《穿越成青楼头牌,变成恶毒女配了》 第1章 我穿越了?? 我穿越了。 穿到了一本名叫《霸道皇帝狠狠爱》的土俗古言里。 整个过程,没有电闪雷鸣,没有跳楼车祸。 但说实话,当我知道自己被迫穿书,还穿成了恶毒女配之后,我是崩溃的。 更何况,这本书我只看了不到五分二,后面讲了什么,女二的结局如何,我一无所知。 至于我为什么要弃书……主要还是因为男主超s的人设,以及女主近乎伪善的白莲属性。 这种人物设定,多看一眼,都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 结合简介来看,这本书讲的无非就是白莲花女主,跟有着特殊癖好,喜欢报复青楼女子的男主自小相识。 男主凭着肩头上的一枚月牙状胎记,做了半路皇帝后,顺理成章让女主做了自己的宠妃。 俩人在宫里一顿黏糊纠缠,然后就是数不清的误会,外加男二男三们的殷勤谄媚,中间女二再抽空出来恶心一波。 要不是男女主脑残,倒也不失为一种俗套却有趣的小说架构。 只是没想到啊,前脚弃书,后脚我人就没了。 原本还趴在工位上午休的我,再一睁眼,就看到了一顶硕大的承尘杵在我的头顶,打眼一看好像还是实木的。 当时我还纳闷,谁趁我睡觉的时候给我工位上安顶棚了? 只一瞬,我便从朦胧中彻底惊醒,忙得坐直了身子环顾起四周。 见周围一整片的古色古香,我顿时惊得下巴脱臼:“我靠,我这是被人掳到剧组强行客串,还是出现了人穿越事件啊??” 当然,作为坚定地唯物主义者,此时的我自然偏向前者。但可惜的是,这种想法不多时,便被一个强行闯入的姨姨打破了。 “酥酥,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啊!快起来收拾收拾!被客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请问这位大姨,您哪位……?” 我一脸呆滞,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古代服饰,头上插满簪花的老女人。 “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谢绝接客啊!赶紧起来!” 大姨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我走来,毫不客气地就要掀开我裹在身上的被子。 “别!”我像个贞洁烈女一般,快速伸手挡在了大姨面前:“一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 大姨面色狐疑地反复瞧我,见我不像是装的,这才一改怒色,颇为担忧地对我说:“我的姑奶奶啊……是不是昨儿邱公子把你灌傻了?怎得?当真不认识宁姨了?” “是的,真不认识,如果这里是剧组的话,麻烦收工了,我还有ppt要改。” 我脸上此时写满了无语,同时夹杂着还没有改ppt的绝望。 “什么什么……什么跟什么啊!我是你宁姨,翠景楼的鸨母啊!” “保……保姆?等等……翠景楼……怎么这么耳熟呢……?” 我眉头直接拧成了个疙瘩,细细回想着从哪里听过翠景楼的名字。 “翠景楼……翠景楼……酥酥……翠景……我靠!” 想起来的那一刻,我人傻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我应该也许可能是穿越到了那本令我叫苦不堪的垃圾古言里了,没错,就那本《霸道皇帝狠狠爱》,还有幸穿成了书里的恶毒女配,专门破坏男主和女主感情的坏女人阮酥酥! 且不说是不是真的有穿越这回事,穿成恶毒女二还是有点倒霉的。更何况这本小说的女二,一开始就是为了满足男主报复欲的牺牲品。原主还以为男主是真的喜欢她,谁知进宫不久就倒大霉,表面上是在挑拨男女主关系,实则被男主当狗耍。 但其实按正常逻辑,男主如果只是想要折磨身为青楼女子的阮酥酥,大可随便遣个人去办,何必非要接到宫中给女主添堵呢? 可惜的是我弃书那会儿并没有细讲,所以一头雾水的。 想到这,我面色僵硬的看向正一脸愁容的宁姨,半晌后才丑陋地咧开嘴角说了句:“谢谢您,我亲爱的宁姨,我记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宁姨猛拍着胸口,气喘吁吁地给自己物理降压。“我的姑奶奶诶,你可真把宁姨吓死了!今天晚上,可还有大客等着你伺候呢!” “伺候大客?怎么伺候?是我想的那样伺候吗?我可先声明啊!我阮壹壹哦不是阮酥酥,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就是穿越了也不行!!” 我义正严辞道,神情坚定地像是要入党。 宁姨被我几句话整懵逼了,半晌才像是明白过来我说的意思:“你这不还是没记起来吗?咱们翠景楼头牌从来不卖身的,都是卖初红,你还能再抬抬价,不着急。” “谁急了!” 我莫名其妙的破防。 “反正啊,”宁姨起身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浮尘,口气轻松道:“你做好准备就成了,今晚上的大客,任谁都得罪不起,你要是想多活几年,就给我好好表现,兴许人家一高兴,给你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呢!把握住啊!把握!” 我心想,什么狗屁大客呢?玄玄乎乎的,总不能是皇上要来……吧? 电光火石之间,我陡然想起了原书中的剧情。 “阮酥酥嫣然一笑,斟过酒后,便在身着私服的皇帝面前即兴舞了一曲,曲调悠扬,舞姿柔媚,饶是这窗外的圆月都无法与之比肩。曲毕,皇帝眼底氤着一丝冷意,随后佯装欣喜,当即封阮酥酥为绸答应,取舞姿如绸缎般轻盈之意,次日一早便带进宫里落居……” 记起来之后,我的俏脸立马就垮的不像个人,说啥都不肯接。 宁姨见我哭鸡尿嚎的样儿,倒也是真性情,二话不说就让龟公把我锁屋里了,顺手还把窗户给封了,生怕我脑子不好直接跳下去。 看着被封地死死的窗户,我不禁扶额苦笑,怪只怪宁姨生得一双慧眼,事先察觉了我的动向,对此,我无话可说。 但事已至此,如何回到现实世界才是我最想知道的,总不能真就顺着原书剧情,成为原男主和原女主y中的一环吧?? 想到这,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不顺着书中剧情走……不就可以规避掉原书中所有麻烦了吗?!只要我不入宫,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找到回到现世的方法,也不用担心跟原书中的任何角色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和误会。 简直聪慧如我! …… 大概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宁姨领着卿澄推门而入。 在这里我提一嘴,卿澄就是那个狗男主,朝圣国的皇帝。 我面如菜色,本想着在床上佯装半死不活把卿澄吓退,但等真见到了卿澄,那种烦躁感迫使我暗暗朝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还是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 哼,狗小说真会写,把人写那么帅干嘛? 宁姨见我半天没动,眼睛顿时睁地老大,看样子要是我再不拿出头牌的本事,就会将我就地正法。 迫于淫威,我立马摆出了一副自认为十分妩媚地笑容,扭着大胯便朝卿澄走了过去。 “皇~~~上~~~~” “放肆!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我的风情万种在卿澄贴身侍卫的呵斥下灰飞烟灭。 宁姨见状,立马小跑上前,摁着我的身子直直跪了下去:“皇上恕罪,皇上恕罪……酥酥这两日身子不太好,许是烧糊涂了,还请皇上息怒……” 卿澄垂着眉眼,在与我对上目光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他的眼神滞了滞,眸底顿时生出一丝我读不懂的意味。 我晕,总不能是我太美了吧? 我心下一惊,赶忙将眼神避开。卿澄这才恢复眼中的冷漠。 正当我被卿澄盯地都快感冒了的时候,才听他懒懒地说了声:“起来吧。” 好嘞!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起身后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请原谅我,第一次当头牌,业务能力稍显生疏。 只是这话我不能说给卿澄听,只好手忙脚乱地在宁姨的眼神辅助下,成功伺候卿澄入座。 “请二位慢聊。” 宁姨一脸谄笑,随着卿澄的贴身侍卫出了屋门。 门一合,我仿佛被点了穴似的呆站在原地,手都不知该往哪放才好。 卿澄往那一坐,跟个面试官一样一语不发,感觉下一秒就要问我有没有四六级证书。 我木着一张嫩脸,硬起头皮努力回想书中的剧情,好像是……要先斟酒是吧?斟酒好,斟酒不尴尬! 因着对刚才那一声呵斥有阴影,所以我这次靠近卿澄没敢再扭动我的胯骨轴子,只是佯装自然地将酒壶拎起,没想低头一看,却发现桌上没杯子。 谢谢你,杀了我吧。 正当我双手发颤,一脸绝望地僵在桌前时,卿澄像是忍我很久了,语气颇为无奈道:“听说你舞姿绝妙,那就……先舞一曲助助兴吧。” 既然我并不打算顺着剧情往下走,即便原主会跳舞,我也不会跳给他看。如果真被卿澄弄到宫里做小老婆,那我不被玩儿死了? 打定主意后,我朝卿澄讪讪一笑,随即唤来了翠景楼的歌女,作势就要给卿澄献上一段我自创的舞步! 这一舞,基本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依托答辩。 显然卿澄看了也是这么想的。只见他“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两步上前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语气冷戾道:“你在耍朕?” 对不起,请给我一个重新做您小老婆的机会。 我顿时慌了神色,虽然不按照书中剧情走风险会很大,但我也不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我很难办诶! 卿澄见我泪眼婆娑(憋得),不知是不是知道就地杀人不礼貌,僵持半晌便将我狠狠挥到了地上。 “传鸨母来。” 卿澄语气算不得客气,所以不过数秒,宁姨便迈着仓皇地步子跪在了卿澄面前。 “这就是你给朕“精心”挑选的头牌?” 宁姨闻言,顿时麻了手脚,继而吞吞吐吐道:“回……回皇上……酥酥近几日……当真是脑子坏了……但绝无故意怠慢皇上之意!” 宁姨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被宁姨知道我即兴跳了段“僵尸舞”给皇上看,恐是会将我沉塘。 卿澄沉着脸,细细打量起我的跪姿,心里也自有他的一番盘算。 差不多过了三五分钟,卿澄才冷着眸子,淡淡开口:“你不是故意献丑怕被朕看上吗?朕偏不随你的愿。即日起,封翠景楼阮氏为绸答应,取……丑(绸)态百出之意,落居玲珑轩,次日一早,同朕一齐回宫。至于翠景楼鸨母嘛……” 卿澄转眸看向宁姨,“打三十大板,罚税三年。” 说完,卿澄再次凝向如同鸵鸟一般的我,随即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房门。 “谢……皇恩……” 天降横祸让宁姨全身哆嗦个不停,奈何只得苦兮兮地拖长着尾音,跪送卿澄出门。 卿澄前脚走,宁姨后脚便被侍卫“请”了出去,走前甚至都没来得及狠狠瞪我一眼,或者大哭一场,唉…… 不过现在,我压根顾不上宁姨的死活,心中满是对剧情走向的不满,明明我都更改了原书的剧情,怎么我还要入宫?我到底哪里惹到卿澄和他的宝贝女主了? 不过仔细想来,既然卿澄从一开始就存心针对我,那不管我如何做,都只有进宫这一条路。除了尽快找出回到现世的方法,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当我暗暗不爽卿澄如此难缠时,翠景楼的其他姐妹霎时间从门外一拥而入,纷纷夸赞我好计谋,好手段,并附赠了数不清的大拇哥。 呵,学甄嬛传里宁嫔的一句话: “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第2章 即便是个不受宠的,是死是活也得本宫说了算 门口负责把守的侍卫以为我在屋里开粉丝见面会呢,神情肃穆地将那些前来向我讨经的女妓们轰了出去,随即目光一扫,将我定格在了他的视野中心:“绸答应的心思还是收一收的好,老实待在屋里,别惹皇上心烦。” 闻言,本想趁着人群蒙混出去的我,顿时歇了脚,白着眼睛死死瞪着这个不懂变通的侍卫。 待侍卫合上了门,我这才蜷缩在被子里,心里不停地念叨着:“系统系统?喂?hello?空尼奇瓦?有人在吗?……” 心里试了一遍又在嘴里试了一遍,周身愣是啥回应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我不是穿越了吗?没系统这还得了?完全不符合套路啊?! 结合以前看过的穿越古言,神秘的系统大多会给女主一些开挂的能力,比如能从异空间拿出现代医疗用品啊,热武器啊,避孕套啥的,怎么到我这啥都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我真的有,可能也只能从异空间掏出还没改完的ppt啊,周报啊啥的,总不能当场做个八十页的ppt,向卿澄细数杀我的几大弊端吧? “唉!” 我不禁幽怨地叹了口气。 …… 次日一早,差不多清晨六点左右,我就被几个宫女打扮的小姑娘硬生生从床上拽了起来。 我顶着硕大的鸡窝,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们,半晌才神情恍惚道:“帮我给李姐请个假……就说我难产……要休息一天……” 几个小宫女闻言,虽然没怎么听懂,但还是十分客气的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将我从床上撕了下来。 等坐在了梳妆台前,我才真正被镜子里的自己吓清醒了。 镜子里的我,模样倒还是我自己的模样,优越! 但貌似跟原书里阮酥酥的长相有些不符。原书中的阮酥酥,模样娇嗔如艳,配得是一双勾人魂魄的狐狸眼,鼻尖还有颗媚人的黑痣。 而我,眼睛生得像杏仁,鼻尖也没有痣,总的来说就是很讨巧的模样,与书中形容的阮酥酥大相径庭,更没有半点出入风尘,青楼艳妓的样子。 正当我疑惑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时,一个模样乖巧的小宫女突然凑上前,对我毕恭毕敬道:“奴婢伺候小主梳妆。” “不用了吧……” 真不是客气,我的发质都属于很毛躁的类型。如果换做别人帮我梳,我会担心旁人下手没轻重。 更何况,光从我这顶朝天的鸡窝头就能看出,甭管废上几把梳子,今儿谁也别想把我的头发打理利落。 不过,迫于宫里嬷嬷的冷凝和宫女们的执着,我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不得不说,几位小宫女手脚倒是麻利,虽然过程曲折,但我还是不负众望的按时出现在了卿澄的仪仗中。 但是直到进了宫,我也没能见到卿澄一面。 刚一入宫,内务府的薛公公就引着我驻足在一扇掉漆的红门前,尖着嗓子满脸不屑地对我说:“这就是您今后要住的寝宫,因着咱们内务府没得皇上的令,一时忙得怠慢了,所以里面恐怕脏得很,还请小主自行打扫一二吧。” 你傲个屁啊? 我偷偷白了他一眼。 “还有……”薛公公做作地摆了摆肩,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有跳蚤,“皇上吩咐了,您这里暂时不配宫人伺候,平日里也无需面见后宫的其他主子,说白了,您被禁足了,无召不得擅自离开寝宫,若有违抗,慎刑司自会来拿人。” 慎刑司拿人?只有宫女太监犯错,才用得着慎刑司吧?!这不摆明把我当下人吗!? 闻言,尽管心里如何想要尖叫,但是面子上,我还是笑呵呵地朝薛公公道了谢,目送他翻着白眼,扭着屁股离开了。 得,还没开始演呢就大结局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书中原主起码是享了一段时间的福的。结果到我这,开局就是s级难度,活路都被我走死了。 我一脸颓然地回身打量起眼前这扇比我姥姥家还破落的门,门上的匾额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蒙得看不清上面的字,可见这地界多久没出现过活人了。 但事已至此,我就算决定自杀也得先吃饱饭再说,卿澄就是再小心眼,总不能不给我饭吃吧?? 还好,卿澄还没小心眼到这种地步。不过一阵,一个小太监便拎着饭屉子敲响了玲珑轩的门。 那个小太监长得十分俊俏惊艳,而且还不是那种见人下菜碟的主,见着我也是一副勤谨恭敬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帮我把饭碗从屉子中取了出来。 我凑上去一看,虽然没见荤腥,但绿油油的看着倒也新鲜。我捧起碗筷,呲着牙冲那个小太监道了谢,随后又顺口问了他的名字。 “回小主,奴才奉六,在内务府做事。” 奉六……我没什么印象,好像原书里也没提过这个名字。 许是什么不重要的人吧。 “谢谢你啊奉六,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 天地良心我就是个现代人,顺嘴客套两句纯属下意识社交反应!但奉六听我这么说,当即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忙得跪在了地上,随后声音哆嗦道:“奴才不敢!” 我被奉六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这才恍惚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古代,许是我这么说,在太监耳朵里跟“要不要一起上床?”一样令人胆寒吧。 “我……我就顺口一说,你别跪了,快起来吧!” 我有些不舍得将碗筷放回桌上,起身便要去扶他。不等我指尖碰到他的衣裳,他便极其麻利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撂下一句:“小主用膳吧,奴才先行告退……” 看着他带风的脚步,我不禁傻愣在原地。 这家伙……弄得跟我强奸未遂似的。 …… 樟怡宫内。 一身雅兰色摆裙的的娇柔女子,正捧着一本手抄的经书细细读阅着。不多时,门外便低身进来一位姑姑。只见她脚下利落地凑到女子身前,恭敬道:“粟妃娘娘,皇上回来了。” “澄哥哥回来了?怎么没有直接来樟怡宫?” “回娘娘,奴婢见展自飞大人在殿前等着,许是有要事相商,耽搁了。” “自飞也在啊……那本宫再等等吧。” 粟妃努了努嘴,模样尽显娇憨可人。 半晌,粟妃见姑姑面色踌躇,像是还有话没说完,神情颇有些疑惑:“姑姑可还有事?” “回粟妃娘娘的话……这次……皇上好像从宫外带回来了一位……青楼女子……” 闻言,粟妃猛地握住了卷书,“勾栏院的?” 勾栏院是比较庸俗的说法,掌事姑姑没想到粟妃竟毫不避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许是怕粟妃生气,掌事姑姑赶忙补充道:“虽说是封了个绸答应,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奴婢听内务府的人说,皇上似乎有意冷落这位答应小主,赐了个地界儿不好的玲珑轩也就罢了,还不许内务府洒扫,不许内务府拨人伺候,还禁了那位小主的足……当真是奇怪得很。” 粟妃越听越觉得不对,忙得差人出去打听打听,自己则颇有怨气地拨弄着手里的佛串。 不知过了多久,粟妃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告诉内务府,盯着点那位新来的主子,吃穿用度上……不需要本宫多说什么吧?” “是……但恕奴婢多嘴,皇上似乎并不心悦这位新来的小主,粟妃娘娘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掌事姑姑确实不懂粟妃此举,若是个受宠的倒也罢了,一个刚进宫门就被禁足的答应,实在不至于如此上心。 “姑姑当真不懂本宫。”粟妃闻言,先是对着掌事姑姑嫣然一笑,随即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本宫最讨厌身子不干净的勾栏女妓,即便是个不受宠的,是死是活,那也得本宫说了算。” …… 晚些时候,卿澄忙完手头上的事,照例去了樟怡宫看望粟妃。 刚迈进门槛,卿澄就见粟妃神色不悦,顿时满目担忧地快步走近,动作轻柔地将粟妃揽进了怀里:“芷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因朕来得迟了?” 粟妃模样骄矜,嗔怪着将卿澄往旁边推了推:“去去去,去找你的心尖宠去……又何必管顾芷儿的死活……” 卿澄闻言,眉心微微蹙起,片刻后才笑着眯了眯好看的眉眼,宠溺道:“啊,芷儿原来是吃醋了……” “才不是……”粟妃努着粉嫩嫩的唇瓣,半垂着眼道:“以往澄哥哥都是借着由头去青楼惩治几个妄想攀上高枝儿的女妓,虽然芷儿一直劝解澄哥哥不要做这样的事,谁成想这次竟将人都带回来了……即便芷儿不忍那些无辜女子受牵连,可澄哥哥也不能……” 话说一半,粟妃顿时泪眼婆娑,楚楚地将头偏向一侧,一言一行之间,满是惹人疼惜的怜怜之姿。 卿澄眸光暗了暗,随即将粟妃的肩头轻轻揽过:“芷儿这是不相信朕?” “人都带回来了……芷儿又该如何相信?” 粟妃朦胧着眼,纤长的睫羽上沾染着点点泪珠,看上去着实令人心疼。 卿澄闻言,抬手将粟妃眼角的泪痕擦干,眼神却似有些闪躲:“朕将此人带回宫中,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反正朕又不会宠幸她,让她独自一人在深宫之中绝望无依,难道不好吗?” 粟妃闻言,心底不禁迸发出欣喜,可在明面儿上,那张娇俏的脸庞依旧带着悲悯之色:“不论如何,澄哥哥都不应牵连无辜之人……” “芷儿就是太纯良了。朕原本想将她贬作宫女,但一想……宫女有朝一日尚可出宫,倒不如做朕名义上的妃妾,永无出宫之望,受尽后宫白眼,方可令人求死不能……” 卿澄话说得阴戾,眸底却暗暗翻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人琢磨不明…… 第3章 被狗皇帝穿小鞋了? 吃过奉六送来的饭菜,我便撸起袖子准备收拾下这满是烟尘的屋子。 但正当我全情投入准备大干一场时,才愕然发现,屋里竟连块抹布都没有,更别说笤帚扫帚鸡毛掸子之类的扫除工具了。见此,我顿时面露疲倦,恨不得当即一头撞死在墙上,到时候连同自己,让内务府一起好好打扫打扫。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很惜命的。虽然在不少小说里,死确实是回到现世的一种方法,不过整体来说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这种方法我是不会轻易尝试的。 为了尽快收拾出个能睡觉的地方,我干脆撕下了自己的裙摆,又在院中的井里打了桶水,再用衣料沾水,细细擦拭起床榻和桌台来。 约摸干到中午,奉六再次提着饭驻足在玲珑轩门口,见我像人猿泰山一样的打扮,不禁满目惊恐地垂低了脑袋。 “进来吧。” 我随意招呼着。 奉六闻言,依旧像尊土佛似的杵在原地,“奴才轻贱之躯,不好踏足小主的寝宫……小主自便……” 说完,奉六快速将饭屉子放在门边,撒腿就要跑。 “诶诶诶!!你别走!!!” 我赶忙追了出去,还好裙摆已经破的不成样子,追起人来倒是十分方便。 眼见快被我追上,奉六干脆放缓了脚步,转身朝我跪了下去:“奴才愚昧,不知是哪得罪了小主……还请小主饶过奴才吧……” 这都哪跟哪啊? 我大为不解,但也懒得和他绕圈子:“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两条褥子和一些扫帚笤帚之类的东西?我得把屋里收拾收拾,不然要得肺部疾病的。” 奉六闻言,原本绷得僵直的身子这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奴才遵命,奴才一定尽心去办……” 说完,还不等我客气一番,奉六又和上次一样从地上利落起身,逃也似的向宫道尽头快步走去。 本以为,晚饭时奉六就能将我要得东西带过来,却没想再见奉六的时候,奉六手上连饭屉子都没了。只见他抓着一根毛发稀疏的笤帚和一小捧蔫不唧唧的青菜,神色忧虑地站在门口。 “我的饭呢???” 我不禁哀嚎出声。 奉六闻言,乖顺地抬起了捧着青菜的手。 “那……那我的被褥……” 奉六无奈地摇了摇头。 “薛公公得了上面的令……不许再给您配熟了的饭菜,若不想吃……就只能用馊饭果腹。被褥也不……” “你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无能狂怒。 声音之大,把杵在门口的奉六都吓得一哆嗦。 这老b皇帝!!真想玩死我???? 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下意识就要夺过那捧青菜将其撕成菜叶。 奉六见我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忙得小声安抚道:“小主若是不嫌弃,晚些时候,奴才可以给您弄几条薄褥子,但是……但是您可千万别说是奴才给您的。” 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随后,我一一从奉六手上接过那堆破烂。“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啊奉六,等我有朝一日翻了身,一定助你升官发财,娶十八个老婆!” 奉六闻言,脸色顿时羞红一片,一刻都没敢多留转身就走。 还害羞了。 我轻笑。 那么问题来了,这捧青菜我该怎么办呢? 沉思间,我脑海里出现了兔子啃菜叶的画面。 看它吃得那么香,搞不好生吃真挺好吃呢? 于是,我吃了。 然后,我吐了。 我一边干呕,一边试图原谅这捧萎靡的青菜,心想应该不是菜种类的问题,而是这菜不太新鲜了,所以入口有股酸不丢的味儿,再加上蔬菜特有的草味,有点像啃了一口狗尿过的草地。 于是乎,我不得不饿着肚子把寝宫内的卫生扫了个大概,虽然看着还是灰扑扑的,但已经比原先好太多了,最起码待久了不会咳嗽了。 我顺势挨着门槛席地而坐,抬头看了看从未见过的朗朗天空和那轮白玉似的圆月,心里不禁冒出了一句话: 好他妈无聊。 早知道古代宫里的女人没乐子,哪知竟然这么无聊,好像除了看花看草看月亮,就没别的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了,怪不得一个个头破血流的也要在宫里互扯头花,不互相斗一斗,哪来的乐子呢? 东想西想地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而急地叩响声。 我寻思应该是奉六,于是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第一眼,我以为褥子成精了。 只见奉六瘦小的身子,费力地捧着一团不算干净地褥子,手指还勉强勾着一篮子炊具。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奉六被压死,赶忙伸手将褥子接了过来。 “奴才带了两床不那么脏的,还有这些锅碗,都是奴才捡来方便小主烹饪的……还有……这些,”奉六的脸颊被夜里的寒风吹得通红,好看的眉眼却在暗处显得熠熠不息,“这些土豆虽然有些烂了,但还能吃,小主留着吃吧。” 我下意识接过奉六递来的那几颗发霉干瘪的土豆,紧接着就是一阵鼻酸。 奉六见我神情不对,忙得四下张望后低声安抚我:“小主别难过,奴才知道这些个破烂配不上小主,但……且先忍忍吧。” 奉六说得真挚,但碍于自己只是个小太监,既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又不能干看着我泪涕横流,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试图用言语慰藉我满是伤痕的心灵。 “行了,我没哭,”我铆足了劲,把大鼻涕吸了回去,随后故作镇定道:“谢谢你,你快回去吧,叫人发现了连带着你也完蛋!快去吧!” 奉六见此,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一路小跑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黑暗处。 第4章 还不如直接下毒给我个痛快呢! 之后,奉六照常遵内务府的意思,给我送一些蔫吧了的青菜、软趴的黄瓜、被啃过的萝卜之类的东西。我也不矫情,全权照单全收,反正我有锅了,即便每次生火还是有些吃力,但能吃上熟的热菜总比生啃要好。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已经饿的面黄肌瘦了。 直到这日,我撅着腚,正往灶台底下塞着用来生火的凳子腿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地通传声。 “皇~~~上~~~驾~~~到~~~” 我晕,他还有脸来? 即便这样忿忿不平地想着,身体还是相当诚实地迎了出去。 玲珑轩大门一敞,卿澄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险些没把我闪瞎了。 我忘了此时我的裙摆再也起不到任何遮掩的作用,裙下露出了我洁白纤细的小腿和脚踝。为首的几名太监见状,忙得就要背过身子,恨不得当即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卿澄十分严肃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即冷嘲道:“当真是青楼出身,竟一点不知羞。”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不争气地朝卿澄跪了下来:“奴家见过皇上。” “大胆!绸答应身为皇上的妾室,怎敢如此自称!?” 原先背过身子的总管太监闻言,出言呵斥了我,本来还想紧着再说我几句,却见我满身满脸的灶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像个丐帮二当家,哪里还有身为皇帝妾室的骄矜与仪貌?当即便闭嘴不言了。 卿澄见我这般落魄,眉尾先是轻轻一挑,随即浅声轻嗤道:“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朕从未打算临幸你,自然算不得妾室。” 傻逼。 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今日朕闲来无事,便想着发发慈悲看一看你,不知绸答应……睡得可好,用得可香啊?” 卿澄四下踱步,眼睛却自始至终都放在我身上,眼底依旧是那抹我读不懂的意味,同时还夹杂着见我过得糟,十分自满的情绪。 “回皇上,奴家体格强健,吃得好也睡得香,不劳皇上忧心。” 这番话我是带着不小的怨气说的,想必卿澄也听出来了。 卿澄闻言,不急不躁地转身缓步停在我的身前,“你现在知道,戏耍朕会有什么代价了吧?朕都还没算你亵渎皇家颜面该作何罚呢,也算是对你网开一面了。” 卿澄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我就跪在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应着。不知过了多久,卿澄许是觉得没了兴致,却也不叫我起来,只是意味深长地凝了我一眼,转身领着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玲珑轩。 奉六此时正候在玲珑轩门口的石狮子边,见皇帝出来了,忙得抓着那把子萎了的绿菜向皇帝见礼。 卿澄见奉六手里抓着的菜叶,有些疑惑地开口:“你抓着这些菜做什么?” “回皇上……奴才是来给绸答应送饭的。” “饭呢?” “回皇上,这就是。” 奉六低垂着头,将手里的菜往上捧了捧,好让卿澄看清楚。 只见卿澄双眉一拧,侧头询问一旁的总管太监:“绸答应的饭菜是这个?” “回皇上,按理说应该是普通的吃食才对。许是内务府的人偷懒,奴才即刻便去审问。” “不必。”卿澄扬了扬手,“做得很好,朕得好好嘉奖内务府。” 说完,卿澄才含着一抹冷笑,大步离开了玲珑轩。 奉六见皇帝走远,这才赶忙起身,满目愁容地敲响了玲珑轩的门。 门一开,还不等我打招呼,奉六便苦哈哈地低声对我说:“小主,您完了呀,皇上这是要整死您啊!” “他想整死我这事儿早都写脸上了,你不必这么慌张。”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反过来宽慰奉六让他安心。 许是见我一脸蠢样,奉六语速极快地将刚才门外发生的事一股脑说给我听。 我一听,直接气极反笑:“他还想让内务府怎么着啊?婆婆妈妈……还不如直接下毒给我个痛快呢。” 奉六闻言,伸手就要堵我的嘴,下一秒又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踌躇着又把手缩了回去,“小主万万不可乱说啊……” “行了……”我顿感无奈,伸手接过那捧子绿菜:“你回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我就一脖子吊死在这深宫当中,变成鬼每晚看他和妃嫔嗯嗯,然后突然现身吓的他不举!” 奉六只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连礼都没行掉头就跑。 切,小猫胆子。 自那天以后,内务府得了赏,生怕卿澄觉得我过得太好,隔日竟然让奉六给我抱来了一整筐已经腐烂的生菜叶。 不是不新鲜的,是腐烂的。 闻着筐里散发出的阵阵酸臭,我努力想象着卿澄整个人栽进去的讨喜模样,这才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着从奉六手里接过菜筐。 奉六以为我疯了,明明之前都不敢抬头看我,现在正睁圆了眼睛,不停观察着我的表情。 “干什么?” 我被奉六骇人的眼神盯地发了毛。却见奉六忙得收回眼神,犹豫半晌后问我:“小主……您身上可有银钱?” “问这个做什么?” 出于对奉六的信任,我没有表现出防备。 奉六习惯性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后才对我说:“奴才可以替您买一些米面之类的吃食,但因着需要打点各路宫人,所以可能需要不少钱。” “有,等我拿给你。” 奉六闻言先是一顿,半晌才试探道:“小主……当真信奴才?您就不怕……奴才中饱私……” “哎呀你不会。” 我急着满兜找钱,硬生生将奉六的话打断,却不知奉六竟偷偷勾出一抹欣然地浅笑。 找了半天,我才终于在里衣的内衬里翻出一个钱袋,打眼一看里面的碎银还真不少。 这应该是原主做女妓时偷攒下的赏钱。头几日进宫前,是我自己将钱袋囫囵塞进进宫的衣服里的,差点给忘了。 奉六接过钱,同我约定好了时间后,作了礼抬腿便要走。 “诶诶!”我叫住他:“再帮我买点蔬菜种子,要那种结成时间短,好养活的,谢谢啦!” 奉六欣然点头,一路小跑出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第5章 我被大赦了! 等奉六将这些东西塞给我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了。 为了不继续浪费时间,我赶忙让奉六给我寻了个勉强能用的锄头,埋头在院里栽种花草的土坯上锄捣起来。 奉六见我在地里挥汗如雨,本想帮我一起弄,却被我十分豪气地拂开了。“你要是真想帮我,那就再寻个更趁手一点儿的锄头来,这玩意儿,太难用。” 我撇着嘴,扬了扬手中破烂一样的工具。 奉六应该这辈子都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能在宫里目睹后宫妃嫔下地干活,一时间竟也看得呆住了。 等将地锄好,我学着姥姥的样子,细细将种子播了进去。奉六则在一旁微张着嘴,神情惊异地看着我。 将一切弄完后,我姿态豪放地捧着水瓢大口大口的喝着井水,完事儿又将瓢里剩余的水浇灌在了土地上,这才扬起明媚的笑容,转头寻向奉六:“你怎么还不走?” 见奉六在我这待了起码有一个多小时,我担心他被领导责罚,赶紧将他使回去。 没想到,话音刚落,却见奉六垂低了眉眼,一副心酸至极的模样。 我怔愣了几秒,才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看我种地是能感受到农民伯伯的辛勤嗷。” 我单纯以为他是在致敬全天下辛勤播种的农民,没想到奉六犹豫半晌才告诉我,他是觉得我命不好。 ? 那确实,本来想反驳的,一想起21世纪的我和现在的我,过得那叫一个各有各的苦,我就忍不住和奉六一起抱头痛哭。 像哄孩子似的哄走奉六以后,我将那些米面蔬菜啥的全都一股脑堆进了小厨房,寻思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一边忍不住的兴奋,一边将粗面倒在布满裂缝的木盆里,细细地揉压起来。 当我蒸的粗面馒头出锅的时候,我终于落下了晶莹剔透的泪水。 终于,不会死在书里了。 ……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多月,我的菜地颇有收效。内务府每日送来的破菜叶子烂菜帮子,一股脑全都被我扔进了菜地里当肥料,当真帮了我不小的忙。 最近一次拜托奉六帮我采买,除了一些常规吃食,奉六竟自掏腰包帮我买了身麻布衣裙,这一举动着实令我受宠若惊,恨不得举着奉六在天上转两圈,当然这有可能把奉六直接吓死,所以我不会这么做。 就当我以为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的时候,卿澄再次出现了。 一进玲珑轩的门,卿澄依旧是一副冷酷桀骜地模样。但是这副桀骜没维持多久,就看见玲珑轩院中,几乎遍地都是茄子辣椒小青菜啥的,有一些蔬菜上还罩着布,乍一看还以为有人死里面了。 卿澄眼睛顿时睁地老圆,一旁的总管太监常廷玉更是直接傻了眼。 “奴家参见皇上。” 趁他俩原地发愣,我恭恭敬敬地跪在地砖上,一边暗暗叫骂,一边偷摸在腿面上擦抹着刚才在地里除草时手上糊着的泥污。 卿澄像是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原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是苟延残喘,面黄肌瘦的叫花子,没想再次见面,我竟成了一位彻彻底底的深宫女农。 怔愣数秒,卿澄这才稍稍平复了内心,冷冰冰地对我说:“绸答应挺有本事的,竟自己种起地来了?” “奴家没办法,想活着。” 我直白道。 卿澄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神情显得有些意外。 半晌,卿澄话锋一转,言语间也顿时冷戾起来。“谁给你的这些东西?” 我早就想好怎么说了,所以一点不慌,脱口便道:“没有人给我……奴家,是我……奴家自己想办法搞来的。” 卿澄努着耳朵听了半天,险些没听懂。 怪我,还没习惯说整句话的时候带上自称。 “绸答应!你好大的胆子!!” 常廷玉应该是比卿澄聪明点,立马明白过来,当即便要替卿澄拿了我。 意外的是,卿澄竟挥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你可知,在宫里偷盗,该当何罪啊?” “奴家不知道,奴家只知道要吃饱肚子,好好活着。” 我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逃荒来的。但是我说的确实是实话,照卿澄那么整我,不出两天我就得死在这鬼地方。 卿澄听了我说的话,扬了扬手中的珠串,“起来,带朕去看看你吃饭的地方。” 我像个走狗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半弯着腰将卿澄请进了内阁的小厨房。 卿澄见里面吃食丰富,但炊具破烂,不是缺把手就是缺碗沿,甚至还看见了一双长短极度不一的筷子,以及堆在角落的桌子腿凳子腿啥的。 “怪不得朕觉着玲珑轩里的桌椅少了许多。” 卿澄瞥向那堆破烂的桌椅,奇怪的撂下一句。 正当我猜测卿澄下一步举动的时候,只听他问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朕是谁给你采买的这些东西,朕就放你出宫。” 我靠,好贱。 我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骂着,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原书男主还贱的男人。但是他当真是算盘打错了,我这人啥优点没有,就是道德底线高!出卖同党这种事,是汉奸的做派。 我勇敢地昂起灰扑扑的脸,斩钉截铁道:“奴家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奴家自己想办法弄来的。” “哦?”卿澄颇为玩味地迎上了我的目光:“不如给朕讲讲,你是如何将胡家粮油铺的粗面和那些个蔬菜种子弄回来的?” 说着,卿澄轻轻点了点粗面袋子上的那个醒目的“胡”字号,冲我挑了挑眉。 “哼”常廷玉冷笑一声,在旁附和:“绸答应,朝圣国皇宫从未收购过胡家的米面,所以可别说您是从储粮房里偷来的。” 牛逼。 我见形势大不妙,当即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奴家……变的。” “噗哈哈!!!!咳咳咳咳咳……” 卿澄没能维持住帝王的威严,当即便笑喷了出来,但碍于皇家颜面,赶忙又用假咳掩盖自己破功的事实。 常廷玉嘴角一扬一撇,可见憋笑憋的辛苦,但毕竟是总管太监,还是有点深沉的,最终没像卿澄那样笑出声来。 “绸答应……咳……当着皇上的面也敢胡说些戏文?” 见这俩一唱一和,压根没打算给我活路,我当即眉头一蹙,猛地跪在卿澄面前:“你们想怎么治罪都行,给个痛快吧。” 卿澄闻言,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这才一脸无奈地凝了我一眼。 “罢了。” 我骤然一愣,罢了?什么罢了?把我的命罢了? 见我一脸蠢样,卿澄不禁扶额:“朕顾及皇家声誉,不与你一介女流多多计较,又看你颇有几分……蠢笨可爱,决定同你既往不咎。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出宫你是别想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说完,卿澄微微侧头,又对常廷玉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即刻起,解绸答应禁足,恢复答应的吃穿用度,但想来……绸答应这么有本事,拨人伺候许是不必了吧?” 卿澄用眼尾扫向了我,眼神中的戏谑之意倾泻而出。 但在某种层面上,这也等同于大赦了。因此饶是常廷玉都没想到,卿澄就这样与我“既往不咎”,愣了好半天才诺诺称是。 “你还有什么话说?” 卿澄眸间不耐地看向了一脸吃惊的我,似是在等我谢恩。 我吞了吞口水,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连卿澄都意外的顺眼了许多。 “奴家谢皇上恩。” 我摆出了前所未有地恭敬之姿,对卿澄狠狠磕了一个。 “自称改了吧,一口一个奴家……惹人生厌。”卿澄奇怪地睨了我一眼,继而再次恢复了往日冷冰冰的龙脸,转身出了小厨房。 临走前,卿澄提醒我,从明日起我要准时去皇后宫里请安,不许不去,不去就新账旧账一起算,还要车裂我。 我战战兢兢地应允,心里再次暗暗叫骂起来。 …… 内务府很快收到了皇帝“大赦”我的消息,却因着皇帝没许往玲珑轩拨人,薛公公对此也没有太当回事。一个时辰以后才领着十来个宫人,慢悠悠地敲响了玲珑轩的门。 “奴才见过小主。” 薛公公见了我,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起码肯正眼瞧我了。 我客气的将薛公公让进了玲珑轩,脸上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小主,因着奴才没得皇上的令,所以没办法给您拨几个得力的宫人伺候。多有得罪,小主勿怪。” 薛公公毫不客气的客气道,随后侧了侧头,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宫人这才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我住了近三个月的玲珑轩。 “不碍事,是我自己不要的。” 我咧着嘴,好面子的跟薛公公解释道。 “嗯……”薛公公懒懒地睨了我一眼。 好不容易等宫人们洒扫完毕,薛公公挥了挥手中的拂尘瞥向了我:“小主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的饭菜和衣服……” 我无奈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布衣,生怕卿澄让我以这种装扮给皇后请安,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薛公公不屑地来回打量了我,随后才幽幽吐口道:“烹饪所用的肉菜每个月按例发放,服制首饰一类,明儿一早会有专人送来。” “行,那我就放心了,公公慢走。” 我假笑着点了点头。 薛公公暗暗白了我一眼,这才带着洒扫宫人出了玲珑轩。 …… 傍晚,樟怡宫内。 粟妃在得知卿澄下令大赦以后,气得将自己亲手抄写的万字经书尽数撕了个粉碎。 贴身伺候的丫鬟缎雀神色惊慌,双肩微颤,愣是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家的主子。 “娘娘……气急伤身啊……” 缎雀硬着头皮俯在粟妃身侧,为粟妃新呈上了一杯热茶。 还没等茶盏放稳,卿澄便迈着修长的双腿,稳步走进了樟怡宫殿内。 卿澄怕白芷玉误会,所以特意早早儿过来向粟妃解释。结果刚一进门,就见满地的狼藉:“芷儿这是……” 粟妃慌张地睨了一眼那抹明黄,随即胡乱扯了个理由:“经书抄的不好,一时气得紧了……” 卿澄闻言颔首,接着紧挨粟妃坐下:“难得芷儿也有如此性情的一面。” 白芷玉心虚地攥了攥手里的绢帕,表情微僵:“臣妾听说……澄哥哥赦免了那位女子?” “是,朕赦免了她。”卿澄眼神有一瞬飘忽。“原本朕是不准备这么轻易的放过她的,谁知这绸答应和以往的那些个风尘女妓有着万般不同,既不会百般讨好,生命力还异常的顽强,想必不是会惹事的。所以朕为了皇家颜面,不想处处同一介女流多计较。” 若不是卿澄在场,白芷玉的表情怕不是要拧烂了。奈何此时只得勉强维持着脸上温良的表情,迎合着颔首称是。 片刻后,白芷玉佯装疑惑着侧头:“那澄哥哥为何不干脆放了那位女子出宫?好让她过回原先的生活?” 卿澄闻言,下意识抿了抿唇:“不可,若就这样放了她回去,又难免便宜了她。倒不如暂且将她豢养在宫中,身边没人伺候,又没有朕的召幸,也好让她体会一下被众人排挤的感觉。” 粟妃眉头轻轻蹙起,心觉卿澄所言是在找借口。但碍于自己在卿澄面前的人设,她不得不斩断这些无意义的猜想,面色和缓地对着卿澄含笑道: “皇上圣明……” 第6章 女主出现!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就派奉六和另两个脸生的小太监,送来了我要穿的衣服和一堆看着就重的头饰。 我苦着脸,指着这堆闪人眼睛东西问:“都我的?” “回小主,正是。” 奉六恭敬地端着置满物件的托盘,平静道。 “可是……我有颈椎病啊……” 我苦哈哈地干瞪着眼,求助似的寻向了奉六的低垂的眉眼。 很明显,奉六没听懂,依旧傻傻地端着托盘沉默。 我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苦笑道:“我脖子有病,不能戴这么重的东西……” 奉六顿了片刻:“小主捡轻些的穿戴即可。” 我闻言,颇为无助地看向了那堆花里胡哨:“……我不会啊……” “负责穿戴的老嬷嬷就在此候着,小主尽管吩咐便是。” “老嬷嬷?” 我顺势朝后望去,这才看见送东西的太监后面,还跟着一个模样相当尖酸的三角眼老太太。 “奴婢秦嬷嬷,见过小主。” 老太太快步上前,十分敷衍地朝我行了礼。 我含糊着应声,还没等彻底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薅住了头发,大力地为我梳着髻子。 “诶诶诶!疼疼疼……” 之前说了,我的头发难梳的要死。现在却被这老嬷嬷硬生生从头皮梳到了发尾,疼得我眼泪狂飙,直想叫妈。 “小主且忍着些吧,奴婢的手算轻了。” 对着铜镜,我看见了老嬷嬷恶狠狠地表情。 说真的,要不是我现在自顾不暇,这老嬷嬷的命必定要折在我手上! 我咬牙忍痛,好不容易捱到梳完了头,老嬷嬷却牢记我有颈椎病的事,转身就将一个偌大头冠扣在我脑袋上。一瞬间,我只听见自己的脖子发出了尖锐的暴鸣。 “秦嬷嬷……能不能给我换一个轻一点的……?”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铜镜里的她,语气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求饶。 结果这老嬷嬷闻言,竟将头冠使劲往下摁了摁,随后才幽幽道:“回小主,宫里有宫里的穿戴规格,恕奴婢难以从命。” 奉六闻言,不禁蹙了蹙眉头,不过只有一瞬,并未开口说什么。 我自知这老嬷嬷定是得了卿澄的命,故意刁难我,所以也懒得再自找没趣,任由她在我头上肆意捣鼓。 “好了,奴婢先行告退。” 收拾好以后,秦嬷嬷自顾自地撂下一句。还没等我许她离开,她就像被狗撵了似的,快步踱出殿内。 看着镜子里头重脚轻的自己,心里顿时涌出一丝苦涩。这要是答应的穿戴规格,那皇后岂不是要头顶凤仪宫了? 正当我感到无措的时候,奉六突然淡淡开口:“你们都先回去复命吧,别让薛公公等急了。” 站在身后的那两个小太监倒是听话,闻言也没多做停留,纷纷退了出去。 我费力地将脖子扭向了奉六,疑惑地看着他。 奉六似是在做心理建设一般,在原地站了好半晌,这才踌躇着伸手,将我头上的头冠簪饰一一取下:“恕奴才冒犯,小主,您要是真这么去了,肯定会被责罚的。” 我神情惊讶地注视着他:“你……你会梳头?!” 奉六手上一刻不停:“奴才的母亲以前在宫里当差,篦头梳髻的本事,奴才也是偶然习得。更何况……” 说着,奉六轻轻朝我抬眼:“更何况若不是您守口如瓶,奴才哪里能活?权当奴才报答您。” 我睁了睁眼睛:“你知道了?” “宫里本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 奉六淡淡道。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费多少时候,一个十分好看的髻子就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小主脖子患有伤疾,奴才就为您选个样子简单的簪饰点缀吧,这样也不容易引起其他娘娘们的注意。” 说着,奉六从托盘里选了几样十分好看且不浮夸的头饰,为我一一戴在髻子后面。 弄好后,奉六赶忙退了身子,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我定定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这绝美的造型竟是出自一个小太监的手。当然,先天条件也很重要,只能说我配得起! 出了宫门,我靠询问路过的宫人,顺利赶到了皇后宫中。 皇后的寝宫比电视剧里演的还要大上百倍,相比之下我住的玲珑轩简直跟厕所一样。 我眼中噙着泪,犹豫半晌后才踌躇着走了进去。 不过刚踏进内宫,周围四下簇拥着的后宫娘娘们,全都噤声看向我。一瞬间,我好像上学时期迟到了两个小时的沙雕一样,任凭全班同学注视。 我哆嗦着两条腿,小心翼翼地朝脚下看了看。还没等我加快脚步往里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淡粉色。我抬头,只见一位模样生得极好的少女,正眉目柔和地打量着我。 只是没想眼前这位少女在看清我的长相后,登时僵住神色,眼里的震惊不加遮掩,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如常。 “难怪……”半晌,白芷玉奇怪地喃喃一声。“你长得,很像本宫从前认识的人……” “呃……呃你……呃……见过……嗯……” 闻言,我努力回想电视剧里宫中的礼仪制度,可奈何我不知道这是哪位娘娘,屈膝以后嘴里顿时跟炒菜似的含糊起来。 最后,我识趣的放弃了,直接了当地开口:“抱歉,我……本宫……嫔妾……不认识娘娘您……” 她定定垂眸看向了我的发髻,难以察觉地眯了眯眼,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本宫是粟妃,妹妹是第一次在后宫走动,难免觉得脸生。” 完了完了,粟妃?!那不是原书女主白芷玉吗?!可能因着我现在的身份是恶毒女二,所以在得知这位美女是原女主的时候,大有种耗子见了猫的感觉。 白芷玉笑得十分怪异,打量我的眼神却有种和善的过了头的违和感。“皇上可曾说过,你长得像某位故人吗?” 我扬起了自以为纯良的微笑,对着白芷玉憨憨道:“未曾……若真长得像,那才是嫔妾的福……” 闻言,白芷玉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见状,我顿时紧张起来。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好在,此时皇后跟前的丫鬟就跟及时雨一般招呼众人进去,我这才赶忙借着这个台阶,厚着脸皮同白芷玉一起进了内殿。 待后宫众人一一落座,我才敢悄摸抬起眼,偷偷看了眼皇后。 原书中皇后的出场次数不多,前期跟白芷玉也没有什么过节。至于她为什么是皇后……书里倒是简单提过一些,男主卿澄本就是半路才当上皇帝的,皇太后便寻了个同族的女子,强行许给卿澄做妻。书里因为这件事,女主白芷玉还跟卿澄闹过误会呢。 我抱着十分好奇的心态,猥琐地盯瞧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半晌也只得感叹一句: 美!极美! 不过皇后的美不似后宫中其他娘娘那般直白,她的美有种人妇的韵味,给人感觉十分可靠,稳重。就像是时常照顾小辈的那种温和亲近的大姐姐,总有一种母性光辉环绕在身。 我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看两眼的时候,皇后说话了。 “宫里新进了一位姐妹,想必大家也已经见过了……今后,老人断不可借着自己的名分,地位处处打压新人,而新人,更是要懂得安分守己,不管是得宠也好不得宠也罢,都应懂得安然自若的道理。” 众人闻言,纷纷朝皇后娘娘屈膝: “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我:“绸答应,宫里可还住的习惯吗?” 我眼神有了一丝闪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位妹妹出身烟花之地,想必这般出身的女子,在哪睡,都能睡得无比踏实,自然是住得惯的。” 只要脑子又没病,都能听出来这话有多恶心人。于是我一秒皱紧了眉头,闻声向对面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氅衣,头戴淡红色雀鸟珠翠的娘娘,正怪异地扬起嘴角,斜眼打量着我。 “嫽妃,不得胡言。” 皇后淡淡斥责了那个叫嫽妃的女人,不痛不痒的。 我对原书中的嫽妃有些印象,跟女主走得近,也帮了女主不少忙,但貌似心里一直对卿澄有意,奈何卿澄对她却始终兴致缺缺。 但此时的我心里憋屈极了,已经顾不得她跟女主关系好不好了,脑子一热,转身质问她:“我没惹你吧?” 在场的所有娘娘闻言,顿时互递眼神,共同鉴赏我这个大傻逼。 嫽妃应该从来没被人如此直白的问到脸上,一时间表情竟也尴尬起来。 半晌,嫽妃才佯装镇定地扬起脸:“什么惹不惹的……你原是个青楼女子,这点本宫难道说错了吗?” “嫽妃,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说话也忒难听……” 白芷玉在嫽妃身侧,一边轻声指责她,一边暗戳戳盯瞧我。 还没等我弄懂白芷玉看我的眼神,皇后此时突然开口:“绸答应,坐回去,在殿前可不好失了礼节。” 闻言,我顿时记起自己的身份,这才按耐住性子,忿忿地坐了回去。 嫽妃冲我得意地扬了扬嘴角,眼底的轻蔑不假思索地倾泻而出。 我气得高血压险些犯了,要不是人多,我跟嫽妃今天必须有一个人躺在这!但奈何位份和场合,眼前我只能满含怒气地挪开了眼,心里别提有多愤恨了。 “绸答应,你也别动气,后宫中属她嫽妃的嘴最厉害,作为小辈,你也得多担待些才是。” 皇后声线柔和,但和起稀泥来可是一点不含糊。 我舔着腮帮子,低声应是。 结果这嫽妃当真不饶人,见我长得像个软柿子,竟嗤笑一声,指桑骂槐道:“皇后娘娘,虽在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就是用狐媚手段争宠。 但饶是臣妾都有些好奇,用尽下作之态都未得宠,该作何说啊?哈哈哈哈……” 皇后闻言,淡淡睨了眼嫽妃:“嫽妃,注意身份。”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妓,靠手段进宫侍奉,却又遭皇上冷眼待之,当真笑人。” 说着,嫽妃扫了我一眼,眼中的不屑一顾不加遮掩,像是看臭虫一般。 白芷玉轻轻推了推嫽妃的肩头,转而满目温和地看向我:“妹妹莫要介意了,嫽妃无意针对你……” 我眸色淡淡,对着白芷玉温婉一笑:“嫔妾无事,嫽妃娘娘许是好奇嫔妾为何会得皇上赏识,又突然得了皇上赦免,心生疑问罢了,嫔妾不甚在意。” 语毕,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得更加动人:“嫔妾有福,得了皇上垂怜,即便入宫后与皇上多有误会,却也疼惜嫔妾娇弱之躯,自然肯赦免嫔妾,实在无需嫔妾用手段。” 说着,我抬眸对上了嫽妃狠戾地目光,笑得尤为畅快。 虽然这两句话说得心虚,但整体也挑不出错来,只是我也不知道卿澄赦免我的真实意图,但能气一气嫽妃还是好的。 果然,嫽妃闻言立马瞪直了眼,看表情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 “行了……” 皇后见状,颇为无奈地出言劝阻。“嫽妃你也少说两句,姐妹之间伤了和气怎好?” “可是……” 嫽妃本想继续说,却被一旁神色颇为异样的白芷玉叫了停:“绸答应今日将将露面,你何必弄的大家都难看?” 嫽妃果然听白芷玉的话,三言两语的,嫽妃便收起了怨怼地眸色,倔强着别过了头。 我暗暗一笑,这把小胜! 最终这个小插曲在众人诡谲地沉默中平息。 第7章 我被罚了!! 之后,皇后又多叮嘱了众人几句,这才肯放我们回去。 我恨不得立马飞回自己的玲珑轩,不想在这多待一秒。俗话说得好,打不过我还躲不过吗!? 我垂着头,随着一众嫔妃出了凤仪宫前殿。结果还没等我将头抬起,就被嫽妃和其他几位娘娘拦住了去路。 “绸答应走这么急?皇上明明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肯拨给你,回去那么早作什么?” 我木着一张脸,毫无感情地回看过去。 嫽妃见我敢直视于她,二话不说就朝我挥起了巴掌。 我猛地欠下了身,嫽妃那巴掌挥了个空,一脸不可思议地垂眸怒瞪。 “嫔妾见过几位娘娘。” 我眼底蕴着厌恶,声线乖巧地向几人作礼,像是丝毫不知道嫽妃打算做什么。 结果嫽妃竟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人,顿时双眉一厉,高声呵斥道:“绸答应,你好大的胆子!尽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来人!掌嘴!” 我猛地蹙起了眉,怎么才出场就要掌嘴啊?! 我震惊地看向她,刚要狡辩什么,却被不远处的白芷玉蓦地叫停:“嫽妃,算了吧,你何必处处与她较劲?” 我闻言,在心里不住的含泪点头,对白芷玉的好感顿时升了几度。 嫽妃见白芷玉都站出来帮我说话了,也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得浅浅翻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青楼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那你还跟我说话!你当我死了不行吗?! 我在心里忍不住大喊,但面儿上还是带着软柿子该有的怯懦,屁都不敢放一个。 “行了,既然粟妃姐姐都开口了,本宫自然不好问罪于你,但你可别忘了,今日之事,没完!” 嫽妃眼含怒意,十分不爽地拂了拂额前丝丝碎发。 “是……” 闻言,我福了福身子,立马脚下生风地回了玲珑轩。关起门对着菜地就是一通乱骂。 “当人小老婆你自豪是不是啊!?仗着跟女主关系好,就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有人家白芷玉长得好吗?说起话来怎么连打嗝带放屁的不招人待见呢!?下贱!下贱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骂嗨了,差点在菜地里打滚撒泼,却又顾虑自己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菜被我压死,最终只得泄愤似的埋头除起杂草来。 正当我嘴里骂骂咧咧,诅咒嫽妃后代子孙吃不上三个菜的时候,卿澄突然带人一把推开了玲珑轩大门。 见我满脸泥泞,仿佛见了鬼似的惊恐神色。卿澄的脸色几乎快要沉到地底下了:“绸答应好大的脾性……” 此时的我就像被白展堂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就这样干看着卿澄携一众侍从大步走了进来。 不过数秒,那抹明黄立在了我面前,逆着光都险些刺瞎了我的眼。 “嫔妾……” 我慢慢转过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卿澄脚边,一点没了刚才骂人时的气势。 “骂啊?怎得不骂了?绸答应不是挺伶俐的吗?” 卿澄嘴角牵起一抹冷笑,瞪着我就是一通阴阳怪气。 发癫啊!玲珑轩可偏僻得很,卿澄怎么会在这时候路过玲珑轩?! “嫔妾……骂得是这毁了菜地的杂草和蛀虫……” “一派胡言!” 卿澄彻底恼了,我清楚看见龙袍之下的他抬了一下脚,应该是想踹我来着。 我被这一声怒斥惊得闭了嘴,也不知道我胡搅蛮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怎得就是……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卿澄见我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神情莫名变得烦躁,险些将手中的玉珠子整串掐断。半晌,他别过头,不住咬牙道:“绸答应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罚奉两个月,赐……跪刑。” 我满目惶恐,跪刑?!是要跪钉子吗? 总管太监闻声应是,随即便唤了两个太监朝我逼近。 “别别!说清楚啊!什么是跪刑?!” 我手脚冰凉,慌张地想要问个清楚。 卿澄并没有打算搭理我,凝着眸子等待太监们行刑。 没等我继续追问,其中一名太监一把将我拉了起来,另一名则捡了几块砖石扔在我的脚边。 “等等。” 卿澄眉头微蹙,不满意地打眼瞧了瞧,随后浅声道:“压在绸答应的菜地上。” 小太监得了令,抬手将砖块扔进了我还没成年的大白菜上,惹得我一阵心痛。 “皇上……嫔妾错了……” 我苦着脸,朝卿澄眨巴着眼睛,得到的却是卿澄冷漠地别开视线。 好,算你狠! 自知求情无望,我紧咬着下唇,任由太监将我的双膝摁在了坚硬的砖块上,耳边仿佛都能听见白菜的哀鸣…… “跪够三个时辰就可以起来了。常廷玉,派人盯瞧着。” 撂下一句,卿澄一刻不停地大步踱出玲珑轩,只留下我和一个看上去不识逗的小太监面面相觑。 古代的三个时辰并不是三个小时,而是六个小时!!可想而知这六个小时我是怎么度过的…… 直至最后,我膝下已经没了知觉,膝盖也传来阵阵针扎般地疼痛,大股大股的鲜血更是暖热了冰凉的砖块,顺着砖角细细滴淌着。 终于,我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白菜地上。自此,我的白菜无一幸免…… …… 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了。 我呲着牙,勉强直起了上身,这才借着月光看清膝盖上缠绕的布条。虽然这种属于无效包扎,但这种行为对我来说已经很值得哭一场了。 我俯身,强忍着剧痛将布条一点点拆开然后重新系上,这才稍显安心地抬手,用袖子将额前细密的汗珠擦干净。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瘸…… 我有些哀怨地想着,如果书中原主知道我拿她的身体都做了些什么,兴许会跟卿澄联手,一起杀了我吧…… 不过这次也算让我长了点教训,切身实地地知道了身处后宫要管紧自己的嘴巴,免得被人偷听,再一条白绫送我归西。 就在这时,我突然灵敏地听见玲珑轩大门似乎被推开了。 我瞬间一个激灵绷直了脊背,探身试图朝窗外望去。 紧接着,细碎地脚步声由远到近,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走进殿内。 “谁!” 我吓得立马裹紧了被子,双目瞪得老圆,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小主,是奴才,奉六。” 闻言,心脏被攥住的感觉立马松快了下来:“你个小太监!吓死我了!” 我带着哭腔道。 奉六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床边的烛台,这才一脸抱歉地跪下身子,朝我磕头致歉。 见奉六这般,我自然是舍不得的,顾不得膝盖上的剧痛就要起身将他扶起来。 “小主别动!您膝盖伤的厉害,奴才特意为您去取药的。” 奉六扬了扬手中的小瓷瓶,表情颇有些内敛。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丑陋地撇着嘴,声音嘶哑道:“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得……我得……哇!!!!” 奉六见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顿时惊得小步上前,冲我焦急地“嘘”着声。 “干嘛!我在我自己屋子里哭还得担心扰民啊!” 我既委屈又不甘地看着他,完全不顾此时的形象。 奉六谨慎着探头朝窗外看了看,这才哑着嗓子神秘道:“小主现在没得旁人伺候,奴才是怕惹人怀疑……” 我挂着吃进去一半的鼻涕,故作深沉地看着他:“也对……不能把你扯进来……你这么好,我不能连累了你,反正我贱命一条,永无出宫之望,你……你还有大好未来……那你快走吧!别叫人发现了!” 奉六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瓷瓶的塞子拔下来:“为小主上完药奴才就走,听宫里的御医们说,这药有奇效,外敷以后保准能痊愈如初!” “这么好的药……你……你是从哪弄来的……?” “偷的。” “啊?!” 我顿时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偷!……偷得??” 我赶忙将声线压低,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奉六轻轻笑了一下,将绑在我膝盖上的布料解开:“奴才也是没有办法,得知小主被罚后,奴才担心小主,借着去洒水的功夫,偷偷从御医馆的药柜里取来的。” 我又忍不住开始撇嘴了,奉六见我整这出,这才连声安抚我说:“小主不用担心,这种跌打损伤的药一般不会记档,就算奴才拿了他们也发现不了。” “太冒险了,下次不许了。” 我怨怼地睨了他一眼。 奉六见状,那双好看的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轻声道:“奴才遵命。” 第8章 再次被罚…… 等奉六细细帮我上完药,我才努着脸,指了指膝盖上的布条:“你帮我包扎的吧。” 奉六十分自然地颔首:“奴才听到消息,就偷偷过来了。” 看着被烛光映照着几乎快要发散出圣光的奉六,我不可控地又是鼻尖一酸:“奉六……你……怎么就是个太监呢……” 奉六闻言,脸色骤然间变得复杂起来,半晌才喃喃道:“奴才家里穷,上头有个已至花甲的奶奶,底下还有个年仅五岁的妹妹,奴才不得不进宫做太监……” 我伸手抹掉了眼眶中来回打转的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做太监实在太可惜了!” 听罢,奉六这才缓缓抬起脸。不知是不是烛火给我的错觉,我竟然看见奉六的脸嫣红一片,借着暖橘色的烛光,双颊上活像长了两个甜透了的大橘子。 “奴才虽算不得男人,但小主既然这般看得起奴才,奴才不胜感激。” 见奉六如此真挚,我这久久未动的少女心顿时轻颤不已。 为了避免尴尬,也怕他回去晚了不好交代,我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让他快点回去。 奉六理解了我的用心,半遮着脸上的绯红,向我匆匆行礼作别。 …… 之后的两天,奉六除了会每晚帮我上药以外,还顾念着我腿伤的严重,没办法自己做饭。加上卿澄那边也没交代过我的吃食该怎么办,所以奉六每日饭点都会偷跑过来,给我带一个或半个梆硬的馒头。 他没说这些馒头都是怎么来的,但我想我知道,这些馒头大概都是奉六自己的吃食,特意省出来给我的。 我就靠这些硬的能杀人的馒头勉强度日,静等着膝盖痊愈。 但没想到第三天的时候,白芷玉来了。 我听着缓而有序的敲门声心里直纳闷,会敲门的肯定不是奉六,那会是谁? 我勉强直起了上身,对着窗户外大喊:“谁呀?” 门外细细诺诺地应声:“粟妃娘娘驾到,请绸答应跪迎。” 我神情一愣,白芷玉难道不知道我的腿伤地不能下地吗? “不好意思啊!嫔妾膝盖伤得厉害,恐怕没办法出门迎接粟妃娘娘,烦请粟妃娘娘见谅!若是方便,请粟妃娘娘屈尊直接进来吧!” 我高扯着嗓子,随后静静等着门外的推门声响起。 等了差不多三五分钟,门外依旧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粟妃娘娘?粟妃娘娘!?” 我强忍着膝上的剧痛,拽着床幔上的条状装饰起身朝窗外看去,玲珑轩大门动都没有动过。 好像没听见啊…… 我颇为遗憾地躺回了原位,本想趁此机会卖惨,光明正大地加入她的阵营苟活至原书最后呢…… 唉。 我浅声叹息,只好继续在床上一根根数着被子上绣制的金线。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当晚,我竟然被常廷玉为首的几个太监强拉到白芷玉所住的寝宫里。 因为我不能走路,几个太监就用了步辇抬着我,快步去了樟怡宫。 等下了步辇,几个太监合力将我“扛”进了殿内。我心里不慎惶恐,抬眼就看见了一脸复杂的卿澄和神情委屈的白芷玉。 “嫔妾……见过皇上,见过粟妃娘娘……” 太监将我放在地上以后,我试图调整成相对好受些的跪姿,却发现膝盖的痛楚比受刑当日还要难忍,只得半跪半坐地伏在地上,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卿澄见我如此姿态,眸底复杂地蹙紧了眉头:“看来朕罚你没罚到点子上,你这要跪不跪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你出车祸失忆了啊?不记得我腿上有伤?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可甭管我心里再怎么骂,面上依旧委屈极了:“皇上……嫔妾膝盖伤的厉害……没办法……没办法正儿八经地跪……” 卿澄沉着眸子,暗暗打量起我异常肿起的膝盖,像是在猜测我是不是真的伤得很重。 半晌后,卿澄抬了抬手,面色一片不耐:“罢了,今日朕寻你,是有件事要问……听闻粟妃今日亲自去你宫里问候,你竟轻贱于她?无视于她?” “啊?” 我再次露出了痴呆一样的表情,茫然地看向了卿澄:“嫔妾……没有啊……?” 白芷玉闻言,立马用绢帕沾了沾眼角,转头对卿澄怜怜道:“皇上,绸答应一定不是有意的,是臣妾自己莽撞,扰了绸答应静养,皇上万不可过责于她……” 白芷玉身旁的缎雀闻言,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一般,顿时起了性子:“皇上,这一切怎会是娘娘的过错?地位尊卑有别,娘娘位居妃位,亲自去绸答应宫中探望已是深仁厚泽。谁知这绸答应竟一点儿也不买账,奴婢在玲珑轩门外扯破了喉咙,里头除了一句“谁啊”,就再无半点声响。依奴婢看,这绸答应定是自以为傲人一等,连粟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席话,听得我眼睛瞪得老圆:“你……我什么时候傲人一等了啊……?我腿伤的下不了地,请粟妃娘娘屈尊自行进入,这句话我喊地都破音了!怎么可能没听到?!” “是啊……”白芷玉睨了我一眼,极其委屈地开口:“皇上,许是绸答应说了,怪臣妾耳背没听到……皇上就不要责惩绸答应了……” “皇上,切不可相信绸答应的说辞!奴婢一人没听到倒还好说,但就连粟妃娘娘都没听到的话,绸答应所言绝不可信!”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缎雀和低眉抹泪的白芷玉,转而又看向脸沉地可怕的卿澄:“皇上……你就是再讨厌嫔妾……这事儿你也得相信嫔妾啊!嫔妾真的……真的不敢!” “你不敢……?”卿澄地眸色如尖刀般狠狠扎在我身上:“前几日辱骂嫽妃的是你吧?朕原还以为你会长记性……” 说完,卿澄再次避开我噙着泪的眸子,随后吩咐几个太监,将我牢牢地摁跪在了地上:“跪好,给粟妃道歉,道到朕满意为止。” 当膝盖被狠狠压在地板上时,钻心般地疼痛一瞬间顺着我的膝盖直攀上我的头顶。 我紧咬着牙,额前和两鬓顿时被汗水打湿。直到膝上传来阵阵温热,鲜血浸透了乳白色的里裤,我才勉强跪地端正了些。 容不得我据理力争,在古代,皇上就是天,皇上的命令就是天命。更何况我现在无依无靠,在卿澄心里百般厌弃讨嫌,除了乖乖道歉,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片刻犹豫后,我照做了。 “嫔妾……向粟妃娘娘赔罪……” “嫔妾……向……粟妃娘娘赔罪……” “嫔……嫔妾……嫔妾……向粟妃……粟妃娘娘赔罪……” “嫔妾……嫔妾……嫔……向粟妃娘……娘娘赔……罪……” “……” 我不断地朝白芷玉俯身磕头,膝上传来的尖锐使我不禁掉下了串串泪珠。但我这人比较好强,尽量将头埋低,避免让卿澄和其他人看到我的狼狈。 不知我磕了多少遍,卿澄猛然看见我膝下的地毯上沾染的殷红,这才肯抬手叫停。 下一秒,白芷玉像是心疼坏了似的,忙叫缎雀去取药粉和药布。 我却哑声叫住了不情不愿地缎雀:“不……不必了……还请皇上和……粟妃娘娘……大人有大量,放嫔妾……回去吧……” 卿澄闻言,眉头顿时缩紧,目不斜视地盯着我疼得发红的眸子。 白芷玉侧头,像在请示卿澄的意思,又像是在观察卿澄的表情。 卿澄面色微沉,果断挥手让太监将我送回了玲珑轩。 说实话,此时我心里是有恨的。 即便对卿澄本身就没什么好感,但这件事,属实在我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也更加笃定了之前的想法。 我一定要出宫!我一定要回到现世!我一定要给这本书打个大大的差评!!!! 第9章 卿澄的慰问 从樟怡宫出来,太监将我丢回玲珑轩。一直躲在殿内的奉六闻声探头,见我像条死狗般狼狈的趴在地上,这才费力地将我背回床榻。 膝盖勉强愈合的伤口再次溃烂,鲜血肆意涌出。见此,与其说我是被疼哭的,不如说我是被吓哭的。 “为什么!为什么卿澄要这么对我!!我到底怎么他了啊!!” 我哭哭啼啼地低声抱怨着,即便在奉六面前直言皇帝名讳,他都没有出言制止。许是在他看来,此刻让我泄愤更重要。 “小主莫哭,皇上只是被言语蒙蔽了,并非真的不信您。” 奉六垂着头,一点一点帮我处理膝盖上的血污,随后将小瓷瓶整个叩在我膝盖上,倒有种财大气粗的豪迈感。 听奉六所言,我一边暗暗惊讶他消息灵通,一边挂着泪痕轻轻抬眼:“可粟妃和她的小丫鬟都说没听见啊……” “小主信了?” 奉六语气淡淡,这让我不禁猛地回过了神:“啊……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奉六瞥了我一眼:“小主的意思,就是奴才的意思。”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啊!?我也没害过她,也没打算跟她争宠啥的,她还说我长得跟她一位故人很像……为什么呀!?” 我哭丧着脸,大有种质问天地的架势。 奉六将我的膝盖重新包好,随后不紧不慢地抬眼:“奴才不知,奴才只知在这深宫之中,设计害人的理由有很多,有些甚至毫无缘由,只是无聊打趣。您不过刚被皇上置于人前,就弄得浑身伤痛,足以说明您被有心之人盯上了,不管此人是皇上也好,其他主子也好,您都应该保持警惕,尽力护自己万全。” 我听得胆寒,却也苦于不知该如何做:“那你的建议是什么?速成轻功然后翻出去吗?” 奉六:“……” 沉默半晌,奉六无奈替我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小主可以尽力取得皇上的宠爱,不为荣华,只为自保。” 我闻言,顿时烦躁起来,但即便再怎么排斥,都不得不承认奉六的办法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既然我穿越到了青楼女妓身上,那就应该专业对口,拿出原主的本事来! “等等!”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头,我便神情严肃地叫停。“如果得了圣宠,他不放我出宫怎么办!?不行不行……这招不行,更何况卿澄本就讨厌青楼女子,我就是脱光了站他面前,也难保他会不会一刀捅过来。” 奉六沉默半晌,随后微微颔首:“小主所言有理。” 我无奈地垂了垂眼眸。沉思半晌后才勉强收起肃穆的神情,转而对奉六苦笑:“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儿哈~” 奉六这才乖巧地垂低了脑袋,诺诺应是。 …… 次日一早,我被膝盖上的伤活生生疼醒。 自从无法下地以后,我很怕醒得太早,因为醒得越早,肚子就饿的越快,我又没办法下地,即便饿的抓耳挠腮,也只能吞口水缓解,当真比余华笔下的人物还惨。 我就这么干躺在床上,用眼睛一颗颗一遍遍地数着床幔上的小玉珠,艰难熬过了一上午的时光。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玲珑轩大门骤然响动。 还没等我起身看个究竟,只听一阵悠长地传报声响起: “皇——上——驾——到——” 我表情一僵,下意识以为自己又犯啥事儿了。 还没等我顾及到自己毛躁的头发,卿澄就已经大步迈进殿内,眸色不明地盯瞧着我。 我惶恐异常,作势就要下地朝卿澄见礼,生怕动作慢了被卿澄揪住辫子。 卿澄扬了扬手中的檀串子:“伤了就不要乱动,歇着吧。” 我暗暗翻了他一眼,心想你也没让我少动,昨儿不还牛的跟什么似的让我给白芷玉下跪吗?翻脸比脱裤子还快…… 我沉默着挪回被窝,默默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来。 卿澄知道我没人伺候,破天荒地没有讥讽我的发型,只是浅浅环顾后,坐在了离床榻不远的地方。“腿可好些了?” 我闻言,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还不够24个小时就问我腿好些没?他是不是有病? “好些了,嫔妾多谢皇上挂心。” 我假笑,笑得十分丑陋。 卿澄自我安慰似的点了点头:“好些了就好。昨儿……是想着给你个教训,希望自此你能脱胎换骨,谨遵分位尊卑。” 嗷,合着把我当哪吒了。 “好的,嫔妾一定脱胎换骨。” 我依旧在笑。 许是被我笑得发毛,卿澄移开目光干咳两声后,再次看向我:“你还没吃吧?” “是,嫔妾还未吃。” 我脸上的笑容更显做作,为的是遮掩心中疑惑——卿澄是不是真傻逼? 卿澄闻言,立马坐直了些:“常廷玉,传御膳房备一些利于伤疾恢复的吃食,送到玲珑轩。” “是,奴才即刻去办……” 常廷玉不曾抬眼,转身便出了玲珑轩。 我心下大惊,暗戳戳地观察起卿澄的表情,生怕卿澄是想暗地里给我下毒。 卿澄说完,转瞬将视线落在床边的小方桌上。 他迟疑片刻,抬手拿起上面的小瓷瓶:“这是什么?” 我猛地攥紧被角,慌忙脱口:“药!” “什么药?” “云南白药!” “嗯?” 卿澄蕴着疑惑,将目光转向我,薄唇轻启:“云南白药是什么?你又怎会有得?” 一瞬间,我头皮像打了全麻一般阵阵发木,无措地盯着卿澄手中的药瓶。 卿澄见我久久不言,看我地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老实交代。” 我眼珠子在眼眶中胡乱转着,片刻才强撑笑颜,将目光从瓷瓶上移开:“云南白药……是外伤药粉的一种……一种统称……嫔妾早些收拾寝殿的时候……无意间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抽屉?”卿澄微不可寻地蹙了蹙眉头。“哪个抽屉?” 我僵硬抬手,随便朝远处胡乱指了指:“那块儿的……抽屉……” 卿澄半信半疑地睨了我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把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几秒,卿澄抬眼挑眉:“既不是你的东西……你又怎么会知道它为治疗外伤所用?” 我只感觉大脑快要宕机了,面对卿澄一连串的咄咄逼人,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我吞了吞喉咙,故作镇定地向卿澄解释:“嫔妾自然不知……但嫔妾膝盖伤得厉害,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谁知这药竟功效显着,嫔妾也算傻人有傻福……” 说话间,我频频抬眼观察卿澄的表情,揣摩他到底信没信。 好在,卿澄似乎十分认可我“傻人有傻福”这个论点,沉默半晌后并未多说什么,伸手将瓷瓶放回了原位:“用过饭,朕会请御医替你瞧上一瞧。” 话音不过刚落,常廷玉便领着八个手提饭屉的小宫女,快步迈进玲珑轩殿内。 “去,把桌子搬来。” 卿澄口气淡淡,我瞳孔地震。 卿澄这是转性了还是鬼上身?竟然聪明到把桌子都搬过来方便我吃饭,我还以为他会让我走到饭桌前站着吃呢。 一边想着,桌子和饭菜已经规整地摆在我面前。 我犹如饿死鬼投胎一般,丝毫不顾及仪容仪表,抄起筷子就是一顿猛炫,手速快得都能看见残影了。 卿澄微微蹙眉,好像很不满意我的餐桌礼仪。但我真管不了那么多,晚一秒就要被饿死了。 一场风卷残云下来,结果毫无悬念——我吃撑了。 说实话,这是我入宫以来吃得最好最丰盛的一顿饭,那种身与心的满足感绝不亚于过年。 我满意地捧着微微隆起地肚子,真挚地朝卿澄表达了感谢,就连萎靡地神色也变得别有朝气。 卿澄似是玩味地笑了笑,随后吩咐常廷玉去请太医。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想吃了卿澄的饭,还要公费让卿澄请人帮我看腿,会不会太厚脸皮了?但这种想法刚一冒尖,就被我的反pua之魂扼杀在了襁褓之中。 我的膝盖伤的那么严重,都是拜卿澄所赐啊!他不管谁管?人民警察管吗? 常廷玉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卿澄一眼,再次欠身离开。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一个蓄着胡子的老太医就跟着常廷玉走了进来。 “微臣,拜见皇上,见过小主。” 老太医身形看上去弱不禁风,下巴那一撮白胡子焦黄,还毛毛躁躁的,像用了三年的牙刷毛似的。 见我满脸新奇地打量他,老太医顿感惶恐,行动缓慢地从暗褐色的小匣子里掏出做美甲时才会用到的小枕头和一块帕子,作势就要替我把一把脉。 见此,我无比兴奋,正准备将头凑近,好好观察一番的时候,卿澄说话了:“林太医,不急,给朕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卿澄鼻尖指向的方向—— 方桌上的小瓷瓶。 第10章 为什么执着于我的膝盖!? 老太医小心将药瓶拿起,放在眼皮下细细打量一番。 我冷汗直流,手脚不住地发软,这瓶药可是奉六从御医馆偷来的啊!!若是被卿澄察觉出什么端倪,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半晌,老太医将瓷瓶放回原位,对卿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皇上,这药应该是御医馆常备的夏春粉,对于治疗外伤十分有效。不过这药在宫中颇为常用,即便内服也对人体无害,所以御医馆并未进行严格的记录归档。” “哦?”卿澄眼尾清扫向我,似笑非笑地提起了嘴角:“绸答应不是说过,这药是从玲珑轩翻找出来的?” 我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却又怕自己迟迟不作回应惹人生疑,这才连连点头,翘起的发梢在我脑后一摆一荡。 “不会又是你从御医馆“变”地吧……?” 卿澄眸底翻涌着恶寒,那张棱角分明地俊俏脸蛋顿时变得邪魅,让人止不住发颤。 我不禁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像个勇敢地少先队员般直视向他:“当真是嫔妾从宫里找出来的。” 卿澄闻言不语,那抹邪笑也变得更加幽深。 “常廷玉,上一位落居玲珑轩的是何人也?” 话锋一转,卿澄双眼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瞧着我。 常廷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欠身往卿澄身边靠了靠:“回皇上,上一位落居玲珑轩的应是素太嫔。” “素太嫔?”卿澄眯起眼仔细想了想:“整日恹恹的那个素太嫔?” “回皇上,正是。” 卿澄闻言颔首,随后自言自语似的开口:“朕记得素太嫔生前底子就弱,日日需靠汤药补气。当初素太嫔下葬后,宫人好像从里头翻出许多药罐子来吧?” 常廷玉想了想,应声称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卿澄再次看向我:“即是如此,想必宫人洒扫时遗漏个一两瓶……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面色僵硬,藏在被子里的双手正紧捏着自己的大腿,完全猜不透卿澄的意思,生怕他上一秒还在自说自话地说服自己,下一秒就嫌麻烦把我给宰了。 常廷玉奇怪地蹙了蹙眉头,附和着卿澄的说法。 得到了总管太监的肯定,卿澄看我地神色才渐缓下来,招手让老太医继续为我把脉。 我将胳膊乖巧地递了出去,老太医十分熟练地将帕子遮在了我的腕上,努着嘴细细感受着我凌乱的脉搏。 半晌,老太医当即公布了我的健康情况——血亏体寒,肝火颇旺,但内里底子强健,适合生育。 闻言,我尴尬地抽回胳膊,不敢细看卿澄的表情。 卿澄不屑一笑,吩咐老太医开了几服药,又让常廷玉着人,每日按时按点地将熬好的药和饭菜一并送来,直到我能下地走路。 简短吩咐完,卿澄这才挥着宽大的袖筒,扬长迈出了玲珑轩大门。 我大力拍打着单薄的胸口,内心万分感谢那位素未谋面的素太嫔救我一命,若不是人家有备药的习惯,我就是当场投井也洗不清罪名了。 …… 差不多过了一周左右,我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有一说一,夏春粉确实好用,像我膝盖这么重的伤,搁平时最少半个月才能掉疤,兴许还会影响正常走路,哪能像现在这么快就恢复?加上老太医给我开了几副内服的药,除了走路时膝盖会有点紧绷感,其余的倒没什么。 我心情大好,特意起早给自己煮了碗土豆烩面。本来想着给奉六留一碗,但貌似快到中秋了,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铆足了劲置办中秋家宴,奉六自然没时间频繁到我宫里串门,想想也只能作罢。 我光速吸溜完白囊囊的面条,正准备出门打水洗碗,却被门外嘹亮的嗓音定住了脚。 “绸答应,粟妃娘娘有请。” 我木着脸,一点点将刚挽起得袖子放下,犹豫着要不要给白芷玉的人开门。 说实话我是不想开的,要不是她和身边那个叫缎雀的小丫鬟联手陷害我,我早都能健步如飞了! 但不想归不想,白芷玉毕竟是原书女主,跟她撕破脸没什么好处。 也许向她摆明立场以后,就不会针对我了呢? 想到这,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跑上前将玲珑轩大门拉开。 还没等我摆出和善的微笑,原本背身而站的缎雀直直转过身子,一脸愠怒地盯着我:“绸答应怎得这么慢?” 我闻声怔愣。 hello?? 你没事儿吧?到底谁是主子啊?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见缎雀摆谱,我迅速收敛笑容:“抱歉,我没听清,以为狗叫呢。” 缎雀闻言,两条细长的眉毛顿时立起:“你骂我?!” “没有啊?” 我一脸无辜,侧身给缎雀让了条道:“你是叫缎雀吧?缎雀姑娘在里面等,容我换件衣服。” 缎雀暗暗咬牙,不屑地轻翻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还没走几步,缎雀就忽的站住了脚,目光惊异地落在我引以为傲的菜地上。 我紧着跟在身后,朝缎雀抱歉地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缎雀姑娘,外院能坐的地方已经被我当柴火烧了,委屈你站一会儿。” 说完,没等缎雀出言讥讽,我一溜烟跑进了内殿,火速从衣柜里随便翻出了件颜色低调的换上。 正当我费劲穿衣时,殊不知院外的缎雀,竟偷偷踩折了我辛苦栽种的辣椒藤子。 当然,这些是我回来后才发现的,差点气不过去卿澄那儿告状了。 换好衣服后,我皮笑肉不笑地招呼缎雀请她带路。 缎雀懒洋洋地打量我一眼,扭身站在原地,示意我打开玲珑轩大门。 我一边锁着眉头,一边挂着难看的笑,装作看不懂缎雀的意思:“怎么了缎雀姑娘?” 缎雀像是在嫌我笨一样,毫不避讳白了我一眼:“奴婢代表的是粟妃娘娘,你不拉门,难道等粟妃娘娘给你拉吗?” 好有道理。 我恶狠狠地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好再找理由,只得硬着头皮,费力拉开了玲珑轩大门,让缎雀先行。 玲珑轩离樟怡宫不算近,应该说玲珑轩离哪处宫宇都不近。我也没有专用的步辇,只能跟缎雀用走步的方式去了樟怡宫。 一进门,缎雀立马换了副表情,恭敬跪在白芷玉面前:“粟妃娘娘,绸答应到了。” 白芷玉笑得温和,轻轻抬手招我过去。 我尽量表现得不卑不亢,缓步上前欲向白芷玉行礼。 “绸答应是在故意装傻吗?怎得不向姐姐与本宫行跪拜大礼?” 说话声起,我才发现嫽妃也在这儿。 这真不怪我眼瞎,嫽妃今儿穿的可花了,差点跟樟怡宫的靠垫融为一体。 我挺了挺腰背,眸间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嫔妾愚笨,不知嫽妃娘娘指的是什么规矩?” “哈……”嫽妃像韩剧女演员似的不可置信地嗤了声。“这么久没露过脸,自然要朝妃位以上的娘娘们行跪拜之礼以示谦卑了!怎得?你不知道?” “嫔妾不知,请两位娘娘恕罪。” 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忍辱负重。既然原书剧情已经被我打乱了,那我就只能谨慎地走好每一步,为了能活着回到现世,就是吃屎…… 我也得考虑一下。 嫽妃不屑一瞥,随后翘起指尖的丹蔻:“那你跪吧,跪地好了自然会恕你的罪。” 我眉头紧锁,后宫谁不知我膝盖有伤,还故意叫我跪,整人的手段真不咋高明…… 但事已至此,我没别的办法,跪,膝盖伤搞不好要复发,不跪,搞不好卿澄会亲自打断我的膝盖。左右都是膝盖的事儿,也只能委屈委屈它了。 想清楚后,我膝下一软,作势就要跪下去,不想却被白芷玉出言叫停。 我茫然抬眼,白芷玉一脸忧心地看向我:“妹妹,你膝上有伤,可千万当心。”说着,她从缎雀手里接过一个暗红色金绣软垫递给我:“这个软垫想必能缓解一些,用这个吧。” 我依旧茫然,伸手接过垫子:“嫔妾谢粟妃娘娘。” 我的大脑一边飞速解析着白芷玉的行为,一边俯身摆放垫子。她若是真心疼我膝盖有伤,大可免了我的礼,为何还要给我软垫多此一举? 霎时,我手上动作一顿,特意留了个心眼朝前跪了一些。 果然,双腿刚一挨到垫子,我就感觉小腿处传来一阵尖锐地刺痛。即便我下跪速度如此缓慢,都能被扎地这么厉害,不敢想伤我的东西该有多锋利尖锐。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只见小腿骨偏左的位置,各有几处细密的,针扎样的伤口,而且从出血的程度来看,绝对不是那种纤细的绣花针。 “啊!!!!” 我演技全开,虽然确实很疼,但我故意装作将死的样子半躺在地上,嘴里哀嚎不停:“嫔妾膝盖好痛!!膝盖好痛!!” 嫽妃紧着蹙眉:“装什么!?又没扎到膝盖!” 我胡乱扯谎:“嫔妾不知……许是……许是扎到神经了……啊!!不行……嫔妾真的好痛!嫔妾需要看大夫!!” 白芷玉呼吸变得粗了些,佯装恼怒地呵斥道:“是谁给缎雀递的垫子!” 一个身形娇小的小丫鬟闻言,立马怯懦地从一旁走了出来:“回娘娘……是……是奴婢……”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 缎雀一巴掌抽在了小丫鬟脸上,不过三秒,一枚红彤的五指印即刻出现在她稚嫩的脸蛋上。 “大胆贱婢!竟敢让娘娘背上不义的骂名!” 缎雀厉声怒斥,小丫鬟立马跪缩在缎雀脚边抽泣:“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早些时候在用针作活,许是将针留在了垫子上……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求娘娘恕罪,求小主恕罪!” 白芷玉黛眉轻蹙,极不忍心似的掩了掩唇角:“本宫自是想饶你的,只是你毛手毛脚,扎伤了绸答应,本宫断不能念你在樟怡宫伺候,就松松饶过了你……” 说罢,白芷玉抬眸看向我:“她该如何处置,但凭妹妹做主吧。” 闻言,原本哭丧着脸的我,顿时瞪眼惊诧:“啊?我?” 白芷玉愁容颔首。 我踉跄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若筛糠地小丫鬟:“那……那就……算了吧?想必她也记住教训了……” 白芷玉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惊异地睁了睁眼睛,半晌才木然勾起唇角:“妹妹……当真是菩萨心肠,那本宫便依妹妹的意思,饶她这一回。” 说完,白芷玉托缎雀取来一串做工精巧的珠串,将其递给我:“这是萨秘国进宫的玉串子,权当是本宫向妹妹赔罪,妹妹可一定要收下。” 我接过珠串,顺势戴在手腕上扬了扬:“嫔妾多谢粟妃娘娘,嫔妾腿疼得厉害,先告辞了。” “乘本宫的步辇回去吧?” “不用不用,嫔妾谢娘娘好意,嫔妾自个儿回就行了!” 说完,我像个灵活的瘸子,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出了樟怡宫,愣是连头都不敢回。 我颇为懊恼,原本此次前来,为的就是表明立场从根本谈和的,没想出了这么一遭,膝盖都差点搭进去。 但不应该啊?原书女主不应该是很善良的那种吗?都还没弄清我的立场就这样急着置我于非死即伤的境地,明显和原书人设严重不符!难道在这个世界里,我脸上其实刻着“恶毒女配”四个字?只不过我看不见,其他人都能看见? 还是说原书中卿澄故意针对出身青楼的女子,且纳阮酥酥进宫刻意捧杀,其实是白芷玉的意思? 我越想越烦,不禁后悔中途弃文,搞得现在完全寻不出合理的理由解释,自然也寻不出合适的对策解决。 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叹息一声,不禁神色微凝地垂头看向手腕上的那条玉串子。 总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第11章 男二现身 见我走远,白芷玉忽的变了脸色,抄起桌上的茶盏就朝那个小丫鬟掷了过去。 茶盏里的热茶顷刻泼在小丫鬟干瘦的脊背上。小丫鬟不禁哀嚎一阵,应着茶盏滚落地面的“咣当”声,疼得趴在了地上。 “废物,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白芷玉狠的睨了她一眼。 小丫鬟整个人抖得厉害,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只能一个劲向白芷玉俯首求饶。 白芷玉被哭的烦了,不耐地抬手示意。缎雀顿时心领神会,唤来了几个宫人将小丫鬟牢牢架起。 “不!粟妃娘娘!奴婢知错!奴婢下次一定做得好!粟妃娘娘饶命!!粟妃娘娘饶命!!” 小丫鬟双眼睁地老大,眼白布满可怖的血丝。鼻涕眼泪混了满脸,万般可怜的苦苦哀求着。 缎雀缓缓取下头上的簪子,两步上前,抬手便将簪子刺入小丫鬟的腹部、腰部还有肩部,足足刺了八下,但基本都避开了要害。 白芷玉在小丫鬟骇人地惊鸣声中悠悠合上眼,好像光用听得,就足以令她雀跃。 刺完,白芷玉淡淡吐口:“打发去慎刑司,本宫不想再看见她。” 嫽妃在一旁早就看呆了眼,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白芷玉对下人动刑,心下不禁蔓延出丝丝恐惧来。 半晌,嫽妃双手微微发颤着将面前的茶盏端起,递到嘴边时却不慎被热茶烫伤了唇角,她惊呼,手上的杯子随之应声落地。 白芷玉闻声,立马恢复了以往温柔如水般担忧的神色:“嫽妃妹妹你没事吧?” 嫽妃显然没想到白芷玉变脸地速度竟如此之快,顿时神情微僵,木然地侧过头去:“让姐姐见笑了……” “妹妹毛手毛脚,日后可要当心些。” 白芷玉眉眼轻轻弯起,出言嗔怪道。 嫽妃吞了吞渐渐发干的喉咙,赶忙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白芷玉神色淡淡,未开口挽留,只是微笑着目送嫽妃离开。 “娘娘,嫽妃娘娘的胆子可真够小的,就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缎雀侧身为白芷玉重新呈上茶盏,语气间颇为不满。 白芷玉细细勾了勾唇:“胆子小反而好拿捏些,就怕胆子大了,自己的主意也跟着多了,那样才真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 走了差不多五分钟,我有些累了。 本来膝盖就沉,这下连着小腿负伤,我更是一步也不想再走,刚好趁着宫道上人少,赶忙扶着墙坐在地上歇一歇。 我百无聊赖,一边侧着上身,一点点抠着宫墙上红色的墙皮,一边感叹古人涂墙的技术。 来往宫人见我身边无人伺候,衣着却是答应的规格,顿时明了我的身份,心里了然地垂头,匆匆从我面前走过。 我像蹲在街边吹流氓哨的二流子一般,毫无仪态可言地坐在宫墙脚下,看着熙熙攘攘地宫人们你来我往。 倒是挺有趣的,就是有点臊。 我趁着没人,想撩开裤腿看一眼伤口,却发现里裤和血痂已经黏在一起了,硬揪怕是会疼死,只得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布料和皮肤分离。 正当我专心投入地挽裤腿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的响起:“光天化日,姑娘不好如此。” 我吓得手一抖,结果不慎扯到了伤口。 “嘶——”我顿时疼得满目狰狞,随后眼里含恨地瞪向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吓死人啊,你走路没声音的?” 话音刚落,我就傻了。 眼前这人……不就是我的理想型吗!? 完美的下颌线,完美的鼻梁,完美的眉眼,完美的身材比例……如果古言里的少年将军有证件照,那一定就长他这样!!! 那人见我突然宕机,剑眉微微蹙起,颇为不满地开口:“你这姑娘,怎得如此不顾廉耻?”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纳闷儿:“敢问这位仁兄,我怎得就不顾廉耻了?” 那人轻瞥我半挽起的裤腿,顿时脸色通红地背过身去,恼羞成怒道:“你你……你怎能当着外人的面……撩……撩……” 我顿时恍然,又一点一点将裤腿放了下来,扶着墙缓缓起身:“嗷嗷,你是说这个啊?我腿上有伤,实在走不动了想撩起来看看,仁兄勿怪。” 听见我起身的动静,那人才重新转向了我。没成想,在与我不小心对视后,那人的表情竟变得惊讶起来,好半晌才怔愣开口:“苏……苏阿娘?” “?” 我不明所以呆站在原地,像个突然被老师拽上讲台答题的小学生。 又过了半晌,他才稍稍缓和神色,随后抱歉一笑:“不好意思,你长得太像……我认识的人了。我叫展自飞,请问姑娘是……?” 在听到他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对他的滤镜忽的碎了。 因为在原书中,展自飞作为女主的忠实男二,平时没少打压原主,如果原主最后会死,大概率也是死在展自飞手里,可以说恨极了原主。 展自飞是建国大将军的后代,与卿澄和白芷玉都是青梅竹马,只是出场稍晚一些,但对白芷玉死心塌地的程度,绝不亚于男主和男三。像这种程度的舔,谁敢试图摧毁白芷玉的幸福生活,他就敢领兵攻了谁的祖宅。 所以,在得知他就是展自飞后,出于原主对他的心理阴影,我见了他自然也会抖三抖。 见我脸色微变,展自飞疑惑地拧了拧眉头,重新打量起我。 为了不让他以后找我的茬,我还是强颜欢笑着向他欠身:“展大人,嫔妾是绸答应。” 展自飞眼里流露出一丝意外。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我的穿戴和无人伺候这一点,都很难和宫里的小主划上等号。 “原来是位答应小主,因着您身边无人伺候,微臣还以为……” 话说一半,展自飞羞愧地笑了笑。 “展大人若是没事,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我可不想再在宫里惹上什么人,匆匆见礼后欲先行离开。 展自飞自然顺着我的话向我作别,目送我一瘸一拐地离开。 第12章 我钱丢了! 回到玲珑轩,我随意将白芷玉给的那条玉串子搁在桌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夏春粉,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心里则不停盘算着晚上吃什么。 琢磨了半天,最终决定给自己弄一盘辣椒烩茄子,以安抚今天遭受的委屈。 这样想着,我手上的速度不禁快了许多。 但当我站在菜地里,看着已经被压弯的辣椒藤时,我破防了。 且不说被踩进地里的辣椒还能不能吃,整个藤都已经废了,我只能费劲重新再种!这不是砸人灶台,不给活路的意思吗!? 只一瞬,我就想到了今日上门的缎雀。 一定是她干的,不然谁又会忍心对辣椒宝宝下此狠手呢? 我含恨将菜地收拾干净,勉强捡出了几个还能吃的,剩下一股脑全晾在院子里,等着晒干做燃料。 考虑到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吃饭没有辣椒作伴还不如死了,所以我决定等奉六再来的时候,托他重新帮我买一些辣椒种子去。 吃过午饭,我照例仰躺在榻上发呆。 小腿上的伤虽然已经不疼了,但样子可怖,密集恐惧症见了搞不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哀叹一声,正准备小睡一会儿,却听见屋外传来轻响。 我迷瞪着直起身子朝窗外看去,只见奉六鬼鬼祟祟,脚下匆匆地欠身走近,模样也不比小偷好多少。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奉六听闻我在樟怡宫受伤的消息,赶过来瞧我的。 我重新躺回榻上,耐心等待奉六进门。 不过半分钟,奉六直直在我床边跪下,眼睛却定在那条玉串子上:“奴才见过小主。” 我懒懒翘了翘悬在床边的手指,示意他自行起身。 奉六会意,随即指了指桌上的玉串子:“小主怎会有这串珠链?” “粟妃送的,说是我受伤的赔礼。” 我翻了个身,没好气道。 沉默片刻,奉六继续开口:“小主,这珠链有问题。” “我猜到了。” 奉六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瞧着我的背影,好半天才恢复如常:“小主聪敏过人,奴才佩服。” 被奉承了两句,我自满的不行,直起身子朝奉六仰了仰头:“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链子不是打胎的就是避孕的,对吧?” 奉六沉声,像是默认了。 我没细想奉六怎会懂得那么多,只泄气般躺下,语气满是不解:“我搞不懂,卿澄都烦我烦成那样了,白芷玉这不多此一举吗?” 片刻,奉六压低了身子,小声道:“粟妃娘娘对您有顾虑。” 我不解地耸了耸肩头:“难不成她以为我会给卿澄生孩子?且不说卿澄愿不愿意,我反正第一个不愿意!” 奉六闻言,嘴角莫名扬起一丝笑意:“小主自然与旁人不同。” 说完,奉六摆正了表情,郑重开口:“小主,这珠链万不可长期佩戴,会伤身子的。” 我捂在被子里闷“嗯”一声,就当是回应了。 奉六见此,还以为我是在因吃瘪了暗暗赌气,赶忙出声安抚:“小主莫要气恼……” 我翻了翻白眼:“不行,我气不过。” “小主,”奉六上前两步。“您且忍耐一下。” “我不忍。” 我耍无赖。 奉六有些无奈,顺手拿起桌上的药瓶:“小主,您不如就按照之前所说,先争宠稳固……” “她凭什么踩死我种的辣椒?!” “?” 奉六闻言痴呆,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奉六,一字一句:“她!凭什么!!踩死我!!辛苦种的辣椒!!” 奉六还是没说话,像是在努力解析我话里的内容。 我见奉六没反应,气鼓鼓地重新将自己砸回床上,顿时哭天喊地:“我要她赔钱!!!” 奉六这才像大脑重启一般,言语喃喃道:“什么……辣椒?” 我满腹委屈地将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 语毕,奉六的表情别提多复杂了。 最后,为了制止我持续发癫,奉六自行领命,帮我从宫外带回来一些辣椒种子,让我一次种个够。 我满意的笑了,这才伸手去摸后腰上别着的钱袋子。 左右摸索了三两下,手心的虚无感让我心脏不禁“咯噔”一声。 我钱包呢??? 瞬间,我面色铁青,无措地寻向了奉六的脸。“六儿,我钱丢了。” 奉六闻言,立马转身去找。我俩差不多把玲珑轩翻了个底朝天,但凡是我出没过得地方都找遍了,连个钱影子都没看见。 我顿时颓然无助,痛心疾首,就差买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彻夜痛饮了。 奉六不忍,安抚我还有月例。但他许是忘了,卿澄罚我的时候,连着两个月的月例也罚没了!仅靠这个月刚发的钱,再活两个月恐怕难如登天…… 我惨兮兮坐在地上掩面长叹,一声比一声凄哀。 虽然奉六主动提出帮我垫钱,但一个小太监能有几个子儿?更何况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帮了我他就难了,我不能为了吃口辣椒就厚着脸皮拖人下水,所以我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 奉六强拗不过,只能继续帮我回忆可能丢钱包的地方。 樟怡宫?不可能,当时我满地撒泼喊疼的时候,后腰能明显感觉到钱袋子的存在,出了樟怡宫大门,我还顺手摸了一下呢。不过幸好没有点儿背到那种程度,要是真掉白芷玉手里,我不如一头撞死来的轻快。 我绞尽脑汁的想,门外宫人来往的脚步声使我顿然想起。“对!我在宫道歇过脚!搞不好就掉在那了!” 奉六闻言,也跟着恍然大悟:“一定就是那儿了!只是宫道人多手杂,搞不好已经被人拾走了……” 说完,他略带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 我当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大,但不去找一找又怎么能死心呢?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使走了奉六,自己独自一人折回去寻。 我从中午一直找到下午,宫道上的地砖都快被我走碎了,还是没能看见我宝贝的钱袋子。 我垂着脑袋,失魂落魄地回了玲珑轩,只想蒙着被子大哭一场。 钱袋子里面还有很多钱,差不多顶三个月的月例,这跟丢了新买的iphone15 pro max有什么区别? 我蜷缩在被子里,一直萎靡到夜深,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救命钱! 万一我的菜地被人毁了,万一卿澄再罚我了,不都得用钱重新置办吗? 现在倒好,白白受伤不说,钱还丢了。要我说这部小说真跟我有仇,自打穿书以后,愣是没半点福利,磨难还一茬接一茬,合着我穿的是西游记是吧? 越想越气,我“噌”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冰凉彻骨的井水洗了把脸冷静一下。 迎着秋夜的晚风,我被冻得直打摆子,却也更加坚定了找回钱袋的信心。 虽然古人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我寻思衰就衰了,找不到再说找不到的事儿,总比困在深宫被穷死强! 这样想着,我对着空旷的院子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决定明早再去找找看,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问问展自飞,搞不好是他捡到了呢? 第13章 中秋宴 第二天,我一早就在宫道上碰见了展自飞。 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墙角,玉白色的暗纹外氅随风抚动,墨发高高束起,当真是帅的没边了。 但我始终顾忌着他是白芷玉的舔狗,只单纯觉得他帅而已,没有半点想要拉近关系的心思。 见我来了,展自飞下意识看向我的小腿,随后才淡淡唤我:“绸答应小主。” “展大人是不是捡到了我的钱袋子?” 我一脸欣喜,隔了老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脚下的速度也陡然快了许多。 展自飞轻轻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绣着海棠花的钱袋子。 我快步上前,展自飞将钱袋子朝我面前递了递:“还您。” 我匆匆扫了一眼钱袋子上的花样,笑眯眯地伸手接过:“多谢展大人!” “绸答应小主不必多礼。” 展自飞淡淡客套一句,转身就要离开。 “诶等等!” 我赶忙叫住了他,却又觉得言语太唐突,顿时面露尬色:“展大人留步……” 展自飞闻言转身,疑惑地看向我:“绸答应小主可还有事?”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给您备些谢礼,还请展大人稍等片刻。” 说完,没等展自飞出言拒绝,我风一样的跑回了玲珑轩,从地里摘了几个长得特别好的萝卜白菜,盛在篮子里端了出去。 展自飞见我身上满是泥泞,怀里还揽着一篮子带泥的蔬菜,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绸答应小主……这是……” 我小跑上前,十分憨厚地咧了咧嘴:“我自己种的,可新鲜了,展大人拿回去吃吧!” 说着,我将那一篮子蔬菜放在展自飞脚边,顺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展自飞闻言,惊诧地来回打量我:“您……自己种的?” “嗯啊!” 我自豪地扬了扬头。 展自飞沉默半晌,忽的勾了勾唇角,十分自然地将篮子端了起来:“微臣还是第一次见后宫妃妾委身种地的,绸答应小主真乃奇人。” 我闻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展大人客气!您快去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我侧身朝展自飞挥了挥手,揣着我的小钱袋子,愉快地折回了玲珑轩。 目送我走远,展自飞眼底蕴着一抹玩味,再次将目光落在那篮子蔬菜上。 “倒是挺有意思的……” …… 又过了几日,中秋佳节已至。 宫里照例举办了中秋晚宴,前朝重臣及后宫妃妾齐聚,佳肴美酒莺歌燕舞作陪。 我位份低,又不受宠,坐位自然被塞到了最靠门,最里面的角落里。 不过我一点不觉着难堪,本来就是为了吃饭来的,坐哪不是吃呢? 只是没想刚一落座,就见白芷玉款款向我走来,眉眼间依旧是熟悉且温和的笑意。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朝白芷玉行礼。 “嫔妾见过粟妃娘娘。” 白芷玉漾起笑容,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游移,最终将视线落在我手腕的玉串子上,随后才伸手示意我起身。 “借着今日中秋夜宴,本宫有意与妹妹走近些,之前多有误会,还请妹妹莫要存了芥蒂。” 白芷玉笑盈盈地凝向我的眼睛。若不是三番两次被她害的差点残疾,我都要以为她是什么良善之人了。 “粟妃娘娘多虑了,嫔妾怎会生娘娘的气?” 说着,我十分自然地垂眸,避开了白芷玉的眼神。 白芷玉黛眉轻挑,再次看向那串玉串子:“妹妹不介意便好了,本宫也是怕彼此间多了嫌隙。” “不会。” 我淡淡道。 白芷玉像是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白芷玉的心思我一下就猜透了,这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戴这玉串子呢。 我蹙着眉头重新落座,眼神始终有意无意瞟向白芷玉的背影。 差不多过了三五分钟的功夫,一众臣子纷纷而入,只一眼,我就看见了展自飞。 他被夹在那群或老或更老的大臣们之间,俊朗的面容不苟言笑,那双满含深意的眸子却定定落在白芷玉身上。 我看不见白芷玉的脸,却能从展自飞的表情中看到被喜欢的人回应后的窃笑。 我深觉这一幕有点熟悉,细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不是中学运动会上经常能看到的桥段吗! 啧啧,磕到了。 正当我沉浸在两人难以言说地气氛中时,展自飞却毫无征兆地将目光转向了我,随后意味深长地睨了我一眼。 展自飞这一眼,想必白芷玉也看到了。 她几乎顾不得身份和举止,不加遮掩地回身朝我看来,眼中除了惊异,细看之下,还窥得出丝丝怨怼。 不过仅一瞬,白芷玉就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对我轻轻勾起了唇角。 我靠,精神分裂。 我在心里大呼。 待众人到齐,卿澄准时在高处的主位上落座。随着常廷玉悠扬地嗓音,妃妾朝臣纷纷起身,异口同声向卿澄见礼。 卿澄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抬手许众人落座。 我瑟缩着坐下,顺势将头低低埋起。 卿澄环视四周,说了些吉祥话给我们听,又挑了几个大臣说了些他爱听的,这才算正式开席。 熬到现在,我的背早就僵成一片,想着坐在角落也无人注意,干脆驼着背翘着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还没等我找准最舒服的位置,白芷玉突然欠身开口:“皇上,今日中秋夜宴,臣妾以为,也该让宫中新进的妹妹露一露脸。” “听闻绸答应最善歌舞,臣妾有一提议,不如请绸答应一舞,也好让这宫中的姐妹们开开眼。” 语毕,知道我的人纷纷朝我的方向看来,连带着那些不认识我的,也都寻着视线向我递来探究。 我尴尬地咧了咧嘴角,只恨自己不会隐身。 卿澄许是顾虑我自创舞曲的杀伤力,沉默良久后欲出言拒绝。只不过却被展自飞抢先一步说道: “粟妃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宫里的舞姬再是美丽,看久了总是有些腻的,皇上不如依了粟妃娘娘的意思,让臣等开开眼界。” 这俩一唱一和,完全没把皇后当人,人家皇后都还没说什么,就想蹿腾我出来当戏子啊? 卿澄先是奇怪地睨了展自飞一眼,又不得不顾及皇后的颜面,侧头询问道:“皇后意下如何?” “臣妾无异议。” 皇后不愧是皇后,被粟妃明着压了一道,却还是一脸云淡风轻。 事到如今,卿澄也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只得无奈地唤我起身,紧跟着瞪了我一眼,这才默许我随乐府嬷嬷下去更衣。 我一脸死人样,任由嬷嬷为我穿上红色的舞裙,发髻也换成了更显俏丽的云髻。 除此之外,嬷嬷还贴心的为我点了一枚云样在眉心,使我看上去更显精致勾人。 收拾好后,嬷嬷将我领到了一处小门,低声问我:“小主,‘林中月’您可会舞?” “会,啥都会,让我跳啥我跳啥。” 我摆烂似的敷衍着,嬷嬷神情惊异,怔愣半晌后才微微颔首:“是吗……那就好那就好,那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嬷嬷便欠身入了殿内,同常廷玉附耳。 我自然没有唬人,原主跳舞的本事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只要我不捣乱,吹什么曲儿原主的这副身体就能跳什么舞。 所以,当曲调悠扬飘出时,我的肉体不受控制地飞进了殿内。 没有舞女作陪,只有我独独一人在大殿之上翩翩。 艳红色的纱裙随着我舞动的韵律自在摆动。 手中的团扇时而遮面,时而错开,在白葱般的玉指间肆意游园。 挥袖时,我眸间涟漪阵阵,蜻蜓点水般落在卿澄的眉眼之间;收袖时,又眼角微红,将摄人魂魄地眸光垂向一边。 一来一回,卿澄脸颊竟透出些许绯红,就连手指,都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 皇上如此,众朝臣更是如此。 曲毕,我无视后宫妃妾们或嫉妒或惊异地目光,垂低了眸子向卿澄欠身:“嫔妾献丑了。” 众人沉寂片刻,纷纷神情激动地出言赞许着。 卿澄更是直接起身,对我毫不吝啬地赞扬起来:“绸答应一曲‘萧簌戚戚’,舞得极好!来人,赏!” 我闻言怔愣,萧簌戚戚?不是林中月吗? 只一瞬,我便不自觉瞟向一旁的白芷玉。 白芷玉明面儿看上去神色平和,嘴角却僵硬地绷着,眸底深沉地盯瞧着我。 嗷,原来耍这点小心思呢。 我一瞬恍然,十分得意地轻哼一声。 还好我本人没听过林中月。 第14章 帮我出气? 等我换完衣服重新回到殿内,卿澄的眼神始终追随着我的身影,直至我坐回角落。 没等我坐稳,展自飞忽然开口:“绸答应一曲舞得极好,可见皇上的后宫中多的是才貌双全者。” “展大人所言甚是。” 嫽妃轻笑着,顺着展自飞的话接了过来。“绸答应不愧为烟花地出身,这舞跳的当真风情,叫人挪不开眼。” 卿澄闻言,眉头紧着便蹙了起来,转而将视线落在嫽妃身上。 众大臣一听我的身份,眼神顿时从赞许变成了审视,脸上别提多难看了。若不是碍着卿澄的面子,直接让我滚出去都有可能。 “嫽妃,注意自己的身份。” 卿澄语气不善,一双剑眉如山一般低低压下来。 嫽妃闻言,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起身致歉,眉眼间一点儿不见惊色。 我在心中冷笑,一看就知道她是受白芷玉挑唆。毕竟嫽妃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依仗的可不是卿澄的宠爱,而是白芷玉的面子。还不是白芷玉让她干嘛她干嘛。 “皇上息怒,嫽妃妹妹并非有意给绸答应难堪,许是一时激动,说错了嘴。” 白芷玉借机起身,十分讨好地替嫽妃辩解,看向卿澄的眸中似要荡出阵阵涟漪来。 卿澄哪受得住这个,闻言,顺着白芷玉的话便缓和了神色,看向嫽妃的眼神也不再那般锋利。 这对颠公颠婆的戏码看得我大跌眼镜,明明受侮辱的是我,却搞得像是白芷玉受了委屈似的…… 靠,真是服了言情小说里的男女主! 但奇怪的是,皇后从头到尾没站在任何一边。按理来说,嫽妃出言不逊,身为一宫主位应该站出来出言斥责才是,但她却全程置之度外,只顾着两眼放空,看上去活像个不食烟火的菩萨。 难道她就不介意白芷玉处处压她一头吗? 我不禁偷偷打量起皇后那张淡漠的面庞,心中满是好奇。 许是察觉到了我递来的目光,皇后忽的抬眼,直直看向我。 我顿时犹如惊弓之鸟般,慌乱地垂下了头。一个白芷玉已经够难搞了,皇后若是再有意针对我,那我还怎么混? 不过好在,皇后只寥寥看了我一眼,便继续放空起来,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如果粟妃真有一天夺了她的位子,相信她也只会利落地收拾行李,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夜宴一直开到戌时才散。 众人起身,纷纷向卿澄作别。 待大臣们尽数离去后,卿澄却刻意留下了我们这些妃妾。 “今日之事,嫽妃不顾后宫和睦,也不顾皇家颜面,随意炙脍绸答应出身,因而降位为嫔,迁居喜人宫,罚奉三个月。” 卿澄说得毫无感情,眸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我。 我不禁挑眉,这是在帮我出气呢? 嫽妃许是知道自己会被罚,却没想到卿澄会罚的那么重,一脸不可置信地跪倒在脚边:“请皇上恕罪……” 见此,白芷玉也没想到,闻言满目惊色地寻向了卿澄的双眼:“皇上?” “粟妃不必再替嫽嫔求情了。”卿澄挥了挥袖筒,面色低沉。“中秋佳宴本应祥和一片,若不是嫽嫔肆意妄言,朕又怎会下不来台?” 嫽嫔瑟缩着抖动着双肩,不敢抬头与卿澄对视。 事已至此,白芷玉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无奈地退到一旁,愠怒着用眼角扫了我一眼。 我心里暗爽,明面儿上却依旧不动神色地垂着眸子,一来是为了避开卿澄频频投来的目光,二来则是怕我忍不住笑出声。 白芷玉许是瞧出了卿澄打量我的这一举动,温和的表情逐渐变形。 半晌,卿澄阖了阖眼,对白芷玉轻声开口:“朕乏了,粟妃送朕回去吧。” 闻言,白芷玉这才一改方才的僵硬,柔情似水地凑到卿澄身边。 二人并肩走出殿内,其他人也都紧随其后,一一上了各宫的步辇。 当然,除了我。 借着月光,我一路小跑回了玲珑轩。 不过刚进门的功夫,奉六也紧跟着推门而入,手上还拎着一些从宫外买来的月饼和小点。 “快,帮我把桌子抬到院子里!” 我满脸欣喜,一边侧头嘱咐着,一边从寝殿的柜子里翻出了两盏自己亲手做的橙黄色纸灯。 奉六将桌椅摆放好,又将点心摊开搁在桌案上。“小主,这样可行了?” 我捧着两盏有些变形的灯笼,稍稍瞧了一眼桌面:“酒在厨房的水盆里,你去摸摸还热不热。” 奉六闻声应允,脚下匆匆地钻进小厨房。片刻后才从里面端出来一盏温酒和两个有些残缺的杯子。 见我抬着凳子要出门挂灯,奉六忙得放下手中的杯盏,作势就要接过我手上的圆凳。 我微微侧开了身,指了指院中的桌椅:“你,坐着。宫里天天都有干不完的活,难得中秋就好好歇着吧,我自己可以。” 奉六闻言,笑得十分好看。 “奴才遵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搬着凳子迈出了大门。 中秋门前挂黄灯,是我姥姥那儿的说法。 挂两盏如月亮一般的纸灯笼在门前,寓意阖家团圆,美满顺遂。只是我手艺不精,做的灯笼既不亮,又不圆,远不如姥姥做的好看。但过节嘛,总是要有个形式才好,不然真一点乐趣也没了。 我先将灯笼朝门上的翘脚比了比,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变形的灯笼骨,随后才攀上凳子,小心将系绳绑在翘脚的凹槽处。 一个系完,我兴奋地从凳子上跃下,退远了重新看去,别说,还真有中秋那味儿! 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凳子搬到另一处翘脚下,再次攀了上去。 不成想还没等站稳,就被不远处一阵低沉的声音叫麻了爪。 “你在做什么?” 第15章 灯笼 我一脸惊恐地闻声看去。 那抹熟悉的明黄就站在不远处,即便被夜色笼罩,依旧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卿……皇上?!” 我吓得腿软,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他不是跟白芷玉回去了吗?! 见我神色慌张,卿澄颇为不爽地睨了我一眼:“怎么?不想看见朕?” 我手脚并用着从凳子上下来,忙不迭跪在卿澄身前:“嫔妾不敢……嫔妾见过皇上。” 卿澄意味深长地看向我,转而抬头打量起门前的那盏灯笼:“哪来的?” 我紧紧攥住手指,细若蚊吟道:“自己做的……” “哪来的彩纸?” “嫔妾……从玲珑轩翻出来的……” “你倒什么都能翻出来。” 卿澄轻嗤一声。 闻声,我冷汗直冒,这种借口用个一两次已是勉强,真不知道下次该怎么跟卿澄说。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卿澄似乎并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凝视着门前的灯笼,久久不愿挪眼。 “是她的感觉……” 卿澄近乎无声地喃喃一句,半晌才将目光转向我:“给朕也做两个。” 我疑惑地回头,细细看了眼歪七扭八的灯笼,当即摇头拒绝了卿澄的请求。 “为何?” 卿澄不悦,手上盘珠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嫔妾手笨,做得不好。” 我赶忙推脱,自称无能。 卿澄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淡淡道:“无妨,朕喜欢就好。” 我被卿澄逼得没了办法,脑子短路说了句:“那材料费和手工费……” “什么?!” 卿澄闻言,表情顿时比吃了屎还难看。 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心里乱骂自己蠢得不着边际。 卿澄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半晌才冷声道:“绸答应当真贪财,一点不似朕喜欢的样子。” 卿澄这话说得奇怪,pua我呢搁这? 不过男人嘛,就好个分逼不值的面子,更何况他还是皇帝,我还真能跟他对着干不成? “嫔妾说笑呢,只是做灯笼的材料被嫔妾用完了,还请皇上托人再带一些来。” “把你做好的给朕吧。” “啊?” 现在换我表情像吃屎样难看了,我好不容易做来过节的,你说抢就抢了? 见我半天没动,卿澄眉头微蹙:“不肯?” “肯!嫔妾这就为皇上取下来……” 说完,还不等我有所动作,卿澄却大手一挥,吩咐常廷玉去取。 常廷玉自然没什么怨言,三下五除二便把灯笼取了下来。 提着两个灯笼,卿澄脸上缓和了许多,竟难得温柔地让我好生休息。 我面带假笑,谢过卿澄的好意。 卿澄闻言颔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脚下像是踩了两只蜗牛一样向远处挪去。 “咳咳……” 我有些着凉,回身时不由得咳了一声,却不想卿澄闻声竟整个人转了过来,眸子亮亮地看向我。 我被卿澄的诡异举动吓了一跳,满脸惊恐地探了探头:“皇上……还有事儿吗?” 听我这么说,卿澄顿时气得憋红了脸,眼中的亮光忽的就灭了。 我更为不解,转而看向卿澄身旁的常廷玉。此时的常廷玉一脸无奈,眉心紧紧蹙成一团,看着跟苦瓜似的。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卿澄狠狠翻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向前,大步朝远处走去。 有病?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翻了他一眼,将圆凳搬进了院内。 进了院中,奉六闻声从殿内伸出头,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 “哈哈哈你这样子,搞得咱俩好像在偷情哦!” 我没心没肺地打趣道,又怕奉六听完直接吓死,随后赶忙用假笑掩饰。 奉六像是已经习惯了我二百五的说话方式,听我说完也只是晕红了脸,没再像从前那般对着我死命磕头了。 “酒都凉了,奴才这就去重新热上。” 我拦下奉六伸出的手,神情无奈道:“算啦,天色很晚了,咱俩随便吃吃你就先回去吧,不然我都怕你被人发现了。” “不会,奴才有分寸。” 说是这么说,奉六却还是收回了手,略显局促地坐在旁边的空位上。 我十分自然地替奉六斟满了酒,奉六受宠若惊,忙得也要替我倒一杯,却被我再次拦下:“今天没有主仆,只有主客,你且好好缓着吧。” 我说得豪气,奉六小心翼翼地轻瞥了我一眼,眸间满是温柔。 我俩谈天说地,聊以前聊现在。但我并没有将魂穿一事吐露给奉六。倒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出口,这种事说起来太难。 思来想去,我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喝完,佯装神秘地凑到奉六眼前,低声道:“六儿,你能帮我个忙吗?” 奉六依旧坐的规规矩矩,闻言略显疑惑地点了点头。 “你帮我在宫外问问……有没有知道关于魂穿、穿越一事的人?” “穿越?” 奉六一脸震惊地看向我:“奴才只听过魂穿,穿越却闻所未闻。” “本质都一样,就是一个人穿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朝代,就连灵魂都穿到了别人身上。” “这个人是谁?是小主吗?” 奉六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探究起来。 我不禁扶额,片刻后才摇头否认:“不是,但我有个朋友是,我帮她问的。” 我也不想隐瞒,但如果我要承认那个人就是自己,奉六估计会连着问我很多关于现代的事。 我懒,我不想跟别人解释那么多。 奉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即便答应下来:“既是小主的意思,奴才定会上心。” “就知道六儿对我最好!” 我笑得开怀,将酒壶中的福根一并倒给了奉六。 第16章 白芷玉有孕 三天后,樟怡宫传来喜讯—— 白芷玉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点都不惊讶,毕竟是看过原书的人,自然知道白芷玉会怀孕,也知道她这一胎生不下来。 不过在原书中,白芷玉这一胎没能落地跟原主没什么关系,书中明确说明是因白芷玉胎内不足,用现代话讲有点类似胎儿窘迫,所以才没能生下孩子。但原书中的卿澄,还是将这口大黑锅甩到了原主头上。 结合众多宫斗影视剧的熏陶,我自然不会招惹怀了孕的嫔妃,就连看都不打算多看一眼。 我就不信了,这事儿还能栽赃到我身上? 想好了便也不怕了,反正只要平平安安出宫出书,任她白芷玉一年抱仨,都不关我的事。 左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白芷玉怀孕这事儿,便传遍了宫中的各个角落。 卿澄更是喜出望外,准备再摆宴席,庆祝白芷玉有孕之喜。不过这次只请了后宫的一众妃妾,算是家宴。 从奉六口中得知消息后,我缠着他教我怎么梳髻子,怎么昝钗点翠,免得次次都得劳烦他。 看着铜镜中奉六娴熟的手法,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六儿,你怎么会想着学这些?平时应该也用不上吧?” 奉六浅浅一笑,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回小主,奴才也是为了哄家中的妹妹开心,偶然间同母亲习了篦头梳簪的本事,并未打算靠这个吃饭。” “嗷,我说呢……不过想要梳的好看,我一个人恐怕有点儿难吧……” 我左右侧了侧头,心里没什么底气。 奉六听我这么说,神情稍显无奈:“小主一个人确实很难,不过奴才会教您几个简易的扎法,平日里应付一下许是没问题的。日后需要盛妆出席,奴才再找由头过来给您梳。” 看着镜子中奉六异常俊俏的脸庞,我心头微微一颤。 说实在的,要放在现代,奉六这种长相是很吃香的,只是因着年纪不大,个子不过一米七几,否则不知要迷死多少小女生。 …… 很快,家宴当日。 奉六早早儿跑来替我梳簪篦头,虽说是家宴,但也是正式场合,不仅要头戴沉沉的簪饰,穿着也得更为讲究。 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我脸臭的跟什么似的,撇着嘴任由奉六在我头上一顿捣鼓。 奉六手脚很快,忙完我的头就开始忙着帮我挑选合适的衣服。我自己选的那身他说太素净了,像准备离宫出家的老尼姑。 当然,这些是我转述的意思,奉六才不会损我是老尼姑呢。可是卿澄会,所以我不得不听了他的建议,换了一身几乎没怎么穿过的淡紫色的褂裙。 奉六行色匆匆,当完我的私人造型师后,脚下生风的溜出了玲珑轩。 今日办宴的地方我没来过,而且离玲珑轩很远。我也是问遍了来往的宫人,才连跑带喘地赶了过去。 待我赶到,殿宇前早已站满了各宫嫔妃,其中,数白芷玉最为显眼。 她通体气派,一身靛色衣裙上,绣满了柔和的淡粉色海棠。二者相互呼应,看上去不仅不觉着老气,反而衬出了白芷玉自带的少女感。 不过,即便她再是夺目,我脑子里也只想离她越远越好。所以压根没敢走近,而是低着头,悄悄溜到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装透明。 也不知白芷玉是不是就为了盯着我,我才在阴暗角落里站了半分钟不到,她便朝我招了招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神色柔和地招呼我过去。 我知道规矩,见了地位比自己高的嫔妃不主动见礼,乃大不敬。 所以白芷玉这般主动,我自然心惊肉跳,生怕她一个不爽快,再次对我的膝盖痛下狠手。 不敢多做犹豫,我硬着头皮,佯装惊讶地小步上前,规规矩矩朝簇拥在一起的妃嫔们福了福身:“嫔妾见过粟妃娘娘,嫽嫔娘娘,宁嫔娘娘,许贵人,秦贵人。恭喜粟妃娘娘喜怀龙子。” “哟,绸答应好大的架子,见了粟妃娘娘在此,竟也不主动上前问安,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嫽嫔还是一贯惹人生厌,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恕嫔妾失礼,一时没能看见各位娘娘们,望诸位娘娘莫要怪罪……” 别说白芷玉和嫽嫔信不信我这套说辞,就连我也不信。那么大坨人你围着我我围着你的,瞎子才看不见。 嫽嫔闻言,十分轻蔑地哼了声,估计也是碍于白芷玉的面子,并未对我降下责惩。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绸答应出身不高,又才进宫不过数月,怕生些倒也合乎情理。” 白芷玉语气温柔,眉眼间依旧带着那抹近乎反常的友善,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里膈应。 “谢粟妃娘娘体恤。” 我再次欠身,毕恭毕敬的态度倒让白芷玉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 听嫔妃们又互相寒暄了几句,常廷玉才甩着手中的拂尘,面带和气地从殿内踱出:“各位主儿,皇上已经到了,请各位进去吧。” 闻言,白芷玉率先颔首,竟越过皇后,先一步迈上了殿前的阶梯。 我心下一紧,寻思这白芷玉未免太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了。我不由得朝皇后的方向看去,却丝毫未见皇后脸上存有半分不快。 这合理吗?? 我怀着对皇后的疑惑,跟着一众嫔妃进入殿内。 刚进门便看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位置,众人纷纷候在自己桌前,只有那儿迟迟无人靠近,想必是给我留着的。 我不卑不亢地走了过去,乖乖在位置上站好,等着卿澄许我们落座。 高位上的卿澄垂眸环视,最终却意外将眼神定在了我身上:“绸答应怎得坐的那么远?常廷玉,给绸答应换个地方。” “是,奴才遵命。” 领了命,常廷玉赶忙冲下人使了眼色。几个小太监便一刻不停地将我的位置往外挪了挪,虽然依旧靠后,却显眼不少。 白芷玉眉头微蹙数秒,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朝卿澄缓缓欠身:“皇上垂爱六宫,也是为臣妾腹中的孩子积福,臣妾等感激不尽。” 平白无故被换了位置的我,脸上自然不大好看,如此一来,饭都吃不安生了。 白芷玉许是瞧出了我面有不快,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戳到了我的肺管子,随后更显得意地跟了一句:“皇上,今日大办筵席,本就是为了臣妾腹中的皇子,臣妾斗胆向皇上求个恩典,还请皇上准允。” 卿澄闻言,神色稍显怪异地睨了白芷玉一眼,却也没驳了她的面子:“粟妃但说无妨。” “臣妾想求皇上赐字一幅,裱作画匾,悬于樟怡宫内殿。” 卿澄听后,倒也没怎么犹豫,当即便答应了白芷玉的请求。 我是摸不清这里头门道,不就是一幅字吗?还用得着求啊? “好了。”卿澄悠然开口:“众嫔妃落座吧。绸答应,今日为庆粟妃有孕,朕思来想去,不如你为粟妃腹中皇子舞上一曲助助兴,如何啊?” “?” 闻言,我像个痴呆似的看向卿澄,屁股就这样悬在了凳子上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怎么?不愿?” 卿澄翻脸比脱裤子还快,见我一脸傻样,俊朗的脸蛋一瞬间沉了下来。 白芷玉暗暗咬了咬牙,随即一脸嗔怪地睨了卿澄一眼:“皇上,您就心疼心疼绸答应吧,莫要让她太过劳累了。” 白芷玉像是十分不想让我再在卿澄面前卖弄。看来上次的中秋宴,给白芷玉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 我巴不得白芷玉帮我劝住卿澄,指使人干活,也得有个限度。 我佯装为难,委屈巴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一副“我到底听谁的”的无措感。 卿澄浅浅抬眼,眼神晦涩地直视向我:“无妨,绸答应本也喜爱歌舞,不算为难她。” 白芷玉面色逐渐为难,好半晌才重新坐了下去,一双纤白如玉的手紧紧揪着腿面上的衣料。 见白芷玉都难以改变卿澄的意思,我也只好垂头丧气的欠身应允。将心底里的烦躁,深深藏进了眼底,却愣是不敢倾泻半分。 第17章 吃面 换了件玫色的衣裙,我再次被强推至殿厅中央。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尴尬,自主回避了卿澄逐渐深邃的目光。 可奈何卿澄丝毫不加遮掩,那双眸子始终亮亮的,一下也不肯从我露出的脖颈上挪开。 编钟一响,我的肢体陡然变得轻盈,舞姿仿佛戏水的燕尾蜻蜓般美妙。 卿澄抿了抿唇,相当直白地盯瞧着我摆动的藕臂。那眼神,说是一匹饿狼也毫不为过。 不远处的白芷玉见状,有些难堪的蹙起了眉头。随后两眼一合,竟毫无预兆地晕倒在殿堂之上。 “啊!粟妃姐姐!粟妃姐姐晕过去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 原本沉浸在我曼妙舞姿中的卿澄,听见嘈杂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白芷玉,紧接着脸色瞬变,赶忙跃下高台,俯身将白芷玉揽入怀中。“粟妃心悸症犯了!快传肖太医!!快!!” 出了这样的事,宴席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 将白芷玉送去偏殿后,卿澄面色凝重,将我们赶回了自己的寝殿。 我反而乐得自在。既不用给卿澄跳舞,也不会莫名其妙给自己拉仇恨。 不过可惜,宴席上的饭菜我一口没吃上,真是亏出血了。 我暗暗抵着肚子,试图缓解一些饥饿感。待众妃嫔纷纷乘步辇回宫,我才姗姗往玲珑轩走去。 宫道上倒也没见几个宫人,想也知道,大概都被卿澄招去偏殿伺候了。 我快步往回赶,但因着体力消耗太多,没走两步就饿得有些低血糖。 我面如菜色,扶着墙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一抬头,就见不远处有个挺拔的身影正朝我步步靠近。 我努力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那人却先我一步开口:“绸答应小主。” 我一听,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那人见我没什么反应,脚下顿时快了许多。 待他走近,我才恍然:“嗷,原来是展大人啊。” “是。”展自飞朝我捧拳:“微臣见过绸答应小主。” 我笑得轻快,朝展自飞摆了摆手:“展大人无需多礼。” “小主面色看起来不佳,可是身体有恙?” “没事儿,饿得,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我不禁苦笑,勉强直起身子。 话音刚落,就听“咕————”地一声,我和展自飞顿时双双陷入沉默。 我还以为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但在看到展自飞羞红的双颊时,我才大彻大悟:“原来你我都是同病相怜之人啊。” 展自飞有些无地自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咳,是微臣失礼,让小主见笑了……” “害!”我故作轻松的扬起笑脸:“这有什么,不妨事。” 展自飞显然没能听进去我的劝慰,面上依旧难堪,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不禁搓了搓腿侧,下意识脱口:“既然咱俩都没吃,那跟我走吧,我做碗面条给你。” “啊?” 展自飞万万没想到我会好客到这个地步。听我这么说,表情顿时僵硬不少。 这就是让人最痛苦的地方,说到底我也是个现代人,基本的社交礼仪跟古代后宫的社交礼仪相差甚远。我这些客套话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也不是想憋就能憋住的。 但事已至此,说都说出来了,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心中满是懊悔,暗暗咬紧了牙关,就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去。 展自飞则频频打量起我,像是在观察我是否存有不轨的心思。 我俩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展自飞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那就……有劳绸答应了。” “?” 这下换我人傻了。 但没办法,谁叫我自己嘴贱呢? 我讪讪一笑:“好好……那就走吧。” 说完,我埋着头,先一步走在展自飞前面。展自飞倒也乖顺,像个懂事的小娃娃一样听话地跟在我身后。 这一路上,我还真有点儿做贼心虚。 别说后宫嫔妃能不能跟前朝官员走得这么近,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和男人同处一处,要是被卿澄发现了,我得被车裂。 “展大人。” 我没话找话。 “您怎得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大中午就在宫道上转悠啊?” “有要事向皇上禀报,进宫的时候还没觉着饿,怎知在您面前失态了……” 展自飞声音压得极低。虽然我没回头看,却也知此时的他,脸一定都红到耳根了。 …… 走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我和展自飞双双站在玲珑轩门前。 令人为难的是,我没办法邀请展自飞进寝殿就坐,所以一时有些局促地回头看向他。 展自飞是个聪明人,见我神情为难,竟二话不说,紧靠着殿前的石狮子坐了下来。“微臣在此静候。” 见状,我顿时手足无措,却又担心再耽搁下去,我和他会饿死在门前。 “很快!展大人稍等!” 我匆匆撂下一句,脚底抹油地窜进了玲珑轩。 幸好先前擀了许多面条以备不时之需,只用煮熟后淋上臊子,倒也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等我将面条递到展自飞手里,展自飞却并未急着动,而是细细打量起手中的碗筷。 看着他手里奇形怪状的餐具,我心里才觉着有些丢人:“让展大人见笑了……” 展自飞听我这么说,不由得爽朗一笑:“微臣之前就觉着,绸答应小主的言行颇为有趣,没想竟连所用的餐具都这般与众不同。” 我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展大人快吃吧,都坨了。” 展自飞见我手里还端着一碗,顿时深感意外:“绸答应不进去用膳吗?” “不了,我陪你。” 这句话可能听着觉得暧昧,但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孤零零坐在外面吃,有点像乞丐…… 展自飞应该是没想到这一层。听我这样说,他的脸再一次红了个底儿透。 我学他的样子,紧挨着墙根坐下,一眼没多看他,埋头自顾自的吃起面来。 说实在的,此刻我俩有点像午休的民工。 吃到一半,展自飞突然问我:“绸答应平日里都是亲自下厨吗?” “嗯啊。”我闷闷应声,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点大蒜种子回来。 展自飞默默颔首,半晌再次开口:“恕微臣多嘴,小主为何不向皇上求些宫人伺候?凡事亲力亲为,实在有失身份。” “我可不想自讨没趣。反正都是些已经做惯了的事儿,有无人伺候都无所谓。” 许是我回答的太过洒脱,展自飞看我的眼神不由多了几重敬佩。“虽说小主出身低微,性子却坚韧无比,微臣拜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只好“嘿嘿”两声,以示回应。 吃过饭,我将碗筷收进了小厨房,出来同展自飞道别。 我自知自己做饭没那么好吃,所以给自己留了几分薄面,没问展自飞味道如何。而是朝他摆了摆手,故作温柔扬起笑容:“展大人路上慢些。” “今日有劳绸答应小主了,微臣先告辞了。” 展自飞恭恭敬敬地朝我捧拳,之后才迈着修长的腿,向崇安殿的方向走去。 第18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直至未时,白芷玉才终于苏醒。 卿澄神色担忧地握住白芷玉冰凉的手,眉眼间满是关切:“芷儿,感觉可好些了?” 白芷玉眼神迷离,对卿澄勉强笑了笑:“臣妾没事,就是……就是臣妾的腹部……” 话说一半,白芷玉紧张地看向一旁的肖宿:“肖太医,本宫腹腔闷痛,可是腹中的孩子有异?” “回娘娘,从脉象来看,龙胎并无大碍。但因娘娘您体质虚寒,又不慎沾染凉气,才会使腹部多有不适,从而引发晕厥症像。” 肖宿神情淡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在这种时候,反而让人多了些心安。 白芷玉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本宫的孩子没事便好……” 听肖宿这么说,卿澄也跟着松了口气,抬手敷在了白芷玉的额头上:“朕还以为你是心悸症犯了,所以请了肖太医过来。” “等你好些了,朕会命人送你回樟怡宫好生歇息。” 白芷玉娇羞着微微颔首,随后眉眼带俏地将眼神递向肖宿:“有劳肖太医了。” 肖宿不动神色地对上了白芷玉递来的眼神:“娘娘折煞微臣了。” 待肖宿离开后,白芷玉轻轻揽住了卿澄地胳膊,撒娇似的将头倚靠在卿澄的肩上:“澄哥哥,您不怪芷儿扰了您的雅兴?” “什么雅兴?” 卿澄微微侧头,在白芷玉额前印上一吻。 白芷玉娇嗔着垂了垂头:“绸答应舞姿绝妙,芷儿只怕打扰了澄哥哥赏舞观歌。” 卿澄恍然,半晌才勾起唇角:“芷儿又在吃醋。” “看您的样子,怕是已经被绸答应勾了魂去,臣妾吃醋又有何用。” 白芷玉半怒半嗔,伸手轻轻推了推卿澄的胳膊,娇俏的脸蛋看上去十分惹人。 卿澄没接白芷玉递来的话,而是不自觉坐的端正了些。“芷儿只管专心护好咱们的孩子,不必为这些莫须有的事忧心。” 听卿澄这么说,原本还略带打趣意味的白芷玉,忽的僵了神色。 她太了解卿澄了,若真是莫须有,卿澄定会在言语上宽慰自己。但这次却没有,而是不算巧妙的转移了话题。这让白芷玉心口猝不及防地顿了一下。 白芷玉暗暗揪紧被角,有些沉不住气地盯着卿澄俊美的侧颜:“臣妾怀有身孕,正是积德行善的好时候,为了我们的孩子,皇上何不网开一面,许绸答应出宫?” “你是想说,朕福泽不深,才会使你突发晕厥,险些伤了皇嗣吗?” 卿澄嗓音压得极低,令人听不出话中的喜怒。 白芷玉面露惊色,竟整个人都贴了过去:“皇上,您明知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卿澄沉着脸,在白芷玉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叹了口气:“朕累了,你且好好休息吧,明日朕再过来看你。” “皇上……” 白芷玉眸光惊讶的看着卿澄起身,下意识想要伸手拽住那抹明晃晃的衣角,却被卿澄佯装无意的躲开了。 卿澄没再回头看一眼白芷玉,而是低声对缎雀嘱咐了几句,这才拂袖迈出宴阁偏殿。 “娘娘……” 缎雀神情无措地看向白芷玉。 白芷玉的脸色明显白了几个度,半晌才焦急地回看向缎雀:“皇上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 “不会,娘娘只是装晕,但腹部有异却是事实,皇上应该看不出。” 听缎雀这么说,白芷玉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若不是识破了本宫作的戏,就是真对那个妓子动了心……?” 缎雀闻言,眉头也皱地更紧了些。“那个妓子手段极高,明面上看着一副与世无争的窝囊样子,背地里还指不定如何下作勾引呢。” “您别忘了,前几日皇上还从玲珑轩带回去了两个奇丑无比的纸灯笼。不过想必皇上也就是图个新鲜,没多久就会腻了,娘娘不必吃心。” 白芷玉眉心打成了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紧攥着的被单早已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不行……”白芷玉口气怨毒道:“那个妓子长得和她实在太像了……若是那张脸整日在皇上面前晃,皇上的心必定会飞到她那里去!我得想办法时刻看着她……” “娘娘……您在说什么呢……?” 缎雀听得一头雾水,看向白芷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闻言,白芷玉却只是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去,请嫽嫔过来,我有事同她交代。” “是。” ……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悠扬的叫门声吵醒。 “绸答应小主,嫽嫔娘娘来看望您了,烦请您开开门。” 猛然被惊醒的我,脑子里一团浆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嫽嫔是谁。 见我没作回应,嫽嫔的贴身丫鬟金儿再一次叩响了玲珑轩大门:“绸答应小主,请您开开门啊。” 我被一连串的吵闹声惹得相当不快,强忍着一涌而出地怒气对外喊道:“嫔妾这就来!” 喊完,我赶忙跑下床给自己梳起了头发,但因着手法还不够娴熟,半天也没能梳个像样的髻子出来,只好随便团了丸子在头上,便匆匆跑去开门。 “嫔妾困觉未醒,还请嫽嫔娘娘见谅。” 开了门,我一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朝嫽嫔福了福身子。 本以为得到的会是磋磨人的阵阵嘲讽,却没想嫽嫔竟鬼附身一般,举止亲热地将我扶了起来。“妹妹见外了,本宫怎舍得怪罪?” 嫽嫔一句话,吓得我觉都醒了。 “嫽……嫽嫔娘娘……您……?” 我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嫽嫔那张神情别扭的脸上。 嫽嫔笑得格外僵硬,先是对着我的丸子头一番打量,转而再次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天气这么冷,妹妹衣着单薄,当心别冻坏了。” 我浑身鸡皮疙瘩洒落一地,僵着脊背给嫽嫔让出了一条路。“嫽嫔娘娘所言甚是,快请进去吧。” 嫽嫔笑面如花,从我身边昂头挺胸地迈进了玲珑轩。 我将大门费力的合上,一回头见嫽嫔正站在院中央欣赏着我收成颇丰的菜地。 “本宫竟不知妹妹如此能干,这些可都是你一人做的?” 嫽嫔随手指向了我的白菜地,回过头对我亲昵奉承。 我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对嫽嫔微微点头:“嫔妾出身乡野,这些……自然是会一些的。” 不得不说,我现在应付这些妃子也算是游刃有余。说出来的话也跟电视上演的古代人没有什么区别。 嫽嫔笑得十分用力,眼底却还是闪过了一丝轻蔑。 我将嫽嫔引进殿内,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沏了杯内务府送来的茶叶。 我知道这茶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茶,但我也不懂,只能凑合凑合了。 果然,嫽嫔在看到浑浊的茶汤后,表情一瞬间冷了下来,看我的眼神倒回归了几分本真。 我在心里暗暗挑眉,这是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嫽嫔娘娘恕罪,嫔妾宫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孝敬您,还请嫽嫔娘娘体恤……” 我装作十分乖巧的样子在嫽嫔跟前低眉顺眼,甚至还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虚无的泪花。 嫽嫔见我这般,果然强忍着把屁憋了回去。“妹妹说笑了,妹妹的一番心意,本宫自不会为难。” 我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坐在了嫽嫔对面。“嫽嫔娘娘,一路过来辛苦了,请喝点水吧。” 说着,我将眼神落在了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杯上,眉眼间满是亲昵的关切。 嫽嫔神色微凝,不禁垂眸扫了两眼茶盏,嘴角僵硬地向上勾了勾:“本宫不渴,这茶晚点再喝也无妨。” 我立马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地话语一般,蹙眉掩唇着起身:“姐姐果然还是嫌弃妹妹了吗……?” 嫽嫔被我的演技惊地一愣,半晌才咬牙开口:“怎么会……本宫只是不渴而已……” 我闻言,演得更加情真意切:“姐姐一定是嫌弃妹妹了……一定是觉着妹妹的东西配不上姐姐,所以才会出言拒绝……妹妹有罪,请姐姐责罚!” 说着,我当即便跪倒在嫽嫔脚边,吓得她猛地缩回了脚。 “绸答应!你这是做什么?” 嫽嫔一时慌了神色,肘尖不慎扣翻了热茶。茶汤应声倾泻,有一半都泼在了她嫩白的小臂上。 “啊——!” 嫽嫔被烫的起身惊叫,昂贵的满绣衣袖就这样被浑浊的茶汤弄脏了。 “绸答应!你好大的胆子!!” 嫽嫔气得两眼通红,一边和金儿查看着小臂上的伤势,一边还要腾出手来指着我骂。 我佯装惊恐,不住地朝她磕头致歉。 嫽嫔越骂越觉得不解气,竟要让金儿赏我几个大嘴巴。 金儿闻言,比嫽嫔先一步冷静下来,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罢,嫽嫔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复杂,看向我时,更是错乱到让人以为她有精神方面的难言之隐。 我心里只觉着好笑,表面却无辜的像只小白兔一样等她怜悯。 缓了好半晌,嫽嫔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下台了,竟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越过,径直出了玲珑轩的门。 看她受气的样子,我在地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她此番前来欲意何为,但能报了她昔日嘴贱的仇,也不枉我白白起这么早。 第19章 臣妾心服口服 “娘娘,事已至此,您该如何给粟妃娘娘复命啊?” 去往樟怡宫的路上,金儿万分忧心。 此时的嫽嫔火气未消,闻言竟反手给了金儿一巴掌。“本宫如何知道!?若不是你笨手笨脚的,本宫的胳膊怎会被烫的如此严重?!” 说着,嫽嫔愤愤地拉开袖筒,小心查看着小臂上的伤势。 因为处理不当,伤处泛红不说,还起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 嫽嫔只担心这些水泡会留下疤痕,若是如此,卿澄恐怕再也不会搭理她了。 白白挨了一巴掌的金儿委屈至极,却还是将苦水咽了下去,重新搀扶起嫽嫔的胳膊:“娘娘息怒……” 嫽嫔狠狠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念在金儿伺候自己这么久的份上,没再多计较。 “最可恶的还是那个绸答应。仗着自己被皇上多看了两眼,竟这般分不清天高地厚!” “一会儿到了粟妃娘娘宫里,就说是绸答应不识抬举,拒绝了本宫的好意,还仗着皇上的宽容,用茶泼了本宫。” 看着嫽嫔恶狠狠地表情,金儿不敢多说什么,只诺诺应了声“是。” …… 因着嫽嫔此番没乘步辇,愣是走了近十来分钟才到。 此时白芷玉正逗弄着怀里的小兔,抬眼便瞧见嫽嫔一脸吃瘪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白芷玉神情疑惑,随即示意缎雀看茶。 嫽嫔撇着嘴,原本应由金儿诉出前因后果,自己却一时没忍住,委屈巴巴地凑到白芷玉身前:“姐姐!那小贱人以下犯上!臣妾已然放下身段,与她姐妹相称,更说了日后有您为其撑腰,不必过得担惊受怕。您可知,她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白芷玉眸间地狐疑更深了些,像是还没完完全全信了嫽嫔的话。 “那个小贱人说……说……说您一个妃子算什么,她自有皇上撑腰!” “妹妹气不过,便与她理论了几句,没想……没想那个小贱人竟用茶泼了臣妾!!” 说着,嫽嫔猛地将衣袖拉了上去。含恨的泪水滚滚,像是随时都能落下一般。 看着嫽嫔小臂上几个硕大的水泡,白芷玉眼底冰冷如霜,神情却透着柔弱自怜地忧心:“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姐姐!” 嫽嫔没注意到白芷玉异样的目光,一心只想着把今日所受的委屈,一并讨回来。 沉寂半晌,白芷玉悠悠叹了口气:“行了,本宫知道了。” 说完,她朝一旁的缎雀使了个眼色。 缎雀顿时心领神会,转向嫽嫔冰冷冷地开口:“此事虽是绸答应跋扈,但嫽嫔娘娘敢说自己一点儿错处都没有吗?” “什么?” 嫽嫔闻言抬眸,一脸震惊地看向她。“本宫何错之有?” “粟妃娘娘信任您,才托您去办了这件事,为的不过是要拉拢绸答应为娘娘所用,好将她的一举一动牢牢把握。” “可您却这般灰头土脸的回来,岂不是叫我们娘娘寒了心?” “你一个奴才,也敢出言置喙挑唆!?” 嫽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眼睛圆滚滚的瞪着。 缎雀丝毫不怯,神色依旧淡淡。 怔愣半晌,嫽嫔忽的看向白芷玉,口气无措道:“粟妃娘娘!您莫要听信了这婢子的胡言乱语!臣妾一心为了您,为了您啊!” 白芷玉略显无辜地眉眼闻声扬起,有些为难地掩住了唇:“妹妹,本宫自然舍不得怪罪于你,却也认为缎雀所言甚是。若是后宫之中,人人随之效仿,事情一办砸就回来向本宫讨饶,本宫也没法儿管束了不是?” 嫽嫔不可置信地盯着白芷玉那张纯良无害地面颊,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行了,本宫既然曾一路帮衬你坐上了妃位,甘愿与你平起平坐,自然不舍得责罚过重。” 白芷玉拢了拢两边的发髻,侧头看向缎雀:“本宫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责惩,就由缎雀替本宫拿主意吧。” “粟妃娘娘!缎雀再是您的贴身婢女,臣妾也不能任由……任由一个下贱的婢子造次!” 嫽嫔双手攥得很紧,一双眼睛似要将缎雀瞪穿似的。 白芷玉眼中地厌恶一闪而过,片刻后才淡淡道:“即是本宫叫缎雀去办的,缎雀就代表着本宫,妹妹本也无需介怀。” “可是……” 嫽嫔刚要说些什么,却不想被缎雀生生打断:“嫽嫔娘娘,念在您是初犯,奴婢斗胆借粟妃娘娘的手,罚您高举灯台,跪在娘娘身前忏悔赎罪,两个时辰足矣。” “你!!” 嫽嫔愤恨不已,抬手直指缎雀的鼻尖。 缎雀脸上贺然显出了一抹轻蔑,并未理会嫽嫔的失态。 嫽嫔自知哀求无用,半晌后才颤巍巍地接过樟怡宫下人递来的青花灯台。 因着是陶瓷的,光是拿在手上都觉着有些沉,更别提还要高举过头,跪够两个时辰。 嫽嫔眼底此时写满了怨毒,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白芷玉脚边。两条纤细的手臂缓缓抬起,捧着那盏青花灯台高举与发髻平行。 嫽嫔小臂有伤,这样的惩罚无疑不是在给身体制造负担。她只觉手臂痛软无力,露出的几枚水泡被牵拉着有些变形。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怖的伤口,看着白芷玉的脚尖,虚心忏悔自己的无用。 …… 半个时辰后,白芷玉懒懒地将手中的书卷叩在桌案上,亲手接过了嫽嫔手中的灯台。“好妹妹,快起来吧。” 手上的重感消失,嫽嫔的身子顿时脱力,不禁向一旁斜去。 “娘娘!” 跪在身后的金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快要倒地的嫽嫔。 白芷玉见状,立马摆出了一副忧心至深的模样,招呼缎雀拿来了治疗烫伤用的膏药以及嫽嫔素日爱吃地小点。 在金儿的搀扶下,嫽嫔才费劲坐在了圆凳上,一只手强撑着桌案,另一只手则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额前冒出的汗珠。 白芷玉眸光不忍,顺势接过了金儿手中地烫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嫽嫔涂抹起来:“妹妹莫要怪姐姐,在这后宫之中,不得不事事都按着规矩来。” 嫽嫔闻言,眼底似有寒光闪过:“粟妃娘娘多虑了……臣妾……心服口服。” 第20章 联手陷害(1) 又过了几天,卿澄忙完手上的事,照例去了樟怡宫用午膳。 白芷玉乖顺地伺候卿澄入座,眉眼间却明晃晃地透露出烦忧之色。 “芷儿因何事困扰啊?” 卿澄眼尖,见白芷玉如此神情,自然想问个清楚。 白芷玉像是生怕扰了卿澄用膳,惶恐地跪在脚边:“请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不是有意扰皇上用膳的……” “无妨。”卿澄眉宇温和,小心将白芷玉拉起来,“有事你便说与朕听。” 白芷玉佯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这才诺诺地点了点头:“皇上,有一事确实困扰臣妾许久。是……是关乎嫽嫔和绸答应的……” 卿澄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哦?” 白芷玉略显为难地掩了掩唇:“前几日,嫽嫔来找过臣妾,说是绸答应无视上下尊卑,用滚烫的热茶泼了嫽嫔。” “臣妾第一时间查看了嫽嫔的伤势,确如嫽嫔所言,伤得极重……日后恐怕还会落下疤痕,看着着实令人揪心。” 卿澄闻言,沉默半晌后竟坦然一笑,伸手握住了白芷玉的指尖:“此事许是有什么误会,绸答应为人低调,平日里也没见她刻意刁难谁。倒是这个嫽嫔……” 卿澄轻嗤一笑:“嘴下无德,三番四次当着众人的面,置喙绸答应的出身,惹人生厌。” “惹人生厌”四个字,卿澄咬的很重。 听得白芷玉脸色又是一僵。 她倒不是心疼嫽嫔惹皇上厌弃,毕竟嫽嫔的一言一行,可全是按着自己的意思。而是与绸答应放在一起时,竟也落不到皇上的半句偏袒。 真是无用至极。 白芷玉暗暗瞥了一眼卿澄,随后再次摆出一副深受困扰的模样:“皇上所言甚是,嫽嫔有时确实不招人待见。但此事或许真不是嫽嫔的错,毕竟臣妾曾无意间听见……” 话说一半,白芷玉猛地收住,佯装为难地看向卿澄。 卿澄被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勾起了好奇:“芷儿但说无妨。” 白芷玉这才微微颔首:“臣妾曾无意间听见,绸答应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出言大为不敬。不仅自满得了皇上高看,置喙嫽嫔不得皇上宠爱,还说臣妾……腹中龙胎福薄命短,恐是个养不大的……” “放肆!!” 卿澄闻言大怒,一掌下去,竟将手底下的餐碟拍了个粉碎。 白芷玉心头一跳,赶忙跪在卿澄面前,双手轻抚在卿澄的腿面上,扬起脸,楚楚可怜道:“皇上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真这么说了?!” 卿澄不由得回想起之前,我在菜地里骂嫽嫔的壮举。眉眼顿时如山般压了下来,看上去仿佛吃人的罗刹般凶狠。 白芷玉不敢将此事说得太过绝对,也是为自己留了条后路:“臣妾只是偶然听见……虽没看清楚人,声音却是绸答应无疑……” 沉默片刻,卿澄冷声叫来了候在殿外的常廷玉:“去,把嫽嫔和绸答应,一并带到朕面前。” …… 刚吃过午饭,因着血糖升高的困倦感,我正准备回屋小憩一会儿。 没成想刚掀开被子,就听门外一阵急促地叩门声响起。 “谁啊!?” 我被这阵急促惹得心惊肉跳,犹豫着跑去开了门。 常廷玉面色冷凝,看我的眼神很是叫人胆寒。“绸答应小主,皇上请您即刻去一趟。” 我呼吸一滞,脑内飞快闪过可能会惹卿澄不痛快的片段。 见我神情凝重,常廷玉也不跟我废话,招呼人就要将我架走。 “诶诶诶!我自己会走!” 我赶忙收回思绪,一脸惊恐地想要挣脱太监们的禁锢,却被常廷玉低声制止:“绸答应小主,劝您还是不要再反抗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不需奴才提醒吧?”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了常廷玉的话,我又开始细细回想起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好好,我跟你们走,求你们别抓我的胳膊了,我怕痒……” …… 我刚被架进樟怡宫,就见嫽嫔正蹲跪在卿澄和白芷玉面前行礼。 我心里顿时涌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卿澄听见门口的动静,不等常廷玉凑上前,便匆匆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绸答应怎么是被架过来的?” 卿澄眉头微蹙,看向常廷玉的眼神顿时犀利不少。 常廷玉额前冷汗直冒,赶忙用眼神示意那群小太监松开我。 “回皇上,奴才是见绸答应有不从之意,一时情急才……” 我闻言瞬间炸毛:“我哪里不从啦!” “行啦!” 卿澄面色难看,听着像是在呵斥我,眼神却死死盯在常廷玉身上。 半晌,卿澄才缓缓移开目光,有气无力地招呼我落座。 我心下狐疑,暗暗打量起卧于高位的白芷玉,以及身边一声不吭的嫽嫔。 这是又准备搞我呢? 我不由得心想。 待我坐稳,白芷玉才一脸严肃地开口:“嫽嫔,你把前几日对本宫说的,再对皇上说一次。” “是,粟妃娘娘。前几日,臣妾出于好意,前去玲珑轩探望绸答应。因着之前,臣妾多有得罪,便想着与绸答应拉近关系。” “只是绸答应像是还在生臣妾的气,不仅出言嘲讽臣妾不得皇上宠爱,直言自己有皇上为其撑腰,还在与臣妾理论时,恼羞成怒用热茶泼了臣妾。” “臣妾惶恐万分,万般无奈之下才寻了粟妃娘娘为臣妾做主申辩。” 说话间,嫽嫔如诉如泣。看得我在心里直呼内行。 闻言,卿澄面色寒意更显,狐疑地目光却并未从嫽嫔身上移动半分。 沉默了好半晌,卿澄才将目光投在我身上:“绸答应,嫽嫔所言可真?” “假的。” 我斩钉截铁道。 卿澄听罢,眉梢不可控制的抬了抬:“假的?” “是。”我勇敢对上了卿澄的眼神,不卑不亢道:“那日嫽嫔娘娘确实来看望过嫔妾,嫔妾也谨记之前的教训,并未有任何怠慢嫽嫔娘娘的地方,还将内务府送来的茶,双手盛上,以报答嫽嫔娘娘的顾念之情。” “因着嫔妾素日不喜饮茶,分不清茶叶的好坏。嫽嫔娘娘许是见茶叶不好,有意责怪嫔妾。嫔妾生怕惹嫽嫔娘娘不快,赶忙跪身请罪,谁知嫽嫔娘娘作势要教训嫔妾,这才不慎将茶盏碰倒,烫伤了自己。” “贱人休要胡言!!” 嫽嫔是个沉不住气的,听我这么说,竟无视卿澄,‘噌’地一下站起来,尖利的指甲直指我的鼻梁。 我面带无辜地看向她,说起话来也是柔软万分:“嫽嫔娘娘……当着皇上的面,嫔妾怎敢胡言?嫔妾知道您一直看不上嫔妾的出身,但事实就是事实,嫽嫔娘娘怎可将此事归咎在嫔妾头上?” “你……你……” 嫽嫔被我呛地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看上去十分失态。 “够了!坐回去!” 卿澄一声大喝,吓得嫽嫔立马回归了理智,跪倒在卿澄面前:“请皇上恕罪……” 卿澄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任由她这么跪着。 白芷玉神色微凝,先是看了看卿澄,又颇为阴狠地睨了我一眼,见我始终高昂头颅,眼底凶恶更甚。 理了理思绪,白芷玉才讪讪侧身,面带柔和地对卿澄说:“皇上,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臣妾以为也该听旁人一言。” “旁人?”卿澄疑惑,“当日还有旁人在侧?” 卿澄知道我身边一直没配宫人伺候。听白芷玉这么说,眉头蹙地愈发紧了。 白芷玉微微颔首,将目光落在了嫽嫔身后的金儿身上:“金儿,你来说说。” “是……” 金儿闻言,唯唯诺诺的低声应允。 第21章 联手陷害(2) 卿澄恍然,却也知道金儿是嫽嫔的贴身丫鬟。看向金儿的眼神没有半点缓和。 我不禁嗤笑一声,大大方方地戳破白芷玉的那点儿小心思:“恕嫔妾多嘴,这小丫鬟是在嫽嫔娘娘身边伺候的,她说的话,嫔妾不信,皇上更不可能信。” 白芷玉闻言,眼中的恨意险些快要兜不住了,那双纤嫩的手不禁紧紧攥起,仿佛我已经在她的手心之中。 卿澄听后,表情莫名松快不少:“绸答应所言极是,若真是嫽嫔蓄意陷害,金儿的说辞亦不能信。” 白芷玉嘴角抽搐,好半晌才强迫自己摆出一贯的温柔之色:“皇上所言自然在理……可……可臣妾先前听到绸答应背地里自满得了皇上高看,又因嫽嫔不得宠一事出言嘲讽,还咒骂臣妾腹中胎儿命短……也并非胡言啊。” “若结合嫽嫔所言,臣妾以为,绸答应也并非表面这般良善,还请皇上明鉴。” 啊?? 我被白芷玉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卿澄难得松快下来的神色,闻言再度绷起,看向我的眼神也暗暗多了几分令人不爽的审视。 “绸答应,粟妃所言你认是不认?” 我神情错愕,怔愣数秒后连连摇头:“嫔妾不认!自从上一次对嫽嫔出言不逊,被皇上惩治过后,嫔妾岂敢再胡说八道?!” 说完,我急忙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芷玉:“粟妃娘娘!敢问您亲眼看见是嫔妾说得了?在哪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是白天看见的还是晚上看见的?” “额……这……这个……” 白芷玉没能接住我一连串地追问,原本胸有成竹的眼神,也在接连炮轰之下变得游移。 我知道这样的质问是对白芷玉的大不敬,但事关人命,我可不敢在这上面赌。 “绸答应,注意你的身份。” 卿澄冷冷开口,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冷戾。 我不爽地蹙了蹙眉头,咬牙忍了半天,才故作恭顺地朝卿澄跪下了身:“是嫔妾言语莽撞,请皇上和粟妃娘娘恕罪……” 见我被卿澄训斥,白芷玉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看我的眼神仿佛永恒的胜利者般高傲。 卿澄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我,沉默了好半晌才道:“粟妃同朕青梅竹马,她是个什么性子朕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无端嫁祸于你。” “所以,绸答应,朕再问你一次,认,还是不认?” 闻言,我眉头蹙成了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眸间无任何情绪波澜,直白的与卿澄目光交汇:“嫔妾,不认。” 卿澄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捏起我的下颌:“嘴可真硬,朕还没与你怎么着呢,竟已如此桀骜。你不会真以为,能得了朕的宠幸吧?” 尽管下颌被他捏得生疼,我还是拼尽全力挤出声音:“皇上,您可曾见嫔妾有蓄意争过宠吗……?若是嫔妾……真的认为能依靠皇上,亦或是……得了皇上高看……何不学着其他嫔妃的样子……想法爬上您的……龙床呢?” 闻言,卿澄手上一顿,眼神也从方才的冷戾转为迟疑。 白芷玉见卿澄的背影稍滞,立马向缎雀递去了眼神。 缎雀面色微沉,不慌不忙道:“小主乃青楼女子,又怎会不懂得‘欲拒还迎’的手段?恕奴婢多嘴。这些个新鲜招式,恐怕您在宫外的时候,早已经玩儿烂了了吧?” 卿澄闻言,原本稍稍松缓的手再次收紧。 就这样过了许久,卿澄才猛地将我甩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缎雀所言不无道理。” 短短一句,我心凉了个底儿透。左手也不自觉摸向了右手手腕上,白芷玉送我的那串‘无痛绝育链儿’。 很明显,白芷玉将我这一举动尽收眼底。 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满是惊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本想将这串珠链摆在台前,让卿澄知道我甘愿不孕不育,任他冷落,断没有要争宠的意思,好洗脱自己的冤屈。 但细细想来,卿澄如此相信白芷玉的为人,即便我将此事宣之于口,也很难扭转卿澄的想法。若是再因此事惹恼了白芷玉,像她这种表里不一的性子,派几个杀手将我乱刀砍死也不是不可能。 想清楚后,我郑重其事地对卿澄说:“嫔妾敢对天发誓,绝没有说过那些话。若皇上不信,嫔妾自愿喝下避胎药,彻底断了争宠的可能!!” “不行!” 卿澄紧随其后的一句,令白芷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皇上……?” 白芷玉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迟疑还有怨怼。 卿澄两耳不闻,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自顾自地开口:“绸答应宁愿喝下永无生育可能的避胎药,就足以说明她没有争宠上位之心,那粟妃听到的那些洋洋自得,想必另有其人。” “更何况连粟妃都说,只是无意间听见,并未亲眼看见。后宫里人多口杂,声音相像的也不是完全没有。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至于……嫽嫔受伤一事,朕倒觉得绸答应所言更为合理。嫽嫔性子张扬跋扈,朕也是知道的。此番探望本就惹人怀疑,很难不令人遐思,嫽嫔是自导自演,蓄意栽赃绸答应,好博取朕的关心和同情。” 一句一句的听下来,白芷玉脸上已是苍白一片。看向卿澄的眼神,也再没了先前的柔色,反而略显狰狞。 “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当真是被这个小妓子泼茶羞辱才受伤的!皇上要替臣妾做主啊!” 嫽嫔脸色难看的要命,一边哭一边粗暴地将袖筒撸起。 白芷玉本想顺着嫽嫔的话再说些什么,却被我眼疾手快地抢了先:“皇上,嫽嫔娘娘口口声声说是嫔妾污蔑了她,嫔妾自知命贱,上了那样的茶,就应该赶在嫽嫔娘娘责罚前自掌耳光,如此倒也省得被人泼脏!” “你胡说什么?!谁要罚你了?!若不是你猛地跪下来,那茶也不会被本宫……” 嫽嫔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色灰败地看向卿澄。“皇上……” “好,极好。” 卿澄似笑非笑,眼神如利剑般扎向瘫软在地的嫽嫔。“朕果然没猜错,当真是你有意栽赃……” “皇上!臣妾这是……这是着了她的道儿了皇上!” “来人!”卿澄没再理会嫽嫔的冉冉泣诉,高声唤来了常廷玉:“即刻起,将嫽嫔贬为常在,禁足喜人宫,无召不得出!” “是。” 常廷玉欠身领命,毫不客气地将嫽常在拉了下去。 见嫽常在不仅没让我收到责惩,自己还被降了位份禁了足,白芷玉只觉头疼地要命,腹部那股异样感再次袭来。 “皇上……皇……皇上……” 白芷玉气若游丝,还没等抓住卿澄的袖口,便晕倒在软卧之上。 “芷儿!芷儿!!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卿澄见状,原本从容俊朗的面庞,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樟怡宫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缎雀,都难得有些失态。 我自知碍眼,趁着卿澄等太医的功夫,向他提出了回宫的请求。 在这个节骨眼上,卿澄对我事不关己的态度大为不满,却也顾念着我刚才洗脱冤屈,不好出言责骂。只得蕴着气,挥袖许我回去。 谢过恩,我这才欢天喜地地出了樟怡宫。 见白芷玉孕期多舛,我虽不至于幸灾乐祸,但也不会为害我的人心疼。只求生产当日,白芷玉别把这口锅甩我头上才好…… 第22章 无名之林 自这件事后,我变得有些不爱出门了。 白芷玉腹中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尽管她对外极力否认,但太医们来往进出的频率是不会骗人的。 当然,这些自然是奉六给我说的。我虽然未亲眼目睹,结合原书中的剧情,白芷玉这胎果然问题很大。 也因着白芷玉的关系,除了每周一次向皇后请安,玲珑轩的大门我连踏都没踏出去过。 只是这日,秋雨磅礴,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惊人的雷鸣。 凭着多年看穿越小说积累下来的经验,这种极端天气实在令我兴奋。 若是在外头逛一圈,不小心被雷劈中,搞不好就穿回去了;亦或是在宫里的某棵树下,某口井里,发现什么时空入口之类…… 不论哪种,都能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下定决心后,我随便裹了件雪青色的暗纹素袍,胡乱梳了个髻子,又拿了把颇为破旧的油纸伞便迎头出了门。 我知道我很莽,但这个天气但凡错过一次,就很难再遇第二次了。 寒风凛冽,乌云盖顶。明明正值午后,周围却黑的宛如临夜。雨下得巨大无比,硕大的雨点用力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听着很是吵人。 我用力裹了裹身上披着的棉氅,尽量减少自己体温流失。埋头便向宫道尽头小跑而去。 虽然这宫里我没怎么好好转过,但奉六曾偶然提起过,乐府后面有一棵近乎百年的大槐树。 百年老树其实也不算特别稀奇,但百年槐树可就有点意思了。 反正我是没听过有这么老的槐树,这等奇闻轶事,必有古怪! 好在乐府离玲珑轩不算太远。在狂风暴雨的阻拦下,也不过才花了近四十来分钟就到了。 也多亏这天气的帮忙,一路上都没遇见过几个宫人,更别提全是舞姬乐姬的乐府了。 虽然隔着嘈杂的雨点声,依旧能听见若有似无地吟唱,但我只要悄咪咪的,量她们长了六只眼睛,也很难在漫天雨雾里看清。 我小心绕过挡在乐府前的白玉围栏,闷头直冲老槐树。 当我站在被雨水打落的满地槐花中,却只看见了一棵灰蒙蒙,近乎全秃的老树干。 这跟我想象的大有出入。原以为在暴雨狂风,电闪雷鸣的加持下,这棵老树会有些不同往常。但我在树下站了十来分钟,除了狠狠砸在我头上的花叶以外,没看到任何异样。 就这? 我拧着眉毛,神情复杂地打量起这棵树。 不过我当然不会气馁,光是各色书里写的穿越回去的方法就有成百上千种。 这种不行那就换下一种呗! 当我灰溜溜的摸出乐府后,一阵强烈的无措感席卷心头。 最惹人怀疑的百年老槐树已经去过了,那下一步该去哪呢? 我面带沉思,支着伞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漆黑如墨的天边忽的劈下了一道紫蓝色的雷。不过一瞬,周围登时亮如白昼。扎耳的雷鸣声激地我心下一颤,不自觉后撤了两步。 “卧槽……” 我双手紧攥伞把,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这给我吓得,现代人格都跑出来了。 不过也就在亮起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瞧见了不远处有片林子。 这块儿我没来过,自然是不熟的。只是这林子拓在宫道旁,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我心有狐疑,略微探头朝林子的方向张望一番。 去还是不去? 我有些纠结。 看着黑压压的一片,楼宇树丛的剪影相互交缠簇拥,我心里有些没底。 虽然算不上害怕,但毕竟是个陌生地界,随随便便进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听到从林子的方向,传来一声细若游丝地呼唤。 “阮壹壹……” 是我的本名!有人在叫我的本名!! 虽然这声音听上去极细,宛如幻听一般。但即便是这样,也难掩我激动的内心。 我几乎没做迟疑,撩起贴在腿面上的缎裙,就朝那片林子跑去。 好在这片林子的入口就接在宫道上。我不过稍稍往前多走了几步,一处红木半月拱门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慌不忙地停下脚,细细打量起这处拱门。门上没有提匾,没有任何字样标识,看起来有些像红楼梦中,大观园里随处可见的月洞门。 我稍稍朝门中深处看去,里头栽种的树都不高,猛地看上去有点像桃树。但我自知学识浅薄,至于到底是什么树,我也分不清。 我暗暗鼓了口气,抬腿踱入门中。 里面的树植看上去十分规律,没了天然树林的那种自在感,反而多了重诡异的秩序。但这并不影响树上的花茂盛生长。 我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去,耳边也再没了方才的轻唤。 借着林中长灯散发出的微弱的光,我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处像是凉亭一样的地方。 在林中建凉亭本也合理,只是这块儿的凉亭,未免有些太大了。 别处都是窄窄小小一个,这儿的凉亭起码能开三家正新鸡排。 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雨水也顺着油纸伞上的破口,打湿了我的发髻和肩头。 眨眼之际,天边又是一声震天响。我吓得肩头一颤,手中的紧握的纸伞也随之从掌心脱出。 “何人!”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一声不悦地高呵传来。 这声音熟悉的很,但我只顾着愣神,并没有想起来。 “速速现身!” 紧接着又是一声,我这才赶忙撑起伞,踌躇着向前面的凉亭靠近。 待我走近了些,才清晰的看见凉亭中伫立的人影。 那抹人影见我在亭下驻足,晦暗不明的眸子忽的闪过一道亮光:“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有些纳闷,这入口建的明目张胆,是个人都能找到吧? 我一时分不清他话里的意味,只得抿了抿唇,朝他福下身子。 “嫔妾,见过皇上……” 第23章 柠下亭 卿澄剑眉微横,隔着漫天雨帘一寸寸打量着我。 不用想,此时的我一定万分狼狈。额前丝丝碎发犹如小蛇盘踞,雪青色的缎裙难看地贴在身上。幸好的是我没化妆,不然卿澄看见的就是一个挂着黑色泪痕的女鬼。 我被卿澄盯瞧了很久,久到我握着伞把的手已经冻得发了麻。 好半晌后,卿澄才缓缓收回目光,淡淡道:“过来避避雨吧。” “是。” 我嘴唇有些哆嗦,提着裙,几步迈上了凉亭的石阶。 亭中央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石桌,桌上摆满了各色新鲜的瓜果,有几种好像还是外邦进贡的,看上去十分稀奇鲜有。见此情景,我不敢造次,讪讪收起纸伞,规规矩矩地将其立在美人靠上,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站在离卿澄较远的位置闷声装死。 卿澄背对着我站了半天,片刻后忽的侧过头,用眼尾扫向了我:“站在那做什么?” 我绞紧双手,有些木然地“啊?”了一声,神色颇为踌躇。 卿澄蹙了蹙眉头,将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你很怕朕?” 我犹豫片刻,赶忙摇头否认,脚下却依旧不肯向前挪动半分。 卿澄有些无奈,沉默片刻后才将身子重新转了回去:“过来吧。” 我闻言,下意识吞了口唾沫,犹犹豫豫着走到卿澄身边。 此时的我俩,像是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狗”的游戏。他一语不发,我也一语不发,任凭亭外的雨肆意拍打在台案和屋檐上。 我其实不太能受得了这种程度的尴尬,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气氛时,无意间却瞥到了凉亭下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是普通,普通到我方才从石阶上来时,愣是没有注意到。 不过若仔细看来,石头本身虽其貌不扬,却被人刻上了字。只是这字没有涂颜色,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解闷儿的,我登时来了兴趣,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石头上写的是什么。 许是嫌我费劲,一旁的卿澄默默睨了我一眼,随后淡淡道:“柠下亭。” “柠下亭?”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寻思叫‘正新鸡排连锁一条街’呢。” 卿澄自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看我的眼神更加莫名其妙。 半晌,我觉得无趣,规规矩矩地问起这座亭子的来由。 卿澄这狗东西像睡着了似的,对我难得的求知充耳不闻。 见此,我恨不得一脚踢过去,踢得他转了性才好。 过了许久,卿澄忽然缓缓开口:“朕还想问你,雨这么大,你不好好在玲珑轩待着,跑到这做什么?” 我唇角一僵,随便扯了谎:“嫔妾……体热!见今日甚是凉爽,便想着出来……出来凉快凉快……” 卿澄问言,眼神奇怪地侧头看向我:“你有病?” 好好好,我有病。 要不是我惹不起,我倒还想问问你,大雨天的一个人跑过来偷情啊? 我库库翻着白眼,没再理会卿澄。 卿澄就像是m魂发作,竟开始找着找着跟我说话。不是问我菜地种的怎么样,就是问我出身青楼,怎么没想着找个达官显贵替自己赎身之类。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忍无可忍时,我才鼓起勇气反问道:“皇上今日怎会想着到此处赏雨?” 卿澄闻言,沉默片刻后才淡淡道:“不止今日,每每电闪雷鸣,大雨磅礴之际,朕都会来。” 我装作听进去了的样子,对着雨景微微颔首:“柠下亭……这片林子难道种的都是柠檬吗?” “柠檬?”卿澄神色不解。 我心里了然,许是在原书中这个架空的朝代,柠檬还没有产出,亦或是还不叫柠檬。 我顿时来了兴致,跟卿澄玩起了‘你画我猜’:“就是……就是黄黄的,椭圆形,两头各有一个小揪揪,吃起来巨酸的那种果子!” 我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卿澄也难得给我这个脸面,细细琢磨起我说的‘柠檬’到底是什么。 半晌,卿澄像是了然一般昂了昂头:“你说的,许是‘香橼’吧?” “也许吧……” 我有些敷衍。 “不过既然柠檬还不叫柠檬,那这处亭子为何要叫柠下亭呢?” 闻言,卿澄又一次选择沉默。 面对卿澄的忽冷忽热,我已经有些疲于应对了。 更何况我还有正经事要做,实在不想跟卿澄浪费太多时间。 “皇上,嫔妾能否在四处随便逛逛?” 因着我没什么底气,声音几乎被淹没在了这场暴雨之中。 卿澄似乎是听见了,对着我挥了挥袖,却依旧一语不发。 我暗暗翻了他一眼,转身在亭子里四处查看。 除了亭中央立着的那张硕大的石桌以外,我确实没发现任何违和之处。于是我支起伞,冒雨凑到了那块石头跟前,细细打量起来。 卿澄就这样隔着细密落下的雨滴,一眨不眨地将视线凝在我的单薄的背影上。眼中流露出的丝丝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等转遍了整座凉亭,以及凉亭周围的树林,我才算彻底泄气了。 见我神色黯然,卿澄忍不住开口:“你在找什么?” 我略略抬眼,随后摇了摇头:“嫔妾也不知道。” 卿澄被我说得有些懵,面带狐疑地盯向我:“不知道?那你在找什么?” 我知道再这样一问一答下去,我俩迟早在这儿耗死。 于是,我朝卿澄福了福身,同他告别。 沉默片刻,卿澄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点头应允。 得了卿澄的允许,我将手中的纸伞撑起,作势朝石阶迈去。 忽的,我隐约注意到这亭中好像没有第二把伞。也就是说卿澄是淋着雨过来的。 但卿澄的衣服并没有湿,看上去只是有些受潮,难不成卿澄在这儿站了很久了吗?还是说落雨前,卿澄就已经独自一人守在这亭子里了? 想到这,我对这处凉亭兴趣更甚。不光是因为卿澄的反常举动,更是因为那声故意引我入林的呼唤。 见我在石阶前止住了脚,卿澄疑惑回头:“怎么不走?” 闻言,我不自觉朝他讪讪一笑:“走走,嫔妾这就走……” 说完,卿澄也没再管我,再次将头转了回去。 我狠狠咬牙,不敢想若是放任卿澄淋着雨回去,回头再给我扣一个‘蔑视龙体’之类的罪名,我该有多倒霉。 于是我思前想后,尽管万分不肯,却还是将手上破烂似的纸伞,悄悄搁在了石阶旁边。 做完雷锋,我闷着头,一股脑冲进雨里,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雨雾之中。 卿澄瞧见我匆匆而过的身影,神情微微一愣。再回头时,只看见躺在石阶旁的那柄纸伞。 只一眼,卿澄忽的勾起了唇。写满黯然的眸中,竟攀上了几分柔和。 站了一会儿,卿澄才抬脚走去,弯腰捡起那柄纸伞。 伞面上的花样已经被雨水浸的糊成一团,有些地方就连伞骨都露了出来。 卿澄伸手,轻轻抚摸着伞面上的破损处,眼里尽是柔情。 “青柠,你不会怪我的吧……” 第24章 送伞 回去的路上,我深觉自己大公无私的行为太蠢。 不过好在,出了林子没几步,雨便毫无征兆得停了。 我身上湿了个彻底,被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就连额头也开始变得隐隐有些滚烫。 为了不死在宫道上,我铆足了劲向玲珑轩跑去。湿漉漉的棉氅和缎裙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到玲珑轩,我立马将身上的衣物褪干净,整个人筛糠似的钻进被窝里。 感觉也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我就烧得不省人事了。 等我再次睁眼,就见奉六一脸忧心地看着我,右手还傻傻地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六儿……” 我虚弱无比,眼皮仿佛打架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奉六见我像快要死了,顿时红了眼眶,赶忙将汤药递到我嘴边。“小主,起来喝点药吧,喝了药才能好……” 尽管我一秒就想到了武大郎和潘金莲,但奈何病得太重,也没了心思幽默。 “谢谢你啊……这药……不会又是偷得吧……” 我垂死病中,一只手堪堪抬起,费力指向了那碗药。 奉六微微哽咽,随后摇头道:“回小主,不是,不是奴才偷得……” 我像是夙愿得偿似的虚弱一笑:“好……好……” 见我放下心,奉六赶忙将我从床上扶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往我嘴里送苦汁子。 我被苦得都有力气挤眉弄眼了,奉六却一点没手下留情的意思,喂药的频率丝毫没管顾我的死活。 “呕……等等等等……” 我有点崩溃,赶忙在吐出来之前打住了奉六的动作:“你别……喂得那么快……很苦诶!” 奉六微微怔愣,随后勾起一抹摄人的笑:“奴才也是想让小主快些把药吃完,所以手上才快了些。” “不过小主别担心,奴才早就备好了蜜饯。吃了蜜饯就不苦了。” “蜜饯?什么蜜饯?” 我面露疑惑。 宫里的蜜饯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对于我和奉六来说,跟九头鲍也差不了多少。 奉六神神秘秘地弯了弯眉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皱皱巴巴的油纸裹,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里面有柑子、冬瓜、梅子、杏脯……裹上甜丝丝的白糖……” “不不不……我知道蜜饯是什么东西,我意思是你哪弄来的蜜饯?” 我无奈,生怕这些又是奉六从宫里偷来的。 奉六恍然,将蜜饯摊在一旁的桌案上:“奴才此番出宫时,从外面带回来的。” 闻言,我这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表情也比方才柔和许多。 “好了小主,您快喝药吧,喝完药,奴才有事儿同您说。” 说着,奉六再次把那柄天杀的勺子递了过来。 我现在看勺子就烦,干脆接过碗,仰头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吹了。 喝完,我戴上了痛苦面具。 奉六见我五官扭曲的不像个人,赶忙抓了两颗蜜饯,塞进我嘴里。 口中的苦感瞬间淡了不少,我这才慢慢归于平静。 “好了,你说吧,有啥事?” 我粗犷地咀嚼着嘴里的蜜饯,顺势躺回了被窝。 奉六稍稍俯身,却同我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回小主,奴才见到了一个久居深山的道士。他需要魂穿之人的生辰八字,或许可以从中摸到关窍。” 我闻言颔首,将自己的生辰告诉了奉六。 奉六默默背了几遍后,这才重新扬起笑脸,满含温柔地看向我。“奴才会尽快问出关窍的,小主放心。” ……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不少。 虽然还是难受,但比起昨天要好很多了。 昨天奉六临走时说过,今天还会给我送两趟药,确保病好得快一些。 但不知怎得,眼瞅着都该吃午饭了,奉六还是没来,估计是内务府给他们新派了活儿,所以耽搁了。 我是无所谓,以前感冒发烧,基本都是硬扛过来的,少喝两顿或一顿不喝,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别死了就成。 不过倒霉的是,奉六没来,卿澄倒是来了。 我正带病做饭呢,就听门外一声悠扬,下一秒是,玲珑轩的大门便被推开了。 卿澄气色看上去很好,与我一对比,倒有点像《活死人黎明》。 我不情不愿地迎了上去,作势要朝卿澄行礼。 “不必了。” 我闻声,有些错愕的仰头。 卿澄垂眸,见我与他对视,又十分刻意地将眼神移开。“起来。” “是……” 我心有狐疑,这唱的是哪出啊? 因着我病还没好,起身的时候腿下一软,闷头朝卿澄怀里栽了过去。 我可不想倒他怀里,没面儿不说,兴许再落个‘狐媚手段’的罪名。 于是我急中生智,单脚猛地向前踩稳,双手向两边乍开,用以保持平衡,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卿澄两只手都抬起来了,没想我愣是凭一己之力,掐断了与他近距离接触的可能。 “皇上恕罪,嫔妾身体不适,断没有想要轻薄龙体的意思。” 我调整了姿态,毕恭毕敬地向卿澄道歉。 卿澄瞬间脸黑,抬起来的手就这么仓皇地收了回去,看我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怨。 盯瞧了一会儿,许是看出我脸色不好。卿澄缓了缓神色,侧头对常廷玉吩咐道:“把东西给朕。” 常廷玉低声应是,将手中的纸伞盛上给他。 卿澄接过伞,搁在手里打量了好半晌,才淡淡开口:“这是你给朕留下的伞,还给你。” 说着,卿澄将伞朝我面前递了递,眼神中不经意流出的情绪相互缠绕,似要将我牢牢捆住一般。 我受不了卿澄看向我的眼神,顺着话接过了伞:“嫔妾轻贱之躯,受点风寒不打紧。可皇上乃万金之躯,淋了雨,自是嫔妾的罪过。” 瞧我这话说得,多漂亮,没几年上班经验还真说不出口。 卿澄神色减缓,朝我近了两步:“倒是辛苦你,生了病还得亲自下厨……” 呵,你选的嘛,偶像!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强颜欢笑,向皇上献上了最衷心的感谢,以及一个十分隐晦的白眼。 卿澄看向小厨房袅袅飘出的炊烟,半晌才开口问我:“刚好,朕此番也尝尝你的手艺。” ? ?? ??? 不要啊。 我做的饭只勉强能入口而已,还达不到给国家领导人吃的程度。 我顿时冷汗直冒,双手都有些止不住地哆嗦了。 卿澄应该是看出了我的踌躇不安,竟对着我浅浅笑了笑:“别害怕,做得难吃,朕就少吃些,做得好吃,朕就多吃些。” “做什么,朕吃什么。” 看他一副不要脸的样儿,我险些被他逼得撞墙。 僵持片刻后,我自知无力反抗,只好闷头将做好的饭菜端进寝殿。 卿澄倒是自觉,已经在殿中的圆桌前落座了。 我神色不安的瞟了眼常廷玉,又神色不安地打量起自己手上的饭碗。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将碗筷摆在卿澄面前。 卿澄原本还算松快的神情,在看见面前的破碗后,登时僵了下来。 我尴尬地指了指碗里的糙面窝头和辣椒炒白菜,低声道:“皇上,这是……嫔妾做得窝头和炒菜……还请皇上……莫要嫌弃……” 卿澄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也就难看了一会儿,便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依朕看……这些……还好嘛!” 我尴尬地笑了笑,假装没看见卿澄紧攥的双手。 待常廷玉用银针试过以后,卿澄缓缓拿起那双长短不一的筷子,夹起了一片黑乎乎的白菜,犹豫再三后送进口中。 我静等天罚降下,体力和精神上的过度消耗,让我头脑发晕,脚下发软。 卿澄嚼了几下,硬是梗着脖子才勉强将菜咽了下去。 然后,卿澄侧头,有些艰难地对我说:“没想到……你平日里吃得就是这些……” 说完,没等我为自己的手艺找补,卿澄便转头向常廷玉吩咐道:“回头把摩西贡来的那套琉璃玉餐具送到玲珑轩,再寻个伙嬷嬷候着,一日三餐全由她照应。” 说完,卿澄再次看向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一并说了吧。” 我闻言错愕,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回皇上,除了皇上赏赐的那副餐具,嫔妾什么都不要。” 卿澄紧着蹙了蹙眉头:“伙嬷嬷也不要?” “回皇上,嫔妾吃自己做的饭吃习惯了,冷不丁换个手艺,嫔妾只怕吃不惯。” 我又不是山猪,当然不会真的吃不惯。 我这是顾及着奉六,一是他频繁出入玲珑轩,有外人在会很不方便;二是他有时造人欺负了,会吃不饱饭,来我这蹭一顿是常事。若是请个伙嬷嬷在这,我俩还有命? 卿澄见我态度坚决,倒也没再难为我。但看我的眼神,却变得愈发新奇了。 “你倒是个有趣的……罢了,不肯便不肯吧。一会儿太医来替你诊治,你老老实实喝药休息,朕先走了。” 说完,卿澄缓缓起身,这才老老实实出了玲珑轩大门。 第25章 林子不见了?! 三天后,我才彻底痊愈。 这期间除了先前见过的老太医,每日按时替我送药以外,奉六只来过一次。 左右是为了之后重阳节的拜祖祭祀。内务府要忙得事很多,自然抽不出什么时间来看我。 如今见我病情好转,奉六的脸色看起来也比先前轻松不少。 “六儿,你听说过宫里的‘柠下亭’吗?” 我生病期间,满脑子想得都是那处神秘的林子和凉亭。 想着奉六入宫时间长,平日里干得又都是些琐碎活,宫里哪哪都需勤跑着,肯定是知道一点儿的。 只是没成想,奉六闻言却面露疑惑,干干地反问我:“柠下亭?” 我以为是宫里亭子太多,奉六一时想不起来,紧接着又补充道:“就是建在林子里,很大的那个!” 我眸光熠熠,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奉六认真想了想,半晌才有些遗憾地摇头:“奴才无用,并不知宫里有这处地方。” “啊?连你都不知道?可不应该啊,那林子的入口就接在宫道上,走深一点就能看见了啊?” 我看向奉六的神情有些错愕,整个人彻底懵了。 奉六闻言,神情反倒更加疑惑:“小主不会是记错了吧?宫里没有林子是接在宫道上的。奴才入宫多年,绝不会记错。” “卧槽……”我目瞪口呆,“你你……你别吓我啊……明明就建在乐府前头的宫道上,我才去过,更不会记错!” 听我这么说,奉六神色依旧。 许是怕吓到我,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退了一步:“是吗……那一定是奴才记错了。” 我不相信奉六真的会记错,也不相信是自己疯了,于是默默决定,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 次日一早,我简单吃了两口馍馍便出了门。 迈出寝殿时,见屋外阳光充足,倒没了深秋时节的阴冷。 这让我也跟着安心了些。 毕竟结合奉六所言,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的。 若是再碰上阴雨天,今天这门恐怕是不敢出去了。 因着今天天气好,我仅用了二十来分钟就走站在了乐府前。 一路走来,我竟真没看见那座拱门。 这让我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难不成真如奉六所言,没有这个地方?? 思绪陷入混乱之前,我猛然想起卿澄。 对啊!我在那儿碰见过他!总不会连他也是幻觉吧? 想到这,我几乎没带片刻犹豫,转身便要往崇安殿走去。 刚迈出脚,我就被自己的理智劝住了。 卿澄虽没问责过我出现在林中,但从他不带人伺候这点来看,多半是不乐意有旁人出现在那儿的。 若是就这样找他求证,或央求他带我去一趟,搞不好会被他斥责心怀不轨。 啧,这就麻烦了。那片林子冥冥之中与现世的我有关,若不能再去查证,不就等同于放弃回到现世的机会吗?! 我一时有些焦虑,额前也细细冒出了不少汗珠。 仔细想来,眼下已至深秋,雨天本来就少。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那片林子主动出现,还不如我自己去找。 我也的确这么干了。 我用了近五天的时间,满宫里的找,却愣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我都开始怀疑那片林子是不是什么海市蜃楼了。 日日一无所获,我自然有些气馁。 眼下公共区域已经被我翻遍了,下一步总不能直闯崇安殿吧? 在多日不间断的跑断腿和精神内耗中,我暂时选择放弃。 看来光凭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到头来还是得依靠卿澄或阴雨天的帮助,才能让我再窥一窥柠下亭的全貌。 第26章 喂鱼 我将这几天苦苦寻找柠下亭一事,告诉了奉六。 “六儿,你说我不会是见鬼了吧……?” 我在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眼神惊恐的瞪着他。 奉六神情严肃,沉默半晌后泄气地摇了摇头:“奴才无意惹您惊慌,但奴才……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 听奉六这么说,我心里更加没底,愣是半天都找不出相对‘科学’的理由解释这件事。 半晌,我努力定了定神,问奉六:“上次你说的那个深山老道,可寻出什么法子了?” 奉六摇头:“回小主,许是已经寻出了,只是奴才最近手上活儿多,还未来得及……” 奉六像是怕我生气一般,一句话越说越没底气,就连头也跟着垂了下去。 我轻轻一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甚在意:“你傻啊,当然是宫里的活儿要紧,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 奉六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俊俏的眉眼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神采奕奕。 “小主不怪奴才怠慢?” 我倍感无语地轻拍了拍奉六的肩头:“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说这话伤人呐!” 奉六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忙得又要下跪朝我猛磕一个。 我赶忙止住了他的动作,十分别扭地转移了话题:“重阳节,你们内务府都要负责什么?” 奉六歪着头细想了想,掰起手指一件件地罗列着:“要准备足量的黄菊,茱萸,还有祭祖时所用的经幡,白烛……啊,与前几年不同的是,皇上掷重金,特意命水饲房备了几条金鲤,放进了御花园中的映花潭当中,任宫里主子们尽情观赏。” “小主应该去看看,那金鲤通体金黄,美得如黄金一般,在水下更是粼光四溢,万分夺目。” 奉六激动地向我描述着金鲤的模样,仿佛眼中所见是万年难遇的奇观一般。 “你很喜欢金鲤吗?” 我有些好奇。 奉六闻言,努力压抑住了跃于心间的激动:“不,奴才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的。只是这金鲤模样金贵,忍不住激动了些……” 我了然颔首:“既然被你吹的那么神,我倒要去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言。” 奉六雀跃一笑,向我保证:“小主见了,一定也会出此感叹的!” …… 我虽然对鱼无感,但还是借着昨天说得话,去了趟御花园。 反正闲来无事,权当给自己找个乐子。 御花园很大,大到一入园便看不见边际。 整个园子里到处是成簇的花卉。再往前看去,那条白石玉砌成的越湖朗庭下,就是映花潭。 我目标精准,抬脚向映花潭走去,对周围的花团锦簇不甚在意。 好在这个时候,御花园没什么人,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宫人以外,就只有我一个妃子,如此倒也静心。 待我走近,只见清澈的潭底肆意游荡着几条金灿灿的锦鲤。确如奉六所言,这鱼通体金黄,就连鳞片都像镀了金似的,神奇得很,就连我这种粗鄙之人,都能get到这鱼的美妙之处。 我看得出神,不自觉向前近了几步。可还没等再看清些,身旁突然有人开口:“你谁啊!?” 我被这声不算客气地招呼惊了一跳,猛地朝身旁看去。 一个双手叉腰地小太监,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说你呢!你谁啊?” 我讪讪一笑,故作和气道:“我是绸答应。” 小太监闻言,不过一瞬便把腰弯了下来,谄媚的笑容顿时挤作一团:“原来是……答应小主,恕奴才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绸答应小主莫要怪罪……”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不怪小太监认不出,我一没宫人伺候,二没着珠点翠,三没穿红戴绿,看上去确实不像后宫里的女人。 小太监见我像是个好说话的,片刻后献媚似的开口:“绸答应小主若是对这金鲤有兴趣,奴才可为您备些鱼食儿,方便您解闷儿。” 我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可以喂鱼?谁都可以吗?” “自是,自是。想来您甚少踏入御花园,咱们映花潭里的鱼,一直可供主儿们喂食。” 小太监笑得十分用力。 听他这么说,我才稍稍放心:“那就劳烦公公替我拿一些来。” “自然,自然。请绸答应小主稍等片刻,奴才即刻就来……” 说完,小太监便迈着碎步,朝御花园外的方向小跑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小太监端着一小碟鱼食儿回来了。 我顺势接过他手里的瓷碟,笑着向他道了谢。 小太监像是很急的样子,匆匆向我行了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以为他还有别的事儿要忙,也没多想,抓起一把鱼食儿朝潭水里掷了过去。 那几只金鲤速度极为敏捷,三两下就将水面上的鱼食吃了个干净。 我玩的不亦乐乎,随手又抓起一把扔了过去。 金鲤再次一拥而上,还没吃两颗,那些金鲤却像是突然受了惊吓一般,逃也似的往潭底的阴影处钻。 我猛地蹙起眉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潭底,不过三五分钟,那些躲藏起来的金鲤却一个个翻起了肚皮,被潭底的阵阵水波冲了出来。 卧槽!! 金鲤死了!? 第27章 畏罪自杀? 我大脑瞬间宕机,一眨不眨的盯着水面上那群金鲤的尸体,冷汗不住地从额前冒出。 逃吧。 我想。 即便自我保护机制蹿腾着我光速逃离命案现场。但我很清楚,做错了事,逃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激化问题。 更何况,这件事是有目击证人的…… 所以,我努力定住了想要溜之大吉的脚步,惊恐地喊来附近的宫人,让她们去寻卿澄来。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卿澄应该真挺宝贝这群金鲤的,听了宫人的传报,从崇安殿不过只用了十分钟的功夫,便赶到了御花园。 见我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潭边,面前还并排躺着六条金鲤的尸身,卿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面色紧着又沉了几分。 “怎么回事!” 一声低音炮般地呵斥,惊得我不由抖了两下。随后忙得跪在卿澄面前:“皇上恕罪……嫔妾……嫔妾也不知怎得,正喂鱼喂得好好的……鱼就突然像受了惊似的四处乱窜,然后就……就翻肚子了……” 我无助地绞着手指,连一眼都不敢看卿澄。 卿澄听完,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你除了喂鱼,什么都没做?” “是,嫔妾除了喂鱼,什么都没做。”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委屈又可怜,兴许卿澄就不会罚我罚的太重。 卿澄闻言,垂眸盯了我良久,半晌才咬牙道:“你可知,这金鲤是为重阳节祭祖所求的福鱼!有着风调雨顺,先祖庇佑的圆满之意!” “光一条金鲤就要花费数百金,六条金鲤更是千金难求!你想都不想就给朕弄死了,难不成是怨恨朕不放你出宫,才出此下策,意在诅咒先祖!诅咒朕!诅咒整个朝圣国!?” 卿澄越吼越大声,三言两语就给我扣上的帽子更是让我吃罪不起。 我自知事到如今已无力辩白,却也不想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沉默半晌,我指了指摆在地上的一小碟鱼食,对卿澄道:“皇上息怒,嫔妾自知求恕无门,烦请皇上着人查一查这鱼食。” “嫔妾是在喂第二波的时候,发现金鲤出现异样的,想来许是这鱼食被人下了毒,用来陷害嫔妾的。” 卿澄闻言,不禁嗤笑出声:“朕自然会查,只是如今嫽常在尚在禁足,这偌大的后宫里,谁还会与你一个不得宠的答应过不去?” 我被卿澄这完全不动脑子的表面思维搞沉默了,只得不发一语地跪在卿澄脚边,为自己忿忿不平。 卿澄垂眸看了我半晌,侧身吩咐常廷玉将鱼食撤下去细查,随后再一次转向我:“谁给你的鱼食?” “一个个子很矮,脸上肉很多的小太监。” 我也有些起了性子,赌气似的将头稍稍瞥向一边。 常廷玉闻言,不多时便脱口:“三富?” “三富是谁?” 卿澄疑惑。 常廷玉立马欠身道:“回皇上,三富是负责御花园洒扫的管事儿公公。” “传他过来问话,顺便遣几个人去查查御花园的鱼饲房。” 卿澄冷声,顺势坐在了下人搬来的椅子上。 常廷玉应声,差了几个小太监去查办。 我见那几个小太监没一个是朝御花园外走的,顿时心下一沉:“皇上,那个三富好像是从御花园外取得鱼食儿,并非是这几位公公查办的方向。” “什么?” 卿澄闻言,眉宇骤然压低:“当真?” “回皇上,嫔妾不敢胡言,且三富出去了差不多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回来。” 我自信满满。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坚定。 卿澄给常廷玉递了个眼神,常廷玉顿时心领神会,又遣了批人出外查办。 我跪在太阳底下,头有些晕沉沉地,虽说膝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到底不如从前,跪了没一会儿便刺痛难忍,叫苦不迭。 卿澄许是看出了我的异样,眼底莫名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忧心。 片刻后,卿澄开口:“你先起来吧,等这事儿查清楚了,朕自会给你个交代。” 我规规矩矩地道了谢,这才在几位太监的搀扶下起身。 过了许久,出外查办的几名太监和侍卫悻悻而归,查出来的结果竟然是三富死了。 卿澄眉头蹙地更深了些,略微沉思过后,竟再次将怀疑地视线落在我身上:“绸答应,不会是你做得吧?” 我顿时被卿澄的脑回路惊的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像看傻逼似的回看向他:“皇上宁愿怀疑嫔妾自导自演,都不愿相信有人刻意陷害?” 卿澄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故作镇定闷咳一声:“不是朕不愿信你,只是你身份敏感,兴许对朕怀恨在心,作出这种事儿来也情有可原。” “加之你地位较低,又无朕的恩宠,谁又会讨闲陷害你?” 我闻言,刚想脱口说出白芷玉的大名,却又冷不丁想起与嫽常在对峙那日,卿澄对白芷玉句句偏袒,句句维护,我实在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皇上若是这么说,嫔妾就知道了。” 说完,还没等卿澄对我这句话做出反应,我便纵身一跃,栽进深潭之中。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卿澄几乎在我入水瞬间起身,急躁地命人将我从水里捞上来。 我隔着水面,只觉岸上之人吵闹,不禁往前游了两下。 奈何几个水性好的太监,不过一阵便将我从水里拖了出来,在岸上疯狂拍我的脸。 我虽然不怎么会游泳,却也不至于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入水就晕,脸上疯狂挨巴掌自然是有知觉的。 我被拍的疼惨了,赶忙挥开了太监的手,连咳带喘地求饶:“别别……咳……别打了,我没事儿……” 卿澄那张异常焦急的俊脸就在我眼前晃悠,见我还能说话,他的表情瞬间松快了不少。 “去去,快去请太医!快去!” 卿澄无视众人异样的目光,朝身后摆了摆手。 见此,尽管我心里不住地冷笑,神情却虚弱异常:“皇上……嫔妾为的是洗脱冤屈,并非有意让皇上忧心……咳咳……皇上,莫要怪罪嫔妾……咳咳咳……” “罢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朕会将此事查明。” 卿澄的故作镇定地表情里夹杂着一丝自责,我才懒得陪他在这儿演戏,小心点了点头后,顺从着被抬回了玲珑轩。 然后当天,我又发烧了。 这次烧得比前几日更厉害,烧的我六亲不认,甚至梦见了已故的姥爷。 我梦见姥爷手里领着那几条惨死的金鲤,笑眯眯地说要给我煲汤。 紧接着,卿澄就出现了,他剑眉直立,指着我让我赔他六条金鲤。 我哭着说我没钱,卿澄就让我去借高利贷,我不想借,只好每天24小时闷头做ppt打工还债,但是每次做到一半的时候,卿澄就会拔了我电脑的插座,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等程度的噩梦,让我痛苦万分。 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看见了床边有一抹明黄,于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钱袋,又颤抖着将钱递了过去:“卿澄……我手里还有点儿钱……你……你拿去买鱼吧……剩下的……我会还你的……拿去吧……” 候在一旁的太医和常廷玉,听见我在梦里直呼卿澄的名讳,吓得瞬间跪倒在地。 只有卿澄,神情微妙,眼里似有玩味,犹豫片刻后才将我手里的钱袋接了过来,而后又似笑非笑着将钱袋放回了我的枕边。 常廷玉一时有些摸不清卿澄的态度,观察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 闻声,卿澄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脸,指着榻上的我,侧头问太医:“你确定她是睡着的吧?” 太医先是凑上前替我诊了诊脉,随后才十分笃定道:“回皇上,绸答应小主脉象缓慢,应该是熟睡着的。” 卿澄点了点头,许是在猜我是不是装的。 “行了,绸答应素日都是由您老照看,切莫让她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老太医神色肃然,低声应是,脑子里始终回荡着我直呼卿澄名讳时的场景。 第28章 人吓人,吓死人 我当众投水自戕一事,很快传到了白芷玉的耳朵里。 听闻我不仅没事,还惹得卿澄紧张担忧。 白芷玉险些牙都咬碎了。 “废物!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本宫也是白养你们了!!” 白芷玉尽显幼态的五官扭作一团。情绪激动时,宫里任何能砸出响动的器皿摆件,都未能幸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缎雀在一旁不敢多话,任由白芷玉发泄心中愤恨。待稍显平静后,缎雀才小心翼翼劝慰道:“娘娘切莫气坏了身子,您如今身怀龙嗣,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白芷玉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则狠狠按在太阳穴上,看来当真被气得不轻。 “三富呢?处理了吗?” 白芷玉冷冷地看向缎雀,口气早已不似平常般柔和。 缎雀微微福身:“回娘娘,事情刚办妥就处理了,没出一点儿声响。” 白芷玉闻言,这才缓缓闭了闭眼:“那就好,早知那小贱人没见过好东西,皇上新得的金鲤何其珍贵,她必定会去瞧上一瞧。” “本想借金鲤一事让皇上恼怒。没想竟让皇上对她生出怜惜之心,实在可恶!” 说着,白芷玉烦躁地拨了两下茶盖,随后竟有些气极反笑:“你猜皇上为何不生她的气?那金鲤可是为重阳节祭祖所求的福鱼,意义非常,换做旁人,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缎雀神情微凝,支吾了半天才道:“许是……许是三富办事不够漂亮,未能坐实绸答应的罪名,如若不然……就是她借投水一事,使得皇上对她心生愧疚,一时半会……未得皇上责罚。” 白芷玉听罢,不禁嗤笑一声,眼底却流露出丝丝怨毒:“未能坐实?心生愧疚?呵呵呵……缎雀啊,你猜的……都不对。” 缎雀闻言,讪讪笑了笑。 白芷玉眼皮微垂,半晌才自嘲似的开口:“皇上不肯罚她,只是因为她像极了她而已,再无旁的缘由。” “本宫知道,即便此事办得天衣无缝,表面上坐实了她的罪,皇上也不会罚得有多重,顶多禁足,扣月例,降位份罢了。 “想要她的命?皇上可舍不得。” 缎雀越听越糊涂,却又不敢多嘴一问。 说完,白芷玉有疲惫地阖了阖眼,又像是诉苦,又像是自语一般喃喃道:“她可是个好人呐,对我,对卿澄,对自飞,都好得不得了。只是这一世,我们之间的缘分太乱了……” 说着,白芷玉怪异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向缎雀:“你知道本宫为何那么讨厌她吗?” 缎雀吞了口唾沫,半晌缓缓摇头:“奴婢愚笨。” 白芷玉轻笑:“如果阮酥酥并非出身青楼,那她一进宫就会是嫔位,甚至妃位。你让本宫,如何不怕?” 缎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娘娘会不会想多了……?” 白芷玉不在乎缎雀的信与不信,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去把皇上请过来。” 缎雀以为白芷玉是想向卿澄撒撒娇,便也没多问,紧着去了趟崇安殿。 原本才刚从玲珑轩回来的卿澄,见缎雀火急火燎,还以为是白芷玉和胎儿出了什么事,便一刻没停,转头又去了樟怡宫。 “臣妾恭迎皇上。” 白芷玉费力地扶着肚子想要行礼,被卿澄柔声柔气地哄了起来。 没怎么闲聊,白芷玉便直奔主题:“皇上,听说绸答应妹妹被冤枉毒害重阳金鲤,为证清白,投水自戕了?” 卿澄微微垂眸,只淡淡“嗯”了声。 白芷玉尽力摆出一副忧心至深的模样,轻轻朝卿澄靠了靠:“妹妹现下可无事了?” “无事了,就是还在病着。” 卿澄本就兴致不高,被白芷玉这么一提,心情更是荡到谷底。 白芷玉瞧出了卿澄的异样,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冷冽,语气却依旧温柔如水:“肖太医年轻,资历却比一般的老太医还要深,不如请他去照看绸答应妹妹?也好多一重保障。” 卿澄细想了想,念在肖宿是白芷玉的近身御医,又对白芷玉的心悸症有着相当独到的见解。想过之后,便点头同意了。 “肖太医同你是故交,又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芷儿此番思虑甚好。” 白芷玉莞尔一笑,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皇上以仁治天下,臣妾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送走卿澄后,白芷玉挂在脸上地笑容瞬间消失,随即又命缎雀将肖宿找来。 肖宿每日都待在御医馆研究治疗心悸症的各色方子,极少外出走动。 因此不多时,缎雀便将肖宿带到了白芷玉面前。 肖宿眉眼如冰,看谁都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就连在面对卿澄时,他的表情也不会出现一丝谄媚讨好。 只是,每每见到白芷玉的时候,在他冷冰冰的脸上,总能捕捉到一抹浅浅地笑意。 缎雀也是第一次与肖太医站地如此之近,所以才看得这般真切。 见缎雀有些愣神,白芷玉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的思绪:“缎雀,给肖太医看茶。” 缎雀猛地回过神,这才赶忙垂下头,小步退了出去。 肖宿收回冰冷的视线,转而对白芷玉道:“粟妃娘娘,您找微臣有何事?” 白芷玉十分自然地坐在了肖宿身边,唇齿微启,近乎喃喃道:“我要她生不如死。” 肖宿闻言,神情如旧:“微臣义不容辞。” …… 我睡了起码有五个小时,才从绵绵不绝地噩梦中惊醒。 身旁没人,只有一股难闻的药味儿直冲鼻腔。 我痛苦地捂着鼻子下了床,顺着味道摸去了殿外的小厨房。 探头一瞧,只见那个蓄着胡子的老太医正端坐在矮凳上,一脸严肃地盯着徒弟煎药。 “教了你多少遍了,这药啊,最看火候,你连扇扇子都不会,这火时大时小的,煎出来的药能好吗?” 老太医嘴里一刻不停,听得小徒弟满面愁苦,像被药腌入味了似的。 我心下不忍,幽幽从门后走了出来。 还没等我向老太医打声招呼,老太医便被我女鬼样的造型吓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右手还紧紧捂着胸口,满目惊恐地指着我。 “卧槽……老太医,您没事儿吧!?” 我也被他的反应吓了好大一跳,赶忙上前将老太医搀了起来。 “你……你……!” 老太医念叨了半天“你”,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徒弟见状,赶忙抽出一根银针,对着老太医的人中扎了下去。 不过半晌,老太医才勉强缓过一口气,顺势瘫坐在矮凳上。 见他情况依旧不好,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一边给他顺着胸口,一边不停的向他道歉。 “不好意思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吓您的……我就想看看你们在干啥,我没有恶意啊……您顺顺气儿,顺顺气儿……” 老太医在我的声声忏悔中逐渐归于平静,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依旧苍白如纸。 半晌,老太医说话了:“绸答应小主,您可……您可吓死微臣了……微臣这把年纪,经不得这么吓啊……” 看着老太医渐红的眼眶,我倍感愧疚,身上因病带来的乏力感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大半。 见我像是诚心悔过,老太医才颤巍巍地端起水抿了一口,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算啦,怪微臣年纪大不中用,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您病还没好,快回去躺着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我抿唇笑了笑:“老太医,您这边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吧,今日……真是不好意思。” 老太医虚弱地点了点头,半阖着眼靠在墙上。 第29章 男三肖宿 卿澄在得知老太医险些被我吓死一事后,当日再次光临了我的玲珑轩。 一进门,见我乖巧地躺在被窝里揪手指上的倒刺,表情瞬间无比复杂。 我作势起身朝卿澄见礼,却被他不耐烦地嚷了回去,“都病地说胡话了,还行什么礼,躺着得了。” 我面露无辜,心中却暗暗窃喜。“谢皇上体恤。” 卿澄奇怪地睨了我一眼,顺势坐在了床边的圆凳上。 “说吧,李太医又是怎么回事?” 卿澄的神情颇有些无可奈何,说起话来倒像是一位宠爱胞妹的兄长一般。 我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我的自白,卿澄不由扶额,一时竟也寻不出教训我的话。 “你说你,病了就好好休息,非去看人家煎药。人李太医年过花甲,要真吓出个什么好歹,你就出宫给人家守孝去吧!” 我一听,两眼顿时神采奕奕:“皇上当真?” 卿澄反应了半天,瞬间沉了脸色,递过来的眼神也变得恼怒异常。 “你做梦!” 我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声呵斥吓得抖了抖,心里越发觉得卿澄有精神病。 吼完,见我一脸茫然,卿澄心尖一颤,好半天才缓了语气和神色:“李太医那儿朕已经吩咐过了,这几日不必来给你看诊。” “原本朕就想着给你换位太医看看,刚好,现下也不用朕亲自开口了。” 说着,卿澄无可奈何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生好奇,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萦绕着我:“敢问皇上,是哪位太医?” “肖宿,肖太医。” 闻言,我登时僵了神色。 原书里,肖宿作为男三,可是白芷玉头号唯粉。 要说展自飞面对白芷玉时,尚能保持一分理智。 那肖宿,就是白芷玉手中任其摆布地傀儡。 虽然在原书中,白芷玉作为纯净的小白莲,并未做过任何有悖人设的事。但肖宿在面对白芷玉时,那种‘无我境地’,依旧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现如今白芷玉黑化,肖宿对白芷玉的有求必应,会立马变成捅向我的尖刀,这点毋庸置疑。 眼下卿澄亲口将肖宿塞给我,也一定是白芷玉的意思。 我不能明着拒绝,更不能将白芷玉和肖宿的事说给卿澄听。 难不成,我只能等死? 想到这,我不禁紧蹙起眉头。 卿澄见我表情愈发难看,心里也不由得沉了沉:“又不舒服了?” 我猛然回过神,抬眸对上了卿澄晦涩难懂的目光。“没有,谢皇上挂心……” 卿澄显然不信我的话,半晌又试探性地开口:“难不成……你认识肖太医?” “嗯?”我心下一惊,连忙摇头否认:“怎么会,嫔妾甚少出门,怎会认识肖太医……” 卿澄面带狐疑地顿了顿:“朕见你神色为难,还以为你……罢了,肖太医医术了得,给你治病也算屈才了。” 呵呵。 我早就习惯了卿澄的冷嘲热讽,反正他心里除了白芷玉是人,其他的跟牲口没什么两样。 我这头牲口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免得死在这本破书里。 …… 幸运的是,一夜过后,我竟然彻底痊愈了! 也许是我求生的意志力感动了上天,反正一觉醒来,我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正当我暗暗窃喜时,玲珑轩外缓缓响起了几声沉重的叩门声。 “微臣肖宿,奉皇上之名,特来为绸答应小主看诊。” 肖宿的声线非常清沥,用白话讲就是那种十分好听的少年音。若是放在现代,陪聊陪玩他会很吃香。 我听得有些入神,却也没忘记他是来要我命的。 反正左右不能将他撵回去,倒不如干脆将他放进来,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 “来了,请肖太医稍候!” 我扯着嗓子喊,随后才穿鞋下床,对着镜子梳了个四不像的髻子,悻悻跑去开门。 门一开,肖宿那张苍白的脸,似有些缥缈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心。 为什么要说缥缈呢?肖宿给人的感觉非常奇异,虽然长相俊秀清冷,却始终给人一种朦胧的不实感。 有点像大雾天升起的明月,又有点像山间隐居的神仙,反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稍稍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面色冷淡,半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下有了数,这才侧身将他让了进去:“肖太医请吧。” 肖宿十分合宜地朝我作了官礼,却还是跟身上这身官服不搭。 我领他进了寝殿,又给他上了杯热茶,随后坐在凳子上,佯装抱歉道:“肖太医,实在不好意思,我的身体已经痊愈了,您此番只需帮我诊个脉便好。” 肖宿闻言,表情依旧冷冰冰的,未有丝毫改变:“绸答应小主能赶在微臣到来之前痊愈,也算是微臣的福气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明面上又挑不出什么错。 我只得讪讪一笑,将手腕递了过去:“那就有劳肖太医了。” 肖宿沉默着,从随身带着的木匣子里掏出了一块翡翠做的小枕头,示意我将手腕放在上面。 我心下疑惑,小心打量起那块成色不菲的翡翠。 肖宿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倒也没催我,任由我反复打量。 确认基本无恙后,我才不情不愿地将手腕搭在上面。 不过轻轻挨上,翡翠自带的透凉感便瞬间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猛地收回胳膊,警觉地看向他。 “肖太医,恕我见识少,我还从未见过谁用翡翠枕诊脉。这翡翠冰的要命,我自小体寒,恐怕挨不住。” 肖太医神色依旧,语气淡淡道:“回小主,翡翠属阴,外感发热属阳,阴阳平衡之下,对小主的玉体自有益处,也可更方便微臣看诊。” “若小主实在体寒难受,微臣换个脉枕便是。” 说完,肖宿不急不慢地将翡翠脉枕收起,从匣中掏出了个普通的摆在我面前。 虽然我不懂中医,但我总觉得肖宿是在放屁。 但眼下他们在暗我在明,断不能露出什么马脚。 顺利诊过脉后,我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抿一口,静等肖宿开口。 “自脉象看,您确实已经痊愈,但内里底子稍有亏虚,许是寒气入体所致。” 说着,肖宿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如此倒也不妨事,只需每日用热水泡足,即可改善。” 听完,我不禁有些疑惑。 他怎么不给我开药?若是真想害我,往药里下点东西不是很方便吗? 还是说先前是我多想了?肖宿并未打算害我?还是白芷玉还没来得及找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陷入了奇怪的牛角尖当中,不死心地追问道:“真的只用泡脚就行了?” 肖宿颔首:“是。” 我顿时有些茫然,沉思了好半晌才客气地同他道谢。 肖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同我作别后便爽快地离开了。 这一战,打得我措手不及。 肖宿情绪藏得太深,凭肉眼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搞得我有些惴惴不安。 算了,即便这次没害我,兴许是为了使我放松警惕,不代表下一次,他还会放过我。 我一定要保持百分之一百二的警觉,别让白芷玉得逞才好…… 第30章 再闯御花园 肖宿从玲珑轩离开后,直接转去了樟怡宫向白芷玉复命。 白芷玉见肖宿这么快就回来了,脸色忽的沉了下来:“如何?” 肖宿冷着眸子,不急不慢地朝白芷玉作礼,片刻缓缓开口:“她起了疑心。” “什么?!” 白芷玉神情惊讶,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肖宿神色依旧,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绸答应对微臣处处提防,微臣不过稍稍试探一二,她便有些慌了。” “加之她病情恢复的极快,微臣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还请粟妃娘娘恕罪。” 白芷玉见肖宿言之凿凿,也打心眼里相信肖宿不会有悖自己。 于是沉默片刻,白芷玉还是缓和了僵硬地神色,轻声细语着给肖宿赐坐。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宫也明白不可急于一时……但她为何会对你起疑?难道她知道本宫……” 白芷玉实在想不通,她并未将自己的本性暴露在我面前,即便明着冤枉了我两次,但到底也能圆回来,不至于这么快就猜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更何况我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她也纳闷我是怎么知道肖宿是她近身御医的事的? 白芷玉越想越恼,手背上的青筋赫然凸出。 肖宿浅浅看了一眼白芷玉,片刻后幽幽开口:“娘娘也不必如此烦忧,依微臣看,许是她生性多疑,谁都防着些,并非针对娘娘。” 白芷玉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踏实了些:“你说的有道理,本宫猜测,许是跟嫽常在也有关,嫽常在是在本宫的授意下处处磋磨她,她见嫽常在同本宫走得近,自然起疑……” “只是,本宫本想着有嫽常在从中作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定能让绸答应对本宫多些信任,没想这小贱人如此多思多虑,实在可恶。” 白芷玉越说越烦躁,忍不住狠狠磕了磕桌案上的茶盏。 半晌,白芷玉勉强缓了口气:“既然她已经怀疑本宫,那你这边就先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即可。” “本宫呢,打算找机会最后再利用嫽常在一次,然后就放她自生自灭了。免得她几次三番坏了本宫的好事……” 肖宿淡淡颔首,随即起身朝白芷玉作别。 白芷玉再次摆出温柔之色,吩咐缎雀给肖宿包了个丰厚的红包。 “本宫若是没你,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肖宿神色淡淡地接过红包,声线却若有似无地颤抖起来。 “微臣,亦是。” …… 又过了几日,奉六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那隐居山间的老道看了我的生辰八字后,算出我与水关隘颇深。 若想破局,可在水多的地方寻寻法子。 还有一个,便是嫽常在的父亲剿匪有功。嫽常在因父得福,被卿澄解了禁足,放出来了。 我蹙眉听完奉六说得这两件事,心里不禁阵阵犯苦。 我可是刚在水多的地方吃了亏,还害死了六条无辜的生命。 现在再去,恐怕会被惨死的鱼鱼们拉下去当替死鬼吧……? 还有嫽常在,嫽常在此番得了卿澄赦免,必定会对我心怀恨意,这以后要想求个安稳日子,就更难了。 奉六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会儿见我面色愁苦,更是自责万分。 “小主,实在不行……咱就在院儿里的井边上碰碰运气?如此也不必担心与嫽常在碰面,一举两得……” 我闻言苦笑:“那老道不是说,得在水多的地方寻法子吗?我倒是想,但井里的水也没有映花潭的水多啊……” 奉六细想了想,觉得我说的甚是有理。“那……那您此番再去,不怕皇上知道了责骂吗?” “我去悼念六条枉死的金鲤,不犯法吧?” 我坦然地耸了耸肩。 奉六则默默抿唇不语。 “行了,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强颜欢笑着安抚奉六,实则心里也在担忧。 金鲤被毒死一事,到底还没抓到真凶,若是再贸然前去,只怕卿澄会对我更加怀疑…… 可是眼下又有什么好办法呢?阴雨天迟迟不见,柠下亭凭空消失,好不容易得了老道的提点,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吧? ……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硬着头皮,再一次迈进了御花园。 四处簇拥的花卉与前几日并无二致,但我此番却像做贼似的,尽可能溜着边走,生怕被人瞧出来。 待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远远便看见了伫立在映花潭边上的皇后和莲嫔。 二人背对着潭水而站,像是在欣赏花坛里的粉牡丹,一颦一笑间显得十分亲昵。 我心觉不好,转身就要朝御花园外走去。 只可惜晚了一步,我后退半步的动作,还是被莲嫔瞅了个正着。 “绸答应?你也来赏花啊?” 原书中,莲嫔性子泼辣又有点自来熟,有一种东北人的直爽劲。 但因着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对她也算不上喜欢。 思虑数秒后,我潇洒转身,故作惊讶道:“原来是皇后娘娘和莲嫔娘娘啊。” 说着,我快步上前,朝二人恭恭敬敬地欠下了身:“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莲嫔娘娘。” 皇后缓缓放下轻捏在花柄上的手,朝我淡淡一笑:“起来吧。” 我应声而站,嘴角却始终紧绷着。 莲嫔许是瞧出了我的尴尬和窘迫,随即朝我递了个话头:“自前些天给皇后娘娘请安,本宫与绸答应也有日子没见了。今日正巧了,绸答应不妨一同赏花吧?” 我乖顺颔首,不好意思地捋了捋碎发:“莲嫔娘娘思虑周详,有幸同行乃嫔妾的福气。” 我和莲嫔一言一语地互相寒暄着,皇后则始终盯瞧着面前的牡丹,一点想要掺和进来的意思也没有。 倒多亏了皇后是这个性子,不然我还怕在她面前说多错多,引火烧身了都不知道。 正想着,一旁的莲嫔像是突然想起了个有趣的事儿,竟直接拉着我的胳膊转了个身:“对了对了,本宫方才看到了个有趣的!” 说着,莲嫔抬手指向潭边立起来的一块木牌:“本宫和皇后娘娘过来的时候发现的,原先这儿可没这东西。说到底,也是拜绸答应所赐了,哈哈哈哈哈……” 我闻言,顿时疑惑地朝莲嫔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新立起来的木牌上写着——‘切勿随意投喂 ’六个大字。 我的脸瞬间羞红了,满地找缝想要钻进去。 一旁的莲嫔见状,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绸答应……哈哈哈哈……绸答应你别介意……本宫没有哈哈哈哈……没有磋磨你的意思哈哈哈哈……就是……就是实在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生莲嫔的气,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确实没多余的心思,只是单纯笑点低罢了。 更何况像莲嫔这样肆意的大笑,有话直说的性格,在宫里实属难得,我很是喜欢。 “醉意,你也收敛着些,都让绸答应难堪了。” 笑了好一会儿,皇后娘娘才嗔怪着提醒了莲嫔,还唤得是她的闺名,可见二人关系有多亲近。 莲嫔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一脸抱歉地看向我。 我面带笑意,也不顾地位尊卑,轻轻拉住了莲嫔的手:“莲嫔娘娘的性子,嫔妾喜欢得很,不会有丝毫介怀,您不必放在心上。” 莲嫔见我如此,先是愣了愣,随即激动地反握住我:“我就说嘛!绸答应妹妹不像是个心眼小的!!我就知道咱俩合得来!!” 皇后略显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绸答应见笑了,醉意就是这样,从前在宫外胡闹惯了,一碰到自己人就忘了礼教。” 我闻言,细细笑了笑:“宫里到处都是爱装模做样的,莲嫔娘娘依旧能保有本真,嫔妾觉得甚好。” 皇后听了我说的话,看我的眼神忽的有些变了。 “你能这么想,醉意确实没看错人。” 我见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就知这话说到她心里了。 “好啦好啦!你俩别说场面话了!我还想问问你,为何不小心毒死金鲤,皇上还能放你一马啊?难道已经抓到真凶了?” 相熟之后,莲嫔同我说起话来也不带自称了,看向我时,眼里也亮晶晶的,十分有趣。 我尴尬地摇了摇头,哀叹道:“没有,嫔妾也希望能早点抓到,免得日日都要背负着‘杀鱼凶手’的罪名……” “至于皇上为何肯放嫔妾一马……嫔妾也不清楚,许是有别的考量吧……” 莲嫔闻言,顿时又揪着‘杀鱼凶手’四个字大笑起来。 正当我准备找块布堵住莲嫔的嘴时,就见不远处缓缓走近了两抹倩丽的身影。 我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31章 新的计划 “御花园好生热闹,不介意再多带两位妹妹吧?” 说着,白芷玉同嫽常在缓缓走近,随即面带笑容,十分有礼地朝皇后欠了欠身:“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臣妾见过粟妃娘娘。” “嫔妾见过粟妃娘娘,嫽常在。” 我和莲嫔不情不愿地朝白芷玉福了福身子,起身时,她还抽空朝我作了个搞怪的表情。 我努力憋笑,故作自然地将目光搁在一旁。 “皇后娘娘好兴致,这么早便带着两位妹妹游园赏花啊。” 白芷玉神情温和有礼,在晨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无比可人。 皇后闻言,谦和地笑了笑:“是啊,宫里太闷了,带两位妹妹出来走走。” 白芷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抬眼时,目光便定定落在了我身上:“之前听说,绸答应妹妹遭人陷害,毒死了六条金鲤,此事,让妹妹受委屈了。” 我静静与她对视,沉默半晌才道:“有劳粟妃娘娘挂心,嫔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此事碍不到嫔妾什么。” 白芷玉听罢,笑容更显娇媚:“那就好,本宫虽不多机会与妹妹亲近,却也时刻挂念着妹妹。” 那我可真谢谢你了。 不过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嫽常在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讥讽我,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白芷玉身边,像个挂件似的。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俩人准没憋好屁! 半晌,白芷玉忽的看向潭边立起的那块木牌,语气疑惑道:“嗯?那儿什么时候立了块牌子”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前两日才立起来的,以免再有妃妾遭人陷害。” 白芷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挺着肚子朝立牌走去。 “粟妃娘娘当心,您怀着身孕,可别沾染了潭水的寒气。” 我这么说可不是担心白芷玉的安全,而是怕她再出个好歹,又将事赖在我头上。 闻言,白芷玉缓缓驻足。 见我躲她这么远,原本晶亮的眸子,顿时有些晦暗不明。 “多谢妹妹好意提醒。” 我微微点头。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嫽常在忽然开口:“听说皇上又命水饲房寻了几条蝴蝶鲤投入映花潭,模样虽比不上金鲤那般金贵,却也是难得的美丽,几位娘娘可看过了?” 闻言,我下意识看向莲嫔,却见莲嫔也同我一样,一脸疑惑。 “本宫和两位妹妹确不知晓此事。” 皇后神情有礼,口气却比方才更显淡漠。 白芷玉轻轻一笑,随即让开了身子:“本宫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蝴蝶鲤而来。皇后娘娘和两位妹妹若肯赏脸同观,更是再好不过了。” 莲嫔见我神情凝重,虽不明就里的她,还是紧着站出来替我打了圆场:“依臣妾看,今日时候不早,也该用午膳了。不如下次吧?” 白芷玉闻言,不由得轻挑眉梢,却还是顺着莲嫔的话点了点头:“莲嫔所言有理,那就下次吧。” 我有些惊讶,左想右想也没想到白芷玉会这么轻易的作罢。 她借着嫽常在的手,三番两次想诱骗我靠近潭边,必定有古怪,但眼看关键时刻,又选择顺坡下驴,将此事作罢。 而且嫽常在竟然比皇后还先知道蝴蝶鲤的事,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难道又是白芷玉下的套? 这么想着,我又朝潭边退了退,恨不得直接缩回玲珑轩才好。 白芷玉似笑非笑地看向我,眼底写满了异样的柔和和我看不懂的情绪。 向众人作别后,我悻悻地回了玲珑轩。 一进门就气地趴在床上捶打被子泄愤。 白芷玉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全部计划。 本想着凑近一点儿,看看映花潭里是否有异样。 这下可好,险些又被白芷玉摆了一道。 因此我决定,以后离御花园八丈远。 即便出书的关窍真藏在潭底,我也不会再近映花潭半步! 晦气!! …… 白芷玉此番未能得逞,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不由得顺着映花潭,烦躁地来回踱步。 嫽常在默默瞥了眼白芷玉,半晌才谄笑道:“粟妃娘娘莫急,嫔妾就不信绸答应能永不迈出宫门一步,咱们还有的是机会。” “她这般防本宫,还能有什么机会?若不是御花园安插了本宫的人,本宫怕是劫都劫不到她……” 白芷玉语气懊恼,手上不停揪弄着腰间挂着的璎珞。 “实在不行……嫔妾就着人,给她的菜里下点药,药死得了,省的您整日烦忧。” 嫽常在言语讨好,却惹得白芷玉不耐蹙眉。“这种事还用得着你提醒?绸答应不同于以往的嫔妃,吃穿用度上都没人伺候,一日三餐更是亲力亲为,本宫能有什么法子?” 自从嫽常在坏了白芷玉的事后,待她也没往日温和了。 要说原先白芷玉对她亲昵是装的,那现在是装都懒得装,只差在额头写两个大字——嫌厌! 嫽常在不是个迟钝的,从她被卿澄放出来之后,就感觉到白芷玉待她不如往常。 如今白芷玉对她说话这般不耐烦,这让她心里又恨又怕,恨的是白芷玉卸磨杀驴,怕的是以后在宫里,无人仰仗。 想到这,搀扶着白芷玉的手也不禁暗暗收紧了些。 半晌,嫽常在缓和了神色,缓缓道:“如若不然……嫔妾就想个法子将绸答应骗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骗出来?如何骗?” 白芷玉猛地停住了脚,满目狐疑地看向她。 嫽常在神秘一笑:“这个您就别管了,嫔妾自有办法。” “你?”白芷玉对着嫽常在,眉眼戏谑地来回打量一番:“你能有什么办法?” 嫽常在暗暗咬牙,面上却依旧和顺:“粟妃娘娘就信嫔妾一次,嫔妾定不会辜负粟妃娘娘所望……” 尽管白芷玉心里疑惑万分,但急于除掉我的心思更甚,因此便没再过多追问下去。“好,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骗到哪都不要紧,但务必要助本宫,在不伤害胎儿的情况下,借胎儿安危一事,让皇上彻底愤怒!” 嫽常在暗暗一笑,淡淡道:“嫔妾,会如粟妃娘娘所愿……” 第32章 白芷玉落水 日子照常一天天的过,我也在心里渐渐推翻了映花潭中藏有关隘的可能。 毕竟之前完全处于急病乱投医的情况,总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莽。 但其实之后再一细想,如果不是我幻听,那柠下亭用我现世的名字引我入内,不就基本可以说明,出书的关隘就藏在那,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显现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必选项,那我何必还要冒其他风险,白白给白芷玉送机会呢? 想清楚这件事后,我整个人坦然许多。 虽然之前找寻柠下亭无果,但总也算有个盼头。 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去求求卿澄算了。 不然整日活在这鸟笼子似的地方,没病也得憋出病。 只是,这安生日子没两天,就又出事了。 我夜里闲来无事,正提着灯笼给菜苗除草。 常廷玉带人,竟直接将玲珑轩大门撞开了。 天老爷啊,我可是自己用木头做了个简易门栓在里面的。经人这么一撞,别说门栓了,就连门都破了好大一个豁口,看上去更显破落了。 我被这声巨响定在原地,眼神错愕地看向眼前乌压压的一群人。 除了为首的几个太监之外,身后竟还跟着六名提刀的侍卫。 这架势,我还以为我梦游把皇上杀了呢。 见我怔愣,常廷玉拧着眉,神情肃穆地与我对望:“绸答应阮氏,皇上请您到樟怡宫问话。” 又是樟怡宫?? 不是,我都老实在自己宫里待着了,白芷玉是能隔空栽赃啊还是咋的?? 闻言,我干巴巴地张了张口,本想问问常廷玉怎么回事,却又想起那日被几个太监架去樟怡宫的场景。 想必若是我现在开口,结果还是一样的吧? 我拍掉了手上的泥,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好,走吧。” 常廷玉见我不卑不亢,还以为我供认不讳了。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一般。 不过好在,他还是给我留了些体面,并没有像拖死狗运年猪似的对我。 等到了樟怡宫,我见内殿里也是乌泱泱一群人。 除了端坐在床榻边的卿澄,和裹得像个粽子似的白芷玉以外,地上还跪了五六个宫人,以及夹在其中,一脸悲切的嫽常在。 好么,人都齐了,就等我了。 白芷玉是第一个看见我进来的,原本苍白破碎的脸上,顿时愤恨交加。 她扬起手直指向我,骂我心肠歹毒。 我始终一脸不明所以,却还是朝卿澄和白芷玉跪了下来。 “嫔妾参见皇上,粟妃娘娘。” 卿澄不说话,两瓣薄唇抿地很紧。看向我时,周身漾出寒气,直叫人心里发紧。 半晌,卿澄正了正身子,嗓音略有些嘶哑地开口:“戌时时,你在哪。” “回皇上,嫔妾在自己的寝宫内,给菜地除草。” “这么晚除草?” “嫔妾闲来无事,便除了。” 卿澄闻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常廷玉。 常廷玉心领神会,低声对卿澄道:“回皇上,奴才进去时,绸答应确实是在除草。” “除了这么久,都没除完?” 卿澄语调狐疑,再看向我时,眼底晦暗不明。 我依旧不卑不亢:“回皇上,嫔妾的菜地虽不多,但因着没有趁手的用具,自然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卿澄依旧是一副审视犯人的表情。 以往流露出的那股情愫,现下也寻不出半点踪迹。 “你告诉朕,你有没有将粟妃推到映花潭?” 闻言,我猛地缩紧瞳孔,眉头仿佛上了锁一般。“嫔妾没有!” “你撒谎!皇上,就是她!就是她推了粟妃娘娘入水!” 嫽常在尖利地嗓音,紧跟着接到了我的话尾。 我蹙眉侧头,“嫽常在亲眼看见了?” “那是自然!!否则怎么会无故跑来冤枉你?” 嫽常在咬了死口,与我对视时,眼中满是狠戾。 我闻言,不屑一瞥:“嫽常在无故冤枉嫔妾的事,干得还少吗?” 卿澄听我这么说,眼底层层涌出的戾气,几乎要将嫽常在吞噬殆尽。 “你有何证据?” 嫽常在目光坚定,对卿澄道:“回皇上,绸答应落跑时,嫔妾与她正巧打了个照面。且不仅是臣妾,今夜在御花园看守地宫人们也都能为嫔妾作证!” “是啊皇上,奴才也看见了。虽然绸答应一袭黑褂,在夜色中实难看清,但隐约露出来的半张侧脸,确是绸答应无疑!” 跪在我身后的小太监急忙开口。连带着其他宫人,都开始陆陆续续进言,试图坐实我的罪名。 我听得心惊,放在腿面上的双手也一点点攥紧。 这么多人证的情况下,光凭我只言片语,恐怕很难扭转局势。 听完众人对我的讨伐,白芷玉脆弱地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孩童,眼角噙泪着缩到了卿澄怀里。“皇上!皇上一定要为臣妾,为皇儿做主啊!” 我无视卿澄向我投来的冷凝,细细观察起白芷玉的反应。 总觉得这件事,白芷玉好像并不知情。 她此刻的柔弱和凋零都不像是装的,即便退一万步讲,她真能装出来,但真的有人愿意拿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做局吗? 我想白芷玉应该不敢,她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出生就会夭折,兴许还有这个可能。 但她并不知道啊。 卿澄见我沉默了许久,握在白芷玉肩头的手陡然攥紧,半晌才沉声道:“常廷玉,差人去玲珑轩搜一搜那件黑袍。” “若是人证物证具在,绸答应也不必活了。” 第33章 白芷玉的指认 常廷玉手脚很快,没想竟真从玲珑轩搜出了一件黑袍。 卿澄面若深潭,将黑袍牢牢攥在手心:“人证物证都在,你可还有话说?” 我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盯着卿澄手中的那团黑色。 “不可能!嫔妾从未见过这衣裳!常公公又怎么会是在玲珑轩搜到的?!” 常廷玉闻言,不紧不慢地朝卿澄俯了俯身:“奴才是在绸答应所种的菜地里发现的。” 若不是常廷玉有意伙同嫽常在陷害,我是真不知道这黑袍子为何会出现在玲珑轩。 见我怔愣,卿澄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深邃,但却迟迟未开口要了我的命。 虽然我不知道卿澄在等什么,但我断不可能任由他人构陷。 “皇上,嫔妾有几件事尚未明晰。” 白芷玉闻言,脸色陡然间变得难看:“阮酥酥,你自己作下的事,还有什么不明晰的?!” 我依旧高昂头颅,回看向卿澄的眸子:“第一,粟妃娘娘落水,缎雀姑娘去哪了呢?若是嫔妾当真有意害人,身为粟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落水?” “其二,粟妃娘娘和嫽常在为何深夜游园?嫔妾不能未卜先知,又怎会提前等在那儿,将粟妃娘娘推入深潭之中?” 一旁的缎雀闻言,猛地便朝卿澄跪了下来:“回皇上,粟妃娘娘本就同嫽常在相约到御花园观星赏月。” “深秋夜凉,奴婢恐会冻坏了粟妃娘娘的玉体,因此中途折返回来,为粟妃娘娘取了大氅。之后等赶到御花园时,粟妃娘娘就已经被救上来了。” “为何外出前不给粟妃多添些衣裳?!” 卿澄蹙眉,语态更是戾气逼人。 缎雀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向卿澄说明:“奴婢……奴婢是听嫽常在所言,说今夜爽朗怡人,少穿些即可。尤其粟妃娘娘怀有身孕,本就体热,不必过度保暖……” 语毕,白芷玉猛地像是觉察出了不对。 原本阴戾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嫽常在。 嫽常在见白芷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原本胸有成竹的眼神,瞬间变得恍惚,一点没了方才指证我时的嚣张气焰。 但白芷玉却只是面带迟疑地盯瞧着她,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卿澄忙于断案,自然没注意到白芷玉神情有异。 听完缎雀所言,卿澄大为不解:“天气寒凉与否,出门即可知了,为何拖到半路才折返?” “回皇上,粟妃娘娘孕期本就心热难忍,腹部更是百般不适。因此一时并未察觉出气温合宜与否,走至半道儿才……” 闻言,卿澄才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如此说来,朕还真想要问问你,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我不禁苦笑,有些摆烂似的垂着肩,眼底含怨地回看向他:“嫔妾也想问问皇上,到底还要冤枉嫔妾几次,才肯善罢甘休?” 我这话没有半点对卿澄失望的意思,他本就是个摇摆不定的人,我从不抱任何希望。而是实在疲于应付这些构陷污蔑之事。 自我进宫以来,就从未逃出过风口浪尖,一次次的陷害,一次次的辩解,我实在烦透了。 要不是现下没办法从书里逃出来,我真一点不想惯着,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 卿澄闻言,心口像是猛地被大手攥住了一般,堪堪有些喘不上气,脸色也愈发黑沉。 半晌,卿澄起身,将手里的黑袍丢在我面前,继而淡淡道:“绸答应阮氏,谋害皇嗣,戕害嫔妃,罪大恶极,赐毒酒一杯,留个全尸吧。”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沉了。 看着卿澄黯淡无光的眸子,我只觉可笑至极。 耳根子这么软,还做什么皇帝? 不过如此也好,兴许死了之后,再醒来就回了现世也不一定。 常廷玉低声领命,招呼了两个小太监将我架起,转身朝樟怡宫外走去。 “等等!” 这两个字犹如天籁之音一般,忽的响彻于樟怡宫里外。 我堪堪抬眸,只见莲嫔裹着厚厚地狐皮大氅,正气凛然地迈进了樟怡宫内阁。 皇后紧随在莲嫔身后,虽说在身份上并不合宜,但又意外的和谐。 卿澄怎么也没想到莲嫔会来,更没想到连皇后都跟着来了。 她俩从前一向不喜过多掺和后宫的事。皇后虽位中宫,但以往都是白芷玉出面多些。 嫽常在脸色十分不好看,看向莲嫔和皇后的眼神,像淬了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莲嫔却多一眼没瞅嫽常在,而是稍稍让开了些,给皇后腾了个位置出来。 卿澄面色稍缓,神情却依旧紧绷。看向皇后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皇后怎么来了?” 卿澄客气道。 皇后朝卿澄行过礼后,先是看了看被架起来的我,又转头看向半卧在榻上的白芷玉,最后才不慌不忙地与卿澄四目相对:“臣妾漏夜前来,是怕皇上中了小人的计。” 这话说得可一点没给卿澄留脸,摆明是说卿澄蠢笨如猪,分不清黑白是非。 卿澄也不是个傻的,知道皇后所言携了丝嘲讽在里面,却也不准备过多计较。“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阮氏抵赖不得。” “是吗?” 皇后轻声反问。 “绸答应今夜一直同臣妾和莲嫔在一起,实在不知绸答应如何做到一边同臣妾等谈笑风生,一边潜入御花园,将粟妃推落水中的。” 嫽常在闻言,顿时急了脸色,大逆不道地指着皇后厉声叫嚣:“撒谎!你撒谎!!” 皇后蹙眉轻瞥一眼,转而看向面容憔悴的白芷玉:“粟妃也真是傻,被亲近之人嫉恨,险些一尸两命,还傻傻蒙在鼓里呢。” 白芷玉静静听着皇后戏谑,对此却没有做任何反驳。 卿澄面色微凝,问道:“皇后可有证据?” “证据?臣妾和莲嫔都能为她作证。嫽常在不也有那么多人为她作证吗?” 卿澄沉默片刻后,转而看向掉在地上的黑袍:“这件行凶时所着的黑袍确实是在玲珑轩里发现的,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那皇后呢,可有物证证明绸答应的清白?” 卿澄反问。 莲嫔届时朝卿澄欠了欠身:“回皇上,不妨请常公公再去玲珑搜查一二,兴许仍有所发现。” 卿澄不解:“此举为何?” 莲嫔轻轻勾了勾唇角,继续道:“方才臣妾路过玲珑轩,顺手将一件玫色的绸衣团成团,隔墙掷了进去。想必这黑袍也是用了此种手段,才会出现在绸答应的菜地里吧?” “不然该如何解释,绸答应不仅未及时将黑袍销毁,还放在了院外这种一搜就能搜出来的地方?皇上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卿澄闻言,微微愣住了神。 莲嫔所言在理,这黑袍材质轻飘,团成团后,确实能增加衣料的重量,十分方便抛空投掷。 如果真是我做的,这袍子又怎会大摇大摆出现在院外?即便不一把火烧了,也该出现在更为隐秘的地方才对。 “那绸答应为何一开始不说自己有人证?一定是你和皇后恶意串通,想借绸答应的手,致粟妃娘娘于死地!” “眼见事情败露,才又站出来保她!你们……你们蛇鼠一窝!!” 嫽常在见卿澄面露迟疑,顿时有些慌了神,口不择言,试图栽赃。 就在这时,白芷玉突然幽幽开口:“皇上,臣妾相信绸答应是无辜的。” 此言一出,我和嫽常在双双怔愣。 卿澄闻言,眉头顿时拧紧:“你一开始不是一口咬定,是绸答应推你入水的吗?” 白芷玉不慌不忙,一脸平静地看向嫽常在:“当时臣妾是被人从背后推入水中的,虽没看清那人的样貌,确在落水时,隐约看见了嫽常在的绣鞋。” “加之,方才缎雀一言点醒了臣妾,若不是嫽常在刻意提醒,臣妾断不可能身着薄衣出门,缎雀也不必折返这一遭,白白给人留了加害臣妾的机会。” 嫽常在的脸色逐渐惨白,愣了好半晌才崩溃似的大喊:“粟妃娘娘!嫔妾没有啊!!您到底为何要冤枉嫔妾!” 白芷玉强忍着耳边地嘈杂,脸上更是写满了无辜:“本宫还想问问你,为何要置本宫于死地?本宫待你……难道不好吗?” 嫽常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扒在了白芷玉的床榻边:“粟妃娘娘!你这是……你这是要我死?” 白芷玉浅浅垂眸,一语不发地凝向了嫽常在。 眼里除了演出来的心痛,就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来人!把她拉下去!小心别伤了粟妃!” 一声令下,嫽常在像条落魄的野狗般,被两个小太监扯了下来。 小太监生怕嫽常在发疯,将她的手反扣在背后。 嫽常在吃痛,却还是阴森森地直盯着白芷玉。 此时的她,眼里浑浊一片,眼白更是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看上去跟地狱里的恶鬼也没什么两样。 卿澄打心里气愤嫽常在的所作所为。明明已经给过教训,好不容易沾了父亲的光,才被放出来。 却没想一出来就搞出这许多事来,实在可恶! “嫽常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卿澄神色不耐,递过去的眼神仿佛看垃圾一般。 嫽常在闻言,紧着就是一声嗤笑:“有,当然有。只是我想说的话,未必是皇上想听的。” 说着,嫽常在凄惨地咧了咧嘴,道:“皇上,您真的要听吗?” 第34章 九死一生 卿澄冷着脸,一语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嫽常在那张可怖的嘴脸。 白芷玉有些慌了,她当然想过嫽常在会破罐子破摔,将自己所做之事全盘托出。 但事已至此,若是不能连根铲除,留着定是个祸害。 所以,白芷玉在赌,赌的是自己在卿澄心中的分量。 嫽常在看到白芷玉额前贺然滚落的汗珠,顿时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跪直了身子,朝卿澄洋洋得意地咧开了皲裂的唇瓣。 “实话告诉你吧,白芷玉根本就不像表面那般纯良!今日之事,本就是白芷玉托我将绸答应骗出,继而栽赃!除此之外,绸答应入宫时遭到内务府苛待,是得了白芷玉的意思;诬陷绸答应桀骜怠慢,是白芷玉恶意构陷;绸答应小腿上的针孔,也是白芷玉做的,还有……” “闭嘴!!” 卿澄一声高喝,瞬间掐灭了嫽常在喉间滚滚而出的罪状。 嫽常在白着脸,眼中似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惊诧。 卿澄一下下喘着粗气,眉宇如山般压在眼眶上。 “嫽常在谋害皇嗣,戕害嫔妃,事后竟毫无悔意,妄言污蔑,罪加一等!!” 我从来没见过卿澄发这么大的火。 老实说,我真觉得他应该跟白芷玉俩人锁死,免得祸害旁人。 怔愣半晌,嫽常在才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原本娇艳的容颜,仿佛在一瞬间衰败。 她弓着高高耸起的脊梁,双肩颓倒,神态万分疲倦。 卿澄闭了闭发红的眼,嗓音干涩道:“朕,念在你父亲李满洲剿匪有功,不会杀了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嫽常在,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朕不想再看见她。” “为其作证的这几个宫人们,一律杖毙。” 语毕,樟怡宫内,哭喊声和求饶声顿时响作一团,十分刺耳。 嫽常在两耳不闻,依旧低垂着原本傲视一切的头颅。 看她的样子,我心里无比复杂。 嫽常在说的没错,白芷玉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可即便如此,卿澄像是被夺舍一般,处处拥护,一点理智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事情到了最后,我也莫名其妙的洗了冤屈。 毕竟连白芷玉都反水了,卿澄自然没有彻查下去的必要。 我在莲嫔体贴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了身,随意整了整凌乱的鬓角和衣摆,这才向卿澄行礼作别。 也不知卿澄是不是因为愧疚,目光总是有意避开我。 白芷玉定定看了他一眼,继而转向我,对我扬起了淡淡的笑容:“今日险些冤了绸答应,实在抱歉。若无其他事情,绸答应就先请回吧。” “等等。” 卿澄忽的开口。 白芷玉微微一怔,纤弱无骨的手轻轻抚上了卿澄宽厚的肩膀:“皇上可还有其他吩咐?” “绸答应屡次遭人陷害,朕于心不忍。即日起,封绸答应为酥贵人,迁居喜人宫。” 突然地升职搞得我措手不及,愣了半天才跪身谢恩。 白芷玉神情依旧,但嘴角还是不合时宜地僵了一僵。“恭喜妹妹了。” 我自然知道白芷玉不是真心谢我,但能升职倒也不亏,毕竟绸答应这称号太难听了。 谢过恩,我却没急着起身,而是一脸严肃道:“皇上,嫔妾住惯了玲珑轩,也不喜有人在旁伺候,还请皇上体谅。” 卿澄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朝我摆了摆手:“随你吧。” “谢皇上!” 我飞速朝卿澄磕了个头,起身拉起莲嫔和皇后就走。 等出了樟怡宫外,莲嫔才像是解除封印一般,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大咧:“今日实在太险了!多亏我宫里的小丫头们八卦,这才向我递了消息,不然还真救不了你!” “那件玫色的绸衣,我往你宫里抛了几次都没成,差点急死我了!!还以为这招根本行不通呢!” 听着莲嫔的孜孜不倦,我却仍沉溺在方才的九死一生当中。 皇后神态温和,亲昵地牵起我的手,轻轻道:“没事了。” 我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朝皇后笑了笑。 皇后和莲嫔好心,将我送回玲珑轩门外。 我诚挚地向她二人道谢之后,莲嫔转头就嚷嚷着让我还她衣服。 我哭笑不得,顺势想将二人请进去坐坐。 皇后仰头看了看朦胧的圆月,微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陪醉意取了衣服,本宫就先回去了。” 我自然理解,古代人睡觉一般都早,这个点,都算熬夜了。 我将衣服从菜地里捡出来后,使劲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心里却又觉着不好意思,这才略带抱歉道:“都脏了,嫔妾洗干净之后,改日亲自送过去吧。” 莲嫔闻言,大为不悦:“你又跟我这么客气!这点小泥小土的,回去让宫人洗了就是,你费什么事?” 我面带歉意,依旧选择坚持。 莲嫔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后从旁轻轻拽住。“酥贵人为表歉意,你又何必百般拒绝?” 莲嫔闻言,这才悻悻收回了手,嘟着嘴喃喃道:“好了,醉意知道了……” “总而言之,今日多谢两位姐姐出手相助,嫔妾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外头凉!” 莲嫔十分浮夸地朝我挥了挥手,这才紧贴着皇后,向宫道另一头走去。 第二天一早,卿澄就命内务府赏了我好多东西。 有穿的,戴的,用的,摆着看的,总而言之什么都有。 看着这些东西,我颇有些眼花缭乱。 心里却依旧念不起卿澄半点儿好。 也不知原主是不是被下降头了,竟会爱上这种耳根子软的臭男人,半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能成什么事?? 也不知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这样想着,我从托盘里抄起了个玉质的茶壶,细细端详起来。 我虽然看不透这里面的门道,但也觉这东西好看的很,要是能带回现世里,一定发大财! 想着想着,我就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玲珑轩的门就响了。 我疑惑探头,顺手将茶壶搁在了桌案上。“谁啊?” “微臣展自飞,特来向酥贵人请安。” 第35章 偷情? 请安?朝臣向贵人请安? 别又是白芷玉叫来害我的吧??? 我琢磨了一会儿,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但将朝圣国的少将军冷落在外,确也不好。犹豫再三之下,我还是悻悻跑去开了门。 展自飞一身月白色的蜀锦收袖短袍,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扎眼。 尤其是站在我门前,更是重量级。 我多想问问他,三番四次往后宫跑,卿澄难道没给你一拳吗? 我眼中地狐疑险些快要兜不住了,这才讪讪朝他作了礼。 展自飞笑意温和,看向我时,眼中映照出的光亮十分摄人。 我一时难以承受这等美貌冲击,赶忙将头往下埋了埋。“展大人有何事?” 展自飞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朝我轻轻翘起唇角:“微臣恰巧路过,想讨酥贵人一碗面吃。” 我靠,我长得很像开面馆的王姨吗? 展自飞这是发了什么疯? 见我半天不张口,展自飞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这才收敛了玩闹的神色:“酥贵人莫要介意,微臣是听闻昨日之事,特地来看望酥贵人的。” 说着,展自飞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包桂花条,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见人家都带了礼物,我也不好一直抵着门不让进。 只是这展自飞未免太没分寸了,嫔妃的宫里都敢闯。 我百般不情愿,勉强给他让开了条道。 他倒一点儿不跟我客气,侧身便钻了进去。 我随他进了内殿,顺手抄起了卿澄新送的茶壶,给展自飞泡了些茶叶。 在得到我的允许后,展自飞潇洒落座,将手里的桂花条摆在了桌案当中。 “酥贵人无需多思,微臣只是出于对友人的关切,才想着登门拜访,并无旁的心思。” 展自飞像是很怕我误会什么,一落座便开始自证起来。 我从始至终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在我眼里,能喜欢白芷玉的都不是啥正常人。 “嫔妾只是疑惑,粟妃娘娘遭此大劫,险些连孩子都未能保住,展大人可去看望过了?” “自然是看过了的,芷……粟妃娘娘像是无碍,又有皇上的照拂,实在无需微臣多挂心。” 嗷,合着展自飞还真有特权,谁的寝宫都能一去。 “那挺好。” 我敷衍着应了声。 我俩十分默契地陷入沉默。 片刻后,展自飞没话找话,指了指桌上杂七杂八的赏赐:“皇上赏的?” 不是,我偷的! 这不废话吗??不是皇上赏的还能是谁赏的? 有病! 我这人一向不喜欢跟人说废话,但碍于展自飞的身份,还有面上的礼仪,我还是微微颔首,笑得又甜又娇。“是,皇上仁慈,自会念着嫔妾白白蒙受冤屈。” 展自飞再次点头,顺势将桌上的桂花条朝我面前推了推:“酥贵人尝尝,这桂花糕香甜软糯,排着队都买不到。” 我馋这桂花条很久了,一直等展自飞先开口,差点没憋死我。 我笑得含蓄,藏在桌下的手却蠢蠢欲动。 矜持了半天,我才佯装勉为其难的样子,拿起了一块喂进嘴里。 “如何?” 展自飞期待地看着我,生怕我蹙一下眉头。 桂花条自然是好吃的,就是有点太甜了,吃多了容易头疼。 “好吃的,展大人也尝尝。” 展自飞笑了笑,却始终没伸手。 “微臣素日不喜甜食,想着女儿家喜欢,便买来作回礼了。” 展自飞说得回礼,就是回我上次那碗面的礼。 吃了两条,我嗓子眼里甜地发齁。 也就在这时,我沉睡已久地警觉才渐渐苏醒。 我就这么吃了展自飞带来的东西??? 万一里面下药了呢??? 反正他又没吃,随便找个借口就得了! 我真是不争气啊!! 我忍不住在心里自怨自艾,看向展自飞时,眼神里也多了些许警惕。 展自飞不知我为何突然大变脸,还以为是桂花条不合口味,语气不安地问我:“可是桂花条不合口……?” 我敷衍着摆了摆手:“没有,是嫔妾馋瘾难捱,怕在展大人面前失了分寸。” 闻言,展自飞这才缓和了脸色,朝我大度地摆了摆手:“不妨事,酥贵人喜欢,微臣再买来。” 我俩又随意扯了两句,想着茶应该泡好了,正准备起身去拿的时候。 门外,常廷玉悠扬的通传声霎时响起。 我面色一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展自飞的手腕就往内阁里进。 展自飞一点儿不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卿澄断不会介怀”之类的疯话。 他会不会介怀我不知道,但要惹得卿澄疑心我和展自飞的关系,我可就倒大霉了! 见展自飞还在那自说自话,我一脸不耐地指着床底下近半人宽的缝,要求他钻进去。 展自飞怔愣,依旧呆站在原地。 “进去!快!你要是连累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此时的表情一定无比狰狞,声音也压得极为尖锐。展自飞果然被我厉鬼般的模样吓软了脚,乖乖顺着床缝钻了进去。 我赶紧用被子遮住床下的缝隙。 刚一弄好,卿澄独有的脚步声便出现在身后。 我讪讪回头,脸上还挂着几颗豆大的汗珠。 “见……见过皇上……” 我脚杆发软,总有种偷情险些被抓包的错觉。 卿澄许是瞧出了我的异样,蹙眉问道:“酥贵人怎搞得如此大汗淋漓?” 我大汗淋漓吗? 我没有啊? “回皇上……嫔妾,方才在耕地。” “又耕地?” 卿澄倒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有些埋怨我都升了贵人,还这般给他丢脸。 “罢了,朕方才见外面的桌案上,摆着两盏茶盏和一包油纸封的糕点,怎得宫里只有你一人?” 闻言,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将莲嫔扯出来挡灾。 反正莲嫔反应快,就算卿澄回头问起来,也不怕她说漏嘴。 卿澄问无可问,总算是作罢了。 却不想下一秒,他竟径直走向我的床边,抬手就要揭被子。 我的血液,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第36章 意外收获 “皇上!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我一个箭步上前,一屁股将被子压在身下,面露讪讪地看向他。 卿澄手上一顿,缓缓将手移开:“朕只觉你邋遢,被子掉地上了也不知道捡。” 我尬笑一声,脱口便道:“嫔妾……来月事了!不小心弄脏褥子,才有意遮掩的……” 卿澄闻言,紧着蹙了蹙眉头。沉默半晌后才嘟囔一句:“不知羞。” 我哪里还有心思在心里反骂,依旧是一副殷勤之色:“是是,嫔妾确实不知羞,勿要脏了皇上的手才好……” 卿澄闷哼一声,这才老老实实坐在了不远处的圆凳上。 “朕今日前来,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缺的,好一并补给你。” “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皇上日理万机,快回去歇着吧!” 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僵硬,像是粘在上面了。 这让我不禁想起《九品芝麻官》里,如烟藏人的经典桥段。 原来如烟当时是这个心境,我如今终于感同身受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精神太过紧绷,额前细密的汗珠不减反增,脸颊更是晕红一片。 卿澄瞧出了我的异样,减缓的眉头再次蹙起:“你发烧了?” “嗯?” 我双目圆睁,后知后觉地用手背摸了摸额头:“嫔妾怎么可能发烧?倒是粟妃娘娘,应该需要缓几日吧?若是没事,皇上就快去陪她吧!” 闻言,卿澄顿时沉了面色,语气十分不满道:“你在赶朕?” 我稍稍怔愣,好半天才心虚地狡辩一句:“嫔妾不敢……” “你不敢?朕还是第一次被人往外赶的!酥贵人,你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卿澄眼睛微眯。 看向我时,竟能从中窥出一丝不甘。 见卿澄有些生气,我故作乖巧地出言劝慰道:“皇上,嫔妾并非是想赶您走。您细想想,粟妃娘娘险遭不测,差点被歹人害得一尸两命。” “虽然嫔妾也妄受冤屈,但到底也没送命不是?于情于理,粟妃娘娘和腹中皇嗣最为要紧,嫔妾不敢贪图恩宠,而将皇上置于这两难境地。” 卿澄闻言,到底还是被我说服了。 毕竟与白芷玉相比,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青楼女妓。 孰轻孰重,一想便知。 “好吧,难得你能处处为粟妃着想。” 卿澄缓缓起身,腰间系着的白玉玉佩叮当作响。 听在耳中,犹如下课铃般美妙。 “嫔妾恭送皇上!” 卿澄一语不发,转身迈出了内殿。 我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圆满落地。 随着门口一声“起轿——”,我赶紧掀开被子,将躲在床下的展自飞拉了出来。 展自飞应该从未如此狼狈过,出来后的脸色,难看的不像个人。 “不好意思啊展大人,让您受委屈了……” 我心虚地拍打起展自飞身上的浮灰,好好儿的月白色衣裳,愣是脏成了抹布,也不知这料子我赔不赔得起…… 展自飞到底不愿跟我一介女流多计较,一边扑棱着袖口,一边强颜欢笑:“不妨事……就是酥贵人平日里,还是得多洒扫洒扫才好……” 折腾了大半天,展自飞向我作别。 我自然是开心的,他留在这我也不自在,尤其看他此时脏的像个乞丐,心里更是一言难尽。 “展大人请留步!” 我实在于心不忍,开口叫住了他。“嫔妾闲暇时做了些填肚子的梅子饼,展大人若是不嫌弃,拿去吃吧?” 说完,也没等展自飞同意,转身便去了院外的小厨房,将梅子饼连碗端了出来。 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将这种好东西分给展自飞的。 若不是现在升职成了酥贵人,梅子和白面也不缺,我才舍不得呢! 展自飞垂眸打量着这些焦黄扁平的饼子,半晌后才伸手拿起了一个,放在嘴里细细品尝着。 “酥贵人深藏不露,这饼好吃得很。” 我骄傲地仰了仰头,那是自然的嘛! 这梅子饼可是我姥姥传下来的独门手艺。 以前在现世,跟驴友户外探险时,总会自己做一锅塞到背包里当干粮。 又好吃又管饱。 “展大人若是喜欢,再多拿几个路上吃。” 我边说着,边小心打量起展自飞身上脏的离谱的衣裳。 只要别让我赔,你整碗端走都行(抹泪)。 …… 三天后,地里的茄子辣椒基本都熟了。 我麻利地摘了一篮子,端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巧的是,莲嫔刚巧也在,倒省得我多跑一趟。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莲嫔娘娘。” 我端着竹篮,活像个满宫里兜售农副产品的老妪。 莲嫔欣喜地朝我扬起了笑脸:“你终于出现了,我刚还和云梨念叨你呢!” 皇后温柔地眨了眨眼,招呼我过去坐。 又让身边伺候的丫鬟,将竹筐端去了小厨房。 我这也是第一次跟皇后坐地这么近,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虽然相熟之后,皇后待我十分亲和,但到底是一宫主位,我也不好像莲嫔那样放肆。 “那些蔬菜,都是你自己种的?” 莲嫔对此十分好奇,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看上去讨喜极了。 我故作矜持,遮唇一笑:“是啊,嫔妾刚进宫时,就靠种地活着呢。” “我太佩服你了!真的,若是皇上这么待我,我都不知死了几次了!” 莲嫔性子没个遮掩,说起话来也毫不忌讳。 皇后一听,果然嗔睨了一眼,顺手捡起一颗话梅,塞进了莲嫔嘴里。 “惯会胡说的。” 莲嫔像是早就习惯了,边含着话梅,边继续问我:“我一直想问,你为何要在青楼那种地方讨生活?岂不是每天都要吃很多亏?” 说实话,我穿越以后只在卿澄身上吃过亏,确实不了解原主之间的生活。 但如果按照逻辑来讲,那是必然的。服务行业嘛,岂有站着把钱挣了的道理? “是啊,嫔妾出身青楼,每天都要面对很多人,自然是吃过些亏的。” 莲嫔闻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过你算是命好的,能被皇上看中。虽然前期确实吃过很多苦,但到底也升了酥贵人。我原本以为,皇上会想尽办法折磨你呢,毕竟他也没少干这样的事。” 我一听,顿时有些来了兴趣:“莫非莲嫔娘娘知道,皇上不喜青楼女子的原因?” 莲嫔听我这么问,下意识看向了皇后。 皇后神色淡淡,好半晌才转向我:“本宫是知道一些,但知道的并不多。毕竟本宫是太后强行逼迫着嫁给皇上的,算不得知心之人。” 我的妈!还有意外收获!! 难道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终于要在今日浮出水面了吗!!? 第37章 女子之间 “还请皇后娘娘解惑!” 我目光炯炯,看向皇后时,眼里满是倾泻而出的期待。 皇后微微颔首,道:“本宫只知,皇上热衷于惩治青楼女子,是同一位已去的故人有关。” 已去的故人?? 我不解地紧了紧眉头。 莲嫔顺势接话:“我听爹爹说,皇上还未登基前,一直流落在外,日子过得很不好。若不是白文和那位神秘的故人出手帮扶,皇上兴许会饿死也说不定。” “白文?白文是谁?” 我听得一头雾水。 “白文是皇上登基前的私塾先生,也是粟妃的生父。” 我靠?! 我大为震撼,怪不得俩人青梅竹马,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 “那白文呢?现在在何处?” 我紧着问道。 皇后默默摇了摇头,哀叹道:“这也是本宫和众朝臣最为困惑的地方,按理说,白文对皇上是有着救命的恩情的。但自皇上登基后,白文就被暗中送去了边疆,至今生死未明。” “那……那位神秘的故人……?” “本宫不知,许是还活着,许是已经逝了。” 我闻言,不禁困惑,难道卿澄就是这等恩将仇报之人? 更何况那人还是白芷玉的父亲,白芷玉对此,难道不恨吗? “皇后娘娘,粟妃娘娘可知自己生父的遭遇?” 这股困惑深深缠绕在我的心头,满脑子想得都是刨根问底。 “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此事并未对外宣扬,到底也不利于皇家声誉。” 说着,皇后端起茶盏浅酌一口,语态莫名有些低沉。 听皇后这般说,我心里更觉疑惑。 白芷玉既然知道卿澄这样对待她的生父,为何还对卿澄这般在意难舍? 还是说,白芷玉也同我一样,跟卿澄逢场作戏? 但细想想,这个说法也不太合理。白芷玉若是真的对卿澄只是逢场作戏,那为何还要处处针对我? 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她俩情路上的绊脚石啊! 皇后见我神情严肃,不由得缓和了神色,宽慰道:“你也别多想,你虽出身青楼,皇上到底待你不同。且不说皇上从未纳过青楼女子,光是从待你的态度来看,已是新奇了。” “若是想巩固你在后宫中的地位,本宫还是希望你能尽快诞育皇嗣,免得粟妃次次得手,对你百般为难。” 我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皇后娘娘,嫔妾……是不会怀有龙嗣的……” 皇后微微蹙眉:“怎会?” “皇后娘娘许是还不知道吧……?嫔妾在皇上眼里,左右不过是一只招来喝去的小宠物,皇上既不会宠幸嫔妾,也不会放嫔妾出宫。” “再加上嫔妾本也没半点非分之想,得过且过,过到哪算哪。” 皇后闻言,好半晌才点了点头:“还真是苦了你,年纪轻轻便被困在这偌大的牢笼之中……” 莲嫔闻言,也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想问问皇后和莲嫔之间的渊源的。 我只知皇后出身于赫赫有名的大族,与太后的母家十分亲密。 而莲嫔,依仗的则是父亲林百林,朝圣国的开国功臣,也是唯一一个封了亲王的武臣。 只是,原书中并未详细交代二人入宫前的事,也不知皇后和莲嫔,关系为何会如此亲近。 但思来想去,我还是忍住了自己宣之于口的窥探。 莲嫔许是已经将我当成了自己人对待,问一问不会介怀。 但皇后保不齐会有些介意,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随意去冒犯他人。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 “霞儿,把酥贵人方才带来的蔬菜给莲嫔分一分。” 皇后合宜地向我俩下了逐客令。 我自然懂事,起身向皇后作别。 和莲嫔回宫的路上,莲嫔忍不住嘟嘴,质问我为什么问东问西,就是不问她与皇后的事。 说实话,我没想到莲嫔会主动提及,尤其是刚才我还想过要不要一问,现下有人就已经耐不住,主动全盘托出了。 “我俩还真是心有灵犀,若不是怕冒犯了皇后娘娘,我还真挺有兴趣的。” 我嬉笑打趣道。 莲嫔拂了拂我的肩头,笑骂道:“你可真矫情!云梨又怎会为这点事多心?” “其实我和云梨一开始并不相识,我家世代习武,云梨的母族又是朝圣国为首的大户,世代多出文官,本就甚少交际。” “一次偶然,我同兄长在清水码头游船,碰巧在岸边遇到了被公子哥搭讪的云梨。” “你不知道,当时云梨的表情有多难堪,小脸羞的红成一片。可那不知好歹的公子哥愣是步步紧逼,险些害得云梨踩空落水。我气不过,自然要上前理论。” “说到底,我们习武之人的性子,就是比舞文弄墨的要烈一些。那公子哥本还想教训我,被我一招擒拿当场制服,这才灰溜溜地逃掉了。” 说话时,莲嫔笑脸喜人,小鹿般的眸子里,被阳光点上了夺目的碎钻。迎着周围的红墙绿瓦,显得十分好看。 “之后啊,我和云梨自此就认识了。云梨胆子小,我胆子大,她不敢抓蝴蝶,我就多抓几只送她;她的纸鸢挂在墙头,我就帮她上去拿。一来二去,自然熟得仿佛双生一般。” 说着,莲嫔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偷偷告诉你,本来我是不用入宫,要不是为了云梨,鬼才进来呢……” 我闻言,眸底惊色一片,不由得感叹道:“你对皇后娘娘是真爱啊……” 没想到,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莲嫔的脸上忽的结出了两颗硕大的红彤彤。“女子之间……什么爱不爱的!!我这是……我这是放心不下云梨!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去了……回见!” 说完,莲嫔在我惊异注视下,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宫道拐角处。 我……我这是磕到真的了? 第38章 重阳节 日子很快便到了农历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 依着朝圣国往年的习俗,这天基本有一半后宫妃妾,要伴驾前往千丝山为先帝祭祖吟孝,踏秋赏叶。 多数时候,皇帝会带一些家族势力雄厚,亦或是得宠些的妃嫔前往。 可没想到,卿澄此番竟非要带我一起。 白芷玉初闻此言时,有着诸多不情愿,理由无非就是那两种:我低贱,也不得宠。 其实白芷玉所言,抛开私心,确实很有道理。 我出身青楼,入宫后也被迫撕了几局。虽然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但到底也时常处于暴风雨的中心。 我在哪,麻烦就跟到哪。 这一来二去,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不仅出身上上不得台面,就连身份上,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我十分赞成白芷玉的说法。 虽然游历大自然是我在现世的爱好。但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我更想稳扎稳打,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但卿澄是谁?他是朝圣国的天! 他非要让我去,白芷玉和我都得闭麦,压根没有不去的道理。 于是,我就这么去了。 不过好在,皇后怕我在路上无聊,特意向卿澄请旨,把我塞进了她和莲嫔的马车里。以至于我差点都忘了此番是为重阳节祭祖而来。 扎营的帐篷落在千丝山脚下,一处靠近湖泊的空地上。 其中我入住的帐篷,被安排在了最靠近边界线的位置。 我乐得清闲,就是惋惜离皇后和莲嫔的帐篷太远,不然高低得开个睡衣趴。 第二日一大早,卿澄就携众嫔妃们去了千丝庙祭祖。 独独没带我。 看来他还是很顾及白芷玉的。 我也落得清闲。 睡到早上九点左右,才依着卿澄的意思,在内务府搭建的简易庙堂里,烧了些经幡走了个形式。 不过这一举动,倒是让许多答应常在们心生怨怼,但面上却对卿澄不带我祭祖的行为,表示了由衷的嘲弄。 她们是想,卿澄明明觉得我上不得台面,但外出时却还是指名有我伴驾其中。说可笑也可笑,说可恨那更是可恨。 搞了半天,满宫里只有我,是不用早起陪同的。虽然离皇上远,但实在过得舒坦。 祭祖的流程一般要持续到正午。 我一个人窝在帐篷里闲的发慌,便想着独自出去采采风,顺便观察一下那潭湖泊的近貌。 我顺着风吹的方向,踩着茂密的草地慢慢靠近。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借着温暖适宜的光线,整团融化在眸底。 就当我快要伸手触摸到湖水的冰凉时,余光里,忽的从远处的山脚下闪过几道影子。 我赶忙投望过去,山下却空空如也,仿佛方才的一闪而过,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我甩了甩头,顺着湖边小小转了两圈,再抬眼时,远远便看到乌泱泱一群人从千丝庙中涌出。 想必是祭祖结束了,可以开饭了。 我雀跃异常,转身就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卿澄都十分亲昵地护着白芷玉的肚子。若不是怕腹中胎儿疲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 因着是祭祖,饭菜里不能见油腻荤腥。 我被迫跟大家吃了一肚子草,吃得我头直晕。 原本下午还要再去千丝庙,进行后续的收尾流程。但不知为何,硬是被卿澄改在简易庙堂当中进行。 吃过午饭,我就躲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悠扬传唱的诵经声,美美补了一觉。 这一觉直到黄昏,我被守在帐篷外的小太监叫醒用晚膳。 但因着中午那顿吃得我叫苦不迭,晚饭我自然没什么兴趣。随便扯了个谎,就让小太监去复命了。 只是没想到,月亮刚一升起,卿澄便俯身出现在我的帐篷中。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身形却依旧挺拔。一席墨发高束于脑后,再用金镶玉制成的素簪固定,整个人帅得跟男仙下凡似的。 我直起上身,呆呆地与他对视了数秒,这才后知后觉地下床,朝卿澄作礼。 卿澄浅浅摆手,随后侧身,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不知道卿澄又打算整什么幺蛾子,却也不敢抗命,乖巧地像个小羊一般,紧随他身后。 我俩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人身的距离。 卿澄几次回头看我,都能看见我寡淡地神情。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他突然站住了。 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愣,半晌才缩了缩头,略带探究道:“皇上?” 卿澄闻言,忽的转过身来。 迎着柔柔月色,情绪不明地望向我。口中却对身后紧跟着的六名手持长矛的侍卫道:“你们先退下。” 为首的侍卫先是愣了愣,数秒后才抱拳领命,携一众人等退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待侍卫们走开,卿澄才再次将目光洒在我身上:“还在生朕的气?” ? 生什么气? 我不明所以,依旧如同痴呆般盯瞧着他:“皇上所指是……?” 卿澄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那日朕……冤枉你之事。” 嗷,那件事啊! 我笑得坦然:“皇上不提,嫔妾都忘了。” 闻言,卿澄的面色更深更沉了些,比身后的湖水都要难探许多:“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我实在觉得卿澄应该挂个脑科看一看,他这种症状真的没问题吗? 由于我始终搞不懂卿澄的眼神以及卿澄的实际意图,以至于我也显得有些不耐起来:“嫔妾怎会生皇上的气?到底整件事也不是皇上做的。皇上不必多心。” 再说,我生不生你的气关你什么事? 你还能逼我不生气不成? 卿澄察觉出了我并不乖顺地态度,却意外的没有冲我大呼小叫,而是两步上前,站得离我更近了些:“明日游山踏秋,朕允许你离朕近些。” 看着卿澄一本正经的表情,我笑得十分僵硬:“那就……谢皇上隆恩?” 卿澄眉眼一顿,下一秒竟干巴巴地抬了抬手,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正当我倍感困惑时,他唇齿轻启,淡淡道:“以后,你可以不用说气话。生朕的气,直言即可。” 说完,他还是自己找了个台阶,把手垂了下去。 我踏被卿澄搞地彻底无语,连怎么笑都不会了。 “嫔妾谨遵教诲。时候不早,皇上快回去休息吧。” 我僵硬地说完,快速朝卿澄福了福身子,随即踩着月色离开。 卿澄落在我背影上的目光,汹涌直白地几乎快要凝成实体。堵在心口的话,却始终哽在喉间,吐咽两难。 第39章 埋伏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猛然想起今天要上山踏秋。 我这才一骨碌翻起来,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个英气十足的挑发马尾。 这种发型,我在古装剧里经常能见到,大多都是行走江湖的女侠会用,嗷还有白展堂。 虽然不知道在这个架空的朝代算不算新奇,但我实在不想顶着浮夸的髻子,感受山间秋末的爽朗。 思来想去,为了不落人口实,也为了身上能有个尖锐的东西傍身,我还是在绑带处,簪了一根木质的素簪。 虽然这样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但搞不好这根簪子后面有大用呢? 等我换上裤装,出门与其他人汇合时,卿澄已经携一众妃嫔,齐齐等在那了。 除了皇后和莲嫔,其余嫔妃见我胆敢姗姗来迟,流露出的眼神别提多怨怼了。 毕竟我如此大逆不道,卿澄却始终没出言怪罪,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瞧着素面朝天的脸蛋,以及我颇为新奇的装扮。 “酥贵人这身装扮,穿在你身上真是稀奇好看。” 皇后对我,开口便是夸赞。 莲嫔紧随其后,鹿眼圆睁,来回打量着我得发型和束袖。“酥贵人,难不成你是武姬下凡?” 其实莲嫔此行,穿得也是裤装,只是头发没梳的像我这么利落,但看上去却比我精致多了。 我莞尔一笑,又不想在人前多出风头,紧着便缩到了无人在意的一处角落。 卿澄的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 白芷玉敏锐察觉,随即扬起笑容,出言提醒道:“皇上,吉时差不多到了。” 卿澄这才恍惚间回过神,对着白芷玉微微颔首:“好。” 点完头,卿澄话锋一转,毫不避讳地再次看向我:“酥贵人,过来。” 众人闻言,霎时泛起一阵低声地喧哗。看向我的眼神,也从怨怼,变成怨恨。 我头皮紧着发麻,面色尴尬地抬脚凑到卿澄身边:“皇上有何吩咐?” 卿澄垂眸,剑眉微压:“你就跟在朕身边,如此也能多顾着粟妃。” “皇上!让臣妾来!臣妾顾着粟妃娘娘!” 莲嫔猛地从人堆里跳出来,一脸雀跃地迎了上去。 我可太懂莲嫔的心思了,她哪是想意图争宠,只是担心我又被白芷玉摆一道而已。 我努力憋笑,暗暗朝莲嫔眨了眨眼。 卿澄闻言,面露不快:“你就顾好皇后即可,不必操心旁的。” 莲嫔泄气地嘟了嘟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也跟着暗了下来。 最终,我没能拗过卿澄,还是被安排在了白芷玉的身后。一抬眼,就能看见卿澄饱满的后脑勺。 整个爬山的过程,可以说是了无生趣。 在现世时,我跟驴友们去爬山探险,玩得就是个心跳。 而现在,我像被夹在老年活动营里的大学生义工,只差一条鲜艳的丝巾,我就能完美融入了。 千丝山很高,山间的树林也很茂密。不过因着皇室每年都要上山踏秋,所以山上有一条人工推平的平坦小道。 如此一来,爬山便没了爬山的乐趣了。 我垂头丧气,踢着脚下的颗颗碎石和金黄的落叶,心头一阵憋闷。 眼看山头还远在天边,我就不禁想要仰天长叹,恨不得直接越过卿澄,直接放飞在山林间。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剧烈地爆炸声。 紧接着,就是一片慌乱。 “有人埋伏!!护驾!!快护驾!!” “地雷!有地雷!!快!!快探雷!!” 惊叫声,哭喊声,怒吼声在我耳边炸作一团。 隔着身后滚滚浓烟,数十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冲破黑烟,拔刀现身。 一露面,瞬间就有几名侍卫鲜血飞溅,丧命当场。 连保护卿澄安全的御用侍卫都难以抵挡,更别提当地官府派来护驾的那些官兵了。 眨眼间,一众官兵全都丧生在黑衣人的尖刀之下。 卿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怔在原地,下一秒便一把扯过白芷玉,紧紧护在身后。 “澄哥哥!!我好怕!!我好怕!!” 白芷玉脸色白的吓人,勉强扶着肚子,紧紧攥住了卿澄的袖口。 莲嫔和卿澄一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皇后藏在了自己身后。 眨眼的功夫,也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把十分小巧的蝴蝶刀,对着飞扑而来的黑衣人就是一连串狠戾的猛攻。 “云梨别怕,跟紧我!!” 鲜血溅染上了莲嫔小麦色的脸颊,她却没工夫抬手擦一擦。 刀起刀落,眨眼间又割走了一名黑衣人的性命。 “酥酥!跟上我!!” 莲嫔的声音在不远处忽的响起,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甚至连回头都顾不上。 我面色沉凝,转头看了眼卿澄和白芷玉,继而朝莲嫔飞奔而去。 现场真是一片混乱,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倒在我脚下的尸体就铺了厚厚一层。 其中甚至还有两位无辜的嫔妃惨遭劫难,被永远留在了这天。 眼看死伤人数逐渐增加,我脑内一片混沌,眼前也被浓烟蒙上了一层擦也擦不干净的黑色纱幔。 就在我快要跑到莲嫔身边时,那群黑衣人忽的将目标对准了卿澄,也不管是否还有侍卫阻拦,举着长刀,不顾死活地冲了上去。 见状,我生怕自己被一拥而上的黑衣人踩踏致死,继而转身往回跑,奋力朝卿澄大喊:“快跑!!!” 白芷玉吓得脚软,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了。 我伸手,一把扯过白芷玉的胳膊,直直将她塞给了守在卿澄身前的御前侍卫怀里:“快带粟妃走!!” “眼下皇上的安危最要紧!!” 那侍卫面露狰狞,却由于情绪过于紧绷,双手下意识紧捏在白芷玉肩头。 “听她的!带粟妃先走!!快!!” 卿澄声线嘹亮,眸中甚至闪过了一丝诀别。 那名侍卫闻言,这才万分为难的领了命,抬手将白芷玉打横抱起,借着剩余几名侍卫的掩护,成功带白芷玉穿过了黑衣人的围堵。 正当我准备带卿澄趁这股混乱逃出去的时候,那群黑衣人却再次蜂拥而上,挥刀向挡在身前的侍卫砍来。 几个回合下来,挡在身前的侍卫们,眼看快要顶不住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抓起卿澄的手腕就往山上跑。 卿澄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大声质问我:“你做什么!!?” 我眉心一蹙,头也不回地对他吼道:“看不懂形势吗你?!不想死就把嘴闭上跟我走!!” 第40章 躲藏 我脚下速度一直都很快,眼下更是拿出了参加校田径队时的爆发力,带着卿澄从小道侧身闪进了一旁的山林里。 卿澄勉强能跟得上我,但沉重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明显,伴着锦缎被树枝撕裂的‘刺啦’声,继而融化在耳边呼啸的风声里。 我一边带着卿澄穿梭于树丛之间,一边侧耳静听身后追赶上来的脚步。 身后阵阵杂乱,叫骂声和脚步声相互交织在一起,犹如午夜梦魇般阴魂不散。 “把你的龙袍脱了!” 我低声喊道。 卿澄反应很快,闻言,单手便将胸前的衣襟大扯而开,连同腰封一起丢在身后。 虽然一边跑一边脱衣服,严重影响了速度。 但卿澄这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在深山里跟发光的灯泡也没什么区别,不脱了它,根本甩不掉这些人。 幸好的是,卿澄的里衣颜色很暗,非常容易藏匿。若是依旧明黄一片,我恐怕得带个裸男逃命了。 我俩没头没脑地跑了很久,身后追赶的几名黑衣人像是体力不支,脚步变得十分沉重且杂乱。 我知这是个好机会,拼尽全力甩开他们一些之后,侧身闪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之中。 “蹲下!” 我紧张低吼,愣是摁头将卿澄塞进了矮灌,自己则蜷缩在卿澄身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他们跟丢了。 虽然并没有彻底甩开,但视野盲区一旦出现,即便只有一瞬间,也能够绝处逢生。 我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对卿澄摆了个‘嘘’的手势。 此时的卿澄万分狼狈,早已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可见做了皇帝之后,运动量有多欠缺。 “人呢!?老子问你人呢!!” 不远处,响起一声狠戾的叫骂,以及挥拳将人打翻在地的声音。 被打倒那人像是在地上挣扎了两下,随后沉声道:“跟……跟丢了……” “你他娘的废物!!” 说完,又是一记重拳落下,打得那人闷哼一声。 我眉头紧蹙,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唯唯诺诺地开口:“司马大人……千丝山虽大,但能躲藏的地方有限,若是让兄弟们全部上山搜寻,相信他们……定跑不了。” “我他娘用你教??” 那个叫司马的,性格十分暴躁,同同伴说话时,跟收债的黑社会如出一辙。 几人沉默良久,司马才语气不堪道: “行了,他们跑不远。你,回去向头儿复命,调派人手。你,带着两个兄弟往山上找。你,你,还有你,找左半山,你,你,右半山。都听明白没有?!” “是!” 司马下了令,几人的脚步声也随之四散而开。 我稍稍探出头,见几名黑衣人确实散到了不同方位,这才渐渐安心下来。 我回过身,指了指远处,随后朝卿澄递去了眼神。 卿澄心领神会,弓着腰,随我慢慢溜出了灌木丛。 许是日照充足的关系,远处山林更加茂密,但地势也更为陡峭,若是走不好,崴脚都是轻的。 我拽着卿澄的手,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动静。 卿澄紧张地满手是汗,身位也离我越来越近,整个人几乎快要骑在我背上了。 我蹙眉回头,不明所以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好好走。 卿澄抿唇,这才稍稍与我拉开了些距离。 “眼下时间还早,林间无所遁形,得找个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躲着。” 我近乎喃喃道。 卿澄闻言,细想过后,神情坚定道:“山上好像有一处藏于崖岸的狭小洞穴,洞口被绿灌埋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我闻言,顿时欣喜万分:“好好,就去那,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卿澄默默在我身后点了点头。 我俩猫着腰,一路向前摸索,终于看到了一块可用于掩体的大石头。 我俩在石头后面暂歇,一是为了恢复体力,二则是为了与搜寻右山的黑衣人暂时拉开距离,如此才算稳妥。 我蹙眉揉捏着肿胀的小腿肚。方才那一顿猛跑,搞得现在腿部肌肉无力,嘴里更是又干又燥。 卿澄却好像没什么反应,但眼神却始终瞟在我身上,看得我心里阵阵发毛。 “你干什么?” 我狐疑的撤了撤上身,满脸写着不信任。 卿澄闻言,干巴巴地抿了抿唇:“朕很好奇,为何这一路下来,你的应变能力和周身气场,都与往日大不相同?” 我无声笑了笑,不禁回想起在现世时,法定节假日和一众驴友上山露营时的美好。 那个时候,虽没遇到过猛兽袭人,但也少不了在陡峭的山壁上肆意穿梭,自然得心应手些。 “可能是我……天生适合在山里生活?” 卿澄明摆着不信,看向我时,眼里竟多出了一丝亲昵地嗔怪。 我慌忙侧过头,半晌才问:“那个叫司马的……你可听过?” 卿澄闻言,神情顿时肃穆:“没有,朝圣国复姓极少,除了皇后的母家姓叶木以外,再无其他复姓。” “是吗……” 我略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你可知,别国有没有这个姓氏?” 卿澄仔细想了想,说:“明月国以前有司马这个姓,只不过因司马家意图叛国,司马家人丁被一举屠尽,司马姓自然也不复存在。”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沉默半晌,卿澄突然看向我,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地情绪:“当时情况危机,朕……没能将你护在身后……” 我微微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卿澄所指是什么事。“你想说什么?” 卿澄尴尬地揉捏着指节:“朕是想说……没什么,你别多心就好。” 我又好气又好笑,干脆直截了当地看着他:“你一开始就说了,纳我入宫,只是为了惩罚我,我自然不会因为你跟白芷玉感情好心里不平衡。” “我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皇上您的妃子,充其量算是在宫里借住而已。你才应该别多心,别多想。” 卿澄闻言,神情一滞,有些干裂地嘴唇无声张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两种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满地地树叶噼啪作响,瞬间将我的心脏高高悬起。 我不禁直了直后背,抬手将头上的木簪取下,牢牢攥在手中。“你有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 我压低声线,面色沉重地看向卿澄。 卿澄脑子一转,也学着我的样子,将发上的玉簪拔了下来。 我默默点头,用眼神指了指来人的方向:“你们做皇帝的,文武不都得精通吗?一会儿他们若是靠近了,咱俩一人一个,切记,不要发出太大动静……” 卿澄点头,目光不自觉多了几分狠戾。 第41章 果腹 我和卿澄缓缓起身,紧握发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由于太过紧张,手心不断冒出的汗液,让本就光滑的簪子变得油滑无比。 我努力稳住了神色。待二人靠近,我忽的从石头后面闪身而出,没想却在与面前那双狠恶无比的眼神对视时,手上竟忽的没了力气。 与我迎面的黑衣人快速反应过来,手上的刀直冲我单薄的胸膛。 当下,我只觉我要死了。 对方浑身散发着浓浓杀意,使我不由心生退缩。 我从没杀过人,也从没想过要杀人。 本以为一切不过闭着眼就能完成的事,但在与之直面时,我竟如此懦弱胆怯。 正当我面如菜色,亲眼看着刀刃朝我刺来时,面前的黑衣人忽的睁圆了眼,捅向我的动作也戛然停止。 我晃神一阵,就见那名黑衣人的侧颈,顿时喷涌出如柱般的鲜血。 在他身后,卿澄脸色阴沉,眼神凶恶地宛如吃人罗刹。 “你没事吧?” 卿澄缓缓将黑衣人放在地上,我这才从怔然中回神:“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我才看见身边还躺着一个。 卿澄胡乱擦了擦溅在身上的鲜血,故作轻松道:“第一次杀人基本都如此,很正常。” 我知道卿澄是想安慰我,但我还是对自己的盲目自信产生了深深的愧疚。 信誓旦旦的是我,拖人后腿的也是我。要不是卿澄手快,我俩此番都得交代在这。 “谢谢……” 我依旧有些恍惚,木讷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 “你救了朕,朕也救了你,倒也各不相欠。” 卿澄语气轻快,利落地将玉簪插回了髻子上。 我沉默不语,也学卿澄的样子,将簪子插回了发上。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我低声道,面色不明地朝前走去。 还没等我走出两步,周围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同时还夹杂着几声低吼:“官府的人来了!!派几个人前去支援,剩下的继续找!!” 闻言,我和卿澄的眼里顿时亮了起来。 只是这也不算什么顶天的好消息,黑衣人就在附近,即便官府的人寻来,我们也没办法与之汇合。 “先走,等到了晚上,天色暗一些再说!!” 我努力压低声线,顺势拉起卿澄的手,朝山上的方向一点点挪去。 “不下山吗?” 卿澄疑惑,脚下却依旧顺从。 “既然已经派了支援,找到我们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减少暴露的风险。等官府和展大人的人将山里潜伏的贼人一举消灭,我们再现身也不迟。” 卿澄听后,自顾自得点了点头:“可见是朕太心急了。” 我没搭腔,继续俯着身子朝上走。 越到山腰处,地势就越为崎岖。但好在千丝山势较缓,不必担心近乎垂直的山体出现。 我俩就这样埋头前行,一路上为了躲避贼人的搜寻,躲躲藏藏废了不少力气。 正午时分,我和卿澄双双累瘫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大树后面。 因着我俩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肚子也早就不耐烦的低声抗议起来。 “咱俩得想办法吃点东西。” 我说。 卿澄闻言,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头几年先帝还在时,命人在千丝山上种了许多苹果树。寓意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我闻言轻笑:“那先帝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卿澄轻轻睨了我一眼,嘴角不经意向上勾了勾。 “走吧。” 我缓好身体,随着卿澄的脚步慢慢向前走。 果树并非种满了千丝山,而是在山腰这种风水较好的地方,环山栽了那么一圈。 等我俩勉为其难走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一路上脚踩崎岖,有些路还必须扒着树才能爬上去。这种地势,就是贝爷来了,也得吃两条肥虫才能缓过劲。 更何况像我这种腹中空空的,没累死已是万幸。 卿澄见我累极了,自告奋勇想要爬树摘两个果子下来。 虽说卿澄入宫以前过得困苦,但这几年的养尊处优下来,我不信他能爬的上去。 结果也确实如我所说,他失败了。 我好笑地看着卿澄略显笨拙的身影,眼底满是兜也兜不住的戏谑:“你等我缓会儿,我上去摘。” 卿澄听罢,十分不乐意,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朕……许久未曾做过这些,生疏亦是自然……” 看着他逐渐羞红的脸,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撸胳膊挽袖子,三两下便攀上了面前这棵果树。 “这等杂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我笑得很贱,卿澄却在树下看呆了。 我笑了一会儿,却见卿澄始终红着脸,仰着头,痴痴地望向我。 “你……你没事儿吧……?”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下一阵心虚。 卿澄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好半晌才尴尬的挠了挠头,指了指树梢上结成的苹果:“朕要那个。”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果子比旁的要小很多,却是我伸手就能够到的。 我神色复杂,这会儿也忽的有些明白了卿澄的用意。 我沉默着摘了四颗苹果,朝树下的卿澄扔去。 卿澄沉默着一一接住,看向我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遮掩。 我摸索着从树上下来,顺手拿起了两颗苹果,在自己身上仔细擦了擦。 “给。” 我将擦好的苹果递到了卿澄面前。 卿澄依旧沉默着接了过去。 我飞速吃完手里的苹果,紧着又吃了第二个,这才逐渐有了些饱腹感。 待我俩囫囵填饱了肚子,正准备继续启程时,远处几声嘹亮的狗吠,瞬间惹得我眉头紧蹙。 狗?? 难不成古代也能用狗寻人?? 第42章 及时赶到 “狗吠??皇家重地,为何会有狗?” 卿澄一脸纳闷地喃喃自语。 我心头了然,看来朝圣国并不了解犬种的其他用途。 “狗来路蹊跷,别大意!” 我神情肃穆,连推带搡地将卿澄推进了可用于暂避的树荫下。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从不远处过来了几个人。 他们在着装上与那群黑衣人没半分差别。但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条半个小臂粗的糙麻绳。 “这些狗确定靠谱吗……?” “绝对靠谱,你见识短,说了也白说。” 其中两名黑衣人随口呛声,手上牵着的狗则始终垂低着头,细嗅着地上的落叶。 不过片刻,这群狗纷纷抬头,目标明确地朝我和卿澄所在的位置狂吠起来,并使劲拖拽着牵绳,似要飞扑过来。 “在那在那!!快追!!” 其中一名黑衣人立马顺着狗的反应,对着我和卿澄的方向厉声叫喊。 我瞬间瞳孔紧缩,拽着卿澄就往外跑。 原本还对古代训狗技术抱有怀疑,现在我服了。 我和卿澄没命的跑,身后连人带狗没命的追。 再这么跑下去,用不了一会儿,就能跟其他黑衣人打上照面了。 就在我几乎已经穷途末路之时,我隐约听见了展自飞的声音。 很显然,卿澄也听到了。 他顾不得身后还有人追赶,也顾不得周围或许还有黑衣人的其他同党,开口便要呼救。 “闭嘴!不许喊!!” 我急得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断断续续地怒斥他。 卿澄眼底透露出了万分不解,瞟向我的眼神跟打量反贼如出一辙。 眼下的情况,容不得我做半点解释,扯着卿澄继续往前。 我多希望站姿飞能再开一次口,这样我就能尽力朝他那边靠。 但可惜,越想什么就越不来什么,展自飞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心灰意冷,体力也逐渐耗尽,只怕就要陨落在此了。 突然,一声刺破空气地箭羽声‘嗖’地从我身后闪过。 紧接着,只听狗一声哀嚎,身后顿时乱成一团。 “他们来人了!来人了!!迎战!!快迎战!!” “那朝圣国皇帝……” “派两个人继续追啊!!!别叫他们跑了!!” 我忙得侧头望去,远处的山林间,浩浩荡荡站了近数百名身披甲胄的士兵,为首的,自然是我那迷人的原书男二——展自飞。 我立马带着卿澄调转了方向,没命似的朝站姿飞狂奔而去。 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另一波黑衣人便从侧方拦住了我俩的去路。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如失了理智的丧尸群一般飞扑而来。 卿澄迅速拔出簪子,捅倒了几个。 但对方人多势众,实在难以应付,我便找准空档,拽着卿澄重新朝山上跑去。 对方想追,却又要应对展自飞的步步逼近。 情急之下,其中一人掏出软弓,硬着头皮朝卿澄射出一箭。 此时的我也不知是不是突然被原主上身,竟白痴到侧身帮他挡下了这一箭。 彻骨的疼痛瞬间侵袭全身,肩头被刺了个对穿。 但索性没伤到要命的位置,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卿澄见状,大脑缓冲了两秒,紧接着一只手将我捞起,像扛麻袋似的将我扛在了肩上。 不过好在,展自飞及时迎战,才没让对方成功射出第二箭。 还没等我欣喜躲过一劫,身后断断续续地狗吠,再次令我悬心。 “还……有完没完了……” 我疲惫至极,肩上的阵阵剧痛几乎快要夺走我全部理智。 “往回跑吧!去跟自飞汇合!!” 卿澄语气低沉,脚下却依旧无脑地向山上狂奔。 这是在问我建议呢。 我抿了抿唇:“不能往回跑……若是再被人包围,你说是展大人快,还是捅你的刀快?” 卿澄听罢,沉默不语,奔跑的速度却陡然加快。 我知道他也快到极限了,但身后三狗两人,实在是紧追不舍,一点喘息空间都不给留。 正当我准备充当人肉炸弹,想死个痛快的时候,卿澄突然身子一斜,连他带我狠狠摔在了地上。 卿澄痛苦地捂着脚踝,全身几乎快要被汗液浸透。 我肩上的伤也因为剧烈的撞击而血流不止,但我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看向卿澄,以及他异常红肿的脚踝。 行了,完结了,我俩都要死了。 我开始试着坦然接受,等待被恶犬撕咬的残酷结局。 追赶我们得黑衣人见状,笑得像在过年,也不像影视剧里的反派话那么多,抽出匕首就朝卿澄的胸膛刺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展自飞突然出现,瞬间斩下了黑衣人的胳膊。 还不等几条恶犬反应,便被紧跟而来的将士们砍下了脑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愣是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 “皇上受伤了!快传太医!!” 展自飞地嗓音浑厚而又富有磁性,光听着就能让人安下心来。 “酥贵人,你肩膀受伤了!” 展自飞满脸严肃,抬手就要帮我把箭拔出来。 我浑身早已经泄了力气,却还是铆足了劲,躲开了展自飞的动作。“会失血,别拔!” 展自飞闻言,笑得有些无奈:“微臣重新给你包扎就不会,若是迟迟放任,瘀毒了可如何是好?” 我的脸瞬间羞红一片。 他可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自然比我这个野过几次营的外行懂得多。 此番是我班门弄斧了。 我不再说话,任由展自飞将肩头的箭矢拔出。 啧啧,那个疼呀……我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处理过伤口,一众人将我和卿澄双双抬到了山下。 皇家营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叩首谢罪的一众朝臣和当地官员。 那场面,别提多夸张了。 “皇上回来了!皇上平安回来了!!” 缎雀欣喜地雀跃声响彻天际,这话自然是说给白芷玉听得。 话音刚落,白芷玉便从人群中挤出,捧着孕肚,紧跑慢跑跪在了卿澄面前。 “臣妾……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白芷玉双眼湿润,眼角晕红一片,一看就知道没少哭鼻子。 卿澄眼底温柔,干干地咧开了嘴角,抬手示意白芷玉起身。 白芷玉见卿澄伤得厉害,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连半点血色也无,憋着嘴贴了上去。 卿澄下意识看向了我,不过两秒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这才轻轻推开身前的柔软,面带抱歉道:“芷儿乖,先回去吧。” 白芷玉瞬间愣住,却也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几句,半天才闷闷地点了点头。 皇后领着一众妃妾向卿澄请安。众朝臣也有样学样,紧着问候了卿澄的伤势。 卿澄疲惫地敷衍了两句,随手处置了几个负责安保问题的官员,这才半阖着眼,任由步辇将自己抬回了帐篷。 第43章 有你在,朕很放心 等卿澄回了帐篷,其余人这才将视线转到了我身上。 最先跑来得自然是莲嫔和皇后。 二人的状态看上去还好,只可惜当时与贼人对峙时,莲嫔受了些伤。 但跟我一比,伤得还算是轻的。 我苦哈哈地扯了扯嘴角:“嫔妾让皇后娘娘和莲嫔娘娘担心了……” 莲嫔顿时泪眼婆娑,呜咽着一头扎进我怀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 被莲嫔这么一搞,我也不禁有些鼻酸。 我深吸了两口气,单手抚在了莲嫔的背上。“我没事,没事了。” 皇后神情紧绷,静静伫立在莲嫔身后,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我肩上的绑带。 “肩上的伤……是怎么弄得?” 我轻轻抬眼,既怕说出来惹得皇后不安,又觉得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有必要。 “不过是帮皇上挡了一箭罢了。” 我口气轻快,看向皇后时眼神也不再闪躲。 皇后果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抬手便抚在了我凌乱的发型上。 这一刻,我们三个好像是美满的一家三口,我是爸爸,皇后是妈妈,莲嫔是我们爱的结晶。 还没等我彻底从这股温馨的氛围中缓过神,白芷玉不知从哪冒出来,竟朝我俯下了身子。 我无比震惊,赶忙让白芷玉起来说话。 白芷玉眼角噙泪,秀气的鼻头一抽一抽,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白兔。 这等我见犹怜,卿澄见了怕是都走不动道。 在我的声声坚持下,白芷玉才晃悠悠地起身,像是怎么也站不稳了似的。 “谢谢你救了澄哥哥的命,谢谢……” 说着,白芷玉不禁掩面抽泣,哭得我一愣一愣的。 但碍于面子,我也不好那么不讲情理。尴尬半晌后,无措地挠了挠头:“不算什么大事……他是皇上嘛,皇上没了我也得玩完……”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种话,背地里说说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看我真是活够了。 但好在白芷玉听罢,也只是僵了僵神色,并没有挑我的理儿。“本宫看你伤得像是厉害,日后的疗养可一定得注意着些。” 我点头:“粟妃娘娘说得是,嫔妾一定谨遵教诲。” 白芷玉笑了笑,又朝我近了两步:“不瞒妹妹说,肖太医是本宫的近身御医,本宫的心悸症一直都是由他照料的。” “本宫知道他医术了得,想必对付这些骨伤,亦是得心应手,不如请他来给妹妹瞧瞧?” 我一听,眉毛顿时就压了下来。 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多谢粟妃娘娘的好意,酥酥有李太医从旁看顾,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莲嫔忍不住为我帮腔,看白芷玉的眼神也比以往更显敌意。 白芷玉神情微滞,下一秒却再次笑脸相迎:“本宫也不过是关心酥贵人,莲嫔不必处处介怀……” 莲嫔没再搭理她,转头朝我眨了眨眼:“酥酥累了吧?快,我和云梨扶你进去休息。”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才在二人的簇拥下,回了自己的帐篷。 缎雀朝我们三人的背影狠狠挖了一眼,忿忿不平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白芷玉垂了垂眸子,示意缎雀小点声。 缎雀却依旧不依不饶:“奴婢这是在为娘娘打抱不平!自从那小妓子进宫之后,连带着皇后和莲嫔也活跃起来了,可见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白芷玉沉声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她的反应来看,确实是对肖宿有戒心……” “既然本宫亲自开口不好使,那便只有再借皇上的手了。” 缎雀在一旁不由得抿了抿唇,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娘娘,恕奴婢多嘴……酥贵人既然已经起疑,您即便让肖太医为她看诊,她到底也不会上当的……” 白芷玉轻扬眉梢,指尖夹着绢帕随风拂动。 “即便肖宿没机会下手,也能暗中帮我盯着点她的动向。” “更何况,若是换了李太医替她医治,她定会老老实实吃药,罪自然就受的少了。” “但若是肖太医给开的药,她怎么可能会吃?那罪可不就能多受点儿了?” 缎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 卿澄忍着痛,让肖宿给自己上完药后,心里始终缠绕着一股忧心。 倒不是忧心自己的伤势,而是忧心我。 我侧身给他挡下一箭的冲击力太大,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这种感觉。 若是旁的什么人还好,毕竟救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重点是在那张脸,扰得他心口不住地揪痛。 卿澄不由攥紧了胸前的衣料,眉头紧紧蹙起,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肖宿见状,淡淡道:“皇上可是胸口有恙?” 卿澄恍惚抬眼,半晌后才缓缓摇了摇头:“朕没事……” 肖宿也不多问,作礼后就准备退出去。 却不想一回身,就撞上了正俯身走进的白芷玉。 两人相视一愣,肖宿赶忙垂下了头:“微臣见过粟妃娘娘。” 白芷玉莞尔一笑,暗暗拽了一下肖宿的袖口:“肖太医不必多礼,正好本宫有一事想问过皇上的意见,肖太医请暂留片刻。” 肖宿垂眸,浅声应允。 白芷玉稳步凑到卿澄身边,顺手替他斟了杯白淮山,随后柔声道:“皇上,臣妾方才看过了酥贵人的伤势,那扎布上都渗血了,看着叫人好生心疼。” 说着,白芷玉将茶盏端到卿澄面前,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臣妾斗胆,替酥贵人向皇上讨了肖太医过去看诊。毕竟酥贵人在危急关头救了您一命,在后续的看顾上,可万般马虎不得。” 白芷玉说得情真意切,卿澄顾念我的伤势,自然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 白芷玉得逞,笑得万分柔情,顺势便靠在了卿澄的胸口:“皇上仁泽慧下,想必酥贵人定会万分感激。” 卿澄嘴角轻牵,伸手抚在了白芷玉的后脑:“芷儿替朕周全,有你在,朕很放心。” 第44章 肖宿看诊 等我回到帐篷时,那位蓄着胡子的李太医已经候在里面了。 我拿出了跟老熟人打招呼的架势,朝他抬了抬没受伤的手臂:“好久不见了李太医。” 李太医受宠若惊,赶忙欠下身子:“酥贵人……折煞微臣了……” 我大大咧咧地顺着床榻一坐,略带打趣:“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怎得李太医还这般见外呢~” 我可能说得太没皮没脸。李太医闻言,头垂得很低。 为了缓和气氛,我又故作正经地同他多寒暄了几句,帐中的帘子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挑开。 我和李太医双双侧头回望,只见肖宿身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官服,清冽的眉眼正直直朝我探来。 “微臣,见过酥贵人,见过李大人。” 肖宿俯身而入,十分恭敬地朝我和李太医作了一礼。 李太医虽是他的长辈,却也是他的同僚。自然而然地朝他拱了拱手:“肖太医。” 见他俩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我满目狐疑,不禁频繁打量起肖宿:“肖太医此番何为?” 肖宿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川面孔,朝我弓下了腰:“回酥贵人,微臣奉旨前来,为酥贵人看诊。”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头便看向了李太医:“不劳烦您,有李太医在就足够了。” 李太医顿时面露难色,吞吐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微臣……微臣自那日被酥贵人您吓过之后,精力确实不似从前……微臣也怕出了纰漏,不妨……就依皇上所言,请肖太医为您看诊吧……?” 嘿!!这老登!!! 我本想开口劝李太医留下,但他拿皇上的懿旨说嘴,我也不好强留。 思虑片刻后,我无奈地撇了撇嘴:“既然李太医这般不喜我,那便算了。” 李太医闻言,生怕惹了我的记恨,堪堪求恕解释。 说白了就是不想留下了,但又不想让我生气。 我才懒得听。 遣走李太医后,我和肖宿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看。 到底是是我先败下阵来,十分不情愿地讲胳膊递了过去。 肖宿心领神会,从随身携带的小匣子里掏出了个寻常脉枕,将丝帕垫在我的腕口上。 我不禁挑眉:“不是那块翡翠的了?” 肖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道:“酥贵人受了箭伤,且并没有发热的迹象,无需用玉枕。” strong。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 诊完脉,我静等肖宿准备放什么屁。 却见他沉思片刻,抬手就要探向我的肩头。 我下意识往后撤开,眉头蹙地快要打结了:“你干嘛?” 肖宿双手悬停在空中,淡淡道:“微臣需要看一看您的伤。” 我细细想过后,觉得肖宿所言有一些道理,这才放缓了神色,回身坐直。 肖宿轻轻将我肩上缠裹的扎布揭开,由于我的血肉与扎布有一点粘连,揭开的时候差点疼晕过去。 我憋着气,脸色一片苍白,就连眼底都疼得红了几分。 “酥贵人且忍一忍,您的伤像是有些瘀毒,不过也不打紧。” 说着,肖宿动作轻柔地将满是鲜血的扎布整个揭掉,顺手丢在地上。随后又取出了一个瓷白色的小瓶,将里面的粉末细细撒在我的伤口上。 我眼睁睁看着这瓶不明粉末撒在我的伤口上,对此却无力反抗。 撒完药,肖宿直起上身,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半晌才重新看向我:“酥贵人伤势不轻,需得好好静养。微臣回给您开一副止血祛瘀的药,您按日服用即可。” 此时的我,依旧惴惴不安,满脑子想得都是,那瓶药粉会不会已经被肖宿做了手脚。 但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一些,我还是轻抬眉眼,朝他道了谢。 肖宿微微颔首,收拾好匣子后,转身退出了帐篷。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肖宿再次现身,手里还端着一碗极其难闻的药汁。 肖宿将药碗规整地摆到我面前,纤长清冽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十分不真实。 我垂眸打量起面前的汤药,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褐色,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而淡地烟气。 肖宿伫立在侧,却连一眼都没看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浅浅抿了抿唇,故作轻快道:“有劳肖太医了,我会好好喝药的,您先回去复命吧。” 肖宿沉默数秒,爽快地颔首应允。 我心里觉着怪,还以为他会找尽借口监督我喝药呢。没想跟上次一样,一点不按照常理出牌。 不过也难说,兴许是已经得手了呢?? 想到这,我的心脏不由得隐痛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 目送卿澄离开后,我顺手端起桌上的药碗,将里面的药汤一口气全倒了。之后又怕肖宿和白芷玉疑心,特意留了些药渣在碗底。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 用过晚膳,肖宿按时替我换药。 我找准机会,拾起药瓶,像个白痴似的疑惑开口:“肖太医,这是什么药粉?” 肖宿淡淡回应:“五花粉。” 我点了点头:“劳烦你把药粉留下吧,我自己上药就好。” 肖宿浅浅地“是”了一声,从匣子里掏出了包成一团的扎布:“每日两次,适量,上好药后再用扎布扎紧即可。” 我细细观察起肖宿的反应,他的神情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我伸手接过肖宿递来的扎布团,轻声道了谢,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肖宿颔首,多一句话没再跟我多说,俯身便出了帐篷。 确定肖宿已经走远之后,我让帐篷前负责守门的小太监把李太医找来。 小太监领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太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就出现在我眼前。 我似笑非笑地请李太医就坐。 李太医惶惶不安,以为我是想找机会问罪他。额前的汗珠豆大滚落,顺着深深的皱纹崎岖而下。 我其实挺纳闷的,我在李太医眼里,怎么就跟个吃人的女妖精一样?难道我长得很小肚鸡肠吗? “微臣……见过酥贵人……” 李太医下巴上的白胡轻颤,看向我时,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我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地瓷瓶递了过去:“劳烦李太医帮我看看,这是什么,里面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 第45章 你有没有想过…… 李太医惶惶抬手,接过那瓷瓶,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半晌才道:“回酥贵人,这药粉应是五花粉,是用五种上好的药花锄捣而成。 “五花粉不仅能活血化瘀,疏通经络,且对女子而言,伤害甚微。” 我敷衍着点了点头:“那里面可有加什么东西?” 李太医顿了两秒,将粉末倒出来了一些细细打量,随后斩钉截铁道:“酥贵人放心,这药粉里,并未加入什么旁的东西。” “光看看就知道?” 我心下狐疑,看向李太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信任。 李太医顺手抹了把胡子,悠悠开口:“五花粉中的草木花,遇旁的植被或毒物基本都会变色。唯独同五花粉中的其他四种花草相合,才能做到如一,且可发挥出它最大功效。” “这么神奇?” 我淡淡挑眉,将目光转向李太医手中的瓷瓶。 李太医颔首,朝我俯了俯身。 我心里顿时缓过一口气,还以为自己已经中了肖宿的计了。 我心情豁然开朗,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李太医送了出去。 “之后许是还得麻烦您帮我看看药。” 我堆满笑脸,朝李太医眨了眨眼。 李太医稍稍一愣,半晌道:“肖太医不是在给您看诊吗?哪里用得着微臣?” 我笑得更为用力,神情谄媚:“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肖太医的。你看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到底不如您资历深啊~” 李太医一听,脸上果然红润了许多,却还是故作谦卑地摆了摆手,笑得十分随心。 送走李太医后,眼看时候不早,我也准备好好睡一觉。 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事,这会儿久违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再不睡觉,我都怕自己猝死。 …… 另一边的卿澄,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我替他挡下一箭的走马灯。 折腾了好半天,卿澄放弃了。 他勉强从床上坐起身子,朝帐篷外轻唤:“常廷玉。” 不过半秒,常廷玉便掀开帐帘,一脸不解地欠身:“皇上?” 卿澄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踝骨处地肿痛感让他变得有些烦躁:“去酥贵人处。” “啊?” 常廷玉眼睛瞪得有灯泡那么圆,眼底满是惊讶。 卿澄不耐烦地轻“啧”一声:“你听不懂朕的话?” 见卿澄起了性子,常廷玉这才毕恭毕敬地上前,轻轻搀扶起他:“奴才不敢,奴才是担心皇上您的龙体……过分劳累不助于龙体安泰啊……” 直起身,卿澄浅浅白了常廷玉一眼:“朕自己的身子,用不着旁人操心。走吧。” 常廷玉不敢再言,只得硬着头皮,扶着卿澄,慢悠悠朝我帐篷里走去。 这会儿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呢,忽闻帐篷外有动静,这才紧张地坐了起来。 “酥贵人,皇上来了。” 常廷玉细不可闻地声音在帐帘外诺诺响起。 我大为不解,这个时候卿澄来干什么? “请皇上直接进来吧。”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紧接着下床穿鞋披衣。只是奈何肩伤严重,外衣披了好半天,才勉强挂在肩头,看上去倒是有点杨大侠的风范。 卿澄瘸着腿走进,见我脸色不好,还以为是伤疾发作了,紧着便问:“伤还疼吗?” 我迅速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道:“不疼了,嫔妾只是有点累了。” 卿澄听出来我这是在赶他走,但还是厚着脸皮,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桌案前。 我没了耐心,顺势坐在了离他较远的位置:“皇上是有何事?” 卿澄压低眉宇,抿唇道:“也没什么……朕就是……” 话说一半,卿澄突然看向候在近侧的常廷玉。 一记眼刀飞去,常廷玉立马秒懂,唯唯诺诺地俯身退了出去。 卿澄清了清嗓子,低声继续道:“朕就是……有些担心你的伤势,毕竟这伤,是为朕才落下的。” 我带着打量意味,反复看了看卿澄踝骨处的凸起,似笑非笑道:“皇上应该先顾念顾念自己,这脚踝都肿地没样了。” “朕无事,扭到脚了而已。” 卿澄口气淡淡,但看向我时,眼底却有阵阵怨怼流出。 我吞了口口水,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 “皇上,嫔妾当真无事,时候不早了,明日嫔妾再去给皇上请安。” 说着,我就准备将常廷玉唤进来,却被卿澄一记不爽的眼神制止。 我以为迎接我的又会是一连串炮火攻击,却没想卿澄却意外地沉默了。 我静静看着他,寻摸他下一步动作。 半晌,他才十分坚定地抬眼,对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做朕真正的妃子……?” 第46章 升职!! 我顿时怔在原地,原本还对卿澄的不请自来万分排斥,现下就只剩尴尬了。 他蹙眉挑起眼尾,意味不明地打量起我的表情,双手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慢慢收紧,看上去倒有种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时的紧张和羞怯。 我心想这下完了,卿澄总不能是喜欢上我了吧? 就因为我替他挡了一箭?? 这种喜欢也太仓促了。 我沉默半晌,为了缓和气氛,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随后扯开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容,对他说:“皇上……不是嫔妾不想,只是嫔妾出身低贱,人又庸俗,实在不配做您的妾室……” 卿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当真这么想……还是在对朕欲擒故纵?” ?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也配让我欲擒故纵?? 我冷下脸,极其敷衍地朝卿澄福了福身子:“皇上多虑了,嫔妾有自知之明,不敢对皇上耍心眼,玩手段。” 卿澄听罢,面上有一瞬间挂不住,但他还是努力护住了自己的高冷人设,并没有继续纠缠。 “不管怎么说,朕的提议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救了朕,这都是你该得的,不必反复推脱。朕也只是因着你对朕有救命之恩,才这般拉下脸,不要过于骄矜才好……” 好典,我只能说。 我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应是,这才招呼常廷玉把自己地宝贝主子带回去。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没想第二天启程回宫前,卿澄当着众人的面,封我为酥嫔。 皇后和莲嫔自然为我高兴。 但白芷玉可不一定了。 她始终贴在卿澄身前,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阴戾和惊异。 我别过头没去看她,倒也不是因为心虚,就是觉得她像道催命符似的,没日没夜的盯防我,让我很有压力。 咱就是说,一段感情出了问题,先不要去找别的女人的麻烦,要先看看自己男人是个什么货色。 像卿澄这种,白给我我都要啐两口。 哼,还是奉六好! …… 回宫后,卿澄马不停蹄,一路赶回了崇安殿。 为的就是千丝山闯入贼人一事。 这件事太大了,能把朝圣国皇帝逼到这个地步,还险些得手,必定会引起皇家警觉。 卿澄先后召来了林白林和展自飞,询问事情调查的进度。 林白林就是莲嫔的父亲,那个唯一被封了亲王的外姓武臣。 林白林一席官服,十分大气稳重。展自飞站他旁边,都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 卿澄给两人赐了坐,手上的檀串子盘地一刻不停。 “事情查得如何了?” 林白林率先起身,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回皇上,臣先后生擒了数十名贼犯,但并未来得及问出什么,那些贼犯全都悄无声息地自裁了。” “自裁?竟能在林亲王的眼皮底下自裁?” 卿澄语气不善,但到底敬重林白林的亲王身份,没过多逼问。 林白林不卑不亢,拱手便道:“皇上息怒,此事是臣失职,竟没能摸索出他们自裁的方法。从面上看,并非服毒而亡,更像是……” 林白林说着,眼底夹杂着一丝不自信:“更像是脑内爆裂而亡。” “不可能!”展自飞神情惊讶:“当时他们的手脚被捆,也无同党在侧,怎会脑内爆裂而亡?!” 林白林暗暗瞥了一眼展自飞,不慌不忙:“展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 展自飞自然没有质疑林白林的意思,但他这么说,倒让展自飞十分不爽。“微臣本也没有质疑林亲王之意,您又何必着急?” 俩人在下面你一嘴我一句地呛得快活,卿澄却听得头大。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在这你争我斗?” 卿澄有些愠怒,踝骨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朕本也没想着他们能吐露什么,都是一群求财赔命的家伙……” 说着,卿澄抬手揉了揉眉心处的隐痛,继续道:“去查一查司马一族,如今可有苟活之辈流落在外。” “司马?” 林白林和展自飞面面相觑。 “司马一族不是已经被明月国屠光殆尽了吗?” 展自飞不解追问。 卿澄蹙着眉头,简要将当日之事转述给二人。 林白林一听,顿时面带杀意,情绪激动地站起身:“若那人真是司马族的后人!臣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 再见奉六时,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肩上的伤。 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上下,神情紧张着朝我快步而来。 我顿时鼻酸,本来自允坚强的我,没想到一看见奉六,就什么也管不了了。 “酥嫔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呢?!” 奉六的惊慌越来越明显,在我眼底融成了一团浓浓的水雾。 我抹着泪,上前迎了两步,脚下却软得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奉六一把扶住我,任由我倒在他的怀里。 今此一别,总感觉奉六长高了,也更帅了。 宫服一脱,活像小说里的俏王爷。 我贪婪地窝在他宽厚的胸膛,但依旧能感觉到奉六逐渐僵硬地肢体。 我怕奉六这小子紧张的喷鼻血,撒了会儿娇便赶忙退回身子,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奉六脸上地焦急丝毫没变,扶在我肘关节上的手却暗暗垂了下去。 “六儿,我好想你。” 我哭着说。 奉六面色一红,好半晌才道:“奴才……奴才也挂念着酥嫔娘娘。” 切,场面话! 我不服似的噘嘴,故作生气的抹干了泪:“撒谎,你消息不是一直很灵通吗!怎得这会儿我受伤了,你都不知道?!” 奉六脸上焦急更甚,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给我磕一个。“奴才听说您被封为酥嫔的消息,光顾着替您开心了,旁的……就不甚在意了……” 奉六说得诚恳,看向我时,那双桃花样的水眸子亮晶晶的,看得人哪舍得再凶他半句。 我破功似的轻笑一声:“行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准备去跟卿澄说,让你留在我宫里做个掌事公公。” 我以为奉六听我这么说会很高兴,毕竟以他现在的职位,掌事公公算是升职。 但他却显得有些勉强。 “怎么了?难道你不乐意?” 我委屈至极。 奉六连忙摆手:“怎会怎会,只是做了掌事公公,就不能不配一些宫人从旁伺候。奴才是担心有人从中刻意安插眼线,妄图加害您……” 经奉六这么一提醒,我这才晃晃恢复了理智。 奉六说得没错,若是单求奉六一人在玲珑轩伺候,皇上恐怕会怀疑。 但如果按嫔位的规格配备宫人…… 白芷玉就有了大把的机会戕害我。 奉六见我想明白了,表情瞬间松缓下来,还特意安抚我道:“奴才知道酥嫔娘娘心里有奴才。虽然眼下奴才为娘娘办事有着诸多不便,但起码您是安全的。” 说着,奉六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差点被迷晕。 我含羞带臊地轻轻推了他一把,做作地不像个正常人。 奉六始终保持着合宜的浅笑,看向我时,目光也变得格外幽深。 第47章 霸王硬上弓 吃过晚饭,肖宿来替我送熬好的汤药。 我寻思,既然五花粉里没有异样,那这汤药里总该有了吧? 于是遣走肖宿后,我再一次将药倒掉了。 只是长此以往也是不行,我肩上的伤耽搁不起。 且确如肖宿所言,我的伤口已经开始出现感染征兆了。如果只换药不上药,这条胳膊搞不好都得废。 我焦急地原地乱转,思索半晌后,也只能想办法求求卿澄,让他给我换个太医医治。 只是如果卿澄问起更换太医的缘由,我该怎么说呢? 正苦哈哈地想着,门外再次响起熟悉地高昂:“皇——上——驾——到——!” 我不自觉白了一眼,腿都瘸了还不老实…… 我一边在心里暗暗叫骂,一边迎出门欢迎卿澄莅临。 虽然不知道卿澄这么晚还来是为着什么。 但只要别是来问罪的就行。 “臣妾见过皇上。” 我单膝跪地,垂头时,纤细地脖颈微微露出一截。 卿澄垂眸而望,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起来吧,扶朕进去。” 卿澄嗓音听着有些沙哑,不知是不是太劳累的关系。 我颔首上前,犹豫数秒后才肯伸手扶住卿澄的小臂。 卿澄神情玩味,侧头看向我:“手都牵过了,碰个胳膊倒如此小家子气?” 我惊讶地瞪圆了眼,打心里觉得卿澄说这话时油腻的不行。 “皇上多虑了,臣妾只是在考虑,独臂之人该如何搀扶皇上才最稳妥。” 我睁眼说瞎话,也不管卿澄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不乐意碰他。 卿澄将头转了回去,一瘸一拐地朝内殿走去。 等将他安置在罗汉床上时,我已经满头是汗了。 伤口疼都是其次,主要皇上忒难伺候,我也是生怕一个伺候不周,再让他美美跌一跤。 但皇上好像乐在其中。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愉悦。 我堪堪擦了擦额前冒出的细汗,又马不停蹄地给皇上盛上了一杯龙井。这才得了能休息的空,扶着肩落座。 “是朕不好,还让你一个受了伤的人做这些杂事。” 卿澄侧眸,语气听不出有几分真心。 我寻思卿澄不会是故意整我吧? 就以为我始终不同意做他小老婆? 这也太小心眼了…… 我笑容晦涩,将桌案上的茶盏往卿澄面前轻轻推了推:“皇上,您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没想到卿澄听完,脸上地混蛋气顿时转为了踌躇。 我蹙眉细细观察起来,后知后觉地做出猜想——狗皇帝不会是想色色吧???? 想到这,我顿时惊地一身冷汗。 且不说有没有违背妇女意愿。 我俩一个瘸子,一个杨过,在榻上不觉得搞笑吗?? 他总不能精虫上脑到了这种地步吧? 卿澄见我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方才的踌躇顿时烟消云散:“怎么?可是伤处又疼了?” 还好我机灵,顺着卿澄地话连连点头:“对对对对,皇上,臣妾的肩伤很严重,听肖太医所言,应该是有了瘀毒的迹象!” “但肖太医拟的药方,臣妾吃着觉得不起作用。虽说肖太医医术了得,但个人体质不同,恐怕肖太医很难对症,不如还是让李太医继续为臣妾看诊吧?” 瞧瞧,我多么聪慧! 一句话,让卿澄知难而退,又让肖宿自动退位! 我装作万分无辜地模样,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腰间的络子上。 卿澄果然顶不住,沉思片刻后便也同意了。 但可惜的是,他好像只同意了给我换太医,却没同意滚出玲珑轩。 我无措地抿了抿唇,沉默半晌后才试探着开口:“皇上……可还有事?” 卿澄斜着瞄了我一眼,两颊上也渐渐沾染了些许殷红。 我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尬笑着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终于,卿澄不想装了。 “朕今晚留宿在你这,去准备吧。” 我一听,再也笑不出来了。“皇上……臣妾到底也不算是您的……” 卿澄紧着一记眼神飞了过来:“别再装矜持了,明明出身青楼,却处处与朕作对!” 这话很难听我知道。 但说实在的,此时的我连回嘴的想法都没有,满脑子都只想着该如何让卿澄知难而退,还不能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毕竟柠下亭一事,我兴许还得求他呢。 见我半天不动,卿澄深吸一口气,刚想恼羞成怒地跟我撕破脸。 我突然眉头一紧,单手捂着肚子,慢慢蹲在地上哀嚎:“皇上!臣妾……臣妾肚子好痛……” 卿澄见状,先是一愣,而后沉着脸,让我别装了。 我演技一向一流,装着装着,额前竟真的渗出了几颗饱满的汗珠。 这下卿澄算是歇火了,作势就要下榻关心一下我。 常廷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卿澄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们仨就这样以一种十分戏剧性的状态,僵在了原地。 装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些腻了,堪堪起身就要上茅房。 卿澄脸都绿了,但神情却像是真的在关心我似的那般焦急。 我弓着背,脚下匆忙地退出了内阁,脸上堆满了得逞地张狂。 等了半天,卿澄色心消了大半。 本想此番霸王硬上弓,却整了这么一出。 他顿觉疲惫,招呼常廷玉就准备打道回府。 我一直躲在殿外偷听,见卿澄要走,我一溜烟躲进了小厨房,准备等他走了我再回去。 卿澄意犹未尽地出了玲珑轩,不想却在离玲珑轩不远的宫道上,看见了一抹鬼鬼祟祟的黑影…… 第48章 躲宠 “什么人!!” 卿澄一声高喝,那抹黑影果然慌了神。 卿澄其实也有些紧张,毕竟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有点ptsd也正常。 随着高声令下,常廷玉带人,当即便捉拿了那人。 等带近一看,那人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身上的宫服不知比自己大了多少圈,看上去邋里邋遢的。 卿澄稍稍松缓了口气,但眉眼依旧是彻骨的冷冽。 他不自觉用指腹轻轻摩擦起檀串上的珠子,低声开口:“深更半夜,你在玲珑轩附近鬼鬼祟祟地作甚?” 那小太监显然不是个能跟皇帝嘴硬的,不过随便一问,小太监就吓得跪俯在了地上,不住地朝卿澄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是奉粟妃娘娘的命,来看看皇上和酥嫔娘娘……” “看看?难道朕的私事也要你来帮着指点吗?!” 卿澄稍微加重了语气,小太监吓得面色苍白一片。 不过到底是白芷玉派来的,卿澄即便再生气这种行为,却也不会较真,随便训斥了小太监两句便算了。 女人嘛,吃醋也有她的可爱之处。 …… 卿澄一连几天都往玲珑轩跑。 不是吆喝着来蹭饭,就是要让我陪他下棋。 一来二去的,我都有些精神衰弱了。 只能找尽借口,躲到莲嫔或者皇后宫里躲清静。 莲嫔还笑话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被旁人知道,我几次三番躲宠,皇上还都没生气,恐怕要成众矢之的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顺手拾起果盘中的西贡梅子吃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梅子都还没吃完两颗,卿澄闻着我的味儿就寻了过来。 听到通传声的那一刻,莲嫔朝我嗔怪地睨了一眼,意思是‘看看你干的好事,人都引到我这来了’。 我无地自容,却也无处可躲,只好随着莲嫔的脚步,在殿前规规矩矩地俯下身子。 “臣妾见过皇上。” 我俩异口同声。 卿澄面上笑意幽深,看不出是开心的笑还是愠怒的笑。 我也只好静观其变,不敢轻易开口。 卿澄在常廷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下了步辇,玩味地眼神始终游移在我身上:“酥嫔好兴致,短短数月便升了嫔位,没想竟翻脸不认人了。” 我装傻充愣:“臣妾惶恐。” 卿澄也是个直白人,招手便要我同他一起走。 莲嫔暗暗朝我使了个眼色,随后故作亲热道:“皇上,这事是臣妾的过错。臣妾最近养了一只白猫,好看的很,所以请了酥嫔过来一同赏玩。” “可眼下猫还没看到,皇上就要拉着酥嫔走……臣妾很是委屈呢。” 莲嫔装出来的娇柔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不禁嘚瑟了两下,这才顺着莲嫔的意思,连连点头。 卿澄神色不明地看着我俩一唱一和,唇角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那好啊,朕就同你们一齐赏玩吧。” 我和莲嫔相视一望,心里都觉着卿澄是个看不懂眼色的。 “那……那就请皇上进内阁说话吧,您踝骨有伤,可得注意着些……” 莲嫔强颜欢笑,顺势让开了身子。 卿澄微微颔首,行动缓慢地朝前走去。 越过我时,卿澄眼中玩味更甚,侧头凝向我:“朕知道你在躲朕,但你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听了这话,我浑身上下仿佛冻住一般,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啊,我又能躲到哪里去?整个皇宫都是人家的,况且我还有事相求。 难道为了回到现世,真的只有出卖色相这一种办法吗? 就在我陷入自我纠结的怪圈时,樟怡宫突然来报——白芷玉又晕倒了。 只是这次更严重,还见了红。 收到消息以后,卿澄肉眼可见的迅速变脸,再也顾不得脚踝上的伤,连蹦带跳地坐回了步辇,多一眼没再看我。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莲嫔在唤我。 我堪堪回过神,神情错愕地“嗯?”了一声。 莲嫔见我状态不对,追问我怎么了。 其实我也说不好我是怎么了……就感觉,恍恍惚惚地,什么事都想不真切似的。 我一时没了心思,同莲嫔浅聊两句后就回了自己宫里。 …… 此时的樟怡宫,异常嘈杂。 除了卿澄和肖宿以外,还有钦天监。 卿澄大为不解,开口就问了钦天监的来由。 钦天监不慌不忙,道:“回皇上,粟妃娘娘近几日身子不爽,龙胎躁动异常,特请微臣前来解惑。” 卿澄微微蹙眉,瞟了一眼一旁的肖宿:“有肖太医在,何须你来解惑?” 钦天监依旧是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三角眼微微眯起,大言不惭道:“回皇上,肖太医只是医者,但这世间,多得是常人无法应对的困惑。因此,就需微臣前来,为粟妃娘娘适当排忧解惑。” 卿澄一项不相信玄学之说,虽然先祖先帝十分热衷于星象,但自己却对这些玄乎魔障的东西,兴趣淡淡。 听了钦天监一词,卿澄有些恼了。 白芷玉身子不爽,本就是体质问题,她自小体质孱弱,头胎有诸多不适,本就在情理之中。钦天监这么一搅和,倒成了旁的不是。 “出去!” 卿澄语气强势,招呼常廷玉就要将钦天监架出去。 钦天监无措抬眸,刚想再继续说什么。 白芷玉在此时恰好清醒,虚弱地拽住了卿澄的衣角:“澄哥哥……芷儿这般,定有古怪,还是请钦天监为芷儿看看,求个吉利也好啊……” 钦天监赶忙顺着白芷玉的话头,连连点头称是。 看在白芷玉这么苦苦哀求的份上,卿澄即便有万般不愿,现下也只得点头。 白芷玉见卿澄松了口,释然地笑了笑。但奈何面色苍白如纸,这一笑,大有一种快要凋零的凄美之感。 卿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由得伸手,紧握住白芷玉冰凉的指节。 第49章 神秘的仙家 “说吧,想说什么?” 卿澄面色微沉,看向钦天监时没有半分好脸。 钦天监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尽量用最白的话简要阐明:“回皇上,粟妃娘娘孕期多有不适,除了娘娘血气不足以外,更多的是因为与旁人气运相克啊!” “朕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卿澄嗤笑一声,抬手就要将钦天监赶出去。 白芷玉神情慌张,连忙俯在卿澄的肩上,低声抽泣道:“皇上,您且听钦天监一言吧!即便您再如何不信,也权当是为了芷儿和肚里的孩子……” 白芷玉哭得梨花带雨,纤长的睫羽沾满了泪珠,实在惹人怜爱。 卿澄紧蹙的眉头渐缓,不由自主地便抬手抚在了白芷玉的后脑上。 “好,朕依你。” 安抚完,卿澄立马变了副脸色,眸中带刃地朝钦天监看去:“继续说。” 钦天监小心颔首,吞了口唾沫后,朝卿澄跪近了些:“其实此事并不难解,只要将与粟妃娘娘气运相克之人暂避,最好令其搬出宫去,即可圆满。” 卿澄淡淡挑眉,上身缓缓俯低:“你所说之人是谁?” 钦天监左手掐起指尖,右手朝天一指,自言自语道:“命中带水,星鸾相克,又有邪神傍体,星轨坐落于西南,了无旁及……皇上,敢问宫里是否有一位居住在西南方位,平日又无人相伴的宫女或妃嫔?” 这么直白的指向,卿澄一瞬间便想到了我。 白芷玉神情慌张,沉默了好半晌才喃喃道:“又是她……怎得又是她……” 说着,白芷玉哀求似的攥住了卿澄的衣袖,声泪俱下:“皇上,皇上臣妾该怎么办?臣妾和肚里孩儿该怎么办……” 卿澄面色深沉异常,两条利剑般的浓眉狠狠压低,意味不明地寻向钦天监那双惹人生厌的三角眼。 “你可知,随意置喙后宫妃嫔,是何等重罪?” 卿澄说话的声音渐渐抬高,钦天监整个人也随着他的语调微微发颤。“皇上……微臣……微臣能得此结论……完完全全是天象所示……并没有……置喙妃嫔之意……” 白芷玉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原本就惨白一片,现下更是一点儿活气都寻不见了。 “皇上……恕臣妾多嘴,你变得不再似从前那般在意臣妾了……” 白芷玉蕴着气,晶莹的泪花滚滚而落,在被子上砸出了一朵朵水莲花。 卿澄最怕的就是白芷玉同自己置气。 毕竟也是数十年的情分,卿澄心里总是有白芷玉的位置的。 “胡说,朕何时不在意?” 卿澄坐直了身子,不假思索道。 只是还没等白芷玉开口,卿澄就像是心虚了一般,又随意敷衍了两句体己话,随后让常廷玉将钦天监赶出宫去,永不再用。 钦天监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失业了,连忙苦苦哀求。 白芷玉眼见钦天监行不通,顿时佯装气闷,瘫倒在软榻上:“皇上,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酥嫔,才几次三番将臣妾弃之于不顾?” 卿澄脸色一红,口中却处处狡辩。 白芷玉难得冷哼,让缎雀送客。 缎雀哪敢送卿澄的客啊!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白芷玉性子上来,不知不觉又开始掉起了泪珠子:“钦天监说酥嫔与臣妾相克,皇上怎得都不信!若是臣妾和腹中皇儿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要活了!” 卿澄头都大了。 为了安抚白芷玉,只好勉强下了一道禁足的令,将我锁在玲珑轩里不得外出。 白芷玉听罢却一点不觉着高兴,抽泣半晌后再次看向卿澄:“酥嫔本就是青楼女子,放她出宫既成全了她,也成全了我和皇儿,为何澄哥哥还执意将她留下?难道……难道我对澄哥哥来说,已经形同弃妇了?!” 卿澄冷眉直立,神情显得有些激动:“朕不过是不相信钦天监的只言片语!仅凭天象就能断一个人的死活去留,那还要那么多朝臣作什么?全都仰仗钦天监便罢了!” 两人很久没有爆发这种程度的争吵了。 白芷玉一时气急,心悸症随之而发。 “粟妃娘娘!” 肖宿不禁情急脱口,脸上难得显出了一丝慌乱,手上却依然有序为白芷玉诊治。 卿澄在旁边则显得无用多了,也顾不得是否还生着气,双手紧紧握住了白芷玉近乎彻骨的手。 “好好,朕都依你,朕什么都依你……芷儿不气了,不气了……” 就这样,在白芷玉的要求下,俩人决定各退一步,在宫外寻个有真本事的看看。 若是那人也说气运相克,就放我出宫;若是那人推翻了钦天监的理论,我即可留。 不过这一次寻得人,是朝圣国上下公认有真本事的一位仙家。 有本事到什么程度呢? 先祖曾三番四次请人游说,想让他做朝圣国的国师。 只是那人断不肯为朝廷所用,向往云游四方,为穷苦百姓倾尽绵薄。 虽然卿澄始终对这些抱有怀疑态度,但为了让白芷玉宽心,卿澄也不再多说,遣人去寻那位仙家进宫一趟。 这一寻,就是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始终被禁足在玲珑轩不得外出。 卿澄也一次都没来过。 好像之前的日日倒贴,只是一场梦一般。 虽然我过得倒也清闲自在,但这么长时间的独自留守,挫磨掉我不少精气神。 临近月末,那位仙家终于被请进了崇安殿。 卿澄先是私下问了些话,最后又被樟怡宫的人请了过去。 至于白芷玉都向仙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我其实对于整件事都不甚在意,以前可能会期待这些道士说一些有利于我出宫的话。 但因着柠下亭一事,我生怕旁人三言两语,就将我囫囵赶了出去,让我白白断送了穿回现世的机会。 眼下也只希望那位仙家别受了白芷玉的糖衣炮弹,将我撵出宫才好…… 这日,我一早便被常廷玉带去了樟怡宫。 内阁里,卿澄和白芷玉并肩而坐。那位仙家则单翘着二郎腿,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依在桌案的边缘四处打量。 我眉梢轻挑,稳步上前朝卿澄和白芷玉见了礼。 自打我走进内阁,卿澄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移开半分。 说到底,我俩也有日子没见了。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的冷落,是因为卿澄突然想通了,还是因为白芷玉的施压。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足以说明,卿澄是个大猪蹄子。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仙家一见我来,顿时有了兴趣,翻起身直直朝我踱步而来。 他一只眼全白,另一只眼也有些浑浊。看向我时,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卿澄见仙家这般反常,双眉顿时蹙起:“卜老,您这是做什么……?” 卜老两耳不闻,对着我就是一通乱看。 即便我是个现代人,也对这番举动深感冒犯。 我面色僵硬,强忍着不适朝卜老扯了扯嘴角:“仙家可觉本宫有异?” “别叫我仙家!叫我卜老就行了。” 说着,卜老依旧对我又闻又看,活像个查安检的警犬。 “嗯……你应该……不是这儿的人吧?” 寥寥一语,我便怔在原地。 卿澄和白芷玉可能听不懂,但我能听不懂吗? 这卜老,真乃神人!!! 第50章 神算子 卿澄没能听懂卜老的意思,还以为卜老同钦天监一样,都是有意将我赶出宫的人。 于是他立马神情愠怒,一开始摆在面子上的尊敬瞬间荡然无存。 “卜老这说得是什么话……?” 卿澄对着卜老就是一通阴阳怪气,惹得一旁的白芷玉频频蹙眉侧目。 卜老不急不恼,浑浊的瞳仁中似有微波流动。干笑一声后,竟硬生生拽起我的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起来。 听了卜老的一句话,我倒也显得乖顺。但很明显,卿澄不乐意了。 他强忍着步履蹒跚,大步上前拽住了卜老干瘪的手腕,眉眼中满是怒气:“宫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卜老自重!” 常廷玉在一旁呆呵呵地傻看,好半天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将卜老的手腕死死拽住。 我知道常廷玉为何会突然呆住。皇帝贵为九五之尊,任谁都不可轻易触碰。就算是拿人,也用不着皇帝亲自动手。 但卿澄此番不仅动手了,还忍着踝骨上的伤痛,闷头下榻,这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饶是我,都有些怔愣。 卜老眉眼一动,嬉皮笑脸地松开了紧攥着我的手:“皇帝不必如此紧张,老夫就是想看得仔细点。” 白芷玉见此一幕,颇有些咬牙切齿,片刻后才勉强维稳脸上的假笑,故作温和道:“皇上,正事要紧。” 卿澄这才堪堪松开了手,压抑着开口:“卜老,您且看看粟妃和酥嫔的八字或者气运,是否相克?对粟妃腹中胎儿可有不妥……” 卜老先是看了看卿澄,又转头看了看粟妃,继而裂口笑道:“你们……一个让老夫说不相克,一个让老夫说相克,老夫到底听谁的?” 一语毕,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当中。 卿澄和白芷玉的脸色出奇的难看。唯独只有我,还沉浸在卜老的那句虚无缥缈的话中,对当下的情况没能做出半点反应。 最后,还是缎雀先破防,指着卜老的鼻子就骂:“你个老东西!!粟妃娘娘何时教你说什么了?!倒是你,神戳戳的,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愣是靠坑蒙拐骗得了如今的名声!!” 卜老一副‘懒得理你’地表情,转而又嬉笑道:“什么克不克的……老夫不是说了嘛,这姑娘压根就不是这儿的人。还有啊,她肚里的孩子,是个早夭的命。” 卜老眼都没抬,抬手便指向了身后的白芷玉。 白芷玉当场白了脸。连带着卿澄都是一脸山压似的凝重。 “放肆!!来人!!将这老东西押进慎刑司严加拷问!!!” 常廷玉身为御前总管太监,怎会允许有人说出这种大逆不道地话来,于情于理,它也不吉利不是。 随着常廷玉的一声令下,樟怡宫外顿时涌进几名带刀侍卫,眼中写满了虎视眈眈。 卜老新奇地挨个儿打量了他们一眼,半晌才嬉笑着晃了晃脑袋:“凡人哝~就是不信命啊~~” “皇上!!” 白芷玉无助的护着自己的肚子,急的满头是汗,哭丧着娇嫩如花的小脸,只求卿澄能为她做主。 若放在以前,卿澄确实会如白芷玉所愿,将卜老即刻绞杀。但如今…… “请卜老费心,想个法子救一救粟妃腹中的皇儿……” 卿澄却一反常态地朝卜老弓下了腰。 这一幕更是惊了所有人的眼球。 “皇上……?” 白芷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眼尾早已堆满了惹人的殷红。 她此刻一定万分不解,卿澄不是一向贬斥玄学之说吗?怎得突然就…… 过了不知多久,卜老才依着凳子席地而坐,面色为难地咂了咂嘴:“不是老夫不想帮,只是……命里如此,即便你贵为皇帝,贵为皇妃又如何?你能拼得过命?” 卿澄周身气场忽的就颓了。 白芷玉更是如此,原本已经灰败如土的脸色,现下更是惨的不成样子。 我全程一头雾水,只觉这卜老神得要命,不仅一眼便知我不是这儿的人,还能精准预判白芷玉的胎会早夭。 这种程度的神算子,在书里都没几个吧!! 眼看气氛愈发萎靡,卜老嫌晦气,起身就准备告辞。 却不想步子都还没迈开,白芷玉便头一歪,昏厥在了软榻之上。 这下所有人又开始围着白芷玉忙前顾后。我也正好挑了个空挡,示意卜老借一步说话。 卜老一见我,立马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别误会,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笑,而是那种看见什么新鲜东西,兴致高昂的笑。 我领卜老站在樟怡宫外,小心将头探了过去:“卜老,确如您所说,我不是这儿的人。现在我想离开,可有什么法子?” 卜老一听,笑意更深,随即故作深沉道:“老夫说了,命里如此,该走得,一步不得少走,不该走得,一步不得多留。”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有些急切:“卜老,说……说大白话吧……我听不懂……” 卜老丝毫不理会我的苦苦哀求,微眯起可怖的双眼,转身道:“老夫只给你最后提个醒,多在与你有联系的地方寻一寻关窍。” 与我有联系的地方……? 我沉思半晌,除了柠下亭,暂时还想不出哪还与我有联系。 正当我抬头,想要再追问两句的时候,眼前只剩一条冗长的宫道,卜老早已没了身影。 第51章 求去柠下亭 我忧心忡忡地回了樟怡宫,朝卿澄打了声招呼后就准备先行一步,静静想想卜老今日所言。 卿澄看上去精神不羁,只淡淡应了声后便没再同我多说,一只手始终牢牢攥着白芷玉的骨节。 回到玲珑轩后,我特意在菜地里,详细写下了与我有联系的几个地方。 第一个,肯定就是柠下亭了。第二个嘛……我勉强将玲珑轩也算在其中。至于第三个…… 我努力想了近半个时辰,都没能有任何头绪。 直到奉六赶来。 他见我在菜地里涂涂画画,颇有些疑惑地探头看来:“奴才见过酥嫔娘……娘娘您在干什么呢?” 我侧头看去,挤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在想还有哪个地方,是与我有联系的。” “想这个做什么?” 奉六不解。 我心里泄气,有气无力地将今日之事说给了奉六听。 奉六听完,顿时惊讶地朝我看来,吭哧半晌才道:“原来……魂穿之人就是娘娘您啊!!”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好像是为了图省事儿,对奉六有所隐瞒。 眼下露了馅,我只好赔罪似的朝他讪讪一笑,解释称自己不是有意骗他的。 奉六很懂事,对此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反而安慰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我被奉六的言行轻而易举地感动,拜托他帮我也一起想想。 奉六学着我的样子蹲下了身,盯着菜地里的鬼画符瞧了半晌,随后低声道:“娘娘所出那处青楼?算不算与娘娘有联系?” 我顿时眼前一亮,兴奋地朝奉六竖起了大拇哥。 玲珑轩是久居之所,到现在也没能寻出什么异样,应该不算是与我有联系的地方…… 柠下亭和翠景楼按理说都与我有着过硬的联系,只不过一个是与现世的我,一个是与原主的我。卜老既然没具体说明是与哪个‘我’有联系,那这两处我就都不能放过! 想清楚后,我恨不得拉着奉六原地转两圈。 但这也就意味着,出宫我势在必行,柠下亭也不能不管…… 那我又该如何说服卿澄,既肯让我去柠下亭,又准许我出宫呢? 想到这,我的大脑再次开始打结。 说来说去,卿澄这只拦路虎总是在挡我的道。 惹得人不胜其烦。 奉六在侧一直小心观察着我的神情。 见我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还以为我伤疾又发作了,连忙围了过来,作势就要拆我的扎布。 “诶诶!你干嘛!!” 我被奉六突然地举动吓得一怔,神情好像见了鬼似的。 奉六面色愁然,目光死死盯在我的肩上。“让奴才看看,看看您的伤!” 我不是不想给他看,只是这肩上的伤因着多耽误了两天,感染的症状已经十分明显了。 我怕奉六看了,会难受。 “别看了别看了!李太医晚点就会来帮我医治的!!看了也白看!!” 我俩就这样迟迟僵持不下,直到外头叩门声响起。 我和奉六瞬间噤声,神情慌张地四目而望。 又过了一会儿,叩门声再度响起,以及一句苍老地应门声:“微臣李荣光,特为酥嫔娘娘看诊。” “李太医!是李太医!!” 我嗓音压得极低,和展自飞那日并无半分区别。 奉六还是比较机灵的,闻声并未显出太多慌张,而是轻捻着脚尖,像道风一般闪进了内殿。 我一边应付门外的李太医,一边疯狂朝奉六使眼色。 直到我眼睛都快眨瞎了,奉六才从里面捧了一个空托盘出来。 “酥嫔娘娘,奴才已经将皇上赏赐的东西置于阁内,还请娘娘妥善安放。” 我立马心领神会,干‘哦’了两声后,这才讪讪跑去开门。 李太医见奉六捧着托盘而出,也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继而朝奉六浅浅低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暗暗朝奉六挤眉弄眼一番,得到奉六的回应后,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李太医……那……请吧?” 我扬起眉毛,一眨不眨地看向李太医松垮的眼皮。 李太医稍稍欠身后,迈着那双有些嘚瑟的腿,小步迈入殿中。 忙乎了老半天,李太医给我开了两副药,一副是帮助骨裂愈合的,一副则是医治伤口瘀毒的。 这两副药一副比一副苦,比我的命还苦。 我喝地眉头迟迟难以舒缓,若不是肩上的伤每晚疼得太厉害,这b药谁爱喝谁喝! 喝过药,我像请瘟神似的将李太医和他的小徒弟请了出去。 李太医还纳闷,我怎么就能把变脸玩的炉火纯青。 …… 就这样,转眼便到了冬至。 我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只是令我苦恼地另有其事。 眼瞅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阴雨天我是不敢奢望了。 眼下就只剩卿澄这一条门路可以一试。 于是,打定注意得我,破天荒去了一次崇安殿。 我在宫里少说也有个把月了,愣是连崇安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卿澄也同我一样惊讶。听殿外太监传报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为了此番能够马到成功,特意在头上簪了支十分清秀的珠花作为点缀,也算是美人计的一种吧!(摆烂) 得了卿澄的准允后,殿门缓缓打开。 大片的阳光瞬间铺在殿中的底板上,我从光亮中踱步而入,发上的那支珠花夺目耀眼,衬得我更加国色倾城。 卿澄果然看得呆住了。 迎着光,我倩丽的身影逐渐在他的瞳孔中清晰。不过短短一瞬,倩影便融成了一滴清泉,小心滴落在他如湖面般平静的眼底。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文艺了?那我换个说法。 他被我迷成智障了。 就这么简单。 我暗暗勾唇,小心提起缎裙的衣摆,朝卿澄见礼。 恍惚半晌,卿澄干咳一声,随便抬了抬手就当是叫我免礼了。 我心领神会,朝他轻轻一瞥,道:“皇上,这几日粟妃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卿澄一愣,眉宇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装纯向来一把好手,闻言也只是故作懵懂地点了点头:“自然,臣妾在粟妃娘娘之下,未曾看望也是怕冲撞了粟妃娘娘和腹中皇儿。此番是特意来向皇上领罚的。” “算你有心。” 卿澄轻哼一声。 我找准时机,紧着又道:“卜老一言,听听也便罢了。皇上和粟妃娘娘神仙眷侣,天造地设,又有先祖庇佑,这腹中皇儿定是个健康活泼的,皇上断不可轻信玄学之说啊……” 卿澄沉凝片刻,这才顺着我的话,淡淡‘嗯’了一声。 我轻轻挑起眉梢,佯装困惑:“只是这话又说回来……有一事,臣妾近期颇为困扰……之前不好同皇上多提及,话赶话的……臣妾实在不想再继续隐瞒了。” 卿澄估计是被我里三层外三层的场面话惹得烦了,垂眸看向我时,眼中多了丝不同寻常地打量:“你且直言即可。” 我做戏似的用袖口遮了遮唇,眉眼悄然流转,随后才低声道:“自从那日……误闯柠下亭后,臣妾就总能梦到……” “梦到什么!?” 卿澄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追问我。 我踏马哪知道我梦到什么!顺口胡诌的罢了!! “梦到……唉,臣妾说不清……反正就总能梦到与柠下亭有关的事物……” 说话间,我偷偷抬眼打量起卿澄地反应。 他的反应异常强烈,这是一定的,只是拿不准为何卿澄会对柠下亭这般在意。 “具体呢?具体是什么?” 卿澄追问时,神情中带着一股不符合人设的焦急和仓皇,令人摸不着头脑。 为了蒙混过去,我只好嘟嘴装可爱,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说不清。 卿澄眼底露出了一丝失望:“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心想,总算切入正题了!这才稳了稳神色,淡然开口:“臣妾想求皇上,再带臣妾去一次。只因臣妾觉得,柠下亭与臣妾一定有着不一样的缘分!” 第52章 一无所获 卿澄瞳孔猛地一缩,高喝道:“大胆!!皇家重地!!岂是你一个出身青楼的腌渍人可以随便出入的!?上次误闯,朕就没有加以责罚,没想,竟换来了如今的不知好歹,变本加厉!!” 我神情错愕,心口猛地一紧。断然没想到卿澄会对我说出这样的难听得话来。 看清卿澄对这件事的反应后,我瞬间明白了自己有多天真。 抬眼冷凝一眼后,转身便要朝殿外走去。 卿澄恍然回神,上半身仓皇转向我,眼神中满是急切:“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朕许你走了吗?!” 我猛地站住脚,语气淡然:“回皇上,臣妾这等腌渍之人,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突然……很生卿澄的气。 他要我进宫我便要进宫;他要磋磨我便磋磨我;他要许我做真正的妃妾我便要做真正的妃妾…… 可现下……他竟这样辱我? 卿澄努力平了平语气,道:“权当是朕有些急了……说话重了些……但柠下亭一事,你今后不许再提。” 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小的懊悔。早知道就心平气和的说说好话了,说到底也是正事要紧啊…… 但眼下已然没了退路,我也只好悻悻朝卿澄福了福身子,失望道:“是臣妾莽撞,险些污了皇家重地,臣妾知罪。” 说话时,卿澄目光痴痴地看向我,看向我被阳光浸透的面庞。 但奇怪的是,从他眼底倾泻而出的,并不是恍惚或游神,而是……一种不可置信。 正当我怀揣着疑惑,准备转身离开时,卿澄却突然叫住我:“等等。” 我眼睛一亮,讪讪转过身来:“皇上有何吩咐?” “你……” 卿澄干巴巴地吞了口口水:“你说得,朕细细想过。也许你真的与柠下亭有缘也不一定。” 我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十分坚定地点头:“是一定有缘。” 卿澄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朕只是觉着奇怪。你既已经去过一次,为何还要来寻朕?就不怕被朕否了吗?” 我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臣妾误闯一次已是罪过,又何敢再闯一次?到底也没得皇上的准许,臣妾不敢僭越。” 我这番话算是说到卿澄心里了。 卿澄果然缓和了面色,许我再去一次柠下亭,以解周庄。 当然,我此番只是想让卿澄给我带个路,求他应允也不过顺带的事。 于是,我微微一笑,略带撒娇道:“臣妾斗胆,请皇上陪同。” 卿澄眉心猛地蹙起,眼中的缓和霎时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地审视:“要朕陪同?” 我抿唇颔首,水汪汪的金褐色瞳仁流连翻转,仿佛要荡出春波来。 卿澄许是受不了我的媚眼攻势,三番几次探来目光,均败下阵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顿时喜上眉梢,朝卿澄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建有柠下亭的那片林子,竟围在宫里的最深处。 这周围别说妃嫔了,就连宫人都没几个,也难怪奉六一直苦寻无果。 我简单环顾了两圈,发现这里虽没宫人实时洒扫,但地上的落叶却寥寥。看上去既清冷,又神圣。 卿澄稳步带我踱入林中,借着阳光肆意挥洒,这片林子早就没了那日的阴冷诡谲。只是这规律栽种的树木,还是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走了半晌,卿澄突然开口:“你那日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我眉心一紧,佯装镇定道:“那日瓢泼,臣妾那日一心扑在暴雨淋漓之中,也不知怎得就误闯进来,绝非刻意,绝非有心。” 说着,我悄悄侧头瞥了一眼卿澄,观察他的反应。 但卿澄对我的解释好像并不在意,听罢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越发拿不准卿澄这个人了。 总感觉他心里藏了许多事,却又因为某些原因自顾自地憋着。 像他这种人,我觉得白芷玉也未必全然能读懂他的内心。 我硬拉着卿澄,陪我在柠下亭和林子里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却依旧没什么发现。 我瞬间泄气,缓缓蹲在地上不发一语。 “你也看过了,惑已解了?” 卿澄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我身侧,垂眸看向我的发顶。并未出言斥责我仪态不端。 我闷哼一声,含糊道:“算是吧……” 卿澄不禁挑眉:“算是吧?你这个态度,倒让朕迷惘。” 为了不让卿澄疑心,我这才堪堪抬眸,努力与他对上眼神:“臣妾还以为,如此渊源,必然会在此处发现什么不同……” 卿澄怔愣数秒,轻笑道:“其实朕也觉得你和这处有着很深的缘分,这才许你到此一观。但这世间所有,哪那么容易解惑,你若是真的在意,朕会再请卜老为你看上一看。” 我悻悻摆手,说再多卿澄也不会明白。 “臣妾送皇上回去。” 我眼底沉闷,朝林外引路。 卿澄却站住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不解回头,不经意挑起了眉梢:“皇上为何不走?” 卿澄双手慢慢攥紧,唇齿微动,却在即将脱口的瞬间,急忙将眼神避了开来:“你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我当然不会拒绝这等好事,立马点头应声,携着雪白地大氅稳步离去。 第53章 踏雪赏梅 可刚没走出几步,我就强行逼停了自己匆匆地脚步。 虽然柠下亭目前并未有什么异常表象,但到底与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也许此番是个向卿澄问清楚柠下亭缘由的好机会,说不定能从中窥得一些答案。 想清楚之后,我堪堪回身,借着树荫的斑驳隐去了眼中地亮光:“皇上,柠下亭到底有什么来由?何故这般神秘?” 卿澄背身而站,闻言,也只是略略侧过了头,并没有直视我的打算。“就是处亭子,没什么特别。” 我知道卿澄是在撒谎,这里虽说无人把守,更无人日日洒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卿澄对待此处,是非常重视且执拗的。 难不成……这里与皇后先前所说的那位神秘的故人有关? 我挺直了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两步:“皇上莫非不信臣妾?即便臣妾与这处亭子渊源颇深,也不肯直白示下?” 我不想空手而归,该弄清楚地一点也不想放过,即便卿澄如何想要蒙混过关,此事关乎我如何回到现世,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了的。 见我咄咄逼人,卿澄眉头微蹙,将身子彻底转向了我。 我勇敢地与他对视,脸上夹杂着的坚定令他眼波微动。 许是知道不好蒙混过去,沉默半晌后,他才淡淡道:“这里……埋葬着一位对朕十分重要的人。” 卧槽,墓地!? 我浑身顿时激起了数不清地鸡皮疙瘩,一想起那日因着暴雨误闯其中,我就手脚冰凉。 “这……这样啊……” 我僵硬一笑,脚下逐渐生出了退缩之意。 卿澄不动神色地轻瞥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今后,不许擅自踏足此处。否则,立即处死。” 我后背一僵,强颜欢笑:“是,臣妾只要解了这庄周梦蝶之事,自然不会在此叨扰……” “朕说了,今后,不许擅自踏足此处!休想再拿借口说嘴。” 我听明白了卿澄的意思,意思就是,即便我再如何满腹疑惑,只要今日出了这儿,来日甭想再进来。 我在心里不住冷笑,这可由不得卿澄,除非之后派人没日没夜地守着,否则我定会再来。 “臣妾晓得了,臣妾先行告退。” 作了别,我神情严肃地退出了这片林子,若有所思地往玲珑轩走去。 …… 之后,日子逐渐归于平静,我也就跟着一日一日过着重复且单调的生活。 只是没想,不过初冬时节,朝圣国就下起了雪。 因此,今年宫里组织踏初雪的日程被提前了。 地点就定在御花园旁的朗庭中,因着右手边就是一片梅花林,在那赏雪自是合适不过。 皇后和莲嫔各个身着狐皮大氅,金线和皮草制成的手炉又蓬松又贵气。我有意伸手摸一摸这柔软,却又觉得此举太过冒犯,还显得很没世面,于是光想想便也作罢了。 白芷玉这边则挺着孕肚,身着桃夭色苏绸绣裙,脖子上还围了一圈成色顶天的白狐围脖。看上去十分俏皮,一点儿不显孕期女子的臃肿和疲惫。 后宫百花齐放,各有各得娇媚,饶是我都有些眼花缭乱,更何况卿澄? 我自觉随皇后和莲嫔入座,白芷玉自然而然依偎着卿澄,顺理成章坐到了主位上。 我眉心一紧,佯装不解地看向白芷玉:“粟妃娘娘怎好坐在皇后娘娘的位置上?” 白芷玉脸上不羞不臊,反而似水柔情地冲我笑了笑:“酥嫔有心,皇上今日特许臣妾僭越,臣妾不敢不从。” “是啊,粟妃孕期多有不适,还是在朕身边稳妥些。” 卿澄生怕被人误会似的,赶忙搭腔。 我微微垂眸,对他俩的腻歪毫无兴趣。 既然皇后都没说什么,我一个小小的嫔位,又有什么资格说嘴? “好了,都别站着了,随皇后入座吧。” 卿澄匆匆摆了摆手,那些还站在一旁雀跃赏雪的妃嫔,自然颔首应声。 待卿澄又说了几句后,御膳房的人纷纷端着炉子入内,给我们一人上了口精巧的小铜锅。 我双眼顿时发亮,今天吃火锅啊! 卿澄瞧出了我的愉悦,顿时唇角轻勾,侧头嘱咐宫人,让御膳房多添一道菜。 白芷玉轻掩唇角,细声道:“皇上,这么多菜,臣妾怕吃不完白白浪费了。” 卿澄宠溺地摸了摸白芷玉的孕肚,星目微眯:“让皇儿多吃些,怎么也不能亏了他。” 白芷玉笑容更显娇媚,恨不得当场倒在卿澄的怀里。 我对眼前一幕两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数着桌上的烫菜,看看有几道我爱吃的。 等菜上齐,卿澄吩咐众人开动。 我早就等不及了,负责给我布菜的小宫女,烫菜夹菜的速度跟不上我吃的速度,最后也只好被我夺了权,站在一只用负责帮我斟茶。 席间,卿澄一边替白芷玉夹菜,一边又将目光频频向我投来,扰得我不厌其烦。 我快速吃完最后一口,迫不及待向卿澄请旨去梅林折花枝。 卿澄盯瞧了我半晌,才淡淡点了点头。 我逃也似的从朗庭中踱出,顺着铺好的石子路摸去了梅花林。 外面的雪下得不算大,却刚好称得梅花朵朵妖冶。 我兴致高昂,选了处最隐蔽的梅树,探手折下一支。 梅花枝偏脆,我折上了瘾,一支接一支的折在手中,却又怕自己毫无节制,将这好好的梅树折成秃驴。 正当我打定主意,最后再折这一支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富有磁性地轻唤。 “不为朕折一支吗?” 第54章 折花枝 我仓皇回头,已然忘却被寒冷冻得通红的双颊。 “皇上?” 卿澄眼底深邃,眼神赤裸裸地凝在我的脸上。 我不自觉有些紧张卿澄此刻流露出的神情,那种感觉好像想把我关在眼睛里一般。 我慌忙别开了头,傻不兮兮道:“皇上也来折梅吗?” 卿澄唇角轻勾,片刻后颔首道:“对,朕想来为粟妃折上一支。” 我心下了然,立马懂事地将自己怀里开得最好的那支递了过去:“这支吧,这支开得最好。” 没成想,我这出溜须拍马,竟拍到了马蹄子上。 只见卿澄眉头霎时蹙起,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许多。“你是想告诉朕你很懂事?” 我愕然,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像极了小丑。 “臣妾是在为皇上分忧。” “朕需要你为朕分忧吗?” 我整个无语住了,卿澄是不是真的脑癌晚期啊? “皇上若是不领情,臣妾便算了。” 我撇嘴,毫不客气地收回递出去的手。 没想卿澄见我收回手,眉心蹙地愈发深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啊? 卿澄说话太过烧脑,我一时难以解析。 我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晌,卿澄才无奈扶额:“罢了,朕用不着你,朕自己折。” 说着,卿澄选了棵开得最茂密的梅树,伸手便折下一枝。 “嘶……” 一声轻轻地低呼,将我迟钝的思绪猛地拉回。 我不想离卿澄太近,只远远探头问了一嘴:“皇上怎么了?” 卿澄低垂头颅,远看上去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学生。 “朕……手破了。” 嗷,我以为你要死了呢。 即便万般不愿,我还是硬着头皮凑到了卿澄身侧,两手直白地摊在卿澄眼前:“让臣妾看看您的伤。” 卿澄动作一滞,小心翼翼地将手递了过来。 我一看,不过是被树枝上的凸起划了个细小的口子,不出三个时辰就能愈合了。 但卿澄到底不是普通人,我不能像敷衍五岁侄子一样敷衍他。 半晌,我无奈开口:“臣妾带你冲洗一下伤口,如此也稳妥些。” 卿澄抬眸,细细看向我:“你懂医术?” 我懂个屁,这对我们现代人来讲,是常识好吧? 更何况这点伤基本用不着管,我这不是看你是皇帝嘛,做做样子罢了。 “臣妾哪里懂那些,只是从小受伤,熟能生巧罢了。” 卿澄微微颔首,这才随我回了趟玲珑轩。 为什么要回玲珑轩呢?因为玲珑轩离得最近。 其他妃嫔的住所多在宫里的最深处,就玲珑轩是被搁置在最边缘,所处位置本身就不太好。 不过这倒也方便我,大冬天的,别人在步辇上吭哧吭哧走,我三两步就能到家。 进了门,我费劲巴拉打了桶水,又用自制的破烂水瓢舀了一瓢,从上往下冲洗着卿澄的伤口。 井水彻骨,冻得卿澄不停吐着白气。 我装作没看见一样,一瓢接一瓢的冲下去,直到卿澄的手从白变红。 “妥了,皇上快暖暖手吧。” 我随意将水瓢撇在水桶里,又掏出丝帕递给卿澄擦手。 卿澄沉默着接过,哆哆嗦嗦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 “没想到,你对朕的事会如此上心……” 说着,卿澄小心抬眸,睨了我一眼。 我彻底失语,敷衍着点头:“是啊是啊,您是皇上嘛。” 卿澄心满意足地笑了,紧接着道:“如此……是否代表着,你答应做朕的酥嫔了?” “嗯???”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惊诧不假思索。 卿澄不满我像看傻逼似的眼神,愠怒蹙眉:“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赶忙赔笑:“皇上,臣妾不是向您解释过了……臣妾没啥上进心,也不求在宫里如何风生水起,大富大贵,只求皇上哪天厌弃了臣妾,放臣妾出宫便好。” 卿澄冷不丁挑眉,语气怪异地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我抿了抿唇,不敢顶嘴。 擦过手,卿澄气冲冲地将绢帕甩给我,面色阴沉地不像活人。“宴席没散,弄完了就快点回去。” 说完,卿澄便头也不回地出了玲珑轩大门。 我惊讶于卿澄的翻脸速度,也感叹全天下男人还真都是一个样。 这让我不禁想起,之前在现世时,有个油嘴滑舌的恶臭男假借谈公事的名义请我吃饭,吃完饭又让我去他家坐坐,我坚持婉拒,结果那男的竟将我独自一人扔到了一处偏僻的高架桥上,打不到车的那种。 我实在感叹,男人这死出,是不是都出厂培训过? 等我将院里的东西全部归置整齐,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朗庭。 卿澄已经坐回了原位,现下正单手揽着白芷玉的肩,小心喂她吃葡萄呢。 我心里渐渐浮现出黑人问号,对卿澄这人的好感度直线降为负数。 狗男人,不够你死的。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紧挨着莲嫔落座。 莲嫔嘴里咀嚼着话梅,圆眼一眨一眨地,悄悄凑到我耳边:“你和皇上做什么去了?” 我猛地侧头回望,低声道:“你怎知我和皇上在一起?” 莲嫔无奈抿唇,小心将眼神往白芷玉的方向递了递:“你和皇上前脚刚离席,那位后脚就遣了个丫头过去跟着。那丫头回来以后,俯在粟妃耳边说了几句,白芷玉脸色就变了。” 说完,莲嫔耸了耸肩:“如此看来,皇上一定是去找你了,兴许还同你说了些什么,否则粟妃怎会如此绷不住神色?” 我了然颔首,苦笑道:“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疯话,听个乐罢了。” 说完,我俩齐齐笑出了声。 白芷玉暗暗看向我,眼中狠戾异常,但奈何她一向隐藏的好,不过三两秒,又变回了从前善良的言情女主。 说真的,我都替她累得慌…… 宴席散场后,我和莲嫔皇后三人,迫不及待地出了朗庭,生怕多待一秒,又多出许多是非。 卿澄目光炯炯地看向我的背影,连白芷玉在旁边唤他,他都没听见。 白芷玉短暂地蹙了蹙眉头,顺着卿澄的眼神看来,发现他看的是我后,声音又提了些。 卿澄恍惚回神,神情迟钝地侧头看向白芷玉:“怎么了?” 白芷玉一口银牙紧咬,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身为妃子的端庄:“皇上走神了?” 卿澄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搓磨起手上的细伤:“朕在想事情。” 白芷玉垂眸看向卿澄手上的动作,暗暗闭了闭眼,道:“皇上,臣妾顿感疲倦,皇上能否送臣妾回去?” 谁知卿澄想都没想就唤来了缎雀,细细嘱咐道:“送粟妃回去,好生修养,雪天路滑,让辇官当心着脚下。” 缎雀下意识看向白芷玉,随后紧着应声:“奴婢知道,请皇上放心。” 卿澄故作安心地点了点头,招呼常廷玉回崇安殿。 目送卿澄乘上步辇,白芷玉心有不甘,围在脖颈处的狐毛愣是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缎雀大气都不敢喘,只得从旁小声安抚:“皇上许是……有公务要忙……”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芷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皇上哪是有什么公务要忙,这是要回去想辙子,想想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封酥嫔为酥妃呢!!” 顾念着周围还有宫人,白芷玉只得压抑低吼。 缎雀在旁听在耳里,惊在心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 半晌,白芷玉突然轻蔑地咧了咧嘴,淡淡道:“她不是想出宫吗?本宫遂了她,不就成了……?” 第55章 与白芷玉联手 自那日踏雪赏梅后,卿澄鲜少再来玲珑轩。 上次因钦天监一事,我已经对卿澄的冷处理有了免疫,心中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架势,实在无趣。 只是这样清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周后,白芷玉竟亲自敲响了我玲珑轩的大门。 我错愕,眼中夹杂着繁杂的不解,怔愣了好半天才讪讪开口:“粟妃娘娘……您是有什么事吗?” 白芷玉笑容可人,却依旧下意识瞟向了我手腕上的珠链。确认无误后才抬眸开口:“本宫碰巧路过贵处,想着也有些日子没见酥嫔妹妹了。” 我微微挑眉,不经意瞥了缎雀一眼,继而道:“粟妃娘娘亲临,臣妾自是不敢怠慢,生怕又一次引火烧身,当街罚跪呢~” 白芷玉笑容一滞,伸手抚向额前的花钿上,语态无辜道:“本宫就说你我之间有隔阂,有芥蒂,酥嫔妹妹还不承认呢……” 我冷漠地看着她,静等她的后话。 白芷玉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将缎雀提着的东西,顺手接了过来:“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 我顺着她的动作垂眸看去,这包东西看上去方方正正,像是缎布里裹了个匣子,只是不知这匣子里是什么。 “粟妃娘娘这是何意?总不会是求我办事吧?” 白芷玉笑得十分开心,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一般,这无疑刺痛了我脆弱的自尊。 “粟妃娘娘笑什么?” 我愠怒。 白芷玉不慌不忙地收敛了笑意,直白道:“本宫此番前来,是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眉心一跳:“一臂之力?什么一臂之力?” 白芷玉无奈抬眸,朝玲珑轩院里递了两眼。 我顿时心领神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侧身,将白芷玉和缎雀让了进去。 “里面说话吧。” 我领着白芷玉进了内阁,随便倒了杯水就算打发了。 白芷玉也不恼,默默将水杯推远了些,笑眯眯地对我说:“这包东西,是留给你出宫后置办琐碎的,虽说在宫里常见,但到了外面,却也值不少钱。” 我面露惊色,刚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才想起赏雪那日,白芷玉曾派人偷偷跟着。 我抿唇,直白开口:“这种事,怎么好劳烦粟妃娘娘操劳?” 白芷玉听罢,掩唇一笑:“不瞒酥嫔妹妹说,本宫确实很想让你出宫。毕竟有谁会愿意看到自己深爱的男子改作她人的裙下臣呢?” 说着,白芷玉定了定神色,向我凑近了些:“所以,你要相信本宫,本宫助你是真心的。” 回望着白芷玉炯炯的双眼,我不禁陷入沉思。 现在出宫的时机确实很好,柠下亭毫无异样,单耗着白白浪费时间。 此番若是能顺利出宫,刚好可再回翠景楼找找线索,即便翠景楼也寻不到什么,也不用再活在卿澄和白芷玉的鼻息下。 至于回现世,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慢慢找法子呗! 而且,白芷玉主动要求助我出逃,从逻辑上来讲是完全说得通的。 结合白芷玉的心境,帮我逃出宫闱,就是在帮自己剔除后患。卿澄如今对我虎视眈眈,只要白芷玉还介怀我的存在,那这件事就势在必行! 想到这,我心思渐渐明朗起来,看向白芷玉的眼神,先前的敌意也没了大半。 “那就有劳粟妃娘娘了。” 我恭恭敬敬地朝白芷玉欠了欠身子。 …… 逃宫的日子订在五日后。 白芷玉给的那包东西我没要,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想临了还要再欠白芷玉一个人情。 白芷玉倒也没勉强,只是嘱咐我这件事,不能给任何人说。 当然,在我心里,这个‘任何人’并不包括奉六。 奉六知道后,极力反对我这般轻信白芷玉。 我知道奉六的顾虑以及不信任,毕竟我这一路走下来,被白芷玉害得险些丧命。 但这件事不一样,我和白芷玉在这件事上,完全属于利益共同体。 我想出宫,她想我消失,我俩一拍即合。 我将道理掰开揉碎,一点点说给奉六听,但奈何苦劝无果,我俩就这么‘冷战’了。 说‘冷战’,其实是我单方面冷着他。 毕竟我俩是主仆关系嘛,他又怎么可能跟主子过不去不是? 待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后,奉六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详细写了一处地址,是他家的地址。 我不仅惊讶于奉六识字,更惊讶于上面的字迹俊秀工整。若是随意在路上捡到的,我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的状元郎执笔而作。 我痴呆地扬了扬手上的纸条,目瞪口呆:“你……你写的?” 奉六轻‘嗯’一声,强调道:“奴才通常七日回去一次。” 我略略点头,紧着挂上了笑容:“六儿,你写的字真好看,一点不输那些个自允高雅的公子哥。” 我虽然没真的见过那些公子哥写的字,但电视剧总是看过一些的。 我寻思奉六这一手好字,怎得也能甩他们半条街。 奉六被我夸得红了脸,却还是故作严肃地一再叮嘱我,出宫后别乱跑,在家等他。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暧昧呢……? 我有些羞臊,嘴里不停嘟囔着‘知道了’,伸手就要将他推出去。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能离开了。 希望到时,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第56章 命悬一线 时间很快便到了计划逃宫的日子。 白芷玉遣了缎雀前来,再次跟我确认了时间。 戌时,午门下钥,我必须提前换好宫人穿的衣服,准时在那里等着。 白芷玉会着人将我带出宫去。 我无比兴奋,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话带到了,缎雀转身要走。 我以为白芷玉肯与我联手合作,我俩的关系势必能缓解些。 于是出于礼貌,我由衷地向缎雀道谢。 没想,缎雀竟无比轻蔑地嗤笑一声,随即斜眼瞥向了我:“酥嫔娘娘无需多礼,只要您能在粟妃娘娘眼前永远消失,便是最好的道谢了。” 说完,还没等我做出反应,缎雀便先一步迈出了殿门。 这给我气得。 恨不得追出去一把扯下她的头花。 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做,我还怕耽误我出宫呢。 …… 戌时已至,我身着宫女的长衫短褂,乖乖候在午门。 因着快下钥了,负责守卫的侍卫们,也都闷头忙着收尾工作。 我隐藏在一处阴暗角落,静静等着白芷玉遣来送我出宫的马车。 只是等了许久,眼看午门渐渐要被合上,我心下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刚想转身往回走,突然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 力道之大,我愣是连一丝空气都嗅不到。 我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扒着捂在我脸上地手,双脚反复在地上蹬踹着。 “这娘们……怎么这么大力啊……” 身后捂我嘴的人低声骂道。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把她的脚抓住!!拖到假山那里去!!” 说完,一道黑影顷刻间闪在了我身前,俯身将我的脚牢牢箍住。 我顿时动弹不得,就连手上的力气也失了不少。 就这样,几个人像运猪似的将我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面。 我一路上被捂地差点缺氧,被几人猛地摔在地上后,连痛都没来得及呼,便大口喘起气来。 还没等我喘匀,其中一人,一脚便踩在我的小腹上。 我猛地吃痛,双目圆睁着试图想要看清楚这些人的样貌。 “我有钱……!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此刻的我,脸色一定煞白一片。 我只觉嘴角也开始涌出了汩汩温热,许是这一脚伤到脾脏了。 那人闻言也只是轻笑一声,脚下的力道陡然加大:“你就甭费力气了,哥几个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仿佛快要凝固一般。 那人说完,也不跟我多废话,抄起腰后别着的木棍,携风落下。 看这架势,说实话,我有点认命了。 正当我恍然无措时,静待死亡时,突然,一声冷戾地挥剑声,犹如烟火般在我耳畔边炸响。 我也被这声音惊得匆匆回过了神,满目惊恐地瞪向前方。 只见夜色里,一位身着月光短褂的挺拔身影,挥剑一扫,便将围在我身前的几人尽数砍倒。 数不清地血滴飞溅在我脸上,我仓皇抬手,幽幽摸向自己冰凉彻骨的脸颊上。 “酥嫔娘娘,您没事吧!” 一声低唤,勉强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错愕抬眸,直视向眼前之人:“展大人……” 展自飞利落地甩干净剑上的血迹,十分潇洒地将长剑收入剑鞘之中。“你怎会出现在午门?又怎得穿的是宫人的衣裳?” 我惊惧过度,愣神了好一会儿才自顾自喃喃道:“展大人怎会……怎会在这?” 展自飞无奈:“微臣也觉奇怪,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递话,让微臣多留意着些,说您可能会有危险。” 我一听,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奉六的模样。 说真的,我现在只想抱着奉六大哭一场。 展自飞见我神色恍惚,眼尾一片鲜红,一时心揪,本想给我添件衣裳保暖,却奈何自己除了短褂,连件大氅都没披。 僵持之下,他也只好先将我送回了玲珑轩,又请了太医过来看诊。 只是这一请,倒是把卿澄和白芷玉也给请来了。 倒不是展自飞自作主张,实在是时机不赶巧,李太医正在樟怡宫给卿澄请平安脉呢。同在现场,卿澄和白芷玉自然得知了这个消息。 卿澄来的时候,我卧在床上近乎奄奄一息。 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渍,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就连脚踝处也还留有当时被人紧锢过的痕迹。 饶是见过些世面的李太医,都被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卿澄大怒,薄如蝉翼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里除了冷戾,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展自飞适时抱拳,刚想开口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却被白芷玉抢了先:“依臣妾看,酥嫔妹妹一身宫女装扮,怕不是……要逃宫……?” 说话间,白芷玉细细暗瞧着我,她也害怕我把我们之间的计划吐露个一干二净,惹得卿澄怀疑。 但若是让卿澄在我虚弱时将我定罪,便是再好不过了。 卿澄双眼顿时眯起,死死盯瞧着床榻上的我。 此时的我伤势过重,又因惊惧过度而变得虚弱异常,实在没心思,也没力气反驳什么。 展自飞猛地觉察出了不对,狐疑的目光赤裸裸投射在白芷玉纯良无害地脸上。 片刻后,展自飞堪堪抱拳,低声道:“皇上,此事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 卿澄和白芷玉异口同声。 展自飞微微颔首:“微臣早些时候,见酥嫔娘娘衣着单薄,身上满是泥污,贴在身上止不住地发抖。当时因着离玲珑轩较远,微臣便出于好意,便向宫女福月,借了身宫人的衣服给酥嫔娘娘换上,免得染了寒气。” “之后,微臣本想赶下钥前离宫回府,却不想在路上,看见几个太监装扮的歹人,将酥嫔娘娘不由分说地抓了去。微臣实在担心酥嫔娘娘的安危,这才紧着跟上去,将酥嫔娘娘勉强救下。” 白芷玉听罢,满眼的不可置信:“自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展自飞微微抬眸,继而弓下腰肢:“微臣知道,微臣说得是事实。” 白芷玉眉心蹙成一团,丰满的唇瓣细细抖动,脸色不比床榻上的我好多少。 卿澄听罢,神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将戾气转嫁给了展自飞:“朕怎得不知,你和酥嫔关系这样好?” 展自飞若有似无地后撤半步,淡淡道:“酥嫔娘娘是皇上的爱妾,微臣自然要为皇上多做考虑。” “呵……”卿澄不屑一笑,眉眼黑压一片:“好一个为朕多做考虑……” 喃喃一句,卿澄才懒散地抬了抬胳膊,唤来了常廷玉:“传宫女福月前来问话。” 常廷玉颔首:“是,奴才即刻便去。” 第57章 祸从脸出 闻言,我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我连那个名叫福月的小宫女,面儿都没见过,展自飞这样胡说,不怕被人拆穿了? 他不怕我怕,他和卿澄竹马之交,又手握兵令,肩负重任,就算被拆穿了,顶多罚奉禁足,连停职都不太可能。 可我不一样,我有着逃宫的嫌疑,一经发现,就是死罪。即便招了白芷玉是同党,就卿澄这副死样子,搞不好还会觉得白芷玉吃醋可爱,火气一并都在我这撒了。 也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我的手脚竟开始微微发颤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常廷玉默声而归。 抬眼看去,他身后还紧跟着一名样貌朴素,体量纤纤的仓皇少女。 她应该就是福月了。 福月头颅低埋,双手始终绞缠在一起。但在临进门时,即便如何害怕,还是暗暗瞥了一眼展自飞。 那副神情,明明就是满眼的信任和喜欢。 展自飞神色镇定,完全无视了福月偷偷递来的眉眼,双眸始终直视前方,像棵孤傲的崖间青松。 “奴婢福月,见过皇上,见过粟妃娘娘,见过……展大将军……” 福月见礼,独独在念到展自飞时,语调忽的压低了些,就连双颊都有些微微泛红。 卿澄眉心一动,故作严厉道:“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福月唇色一白,无措地抬眸看去:“恕奴婢愚笨,竟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不知?你和展将军都做了什么事你不知?” 卿澄说得模棱两可,语态有意恐吓,听得福月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就是不知卿澄指的是什么事。 眼看福月快要撑不住了,展自飞暗暗上前一步,抱拳道:“皇上,福月姑娘是微臣的旧相识,您如此盘问,她一个小丫头自然承受不起。” 说完,展自飞这才将眼神递了过去,定定看向福月:“福月,你且实话实说,不过是替酥嫔娘娘换了身宫人的衣裳,不算什么罪过。” 福月一听,想都没想便迎合道:“是,奴婢确实替酥嫔娘娘换过衣裳。” 卿澄垂眸冷凝,眼底没有一丝感情:“说说,为何要给酥嫔换衣裳?” 福月眉头猛地一蹙,头颅不自觉埋的更低了些。 “说!!” 突然,卿澄高喝一声。 福月脸色霎时惨白一片,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奴婢……奴婢是怕酥嫔娘娘受寒……” 展自飞的神情顿时松缓,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卿澄眯了眯眼,又略带狐疑地追问:“当真?” 福月毕恭毕敬地俯下了身子,十分坚定道:“回皇上,展大将军绝不会撒谎,奴婢也不会!您可以不信奴婢,但您可一定要相信展大将军!” 白芷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却又苦于不能将实情一并道出,急的火焦火燎的。 “行了。”卿澄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朕会查清楚。至于那几个妄图戕害嫔妃的歹人……常廷玉,将他们的尸身拉到兽笼。尽快处理了吧。” 我在床上听得胆寒,身上各处疼得出奇。明明没被抓包,却还要忍受受刑一般的苦楚。 要不说我能穿越成恶毒女配呢,命里都带着脸黑属性呢。 这件事到此,也算告一段落。 卿澄展自飞三人,一并出了玲珑轩。 卿澄被事情一闹,也没了去樟怡宫的心思,转身回了自己的崇安殿。 而白芷玉却在卿澄走后,伸手轻拽住展自飞的袖口。 展自飞回头看去,眼底晦暗,到了也没对白芷玉笑一笑。 “自飞,你今日之举是何意?” 白芷玉黛眉微压,唇瓣一张一合,小声控诉着展自飞的行径,周身怜怜之姿尽显。 展自飞佯装不解,道:“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难道也有错?” 白芷玉猛地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沉默好半晌,她才心虚地嘟囔了一句:“撒没撒谎,你自己心里清楚。” 展自飞更显疑惑,淡淡道:“粟妃娘娘此言何意?” “且不说别的,你从前私下里,从不会唤我粟妃娘娘……” 白芷玉适时咬唇,眼波流转,借着铺洒下来的月光,似要溢出水来。 又过了许久,白芷玉神色猛地黯然下来:“难不成……你也喜欢上了那个妓子?” 展自飞有些惊讶,他与白芷玉相识数十年,从未见过她措辞如此粗鄙的一面。 “粟妃娘娘请慎言。” 展自飞语态淡漠,作势便要将袖口从白芷玉的手心里抽出来。 白芷玉手心猛地一空,有些愠怒道:“展自飞!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这般厌弃我……?” 展自飞不动声色的侧过了身:“方才,你一口咬定酥嫔娘娘有意逃宫,我就知道你变了。你以前从不会如此妄下决断,即便旁人再如何有错,你都会优先替他们考量。” 白芷玉咬唇,怨怼道:“酥嫔不一样,她不一样,她是个妓子,妓子就该死!” 展自飞被白芷玉的这番言论惊得瞪圆了眼,好半天才无奈叹气:“说到底,你和澄儿都还没有放下,一味将苏阿娘的死怪罪于旁人,对谁都不好。” 白芷玉微微侧头,即便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固执地不想让展自飞察觉。 展自飞心中隐动,犹豫再三后,还是将手探到了白芷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芷儿听话,放下过去,别再针对她了。更何况她与苏阿娘长得那样相像,你真能下得去手?” 白纸预心口猛地抽痛,心底蔓延出的复杂情绪似是快要将其吞没。 她不由得攥紧手心,直到指甲将自己的皮肤割伤,才惶惶松开。 展自飞猜,白芷玉应该想一个人静静,便同候在远处的福月,先一步离开了玲珑轩。 待展自飞走后,白芷玉眼角已经红了一大片。孤零零站在那好不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玉才沙哑着开口:“缎雀,本宫是不是错了?” 缎雀一听,顿时急的变了脸色:“娘娘可不能这样想!!酥嫔性子孤傲,恃宠而骄,粟妃娘娘做得再过都不算过!!留得这样的狐媚子在宫中狐媚惑主,若是一朝翻身,娘娘您岂能有好日子过?” “可是……” 白芷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缎雀硬生生打了断。“不论如何,酥嫔这等贱妓,断不可留在宫中,留在娘娘眼前!只怕会污了皇家清誉。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皇上着想啊!” 缎雀说得言之凿凿,白芷玉这才勉强安耐住了动摇的心神。 “是啊……要怪就只能怪她出身青楼,还与娘亲长得那样像……这让本宫,如何轻饶?” 第58章 浮出真相 福月死了。 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过堪堪两日。 展自飞为此自责万分,当天便去了樟怡宫讨说法。 即便展自飞嗅到端倪,心里有百分之七八十的肯定,此事是白芷玉的手笔,但白芷玉装无辜咬死不认,展自飞也没什么法子。 为了以表愧疚,展自飞自掏腰包,将福月葬在了一处风水极好的地界,又包了些银子,送到了福月家中。 这些事当然不足以缓解展自飞的愧疚之心。但他又顾及与白芷玉的旧情,难以开口向卿澄详说。 于是福月之死,就这么僵持在这,不上不下。 奉六难得抽出空来看我。 在面对他时,我哭的那叫一个惨。 一边骂自己不动脑子,一边感激奉六的心细如发。 奉六也不过讪讪一笑,丝毫没有要邀功的意思。 不过可惜的是,出宫的计划暂时被搁置。 经此一事,也不知还得蛰伏多久,才能再找到机会。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便到了小年。 明明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办宴席的流程还是老一套,必须要我献舞才算圆满。 席间,卿澄看向我的眼神炙热而浓烈,恨不得亲自将我拉上台前。 我自然不会扫了他的兴。只是因着去年中秋宴,我青楼女妓的身份被迫公之于众,因此众朝臣看向我的眼神,可谓是眉眼如剑,待我更是口诛笔伐。 我臊着脸,勉强舞了一曲。 舞毕下去更衣的时候,却意外撞见了出来透气的展自飞。 他裹着大氅,在冷冽的寒风中,眉宇间柔成一片。 我抿唇,几步走到展自飞身前,先行朝他作了一礼:“那日,多谢展大人出手相救。” 展自飞垂眸而望,视线先后落在我低垂的眉眼和翘秀的唇瓣上。 “酥嫔娘娘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我自知不好叨扰,便有意先行一步,却不想被他忽的叫住。 我疑惑回眸,定定地看向他。“展大人有何事?” 展自飞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语态中不自觉泄露一丝羞怯:“酥嫔娘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就这样,展自飞将我带到了一处小巧的凉亭中。 亭外还下着雪,稍稍一抬眼,便能隔着漫天鹅毛,看到正对眼前的奢华宫宇,以及璀璨无尽的灯火摇曳。 我被这一番景象美得出了神,丝毫没察觉出,展自飞此时温柔如水地凝望。 恍惚间,我毫无征兆地侧头,正巧与展自飞四目相对。 展自飞顿时慌了神色,赶忙别过头去,故作镇定地感叹道:“好美的雪……” 我被展自飞的拙劣演技逗笑出声,却又怕他尴尬,只好紧着问道:“展大人此番寻我,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展自飞这才稍稳了神色,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其实也没什么……倒是方才那一幕,又让微臣忍不住感叹,酥嫔娘娘与苏阿娘,长得真是相像,仿佛双生一般。” 我浅笑,不禁打趣道:“展大人总说我长得像苏阿娘,这位苏阿娘到底何许人也?” 展自飞有些意外地瞥了我一眼:“怎么?酥嫔娘娘竟然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 展自飞微微一笑,淡淡道:“微臣只是好奇,皇上从来没提过您和苏阿娘的长相吗?” “从来没有。”我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至今为止,只有你说过我长得像罢了。” 展自飞若有似无地‘哦’了一声:“苏阿娘是粟妃娘娘的庶母,也是皇上的师娘。” 我一瞬间惊住了神色,随即更加不解。既然我长得像白芷玉的庶母,为何她还要处心积虑要我的命?难不成……她和苏阿娘的关系不好? “那……粟妃娘娘跟苏阿娘的关系如何?” 我小心试探道。 展自飞想也没想便道:“粟妃娘娘很依赖苏阿娘,甚至多过依赖自己的生父,白文。” 听展自飞这么说,我更是一头雾水。 “那苏阿娘现在……” “许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话毕,展自飞神色不由得暗了暗。 我吞了口口水,开始纠结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 展自飞像是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停顿半晌后侧头看向我:“皇上登基前,白先生就暗许了一名风流院的妓子为外室,但那妓子心思野,一心想名正言顺地嫁进白府做正妻。 一日趁白先生不在,便私闯进府,给苏阿娘强灌了霜毒,只为坐上白府嫡妻的位置。” 说着,展自飞暗了暗神色,眼底无声划过一丝哀伤。 “白文也曾是我的私塾先生,如今苏阿娘已死,白先生又被发配去了边疆,粟妃娘娘一家,硬是被生生拆散。” 一语毕,展自飞又急忙向我解释:“微臣没有替白先生说话的意思,只是感叹,粟妃娘娘这一生,命运多舛,苏阿娘这一生,更是不甘。” “这些话,微臣本不该多嘴,皇上也一向不喜人提及,还请酥嫔娘娘为微臣保密。”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脑中却不由得乱作一团。 结合展自飞所言,卿澄报复青楼女子的动机,百分之九十是跟苏阿娘得死有关。卿澄是想用这种方式,为他死去的师娘报仇。 但正常来讲,真的会有人跟自己的师娘关系如此亲近吗? 明明连悉心教导自己的师傅都能发配边疆,这样的人,真的会在乎师娘如何吗? “那那名妓子,后来如何了?” 展自飞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给白先生生了个女儿,生产时血崩致死的。皇上还说这是报应呢。”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赶忙又问:“孩子呢?” 展自飞无奈耸肩:“这微臣就不慎清楚了,许是被送走了吧?” 我试图将得到的这些线索紧密串联,却总也找不到头尾一般混乱不清。 沉思片刻后,我冉冉开口:“展大人,您可知苏阿娘的闺名叫什么?” 展自飞颔首浅声道:“苏青柠。” 第59章 卿澄疑心 不知怎的,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会升起一股莫名的异样。 但那种感觉又说不上来,就像是心脏陷进去一块儿似的。 在我默默沉思的时候,亭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展自飞抿唇,轻轻睨了我一眼:“……那日,您为何会身着宫人的衣裳候在午门处?” 我闻声而望,展自飞像是已经憋很久了。 原来他一直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然他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帮助我,我自然知无不言。 “逃宫咯。” 我耸了耸肩,自然而然道。 展自飞眉心一跳,语气不由变得紧张:“逃宫是大罪!!酥嫔娘娘可要三思啊……” 我轻笑,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肩膀:“害!卿澄不放我走,我可不只有逃宫这一条路。” 展自飞不解:“您……为何总想着出宫去?做皇上的后妃不好吗?” 我撇了撇嘴,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展自飞。 “你别忘了,我是翠景楼的头牌,本就是皇上纳进宫,留着慢慢折磨的玩物。什么绸答应啊酥贵人啊酥嫔的,都是挂名而已。” 展自飞显得非常意外,看向我时,皎洁的眸子里满是惊诧:“若……若只是挂名,那皇上就不可能升您的位份!这又该如何说清呢?” 我哦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片刻后,我才自嘲似的咧开了嘴,神情万分无语:“他是男人嘛,最擅长后悔啦。” 展自飞表情沉凝,让人一时瞧不出喜怒。 “那……既是如此……皇上岂不是从未临幸过酥嫔娘娘……?” 卧槽。 这什么大逆不道的古代人啊?! 展自飞也像是突然清醒一般,忽的红了脸色,将头低低垂下:“酥嫔娘娘恕罪!!微臣……微臣实在轻贱……” 我不知道展自飞是出于什么心态,亦或是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才敢问出这种话。 但我毕竟是现代人,这点小打小闹还臊不到我。 “是啊,从未临幸过。” 我坦然。 展自飞听罢,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猛地将头抬起,定定看向我。 “酥嫔娘娘……竟也不怪罪微臣轻薄……”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轻笑道:“我都是青楼头牌了,还怕你问这个?” 说完,我无视展自飞挂在脸上地微笑,轻快地下了凉亭。 再不回去,恐怕要被卿澄弄死。 我和展自飞前后脚回去的。 见我已经换好了衣裳,鼻头却冻得通红,卿澄颇有些不满:“怎得这么久?” 我假笑一下,浅声道:“外头下了雪,臣妾贪心,多看了一会儿。” “如此不合规矩,下不为例。” 卿澄木讷的像个固执老头。 我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微微颔首就算是应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展自飞也红着鼻头,偷偷回到了座位上。 我俩这一前一后,都才从外面回来,卿澄当时就挂了脸,扫向展自飞的眼神无比骇人。 沉默片刻后,卿澄假笑:“展将军做什么去了?” 展自飞惶惶抬眼,淡淡道:“微臣迷路了。” 卿澄紧跟着‘嗷’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在漫天大雪中迷路了?可有人为你指路?” 我眉心一锁,不假思索睨了卿澄一眼。 展自飞也像是察觉出了什么,面上却依旧不动神色:“回皇上,无人为微臣指路,微臣是自己回来的。” “是吗?” 卿澄笑得很瘆人,紧接着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了我和展自飞,期间还抽空打量起卿澄的神色。 一个出身青楼,一个少年将军,自然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大家此番,也算是心照不宣了。 莲嫔在一旁快要急死了,疯狂朝我挤弄眼神。 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做声的白芷玉忽的起身,朝卿澄福了福身子道:“皇上,臣妾前几日看了个有趣的画本子,说得是一高门贵女勾引落魄书生,书生宁死不屈,投河自尽的故事。臣妾本也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只是不知,今日怎得想起了。” 卿澄暗暗凝望向白芷玉,沉默了好半晌后才淡淡道:“以后少看这些个荒谬无稽的画本。” 白芷玉抿唇微笑:“皇上此言差矣,画本子一向都是由真人真事改写而成,怎会荒谬无稽?” 白芷玉的脑子像是被驴踢了,卿澄很明显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她偏要一意孤行,巴不得一盆粪水将我从头浇到底。 我全程装聋作哑,却不想白芷玉跟卿澄对线还不够,紧接着又转看向了我:“酥嫔妹妹,你可要引以为戒,万不可做出这等有伤风化之事。” “粟妃娘娘不如管好自己呢?” 莲嫔忍无可忍,替我出言道。 白芷玉笑得温和,唇角勾成了一抹完美的弧度:“莲嫔此话怎说?” 莲嫔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明明还怀着皇嗣,说起话来却口无遮拦,含沙射影,小心造了口孽,损了福德。” 白芷玉眼神顿时犀利不少,却还是选择强忍下来。“本宫只是想给酥嫔娘娘提个醒,本也没恶意。” 莲嫔装作没听见,无视了白芷玉扑面而来的伪善。 卿澄不想让今日的小年宴仓促收场,只得暂压下心中疑虑,强颜欢笑着翻篇。 “行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今日是小年,大家都要和和气气地才好。” 卿澄喝的像是有些醉了,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迷离,同时还夹杂着些许灼灼燃烧的怒气。 令人不敢直视。 第60章 胎记 小年宴最终还是仓皇散场了。 要怪就只能怪卿澄自己,嘴上说着翻篇,但整场宴会下来,他很明显就没在状态。 幸好白芷玉自告奋勇,将酒醉的卿澄带回了樟怡宫,否则我估计要倒大霉。 因着和奉六提前约好,今日小年,奉六会到我宫里一聚。 于是趁着大家都走了,我便悄么声去了趟宴厅的后厨,带了几道临时被撤换下来的饭菜回去,也好有点小年的样子。 我欢欢喜喜,一路小跑着回了玲珑轩,却不想在门口的石狮子后,发现了奉六。 奉六浑身是伤,宫服上还沾染着不少血迹,半个身子倚靠在墙上,看上去着实令人揪心。 我暗暗惊呼,撂下手中的吃食便扑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将奉六扶进了内殿。 “六儿!!奉六!!你别吓我!!” 我满眼焦急地将他放平在罗汉床上,下意识伸手触摸着奉六的额头。 幸好的是,奉六没有发烧,只是伤处有点多,看着比较骇人。 我本想即刻飞奔出去寻李太医过来。小跑至院中我才猛然回神,奉六与我这般亲昵,若是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话,卿澄恐是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这,我还是硬着头皮折返回去,闷声打了桶彻骨的井水。 我怕水太凉,刺激到他,于是又用火炭给水稍稍加温,这才敢用毛巾浸湿,替他清理伤口。 奉六疼得神志不清,嘴里却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眼下奉六身受重伤,我自然没什么闲情雅致凑过去听他说什么,一门心思擦拭起胳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正当我准备褪去他的上衣,替他看看伤势时,奉六忽的惊醒,一把便攥住了我递过来的手。 “六儿!” 我眉头蹙地很紧,眼底也像是蒙了层水雾一般,看上去却又格外欣喜。 待奉六看清是我,他赶忙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脸色刹那间红晕一片。 “酥嫔娘娘……嘶……” 奉六猛地抽颤一下,看样子应该是碰到伤口了。 见奉六如此这般,我顿时心疼得鼻尖一酸,随即故作镇定道:“说,谁干的,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奉六毫无生气地笑了笑:“酥嫔娘娘就莫问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放屁!!” 我狠狠将手中的毛巾砸在桌案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说不说?” 奉六被我这一通架势惊住了神色,见我不依不饶,他犹豫之下还是吐口了:“是……是赵公公……原本明日奴才可以出宫探亲的,赵公公却强逼着奴才调工,奴才争不过便吵了两句,赵公公就找人打了奴才……” “从前奴才总是吃不饱,就是因为赵公公私下克扣奴才的饭菜,奴才也没想到竟演变成了这样……” 我越听越急,脸色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他为什么总是针对你?” 奉六哀叹一声,半晌后才红着脸道:“怪就怪奴才这张脸,宫里一直有不少人对奴才芳心暗许,奴才自然是没这心思的,但赵公公一直心仪的凤仪宫宫女碧儿,也对奴才多有好感,这才……” 看着奉六建模般的脸庞,我敢担保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心疼的握了握奉六纤细地手腕,轻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会给你报仇的。” 奉六懵懂抬眸:“明明娘娘您也走得坎坷,千万别再为了奴才惹一身骚!” “行了!” 我假装愠怒,强行将奉六压在软靠上:“说了会给你报仇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说完,我将毛巾投洗干净后,顺势就要去解奉六的衣襟。 奉六神色惊慌,双颊更是红得滴血:“酥嫔娘娘!您这是……!” 我不耐抬眼:“别动,给你清理伤口!” “使不得啊娘娘!!奴才轻贱之躯,怎好劳烦娘……” 奉六话都没说完,便被我一手堵住了嘴。“再话多以后你就别来我这了。” 奉六闻言,这才悄悄噤声,臊着脸任我摆布。 我伸手,细细解开了他衣襟上的盘扣,小心将奉六的外衣褪下。 里面的衬衣已经跟血黏作一团,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看着难受得很,用袖口抹了把脸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衬衣的扣子解开。 奉六此时已经羞的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抓着软靠的扶手上,搞得我像在玩弄他似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睨了他一眼,玩味道:“怎么?害羞啊?” 奉六努力吞了口口水:“奴才……奴才不敢……” 我轻笑,顺势将贴在他皮肤上的衣料一点点揭开。随后又拿起毛巾,一寸寸擦拭着裸露在外的伤口和淤青。 “他们拿什么打的你?” 我淡淡问道。 “棍子,还有……鞭绳。” 我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眼里怒气似要喷出火来。 “我看他们是想找死!” 我忍不住,恶狠狠地开了口。 奉六淡淡一笑,反过来安慰我:“酥嫔娘娘莫要生气,奴才不觉着疼。” “不疼个屁。” 我嗔怪的睨了他一眼。 奉六抿唇,唇角笑意明显。 擦完锁骨处的伤势后,我自然而然将他的衣袖褪下,准备清理胸口和肩头上的伤。 只是待我将他的手臂整条抽出时,我整个人瞬间愣住。 在他的右肩,有一块月牙状的胎记。 第61章 我知道了 我看着这枚胎记阵阵出神,脑中乱作一团。 “不会……这么离谱吧……” 见我迟迟不动,奉六疑惑探头:“酥嫔娘娘?可有何不妥?” 我急忙回过神,故作镇定地瞪圆了眼,朝他‘嗯?’了一声。 奉六神情不自然地笑了笑,匆匆将袖筒套上。“还是奴才自己来吧,这点小事,不好劳烦娘娘您……” 我尬笑:“也对,男女授受不亲嘛……” 说着,我顺势将手中的湿毛巾递了过去,看着奉六一点点替自己擦拭着身上的血污。 “对了。”我兀地开口:“你之前说……你娘从前在宫里做工?” 奉六顿了两秒,道:“回酥嫔娘娘,正是。”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下面……还有个妹妹?” “是,有个刚满六周岁的妹妹。” 我寻思,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点。该说不说,卿澄当初能顺利登基,就是因为这块胎记,若是被白文悉心教导的对象是奉六,那今天坐在这皇朝之上的,岂不是奉六了? 我当然没有蹿腾奉六霸占皇位的想法,只是好奇,如果奉六知道自己的胎记能助自己登上皇位,他会不会很开心。 思索半天,我试探性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能做皇帝,你愿不愿意?” 奉六想都没想就道:“不愿意。” 这个回答着实令我震惊,我不禁奇怪追问:“为什么?” 奉六抬眸看向我,失血的面色也再我阵阵逼问下显得更加苍白:“奴才不喜三宫六院,只愿一生唯爱一人。” “就因为这?!” 我更加吃惊,这奉六怎么还是个恋爱脑啊? 奉六相当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我顿时说不出话了。 “酥嫔娘娘,您以后还是请慎言,若是被皇上知道就不得了了。”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我怎么都不放心,转而对奉六细细嘱咐道:“记住了,以后不论是谁,都不能让他看见你肩上的这枚胎记,尤其是皇上,千万不能让他看见!” 奉六意味不明地睨了我一眼:“酥嫔娘娘……是不是知道什么却又不方便告知奴才……?” “没有啊!我一个才进宫不到半年的人,能知道什么?” 我此时的眼神一定慌得满眼眶乱窜了。 奉六淡淡一笑,顺势将上衣穿好:“今日小年,奴才本应为酥嫔娘娘逗乐排忧的,却不想竟弄成了这样……” 我大咧地挥了挥手:“行了,你坐着吧,我去莲嫔宫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吃食一并带回来。” 奉六许是觉得我这吃相有点难看,苦着脸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婉拒:“奴才不吃也没什么……” “不行!!”我双眉一立,“小年诶!不好好庆祝怎么能行?!” 说完,我彻底无视了奉六臊红的双颊和难以启齿的吞吐,三步并两步的,便去了莲嫔宫中。 莲嫔此时正同皇后做女红呢。只是莲嫔一向手笨,不如皇后手巧,绣出来的鸳鸯只觉像企鹅。 “诶?酥酥,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莲嫔一边绣弄着面前的丝线,一边问我。 我确实不太好意思开口,犹豫半晌后才道:“饿了……想过来看看你宫里有没有什么……什么吃食……” “害,我以为什么事呢。菡萏,新制几道热菜送去玲珑轩,凉菜就选皮蛋剁鸡,虎皮虾仁和菠菜鸡蛋羹吧,这些不凉肚子。” 说话间,莲嫔头也不抬,有条不紊地招呼着下人准备。 我实在感动,只想抱着莲嫔猛亲一口。 “谢谢小醉意啦~”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熟了,如今便不用再以封号相称,说起话来也亲近许多。 莲嫔嬉笑一声,手上动作依旧不停:“先说好,不是我不留你在我这吃哈,主要我在减重呢,看着你吃肯定忍不住。” 我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多心,更何况本也不是给我吃的,是给奉六吃的。 “行,那我先回去了,等你的怪鸟绣好了,我再来欣赏一二。” 我不禁挥手打趣道。 “什么怪鸟啊!!这是鸳鸯诶!!” 莲嫔气鼓鼓地扬起了拿针的手,作势就要朝我刺来。 闹过一通后,我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回了玲珑轩。 进入内殿后,却见奉六已经在圆凳上睡熟了。 我疑惑地看了看罗汉床上的软靠,纳闷他怎么不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睡,却又想到奉六一向最重身份规矩,自然是会避免这些的。 说实话,我有些心疼。 奉六的年级应该比现在的我还要小个一两岁,比现世的我差不多要小一轮。 对我来说,他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孩子啊,这让我怎能不疼惜? 我心有不忍,便将自己睡觉时盖得被子,轻轻披在他身上,避免他着凉。 可惜奉六睡觉浅,被我这么一扰,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忽的睁开,朦朦胧胧地朝我看来。 “奴才失礼!” 奉六猛地起身,将堪堪挂在身上的被子抖落在地。见此,他又忙得俯身替我捡被子,这一来二去动作幅度这么大,伤口自然是会摩擦到的。 只见他暗暗‘嘶——’了声,我顿时有些生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被子,愠怒道:“别动了!坐下!!” 奉六错愕抬眸,不知是哪里惹到我生气。 “娘娘……?奴才是不是做错了事……?” 看他这般谨小慎微,我顿时鼻头一酸,不管不顾地一把搂住了他:“你以后不用对我这般讲身份,讲主仆,听到没有?” 奉六的脸被我披散下来的发丝遮了大半,双颊也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好半晌,奉六才低声喃喃道:“我……知道了。” 第62章 剪影 半个多时辰后,玲珑轩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我双眼放光,十分麻利地跑去开门。 奉六在罗汉床的软靠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还不习惯与我平起平坐,眉眼间满是踌躇。 临出殿门前,我笑着安抚他:“你受伤了,老老实实坐着便行了,不用负责张罗。” 奉六抿唇应声,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我拉开玲珑轩的门,探头朝外望去。 那个名叫菡萏的小宫女正手提足有八层的饭屉,一脸腼腆地站在门前。 “奴婢春画宫菡萏,特奉莲嫔娘娘的之意,来为酥嫔娘娘送膳。” 菡萏长相讨喜的很,虽称不上如何倾国倾城,却自带一股小家碧玉的亲和。 我第一眼就挺喜欢菡萏,再见时自然待她要温和些。“替我谢过你家主子,也谢谢你这么晚为本宫跑这一趟。” 菡萏红着脸,腼腆地抿了抿唇角:“酥嫔娘娘抬举,奴婢怎受得起……” 说着,菡萏顺势抬眸,不巧看到了内殿窗上,烛光投射出的奉六剪影。 只一眼,菡萏便愣住了。 不过她隐藏的很好,短短半秒,她便恢复了往常神色,将饭屉递给我后匆匆离去了。 也是我泛馋,全程都盯着饭屉挪不开眼,一点没发现菡萏短暂的异样。 等我将饭屉拎回去时,奉六早已经将碗筷码的整整齐齐。 我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不说了让你别动了吗……?” 奉六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顺势将圆凳拉出来一些:“奴……我也就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娘娘不必介怀。” 我将饭菜一股脑从饭屉中一一取出码齐,随口八卦道:“跟你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你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有,我也好利用自己身为嫔妃的权利,帮你说个亲事。” 奉六喉间一哽,眼神也忽的暗淡下来。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奇看向他:“怎么?” 奉六抬眸而望,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假笑道:“没有,没有心仪之人。” “没有?真的?你别骗我。” 我继续低头摆弄着菜肴,眉眼含笑地打趣他。 奉六十分牵强地笑了笑,犹豫半晌后,竟出乎意料地反问我:“酥嫔娘娘很操心我的亲事?” 我努嘴想了想,道:“那是自然啊,我可是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呢。” 话音刚落,只听奉六手上一松,竟将卿澄赏赐的一只玉碗摔了个粉碎。 贵货果然不一般,就连摔在地上的声响都格外好听些。 我惊诧抬头:“你没受伤吧?” 奉六神色一滞,愧疚道:“是我不当心……摔坏了皇上御赐的玉碗。” “一个破碗而已,摔了就摔了吧。” 奉六闻言,神情不仅一点没见好,还迫不及待地问我:“娘娘……当真待我像胞弟一般?” 我不禁蹙了蹙眉头,琢磨奉六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被人当成弟弟那样疼爱吗?” 我不太能理解奉六的点,多份宠爱难道不好吗?如果有人能把我当成妹妹一样爱护,我巴不得呢。 奉六沉默片刻,轻声叹了口气,自顾自低声喃喃道:“罢了,弟弟就弟弟吧……” 看奉六这般无奈,我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顿小年饭吃得异常压抑。 奉六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酒却闷头喝了不少。 要不是看我有些气恼了,两壶酒都不够他一个人喝的。 趁着他酒劲还没上来,我便将他遣了回去。 自己则独自一人开始计划,替他报仇的事。 …… 此时,春画宫内。 菡萏心事重重地迈入内殿,轻声向莲嫔复命。 莲嫔原本还一心扑在自己刚绣的鸳鸯上,抬眼见菡萏神色有异,顺嘴便问了一句:“出去一趟怎得脸色这样差?” 菡萏神色更加不自然起来,吞吐了好半天都没能开口。 这下可勾起了莲嫔的好奇心,放下手中的绣布严肃道:“菡萏,有话你便说了,这般吞吐可是要瞒着本宫什么?” 菡萏一听,顿时惊得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只是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嘴……” “你且说吧,到底也是春画宫的人,有什么不能给自己主子说的?” 皇后在一旁帮腔道。 菡萏犹豫片刻,不禁将头深深埋低:“奴婢方才给酥嫔娘娘送膳时,瞧见……瞧见玲珑轩内殿中,有一名男子……” 菡萏话还没说完,便被莲嫔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皇后顺势轻咳一声,挥退了留在内阁伺候的下人。 待宫人们纷纷退了出去,莲嫔这才开口:“继续说。” 菡萏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声调不由压得更低了些:“奴婢虽没瞧见真人,但映在窗上的剪影格外清晰,奴婢实不会看错。 奴婢……奴婢知道皇后娘娘和娘娘您与酥嫔娘娘格外交好,所以……所以一时不知该不该如实禀报……” 莲嫔听后,略显严肃地看了皇后一眼,继而追问道:“会不会是皇上在里面?” 菡萏果断摇头:“许是不会,奴婢亲眼瞧见那剪影还戴着巧士冠,分明就是哪位公公……” “公公?” 莲嫔神色更显惊诧,下意识寻向皇后:“云梨,你怎么看?” 皇后思索半晌,淡淡开口:“酥酥许是托了哪位公公办事吧,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莲嫔面上满是焦急之色:“酥酥今日特地来春画宫要了些吃食,若只是为了给自己填肚子,玲珑轩小厨房便可做了,何故多跑这一趟?” 皇后将面前的绣线一一捆扎整齐后,不慌不忙道:“不管怎么说,酥酥总不会和一个小太监行什么苟且,你呀,还是放宽心吧。” 莲嫔闻言,嘟着朱红的小嘴,不满道:“我只是觉得酥酥样貌出众,人也不坏,就算偷情,也得偷个像模像样的,怎好同一个太监……” 皇后忽的一记眼神递过来,示意她小心说话。 莲嫔这才悻悻收了声,小心晃动着皇后的袖摆:“好好,是我失言了,明儿我就去问问酥嫔,到底怎么回事。” “得了,你别多嘴,省得让酥嫔尴尬。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到脸上去会隔心的。” 莲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儿,便也不再多嘴,只让菡萏死死守住秘密,让她万不可随意流传出去。 第63章 栽赃 第二日一早,我便提着满兜子蔬菜和一些平日里用不着的赏赐去了春画宫。 因着今日正赶大年三十,莲嫔贪觉想要多睡一会儿,这会儿子才刚醒。 菡萏进去里间通传后,便规规矩矩地伺候我入座。 我亲昵地朝菡萏微微一笑,不由想与她多寒暄几句。 只是不知怎得,菡萏此番见我,神色总像是放不开似的,说起话来也多是吞吞吐吐。 我抿唇迟疑,却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随便聊了两句后便遣她去忙自己的事。 菡萏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连连点头后,一溜烟钻进了殿外。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莲嫔便身着素锦,款款走出。 “酥酥来了啊~” 莲嫔眉眼含笑,紧挨着我坐下。 我自知正事要紧,便也不再去想菡萏的反常,转而开门见山道:“我就不卖关子了,有件事我非要求你帮忙才好。” 莲嫔鲜少见我这般直白,神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但说无妨。” 我微微颔首,求莲嫔差人替我打听一下那个赵公公。 本也没什么,只是莲嫔一听我要打听的人是个公公,眼神顿时变得有些躲闪。 “你打听他……是做什么……?” 我细细想来,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半遮半掩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他平日里多走哪条宫道,在内务府地位如何,可有靠山之类……你若是不愿,我肯定不会强迫你。” 莲嫔听罢,急忙摆手:“酥酥你误会了,你开口的事,顶天大我也能帮你办,只是……只是有些好奇,你与这个赵公公……可有渊源?” 莲嫔满眼的试探之意,看得我心里不住地打鼓。 “我与他能有什么渊源,就是他之前惹过我,我小肚鸡肠想报复回去罢了。” 莲嫔一听,紧绷的神色顿时舒缓,单手抚着胸口,阵阵笑道:“嗷!原来……是这样啊!害,你早说啊,想怎么报复他,我帮你!!” 虽然我一时读不懂莲嫔为何会松了一口气,但她都肯主动帮我了,我自然开心。 几番商量下来,我和莲嫔打算施计栽赃。毕竟在宫里做事,最忌讳的无非就是叛主,偷窃两件事。 赵公公在内务府任职,满宫里都是他的主子,自然不存在叛主一说,那就只有偷窃,能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商定好后,莲嫔立马差了个平日里鲜少露面的宫女前去打探。 充其量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便从小宫女的口中,得知了赵公公今日的要紧差事。 “妥了,到时指认,还请醉意姐姐多扇扇风,点点火~” “那是自然,你且放心去吧!” 莲嫔胸有成竹地冲我眨了眨眼。 回了玲珑轩,我马不停蹄地托人传话到内务府,说自己午膳想吃鱼,劳烦他们去鱼饲房打两条过来。 这会儿正值赵公公当差,给别宫送河鲜的时间段。 我暗暗一笑,搬了个小凳坐在院中等他上门。 果不其然,赵公公带人兜着几大桶鱼虾,叩响了玲珑轩的门。 我佯装欣喜地探出头,轻声客气道:“公公辛苦。” 赵公公见我面若桃花,姿色夺人。即便是个没了根的家伙,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我两眼。 “奴才赵一栋,见过酥嫔娘娘,酥嫔娘娘万福。” 我假笑着,将玲珑轩大门敞开:“劳烦公公帮本宫送进去吧,就放在小厨房门口便行了。” 赵一栋闻言,立马点头哈腰地应了声,随即直起腰板,拿腔拿调的吩咐后面的人,将鱼送进来。 我眉梢一挑,故作苦恼道:“还是劳烦赵公公亲自为本宫跑一趟吧,本宫实在不放心旁人……” 赵一栋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听我这般娇嗔,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个太监。连连点头后,手脚麻利地帮我把鱼提了进去。 我缓步跟在他身后。待他放完鱼起身时,我便装成不经意跌倒的样子,直直扑进他怀里,顺势将藏在手里的玉簪塞进他的衣襟。 “哎呀~” 我嗔呢一声,适时与赵一栋四目相对。 赵一栋的脸‘唰’一下红了个底儿透,看上去像得了风疹似的。 我慌忙推开他,故作镇定道:“有劳赵公公了。” “哪里哪里哪里!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赵一栋整张脸兴奋地挤弄在一起,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强忍着快要呕出来的不适,连连向赵一栋下了逐客令。 赵一栋此时连路都快走不稳了,就这还一步三回头的看向我。 真是天大的胆子。 待赵一栋出了玲珑轩,我飞速将宫门合上,多一眼不想再看到他。 他且等着吧,一会儿可有好戏看呢…… 赶大年宴之前,我盛装穿戴,哭着喊着跑到卿澄面前告状。 因着白芷玉孕期不适的厉害,卿澄无时无刻不在樟怡宫候着。因此我想告状,也只能去樟怡宫才能找的见人。 我小跑至樟怡宫门前,满眼全是委屈,高声求卿澄替自己做主。 最先出来的是常廷玉,见我一脸楚楚,忙得问我怎么了。 我跟着抽泣了两声,委屈道:“本宫要见皇上,要求皇上做主!” 常廷玉眉心微蹙,转身进去传报。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常廷玉便将我领了进去。 卿澄一只手紧握着白芷玉的指节,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本书在看。 待我凑近时,卿澄才懒懒抬眼:“稀客啊,酥嫔怎想着过来了。” 我二话没说,‘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卿澄面前:“内务府赵一栋,大行偷盗之事!他偷了臣妾家母的遗物!!” 第64章 莲嫔受罚 卿澄双眉一紧:“可有证据?” 我愤恨咬牙,斩钉截铁道:“臣妾早些时候还把玩过那枚玉簪!在此之后,也只有赵一栋入过玲珑轩,除了他,臣妾想不出第二个人!” 卿澄这才将手中的书卷反扣在桌案,厉声道:“除夕当日就敢大行偷盗之事,朕看他是活够了!来人!!传内务府赵一栋问话!!” 常廷玉颔首领命,乖乖去办。 白芷玉却像是坐不住了似的,杏眼一转,冉冉吐口:“酥嫔妹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赵一栋本宫也认得,平日里倒不像个会行偷窃之事的人。” “粟妃娘娘生性良善,自然看谁都像好人。只是这贼人也不会把‘偷窃’二字刻在脑门上,你我等不相关之人,又怎会晓得?” 我静静目视前方,嘴里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白芷玉假笑一声,顺着我的话微微颔首:“妹妹说得是,是本宫妄言。” 卿澄见我对白芷玉说话一点不客气,顿时起了性子,低声呵斥我:“酥嫔,注意你的身份。” 我在心里狠狠白了这俩人一眼,可真是好一对颠公颠婆。 “是,臣妾反省。” 我敷衍道。 “今日是除夕,朕希望六宫宁静安稳,莫要生出什么事才好。” 卿澄说着,再次将桌上的书卷举起,垂眸细细翻阅起来。 等了差不多有一会儿,常廷玉没来,莲嫔倒是如约而至。 同我一样,她脸上半点好气也无,愤恨着夺门而入。 “皇上!臣妾的琉璃镯被偷了!!” 卿澄一听,眼底顿时升起一股惊诧:“今日这是怎么了?” 莲嫔装作不经意地看向我,随即高声道:“酥酥?你怎么也在这?” 我努力憋笑,回看向她:“臣妾也是……被人偷了……” 莲嫔顿时气得跳脚:“谁人作的?可有头绪了?” 我故作严肃道:“内务府的赵公公,只有他进过玲珑轩!” 闻言,莲嫔顿时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么说……本宫的琉璃镯,有可能也是他盗走的了?!” 说完,莲嫔学着我的样子,猛地跪在卿澄脚边:“皇上!臣妾昨儿向内务府要了鲳鱼补身子,今儿是赵公公送的,臣妾不过近身同赵公公说了两句话,转脸手腕上的琉璃镯便不见了!” “若是结合酥嫔妹妹所言,那臣妾的琉璃镯,岂不也是赵一栋掳走的?” 我俩一唱一和,故作惊慌。 卿澄的脸色果然变得尤为深沉,眼底的冷戾也愈发明显起来。 “若真是如此,赵一栋简直可恶!!” 白芷玉脑子一转,意味不明地对着我俩来回打量,半晌才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扭捏道:“恕本宫多言,这宫中每日都会往各宫送河鲜,既然赵一栋要偷,为何只偷了莲嫔妹妹和酥嫔妹妹?” 我眼下掐死白芷玉的心都有。 早知道她在场就不会那么顺利,还不如耐住性子,等卿澄独自一人的时候再说。 只是状都已经告到人前了,还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呗! 幸好莲嫔反应快,立马跟道:“粟妃娘娘所言甚是有理,但也有可能是因着臣妾近过身的缘故,想来酥嫔也近过赵一栋的身吧?” 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臣妾和莲嫔娘娘近了身,正好方便赵一栋下手。” 白芷玉这才尴尬一笑,颔首沉默。 话音刚落,常廷玉便带着赵一栋俯身而入。 赵一栋先是瞧见卿澄满脸戾气,紧接着便看见了我和莲嫔。 他心尖一颤,哑着嗓子朝卿澄作礼:“奴才赵一栋……拜见皇上,拜见粟妃娘娘,拜见莲嫔娘娘,拜见酥嫔娘娘。” 卿澄剑眉一立,直直看向赵一栋:“酥嫔和莲嫔皆一口咬定,是你偷了她们的东西,赵一栋,你可认罪?” 赵一栋一听,原本细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皇上!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你冤枉?你如何冤枉!?” 卿澄高声呵斥,震得我都跟着抖了抖。 赵一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一旁,双手放在腿面上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奴才……奴才今日确实奉各宫主儿的意思,送些新鲜的鱼虾……也确实送过……酥嫔娘娘和莲嫔娘娘的份儿……只是,只是奴才真的没偷盗啊!” “是啊皇上,且不说赵一栋是不是这样的人,他估摸着也没这个胆子不是?” 白芷玉适时帮着赵一栋辩解了两句。 莲嫔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到底偷没偷,一搜便可知了!粟妃娘娘不必如此着急为贼人申辩。” 白芷玉顿时蹙起了秀俏的眉毛,看向莲嫔时,眼底的彻骨不加一丝遮掩。 卿澄此番也顾不得帮着白芷玉说话,在他看来,除夕当日便出了这等子事,偷盗之人无疑不是在藐视皇朝,罪大恶极。 “来人!给朕搜!” 卿澄一声令下,几名带刀侍卫瞬间围住了赵一栋,吓得他险些当场尿了裤子。 事情也确如我所预料的,其中一名侍卫在赵一栋的怀里,搜到了一枚玉簪,只是不见琉璃镯的影子。 “赵一栋!!你好大的胆子!!” 卿澄气得不行,当场便要叫人砍了他。 赵一栋面色惨白如纸,盯着玉簪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忽的像只恶鬼一般,直指向我的鼻子叫嚷道:“是你!!是你酥嫔!!是你假意跌倒,撞进我怀里,继而栽赃给我的!!是你一定是你!!!” 卿澄闻言,伤人的眼神再次如利箭般投射过来,扎得我浑身不快活。 白芷玉顺势捂嘴,大声道:“酥嫔!你竟敢不顾男女之别!企图勾引内务府太监!!你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莲嫔一听,眼底不禁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硬着头皮,直视向白芷玉:“粟妃娘娘!贼人说的话你也信!?臣妾就纳闷了,整件事明摆着是酥嫔和臣妾受辱在先,您身为一宫妃妾,怎得处处为他人辩白?” 说着,莲嫔双眼一眯,玩味开口:“难道……您与这个赵一栋有什么吗?!” “林醉意!!你放肆!!!” 卿澄一声惊天般的咆哮,顿时压下了樟怡宫所有嘈杂。 别说莲嫔没见过卿澄发这样大的火,看样子就连白芷玉都鲜少见过。 众人下一秒齐齐跪在卿澄脚边,高声求皇上息怒。 莲嫔气得小脸憋得通红,不情不愿地向卿澄道歉:“臣妾口中无德,甘愿受罚。” 我心疼莲嫔无辜遭祸,赶忙装出一副受辱的样子连连抽泣道:“臣妾……臣妾本不想将此事宣之于众……只是这赵一栋颠倒黑白!臣妾不得不舍弃颜面,力求清白!! 皇上,臣妾并非像赵一栋所说,主动投怀送抱,而是……而是赵一栋他……他强要轻薄臣妾!臣妾一时难以挣脱,才会被赵一栋说得这般不堪!” “你胡说!!你胡说!!皇上!皇上信奴才啊皇上!奴才冤枉啊!!” 卿澄强忍着赵一栋的聒噪,黑着脸一字一句道:“罪人赵一栋,偷盗成性,侮辱嫔妃,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来人,拖出宫外乱棍打死,别脏了朕的宫院。”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赵一栋拼了命地大喊,双手死扒着樟怡宫的地,连指甲都刮地翻出血来。 眼看着赵一栋要被拖走,我急忙开口:“皇上,莲嫔的琉璃镯还没有下落,臣妾想再问问。” “不必了,那镯子本也不值什么钱,本宫不过是不喜奴才踩在本宫头上罢了。” 莲嫔淡淡道,眼里平静如水。 卿澄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随你。还有,今日除夕,你不必参加大年宴了,留守思过吧。” 我顿时有些急了神色,却被莲嫔悄无声地按住了动作。 “是,臣妾遵命。” 第65章 宫女碧儿 出了樟怡宫的门,我一把拽住莲嫔的手腕,满是歉意的垂低了头:“都是我害得你……” 莲嫔却只是耸了耸肩,转身牵起我的手,平静道:“又在胡说,怎会是你害得我?是我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罢了。” 我咬牙:“我一会儿再去皇上那替你求情,不管怎么说,今日是年三十,你独守宫中算怎么回事?” 莲嫔轻笑,看上去丝毫不介意:“独守就独守咯?宴席一散,云梨会来陪我的。” “我也会来!” 我迫不及待地追话。 莲嫔笑道更显愉悦,顺着话尾点了点头。 “只不过……”我有些踌躇道:“那枚琉璃镯……你真的不打算找回来了吗?” 莲嫔稍稍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笑道:“傻啊你,我压根没把琉璃镯放在他身上,只用一口咬定他偷了就成。 我是皇上的妃嫔,他不过是个内务府的小太监,皇上自然会站在我这边。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呢嘛?” 莲嫔说着,十分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 我这才恍惚间反应过来。 莲嫔说得对,如果赵一栋提早发现了身上的贵物,定会想办法将其变卖成钱。 即便被抓,丢失的东西也已经回不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扳倒他,那就太不值了。 目送莲嫔离去,见时候还早,我便准备回去小睡一下。 却在半道上碰见了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我眼底一亮,悄摸着凑了过去,想找准机会吓他一跳。 只是还没等我走近,一个宫女模样,发上却簪满花枝的女孩,先我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宫女显得无比娇羞,就连耳后都已是红晕一片,如树上结下的花骨朵一般,羞涩可人。 “奉六公公,你还记得我吗?” 奉六背影一滞,浅声道:“啊,是碧儿姑娘,许久未见。” 碧儿闻言,笑得格外明媚,葱白的手指,始终紧揪着袖口处的绣花,看起来很是紧张。 “奉六公公记得碧儿就好……” 很明显,奉六没什么心思客套,言简意赅地询问了碧儿的来意。 碧儿双唇紧抿,好半天才肯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小心对上了奉六的眼睛:“刚刚得知赵一栋被处死的消息,我如今也算是得了解脱,因此想找机会问问奉六公公……是否愿意……愿意……” 看着碧儿难以启齿,却又鼓足勇气的模样,我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可是在古代啊!碧儿能做到主动争取,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更何况奉六还是个公公,怎么着也算女子楷模了。 谁知,还没等碧儿将意思完整表达出来,奉六就先一步给出了回应:“抱歉,碧儿姑娘,请容我拒绝。” 碧儿表情猛地一僵,半晌才惶惶垂眸,玻璃珠似的瞳仁四下游移,整个人慌作一团。 “可是……可是我都还没……” 碧儿苍白地自语着,双手绞攥衣袖的动作明显更加大力。 奉六却仍是一点面子不给,微微后撤两步道:“我已有心仪之人,但不是碧儿姑娘你。” 好家伙,这话说的也是够伤人的。 就非得强调一下这人不是她啊?? 我躲在暗处狠狠咬牙。 碧儿闻言,还算平静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崩坏,小心翼翼地语气也变得颇有几分质问在里面。“从前赵一栋对我百般骚扰,你为何肯挺身而出?若是当真不愿,我会如何,与你何干?你又为何要多管闲事!?” 我瞬间收回了方才对碧儿的所有好感。这般自作多情,胡搅蛮缠,确实不是奉六的良配。 奉六的背影始终平静,听罢也只是抱歉地垂下了头,浅声向碧儿致歉:“害得碧儿姑娘误会,是我的错。我愿向你道歉,亦或是碧儿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并做了便是。” 碧儿气得连肩膀都在微微抖动,好半晌才忿忿吐口:“好啊!那你娶我!!” “碧儿姑娘这是何苦?” 奉六好言相劝。 碧儿却陷入了不甘心的怪圈,一改往日的小家碧玉,一举一动都显得那样咄咄逼人。 眼见只用说的,改变不了奉六的坚定。下一秒她竟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奉六的手腕,朝自己的领口强拽。 “若是我说你污了我的清白!!你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我一看,这不纯纯疯批姐吗!?若是真叫她得了逞,奉六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住手!!” 我猛地从旁边钻出,双眼如淬了毒的利剑一般,直指向碧儿。“你想作什么!?” 碧儿一见是我,顿时慌得缩回了手,堪堪朝我跪下身子:“奴婢见过酥嫔娘娘!” 奉六顿了顿神色,下一秒也学着碧儿的样子,端端跪在我面前:“奴才见过酥嫔娘娘,酥嫔娘娘万福。” 端详着奉六平静如水的神色,我轻抿双唇,转而看向一旁的碧儿:“方才的话,本宫都听到了。身为皇后娘娘宫中的下人,竟敢作出这等有损皇后娘娘颜面的事,也不知是从哪习得的这一身匪贼之气,没有半点女儿家的骄矜!” 虽然我并不认同这后半句话,但在古代,多会规训女子该如何矜持,如何端庄,这反而能成为提点她们失德之举的一把利剑。 碧儿闻言,果然面露羞愧,但更多的,还是害怕我将此时告到皇后那儿。 我当然会告,免得她日后再给奉六找麻烦,我可不想看着奉六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于是,不等碧儿狡辩,我便将她带回了凤仪宫。 眼下时候还早,皇后兴致正盛,满眼喜欢地逗弄着怀里的小黑猫。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我领着碧儿,朝皇后福了福身子。 碧儿满脸惊慌,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皇后轻轻抬眼,顺势将怀中的小猫放在一旁的软垫上,道:“酥酥来了啊,快赐座。” 我微微颔首,顺势坐到一旁开门见山道:“皇后娘娘,臣妾方才在宫道上,正巧看见碧儿拦住了一位公公。臣妾还以为怎么了呢,原不想细听之下,碧儿是在同那位公公诉诸心肠呢。” 说着,我略带怨气地瞪了碧儿一眼:“那个公公看上去十分不情愿,碧儿却始终不依不饶,情急之下,竟强拉着人家的手,朝自己的衣襟处拽去,想借此逼着人家娶她! 此事关乎皇后娘娘颜面,臣妾不敢不报,这才将碧儿带回来,请皇后娘娘略施小惩,磨磨她的心性。” 皇后闻言,两条精致的远山黛顿时微微相蹙,转看向碧儿:“竟有这种事?” 碧儿脸色瞬间灰败如土,猛地便朝皇后跪了下来:“奴婢是一时糊涂!!还请皇后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皇后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浅酌一口,随即淡淡开口:“碧儿,本宫想着你岁数还小,没想竟这般迫不及待。” 碧儿神色肃穆,气喘得一声比一声粗:“奴婢只是……只是喜欢奉六公公而已……” “那也得看人家是否愿意不是?” 我没好气道。下意识将心头的不满脱口而出。 碧儿再次叩响了头,不住地向皇后道歉。 皇后轻叹一声,侧头朝候在一旁的贴身宫女鸢儿递去了眼神。 鸢儿心下了然,招呼人就要将碧儿拉出去。 “不!皇后娘娘您不能不要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顿时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您这是要?” 皇后缓缓盖上茶盏,神色不悦道:“打发出去,从今起不许再在凤仪宫伺候。本宫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禁有些尴尬。 说实话,我只是想让皇后口头教育一下碧儿,亦或是打两下手板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继续纠缠奉六。 只是没想到皇后二话不说,就要将碧儿逐出去,那碧儿日后在宫里,哪还能有好日子过? “额……皇后娘娘……其实碧儿倒也罪不至此,臣妾还是希望您能从轻处理,免得伤了主仆情谊……” 我一脸尬笑,看向皇后时眼神颇为闪躲。毕竟状是我告的,现在又在这装起好人来,任谁都会觉得无语。 皇后抬眼扫向了我,继而道:“一个人的本性是最无法改变的。连逼着人求娶,还险些污了人家清誉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难保日后会给本宫捅出什么篓子。 本宫主意已定,酥嫔不必再言。” 第66章 我该不会…… 走出凤仪宫,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想当好人,才会下意识对每个人负责。 碧儿被利落地逐出凤仪宫,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但确是由我一手造成的。 如果奉六知道了,他会不会怪我呢? 这样想着,我忧心忡忡地回了玲珑轩。 还没等我坐下缓口气,外面的大门便被叩响了。 我迟疑着跑去应门,却不想来人竟是奉六。 我神情更加疑惑:“你怎么来了?” 奉六似笑非笑地凝向我,淡淡道:“您帮了我,我自然也要来帮帮您。” “帮我什么?” 我虽口头这样问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给奉六让开了位置。 奉六笑容更显,也不跟我多说,抬腿便迈了进来。 “今日是除夕夜宴,酥嫔娘娘总不好只梳个简单的髻子去赴宴吧?” 我恍然颔首,连连称赞道:“还是我六儿心细如发!快进去吧!” 我俩近乎并肩走进内阁,奉六先我一步站在梳妆镜前,笑盈盈地示意我坐过去。 也不知怎得,我忽然心虚地不行,就连目光都不敢轻易落在他身上。 见我磨磨唧唧,奉六不禁疑惑:“酥嫔娘娘寻思什么呢?小心误了时辰。” “嗷嗷……” 我连应两声,这才缓缓面朝铜镜而坐。 镜子中的奉六,模样更显朦胧俊美。手上的动作也十分轻柔得宜,一下一下,简直梳在我心上一般。 我不禁微微闭起眼,平静感受着奉六柔缓地力道。 突然,奉六开口:“酥嫔娘娘今日怎得这样巧?正好碰见了我与碧儿对话。” 我轻眯着眼闷哼一声,半晌才道:“许是老天爷眷顾,让我解救你于水火吧……” 奉六轻笑一声:“我也这般想。” 我玩味打趣:“你还真信啊?我哪里能救你于水火呢?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奉六闻言,像是有些不乐意似的,用指腹捻了捻我的发丝:“若是今日撞见的不是我,酥嫔娘娘也会如此大义吗?” 我哼笑一声,刚想笃定开口,却不禁止住了喉间滚落而出的肯定。 如果今日碰见的不是奉六,而是旁人,我真的会主动站出来帮他说嘴吗? 我真的会吗? 沉默片刻,奉六会心一笑,显然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酥嫔娘娘……莫不是吃醋了?” 闻言,我猛地睁开双眼,直直对上了镜中奉六的眼神。 这小子……是在调戏我吗? “我吃哪门子醋啊?别胡说了……” 我故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从他脸上忽的挪开。 奉六在我身后笑得异常好看,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翻弄出的髻子更是一种比一种好看。 “酥嫔娘娘怎得不反问我,我所说的心仪之人是谁?” 奉六孜孜不倦,丝毫没有想要换个话题的意思。 我心里不知怎的一直在打鼓,嘴上却强撑道:“这有什么问的,定是你为了堵住碧儿的嘴,随口胡诌的呗。” 奉六闻言,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半晌后才默默哽了一声,缓缓颔首:“酥嫔娘娘绝顶聪慧,这都瞒不过您……” 我无声笑了笑,表情怎么摆都显得不够自然。 之后,奉六梳头地速度明显快多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一个顶好看的髻子就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妈呀,真好看!!不戴饰品也好看!!” 我欣喜地对着镜子恭维着奉六的手艺,身后的奉六却显得兴致缺缺。 “酥嫔娘娘喜欢就好。” 淡淡一句,奉六转身替我挑选起可用的发饰。 我下意识瞧向他的背影,心脏却毫无征兆,猛地狂跳起来。 我仓皇一滞,不禁抬手紧攥住胸口的那团狂躁,强行逼迫自己冷静。 我这是怎么了? 到底发什么神经?! 我小口喘着气,不敢作出太大动静惹得奉六追问。 心口的感觉却依旧乱作一团,像是再也无法平静了一般。 “我……我要去趟洗手间哦不净房!我要去净房!!” 说完,没等奉六应声,我便逃也似的冲出内阁。 殿外寒冷的空气迎面直扑而来,称着我的脸更显炙热滚烫。 我仓皇无措,缓缓抬手摸向两颊,烫的手心阵阵发疼。 回过味儿来的我,瞬间刹住脚,感受着手掌隐约传来的阵阵余温,低声喃喃道: “我该不会……喜欢上奉六了吧?” 第67章 除夕夜 我强压着内心的错乱慌神,在呼啸的冷风中滞留了许久才讪讪回去。 奉六依旧保持着我出去时的姿势,规规矩矩候在那儿,好像永远会对我不离不弃一般。 他柔和地看向我,双唇微抿,轻声问道:“酥嫔娘娘可好些了?” 我努力想让自己地脸色看上去别那么暧昧,只得垂低了头,故作镇定地‘嗯’了声。 待我坐回原位,奉六这才侧身将挑好的珠饰一一比在我的髻子上,小声询问:“酥嫔娘娘觉得红玛瑙好一些还是蚌珠好一些?” 我闻声抬眸,正准备从两种珠饰上选一种出来,却不想来回打量时,又不自主瞟向奉六那张俊俏非常的脸上。 我仓皇遮掩了自己的目光,干咳一声后,只匆匆撂下一句“都行”。 奉六也看出了我的反常,但却不知我到底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坦率地与他姐弟相称,现下却变得含羞带臊,扭捏起来。 许是察觉出了我的不自在,奉六陡然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选了蚌珠作为主饰,为我小心细致地簪上。 “赴宴要穿的衣裳,我已经为您选好搁在案头了,娘娘只需换上即可。” 说完,奉六有礼地欠下了身子,后退着出了内殿。 我的目光不自觉追着奉六而去,直至被窗阚遮挡,才肯堪堪罢休。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突然又变的平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奉六那几句无意地撩拨,让我的荷尔蒙产生了错觉;亦或是单身太久,见着帅哥有些冲动。 但不论是哪一种,我心里都很清楚,我和奉六根本不可能。 先不说奉六的机能有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晚间运动,我可是朝圣国皇帝的妃嫔,他是个公公,这不闹呢吗? 想到这,我一直紧憋着无法透过气来的小心脏忽的松开了些。 果然是想男人了,等我努努力回到现世,找一个不就行了? …… 今日除夕,宴厅四处张灯结彩。宫墙檐阚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大红色锦带。看着好不热闹喜庆。 到底是过年了,宫里与平日大不一样,就连宫人们的脸上,都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因着莲嫔被罚禁足,我一到殿前便私四下寻着皇后的身影。按理说这等重要的大日子,皇后身为一宫主位,应该早早就到了才对。但我目光环顾了几圈,都没能看见她的身影。 “酥嫔妹妹是在找什么呢?” 令人讨厌的声音出现了! 我一瞬绷直了脊背,半晌才讪讪回头,对上那双楚楚动人,却又令人感到不适的杏眼:“臣妾见过粟妃娘娘。” 白芷玉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色金线苏绣的敞领百步裙,因着裙摆处花样繁重,发上只簪了两支金制的并蒂莲作为点缀,使其整个人看上去不会显得繁琐庸俗。 由此可见,缎雀的审美水平还是相当到位的,既能凸出白芷玉的优势,又能根据场合,压弱她过于幼态的脸庞。 啧啧,活得跟个女明星似的。 我垂着头,暗暗咂舌,面上依旧保持着随和怡人的微笑。 白芷玉翘了翘涂着丹蔻的指尖,示意我直起身子说话。 我假笑抿唇:“粟妃娘娘可见过皇后娘娘?” 白芷玉笑得用力,扑朔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继而反问道:“酥嫔妹妹竟不知?” “知道什么?” 我疑惑着歪了歪脑袋,不是在装可爱,只是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粟妃娘娘顿时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戏谑道:“本宫还以为皇后娘娘和莲嫔娘娘什么都会跟你说呢,毕竟你们的关系是那样要好……” 我有些烦了:“粟妃娘娘大可直白告予臣妾。” 白芷玉冷笑,继而淡淡道:“皇后娘娘得知莲嫔妄图污蔑本宫,被皇上禁足春画宫,便大手一挥,推了今日的除夕宴,转头去陪莲嫔了。皇上为此,也发了不小的火呢~” 自从白芷玉借助我逃宫一事,与我撕破脸后,我跟她对起话来爽快多了。 以前是明知她没安好心,却还要硬着头皮陪她演和睦后宫的戏码。 现如今不装了,摆烂了,她的戏谑,嘲弄,阴冷在我面前肆无忌惮,饶是我也不得不佩服她情绪上的张弛有力。 短短两句,白芷玉就天真地以为能让我与莲嫔和皇后隔心。 这是摆明把我当成甄嬛传里的安陵容了。 我在心里不住冷笑:“这样啊,多谢粟妃娘娘告知臣妾,臣妾现下可以安心了。” 说完,我在白芷玉略显迟疑地目光中福了福身子,随后抬腿往殿内走去。 我默默想着,奉六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探亲了,那便随便编个借口提前离开,也好早些去陪陪莲嫔。 只是没想到,在我照例舞完一曲,正准备佯装身体不适向卿澄请旨先行时,卿澄却不知何时已经喝醉了酒,不仅要求除夕宴中途暂停半小时,还指名要求我送他回崇安殿。 此时的我无比绝望,白芷玉则在不远处狠的咬牙切齿。 还没等我将症状装的更像点,好用以推脱时,展自飞竟毛遂自荐起来。 “皇上,就让微臣送您回去歇缓片刻,也好让酥嫔娘娘的身体得以静养。” 我默默抿唇偷笑,却也还没跟展自飞熟到挤眉弄眼的地步,只得一个人闷头苦憋,以免自己喜色外露。 卿澄嘴上说着醉了,脑袋却灵光的很。听展自飞说完,不假思索地眯了我一眼,随即嗤笑道:“她啊……装的,朕才不会上她的当……” 这下换我把牙咬碎了。 “皇上,臣妾当真不敢欺瞒皇上,臣妾身子不适,需要……咳咳,静养。” 我假模假样地轻咳两声,又害怕自己心虚露馅,赶忙将自己的目光搁到一边。 卿澄不满,顺势将负责从旁搀扶的常廷玉推到一边,对着我又吹胡子又瞪眼:“朕叫你送,你听不懂?” 我绷紧神色,好半晌才强颜欢笑着咧了咧嘴:“臣妾知道了,能送皇上回去暂歇,是臣妾的福气。” 第68章 此生吾爱 “皇上……” 忽的,展自飞再次开口:“酥嫔娘娘身子孱弱,方才将将舞过一曲,实在不宜冷热交替,过于劳累。” 卿澄一听,双眉猛地压了下来:“朕怎得不知,展大人何时弃武从医了?” 我离得近,看得也真,卿澄这何止是阴阳怪气,他眼底翻涌不息的冷戾仿佛夹着冰碴子的狂风,将展自飞从头到脚刮了个遍。 我生怕展自飞又因我被罚,就像莲嫔那样。 于是我赶忙站出来干巴巴地打圆场,同时用眼神疯狂示意展自飞少说两句。 两个男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背地里已经互扯头花很久了。 而不远处的白芷玉更是将‘诛杀’二字刻在看向我的眼神里,令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展大人本宫无妨,一切以皇上龙体为先。” 末了,我堪堪吐口。 展自飞这才选择退了一步,朝我微微颔首:“皇上和酥嫔娘娘路上小心。” “哼,你倒不用顺带顾及朕。” 卿澄酸言酸语,了了还要狠狠剜展自飞一眼。 我满脸尬笑,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连搀带扶地将卿澄架了出去。 常廷玉小心跟在身后,本想招呼步辇接驾,却被卿澄抬手制止。 “朕想走走。” 那你自己走好了,干嘛拉着我? 我无语至极,进宫也数月有余了,严格来讲只坐过一次步辇。 这等悲惨程度,在朝圣国我敢说一,谁人敢说二? 我俩就这样踩着积雪缓缓向前,周围除了红色高墙以外,就是前后望也望不到尽头的冗长宫道。 身临其中,是何等压抑,又是何等凄美。 走了半晌,一旁的卿澄突然闷声开口:“这几日朕冷落了你,你可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我不禁细想了想,道:“臣妾本质不过是您养的一条猫狗,冷落一阵倒也不足为奇,因此臣妾没什么想说。” 卿澄一听,脚下忽的站住,那双黑漆漆的瞳孔在雪夜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竟把自己比作猫狗?” 我笑意温和:“臣妾说错了吗?” 卿澄下意识想要出言反驳,喉间却莫名哽住。 他像是也突然意识到一般,片刻后朝我淡淡道:“朕不过是有意为之,并非真的像待猫狗一般,对你厌弃……” 我有些惊讶。 没想到像卿澄这种死要面子的人,竟会主动承认自己是有意为之,而不是嘴硬到底。 是因为喝了酒? 但不论如何,我都不甚在意。 他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只要别来烦我,我就能陪他装到底。 但依着现在的氛围来看,卿澄应该是不想让我装了,他要打直球了。 “朕之前所说,依旧算数,只要你点头,朕多宠你一个不成问题。” 哈哈,你那里镶金边了? “臣妾一生无福无德,实在配不上皇上的宠爱,还请皇上莫要执拗。” 卿澄闻言,脸色果然跟着沉了下来:“朕就不明白了,为何你总想着出宫?难不成还想回到翠景楼,叫卖自己的初红?!” 我不禁蹙了蹙眉头,架着卿澄的胳膊也陡然松了几分。 “人各有命,皇上拥有全天下数不尽的美人,怎好这般看得起臣妾?” “你也知是朕看得起你。” 卿澄冷冷一句,藏在眼底的再也不是所谓情愫,而是屡次失手后的不耐。 走了许久,眼看快要到崇安殿正门了,我才忽的开口:“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您是真的爱粟妃娘娘吗?” 卿澄闻言,猛地怔住神色,但脚上的动作却比脑子快了一些,愣神的功夫险些摔了一跤。 我紧着稳住卿澄向前倾斜的身子,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窥探。 “阮酥酥,休要放肆。朕与芷儿之间,也是你能打听的?” 我心下冷笑一声,随后朝身后的常廷玉使了个眼色,顺手将卿澄这块狗皮膏药塞了过去:“臣妾已经将皇上平安送到了,臣妾身子不爽,先行告退。” 卿澄心口堵着气,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掉头就进了崇安殿,走起路来略显蹒跚,看样子是真喝多了。 看着殿门缓缓合上,我顿时松了口气。 我跟卿澄妥妥八字不合,若是整天待在一起,他不疯,疯的就是我。 这样想着,奉六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现进了我的脑海。 我脸色‘唰’地一下红了,几乎是机体的下意识反应,我慌张抬手摸向了自己的双颊。 手心里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滚烫。 与下午那会儿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我坚定地甩了甩头,正准备往外走去。 忽的,一股强大的吸力连拖带拽地将我调转了个方向。我面露慌张,只觉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却不想耳边再次传来那声熟悉且空灵的呼唤: “阮壹壹……” 声音由远至近,瞬间使我周身上下的毛孔全部扩张。 我神情惊异,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朝偏殿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股奇怪的力量作祟,负责把守崇安殿的侍卫,一个个都像看不见我似的,任我大步流星。 我本想拼尽全力,试图摆脱这股力量,却又因着想要回到现世的执念,半推半就地跟随着这股力量,缓步迈进了崇安殿偏殿。 待黑漆漆的柚木门‘吱呀’一声敞开,映入我眼帘的便是满墙画卷。 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像被魇住一般,一点点走了进去。 这些画无一例外,都只画着一名女子,只是摆出的神态动作各异,衣着配饰有别,却也能感觉出她们是同一个人。 借着屋外射进来的月光,我隐约能瞧见画卷上精巧勾勒的人脸。 待看清时,我顿时怔在原地。 画中女子,与我不说十分相似,却也占了八九分。 若不细看,直说这画中之人是我也不奇怪。 我被眼前所见惊得合不拢嘴,不由伸出手去,小心触摸起画中女子的脸。 端详之际,我恍惚用余光瞥见,画卷底部留了一行细密的文字。 我顺势朝下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致此生吾爱,苏青柠。 作,柳澄。 第69章 转世之身 我呆呆地看着那串细小的提笔,以及盖印在上面的朱红色玉玺,震撼的说不出话。 卿澄不仅用了继位前的柳姓,还写什么“此生吾爱”…… 难道……这是爱上了自己的师娘?? 即便接受了现代教育的熏陶,但这种事,多少还是有点有悖伦理的。 就是放在现代,也是会上热点头条的程度,更别提古代了。 不过从画像上来看,苏青柠并不像是十分年长的样子,看起来跟个小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也许正是因为苏青柠年纪不大,才会让卿澄产生了某种不该存有的错觉。 不过结合今日所见,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的我,基本可以肯定,我是被卿澄当成他的白月光替身了。 怪不得即便我和原主样貌不一,卿澄还是跟着了魔似的将我纳进了后宫,之后还给我升职加薪,甚至萌生出了要临幸我的想法。 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像苏青柠啊! 捕捉到头绪的那一刻起,我是犯恶心的。 怎么都没想过我也会被人当成平替示好,而非因我个人的人格魅力。 卿澄这厮,真是一点脸皮不要!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搞不懂,为什么这间偏殿会像柠下亭一样,用我现世的名字呼唤我? 难道就因为我长得像?还是说我其实是苏青柠的转世,老天派我回来跟卿澄谈情说爱的? 这跟我回到现世到底有直接关系吗? 我该怎么做? 我有些烦躁地原地踱步,数百张苏青柠的笑颜围在我身边,更是令我感到有些发怵。 我头皮渐渐发麻,思索半晌后还是决定先回去。 若是不小心被人发现的话,我可能再也没机会找出真相了。 等我退出偏殿,将门缓缓合上时,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盯着我看。 我被这股莫名的视线吓得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去张望,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心底顿时升起一股警觉,趁着无人察觉的空档,这才小跑着溜出了偏殿,径直往玲珑轩赶去。 …… 卿澄在常廷玉的搀扶下,一头栽进软靠当中。 他双眼微微发红,像是生气一般,眉毛紧压在眼眶之上。 常廷玉见状,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又闹脾气呢,赶忙小声吩咐下去,给卿澄呈上了碗醒酒汤和一小碟醒神的吃食。 待醒酒汤摆上桌案,卿澄却眼也不抬地地轻咳了两声,随即招呼常廷玉道:“朕是纳了你的意思,刻意疏远她的,如今效果不显,她也没有表现出对朕的不甘,你对此该做何解?” 常廷玉顿时汗流浃背,思索再三后才尬笑着开口:“回皇上,酥嫔娘娘虽出身不高,但性子极傲。依奴才看……不如……” 卿澄微微侧眸:“强硬些?” 常廷玉闻言,赶忙解释:“额……奴才就怕,酥嫔娘娘不太适用此法,但皇上看得自然比奴才看得长远,皇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卿澄最不乐意听的就是阿谀奉承之言,却也理解常廷玉不想引火烧身的初衷。“行了,别拍马屁了,有话便直说吧。” 常廷玉这才稍微缓和了些紧绷的神色,前身道:“奴才以为,依着酥嫔娘娘的性子,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皇上何不像原先那样,多去探望着,走动着,也好与酥嫔娘娘更亲近些。” 卿澄不禁轻嗤一声,摇了摇头:“模样能有几分像青柠,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竟敢如此这般不将朕放在眼里……” 常廷玉听罢,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敢顺着这话接下去。 沉默许久,常廷玉谄笑道:“话说回来,这酥嫔娘娘长得确实像已故的苏夫人,就连年龄也错不了几岁,说不定……是苏夫人的转世之身……” 卿澄闻言,眸子陡然亮了起来,十分欣喜地看向常廷玉:“你真这么想?!” 常廷玉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卿澄这副不要钱的样,顿时一改仓皇,斩钉截铁道:“是,奴才以为,只有这样,才可说得通苏夫人和酥嫔娘娘之间的千丝万缕。” 卿澄不住点头,一边自言自语道:“是啊是啊,之前酥嫔曾来寻过朕,问起柠下亭一事,酥嫔说自从误闯柠下林后,自己总能梦见与柠下亭有关的事物,若非转世,酥嫔又怎会无端做那样的梦?二人又怎会这般相像?” 卿澄越说越激动,酒醉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面色也变得愈发红润起来。 “常廷玉。”卿澄忽的抬头,伴着有些微润的眼角,神情恍惚地看向常廷玉:“朕的青柠,是回来了吧?” 看着卿澄渐渐攥紧的手心,常廷玉喉间一哽,继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奴才……恭喜皇上。” 第70章 臣妾就是臣妾,不是旁人 听了常廷玉的话。卿澄果然同之前一般,早早便来了玲珑轩惹眼。 我现在一看到卿澄的脸,就想起他对苏青柠的不伦之情,待他的态度自然会别扭许多。 更何况我与苏青柠长得又这般相像,明知他把我当替身,却不能直白的撕破脸皮,别提多憋屈了。 如此,我只好将心中的憋闷暂且压住,故作恭敬地朝卿澄欠下了身子:“臣妾不知皇上要来,有失远迎,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卿澄一副高高在上,微垂的眼眸里却藏着春风拂面般的柔情。 这般露骨,太不像之前的卿澄了。难道……是发现了我私闯偏殿地事了??? 但是也不应该啊,如果被他知道了,估计连小命都不保,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不住地在心里犯嘀咕。 卿澄细细摩挲着那串万年不变的檀木佛珠,始终垂眸不语,一寸一寸的审视着我。 半晌,卿澄吐口:“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 我不自觉滚了滚喉咙,继而缓缓起身,表情僵硬着伫立在他身前。 我不敢与他对视,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是心中有怨,总之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 卿澄忽的止住了摩挲檀珠的动作,小心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了我的脸。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在我脸颊上滑动时,我只觉得痒,觉得难受,丝毫没有被卿澄的痴情模样触动。 他轻轻勾起嘴角,双眸微微弯起,近乎喃喃了一句:“你真美。” 我再次干吞一声,抬眸看向卿澄:“皇上是在说臣妾?” 卿澄闻言,突然像是回过神一般,手上明显顿了两秒,这才堪堪将手收回去。“吩咐下去,午膳朕在玲珑轩用。” 常廷玉颔首领命,正准备差人去办。 我赶忙叫住常廷玉:“让御膳房只准备皇上的膳食即可,无需管本宫。” 卿澄双眉微蹙:“为何?” 我不情不愿地抬眸,淡淡道:“臣妾已经备好午膳,若是不用,恐是会坏的。” 卿澄眨了眨眼,会心一笑:“还和从前一样,惯会节俭的。” 我心里有些纳闷,虽然我确实挺节俭,但卿澄这番话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毕竟我俩说到底也没接触过几次,他哪里知道我节俭? 行了,破案了,他搁这说苏青柠呢。 我不禁冷笑,难以言说地屈辱感顿时从心底直窜向天灵盖,就连双手都不由得攥紧。 “皇上刚下朝,不用去看看粟妃娘娘吗?” 我隐晦地朝卿澄下了逐客令。 卿澄难得表露出了对白芷玉无所谓的态度,浅声敷衍:“有肖太医看着,想必出不了岔子。” 此时此刻,我真心实意地同情起了白芷玉。 也不知卿澄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心心念念的都是苏青柠,那为何又要和白芷玉纠缠不清? 虽说是庶母,但到底也是母女俩,就一定要玩这么大吗? “皇上还是去看看粟妃娘娘比较好,孕期本就辛苦,若是心爱之人不在此时多多陪伴,想必粟妃娘娘会很伤心吧?” 我故作恭敬道。只希望卿澄能迷途知返,别做这些会被网暴的事。 闻言,卿澄面色一沉,那双勾人的眸子里,翻涌起股股怒气。 “你又要赶朕走?” 我不卑不亢地挪开视线:“臣妾不敢。” “哼……”卿澄别开头,冷笑一声。“不敢就好,引朕进去吧。” 我万般无奈地应了声,转头进了内阁。 卿澄紧紧跟在我身后,离得比往常还要近些。我甚至能听到到他喷在我头顶的呼吸声。 我强忍着不适伺候他落座。本想拿点梅子饼给他尝尝,却又觉得他配不上,最后也只是泡了杯浓茶打发过去。 卿澄对此一点不在乎,反而还夸我留意了他的喜好,特意泡了杯浓茶给他。 我简直比窦娥还冤,看向他时,笑得也比方才更敷衍。 “常廷玉,去传话,朕今日在酥嫔处简单用一些便行了,无需传膳。” 常廷玉怔愣数秒,这才后知后觉地应了声。 这我可不干,上次就是卿澄的突然袭击,搞得我午饭都没得吃,全都孝敬给卿澄了,这次又整这出? 忍不了,忍不了一点! “皇上,臣妾厨艺有限,实在不敢呈上来供皇上享用,不如还是……还是回崇安殿或樟怡宫用吧?” 我紧张地搓着手,生怕卿澄一个不乐意骂我一通。 卿澄确实想这么做,但在看向我的脸时,他又强压下了呼之欲出的怨气,转而柔和道:“朕知道你还不习惯,朕会让你习惯的。” 习惯什么?习惯跟你这个大傻逼对线吗?? 那恐怕是有点难哦。 我假笑一声,自知说什么也没用,只得勉为其难地垂下了头,默许他行为上的荒唐。 最终,我把自己的饭让给了卿澄,自己则面对卿澄而坐,满眼愤恨地盯着卿澄的嘴脸。 吃过饭,卿澄细细擦了擦嘴角上的饭渍:“厨艺见长,朕吃得甚好。” 我笑得十分难看:“皇上吃得好就好……” 不用管我的死活。 收起帕子,卿澄侧头对常廷玉道:“吩咐御膳房,作一道椒麻牛肉,清炒百合,还有菌菇肉片,送到玲珑轩供酥嫔享用。” 我闻言一愣,这三道……竟没一道是我爱吃的! 其他的都还好说,唯独牛肉我是碰都不会碰。 卿澄这般自说自话,是一点没拿我当人啊! 我蹙着眉头,直言不讳道:“臣妾谢过皇上好意,只是臣妾素日不喜吃牛肉,也甚少吃百合和菌菇,所以不劳皇上为臣妾费心了。” 卿澄听罢,神情稍显怔愣,恍惚了好半晌才堪堪笑了笑,眼底顿时涌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是吗……” “是。”我有些生气:“臣妾就是臣妾,不是旁人,皇上莫不是认错了人,误把臣妾当成了……” 话说一半,我猛地噤声。 卿澄不知道我已经晓得了苏青柠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听后会不会突然翻脸。毕竟苏青柠对他来说实在太特殊了,为了她,卿澄甚至会自动忽略白芷玉。 这种程度的喜欢,我又怎敢轻易触碰? 卿澄定定瞧了我许久,半晌才渐渐缓和神色:“朕知道你是谁,不会认错。” “皇上能这么说,臣妾就放心了。” 我的神情宛若万年不化的冰川,看得卿澄心里愈发堵闷。 我俩相视沉默许久,卿澄轻叹一声,悠悠起身道:“朕晚点再来看你。” 我点头:“臣妾恭送皇上。” 第71章 对峙 自那日起,卿澄几乎每天都会出入我的玲珑轩,且一待就是三个时辰起。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是陪我看书下棋,就是跑来吃我的午饭。 之后我也学聪明了,事先都会提前准备两份膳食,他没来,我就拿给奉六加餐,总之不会浪费。 只是卿澄来得越频繁,我跟奉六,莲嫔还有皇后见面地时间就越少。 别说,还真挺想他们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近一个多月。 白芷玉明里暗里暗示过卿澄很多次,卿澄次次都敷衍过去,惹得白芷玉孕期的不适症状更加明显,光落红问题,一个月就能出现好几次。 若换做从前的卿澄,白芷玉如今这般,定会使卿澄忧心难安。但现在,她连卿澄的面都很难见到,只能等卿澄偶然想起来,到樟怡宫坐坐,说些屁用不顶的宽慰话。 这日,白芷玉正绣着手中的绢帕打发时间,却不想腹部紧着又是一阵钻心的抽痛。白芷玉顿时疼得瘫倒在软靠上,惊恐地唤来了缎雀。 “快……快传皇上和肖宿来!快!!” 缎雀心惊肉跳,赶忙差了两个人,一个去禀明卿澄,一个去传告肖宿。 肖宿是第一个赶到的。 此时的白芷玉早已晕死在罗汉床上了。 肖宿难得露出慌张的神色,手上一刻不停地从匣子里翻出银针和脉枕,连丝帕都没来得及盖上,火急火燎地给白芷玉诊脉。 结果可想而知,白芷玉腹中胎儿的情况很不好。 别说挨到临盆了,能不能挺过这两天都难说。 肖宿面色幽深,抬手将银针刺入白芷玉的人中,这才勉强使她清醒过来。 “娘娘……小皇子……恐会不保……” 白芷玉闻言,只一瞬,便肉眼可见的又虚弱了几分。 “不……不……你会救他的对不对?你说你会救他的!你说啊!你说你会救他的!你说啊你说啊……呜呜呜……” 白芷玉哭得相当凄惨,明明连身子都直不起来,却还是拼尽全力,一把攥住了肖宿的衣襟,埋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肖宿眼底满是不忍,隐约还能看见有泪花翻涌。 犹豫之下,他还是没能忍住,伸手抚上了白芷玉单薄如纸的脊背。 “芷儿……我……” “皇上驾到——” 一声响彻宫闱的高喊,肖宿猛地缩回了手,堪堪将白芷玉放平在床榻上,跪身恭迎道:“微臣见过皇上。” 卿澄满眼的焦急,随便摆了摆手就当免礼了。 “芷儿怎么样!?” 卿澄顺势往床沿一坐,细细端详着默默流泪的白芷玉。 肖宿沉默半晌,低声道:“回皇上,粟妃娘娘情况很不好……腹中皇子……恐怕……” 卿澄蹙眉,侧头凝望:“恐怕什么?” 肖宿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恐怕生不下来。” 白芷玉闻言,精神再次受到重创,低声呜咽起来。 卿澄双拳紧攥,眸中的不确定继而转化为愤怒,高声质问道:“放肆!!朕的皇儿怎会生不下来!?朕看你是习医习糊涂了!!” 肖宿也不辩解,只是将他预估的种种,向卿澄一一禀明。 “依微臣所见,不如让粟妃娘娘尽早服下落胎药,以免被迫生产时,给玉体造成较大损伤。” 肖宿的一切初衷,自然都是为了白芷玉好。 但白芷玉哪里肯干?她把这个孩子看得比命还重,自然不同意肖宿的做法。 卿澄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既不想杀害白芷玉腹中皇子,又不想让白芷玉受到伤害。 可是人生哪能既要又要呢? 思索半晌,卿澄听取了肖宿的建议。 “孩子总会有的,此事就按肖太医说得办。” 白芷玉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固执地摇头否决:“不会了,不会有了……皇上日日都守在玲珑轩,芷儿哪里还有机会,再跟皇上有个孩子?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卿澄闻言,心里有一瞬间的抽痛。但他却还是紧抿双唇,选择闭口不谈,连一句宽心的话都不肯说。 白芷玉见状,像是自嘲般凄哀哀地扯了扯嘴角,泪水无声滑落。 “臣妾……有几句话想跟皇上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白芷玉细若蚊吟,原本还算明亮的双眸,也跟着逐渐黯淡下去。 卿澄喉间一哽,眉头不见一丝松缓。 待众人退去,白芷玉一点点看向卿澄:“柳澄,你为什么要迎我入宫?” 卿澄半垂着眸子,干巴巴地开口:“因为……因为……” “因为娘亲,你答应过她,要一直守护我,爱护我,对吗?” 白芷玉苦笑道。 卿澄再次哽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白芷玉费力抬手,自顾自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你……是喜欢我的吧?从前,现在……你是喜欢我的吧?” 卿澄闻言,心虚地将头别向一边:“喜欢的……” 白芷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容令人发怵:“你到底是喜欢娘亲,还是喜欢我?你分得清吗?” 卿澄顿时恼羞成怒,神情严肃道:“她是我的师娘!你的庶母!!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也想一心一意地只喜欢你,但……” 说着,卿澄突然泄气似的弯了脊背,整个人看上去颓了不少。 白芷玉疲惫的闭了闭眼:“我喜欢娘亲,她是那么美好,宛若六月盛开的百合……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喜欢她,但唯独你不能!你不能!!” 卿澄双肩猛地一抖,紧接着猛地起身,头也不回道:“你好好休息,朕要回去了。” “回去?去哪?玲珑轩吗?” 白芷玉语气中地戏谑不加一丝遮掩。“柳澄!你不过是把酥嫔当成了娘亲的替身!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若是娘亲泉下有知,她定会怨你!怨你如何抛弃我,如何愧对我!!” 卿澄踩着白芷玉的声声哀泣,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被他丢在身后的白芷玉,则如同霜打的春桃一般,裹在绫罗中渐渐凋零。 第72章 制造偶遇 卿澄的身影消失在樟怡宫殿外。 白芷玉神色幽怨,频频喘着粗气,额前的汗水成串滴落下来,令她看上去无比狼狈。 缎雀从未见过白芷玉这般落魄,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半晌,缎雀才像是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凑到白芷玉身边。 “娘娘……” 一声轻唤,白芷玉扯了扯干裂地唇瓣,嘶哑着声线道:“送肖太医回去,传明烛进来……” “是。” 缎雀垂首应声。 …… 卿澄从樟怡宫落荒而逃,本想着直接来我的玲珑轩,却又不禁想起白芷玉说得那番话。之后到底还是顿住了脚,中途回了他的崇安殿。 对此我自然是松了口气的。 卿澄每次过来,眼底的欲望日日渐显,总感觉下一秒,我就会被他扑倒在床榻上,大行秽乱之事。 卿澄毕竟是皇帝,在他面前可没有qj这一说。若是被他得手,我岂不是要白白吃个哑巴亏? 为了让卿澄减少出入玲珑轩的频率,我再次拿莲嫔做了挡箭牌,几乎每天都要在春画宫待几个时辰。 不过经过上次一事,卿澄来得确实没有之前频繁了,但我依旧时常能见到他,有时候是在玲珑轩前的宫道上,有时候是在内务府旁的小树林中。 好像不想让人说嘴似的,有意无意地创造偶遇。 我对此表示无奈,只希望他能灭了这荒谬的念想。 全当是为了苏青柠守贞了。 因着卿澄减少了来玲珑轩的次数,奉六又恢复了每晚向我请安的习惯。 我自然是开心的,但奉六却未必。 他总是嘟噜着脸,有气无力地朝我见礼,问候,再有气无力地回去。 日复一日,我终于直视向了他的反常:“你最近怎么了?总是拉拉着脸,跟谁欠你八百吊似的。” 奉六嗔怪地扫了我一眼,道:“奴才岂敢,您可是皇上捧在心尖上的人。 现在宫里有谁不知道,您即将取代粟妃娘娘的位置,就连封号都已经拟好了……” “啊?!” 我惊讶地张圆了嘴,下意识忽略了奉六话中的酸溜溜:“你听谁说的?!” 奉六微微蹙眉,抿唇半晌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薛公公说得,许是见皇上近期频繁出入玲珑轩,虽未翻牌子,但这频率实在太……” 说着,奉六许是害怕我生气,缓和了口气道:“娘娘,这些不过是捕风捉影,您不必放在心上……” “那你还说?” 我眉头紧成一团,不满地打量起奉六。 奉六遭了怼,红着脸将头别过一边:“我就是说说……即便皇上想与您有什么,娘娘也绝不会同意的……对吧?” 后面半句,奉六语态中的试探呼之欲出,看向我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更是被烛火映照地如湖面一般微微荡漾。 我红着脸,情不自禁地牵起嘴角,却因不想让奉六看到我如此娇羞的一面,只得赶紧用茶盏遮住大半张脸:“那……那是自然啊!我是绝对不会当人小老婆的!” 尽管奉六没怎么听懂,但我话里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他这才平缓了神色,扬起灿烂的笑容。 末了,奉六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再次抬眸对上我的眼睛:“娘娘,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我手上动作猛地顿了顿。 经奉六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私闯崇安殿偏殿这事还没告诉奉六。满墙的苏青柠画像以及那声奇怪的呼唤,我也都没想好该怎么跟奉六说。 如今与苏青柠有关的种种,冥冥中都与我有着匪浅的联系。 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难道正如卜老先前所说,该走的,一步不得少走,不该走的,一步不得多留……? 即是如此,这宫我还真非出不可了! 我微微垂眸,浅声道:“自然是找个机会出宫了。” 奉六闻言,先是神情惊异地睁了睁眼,而后牵起嘴角,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会拼尽全力,助酥嫔娘娘逃出这里。” 我轻笑一声:“你就这么希望我出宫啊?留在宫里,岂不是能帮到你更多?” 奉六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吞吞吐吐道:“我……我是为了酥嫔娘娘好……你在宫里待得不开心,我想让你开心……” “真的?” 我打趣地瞥向他,却被奉六羞红地脸蛋惊得一愣。“你脸怎么了?!” 奉六猛地捂住脸颊,眼神满是慌乱:“我……我累了,先告退!” 说完,奉六匆匆向我跪身行礼,随后风一样的冲出了玲珑轩。 这小孩,一会儿出言调戏我,一会儿又像个怀春少男似的羞怯逃离。 青春期吗? 我默默想着。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卿澄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在我面前晃身。就连樟怡宫都鲜少再传出消息。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将彻底归于平静时…… “酥嫔娘娘,莲嫔娘娘托了奴婢传话,请您去春画宫一叙。” 说话的小宫女我认识,是莲嫔身边的贴身宫女镜花。 我歪头想了想,问:“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吗?” 镜花有些疑惑:“回娘娘,皇上应该还在崇安殿。” 我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迅速从门内闪出,拽着镜花就往春画宫走。 镜花神情惊异,一边任由我蛮不讲理的拖拽,一边小声求饶:“酥嫔娘娘,使不得啊,奴婢轻贱之躯,小心别脏了您的衣裳……” “少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快走,免得一会儿又被皇上拦下了。” 我现在被卿澄搞得纯纯ptsd了,总感觉去哪都能碰见他。若不是在古代,我都怀疑卿澄是不是在玲珑轩装摄像头了。 镜花见我如此急切慌张,到底也没再说什么,红着脸任我摆布便算了。 等到了春画宫,莲嫔立马十分亲热地贴了上来,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块淡紫色的绢帕,满眼兴奋地对我说:“看!我绣的!你一条,云梨一条,我一条!怎么样?喜欢吗?” 我接过莲嫔高高举起的绢帕,放在眼底细细打量起来。 这绢帕的料子自是不必多说,不仅柔软舒适,还非常吸水,颜色也清淡好看,不似寻常帕子那般俗艳。 只是上面绣的这花样…… 老实说,我没看出来绣的是什么,只觉花花绿绿一团,混在一起寻不出个样子。 莲嫔见我半天不作点评,顿时羞红了脸,委委屈屈道:“你不喜欢啊……” 我噘着嘴,翻来覆去的看,末了才不紧不慢道:“我……喜欢死了!” “哎呀!!酥酥你真是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莲嫔如释重负的模样伶俐精怪,笑着扑打起我的胳膊。 我这可不是阿谀奉承装模作样啊,我是真的很喜欢。 虽然看不出上面绣起的图案,但这礼物本就弥足珍贵,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皇后也紧着踏迈入了春画宫,满眼柔情的收下了莲嫔的礼物。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莲嫔在得到皇后的赞许后,脸颊竟微微发红,断没有与我在一起时那般大咧,反而多出了几分小女人的害羞和内敛。 我看在眼里,嗑在心里。 脸上挂着一层深深的姨母笑。 第73章 偏殿遭祸 “皇上,粟妃娘娘求见。” 常廷玉声线压得极低,自觉俯在卿澄耳边。 卿澄正批阅着近几日堆上来的奏折。 此时的他本就不喜人打扰,一听是白芷玉,更是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倒不是因为烦她,只是没来由地想躲着她。 明明都已经减少了去往樟怡宫的次数,却不想白芷玉竟亲自登门。 光想想,卿澄就头痛欲裂。 “朕在忙,等朕得了空再去看她。” 卿澄声线淡漠,却又因长时间的工作致使嗓音有些沙哑。 他蹙眉捏了捏喉结,顺手端起桌案上的白淮山抿了一口,这才埋头继续批阅起来。 常廷玉显得有些为难,因为白芷玉看上去状态似乎很不好。更何况这大冬天的,白芷玉只穿一件棉氅怎么能行呢? 思索半晌,常廷玉诺诺道:“皇上……粟妃娘娘身着单薄,还身怀龙嗣……不宜……不宜……” 卿澄不耐烦地瞪了常廷玉一眼,淡淡开口:“哦?你这是想做粟妃的奴才,而非朕的奴才了吗?”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请粟妃娘娘回去……!” 常廷玉瞬间激起了一身冷汗,赶忙踱出殿外。 殿门一开,白芷玉晦暗地眸子里忽的亮了亮。 待看清常廷玉脸上地欲言又止后,那抹明亮又忽的暗了下去。 不等常廷玉开口,白芷玉神情落寞,细若蚊吟道:“皇上……不肯见本宫是不是?” 常廷玉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颔首默认。 “皇上近几日公务繁忙,连用膳都抽不开身,粟妃娘娘还是先请回吧……” 白芷玉闻言,不禁冷笑一声:“用膳都顾不上,却能顾得上见一见酥嫔…… 劳烦常公公替本宫传个话,就说本宫想娘亲了,希望皇上能引本宫去偏殿看看娘亲的画像。” 常廷玉面上无比尴尬,刚想推脱一二,白芷玉继续道:“去吧,皇上会肯的。” 听罢,常廷玉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微微点头,让白芷玉稍等片刻。 白芷玉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腰背看上去挺直些。 一张毫无血色的娇秀脸蛋,在这冷冽的寒风中,仿佛一个做工精巧的陶瓷娃娃一般,显得那样脆弱易碎。 常廷玉依着白芷玉的意思传了话,卿澄犹豫半晌后还是站起了身。 “不许人跟着,朕去去就回。” 卿澄脸色稍稍有些发沉,手上的檀木珠子被随意地绕在腕上。 常廷玉自然领命,目送卿澄推门而出。 殿门再次打开,在看到卿澄那张无比俊俏的脸时,白芷玉竟不由得湿了眼眶。 她隐晦地抹去眼角快要垂落的泪珠,努力挂上了引以为傲的笑颜,轻声道:“臣妾……见过皇上。” “嗯。” 卿澄不自然地将眼神移开。“走吧。” 说完,卿澄先一步迈开了腿,大步流星地朝偏殿方向走去。 白芷玉紧跟在卿澄身后,硕大的孕肚使得她走起路来过于吃力。 但因着两人现在的关系,当下的气氛,白芷玉还是堵住了想要撒娇的口吻,默默跟着卿澄的脚步。 不多时,卿澄便停在了偏殿的那扇柚木门前。 白芷玉后脚跟上,整个人有些气喘吁吁。 “进去吧。” 卿澄声线淡漠,与这凛冽寒风不相上下。 白芷玉委屈地咬紧了唇瓣,闷声应允。 卿澄抬手,一把推开门。 一眼看去,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怔愣当场。 身后的白芷玉更是被眼前一幕惊地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渐渐露出恐惧万分的神色,惊叫一声:“皇上!这是……这是谁弄得?!” 卿澄好半天才回过神,下一秒愤怒咆哮:“来人!!快来人!!” 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崇安殿,御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闻声而来,齐齐跪倒在卿澄脚下。 常廷玉紧赶慢赶凑到卿澄身边,顺着大敞而开的木门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此时的卿澄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罗刹一般,双眉紧锁,眼底暗成一片。就连身子,都气得微微发颤起来。 “近几个月凡是靠近过偏殿的,都给朕抓来!!一并抓来!!还有负责看守偏殿的一众侍卫,杀无赦!斩立决!!快去!!” 卿澄疯了似的在原地来回跳脚,额前青筋高高凸起,跟平时的卿澄判若两人。 别说常廷玉了,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白芷玉都没见过卿澄这副模样。 看着卿澄癫狂的背影,白芷玉不自觉吞了口口水,随即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缎雀。 此时的缎雀神情还算自然,只是不停颤抖的双肩已然出卖了她。 卿澄下令,现场哀求声,惨叫声顿时混作一团。 几颗人头不过眨眼的功夫当场落了地。 尽管白芷玉几度晕厥,卿澄却仍是不管不顾,像是杀红了眼一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每一个即将受死的侍卫。 缎雀生怕白芷玉被这副血流成河的场面吓死过去,赶忙跪求卿澄放白芷玉回宫休息。 卿澄闻言,猛地回过头去。缎雀瘦小的身影,就这样倒映在他骇人的瞳孔里。 “回去?在这件事没有弄清楚之前,朕看谁敢回去!! 常廷玉!!送粟妃去主殿!!没有朕的允许,一律不许人出入!!” 常廷玉猛地打了个激灵,一秒不敢怠慢地连连应允:“是是是!奴才遵命!!奴才即刻去办!!” 第74章 是你做的吗? 一个时辰后,御前侍卫依照卿澄的意思,将近两三个月内靠近过偏殿的宫人一一带了过来。 卿澄的眸中一丝生气不见,也没有夹杂任何情感。看着那群被强行扣押过来的宫人们,仿佛在看一个个死物。 “一个一个说,都什么时候靠近过偏殿,为何要靠近偏殿。” 卿澄一边说着,一边粗暴地扯下腕上的檀木串,捻在指腹不停地搓动。 此时满殿中就只能听到檀木珠被摩挲地‘沙沙’声,以及宫人们汗珠落地的闷响。 打头的宫人吞了吞喉咙,知无不言地将自己靠近偏殿的事吐了个干净。 卿澄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说话。待第一个宫人说完,卿澄转开视线看向下一个宫人,眼中彻骨的寒意明显又深了一些。 就这样一个个盘问下去,直到一个叫明烛的小宫女,她死咬着牙,不论常廷玉从旁如何催促,皆是一语不发。 卿澄的脸顿时黑了几个度,眼底幽幽闪过一抹杀气:“是你干的?” 明烛闻言,紧张的疯狂摇头否认。 卿澄稍稍挑眉,又问:“你想瞒着朕什么……?” 明烛还是摇头,半晌才喃喃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卿澄一听,眉头蹙地愈发紧了。“不敢说……? 常廷玉,将她拖出去,打断脊椎,拖入兽林。” “皇上饶命啊!奴婢说!奴婢都说!!” 明烛下一秒仿佛变脸似的,生怕卿澄动了真格的。“并非奴婢有意靠近……大年夜当晚,奴婢路过崇安殿时,无意瞥见……酥嫔娘娘鬼鬼祟祟,在偏殿周围四下徘徊…… 奴婢深知崇安殿偏殿乃宫中重地,自是不敢怠慢……于是便……便远远跟了上去,想要看清楚些……” 卿澄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你亲眼看见是她干的……?” 明烛眼珠一转,摇头道:“奴婢生性胆小,自然不敢过度窥探后宫主儿们的行径……只远远看了几眼便匆匆退出去了……” 卿澄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你是哪个宫里的?” 说着,卿澄眉眼一抬,直直看向明烛发上簪着的绒花。 宫里伺候主子的婢女,头上一定会簪着绒花,这些绒花都是进来伺候时,掌事大宫女负责分发的。虽然颜色各异,但却是在宫里伺候的人的象征。 明烛神情一滞,诺诺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是筱常在宫里的……” 卿澄蹙眉:“大年夜那日,你路过崇安殿是要作什么?” 明烛紧张地转了转眼珠,双手紧紧抓在腿面上:“奴婢……奴婢去……” “皇上,是嫔妾要她去花草馆取一些花瓣来的。” 卿澄抬眸而望,刚好对上了筱常在那双极魅的狐狸眼。 筱常在若有似无地舔了舔嘴唇,俯身向卿澄见礼:“嫔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你怎么来了?” 卿澄没好气地问。 筱常在挂着浅笑,小步上前,站在了明烛身边:“回皇上,嫔妾是来带明烛回去的。此事明烛颇为冤屈,若不是酥嫔行事诡谲,怎会惹得明烛卷进这风暴之中?” 卿澄现在怕极了又一次冤枉了我,毕竟有着那么多的前车之鉴,卿澄恐会同我伤了和气,凡是牵扯我在内的,稳重起见他都会多问两句。 但依着这件事细想下来,虽然筱常在的性格是个不好相与的,但倒是没听说她明面上和我有什么过节。这明烛没理由栽赃陷害我。 但是以防万一,卿澄冷下了脸,还是叩住了明烛,挥退了筱常在,并让常廷玉将我带过去问话。 此时的我还在春画宫里吃食玩闹。常廷玉突然到访,饶是皇后都小小吃了一惊。 “常公公,你这是作什么?” 看着常廷玉身后跟着的数十名侍卫,皇后小心开口。 “奉皇上之命,请酥嫔娘娘前去问话。” 常廷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垮在胳膊上的拂尘随着屋外的风一摆一荡。 莲嫔慌张地朝我递来眼神:“酥酥,怎么回事啊……?” 我神情凝重,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不止。 半晌,我才堪堪摇头,转而看向常廷玉:“皇上可有说是什么事?” “您到了就知道了,还请酥嫔娘娘行个方便。” 犹豫过后,我跟着常廷玉去了崇安殿。 莲嫔和皇后原本想跟着同去,却被常廷玉拦了下来。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却愈演愈烈。离崇安殿越近一步,这股不安就越强一点。 “皇上,酥嫔娘娘到了。” 卿澄不假思索地向我投来目光,眸中却意外的没有半点光亮。 这不像他,起码不像之前的他。 我没来由地想要避开这种眼神,却因卿澄脱口而出的一句愣在原地: “阮酥酥,是你做的吗?” 第75章 搜宫 我错愕不解,半晌后才喃喃道:“臣妾做什么了……?” 卿澄眸底满含冰霜,音调无半分起伏:“偏殿里,画像上成片泼上的鲜血,还有一张被盗走的画卷,这些,是你做的吗……?” 闻言,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我这是……又中了白芷玉的奸计了?? 我手脚冰凉,脸色也白了几个度。半晌,我强忍着心中喷涌而出的绝望,佯装镇定道:“不是臣妾,请皇上明鉴。” “不是你?永和苑里的明烛说,亲眼看着你走进偏殿,你还敢说不是你?!” 卿澄的声线突然拔高,眼中依旧无光,却又比方才多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臣妾不是唯一一个靠近过偏殿之人,更何况臣妾与筱常在素日甚少交际,好端端的,她的婢女跟着臣妾作什么?皇上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卿澄调整坐姿,对我所说的话表现出了无尽的不耐。“明烛向朕事无巨细地解释过了,巧合而已。 只是朕现有一事不明,没有朕的旨意,你何敢私闯偏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 此时我只感觉膝下的底板都在颤动。 卿澄这副样子,是我没见过,也一辈子不想看见的。 他能生这么大的气,不外乎是因为苏青柠的画像遭人损毁亵渎。 但他次次同外人这般污蔑我,又何时把我当人看待了? 沉默良久,我说:“臣妾知错,任凭皇上处置。只是画像一事,确不是臣妾所为,求皇上明鉴。” 卿澄依旧死死地盯着我,闻言也并没有急于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玉挺着孕肚,在缎雀的搀扶下从崇安殿内阁款款走出。 我心说不好,没想白芷玉也在。此番她定会拼尽全力,黑白颠倒,让卿澄治我的罪。 加之这件事关乎他最宝贝的苏青柠,一气之下赐我个毒酒白绫也毫不稀奇。 我缓缓攥紧了伏在膝上的手,静等白芷玉开口。 “皇上,酥嫔方才说的话,臣妾都听到了。臣妾自然是相信酥嫔,不会做出这等腌臜事来,只是……只是酥嫔搞不好是听了宫里的风言风语,得知苏夫人深受皇上看重,自己又与苏夫人这般相像,也难保不会……因妒生恨……?” 说着,白芷玉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种话也就白芷玉能说得出来。 卿澄听了白芷玉的话后,晦暗地眸子里更显幽深。抬眼看向我时,冰冷的目光似要将我抽筋拆骨一般。 我勇敢地对上了卿澄递过来的眼神,直白道:“皇上,您应该知道臣妾对您没什么兴趣,自然不存在所谓的‘因妒生恨’。还请皇上莫要轻信他人之言。” 卿澄闻言,脸上又跟着黑了几分。好半晌才冷笑一声,用以缓解尴尬和不爽。 白芷玉沉着脸,朝缎雀睨了一眼。 缎雀一向知心知肺,接过白芷玉递来的眼神后,不假思索道:“酥嫔娘娘此言差矣,这用兵打仗多会使计,更别提巩固圣宠了。您应该……比奴婢了解才是啊?” 我蹙眉看去,见缎雀一脸小人得志,当真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我心下不爽,正准备回嘴,卿澄却先我一步开口:“朕知道朕曾多次冤你,但这件事,朕不得不怀疑你。” 我冷冷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皇上倒也不必怀疑我,直接定了我的罪便行了。” “放肆!” 卿澄猛地直起身子,顺势将手中地檀木串拍在桌案上。“朕怀疑你本没有错,若不是你恃宠而骄,擅自闯入偏殿,朕又怎会怀疑到你头上?” “皇上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仅凭只言片语就对我冷言相向。为此我深感受辱,实在难以理解皇上的所作所为!” 此时的我丝毫不顾及上下尊卑,对着卿澄就是一通剑拔弩张。 听得一旁的常廷玉,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末了,我不解气地撂下一句:“既然皇上怀疑我,那便拿出证据来!若是觉得费事,大不了一条白绫赐死我,我绝无二话!” 卿澄呼出的气越喘越粗,闻言更是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我躲闪不急,飞溅起的碎片不偏不倚擦在了我的眼角,留下了一道细密的伤口。 卿澄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下意识上前想要看看我脸上的伤势,却又像突然清醒一般,猛地止住了动作。 白芷玉见机俯身上前,一把攥住了卿澄的胳膊,小声道:“皇上,酥嫔所言甚是有理,无端冤枉了她定不能服众,还是应该拿出证据来。” 说着,白芷玉转身与我相视而站,居高临下道:“酥嫔,若是搜宫,想必你没什么意见吧?” 我不禁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粟妃娘娘记性怕是不大好,难道忘了上一次,已被贬为庶人的嫽常在是如何用一席黑袍栽赃我的?” 白芷玉眉头一紧,刚想再说什么,却被卿澄抢先开口: “常廷玉,搜宫。” 第76章 打入冷宫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即便对卿澄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好感,在看到他如此待我时,我还是会没来由地失望。 仿佛他之前所有的示好,都是为了今天能成功恶心我一把。 我冷着脸,抬眸对上了卿澄阴暗的目光,以及白芷玉胸有成竹地嘴脸,心下了然。 看来,我要完蛋了。 之后不出所料,常廷玉仅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便从玲珑轩内阁的软榻下,搜到了一张已被利刃划毁的画像。 苏青柠那张原本娇柔无害的小脸,也因为刺目的划痕而变得狰狞。 卿澄沉默着看向常廷玉手上的画像,近乎喃喃道:“阮氏,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我用鼻子轻哼一声,淡淡开口:“我没什么好说,要杀要剐皇上自己看着办。” 卿澄猛地攥紧了拳头,隐忍了许久才堪堪松开。 在我等待最后的宣判时,周围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一般。身边每个人都显得异常凝重,当然,除了白芷玉。 此时只有她,也只有她能笑得如此嫣然。 我正想好好打量一番白芷玉的笑颜,卿澄却在这时兀地开口:“玲珑轩阮氏,恃宠而骄,私闯重地,妒极生恨,心肠歹毒,行为更是目无朝圣,亵渎朕的至宝,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语毕,我暗暗嗤笑,随即戏谑道:“皇上留我在宫中,无非就是想寻我作苏青柠的替身,好安抚你痛失挚爱的那颗破败不堪的心,如此怎好说我恃宠而骄?” 卿澄两眼一瞪,暗暗咬牙:“若是想死,朕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话音刚落,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骤然响起。 负责传报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忙不迭跪在了卿澄脚边:“皇上,展大人求见!” 卿澄双眉紧着蹙起,下意识捏紧了眉心:“让他在殿外候着吧,朕现在没工夫见他。” 小太监难以启齿地抿了抿唇,片刻才犹豫道:“展大人说了……是……是为了酥嫔娘娘一事……” 闻言,卿澄手上猛地一顿,好半天才堪堪放下:“为着……阮氏?” 小太监不敢应声,只得连连颔首。 “呵……”卿澄奇怪地扯动着嘴角,“传他进来。” 小太监领命,这才折返回去将展自飞接了进来。 展自飞一身青绿色的长褂,风度翩翩,神情却比往常肃穆不少。 越过我时,他眼波微动,坚定地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一圈。 我寥寥抬眸,只简单凝了一眼展自飞,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展自飞恭敬地跪在卿澄面前,双手抱拳,声线浑厚:“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卿澄在我们二人之间频频打量,半晌才道:“万福金安?朕可没这样好的福气。” 展自飞忙得想要开口否认,卿澄却适时扬了一下手中地檀木串,闷声道:“这么急着找朕,有话你便直说了吧。” 展自飞吞了吞喉咙,颔首道:“皇上,微臣收到消息,只觉今日之事颇为蹊跷。酥嫔娘娘并非第一次遭人陷害,只怕这件事的真凶另有其人。” 卿澄捻着串珠,双眼微微阖起:“证据呢?” 展自飞眉头紧锁,紧着朝卿澄跪地紧了些:“皇上,即便在玲珑轩搜出了所谓的证据,也不代表酥嫔娘娘不会遭人陷害啊!” 展自飞此番,可以说是有点胡搅蛮缠了。 一点证据拿不出不说,还坚持要为我洗清冤屈。 卿澄沉默良久,才在展自飞粗重的呼吸声中喃喃开口:“是朕傻,是朕傻……” 展自飞不理解,刚想要追问两句,却不想卿澄突然变了脸色,高声咆哮:“这么久了,朕都没能看出你二人的奸情!!” 龙颜大怒,众人纷纷跪下身子:“皇上息怒——” 展自飞自然也在埋头忏悔的队列里,除了我。 卿澄抬眼,刚好与我淡漠地目光相交。 只一眼,卿澄的心就猛地缩痛一下。 “常廷玉,送展大将军出去。” 卿澄声线低沉,听不出半点起伏。 展自飞不假思索地挥开常廷玉伸过来的手,直言道:“皇上!酥嫔娘娘是冤枉的!!您若是如此做了,会伤了酥嫔娘娘的心的!皇上!!” 展自飞声声句句,都犹如绽放在天边的烟花般,好听的令我恍惚游神。 卿澄闻言,顿时气涨了脸,顺手便将手中地檀木串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巧砸在了展自飞结实的胸口。 “展自飞!!从以前朕就处处容你!!护你!!如今,你为了她,竟待朕这般!!?” 卿澄抬手指向了我的鼻尖,双眼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展自飞唇齿微张,刚想开口狡辩。卿澄却像生怕自己后悔似的,忽的转头看向我:“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把阮氏押下去!!” 语毕,我只觉两条手臂猛地被人架起,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被拖到了冷宫门前。 一切发生地太快,恍惚间,只听拖我过来的其中一名侍卫对我小声道着歉,说不好意思弄伤我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这才觉察出自己的小腿被擦破了点皮。 这使我更加错愕,不禁抬眼看了过去。 那名侍卫长相虽算不上英俊,身形却十分高大挺拔,周身充斥着一种与身俱来的雄性魅力,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可靠。 我有些纳闷,我好像没见过他吧?他为何待我这般客气? 正当我心下疑惑时,另一个侍卫尖声尖气地嘲讽道:“你跟她道什么歉?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女人,还不如皇帝养的一条狗值钱。” 那名侍卫闻言,面上顿时有些愠了气:“你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吧?” “嘿!你……” 见另一名侍卫作势想要发难,我赶紧拦住了他:“不必如此,我不过是一介弃妇,着实犯不上。” 那名侍卫像是对我说的话很满意,轻挑眉梢道:“原来你知道自己不过是被皇上玩完就扔的东西啊?哈哈哈哈……” 我懒得理这种人,转头看向那名出言帮我的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轻咳一声:“属下闻了,见闻的闻,了望的了。” 第77章 再见故人 “你告诉她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她能出这冷宫助你平步青云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耐地暗暗咂嘴,转而温和地看向闻了:“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是擦破了点皮,不打紧。” 闻了微微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两名侍卫:“他们是我的兄弟,若是娘娘在里面受了欺负,亦或是吃穿不好,尽管同他们说,他们会帮你的。” 我顺着闻了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二人面色还算和善,倒也稍稍放了心。“行,那就谢过闻侍卫了。” 闻了匆匆摆手,笑着同我道了别。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那两名冷宫侍卫朝我走近,顺势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叫章台,他叫胡三江,娘娘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哥俩。” 看着二人和善的面庞,我更为不解,犹豫许久才道:“恕我多虑,我并不认识闻了,更没见过你们……为何还要帮我?” 章台闻言,神情同样懵然:“这……我们就不清楚了,看闻了待您的态度,我们还以为你们是老相识了。” 我愣住了神,心中的疑惑骤然攀升。 不过眼下还不是细索这些的时候,在里面等着我的,可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呢。 我在章台和胡三江的引领下,径直走入了一间破败难闻的厢房。 这里头屋顶残破不说,就连屋内的墙角,都长满了黄绿色的杂草。桌腿长短不一,椅凳几经散架,处处都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气息。 不过好在,刚进宫时的我早就接受过这种精神摧残,区区冷宫,还打不倒我。 都说由奢入俭难,像我这种从来没奢过的,怕什么? 章台见我脸色看起来还好,心下顿时舒了一口气:“娘娘,刚入冷宫,定会多有不惯,但是您放心,吃穿用度上,不会少了您。” 我笑得十分温和,朝二人点了点头,随后紧着问了句:“从前的嫽常在李氏呢?可还健在?” 闻言,章台和胡三江互看一眼,满嘴不屑道:“她啊?还死不了。” 我有些惊讶,原本以为章台和胡三江待谁都温和些,却不想说起嫽常在来,满心满眼都是嫌厌。 “她生病了?” 我问。 章台耸了耸肩:“像是身子不大好了,整日说自己胸闷气短,要我们寻个御医给她看呢。”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时候不早,想必你们还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多留二位了。” “也好,那您就好好歇息,事已至此,也甭想那么多了,毕竟车到山前……车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章台挠了挠头,红着脸尴尬地看向胡三江。 我不禁捂嘴轻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对对!还是娘娘懂得多些,不像我,字都不识几个哈哈……” 待二人离开后,我简单收拾了下床榻和桌案。 看着榻上铺着的薄薄的褥子,我有些苦恼。 眼下正值初春时节,正是冷的时候,这点御寒的东西,我熬不了多久。 只得回头问问章台和胡三江,看有没有多余出来的褥子或被子可供我一用。 正想着,厢房的破门忽的被人推开。 我侧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破衣烂衫,髻子却梳的顶好的‘妇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许久不见了,酥嫔娘娘。” ‘妇人’虽面如枯槁,声线嘶哑,但身形却是那样纤细窈窕,一时让人猜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细听之下,我才后知后觉地晃过了神。 这是……嫽常在?! 得到结果后,我眸中闪过地惊异不加遮掩,不由地频频打量她。 许是被我此举惹恼了,嫽常在蹙起眉头,大声质问道:“你看什么!?” 我无意与她争锋,只好服软似的牵了牵嘴角,诚挚地向她道歉:“无意冒犯,嫽常在勿怪。” 说完,我才堪堪收回视线,继续忙活起手中的事。 嫽常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见我态度还算谦和,她也渐渐平缓了神色,朝我近了几步。 “你到底没能斗得过她。” 嫽常在这句话,道得万分惋惜。 我抬眸看去,甚至能捕捉到她眼眶里冉冉不绝的不甘。 我洒脱一笑,用袖子抹了把前额:“是啊,日防夜防,还是没能防得住。” 嫽常在见我丝毫不在意地模样,顿时有些疑惑:“你不恨?” “恨什么?”我不解道。“恨自己不自量力?还是恨自己太过蠢笨?” 嫽常在干裂的唇瓣微微轻颤,好半晌才嘶哑道:“你被她害得这样惨,你竟不恨……?” 我无奈地笑了笑:“在这个只会规训女人的朝代,我最不应该恨的就是她。” 嫽常在蹙眉,对我所言感到由衷的不解。 我也懒得跟她说太多,毕竟我俩一个古代思维,一个现代思维,说再多也只会让她觉得荒谬。 末了,我又问:“听说你身子不大好了?” 嫽常在狐疑地凝了我一眼,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就快死了。” 我微微一愣,转而淡淡道:“在这冷宫之中,活着反倒是受罪的。” 嫽常在干笑了两声,像是十分赞同我的说法,默默点了点头。“虽是如此,但我还是想活着,我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白芷玉倒台!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嫽常在说得咬牙切齿。末了,她抬眼看向我:“从前种种,并非我本意,你……” “我知道,怨不着你。” 我淡淡道,手上动作依旧不停。 嫽常在像是有些恍惚,过了许久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没想你竟能原谅我……真是个傻的……” 说完,嫽常在颤巍巍地转身出了厢房,多一眼没再看我。 我也落得清闲,虽然不恨嫽常在待我的种种,却也不想跟她再扯上任何关系。 毕竟在这冷宫之中,她又能帮得上我什么呢? 第78章 助娘娘出宫 等厢房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才将将缓了口气。 只是这地方破落的不像是给人住的,寻了半天竟连个杯子也寻不到。 我无奈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着跟章台说一声,给我个破碗什么的。 只是还没等我迈出厢房,冷宫的大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我惊异抬眸,正巧撞上了莲嫔焦急的眸子。 “酥酥……” 莲嫔略带哭腔地喃喃唤了我一声,脚下却难以挪动半步。 到底还是皇后沉稳些,稍稍抿唇后,尽量摆出了从容地神色,稳步迈向我。 “酥酥,受苦了。” 皇后眼底似有泪花翻涌,却又怕我伤怀,这才勉强将泪水忍了回去。 我努力维持着脸上地笑颜,先一步握住皇后的手,轻声安抚道:“皇后娘娘莫要为我忧心,我没事,我好得很。” 莲嫔此时也凑了上来,小心牵起了我的腰封,低声呢喃道:“酥酥,我俩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皇上……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淡淡摇头:“除了冤枉我,倒也没对我怎样。” 莲嫔又气又恼,恨不得把冷宫的地都踏碎。“皇上真是的!!是不是冤枉人有瘾啊!!?” “醉意!慎言。” 皇后愠怒着睨了莲嫔一眼,继而转看向我:“事情的经过我都听说了。闻了是个可靠的人,章台和胡三江又都是他的挚友,想必怎么都亏不了你。 一会儿我再让鸢儿给你送一些用品来,你用得上。” 我微微一愣:“皇后娘娘……认识闻了?” 闻言,皇后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些许,但面上却如往常般淡然。“嗯,见过几次。”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紧着迎合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闻了待我如此亲厚,原来是承了皇后娘娘的恩了。” 皇后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笑了笑,无关痛痒地嘱咐我好好休息。 “对了,李氏不也在冷宫吗?她没欺负你吧?” 莲嫔猛地蹙起眉头,那双圆眼一眨一眨地。 我摇头:“她也不过是受了白芷玉的意,才会百般磋磨我。如今我俩又没有利益牵扯,自然会好好相处的。” “哼!”莲嫔不屑轻哼:“我就是单纯看不惯她狗仗人势,现下你又被皇上发落冷宫,她势必得意坏了。” “不会。” 我轻笑。 冷宫阴冷潮湿,我恐会折损了皇后和莲嫔的身子,随便寒暄几句就将二人使了回去。 莲嫔对我百般不舍,硬是拖着我走到了冷宫门口。 章台和胡三江见皇后和莲嫔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朝二人行礼。 “有劳二位,照顾好本宫这位妹妹,日后定亏待不了你们。” 皇后堪堪转身,朝章台胡三江二人淡淡道。 章台抱拳时,手肘抬得很高,微微弯曲的腰背也绷的笔直,看样子当真十分尊敬皇后。 “请皇后娘娘放心,奴才定会拼死护酥嫔娘娘周全!” 二人齐齐地异口同声,皇后这才在展露出了由心的笑意。 “那便好,本宫先走了。” “奴才等,恭送皇后娘娘,莲嫔娘娘。” 看着二人渐渐走远的身影,我忽的鼻尖一酸,又生怕自己哭出来似的,赶忙用手捂住了嘴。 章台心细如发,浅声宽慰道:“娘娘,莫要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嗯……我知道。” 我哽咽着,坚定地点了点头。 …… “展大人!展大人请留步!” 接连两声清沥的呼唤,展自飞驻足回望。 只见一个太监打扮,模样却生得十分俊朗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朝自己快步而来。 展自飞定睛一看,这不是上次同他搭话的那个小太监吗? 尽管满腹狐疑,展自飞还是在原地静待小太监靠近。 “又是你?有什么事?” 展自飞双手随意垂在身侧,腰上系挂着的润玉流苏随风微微摇晃。看向奉六时,他眼底除了疑惑,更多的则是审视。 奉六气喘吁吁,缓了半天才道:“酥嫔娘娘……酥嫔娘娘被发落去了冷宫,展大人可知道!?” 展自飞闻言,眉头不经意皱起:“自然知道,已经替酥嫔娘娘求过情了,可惜这件事事关苏……一位对皇上十分重要的人,酥嫔娘娘怕是……” 奉六脸上地焦急愈发深邃,闻言猛地摇头:“奴才想求一求展大人,能否同奴才一起,助酥嫔娘娘出宫!” 展自飞神色猛地一僵,下一秒便不假思索地呵斥道:“你是哪里的奴才!?竟如此大逆不道!!胆大妄为!!当真不怕本官拿了你?!” 奉六丝毫不惧,膝一弯便朝展自飞猛地跪了下来:“奴才如何都不打紧,奴才只想助酥嫔娘娘脱离苦海!!为此在所不惜!” 展自飞刚想发火,脑海里却忽的闪过小年那夜,与我在凉亭下的对话。 奉六见展自飞神色陡然僵滞,神情反倒松缓起来,一语不发地盯瞧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半晌过后,展自飞缓缓开口:“你跟酥嫔娘娘……是什么关系?” 奉六不禁抿唇,诚恳道:“挚友。” 展自飞微微轻哼一声,却又觉得此举不太礼貌,只得重新将眉头蹙起,质问道:“后宫妃嫔,能与你一个太监挚友相称?” “展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前去酥嫔娘娘处求证。奴才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助酥嫔娘娘逃出宫闱,不必再受旁人磋磨。” 展自飞闻言,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你……为何会找本官?说到底,酥嫔娘娘同本官本无瓜葛,实在不必摊这淌浑水。” 奉六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奴才知道,您待酥嫔娘娘万般尊敬,断不会弃娘娘于不顾。” “你从何而知?” 奉六眉眼微抬:“展大人真的希望,奴才详说吗?” 展自飞猛然怔住,下意识对上了奉六的双眼。寥寥看过去,他只觉自己的内心遭人洞穿,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本官可以帮你,只是无端揣测本官,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最好小心些。” 奉六若有似无地牵了牵嘴角,俯身磕头:“谢展大人恩,奴才一定谨记,” 第79章 展自飞的看望 在冷宫的第一晚,我睡的很好。 这全多亏了皇后和莲嫔送来的上好的蚕丝被和软褥,以及一个缎面的粟米软枕,我才不至于被这肆意漏进屋内的寒风冻醒。 也因着头一晚的安然入眠,第二天我的精神头大好。 章台在给我递饭碗的时候,见我如此神清气爽,更是不由得张大了嘴。 “酥嫔娘娘……您适应的还真快……” 我笑得腼腆,伸手从门上开的小窗口处接过了饭碗。“还什么娘娘不娘娘的……随便叫便行了。” 说完,我顺势垂眸一看,饭菜里虽不见荤腥,但倒也算新鲜。同我刚入宫那日,奉六送来的很像。 见此,我忽的有些怅然,端着碗迟迟挪不动脚。 章台先是瞥了眼我身后的嫽常在,随即小心试探道:“可是……可是吃得不好……?” 我摇头,苦笑着拾起架在碗上的筷子:“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啊?” 章台随口一问,却觉得这么问像是在打探我的隐私,赶忙向我解释道:“娘娘别误会,我没有窥探您隐私的意思……” 我站在门边的圆柱旁,一点点吃着碗里的饭菜:“没事,我不介意的。” 章台这才缓和了紧张的神色。在面对嫽常在时,却又猛地冷下了脸。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章台将一碗饭重重磕在窗口的小台子上,冷言冷语道:“过来拿你的饭!” 我被章台这番态度惊得迟疑片刻,不自觉看向门前伫立的嫽常在。 她眉眼淡淡,看上去像是丝毫不在意章台待她这般恶劣。闻言也只是伸手,将破烂的饭碗接了过去,随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我稍显惊讶,凑近小窗口问道:“你为何待李氏这般不客气?” 章台想都没想便道:“闻兄不喜她,我自然也不喜她。” 闻言,我更为不解:“你可知闻侍卫为何不喜她?” 章台细想了想,理所当然道:“不喜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我稍稍一愣,一瞬间便想到了卿澄。 是啊,不喜一个人还真是不需要理由。 吃过午饭,我站在空旷地院落里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幸好的是,卿澄从登基到现在,只废了嫽常在一人。如今再加上我,这地方也只有两人,平时倒也清静。 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任由阳光泼洒在我身上,肆意想象自己此时身在宫外,脱离了任何人的束缚。 只是还没当我彻底沉浸其中,嫽常在的厢房忽的被推开了。 我应声张开了微微眯起的眼睛,侧头朝门口看去。 嫽常在披着一条薄薄的大氅,正倚着门,面色不明地望向我。 “要一起晒晒太阳吗?” 我坦率道。 嫽常在显然没想到我会出言邀请她,怔愣了好半晌才蹙眉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你要过来一起晒晒太阳吗?” 我指了指自己旁边,面带笑意道。 嫽常在眼底微微漾起触动,犹豫半晌后才慢悠悠地朝我踱步而来。 待她走进,我才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混乱的情绪。 生怕她尴尬,我巧妙地转移了实现,自觉给她让出了一块比较宽敞的地方。 “坐吧。” 我含笑道。 嫽常在原本还有一瞬的不确定,但也只有一瞬而已。片刻后,她也学着我的样子,缓缓坐下。 我俩一个神色灿烂,一个晦暗不明,放在一起简直像两种画风。 但我却十分贪恋这种与人一起晒太阳的松弛感,好像只要两人一起晒过太阳,关系就算到位了。 嫽常在显然还没能适应与我这般和睦,手脚都显得那样无所适从,好像怎么也找不出个舒服的姿势来。 我见她一会儿整理挂在肩上的大氅,一会儿又摆弄起额前的碎发,总之上下一刻不闲着。 “你不自在?” 我轻声问道。 嫽常在猛地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好半天道:“有点……不适应……” 我会心一笑:“没关系,你若是不想待,尽管离去,若是还想再待会儿,大可无视了我,我不会介意。” 嫽常在有些扭捏地应了声,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但心态上,明显比方才好一些,最起码不再一会儿动动这,一会儿弄弄那儿了。 我俩一声不吭地在原地坐了差不多有一刻来钟。突然,冷宫外传来一声沉稳地下锁声。 我不禁探头朝前望去,锁链声滑动,大门应声敞开。 展自飞一身皎洁地白月装,犹如当空升起的弯月一般,圣洁无尘。 我惊异之余,连忙从地上爬起:“展大人!?” 展自飞定定看向我,脚下一刻不停地朝我靠近。 我赶忙挥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前朝官员私闯冷宫,这可是既不光彩,也不合规的,若是被卿澄发现,搞不好要受罚。 展自飞却无视了我的焦急如焚,依旧大步朝我走来。 我无助地看向门口站着的章台胡三江二人,一脸‘怎么不拦着点’的表情,无声质问。 寥寥几步,展自飞宛如一抹月光般伫立在我眼前。 他眉眼深邃,薄唇轻启,对我缓缓道:“受苦了吧……?” 我晃了神,一时没能接住展自飞递来的话,只痴呆似的任由他眸中的深邃将我吸了进去。 半晌,我猛地甩了甩头,朝展自飞“啊?”了一声。 展自飞破天荒地翘起了嘴角,无奈地轻叹一声:“看来你没什么大碍。” 我笑得没心没肺,连连点头:“确实确实,我好得很。” 展自飞安心地点了点头:“借一步说话?” 见展自飞神情忽的有些肃穆,我不禁收敛了笑意,不禁瞥了一眼一旁的嫽常在,这才转身将他引进了所住的厢房。 第80章 我帮你 合上门,我笑盈盈请展自飞落座。 展自飞下意识瞥了一眼厢房里唯一一把,且快要散架的长凳,犹豫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我的本意是让他坐到床边去,而不是坐在这把破烂的凳子上。 看着他坐个凳子还要用下盘力量勉强支撑的,我顿时笑出了声,随即略带歉意道:“展大人若是不嫌弃,请坐到床榻边吧,软和些。” 展自飞闻言,顿时红了脸,继而不假思索地摇头:“这……这怎么好?!身为男子,不该如此轻浮……” 我不禁在心里冒汗,你轻浮的事做的还少吗……? “没事,你坐吧。” 我俯身将床边整理的平整些,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展自飞沉思半晌,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了过来。 许是第一次坐在女子的榻边,他整个人显得很拘谨。一双大手正无措地伏在膝头,时不时来回搓动几下。 我回身替他倒了杯水:“展大人此番,可是有事寻我?” 展自飞这才想起看望我的初衷,顿时收敛了脸色,低声道:“您与奉六公公……是什么关系?” 一语,我顿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讪讪笑道:“姐弟。” 展自飞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里地不解愈发分明,紧着便问我:“姐弟?您贵为皇帝的后妃,竟与一个职务不高的小太监姐弟相称?” “有什么问题?他一向待我亲近,年纪又比我小一些,自然以姐弟相称了。” 展自飞深深打量起我理所当然地神情,片刻后轻叹一声,对我道:“奉六公公昨儿来找过我,说要……助您出宫。” 闻言,我的双眼顿时闪过阵阵亮光,万分激动道:“真的?!我可以出宫了?!” 展自飞睨了我一眼,脸色并不算好看。“您……真的想出宫?即便可能会被皇上派兵追杀,即便出宫后无法温饱……” 我眼珠一转,嬉笑着伏在他耳边:“谁说一定要以活人的方式出去了?” 展自飞顿时滞了呼吸,满目慌张地看向我:“您想假死!?” 我赶忙伸手将展自飞的嘴捂住,疯狂朝他使眼色。 等展自飞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后,我才堪堪松手,无奈地看向他。 展自飞被我嗔怪地神色羞红了脸,半晌轻咳一声后,试探着朝我探了探头:“您……早就想好了?”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难不成要困在这里一辈子?” “那万一……万一皇上改了主意……将您从冷宫里放出来……” 我猛地蹙眉,顺势叉起腰来:“你看我稀罕吗?” 闻言,展自飞薄唇微动,干巴巴地张了张嘴。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今日过来,是想劝我……还是想帮我?” 展自飞抿唇不语,沉寂了将近两分钟左右,才挪噎着开口:“我得想想……一时还不能回答您……” “理解!您且回去慢慢想,不过还请展大人将此事拦在肚子里,即便不肯帮,也千万别透露给他人,任何人,包括白芷玉。” 我朝他笑了笑,语气上尽量以恳求地口吻而非威胁。 展自飞点头,继而向我道了别。 我目送他出了冷宫,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嫽常在竟从门外讪讪迈了进来。 我顿时冷下了脸,直白地看向她:“你偷听我们说话?” 嫽常在神色淡淡,看向我时眼底的情绪又那么复杂。“你想出宫?” 我吞了吞喉咙,只静静看着她并未表态。 嫽常在见我如此,不禁高挑起看上去十分粗糙的远山黛:“帮我出冷宫,不然我就将你要逃宫的事,透露给白芷玉。” “你在威胁我?” 我扬起瘆人地微笑,淡淡看向她。 嫽常在无所谓似的侧了侧头,抬手撩了一下身后脏兮兮的大氅:“威胁你又怎样?” 我本来想一巴掌糊上去的,但强忍之下还是忍住了。“我帮不了你,没人帮得了你。且不说你能不能出去,就算真能出这冷宫又如何?还以为能做回你的嫽嫔吗?” 嫽常在喉间一哽,稍有些愠怒地看向我:“这些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不禁轻嗤:“出去后杀了白芷玉?” 嫽常在闻言,顿时绷不住了。也许是因想法被人洞穿的无力,亦或是被嘲讽后的恼羞成怒。 下一秒只见她双肩抖动地厉害,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急喘。 我被她的情况吓到了,赶忙起身上去搀扶。 嫽常在一只手紧紧抓在心口,双眸惊恐地睁大,眼底倾泻而出的无措令我头皮阵阵发麻。 我几乎依靠着下意识反应,才勉强将嫽常在安置到了床榻上。 看着她呼不出吸不进的骇人模样,我心里也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不得劲。 也不知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嫽常在才逐渐有了缓和的趋势。 见此,我赶忙抓起水杯,将水一寸寸喂进她的嘴里。 “你还好吧……?” 我眉头皱地很紧,看向她时,眼中也不再有厌恶,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忧心。 嫽常在看上去疲惫至极,几乎连抬眼地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努力看向我,气若游丝道:“少……少装好人了……” 我并没有因为嫽常在这句话而感到愤怒,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她眼眶里翻涌的泪花,所以懒得跟她计较罢了。 “你好好休息吧,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嫽常在十分费力地摇了摇头,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哀哀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虽然重新让你回到后宫是不可能了,但或许我能想个法子让你跟我一起出宫。你愿不愿?” 我原本以为嫽常在听到这句话后会很开心的,却不想她愣是连犹豫都没犹豫,紧着便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爹……整个李氏……承受不起……我不能……我不能……” 嫽常在小声呢喃着,继而落下了无声的泪水。 我看得揪心,鼻酸着补充道:“只要假死!假死就不会连累到家族!你若是想,我可以帮你的!” 嫽常在凄哀地笑了笑,细若蚊吟道:“若是……若是一辈子只能活在暗处……再见不到爹爹,见不到母亲……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得心头一哽,也深知确如嫽常在所言。她不像我,无牵无挂,如此活着当真不如死了。 眼下气氛太过压抑,我轻呼一口气,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起身准备到外面透透气,换个心情。 却不想刚抬脚,就被嫽常在叫住。 “帮帮我……帮我寻个御医来……我还……不想死……求你了……” 我转身回看,此时的嫽常在仿佛一具干尸,频繁地急喘和胸痛已然将她折磨殆尽,但却又因惊人的求生欲,使她苟活到了现在。 细想下来,确实令人唏嘘。 我沉默片刻,朝她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第81章 不必费心 出了厢房,我一路小跑,叩响了冷宫门上的小窗口。 章台闻声,一把拉开窗口处的遮挡,歪头朝里探来。 “酥嫔娘娘?出什么事了?” 我紧着吞了口唾沫,双手扒在窗口的台案上道:“麻烦你,帮我去御医馆寻李太医过来!” “您可是身体不舒服吗?” 章台眉头微蹙,细细打量起我的脸色。 犹豫再三,我还是撒了个谎,声称是自己肩伤复发。 章台一听,果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转头让胡三江帮我跑一趟。 我心下顿时长舒一口气,笑着朝章台道了谢。 章台十分大气地摆了摆手:“娘娘惯会客气。” 等了差不多一刻来钟,胡三江引着李太医迈进了冷宫。 有日子没见,这老头愈发精神了。见我还如往常一般,表情也意外地松缓不少。 “微臣见过酥嫔娘娘。” 我现在可受不起李太医这样拜,随即连连摆手道:“我现在已经不是酥嫔了,叫我阮姑娘就行。” 李太医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走吧,容老夫给您瞧瞧。” 我恭敬地朝李太医欠了欠身,领他进了厢房。 待李太医看清床榻上的人后,顿时有些迷惑的看向我:“这是……”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开口:“我不是有意骗您的……左右来都来了,劳烦您给她看看吧?她的情况真的很不好……” 李太医思量过后,这才稳步朝嫽常在走去。 我跟在李太医身后,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应该是折腾过后累得睡着了。 李太医先是俯身观察了一下嫽常在的面色以及瞳孔,紧接着又从匣子里取出绢帕,轻轻盖在嫽常在的腕口。 诊过脉后,李太医的神色难看得紧,十分顾虑地看向我,继而缓缓摇头。 “油尽灯枯,老夫无能为力。” 我顿时僵了脸色,下意识看向床榻上的嫽常在,焦急地小声追问道:“那有什么法子……有什么法子续一续她的命呢……?” 李太医哀叹一声,转而看向嫽常在:“即便能续,也不过数日光景。照李氏眼下的情形来看,能挺到下个月已属奇迹了……” “不管怎么样,还请李太医倾尽所能,至少缓解一下她的症状……” 我不禁狼狈地哀求道。 李太医缓缓点了点头:“那好吧……老夫回去拟一副方子,你让门口侍卫按日去御医馆取来煎煮便行了。” 我连连点头,追着李太医不停地道谢。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嫽常在如此上心,可能就是见不得有生命在我眼前逝去吧。 送走李太医后,我再次叩响了窗口处的木板:“章台,我托你们请李太医前来看诊之事,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尽管算在我头上。” 章台闻言,轻轻笑了笑:“皇上没有下令不许太医医治,想必不会有碍。” 听章台这么说,我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回到厢房,嫽常在正准备起身下床。 虽然她的脸色还是如石膏一般,但整体看来像是好一些了。 我急忙叫住了她的动作,疑惑道:“下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 嫽常在淡淡睨了我一眼,神色看不出喜忧:“我已经没事了,放我回去。” 我快步上前,硬生生横在嫽常在身前:“什么没事?都病成这样了,还没事呢?” 也不知这句话触动了嫽常在的哪根弦,闻言竟稍显气怒地直瞪向我:“我都说了没事了!让我出去!!” 我微微一愣,更显强硬道:“不行!太医说了你要好好休息!!” “太医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一声凄厉地哀鸣,我猛地怔住了动作。 末了,嫽常在突然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般,颓倒在床榻边,掩面痛哭起来。 声音之大,听得我心头阵阵颤动。 犹豫之下,我终究还是伸手拂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起来。 “对不起啊……让你心里不好受了……” 我诚恳地向嫽常在道歉,这一行为不过是为了缓解自身的愧疚感罢了。 嫽常在闻言,堪堪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看向我:“你不要可怜我……我罪有应得……我罪该万死……是我丢了爹爹的脸……是我让爹爹蒙羞了……” 说着,嫽常在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喉间掀起阵阵哽咽。 说实话,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心有牵挂的将死之人。 我能做的所有事,都不过是在嫽常在深入见骨的伤口上,贴上一片创可贴。 不知过了多久,嫽常在哭累了。 她胡乱擦去了脸上的泪痕,那两条粗糙的远山黛也被她粗暴地擦去了大半,糊在两鬓上显得十分狼狈。 我给她递了杯水,轻声安抚道:“李太医会给你抓些汤药,你只要按时服了,兴许能出现奇迹呢?” 嫽常在闻言,干哑地笑了两声,随即忽的看向我,眸底幽深道:“不必费心了。” 说完,嫽常在堪堪从地上爬起,一摇一晃地消失在门外那团亮光里…… 第82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没能听懂嫽常在的这番话,只当她是病得厉害,语言逻辑混乱罢了。 我怔愣片刻,待耳边响起隔壁‘吱呀’地开门关门声后,我才冉冉起身,将自己的房门轻轻合上。 转眼,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章台隔着大门喊一声,我便匆匆迈出厢房,敲响了门上的取餐口。 “你是谁?马耀呢?” 没等窗口打开,我便听见门外章台充满疑惑的询问。 马耀我知道,是之前负责给冷宫送饭食的。 “侍卫大哥,我是刚调过来负责来往冷宫送饭食的,您唤我奉六就成。” 我眉毛顿时立起,紧着叩响了窗口上遮挡的板子:“六儿?六儿!” 章台听见动静,连忙拉开板子,俯身朝我探来:“娘娘。” 我费劲朝他身旁指了指,满脸急切道:“奉六公公我认识,劳烦你,放他进来同我说两句。” 章台先是抬头瞥了眼奉六,随即颔首道:“成,不过得快点儿。” 我连连点头应允。 随后,锁头滑动,大门敞开。 奉六身着一身枣红色的宫服,头戴乌黑的上冠,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影视剧里的贝勒爷。 我鼻尖一酸,努力朝奉六挤出了一抹微笑。 奉六手上提着饭屉,指节也被勒得有些发白。他看向我,眼里充斥着各味复杂情绪。 “奴才……拜见酥嫔娘娘……” 奉六喉间一哽,将饭屉搁在一旁,顺势便朝我跪了下来。 我赶忙上前扶住他,活一幅催人泪下的认亲现场。 末了,奉六重新提起饭屉,将瓷碗从屉子里取出,递到我手边:“娘娘先吃饭吧,吃过饭再说。” 我摇了摇头,自顾自将嫽常在的饭碗端了出来:“我等你走了再吃,我先把李氏的饭给她送进去。” 奉六闻言,顿时眉峰立起:“娘娘怎得还管她的死活?!” 我无奈一笑:“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一些日子也好过一些。” 奉六很明显不赞同我的说法,那张俊俏的小脸始终沉着。 安抚完奉六,我顺势朝碗里看去,却发现里面的菜几乎都是黑的,就连馒头都不是白面的,而是糙谷子磨成粉后混合而成的,光看着都觉得硌牙。 我端着这碗饭一下止住了脚步,眉毛愣是拧成了一股绳。 “李氏的饭菜……一直都是这样吗?” 章台听到后,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冷宫的饭食本就不好,能吃上硬窝窝都算不错了。” 闻言,我莫名感到一阵羞恼。 我是因着皇后的面子,才在冷宫里吃穿不愁。现在说起来倒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 我默默颔首,转身将嫽常在的饭碗端了回去,又取出自己的饭碗,大步迈向她的厢房。 “娘娘!你把饭食给她了,那你吃什么?!” 奉六在我身后高喊。 我背对着众人扬了扬手,心里却愈发难受。 怪不得嫽常在的病会越来越严重,每天吃这种东西度日,身体能好才怪。 走至门前,我抬手敲响了厢房的破门。 但连敲几声门内都没有丝毫回应。 我心下一沉,一把将门推开,朝里面探了过去。 嫽常在的厢房几乎昏暗一片,仅有的几柱光亮还是从门上的破洞和房顶上的破口处投进来的。 我努力眯起眼睛,摸黑朝里走去,抬眼的功夫,却见嫽常在正坐在床榻边阵阵出神。 我不自觉抿了抿唇,小步走向她:“你还好吧?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嫽常在此时活像一副行尸走肉,隔着昏暗的环境都能瞧见她的脸色如同纸一样苍白。 见她不做回答,我将饭碗搁在桌案上,伸手轻轻摇晃起她瘦弱的肩头,一下,两下,嫽常在忽的回过了神,机械地朝我回望:“你……” 我眉头紧蹙,顺着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你没事吧?” 嫽常在犹豫半晌后,气若游丝地吐了口气:“出去。” 我猜她许是不想被人打扰,犹豫片刻后只好点头应允:“饭菜在桌上,记得吃。” 说完,我起身就往门外走,却被身后的嫽常在出言叫住:“把你的饭菜拿走。” 我站停脚步,疑惑地看向她:“不吃饭病就不会好。” “本也好不了,拿走。” 嫽常在脸上没有半点好气。 见她如此不知好歹,即便深知她已经病入膏肓,我也被磨掉了耐心:“我就把饭放这,你爱吃不吃。” 说完,我大步走出厢房,又将房门重重地合上。 奉六见我从里头出来,手上也空着,顿时更为气恼:“您何苦处处忍让?那样好的饭菜,到底还是便宜了她……” 我敷衍地摆了摆手,将奉六引进了自己的厢房。 奉六进门先是细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他想的那般艰苦,屋子中间还摆着一个炭盆,比外面暖和了不知多少。 自此,奉六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说吧,你是如何顶了马耀的位子,来往冷宫送餐食的?” 我心下止不住地好奇,静待奉六交代一二。 奉六抿唇一笑:“我……不过是花了点钱……” “多少?” 我没好气地看向他。 奉六不太敢说,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朝我竖起了五根手指。“五……五十两……” “五十两!?” 我大惊,恨不得一巴掌把奉六拍晕。 这笔钱对于达官显贵来说,可能都买不到一支钗子,但对于在宫里的打工人来说,却是近小两年的开支。家里人丁稀薄,亦或是节省些的,两年或许都用不完。 毕竟在一文钱一个烧饼的年代,五十两是何等巨款? 我顿时被气得心律不齐,大骂他破费。 不过奉六却像是一点不心疼这五十两,反而觉得这笔钱花的值。 “既然要助您出宫,自然得与您相互有个照应。” 说着,奉六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也觉奉六所言有理,生气过后便也不再计较。 “我准备假死出宫,你呢?可有想到什么更好的法子?” 奉六细细思索一番后,摇头道:“我还没想到更好的,不过若是假死……该如何做呢?皇上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啊……?” 我撇了撇嘴,无奈道:“这我也知道……可到目前为止,我只能想到这一种法子,一旦事成,还能免去不少后顾之忧。” 奉六赞同地点了点头:“容我再想想,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末了,奉六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我:“展大人来过了吗?” 我点头:“来过的,问我是不是当真想出宫。” “那他有没有说要帮您?” 我摇头:“他说他得再考虑考虑,不过即便是不帮,我们也能想出法子,实在不行……就去求求莲嫔和皇后娘娘。” 因着奉六公务在身不得久留。寥寥说了两句后,我就连推带搡地将他使了回去,免得又要遭管事太监责罚。 奉六依依不舍地向我挥手道别,直到冷宫的大门在眼前无情合上,我才怅然地缓了一口气。 虽然出宫的方法还没有找到,但好歹我能每天都看见奉六。 也还不坏。 第83章 该轮到我帮你了 “皇上,李太医今日去了冷宫,听说……好像是阮氏的肩伤无故复发。” 常廷玉声线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卿澄闻言,双眉骤然压低,眸里登时闪过一丝忧心。“李太医怎么说?” “回皇上,李太医那边只说阮氏的肩伤并无大碍,只需按日服药即可痊愈。” 卿澄眯了眯眼,抬手在奏折上圈画着什么,片刻才道:“即是如此,想必伤得不重,这药,也无需再吃了吧?” 常廷玉猛地怔住,半晌后才吞吐着开口:“皇上……您若如此……恐怕阮氏待您,再无情谊可言啊……” “情谊?”卿澄咂舌,不耐地看向常廷玉:“她向来待朕冷淡,哪里有什么情谊可言?朕如此做,不过是让她长个记性!若是失了朕的庇佑,她什么也不是!! 从前屡屡向朕叫板,朕皆可两耳不闻。此番竟毁了青柠的画像,这叫朕如何忍得!? 若不是看她长得有几分像青柠,朕定会杀了她!哪里还许她在冷宫里过什么安稳日子!!” 常廷玉见卿澄动怒,赶忙安抚道:“皇上此举本无不妥,只是这阮氏性子高傲,奴才是怕……” “放心,朕心里有数,等她在冷宫活不下去了,朕会亲自将她接出,也好让她明白,做朕的女人,到底是何等幸事!” …… 次日,依着李太医昨日的嘱托,我早早便在冷宫门前等着胡三江送药过来。 只是这左等右等,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取个药而已,用得了这么久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门前来回踱步。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由远至近,胡三江的声音顺势响起:“娘娘,皇上有旨,御医馆一众太医,皆不许往冷宫送药!” “什么?!” 我大惊,急切地抠着窗口的隔板。 章台帮我把隔板拉开,一脸无奈地看向我:“娘娘,您听到胡三江的话了吧……眼下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狗皇帝是不是疯了?人命关天,哪里等得?!” 章台一听,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娘娘!!可不敢胡言啊!!这话若是被皇上听见了,可是要杀头的!!” 我本想不管不顾地继续叫骂,却又担心当真被卿澄听见,打乱我的计划。 我憋屈地收了声,隔着小窗口朝胡三江看去:“李太医有说什么吗?” 胡三江苦着脸,看上去十分委屈:“李太医只是不住地叹气,倒也没说什么……” 说着,胡三江又道:“我都把药揣进怀里了,常公公刚巧进来,直接收走了药,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对不起……” “这哪是你的错,这是狗……那谁的错!” 我愤愤咬牙,恨不得将卿澄拆之入腹。 “娘娘……您伤得很重吗?” 章台适时接话,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稍微愣了愣:“怎么这么问?” 章台吞了口唾沫,道:“因为方才听娘娘说……什么人命关天的……”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赶忙打马虎眼:“顺嘴一说罢了,不必在意……” 之后,我心事重重地回了厢房,开始思索现下该如何是好。 我想救嫽常在,这是一定的,只是卿澄误以为是我寻的太医,阴差阳错把气撒在了嫽常在头上。 就着她目前的情况来看,若是得不到良好的医治,死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 正当我为此事焦头烂额时,厢房的门被重重推开。 我猛地抬头,只见嫽常在犹如一棵快要枯死的柳树,正倚着门,有气无力地朝我扬了扬手中的空碗。 我喉间一紧,眸底满是藏也藏不住地愧疚。 “我都听到了。” 她干干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我不自觉将目光移向一边,一语不发。 嫽常在看起来十分轻松,见我不语,便抓着碗,一点点朝我走近。 “你也不用为我愧疚,我本就不打算老实服药,也不值得你待我这般上心。” 说着,嫽常在将空碗轻轻搁在桌案上:“饭很好吃。” 这句话她说得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她本人。 我闻言,片刻恍惚,之后才堪堪看向她:“我说了会帮你,结果却……” “你不是已经帮了我吗?” 嫽常在难得对我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不过也只有一瞬,便再次冷起脸来。“你不是已经为我寻过太医了吗?” “可我是想救你的命!” 我情绪有些激动,连带着泪水也险些喷涌而出。 嫽常在沉默数秒后缓缓摇头,皮包骨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之前想活着,是因为不甘心,可现在……我想开了。” 说着,嫽常在侧头看向我:“该轮到我帮你了。” 第84章 展自飞加入 看着嫽常在意味深长地眸子,我深感疑惑。 “帮我?你想怎么帮我?” 嫽常在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你不是想用假死的方式,以免后顾之忧吗?只要我提前报丧,冷宫里就只剩你一人,到时,我就可以装成你的尸体 ,蒙混……”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惊声打断,冷汗顺着额前大颗大颗地落下。 嫽常在微启唇瓣,淡淡瞥了我一眼:“我是个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可是这种办法……你让我如何安下良心?” 我猛地起身,言辞激烈地对嫽常在喊道。 嫽常在不耐烦地抚了抚耳朵,侧头看向我:“良心?良心是最不打紧的,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人是鬼,都得利用起来。” 说着,嫽常在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不过只是稍微动两下,整个人便像被水浸湿一般。“你且好好想想。不过这法子得在我死之后,你只需托人,提前买通负责收尸的尸官便行了。” 嫽常在一番话令我大受震撼,以至于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 临出门前,嫽常在再次看向我:“你用不用得到我,是你自己的事,只是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无法改变我将死地事实。” 我心头一紧,匆匆叫住她:“若是……若是如此……你一辈子都无法认祖归宗!一辈子都只能被当成我的尸身……” 嫽常在闻言,眉眼一弯,却笑得十分凄哀:“你且以为……冷宫出去的女人,还有认祖归宗的可能吗?别傻了。” 说完,嫽常在才缓步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我呆坐在屋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嫽常在一席话,像是一记狠狠地鞭子,死命抽打在我的心头。 对于我这个现代人而言,此法实在称不上人道。我想拒绝,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是有句话说吗?不要试图拯救一个真心想死的人,如此做,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很显然,嫽常在变成了这个真心想死的人,而我,则变成了要做出选择的旁观者。 …… 之后又过了几天,展自飞再次上门,手上还提了一些羊角蜜和裹了糖稀的野梅子。 一见我,展自飞便开门见山道:“我帮你。” 说着,他将手中的吃食整包递到我面前,眼神也变得格外炙热。 我有些惊讶,恍惚间接过了递来的油纸包:“展大人怎得想通了……?” 展自飞喉间微微滚动,轻咳一声:“皇上待您并不真心,您待皇上也无情谊,如此,也算得上重新来过。” 说完,展自飞眼波流转,直直看向我:“说吧,您想怎么做?” 我下意识看向门口的章台和胡三江,继而朝展自飞使了个眼色,将他领进了厢房。 这一次,展自飞明显轻车熟路了许多,亦无头一次时的拘谨。 进屋后,我将我得想法以及前几日嫽常在所言,一一转述给了他。 展自飞闻言,果然大为震惊:“李氏……真的这样说了?” 我无奈颔首,眼中依旧是藏也藏不住地神伤。 原以为,展自飞听后会同我一样,感叹嫽常在的不幸,并从根本上否定掉这个提议。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展自飞听罢,只稍稍思索片刻后,便点头赞成。 “展大人……你……?” 我惊讶于展自飞的波澜不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拿了圣母属性? 展自飞坚定地看向我:“李氏的提议,于您,于她都好。既然她已到了油尽灯枯时,又主动提出要帮你,不如好好将其利用起来,别驳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展自飞说这番话时,语气始终淡淡,让人不禁恍惚出神。 一个人的死,对他们来说难道就这么不重要吗? 我刚要出言拒绝,展自飞却抢先道:“娘娘,您实在不必心有不安,皇上不许太医出入冷宫医治,李氏……李氏恐怕……” 我当然知道展自飞所言在理,只是要利用一个将死之人……于我而言还是很难接受的。 展自飞见我脸色发沉,也不再逼我,只轻叹口气,淡淡道:“我会和奉六公公先拟个大致的计划出来,您大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展自飞朝我欠身抱拳,稳步退出了厢房。 第85章 同罪处置 目送展自飞离去后,我将桌上的两包油纸包细细拆开,从中各分了四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给章台和胡三江送了去,一份留给奉六,还有一份……自然是拿给嫽常在的。 我将嫽常在的那包一点点包好,提着敲响了她的房门。 这次嫽常在没让我等太久,很快便应了门。 我揣着点心,小心推开厢房吱呀不休的破门,朝里面探去。 此时的嫽常在正端坐在桌案前,埋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听见我进来,依旧是头也不抬:“来了?” 我浅‘嗯’一声,将手上的纸包缓缓退到她手边:“吃些吧。” 嫽常在用眼尾扫向纸包,片刻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淡淡道:“这是你为了表达愧疚的赔礼?” 我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们就这样互相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嫽常在才停下手中书写的动作,将面前薄如蝉翼的宣纸小心叠成了一支小船,继而转交给我:“等你出去了,把这封信交给我爹爹。” 我无措垂眸,死死看向嫽常在许久未经修剪过的指甲上。 见我不动,嫽常在微微蹙眉:“你还真是不上道啊,依我看你这性子,还是老老实实活在白芷玉的脚边吧,别想着出宫了。” 我一点不觉嫽常在所言冒犯,甚至还有些直击心灵。 半晌,我长舒一口气,将纸船接了过来。 “谢谢。” 嫽常在不屑地挪开脸:“只要帮我把信送到,咱俩也算互不相欠了。” 我将信仔细收进怀里,抬眼道:“羊角蜜,记得吃。” 说完,我强压着心里翻涌而出的伤感,快步夺门而去。 …… “皇上,今日……展大人又一次去了冷宫,待了近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每每在这个时候,常廷玉的脸色总会比以往白上几个度。不仅要事无巨细的如实禀明,还要抽空观察卿澄的脸色。 闻言,卿澄果然再次摆出了标志性的臭脸,将手中的墨毫猛地砸在地上。 墨花飞溅,黑色的墨点瞬间染脏了卿澄的衣摆和鞋面,与大片明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圣国何时允许前朝官员,频繁出入后宫围院的!?” 常廷玉猛地朝卿澄跪下了身子,虽然十分不情愿,却还是吞吐道:“皇……皇上……当初是您……是您说……展大人可自由出入……皇宫的任何地界……” 卿澄听罢,脸色顿时变得尤为难看,一眨眼的功夫,又将手边的砚台朝殿中砸了过去:“朕又怎会想到!!展自飞与朕亲如手足,竟也能行出这等……不悌不义之事!!” 常廷玉眼珠子一阵乱转,眼见卿澄气得不轻,愣是一句话也不敢乱说。 末了,卿澄强行平缓了粗重的呼吸,不禁抬手捏向自己的眉心:“这阮氏还真是改不掉妓子的毛病,连朕的挚友也不肯放过……搞得朕,如此狼狈!” 常廷玉闻言,顺势接话:“需不需要奴才知会暗卫一声……” 卿澄一记眼神镖过来,狠狠道:“不许!!” 常廷玉悻悻缩头,紧着赔笑道:“奴才也是想为皇上分忧……若阮氏如此不守妇道,奴才想着……还是肃清地好……” “好啊常廷玉,现在都开始做朕的主了?明知阮氏长得像青柠,你这又是安的什么心?!” 常廷玉只觉这个差事是越做越难了,皇帝如此阴晴不定,话里话外透露着杀气,说到脸上时又哪哪不乐意,当真难搞的很。 末了,卿澄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先前……皇后和莲嫔不是也去冷宫看望过阮氏吗?” “回皇上,正是,皇后娘娘和莲嫔娘娘心疼阮氏,命人送去了许多御寒的用品,就连炭盆都顺带捎了去,想必日子也差不了多少……” 卿澄双眸渐寒,语气冰冷道:“传旨,即今日起,庶人阮氏,不许再得人探望,不许再得人私送物品,违者,同罪处置。” 第86章 莲嫔的小计划 收到圣旨的那一刻,我当着常廷玉的面,用家乡话骂了卿澄祖宗十八代。 常廷玉虽然听不懂,但从我狰狞的表情也不难看出,我说得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骂完,我气顺了,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常廷玉像个流汗黄豆似的,见我摆了脸子,悻悻朝章台又嘱咐了两句,这才退出了冷宫。 常廷玉走后,章台满脸惊恐地朝胡三江眨了眨眼,又用手指向了我所居的厢房,不可思议地低声道:“我滴妈……酥嫔娘娘好大的气性,真不怕常公公背地里刁难……” 胡三江懵懂挠头:“常公公刁难酥嫔娘娘作甚……” 闻言,章台更显震惊,两只眼睛睁得如十五的月亮一般:“你听不出来??酥嫔娘娘这是在骂人呢!!” “……我听不出来……” “……”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争辩着。 我隔着门,又好气又好笑地偷听了一会儿,心里对卿澄却愈发厌烦起来。 事事冤枉我也就算了,如今都把我贬入冷宫了,还不打算消停。我不是苏青柠的替身吗?小说里也只有白月光回来了替身才会这种待遇吧!? 怎么到我这就…… 哎呀烦死了,越想越气!! 我愤愤抓起水杯猛灌一口,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虽说春天一到,万物复苏,但若是这个季节没有足量的炭火供应,就是不死,也得染几场风寒。 想到这,我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再次端起水杯胡乱喝了几口。 发完一通闷火,我俯身将皇后之前送来的几件棉褂细细收好,又从床下多翻出了两套被子,紧着给嫽常在送了去。 如今皇后给的炭火紧缺,一个人省着点用,也不过将将撑到下个月初。 更别提我之前分了近一半的量给了嫽常在,眼下炭火可谓捉襟见肘。 为了能让嫽常再多撑一段时间,我也只好将一些保暖的棉被抱给她,免得深夜受寒,导致病情加重。 待我叩响房门,冷宫外忽的响起一阵急匆地脚步。紧接着,便听章台恭敬道:“属下,见过莲嫔娘娘。” “快!本宫要见酥酥!” 莲嫔语气急切,似乎见不到我是件很严重的事。 我动作一滞,四下环顾一番后,对着门内小声道:“我把被子给你放门口了,你拿进去。” 说完,我费力腾出手,用袖子随便擦了擦门前石墩上的浮灰,将被子整齐地叠放在上面。 确认无误后,我才一阵小跑赶去了大门前。 “莲嫔娘娘,真不是属下不想放您进去,只是……只是皇上刚下了旨,不许任何人探望……您……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本宫为难你?本宫还觉得为难呢!!就这天气,鸟出巢都得冻死,你让酥酥怎么活?病了你负责吗!?” 章台在门口一阵阵唉声叹气。 我心下不忍,赶忙将脸贴在门上:“醉意,我没事,你回去吧。” “酥酥?酥酥你还好吧?炭火还够吗?会不会吃的不好??哎呀现在可怎么办呐……皇上下旨不许人探望,云梨这会儿正劝皇上呢……哎呀这可怎么办呀……实在不行……我一脚把这门踹开得了!” “诶诶诶!别!” 我赶忙叫停,不然以莲嫔的性子和武功,踹坏一扇破门有什么难? 我努力缓了口气,脸上不自觉挂上微笑:“你回去吧,我真没事,炭火棉褥都够,冻不坏人,你快回去吧。” 我的口气颇有几分苦口婆心,也不知莲嫔当真听进去了没有。 门外安静了半晌,紧接着莲嫔便道:“要不……要不我在你住的地方挖个洞,按月给你送一次炭火和其他用品?” 我闻言,顿时惊掉了下巴:“你……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我怕是都要受一场大刑!” “哎呀没事!!!我会小心的!” 莲嫔信誓旦旦道。 我急的满头是汗,隔着门疯了似的摇头。 虽然知道莲嫔看不见,但好像只要我努力摇头,这种荒唐的事就不会发生。 “醉意,你听我说,咱……真不用玩这么大,你且先回去,咱们再想办法好不好?先回去吧听话……” 我紧挨着门,像是哄小孩一般对莲嫔夹道。 章台也顺势劝慰道:“是啊莲嫔娘娘,且不说挖一条通向冷宫的洞需要多久,能不能实现,就是挖成了……这背上的罪名也不小啊……” 闻言,莲嫔沉默了。 正当我以为她决心放弃的时候,莲嫔再次开口:“你是叫章台对吧?若是你和你旁边的兄弟,敢将本宫所言透露给旁人,仔细着点你们的脑袋!” 章台和胡三江相互对视一眼,连连颔首:“是是是……属下定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一个字都不会……” 莲嫔满意颔首:“那就好,本宫今日就先回去了,多照看着点儿酥酥,若是她吃穿不好,亦或是被李氏欺辱了,皇后娘娘与本宫决不轻饶!” 说完,门外轻巧地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只留章台和胡三江二人汗流不止。 “娘娘……您跟莲嫔娘娘的关系……还真好哈?” 我对着深褐色的大门苦苦一笑:“莲嫔娘娘是个小孩子脾性,待你们没有恶意的,你和胡兄弟莫要吃心了。” “怎会!”章台坦率道:“都是为了娘娘您,我们兄弟俩自不会介怀!” 我默默点头,招呼一声后,才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第87章 挖洞 路过嫽常在的门前时,我特意捎了一眼。 好在被子已经被嫽常在收进去了,不然久久置于户外,也是会染上寒气的。 我淡淡一笑,抬脚回了厢房。 这之后又过了数天,我逐渐能听到屋内的某处,总是发出‘铛——铛——’的声响。 一开始我不以为意,全当是闹了耗子,懒得理会。 只是随着日子,这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能将我从睡梦中吵醒。 我也端着烛台仔细找过几次,但愣是一只耗子也不见。 如此,我心里渐渐攀上了一层不好的预感…… …… “酥酥……酥酥……!快醒醒!!” 我被一阵急切地轻唤声猛地惊醒。 睁开眼后,只见莲嫔正灰头土脸地站在我的床边,一脸兴奋地望着我。 “啊!!!卧槽!!” 我猛地坐起身子,像见了鬼似的回望向莲嫔,憋了半天,愣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怎么?傻啦?我说这招可行的吧!!” 见莲嫔十分骄傲地叉腰而站,小脸高高扬起,一副自得自满到不行的样子。 “你……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之后迅速宕机,傻呆呆地看向莲嫔腰间系挂的樱粉色流苏。 “说的什么话!” 莲嫔小嘴一嘟,此时的她看上去一点不像习武之人。 我缓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你把洞……挖在哪了?” 莲嫔眼珠一转,顺势指了指左侧的墙壁:“床榻后面啊!你放心吧,就是有外人来,一打眼也看不见,若是不放心,把柜子移过来遮着就成了。” (我扶额苦笑。) “那……那外面呢?也只是一打眼看不出吗?” 莲嫔神秘一笑,小心俯在我耳边道:“看不出~幸好你是住这间厢房,墙外紧贴着一整片茂密的矮灌,若是再靠右些,我还真没辙了。” (我再次扶额苦笑。) 我缓了缓僵硬地神色,沉默着起身替莲嫔倒了杯水,随后一如所料道:“皇后娘娘肯定不知道吧……?” 莲嫔闻言,骄傲地神色果然变了变:“你……你别告诉云梨!不然她定会责骂我的……” “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这样冒险……你让我怎能不担心?” 我无奈叹息,顺手拍了拍莲嫔衣服上的泥灰。 “放心吧放心吧!皇上不会知道的!我还能让你有事不成?” “我是担心你!我最遭也不过这样了,不能把你也拖下水……” 说着,我眸里地光亮倏然一灭,难以控制地替莲嫔忧心起来。 莲嫔小手一捏,十分认真地看向我:“我是怕……我是怕你在冷宫里吃不好,穿不暖。 若是皇上哪天发了疯,赐你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那我连再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莲嫔语态十分委屈。 原先我也没怎么发现莲嫔这般爱撒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交往的深入,我这才贺然发现,莲嫔的性子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娃娃。 听了莲嫔的顾虑,我轻轻一笑,不禁伸手抚上了她的发髻:“不会的,皇上不会杀我的。” 莲嫔稍稍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也学着莲嫔方才的样子,神秘一笑,将我和苏青柠长相相似一事,以及卿澄深爱苏青柠一事,从里到外地吐了个干干净净。 听罢,莲嫔登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喃喃感叹一声。 “若是如此,那粟妃的眼中钉,岂不是是她的庶母?! 怪不得她老是针对你,还以为自己演技很好呢,连我都瞧出不对味来了,也就皇帝一人瞧不出罢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皇上自是瞧不出的,毕竟有苏青柠这层关系在,两人又是天定的青梅竹马。换做是我,我也肯定不会往那方面想自己幼年时的玩伴。” 莲嫔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粟妃那么能装。你入宫之前,我也以为她性子良善,还曾主动与她接近过。若不是云梨不喜,兴许我和她也会走得很近。” 我抿唇,话赶话地问了句:“那粟妃最近如何了?” “嗐,老样子,整天嚷嚷自己腹痛,不过此番好像比先前更严重了些。 听我宫里的下人们说,近几日,粟妃时常会出现呕血的症像,头两天正用午膳呢,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桌布都染红了,啧啧……” 莲嫔边说边不住地摇头。 我一听,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呕血?皇上可去看过了?” 莲嫔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就去过那么两次。 自打你进了冷宫之后,皇上鲜少再去樟怡宫看望了。 不过粟妃也同样如此,几乎不怎么外出走动,想必身子一定不适的厉害才会如此。如若不然,她定是天天粘着皇上不肯撒手的。” 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没见白芷玉趁我无人依仗时,对我痛下杀手,原来是精力跟不上,无暇顾及了。 “总之,谢谢你啊醉意,只是以后别再这样冒险了!若是害你受了罚,我真的会过意不去……” 莲嫔俏皮地吐了吐舌尖,紧着便朝屋里的洞口小声道:“镜花!把东西递给本宫!” “诶!” 镜花在洞口外轻轻应声,随后将整整两摞金丝炭顺着洞口推了进来。 我当场傻眼,莲嫔也不过是个嫔位,每个月金丝炭的数量就那么多。这整整两摞炭火都给我了,那她用什么? “不行!这太多了!若是都给了我,你用什么呢?” 我横在莲嫔面前,脸上写满了‘绝不通融’四个字。 莲嫔嫣然一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都是我每月剩下来不用的,春画宫炭房还堆着好多呢!” 说着,莲嫔轻轻拂开了我,自顾自将炭火挪了进来。 我本想上去帮忙的,却被莲嫔以‘小胳膊小腿儿’为由拒绝了。 我一时拿莲嫔没有办法,只好悻悻躲在一边。 一切妥当之后,莲嫔紧着向我挥手道别:“那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外面的宫人该多起来了,回见!!” 说完,还不等我好好抱一抱她,她便犹如一条得了水的鱼儿一般,身手敏捷地钻了出去。 “醉意,谢谢你!” 我跪在洞口前低声道。 莲嫔弯下身,一只手在洞口前挥了挥,随后用一块硕大的石头,将洞口堵住,这才抬腿离去。 我傻傻看着一旁堆放整齐地金丝炭,忍不住落下了泪。 只希望等我出宫后,还有机会再见一见她们…… 第88章 奄奄一息 当天中午,奉六照例前来送饭,我提前用炭灰在布条上写下莲嫔所为,再趁送碗时,将布条藏在了碗座下的小凹槽里,一并送了出去。 奉六摸到时,神情猛地一滞,数秒后才若无其事地将碗重新搁进了饭屉。 不是我有意要防着章台和胡三江。虽然他们待我不错,但事关能否顺利出宫,我不想冒险。 “娘娘,奴才先告退。” 奉六声线低沉,得到我应声后,才携着饭屉折返而去。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展自飞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从莲嫔挖通的洞里钻进来的。 因着冷宫附近,只有清晨时来往宫人最少。因此展自飞自然是在我还没睡醒的时候闯入的。 睡梦中,我隐约听见有男声阵阵轻唤,原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稍稍睁眼时,却见展自飞正伫立在我床前,十分滑稽地别过头,嘴里孜孜不倦地叫着我的名字。 幸好我没有裸睡的习惯。 我暗暗想着。 “展大人。” 我嘟囔一声,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展自飞整个人虎躯一震,连连后退道:“不可!不可!孤男寡女……娘娘衣不蔽体,如何好这般直白……” 我纳闷地自我审视一番,哪里衣不蔽体了?这不穿着里衣呢吗? 不过古代人自然跟我们现代人不同,在我眼里的秋衣秋裤,放在古代就跟文胸三角裤一样。 我赶紧又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无奈地看向展自飞:“若是害臊,你便转过去吧。” 展自飞闻言,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迫不及待地将身子调转过去,脸上也不出所料的轻松了不少。 “你若是这么害臊,一开始便转过去不就得了?” 我一边穿衣,一边开口。 展自飞昂了昂头:“展家家训,与人交谈,以面朝为敬,不得背身,不得颓立,更不得垮坐。” “噗……”我不禁小声嗤笑:“你这头都快撇到身后去了,又哪里面朝了?” 展自飞喉咙一哽:“家训……可根据现实情况酌情变通……” 看着展自飞踌躇地背影,我不由含笑,加快了穿衣速度。 待我系上腰封,我才叫展自飞转过身来:“我只是把暗道的位置跟你们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加以利用,展大人怎得还亲自来了一趟?” 展自飞闻言,从怀里掏出一沓宣纸,以及一支笔和一个模样精致的砚台:“我是来给您送纸笔的,这样也方便些。” 说着,展自飞将东西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上,随后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根糖葫芦,紧着塞到我手里。 “南关西街刘三娘家的,好吃。” 我抓着糖葫芦看了又看,丝毫不顾及吃相地一口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是挺好吃,糖稀熬的也好,脆生!” 我一边吃一边点评。虽然从以前就很少吃糖葫芦这种东西,但偶尔吃一根,还是挺不错的。 展自飞见我爱吃,顿时笑得开了:“您若是爱吃,我下次再给您带。” “不。”我鼓着腮帮子轻轻摇头:“下次,希望我能自己去买。” 展自飞恍然,连连点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之后,我俩商定了计划的大概方向以及诸多细节,最终决定,等嫽常在报丧,我们再佯装冷宫走水,趁乱从暗道里溜出去,再由奉六从宫外接应。 如此,大事便可成了。 只是,我始终对利用嫽常在尸身一事,感到万分不适。 于是,等展自飞走后,我将剩下的几颗糖葫芦用宣纸包好,又一次敲响了嫽常在的门。 等了近五分钟左右,屋内始终没什么动静。 我心里一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推开了嫽常在的门。 “李氏!李氏!?” 我探头朝屋内连连呼喊。 借着屋外投进来的几束光亮,只见嫽常在面色苍白如雪,那双勾人的媚眼也因病痛折磨而深深凹陷。原本日日仔细打理的发髻,也早已散落在两边。模样比之前垮了不知多少。 我眉头紧紧蹙着,一点点挪了过去。 待我逐步靠近,嫽常在才后知后觉地睁开了眼,迷茫地转看向我。 我满眼忧心,坐在了她污脏的褥子上,随后伸出手,在她面前小心揭开宣纸,露出几颗又圆又大,如同琥珀一般的糖葫芦。 “我给你带了……带了……” 说着,我莫名哽咽。 努力平复好情绪后,才再次咧开嘴,勉强微笑道:“我给你带了些糖葫芦,你从前爱吃吗?” 嫽常在像是已经听不清了,眯起眼茫然地看向我。 见嫽常在如此,我的心口顿时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从头到脚皆感到一阵彻凉。 如今皇上下旨,不许御医馆太医为冷宫庶人看诊,自然也不许为其抓药。 即便抓了,御医馆任何药方均需存档,若是被查出来了,这可是抗旨的死罪。 我紧咬下唇,双眼一眨不眨地盯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嫽常在,心中百感交集。 因生怕嫽常在挺不过去,我便自作主张,暂留在嫽常在厢房看护。在她清醒时,偶尔给喂点水,翻个身之类。 嫽常在的情况确实已经差到极点,一整天的时间,清醒的次数寥寥,这样下去,定是熬不过下个月的。 不过好在,几个时辰过去,嫽常在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我好一些了,你回去罢……” 嫽常在声线嘶哑异常,听上去仿佛是在用锯子锯钢丝一般。 我沉默着将手边的水杯端起,再次递到嫽常在唇边:“再喝点。” 嫽常在双眼无神地睨向我,犹豫之下才勉强张嘴喝了一些。 喂完水,我又拾起一颗糖葫芦,小心支了过去,在她干裂的嘴唇上轻轻点了点:“尝尝?” 嫽常在费力将头朝后扬了扬,冷漠看向我:“我说过了,你的计划必须得等我病死之后……下毒可不行……” 我万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我也懒得同她争辩,自觉将手里的糖葫芦含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 “这下你可放心了?” 我又气又无奈,但到底看她病得这么严重的份上,没将此事搁在心里。 嫽常在像是有些羞愧地挪了挪眼,喉间轻微滚了滚。 见此,我再次拾起糖葫芦,递到她的嘴边。 这次,她很顺从地吃进了嘴,一下一下,一口一口,缓慢而吃力。 照顾她吃完,我将宣纸随便揉了揉揣进怀里,淡淡道:“你休息吧,等一会儿,我把饭给你拿进来。” 嫽常在闻声不语,半坐起身子倚靠在榻沿上。晦暗的眸子里,就连眼白都是灰色的。 第89章 卿澄发疯 之后的几日,展自飞时常会出现在我的厢房内,有时候是卿澄,有时候是傍晚。 每次过来,怀里总会揣着各式各样的甜食,什么藕粉蜜糕,芝麻炸团,花瓣枣泥饼。 人还是那个人,带的东西却永远不重样。 因着展自飞频繁投喂,身处冷宫的我竟然比之前还胖了一些。 不过展自飞并非闲来无事,只为给我送些吃食。 每次过来后,都会详细跟我说一些计划可能出现的变动,以及应对这些问题的办法。 大有一种地下党交换信息的既视感。 只是没想,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卿澄突然来了。 这日,我正蹲在床脚的洞口处,清点着剩余的金丝炭。 忽闻冷宫门外,一声熟悉地高传声响起。 “皇上驾到————” 我脑内‘嗡’地一声,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将金丝炭胡乱塞进了床榻下,又将满是蟑螂的木柜子费力挪了过去,勉强堵住了那处硕大的洞口。 当我气喘吁吁,将一切都归置妥当后,常廷玉首当其冲,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外的阳光霎时铺了进来。背着光,我看见在常廷玉身后,伫立着那位许久不见的人。 他身上的明黄还是如先前般耀眼夺目,令人睁不开眼。 卿澄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对向我,眼里的情绪颇为复杂,又异常热烈。 盯瞧片刻后,他佯装随意地转开了目光,打量起我房内的布局。接着,他便不由分说地跨进门槛,手上依旧盘弄着那串质地上乘的檀木佛珠。 我被他突然袭击惊得迟迟缓不过气,再加上许久未对人行礼,硬是呆站了好半晌,才猛然跪身向卿澄请安:“庶人阮氏,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卿澄一语不发,缓步停在我身前。 虽然此时的我头埋地像只鸵鸟,裸露而出的后颈及头顶,却也能感觉到他洒下的目光。 半晌,卿澄摆了摆衣袖,挥退了常廷玉,随后淡漠开口。 “阮氏,你可知罪?” ? 祖宗,我又咋了? 我深感纳闷,语气却又平淡非常:“恕庶人愚钝。” 卿澄努力强压下怒火:“展自飞,为何总无故在冷宫周围徘徊?你别告诉朕,你不知道。” 我闻言,心里稍稍有了数。 一定是这几日展自飞钻洞太频繁,被皇上身边的人或宫人撞见过几次,这才让卿澄起了疑心了。 只是我心下疑惑更甚,展自飞徘徊,卿澄去问他不行吗?跑来现什么眼? “回皇上,庶人确不知晓此事,还请皇上明鉴。” 我说得不卑不亢,微微抬起的眸子里,藏着淡淡的不耐。 卿澄许是被我这副样子惹恼了,下一秒,竟伸手掐住了我的下颌。 我猛地一颤,被迫看向他。 卿澄手上力道之大,我甚至能听见下颌处发出的‘咯咯’声。 “你到底是用何种手段……勾得展自飞这般……?难不成……你已经跟他……!” 卿澄语气中透着丝丝狠戾,眉眼间满是藏也藏不住地怒火。 “你几次三番用青柠的脸,去做一些妓子才会做的腌臜事!这是在亵渎青柠!更没把朕放在眼里!” 我闻言,眉头不由蹙了蹙,脸上却不禁挂上了一抹笑意。 卿澄见状,手上力道猛地一松:“你……你笑什么?” 我摆出一副十分厌恶地嘴脸,直视向卿澄,努力开口道:“庶人本就是青楼出身,谁待庶人好,庶人便跟着谁,爱着谁。 如此,自然比不过已故的苏夫人……皇上莫要思念成疾,一时认错了人,会错了意。”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 一记耳光,眨眼便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耳边顿时嗡鸣一阵,紧接着,脸上透出了火辣辣地疼痒。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下一秒,卿澄像是疯魔了一般,抓着我就往床榻上带。 我被卿澄的行径吓得不轻,见此,我拼命想要挣脱开他的禁锢,却败在力量悬殊,连拖带拽地被他压在了身下。 “卿澄!!不要!!!” 此时的我,眼睛一定红得厉害。 在我略带哭腔的音调里,卿澄地神情更显烦躁。那双原本璀璨地眸子里,仿佛藏了头饿狼一般,似要将我吃干抹净。 我奋力挣扎,却被卿澄粗暴地掰开了紧护在领口的手。 随后‘刺啦’一声,我的衣襟被卿澄徒手扯烂开来,露出杏白色的肚兜。 “卿澄!!!你别这样!!!卿澄!!” 我脸上挂着几行泪痕,心底的恐惧直达眼眸。 此时的我,耳边只有卿澄粗重地呼吸声,以及布料被撕裂地阵阵哀鸣。 我急促地喘着气,抬腿用膝盖猛地顶在了卿澄的腹部。 卿澄吃痛一声,怒目圆睁地看向我。 只一眼,他便呆住了。 此时的我头发凌乱,衣不蔽体,肚兜的挂绳被无情扯断,就连里裤子都被褪去了大半。 看着我满脸惊恐地躺在榻上,再结合我这张酷似苏青柠的脸。 卿澄瞬间清醒。 他眸中怔愣,一步步朝后退去,即便撞在了桌沿,都像是毫无知觉似的。 我趁此机会,一把拽过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严,眸子里愤恨和委屈不加遮掩。 卿澄始终不发一语,只匆匆看了我两眼,便跌撞着夺出门去。 第90章 血崩 我在榻上呆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渐显,我才恍惚着为自己穿衣。 因着我午饭没吃,奉六还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便在送晚饭时,同门口的章台争吵起来。 “一整天了,娘娘粒米未进!章侍卫,此番你必须放我进去!我要亲眼看到酥嫔娘娘无碍!” 奉六鲜少这般失态,此时却如同市井小贩一般,在门外吵吵嚷嚷。 章台知道我与奉六走得近,说起话来始终客客气气。但他也顾忌着自己的职责,说什么不肯放奉六进来。 “奉六公公,你就别为难我啦……若是你实在忧心,我帮你进去看看。” “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看!快放我进去!” 奉六和章台二人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我及时叩响了门,真怕奉六会顶着刀口硬闯进来。 “奉六,我没事,别为难章侍卫了。” 我语气淡淡,双眼依旧空洞。 奉六只觉我语气低沉,立马便想到了卿澄:“娘娘……可是皇上此番……又折辱您了?” 我稍稍一愣,努力调整了自己的语态,耐心哄骗:“怎会……我真的没事,把饭放下吧,我现在就吃。” 奉六隔着门点了点头,将饭碗从小窗口处推给了我。 我定定看了一会儿有些发灰的破瓷碗,片刻才缓缓端起来。 回到厢房,我将碗随意搁在桌上,抄起面前的笔墨,埋头写了起来。 因为写的是小篆,导致我写字速度不快。短短一行字,愣是写了近一刻钟才写完。 之后,我扫了眼桌上的饭菜,一股脑将其倒在了粪桶里,随后才将纸条和空碗一并拿了出去。 奉六接过碗,习惯性地摸了摸,确认有留言后,便紧着将碗放回了饭屉,之后才将嫽常在的份端了出来:“李氏的碗,奴才明日来收,先告退。” 说完,奉六顺势扫了章台一眼,这才蕴着气离开。 …… 次日,樟怡宫内。 “什么?你是说皇上昨日去了冷宫?” 白芷玉猛地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死命抓在软靠的扶手上。 “奴婢不敢妄言,皇上昨儿确实去了冷宫……听说进了阮氏的住处后,就挥退了常公公……” “啊!!贱人!!贱人!!!” 白芷玉面色陡然苍白一片,双眼发红,似要滴出血来。紧拧地眉毛甚至难以阻挡住额前滚落的汗珠。 一旁的缎雀见状,赶忙双手呈上茶盏,毕恭毕敬道:“娘娘,喝点水吧!莫要被这等事气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白芷玉一把挥翻了缎雀手中地茶盏,滚烫的茶汤顺势倾泻,直直泼在了一名跪地扫尘的宫女的背上。 “啊!!” 那名宫女吃痛叫出了声,单薄的脊背上汩汩冒着白气,看上去活像快蒸发一般。 缎雀面色一沉,二话不说便一脚踹了过去,正巧踹在那名宫女的脸上。“叫什么叫!?扰了娘娘和腹中皇子安宁,你有几个脑袋赔?!” 宫女眼尾通红一片,却也顾不得自己背上炙烤般的疼痛,慌忙跪在了白芷玉脚边,哀声乞求道:“求娘娘恕罪!是奴婢不长眼!还扰了娘娘和缎雀姑姑的耳朵!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白芷玉眉头紧锁,额前的汗珠成片滑落,一双杏眼满是狠戾地朝宫女刺了过去:“明知扰了本宫和皇子的安宁,不自己割了舌头去,求着本宫作什么?” 宫女闻言,双眸猛地睁大:“粟妃娘娘……粟妃娘娘饶了奴婢吧!!” 缎雀容不得宫女再多叫唤一句,沉着脸便唤来了樟怡宫的掌事公公:“长安,带下去,割了她的舌头,当着她的面喂狗!!” “不!!粟妃娘娘!!缎雀姑姑!!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宫女奋力挣扎着,后背的烫伤被衣料摩擦地渗出了片片鲜血。 任凭她如何哭喊求饶,长安皆是两耳不闻,挥着浮尘便将宫女拖了出去。 白芷玉耳边渐渐清静下来,状态却没有好转的意思,虚汗反而越淌越多,就连唇色都由白变了青。 缎雀立马瞧出了白芷玉的不对劲,面色惊恐地朝殿外高喊:“快!!快去请皇上和肖太医来!!快去!!!” 白芷玉急促地喘着短气,双眸愈发浑浊起来:“本宫……要死了吗……?” “娘娘不许胡说!您会没事的,皇子也会没事的!别多想……别多想……” 说完,缎雀急忙叫来了几个平日亲近些的宫女,帮着将白芷玉挪到了内阁的软榻上。 白芷玉的状况急转直下,呕了几次血不说,下身也出现了明显的血崩之势。此番下来,别说衣裤了,就连褥子都像被浸泡在了血海中似的。 缎雀在一旁焦急的险些哭出了声,好在肖宿及时赶到,几针下去,暂时缓解了白芷玉出血的势头。 肖宿摆在脸上的忧心异常明显,早已不见平日里的清冷如竹。 可见白芷玉的情况有多糟糕。 “皇上呢?” 配过药,肖宿冷声问道。 缎雀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压抑着开口:“已经派人去寻了,应该快……” “芷儿!!” 没等缎雀说完,卿澄急切地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低沉地声线,径直传入内阁。 白芷玉闻声,虚弱地哭哑一声:“澄哥哥……澄哥哥我好怕……” 肖宿若有似无地紧了紧眉头,沉默着后退一步,给卿澄腾出了位置。 “微臣见过皇上。” 肖宿顺势而跪,眼中无半分波动。 卿澄敷衍抬手,小心凑到白芷玉身边:“芷儿没事的,朕会陪着你……朕会陪着你……” 白芷玉满脸欣慰地微微颔首,脸色却比方才更显苍白。 肖宿仔细打量过后,悄无声息地挤在了卿澄身边:“依着粟妃娘娘目前的状况,皇子定是保不住了,微臣会酌情给娘娘开一副助产的汤药,帮助娘娘尽快产子。” 白芷玉闻言,原本就虚弱不堪,纤细如枯枝的身子,仿佛一瞬间变得破碎起来。 “真的……保不住了吗……?” 许是身子已经差到了极点,白芷玉心里清楚,即便拼尽浑身解数,也保不住腹中胎儿,便也不再似原先那般执拗。 肖宿默默颔首:“是,保不住的。” 白芷玉凄哀一笑,霎时便昏了过去。 “芷儿!芷儿!!” 卿澄满脸的恐慌之色,双手紧紧抓在白芷玉纤瘦地指节上。 肖宿看在眼里,万分不屑地睨了卿澄一眼:“皇上莫要怪罪粟妃娘娘,粟妃娘娘已经尽力了。” 卿澄恍惚回神,转头疑惑地看向他:“肖太医说得这是什么话?” 肖宿冷脸,缓缓将目光从卿澄的眸子上移开:“微臣言语失德,皇上勿怪。” 卿澄蹙眉,冷漠开口:“既知言语失德,肖太医不如专心干好自己的差事。这儿有朕守着,你下去吧。” 肖宿睫毛微颤,喉间轻轻滚动:“是,微臣暂退。” 第91章 回光返照 之后,一切都变得很顺利。 肖宿一碗助产药喂下去,白芷玉没费多少力气就产下了一位皇子。 但因孕期胎内不足,皇子体貌瘦弱不说,刚一落地,便在卿澄的眼皮子下咽了气。 卿澄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说不痛苦那是假的。 念在这是卿澄的第一个孩子,卿澄还是为其取了名字,单取一个冕,名唤卿冕,与缅字同音。 白芷玉受不了这诸多打击,加之服用了安神的汤药,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当然,这些是展自飞事后告诉我的,他也抽空去了樟怡宫探望,只是白芷玉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极差,去了两次都没能亲眼见上一面。 我默默听着,心里不住地感慨。 原书中其实对白芷玉被迫生产有着详细的描写,只是跟展自飞告知于我的版本有些出入。 原书中,白芷玉在落胎前,卿澄都是时刻陪伴左右的,而且事发前,白芷玉正和卿澄就在一起,并非后来赶到。 看来我走的所有剧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原书的轨道。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凭一己之力,改变了书里所有人的命运? 看着眼前默默伤神的展自飞,我抿了抿唇,小声安抚他。毕竟在展自飞心里,无论白芷玉如何两面,她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女子。 末了,展自飞收起神伤,下意识看向我。见我眸色淡淡,唇瓣轻抿。展自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顺势转移话题道:“前几日您写下的纸条,奉六公公给我看过了。” 说完,展自飞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和一个小包袱,转身搁在桌案上。 我垂眸扫向油纸包,转而伸手将包袱拆开。露出里面的火石和火油。 “多谢展大人了。” 我侧头含笑。 展自飞朝我微微欠身,脸上却挂着阵阵忧心:“如此……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一个逃脱不及,可是会被烧死的……” “只有这样,李氏的尸身才能助我蒙混过去。” 我眼也不抬道。 “只是……”展自飞顾虑道:“您为何突然要得这么急?难不成李氏已经……?” 我胸口猛地一缩,霎时想起卿澄那日所为。 “有备无患,免得日后再出什么纰漏。” 我到底没将卿澄那日的所作所为告与奉六和展自飞。倒不是因为羞耻,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毕竟这种事不光彩,我又没办法报警抓他,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它烂在肚子里。 反正也快出宫了,没必要给自己,给旁人找不痛快。 临走前,展自飞特意指了指桌上未开封的油纸包,笑容温和地提醒我:“拔丝地瓜,记得吃。” 我顺着展自飞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含笑颔首:“谢过展大人。” 展自飞轻轻一笑,顺着暗道钻了出去。 之后,按照惯例,我将拔丝地瓜等均分成了四份,一份优先送到嫽常在处,等着午饭时,再将剩下的三份给章台他们带去。 打包好,我缓缓扣响了嫽常在的房门,屋内依旧安静地出奇,我推门朝里面探去,却见嫽常在正无比平常地坐在长凳上,垂头摆弄着什么。 我不禁有些惊讶,之前的嫽常在大多卧在床上,看上去奄奄一息。可今日的她却显得正常无比,虽然身子还有明显的带病状,精神却变得愈发好了。 对此,我却猛地僵住了脸色。 因为,从古至今都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回光返照。 家里曾遭遇亲人去世,且在逝世前陪过床的人,一定对此很是熟悉。 明明已经病入膏肓,苟延残喘,却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变得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很欣慰对吧?可惜,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不自觉咬紧下唇,缓缓推门而入。 嫽常在的感官也比头几日灵敏许多。我不过将将探身,她便将头转向了我。 “来啦?” 很奇怪,嫽常在在朝我打招呼时,笑得很温柔,很好看。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柔和地模样,仿佛一朵娇艳,却又透着少女气的嫩粉色牡丹,肆意绽放在我眼前。 我不禁握了握手中地拔丝地瓜,鼻头微酸着,努力朝她回以笑容:“嗯,来了。” 嫽常在笑过后,缓缓将头回正,继续在桌上画着什么:“今日又为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我堪堪凑近,将宣纸在她面前摊开:“拔丝地瓜,还热乎着。”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声线变得哽咽,只觉眼前视线忽的朦胧些许。 嫽常在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轻巧拽着宣纸的一角,将地瓜拉近了些:“嗯,好香~” 我身形微微颤了颤,嫽常在的声线俏皮地如同一位无忧的少女,这也是我从未听过的。 我努力扼制住自己快要决堤的泪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吃的时候……小心烫。” 嫽常在眉眼弯弯,丝毫没将我的话听进去,拾起一块就要往嘴里喂。 “啊……好烫……” 她轻呢出声,我赶忙凑过去查看。 正当我仔细检查着她手上的伤处时,嫽常在垂下眼眸,在我耳边轻轻问道:“人死了之后……总不会疼的吧?” 我手上动作一滞,猛地低下头:“嗯,不会疼。” “那就好。”嫽常在依旧温和的笑着。“那你就放心烧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嫽常在厢房里走出来的。 出来时,屋外的阳光刺眼非常,晃得我泪流不止。 我狼狈地躲回厢房,扑在床上无声痛哭。 也许很多人无法理解我伤心的点。 毕竟嫽常在之前待我确实不善,更是与白芷玉沆瀣一气,几次恶意栽赃我。 不过是人都有两面,善恶才能组成一个鲜活的自己,嫽常在如此,白芷玉亦是如此。 虽然我还没有圣母到对她先前做的事一笔勾销,却也感谢她愿意为了我,奉献出她能给的所有。 总之,祝她之后一切好运吧。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第92章 拖尸 勉强冷静下来之后,我还是决定暂陪在嫽常在左右,也好让她能走得安心些。 也许是我的陪伴让她有些恋世。第二天的她,状态明显又好了几分。不仅能独自出门晒太阳,盛了小半桶的水桶也能轻松拎起。 见此,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欣慰,完全没想若是嫽常在康复,我该如何出逃的问题。 只是,在我准备将嫽常在目前地情况提笔向奉六说明时。 嫽常在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也并不安详,甚至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我在榻上发现她青紫色的尸身,虽然神情相对平静,但枕边及地面上,到处都是暗黄色的呕吐物,里面甚至还混杂着许多骇人的血块。 我不过堪堪站在门前,都能闻见尸体特有的‘死人味’,以及呕吐物弥漫出地腥臭。 我蹲在地上大声哭泣干呕,一只手死命扒在门栏上,许久未经修剪的指甲,也因力度过大,在门栏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抓痕。 我不过回房了近一个时辰,甚至都没能听见她临死前发出的任何动静。 难不成……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痛苦而死的一面,才苦苦撑了这么久……? 想到这,我朦胧着视线恍惚抬眼,屋外的月光如同一张轻盈的蚕丝般,成片盖在她身上,地上激起的灰尘也在月色的加持下,变成了亮晶晶的细闪,衬的她那张青色的脸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睡着了吧? 我不由得想。 只是还没等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彻底扎根,鼻下的阵阵恶臭又残忍地将我拉回到了现实。 “她死了啊。” 我说。 之后,我拼尽全力调整了站姿,一点点向屋内的圆桌靠近。 桌上放着的,是那日她画的画。 我一直没能细看,也从未想过细看。 但如今,除了托我转交的那封家书,这幅画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我垂眸,淡淡凝向那幅画。 画中画的是她,和一位蓄着胡子,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我看着画中的她,阵阵出神,若不是见她眉眼弯弯,当真很难窥出她本来情绪。 我将画细细收好,转身看向她。 “画我取走了,若是想要,就托梦找我吧。” 说完,我径直出了嫽常在的厢房。 次日,我将嫽常在的死讯留在碗底递给奉六,自己则打了桶水,细细清理起榻上和地上的呕吐物。 收拾妥当后,我又挑了件干净的衣服,将其撕成布块,沾水替嫽常在擦身子。 做完这一切,我将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一件猞猁领长褂褶裙给她换上,这才将她小心地放进被子里。 也许是因为嫽常在的突然离世,我现在对于即将出宫也不怎么雀跃了。 反而整个人像是颓了似的,整日恹恹地,像害了病一般。 奉六读过我写的纸条之后,立马将此事告诉了展自飞。 第二日一早,展自飞便再一次出现了。 我缓缓张开眼睛,眼下浓重的两团乌青衬得我毫无生气。 展自飞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小心上前一步后,垂眸劝我不要难过。 他虽然很不理解我会对嫽常在的死这般惋惜,但却也选择尊重我。 这一点让我很是欣慰。 “等出去了,向皇上通传一声李氏暴毙之事。尸官那儿,也劳你多打点……” 我浅声道。 展自飞自然颔首:“我明白,到时,尸官不会将李氏的尸身运走。只是这几日辛苦娘娘,要日日同一具尸体一墙之隔了。” 我微微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但到底不必同住一屋,不想倒也罢了。 “还有,”展自飞又说:“计划必须尽快实施,否则尸身一旦开始腐烂,门外的侍卫立马就能嗅到。到时,可就说不清了。”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粟妃娘娘呢?近几日如何了?” 展自飞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白芷玉,稍稍愣了两秒后,道:“好多了,听说已经能下床了。就是精神状态还不怎么稳定,容易……崩溃。” 我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我就不留你了,展大人路上小心。” 展自飞沉默之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我顺势抬眼,稍显疑惑地看向他:“展大人还有事?” 展自飞这才干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直直递到我面前:“蜜花酿糕,吃些,就不难过了。” 我稍稍怔愣,随后抬手接过:“谢谢。” 展自飞走后,直接去了崇安殿向卿澄禀明。 听见嫽常在的死讯,卿澄面上无半点波动,只亲写慰书一封,官升一品,黄金百两,一并托展自飞带去了李大人家中。 两个时辰后,尸官奉命前来领尸。 领头的是一个个子很高,身形却异常消瘦的男子。 那名尸官将棺车停在了冷宫宫院里。 章台见状,百般诧异,不由上前提出质疑:“这位兄弟,宫里拉尸何时有这等规矩?还要将棺车停在宫院当中?” 尸官冷着面,眼尾定定扫向章台:“上头的命令,你敢说一个不字?” 章台哑然,这才提着佩刀,朝门外退去。 “关门。” 尸官高声,吩咐手下的人将大门合上,这才转头看向我:“娘娘,奴才奉展大人的意思,特此前来‘收尸’,您可否将李氏生前的衣物一并许我们拉走?” 我有些不明所以,呆愣半晌后,才恍惚点头,转身进了嫽常在的厢房。 片刻后,我将嫽常在柜子里的所有衣物纷纷取出,就连简素的簪饰也一并没有放过。 尸官见我抱出来三两件长裙短褂,眉头不由一紧:“这点儿衣物,怎够拼个人形出来?” “人形?” 我睁了睁眼睛。 尸官暗戳戳白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此番只是为了多一重保障,若是碰上个意外,要提前开棺,白布下有个人形,奴才们也好蒙混过去。” 我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过幸好的是,眼下正值冷的时候,嫽常在的衣物虽然不多,厚度却是有的。最终摆出的人形虽然不真,但若只是匆匆瞄上一眼,还真不太能看出来。 “事已办妥,奴才告辞。” 说完,尸官眼白一翻,转身便朝外走去。 我低声谢过,目送尸官的队伍摇摇晃晃驶出宫院。 第93章 本宫要她死! 见尸官的队伍走远后,我心口一阵怅然。 虽听说冷宫出去的女人,死后的下场大多是被随便扔在乱葬岗,成为深山猛兽的腹中物。 但未能让她的尸身被尸官运走,我总有一种让她不得安息的错觉。 想到这,我下意识朝嫽常在的厢房看了一眼,眼底的愧疚登时冉冉攀升,令我难过更甚。 正当我准备回房好好缓一缓精神时,门外却再次响起了常廷玉独有地高喊声,以及步辇落地地闷响声。 我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随即一把推开嫽常在的房门,将嫽常在的尸身藏在了床尾的阴影处。 此时的我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只得尽量不要被皇上发现端倪才好。 幸好嫽常在尸僵并不严重,关节处相对容易调整。 但即便如此,还是费了我不少力气。 等我将嫽常在勉强藏住,这才满脸汗水地迈出厢房,直直朝卿澄走去。 卿澄见我是从嫽常在的住处出来的,眉毛顿时拧起:“你在做什么?” 我始终微垂眼眸,尽显恭敬地朝皇上行礼:“庶人阮氏,见过皇上。 回皇上,庶人与李氏近几日朝夕相处,早已有了丝丝牵绊,故在李氏走后,前往此处,缅怀伤神罢了。” “你?和李氏?她曾经数次加害与你,你竟能如此大度?” “回皇上,李氏生前之举,并非她的本意,庶人自不会再介怀。” 卿澄闻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你起来吧。” “是。” 我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太大起伏波动,不论看谁都是冷冰冰的。 卿澄见我这般,还以为我是在介意前几日qj未遂一事,便主动缓和了神色,伸手便要拉我。 我装作无意地侧身躲过,一脸嫌厌的将目光从他脚面上错开:“皇上此番到访,庶人不胜惶恐,还请皇上直白示下。” 卿澄手上动作一滞,面上却也不恼:“李氏突然暴毙,朕担心你害怕,所以特来看望。” 说完,卿澄小心抬眼,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可惜,我再一次令他大失所望。 我的脸上,除了不耐,就是无尽的冷漠,仿佛面对的不是朝圣国的皇帝,而是一个死皮赖脸的市井流氓。 卿澄顿时沉了脸色,心口的怒火和不甘险些吞噬掉他的理智。 “朕知道,你是在介怀那日……那日朕轻薄之举。 只是,若不是你百般推诿抵触,朕何故会那般待你?你就一点没想过,这些都是你逼朕的吗?” 卿澄一席话,震撼我全家。 我此时才逐渐清醒过来,我跟卿澄,一辈子不可能说到一起去。 我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牲口变得。 卿澄等了半天,见我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脸上的不耐却愈发明显起来。 卿澄紧攥手掌,手中地佛珠都被他捏地‘咯吱’作响。 接着,卿澄压低了声线,眼底低沉地朝我凑近了两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回答。” 我依旧沉着脸,看上去活像个失了灵魂的瓷娃娃。 “是做朕的酥妃,还是困死在这冷宫里……?” “庶人选后者。” 我顺势抬眼,猛地对上了卿澄的目光。 卿澄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侧了侧头,眉梢控制不住地向上抬起:“什么……?” “我说,我,选,后,者。” 一语毕,卿澄顿时像被几道天雷当头劈中一般,眼中满是错愕地看向我。 “朕就……令你这般厌烦……?” 我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我很厌恶你,我巴不得被你困到冷宫里,只要不让我见到你,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乐得自在,乐得轻松!” “你放肆!你放肆!!!” 卿澄暴怒,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猛地抵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般厌恶朕,还要长一张这样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青柠的脸来伤害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只要你开口!!酥妃也好酥贵妃也好,就是皇后之位朕也能给你!!!你为什么要这般逼迫朕!!!!到底为什么?!!!” 我双眼渐渐蒙上了一层薄纱,除了卿澄那双猩红到极致的眸子,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弥留之际,我努力吞了吞被紧紧扼住的喉咙,咧开嘴无声一笑:“因为……我不是苏青柠!!!” 奋力高呵一句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 樟怡宫内。 缎雀一脸沉凝,快步凑到白芷玉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白芷玉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急忙追问道:“皇上……真这样说了?!” 缎雀滚了滚嗓子,点头沉默。 “那……那她……死了吗?” 缎雀紧抿双唇,犹豫着避开了视线。 “哈……”白芷玉不可置信地嗤笑一声,再次将目光落向缎雀:“你能相信吗?皇上不仅舍不得杀她,竟还想将叶木云梨的皇后之位,拱手让给她?! 那我算什么?这么多年,我到底算什么!!” 说着,白芷玉像是疯了一般,胡乱打砸一通,随后颓然地坐在了满地狼藉之中。 缎雀赶忙将白芷玉从地上扶起,俯身替她整理着褶皱的裙摆:“娘娘莫要生气!眼下身子将将见好,可不敢再动气了。” “都是她都是她!!一个出身青楼的下贱胚子,生生长了副娘亲的模样!!!若非如此!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白芷玉越说越气,胸口紧着就是一阵缩痛。 白芷玉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堪堪落座。 “本宫之前怎么就没分出些精力给她!?竟满心满眼都是这不争气的肚子!!” 现如今,皇上不许人出入冷宫探视,本宫就是想托人下手都没了机会……” 说完,白芷玉猛烈地颤抖着双手,好半天才勉强接过缎雀递来的茶盏。 “不行……不行不行……本宫容不得她,本宫一刻也容不得她!!本宫要亲手杀了她!!” 缎雀闻言,踌躇片刻后低声开口:“那……娘娘岂不是会违背了皇上的旨意……?” 白芷玉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磕在桌案上,沉吟许久道:“本宫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是皇上怪罪下来,本宫也要她死!!!” 第94章 与白芷玉对峙 当我再次醒来,卿澄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留下的,除了面色微沉的李太医以外,再无旁人。 脖颈处的扼压感并未完全消失。我微微蹙眉,伸手不自觉摸向喉间。 “疼。” 我干哑道。 李太医闻言,浅浅俯身看来:“已经没事了,不过脖子上的青痕还需些时日才能褪去。” 我疲惫地问李太医要来铜镜,稍稍抬颚,露出脖子上的印子。 好深。 除了一整条不间断的青紫色勒痕以外,周围还有着明显的淤红。 看上去着实吓人。 我缓缓放下镜子,朝李太医笑了笑:“又得劳烦您……” 李太医轻叹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匣子里掏出一盒奶黄色的药膏:“一日两次,均匀涂抹于伤处即可。” 我听话地接过药膏,朝李太医由衷地谢过。 李太医快速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向我:“阮姑娘,你这又是何苦?还是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比较好……” 说完,李太医微微驼起脊背,缓步走出厢房。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与卿澄较劲? 若无需出宫,为了活下去,我或许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卿澄当好他的白月光替身。 但既然我有着非出宫不可的理由,与其临走前还要沦为她人的替代品,不如死磕到底,谁也别惯着谁。 也许是因为脖颈处传来的阵阵缩痛,我不知不觉再次睡了过去。 等我又一次醒来地时候,只隐约听见大门外,传来了阵阵吵嚷。 “大胆奴才!我们娘娘要进去,看谁敢拦!!” 缎雀端着托盘,言辞激烈,与章台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没腾出手,一巴掌甩在人家脸上。 章台自然不甘示弱,他快速扫了一眼托盘上的酒盏,随即挺直腰板横在冷宫门前:“得皇上的令,任何人不许出入冷宫探视,皇后娘娘尚且如此,粟妃娘娘……还是莫要强人所难的好。” 白芷玉脸色由红转青,直指向章台的鼻尖便道:“好嚣张的奴才,本宫今日是非进不可!” 说完,白芷玉一记眼神,身后的长安顿时了然,几步上前就要劈向门上的锁头。 章台自是不肯,立马掏出佩刀,面色不善地看向白芷玉:“粟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要么让开,要么死,你且仔细着。” 章台闻言,继而打量起长安。 长安身形健硕,倒不像是寻常公公,尤其他这一身的煞气,一看就知是有点本事的。 只是章台不能退,皇上的旨意必须誓死扞卫,这是他们身为侍卫的天职。 半晌,章台冷笑一声,神情怪异道:“粟妃娘娘将动静闹地这么大,不怕皇上闻讯而来吗……?” 白芷玉轻蔑地白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懒得跟他多说,抬手便让长安攻上去。 此时的长安仿佛一尊没有理智的杀人机器。得了令,毫不犹豫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章台的胸口。 若非章台反应快,将佩刀及时护在胸前,就这一脚的威力,肋骨不断个两三根才有鬼。 章台猛地朝后撤了几步,身子直直撞在宫门上。 霎时间,老旧的木门和挂在上面的锁头,登时哗啦啦地嘈杂起来,动静之大,我在厢房里听得真真切切。 “你到底是什么人!!!” 章台勉强用佩刀支起身子,脸上的汗珠顺势而下。 长安冷面不语,下一秒便挥拳打在了章台的下颚。 只听‘咯——’一声,章台的下颚瞬间无力地挂在脸上,半截舌头也因没了包裹,赤裸裸地掉在外面。 胡三江见状,赶忙挡在章台身前,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憨厚,反倒多了几分狠戾在里面。 只可惜,长安的身手实在太好,不过半刻的功夫,章台和胡三江二人,一一倒在冷宫前的石阶上。 白芷玉见此,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尽兴地邪笑。 待长安斩断锁头,白芷玉才收回眼神,款款迈进宫院。 缎雀心有余悸地小心回头,定定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人,心里不住地打鼓。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白芷玉会用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方式,与我做最后的交锋。 她们在门外周旋了那么久,我自然趁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待厢房的门被大力推开,借着光,我终于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 白芷玉不可一世地伫立在厢房门口,她身披暖阳,纤瘦均匀的身形被光影勾勒地如梦似幻,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女一般。 只可惜,即便是神女,也是被欲望玷污殆尽的神女。 丑陋而又贪婪。 我定定看向她,先一步开口:“粟妃娘娘怎好这般大张旗鼓?不怕你的澄哥哥看清了你的本来面目?” 白芷玉面带轻笑,抬头拂了拂本就整齐的髻子:“不打紧,只要澄哥哥还念着苏夫人,本宫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闻言,我不禁微微蹙眉,挑起眉梢凝望向她:“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疯了。明知卿澄爱的是你的娘亲,却非要与他日日朝夕,挤破脑袋也要做他的粟妃。 甚至在遭了卿澄厌弃时,还拿苏夫人做护身符。你到底……怎么想的?” 白芷玉一听,顿时滞了脸色。 她猛地侧头看向长安和缎雀,示意他们退出去等。 缎雀颔首,缓缓放下托盘,这才随长安出了厢房。 待房门紧紧合上,白芷玉才拧着眉头,阴沉沉道:“你……你怎么知道……?!” “哦,原来你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爱的男人,喜欢的却是自己的庶母啊?” “谁!是谁告诉你的!!是谁告诉你的!!!” 白芷玉表情陡然间变得有些崩坏。 很显然,她讨厌这种说法。 我随意耸了耸肩,贱兮兮地说:“卿澄咯,他说他这辈子,唯爱苏夫人一人。 选你不过是因为与你幼年时的情谊,和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苏夫人疼你。 若不是苏夫人离世,怕是怎么,都轮不上你。” “啊啊啊!!!!” 白芷玉瞬间抓狂,伸手就要扑向我。 我顺势将早已藏好的火油,整瓶推倒在手边的破布上,随即装作无意,伸手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 霎时间,火光犹如卷曲地巨舌一般,瞬间吞噬了周边一切助燃的东西。 一声巨响之后,守在屋外的缎雀先一步闯了进来。 见眼前浓烟滚滚,火星四溅,当场傻了眼。 火苗肆意蔓延,白芷玉这才猛地将理智拉回,踉跄起身,满目惊恐地看向我。 随即,她恍惚着咧开了嘴,朝我露出了一抹瘆人的浅笑。 “去死吧。” 第95章 逃离火场 “娘娘!!快救娘娘!!!” 缎雀哭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之中。 长安面色一沉,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将白芷玉打横抱出了厢房。 “把门堵上!!别让那个贱人逃出来!快!!!” 白芷玉费力指着厢房的门,朝长安厉声吩咐道。 长安将白芷玉放平在地上,转身抱起门前的石墩,死死将门抵住。 白芷玉幽幽松了口气,待火势越来越大,她才任由缎雀将自己拖拽出去。 “来人啊!!走水啦!!来人啊!!!走水啦!!!” 冷宫周围来往的宫人,忽见冷宫燃起大火,纷纷一脸焦急地相互传告。 霎时,冷宫前人头攒动,一片混乱。 我将提前沾湿的抹布死死捂在口鼻处,匍匐着想摸去嫽常在的厢房,将她的尸身挪过来。 只可惜,我干推了两下门,门板纹丝未动。 应该是被白芷玉的人堵上了。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烟也越来越浓。正当我心惊展自飞怎么还没来时,只听‘砰——’地一声,堵在洞口处的柜子被人一脚踹翻。 展自飞眉头紧蹙,穿过浓烟一把将我拽进了他的怀里。 “娘娘!!” 我抬头,眸中焦急地指了指嫽常在的厢房。 展自飞顿时了然,随后也学着我的样子,将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湿布系在脸上,一脚踹碎了门板。 “你先出去等我!快去!” 说完,展自飞从怀中掏出一个湿漉漉地纸包,转手扔给了我。 我虽没听见展自飞说的话,却也凭感知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快速点了点头,护着纸包忙得从洞口钻出。 幸好洞的入口位于冷宫偏墙,这会儿大家都赶着去救火了,自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大口喘着气,因着方才洞口的遮挡全部被移走,屋内的浓烟登时从中成股涌出。 此地不宜久留。我飞速换上纸包里的太监服,即便衣料已经吸了不少纸包上的水分,我却因为极度兴奋和紧张,未曾感到一丝一毫的冷意。 换好之后,展自飞紧着便从洞口里冒出头。 见我已经穿戴妥帖,他赶忙将堵住洞口的大石头重新挪了回去,随即一把扯下围在脸上地湿布,定定道:“别抬头,别说话,跟着我。” 也不知我是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冷,还是因展自飞肃穆的神情而感到紧张。 我的双手竟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展自飞见状,安慰似的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腕,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我不自觉吞咽着干涩地喉咙,嘴里仿佛含有泥沙一般令人不适。 只是没想,还没等穿过矮灌,迎面却撞见了匆匆赶来,满脸焦急地莲嫔和皇后。 我下意识想要轻唤出声,却被展自飞暗暗拽了下袖口。 我赶忙收紧喉咙,随即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展大人!!你看见酥酥了吗!?酥酥无碍吧!?” 没等展自飞开口,莲嫔紧着就是一通追问。说话间,语气竟带着丝丝细弱的哭腔。 我心头一紧,强忍着鼻酸,勉强随展自飞站住了脚。 展自飞下意识扫了我一眼,继而略带抱歉道:“啊……微臣没看见,微臣还有要事办,偶然路过罢了。” “啊……” 莲嫔猛地晃了晃身子,转而一把抓住皇后的手,仓皇道:“云梨!云梨怎么办啊!!洞口的石头我一直没挪开! 酥酥一定逃不出来的!怎么办啊……怎么办……” “莫要瞎想,酥酥一定会无事的。” 皇后语气沉凝,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眼底的不自信却异常明显。 莲嫔无措地看了看展自飞,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太监’。 下一秒,她突然朝洞口飞奔而去,奋力挪动着巨石。 待将巨石轻轻挪动些许,滚滚浓烟霎时扑面。 莲嫔胡乱挥着面前呛人的烟,断断续续朝洞里喊:“咳……咳咳!酥酥!酥酥咳……你能听到吗!!” 莲嫔显然已经失了理智,若不是被皇后一把拽住,她定会顶着浓烟,不顾死活地往洞里钻。 俩人在身后起了争执。 我脊背僵硬一片,若不是展自飞坚定的示意我继续往前,我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一把拥住她的冲动。 我狠下心,朝展自飞轻轻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迈开了步子。 …… 等卿澄赶到时,我的厢房,连带着嫽常在的厢房已经彻底坍塌了。 虽然火已经熄灭,但从中翻滚而出的阵阵黑烟却依旧生生不息。 卿澄手指一松,檀木佛珠顺势掉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章台和胡三江二人,浑身是伤,却仍被御前侍卫强迫着摁在地上。 恍惚间,卿澄侧目而望,神情呆滞道:“阮……阮氏呢……?” 常廷玉心虚地将头偏向一边,随即挥来了前去宫院查看的一众人等。 为首的侍卫堪堪抱拳,低声道:“回皇上……属下等……在阮氏的厢房里……发现了一具焦黑的女尸……” 卿澄闻言,失神一般连连点头:“嗯,阮氏呢?” 侍卫稍稍一愣,好半晌才干吞一口:“回……皇上,那具焦黑的女尸……应是阮氏无疑……” 这句话瞬间拨动了卿澄紧绷的心弦。 闻言,卿澄赫然抬眼,直勾勾看向那名侍卫:“你哪里来的?” 侍卫登时怔愣,片刻后低声回应道:“回皇上……属下是您亲封的御前总领司,上任已有三年。” 卿澄继续点头,半晌浅浅开口:“来人,杀。” 众人皆是一愣,常廷玉更是惊地舌头都打了结:“皇皇皇上……这……这……” 总领司明显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愣愣抬头看向卿澄:“皇上……属下有何错?” 卿澄闻声垂眸,似笑非笑地回看向他:“胆敢在朕的面前胡说八道,朕要杀你,又有何错?” 白芷玉不可置信地看向卿澄,双手紧着便攥在了一起。 总领司被拉下去后,卿澄转而看向跪在一旁的章台和胡三江,缓缓开口:“你俩……为何这样狼狈啊?” 章台因着下颚被打脱,无法开口说话,胡三江只好硬着头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向卿澄禀明。 听罢,卿澄忽的侧过身,一双眸子深如暗穴,让人从中寻不出一点儿光亮。 “芷儿?确有此事?” 卿澄怪异开口,神情也不似正常人一般。 白芷玉恍然意识到了卿澄的异样。 她干巴巴地吞了口口水,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努力挤出笑容:“回皇上……臣妾只是想……看望阮氏……毕竟……毕竟……” “朕从前怎么就没怀疑过你呢?” 卿澄兀地打断白芷玉的话,阴戾地咧了咧嘴。 “青柠……不会也是你的手笔吧……?” 白芷玉登时大惊,急忙跪在卿澄脚边哭喊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一向待人向善,又怎会害自己的娘亲呢!?” 卿澄就这样暗暗注视了白芷玉一会儿,好半晌才直起身,眼底晦暗道:“章台,胡三江,疏忽职守,赐杖刑一百;樟怡宫长安,性情暴虐,违抗圣旨,赐凌迟;樟怡宫缎雀,纵容无度,难作大用,送去辛者库服役吧。 至于……粟妃嘛……” 卿澄停顿两秒,随即漠然地看向她。 “遣去东宜山为苏氏守孝,无诏不得归。” 第96章 与奉六汇合 一路上,我紧跟展自飞的脚步。 身上湿漉漉的宫服,在初春的寒风下,仿佛催人命数的符纸一般,正贴在我身上疯狂汲取着属于我的温度。 我被冻得瑟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随展自飞往午门前走。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冷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来往的宫人们各个面色沉凝,再无旁的心思关注他人。 “娘娘,尽量不要说话,侍卫若是问起来,尽管交给我好了。” 展自飞声线压地极低,近乎耳语在我脑畔中响起。 我不由拽紧袖口,就算应允了。 走至午门前,负责看守的侍卫们十分自然地迎了上来。 为首的一名头戴金甲护额的侍卫,更是恭敬地朝展自飞单膝跪了下去:“见过展大人。” “见过展大人——” 众人纷纷开口,整齐地令人惊叹。 展自飞缓缓颔首:“嗯,我先回去了,有劳卯绥兄。” 展自飞口中的卯绥兄,正是那名为首的侍卫。 卯绥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下一秒却将目光转向了我:“展大人,这是……” 我近乎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 这种心虚的反应,顿时让卯绥蹙起了眉头。 展自飞不慌不忙,顺势看向我的头顶:“啊,本官托他出宫取个东西,还请卯绥兄行个方便。” 卯绥闻言,眼尾轻轻一抬,好半晌才缓和了神情,朝身后招了招手:“放行。” 我猛地松了口气。 待展自飞谢过众侍卫后,我才再一次迈开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将近十来分钟,远远便看见宫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奉六此时正倚在马车的轿厢上,眉眼含笑着望向我。 我顿时激动地热泪盈眶,作势想朝奉六飞奔而去。 展自飞及时伸手,遏制住了我的‘不成体统’,紧接着朝我递来了一个略显严肃的眼神。 我当场哑了火,只得悻悻地,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直至走近,才终于跨进了轿厢。 轿厢并不大,勉强够三人挤着坐。 但我却因环境的拥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不顾展自飞在侧,一把拥住了奉六。 因为动作起伏太大,轿厢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见状,展自飞堪堪侧头,抬手遮住了自己泛红的脸,暗戳戳地道了句:“娘娘……男女授受不亲……” 奉六早已习惯了我这样,更何况我现在可不是什么酥嫔,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即便是搂搂抱抱的,奉六对我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无视了展自飞的话,使劲搂了搂奉六的肩,这才依依不舍地坐了回去。 也正是我凑近又拉远的举动,奉六立马瞧见了我脖子上可怖地勒痕。 原本温润的神情,一瞬便僵了下来。 “你……你的脖子……” 展自飞闻言,顺势朝我脖颈处看来。 虽然有宫服的立领挡着,却还是能依稀瞧出来些。 我尴尬地捂住了脖子,不好意思地朝二人笑了笑。 在二人的连连追问下,我才勉强将此事脱口。 奉六听罢,脸色异常难看。一向不喜蹙眉的他,此时的眉头皱地活像个小山丘。 展自飞同样如此,但他表现出更多的,则是无尽的担忧和自责。 “走吧。” 奉六冷着脸,拍了拍轿厢的厢壁。 霎时,车轮声滚滚响动,激起一地浮尘。 想着还有一段距离,我便整个人放松下来,想要小睡一会儿。 却不想,还没等到地方,我就发起了烧。 不过也难怪,为了出宫,我身着潮湿的宫服,在宫里吹了那么久的风。 眼下突然松缓了情绪,自然是会小病一场的。 我烧的朦朦胧胧,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 奉六立马觉察出了不对,赶忙前倾着身子,将冰凉的手背贴在我的前额。 展自飞刚想出言斥责奉六轻浮,却发现我面色一片潮红,一看就知烧得厉害。 “娘娘起了热症……” 奉六喃喃一句。 展自飞迎合着点了点头:“直接送去医馆吧。” 奉六直起身子,犹豫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朝展自飞探去目光:“奴才一会儿还要回去当差,沐休也排在了五日后。 娘娘此番病重,医馆怕也是照顾不到。展大人若是方便,能否将娘娘暂接回府邸休养几日?” 展自飞一听,神情顿时不自在起来。 “展大人放心,奴才一得空,就会将娘娘接回去的,断不会再劳烦您。” 奉六说得真挚,展自飞更觉为难。 他倒不是多不待见我,也不是怕麻烦,而是顾虑着府中的父亲和胞弟。 展自飞从来没带任何女子见过家中亲眷,更别提住在府里。 若是被人误会了,他堂堂展大将军的名节定会不保,还会惹得我一身脏。 犹豫之下,展自飞侧头看向我。 此时的我烧得胡话连篇,当真病的厉害,若是再拖下去,搞不好会落下其他毛病。 容不得继续多想,展自飞这才点头应允。 一刻钟后,马车在展府门前堪堪停稳。 展自飞小心地将我头上地巧士冠摘下,又脱下了自己的大氅,将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这才将我打横抱出了轿厢。 奉六满眼忧心地目视着展自飞离去,心里五味杂陈。 “真不想把娘娘……交给其他人啊……” 第97章 连连逼问 “呀,是大少爷回来了!大少……诶?这位是……?” 展府门前负责守门的小厮,见展自飞抱着一个面色潮红的女人,登时愣住了神色。 展自飞不自觉臊红了脸,顺势将大氅往我脸上遮了遮:“啊……朋友,先开门吧。” 小厮缓缓点头,怔愣着将大门敞开,眼光却频频朝我递来。 展自飞浅抿双唇,抱着我一步跨进门槛。 还没等走出几步,一位身材矮小,面上却很和善的老妪立马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展自飞的脸:“大少爷回来啦,怎么样?是不是累了?老奴给您泡杯解乏的安神茶,您且进院中等……” 话说一半,老妪才看见展自飞怀中之人。 “呀!” 老妪顿时惊诧一声,探头仔细朝我瞧了瞧。 “这姑娘生得真是好看,活像个画本子里的仙女儿。 只是脸红得这样厉害,恐是受寒发热了。” 展自飞红着脸,尴尬地干咳一声:“她是病了。巧婆,劳烦您托人去寻个大夫来,这几日她会暂住在府邸,平时也劳您多费心了……” 巧婆闻言,这才赶紧唤一旁的丫鬟去寻郎中,随后引着展自飞去了一处闲置的偏院,将我平稳地放在被窝里。 “不是老奴说您,这之前也不见您与哪家小姐交好,怎得今日突然带回来了一位女子?提前说一声也好让老奴有个准备不是?” 展自飞听得头大,却对巧婆十分尊敬,耐着性子解释道:“事发突然,巧婆莫要怪我任性。” 巧婆嗔怪着睨了一眼,随后两眼放光,小声八卦道:“您且老实告诉巧婆,这姑娘是不是……” 看着巧婆一阵挤眉弄眼,展自飞不禁抬手扶额,苦笑着连连否认:“不,不是,我与这位姑娘只是故交。” “得了吧!老奴从小看着您长大,您有没有小心思,旁人许是不知,可老奴心里明镜似的。” 巧婆嬉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展自飞的肩头。 展自飞万般无奈,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支巧婆出去。 巧婆知道展自飞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更何况突然带了个女子回来,本就应该向老爷禀明一句。 巧婆这才顺从地暂退出去,又唤人打些热水去偏院,自己则一路小跑着去了展府主院。 “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巧婆神情激动地叩响了门,语气里满是雀跃。 展老爷闻声,唤巧婆进去说话。 巧婆忙不迭推门而入,几步上前,朝面前神态颇具威严的展老爷欠了欠身。 展老爷从前是朝圣国开国将军。 不仅战功赫赫,还曾一连数月,连攻下五座敌国城池,被先帝一举封为总军统,位同一朝国师。 只可惜平定了一国战乱,家中却多有不顺,展夫人在生下嫡次子后,便于数月撒手人寰,独留展老爷一人,苦苦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拉扯大。 展家家中礼教向来森严,加之管家巧婆的得力帮衬,展夫人病逝后,展老爷并未有续弦纳妾之意。 也正因如此,展家才格外看重巧婆。展自飞和展自云兄弟俩,更是待她如亲生母亲一般。 待巧婆直起身子,展老爷才淡淡道:“飞儿回来了?” 巧婆神秘一笑,忙得又凑近两步,小声道:“何止回来了,此番还带回来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呢!!” 展老爷一听,原本微微阖起地双眼,登时睁开:“当真?” 巧婆笑盈盈地眯起眉眼,冲着展老爷连连点头:“自然当真!大少爷向来不喜女色,此番终于开窍了! 老奴已经看过了,这姑娘模样生得极好,与咱们大少爷那叫一个登对!反正咱们展家向来不讲究出身,只要这姑娘性子好,是个良善之人,老爷您且等着抱孙子吧!” 展老爷被巧婆这通眉飞色舞,感染地喜上眉梢,仿佛真的已经抱上了孙子似的。 “好好好,哎呀……就连老夫从前的副将都已经当上爷爷了,飞儿和云儿就是迟迟不见动静!此番若是真能遂了老夫的心愿,这姑娘可谓是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巧婆见展老爷这般欢喜,连连点头附和。 笑过之后,展老爷让巧婆将我请过来,他想亲自见见我这位‘准儿媳’。 巧婆闻言,略有为难地开了口:“那姑娘病了,郎中正在偏院替她看诊呢。” 展老爷恍然应声,这才强耐住性子,略带惋惜地轻叹一声。 “叫飞儿过来。” 巧婆颔首,紧着便去了偏院,将展自飞连拖带拽地拉了出来。 展自飞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巧婆大嘴巴乱说,搞得现在还要绞尽脑汁应付自己的父亲。 “巧婆,我不是说了嘛,我与她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展自飞仰天长叹,脚下却还是顺从地跟着巧婆向主院走去。 巧婆见展自飞这般不争气,顿时有些愠恼,一巴掌拍在展自飞的后背上:“您就不能主动点儿!要让老爷跟着操心多久您才肯罢休啊?” 巧婆很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展自飞自然不敢多呛声,只得无奈地连连叹气,两颊却不由得泛起晕红。 待展自飞被巧婆强拉着迈入主院,展老爷眸间顿时一亮,连连招呼展自飞坐到自己跟前。 “说吧,打算什么时候与那位姑娘成亲?” 展老爷到底是在军营里泡大的,说起话来一点不拐弯抹角。听得展自飞冷汗直冒,臊地就连耳根子都染上了殷红。 “父亲!您乱说什么呢!” 展老爷不屑轻嗤,抬手就要朝展自飞的头上拍去。“你连人都带回来了!还用得着乱说吗?!” 展自飞喉间一哽,强装镇定地向展老爷解释:“她不过是儿子的一位故交,此番忽的病了,家中又无人照料,儿子这才将人接回府中,暂住几日罢了,怎么就扯到成亲上去了……” 展老爷疑惑地看向展自飞:“只是这样?” “是,只是这样。” 展自飞顿感疲惫,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巧婆见展自飞这般迟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奴好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大少爷心里有没有人家,老奴一眼便知,只是大少爷您,还被自己蒙在鼓里呢。” 展自飞被巧婆这几句话,说得红了脖子,眼神不禁游移闪躲:“我的亲事,就不劳父亲和巧婆操心了……若是遇到了心仪的姑娘,我自会带回来给父亲和巧婆见上一见……” “行了。”展老爷不耐挥手:“能不能成以后再说,既然此番将那姑娘接回来暂住,为父也得稍微了解一些那姑娘的事,你且一一道来吧。” 第98章 新身份 展自飞一愣,在展老爷面前支吾起来。 “嗯……她……她是………” 展自飞原想着等我清醒后,同我一起商量着编个新身份。却不想自家老爹竟这么心急,我连被子都没捂热就急着想要问清楚关于我的一切。 这着实给了展自飞一个下马威。 展老爷见展自飞吞吞吐吐,连几句话都说不完整,登时睁圆了眼,狐疑地捻了捻胡须:“怎得这般吞吐?你们不是朋友吗?” 展自飞被展老爷周身的气场逼得实在无法,刚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偏院那边便传来了信。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展自飞一听,立马起身如飞出的箭羽般夺门而出。 巧婆勉强回过神,急忙跟着展自飞一同去了偏院。 “巧婆,您跟来做什么?” 展自飞神色尴尬,频频侧头看向紧跟不舍的巧婆。 巧婆嗔怪着努了努嘴,调笑道:“您都亲自发话,让老奴好生照看着,此番自然是要跟去的。” 经巧婆这么一提醒,展自飞才将将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种话。 可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早知巧婆和父亲都操心着自己的亲事,若是将我的日常起居完全交给她,指不定得闹出多少误会来。 这样想着,展自飞犹豫着推开了偏院的门。 此时的我,正半阖着眼静静靠在床头,手上还扎着几根银色的细针。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自然而然地探眼望去。 “展大人。” 我有气无力地扯动起嘴角,精气神仿佛都已被抽干似的。 展自飞见我已经恢复了神志,神情忽的一松,这才浅笑着向我走近。 巧婆紧随其后,定定从旁观察起展自飞的表情。 打过招呼,我才注意到他身后,模样随和的巧婆。 一看有不相识的人在场,我也不管有没有力气,起身便要向巧婆作礼。 还不等我掀开被子,展自飞一把摁住我的手,和善道:“都是自己人,无需这般客气。” 说完,他稍稍往侧边退了两步,将巧婆迎上前,冉冉开口:“这位是展府的管家,巧婆,这几日多由她来照顾你。放心,巧婆人很好的,你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她说便行了。” 我闻言,柔和地朝巧婆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巧婆了。” 巧婆看向我时,眼中明显闪着亮光。 见我待她这般有礼,立马客气地攥起了我的手,亲昵道:“哎呀这姑娘,真是好,配咱家大少爷那是大少爷的福报!” 我一愣,这位巧婆言辞当真是一点不客气,说起话来不像是府里的管家,倒像是这里的女主人。 “巧婆!您又在胡说了……” 展自飞在一旁暗暗赌气,两颊殷红一片。 此番模样,哪里还像个英勇的少年将军。 我虽觉得巧婆亲近,却也不想生出什么误会,便顺着展自飞的话,向巧婆更正了我和他的关系。 巧婆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只笑盈盈地看着我,眼里除了欣赏,还有一些细细的打量。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展自飞及时开口,将凳子一把拽到床边,紧挨着我坐下。 巧婆眉梢一挑,顿时了然,赶忙招手将屋内的下人全都遣了出去。 “大少爷,您和姑娘慢慢聊,不急的。” 说完,巧婆才一脸谄笑着替我们合上了房门。 待人走后,展自飞猛地泄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看向我:“让你见笑了……巧婆平时……不会这样失礼……” 我浅浅一笑,转而问到:“我穿得不是太监服吗?怎得醒来后,变成了女子的常服?” 展自飞闻言,脸上又添一抹红晕:“啊,是我趁巧婆出去时,让展府的丫鬟替你换上的,放心吧,她不会说出去。” 见展自飞一脸羞涩,我恍惚地点了点头。 沉默半晌,展自飞脸上地歉意不减反增,看向我时,眼底翻波涌动,似有些话一直堵在心口。 我使劲揉着脑袋,神色倦怠地拉了拉胸口的被子。“展大人有话便说了吧……” 展自飞移了移目光,郑重其事地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咱们得给你编个新身份……我父亲……好像对你十分在意……” 我一听,展老爷这是已经向展自飞打听过我了? “那我就叫……元壹壹吧。” 展自飞错愕:“元……壹壹?” 我顺势点头:“至于身份……我都无所谓,什么样的身份不会给你惹麻烦,便是什么样的吧。” 展自飞微微颔首,在心里敲定后,简单同我对了对说辞:“你叫元壹壹,母国不明,因双亲已逝,故流离到了朝圣国,在酒肆房做些打杂的琐事。这样说可以吗?” 我强忍着头痛,敷衍着摆了摆手:“可以,身份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不会被卿澄寻出端倪,能安然无事的在朝圣国生活就行。” 展自飞听我这么说,这才展露出了一抹由心的笑容。 “那你休息吧,我让丫鬟把药煎好送来。” “多谢展大人……” “你叫我……自飞吧?” 第99章 见过展老爷 我睡了近乎整整一天。 除了中途吃药清醒过两次,其余时间,都陷在混沌的梦里。 等我再次醒来,面前的桌案上早已摆好了清淡可口的早餐。 巧婆听闻床榻上有了动静,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朝我回身看来。 “姑娘,您醒啦?身子可感觉好多了?” 巧婆的双眼眯成了一条弯弯的弧线,眼角的皱纹看上去和我姥姥有些相像,这让我不禁多生了许多亲近之意。 我朝巧婆点了点头,温和可人道:“身子已经好多了,多亏巧婆的悉心照料,壹壹感激不尽。” 巧婆眸间一亮:“您叫壹壹啊?这大少爷也真是的,一个名字也同老奴藏着掖着呵呵呵……” 我迎合着笑了两声,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巧婆不必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巧婆虽没有阻止我下床的动作,却还是同我客气着:“这些都是下人作的活,怎好让您一个客人插手?” “没事,我从小都做惯了的,这些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巧婆面色看上去相当红润,不急不慢道:“老奴知道,壹壹姑娘是怕麻烦老奴。不过展府确实没有客人作活的道理,您且养好身子便行了。” 我自知强拗不过,也不好在这种事上处处为难,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 “快吃些东西吧,老奴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温润的吃食。吃过饭后,若是壹壹姑娘身子允许,老奴带您去向展老爷问声安。” 我理所当然地应允下来。 既然暂住人家家中,向家主问安本就是该有的礼节。我昨日因生病发烧,没能及时打过招呼已是不敬,此番说什么都得去一次。 吃过饭,我随巧婆去了展府主院。 主院位于展府最里面居中的位置。院门是由上好的红木打磨抛光而成,虽简洁明了,却也处处透露着不可轻视。 巧婆半欠着身,恭恭敬敬地连叩三声门板,院内紧接着便传来下人的回应。 待巧婆简要说明来意,院门大敞而开。 我不好贸然探头看去,只得微微垂眸,紧跟在巧婆身后。 “老爷,昨儿那位姑娘来了。” 我接着话尾,顺势朝展老爷欠下了身子,语态恭敬道:“小女元壹壹,见过总军统。” 展老爷眼底划过一抹亮光,顿时来了兴致:“哦?你竟知晓老夫?” 我乖顺地牵了牵唇角:“您是朝圣国的开国英雄,朝圣国上下,有谁不知晓您的英勇事迹?” 展老爷笑得开怀,连连叫我坐下说话。 “往事不可追啊……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在这,你唤老夫展老爷即可,总军统听着生分。” 说着,展老爷示意我喝些茶水,又让下人呈上了几碟甜食,这才继续开口道:“听飞儿说,你与他是故交?是在哪里相识的?” 我脑海里快速回忆起展自飞替我编的身世,浅声答道:“小女与展大人是在酒肆房相识,一来二去,便也熟悉了。” “嗷嗷……” 展老爷点了点头:“那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我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无人,小女幼年时双亲故去,自此便如浮萍般漂泊流离,辗转之下才在朝圣国勉强落居。” “唉……真是个可怜的……” 巧婆在一旁适时抹泪,低声自语道。 展老爷也为之动容,听完后,面色比方才更显柔和。“可怜你小小年纪,便要遭遇这世间不幸……” 见展老爷和巧婆听后的反应,我心理不自觉升起一股浓浓的负罪感。 正当我准备随便找个话题,将伤感的氛围缓和下来时,展自飞回来了。 他推开门,款款走进我们三人,面上稍有愠色道:“父亲,阮姑娘身子还没好,改日再来问安也不迟的。” “阮姑娘?” 展老爷和巧婆闻言,登时滞了神色,眼底错愕地看向他。 展自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忙吞吐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我机灵些,急忙尴尬地向二人解释,软软是自己的乳名。 二人恍恍了然。随后,我转向展自飞,神态温和道:“是我坚持向展老爷问安的,展大人无需紧张。” 巧婆眉眼暗暗带笑,小心朝展老爷递去眼神,随后玩味道:“大少爷当真是紧张元姑娘的。不过这事也怪老奴思虑不周,还请大少爷勿怪。” 展自飞被堵得没话,两颊再次染上绯红,作势想要离去,却被展老爷忽的叫住。“元姑娘今日就先随巧婆下去休息吧。 飞儿,你留下。” 我缓缓起身,向展老爷和展自飞二人作别后,这才心有余悸地出了主院大门。 临走前,我小心回头,正巧对上了展自飞追随而来的目光。 匆匆一眼,展自飞垂下了头。 待我走后,展老爷不苟言笑着,让展自飞入座。 展自飞不知父亲是何意,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静静等待着展老爷发话。 展老爷端起面前的竹玉茶盏,浅酌两口后,才缓缓抬眼道:“元姑娘模样确实出挑,就是不知……人品脾性如何?” 展自飞顺着展老爷的话,细细琢磨起我的脾性。半晌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人品自是没的说……性子嘛……挺有趣的。” “挺有趣的?” 展老爷双眼紧紧盯着展自飞的神情,不由玩味道:“何种有趣?” 展自飞刚想开口将我那些‘有趣’事迹一并吐露,却猛然回过神,慌张地连声敷衍道:“没什么,挺好的……父亲,您问这些是做什么?” 展老爷眼瞅着自己这个榆木儿子就烦,砸了咂嘴,淡淡叮嘱道:“这话说得,为父不得先了解了解那姑娘? 总之,凡事都得注意分寸,你一男子不怕什么,可万万别污了人姑娘的清誉。” 展自飞瞬间愣住,片刻后才红着脸狡辩:“父亲,儿子不是说了吗,儿子与元姑娘只是朋友。是因她无人看顾才暂住府邸,等病好了就会离开的! 您总这样说,倒叫元姑娘误会……” 展老爷狐疑地盯瞧着展自飞,好半晌才堪堪叹了口气:“行,你有你的想法,为父能做的本也不多。 只是为父得提醒你,若是心仪人家,就拿出些男子该有的态度来,为父还等着抱长孙呢!” “父亲!” 展自飞彻底羞了脸,这声‘父亲’,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行了,出去吧。听说这几日皇上迟迟没上朝,你与皇上又是多年玩伴,该多去看看,如此下去,江山社稷该如何是好啊?” “儿子知道的,儿子告退。” 第100章 她是谁? 次日,崇安殿内。 一抹颓然的明黄,随意瘫在雕砌精细的龙椅之上。 他的身上,挂满了一幅又一幅沾着血污的画像。 而他面前的龙桌,则满是堆成小山地奏折。质地上乘的白玉茶盏,也被悉数摔成碎片,毫无生气地铺在那人脚边。 整个崇安殿被一股袭人的压抑所笼罩,衬地他愈发冰冷无情。 常廷玉低垂着头,缓步走近,任由肘弯上挎着的拂尘随着脚下步履微微摆动。 “皇上,展大人求见。” “不见。” 卿澄眉眼低垂,眼尾还挂着明显的红晕,目光定定落在画中之人皎洁如月的脸上,回答起来没作任何犹豫。 常廷玉头埋地更低了些,继续道:“展大人说……您若不见,他便一直在殿外候着,直到您……接见他为止……” “他要等便让他等着。” “皇上……” 常廷玉心里犯难,刚想再劝慰两句,殿门忽的被人大力推开。 常廷玉双眼睁地老大,一脸惊慌地快步走去:“展大人!您没传召,是不得擅闯的啊! 快!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请展大人殿外暂候!?” 展自飞奋力将前来制止的小太监挣开,神情严肃地看向卿澄:“卿澄!你若这样,我真瞧不起你!” 常廷玉只觉自己快被吓死了。 想捂住展自飞的嘴又不敢,又怕惹恼了卿澄,自己惨遭波及。 “展大人!请您慎言,您不能对皇上如此不敬……” 卿澄接着话尾冷笑一声,一双晦鸷的眸子暗了又暗:“不敬?他对朕不敬的事做得还少吗?” 说着,卿澄将手中的画卷细细卷好,握在手里扬了几下:“从前你觊觎芷儿,朕从未多说什么。 如今朕当上了皇帝,你却又开始觊觎朕的妃妾,展自飞,你是何居心?” 展自飞眉心跳痛一瞬,眸光似有些闪躲:“我从前是喜欢芷儿不错,但我也知道,芷儿喜欢的是你,自此我便不再肖想什么。 可阮氏呢?你把她当做泄愤的工具,当做苏阿娘的替品。当她真的陷入风波之中,你却又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我实在看不下去……” “所以?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替了朕的位置!给她一处可供栖息的温柔乡吗!?” “我跟她什么也没有!是你处处疑心!!” “你敢说你从未觊觎过阮氏吗?!从未有过吗!?” 卿澄暴喝一声,在这空旷的殿中无尽回荡。 展自飞哑了火。 他心虚了。 卿澄恨极了展自飞不合时宜的沉默,登时一腔恼怒,将手边的奏折狠狠朝展自飞掷了过去:“她是朕的人!!生是朕的!死也是朕的!!谁人都别想抢走!!谁人都别想!!!” 展自飞被卿澄不正常的状态惊地有些错愕,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似的,说不出也咽不下。 卿澄粗喘着气,忽的却又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朕已经将阮氏藏起来了,就在青柠身边。你想抢走阮氏,这辈子也别想!!” 展自飞闻言,表情从错愕变为恐惧。 他实在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卿澄崩溃成这样。 他不禁有些后悔了。 看着眼前仍旧俊朗,状态却愈发颓然的昔日挚友。展自飞开始努力思考这一切到底值不值。 卿澄歇斯里地地吼完,下一秒却又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 他无助地张了张口,随后像犯了瘾症一般,手忙脚乱地摊开了手中的画卷,抱着画卷不住抽噎。 “青柠……青柠你怎么又离开我了呢……我是柳澄啊……我是你最懂事的柳澄啊…… 朕不怪你了……即便你弄脏了青柠的画像,朕也不怪你了……求你别离开朕……别让青柠离开我的身边……呜呜呜……” 常廷玉面色灰败如土,却又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熟练地将散落在展自飞脚边地奏折一一拾起,重新堆放回桌案上。 收拾好后,常廷玉深深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展自飞:“展大人……皇上今日不太方便……请您先回去吧……” 展自飞眉头蹙地很紧,有些犹豫地对上了卿澄混沌地眸子:“我……知道了……” …… 昨夜我睡的很好。 也许是因为巧婆替我仔细打扫过偏院,床头的香包气味怡人,才使我缓解了高烧后的疲累无力。 不过到底是住在人家家里,我不好事事劳烦展府的人。 于是我起了个大早,将床榻细细整理好后,又跑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些粥饭。 等我将熬好的米粥端上桌时,巧婆颇为急切地叩响了房门。 “元姑娘!” 听巧婆的语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才赶忙将手中的碗盏放下,跑去开了门。 一见到我,巧婆紧张地与我对视了几秒,又探头朝桌案上看了看,这才一把攥住我的手,嗔怪道:“元姑娘,不是巧婆说您,这煮饭打杂您怎好亲自动手?” 我不禁有些尴尬,还以为是自己无知,无意间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巧婆……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巧婆愣了愣,大笑道:“不是不是,老奴是怕累着您。您这身子将好,药都还没停,怎好起得这样早跑去厨房忙活?饿了的话只管同下人说一嘴便是,用不着这么见外的。” 我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神色陡然缓和:“无事,醒得早便自己做了。” 巧婆强拉着我,又在门口嗔怪着昵了几句,这才把我放了回去。 我倒不是受不了巧婆这副热情性子,只是想同展府保持些距离。毕竟昨日展老爷和巧婆,话里话外都在有意撮合我和展自飞。 这让我感觉十分尴尬。 且不说我有没有这种想法,展自飞肯定是没有的。 人家是朝圣国鼎鼎大名的少年将军,我呢?是个出身风尘,还宫斗失败的破落子。 这俩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边啊。 更何况,我总担心奉六会误会。 若是因为这种事,搞得我和奉六生分了,那多不值。 吃过饭,巧婆掐着点替我端来了几碟精美的糕点,临走前还特地强调一句,是展自飞说我爱吃,所以昨儿才特意命人备下的。 我尴尬地朝巧婆点了点头,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往偏院门口走时,巧婆嘴里一刻不停,一一细数着展自飞的各种优点,什么长得帅,个子高,门第高,俸禄丰之类。 我听得耳朵疼,不由加快了送巧婆出门的脚步。 “元姑娘,晚膳在主院用,一会儿等大少爷回来,让他陪您去西街的绸缎庄逛逛,添几件好看的衣裳。” 我连连摆手婉拒,却被巧婆敷衍着打断。 正在我俩互相拉扯客套时,一声好听地少年音倏然响起:“咦?巧婆,她是谁?” 第101章 展自云 我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水蓝色暗纹短褂的俊秀少年,正眨着好看的笑眼,面带好奇的盯着我。 我也觉着疑惑,这位少年与展自飞样貌有些许相像,但气质和身形却又大相径庭。 如果说展自飞像热爱篮球的大学校草,那他就是品学兼优,却不擅体育的俊朗学霸。 巧婆扭头看向身后,十分亲昵道:“小少爷回来啦?” 少年淡淡颔首,继续瞧向我。 “她是大少爷的朋友,元姑娘,这几日都住在展府。 您有些日子没回来,自然是不认得的。” 说着,巧婆笑盈盈地回过头,亲昵地向我介绍:“这位是展府的小少爷,展自云,比大少爷错不了几岁,说起来跟您应该差不多年纪。” 我闻言,和善地朝展自云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书中并未写有关展自云的任何剧情,只知展自飞是有个弟弟,原来长这样啊。 “行了,元姑娘您回去歇着吧,病才刚好,当心别太累着。” 我收回视线,笑着应了声。 目送巧婆离去后,我顺势推门准备进去,却不想身后的展自云突然发话:“你是哪家的姑娘?妄想做兄长的嫡妻?” 我神情一滞,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劈了,错愕着回头打量起展自云:“小公子怎好凭空污人清白?” “我说错了吗?放心,你不是第一个,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这小屁娃娃我真的…… 我冷着脸,无比漠然地直视向他:“小公子误会,我和展大人只是朋友,并未想过要作任何发展。” 展自云面色一沉:“你倒是她们之中,最不坦诚的。” 我坨子都捏紧了。 “小公子,你信与不信,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有这功夫在这质疑我,不如想办法给你哥做个贞操带,也省的整日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你!!” 展自云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贱兮兮地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合上了偏院的门。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哪里来的泼皮妇!!竟敢在我的地盘侮辱我!?我这就去告诉兄长!让他赶你出去!!!” 展自云虽说看上去跟我一般大,但性格当真是个孩子。 我不禁开始怀疑,他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恋兄癖吧??? 展自云在门外叫嚣了没多久,展自飞就回来了。 见自己的弟弟一脸的便秘模样,还在偏院门前大肆撒泼。 展自飞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云!你又这样!!” 展自飞严厉地低呵声,直直传入了我的耳朵。 身边来往的下人们频频侧目,惹得展自飞尤为尴尬。 “进去,向元姑娘道歉!” 展自飞轻轻搡了搡展自云的肩。 展自云不忿,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要道歉也是她先给我道歉!她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我要她滚出展府!!” “你再说!” 展自飞被气得狠了,强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偏院里拖。 我赶紧迎了出来,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展自飞:“展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这个弟弟不教不行了!几次三番给我惹事,让展府颜面尽失!!今日,我便要好好收拾他一通,让他也长长记性!” “从前我做这些!!你从来没说过什么!!如今却要当着这个女人的面教训我!!?” 展自云神情相当委屈。看向展自飞时,眼角已是一片红晕。 展自飞闻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飞快地瞥了我几眼,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教训展自云 “别别别!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小少爷这么生气也正常,你别打了,挺大人了,总也得顾及着他的脸面……” 我手忙脚乱地将展自飞拦了下来。 “是啊!是她先辱我的!他说我如果这么在意兄长娶妻,便做个贞操带给你戴上!!这样不知廉耻之人!将她赶出去本也不过分!” 我瞬间尬在原地,表情瞬息万变。 展自飞微微滞了滞,神色复杂地看向我:“元姑娘……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你别同他置气……” “怎会!我不介意的……” 我讪讪摆手,笑得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你听好了,元姑娘和从前那些女子不同,你不许再这般任性了!” 展自飞表情严肃地盯着展自云,语态不容置疑。 展自云不屑用眼尾扫向我,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将人送出去之后,展自飞眼中满是抱歉,从怀里掏出一包熟悉的油纸包:“这个,就当做胞弟的赔礼吧……” 我顺手接过,笑容勉强:“我说得那些……没过脑子的,展大人别吃心了……” 展自飞晦涩地笑了笑:“说到底……自云也是怕我为难。父亲一向看重我的亲事。所以一旦有女子对我有意,父亲基本不会过问我的意思,自作主张要求我与人家多多亲近。 自云也是看出了我的不情愿,出言替我说跑了几个,久而久之……才习惯性对所有亲近我的女子都抱以敌意……” 嗷,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展自飞轻叹一声,继续道:“我早就做好了死在战场的准备,恐怕这一生……是没机会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了……” 说着,展自飞若有似无地睨了我一眼。 我没能注意到展自飞一闪而过地微小表情,只不住地点头表示理解。 展自飞见我没什么反应,神情顿时有些落寞,只好艰难地转移话题:“对了,今日晚膳要在主院用,你也没合适的衣裳,我带你去添置几件,平日里也好勤换着。” 我下意识又想要拒绝,却又考虑到穿着这一身确实有些不成体统,这才万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等我挣上了钱就还你。” 我急切道。 展自飞闻言,淡淡地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同我这般客气的……” 第102章 买衣服 就这样,我跟着展自飞去了朝圣国最有名的绸缎庄——画鸢阁。 听闻画鸢阁的东家是个有着脱俗审美之人。 但凡是ta亲自进的料子,不论是质地还是色泽,都是一等一的好。 加之画鸢阁内,配有五名手艺超群的成衣师傅。都无需你开口,就能作出最适合你的衣裳。 只是此番添置匆忙,没办法自己选料子制成衣,只得挑现成的买。 不过我倒也不在乎这些,左右是为了应付今晚的饭局,穿着得体便行了。 我与展自飞双双停在画鸢阁外。看着门前人头攒动,顿时心生退意。 我轻拽了拽展自飞的衣袖,脸上一片为难:“展大人……咱们……咱们换一家吧……” 展自飞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听劝的意思:“听闻这家绸缎庄是朝圣国数一数二的,既然要买,就无需退而求其次。” 我小声嘟囔一句,忽的发现,周围女子竟开始有意无意打量起我和展自飞。 因为有人看着,这次我不敢暗戳戳地拽他袖子,只得小心凑近,轻咳一声:“你没发现……这些美女都在看我们吗……” 展自飞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确是见到了几个面熟的,不过无需在意,你且进去挑你的。” 我撇了撇嘴,先一步穿过浩荡人群。 展自飞紧随其后,眸子始终盯在我的后脑上,生怕眨一眨眼睛,我就会被人潮冲散。 等进了店,掌柜立马瞧见了我们,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两位公子小姐瞅着面生,此番是想看点儿什么呀?” 我红了红脸:“衣……衣裳……?” 掌柜的见我有些胆怯,态度依旧亲和:“成衣是吧?小姐模样生得极好,画鸢阁的成衣正巧配您这样的美人儿!” 好好好,算你嘴甜。 我跟着掌柜来到里面一处类似展示墙的地方。 墙上挂着的衣裙好看非常。虽说款式不一,做工却同样精细,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展自飞心里有数,侧头对掌柜的交代:“一件尺寸合宜的,一件她喜欢的,再拿几匹顶好的料子来。” 我被展自飞几句话绕了进去,不禁疑惑看向他:“啊?” 展自飞顺着我的眼神回看而来,唇角微微牵起:“尺寸合宜的方便你今晚应付饭局,你喜欢的若是尺寸不合,便拿去改,几日的功夫便能穿了,再重新挑料子新制件适合你的衣裳,这样才算齐全。” 不是,这也太齐了吧?我怎么还得起啊……?! 我连连摆手,脸上挂着一丝尴尬:“其实不必如此……就随便买件尺寸合宜的便行,我不讲究这个的……” 掌柜的看了看展自飞,又看了看我,立马接话道:“小姐,此言差矣。女为悦己者容,说得就是这样了。” 放屁! 我暗暗吐槽。 心里虽是这样想的,但掌柜的那句‘女为悦己者容’,还是让我不禁想到了奉六。 我的脸顿时泛了红,眸子也变得虚乎缥缈起来。 展自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眉眼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去挑挑吧。” 我微微点头,掌柜的适时接话:“那咱们就先从最要紧的来?” 说完,掌柜的根据我的气质,先选了几件尺寸合宜的捧到我面前:“姑娘且看看,这些可有心仪的?” 我有些震惊:“你知道我的尺寸?” 掌柜的颇有些自豪地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不是小商吹嘘,打理铺子这么些年了,这眼睛啊,跟竹尺一样准,您且放心挑,放心试。” 我惊异颔首,顺势在衣服堆里翻弄起来。 “就……这件吧。” 我定定看向一件雪青色收领短褂褶裙,裙摆故作随意地绣了三朵渐色木兰花,肩上连着前襟,还缝了一圈雪白色的狐毛,当真是又干净又温柔。 我抿了抿唇,打心里得意这件衣裳。 展自飞将我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对掌柜的道:“请帮我包起来。” “诶!” 掌柜的笑逐颜开,立马招呼小厮将那件衣裳取出。 “小姐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掌柜的将手腾空,顺从地跟在我身侧。 我抬眼,顺着一整面墙看过去,一眼便挑中了一件淡粉色的一字褂。 因为有点类似现代一字肩的设计,但这个朝代不推崇裸露之美,便在一字领里面,又叠了一件中领盘扣的内衬。裙摆则是鲜少见的木耳边。 好看的我都挪不开眼。 “小姐眼光真是毒,这件衣裳可是画鸢阁为数不多的绝妙之作!不过腰线处可能得稍微改瘦些,三日后便可亲自送到贵府。” “我们要了。” 展自飞自然而然道。 我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朝展自飞微微抬眼:“如此下来,我可能得晚一些还你钱了……” 展自飞神情颇有些无奈:“不是说了吗,这些都不需要你还,展府不缺钱,你只管挑你喜欢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同展自飞非亲非故的,又是给我看病,又是给我买衣服的,谁能不误会? 我可不想就因为这些东西,被流言蜚语逼得非他不嫁……‘’ 之后,展自飞又强硬的拉着我挑料子。 我不懂这些,只得敷衍掌柜的,让他帮我挑。 结账时,掌柜的淡淡一句“九十两”。 我好悬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努力睁着眼,近乎低吼:“九十两!!不行不行不行……这太贵了!这太……” 还没等我感叹完,展自飞取出钱袋,麻溜结了钱。“九十两。两件成衣一匹蜀锦,不贵。” 我错愕抬头,心里真是恨极了这些权贵之人。 掌柜的喜笑颜开地开好收据:“请问衣服制成后,送往哪处府邸?” “展府。” 展自飞语气淡淡道。 掌柜的一听,双眼骤然瞪大,刚想开口客套两句,却被一个好听的女声截了胡。 “展将军?” 第103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俩齐齐回望,一位模样妖冶,年龄却像是不大的女子,正携丫鬟定定伫立在我们身后。 展自飞眉头紧着蹙起,一瞬便又松缓下来:“付小姐。” 付子蒻点了点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没想竟会在此偶遇展将军,真是巧的。” 展自飞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在下就不打扰付小姐了,先告退。” 说完,展自飞当着付子蒻的面,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欲将我带出门去。 付子蒻不爽立眉:“站住!” 展自飞放缓脚步,稍稍侧头:“付小姐还有事?” 付子蒻眼中满是打量,对着我上下来回审视:“她是谁?” 我顿觉不妙,赶忙站出来解释:“这位小姐许是误会了,我与展大人只是朋友,朋友……” “我有问你吗?” 付子蒻的脾性,跟她的长相没有半分差别。 见我吃瘪,展自飞顿时不乐意了:“在下同谁一起,许是不必过问付小姐的意见吧?” 付子蒻被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本小姐约你去河畔赏花,你为何失约!?” “在下一向不喜这些矫揉造作之事,自然是不会去的。” 付子蒻冷笑一声:“本小姐竟不知,区区一个总军统府,胆敢这般瞧不起国公府?如此,朝圣国岂不是要反了天了?!” 展自飞猛地收了力,锢地我手腕生疼。 展自飞努力平缓神色,堪堪转身:“付小姐误会,在下只是不想耽误付小姐的大好年华罢了。” 付子蒻不屑冷哼,步步朝我紧逼:“听闻,展将军频频托付胞弟,将那些个名门贵女的脸面,挨个儿下了个遍。怎到了我这儿,却左右不见小公子的人呢?” 说着,付子蒻挑衅着看向他:“莫不是怕了?” “付小姐何故听这一面之词,展府历来坦荡,何惧之有?更何况当朝皇帝与在下,是多年同窗,日日相伴,若论起来,您未必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付子蒻额前青筋直跳:“那展将军的意思是……不肯给我这个脸面了?” 闻言,展自飞忽的站直了些,恭恭敬敬朝付子蒻拢了拢拳:“在下先前就已经说过,付小姐貌若天仙,实在不必怜悯在下,委身求全,只求付小姐另觅良人,结一段好姻缘。” 这番话说得一点毛病挑不出。付子蒻顿时有些哑火。 “我就是想约你赏赏花,取取乐。你一句话不留就随便失约,不是叫国公府难看?” “确实是在下的不是。改日在下一定登门致歉。” 付子蒻嗔怪着撇了撇嘴:“道歉就不必了,只需补偿即可……” 展自飞心下了然:“付小姐若是方便,明日晌午,秋水台一叙如何?” “好!” 付子蒻立马换了副娇滴滴的神情,眉宇间满是幸福。 待我和展自飞离开后,付子蒻身边的小丫鬟才诺诺开口:“小姐,您不再问问展将军与那名女子的关系?” 此时的付子蒻,满心都是明日的约会。听小丫鬟这么说,倒也没搁在心里:“问什么?不过是个生得好看些的破落子罢了。 之前侯府次女沈如意,模样也不比她差,不照样被展家小公子劈头盖脸一顿羞辱?展将军自始至终也未曾说过些什么。 再看她这从头到脚穿衣打扮,一身寒酸样,哪里比得上我?哪里配得上展将军?我才不屑将不如我的人放在眼里呢~” 小丫鬟听着觉得在理,细想之下却又觉得不对:“可是……展将军看起来……待那名女子好像很不一样……” “我说你,就见不得我痛快是不是?你没听展将军说吗?他们只是朋友!” 付子蒻没好气,对着丫鬟一通斥责。 小丫鬟神色为难,却还是坚持想同付子蒻说清楚:“可是可是……展将军一点不避讳与那女子肌肤之亲啊,小姐您没看到吗?” 付子蒻神情一滞,努力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嗐……展将军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日日与那些个不讲究的糙汉子同吃同寝,自然……自然是不讲究这些啦! 行了行了……快添几件衣裳回去吧,明日还得赴约呢!” 小丫鬟见状,只得无奈应声,不作他想。 …… 回到展府,巧婆和一众下人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我不想叨扰,自觉回屋换上了刚买的新衣服。 等再出来时,展府一众人等眼睛都看直了。 巧婆尤为欣喜,亲昵地揽住了我,左右不停地打量着。 “好,真好,元姑娘模样生得好,穿什么想必都差不了,啧啧……真好。” 我被巧婆说得羞臊,别扭的错开了巧婆的手,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这样好的衣裳,配我是有点可惜的……” 虽然我只是顺势客套一下,心里从未这么想过。 但巧婆信以为真,急着将我打断:“傻姑娘惯会胡说,就是这样好的衣裳,才勉强配得上姑娘您!” 我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笑,却不想一抬眼便对上了展自飞失神地眸子。 “大少爷快过来!瞧瞧!元姑娘多像个不食烟火的天仙!” 展自飞突然被cue,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一阵飘忽。 “是……咳,是挺好看的……” “是吗……那就好……” 我挂着殷红地脸颊,甜甜的客气道。 席间,展老爷不止一次隐晦提及展自飞的亲事。 每次提完,都会暗戳戳地看向我。 我此时只觉面前的饭菜味如嚼蜡。 看样子,展自飞也是如此。 我俩心照不宣地沉默,展老爷反而越说越起劲。 “壹壹啊……老夫是个粗人,说这些你也别觉着羞臊。老夫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飞儿和云儿各自娶妻,为展家开枝散叶。 如今,见飞儿与你关系这样要好,老夫心里,甚是欣慰。就是不知你……” “父亲。” 忽然,展自云不耐打断了展老爷的话。 展老爷顿时面露不快,一双剑眉直直立起:“你混账!为父还在说话,你一点礼教不懂!!” 展自云像是早就被展老爷骂皮了,无所谓地砸了咂嘴:“儿子只是觉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固然重要,却也不是最要紧的。 兄长不喜她,父亲实在无需再劝。” “呵?”展老爷不住嗤笑:“你又知道他的想法了?为父和巧婆全都看在眼里,飞儿若是不喜,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好了,这顿饭我看也不用吃了。 明明好端端的,硬叫展自飞下不来台。连带着我也整个人尬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展自飞,却见他脸颊红了个底儿透,手心也微微出汗,活生生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我趁着展老爷和展自云争吵之际,低声朝他“诶”了几声。 展自飞闻声看向我,眼里莫名其妙生出许多闪躲之意。 我一愣,搞不懂展自飞为何一脸纯情少男的模样。 犹豫之下,我抬手指了指院外的方向。 展自飞了然,找借口离了席。 过了一会儿,我也佯装腹痛,麻溜跟了出去。 门外,展自飞背身而站,一席淡雅的湖绿色银丝长衫,衬得他愈发伟岸。 我小心上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讨好似的笑了笑:“你好像很尴尬的样子,我便寻你出来透口气。” 展自飞不自然地别过了头,声线极低道:“也还好……没有那么尴尬……” 我错愕:“你不尴尬?我可尴尬死了……虽说我这人没什么脸皮……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被迫跟我拉郎配。” 说着,我直直站在他身前,十分认真地盯着展自飞那张红透了的俊脸:“你放心,我会去跟展老爷说清楚的。” 展自飞眼皮忽的跳了跳,微微蹙眉道:“怎么说清楚?” 我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人影。 只寥寥闪过一瞬,我的脸便红了:“那自然是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第104章 秋水台一叙 展自飞胸口猛地抽痛一瞬,强颜欢笑道:“啊……如此的确……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是吧!” 我喜滋滋地高昂起头颅。 本以为这样说,能让展自飞的神情和缓一些。但等了半晌,他始终是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眼底甚至莫名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我顿感困惑:“展大人可觉……有何不妥?” 展自飞恍然回神,十分牵强的扯动嘴角:“我是在想……若被父亲发现,您是在说些谎话搪塞他……又该如何是好……” 说着,展自飞小心抬眼,频频打量起我的表情。 见我闻言有些失落,展自飞明显松了口气,这才摆出一副兄长般的和颜悦色:“此事容后再议吧,我怕行事太急,反倒叫父亲起了疑心。” 我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展自飞都想将此事先放一放,我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待我俩回去时,展自云已经被展老爷罚去了展家祠堂跪锉子。自己则一个人忿忿不平地喝着杯中的酒。 展自飞浅浅环顾之后,自顾自往展自云的碗盏里夹了许多菜,之后才对展老爷道:“儿子去给自云送些饭食。” “不许!” 展老爷一声低喝,将展自飞钉在原地。 展自飞头颅微垂,看着碗盏中渐凉的饭食,淡淡道:“父亲,自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十七八岁的人了,还长什么身体?且都出去看看,这个年纪的儿郎,有哪个还整日窝在府邸!?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事? 说出去,老夫的脸都没处搁!!” 展自飞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曾反驳。 骂了一会儿,展老爷像是有些累了。 他顺势端起手边的茶盏清了清口,随即略带抱歉地看向我:“元姑娘,让你见笑了。老夫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一时气急,元姑娘莫要在意啊……” 我连连摆手,摆出一副十分真诚地模样:“展老爷无需在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小女了解展老爷的用意……” 展老爷听我这么说,这才略感安心地点了点头。 …… 次日,展自飞从宫里出来后,便直接去了秋水台。 虽然时间尚早,但展自飞并不想当着我的面去赴付子蒻的约,这才选择早早等候在那。 晌午时分,付子蒻故意晚了些时候才到。 见展自飞一身雅兰色的骑马装扮,顿时心底微颤,双颊也不自觉红了些许。 付子蒻小声清了清嗓子,略带娇羞地轻唤道:“让展将军久等了。” 展自飞闻声,只是微微侧头,并未将身子转过去。 付子蒻一点不在乎,满脸娇羞地坐在了展自飞对面。 “展将军什么时候到的?可尝过他家新出的莲子碧波羹了?” 展自飞眉眼低垂,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在下没等多久。” 付子蒻撅了噘嘴,颇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展将军怎待我这样冷淡?今日之约,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展自飞一语不发,依旧神情冷漠地看着面前的杯盏。 付子蒻到底是国公府家的嫡女,哪能忍受旁人这般怠慢。 她猛地一拍桌子,直直从椅子上站起:“展自飞!你总是这样拿着架子!不会真以为本小姐非你不可了吧?” 展自飞无奈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顺势抬眼看向付子蒻:“在下也只是拿出自己的态度,生怕做出什么会令付小姐误会之事。” “我就是喜欢你,想亲近你而已!这难道也有错?!” 付子蒻只觉自己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了。 却不想展自飞一点没有要心软的意思,依旧含着那双冷漠的眸子,定定看向她。 “在下不止一次说过,在下对成为国公府嫡婿没有半分兴趣,对付小姐自是如此。只望付小姐莫要屡次三番强人所难,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展自飞!!你!!!!” 付子蒻眼尾一红,嗓音也变得嘶哑而又混沌。“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是不是昨日那个女的!!是不是是不是!!” 展自飞深深叹了口气,将面前的茶盏推远了些:“在下本不想回答您这个问题。 但既然话说已经说到这了,在下就再说最后一次,她只是在下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 但若是付小姐自讨没趣,想要像从前那般,耍些小伎俩欲加搓磨,在下不仅不会随了您的愿,还会更加厌恶您,连带着国公府,在下也会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 到时,别说是在下不饶你,恐怕连老国公也不饶你。” 付子蒻被展自飞眼中的戾气惊得软了脚,却还是顾及着面子,强装镇定:“既然……既然只是朋友……本小姐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你也别想蒙骗本小姐……本小姐……本小姐断不吃你那一套!” 展自飞略感疲惫地阖了阖眼,一句话也不想再同付子蒻多说,起身欲往外走。 付子蒻立马急了脸色,下意识想要叫住他,却被身旁的小丫鬟拽住了袖口。 “小二,打包一份莲子碧波羹。” 展自飞朝店小二吩咐过后,径直出了包间的门。 付子蒻在身后不住地跺脚,眼眶早已红得不像样子。 “小姐,要不要奴婢托人打听一下?” 小丫鬟低声问道。 付子蒻别过头,认真想了想。 小丫鬟见付子蒻犹豫不决,紧着说道:“展将军虽口口声声说,与那姑娘只是朋友,奴婢却觉着怎么都不像……还是打听清楚比较好,免得挡了小姐的路。” 付子蒻闻言深觉有理,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那就……稍稍打听一二吧,别叫展将军察觉出端倪。” 第105章 奉六来了 时间很快到了奉六沐休这日。 一大早,奉六便换上便装,有些急切地叩响了展府大门。 大门一开,门口负责把守的小厮,见奉六面生,顿觉疑惑地迎上前来:“请问这位公子,您找谁?” 奉六面带和气地朝小厮拱了拱手:“我姓余,来接前几日暂住贵府的那位姑娘的。劳烦你向你家公子通传一声,他知道的。” 小厮立马反应过来:“啊,您是说元姑娘是吧?好,请您随小的到前厅暂候。” 说完,小厮微微弓着腰,将奉六十分客气地引了进来。 走至院中,迎面便撞见了脚下匆匆地巧婆。 巧婆打眼一瞧,见奉六生得极好,却瞅着眼生的很,不禁心下疑惑,询问引路小厮:“这位是……?” 小厮讪讪一笑,给巧婆让出了位置:“小的正准备去寻您呢,这位余公子是来接元姑娘的。” “来接……元姑娘?” 巧婆原本还算和善的眼神,忽的冷了下来。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模样,叫人挑不出错。 “啊……恕老奴多嘴问一句,敢问余公子……是元姑娘的朋友吗?” 奉六唇角微牵:“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巧婆眉梢一挑,不禁打量起奉六的衣着。 见他一身兔灰色麻布长褂,看上去相当朴素,且衣料普普通通,可知家底不丰。 嗯,也就身材和样貌能与自家少爷一较了。 巧婆暗暗想着。 “那请余公子移步至前厅稍等片刻吧,老奴这就去寻了大少爷来。” 巧婆一句不肯提我,只想着叫自家老爷和少爷出面坐镇,随便将奉六打发回去。 奉六虽笑得随和,却也瞧出了巧婆的意思,心里不禁生出了许多不畅快来。 “那就有劳您替我带句话给元姑娘,就说六儿来接她回家了。” 奉六不禁出言挑衅,惹的巧婆紧着跳了下眉头,片刻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待小厮将奉六引去前厅,巧婆像风一般赶去了主院。 刚一进门,便火急火燎地凑了上去,朝展老爷低声道:“老爷老爷!有位模样顶好的小公子,来接元姑娘回去了!” “嗯?有这种事儿?” 展老爷原本还在悠哉游哉地看着棋谱,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是啊老爷,那小公子看着和顺,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避讳,一看便知是来和大少爷抢元姑娘的!他现在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老爷您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快!快去叫飞儿!” 展老爷急躁着起身,险些被脚下的凳子腿绊住。 巧婆招呼下人扶展老爷先过去,自己则又赶去了展自飞所住的东院。 此时的展自飞正端着一本兵法在看,忽闻院外一阵嘈杂,紧着便探出了头。 “巧婆?您怎得这般火急火燎?” 巧婆一见展自飞这副榆木模样就来气,连带着语气也比平日更显严肃:“大少爷,院外来了位姓余的公子,说是来接元姑娘走的!” 展自飞一听,眉头不自觉蹙起:“姓余的公子?” 巧婆连连点头:“是啊,那位公子还说是来接元姑娘回家的!这……这元姑娘不是双亲亡故吗?哪里还有什么家?依老奴看,这位公子定是没安什么好心,大少爷可一定要管啊!” 展自飞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同元姑娘说……” “还说什么说呀!人家就是来咱展府抢人的!若是元姑娘跟着那人走了,大少爷不白白将心上人拱手相让?!” 展自飞脸红了红,无奈扶额:“我不是说了吗,元姑娘此番只是暂住,本就会有人接她离开的……” “那也是一开始的说法!元姑娘在府邸住了这些日子,老爷安心的紧,此番自是不想送元姑娘回去的。 不妨就让元姑娘一直住在这儿,也好同您培养培养感情啊!” 展自飞闻言,刚想红着脸争论什么,却被巧婆一把攥住了手腕,强行往院外拖去。 “巧婆!您这是做什么!” 展自飞力气肯定比巧婆大许多,此番却半推半就着任由巧婆将他往前厅强拽。 “老奴要是不使出些强硬手段,大少爷这辈子怕是娶妻无望了!” “您又在胡说了……” 展自飞无奈。 一阵拉扯之后,展自飞顺利出现在了前厅门前。 奉六闻声看去,顺势起身朝展自飞抱了抱拳:“见过展大人。” 展自飞迟疑颔首:“啊……你来啦……” 奉六笑容温和,意味深长地看了展自飞一眼。“元姑娘呢?怎得迟迟不见?” 展自飞不自然地看了看端坐主位之上的展老爷,随后才略显尴尬道:“已经去叫了,奉六公……余公子稍坐片刻。” 奉六垂眸一笑,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展老爷在二人身上来回审视游移,片刻才开口道:“余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奉六依旧是一副和顺至极地模样,轻轻颔首后答道:“小辈并非出身名流显贵,只是一介普通百姓,总军统大人瞧着自是面生的。” 展老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又问:“那你与元姑娘又是……” “挚友。” 奉六稍稍抬眸:“非常亲近的……挚友。” 展老爷不禁眉梢一挑,忽的看向展自飞:“飞儿与元姑娘也是挚友,可这挚友与挚友之间……也是有着些许差别的,你说是吧?” 说着,展老爷再次将目光放回了奉六身上。 奉六收了收下巴,似笑非笑地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一口,点头附和:“总军统大人说得是,小辈也是这样认为的。” 展自飞不禁有些坐不住了。 这俩人看着无事发生,实则整个前厅已经被一股无形的狂风肆意席卷。 他不由攥了攥满是汗水的手心,浅声开口:“父亲……儿子去寻元姑娘过来……” “你急什么!坐下!” 展老爷厉声一句,将欲起身离开的展自飞重新呵斥回了椅子上。 奉六暗戳戳打量了展自飞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封包裹细致的红包,缓缓放在桌面上。 “这些是元姑娘这几日看医用药所花费的银钱,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是元姑娘的日常吃食和上下打点的费用吧。” 展老爷见此,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余公子这是作什么?难不成是在下展府的脸面?” 奉六恭敬起身:“小辈断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元姑娘到底叨扰了展府这么些时日,封些银钱,本就是合宜之举。还望总军统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展老爷见奉六这么能沉得住气,顿时有些没了耐心:“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了,老夫也不跟你绕圈子。 余公子还是请回吧,老夫已经决定将元姑娘留在展府,也就不劳烦余公子帮扶照料了。” 奉六不由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客客气气地直起身子,对上了展老爷威压的双眸:“总军统大人惯会说笑,元姑娘既不是展府收养的义女,也不是投了卖身契的丫鬟,总军统大人无故想将人留下,倒叫小辈为难。” 一句话,结结实实堵住了展老爷的嘴。 若是顺着奉六的意思,将我认作义女,那展自飞与我就不可能结亲。 这也就与他的心思背道而驰了。 “自飞!你哑巴了?人家抢人都抢到你头上了,你就干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展老爷圆眼怒睁,直直瞪向一旁略显无辜的展自飞。 展自飞心虚地看了眼奉六,刚想开口,却被门外传报的小厮打了断。 “老爷,大少爷,元姑娘来了。” 第106章 让元姑娘留在展府 奉六一听,眉眼顿时弓成两枚弯月。笑容比方才不知随心了多少。 展老爷猛地看向展自飞,不断用目光审视他,好像在问“是你叫她来得吧?” 但此番真不是展自飞托人叫得我,而是偏院负责洒扫的一个小丫鬟好奇,主动问我的。 闻言,我这才知道是奉六来了,只是没想奉六的真名竟然姓余。还以为他从出生就姓奉呢…… 展老爷只感觉自己被架住了,却又没办法阻止我和奉六见面,一时气恼,大骂展自飞窝囊。 展自飞神情落寞,但对于展老爷的无能狂怒,他还是拿出了自己做儿子的那一套,不住地朝展老爷欠身致歉。 “行了行了!为父不想再管你的事了!你自己啊,随意吧!!” 抱怨完,展老爷气得双肩发颤,在下人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主院,多一眼没再看展自飞。 巧婆也对此深感无奈,却也心疼展自飞被展老爷当着外人的面训斥一通。“大少爷无需在意,老爷他……就是这个脾气……” “嗯,我知道的。只是倒叫余公子看了笑话,实在抱歉……” 展自飞声线发闷,站在那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奉六坦然一笑:“家父在世时,比总军统大人不知严厉了多少,在下自不会多想什么。” 说完,奉六朝巧婆温和一笑,抬手指向门外:“劳烦巧婆,能否请元姑娘进来?” 巧婆喉间一哽,顺势讪讪笑道:“瞧老奴这个脑子……快,快请元姑娘进来说话……” 门外迎候的小厮,这才将我引了进去。 当我时隔五日,再次见到奉六时,我的内心无比激动,眼眶也不争气的红了两圈。 “六儿……” 我哽咽出声,径直朝奉六小跑而去。 本想像之前一样一把搂住他的,却碍于巧婆在场,乍起得双手只得堪堪落下。 奉六见了我,眉目之间温柔的好似藏着一汪清泉,春波不住荡漾,将我小心包裹其中。 “元姑娘,许久未见,你真是愈发好看了……” 说着,奉六缓缓抬手,当着众人的面,替我将耳边的碎发轻轻拢在耳后。 这一举动,着实令我感到羞臊。 我晕着脸,心虚地瞥了瞥巧婆和展自飞,嗔怪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巧婆眼光毒的很,一看便知奉六这是在宣誓主权呢。 而一旁的展自飞,心里同样不是滋味,却又不断说服自己奉六对我而言的特殊性。 “时候不早,咱们回家吧?” 奉六轻笑着,转手将红包塞进了展自飞手中,举止颇为强硬。 我点了点头,向巧婆由衷地表达了感谢。 巧婆神情怪异,吞吐好半晌才低声道:“元姑娘,您真的……真的要走吗?老爷和大少爷都挺中意您的……您不妨……不妨再考虑考虑?” 我稍稍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展府官高业大,我一介孤女,实在不配做展大人的妻室……还是,另觅她人的好。” 奉六一听,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展自飞:“原来贵府待元姑娘,还有这样一番心思呢?” 展自飞不知该如何解释,准确来说他是不想解释。 明明先前很讨厌父亲和巧婆有意无意地撮合配对,可眼下听奉六这么说,自己还真有些想破罐子破摔了…… “余公子。” 展自飞忽的抬眼:“其实元姑娘留在展府,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余公子向来业务繁忙,家中也还有位年幼的妹妹。元姑娘住过去,方不方便暂且不论,总不能替你名不正言不顺地带孩子吧?” “更何况据我所知,余公子家中没有下人跟着伺候,若是哪日元姑娘又病得重了,无人看顾可怎么好呢?” 奉六眉头微微蹙起,唇角也因着展自飞的话而变得无比僵硬。 巧婆稍显惊讶地瞥向展自飞,寻思自家大少爷当真是开窍了,这才紧着附和道:“啊呀,若真如此,那余公子此番筹谋,可就欠妥了啊……” 奉六双手暗暗收紧成拳,眉宇间一片低沉。 不过任凭巧婆和展自飞怎么说,我是一定会跟奉六走的。 倒不是因为我命贱,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展家‘童养媳’,更不想跟展自飞过于亲昵。 说白了,我最信任的人是奉六,除了他,我不愿意跟任何人在私生活上频繁接触。 更何况,我出身低微,还是翠景楼的头牌妓子,若是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那展府的脸,展自飞的脸又该往哪搁? “巧婆,展大人,展府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是个福薄的,没那样好的命留在展府享福享乐,还望二位莫要勉强。” 说完,我紧着朝二人欠下了身子,神情坚定异常。 巧婆虽说是喜欢我的,但见我这么不识抬举,心里也搁了劲儿。 她作为展府几十年的老人,展自飞和展自云又是她一手带大的,此番自然更心疼自己的孩子。 “既然元姑娘心意已决,老奴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大少爷,同老奴回去。” 说完,巧婆多一眼没再看我,转身先一步迈出了前厅。 展自飞神色落寞,欲言又止地扫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衣裳的钱,我会尽快还你……” 我忙得追上展自飞的眼神,定定道。 展自飞脚下一顿,无奈笑了笑:“不必了,反正也没机会再买给你了。” 第107章 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简单向展老爷道过别后,我便同奉六一起去了他的住处。 奉六的家住在南街的凤尾巷。 虽然南街地处较为偏僻,住在这里的人大都贫穷。但好在比起其他地方,凤尾巷住着的,多是一些老实本分的小商小贩,渔夫农户之类。 整体环境比较安全。 奉六领我进了巷子,驻足在一户狭小的平楼小院前。 我抬眼来回看了看,只觉这户小院十分干净整洁,全然不像一星期只打扫一次的样子。 见此,我疑惑侧头:“奶奶身子骨挺硬朗的吧?怎得这屋子这样干净?” 奉六闻言,忽的暗下眸子,犹豫之后才浅声喃喃:“不,不是……奶奶前些日子……刚刚过身了……生前身子骨也一向不好……” 我猛然察觉自己失言,赶忙向奉六致歉。 奉六努力平缓了神色,倒是反过来安慰起我。 我无措地捏了捏指节,忍不住好奇:“那你的住处都是谁在……” 还没等我说完一句,木门便忽的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我闻声看去,迎出来的,是一位体态丰腴,模样却十分讨喜的妙龄女子。 女子虽头戴白花,身着孝衣。脸上却始终笑意浓浓,一双满含秋水的柳叶眼一眨不眨地落在奉六身上。 好像在她眼里,只能容得下奉六一人。 突然见到不认识的人,我顿感无措,却还是顾着礼貌,堪堪开口打了声招呼。 女子忽闻一声,这才略显惊异地朝我看来。 原来她真的没看到我啊…… 我暗暗想着。 待看清我的长相时,女子猛地顿住了神色,眼神中满是警惕。 奉六飞快反应过来,温柔地向女子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元姑娘,自今日起就住在我家。” 说着,奉六再次朝我看来,唇角微微勾起,看着好生迷人。 “这位是花蔏子花姑娘,巷子里的人一般都叫她蔏子。我不在的时候,也多是由她替我照顾烟儿,说是烟儿的半个娘也不为过。” 我恍然颔首,朝花蔏子露出一抹亲和地微笑。 花蔏子努力勾了勾嘴角,面色却一片僵硬。 不过碍于奉六在场,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朝我勉强和善地点了点头。 “烟儿,哥哥回来了。” 花蔏子飞快收起面上的表情,略微侧头朝身后轻唤道。 话音不过刚落,一个扎着双丸子的小姑娘,便似一阵风般小跑至门前,伸手就要奉六抱她。 只是还没等奉六上前,小姑娘却猛地缩回手,双眼怯生生地盯瞧向我。 我面露尴尬,浅浅朝奉六睨了一眼。 奉六缓缓蹲下身子,指了指一旁的我,轻轻道:“烟儿,这位是元姐姐,以后元姐姐就住在家里,你要替哥哥好生待她,好吗?” 小姑娘噘着嘴,抬眼看了看身边的花蔏子,不解道:“那花嫂嫂呢?花嫂嫂不陪烟儿了吗?” 奉六猛地拉下了脸,抬手轻轻拍在小姑娘的头顶:“烟儿不许胡说,应该叫她花姐姐。” 小姑娘小嘴撅地老高,不禁任性道:“我就叫我就叫!花嫂嫂花嫂嫂花嫂嫂!!” 奉六有些生气,正想出言训斥几句,却被我急忙拦了下来:“孩子才六岁,想叫便叫了,倒是你这个当哥哥的较真……” 奉六无奈叹气:“我妹妹,余百烟。 她一向受宠,这些年也被我惯得没个样子,日后若是有不合宜的地方,尽管教她就是。” 我连连点头,心里却觉着有些困扰。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小孩,更不喜欢这样任性的小孩。即便她是奉六的妹妹,我也提不起半点兴趣跟她套近乎笼络感情,只求日后相安无事便好。 更何况,她要是把我惹生气了,我还真能踢她不成? 奉六见我神情迟疑,还以为我是在门外站的久了有些疲累,这才急忙将我领进屋内。 我侧头看了看余百烟的头顶,小声问奉六:“你妹妹叫余百烟,那你又叫什么?” 奉六微微一笑:“余知乐。” 我顿时两眼放光:“余知乐?好名字啊!一听就是帅哥的名字!” 奉六玩味看了我一眼,浅笑着将我摁坐在椅凳上。 花蔏子拉着余百烟坐在了对面的位置,时不时抬眼看来,对我紧着一番打量。 为避免尴尬,我主动扬起笑脸:“蔏子姑娘……多大啦?” 花蔏子颇为嗔怒着抬眼,下意识看向奉六。 见花蔏子脸色难看,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古代随便问女子芳龄,是相当不礼貌的。 尤其还是当着男子的面…… 我赶忙替自己找补:“抱歉抱歉,我……” “元姑娘大咧惯了,没有恶意的,你别吃心。” 奉六先我一步替我开脱,语气之温柔,眼神之暧昧,搞得我再一次不争气的红了脸。 花蔏子忿忿将眼神别开,不满地抿了抿唇。 “蔏子家一直是做饲狗生意的。蔏子的父亲病逝之后,这个行当自然而然就托付给了她。” 奉六一边摆弄着面前的茶具,一边淡淡道。 我了然颔首:“那你一定很辛苦吧?听说饲狗这行,每日都需佩戴许多很沉的护具呢。” 花蔏子稍稍收敛了面上的不满,将目光重新放回奉六身上:“苦是挺苦的,只是远不如知乐苦。 他日日待在宫里没日没夜的侍奉,不知受了那些个主子贵人多少委屈……” 说着,花蔏子的眼中,竟顺势落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啊,原来她知道奉六是位公公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无措地从怀里翻出帕子,隔桌递给了她。 花蔏子扫了眼那帕子,抬眼与我对视。末了,才伸手将帕子接过,蜻蜓点水般擦拭起来。 我心里不禁长舒一口气,想着会不会是我的错觉,这位名字古怪的妹妹,好像待我有些敌意。 是因为奉六吗? 想到这,我顺势朝身侧看去。 “知乐……” 花蔏子突然的一声轻唤,将我的目光迅速拉回。 奉六疑惑抬眸:“什么?” 花蔏子手上捏紧了帕子,犹豫半晌后勉强问道:“那……那这之后……我是不是不能再来照顾烟儿了……?” 余百烟一听花蔏子可能不会再来了,顿时又哭闹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仿佛正在经历生离死别一般。 我只觉头疼,疲惫的阖上了眼。 “烟儿,娘亲教你的礼教呢!?” 奉六愠了气,语态严厉道。 余百烟哑了声,可怜兮兮地扒在桌边朝奉六撒娇:“好哥哥,就让花嫂嫂留下吧……烟儿是花嫂嫂一手带大的,没有花嫂嫂不行……” 奉六无奈叹息:“哥哥会再给烟儿寻个新姐姐过来照看,花姐姐每日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好总是劳烦……” 虽然我十分不情愿,却也知道住在别人家,该拿出态度来。 于是我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强压下面上的为难,道:“我……我照顾烟儿吧……” “不行!” 奉六愣是连想都没想,立马出言拒绝。 我错愕一阵,不禁开口:“为什么?!” 奉六一点不觉心虚,直白地当着众人的面道:“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累。” 第108章 情商为负 我慌张地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花蔏子,表情为难:“你这说的什么话……” 奉六丝毫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坚定直视向我:“我带你回家里住,不是为了给烟儿找奶妈妈的。” 花蔏子眼中写满了惊诧,她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奉六说得,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亲口说的…… 所以……自己在奉六眼里,真的只是烟儿的奶妈妈吗……? 我狂拽奉六的袖口,疯了一般朝他使眼色,奉六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去:“啊,蔏子,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这些是这个月的银钱,你收下吧,以后就不用日日往来辛苦了。” 看着奉六手中地茄袋子,花蔏子只觉脸颊烧的很烫,从中甚至还透出了一丝疼痒感。 虽然按月给工钱是两人一开始就商议好的。但从当下的情况来看,奉六所为,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分了。 花蔏子双手紧攥,强忍着心中不适,勉强笑道:“我……我是想着……烟儿还这么小,少不了我日日照顾……反正饲狗场那里最近也不是很忙……你重新找牙婆子相人也需要时间……不如……不如我先……” 余百烟闻言,当即接话:“是啊哥哥!!花嫂嫂想为了烟儿留下来!!哥哥你不能平白无故地赶人走!” 看着余百烟颇为任性的样子,依旧一口一个‘花嫂嫂’地叫,奉六终于还是生气了。 他硬生生将对面的余百烟从凳子上拉起来,当着我的面,用竹板一下一下拍打起余百烟的小屁股。 余百烟吃痛哭喊,花蔏子赶忙上前去护。二人看向奉六时,仿佛是两个可怜的农妇在与地主对峙。 此时的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傻傻看着他们三人。本想出言劝慰两句,花蔏子却率先一步落泪出声:“知乐!你即便再怎么不待见我,也不能这样对烟儿啊……她还那么小……” 余百烟见着有人给她撑腰,顿时窝在花蔏子怀里泣不成声。 “一口一个花嫂嫂,我若是不教,败了蔏子你的名声该如何是好?今日我非要拿出些兄长的架势,好好给她教教规矩!” 说着,奉六手上地竹板再次高高扬起,狠狠抽在余百烟的后腰上。 我鲜少见到奉六这般气急败坏。虽然只是一个亲昵地称呼,但放在古代这时,确实不好随便乱叫,很容易叫人误会。 除非…… 当事人默许? 我心下了然地看向花蔏子,同时更加坚定了我刚才地猜想。 她待我有一股敌意,果然是因为奉六。 看着三人闹作一团,我只好暗暗叹了口气,对奉六说道:“既然蔏子姑娘想留下,那就留下吧?不过烟儿确实不能再叫蔏子姑娘花嫂嫂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传出去会给蔏子姑娘惹麻烦的。” 我口气诚恳,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 明眼人一看便知,奉六对花蔏子没有任何想法,这子虚乌有的事传出去了,可能花蔏子爱听,我们六儿可不一定爱听。 花蔏子略带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却还是顺着话,将余百烟轻轻揽入怀中:“元姐姐说得对,烟儿以后要叫我花姐姐哦。” 余百烟泪眼婆娑,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看向我时,递出的眼神也是丝毫不客气。 我才无所谓这个小屁娃娃喜不喜欢我,反正有人乐意上杆子当保姆,我还能拦住不成? 奉六思索片刻,半晌无奈叹气:“那好吧……不过蔏子你以后还是尽可能回去住吧。总归是外人,在家里进进出出的,不方便。” 我一听,整个头皮瞬间炸开。 外人?他管花蔏子叫外人?? 人家可还穿着替你奶奶守孝的孝衣呢!!! 他这个情商,真的能在宫里当差吗???? 花蔏子闻言,眼神不禁错愕两秒,之后再一次落下了泪。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邻里情谊,在知乐眼里不过就是个外人……” 花蔏子哭得着实可怜,却仍没有打动奉六那颗忽软忽硬地心。 等了半天,见奉六并没有一点想要出言安抚的意思,花蔏子直接‘噌’地起身,小跑着夺门而去。 “花姐姐!!!!” 余百烟赶忙追了出去,这俩人一旦同台,可不就是一出活脱脱的苦情戏吗? 趁着四下无人,我这才怨怼地推了推奉六的肩头:“我说你,这情商也忒低了,什么话都往外说?要说外人,我才是那个外人吧?有你这么捧杀的吗……?” 奉六柔柔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不把话说得直白些……我怕蔏子仍对我……” 我闻言大惊:“你知道啊!?” 奉六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是知道的,这种事遇得多了……自然变得比较敏锐……” 靠,我服了你们这群帅哥…… 不过细想想也是,当初在宫里,奉六回应宫女碧儿的时候,说得话不也很直吗? 这应该是奉六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面对不想发展关系的人,潜意识就会将话说得难听些。虽然容易得罪人,但也比被人无休止的感情绑架要好得多。 我虽稍微理解了奉六的为难之处,却仍对此有着强烈不满:“你既然不想同花蔏子走得那么近,为何还劳烦人家替你照顾家里?” 奉六面露惭愧,诚恳道:“凤尾巷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花蔏子因着与我家有些交情,待烟儿也是真心的,这我才提出按月给蔏子结钱,让她来家里照顾一下年幼的妹妹和年长的奶奶……” 啊,这样啊…… 我虽心下了然,同时却也打起了退堂鼓。 本来知道奉六有妹妹的时候,我就有些担心,怕自己不喜欢孩子,不会帮着带孩子,给奉六添麻烦。如今凭空多出了个花蔏子,且对我还有着一丝敌意。 这我住在奉六家能有好日子过? 我细细思索着,实在不行……我就回翠景楼找宁姨?让她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分我个通铺暂住?? 不过这种事,想想就算了。 宁姨是何许人也?她可是翠景楼头号老奸巨猾!我就这么贸然回去了,且不说会不会将我私逃出宫的事告到卿澄那,搞不好会强逼着我再次做回以前的好本行。 不行不行,光想想我就要崩溃了。 虽然翠景楼是非去不行,但绝不是现在,也绝不是用这张脸光明正大的回去。 奉六看出了我的沉思,眼神忽然有些不自信起来。 “你……是在后悔吗……?” “嗯?后悔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句,顺手端起面前的茶盏小酌一口。 奉六踌躇着握了握手腕,嗓音略带嘶哑:“后悔……没留在展府……” 我一愣,顺势转看向他:“有病治病。” 奉六闻言,反应了一会儿后,忽然像个小媳妇似的抿唇一笑。 “大夫可能……无药可医呢……” 第109章 一样重要 我老脸一红,支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感觉眼下说什么都有些矫情。 于是,我只好轻轻顶了一下奉六的肩膀。却不想余百烟恰巧走进,见我俩气氛暧昧,顿时急了眼。 “你们在干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将手缩回,讪讪笑道:“你哥哥肩上有灰……我帮着拍拍……” 我靠,我在心虚什么啊?! 我又不是小三!! 余百烟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几步上前一把搡在了我的肩头。 “不许你碰我哥哥!!” “余百烟!!!” 奉六猛然起身,将余百烟拽到一旁,眨眼间又是两记响亮的手板,尽数打在她稚嫩的手心上。 余百烟再一次放声大哭,声音之嘹亮,听得我脑袋嗡鸣一阵。 “算了算了……她还小……” 我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强装成一个和善的老好人,出言安抚道。 奉六估计也是气急了,打完余百烟还不算,还要勒令她去奶奶的灵位前罚跪。 余百烟不肯,奉六又是两记手板下去,打得她不肯也肯了。 “哥哥坏!!烟儿讨厌哥哥!!讨厌这个姐姐!!” 我在心里大翻白眼,行了,你讨厌吧,反正我也讨厌你。 余百烟拖着凄哀地长音,缓步走进里头的香房。 奉六疲惫地撂下手中的竹板,面色多有为难:“对不起,是我教妹不善……” 这次我由衷地点了点头,暗暗道了句:“确实。” 奉六怔愣半晌,转脸竟发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有些尴尬,又有些不满道。 奉六抬手擦去了眼角笑出的泪花,诚恳道:“只有你,也只有你会如此直白待人,这可能就是我喜欢……和你相处的原因吧~” 说着,奉六脸色一瞬间红成了天边的晚霞,两只眼睛则像是缓缓沉下的落日,疯狂闪耀着暖色的光辉。 见此,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奉六愿意收留我,我却还在背后明里暗里暗示人家妹妹没有家教,这实在不妥。 “抱歉,可能是我本身就不喜欢小孩的缘故吧……没有针对烟儿的意思……若是有什么说错做错的地方,六儿你尽管怪我,我会努力改正的……” 奉六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我:“你又不会害烟儿,不喜欢就不喜欢嘛,我的妹妹也确实不懂事啊?” 我唇齿微张,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这天下间,竟然还有这么明事理的哥哥吗?! “总之,我会尽量和烟儿好好相处的,你平时在宫里,也不必太忧心。” 我语气诚恳,眼神也格外坚定。 奉六略略盯瞧了我半晌,这才猛地垂下头,扭捏着应了声。 为了和烟儿缓和一下关系,我主动提议,带烟儿出去下馆子。 当然,这顿饭我没打算让奉六掏钱。他先后发了两份钱出去,怎好处处叫人破费? 奉六一开始还不愿,却也强拗不过我,最终只得悻悻答应。 敲定好后,我心下雀跃,起身去了香房打算哄余百烟出来。 却不想这小妮子骨头硬的很,见我来了,一张原本白净可人的小脸,顿时拧成了二五八万。 “我不去!!你勾引我哥哥,还想跟我套近乎!!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这些话都跟谁学的啊?! 见此,我干脆也不装了,直直伸手将余百烟强硬地扳了过来,逼迫她直视我的眼睛。 “烟儿,你不喜欢我可以,我也不需要你的喜欢。 只是既然我暂住在你家,咱俩就得学会和平共处,我也得对你负起责任。你总不想让你哥哥日日操心你的事吧? 反正花姐姐之后也会常来照顾你,你还是可以过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所以,希望你能懂点事,别像个小痞子似的对人那么不客气,你哥和花姐姐惯着你,我可不惯,听清楚了吗?” 余百烟呆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在努力解析我所说的话。 半晌,她沉下脸,这才十分不情愿地站起了身:“明明住的是我家,口气还这么大……” 我挑了挑眉,叉腰道:“拜托你啊小妹妹,我是会付钱的诶,你以为我白住啊?” 余百烟暗戳戳睨了我一眼,忿忿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奉六见余百烟从香房出来了,顿时板起脸色,故作严肃道:“烟儿,知道错了吗?” 余百烟此时还拿着劲儿,自然不会这么快服软,刚想出言回怼过去,便被我紧着拦了下来。 “烟儿知道错了,我已经认认真真同她说过了。行了走吧,饿死了快。” 说着,我一只手抚在余百烟的后背上,将她小心往前推了几步。 余百烟倒也没有甩开我的手,只是后背摸着有些僵硬,应该还不适应我离她这么近。 奉六心下了然,这才一改方才肃穆的神情,随我出了门。 因着我对国城不甚了解,奉六便打算忽悠我去一家便宜点的地方随便吃吃,主要还是想替我省钱。 我自然不会随了奉六的意,硬是挑了家看上去很豪华的酒楼。 “元姑娘……这家很贵的……” 我怪异地睨了他一眼:“叫我壹壹。” 奉六一愣,红着脸重新开口:“壹……壹壹,这家很贵的。” 我站在酒楼门前来回打量一番,打定主意后,拉着余百烟就往里进。 奉六在身后一脸焦急地想要拽住我,却被酒楼迎门的小二打断施法。 “二位客官,是吃酒还是住店啊?” “吃酒!” 我豪气一笑。 小二满脸堆笑着朝我点了点头:“那就里面请吧!小的给您们开间包房,方便您一家三口慢慢儿用~” “她才不是我娘呢!!!” 余百烟毫不客气地极力辩解。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示意小二带路。 小二估计也觉着尴尬,一路上也没再多说,将我们领进包房,紧着就把房门合上了。 我让余百烟随便找位置坐,她却迟迟不动,小心观察起我的表情。 “你看我做什么?” 我疑惑不解。 余百烟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地坐在了奉六身边。 半晌,余百烟突然开口:“为什么不叫花姐姐一起?” 奉六面色多有不满:“花姐姐只是邻里的姐姐,不必什么时候都带着她。” “那她呢?她明明连邻里的姐姐都不是,对烟儿也很凶……” “因为是我付钱啊。” 我挑起眉梢,略带挑衅地看着她。 余百烟吃了瘪,却仍旧不死心地问:“可哥哥方才说花姐姐是外人……难道这个姐姐不是外人吗?” 奉六气得不行,却顾忌着这是在外面,还是尽量语气平缓地对余百烟道:“这个姐姐不是外人,是哥哥……十分重要的人。” “比娘亲还重要?” 余百烟焦急地扑朔着亮晶晶的眼睛,急切道。 奉六愣了愣,暗暗看了我几眼后,半晌才低声道:“和娘亲……一样重要。” 第110章 打探 琴声悠扬,婉转绕梁。 小丫鬟脚下匆匆,穿过冗长廊庭,直直赶去了国公府东院的听水阁。 待房门叩响三声,小丫鬟小口轻启:“小姐,收到信儿了。” 霎时,琴声戛然而止。 付子蒻手抚长琴,双手死死扣在琴弦上。正一脸期待地看向前来回话的小丫鬟。 “真的?怎么说?” 小丫鬟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心凑上前,俯在付子蒻耳边喃喃:“金公子原话,亲眼看见展大人带那位女子一齐进了展家府邸。 且前几日在画鸢阁相遇,展大人为那女子添置的衣裳,尽数要求送去展府。可见,二人应是日日檐下相惜……” “好……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娼妇!!” 付子蒻气得跳脚,挥袖便将手边的茶碟碗盏一并扫到了地上。若不是长琴价贵,只怕也被她整个砸碎了去。 小丫鬟颇有些习以为常,见付子蒻这般气恼,愣是没躲一躲这飞溅的碎渣子。 “小姐,要不要再去问问展大人?也许……此事还有误会?” 小丫鬟微微探头,试探性的看向付子蒻。 付子蒻不禁冷笑一声:“放屁!!孤男寡女,未行婚娶,如此赤裸裸地住在一起,能有什么误会?!” 说着,付子蒻瞥了瞥这满地狼藉,猛然想起那日在秋水台,展自飞对她说得一番话。 这下可倒好,就是想报复,也没那个本事了。 “原来……原来展自飞在这等我呢?知道自己和那贱妮子关系不纯,提前威胁我好堵我的嘴……呵,真是笑话。” 付子蒻干干只得无能狂怒,放放狠话,却也顾忌着展自飞的手段,更怕自己的父亲和家族因为此事收到牵连。 虽说国公府是朝中要臣,说起话来的分量足有千斤重,却也架不住展自飞与皇帝自小玩闹在一起。 目前虽只是个三品武将,连一品大将军的头衔都无,但也一直受皇帝看重。 更别提展自飞的父亲可是比肩国师的总军统,掌管朝圣国近一半的兵符。 这样的家世,确实不是轻易就能得罪的。 付子蒻越想越气,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展自飞被她人狐媚了去? 小丫鬟一眼就看出了付子蒻的顾虑和焦急,声线淡淡道:“小姐不必烦忧,既然展将军不是个好打发的,那便在旁的地方使使绊子……” “什么……旁的地方……?” 付子蒻听得一头雾水。 小丫鬟诚恳地欠了欠身:“奴婢是想着,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等找着机会,法子自然会有的。奴婢就不信,展将军没有把柄,那女子难道也没有吗……?” “可我不想等!不想等!!我现在就要去……” “小姐。” 小丫鬟一把拦住了沉不住气的付子蒻,神情严肃道:“从长计议,更为要紧,一定要谨慎行事……” …… 吃过饭,奉六引我们回了家。 路过花蔏子家门前,余百烟刻意扯开嗓子,隔着门对花蔏子说:“花姐姐,一会儿我过来陪你!” 说完,还要略带挑衅地瞪我一眼。 好像这么做,就能膈应到我似的…… 我无奈摇头,几步追上了奉六的肩,小声询问:“这顿饭吃得如何?” 奉六眉眼带笑,轻轻点了点头:“自然是好的,只是让元……壹壹姑娘破费。” 我骄傲地昂起下巴:“钱本来就是要花的,不花哪来更多的钱去赚?” 奉六会心一笑,连连点头:“壹壹姑娘看得就是比我们这些人要通透。” 不过话虽如此,我依旧迷茫自己未来的生计。 这个时代女子做工本就不多,招女子的地方不是烟花风流的红尘之地,就是赔曲卖唱的楚人驿馆。我自己又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总不能再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吧? 不过眼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我这几日始终念叨着将嫽常在生前托我转交的书信送去李府,还得等奉六下次沐休的时候,去一趟翠景楼。 这睁眼闭眼全是事儿,还不知能不能顺利回到现世呢…… 回到家,奉六手脚麻利地替我抱了床新被子出来,还将自己睡觉的屋子腾给了我。 不仅床褥床罩是新的,就连喝水的杯子都是新的。 这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六儿,我没那么讲究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觉得奉六做法太过夸张了些。 “这些早就买好了,一直搁在柜子里等你出……来后用呢,原想着没机会了,到了还是被你用上了,挺好。” 奉六一边说着,一边替我将床铺了个平整。 余百烟在一旁看得直冒火,暗暗翻了我俩一人一眼后,这才小跑着去了花蔏子家。 “烟儿还真喜欢蔏子姑娘。” 我随便没话找话说了句。 奉六紧着接道:“之前,烟儿有一次受寒发热,险些把人都烧没了。大晚上的,若不是蔏子抱着烟儿一家一家寻医问药,烟儿恐怕都挺不过来。” 说着,奉六侧头看向我:“因为这样,我原本打算默许蔏子的示好,就想着这么稀里糊涂地成家算了。 却不想就遇见了……” 话还没说完,奉六猛地将喉咙止住,脸色晕红一团。 我像是有了预感,双颊也不由发烫起来,连带着目光也不敢在奉六身上多做停留,下意识别向一边。 奉六小声清了清嗓子,讪讪一笑道:“缘分,还真是好奇怪的东西……” 我装傻不语,红着脸局促地站在奉六身后。 第111章 家 奉六住的屋子不比展府的豪华,院中也没有供人欣赏取乐的怡人院景。 但我在这睡得却比在展府踏实。 也不知道为何,听着窗外夜莺偶尔咕叫几声,竟还能睡得这样安稳。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便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想着给自己和余百烟做顿早饭。 这个点奉六已经回宫了,倒也省得我麻烦。 只是当我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远远听见厨房那头,传来阵阵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心里疑惑,扒着门边朝里头望去。 只见一个丰腴的身影,正手脚不停,对着灶台紧着一通忙活。 “蔏子姑娘?” 我小声唤道。 花蔏子猛地回过身,呆愣愣地看着我。 不过数秒,花蔏子露出了一抹尴尬地笑容,对着我扬了扬沾染面粉的双手:“元姑娘起来啦?” 我若有所思地浅应一声:“蔏子姑娘怎得这么早就过来了?” 花蔏子手上动作不停,匆匆道:“烟儿昨儿说想吃烙饼子,我这不过来先给做上,等她睡醒直接就能吃了。” “那劳烦蔏子姑娘也替我做一份吧?谢谢哈!” 花蔏子背影猛地一滞,好半晌才故作为难地开口:“面……许是不够了,要不元姑娘去带份白面回来,我改日得了空给你做……?” 我贱兮兮地扯了扯嘴角:“改什么日啊,就今日吧!我现在去把白面买来!你一定要替我做哈!” 花蔏子面色铁青,堪堪侧过身子看我。 “元姑娘……是想赶我走?” 我疑惑歪头:“蔏子姑娘何出此言?” 花蔏子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想说什么却又抹不开面。 半晌,花蔏子再次摆出一副要哭地架势,顺势用围裙抹泪道:“我知道,元姑娘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要脸,明知人家不待见我还死命往上贴…… 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放心不下烟儿,放心不下知乐,这份感情不是说被人横插一脚,就能轻易抹去的……” 嗷,懂了,说我横插一脚呢。 “别别别,蔏子姑娘真是误会了,我没有想赶你走,只是想着,你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何不卖个人情,替我也做上,只要你肯,价钱好说!” 花蔏子要哭不哭的,整个人尬在那里,像是在解析我的心理动向。 不过花蔏子自然是不肯替我做的,这关乎的是一个面子问题。 如果她真替我做了这顿饭,这不摆明承认自己只是知乐找的奶妈妈,是花钱请来的保姆? 只是眼下见我如此难缠,实在找不出能应付我的话来。 若是做了,在她心里以后势必都要矮我一头,甚至之后每次都得替我把饭做了;若是不做,又怕我回头告到奉六那,毁了她懂事乖顺,邻家好妹妹的人设。 不过花蔏子这点着实想多了,我虽是有心想整她一顿,却不光光是因为她死缠奉六不放,而是她私下默许余百烟唤她嫂嫂。 不论男女,这种不尊重人的行为,到哪可都说不过去。 最后,在我强烈的眼神攻势下,花蔏子败下阵来,默许把我的那份也做了。 我佯装雀跃,匆匆挥别了花蔏子后,自己上街买白面去了。 不过此番我可不光是为了上街买白面,而是要去替嫽常在送信。 之前因暂宿展府,光明正大的去官宦之家串门总归不太好,我又不懂朝堂之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万一不小心办错了事,受刁难的只会是展自飞。 我向路过的商贩一一询问下来,这才找到李府大门。 李府门前立着两尊长年未修葺的石狮子,一只脖子上绕着红花段,另一只则什么也没有,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凄凉。 我暗戳戳攥紧手中叠成纸船的家书,踌躇着叩响了李府大门。 等了许久,里面的人才堪堪将门拉开,探头朝我看来。 “请问你是……” 我滚了滚嗓子,努力牵起笑容:“我姓元,已故的李氏曾托我送上家书一封,白描一幅。 烦请这位兄弟替我传个话。” 应门的小厮闻言,顿时蹙起了眉头:“元小姐请回去吧,我家老爷是不会见您的。” 我一听,瞬间拉下了脸:“什么?不见?这可是李统将亲女儿最后的执笔啊?!” 小厮眉头越蹙越深:“我们老爷说了,李家只有姝貌小姐这一个女儿。那个被皇帝贬斥的庶人李氏,早就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了。” 闻言,我仿佛被几道惊雷当头劈中,久久无法回神。 待我反应过来,手上的纸船也早已被手心冒出的汗液浸湿,将里面的字堪堪混作一团。 “你们家老爷……当真是这么说得……?” 我抱以侥幸地再次追问,得到的却只是小厮不耐烦地驱赶。 “走走走!李府不欢迎你!快给我走!!”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李府小厮硬生生撵下了台阶。 除了卿澄那日,我从未像今天一样狼狈。 见我像是老实了,小厮轻嗤一声,猛地将李府大门重重合上。卷起的尘埃霎时扑面,呛得我泪流不止。 我隔着满目水雾,颤抖着将那封面目全非的家书缓缓展开,却发现除了开头的一句“家父吾亲”以外,剩下的字迹早已混着汗水糊成一片。 这就是嫽常在心心念念的,名为‘家’的地方吗? 我不禁反复问自己。 可惜想要的答案,已经被李府大门永远的隔在了深宅里面。 第112章 面面相觑 我也不知自己在李府门前站了多久。 只觉明明已经是春天了,这刺骨的风却一点没有暖下来的意思。 吹得人心口生凉,无尽伤感。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我这才后知后觉,重新将家书塞回怀里,一步一步跟着往来路过的人远去。 我整个人颓了精神,心里所想都是辜负了嫽常在难得地信任,同时也为嫽常在这荒诞的一生感到悲愤。 此时的我如同一具堪堪苏醒的行尸走肉。买了两斤白面之后,这才凭着本能往回走。 就在我走至巷口前的十字街时,忽的闻见一股甜腻的糕点香。 我顺着味道四下寻找,看见路边有一家开着门面的糕点铺子。 我现在心情糟糕得很,确实需要吃点甜的缓和一下。 说到底,吃甜食这点,还是展自飞亲手给我养成的习惯。 想到这,我不禁轻轻一笑,径直迈入店铺当中。 看着面前的琳琅满目,我颇为纠结地选了一款看上去最不花哨的。 掌柜替我打包时,我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却瞥见墙上贴着一席招人的聘文。 我小步凑了上去,指了指这聘文,侧头问掌柜:“您好,请问咱们这是在招伙计吗?” 掌柜的是位看上去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闻言,她略略抬头瞄了我一眼,之后颇为坚定道:“招,但不招女子。” “为何?” 我顿时不爽起来,大有一种要质问到底的意思。 掌柜的不想多生事端,看我的架势也不像是个好说话的,这才颇为为难地向我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女子能做的活计实在不多,一来日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容易被家里人追上门来闹事;二来则是这点心铺子每日都需要搬抬把斤重的面粉、笼屉,女儿家大都吃不消。” “那您不也是女儿家?” 我呛声。 掌柜的将包好的糕点往台前一搁,赔笑道:“我是女子,但这店是我开的,自然少不得我。您若是想做活计,不如找找缝补刺绣这类女红,挣多少不敢说,维持日常生计总是没问题的。” 说得好,可是我不会啊!! 我颇为憋闷,匆匆拎上糕点就往外走。 果然这个世代找工不易,连点心铺子都不肯收女子。 我满脸失落地回了凤尾巷。 却不想一开门,眼前一幕瞬间令我破防。 圆桌上,碟碟碗碗七零八落地摆了一堆,且每一个都沾满了油污。但这些碗碟中却没有一口食物,空空如也好像是接济过乞丐一般。 我手上力道猛地一紧,挑眉看向不远处的花蔏子。 “这是做什么?” 花蔏子看出我心情不好,语气不佳,顿时故作为难地迎上前,朝我细细解释:“元姑娘,你吃了没有?唉,本来说等你买了白面回来,顺带把你的那份也做了的。 可左右不见你人,烟儿又说自己饿的心慌,我这才提前将饭端上了桌,紧着孩子先吃。 可能是昨儿个没吃好吧,这小妮子囫囵一阵,竟连口米汤都没剩下,倒叫元姑娘白白挨饿…… 还希望元姑娘能看在知乐的面子上,莫要责怪烟儿,她还小,实在无需跟她计较的。” 花蔏子说得情真意切,我听得却一阵头疼。 我说怎么愈发不待见花蔏子了呢,原来是跟白芷玉一样,是个会做戏的。 我轻叹一声,随便扯起嘴角笑了笑:“罢了,既然烟儿饿了,先紧她也好。” 说完,我将糕点随便搁在一旁,扫向桌上的一片狼藉:“那家里还有空置的干净碗碟吗?” 花蔏子委屈巴巴,抱歉似的睨向我:“没有了。” 我蹙眉:“满共俩人吃顿早饭,用得着摆出这么多碗盏出来?” 花蔏子刚想回话,余百烟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瞪着我丝毫不客气:“是我要花姐姐把碗碟都拿出来的,我一向喜欢这样吃。 反正左右你也要吃的,不如等你吃完,把这些碗碟拿去一道洗了去吧?” 我下意识高挑眉梢,定定看向余百烟。 “你们把碗碟造成这样,自然是谁造的谁洗,这里面有我什么事呢?” 余百烟不甘示弱,明明只有六岁,说起话那叫一个装模作样:“井水凉,花姐姐身子骨不好,恐会伤身。还是元姐姐看上去结实一些,这些顺手的事不如一并做了,免得被人说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 余百烟话音刚落,下一秒我便抬起脚,将桌子整个踢翻在地。 一阵刺耳的摔砸声后,我像变脸似的再次牵起和善的微笑:“二位自便。” 说完,我顺手将一旁的糕点拎起,大步迈出门去。 只留余百烟和花蔏子二人,在身后满目惊恐,面面相觑。 第113章 想搬出去住 我扬眉吐气地跑出来吃了顿可口的早饭。 说实在的,自打我穿书之后,愣是没吃过外面卖的这些早饭。 今此一尝,好悬没把我眉毛鲜掉了。 等我再回去的时候,花蔏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买了三副碗碟,和一些公碗公筷回来。 不出意外的,这三副新碗碟中,并没有我的份。 余百烟见我还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顿时气红了眼,就差没当我面骂我一句“泼妇”了。 花蔏子到底和我差不多大,自然不能像余百烟一样将心里所想摆在脸上。见我回来,依旧是一副亲昵担忧到不行的姿态,只是眼底还藏着些许难以言说地尴尬。 “元姑娘,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这样吧,午饭你就在这用,我会做一些拿手好菜,全当是给你赔罪了。” 我暗暗睨了花蔏子一眼,直截了当地摇头:“不必了,各做各的,我可不想被人说是沾了你的光。” 花蔏子心下大喜,却还辛苦地装出一副为难神色来:“这样啊……那……那好吧,全听元姑娘的……” 每到这时,我总会不经意间想起莲嫔,她的性子是那样直爽,跟她在一块相处怎么都不会累。 我无比怀念那个时候,真希望再见一面。 念着有孩子在,我主动开口让花蔏子先做,我晚点吃也没什么。 花蔏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鼓弄起来。 等了差不多十几分钟,花蔏子端出了两份香气扑鼻的粉条烩菜,看上去十分可口。 将饭菜端上桌后,花蔏子体贴地伺候余百烟用饭,就差没拿勺子一口口喂进余百烟嘴里了。 我不由翻了个白眼,转身去了厨房。 等一进去才知道,花蔏子竟然将菜都用得差不多光了,怪不得要做烩菜,这是一口吃得也不肯给我留啊…… 为此我也懒得生气,用剩下的菜叶子随便做一顿打发算了,老生气对乳腺可不好。 不过这一仗我总得想法子扳回来吧?不然真成好欺负的软柿子了。 于是,我脑筋一转,直接用了给奉六准备地新碗盛饭,还大摇大摆地跟她们二人一齐坐在了圆桌旁。 花蔏子眼尖,立马瞧出我手里的碗筷:“嗯……元姑娘,你好像……用错餐具了。” 我装傻充愣着垂眸打量,端着碗左看看右看看:“这难道不是给我准备的吗?” 花蔏子喉咙一紧,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原本是想替你也准备一份的……不知你喜欢什么花样,这才没……” 说着,花蔏子彻底将手中的筷子扣在碗沿上,神态十分严肃道:“你用的,是知乐的碗筷。” 我故作惊诧地抬眸,做作捂嘴:“真的啊?” 花蔏子眉心一跳,嘴角微微颤抖。 我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碗筷,佯装思索后坦然一笑:“无事,反正我俩该做的都做过了,用个碗筷而已,他不介意的。” 这下,花蔏子可再也坐不住了,直直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凝向我,脸色要多低沉有多低沉:“元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这还有孩子在呢,蔏子姑娘总不想让我说得太直白吧……?” “你!” 花蔏子明显破防了,却始终顾忌余百烟在侧,到底没对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看她吃瘪就觉着好笑。拜托,我可是恶毒女配诶,要真说起来,你在原书中可连笔墨都没有呢! 沉默半晌,花蔏子勉强稳住了起伏剧烈的胸口,重新坐回了凳子上:“你其实不知道吧?知乐是……是……是太……” “我知道啊。” 我理所当然地看向她。 花蔏子明显被我的坦然怔住了,眼中写满了疑惑和对我这番话的不信任。 “你知道……?” 我顺势点头:“当然知道,可惜我这人,就喜欢没那个的。” 花蔏子大惊特惊,吞吐了好半晌才臊着脸,暗暗骂了我一句“有病”。 我心里头不住发笑,连同着手里的饭也变得格外香甜。 吃过饭,我得意地将碗筷收进厨房,顺手洗了个锃光瓦亮。 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一仗,是我赢了。 虽然我个人是十分讨厌雌竞的,如果放在现代,我定会狠狠啐上一口,不予理睬。 但奈何这是在古代,有多少女子的本意并非为了男人,才与其他女子一较高低。而是若不去争抢,自己可能连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但花蔏子的情况却又不同,明明自己继承着家里的饲狗生意,还非要挟恩图报,明里暗里逼着奉六接纳自己。 明知人家对她无感,却还要上杆子将所有与奉六走得近的女子全都设为假想敌,连同一个孩子的手隐性霸凌对方。 这还好奉六遇见的是我,要是碰到个性子软的,还真被花蔏子拿捏住了。 我都不敢想若是奉六日后娶了个和顺的妻子,得被花蔏子欺负成什么样! 我非一次把她的毛病治过来不可!! …… 次日一早,我特意等花蔏子做完早饭,才从屋子里出去。 花蔏子和余百烟全然无视我,我自然也落得清闲。 吃过早饭,我独独跟余百烟打过招呼后,就外出找工作了。 我几乎转遍了周围所有的绸缎庄,头面铺,就连药房我都去过了。 前两家倒是肯招女子,却要求一定要会女红,且要十分熟练擅长才好。 而药房呢?连正眼都懒得瞧我,一见我是女人,那个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因此直至晌午,也没能寻个什么活计。 见此,我只好悻悻而归,等到了下午,再去远一点的地方碰碰运气。 经过昨日的大战,花蔏子待我明显疏远又冷淡。余百烟更是如此,看我跟看仇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顿感疲惫,心里也升起一股想要搬出去单独住的想法。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午饭时间还没过,院门外忽的响起一阵缓慢而又轻巧的叩门声。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鲜少会有人上门,因为正值饭点,外人上门是很不礼貌的,除非是有什么要紧事,否则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过来掐点蹭饭的。 我满心狐疑,却又怕是奉六的朋友或者邻居,所以没去开门。 花蔏子此时倒像是家里的女主人,自然而然跑去应门。 门一开,花蔏子傻眼了。 门前伫立着一位模样顶好,身材颇为修长魁梧地潇洒男子。 不论是身上穿用的衣料,还是手上拎着的木匣,做工质地都能看出他家境是何等殷实。 花蔏子常年居住在凤尾巷这种普通人居住的地界,自然鲜少见过这等儿郎,一时看呆了倒也无可厚非。 还没等花蔏子回过神出言问起,就听那男子略带疑惑道:“请问……元姑娘是住在这吗?” 第114章 娼妇 花蔏子讪讪一笑,不自觉朝里屋看了看,之后才轻声细语道:“是……请问您是哪位……?” 那人笑容温和,将手中的木匣往上掂了掂:“我姓展,来给元姑娘送东西的,送完说几句话我就会走的。” 展自飞说得诚恳,花蔏子即便想出言拒绝,却也不好随便抹了人家的面子。 “那您同我进来吧……” 花蔏子犹犹豫豫地让开身子,神情不由绷紧了些。 等进了屋,展自飞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厅堂圆桌旁的我,紧着便是一声愉悦地轻唤:“元姑娘。” 我顺势抬眼,见展自飞笑容满面,手上还拎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木匣,顿觉惊讶地起身:“展大人,您怎么来了?” 展自飞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上的木匣往我方向递了递:“我来给你送上次要修改的衣裳。” 我小跑上前,两只手将木匣接过:“其实不用的……这毕竟是花您的钱买的,我没理由带走……” 展自飞听罢,无奈勾了勾嘴角:“你若是不照单全收,这几件衣裳我该如何是好?你且安心收着吧。” 闻言,我这才半推半就着将木匣放回了屋子,顺带领展自飞到里面说话。 花蔏子见我俩要回里屋,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却也没有好心提醒之意,只略带不满地死死盯瞧着我和他的背影。 等进了屋,我将木匣规规矩矩地收好,转头让展自飞随便找地方坐。 里屋除了桌子,就只剩下一张床。 展自飞明显有些局促,踌躇半晌后,这才小心贴近桌旁,顺着椅子缓缓落座。 “其实这套衣裳,我恐是没有机会再穿的……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料子。” 我颇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眼中满是对衣裳的惋惜。 展自飞不解:“何故这样说?” “这几日我正满城寻活计呢,只是招女子的地方少之又少,我便寻思找一个卖力气的粗活,比如帮人家割稻子之类。这样的衣服我怎么穿着去做活嘛。” 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古时候的人大都人丁兴旺,尤其看中男丁,家里的田地怎么都不愁儿子孙子帮忙去收。 更何况大部分普通百姓,是没有闲钱雇人的。我这么说也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头绪,随口胡诌罢了。 展自飞一听,果然笑了:“用不着你一女子想着卖力气,先前我说得那处酒肆坊就很适合你啊。” “酒肆坊?” 我疑惑:“那不只是用来编身份的嘛?难不成还真能在酒肆坊做工?” 展自飞笑意浓浓:“自然,酒肆坊是我一位朋友的产业,若是你想去试试,我会引你去的。” “真的?” 我两眼放光,下一秒却又升起了一阵犹豫:“可我……不懂酒业啊……” 展自飞十分帅气地摆了摆手:“不懂就学嘛,反正元姑娘这么聪明,学什么还不是一点就通?” 听展自飞这么说,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确实。” 展自笑得更加由心,下意识想要探出手,摸一摸我的头顶。 不过很快,展自飞就猛地意识到这样做不妥,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我深觉尴尬,紧着便找了个话题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奉六告诉你的吗?” 展自飞也觉得我问得像是废话,却依旧给面子的点了点头:“准确来讲是我问了他两遍,他才被逼无奈告诉我的。” 说着,展自飞抬眼看向我:“奉六公公……好像很在意……我和你走得近呢……” 我细细琢磨着展自飞的话里有话,半晌才道:“我跟他关系好嘛,朋友之间也会吃醋的啦!” 展自飞沉默许久,缓缓点头表示赞同:“许是这样吧,人和人相处还真是复杂呢……” 门外的花蔏子故作随意地偷听着我们在里头的对话。 虽然什么也没听清,但我说到兴起时偶然发出得几声笑声,倒是引起了花蔏子重点注意。 余百烟见此尤为不解,小心凑上前拽了拽花蔏子的衣角:“花嫂嫂,你在做什么呢……?” 花蔏子被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紧接着将余百烟拉到一边,声线极低道:“烟儿,有除了哥哥以外的男子进了家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百烟懵懂摇头。 花蔏子神色冷戾万分,眼底的怨毒更是不加遮掩:“意味着带旁的男子进门的女子是娼妇!元姐姐是娼妇!!!” 余百烟虽不了解娼妇的本意,却还是被花蔏子这副人神共愤的复杂神情胁迫着点了点头。 “可是花嫂嫂,娼妇是什么意思……?” 花蔏子嘴角不由向上怪异勾起,恶狠狠道:“娼妇就是指那些千人骑,万人压的浪荡货色,是不忠于任何人的骚狐狸,是该被浸猪笼的烂裤裆!你明白吗?” 余百烟从未见过花蔏子这副模样,说起话来也令人莫名胆寒。 即便听进耳朵的话再怎么难听,余百烟也还是选择站在了花蔏子这边。 “烟儿知道了,元姐姐是娼妇,是骚狐狸,是烂裤裆!” 花蔏子不禁挑眉,满意地摸了摸余百烟的头顶:“对了,这就对了。 等哥哥回来,烟儿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好不好?千万别再让哥哥受到娼妇的蛊惑。烟儿会保护哥哥的对不对?” “对,烟儿会保护哥哥,保护花嫂嫂。” 花蔏子笑意瘆人,一下一下抚摸着余百烟的后脑:“好孩子,烟儿真是个好孩子……” 第115章 教训 “多谢你啊展大人,酒肆坊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笑容讪讪,十分不好意思总是给展自飞添麻烦。 展自飞神情坦然,顺着我的道谢缓缓起身,用眼神指了指桌旁放着的木匣:“那套新裁的衣裳还没做好,等画鸢阁将东西送过来,我再为你取来。” 不知为何,听展自飞说得这样自然且直白,我的心口不由一紧,好像被绳索牢牢捆住似的。 许是我多想吧,我总感觉自己这样大言不惭地处处麻烦展自飞,颇有些网文绿茶的做派。 “额……展大人,这段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什么事都要你帮我上心……” 见我突然的内疚,展自飞怔愣两秒:“怎的突然……?” 我局促地挠了挠头,稍稍抬眼看向他:“可能是……良心发现?” 展自飞一向喜欢我说这些讨巧的话,登时弯了眉眼:“元姑娘不必在意,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说完,展自飞毫不意外的,从怀里掏出了熟悉的油纸包:“桂花桃仁酥。” 我堪堪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喃喃一句:“谢……谢谢啊……” 送走展自飞后,我无意瞥了眼像是在门口迎宾的花蔏子和余百烟。心想要不要将展自飞拿来的糕点分给她们些。 只是还没等我越过二人,身侧突然传出一声极低的暗骂: “娼妇。” 我一愣,猛地刹住脚,眼神愤怒地朝侧方看去。 “什么?” 余百烟像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立马回避眼神,一点点往花蔏子身后缩。 花蔏子见状,生怕我会活吃了余百烟一般,赶忙装模作样的护在她身前,如临大敌般与我对上目光:“元……元姑娘!烟儿还小!你可……你可千万不要动气啊……” 我冷漠地俯视向二人,心里不住阵阵反胃。 “你拦着做什么?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我高挑起秀丽的眉梢,双眼一眨不眨地直盯向她。 花蔏子被我瞪地心底发慌,好半天才稍稍直起身子,打算好好宽慰我一下。 却不想,还不等她站稳,我忽然仰起胳膊,一巴掌扇在她圆润的脸颊上。 这一耳光我用了全力,扇完后我的掌心都是又麻又红的。花蔏子的脸自然也不好受。 花蔏子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了。怔愣之后,只听一声凄厉地尖叫,险些刺破我脆弱的耳膜。 ”你!你打我?!“ 花蔏子双眼憋的通红,细看之下甚至以为她的眼中要滴出血来。 我无畏地拍了拍手,语态极尽轻嗤:“打的就是你!整日待在烟儿身边,一点好的都不教! 娼妇是什么意思,烟儿自己恐怕都还不清楚吧?!你就是这样陪在烟儿身边,就是这样极尽所能的坑害知乐的妹妹?” “你胡说!!我从未教坏过烟儿!!是你自己心虚!光天化日就哄骗男子进屋!却又不许人出言置喙!! 说到底,是你自己行事不端,作出这等子胺臢事来!你对得起知乐吗?!”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抬手指向花蔏子:“你心里怎么想我,我都无所谓,只有一点,你不能教坏余百烟,她可是知乐唯一的妹妹! 若是你仍旧执迷不悟,我不介意再打你一次。” 花蔏子表情无比愤恨,怀里死死搂着被吓作一团的余百烟。 即便我再如何不情愿,却也见不得余百烟跟着花蔏子学一身坏毛病。 “烟儿,过来。” 我面色不耐地朝余百烟招了招手。 余百烟眼里闪过犹豫,不过仅仅一瞬,就被花蔏子反手扣住肩膀:“烟儿不怕!!就跟着嫂嫂!!我就不信她还能明抢不成?!” “呵……”我不禁冷笑:“果然是你教的啊?叫你嫂嫂什么的……到现在都还舍不得改口呢?” 说完,我板起脸,再次朝余百烟递出了手:“余百烟,过来。” 余百烟先是看了看满脸挂满泪痕的花蔏子,转而又看向了我。 “我不跟你!!我跟花嫂嫂!” 余百烟的眼神突然坚定,同我说话时颇有一种不共戴天的架势。 花蔏子见此,默默扬起一抹胜利者的笑容,挑衅地看向我。 我干干抿唇,十分果断地将手收了回去:“既然如此,那好吧。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见到一次我便打你一次,打得你不敢露面为止。 至于知乐那儿……随便你去告我的状,说得要多难听都行,只有一点,离我和余百烟远点儿!” 我用眼神指了指花蔏子,口气始终淡淡。 花蔏子错愕一阵,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我:“你……你凭什么?!更何况烟儿说了要跟着我,这里是她和知乐的家,要走……也是你走才对吧?” 我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她半晌:“你确定?” 花蔏子被我问懵了,神情满是不解:“有什么不确定的?要走你走,我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不对,是永远留在这个家里,永远!!” 我了然颔首,转身回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花蔏子没想到我竟然这么爽快,尽管眼中迷茫,却还是不禁笑了出来。 临走前,我微微侧头看了花蔏子一眼:“原以为你是真心为烟儿尽心尽力,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利用烟儿无知的下作之人,真是叫人恶心。” 花蔏子冷冷回看,嘴角诡异勾起:“元姑娘慢走,不送。” 第116章 酒肆坊 从知乐家离开后,我直接找了家店面看上去干净的客栈暂时住下。 原主之前积攒下的银两,眼看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却也勉强足够支撑这几日的开销。 就是不知这样贸然搬出来,若是被展自飞知道了,会不会怪奉六照顾不周。 安稳睡过一夜之后。次日我便踩着点,愉快地去了酒肆坊与展自飞汇合。 这处酒肆坊坐落于南口街转角处,门面看上去十分典雅,店家甚至还在一旁的花圃里,栽种了一小把倚墙生长的绿竹,看上去十分诗情画意,很招文人墨客的喜爱。 因着展自飞还没到,我不好意思贸然闯入,只得在不远处静静地等。 就这样等了差不多三五分钟的功夫,展自飞脚下匆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元姑娘怎得这么早就到了?” 展自飞喘得有些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却不带一丝负面情绪。 我抱歉地咧了咧嘴:“太兴奋了,就早早过来了……” 展自飞嗔呢着看了我一眼,领我直至酒肆坊店门。 只见展自飞弓起食指骨节,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五声,那门竟然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自己从侧方弹开了。 我去,这不就是现代的自动门吗!? 我惊得下巴颏掉在地上,双眼睁得别提多圆了。 展自飞偷偷瞥了瞥我的神情,见我果然被震撼住了,这才笑容随和地引我进了门。 “虞蓝在吗?” 展自飞随口询问一个路过的小二。 小二一见是展自飞,顿时弓下了腰:“虞蓝小姐去檀葙公子那儿喝酒了,得等一会儿才回来。” 这小二声线十分轻柔好听,长相也不似寻常小二那般普通,反倒有种独特的气质。 不过听了小二这番话,我心里倒有些纳闷,明明自己就是开酒肆坊的,怎得还用得着去别处喝酒? 展自飞闻言,却了然地笑了笑:“多谢,你去忙吧,我们就在这里等。” 小二连连点头,转身去了里间的酒库。 不过半晌,小二从酒库端出来了两壶盛在褐色瓷坛里的酒,缓缓放在我们面前的桌案上。 “虞蓝小姐说,这酒劲大,您喝的时候务必要控制一些。” 展自飞客气地点了点头,将托盘中的酒坛拿给我。 我傻傻看着桌上这堆东西,不确定地出言喃喃:“大白天的……喝酒?” 展自飞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酒肆坊的酒,就是要白天喝才好。”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捧起酒坛就是一口。 这酒入口浑厚绵长,留在口腔里还有种淡淡地果香,叫人喝过一口后,还想再喝第二口,怎么也停不下来。 展自飞生怕我几口给酒坛里的酒干光了,轻轻将手整个盖在酒坛上,笑容柔和道:“元姑娘,悠着些。” 我再次点头,既然展自飞都不许我喝了,那我不喝便是。 我俩等了许久,等到我的酒劲都有些上来了,虞蓝小姐才讪讪归来。 我朦胧抬眼,只见一位神似仙女的曼妙女子正从门外缓步而入,径直朝我们缓缓走来。 我努力睁着眼,想要仔细看清那女子的样貌,奈何此时的我颇有些头晕脑胀,除了鼻下嗅出的醉人花香,眼前早已一片混沌,只能勉强撑着桌子,控制住自己左右倾倒的身体。 恍惚间,我听见虞蓝饶有趣味地问询,以及展自飞沉稳地回答。 末了,虞蓝携着那股芳香,站得离我更近了些。 “是她?” 展自飞缓缓颔首:“元壹壹。” 虞蓝眉梢一挑:“我们展将军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展自飞无奈扶额:“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虞蓝闻言,立马不爽地撇了撇嘴:“难道不是?你可是朝圣国国城出了名的铁姻缘,何时见你主动带女子来过酒肆坊?” 说着,虞蓝隐晦一笑:“你是喜欢人家的吧?” 展自飞立马红了脸色,将头堪堪转向一边:“多事……你只管收了她便好,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虞蓝眼中闪过惊异,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扑朔了两下:“啧啧,看来我猜的不错,要是被你家老爷子知道了,估摸着明日就得押你拜堂。” 展自飞被虞蓝说得脸色阵阵发红,起身就准备拉着我往外走。 虞蓝见状,赶忙将人拦下:“你急什么?让她在这睡一会儿,你这样带人上街,不合适。” 展自飞沉默片刻,反手将醉酒不醒的我塞进虞蓝怀里:“那就有劳虞掌柜了。” “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叫我虞掌柜!!” 虞蓝妖冶的五官霎时拧在一起,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了。 候在一旁的小二见状,这才顺势将我接了过来,艰难地把我架进里间的包房。 展自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安稳地睡在长凳上,他才有些不舍的收回视线。 “檀葙最近可好?” 展自飞浅浅尝了一口桌上的酒,淡淡道。 虞蓝闻言,神情忽然变得落寞,纤长的手指微微搅动着垂在胸前的发梢:“……他要成亲了。” 展自飞一愣:“和谁?” 虞蓝紧紧抿唇:“周侍郎次女。” 展自飞颇为不解:“怎得这么匆忙?” 虞蓝无奈叹息,嗓音淡淡:“为着……他的仕途。” 说完,虞蓝一转忧愁,苦哈哈地对着展自飞笑了笑:“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给我降下的报应?就因我贪图美色,玩弄了不知多少纯情男儿,这才让我爱上檀葙……?” “那确实是要受一些报应的。” 展自飞出言嘲讽。 虞蓝无奈,却还是努力牵起嘴角:“行了,我先回去,你就在这等你的心上人吧。明儿让她直接过来就好,川儿会带她的。” 展自飞顺势起身,朝虞蓝欠下身子:“元姑娘就拜托你多照拂了。” 虞蓝懒懒摆手,身影憔悴地出了酒肆坊的门。 第117章 不吃亏 浅浅做过一个模糊的梦之后,我醒了。 虽然那坛酒后劲极大,但好在酒醉之后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头痛。 我清醒地时候也没有觉得不适,只是身子稍微有些沉。 我盯着眼前地天花板望了许久,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被抬过来的,却被恰时进门的小二打断了思绪。 那个周身带有独特气质的小二,见我面色迟缓,在门前轻声唤道:“元姑娘,您醒了?” 我闻声,一把坐直身子,转头看向他:“对……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二微微摇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展大人就在外面,元姑娘不必着急。” 我晕……他这是等了多久? 我立马慌了神色,紧着跳下长凳,急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展自飞此时正背对着我而坐,宽厚的肩膀衬得他的腰身更显窄瘦,叫人无法轻易挪眼。 我使劲甩了甩头,扬起尴尬的笑容,小心凑上前去:“展大人抱一丝啊~是我贪杯了……” 展自飞侧头,眼神中充满了柔如清泉的宠溺:“无事,左右也没耽误什么。” “耽误了吧……”我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今日本就是替我寻工作的……我却嘴馋喝醉了……” 展自飞笑容明媚,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摸头的冲动:“已经可以了哦,明日一早,你直接过来便可。” 我顿时睁大双眼,傻不愣登地看向他:“虞掌柜……要我了?” 展自飞听罢,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尽量不要用掌柜称呼她,她一向不喜欢,叫她虞蓝小姐就好。 至于你的工作嘛,她自然是同意的,毕竟你是我的朋友嘛……” 说着,展自飞眉眼微微垂下,露出了一丝伤感神色。 我兴奋地只觉自己快要跳起来了,如此有了活计,便能彻底实现财务自由!也就不用再频繁依靠谁了!! 想到这,我笑得更大声了些。 展自飞始终眉眼温柔地看着我,一点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直到我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这才拽着展自飞的衣角往外走。 展自飞痴痴望着拽在他衣角上的手,脸色陡然发烫,却仍不顾往来之人递来的暧昧目光,任凭我就这么牵着。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奉六公公……知道你在外面找活计吗?” 我没怎么多想,紧着摇了摇头:“许是不知吧,不过等他回来,我会说的。” 展自飞奇怪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为何想着在外面抛头露面?住在奉六公公家里,本也用不着什么开销吧?难不成日常吃食,都需要你来买单不成? 若为的是胭脂水粉,你大可找我开口,我会买给你。” 我心觉好笑,不禁出言调侃:“那你还不如直接包养我,给我买洋房,买豪车~还要那胭脂水粉作什么。” 展自飞自然是听不懂的,傻不兮兮地追问我:“包养……是什么意思?” 我神情一滞,讪讪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随便说说的……虽说住在奉六家中是用不着什么大的花销,但若是厚着脸皮吃白食,怎么也说不过去不是?” 展自飞了然的点了点头,紧了两步与我并肩而行:“你可千万不要勉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便是……” 说完,展自飞小心翼翼地扫了我一眼,试图从我的表情中得到什么。 我敷衍颔首,并没有正面应声。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先回去了。”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我坦然地扬起胳膊向他道别。 展自飞错过人群,左瞧瞧右看看,发现这处并非凤尾巷的必经之路,顿时狐疑地挑了挑眉:“我得把你送回家才行。” 我脸色僵了两秒,本想敷衍他自己还有事,但细想之下我在国城无依无靠,能有什么事?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暂住在客栈的事简要阐明了。 展自飞一听,顿时气恼不已,若不是我苦苦拉着,只怕他会立马进宫,对着奉六‘邦邦’就是两拳。 “奉六公公太过分了!!家中明明有女眷照料,还硬是要将你接过去,接过去却又撒手不管,任由旁人欺辱你!慢待你!!我今儿必须要去向他讨个说法!!” 展自飞力气奇大无比,我好悬没能拽住。 见他一时上头,我赶忙急言劝慰着:“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误会……误会……” 说完,我两手一撒,扭动着抽了筋的手腕:“展大人无需去找谁的麻烦,我本也不想久居在旁人的屋檐下,此番能寻个活计,为的也是能搬出去独住,左右碍不着谁的事。” “可是!既然奉六公公那般执着地将你接去他屋里暂住,也不该任由旁人百般欺负你啊!” 我闻言,笑得尤为内敛:“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要说欺负……也该是我欺负了她才对……” 展自飞怔愣不解。 我轻叹一声,将自己又掀桌子又扇巴掌的事,如数告诉了他。 展自飞听罢,明显呆愣两秒,继而爆发出了由心的大笑。 “不愧是元姑娘,遇事既不发怵,也不吃亏!” 我心虚,一时分不清展自飞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但在看到他释怀的神情之后,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放下了。 “总之,展大人千万不要为了我去质问奉六的不是,他也有难处,总不能让人家好心收留了我,却又挨一顿骂吧?” 展自飞闻言,这才略有不甘地捏了捏手心,淡淡“嗯”了一句。 第118章 不用对我这么好 第二日,我早早就去了酒肆坊报到。 出来迎接我的,正是昨儿那位气质独特的小二。 “元姑娘,又见面了。 我随虞蓝小姐姓,名川儿。你唤我川儿就好。” 我略显惊讶地睁了睁眼,颔首轻唤:“川儿。” 虞川儿笑意温和,转身将我引进里间的酒库当中,开门见山地教我识别酒肆坊里的各种酒品。 我只觉虞川儿效率太高,甚至没来得及回过神,便被他塞了一脑袋知识。 “酒肆坊里最知名的,便是这排打头第三个;售出最少的,是下面这排倒数第二个。 如果有生客上门,你便参考客人的口味,多推荐这排的酒。熟客的话,大都会主动指名,不用你怎么费心,明白了吗?” 虞川儿一顿滔滔不绝,吐字还十分清晰,我就算不想听懂也听懂了。 谢过虞川儿之后,虞川儿又领我转了转酒肆坊的大体布局,以及在这做工的其他人。 也正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酒肆坊里竟然连一位女性员工都没有,且店中小二,更是貌比潘安,个个儿出挑。 我有些傻了眼,却又不好直白发问,只得不尴不尬地向大家打了声招呼。 “女子?虞蓝小姐总不能是换了口味吧?” 面前一位身高足有一米八七的俊朗少年,霎时不满开口,看向我的眼神也满是玩味与戏谑,叫人怪不舒服的。 虞川儿神色平常,却也没要理少年的意思,继续对大家说:“元姑娘是虞蓝小姐的朋友,更是展大人的心上人,你们尽管将自己的那点心思收一收,别想着整一些污糟的事来,惹得虞蓝小姐和展大人不快。” 心上人?他在说什么? 我瞬间红了脸,犹豫之下还是收回了想要提醒虞川儿的手。 左右也不碍着什么,等回头再找虞川儿解释吧。 众人闻言,纷纷向我递来探究的目光。 简单介绍完,虞川儿将我主要负责的工作一一说明后,和善安抚道:“第一天做工,总是会有些不适应地,若是遇上了什么困难,尽管问我便是,不必拘束。” 我闻言,顺势对上他的目光,才发现他的瞳孔竟然是灰蓝色的。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这双灰蓝色瞳孔也依旧汲取着周围渗漏的光线,变得无比熠熠。 我深知自己的注视有些失礼,急忙收回眼神,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虞川儿像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呆呆看着他,也不介意,只对我笑了笑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我顿时心下松了口气,轻轻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大骂自己没礼貌。 第一天的工作进行的还算顺利。除了不认得熟客和生客以外,基本没遇到什么困难。 临了快打烊了,虞蓝才迈着迷人的步子,款款而归。 此时的我因为频繁地跑前跑后,双腿微微有些打颤,正坐在一处角落里揉捏着发胀的双腿,压根没注意虞蓝接近。 若不是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醉人花香,我的反应恐怕还要慢些。 “虞……虞蓝小姐!” 我拿出了从前一贯的社畜模样,瞬间从凳子上弹射而起,直直朝虞蓝欠了欠身子。 虞蓝笑意深沉,示意我坐下说话。 “怎么样?头一日可还习惯?” 我微微抬眼,细想之下点了点头:“习惯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话音刚落,虞川儿不知从哪忽的凑了上来,紧贴在虞蓝身侧,眉眼带笑道:“元姑娘做事不矫情,是个不错的。” 虞蓝微微一笑,一把拍在虞川儿的后腰上:“川儿竟然都这么说了,想必元姑娘确实是个能做事的。” 见这两人的气氛无比暧昧,我只觉眼前闪过一圈粉红色的泡泡,木讷颔首迎合。 虞蓝被我这副模样逗笑了,紧着便问我:“你和展将军是如何认识的?” 我闻言,顿时犹豫起来。 展自飞给我编的身份就是在酒肆坊相识,可我现在面对的是酒肆坊老板,还能怎么说? 虞蓝见我面露为难,顿时了然摆手:“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 我平日鲜少待在酒肆坊,所以你见我的次数可能不会多。 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川儿开口,若是能帮,他会帮你的。” 说完,没等我应声,虞蓝便缓缓起身,用眼神指了指门外:“展将军在外面等你呢,快回去吧。” 我一听,顿时僵住了神色。 “展大人……怎得会来?” 虞蓝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接你回去啊?你可是他的心头宠,他不得拿出自己身为男子的态度来? 更何况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子独身游荡在外,谁也不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展自飞这……是真不怕被人误会啊。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赶紧出了门。 门外,展自飞身形挺拔,背身而站,一席淡紫色大氅随晚风阵阵抚曳。墨发高高束于脑后,簪在髻子上的素钗折射出点点流荧,只光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我有些尴尬地收起痴迷地目光,浅声唤道:“展……大人。” 展自飞闻言回眸,在灯笼的映照下,对我露出了一抹由心的笑容。 “累了吧?” 展自飞声线极轻,眉眼中柔色肆意流淌。 我闻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将眼神匆匆别开,故作玩笑的念叨一句:“展大人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展自飞没有接话,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缓缓送到我手里:“豆馅麻团,还热着,趁热吃吧。” 第119章 各走各的路 我心头微微一怔,小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因着麻团刚出锅,外表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油,油纸自然会被渗出的油所浸透。 但展自飞就连这点都考虑到了,硬是在油纸外面,又裹了几层厚厚的油纸。这才让我的手避免被油污弄脏。 我在心里无声尖叫,展自飞这也太会了吧!! 不愧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二!我服了。 我呆看着手中温烫的麻团,不自觉垂下了眸子。 “谢谢你啊……展……” “叫我自飞。” 展自飞颇为霸道地一句,愣是叫我心脏停跳一秒。 我后知后觉地笑了笑,扬起脸道:“谢谢你啊,自飞。” 展自飞闻言,紧绷的神情这才得以缓解。 我俩相对无言的走在街上。 春夜里的寒风稍有些刺骨,吹得我脸上的红晕也跟着浅了许多。 半晌过后,展自飞淡淡道:“皇上……要选秀了。” 我颇为惊讶地看过去:“卿澄?选秀??” 展自飞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可……他不是连朝都不怎么上了吗?竟还有心思选秀?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展自飞面露尴尬,无奈叹息道:“自从皇上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中,整个人都垮了……那些日子里,他总念叨着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苏阿娘,没日没夜地抱着苏阿娘的画像哭。 前朝众臣皆束手无策,若不是周侍郎频频进言,要皇上再寻个模样相似者顶上,皇上哪里还有闲心选秀?” 我面露错愕:“模样相似者……顶上?!这是什么畜……色的逻辑能力啊,这个周侍郎真是好样的!!” 我语气阴阳地竖起了大拇哥。 展自飞无力地捏了捏眉心:“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侍郎,堂堂二品官,总擅长出一些馊主意。 此事说好听点是为了帮皇上排解烦忧,转移注意力,说难听点,惯会投机取巧,行事作风实在令人不敢苟同……” 我由衷地点头迎合:“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会跟苏青柠模样相像……” 我可是亲身当过苏青柠替身的人,卿澄待我如何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虽说白芷玉已经被卿澄勒令去给苏青柠守牌位了。但到底是苏青柠的替代品,若是图皇帝的爱,卿澄手里这份,无论如何也给不到她身上。 只希望下一个倒霉蛋是单纯冲着过好日子才进宫的,可千万别对卿澄抱有任何男女之情啊…… 我默默想着。 之后,展自飞将我平安送回客栈。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将剩下的麻团尽快吃了。 我摸了摸揣在怀里的油纸包,含笑向他挥手道别。 再过两日,就又到了奉六沐休地日子,我得抓紧时间让他陪我去一趟翠景楼才行…… …… “烟儿,壹壹,我回来了。” 奉六身着常服,手里还提着两份刚买的卤味。 等了一会儿,听屋里没动静,奉六神情疑惑地朝隔壁看了过去。 “艳婶婶,你可看见过烟儿了?” 奉六语态十分客气,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隔壁的艳婶婶闻言,立马点头:“见过见过,你家烟儿去了蔏子姑娘家。” 听罢,奉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之后紧着又问:“那……那那位身形纤瘦的女子呢?您可见过?” 艳婶婶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掩住嘴角:“啊呀?是之前那位模样出挑的姑娘吗?我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她了,你要不去问问蔏子和你妹妹吧?” 奉六眉头一紧,连谢都没来得及道,提着东西就叩响了花蔏子家的院门。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花蔏子匆匆应门,见门外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奉六,顿时喜上眉梢,顺势就要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奉六十分直白地躲开了她的手,面色低沉道:“元姑娘呢?” 花蔏子瞬间顿住动作,眼神不自觉开始回避:“我……我没……” “哥哥!” 余百烟闻声从里屋跑了出来,还不等喜滋滋地扑上去,就见二人之间气氛诡谲,一时无措地站住了脚。 “哥哥?” 余百烟局促地攥了攥手中刚裁好的剪纸,小心递去眼神。 “我问你,元姑娘呢?” 奉六难得见到余百烟都不肯展露笑容,依旧沉着脸色,定定直视向花蔏子。 花蔏子被奉六的态度小小惊了一跳,好半晌才呢喃着开口:“我……我不知道……” 奉六眉头紧着一蹙:“你……不知道?” 花蔏子吞了吞干涩地喉咙,故作镇定地点头。 奉六自知在花蔏子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好转移视线,强颜欢笑着将余百烟招到自己身边:“烟儿乖,告诉哥哥元姐姐去哪了?” 余百烟先是小心看了一眼花蔏子,毫不犹豫地摇头:“烟儿不知。” 奉六难以控制地挑起眉毛,却又不好对着一个仅有六岁的孩子发火,只得连哄带骗地扬了扬手中地卤味,轻声道:“只要烟儿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哥哥就让烟儿吃好吃的鸡腿哦。” 余百烟一向贪嘴,听闻有鸡腿吃,立马将花蔏子交代她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元姐姐打了花姐姐,还说以后不许花姐姐再出现在她和烟儿面前,我不想花姐姐走,所以元姐姐走了……” 小孩子这样的叙事,奉六自然很难听懂前后。 “元姐姐为什么要打花姐姐?” 花蔏子额前冷汗直冒,一把握住余百烟的肩头:“我没事,只是受了些委屈罢了,不妨事……” “花姐姐……你弄疼烟儿了……” 余百烟整张小脸扭作一团,疼得直往一旁躲。 花蔏子却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应付奉六,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劲已经弄伤了余百烟。 奉六瞳孔骤然缩紧,一把将余百烟扯进自己怀里,满含怒火地看向花蔏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蔏子这才猛然回神,一脸震惊地俯身向余百烟道歉。 道过歉,见余百烟情绪好一些了,花蔏子作势就要伸手,将余百烟揽进自己怀里,却被奉六抬手制止。 “先说清楚,壹壹为何会打你,又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花蔏子唇角微动,眼珠难以控制地在眼眶里四处乱窜。在奉六的连连逼问之下,她已然慌了手脚。 “真的……没什么事……不过就挨了一巴掌……只要烟儿没事……我就……” “你竟还想着撒谎!” 奉六难以忍受地高喝一声,震得余百烟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哥哥别生气……!烟儿说!烟儿都说!!是……是烟儿说元姐姐是娼妇,元姐姐才生气打了花姐姐!!烟儿不是故意的……!!” 奉六听罢,只觉耳边嗡鸣一声,强行扳着余百烟的肩膀追问:“谁教你说这些的!?谁教你对着元姐姐说这些下作话的!?” 余百烟此时已经被奉六吓得彻底失了神志,满心只想让哥哥消气,自然也顾不得再包庇谁,抬手便指向了花蔏子。 “是花姐姐教我说的!!花姐姐还说……元姐姐是骚狐狸……是……是烂裤裆!!” “胡说!!我何时教过你说这些!!” 花蔏子怕极了奉六冷落她。面对余百烟的指控,自然要想尽办法撇干净。 “知乐!你听我说……小孩子喜欢撒谎很正常,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我从前就一直帮你照顾奶奶和烟儿……也自认从来没有怠慢过她们……这件事一定有误会……你……你不能不念着我多年以来为你家所做的所有付出啊……知乐……知乐……” 花蔏子好像生怕被人丢弃一般,丝毫顾不得双膝摩擦在地上的痛,低声向奉六苦苦解释着。 奉六始终一语不发,冷漠刺骨地眼神瞬间刺痛了她的心。 见此,花蔏子还想凑上前再说些什么,却被奉六缓缓拂开。 “从今日起,不许你再踏进余家一步,不许你再接近烟儿。 我会把这个月的钱结清,以后,各走各的路。” 第120章 记住教训 屋外难得出了太阳,展府却迎来了最不欢迎的人。 巧婆一脸的打量,语态稍有些不客气道:“大少爷不在府里,余公子还是请到别处找找吧。” 奉六面色低沉,眉峰死死压低,看上去了无生气:“还请管家母多多通融,将大少爷的行踪告知于我……” 巧婆眼里闪过不耐,却依旧顾虑着自己身为展府管家的待客礼仪,继续好言相劝:“余公子,不是老奴不想告诉您,只是老奴也不清楚大少爷的行踪啊。 毕竟也是大小伙子了,哪会事事都同老奴交代清楚呢?” 巧婆言辞凿凿,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奉六在门前伫立良久,巧婆也同样在门里陪了良久。 二人僵持难分上下,奉六也只能暂且告退。 离开展府后,奉六仿佛失了魂一般。 倒不是担心再也见不到我,而是心知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害怕因为花蔏子,与我之间隔了心。这才急吼吼想要快点找到我,好同我一一解释清楚。 只无奈朝圣国国城偌大无比,仅凭他一己之力想要找到我难如登天,这才一时慌了手脚,乱了心神。 不过奉六到底是个聪明的,他稳住情绪,仔细想了想我可能会去的地方,这才猛然记起,那处名为酒肆坊的酒馆。 既然是展自飞替我编作的身份,我若无处可去,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傍身,一定会先给自己寻个活计,那么酒肆坊就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理清头绪之后,奉六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酒肆坊。 他以前从未进过此处,只是偶然路过过几次。 奉六先是抬眼看了看门头,确认无误之后,才缓缓叩响了三声门板。 这是生客的叩法,门并不会自动敞开,而是需迎门的小二,亲自开门将客人引进去。 而这个迎生客进门的,正是我。 “忝列门……墙。” 我客套话都还没有说完,一抬眼便对上了奉六欣喜地目光。 “六儿……” 我心虚地唤了一声,这才将身子让了让,给奉六腾出进门的位置。 虞川儿原本还在客人的桌前忙乎,闻声也不禁好奇着向门口看来。 奉六笑意只停浮在表面,而眼底则是满满一层担忧。 我也不知道自己怵个什么劲,只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般,不敢与奉六四目相对。 虞川儿小声唤来了旁人替他打点,自己则缓步上前,无比恭敬地对奉六欠身:“忝列门墙,客官请到里面就坐。” 奉六细想了想,片刻才微微颔首,随虞川儿进了里间。 我浅浅用眼尾追随奉六的身影,忽的感觉身前凑上来一抹人影。 我猛地收回目光,抬眼看过去:“莫……莫崇,你过来做什么?” 莫崇正是那日面对我而站,且出言戏谑我的俊俏少年。 这段时日,我与他的关系说不上好,却也不差。他虽从未帮过我什么,但到底是我在酒肆坊的前辈,我一向待他多有礼数。 当然,仅在他正常的时候。 只是这人好像没什么分寸感,动不动就凑到我身前,与我紧紧贴着。若不是他个子高,恐怕会与我鼻尖对鼻尖。 莫崇垂眸俯视我,继而八卦道:“谁啊?他?” 我有些发懵:“什么谁啊……谁是谁啊?” 莫崇不喜地蹙了蹙眉头:“装傻是不是?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家展大将军?” 我略有不耐地抬手拂开他越站越近的身子,嘴里暗暗嘟囔:“什么我家的……惯会胡说。” 莫崇理所当然的耸了耸肩头,抬手指向里间:“说,谁。” 我无奈叹息,重新站到门前一侧:“我朋友,展大人也认识。” “哦~~”莫崇阴阳怪气地拖着尾音,昂首转向里间方向:“长得挺好看的,是虞蓝小姐喜欢的类型。” “噗——!!!” 我闻言,差点没憋住大笑起来。 若是被莫崇知道奉六是宫里伺候的公公,不知会作何反应。 “你……咳,你不好好顾着客人,跑来门前同我八卦,小心川儿生了气,罚你把酒库里的酒坛搬抬个三两回。” 莫崇依旧无所谓地耸动肩头,刚准备继续开口,虞川儿便从里间直直走了过来。 “壹壹,那位客人指名要你,去吧。” 我傻傻颔首,临走前还不忘睨一眼莫崇。 虞川儿看出了我俩之间的微小互动,顺势凝向莫崇:“莫哥儿,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我说过什么?” 莫崇淡淡抬眼:“没忘。” 虞川儿轻笑一声,款款叉腰斜站:“没忘最好,酒肆坊的人,永远只能忠于虞蓝小姐一人,记住两年前的教训,别又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莫崇猛地攥紧手心,面上依旧冰冷一片:“知道。” 第121章 剑拔弩张 我迎着昏暗的光线,径直走进里间一处角落。 也许是周围光线过于稀疏的缘故,奉六脸色并不算好。见我靠近,却依旧扬起脸,努力牵起唇角。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奉六眼底流转一瞬,化作勾人心弦的愧悔,将我整个包裹其中。 我干干抿唇,将手中的酒签随便搁在桌案上:“我哪里会受什么委屈?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错了。” 我语气诚恳,生怕奉六多想。 奉六却依旧挂着隐晦不明的神情,久久垂头不语。 半晌后,他道:“我已经跟花蔏子说清楚了,你且安心回去吧……?”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担心自己这一举动会让奉六深陷自责之中。 犹豫之下,奉六继续开口:“你现在……住在哪里?” “客栈。” 奉六闻言,紧绷的神色突然得到缓解:“啊,这样,我还以为……” 说着,奉六稍有些不自信地摸了摸耳垂:“回去吧,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说话间,我突然感觉奉六待我,不似当初在宫里时那般讲究分寸了。 虽然我们之间的身份有变,但奉六待我,可是连态度都变得有些暧昧,让人忍不住会多想。 说实话我是不太想回凤尾巷的,一想到余百烟待我那般敌意,我就觉着累。 只是这些话不好跟奉六说,也不想让奉六替我担心,一时间竟也被如何拒绝为难住了。 奉六见我迟迟不肯回话,心脏顿时悬了起来,小心试探道:“你……不想了?” 我没办法当下就给出答案,只得尴尬地打起马虎眼:“让我……想想,好吗?” “好。” 奉六果断点头。 他不想为难我,既然我说了要想想,那他就不会在此基础上逼我。 “你好好想,我就在这里陪你。” 说着,奉六故作轻松地扬起笑脸,乖巧地惹人心疼。 为着奉六的酒量考虑,我擅作主张给他上了一壶后劲不大的果酒,并将账算在了自己头上。 虞川儿见此,朝我递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神情却沉稳如旧。 我被虞川儿盯得发了毛,赶紧将酒签挂上之后,又回了门前迎客。 直到打烊,我满脑子想得都是该如何应付奉六,已然忘了还有个更为棘手的人要处理。 展自飞一如往常,神情坦然地伫立在酒肆坊门前。 我同奉六并肩而行,还不等大门敞开,这才猛然想起,门外还有位‘护花使者’久候多时。 我神色猛地僵住,欲触门板的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停在半空。 奉六疑惑,一双璀璨的眸子直直盯向我:“怎么了吗?” 我仿佛被电打到一般,光速收回了手,脸上地复杂神色尽显:“展……大人……” 奉六反应片刻,霎时恍然,之后怪异地抖了抖嘴角:“展大人还真是热心肠啊。” 我一脸尬笑,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却也担心二人见面,又会像上次在展府时,莫名弥漫出的诡异的气氛。 奉六定了定神色,连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我,一把拉开了酒肆坊大门。 展自飞闻声回望,正巧对上了奉六略带打量地目光。 一瞬,展自飞怔住了。 我赶忙舔着脸,小心凑到二人中间:“展……自飞!!哈哈,没想到你今天也来啦!哈哈哈……” 展自飞敛住神色,眸底冷淡地睨向奉六:“我自然每日都会来。” 我闻言,眉心紧着跳了一下,挂在脸上地笑容僵硬地仿佛停滞一般。 奉六不爽挑眉,继而面露微笑地看向我:“展大人如此这般,可能有些欠考虑了,壹壹兴许会很为难呢。” “哈……哈哈……”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接,只能硬着头皮不住傻笑。 “奉六公公怎好以名称呼自己的前主子?难不成出了皇宫,规矩就全混忘了吗?” 展自飞不甘示弱,眼里的冷戾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奉六典型笑面虎一只,自然不会因为展自飞的三两句就退缩。 闻言,奉六略显浮夸地往我身边又凑了凑,下巴近乎快要贴在我的颈窝处。 “这可是壹壹让我这么唤她的,身为奴才,自然要领主子的命不是?” 我脸色绯红,额前更是冷汗直冒,眼睁睁看着展自飞还算平静地表情,逐渐显出狠戾之色。 为了避免让剑拔弩张的势头进一步扩大,我赶忙打起了拙劣的圆场:“我好冷!快回去吧!!” 展自飞立马接话:“我也正有此意,时候不早,奉六公公早些回去歇息吧,我送壹壹回去便行了。” 奉六面带笑容,暗暗将我的袖口拽在手心,语气却割裂一般地柔和:“展大人实数见外,送前主子回去,可是我们奴才的活儿,怎好次次劳烦展大人为之代劳呢?” 眼见两人没完没了的较劲,我顿时心神疲惫,故作愠怒道:“行了,我自己回去就是,反正又不远。” 说着,我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奉六和展自飞仿佛双生一般,立马同时拽住了我的手腕。 一人一条,还真是合适。 此时的我姿势颇为尴尬,好像被人擒住翅膀的大鹅。 奉六生怕弄疼我一般,下一秒便松开了紧攥的手,略带抱歉地往后退了退。 展自飞见状,顺势将我往他怀里拽去,脸上还带着一丝胜利者才有的浅笑。 “奉六公公,夜路难走,家中还有女眷,你就先请回罢。” 虽然展自飞语态阴阳,说得倒也有理,余百烟可是还在家里等他呢。 “展大人说得不错,烟儿应该在等你回去吧?难得沐休,多陪陪她吧。” 我这完全是为了奉六考虑,但奉六本人好像并不愿领这个情,反倒犹如一棵快要枯萎的小树,蔫蔫颓下了肩膀。 沉默半晌,奉六堪堪抬眸,神情宛若一尊濒临破碎的瓷器,叫人心头微动。 “即是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不送。” 展自飞将头别向一边,不咸不淡道。 我不满抬头,嗔怪着睨了一眼展自飞,之后面带抱歉地朝奉六笑了笑:“快回去吧,烟儿一定想你了。” 奉六看着我,几经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看着奉六渐行渐远地身影,我不禁哀叹一声:“我是不是叫奉六伤心了?” 展自飞沉默不语,好半晌竟突然略带质问道:“你为何……不让我唤你壹壹?” “啊?” 我被展自飞灵活地脑回路惊地一怔,错愕看向他。 展自飞半抿着唇,眼里满是失落。 “算了,回去吧,糕点要捂潮了。” 第122章 绝世美男 之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平淡。 展自飞依旧每日会来酒肆坊接我下班。 不过在这期间,展自飞告诉我了一件事—— 卿澄当真找到了一位与苏青柠相像的女子。 不,如果按照展自飞原话,这位女子并不是与苏青柠模样相像,而是神态相像。 有多像呢? 展自飞说,那名女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神态与画像中的苏青柠近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但可惜的是,因为只有笑起来最像,所以卿澄近乎变态的要求那女子只能笑着,不论心底情绪如何,脸上都不能出现旁的表情。 听罢,我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不纯变态吗?还当什么皇帝,当个正常人都费劲吧? 展自飞话语间,透出了浓浓地荒诞意味,眼神也满是悲悯之色,叫人心生同情。 更叫人无奈的是,这位神似苏青柠的女子,还是周侍郎身边的人。 名唤成月瓷,听闻是周侍郎母家的表系。 展自飞一向不喜这个周侍郎,总觉着这人满肚子坏水儿,不愿与他多亲近。 但因着成月瓷的关系,周侍郎一举成为了卿澄身前的红人。 饶是展自飞,现在都很难在卿澄面前说得上话。 我闻言,不由得也对这个周侍郎心生厌烦,暗暗在展自飞跟前随意置喙了几句。 不过眼下这些,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需要操心的事。我真正要操心的,是如何回到现世! 奈何重回翠景楼一事,必须需要奉六的帮忙。于是我打定主意,在奉六沐休这日请了一天假,早早便候在凤尾巷口,将奉六截下来。 奉六刚转过十字,就见我一身男儿装扮,髻子也梳的老高,颇有种洒脱贵公子的风范。 奉六呆呆打量我一阵,口气疑惑:“壹壹……你这是……” 我尴尬地摆了摆腰身:“我要去趟翠景楼……需要你帮我打掩护……” 奉六恍然大悟,微微颔首应下:“那你且等等我,待我将烟儿安顿好就来。” 我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就是提前过来知会你一声,要去也得等晚上了。” 奉六了然,指了指狭窄的巷口:“那要不要……回去坐坐?” 奉六这话说得奇怪,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不想让奉六多心,犹豫之下只好浅声应允。 重回凤尾巷,我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也正是因为这样,自己被人跟上了也丝毫没有察觉。 那人亲眼看见我随奉六进院之后,立马调头,一路小跑着回了国公府。 “小姐!小姐!机会来了!!” 付子蒻正垂头调弄着手里的长琴,闻言猛地直起上身,朝小丫鬟看去。 “快说快说!” 小丫鬟在付子蒻身前稳稳停住,小口喘着粗气:“方才奴婢在去取头面的路上,亲眼见那女子身着男装,同一位模样俊秀的男子一齐进了凤尾巷的一处院中!看样子好生亲昵,一点不似关系寻常的模样!” “莫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是那妮子?” 付子蒻眼底藏着些许怀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我为何会身着男装,与其他男子一同出入。 小丫鬟言之凿凿,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真当真,奴婢这双眼厉害着呢,那女子就是化成灰,奴婢也断断看错不了。” “那……那为何她要装扮成男儿,与他人私通苟且……?这,这未免太……” 付子蒻满心狐疑,硬是搞不懂我这么做的意图。 小丫鬟却显得尤为上道,不假思索道:“定是怕被熟人认出,告到展大人面前,所以才出此下策,扮成男儿模样,方便与他人同入同出啊!” 有了小丫鬟信誓旦旦的解释,付子蒻再也安耐不住激动地心,作势起身吩咐下人套马。 小丫鬟自知自家小姐沉不住气地性子,立马挡在付子蒻身前好生相劝:“小姐莫急,您这边急吼吼地去了展府,倒叫展大人以为是您处心积虑,设计陷害,不如将他二人抓个现行,再请展大人前去定夺。” “好,就按你说得办!若此事能成,本小姐自有恩赏!!” “谢过小姐!” …… 从奉六家出来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我本以为余百烟见了我,依旧会像看仇人一般对我虎视眈眈。 却不想进门之后,余百烟只淡淡睨了我一眼,就继续摆弄起手里的棉布娃娃。 就连看见奉六,她都显得格外冷淡,势必要将无视进行到底。 奉六无奈,小声告诉我,余百烟这是在跟他赌气呢。 我恍然颔首,这下也可以光明正大的选择无视她了。 这段时间,奉六都是托隔壁艳婶婶的妹妹暂时看顾余百烟,但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于是奉六拜托我,让我回头去牙子街转转,买个能做事的丫头回来。 我对此相当吃惊,按理说奉六只是个在宫里做苦差事的小公公,且不说买丫鬟合不合规矩,就是他这每月的到手的银钱,能不能支撑一个丫鬟的月钱和开销都两说。 怎得在奉六这里,买丫鬟这件事被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不过我也不好问这么多,兴许奉六的父母走后,给他留下了一笔不小的财产也不一定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但……万一呢? 之后,我们在奉六家同艳婶婶的妹妹随便客套了两句,又细细商量了回翠景楼的计划,这才从屋里出来。 眼见时间还早,我和奉六打算先随便吃点东西,之后再去酒肆坊坐一会儿,就准备开始实施今晚的计划。 只是这一路上,我总觉着有人跟着我们。 但每每当我回头想要看个究竟的时候,那种甩也甩不掉地紧盯感霎时消失,以至于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错觉了。 不过好在,这种感觉在进到酒肆坊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还没等我松口气,抬眼便瞧见一位浑身散发光晕的绝世帅哥,正正好好映入了我的眼帘。 他一席乳白色浮光长衫,墨发一半高束一半披散,神情看上去颇为哀伤,微垂的眼眸扑朔着纤长的睫羽。即便什么也不做,就光坐在那里,就好似一副绝妙的画作一般,叫人挪不开眼。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帅的。 他的帅还不似奉六和展自飞那种平易近人的帅,而是一种……近乎仙境的绝色之姿。 说直白点,就是帅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个人。 只一眼,我便没出息的傻在了原地。就连虞川儿向我走近,我都没有丝毫反应。 奉六见状,顿时心生不悦,携着几分嗔怪拽了拽我的衣角。 虞川儿心下了然,眉眼含笑着凑到了我身边:“元姑娘~” 耳边传来的热气瞬间将我飘远的神志拽回。 我愕然回神,迟疑地对上了虞川儿的目光。 “川儿……嗨……”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白痴,以至于虞川儿都不顾仪态地咧嘴笑了出来。 “你不是第一个见檀葙公子会痴傻的女子。 就连……虞蓝小姐也一样……” 说着,虞川儿眼中忽的流露出一丝低落,双手缓缓紧攥:“他名唤檀葙,是虞蓝小姐的……情人。” 第123章 古怪花美男 我闻言,瞬间怔愣当场。 不是……这是能直言不讳的事情吗? 更何况我也没问啊!! “啊……这样吗?虞蓝小姐的眼光,真是顶好的……” 我颇为尴尬地地挠了挠头,不禁多扫了几眼檀葙。 奉六面露不喜,略有些强硬地攥住我的手腕,径直朝里间走去。 “诶!” 我小声惊呼,顿时惹得檀葙侧目而望。 “吵死了。” 檀葙毫无感情的淡淡一句,我整个人瞬间傻眼。 这是什么脾气古怪的花美男啊!? 也亏虞蓝小姐能忍得了…… 我不服气地噘着嘴,不爽斜了他一眼,任凭奉六将我拽离他身边。 “什么啊……长得帅了不起啊?!” 我不满地发着牢骚,虞川儿则不好意思地回头冲我赔笑:“檀葙公子性子孤傲,又深得周侍郎之女的垂青,自然会相对性情一些……” 我一听,心底不禁迟疑:“周侍郎之女的……垂青?他不是虞蓝小姐的情……伴侣吗?” 虞川儿后背猛地一僵,半晌才堪堪吐口:“啊……是这样不错,但檀葙公子很快就会和周侍郎次女周芙小姐成亲了……” 我听得大脑一阵一宕机,完全一头雾水。 关键时刻,还是奉六充当了虞川儿的翻译官,侧头向我解释:“这位小兄弟的意思,许是在说那位公子和虞蓝小姐之间,并不是那种能摆在台面上的关系。 眼下那位公子很快就要和旁人成亲了。” 说完,奉六求证似的看向虞川儿:“是这样没错吧?” 虞川儿神情复杂地微微颔首,顺势将我和奉六安排在了相对隐秘点的位置。 “这件事酒肆坊人人皆知,但还请元姑娘莫要将其透露给旁人。” 我傻傻看向奉六,虞川儿无奈轻笑:“这位公子是元姑娘的朋友嘛,自然可以除外的。” 我恍然颔首,下一秒便摆出一副极为八卦的样子,撑头看向虞川儿:“能不能……再多说说关于檀葙公子和虞蓝小姐的事儿……?” 虞川儿闻言,紧着挑起眉梢:“元姑娘怎得会好奇这些?” “虞蓝小姐毕竟是我的老板嘛……知道的多一些也没坏处不是?” 虞川儿心下狐疑地盯了我许久,片刻后才轻叹道:“我本也知道的不多,只知虞蓝小姐和檀葙公子是在酒肆坊相识。 因檀葙公子双亲早逝,家境又格外单薄,虞蓝小姐便出于好心,供檀葙公子考取功名。 二人日久生情本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想檀葙公子竟在一次宴席上,被周芙小姐一眼相中,之后便被周侍郎请去喝了几次酒,顺理成章地做了周府未来的嫡婿。” 说话间,虞川儿脸色算不上好,像是十分在意这件事。 “那……”我小心吐口:“檀葙公子也愿意?” 虞川儿闻言,毫不犹豫地轻嗤出声:“不愿?怎会不愿?人家为着自己的功名利禄考量,巴不得嫁进周府做赘婿呢!” 我从未见过虞川儿这般失态的模样。 说起来,他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那种有些神秘,却又很靠得住的职场老前辈。此番嘲讽发言,倒让我小小吃了一惊。 “川儿……你生气啦?” 我唯唯诺诺地开口,眼神也不由变得试探起来。 虞川儿近乎光速地调整好了情绪,对我淡淡一笑:“元姑娘说笑,我怎么会生气呢?”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讪讪点头:“是是……没生气就好,你去忙吧,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就走。” 虞川儿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一瞬破防,像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样。 待虞川儿走后,我略微惊讶地向奉六递去眼神:“虞川儿变脸还真快呢……” 奉六神色淡然:“他一定十分在乎那位虞蓝小姐。” “啊???” 我傻眼:“你怎么知道……?” 奉六像是看傻子似的睨了我一眼:“否则该如何解释,檀葙公子背信弃义,他会这么生气?自然是因为檀葙公子辜负了虞蓝小姐的一番真情啊。” 我瞬间愕然,不由佩服起奉六的推理能力。 虽然我也不知事情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但细想之下,这倒是很有可能。 我和奉六在酒肆坊聊了许久,直至天际擦黑,我俩才决定动身,前往翠景楼一探究竟。 临出门时,我故作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檀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虞蓝貌似也没来过。 向虞川儿打过招呼后,我和奉六前后脚迈出酒肆坊。 不过刚出酒肆坊的门,那股熟悉的盯瞧感再次出现,直直射向我的脊背。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瞬间回头向身侧四下张望。 “怎么了?” 奉六疑惑道。 我头皮发麻着搓了搓胳膊,随口嘟囔:“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奉六心生好奇,顺着我的目光向身侧看去,除了黑压压地灌木以外,什么也没发现。 “许是着凉了吧?” 奉六轻声宽慰道。 我无奈颔首:“许是这样了,快走吧,弄完早些回去。” 说完,我便领着奉六,缓步朝翠景楼的方向踱去。 第124章 繁花阁 灯影摇曳,弦鸣悠长。 翠景楼还是我走前地那副景象。 越过门前那些成双入对的男男女女,我和奉六直直站在迎门的小厮身前,淡淡启口:“两位,繁花阁。” 小厮抬眼一瞧,不由上下打量起来:“可有跟鸨母预过名讳?” “未曾,因是临时定下的,劳烦小兄弟通融。” 可能是我还不熟悉用男人的嗓音说话,眼神又多有躲闪,小厮听罢紧着便蹙起了眉头。 “您好像……有些眼熟……” 说着,小厮脚下紧逼,往我面前稍稍靠了靠。 我眼底闪过一瞬慌乱,下意识摸向了唇上贴着的假胡须,尴尬吐口:“认错了吧……我可从未来过你们翠景楼……” 小厮双眼微微眯起,似乎并未将我的话听进去。 直到奉六忽的抬起胳膊,横在小厮身前,这才勉强叫了停。 “你们翠景楼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叫你们鸨母来!!” 奉六口气极为强硬,一向和善的眸子也浮现出了一抹陌生肃戾。 小厮见状,顿时收敛神色,陪笑着将手中地竹简背在身后。 “失礼失礼,小的实在失礼,主要这位公子长得跟从前的翠景楼头牌颇有几分相像,小的一时好奇心起,这才冒犯……” “你的意思是,我们元公子跟一个烟花之地的妓子模样相像吗!?” 奉六立马摆出一副不依不饶地架势,逼得小厮阵阵苦笑。 “小的……小的帮您二位看看,繁花阁是否空闲……” 小厮急的一脑袋汗,只好生硬的想要转移话题。 我闻言,刚想点头,却被奉六暗暗拽住:“看看?我们今日指名要繁花阁的人伺候,光看看有什么用?还不快着人引路??” 小厮这下是彻底慌了。 都说来往翠景楼消费的,皆是些非富即贵之人,就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一个站门小厮能惹得起的。 眼瞅着奉六一脸恼怒,小厮脚下不由后撤几步,之后才将背在身后的竹简翻过来,快速翻看几眼。 只可惜,事情并不如小厮所愿,繁花阁当日记档,赫然用红墨圈画着‘有客’二字。 奉六暗暗挑起眉梢,抬手盖在了竹简上方:“看什么?为何还不肯着人将我们引进去?” 小厮双手微微发凉,见周围簇拥的男女纷纷将眼神投射过来,立马心虚地朝后又撤了几步:“实……实在抱歉两位客官……繁花阁……现在还有客未清……” “鸨母呢!!唤你们鸨母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偌大的翠景楼是怎么做生意的!!” 我稍有惊讶地看向奉六。 这般难缠的模样,奉六演技倒是入木三分。 很快,门口的嘈杂顿时引得宁姨驻足观望,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携着手帕,迈着寸步姗姗而来。 “哟哟哟~二位客官,怎么这么大火气啊~快,快请二位堂上入座,别叫屋外这风给吹着了。” 我朝奉六暗暗使了个眼色,奉六顿时心领神会:“你就是这翠景楼的鸨母?” 宁姨挑着帕子在奉六眼前稍稍一晃,笑容嫣然地点了点头:“我是我是,您二位可有什么吩咐?” 奉六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站门小厮,故作气恼道:“你们翠景楼的人就是这么迎客的?无故冒犯不说,架子还这么大!?” 小厮听得一脸蒙圈,无助地看向一旁的宁姨。 宁姨微微蹙起眉头,简单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这才陪笑着凑到奉六身前:“客官,您真是误会了……虽然我们确有怠慢之处,但繁花阁此时确实没得空闲。 要不……要不给您换个姑娘伺候吧?我们这儿春柳阁的姑娘也很是不错呢。” “不行,我们此番就是冲繁花阁来得,若是不成,总军统府的展大人自会与你翠景楼相说。” 我闻言,两只眼睛好悬没整颗掉在地上。 我这办个私事……怎得又利用起展自飞了啊…… 宁姨一听,脸色霎时白作一片。 朝圣国上下还有谁不知道,当今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展自飞,不仅是总军统大人展月的嫡长子,更是皇帝多年玩伴,二人有着近乎手足的情谊。 惹了他,跟惹了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因着奉六一席话,宁姨再次回想起那日,被卿澄罚税打板子的可怕。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作一团枯萎的干花。 “这位客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这样,容奴身前去打点一番,您二位且在堂上稍坐片刻……” 说完,宁姨留下了两个迎客的龟公暂且候着,扭头一路小跑着上了楼。 前后不过用了五分钟,宁姨便额前汗津津的,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好了!都好了,请二位移步繁花阁歇息吧,奴身已经让俏柔姑娘备下了顶好的花酿,供二位客官肆意畅饮……” 原来我曾经的闺房,已经给了那位名叫俏柔的女子啊…… 我不禁顺着楼梯抬眼看去,直直对上了刻有‘繁花’二字的门匾。 第125章 俏柔姑娘 “小姐,他们进去了……” 付子蒻身边的小丫鬟暗戳戳凑近轿厢,隔着帘子低声道。 帘子霎时被一把掀开,露出里面颇为刁蛮的眉眼。 “那我们现在就……” “不不不。” 小丫鬟猛地摇头,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眼下他们才将将进去,什么都还来不及发生,若是此时贸然前去展府报信,是抓不到什么把柄的。” 付子蒻对此不敢苟同,蹙着眉头一阵抱怨:“都同其他男子逛青楼了,还要什么其他把柄? 正儿八经的良家女子,谁会去青楼这种地方?怕是远远瞧一眼都会脸红吧!” 小丫鬟也知是这个理儿,只是她总觉着展自飞待我很不一般,若只是撞见我与旁人逛青楼,搞不好三言两语就会被胡搅蛮缠地圆说过去。 “小姐,您就听我的罢,等再过些时候,奴婢立马去展府报信。” 付子蒻迟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小丫鬟,犹豫半晌才勉强点头。 …… 我和奉六在宁姨地带领下,驻足在繁花阁门前。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并未觉着这翠景楼肆意弥漫地脂粉香刺鼻,怎得如今再来,鼻下呼出吸入的空气都变得浓重了许多,叫人喉咙发干。 我不禁捏了捏嗓子,轻咳两声,宁姨正巧叩门,朝屋里招呼道:“俏柔,客人到了。” “请客官进门~” 门内声线娇软妩媚,即便知道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却一点不感觉做作,听得人耳根子都酥软了。 我不由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朝奉六看去。 奉六倒是没什么反应,神情依旧淡然如水,好像他只是负责护送我来享乐的贴身保镖。 我在心里暗暗笑他假正经,见此却不由喜上心头。 尾音落下,宁姨适时转身,朝我俩欠下了身子:“祝二位客官玩得尽兴。” 我随意摆手,与奉六前后脚迈进阁中。 繁花阁的布局和装潢,与从前基本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内一侧,多了条金丝木和软粟制成的沙发。 沙发诶,在古代可是妥妥的洋玩意儿。 且金丝木价贵,放在现在,那也是可遇不可求,求得值千金的东西。 我顿时有些傻了眼,心里不住纳闷是谁这么大手笔,会往青楼里送这个。 “俏柔见过二位客官~” 闻声,我这才后知后觉地侧头看去。 第一眼,除了惊叹她的美貌以外,我只觉得面生的很。 因为自穿越过来以后,我压根没来得及和翠景楼的其他妓子有什么接触,即便是匆匆见过一面,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都差不多忘光了。 我稍稍点头朝俏柔笑了笑。 也许是这一行为太过礼貌,俏柔的表情微微一变,看我的眼神都跟着软了许多。 “突然叨扰,没给俏柔姑娘添麻烦吧?” 我一边朝圆桌前踱去,一边随口客套道。 俏柔不由咬唇,仪态尽显女人独有的娇弱妩媚。“公子见外了,您二位大驾光临,俏柔欢喜地很……” 妈呀妈呀,我怎么就不是通讯录呢!? 我故作镇定地挨着椅子坐下,任由俏柔携着浑身芳香凑近,替我和奉六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一旁的奉六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地模样,虽然神情和善,眼里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俏柔眼神拉丝,从我身上不舍移开,之后才缓缓坐在我和奉六中间。 “二位想听些什么?江淮景?蝶雨?” 俏柔若有似无地离我更近了些,一双亮闪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似要将我吸进去一般。 我心里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稳住情绪,眉眼带笑道:“不用麻烦了,今日我们来,就只是想让俏柔姑娘陪我们聊聊天。” 俏柔显然没想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只单单是为了找人聊天,一时有些怔愣。 “那……想要聊什么呢?” 俏柔很少应对这种‘单纯’的情况,看向我的眼神也透了几分迟疑和不自信。 我看了奉六一眼,抬手指向门一侧的那条金丝木沙发:“这沙发看上去很不错,是在哪里添置的呢?” 俏柔顺着我手指地方向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是……周大人送给奴家的。” 周大人? 我眉头不由一紧:“周侍郎周大人?” 俏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啊……您认得周大人啊……?” 我似笑非笑地摆手:“不不,只是听过,并不相识。” 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了。自从展自飞将周侍郎的事告诉我之后,就总能听到他的名字。 俏柔恍然颔首,顺势抚上了鬓上的花钿:“周大人常来光顾奴家,这才偶然送了这洋玩意儿过来,博奴家一笑……” 说着,俏柔小心看向我,犹豫之下呢喃吐口:“不过……奴家对周大人并未有旁的心思……” 我虽觉俏柔这话说得突兀,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想将事情说得更明白些。 奉六在一旁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假思索地敛住了面上仅有的柔和。 “听闻之前住在繁花阁的,是另一位妓子,怎得如今竟是你得了这屋子?” 奉六声线颇为冰冷,一点不似他笑面虎的行事作风。 俏柔闻言,心头不住奇怪,这人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得这会儿突然又变的这样冷淡? “先前住在这儿的,是我们翠景楼的阮姑娘。 她命好,被皇上一眼看中,纳进宫里做娘娘了。之前听其他姐妹们说,阮姑娘短短数月光景,就已经升了嫔位,我们都再猜,搞不好她以后能做上贵妃呢。” 呵呵。 我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我还命好呢?勉强算得上命大就不错了。 “我觉着繁花阁布局甚是有趣,介意我四处看看吗?” 我一点也不想再周旋下去了,直接开门见山道。 俏柔呆呆看了我一眼,片刻后诺诺颔首:“当然可以,您请自便……”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我立马开启了鹰眼模式搜寻,只盼望能发现什么线索才好。 奉六依旧端坐在桌前,双眼直直盯向俏柔,惹得她脸僵了又僵。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奉六兀地开口:“你清楚阮姑娘的身世吗?” 第126章 惊了 闻言,我瞬间僵硬了脊背。 俏柔微微张嘴,半晌才抱歉地扬起笑容:“抱歉,此事奴家不甚清楚……不过宁姨应是知道的,您若是好奇,可以去问问她。” 奉六眼神稍显落寞,之后堪堪摆手:“无妨,我就随便问问。” 俏柔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奇怪,进了繁花阁不喝酒也不听曲儿,待自己更是保持着合宜的分寸,一点不像平日里往来的那些客人。 如此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之后,二人又在桌前随意聊了几句,但话题大多围绕着我。 听得我一愣一愣的,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几分。 不过这位俏柔姑娘,素养真是好,被客人频频打探旁的女妓,面上丝毫没有愠恼之色,当真是奉六问什么,她就乖乖答什么。 我就着两人的谈话,在屋里里外转了两圈,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这时我才近乎颓然地重新坐回位置上,端起酒就是一通猛灌。 俏柔见状,俏丽的眉头瞬间扭作一团,动作轻柔地抚在我的腕上。 “公子,您莫要饮地这么急,当心呛着。” 我恍惚侧头,只觉俏柔递过来地眼神满含真情,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水。 “公……子……?” 俏柔霎时明目圆睁,惊异地盯着我落下的两行清泪,不知所措地与我双双僵持。 我哭,是因为线索再一次中断,令我痛心疾首,这种情况下自然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而俏柔真真切切地关心,恰逢时宜地充当了这个宣泄口。 我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举,这才用袖口慌忙擦去泪痕,强颜欢笑道:“抱歉抱歉,性情了……” 俏柔见状,脸色瞬间绯红一片,就连眼神也变得无措起来。 “无事……元公子可以次次在奴家面前……这般性情的……” 闻言,奉六和我当场愣住。 我这是要有……女朋友了?! “元公子,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奉六沉着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抬手就要拉向我的手腕。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宁姨若有似无地说话声。 “展将军……那两位客人就在里面,您……您莫要急躁……” 我几乎瞬间石化,连着奉六的手臂也跟着僵住了。 “完了完了!展大人怎么来了!?”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 如果展自飞在翠景楼将我拆穿,我私逃出宫的事搞不好会暴露,甚至还会传到卿澄的耳中。 到时我和奉六就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卿澄砍的啊!! 奉六小声安抚我,神情却变得格外紧张。 关键时刻,一旁的俏柔突然攥住我的手,将我和奉六一股脑赶进了床边的衣橱里。 “别出声!” 我错愕凝向俏柔,大脑先一步宕机,眼睁睁看着俏柔猛地将衣橱门合上,留我和奉六两人,前胸贴前胸地挤在这四方形里。 柜门外,繁花阁的门被人一把推开,紧接着便是几声程度不一的脚步声缓缓走进。 “人呢?!” 一声颇为尖利地女声霎时响起。 俏柔一脸懵然地与那人对视:“什么人啊……?” “你个下贱货色!休要装傻!!” 闻言,我在衣柜里猛地蹙紧了眉头。 俏柔依旧是一脸单纯,不假思索地歪了歪头:“抱歉这位小姐,奴家确实不知您所说是指何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展将军和国公府小姐面前扮傻卖乖!” 小丫鬟言辞狠戾,抬手指向了俏柔的鼻尖。 宁姨见状,赶忙上前打起了圆场:“二位莫要气恼,容奴身仔细问问看。” 说完,宁姨瞬间变了副嘴脸,神情凶狠地看向她:“方才进来的那两个人呢?” 俏柔不好在鸨母面前装傻充愣,佯装思索后,才恍然大悟道:“啊,他们啊,已经走了啊?” “走了?” 宁姨狐疑地递来打量。 俏柔微微颔首:“宁姨您没看见吗?” 见俏柔神色淡然,宁姨不禁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没看见。 付子蒻见俏柔敢在自己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顿时恼了气,几步上前扬起了巴掌。 “贱人你敢撒谎!!”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俏柔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红彤彤的五指印。 宁姨被付子蒻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将俏柔护在了自己身后,紧着面上赔笑道:“付小姐莫要生气……您二位要找的人许是真走了也不一定……翠景楼本就是人来人往的,混在人群中也很难发现……” 展自飞厌恶地睨了付子蒻一眼,淡淡开口:“付小姐应注意身份才是,动不动就扬起巴掌打人,实在不像大家出身的闺秀。” 付子蒻被展自飞当众下了脸,顿时愤怒不已,撒泼似的在原地跺了跺脚。 “展自飞!我可是好心想帮你认清那妮子的嘴脸!你却连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过来只是想证明付小姐两眼昏花看错了,并非是要你帮我认清什么。 若是再无其他事,恕我先告辞。” 说完,展自飞转身就要走,脚下没有丝毫迟疑。 付子蒻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俏柔,之后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像是生怕展自飞会凭空消失一般。 待繁花阁再次回归清冷,宁姨这才皱着眉头,警告似的看向俏柔:“他们当真已经走了?” 俏柔哀哀垂眸,委屈巴巴地抽泣了两声:“是,已经走了。”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妓子,宁姨也不忍心过于苛责,勉强缓和了神色后,故作严肃道:“银子呢?结清了吗?” 俏柔抬手摸向脸颊,轻轻点头。 宁姨闻言,这才彻底松缓下来:“行了,做妓子的哪有不挨巴掌的?去收拾收拾,今日早些歇了吧。” 俏柔乖顺颔首,轻手轻脚着将宁姨送出了繁花阁。 我在柜门里顿时松了口气,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奉六微微发亮地眸子。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扭动着上身,想要与奉六拉开一些距离。 但奈何柜子里空间太小,上半身越是向后靠,下半身就越是向前倾。 直到大腿面不小心碰到了一处坚挺,我的脑内顿时拉响了一级红色警报。 卧槽!!!!! 奉六……不是太监吗!????? 第127章 想让你知道 “抱歉元公子,让您们躲在这种地方……” 柜门被俏柔猛地拉开,屋里的光线瞬间铺在我红的底儿透的脸上。 我几乎只用了半秒钟的时间,就从柜子里跌了出来,之后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俏柔脚边。 俏柔眼里满是惊讶,稍稍站开了身子将我搀扶起来:“元公子!您没事吧……?” 我仓皇着遮着脸,眼睛一刻也不敢瞟向奉六。“没,没事……没事……” 俏柔见我神色异常,这才转看向奉六,却发现奉六的脸红得更为厉害,近乎快要烧着了一般。 “啊……你们……” 俏柔左思右想没了头绪,半天才犹豫开口:“是不是衣橱里面太热了?” 我一听,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是是是是!真的很热……额,今日既如此,我们……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我便在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俏柔一眼便知我是在找钱袋,这才堪堪摆手,笑着朝我递来了眼神:“不用了,权当奴家请元公子喝酒罢。” 我手上动作一顿,迟疑地看向她:“你为了我们,白白挨了一记耳光,若是再不结钱,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俏柔无所谓地嘟了嘟嘴,随后更显俏皮地吐出了舌尖:“做妓子的,哪有不挨巴掌的?无事啦,就当奴家……同元公子交个朋友。” “不行,钱是一定要结清的,我来。” 奉六突兀插话。尽管双颊依旧火红,眼底却携着一丝莫名的坚定。 我现在根本无法直视奉六。闻言也不接话,只将头努力别开,一眼不肯看他。 俏柔虽觉着我俩之间气氛古怪,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犹豫之下只好颔首应允。 结过钱,俏柔建议我们从翠景楼后门出去,她会帮我们做好掩护。 眼下我只想快点回到客栈,至于用什么方法回根本不重要。 见我连连点头同意,俏柔神情松快,亲自领我们去了后门。 路上,奉六直白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虽然听起来像是一个问句,但奉六的语气和态度却又夹杂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倒像是心里知道答案,却偏又硬着头皮走流程一般。 俏柔闻言,嫩粉色的脸颊稍稍变深了些,下意识看向我:“奴家觉着您们不是坏人……举手之劳罢了,没什么的……” 奉六两眼微眯,紧盯向俏柔的后脑:“是吗……” 俏柔没接话,反倒将头埋地更低了些。 其实就算奉六不问,我也觉得有些纳闷。 俏柔不仅帮我们,还不问我们缘由,这不符合常理。正常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可她却懂事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小猫。 难道说……她已经将我认出来了?! 想到这,我心里不由攀上一阵抵触,下意识朝俏柔稍微站远了些。 眼看快要走到门前,考虑到俏柔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她的真名。 俏柔缓缓驻足,回过头满含笑意地凝向我:“祝棠,海棠的棠。” …… 出了翠景楼,我和奉六相对无言地并肩而行。 因着翠景楼后门正对着一条偏僻无人的背街。 这一路上除了瘆人的鸟鸣,就是磨人的寂静。 正当我心虚地以为,我俩的关系要到此为止时,奉六说话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听罢,心尖猛地颤了颤,好半晌才侧过头,细声细语地嘟囔一句:“没……” 奉六像是十分不满意我此时的反应,犹豫片刻后,竟快步上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迎着月色,我清晰地看见奉六眸中闪烁出地星星点点,若不是眼底蒙上了一层黑雾,想必这眸子一定无比璀璨。 我就这样傻傻地看着他,不住猜测他下一步动作。 半晌,只见奉六喉间一滚,两颊染上鲜红,费劲巴拉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其实我……不是阉人!” 我闻言,头顶像是被突然炸开一般,整个人愣在原地。 该怎么跟他说我已经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呢? 这是能说的吗? 等了半天,奉六见我半天没个反馈,顿时急了眼:“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没能将此事提前告知你……?” 我恍惚回神,僵硬地扯起嘴角:“不……没有,我没生气,我只是……震惊。” 奉六听罢,这才略有些夸张地长舒一口气:“你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 吞吐之下,我终于趁着月色,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你既然没ya……还是一个完整的男人,那为何能入宫当太监?难道就没人查吗?” 奉六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唇角:“当初是我娘……送我进宫的……我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办法……” 你娘真吊。 我暗暗感叹。 “那你平日里……就不怕露馅?” 奉六缓缓摇头:“我娘不仅将我完整地送进了宫,还想办法将我平日里住的宦房,安置在了一处相对背人的地方,这才……” 你娘果然很吊。 我再次感叹。 “你……”我努力克制着自己脸红的程度,堪堪吐口:“你其实……不用非得告诉我这些……” 奉六闻言,瞬间攥紧了自己的衣摆,眼中难以控制地瞟动起来。 “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只要知道就好!!” 第128章 意外碰面 自从知道奉六是个‘假公公’之后,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虽然一周也就见那么一面,可我却连那一面都有些避之不及。 不过奉六的反应却与我大相径庭。 他现在不仅沐休会来酒肆坊,还会刻意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目光更是紧贴在我身上,生怕错过我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若奉六换成旁人,我只怕我会报警。 就连酒肆坊反应最慢的同僚,都隐约察觉出了不对,转头问虞川儿:“元姑娘这是……想步虞蓝小姐的后尘?” 虞川儿朝我递来目光,盯了好久才道:“元姑娘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只有展大人中意呢?” 因着我离虞川儿比较远,没能听清他们在聊什么,却始终能感觉他们向我频频投射而来的目光是多么炙热,惹得我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正当我准备彻底装瞎,一心一意工作的时候,莫崇又不知从哪突然冒了出来,佯装无意地向我靠近。 “你这是……换了位良男祸害?” 莫崇说话还是这么损,不过我早已经习惯了,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余公子,我朋友,你不是见过吗?” 我淡淡启口,双眼始终盯在门板上。 莫崇仍不死心,贱嗖嗖地弯下腰身,满眼狐疑地打量起我:“那你该如何解释……展大人近几日都没来寻你这件事?” 我听罢,立马像看傻子似的看向他:“展大人这几日被皇上遣出去办事了,要十余天才能回来。 我说你,在这酒肆坊当真是没事做了,尽爱八卦一些琐碎事,小心川儿看见,又逮着你一通训斥。” 话音刚落,就见莫崇脸色忽的一变,眸子霎时也变得晦暗起来。 见此,我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小心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莫崇闻言,稍稍抬起眸子,十分认真地盯瞧向我。 还不等我再一次开口,余光瞥见奉六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抬腿向我走近。 我顺势朝奉六看去,莫崇也在此时直起了腰板,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我被搞得一头雾水,迟疑地追向莫崇的背影。 “在看什么?” 奉六缓步上前,将视线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赶忙收回目光,抬眼与奉六四目相对:“没什么。倒是你,难得沐休,不去牙婆那儿挑人吗?” 原本说是等我闲了的时候去帮着看一看,没成想这几日酒肆坊忙得要死,根本抽不出什么空档。 奉六尴尬地抚了抚后脑,淡淡吐口:“其实……是艳婶婶的妹妹说,想一直照顾烟儿。 外面的活计难找,好不容易遇到像我这里这么轻松地,实属难得……” 说完,奉六再次朝我微微一笑:“反正左右都得寻人照顾,艳婶婶的妹妹又是知根知底的,让她照顾烟儿,我是放心的。” 我寥寥点头。 一开始本还有些担心花蔏子贼心不死,三番五次上门找事,买的丫头震不住她。眼下有艳婶婶的妹妹坐镇,确实可以避免这一问题。 毕竟邻里乡亲的,花蔏子就是再想死缠烂打,也扛不住左邻右舍的口水啊。 “那你就先回去吧,烟儿还是个孩子,需要哥哥多陪着。” 说完,我倔强地不去看奉六的眼睛。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奉六果然如我所预料一般,顿时沉默了。 他一向敏锐,早就猜出我在有意无意地躲他。眼下更是直接出言要赶他走,奉六心里总觉着憋闷的紧。 过了不知多久,奉六才讪讪开口:“你还是对我不是阉人这件事,耿耿于……” 只用一瞬,我便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巴,脸上也早已红的没了样子。 奉六好悬没被我捂死,连连拍打了好几下我的手背,我这才猛地将其松开。 “你你……你没事儿吧!” 我一脸抱歉地帮他顺了顺气,期间还贴心地替他整理了袖口。 奉六涨红着脸,细细喘咳了几声,这才安慰似的朝我扬起了勉强的笑容:“是我失言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心头顿时软了下来:“你别胡想了,你到底是不是……那人,我一点都不在乎,我想让你多回去陪陪烟儿,也不是在刻意躲着你,你且放宽心吧。” 奉六一听,笑容这才变得由心:“那我……我就先回去,等晚上我再过来。” 我尴尬一笑,也只好点头应允。 送走奉六后,我身心彻底放松下来,待客时也变得自然许多。 直至申时,正当我准备暂时退到后面歇一下的时候,五声叩门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立马摆出迎客的恭敬姿态,将腰微微弯下,一脸平静的等待熟客上门。 数秒后,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两双男靴。 见此,我熟练地吐出那句“忝列门墙”,之后只听其中一人稍稍停顿一会儿,语气不善道:“本侍官都来了,你傻站这作什么?还不快带路?” 第129章 周侍郎 我闻言,眸里闪过迟疑。 听他混喋不休的语气,像是已经喝过酒了。待我这种新人,自然也不会客气。 我愁的止不住蹙眉,刚想硬着头皮引两人进去,虞川儿适时迎了上来,挡在我面前。 “原来是周侍郎大人光临,酒肆坊上下万万不能懈怠了,就让小的为您二位引路吧。” 周侍郎?他就是周侍郎? 虞川儿笑得很好看,却也有几丝谄媚显出,看得出周侍郎当真是个难缠的主。 我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迅速瞟了一眼。周侍郎看上去约摸已经四五十岁了,蓄着小胡子,眼周相对平整,没什么皱纹。 虽然看着显得年轻,但依旧难以摆脱那副尖酸刻薄的势利模样。 我在心里暗暗翻了他一眼,顺势朝他身边这人瞄了过去。 嗯……身形看上去有些眼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暗戳戳地打量一番。这人年龄貌似不大,但满身满眼的戾气,又像是在残酷的战场上被冲刷了许久,从里到外都透出了骇人的凶恶感。 这样的人,我应该不可能见过才对。若是见过,一定一辈子都忘不掉…… 正当我苦苦纠结,到底在哪见过他时,周侍郎忽的将眼神朝我递了过来:“女人?” 我一听,瞬间埋低了头,连连祈祷自己千万别被他缠上了。 虞川儿反应很快,见周侍郎眼里藏着不怀好意,若有似无地侧身,将我挡在他身后:“是,虞蓝小姐的朋友。” 周侍郎闻言,稍稍收敛神色,眼中对我依旧是止不住的打量。 “既然是虞蓝的朋友,想必伺候人定是得心应手吧?就让她来吧。” 虞川儿一秒蹙眉,侧头扫了我一眼。 “侍官大人,元姑娘才刚来不久,有些地方生疏得很,还是换小的伺候您二位吧。” 说着,虞川儿作势就要上前,却被周侍郎一记眼神瞪了回去。“川儿,你倒是有意思的很,看你这架势,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这周侍郎当真难缠的要命。见虞川儿周旋不动,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顾自点头应允:“能伺候侍官大人和另一位贵客,是小的的荣幸。” 虞川儿颇为惊讶地扭头看向我,似乎十分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唉,我当然也不想啊,但如果只是端茶倒水这么伺候,我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周侍郎还能把我活吞了不成? 周侍郎闻言,立马露出了十分猥琐地浅笑,抬手就要抚向我耳后的碎发。 我佯装无意地躲闪开,顺势转身给两人带路。 虞川儿立马凑近,小声告诉我周侍郎常坐的包间和常喝的酒饮,这才后撤半步让开了身。 我感激地睨向虞川儿,缓缓将两人带了过去。 等到了包间,我正准备去酒库取酒,竟不想这周侍郎还真是个不要脸皮的,一把将我扯进了他的怀里。 口中浓重的酒腥味儿,成团地扑在我的脸上,下巴上的胡须硬是在我鼻头上扫了好几下。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拼死一般抵在周侍郎胸口:“侍官大人!!” 周侍郎懒懒垂眸,万分恶心地朝我咧了咧嘴:“虞蓝的朋友,还装什么纯?” 卧槽啊这老不死的…… 我作势就准备喊救命,不想一旁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忽然语气不满道:“你约我,到底是来谈事儿的,还是让我看你玩女人的?” 周侍郎一听,紧捏在我肩头的手稍稍松了些,面上却满是轻蔑:“要不是你事情办砸了,我还用得着跑这一趟吗?” 那人明显被这句话激怒了,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攥地比石头还要硬。 周侍郎见状,立马缓和了神色,悻悻收回了放在我肩上的手。 “你看看……逗个乐子罢了,怎得还真生气了……” 说完,周侍郎莫名愠怒地转看向我:“你还站在这作什么!!滚出去!!” 我暗暗挑眉,故作乖顺地点头退下。 从酒肆坊取完周侍郎爱喝的酒后,我故意走得很慢。 反正他们正在谈事,一般不会注意间隔的时间。 我微微垂眸,看着托盘中来回晃荡的酒液,心里越想越觉着不对。 那个人,我总觉着眼熟的很,不光是身影,就连声线都觉得异常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这样想着,我规规矩矩伫立在包间门前。 我顺势抬手准备叩门,下一秒却被门内传出的交谈声猛地怔住了神。 “司马繁,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因着先前的事被你办砸了,主国那儿可是对你动了杀心的。 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是多亏了谁啊?竟敢几次三番的威胁本侍官…… 明明就是一条丧家犬,主国能留你,用你,你且烧着高香吧!!” “丧家犬才能咬死人,侍官大人,你也不要妄图一再激怒我,没了我这条鞍前马后的狗,你算个什么东西?” “笑话!!!月柔可是已经被我送进宫去了,卿澄还喜欢的不得了呢! 我倒要看看,一旦月柔得手,你还怎么在主国立足!!” 第130章 司马繁 听着门内的动静,我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也没来由地开始发软,双手更是凉的不似活人。 司马这个姓啊,我可太熟了。 司马一族若当真被明月国屠杀殆尽,那在这儿碰见的这位司马繁,定是那日千丝山上,拼命追杀我们的那位‘司马大人’。 只是……他怎么会跟周侍郎混在一起? 俩人还一口一个主国的……莫非是别国派来的间谍?! 还有周侍郎方才提到的那个名叫月柔的……应该就是展自飞说得那位,神态神似苏青柠的秀女。 这下好了,活在刺客眼皮子底下,卿澄倒是可以早早去跟苏青柠汇合了。 想到这,我猛地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若是连卿澄都gg了,朝圣国定会不复存在,展自飞和奉六两人,也会因此受到波及,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努力稳住神色,悄声向后退了几步,之后才故意将走路声踩地很大。 门内听见动静,瞬间沉寂下来。 我镇定抬手,轻轻扣响门板:“酒到。” 周侍郎清了清嗓子:“进来。” 我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堪堪将门拉开,佯装自然地将托盘搁在桌案上。 司马繁上下不停打量我,像是在观察我有没有端倪。 不过好在当初在千丝山时,我俩从未打过照面。就算他有本事把我盯出个洞,也定猜不到我就是那日跟卿澄一起逃命的妃嫔。 替二人斟过酒,我手脚麻利地将面前的空酒壶收拾好,之后才欠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 司马繁突然一声低沉,简直像在我的心口轰了一枪。 我木木抬眸,嘴角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有什么吩咐?” 司马繁惯会磨人心态,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瞧着我,眼里那股凶恶的狠戾逐渐显现出来,随后化作利刃,刀刀割在我的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繁突然轻挑眉尾,仰着头淡淡开口:“取壶酒而已,怎得要了这么久?” 我双手暗暗捏紧托盘边缘,佯装平常道:“实在抱歉……我才刚来酒肆坊不久,许多事不是很熟悉……在酒库里浪费了不少时间……” “是吗?” 司马繁嘴角笑意瘆人,像是一点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只觉自己快要被他吓死了。像他这种亡命徒,若是知道我偷听到他们谈话,让我当场死在这都有可能。 “是……若是小的不慎惹恼了两位大人,还请……还请念小的年幼……饶了小的吧……”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楚楚可怜,两只眼睛更是被泪光染地似水柔情。 司马繁见此,明显没什么反应。倒是周侍郎那边,像是从没见过女人似的,露出相当猥琐的表情。 “我说你,刁难人家小姑娘很有趣是不是?” 周侍郎故作良善地替我打了圆场,之后又转头看向我,笑意柔和道:“没事了,你先出去吧~有事本侍官会再找你的~” 我立马摆出一副被大赦的神情,感激涕零地连连欠身致谢。 司马繁这才堪堪收回目光,整张脸紧紧绷着,一点没有松缓之意。 等退出包间,我立马向虞川儿告假。 虞川儿闻言颇为吃惊,连连问我是不是被周侍郎欺辱了。 我当然不能直白告诉虞川儿,我是打算跟踪司马繁的,只好随便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堵住虞川儿的追问。 我知道这个行为很危险,被发现了搞不好就是一死。 但眼下展自飞被派遣外出,奉六又甚是无辜,若我再不去一探究竟,被司马繁跑了怎么办?! 反正回到现世的线索一再中断,我早就已经摆烂了,若是被发现大不了就是一死,搞不好死了正好能回去呢! 虞川儿强拗不过,只好点头应允。 我紧着出了酒肆坊的门,选择在对面的小摊里,静等二人出现。 只是没想,这一等,硬是叫我在寒风里吹了近一个多时辰。 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后,正巧看见酒肆坊大门被人猛地拉开。 周侍郎和司马繁两人,一前一后地从里面迈了出来。 周侍郎真是一点没少喝,整个人出来时,脚下的路都走不稳了,东倒西歪的,几次差点栽到后面的矮灌里。 相反,司马繁倒是显得平常许多,那双阴戾的眸子依旧骇人,叫人多一眼不敢细瞧。 我心虚地缩着脖子,将头低低埋起。 之后,周侍郎朝司马繁敷衍着摆了摆手,这才在家丁的簇拥下,一步一歪地上了自家马车。 而司马繁则目光冷凝,不屑地扫了眼周侍郎的背影,转身朝另一边踱去。 我向两人离去的方向左右看了看,原还以为他们会一道而行。 不过这倒也成全了我,若是跟踪两个人,难度还是挺大的。若只有一个,那应该能轻松很多。 我快速向摊贩付了钱,脚下沉稳地跟了上去。 看影视剧里演的,跟踪人一般都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能太近惹人发现,也不能太远容易跟丢。 我一直记着这个说法,却在实战时麻了手脚。 这东西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更何况司马繁应是有些武功底子的,我不敢靠近一点儿,但他脚下又仿佛生风一般,走得飞快,我若不紧跟而上,定是会被他甩丢的。 因此,我就得不停自然变换着脚下的节奏和快慢频率,既不能太慌乱引起他的警觉,又不能太迟钝被来往行人冲散。 只可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一路上我愣是被人群冲散了好几次。 不过好在上天眷顾我得了副好眼力,总能在人群中精准找到司马繁的后脑勺。 就这样一路跟下来,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事物越发熟悉起来。 但我不敢轻易左顾右盼,生怕再一抬眼,司马繁就消失了。 直到我随他走到一处相当熟悉的路口,这才惊诧发现—— 这不是凤尾巷吗?! 第131章 搬回凤尾巷 我百思不得其解。司马繁为何会出入凤尾巷?难不成他一直以来,都藏在凤尾巷中的某一户吗? 想到这,我再也按捺按捺不住内心喷涌而出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跟他进了熟悉的巷中。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我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做任何伪装,若是这样贸然跟上去,只怕会有见过我的邻居主动上前打招呼,到时可就麻烦了。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我便猛地站住脚。远远看他颇为神秘地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紧接着,不过数秒的功夫,他就被那户人悄无声息地迎了进去。 因着距离有些远,我没能看清具体是哪户人家,但令人心下一沉的是,那户人家好像离奉六家很近。 这让我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我在巷口踌躇了半天,实在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若是就在这里收手,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万一周侍郎和司马繁联手,给朝圣国来了个措手不及,那整个国土上的百姓都会被无辜卷入战争之中;若是耐心等展自飞回来,再将此事告知于他,万一那时候,司马繁已经搬了地方,岂不前功尽弃? 可若是硬着头皮管了,对我来说风险又太大…… 虽然我对此挺无所谓的,但该怕还是会怕,毕竟对方可是一个相当凶狠的人啊,要是被他发现,我一直在跟踪他,指不定会怎么弄我呢……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司马繁竟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先是面朝门户,对着里面说了什么,而后沉着脸,扭头便往巷口外走。 我慌忙躲在身侧的墙壁后面,眼睁睁看着司马繁走出凤尾巷。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心里不住地纳闷,本想继续跟上去一探究竟,却又因天色渐暗,暂时无奈放弃。 不过能寻摸到一处与司马繁有关系的地方已是不易,莫不趁此机会,替展自飞拔除一个心头大患! 想明白之后,我一路小跑着,停在了奉六门前。 待门声叩响,我清了清嗓子,道:“六儿,开门。” 屋内奉六闻声,仅用了三秒的时间便将大门敞开,露出一副又惊又喜地表情。 “怎得今日打烊这样早?我还说过去接你呢……” 我朝他递去眼神,将手指竖在唇上:“进去说。” 奉六见我这般神秘,顿时噤了声,轻手轻脚将我引了进去。 堂厅门前,余百烟眸色冷淡地直直盯向我,看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我稍稍挑眉,朝她露出一抹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小丫头。” 余百烟直白地翻了我一眼,转身迈进屋中。 “哎呀,原来是元姑娘来了,快快,快进来,我这儿刚做好饭,在这吃点儿!” 艳婶婶的妹妹丽婶婶,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 我微微颔首应下,转头朝奉六递去了眼神,示意他里面说话。 待进了里间,我颇为直白道:“我这几日想暂时搬回来住,问问你是否方便?” 我虽然开门见山,语态却相当诚恳谦和,毕竟之前自作主张地搬走,如今又死乞白赖地想要搬回来。 我心虚啊! 我半垂着眉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瞥向他。 奉六听罢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摆出一副受宠若惊地夸张神色:“自然……自然是方便的!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我这就去跟烟儿和丽婶婶说……” 我细想了想,确实应该现在就说,免得到饭桌上开口,让余百烟失了胃口。 我随奉六一起出去,定定站在堂厅中央。 奉六面带笑意,微微侧头对余百烟道:“元姐姐此番决定搬回来住,我们烟儿,可一定要懂事才好。” “她为什么要搬回来?” 余百烟毫不客气地怒视向我,眼里夹杂的怨怼霎时倾泻。 奉六刚想要发作,却被我紧着摁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我向你保证,平常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到我,且我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带点好吃的以表感谢,这样咱俩总能和平相处了吧?” 此时的我活像个卑微的幼教老师,绞尽脑汁想要和新班级里的学生打好关系。 可惜余百烟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收买,闻言也只不屑撇嘴,当真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烟儿,你为何总是这般针对元姐姐?她是哥哥的朋友,你这样会让哥哥很为难……” 奉六神情受伤,挺拔的身影也莫名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余百烟心里一紧,一向见不得哥哥难过的她,眼下只觉自己被架住了。 半晌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浅“嗯”一声,径直跑去厨房找丽婶婶。 奉六无奈看向我:“你别吃心……” 我无谓耸肩,面上却也挂着一副耐人寻味的失落:“无妨,习惯了。” 奉六生怕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我又要改变主意。这才赶忙转移话题,朝我小心探来:“此番为何这样突然,决定搬回来住?” 我迟疑两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你七日一沐休,已是难见,不如趁早搬回来,赶你沐休的时候多与你说说话,如此也不耽误你陪伴烟儿。” 我有时候也真服了自己满口胡诌的本事,总能给自己找到个顶好的理由,左右也不得罪人。 奉六对我说的这些,没有半点怀疑,整个人好不欢喜。 等桌上的菜码齐,丽婶婶大大咧咧地坐在我身边,抬手朝我碗里夹了几块鱼段儿。 “我听烟儿说,你要搬回来住?” 我一边吃着碗里的菜,一边点头道:“嗯,这段时间,怕是要多叨扰丽婶婶您了。” 丽婶婶听罢,大方摆手:“嗐,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且放心住着,屋里有你丽婶呢。” 第132章 杀了周芙 说搬就搬。 吃过晚饭之后,我便拉上奉六,去客栈将我的东西全部囫囵个儿打包回来。 虽然总共也没几件东西,但拎在手里还是有些重量的。 回去的路上,我顺口问了句:“宫里最近……可有发生什么?” 奉六闻言,先是奇怪地睨了我一眼,而后才道:“怎得突然想起问这些?可是……在意什么?” “这不就八卦,好奇,随便聊聊。” 我有些心虚的侧过头。 本想从奉六这打听一下关于成月柔的事,没想竟勾起了奉六的好奇心。 奉六听罢,先是沉默片刻,继而淡淡道:“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事……啊对,前些日子,皇上挑中了一位秀女,成氏。 近几日,成氏好像因仪态不端,被皇上狠狠斥责了一通。” “仪态不端?怎么个仪态不端法?当众脱鞋褪袜?” 我随口打趣。 奉六浅笑一声:“那倒没有……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我微微颔首,顺势将肩头滑落下来的包袱重新掂了掂。 奉六见我不再言语,悄无声息地转看向我。好半晌才突然开口:“你是在意……皇上的近况?” 我不由怔愣,顿觉惊诧地对上了奉六的眼睛。 奉六眸子里明明灭灭,成片的阴影笼在睫羽下方,看上去叫人好生心疼。 看着奉六这副模样,我没来由地红了脸,挎着包袱小心后撤了半步:“怎么可能!我若是当真在意,又怎会冒死逃出宫?”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急忙向奉六解释,明明没有的事,却又生怕被奉六误会似的…… 奉六见我态度坚决,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是我多思了,我只是怕你……怕你后悔……” 我晕着脸,堪堪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上的温烫,自顾自背过身去:“快走吧,别多耽搁了……” …… 第二天一早,我临出门前,特意现在门口,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无误后,才小心从门里走出,紧赶慢赶地去了酒肆坊。 虞川儿一见我来,立马凑上前询问我的身体状况。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儿是跟他说过我不舒服来着。 “只是小问题,已经好多了……” 我讪讪笑道,故作随意地与虞川儿拉开一些距离。 “展将军这几日不在国城,我有义务替他照顾好你,若是再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知我,明白吗?” 虞川儿颇为严厉地看向我,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 我心虚颔首,随后立马脚下生风,跑去酒库做清点。 直至午后,周侍郎和司马繁都没有再来,反倒是许久不见的虞蓝突然露了面。 她是很美的,是那种相当妖冶,却又风格独特的美。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xxxholic》,虞蓝给我的第一感觉,很像里面的壹原侑子。 我看着她缓缓落座在前厅的一角,身上紧裹着的流光料缎,勾勒她的身子异常曼妙。 只是从表情上来看,此番她心情好像并不愉悦,甚至可以用‘破碎’两个字来形容。 虞蓝这副模样,第一个上前的自然是虞川儿。 我鲜少能见到虞川儿这样愁苦担忧的神色,他脚下几乎一阵踉跄,才小心站在虞蓝身边。 因着我站的位置很远,只能勉强看清。只见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虞蓝便像再也支撑不住一般,整个人栽进虞川儿的怀里。 虞川儿神情紧绷,那双好看的灰蓝色眸子更是暗地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一只手轻抚在虞蓝的肩头,另一只手则紧攥成拳,盖在自己的腿面之上。 我本想上前询问两句的,毕竟这么些日子,多亏了虞蓝的收留和虞川儿的照顾。 但当下的气氛确实让我不好开口。问的太多,反倒显得我很没眼力见。 踌躇之际,以莫崇为首的其他人,霎时簇拥而上,将虞蓝和虞川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剩我,还傻傻站在远处,进退两难。 做了半天思想斗争之后,我还是决定前去宽慰两句,总不好叫人在这事儿上落下口实。 待我将将靠近,只听虞蓝哑着嗓子,满含怨气地对虞川儿道:“杀了她,我要周芙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第133章 莫崇的经历 虞川儿眉头紧锁,握在虞蓝肩上的手骤然一颤。半晌才听他近乎无声,却又坚定地低喃:“好。” 我看得下巴都要惊掉地上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周芙应该就是周侍郎的次女,檀葙未来的妻室。 虞蓝今日能起这么大的杀心,想必定是和那位周芙小姐对过线了。 而且还对输了。 虞川儿见不得虞蓝如此憋闷的模样,整张脸黑沉得可怕。一贯温和待人的他,此时与满眼猩红的杀手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有些纳闷,虞蓝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周芙,可她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昨日结合周侍郎对虞蓝的态度,好像并没有将她当回事,这也就说明,在周侍郎眼里,虞蓝根本不够看。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侍郎并不了解虞蓝的硬实力,亦或是看她是个女人,所以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也不一定。 我呆站在不远处细细思索着,半晌只见虞蓝故作镇定地撤回上身,挑起食指轻柔拭去眼下的泪珠:“三日,你知道该怎么做。” 虞川儿颔首:“是,我知道。” 话音刚落,莫崇的身影猛地僵住。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尽恐慌。 待虞蓝走后,酒肆坊众人再次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当中。 只有虞川儿,看上去依旧阴沉。 我努力定了定神色,小心靠近他。 “川儿……你还好吗?” 我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一点点探出脑袋。 虞川儿回神,眼里不夹杂一丝情绪:“你去忙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稍稍怔愣。 “要不要……再劝劝虞蓝小姐?” 虞川儿迟疑侧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向我:“你都听到了?” 被虞川儿这么一问,我顿时升起一阵后怕,是说自己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啊……? 见我不语,虞川儿缓缓将眼神收回:“虞蓝小姐说什么,我做什么便是,一向都是如此,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说完,虞川儿头也不回地出了酒肆坊。 我虽未见过周芙,却也知道随意决定他人生死是非常错误的。 但说到底,作为一个外人,我没办法自作多情地劝慰任何人。尤其在这样一个朝代,我能做的十分有限。 我轻轻哀叹一声,正准备继续忙活手里的事,莫崇却猛地迎了上来。 我抬眼一扫,无奈道:“又有什么事?” 莫崇神情复杂地看向我,好半天才道:“你能帮我拜托展将军……将我赎出酒肆坊吗?” 我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顿时惊异地抬起眸子:“赎出……你卖给虞蓝小姐了啊?” 莫崇四下环顾一圈,将我拉到一处无人的隐蔽角落:“这里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我听罢连连摇头:“我与展将军不过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这么大的事,我……” 莫崇像是有些急了,眼里满是焦躁,一把握住我的肩头:“我不想看见虞蓝!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莫崇眼中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嘴唇轻颤,神情紧绷,就连额前都凸起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筋。 我被他的样子吓了好大一跳,迟迟未能做出反应。 过了许久,我轻轻拂开莫崇握在我肩上的手:“我是想帮你,但我与展大人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权利要求他该怎么做,希望你能理解……” 莫崇闻言,面色忽的惨白成片,挂在我身上的手也猛地滑了下来。 我于心不忍,本想掉头一走了之,脚下却还是顿了顿。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神情复杂晦涩,双手无奈抱胸。 莫崇喉结滚了滚,缓缓抱头蹲下,近乎失声地落下了泪。 “她……杀了我的婵儿……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婵儿!” 我听得鸡皮疙瘩瞬间攀上全身,无措看向他:“婵儿……谁是婵儿……?” 莫崇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婵儿……是虞蓝的远方表妹…… 那年……婵儿不过将将及笄,便被虞蓝带回国城相看夫婿…… 我与她在虞蓝的府邸相识相惜,却又碍于两人的身份无法定下终身……我曾试着哀求过虞蓝,让我恢复自由,得到的确实虞蓝嗤笑与不屑…… 眼看婵儿就要嫁与他人为妻,少时的我血气方刚,当时就决定带着婵儿私奔,却不想被虞蓝半路截下…… 虞川儿揪着婵儿散乱的发髻,将她硬生生从马车里拖拽而出。我多次阻拦扑挡无果,被虞川儿一脚踢中要害,几近晕厥。 昏迷之际,我亲眼看着虞川儿和其他人手持棍棒,一下下捶打在婵儿瘦弱的身体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和婵儿无助的哀嚎,至今仍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中…… 之后,虞蓝将我带回了府里,命人在我的后腰上,刻下了‘家犬不忠’四个字……这是我一生的遗憾,更是我一生的耻辱…… 所以……所以我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我从未见过莫崇这般可怜地模样。 他口中所言,更是叫我无比震惊。 虽然我很清楚酒肆坊里的人,全都与虞蓝有着那样的关系。 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并未觉得如此有什么问题,只要是你情我愿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但听了莫崇这样说,我顿时对虞蓝没了什么好印象,这跟那些强抢民女的下九流之辈有什么区别? 只是我身份实在尴尬,虽与展自飞交情不错,但还不至于能借他的手帮旁人的忙。 我心里阵阵隐痛,犹豫半晌后才道:“我……可以帮你问问,但并不保证一定能帮你解决,若是不成,你也别怪我。”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我实在不好意思说。但莫崇听后,却显得格外雀跃,攥住我的手止不住上下摇晃。 我被他这般搞得有些心虚,暗戳戳抽回了手:“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说到底,我只是沾了展大人的光,有幸能在酒肆坊作活,不算你们酒肆坊的人。 若是展大人为此觉得为难,我定是帮不了你什么的,你自己还得多想想别的法子才好。” 莫崇点头如捣蒜,像是压根没听明白我说的话。 我无奈,只好再次认真地向他重申了一遍。 确定莫崇听明白之后,我才转身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 只希望这么高的期待值,别叫他白白落空了才好…… 第134章 上门要人 按日子算起来,展自飞还有近五天才能回来。 眼下我首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找出司马繁出入凤尾巷的意图,好等展自飞回来后,展开详细的彻查。 只是天不随人愿,一连三日,我都没能再见到司马繁的身影。 这下我不禁有些为难住了。 若是因为我日日去酒肆坊做工,错过了司马繁现身的时间,那即便我再住多久,也是无济于事。 想到这,我不禁心生困扰。 好不容易托展自飞才找到的工作,难道要因为司马繁的缘故而放弃吗? 如此我定是不能甘心的。 毕竟我也是要吃饭的啊,又不是私家侦探…… 抱着这样纠结的想法,我一早还是去了酒肆坊。 只是我前脚刚进门,檀葙后脚便跟了上来。 听闻身后有动响,我猛地回头,鼻尖正好擦在了檀葙的前襟。 我霎时抬眼,连连后撤几步,一脸惊讶地看向了眼前之人。 “檀……” “虞蓝呢!!叫她出来!!!!” 檀葙昂着头,神情虽略显狰狞,却也掩盖不掉他如仙般俊美的容貌。 我顺着他的眼神向身后看去,却见酒肆坊的人,竟没一个上前搭话,只定定看着他,眼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地怨气。 双方沉寂片刻,莫崇才淡然缓步上前:“虞蓝小姐有事外出,檀葙公子此番可是有事?”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想要周芙小姐的命!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我闻言,顿时怔愣。 听檀葙的意思,他好像很不想周芙出事。 只是这份心意,到底冲的是周芙这个人,还是自己未来的官运,就不好说了…… “我说你,真拿自己当主子了?平日里惯会以色侍人,在虞蓝小姐身前晃荡不休。 如今做了周府的赘婿,反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伫立在莫崇身侧,名唤芩歌的少年出言讥讽道。 檀葙冷笑一声:“以色侍人?你们不都是虞蓝身边以色侍人的狗? 我深得虞蓝偏爱,从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即便如今已不再是虞蓝的枕边人,到了也高出你们一大截。” “你放屁!!” 芩歌顿时犹如一支被点燃了捻子的炸药,立着眉直直朝檀葙走来。 莫崇面无表情地将人拦下,转而看向檀葙:“我说过了,虞蓝小姐不在,也不知何时会回来,即便是将酒肆坊翻个底朝天也没用。” 檀葙沉声片刻,淡淡道:“周芙小姐失踪,周侍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也不会。” 说完,檀葙转身就要走,却被芩歌兀地叫住:“你这般痴情模样,是为着周家次女,还是为着你的官运?” 芩歌语态极尽戏谑,光听着就知瞧不起檀葙的所作所为。 檀葙听罢,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抬脚就要朝门外走。 芩歌见没能彻底激怒他,再次高昂起嗓音,叫嚣道:“要我说,檀葙公子为着自己的官运,不如转娶周家长女!左右娶谁都是娶!何必怒气冲冲跑来兴师问罪!?” 檀葙闻言,瞬间攥紧了拳头,定定在门前睨了芩歌一眼:“与你多说,简直浪费口舌。” 说完,檀葙将酒肆坊大门猛地摔合而上,多一眼没再看我们。 “简直可恶!!自以为容貌倾城,原在府邸就时常显摆,日日作出一副男娼式样,没想竟这般不知廉耻!!” 芩歌还在喋喋不休的肆意谩骂着,若不是周围人纷纷上前劝阻,只怕芩歌会就此背过气去。 见此,我心里顿觉好笑。 怪不得人们都说,古时候众女子为争抢一夫,使尽浑身解数,并非为女子天性,而是身处这个环境,不争抢难有出头之日。 若是调换一下,男子未必会不争不抢,不吵不作,甚至搞不好会比女子更甚。 我心里莫名有些解气,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踱步去了里间。 只是虞蓝所说的三日期限已到,周芙现下貌似也没了踪影,看样子恐怕已经被虞川儿…… 想到这,我猛地摇头,现在不是担心旁人的时候,司马繁那里才是最要紧的。 我既知改变不了什么,就还是收一收泛滥的同情心吧。 …… 直至正午,酒肆坊难得迎来了每日的客流低峰。 我本想好好缓口气,却不想屁股都还没在凳子上坐热,酒肆坊的门便被人用外力整个撞碎。 我被外头的动静着实吓了一跳,急忙小跑去了前厅查看。 刚一露面,只见周侍郎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腰上挎着一把足有一米的剑鞘,看上去十分骇人可怖。 在他身后,还伫立着数十名手持长刃的官兵,个个儿不苟言笑,虎视眈眈。 这一番阵仗,惊得我是又急又怕,生怕周侍郎急红了眼,将酒肆坊众人屠光殆尽。 莫崇先一步站了出来,朝周侍郎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身子:“周侍郎大人,您此举实在令人惶恐,敢问周侍郎大人何故这般怒气冲冲?” 周侍郎双眉耸立,眼神如刀般直直扎向莫崇:“叫虞蓝那个婊子出来!!敢动我女儿,她也得有命赔才行!!” 第135章 神秘的虞蓝小姐 周侍郎喊完,现场一片骚动吵嚷。 我立在不远处,暗暗惊讶周侍郎的言行。 莫崇是现场唯一一个面不改色的,闻言,只沉默片刻,便抬腿迎了上去:“周侍郎大人请息怒,我等确实不知晓虞蓝小姐去了何处,若是方便,还请报官,将虞蓝小姐找回来吧。” “莫哥儿!你疯了!?” 芩歌大惊,两步上前拽住了莫崇德袖子。 莫崇神色平平,一点没有想回答他的意思,神情写满了坚定。 周侍郎不屑一笑,反复打量起莫崇:“我现在要的是你们把人给我交出来,光找到虞蓝有什么用? 你可别告诉我,芙儿不在你们这……” 周侍郎眼中满是不信任,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似要将我们每个人都剖心扒肝一般。 我小心吞了口唾沫,心里瞬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正当我觉得心口发慌,转身想走的时候,周侍郎再次发话:“若是交不出,那个丫头就得跟我们回去。 我也得给自己留下些可交易的条件才是。” 众人纷纷看向周侍郎手指的方向。 指尖所向,我无措环顾,面上惊地失了大半的血色:“我我……” “你不是虞蓝的朋友吗?你若出事,虞蓝难不成会坐视不管?” 且不说我到底是不是虞蓝的真朋友,就算是,一个连自己表妹都能除之而后快的人,真的会在意朋友的死活……? 我连连摆手:“我不是……” “她不是。”莫崇忽的打断。“她是展自飞将军的心上人。” 啊????? 我两颗眼珠子险些要囫囵掉出来,一眨不眨看向身后的莫崇。 周侍郎闻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怔了怔。 “你是……展将军的……” 他眼里写满了不信任,脑内却又恍惚回想起近段时间,朝圣国百姓中流传的各样流言。 大意就是展自飞未婚同居,让女方怀孕后搬出展府养胎之类,荒谬绝伦的故事。 虽然整件事情的可信度令人生疑,但展自飞近期和某位女子走得近确也是事实。 周侍郎不过认真思索了片刻,便半信半疑地听了莫崇的话,转手指向莫崇:“那就由你代替她吧。 虞蓝若是不肯用你换回我的芙儿,你应该知道下场。” 说着,周侍郎愈发狠戾,直直瞪向莫崇。 莫崇无所谓地抬了抬肩,抬腿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身后忽闻有声。 周侍郎扭头看去,正巧对上了虞蓝的眼。 此时的虞蓝颇为狼狈。 原本墨色如瀑的披发变得毛躁异常,有气无力地垂落在肩前。身上的流光锦缎更是脏的不成样子,裙摆处还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划开了几道口子。 虞蓝神情疲惫,不动神色地睨了周侍郎一眼,侧身就要越过去。 周侍郎怎么也没想到,虞蓝不仅自己回来了,见到他还能像个没事人一般,若无其事地往酒肆坊里走。 一瞬间,周侍郎只觉自己像被狠狠羞辱一通,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掐住了虞蓝的腕子:“贱人!!芙儿呢!!!” 虞蓝吃痛,眉头霎时微微蹙起:“放开。” 周侍郎怔愣数秒,扬手狠狠挥向虞蓝的脸。 “你敢。” 虞蓝不闪不躲,那双原本勾人魂魄的眸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雾一般,怎么也透不进光。 周侍郎还真被虞蓝这副架势唬住了,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虞蓝见状,不由嗤笑:“你可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且敢动我一下,我叫你全族陪葬。” 周侍郎高高举起的手,顿时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其实也不怪周侍郎如此。 原先酒肆坊刚设,就听前朝同僚都在谈论掌柜虞蓝的事迹。虽然周侍郎从未听说过虞蓝的真实身份,却也被不少人私下暗示过,惹谁,都别惹酒肆坊的虞蓝小姐。 一开始,周侍郎不过是位默默无闻的小官,怀着一点敬畏,想同虞蓝打好关系。 但随着自己在前朝一路平步青云,官职水涨船高,又看虞蓝不过是一介女流。 渐渐的,这点敬畏也就荡然无存了。 如今,虞蓝这副样子,顿时让他想起了自己原先的初衷,以及同僚们曾告予他的话—— 惹谁,都别惹酒肆坊的虞蓝小姐。 虞蓝眼也不抬,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将周侍郎的手甩开,随后才款款迈进酒肆坊中。 “莫哥儿,把这里收拾一下 ,准备迎客了。” 虞蓝随手拢了拢两鬓散落的碎发,眉眼间慵懒十足,像是一点不在乎身后站着谁。 周侍郎被彻底无视,却又实在顾忌虞蓝的神秘,一时间竟也傻在原地。 他就这样,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直到檀葙风尘仆仆地赶来。 “侍郎大人,芙儿没事,已经安然无恙地送回府邸了。” 檀葙近乎附耳,欠着身子朝周侍郎低语道。 “啊……好,知道了。” 周侍郎努力摆正姿态,临走前竖起一根手指,对着虞蓝的方向用力点了点:“这件事,我一定要要个解释!” 说完,周侍郎可能是觉得太没面子了,厉声吼散了四周围观的看客,这才怒气冲冲地攀上了自家马车。 目送周侍郎的马车驶远,檀葙才淡淡转身,直视向虞蓝:“多谢虞蓝小姐,肯给我这个面子。” “滚。” 虞蓝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檀葙抿唇,却也不再多说,携一身白袍径直迈出酒肆坊的门。 第136章 又见檀葙 “虞蓝小姐。” 待檀葙走后,莫崇犹豫上前。 虞蓝抬眼轻扫,神情疲惫地摆了摆手:“什么都别说,套马送我回去。” 莫崇哽住喉咙,半天才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抚在虞蓝的腰上,一只手托着她纤长的手指,缓步朝门外走去。 我整个人被这草台子戏一样的场面牢牢定住了脚,愣是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之后,我迷茫看向芩歌:“虞蓝小姐这是……” 芩歌神色不明,眼底的不甘却又异常明显:“还能怎么?定是又栽在了檀葙的温柔乡里,两句话便将人给放了。” 说着,芩歌回看向我:“你们女人,怎得也跟男人似的,朝三暮四?” 我微微一愣,傻不兮兮地抬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是啊,是说你。”芩歌淡淡瞥了我一眼:“展将军和前几日来的那位俊俏公子,不都是你的掌中物吗?” 我瞬间哑然。 我已经解释到不想再解释了。为什么我说是朋友关系,就是没有人信呢?? 芩歌见我沉默,还以为我是心虚,继续抨击道:“这世道当真是变了哈,从前只听男人三妻四妾,现如今却变成了这番光景。” 我微微蹙眉,却也不想跟芩歌一般见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一定完全将自己带入成了虞蓝的所有物,只要见虞蓝把玩旁的,他定是第一个不答应,又作又闹,只求虞蓝单单宠爱他一人。 我无奈摆头,顺手将脚下破碎成片的门板拾起,转身将其丢进了木桶里。 直至下午,整整三日未见的虞川儿忽然回来了。 他面上的疲惫之色一点不比虞蓝好多少,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活像在泥巴地里滚过一圈。 “莫哥儿……莫哥儿……?” 虞川儿嘶哑着嗓音,阵阵轻唤。 芩歌闻声,猛地从里间探出头:“莫哥儿送虞蓝小姐回去了,今日许是不会过来的。” 虞川儿神情一滞,僵硬的身子好半天才恢复如常。 “是吗……知道了。” 说完,虞川儿抬眼莫名瞥向我。 不过也就仅仅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目送虞川儿缓步踱去里间更衣,心里直纳闷他为何如此窘迫。 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虞川儿再次托着疲惫地身子,出现在我眼前。 他先是略显无奈地看了看消失的门板 ,随后对芩歌招手:“去重新订块儿门板,要结实点的梨木,不要雕花。再去街口买些核桃酥送到府上,要多加芝麻和杏仁的。” 说完,虞川儿像是没事人似的,继续忙起自己手里的事。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闻言,竟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胳膊,朝虞川儿试探:“要不……我去给虞蓝小姐送核桃酥吧……?” 虞川儿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立马转过头来:“你去?” 我赶忙颔首:“我也正好要买些糕点带回家……” 虞川儿静静看着我,片刻又转头看向芩歌:“那你订完门板,就直接回来吧,核桃酥让元姑娘去。” 芩歌懵懂地点了点头,同我一道出了酒肆坊。 这段时间里,我和芩歌基本没说过几句话。 不仅是因为我俩的工作区域相隔较远,还因为我觉着,他看起来太像个小孩子了。 这里的小孩子,指的是模样和脾性。 他虽模样生得俏秀,但脸上总觉肉嘟嘟的,活脱脱一张正太皮囊。 再加上他动不动就任性呛声的性子,我实在没办法把他当成同龄人来看待,只得尽量保持最基本的社交的距离。 “我在前面拐弯了,你知道虞府在哪吧?” 芩歌站住脚,眼神稍显不耐。 我摇头,紧着补充道:“我可以问。” 芩歌想了想,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头:“那你便去问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当真头也不回地朝前大步流星。 我看着他地背影深深叹息,快步走至摊贩前,指了指摞在竹筐里的各色点心:“劳烦您,帮我包六个核桃酥,要芝麻和杏仁多些的。 在帮我顺带捎一些羊乳糕,也拿六块吧。” 看顾摊贩的,是一位看上去年龄尚小的少年。 他扑朔着眼,十分和气地朝我咧了咧嘴,纯情的一塌糊涂:“是替虞小姐买的吧?您且稍等。” 说着,只见他快速用油纸捞起打头的六块核桃酥,细碎的酥屑零零洒洒,掉在油纸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您的六块核桃酥,六块羊乳糕,十六文。” 我颔首接过少年手中的油纸包,在怀里一阵摩挲。 付钱的时候,我顺嘴问了句:“小兄弟,你可知道虞小姐府在哪吗?” 少年微微一愣,疑惑着看向我:“原来您是去求虞小姐办事吗?那光买核桃酥,恐怕不够有诚意的。” 我哭笑不得:“谢谢你的提醒,请告诉我吧。” 少年微微仰头,抬手指向身后的街巷:“往前一直走,你就能看见了。” 我顺着他手指地方向轻轻点头:“好,谢谢你啊!” 我两手提着东西,朝面前的街巷大步走去。 还没等走近,却见不远处一处府邸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不过数秒,马车的软帘被轻轻掀起,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檀葙吗? 第137章 司马繁现身 若不是檀葙露面,光凭马车的样式,我还以为是周侍郎兴师问罪来了。 我心底惊讶,檀葙竟会驾乘周府的马车,实在令我没有想到。 毕竟放在古代,府上亲用的马车,是不能随意外借的。 周府既然肯借,一定是将檀葙当成了自家人了。 我吞了口唾沫,也没多想,拎着糕点快步走了过去。 还没等我扬手向檀葙打声招呼,只见府门忽的大开,莫崇身着一席透肉的薄纱,抬手便挥在了檀葙那张绝色的脸上。 我将将抬起的手猛地悬停在半空,面对眼前的场景,不自觉开始吃瓜。 “这是虞蓝小姐要我带给你的,檀葙公子请回吧。” 说完,莫崇转脸就要进去,却用余光扫到不远处呆站如木的我。 莫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脸色,方才面对檀葙时的蔑视,顷刻间变得崩裂。 他开始手足无措,屈辱万分地羞红了脸,下意识用修长的手臂裹住自己近乎裸露的上身,余光却又不停瞟向我。像是被出差而归的妻子当场捉奸一般窘迫。 檀葙顺着莫崇的目光追随而来,见我就站在不远处,顿时僵了脸。 看来他们二人,都不想被外人撞见这一幕。 数秒后,檀葙迅速垂头,转身就要攀回马车里。 莫崇此时与檀葙心照不宣,别过头就要往府邸里躲。 我硬着头皮,扬起手中的糕点对莫崇道:“这是……川儿托我送来的,你……拿进去吧?” “滚开!!” 莫崇语气羞恼成怒,话音不过刚落,就听见大门被用力合上。 闻言,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府的马车,此时恰好从我身边驶过。车轮扬起的尘土,呛得我止不住咳嗽起来。 我拎着糕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了差不多一分多钟,虞府门再次敞开,这次从里面出来的不再是莫崇,而是一个家丁模样的小厮。 他脚下步伐很快,不一会儿便立在我面前。 “烦请小姐将东西交给小的,由小的替您送进去。” 我恍惚颔首,将手中包裹密实的核桃酥递给了他。 等我再回到酒肆坊时,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告予了虞川儿。 虞川儿听罢,睫羽微动,好半晌才喃喃开口:“辛苦了,今日你可以先回去歇着了。” “啊?这不太好吧?大家不都还没……” “没事的。”虞川儿合宜打断:“我们今日也会早些回去,不用在意。” 就这样,我被虞川儿早早使了回去。 虽然不用在酒肆坊待一整天是很不错,但我总担心是我看到了不该看的,要被虞川儿变相辞退了…… 我小声哀叹着,缓步走进凤尾巷。 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在外出做工,只偶尔路过几个留守家中的妇孺。 见到几个眼熟的,我扬起笑脸纷纷向她们打招呼。 却不想竟用余光无意瞥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且将头埋的很低的男子,正直直站在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 因着觉得身影眼熟,我努力眯了眯眼朝他打量过去。待看清他的侧脸后,我心脏开始猛地狂跳起来。 司马繁!!是司马繁!! 我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迅速往前赶了几步后,闪身躲进了一旁的窄道中暗中观察。 好在这次我离他很近,能清楚的看到他站在了哪一户门前。 我耐心等待着。忽然,木门敞开,一身素色装扮的花蔏子,明明白白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只觉呼吸都停滞了,亲眼看见花蔏子面无表情地将司马繁迎了进去,随后才缓缓合上了木门。 我从未到过花蔏子家中,更不知她住得竟离奉六这样近。 我心有余悸地从窄道口现身。路过花蔏子家门前时,下意识扫了一眼。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大门再一次被人拉开。 花蔏子顺势抬眼,正巧与我四目相对。 我和她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神。 沉默片刻,花蔏子唇角微僵,语态狐疑道:“你来这做什么?”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整的有些心虚,暗暗平复后才故作自然地指了指奉六家:“回家啊。” 花蔏子闻言,神情忽的变了变:“你搬回去了?” “是啊,不行吗?” 我实在没忍住怼了她。 花蔏子表情难看得很,嘴唇张合一通,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走了。” 我暗戳戳白了她一眼,径直离开。 花蔏子脸色阴沉,目送我走远后,才俯身将门口的扫帚收了进去。 司马繁神色晦暗,久久盯着花蔏子的背影不语。 直至花蔏子将扫帚收进堂屋,端坐在长凳上的司马繁才冷声道:“你在和谁说话?” 花蔏子肩头一抖,转头道:“没谁,一个很讨人嫌的女人罢了。” 司马繁依旧面露狐疑,盯得花蔏子浑身不舒服。 “且直说吧,这次要几条?” 花蔏子佯装镇定地将扫帚立在墙边,顺手提司马繁添了杯茶。 司马繁沉默许久,淡漠道:“二十。” “这么多?”花蔏子眉头微蹙:“上次不过只要了十条,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给你弄二十条狗?” 司马繁神情严肃,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二十条,别废话。” 花蔏子哑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官府的人上门查问过我。 现如今为了避风头,我是断断弄不到二十条狗的,你去别处寻寻吧。” 司马繁闻言,像是压根没听懂似的,起身朝花蔏子侧头:“二十,给你五日。” 说完,他便携风迈出了花蔏子的堂厅,如影一般果断离去。 第138章 展自飞回来了 近几日,我再没看见司马繁出入凤尾巷。 不过这次我一点不慌,只要花蔏子还在,司马繁就一定会再来。 只是至今我也没想明白,司马繁怎么会和花蔏子有联系?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试着用羊乳糕从余百烟嘴里套话,得到的却是“从未见过花蔏子与旁的异性接触”、“别再烦我”这两句回答。 我曾合理怀疑过是余百烟故意不告诉我,可见她一脸懵懂和不耐,却也不像是装的。 眼下这种情况,我又不能直截了当的去问,万一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 不过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不出意外,展自飞明天就能回来了。 到时我再将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告诉他,尽快把周侍郎和司马繁这两颗定时炸弹解决了才好。 “元姑娘,去给里间上酒。” 我正想着,虞川儿忽然招呼道。 我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应允。 给客人送酒时,迎面正巧撞见了莫崇。 自那日之后,莫崇总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这次也不例外。 见我抬眸与他对视,莫崇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头死死埋低。 我心下了然,也不主动开口叫住他。只微微侧身,给他让了条较为宽敞的道儿。 只是没想,这一次,莫崇在路过我时,竟出言喊住了我。 “元姑娘。” 莫崇低声道。 “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我闻言怔愣,转身朝他看去:“为什么会瞧不起你?” 莫崇吞了吞喉咙,背影绷地笔直,语态近乎哽咽:“明明是她夺走了我的婵儿,我却……我却……” 我立马回想起了那日,他身着薄纱,一副羞恼模样。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 我十分认真地回过身,面朝向他:“没人会多想,也没人有资格多想。” 闻言,莫崇肩头微颤,猛地转身看向我。 他眼里满是迟疑,以及汩汩涌动的感激。 我装作没看见,侧身朝他摆手:“我先去忙了。” 莫崇本想再次叫住我,犹豫之下却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说的话是真心话,也从未因莫崇的破防而吃心。 身处同样的处境之中,弱势的人是不分男女的。 既为了隐忍,为了活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 次日一早,我不过前脚刚迈进酒肆坊,展自飞后脚便勒停马匹,稳稳停在门前。 虞川儿闻声朝外探去,见展自飞风尘仆仆,身携一件薄氅,一脸雀跃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原来是展将军回来了,快请进。” 虞川儿从容且得仪地将展自飞请了进来,紧接着侧头朝我唤道:“元姑娘,展将军来了。” 展自飞莫名晕红了双颊,佯装随意地用窄袖遮住了半张脸。 “你们这门……” 展自飞羞于与我相互对视,刻意寻了个话题问。 虞川儿恍然一笑:“前几日有人来闹,整张门板就这么碎了。” “那还真是稀奇。朝圣国上下,还有人敢闹大名鼎鼎的酒肆坊?” 展自飞也没多想,顺口打趣。 虞川儿谦和地笑了笑,小心给我让开了位置:“元姑娘来了,小的先行退下。” 我无意识地从头到脚打量起展自飞。见他满身尘土,想也知道他这是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过来了。 不过此时的我一点多想地心思也没有,面色凝重异常,纠结该怎么把周侍郎和司马繁的事告知于他。 见我神色有异,展自飞原本略带羞涩地模样顿时变了变,紧着严肃道:“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我不由四下环顾一番,朝展自飞挤眉弄眼:“换个地方。” 展自飞先是微微蹙眉,之后才点了点头,起身朝里间踱去。 我紧跟在展自飞身后,神色愈发凝重。 展自飞随便寻了个无人的包间,将我迎进去后,将门缓缓合上。 “但说无妨。” 展自飞定定坐在我身边,一双眼直直看向我,眼里满是焦急。 我吞了吞喉咙,近乎附耳道:“之前在千丝山,为首追杀卿澄的那个‘司马大人’,我好像有线索了……” 展自飞瞬间愣住,表情震惊不已:“你确定?!” 我略显为难地挠了挠鬓角:“应该没错。那人名叫司马繁,与周侍郎关系紧密。 我曾无意听见他俩的谈话,言下之意周侍郎和司马繁好像是为别国效力的细作。因着追杀卿澄无果,司马繁险些被他国肃清,还是周侍郎将他保了下来。 另外,周侍郎先前送进宫里的那位,名叫成月柔的秀女,是周侍郎提前安插在卿澄身边的杀手。 还有,近几日司马繁经常出入凤尾巷中,一位名叫花蔏子的女子家中。她你还见过一次,就是先前,在奉六家里见过的那个。 只是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司马繁为何会频频与她会面,还得等朝廷的人细查才行。” 我尽量说得有条有理,生怕展自飞听不懂。 闻言,展自飞的表情严肃异常,半晌后才转看向我:“司马繁……真的与周侍郎关系密切?” 我猛地点头:“没错!不过他俩的关系不像是太好的样子,应该只是普通的利益关系罢了。” 展自飞听罢,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事儿……不好办啊……” 我顿时惊讶不已,试探性地看向他:“不好办?怎得会……不好办啊……?” “周戊这人,虽品性不佳,做事却谨慎的很,这么多年了,前朝愣是没有一人抓住他什么把柄……” 说着,展自飞抬眸看向我:“若是没有确凿的往来证明,亦或是口头指证,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那……那司马繁……” 我心里越听越没底,生怕就这样无奈放掉他们两个。 展自飞思索片刻后,斩钉截铁道:“这几日我会派人暗中监视凤尾巷里外,若司马繁现身,当场拿下,兴许还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什么……” 说完,展自飞神情复杂地垂下了眸子,目光定定落在我粉红色的指尖上:“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全权交给我就好,千万不要冒险。” “好,我不会的。” 我果断点头。 第139章 绑架 我是说过我不会冒险的,但架不住危险主动找上门…… 当我睁眼,我正侧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破旧不堪,鼻下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动物的体味。 我试着努力扭动身躯,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粗壮的麻绳牢牢捆住,稍稍一动,绳扣便又紧一分。 也就是这时,我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 我努力回忆被绑架之前发生的事。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头受到过猛烈的撞击,稍微一费劲,脑中仿佛要炸开一般,疼痛难忍。 我万分痛苦地拧着脸,在地上一个劲蠕动。正当我想用脸撑地坐起的时候,吱呀呀的木门霎时敞开。 我被这突如其来地动静惊得失了力,还没等看清门外伫立的人影,便狠狠磕到了额角。 “你还真有本事,那种人你都敢跟踪。” 我深觉这声音耳熟,奈何屋外光线过于刺眼,将她整个人都映照成了一团化不开的黑雾。 我半眯着眼,试图看清这人的脸,尝试了半天却也只得放弃:“什么跟踪?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话虽这样说,脑海里却开始疯狂回想。 突然,一阵惊光划过,我朦胧记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依稀记得我好像是中途要回家一趟,结果快到凤尾巷时,看见了司马繁…… 因着展自飞只在凤尾巷出入口安插了人手,并未涵盖整个周边。 这样做,一是避免打草惊蛇,二则是避免司马繁察觉之后,借助人流逃之夭夭。 只在凤尾巷前后进行埋伏,司马繁可谓插翅也难逃。 只是没想……我又成了打乱计划的罪魁祸首…… 我难看地咧开了嘴,故作无奈道:“这件事有误会……我哪里是要跟踪谁……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依旧嘴硬,额前的痛楚也跟着逐渐清晰。 那人听罢,像是失了全部的耐心,抬腿跨了进来。 待门合上,我才确定来者是谁。 “知乐知道你还会做这种勾当吗?” 我狼狈的侧过脸,眼底满是戏谑。 花蔏子面上一僵,二话不说就落下了一记巴掌。 “元壹壹,你竟还敢当着我的面提起知乐?未免也太得意了……” 我被这个巴掌打得吃痛,缓和半晌才道:“不管怎么样,我说过了,我根本没有要跟踪谁!放我出去!!” 花蔏子闻言,像在看笑话似的垂眸俯视向我:“你难道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不管你是有意而为还是无心之失,我都不可能会放你走的,我要让你永远消失!!” 花蔏子面露张狂,像是近乎疯癫一般。 我深知这种时候不能激怒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放平语气,试着以理服人。 可惜,我说的嘴唇起泡,换来的却是花蔏子一句接一句的冷嘲热讽。 最终,我放弃了,摆烂似的将眼皮合上。 “既然我说这么多你都不肯听,那你起码能告诉我我在这待了多久吧?” 花蔏子嗤笑出声,朝我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个时辰?” “三日,你这头蠢笨的。” 我瞬间呆滞。确实没想到自己竟待了三日之久,毕竟方才清醒的时候,胳膊腿儿都没有很麻,只是有些疼而已。 花蔏子见我愣神,顿时扬起得意地笑容:“你的那位小情郎还真是担心你啊,早早便已经来过了,看样子很担心你呢~” 我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怎么做才会解气?逼知乐娶了你?还是把我杀了?” 花蔏子顿了两秒,淡淡应声:“当然还是后者更令我愉悦了。放心,我会让你死的很痛快。” 说完,花蔏子转身要走,却被我兀地叫住:“这真的是你想做的吗?做了这些,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花蔏子脚下猛地站住,半天才道:“只要没了你,知乐就会是我的。” 第140章 亲自登门 “展大人,此番仍未搜寻到元姑娘的下落。” “展大人,高珩那里也没什么线索。” 展自飞眉头紧锁,神色晦暗一片,浮在眼底的浓雾仿佛怎么也化不开一般。 眼见我已经失踪足足三日,愣是一点头绪也摸不到。 半晌,展自飞忽的抬眼,直直看向面前伫立着的两人:“去,再去凤尾巷中搜索查看,尤其将重点放在花氏身上。 上次只简单搜了下里外,这次再去找找有没有暗道,暗门之类的。” 两人闻言,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半晌,其中一人才踌躇开口:“展大人……恕属下直言,花氏不过是一介开狗场的女流之辈,住的地方又是那样普通,正常来说应该不会……” “叫你去查你就去查!!!” 展自飞暴喝一声,额前青筋霎时外显,衬得他凶恶可怖。 他俩少说跟着展自飞也有五年了,何时见过展自飞发这样大的火?恐怕就连展月展老爷,都未必见过。 两人神情顿时绷起,脊背挺得僵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末了,展自飞无奈捏向眉心,极力压低声线,道:“狗场呢?狗场查过了吗?” “查过了,花氏的狗场离凤尾巷不远,但规模不大,除了狗,应该藏不下什么人……” 话说一半,开口之人顿时哽住,生怕展自飞听了不高兴。 展自飞确实不高兴。闻言,那双刀一样锋利的目光,直直便朝他刺了过来。 “展大人放心!属下定会努力搜寻!!” 展自飞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半晌后再次开口:“周侍郎那里……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得展大人的令,属下等分成六批暗探,分别把守在侍官府、凤尾巷头尾、狗场等处。 目前并未发现有异。” 展自飞闻言,细细思索片刻后,紧着摇了摇头:“若真如此,肯定还有某处地方,是我们未能发现的…… 套马,去侍官府。” 两人再次四目相望,其中一人本想出言劝慰,提醒展自飞如此容易打草惊蛇,却又顾虑着展自飞发飙,迟迟不敢吭声。 见展自飞去意已决,两人也只得闷头领命,多一个字不敢说。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稳稳停在了侍官府门前。 迎门小厮虽未见过展自飞真容,但看这架势确也不敢怠慢。 还不等展自飞往前更近两步,小厮便立马迎了上来。 “敢问公子寻得是咱家哪位主子?” 展自飞眼也不眨,冷漠道:“周侍郎。” 小厮一听,腰上立马更软了些,驼着背挡在府门前:“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小的也好替您前去传话。” “你且跟你家老爷说,展自飞特意求见。” 小厮连连点头。虽觉得展自飞态度冷冰冰的,看上去并不像和自家老爷交好的样子。但看上去到底也不是他能得罪的,紧着便进去传报了。 约摸着过了三五分钟,那个小厮再次现身,十分恭敬地对展自飞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展公子这边请,咱家老爷已经在堂院候着了。” 展自飞一语不发,闷声就朝府中大步迈去。 侍官府占地很大,却也符合自己二品官职的身份,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僭越之处。 小厮弓着腰背,匀速将展自飞引去了堂院。 刚一跨过月牙门,就见周侍郎正手持西洋镜,细细观察着手里的瓷器。 “真是稀奇,平日见周侍郎大人,总觉您不喜风雅,没想竟有这等爱好?” 周侍郎闻言抬眸,脸上顿时挂上了亲和地笑容:“快坐。” 展自飞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顺着小厮指引的方向,坐在了周侍郎身边的圆凳上。 “柔贵人深得皇上喜爱,我这才勉强沾了点光,闲暇时摆弄些皇上御赐的物件儿,陶冶一下情操。” 周侍郎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谦逊合理,但面上的自满当真是一览无余。 展自飞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开门见山道:“是这样,今日下官特意来寻您,主要是想托您帮下官一个小忙。” 展自飞虽以下官自称,口气可一点没把周侍郎当回事。 这让周侍郎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碍于情面,碍于展自飞的家世和赫赫战功,更碍于他与卿澄的交情,周侍郎依旧努力维持着得仪的微笑,连连点头:“展将军但说无妨。” “下官的心上人近几日无故失踪,明明才与她定下了亲事,却不想竟发生了这种事,实在叫下官惶恐……” 周侍郎闻言,瞬间僵住了神色,好半晌才试探着,吞吞吐吐地开口:“……失踪?” 展自飞故作平常地点了点头:“是,周侍郎大人不是经常会去酒肆坊交际应酬吗?许是见过才对。” 周侍郎心有侥幸,将手中的瓷器放下后,抬眸问道:“敢问……是何人也?” 展自飞微微眯眼,眼底携着一抹阴戾道:“元壹壹元姑娘,您可曾见过?” 周侍郎眼里慌张了数秒,半晌才踌躇着摩挲起腿面儿,语气怪异道:“本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侍官……又不是大理寺的,哪里能帮到你什么……” “那您可就说错了,周侍郎大人为人刚正,人脉甚广,这点小事,想必不会废您什么事。” 周侍郎眼见不好推脱,便想着随口敷衍几句:“那你……可有什么线索?” 展自飞定定点头:“三日前,她在凤尾巷附近失踪,曾与凤尾巷开狗场的花氏起过冲突。 下官姑且怀疑,极有可能是因私事而起,亦或是……因旁的事而起……” 说吧,展自飞当着周侍郎地面眯了眯眼,眼神仿佛要将周侍郎的心肺全部剖出一般尖锐。 周诗朗立马搜索到了几个关键词,脸色顿时白了又白。 再加上展自飞此话说得模棱两可,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心虚。 “本官……极少会去那种下等地界儿!想必应是帮不到你什么……” “嗯?下官有说与您有关吗?” 展自飞故作疑惑,朝周侍郎递去了眼神。 周侍郎立马哑然,眼神也从方才的慌张,转为了冷戾。 “本官意思是,帮不到你什么,若是再无其他事,展将军就请回吧。” 周侍郎不耐挥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小厮送客。 只是还不等小厮上前,展自飞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周侍郎:“下官此番本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好心给周侍郎您提个醒,元姑娘对我来说很重要,若是您不想和某人惹上……灭族的麻烦,就请您帮帮下官吧。” 第141章 放了我 从侍官府出来之后,展自飞沉默无言攀上了马车。 屁股不过刚挨到软坐上,便叹息连连。 他伸手轻轻捏在自己的眉心处,神色万般无奈。 此番暗示下来,毫无疑问是打草惊蛇了。 周侍郎就是脑子再迟钝,也定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这样一来,周侍郎怕引火烧身,很大概率会想办法将我安然无恙的放出来。但司马繁这边,则很有可能就此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丁点踪影。 展自飞只觉头都快要炸开了。 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我会被掳走。如此,这么多天来无日无夜的埋伏,全都前功尽弃了。 展自飞正想着,马车外忽的被人叩了两声。 展自飞缓缓回神,隔着帘布不耐道:“何事?” “展将军,咱们是不是应该多加派些侍官府周围的人手?” 展自飞眉头紧蹙,不情不愿地将手垂下:“你且以为,周侍郎会傻到亲自冒险,去寻司马繁吗?” 下属被连连呛声,硬是连声都不敢吭,只得任由展自飞从头到脚一通埋怨。 愠气的话说了一半,展自飞赫然转移了话题:“就照之前那样就好,再将城中搜寻的人手调一些出来,扩大凤尾巷周边的盯查范围。” 说完,展自飞不耐地敲了敲壁板:“驾车。” “是。” 随着展自飞吐出地话尾,车轮缓缓滚动,携尘向前方直行而去。 …… 当我睡醒后再次睁眼,看到的不再是花蔏子,而是那张久违的,阴冷可怖的脸。 我被突如其来地对视惊地一激灵,却奈何当前这个姿势,实在难以移动分毫,只得壮着胆子,眸中满是怒火。 “你是……上次来酒肆坊的那个!?” 司马繁狐疑地审视向我,似乎在猜我是不是故意装傻。 “先前,你明明就偷听过我和周侍郎的谈话,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样子?” 我额前紧着落下汗珠,佯装冤屈地哭丧起了脸:“苍天啊!!谁偷听你们说话了!!我不过就是拿酒慢了些,没想也能惹出这滔天的祸!!” “少说些胡话,兴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司马繁顺势垂下眼,把玩起手中地短刃。 我闻言,目光不自主频频瞟向司马繁手中的利器,嘴上却依旧咬定,自己是无辜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马繁像是失了耐心,起身朝我走近:“你三番四次跟踪我,还想矢口否认?” 我靠靠,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 “我跟踪你什么了!?不是……你这人,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啊??” 我努力装出一副莫名其妙且恼怒至极的模样,为的就是想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但可惜,对此,他没有丝毫动摇。 听过我说的话,反倒还离我越站越近。 “再不说实话,你可就得交代在这了。” 说着,司马繁将短刃从攥成孔的掌心里抽出,明晃晃的刀身简直刺的我睁不开眼。 “我说什么!?什么实话!?我就是个在酒肆坊作活的苦命丫头!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即便我已经吓得腿软,却还是坚持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可怜少女。 司马繁彻底失了耐心,抬手便要将利刃刺向我的脖颈。 就当我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从外走进了一个一身丫鬟装扮,身形瘦小却模样娇俏的弱小女子。 “繁大人,老爷有令,放了这姑娘。” 随着话音起落,刺向我的短刃瞬间在我皮肤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停住。 此时的我满头是汗,险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司马繁定了数秒,这才直起身子,侧头朝门口扫去:“什么?” 小丫鬟像是一点儿不怵他,紧着便朝他走了过来。 只是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小丫鬟忽的抬手,从袖口射出一记硬物,直直打在我的脖颈处。 只一下,我便没了知觉。 将我击晕后,小丫鬟才缓缓收起袖口,淡淡瞥向面前的司马繁:“这姑娘现在不能动。但若是您执意如此,那奴婢也只好将您一齐料理了。” 司马繁闻言,下意识嗤笑出声,将身子直直朝小丫鬟转了过来:“她可是知道我和周侍郎的事,你确定就这么放了?” 小丫鬟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信纸递了过来:“奴婢也不过奉命行事,还请司马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司马繁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一般,侧身用短刃直指向我:“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大局,除了她,我和周侍郎才能有活路!! 蝴蝶,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那老不死……” “她是展将军的人。” 蝴蝶冷静打断。 “展将军今日到府上说过了,若是这姑娘安然无恙还好,若是伤及了她,不论是你,还是老爷,他都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司马大人,您应该了解展将军的实力。” 司马繁闻言,几乎怒不可遏,抬手便将屋内的桌椅板凳统统掀翻在地。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孬种!!” 蝴蝶淡淡错开目光,不愿再欣赏司马繁的无能狂怒:“人奴婢先带走了,老爷会找人替你顶罪的。 毕竟,你还有用。” 说完,蝴蝶单手一提,像拎鸡仔似的,将我整个人扛在她瘦弱的肩上。随后脚下蜻蜓点水一般,三两下便翻出了门墙。 第142章 被救 临走前,蝴蝶故意掉落在地上的信,被司马繁伸手捡起。 摊开之后,里面贺然写着一行粗犷潦草的字:离开国城!五日后正午,象山西北角下的破庙见。 司马繁眉头自此就未舒展开来,攥着书信的手更是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液,握在边角处险些晕开了字。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暂时撤离此地,司马繁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法子。 但他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主国君主也好,周侍郎也罢,他都不喜欢。 他恨他们,却又不得不听命于他们。 这种感觉…… 当真是糟糕透了! 司马繁这样想着,双眼也不由变得更红了些…… …… “元姑娘!元姑娘!?快醒醒元姑娘!” 我被一连串焦急地呼唤声猛地叫醒。 抬眼看去,就见展自飞正携一众身着黑衣的暗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我身边。 我努力闭了闭眼睛,只觉眼球牵引着太阳穴,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我这是……死了吗……?” 我错愕不已,再次看向面前的展自飞。 展自飞无奈地咧了咧嘴,伸手抚在了我的额前:“有我在,你怎么可能会死呢?” 掌心的温热使我恍惚出神。我不自觉抓向他结实有力的手腕,贪婪的感受着当下久违的安心。 展自飞被我这一举动惹红了脸,本想将手抽回,却又贪图这片刻的亲昵。 周围一众人等,纷纷起哄似的相互对看,眼底无一例外,都夹带着些许调弄和暧昧。 我这才惶惶反应过来,先一步将手垂下,故作镇定地坐直了上身:“我在哪?” “凤尾巷附近的一家客栈里。” “你们……将我救出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回想晕厥之后所发生地事。 展自飞无奈摇头,顺势替我掖起了被角:“不,是我们的人,发现你躺在凤尾巷前的路口,这才将你带了过来。” “躺在……路口?原来她击晕我,不是为了杀我啊……” 听我喃喃低语,展自飞神情立马严肃几分:“你可还记得,是谁将你带出来的吗?” 我恍惚摇头:“我只记得司马繁准备杀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丫鬟模样的瘦小女子。” 展自飞眉头蹙地更深:“瘦小女子?你可知她姓甚名谁?” 我继续摇头:“不清楚,只听她说什么……“老爷有令,放了这姑娘”……” 闻言,展自飞眉头却一点不见松缓,只了然颔首:“这周戊还真是有点本事……这么多人暗中盯瞧,竟也能叫他着人带话过去……” “啊?难道是你主动找了周侍郎?那这样……这样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我话才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我险些忘了,到底是谁让展自飞出此下策的。 若不是我被司马繁察觉,这步棋本不用走的…… 想到这,我开始无尽地懊悔,恨自己怎么就这么蠢笨,打乱了展自飞的全盘计划。 见我面露愧疚,展自飞顿时心疼了几分,赶忙向我解释道:“你不用觉得内疚。我本想等周戊遣人去传话的时候,派人寻过去的,即便抓不到周戊的把柄,也能先将司马繁抓住。 只可惜周戊太过狡猾,竟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去报信……” “不论你怎么帮我辩解……这事儿到底是因我才办砸的……但是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要再冒险的意思,我只是刚巧跟司马繁一路,我是要回家的!” 说着,我再次哑了声线。 沉默片刻,我眼神躲闪着看向展自飞:“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周侍郎不想冒险托人去传话……该怎么办?” 我这么问并非在意自己的死活,而是好奇,展自飞真有这么大把握,周侍郎会冒险托人留我一命? 这于情于理其实并不能说通。 展自飞能亲自上门,变相算是将话摊在明面上讲了,周侍郎为了保命,自然可以装傻充愣,任由司马繁将我除之而后快,事后再一口咬定自己与司马繁没有半分关系,这样即便是展自飞,也奈何不了他什么。 但为何展自飞主动去寻了一次,周侍郎就甘愿冒这个险呢? 展自飞听罢,会心一笑:“我此番去寻周侍郎的时候,将话说得十分直白。 周侍郎不仅认定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还认定我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随时都能将他一军。 如此,他自然想要弃车保帅,就算我们真的抓到司马繁又如何,在他眼里不过就是损失了一条狗,碍不到什么事。” 我听后大为不解,连连追问:“不是说他已经认定你有了确凿的证据吗?既如此,那他何必还要帮你这个忙,将我放出来呢? 留我在,不是能更好的利用我做个筹码?” 展自飞笑得温柔,转身将桌上放着的油纸包递到我手里,随后才淡淡道:“像他们这种,基本不会留存任何性质的往来书信。若是真有书面上的证据被我掌握,他确实不会管你到底是死是活。 既然没有,他便会想法子卖我个人情。 动了你,我们只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若是听话放了你,他且能得有片刻喘息。 即便报信的人被我们截胡,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个司马繁,只要他一口咬定,与他没有关系,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着,展自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太晦涩了?反正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让司马繁占上风的就可以了。” 确实有些晦涩了,不过我猜,周侍郎的想法其实跟现代qj犯的量刑主旨有些相似。 国内qj犯,为何大部分都判的较轻,是因为怕他们起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如果只是qj,最多坐几年牢,但如果qj杀人,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轻则十年往上,重则死刑。 若一开始就将qj罪的量刑提高,大部分qj犯就会想着“反正左右都是死,不如直接杀了”。虽然很残酷,但如此遭到xq的女性,基本很难有活口。 周侍郎的想法,就是为了避免鱼死网破,如果当真怀疑展自飞手握他与司马繁的往来书信,就会产生极端的想法,我就一定会死。 展自飞此番,单纯是想救我出去,实在不至于将周侍郎逼到某种境地,只需稍稍提点一二,便会让周侍郎明白,什么是‘孰轻孰重’。 第143章 顶罪 之后,展自飞又详细问了我一些,关于被绑时所处的那间屋子,有没有什么记忆较为深刻的地方。 我细细想了想,斩钉截铁道:“那间屋子,有一股很浓的狗味儿。” 虽然我一开始嗅见的时候,只觉得那股味道熟悉,并没有往狗的方面联想。 但等冷静下来再看,那股味道分明就是现代狗舍,亦或是狗咖特有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展自飞对我的笃定十分意外:“确定吗?” 我点头:“虽然没养过狗,但……我就是知道。” 我的说法让展自飞再次蹙紧了眉头。 半晌过后,展自飞兀地回头,朝身后一位侍从递去眼神:“元姑娘莫名出现在路口前,花氏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侍从果断摇头:“未曾有过异样。 花氏虽说一早便出了门,我们派人跟着,见她去的也不过是附近的糕点铺,粮油铺之类十分平常地地方。” 展自飞听罢,神色略显凝重:“那狗场附近呢?” 侍从依旧摇头:“同样未曾有过异样。” “那就奇怪了……”展自飞自顾自喃喃道:“难不成花氏的狗场,不止有一处?” 说着,展自飞再次看向我:“除了气味,你可曾听到过犬吠?”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想起,好像除了浓烈的狗味儿以外,从始至终都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好像……没有!” 展自飞心下了然,侧头朝身后众人吩咐道:“去请林亲王加派人手,务必要找出藏在国城某处,已经荒废的狗场。” “是!” 我虽然对此并无异议,但还是忍不住心下好奇,疑惑问道:“如此,为何不直接请花蔏子前来问话?我被绑的时候,花蔏子曾出现过。” 展自飞缓缓摇头,依旧耐心地向我解释:“我想,她应该并不清楚自己惹上了什么人,只不过顺水推舟,想将你除掉罢了。 既如此,即便司马繁想暂时躲在那儿,一旦从花氏口中套出狗场的位置,司马繁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到时定会连夜转移地方。 不过你放心,不管怎么说,这个账,我定会跟她讨回来。” 说完,展自飞顿了两秒,继续道:“不过此番寻找狗场,也不过是单纯碰碰运气罢了。依我看,周戊一定已经向司马繁传话,让他暂时离开国城,大概率是不会选择留在那儿的。” 我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知道司马繁不会这么好抓。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两拨势力的极限拉扯,谁输谁赢,现在还真不好说。 …… 傍晚时分,周侍郎意外现身于我所处地那间卧房。 同时,还带着惨不忍睹的花蔏子。 展自飞和我皆是一愣。 “周侍郎大人,您这是作什么?” 展自飞将目光从满脸是血的花蔏子身上移开,转而携着一抹阴戾看向周侍郎。 周侍郎面露和善,示意身旁之人搬来凳子,顺势而坐后才不急不慢道:“本官也是见你们动作太慢,才出手帮你们将掳走元姑娘的罪魁祸首抓了来,但凭元姑娘处置。” 说着,周侍郎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桌案,轻蔑示意展自飞的下属给自己斟茶。 这等明晃晃的挑衅,实在下贱! 我恶狠狠地盯向周侍郎,在心里骂遍了他的族谱。 展自飞面色平淡,不由轻嗤一笑:“您说……她是掳走元姑娘的罪魁祸首?” “自然如此!不然还会有谁?” 周侍郎大胆试探,看向展自飞的眼神夹带着一丝威胁。 展自飞顿时了然,垂眸看向面前的花蔏子:“是你做的?” 花蔏子两只眼圈乌青一片,即便胳膊已经被人反扣在身后,却还是能瞧出关节处不正常的弯折。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高高肿起的嘴却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泄气似的点了点头。 见此,我顿时皱紧了眉头,无措看向展自飞。 “不是她!” 我果断否认。 花蔏子听罢,瞬间昂起头颅,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像是不相信我会替她辩白。 周侍郎顿时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阴戾,不过仅数秒后,便归于平常:“傻姑娘,怎得还帮这等恶人说话?难不成,你是受惊过度,开始说胡话了?哈哈哈哈……” 周侍郎自以为幽默地打趣我,投射向我的目光并不单纯。 我一点儿没心思理会周侍郎的颠倒黑白,紧着俯身问道:“他们拿什么威胁的你?是……是他吗?” 我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奉六。 花蔏子闻言,再次激动地朝我睁了睁眼睛。 周侍郎见状,霎时间怒不可遏地踢向花蔏子。 花蔏子被狠狠踹翻在地,已经骨折的关节处受到撞击,使她顿时冷汗直流,求死不能。 我被这番场面惊得朝后缩了缩。 展自飞见状,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指节。 “周侍郎大人何故这么生气?吓到人可怎么好?” 展自飞面上冷漠一片,看向周侍郎时,眼里更是多了几分骇人的杀气。 周侍郎朝花蔏子狠狠啐了一口,转而看向我:“元姑娘也是,怎好频频诱导犯人翻供?本官可是已经将事情都问清楚了,她是因为妒恨你,所以才一时起了歹念。 眼下人赃俱获,元姑娘怎得又不肯认了呢?” 说完,周侍郎故作正经地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地衣襟,重新坐回位置上。 “不管怎么说,人,本官已经交到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说完,周侍郎抄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 展自飞轻叹一声,再次看向倒地不起的花蔏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你做的?” 花蔏子喉间粗喘,发出阵阵嘶哑且难听的声调:“是……是我……是我做的……我认了……我认了……” 展自飞闻言,缓缓闭上眼。 沉默之后,展自飞朝身边的人低声吩咐道:“判花氏,死罪。 即刻去办吧。” 我霎时侧眸,无比震惊地看向展自飞。 我虽然讨厌花蔏子,但同样无法接受周侍郎随便找人顶罪。 苦于身份,苦于现实,我也没办法当着周侍郎的面,说出司马繁的名讳。 只得眼睁睁看着花蔏子被人拖走,自此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好了,本官也算做了件好事,帮你们找出真凶。 既如此,本官就先回去了,明日早朝见。” 说完,周侍郎打着哈切,脚下悠然地携一众家丁洋洒离去。 我恍惚半晌,转而看向一旁的展自飞:“你明明知道不是她,为什么……” “周戊这是想找人替司马繁顶罪,若是我一口咬定不是她做的,周戊定会认定我已经知道他和司马繁的关系,自此断然不会同我善罢甘休。 到时,别说找到司马繁了,就连你的命……我也再难保住,我不能冒这样的险。” 第144章 姐姐 次日待退下早朝,展自飞和林百林一道去了崇安殿。 高坐上的卿澄,虽依旧如从前那般俊朗逼人,周身却也莫名生出了一抹颓然。总觉着精神大不如前了。 展自飞寥寥扫了几眼,紧着便朝卿澄跪下了身子。 “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卿澄面色平淡,过了半晌才冷淡道:“起来吧。” 起身后,展自飞先侧头看了眼林百林,随后才上前拱手:“皇上,司马繁目前应仍在国城伺机而动,只是因某些突发情况,不慎打草惊蛇,还请皇上恕罪……” 卿澄听罢,霎时蹙眉:“突发情况?什么突发情况?” 展自飞心虚不已,正想随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被林百林插了话:“回皇上,展将军未过门的妻子,不慎被司马繁掳了去,为救人,展将军暗中向周戊递话,这才将那女子安然无恙地保了出来。 依臣看,展将军此举虽胆大至极,却也在情理之中。” 展自飞怎么也没想到,林百林会替他说话。看向他的眼神也不由变得缓和了几分。 卿澄闻言,眉头顿时高耸:“什么……未过门的妻子?朕与自飞竹马之交,竟也不知何时订下了亲事?” 展自飞紧张不已,喉间滚了又滚才道:“还未订亲,只是……” “你小子,若是进展的不顺利,大可以求朕为你们赐婚。只是如此,还是要先将她带了来,朕也好替你把把关。” 卿澄玩笑一句,惹得展自飞脸色大变。 “微臣……惶恐。这等儿女情长之事,怎好劳烦皇上为之操心。” 卿澄见展自飞不愿,心里顿时搁了劲:“不愿就不愿罢,只是朕得提醒你,凡事应以大局为重,这样的事,朕不想再听到。” “是……微臣遵命。” 林百林也搞不懂展自飞的意图,皇帝赐婚这么好的机会,竟也不肯把握。 末了,展自飞缓和神色,再次抱拳道:“皇上,柔贵人那儿……可有什么异象?” 卿澄冷哼,将手中的檀串子盘地‘咯咯’作响:“没有,可见是何等训练有素,怪能沉得住气的。” 说罢,卿澄端起茶盏,递到嘴边浅酌两口。 展自飞微微颔首:“既已知道了成月柔的身份,还请皇上务必谨慎,切不可独断行事。” 卿澄点头:“朕知道。” …… 从客栈出来后,我便被展自飞的下属一路护送回了凤尾巷。 路过花蔏子家门前,我无意识侧头瞥了一眼。 紧跟在我身侧的一名下属见状,顺势安抚我:“元姑娘请放心,花氏已经死了,不会再和司马繁联手,加害您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虽然对她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到底是死于替人背锅,想必她一定十分委屈吧。 不过说实话,对此我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之心。若不是展自飞替我周旋,花蔏子本意也是要弄死我的。 我哀哀叹了口气,转身朝身后几位下属淡声道:“谢谢诸位相送,请回去吧。” 这时,其中一人兀地打趣开口:“元姑娘惯会客气,您可是我们未来的将军夫人啊!这般折煞,倒叫属下等,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是啊是啊,将军夫人不必多礼,有事尽管招呼便罢!” “对!说的没错!” 一人开口,全员附和。 倒叫我面上为难万分。 我尴尬地连连摆手,刚准备开口解释一二,身后霎时传来一阵‘吱呀’地推门声。 我顺势回过头去,就见奉六一身常服,眉头紧紧蹙起,就连眼里都蒙着一层浓浓的愠怒。 “谁说元姑娘要嫁与你们展将军为妻了?” 奉六言辞锋利,看向他们时,目光充斥着股股敌意。 为首一人闻言,顿时挺直了腰背,大有一副‘不服来练练’地架势。 “你是何人?” 说着,那人高昂起头颅,像在用鼻孔看人一般。 我忙得上前想要打圆场,却被奉六先一步挡在了身前:“你且不用管我是谁,只需知道,壹壹是绝对不会嫁与展将军为妻的!” “嘿!我这暴脾气……” 那人听罢,顿时恼了火,几步上前就要揪奉六的衣领。 我立马慌神,侧身闪到那人跟前:“这位兄弟,他是我弟弟,还请高抬贵手!” 语罢,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奉六,整个人仿佛石化一般,不可置信地盯向我的后脑。 “啊,原来是护姐心切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哈哈哈哈……” 我讪讪跟着笑了两手,示意他们先回去复命。 待众人散去,我才转过身子,伸手将奉六往屋里带。 没想,我不过指尖刚挨到奉六的衣袖,便被他猛地甩了开。 “弟弟?是吧?” 奉六堪堪扭过头,眼底已是一片戏谑。 我心里莫名慌了神,再次抬手想要抓住奉六,却再次被他闪躲开来。 “不用了姐姐,弟弟会自己走。” 第145章 这样就挺好 见奉六赌气,我赶忙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服软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可这情急之下……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摆尽了楚楚之姿,死缠着奉六想让他消气。 谁知奉六闻言竟怪异一笑,垂眸凝看向我:“好一个情急之下,你怎么不一时情急,将我唤作……! 算了,无事,我需要时间缓一缓……” 说罢,奉六侧身从我身边越过,径直回了屋中。 我呆呆伫立在他身后,片刻才重新追了上去。 奈何奉六步伐太快,还是被他先一步躲进了里间。 我骤然停脚,无奈地抚了抚耳边散落的碎发。 “哟?元姑娘回来啦! ……这是怎得了?没吵架吧?” 丽婶婶原本还欣喜地向我打着,但见奉六和我多生怪异,这才好心递来目光,语气意外道。 我摇头:“无事无事,抱歉啊丽婶婶,三四日没回来,让你担心了……” 丽婶婶大度地摆了摆手,言语真诚道:“你还说呢,要不是有一位姓展的少年郎过来同我说过,我呀,还真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一听,顿时愣神:“姓展的少年郎?他之前来过了?” “对啊!”丽婶婶点头:“头一晚你没回来,这给我担心的……本想着次日去寻你去,结果他先上门跟我说你这几日有事要忙,暂时不回来了。 还同我保证你的安全,我这才放下心。” 我心下恍然,好半晌才扯出一抹尴尬地笑:“是啊是啊……抱歉没能提前跟您说。” 丽婶婶再次摆手,随后悄咪咪指了指奉六所在地位置:“你先去看看知乐吧,我见他好像不太开心。” 我微微颔首,这才提起步子,朝里间走去。 “六儿,你在吗?” 我叩了两声门板,里头无人回应。 我无奈扶额,刚想再叩多两声,里间的门忽的被人拉开。 我顺势看去,却见奉六眼底红晕,鼻头和双颊渐渐泛出一抹嫩粉,看上去清纯无害,我见犹怜。 我唇齿微启,半晌才略带祈求地唤了句:“六儿。” 奉六闻言,倔强地将头别了去,随后赌气似的开口:“什么事?” 我语气诚恳,却又略显无奈:“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与你以姐弟相称!真的!” “那你要与我以什么相称?” 奉六瞬间脱口,却又再说完之后摆出懊恼之色。 “我……” 不知怎的,听奉六这么问,我的脸又一次不可控制的红了。 虽然之前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对奉六有意思,但这种想法没多久便被我自个儿给否了。 只是,眼下我突然性地脸红,反倒叫我没了理由解释。 见我迟迟不语,奉六紧着便叹了口气,试图将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我没生气,更不会生你的气,只是……姐弟什么的,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奉六言辞恳切,想来是真的讨厌被人称为弟弟。 既是如此,我当然选择尊重。 “好,我元壹壹对天发誓!以后绝不与你姐弟相称!!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就说……我们是,顶天要好的朋友!哦不,挚友!挚友!” 我红着脸,逃避似的说完这些,随后才试探性的对上奉六的目光:“这样说,可以吗……?” 奉六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僵了僵,约摸过了好半晌,他才微微垂下眸子,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吧,这样……就挺好的。” 第146章 如果你还有机会的话 自从将我从司马繁手里救出来之后,展自飞可以说几乎日日不离的跟着我。 即便公务缠身,他也会尽他所能,调派比以往多一倍的人手,将我所在之处里外包围住,丝毫不顾及国城百姓的私下相说与侧目。 就连阅男无数的虞蓝都说,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做到这般,展自飞真是个痴情种。 我听罢全当虞蓝在善意地调弄我,并未放在心上。 但话又说回来,展自飞如此,确实让我心理压力很大。 感觉再这么下去,我不嫁他好像都不行了…… 当然,我不是没出言拒绝过,但展自飞总像是没听见似的,听过之后,只自顾自地朝我手里塞热乎乎的油纸包。 无奈之下,我只好暂时装作没看见,如果这样做能让展自飞安心一些的话,那便就这么做吧。 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四日后偶然听闻,檀葙已经请了媒人,去侍官府提亲了。 虞蓝为此,将自己灌得如同一滩烂泥,要不是有虞川儿从旁候着,她恐怕连家都回不去。 不过说来奇怪,周侍郎家的规矩也真是麻烦。 听展自飞说,檀葙作为赘婿进门,订亲后第二日便要连夜抵达莲叶城的周家宗祠,作一些上香跪堂的礼数。 且不说宗祠为何会设在莲叶城,就是真要去,那也得留够路上耽误的时间。 连夜出发,我倒觉得有点像畏罪潜逃…… 展自飞此番必定会叫人跟着,怕就怕周侍郎打着跪拜宗祠的名义,暗中与司马繁来往递话。 于是,在侍官府一众人等,连夜出发之后,展自飞也着人紧紧随之。 只是我心中有疑,周侍郎真的会笨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司马繁会面吗……? …… “司马大人,让您久等了。” 蝴蝶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麻布衣裙,头顶两侧扎着的髻子上,丁点装饰也无。 整个人看上去素雅清淡,却又与周身骇人的杀气形成了割裂的反差。 司马繁浑身上下都显得灰扑扑地,一看便知是这几日频频躲藏的结果。 他不耐扫向蝴蝶的脸,敷衍至极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后,蝴蝶微微颔首:“老爷有令,请您先回主国复命。 刺杀朝圣国皇帝的事,就交由成月柔去办。” 司马繁一听,双眼顿时睁的溜圆,随后猛地扭过头,愤愤咬牙道:“你他娘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蝴蝶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没有感情一般,微微颔首:“知道,奴婢是在向您传达老爷的命令。” 话音刚落,司马繁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扣住了蝴蝶的喉管,极尽凶恶地凑到蝴蝶耳边:“你们可知……老子此番回去……我和我弟可能连命都没了? 怎么?想借主国的手,将我们司马一族彻底除干净?” 蝴蝶面不改色,下一秒猛地抬手,用手指戳向司马繁的喉间。 司马繁心下一惊,连忙抽回手去挡,却不想蝴蝶即便未使出全力,却也硬生生用一根指头,将司马繁的手掌戳了个半穿。 剧烈地疼痛使司马繁唇瓣剧烈抖动,汩汩鲜血也顺着血窟窿不住地冒了出来。 司马繁狼狈地压住伤口,愤恨抬眼瞪向蝴蝶:“你他娘的……找死!!” 蝴蝶面上云淡风轻,缓缓将沾着鲜血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随后幽幽道:“司马大人,奴婢本不想与您发生冲突,但若是您不能乖乖听话,奴婢并不介意送您一程。” 司马繁自知实力远不如这个名叫蝴蝶的丫鬟,半晌只得无奈将心中怒火吞入喉间,转而面带颓然地倚在一旁的老树干上:“我不能回去……走前主国向我下了死命令……此番若是再不成,我弟弟……我弟弟他……” “恕奴婢直言,您与您弟弟的性命,奴婢不在乎,奴婢只在乎您是否会乖乖听话。” 司马繁闻言,瞬间破防大喊:“那成月柔若是失手了呢!?你且以为我和周戊暴露了,卿澄不会暗中探查成月柔的底细吗?” 喊完,司马繁嘶哑着声线,脚下踉跄地朝蝴蝶走了几步:“去……跟周侍郎讲……暂且留我待命……以防万一……” 蝴蝶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司马大人,您应该知道,像成月柔这种,向来都是没有身份的,即便朝圣国皇帝要查,便去查吧,左右也查不出什么。” 说着,蝴蝶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耐:“奴婢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您该启程了。” 司马繁脸上顿时写满了绝望,刚想开口再恳求两句,下一秒却被蝴蝶抽刀的动作怔住了脚。 “好……我走,至于周戊,我定会在主国面前,好好参他一本!” “如果您还有机会的话。” 蝴蝶目视前方,声线淡淡道。 第147章 有备无患 朝圣国皇宫,御花园。 “柔贵人向来体贴细致,就如这院中的娇嫩洁净,不争世事的芍药一般,惹朕垂青。” 卿澄一只手盘弄着那条檀木珠串,一只手稍稍背于身后。虽话里话外都是在称赞成月柔的大家之姿,目光却一下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成月柔没能注意到卿澄敷衍的神色,一心只扑在如何迎合卿澄,随即便轻轻颔首,故作谦和道:“皇上说笑了,嫔妾不过是一介孤女,偶然得周侍郎大人赏识,这才能以周侍郎大人义女之名,陪伴在皇上左右。 说到底,这都是嫔妾前世修来的福,嫔妾已不敢妄想什么。” 卿澄故作随意地点了点头:“前几日,朕因故罚你,你倒也不生朕的气。” 成月柔闻言,笑容尤为内敛温和,好像真的不在意这等琐事一般:“皇上说得哪里的话?嫔妾怎会生皇上的气?” “这样啊……” 卿澄奇怪地顿了顿,这才彻底回过身,直直看向成月柔:“从前,朕中意你,不过是因为你神态有几分像朕从前心仪的女子,可如今,你在这宫里住了许多日子,神态种种,却愈发令朕陌生起来。 如此,朕倒有一想法,从今日起,你要日日守在宫苑之中,潜心钻习她的神态,朕也会顺势晋升你的位份。 也算是朕,再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卿澄说得无比认真,可就连常廷玉听罢,都是一脸震惊。 成月柔更是如此,好半天都没能将神缓过来。 半晌之后,成月柔迅速将眉宇垂了下来,眼里微波流转,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嫔妾……谨遵圣意。” 卿澄丝毫不意外成月柔的不反抗,毕竟这段时间里,成月柔在他面前塑造的人设,本就是能忍。 因此,即便知道了她是周侍郎塞进宫的杀手,卿澄也只能用这样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方法,延缓成月柔的计划,更为了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 若换作旁人,这招极有可能会引得成月柔提起警觉。但卿澄打从纳了成月柔进宫后,一直都给她一种神经兮兮,为爱痴狂的疯癫模样。 如此这般,卿澄此举反倒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了。 此事一出,周侍郎很快收到了消息。 只是宗祠祭祖,还要两日才能结束,目前也只能尽快派人,给蝴蝶送去口信: 遣司马繁回主国这件事,得暂且先放一放。 虽然遣司马繁回主国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主国君主的意思。周侍郎同样作为主国的一枚棋子,自然不能在此事上多舌。 但眼下,成月柔屡次受阻,且不说是不是展自飞私下找卿澄暗示过什么,就是没有,几次三番这般拖着,总也不是个事,倒不如将司马繁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周侍郎此时只觉头晕脑胀。 主国那儿的的命令不容置疑,但成月柔此番入宫,根本没得什么下手的机会,如此自然会令主国愈发不满。 周侍郎就怕,万一成月柔再无法得手,别说司马繁自己,恐怕就连他也要跟着一同陪葬。 想到这,周侍郎几乎再也坐不住了,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祭祀拜祖,起身就吩咐下人套马,打道回府。 檀葙心思细腻,不过两眼的功夫,便察觉出了周侍郎的慌神。 “周侍郎大人,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作为赘婿,檀葙必然得主动出口问上一问。只是没想,周侍郎闻言竟莫名发起了脾气来:“还没入我们周家的门,便想着过问这些!? 你且记住了,你是周家的赘婿,唯一该做的便是为我们周家添个儿子!而不是目无尊长,大胆过问些有的没的!” 檀葙脸色微沉,还没等乖顺附和,便被一旁的周芙挡在身后。 “父亲。” 周芙面上颇为恼怒,却又不得不顾及着大家女子的端庄,将身板挺地笔直,气场丝毫未露怯。 “檀葙公子不过好意问询,您又何必摆什么架子?既然檀香公子已经做了女儿未来的夫君,那在这周家,除了我,就没人能说檀香半个字的不是。” 周芙一向强势,又是周家排行最小,自然被周侍郎宠溺的无法无天。 周侍郎闻言,果然哑了火,只暗戳戳瞪了一眼檀葙,随后赌气似的拂袖离去。 周芙眼见父亲要走,却也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只微微侧身,换了副柔和地神情对檀葙轻轻道:“你也是,以后父亲要做什么,你大可任由他去做了,不必多问半个字,他啊,向来是个别扭性子,甭理他。” 檀葙神色晦暗一瞬,转而温柔地抚上了周芙的两鬓:“多谢周小姐替我周旋。 日后,也有劳了。” 第148章 司马繁的威胁 “快!快走!” 周侍郎火急火燎,广袖朝前猛地甩了甩,示意近身小厮加紧脚步。 还没等套上马车,一旁的小厮忽的站住脚,朝周侍郎低声道:“老爷,此事恐怕不妥。” “什么不妥?!有何不妥?!” 周侍郎双眼微微圆睁,落在小厮身上的目光充满了不耐地质疑。 他眼下满脑子都是计划的失败和主国君主的暴虐,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听旁人的话。 小厮见状,稍稍露怯。却又因事态紧急,沉默片刻后才继续道:“奴才的意思是,还是着人去传罢。 这一路上山岭交错,绿植茂密,本就极易被人跟上。 加之先前,展大人那般话里有话,说不定……” 小厮三言两语,周侍郎恍然大悟,这才猛地绷直了脊背:“对对……你说得对,我真是被急糊涂了…… 你,去着人传话,眼下蝴蝶应该已经将人遣走了,甭管用什么法子,务必给我把司马繁截下来!!” 小厮闻言颔首。拜过周侍郎后,这才紧着脚下,退出了祠堂后院。 周侍郎心有余悸,若是被展自飞发现端倪,顺着司马繁这条线,定能连带着将他一齐拽出来。 到时,即便卿澄不屠光周家全族,主国那里……也定会赶尽杀绝。 …… 祭祖一结束,周侍郎便携家人,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国城周府。 还没等他将太师椅捂热,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幽幽地低语:“周侍郎大人,还真是薄情的很呢……” 周侍郎猛地回头,见司马繁浑身脏兮兮的端坐在阁间的阴暗处,面上依旧冷戾骇人,惊地他顿时将手中的茶盏抖了抖。 “你……” “你当我是什么?” 司马繁不屑嗤笑:“你呼来喝去地一条狗?” 周侍郎喉间一梗,面色稍显缓和:“自然不是…… 你要知道,这是主国的意思,跟我没关系。” 司马繁轻蔑将头别向一边,嘲讽似的左右摆了摆。 周侍郎平复神色,干咳一声后重新在太师椅上挺直了腰背:“刚好,既然你没走,那就先留在这儿。 月柔那儿屡屡受阻,眼下我也不可能再塞一个进去,只能等卿澄微服出巡,亦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再找机会下手。” 司马繁轻挑眉尾,朝周侍郎做作地鼓了鼓掌:“周侍郎大人好筹谋,这是打定主意要连我最后一滴血都榨干啊。” “什么话?”周侍郎紧着蹙眉:“我这可是在帮你!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乘机反咬我一口?” 说罢,周侍郎心虚地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嘴边吹了又吹。 司马繁显然没心思跟周侍郎扯皮,冷哼一声后便切入主题:“不管怎么说,眼下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所以,不论最后卿澄是死在何人之手,这个功,都一定要算在我头上。” 周侍郎闻言,顿时惊异地将目光投了过去:“你这算什么?落井下石?” 司马繁无谓地耸了耸肩:“跟你学的,你不也打算借主国的手将我除掉吗?” “你……你可知这样,主国定会向我问罪,我凭什么因为你的无能,白白受这等子窝囊气?” 司马繁听罢,缓缓起身,朝周侍郎递去一记戏谑至极的眼神:“主国罚你,不过就是罚些钱财,罚我,可是要我和我弟弟的命……” 说完,还不等周侍郎再次开口,司马繁继续道:“若是你觉得冤,大可以继续等着宫里的女人帮你做事,只是如此,恐怕主国就不是罚你些银钱这么简单了吧……?” 周侍郎这下彻底被堵地说不出话了,只得梗着发红的脖子,不住喘起粗气来。 半晌之后,周侍郎泄气似的颓靠在椅背之上,有气无力地朝司马繁挥了挥袖子:“知道了,只是之后若主国坚持除掉你,你可别指望我。” 司马繁闻言,莫名露出了一抹诡谲地微笑:“周侍郎大人,恐怕你不帮我都不行了。”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威胁我?!” 周侍郎霎时从太师椅上弹起,眼神几乎如刀刃般锋利。 司马繁依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围着面前的矮桌来回踱步:“你若是不想办法将我和我弟弟保下来,我便亲自去寻展自飞,将你与主国往来的书信,密语,通通交到朝圣国皇帝面前 。 到时,别说是你,就连你养在翠景楼的那个小浪货,恐怕都难逃一死。” 第149章 被迷 周侍郎早知司马繁是个亡命徒,本以为两人之间能相安无事,却不想如今竟也走到了这等鱼死网破的地步。 这让周侍郎很是头疼。 但眼下正是需要他的时候,即便周侍郎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顾忌着大局,忍气吞声。 想清楚之后,周侍郎这才微微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将两条粗长的剑眉稍稍抬高了些。 “念你一心为主国效力,这次便也依你。 只是如此,就不能静待时机,而是要想办法化被动为主动。” 说着,周侍郎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顺势将一旁的圆凳朝面前拉了拉,示意司马繁坐近些。 司马繁听罢,并没有动作,只是微微蹙起眉头,朝周侍郎瞥去一记眼神:“朝圣国皇帝今年,可是连上元节都没办过,如此,如何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周侍郎闻言,瞬间哑了嗓子,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繁无奈抱胸,对着周侍郎毫不客气的轻嗤一声:“漂亮话谁都会说,还不如让我摸进宫里,寻个机会将卿澄一刀毙命。” “不可不可。” 周侍郎连连摆手,眼中满满都是抵触:“宫里戒备森严,且不说你能不能顺利摸进去,就是刚一露头,御前那个姓闻的侍卫头领,就能先一步砍掉你的脑袋。” 司马繁瞬间蹙起眉头,他不喜欢周侍郎如此贬低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 司马繁强压着胸口即将喷涌的怒气,压低嗓音问道。 周侍郎摸着胡子,细细想了想。突然,一阵灵光猛地擦过脑海,周侍郎顿时抬眸,略带惊喜道:“展自飞!” 司马繁见周侍郎神情激动,一脸不解地将眉头堆地更深了些。 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清晰,周侍郎几乎雀跃地朝司马繁走近了两步:“若是能促成展自飞的亲事,卿澄定会到访参加。到时,再由你趁乱将卿澄除掉,一切不都可迎刃而解了吗?” 司马繁闻言,略带狐疑地眯起了眸子:“就凭你?促成展自飞的亲事?” 周侍郎厌烦地斜了眼司马繁,随后没好气道:“这种事可是我的强项,你那颗榆木脑袋想不清楚也正常。 说着,周侍郎匆匆唤来了候在一旁的小厮,贴在他耳根上低语了几句。 听罢,小厮面色平常,脚下却匆匆退出了主院。不过半晌,便从外面取来了一包叠地方正的黄皮纸。 周侍郎扬了扬手中地纸包,侧头对司马繁露出一抹怪异地微笑:“这可是个好东西。 但一想到要用在别人身上,我这个心啊……啧啧……” 司马繁眼皮紧着跳了两下:“这是……” 周侍郎笑得暧昧,眼里不由闪烁了几下暧昧的亮光:“你只需听我吩咐去做,这事……可就要成了。” …… 转眼,小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我愈发觉得穿回现世无望,只得每日待在酒肆坊中,本本分分的做一个酒馆小妹。 不过好在日子平淡却也安稳,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心思惋惜哀叹,如果能一直如此,也不失为一个人生重来的机会。 若非临时出差,展自飞依旧每日会来酒肆坊接我下班。递来的油纸包里,依旧裹着不见重样的各色点心。 时间久了,我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展自飞对我的细致入微。虽然还没有到觉得理所当然地地步,但却也贪婪的享受着一个人日复一日的对我好。 这是人性,饶是我也难以逃脱。 这天,眼见离打烊还有一个多时辰,虞蓝在府中买醉之后,觉得不过瘾,便又醉醺醺的跑来酒肆坊,勒令闭店,将一众人等全部遣了回去,只留虞川儿一人伺候。 同为酒肆坊的人,我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事发突然,生怕展自飞会扑了个空,于是我自作主张地想着去趟展府,亲自向展自飞说明。 没想,还不等我走多几步,便被人从身后用帕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一瞬间,我便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胭脂味儿,混合着刺鼻入脑的麻药,下一秒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身上竟连半寸衣着也无,赤裸裸明晃晃的双肩,连带着高耸的锁骨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棉被外面。 而我的身边,正躺着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 待我从惊恐中回神,这才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正是展自飞吗!? 第150章 咱们成亲吧 好在,我是一个有过x生活的现代女性,这种场面虽让人惊慌脸红,但到底也不至于寻死觅活。 平复半晌,我堪堪用棉被裹住自己,这才犹豫着伸出手,小心戳了戳展自飞结实的三角肌。 “展……展大人……快醒醒……” 闻声,展自飞微微蹙眉,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还不等我继续开口,展自飞突然像被电打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弹起。 可能他忘了,眼下这种情形不适合起身。 果然,在我看到那根硕大挺直的玩意儿后,我才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 “别!别看!!” 展自飞声线无比凄厉,我打赌他在战场上也从未这般狼狈。 “嘘嘘嘘嘘!!!别叫!!” 我本想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实属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手臂不过刚一抬起,身上的被子便作势向腰线处滑去。 见此,我只好紧闭双眼,将手指竖在自己的唇瓣上,眉头焦急地团成了一块解不开的疙瘩。 展自飞手足无措地开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听着床下的动静,我仿佛已经看见了展自飞崩溃的表情,以及臊红到极致的脸颊。 这下可完了,我算是把一个清纯少男的纯真给毁了。 不过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展自飞才声线低沉道:“好……好了……” 我顺势睁眼,却见展自飞衣衫不整,外衣的盘扣都系错了两颗。 这般慌忙,可见他此时有多无措。 反观我,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前辈,虽然害臊,神情却也算得上云淡风轻,平淡至极。 我将身上的被子使劲裹了裹,重新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展自飞稍显惊讶,像是没想到我会不记得了。 沉默半晌,他才心虚似的别过了头,言语间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将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吐露而出。 照展自飞的说法,他昨晚本想办完事,就去酒肆坊接我,却不想扑了个空。听虞川儿的意思,我应该是去了展府寻他,他这才马不停蹄地打道回府。 问过巧婆和几个丫鬟小厮之后,都说没见过我,他心下一沉,本想去凤尾巷寻我,却在回屋取佩剑的时候,看见已经瘫软在床榻上的我。 如此,他自然觉得奇怪。 原想上前询问一二,却被我一把揽住脖子,嘴对嘴的亲了起来。 展自飞说到这,整张脸仿佛快要烧着一般,一句话愣是磕巴了三四次,才勉强组织好语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猥亵,展自飞自然拼死抵抗。但不知怎么的,他的身子愈发酸软无力,呼吸也变得格外急促起来,人性的欲望和冲动逐渐占据上风,将他一向顽强的理智死死压在下面。 之后的事……他也不甚清楚了。 不过我不知道的是,展自飞在这件事上对我有所隐瞒。 昨晚,展自飞其实一开始就察觉出了不对,随之将我从他身上推开。 见我半卧在榻上,普通的麻布衣裙,愣是被我穿成了摄人魂魄,夺人心智的露肩纱。 若隐若现的玫粉色肚兜系带,仿佛是一柄能割断理智的锯齿,让展自飞痛苦万分,欲罢不能。 于是,当我红着脸解开腰绳,毫无顾忌地露出雪白如脂的蜂腰,再一次整个人贴上去时,展自飞愣住了。 他原已经抬起的手,就这样莫名垂下,顺势抚在了我的臀侧。 之后,他便任由我口中喷吐而出的媚药蚕食他的理智和精神,最终才酿成今日这幅景象。 看着展自飞躲闪地目光,我只哀哀叹了口气,随后指了指掉落在地上的衣衫:“把衣服给我吧。” 展自飞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衣服拿给我。 即便我俩极有可能已经越了轨,展自飞还是选择将身子背了过去,静静等待我将自己收拾妥当。 待穿上衣服,我无奈移坐在床榻边,朝展自飞苦哈哈地咧了咧嘴:“对不起啊,可能把你的清白之身给……” “?” 展自飞闻言,看我像在看怪物一般,眼里满是惊奇。 “不……你哪里用得着向我道歉,我才是……罪该万死……” 我这时才猛然想起,原主应该还是清白之身才对,虽是女妓,却也是还没将自己交出去的女妓,说起来,我俩的情况应该是一样的,用不着谁跟谁道歉。 正当我细细思索着,展自飞突然猛地朝我跪了下来。 沉重地膝盖磕地声,将我的思绪瞬间拉回。 “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 我神色惊慌,作势要将他从地上扶起。 展自飞却倔强地躲开了我递来地手,对着我万分诚恳道:“事已至此,我展自飞定会对你负起责任的!” 说完,展自飞猛地抬眼,眼中熠熠不息地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吾心所向,唯汝一人,壹壹,咱们成亲吧!” 第151章 没办法帮你 我闻言,先是不由愣了愣神,之后才随意摆了摆手,对展自飞温和一笑:“不用,这点事犯不着以身相许。” 展自飞双眸顿时睁地老大,盯着我久久未能回神。 我被他看地心里直发毛,赶忙抬手遮住了自己的侧脸:“……看什么呢……” 待我说完,正准备起身避开的时候,沉默良久的展自飞突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眼中似有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你怎么可以……这般云淡风轻?难道……难道……” 看展自飞的表情,他应该是想说一些很不好听的话来质问我。但踌躇许久,却迟迟没能脱口。 其实我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在古代,我这种行为实在‘随便’,好像一点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和贞洁。 不过我确实不在乎,虽然是被动影响下发生的,但这件事的过错方并非是我们,而是设计给我下药之人。 当然,前提是我还不知道展自飞‘乘人之危’…… 我努力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转而直视向他:“与其在这里为成亲而成亲,倒不如想想,究竟是谁会给我下药。” 许是我话题转的太快,展自飞愣是反应了好半天,末了才堪堪吐出一个“嗯?” 半晌之后,展自飞这才重新调整了姿势,满脸落寞地重新坐回了床榻边:“元姑娘……对此有何看法?” 我故作深沉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如果是想毁我,大可将我迷晕后扔到危险的地方。 但他却选择将我留在你的院中,目的是……想让我们就此捆绑在一起?” 说着,我侧头朝展自飞递去眼神:“这个人这么做,最终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单纯想当月老吧?” 展自飞闻言,神色忽的严肃了几分:“若不是为了把你我的名声搞臭,那就是……想让我们成亲?” 我听罢,刚想出言反驳,细想下来却也觉展自飞的猜测有几分道理。 古代人最看重什么?自己的官运,女子的贞洁。 他们想用这一招逼得我不得不嫁给展自飞,亦或是让展自飞不得不娶了我。 但是……他们这么做,究竟是图什么? 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的想,这层疑虑始终令我困惑。 “他们这么做,意图其实很明显。” 展自飞突然开口道。 我闻言,顺势朝展自飞看去,眼中满是不解:“你知道了?” 展自飞神情怪异地睨了我一眼。 与我相反的是,此时的他,眼中满是炙热夺人地亮光,叫我下意识想要避开。 “我猜,能作出这等事的,周戊可能性最大。 他一向喜欢用这等子下作手段,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撮合你我成亲,这样,皇上就极有可能为了向我道喜而微服出宫,他们也就能寻到一个刺杀皇上的机会。” “那卿澄若是不来呢?” 我满脸不解,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展自飞温和一笑,朝我轻轻眨了眨眼睛:“不会的,皇上一定会来的。” 见展自飞神情如此笃定,我自然也不好继续抬杠:“即是如此,那我们可别中了歹人的下怀!左右不过是睡了一觉,我没事的,展大人无需……” “我们必须成亲。” 展自飞语气坚定地打断了我的话,眼神更是比方才更显炙热灼人:“他们能出此下策,想必已经到了走投无路之际,若是不顺水推舟,别说是周戊,就连司马繁,我们都别再想抓到。” 展自飞说得言之凿凿,叫我难以开口拒绝。 见我沉默半天,展自飞这才后知后觉地缓和下来:“你就当为了朝圣国,做一些牺牲。 嫁给我,你绝对不会吃亏的。” 展自飞一言,说得有些卑微,饶是外人听了,多少都会觉得我有些不知好歹。 我微微蹙起眉头,沉声思索片刻,之后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对展自飞郑重其事道:“抱歉啊展大人,唯有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 第152章 少夫人 展自飞怔愣数秒,紧着便脱口一句:“为何?” 我不太会当面拒绝人,只得在心里不停组织语言,抱歉地朝他垂下眼皮:“我本就不打算嫁与他人洗手作羹汤的……真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还望展大人能尊重我的决定……” 别说周戊没想到,就连展自飞都没想到我竟然对此事看得这么开。 原本展自飞那点私心,算的就是我会为了自己的贞洁嫁给他。 但可惜,他算错了。 “你一个女子,就这么白白丢掉了自己的贞洁,难道都不会觉得痛苦吗?” “不会。” 我老实摇头。 展自飞闻言,震惊之色不予言表。 就连看向我的眼神,都不自觉变得陌生了许多。 我不忍心看见展自飞露出这副忧伤至深的表情,心下赶忙给他出主意:“国公府的付小姐不是一向倾心于你吗?你大可以去找她相说,想必她会同意的。” “你就一定要往我的心口捅刀子吗?!” 闻言,展自飞几乎一秒变脸,看向我时,眼里再也没了以往的柔和。 我顿时像个做错事地孩子,不住将手指勾绞在一起。 许是我这副模样太过楚楚可怜,展自飞高高立起地眉毛,瞬间垮了下来:“不……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 我只是……太难受了……” 不知怎么的,听展自飞如此说着,我的心竟猛地沉了一下。 但我敢保证,这绝不是因为喜欢展自飞,亦或是关乎男女之情的表现。 可能只是因为我说错了话,心虚罢了。 “对不起……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我诚恳地向展自飞致歉。 展自飞听罢,选择沉默。 半晌之后,我重新调整了坐姿,义正严词道:“我觉得,你不应该为了抓人,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草草了结。 你应该去找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共结连理,否则就……太对不起展老爷和巧婆了。” 我这么说,虽有些琼瑶,但左右是不想看见展自飞将自己的婚姻当成儿戏。 毕竟一辈子真的很长,若是连妻子都不是自己所爱,那当真不如一辈子与金戈铁马作伴,为国家驻守边疆。 展自飞闻言,明显地欲言又止,一双黑如曜石的眸子里,光线明明灭灭,仿佛心里藏了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一般。 末了,展自飞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突然无比坚定地看向我,双手用力攥成拳头,悄悄落在腿面之上:“假成亲,假成亲就好,等事情一了,我会立马向父亲说明,绝不会强留你的!” 我被展自飞突如其来地恳求惊地当场呆住,好半天才回神反问:“假 ……成亲?” 展自飞坚定颔首:“假成亲,只需走个流程,之后你还是你,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神情复杂地盯着展自飞看了许久,在心里不住地思索着。 依着展自飞的人品,我确实应该相信他。 更何况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会强留我的理由。 只要帮他这个忙,周戊和司马繁就能得到制裁,朝圣国也会归于安定。 于情于理,这个忙我是该帮上一帮。 沉思半晌过后,我洒脱地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在展自飞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 “好!好!我这就去,去找父亲相说!!” 展自飞的喜出望外,令我心里不由紧了几分。 我强装镇定地叫住了他:“我得先回去……不然这……说不清啊……!” 展自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却莫名停顿数秒,故作坦荡地指了指屋外:“我带你从后门出去。” 我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 只是,还没等走出几步,我突然站住了脚:“你院中不是有负责伺候的丫鬟吗?若是叫她们看见了……” 展自飞会心一笑,小心朝我凑近:“我会叫她们不许乱说的,你且放心便罢。” 虽然展自飞只空口白牙一句,但眼下也确实寻不到更好的规避办法。 真不知道周戊手下的人,是怎么将我偷摸塞进展自飞房里的,难不成真的会飞? 待我俩前后迈出房门,院中几个小丫鬟闻声,顺势朝我们这里递来眼神,接着,便是一阵小规模的骚动。 为首的两名大丫鬟装扮的姑娘,更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呆愣数秒后才小步上前,朝展自飞作礼。 “奴……奴婢等,见过大少爷,见过……元姑娘……” 说话间,其中一名大丫鬟频频朝我投来目光,眼中除了惊讶,便是丝丝鄙夷。 大丫鬟的态度我倒也理解,毕竟古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谁家女子敢光明正大地从男子的卧房里出来,那可是要被唾沫星淹死,被族人胡乱绑着沉塘的。 想必展自飞也注意到了大丫鬟眼里的不善,顿时绷紧了脸,语气想当不满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巧婆就是这样教你待客的吗?” 我神色微凝,不解看向展自飞那张肃穆的脸。 这……倒也用不着这般疾言厉色吧? 这不是给我树敌招黑吗!? 见此,我赶忙拦在展自飞身前,朝大丫鬟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没多大事,快走吧,我还得回去作工……” 虽然我俩已经定下了假成亲的计划,但如果对外传出几句风言风语,之后若是想推翻先前成亲的谎言,那可就难了。 也不知展自飞是不是疏忽了,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得外人吃心。 如此,流言不但会照旧出现,还会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 想到这,我只觉头都快要疼死了。 大丫鬟被展自飞紧着这么一训斥,面上果然露出了些许不满,但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是选择朝我欠下了身子,故作恭敬地向我致歉。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末了,才随展自飞的脚步出了院门。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通向后门的路,少说也有八九名丫鬟小厮,在路旁栽花除草。 这下想背着人也背不了了,只得尽可能低垂头颅,紧贴在展自飞身后,朝后门快步而去。 “那我就先回去了……展大人,您一定要同外人解释清楚才行!可万不能惹出误会来。” 我心有余悸地抚在门框之上,微微侧身朝展自飞叮嘱道。 展自飞依旧笑得柔和,连连点头应是,我这才若有所思地从展府后门离开。 待我走后,展自飞面色微沉着朝展老爷院中踱去。 路上,几个平日里同展自飞关系较为亲近的家丁,立马迎了上来:“大少爷,元姑娘这是……” 展自飞微微侧眸,随后淡淡一笑:“什么元姑娘?应该唤她少夫人了。” 第153章 受罚 “老爷!老爷出大事儿了!” 巧婆脚下带风,快步迈进展老爷所住的主院。 此时的展老爷正和展自云悠哉地下着棋,闻声,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微微有些下垂地眼皮,朝巧婆瞧去。 “难得见你失了稳重,可是有什么顶天的大事?” 展老爷说着,再次将眼皮垂下,随后紧盯着棋局的变化。 巧婆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缓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朝展老爷道:“出……出大事了!元姑娘!元姑娘今儿一早,是从大少爷房里出来的!” “房里?” 展自云手上掷棋的动作一顿,错愕抬头:“她一大早的……去哥哥房里做什么?” 巧婆听罢,紧接着怪异一笑,朝展自云激动道:“不是一大早去的,是一晚上,压根儿没出来!!” 话音刚落,展老爷和展自云纷纷起身,神色各有不同。 “当……当真?!” 展老爷一只手还捻着棋子,就这么傻傻呆站在原地愣神。 而反观展自云这边,面色沉的不像样子,一点没有道喜道贺的意思。 “她一个女子,如此不成体统,放浪形骸,父亲难道要纵容此人魅惑兄长吗?” 展自云说话很难听。 展老爷脸色虽不算好看,却也有意斥责展自云的诋毁:“这件事,说到底是飞儿的不对,怎好叫人姑娘家的名声受到影响? 去!把飞儿给我寻来,我倒要问问他有何打算!” 展老爷话都还没来得及收尾,展自飞便不急不慢地叩响了院门。 因着院门没有关严,展老爷一侧头便看见了门外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动作倒是麻利。” 展老爷嘟囔一句,这才沉着脸,示意展自飞进来。 “父亲,巧婆。” 展自飞满面春风,一看便知是有什么开心事。 展自云见此,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朝展自飞走了过去。 “哥,那女子行事不轨,恐是还有别的阴谋,你可千万不能中了她的糖衣炮弹啊!” 展自飞只轻轻扫了展自云一眼,随即伸手用指关节叩了叩他圆润的脑门:“年纪不大,心里怎好如此阴暗?” 展自云见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顿时急了脸色,作势横在展自飞面前:“哥!!我这可都是为你好!你……?!” “云儿,退下。” 展老爷忽的开口,令展自云的心又凉下一截。 说完,展老爷收回眼神,直直看向面前的展自飞:“你此番前来,是为着恕罪?还是为着旁的什么?” 展自飞神色坦然,朝展老爷俯下了身子,随后毕恭毕敬道:“父亲,飞儿此番,是想求父亲应允,飞儿与元姑娘结亲一事。” “什么?!” 展自云惶惶脱口,伸手就要拉向展自云的袖子。 展老爷沉默良久,之后才中气十足地开口道:“你是男子,应学会顶天立地! 这般先斩后奏,是不尊重自己,更是不尊重人家元姑娘。 此事等受过罚之后再议,先去祠堂领二十板子吧。” 巧婆面上稍显惊讶,试图上前为展自飞求情,却被展老爷一记眼神驳了回来。 展自飞这边倒显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件事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是,飞儿谨遵父亲教诲。” 展自飞应下后,挺直腰板朝院外踱去,脸色春暖如花,好像此番不是去领罚的,而是去领赏的。 待展自飞走后,巧婆难得语态嗔怪,话里话外不满展老爷的严厉。 展老爷倒也不生气,只默默听着。 他知道巧婆待展自飞和展自云二人宛若亲生,此番僭越,实在是为母心切。 展自云在一旁毛焦火辣,极度不满展老爷的放任。 展老爷被他吵得头疼,半晌才不耐合眼,遣下人将展自云送回自己的院子。 “父亲!您若如此这般放任不管,那个姓元的指不定还会生出多少事端! 总之这件事,云儿不同意!!!” “你不同意?”展老爷闻言,霎时愠怒开口:“说到底也是你兄长自己的选择,哪还要问你同不同意?若是再敢无理取闹,休怪为父从重处置!” 展自云血气方刚,听罢自然是一万个不服,想都没想便继续呛声:“元氏随便,利用床笫之事勾引兄长!父亲不处置元氏也就罢了,竟还要她嫁入展府做少夫人? 若是依云儿看,元氏轻贱,当真死不足惜!” “啪——!” 话音刚落,一记狠戾地耳光霎时出现在展自云脸上。 展自云呆呆捂着红肿的脸颊,错愕看向恼怒至极的展老爷。 “为父什么时候,生了你这么个没人性的东西?若不是你兄长默许,旁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极难在此事上得逞。 照你这么说,元姑娘该死,你兄长照理应全身而退?何等荒谬!! 去!回你自己的院里,跪梯受罚!!悟不出这其中的头尾,便别来见我!!” 第154章 我们要成亲了 从展府出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展自飞的反应,好像较于先前少了许多稳重。 正常来讲,这种事一旦发生,首先要做的,应该是避嫌才对。 虽然要假成亲引得周侍郎和司马繁上钩,但到底也还没将此事宣之于口,展自飞就这么让我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展府众人面前,真的妥当吗? 还是说,展自飞其实是故意的? 想到这,我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便被自己扼杀在萌芽之际。展自飞是谁?他可是朝圣国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更是原书中为爱痴狂的迷人男二。 我这种阴暗的想法,实属不该。 我努力平复心情,开始思索起周侍郎等人的用意。 之前被掳的时候,展自飞为了救我,亲口告诉周侍郎,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即是如此,那周戊为何还要着人将我迷晕在展自飞的房中? 难不成此举只是为了将我的名声搞臭,也连带着让展自飞抬不起头? 可是细想下来,这种猜测也并不成立。 若真如此,周侍郎大可将我随便扔在巷中某处,任由歹人肆意蹂躏。 结合这些,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周侍郎想借舆论的口,加快我和展自飞成婚的速度。 这也就代表着,周侍郎已经拖延不起了。 成月柔明面上步步高升,实则屡屡遭到贬斥。 他们口中的“主国”,一定已经向他们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卿澄再不死,死得将会是他们。 我淡淡挑眉,心里顿时生出了些底气。 人若是想成事,就一定不能急,若是急了,定会生出许多破绽来。 周侍郎眼下,就是这热锅上的蚂蚁。 而这种蚂蚁,又是最好拿捏的。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次次都这么顺利? 摸清楚眼下的局势后,我心情难得轻松,不由哼着歌迈入酒肆坊大门。 我如往常般扬起胳膊,欲向虞川儿打招呼,却不想四目相对时,竟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扎眼的浓重。 我的手忽的就这么僵在半空,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虞川儿灰蓝色的瞳仁。 “你跟展将军……?” 闻言,我愣住了神。 看来我猜的没错,周侍郎那里一定提前将事情散播出去,好让展府想不出法子拒绝。 我正准备开口解释,围在周围的莫崇、芩歌等人,不假思索地朝我递来打量的目光。 “我说的没错吧,元姑娘当真是跟虞蓝小姐学坏了。” 莫崇语态里携着一丝揶揄,很明显是对我有意见。 芩歌闻言,自是不会主动帮我说话,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直言质问我为何能做出这种事。 听他们这么说,我倒也觉得新奇。 明明虞蓝小姐较我更甚,怎么我就必须得遵守什么狗屁女德女训? 虞川儿虽也不是很理解我的行为,却也不像周围的人那般,待我疾言厉色。 “展将军本就属意你,你大可无需这般急迫……” 虞川儿言语诚恳,我心里却是无尽冤屈。 我是被下药了啊!! 但是眼下,我没有办法将这种事宣之于口。他们信与不信,不是重点,说了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才是我首要考虑的。 所以,眼下我只能闷着头,任由周围人向我递来怪异的目光。 虞川儿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以及面上展露出的不适,这才紧着侧头,略显严肃地睨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都去干活,别像个长舌妇一样围在这里说嘴了!” 莫崇和芩歌哑然相视一眼,这才吊儿郎当地领着一众人等渐渐散去。 虞川儿像是很担心我的状态,小心朝我近了几步后,试探性开口:“需不需要……先回去休息?” 我不假思索地摇头:“不用。” 虞川儿见我神情坚定,不由愣了愣:“展将军那里……可有什么说法?” “有啊。”我故作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们要成亲了。” 第155章 付子蒻来了 虞川儿闻言一顿,面上露出些许为难:“即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件事,恐怕已经在街头巷尾传遍了,你还是得小心避着些,免得被有心之人说两句不痛快的。” 我听罢,竟暗暗佩服起周侍郎的动作。 不过昨晚将将发生的事,他是怎么做到今早就散播出去的呢? 我诚恳地向虞川儿点头致谢,转身投入今日的工作。 莫崇待我地态度相当奇怪,平时鲜少会有刻意避开我的情况,可今日见我,活像是见了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我脸皮倒也没那么厚,既然莫崇不乐意搭理我,我又何必上赶子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因此,今日酒肆坊的氛围,可以说格外阴沉。 大家心里好像都装着不少事似的。 忙到正午,我难得能歇下来缓口气,却不想有些日子不见的付子蒻,竟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个贱蹄子呢?出来!!” 付子蒻像是早已将自己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忘了个一干二净,不顾形象的在酒肆坊门前大声吵嚷。 我一开始没听出付子蒻的声音,还以为这是哪家正房妻子捉奸的戏码。 若不是虞川儿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朝我使眼色,我恐怕会握着瓜子,倚在门前看笑话。 “付小姐,您找我?”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温柔亲近,主要也是不想将事情闹大。 谁知付子蒻一见着我,几步上前就要撕扯我的衣服。 我瞬间慌了神,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虞川儿将我整个护在身后。 “付小姐,有话好好说。” 虞川儿灰蓝色的眸子显得格外肃穆,无形之中便给付子蒻设下了警戒线。 付子蒻一看又有男人护着我,顿时气得连连发笑:“我说你,惯会用床上功夫勾引男人的嘛? 染指了我的展将军还不算,转头又盯上新的目标了?” “付小姐莫要信口雌黄,我不过是酒肆坊的管事,护着我们酒肆坊的人,理所应当。” 虞川儿口气不急不躁,一副清清白白地端肃模样。 付子蒻不假思索地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我的鼻尖:“那你可知,你身后这个贱妮子作下了何等好事? 床笫勾引,末了还将此事宣之于众,好逼迫展府将她娶进门去,坐享荣华富贵!” 我听罢,简直不敢相信付子蒻出身大家。她的用词用句,无一不彰显粗鄙。 若换做旁人,别说开口说上两句,就是听都不敢听的。 我额前不住冒汗,付子蒻所言虽不是事实,但目前这个情况,怎么看都像我蓄意勾引,这我暂时没法儿解释的清。 末了,我堪堪抬眼,颇为无奈道:“付小姐若是对此事不满,大可去同展将军详说。 酒肆坊还要继续接客,恕我失陪。” 撂下一句,我便不再理会付子蒻的无能狂怒,转身就要朝里面走去。 付子蒻见我不打算同她一般见识,心口的怒气顿时升涌,怒不可遏地朝我喊道:“先前你同其他男子出入翠景楼,可见你本就是个浪荡货色! 我绝不会允许你这等子狐媚嫁给展将军的!绝不会!!” 我听得耳根一痛,却始终强装镇定,故作淡然地消失在酒肆坊门前。 付子蒻性子要强,尽显跋扈,如此即是不会任由我无视她。 还没等我走出几步,付子蒻身边的小丫鬟突然快步上前,隔着虞川儿,一把扯住了我的髻子。 我吃痛一声,双手死死扒在小丫鬟的腕上。 “放手。” 我眼神难得冷戾,那小丫鬟见了猛地缩了缩脖子。 “愣着作什么!给我把她拖出来!!” 付子蒻在身后不住叫嚣,声线尖利,惹得围观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我看谁敢!!” 还不等丫鬟使力,不远处霎时传来一声骇人地高呵,惊得在场一众人等回头望去。 待看清来者,付子蒻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 “展……展将军……” 第156章 展自飞解围 展自飞身披流光帛,一身修身的骑马装衬得他英姿飒爽,无比绝伦。 若不是他此时神情冷戾严肃,这身装扮还真会迷人心智。 付子蒻红着脸,将头倔强昂起,眼中却多有飘忽,心虚之意尽显。 展自飞一言不发地朝付子蒻靠近,垂眸俯视向她:“付小姐,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呢?” 付子蒻眉头一滞,不由咬紧了下唇。 “我,展自飞,绝对不可能娶你,你明白吗?” 展自飞语气稍有加重,付子蒻只觉刺耳的很。 语毕,她的脸顿时由青转红,再由红转青,看起来愈发狼狈不堪。 堂堂国公府嫡女,到哪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眼下更是连自尊都被人踩在脚底了,这叫她如何能忍? “展……展自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不给我脸面!?我……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父亲,你……” “嗯,你去说吧,最好也讲讲,你今日是如何像个地痞流氓一般,对无辜百姓百般刁难,嚣张跋扈的。” 付子蒻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抬手便指向了不远处的我:“她?她活该!!展自飞,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么明显的圈套你看不出来?! 她这是在算计你!好让她嫁入展府坐享荣华!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做你的妻子?你不过是她众多目标中,最好上钩的一个!!” 付子蒻神情激动万分,言语间毫不客气。 看着她梗地粗红的脖子,展自飞脸色愈发深沉。 待付子蒻苦苦宣泄完,展自飞沉默着,转身大步朝我走近,接着便耐心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发髻,随后一把揽住我,道:“一切皆是空穴来风,这位元姑娘并没有蓄意勾引,就算有,也是我蓄意勾引了她。 若是你们想骂,便骂我吧。 今日,我要让大家知道,我展自飞,一定要娶元壹壹为妻!” 语毕,围观众人一水儿的鸦雀无声。 数秒之后,四周便涌起了雷霆般的掌声。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觉好笑。 若是女人如此,大家只会无尽嘲弄。 若是换做男人,大家竟不约而同地为之喝彩。 我不想继续站在这惹眼,更不愿听到这雷动的掌声。 趁着围观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展自飞身上,我别扭地挪开了展自飞紧箍在肩头的手,低声朝他致谢,随后便准备离开。 展自飞手上一空,紧着侧头看向我:“怎么了?” 我强颜欢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沉稳些:“先让付小姐回去吧,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的脸,有失身份。” 说着,我飞快瞄了一眼付子蒻。 见她神情呆滞,整个人像是垮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街坊邻居暗自置喙。 我这心里,就总也不得劲。 展自飞听罢,温柔一笑,再一次伸手揽住了我:“还没嫁进门,就已经开始为我着想了?” 我一听,眼前俊朗无方的绝美面容,顿时就变得油腻起来。 我讪讪一笑,随后格外正经地低声道:“你没忘吧……?咱俩可是假成亲,私下里不用说些。” 展自飞神情忽的一滞,好半晌才尴尬颔首,幽幽将手垂了下去:“是,是我欠妥当了,元姑娘勿怪。” 看着展自飞冷静下来的神情,我心觉还是这样顺眼点儿。 沉默之后,我忽的侧头,对展自飞道:“奉六那儿……你可千万别乱说啊,我不想……让他误会。” 展自飞许是没想到我会刻意就此事叮嘱他,面上顿时沉了几分。 过了许久,他才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刻也没落在我身上:“嗯,我会同他说清楚的。” “真的?” 我总觉着展自飞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心里不由地顾虑起来,这才小声又向他确认了一遍。 展自飞听罢,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耐,之后才淡淡开口:“真的,我一定,会同他说清楚的,你放心。” 第157章 诱饵 翌日,皇宫。 “奉六,外头展大人要见你。” 奉六手上一滞,淡淡颔首应声:“诶,知道了。” 待奉六迈出房门,就见不远处的杨树下,伫立着一抹熟悉且高大的身影。 奉六眉心微微一蹙,态度却丝毫不敢懈怠,紧着赶了两步,直至展自飞身前。 “奴才见过展大人。” 因着是在宫里,奉六不得不尊贵贱,尊高低,朝展自飞恭恭敬敬地欠下身子。 展自飞只用眼尾随意扫搭了一眼,便冉冉吐口:“此番我来寻你,是想知会你一声。” 说罢,展自飞莫名停顿下来,眼神定定落在奉六身上。 “元姑娘,要和我成亲了。” 奉六耳边顿时嗡鸣一片,脚下也不住发软,好似怎么也站不稳了一般。 展自飞见此,神情依旧淡然如水,一点没有想要深入解释的意思。 过了许久,奉六才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接着便眉头紧蹙,不可置信地凝向展自飞:“你……用了什么手段?” 展自飞双目微睁,似乎不理解奉六为何会这样问。 “我与元姑娘两情相悦,哪里用得着什么手段……” 奉六一听,喉间顿时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想说的话竟吐不出口。 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信了展自飞说的话。 展自飞模样好,家世好,待她也好,她确实应该想嫁与他为妻。 但奉六的内心深处,却又不禁抱有怀疑。 如此突然,如此仓促,里面定是藏着什么猫腻,只是展自飞出于私心,对自己隐瞒罢了。 奉六一时间分不清真假虚实,但仅仅是成婚这个消息,就足以将他击垮。 “你特意过来与我详说……是在宣誓主权?还是单纯只为了炫耀?” 奉六眉峰高耸,看向展自飞的眼神似乎携着一股挑衅。 展自飞眉头微蹙,直言不讳:“我对她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也是。 不过你应该清楚,你只是个太监,你们不会有结果,更不会有将来。 所以我劝你,趁早放手的好,免得大家都难看。” 展自飞语态犀利,将奉六的身份赤裸裸摆在台面上。 话里话外,无一不让奉六觉得刺耳。 但他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能。 若是现在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定会没命的。 稳下心绪,奉六渐渐松开了堆在一起的眉头,随后朝展自飞作礼道:“奴才也有一句,想要提醒展大人。 强扭的瓜不甜,展大人切莫为了一己私欲,伤了最在乎的人。” 说完,奉六淡淡垂眸,向展自飞恭敬地欠下身子,转身回了屋子。 展自飞呆站在原地怔愣半晌,似在细细品味奉六所说地这番话。 但眼下,他早已被即将成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左右没将奉六所言放在心上。 反正只要拜过堂,写过喜帖,我就会是展府唯一一位大夫人。 即便之后司马繁和周戊被掳,他也决不允许我反悔这桩亲事。 其实这些他早就想好了。先婚后爱,放在古代本也常见,只要他不同意和离,我到死也是他唯一的妻子。 想到这,展自飞忽然有一瞬间地迟疑。 他深知自己好像像变了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变得不再善良,不再为他人着想,整个人仿佛被黑暗的一面彻底占据一般。 展自飞心里很清楚,那夜若不是他乘人之危,我们之间也绝不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知这是错的,是狡诈的,却依旧放任冲动,将仅有的理智成片撕碎。 他不禁开始害怕,如果我知道了这些,还愿不愿意靠近他。 …… 卿澄收到展自飞将要成亲的消息后,急着便将人召到了跟前。 待常廷玉将茶盏端到桌案前,卿澄才神情含笑道:“怎么?这么快就有心仪之人了?” 每每当卿澄问起,展自飞总是格外心虚,只淡淡随口敷衍几句,便要将话题转移开来。 卿澄听出了展自飞的顾左右而言他,顿时摆了脸色,不满地用手指叩了叩桌台:“你这混厮,朕与你自幼相识,有着手足之情,怎得一牵扯男女之事,你总是这般扭捏?” 展自飞尴尬地错开脸,垂眸看向面前的杯盏:“皇上多虑了,微臣只是不善表达,大谈情爱,实属羞臊。” 卿澄嗔怪着低哼一声:“女儿家模样,朕真担心你未过门的妻子,受不受得了你这般。” 展自飞沉声,并不打算接卿澄的茬。 卿澄自讨没趣一阵,只好无奈问道:“那你怎么说?成婚当日,也不请朕前去喝几杯?” 展自飞闻言,这才摆正了神色,眸中顿时扬起一抹肃穆:“喜酒,皇上是一定要去喝的,兴许,司马繁也会在。 到时,可能要请皇上当一回诱饵才行……” 第158章 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 这日,从展府出来之后,展自飞亲自将我送回了凤尾巷。 这次去展府,主要是同展老爷打个招呼,顺带商定一些彩礼喜聘,婚办习俗之类。 只是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肆虐,并没有因为先前展自飞的出言维护而停止,反倒大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我倒觉着奇怪,周戊所望已然达成,怎得还执着于对外宣扬? 这等行事,未免太幼稚了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我摸不着头脑。 奉六已经有近两周没沐休散假了。 难不成是展自飞同他胡乱说了些什么?让奉六误会了? 对此,我第一时间问过展自飞,但展自飞却一口咬定并没有乱说,只是将二人即将成婚之事,简单告知了一下。 我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质问展自飞为何没有向奉六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 展自飞闻言,稍稍怔愣之后,才故作无辜地朝我撇了撇嘴,只说不想将奉六牵扯其中,知道这件事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听完展自飞说的话,我有一瞬间哑然。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总觉着怪怪的…… “谢谢你展大人,就送到这吧。” 停在凤尾巷口,我稍稍侧身朝展自飞道。 展自飞神色一沉,片刻后竟大步上前,整个人近乎与我贴在一起。 “从今日起,叫我自飞便好,我也会改口唤你壹壹。 事已至此,实在无需这般客套。” 我被展自飞近乎压迫的身高,逼得向后小撤几步:“只是……称呼而已啊……” “不行,这样会穿帮。” 看着展自飞严肃异常地神情,我被逼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好,我知道了,自飞。” 我梗着脖子,故作镇定道。 展自飞这才满意地露出柔和地微笑,随后再次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 “莲子糕,记得浇上蜂蜜。”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展自飞便将油纸包一把塞进我的怀里,笑着朝我挥手道别。 我愣愣站在原地,目送展自飞离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捧着那包糕点,小步朝巷中走去。 没想到,刚一推开门,就见奉六一身常服装扮,神情肃穆地端坐在厅堂中央。 看他的样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因着足足两周没见,奉六突然出现,倒叫我放心不少。 我立马堆起笑容,将怀中的油纸包随意撇在桌上,径直朝奉六走去。 “你回来了?前几日怎得不见你沐休?我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 “你要和展大人成亲了?” 奉六直白地将我打断,惹得我不由怔愣。 见我不说话,奉六果断起身朝我靠近。 一旁的丽婶婶见状,赶忙向余百烟递去眼色,示意她回避。 余百烟不是个傻的,自然看得出我俩气氛诡谲,却依旧没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什么?元姐姐要成亲了?” 余百烟突然开口,将我飞远的思绪瞬间拉回。 “嗯?啊……对,我要成亲了。” 事已至此,我没办法解释什么。 若只有奉六一人也就罢了,奈何余百烟和丽婶婶都在场,这叫我如何开口详说? 奉六闻言,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尤为锋利。 “为何?为何会如此突然?” 奉六声线沙哑至极,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 我汗颜,半晌才指了指里间的房门,朝奉六递去恳求地眼神:“我们……我们进去说吧……” “就在这说,当着丽婶和烟儿的面……” 奉六看起来十分痛苦,不过半会儿的功夫,他的眼尾就已经红成了片。 看着奉六如此失态,我的心不由抽痛几下。 半晌之后,我放弃挣扎,抬眸与奉六四目相对:“我和展大人,有了肌肤之亲。 为了展家一世名节,也为了我自己的,所以我答应了展大人的求亲。” 此言一出,丽婶先一步白了脸,随之自顾自喃喃道:“原来……原来外头所传……竟是真的。” 奉六此时,只觉自己快要失聪了。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混沌,使得他脚下阵阵发软,就连心脏都是停滞的。 余百烟不假思索地朝我递来敌视,片刻后冉冉脱口:“花姐姐说得当真不错,你果然是个烂裤裆。” 第一次,人生第一次,我有了一种被人羞辱的感觉。 说来也奇怪,我并不在乎余百烟对我的看法,但眼下竟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说得破了防。 我瞬间涨红了脸色,惶恐万分地看向奉六,欲开口再解释什么。但在看到奉六这副受伤至极地模样之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团气,顺着喉间彻底消失不见。 丽婶像是再也受不了眼前的气氛,不顾余百烟如何挣扎,愣是将她提溜出房门,只留我和奉六两人,尴尬地对面而站。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我听到一句近乎气音的低语: “我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 第159章 心动 语罢,我整个人都像被定身一般,瞬间僵直了脊背和腰杆。双眸也不自觉瞪地老大,仿佛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话。 看着奉六渐渐晕红的眼角,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味来:奉六原来真的是在向我表白啊…… 想到这,我的脸才彻底被点燃了,顺着两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末端,看上去活像只被煮熟的虾子。 “六儿……你……” 我嘴里吭吭哧哧,双手早已被杂乱的思绪影响地不停换着地方,颇有些手足无措。 奉六似乎也才反应过来,他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顿时惊慌无措地朝后小撤半步,顺势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后脑:“没什么……你忘了吧……” 说完,奉六转身要逃,我却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等等!” 话音刚落,奉六和我皆是一愣。 我匆匆将手放开,踌躇着垂下了眸子:“我……和展大人是假成亲,不是真的……” 说完,我才慢慢鼓起勇气,抬眼对上了奉六惊讶地目光。 奉六滞了数秒,之后才肉眼可见地松缓了神色。 “是吗……好,好。” 奉六重新展露地笑颜,简直就是我干涸沙漠里漫出的一汪清泉。 为了让这抹清泉存留的再久一些,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奉六解释,关于那晚的事。 没想,奉六只缓缓抬手,小心抚在了我的额前,之后却又迅速收回:“我不在乎,也不介意,只心疼你所经历的这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老实说,奉六这番话,我在言情小说里看过不下八百次。 当时看的时候从未觉得甜在哪里。但如今主人公换成了我自己,我竟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 我顺势捂住前胸,红着脸悄悄睨向了奉六微垂的眼睛。 这一刻,我当真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 奇怪的是,当我带着这份试探,等待奉六与我更进一步时,他却没有再继续向我表明心意,而是随便将话题转向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儿上,比如什么时候摆酒,凤冠霞帔何时置办等。 好像刚才两人之间迸发出的情愫,只是虚无的空梦一场,叫人心底好生失落。 既然奉六有意绕开这个话题,我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继续追问。只得稍显落寞,就着奉六的询问一一作答。 待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自告奋勇,将屋外的丽婶和余百烟唤了进来。 介于方才余百烟对我出言不逊,我没怎么给她好脸。 丽婶也瞧出了我的冷淡,本想找个由头好好劝慰我一番,却不想刚进门,就被奉六叫住。 “丽婶,您今日请先回去吧,我们有些私事要处理。” 奉六不苟言笑,那双迷人的星目,此时也变得格外幽深至暗。 丽婶心觉气氛不对,寥寥扫了眼一旁的余百烟,之后才讪讪告退。 待丽婶婶走后,奉六下一秒便将目光直直落在余百烟身上。 “跪下。” 此举别说是余百烟,就连我都是一脸懵。 见余百烟久久未动,奉六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凝向她:“跪,下。” 余百烟被奉六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奈何自己又是个倔强好强的性子,犹豫之后竟梗着脖子,质问奉六为何要跪。 奉六神情依旧淡漠,闻言,二话没说便挥手打在了余百烟的屁股上。 不打头脸,只是奉六留给余百烟的尊重和体面,这点余百烟自己心知肚明。 当奉六再次扬起胳膊,似要将巴掌狠狠落下时,余百烟这才蕴着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向元姐姐道歉。” 奉六淡声道。 我一时错愕,稍显迷茫地看向他。 余百烟显然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继而不忿道:“哥哥为何总叫烟儿给元姐姐道歉?烟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奉六听罢,侧头瞧向我,声线平静而又缓慢:“且不说你不分青红皂白,随意侮辱他人。光从你小小年纪,就能如此不顾及地说出那种糟烂地词汇这件事,我就应该罚你。” 说完,奉六缓缓将头摆正,眉眼间异常锋利:“余百烟,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第160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最后,余百烟还是被奉六逼着向我道了歉。 虽知道她并非真心,但我也不想再就此事啰嗦,匆匆应下之后便让余百烟起身了。 余百烟自然不会顾念我的不计较,且她一直都对花蔏子的死耿耿于怀,就好像人是我杀的一样。 “那我就先走了,酒肆坊还有事。” 我侧身朝奉六打了招呼,径直准备出门。 奉六却紧了两步随后跟上,贴着我的肩小声试探道:“我可以送你的……” 我耳根一软,双颊顿时滚烫:“啊……不用,你好好陪烟儿吧。” 我不过刚说完一句,只听门外忽的传来一阵不急不慢地叩门声。 我稍有疑惑,自言自语道:“许是丽婶婶。” 这样想着,我加快脚步,将吱吱呀呀的木门拉开。 却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方才送我回来的展自飞。 “展……自飞,你怎么过来了?” 我神情顿时僵硬,深有一种被人捉奸的错觉。 展自飞眉眼带笑,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送你去酒肆坊啊?你不是说晚些时候还要过去吗?” 我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朝屋内看去。 展自飞见状,双眼微眯,半晌莫名勾起唇角:“奉六公公……回来了?” 我心下一片心虚,赶忙将头回正,朝展自飞应声:“回来了。” 奉六在屋内许是听见了外头若有似无地对话声,不过一会儿,也跟着出了厅堂。 见来者是展自飞,奉六变脸的速度可以说比翻书还快。 我亲眼看见他不假思索地敛住笑容,朝展自飞稍稍俯身:“见过展大人。” 展自飞眼底晦暗,明面上却依旧一副平易近人地模样:“之前听宫里说,奉六公公足有两周未散假,怎得突然就回来了?” “壹壹成婚这样的大事,我怎么也得先回来一趟。” 说着,奉六轻轻扫向展自飞的眸子,突然又道:“即便是假的,做戏还是应该做全套,免得被外人察觉出来,那可就不好看了。” 展自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壹壹告诉你了……?” 展自飞有些不可置信道。 奉六坦然一笑,侧头温柔地看向我:“展大人不必觉得愧疚,您许是忘了将此事头尾告知于我,我完全可以理解的。” 展自飞此时的眼神,可以说冷得像寒冬中凌冽的风,刮的人周身彻骨的冰。 过了许久,展自飞才勉强稳住神色,转而看向我:“时候不早,我送你过去。” 我急忙应声,为的是远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却不想一旁的奉六闻言,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神情严肃道:“这些事,交由身为奴才的我来干就好。 展大人为国为民,已是自顾不暇,怎好连这些事都由您亲自办?”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奴才,面对我时,却连自称都不带,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难得看见展自飞如此失态地一面,心里顿时无声叫嚣起来。 “别别!都是自己人,说这些作什么……” 我说的本也没错,当初为了逃离卿澄,逃离皇宫,这才促使他俩联手,里应外合。 原以为两人的关系会越处越好,却不想弄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让我夹在中间,实属难做。 奉六顾虑我的心境,闻言顿时便缓和下来,朝展自飞恭恭敬敬地俯下了上身:“是小的僭越,还请展大人恕罪。” 展自飞许是没想到奉六会这般能屈能伸,顿时喉间哑然,不尴不尬地愣住了神。 片刻之后,展自飞才回过神来,不满地瞪了奉六一眼:“不管怎么说,壹壹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若是你一再如此,惹得外人非议,导致计划失败,我定会同你要个说法。” 奉六虽并不清楚我们的计划是什么,但他也无心多问,只淡淡颔首,顺势朝我递来眼神:“那……路上小心。” 闻言,我心里漏跳一拍,游神半晌后才堪堪应下:“好,我知道了……” 第161章 过度痴情 大婚之日最终定在了五月初五。 虽说是单数,但算命小童却一口咬定,初五这日子比什么时候都要好。 展老爷虽不是迷信之人,但婚丧嫁娶,多是图个吉利,信与不信的就是这么回事。 更何况离初五这天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早早办了,心里也早早有个着落。 因着时日所剩不多,凤冠霞帔一系列新娘子的装添,都转手交由了巧婆勤跑置办。 这场婚宴,不必费事的仅有我一人罢了。 随着婚宴临近,我这心里就没松快过。 明明是假成亲,怎得弄到最后,一切规格皆这般正式? 若是后面向展老爷摊了牌,展老爷这张脸,连带着我这张,实在是没地方搁了。 “自飞……我还是觉得这些太正式了……之后展老爷那儿……” 我神情踌躇,打心里觉得这是件顶麻烦的事。 展自飞听罢,依旧神情淡淡,眉眼带笑着安抚我。 “戏不真,何以做局? 为了江山社稷,父亲会懂的。” 道理我都懂,但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展老爷不得不空欢喜一场,我心里就涌起阵阵内疚。 “我觉得……还是提前给展老爷说一声吧,免得之后收不了场,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言辞恳切,只求展自飞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但可惜,他压根听不进我说的话,只一味地安抚我,替我宽心。 事已至此,我确实说无可说,只得无奈任由展自飞的我行我素。 等这件事一过,我可得离他远一些…… …… “小姐,小姐您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 “你有这功夫在这劝我注意身子,还不如……还不如想法子说服爹爹,让他去求皇上撤了展将军的亲事!!” 小丫鬟听罢一脸为难,她不过是个在国公府伺候人的奴才,哪有这么大能耐说服主子去? 更何况,付子蒻作为老国公的亲生女儿都求劝无果,她白白顶着个脑袋去就能成了? “小姐……您,您莫要难为奴婢了……奴婢哪来的熊心豹胆,敢随意置喙什么……” 付子蒻原本哭得就厉害,现下听了小丫鬟所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起胳膊便狠狠垂在一旁的软枕上。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我不管,展将军生是本小姐的人,死是本小姐的鬼!我不允许他娶别人,不允许她娶元壹壹!!” 付子蒻哭得嗓子都有些嘶哑,喊叫起来更是尖锐刺耳,惹得半个国公府都听见了。 果不其然,老国公闻声,怒气冲冲地踹开了付子蒻院子的门,几步上前便叫嬷嬷将她从榻沿边拉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当真是要将爹爹害死才肯善罢甘休?!” 付子蒻奋力挣脱开嬷嬷的手,一屁股瘫坐在床上撒泼:“不管不管!!我就要嫁给展自飞!我就要做展自飞的嫡妻!!” 老国公一听,一口气险些都没顺上来,真怕哪天自己会被这个不孝女气病过去。 “那展自飞是什么人啊,啊?明明还未行婚娶,就能作出那等丑事来,你就是嫁过去,他能善待你吗? 还是说你就想跟他做个逢场作戏的表面夫妻?只管每日能看到他便行? 醒醒吧蒻儿,展自飞不是良配,你莫要再胡搅蛮缠了!” 老国公苦口婆心,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一旁的小丫鬟连连点头附和,也十分认同老国公所言。 “老爷说得极是,小姐您且细想想,展将军虽是才貌双全,人中龙凤,却也能随便作出那等子事来。 说好听些,那是风流倜傥,若说得难听些……” 说着,小丫鬟眼珠微动,眼神略带试探。 付子蒻一边止不住的抽泣,一边捉摸着小丫鬟和老国公的话。 半晌,正当大家都将心满满放下时,付子蒻却突然站起身子,一脸阴戾道:“本小姐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此事你们不必劝我,我自有我的打算。” “你……你……你打算个屁!” 老国公双腿一颤,就这么直直跌坐在椅子上。 “不许不许!为父一把年纪,在朝中一向威严鼎立,绝不允许你一个姑娘家害得为父颜面尽失!” 说完,老国公猛地将头别过去,直指向候在一旁的小厮:“去!去给二少爷说!直到展自飞成亲前,务必要看好小姐!! 若是肆意纵容她在外面胡乱生事,他便同小姐一样,不必再回国公府了!快去!!” 第162章 客气 之后又过了几日,檀葙大喜。 侍官府作为今日的主角,府中诸人皆是喜上眉梢。 檀葙一席大红色的锦袍,胸前那朵硕大的,嵌着金疙瘩的红花,简直比七月的烈阳还要夺目刺眼。 他身下跨着一匹品相极佳的高头骏马,携着笑,款款停在了侍官府门前。 随着喜婆子一声“新郎官到——”,众人皆是一片欢呼喝彩。 好像娶妻的不是檀葙,而是他们。 当然,自古帅哥成亲,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未曾娶妻的公子哥儿;忧伤的,则是一心爱慕檀葙姿貌的大家闺秀。 因此,侍官府周围的抽泣声,哽咽声,一时竟盖过了欢呼声和喜炮声。 这种情况鲜少能看到,饶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我,都觉得新奇异常。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一向爱慕檀葙的虞蓝,今日竟意外没有到场。 若是依着她的性子,今日说什么也会来瞧上一眼,说不好还会当着众人的面,给檀葙和周芙一点难堪。 但不知怎的,虞蓝此番竟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是不是一夜之间放下了。 正思索着,一旁的展自飞突然轻轻勾了勾我的小指,眼中神采着实熠熠:“壹壹,你喜欢这样热闹吗?” 我稍稍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想不想我俩的婚宴也这般热闹。 “不用了,到底也不是真的,随便办办糊弄过去就好。” 我的言辞着实敷衍,惹得展自飞神情顿时黯淡不少:“即便是……但到底是个重要的日子,随便敷衍了事……恐是会露馅。” 我心想,那你还问我干嘛? “有道理,那你便看着弄吧,不必问过我的。” 说罢,我顺势将头回正,继续看着眼前的热闹。 展自飞眼中骤然失去光彩,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攥得更紧了些,似要将什么东西捏碎一般。 当然,这些我是没有注意到的,因为我一心都扑在檀葙和周芙二人,亲密的举止上。 如果光用看得,我会觉得这俩人感情是真好。 从接亲到出门,檀葙脸上的笑容一刻都未曾收敛过,好像他真得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子。 而一旁的周芙,也不如我之前假想的那样,有着锋利的眉眼,跋扈的举止。 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位模样姣好,礼教得体的普通女子。 待檀葙将他的新娘子迎上马车,我们一行人便也准备启程,随着大部队去往檀葙新置的宅院。 我许久没参加过喜宴,耳朵被久久不绝的鞭炮声炸的生疼。 待上了马车,我不得不揉着耳朵,抓紧时间小睡一会儿。 展自飞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面上顿时升起了一阵担忧之色。 “你还好吗?要不要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我闻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懒懒看了过去。见展自飞一脸认真,我这才缓缓摇头,近乎喃喃道:“不用,我靠在窗沿上一样能……” 还不等我说完,展自飞竟自作主张地将我的上身强行扳了过去,迫使我整个人斜在他身上,活像只休眠的树懒。 我作势将身体回正,却被展自飞单手握住了肩头,难以挪动半分。 “不要同我这般客气,我会伤心。” 展自飞简单一句,我心里猛地缩紧。 但为了不让之后的事情变得麻烦,犹豫之下,我还是决定稍加提醒:“朋友之间本就需要相互客气,展大人可别忘了。” 展自飞一听,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沉默之后,他也没出言反驳什么,只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借朋友一个肩头靠一靠,也是一种客气,你且放心睡吧。” 第163章 同窗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展自飞现在变得愈发强势起来。 不管是待我的态度上还是举止上,都让我有种‘假戏真做’的感觉。 这份惴惴不安让我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小眠,一闭眼,心里就跟摸不着底似的。 等好不容易挨到了地方,我猛地睁眼,猛地起身将展自飞的手甩脱,面上还不得不维稳情绪,朝展自飞客套。 展自飞看向我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被我挣开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数秒后才缓缓垂下。 我俩一前一后下了轿厢,周侍郎碰巧迎完前一批的宾客,转身立马迎了过来。 “哎呀哎呀,多谢展将军屈身前来,参加小女的喜宴啊!” 此时的周侍郎满面春风,红色的暗纹蜀锦长褂,衬得他更显得意。 展自飞礼貌颔首,随口问道:“不是喜添赘婿吗?怎得给檀公子置了宅院?” 周侍郎闻言,倍感无奈,侧身指了指周芙的方向:“我这个小女啊……太不像话,说什么都不肯同家中亲眷们同处一处屋檐,说是……进进出出的不方便。 你说说,这朝圣国这么大,哪家出阁的闺女像她这般作态?不答应就又是一哭二闹的样子,我也真是怕了她了……” 展自飞眉峰稍稍一挑,随即连连点头:“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宠着惯着本也无错。” 周侍郎接连迎合,继而又道:“要我说,檀葙这孩子是真的好,原还以为芙儿任性,想从府里搬出去单住,檀葙身为赘婿,定会同她一个鼻孔出气。 不想那孩子竟主动站在我这边,替我劝服芙儿。 这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展自飞眉眼微动,淡淡应声:“我与檀公子虽并不相熟,但听了您这番话,还真对檀公子有所改观了。” 周侍郎一边笑,一边抚着胡子,眼神不自觉转向了我:“二位的喜事……可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 我并不巧妙的避开了周侍郎的眼神,顺势瞄向展自飞。 展自飞神情淡淡,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都差不多了,只等到时候,皇上大驾,我们君臣兄弟,好好碰一杯,连带着也同周侍郎您,叙叙旧。” 周侍郎眼中微微闪过亮光,欣喜之色不加一丝遮掩:“那我可等着喝你二人的喜酒了?哈哈哈哈……” 随着低沉的笑声越飘越远,周侍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我和展自飞也准备放下礼金先走一步。 还没等迈出步子,我心口突然一阵憋闷,继而单手抚在胸口,一下下喘着粗气。 “自飞,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展自飞闻言,立马将身子俯低,目光尽可能与我平行:“会不会是这里太嘈杂了? 你在这等我,我放下礼金就来好不好?” 我紧蹙着眉头乖顺颔首,自顾自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倚在墙边。 我也说不好这股不祥的预感是指什么。 就算大婚之日,卿澄不慎遭遇行刺,那也不该是我有预感啊? 该不会是指……卿澄会认出我吧?! 想到这,我的汗毛可以说成片立起 ,连带着头皮也跟着不住发麻。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令我感到后怕的事。 若是当真如此,那别说是我自己了,奉六和展自飞,恐怕都难逃一死。 这样想着,我立马慌张的直起身子,四下环顾寻找展自飞的身影。 “你在找谁?”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幽幽地问询。 惊吓之余,我猛地回过头去,就见展自云正双臂抱胸,一脸敌意地打量向我。 我半天才平复慌张的情绪,微微蹙眉回以不耐:“你怎么也在这?” 展自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展现出自己的不耐烦,稍稍愣了几秒后,才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檀葙是我昔日同窗,我来喝他的喜酒,再正常不过了。” 展自云这番话,我属实没想到。 “同窗?” 我顺口一问。 展自云眼中地不耐烦似要整个溢出来:“是啊!同窗!头几年科考,我俩都在樊先生那儿习过课。” 说完,展自云再次将目光落到我身上:“你呢?你又来作什么?难不成也是檀葙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个?” 我有时候真佩服展自云的想象力,很明显我是陪展自飞过来的,他却硬是能规避掉最合理的可能,自顾自假想成旁的原因。 闻言,我实在懒得搭理他,朝他白了一眼便准备进去寻展自飞。 “你如果真想嫁给我兄长,劝你待我最好客气着些! 否则我可不保证会不会在兄长面前说你些什么。” 我一听,脚下顿时站住。 “你今年几岁了?” 展自云没能反应过来我这么问的含义,沉默半晌后才冉冉道:“……十八。” 我闻言,对他作了个玩味的表情:“我问的可不是你看起来多大。 毕竟你一开口,我总觉得你像个仅有五岁的孩童,叫人多一句都不想与你相说。” 第164章 娶到你真挺好 “你!!” 展自云再一次被我气得发了火。 当着周围这么多宾客的面,几步上前有意与我打一场口舌之战。 “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当真……” “你当真要怎样?” 我挑眉:“你当真要霸了我的位置,顶替我嫁给你哥哥?” 展自云明显被我寥寥一句说得破了防。 “你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我与兄长自幼感情极好,你这种出身,这种品行的浪荡货色又哪里懂得?!” 女子在古代,名声就是一切。 展自云这番话,结结实实让周围人群小小震惊了一把。 不过我说得也不好听就是了。 数秒之后,展自云反应过来自己言辞有些重了,本想胡乱找个台阶下,却被从人群中愠怒而来的展自飞吓得定住了神。 “兄……兄长……” 展自云细若蚊吟的一句,惹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见展自飞前来,我有意拉着他离开此地。 却不想刚要开口,展自飞竟径直朝展自云走去,接着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稳稳落在展自云白皙的脸上。 “滚回家去。” 展自飞冷戾吐口,眼神似要将展自云生吞活剥。 展自云错愕抬眸,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指向了我:“明明是她先……” “我说,滚,回,家,去。” 展自飞此番模样,叫我心底不住涌起后怕。 虽然与他相识并不短,但他这副样子,还真有些让人不适应的可怖。 “我想回去了。” 关键时刻,依旧是我打了这个圆场。 我倒不是因为心虚或是怎样,只是觉着为着展自云不过脑子的几句话,就如此大动干戈,实在犯不上。 展自飞闻言,眉目间纹丝不动,依旧死死盯在展自云身上:“回家之后,自请领二十板子,要挨结实了,听明白没有?” 展自云活像个小媳妇模样,站在那儿动也不动,脸上写满了‘可怜’二字。 之后,趁着围观人群分神,展自飞飞快将我塞进轿厢之中,驾车驶离此处。 马车上,展自飞问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罚他一顿,让他不敢三番四次的挑事。” “他是有病,但我也骂他了,我俩谁也没欠谁。” 我说得云淡风轻,这让展自飞有些惊讶。 “身为男子,我很明白名节对女子的重要性。 云儿当着众人的面那般诋毁你,怎么打都不为过。” “若是这个理儿,那我也讽刺他单恋自己的血亲,岂不是要同他一齐挨罚?” 展自飞闻言,眼神明显滞了一下,片刻后才吞吐道:“那……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才转看向展自飞:“你们兄弟俩的事,你这个做兄长的自行定夺就是。 只是你这二十板子打下去,恐怕展自云也恨不到你身上。” 展自飞听罢,顿时愣住了神。 “你要真想帮我出气,或打或骂,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因为对我来说,若想出气,必须得亲力亲为,旁人再怎么帮,都只满足了自己罢了。” 展自飞眉眼一垂,试探性的问我:“若依你……你想如何?” 我装作一脸惊讶的模样,侧头朝展自飞看去:“嗯?我不是已经给自己出过气了吗?” 此言一出,展自飞只觉越发不了解我了。 在他眼里,我不同于古时候任何一位女子。 虽然长得像已故的苏青柠,二人的性子却又天差地别。 难怪卿澄会在我‘死后’,待我这般念念不忘。 这样想着,展自飞莫名伸手,将我的指节牢牢攥在手心,似乎生怕我会跑掉一般。 我被展自飞这一举动小小惊了一下:“你做什么?” 展自飞眉眼带笑,缓缓朝我凑近了些:“我是觉着……娶到你,真挺好的……” 我心下一顿,赶忙将手抽了回来:“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啊?咱们这是假的,假的!” 展自飞神色始终不变,只微微眯了眯眼,继而淡淡道:“嗯,我知道……” 第165章 不祥预感 距离和展自飞大婚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拜托画鸢阁置办的喜服也彻底完工了。 巧婆一脸兴奋地将东西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小小吃了一惊。 这可比古装剧里的要精致多了。 且不说别的,光一个湖蓝色重工绣花的云肩,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更别提溢出阵阵琉光的水纹锦制成的喜褂喜裙,只单单放在那,便是异样夺目。 巧婆见我看得出神,不由轻声笑道:“元姑娘无需这般痴望,等再过些时日,您就能穿上这身喜服了。” 我闻言,这才恍惚回神,朝巧婆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饶是我没见过世面罢了,一时竟也不敢穿上它……” “傻姑娘,一件衣裳,有什么敢不敢的。” 巧婆笑得更为夸张,完全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 我堪堪收回视线,对着那身喜服垂下了眸子。 只怕穿上这身衣服,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 很快,到成亲当日。 因着我双亲已故,也没什么亲友,所以便省了添妆这个流程。只需在客栈静待展自飞前来接亲便好。 “少夫人,您别紧张,一切听喜婆子招呼便行了,不难的。” 我朝一旁的巧婆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跟打鼓一般。 原以为知道这是假成亲,不会紧张的,却不想等真到了这天,我还是没来由地心里发慌,就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搁。 对着镜子,我细细打量起自己婚嫁时的模样。 凤冠端庄大气,被湖蓝色的云肩衬得更为绚烂夺人。长发高高束起,额前和两鬓丁点儿碎发也无,看上去着实俏丽迷人。 好美。 原本以为自己的长相并不适合古造装扮,却不想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我,竟能如此娇艳,宛若一朵盛开的大牡丹。 只不过可惜,奉六没办法到场,亲眼看一看我这身装扮。 这让我心里倍感失落。 想到这,我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 巧婆闻声,立马向我递来了担忧地目光:“可是凤冠太重,少夫人觉着累了?” 听巧婆这么说,原也没觉得多重的凤冠,顿时犹如千金一般,压在我头上,连带着我的颈椎也变得无比僵硬,甚至不敢随意乱动。 我微微侧眸,认真朝巧婆眨了眨眼睛:“是有点……劳烦巧婆,帮我倒杯水吧?” 巧婆连连应声,转头对着一旁负责伺候的小丫鬟道:“枝儿,叶儿,你们去给少夫人端些茶点过来,茶要茉莉菊的,温度不要太烫,要能入口的,快去。” 枝儿和叶儿是展府分给我负责伺候的贴身丫鬟。 原有更合适更老练的丫鬟,但因着之前和展自飞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展府一多半有经验的丫鬟,都不太愿意近身服侍我,觉得我品性淫贱,日后恐会作出些什么连累到她们。 当然,这些是我猜的。 毕竟当初择人的时候,我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小丫鬟脸上鄙夷的神情,以及扭捏的举止。 不过好在,择人主要由我来定,我便将那些个见人下菜的丫鬟通通筛了去,只留了枝儿和叶儿这两个看上去颇为单纯,且合眼缘的做了近身。 “新郎官迎门——!” 正当我细细回想时,门外喜婆子的高呼,伴随着阵阵嘈杂的脚步,惊得我虎躯一震。 巧婆满脸兴奋,欣喜地替我整理着头上的琐碎和铺在地上的大摆。 “少夫人,不用紧张,相信大少爷会照顾好您的。” 我抿了抿大红色的唇瓣,不由滚动起发涩的喉咙,小心朝巧婆点头。 待巧婆替我整理好仪容,展自飞刚巧叩响了门板。 “娘子,可许夫君入门吗?” 话音刚落,门外便是一声又一声的起哄。 门内以巧婆为首,也同样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只略感疲惫地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 “大少爷,想娶人家为妻,总不好什么都不表示吧?” 门外展自飞一听,立马安排人将系上红缎的金樽放在门前,随后才再次叩门:“回娘子,夫君的见面礼就在门口,还请娘子笑纳。” 巧婆听罢,这才招呼了几个大块头的粗使丫鬟,将门敞开一些,将金樽抬了进来。 “哎哟哟,大少爷可真大方啊,这金樽可是当年皇上亲赏的,足有百十斤重。 放在屋里,就光是看着都好!” 我淡淡瞄向那尊闪着金光的金樽,心里愈发没底起来。 谁假成亲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如果说之前那股不祥的预感,是觉得成亲当日,卿澄会发现端倪。那么现在这股不祥,便是生怕展自飞入戏太深,连自己成亲的初衷都忘了…… “娘子,可以给夫君开门了吗?” 门外,展自飞声线柔和,万分亲昵。 我努力平复了自己慌乱的内心,对着眼前的铜镜微微点头。 第166章 暗中计划 随着巧婆替我盖上火红的盖头,房门紧着便被两个小丫鬟缓缓敞开。 展自飞迫不及待地从屋外踱步而入。 见我一袭红装,如一具雕刻精美的人偶一般,端坐在圆凳之上。 他整个人顿时激动起来,恨不得抱起我原地转两圈。 我虽被盖头遮着,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展自飞周身散发出地那种迫切。 也正因如此,我心里闪过一瞬间的退缩。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就连手背上,都冒出了层层细汗。 展自飞眉眼柔情如旧,看向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自己挚爱的宝物。 我微微垂下眸子,任由展自飞一点点将我从圆凳上牵起。 展自飞的手很热,手心里全是汗。 他牵着我,一点点将手掌收紧,直到将我牢牢箍住,无法挣脱。 隔着盖头,我轻轻皱了皱眉头,被牵住的手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展自飞手上动作一滞,之后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将手越攥越紧,丝毫没有松缓的意思。 这一举动使我更加没底。 “自飞……你别抓我这么紧……” 我声线压的极低,却刚好够展自飞听到。 谁知展自飞闻言,竟一点要松开的迹象也没有,只稍稍朝我凑近了些,对着我近乎耳语:“我怕你会离开我。” 寥寥一语,我脊背顿时僵硬一片。 若不是关键时刻,喜婆子领着我跨火盆,只怕我会立马挣脱开展自飞的禁锢,逃之夭夭。 “吉时到!启程——!” 随着喜婆子的一声高呼,展自飞猛地将我打横抱起,自顾自将我塞进了轿厢之中。 趁着无人,我赶紧追问了一句:“卿澄呢?卿澄来了吗?” 待轿帘落下前,展自飞道:“已经到了,就在展府,你放心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这才将心稳稳放下。 这么问不是因为我挂念卿澄,而是怕计划落空。 若是卿澄没来,司马繁也不会现身,那我和展自飞的这门亲事,就会变成死局。 待我在轿厢中坐稳,四周瞬间响起震天的鞭炮声。 我捂着耳朵,直至马车驶离,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 “人都准备好了没有?” 展府旁的深巷中,传来阵阵低语。 “回老爷,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周侍郎微微颔首,打量起眼前的蝴蝶:“俏柔那儿,最近可有什么难缠的客人?” “回老爷,廖公子和吴公子,一向爱纠缠俏柔小姐,需不需要奴婢处理一下?” “廖公子的父亲廖凡,是个脑子里有东西的,之后许是会用得上。 至于吴公子……” 周侍郎思索了一会儿,继而淡淡道:“之后找个时间去处理了吧,活着也是碍眼。” “是。” 蝴蝶眉眼淡淡,口气亦是如此。仿佛商量的不是杀人,而是吃饭喝水这些小事。 周侍郎一向满意蝴蝶行事果决这点。 今日刺杀卿澄,自然会叫她也出一份力。 “记住,今日刺杀成败与否,司马繁是断断不可再留了。 若见势不对,只管将他料理了。回头主国那儿怪罪下来,也好有个人替我们背锅。” 周侍郎越说越气,紧着便蹙起了眉头:“他娘的……那厮竟敢威胁我,他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办事一向得力,此时一了,我会在主国给你再置办个大一点的宅院,你不是喜欢养人宠吗?大一点的宅子,养起人宠来也会更宽敞些,你也好借此机会休息一段时日。” 闻言,蝴蝶的双眼顿时冒出亮光,唇角也不禁向上勾起:“奴婢多谢老爷恩赏。” 第167章 拜堂 “新人到!迈廊门——!” 喜婆子嗓音浑厚悠长。待马车停稳后,我硬是被这副嗓子连推带搡地下了轿厢。 耳边金穗叮铃铃地响,仿佛在给喜婆子配乐一般。 不等我站稳,又是成双的鞭炮在我面前炸响,震得我头晕目眩。 霎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紧攥住我的手背,携着我小心跨过硕高的门槛。 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听上去好不嘈杂,我深觉这跟鞭炮一样讨厌。 正当我隔着盖头,紧紧蹙眉时,一旁的展自飞突然凑近耳边,朝我低声提醒着: “皇上正在看你。” 简单一句,足以浸湿我的脊梁。 卿澄不会发现什么吧?不会察觉出什么吧? 我一边自己吓自己,一边不自主地将头颅埋得更低。 怕就怕卿澄心有狐疑,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揭开我的盖头。 “恭喜恭喜,自飞终于抱得美人归!” 卿澄几步上前,当着众宾客的面与展自飞寒暄起来。 此番出宫道贺,卿澄并未让朝臣宣扬自己的身份。 因此见了他,无需行叩拜之礼。 展自飞十分恭敬地朝展自飞俯身捧拳,目光却总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是也生怕会露馅。 “您能亲自前来喝自飞的喜酒,自飞感激不尽。” 展自飞顺嘴客套着,下一秒便重新牵起我,示意卿澄等与我拜完堂再相说。 卿澄了然颔首,这才稍稍让开位置,带头鼓起掌来。 我在一旁听得汗流浃背,展自飞也绷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两人到底有多心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新人——敬双亲——!” 拜过双亲,就算拜了堂。 我不停安慰自己,等走完这些流程,就可以安心躲回卧房,其他的便交给展自飞他们。 等擒住了司马繁,牵扯出周侍郎,我再向展府的人摊牌,求一封和离书便行了。 “新人——敬茶——!” 我隔着红盖头,学着展自飞的样子捧起一盏茶,稍稍递到展老爷身前。 按理说,应该先饮儿子递来的茶。但展老爷此番,左看右看之下,竟先饮了我手里这盏。 此举别说是喜婆子了,就连我都颇为惊讶。 一旁的喜婆子见此,好不尴尬的出言提醒:“展老将军,男方亲眷,应先饮新郎官儿的茶……” 展老爷幽幽抬眸,意味不明的朝喜婆子睨了一眼,之后缓缓将茶盏搁回我手中地瓷碟:“规矩是老祖宗定的,老祖宗也是人。 前些时日因为某些原因,让壹壹受了不少委屈。不过是先后顺序调换一下,有什么可说嘴的?” 听了展老爷一言,我心里的内疚感顿时被无限放大。 展老爷啊展老爷,您如此偏宠我,这让我之后如何开得了口? “是啊,只要父亲高兴,先饮后饮有什么关系?” 展自飞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似乎他也相当满意展老爷此举。 喜婆子也不再多说,无奈清了清嗓子后,才继续走着该走的流程。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站在喜台子上朝前朝后的鞠躬。 展自飞模样倒显得游刃有余的多,好像这种事他生下来就会。 待喜婆子“夫妻对拜”一出口,展自飞突然极轻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你笑什么?” 我被这一笑搞得有些慌神。 按理说现在真是需要绷紧神经的时候,以防司马繁突然现身。 但说真的,展自飞今日地状态,愉悦可比谨慎多。 走完流程,巧婆便领着枝儿和叶儿两个丫头,顺势从台侧将我迎回卧房。 不想,我刚一转身,便被人突兀叫住。 “等等,劳烦这位姑娘,揭开盖头来。” 第168章 生擒司马繁,活捉周戊 展自飞几乎是第一时间挡在了我面前,对着台下那人,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这历来……都没有让新娘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盖头露脸的说法…… 您这样做,让我妻如何做人呐……” 卿澄神情异常严肃,看上去并不是随口说说罢了。 沉默许久,他抬手指了指卧房,冷冷开口:“若是在意这些,换个地方可好?” 我的汗毛一根根立起,双手不由紧抓在展自飞的衣袖上。 他到底是看到什么,才这样怀疑我的? 我怎么想也没摸出个头绪。 要说身形,我虽身形曼妙,却也不至于少见;要说举止,整场下来我活像个机器人,手脚亦不敢妄动,生怕错了什么规矩;要说长相,这盖头火红火红的,能认出来我是谁才叫有鬼呢…… 他到底……为什么会怀疑我? 正当三人相互沉默时,突然!‘嗖’地一声箭羽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卿澄前侧方飞快闪过。下一秒,一支锈黑色的箭矢猛地窜出,直冲卿澄的胸膛而去。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随着近身侍卫的声声高喝,潜伏在展府周围的一众暗卫纷纷从各处涌出,瞬间将卿澄围住。 展自飞猛地伸手推了我一把,朝傻站在原地的巧婆高喊:“护壹壹进去!!” 巧婆闻声,立马便从恍惚中回过神,抓住我的手腕就朝里院跑。 枝儿和叶儿年纪不大,但倒也机灵,见巧婆飞快撤离,两人也紧随其后,生怕掉了队,被这无眼的刀剑抹走了性命。 见我成功脱身,展自飞这才抄起事先藏在喜桌下的佩剑,冲下台与成片的刺客厮打在一起。 卿澄面上地慌张转瞬即逝,随着几位身手矫健的侍卫,悄悄朝角落退去。 “娘的,杀卿澄!杀皇帝!” 一直躲在暗中的司马繁,见一干兄弟竟无人能近卿澄的身,顿时怒火中烧,抄起手中的弓弩,高声嘶喊道。 那群刺客闻声,纷纷将目标转向角落,环顾寻找着卿澄的身影。 展自飞挥刀斩下了面前之人的左臂后,侧头对自己的下属道:“生擒司马繁!活捉周戊!” “是!!” 潜伏在这场混乱中的周侍郎,见卿澄等明显有备而来,顿时慌了手脚。 下一秒,他猛地攥住蝴蝶的手臂,声线略带颤抖道:“不好!快!杀了司马繁!千万不能让他活下来!!” 蝴蝶神色淡淡,朝周侍郎微微轻点了下头,转瞬消失在他眼前。 周侍郎趁此机会,悄悄从前门摸了出去。却不想刚一出门,迎面便撞在了一副结实地胸膛上。 周侍郎恍惚抬眼,逆着光,见两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横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作什么!?可知道本官是何人?!” 周侍郎梗粗着脖子,对着两人毫不客气道。 “知道,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想请您回去坐一坐。” 其中一人稍稍向前两步,单手便抓在周侍郎的腕子上。 周侍郎猛地吃痛,双眼陡然睁地老大:“你你……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周侍郎拼死抵抗,即便脸都扭曲变形了,那人紧抓在腕上的手也纹丝未动,仿佛一道紧箍皮肉的铁索一般,咯的人生疼。 周侍郎眼见逃脱无望,只得暗暗恳求蝴蝶尽快得手。 只要司马繁一死,就无人能抓着他的把柄。 即便是展自飞又如何?没证据,还不照样老老实实的放他回去? “好吧,本官跟你们走。 但我可警告你,对本官客气着点,听到没有!” 第169章 难以蒙混 此番埋伏,展自飞备足了人手。 司马繁见自己人寡不敌众,眨眼的功夫便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心里再也抑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恼怒,随便从地上抓来一把尖刀,高呼着朝卿澄挥去。 奈何还不等多跑出去两步,身后却陡然一紧,接着,便是如柱般的鲜血倾泻。 司马繁惊异不已,好半天才木木地回头望去。 蝴蝶半垂着头,抬起眸子对上了他仓皇递来的眼神。 “你……你……!” 司马繁双眼圆睁,嘴角也开始漫流出鲜红的血液。 逐渐的,背后的疼痛感开始放大,疼的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块,看上去好生丑陋,又好生可怜。 蝴蝶麻利地抽出长刀,血腥味瞬间钻入鼻腔,使得她莫名兴奋。 “一路走好,司马大人。” 说完,蝴蝶将刀随手扔在司马繁脚边,无视掉身边相互厮杀的敌对,转身隐藏进暗处。 “司马繁在这里!” “他受伤了!快!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展自飞手下的几名侍卫,无意瞥见司马繁浑身僵硬地倒在地上,顿时慌了神,胡乱砍倒眼前的黑衣人后,便成群的围了上去。 “你们有谁看见是何人干的?!” 其中一名侍卫万分焦急地问。 “许是误伤?” “不可能!后背这么大一处伤口,明显是故意下了死手的! 快!先把他搬出去!!” 几人手忙脚乱地想将司马繁往外搬抬,但奈何敌方的进攻甚是猛烈,还没抬出几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不过幸好的是,那些黑衣人的数量本就不多,经过一场混战之后,人数锐减,用不了多久便活捉的活捉,砍头的砍头。 当展自飞携着一身血污赶过去的时候,司马繁已经死了。 据说,是因为中了涂有毒药的刀伤。 而且这毒,貌似还不是一般的毒。中了这种毒之后,数秒内便会麻痹人的神经,三分钟内即可毙命,且无药可解。 “难怪看他倒下的时候,身体会那么僵,原来是中了毒了。” 一位侍卫暗暗自语。 展自飞面色相当凝重,片刻之后才侧头询问:“周戊呢?逮到了吗?” “回将军,逮到了,此时应在大理寺关着呢。” “嗯,放了吧。” “啊?” 侍卫满脸不解,甚至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耳朵。 “放了?将军,这……” “司马繁都死了,证据也就断了,光留他一人有什么用?” 展自飞同样不爽,说着便将佩剑忿忿插回了剑鞘。 “可……可元姑……嗷不对,将军夫人不是亲眼看见过周戊和司马繁关系紧密吗?还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这难道不足以定周戊的罪?” “你傻啊你?” 另一名侍卫听不下去,冷声打断道。 “空口白牙的,你想定谁得罪?除非是同党亲口供出,否则就拿人家一点办法也没有。” 侍卫被揶揄的涨红了脸,却又不得不承认是这个理儿,只好悻悻别过头,暗戳戳骂了几句。 话赶话说到这,展自飞这才猛地回想起,方才卿澄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先是小心瞥了眼垂头沉思的卿澄,转而看向一旁的侍卫们:“先把司马繁的尸首带回去,让大理寺仵作仔细验验。” “是!” 侍卫们闻言,神情立马肃穆,抬着司马繁紫绀一片的尸身迈出展府。 待人走后,展自飞背过身子,小声缓了两口气,之后才主动凑到卿澄面前,朝卿澄作礼:“皇上,司马繁毙命,线索……断了。” 说着,展自飞心虚地抬起眸子,暗暗朝卿澄看去。 卿澄面露沉思,半晌后猛地抬眸,双眼目光如炬,道:“那位姓元的姑娘在哪?朕要见她。” 展自飞瞳孔骤然缩紧,面露为难地直了直脊背:“皇上!正事要紧,还是先……” “朕,要,见,她!” 卿澄突然暴怒,惹得展自飞面上陡然错愕。 二人僵持良久,展自飞知道此事难以蒙混。 沉默之后,他颓然起身,不情不愿地将巧婆唤了出来。 “去请……元姑娘出来。” 第170章 白头偕老,恩爱如初 巧婆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片刻之后才冉冉颔首,紧着便将‘我’领了出来。 此时的‘我’依旧是一席红袍喜褂,头上的盖头依旧是那么炙热且鲜艳。 卿澄神情晦暗地盯瞧着‘我’,半晌后嗓音干涩道:“是你自己揭,还是朕帮你揭?” 卿澄声线冷戾,着实令‘我’吓得不轻。 ‘我’不由身形一抖,双肩微微发颤,仿佛在与豺狼虎豹对峙一般。 “不动?那就是叫朕帮你了?” 卿澄眉梢一挑,瞬间抬手将盖头粗暴扯下。 “啊……民女元氏……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瞬间,卿澄双眸陡然睁大,震惊之色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怎……怎么会呢!怎么会不是她呢!?” 一旁的展自飞也幕地呆住了,好半天才牵起唇角,似劫后余生,又似嗔怪客套:“皇上,微臣虽不知您为何如此好奇壹壹地长相。 但既如此看来,这其中许是出了什么误会,才惹得皇上这般执着。” 说着,展自飞朝‘我’眨了眨眼,示意巧婆先领‘我’退下。 卿澄身形颓败,呆愣了许久,才半跌半摔地靠在了椅背上,嘴里亦在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不是她呢……明明是她啊……?朕怎么会看错……” 展自飞淡淡俯视向卿澄,不由高耸眉峰,之后才故作关心的俯下身子:“皇上,您到底是怎么了?” 卿澄恍惚摇头,末了才堪堪抬起手,捏在了自己的眉心:“啊……是朕眼花了…… 今儿明明是你的大喜日子,朕却……却……” 看着卿澄愈来愈自责,展自飞神情一顿,转而搬了张椅子,缓缓坐在他面前。 “可是……又想起了苏阿娘?” 卿澄手上揉捏的动作猛地滞住,之后才堪堪抬眼,眼神里写满了内疚:“不……不是……” 展自飞耐着性子,刚想继续追问,卿澄却抢先一步开口:“方才,你们在台上……桌前的烛光恰巧映照在元姑娘的盖头上……一瞬间,朕看见……朕分明看见……” 卿澄面露痛苦,错愕地攥住了自己的手腕:“看见了酥酥……” 展自飞眼皮猛地跳动了几下,随后才故作镇定地安抚道:“皇上,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该忘却了。” 卿澄沉声不语,片刻后才自顾自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 也不知怎得,听卿澄这番话,展自飞沉默半晌之后,竟莫名多问了一句:“皇上……难道是对阮氏念念不忘?” 卿澄闻言,顿时僵住了神色。 见此,展自飞心里忽然没了底。 他只知卿澄将我当成了苏青柠的替身,是死是活,卿澄惦念的,唯有苏青柠一人。 但如今再看,卿澄待我的感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谁会放着正主,转头又对正主的替身这般痴情多思呢? 想到这,展自飞莫名感到害怕。 为了掩盖这险些溢出的慌张,展自飞故作随意地笑了笑,双眼却始终落在卿澄的脸上:“皇上这是……因着苏阿娘的关系,才会对阮氏这般顾念……还是,当真对阮氏,动了真情?” 展自飞自然知道这番话乃大不敬,私自窥探皇帝的隐私,本就是大罪。 但奈何堵在心里的话又不得不说…… 卿澄听罢,并未做过多反应,只稍稍愣了愣,眼神也变得空洞了些。 “罢了,朕今日就先回去了…… 愿你与元氏,白头偕老,恩爱如初。” 第171章 活招牌 “夫人,他们都走了。” 枝儿双手抚在门边,抻长脖子向外观望着。 我闻言,这才侧身朝院中丫鬟敏芝点了点头:“脱下来吧,这凤冠重的要命,难为你了。” 敏芝乖顺颔首,一边拆卸着发上的珠钗玉饰,一边红着脸,淡淡道:“能替少爷、夫人解围,是奴婢的荣幸。” 敏芝自十三岁起,就被巧婆拨到了展自飞院中伺候。 跟着展自飞少说也有八九年的时间了。 我虽与她并不相熟,只见她与我身形八九分相似,便急中生智,求她帮我应付一下。 不负所望,这招果真奏效。ba “敏芝,我这里还有些碎银,你拿去用吧,就当是谢礼,不能不收。” 说着,我匆忙从怀里翻出荷包,点数着里面白花花的银粒子。 敏芝面色赤红一片,连连摆手后退:“不不,夫人这可使不得,奴婢吃展府赏下的饭,怎好越过巧妈妈,私收夫人的银钱呢?” 巧婆见状,在一旁帮腔:“是啊夫人,敏芝为主子出力,本就是理所应当,这银钱若是给了,反倒说不清了。” “这有什么说不清的?快拿着罢!” 我神情困惑,坚持将钱硬塞到敏芝手里。 敏芝无奈,只好悻悻收下,垂着眸子朝我道谢。 巧婆见敏芝强拗不过,只好默许敏芝将钱收下,转而神情复杂地看向我:“夫人……您这是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眼神微僵,抱歉似的咧开了嘴:“啊……一码归一码嘛……”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最起码得等展自飞回来之后,我俩再一起向展老爷说明。 巧婆神色稍有迟疑,许是看出了我藏在眼底的不自在。 “好好的大喜日子……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唉。” 巧婆哀叹两声,朝敏芝招了招手:“随我去前面收拾吧,让夫人好好歇歇。” 敏芝依旧恭顺,简单朝我屈膝行礼后,便随着巧婆往屋外走。 临了,巧婆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对着枝儿和叶儿道:“你们,务必伺候好夫人,作活时手脚都轻着些,切不可扰了夫人的安宁。” “是,奴婢谨遵巧妈妈教诲。” 枝儿和叶儿年龄还小,做事说话倒也上的了台面,巧婆不用怎么费心。 见两个小丫鬟态度谦卑,并未有浮躁之举,巧婆这才缓缓点头,携敏芝一道出了院门。 枝儿和叶儿见巧婆走后,也没有半点懈怠,紧着便将敏芝方才褪下的喜服凤冠利落地收拾好,小心搁置在喜柜当中。 末了,枝儿又紧着去了趟院里的小厨房,替我斟上了一杯顶好的木兰茶,端了两碟精致的小点。 看着枝儿叶儿忙前忙后,我于心不忍,毕竟年龄比我小那么多,眼瞅着她们里外转圈地忙,我坐不住。 “你们也别太累,像这些桌椅板凳,高架置阁的,放着我一会儿弄。” 枝儿和叶儿闻言,瞬间傻在原地,朝我递来的目光里,震惊之色远远大于感激。 “夫人,您说什么呢?我们是展府的奴婢,是您的奴婢。 这天下,哪有让主子干活,奴婢歇脚的?” 我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我出身也不好……作这些早都习惯了,你们就让我这么干坐着,我坐不住啊……” 枝儿叶儿听罢,顿时泪眼婆娑起来,仿佛我方才说了一段尤为心酸的戏词。 “夫人,不管您从如何,如今,您就是奴婢们的主子,奴婢心甘情愿伺候好您!您请安心的歇息吧!” 我被枝儿一番热血,堵得没话说。 先前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因种种原因一直不得人伺候。 现如今‘嫁’到展府,更是不习惯被人伺候。 说到底,还是命贱! 眼见枝儿和叶儿态度坚决,发誓不许我染指任何事物,我这才悻悻起身,小步踱去了院中的藤椅坐下。 也不知展自飞今日何时回来,若是太晚,那就只能等明天再去向展老爷请罪了。 …… “哼!这驴日的展自飞!天大的喜事砸在头上,竟也不上当!害得本观狼狈如丧犬…… 还有大理寺的邵不凡,王八蛋!无凭无据就敢将本官囫囵个儿关在牢里! 且让他们等着吧,等卿澄一死,我让这帮混犊子王八羔尝尝,什么叫个生不如死!!” 周侍郎在前面高声叫骂,蝴蝶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垂头听着。 待周侍郎骂得累了,蝴蝶才稍紧两步,半俯在周侍郎耳边道:“老爷,用不用奴婢出手办了?” 周侍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挥舞着广袖撒泼:“你若是方便出手,本官不早叫你去办了?!不动脑子的东西!!” 蝴蝶听罢,面上毫无怒色,好像周侍郎这番话,骂得不是自己似的。 “老爷息怒,是奴婢失言了。” 到底是一直跟在身边的丫鬟,周侍郎随口责骂两句也就罢了,并未强揪着此事频频宣泄。 “行了,你办事得力,跟着我少说也有十五年了。 一句话而已,我跟你犯不着。” 说完,周侍郎泄气似的将两袖背在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个高考失利的学生。 “老爷,展自飞这是知道了您与司马繁关系紧密,才顺水推舟,引咱们出来。 如此,何不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顺水推舟,将展大人肃清?” 蝴蝶口气中没有试探之意,双眼死死盯着周侍郎微垂的眸子。 “不是说了?展自飞现在还不能死,若是他死了,卿澄便会狗急跳墙,宁错勿放,到时候我们也得跟着完蛋。” “是,老爷思虑周全。” 蝴蝶淡声,语态尽显恭敬。 “罢了,且让他们得意一阵。 此次刺杀任务又失败了,主国君上定会加以责惩,但好在还有个死了的司马繁替咱们背锅,想必君上那里,也不会责罚过重。” 说着,周侍郎砸了咂嘴,侧头问蝴蝶:“司马繁的弟弟……如今还在白先生那儿习字读书吗?” “在的,不过因着司马繁一事,他弟弟司马濯许是会被连累的。” 周侍郎沉默之后,浅声问道:“司马濯如今几岁了?” “十岁。” 蝴蝶垂头看了眼袖中的蝴蝶刀,淡淡道。 “嗷。”周侍郎莫名咧了咧嘴:“那许是不会被连累的,主国那儿目的很明显,是想将司马濯培养成下一个你啊。” 说到这,周侍郎忽的僵了脸色,神情严肃地站住了脚:“我可跟你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若是同主国沆瀣一气,意欲将我除之而后快的话……” “老爷放心,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您待奴婢有恩,奴婢至死不敢忘怀。” 周侍郎听罢,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很好,很好,等这件事一了,我得想办法将司马濯搁在我身边教养着。 有你这么个活招牌在,君上许是会同意的……” 第172章 独占卧房 待展自飞忙完,已经是酉时三刻了。 就连大理寺的仵作都抽空打趣,叫他新婚当日,早些回去洞房。 展自飞虽已成年,但到底没怎么接触过男女情爱。听周围人打趣,总是会害羞的。 不过他虽面上不表急切,但内心深处确实想早些回去。 毕竟他心心念念的我,还在府里等着他呢。 “诸位,今日是我展某的大喜之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走一步。” 展自飞腼腆地笑着,走出几步才想起朝身后扬手道别。 众人发笑,纷纷拱手作礼。使得大理寺这肃穆之地一片暧昧祥和。 等到了展府门前,展自飞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横跨而下,连叩六声门板,示意小厮应门。 迎门小厮鲜少见到展自飞这副神情。 开门后愣是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匆忙接过展自飞手中的缰绳,连连朝他弯腰赔礼。 展自飞神清气爽,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将缰绳胡乱塞到小厮手中后,便闷头朝院中闯去。 “大少爷轻着些,夫人已经睡了。” 巧婆从身后急声劝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展自飞匆匆地脚步。 等置于院门前,展自飞刚要推门而入,院门便忽的大敞而开。 展自飞垂眸一看,来者正是我近身的小丫鬟枝儿。 展自飞不假思索地蹙起眉头,声线携着一抹不耐,道:“你挡在这里作甚?” 枝儿面露难色,垂着眸子四下盼顾后,才吞吐而出:“少爷……夫人已经睡下了……” 展自飞不解,眉头蹙地愈发紧了些:“所以?” 枝儿吞了吞口水,继而抿唇:“夫人的意思是……委屈少爷……今夜宿在别院吧……” 展自飞闻言,顿时犹如一桩被雷劈中的枯木,呆兮兮地伫立在门前。 身后的巧婆听罢,霎时也露出震惊之色,抢先一步横在展自飞身前:“夫人当真这么说了?” 枝儿现只觉为难得紧,闭了闭眼后,使劲点头:“是,夫人是这么说的……” 巧婆小心抬眸,试探性地瞅向展自飞,末了才故作严肃,冲枝儿摆手:“夫人那儿,你只管放心,少爷不会叫夫人责骂你的,你且让开身吧。” 枝儿闻言,牙关紧咬,活脱脱一副宁死不屈地模样:“不……不行,奴婢是夫人的丫鬟,夫人怎么说,奴婢便怎么做了……” “嘿!你这丫头……” 巧婆顿时愠了气,上前就要教训枝儿一番。 “不用了巧婆,既是壹壹的意思,我听就是了。” 说完,展自飞略显疲态,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顿地踱去了偏院。 巧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对我的喜欢,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大半。 “朝圣国天广地茂,何时也没听说过这般做事的……” 巧婆嘟嘟囔囔,临走前更是狠狠瞥了枝儿一眼:“叫你伺候夫人,却也不懂得适时变通,真不知该夸你机灵忠诚,还是愚笨蠢钝……” 枝儿面露委屈,不由地嘟起了嘴,两只手藏在窄袖里,似要绞成麻花。 我躲在里间的卧房中,仔仔细细将院外的动静听了个清楚。 我知道,平白无故占了人家的卧房很没礼貌。 但我早就暗示过巧婆,许她让我今夜先住到别院去,免得打扰了展自飞休息,也扰了我的休息。 可巧婆说什么都不愿意,这我才出此下策,委屈展自飞一晚。等到了明天一切都说开就好了。 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现在有些不信任展自飞。 因为我总觉着,上次我中媚药,与展自飞有了肌肤之亲一事,并非偶然。 虽然展自飞于我的解释并无明显漏洞,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事其实是可以规避的。 如果正如我所预感的,展自飞此举,妥妥的趁火打劫。 口口声声说知道贞洁对女子的重要性,却又明知故犯,顺水推舟,此举实属自私小气。 若是这样,那我今晚同展自飞同床共枕,他更是有千万理由与我圆房。 即便是强迫,我想也不是绝无可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事后能更好说清,这一夜,我说什么都不能和展自飞钻一个被窝。 之前的夫妻之实,已是大错特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俩的关系走向变质,使两人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更何况,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他啊,我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神志清楚的情况下,再与展自飞…… 想到这,我万般无奈地深叹一口气。借着微弱的烛光,小步钻回了床榻。 “叶儿,我与你们的主仆情谊,可能明天就断了。 若是事后有人为难枝儿今日之举,你一定要将错全部揽在我头上,切不可叫旁人欺负了你们去。” 我仰面朝上,对着榻前的叶儿淡淡嘱咐着。 叶儿听了个一知半解,不禁歪头疑惑:“夫人此言何意?” 看着黑暗中,叶儿水钻般的晶亮眸子,我莫名笑了笑:“你明日便知道了…… 去,你和枝儿也回去睡吧。” “……是。” 第173章 拖延 次日一大早,我便遣枝儿去了偏院请展自飞过来。 因着府中诸人皆知,我们昨晚没有圆房,甚至没有睡在一起。 这一路上,就有不少资历颇深的老人儿,对着埋头匆匆赶路的枝儿横挑鼻子竖挑眼。 枝儿心中别提多委屈了。 但她始终不曾出口辩解什么,只默默听着。 “我说枝儿丫头,瞅你那俏模样,倒不像个不懂事的,怎得跟着新主子吃了两回好的,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枝儿脸色涨得通红,比那缓缓攀行的初阳更显羞臊。她只得不由加快脚步,朝偏院疾步冲去。 可惜啊,即便是再匆忙的步子,也难以甩开牢牢扒在脊梁上的置喙。 终于,枝儿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住步子,垂头之后微微侧过单薄的身子,冲着身后小声呛声:“枝儿是少夫人亲自定下的。即便是展府所出,但枝儿也知道自己侍奉的主子究竟是谁……” “瞧瞧这丫头伶牙俐齿的样儿吧,咱且不说少夫人这身份拿的光不光彩,就是个吃展府用展府的小丫头片子,怎敢将我们大少爷挡在院外,不许进屋呢?” 回怼的,是一个模样彪悍,身材魁梧的粗使婢子。 这婢子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儿,却惯会见人下菜的。 不过这婢子同府中大多数丫鬟们一样,待展府,待老爷,待大小少爷,那是顶了天的护,更是难得的忠。 于情于理,这些闲来无事,出言嘲讽打趣的丫鬟婆子们,有着千百理由不满我这位刚入门的‘少夫人’,说两句便说两句吧,我其实是不甚在意的。 但枝儿可不一样,我是枝儿头一个近身服侍的主子。先前她在展府,大多都是帮着老人儿们打打下手,摆弄花草之类。 于她而言,我意义非凡,自然是可着劲地护了。 几个频频说嘴的婢子,见枝儿像是愠了气,顿时也跟着嗤笑两句。 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枝儿,攀上高枝儿六亲不认了。 枝儿憋着闷红的脸,又一次将头埋进了衣襟。 “吵什么?闹什么?” 一声清沥地高喝,突然从不远处漫散开来。 闻声,众人纷纷闭嘴,垂头含胸着向声音的源头小步凑近。 “奴婢等,见过大少爷。” 枝儿夹在其中,红着脸,瘪着嘴,像是有千百句苦要向展自飞宣泄。 展自飞疲惫地搓揉着眉峰顶端,像是一夜未怎么合眼似的,眼圈又红又青,看上去着实憔悴。 “大少爷,少夫人托奴婢来寻您回去……” 枝儿趁着展自飞缓神地空档,小心向前迈出几步,细若蚊吟道。 展自飞一听,面上忽的就有了血色,但这副样子没维持多久,便又忽的沉了下去。 “嗯,走吧。” 展自飞随便抬了抬手,示意枝儿带路。 枝儿立马掉头,小步碎碎,朝前赶去。 没等走出两步,展自飞突然顿住了脚,转身俯视向那些婢子丫头:“若是再叫我听到你们私下里,随意置喙少夫人,就休要怪我不顾昔日里的主仆情分。” 背地里宣扬得最欢的那三个丫鬟,顺着话尾幽幽垂下了头,脸色难看非常,倒叫其他人生出许多幸灾乐祸之意。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相互说嘴的时候,听得万分过瘾,见领头之人受了责骂,心里又不禁觉着解气。 待枝儿和展自飞一前一后地迈入院中,我已经坐在那张藤椅上静候许久了。 展自飞先是挂上微笑,试探性的朝我走了几步,见我没什么反应,这才惶惶停住步子,眼神略微僵硬地朝我抿唇:“你怎起得这样早,不再多睡会儿?” 我干脆利落地从藤椅上起身:“不了,将事情解释清楚之后,我就回去了。” 展自飞肉眼可见地凝固了神情,好半天都没做出反应。 我以为他是刚睡醒脑袋还不清醒,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们现在就去寻展老爷,将这件事说清楚。” 我又一次表述了自己的意思,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过了也不知多久,展自飞突然收敛了面上的呆滞,转而满目忧愁着蹙起了眉头,语气颇为严肃:“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怎么会?” 我俩的眉头皱地不相上下,细看之下我的好像要比他的高一些。 “展大人,您这……” 我此时的模样费解万分,两只手也从自然垂侧的状态,变得有些微微扬起,似要钳住展自飞的手臂前后摇晃质问一般。 展自飞一听我连对他的称呼都变了,顿时抿紧了唇瓣,颇为肃穆地立在原地。 不过这副样子也没维持多久,他便骤然缓和了脸色,即便眼神中温柔伤感参半,也比他方才短暂的严肃要好得多。 “壹壹,我本也不想这样……只是如今司马繁已死,能给周戊定罪的证据和线索也断了。 若是你我现在和离,周戊定会从了无傍身的你下手,用以泄愤也好,用以威胁也罢…… 你知道的,若是你出了丁点事,我……我会……” 展自飞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 我本想再质问两句,但即便有些预感,展自飞这是在找借口拖延,但细想之下,这些事也未必不会成真。 末了,我哀哀叹息一声,神情万分无奈:“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再缓些时日。 只是有一点我想先同你说清楚,你我之事,皆是做戏之举,万不可就此当真。 你一会儿便同巧婆说明,我想单独住,卧房无需太大,够我栖身便行。” 没想,此言一出,展自飞想都没想便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是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同巧婆说,巧婆定会心生狐疑,此事更是会被府里那些个长舌之人一传十十传百。 霎时别说是周戊会知道,就连皇帝,都定会有所耳闻。” 其实我方才就想到了这层关系,只是奈何太急切与展自飞划清界限,竟还是硬着头皮顺嘴说了出来。 眼下,展自飞连声拒绝,在我的预料之内,我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太深,只退而求其次,指了指坐落在院西角的库房:“那我便搬到那儿去住,我相信你院中的丫头,应是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 第174章 就依你 展自飞霎时沉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幽幽看去。 “我院中的人……” 展自飞小声喃喃,似有些没底气向我保证。 也是,展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作活的丫鬟小厮遍地,保不齐院中的某人同院外的某人关系亲密,说着聊着,可能就将此事顺嘴吐露了。 说到底,也不是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只是现在可供我选择的本就不多,要么就豁出去了,亲自去寻巧婆,拜托她将我安置在别处;要么就尽可能装的像一些,吃住都在院里,只是不同展自飞一张床。 为此,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正当我满腹纠结,不知该作何法时,沉默许久的展自飞突然兀地开口:“壹壹,你不肯与我同居,可是不相信我……?” 我一听,面上跟着红了几个度,心虚之意尽显。但因着我俩关系向来亲昵,有些话,我实在不好说。 “怎么会?你可是朝圣国的少年将军,未来的万将之首,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我向来以‘演技派’自居,却不想此番奉承,竟显得这般生硬虚伪,连带着我的眼睛,也跟着飘忽乱转起来。 展自飞显然是看出了我的局促,神情顿时混沌一片,活像锅里煮着的花豆粥。 “没关系的,我理解。” 展自飞显然不想像我一样装傻。他僵硬地蹭了蹭脚下的碎石,双眼像被吸住了似的紧盯地面:“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想法是对的。 即便是我,也不能太盲目的信任。” 我深觉展自飞这话说得有点酸,但他确实没说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见此,我也懒得再装下去,十分认真的朝展自飞缓缓颔首:“谢谢。” 许是没想到我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了,展自飞神情有一瞬间地凝滞。之后,他便仓皇收起脸上地失落,万分笃定直视向我,近乎一字一句道:“我展自飞对天发誓,若与你同一屋檐下,有作出任何不尊不敬之举,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我便一阵惊呼。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挺迷信这个的…… “展大人莫要讲这些东西,多不吉利!” 展自飞顺势垂下眸子,依旧一脸肃穆地对我说:“如此若能叫你安心,也不算晦气。” 我无奈叹息,双臂环胸,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说服我同你居在一所寝间?” 展自飞定定点头,眼神坚定,难以忽视。 “不过还请放心,我自请睡地铺,不会踏于床沿半步。” 展自飞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确实不好再拒绝什么。 更何况多数古代人都挺迷信的,展自飞既能信誓旦旦发这样的毒誓,想必也不会贸然作出有违誓言之事。 “唉——” 我深深地,十分夸张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每个月在酒肆坊挣到的钱分一部分给你,就当是我在展府吃住的费用。” 说着,我再次抬眼,直白凝向展自飞稍有黯淡地眸子:“不要拒绝我。” 展自飞喉咙若有似无地滚了滚,半晌后才浅浅勾起了唇。 “好,就依你。” 第175章 催婚 “少爷,少夫人,到点儿了,该去给老爷请安了。” 院门外紧跟着传来巧婆低声的催促。 我恍然从展自飞的话语中回过神,面朝院门应了一声。 枝儿手脚利落地钻进里屋,数秒之后便抱出了一条薄厚适中的蚕丝大氅,小心翼翼地帮我披在肩上。 “虽说五月已至,转眼就要入夏了,但今儿这天还是有些阴凉。 奴婢方才看您缩了缩肩,想必是寒气侵体,更要保暖添衣才是。” 枝儿这般细致体贴,叫我稍有惊讶。 原本只是觉着枝儿年纪小,生得模样又很合我的眼缘,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 如此看来,我好像无意之间挖到宝了。 “谢谢你,枝儿。” 我一手搭在枝儿圆润且单薄的肩头,一手小心置于腹部,看上去当真像个有涵养,性子绵的府中夫人。 展自飞神情温和,因着枝儿待我周到,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硬邦邦的。 “看来壹壹的眼光,是顶好的。” 展自飞浅浅笑着,之后便一言不发得领着我迈出了院门,去给展老爷请早安。 原本今日是要同他老人家摊牌的。奈何展自飞三言两语,这事只得暂且搁下。 因此这段时间里,我必须装出嫡媳、人妇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将展老爷哄开心。 等到了门前,枝儿将我的大氅小心摘下,我顺势随着展自飞的脚步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朝院中逗鸟的展老爷踱去。 “嫡媳元氏,见过父亲。” “儿子见过父亲。” 我和展自飞并肩而立,纷纷向展老爷行了跪拜大礼。 展老爷如沐春风,苍老的面容仿佛蒙了一层嫩粉色薄纱,看上去气色甚好。 “快快,壹壹快起来,地上凉。” 展老爷自然而然无视了一旁的展自飞,独独向我张开双臂,示意我起来说话。 展自飞对此一点不觉恼怒,笑容温和如缓缓流动的溪流,宠溺地看着这一切。 我顺从地依着展老爷的意思起身,在枝儿的小心搀扶下坐在了展老爷身边。 巧婆适时为我呈上热茶和几碟模样精致的小食:“这些都是老爷吩咐备下的,少夫人快尝尝。” 我眉眼柔柔地蕴着笑,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无声嗅闻着。 “嗯……好香的茶,父亲喜欢的,正巧也是嫡媳喜欢的。” 这句话令展老爷更显愉悦,忙得便将那几碟点心朝我推了推:“快,快尝尝,看这些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话,再让自飞给你买些备下。” 我偷偷瞥了眼依旧跪在原地的展自飞,唇角僵了僵,道:“父亲,怎得还让自飞跪着?可是作了什么让父亲不高兴的事了?” 说到这,展老爷顿时敛住了面上的和善,绷着脸,不耐扫向展自飞:“还说呢,昨儿个是你跟壹壹的大喜日子,怎得忙得那样晚才回来? 别说是壹壹不许你进卧房,若是你娘还在,恐怕要提着长刃,将你逐出展府大门!” 闻言,我顿时尴尬地低下了头。 展老爷一番话,我愣是分不清到底在点我,还是真的在生展自飞的气…… “父亲,昨儿说到底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么较真,身为展家嫡媳,应懂得包容夫君,爱护夫君……” “壹壹,你用不着替他说话,这个不肖子!” 展老爷十分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面上赤红一片,像是真的动了气一般。 此时的展自飞,活像个被班主任拎到走廊,高声训斥的小学生那般可怜。 不过从他的神情来看,却又不像在羞恼赌气,反而平静的有些过分。 “是,父亲教训的是,一切都是儿子的错,还请父亲看在壹壹的面子上,原谅儿子疏忽之过。” 展老爷闻言,这才稍稍平缓了恼怒,浅浅叹声道:“壹壹嫁到咱们府之前,着实受了不少委屈。 你若是再这般懈怠松散,可别怪为父翻脸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滴妈……有这么严重吗? 我在心里阵阵直呼。 明明是我因私人问题故意不放展自飞回院,展老爷却依旧紧紧地护着我。若是放在外人眼里,展老爷一把年纪,恐怕得落个‘黑白不分’、‘胡搅蛮缠’的口舌。 “父亲此番生了这么大的气,嫡媳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还请父亲看在嫡媳的面子上,饶恕自飞和嫡媳之过吧。” 说着,我缓缓从椅子滑跪在地上,作出一副‘为夫求情’的卑微模样。 “看看,看看人家壹壹多体贴你! 行了,都起来吧,别叫壹壹陪着你跪坏了身子,为父还等着抱孙子呢。” 一句话,当头棒喝似的砸在我头上。 我堪堪勾起嘴角,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展自飞面上也露出些许迟疑,小心瞥向我。 展老爷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盏来浅酌一口,之后又缓缓道:“如今,你这个做大哥的已然成家纳亲。 你弟弟的亲事,也得由你多督促着。 为父年老,身体也大不如前,若是不能早些看着你们成家立业,为父这心里啊……唉……” 听着展老爷这顿苦口婆心,我在心里不住摇头。 看来不论何时,催婚都是老一辈的标配。 若是有谁家老人不催婚,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展自飞显然对此早有准备,敷衍又恭敬地朝展老爷频频点头:“父亲放心,自云那儿,儿子会上心的。” 第176章 阴阳怪气 从展老爷院中出来后,我径直回了展自飞院中,换上了平日上班时才穿地粗布坎肩和耐造的麻尼裙。随后又拜托枝儿,帮我把髻子紧了紧。 展自飞沉默无言着跟在我身后,双眼始终紧紧黏在我的脊背上。 半晌之后,展自飞兀地说:“壹壹,如今你已是展府的少夫人,实在无需外出作活。 若是被周戊那只老狐狸嗅过味儿来……恐怕我们得计划就要露馅了。” 我定定瞥向展自飞,神情是他未曾想到过的坚定。 “不,酒肆坊我是一定要去的,兴许亦能寻到他的把柄也说不定。” 说完,我顿了顿,继续道:“翠景楼的俏柔姑娘,貌似与周戊关系匪浅,展大人可以试着从她那儿下手。” 闻言,展自飞一脸惊讶:“这件事,我竟第一次听你提起……” 我勉强讪讪一笑,一边往院外走一边嘟囔:“时间太长,忘了,忘了……” 我倒不是真的忘了,而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付子蒻刚好带展自飞过来捉我的奸,害得俏柔白白挨了一巴掌不说,更是让我发现了奉六的惊天大秘密…… 所以之后一提到这事,我总会有种不言而喻的心虚感,这才一直都未能将此事透露给展自飞。 “总之,我这边也会尽可能搜集周戊的罪证的。但请展大人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 我说得信誓旦旦,斩钉截铁。但展自飞听罢,却显得格外慌张。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周戊为人阴险,身边又有数名高手为其卖命。 若是察觉出你目的不纯,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听罢,无奈叹息一声,眼神却丝毫没有改变:“人多力量大,这周戊若是实在狡猾,你这边又如何能保证,多久捏住他的把柄呢?” 我这么说无非就是在告诉展自飞——我不想等,也等不起。 若是将我俩的‘夫妻关系’拖得越久,后面和离的难度就越大。 “再有两天,奉六就沐休了,我会拜托他也帮忙留意着,说不定宫里亦有线索。” 说完这最后一句,我遣退枝儿和叶儿,独自迈出院门,只留展自飞在身后,一脸神情复杂。 …… 我一到酒肆坊,众人便如海浪般翻涌而来,纷纷七嘴八舌的恭喜我,祝贺我。 除了莫崇以外。 因为要活捉周戊和司马繁的关系,婚宴现场必然是一片刀光剑影,并不方便邀请普通百姓。 因此酒肆坊诸人,自然是没办法同去喝杯喜酒,这也让我心里,小小的遗憾了一把。 “我说,展少夫人,将军夫人,您都是这个身份了,怎么还勤勤恳恳的到我们酒肆坊来卖力气呢? 这实在有失您尊贵的身份啊!” 芩歌话中透露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好像不多说这么一嘴,就会憋死似的。 虞川儿先是白了他一眼,随后朝前几步,挡住了芩歌的视线:“展少夫人无须在意,芩歌这厮,嘴上一向如此,惹人讨厌。” 听虞川儿这么称呼我,我顿时头皮发麻,连连摆手道:“你可别这么叫我了,就还叫我元姑娘吧。 身份变了人没变,元姑娘听着亲近。” 虞川儿闻言,露出些许为难之意:“难道……你嫁入展府,不随夫姓吗?” 随个屁!! 我在心里恨恨地想。 “不不,这点我同展大……自飞说过了,对外我还是以元姓就好。” “还是我们元姑娘有手段啊,不仅傍上了我们朝圣国第一潇将,还过得这般有底气,在下佩服,佩服。” 芩歌刺耳的话语令我倍感不适。 我微微蹙起眉头,越过虞川儿眺望而去。 虞川儿生怕惹恼了我,霎时转身,重重在芩歌肩上拍了一下。 “哪都有你,作活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芩歌了。 见他一脸不屑,眼底还夹杂着轻蔑。我这心里,不是味儿得很。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虞蓝小姐马上就要到了,莫叫她见着你们几个不作活,整日这副八卦婆的样子,讨人嫌!” 虞川儿有节奏地拍着手,招呼众人散去。 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躲在角落,不发一语的莫崇,直至他没入阴影深处…… 第177章 足够像就好 “莫崇,等等。” 思索再三后,我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莫崇闻声,脚下虽猛地站住,却依旧固执的与我背身,整个人仿佛僵成了石头。 我小心探出头,随即自顾自转到他面前,强迫他与我对视。 莫崇眼底含着一种相当复杂的情绪,像是愧对,又像是不满。 “男子汉大丈夫,有话你且直说吧,何故如此躲我不见?” 说着,我心里顿感费解委屈。 明明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平常,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莫崇快速抬眼与我寥寥对视,之后便收起眸色,赌气似的挪噎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应该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也不应该指望外人帮我脱离虞蓝的手掌心……” 闻言,我猛地怔住,原来莫崇是因为那件事…… 清楚原因之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抱歉莫崇,这件事是我疏忽了,原是答应你帮你同展将军说的,但是之后连着许多事搞得我晕头转向,一时暂忘了……对不起啊。” 莫崇听罢,依旧赌气着将头别向一边,面上的神情却得以缓解。 只是我原来并不知道,莫崇对于这件事竟会这般上心。 看来他当真是受够了日日活在虞蓝的掌控之中。 “你放心好了,待今日一回去,我便同展将军说。 不过你要明白,我即便帮了你,也未必一定能救你出水深火热,你真的不要对此抱太大希望……” 我孜孜不倦地向莫崇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 莫崇沉默许久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待我的态度也瞬间柔软下来。 “我知道是我脸皮厚,强求你欠下人情帮我周旋……但我真的再也忍受不了了!一想到枕边之人是亲手杀害我毕生挚爱地元凶,我就……我就……我就想吐!” 说着,莫崇突然变得格外激动,两只无力垂下的手,也突然变成一双禁锢灵魂的枷锁,死死攀上了我的胳膊。 看着他狰红一片的眼睛,我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莫崇的痛苦。鉴于他此时的精神状态,恐怕离崩溃也不远了…… 我将莫崇耐心地安抚好,这才从里间退回了大厅,做着我每日照例会做的杂事。 待正午三刻时,许久不见的虞蓝才堪堪现身。 有日子没见,虞蓝依旧是那么美丽夺人,但身上也同样散发着难以掩盖的颓气。 我作势朝虞蓝欠身,虞蓝却看都没看我,径直踱去了角落,整个人仿佛一支蔫吧的气球,软软瘫在座位上。 “川儿,酒。” 虞蓝无精打采地点了点纤长的手指,化着湖蓝色眼粉的眼皮,亦有气无力地耷着。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吃醉了酒,但在她路过时,我并没有闻见任何酒气。 看来檀葙成亲,对她的打击着实不小,几乎可以用‘粉碎’二字来形容。 虞川儿乖顺地将虞蓝平日里爱喝的烈酒呈上,亲自为她斟了满满一杯:“虞蓝小姐请用。” 虞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懒懒抬眸,寻上了虞川儿灰蓝色的瞳孔,一只手也顺势捏在了他挺翘的臀瓣上。 “看你这么乖,今儿就由你,莫崇和狐儿,在榻上伺候吧。” 虽说这话确实能叫人品出些油腻和恶臭,但虞蓝那张脸又实在太过精致美艳。加之她周身散发出地醉人荷尔蒙,反倒让人觉得脸红心跳,不能自已起来。 虞川儿眉眼含笑,红着脸垂下头颅。 “虞蓝小姐大可只寻我一人伺候。 人多……对身体不好……” 我的妈呀,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也不由地红了面颊,恨不得双手死死捂在耳朵上,隔绝掉这俩人的开车言论。 虞蓝轻挑眉梢,继而轻轻推开虞川儿:“你一向温柔,时间久了反倒觉得无趣。” 闻言,虞川儿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 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瞧出,此时他心里该有多懊恼。 “还是莫崇像,莫崇待我地态度像,榻上的风韵也像,还是莫崇好……” 说着,虞蓝竟意外的落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虞川儿几乎想也没想,便不满道:“莫崇一向待您有二心,就像檀……他一样,虞蓝小姐不是看不出来……” 虞蓝听罢,懒懒地摆了摆手,口唇几乎要黏在一起似的:“无妨,这些都无妨,莫崇只要足够像檀葙就好,旁的,都无所谓,都无所谓……” 第178章 我来接你回家 此时,恰巧路过的莫崇,十分戏剧性地听到了这句话。 只一瞬,他便羞恼的涨红了脸。 随后不久,里间便传来了一阵吵闹刺耳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虞川儿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朝里间投去目光。 虞蓝依旧看起来醉醺醺的,端着酒,双眼几经迷茫。 “我去看看。” 虞川儿欠身向虞蓝说明后,提起腿匆匆赶了过去。 而我则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古代还真是喜欢玩替身文学这一套啊…… 我在心里喃喃道。 虞蓝在酒肆坊待了很久,准确来说应该是睡了很久。 她不过喝完手边那一壶酒,便醉的不省人事了。 作为虞蓝最忠诚的男宠,虞川儿见此自是心疼的。 也正因如此,酒肆坊今日打烊格外的早。明明才刚过酉时,虞川儿便将里外的灯火全部熄灭了。 “辛苦各位,今日因虞蓝小姐身体不适,酒肆坊提前打烊。 其他人留下来整理妥当,元姑娘可以先回去了。” 我恍惚着点了点头,顺势看向趴在圆桌上昏睡不醒的虞蓝。 她整个人都被隐藏在角落的阴影处,若非窗外泄露进来的月光勉强视人,她定会变成一团体貌不清的黑色阴影,孤独地团在角落。 “好,”我乖顺应声。“那今日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我悠悠转身,伸手将大门猛地拉开。 月光如瀑般倒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却并没有如约照顾到我面前的地面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穿着布鞋的脚。 我疑惑抬眸,逆着柔和地月光仔细辨瞧。 “六儿……?” 我淡淡启齿,语气里有迟疑,有兴奋,有……羞臊。 “我来接你回家。” 奉六声线低沉,直达我心底地最深处。 他一开口,我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给迷住了一般。 借着月光,恍恍惚惚,如梦似幻。 “诶?这不是余公子吗?许久不见了。” 虞川儿不合时宜地现身,将我游离至远的魂魄骤然拽回。 我微微眨眼,侧头朝身后看去。 虞川儿一手掌灯,一手自然垂在腿侧。 也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 奉六恭敬地朝虞川儿捧拳,随淡淡道:“是,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客套完,虞川儿顺势看向我,脸上似笑非笑:“元姑娘怎得还不回去?莫叫展大人等急了才是。” 奉六闻言,猛地蹙了下眉头。 虞川儿则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道:“都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元姑娘昨日才成婚,照理今日都无需来酒肆坊做工。 到底是展府的嫡媳,还是讲究勤勉至上的吧,哈哈。” 虞川儿一顿自说自话,搞得我和奉六都有些下不来台。 末了,我不尴不尬地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头发,眼神躲闪道:“啊……现在就准备回去了。” 说完,我依旧躲闪着眼神,强行避开了奉六递来地不解。 “那……余公子前来,又所为何事呢?” 虞川儿像是读不懂气氛似的突兀开口,惹得我恨不得随地找个狭窄缝隙,一股脑钻进去便罢。 奉六微沉着脸,淡淡道:“我来接壹壹回家,回凤尾巷。” 奉六还不知道我和展自飞和离地事暂且推迟,他以为我现在是自由身。 “怎么会?” 虞川儿故作夸张地小声惊讶,继而看向我:“元姑娘,你和展大人之间出了什么误会?” 我生怕再说下去,我和展自飞辛辛苦苦筹备地计划会泡汤,于是我赶忙拽住了奉六的袖子。 “不,没有,没有误会也没有发生口角。 余公子是替展大人接我回展府的。” 我能感受到奉六眼里地光,在一点一点熄灭。黯淡的眸底也变得如万丈深渊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虞川儿恍然颔首,在细细看了奉六一眼之后,便笑着同我们道别,继而将酒肆坊的门缓缓合上。 第179章 心痛 月光如银白色的纱幔,成片铺撒在人间的每一处角落。 我和奉六自然少不了这样的眷顾。 许是这月光冷的出奇,我与奉六之间,相对无言却又心照不宣的走在这条银白色的长街上。 我对气氛一向敏感。 几乎不用怎么思索,便第一时间察觉出了两人诡谲且尴尬地氛围。 我知道奉六为何会一语不发,却没做好向他解释的准备。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稍稍放慢脚步,用眼光追随着埋头向前的奉六的背影。 不一会儿,奉六便察觉出我没有跟上来,他这才猛然止住步伐,隔着月光,侧身看向我。 他的脸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苍白异常。 我不自觉吞了吞喉咙,犹豫再三之后才缓缓开口:“我们……没有和离。” 话音刚落,我便清晰的看见,奉六垂在身侧地手,慕然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连带着他的躯干,都被这股力道影响着微微抖动起来。 “所以……”奉六哑声:“你决定要做真正的展少夫人了吗?” 闻言 ,我并没有急着开口。 即使我心里焦急地想要同奉六解释,一时却被奉六灰败地神色惊地怔愣了。 见我不发一语,奉六立马摆出一副‘懂了’的凄惨表情,无力地别开了头。 “走吧,我送你回家,回展府。” 说完,奉六没有再停下来等我,只自顾自地闷头,大步向前。 不知怎的,见奉六这般颓败,我心里顿时犹如被千百根尖锐的钢针捅穿一般,疼痛难忍。 于是,我加快步子,追赶着奉六愈走愈远地影子。 即便额前的汗珠已然渗出,却也无暇顾及。 “等等!” 我探出手,一把拽住奉六的袖口。 奉六被惯性拉扯着脚下一顿,神情稍有错愕,但依旧凝重地回看向我。 “这件事还没完,我现在必须是展府的少夫人,你相信我!” 我说话前后颠倒,意味不明。若是换成旁人,定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但奉六却像是懂了。 他浅浅环顾四周,用眼神盯瞧着路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后才稍稍缓和了神色,垂眸凝视我。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闻言,头点得仿佛小鸡啄米。 这时,奉六的脸上终于破出笑容,眼中藏也藏不住地折射出点点星光。 “好,我会等你。” 奉六淡声吐出这五个字,瞬间化成一朵柔软蓬松的云彩,轻轻撞击在我的心口。 我脸瞬间红成一团,模样比夏天正午时挂在天边的太阳还要热烈滚烫。 我很少扭捏,但此时的我看上去一定十分扭捏造作。 我小心牵着奉六的袖口,不敢凑近,却又忍不住想要凑近。 “你不是……后天才沐休?怎得突然……” 我像个深陷热恋的懵懂少女,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犹豫着宣出口。 奉六唇角含笑,单手抚在我的头顶:“以为事情已经圆满了,急着接你回去。” 我恍惚着点了点头,有些贪恋那只大手传来的温度。 不知不觉间,我猛地想起这是在街上,若是被人看见了瞎传,定会引起周侍郎的怀疑。这才猛地松开紧攥的手,故作镇定地摆正了身子。 “咳……走吧。” 我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同时努力将自己的脸色缓和到平常状态。 奉六见此,也稍有不舍的放下了抚在我头顶地手,随之淡淡道:“皇后娘娘近几日病了。” “什么?!怎么会??” 我顿时睁圆了眼睛,好似不相信般高声惊呼。 奉六无奈叹息:“不用担心,病得不算太严重,况且还有莲妃娘娘没日没夜的照顾着,想必很快便能好起来。” 说到这,奉六有些宠溺地将目光转向我:“对,莲嫔娘娘前些日子也被升了位份,晋了莲妃。” 方才还深陷担忧中的我,顿时又被莲妃的喜讯乐开了怀。 “醉意一向不讲究这些的,但到底也是升了位份,理应高兴!” 说着,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奉六,拜托他帮我多顾着点皇后的身体。 奉六理所当然地应了声,让我不必担心。 第180章 怜香惜玉 “好了,你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奉六将我送至展府门前,眼中除了道不尽的宠溺以外,便是不舍。 我小心寻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冲他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奉六也学着我的样子,微微颔首,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不想,正当他转身时,展府的大门忽的被拉开。 闻声,我瞬间绷紧神经,猛地回头看去。 门前,展自飞一席居家时才会穿地亮面软帛开襟罩衫,脚下踩着一双看着就柔软无比的软底布鞋,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奉六。 “许久不见,奉六公公。” 展自飞眉梢轻挑,语态轻蔑,宛若银针般尖细的话语,从微微扬起的嘴角吐露出来。 奉六闻言,并不急着接茬,而是悠悠将身子摆正,神色平淡地与展自飞对视:“展大人说笑了,不是才在宫里见过吗?” 展自飞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小疙瘩。沉默之后,他突然将视线落在我身上:“今日怎得这么早就打烊了?我还想说去接你……” 说着,他再次看向奉六:“不想却被人抢先了。” 我硬着头皮,朝展自飞走近两步,堪堪吐口道:“虞蓝小姐醉倒在酒肆坊,川儿紧着照顾,这才提早打了烊。” 展自飞听罢,面色恍然一瞬,接着便朝奉六奇怪地笑了笑:“奉六公公还真是喜欢照顾本官的妻室,真是一点不避讳……” “展大人与壹壹是什么关系,展大人自己应该很清楚才是,何故如此揶揄人呢?” 奉六脸上依旧挂着似慵懒似随意地笑,好像展自飞说得任何话,都对他起不了作用似的。 展自飞被奉六堵地心口不住憋闷。末了,他像早已忍耐到极点一般,突然指着奉六大喝:“余知乐!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是个阉人,竟敢待本官如此不尊不敬!!” 像展自飞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设,按道理来说是不会破防,也不会这般沉不住气地。 除非当真是戳到了他心底的痛处。 奉六依旧是云淡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也在他似笑非笑地神情中逐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展自飞只觉眼前这人讨厌得很,恨不得抽出剑来,将他始终微笑的头颅横劈下来才算解气。 如此下来,看样子,还是奉六略胜一筹。 深陷风暴中心的我,自然不会只顾着杵在一旁看戏。见展自飞急了眼,我赶忙横在两人之间,赔笑着冲奉六眨眼:“快,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招呼完,我又转身将自己的鼻尖贴着展自飞的胸口,努力抬眸摆出一副讨好神色:“我们也快进去吧,在展府门前吵吵嚷嚷,叫人听见了多不好……” 不想,还没等我收回谄媚之色,展自飞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对着我露出近乎威胁的可怖眼神:“你以后,不许再跟他有任何来往!不许!!” 我瞬间怔愣,周围的一切也仿佛突然静止一般。 趁我愣神,展自飞突然像是回归了理智一般,猛地僵住神色,随后便当着奉六的面,一把揽住我,将我牢牢箍在他宽阔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壹壹……吓到你了吧……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我的气,求你别生我的气……” 我被展自飞这变脸一般地举止,惊地恍惚,任由自己在他怀里如何缺氧窒息。 许是因为这样,我的大脑才像是短路一般,什么都无法思考。 “诶!” 方才还一脸平淡地奉六,见此突然愠怒了脸色,想也没想便将我从展自飞怀里扯了过去。 因着展自飞箍我时,用得力道很大,奉六这么一扯,我只觉自己的胳膊都险些断了。但还是顺利被奉六拉了过来,随后脚下踉跄着定立在他身前。 “她很难受你看不到吗?!” 奉六意外地冲着展自飞咆哮,两只眼睛仿佛能喷出紫红色火焰一般。 展自飞僵了脸,唇齿不住微张,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着。 我暗暗揉捏起自己的手腕和小臂,眼神躲闪着避开了展自飞投来地可怜目光。 奉六稍稍垂眸,确认我基本无恙后,才重新看向展自飞,口气丝毫不客气道:“展大人,你若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的话,尽管放壹壹走吧。 因为还有别人在等着她。” 第181章 我喜欢他 此时的展自飞,一脸不可思议。 他直白地看向奉六,以及奉六身前,脸色绯红的我。 正当我不住揣摩展自飞下一步动作的时候。突然,展自飞右手高高扬起,掌化拳,拳带力,如呼啸的寒风般快速朝奉六的脸颊上直捣而来。 我被展自飞这股气势吓得小声惊呼,直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我才慌忙回神,一把抱住了倒在地上的奉六。 “六儿!你没事吧!!” 我神情焦急,眼里甚至已经漫出了点点泪珠,在月光的折射下,这几颗泪珠仿佛化成了几颗晶莹剔透的水钻,恰到好处的点缀在我的眼睑处。 奉六蹙着眉,十分艰难地抬起眼。 在他美如冠玉的脸上,随之显出了一记鲜艳的拳印。 不至于破相,却也叫人万分心痛。 奉六一只手抚在我的手背上,一只手勉强支撑着地面。趁我垂头替他检查伤势时,他仿佛胜利者一般,抬眸对着展自飞挑衅似的笑了笑。 “你!!” 展自飞在身后,愤恨地瞪向他,双拳再次捏紧,似乎已经做好了再次出拳的准备。 “够了!” 我愤怒呵斥住了展自飞欲动地身躯,接着便转过头,十分埋怨地盯瞧向他。 “展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忘了我的身份! 您若想限制我,逼迫我,恕我难以奉陪!” 语毕,展自飞顿时局促起来。 本想开口向我解释,却被我脸上不耐烦地表情兀地堵了回去。 末了,我将奉六勉强从地上搀扶起来,又细心地替他擦拭了嘴角上沾染的泥污,这才缓下神色,淡声叫他回去。 奉六乖顺颔首,之后又朝展自飞捧了捧拳,语气里满含歉意:“方才是奴才言辞太过,还请展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奴才一个阉人计较。” 我顿时心生愧对,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奉六,让他白白遭了旁人侮辱。 展自飞面如土色,神情怨怼,像是完全没有将奉六所言听进去一般。 他斜着眼,语态及其冷戾地吐了三个字——“你活该”。 奉六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而我却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先一步进了府门。 见我走远,展自飞下意识想来追,却被奉六莫名叫住。 “展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奉六的语气几近嘲讽,每一个字都仿佛写满了戏谑。 展自飞自然听不得这些,顿时气恼着瞪向他:“什么意思?” 奉六心觉好笑似的舔了舔唇,淡声道:“明知壹壹心中所属并非是您,您这般强扭藤瓜,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说着,奉六稍稍垂下了头,自顾自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展自飞幕地叫住他,眼中早已写满了刻骨钻心的疼:“作为情敌,我劝你放弃她,作为……朋友,我更要劝你放弃她。 你是个公公,是个没有根的男人,没有根的男人便不算男人,你这般苦苦纠缠,难道就能给壹壹幸福了吗?” 奉六闻言,既没转头侧身,也没急着开口,而是过了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笑声:“这个,展大人实在无需担心,毕竟…… 我可不是单相思啊。” 说完,奉六携着阵阵凉风,朝远处缓缓踱去。 这番话,对展自飞的打击很大。 他从前一直以为,他和奉六勉强也算是公平竞争。 但奉六此番话里话外,无非是在告诉他,我也早已对奉六芳心暗许,只是身份不合适,时机不合适罢了。 如此,展自飞自然是坐不住地。 他埋着头,避开了巧婆的阵阵追问,脚下生风地赶回了院中。 此时的我,正一心一意地在给自己篦发梳头,枝儿和叶儿则候在一旁替我端水奉茶。 展自飞脸色沉得可怕,一进屋便冷声将枝儿叶儿挥退出去,继而转头看向我。 “你一直都喜欢那个小公公是不是?” 他突然的直白,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僵住了正在篦头的手,看向镜中的展自飞。 “是,我喜欢他。” 第182章 付家双少 展自飞神情明显僵住,即像是思绪神游,又像是一字未懂。 见此,我也勇敢地对上了镜中的那双眼睛,表情平静且淡然。 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流逝,展自飞就这样呆站在我身后不远的位置,眼底的情绪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 末了,展自飞语气低沉,声线轻若扶风地低头喃喃: “可他是个公公啊……” 看着展自飞如此颓败,我心隐痛。 他毕竟是帮过我的人,我也曾当他是挚友一般。如今却因为情爱,搞到现在这般尴尬。 这是我不想看到的,更是我不想面对地。 “展大人,” 我清了清嗓子,侧头看向他:“男女之事本就如此,您又何必如此强拗较真?” “不!我宁愿是皇帝!我宁愿是他! 起码他能给你你需要的幸福,而不是一个连根都没有的……” “展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微微蹙眉,语气中顿时夹杂着些许不满:“我想要的,展大人又如何知晓呢?” 展自飞愣了愣,不由又朝我近了几步:“那……那你告诉我啊?兴许……我也可以……” “你不行的,因为你不是他。” 我简短撂下一句,匆匆就要起身回卧房歇息。 尽管我如何故作直白潇洒,在路过展自飞时,还是被他浑身上下如岩石般僵硬地身躯惹得垂下了眸。 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不能心软。也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这件事一过,我便离开酒肆坊,与展自飞拉开关系。 ……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算兄长求你,吃点东西吧……” 付孝衡额前挤满汗珠,一手端着碗,一手举着勺,苦苦哀求眼前卧躺在床的亲妹妹进些米水。那模样,当真比浑身病痛,上香供油求满天神佛帮自己携去病痛的人还要谦卑。 付子蒻唇色苍白,干裂起皮的唇瓣犹如万年干旱的地皮一般,不均匀的龟裂着。她的发丝早已失去往日的光泽和顺滑,此时正随主人一样,有气无力地垂搭在软枕和床褥之上。 “走开……我不吃……我要见展将军……” 付子蒻微动着干裂的嘴唇,从牙缝里费劲挤出这几个字,之后便缓缓合上眼。任由付孝衡再如何求爷爷告奶奶,都不肯再言语一句。 “听兄长的话吧好不好?你这样糟践自己,不是白白叫父母和兄长心疼?” 付子蒻依旧一语不发,双眼也像是无力睁开一般,始终微阖。 付孝衡见此,无奈地垂下了眼眸,用勺子漫无目的地在瓷碗里来回搅动。 碗里的肉丁米粥被搅地发了灰。桌案上摆放着的小菜也因为搁置的时间太久,而变得失了水分,干巴巴地躺在盘子里,就像付子蒻那样。 付孝衡一向拿自己这个妹妹没什么办法。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坚持让大哥看顾她,起码大哥是有法子的。 正当付孝衡横下心,准备遣人去请大哥付孝之过来的时候,卧房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付孝衡错愕回头,双眼顿时闪出亮光。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大哥。” 付孝衡匆匆起身,朝付孝之恭恭敬敬地欠身捧拳。 这个付孝之,也是朝圣国出了名的英俊男子。虽样貌不如檀葙和展自飞那般出众,但也是百人中少有的娇子。加之他与身俱来的独特气场,衬的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也更为耐看了些。 付孝之抬眼见床榻上半死不活的付子蒻,竟比前些时候更显虚弱,顿时恼了气,将目光直直落在付孝衡身上:“叫你照顾幺幺,怎得越照顾越回去了?!” 付孝衡一脸苦相,苦兮兮地朝大哥付孝之凑近几步,无奈仰天:“大哥,不是衡儿懈怠,是幺幺怎么都不肯吃啊!” “找几个有分寸的丫鬟婆子架着,强行给她灌下去啊!怎得之前用过的法子,到你这便不肯用了呢?” 付孝衡脸色青白一阵,缩着脖子闷着头,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的大鹅。 “我这不……这不下不去手嘛……” 付孝衡弱弱开口,声线细地如同一根头发丝。 付孝之黑着脸,无奈摇头,随后大步朝前,一把夺过付孝衡手中的瓷碗,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凑到床榻边,将犹如一滩烂泥的付子蒻小心扶起,使得她整个人瘫在婆子的胸口上。 付孝之端着碗,不发一语地将碗沿递到付子蒻嘴边:“你自己吃,还是让我灌你?” 付子蒻费劲地将眼皮微微抬起,数秒后又费劲地将眼皮合上。 “把她的头扬起来。” 付孝之显然已经丧失耐心,冷声朝婆子招呼。 婆子不敢懈怠,赶忙抽出一只手,将付子蒻低垂的头颅稍稍扬起。 付孝之冷着脸,单手掐住付子蒻的嘴,将整碗米粥断断续续地灌了进去。 许是力道太大,付子蒻裂口的嘴唇幽幽渗出暗红色的鲜血,转眼便将碗沿染红了一小片。 付孝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面上却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一个展自飞,就能让你这般寻死觅活……简直是给国公府丢人!” 付孝之将空碗粗暴地甩在桌案上,随后又动作轻柔地将付子蒻缓缓放平在榻上,还贴心地替她掖好了被子。 “我之前一直忙着处理要务,这才将幺幺交由你来照顾,你看看你,怎么照顾的?性子这么软弱,以后要怎么替父亲分担大小事宜?” 付孝之微微侧头,只用眼角盯瞧打量,这让受训的付孝衡倍感压力,恨不得化成一股风,顺着门缝溜出去。 “大哥教训的是……是衡儿无用……” “你是无用!” 付孝之稍稍提高了些音调,厉声道。 闻言,付孝衡唯一敢做的,便是将头埋的更低些。 半晌后,付孝之才缓缓起身,朝付孝衡递去不耐:“你从前不是展自飞手下的兵吗?去,替我约展自飞,我倒要看看他将幺幺害成这样,有没有什么说法!” 第183章 画鸢阁偶遇 初夏已至,我身上来来回回这两身冬装已经厚的不能再穿,于是便趁着展自飞不在府里地时候,偷摸领枝儿叶儿去了趟画鸢阁,准备自掏腰包裁两身夏装,给自己和枝儿叶儿备下。 虽说展府有专门给下人备各个时节的衣裳,但到底是我自己的丫鬟,我也想让她们沐休时,能穿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的外出游玩探亲。 枝儿和叶儿自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脱拒绝。 我掏出钱袋,得意洋洋地往天上抛了两下,意思是在告诉她们:“放心,你们主子我,有的是钱!” 枝儿叶儿终究强拗不过,便红着脸无声应下。 但我知道,她们心里一定十分开心的。 毕竟是女儿家嘛,爱美可是天性。 画鸢阁依旧如往常一样,门庭若市,人头攒动。大部分都是一些模样姣好,穿金戴银的富贵女子,也有少数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正携怀中捧满木匣的小厮,频繁进出于画鸢阁里外。 枝儿和叶儿是第一次来,见门前簇拥着数也数不清的人,顿时显得有些拘谨,生怕自己晦暗的衣裙碰脏了往来的贵人。 “没事的,你们且跟紧我就好。” 我故作从容地回过头,冲她们扬了扬手,却不想再一转头,却兀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是一道像墙一般结实宽大的胸膛。 我额前被撞地生生发疼,脚下更是不住朝后踉跄,直至被枝儿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抱歉抱歉……没伤着你吧?” 我一边揉着发青的额角,一边眯着眼朝眼前之人连声道歉。 那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个子也很高大挺拔,体态良好,腰间的配饰更显低调华贵。 寥寥打量下来便知是位家境殷实的公子哥。 那人淡淡垂眸瞥向我,随后也不知怎得,竟莫名红了脸颊。 见他反应奇怪,我顿时哑了嗓子,暗暗拽了拽枝儿的袖角。枝儿顿时了然,十分从容地挡在我身前,朝眼前之人微微屈膝行礼:“我家夫人无意冒犯这位公子,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夫人?” 那人兀地蹙起眉头,两只眼睛不禁越过眼前的枝儿,直直与我对视。 枝儿也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只得礼貌朝他微微颔首,多一个字也不敢说。 “敢问……是哪家的夫人?” 如此直白开口,饶是反应最慢的叶儿,也觉察出不对来。 “抱歉这位公子,恕奴婢不好详说。 还请公子借过,容我家夫人进去。” 枝儿所言深得我心,我可不想跟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继续周旋。 那人肉眼可见地露出些许遗憾,却也不好继续强留,只得点了点头,稍稍侧开了身。 我被枝儿和叶儿裹挟着往前走去,余光依旧能瞥见那人紧贴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身上顿时冒出成片地鸡皮疙瘩,脚下匆匆,几乎连推带搡地拖着枝儿叶儿迈入画鸢阁。 那人目光执着地随着我进去。一旁的小厮见他如此异样,这才小心探出头,对那人道:“大少爷,时辰就要到了,咱们该走了。” “急什么?量他展自飞也不敢先走,晚点又有何妨?” 小厮闷头应声,果断放弃了继续催促。 过了许久,那人又道:“去查查,刚才那位夫人是谁家的,看着不像是已经嫁做人妇的样子,许是搪塞我的也不一定。” 小厮闻言,顿时怔愣:“额……奴才斗胆多问一句……大少爷这是……看上了?” “咳……”那人干咳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转而垂眸凝向一旁的小厮:“你打听那么多作什么?让你查你便去查。” 小厮瞬间垂下了头,连声应允,但嘴上仍旧不死心,继续开口:“奴才是觉着,您当初可是连郡主都拒绝了,实在不必自降身价,看上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 那人不满斜视。 “一个……普通百姓……” 那人闻言轻嗤,面上冷峻宛如一汪冰川:“她那个郡主,不也是因着她父亲的功才封的吗?说到底,不也是普通百姓? 行了,莫要再问了,先紧着幺幺的事要紧,走吧。” 第184章 娶我妹妹为妻 要问朝圣国国城之中,哪家酒楼最是奢靡尊贵,那必是国城商贾工会联合创办的‘逍遥金’酒楼。 这酒楼不似平常酒楼,几乎不讲究客人。反而有着一套十分明确的客人等级制度。 腰缠万贯,但无权无官者,属最下等;九品至七品,属于中下等;六品至四品,属中等;而三品至一品,则属最高等。 这一级一阶梯,坐落在‘潇洒金’富丽堂皇的堂厅之中。 最下等,只得稳坐一层左翼,而中下等区域,则位右翼。 堂厅上两层,分别是中等、高等的区域。 每一层的装潢各有不同。但即便是最下等的席位,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璀璨琉璃。 而付孝之宴请展自飞,订的就是‘潇洒金’的最上层。 展自飞平日里鲜少到这里来。这跟他不喜奢靡的性子有一定关系。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地方号称‘皇上进,太监出’,眨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让人千金散尽。 因此,当展自飞迈入‘潇洒金’堂厅时,便被扑面而来的奢靡气息,惹得蹙起了眉头。 这时,一位身着帛缎的小厮,腿脚麻利地迎了上来,朝着展自飞毕恭毕敬地欠下了身:“见过展大人,付公子还没到,请您随小的移步上层暂歇。” 展自飞若有似无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面皮白净,穿戴姣好的店小二,眉头却不禁蹙得愈发深了。 不过今日既是国公府大少爷请客吃饭,展自飞就是想走,也得等见了面再走,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 “好,有劳你了。” “哪里,展大人折煞小的了。” 小厮神情淡然非常,仿佛早已见惯了皇亲国戚般从容。 展自飞悠悠随着小厮的脚步,一步步登上了堂厅的最顶层。 进了包间,小厮欠身先行。展自飞身旁家丁像是憋了很久,迫不及待地低声惊叹:“大少爷!您看到了吗?那个小二,穿的竟然是扬州纺的帛缎!我的娘啊……潇洒金掌柜,是真不怕得罪客人啊?” 展自飞淡淡垂眸,敷衍地扫向家丁:“帛缎虽不是寻常百姓消费的起的布料,但因它花样少,料子偏硬的特性,也极少有达官显贵愿意买单。 如此,倒也不容易得罪宾客。” 家丁闻言,这才恍然点了点头,之后不自觉垂眸打量起自己灰扑扑的衣着。 展自飞无事了家丁的细小举动,端坐在桌案前静待付孝之到来。 约摸着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付孝之才讪讪赶到。 他俊朗的脸上并没有因迟到而展露出抱歉或赔笑,依旧是冷峻到底的一张脸。 “抱歉,恕付某来晚了。” 付孝之面无表情地客套了一句,之后便自觉地坐在展自飞面前,一旁的小厮立马十分上道地替他斟了杯热茶。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排练了千百遍那样丝滑。 “无妨,知道付公子公务繁忙,展某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有什么话直言便罢。” 付孝之淡然地喝着茶,好半天才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展大人是知道的,付某与您总军统府一向鲜少交际。今日突兀叨扰,自是为了付某那不争气的妹妹,想与您简单聊几句。” 许久不曾听闻付子蒻的大名,展自飞一时竟没想起来。停顿之后,他才恍然颔首,对上了付孝之幽深的眼眸:“啊,您说。” 付孝之神情微变,十分不满展自飞略微停顿地反应。这不摆明告诉自己说,他已经很不凑巧的忘了自己妹妹是谁了是? 付孝之勉强定了定神,稍稍昂起下颌,略带轻视道:“您是知道的,我妹妹一向心仪展大人您,甚至还闹到如今非你不嫁的境地。 我父亲和我,自是不同意从小百般疼爱的妹妹如此自轻自贱,于是将她软禁与府中,奈何她性子倔,不惜用绝食抗议。导致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每日都需千年山参勉强吊气。” 话说一半,付孝之停顿片刻,再次端起面前的茶盏浅酌起来。 展自飞不明所以,疑惑地侧了侧头:“付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付孝之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捧在手上,不停用掌心摩擦茶盏底沿:“看来展大人并不像外头所传那般聪明啊……” 说完,付孝之骤然抬眼,眼底既深邃又冷戾,叫人心惊肉跳。 “休了你现在的妻子,娶我妹妹为妻。” 第185章 你认识莫崇吧 展自飞顿了手上的动作,半开玩笑地打眼睨向付孝之:“付公子,我没听错吧?” 付孝之仍是一脸冰冷,眼底夹杂些许不耐。 “我原以为你寻我出来是说什么呢,没想竟是这等荒谬绝伦之事。 都说国公府双少爱妹如命,看来……当真如此啊。” “展自飞,你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说答不答应便行了。” 付孝之眉头微蹙,一点不似在同展自飞商量。 展自飞敛住眸色,将头幽幽垂下,摆弄起面前的白瓷器皿。 末了,他淡淡抬眼,道:“付公子今日言行,当真叫我意外。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展自飞在身边家丁的拥护下起了身,径直便朝包间外走去。 付孝之始终没有动作,表情亦没有丝毫变化。 身旁的小厮见状,颇为焦急的凑到付孝之耳边:“少爷!展大人走了!要不要奴才……” “不必。展自飞是块硬骨头,想必就是父亲亲自登门,也难拗得过他。” …… 从画鸢阁出来后,我遣走了枝儿和叶儿,赶忙去了酒肆坊。 若不是方才那位公子突然出现,我也不会迟到。 这样想着,我唉声叹气地拉开了门,虞川儿也在这时忽然迎了上来,对我温和地笑了笑:“展大人在里面。” 我稍稍一愣:“他怎么过来了?” 虞川儿听我这么问,心里也是大为不解:“啊,我以为是你们提前说好的……” 我心里愈发狐疑。 以往情况下,展自飞甚少在我工作时间过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小步迈进里间的包间,见展自飞正独自一人呆坐在那儿,看上去好生孤独失落。 “自飞。” 我小声轻唤道。 展自飞顺势抬眼,随后朝我露出了一抹十分柔软地微笑。“怎得来迟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今日之事简要像展自飞阐述了一遍。 展自飞听后,也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感觉像是心里有事一般敷衍。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有饭局?” 我一边询问,一边伸手将离我最近的凳子往面前拉了拉。 展自飞小声轻叹,万般无奈地捏上了自己的眉心:“本以为老国公的那个长子约我,是有什么要紧事想寻我商议……没想竟是为他小妹而来,真是浪费时间。” 我歪头想了想,不十分确定的试探道:“他的小妹是……付子蒻小姐?” 展自飞无奈颔首。 “哎呀……”我和稀泥似的当起了和事老:“兄妹之间嘛……自然是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 不管他再怎么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但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好,人之常情啦。 你实在无需这般郁闷,权当普通闲聊嘛……” 我其实大致猜出了老国公长子都对展自飞说了什么。 毕竟连我都有所耳闻,付子蒻因着展自飞成亲一事,不吃不喝,以绝食抗议。国城内外有名的郎中,纷纷被老国公请回了府邸,为的就是救一救自己可怜的女儿。 虽然我对付子蒻没什么好感,但眼瞅着姑娘家,为一个男人如此作践自己,实在于心不忍,也真诚的希望她能从自己的牛角尖中走出去,别再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展自飞面色渐沉,语气颇为不满地嘟囔一句:“话说的自然轻巧……他可是让我休了你,转娶付子蒻为妻呢……” 我一听,双眼不由亮了亮,但细想展自飞心有排斥,我便不敢将自己兴奋的情绪表露出来,转而露出一副苦大仇深地表情:“啧啧,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展自飞许是被我的表情逗乐了,面上的阴霾顿时挥去许多:“不过我已经严肃地拒绝他了,毕竟……我们的计划还得继续,对吧?” 说着,展自飞莫名其妙地抬眼,与我四目相对。 我僵住嘴角,似笑非笑地迎合颔首:“是是,等事情一了,也就不必再苦哈哈地做戏了。” 说完,我和展自飞双双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对了。” 我猛地抬眸,冲展自飞频频眨巴起自己杏仁一般的眼睛:“你认识莫崇吧?” 第186章 展自飞吃瘪 “莫崇?我认识啊。” 展自飞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先是小心拉开包间的门四下观察一番,然后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对展自飞低声道:“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虞蓝小姐放了莫崇?” 展自飞一听,双眉顿时紧紧箍在一起:“什么?为何?” 为了让自己这番请求显得更有说服力,我只好简要阐明了莫崇与虞蓝之间地恩怨情仇。 展自飞听罢,神情顿时为难起来。 “不是我不帮,是确实没法帮。 你可知道,虞蓝其实是……” 话说一半,展自飞猛地止住嘴,随即眼神黯淡,对着我连连摇头:“我回头先试着打探一下虞蓝的想法,若是她对莫崇早已失了兴趣,这事就有可能成。 但若是没有……你还是劝莫崇早些放弃比较好。” 展自飞这番话,我几乎只听了个开头。因为此时的我正满心纳闷,展自飞提到虞蓝时的欲言又止。 “你有事没告诉我。” 我直白宣口,十分认真地凝向展自飞。 展自飞也比我想得要果断些,紧着便冲我点头:“有些事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闻言,我心里不由更加好奇。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问了。 不过上次跟你说的翠景楼俏柔姑娘,你可有私下去问过?” 展自飞点了点头,语气略显遗憾道:“去是去了,只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啊?” 我不由大惊:“怎么会?” 展自飞无奈摇头:“前些日子,我携几名下属乔装光顾了翠景楼的繁花阁,私下里也问过不少关于周戊的事,可俏柔姑娘,却只会一味的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叫人很是头疼。” 说着,展自飞再一次伸手捏向了自己的眉心,好似头痛欲裂一般。 沉默半晌,我突然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道:“我去吧。” 展自飞手上动作一滞,半晌才堪堪抬眼,对上了我坚定不移地目光:“你……去?” “对,我去。” 展自飞怔愣许久,之后才连连摆手,果断拒绝:“不行,绝对不行,俏柔此举,许是受到了周戊的威胁。 如此,即便你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闻言,顿时蹙紧了眉头。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若是一直如此,难道周戊你就不抓了吗?还是说你准备三天两头的去翠景楼骚扰她,最终引得周戊疑心??” 我说话时丝毫不客气,怼得展自飞哑口无言。 末了,他才堪堪叹息,稍有让步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 我果断回绝,惹得展自飞面露惊色。 “也许正因为是你们去了,她才不肯多说。若换成我,许是就不一定了。” 我说得胸有成竹,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手拿把掐一般。 展自飞本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我骤然起身地动作打断:“行了,你就别问了,这件事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就行。 你先回去吧,我要开工了。” 说完,我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留展自飞独自一人,傻呆呆地坐在原地发愣。 其实我也不是太有把握,只是想起先前同奉六一齐去翠景楼的时候,俏柔待我地态度貌似很不一样。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事后越想越觉得没这么简单。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有足够的底气同展自飞这般信誓旦旦。 且不说结局如何,起码我相信俏柔,相信自己的预感。 第187章 再访繁花阁 单方面与展自飞商定好后,过了几日,我便换上了男子的衣服,束上了男子才常见地顶天髻,这才手摇纸扇,大摇大摆地去了翠景楼。 负责迎门的还是那名小厮。他与那日一样,依旧捧着竹简,眯着眼一一核对往来宾客。 因着此行无人照应,我只好借用纸扇,将自己半张脸牢牢遮住,这才上前两步,朝那名小厮搭话。 “鄙姓许,想买繁花阁俏柔姑娘一笑,可行啊?” 小厮闻言,先是仔细核对了一遍竹简,而后才懒懒扬起脸,向我递来打量的目光。 “竹简上并未有您的尊姓,可是临客?” 我坦然颔首,不由稍稍晃动了几下折扇:“是,是临客。” 小厮听罢,随一板一眼道:“繁花阁空是空着……但既是临客,咱们翠景楼会多收取三十两的临客费,还望许公子体谅。” 我虽不清楚翠景楼还有这套规矩,但在青楼这种地方,这些额外的费用倒也在预料之中。 “好,我知道了,还请这位兄弟,着人引路吧。” 小厮木讷颔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吆喝:“繁花阁,一——位请!” 小厮声调拉得其长,尾音也跟着高高扬起,听着很是滑稽。 此番比上次要顺利多了,多亏我来得早,繁花阁还没人光顾,若是再来晚着点,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俏柔姑娘,有贵客到。” 引路小厮耐心地敲了两下门,声线极低地朝门内招呼。 数秒之后,只听门内一声极轻极柔地“诶~”,随后大门应声敞开,引路小厮慢吞吞地将我领了进去。 “望贵客此行尽兴。” 临走前,引路小厮公事公办地撂下一句,之后将门缓缓合上。 俏柔此时正如一株盛开的鸢尾花一般,亭亭伫立在我面前不远处。 而我,依旧将第一眼落在了门口的那条金丝木沙发上,随后才不急不慢地看向她。 基于对俏柔的信任,我没怎么犹豫,便将遮在脸上的折扇拿了下来。 俏柔见我,瞬间眼前一亮,像只欢快的小猫一般雀跃地向我走近。 “啊,是您?” 俏柔的反应着实令我有些脸红。 俏柔目光熠熠,看向我时,我恍惚以为我们是异地数月的恩爱情侣,恨不得立马相互搂抱,急迫地柔情蜜意。 我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但俏柔身上的脂粉香,还是令我不禁红了脸。 “原来你还记得我……” 我讪讪一笑,将手中地折扇利落收起,随揣进怀里。 俏柔笑面如花,十分亲你地挎住我的胳膊,眉眼间似能将人融化。 “忘了谁也忘不掉您,奴家好想您的~” 说着,俏柔十分上道地将携着花香的头颅,轻轻靠在我肩上。墨发也同她本人一样,顺从地搭在我的胸前。 我笑得勉强,主要也是怕自己被她给掰弯了。 要么说古时候的帝王,愿意将江山拱手奉于美人呢。 要我,我也愿意!! 当我好不容易被她伺候着入座,趁着她沏茶的空闲,我赶忙坐直了身子,主动套起近乎:“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祝棠对吧?” 俏柔闻言,既欣喜又惊讶地连连点头:“呀,元公子原来还记得奴家的闺名,奴家好开心~” 我尴尬一笑,本想直接告诉俏柔我其实是女儿身,但又害怕说出去之后,不小心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踌躇之后,我还是选择暂时隐瞒,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俏柔替我温柔地斟了一杯顶好的雪山萃,之后便软软地依偎着我坐下,上半身几乎要黏在我身上。 “元公子,您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为缓解局促,我丝毫不顾茶盏的滚烫,端起来就往嘴边递,结果可想而知,我被杯沿烫的差点跳起来。 “啊……”我赶忙掏出帕子,连连擦嘴:“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希望祝棠姑娘能帮帮我……” 我一边慌乱地用帕子擦拭,一边同俏柔解释。却没发现此时的俏柔,正神情呆滞,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中的帕子。 “元公子……有心仪的人了啊……” 俏柔突然一句,令我手上动作猛地滞住。 半晌,我顺着她失落的目光寻下去,这才发现她在打量这块平平无奇,右下角绣着一朵桃花的手帕。 “啊,这个啊……”我故作随意地扬了扬手:“我娘,我娘绣给我的,因着我家门前有棵桃树,这才在帕子上绣了朵,算是个纪念……” 我信口胡诌地本事还是有点道行的。 这不,果然把俏柔的悠悠之口给堵住了。 “这样啊~奴家还以为您有心上人呢……” 俏柔说完,对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副乖巧模样,令人心尖动荡不已。 “咳!” 我做作地咳嗽一声,生怕再耽误下去会坏事,这才坐正了身子,故作镇定开口:“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知道你与周侍郎走得近,想问你手里……有没有抓到过他的什么把柄,亦或是看见或听见什么奇怪书信或对话之类……?” 第188章 金丝木沙发 俏柔闻言,神色猛然间凝滞下来,随口中不自觉喃喃: “看过或听过……应该没有,奴家与周侍郎本就是逢场作戏,真心原也只停留在这些个风花场所,您说的这些……奴家恐是没机会接触的。” 听俏柔这么说,我有点不死心,随又略显严肃地对上了她扑朔晶亮的眸子,却发现眼中除了令人意外的单纯,便是令人灰心的真挚。 “你再……你再好好想想呢?” 我面上显得有些焦急,双手也不由开始攥紧。 俏柔见此,顿时摆出了一副‘十分抱歉’地楚楚模样,无辜地对着我缓缓摇头。 “这样啊……” 这下我彻底灰心了,万分无奈地垂下了头。 俏柔在一旁见我仿佛被人抽干了精血的模样,也跟着低下了眉眼,好像她真的有在替我心伤一般。 “那好吧,”我故作镇定地抬起头,转看向她:“以后如果你发现了周侍郎任何异样举动,请务必务必,一定要差人去展府或酒肆坊找我,亦或是找展大人。 但一定一定要差人办这件事,若是被周侍郎发现你与我或展大人走得近,你会死的!” 我故意将“死”字念的很重,为的就是告诉她被发现的后果有多严重。 俏柔也听得心惊肉跳,只得连连颔首,并做出一副可爱又紧张地表情。 既然话都已经说完了,我也起身准备先走一步。 俏柔眼里流露出真切的不舍,搀扶着我一路送到门前。 “元公子,自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说着,俏柔竟不自觉湿了眼眶。 看向我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好似藏了整片星空。 之后,不等我及时做出反应,俏柔又道:“您……您能不能每日……不,每七日都抽空过来陪陪奴家? 放心,奴家一分钱都不会收您的!奴家只是想……经常见到您……” 闻言,我的脸再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祝……祝棠姑娘,你这是……” 刚一开口,我就觉得自己说话蠢的要死。 她这样还能是怎么了?看上我了呗怎么了!! 俏柔满脸潮红,眉眼间的务必羞涩,晶亮的眸子里绵延不绝地淌出爱意。 如此,令我心底掀起无数惊涛骇浪。 “哎呀……哎呀这沙发……这沙发可真沙发啊哈哈……!” 我实在害怕面对俏柔的柔情攻势,干脆就装傻充愣,想着埋头蒙混过去算了! 于是,我一边像个智力残缺的残障人士,一边将屁股猛地搁在沙发的软垫上。 说实话,这沙发真是软啊,一点不输现代那些动辄上万块的意大利进口。 我脸上小小露出惊叹之色,全然将方才的窘迫忘记了大半。 俏柔原本还有些无措地神情,在见到我展露笑容后,也顿时缓解不少。 于是,她便也随着我坐在了这张沙发上。 “原先周侍郎大人送我这张沙发的时候,我还不敢坐,觉得太软了,坐着总感觉像坐在馒头上,坐在水面上,不太适应呢~ 元公子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这么快就习惯了~” 俏柔一边捧我,一边小心抚摸着沙发的皮面。 而我,为了跟她稍微拉开些距离,不由将整个身子探出去,摩挲起金丝木制成的扶手。 “啧啧……这金丝木,真绝了! ……嗯?这儿怎么有个凹痕?是被划伤……” 我正满心纳闷,随只听“啵~”的一声,那处凹痕竟像个小抽屉一般,从整块的金丝木扶手中弹了出来。 而抽屉里面,正安静地躺着一张被叠成了正方形的白纸。 我心里像被人猛地击了一拳一般,瞬间愣住,随后迅速将白纸从抽屉里取出,当着俏柔的面,小心拆开…… 第189章 劫狱 “密信!是密信!” 我几乎快要惊叫着起身雀跃,双手也因过分激动而发抖。 俏柔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接着,她便猛地从沙发上滑落,绷直雪白的脖颈跪倒在我面前。 “元公子!奴家并不知晓此事啊!奴家甚至都不清楚……这金丝木中竟藏有机关!” 说着,俏柔朦胧着星亮地眸子,楚楚可怜的看向我。 我微微斜眼瞥向她,片刻之后朝她露出了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我知道,你快起来。” 听我这么说,语气也还算温和,俏柔这才狐疑着皱起眉头,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元公子……您信奴家?” 俏柔小心翼翼,不由朝我站地更近了些。双颊早已绘成了一片晚霞。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劝她宽心。 “不,不是的。” 俏柔急作拨浪鼓状,一副心焦至极地模样对我道:“奴家不是怕受牵连,而是怕元公子……误会奴家……” 也就在这时,繁花阁门外霎时响起三声略显浮躁的叩门声,接着,便是小厮低声地催促。 “俏柔,吴公子到了,你快着点儿。” 俏柔慌乱地随口应了声,朝我使了个眼色。 “元公子,日后再见。” 说完,俏柔便转身将门大敞而开,对着我微微屈下了膝。 我心领神会,暗戳戳将密信收在怀中后,抽出折扇掩于口鼻,故作镇定地下了冗长的台阶。 …… 自那日后,很快,周侍郎便因那封密信被大理寺少卿邵不凡请去了牢里喝茶。 一开始周侍郎的骨头还相当硬,拒不承认这封书信与自己有关。 若不是内容上白纸黑字写下了‘周戊爱卿’四个字,恐怕还真叫他蒙混了去。 “周戊,你我同事一场,劝你还是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老老实实交代了你为哪国效力,幕后主使是谁,免得昔日同僚,对你动了大刑。” 邵不凡阴戾地吊梢眼,在牢中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格外闪烁熠熠。 周侍郎不由干吞一口口水,继而继续狡辩:“胡说什么!我周戊待朝圣国,向来衷心耿耿。若是就这么白白被一封普通书信冤枉了,那才是荒谬至极!” 邵不凡一向对拒不认罪的犯人没什么耐心。闻言,他果断摆出不耐烦时的标准动作——用右手拇指不停地揉搓左手虎口。 “那……先从夹棍开始吧?” 周侍郎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一片。不等他作出反应,邵不凡便十分娴熟地朝身后摆了摆手。几名侍卫见此,顿时手脚麻利地将悬挂于墙壁上的夹棍取下,阴着脸,缓步朝周侍郎踱去。 “不不!不不不!!你们不能动我!你们不能!!” 周侍郎惊恐高呼,惹得邵不凡阵阵不耐:“周侍郎大人,您且知足吧,若是换做展大人来,给您上的可就是老虎凳了。” 邵不凡话音刚落,突然,只听外头忽的响起几声抛掷暗器的破风声,接着,便是人齐齐倒地的闷响。 邵不凡眉头骤然锁紧,猛地看向身后的周侍郎:“你的人!” 周侍郎脸上虽还挂着汗珠,但神情可比方才看上去要有底气些。 听罢,周侍郎干脆大大方方地摊了牌,朝邵不凡扬了扬自己肥厚的下巴:“是又如何? 劝你还是赶快放了我,免得伤了和气。” 邵不凡嗤笑两声,眼中的闪烁变得晦暗,薄如蝉翼的唇瓣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完,外头的门刚巧被人用外力撞碎。迸裂的碎块四处飞溅,瞬间抹去了为首几名侍卫的性命。 “老爷,恕奴婢来迟了。” 一席紫罗兰褶裙的蝴蝶,正手持蝴蝶刀,神色淡淡地伫立在碎门前。 邵不凡显然不相信,来者竟是一个手握短刀,身材纤细的弱女子。 其余几名侍卫同样不相信,顿时傻愣在原地,犹如几尊存封万年的木雕。 他们的怔愣让蝴蝶得了机会,不过眨眼的功夫,只见两道无比清晰的寒光闪过,那几名侍卫便永远倒在了地上。 如此,大理寺地牢中,便只剩邵不凡一人。 “呵……呵呵呵……” 邵不凡阴戾地扯起嘴角干笑两声,频频向蝴蝶递去打量:“好矫健的身手……” 蝴蝶平淡地眨了下眼,欲抬手向邵不凡挥去。 “等等。” 邵不凡及时开口,表情略显僵硬:“我放你们走。” 身后周戊听罢,愣神数秒后,竟戏谑地笑出了声:“邵不凡啊邵不凡,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邵不凡无动于衷,转身便向周戊走了过去,伸手准备解开他手腕上的麻绳。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周戊低声一句,蝴蝶瞬间手起刀落,将邵不凡整条左臂斩下。 邵不凡痛苦哀嚎,身体的缺失使他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正当蝴蝶准备再次抬手时,地牢外响起了一片混乱——是展自飞收到消息带人来了。 周戊这下可没心思欣赏邵不凡的狼狈样,转脸对着蝴蝶大喊:“快!快带我离开!” 蝴蝶面上依旧不急不慢,寥寥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邵不凡后,果断切断了绳索,像扛麻袋一样将周戊抗在了肩上。 “老爷,请您一定要抓紧奴婢。” 说完,不等周戊应声,蝴蝶便化成一道疾风,朝地牢外飞出。 尽管展自飞带得人多,却也无人能抵蝴蝶的力量和速度,甚至连缠住她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蝴蝶和周戊,消失在大理寺外浓浓的夜色之中。 “快!调派人手!围堵城门和侍官府!!决不能让他们溜出去!!” 第190章 作戏 这件事闹到最后,终还是周戊略胜一筹。 他消失了。 消失在偌大的国城。 侍官府上下五十多名家眷佣人,一个个被带去了大理寺审问。 有嫌疑的,扣押看守;没嫌疑的,还身放乡。 不过这只是府中下人的待遇。 身为周戊的家眷,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当我再次见到檀葙时,是周戊消失后的第五日。 他一如之前那般,身席一抹皎白色的长衫。墨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剩余的青丝则如绵延不绝地瀑布一般顺势垂落。 他还是那么帅,帅到就连用‘貌比潘安’四个字来形容他的俊美,都像是贬义词。 “原是想着,能以尽自己绵薄之力,助展大人马到成功。 可惜终究是我无用,还请展大人勿怪。” 檀葙身形款款,对着展自飞微微垂下了美丽的眸子。 一旁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万分不解地看向展自飞。 展自飞谦和一笑,却又略显无奈道:“檀公子哪的话,本也是我让你娶了周芙。要说抱歉,也该是我向你说声抱歉才是。” 檀葙浅笑一声,十分豁达的开口:“展大人万万不可这样说,我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顺势而为罢了。 若不是周芙提早发现了我的意图,事情也不会拖成现在这样。” 这时我才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回过味儿来。 原来檀葙是展大人提前安插在周戊身边的间谍。 为了抓到周戊的把柄,檀葙才刻意接近身为周侍郎次女的周芙,又与她火速结婚。 不过周芙明显比他和展自飞想的要聪敏,成亲前便已经察觉出了檀葙的目的。但又因贪恋檀葙的美貌和才情,这才自行要求周戊分府而居。 如此,既能护住父亲周全,又能将檀葙扣在自己身边,可谓一举两得。 可惜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周戊不仅行事缜密,鲜少将书信搁于府邸久存。 唯一那么一封相对重要的书信,还偷偷藏在了繁花阁,当真是狡诈至极。 “对了。” 我突然想起,俏柔也因这件事不慎被牵连其中,这才赶忙打断两人的谈话:“祝棠姑娘是无辜的,展大人可否请手下的人将她放了?” “事情到此还没有彻底查清楚,祝棠姑娘若当真无辜,自是会放人的。” 我当然理解公事公办的必要性,也确实无其他证据证明俏柔与整件事无关。只好悻悻颔首,起身往地牢走去。 “展夫人,您要去哪?” 檀葙难得给了我一张好脸,柔声柔气地问我。 “去宽慰祝棠姑娘两句,请她放心。” 我回以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脚下却一刻不停。 “我陪你去。” 展自飞说。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若是去,只怕她会紧张,还是让我独自前往吧。” 展自飞见我态度坚决,便也没再说什么。 檀葙默默瞥向展自飞,将面前的茶盏裹在手心里。 大理寺地牢寒风徐徐,也不知是从哪漏的风,叫人骨头缝都是冰的。 我顺着牢房一间一间地寻过去,见昔日用鼻孔看人的权贵家眷,此时都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一般,颓卧在墙角的那张破席子上。 看上去好不可怜。 但唯独在路过周芙的牢房时,却见她身形依旧挺拔。脑后的发髻虽有些凌乱,但额前与两鬓却显得格外整洁,一看便知是有用心打理过。 我步履轻轻,周芙却在听到动静后,猛地回身,将有些凹陷地眼眶直面向我。 “我要见檀郎。” 不等我反应,周芙便果断诉出了她的请求。双眼愈发炯炯,里面像是燃起了希望。 我虽与周芙并不相熟,但到底同为女性,应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于是我稳稳停住步子,直直伫立在牢门前,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温和有礼:“檀公子现在没得出空档来,若是着急,我一会儿便替您带句话。” 周芙神情忽的暗了暗,之后又不死心道:“有劳姑娘让我见见他,我有话对他说。”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应允:“好的,待我回去后,一定替您向檀公子转达。” 说完,我便狠下心不再看她,继续朝前迈步。 直到停在俏柔的牢房前,我才赶忙蹲下身子,将手抓在手腕一般粗的铁栏上:“祝棠姑娘?” 此时的祝棠面如菜色,一副几日都未进食的模样,看上去羸弱的仿佛一株快要枯萎的小花。 俏柔闻声,那双已然失了色彩的眸子堪堪抬起,幽幽落在我脸上。 “你是……元公子?” 我冲她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你,其实……我是女的。” 奇怪的是,当我在她面前彻底摊牌之后,她的脸上竟未闪过一丝惊异,平淡地令我开始自我怀疑。 “祝棠姑娘?你……” 我实在忍不住奇怪,有意探究清楚。 却不想还没等我说完话,祝棠却洒脱地笑了笑:“真好,棠儿终于不用再在酥酥姐姐面前作戏了。” 第200章 冷冽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头皮一瞬间就麻了。 也不知这个俏柔得是什么样的好眼力,才能将乔装的我一眼认出。 俏柔略显得意地眨巴了着双眼:“是啊,原想在前几日独处时,找个机会跟你摊牌,却又怕说的太透把你吓跑了…… 毕竟没谁会无缘无故隐藏身份,棠儿想,姐姐你一定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听俏柔这么说,我脑内顿时尴尬浮现出她对我撒娇奉媚的模样。 原来这些只是她在调戏我啊!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用手不住摩擦起铁栏。 严格来讲,打从我穿越的那一刻起,我对翠景楼就不甚熟悉。 之前看其他快穿小说上,天选女主角大多会涌现原主生前的记忆。 但我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因此导致我连原主的身世,以及在翠景楼的玩伴都一无所知。 所以即便是在身份摊牌之后,我看俏柔的眼神,依旧是陌生的、尴尬的。 如此也使得俏柔待我,多了几分好奇和善意的窥探。 “酥酥姐姐,不知是不是棠儿的错觉……你好像,变了。” 说话时,俏柔巴掌大的小脸微微侧向肩头,越过一道道腕子粗的铁栏,小心观察我。 “有……吗?” 我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右脸,眼神里夹杂着许多紧张激烈的情绪。 俏柔故作神秘地将头藏在牢房的阴影处,若有似无地抿了抿唇。 “酥酥姐姐,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会……” 闻言,我神情顿时僵硬下来,局促地挠了挠头:“是因为出宫有事要办……放心啦,不是偷跑出来的。” 俏柔闻言,表情这才稍见缓和。但看向我时,眼中还是携着几分迟疑。 看样子,她和原主的感情一定很好。不仅能很快认出我,还相当敏感的察觉到我与之前的不同。 我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恍惚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我便飞快调整好状态,对俏柔道:“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因为事情还没有彻底查清,可能要委屈你在大理寺多待一些时日。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说完,我细细观察了一番俏柔的神色,见她乖巧颔首之后,才稍稍放下心,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自两人摊牌之后,俏柔待我好像生疏了许多。应该是觉得我变化颇大,一时间无所适从。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打紧的。 找到周戊,才是最打紧的。 待我回到大理寺前院,将周芙托我带的话转述给了正端坐在一旁饮茶的檀葙。 檀葙听罢,面上不动神色,甚至连眉峰也不曾抬一下。好像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名叫周芙的女人。 “展大人。” 檀葙将嘴边的茶盏缓缓放下,眼也不抬道:“待事情一结束,周家所有知情者皆会问斩。 至时,还请展大人替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莫要因周小姐一事,连累到我才好。” 檀葙此话一出,我只觉身上血液都凝固了。 看他眼中闪烁出的冰冷,连我一个外人都感觉不寒而栗。 展自飞抬眼寻向檀葙皮笑肉不笑地面庞,淡淡道:“放心,你是帮朝廷做事,皇上又怎会迁怒于你? 之后的事,我会同皇上商议,檀公子且等消息吧。” 檀葙闻言,脸上瞬间挂上了迷人的微笑:“檀某,先谢过展大人了。” 第201章 君上 从大理寺出来之后,展自飞便带我去了邵不凡的府邸探望。 由于伤势过重,邵不凡大理寺少卿一职,可能要交由他人顶上。而因公重伤的他,则决定带着卿澄赏赐地万两黄金返乡。 当然,这得等他伤势痊愈以后才行。 邵不凡脸上丁点血色也无,见展自飞缓步而入,顿时心尖发堵,探起身子欲下榻见礼。 “展将军……” 邵不凡哑声轻唤,神情一片凝重。 展自飞见状,赶忙凑到邵不凡身前,双臂稳稳搭在他伸出的手上:“你好好休息,还起来做什么。” 邵不凡不是个不深沉的人。 许是因伤势过重,再加上自己刚清醒没多久,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邵不凡哽住喉咙,双眼朦胧不清。细看之下又不像是要流泪的样子,倒像是在走神。 “唉……” 邵不凡坐稳身子,紧接着哀叹一声:“这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我堂堂大理寺少卿,竟会被人害到如此地步……” 说着,他无奈又悲悯地扬了扬已是一片虚无的左臂,干巴巴地咧了咧嘴。 展自飞像个慰问前线的领导一般,半俯着身子紧攥住邵不凡仅剩的手,眼里同样黯淡一片。 末了,邵不凡说:“怎么样,周戊……抓到了吗?” 展自飞苦笑一声,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封密信,完全不知到底出自于何人之手。 若结合展夫人先前所说,他与司马繁效忠同一个国家,同一位君主,那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说着,邵不凡突然将目光递到我身上:“展夫人,您还记得二人先前交谈时,有提到过什么值得留意的细节吗?” 我被他突然地追问搞得有些怔愣,细想之下,才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未曾。” 邵不凡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 “光东边国土,就坐落着近四座小国,更别提还有一向与朝圣国为敌的西邑、金陵、楚边三国。 这一一排查下来,势必难如登天。” 展自飞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这并不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得托林大人那儿,紧着搜寻周戊的下落。” …… 此时,某国皇宫内。 “君上,方才得到消息,周戊逃了,周戊身边的那个女刺客成月柔也被朝圣国皇帝以叛乱之罪扣押了。” 那位被唤作君上的男子,默默伫立在面前硕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冷戾着俯瞰脚下望无边际的国土。 闻言,君上上颌微微抬起,挺翘的鼻梁仿佛高山上的悬崖峭壁一般,叫人打心底生寒。 “周戊啊周戊……你可真是太没用了。” 君上面朝玻璃窗,口中淡淡道。 身后负责回禀的男人闻言,双肩不由微微瑟缩。似有寒风侵袭,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半晌之后,君上兀地将黑红色的绒袍甩在身后,侧身用眼尾审视向那个男人:“对付那个名叫蝴蝶的小丫鬟,你有几成把握?” 男人听罢,背后瞬间落下冷汗。犹豫好半天后,他才牙齿打颤,吞吞吐吐道:“三……三……” “那说服那个小丫鬟,又有几成呢?” 君上直白打断了男人的墨迹,继续问。 此时那男人的舌头,活像被放在火上烤一般,哆哆嗦嗦好半天才心虚道:“……贱奴不知……” “哦?” 君上略显轻巧地挑起眉梢,用一种近乎戏谑,却又听着格外温柔的语气道:“那你岂不是同周戊一样没用?” “贱奴有用!君上!贱奴有用!!” 此时男人浑身上下几乎已被冷汗浸湿。就连额前那仿佛狗啃的碎发,也滴答滴答的垂着冰凉的汗珠。 看男人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可悲模样,君上顿时喜笑颜开,随即大手一挥,着人将其粗暴地拉了下去。 “君上!求君上饶恕!求君上垂怜!求君上饶恕!求君上垂怜!!” 男人撕心裂肺地哀鸣,凄凉地回荡在偌大的殿宇之中。 自始至终,君上的脸上,始终带着邪魅的微笑。微微翘起的唇角,仿佛一柄死神的镰刀,只需轻轻一扬,便能将性命收割殆尽。 “去,请白先生过来,本王要好好同他商议一番……” 第202章 心上人 “大少爷大少爷,小的查到了……” 付孝之的贴身小厮神色匆匆,脚下犹如踩着风火轮一般疾步而行,不过数秒的功夫便凑到了付孝之身前。 此时的付孝之正细心地替付子蒻擦拭着唇角的粥粒。闻言,神情稍有停顿:“讲。” 小厮刚要开口,付孝之却又兀地叫停:“出去说,别扰了小姐休息。” 说完,付孝之将帕子随手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转而又回头看了一眼久睡不醒的付子蒻,这才随小厮走出了院门。 待门一合上,小厮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您绝对猜不到那名姑娘是谁!” “有话直说。” 付孝之不耐垂眸,不住在自己的袖口上来回摩挲。 “大少爷,她她……她就是展自飞的老婆啊!” 闻言,付孝之摩挲地手猛地一滞,半晌才露出一副略显惊讶地神情:“此话当真?!” 小厮拧着脸,挤眉弄眼道:“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诓骗您不是。 当初咱家小姐去酒肆坊‘讲理’的时候,那边的街坊邻居都看到了,就是她准没错!” 看着小厮手舞足蹈地滑稽模样,付孝之心里不住起伏。脑海里渐渐浮出我的影子。 “行了,你下去吧。” 说完,付孝之沉着脸,侧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厮被自家主子模棱两可的态度搞得云里雾里,真不知该伺候才好。 待付孝之重新坐在付子蒻塌前,他眼中地亮光忽明忽暗,片刻后才小心握住了付子蒻苍白失力的手,口中近乎呢喃:“幺幺,你放心。兄长一定会替你做主,叫那厮不得善处……!” …… 自那之后,周戊便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林百林虽无日无夜地追缉周戊的行踪,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任由多快的马匹,多矫健的侍卫,都难以寻到他半点踪迹。 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与此事无关者,尽数释放。知情者周芙等一众家眷,五日后悉数问斩。而兵部侍郎一职,则由檀葙顶上。 至此,我‘人妻’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奉六则像是紧跟实时的网民。听说事情有了定夺后,便马不停蹄的同其他小太监换了班,沐休日往前挪了近三日。 因此,我便在第二日一早的酒肆坊,看到了他的身影。 “六儿!” 我神情激动万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 “你怎么提前安排沐休?宫里的事不要紧吗?” 我一边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奉六,一边小心牵着他单薄的衣角,面上始终笑盈盈的,好不快乐。 奉六眉眼温和如水,见我这般撒娇,心下顿时腾起一股暖意,欲将我整个揉进怀里。 当然,我们表面上并没有这么直白。 毕竟我此时仍旧是展自飞的妻子,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很容易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一收到消息便告假回来接你了。 我晚些时候陪你去展府将误会解释清楚,免得你白白背了这口黑锅。” 看着奉六熠熠流转地眼眸,我心里别提多荡漾了。 不过唯有一件事令人难受——我和奉六虽心照不宣,但我俩的关系……总归还是没有点透。 正当我踌躇着,想要小心开口问一问,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略显低沉地轻唤。 “请问,您是展夫人吧?” 我闻声回望,只见那日在画鸢阁门前偶然相遇的男子,正挺拔地伫立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腰上系挂着的乳白色润玉,虽与他气场不是很搭调,却也因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是……?” 我认出了他的模样,但却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得略显尴尬地开口,小心试问。 男子神情明显凝滞,片刻后却也似没放在心上,携小厮径直朝我走来。 “我们先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展夫人可还记得?” 这名男子个子很高,目测比展自飞还要高出一些。 他温和垂下眼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瞧着我,搞得我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我不由搓了搓手臂,尬笑着与他四目相对:“我记得您,请您唤我元姑娘就好。” 男子闻言,修剪得宜的剑眉微微一挑,之后才赶忙改口:“恕在下唐突,冒犯了元姑娘。” “无碍,敢问公子可有事寻我?” 我懒得跟他扯皮,就连姓名我也礼貌性的忽略掉了,直冲他开门见山道。 男子笑容谦和,但眼底总夹杂着些许阴冷之气,想必平日里没少冷脸待人。 男子不紧不慢地朝我捧了捧拳,道:“鄙姓付,国公府嫡长付孝之。 突然叨扰,是想请元姑娘赏脸去潇洒金一聚,救救我那可怜的妹妹。” 说完,付孝之顺势抬眸,淡淡看向我的眼睛。 正当我脑袋发懵,不知该作何回答的时候,身后的奉六突然伸手揽过了我的肩头,不动神色道:“付公子请回吧,壹壹恐是帮不到您什么。” 付孝之眼神猛地落在搭在我肩头的那只手上,神情颇为复杂道:“这位公子是……?” “我是她的心上人,付公子有什么事,且同我细说吧。” 第203章 与虞蓝的谈话 付孝之和他身旁的小厮闻言,双双蹙起眉头。 我也被奉六这番话惊地哑了声,半晌只得尴尬地摆了摆手,苦着脸纠正道:“不不……他只是我一位远房表弟!付公子不必在意!” 话音刚落,我便明显感觉到肩上的手骤然僵硬,之后,像是一片枯萎的树叶一般缓缓垂下。 我心里猛地揪痛,但我不得不在此时做出澄清。 毕竟我还没来得及向展老爷解释清楚,若就这么对外传出去,他老人家一把年纪,满门脸面往哪搁呢? 付孝之显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在得到我焦急地更正之后,转而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地和善。 “看来是表弟会错意了。” 听罢,奉六像是再也受不了了,竟兀地从我身边径直向前走去。 我下意识想要叫住他,却被他执拗的身影逼停了脚步。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只觉眉心一阵隐痛,好似有千百根钢针同时使劲一般。 至此,我耐心全无,有气无力地斜在付孝之面前,淡漠开口:“您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进去忙了。” 付孝之没想到我变脸竟能变得这么快,一时被我不耐的语气怔住了神。 半晌之后,只听他轻咳一声,淡淡道:“元姑娘不妨好好考虑,此事事关我妹妹的性命,还请元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可知你妹妹之前是如何对我的?” 我不耐打断,没好气道。 付孝之顿时垂下了眸子,略带歉意道:“我很清楚,所以此番求元姑娘赏脸,并非空口白牙。 若元姑娘当真愿意帮我,您只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付某一定倾尽全力。” 听他的意思,付子蒻貌似真的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 只是我实在不理解,这种事应该去找郎中,找大夫啊,找我作什么?难道我还会治病不成? “付公子,我不知道您是从哪看出来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凭您妹妹此前待我丝毫不客气这点,我就不会同意。 您还是请回吧。” 说完,我转过身就准备要走。 付孝之见状,并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难缠,反倒依旧站地挺直,周身气场强烈到难以忽视。 “次日晌午,‘潇洒金’万金阁。” 话音将落,身后便由近至远响起一阵有序的脚步声。 我错愕回头,见付孝之已然走远,一次也不曾回头。 我心里颇为纳闷不解,他倒是真有自信,自顾自告诉我地址之后,就潇洒转身。 我朝他离去地方向用力撇了撇嘴,之后才稳身迈入酒肆坊。 “元姑娘,虞蓝小姐在里面等你。” 虞川儿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闪着意味不明地光彩,径直朝我大步走近。 我不禁微微蹙眉:“虞蓝小姐?” 虞川儿抿唇颔首,侧身替我让出了道。 我一头雾水,平日里鲜少与虞蓝有什么交集,更别提一对一谈话了。 我霎时有种要被炒鱿鱼的错觉。 与虞川儿错开身后,我心中略微忐忑地推开了里间包房的大门。 虞蓝身披一条湖蓝色绸缎披肩,身着一条看不清花纹的的墨绿色长裙,眉间一片晦暗,好似一只静待猎物上门的‘黑寡妇’。 “虞蓝小姐,您找我……?” 我心下忐忑,进门后也不知到底该是站是坐,只得像个白痴一般,傻傻站在门前,小心在虞蓝面上游移。 虞蓝并未急着开口,只将面前的酒盏一下一下磕哒在桌上。“当——当——”的声音听得我耳根发软,心里越发觉得心虚起来。 “前几日,展大人曾来找过我。” 虞蓝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合,半明半暗地融进了包间浑厚的阴影之中。 我闻言,立马便知道虞蓝所指是什么。 “是,是我替莫崇去求地展大人,很抱歉多管闲事,惹恼了虞蓝小姐您。” 我果断摊牌,将错全都拦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虞蓝听罢,黛眉兀地轻挑而起:“你倒认得快。” 我不置可否地保持默声。 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解,但也确实是我多管闲事。即便虞蓝今日开了我,我也无可辩白。 见我默不作声,虞蓝的脸上渐渐缓和下来,仿佛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般。 “元姑娘,你无需紧张。 我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告诉你,凡事,且莫听他人一面之词,有些人未必说得是事实。 若你自作主张,亦或是抹不开面儿淌下这潭浑水,于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说着,虞蓝凤眼上扬,似在打量我一般:“你不是个笨的,我也打心里喜欢你这姑娘。 但莫崇一事,还请你不要再插手比较好。” 第204章 摊牌 等我从包间里出来的时候,莫崇正在不远处定定地站着。 我下意识朝他瞟了过去,他却不动神色地将脸别向一边,神情之中满是令人读不懂的抵触。 我一瞬间想起虞蓝方才所说的话。既然我不应该管这个闲事,那我还是提前跟莫崇说清比较好。 “莫崇。” 我不尴不尬地朝他扬起了手,之后像心虚一般,朝他小心走了过去。 莫崇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脸低低垂着,薄唇紧抿如一道裂缝,看上去既委屈又危险。 “我已经托展大人帮你说过了,但是……” 我不由顿了顿,再次看向他那张布满阴影的脸。 许久之后,莫崇喉结微动,随即与我对上了眼神。 “你信她,还是信我?” 闻言,我霎时僵住了脸色。 听他的意思,他好像知道虞蓝会跟我说什么,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思索半天后,我不得不苦笑着后撤半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了。” 莫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但与其相反的,是他眸中冉冉升起的怒火。 见他神色不妙,我赶忙找了个借口想要开溜。但看他的架势,像是并不打算让我就这么离开。 莫崇修长地手臂,犹如一根分割现场的警示线,直直横在我身前。 我故作镇定地侧头看去,眼里满是陌生。 莫崇许是被我冷漠的眸光刺激到了。僵持一会儿后,手臂仿佛被电打痛一般猛地收了回去。 “……抱歉。” 说完,莫崇便像受了伤的孤狼一般,顺着里间的长廊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一阵沉闷。 虽说我与莫崇的关系不算亲密,但到底是一起工作过的伙伴,见他这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的。 但眼下我也想不了这么多,我自己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 打定主意不再淌这滩浑水后,我照常工作。 直至打烊,我才马不停蹄的回了展府。 展自飞今日去了林府,也就是莲妃家。 貌似是要与林百林商议后面的计划。 我实在没功夫等着他一起将此事摊牌,于是我便自作主张,独自一人叩响了展老爷的院门。 展老爷这个点一般还没睡,因为他老人家有夜里斗蛐蛐的喜好。 于是我便掐着这个时间,将话放在明面上来讲,免得之后夜长梦多。 展老爷知道是我来了之后,赶忙放下手里的事儿,着人将我请了进来。 “元氏见过展老爷。 这么晚还上门叨扰,是元氏的错。” 不等展老爷开口,我便将这些话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展老爷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疑惑我为何不像往常那般,唤他一声父亲。 自此,他心里稍稍有了数。 “壹壹,可是展自飞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 展老爷面上勉强维持着一贯和蔼的神色,却在放下斗蛐蛐用的鼠须芡草时,微微有些颤抖。 我对此实在于心不忍,但事情也不能就一直这样拖着,如此反倒是对展老爷最大的伤害。 待下人替展老爷添上新茶,我才踌躇着开口:“展老爷,承蒙您的厚爱,但……有件事我不得不同您讲实话……” 说着,我不由吞咽喉咙,似要将难以抑制的哽咽吞之入腹。 展老爷神情勉强算得上平和。他端起茶盏细细吹了吹,之后才重新看向我,眼里似乎已经装进了不舍。 “很抱歉,我与展自飞是假成亲。 此局为的不过是将周戊等人绳之以法,才勉强出此下策。 虽说先前,我与自飞不慎遭到歹人设计,被迫有了肌肤之亲。 但我不会为此事多计较,也不会为此事囫囵嫁与自飞为妻……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提早将事情真相告诉您,害得您白高兴一场,更害得您在朝圣国颜面尽失…… 元氏此番,就是来给您赔罪,任凭展老爷处置!” 我鼓足勇气,将自己想说的,该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宣口而出。 就凭展老爷护我爱我这点,不论什么责罚,我都会虚心接受,绝不反悔。 语毕,借着月光,我清楚的看见展老爷眼中兀地湿润起来。 月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撒在上面,在他已然年老,且布满皱纹的眼角上,点上了粒粒星光。 许是美梦成空,展老爷实在难以掩盖自己的满心失落。他只好故作镇定地将头微微垂低,遮住了发红的眼尾。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的,原来沉默会这么折磨人的心智。 展老爷与我,就这样相互沉默着。 之后,他突然哑声道:“回去休息吧。” 我被这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之后才堪堪抬眼,无措地对上了展老爷的目光。 第205章 骇人的执拗 之后,我便回了院子。 这夜,展自飞没有回来。 次日,我几乎是同太阳一起起床。 借着微弱的朝夕,我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对枝儿和叶儿道:“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吃饭,平时要注意身体,兴许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 闻言,枝儿和叶儿齐齐抹起了眼泪,万分不舍的小声抽泣道:“夫人……啊不……元小姐……您一定要走吗?” “嗯啊……” 我也为两人的不舍动情,哽咽着点了点头。 枝儿和叶儿听罢,抽泣声顿时提高了许多,叫人于心不忍。 “好了,别哭了,我只是不住在展府而已,你们若是想我了,还是可以沐休时,顺道来酒肆坊看看我啊?” 我苦笑着替二人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故作洒脱。 枝儿听罢,懂事的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拽住我的衣袖:“枝儿会常去看您的……” “叶儿也是!” 一旁的叶儿含着泪迎合道。 道过别,我将包袱背在肩上反复掂了掂,确定稳固后,才径直出了卧房的门。 却不想,还没走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讪讪而归的展自飞。 他面色无比憔悴,像是一夜都未曾合眼。 我小心抬头,与他眼神相交,之后便听他说: “别走。” 我猛地蹙起眉头,双手不由抓紧了肩上的包袱。 “我已经向展老爷摊牌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回头只需展大人拟好和离书,双方签上名字就可以了。” 说完,为了避免继续在此事上饶舌,我将头低低埋起,自顾自越过展自飞朝院门外走去。 突然,我的肩头被他用力箍住。我不得不被迫转身,朝他递去了惊讶地目光。 “我说别走!” 展自飞嗓音很大,惊得我无比错愕。 “展大人,事情已经结束了,该醒醒了。” 我冷着脸,唇角不可控制地向下撇动。饶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此时的我有多不耐烦。 但展自飞却像是意识不到一般,固执地将我的肩头紧箍在手中。 力道之大,令我痛苦万分。 “放手……放手!” 我面上稍有愠怒,发狠想要挣脱开展自飞的束缚。 展自飞力气比我大得多,我这套誓死不从在他眼里,跟被钓上钩的小鱼没有丁点区别。 过了许久,我渐渐有些没了力气,只得故作顺从地望向展自飞,打算苦口婆心的好好劝导他一番。 “什么都别说。” 展自飞突然道:“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 此时的展自飞,神情一片黯淡。原本意气风发的他,此刻却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苦苦哀求着我。 我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让展自飞如此执拗。 难道……他也喜欢苏青柠???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只停留在玩笑层面,我从来没有真的这么想过。 见他不依不饶,我顿感疲惫,只得连哄带骗地劝他松手,劝他冷静。 展自飞深知我主意已定,苦求无果后,竟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径直迈入卧房之中。 身后的枝儿和叶儿见状,仿佛两只受惊的小鸟,赶忙惊呼着迎了上来。 枝儿鼓足勇气挡在展自飞身前,而叶儿则怔愣着躲在了枝儿身后,怯生生地盯着他。 “大少爷!大少爷还是请放手吧!莫要因此伤了元小姐……” 此时的展自飞犹如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 他的洒脱和潇洒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骇人的执拗。 “让开。” 展自飞冷声一句,眼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怒火。 叶儿心底生怯,而枝儿则显得格外勇敢,挡在展自飞身前一动也不动。 “大少爷恕罪!只要元小姐还没从展府离开,奴婢便仍旧是元小姐的贴身丫鬟!” 说完,枝儿当即便双膝磕地,直直跪在展自飞脚边。 叶儿被迫有样学样,也随着那声闷响跪了下去,头颅却始终不敢抬起。 见状,我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接着便左一巴掌右一拳地捶打在展自飞结实地胸口上。 展自飞虽纹丝未动,但神情却一次比一次痛苦。 不知打了多少下,展自飞这才缓缓将我放在了地上。 “你想走便走吧。 只有一点,和离书我是不会签的。 我会重新追求你,直到你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妻子。” 说完,展自飞这才佝着身子,脚下轻飘飘地出了卧房。 第206章 不等你了 从展府出来后,我挎着包袱回了久违的凤尾巷。 这个时间,奉六还没回宫。因此我一进门,就看到了他。 奉六闻声朝门口望去,见来者是我,脸上顿时沉了几个度,看上去像是被人勾起了痛苦回忆那般哀伤。 “六儿……” 我轻声颤抖,双手也不由朝前扬起,作势想要拥抱他。 奉六眼皮微跳,下意识朝我走近,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似的朝后小撤了两步。 “你怎么过来了……” 奉六声线细若蚊吟,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融化在路过的风里。 我心里不住隐痛,好半晌才将肩上的包袱搁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歉意。 “展大人……不肯签和离书…… 为了顾及到展老爷的颜面,和展家的声誉,对外我还是……” “他们都不曾在意你的感受,你为何还要在意他们的?!” 奉六情绪突然爆发,愤怒地对着我大声喊道。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却也理解他情绪的突然失控。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生气…… 我当着付公子的面,否认了……但你要相信我,我并不想这样,只是……只是时候还没到,我还不能……” 我都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奉六突然连连摇头,随后径直越过我,忿忿朝屋外走去。 “等等!先别走!” 我转身一把拉住他,却被他固执地将手扯了下来。 此时的我只觉心都要碎了,恨不得重新让这一切重新来过。 “是我傻。” 突然,奉六在不远处站定,头也不回地对我道。 我闻声错愕,稍有迟疑地朝他走了两步。 “元姑娘,你我之间……就这么算了吧。” “什么?为什么?!” 我几乎快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奉六他……怎么会对我说出这种话来呢?? 奉六没有回答,只用萧条的背影和无边的沉默向我示明——他不想再等了。 待奉六走后,一直躲在里面的丽婶婶和余百烟才堪堪露脸。 丽婶婶神色复杂地看向屋外的我,转而对着余百烟小声嘱咐道:“一会儿你可别惹你元姐姐不高兴啊,多说点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婶婶你没看见吗?哥哥已经不要她了。” 余百烟轻蔑地瞥向我,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让我听到。 丽婶婶赶忙伸手想要捂住余百烟的嘴,却被她娇小的身躯灵活躲开:“丽婶婶你堵我也没用,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小祖宗诶……算丽婶求你,少说两句……” 丽婶婶眼见额前都要冒出细汗来,余百烟却依旧不管不顾,试图对我进行一些语言上的霸凌。 不过她算盘可是打错了,对此我不会跟她计较,且压根不会听到心里去。 眼下我最惆怅的,还是和离书一事。 展自飞不签,我们就一直是夫妻关系。若是被外人知道我独自在外面单住,一定会给展府,给我,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我自然是无所谓的,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 但展府可不一样,这样好的家世,这样好的门第,若就此事传出去了,别说展老爷和展自飞,就连展自云的脸都没处搁了。 一想到这,我只觉自己头痛的要死。 原先只是为了捉拿周戊和司马繁才被迫出此下策。怎得就任由事态发展成了这样? 我哀哀叹气,突然觉得自己甚是疲惫,快要没有精力周旋这些事了。 若实在不行,我便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吧……这样也好早早远离是非之地,平安顺遂的用古人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这样假设之后,我心情竟意外的好多了。 我将地上的包袱重新捡起,稳稳挎在肩上,这才转身朝丽婶婶看去:“不好意思啊,突然扰了你们。 今日我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不会再见了。” 余百烟顺势阴阳怪气,眼中地戏谑藏也藏不住。 丽婶婶暗暗从身后扯了她一把,随对我赔笑道:“元姑娘……这就要走啊?不进来……喝杯茶什么的?” 我笑意温和,却又显得疲惫异常,只得乖巧地摇了摇头,客套谢过丽婶婶的好意。 从凤尾巷出来后,我直接便去了酒肆坊。 这个点儿酒肆坊还没营业,我又没有门匙,只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般,孤零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眼见快要入夏,酒肆坊旁边的那几根翠竹,也因天气渐热,生出许多蚊虫来。 我不过老老实实蹲在那,眨眼的功夫便被咬了许多又痒又痛的小包。 我一边颓气地抠弄着皮肤上的凸起,一边左顾右盼,希望能在拐角看到虞川儿熟悉地身影。 可惜,我在门前硬是喂蚊子喂了近一个时辰,才盼来了虞川儿那张随和俊俏的脸。 “咦?元姑娘今儿怎得这么早?” 我顺势抬眸,对着他露出一抹十分勉强地笑容。 “睡不着,早早就过来了……” 虞川儿闻言,眼神下意识瞄向我堆在脚边地包袱,神情顿时变了变。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行李,不由心虚地将包袱往腿后藏了藏。 虞川儿微微挑眉之后,这才笑着对我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门匙,轻轻捅进锁孔。 “先进来吧,喝点水。” 虞川儿头也不回地对我招呼道。 我心里莫名觉着奇怪,一时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过了一会儿,虞川儿将各屋点上灯之后,才郑重其事地转过身,对我略带抱歉道:“抱歉元姑娘,您可能没办法再在酒肆坊做工了……” 第207章 炒鱿鱼 “什么?” 我双眉顿时蹙紧,完全没想到虞川儿会说这样的话? 虞川儿面露难色,仪态却拿捏的恰到好处:“方才……展大人亲自去找过虞蓝小姐,请她许您回展府休息一段时日。 虞蓝小姐对此也答应了,实在抱歉。” 此时的我,双眼睁的堪比牛眼。 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展自飞竟能做出这种事! “不不,虞蓝小姐误会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展夫人了,我是元壹壹,我能为自己做主……” “元姑娘……” 虞川儿笑得愈发苦涩隐晦,这副表情实在令我不适。 “若是按照您的说法,虞蓝小姐更不会留您了。 您且细想想,您能来酒肆坊做工,依托的不正是展大人吗? 虞蓝小姐与展大人素日的关系,您也是清楚的……即便您现在已经不再是展夫人,但只要展大人一句话,虞蓝小姐定是会尊重展大人的意思,而不是您的意思。” 说完,虞川儿出于安慰,朝我沉重的肩头稳稳拍了两下。 不知怎的,被他这么一拍,我只觉自己已然坠入了泥沼当中,不管如何费力,也再难爬出来了。 …… 此时,展府。 “老爷,大少爷在门外候着了。” “嗯,让他进来。” 展老爷脸色近乎苍白,脖子却红的有些过分。 他将手中端着的书卷缓缓倒扣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摩挲着腰间的挂玉,神情看上去像是愠了气一般肃穆。 待院门大开,展自飞脚下拖沓着迈过高高的门槛,随径直走向院中的藤椅,朝着展老爷幽幽跪下身子。 “父亲。” 展自飞嗓音嘶哑,神情十分低落。加之一整晚都没合过眼,眼白满是骇人的血丝,就连下颌也布满了细密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展老爷脸上没有丁点好气,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展自飞一眼。 父子二人相对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展老爷才道:“昨儿夜里让你去祠堂领罚,去了吗?” 展自飞吞咽着喉结,淡淡应声:“去了,三十鞭子,尽数罚了。” 展老爷闻言,莫名冷哼道:“罚是罚了,只是事情闹到今日这个地步,你又能如何做? 难不成,要学那些个土匪强盗,将元姑娘软禁在府邸? 还是说,签下和离书,另觅她人?” 展老爷语气里颇有几分阴阳怪气。 闻言,展自飞顺从地低下了头,对展老爷低声保证:“儿子不敢,儿子不会做这等轻薄之事。” “那你想如何?” 展老爷有些摸不清展自飞的意思,稍有疑惑地开口。 展自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展老爷,只信誓旦旦道:“请父亲放心,儿子会尽其所能,让壹壹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展老爷听罢,面上顿时显出一抹狐疑:“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父亲,请相信儿子,儿子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展自飞神情坚定万分,像是已经有了十足十的把握,能使我回心转意。 展老爷浅浅叹息一声,这才勉强朝展自飞扬了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展自飞顺从起身,背上的鞭伤,使他起身的动作甚是别扭。但他仍维持着应有的仪态,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 “你近期可听说国公府次女付子蒻的事?” 展老爷边说着,边将面前的书卷合上,随工工整整的放在一边。 展自飞未加迟疑地点了点头:“听说了,国公府嫡长子付孝之,也曾来寻过儿子。” “他寻你做什么?” 展老爷语气稍有不解,但细想之下,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后只得无奈摇头:“罢了,你赶这几日抽个空出来,去看望一下付家小姐,就……以为父的名义去吧,免得到时说不清,生出许多是非来。” 展自飞眼眸微垂,听罢,顺从地点了点头:“儿子知道。” 第208章 我可以帮你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最后是怎么从酒肆坊走出来的。 听完虞川儿说得那些之后,我只觉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耳边阵阵声响也变得若有似无,犹如在水下,又像是被困在噩梦里。 之前我也说过了,在古代,起码在朝圣国,女人想要找份活计,当真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现在的我,压根没脸再回凤尾巷,更不想重新回展府。 而比这些更让我震惊的,还是展自飞这种种行径。 在这一刻,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才想出这接二连三的招数,只为看着我苟延残喘? 走在街上,我双手无力的垂在腿侧,右手的指尖无力地勾着包袱的肩带,任其随意在我指尖上前后摇晃。 此时的我,身上仅有一点可怜的碎银傍身。这点钱连一间像样的客栈都住不起。 我点着钱袋里少的离谱的财产,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 你说我好好的在工位上睡个午觉,怎么就穿到这本该死的脑残古言里去了呢? 还不是女主,到底凭什么啊?!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恨不得当街抽自己两个大逼斗。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抽我自己…… 于是,我就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巴巴地走在街上。 来往行人,有一些认出了我。见我像吃了屎似的,手上还拎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袱,霎时在我身后指指点点。 我懂,我都懂,对外我可是展府亲娶的大少夫人,展自飞的爱妻,展府下一代当家主母。这般落魄,很难不引得旁人暗爽。 不过这些我都不甚在意,我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今天晚上到底住哪。 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险些快要掉出眼泪时,身后突然有人轻声叫住了我。 “元姑娘?” 我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我就是元姑娘,若不是那道声音锲而不舍,我许是就会这么闷头走下去,直至累死为止。 “嗯?” 我懒懒回头,手上的包袱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扬了一下,连带着我的胳膊也跟着向前摆了摆。 “甚巧,我们又见面了。” 听罢,我这才稍微提起了点儿兴趣,朝他仔细打量过去。 哦,是付孝之。 “原来是付公子啊……好巧好巧。” 因着我现在心情极度低沉,所以并没有将自己的态度摆端正,而是像个吊儿郎当的社会闲散人员一般,相当敷衍地客套着。 付孝之见我跟之前大相径庭,下意识便蹙起了眉头。 “元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听付孝之这么一问,被我勉强埋于心底的委屈,霎时浮现而出。若不是跟这个付孝之还不太熟,只怕我会当场哭出来。 “没有,没什么事……只是我现在不太方便,得先走一步……” 为了维持外在的体面,我不得不撒了个拙劣的谎,只求付孝之能懂事的放我一个人大哭一场。 但可惜,付孝之并没我想象的那般聪明,连我话里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元姑娘,若是你不嫌弃,在下可否请你喝杯茶呢?” 看着付孝之冷淡的神情,听着他殷勤地话语,我一点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 他这个人,给人感觉实在太割裂了。 “若是为着你妹妹的事儿,咱们就不必在这干耗了,我才不帮。” 说着,我在心里狠狠剜了付子蒻一眼,连带着也挖了他。随后便固执地将身子转了回去,径直朝前继续走。 还没等我走出两步,付孝之随后紧着又道:“你若是想同展将军分开,兴许我可以帮你。” 闻言,我这才猛地站住脚,犹豫之下才半信半疑地回望过去。 “你怎么知道?” 付孝之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十分自然地瞥向我手里拎着的包袱上。 “既没收到展家少爷和离的风声,却又见你提着包袱孤零零的在街上漫无目的,想必定是闹了气,有意离家了。” 古代人是不是都这般敏锐?不去断案真是可惜。 我不尴不尬地冲着他咧了咧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付孝之倒也算尊重我,也没就此事多问,只朝我作了个‘请’的手势,我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着他去了附近的茶馆。 路上,付孝之神色一如开始时那般冷淡,与我间隔半人宽的距离。但他的声线却始终保持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刚刚好能让我听见。 “因今日太过匆忙,元姑娘勿怪。” 我听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他让我勿怪什么。 等停到一处相对简陋的茶馆门前,见付孝之对我露出一抹抱歉地浅笑,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我就是个粗人,露天茶本也喝得。” 原谅我有些破罐子破摔,谁叫我现在的心情已经滑向了谷底。 付孝之见我如此不拘小节,神情这才有了一丝丝地变化。 不过我并没有捕捉到,只自顾自地钻进门里,寻找着空余的座位。 付孝之随后跟上。最终,我俩选了一处相对隐蔽,且没那么昏暗的地方落座。 付孝之依着礼仪,礼貌向我询问了平日爱喝的茶种。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撂下句“都行”,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付孝之笑意很浅,浅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听我这么说,他便不再推让扭捏,自顾自朝小二招呼。 等茶时,付孝之并没有详细询问我与展自飞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冷着脸,与我探讨起各类茶种的历史。 我百无聊赖的听,思绪渐渐放空,却又刚好能在他反问我的时候,作出礼貌的回应。 这样学术的氛围没持续多久,他终于选择开门见山:“我妹妹性子跋扈,多是被我和二弟惯出来的。 只是因展将军成亲之事,她赌气闹绝食,性命攸关,日日都需参汤吊命。这我才被逼得没了办法,想请元姑娘帮我出出主意。” “你找我,我又能帮得上你什么?” 我深感不解,搞不清这付孝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付孝之听罢,再一次露出浅笑:“原本是想问问元姑娘,能不能劝展将军将子蒻收作妾室,权当救子蒻一命…… 但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我一听,这男人是不是有病啊? 古代女人就这么贱吗?这种话都能问的出口? 我的脸上瞬间没了好气,随即也学着他的样子,摆起了冷冰冰的臭脸。 付孝之稍稍一愣,犹豫数秒后才试探性地问道:“元姑娘,您……” “展将军不喜欢你妹妹,这点你是知道的吧?” 闻言,付孝之怔愣颔首:“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想怎么样?拿刀逼着展将军娶她? 感情本就是两情相悦,你这做大哥的,奈何得了自己,也奈何不了别人,放弃吧。” “是,元姑娘所言甚是有理。 不过眼下,我只是单纯想帮你而已。若是帮了你,我妹妹能再有一点点机会,就能再给她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不是吗?” 第209章 付孝之的想法 听付孝之这么说完,我歪着脑袋细细想了想。 虽然我觉得可能性并不大,但既然付孝之说要帮我,那我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想怎么帮我?” 我稍稍坐直了身子,试探性地朝付孝之递去眼神。 付孝之见此,似笑非笑地将面前的茶盏朝我的方向推了推:“能帮到你的方法其实并不多,就怕元姑娘您不能接受……” “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我心里顿时涌现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付孝之面上浅淡地笑容渐渐消失,继而淡然道:“展家家规森严,展老爷一生戎马,眼里容不得半点脏东西。 如此,依我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人一步要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言,我眉头紧紧蹙起。 越听越觉得这个付孝之话里有古怪,心里渐渐显出不耐来。 付孝之神色淡漠地看向我,等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末了,他突然道:“元姑娘,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 我果断道。 付孝之闻言,面上丝毫没露出惊异或不爽的表情,反而将唇角蓦地扬了扬:“元姑娘好果断。” “我跟你不算熟,可不得先听听你的想法再决定?” 付孝之沉默之后,淡淡道:“方法很简单,请人去展府门前大闹一通,你只需逼展将军主动与你签下和离书即可。” 我一听,紧着便摆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这跟往人身上泼脏有什么区别?” 说完,我果断拎起包袱准备要走,却被付孝之身旁的小厮先一步拦了下来。 “阿才,你作什么?” 付孝之面色骤然冷冽,眸色如箭矢般尖锐地瞪向他。 那个名叫阿才的小厮见状,顿时僵住了身子,之后便悻悻缩回了原位,嘴里不住嘟囔着:“奴才看她要走,这才……”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走还留着吃晚饭吗?” 我没好气地怼了回去,随即转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付孝之:“付公子,您想帮我我甚是感激,但这个方法确实太过阴损,恕我难以接受。” “是吗?” 付孝之神色淡淡,唇角微扬的弧度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看元姑娘被逼得这般落魄,还以为你会同意我的做法。” “怎么可能?我和展大人也算是挚友,只是为朝廷做局才拉郎配成一对。这种有损展府名誉的事,我可不接受。” 听罢,付孝之了然颔首:“是我的错,没能考虑到元姑娘的感受,还请元姑娘莫要怪罪。” “话重了,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之后充其量也只是点头之交,怪不怪罪的……不至于。” 我故意将话说得生疏,只为日后别跟这个姓付的扯上关系。 付孝之倒也是个聪明人,见我态度如此冷淡,心里顿时有了数。 “我一向不懂得如何同女子相与,若是让你不舒服了,我愿意向你赔不是。” “都说了不至于了。” 顺着话尾,我匆匆将身子转了过去,径直就要朝门外走。 就在这时,付孝之再一次突兀地将我叫住:“元姑娘可有地方去?” 我一听,脚下顿时如同灌了铅一般,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瞬间变得烦躁起来。 见我不搭腔,付孝之朝我走近几步,淡然道:“若是暂时没有地方落脚,可否请元姑娘给我一个向您表达歉意的机会? 我在西郊有处闲置的空屋,本想着转售他人的,却迟迟拖不出手。 若是元姑娘不介意的话,那处空屋可借你暂住。 放心,不收钱的。 但如果元姑娘觉得不好意思,那我便随元姑娘的意,象征性收取一些,这样总可以接受了?” “不必,多谢付公子好意。” 因着付孝之方才那些话,我对这人的印象已经称不上好了。 虽然眼下我确实急需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但我心里总有抵触,住人家的还是要心虚些。 “元姑娘,也许你对我有些许成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想想。 若是一味执拗,随便寻个破落地方落脚,总归是不安全的。 更何况,我眼下已经知道了你没地方可去,若是就这么白白许你离开,出了事,我良心也会不安,展将军也定会同我问罪。 如此,我妹妹的终身大事,乃至一条性命,便会因我的袖手旁观而彻底断送。” 说着,付孝之顺势抬眼看向我:“还望元姑娘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210章 救我一命 朝圣国皇宫内。 宫道上来往宫人熙攘可数。奉六身着灰扑扑的宫服,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埋头向前赶去,手上还端着一盆新晋位份的筱嫔所要求的百子莲。 他的帽檐被拉得很低,低到看不清眉眼。露出的嘴角也始终向下抿着,看上去只觉着受尽了无数委屈。 手上那盆百子莲沉甸甸的,奉六端抬吃力,脚下也不由变得格外沉重。 正当他想将百子莲搁在一旁缓口气时,展自飞突然从身后跟了上来,径直横在他的面前。 奉六顺势抬眼,看清来者后,嘴角抿地更为紧密,心里直犯抵触。 但这是在宫里,宫里是最不能没有规矩的地方。 奉六深知这个道理,于是绷着脸,朝展自飞直直跪下了身子。 “奴才见过展大人。” 展自飞居高临下,心中竟莫名涌出一阵暗爽,任由奉六就这么端端地跪在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展自飞这才淡淡将眼皮抬起,漫无目的地看向奉六身后地某一处:“起来吧。” 奉六眉头微蹙着从重新起身,犹如一棵不倒松一般在展自飞面前站的笔直。 “奴才愚笨,不知展大人因何原因拦住奴才去路?” “呵,你不知?你怎会不知?” 展自飞面上没有丁点好气,只缓缓将眼神从展自飞脚尖错开,继而闷声道:“奴才不敢扯谎。” 展自飞见此,也懒得跟他绕弯子:“壹壹住在你那吧?把她送回展府,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奉六闻言,神情忽的变得难看起来,却因顾念着自己的身份和对方的身份,才勉强隐忍,没有表露出来。 “回宫前,奴才曾对壹壹说了很过分的话。依着她的性子,许是不会留下的。” “什么?”展自飞猛地蹙眉,“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奴才觉得,展大人您说的对。” 奉六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霎时微抬,眼里几乎快要流露出破碎之感。 “是奴才痴心妄想,一厢情愿。壹壹先前所为,不过是为报答奴才,可怜奴才而已。” 展自飞被奉六突然地释怀反倒惊地错愕愣神。 当初他也曾直白的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奉六。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给展自飞心里留下了难以痊愈的伤痕。 但如今,奉六却又一脸神伤地说出这样一句,倒让展自飞不由轻松起来,更不由肯定起奉六的说法。 “对,你说的没错,壹壹许是为了报答你,所以才给了你虚妄的错觉。 不过你如今想清楚便好,也不枉壹壹一片良苦用心。” 展自飞越说越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也不管奉六到底是出于何种理由才这么说的。 两人双双沉默片刻后,展自飞又道:“那你可知,壹壹现在身处何处?” 奉六逃避似的低下了头,思索片刻后才浅声开口:“奴才不知,许是在某处客栈落了脚吧……” 展自飞闻言,立马转身向前,粗暴的掐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奉六神情晦暗,双眼紧盯着展自飞离去地背影,蓦地,嘴角翻出一阵浓郁的苦涩。 之后,他垂腰搬起那盆沉重异常的百子莲,继续向前走去。 …… 当我从一片黑暗中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虽然周围的装潢十分华贵大气,可这一切都仿佛透着阵阵寒意,令我心里愈发没底。 我稍稍有些慌神,急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突然,不远处的房门突然被人小心推开。隔着朦胧月色,我这才看清门外伫立的人影。 “付公子?你怎么……?” 付孝之神情宛若初见时那般冰冷,但他的眼里却又涌出了丝丝暧昧,叫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你还记得多少?” 付孝之淡淡道,继而将手上明亮的烛台轻轻搁置在桌案上,缓步朝我走近。 我心里发慌,生怕他会一不留神将我压在身下。于是我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裹着被子朝后退去,仿佛一只受了威胁的野猫。 付孝之不多时便察觉出了我的紧张,这才微微竖起小臂,作‘投降’状:“你别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半信半疑地将眼神瞟了过去,见他确实没有下一步动作,只随手扯过一张凳子稳稳坐下,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我只记得自己从茶馆出来之后……就去找住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却不想是个黑店。 那儿的掌柜竟趁我休息时,竟差人闯入我的卧房,试图抢……” 说到这,我面上再次露出惊恐之色,声线颤抖道:“我是不是已经……!?” 付孝之闻言,神色稍显柔和,耐心安抚我道:“没有,我保证。” 听付孝之这么说,我这心里才勉强缓过劲来。 只是我仍旧疑惑,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就这么问了。 付孝之听罢,老实将我所遭遇的说了个大概。 原来在我遇到威胁时,是付孝之出手帮了我。见我因极度恐惧而短暂晕过去之后,才自作主张地将我送去了他那处闲置的空屋。 我一听,心里再次紧张,果断质问道:“你为何刚巧在我受到威胁时出现?你在跟踪我?” 付孝之听后一愣,随将面上的冷冽微微收敛,稍有歉意道:“是的。” 我也没想到付孝之竟会这么果断,但到底是救了我一命,我才调整态度,只略带不满地撇嘴:“你为何要跟着我……?” 付孝之闻言,一脸的不可思议:“我说过的,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是很不安全的事。 更何况你住的那家客栈虽然便宜,但住在那的人几乎都是下九流。 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听付孝之这么说,我的面皮有些发烫。 因为我没钱,还不肯听付孝之的忠告,所以才住进了那种糟烂地方,险些命都要没了。 但……若是我遵了他的意思,借住在他这儿,那岂不是默认为同意与他合作了吗? 虽然我是很想中断与展自飞的关系,但用那种方法……我还是做不到。 想清楚利害关系后,我终究选择翻身下床。在付孝之诧异的目光中,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出手相救,付公子,只是我仍无法答应与您合作。 展自飞是帮过我的人,即便我再如何想要与他断了夫妻关系,也不会用那种损人不利己地方式。” 洋洋洒洒说完这些,我便欲抬腿离开。 付孝之赶忙上前,冷着脸,声线却又格外温和道:“你且放心住下吧,我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只是看在与展将军互为同僚的份上帮你,并非旁的什么原因。 你若是执意不肯接受,岂不是在逼着我日夜不休的跟着你?那我许是吃不消的。” 第211章 付孝之的厨艺 最终,我还是出于对安全方面的考虑,依了付孝之的意思。 基于现实,我没有足够的钱支撑住我的底气,付孝之也正是拿住了我这一点,才愿意浪费那么多口舌说服我。 不过我也已经跟付孝之讲清楚了,等我一找到新的工作,便会离开,并将钱后续补给他。 付孝之听罢仍是一副冷冰冰地臭脸,像是对我的话两耳不闻。 不过,我对这种不求回报,不有所图的行为,保持着深深地怀疑。 毕竟我妈曾对我说,如果一个人帮你,还不求经济方面的回报的话,那一定要的是其他东西。 虽然我目前对付孝之想要什么这件事,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起码保持合理的分寸,总是不会出错的。 “总而言之,谢谢你啊付公子,既然我都说要给你钱了,你就别推三阻四了,这样反倒叫我难做。” 这句话我说的很直白,只希望付孝之能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给钱就拿,别的甭想。 付孝之不肯同我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转开话题简单叮嘱了我几句后,便趁着夜色,携那个名叫阿才的家丁一道回去了。 待二人走后,我自己端着烛台,在卧房里里三圈外三圈的转了转,发现这卧房虽然大,但貌似从没有人在这住过。 床榻边的那条大柜子的门锁上,可是连锁油都没磨掉,亮晶晶的油纸还完好无损的裹在上面呢。 我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虽说不乏有些有钱人喜欢攒房子,但我总觉这个付孝之不像是这么有闲情的人。 这处屋子买了却没住人,难不成……闹鬼?! 当我脑海中兀地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地鸡皮疙瘩刷刷立起,连带着头皮也跟着止不住的发麻。 我一边想,一边将烛台哆嗦着搁在床榻边的小方桌上,随后猛地钻进被窝里,将自己死死蒙住。 没错,我阮壹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这种东西。 现在这屋里唯一能用来照亮的,便是床头那盏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烛光。 我只觉被子外面,满是簇拥成团地白色阴影。要不是这张床太软太好睡了,我恐怕会被自己吓到一夜不眠。 等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 我听着震耳欲聋的腹鸣声,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还没等我懒散地挠完后脑勺,就从余光瞥见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餐食。 “……田螺姑娘来过了?” 我大为不解,径直下床走向了摆满吃食的圆桌。 “啊,你醒了?” 突然,一声温和,却带着丝丝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惊了一大跳,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子夸张地转了过去,双目圆睁着瞪向那人。 “付公子!???” 我被吓得险些破音,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礼仪,没让自己骂出来。 付孝之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顿时面带抱歉地朝我点头:“抱歉,我不是有意吓唬你的……” 等好不容易缓过了劲,我才拍着胸脯坐在离我最近的圆凳上,随面露尴尬道:“付公子走路……一向没有声音吗?” 付孝之好像不太会笑。听我这么说,他本想朝我咧咧嘴,却发现怎么笑都木木的,于是干脆就此作罢。 “抱歉。” 他淡淡道。 我察觉出了两人气氛的尴尬,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面前这一大桌菜肴,勉强笑着:“这是哪家酒楼的饭食?看上去很好吃……” “我做的。” “啊?你???” 付孝之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只淡漠地点了点头:“我做的。” 我顿时傻眼,想不到在古代,竟还有公子哥会做饭,还做得有板有眼,真叫人刮目相看。 “付公子德才兼备,还煮得一手好菜,佩服,佩服。” 我陪笑着拍起了马屁,心里却尴尬地连眼睛都不知该放在哪了。 付孝之稳步像我走近,顺手将一柄发着银光的锅铲随便搁在碗沿上:“我自小就去了杨林的私塾读书习字。父亲为了锻炼我,只配了两个家丁伺候日常起居,但烹饪这方面,却一直是我亲力亲为。” “为何?既然日常起居都伺候了,做个饭不也就顺手的事吗?” 我随口好奇。 付孝之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无奈似的耸了耸肩,道:“我对吃食比较挑剔,他们做的总也不合我心意,于是干脆我就自己习下了。” 付孝之说的云淡风轻,听他的意思好像做饭比吃饭还简单似的。 “这样啊,真厉害。” 我敷衍。 付孝之轻轻扫了我一眼,半晌才将碗边的锅铲重新拾起:“既然元姑娘已经起来了,那咱们就准备用膳吧。” 看着他手上锃光瓦亮的银色锅铲,不知怎的,我的饿感竟比刚才强烈了好几倍。 我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这才一溜烟钻进了洗漱房。 付孝之独自在外面,定定用眼神跟随着我,之后竟莫名露出了一抹短促地微笑。 若是我本人亲眼看到这抹微笑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惊讶起来。 因为他笑得真的很好看。 第212章 请自便 吃过午饭,付孝之稍坐一会儿后便回了国公府。 只是没想,还没等迈入国公府大门,迎门小厮便神神秘秘地迎了上来,趴伏在他耳边低语道:“大少爷,展大人来了。” 闻言,付孝之有些意外地看向小厮,不过这副意外的神情没有维持三秒,就再一次恢复到了先前的冷漠。 “领我过去。” 付孝之声线冷冽地好似不像活人,即便自家小厮已经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但冷不丁一听,还是会有些发怵。 小厮一路将付孝之引进了付子蒻的闺房。 床榻边,老国公、国公夫人、付孝衡都在候着,三个人神色各有不同,频频偷瞄着端坐在桌前的展自飞。 “原来是之儿哥来了,快,快见过展大人。” 国公夫人见自己宝贝大儿子回来,面上也终于显出温和的神情。 付孝之沉默颔首,朝展自飞大步走了过去。 “付某见过展大人。” 展自飞随便笑了笑,只开门见山道:“不必见外了,此番是以我父亲他老人家的名义,前来探望付小姐的。” 说着,展自飞顺势起身,伫立在国公府一众家眷之间。 付孝之飞快扫了一眼依旧卧于榻上地付子蒻,见她气色像是好了一些,这才稍稍放心。 “付某还以为,展大人此番前来,是想清楚了。” 付孝之语态毫不客气,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始终紧盯,像是生怕展自飞跑了似的。 展自飞闻言,奇怪的笑了笑:“付公子说笑了,朝圣国上下谁不知我展自飞已为人夫?若是再生出许多麻烦事来,不光付小姐会受到名誉上的影响,我们展家也实难独善其身呐。” 老国公闻言,表情顿时不好看起来。 但他深知是自己女儿任性,并不好责怪展自飞什么。可谓打碎了牙,只能往自己肚里咽。 别提多闹心了。 付孝之听罢,定定看向面前的展自飞,过了许久才悠悠道:“展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展自飞觉得奇怪,付孝之这个人鲜少拐弯抹角,到底是为着什么事才想与他借一步? 想了想,展自飞点头同意,随付孝之稳步迈出院门,驻足在院外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展大人家中,最近有些不太平吧?” 闻言,展自飞猛地蹙起眉头,人畜无害的神情也陡然变得有些阴鸷:“什么?” 付孝之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左手顺势抚在了左边的袖口上。 展自飞不确定付孝之暗示的是不是我的事,对此, 他只能静观其变。 付孝之看出了展自飞想要装傻到底。他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袖口,过了许久才道:“人家既然想同你分开,那便爽快的分开吧,不过是一张和离书,很难签吗?” “你!!!” 展自飞瞳孔骤然缩紧,伸手一把攥住了付孝之的衣领,双眸似要喷出灼人的火焰来。 他脸部肌肉微颤,腮部的线条被绷的很紧,就连额前的青筋都格外显眼起来,一看便知是真的动了气。 不过付孝之对此一点不慌,只悠哉悠哉地垂着眸子,像在与他对视,又像在游神。 “你把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展自飞难掩怒色,恨不得一口活吞了这个蛇蝎一样的男人。 付孝之冷淡地看着展自飞,缓缓开口:“签了和离书,你肯是不肯?” “你,做,梦!” 展自飞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眼一刻也未曾从付孝之的脸上挪开。 付孝之听罢,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头:“同我们国公府结亲,于你于我可都有好处,何必非看上一个出身低的平民百姓呢?” “你且以为我在乎这些?” 展自飞怒极反笑,呼出的热气直喷向付孝之的脸。 付孝之蹙眉将脸别开,继续道:“你若是不肯签,就找不到元姑娘在哪,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呵……”展自飞不住冷笑,攥在衣襟上的手渐渐松开。“付孝之,你可真是够闲的,竟愿意费尽心思离间我们夫妻感情? 等我明儿去上朝,定会在皇帝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请自便吧。” 付孝之仔细理了理胸前的褶皱,淡淡道。 第213章 打了付孝之 展自飞只觉自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般难吞上下。 他神情错愕,又夹杂着些许愤恨地看向付孝之,迟迟都没脱口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展自飞稍稍朝身后小退一步,声线压得极低,道:“她在哪?” “你找不到的,别费劲了。” 付孝之淡然道。 展自飞闻言,指尖猛地一缩,依旧执拗地追问着:“告诉我她在哪……” “很抱歉展大人,”付孝之神情坦荡,背部挺地很直,看上去可谓拿了十足十的架子:“元姑娘说在和离书没着落之前,不想见到你,特此托我替你带句话: 签下和离书,就还是朋友。” 付孝之说着,神神秘秘地朝展自飞凑近:“和离书我已经帮您准备好了,您肯签了吗?” 展自飞面色一阵青白,心里仿佛被一支嵌着钉子的铁锥,大力锤砸着,一下一下,叫人好生痛苦。 展自飞没办法判断付孝之所言是否属实,是否是我的意思,但听起来,就是会让人觉得心痛难耐。 过了不知多久,展自飞突然抬眸,直直对上了付孝之冷戾地双眼:“你这么做,就只是为了让我娶你妹妹为妻?” 付孝之顿了顿,薄唇在微微张合后再次紧闭,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展自飞也算心细,立马看出了付孝之有话要说。只是他对于要说的话,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就站在这沉默了很久很久,末了,付孝之突然唇角微勾,用一种极尽冷静的语调,低声道:“我挺中意元姑娘这个人的,还望展大人尽快成全。” “你他娘的放的什么屁!!!!” 展自飞难以压抑心中喷涌而出的怒火,没多想,便高高举起了拳头,用尽全力朝付孝之的脸上挥去。 “咚——”的一声,付孝之应声倒地,左脸上正正好好一枚硕大火红的拳印,突兀地与白皙的皮肉形成鲜明的对比。 展自飞砸下一拳,觉得不过瘾,刚想再次挥拳时,却被闻声赶来的老国公厉声呵住。 “展自飞!!你作什么!!?” 老国公嘶哑老迈的声线陡然在身后炸响。展自飞兀地停住动作,缓了好半天才将手泄气垂下。 付孝之神色依旧冰冷,见自己父亲来了,也难掩面上的不耐:“父亲,儿子与展大人有事商议,还请父亲回避。” 老国公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付孝之:“你……你都被这个泼皮户打了……你且以为为父能咽的下这口气?!” 展自飞在一旁听得心里烦乱。待老国公洋洋洒洒说完话,这才转身越过老国公,闷头朝府门外走去。 老国公见展自飞既不道歉,也不出言解释一二,顿时怒火中烧,直言要去亲自会一会展月这个老不死的,到底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付孝之看着展自飞越走越远地身影,无奈抿了抿唇。 原本是想将这件事隐瞒下来的,却不想一时竟像小孩子赌气一般,直言宣口了,搞得现在,自己也有些被动。 “父亲,这件事是儿子和展自飞之间地私事,跟展老爷无关,您就不要跟着添乱了。” 付孝之待自己的父亲一向冷淡,更不害怕老国公以及他父亲的身份。 如果硬要说的话,付孝之只是把老国公,当成了政务上的同僚,连上下级都不是。 老国公虽肃穆一生,却也拿自己这个大儿子没有丝毫办法。加之国公夫人的溺爱,养到现在也变得没大没小起来。 展老爷被呛地收了声,呆愣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儿子大了,管也管不住,只得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从地上自己站起来。 末了,付孝之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淤青,浅声道:“这件事,父亲不必插手,儿子会给您,给幺幺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付孝之径直朝外走去,只给老国公留下了一抹孤傲地背影。 第214章 藏人 “日落之前,我要知道壹壹的下落。” 回到展府,展自飞立马招来一众侍卫,神情冷冽道。 为首的一名侍卫闻言,先是不由愣了愣,随后才低声嘟囔:“展夫人怎会……?” 展自飞闻言,顿时朝那人镖去一记眼神:“壹壹是被国公府付孝之掳走了!他色胆包天,敢觊觎我的夫人! 我不管你们动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找到壹壹的下落!!” 展自飞动气,说起话来前后几经颠倒。 饶是外人,都能深刻的体会到展自飞此时地慌神无措。 “请展将军放心,尔等一定赶在规定时间内,将展夫人安然无恙的护送回府!” 有了属下信誓旦旦的保证,展自飞的表情这才变得好看一些。 他点了点头,将下属挥散出去,自己则久久呆坐在凳子上陷入深思。 展自飞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奉六的事还没解决清楚,中途又杀出来了一个付孝之。 他是左想右想也想不通,奉六倒也罢了,毕竟我俩相处的时间并不算短。但付孝之又是因为什么才喜欢上我的? 想到这,展自飞的思绪再次难以控制的烦躁起来。 他长成至今,先是喜欢白芷玉,随因为卿澄的关系无奈放弃。后又喜欢上了我,随再次因为卿澄的关系无奈放弃。 好不容易盼到我离宫,自己的感情路更是一波三折。原本以为与我发生了肌肤之亲,便能牢牢将我锁在他身边,却不想我压根不吃这套,还硬要逼着自己签下和离书还我自由。 展自飞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难道自己的真心,注定无法被任何人接受吗? 末了,展自飞抬手将桌上的花樽猛地挥到地上。 他只觉自己气的快要炸开了,对我的占有欲也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他迫不及待地要亲自去找,然后将我牢牢困在他身边。 …… 一整天寻工作无果,我灰溜溜地回了那间空屋。 桌上还放着中午吃剩的饭菜,我本想将它们留作今天的晚饭,但一想到工作的事还没有着落,顿时泄了气,连带着也失了大半的胃口。 我将桌案上的碗碟一一收进卧房后面的小厨房里,左思右想之后,还是没舍得将它们倒进泔水桶,只得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摆在灶台上。 整理完这些,许是为了发泄心中压抑的情绪,我又随手从厨房的桌案边捡了块已经干成硬板的抹布,浸水,拧干,随后仔仔细细擦起桌子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屋里又没几盏灯,我摸着黑将里外都打扫干净后,才费劲地点上了手边这盏。 灯芯骤缩,灯火摇曳,我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透无暇,像是一片映着火光的湖面。 我本想对着铜镜给自己束个许久不束的马尾,却又觉着举着烛台对着镜子这个举动太过诡异可怖,只好悻悻作罢。 正当我百无聊赖,准备回床上躺一会儿的时候,屋外的院门突然发出响动。 我猛地坐直身子,朝窗外探去。 隔着月色,我看见付孝之神情肃穆地将院门轻轻合上,转身朝里间走近。 还没等他抬腿迈进高高的门槛,就稍有些焦急地开口:“走吧,重新给你找个住处。” 闻言,我恍然愣神,心里好不容易沉下的石头又再次提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蹙着眉头问。 付孝之进屋后,淡淡看了我一眼,随对我道:“展自飞要来抓你回去,然后将你永远软禁在展府。” “啊?????” 我脱口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付孝之许是猜到我会对此半信半疑,片刻后又补充道:“这些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比我更了解展自飞,信不信你说了算。” 闻言,我的脑海中顿时回想起他警告我不许再见奉六时,以及拒绝签下和离书时的那张脸。 有了这些深刻的印象,付孝之所言我好像不得不信了。 “那……那我们快走吧!” 我掀起被子就往床下跳,付孝之冷淡地眸子微微闪烁出烛光,双眼稍显刻意地回避开来。 待我穿好鞋,将行李收拾妥当后,付孝之紧着编丛怀里掏出了一包重重的茄袋。 “拿着,住宿吃饭用。” 我看着他手里的这包茄袋久久未动,好半晌才小心将茄袋推了回去。 “不行,我不能收,你若在这上面逼我,就请放我独自离开吧。” 我说的斩钉截铁,眼中也未曾出现过片刻犹豫。 付孝之微微蹙了蹙眉头,数秒之后竟略显粗暴地将茄袋往我手里塞。 “你若是不拿,我便帮不了你,更帮不了我妹妹。 元姑娘实在不必有什么负担,大不了,之后再还我便是了。” 付孝之说话时,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又接地气的很。 他带给我的那种割裂感再次出现,堵地我哑口无言。 正当我准备再试着拒绝一次的时候,门外不远处逐渐响起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付孝之一听,神情猛地阴鸷下来,转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冷着脸朝小厨房走去。 我对此十分不解,刚想开口问什么,抬眼便看见灶台旁,竟紧邻着一扇极小的石门。这石门跟周围的墙壁完美的融合成了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我虽不知道这处空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修缮的,我只知道这道暗门可帮了我大忙了。 付孝之领着我,穿过石门,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窄巷里停下。 之后,他对我说:“你在这等我,我得将他们敷衍回去。”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任由付孝之转身离去。 第215章 找人 “展大人?您怎得来了?” 付孝之一回到屋内,就见卧房里齐刷刷站了数十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为首的,自然是才见过不久的展自飞。 展自飞神情一片阴郁,桌上孤零零的烛火左右摇曳,衬的他的脸愈发消瘦凌厉。 “少装蒜,把壹壹还给我。” 付孝之一听,双眼微微睁大,转而稍有些不可思议道:“展大人莫不是思念成疾?元姑娘怎得会出现在我这?” 展自飞受够了付孝之一贯爱装傻充愣的秉性,闻言,下意识想要抬手再给他一拳。 但好在此时的他还算冷静,高举的拳头始终都没能落下。 半晌,他悻悻收起拳头,故作让步地朝付孝之缓和道:“告诉我壹壹在哪……拜托了。” “你断了她的活计,一点活路不给她留,她凭什么要跟你回去? 难不成你以为只要没了你,她就活不下去了吗?” 展自飞听着这话觉得异常刺耳。 虽然他先前是这样想的没错,但之后便觉得有所不妥了。 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这么做,明显就是不够了解我。 但可惜,即便后面再转过弯来,他所对我做的所有事,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我俩,到死都不可能了。 “付孝之,看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嫡孙,我才始终好言相劝,你也不要太过分。” “不是我过分,”付孝之无奈轻叹一声,“是我实在不知道元姑娘的下落,就算知道,也不好随便告诉一个外人。” 展自飞的心,被‘外人’俩字深深刺痛了。他脚下稍有不稳,莫名朝后倾了倾。 付孝之见展自飞这般落魄,心底不由一阵暗爽。 “该问的话都问完了吧?请诸位离开我家。” 付孝之懒得再同展自飞周旋,毫不客气地朝众人下了逐客令。 沉默半晌,展自飞猛地攥起拳头:“搜!”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瞬间朝四周散去,看样子是摆出了十足十的架势,挖地三尺也要把我给找出来。 付孝之眉头微蹙,冷声质问:“展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既然你自己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顾情分。” 说完,展自飞铁青着脸,随手扯过一张凳子坐下。 付孝之被他这副泼皮样子气得不轻,但一想到展自飞手底下的人,都是历来搜查寻线的老手,那扇隐蔽的石门,恐怕也撑不到什么时候。 若是被他们发现了那扇暗门的存在,展自飞可就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走了。 “报!展将军,小厨房的灶台上,有几碟吃剩的餐食!” 展自飞一听,双眸顿时亮了亮,转而冷戾地看向面前的付孝之:“付公子,解释解释吧?” “解释什么?” 付孝之满脸都写着不耐:“我在我自己的住处做顿饭也值得稀奇?” “你若是一个人,何故做那么多?” 展自飞不依不饶,那双隐藏在昏暗烛光中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两条毒蛇。 “展大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无理取闹了,你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搜查我家,就算放在皇上跟前,你也无从辩白。” “怎么无从辩白?” 展自飞一脸不可置信:“国公府嫡子付孝之,因一己私欲,掳走了我的妻子,将其藏匿,有悖人伦纲常,大行不悌不义之事。 于情于理,我都得搜上一搜不是?” 付孝之面色骤冷,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展自飞。 末了,他说:“那你去告我吧。” 展自飞不由一愣,不解地对上了付孝之的双眸。 “去皇帝跟前告我吧,你若是不告,我便亲自去。 我倒要问问皇上,朝圣国何时变得不许女子和离?” 闻言,展自飞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双眼更是睁地比铃铛还大。 “你……!” 付孝之没想到展自飞的反应会这么大,见状,不由疑惑地蹙了蹙眉头。 展自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扎眼,转而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说完,展自飞神情略有显出焦急,频频朝付孝之身后探去。 “还没找到人吗?” 展自飞不耐问道。 “找到了,小厨房这儿有扇石门!” 方才那名下属急匆匆给出回应。 展自飞闻言,顿时面露欣喜,起身朝小厨房走去。 待众人将石门拉开,眼前除了一条空旷无人的窄巷以外,什么人也没有。 展自飞并不气馁,只吩咐一小拨人,顺着窄巷去找,随后才转过身子,与付孝之几乎鼻尖对鼻尖的站着。 “你放她走了。” 付孝之淡淡抬眸,冲展自飞挑衅地提了提眉梢:“我说过的,我不知道。” “呵……”展自飞满是不屑地轻笑一声:“我说你,会不会有些太自作多情了? 你可知壹壹喜欢的另有其人? 你白费这些劲,壹壹也不会领你的情。还不如爽快些告诉我壹壹在哪,我俩之间,大可一笔勾销,你妹妹那儿,我也会想办法多照顾。” 展自飞说得话,他只听进去了一半,尤其是那句“喜欢的另有其人”,足以让付孝之僵住神色。 “什么……?” 付孝之不由追问道。 展自飞闻言冷笑,眼中却不由流露出丝丝心碎。 末了,展自飞淡淡道:“你可知,壹壹喜欢的是何人?” 付孝之冷着脸,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定定看向他。 “一个太监。” 展自飞绝望吐口。 “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小太监。” 听罢,付孝之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 他确实没想到,我竟然会喜欢上一个连根都没有的男人,还愿意为了那个小太监,放弃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一派胡言。” 付孝之自是不信,随不屑道。 展自飞收敛了面上复杂的神色,无奈耸肩:“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只是劝你,壹壹性子强,不会任旁人驾驭,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把壹壹安然无恙的还给我。” 说完,展自飞这才召集了剩下的十几名侍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216章 过好当下 我是被人带走的。 原本我还在窄巷前乖乖等付孝之出来,却不想付孝之前脚刚走,后脚我的袖口就被人轻轻拽了拽。 我心底一凉,猛地回过头去,抬眼便瞧见了那张我日思夜想的俊美脸庞。 “六儿!你怎么在这?!” 此时我难掩心中雀跃,眼神中却又夹杂着丝丝失落和愧对。 一看到他的脸,我便想起了前几日与他并不算温和的对话。 他说: 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时刻提醒我的紧箍,当他的脸一出现,这句话也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所以,当时我的表情一定算不上纯粹,就连看到奉六,我的嘴角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沉沉往下坠去。 奉六很敏锐,一看见我的表情便知我心中还有芥蒂。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将我揽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十分好闻的药香。让人忍不住沉浸在这股安神的气息里。 “对不起,壹壹,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 奉六声线低沉却又轻柔,仿佛一双隐形的,带有温度的大手,缓缓抚摸着我跳动不止地心脏。 至时,先前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好像也没那么令人难过了。 我乖顺地任由他将我裹挟在怀里,直到暗门内传来阵阵翻东西的声音,我这才猛地从安心的氛围里脱出。 “走,边走边说。” 他稍显严肃地指了指窄巷尽头。 我心底了然,跟着奉六的脚步朝巷子的另一头快步赶去。 路上,我忍不住问他:“你不是才沐休过?怎得……” “我偷跑出来的。” “啊?????” 我猛地站停脚步,无措地看向他。 奉六神情淡淡,片刻后才似笑非笑地拉了我一把:“安顿好你之后,我就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你也不能冒这样的险啊!要是被人发现了,我……我……” 我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心酸。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假想他受罚时令人心碎的模样了。 “我担心自己对你说了重话,害得你无处可去……” 说着,奉六不由垂下了头,像是在自责先前的所作所为。 我心疼的捏了捏他布满茧子的大手:“是我没把自己的事处理好,让你伤心了……” 奉六轻轻勾起唇角,随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亲自去展府,找展大人将这一切都说清楚。” 说着,奉六神情坚定地侧头看向我:“然后,同你成亲。” 此话一出,我的脸仿佛被火燎过一般,肉眼可见地红了个底朝天。 我猛地刹住脚,眼里仿佛被一层淡粉色的纱幔笼罩一般,一时竟看不清奉六的五官,只得依稀辨认出从他眼里流露出的极致温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的耳边,除了‘噗通噗通’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到。 奉六稍有迟疑地看向我,眼里写满了试探:“你……不愿意吗?” 依稀闻言,我猛地从那种奇怪地情绪中脱身,这才后知后觉地与奉六对视,嘴里仿佛含着糖块儿一般含糊不清。 “我……我愿……” 还没等我说完,不远处的巷口突然发出一阵石板摩擦的剧烈响动。 “快走!” 我再也顾不得俩人的含情脉脉,自顾自抓起奉六的手就往前小跑而去。 等好不容易跑出了巷子,我和奉六决定先随便找家客栈避一避,这夜黑风高的,很容易便被人发现了踪迹。 在寻客栈的路上,我仔仔细细想过了。 我觉得我现在还不能仓促答应奉六的求婚。 如果日后有一天,我能重新回到现世,那奉六呢?奉六该怎么办? 我不能这么不负责,在我没想清楚以前,我必须要考虑的更长远。 因此,待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相对偏僻的客栈落脚后,我委婉地拒绝了奉六。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是有一天我回去了我的世界,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想让自己的说法听上去更好接受,也真心希望奉六能理解我。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奉六听罢,竟斩钉截铁道:“我跟你一起走。” 我闻言,心脏仿佛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悸动,还是抵不过不可置信地惊讶。 “你……你真这么想……?那万一你没办法跟我一起……你……” “没关系。” 奉六淡淡打断。 “不管你以后会把我丢下也好,带走也罢,我只想同你平淡幸福的过好当下。 这样便足矣。” 第217章 接吻 在跟奉六将话说开之后,我突然有了一种重生的错觉。 自从穿越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活下去。 而现在,我开始想以后了。 若是一辈子被困在这本书里无法回到现世,那我和奉六,是不是也能像言情小说中的男女主一样,恩爱永远呢? 虽然我并不渴望这样的结局,但如果老天爷只给我这一种选项,那我觉得我也可以安然接受。 于是赶奉六离开之前,我答应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冲动使然,而是我觉得我能和奉六过得很好。 虽然我现在还没办法保证,等到能回去的那天,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但起码现在,就像奉六说得,我想过好当下。 我不想再因各种理由回避我与奉六之间的情感。 奉六听过我的回答之后,神情怔怔,仿佛被人点住了穴道那般滑稽。 半晌之后,他竟沉默着,大步上前将我扯进他的怀里。 然后,我们接吻了。 此时的我,脸一定红的可怕。也许是太久没接吻的关系,我的双眼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地想要睁开看一看。想象他同我一样羞红的双颊,以及可爱又笨拙的神情。 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隙里流淌着兜也兜不住的爱意。我不由用余光瞥向他纤长的睫毛,以及紧箍在我肩头的,苍白却又有些许发红的指节。 奉六的嘴唇很湿润,很温暖,像是一瓣被炉上温过的多汁的橘子,可口的想叫人一口吞掉。 我们不知亲吻了多久,奉六才迷离着眼,小心将我放开。 这时我才直白的看到,他的脸一片火红,就连嘴唇边缘都有些红肿。 我为此感到有些纳闷,毕竟奉六亲吻我时,力道掌握的很好,为何还会亲的连嘴都肿了? 看着他挺翘的唇珠,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奉六见状,双颊立马又红了几个度,仿佛煮熟的虾子一般,十分滑稽。 “你……你为什么笑……” 奉六有些不自信地问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神情却尽可能看上去坦然:“你的嘴有些发肿,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奉六闻言,顿时羞臊地将自己的嘴捂住,随含糊道:“没有……是我第一次……不太熟练。” 看着奉六笨拙地反应,我笑得反倒更爽朗了。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接吻高手,但毕竟是现代人,要说一次也没有,那也不可能。 反正总比奉六要有经验一些。 既然我们都已经进展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我们彼此也都心知肚明了。 奉六好不容易将脸色稍稍缓和一些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壹壹……你能不能……送我一条你用过的帕子……?” 我听罢,先是不解地侧了侧头,半晌才疑惑道:“为什么?” 奉六神情稍显落寞,但还是很耐心地对我说:“女子……不是都会给心仪的男子……送一条贴身的帕子作为……定情信物吗……?” 经奉六这么一提醒,我才恍然大悟过来。 “对对,是有这个说法。” 说完,我便伸手在我的衣襟里摸了摸,随抽出那条右下角绣有桃花的帕子,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奉六。 “喏,拿去吧。” 虽然我们现在,很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但我完全能理解奉六主动要求的想法。 他只是太没安全感了。 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总会希望另一半多给自己一些特权,一些足以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证明。 当然,奉六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主要还是怪我。 要不是我三番四次当着外人的面,频频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也不至于如此急迫。 接过帕子,奉六欣喜地眨了眨眼,笑容也不可控地爬上了嘴角。 看着他安心的样子,不知怎的,我竟也跟着平静下来。 但我时刻惦记着奉六宫里的差事,于是果断对他下了逐客令。 奉六的表情瞬间失落下来,双手捧着那块普普通通的帕子,像只讨好的小狗。 “行了,快回去吧,等你下次沐休回来,不就能见到我了吗?” 奉六抿唇颔首,眼里的不舍似乎要溢出来一般。 “那你一定要乖乖等我,等我陪你一起,去展府说清楚。然后,我们就成婚。” 奉六说话时,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恨不得立马就要将这件事进行到最后一步。 我心里不住涌上暖意,随温柔的朝他点了点头:“一定。” 第218章 小太监 奉六离开前,塞给我了一包装有十两银子的茄袋。 有了这包钱,付孝之给我的也就用不上了,这样也叫我松了口气。 有了展自飞这个前车之鉴,我确实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何况像他这种满共都没见过几次面的人。 我将付孝之的茄袋仔细塞进行李的最深处,只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光明正大的还给他。 我拿着那十两银子续了五天的房费,之后又厚着脸皮问掌柜的,他这里需不需要帮忙打杂做活的人手。 掌柜的先是飞速打量了我一眼,继而反问我:“你能做什么?” 我努力想了想,自己虽然不会做饭,但洗碗一直都是我的绝活。于是我便毛遂自荐,让掌柜的安排我去了后厨帮厨。 这个客栈掌柜看上去年龄不大,充其量是个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人。 见我面相上不像那种偷奸耍滑之辈,左思右想之后,这才勉强同意了我的请求。 “每月一两,房费另算,我这里只能提供一顿餐食,其余自费。” 掌柜的说起话来毫无感情可言,但给我的感觉却意外直爽,我很喜欢这样的沟通方式,对我来说很有效率。 “好嘞,那先谢过掌柜的啦。” “叫我谢掌柜就行了。” 谢掌柜头也不抬道。 其实我在这做活,相当于白打工。 但我也不好整日窝在客栈里发呆愣神,无所事事,主要还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因着我是从第二日开始工作,在和掌柜的商议完之后,我便跑到附近的纸墨店买了些最次等的宣纸和笔墨,打算写封信给付孝之,免得让人家跟着焦心。 只是思来想去,竟寻不到人帮我将信送出去,生怕自己藏身的位置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这封信,我终究没能托人送出。 只希望付孝之不要因此事怪我才好。 …… “阿才,让你去找,找的如何了?” 付孝之神情阴郁地端坐在院中他甚是喜爱的那张藤木躺椅上,眼皮微垂,对阿才淡淡道。 阿才眼神躲闪,吞吐了好半天才喃喃道:“还……还没找到……” 付孝之闻言,眼皮渐渐微合,疲惫至极地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展自飞那儿有什么动静?” “国公府周围,到处都是展大人的人……许是还觉着,是您将元姑娘藏起来了……” 付孝之眉头一蹙,沉默许久才沙哑开口:“……这元姑娘能去哪呢?” 阿才没听出来付孝之是在自己问自己,思索半天后猛地恍然道:“太监?” “什么?” 付孝之眼睛忽的睁开,犀利的眼神犹如脱弓而出的箭矢,刷地投向阿才。 阿才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眼神不由闪躲一阵后,才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太监啊……昨儿展大人不是说了……元姑娘的心上人是个小太监吗……? 奴才是觉得,许是那个小太监收到了消息,连夜将元姑娘给带走了……” 付孝之听罢,并未做出回应,双眼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才,像是要将他的脑袋盯出一个洞来。 阿才有些难以忍受付孝之这种略加审视的眼神,坚持没一会儿便苦着脸躲到了一边。 “能查到那个小太监吗?” 付孝之突然开口。 阿才闻言,犹豫数秒之后,才十分不自信地挠了挠头:“奴才……奴才没查过这种……您让奴才试试吧?” 付孝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随意扬了扬手,嘱咐阿才道:“最晚三日,三日内我要知道那个小太监的所有信息。” 阿才宛若机械般点了点头,随忍不住开口:“大少爷,恕奴才多嘴……这元姑娘走了,对咱们应该是好事,您何故又要费劲巴拉地去找呢?” 付孝之双眉一蹙,不满瞥向他:“若真是她熟悉的人带她离开,我还能稍稍放心些,就怕不是熟人所为……你说,我该不该找?” 阿才知道自家主子心仪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平民百姓,听罢倒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在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自家少爷堂堂国公府嫡长子,模样又是数一数二的出挑,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啊?何故如此辛苦倒贴,他阿才实在看不懂。 “奴才知道了,奴才即刻便去查。” 阿才低声颔首道。 第219章 柳氏 付孝之原本还想着,查一个太监可能需要费些时间。没成想不过刚过了一日,阿才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查到了,大少爷。” 阿才额前满是细汗,胸口起伏颇为剧烈,一看便知一路上都未曾歇过。 付孝之不耐挑眉,随有些不满道:“查到便查到了,你慌什么?” 阿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缓着气一边摇头:“这小太监……来头不小!” 付孝之一听,双眼这才微微睁大了些:“说清楚。” 阿才猛拍胸脯,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着急忙慌地跪在付孝之身前,小声道:“这小太监原名余知乐,宫名奉六,生母乃明太妃身边的嬷嬷,柳氏。” “柳氏?!” 付孝之面露惊讶:“暗中辅佐明太妃之子夺嫡的那个柳氏?” 阿才点头如小鸡啄米状。 “我记得皇帝出生后不久,先帝的身子便彻底垮了,明太妃原本想趁这个空档,将传位之召更替成自己的儿子,但奈何中了先帝的计,被抓了现行。明太妃生怕自己的儿子会遭遇不测,这才将其送出宫外抚养……” 正说着,付孝之突然感觉出不对来:“如果抚养皇帝的就是柳氏……那皇上和这个叫奉六的,岂不是名义上的表兄弟?” 阿才思索一会儿,果断摇头:“大少爷,奴才觉着有些怪。当初,不是白文先生将皇帝带进宫去的吗?从头到尾,柳氏也没露过面啊?” 说着,阿才又忍不住补充道:“奴才是想着,会不会是柳氏自己生了儿子之后,便将皇帝又托付给了旁人,阴差阳错之下,才进了白文先生的私塾?要不该如何解释,柳氏只把明太妃的儿子送进了私塾,却没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去?”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付孝之信誓旦旦道:“明太妃之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习字读书,是必要之举。但自己的儿子从出生便是奴才命,自然是能省就省,进私塾未免太过奢侈了。” 阿才听罢,这才悻悻闭了嘴。 话虽是这么说,付孝之却总觉着有些不对。于是沉默之后,付孝之紧着追问道:“你这几日再打听打听,看看皇上和奉六到底相不相熟,若是从无交集,那就说明俩人并非一块儿长大。 若是偶尔会有亲友之举,那这个小太监,定是与皇帝有关系的。” 阿才听罢,稍有不解:“大少爷,有没有关系……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付孝之一改方才的冷淡,面露严肃道:“若是有关系,我可不能背上国公府的名义,去接近一个与奉六关系匪浅的女子。 若是没关系,我又怎么可能白白将自己中意的姑娘,拱手让作他人呢?” 阿才这才稍稍恍然过来:“大少爷心思过人,奴才佩服。” 自这日谈话之后,付孝之总会频繁想起奉六和皇帝之间那种,难以忽略的违和。 也不知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付孝之总觉着这件事好像并非自己假设那般简单。 他误以为是自己太过在意奉六的身世,才会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上,搞得他整夜多梦,辗转反侧,恨不得亲自进宫问个清楚。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阿才再次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国公府。 这次,阿才只摇了摇头,付孝之便了然了。 “那就好,原来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罢了,不足为惧。” 付孝之淡淡地勾了勾唇角,道。 “大少爷……” 阿才踌躇开口:“依奴才的意思,您还是算了吧……这元姑娘能看上一个一文不值的小太监,说明物以类聚,您这样的英年才子,实在不必委身……” “行了阿才,这些我心里有数,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元姑娘的下落,想办法让展自飞签下和离书,娶幺幺为妻。” 阿才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几分苦涩。 且不说展自飞最后会不会妥协,就光找到我这一条,他就难于上青天。 犹豫之下,阿才还是乖乖叩下了身子,喃喃道:“奴才知道,奴才……即刻去办。” 第220章 展自飞的卑微 渐渐地,国城里流言四起。 说展府新迎的少夫人不慎失踪,怀疑是逃窜已久的周戊复仇之举。 当然,这是其中比较好听的说法。 有甚者,说我是同旧相好连夜私奔,现在人都已经快出朝圣国边线了。 总而言之,对于我突然离开展府这件事,百姓们口口相传,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好在,我的真容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眼下所处的位置又离城中较远,日日往来的都是一些生面孔,自然不知他们口中那个淫乱放荡的展少夫人,就是此刻正在给他们端盘子的小丫头。 说实话,我对这种处境感到十分兴奋。 看着他们说得眉飞色舞,我总有一种暗爽的感觉。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奉六沐休也不过寥寥两日,我和展自飞之间,很快就要有一个答复了。 …… 此时,朝圣国皇宫内。 “站住。” 一声阴戾至极地低喝,忽的从奉六身后响起。 奉六骤然住脚,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常年劳损的手腕。 即便不转过身子,他也清楚来者是谁。 能这样毫不客气地叫住他的,除了那个讨人厌的薛公公,便是他展自飞了。 碍于宫规,奉六不得不在心下有数后,将身子堪堪转过去。随双眼有气无力地懒懒抬起,一眨不眨对上了展自飞满是怨气的眼神。 “奴才奉六,见过展大人。” 奉六声线极轻,朝展自飞缓缓屈下膝盖。 展自飞冷冷地注视着他下跪,行礼,且不满于他始终绷直的脊梁。 奉六下颌微收,神情看上去淡然且冷漠,这让展自飞更为不爽。 于是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许奉六起身地意思,只这样一眨不眨地看向他,似要将其盯穿一般。 奉六见此,倒也没有任何抵触显现,而是任由展自飞这样无声地惩罚自己。于他而言,反正最终的胜利者是自己,展自飞这种行为,不过是在无能狂怒罢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展自飞才缓缓道:“是你把壹壹……藏起来了?” 奉六眉梢轻挑,眼神淡淡地像是完全不在乎展自飞说什么。 展自飞见状,猛地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随声线不住提高:“壹壹呢!把她还给我!” “展大人是不是忘了?” 奉六突然道。 “壹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您说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展自飞被奉六堵地哑口无言,他心虚地攥了攥手掌,随后竟稍显卑微地朝奉六凑近两步:“让她回来吧……好吗?只要让她回来……不管你是想升官,还是想求财,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把壹壹带回来,带回到我身边……” 奉六从来没见过展自飞如此低三下四地模样。 此时的他看上去可跟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毫不沾边,甚至可以说,他周身的气场都因为这三言两语,彻底破灭。 这让奉六不由地蹙起了眉头,好像展自飞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令他由内而外感到不适。 “展大人,壹壹该说的话都已经跟您说过了,是您一直执迷不悟,是您一直钻在死胡同里不肯出来。 你们只是在做戏,不是真的,还望展大人早日清醒过来,别再为此伤害更多的人了。” 奉六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味道。 但展自飞偏又是那个不肯自省的一条筋。 在他眼里,白芷玉不肯接受他,是因为卿澄,而卿澄贵为皇帝,他自知无可比拟;反之我不肯接受他,是因为奉六,但奉六说到底不过是个半点官职没有的小太监,说难听些只要展自飞动动手指,就能将奉六捏地渣都不剩。 如此下来,他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将我拱手让给一个哪哪都不如他的人呢? “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那便什么也不要说了。 待我找到壹壹,将她带回去,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完这些,展自飞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前方冗长的宫道上。 奉六拍着膝盖上地尘土,一点点站起身来,双眼冷冽至极地注视着展自飞离去的背影。 “展自飞,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逼迫我的行为啊……” 第221章 修罗场 今日是奉六沐休地日子。 我早早便向谢掌柜告了假,乖乖坐在客栈大堂的木桌旁探首眺望。 我不过刚端起面前的茶盏喝过一口,奉六便风尘仆仆地携着卷起的尘烟进门。 我们互相对望,心照不宣地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日子真的有平淡下来。 如此,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假设,假设起与奉六成婚之后,我们的生活该有多幸福。 “饿不饿?要不要先用些早膳?” 奉六一脸认真地看向我,眼里始终星星点点,好似随时随地都能流淌出爱意。 我被他颇为炙热地目光羞地别开了头,扭捏半晌才小心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这样小女人过,即便放在现代,这种人设也同样令我感到陌生。 归根结底,这可能就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时,不由自主散发出地柔和吧? 向谢掌柜挥手道别后,我和奉六勉强算是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 他带我去了一家食客很多的馄饨店。 我点了三鲜馄饨,他点了阳春面。我俩相对无言,眼神里却又满是柔情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馄饨自然是美味的,但相较而言,奉六时而害羞,时而温柔的表情,更能让我体会到什么叫‘秀色可餐’。 我俩好像是街上成双入对,陷入热恋的情侣。即便没办法当街牵手亲吻,从我们身上散发出地爱意,却足矣羡煞旁人。 “等一会儿到了展府,若是你不想说,便由我来说,我相信展府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路上,奉六侧头朝我轻声道。 看着他那双水汪汪,随时都能勾走人魂魄的桃花眼,我的心霎时像是被一团温暖又轻柔的棉花小心裹住,柔软的无法站住脚。 听罢,我极尽温柔地牵起了嘴角,转眼便将自己整个融化进他亮晶晶的水眸中。 可惜的是,直到我们双双伫立在展府门前,彼此之间那股温暖柔和地气氛,瞬间被周围毫不客气的打量掩埋。 “诶……那不是展府的少夫人吗?” “好像真是……她身边那个是谁啊……?” “勾栏货色,竟这么明目张胆地将情夫带回来了!” “那个男子是谁啊……生得好生英俊挺拔,怎么都没有见过呢?” “哼,俊俏又如何?不照样上赶子给大户人家的夫人做小?” “不是被胁迫的吧……” “我觉得也是,生得这样俊俏,穿得却格外朴素,一定是展家少夫人用展家的家底引诱他的。” “……” 我自认为穿书之后,什么样诋毁污蔑的话我都听过。但像现在这样摆在台面上的爱男严女,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吵嚷声,我脸上地笑容瞬间消失,连带着手心也冒出了层层细密的汗珠。 奉六十分不满周围叽叽喳喳的置喙声,却又担心自己先发制人,惹得我彻底成为众矢之的。 约摸过了许久,展府门内才隐约听见门前似有嘈杂,负责迎门的小厮这才紧着将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一脸惊恐地探出头来。 “小昭,展大人在府里吗?” 见门打开,我赶忙凑上两步,主动开口道。 迎门小厮见来人是我,先是将嘴巴微微张大了些,随又注意到我身后站着的奉六,继而冷下脸,不耐搪塞:“不知道。” 小厮猝不及防地一句,惹得我满脸尴尬羞恼。但本着我这次来是想解决问题的,于是我不得不无视掉小厮朝我递来的不屑,继续道:“让我们进去,有些话我想同展老爷和展大人讲清楚。” “讲什么讲?” 小厮声线骤然提高了几度,眼里堆满了不善:“你连外头的情人都敢带来了,还想讲什么?快走快走,我可没工夫跟你耍皮斗嘴!” “小昭,住口!” 突然,府门内一声熟悉地呵斥声沉沉响起。 我瞬间两眼放光,顺着缝隙朝门内望去。 门内巧婆的表情,也不比小厮好多少。 但她还是沉着脸,示意小厮将门敞开些,继而脚下利落地从高耸的门槛里迈了出来。 “大少爷在府里,请随老奴来。” 说完,巧婆一刻也未曾犹豫,转身便朝门内走去。 我先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奉六,得到他坚定的眼神后,这才小心迈开腿,紧随在巧婆身后。 入院的路上,巧婆自始至终,没有递给我一记眼神,或是说过一句话,只匀速朝院中走去,好像与我从未认识过那般陌生。 当然,对此我自然是理解的。 展自飞和展自云就像是她亲生的孩子。展自飞娶了我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姑娘,自然会护子心切,很难给我好脸。 等好不容易到了主院外,巧婆这才堪堪转过身子,朝我抬了抬微微有些下垂地眼皮:“老奴这就去寻了大少爷过来,您和……这位,先在这里稍等片刻。” 说完,不等我点头或是应声,巧婆便动作麻利地闪身进了朗庭。 我颇为无奈地朝奉六苦笑一下,奉六顿时心疼,下意识想要牵住我。 但我却十分果断的躲闪开来,生怕被府中的下人们看到。 奉六对此倒也没心生芥蒂,许是知道场合不对,亦或是与我的关系已经板上钉钉,他显得格外大度体贴。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安抚一下奉六,远处朗庭尽头,正快步走来两抹模糊的身影。 走在前面,个子稍小的,应该就是巧婆。而她身后紧跟着气势汹汹的高大身影,应该就是展自飞了。 不知怎的,他们越快步走近,我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但这种慌不是心虚地慌,而是害怕奉六会受到伤害的慌。 霎时,我不由伸手牵住了奉六的袖角,面上神情一片肃穆。 “大少爷到了,请随老奴进来。” 巧婆动作十分丝滑地越过我,直直伫立在我和奉六身前。 我不自觉瞥向一旁猛地驻足的展自飞,心里五味杂陈。 展自飞此时的表情,恕我很难用言语恰当的表述出来。 如果硬要说的话,此时的他让我联想到了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无措和惊诧。 他虽身着上好的淡蓝色石蒜纹长褂,但却因出门太过匆忙,修剪得体的长褂竟歪歪扭扭,十分滑稽的裹在他的身上。打眼一瞧,他连衣襟处的盘扣都系错了两颗,看上去不伦不类,颓丧至极。 见此,我心底不住憋闷起来,随固执地将头扭向一边,不忍再看他。 正当我和奉六准备随巧婆进去地时候,沉默许久的展自飞突然道:“你来做什么?” 闻言,我以为展自飞是在质问我,但当我转头时,却发现他的眼神落在了奉六身上。 奉六目视前方,声线淡淡道:“来同总军统大人和您,把话说清楚。” “什么说清楚?难道我前些日子还没有把话说清楚?” 闻言,我稍稍有些懵。 原来他们私下里曾约谈过,但看样子应该是没谈拢…… “展大人果然还是这般执迷不悟,所以才陪壹壹过来,以免你情急之下,再作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展自飞听罢啊,神色骤然一滞,刚想再说些什么时,院门内忽的响起展老爷愈发不耐地声音。 “还不进来,是要为父请你进来吗?” 第222章 成全我们 听到门内展老爷低沉又冷冽的声线,展自飞周身一震,这才勉为其难地收回紧盯在奉六身上地目光,径直站在门前。 巧婆眼中仿佛被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影一般,仓促地从展自飞身上掠过,随缓缓推开了主院大门。 院中,展老爷正襟危坐,布满皱纹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看上去严肃到令人不敢僭越。 这让见惯了展老爷温柔慈祥一面的我,不由小小惊了一跳。 虽然可以想象他老人家身为开国将军时的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但在亲眼见过之后,这副神情还是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心下没底地朝奉六轻瞟一眼,随故作镇定地朝展老爷稳步走去。 等到了跟前,我才稍显拘谨地收了收下颌,直直对展老爷行了跪拜之礼。 “嫡媳元氏,见过父亲。” 此时用上这个自称,总让我觉得讽刺。 但毕竟我和展自飞的夫妻关系仍旧属实,我不能这么没规矩,擅自用旁的自称。 展老爷闻言,眉梢微微轻颤一阵,略显疲惫地目光幽幽转向我:“壹壹,你回来了。” 听罢,我心尖猛然一缩,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这句略带温柔地轻唤,足以令我触动。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快要哽咽出声的喉咙,缓和半晌后才道:“嫡媳今日回来……是来求自飞签下和离书的。 也拜托您老人家替嫡媳做个主。嫡媳福薄,没办法好好孝敬您,只希望您能看在嫡媳孤苦无依的份上,准了这件事。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上去诚恳卑微,但却又不忍心看到展老爷神伤的表情。 于是在说完这些之后,我十分别扭将头别向一边,却又担心展老爷误以为是我不尊重他,所以选择将头埋地深了些。 展老爷闻言,静静地看着我仓皇的举动,沉默半晌才哑声开口:“自飞,和离书拟好了吗?” 展自飞有些游神,突然听到父亲低哑的轻唤,霎时回过神来:“没有。” “去,拟好便签下吧。” “可是父亲……” “拟好后,签下它,不许再多言了。” 展老爷声线陡然提高,不容置疑语气顺势宣出,将展自飞哽在喉咙里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展老爷说完后,我们四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奉六神情平静,却在眼底泛出阵阵细微的焦急。而展自飞此时,则像个活死人一般,泄力地呆站在原地,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时间好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突然,展自飞才重新挺直脊背,喉间压抑道:“不,我不签。” “混账东西!!!” 展老爷猛地一拍扶手,骤然呵斥道。 “你不签?你凭什么不签?要不是你作下的此等好事,出得这么个馊主意,事情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吗?!” 展老爷气得面红耳赤,他的左手紧紧抓在藤椅的扶手上,右手则直直朝前伸出,指尖稳稳指向了展自飞的鼻尖,笔直的像根延伸出来的老树干。 展自飞表情并无什么波动,只淡淡地听着。待展老爷重新瘫坐在藤椅上时,他才缓缓道:“儿子不孝,没办法接受壹壹离我而去,选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太监。” “太监?!” 展老爷闻言,立马抓到了这句话的重点,转而求助似的看向我:“什么太监?” 我的脸色顿时白了一阵,无措对上了展老爷递来的目光。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向展老爷解释清楚时,身后的奉六突然开口:“小的便是展大人口中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太监。” 说完,奉六果断与面前怔愣的展老爷对上目光:“这到底是总军统大人您的家事,小的本不该来。 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小的也不再隐瞒了。 小的希望展老爷、展大人能成全我们,圆小的与壹壹成婚夙愿。” 第223章 展老爷昏迷 “什么?!” 展自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声质问道。 奉六神情坚定,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展大人,您不是个不知理的人,还望您能懂得成全。” 展老爷在一旁,表情并不好看。 他反复打量起眼前这位身着朴素,气质傲人的白面小太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怪异。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太监有些眼熟,猛地一想却又毫无头绪。 趁着展老爷沉默的空档,展自飞竟快步朝奉六走来,伸出手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受力,使得我霎时吃痛。我蹙着眉,不可置信地将眼光落在了展自飞恼怒地脸上。 “展大人你这是作什么!?” 奉六立马反应过来,将我死命护在身后,与展自飞近乎鼻尖贴鼻尖。 “展大人,不要搞得大家都难看……” 奉六声线极低极沉,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语态,拿出自己尊敬的态度。 可展自飞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用蛮力,试图将我往他怀里扯动。 “放手!!” 随着展老爷一声怒喝,展自飞周身只凝滞了那么几秒,之后便依旧我行我素,不将我扯过去誓不罢休。 奉六见此,立马急了脸色。他二话不说便挥起拳头朝展自飞砸去。 但他又岂是展自飞这种久经沙场之人的对手?不过一个回合,奉六便倒在了一边,胸口也跟着显出了一枚硕大的鞋印。 见奉六受伤,我的脑内‘轰——’地一声炸开,随拼尽全力想要甩开展自飞的手。但那双手却像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亦或是猪蹄扣,越是挣扎,就越是难以摆脱。 见挣脱无果,我猛地泄了力气,红着眼故作冷静地转看向展自飞:“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了?你真的很烦不知道吗?” 可能是因为我的冷静,亦或是从我眼中透出来的嫌厌,展自飞猛地僵住了脸色。 我很清楚这句话会给展自飞带来多大地伤害,给展老爷和巧婆带来多大伤害。但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才违心说出这些话来。 我静静看着展自飞一点点崩裂地神色,随即果断抽回手,将跌坐在一旁的奉六小心扶起。 展老爷神情始终维持着身为家主的肃穆,但眼中却隐隐堆满了不忍和心痛。 待我将奉六扶起之后,候在一旁的巧婆明显不乐意起来。 “元姑娘,您说话未免太难听了吧?若不是我家大少爷待您真心一片,您能不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还两说呢。 明明是自己爬上大少爷的床,怎得说起话来,倒像是我们大少爷倒贴……” “住口!你还要惯他惯到什么时候!?” 巧婆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展老爷猛地呵斥住了嘴。 巧婆顿时哑了嗓子,半晌只得略带怨怼地瞪了我一眼,随赌气似的退回到展老爷身后。 我对此丝毫不觉得冒犯,因为我理解巧婆为何生气。 若是有人指着我姥姥这样骂,我上去同他拼命都有可能。 待气氛沉寂之时,我果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缓缓放在面前的桌案上,侧头对展自飞淡淡道:“猜到你没准备,我就提前准备好了。 虽然和离书需要丈夫亲手拟定,但既然你不愿意,就只能由我为之代劳了。 签了吧,权当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展自飞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傻傻呆站在原地,似乎已经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关心了。 等了许久,一直保持沉默的展老爷突然起身,径直朝呆若木鸡的展自飞走去。 接着,只听‘啪——’地一声,展老爷先是扬手狠狠抽在展自飞脸上,随强拽着他,步步踉跄地跌跪在桌案前。 “签。” 展老爷不由分说地掐住展自飞的后脖颈,一寸寸往和离书上按去。 巧婆见状,心疼的无以复加,不得不别扭地将脸别向一边,不敢去看。 展自飞的眉眼被额前杂乱纤长的刘海挡住了大半,令我难以看清他的面貌。 但仅从他倔强的肢体动作上来看,他一定是十分排斥且痛苦的。 见此,我也有些不忍心地侧了侧身子,眼神中满是难以言说地隐痛。 展老爷已然年老,实在不适合与一个青年互相使劲。见拗不动展自飞,他顿时气急攻心,忽然便朝身后栽去。 “父亲!!” 展自飞先是一声慌张的惊喝,随立马将展老爷扯住,扶着他稳稳坐在椅子上。 院中诸人也跟着慌了神,顿时在各自的岗位上乱作一团。 巧婆到底是有些资历的,见状,即便她也面露惶恐,却依旧能有序地指挥着下人们打水端茶,各司其职。 等热茶递到嘴边,展老爷也渐渐苏醒。 展老爷朦胧着双眼,神色飘忽,哽了半晌才气若游丝道:“飞儿……签下吧……” 展自飞闻言,瞬间泪目,接着便趴伏在展老爷身侧,犹豫着堪堪呢喃:“签……签……飞儿签!!” 第224章 澄清 经过这一遭,展自飞明显冷静了许多。 他缓缓从展老爷身边撑起身子,随眼底阴沉一片的看向我。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和的状态,生怕自己猛地鼻头一酸,在众人面前失态。 盯瞧我半晌之后,展自飞终于将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开来,继而看向桌案上躺着的那张薄薄的,用次等宣纸拟制的和离书。 沉默良久,展自飞步伐凌乱地走了过去,先是垂眸仔细看了看,随后抓起一旁的笔,指尖微颤着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心尖微动,双手也不由摆在了小腹上,掌心的湿润使得我整个人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我梦寐以求地自由,终于来了。 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展自飞困一辈子,我终于也能正大光明的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想到这,我竟不合时宜地扬了扬唇角。虽然只有几秒钟,但还是被一脸颓然地展自飞精准捕捉。 接着,只听他哑然一笑,眼底几乎快要被黑暗笼罩:“看来离开我,真的会让你松一口气……” 我有些尴尬,又有些担忧地朝展自飞看去,他却刚巧将头扭向一边,目光涣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暗暗捏了捏湿润的手心,上前将展自飞丢在桌角地毛笔重新拾起,接着便再紧邻他签字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此,我特意留了个心眼,不仅将自己的假名字写了上去,在字的末尾,我又用极小的字迹,写上了原主的真名——阮酥酥。 写完后,我将和离书细细收好,继而朝展老爷深深鞠下一躬:“元氏谢过展老爷为晚辈们主持大局。” 说完,我又调转身子,面向展自飞:“当然也谢谢您,展大人,谢谢您能成全。” 展自飞闻言,只定定地看着我,不发一语。眼中藏满了我无论如何也读不懂的情绪。 不过眼下我没什么心思揣摩他的心理动向,我只想快点将和离书交付给衙门备案,如此,我便再也不是邻里口中的展少夫人,而是元壹壹元姑娘。 一切妥当之后,因着展老爷身子不适,也因着我与展府从此再无瓜葛,巧婆难得没有注重礼节将我和奉六送出门去。 不过这样也好,展老爷现在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这些琐碎实在算不上什么。 当我们迈出展府大门,门外始终不肯罢休的围观好事者霎时沉寂下来,大眼瞪小眼地打量着我和奉六。 想来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在看我们有没有被展府打伤,伤得严不严重之类。 见我们安然无恙地从展府大门走出来,他们的表情当真是比戏台子上的戏还要精彩。 其中,不乏有长舌者肆意挑衅,但还没等说出半句,便被一脸不情愿地巧婆,从门内打断。 闻声,我和奉六不由一愣,神情惊讶地看向她。 巧婆的眉头始终没有松缓下来的迹象,微垂的眼皮也始终处于半合的状态,多一眼没有看我们。 “今日之事,让诸位邻里见笑了。 奉我家老爷的意思,今儿我便在这,把话讲清楚了,免得日后邻里邻居的,被那些个无稽谣言所蒙蔽。” 说完,巧婆浅浅呼出一口气,严肃而又平淡道:“元姑娘先前,是为辅佐我家大少爷捉拿贼人,才不得已上演了这么一出假成亲的戏码。 而二人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挚友,这才因此闹出许多误会来。 如今,贼人虽仍流外逃窜,但元姑娘的任务也已经算得上圆满。 还望大家莫要再听信外头的风言风语,置喙泼脏。 若是被我们展府查了出来,有人故意污蔑栽赃,我展府定不会轻饶!” 第225章 我是她夫君 话虽这么说了,但巧婆脸上的表情,却始终阴沉着。 我知道她是遵了展老爷的吩咐才肯出面澄清,但心底里还是对我抱着相当程度的不满。 所以说出的话,和她本人的态度才会看上去这般割裂。 众人闻言,纷纷朝我们递来打量的眼神。 其中,一些恍然的看客怔愣片刻后,便重新耷拉起脸,四散离去。剩下还有一些,则是对巧婆这番澄清褒抱以怀疑态度。 于是还不等巧婆转身,为首一名衣着朴素的男子,便伸出他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了我:“那先前国城内传出,她与展家少爷床笫之事,是否属实啊?” 我闻言,眉头猝不及防地堆在了一起。 你他妈是记者啊?这么多问题!!? 我在心里暗骂道。 但碍于场合和身份,我没有做声,而是定定看向那名男子,眼中写满了不屑。 巧婆听罢,身形明显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半晌才道:“确有其事。” 闻言,原本刚要抬腿准备散去的看客们,顿时止住了脚步,对着我再次响起了阵阵嘈杂。 我颇为惊讶地看向巧婆,巧婆此时也正好将目光转向了我。 我从她微微有些松弛地眼角,看到了些许难以捕捉的轻蔑,以及得逞后的快意。 不过既然是实事求是,那这么说倒也挑不出错来。 “不过这种事情,并非你情我愿,而是歹人故意陷害。” 之后,巧婆紧着又说。 只是围观的看客们才不在乎我和展自飞到底是不是情到深处,你情我愿。只要知道了我俩有过肌肤之亲,那成片的唾沫星子便能毫不犹豫地砸向我。 “骚货!”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辱骂了一句,紧接着,周围簇拥着的人群也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朝我泼脏。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恍惚间竟以为他们是在玩词语接龙。 见我没什么反应,众人瞬间被勾起了好胜心,原本还不算特别吵闹的人群,霎时间热闹的仿佛集市一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壮观。 “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奉六在一旁气得脸色都变了,想都没想便将我死死护在身后,一人直面台阶下无数双淬了毒的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奉六这样猛地跳出来维护我,我自允坚强地心房,竟开始有了些土崩瓦解的趋势。 我强忍着突然涌上的鼻酸,暗暗拽了拽奉六的衣摆,示意他赶快离开这儿。 奈何奉六以一敌百,与看客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一点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我暗暗闭上了眼,只希望这场唇枪舌战能尽早平息,我实在觉得自己难以应付了。 这样想着,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地马鞭声。 原本骂得起劲的众人,瞬间将嘴巴牢牢闭紧,无一例外地回头望去。 只见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两抹一高一矮的身影。 矮的那个我认识,是付孝之身边的贴身侍从阿才。 而高的那个,不用看,一定便是付孝之本人了。 奉六见来者是那个曾暗戳戳嘲弄过他的人,眼神中顿时闪过不耐,随悄悄侧头问我:“他是谁啊?” 我紧紧抿唇,刚要将他的身份简单告知给奉六,却不想被付孝之抢先道:“国公府的嫡长子,付孝之。” 付孝之依旧维持着万年不变地冷脸,隔开人群,稳步朝奉六走去。 奉六眼中满是敌意。见付孝之越靠越近,立马化身成一堵墙,横着挡在我身前。 付孝之见状,不由高挑眉梢,朝奉六上下打量。 “啊,我记得你,你不是元姑娘的表……” “我是她夫君。” 第226章 步了后尘 本来与奉六成婚这件事,我是想悄悄进行的。更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因此,在奉六毫不犹豫的说出‘他是我夫君’这句话的时候,我无意识地大脑宕机。 付孝之听罢,一向沉着的脸色也陡然变了又变,像是没想到奉六会这么直白。 一众人等怔愣半晌,还是付孝之率先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夫君?” 付孝之清俐到有些刺耳地声线,围绕着我一圈又一圈的转着。 我眉头微蹙,见此,也不好再搪塞什么,只得半推半就着,朝付孝之缓缓颔首:“是我的心上人。” 奉六原本阴戾地脸上,顿时扬起了胜利者一般的笑容。他看着付孝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炫耀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胜利。 付孝之恍惚一阵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将目光转向了我:“心上人?” 说着,付孝之故作疑惑地用眼神指了指奉六:“他?” 奉六见付孝之态度轻蔑,看他的眼神也丝毫不带客气,顿时恼了火。但他的神情却反过来变得亲和了许多,随即若有似无地淡淡道:“付公子求爱无果,耍些小性子本也算平常。只是这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实在有失您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 付孝之闻言,眉头猛地蹙成一团。 他设想过很多种奉六的反应,只是独独没想到,看上去这般柔弱俊朗的少年,呛人的功夫可一点不输那些个市井姨婆。 见付孝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反应,奉六再次在心里暗暗得意起来。 眼看这场闹剧越闹越大,我这才出言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峙,道:“该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我们走吧。” 说完,我没心思关注奉六的表情,只牢牢抓着他的腕子,朝围观人群中走去。 “等等。” 付孝之突然开口叫住了我们,继而淡声道:“你就是展大人口中的那个小太监,余知乐吧?” 说完,现场再次陷入一片哗然。 对着我和奉六竖起地食指,当真比秋收的麦子还要多,恨不得将我们二人的脊梁骨戳穿。 我本想说些什么,却在回头时无意瞥见了奉六僵硬地脸。 很明显,付孝之这句话正正好好戳在了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有时候真恨自己是个太监的,比如现在。 奉六浑身僵硬一片,并没有转身直面付孝之,而是定定地呆站在原地,眼神始终落在脚下那片灰扑扑的空地上。 “什么?他竟然是个太监?!” “娘诶,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上赶子找太监对食的?” “我说什么来着?浪货就是浪货,连个没根的都不放过……” “不过这太监模样生得真是好,展家少夫人这是看中人家的脸蛋儿了!” “什么展家少夫人啊?你没听展府巧婆说嘛,她啊,已经被展大人休弃了!”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 围观众人仍旧是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煞有介事。 我生怕奉六一时气急动了怒,本来想拦着点,却被奉六缓缓扬起地浅笑惊了一跳。 “六儿……你还好吧?” 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亦或是安慰他什么,只得片面又肤浅地询问他当下的感受。 奉六听罢,只略显释然地冲我眨了眨眼,接着便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身后的付孝之见状,神情要比方才更为阴沉。 他眼睁睁看着我与奉六食指紧扣,顿时挑衅道:“奉六公公,你难道不知道祸害良家少女,是会遭到天谴的吗?” 祸害良家少女?我??? 闻言,我刚想回怼,却被奉六抢先道:“付公子,小的是什么身份,实在不劳您费心。有功夫在这里咄咄质问,不如多去寻一寻别家贵女,可千万别步了展大人的后尘了。” 第227章 托人 “后尘?” 付孝之先是将两条浓密的剑眉拢起,随嗤笑道。 “你一个太监,不好好安分守己在宫里做事,竟还妄想与女子举案齐眉啊?” 付孝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说起话来更是叫人难堪。 奉六显然不想再与他做口舌之争。闻言,也只是不耐地翻了翻眼皮,拉着我准备离开。 身后的付孝之见状,不依不饶想要拦住我们,却被我用眼神盯了回去。 “您前些时候给我的那包银两,待我回去以后托人还给您,还请付公子留步。” 付孝之不是个愚笨的人,听罢顿时站住了脚,眼底晦暗地回看向我。 “这姓元的还真有点本事,怎得连国公府嫡子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你看看付公子脸上地表情……啧啧,这元氏还真有手段。” 身边的人群又开始吠闹起来,一点不知遮掩,只恨自己的唾沫不能把我淹死。 奉六悠悠携着我上了马车,随在众人怨怼的眼神中潇洒驶去。 轿厢内,奉六的脸上顷刻间闪过一抹伤感,眼皮也仿佛坠了铅块一般,渐渐垂了下去。 “别管他们。”我说。“我们只需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便行了,旁人怎么看都不打紧。” 奉六闻言,并没有急着出声。半晌才试探地抬起眼,眼中黯淡无光:“被人说嫁给一个太监……你一定觉得很羞耻吧?” 闻言,我顿时愣住了神色。 如果说一点儿都不觉得刺耳,那是假的。但我和奉六的感情,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两句置喙变得稀薄。 于是,我细细想过之后,斩钉截铁地朝他摇了摇头:“你又不是真太监。况且,就算你是真的,我喜欢你这件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句话奉六很受用。 听罢,他再次扬起了标志性的浅笑,伸手将我小心拥揽在怀里。 “我已经想过了,等我回宫之后,会向内务府禀明,尽快娶你过门。” 我从奉六闪着亮光地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那张发红,且有些怔愣的脸。 半晌之后,我抿唇朝奉六点了点头,用手紧紧攥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 我们又回了那家客栈。 奉六将我安顿好后,便脚下匆匆地回了凤尾巷。 我也不知为何他会这么急,但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只简短的撂下一句:“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我被神秘兮兮的模样搞得有些紧张。但由于还在纠结该如何把茄袋还给付孝之,所以也没心思往深想,只略略点头应声后便放他回去了。 待奉六走后,我先是从行李的最底下,翻出那包绣工精致的暗紫色茄袋,然后又细细点清了里面的钱。确认无误后,才将那包硕大的茄袋,费劲地塞进怀里。 掂着胸口这处沉甸甸,我原本想着托客栈小二帮我送一趟。但到底是这么大一笔巨款,随便找一个还没相处几天的人去送,我是不放心的。 接着,我便想到了谢掌柜。但谢掌柜一向待我不冷不热,我俩的关系自然算不上多亲近。让他帮我去,他一定不肯,更何况还有这么大一家客栈要管顾,难以抽身。 我急的在客房里原地转圈,自己去怕被付孝之纠缠,托人去又怕这钱被偷,这可该如何是好呢? 想着想着,我突然灵光一闪,脑海里渐渐浮出一张俏秀可人的脸。 对啊,我可以拜托祝棠啊! 比起这几日将将接触过的人,我自然更相信与原主姐妹相称的祝棠。 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祝棠的为人,但考虑到她与‘我’的关系,以及她在翠景楼卖唱的身份,就是一时起了歹念,想必她也难逃翠景楼鸨母宁姨的手掌心。 想到这,我立马来了劲头。先是向客栈里的小二借了身衣服,乔装之后才揣着巨款赶去了翠景楼。 此时正值晌午,翠景楼还没开门。 白天的翠景楼其实跟普通的酒馆茶馆区别不大,屋檐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阳光的照耀下看着灰扑扑的,像是用了很久都未曾换过。 许是天气回温的厉害,翠景楼门前那条曲折冗长的石子道竟股股冒着白烟,感觉赤脚踩上去,都会发出‘呲——呲——’地烤肉声。 我努力将自己地脸朝下低,小心叩响了翠景楼的门。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厮前来应门,见我有些陌生,穿着也寒酸的要命,顿时恼了火,朝我不耐低呵道:“你谁啊!?” 我左思右想一会儿,才悻悻道:“我是你们繁花阁俏柔姑娘雇来,给她送花钿的……” 小厮闻言,紧蹙的眉头皱地愈发紧了些:“花钿?没听俏柔姑娘说过啊?你在这等着,我去寻宁姨过来……” “不用了虎哥,”小厮转身时,楼上繁花阁的门突然敞开。祝棠身着淡粉色的薄纱披挂,正柔媚地倚着门,对这小厮轻轻笑着。“他是我偷偷雇来的人儿,请帮柔儿保密好吗~” 小厮转身时,楼上繁花阁的门突然敞开。祝棠身着淡粉色的薄纱披挂,正柔媚地倚着门,对这小厮轻轻笑着。 小厮抬头,猝不及防当地对上了俏柔笑意嫣然地美眸。不过数秒,他便乐成了一条哈巴狗,对着祝棠不住点头。 “自然自然,那是自然~” 说完,小厮这才用眼尾扫向我,态度极其敷衍地撇下一句:“动作快点儿!” 我赶忙颔首,稳住步子径直上了长梯。 第228章 溜出翠景楼 祝棠眉眼带笑着朝我递了个眼神。 我顿时心领神会,朝她颔首欠身道:“俏柔姑娘,您订的花钿已经制成,请容小的帮您簪上一试。” 祝棠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掩唇:“有劳了。若是花钿不合适,还请您替我回去说一声。” 我缓缓点头后,祝棠这才侧过身子,将我让进门内。 待门合上,祝棠立马展露出熟络的笑容,探手握住了我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指尖。 “酥酥姐姐!” 祝棠亲昵地唤我,手上力道微微发紧,嘴角一直保持着好看的弧度,仿佛一轮弯月般柔和。 相较之下,我的笑容就显得腼腆许多。倒也不是刻意疏远,就是总觉得与她太过亲昵会显得别扭。 我不尴不尬地笑着,片刻后才委婉地将自己的手慢慢从她紧攥的掌心中抽出:“今日寻你……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 祝棠闻言,神情宛若小鹿一般伶俐地愣了愣,那双湖泊一样的眸子,稍显疑惑地盯着我。 “酥酥姐姐直说便罢,能帮的,棠儿一定会帮!” 见祝棠答应的这么果断,我悬着的心可算稳稳放下一些。 于是,我赶忙从怀里将那包硕大的茄袋掏出,直直朝她递去:“请你帮我将这包银两,还给国公府嫡长子付孝之,就说是元壹壹托你送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祝棠缓缓将目光落在眼前的暗紫色茄袋上,半晌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包银两费力地接了过去。 “哇,酥酥姐姐,这茄袋这么沉,鼓鼓囊囊的,里面少说也有百两银,这国公府嫡长子为何会给你这么多钱?” 祝棠惊讶之余,不停试探地瞄向我,双手亦在不停调整着抓握茄袋的姿势,看起来怎么拿都不舒服似的。 我讪讪一笑,随口敷衍道:“本也没什么,许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吧。” 搪塞完,不等祝棠继续八卦,我赶忙转身向祝棠告别:“那就拜托你啦!再见!” “诶!酥酥姐姐!酥酥姐……” 我脚下动作飞快,不等祝棠将完整一句脱出口,我便紧着迈出了繁花阁的门。 门内的祝棠见此,转而无措地看向自己手中的茄袋,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么大笔钱,她拿在手里实在惶恐,更何况她压根没见过国公府的嫡长子,突然到访就揣着这么多钱去,总是有点紧张的。 思来想去,祝棠还是选择现在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打定主意后,她随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相对普通低调的缎裙。为不显张扬,又将头上的金钗玉簪、琉璃珠翠一一取下,只留了一支素钗给髻子固定。随后便揣起茄袋,轻手轻脚地出了繁花阁。 楼下那个名为虎哥的小厮,见我前脚刚走,祝棠后脚便跟了出来,顿时心头困惑,直言叫住了她:“柔儿,你这是要去哪?” 祝棠背着身子,神情陡然一滞,片刻才略带吞吐道:“去买些吃食,顺便将前几日买的那支簪子拿去修一下……” “这点事儿而已,唤我去不就成了?说吧,想吃啥?” 虎哥自然而然地将话接了过去,抬腿就要迈上长梯。 祝棠见他不好打发,只好急中生智,猛地捂着肚子轻唤一声,吓得虎哥猛地站住脚。 “咋啦你这是!?” 祝棠上身死死埋低,额前没有拢好的碎发顺势垂落下来。她红着脸,略显痛苦地神情中还夹杂着些许羞臊,勉强抬眸对虎哥道:“我……其实我来事儿了……不好意思同你说,这会儿正准备去医馆呢……” 虎哥一听,顿时恍然大悟:“难怪我说你这几日脾气那么大呢,原来是来脏事儿了,那我跟宁姨说一声,陪你去吧?” “不用,”祝棠焦急道:“我自己可以,本也不是太严重,就是一阵一阵的,能撑得住……” 虎哥一听,这才像是稍稍放了些心,但那双窄缝一般的眸子,却始终透着丝丝疑虑。 “订花钿不让我同宁姨报备,现在又打算一个人去医馆……俏柔,你不会是想逃吧?” 祝棠听罢,顿时僵住了脸色。 但好在,她一向是个机灵姑娘,神情上并没有闪过多少慌张:“虎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想跑呢?我在这有吃有穿的,活得不知有多滋润……你就别胡想了,万一叫宁姨知道了,我又得挨打。” 说着,祝棠顺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那双水一样的美眸微微眯起,尽显娇媚可凄地朝虎哥探去。 虎哥见状,果然腿上一软,想也没想就顺着长梯退了下来:“好好,算虎哥说错话了。既然柔儿要去医馆,虎哥放行便是。” 说完,虎哥人已经退到大门边了,只等他迷人的柔儿妹妹经过,留给他一记微笑或一抹芳香便足矣。 祝棠暗戳戳挑起眉尾,面上故作乖顺地朝虎哥颔首道谢,接着便微微弯着腰肢,小步迈出了翠景楼门槛。 “早点回来,若是有事,托人带话给我!” 虎哥在身后柔声一句,祝棠却连头也没回,只略微点了点头就算是应下了。 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倩影,虎哥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鼻尖,那双窄小的凤眼顺势眯起,对着祝棠的身影羞怯地笑了。 第229章 给你了 祝棠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双手刻意地护在胸前,神情也格外不自然。 就在前往国公府的路上,好巧不巧偶遇几名曾到翠景楼消费的公子。 祝棠起初并没有将他们认出来。要不是为首那两个贼眉鼠眼的多瞟了她几眼,就凭她的衣着,怎么着也能蒙混过去。 见与自己对面而行的女子正是翠景楼的俏柔,其中一名模样看上去十分丑恶地男子,顿时睁圆了眼,掐着怪异的嗓音浮夸道:“哎呀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俏柔姑娘吗!?怎得今日不好好待在窑子里接客,跑出来拉客了?” 那人把话说得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祝棠听罢,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但她身为妓子,本质上就是这些公子哥的玩物,她实在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回怼顶撞。于是,祝棠迫于无奈,只得选择无视,只希望这几人能够见好就收,别闲来无事纠缠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就当祝棠准备将脸别向一边,匆匆略过那几个公子哥的时候,为首那人见状,顿时恼了火气,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猛地横在了祝棠身前。 “好你个小骚妮子,敢无视本大爷?” 祝棠背过脸,万般无奈地阖了阖眼,随才堪堪将头转向那人,牵强地扬起她标志性的笑颜:“屈公子,奴家眼神不大好,没看清是您……” “少他娘装蒜了,你眼神好得很呢,就是故意下本大爷的面儿,还说得那么好听。” 屈公子那双令人厌恶的三角眼稍稍立起,稀疏的眉毛也随之往上抬了又抬,那样子丑的简直惊为天人。 祝棠不想与他们在路上发生争执口角,自己一个妓子的身份,本身就很难惹人同情,加上这几个公子哥,个个儿家境殷实,她无论如何都惹不起。 “屈公子,俏柔给您道歉,或是这样您看好不好?您今晚上就到奴家那儿去,奴家给您备上一壶好酒,再自费给您唱一曲……” 不等祝棠说完,屈公子厉声打断:“自费?老子需要你一个妓子请客?你当老子是什么?!” 见屈公子不依不饶,身后那几名簇拥者也跟着连连起哄,祝棠只觉自己头都要炸了。 她本想等屈公子冷静一些后,再与之交涉,却不想屈公子越说越上头,竟伸手用力搡了下祝棠的肩膀。 祝棠脚下不稳,由着惯性朝身后歪去。就在她快要跌倒之余,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扶上了她纤弱的肘臂,将她牢牢托在手心。 祝棠身子猛地一僵,随幽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足有五尺七的挺拔男子,正面色冷峻地打量着屈公子一干人等。 “你们做什么?” 男子声线冷戾道。 屈公子先是抻直了脖子,心下稍有顾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才做作地清了清嗓子,耷拉着三角眼不满道:“本大爷教训窑姐儿,关你什么事?” 男子闻言,神情似笑非笑。将祝棠缓缓扶正后,他理了理腰间系挂着的乳脂玉髓,语气淡漠道:“你们不要脸,便要连带着姑娘家陪你们丢人现眼。” “姑娘家?”屈公子夸张地嗤笑一声,一双三角眼中不禁露出几抹恶心的光亮:“我看你是想吃白食想疯了!以为替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领情了?哈,笑话! 爷们儿劝你,哪来的回哪去,少他娘多管闲事!” 叫嚣完,屈公子顺势伸手抓向祝棠的手腕,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看这架势恨不得将她活吃了。 祝棠心里不住害怕,她倒不是怕屈公子等人对她做些什么,而是怕耽误的久了,翠景楼那儿不好交代。 正当祝棠一脸惶恐,试图挣脱开几人的束缚时,男子身后跟着的小厮,二话不说飞快蹬出一脚,直直踹向屈公子单薄的胸口。 接着,只听“啊——!”地一声,屈公子连带身后簇拥着的两人,齐齐朝后飞出近半米有余。 “尔等好大的胆子!可知我们少爷是何人?竟敢如此出言不逊,该打!” 祝棠被眼前一幕惊得怔住,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不自觉朝男子身后躲了躲。 屈公子痛苦地扶着胸口,十分费力地用手肘将上身撑起来。两只眼睛气得通红,像只害了眼病的黄鼠狼。 “老子管你是谁啊!!他娘的都给我上!!” 屈公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厉声招呼家丁,一窝蜂朝男子拥了上去。 男子不紧不慢,只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神情淡淡地举在身前。 屈公子本没打算细看,却不想竟被一旁的小跟班猛地拽住了袖子,声线发颤道:“不……不敢……那块玉佩……好像是国公府的信物……!” 屈公子听罢,狰狞地表情瞬间颓萎下来:“什……你确定??” 小跟班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这让屈公子不知所云,不耐且急躁地将眼神扫了过去:“你他娘这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啊!!?” “不用问了,我是国公府嫡长付孝之,可还有什么问题?” 付孝之神色淡淡,转手将玉佩重新收了起来,目光极具轻蔑地俯视向坐在地上的屈公子等。 屈公子见自己貌似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顿时笑得比亲人还亲,弓着腰肢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没没……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付公子,小的实在……实在是……” 屈公子等人,这边不停地给付孝之欠身哈腰,而另一边的祝棠,则不由开始打量起付孝之这个人来。 没想到人世间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原本就是要去国公府送钱给他的,却不想半道上被他出手解了围。若是将此事说与我听了,想必我也一定会觉得惊讶吧。 付孝之懒得再跟屈公子这种三教九流周旋,随便挥了挥手就让阿才将他们几个打发走了。 待他们走远,付孝之这才稍稍侧头,随意扫了一眼祝棠,抬腿准备离开。 “付公子请留步。” 祝棠见状,忙得轻唤道。 付孝之脚下虽顺势站住,但渐渐舒缓的眉头却又再次蹙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正当祝棠思索着,该如何将钱还给他时,付孝之突然出言,打断了她的思路:“不要想着缠上我,我对你没兴趣。” 祝棠闻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神色,片刻后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抚了抚耳边散落的碎发,语气怪异道:“付公子误会,奴家此次出门,本也就是来寻您的。” 付孝之一听,当即转过身子,眼里满是审视:“寻我?寻我作甚?” 祝棠神色颇显为难,吞吐半天才道:“奴家是受元壹壹姑娘之托,将一包绣有青竹的茄袋交还于您。” 说着,祝棠将始终捂在胸口的茄袋掏出,沉甸甸的茄袋压地她手腕有些发酸,紧着便将东西朝付孝之胸前递了递:“您点点。” 付孝之眼皮微微垂下,将目光落在那个圆滚滚的茄袋上。看着看着,也不知怎得,目光竟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缓缓瞥向了祝棠那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青蓝色的血管在白嫩的皮下相互交错,衬的肤色几乎透明。付孝之看了半晌,这才重新抬眼看向她。 “这本就是给她的,不用还。” 说完,付孝之一点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要走。 祝棠见状,顿时急了神色,忙得开口叫住他:“元姐姐的意思,不还给您奴家不好交代!付公子还请收下吧!” 付孝之颇为无奈,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那就给你吧,拿去赎身也好,买些穿戴吃食也罢,你想怎么花便怎么花吧。” 原以为这样说,祝棠定会愉快的将这笔钱揣进自己的腰包,却不想还没走出几步,祝棠竟快步上前,略显强硬地拦住了付孝之的去路。 “不行!元姐姐的意思!奴家不好不听!” 话音刚落,祝棠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身将那包茄袋猛地塞进了阿才的怀里。 阿才本就还在愣神,被祝棠猝不及防的一下,瞬间吃了惊,那包烫手的茄袋随之重重落地,砸在地上掀起一小股浮尘。 “还请付公子莫要难为奴家。” 说完,祝棠朝付孝之匆匆屈膝,转身便朝远处小跑而去。 付孝之神情微变,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才道:“查一下,她是哪家妓院的。还有,再查一下她同元姑娘是什么关系。” 阿才忙得收回怔愣,将地上的茄袋拾起后,暗暗应了声。 第230章 奉六的财产 等我再回客栈的时候,奉六已经坐在卧房里静静地喝起茶了。 我推门而入,奉六闻声回眸,见我一身男儿装扮,顿时惊得睁圆了眼:“壹壹,你这是……” 我有些羞臊地挠了挠头,顺势将用麻布条绑着的发髻松开,朝奉六讪讪一笑:“去翠景楼寻了趟俏柔姑娘,托她帮我把茄袋送还给付公子。” 奉六听罢,这才恍然颔首,朝我招了招手:“过来看。” 我有些疑惑地侧了侧脑袋,眼神不由自主瞄向了桌案上一个硕大的木匣子。 “什么啊?” 我嘴里嘟囔着,小心坐在奉六身侧,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油亮的匣子上面。 奉六神秘一笑,随将匣子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我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匣子里躺着的,除了三摞金砖以外,旁边还有一厚沓叠地整整齐齐的大面额银票,以及五枚黄铜制成的钥匙。 但令人有些在意的是,钥匙下方的位置,有处显眼的空缺。看上去像是先前在那儿放了个什么,随又被人取了出来。 但此时的我实在无心多思。看着这些东西,我的眼睛不自觉越睁越大。就连下巴,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 “这……这……” 我舌头打结,堪堪抬手指向这些东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奉六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随淡淡一笑,将木匣朝我面前推了推:“壹壹,对这些,你可还满意?” 我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暗暗惊讶于奉六这个小太监地财力。 这不符合常理啊?!为什么一个小太监,会有这么多钱??? 怔愣许久,我还是将堵在心里的话顺口脱出。 奉六闻言,只轻笑一声:“这些我现在不好同你解释,你只要知道,我余知乐一不偷二不抢,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虽然奉六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我还是给面子的笑了笑。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拿给我看……?” 奉六闻言,顿时愣了愣,随略带试探地朝我坐近了些,不确定似的问我:“我们……不是就要成亲了吗?那我的财产,不就是你的财产吗?” 奉六说得理所当然,但我却听得心底发慌。 如果奉六没办法讲清楚这些钱的来源,我想我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我内心挣扎道。“可是既然是要成亲,那我就有理由了解这些东西的来由,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 说到一半,见奉六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猛地收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给奉六带去了困扰。 我们相对沉默许久,奉六才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些都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在宫里……攒下了不少家当。 这些都是她留给我日后成家养老的。” 听奉六这么说,悬在心里的石头,这才猛地落了地。 我后知后觉地打着哈哈,用力拍了拍奉六的肩头:“早……早说啊!哈哈,吓死我了,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室至亲呢!哈哈……” 奉六神情猛地滞住,数秒后才有样学样,同我一齐笑了起来。 “怎么会!壹壹你惯会玩笑的……” 此时的我一心感叹于奉六生母的拢财能力,一点儿没注意到奉六的笑容有多牵强。 当然,如果细想下来的话,奉六生母能攒下这么多钱,我还是挺信服的。 虽然他并没有提及过生母当初在皇宫里担任的什么职务,但如果是宠妃身边的嬷嬷,亦或是皇帝身边的近身,能留下这么多钱倒也合理。 这样想着,我用眼神随意扫了一遍匣内的物件儿,那块儿显眼的空缺始终令我心生好奇。于是没怎么多想,我便伸手指了指那处,转头问奉六:“这块儿之前放了什么?怎得被取出来了?” 奉六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半晌才心虚似的摸了摸鼻尖:“啊……我娘临走前留下的遗物,我把它留给烟儿了。” 我听罢,顿时恍然大悟,随了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说。“我们成亲这件事,你告诉烟儿没有?” 奉六抿唇,犹豫半晌道:“还没有……我怕烟儿任性,再无端生出事来,准备成婚头一日再告诉她。” 说完,奉六试探性地朝我看来,生怕从我脸上看出不满。 我虽然和余百烟关系不好,但我也不是拎不清的人。毕竟她是奉六的亲妹妹,于情于理,我得拿出做长嫂的样子来,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我点了点头,神情始终淡淡,并未露出丝毫抵触。奉六见此,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有了这些钱,等你一出宫,我们就可以过寻常日子了。这样想想,还是挺有盼头的。” 我轻轻将匣子合上,自顾自对奉六说。 奉六显得很兴奋,看样子他有认真在憧憬我们以后的生活。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可算能修成正果,过上普通百姓的日子了。” 说完,奉六伸手握住了我露出地手腕,随轻轻一拽,我整个人便如一片浮荡的羽毛般,坠落在他温热的怀里。 奉六眉眼嵌着柔情,挺翘的鼻尖擦过我的脸颊,在我的耳垂上落下一吻。 只蜻蜓点水一下,我浑身便像是过电一般,不住微颤起来。 奉六显然有些受不了我略显暧昧的反应,随将手移向了我纤细地腰肢,用力一握,我便忍不住轻吟出声。 奉六的脸迅速烧的火红,他强忍着将我压在身下的冲动,猛地将我捧到了一旁的凳子上,接着果断起身,半遮着脸朝门外退去。 “我……我今日就先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办!” 说完,奉六甚至来不及拿走桌上的木匣,转身朝门外踱去。 我忍着笑意,将沉甸甸的木匣塞进他怀里,之后才小撤半步,眼神暧昧地与他对视:“客栈人多手杂,这东西放这儿太危险了,你拿回去。” 奉六喉结猛地上下滚动,双手不由搂紧了木匣,傻呆呆地朝我颔首:“好……好,那我回去了……” 说完,奉六这才低着头,含着腰,姿势古怪地迈出卧房。 第231章 续弦 次日,国公府内。 “大少爷,查到了。” 阿才轻叩门板,声线压地极低,蹑手蹑脚地站在付子蒻卧房门前。 付孝之此时正小心替付子蒻擦着嘴角粘上的米汤。闻言,手上动作随之一顿,抬手将帕子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小丫鬟。 小丫鬟了然,熟练侧身给付孝之让开了位置,而后自己则跪在床头,重复着付孝之先前地动作。 临走前,付孝之神情凝重地看了眼卧在榻上,已经瘦得脱相的付子蒻,眼底满是彻骨冷冽。 片刻后,阿才又提醒似的叩了叩门,付孝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出了卧房。 “说。” 付孝之一边擦抹着手上沾上的米汁,一边朝自己的院中踱去。 阿才紧随其后,有条不紊道:“那个姑娘是翠景楼繁花阁卖唱的妓子,艺名俏柔,原名祝棠。 先前做过一段时间周侍郎的姘头,却不知为何,周侍郎一直未曾替她赎身。 自从周侍郎销声匿迹之后,原作为大理寺重点盘查的对象,却有元姑娘为其作保,免去了许多刑罚,不久便放回去了。 除此之外,她和元姑娘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奴才也实难查出元姑娘为她作保的原因。” 付孝之听着,眉头不自觉蹙地很紧。他沉默良久,颇有责怪道:“我交由你去查办的事,竟有一半未能查出……阿才,你现在越来越没用了。” 阿才听罢,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半晌之后,他脑内灵光一闪,随恍然道:“两人会不会是因周侍郎一事结缘,很对脾气,故成为挚友呢?”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也省得我着你去细查了。” 说着,付孝之抬手抚在自己的前额,用力捏了捏:“我总感觉她们的关系,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只短短相处数日,像元姑娘那么谨慎人,是绝不可能将那么多银钱随随便便托付给她的。” 阿才听罢,再次陷入沉思。 自家大少爷说的没错,如果不是相处的久了,这么多钱,还真不是随便就能放心托付的。 “那……奴才再去查查?” 阿才试探道。 “不必。” 付孝之抬手示意:“现在幺幺的事最要紧。我发现她好像又瘦了些,脸都瘦的脱相了……再这么下去,就是万年山参也救不活她。” 说完,付孝之脚下一顿,调转方向朝国公府外走去。 “套马,进宫。” 阿才急忙应声,立即着人下去准备。 付孝之的脸色始终阴沉,眼神却比以往更为坚定。 …… 半个时辰后,崇安殿内。 “皇上,国公之子付孝之求见。” 卿澄闻言,原还在批阅奏折的手稍顿了顿,满脸疑惑地看向常廷玉:“付孝之?是辅佐老国公处理西平粮价的那个?” “正是,皇上只接见过一次,却还能记得这样清楚,当真是国公府之福。” 常廷玉娴熟地拍着马屁,眉眼微微低垂。 “自然清楚。”卿澄自顾自道。“他也频频托老国公递上奏折,要朕为她可怜的幼妹做主。 朕原本是想着卖老国公一个人情,哪知自飞竟已有心仪之人,朕这才将此事暂且搁下。” 说着,卿澄恍惚间觉出不对味儿来,朝常廷玉递去询问地眼神:“不过……前几日听朝中大臣们说,自飞不过新婚数日,便已与妻子貌合神离,签下了和离书,此事可属实?” 常廷玉闻言,迎合着点了点头:“回皇上,此事属实,展大人头几日,确已与元氏签下和离书。听说,二人是为捉拿周戊和司马繁,才心生假亲一计,如今和离,倒也在情理之中。” 闻言,卿澄顿时露出一副颇为吃惊地表情:“元氏竟也同意?当真是女中豪杰,不拘小节之辈。” 话音刚落,卿澄突然回想起那日,映着烛光的盖头里,朦胧间看见的侧脸。 那张与我有八九分相似的侧脸。 霎时,卿澄神色猛地僵住,手上沾着朱砂墨的狼毫随之掉落在奏折上,朱红色的墨汁如血点般朝周围溅开。 “哟!皇上您当心!” 常廷玉眼疾手快,将滚落的狼毫撤了下去,随又着人换了新的来,规整地摆在翡翠制成的笔搁上。 卿澄恍惚回神,心绪不宁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行了,传付孝之进来吧。” 常廷玉恭敬应声,朝殿外大喊:“传国公府嫡长子付孝之前来觐见——” 随着尾音稳稳扬平,殿门顺势大开。一袭雅兰色缎褂的付孝之,稳步跨过门槛。 卿澄稳坐上位,双眼不由眯起,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名个高挺拔的俊朗少年。 付孝之不卑不亢,踱至殿中,恭恭敬敬地朝卿澄屈下膝头,腰背挺直地跪在了他面前。 “国公府嫡子付孝之,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澄盯瞧良久,随扬起手中地檀木串,淡淡道:“平身,赐座。” 付孝之微微垂下眸子,低声谢恩后,这才重新站起身子,顺着太监们搬来的椅凳落了座。 卿澄对付孝之的到访有些意外,但他并不急着开口,只反复盘弄着手中地檀木串,有一搭没一搭地瞧他。 付孝之浅浅呼出一口气,随之再次起身,朝卿澄恭敬一礼:“皇上,草民此番前来,是有一要事想求皇上做主。” 卿澄丝毫不意外:“直言便罢。” 付孝之点了点头,声线清俐而又冷淡道:“草民想求皇上,成全草民幺妹与展大人一段姻缘。” “付公子,您此举属实有些过了。 皇上乃一朝天子,既不是菩萨,也不是月老,如何成全令妹与展大人儿女情长之事?” 常廷玉顺势接过话来,语态客气,却又从中透露着丝丝责问。 卿澄默不作声,只淡淡看他。神情之晦涩,叫人捉摸不透。 付孝之不急不躁,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展大人如今已与结发妻和离,说为难实在也算不上为难。 草民的妹妹与展大人相识已久,心仪至深,如今为情所困,吃喝不下,已是性命攸关。 草民斗胆,替幺妹求一求皇上的恩典,将幺妹指做展大人的续弦,如此,一切便可圆满了。” 第232章 谢皇上隆恩! 卿澄听罢,神情恍惚间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没问过展自飞的意见,但想想当初展自飞十分果断地一口回绝,这倒让卿澄觉得为难起来。 不过,展自飞这个人情,他是想卖的。 且不说老国公付问天对朝圣国历年来创下的丰功伟绩。就凭他一把年纪,三朝元老。 这个面子,卿澄不能不给。 思索再三之后,卿澄故作为难地抿了抿唇。随看向付孝之,道:“你父亲劳苦功高,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这样吧,朕晚些时候会问过展爱卿的意思,若是他没什么旁的意见,此事便依你的意思办。” 卿澄这些话,付孝之本不想听到,若是问展自飞有用,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这个道理,付孝之明白,卿澄自然也明白。 这么做,不过只是例行公事。他展自飞允不允不重要,只要卿澄允就可以了。 想清楚这些,付孝之冷淡地眉眼,霎时露出几分安慰。 他昂起脖颈,朝后小撤几步,朝卿澄跪下身子:“草民,谢皇上恩典。” …… 卿澄动作很快。 付孝之不过才出宫不久,他便着人将展自飞请了过来。 原已经三日未上朝的展自飞,此时正邋里邋遢地站在卿澄面前,浑身酒气,眼神迷离。 卿澄见展自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模样,顿时吃了一惊。 二人相处甚久,情同手足,卿澄自问从未见过展自飞这般颓丧地模样。 “自飞,你……?” 卿澄有些不确定地唤了声展自飞的名字。神情错愕不解,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展自飞闻声,懒懒抬眼一瞥,半晌后才恍惚着晃了晃身子,欲朝卿澄见礼。 “起来!” 卿澄看不惯展自飞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顿时心生怨怼,冲展自飞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 展自飞的反应已经被酒精摧残至深。卿澄话音落了许久,展自飞才费力地甩了甩头,扶着地,堪堪站了起来。 “微臣……见……见过皇……” 卿澄见展自飞唇齿打结,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顿时不耐蹙眉,恨不得扬起手中的檀木串,朝他猛地砸去。 不过看展自飞现在地样子,估计就是朝他泼桶水过去,也无济于事。 卿澄嫌厌地斜了他一眼,随命常廷玉将人带下去,等清醒些再说。 常廷玉领命去办,却不想展自飞竟粗鲁地拂开了他递来的手,随一脸严肃看向高座上的卿澄:“你不是……你不是有话要同微沉商议吗?你倒是……你倒是说啊!” 面前的常廷玉大惊失色,赶忙挥舞着拂尘就要堵展自飞的嘴,却被酒醉未醒的展自飞反手一记擒拿,当场摁在了地上。 “展自飞!你放肆!!” 卿澄也被他失了理智的行为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他是无论如何也搞不懂,展自飞突然告假,再见时又是这样一副烂泥模样,到底所为何事? 被展自飞牢牢摁在地上的常廷玉不住“哎呦”,脸上的表情更是又惊又怕,早已没了大太监总管的威严。 卿澄实在看不下去展自飞这么失常地举动,顿时命人将其扣在大殿之上,厉声逼问道:“你这是被鬼迷了心智?!还是喝酒喝傻了?!” 展自飞混沌着双眼,努力抬头朝卿澄看去。半晌竟轻嗤一笑,声线微微发颤道:“皇上请有话直说吧……此番寻微臣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卿澄本想大手一挥,改日再议,但细想下来之后,却又觉展自飞此时地状态,正是个递话的好时候。 于是,思索再三后,卿澄还是重新坐回了镀金的龙椅之上,俯视展自飞道:“老国公的幼女一向与你投缘。 朕想着,既然你如今已与元姑娘和离,不如为着你父亲着想,重新择娶一位,与你志趣相投,门当户对的女子作为续弦,也好不枉朕一番良苦用心。” 说完,卿澄下意识对上了展自飞的眼睛,眼里夹杂着试探、笃定,以及丝丝犹豫。 于情于理,卿澄本不该如此,但身为一朝天子,他必须学会一碗水端平,总不能次次落人口实,说朝圣国皇帝刻意偏袒,难成大器。 这样想着,卿澄的眼神霎时多了几分坚定。他看着他,目不转睛,生怕错过展自飞展露出的任何情绪。 此言一出,崇安殿殿中一片寂寥。除了展自飞频频喘出地粗气以外,便是那门外吵闹的蝉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展自飞突然抬眸。那双卿澄曾看过无数遍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既然皇上已经替微臣应下了,微臣……只能谢恩。” 说完,展自飞猛地甩开身后的禁锢,大踏步着向龙椅迈出两步,随掀起衣摆,双膝犹如两柄铁锤般,重重砸在地上:“微臣,谢皇上隆恩!” 卿澄有些呆滞地看向阶下之人,继而在他三声闷响无比的叩谢声中,默默抿紧了唇…… 第233章 要懂得谨慎 皇上给展自飞赐婚地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圣国的大街小巷。 久病不起的付子蒻也在知晓自己夙愿得偿后,奇迹般地开始主动用膳。 国公府上下虽欣慰自家的掌上明珠日渐好转,但一个个儿脸上,却并不怎么好看。 为首的,自然是老国公了。 他喜欢展自飞,那是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但如果变成了自己的女婿,他还是百般不情愿的。 毕竟谁又能接受曾伤害过自己女儿的人呢? 哪怕他是大名鼎鼎的展将军,也不例外。 因此,付子蒻虽日日渐好,老国公的脸上却难再看到笑容。 在得知这个主意是自己大儿子的手笔,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他本想抄起祠堂的藤鞭,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自作主张的家伙。但忽的扬起的手,却始终没能落下。 国公府气氛一片诡谲,总军统府的气氛亦是如此。 展自飞昼夜颠倒,夜夜与烈酒作伴。与付子蒻大婚时要准备的东西,他一概不管。而巧婆作为总军统府的老管家,本应担起职责,上下打点成婚时要置办的物件,却被展自飞态度强硬地打发了回去。 这事儿一传出去,可惹恼了老国公和他的两个儿子。 “这展自飞!什么东西!!?亏他展月征战沙场几十年,竟教出这么个混蛋玩意儿来!” 老国公气得粗气连连,就连手边摆放的瓷瓶都不幸沦落为他泄愤的出口。 付孝之站在一旁,神情无比冷戾。而付孝衡则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大声叫骂着展自飞祖宗十八代。 话赶话地,老国公再一次将矛头指向了付孝之。只见他双手攥拳,狠狠砸在了身侧的扶手上。满是皱纹地眼眸瞪得溜圆,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中喷出火来。 “都是你!!!” 老国公咬牙一句,抬手指向了付孝之的鼻尖。 付孝之不敢躲闪,更不敢回怼,只微微将头埋低,尽可能摆出恭顺的姿态,好让父亲消气。 “若不是你多嘴多舌,跑去皇上面前卖弄什么兄妹情义,他展自飞能再有机会打我国公府的脸?!” 付孝之浅浅抿起唇瓣,眼神不慌不忙地瞥向一边。 一旁的付孝衡闻言,顿时哑了火。他嘴里吞吐半晌,试探性地替付孝之解释:“父亲……您别生气,这件事……大哥也是好意啊…… 若不是大哥豁出脸面,替幺幺在皇上面前求了这段婚事,幺幺的性命……恐怕不保啊……” “就你会说!!” 老国公气急攻心,抄起手边随便一个物件就朝付孝衡砸了过去。 那东西沉甸甸的有些分量,虽没砸到人,但砸到付孝衡脚边时,发出的那声沉闷的声响,还是叫付孝衡汗流浃背,心惊胆战。 付孝之眉头微蹙,朝老国公走近一步:“父亲,儿子知错。但儿子只想保住幺幺的性命,其他的……实在顾及不到,还请父亲莫要生儿子的气。” “哼,你可别以为为父不知道,”老国公狠狠瞪向付孝之。“你这般处心积虑,一面是为着你妹妹着想,另一面……则是为着那个元氏吧?” 付孝之一听,神情顿时变了又变。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父亲会猜到,这件事可是连付孝衡都不清楚啊…… “父亲,请您听儿子解释……” “不用解释了,还解释什么?你只需知道,只要为父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休想领元氏踏进国公府大门!!” 老国公越说越激动,脸色也因情绪的波动而涨得通红。 付孝之唇齿微启,却还是迫于老国公的压力,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一旁的付孝衡则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无助地看向付孝之,一会儿又无助地看向老国公。 正当三人沉默之际,院门突然被人小心推开了一条缝。 三人同时朝门外看去,见付子蒻忽闪着好奇的眸光,蹑手蹑脚地迈了进来。 “父亲,二位哥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付子蒻脸型消瘦可怖,身形单薄如纸。那条原本合身的襦裙,也因她极度消瘦而变得又肥又大,如同一张好看的麻袋一般,不伦不类地挂在了她身上。 若不是付子蒻神情灵动,以及眼里闪烁的光彩。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国公见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被折磨的这般人鬼难分。顿时颤抖着捂住了嘴,两行清泪顺着指缝缓缓溢出。 付孝之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连带着付孝衡都强忍着要哭的冲动,倔强的将头垂了下去。 片刻之后,付孝之率先整理好情绪,神情不忍却又温和地看向她:“幺幺,怎么不好好在屋里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付子蒻外凸的双眼一眨一眨,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的小臂几乎同竹竿一样纤细:“再过几日……展家就要带人上门提亲了……我想出门转一转,赶这之前多订几套首饰,也好让自飞哥哥看着喜欢……” 老国公一听,手上颤动的幅度更明显了些。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展府,将那天杀的展自飞活撕了。 付孝之小声吸了一口气,片刻道:“好,既然如此,你等一会儿哥哥,哥哥同父亲说完话便带你去。” “真的!” 付子蒻兴奋地扬起笑脸,撒娇似的吐了吐舌尖:“还是大哥最好了,大哥为着幺幺,成全幺幺,幺幺最喜欢大哥。” 付孝之浅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付子蒻身边的丫鬟将她带回去,这才恢复以往地淡漠,转身对老国公道:“父亲,事已至此,还是先以幺幺为主吧。” 老国公深吸一口气,无力地阖上了眼:“为父知道。你去,去带着衡儿和蒻儿上街去吧。 记住,她要什么便给她买什么,千万不能亏了她。” 付孝之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付孝衡:“吩咐下人套马,我去寻幺幺。” 付孝衡神色伤感,凄凄哎哎地应了声。 临出门前,老国公兀地叫住他:“之儿,为父得提醒你一句,你身为国公府嫡长,日后只能选择与国公府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女为妻。万不可生出旁的心思,听懂了?” 付孝之闻言,没有将身子转过去。 老国公见此,顿时有些愠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忤逆为父不成?” 沉默半晌,付孝之堪堪转身,眼底的情绪晦涩难懂,倒让老国公恍惚一瞬。 “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会谨记教导,不会做出给国公府丢人的行径。” 老国公这才欣慰颔首,朝付孝之露出一抹严父地浅笑。 “为父知道你一向懂事……只是那个元氏,着实令为父心中惶恐。 她一个穷苦百姓出身,竟能嫁与展府做妻,可见是个手段不一般,城府颇深之人。 你以后可一定要离她越远越好。她能想尽办法攀上展自飞的床,就能想尽办法攀上你的床,你要懂得谨慎,免得将我国公府,置于不情不义之地。” 老国公苦口婆心,生怕付孝之不往心里记。 付孝之神情依旧淡漠,闻言,也只是若有似无地收了收下颌,便匆匆朝老国公欠下身子。之后,他果断推开院门,大步迈了出去 第234章 展自飞突然到访 知道展自飞要与付子蒻成婚后,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在这之中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展自飞有多不情愿。而我无法理解的是,展自飞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妥协。 我不是不知道这门亲事是卿澄亲赐的。但展自飞与卿澄这样好的关系,我想只要展自飞不愿,卿澄也不会太难为他。 他们的亲事定在了下个月月初,如果放在现代,便是儿童节的后两天。 我是不知道定在这天有什么说法,我只知道我和奉六的亲事,再过不久也要到了。 奉六虽一直在宫里做他默默无闻的小太监,但我在宫外可没闲着。 奉六怕我与余百烟相处不好,特意托人领我去看了几栋宅子。 而原先凤尾巷的那栋老房子,则留给余百烟和丽婶婶同住。左右不是太远,奉六每七日沐休之后,便能两头跑着回去看看。 我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就是要与余百烟朝夕相处,我也无所谓。 那毕竟是奉六的亲妹妹,而且年纪又那么小,我不好跟人家一般见识。 不过一想到马上要与奉六成亲,我就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没什么实感。我们虽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但这么快就要成亲……会不会太不谨慎了?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问自己,但每问一次,我的内心反倒模糊起来。 就这样迷茫地过了几天,终于等到奉六沐休。 一见面,他便兴冲冲地告诉我,她已经向内务府报备了自己即将要成亲的事。 说到这,奉六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眼中略显遗憾道:“可惜,没能将你的闺名登记在册……” 我一开始还没听懂,奉六所指究竟是什么。奉六耐心地像我解释,宫中若是有下人要成亲的,必须将自己和对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家庭情况等一一记录在内务府存档。 我恍然颔首,随淡然地摇了摇头,轻声安抚道:“这也没什么。我就是我,就算再换八百个名字,我也不会变成旁人。” 奉六被我这番话说得颇为动容。他由悲转喜,伸手轻轻捏住了我发烫地指尖:“壹壹,你且再耐心等上一等,等内务府回了话,我便第一时间迎你过门。” 我笑意盈盈,心底却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看着奉六明媚地笑脸,我萌生不忍。一想到某天可能会离开这里,对与奉六成亲一事,我便心生退缩。 我从来不是个纠结的人。但现在,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为了不叫奉六伤心,我赶忙转了话题,聊起了展自飞与付子蒻成亲一事。 奉六明显不喜我过多谈论与展自飞有关的事情,见我好奇心起,却又不想驳了我的面子。 “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皇上着人将展大人请过去,而后商议了与国公府结亲一事…… 不过听那些知道些内情的丫鬟们说,展大人很爽快的便同意了,此举倒不像是对国公府小姐没心思的样子。” 我稍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这确实跟我猜的不太一样。 不过我心里虽有疑问,但到底已经是展府的外人了。展自飞答不答应,为何答应,与我都没什么关系。 我闲来无事假想这么多,也不过是出于对老友的顾念,有些担心罢了。 “若是如此,想必展大人已经想通,决定向前看了。 若是他与付小姐婚后幸福,那便是真圆满。” 奉六垂眸看了我许久,半晌伸手将我轻轻搂在怀里,不由用下巴蹭弄着我的头顶:“壹壹总是为他人忧心,有时候真希望你能自私一些。” “人无完人,”我说。“我自私的一面你是还没见过呢。” 我撒娇似的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静静聆听着他心脏结实地跳动声。 奉六一手轻抚在我的背上,另一只手则像是哄小孩一般,抚摸着我的后脑。 我被他连头带手这一系列举动,搞得心尖痒痒的。正当我仰起头,准备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时,卧房的门突然被猛地踢开。 我和奉六顺势朝门口看去,只见展自飞正满身酒气,衣衫不整地斜靠在门栏之上。一双眼睛通红可怖,几乎快要从中渗出血来。 奉六见状,紧紧将我搂在怀里,眼底充斥着泼天的敌意,似乎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什么飞禽猛兽一般。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奉六下意识质问道。 展自飞阴沉着脸,先是看了看他怀里的我,而后才嘶哑着声线道:“你们……真的要成亲了?” 奉六闻言觉得奇怪,半晌才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展大人记性不大好了。 签和离书那日,我不是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吗?” 说完,奉六紧搂着我的手臂,不由再次收紧。看向展自飞时,眼神像是淬了毒。 展自飞听罢,不禁露出一抹怪异地苦笑。沉默半晌,他稍稍调整了站姿,一只手费力地扒着门栏,另一只手则半扶着前额,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一定要这样吗? 就算……就算会让你万劫不复,也无所谓吗?” 看着展自飞异样地举止,我心底不住发寒,双手不禁攥紧了奉六的前襟。 奉六对展自飞这番话未做过多反应,只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朝展自飞不客气道:“请你出去,你吓到她了。” 展自飞顺着话头,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我。不多时,他的眼眶竟肉眼可见地湿润了些。 “壹壹……你确定要与他成亲吗?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不清楚展自飞此番上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几句模棱两可,带有暗示性的话语,让我心里渐渐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但我终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吃醉了酒,开始说胡话了。 于是,沉默许久,我还是暗暗咬了咬牙,神情严肃地直视向他:“请你出去。” 闻言,展自飞的脸上忽的显出了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他身形摇晃了两下,散乱的发髻随意地垂在脑后,顺着墨色的披发无力地泄了下去。 片刻后,他垂着头,轻轻笑了几声,继而重新与我对上目光,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好……我知道了。” 说完,展自飞强撑着快要瘫软成泥的下肢,费力跨出门槛,随消失在空荡荡的门前。 第235章 你也得不到 自卿澄为展自飞指婚后,已经过去了五日。 而这天,正是展府上门提亲的日子。 付子蒻一早便穿戴整齐,安静的坐在床榻边上,等待展自飞上门求亲。 她等这一天已经不知等了多久了。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得偿所愿,幸好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倍感欣慰,有些紧张却又兴奋地抓住了自己干枯纤细的手腕,似乎想要求证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手腕处传来的阵阵温热,让她心头大喜。原来自己真的要嫁与展自飞做妻了! 想到这,付子蒻再次扬起笑脸,朝身侧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帮我把镜子取了来。” 小丫鬟淡淡颔首,眼角却时不时瞟向付子蒻寡瘦的颧骨。 付子蒻对着镜子来回照了几下,一会儿嫌头上的云髻梳的不规整,一会儿又嫌脑后簪着的珠饰不够夺目。 小丫鬟毫无怨言地替付子蒻整理着仪容,面上始终抱着顺从地微笑。 她知道自家小姐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好不容易盼来这段姻缘,挑剔些总是可以理解的。 等一切弄完,付子蒻满意地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之后竟隔着镜子,对小丫鬟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小丫鬟闻言,顿时怔愣。 她从小跟在付子蒻身边伺候,她有多跋扈乖张,国公府人尽皆知。平时别说道谢,就是连瞧个正眼也难。 这让小丫鬟极为惊讶。怎得大病之后,连性子都变了? “小姐……”小丫鬟踌躇着绞紧了手指。“您……” 付子蒻疑惑地侧了侧头,懵懂地看着面前的小丫鬟。 小丫鬟也不知这话该不该问,该不该说。犹豫许久之后才讪讪一笑,朝后小撤两步:“奴婢去给您沏些清淡的花茶来……” 说完,小丫鬟脚下匆匆,一溜烟钻进了小厨房。 付子蒻收回目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幻想起展自飞见到她后,会露出怎样醉人的笑意。 …… “老爷,展府的人到了。” 国公府管家脚步利落地停在正堂门前,微微躬下身子对老国公低声道。 老国公闻言,先是看了看一旁端坐着的付孝之和付孝衡,继而单单应声:“请进来。” 管家颔首,转身朝大门处赶去。 趁着这个空档,老国公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看上去像是一夜未曾合眼。 付孝之浅浅用余光扫向老国公,继而吩咐下人,替老国公换一盏安神的茶来。 老国公本想着摆手拒绝,门外却恰好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展老将军许久不见,不想竟还是这般意气风发啊,哈哈哈……” 老国公起身相迎,将展老爷亲昵地迎去了上位。 一旁的国公夫人神情淡淡地招呼着紧随而后的展自飞和展自云二人,面上尽可能摆出随和,但却在行动上多有疏离。 展自飞丝毫不在意国公府待他如何,甚至连一眼都没瞧过紧盯向他的付孝之。 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展自飞故作镇定地向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欠身问安,之后又对着付孝之付孝衡二人捧了捧拳。 付孝之看他的眼神满是嫌厌,本就冷戾地表情此时尤为彻骨,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展自飞作过礼后,毫不犹豫收起眼神,只将目光随意洒落在前厅的某处角落。 付孝之见此更为恼火,却还是在老国公的眼神示意下,强忍了下来。 “今日,是自飞与子蒻订亲换帖的大日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的石头也算是放下了。” 展老爷沉声客套着,双眼时不时瞥向一旁的展自飞,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叫人难堪的举动。 老国公闻言,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神情颇为感慨的握住了展老爷的手:“展老将军所言甚是,若不是小女跋扈惯了,不懂事,这门亲事本能再早些定下的。” 说着,老国公心有不满地看向展自飞,明摆着是用话点他。 展老爷闷笑不语,半晌才将展自飞朝前推了推,道:“以前都是自飞不懂事,竟叫子蒻苦等这么久,还险些性命不保……老国公,您可千万不要为此事介怀啊。”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想也知道,老国公不可能不介怀,他只愁自己的女儿怎么就偏偏中意他,害得现在进退两难,就是有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情愿了。 老国公微微沉下脸,片刻才强颜欢笑道:“既是皇上指婚,便是两个孩子有缘。以前的事就不再提了,只要自飞和子蒻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随不尴不尬地相视一笑,展老爷便招呼下人们将几十箱聘礼逐个儿抬进来。 展自飞始终面无表情,只盯着手边的茶盏不住愣神。 待国公府的人点清聘礼,换了两人的庚帖,此事便算是成了。 待几人沉默时,付孝之突然开口:“展老爷,展大人,子蒻今儿一早便收拾妥帖,准备与未来夫君见上一见,想问展大人是否方便?” 虽然这并不是订亲流程之一,但即便就是提了,只要双方不觉得冒犯便行了。 展老爷这边自然没什么,但展自飞却神情淡漠地别开了头,淡淡道:“不必了,左右总是能见到的,不如就留在大婚当日再见吧。” 说完,展自飞顺势起身,朝老国公等人一一作礼,欲先行一步。 展老爷面色铁青,厉声低呵:“给我坐下!” 展自飞为人执拗,却也不得不顾着父亲的面子。加之展自云从旁小声劝慰,犹豫之下,展自飞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老国公只觉自己快要被展自飞气死了。 自己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自己的女儿又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得就沦落到要看一个没有名头的臭小子的脸色? 沉默许久,老国公强忍着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展自飞:“年轻人火气旺嘛,本也合情理……” 说完,老国公将目光转向付孝之,示意他也说两句。 没想,付孝之只冷冷看着展自飞,一字一句道:“你不用把气撒到我妹妹头上,即便不同我国公府结为亲家,元姑娘你也得不到。” 第236章 展自飞摊牌 这句话算是戳到展自飞的软肋了。 只见他神色一怔,双眸顿时变得通红。 “付孝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不就是想拆散我与壹壹,而后好趁虚而入嘛!? 我若是将此事禀明圣上,我倒要看看你国公府该如何在前朝立足!!” “够了!” 展老爷随之大喝,抬手便在展自飞的脸上落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国公虽不常与展自飞接触,却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极端的性子。 展自飞垂着头,闷不做声,只留身前的展老爷神情难堪,满面愧疚地向老国公致歉。 老国公看在展老爷的面子上,自然不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只得强颜欢笑,故作大度地摆着手。 正当几人尴尬之际,堂厅侧后方,直通院落的小门忽的被人推开。付子蒻宛若一张薄薄的宣纸,从不大不小的门缝中钻了进来。 展老爷侧头看去,一瞬间便怔住了脸色。 他没想到付子蒻竟变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国公府上下,从始至终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老国公略带责备地扫了展自飞一眼,随朝付子蒻轻轻招手,将人唤来身边。 “蒻儿,快见过展老将军。” “蒻儿见过展老将军。” 付子蒻听话的朝展老爷屈膝欠身,眉眼中藏着丝丝羞怯。 展老爷强行牵起嘴角,颤抖着手抚向了付子蒻的前额,淡淡道:“孩子,让你受苦了……” 老国公闻言,眼眶中顿时噙满泪花,但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硬是将满腔委屈囫囵咽了下去。 付子蒻始终保持着淑女风范,神情淡然如菊,好像说得不是自己似的。 “展老爷无需心疼小女,只要能做自飞哥哥的妻,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说完,付子蒻两只眼睛情不自禁瞥向不远处的展自飞,眉眼间满是藏也藏不住的爱意。 展老爷听得心里发紧,展自飞则觉得厌烦透顶。 他飞快扫了眼付子蒻,随没好气道:“看也看过了,庚帖也换下了。我手上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完,展自飞再也不顾展老爷地厉声呵斥,转身便出了厅堂大门。 付子蒻本想追出去同展自飞说两句,却被付孝之猛地拽住:“下个月初,便是大婚,想说什么等那时再说便行了。” 付子蒻的手腕被付孝之攥得很紧,虽然不痛,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来说,却也无法挣脱。 看着展自飞渐渐消失地背影,付子蒻心里一阵泄气,随悻悻朝展老爷又行一礼后,携丫鬟重新回了自己院中。 事情已经办妥,展老爷也没脸留在国公府。万分抱歉地打过招呼之后,便也就此回去了。 虽然这场订亲会面,闹地双方很不愉快。但说到底,这一切是为着付子蒻,只要她能开心,国公府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了国公府的门,展自飞没回展府,而是直接跨马,打道去了崇安殿。 此时的卿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皇后讨论着各代诗词,偶然兴起,还会抄起笔墨拟写一篇。气氛也算和谐。 正当二人肆意地聊着,常廷玉小心凑近,朝卿澄附耳几句。卿澄微微蹙眉,霎时看向他:“他来作什么?” 常廷玉同样不解。今儿明明是展府到国公府提亲的日子,怎得想着跑来了崇安殿? 皇后见卿澄神色不耐,这才小心迈下罗汉床,单膝跪在脚边:“皇上有公务要忙,臣妾告退。” 卿澄扫了一眼皇后,沉默片刻才敷衍着抬了抬手:“不必,你留在这。” 说完,卿澄侧头对常廷玉道:“传他进来吧。” 皇后目光追随着常廷玉的身影,直至殿门前。末了才重新坐回榻沿,替卿澄斟满了茶汤。 卿澄右手不停盘弄着已然有些抛光地檀木串,对着面前白玉制成的茶盏看了又看。 “这茶具也该换了。” 卿澄突兀道。 皇后顺着卿澄的目光看去,却见那润色的茶碗质地依然,并未看出有何不妥。 “皇上想换便换了,只是这用久了的物件,换新的未必能让皇上欢喜,顺手最重要。” 皇后语气淡淡,给自己也斟上了一盏新茶。 卿澄不由挑眉,沉默片刻还是将那盏茶碗端了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展大人到——” 常廷玉高唤一声,随领着展自飞迈进崇安殿寝阁。 展自飞面色深沉,眼底晦暗一片,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卿澄现在看到展自飞就觉得头疼。 前几日因指婚一事,俩人本就尴尬。今日订亲,他这般兴冲冲地跑来,想也知道是为着什么。 想到这,卿澄无奈捏了捏额角青筋凸起的地方,随合眼道:“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啊?” 展自飞神情冷淡,双眸深地仿佛透不进光。 皇后在一旁略带好奇地瞧着他,像是同样在猜展自飞此行地目的。 沉吟片刻,展自飞牙根一紧,直白开口:“阮酥酥还活着。” 瞬间,崇安殿内寂静一片。 卿澄盘弄不止的右手霎时停住,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心脏犹如一块被高高吊起的石头,闻言便猛地坠了下去,随即重重砸在地上。 而一旁的皇后亦是如此。她只觉自己耳边忽的响起阵阵嗡鸣,连带着心口都有些发软。 她毫不犹豫的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起此刻的真实性。 几人沉默良久,直到卿澄一声近乎颤抖地声线响起:“你说……什么?” 展自飞面如铁色,唇齿微微张合:“您没听错,阮酥酥确实还活着。” 候在一旁的常廷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赶忙小步上前,惊讶而又焦急道:“哎哟展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啊!这……这阮姑娘当初葬身火海,这是满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啊……怎么……怎么就……” “她明日大婚。” 展自飞冷声打断常廷玉的滔滔不绝。 卿澄闻言,双眼再次睁大,怔愣之后,反手将桌上摆放的物件挥在了地上。 “胡说!!你竟敢诓骗朕!!来人!!!” 卿澄难以控制自己此刻宣泄而出的情绪,唤来侍卫后,当即便要拿了展自飞。 展自飞依旧沉着脸,不慌不忙道:“皇上,您可知她成婚的对象是何人也?” 卿澄眉头猛地蹙起,乍起地双手就这么猛地悬在半空。 展自飞看到了卿澄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这才心满意足地牵起唇角:“一个太监。” 第237章 抱养 明天,就是我与奉六成婚地大日子。 奉六告了长假,陪我一起去订成亲时要用的红烛红缎、器皿碗盘。 原本我以为因着时间太紧,与奉六成婚时只能外租一套凤冠霞帔,勉强糊弄过去。却不想奉六告诉我,他早在我签下和离书前,就已经托人置办好了。 也就是说,他完全没考虑过我会拒绝,果断将嫁衣制了出来,只等与我成婚当日,再美美的穿上它。 看着奉六手上端着地木匣,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也顾不得衣裳合不合身,好不好看,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奉六脚下不住轻晃,面带笑意地稳住平衡,随将装有霞帔的木匣放在一边,转身将我揽进怀里。 他的鼻尖贴在我的前额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有一阵失神。 我强撑着理智抬眸看向他,却见奉六的脸色已然红透了。 我心尖轻颤,不自觉抬手抚摸向了他滚烫的面颊。 他眼睛看上去很清澈。我的脸正好映在他瞳孔的正中心。像在照一汪清泉,又像是在直面自己的内心。 瞧了许久,我下意识将手紧贴在他的胸口。心脏快速且有序地跳动着,使我手心有些微微发热。 末了,奉六强忍着某处的不适,红着脸将我稍稍推开。 想也知道他是怎么了,于是我不再纠缠,有些恶作剧似的朝后跳开两步,羞怯地笑容不知不觉间攀上了眉眼。 “壹壹,”他半垂着头,抬眼看向我。“晚些时候丽婶婶会来。明日大婚,由她替你迎门。” 我坦然颔首,随接话道:“可是宅子还没定好,烟儿岂能愿意与我同住?” 奉六笑意嫣然,轻轻点了点头:“放心,我都同烟儿说过了,她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奉六又像是生怕我会介意一般,认真补充道:“烟儿现在也已经长大了,你们的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我淡淡颔首,虽然心里并不这么认为。 送走奉六之后,我将搁在桌上的两个硕大无比的木匣一一揭开。 里头装着的凤冠与霞帔,制作精细,极尽奢华,明显是有钱有权人家嫁女时,才有的配备。 奉六此番也真是大手笔。不过是件只能穿一次的衣裳,却不惜用重金置办下,只为尽可能给我一场完美的婚礼。 我双臂抱胸,呆站在木匣前。半晌只觉红衣上的金绣和凤冠的珠翠,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自嘲着揉了揉眼睛,转手将木匣合上,等晚些时候再试试合不合身便行了。 待吃过晚饭,门外敲门声霎时响起。 我将碗碟收成一摞之后,起身前去应门。 门外,丽婶婶一席艳丽的浅红色短衫,搭配一条梅子色的印花长裤,喜气洋洋地朝我扬了扬手里拎着的琐碎。 “丽婶婶,您来得真早啊。” 我笑意绵绵,边说着边给丽婶婶让了条道。 丽婶婶欣喜地合不拢嘴,只不住咂舌感叹,眼里堆满了笑意。 “哎呀哎呀,元姑娘能与我们知乐成亲,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这才想着早些过来,帮着把卧房拾捣出来。这红缎啊,红绸什么的,也都给它挂起来。 成亲总要有个成亲的样子,左右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说着,丽婶婶手脚麻利地从布袋中翻出火红火红的物件,对着窗外稀疏的光亮,比弄着手里足有数米长的红绸缎。 “丽婶婶,我也来帮你……” 我不好意思看着丽婶婶独自忙活,赶忙拾起掉落在一边的红烛,作势就要往桌上摆。 丽婶婶见状,顿时夸张地止住了我的动作,随面带温和道:“你什么都不用弄!全都交给我便行了。你快去试试婚服,若是有哪不合适的,我还能帮着改改。” 听丽婶婶这么说,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将红烛搁在一旁,随转身揭开木匣,从里面取出那件美得令人窒息的嫁衣。 因着衣服太重太长,我勉强将其比在身上,大概看了下长短,然后才抱着衣服钻进了屏风后面,十分费劲地将它套在身上。 等我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手上不停忙活的丽婶婶顿时止住了动作,两只眼睛瞪地溜圆,好似不认识我一般。 “俺的娘……这是哪位仙女儿菩萨啊……?” 我嗔怪着凝了丽婶婶一眼,自顾自跑到铜镜跟前,来回打量起来。 在看清镜中的自己之后,我这才有些信了丽婶婶地感叹。 这身婚服穿在我身上,确实美得有些过分。 清秀可人的面容配上艳丽奢华的金绣红裙,虽然反差,却也衬出了反差的美感。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此刻的自己,比与展自飞拜堂时的自己,更要明艳动人。 明明霞帔都是一样华丽名贵,却给人感觉那般不同。 我猛地从镜中回神,随略显羞臊地将身子转了过去,朝丽婶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很好看嘛?” 丽婶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径直朝我大步而来:“我的小姑奶奶诶……依我看,就是当今皇后出嫁,也定不抵你万分之一啊!!” 丽婶婶这人口直心快,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虽习以为常,但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下意识捂住了她的嘴,朝她无奈地挤眉弄眼。 “丽婶婶……!” 丽婶婶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这才讪讪朝我扬起眉尾,故作讨巧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瞧我……总也管不住这张嘴。” 我无奈扶额,却仍笑意不减。之后,我小心后退两步,张开双臂左右扭了扭:“丽婶婶,你看腰围处是不是不够贴合?” 丽婶婶顺着我的话,打量起腰间多余的布料,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大了些,脱下来我替你改改。” 我听话颔首,转身又钻进了屏风,费劲将婚服褪了下来。 丽婶婶手脚不停,一直忙到临近午夜。 我自然也不能睡,哪怕困得头点地,我也强撑着支起脑袋,看着丽婶婶手中地针线穿来过去。 正这样看着,丽婶婶突然说:“待锣声一响,知乐便要来接你过门了。” 说着,丽婶婶迎着烛光,细细朝我看来:“你可紧张了?” 我稍稍愣神,继而摇了摇头,语气自嘲道:“我又不是第一次与人成亲。虽然先前那次只是做戏,但到底也算是有经验的了……” 说完这句,我却觉着有些不太对。随片刻后又对着丽婶婶认真点了点头:“紧张的,嫁给知乐,我紧张的。” 丽婶婶闻言,了然一笑:“知乐这孩子,是抱养来的,从小就离了生父生母,心思敏感着呢。 还希望元姑娘以后,能多多包容他。我相信知乐也一定会对你爱护有加的。” “抱养……?” 闻言,我顿时愣住了神,不解喃喃道。 丽婶婶见我一脸惊讶,顿时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立马摆手讪笑道:“啊呀……原来你不知道啊?瞧我这张嘴真是……” 我心里霎时涌出一股怪异,随继续追问:“知乐的生母,不是宫里的嬷嬷吗?” 丽婶婶面露尴尬,却也知道回避不了,犹豫之下才无奈开口:“柳氏不是知乐的生身母亲,知乐确实是在不大的时候,被抱养回来的。 至于知乐的生母到底是谁,这我就不甚清楚了……” 第238章 皇上驾到——! 听罢,我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此时的我,脑内混乱如麻,感觉与奉六有关地整件事穿插着丝丝异样,一时间却又拿不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丽婶婶见我心神不宁,犹豫间摆出了一副打趣地笑脸:“元姑娘你可千万别多想,即便知乐是抱养来的,却也是柳氏捧在心尖尖上的儿子,左右也不会影响什么,你且安心吧。” 我敷衍着朝丽婶婶扯起笑容,随点头附和:“您说的没错,我就是太紧张了……” 说完,我重新调换了姿势,想让自己打起精神。再过三个时辰就该穿衣梳妆,等奉六来接亲了,我若是不强撑着点,肯定会误时辰的。 但很可惜,我还是没能躲过滚滚而来的睡意,头一歪便斜在了软榻上,沉沉睡去。 等我再次清醒时,是被丽婶婶一阵急促地推搡惊醒。 我猛地张开眼,无措看向四周,丽婶婶心觉好笑,小心将我榻上扶坐起来。 “该更妆了。” 我迷惘着点头,随丽婶婶一点点挪到了梳妆柜前,任由丽婶婶在我头上和脸上肆意涂画。 说实话,结婚真是累。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各有各的累法。 如果可以,我是再不想遭这个罪了。 等一切妥当后,丽婶婶满面温柔地让开身子。我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起自己似在闪闪发光的眉眼、殷红的唇瓣以及整齐的两鬓。 丽婶在一旁不住咂舌:“真是好看……元姑娘你底子好,怎么画都不会错的。” 我讪讪一笑,丽婶婶扶我起身去换改好的婚服,之后再戴上沉甸甸的凤冠,这一切便算是准备妥帖了。 看着桌案上那六根红烛。听着客栈外炸响的鞭炮声,我的眼尾竟在不知不觉间红了。 丽婶婶准备替我盖上盖头时,发现我眼角湿润,脸颊绯红,一时显得无措起来。 “元姑娘,你这是……?” 我恍惚回神,对着丽婶婶浅浅一笑:“不知怎的……许是太激动了吧?” 丽婶婶闻言,这才缓解了神色,将火红的盖头轻轻披在凤冠之上。 “元姑娘,你和知乐一定会恩爱永久,白头偕老的。” 随着第二挂鞭炮声渐熄,客栈外由远至近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凌乱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唢呐锣鼓震天般的曲乐声。 丽婶婶双眼顿时放光,兴奋地拽了拽我的衣袖:“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闻言,我霎时变得紧张起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心中难掩欣喜激动,以及弥漫出的丝丝退缩之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我与奉六成婚一事,本就冲动大于理智,所以才会在这紧要关头,心生别扭。 不多时,只听屋外响起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动,接着,便是一阵不急不躁地叩门声。 “壹壹,我来接你了。” 门外,奉六声线有些颤抖,远不似平日那般沉着温和。 我知道他一定很紧张,也许比我还要紧张些。 丽婶婶在屋内连连应声,紧着便要去向奉六讨要开门钱。 听着门外阵阵嘈杂,而我卧房内又格外冷清。不知怎的,我恍惚间有一种强烈的不实感,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待我回神之际,奉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披红缎长袍,挺拔如松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痴痴抬头,隔着一片殷红,隐约瞧见奉六脸上那抹温柔如水的微笑。 奉六满眼深邃地盯瞧了我许久,而后才款款将手递到我面前。 “壹壹,我们走吧。” 我恍惚着,迷惘着,半晌将手搭上了奉六的手心,随缓缓起身,整个人绵软无力,仿佛下一秒便要晕过去一般。 直至迈进轿厢,我的思绪才得了片刻喘息。 我稍稍撩起盖头的一角,又将轿帘的门小心拨开一条缝,看着随行的队伍个个儿脸上堆满了笑,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没想仅过去半年时间,我便从皇帝的后妃变成了‘太监’的妻子。这样大的转变想必谁也无法料到。 这样想着,脑海中不禁显现出姥姥慈祥的面容。若我就这样安定下来,后半辈子,怕是再难见姥姥一面…… 随着车轮和马蹄渐渐驻步,耳边再次炸响那扰人的鞭炮声。 我蹙着眉,就像当初参加檀葙的婚礼时那样,亦或是与展自飞成亲那日那般,脸上写满了对嘈杂声的不耐。 随着喜婆一声高喊,轿厢的帘子被人掀开。丽婶婶探出手来递到我面前,示意我下车。 我稍稍抿唇,犹豫之后才将手伸了过去,任由丽婶婶将我扶下轿厢。 隔着盖头,我隐约看见眼前人头攒动。其中一大半都是凑热闹的看客,另一部分则是奉六花钱雇来炒热气氛的喜官。 他们在周围七嘴八舌的说着、笑着,而奉六则威武地跨下马背,满面春风将我的手从丽婶婶的手里接了过来。 “壹壹,当心脚下。” 奉六的声线在我耳边近乎缥缈。我不由攥紧了他的手,一点点朝铺设的红毯上挪步。 跨过火盆,奉六喜滋滋地将我揽入怀中。他胸前的大花紧紧贴在我的胸前,柔软而又庞大。 我红着脸,别扭地将奉六稍稍推开了些,随被他牵引着,朝厅堂走去。 我和奉六都是双亲故去之人,因此奉茶阶段,台案上只摆着两尊木质的牌位。我和奉六只需斟茶摆在台案前,再叩首三下便足矣。 喜婆声线洪亮,吆喝起最耳熟能详的那句:“一拜天地——” 我和奉六拘谨地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我和奉六拘谨的拜了高堂。 “夫妻对——” “砰——!!!” 喜婆的高喊声被一阵震耳的嘈杂猛地打断。 我脊背顿时一颤,下意识朝身旁的奉六摸去。 还不等我攥紧奉六的手,只听一声再熟悉不过地高喝声响起:“皇上驾到——!” 瞬间,我浑身上下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心脏也跟着猛地停滞下来。不过数秒,我的额前便挤满了汗珠,连带着手也开始不住发颤。 我想奉六此时亦是如此。 我们像两只即将被棒打的鸳鸯一般,惶恐地依偎在一起。 等待着我们的,也许比棍棒更叫人难以接受…… 第239章 卿澄抢婚 “皇上……???” “皇上来了!?” “皇上怎得会来??” 围观众人沉寂片刻,纷纷低声喧闹起来。 紧接着,响彻耳边的便是一片整齐的叩拜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也只有我和奉六,还傻傻伫立在火红色的喜台上,久久无法回神。 恍惚间,我只觉隔着盖头的眼前,金黄一片。紧接着,盖头被人猛地从凤冠上扯了下来,露出了我那张绝美,却又惊慌失措的脸。 一瞬间,我从卿澄的眼中读出了许多东西。 有愤怒,有不解,还有……绵延不尽的思念。 卿澄的额前凸出条条青筋。右手紧攥着被他扯下来的盖头,神情晦暗到仿佛再也看不见笑容。 沉默之后,卿澄眨了一下眼,随薄唇轻启:“晋酥嫔为酥妃,迁居千竹宫。” 说完,卿澄眼也不抬,只淡淡道:“宫人奉六,觊觎皇妃,有违朝纲,即刻问斩,项首挂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话语毕,奉六瞬间被几名身披护甲的侍卫粗鲁地摁在了地上。 我猛然从怔愣中惊醒,瞳孔骤缩扑向了一旁的奉六。 “不!!你们不能动他!!!” 我一边奋力嘶嚎,一边用绵软无力的拳脚踢打着身前的侍卫。 侍卫的护甲随之发出敷衍地“铛铛”声,残忍地提醒着我,再如何反抗也无济于事。 台下的余百烟也慌了神色,顿时冲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侍卫,抄起喜台上的椅凳便朝他后脑砸去。 侍卫头戴金甲,区区椅凳,根本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是余百烟自己,手掌被翘起的木刺剌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 血流如注,余百烟强忍剧痛,面如死灰地瘫倒在一旁。 愣神之后,余百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满目愤恨地瞪向我,厉声咆哮:“都是你!!你这个丧门星!!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要把我哥哥害死了!!你要害死他了!!!” 我耳边渐渐显出嗡鸣,头也跟着晕眩起来。 我淡褐色的瞳仁在眼眶里无措地转了又转,愣神数秒,突然一把扯下凤冠上的金钗,直直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泪水随之倾泻,染晕了唇上的那抹殷红。 我含着苦涩地泪水,愤恨启齿:“卿澄,你若是敢动奉六一根汗毛,我便死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卿澄眉头有一瞬紧缩,眼底也似破碎般沉了沉:“你……威胁朕?” “我他妈就是在威胁你!!你若是不想再看着苏青柠死一回,立马放了奉六!!” 我眼睛红得可怕,白皙的脖颈也已被尖锐的金钗戳开了一个细细的血口。鲜红的血液从中流淌而下,转瞬与鲜红的嫁衣混为一体,令人心底发寒。 卿澄紧咬牙关,下颚崩成了一道锋利的直线。 我无所畏惧地与之对视。只要卿澄敢动,我便敢再一次死到他面前。 僵持许久后,奉六强忍着浑身快要散架的痛,勉强开口:“壹壹!不要……不要伤害自己!!我死了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 “闭嘴!!!!” 我尖利一声呵斥,奉六随之怔住。 “什么叫你死了没什么???那你同我成亲是为了什么?! 照你这样说,那还不如一块死了,下去结冥婚吧!!!” 我发泄似的对着奉六大骂一通,怨毒的眼神却始终没从卿澄惊讶的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卿澄突然沉沉叹了口气,双眼也在疲惫中浅浅合上。 “如果朕……饶他一条狗命,你愿意与朕……重新开始吗?” 我闻言,嘴角怪异地牵起,神情陌生到好似不认识眼前之人:“若是皇上您……愿意放奉六出宫,过他自己的安稳日子……我便跟你走。” “壹壹!!!” 奉六焦急大喝。 卿澄闻言,眼中顿时划过一丝光亮,随故作深沉道:“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卿澄朝身侧敷衍着挥了挥袖,众侍卫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奉六松开。 得了喘息之后,奉六全然不顾,身形狼狈地跑向我:“壹壹!!你为何要这样?!到底为何要这样啊!!!” 我强忍着鼻酸,将头堪堪别向一边:“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别等我了。” 说完,在常廷玉的引领下,我宛若一片随时快要凋零的花瓣,一步一挪朝门外走去。 奉六本能地想要拉我,却被卿澄挡在身前。 卿澄轻蔑地俯视着面前,模样俊秀,器宇不凡的少年,微微蹙了蹙眉:“若是不想死,日后便有多远滚多远。 说过的话朕不想再说第二次。” 说完,卿澄收回目光,抬脚越过宛如蝼蚁一般的奉六,金光闪闪的龙袍仿佛一道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光, 不容置疑地将我裹挟而去。 奉六神色几经崩裂,破烂的满是褶皱与裂口的喜袍,也像是一团万人唾弃的抹布一般,歪歪扭扭地堆在他身上。衬得他犹如一条任人践踏的丧家犬。 直至卿澄的仪仗稳步离去,围观众人这才在惊异之中缓缓回神。 丽婶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拖沓两步之后,她忙得跑向奉六,将他从地上费力扶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啊?!知乐,你说话啊!?” 丽婶婶忍不住追问,众人也惊讶着脸色,无措地看向奉六。 奉六沉着脸,眼中地亮光早已在我渐行渐远的身影中,彻底熄灭。 沉默之后,面对丽婶婶的阵阵追问,奉六一概不应。 接着,只见他猝然抬眸,朝卿澄离去的方向,凝视了很久很久…… 第240章 打道回宫 午门前好生热闹。 合宫上下一早听闻阮酥酥起死回生,重回宫闱的消息,便各个儿都在这儿等着了。 一部分妃嫔是因为好奇,想亲眼看看我究竟是人是鬼。因着想来的人多了,那些本不想来的也不得不来了,免得被皇上斥责。 也只有皇后和莲妃两人,是打心眼儿里激动。 她们是激动我的安然无恙,却又惋惜我终究未能逃出这四角天地。 看着卿澄的仪仗缓缓靠近,莲妃小心攥住皇后的袖袢,神情满是担忧。 皇后轻轻用眼尾扫了一眼莲妃,面色沉凝片刻后,主动迎了上去:“臣妾恭迎皇上、酥妹妹回宫。” “臣妾\/嫔妾等,恭迎皇上、酥妃娘娘回宫。” 其余妃嫔们,虽模样不情不愿,却也依着礼数,齐齐跪下身子。 待仪仗停稳,卿澄先一步迈下轿辇。不等常廷玉反应,自己便大步流星的朝我走来。 近半年颇为受宠的筱嫔,见卿澄仿佛丢魂一般的举动,顿时僵了表情,转而颇为怨毒地朝我所在地方向看来。 在她身边跪着的,自然是当初那个冤我不轻的明烛。此时的她周身上下,已然蜕变成了一个稳重的掌宫姑姑。与先前那弱不禁风,自卑内向的她,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见自家主子眼神怨毒,明烛顿时了然,小声附耳道:“娘娘切要稳住了,皇上与酥妃许久未见,近些日子亲昵些本也正常,无需气恼。” 筱嫔闻言,顿时不耐蹙眉,压低声线质问起明烛:“呵……你可曾见过皇上待谁有这般亲昵吗?!” 呛声罢,筱嫔狠狠白了一眼明烛,随自顾自嘟囔道:“她一个勾栏货色,凭什么……” 皇后和莲妃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莲妃性子依旧直爽,闻言立马便欲回身呵斥,却被皇后紧着拽住。 莲妃这才悻悻跪回身子,赌气似的将头别开。 卿澄稳稳停在我所处地轿辇前,探出手小心将我的轿帘掀开。 我顺势将眼神横向他,神情犹如冰封一般叫人心生退意。 但卿澄显然没被我的表情怔住,反而更显殷勤地朝我探出手,似要牵我下去。 我垂眸打量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半晌,转身从另一侧稳步迈下。 卿澄被我无视竟也不恼,只是悻悻收回手,神情温和地跟上了我的脚步。 众人打眼便瞧见了我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嫁衣,顿时面露惊恐,四下窃窃私语起来。 筱嫔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更是抬地老大,不禁惊异开口:“明烛!本宫没看错吧??阮酥酥穿得……” 明烛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愣许久才犹豫着点了点头:“奴婢看着也像……许是错不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筱嫔似笑似怒地张了张嘴,眼中那抹不可置信骤然放大。 我心无旁骛,只远远看向跪在前面的皇后和莲妃两人,笑容不由攀上眉梢,随加快脚步,朝二人雀跃而去。 “云梨,醉意!!” 我的声音很大,且直呼她们的闺名。若是换做旁人,实乃一等一的大不敬。但皇后和莲妃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而是笑意盈盈,不住朝我招手。 “行了,都起来吧。 皇后,莲妃,你们可要好好陪一陪酥酥,莫叫她为难。” 卿澄在一旁装好人似的向皇后和莲妃嘱咐着,眼神柔情四溢,仿佛在送女儿进幼儿园一般。 不等皇后回应,身后便兀地传来一声嗔怪:“皇上,酥妃娘娘身着……怎得会是套婚服……?” 闻言,众人霎时光明正大的迎合起来。 我眼底淡漠,冷冷扫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娇俏小脸,心中平静如同一汪死水。 这些置喙声,立马勾起卿澄方才所经历的那些糟糕的回忆。奉六的脸顿时犹如厉鬼一般,缠绕在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挥散不去。 “放肆!!” 卿澄忍无可忍一声呵斥,惊得众妃嫔齐齐噤声。 筱嫔吃瘪抿唇,转而眸色不忿地瞪向我。 卿澄缓了两口气,半晌才咬牙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般置喙酥妃!?” 见卿澄真的动了气,皇后立马上前,面色和顺地打起圆场:“皇上,您和酥妃一路上舟车劳顿,想着已是疲惫至极,不如您先随常公公回去休息,这儿有臣妾看顾照料,断不会屈了酥妃一星半点儿。” 闻言,卿澄这才缓和了些神色,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也好,你与皇后一向亲密,那便由她代替朕照拂片刻吧。等晚一些,朕再去看你。” 说完,常廷玉立马上前,伺候卿澄上了步辇。 随着一声高呼,步辇缓缓抬起,座儿上之人的眼神,却始终未从我脸上移开半分。 我有意回避,双眼始终流连在皇后和莲妃身上,多一眼不愿看他。 待卿澄的步辇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后一改方才随和,转身朝众嫔妃蹙起了眉头。 她原本柔和有些下垂地眼尾稍稍立起,一双晶亮的眸子来回扫视,直至停在了筱嫔那张明艳勾人的脸上。 “熹人宫筱嫔,目无尊卑,轻言置喙,有违宫德,恶意扰乱合宫安宁,罚宫院禁足三日,期满即出。” “凭什么!?” 筱嫔又气又恼地瞪大了眼睛,十分不满皇后对她降下责罚。 “呵……”莲妃适时嗤笑出声,用眼角不屑打量一二。“就凭你那张小嘴管也不住,皇后娘娘才体恤大度,让你在自己宫里好好反省! 不然,你且以为皇上饶的过你?” 听罢,筱嫔一瞬间升上来的怒气,瞬间熄灭。半晌才悻悻拂袖,怨怼着垂下了眸子。 “好了,都各回各宫去吧,今日莲花殿办下晚宴,各位妹妹可别忘了。” “是。” 众人纷纷欠身颔首,之后四散而去。 许是现在无外人在侧,我的鼻头瞬间涌上一股酸楚,即便再如何强忍,泪水还是难以控制地随着两颊滑落。 皇后和莲妃见此,顿时心疼地依偎在我身边,心里却又焦急地不知该如何安抚我。 她们到底知情不多,我现在也不想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尽数详说。只得尽力让自己缓和下来,朝她二人露出牵强的笑容。 “我没事了……我……对不起你们……” 此话一出,我的眼角再次泛红。莲妃原想故作恼怒地质问我的,见我这般可怜,先前的不满瞬间化为乌有,只恨自己不能帮我排解心中烦忧。 我们在午门前小声寒暄了一会儿,皇后便领我去了我即将落居的宫院——千竹宫。 这处宫院我之前从未听过。但照皇后的意思,这处宫院离崇安殿仅有不到百米之隔,是早些年,原定白芷玉落居地地方。 当然,欲意落居此处,是白芷玉自己的意思。但不知卿澄为何没肯,只将离崇安殿第二近的樟怡宫给了她,这事儿便就这么翻篇了。 不过我对自己住哪,住得离卿澄近不近一点兴趣也没有。 听皇后这么说,我也只稍有些敷衍地随口应了声,脑子里却全是奉六那张几经破碎的脸。 坐在步辇上,我不由看向宫道两边的高墙绿瓦。 果然一切都没有变,宫里的东西看久了,还是那么令人讨厌,令人心寒…… 第241章 千竹宫 待步辇稳稳停在千竹宫门前,皇后挥手叫停。莲妃则雀跃地迈下步辇,快步朝我走来,像是生怕自己稍慢一步,我就会摔跤跌倒似的。 我努力牵起唇角,朝莲妃扬起笑容,这才伸手将她牵住,脚下试探着落了地。 “走吧,本宫引你进去看看。” 皇后声线轻柔道。 我顺从着点了点头,紧步跟在皇后身侧。 待千竹宫宫门一开,只见门内左右两列,站了起码十来位小宫女。 她们各个儿神情恭敬,衣着妥帖。叫我这个‘新主子’无所适从。 “奴婢等,见过皇后娘娘、莲妃娘娘、酥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齐声之后,我僵着脸,眼神无措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这是……” “这是皇上吩咐的。从今以后,你的衣食起居,就交由她们负责。 若是有谁怠慢了你,尽管同本宫说,本宫再着人给你换,直到你满意为止。” 看着眼前这些垂眸颔首的宫女,我一下又想起了奉六。 他从前在宫里,日日也同她们一样…… 想到这,我眉头突然蹙起,恍惚间觉察出不对来。 按道理来讲,各宫之中,除了宫女以外,通常还会配有两到三名太监,负责宫中一些脏活重活。 可在我这儿,却左右不见太监的影子。 卿澄是什么意思,我想我是清楚的。 我瞬间只觉自己像吞了一大口苍蝇一般,心中止不住的反胃。 皇后见我脸色不对,顿时眉心微蹙,关切问道:“酥酥,你还好吗?” 莲妃在一旁神色焦急,不停轻拍着我单薄地脊背。 “臣妾没事,没事……” 我有些狼狈地朝二人摆了摆手,继而强颜欢笑道:“皇上的好意臣妾心领了,还请让她们从哪来的都回哪去吧。” 皇后闻言,顿时感到不解:“可是这些个宫女不合眼缘……?” “不……”我哑声道。“臣妾……还是不太习惯着人伺候。” “可是……”皇后略显为难。“玲珑轩不比千竹宫,这儿宫内宫外数尺见方,你只身一人,多有不便……” “无碍,皇后娘娘不必挂心。”我坚定道。 皇后见强拗不过,也不好固执己见,只得暂时挥退了那些宫女,搀着我迈入内阁。 千竹宫果真是大,且四处都能瞧见修缮过的痕迹。内阁里外各五间相互套通着。就连小厨房都各有三处:主食一处,菜肴一处,小食果品一处,划分的相当细致。 皇后和莲妃对我的新住处十分满意,只有我依旧面色冷淡,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莲妃察觉到了我的恹恹之色,顿时歪过头,不停打量起我的表情:“酥酥,你不喜欢吗?” 皇后闻言,也顺势朝我探来。 我忍不住轻叹一声,半晌才牵起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宫外的生活……” 说完,莲妃了然颔首:“也是,明明都跟自己心爱的人拜堂成亲了,却不想皇上突然……!” 话说一半,皇后紧着一记嗔怪扫向莲妃。莲妃这才及时噤声,抱歉地吐了吐舌尖。 “原来你们知道啊……” 我笑意勉强,对于她们知情一事,既感到意外,又不怎么意外。 思索半晌,皇后才略带抱歉地吐口:“那日……本宫在场…… 若非亲耳听到,本宫也不相信,你竟然没死,还要与一个小太监成婚……” 闻言,我霎时蹙眉:“是谁将此事告诉皇上的?” 皇后肉眼可见地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她才不情不愿道:“……展大人。” 听罢,我脑内瞬间炸响。 眼前的事物也随之变得摇晃模糊起来。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展自飞那日吃醉了酒,跑来客栈说得那些近乎诅咒的话语,竟寓意这般!! 怔愣之后,我略显凄哀地扯起唇角,无奈叹息。 “展大人先前不是与你关系甚好?怎得会做出这种事来啊……” 莲妃对此大为不解,随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半垂着眼眸,声线稍有轻颤:“人嘛……总是会变的。” 莲妃听得似懂非懂,却仍旧坚持与我站在同一战线,小声责骂道:“这个展自飞,当初爹爹还说他为人如何如何,带兵如何如何,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皇后轻叹一声,转而安抚我:“你也无需太在意这种事。如今你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一定是上天有意为之,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往开了想想。 不过听说,下个月头,展大人也要与国公府嫡女付子蒻成亲了。之后好像就要去边关镇守,归期不定。 如此一来,你也算眼不见心不烦了。” 我随口应和了一句,神情依旧晦暗。 皇后见状,也自知不好说什么,只得匆匆岔开话题,道:“皇上为着你今日回宫,晋升酥妃,晚上特意在莲花殿办下宴席,只为博美人一笑呢。” 我敷衍颔首,随毫不客气地假笑:“那我真是谢他全家了。” 莲妃闻言,立马忍不住感慨:“我们酥酥人美心善,皇上那样待她,她都想着以德报怨,谢皇上全族…… 这份大度,醉意着实佩服!” 听罢,我险些当场撅晕过去。 “醉意……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啊,哈哈哈哈……” 我抚着前胸,又气又笑地看着莲妃。憋闷的心情瞬间轻松不少。 莲妃虽不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看我神情缓和大半,眼中也渐渐显出光亮,这才欣慰道:“反正……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嘛。 这宫里虽没有你的那位心上人,却有云梨和我啊。 酥酥,就当是为了我们,你一定要看开些,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闻言,我鼻头再次涌上酸楚,半晌才点了点头,轻声道: “嗯,一定。” 第242章 奉六离家 皇后和莲妃领我将千竹宫里外转了个遍。 正当我被眼前这间套间的布局,折磨的头晕目眩时,宫门外一声响亮的传报,顿时激起我满身鸡皮疙瘩。 皇后示意自己身旁小宫女前去应门,转而牵着我朝宫门踱去。 “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有不解,转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后神情淡然,微微垂下的眼眸始终含着笑意,神神秘秘叫人摸不清头脑。 等到了门前,门外候着近十来位手捧托盘的宫女。托盘里面装着的,则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之类奢靡至极的精巧物件。 我眉头霎时蹙起,不解垂眸凝向离我最近的一盘金器上。 “你们干什么?” 我表情奇怪道。 为首的小宫女闻言,立马高举托盘朝我悠悠跪下了身子,继而声线清沥道:“回酥妃娘娘的话,奴婢等是奉皇上之命,特来给娘娘您送赏赐的。” 我眉头蹙地愈发深了些,毫不犹豫朝小宫女摆手:“我不需要,你们回去吧。” 小宫女许是没猜到我会这么说,表情骤然变得尴尬无措起来。好半晌才几经吞吐道:“酥妃娘娘……奴婢还请您收下吧……您若是执意不收,奴婢们……不好交代……” “你们回去就说……这些我都不稀罕,要真想哄我开心,不如往我宫里塞几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吧?” 闻言,众人的脸色齐刷刷绿成一片。莲妃更是毫不顾忌,瞬间伸手将我的嘴堵上。 “酥酥!你疯了???” 我赌气翻着白眼,继而扯开莲妃的手,继续道:“让卿澄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放我回玲珑轩!” 皇后在一旁止不住的叹气,见我神情坚决,她也只好朝那名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先回去。 宫女微微颔首领命,只得悻悻捧着沉甸甸的托盘,转身向来时的地方踱去。 见她们越走越远,我心中的烦躁之感,这才得以缓解些许。 “你啊……” 皇后深深叹息,无奈在我消瘦的肩头上捏了一把。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既想惹怒卿澄,又不敢真的惹怒他,生怕惹怒他之后,会牵连到奉六。 “皇后娘娘,醉意,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皇后立马看出了我的小心思,随淡淡开口:“本宫劝你,眼下做事一定要稳重,且不能为图一时之快,将自己的路走窄。 不论你多不想做回皇上的后妃,也要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皇后声线微沉,句句锥心。 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是对的。卿澄不是旁人,他是朝圣国的皇帝。我这般有恃无恐,不正是拿准了卿澄不会杀我吗?但这样的行为,这样的想法,跟无理取闹有什么区别呢?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我由衷道。“既如此,臣妾会收下那些东西。 今日晚宴,臣妾也会准时到场,还请皇后娘娘差人替臣妾梳妆。” 皇后闻言,这才破出一丝笑容,柔和地握了握我的手背。 …… “哥哥!你要去哪!?” 余百烟声线嘶哑,两只稚嫩的小手紧紧抓在奉六的裤脚上,像是生怕奉六会凭空消失一般。 奉六眸中黯淡,不论脚边的余百烟如何哀求挽留,他的神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丽婶婶在一旁看得揪心,眼角不禁也泛出泪光,于心不忍将余百烟从奉六脚边拖了过来。 “知乐啊……可怜的孩子……你当真……当真要走吗?” 奉六双手不由紧紧攥起,心口更是隐痛不止。 三人僵持半晌,奉六才努力平复心情,抬眸看向丽婶婶:“……烟儿,就暂时拜托您了。” 说完,奉六狠下心,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丽婶婶赶忙朝门口追赶了两步,却在巷中见奉六越走越远,可见去意已决,任谁都无法撼动。 余百烟在地上嚎哭不止。身边还散落着几件纠缠时,从奉六包袱里掉出来的衣物。 丽婶婶顿时心疼不已,抹着泪将余百烟从地上轻轻拉起,随后才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拾起、叠好,继而转头看向余百烟:“你哥哥不是个狠心的孩子,他只是一时失意,出去闯荡一番。等他回来时,你们兄妹俩就又可以团圆了。” 余百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丽婶婶这么说,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阮……阮酥酥……都是阮酥酥!” “烟儿啊,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丽婶婶急忙制止:“阮姑娘现在可是万人之上的酥妃娘娘,随意置喙怕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丽婶婶越想越怕,四下无人后才紧着将屋里的门窗牢牢关严,生怕余百烟方才说得,会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余百烟见不惯丽婶婶这般鬼鬼祟祟,顿时恼了气,故意提高音量道:“什么狗屁酥妃!!!有本事她就杀了我啊!!” 喊完,余百烟再次泄气,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无比可怜地叫嚷道:“丽婶……烟儿没哥哥了!!” “怎么会呢我的 傻姑娘!”丽婶婶顿时心疼地抱起余百烟,焦急而又温柔地轻拍她的背:“哥哥不是说了嘛,他只是出趟远门……唉,烟儿,你要听话,乖乖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第243章 莲花殿晚宴 “今日莲花殿佳宴一聚,一是提前庆贺六月初六的天贶节,也是为着酥妃回宫,许众爱妃一起热闹热闹。” 卿澄手握酒盏,高居龙位,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这次宴席寻着合理的说辞。 这些话许是能骗得了自己。台下众人,却显然不买他的账。 “皇上说得真好听……现在离六月初六还有近小半个月的时间,庆哪门子的贺呢?” “就是……从前也没听朝圣国宫内,有提前庆贺之理。这酥妃一回来,果然什么都不一样了……” “诶,灵贵人,说话可当心着自己的舌头!这酥妃手段多着呢。当初比皇后娘娘都尊贵的粟妃,可就是被她害得落了个凄惨下场,到现在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可听到过一些事,听说皇上疼爱酥妃,是因为酥妃的模样,长得像皇上已故的毕生所爱。 当初皇上许你们进宫侍奉,也是因着有几分像她,而非酥妃……” “真的假的?!” “自然是有几分可信的,当初在宫里,传得可邪乎呢……” “……” “咳!” 突然,皇后轻咳一声,眉心稍稍蹙起,转而用眼尾不耐扫向不停置喙的几人。 说得最欢的那个是玔嫔,勉强也算宫里的老人儿了。当初我还在宫里做答应的时候,她便已是嫔位。结果一年都过去了,她还是嫔位。晋升速度可远不比她身边的灵贵人。 这个灵贵人我从来没见过。听说当初是与成月柔同一批进宫的。 那次选秀,卿澄只选了四位与苏青柠有一定相似之处的女子。而这个灵贵人,是因嘴巴与苏青柠有八分相似,才会被卿澄选上。 不过这小丫头许是有点本事的,刚被封为答应,就连续侍寝多次,气得筱嫔和玔嫔两人,没少背地里给她使绊子。 如今我回来了,她俩少不了阴阳怪气,对灵贵人百般羞辱讥讽。但在这种场合下,客套样子总还是要装一装的。 见皇后面色不善,玔嫔立马噤声。灵贵人先是瞧了眼皇后,转而又偷瞄向我。看上去她对玔嫔的话,十分在意。 我定定坐在莲妃身侧,始终将目光随意搁置在一旁,对这些妃嫔的置喙充耳不闻。 随便她们怎么猜,我是不打算再以任何形式牵扯其中了。 “怎么回事?都吵什么?” 卿澄目光猛地缩紧,神情肃穆朝玔嫔方向瞪去。 玔嫔双肩一颤,随诺诺起身朝卿澄屈膝:“回皇上……嫔妾只是在替灵贵人解惑……” “解惑?”卿澄蹙眉。“灵贵人可有惑事未解?” 突然被cue的灵贵人闻言,登时面露慌张,半晌才犹豫着站起身子,声线细若蚊吟:“回皇上的话……嫔妾没……” “灵贵人问嫔妾,酥妃为何会得皇上宠爱。 嫔妾只答,酥妃娘娘向来与人为善,又与皇后娘娘和莲妃娘娘两位良善之人有所交好。人以群分,皇上自然会像看重皇后娘娘和莲妃娘娘那般,看重酥妃娘娘。” 灵贵人听罢,脸色紧着变了又变。她惊慌抬眸,刚想开口解释,却被皇上厉声呵斥:“宴席之上,多加揣测。灵贵人,你是何居心?” “皇上!嫔妾没有啊!!” 灵贵人顿时慌张了神色,欲向卿澄跪身辩解。 玔嫔眼底泄出一抹得意,转而用宽大的广袖掩住唇,故作大度道:“皇上,灵贵人想是一时冲动好奇,本也没有恶意,若不是自己同酥妃娘娘长得有几分相像,想必也不会犯下这等不敬之错。还请皇上从轻处罚吧?” “玔嫔!你!!” “行了。” 我不耐蹙眉,实在觉得聒噪才忍不住开口。 “这饭还吃不吃了?” 众人万万没想到,我会当着卿澄的面,摆出这么一副不耐烦地态度。 卿澄也不由愣了愣,片刻才刻意清了清嗓子,斜眼看向灵贵人:“都坐下吧,此事等回头再说。” 说完,卿澄将目光转落在我身上,神情稍显复杂凝视我良久。 我一眼不去看他,只想着眼前的饭菜何时才能送入口中。 大殿之上霎时沉默,半晌,卿澄才将手中的酒盏稳稳放下,双眼目不转睛地看向我,对众人道:“开席。” “上歌舞——” 常廷玉紧随高唤,门外顺势涌进五名身形美艳的蒙面舞姬。她们身段轻盈如绸布,仿佛五条稳缓的溪流,携花香在众人面前轻轻流淌。 我神情这才渐渐缓和下来,专心致志的吃着面前的饭菜。 莲妃身旁的小宫女镜花,小心替莲妃斟满了乳白色的烈酒。莲妃举止豪爽,将盛满酒浆的酒盏朝上扬了扬,道:“酥酥,我敬你。” 我侧头看去,随即心领神会地替自己斟上了一盏果酒,小心朝莲妃手中地酒盏碰去:“干杯。” 我俩像两个学大人喝酒谈心的小孩一般,在台下嬉笑不止。 台上的卿澄见状,神情也不由缓和些许,眼底的柔情似要将我牢牢包裹其中。 正当我吃得兴起时,方才那讨厌至极的玔嫔兀地再次起身,举起手中杯盏朝卿澄柔声道:“皇上,今日既是酥妃娘娘回宫的大日子,嫔妾斗胆,想向酥妃娘娘讨个彩头,盼酥妃娘娘能再舞一曲,也让新进来的妹妹们都开开眼。”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都愣是没压住玔嫔那纤细的声线。 我瞬间将眉头蹙起,十分不满寻向她那张娇俏的小脸。 卿澄下意识朝我看来,见我一脸不爽地直瞪玔嫔,顿时果断摆手,垂眸淡声道:“罢了,酥妃刚回宫,本就疲累至极,还是让她好生歇着吧。” 玔嫔闻言,面色瞬间微沉,手指也不由蜷缩起来,看上去像是很不满卿澄的反应。 “皇上,您舍不得酥妃娘娘太过劳累,嫔妾自然理解。只是此举也可让酥妃娘娘在后宫之中建立声望,想来……酥妃娘娘不会拒……” “让你母去跳好了。” 我冷声打断。 玔嫔闻言,神色顿时怔愣。好半晌才试探性朝我看来:“酥妃娘娘……您……?” “听不懂是吧?”我说。“这么多舞姬不够你看?为何总是想着麻烦本宫?难道你不知道,此举实乃大不敬吗?!” 玔嫔顿时白了脸色。她先是看向卿澄,发现卿澄一脸淡漠,这才心虚地重新转看向我:“酥妃娘娘许是误会嫔妾了……嫔妾也是为您的声望着想……” “既如此,本宫将这个机会让给你了。 去,上去跳。” 我眼底冷冽一片,一眨不眨盯瞧着她。 玔嫔面色顿时红白相交,局促地将手中地帕子攥了攥紧:“酥妃娘娘……嫔妾不会跳舞……” “没事,你且放心跳你的,没人会笑话你。” 我口气愈发不容置疑,嘴角也不由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玔嫔见在我这失了办法,转而又看向卿澄,随撒娇似的嘟了嘟嘴,朝卿澄娇嗔道:“皇上……” “酥妃叫你跳你便跳吧,你父亲不是说你才艺甚广吗?如此何来甚广一说呢?” 第244章 留下来 玔嫔的心彻底凉了。 他没想到卿澄竟真就这样纵容我。 对于卿澄此举,我并没有感到多开心。只眼底轻蔑地看向玔嫔,欣赏着她吃瘪的好笑模样。 玔嫔自知逃脱不过,只得悻悻绕过桌位,红着脸,手足无措地呆站在众人面前。 我微微抬颚,打量起玔嫔这身略显浮夸奢华地装扮。 “看玔嫔这一身,想必轻柔舞曲不太适合你,不如就舞……《天上月》吧?” 卿澄闻言,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惊异。 《天上月》此曲。光看名字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一首柔美至极的舞曲。 但其实其曲调百转千回,节奏又明显偏快,是首极其考验舞姬基本功和灵活性的‘地狱’曲目。 玔嫔穿得这么繁杂厚重,为了跟上节奏,还不得累死她啊? 我越想越觉得滑稽,面上不禁露出得逞似的坏笑。 玔嫔原还有些懵懂,但见我十分突兀地扬起坏笑,顿时心觉不妙,指甲更是狠狠抠在掌心。 待曲声一响,玔嫔神色慌张地挥舞着手脚,却发现不论自己如何想要跟上节奏,动作总会慢调一拍,看上去十分违和。 “皇……皇上!这首曲子……怎么这么快……啊!!” 玔嫔一边携着哭腔,一边笨拙地拖弄着宽大的裙摆。失神之际,脚下猛地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曲声戛然,我顺势探头朝玔嫔看去,眼里的戏谑几乎令她失去理智。 “酥妃!你!!” 语毕,众人一片哗然。 玔嫔身居嫔位,唤我不带敬称,当众以下犯上,这下可有她好果子吃的。 “放肆!” 卿澄不容一点反应的时间,着人便将玔嫔‘请’出了殿外。 玔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无措看向卿澄,哭闹声不绝于耳。直至太监将她拖至殿外数米远,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莲妃在一旁幸灾乐祸,不停暗暗给我鼓掌。 卿澄面色淡淡,眼神在我身上定格许久后,才缓和神色继续道:“好了,都继续用膳吧。灵贵人,你去陪着玔嫔,也好替朕,好好安抚一番。” 原本正心头窃喜的灵贵人,闻言顿时无措:“皇上,嫔妾……” “朕知道你与玔嫔关系一向交好,想必玔嫔不在,你也会因顾念她而不尽兴吧?” 灵贵人简直有口难辩,怔愣好半晌才低埋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嫔妾……遵命。” 待灵贵人迈出殿门,卿澄才扬起一脸‘求夸赞’地蠢表情看向我,好像他这么做我就一定会夸他一般。 我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夹着碗碟里的菜,多一眼不想看他。 卿澄见状,神情略有失落,但很快他便振作起来,一脸坦然地浅酌着杯里的酒,与一旁的皇后低声说着什么。 交谈期间,皇后频频将眼神投向我,一看便知他们是在说与我有关的事。 待宴席进入尾声,卿澄红着微醺地脸,朝众人挥了挥手:“你们……都散了吧…… 酥妃……送朕回去。” 我顿时挑起眉尾,不假思索地直视向他:“皇上,臣妾累了,想要回去休息。” 卿澄闻言,从喉间莫名吐出一阵气音,继而略带强硬道:“朕许你今日宿在崇安殿!” 闻言,一些还没散尽的妃嫔们霎时交头接耳起来。 按理来说,崇安殿是皇帝的寝殿,通常是不许有妃嫔留宿的。即便是在崇安殿受了皇帝临幸,完事儿后也是要被抬回自己的宫院中的。 如今卿澄却亲口说出,许我彻夜留宿在崇安殿内。这种待遇可是连皇后、粟妃都未曾有过的。 我尽量无视掉周围嘈杂的低语声,转而将头撇向一边:“皇上,臣妾身子实在不适,不方便送您回去,还请其他妃嫔,替臣妾代劳吧。” 听罢,一些胆子颇大的后妃们,纷纷朝卿澄凑近两步,却又担心惹得卿澄不快,愣是没一人敢开口。 卿澄沉默数秒,丝毫不理会我的言之凿凿,只侧头朝常廷玉吩咐几句,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正当我以为卿澄放弃了的时候,常廷玉顺势凑到我面前,朝我讪讪一笑:“请吧,酥妃娘娘。” 我神情一滞,随直白道:“皇上是听不懂中文吗?我说我不……” 还没等我说完,常廷玉身后突然钻出几名身披铁甲的侍卫。他们个个儿力大无穷,转瞬像是抬小鸡仔儿似的将我抬了出去。 无论我如何挣扎,那些侍卫始终不为所动,直至将我摁在随行的步辇上才堪堪松了手。 “放我下来!!” 我起了性子,翻起身就要朝步辇上往下跳。 不想辇官手脚过于麻利,还没等我将身子支稳,步辇便被高高抬起,随稳步跟在卿澄的步辇后面。 我心有顾虑,生怕自己执意硬跳,会牵连到这几个无辜的辇官。人仰马翻破皮流血都算好的,就怕卿澄回头怪罪下来,这几个辇官无辜遭祸,我岂不是成了一等一的罪人?? 我赌着气,双眼死死盯在卿澄的脊背上,恨不得一把将其推下步辇,死了倒也干净! 直至步辇在崇安殿前停稳,我游离许久地思绪这才被恍惚拽回。 卿澄先我一步迈下步辇,随朝我大步走近。 “下来吧,当心脚下。” 说着,卿澄缓缓将手递到我面前。 此景与今日之时,他欲牵我迈下轿厢时如出一辙。 我迟疑地看着卿澄递来的手,犹豫之下还是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一把挥开,随步伐丑陋地跨下步辇。 卿澄也不恼,只淡淡看着我。 迎着月色,我看见他眼底肆意流淌的情愫,犹如一条山间顺势而下的清流,在我眼前闪闪发光。 我慌忙避开了眸子,继而语气不耐道:“臣妾已经将皇上安然送到了,时候不早,臣妾就先回……” 突然,一股不容抗拒的外力突然扳住了我的腰肢。不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便猛地朝卿澄怀里撞去。 接着,我颈窝处瞬间涌上一阵温热。待我回神一看,卿澄的脸正牢牢抵在我的脖颈上。 他的唇瓣很凉,小心贴在我裸露的肌肤。 我脸色霎时一红,忙得将卿澄推开。 “你你……” 我慌张地口齿不清,双眼更是被卿澄此举惊的溜圆。 卿澄神情略显迟疑,半晌才强忍着快要迸发出的兽欲,将我轻轻牵起。 “留下来,陪朕说说话,好吗?” 第245章 与卿澄的谈话 闻言,我的脑海中再次猝不及防涌现出奉六的脸。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将手猛地抽出,一脸惊慌地看向他。 卿澄神情微滞,被挣脱开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停在半空,过了许久才堪堪垂下。 待彼此相互沉默时,我难忍这样的气氛,先一步开口:“皇上,不要做难为臣妾的事……” 卿澄闻言,心脏猛地抽痛一阵,再抬眸时,眼底已满是心碎。 “为什么……”卿澄喃喃。“朕为了能与你破镜重圆,连那个小太监都肯轻易饶过。为什么你还要待朕这般……这般残忍?” 说着,卿澄面露痛苦之色,哀求似的看向我。 我不禁想躲开那双令人心滞的眸子,却又忍不住与其相对。 末了,卿澄匆匆别开头,微红的双颊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朕不碰你,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此时的他,话里话外可谓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虽依旧排斥与他共处一室,却又不得不顾忌自己当下的身份。 犹豫之后,我才强忍不适,朝他无奈地浅浅“嗯”了一声。 卿澄闻声,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他本想再次牵住我,却担心此举会再一次惹怒我,从而让我改变主意。 看着他抬起又放下的右手,我倍感无语,只得示意常廷玉带路。 路过偏殿附近时,我指尖没意识地蜷缩起来,和卿澄之间的气氛也突然变得尤为尴尬。 卿澄同样察觉出我们之间弥漫的异样,不由侧身看向我,脸上满是局促。 “你……冷不冷?” 我闻言,抬眸对上他闪过懊恼的眼睛。 卿澄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五月中下旬的傍晚,哪里会冷呢? 我直接无视了这句话,垂眸跟在常廷玉身后。 等好不容易挨到殿内,常廷玉急忙找了个泡茶的借口,逃也似的溜出大殿。只留我和卿澄尴尬至极地独处。 卿澄不由抿唇,四下环顾之后,才小心坐在了离我较近的位置上。 正前方金光灿灿的龙椅被他一整个无视掉,此时正孤零零地凝视着我。 我心觉不太自在,只得用头指了指那座奢侈的龙座,淡淡道:“您是皇上,应该坐在那儿。” 卿澄迷茫侧头,明白我所指之后,才不自在地“啊”了一声。他双手不攀上腿面,上下不停搓动半晌,才悻悻吐口:“坐腻了,想离你近些。” 说完,卿澄再次抿唇,看上去很像与漂亮姐姐独处的小学生。 我眼光微动,顺势坐在圆凳上,百无聊赖地开始欣赏桌案上摆放的琉璃物件。 衬着反射出的汩汩琉光,卿澄犹豫再三后突然开口:“当时……你是如何逃出去的?” 我闻言,神情无动于衷,依旧将目光放在那些璀璨的器皿上:“臣妾以为展大人已经全盘托出了。” 卿澄哑然片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未曾,他只说了你要成亲的事……”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吗?那您想从臣妾这知道什么?” 卿澄喉间一梗,淡淡道:“全部。” 闻言,我这才将目光拉回,不由打量起卿澄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戏谑之意。手中地檀木佛珠被攥握地很紧,似要将其逐个捏碎一般。 我泄下肩膀,顺势支起双臂,垂眸看向案上那张金绣布台。 “知道了又能如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即便臣妾再神通广大,不还是被皇上您抓回来了?” 说着,我自嘲的笑了笑。 我不说地原因其实很简单。若是我说了,牵连的不止展自飞一个人,就连莲妃,都可能难逃责惩。毕竟当初祝我成功出逃的墙洞,可是莲妃亲手挖的。 卿澄见我这副颓然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 沉默许久,卿澄勉强说服自己不再就此事追问,而是问起我出宫之后所经历地大小事情。 关于这些,我倒没什么可隐瞒的。但至于我与展自飞有过肌肤之亲一事……我却显得有些犹豫。 虽然展自飞非常畜牲地将我与奉六成亲一事宣口而出,但到底他也曾是不留余力帮过我的人。 万一卿澄一时气急,斥责展自飞心怀不轨,恐怕整个总军统府都要面临圣怒所带来的后果。 于是,我只将自己辅佐展自飞捉拿贼人一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包括假成亲。 卿澄听罢,神情顿时冷了下来。他心说自己果然猜的不错,当初迎着烛光看到盖头下的那张侧脸,果真是我。 他后悔自己没再多留一个心眼查下去。若是当初早早便将我带回宫里,也不至于非要等到我与奉六拜堂时,才大张旗鼓地将我接回去。 为此,他感到无比懊悔。 于是,他思索再三,转而试探性地问我:“自飞……为何要帮你欺瞒于朕?难道说……你们……你们……” “皇上多虑了。”我冷声打断道。“展自飞待您一向忠心耿耿,不过是见臣妾出宫不易,且是以假死的方式,这才勉为其难帮了臣妾。” “那……!那你与那个太监……是怎么回事?” 卿澄面带执着地朝我凑近了些。 我微微蹙眉,果断道:“皇上,您今天问得已经够多了。 臣妾累了,想先回去了。” 说完,我起身便要朝殿外走去,常廷玉恰巧在这时回来,手中还端着一盏圆圆的柚木托盘,托盘上除了两杯冒着白气的茶,还有一碟看上去十分精致的小点。 “哟,酥妃娘娘,您这是……” “本宫要回去了,劳烦常公公替本宫伺候好皇上。” 我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一眼不去看常廷玉。 常廷玉顿感为难,端着托盘歪头望向不远处的卿澄,眼里满是无措。 卿澄在身后沉默良久,兀地低声道:“……着人送酥妃回去吧。” “啊……嗻!” 常廷玉闻言,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随后才招手唤来了两名小太监,吩咐他们安排辇官将我送回千竹宫。 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洒脱转身朝卿澄行礼:“臣妾告退。” 说完,在卿澄失神地注视下,我果断抬腿,大步向殿外走去。 第246章 灵贵人的挑衅 第二天一早,我便被一阵急匆匆地叩门声猛地惊醒。 因着昨儿没睡好,我顶着黑眼圈跑去开门,却把门外站着的一个小宫女吓得浑身一激灵。 小宫女慌张收回手,惊恐抬眸凝向我。 我正纳闷,刚想问清来意时,小宫女便忽的让开了身子,给身后的女子让开了道。 我顺势朝那人看去,细瞧之下总觉得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人是谁。 “嫔妾昭仪馆灵贵人,拜见酥妃娘娘。” 灵贵人? 我心头一顿。 昨儿莲花殿晚宴,我没怎么细细看过她的模样。猛地这么一露面,我还真不敢确认。 “啊,对,本宫记得你,你来寻本宫可是有事?”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仪态看上去一点不像身份尊贵的后妃,倒像是哪家贪睡的小姑娘。 很显然,灵贵人也是这样想的。 她先是不算客气地打量了我一番,而后翘起唇角,故作恭敬朝我欠了欠身:“嫔妾侍奉皇上时间不长,想来向酥妃娘娘您取取经。 还望酥妃娘娘能体谅嫔妾想为皇上诞育子嗣的心情,莫要怪嫔妾莽撞。” “确实莽撞。”我说。“皇上选中你,自然有你过人的地方,何必要来问本宫?” 灵贵人神色一僵,片刻才重新扬起笑脸,对我淡淡道:“早听闻皇上有一心爱之人。昨儿嫔妾才知道,原来这人正是酥妃娘娘您。 您从前至今,深得皇上百般垂爱,嫔妾这才想来虚心求教,绝无他意。” “昨儿玔嫔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这是当本宫聋了?所以才大清早跑来对本宫一番试探?” 灵贵人见我说话颇为直白,顿时青了脸色,屈膝就要向我跪下身子:“嫔妾不敢!嫔妾只一心羡慕皇上与酥妃娘娘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并未存试探之心啊酥妃娘娘!” 灵贵人的反应过于夸张,搞得就像是我要问她的罪似的。 我不耐蹙眉,整个人烦躁地倚在门上:“行了,你回去吧,没事儿别来烦本宫。” “酥妃娘娘!您不能因为小主长得有几分像您,就待她这般疾言厉色啊……” 说话的是灵贵人身边的小宫女。 我一听,这才重新看向灵贵人,半晌才哑声一笑:“是吗?本宫怎么没瞧出来哪里像呢?” 灵贵人闻言,顿时脸都绿了。她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楚楚可怜地朝我扬起了头:“酥妃娘娘说得是……嫔妾出身寒微,不过长得略有几分扶柳之色,如此怎敢同酥妃娘娘相较一二……” “不是……你别在这作戏了行不行?没事就赶紧回去,别打扰我睡觉!” 我厌烦地别了别头,白眼险些都要翻上天去了。 灵贵人听罢,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我,像是没猜到我为人如此直接,倒叫她不知该怎么接了。 灵贵人本还想说些什么,我却想也没想,抬手便要将门合上。 灵贵人身边的宫女见状,顿时大惊,下意识抬手想将门抵住。 她这个行为无疑是不合规矩的。 还没等我出言制止,远处便传来一声低沉地呵斥:“好大的胆子,你是哪个宫里的!?” 闻言,小宫女和灵贵人双双绷直了背,心虚地将身子转了过去。 来人是皇后,以及一脸不耐地莲妃。 莲妃看清楚我门口跪着的人后,立马戏谑调侃:“这不是灵贵人吗?这大清早不好好待在宫里,跑来千竹宫作什么?” 灵贵人嘴角不自然地抽动,随后朝皇后和莲妃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莲妃娘娘……” 皇后将眼神缓缓移开,转而落在那名宫女身上:“原来是昭仪馆伺候的人…… 灵贵人难道日日都教你们如何待主子不敬的吗?!” “皇后娘娘!奴婢冤枉!” 宫女听罢,双腿立马软了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皇后身前。 “冤枉?皇后娘娘看的真真切切!酥妃娘娘不待见你们主子,你这目无尊卑的东西还想强闯进去不成?” 莲妃在一旁不住拱火,惊地灵贵人和那个宫女,额前挤满了汗珠。 “是嫔妾管教下人不严……还请……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灵贵人瑟缩着向皇后求饶,险些快要急地哭出来了。 皇后并未做声,反而越过两人转看向我:“酥酥,她们来寻你作什么?” 我无奈苦笑一声,耸了耸肩道:“灵贵人学无止境,想向我求一求伺候皇上的法子。” 皇后一听,眉头霎时皱紧:“没规矩的东西……” 莲妃也跟着跳脚,气得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灵贵人,本宫以前全当你是个不聪明的,没想你竟是个没脑子的!你巴巴跑来问酥妃,难不成是想打探些什么?” “嫔妾没有!嫔妾不敢!!” 灵贵人声线不由轻颤,连带着肩头都跟着小幅摆动起来。 在皇后和莲妃的阵阵逼问下,灵贵人才心虚道:“玔嫔昨儿在宴上同嫔妾说的那些……令嫔妾有些在意……见酥妃娘娘面相亲和近人,嫔妾才想着……想着斗胆来问个清楚……” “你怕不是来问个清楚,而是来挑衅的吧?” 莲妃直白道。 灵贵人猛地抖了抖身子,像是被人戳穿心事一般。 “行了。”皇后淡淡道。“昭仪馆田氏,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罚去西寺佛堂手抄麒麟帆,抄够千幅即可出。 至于这个宫女嘛……去慎刑司服役去吧。” 第247章 卿澄解围 “皇上,千竹宫门前……闹起来了。” “什么?!” 卿澄闻言,手中温热的茶盏仿佛瞬间变得滚烫起来。他一个没拿住,竟将那上好的青玉茶盏整个摔碎在自己脚边。 “皇后呢?皇后知道吗?” 卿澄怔愣之后,忙得追问。 常廷玉缓和着脸色,淡淡点头:“回皇上,正是因为皇后娘娘,灵贵人才在千竹宫门前闹了起来……” 卿澄闻言,顿时有些发懵。半晌才疑惑追问道:“为何?” 常廷玉将事情的复述了个大概,卿澄这才舒展眉头,转而颇为无奈地扬出一声鼻息。 “这灵贵人真是……非得去招惹酥酥作甚……” 嘟囔着,卿澄顺势起身,示意常廷玉引路。 常廷玉自然不敢怠慢,拂尘一挥,大步将卿澄引至殿外。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去千竹宫时,我正懒懒坐在宫门前的门槛上,眼皮微垂欣赏着灵贵人的表演。 “皇上驾到——!” 又是那声熟悉地高喝。 我神色平淡地起身,神色平淡地行礼,好像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卿澄不喜我的反应。他脑海中设想的,应该是我抽泣着,奋不顾身地钻到他怀里,求他替我做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脸毫不在乎地死人样。 “皇上!!求皇上替嫔妾做主!!” 灵贵人看见皇上,就跟看见救星一般。 毕竟在她眼里,皇上曾连着数日召幸于她。这等恩宠,皇上必不可能不惦念她。 但可惜,灵贵人猜错了。 皇上不仅没有心疼的安抚她,还突兀地蹙起眉头,示意常廷玉将人拦下来。 看着卿澄略有嫌厌的神情,灵贵人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皇上……” 灵贵人心有不甘,忍不住轻声唤道。 卿澄只装作没听见,将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酥妃,让你受委屈了。” 我寥寥抬眼看去,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皇上多虑了,臣妾哪里会让自己受什么委屈。” 卿澄早就对我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听惯了倒也不觉刺耳。 “灵贵人,你目无尊卑,有失礼教,皇后罚你本也不算过,但你却死性不改,在千竹宫前吵吵嚷嚷,到底是何居心?” 灵贵人双眸圆睁,哑然半晌才猛地摇头:“嫔妾实在冤枉!还请皇上明鉴!” 卿澄厌恶地阖了阖眼,继而毫不犹豫道:“既然灵贵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冤了,不如就那名宫女一起,去慎刑司服役吧。” 众人一听,瞬间僵下脸色。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重了。后妃被遣去慎刑司,还不如直接被打入冷宫,起码日后不怎么会受肉体上的罪。 灵贵人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扭作一团,满眼惊恐地扑在了卿澄脚下,双手不住摩挲着他的鞋面。 “皇上……皇上嫔妾知错了……知错了……皇上就饶恕嫔妾这一回吧……皇上……” “就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办吧。”我心有不忍,道。“灵贵人此举虽贱,但不至于受到这样严重的惩罚。皇上若是这么做了,有因有果,这个因果会算在臣妾头上的。” 我淡淡垂眸,一眼不去看匍匐在他脚边的灵贵人,更不去看卿澄。 一旁的莲妃圆眼微立,毫不犹豫表现出不满:“酥酥!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啊!?” 我淡然一笑,伸手牵住莲妃的指尖,转而对灵贵人道:“本宫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若是再有下次,本宫可不会惯着。” 卿澄为了替我出气,本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的。但既然我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驳了我的面子。 “还不快谢谢酥妃?” 灵贵人听罢,立马调转身子,朝我连连致谢。 见事情圆满解决,卿澄面带柔和,越过身前的灵贵人朝我步步靠近。 此时的我依旧是蓬头垢面,丁点仪态也没有。 但卿澄的眼中,却始终流露出温暖的光,犹如一条软乎乎的棉被,毫不犹豫将我紧裹其中。 皇后见卿澄向我稳步走来,随即朝莲妃使了个眼色。 莲妃心领神会,向卿澄行过礼之后便欲与皇后先行一步。 如此,我自然是不乐意的。 趁莲妃抬腿之际,我一把扯住她的袖口,转而撒娇似的对她道:“好姐姐,怎么刚来就要走?进去坐会儿吧?” 莲妃尴尬地看了看眼前的卿澄,神色为难道:“啊……这……” 莲妃怕的不是卿澄怪罪于她,而是怕事后被皇后责备,说自己没眼力见。 犹豫之下,皇后无奈上前,对我淡淡道:“本宫方才想起,同莲妃妹妹还有事。等晚一些时候再来看你吧。” 皇后既然都这么说了,即便我再如何想要强留,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 待两人走后,卿澄才兀地开口:“躲朕?” 我没好气地抬眼一瞥:“臣妾不敢。” 卿澄眉尾顺势抬起,似笑非笑道:“那便好,走吧,陪朕下棋。” “啊?” 我惊讶道。 卿澄闻言,猛地站住步子:“怎得?你不会?” 我神情僵硬,犹豫了好半天才呢喃道:“围棋象棋……一概不会,五子棋倒是手拿把掐。” “是吗?” 卿澄笑意盈盈,看上去兴致颇高。“那便同朕来上两局,如何?” 第248章 沈忘 此时,某国皇宫内。 君上一袭暗纹蟒袍加身,手中还不停摆弄着一个模样精致的物件,看上去很是特别。 不多时,殿外忽的响起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 君上双眼微眯,悠然朝殿前看去。 “跪见君上,白先生到了。” “嗯,宣吧。” “宣白文先生觐见——” 高喝声随之响起。白文踩着尾音,步履款款迈入殿阁。 白文发丝昼白如雪,下巴上的山羊胡却呈淡淡的浅灰色。但因模样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势,看上去竟也不觉违和。 “白文,跪见君上。” 白文恭敬地朝君上颔首叩拜,腰杆却始终挺地笔直,可见其身子骨之硬朗,并未因年纪受到影响。 君上双眼微眯,挑眉道:“事情办的如何了?” 白文听罢,胸有成竹道:“蝴蝶姑娘脾性极硬,不易受药物影响。反倒是司马大人的胞弟……已经彻底忘却了之前的记忆。 还请君上为其重新取一个新名字,也好彻底斩断他与司马一族之间的联系。” “好,很好。”君上喜悦地勾了勾唇角。“那便收为义子,赐名沈千仇吧。” “这名姓甚好。” 白文由衷道。 “不过蝴蝶那里,还是要加把劲才是,本君还指望她,能彻底为西阳国卖命。” “那是自然,君上尽管放心,老夫定当倾尽全力。” “嗯。” 君上淡淡应声,继而将手中那枚精巧物件搁在面前的桌案上。 “据本君所知,你女儿白芷玉,目前被困在东宜山为你那死去的正室守孝,距今已有半年的时间了。” 说着,君上用眼尾缓缓扫向白文。 白文垂眸,十分淡然道:“是,小女一向不成气候。能得个如此结局,也算不错了。” 君上闻言,不禁哑然失笑:“白先生,你可够狠的啊?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能弃之不顾。柳澄当初将你逐出朝圣国,反倒不失为一种聪明的表现……” 白文眼珠暗暗一转,随即苦笑道:“若是老夫一早看出柳澄待苏氏的不伦之情,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君上听罢,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短暂沉默之后,君上突然开口:“本君会派人救白小姐出来。唯有一点,还望白先生多多配合。” 白文眉心微跳,顺势抬眸与君上四目相对:“君上但说无妨。” 君上笑容诡谲,捻过指腹后才悠然道:“把她嫁给我做君后,如何?” 白文闻言,顿时愣住神色,半天才犹豫着开口:“恕老夫直言……君上您一向不喜女色,更未曾纳过后宫,为何突然……” “人都是会变的。” 君上似笑非笑道。 “本君对你的女儿,颇感有趣,若是能将其嫁与本君,日后对你也多有助益,不是吗?” 白文自然瞧出了这其中不寻常之处。 君上是个极其暴虐之人,为人处世的手段更显狠辣。 像这样的人,从来都只相信自己,更不会把离自己最近的君后之位,许给一个同他一样狡猾的人。 他既能如此做,一定有他可以得益的地方。 只是他想得到的,白文不甚清楚。 见白文神情凝重,君上深觉好笑,不禁当着白文的面,低沉地笑出了声。 白文被这一连串如同恶魔般诡异的笑声,惊得猛然回神。恍惚间,竟连脊背都冒出了阵阵冷汗。 “别妄图揣测本君的想法,你只需告诉本君,你答不答应便行了。” 君上笑声戛然,声线却显得意犹未尽,语态中满是戏谑,像在逗弄宠物一般。 白文哽了哽略显干燥地喉咙,思虑无果,他堪堪点头:“既然君上一心惦念小女,老夫自然喜得贵婿……” “贵婿?”君上眼中骤然变得阴冷下来。“敢称呼本君为贵婿,本君看你也是活够了!” 白文猛地愣住,眼中不由滚动着阵阵惊恐。 “老夫……老夫轻贱!!还请君上恕罪!!” 正当白文以为,这个疯子会借着由头降下体罚时,不想君上竟突兀地笑了起来。 “白先生啊,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瞬间,白文只觉自己快要受不了这个擅长变脸的疯子了。 自从他与这个名叫沈忘的西阳国君上结盟后,每天过得堪比刀口上舔血。稍不留意便会得罪他,且多数人连可供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他在西阳国还算有用。君上即便再如何发疯,也还顾忌着肯留他一条性命。 如此想来,君上肯向自己求娶白芷玉,确实是再好不过了。 “行了。”君上笑罢,转而冷声道:“下去吧,待蝴蝶有消息了再来禀报。届时,本君便会叫你们父女俩团聚……” 第249章 下棋 我跟卿澄一共下了七盘。 卿澄这才相信我所说的“手拿把掐”并非单纯的口嗨。 以往鲜少出过败绩的他,愣是连输我五把。打到最后,脸色可以说相当难看了。 我难以压抑上扬的嘴角,捻着黑子在棋盘上方悬停:“皇上,认输吧。” 卿澄神情晦暗不甘,咬牙半天才道:“帝王家,从不认输。” 我一听,白眼险些都要翻上天了。 “中二病……” 我忍不住嘟囔,毫不留情地抬手将黑子稳稳落下。 “臣妾又赢了,皇上请回吧。” 我眼也不抬地下了逐客令。 “朕输了为何就要走?当然是继续了!” 我无奈抿唇,垂眸打量起自己素白的指甲。“恕臣妾直言,跟您玩五子棋,确实无聊了些。” 卿澄脸红白一阵,显然是这句话伤了他的自尊。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愠恼,犹豫后略带商量地说,想同我再来一局。 我见时间还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重新将身子坐正,朝他打量一圈:“这局您若是输了,就请回去吧,臣妾该吃午饭了。” 卿澄沉默不言,只一心专注在这盘棋上。 见状,我心说好家伙,五子棋竟也下出了围棋的气势…… 可能因为这是最后一把,卿澄下得格外谨慎,完全没有先前骇人的气势。 数分钟酣畅淋漓的对局之后,卿澄竟意外得赢下了这局。 怪也怪我轻敌,掉以轻心了,满脑子想得都是一会儿吃什么,自然赢不了。 我洒脱地拍了拍手,将棋盘上的子逐个捧进棋盒,随淡淡开口:“皇上硬要留在臣妾这里,臣妾自然不好多说。 只是臣妾一会儿可能不好顾及到您的肚子,不如请您先回去吃个饭?” 卿澄闻言,略有不解:“既是要吃,自然是同朕一块吃了?何来顾及不到一说?” 这个卿澄是真的听不懂我在赶他是吗???? 我无奈撇嘴,闷头将棋具统统收进一处隐蔽的方柜里。 卿澄颇感疑惑道:“收起来作什么?难不成以后都不用了?” “臣妾正有此意。” 我理所当然道。 卿澄恍然听懂了我的意思,神情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就是傻子也该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了吧? 幸好卿澄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 一旁伺候的常廷玉早已是满面愁容,生怕皇上在我这吃了瘪,回头找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发火。 我与卿澄都默契的没有开口。直至宫门前传来禀报,筱嫔因过度思念,晕倒在自己宫院的石阶上。 卿澄闻言,立马蹙了蹙眉头。 还不等他回绝或搪塞过去,我便先人一步对卿澄道:“筱嫔身体抱恙,皇上应当去探望才是。 不然筱嫔免不了要伤心的。” 卿澄见此,不满冷哼:“你倒体贴。” 我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卿澄犹豫之后,还是缓缓站起身子:“朕去看看筱嫔。” “皇上慢走!” 我难掩欣喜之色,屈膝半跪在卿澄身后,雀跃恭送。 待送走卿澄后,我才仿佛重获新生一般,慵懒的斜靠在罗汉床的软靠之上。 看着对面空落落的位置,我不由再次怀念起奉六。 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褪下了太监的身份之后,有没有再觅良人,与对方比翼双飞。 想到这,我心里总是会没来由的抽痛。想想若是卿澄没有半路杀出来,将我和奉六硬生生拆散,现在的我们不知该有多快乐。 现在我是卿澄名义上的后妃,虽一直拒绝与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但说到底,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哪一日卿澄发疯了,就像先前在冷宫……我又该如何是好? 第250章 人都会变 “皇上驾到——!” 常廷玉的声音宛若天籁一般钻进筱嫔的耳朵。 她下意识喜笑眉梢,欲起身恭迎,却被一旁的明烛猛地拽住。 筱嫔这才恍然想起,随佯装虚弱着平卧在床榻之上。 卿澄冷着眸子,径直走到床边,双手始终背在身后,不停搓动着那串檀木佛珠。 “啊……皇上……是皇上来了吗……?快,明烛……快扶本宫起来……” “你好好躺着便罢。” 卿澄声线低沉,听着似乎像是愠了气。 筱嫔倒也没多想,以为是卿澄担心自己所以才会如此,顿时心头暗喜,故作柔弱地扶住了额角:“嫔妾有皇上为之忧心,一切便已足矣……” “朕不是忧心你。”卿澄突兀道。“朕是想看看你到底玩什么花样。” 筱嫔笑容猛地僵住,小声不解道:“皇上何故如此说……” “你明知朕在酥妃宫里,却偏要趁这个时候无故叨扰。 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朕看不透?” 筱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急忙掀起被子想要向卿澄赔罪,却被他毫不犹豫打断:“看来皇后罚你,并没有让你长些记性,反倒叫你愈发不服起来!” “皇上!嫔妾从未有过此心呐皇上!” 这番话说得连筱嫔自己都觉得心虚,但担心卿澄动怒,她不得不强装出一副委屈至极地模样来,只求卿澄能念在与她多年的情分上消消气。 “以后,朕与酥妃独处时,不许再因一些琐碎遣人寻朕!若是再敢如此,朕决不轻饶!” 卿澄越说越气,恨不得将那个跑去千竹宫门外传报的宫人打一顿。 但眼下既然已经都被我赶出来了,再发火也无济于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挥袖朝门外走去。 身后的筱嫔想来送一送,却被常廷玉挂在脸上的讪讪一笑掩了回去。 明烛轻轻拽了拽筱嫔的衣摆,筱嫔这才哀怨地跪下身子,恭送卿澄离开。 离开后,常廷玉探头探脑地迎了上去,低声谄媚道:“皇上,那咱们还去……” “不了,去了也会被酥酥赶出来,倒不如让她安安生生吃顿饭。 你去吩咐御膳房,制些可口的小点送去,酥酥不善下厨,吃些小点也好换换口味。” 常廷玉阵阵点头,之后马不停蹄地别着人去办了。 他自知我在皇帝心中分量有多重,面对与我有关的事自然不敢怠慢。 御膳房得了命,紧着制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送到了千竹宫。 我看着面前花里胡哨的吃食,顿时玩味挑眉。 “皇上让你们来的?” 我环胸而站,语气轻松。 为首的小丫鬟听罢连连点头:“回酥妃娘娘,正是皇上托奴婢们来的,还请酥妃娘娘笑纳。” 看着眼前码地整齐的餐盘,我心里莫名觉得不对味儿起来。 展自飞从前也是这般待我,可惜他终究是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好,谢谢你们,回去复命吧。” 说完,我伸手接过托盘,转身朝门内走去。 第251章 腾伯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展自飞同付子蒻成亲的日子。 虽然我没去,但卿澄依旧如先前那般,亲自到场给展自飞送去了祝福。 结果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成亲当晚,展自飞竟连洞房都没肯,就连夜驾马赶去了边关,独留披着盖头的付子蒻独守空房。 老国公得知此事以后,气得连觉都没睡,摸黑写下近几十条诉状,弹劾展自飞。 看到这些诉状之后,卿澄顿时恼了火。本想勒令将展自飞速速召回,却又想眼下事态紧急,边关不能无人领军,犹豫之后只好亲手写下书信,严厉斥责了展自飞的所作所为,以安慰老国公那颗濒临破碎的心。 另一边,展自飞驾马不分昼夜地向边关赶去,却在启程后的第三日,因过度劳累,不慎跌落马背,脊梁结结实实的磕在了路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猛烈的撞击使他疼得有出气没进气,在路边迷迷糊糊仰躺了好久,才勉强能稍稍活动一下瘫软的双臂。 正当他恍惚之际,眼前的漫天星空,突然从上方多出一块黑影。 仔细一瞧,好像是个人。 展自飞双眼霎时眯起,朝那抹人影细细看了看:“你……是谁?” 话音刚落,人影顺势提起手里的纸灯,黑漆漆的剪影也跟着清晰起来。 借着亮光,展自飞这才看清,来者竟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翁。 老翁眉眼弯弯,看上去很是亲和。 他先是围着展自飞转了一圈,而后才将纸灯搁在脚边,问:“小伙子,摔哪啦?” 展自飞眨了眨酸疼的眼睛,口齿艰难道:“脊……脊骨……” 老翁一听,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腿,能动吧?” 展自飞摇了摇头:“没试过……不知……” “试试看,若是动不了,我可也救不了你了。” 说着,老翁朝展自飞头上方的位置走去,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腿,生怕错过一丝动作。 展自飞咬咬牙,努力将腿往上抬起。所幸的是,腿能动,但可能因为伤得有些厉害,能动的幅度并不大。 “行了,还有救。” 老翁自然而然道,转身将展自飞的马匹牵到跟前:“幸好你这马认主,不然我还真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着,老翁手法娴熟地摸向了展自飞的脊梁,摸到一处异样凸起后,老翁心下了然,转手在靠近尾骨的地方轻轻一捻,展自飞的上身霎时便硬的仿佛铁板一般。 展自飞眼神惊异难掩,刚想高声质问,老翁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似笑非笑道:“放心,只是让你别乱动才打的穴,不会有事的。” 展自飞闻言,尴尬的将话吞回了肚子里,任由老翁将他搬上马背,牵马朝前方慢悠悠地踱去。 “小伙子,做什么的?” 路上,老翁突然开口。 展自飞犹豫半晌才道:“当兵的。” 老翁眼里含笑,右手不由摩挲起粗糙的缰绳:“看你这周身气势,这坐骑精良……是个官儿吧?” 展自飞虽觉这老翁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却也不想欺瞒于他,随直言道:“勉强算是吧。” 老翁了然颔首,并未再多说什么。 这让展自飞心里很是没底,于是沉默之后,展自飞率先开口:“老人家,怎么称呼啊?” “叫我腾伯吧。” 腾伯声线淡淡,也完全没有反问展自飞的打算。 展自飞愈发猜不透这个看上去身子骨颇为硬朗的小老头,于是他也学着腾伯的样子,选择闭口不言。 往前走了许久,腾伯引他驻足在一间破旧的深山草房前。 展自飞见马停了,努力侧头看去,却被宽大结实的马脖子挡了个结结实实。直到腾伯将他从马背上接下来,他才看清眼前之景。 该怎么说呢…… 这间草屋,破的简直不像是给人住的。 正当展自飞心有疑惑,只听老翁颇为自豪道:“我家。” 展自飞闻言,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间窄小破烂的房子,犹豫之下还是捧场地笑了笑:“挺好。” 得到了他想听的奉承之后,腾伯转身将展自飞猛地扛在自己肩上,而后脚下微微打颤,推门迈了进去。 摸着黑,腾伯将展自飞搁在一张充斥着着浓浓药味的硬炕席上,随略微喘着粗气,探手给展自飞解了穴。 一瞬间,展自飞只觉自己的身子猛地松快下来,那种紧绷绷地感觉骤然消失。 展自飞这才真正对这个名叫腾伯的老翁放下戒心,神情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腾伯显然没工夫关注展自飞的内心动向。他脚下不停,忙里忙外,半晌才端着一碗能让人浑身打激灵的汤药,直直递到展自飞脸前。 “喝掉。” 展自飞不由吞了吞口水,垂眸打量起这碗黑漆漆的东西。 他虽然已经对腾伯放下戒心,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心无旁骛的喝下一碗陌生人递来的汤药。 稍稍犹豫之后,腾伯像是没了耐心,转手将瓷碗往案子上一搁,语气淡漠道:“想落下腿残的毛病?” 展自飞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信我?” 腾伯说话相当直接,搞得展自飞竟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之后,许是不想落下腿残的毛病,亦或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腾伯的信任,展自飞猛地端起瓷碗,仰头将里面的苦水儿一饮而尽。 腾伯神色始终淡淡,见此,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将瓷碗收回厨房,随伫立在展自飞身前,用手使劲扳住了他的上身:“趴下。” 展自飞从未这样趴过,为了不伤到脊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腾伯的辅助下平稳的趴下了身子。 腾伯二话没说,抬手便在他的后背上揉按起来。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展自飞被疼得险些把牙咬碎。 腾伯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揉捏半晌后,才掀起展自飞的短褂,将一种十分好闻的药膏抹在了他受伤的位置。 “两日,你便可以重新上路了。” 展自飞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连朝腾伯致谢。 腾伯敷衍地摆了摆手,道:“这本也没什么,谁叫你我有缘呢?” 说着,腾伯浅浅蹙起眉头,继续问:“诶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展自飞咧了咧嘴角,中气十足道:“我叫展自飞!” 第252章 明太妃 说来也奇怪,腾伯的法子真是神了。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展自飞下半身便已经觉着利索了些,更没有先前那种不得劲的麻痹感。 展自飞自然高兴,一边小幅度活动着四肢,一边不住朝腾伯道谢。 腾伯闻言,始终淡淡垂眸,编弄着一条足有小臂粗细的麻绳。 展自飞只觉腾伯实在太神秘了,道过谢后,情不自禁便问起了腾伯的身份。 腾伯“哕哕”两声,将虎口处的麻绳渣滓吹掉,随淡淡道:“没什么身份,就是个喜好弄些药草的山野农夫。” 如此说,展自飞半信半疑。 若不是他能从腾伯的眼中看出丝丝缕缕,战场上独有的‘硝烟味儿’,兴许也就这么信了。 但思来想去,既然腾伯有意隐瞒,确实不好多问下去。 展自飞木然颔首,目光却仍不死心的悄悄打量向他。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腾伯观察着手中的麻绳,顺口问道。 展自飞自知自己也问不出个什么,便也不再多言,调转话题问起了腾伯的家人。 腾伯对此,倒是回答的挺敞亮:“之前我在一大户人家作活,那家待我可真好。别家待下人是当猫当狗的使唤,可那家主子待我可从来不。 那家有三位嫡出的千金,各个儿容貌出挑,能歌善舞,但坏就坏在她们命都不好。 大小姐刚及笄那年,被山窑子绑了,撕了;二小姐出阁,一眼相中了个苦寒出身的举人,说是能吃苦,有才华,非要嫁他不行。老爷不同意,二小姐就闹,闹到皇上跟前,老爷觉着没面子,这才让皇上给赐了婚。结果成亲没两年,那混小子频繁出入烟花柳地,染了病,传给了二小姐,最后不治而亡……” 说着,腾伯哀哀叹了口气,抄起手边黑漆漆油汪汪的烟斗,猛地嘬了两口。 “至于……三小姐嘛……她兴许是姐妹三个,命最好,亦或是最不好的吧……三小姐性子强势,为人却很善良。因着两个姐姐都死了,她便背负起了老爷夫人的希望,被选进宫做娘娘去了。 你要说这做娘娘好不好……我不知道,也许有好的时候吧。我们三小姐刚入宫不久,便承蒙圣宠,被封了个挺高的位份。这样一来她是风光了,母家也跟着沾光了,可宫里自有人不痛快了。 三小姐整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缕缕遭人毒手,险些连孩子都没能保住……唉……你说说,这都是什么命啊!” 展自飞越听越觉得不对。但又怕是自己多心,犹豫半天才道:“您口中的三小姐……可是明太妃?” 腾伯闻言一愣,转而打量起展自飞:“你知道?” 展自飞悻悻点头:“听说过一点……不过明太妃当年产下的皇子,正是当今朝圣国的皇帝。 如此,明太妃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吧……” “惯会胡说,他要是真是明太妃之子,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闻言,展自飞有些不乐意地蹙了蹙眉头:“当年若不是柳氏下毒,毒害了其他三名皇子,这皇位本也轮不到卿澄。你说,若他不是明太妃之子,还会有谁是?” 腾伯听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且一根筋去吧,跟你说也白说,一个臭当兵的……” 展自飞又好气又好笑地摆了摆头,打心里觉得这小老头可爱得很。 但对于腾伯所言,展自飞却又有些在意。 腾伯显然是很熟悉明太妃的,那为何会一口咬定卿澄不是明太妃的孩子?是什么致使他会这般笃定呢?难不成是长相吗? 展自飞思来想去,实在得不出结论,这才讪讪一笑,勉强侧过头问腾伯:“腾伯,你何故一口咬定当今圣上不是明太妃之子?” 腾伯不耐烦地翻了翻被烟斗熏黄的眼白,咂巴着嘴道:“怎么?你要告我的状啊?说我……说我有辱皇家声誉?” “不会,我只是好奇。” 展自飞诚恳道。 腾伯听罢,略显得意地咧了咧嘴:“明太妃之子若是还活着,一定会带着家印来找我,就这么简单。” 第253章 三人之计 看着腾伯信誓旦旦地模样。不知怎的,展自飞竟然有一点相信他的话。 但很快,展自飞便被自己无故冒出的想法逗笑了。 腾伯知道展自飞不信,自己也不想跟一个当兵的纠缠什么,听到轻笑声后,依旧自顾自编着那条小臂样的麻绳。 展自飞察觉出自己的失礼,下意识向腾伯道歉,腾伯却一脸不在乎的哼着歌,粗糙的手指有序穿梭在散开的,用于编拧麻绳的植物纤维里。 之后的两天里,展自飞在腾伯地照顾下,终于能下床走步了。 不过因着伤到了脊骨,两天的时间还不足以健步如飞,只能说比之前是好很多了。 腾伯端着烟斗,上下来回打量起展自飞:“可还有哪不舒服?” 展自飞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有了,硬要说的话……走步时大腿还有点儿麻。” 腾伯抬了抬额头,顺势抓起桌上的小嘴儿茶壶,嘴对嘴喝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太频繁的用腿,但我也不想继续留你,你自己多注意吧。” 腾伯相当直白的下了逐客令,说着,还时不时用烟斗叩两下桌边。 展自飞乖巧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这里离国城算是很近了,若是国公府一心想为付子蒻讨个说法,付孝之搞不好会骑马追过来,左右是个大麻烦。 “感谢腾伯这两日的细心照料,晚辈告辞。” 腾伯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展自飞浅浅一笑,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待人古怪的性格,对此并没有觉得冒犯或是不满。 “腾伯,有缘再见。” 展自飞潇洒跨在马背上,侧头朝腾伯道。 腾伯缩着脖子,舒服地窝在弓背藤椅上。他眯着眼,不去看展自飞,而是面朝阳光,懒散的晒着太阳。 直至马蹄声渐远,腾伯才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已经十多年了……小少爷,你何时才会来寻我啊……” …… 此时,熹人宫内。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要变天了!” 玔嫔不住念叨着,脚下一刻不停的来回踱步,看得一旁的筱嫔和灵贵人颇为心烦。 “你慌什么?这后宫要变天,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的。” 筱嫔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自己新染的丹蔻,朱红色的小嘴一撇一呶,模样尽显娇憨可人。 玔嫔攥着刚绣下的丝帕,脸上堆满层层怒意:“之前确是我轻敌,可这几日看来,皇上除了崇安殿,去的最多的便是那千竹宫了,就连皇后宫中都甚少会去,更别提我们姐妹几个,愣是连皇上的面儿也没见着…… 若是我们再不行动,这后宫可就要姓阮了!” 玔嫔说起话来很是聒噪,听得一旁的筱嫔不由蹙了蹙眉头:“行了,这不是请你们过来共同商议嘛?话赶话得聒噪个没完……难怪留不住皇上的心。” 筱嫔毫不客气地开腔,惹得玔嫔顿时噤声含首,喏喏地朝后退了两步。 筱嫔见玔嫔终于肯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抿了抿唇瓣,道:“我都替两位妹妹想过了,目前唯一的办法,便是让皇上厌恶她……” 说着,筱嫔暗暗抬起眼皮:“永远无法翻身的那种。” 闻言,玔嫔和灵贵人相互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恐慌。 末了,玔嫔强压心中不适,忍不住率先开口:“筱嫔,不是妹妹质疑你……皇上这会儿巴不得整日与阮酥酥腻在一起,若想她被皇上嫌厌,依我看这比登天……” “如果我说……”筱嫔不耐烦地打断了玔嫔,低声神秘道。“她是欲同太监私奔……又会如何呢?” 第254章 白面小太监 “什……!” 玔嫔顿时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筱嫔。 灵贵人闻言,立马来了兴趣,颇感兴奋道:“筱嫔娘娘,您何故如此做?后宫妃嫔与太监……光听着就觉得荒谬,皇上会相信吗?” 筱嫔似笑非笑地捻起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唇角。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顺势垂下,显出眼尾上方,那两团娇媚的红膏。 “你们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 筱嫔神秘一笑,顺势抬手接过明烛盛上来的茶盏。 “奇怪?”玔嫔不解地歪了歪头:“哪里奇怪?” 筱嫔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道:“宫人啊,阮酥酥虽被皇上晋了酥妃,移去了千竹宫,但所配备的宫人里,竟没有一位太监,这显然不符合宫配吧?” 说完,筱嫔这才端起温热地茶盏,小口浅酌起来。 玔嫔和灵贵人细细想想,确觉得筱嫔所言很是有理。 皇上此举,着实奇怪。 “所以……皇上到底意欲何为呢?” 灵贵人忍不住追问道。 筱嫔将手中地茶盏稳稳放下,随再次看向手上的丹蔻:“听说,阮酥酥在宫外,险些嫁给了一个太监。若不是皇上突然赶到,俩人可就拜过堂了。” “啊!?” 玔嫔和灵贵人双双惊叹出声,心说这是什么宇宙级的大瓜。 筱嫔很满意两人的反应,心情不禁跟着愉悦起来。 “好姐姐,此事属实吗?” 玔嫔急忙道。 筱嫔顿时蹙起眉头,不耐打量向她:“我说得岂会有假?” 玔嫔已然没心思在乎筱嫔不算友好的态度,眼下一心都扑在如何扳倒我。 “即是如此……难怪皇上会那般在意阮酥酥与太监相处……” “这可是皇上的心病,咱们可得好好利用起来。即便不能将阮酥酥彻底抹去,也能给皇上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芥蒂。 到时,阮酥酥若是想翻身,怕也难。” 筱嫔晦暗道。 …… 独自在宫里度日,可以说是无聊至极。 虽然皇后和莲妃几乎每天都会来陪我说说话,尤其是莲妃,与我来往更是频繁。但多数时候还是我一个人苦守在偌大无人的宫宇里,日日如此,想死的心都有。 这天,我正瘫坐在正殿的罗汉床上游神时,宫门外骤然响起几声缓慢而又轻柔地叩门声。 这叩门声听上去陌生的很,我不禁疑惑地蹙了眉头。 犹豫之后,我懒懒起身前去应门,却不想门外竟伫立着一位长相颇为清秀,身材又十分挺拔地白皮书生样的小太监。 我瞬间怔愣在原地,傻呆呆地看向他。 “你是谁?” 我疑惑道。 小太监闻言,紧着垂下了头颅,朝我缓缓跪了下来:“回酥妃娘娘,奴才是奉皇上之命,特来给您送赏赐的。” 闻言,我顺势朝他托举着的双手看去——是一盆开得正艳地扶桑花。 我心有狐疑,频频打量起眼前这个仪表不凡的小太监。 卿澄那点小心思,断不可能会派个太监过来千竹宫,更别提许他只身一人……这里面定有古怪! “本宫知道了,把东西放下吧。” 我直白开口,继而欲将宫门合上,却不想那名小太监竟猛地探出一只脚,将门缝死死抵住。 我顿时大惊,厉声质问:“你做什么!?” 小太监神情透露着丝丝痛苦,不等我回过神来,只见他将手中的花盆随手扔到一边,霎时腾出手用力搡开了门。 我被他粗暴的举止吓得双腿渐软,随重心失衡,朝后猛地跌坐在地上。 “你究竟是何人?!给我滚出去!!” 我强忍着尾巴骨处传来的阵阵隐痛,略显无助地朝他叫嚣。 小太监俊朗的小脸惨白如纸,神情别扭至极,像是被人操控着难以自持一般。 他迅速将宫门合掩,一边朝我步步逼近,一边自顾自脱起了身上的宫服。 “你……你……” 我被小太监大胆的举止惊得合不拢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下一秒,小太监敞胸露怀,竟猛地朝我扑来。 我全身鸡皮疙瘩顿时激起,奋力想要推开小太监单薄滚烫的胸膛。 正当我深感无助,险些快要哭出来时,门外霎时传来一声熟悉地高喝:“皇上驾到——!” 我也是这时才恍然顿悟—— 妈的,我又又又又被人阴了! 第255章 朕相信你 待千竹宫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卿澄瞬间怔愣在原地。 此时的我,与那莫名其妙倒贴的小太监,依旧紧紧贴在一起。 唯一与方才有所差别的是,纠缠之间我将被动被压在身下的姿势,囫囵调转了个个儿。放在外人眼中,耍流氓的反倒成了我。 我下意识想要解释,以扞卫我个人的名誉和尊严。但不等我宣出口,玔嫔和灵贵人俩人,顺势从卿澄身后,一脸惊异地钻了出来。 “酥妃娘娘……您这是……?!” 灵贵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拱火语气,霎时令我眉头紧锁。 我迅速起身裹好了微松的衣襟,心有余悸地朝卿澄跪了下来:“臣妾……见过皇上……” 卿澄的脸此时阴沉的不似活人。他倏地停止了盘串的手,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冷戾:“给朕……一个解释。” 玔嫔闻言,下意识侧头看向灵贵人,脸上写满了不解,好像是在疑惑为什么卿澄会许我解释。 既然他肯容我为自己辩白,我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 但不想,正当我唇齿微张,欲意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统统宣出时,那个衣衫不整,脸颊挂泪的白面太监竟先一步拖着浓浓哭腔道:“奴才本是奉灵主儿的命,来给酥妃娘娘送赔礼的! 没想到……酥妃娘娘见奴才颇为白净,一时竟动了……竟动了旁的心思了……!” “什么?!”我顿时恼了火,不由朝他近了一步:“你不是说你是皇上派来送赏赐的吗?怎得见了皇上,又急忙改口说是灵贵人托得你呢?” 小太监心虚地恍了恍眼神:“奴才……从未说过。许是酥妃娘娘自己听错了……” 一直守在一旁看戏的灵贵人闻言,神情难看到了极点。当初她和玔嫔、筱嫔两人共同商议时,全程并未提到要以她自己的名义设局。 如今当着皇上的面,这小太监却一口咬定是她托人来的千竹宫。 难不成……是想事情败露了,拿她顶锅?! 想清楚之后,灵贵人当然不肯做这个倒霉的替死鬼。可在卿澄侧头质问她时,她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神情惊恐,眼尾余光处总是能瞥见玔嫔向她投来地阵阵冷戾。 她虽是被前朝官员塞进宫里讨卿澄欢喜的玩具,固然没有双亲在世,却还有一个将她费心拉扯大的奶奶。 若是不慎惹恼了宫中权贵,她自己如何本也无所谓,却始终忧心着奶奶,生怕会叫她受到牵连。 犹豫之间,卿澄再次满含愠怒地瞪向她:“说话!” 灵贵人这才猛地回神,抿唇之后悻悻欠下身子:“回皇上,是……嫔妾授意……” 卿澄狐疑着盯瞧她许久,半晌深深叹了口气,挥袖道:“来人,将这该死的狗奴才拖出去打死。” “皇上!皇上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小太监吓得面色青白,大敞而开的襟口像是被剖开掀起的皮肉一般,怪异地耷拉在两侧。 待几人粗暴地将小太监拖出去后,卿澄神情阴冷,眼中满是狠戾地瞥向我。 我可太熟悉这副表情了。 见此,我心如止水地对上了卿澄的目光,表情淡漠到没有一丝活气。 许是我的眼神令他回想起先前种种,恍惚间,他竟倏地转向身后的灵贵人和玔嫔,语气毫不客气道:“你们,为何会在今日寻朕,要朕携你们来千竹宫向酥妃赔礼致歉?” 卿澄突如其来的疑问,惊得玔嫔顿时慌神起来。 “皇上……皇上您误会嫔妾了……嫔妾只是……只是想……” “常廷玉。” 卿澄突然道。 身旁的常廷玉立马欠身上前,小心将头支了过去。 “先留那小太监一命,让慎刑司好好查问。” “嗻。” 常廷玉立马颔首应声,紧着步子踱出了千竹宫宫门。 玔嫔没想到卿澄竟没再继续怀疑我,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和灵贵人。 如此,别说是玔嫔惊讶,连我都被卿澄此举震撼到了。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找我顶锅的卿澄吗?? 我的眼神渐渐柔软下来,看向卿澄时,终于也不似从前那般尖锐。 这让卿澄很是受用。他暗暗欣喜地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朕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第256章 主动出击 “你招是不招!?” “奴才……奴才……啊!!!!!” 一阵呲啦作响的烙肉声,伴着滚滚雾白的浓烟飘荡在慎刑司漆黑的大顶之上。 小太监裆下满是流也不尽地鲜血,乍眼一瞧,竟将他身下的老虎凳都浸透了。 靠左的刑官一手抄着带刺的长鞭,一手紧握成拳,恐吓之际猛地挥起鞭子,作势便要朝小太监抽下来。 小太监刚刚才受过烙肉之痛,这鞭子若是真抽在他身上,怕是要没命了。 刑官心里自是有分寸的,这来势汹汹的鞭子,到底没落在小太监身上,而是抽在一旁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湿漉漉地炸裂声。 “奴才……奴才才挨过十板子……求诸位爷,诸位爷扰了奴才……奴才要疼死了……” “饶了你?”那名手持长鞭的刑官语气怪异道。“只要你爽快点招了供,我们也会很爽快的。” 小太监听罢,原就疲惫无力的眼皮轻轻抬了抬,随幽幽缓了口气:“奴才招……奴才什么都招!” 说完,小太监猛地抬头,露出那张脏兮兮,却足矣令人赏心悦目的脸:“是灵贵人!是灵贵人以奴才家人的性命做威胁,逼迫奴才勾引酥妃娘娘! 奴才觉得奇怪,左右不会寻奴才一个阉人……但灵贵人只说酥妃娘娘……酥妃娘娘好这口……奴才这才……这才……” 两名刑官相互对看一眼:“当真?” “奴才……奴才不敢谎瞒……” 小太监费力说完一句,随即两眼一翻,昏死在了老虎凳上。 卿澄在得了口供之后,立马着人将昭仪馆上下,尽数带去了慎刑司。 在流水的刑具面前,灵贵人彻底吓破了胆。本想一吐了之,脑海中却又频频闪过奶奶的脸。 这无疑是她的软肋。 她生怕自己将筱嫔和玔嫔供出来后,奶奶会难得善终。那些将她送进宫里的朝臣,又岂会在乎一个穷苦老妪的死活? 在一阵牙齿打颤之后,灵贵人终究还是将此事,全权揽在了自己头上。 卿澄那边也很果断——赐灵贵人毒酒一杯;处小太监绞刑。 这件事便算是就此翻篇了。 得知此消息的我,不禁想起那位曾害我却又助我的故人。 我终是没能将她亲手写下的家书和画作交给她的父亲。 因此对她始终抱有愧疚。 而灵贵人这件事,却将我藏在心里地复杂情绪,再次勾了出来。 她不过一个小小贵人,又没有母家依靠,哪有那么大能力?想也知道一定是玔嫔和筱嫔在背后暗中操作。 玔嫔的父亲虽只是个区区五品官,且还是商贾出身。但因年轻时攒下了不少雄厚的基业,每年给朝圣国缴纳的税款比任何一户都要多,这才得了卿澄看重。 而筱嫔的父亲则更有门道——他可曾是月阳山山贼的头头。 一众山贼招安归朝之后,卿澄见筱嫔的父亲胡三块行事果敢,有勇有谋,便收为己用,封了个正四品的‘中郎将’拉拢,后又主动提出将他的女儿胡胭脂,也就是筱嫔,纳入后宫。 虽然筱嫔和玔嫔的母家都不是什么顶天大户,但于一个灵贵人来说,那也是招惹不起的。 我哀哀叹息一声,随更加坚定了不能再为人鱼肉的决心。 既然筱嫔和玔嫔不是那种会与人和气生财的性子,与其坐等她们找上门来,不如由我主动出击! 也好叫她们都警醒着,惹了我,可得有命受才行。 第257章 生气 即便惩治了灵贵人和那个小太监,卿澄肚子里这口气依旧难以咽下。 于是,等不及次日早朝,卿澄便将当初送灵贵人进来的陈大人,连夜‘请’进宫里,美其名曰:喝茶。 陈大人一脸懵逼地跪在崇安殿前,心里不住打起鼓来。 等了许久,卿澄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手中攥握的茶盏,神情晦暗不明。 陈大人不禁吞了吞口水,又忍不住拉了拉领子,好让自己多透口气。 僵持许久之后,卿澄终于开口:“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大人一听,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无比,唯一一丝血色也顺着额前的汗珠尽数蒸发了个干净。 “微臣……微臣实在不知……皇上何出此言呐……” “不知?”卿澄顺势眯眼:“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蒙骗朕!?” 卿澄惯会恐吓,故意把最后一句音调拔地特别高,好让与之对面的人,心虚而不解,从而露出一点破绽。 “皇上!微臣愚笨!!确不知晓皇上所言欲意何为!还请……明白示下……” 此时的陈大人像是被突然扔进水里的旱鸭子,整个人看上去汗津津,黏腻腻的令人不痛快。 卿澄仔细盯瞧着陈大人神情上的变化。看了半天,才稍稍舒缓口气,道:“灵贵人已经被朕赐死了,此事你可晓得?” 陈大人闻言,双眼顿时睁地比牛眼还大,转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卿澄:“为……为何突然……” 卿澄悠悠调整了坐姿,一只手撑着头,倏地垂下眸子:“她竟串通一个阉人,欲意轻薄朕的酥妃!!这是何等大的胆子!!何等歹毒的心肠!!才能想出这样的脏事!!!” 卿澄在上面低声咆哮,陈大人在下面流汗不止。 明明说的是中文,怎么连在一起,他反倒有些听不懂了呢……? 怔愣了好半天,陈大人才勉强将事情的捋清。接着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埋头对着卿澄就是一顿狂磕。 “皇上明察!皇上明察!!此事与微臣绝无半点关系!!若真是灵贵人所为,那也一定是她自己的意思!!微臣是清白的啊皇上!!” 卿澄被陈大人中气十足的嗓音震地头疼。他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陈大人赶紧闭嘴,陈大人这才夹着哭腔,唯唯诺诺地收了声。 “朕不过就随便问问,看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用这么大反应。” 说着,卿澄暗戳戳翻了一眼他,没好气道:“这件事对整个朝圣国的影响都尤为严重,若是不慎被那些个说书唱戏的听了去,朕的颜面,酥妃的颜面往哪搁?” 说完,卿澄顿觉自己有些累了,随饮尽茶盏里茶水后,卿澄不做犹豫,起身朝内殿走去。 陈大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依旧傻呆呆的注视着卿澄的侧影。 常廷玉赶忙小声提醒。大人这才猛地抖了一激灵,随将肥胖的上身迅速埋低,声线微颤道:“微臣……恭送皇上……” 卿澄坐在榻上,待丫鬟替他褪下鞋袜后,犹豫着唤来了常廷玉。 “朕总觉得此事不像灵贵人所为。她出身卑贱,只因那张俏丽的小嘴长得像……朕才勉强将其纳进宫里的…… 这样一个没身世,没背景的野丫头,如何买通宫里宫外,又如何才能威胁到那个太监的家人?” 说着,卿澄蹙眉探头:“你说是不是?” 常廷玉稍稍颔首,故作沉思之后迎合道:“皇上英明,若叫奴才看,这事儿也确有蹊跷。” 得到一致的答复后,卿澄顿时来了精神,想要继续查下去。常廷玉却在一旁显得有些为难。 “有话直说吧。” 卿澄不耐斜眼。 常廷玉这才讪讪一笑,道:“奴才说句不好听的,这灵贵人是个遗孤,无父无母的,死了也就死了,左右活着也是受罪。可宫里那些个旁的的主子……大多家世显赫,各股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皇上,若是您为了这件事,真查出来了什么……也不好发落不是?如此一来,您与酥妃娘娘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感情,不就又功亏一篑了嘛……” 卿澄顺着常廷玉这番话,细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不过这口气,他始终咽不下。 纠结到最后,他甚至分不清是为着我受了委屈而生气,还是为着是个太监轻薄了我而生气了…… 第258章 天贶节人选 很快,天贶节前夕。 中宫皇后历来是要亲自筹备祭天礼。除了需提前备下祭天时要用的牛、羊、猪、鲜果等,诸多大小事宜、流程,也是需要皇后亲自过目操办的。 整个过程极为繁琐复杂,却又深受皇家重视,可以说一点差错都犯不得。 这样大的节日,我自然不会忘了玔嫔筱嫔两人,只是此法还需得到皇后准允才行。 “你是说,今年天贶节让本宫交给你去办?” 皇后神情怔愣,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皇后娘娘只需推诿身子不适便可,之后再由臣妾替您周旋,皇上必不会降下怪罪。” 我信誓旦旦地说。 皇后垂眸沉思片刻,眼里蕴满了迟疑:“天贶节是大节,不可儿戏……酥酥,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轻轻叹气,随坚定地牵起了皇后的手:“皇后娘娘放心,天贶节必不会有问题,但玔嫔或筱嫔这次,可是要倒大霉了。” …… “今天叫各位姐妹们来,是有一事想告予大家。” 筱嫔暗戳戳看了眼皇后,姿态造作的歪了歪上肢:“皇后娘娘有话便直说吧,妹妹们洗耳恭听。” 莲妃眼神一凛,毫不客气地瞥向筱嫔:“急什么?早死啊?” 筱嫔顿时气得睁大了眼睛,挺直腰板似想与莲妃理论一番。 皇后抬手打断,继续道:“本宫近几日身子实在不爽利,今年的天贶节,本宫打算全权交由酥妃负责,如此也好恩宠更胜,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子。” “凭什么?!” 不等我故作谦虚地含笑颔首,筱嫔先一步质问道。 “论位份,莲妃在酥妃娘娘之上,论资历,在座的几位姐妹,哪个不比酥妃娘娘进宫时日久? 左右也轮不到一个刚回宫不久的已婚妇人……” 我神情淡淡地注视着她,心里不住发笑。 莲妃适时接话,翻着白眼道:“本宫可不揽这种麻烦事!就定酥酥吧!” “皇后娘娘和莲妃娘娘待天贶节这般草率,实在是……不能服众啊。” 说着,一旁的玔嫔也佯装为难地出言道:“筱嫔所言极是有理,酥妃娘娘虽深受皇上喜爱,但到底回宫不过半拉月,之前更是连接触都没有接触过,如何才能办好这一年一次的天贶节?”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皇后眼角微沉,半晌才稍稍抬手,示意噤声。 “既然你们对酥妃仍有异议,那便由你们推举一位,本宫会酌情考虑的。” 众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光彩各异。 位份低的,自然事不关己,眸色如同死水一般,激不起任何涟漪。而那些位份稍微高些的,可就不一样了。她们相互试探着打量彼此,都想趁此机会得了皇上赏识,承蒙圣恩呢。 “皇后娘娘,嫔妾有一提议。” 玔嫔缓缓起身,朝皇后娘娘屈膝道:“嫔妾认为,这天贶节对于皇家而言,意义十分重大,绝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染指的……” 筱嫔不动神色扫了眼玔嫔,嘴角几乎难以抑制的扬起了弧度。 “因此,嫔妾认为,天贶节应该交由嫔妾来办,才最为稳妥。” 此话一出,筱嫔上扬地嘴角顿时冰封一般僵住,就连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牵着太阳穴不住隐痛。 压抑半晌,筱嫔才强忍奔涌而出的恨意,近乎咬牙道:“玔嫔……你这是什么话?” 玔嫔不自然地垂了垂眉眼:“难道不是吗?嫔妾父亲虽官职不高,又是商贾出身,家世却也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任何污点…… 至于筱嫔……想必不用嫔妾说,诸位姐妹应该都很清楚吧……” “呵?”筱嫔突兀一声冷笑,一脸不可理喻地看向玔嫔:“真是可笑,主任天贶节,与家世又有何关系?” 玔嫔吞了吞喉咙,眼中霎时闪过一丝不耐:“自然有关……这样隆重地节日,若是什么人都能染指,岂不是在亵渎神灵?” “你这个巧舌如簧的贱人!” “够了!” 皇后厉声呵斥,随淡淡看向筱嫔:“筱嫔,动气伤身。” 筱嫔气愤地紧抿双唇,僵持许久才囤着怒气,忿忿坐回位置上。 我和莲妃相互对视一眼,心里不住憋笑。皇后也在短暂的沉吟之后,沉静道:“既然玔嫔都这么说了,想必诸位应该没什么意见。此次天贶节,就暂时交由玔嫔主任吧。” 第259章 藏红烛被毁 由玔嫔筹备天贶节一事,很快传到了卿澄的耳朵里。 他眉头先是一锁,疑惑抬眸:“皇后呢?” “回皇上,皇后近日身子不爽,肖太医和李太医都已经去过了,说是疲劳过度,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劳心动肝。” “那不是还有莲妃?实在不行还有酥妃?怎么着也轮不上玔嫔才是啊?” 常廷玉讪讪一笑,道:“回皇上,莲妃娘娘一向不喜操心这些繁琐之事,酥妃娘娘又才回宫不久,且经验甚少,实在不宜操办呐。” 卿澄听罢,心里有些愠了气:“这皇后也真是……天贶节这么大的日子,竟然能放心交给玔嫔去办,若是办砸了可怎么好?” 卿澄这般顾虑,自是有来由的。玔嫔的父亲虽在品行上没有太大瑕疵,入朝为官后也比他人更加勤勉,但这商贾身份始终无法摘去,玔嫔自是没有资格筹备天贶节的。 但眼下皇后病重,实不能任,莲妃自称无能,酥妃经验甚少…… 想到这,卿澄无奈叹息,扔掉手中的狼毫后扶额道:“罢了……朕便给她一次机会。 不过天贶节于皇家而言,并非儿戏,嫔位主任已是破例,最好给朕办的漂漂亮亮的才好。” …… 玔嫔的兴致很高,事情办得也漂亮。 内务府虽里外不服她嫔位的身份,处处敷衍着来,她却总能在一堆破烦事中,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说实话,这样的玔嫔,我是欣赏的。 不过我也没忘记此番的目的。 虽然与我原先计划的有些偏颇,但却意外给我省了不少事。 “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何祭天台要用的藏红烛,都是些残次品呢?!” 玔嫔惊慌地声音兀地从内务府中传出。 面前的小太监腰弯的很低,双手互相搓弄着,很像只苍蝇。 “玔嫔娘娘……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这昨儿看还好好的呢……怎么……怎么就……” 玔嫔手里抓着那几根断裂的藏红烛,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解决方案,神情肃穆道:“库里还有备用的吗?” 小太监凄凄哎哎地摇头,一张脸苦成莲心。“没有了……藏红烛本就只在天贶节时才会用到,自是不会备下太多……如今竟都被折毁了……” “那……那派人再去西岚寺求几根呢?” 小太监闻言,依旧摇头:“唉……请藏红烛的流程相当繁琐……一根就是一日,十二根也就是十二日……可距今离天贶节开祭只有寥寥五日……想来定是不行的……” 小太监越说越苦,看得玔嫔也跟着烦躁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宫里年节要用的物什,不都是由你们看顾吗?如今藏红烛被毁,你们自然得替本宫想办法!!” 玔嫔简直急的快要疯掉了,双手牢牢攥着那几根涩手的烛身,手心止也止不住地流汗。 那个小太监自然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只得苦着一张脸跪在玔嫔面前,将头埋的要多低有多低。 玔嫔一时气不过,抬腿便踢在了太监的右肩上:“废物废物!!本宫定要拿你们内务府是问!!” 喊完,玔嫔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还没等走出几步,迎面却碰上了正摇着团扇,眉眼含笑的筱嫔。 筱嫔缓缓站住步子,上挑的眼尾犹如一柄勾人魂魄的镰刀,被身上的枚色褂裙衬的更显妩媚多情。 玔嫔眼底一沉,打量一番后没好气地蹙起眉头:“筱嫔?你在这做什么?” 筱嫔闻言,团扇轻柔地在胸前扑了扑,媚态横生:“玔嫔可真有意思,本宫不过是随便转转,怎得还要得你质问? 本宫竟不知这偌大的后宫,成了玔嫔一人所有?” 玔嫔本就还在气头上,听筱嫔这样说,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活撕了她。 玔嫔在心里忍了又忍,好半天才平稳心绪,强装镇定着眯了眯眼:“筱嫔未免太敏感了些?妹妹不过是随便问问,寒暄几句罢了。” “是吗?”筱嫔佯装惊讶,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即使如此,本宫就不打扰妹妹生气了,先告辞。” 说完,筱嫔眼中恍然闪过一丝嗤笑,径直越过玔嫔身边,小步朝前走去。 玔嫔被她这轻蔑至极的反应气得险些晕了过去,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找筱嫔算账地时候。 一旦天贶节大成,皇上定会看见她的好。到时,她再回敬筱嫔也不迟。 第260章 金镶藏红烛 “娘娘……您难道就不觉着奇怪?” 走出没多久,玔嫔身边的丫鬟玉竹便忍不住道。 玔嫔知道她想说什么,沉默之后不耐地阖了阖眼:“自然是奇怪的,藏红烛无端被毁,十有八九是筱嫔搞的鬼。” 玉竹听罢,严肃地点了点头:“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原还想着,是皇后容不下您,特意找人阻挠天贶节筹备。但细想之下,却又觉得不对,皇后虽与您不甚对付,不甚亲近,但总也没理由加害您。 反倒是那个筱嫔,从前就仗着比您早入宫,生父又是个不讲礼数的粗匪野徒,处处压您一头。如今您毛遂自荐,又得了皇后首肯,自然是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愿,如此一来,她定不会叫您好过。” 玔嫔哼笑一声,顺势摸上了自己的耳坠:“筱嫔这个贪得无厌的,还以为我会傻到将这等好机会拱手让给她呢,简直白日做梦。 如今且由着她闹吧,本宫已经想好对策了,不就是几支藏红烛?本宫自有办法应对。” 次日,清点完祭殿中所要摆放的琐碎物件之后,玔嫔命人将那十二根折毁的藏红烛统统收了回来,随携玉竹一起,带着那些东西去了趟金银馆。 金银馆是专门替皇上和后妃制作金银配饰的地方。一向喜爱金器的玔嫔,自是对这里熟得很。 “悯娘呢?本宫要见她。” 玔嫔一进门便朝来往宫女招呼道。 小宫女听罢,颔首朝玔嫔浅浅行了一礼,道:“悯娘姑姑在里面忙着,奴婢这就去给您叫,还请玔嫔娘娘稍等片刻。” 说完,小宫女马不停蹄的跑进里间。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位穿着更显精贵,年纪却并不算大的姑娘。 “奴婢见过玔嫔娘娘。” 悯娘声线轻柔,中气却显得很足。脸上虽带着宫女特有的矜持,但一点儿不显得卑微。 玔嫔在宫里所用的所有金器首饰,几乎全部出自悯娘之手,俩人的关系自是不必多说。 玔嫔和气地叫起了身子,随示意玉竹将包袱里的东西递过去:“这里有十二根藏红烛,劳烦悯娘姑姑用金将烛身断处重新接合,一定要看着美观些才好。” 悯娘接过玉竹手里的包袱,掀开布匹朝里面打量一番:“玔嫔娘娘,奴婢从未如此做过,只怕融化的金会烫坏烛身本身。” 玔嫔早便想到了这点,随胸有成竹道:“悯娘姑姑不必担心,只需将融化的金提前按照烛身尺寸,捏合成衔接断处的卡扣,待金凝固后,再将两段烛身共同放置在卡扣中即可。” 悯娘一听,顿时恍然颔首,随姿态恭敬地朝玔嫔再次屈膝:“不愧是玔嫔娘娘,此法果真极妙,奴婢实在佩服。” 嘱咐妥当之后,玔嫔这才心情愉悦地迈出金银馆。 “娘娘实在聪慧!这样绝妙地法子竟也如此轻易便能想到,筱嫔这招算是落空了!” 玔嫔自满一笑,神情自得道:“这没什么,本宫的母家本就是商贾大户,手下光金器行都不止五所。如此,岂能难得倒本宫?” “娘娘说得极是,藏红烛虽是断了,但经过金器一番修饰,一定华贵无比,尽显皇室之风。” 玉竹嘴甜的紧,惹得玔嫔顿时信心大增,心情也跟着慢慢松缓下来。 “只要天贶节顺利举行,皇上定会对本宫刮目相看。届时,什么大嫔筱嫔的,休想再压本宫一头!” 第261章 好好谈谈 “娘娘!” 明烛清沥的嗓音响起,由远至近传入筱嫔的耳中。 此时的筱嫔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椅上,指若兰花,捻着盘里剥了皮去了籽的葡萄细细品着。 闻声,筱嫔黛眉轻蹙,不满抬眼朝殿外瞥去。待门外的明烛现了身,筱嫔才懒懒道:“喊什么?可是天塌了?” 明烛努力吞了吞嘶痒干涩的喉咙,眼中焦急不予言表,看得筱嫔也跟着不住揪心起来。 “出什么事了?” 筱嫔狐疑开口,手中吃剩的葡萄被随意丢在盘中,打了几个滚才依着其他葡萄停住。 “娘娘,刚得了消息,玔嫔将藏红烛送去金银馆了。” “金银馆?为何?” 筱嫔不解,难不成玔嫔是要用断了的蜡烛制成首饰? 明烛无可奈何,朝筱嫔近了两步:“听金银馆的人说,玔嫔好像想用金子将断裂的藏红烛重新接在一起。” “能做到?” 筱嫔有些不相信,只知这蜡遇热则融,如此弥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奴婢不知,只知金银馆的悯娘姑姑已经允了,到底如何做,奴婢不甚清楚。” 说完,明烛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娘娘,玔嫔会不会是想先将藏红烛重新粘黏之后,再用金作加固?” 筱嫔听罢果断摇头:“不会,这藏红烛质地特别,烛身遇火虽会融化,但同时也会严重内陷变形。且烛心已经断裂,很难再与另一段相接,根本不可能复原。” 说着,筱嫔不禁咬唇,心说这玔嫔或许真有些本事,自己断不能只在藏红烛上下功夫。 沉默半晌,筱嫔无奈掩唇:“既然已经送去了金银馆,我们也不好再做手脚,不如从别的地方下手。” 明烛稍稍抬眼:“娘娘的意思是?” “天贶节有一不可或缺的环节,那便是祭书。 这般急于表现的玔嫔,想必早早已经将所祭经书备至妥当了。 那经书是先帝亲笔而撰,本就贵重至极,你说若是经书不慎被玔嫔毁了,皇上会不会龙颜大怒呢?” 此时,筱嫔娇俏嫣然地笑容,仿佛淬了毒一般可怖。 明烛心头一沉,脸上却摆出一副了然地浅笑:“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 天贶节前日,皇后携莲妃与我一同前往了祭殿,看看玔嫔是否一切都筹备妥当。 今日一见,只觉玔嫔脸色有些憔悴,许是这几日连轴转累着了。但好在看她忙起来时,精神奕奕,活力十足,倒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奇怪地挑了挑眉,主动唤了声“玔嫔”,玔嫔闻言,见皇后和莲妃也在,顿时敛住恹恹的面色,快步朝我们走来。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莲妃娘娘、酥妃娘娘。” “嗯,起来吧。” 皇后声线温和,听语气便知不是来挑刺的。这让玔嫔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嫔妾不知皇后娘娘和二位姐姐要来,竟也忙得怠慢了……” 皇后垂眸打量向她,发现她穿着十分朴素,褂裙也换成了行动更为方便的褶裙,就连珠钗都没簪几支,看上去素雅怡人,远不像原先那般艳俗。 “玔嫔不必拘礼,你肯接手这等繁杂的要紧事,本宫不该打扰你才是。” 玔嫔笑意柔和,虽面中夹带丝丝病气,但眼里的光亮是不会骗人的。 “皇后娘娘莫要与嫔妾客气,只要能帮到皇后娘娘,嫔妾便心满意足了。” 此次玔嫔给我留下了十分特别的印象。若放在之前,我是断断不信玔嫔竟有如此干练的一面。 虽然主动接手天贶节筹备,是为得皇上青眼。但玔嫔在细节之处的处理,和遇事后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令我刮目相看,由心底佩服。 “皇后娘娘出于好心,想来看看玔嫔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本宫与两位姐姐也好助玔嫔一臂之力。” 我既发自内心的对玔嫔有一定改观,说起话来自然也显得与往日不同。 玔嫔闻言,神情果然微微一滞,片刻才流露出复杂的眼神,朝我恭敬地欠了欠身:“多谢皇后娘娘和两位姐姐的关心,嫔妾从前就常帮衬家里,筹备一些求神祭祖的活动,如此倒也不觉吃力,还请诸位娘娘放心。” 皇后淡淡颔首,末了只轻轻撂下一句“好好干”,便携我们先行离开。 出了祭殿,我只觉心里尤为复杂。此番明明是想摆玔嫔一道,好让筱嫔日后能失去些许助力,可再见玔嫔时,从她身上散发出得独当一面,和女性特有的刚柔并济,着实令我着迷。 我讪笑着,略带抱歉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此番……许是要放弃了。” 皇后闻言,并未朝我递来一记眼神,只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前方:“本宫猜到了,本宫很欣慰。” “您……欣慰吗?” 我有些不解地试探而去,却见皇后悠悠颔首,唇齿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般开合:“如此本宫才没有看错人,酥酥,你的人品,本宫信得过。” 闻言,莲妃顿时不满呛声:“不是……我说你们,她不过卖力地做了件令她有利可图的事,你们怎么就忘了她的劣性,这样松松放过了?!” “放过?”我惊讶道。“没有啊,我们哪里放过?” 莲妃顿时大脑过载,傻张着嘴好半晌,才用力摇了摇头,错乱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放弃了吗?” “是啊,”我老实巴交地点头:“我是放弃了,但筱嫔没有啊。” “啊???” 莲妃简直快要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了。 一旁的皇后有些看不下去,直直出言解释:“酥酥的意思是,她不会想着主动破坏天贶节筹备的进度,但筱嫔定不会与她善罢甘休,所以,只留她们狗咬狗便好,酥酥不予出手。” 莲妃这才恍然大悟:“这样啊……那筱嫔下手岂不是会很阴毒?啧啧……玔嫔要倒大霉咯。” 我不由浅笑出声,朝莲妃满是肌肉地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如此也好,待天贶节一过,她和筱嫔彻底撕破脸,我倒想与玔嫔坐下来好好谈谈……” 第262章 嫌疑 “天宫指路,阅经祭天,佑我朝圣三千,绵绵无绝——” 寺中住持声线雄厚,捧着金光熠熠的铜钵面朝天牌一遍遍吟唱着。他一边唱,一边用右手紧握的布锤,有节奏的敲在铜钵的边沿,发出声声神圣而又浑厚的,如同佛音般干净的声响。 听着这声,我甚至能感觉到佛祖在朝我招手。 此次天贶节的大功臣玔嫔,此时本分地站在稍后一些的嫔列里,神态尽显虔诚端肃,看上去直叫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信佛。 待住持吟诵完毕,手中地铜钵和布锤也被小心搁在了祭台上。宫里负责打下手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辅佐住持进行下一步骤。 卿澄得了空档,这才认真打量起桌案上外形别致的藏红烛。“这烛……是怎么回事啊?” 筱嫔瞬间眯了眯眼。玔嫔则在心惊之后,犹豫着开口道:“回皇上,嫔妾是想将这藏红烛做些点缀,如此不仅看上去美观些,也能衬出皇室尊容,尽显大国之姿。 且金镶本就有着祥和宁瑞之意,如此用于请神引路的藏红烛身上,自是对上苍的无量敬重。” “好!” 卿澄闻言,龙颜大悦。“朕竟不知玔嫔的心思这样细腻,原是朕小看你了。” 玔嫔激动不已,但碍于身处场合,她始终保持妃嫔的矜持与端庄,欠身朝卿澄道谢。 到此,一切都看上去是那么顺利。 只是这份平和没能维持太久,就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向内务府总管薛公公,贴耳之后,薛公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来,踌躇片刻后,才火急火燎跑向常廷玉。 常廷玉眉头紧蹙,看向薛公公的眼神毫不客气。 不过他也没开口问,只一脸不耐地待人走近,自己才稍稍将耳朵探过去一些。 薛公公哆哆嗦嗦,磕磕绊绊的说完,常廷玉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随立马转身朝卿澄猛地跪了下来:“皇上,祭天所用经书……遭人损毁!!” “什么!?” 卿澄原还沉浸在玔嫔的小巧思上,突然一道晴天霹雳顺着脑袋砸下来,任谁都会难以接受。 玔嫔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诧地张了张嘴后,霎时眸中愤恨地朝筱嫔瞪去:“是你!是你做的!!” “你发什么疯?!” 筱嫔迅速反应过来,与玔嫔据理力争。 “玔嫔说是本宫做的,可得拿出证据!若真在此事上依了你,本宫岂不比那窦娥还要冤屈?!” 筱嫔满脸不屑,眼底却藏着丝丝爽意和恨意。看向玔嫔更是藏也藏不住地讥讽,惹得玔嫔额前青筋直跳。 卿澄这会儿也稍稍觉得出些味儿来,眉头倏然紧缩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朕如实招来!” 玔嫔气愤至极,下唇甚至都已经被咬开了一道口子。她呼呼喘着粗气,努力缓和了好半晌,才在卿澄面前猛地跪下身子,抬手直指向一旁的筱嫔:“皇上,定是筱嫔做的! 这个贱人,狠毒了嫔妾那日没有推举她筹备天贶节,于是怀恨在心,先是着人将十二根藏红烛拦腰折断,后又趁嫔妾不备,对先帝所执经书下以毒手!” 玔嫔阵阵讨伐,筱嫔面色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她耐心听完玔嫔对自己的控诉,继而挺直腰杆,故作娇柔地沾了沾眼尾:“请皇上明鉴!嫔妾并未像玔嫔说的那样不堪,更是从未动过加害玔嫔的心思!” “信口雌黄!若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会因妒生恨,蓄意破坏天贶节!?” 筱嫔闻言,停顿两秒后,忽然将手悠悠垂了下来:“嫔妾觉得酥妃娘娘……亦有嫌疑。” 第263章 除之后快 我是万万没想到,筱嫔连这样都能咬我一口。 我表情顿时僵硬下来,眉头顺势一紧,似笑非笑道:“筱嫔还真是如何都舍不掉本宫啊……” 筱嫔眸色一暗,脸上阴戾之气一闪而过,并未搭我的腔。 玔嫔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将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随毫不客气地打量起我。 我知道玔嫔此举本没恶意,只是筱嫔无故攀咬,才惹得玔嫔对我疑心。 卿澄自是不会怀疑我,毕竟怀疑我的成本可大着。 “筱嫔,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卿澄没好气地看向她。 筱嫔立马装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模样来,对着卿澄信誓旦旦道:“嫔妾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毕竟当初皇后娘娘已经内定了酥妃娘娘筹备天贶节,却架不住嫔妾的三言两语,这天贶节便流到了玔嫔手中。 如此,酥妃娘娘岂有不恨之理?” 闻言,卿澄有没有被说服不好说,但玔嫔心里一定是有些偏向筱嫔这个说法的。 “酥妃娘娘,若真是您做的,嫔妾也不敢生您的气,只恨自己不自量力,空有一副熊心豹胆,敢同您争抢盛荣……” 玔嫔双眼含泪,跪在地上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凄凄哎哎。 莲妃听罢,立马跳出指着玔嫔的鼻子大骂:“呸!亏得酥酥还在背后夸过你办事妥帖,行事干练,是个有真本事的,你今日竟与这筱嫔一唱一和,非要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才罢休啊?!” 玔嫔脸上有一瞬间地惊讶。她许是没想到我会在背地里真心实意地夸她好,眼神也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嫔妾……嫔妾……” “夸过又如何?夸过就不能害了吗?” 筱嫔轻嗤着将头别向一边,讥笑道。 卿澄既愤怒又无奈地打量起跪在眼前这两人,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扶额道:“其他人先散了吧,你们几个,去崇安殿见朕。” 说完,卿澄忿忿拂袖而去,只留我们在原地相互对望。 玔嫔敛起神情,小心瞥向我:“酥妃娘娘……嫔妾也是焦心则乱,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酥妃娘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嫔妾计较……”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既如筱嫔所言,本宫亦有嫌疑,那便等此事查明之后,再同本宫道歉也不迟。” 说着,我将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筱嫔身上:“你说对不对?” 筱嫔冷着一张娇媚无方的脸,吊起的眼尾像一把竖起的匕首,悬在眉间似要将我千刀万剐一般。 莲妃狠狠瞪了一眼筱嫔,拉起我的手就往祭殿外走去。 玔嫔和筱嫔紧随其后,各有心事地登上了自己的步辇,随皇后一齐去往了崇安殿。 我们刚到,就见常廷玉已经候在殿外,手持拂尘一脸肃穆地凝向我们。 “给各位主儿请安,皇上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皇后稍稍颔首,转身柔声柔气地对我道:“酥酥,你不用紧张,本宫自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谢皇后娘娘。” 我恭敬欠身。 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筱嫔,忽的讥笑道:“皇后娘娘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刻意偏袒酥妃娘娘吧? 嫔妾甚是惶恐呢~” “本来就不是酥酥做的,何来偏袒一说? 倒是你,生父不过一介山野匪徒,偶然得了皇上青眼才容你进宫享尽荣华,如今竟也没来由没底气的跋扈起来了?” 筱嫔心里的刺,正是自己父亲这不明不白的身份。 说好听点是皇上亲封的四品中郎将,说难听点……那便是什么腌臜说什么。 这让筱嫔自是抬不起头的。 筱嫔本想回怼,但奈何莲妃的父亲可是朝圣国唯一的异姓王林百林,自己的父亲连同人家说句话都不够资格。 如此,她一个嫔位,又岂敢在莲妃面前摆谱叫嚣? 筱嫔的脸十分难看地拧作一团,气得更是将藏在袖中的帕子攥地起了皱。 强忍半晌,筱嫔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皇后和莲妃欠身道:“嫔妾自知言语冒失,有失尊卑,还请皇后娘娘、莲妃娘娘恕罪……” 皇后闻言,竟是看也懒得看她,回过身子朝殿门迈去。 莲妃得意地冲她挑起眉梢,小人得志似的拉着我,昂首挺胸朝里面走。 筱嫔愈发怨毒起我来,恨我身份低贱,却能稳持皇帝宠爱,就连中宫皇后和林亲王之女都与我交好。 她却不得不在这深宫之中,苟延残喘,耍尽心机,才能勉强生存下去。 道尽一切,她只觉天大的不公。 如此,她便在心里暗暗发誓,白芷玉未能做到的事,她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将我除之后快! 第264章 降了位份 几人依着皇后的步伐,依次迈入内阁书房之中。 卿澄神情十分严肃骇人,周身满是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感。 “臣妾等,参见皇上。” 皇后声线轻柔,眼皮顺着龙案桌脚缓缓垂下,看上去十分谦逊端淑。 “筱嫔,你若有话便趁此一并说了吧。天贶节经书被毁一事,可与你有关?” 筱嫔坚定抬眼,果断道:“回皇上,嫔妾确不知晓经书被毁一事。 玔嫔无端攀咬在先,嫔妾实在无辜。” 卿澄自是不信筱嫔所言,结合先前皇后的描述,筱嫔确实是最有可能陷害玔嫔的罪魁祸首。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朕自会将此事查问清楚。” 说完这句,卿澄转而看向玔嫔:“皇后凤体不佳,辗转才将此事交托于你,之后却又因你的粗心,害得天贶节不能如期举行。 这个罪,你如何担得起?” 玔嫔闻言,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她近几日所有心血,全耗在天贶节筹备上了,没想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皇上!嫔妾实在冤屈……” “说到底这是你的过失,如果你能再用心些,兴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说完,卿澄攥着檀木串的手微微往上一扬,将珠串拢进手中,道:“玔嫔行事不佳,德为有失,莽撞无度,故降位为贵人,迁居昭仪馆面壁思过!” “皇……皇上……?” 玔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行清泪霎时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她原是想趁天贶节办成,得皇上另眼相待。即便无法得了他的宠爱,但晋个位份总也不难。 却不想经书被毁,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白白被降了位份,惹得皇上圣怒。 如此,仅凭她世代商贾的低贱身份,往后再想升,恐是要比登天还难了…… 莲妃垂眸打量了几眼跪在身侧的玔嫔,想也没想便直言道:“玔贵人,人要懂得知足。那被毁的经书可是先帝亲笔,且得了庙中住持开过光的。 皇上只罚你这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玔贵人双肩微微颤抖,头颅深深埋低,露出来的那一截雪白的脖颈,宛如陶瓷般没有半点血色。 筱嫔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卿澄垂眸扫向她,沉默之后缓缓抬手:“常廷玉。” 常廷玉顺势上前,贴耳欠身。 “去查的人有消息了吗?” 说话时,卿澄的目光始终落在筱嫔身上,一刻也未曾转动。 常廷玉声线稍低,毕恭毕敬道:“回皇上,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想是有心之人处心积虑,提前做足了准备。” 卿澄不耐蹙眉:“你先带皇后她们下去,一直站着对身子不好。” 常廷玉眼珠一转,顺势朝我看来,随颔首应允:“是,奴才遵命。” 筱嫔闻言,霎时不满抬头,一双满含惊讶的眸子一闪一闪,直望向卿澄而去:“皇上!酥妃娘娘亦有嫌疑,为何皇上只放她一人下去,却要留嫔妾在此?” 卿澄顿时锁紧了眉头,强忍半晌才勉强抑制住了想要发火的冲动:“朕很清楚,酥妃自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反倒是你,定是自小习得中郎将一身匪气,烧杀抢掠亦是耳濡目染,为满足私欲不惜一切代价。朕自然会优先怀疑你!你却还敢在这里质疑朕!!” 卿澄这话说得很重,也是筱嫔没有预想到的。 她从未亲耳听到过卿澄这样诋毁谩骂自己的父亲,如今许是也在气头上,竟不顾一切将她们胡家贬的一无是处。 她忽闪着些许怨毒地眸光,乖乖闭了嘴。 卿澄骂完一通,只觉头疼的要命。他撑着前额,极其不耐烦地朝皇后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三人先下去。 皇后浅浅颔首,侧头朝我递来眼神。 我心下了然,这才微微低下了身子:“臣妾告退。” 第265章 认罪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以闻了为首的一众侍从这才匆匆复命,并将一位有嫌疑的小太监粗暴的拎进了崇安殿。 常廷玉稍稍挑眉,紧步迎上前去,直白打量起小太监的模样。 面生,想来不是在御前伺候的。 筱嫔不动声色地瞥向那人,眼里的冷漠足以令其升起一股恶寒。 小太监心虚地垂下了头,头上的巧士冠顺势狼狈的歪向一边,看上去十分滑稽可怜。 卿澄眼中黯淡阴鸷,对着面前的小太监上下扫看:“你做的?” 小太监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额前细密的汗珠霎时凝成一片。沉默之后,他的脖子仿佛瞬间失了骨头一般,再次重重地垂了下去。 卿澄见他不语,原就紧蹙地眉头愈发锁了起来:“不说话?那是认不认呐?” 常廷玉也板起脸,挥起手中的拂尘,狠狠抽在小太监身上:“说啊!皇上问你话呢!”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后面猛地仰去。 闻了眼疾手快之下,立马探出膝盖,将那小太监的后背顶了回去,随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轻轻松松从拎正了身子。 许是崇安殿给人的感觉太过威严肃穆,小太监实在难以承受,两行如柱般的眼泪顺势而下,哆哆嗦嗦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听他的意思,只是因上头的公公不给他批假,他便心生不满。知道先帝亲笔的经书归他们保管,若是经书被毁,他们上司一定会受到惩罚,这才一时糊涂,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将那经书毁成了残页。 筱嫔听罢,暗暗合上了眼,半晌才一脸镇定地寻向卿澄,红唇轻启道:“皇上,如此既可洗脱嫔妾的罪名了吧?” 玔贵人眼中带恨,转头死死盯瞧着那个小太监。“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本宫!!” 小太监神情已然绝望。他双眼无神回看向玔嫔,眼底暗如深渊。 卿澄自然不相信小太监的认罪,但如今山头匪贼猖獗,正是需要筱嫔父亲胡三块大显身手的时候。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卿澄也不想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胡三块闹出什么不愉快。 想清楚之后,卿澄自顾自点了点头:“亵渎先帝亲执经书,等同于亵渎先帝,更是在藐视整个朝圣国。 赐死,没什么好说的,拖下去吧。” 闻了了然,拖着小太监就往门外走。 小太监许是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整个过程中竟是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仿佛一具死尸一般,任由侍从将其连拖带拽地拉出去。 “别走!别走!!你还没回答本宫的话呢!为什么要害本宫!!到底为什么!!!” 玔贵人怔愣一阵,发了疯似的呲着膝盖追了几步,那模样当真无比怨恨。 卿澄眼神奇怪地睨了她一眼,常廷玉顿时像接收到某种命令一般稍稍上前走了几步:“玔贵人,皇上面前,还请注意您的仪态。” 玔贵人哑然,漆黑的瞳仁在眼眶里飘忽一阵,这才沉着脑袋,满腹委屈地跪回了身子。 卿澄沉默片刻,敷衍着朝二人挥了挥手:“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损毁经书之人也已赐死,那这件事……便就此翻篇了,你们都退下吧。” 筱嫔十分轻缓地应了声,任由明烛将自己稳稳扶起。微垂的眼睑配上略显苍白地小脸,还真有些像沉冤得雪的可怜少女。 玔贵人显然很不甘心,她依旧跪在皇上跟前不肯起身。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非要遭到责惩?这件事到底也不是她作下的…… 卿澄见玔贵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顿时心头愠气,朝她飞来一记埋怨的眼神:“你这是在逼朕?” 玔贵人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太不甘心,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嫔妾不敢……但还请皇上能看在嫔妾母族,为朝圣国纳税缴款毫无怠慢的份上,再给嫔妾一次机会!” 卿澄眼神愈发沉了些,不等玔贵人说完,起身便朝里间踱去。 常廷玉赶忙紧跟上前,继而转头朝玔贵人严肃地摇了摇头。 玔贵人这才惶惶收声,神情无措地追寻着卿澄的背影。 第266章 平安顺遂 “啊啊啊啊!皇上处处偏袒阮酥酥,真叫人烦厌至极!!” 路上,隐忍许久的筱嫔突然高声怒喝,尖细的声音毫无顾忌的回响在冗长的宫道中。 明烛心头一跳,赶忙朝筱嫔摇了摇头,示意她注意言行。 此时的筱嫔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满肚子怨气只愁没处发泄。 “本宫原想着将此事栽在她身上,奈何那个小太监说过,阮酥酥一直都跟皇后和莲妃两人在一起,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就算硬是要冤枉她,有皇后莲妃这两名证人在,实施起来难免会露出破绽……” 说着,筱嫔狠狠拽了下腰间垂下的缎子,似在泄愤一般。“还好本宫早已做了完全的准备,让爹爹先绑了那个小太监的姐姐和弟弟,免得到时候再摆本宫一道,本宫可不能因为这种事收到责惩。” 明烛顺从函授表示赞同:“娘娘说得是,一个太监罢了,能替娘娘受惩是他的福气。” 筱嫔听罢,这才稍显得意地笑了。不过很快,她突然从这句话里猛地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等等,太监?” 筱嫔双眉微蹙,纤长吊起的眉眼稍稍眯成了两道媚人的细缝。“对啊,本宫怎么能把那事儿忘了呢?” 自言自语毕,筱嫔恍然侧头朝明烛耳语:“着人去查查阮酥酥和那个太监,尤其是他们成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烛闻言,顿时神情严肃地应允下来。 …… 当晚,卿澄照常来了我所住的千竹宫,并将今日之事简单告知于我。 我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地嘟囔一句:“这个筱嫔还真喜欢用绑票这一套,也不知是不是跟自己父亲胡三块学的。” 卿澄听罢,稍显怔愣:“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顺势将手中地书卷倒扣在桌案上,理所当然道:“筱嫔的父亲之前是什么身份,皇上比臣妾更清楚。 臣妾也不过是合理怀疑。包括先前的灵贵人,搞不好也是受了筱嫔的要挟才会如此。” 听罢,卿澄稍稍沉默后才道:“细想下来,确也合理。 朕会就此详查的,绝不允许有人前朝后宫大肆勾结,沆瀣一气。” 我无关紧要地撇了撇嘴,继续翻看起桌案上那本我其实根本看不懂的古言书卷来。 卿澄见我不再说话,本想寻个由头与我重新套近乎,却在将要开口时,被我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皇上,夜深了,臣妾不方便多留您,还请您移步回崇安殿吧?” 卿澄面容一僵,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既是朕的爱妃,朕就算要在你这宿一晚也无可厚非。” 闻言,我毫不犹豫地扬起晶亮的眸子,眼底深深地朝卿澄看去:“皇上恐是忘了臣妾先前所言。臣妾可以做您名义上的妃妾,可以做您情感上的寄托,但绝不可能与您行床笫之事,还望皇上莫要勉强臣妾。” 说完,我不动声色地将眼皮垂下,继续瞧着书卷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草。 卿澄的表情瞬间颓了下来,他总有一种‘我在说气话’的错觉’,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屡屡提出要与我宿在一起。当然,每一次都会被我重新驳回来。 不过卿澄也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他需要我,主要还是因为我长得像苏青柠,而非真的有多渴望我的肉体。 因此,即便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也始终不会动怒。 当然,这些仅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想,不然我也难说,为什么卿澄非要像供养一尊大佛似的,将我重新接回宫中,即便不让碰,他也绝不越我雷池半步。 于我而言,这样已经足以,只要奉六能安全平稳的度日,我便能继续当苏青柠的替身,哪怕往后余生皆是如此,我也愿意。 第267章 好戏上演 就这样,日子又平安过了几天。直到数日后的晌午,我正满心愉悦朝皇后宫中踱去时,无意竟听见路过的几名宫女小声的阵阵惊叹。 一开始我并未刻意去留意她们话里的内容,却在她们朝我慌忙行礼之后,耳边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奉六公公。 瞬间,我猛地站住脚,在心里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突兀地叫住她们:“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名宫女神情略带惶恐地朝我调转了身子,一双双晶亮的眸子直射向我的后脑,眼底写满了试探。 “回酥妃娘娘……奴婢们无心之过,只好奇一位公公的现状,忍不住多舌几句……还望酥妃娘娘恕罪……” 说话的那名宫女还以为我是因旁的事叫住她,说话间小脸吓得惨白,后背却绷地仿佛一道竖线般。 沉默片刻,我幽幽转过身去,神情肃穆地看向她:“你们口中的那位公公……怎么了?” 几名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踌躇许久才大着胆子应道:“回酥妃娘娘……听宫里几位知情的太监宫女说,奉六公公好像因得罪了皇上,不仅被逐出皇宫,还遭到了侍卫们的追杀,且已经……诶?酥妃娘娘?” 宫女错愕抬眸,眼睁睁见我突然慌了神,手足无措,脚下踉跄地朝崇安殿的方向疾步跑去。 快步在冗长宫道时,我的脑海里除了奉六那张俊俏无方的脸外,便只剩一片血淋淋的景象。 我怕极了宫女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我甚至不敢想若是奉六死了,我该如何安然无恙地在深宫中继续苟活。 此时此刻的我,除了对奉六无止境的担忧以外,便是密密麻麻,汹涌澎湃,对卿澄毫无保留的恨意。 待我闷头朝崇安殿狂奔而去的路上,好巧不巧迎面撞见了几日不见的筱嫔。 筱嫔一身高饱和的蓝色开襟褂裙,耳垂上各坠着一颗拇指大的孔雀绿宝石,模样十分贵气逼人,但却又因颜色太过鲜艳,显得颇为俗气老态。 我顺势抬眼朝她瞪去,许是眼白红得厉害,突如其来的一眼倒让筱嫔不由抖了一抖。 片刻,筱嫔敛住面上地惊异,故作镇定地朝我屈膝行礼:“见过酥妃娘娘。酥妃娘娘怎走得这样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狐疑片刻,眼下却也没工夫细想什么,只淡淡敷衍一句,径直想要越过她先行一步。 “酥妃娘娘可是要去崇安殿向皇上请安?若是这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皇上心情正好,见了酥妃娘娘一定会更高兴的。” 筱嫔看似无意地一句,顿时令我联想到了奉六被追杀一事。 如果卿澄真想要奉六死,且已经得手,那他的心情确实想不好也难。 我住脚片刻,继而疯癫一般朝崇安殿一路狂奔。即便窄口的裙摆反复绊我多回,我仍没有慢下之意。 筱嫔在身后注视着这一切,随嘴角漾起一记阴鸷至极地笑容:“明烛,咱们且看着吧,可有一场好戏呢~” 第268章 朕,不想再看到她 “卿澄!你给我滚出来!!!” 殿外突如其来地一声大喝,惊得常廷玉面色骤然白了几个度。 话音未落,卿澄面色忽的沉了下去,眉头不假思索蹙成了一枚死结。 “阮酥酥好大的胆子!这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卿澄狠狠呢喃一句,眼中已是晦暗一片。 常廷玉清楚,这是十足十的大不敬。若换了旁人,就是长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但他深知卿澄不会动我,所以只惊恐地扫了卿澄一眼,随脚下抹油一般快步踱出殿外。 此时的我仍在殿前高声大骂,门口负责把手的侍卫慌忙想要捂住我的嘴,却被正巧迎门的常廷玉出声叫住:“都下去吧。” 几名侍卫闻言,心有余悸地睨了我一眼,脸上地表情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待侍卫走后,常廷玉悻悻朝我小步走来,压低声线道:“酥妃娘娘!您可……您可不敢如此僭越啊!!再怎么说……皇上乃九五之尊!您再如何气恼,也得顾忌着点儿……” “少废话!!”我厉声咆哮。“让我进去,我有话问他!” 常廷玉自然是不敢放我进去的。见我这架势,他都有些怀疑我是来行刺的。 踌躇良久,不等常廷玉开口,殿中忽的传来一句语态相当愤怒地声音:“让她滚进来!!” 常廷玉额前顿时汗如雨下,也顾不得旁的什么,只略显为难地看了我一眼,随转身朝门内快步走去。 我紧随在他身后,眼里的怒火仿佛能将人顷刻间烧成灰烬。 此时端坐在殿堂之上的卿澄亦是如此。 我俩两两相望,脸上写满了令人胆寒的陌生。恍惚间仿佛仇敌见面一般,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剑拔弩张。 卿澄半垂着眼眸看向我,薄唇几乎快要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上去锋利无比,叫人心底发凉。 “阮酥酥,你放肆!!” 卿澄突然朝我大喊,手中紧攥的佛珠应声在手心里相互碰撞,发出短暂且细微地‘磕哒’声。 我眸色冷如寒霜,闻言丝毫没有露出退缩之意,依旧勇敢地直视向他:“你杀了他。” 卿澄闻言,神情闪过一瞬错愕。 我全然忽视掉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拔高音调继续质问道:“你答应过的,只要我跟你回宫,你就会让他安然无恙地过太平日子。你答应过的!!” “你……”卿澄一阵语塞,沉默许久才略显迟疑道:“你在说什么啊?” 此时我所拥有的所有理智,已然被强烈的悲愤占据。闻言,也只当他是胡搅蛮缠,想要于我蒙混过去罢了。 于是,我毫无顾忌地,语气冷戾道:“卿澄,你真让我感到恶心,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你也配做皇帝?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奉六,还要舔着脸阻挠我与他的亲事!你明明答应我,会放了奉六,但是你却派人追杀他?! 我阮酥酥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连奉六的一根脚指头都不如!!!” 语毕,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冗长的沉默。随后过了许久,只见卿澄眼中唯一的一束光亮骤然泯灭,继而声线极冷地应了一句:“是,没错,朕杀了他,还将他的尸首高挂在城门之上,你可听清楚了?” 话音刚落,我顿时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中那张奉六的脸,也在恍惚间变得扭曲,狰狞。 我仿佛已经看见了奉六惨死地模样,我的心仿佛也在此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我的手指渐渐凉了下来,血液像是被冻结一般使我浑身无力。 过了许久,我眼神无光,缓缓调转了身子,随一步一踉跄地朝殿外迈去。 常廷玉见我如此失魂落魄,生怕我一个没走稳崴了脚,下意识便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卿澄毫无感情地声线唤住:“由得她去…… 朕,不想再看到她。” 第269章 挟持人质 终于,我脚踩卿澄对我的厌弃,一步步走出了这富丽堂皇,却又冰冷至极的崇安殿。 路上,我细细回想起与奉六在一起时的安心。他的笑容是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我想起了第一次与他见面时的场景,他的模样,他的卑微,以及饭屉中静静躺着的那碗看上去还算新鲜的饭菜。 不知怎的,突然感觉时间好快。 我从不受人待见的绸答应,一路硬扛过来。从宫中的举步维艰,再到宫外的危机重重,而后辗转再次踏足这片四方天地。 这短短时间里,已然发生太多。 我也是真的累了。 回到偌大而又空荡的千竹宫,我铁青着脸,一件件将身上的穿戴褪了个干净,随从柜子的最深处,翻出那件唯一属于我的嫁衣,细细穿戴妥帖。 我的脸色苍白如纸,如此在大红色喜服的衬托下,活像具冰冷的尸体。 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左右这鬼地方已经没有我心心念念的人了,苍白与否,我都无所谓。 待我身着霞帔,头戴凤冠,光明正大地从千竹宫走出来时,路过的宫人们无一不面露惊色,好像他们见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抹迟迟不愿散去地厉鬼。 我脚下越走越快,甚至开始小跑。沉重的嫁衣拖着我的身躯仿佛灌铅一般。即便已是大汗淋漓,我的内心却也一刻都不想停息。 许是得了卿澄口谕,亦或是当真恐惧我的装扮。一路放肆下来,竟意外的畅通无阻。 即便路过的每个人都避我如蛇蝎,在他们的目光中,我却也能获得一丝痛快。 我越来越觉得轻松,仿佛正脚踩云端。却不想直至午门前,负责把守的侍从竟坚持不肯放我离开。 我心下了然,他们许是还不知道卿澄将要废弃我,所以才会如此执拗。 于是,我幽幽抬起略显无神的眼眸,对打头那人淡漠道:“放我走吧,这也是卿澄的意思。” 我不得不搬出卿澄的名讳,免得这些人脑袋里一根筋。 可谁知那人闻言,竟想都没想便着人将我往回逼了几步,随不苟言笑道:“酥妃娘娘,微臣未曾收到皇上口谕,还请您莫要为难。” 听罢,我顿时觉着不耐烦起来。全身上下也忽有一种强烈的坠感硬拖着我,使我愈发喘不上气。 我略显痛苦地滚了滚喉咙,眼尾倏然泛红:“求求你们,让我出去吧……卿澄答应过我的,答应过的……” 那人显然没能听懂我说得话。他先是与身边的下属们对视一番,而后才重新转向我,恭恭敬敬道:“非常抱歉酥妃娘娘,微臣等并未收到任何有关您的口谕,不好放您离开,还请您回去吧。” 说完这句,为首那人便不打算再同我继续纠缠,转身欲要往回。 许是他三番四次的拒绝我,奉六惨死地面容骤然间在我脑海里放大了无数倍。 我好怕自己再也没办法见他一面。哪怕要面对的是一双浑浊发灰,沾染着灰尘的瞳孔,我也想要再好好看一眼。 于是,我几乎没有做出任何犹豫,从髻子上猛地拔下一根簪子,几步上前猛地抵住了那人的脖子。 倒不是我武功多么了得,连负责镇守宫门的侍卫都败在我手下。而是他太大意了,想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会做出挟持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簪子死死抵在他的大动脉处,周围成群的侍从见状,顿时起了杀心,纷纷拔出长刀与我虎视眈眈。 我丝毫不惧,勇敢扫向众人,眼里不禁掺杂着一份视死如归。“放我离开,他就能活。”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什么,其余众人便开始叫嚣吵闹起来,手中地长刃顺势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我不太有耐心与他们周旋,手上稍稍使劲,直到鲜血从簪孔中少量涌出,众人才猛然噤声。 我深深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放我离开,他就能活。” “卯队长!不能任其伤害到您啊!” “是啊卯队长!!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他们口中的卯队长我觉着甚是耳熟,细想下来,这人应该是当初逃宫时,与展自飞打过招呼的那位。 严格来说,我还欠他一份恩情呢。 我顺着他们句句心惊,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簪子。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松开他时,卯绥突然用一种极低地声线对我说:“酥妃娘娘,您困不住微臣的,放开吧。” 我错愕抬眸,唇齿将将微启,只觉后颈突然受到一阵强烈的撞击,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地眩晕。 我瞬间脱力,手中紧攥地簪子顺势掉在了卯绥脚边,而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70章 误会 当我再次醒来,眼前鹅黄色的月影纱帐层层叠叠,静静悬挂在刻有龙纹的立柱之上。 我眼睛干痛难忍,努力眨了眨之后,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好像……我用一根簪子挟持了卯绥,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当我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想要认清自己身处何地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吱呀’地推门声。 我瞬间蹙起眉头,神色紧张地寻声望去。 门前,依旧是那抹耀眼晃人的明黄。仿佛一道刺眼的圣光,直白且霸道地将我周身笼罩。 我当然没有忘记与明黄主人的不愉快。于是我的表情,就这么不可控制地僵了下来。 卿澄神情晦涩难懂,眼中的红血丝布满大半,看上去令人有种异样的揪心。 越过门槛,卿澄没有选择继续走近,而是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用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声线嘶哑道:“冷静下来了吗?” 闻言,藏在我心底地那股怒火再次从胸口喷涌而出。接着便毫不犹豫抄起手边的软枕,朝卿澄掷了过去。 “滚!!!” 卿澄没有丝毫想要躲闪的意思,任由那只软绵绵的枕头落在他腿上,然后有气无力地掉在脚边。 身后的常廷玉见状,脸色再次显出青白:“酥妃娘娘不可啊!!” 我怒气冲冲地朝常廷玉横了一眼:“你也滚!!都滚!!!” 常廷玉被我吓得不敢作声,只得心虚地朝后小退半步,随略带试探地看向卿澄。 卿澄神情依旧,眼底充斥着复杂情绪,淡淡朝我看来。 我见他迟迟不走,刚想继续发疯,却听卿澄突然道:“闻了,看着酥妃,绝不许她私自迈出内阁一步。” “是,微臣遵命。” 浑厚的回应从门外响起。 闻了神情稍显肃穆,微垂头颅从常廷玉身后赫然现身。 闻言,我不由冷笑:“皇上,您这是要软禁我?” 卿澄暗暗盯了我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回来!!卿澄你给我回来!!!” 我恨自己只能干巴巴地无能狂怒,还让闻了看了笑话。 等我闹够了,闹累了,迟迟不见动作的闻了这才默默上前,替我将掷出去的软枕拾了回来。 “酥妃娘娘,您许是误会皇上了。” 闻了的突然开口,令我十分困惑。 什么叫“误会”卿澄了?难道他并没有派人追杀奉六?那他为何要那么说? 我哑然一阵,后知后觉地问:“什么意思?” 闻了的眼神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只默默从床边退远了几步:“微臣日日伺候在皇上御前,皇上有没有派人追杀过那个小太监,微臣最是清楚的。” 说完,闻了这才稍稍抬起眼眸,稍显含蓄地看向我:“皇上确实从未做过,微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闻言,我猛地怔住。 但思索半晌,我依旧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若卿澄当真是被我冤枉的,那他为何不解释?为何不反驳?还要亲口说出那些话来激怒我? 我也太不合常理了。 左思右想之下,我实在摸不清卿澄的意图。想着自己与闻了曾有过短暂的交流,犹豫半晌才舔着脸堪堪问道:“此此事若真如你所言,那他为何……” 闻了听我将心中困惑一一诉出,半晌才略显无奈地挠了挠头:“微臣不敢妄言,但如此想来……皇上许是在说气话?” “气话??” 听闻了这样说,我好像稍稍寻出了些头绪。 若是我猜的不错,卿澄应该是见我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为了奉六对他一通乱骂,一时气急,所以才口无遮拦。 猜到真相的我,心头顿时翻出一股灼人的内疚与自责。 虽然这句话有些事后诸葛的意味,但我确实不该在事情还没查清以前,就对卿澄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来。 更别提他还是一朝天子。我这么做,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闻了见我面露愧疚,霎时心下了然,转身便朝门外踱去。 我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顿时有些疑惑地叫住他:“你做什么?” 闻了微微将头侧过了些,声线淡淡道:“微臣是想,酥妃娘娘此刻,许是有话要对皇上说,微臣这就去请皇上过来,也好面对面将误会解开,免得伤了感情。” 听罢,我虽觉得这样的做法格外别扭,但不得不否认,我确实应该这样做。 如此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在意卿澄,而是顾及着最基本的礼貌。 沉默片刻,我这才微微抬起头,对着闻了的背影浅浅颔首:“那就……有劳闻侍卫了。” 第271章 沉不住气 “皇上,您别生气,想来酥妃娘娘许是听了什么莫须有的风言风语,一时气急,才对您这般……这般……” 常廷玉紧随在卿澄身后,踌躇着替卿澄宽心。 他知道卿澄会念在苏青柠的份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饶过我,不如趁此多说些好听话,让自家主子宽心。 可惜常廷玉还是低估了我对卿澄所出的那些话。卿澄闻言,不仅没有一丝缓和的迹象,脸色反而愈发深沉,眉眼处那半张脸都是黑的。 常廷玉见状,猛地闭住嘴巴,腰杆也不由顺着尾音弯地更深了些。 卿澄沉默半晌,才赫然停下手中搓盘木珠的动作,随头也不回道:“朕难道,真不如一个五官清秀的阉人?” 常廷玉听罢,几乎没做丝毫犹豫便将头摇地像拨浪鼓一般:“皇上莫要讲这些贬低自己的话。您贵为皇帝,于他有着云泥之别。” 卿澄眼底闪过一丝忧伤,之后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着:“朕是皇帝,他忤逆朕,诓骗朕,还敢协罪妃出逃,与罪妃欢好。就算杀了他,也无可厚非!” 常廷玉闻言,极力附和道:“皇上所言甚是!依奴才看亦是如此,这奉六所做之事,随便单拎一条,都足以灭他九族! 要么人人都说,朝圣国皇帝仁慈似佛,不仅饶了他一命,还许他出宫。这天大的圣恩,他且烧着高香呢。” 常廷玉说得情真意切,卿澄却没什么心思细听,只敷衍着抬了抬手,神情满是无奈:“即便是这样,但朕答应过她,既答应了她,朕就不会言而无信。可她却……她却……!” 说着,卿澄突然痛苦万分地扶住了前额,只露出半截挺立的鼻梁,眉眼完全陷入在拢起的掌心之中。细看之下,甚至能看见闪烁着的星点泪光。 卿澄极少会哭,眼下却莫名感到心口疼痛难忍,呼吸时也仿佛被人粗暴地扼住喉咙一般,叫人呼吸不畅。 常廷玉见状,顿时吓麻了爪,赶紧抬手招人,替他换了盏能入口的温茶来。 茶汤入喉,卿澄渐渐觉得好一些了,只是这泛红的眼尾却没有丝毫平缓下来的趋势,反倒被屋外的阳光,衬地愈发惹眼。 常廷玉不敢直视卿澄展露而出的脆弱,只得将头深深埋低,恨不得一股脑埋进手上的拂尘里。 半晌,殿外忽的响起一阵轻柔地传报,说是闻侍卫来了。 卿澄瞬间以为我又在内阁作起妖来,神情极度紧张,急不可耐地传了闻了进去说话。 闻了神色淡淡,与一脸焦急地卿澄,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待卿澄看清了闻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之后,自己才后知后觉地缓和下来,随故作镇定道:“什么事?” 闻了单膝抱拳,十分飒爽地跪在卿澄面前,道:“皇上,酥妃娘娘想请您去看看她,似是有话要对您说。” 卿澄闻言,神情毫无征兆地愣住,像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当真想叫朕去看她?” 卿澄不死心又问了一遍,闻了依旧笃定,将方才的话细细重复了一遍,就连音调都没变过。 卿澄这才得以确认,随立马起身朝内阁赶去。 常廷玉有些无奈地想,自家皇帝这般没骨气,到底是随了谁的根了?他在御前伺候这十来年,从也未见皇上这样过啊…… 看来这世间一物降一物,果然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啊…… 第272章 他没有的,朕也有 “皇上驾到——!” 闻了不过只离开片刻,熟悉的传报声便在内阁门前悠扬响起。 我下意识门望去,目光却刚好落在了卿澄推门而入的身影。 不知怎得,每次看到这抹明黄,总会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进门,卿澄眸底深处便倏然闪过一丝晶亮,原先死气沉沉的,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也在此时重回摄人的光彩。 “酥妃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闻了紧随而入,头颅微微低垂着,伫立在卿澄身后。 我下意识蹙紧眉头,飞快地扫了卿澄一眼。眼神不可控制的想要躲闪。 常廷玉先是偷瞄了我一眼,而后才毕恭毕敬地稍稍迎上前,低声对卿澄道:“皇上,酥妃娘娘定是不想让您累着的,不妨还是请您进里头说话吧?” 卿澄闻言,求助似的看向我,薄唇微微抿起,犹如两瓣轻蝉的羽翼。 我深吸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而后才有些别扭地下了床,朝卿澄屈膝行礼:“见过皇上。 今日之事……想是我误会皇上了……如此,还请皇上能降下责惩,好向您赔罪……” 卿澄闻言,眼中似是激动地闪烁一阵,片刻后,才略略垂下眸子,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 “朕没有。” 一声几经低语地自白,瞬间化身成一柄带毒的短刃,狠狠戳向我的内心,藏于其中的汩汩愧疚,仿佛泄出的河水一般,瞬间将我击垮。 我的鼻头霎时有些酸楚。 我强忍着皱了皱眉头,僵持半晌才将头深深埋低,近乎喃喃道:“对不起……” 卿澄身形猛地一抖,明黄色的蟒袍在我的余光中似有若无地晃了晃。而后,只听卿澄一阵嘶哑地嗓音在我面前响起:“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怀疑朕,永远都不能。” 闻言,我喉间一哽,心头像是猛地被人攥住一般。 沉默之际,一旁的常廷玉略显尴尬地滚了滚喉咙,小心凑到卿澄身边,说:“皇上,您站了许久,这烈日炎炎,可要当心龙体啊……” 卿澄这才后知后觉地浅“嗯”一声,从我身旁径直越过。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待卿澄在圆桌前坐稳,常廷玉立马着人盛上了两盏热茶。卿澄垂眸望着面前袅袅冒着白烟的茶盏,似在想事一般久久不言。 而我,则一心在猜卿澄会对我降下何种惩罚,始终心不在焉。 如此顾忌,倒不是因为我怕,而是令人感到十分好奇。 我也时常会想,顶着这张与苏青柠相似的脸,卿澄到底会纵容我到什么地步。 还是说,他对我其实是有底线的。毕竟我只是长得像苏青柠,又不是正主。卿澄就算再愿意纵容,于我而言,还是不能冒险。 正当我想着该如何再次开口时,卿澄突然先我一步道:“酥酥,朕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闻言一愣,好半晌才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卿澄表情看上去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很好奇我会对他做出何等评价。 细想之后,我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不太好……” 话音刚落,卿澄那张摄人心魄的俊脸,瞬间垮了下来。 连我都忍不住感叹他的变脸速度之快,整个人仿佛都跟着老了几岁。 “不太好……是哪里不太好?” 卿澄不死心,执着追问道。 我见他大有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架势,干脆也不装了,果断道:“不尊重人、霸道、容易破防……挺多的反正,皇上您还是别问了。” 一直候在身边的常廷玉是万万也没想到,我竟能如此直白,且当着卿澄的面宣口。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再一次灰败起来。 “额……酥妃娘娘……您的茶许是温了,奴才再去给您换盏新的来……” 卿澄眼中稍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听常廷玉打圆场都能听得一肚子气。 只见卿澄敷衍至极地抬了抬手,倏地打断了常廷玉的动作,而后朝我细细打量过来:“朕在你眼里……当真如此?” 我一边在心里纳闷,卿澄为何要这般执着,一边略显无奈地点了点头:“皇上,我没办法骗您……您棒打鸳鸯,将奉六与我狠心拆散,您叫我如何对您说出好听的话来?” 卿澄听罢,神情猛的一僵。手中地檀木珠串也顺势发出一阵刺耳地摩擦声。 常廷玉只觉自己快要被我的豪言壮语吓死了。若是换做旁人,那是听也不敢听的。 “酥妃娘娘……您……” 常廷玉实在忍受不了这股压力,刚想开口劝我两句,却被卿澄再次抬手制止:“无妨,朕要得就是实话实说。” 说完,卿澄抬眸看向我:“朕先前虽然说了气话,但朕并不想就此放开你……” 说着,卿澄稍稍停顿,继续道:“朕会让你忘掉他的。 他有的,朕有,他没有的……朕也有。” 第273章 去把肖太医请来 卿澄眼中满是坚定,好像任谁都无法左右他的想法。 看着他闪烁熠熠的眸子,我只觉心口一紧,脑海中奉六的脸,霎时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接话时,身后的闻了突然开口:“皇上,有关奉六太监的流言愈演愈烈,想来酥妃娘娘也正因听信了这些,才会对您有所误会。 想来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定是冲着酥妃娘娘而来。” 卿澄自然明白背后之人的刻意用心,也深觉此人行事刁钻,竟能想到假借流言离间他与我的关系。想来这人定是十分狡猾。 “有什么头绪吗?” 卿澄微微侧头,声线低沉道。 闻了闻言,稍稍沉声后才道:“恕微臣无能,只扣了几个多事的,却也没能问出流言出自何处。” 听罢,我细细想了想,随了然颔首:“自是不会那么好查的,若有意离间我与皇上的关系,意同祸乱合宫安宁,这个罪名着实不小,自然要做得隐蔽些。” 闻了深感赞同,随用眼尾暗暗扫向我:“酥妃娘娘所言甚是,不过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予以罪魁祸首严惩。” 卿澄眸光中略带赞许地打量向闻了,声线清晰道:“此事多亏了你,回去领赏吧。” 闻了听罢,神色不显一丝骄纵,规矩本分地朝卿澄行礼叩拜:“谢皇上隆恩。” 我定定看向他跪地笔挺的身躯,心中却不由泛起疑惑。 印象里的他,待人很是客气有礼,但此番见面,怎得感觉他像是变了不少。 不过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在皇上跟前做事,还是要不苟言笑些才好。 “有劳闻侍卫了。” 我朝着他和善一笑,以表先前对他的感谢和尊重。 闻了飞快地与我对视之后,浅浅颔首回应:“酥妃娘娘客气,这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 “娘娘!娘娘!!” 明烛声音颇有几分凄厉地高声叫喊着,惹得筱嫔眉头猛地蹙紧,吊梢地眉眼不禁流露出阵阵烦厌。“明烛,你在外面鬼吼鬼叫地吵什么?可是尾巴被人踩了?” 正说着,明烛脚下生风般从门外一溜而入。神情中满是焦急。“娘娘!计划折了……” “什么?怎么会?” 筱嫔颇为震惊,按理来说卿澄必会因为此事而动怒,我也会因为此事而怨恨卿澄,可以说是绝妙的双雕之计。若是计划顺利,搞不好卿澄还会因动了怒气,一举将我处死,更是省事。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等绝妙之计,竟会莫名其妙的折了,还折的那么快,难道当真无法撼动卿澄与我的关系吗? 筱嫔尽管已经快要将手中地茶盏捏碎,但还是强忍怒火,声线阴戾道:“与本宫细细说来……!” 明烛不禁吞了吞喉咙,踌躇半天才略显怯懦地开口:“本来……酥妃是动了火气,直冲去崇安殿闹事……听御前的人说,酥妃先是对着皇上口不择言,皇上一时气急,才顺着话头彻底激怒了酥妃。酥妃一气之下夺门而出,之后还换上了回宫时所着的那件婚服,意欲出宫! 午门那个叫卯绥的侍卫定是不会放人的,酥妃竟拔下簪钗,以卯绥的命做威胁。若不是闻侍卫及时赶到,酥妃说不定会被乱箭射死……” “之后呢?之后如何?” 筱嫔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明烛苦哀哀地摇头,两根葱段般的手指小心绞在一起,似是难以启齿般默不作声。 筱嫔被明烛这小家子气的态度惹恼了火,抄起桌案上的粟玉摆件便朝她脚边掷了过去:“说话啊!!” 明烛被筱嫔突如其来地怒气惊得跪下了身子,随赶忙解释道:“娘娘息怒……崇安殿内阁的事,奴婢实在没办法一一打探清楚……” “崇安殿内阁?!” 筱嫔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得这一闹……反倒叫这个小骚蹄子爬进内阁了?呵……?真是笑话!!” 筱嫔实在困惑,为何卿澄在面对我时,脾气能好到这般地步。甚至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会什么妖术。 “娘娘……” 明烛见筱嫔忽的沉默下来,一颗心不由悬在半空,生怕下一秒就得了筱嫔一记重重地耳光。 等了半天,明烛见筱嫔那儿迟迟没什么动静,这才敢抬眼递去试探。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筱嫔突然开口: “去,给我把肖宿肖太医请来,我想他会对我有用处的……” 第274章 皇后的呵斥 从崇安殿出来之后,卿澄着人直接将我送回了千竹宫。 宫门前,皇后和莲妃正一脸心急如焚地立在原地,看样子像是已经等了许久了。 我隔着老远便看见了她二人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的身影。即便我自己都还在步辇上,也没能忍住朝她们打招呼的欲望。 “皇后娘娘,醉意!” 我颇为兴奋地朝她们连连挥手,哪里有半点受了委屈的模样? 莲妃闻言,忙得朝我转过了身子:“酥酥!” 看着她眼底激起的泪花,我也不由鼻尖一酸,缓了半天才勉强将呼之欲出的泪水重新吞了回去。 一旁的皇后倒显得沉稳得多,虽然眸中同样藏着担忧,但到底不似莲妃那样直白。 待步辇在宫门旁停下,皇后和莲妃顺势一窝蜂地拥向我。其中莲妃尤为夸张,揽着我的脖子就是一阵哀嚎。 “酥酥!!你可吓死我了!!听说你拔簪威胁卯绥,还差点得逞了??” 看着莲妃略显浮夸的表情,我只觉一阵恍惚。 “有……吗?” 当时的我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理智的状态,事后细想下来,也实在记不清自己都做过些什么。 莲妃见此,还以为是我故意谦虚,顿时颇为不满道:“好啊你啊,有这样好的身手竟然都藏着不告诉我?!” 我越听越觉着乱,刚想开口反驳,只听皇后轻柔道:“折腾了一天,酥酥恐是累了,醉意你不要扰她,且让她好好休息吧。” 说着,皇后便示意下人将宫门打开,伺候我进去休息。 其实在崇安殿内阁时,我已经休息的足够多了。更何况经此一事,再见自己宫中的姐妹,我倒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要讲与她们听。 “没事没事,皇后娘娘,醉意,你们快点进来坐吧!” 莲妃闻言,先不由看向皇后,确认她表情没有异样后,才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迈入阁中,我让皇后和莲妃先坐,自己则一溜烟跑去后面,张罗着要给她二人沏茶。 沏个茶本也要不了多久,但奈何许久不用茶叶,愣是翻找了好一阵才从灶台旁的柜子的下翻出一包新茶来。 等我从小厨房里钻出来的时候,莲妃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看样子是真的让她好等。 “来一趟还得麻烦你,快坐吧,剩下的让碧儿来就好。” 说完,皇后稍稍侧头朝身旁的碧儿看去。 碧儿浅浅颔首,体态得宜地朝我欠了欠身,随轻柔地抓起壶把儿,替我们三人一一斟上热茶。 趁这个空当,我不经意话赶话道:“这件事皇后娘娘自是已经听说了,此番多亏了闻侍卫,若是没有他从旁提醒,我恐是会被莫须有的流言冲溃理智,与皇上结仇……”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态里携着几分不好意思,自己这样听风就是雨的,本也不是聪明之举。 说到底怪自己蠢笨,也怪身后之人狡猾,竟拿奉六做文章,害得我一时失了判断,险些酿成大祸。 皇后听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莫名的表情,像是在自豪,又像是在……害羞? 我顺着这一闪而过的神情,倏地皱了皱眉头,而后才装作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盏细细品了几口。 莲妃听我们像是在聊闻了,一点不顾口中茶汤滚烫,急忙接话道:“你们是说闻了吗?是他帮了你?” 我急忙抽出手绢替莲妃擦拭起嘴角和衣襟,随略显无奈道:“是啊,是在说他,怎么?你认识他?” 莲妃自然而然地摇头:“不啊,我不认识,但云梨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呢!” “醉意!” 突然,皇后神情骤然一变,语气颇为严肃地呵斥道。 此举别说是我了,就连莲妃都有些发懵。 不等她委屈巴巴地开口,皇后竟是连茶也不喝了,起身便要告辞。 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我,连反应都来不及,便眼睁睁看着皇后将莲妃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275章 既往不咎 “云梨!云梨你弄疼我了……!” 莲妃略带痛苦地呻吟声,犹如一阵呼啸地狂风在皇后的耳边炸响。 闻声,皇后猛地止住脚步,狠狠甩开紧攥在莲妃腕上的手,眼神夹带怒意地侧头看去:“你何时……何时才能管住你的这张嘴?!” 皇后这样生硬疏远的质问,着实令莲妃心头一晃。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反应许久才堪堪启口:“你……发什么疯啊?!” 皇后神情淡漠,唇角却又因克制而变得颤抖。 二人沉默之后,皇后似是心虚一般,将眼神幽幽挪开:“我与闻侍卫本就清清白白……从你嘴中脱口之后,怎得像是……!” 话说一半,皇后猛地噤声,喉咙里滚了又滚,像是被迫吞咽了什么难以入喉的东西似的。 莲妃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缓了半晌才几经无语道:“到底是我不该言语,还是你自己心虚?!” 皇后闻言,瞳孔骤然缩紧,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莲妃不是个傻的,见皇后这般异样,顿时将紧蹙的眉头舒缓下来,转而露出一副震惊至极地表情。 “云梨……你……你不会……” 皇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抬起头,双手已然攥成了拳:“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同你讲不清楚,我先回去了……” 说完,皇后几乎不加犹豫,转身便携碧儿快步离去,只留莲妃一人傻傻立在身后,宛若游神般迟迟不语…… …… 又过了几日,听说明月国打了胜仗。朝圣国的将士们作为后方支援,在战场上功不可没。 卿澄一高兴,不仅给立功的将士们千金赏赐,加封进爵,还在宫里大摆宴席,以慰问犒劳一众将士们的汗马之功。 虽然此次支援多以展自飞为首,但听说他拒绝了此次合宫宴请,只将功劳最大的几名将士遣了回来,跪谢天恩。 卿澄心里清楚,展自飞这般拙劣回避所为何人。但他并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他,只得装傻充愣地含糊过去。 很快,宴席当天。 许久不见的玔贵人身着一席草绿色的缂丝七步裙,神色寡淡地出现在殿前。即便有口脂加持,她这一身绿油油的打扮,还是将她的面色衬得寡淡无味,犹如飘扬的柳絮一般,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见了我,玔贵人下意识垂低了眸子,朝我微微屈膝:“嫔妾见过酥妃娘娘。” 我报以和善地朝她颔首,语气淡淡道:“起来吧,看你像是身子不大好了,好好歇着吧。” 玔贵人小脸一憋,凄凄朝我点了点头:“谢酥妃娘娘体恤……” 说完,玔贵人自知不好多打扰,转身便要离开。却不想这时,一道十分刺耳地声音从后方响起,打断了玔贵人的动作。 “哟,有些日子不见,玔贵人的脸色怎变得这样难看了?瞅瞅这小脸,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玔贵人家中有白事呢……” “你!” 玔贵人毫不犹豫地焦躁起来,一双好看的眉眼顿时高高立起,像是恨不得将筱嫔活撕了才能解气。 我瞅着一身艳丽打扮的筱嫔,片刻才略带不屑道:“筱嫔说话很是难听,可是一个人在宫里憋出病了?” 筱嫔反应了一会儿,猛地朝我狠狠瞪来。即便再是想回嘴,心里却不得不顾念着位份尊卑,强忍之后才皮笑肉不笑地朝我低下身子:“酥妃娘娘说笑了,不过是看玔贵人神色不佳,好心多问一嘴。” “是吗?”我佯装随意道。“筱嫔嘴上没个把门,还是把这份好心多留给自己吧。” 玔贵人闻言,原本刷白的笑脸,瞬间恢复了几分血色。连带着唇角也跟着向上翘了起来。 筱嫔莫名吃瘪,心里自是一肚子气。 “酥妃娘娘能说会道……嫔妾不敢多言……先告辞了。” 目送筱嫔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后,我缓缓将目光落在玔贵人身上:“不必理会她,免得惹自己生气。” 玔贵人闻言,瞬间摆出一副小家碧玉地模样,朝我微微屈下膝弯:“酥妃娘娘所言甚是……这个筱嫔本就出身不高,行事说话粗鄙不堪,不像酥妃娘娘您……” 话说一半,玔贵人后知后觉地闭了嘴,两只晶亮的水眸子频频朝我试探,想来便知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我倒对此不甚在意,这些个入了宫的女子,左右都要看出身的。我‘命好’,长得跟卿澄的白月光甚是相像,这才从吃女人的青楼里脱颖而出,索性做了皇上的酥妃。 说来说去,我又有什么可破防的呢? 见玔贵人心虚垂眸,我反倒大度地冲她摆了摆手:“无妨,人言有失实乃正常,不必为此介怀。” 也许是我今日给玔贵人留下地印象太过‘圣母’,闻言,玔贵人竟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见此,我顿时傻眼,忙得想要安抚两句。 “酥妃娘娘真乃菩萨转世……不仅不在嫔妾落魄时踩一脚,还愿意为嫔妾出头…… 嫔妾……嫔妾自愧难当,且为先前对您的言语冲撞道歉,还望酥妃娘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嫔妾一介小小贵人计较……” 闻言,我眉眼稍稍一弯,随略显亲昵地握了握玔贵人冰凉的指节:“无事,都过去了。 经天贶节一事,本宫本就对你另眼相看,如今你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本宫定会对从前既往不咎。” 第276章 莲妃哭诉 玔贵人面露感激之情,看样子像是许久都没人跟她说过体己话了。 正当她难以自持地想要握住我时,莲妃正巧出现,眼神坚定地朝我踱步而来。 “酥酥。” 一声轻唤,玔贵人猛地抽回手,一脸尴尬地寻声看去。 “玔贵人?你缠着酥妃作什么?” 莲妃一向不喜玔贵人,虽然不像讨厌筱嫔那样反感,却也打心里觉得她们是一类人。 玔贵人心虚地朝后小撤一步,继而对着莲妃恭敬欠身:“嫔妾……见过莲妃娘娘……” “不必了,本宫可受不起。” 莲妃将头一别,态度冷淡道。 我见不得别人脸上露出的无措,赶忙示意玔贵人先行一步。 玔贵人见我递来地眼神,瞬间会意,稍稍欠身后才略显落寞地转身。 待人走远,我这才有些嗔怪地牵住莲妃:“你这又是作什么?玔贵人既与筱嫔撕破了脸,你又何苦……” 莲妃像是心情不好,闻言也没多做解释,只神情不耐地避开眼神,双手始终藏在宽大的广袖之中,看上去十分郁闷。 “怎么了这是?可是谁又惹着你了?” 我玩笑似的开口打趣,却被莲妃阵阵叹息堵了回来。 “云梨她……生我的气了……” “啊?”我顿感惊讶。“皇后娘娘会生你的气?你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莲妃闻言,霎时激动道:“怎么会!我!……”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我深感困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莲妃只“唉……唉……”地叹气,始终不肯将话往明白了说。急得我在一旁忍不住郁闷。 半晌,莲妃落寞道:“算了……她要气便气吧!自从认识那个闻了之后,她脾气真是愈发古……” 一瞬,莲妃的声音仿佛被人拦腰砍断一般,剩下的半句就这么直白地消散在风里。 我傻兮兮地看着她,她也同样傻兮兮地看向我。僵持之后,莲妃略有些懊恼道:“哎呀云梨说的果真不错!我这嘴……我这嘴!!” 看她一脸焦急痛苦地样子,再结合话里所言,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行了,你和皇后娘娘这样好的关系,左右不过是小打小闹,眼睛一睁一闭就会过去的。” 莲妃听罢,神情这才稍有缓和:“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云梨就是……就是怎得都不肯见我……” 我一听,这才知道两人已经冷战多日,一点儿不像我想的那样。 见莲妃这般,我心里也跟着不好受起来。更何况那日我一眼便看出,皇后并不希望让我知道,她与闻了关系亲近。 想来她会这样生莲妃的气,一定也是因为这件事。 如此,我更不好自顾自跑到皇后跟前,大肆谈论这件事情,只能暗中给莲妃出出主意,尽快将皇后哄好,免得时日一长,再伤了彼此的和气。 思索半晌,我抬手轻轻抚在莲妃的肩头,神色轻柔道:“宴席之后,你亲自去到皇后娘娘面前解释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想皇后娘娘与你冷着的这些日子,一定也很不好受。” “酥酥……” 莲妃听罢,双眼顿时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幔。浅褐色的瞳孔之中,波光熠熠,直叫人心底发软。 “我知道了。”莲妃信誓旦旦道。“我会再去找云梨解释的!我不能因为云梨说我说得对而生气。 她说的对,那我就改!有什么的呀!!?” 看莲妃这副莫名热血地样子,我也莫名跟着激动起来。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本就是这样纯粹。 第277章 筱嫔怀孕 结果令我和莲妃全然没想到的是,皇后压根没来这次宴请。 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凤椅时,莲妃的心悄无声息的碎了。 “她……她为何要这样?!她是真的不想与我亲近了吗?” 莲妃满眼的无措与仓皇,看向我时生怕会从我口中听到残忍的真相。 我自然不会就此发表任何意见,只苍白地握了握莲妃的手,以示安慰。 我心里其实很清楚,皇后和莲妃的关系从来都比与我亲近,我也从未对此心生过任何不满。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有限,本就无法混为一谈。 既如此,皇后有些事不愿意与我说,我也完全可以理解。但这心里,也还是会不好受的。 失落了许久,莲妃越想越难过,但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询问皇后的下落,免得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挑拨自己与皇后的关系。 不过皇后没来参加宴席,作为她名义上的‘夫君’,卿澄自是会向众人解释一二的。 待众人到齐,只见卿澄稳稳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稍显淡漠:“皇后因身体不适,今日便不能与众将士一同坐席,望诸位多多体谅。” 席坐上的几位将士闻言,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纷纷向卿澄抱拳:“皇上乃一国之君,皇后娘娘既为一国之后,臣等自不会有所介意,还请皇后娘娘多保重凤体。” “嗯,坐吧。” 卿澄在这种场合,身上总会携着一股呼之欲出的帝王之气。神情也多是不苟言笑,庄重肃穆,叫人不敢僭越。 我匆匆看了几眼卿澄,之后才将头稍稍埋低,对莲妃摆出了一副安抚模样。 莲妃眸光微动,片刻才强颜欢笑着坐直了身子,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之前被我生生怼回去的筱嫔突然兀地站起了身子,面上又是羞臊又是自豪,像只骄傲开屏的孔雀般轻蔑地扫向在座诸位妃嫔。 莲妃本就心情不爽,见她这般拿腔作势,表情更是都臭的没边了,只狠狠剜了几眼她,直白的将头别向一边。 卿澄霎时蹙眉,语气颇为不爽:“筱嫔,你这是要做什么?” 筱嫔自然而然无视了卿澄的愠怒,连羞带臊地低了低身子,语调娇媚道:“皇上,嫔妾本想着等宴席散了之后,再将此事宣口。后来却又想,难得众将士同席在场,不如将这个好消息一并分享了,也好让各位都跟着沾沾喜气。” 莲妃和我听罢,十分默契地相互对视一眼,心里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卿澄紧蹙地眉头却皱地愈发紧了,像是还没能明白筱嫔的意思。 “你且直言吧,朕只觉脑袋昏沉的很。” 筱嫔闻言,并没有为此生了小性子,而是更露娇羞之色,朝着卿澄再次作了礼:“皇上,肖太医说,嫔妾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话音刚落,在场几乎所有的妃嫔,都纷纷朝筱嫔递来不可置信地目光。 其中,当属玔贵人的眼神最为不忿。她的手倏地攥住腿上堆叠的裙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像是想将筱嫔活吃了一般。 筱嫔深陷在人群各色的眼光之中,一点没有怯懦之意,反倒从中嗅出一丝嘲笑。 这让几位同她一齐入宫的妃嫔,脸上火烧一样的疼。 怎得偏偏……就她怀了龙子呢? 第278章 假孕争宠 “嗯……”卿澄声线浅淡,思索片刻才幽幽颔首:“好像……是够日子了。” 说罢,卿澄略有些心虚地看向我,不过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之后便将眼神仓促地收了回去。 见此,我玩味挑眉,默默垂下眸子,转而对筱嫔说:“恭喜啊,想来皇上一定很高兴的。” 筱嫔眼中藏了些许阴鸷,不过很快,她便像换了个人一般,朝我温婉一笑:“酥妃娘娘所言甚是。虽然嫔妾出身不高,但到底是第二位怀有龙嗣的妃妾。 如此,皇上自然会高兴的。” 卿澄莫名被夹在中间,表情也跟着稍稍有些变形。 他高兴吗?确实是高兴的。 但自打我回宫之后,原可能存在的这份喜悦,自然也变得荡然无存了。 眼下,唯一能让他感受到的,就是面对我时所要承受的无尽尴尬。 筱嫔立在原地等了半天,愣是没得卿澄亲口一句“高兴”,这脸上自然是有些挂不住的。 “皇上,您难道……不开心吗?” 闻言,卿澄像是猛然回过神一般,眼神呆滞地转看向她:“嗯……什么?” 半天得了个这样的回答,筱嫔两条精致的远山黛霎时蹙起,眼中满是委屈和不满。 “呵……真是笑死人了,怀个孩子就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啊?竟还逼问皇上是否欢喜?皇上欢喜如何,不欢喜又是如何?左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醉意……?” 闻言,我几乎可以用大惊失色来形容。 莲妃变得远不如之前伶俐。虽然我知道她是因为厌极了筱嫔,加之心情郁闷,所以才会如此口无遮拦。 但此举……实在不妥。 筱嫔闻言,立马无痛化身成一朵出淤泥不染的青莲,委屈巴巴地将身子侧向莲妃,眉眼中尽显楚楚:“嫔妾愚笨,不知因何事惹了莲妃娘娘烦厌,还望莲妃娘娘能够大人有大量,饶恕嫔妾的不是……嫔妾携腹中皇嗣,给莲妃娘娘赔罪……” 说完,筱嫔幽幽侧身欲朝莲妃跪下身去。 “莲妃,不得如此,筱嫔到底是有了身子的人,怎好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些?” 卿澄也是怕一众将士看了笑话,眉头一紧低声嗔怒道。 莲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时情急便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吐了个干净。 怔愣之后,莲妃才缓缓起身,朝卿澄低下了身:“恕臣妾言语失仪……臣妾今日身子不爽,还望皇上能准允臣妾先行一步……” 卿澄闻言,先是看了看我,而后才微微点头:“也好,那就让酥妃陪你回去休息吧。 筱嫔,你也回去,既已是有了身子的人,就更应该多多注意,明烛,照顾好你家主子,没事儿就别到处闲逛了。” 明烛突然被cue,反应数秒才忙得欠身:“是,奴婢遵命。” 筱嫔自然没想到,皇上竟会直接叫自己回去。他今日表现出来的所有反应,都离自己预期差了十万八千里,令人实在不爽。 不过这个所谓的‘孩子’,本身就是筱嫔临时想出来,方便成为后期扳倒我的工具。 虽然筱嫔清楚我在卿澄心目中的分量,但之前粟妃的孩子丧命,于我也有一定关系。若是她的‘孩子’又因为我而丧命,难保卿澄不会心有芥蒂。 筱嫔此番就是在赌,即便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与其就这样看着我平步青云,不如做些能恶心我的事,反倒叫自己心里痛快。 向卿澄打过招呼之后,莲妃牵起我便往殿外走。一脸憋闷地筱嫔则紧跟在身后,与明烛小声嘟囔些什么。 直至停在步辇前,莲妃才转过身,斜眼看向身后的筱嫔。“你不会蠢到想假孕争宠吧?” 第279章 律哥儿 筱嫔闻言,神情瞬间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明烛更是有些沉不住气,溜圆的眼睛恨不得吊在眉毛上面。 不过筱嫔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不多时便也缓和了神色,故作镇定地朝莲妃看来:“莲妃娘娘,嫔妾出身低微,自知不如您这样一等一出身的贵门之女。 只是如今嫔妾确已经有了身孕,还望莲妃娘娘能看在嫔妾腹中皇子的份上,嘴下留情。” 说话间,筱嫔那双勾人魂魄的吊梢眼几经流转在莲妃写满狐疑的脸上,看上去直叫人觉着可怜,倒真像是被莲妃欺负了一般。 语毕,一旁的明烛紧着帮腔,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忿、不服。 “莲妃娘娘,”明烛道。“筱嫔娘娘已然怀有身孕,您位贵为妃,还请多多注意才是……” 此时的莲妃简直要被这主仆二人气晕过去。但奈何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坐实筱嫔假孕地证据,只得面带愠气地直瞪向两人。 待双方沉默之后,筱嫔忽的朝后小撤半步,随抬手抚向耳畔,用小指勾住垂下来的发丝,语气悠悠道:“明烛,扶本宫回去歇着吧,本宫身子骨突然乏地厉害,像是这肚子里闹腾作妖。” 明烛神情颇有些傲气地点了点头,顺势将整条小臂搭了过去:“娘娘确实该好好歇着,可别累着这腹中,皇上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这五个字,明烛咬地很重。摆明了就是在炫耀筱嫔肚中的孩子有多么金贵。 虽然我对此是不甚在意的,但明显莲妃是真动了气了。 “说得也是,筱嫔难得怀上皇嗣,可不得好生护着,日日夜夜地护好了,免得出了什么闪失,反被皇上责罚。” 说完,莲妃拉着就往前面走,多一眼不再看筱嫔二人。 待攀上步辇,莲妃身子霎时软塌塌地斜在了圆弧状的靠背上,单手无力地揉捏起自己的眉心。 “怎么……?”我有些担忧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莲妃只呢喃着“嗯”了声,并没有侧头看我。 半晌,只听莲妃突然一句:“去凤仪宫。” 身下的步辇也跟着幽幽调转了个头。 “酥酥,你先回去吧。”路过我时,莲妃轻声道。 我自知自己不方便陪同,毕竟皇后就是气我知道的太多。 如果我此番再厚着脸皮过去,想来我与皇后之间,必定会在心里留下很深的芥蒂。 “好,”我说。“你们好好聊聊,我就先回去了。” 莲妃朝我缓缓颔首,越过我径直朝后方驶去。 …… 而此时的老林深处。一位身材纤瘦,面皮雪白的俊俏少年,脚下似是有些不稳地行走在崎岖蜿蜒的石子路上。 不多时,他的眼前渐渐清晰了一处看似简陋的茅草屋。而屋门前的藤椅上,斜躺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翁。 待看清人时,少年脚下倏然停住,犹豫片刻后才略显踌躇地继续向前,直至停在老翁面前不过数米的地方。 “请问……是腾伯家吗?” 闻言,老翁缓缓抬眸,逆着光依稀看去。 只见少年雪白的额前,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消瘦的面颊和下颌,直直流淌下来,转眼消失在衣襟深处。 也不知老翁是不是睡得有些懵了,盯着那汗珠瞧了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打量起少年的脸庞。只一眼,他便忽的怔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全然静止一般。少年摸不清老翁表情中蕴藏地丝缕情绪,只故作镇定地与其对视良久。半晌之后,老翁忽的从藤椅上翻坐而起,探手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 “律哥儿!你回来了!!” 第280章 狸猫变太子 少年顿时绷紧了神经,一脸无措地将老翁推开:“大爷!您认错人……” “认不错认不错!!你长得,跟鸳姐儿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翁眉眼不停闪烁着兴奋的光亮,惹得少年深觉尴尬。 犹豫之后,少年再次后退半步,面带抱歉道:“大爷,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只是来找一位名叫腾伯的……” “我就是啊!这深山老林之中,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居住在此吗?” 少年闻言,神情顿时漾出些许迟疑。 “您就是……您就是腾伯?” 腾伯连连颔首,激动地将少年的手护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可是……”少年心底困惑,踌躇着开口道。“您叫晚辈律哥儿……可晚辈名唤知乐,并不叫这个名字啊……” 腾伯闻言,眼角的皱纹霎时挤作一团。那双略显苍老的眼中,甚至能依稀看出有泪花翻涌。“是你娘,也就是明太妃亲自为你取的。 你那时还小,不知道也正常。” 奉六闻言,瞬间怔愣:“您认识……晚辈的生身母亲?!” 腾伯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否则你又怎会知道来这处寻我?” 奉六恍惚着点了点头,脑海中思绪却异常杂乱。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位从未谋面过的老翁,就连自己的生母,他都一知半解。 若不是自己顺着柳氏留下来的书信,找到了隐藏在暗处,坚定拥护自己,拥护整个刘家的私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家,竟有如此强大的后盾。 “那……那碧岭岗那近万名将士……” “他们都听命于你,律哥儿。” 说话间,腾伯的语气蓦然变得哽咽。神色的瞳孔之中,亦不由闪烁起点点泪光。如此情形,倒衬得他们二人相见,变得格外凝重。 奉六大脑从始至终都处于过载的状态。即便腾伯已经将话往最明白的说,仍架不住奉六滔滔江水般涌出的迟疑。 腾伯耐心倒是大把。见奉六始终懵懂,腾伯这才将奉六请进自己的茅草屋,又从墙角搬来了一把破烂的圆凳,待奉六落座之后,他才道:“想必你应该很清楚,你的生母便是从前的明太妃。 当初,你母亲遭人陷害,在宫中举步维艰,硬是拖地连身子都垮了,才勉强诞下你来。 但可惜,先帝不喜你的母亲,对你自然也不抱任何期望。 你母亲生怕你在那吃人的皇宫中,成为权斗夺嫡的牺牲品,这才强忍不舍,将你托给了一直照顾她的柳氏抚养,对外只宣称你患了传染的恶疾,病中早夭。 先帝本就对你不甚在意,自是不会冒着危险看你最后一眼,也正因如此,你才能被顺利的送出宫去。而明太妃自己,则因长久的思念以及生产时留下的病症,不幸撒手离去……” 说到这,腾伯略显苍老的脸颊上,贺然滑下两行清泪。奉六见此,心头只觉像是被人用烫红了的烙铁,生生贴上去一般骤然缩紧,疼痛异常。 腾伯许是不忍让奉六难过,急忙用手背抹去脸上地泪痕,同时努力调整了状态,强行平缓下来。 “这些……相信柳氏只对你说了一小部分,毕竟做母亲的,总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着担心。 柳氏顾及明太妃生前的遗愿,不好讲这些事全权告知于你。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同你隐瞒的,律哥儿,你别怪我。” 奉六闻言,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眼泪却在眼眶中翻了又滚,阵阵酸楚霎时从心尖涌上眉心。 腾伯深深吸了几口气,继而淡淡道:“先帝曾属意二皇子继位。说来,你那位二哥哥确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能人,治国之法无人能及,这皇位由他继承,倒也不失为顶好的选择。 只是……只是柳氏,她与你母亲的主仆情分令人动容。你母亲一死,柳氏便因恨毒了先帝,恨毒了如今已故的太后,更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这才在将你送进宫后,做局毒害了那三名无辜的皇子,致使朝圣国一时没了皇子继位。” 说着,腾伯双手微颤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根被熏得焦黑的烟斗,递到嘴边颤颤巍巍地嘬了两口。 滚滚浓烟从烟斗油黑的烟口处袅袅飘出,迷地奉六竟徐徐落下泪来。 腾伯见状,忙得将烟杆重新揣回胸口,神情有些抱歉道:“熏着你了?” 奉六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呆滞地将目光随意搁在一边,让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大约三五分钟,沉默许久的奉六突然稍有疑惑道:“先帝……为何没有诛柳姨九族……?毒害皇子……可是大罪。” 奉六这样问,单纯只是狐疑罢了。他不理解一朝皇帝,在面对自己的孩子被人毒害之后,竟也没想着叫那人全家陪葬,这本就不太合理。 腾伯闻言,浅浅颔首:“先帝是有想过追责柳氏的家人……不过也是在这时,我们刘家秘密送去书信,先帝这才得知当年明太妃诞下的皇子并没有死,且交由了柳氏抚养。先帝生怕此等不光彩之事在朝圣国上下传开,这才为着自己唯一的皇子,暂且饶过了柳氏一家,也变相留住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奉六只觉尤为不解,随疑惑道:“既是如此……那为何卿澄会坐上皇位?难道他……” “没错,他就是柳氏早些年在路边抱养的孩子。 先帝只知他唯一的皇子被托给了柳氏抚养,却不想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拐走柳澄后将其伪装成皇室的唯一血脉,并送到了太后跟前。 这才使得狸猫,变成了太子。” 第281章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奉六没想到眼前这个名叫腾伯的,竟然会知道这么多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入宫没多久,三位皇子便被人残忍毒杀了,凶手还是自己的养母柳氏。 若不是进宫前,柳氏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隐瞒与自己的关系,恐怕自己也会因柳氏的极端行径,被先帝除之而后快。 柳氏自戕那日,他哭得很惨。 但奈何自己身处深宫之中,即便是哭,也决不能被人看见。 他从幼时就知晓自己的身份,但许是自己真的不成器吧,即便知道那张耀眼的龙椅,明黄的蟒袍,本就独属自己一人,却仍没想过要取代卿澄。 他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他的一句话,问他愿不愿意做皇帝。 他当时回答的很果断,眼神中也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了。 但是他出口所言,真真切切是打心里的话。 他原就对皇位不感兴趣,也自知自己不是这块料。但没成想,他唯一想要却被卿澄以权位相逼,轻而易举地夺了去,这叫他怎能不恨? 所以,奉六后悔了。 他要拼尽一切将皇位夺回来。不为别的,只为能与我做一对光明正大的恩爱夫妻。 挺恋爱脑的对吧? 奉六自己却从未这样觉得。 他不过是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出的争取,他问心无愧。 “腾伯,我的生母……叫什么名字?” 奉六喉间哽咽,眉头紧锁道。 腾伯沉默片刻,继而掏出那杆呛人的烟杆,淡淡开口:“刘丝鸢。” 奉六了然颔首,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腾伯,求您帮我,助我一臂之力!” 腾伯听罢,并没有表现出丝毫震惊,而是浅浅扬起唇角,用烟杆捎带力度地叩在手边的桌案上:“律哥儿不必多说,我乃刘家军万军主将,更是刘家签过死契的家仆,只要是律哥儿您的意思,就是要那天上的星星,我必当万言不辞!!” …… 三日后的深夜。 简陋的寝间,简陋的木床。一位身量纤瘦如纸的女子,裹一席白衣,孤零零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她先是隔着染了脏污的纱幔朝四周环顾一圈,犹豫许久才试探地朝门外轻唤两声:“玉壶……玉壶……?” 不等她第三声宣出口去,寝间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单薄的木板顺势磕打在两侧斑驳的石墙上,随在这寂静深夜发出两声骇人的巨响。 女子瞬间噤声,神情警惕地寻向门外那人。 半晌,只听那人不耐至极地叹了口气,继而大步朝床边走来。不多时,一抹黑影便似双臂抱胸状,定定立在浑浊的纱帐前。 “娘娘,不是奴婢说您,您这睡得好好的,没事唤奴婢过来作什么?” 那人的语气满是厌烦,虽然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着,听在耳朵里却不像那么回事。 女子喉间一哽,好半天才堪堪开口:“屋里……没水了……玉壶,劳烦你帮本宫盛些水来……” “水?水不就在那个盆里?娘娘莫非是患了眼疾看不见?” 玉壶戏谑启齿,即便在这漆黑的屋中寻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却也能想象该是多么丑陋的一张嘴脸。 女子有些紧张地小喘了几口,半晌才委屈巴巴道:“可那水……是洁面用……” “不是……你还真拿自己当以前的粟妃娘娘啊?皇上遣我来伺候你就已经够倒霉的了,你若是再敢没事给我寻麻烦,别怪我做出什么尊卑不分的事!” “你……!” 白芷玉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面对玉壶,她没有丝毫办法反抗。 先前一直伺候她的缎雀,被卿澄打发去了慎刑司。眼前这个玉壶,则是卿澄随便派来伺候的一个粗使宫女。 正因为曾在宫里常年做粗使用,力气大如蛮牛。白芷玉就是想教训她,也得先看看自己是不是个儿。 自从被卿澄遣来这东宜山,没一日她是好过的。 除了一开始,玉壶还顾忌她粟妃娘娘的身份,始终尽善尽美的伺候着,想着她昔日得宠,皇上说不准有一天,还会将她重新接回去。 只是这日子一长,玉壶越发觉着粟妃回宫的可能性缥缈,这样一来,回宫之后顺理成章提携自己的期盼更是无望。这才一改往日面孔,逐日攀在白芷玉头上无法无天起来。 白芷玉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负责看守的那些侍从又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没人愿意帮她,甚至没人愿意替她送封信。 白芷玉每天都想一死了之,但这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 但这一刻,白芷玉的愤怒到达了顶峰。 她大口喘着粗气,双眼频繁地左右环顾,见四周没有一件趁手的家伙,她干脆抄起床头的软枕,隔着纱幔狠狠朝玉壶砸了过去。 玉壶被白芷玉突如其来的反抗惊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的怒气直冲头顶,下一秒竟一把扯下纱幔,抡圆胳膊朝白芷玉抽去。 随着耳光声在耳边猛地炸响,白芷玉上身倾斜,狼狈地趴在床尾,大颗大颗的眼泪也从眼眶中成股涌出。 “这可是你逼我的!若是不趁此机会教训教训你,之后只怕你还想拉着我一同陪葬!” 玉壶尖声叫骂道,右手再次高高举起,正打算再赏白芷玉一记耳光时,突然,一声清晰无比地破空声,倏地从耳边飞快闪过,之后,只见床前的玉壶骤然怔住,扬起的巴掌也迟迟未能落下,仿佛一尊呆滞的雕像般,伫立在白芷玉眼前。 白芷玉慌忙看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只见玉壶的嘴角忽的淌下几道黑红的血液,衬得脸色一片煞白。 随着玉壶骤然倒地,白芷玉终于还是压抑不住藏在喉间的惊叫,凄厉地叫喊出声。 接着,只见门外鱼贯闪入数十名身着黑衣,面戴纱罩的人,眸子里闪着亮光,径直朝白芷玉走来。 “你们……是谁啊……?” 白芷玉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朝后不住瑟缩。 为首那名黑衣人见状,猛地站住了脚,朝白芷玉十分恭敬地抱了抱拳:“白小姐,我们是来接您回去和您父亲团聚的。” “父……亲……?” 白芷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你们胡说!我父亲早就已经死了!你们是想……是想把我也杀了!!” 为首那人像是笑了一下,只见他眼睛一弯,朝白芷玉更近两步:“您的父亲白文白先生并没有死,他可是好好的在西阳国辅佐我们君上呢。” “君上……” 突然接受的事物太多,白芷玉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但心底始终对此抱有怀疑态度。 “你们既说是借我回去……同父亲团聚,那你们……可有证据?” 白芷玉心虚地扫向那群黑衣人,生怕下一秒他们便一拥而上,将自己像分肉似的吃干抹净。 为首之人闻言,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君上派我们做事,从不搞证明这一套,但若是白小姐执意不肯跟我们走,我们也只好使出些强硬手段了,还请白小姐多多见谅。” 白芷玉一听,立马服软:“既是如此……我知道了。 左右在这东宜山上苦不堪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第282章 朕不能不管 收到白芷玉被掳的消息时,卿澄正与我下着棋。 见常廷玉神色淡淡地出去,而后又一脸惊慌的回来,我就猜到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竟会是白芷玉失踪。 “什么!你再说一遍!?” 卿澄举着指间那颗润洁如玉的白子,眼底霎时浮现出不可置信地眸色。 那眼神,说是见了鬼都不足为奇。 常廷玉神情一脸焦急,却又生怕自己待此事的态度会不小心惹怒卿澄。毕竟白芷玉可是戴罪之身,即便再是皇帝从前的宠妃,身份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奉六很明显低估了卿澄与白芷玉青梅竹马数年的友情羁绊。即便卿澄与白芷玉再怎么闹,青梅竹马的关系终究还是存在的。 卿澄怔愣半晌,随急忙开口:“东宜山隶属傅知县管辖,去,把人给朕叫来!! 之后抓紧时间传信给展自飞,让他赶紧回来,同林亲王一起搜寻芷儿的下落!!快去!!” 卿澄少见这般焦急,看来是打心底忧心白芷玉的下落。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无半点波澜。 虽然我与白芷玉一点不对付,但她与卿澄之间,我确也不好说什么。说白了我就是个在宫里吃白饭的,只占个名义上的妃妾,卿澄与旁人如何,我懒得管。 吩咐完常廷玉,卿澄沉默半天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我。 我用余光看到了卿澄向我递来的眼神,惆怅而深邃。 我顺势朝他看去,十分自然地摆出一副不解的神色:“怎么?看我作甚?” 我心有了然道。 卿澄仓皇收回眼神,垂眸看向手边那盒白森森的棋子,踌躇许久才道:“粟妃她……朕不能不管……” 说完,卿澄愣是多一眼没敢看我,犹豫片刻后竟倏地从罗汉床上站起了身,逃也似的领着常廷玉大步而出。 这个傻子。 我心说。 我又怎么会为着此事生气呢?未免也想太多。 我百无聊赖地将手边的黑子一颗颗拾起,随一股脑地收进棋盒里,静静听着它们相互碰撞时发出的脆响。 要说我心里一点不担心……不,我还是担心的,而且很担心。 白芷玉从前那样害我,如果卿澄此番顺利找到她,并将她重新接回宫中。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是一定会自请出宫的。 倒不是在变相逼迫卿澄做选择,只是我这人比较惜命。万一白芷玉依旧觉得是我挡了她的道路,那之后会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更何况,我与她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我与白芷玉之间便是如此了。 不过就怕卿澄不肯放人,我不想让自己为难,更不想让卿澄找准机会,以奉六作要挟,使我进退两难。 这些事拥挤在我的脑海中令我烦躁不已。 思索之后,我勉强给自己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让自己仰躺在软榻之上,面朝天花板一寸寸看去。 也不知奉六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已经遇上了另一位,想要共度余生的女子。 想到这,我强忍鼻尖涌上的酸楚,使劲闭了闭眼,却不想这一闭,两行清泪竟猝不及防地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我仓皇抬手,胡乱抹去脸颊的泪痕,而后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子,朝前怔愣望去。 这样满心思念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儿啊…… 第283章 又是黑衣人? “皇上,傅知县和林大人到了。” “传。” 卿澄声线低沉,脸色更是难看。身上一席摄人的蟒袍,衬得他更显肃穆阴戾,仿佛一座万年沉睡的火山,只待一日,赫然爆发。 林百林表情始终不苟言笑,反观一旁的傅知县,已是吓得眼皮都不敢往上抬一抬。浑身上下,更是止不住的哆嗦。 “皇……皇上……微臣有罪……微臣有罪……竟叫不知从何而来的歹人,趁夜色将粟妃娘娘从寝间掳走……微臣实在不知……不知该如何……” 见傅知县险些快要晕过去了,卿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开口:“既知自己闯了大祸,还不将已有的线索上报御前?说这么多没用的作什么?” 傅知县听罢,忙作小鸡啄米状,恨不得顺带再给卿澄磕几个响头。 “微臣……微臣派人上山捉拿歹人时,仅在山道上发现三名死伤……那三名歹人均身着墨黑色的夜行衣,面戴纱罩,其他的……倒是没什么稀奇。 之后,微臣又赶去粟妃娘娘寝间一看,发现……发现伺候粟妃娘娘的玉壶,不慎被箭矢所杀,但整间房并没有过于杂乱,可见粟妃娘娘并没有受苦……” 说着,傅知县快速朝卿澄扫了一眼,生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对了,惹得圣上怒火中烧。 卿澄听罢,眼皮猛地跳了跳,连带着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 “现任大理寺少卿顾无言,是个有真本事的。傅知县,你要多配合他,尽快找出粟妃的下落。” 傅知县闻言连连点头,随一声不吭地将头埋进衣襟,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童。 林百林眼中夹杂着轻视,将目光从身后的傅知县身上挪开,继而直视向卿澄:“臣已向边关送出书信一封,想来展大人很快便能收到消息。 只是……这件事到底关乎粟妃娘娘的性命,只怕展大人知晓后,会一时沉不住气,打草惊蛇……” 卿澄听罢,眼中兀地闪过一抹怪异地光亮。沉默半晌,他故作镇定道:“以前许是会的,如今……反倒不会了。” 林百林没听懂卿澄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三人之间闹了别扭。 殊不知卿澄想说的是,如果这件事的主角换成了我,那展自飞才定会沉不住气。 卿澄眼底肉眼可见的沉了沉,好半晌才重新开口:“林亲王,你随顾少卿去趟东宜山,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摸清歹人进山时所留下的线索,朕怕顾少卿一个人恐会漏下些什么。” 林百林听罢,恭顺领命:“皇上放心,臣定当不负所托。” 卿澄欣慰颔首,继而又道:“莲妃最近像是心情不大好,朕想请亲王妃入宫几日,多陪陪她,与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林百林稍稍一愣,随颇为感激地再次俯身:“皇上思虑周全,莲妃娘娘自幼任性惯了,又常与她的几个哥哥撒欢撒野,不大会藏心事。皇上如此包容,实叫臣深感欣慰。” 卿澄无所谓地抬了抬手:“无妨,莲妃性子洒脱不受约束,朕的后宫有她作调剂,倒也不乏有趣。” 两人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卿澄便遣林百林和傅知县先行退下。自己则呆坐在龙椅上久久不得平静。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这让卿澄不由想起先前,与我千丝山逃亡的惊险时刻。 虽说歹人的行头一般大差不差,黑衣也算是这行当的标配了。 但经司马繁和周侍郎一事,却又让卿澄不得不往复杂了想。 难道这次,又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主国’所筹划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会选择粟妃这样一个‘弃妃’做威胁,而非其他与自己更亲近的人呢? 思索再三,卿澄始终心头不解,眼下也只能等顾无言和林百林从东宜山回来,或许才能勉强理清一点头绪了…… 第284章 襄阳国 待顾无言和林百林回来,卿澄紧着召见了二人。 据顾无言所言,此番动手的对象,与先前千丝山之行,冒死刺杀卿澄的,许是同一国人。 不仅是因为他们各个儿身着黑衣蒙面,最关键的是这几人身上都有一处极为相似的地方,那便是各别手指没有指纹。 虽然这是在古代,技术还没有先进到能用指纹查出真凶,但这几名黑衣人指腹上骇人的硬皮质疤痕,却相当具有代表性。 且不论为何要将各别指头上的指纹磨去,卿澄纳闷的是他们到底为什么,此番会对白芷玉下手。 难不成……是掳去当人质? 卿澄越想越是焦心,虽说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如往常,但她总归是苏青柠名义上的女儿,自己儿时的玩伴。他没办法放任不管。 卿澄沉思片刻,扭头朝林百林看去:“就朝这个方向查下去,朕就不信揪不出幕后主使。” 说着,卿澄手中的珠串越搓越急,眼底也不由蒙上一层看也不透的阴霾。 顾无言神色平平,快速扫了一眼林百林,而后才拱手道:“微臣幼年时游历四方,总觉像是在哪见过与之相似之人。 只不过如今已过去十七八年之久,微臣也不敢保证。” 卿澄一听,原本幽暗的瞳孔里忽的闪出光亮:“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记错了也不要紧,但要想清楚再说。” 林百林顺势侧看向顾无言,神情中,大有种复杂的情绪浮动。 顾无言无视了林百林递来的眼神,认真思索后才道:“微臣依稀记得……曾在襄阳国边境,碰见过几名墨色衣着,面蒙纱罩之人。 其中,确确实实有一名黑衣者,拇指指腹呈硬皮质状,与这些黑衣人特征相对温和。” “襄阳国……?” 卿澄神情顿时阴沉下来,薄唇紧紧抿起,宛如一道锋利的丝线,似要将冒犯他的人拦腰斩断一般。 林百林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这些话,你怎不提前同本王说清?” 林百林毫不避讳,亦毫不遮掩的开口。 顾无言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两只眼皮微微抬起,若有似无地看向他。 林百林很不喜欢顾无言待他的态度,见状,立马昂胸上前,欲再与顾无言争论几句。 “行了……”忽然,卿澄无奈开口。“朕相信顾少卿没有全然没这个意思,林亲王莫要庸人自扰。”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好听,但因着是卿澄亲口宣之,林百林除了默不作声,实难开口狡辩一二。 半晌,林百林赌气似的扬了扬身后的披氅,转而对着卿澄抱拳道:“皇上所言极是,只是顾少卿此举,实在令臣琢想不透,这才一时失了分寸,惹得皇上烦闷。” 卿澄在面对朝臣时,一向喜欢将水端地平稳。闻言,卿澄立马调转话头,略带嗔怪地开口:“不怪林亲王会这样想,顾少卿,确实是你疏忽了。 林亲王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之后若朕不在,有其他事要明,就先向林亲王阐明吧。” 说完,卿澄不动声色地瞥向顾无言,眼神中频频闪过复杂情绪,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无言始终将眼皮垂下,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百林自然没工夫在这陪他干耗,只朝卿澄作礼后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卿澄稍稍抬眼朝林百林的背影看去,随淡淡道:“你也退下吧,辅佐好林亲王,襄阳国那边……务必尽快给朕一个答复。” 第285章 此事有诈 待顾无言退出大殿,抬眼便瞅见不远处伫立如松的林百林。 顾无言下意识蹙了蹙眉头,犹豫数秒才朝他走了过去。 “林亲王。” 顾无言神色淡漠,毫无感情地冲林百林俯身作礼。 林百林凝视他许久,末了才故意压低声线道:“你竟还在怨本王?顾无言,你心眼可够小的,当初没准醉意嫁给你,想来真是对的。” 说着,林百林不屑抬眸,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去。 顾无言闻言,双手不由攥了攥紧,沉默许久后开口:“当初……是林亲王您,一心觉得微臣没本事,才不准醉意与微臣来往…… 醉意乃微臣毕生所爱,微臣岂有……岂有不怨之理?” 顾无言所言几乎字字泣血,再抬眸时,眼白竟都布满了殷红的血丝。看上去着实触目惊心。 可放在林百林眼中,只愈发觉得这个顾无言像个笑话。 旁人可能不晓得自己女儿的脾性,但自己又怎会不知? 林醉意若当真心悦顾无言,即便林亲王府上下如何阻挠劝解,林醉意都绝不会轻言“妥协”二字。但最终,还是她先一步选择了放弃,这才托父亲拒绝了顾无言的提亲,她全程则是连面都没露过。 可这一切放在顾无言眼里,只想是林百林油盐不进,有心拆散二人姻缘,这才使得当初无功无禄的自己,与毕生所爱擦肩,亲眼见她入宫,成为了皇上众多妃子中的一个。 那感觉,岂是一个‘痛’字可以诉清的? 想到这,顾无言心里尤为火大。他坚信这一切,全拜林百林所赐。 二人相视沉默良久,林百林莫名叹出一口气,半晌才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顾无言说:“顾无言,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殊不知这一切皆是你一厢情愿。即便本王不拒绝你的提亲,你与醉意之间,也绝无可能。” 说完,林百林竟是多一眼未再看他,转身抚起披氅,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顾无言神情阴郁,死死盯着林百林的背影,直至在宫道尽头消失不见才肯罢休。 他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这样的日子久了,就连想起一心向往的林醉意时,他都会不禁夹带一丝怨怼在这份思念里。 “醉意,你如果不是皇上的妃子……该有多好……” …… 之后又过了几日,大理寺派出的探子传来消息,襄阳国境内接连几日出现可疑之人的踪迹。经核实,确是那些黑衣人无误。 卿澄一得知此消息,立马遣派使臣前去襄阳国谈判,意欲讲和。若对方拒绝,便只有两国开战这一条路可走。 卿澄向来不喜打打杀杀,他深知战争会给两国百姓带来怎样的滔天大祸。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卿澄始终不愿迈出这一步。 使臣前脚刚走,展自飞后脚便匆匆赶了回来。 接连几日的奔劳,使得展自飞看上去愈发颓劳,整个人看上去邋里邋遢的,哪还有一丝潇洒倜傥,少年将军的模样? 此番回国城,展自飞硬是连府门都没跨进一步,便火急火燎赶去了崇安殿。 恍然一见,卿澄险些没能将展自飞认出来。 若不是展自飞声线嘶哑地向卿澄请安,只怕卿澄会误以为是哪个土疙瘩成精,幻化了人形。 “自飞……?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卿澄无比惊讶地朝展自飞开口,眼中藏也不住地流露出些许复杂情绪。 展自飞闻言,默不作声,眼皮始终微微垂下,看上去毫无生气。 这不是他认识的展自飞。 卿澄想。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没办,他也顾不得与展自飞细细寒暄,回神便开门见山道:“事情你应该都听说了,如今大理寺派出去的探子传来消息,确认黑衣人应与襄阳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对此,朕要你做好万全的准备,提前召集将士,以备不时之需。” 展自飞闻言沉默,久久不曾开口。 卿澄被他这副异常的举止搞得有些错愕,等了许久才问:“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听罢,展自飞木然颔首:“回皇上,黑衣人源自何处,仍有待商榷。 若真乃襄阳国所为,那些黑衣人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探子摸清动向,此事……许是有诈。” 第286章 恨你入骨 “有诈?当真?” 卿澄心头一惊,忙得追看向他。 展自飞微微颔首后,捧拳道:“微臣不敢将此事说得太绝对,但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 卿澄心里很清楚,展自飞的洞察力是很强的,一般只要是他怀疑的事,最后基本都如他所言,鲜少有想错的时候。 只是眼下使臣已经出发,襄阳国那儿也收到了朝圣国送去的外交文牒。若一切真如展自飞所言,此举恐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一瞬间,卿澄只觉头痛至极,下意识蹙紧了眉头,抬手掐在隐隐胀痛的太阳穴上。 常廷玉心思比发丝细,赶忙腾出手,接过卿澄抚上的双手,一寸一寸力道适宜的揉捏着。 许是常廷玉的手法太合宜,卿澄一时舒服的眯了眼睛,口中竟莫名与展自飞寒暄起来。 “你都多久没回府了?你的父亲、妻子,想来想你想的辛苦……” 说完,卿澄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懊悔之意。这样开口,不等同于拿刀子往展自飞最敏感的地方去捅吗? 卿澄飞快瞥向面前的展自飞,见他神情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这才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当他想借此时机换个话题时,一直沉默的展自飞却突然道:“微臣决定,落居军营。 展府,不会再回去了。” “什么?!” 卿澄吃惊地睁了睁眼,不可置信道:“展自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展自飞的神情依旧淡淡:“微臣再清楚不过。” 卿澄对此大为不解,甚至从未想过展自飞能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沉默之后,卿澄语气奇怪的开口:“是因为国公府之女……还是因为她?” 话音落,展自飞的眼睛无意识的眨了眨,却依旧选择保持沉默。 卿澄见展自飞的态度并不能令自己满意,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他抬手挥开身后的常廷玉,胸口并不规律的上下浮动着。 半晌,卿澄开口:“念你与朕有着近乎手足的情谊,朕好心提醒你一句…… 永远,不要妄想朕的女人。” 说完,卿澄似是解气一般,不由自主地朝展自飞挑起眉梢,眼神中写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警告。 展自飞自始至终未曾抬起眼看过卿澄,许是在逃避卿澄周身散发出的对自己的审视。也可能是因为卿澄的话正好戳中了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心事。 二人沉默良久,卿澄这才顿觉爽朗地向展自飞摆了摆手:“退下吧,好好回去陪陪你父亲。 至于襄阳国那边,待使臣递还消息后,再做决定。” 说完,卿澄毫不犹豫地起身朝内阁踱步而去。 只是还没等走远,身后的展自飞突然出言叫住了他。 “皇上。” 展自飞略有些仓皇地起身。 卿澄头也不回地定住脚,静静等展自飞开口。 展自飞神情显得为难万分,眼中地神伤却又不加一丝遮掩,看上去十分破碎可怜。 “皇上……请让她……不要恨我……” 此话一出,卿澄额前的青筋顿时暴起。 不过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了,卿澄正好可以一举断了展自飞的念想。 “你说晚了。”卿澄微微侧头道。“她早已恨你入骨,只求与你此生不复相见呢……” 第287章 皇后出事 这些话对展自飞来说,无疑是当头一击。 即便卿澄说得再怎么夸张,他对此依旧深信不疑。 说完,卿澄才缓缓将头回正,朝内阁大步走去。 “展大人,您请回吧。” 待卿澄走远了些,一直候在殿门前的小太监,顺凑到展自飞身侧,轻声细语地说。 展自飞幽幽回神,眼神中似有不解地朝小太监看去。 小太监不敢抬头,只执着的将脖颈深深埋低,像是犯了错误,又像是避险的鸵鸟一般。 展自飞意味不明地盯瞧他好半晌,之后才稍稍颔首,行尸走肉似的朝殿门外踉跄而去。 知道展自飞从边境回来的消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若不是莲妃来找我说话解闷,顺带提了一嘴,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要说提起展自飞,我心里没有一点波澜那是假的。 若不是他,此时的我一定已经跟奉六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什么妃子,什么皇宫,都会像一场梦,彻底在我的生命里消散殆尽。何故会沦落到今天这种被软禁的境地? 但如果问我恨不恨他……我想我是不恨的。 他同样也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无法做到将那些给予我的帮衬一笔勾销。 所以严格来讲,我待展自飞的态度,是很模糊,很模棱两可的。 可能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太想看见他,免得自己找不出一副合适的表情来面对。 莲妃见我思绪游离,小心抬手在我眼前上下挥了挥。 眼前一阵恍惚之后,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怔怔朝她看去。 “可是在骂那个姓展的?” 莲妃玩笑似的朝我递来眼神,一张小脸显得八卦至极,灵动又俏皮。 相较之下,我就显得无趣多了。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嗑起手中的瓜子。 顺带一提,瓜子是我前些天自己炒的,整个皇宫也只有我这里能吃到,所以莲妃经常光顾,走前还要抓一大把回去才算没吃亏。 见我不说话,莲妃撇了撇嘴:“要我说,你就是太顾及你们之间莫须有的关系了。 换做是我,一定当他的面骂他个狗血喷头!!” 莲妃忿忿道,说话间还顺带从我手里抓去了好大一把瓜子。 “她毕竟帮过我……” 我犹豫地挪噎道。 “他是帮过你,但一点没妨碍他摆你一道啊!” 莲妃越说越生气,看这架势只恨不得给我一巴掌将我打醒。 我自然清楚莲妃为我着想的心情,但有些事确也不是旁人怎么说,就能怎么做的。 “好啦好啦,这些都不提了。 倒是你这边……可有哄好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就见莲妃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情绪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难过。 “她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小题大做的,浑然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将她从那些个纨绔手里解救出来的……” 莲妃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委屈。待话音落时,她的眼眶中竟滚落出两颗硕大的泪珠。 见状,我急忙抽出帕子替她擦拭。没想这个举动,竟惹得她从无声落泪,转为了嚎啕大哭。 我也是第一次见莲妃哭得这么伤心过。 此时的她完全褪去了贵女的骄矜,只像个丁点大的幼童,撒娇似的放声嚎哭着。 不善处理此等状况的我,自然手足无措。但好在莲妃过劲算是快的,只哭了那么两嗓子便哑了火,随委屈巴巴地看向我:“云梨不会再理我了……永远都不会了……” 闻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安抚她,生怕她一个想不开,跑到凤仪宫大闹特闹。 正当我聚精会神地宽慰她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地呼唤,并伴着急匆地脚步声由远至近。 “莲妃娘娘!酥妃娘娘!!皇后娘娘出事了!!” 第288章 所为什么? 莲妃听罢,猛地从椅凳上弹起,闷头便朝门外快步而去。 事情太过突然,连我都来不及反应,只得稍稍怔愣后,紧随莲妃脚步,一起去了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一路上,莲妃嫌弃辇官腿脚不够利索,速度也提不上来,于是便下了步辇,单用一双腿脚焦急地朝前奔走。 加之自幼习武的关系,下盘肌肉比我们普通人要灵活许多,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便将我和皇后宫里的宫女齐齐甩在了身后。 莲妃此时满脑子都是皇后,自然顾不上朝后看看我们,等等我们。于是我便从快走转为了快跑,费劲巴拉才撵上了她。 “醉意,你……你冷静些……” 我跑的气喘吁吁,说话时也开始不自觉打量起她的腿脚。 如果我没猜错,这丫头是用了轻功的。 若非如此,即便她走的再快,也不可能这么难赶。 莲妃此时的神情,被藏进了浓浓的阴霾里。即便迎着宫道上铺洒的阳光,也难看清她的情绪。 等好不容易赶到凤仪宫,莲妃脚下更是快得没影,一把推开宫门便朝里面大喊:“云梨!!” 凤仪宫的宫人纷纷被莲妃弄出的动静惊得侧目而望。不过数秒,皇后的贴身宫女鸢儿便闪身从殿内踱出,神情焦急地朝莲妃和我见了礼。 “两位娘娘,皇后娘娘在里面。” 鸢儿下颌浅收,虽然眉头始终蹙起,但好在也算淡定,想来皇后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莲妃表情严肃至极,闻言也只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继而越过鸢儿就朝殿内迈去。 鸢儿许是被莲妃的状态有些吓到了,待莲妃越过自己之后,这才小心睨了我一眼。 “皇后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小步上前问道。 鸢儿苦着一张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儿晌午,娘娘说想去御花园瞧瞧新开的茉莉。结果不想竟在那儿碰见了筱嫔。 筱嫔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皇后娘娘担心筱嫔意图栽赃陷害,始终不敢离她太近,就连口头责惩都没有,只不想发生什么冲突,反倒叫筱嫔有了可乘之机。 结果事情姑且平息,可就在皇后娘娘离开时,竟踩到一颗突兀且光滑的鹅卵石。容不得奴婢们半点反应,皇后娘娘整个人便掉进了水潭之中。不过好在天气渐热,皇后娘娘只染了些风寒,但这件事性质恶劣,势必不能与幕后之人善罢甘休!” 鸢儿说着,眼眶里竟泛起点点泪花。皇后受辱,作为奴婢的她也跟着心疼的紧。 听罢,我稍稍点头,朝殿中递去眼神:“先引本宫进去吧。” 鸢儿轻声应允,转身将我领进了凤仪宫内殿。 莲妃已经在罗汉床前坐下了,手心里还紧紧握着皇后略显苍白地指节。 皇后面色虚弱,虽还算有些血色,但总归看上去病恹恹的,想来突然受凉,还是给皇后的凤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我收起眼神,朝皇后行礼。 皇后表情颇为复杂地看向我,眼神中似有感激,又透着丝丝警惕。 半晌,她轻声客套道:“啊……是酥妃来了,快坐吧。” 我乖巧颔首,顺势坐在了莲妃对面,也就是皇后的左手边。 “那块鹅卵石必是有人故意放在那的,想来就是为了加害云梨!酥酥,我们一定要将此事查清,还云梨一个公道!” 莲妃此时的状态很激动,说话时那双原和小鹿一样清亮的眸子,顿时变得浑浊狠戾,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似的。 我能理解莲妃的心情,但这件事还需查得更仔细些才行。 如果真有人想要加害皇后,其目的是什么?皇后从未诞下过子嗣,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实在没理由大费周章想要除掉一位没有子嗣的皇后。 如果只是为了坐上皇后的位置,也不大可能。皇后的下面便是我和莲妃,就算皇后被除,坐上这位置的也不可能是嫔位以下的身份。 更何况与其说是云梨坐在了后位上,倒不如说是整个叶木族坐在了后位上。皇后这个头衔,是相当看重母族势力的。 那这个试图加害皇后的人……所为究竟是什么呢? 第289章 心里不舒服 “酥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莲妃见我半天不吭声,神情稍有愠怒地低声问道。 我赶忙回过神色,朝莲妃那张颇为不爽地小脸看去:“幕后之人是肯定要抓的,只是目前连她们这么做的动机都找不到,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这有什么找不到的?云梨是朝圣国的皇后,身后背靠叶木族这棵参天大树,若想树敌,还不是喘口气的功夫?” 莲妃十分不理解我所说的‘动机’二字。在她眼里,云梨本身就是最容易招人妒恨的。甭说宫里,就连宫外都是如此。 但我口中的动机,一定是会让对方得到实质收益的,而非这些因嫉妒、怨恨所产生的委婉想法。 皇后听我们围在她身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面色愈发变得苍白起来,看上去已是疲惫至极。 鸢儿身为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自然懂得察言观色,在我和莲妃交流地间隙,先一步提出换茶。 我垂眸扫了眼还冒着热气的青玉茶盏,心下顿时了然。“鸢儿姑姑不必麻烦,本宫就要回去了。” 说完,我顺势朝莲妃看去,却见莲妃的目光始终落在皇后身上。 莲妃眼中似有哀求地与皇后楚楚相望,半晌才有些不自信地垂头道:“云梨……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简单一句,藏满了数也不尽的讨好。 皇后到底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即便心里再是对莲妃有怨,此时的她还是选择扬起浅笑,伸手朝莲妃的髻子上抚去。 “烦人,若是再有下次,你便是连来都不用来了。” 云梨娇柔至极地嗔怒,惹得莲妃顿时摆出一副娇憨地笑容,随化身成圆脸小猫般,侧身依偎在皇后单薄的怀中。 看她俩这般甜蜜,我心里顿觉尴尬难言,只得匆匆朝后撤了两步,朝皇后作礼道别。 “皇后娘娘请务必好好休息,臣妾晚些再来看您。” “有劳酥妃了,早些回去吧。 鸢儿,送客。” 皇后公事公办的朝我翘了翘指尖,脸上始终抱着和善而又疏远的微笑。 而一旁的莲妃,此时满眼都是与她和好如初的皇后,自然待我会稍微敷衍些。 我自认为不是个喜欢含酸捏醋的人。但这一次,我不得不承认心里涌上了一股浓浓的不舒服。 但如果硬要问我为何会不舒服?怎么不舒服?我又不甚清楚。 皇后和莲妃之间的感情,维持已有十数年,二人若说亲如姊妹都一点不过分,如此来说,我不应该会心怀芥蒂的。 可能这就是人性复杂地一面吧,理智上恪守的十分清楚,但情感上又总会将其忽略,不知不觉间竟搞起了小学生那套。 之后,我便随鸢儿出了凤仪宫。待停至门前,鸢儿破天荒地没有朝我屈膝作别,而是对着我,颇有些语重心长道:“酥妃娘娘莫要怀了芥蒂,皇后娘娘与莲妃娘娘关系宛若双生,就连林亲王大人也曾这样讲过,实在不必为这件事吃了心,搞得彼此生分。” 闻言,我稍稍露出惊异之色。没想到鸢儿竟会主动同我解释,想来她也一定是注意到了方才气氛的尴尬。 我浅浅颔首,对鸢儿亲和地勾了勾唇角:“多谢你鸢儿姑姑,本宫不会介意,本宫都晓得。” 听我这么说,鸢儿才稍显镇定地点了点头,随朝我缓缓屈膝:“恭送酥妃娘娘。” 第290章 玔贵人认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常月庭前,筱嫔同明烛背身而站,语态颇为烦躁道。 “回娘娘……”明烛滚了滚喉咙。“那块鹅卵石……并非咱们宫里的人办下的。或许……是有人想要除掉皇后娘娘?” 筱嫔猛地扫去目光,一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傻啊?那块鹅卵石摆明是冲着本宫来的。 皇后福薄点寸,才替本宫受了这么一遭。若是真叫那人得了手,别说本宫能否用这一胎扳倒阮酥酥,霎时皇上着其他御医一查,本宫假孕之事,不就露馅了吗?!” 筱嫔越说越激动,像是已经被那人得手了似的。 明烛见筱嫔状态过激,不敢多说半个字,只得乖乖候在身侧,像一只乖顺的小狗般,巴巴瞅着脚下长满花草的空地。 末了,筱嫔收起脸上地燥怒之色,侧头对明烛说:“给本宫查清楚究竟是谁人手笔,本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明烛赶忙屈膝欠身,朝筱嫔连连应声:“是,娘娘,奴婢即刻便去。” …… 回宫的路上,我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想要害皇后。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千竹宫门前一抹纤细黯然的身影直直映入我的眼帘。 我稍有些迟疑地眯了眯眼睛,单手握住身下辇轿的扶手,对着位于前列的辇官轻声:“停。” 步辇顺势停稳,随缓缓下落。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人身上,半晌才垂眸款款迈下。 那人听见动静,犹豫着转过身子。我这时才看清,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有几日未见的玔贵人。 见我向她走近,玔贵人赶忙支起肩背,仪态大方地朝我快步而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便尽显恭顺地朝我弯下膝头:“嫔妾拜见酥妃娘娘,酥妃娘娘万安。” 我小心抬了抬抚在身前的手指,示意她起身。 玔贵人神情看上去有些不安,就连眼神都显得飘忽不定,起身后迟迟不敢与我对视。 我顿时了然,侧身示意辇官退下后,径直越过玔贵人身侧:“进去说话吧。” 玔贵人微微点头,随我一齐进了宫门。 一进门,玔贵人见千竹宫偌大的殿宇竟无一人侍奉,顿时惊得站住了脚。 我顺势回眸朝她看去,神情异常淡然。 玔贵人薄厚适中的嘴唇微微一动,看样子是想就着这个话题同我寒暄两句,却突然意识到这样直白询问实在不妥,硬生生又将嘴重新合上。 见状,我不由勾了勾唇角:“外头太热,进来避避。” 说完,我没再回头看她,而是自顾自迈上台阶,直冲宽敞的内阁而去。 玔贵人自是不好多留,埋头紧跟上了我的脚步。 待停至内阁那张硕大的圆桌前,玔贵人竟突然朝我跪下了身子,表情显得十分悔恨。 “酥妃娘娘!嫔妾斗胆求您!替嫔妾在皇后娘娘面前求情!” 因着我方才见玔贵人的样子不对,心里早有预感。此时神态上并无变化,只淡淡凝向跪倒在身前的玔贵人。“鹅卵石是你着人放置的?” 玔贵人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反应过来,一时间竟兀地哑然。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更是眨也不眨地,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之后,玔贵人才泄气似的垂下了头,声线几乎快要融化在空气里:“酥妃娘娘您……实在聪慧……” 肩玔贵人自己主动招出,我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玩话里有话这出:“那你说说吧,为何要害皇后娘娘?” 闻言,玔贵人猛地抬起眸子,眼神中满是焦急委屈:“不!酥妃娘娘误会了!嫔妾是冲着……” 话音未落,玔贵人猛地收了口,随有些顾虑地扫向我。 我猜,玔贵人许是还没完全信任我,但她自己又很清楚,这件事很快便会被查个水落石出,自己就算闭口不言,也只是给自己拖延些无谓的时间罢了。霎时待此事查清,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扣上一顶加害皇后的大帽子,最后,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我定定瞧了她半晌,后才悠悠道:“既是误会,那你便说说看吧?那枚鹅卵石究竟是冲着谁?” 第291章 姐妹相称 玔贵人眼球不可控制地左右转动,半晌才稍稍抬起下颌,似直视似垂眸地扫向我。 “嫔妾……不愿看筱嫔好过……” 闻言,我的眉梢顺势一挑:“啊,原是这样……” 玔贵人摸不准我当下的反应究竟是何意思,偷偷打量之后才低声开口:“酥妃娘娘……还请您替嫔妾周旋几句,莫要叫皇后娘娘误会了嫔妾的初心……” 我收起对玔贵人直白的审视,沉默片刻才道:“坐吧,本宫本也打算与你浅聊两句,趁着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也省得本宫苦苦跑一趟了。” 玔贵人闻言,立马乖顺附和。 我整了整起褶的前襟和裙角,抬眸凝向她略显踌躇的脸庞:“自上次天贶节,本宫见你行事果决,做事不带丝毫泥水,便知你是一位相当有能力的人,而非单单只是皇上的妃妾。 如此,本宫想同你交个朋友,不知……玔贵人是否愿意?” 玔贵人见我态度诚恳,脸上笑意盈盈,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大半。但对于她这样一个日日谨慎的后妃来说,我的提议目前只能停留在参考阶段,并不会立马就心无旁骛的应允下来。 虽然她现在正处于单打独斗的严峻境地,但比起多一个极有可能会背刺她的同僚挚友,她更愿意多一个站在明处的敌人。 也正因如此,她对我所提出的‘好友申请’,态度才不咸不淡,想来一定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嫔妾深知自己身份低贱,母族无势,不好与酥妃娘娘姐妹相称…… 除此之外,嫔妾也实在算不得聪慧,只怕日后会丢了酥妃娘娘的脸……” 这一番车轱辘话样的客套说辞,实在听得叫人心累。但正如我方才所说,这是玔贵人在与我周旋。话虽不说明,但只要我能诚恳地表个态,她便会义无反顾的倒戈。 沉声片刻之后,我和善地扬起一副醉人心窝地笑脸,主动牵起她的手:“这些哪算什么打紧的事,本宫想与你做朋友,做姐妹,为的不过是在这深宫之中,相互都有个依靠,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仅此而已。” 说完,我这才悠悠松开紧攥她的手,而后将桌案中央摆放着的食盘朝她推了推:“尝尝?本宫亲手做的。” 玔贵人闻言,下意识便朝盘中看去。深凹的玉盘之中,正安详地躺着几张焦香适宜的梅子饼。 玔贵人抬眸凝向我,而后再一次望向那几张可口的小饼。稍加犹豫之后,玔贵人终还是轻巧的拾起饼,递到嘴边小心的咬下一口。 “嗯,好吃。酥妃娘娘的手艺,果真妙极。” 看着玔贵人嘴角沾着的梅子饼碎屑,我会心一笑,从前襟抽出帕子递了过去。 玔贵人手持小饼,神情微微一滞,恍惚片刻后才接过帕子,蜻蜓点水般在嘴角点了点。 “多谢酥妃娘娘……” 玔贵人像是有心事一般,语态稍显踌躇。 清理干净嘴角上的碎屑之后,玔贵人忽的抬起那双明晃晃的眸子,略有坚定地看向我。 “酥妃娘娘,嫔妾斗胆问您一句…… 您,会帮嫔妾吗?” 我自然而然地接过玔贵人递还的帕子,故作随意道:“那得看你为的是谁,又想让本宫如何帮了。” 听罢,玔贵人异常坚定地开口:“这点还请酥妃娘娘放心,既然嫔妾唤您一声姐姐,嫔妾就绝不会做出任何,影响姐妹间情谊的举动。 只是嫔妾从小要强惯了,自不会甘愿一辈子屈居人下,还望酥妃娘娘日后……能多多提拔才好。” 说完,玔贵人抬眼扫向我,细细观察着我展露而出的神情。 我似笑非笑地掩住唇角,对玔贵人温和一笑:“你既是本宫的‘妹妹’,提拔你本也是应当的事……只是,这一切要看你日后的表现,可别辜负本宫对你这一番信任啊。” 第292章 不容质疑 西阳国皇宫。 “跪见君上,人带回来了,此时就候在殿外。” 沈忘双眼微微眯起,对着面前那张硕大的落地窗邪魅一笑,而后才有悠悠转身,朝身后那名黑衣人抬了抬指尖:“传进来。” 领命之后,黑衣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殿门迈去。不多时,便从门外引进来一位模样姣好,看上去却异常破碎的娇弱少女。 沈忘定定看向她,她也心有余悸地频频扫向沈忘。两人之间的氛围着实令人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沈忘才缓缓转动眼瞳,上下朝她打量过去。 “白芷玉白小姐……对吧?” 白芷玉闻言,喉间倏然一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地呆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沈忘的问话一般。 沈忘对此也不气恼,只似笑非笑地朝白芷玉近了两步,而后才道:“别害怕,本君与你父亲白文先生交情颇深,这才愿看在他的面子上将你从那苦寒无比的东宜山解救出来。白芷玉小姐就不用言谢了。” 沈忘一席话说得自然而然,一点要与白芷玉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这反倒让白芷玉愣住了神。 沉默之后,白芷玉小心朝身侧站着的黑衣人快速扫了两眼,随略有些吞吐道:“我父亲……真的还活着……?” 沈忘咧了咧单薄的嘴唇,又朝白芷玉近了几步:“宣白先生。” 殿内的侍从闻言,立刻马不停蹄地出了殿门。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头白发的白文便稍有惊色地伫立在了殿门前。 “芷儿……?” 一阵颤抖不已地声线恍惚传入白芷玉的耳中。白芷玉惊讶地回眸而望,却在看清白文那满脸的皱纹以及一头雪白的花发时,忍不住落下两行热泪。 “父亲……父亲真的是你?” 白文的表情变得格外惆怅,一双微微下垂的眸子竟比以往显得还要浑浊。 他迈着年老的步子,一点点朝白芷玉挪过去。白芷玉见状,也像是有了一些反应,愣神之后急不可耐地朝白文小跑而去。 只是没想,没等二人相拥痛哭一场,一直在身后不发一语的沈忘突然迅速闪身,硬生生横在了白芷玉和白文之间,仿佛一堵漆黑的铁墙一般,将两人毫不犹豫地隔开。 白芷玉被这举动惊了一跳,下意识朝后撤开两步,眼神中满是戒备地看向身前之人。 白文很快反应过来,随一脸讪笑道:“君上……您……” “白先生,”沈忘兀地打断白文的话,“你怎会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一说?” 白芷玉闻言一愣,连带着白文也跟着默了声。 “芷儿……是老夫的亲女啊……” “以后便不是了。”沈忘毫不犹豫道。“白小姐以后只会是本君的君后,你可听明白了?” 白文闻言,迅速垂下头:“是,是,老夫明白。” 白芷玉听得云里雾里。她不知道“君后”是什么意思,更猜不透这个所谓的“君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犹豫片刻,白芷玉才壮着胆子问道:“请问……君上大人……?您此番费尽心血解救我,究竟所为何事……?” 沈忘闻言,眼神顿时玩味地侧看向她:“白小姐仪态楚楚,实叫本君为之情动。 因此本君要纳你为本君唯一的妻子,且绝不容任何人质疑。” 第293章 疯子沈忘 “你……你疯了?!我是朝圣国皇帝的后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粟妃!你休要口出狂言!!” 沈忘诡谲一笑,沉默数秒后,突然探出手将白芷玉粗暴地扯入自己怀中,当着白文及一众侍从的面,强行将她稍有些干裂的唇瓣叼在嘴中。 一瞬间,白芷玉只觉天都要塌了。唇瓣像是被沾染露珠的花心整个包裹住一般,但很快的,这种柔软的触感就变成了阵阵刺痛,惊得白芷玉猛地挣扎起来。 “放……放开我!!” 白芷玉含糊着惊叫道,双手宛若被人卸了力气一般,抓在沈忘的衣襟上不住颤抖。 白文在一旁,不禁面色复杂地别过头去。即便他为人再如何荒唐,面对自己亲生女儿被人强拥入怀,还当着众人的面轻薄至此,他也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沈忘似是将白芷玉吃干抹净一般,忽的撒开了手。 白芷玉周身突然轻松下来,一时重心不稳,竟直直朝后跌去,随一屁股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白芷玉吃痛,狼狈抬眸看向面前这位令人深感可怖的男人。 盯着白芷玉发红的嘴唇,以及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沈忘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像是一匹玩弄猎物的雪狼一般,在白芷玉面前露出了藐视的神情,以及戏谑的轻笑。 白芷玉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生怕下一秒,这个男人会猛地朝她扑来,随拆之入腹。 “白小姐,请问你愿不愿意做本君的君后呢?” 沈忘声线轻柔地像是山间汩汩流淌的清澈小溪,眼底却是无比幽暗的阴鸷景象。 白芷玉目无斜视地凝向眼前之人,心里止不住地惊叹此人皮囊俊美无双,行事却异常荒诞,说他是精神病都似是在言语上包庇他,叫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许久,沈忘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稍稍皱眉之后,他竟忽的弯下腰肢,探手朝白芷玉抓去。 白文见状,赶忙小跑上前,有意无意地横在白芷玉身前,赔笑谄媚道:“君上君上……她愿意!她愿意!父母之命她不敢不从的!!” 说完,白文猛地回身,十分用力地搡了白芷玉一下:“还不快跪谢君恩!!!?” 白芷玉被自己父亲搞得云里雾里。看他这副受惊的样子,想来若是自己不愿不从,自己和父亲的性命怕是难保当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父亲从小便教过她。于是,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白芷玉终还是垂下了头,幽幽俯在沈忘脚下,轻声呢喃:“芷儿……谢君上大恩……芷儿……愿意伺候君上左右……” 闻言,沈忘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挥开身后宽大华丽的披风,单手便将白芷玉从地板上拽起。白芷玉脚下踉跄,借沈忘手上的力度,不小心栽进了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这一撞,撞地她脑袋发晕,饱满圆润的胸脯也不住隐痛起来。 沈忘爱极了白芷玉此时又羞又恼地神色,直接将其打横抱起,牢牢箍住她纤细的上肢。“回寝。” 白芷玉一听,湿漉漉的圆眼顿时露出狰狞。她慌忙想要挣脱开沈忘的双臂,不想却被他强有力的臂弯死死叩住,动弹不得。 眼见沈忘神情大变,一旁的白文立马迎上前,略带抱歉地朝沈忘跪下了身子:“君上……依着西阳国的规矩……不,依着任何一国的规矩……入洞房一事,需要在举办封后大典后……才可……才可……” “白先生,你可曾见本君,依过什么规矩?嗯?” 沈忘充满戏谑地语气,令白文心头‘突突’乱跳。 犹豫之下,白文依旧坚持道:“君上……若是在封后大典之前……便要了芷儿的身子……恐怕……名不正言不顺呐……” 沈忘闻言,双眼倏然眯成一条狭窄的缝隙:“白文,先前本君还觉着你待自己的亲女儿,实乃薄情,可见同本君一样,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经此这般,本君倒是对你有所改观,你好像并非本君想的那样嘛。” 说完,沈忘勾起唇角,审视一般打量起白文。 白文闻言,冷汗顿时顺着额前和脊梁顺落而下。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成了一副落汤鸡模样。 “父亲……” 白芷玉不禁小声呢喃,眼中满是被人凌辱地绝望。 不等沈忘转身,白文忽的又道:“君上误会……老夫并非担心芷儿如何,而是顾忌着白家声誉……君上若坚持如此,白家……永世怕也抬不起头来啊……” “吼……”沈忘奇怪地发出一个音节,随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左右你们白家只剩你和你女儿独独两人,抬不起头便抬不起头吧。对本君而言,实在……太没要紧了。” 撂下一句,沈忘重新挂上了戏谑的冷笑,随不容分说地将白芷玉抱进了寝阁…… 第294章 一切顺利才好 我将玔贵人的话转述给了皇后和莲妃。莲妃听罢虽然恼火,但始终只停留在表面上,并未出现什么过激的举动。 而皇后这边,则凤眼微垂,似在沉思一般默不作声。一截白玉似的指节稍稍立起,弯曲成了一个倒‘v’,轻轻挨在小巧圆润的下巴上。 半晌之后,皇后才缓缓抬眼,小声开口:“与玔贵人走得近些,本宫没什么意见,只是她曾帮过筱嫔不少,也难保证两人是不是早已串通好,想要反将我们一军?” 莲妃听罢连连颔首:“云梨说得是,那玔贵人母族世代商贾,难保她耳濡目染,习得了商贾之人的奸诈,帮着筱嫔祸害了我们……” 莲妃的性子一向敢爱敢恨,遇到不合她眼缘的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多有疑思。 不过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每个人的性格不同,看事物的角度和眼光亦有不同,没什么好指控的。 沉声片刻,我才故作洒脱地扬起笑容,上前轻轻抚了抚莲妃的肩头:“放心,只要玔贵人不疯不傻,她就一定会与我们站在同一条阵线。” 莲妃显然是觉得我看人太过草率,闻言顿时不满地张开眸子,直直朝我看来:“酥酥,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你怎么就这般肯定,玔贵人会抛下筱嫔,转头与我们联手?” 我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道:“先前的天贶节,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她们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若是我们不与玔贵人联手,想来仅凭玔贵人一人单打独斗,肯定是斗不过筱嫔的。更何况筱嫔现在还怀有身孕,若真要闹起来,皇上定会偏袒她。” 说着,我顺势抬眼凝向面前的莲妃:“与其各股分裂,不如暂且联手,说不定玔贵人能堪大用呢?” 听我这么说,皇后和莲妃互相对看一眼,沉默许久才稍有松口:“酥酥说得对,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玔贵人许是能帮上我们大忙。” 莲妃顺从颔首,皇后这才唤来鸢儿,淡声道:“去同常公公说,鹅卵石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不过是一个新进宫的粗使宫女恰巧遗漏了,那名宫女也已经被遣出宫去,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件事就此翻篇吧。” 鸢儿闻言,心下了然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 一个时辰之后。 “娘娘,刚刚收到信儿,凤仪宫那位已向皇上禀明,鹅卵石一事已了,想来是已经将玔贵人揪出来了。” 筱嫔眯着眼细细一听,顿觉不对地蹙紧了眉头:“怎么会?昭仪馆那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一旁的明烛闻言,顿时尖酸造作地扬起唇角,摆出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来:“想来凤仪宫是顾忌着玔贵人母族连年缴纳的税款,不好就此事声张,给玔贵人一族留脸呢……” 筱嫔听罢,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沉思半晌后才缓缓摇头:“不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明烛不明白为何自家娘娘会这般疑神疑鬼,事实光明正大的摆在面前,竟依旧如此顾虑。 “娘娘……会不会……是咱们想复杂了?” 明烛犹豫着俯下身子,试探性地对筱嫔说。 话音刚落,筱嫔便忽的挺直脊背,怒火中烧地瞪向明烛:“你这蠢笨的妮子!若当真如此,昭仪馆定会有所动作!但目前也只知道了凤仪宫的动向,明摆着皇后是找了个借口将此事拦了下来,你却还再在本宫耳边浑说!本宫要你何用?!” 突如其来的发飙,惊得明烛猛地跪下了身子,哆哆嗦嗦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筱嫔虽是生气,但她待明烛一向都好,即便今日这样动了气,到底也不忍心降下太重的责罚。 二人僵持半天,筱嫔终还是咽不下心里这口气,力道稍重地拍在明烛的胳膊上:“蠢笨如牛的丫头!若再有下次,本宫断断不会轻饶了你!滚出去!” 骂完,明烛携着鼻酸,转身小跑出了内阁。 筱嫔看着她一溜烟闪身而出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生堵。 一方面是因为明烛的不灵光,而另一方面则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的她,只希望之后的计划一切顺利才好,否则……可就有大祸临头了…… 第295章 卿澄探望 数日后的一个正午,卿澄忽的来了兴致,摆驾去了筱嫔处。 筱嫔原也想着找个由头哄皇上过来坐坐,毕竟自己现在‘怀有身孕’,趁机借着这个孩子的身份与皇上亲近些也好。 这个想法虽已冒头多日,却也总得不着机会实施,没想今日,卿澄竟主动过来探望了。 传报声起,筱嫔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子,若不是明烛眼神暗示她注意维持‘孕妇’的体态,只怕筱嫔会一路小跑着上前去迎。 强压住欣喜愉悦的冲动,筱嫔整了整起褶的衣裙,这才一步一稳地迎出门去,故作矜持朝卿澄矮下了身子。 “嫔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筱嫔那张似妖似媚的脸蛋,被屋外耀眼的阳光衬地,仿佛透明一般。卿澄眼中闪过一丝躁动,下一秒却又重新恢复了漠然,朝筱嫔扬了扬手中的珠串。“起来吧。” 筱嫔眉眼含笑,借着明烛勉强站起了身。 卿澄迅速扫了一眼筱嫔周身,继而不冷不热地越过她,淡淡道:“既是有身孕的人了,就进去歇了吧。” 筱嫔闻言,无比娇嗔地努了努嘴,随撒娇似的贴在卿澄身边:“嫔妾许久不见皇上,实在想念的紧……” 卿澄听罢,好不容易压下的那抹躁动,顿时从心底翻涌而起。他猛地顿住脚,强忍着某处的异样,与筱嫔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朕公务繁忙,今儿也是好不容易得了空,才能过来看看你,看看朕的孩儿。” 说完,卿澄不由加快脚步,朝内阁径直闯去。 筱嫔察觉出了他的异样,一时却也摸不准为何如此。但好在卿澄心情看上去像是不错,许只是身体不舒服罢了。 了然之后,筱嫔稍稍侧脸对明烛吩咐道:“快,快去煮些缓解疲劳,安神补气的茶水来。屋外太阳那么大,皇上定是累着了。” 明烛飞快应允,火急火燎给负责煮茶的小宫女下了命令。 卿澄简单环顾内阁一圈后,转身端坐在罗汉床上,顺手抄起手边的玉如意把玩起来。 “筱嫔还真爱玩弄玉器,朕看这屋里,都足够设一家玉石铺了。” 卿澄此话本没有责怪之意,但在筱嫔听来,却是十足十的嘲讽。自己从小跟着爹爹走南闯北,虽没有一起掳过行山商贾的钱财,却也没想着要她读什么书,认什么字。 也正因如此,筱嫔最恨旁人在她面前卖弄学识,整天捧着本破书没完没了的看。 但眼下筱嫔心虚得很,生怕皇上所指,是嘲讽她桌上连个带字儿的东西都没有,嫌她粗鄙罢了。 筱嫔不由强颜欢笑,讨好似的端了盘青果子呈上,语态略微自嘲道:“嫔妾大字不识,只勉强会写几笔自己的闺名罢了,不如皇后娘娘颇具才情。 如此日日闲来,只得与这些玉器作伴,也算是解闷儿了……” 筱嫔边说着,那双勾人的凤眼中已是波光熠熠,百转千回,看得人喉咙干燥,只恨不能将其狠狠揽入怀中,一番云雨。 卿澄怪异地清了清嗓子,神情稍显复杂地阖上了眼:“……最近,胎像可还稳固?” 筱嫔眉梢见喜,赶忙凑近了身子,撒娇似的开口:“稳固的,肖宿肖太医日日替嫔妾诊脉,说一切都好。” 卿澄闻言,这才在珠串磕碰的细小声音中缓缓点头:“既然朕今日也在,那就去请肖太医,再来替你把一次脉吧。” “皇上……?” 筱嫔不禁心虚一阵,数秒后才重新扬起脸,故作疑惑道:“皇上难道……是不相信嫔妾?” 卿澄神色淡然,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筱嫔这是什么话?朕自然信你,只是亲耳听见,朕也能放心许多,去吧。” 第296章 怀有皇子 筱嫔闻言,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佯装轻松朝候在一旁的明烛淡淡:“去请肖太医吧。” 明烛低了低身子,小心应允。 卿澄眉眼微垂,似在盯瞧自己手中的檀木珠串,但若仔细看去,却发现他的眼神是失焦的,像是被胡乱丢进风里的一片落叶般飘忽。 待明烛前去传话,筱嫔这才将头缓缓回正,小心朝卿澄探去:“皇上可是疲了?让嫔妾给您捏捏吧?” 卿澄猛地回神,随口应道:“啊……嗯。” 筱嫔娇羞地颔下头,俏丽的眉眼稍稍抬起,如水般落在他的脸上。 卿澄脊背稍塌,慵懒地靠在一旁的软卧上。筱嫔则乖巧依在卿澄身后,用两根皙白如玉的手指,轻柔地揉摁起他的太阳穴。 卿澄双眼微合,舒服地享受着从筱嫔指尖传来的阵阵温度。 筱嫔始终沉默,直至半晌,她忽的将丰满的胸脯朝卿澄贴去,唇角亦扬起一抹摄人心魄地微笑。“皇上睡着了?” 卿澄被耳边突如其来的挤压感猛地惊醒,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才别扭地别了别身子:“没有。” 筱嫔看不见卿澄此时的表情,但听语气,倒像是有些仓皇。 筱嫔心下了然,立马笑逐颜开着依偎在卿澄身边坐下,撒娇道:“皇上,您许久不来,嫔妾还以为您是因先前,皇后落水一事而怪罪嫔妾呢……” 卿澄稍有些疑惑的扫向筱嫔:“那件事已经查清了,是个手脚不利索的宫女无心之失,皇后对此也已经降下责惩,与你并无关系。” 卿澄此话说得大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与她并无多少情绪可言。 但筱嫔显然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只见她眉梢微挑,整个人瞬间像是失了骨头一般,懒懒倒在卿澄的肩上:“皇上,不是嫔妾多疑多思,只是这事……实在蹊跷……” 卿澄飞快斜眼朝筱嫔瞪去,脸上地表情更显扭捏。明明与筱嫔之间并非清清白白,但也不知怎得,自从我重新回宫之后,卿澄就总会抵触与其他妃妾有过度亲近的举动,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 “此话怎讲?” 卿澄一边努力朝一旁靠去,一边强装镇定地开口。 筱嫔姿态更显妩媚地贴在卿澄的右臂,两团软乎乎的云朵更是要将卿澄压得喘不过气来。“若皇后娘娘当真查清了害她入水的真凶,想来定会押去慎刑司仔细查问,毕竟皇后娘娘的母家可是大名鼎鼎的叶木一族,若是有人起了歹心,故意害皇后娘娘落水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皇后娘娘这样谨慎的一个人,又怎会简单两句就将人安然无恙的放出宫去呢?” 筱嫔说得头头是道,连带着卿澄也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沉默半晌,卿澄有些不耐烦地挥开筱嫔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神情烦躁道:“知道了,朕会再去查的……肖太医呢?肖太医怎得还没来?” 正当筱嫔出言宽慰之际,明烛恰巧从殿外踱入,径直朝卿澄和筱嫔走来。 “皇上,娘娘,肖太医到了。” 卿澄神情这才稍有缓和,赶忙抬手示意传肖太医进来。 有些日子不见,卿澄发现肖宿好像比先前更白了些,白到几乎透明的地步。且脸色也不比之前好,从内由外都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 “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见肖宿一副被病气侵蚀的俊秀脸庞,卿澄顿觉疑惑。明明肖宿的医术是那样高超,怎得自己却看上去这样憔悴? 半晌,卿澄眉头微微一蹙,手中的串珠滚了又滚,道:“朕叫你来,是想让你再替筱嫔诊一次脉,朕想听你亲口说。” 肖宿闻言,表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淡淡颔首后,便从自己的木匣子里拿出诊脉时所要用到的所有物什。 筱嫔死死盯着肖宿的脸,希望他能装作不经意间对上自己眼神,如此也好让自己放些心。 奈何肖宿像是故意跟筱嫔对着干一般,他的眼神始终低垂,别说看了,就连抬一抬都不曾有过。 筱嫔稍有些愠气地白了肖宿一眼,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白皙的手腕递了出去。 肖宿动作娴熟地为其盖上丝帕,右手呈拨弦状轻轻落在筱嫔的脉搏上。静等数秒,肖宿才缓缓收回手,转眸望向卿澄:“皇上,筱嫔娘娘腹中胎儿十分健壮,且脉搏强劲,许是一位皇子也不一定。” 第297章 他好大的胆子! “什么!此话当真?” 卿澄听闻肖宿所言,顿时喜上心头。方才还略显僵硬地神色,霎时间变得激动起来。 其实卿澄能有这种反应,于我看来并不觉得意外。他上一个皇子夭折,本就令他无比心碎。如今老天爷又送了他一个,他必会疼爱百般,哪怕其生母并非他心中所爱之人。 筱嫔自始至终都在观察卿澄的表情,见他笑容渐显,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许。 “皇上,如此您便可安心了?” 卿澄心里愉悦的紧,闻言更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筱嫔抚在他胳膊上的手:“何止安心了,朕只觉皇室血脉终于有望,高兴还来不及。” 筱嫔娇羞地低下头去,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得逞地轻笑。 不过卿澄终究没有与筱嫔太亲近,说完一句便匆匆将握着的手松开,起身下了罗汉床。 “皇上……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筱嫔恍惚抬眼,语态颇为失落道。 卿澄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转而对常廷玉吩咐道:“命内务府赏些东西给筱嫔,最好是有助于安胎的。” 筱嫔听罢,心中贺然觉出异样来。 当初白芷玉有了身孕,卿澄对待赏赐,从来都是亲自挑选。怎得到了她这儿,便是全权交由内务府随便打点? 但奈何筱嫔身份本就低微,只能将心中所想往肚里咽。即便是再委屈,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便也不算委屈。 想清这些,筱嫔立马笑逐颜开地谢了恩,恭恭敬敬地送卿澄出了自己的宫门。 待步辇驶离,筱嫔才一改方才地乖顺,冷脸朝肖太医看去:“你既那么讨厌阮酥酥,就应该一碗药将她药死,省的本宫打了麻烦,还要与你演这么一出戏……” 肖宿脸上毫无生气,闻言也只是无趣的沉默。 筱嫔一向不喜肖宿这半死半活的性子。见状,心里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略带恼怒地问:“本宫在与你说话呢!你聋啦?” 肖宿神情虽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但总算是做出了些反应:“回筱嫔娘娘,微臣与酥妃娘娘平日里本就没多少交际,微臣实在没理由贸然接近,更别提行刺毒杀这种极其冒险的事了。” 筱嫔闻言,便也不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些事,确实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否则当初那个叫成月柔的女刺客,也不会潜伏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机会下手。 筱嫔倍感失落地哀叹一声,朝肖宿敷衍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左右是本宫想要与你合作的,是本宫太心急了……” 肖宿不置可否地沉默,半晌才淡淡道:“筱嫔娘娘可还有什么事?若是无事吩咐,微臣便退下了。” 筱嫔见他顶着这张苍白骇人的脸就发怵,自然同意他快些离开。但在肖宿转身时,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兀地叫住了他:“哎对了,你知道……粟妃娘娘被歹人掳走这件事吗?” 闻言,肖宿单薄地背影霎时一僵。即便看不到正脸,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错愕与慌乱。 “什……么……?” 筱嫔被肖宿颤抖的声线惊得有些胆寒,好半晌才略带试探道:“你不知道?也对……这件事本就关乎皇室颜面,皇上下令保密……” “什么时候的事……?” 肖宿根本没等筱嫔说完话,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筱嫔心里愈发揪紧,犹豫半天才吞吐道:“有一阵了……至今生死未明……” 不等话音落下,肖宿竟头也不回地冲出宫门,只留身后的筱嫔不住恼火:“他他……他好大的胆子!!” “娘娘息怒……眼下咱们还有正事儿求他,且由得他去吧……” 明烛生怕筱嫔一个气急,与肖宿撕破脸,不得不从旁好言劝慰着。 筱嫔心里自然憋屈,但明烛所言才是正理,自己也只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事后再找机会,与这个姓肖的奴才算账…… 第298章 放肆的肖宿 “皇上!皇上请留步!!” 冗长的宫道上,一声急切地高呼使得龙辇前一片骚动。 上位者眉心倏然一紧,头也不回地把玩起手中地佛珠。 常廷玉一刻不敢马虎,脚步携风朝声源快步而去。 “哎哟肖太医,您这可不合规矩……” 常廷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苦笑,任由灰黄色的拂尘在臂弯处,随微风左右摇荡。 肖宿原本雪白的一张脸,不知不觉间变得丁点血色也无。此时的他眼神中除了呼之欲出的焦急,便是受伤至深的痛,看得人多少为其动容。 “微臣求见皇上,还请常公公为微臣通传一声。” 常廷玉闻言,若有似无地回头朝卿澄的背影扫了一眼。之后,他才重新回过脑袋,声线极低道:“肖太医,不是奴才不通融,只是夏日炎炎,怎好将龙体长久置于烈阳之下?不妨待皇上回殿之后,您再来吧?” 说完,常廷玉果断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招呼辇官起轿。 不想,没等步辇走出几步,肖宿竟毫不避讳地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拦住了卿澄的步辇。这下,连负责抬辇的一众人等,都猛地怔住了神色。 “肖宿,放肆!!” 卿澄中气十足地怒喝一声,以常廷玉为首地所有人,纷纷朝卿澄跪下了身子。 “皇上息怒——” 此时,也只有肖宿不肯做出相同的反应,只呆呆横在步辇之前,脚下一步也不肯挪动。 “皇上,微臣有很重要的事想同您问个清楚!” 卿澄闻言,眉梢不自觉高高挑起。他对眼前这一切感到十分意外。尤其当对象还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冷淡御医时,心头涌上的那股割裂感,更是叫人不可置信。 于此,卿澄也有些好奇肖宿到底想问什么,思索再三后便也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 肖宿双眼顿时亮光,随迫不及待道:“皇上,粟妃娘娘她……是否真如旁人所言……被歹人掳走……?” 卿澄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肖宿斗胆拦截御驾,竟是为了这件事。 眼前的气氛顿时陷入到了一种奇怪而又诡谲的状态之中。 常廷玉多年培养下来的敏锐,几乎瞬间便察觉出了卿澄的不对劲。 而卿澄确也如他感知的那般,心里头复杂的紧。 他不知道肖宿为何会这般在意白芷玉的动向,他们之间……难道有着什么不为人知?? “你,是打算以什么身份,同朕过问粟妃的近况?” 近乎咬牙一句,卿澄只觉用掉了身上大半的力气。 他虽待白芷玉不如苏青柠那般爱得深沉,但到底也是幼年时的青梅竹马,且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后妃,要说完全不在意又怎么可能? 更何况,自己可是皇上,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怎会容忍一介御医,薄口宣出属于自己的妃妾?! “肖宿你好大的胆子!朕竟不知你待粟妃,还有这样一番心思!!” 眼看卿澄恼怒,肖宿依旧不卑不亢,转而跪直身子道:“皇上误会,微臣也是为着皇室声誉着想……” “滚下去!!停职查办!!” 卿澄显然已经失去了该有的理智,不等肖宿说完便大喝一声,右手在辇轿的扶手上拍的“啪啪”作响。 常廷玉见事态已然发展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赶忙招呼侍卫将肖宿强行拖拽下去。 卿澄双眼死死盯在肖宿那张煞白如纸的俊秀脸庞上,一腔怒火不住从心底攀延而上。 “都要离朕而去……竟都要离朕而去……” 卿澄嘴里嘟囔着,吓得常廷玉以为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赶忙催促着步辇朝崇安殿赶。 路上,卿澄阴沉着脸,眉宇间满是浓浓阴郁。待步辇停至崇安殿前,卿澄忽然道:“传林亲王顾无言进宫问话。” 第299章 私下苟合 “什么?!肖太医被勒令停职查办?!” 筱嫔一声近乎凄厉地叫喊声,霎时间响彻宫闱内外。 明烛肩头微微一颤,片刻猛地跪下身子,朝筱嫔焦急道:“回娘娘……肖宿此举令人遐思,想来应是一时情急,在御前说错了话……” 筱嫔不在乎肖宿这是抽的哪门子邪风,她只在乎之后的计划该如何实施。 闻言,筱嫔两袖一挥,忿忿坐回身后的软榻上,胸口更是不住起伏,难以压抑心中喷涌而出的恼怒。 “本宫竟不知粟妃还有这么一手。原以为她待皇上情真意切,不想也是个浪荡货色……” 明烛听罢,身子不由一颤,随赔笑着连连颔首:“娘娘所言极是……若非如此,区区一个御医馆的大夫,哪里来的胆子敢拦下皇上的仪仗?” 筱嫔不耐一瞥,明烛不敢再言,只得略显委屈地垂着头,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一般卑微。 不知过了多久,筱嫔才彻底泄了气,浑身上下仿佛被抽干了的水塘,看上去毫无生机。 “眼下……本宫的计划要被迫提前了…… 明烛,过几日是不是就要‘栽白杨’了?” 明烛不假思索地点头:“是,娘娘,再过几日,宫里便要依照惯例,栽下十二棵白杨树,为求朝圣国繁荣昌盛,皇家枝繁叶茂。” “嗯,”筱嫔略略颔首。“那就暂且将计划定在那天吧,免得之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明烛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地如此急迫,叫人手上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是娘娘……落红时要用的血浆……原定是由肖太医备置。如今肖太医停职查办,这血浆又该如何……” “他只是撤职了,不是死了。着人出宫一趟,请他提早备下就成。” 闻言,明烛再也不好多说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为难后,才勉强牵起笑容,轻声应允后小心退出内阁。 …… 当我得知肖宿因此事被停职时,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之感。 原书中,肖宿待白芷玉的感情,不亚于任何一个男配。如果硬要说的话,肖宿应该才是真正会待白芷玉好的那个人。 因此,我虽觉他此举大胆异常,但也实在在意料之中。我原还想着,肖宿如果知道白芷玉被掳一事,不可能这般心平气和。 末了,我莫名哀叹一声,转头继续择弄起手里的豆角。 不等我将手边一盆子绿油油的豆角尽数择尽,门外忽的传来一声声沉重的叩门声。 我错愕抬眸,有些纳闷地抻长了脖子唤道:“谁啊?” 随着话音将落,莲妃那熟悉的咋呼声霎时扬起,我这才赶忙扔下手中的豆角,快步前去应门。 “酥酥!你听说了吗!!?” 看莲妃一脸激动地神情,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为着聊八卦来的。 “你是说肖太医停职一事?” 莲妃闻言,神色更为夸张,继而一把攥住我因择菜择地生疼的手,夸张道:“啊!你知道了?!你怎么每次都知道的比我还快!?” 我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常公公那会儿替我送赏赐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 莲妃这才恍然大悟,随不住点头道:“对对,皇上三天两头就会封些东西给你送来,什么风吹草动自然都瞒不住你。” 看着莲妃机灵地小表情,我心下好笑地给她让开了身子:“进来说话吧,屋外头热。” 莲妃这才回过神色,急忙讪笑着迈步而入。 “酥酥,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私下苟合的?” 进内阁的路上,莲妃忍不住问我。 我听到这话,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得劲。先不说白芷玉到底有没有吊着肖宿,难道一个男人荒谬的主观行为,就一定要与女人捆绑在一起吗? 如果肖宿只是单相思呢?那被外人戳着脊梁骨骂‘私下苟合’的白芷玉,难道不委屈吗? 当然,这一切也只是在白芷玉有没有‘明知故犯’的基础上。原书里,白芷玉确实有利用肖宿感情的嫌疑,但莲妃脱口一句,却还是让我有些不适。 我尴尬地笑了笑:“私下苟合……不至于的,只是架不住皇上是这样想的。” 说完,我忍不住转过身子,义正严辞地对莲妃道:“醉意,以后不要随便用这样的词轻易议论旁人,很没有风度。” 莲妃被我突如其来地正经搞得有些错愕,半天才尴尬地挠了挠头,表情似有些别扭。“可是……对方是白芷玉啊……” “是谁也不行,私下苟合什么的,太难听了。” 说完,我恍惚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神态有些太过强硬了,于是努力放平了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我知道你讨厌她,我也很讨厌她,但有些事咱们不好讲的太难听,这件事说到底是肖太医自己莽撞,要怪也实在怪不到她身上。” 莲妃听完,明显还有些不服气,吭哧半天才稍显吞吐地反驳道:“可是……!如果白芷玉与肖宿二人清清白白,他一个御医馆一把手,又怎会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举动?” 闻言,我淡淡别开目光:“有的人就是会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情谊,做出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没什么奇怪的。” 第300章 替代肖宿 “酥酥,你竟会帮着白芷玉说话……你难道忘了她之前是如何对你的?” 莲妃心里自是有一万个不理解,一万个不乐意,但在看到我展露出的义正严词后,莲妃还是稍有些不情愿的合上了微启的唇瓣。 “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左右为着一个没什么要紧的人疏离了你我之间的姐妹情分,实在太划不来了……” 莲妃似撒娇似嗔怪地拧了我一眼,这才在镜花的搀扶下迈入内阁。 我紧随其后,待莲妃自然而然地落座之后,我才意欲讨好将最新炒好的一批瓜子双手奉上。 莲妃眉梢微抬,双眼忽然闪过的一抹欣喜恰巧被我捕捉。 我笑意盈盈地端着手,将裹满焦香味与卤料味的瓜子朝她面前直白递去:“我这次加了味草哦~” 闻言,莲妃再也沉不住那副傲娇做派,顿时毫无顾忌地将我手中的瓜子尽数夺去。“那看在你一直小心供奉的情分上,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赌气了!” 我双眼眯成两道弯月,神情中满是宠溺地朝她屈下膝头:“酥酥多谢莲妃娘娘体恤~” 此时的莲妃显然没心思与我互相贫嘴,只一心一意磕着手中的瓜子。想来若此时突发地震,她也绝不会为此移动半分。 而她身边负责侍奉的镜花,则跟她主子一模一样。 见她盯着莲妃手中的瓜子目不转睛,我又好笑又无奈地将最后一点瓜子递了过去:“拿着等得了空再吃吧。” 镜花显然没料到自己都有份,怔愣数秒才手忙脚乱地双手接过了那捧瓜子:“奴婢多谢酥妃娘娘赏赐!!多谢酥妃娘娘赏赐!!” 看着她们二人心满意足的相视一笑,我愈发觉得有趣。她们主仆二人的喜好,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莲妃眼神中携着一抹淡淡地嗔怪,侧过头瞥了镜花一眼,随瘪嘴道:“我有时候真琢磨不透你,明明几次都被白芷玉害得,险些连命都丢了去。却还是会帮她说话…… 你这个性子,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我明白莲妃想表达的意思,但于我而言,这种添油加醋的说辞,总归是不占理的。若我真顺着莲妃的话说了,这跟给同性造黄谣有什么区别?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但我相信粟妃是不会做出苟合这种事情的,因为她太爱皇上了。” 莲妃听罢,神色这才稍见缓和,想来也是赞同我的说法的。 “这话倒是不错……白芷玉待皇上确实尽心。” 我顺着话点了点头,回身又从圆桌上端了一盘酥烙,献宝似的搁在了莲妃面前:“尝尝,御膳房刚送来的。” 莲妃一早就瞅见了这盘珍馐,只是碍于面子,没好意思自己拿。见我主动请她吃,她赶忙将瓜子一颗一颗小心拢进腰上系着的绣囊中,飞快拾起一枚黄灿灿的酥烙送入口中。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酥烙一定十分合她的胃口,就连两颊都染上了一抹幸福地红晕。 为了向她表达歉意,我干脆用油纸将酥烙仔细包好,转送给了莲妃。左右我不算太嗜甜,少吃一次也不会掉块肉。 镜花替莲妃接过油纸包,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闪了又闪。莲妃则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可爱模样,攥住我使劲摇了摇:“酥酥大义!!” 我被她逗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将她们送出了门。临走前,莲妃恍然一顿,转头对我道:“对了,筱嫔自打有孕之后,不都一直是肖太医替她看诊请脉吗? 如今肖太医被停职,这与我们是否有利?” 我虽始终怀疑筱嫔这胎有诈,但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肖太医被停职,或许还真能如莲妃所言也不一定。 细细想过之后,我淡淡颔首:“你回去同皇后娘娘商议下,尽快向皇上举荐一位御医馆的心腹,代替肖宿给筱嫔请脉。” 莲妃神情兀地严肃下来:“好,我知道了。” 第301章 合适的人选 “报——! 启禀皇上,遣派去襄阳国的使臣遭到歹人暗害!!据同行使团称,此事仍是在襄阳国边境徘徊的可疑之人所为!!” 卿澄此时正与匆匆赶回的林亲王顾无言二人一通商议着。闻言,他倏地从龙椅上腾起,眼中满是惊异。 “你说什么?!” 进来传报的侍从不敢贸然开口,只半垂着头,略显惊慌地飞快扫了一眼卿澄,半晌才哽着咽喉,吞吐道 :“此事距今……已相隔数日。襄阳国那边为力证清白,亦不肯轻易将使臣的尸首运回,致使尸身……已然生腐。 如此再拖下去,即便使臣的身上留有罪证,恐怕日后也难以相辨……” 卿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一旁的顾无言则立马接话道:“襄阳国那儿可已有仵作验过尸了?” 侍从无奈点了点头:“验过了,只说是……中了有毒的暗器而亡,旁的……再无其他异样……” 顾无言听罢,毫不犹豫朝卿澄行了一礼,随斩钉截铁道:“皇上,襄阳国此举恐是有诈,还请皇上恩准微臣亲自前往。” 林百林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犹豫之后才稍稍上前一步,对卿澄道:“皇上,顾少卿所想虽得人敬佩。但我国历朝历代,皆无大理寺少卿远行断案的先例。只怕此事一出,我泱泱大国会着人嗤笑,说我们……再无能人可用。 故还请皇上三思啊……” 两人所言都有各自的道理,这让卿澄很是为难。 他清楚顾无言是个有真才实干的能人,此事交由他去办自会圆满。但朝圣国的面子亦是重中之重,若当真应允了他的意思,只怕日后真会同林百林所言,遭他国无尽戏谑。 沉思半晌,卿澄终究还是摆了摆手,无言回绝了顾无言的提议。 顾无言顿感受挫,转而满目怨怼地瞪向身边的林百林。 “林亲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难不成是怕微臣得了皇上重用,日后威胁到您尊贵的地位?” “顾少卿,莫要说一些浑话,本王向来以大局为重。若当真应了你的请求,这叫我国如何再抬得起头?” 林百林绷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双臂亦呈半弧形刻意地垂在两侧,看上去像极了镇守宅邸的威武门神。 顾无言被林百林一句话堵得甚是不爽。憋了半天才只从浑厚的鼻腔中“哼”出一声,眉宇间满是不屑。 卿澄被这两人一见面就掐架的架势搞得头痛不已。不等林百林再次开口,卿澄便忙得扬起手中地珠串,对二人敷衍地抬了抬手:“朕没工夫看你们作斗鸡,有这功夫,不如细想想该遣谁去最为合适。” 顾无言听罢,本想再次上前谨言一二,却被林百林又一次兀地打断:“回皇上,依臣所见,遣展大人前去最为合适。一趟下来,兴许还能摸清襄阳国实际兵力。如此,朝圣国也好为日后作下十足十的准备。” 卿澄细细想了想林百林说得话,此事遣展自飞前往,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 只是…… 卿澄心里有些犹豫。展自飞一边要操练朝圣国约万名士兵,若是再遣他去襄阳国详查此事,搞不好两头都会耽误。 万一两国真因此事交战,那些半吊子士兵哪有丁点用武之地? 如此,卿澄亦没有果断应允,而是探出一根食指,一下一下稍显不耐地敲点着自己锋利的下颌。 顾无言见卿澄对此仍抱有迟疑,顿时又鼓足了气,打算继续劝服他准许自己前去。 结果,不等“皇”字脱口。卿澄忽的一拍扶手,眸中霎时闪出阵阵亮光:“接替周戊侍郎之位的那个……朕觉得他就很合适! 常廷玉,召他入宫觐见吧。” 第302章 檀侍郎 林百林和顾无言皆是一愣。一时间竟不知皇上所指究竟是何人。 “启禀皇上,这位新晋侍郎虽多有才学,但到底任职期限甚短,经验只怕多有不足……” 常廷玉就这件事上,并没有当即顺着卿澄的意思行事,而是从旁稍稍提了两句,也是为着提醒卿澄,别被眼前的局势急昏了头。 借着常廷玉一言,林百林和顾无言这才对那人有了些印象。依稀记得,是个相当俊美的少年。 这下,林百林有些不乐意了。 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位新晋侍郎,也打心里觉得,像他这样姿貌卓越的男子,私下里定会活跃于烟花柳地,酒池肉林之中,并非为百姓吃苦,为皇帝效忠之辈。 由此,卿澄这番提议,林百林第一个不答应。 沉默之后,只见林百林双手拢于胸前,对卿澄义正严辞道:“皇上,臣深觉此人不妥,难堪大用。还请皇上三思。” 难得的是,顾无言对此也同林百林有着一样的看法。 毕竟像这样一个貌比潘安之流,让他巡访别国处理要务,这心里总觉着无比荒谬。 于是,思索再三,顾无言绷着脸,神情略有些复杂地对卿澄道:“微臣……亦有此意。” 卿澄见这二人前脚还相互掐架,难舍难分,一听要遣檀侍郎走访襄阳,态度竟又出奇的一致。顿时有些无奈地瞥向二人:“檀侍郎拟下的《春江·治律三千》,你们当初在翻阅之后,不都各个儿心生敬佩之情吗?怎得如今,却又这般不满?” 林百林闻言,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他忘了那篇极富才学的治律文章,是出自檀侍郎之手。如今被皇上问到脸上,林百林只觉尴尬。 于是,林百林为了让自己的动机显得更为合理,只得浅显地借着常廷玉所说的话,以檀葙‘资质短浅’、‘经验不足’为由,勉强保住了自己的颜面。 “唉……”卿澄听罢,不由轻叹一声,随徐徐道:“朕知道,你们对檀侍郎的姿貌心有不安。 但大事当头,朝圣国可用之人寥寥,若再如此拖延下去,朕的江山只怕要拱手他人了。” 说着,卿澄又是一声长唉短叹。听得殿前二人无比吃味。 僵持之后,林百林只好稍稍拱手,应了檀侍郎走访襄阳一事。顾无言被逼无奈,干脆不再开口,任由卿澄将此事板上钉钉。 “常廷玉,速速召檀侍郎入宫。林亲王和顾少卿就在偏殿暂等吧。” …… 半个时辰后,檀葙领命伫立于崇安殿大殿之上。 林百林和顾无言紧着也从偏殿跟了出来,满脸不屑地打量起眼前之人。 檀葙不卑不亢,脊梁挺地笔直。那身藏青色的绣纹官袍披在身上,衬得檀葙更显英姿出众,惹得那些来往频频的小宫女阵阵轻呼。 林百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心有不忿地连连摆头。他倒不是嫉妒檀葙俊美的外貌,而是瞧不上这样一个用脸博得众人青睐的男子。 在林百林心里,像檀葙这样的人,最应该去的地方便是男娼馆子,如此只需日日博客人一笑足矣。朝堂这样威严肃穆的地方,他不配染指。 檀葙心思一向缜密,不过只略微抬眼扫了林百林一眼,便知自己在他心里有多不受待见。当然,顾无言心里也是如此。 于是,檀葙只规矩行礼之后,便一眼也不再多看,省的被拎出来冷嘲热讽一番。 “皇上驾到——!” 随着常廷玉悠扬的高喊,殿中三人齐齐跪下身子,朝左前方异口同声:“臣\/微臣,参见皇上。” 卿澄侧过头,将目光牢牢锁在檀葙身上。直至稳坐龙椅之上,才将目光缓缓收回,对着众人抬手:“都起来吧。” “谢皇上。” 三人规矩应声,这才在卿澄审视的目光中直起了身子。 “檀侍郎,侍官一职做的可还顺遂?” 卿澄眼皮微垂,语气稍显轻快道。 檀葙沉默数秒,毕恭毕敬地俯下了腰肢:“回皇上,侍官一职多为民生。能亲眼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微臣甚感欣慰,如此即得顺遂。” 卿澄闻言,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可知檀葙这一回答,算是答到卿澄心里了。 “那就好,你当初为协展将军捉拿罪臣周戊,不惜委曲求全,迎娶周家嫡女,这些朕都记得。 如此,许你顶替周戊侍官一职,也算是朕对你效忠御前的恩赏。” “是,皇上思虑周全,待微臣极尽心力,微臣感激不尽。” 檀葙所言无比诚恳,卿澄愈发打心眼里赞许这个俊美少年。 客套话说过之后,卿澄一改和蔼神色,转而略显严肃道:“朕知你颇具才干,并非白食俸禄之流。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朝圣国使臣,不幸于襄阳国遇害。朕打算遣你去襄阳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务必要搞清楚杀害使臣的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不是襄阳国的人。 如果不是,那到底是哪国一直想对朝圣国不利。” 檀葙闻言,毫不犹豫地跪下身子,随无比坚定道:“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将此事纠查个水落石出。” 第303章 出头鸟 从崇安殿出来后,檀葙看上去心情很好。 林百林紧随其后,上下打量起檀葙挺拔的身形。 “檀侍郎留步。” 突然,林百林叫住他。 檀葙肩头一滞,随缓缓转身,无比恭敬地对着林百林行下一礼。“林亲王有何吩咐?” 林百林半眯着眼,目光始终落在檀葙墨色的腰封上。半晌才语气怪异道:“《春江·治律三千》确是你本人亲笔……?” 一般人听到这样不礼貌地询问,即便对方比自己地位高,脸上也很难保持适宜的得体从容。但反观檀葙,听林百林这样辱没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浅地微笑。 “回林亲王大人,确是微臣亲笔。” 檀葙得体合宜的态度,令林百林咄咄逼人的架势稍稍缓和了些。但从明面上看,林百林依旧对檀葙虎视眈眈,好像他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一般。 “嗯……”林百林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继而又道:“写的是不错,只是……檀侍郎不仅无故生得一副好皮囊,还这样富有才情,实在是……有些不合道理啊。” 说着,林百林顺势抬眼,将目光从他黑的发亮的腰封上游移至那双摄人心魄的星眸之间,久久未曾挪眼。 檀香分得清什么是欣赏,什么是审视。林百林此时的眼神,毫无疑问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若不是檀葙性子沉稳,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林百林盯地心了虚。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林百林才似笑非笑着牵起嘴角:“本王希望你是有真本事的,否则……本王可不会叫你好过。” 说完,林百林略显强硬地从檀葙身侧擦肩而去,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顾无言,打心里不屑林百林这副小肚鸡肠的做派。虽然他也不喜檀葙,但如果林百林同样讨厌的话,他反倒没那么抵触了。 顾无言眼皮垂低,径直越过檀葙,一句话都不打算说。待走至门前,顾无言才幽幽转身,对檀葙道:“官场,最忌讳出头鸟。” 说完,顾无言便活像是深藏功与名的无名英雄般,消失在蛇身般的宫道上。 檀葙的神情始终淡淡,甚至连多一点的表情都未曾有过。 他自打下定决心要做官时,就已经预想到了同僚之间的敌意。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曾为读书,为生活,做过虞蓝的面首,也就是俗称的‘卖肉郎’,那他的境况,定要比现在难上不知多少倍,甚至连官职都会被革去。 一想到这,檀葙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孔,霎时轻轻的拧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痛苦,却又美得足以令人呼吸停滞。 檀葙比任何人都要恨自己这张脸,但自小家境贫寒,孤苦无依的他,却又比任何人都需要这张脸。 这让他倍感困苦,却又无比庆幸。 檀葙拼了命想要做官,想要掌权,为的就是彻底摆脱自己容貌所带来的麻烦。 美丽的人总会比常人要面临更多危险,就像野花丛中盛开的一朵巨大牡丹,任谁都会想要摘下的宿命从未改变。 既然到哪都是那个惹人生妒,令人垂涎的出头鸟,不如就做一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出头鸟吧。 第304章 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从皇宫出来后,檀葙没有回侍官院,而是破天荒地回了自己暂居的旧宅。 因着这段时日,檀葙一直昼夜不分的忙着,吃住基本全在侍官院中,旧宅这里长期无人照应打扫,变得愈发破败起来。 檀葙对着屋内淡淡扫视一圈,径直走向榻边的木柜,想要取几件换洗衣裳。却不想刚将柜门拉开一条缝,身后突兀响起一阵轻微声响。 “何人?!” 檀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随即果断回头。 待看清之后,檀葙毫不犹豫地蹙起眉头:“你怎么会在这?” 一身琉紫色齐胸襦裙的虞蓝闻言,眼中无措闪过一抹慌乱。 “我……过来看看……” 说完,虞蓝似是心虚一般,将自己的罩纱用力裹了裹,眉眼间满是踌躇。 檀葙盯瞧她半晌,这才将冷眼收回,转身继续在柜子里翻找着。 “这间屋子……我又替你续了三年……刚好待你任期满,皇上给你封的宅邸下来了,你便可以直接搬……” “我说过了吧?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檀葙冷冷开口,语气直白道。 虞蓝听罢,双手骤然紧攥成拳,神情也从一开始的踌躇,渐渐变成了怨怼。 “檀葙,我一心为你,你可别太拿腔作调了!” 话虽如此说着,但虞蓝的气势并不强硬,反倒给人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感觉。 檀葙根本不想理她,冷着脸继续收拾自己的包袱。 看着面前檀葙的背影,虞蓝心里不自觉抽痛一阵,随两行清泪就这么直白地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我到底……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不过是心悦你,想对你好,难道这也错了吗!?” 话音刚落,虞蓝便再也受不了了,径直冲到檀葙身侧,用力将摊在面前的包袱一股脑扬到地上。“厌恶我是吧?恨我是吧?那便就这样吧……反正你这一辈子,都必须牢牢记住我!!听到没有!!!” 虞蓝像是疯魔一般,对着檀葙不住咆哮。 檀葙努力想要克制住自己,却终在虞蓝无休止的叫喊声中,彻底动了怒。 他猛地侧过身子,抬手死死攥住虞蓝单薄的肩膀,随往自己怀里猛地拽去:“你就让我忘了与你有关的那些事不行吗?!我求求你不要再让我想起来那段屈辱的人生了!! 你就一定非我不可吗?我究竟有什么好?!只是因为这张脸?啊?只是因为这张脸吗??那我便亲手毁了它,这样你能放过我了吗?!” 嘶喊间,檀葙顺手抄起桌上一把微微有些生锈地剪刀,对着自己的右脸狠狠刺了下去。 虞蓝怔愣之际,忙得用自己的手挡下了用尽全力的一刺。 霎时,汩汩鲜血如泉眼般在檀葙面前流出。眼前的鲜红令他迟疑两秒,随赶忙攥住虞蓝受伤的手心。 “你发什么疯!!” 虞蓝强忍痛楚,一眨不眨地看向他:“没我的允许……你不能……” 檀葙瞳孔骤缩, 看着眼前之人,只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要摆脱掉的,那种令人作呕,却又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二人僵持许久,檀葙才不容分说地将虞蓝扯坐在一旁的榻上,随从桌案下翻出一截布条,又快步去取了药粉,这才手法略显笨拙地替虞蓝上了药,包了扎。 看着手上绑着的丑陋的死结,虞蓝不禁咬唇,随毫不犹豫地抬脸,将吻落在檀葙的唇角。 檀葙猛地怔住身躯,纤长的睫毛不自觉轻轻抖动。片刻之后,檀葙被动化为主动,死死扳过虞蓝的下颌,用力亲了上去。 一切都显得是那样莫名其妙,气氛却又意外的恰到好处。 虞蓝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与檀葙行男女之事了。待襦裙的系绳被他冰凉的大手粗暴扯开时,虞蓝突然对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继而迎合着贴向檀葙。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虞蓝不顾手掌殷红的血斑,努力投其所好;檀葙不顾这青天白日,似在泄愤般不知疲倦。 直至二人双双精疲力竭。檀葙才猛地坐起身子,红着眼在床榻边发呆。 虞蓝努力侧过身子,目光在檀葙光滑洁白的脊背上四下游移。半晌才堪堪道:“我们……成婚吧。” 闻言,檀葙沉默许久,随头也不回道:“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第305章 虞川儿破防 虞蓝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檀葙的屋子里走出来的。 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似有上百只恶鬼趴在她身上吸食着她的精力。 毫无疑问,檀葙所言实实在在令她感到绝望。 她是那样爱慕着这个穷困潦倒,却又姿貌过人的男子。 如果说一开始虞蓝看重的是他优越的五官及挺拔的身形。那么现在,她则更欣赏他极具天赋的才情。 不过这些,虞蓝不会说给檀葙知道。一旦两人身份逐渐对等,自己定会变成檀葙众多爱慕者中同样不起眼的一个。而非从前那个能肆意操控他,驱使他的,愿意在他落魄时伸出援手的‘女主人’。 虞蓝不想变得跟其他仰慕者一样,她想做最特别的那个,她应该做最特别的那个。只可惜,在二人温存辗转之后,檀葙的回应令她感到恐慌。 一切终究还是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虞蓝这样想着。 直至门前,等候多时的虞川儿顺势上前,伸手欲意托起虞蓝的小臂,乖顺讨好。谁知虞蓝不肯领情,稍稍将小臂朝胸口挪了挪,眼也不抬道:“不用,我想自己走。” 虞川儿将将探出去的手,就这样兀地悬停在半空。 “虞蓝小姐……可是檀侍郎对您做了什么……?” 虞川儿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线,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愠恼。 虞蓝微微一怔之后,缓缓摇头:“他不会……是我自己突然觉着身子不爽利,想要快些回去罢了。” 虞川儿太了解虞蓝了,毕竟是亲手将自己带大的人,若非身份不合适,虞蓝跟自己的母亲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犹豫再三,虞川儿还是没能忍住,直白开口:“虞蓝小姐,您有我、有芩歌,还有很多很多愿意一心围绕你的男子……求您了,别再念着那个伤您至深的白眼狼了,他根本不配!!” 这些话虞川儿早就想一吐为快了。只奈何从前始终怕虞蓝生气,所以才一直未能将其宣出口。时至今日,看着自己深爱的虞蓝,屡次为檀葙落泪,自己心里这口气,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事到如今,虞川儿再也顾不得什么了,若是能将虞蓝彻底叫醒,即便遭了厌弃又有何妨?只要自己深爱她便足够了。 虞蓝听罢,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虞川儿心中地臆想罢了。 这让虞川儿顿感绝望,他是真的不理解,只是皮囊好看些,虞蓝至于如此痴狂吗?明明虞府上下,最不缺的就是皮囊美艳的男子,虞蓝这般委曲求全,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虞川儿本想继续追问什么,却在将要启齿时,被虞蓝一声低低地叹息打断。“去查,檀葙此番是否要出远门。” 虞川儿闻言,喉间猝不及防地哽了哽。合着方才说的那些肺腑之言,虞蓝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沉默半晌,虞川儿僵硬着脸,神情稍显扭曲:“虞蓝小姐……您方才不是进去过了?为何不亲口问他呢?” 虞蓝搓捻着腰间的流苏,神情无比落寞:“他定不会告诉我的……怕我追着他去……我太了解他了……” 说着,虞蓝苦着一张脸,侧头对虞川儿继续道:“去查吧,半个时辰之后向我禀报。” 虞川儿没想到虞蓝会这么急。虽然区区半个时辰,远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但只要一想到是为着檀葙,虞川儿这心里就实在膈应。 但即使如此,又能怎么办呢?为了虞蓝能够开心,在两人床边伺候的事他也没少做过。 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第306章 练习 ‘栽白杨’头一日,宫里照例引了几棵白杨树苗进来。就放在御花园西角的六角露台上。 皇后早早便命寺庙住持整夜诵经祈福,特抄了一千二百条经幡将那几棵白杨苗规整的围在一起。只待第二日一早,便可开始‘栽白杨,祈国运’, 保佑朝圣国皇室子嗣繁盛,连年风调雨顺。 做完一切准备之后,皇后和莲妃生怕我不清楚栽白杨必要的流程,特地将我‘押赴’御花园,将步骤清清楚楚的告予了我。 我听得懵懂,看得眼晕,奈何身份为妃,这些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 只是这从前到后少说也要十二道步骤,虽说不用自己亲自栽,但整个流程还是相当繁琐的。尤其是要将神帚抛向天空,随再稳稳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这个动作的难度,想来不用我多说,大家也能想来。 莲妃见我一脸吃屎样,许是心有不忍,略带求饶地看向皇后:“云梨,要不……就别让酥酥忙乎这些了?左右她深受皇上宠爱,想来若是寻个正经借口,皇上也不会太强人所难……” “这怎么行?”皇后顿时有些愠恼道。“你快别给酥酥添乱了,‘栽白杨’这样重要的日子,承载着朝圣国皇室子嗣兴旺之寓意,岂是后妃说不肯就不肯的?” 皇后一番话说得义正严辞,十分正经。硬是将心里连连打退堂鼓的我,说得心虚起来。 我半耷拉着头,探出手小心牵住莲妃的袖口,若有似无地拽了拽:“我没事……就是麻烦些罢了,我能学会。” 虽然有时我会觉得莲妃对我保护太过,但不得不承认此举令我感激万分。 皇后闻我口头应允,微僵的面色这才得以渐缓:“放心吧,你这么聪明,依本宫看不过半个时辰便能掌握了。” 听罢,我不禁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起方才教过我的那些繁杂步骤,顿时脸色铁青,苦笑着不敢与皇后苟同。 不过好在,皇后命下人递给我一根长短粗细都与神帚较为相似的木棍,极尽一宫主位之能,对略显愚笨不懂变通的我无比宽待,这才致使我较快掌握了这十二道流程。 皇后对此深表欣慰,莲妃更是在一旁鼓舞雀跃。就好像我不是在学东西,而是在同旁人竞赛那般引人振奋。 我苦哈哈地勾起唇角,忍不住挠了挠后脑的发髻,满脸抱歉般地赔笑:“我……这算可以了吗……?” 莲妃顿时小鸡啄米状:“可以了可以了,应付明日绰绰有余!” 皇后保持着内敛的笑容,对我招了招手:“虽称不上尽善尽美,但毕竟是第一次,做得不够好也在情理之中。” 听了莲妃和皇后二人这番话,我心里的压力顿时一扫而空。 左右流程中最磨人的便是抛神帚。只要勤加练习,总也是能顺利过关的。 “皇后娘娘、醉意,你们放心吧,我就在这死命的练,我就不信别人可以的,我不可以!!” 莲妃同皇后不由相视一笑,随贴心地抚了抚我的肩:“放心吧酥酥,我留下来陪你!” 皇后当即颔首:“也好,醉意自小习武,最擅舞枪弄棍,想必能给你提供不少诀窍。” 话音落,皇后身边的鸢儿顺势凑上前,贴耳对皇后低言几句。 皇后听罢稍稍点头,转而对我和莲妃略带抱歉道:“本宫还有其他事情,晚些时候还要去崇安殿向皇上汇报,便不在此多留了。” 说完,不等我和莲妃多寒暄两句,皇后的身影便随清风渐渐消失在了御花园外的宫道上。 第307章 皇后与闻了 “皇后娘娘。” 长安院西侧某处隐瞒的拐角,一位身形健硕的人影,隐约伫立在阴影之中,对着不远处缓步前行的皇后小声轻唤。 踩着尾音,皇后猛地驻足。眼中不由闪烁出一道耀眼的亮光,急迫地朝角落望去。 借着树荫间投下的细碎的光,皇后对上了那双深邃而又明亮的眼睛,随胸前呼吸一滞,双脚不由自主地朝他迈去。 待停至人影身前,那人十分规矩地朝皇后跪俯下身子,浑厚且富有磁性的一句请安,在皇后耳边久久挥散不去。 皇后垂眸凝向那人墨发高束的头顶,喉间愈发紧绷,滚了两次才勉强维稳声线,轻轻道:“起来吧。” 那人头颅垂得很低,闻言也只是稍稍直起了宽厚的脊背,停了片刻才小心起身,只为不让自己略显庞大地身躯惊着皇后。 “皇后娘娘唤微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皇后看上去神情内敛矜持,实则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在那人挺翘的喉结上目不转睛。 见皇后迟迟不言,一旁的鸢儿神情复杂,犹豫再三后才小步凑前:“皇后娘娘……” 耳边突然传来鸢儿的小声提醒,皇后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错开眸子后,轻轻用宽大的袖子掩住唇角:“瞧瞧本宫……不知怎的竟走了神了……闻侍卫勿怪。” 闻了半垂着头,将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收住后,坦然道:“皇后娘娘折煞微臣了。您日日操劳,思绪易游神本也在情理之中,实在无须向微臣致歉。” 皇后闻言,眉头不禁蹙了一瞬。 她不喜欢闻了待她地态度这般生疏,好像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很陌生似的。 不过这些话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皇后也并未就此事较真。 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后,皇后暗暗捻着腿侧衣料上绣制的玉珠,故作随意地开口:“本宫寻你来是同你知会一声,本宫已经与家里说过了,你弟弟科考一事,会有人多留意的,闻侍卫即可安心了。” 闻了一听,双眼霎时睁地老大,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微臣当初……不过是偶然提起,没想皇后娘娘竟为此事这般劳心……微臣……微臣谢过皇后娘娘!!” 见状,皇后强忍住几经上翘的唇角,随故作镇定道:“无妨,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初酥妃被贬入冷宫,若非闻侍卫替本宫处处照应着,本宫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权当是为报闻侍卫的恩情,不必言谢。” 说着,皇后忽的又略显神伤地补充道:“……只是可惜了你那两位兄弟……那样好的年纪,终究是卷入了一场血雨腥风之中。” 闻了听罢,神色忽的暗了下来,语态几经伤感:“是啊……杖刑一百……谁人能活得下来呢……” 两人话赶话说到神伤之处,气氛陡然变得沉寂起来。 半晌,闻了先一步强颜欢笑,朝皇后捧拳作礼:“不管怎么说,多谢皇后娘娘替微臣的胞弟周旋,微臣感激不尽。” 皇后娘娘含笑着摆了摆手:“闻侍卫不必放在心上,叶木家向来惜才,只要你弟弟肯在文学上多用功,本宫定会托母家多多帮衬的。” 说完,皇后暗暗轻咬下唇,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告辞。 不想,没等一旁的鸢儿提醒,闻了多少有些迫不及待地朝皇后单膝跪地,声线低沉道:“若皇后娘娘无其他吩咐,微臣先告辞了。” 皇后方才渐缓的眉头,闻言再次蹙起。 但奈何没了旁的借口挽留,犹豫之下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去吧。” 闻了这才小心颔首,大步朝后退去,继而坚定地转身离开。 第308章 臣妾为酥酥,再苦不服输! 托莲妃的福,不过两个来时辰,我便已经能将‘栽白杨’那十二道流程完美的顺下来。 莲妃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稳稳落地。 看着我满头大汗的可怜样,莲妃赶忙接过我手中已经被汗液浸个半湿的木棍,侧头朝镜花吩咐道:“备辇,酥酥的晚膳今儿就在春画宫用了。” 镜花动作很快,欠身颔首后便将莲妃的话吩咐下去。 莲妃这才笑意盈盈地牵住我的手,领我踱出御花园。 “可以啊,比我想的要快些,没怎么耽误。” 莲妃一边引我出园,一边嬉笑着同我打趣道。 我累得脑袋发懵,额前的汗珠更时如雨一般淅沥落下,滴在我胸前已然浸透的衣襟上。 因着我不停的出汗,下意识担心自己的汗液会惹得莲妃嫌厌。于是不等迈上步辇,我便匆匆将手抽了回来。 莲妃神情一滞,原牵着我的那条手臂就这么尴尴尬尬地悬在半空。 “酥酥你这是生我气了?” 怔愣之后,莲妃直白开口。 我被她说得脸上顿时一红,支吾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手上太黏了,牵着不大舒服。” 我尽量寻了个没那么羞耻的借口,莲妃听罢果然缓和了面色:“啊……那快走吧,我都要饿死了。” 莲妃熟练的打着哈哈,自顾自迈上了身旁的步辇。 待我们双双停至春画宫前,却在不远处瞥见一列整齐的仪仗。而仪仗中间,则正端坐着那抹熟悉的明黄。 卿澄怎么会来? 莲妃和我都有些纳闷。 “皇上驾到——” 随着常廷玉的高呼,我和莲妃自然得下辇参见。 只是莲妃此时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细看之下甚至还能品出一丝丝不耐来。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我和莲妃颇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 卿澄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而后才对我们二人扬手,装腔作势道:“起来吧。” 莲妃实在想不通卿澄为何事而来,且她又不是那种能忍的性子。于是便在起身后,直截了当地开口:“皇上此番是路过?还是有意前来?” 原谅莲妃的直白,卿澄确实极少主动踏足春画宫,甚至从未召幸过莲妃。 如此,莲妃自然无比惊讶。 卿澄听罢,不由将目光转向我。盯瞧半晌之后,才又重新收回视线,淡淡道:“朕听闻御花园今日设有特训,本想等忙完之后前去观摩一番,却不想酥妃学东西一点就通,这么快便习下了,朕只好亲自前来慰问一番。” 说着,卿澄眉尾一挑:“莲妃这是不欢迎朕?” 莲妃敷衍地笑了笑,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脊背:“没有,皇上误会臣妾了。” “嗷……”卿澄十分做作地点了点头,继而兀地看向我:“那酥妃呢?” 突然被cue的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要不是卿澄过分炙热的目光难以忽视,恐怕我就会这么浑浑噩噩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啊?嗷欢迎欢迎……臣妾欢迎皇上大驾光临……” 许是我语气太过淳朴憨厚,惹得一旁的莲妃忍不住痴笑几声。 卿澄嗔怪着凝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行了,朕就只是想过来看一看你们。这么毒的天,倒是苦了一直陪在侧的莲妃。 常廷玉,把前些日子番邦进贡的马毛毯子赏与莲妃吧。” “嗻。” 常廷玉侧身应允。 莲妃没想到,自己还能依着我的面子得个赏赐,还是自己最喜爱的皮草,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谢皇上恩赏!!臣妾为酥酥,再苦不服输!!” 第309章 皇上亲自推举 卿澄闻言,虽嫌莲妃聒噪,却还认可似的冲她点了点头。之后更是理所当然地留在春画宫吃了个晚饭。 饭桌上,莲妃有些刻意地问起关于请脉御医的事。“皇上可有定夺了?” 卿澄吃了两口菜,淡淡道:“杨鹤虽为皇后举荐……但朕平时甚少与他接触,不知能力如何。” 莲妃听罢,立马接话:“皇上大可放心,杨太医才能泼天,以往只是崇尚低调罢了,不怪皇上不了解他。” 语毕,卿澄依旧默不作声,只专心致志吃着面前码好的菜肴。 莲妃性子急,见卿澄半天没个音音,顿时将手中地饭食搁下了,而后凑过脑袋,哀求似的看向他:“皇上,臣妾等也是为着筱嫔肚里的龙嗣,若非如此,臣妾才不肯淌着浑水,只管随便指人去了便罢。 但若如此做了,只怕有人因妒生恨,趁机买通某位太医联手加害皇子,到时,损失的可不止小皇子一个啊。” 静静听莲妃说了这么多,我的眉头下意识蹙成一个小鼓包。 她从始至终都太迫切了,这般迫切,怎会不惹卿澄怀疑? 于是,趁卿澄沉默空档,我果断开口:“莲妃姐姐同皇后娘娘的意思,左右是为了替皇嗣一事多上道保险,毕竟事关皇家血脉,皇后娘娘定会重用真正有才能之人,以保筱嫔母子安然无恙。 不过天下之大,才能之辈并非只有杨鹤一人,若皇上心里早已有顶替肖宿的人选,何不自行推举一位,替筱嫔请脉安胎?” 我已经尽力在圆了。 只是莲妃没怎么往深层去想,闻言那双小鹿样的眸子瞪得溜圆,眼底更是堆满了不解。 卿澄听我说了这么多,脸色果然比方才看上去好一些了。“朕知道皇后心系皇嗣,迟迟不用杨鹤也并非心有狐疑。 只是筱嫔先前同朕提过,她无法信任任何人举荐的太医,怕极了会有人与之联手,戕害腹中皇嗣。朕也实在不好强求,不如……就依着筱嫔吧,眼下平稳心绪才最是要紧。” 莲妃闻言,险些激动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只见她将筷子随意撇在桌上,一脸急切道:“皇上!难不成是筱嫔心虚?有事瞒着您和皇后娘娘吗? 否则,筱嫔如何会怕旁人举荐?甚至会担心皇上您亲自举荐?这本身就不合道理啊!” 听罢,我始终紧绷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看来莲妃也不是完全没想法,起码这句话说得就深得我意。 届时,我自然颔首附和,以表我对此事同样心有狐疑。 卿澄细想之后,果然起了动摇的念头。只一时拿不定主意,略有纠结地用筷子划着瓷碗的边沿。 直至晚膳被撤下,春画宫宫人呈上三盏顶好的雪松毛尖,卿澄才缓缓开口:“那便着李太医看顾筱嫔的胎吧。” …… “什么!?李太医??” 筱嫔气急大喝,眸中霎时充血,近千条细细密密地红血丝相互错综,看上去十分骇人可怖。 明烛自然被自家主子的状态吓到了,好半晌都未能吐出下一句。 筱嫔烦躁过后,脚下不停来回踱步, 犹如一批困囚在动物园的火狐,焦急而又无助。 约摸半晌,筱嫔突然站住,焦躁询问一旁的明烛:“那……那之前那个姓廖的太医呢?肖宿被停职后,咱们不一直都在用他吗?” 明烛垂着头,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这让筱嫔顿感不妙。 “说啊!” 筱嫔实在煎熬,勒令明烛将实话告予她听。 明烛不敢违背筱嫔的意思,稍加犹豫后,才破罐子破摔似的启口:“廖太医听闻皇上要亲自推举一位太医,立马舍弃了与娘娘您的合作,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告了假,躲出宫外了……” “混蛋!混蛋!!!” 筱嫔无能狂怒,对着面前的字画摆件一通大砸特砸。 她现在完全被肚里这一‘胎’架在高处下不来了。 此事若非有神人相助,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310章 卿澄怀疑(修,太医名字写错了) 筱嫔愁的两眼发直,不住在屋内来回走动。 眼下距‘栽白杨’还有三日,根本撑不到明日李太医过来请脉。若再不有所动作,只怕自己假孕一事,就要露馅了。 “明烛!去把血浆取来!” 筱嫔一脸视死如归,明显是下了决心的。 明烛不敢懈怠,怔愣数秒便一溜烟钻进了寝间,从高处的柜子上小心将血浆取了出来。 “娘娘,您这是……?” 明烛半懵半懂地将血浆递到了筱嫔面前,神情惊恐无措, 筱嫔咬了咬牙,当着明烛的面将血浆塞入了自己的下身,而后从衣襟处摸出一颗拇指指腹搬大小的褐色药丸,略有些紧张地抬了抬眼,随一鼓作气,将药丸囫囵塞入自己口中。 “记住了,本宫是因胎动剧烈,重心不稳才磕在桌角上的!!别说岔了……” 说完,筱嫔心一横,眼一闭,竟直直朝面前的方桌撞去。 接着,只听“咚”地一声闷响,筱嫔的身子便如轻飘的鹅毛般软软滑落在地。霎时,她的额前和脖颈,肉眼可见地冒出豆大的汗珠。只见她表情痛苦万分,偶然睁眼,眼白几乎像是被血染红一般。 听着她痛苦绝望的呻吟,看着地上和筱嫔裙面儿上的鲜血,明烛瞳孔骤然缩紧,哆嗦着嘴唇一步步朝后退去。 “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娘娘受伤了!!快叫太医!!!”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筱嫔的宫院上下立马嘈杂不安起来。 腿脚稍快些的,早就已经去请了皇上和太医过来。剩余几个则摸去厨房烧起热水,点上安神养胎的香,又现煮了壶用以吊气的参汤。 筱嫔被三名宫女合力抬上了寝间的软榻。到底是第一次遇着这事,一个个儿多少有些手忙脚乱。但事已至此,即便再害怕,也得先紧着自家主子,天塌了还有其他得力的宫人顶着呢。 明烛故作镇定地替筱嫔盖上厚被子,实则双手已经抖地不成样子。 正当明烛准备回身招呼其他宫人上前时,宫门外终于传来那声威严的高呼:“皇上驾到——” 许是筱嫔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明烛感到惊恐万分,亦或是知道即将要被皇上问责而心虚。直至卿澄出现在寝间内,明烛都没能反应过来。 “筱嫔如何了?!” 卿澄蹙着眉头,语调低入谷底。 明烛恍惚回神,颤颤巍巍跪在皇上身前:“回皇上……娘娘下身出血,情况……不容乐观……” 寥寥一句,卿澄眼前霎时天旋地转。 他踉跄一下,好不容易才平稳心绪,压抑启口:“太医呢……负责筱嫔身子地太医呢!!?” “回皇上!自肖宿停职查办后,筱嫔娘娘的胎一直都是由杨鹤杨太医负责。 只是不知怎的,杨太医今日只说家中有急事,草草告假后便回了老家,这会儿……恐怕还在路上呢。” 常廷玉语气颇为低沉道,惹得卿澄更显焦急无措:“别的太医呢!御医馆的太医是都死绝了吗?!” “皇上息怒,已经去请了,这会儿估计也快……” “李太医来了!李太医请来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卿澄的眼中这才点点闪烁出亮光来。 李太医身子大不如前,脸色自然也算不得好。见寝间人多的落不下脚,顿时气促,挥手将几个负责打下手的宫女婆子轰了出去。 这种时候,卿澄也难再顾自己的身份,急着给李太医让出了道。 李太医稍稍作礼后,便携身侧负责拎匣子的小徒弟上前,挨个儿翻看筱嫔的瞳孔。 “嗯……皇上放心,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般严重。” 说着,李太医头也不回地抬手,朝小徒弟面前递了递,小徒弟立马心领神会,从匣子里翻出诊脉的用具,以及一捆兽皮包裹的银针。 在场众人凝神闭气,直到李太医诊过脉后,回身淡淡道:“回皇上,筱嫔娘娘地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这脉象稍有些奇怪,虽说确能诊出滑胎后母体的亏虚之象,但底子里却又颇为健壮,不像是怀过孩子的样子…… 嗯,关于这点,微臣实不敢轻言,也许正因筱嫔娘娘身子骨强健,适宜生养,才会显出这样两级的脉象吧……” 闻言,原被疼得几经晕厥的筱嫔,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强撑着睁开眼,颇为惊恐地扫向榻边的明烛。 此时的明烛也同自家主子一样,表情十分不自然,可见其心里同样在打鼓。 卿澄闻言,面色顿时沉寂下来。原本还颇为关切的目光,顿时化作一道冰冷利刃,直直朝榻上的筱嫔投射而来。 “是吗……那像筱嫔这样两级的脉象,李太医可曾遇过?” 李太医讪讪一笑,双手呈作揖状道:“微臣少时便在宫内当差,接诊过的妃子数不胜数,确没遇到过这样有趣地脉象。 但不好说这世间,这样的脉象就再无其二,只能说微臣见识短浅,实在不敢妄下定夺。” 李太医所言真切,卿澄自不好再问下去,只得捎带狐疑地凝向筱嫔,眼神似要将她剖开一般尖锐。 “既然李太医难下定断,便只好将肖宿廖翔一并领来,亲口给朕说说缘由罢。” 第311章 肖宿失踪(修,太医名字写错了) “皇上……” 筱嫔肩头抖了又抖,双唇更是惨白一片,活一副受惊胆怯的怜人模样。 卿澄两耳不闻。眼下他最想知道的,是筱嫔这胎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单单唤了肖宿前来盘问,筱嫔自是不怕的。可这廖翔 ……她对此人实在没多少底气。 万一被皇上诈唬两句,便紧着将自己假孕之事全盘托出,那岂不坐实了欺君之罪? 筱嫔脑内飞速运转,却也想不出任何方法应对。 常廷玉手脚很快,不出多久 ,便将告假返乡的廖翔半路截下。 正当准备将肖宿一并带回时,却发现肖宿宫外的小宅,早已人去楼空。 得知此消息的卿澄,立马将负责把守的一众侍卫召了回来。 为首的侍卫头头对此有口难辩,只说昼夜轮班,恪尽职守,却实在不知肖宿为何会不知所踪。 要知道,肖宿所住的宅院不过一进一出的规格,能走的门撑死两处。可这两处门都被侍卫堵死了,他又是怎么跑出去的呢? 卿澄简直快要气疯了。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一个小小太医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他是真与粟妃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这才心虚害怕连夜逃之? 想到这,卿澄忍不住猛拍软靠,气得他两眼灌血般通红。 “给朕找!!给朕找!!!” 接连怒喝之下,常廷玉紧着再一次吩咐人手城内城外的找。 这一找便是五日,且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到底,卿澄还是更在意白芷玉。他十分在意她有没有背叛自己。 也因此才将筱嫔‘流产’一事硬是拖到了五日之后。 出于不想筱嫔好过的心思,我特意将筱嫔这件事往前提。说得是生怕筱嫔会因此事寒心,所以还是越快还筱嫔一个清白比较好。 卿澄闻也有理,这才将叩在宫中的廖翔召去了筱嫔处,逼他当着李太医的面,将筱嫔孕期地脉象清清楚楚原原本本的拟出来。 廖翔哪里知晓李太医诊出得脉象是何表征?老实说他与筱嫔合作时,给筱嫔诊脉也不过才寥寥数次,又怎会精准拟出一个符合李太医猜测的脉象呢? 只是廖翔虽胆小,却也顾忌着筱嫔父亲在朝圣国的处事手段。 若招了山匪怨恨,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于是,廖翔死马当活马医,随便在纸张上拟了两行。 李太医接手一看,顿时蹙眉:“筱嫔娘娘孕期地脉象,当真如此?” 廖翔被问得心虚,头一低连连附和:“是是是……只是晚辈才疏学浅,不抵李大人几十年的勤能刻苦,恐有不对之处,还望皇上、李大人恕罪……” “你既身为御医馆太医,怎得医诊保胎这般模棱两可? 难不成,你入宫当值这段时日,全仰仗着浑水摸鱼之法,顽混俸禄吗?!” 廖翔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卿澄轻蔑至极地瞥了他一眼,继而看向一旁的李太医:“李太医,这脉象有何不妥?” 李太医沉默许久,随淡淡道:“若筱嫔娘娘孕期真如纸上所写……那她,应不会流产才是…… 底子这样强健地胎,只轻轻撞了一下,未免又显得过于脆弱了…… 啊,当然,筱嫔娘娘地胎也不过两三月,连胎儿都还未成形,也难说这样的撞击,会不会给胎儿带去风险。” 李太医说得相当委婉,听得卿澄也不由一头雾水起来。“所以您的意思是……筱嫔这胎……当真?” 李太医讪讪一笑,半退着朝后撤去:“微臣……微臣不敢妄下定断……但若硬要说筱嫔娘娘胎像有异,也实在孤陋寡闻了些……如此,还是请皇上定夺吧……” 李太医急于撇清,生怕日后反转打脸,自己还要莫名背上一个折辱嫔妃的罪名。 他一把老骨头了,真耗不起。 卿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连带着始终绷紧神经,一脸惊恐地筱嫔,也悄悄缓和下来。 “那便等肖宿被捕之后,再就此事详盘吧。” 第312章 龙虞双宿。 数日后,檀葙与众随从,按期抵达了襄阳国境内。 虽说檀葙此番是第一次踏足朝圣国外的国土城邦,但面上却丝毫不露怯色,井井有条地办了住宿,将随行一众人等妥善安置在了距襄阳国皇宫不远的客栈中。 因着是朝圣国的官员,襄阳国一早便得了消息。赶檀葙入境之后,紧着将人请进了宫里。 襄阳国皇帝名陶烈,乃先帝的第五子。 这位皇帝同卿澄一样,亦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虽说其内里城府极深,手段残劣,但却在治国方面颇具才情,深受襄阳国百姓爱戴。 只是这人有一点十分奇怪。他不在乎自己的皇后,不在乎任何一位妃妾,独独只愿在自己的妹妹身上费心。 这是襄阳国百姓们心照不宣地事情,也因此,民间传出了不少难以入耳的,有关其二人的‘宫廷秘史’。 只是听闻,这位神秘的郡主与襄阳国皇帝偶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之后这位公主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襄阳国国土。襄阳国皇帝即便如何忧心,却也至今未能找寻出公主的下落。 这是襄阳国皇帝的一块心病,也是襄阳国百姓的一块心病。 毕竟如此尊贵的皇室成员,至今下落不明,实难不叫国人揪心。 檀葙此行,就这些事事先了解了不少,更是在私下里探查过这位郡主的踪迹。为的就是想在陶烈面前刷一刷好感,好顺利达成此行的目的。 虽说目前仍一无所获,但或许自己真诚的态度,能在陶烈面前留下可贵的印象。 如此,便也算事半功倍。 等再回过神,檀葙已经在大监守的引领下,驻足在陶烈所居的金龙殿前。 襄阳国历来富饶人尽皆知,只是就连门都是金玉打造……也实在令人瞠目。 这样想来,檀葙暗暗在心里叹出一口气,之后便随在大监守身后,步伐稳健地迈入殿中。 偌大的殿宇之上,一位容貌颇为阴柔的男子,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金阶上方的龙头交椅间。 待看清来者,他才慵懒的挪了挪上肢,淡淡开口:“本王代襄阳国百姓,欢迎朝圣国前来的远客。” 这话说得客套谦逊,却在陶烈脸上丝毫看不出。 可见他本人对朝圣国几次三番的拜访颇感厌烦,但碍于两国之间的关系,依礼讲几句场面话罢了。 檀葙浅浅一笑,随朝陶烈行了一记襄阳国的大礼,而后才挺直脊背,声线郎朗道:“微臣乃朝圣国三品侍官,檀葙。 此番觐见陛下,是为着朝圣国使臣被杀一事。多有叨扰,还请陛下恕微臣不敬之罪。” 说完,檀葙微微侧头,示意随从将提前备好的礼物呈上来,而后回过头继续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陛下笑纳。” 陶烈眼皮微垂,十分敷衍地将目光落在那盒呈上眼前的檀木匣上:“这是……” 檀葙微微扬起唇角,胸有成竹道:“这是由金、银雕砌而成的金樽。” “金樽啊……” 陶烈懒散地嘟囔着,随示意大监守将木匣打开。 盛产贵金属的襄阳国实在不缺什么金樽银器。听闻此言,陶烈的态度自然愈发敷衍。 只是待金樽被整个取出,陶烈的双眼顿时一亮:“这是?” 檀葙早已猜到陶烈的反应,继而会心一笑:“回陛下,金樽名为‘龙虞双宿’。 金雕砌的部分为驾云腾飞的金龙;银雕砌的部分为数朵盛开的虞美人。两者相交相宿,象征着您与襄阳郡主的深厚感情,贵比金银。” 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金樽,陶烈先是鼻头一酸,而后竟将桌上的茶盏猛地朝檀葙掷了过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提起本王的伤心处!!你可知本王的蓝儿至今未归!?你到底是何居心!???” 檀葙面不改色地听着陶烈山洪一般爆发的质问,而后才道:“陛下息怒,正因微臣知晓襄阳郡主一事,这才命人雕砌这枚金樽献与陛下。 正如朝圣国历代有云:骨肉能几人,年大自疏离,性情谁免此,与我不相易…… 陛下,即便如今襄阳郡主暂离了您的羽翼照拂,但这骨肉之间却也是常事。相信襄阳郡主只是一时赌气,断不会就此割舍与您的兄妹之情。 这枚金樽便正由此寓意,血亲之人即便相隔两地,也定会如金樽所示,相宿相栖。” 一席话,陶烈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才得以减缓。 看着眼前这枚金樽,陶烈眼中噙满热泪。 这虞美人,正是妹妹所钟爱的。 这个名叫檀葙的……当真是费心了…… 第313章 摆脱虞蓝 大监守双眼微眯,暗暗观察起陶烈的表情。 见有暂缓之色,大监守这才稍稍侧过头,对檀葙道:“檀侍郎有心,陛下也看出了您的诚意,还请随奴来吧。” 大监守声线清晰地传入檀葙耳中。檀葙淡淡颔首,之后便紧随在他身后,一并从退出大殿。 直至消失门外,陶烈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檀葙。那种紧紧盯瞧地窘迫,令檀葙在心里暗暗发怵。 前往西宫居院的路上,檀葙装作无意随口问起:“之前朝圣国来信,写明要居在朝圣国使臣当初所处的居所。 想来贵国早已安排妥当了吧?” 檀葙说话语气淡淡,只像是随口闲聊一般。 大监守闻言,缓缓屈膝:“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还望檀侍郎此番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为我襄阳国正名。” 檀葙细细一笑,又问:“那可否请大监守告诉我,那些黑衣人既不来自襄阳国,那为何会频频在襄阳国边境现身,又究竟出自何处?” 这番话,大监守早就已经回答的不愿再回答了。但既然人家问出了口,他就没有隐瞒的道理。 “想来,定是有人刻意陷害我国,才故意为之。若非如此,我襄阳国岂会傻到将这群乌合之众放在人前,惹得谁都有机会看上一眼? 但若要问这些人究竟出自何处……奴不知,奴只知绝不会是襄阳国的人。” 大监守说话底气十足。虽然自己的身份只能算个下人,但在面对别国三品官员时,也是丝毫不怵,可想而知此人心理素质有多强。 檀葙问这些,也不过是顺口问问。若简单两句便能问出来,那朝圣国使臣便也不用死了,自己更不用多跑这一遭。 “这样啊…… 多谢大监守,我会尽快查清此事的。” 二人相互客套完,再一抬眼便已在居院门前。 大监守着候在门前的下人,将檀葙伺候的井井有条。 其中几名手脚麻利的宫人,见檀葙姿色过人,干活时就连耳朵都被染红了。 檀葙早就习以为常,不论男女,见他脸红没什么好奇怪的。 檀葙淡淡收回视线,径直踱入里间。 大监守紧随其后,将院内布置格局言简意赅地告予了他。 “檀侍郎若想独自转转,大可将下人们遣退。 若是有哪个下人做事不留神,亦可唤奴前来,替您择个更好的来。” “嗯,有劳大监守费心。” 檀葙淡淡道。 送走大监守,院中为首的几名宫女顿时红着脸,小声躁动起来。丝毫不顾忌檀葙的身份。 这让檀葙颇感厌恶,冷不丁斜眼瞥去,几人这才倏然噤声。 “不好意思,本侍官不喜有人待在身边。有什么事……本侍官会再叫你们,都先退下吧。” 几位宫人眼神复杂地相互对视一眼,而后才讪讪应声,如水般流了出去。 “唉……” 檀葙深感疲惫,脑海中却在不经意间浮现出虞蓝的脸庞。 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呢…… 檀葙百思不解,干脆直坐起身,翻阅起使臣一案的卷宗来。 他自知自己是个聪明的,只是到底不似大理寺那帮人,整日与冤假错案打交道,处理这些事那么有经验。 但若要说对查清这件事究竟有几成把握……他想,大概七成吧。 这么说可能显得有些狂妄,但檀葙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也正是这股没来由的预感,使他信心大增。 这案子若真如他所预想那般发展……此番回国,他定能平步青云,届时便可彻底摆脱虞蓝的纠缠…… 第314章 虞蓝的真实身份 不过前后几日的功夫,虞蓝便携虞川儿赶至襄阳国城门之外。 虞川儿频繁向虞蓝递去试探,半晌之后才颇为吞吐道:“虞小姐……咱们要回去吗?” 虞蓝眉头蹙地相当紧,双手更是已经攥成了拳。 见她迟迟不回,虞川儿本想再问一次,却听虞蓝声线压抑道:“回什么……檀葙此番定是为着使臣一事前来。 若是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想来他会感谢我的……” 虞川儿听罢,灰蓝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随不可置信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嫂嫂应是不会再揪着我不放了。 就算……就算她还记着……那我便随了她的心愿,死了一了百了。” 闻言,虞川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虞蓝真的会傻到,为了个男人将自己的性命都搭上? “虞小姐!!求您……求您三思啊!!” 虞川儿只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若不是不想给虞蓝看到自己‘幼稚’的那面,他哪里用得着这么痛苦。 不等虞川儿继续出言阻止,虞蓝果断挥袖,扭身跨进轿厢。 轿夫得了命令,只得略带抱歉地看向呆站在轿门前的虞川儿:“川儿,随小姐进去吧……” 虞川儿自是不肯,却又不得不跟从。 半晌,随着轿厢内壁发出的两声“咚咚——”,虞川儿这才认命似的钻了进去。 …… 接连几日的盘问,檀葙一无所获。 倒不是知情者刻意隐瞒,而是这些搜集起来的线索总会突然断开,令檀葙摸不清头尾。 看着手上已经写了厚厚一沓的卷宗,檀葙无比苦闷。 眼看再过几日,便到了启程回国的日子。照这个进度下去,何时才能查清此事? 正当檀葙万分苦恼之际,居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急匆匆地脚步。 檀葙脑内顿时警铃大作,缓缓起身朝后退去,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似是已经预感到了危险降临。 只可惜他猜错了。 匆匆赶来的并非外徒歹人,而是正一脸惊异神情地大监守。 不等檀葙好奇询问,大监守突然道:“檀……檀侍郎大人!陛下有请!!” 檀葙对大监守的反应十分困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所为何事。 不过既是陛下的意思,檀葙自是不会拒绝。稍稍整理过衣襟后,便随大监守一路赶往了金龙殿。 令檀葙感到奇怪的是,今日的金龙殿,似比往常多了许多把守的侍卫。 檀葙眼皮一跳,脑内顿时闪过一个可能——殿内有刺客闯入?! 瞬间,檀葙步伐不由加快,甚至屡次赶超了前面的大监守。 大监守满头是汗,却也未曾叫住他,只不断加快自己的步速,勉强追上了檀葙的脚步。 “陛下!陛下!!檀侍郎到——!” 大监守累的气喘吁吁。随着一声高喝,金龙殿的门被贺然敞开。 檀葙一眼便看见了伫立殿中,如同高岭之花一般的虞蓝。 “你……你怎么……!?” 檀葙怔愣原地,单手堪堪抬起,直指向眼前之人。 虞蓝神色平淡如常,侧头微微瞥去:“是你说服本宫回来认祖归宗,与哥哥和嫂嫂冰释前嫌,怎得如今却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檀葙脑内一顿,努力解析起虞蓝所说的话。 一旁的陶烈脸色红润异常,早已不见了一开始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闻言,更是赶忙招呼身边的监守们给檀葙赐座,生怕累着这个大恩人。 “檀侍郎实在低调,既能亲自将襄阳郡主带回给本王,使我们兄妹二人得以团聚,却还将此事瞒地密不透风。” 陶烈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后了,攥住虞蓝的手一刻都未见松缓。 檀葙被两人说的哑口无言,脑海中更是混沌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包过他,爱过他,恨过他,与他纠缠不清的富户小姐……竟是襄阳国失踪多年的郡主?! 第315章 檀葙与虞蓝 檀葙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眼角不停跳动的青筋却又将其出卖。 虞蓝神情从容,只不住用眼尾轻扫而去,眼底满是不加遮掩地冷漠。 陶烈满心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随急忙命人设下晚宴,诚挚邀请檀葙一并参加。 身处他国,檀葙自是没得可选。但若问心,他只恨虞蓝半路横插一脚,影响他查案的心绪。 “是,陛下,微臣定准时前往。” 檀葙近乎低语着同陶烈道。 虞蓝神情依旧冷漠,只悄悄扫过一眼后,便将眼神移开。 陶烈遣人将虞蓝带下去梳洗更衣,自己则急急忙忙赶去了东宫,只留檀葙一人伫立沉默,细细思考起当前的处境。 虞蓝的突然出现,本就令他措手不及,加之她隐藏地极好的身份,更是叫檀葙无比惆怅。 本就不希望依附虞蓝,本就希望能彻底摆脱虞蓝的掌控。现在看来,却像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檀葙疲惫至极地哀叹一声,之后转身回院,提笔将虞蓝身份一事,简要概述下来。 虽说这跟案子没什么关系,但到底是查案期间发生的比较意外的突发事件,檀葙自然有义务向朝圣国简要阐明。 当他写到“虞蓝”两字时,手中动作突然一顿,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初次遇见虞蓝时的情景。 那时,檀葙还是乡下一户樵夫。因着长期吃不饱饭,即便是再修长的肢体,也难将木材砍的漂亮。 也正因如此,愿意买他木材的人寥寥无几。而那些愿意买的,则是看中了檀葙与生俱来的‘色’。 当时的檀葙还很不明白,为何同为男人,却还要那般待他? 难道……不恶心吗? 但为了吃饱肚子,檀葙终是没能将自己心里的话问出口。 只要对方做的别太过分,他为钱可以忍。 这样的日子过得浑噩,过得度日如年。 直到一日,那人仗着自己力气大,竟将檀葙囫囵拖进了一条废弃的行道,欲强要了他。 他怕极了,也愤怒极了。 本想将手边摸到的别人丢掉的镰刀,狠狠插进那人的天灵盖,却在晃神之际,瞥见巷口出现了一抹幽蓝色的倩影。 檀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当他再次想要提刀反抗时,眼前那个男人竟不知何时被扭断了脖子,如一滩烂泥般歪倒在地上。 而那抹蓝色的身影,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面前,俯视着他,打量着他。 檀葙仿佛见到了拯救他于水火的神女,两行热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滚落而下。 接着,只听‘神女’淡淡一笑:“跟我走,做我的人,便可一辈子高枕无忧。” 檀葙像是被眼前这位神秘女子蛊惑一般,闻言竟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多谢……神女庇佑……” ‘神女’唇角微勾,牵起檀葙的手,将他从那条脏乱的废弃窄巷中带向光明。 瞬间,檀葙从回忆里挣出,眼圈微微发红。胸口更是难以自持地起伏跳动。 没想到,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再回忆起时,还是会令人感动。 檀葙当然没后悔过跟虞蓝离开那处乡里。 他后悔的是与虞蓝纠葛太深,深到……彼此已经难以再从这段关系里完整脱出。 这于他而言,是耻辱,更是软肋。 所以他想要逃避,他只能逃避。 否则,自己一辈子都将被那个女人摆布。 第316章 夜宴小闹 夜幕如期降临。 襄阳皇宫一处面南的殿宇,幽幽亮起火红的烛灯。殿内琴瑟绕响九霄,来往宫人无一不恪尽本分,就连迈出去的步子都那样整齐划一。 在大监守的引领下,檀葙神情忧郁,缓步朝殿宇方向走去。 路上,大监守兴致盎然,对檀葙介绍着这处殿宇的装潢和由来。 檀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为表敬意,声线始终高高扬起,叫人光听着就以为十分捧场。 大监守自然也不例外,情不自禁说得更欢了些。 檀葙望着渐渐清晰的殿宇楼阁,心里突然腾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直至在殿外驻足,檀葙心里的那股紧张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隔着红得发橙的灯笼烛,檀葙那张举世无双的神颜,好像从仙界坠落人间的仙子一般,无意沾染了凡尘,美的是那样‘不近人情’。 过往妃嫔,无一例外地侧头瞥向门前伫立之人。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即便是再如何惊叹檀葙的美貌,也绝不能流于言表,只默默在心里稍作感叹便罢。 大监守生怕檀葙扰人心弦,赶忙将其请去了上座。 不过将将落座的功夫,陶烈便携虞蓝出现在主位的龙阶之上。 此时的虞蓝已然是一副郡主模样。 她的衣裙不再是价格不菲的蜀锦绣纹,而是鲜少人知的珍稀衣料。除这些之外,她的头上贺然戴着一尊贵气十足的金质冠冕,活脱脱一副皇亲国戚的奢靡模样。 如此,打眼看过去,竟比王后装扮还要更抢眼些。 也难怪从虞蓝现身开始,与自己对面而坐的王后,神情始终阴沉黯淡。想来虞蓝之前频繁出入皇宫时,王后可没少因她而受委屈。 檀葙想。 “诸位,今日一席晚宴,为的是庆祝襄阳郡主归来。 以前的事,本王只望就此翻篇,莫要再强钻牛角,惹得本王和襄阳郡主不快。” 说完,陶烈眼神颇为直白地扫向台下的王后,使得她白皙的脸上闪过一阵羞恼。 虞蓝对此并无任何表态,既没学她哥哥的样直瞪自己的嫂嫂,也未出言迎合二三,始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态度,看上去好不孤傲美艳。 沉默片刻,陶烈忽的由肃转笑,轻揽着虞蓝的肩膀道:“行了,都坐下吧。 车监守,伺候郡主入座。” 这个车监守便是引檀葙入殿的大监守。 大监守听罢,下颌稍稍收紧,快步上前将虞蓝请在了紧挨陶烈的桌位上。 这样一看,好像他们二人才是襄阳王与王后,阶下之人不过只是负责伺候他们的奴才罢了。 王后的脸已经绿的不能再绿,本想宣口说些什么,却在明显的强忍之后,忿忿坐回了座位上。 “来,让我们一起祝贺襄阳郡主回家!” 陶烈高举酒盏,喜气洋洋。 阶下众人异口同声:“恭迎襄阳郡主回家——!” 虞蓝神色寡淡,只稍稍抬了抬手中地杯子后,便十分干脆地放了回去。 竟是连喝都没喝一口。 檀葙只觉陶烈虞蓝之间的气氛诡异,却一时也未能想通其中的缘由。 不过他对此也没什么心思,到底是别人的家里事,自己那么多事干什么? 檀葙一边将面前的羊肉送入口中,一边不由用余光偷看起阶上的虞蓝。 突然,许久未曾出声的虞蓝突然将目光坚定地转向他:“哥哥,檀侍郎此番是为着朝圣国使臣被杀一事前来。 即是亲自将妹妹带回来的人,哥哥无论如何也要从旁多帮衬他,定要协助他破案才好。” 檀葙手上动作木然一滞,随眼底满是狐疑地回看向她。 陶烈闻言,不尴不尬地笑了笑,语态囫囵道:“啊啊……是啊,蓝儿思虑周全……若是有其他线索,本王定会直言不讳,尽可能不叫檀侍郎白跑一趟……” 说完,陶烈那双墨色的黑瞳稍显游移,而后才装作没事人一般,再次向众人举杯,用以掩饰方才莫名其妙的尴尬。 檀葙自然捧场,待杯中的清酒再次被饮尽,面朝而坐的王后突然兀地开口:“襄阳郡主,莫崇如今还好吗?” 听罢,虞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眼仿佛淬毒一般直盯在王后那张同样阴沉的脸上。 “好,还好,多谢皇嫂挂念。” 说完,虞蓝装作无事一般将眼神幽幽收回,继续垂眸凝视着餐盘里的珍馐。 陶烈自然知道两人在暗中较劲,但他不能率先将脸撕破,只怨怼地睨了王后一眼,示意大监守呈上歌舞,缓和眼前的气氛。 大监守颔首领命,随清脆地拍了拍掌,殿外霎时便涌入几位身形曼妙的舞姬。 陶烈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却不想王后竟再次开口:“本宫还以为……你定会将莫崇一并料理了,原还是舍不得的……” “乔氏,本宫是不是太拿你当回事了? 当初若不是你让你那个远房表妹屡次勾引,她又怎得会被你害死? 如今却又倒打一耙,将这些囫囵个儿算在了本宫头上,你是何居心?” 虞蓝声线始终平淡,语气里却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轻视,听上去着实令人生畏。 王后自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与虞蓝大吵大闹,闻言也只浅浅一笑,随用手中的折扇将自己下半张脸整个遮住:“本宫族人世代为襄阳国效忠,眼下却也沦为只懂寻欢作乐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真是笑话……” “王后,你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陶烈冷冷道。 闻言,王后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陶烈会赶她走。对此她不急不恼,只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对着陶烈深深作下一礼:“是,问安自知会惹陛下不快,不好扰了大家的雅兴,先告退。” 说完,王后这才挺直脊背,转身拖着极长的裙尾,缓步踱出殿外。 第317章 黑衣人的线索 待王后耀眼的衣摆越过殿前高高耸起的门槛。陶烈才似在赔笑一般,朝檀葙举杯示意:“檀侍郎,让你看笑话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陶烈身为一国之主,能说出这些见了客套的话,已是给了脸面。檀葙自然领情,学着陶烈的模样将杯中酒稍稍举起。 虞蓝依旧是一副不为任何所动的寡淡表情,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场终会收尾的闹剧一般。 经此一事,殿中众人早已没了玩乐的心思,筵席也就这样仓促的收了尾。 回居院的路上,虞蓝所乘仪仗光明正大的拦住了他。 原还有些疲累地檀葙见状,身上的细胞顿时如绽开一般,跃跃欲试起来。 檀葙没工夫细想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只故作愠恼地蹙起俊丽的眉,一脸“又来了”的不耐神情。 大监守本想上前先迎,却被仪仗前的虞川儿横挡在一边:“郡主有话要与檀侍郎说,还望大监守回避。” 虞川儿并非一开始就跟着虞蓝,而是半道上被虞蓝捡回来的,捡回来没多久虞蓝便离了襄阳国。 因此大监守与他并不十分相熟。 但见这小小少年竟有资格代虞蓝说话,想来是她十分看重的人,大监守不好得罪。 沉默片刻,大监守回身朝檀葙微微屈膝,示意自己先行告退。 檀葙浅叹一声,只好认命似的坐进了虞蓝的轿辇。 待轿帘微微合严,昏暗的轿厢中,虞蓝的神情复杂万分,像是有说不尽的委屈要与檀葙倾诉。 檀葙摆出一贯冷漠且不耐烦地臭脸,目不斜视的朝前看去。 “襄阳郡主,有什么话且直言吧。” 檀葙尽量将话说得生疏,生怕稍微亲近一点,虞蓝就会变成一张粘死人的狗皮膏药一般。 虞蓝虽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但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已经摆在这了,这檀葙竟一点脸面不给,依旧是一副招人厌恶的孤傲模样。 这让虞蓝内心十分不平衡。 二人沉默之后,虞蓝猛地将紧攥在手中的帕子一松,转头看向檀葙:“求我。” “什么?” 檀葙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回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中蕴藏的情绪却又那般不同,仿佛一对苦情戏中的男女主角。 “只要你肯求我,我就让哥哥将黑衣人的事告诉你。” 檀葙听罢,浅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怔愣之后,只见他一把抓住虞蓝的手腕,语态惊讶道:“陛下知道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檀葙知道自己的手劲很大,大到像虞蓝这样纤细地手腕定会难以承受。 但他丝毫没有松缓的意思,只定定地凝视着她,似要将她融化进眼睛里。 虞蓝强忍着手腕处隐隐传来的痛楚,依旧一脸淡漠道:“求我啊?求我不就什么都有了?” “虞蓝!!” 檀葙无能低呵,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深些许。 可虞蓝始终保持着平淡肃穆的姣好模样,就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僵持之后,檀葙缓缓松开手,似笑非笑地用眼尾轻蔑一扫:“不说便算了,此案不破,我无非就是受得皇上斥责,同僚耻笑,近五年升迁无望罢了,有什么呢?如此也好过在你身上讨生活,为世人所不耻!” 话音刚落,虞蓝瞬间扬起巴掌,狠狠甩在檀葙光滑如玉的脸上。 声音之大,自然将轿外的虞川儿也惊动了。 轿帘被猛地掀开,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霎时扯住了檀葙的衣襟。不等拳头落下,虞蓝却转脸怒呵:“给我退下!!” 虞川儿被突如其来的一呵,手上顿时泄力。好在月色深沉,夜幕盖地,虞川儿眼中地委屈这才被很好地隐藏起来,没叫任何人察觉。 “……是。” 虞川儿鼻腔应出一声,这才将手重新缩了回去。 待轿帘重新遮住大片的月光,虞蓝眼中含泪,伸出手轻抚在檀葙发红的脸颊上:“疼吗……?” “别碰我。” 檀葙声线极冷,于虞蓝来说,几乎不亚于寒天冰窖,冻得人难以喘息。 虞蓝自知该如何跟檀葙相处,转脸便满眼柔情,轻轻依偎在檀葙的肩头:“……檀郎,黑衣人一事我可连展自飞都未曾透露…… 你知道的……展自飞曾救过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我却仍将这样好的机会留给你……我只想让你多陪陪我……多爱我……难道也不行吗……?” 余光瞥见虞蓝眼角落下的晶莹,檀葙心里莫名揪紧,而后快速趋于平静:“若是要用我毕生自由交换,那我……甘愿放弃。” 第318章 西阳国暗卫 虞蓝了解檀葙软硬不吃的性子。闻言也只是默默垂下睫羽,并未出言质问。 轿厢内顿时陷入沉寂,除了两人浅短的呼吸声外,便是轿厢外低鸣的夜鸦。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虞蓝突然掀开轿帘,一言不发地垂下双眸。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檀葙轻扫一眼,而后果断迈下轿厢。 虞川儿饱含愤慨地眼神犹如两颗发着寒光的尖钉,毫不客气地钉死在檀葙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直至虞蓝重新将轿帘放下,虞川儿才蹙眉将眼神收回,示意轿官继续前行。 檀葙这夜睡得很不好,一夜辗转短眠。 直待次日一早,檀葙才顿感困倦,却又不得不起身,继续盘查搜寻使臣一案的线索。 被盘查的宫人侍从,见檀葙今日气色十分难看,出于对美人没来由的好感,一些人竟在答话之余,忍不住询问起檀葙的身体状况。 檀葙闻言,不耐地捏了捏眉心,随语气皆是冷漠道:“不关你的事,只需将知道的全盘托出便罢。” 就这样,今日的例行盘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回居院的路上,檀葙只觉眼前昏花一片,仿佛再走几步便会栽倒在地,一觉不醒。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所处的寝间,本想合眼浅浅眯一会儿,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惊了一跳。 “谁啊?” 檀葙无奈起身,对着门外冷冷询问。 接着,只听一阵低沉声线响起:“檀侍郎,小的有重要线索向您禀报。” 闻言,檀葙顿时两眼放光,紧了几步将寝间的门敞开,与门外伫立之人四目相对。 来者是一位身材瘦弱,身铁甲的侍卫。 檀葙瞅他半天,只觉眼生的很,这几日应是没见过才对。 如此说来,他与使臣被杀一案的关系可能并不大,那为何会突然跑来,说有线索相告? 见檀葙毫不遮掩地露出狐疑神色,那人讪讪一笑,半佝偻着腰道:“小的鄙姓仇,是负责边疆巡守的侍卫之一。 小的知道檀侍郎您正在彻查朝圣国使臣被杀一事。但比起这个,小的这里还有一件事,想来檀侍郎一定会感兴趣的。” 这个侍卫看上去唯唯诺诺,佝偻着的腰肢更显为人怯弱,但说起话来中气却是很足。 檀葙听罢,耳朵不禁上下微动。思索片刻后,这才错开身子,将这名侍卫让了进去。 侍卫随之作揖,稳步迈入寝间。进去之后两只眼睛也不到处乱看,分寸掌握合宜,只定定站在圆桌前,等待檀葙的问话。 这让檀葙心情顿时好了一些,他就喜欢这种懂分寸的人。 于是,他给这名侍卫友善地倒了杯温茶,示意他坐下说话。 侍卫受宠若惊,两只手捧着茶盏,连连谢过之后,才在檀葙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待他将喉咙里的茶汤吞下,檀葙淡淡道:“将你知道的一并同本侍郎述明。” 侍卫胡乱抹了把嘴,而后点了点头:“小的知道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一听这话,檀葙脑内顿时响起警铃,随猛地从椅凳上站起,目光陡然变得阴沉:“郡主叫你来的?” 侍卫神情懵懂,顿了半晌才傻乎乎地摇头:“不……不是,是小的犹豫了好些天,才打定主意将自己知道的事全权告知于您……并非……谁人指示……” “那你为何先前一直不说?!” 此时的檀葙,神情一定相当可怖。 侍卫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吞吐起来:“……因为……因为黑衣人所处国家……与襄阳国一直都有着良好的外交关系……小的也怕将此事脱口,会引得两国交恶,实难开口啊……!” “那为何如今又肯说了?!” 檀葙持续的咄咄逼人,惹得侍卫佝偻的脊背愈发佝偻。“小的……小的是问过陛下的意思……才敢如此做的…… 小的因为没能将此事一早禀报给陛下和侍卫长,还被罚了近五年的俸禄……为了之后的仕途……小的不敢再就此事隐瞒了……还望檀侍郎恕罪!!” 其实稍微细想一二,就知道这个小侍卫在说谎。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隐瞒这样大的事情,就说他底气能这样足地跑来将此事抖搂干净,本身就不合常理。 若非无人示意,这样的事恐是会永远烂在他的肚子里。 檀葙思索再三,眼下正是解开谜底的好机会,若是还揪着虞蓝那三两句话不放,等于活活将自己升迁立功的路彻底堵死。 于是,檀葙不再犹豫,稍稍抬颚后示意侍卫开口。 侍卫紧张地滚了滚滚圆的喉结,语调干涩道:“那些黑衣人……均来自西阳国! 他们全都是西阳国培养的暗卫!!” 第319章 与陶烈对峙 西阳国……? 檀葙神色一顿。 那不是极近边疆的一处小国吗? 檀葙生怕自己记忆出现问题,不禁向侍卫又确认了一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檀葙心里疑惑不解。 西阳国与朝圣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又因两地风俗文化的巨大差异,彼此也鲜少来往交易。 即是这样的关系……那为何西阳国的人会频频对朝圣国下手呢? 沉凝半晌,檀葙果断遣那个侍卫引自己面见陶烈。有些事他必须亲口问个清楚。 侍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好不扭捏。 檀葙知道他是心虚,所以倒也没怎么勉强,只拜托居院里的大宫人为之代劳。 檀葙姿貌过人,在这短短数日光景,早已传遍襄阳国里外。 因此,那位被指名带路的大宫人,自然无比欣喜自傲。好像能同檀葙走在一起,是天下第一幸福之人。 檀葙从未深究身边所处的人的心理动向,见大宫人满心欢喜的答应,自己倒也安心了些。 待匆匆用过午膳。檀葙便在大宫人骄矜地引领下,站在了金龙殿前。 “檀侍郎大人,下面的人已经同陛下禀报过了,您只待陛下吩咐便是……” 说完,大宫人眼尾轻挑,含羞带臊地用眼神搔了一把。 檀葙佯装无事地欠身谢过,而后才面朝大门,定定伫立不动,静等陶烈开口。 陶烈对此有些纳闷,他明明已经托了人将西阳国的事告予檀葙,为何他还要再多跑一趟? 难道是发现自己先前对此事刻意隐瞒,前来兴师问罪的? 陶烈当然不是怕檀葙或朝圣国会将自己怎么样。 要说财力,三个朝圣国每年所征收的税,都不敌一个襄阳国半年的税收;要说兵力,襄阳国占地面积广,人丁兴旺,国库充盈,所备军力虽不敢说八国之首,但拼个前三还是有资格的。 只是眼下,檀葙是亲自将自己的宝贝妹妹劝回来的人。他不想与檀葙撕破脸,不想招妹妹记恨,更不想莫名背上一个‘恩将仇报’的罪名。所以才担心檀葙此番前来的动机,他会很难做的。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陶烈自是不会选择逃避。 他清了清嗓,朝身旁的大监守斜去一眼,大监守颔首了然。 “传檀侍郎觐见——!” 随着金银玉器制成的高门缓缓敞开,檀葙身形挺拔地迈入殿中,像极了小说里那武功盖世,风度翩翩的绝世少侠。 陶烈额前青筋猛地一跳,不由在心里感叹檀葙那神迹般的容貌。 难怪能将一向执拗的妹妹劝回来…… 陶烈暗暗咂舌。“檀侍郎为何突然想着过来了?” 檀葙眼皮微抬,跪直身子朝阶上之人望去:“微臣拜见陛下。 方才一侍卫同微臣说,那些令我朝圣国倍感头痛之流,竟是出自一向低调的西阳国…… 微臣十分清楚,襄阳国与西阳国向来两相交好,贵国的原矿、贵金属制品,也都多数流入了那里。 只是微臣不明白,为何从一开始,陛下就未能将此事尽数告予我们,而是要等到使臣被杀时,才将此事宣口?” 说着,檀葙浅浅缓了口气,继续道:“除此之外,微臣还有一事不甚明晰。朝圣国与西阳国一向互不干涉,互不冒犯,为何突然间,西阳国主君便要剑指我朝圣? 襄阳国既与西阳国来往密切,关系甚亲,那可否就此事请陛下提点一二?” 檀葙语态近乎咄咄,惹得陶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檀葙,竟不是空有一副皮囊的绣花枕头。不仅猜到是自己找人将这件事透露给他的,就连与西阳国的贸易信息他都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说得这般清晰…… 沉默许久,陶烈这才懒懒地换了个撑头的姿势,垂眸俯视:“襄阳国与西阳国本就相邻,且在七十年前,先祖继位时,就已经与他们签下了和平条约,目的自是为了合作共赢。 当初,襄阳国占地不大,矿源也没有这么充盈丰富,若不是西阳国频频相助,助襄阳国国土壮大近数十倍,恐怕襄阳早就被别国一举吞并了。 仅凭这些,本王定是不会将黑衣人之事随便告诉你们。若不是看在你帮本王劝回郡主的份上,本王怎么可能会帮你?” 说着,陶烈似觉好笑一般,将唇角稍稍勾起,含笑道:“檀侍郎,你实在无须质问本王,本王乃襄阳国一国之君,所做之事也只会站在本国的立场上考虑,你可别太咄咄逼人了。 至于……西阳国为何会针对朝圣国……本王真的不知,或许你们可以亲自去问问沈忘?” 说完,陶烈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一般,神情满是玩味。 沉思片刻,檀葙忽的抬头,语气里携浓浓的质问道:“朝圣国使臣被杀……难道陛下一开始就知道吗?!” “檀侍郎误会,使臣被杀本王确实不清楚。毕竟襄西两国来往亲昵,那些黑衣人于两国奔波频繁些,本王也不好出言多说。” “陛下难道就不怕西阳国将此事栽赃给襄阳国,引起襄朝两国开战?” 檀葙心头尤为不解,陶烈此举胆大至极,且极其冒险,实在不像是一国之君会做出来的事。 不想,只见陶烈淡淡一笑,道:“以卵击石……本王如何会怕?” 第320章 打! 陶烈所言,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轻视。 任由檀葙再如何修养得体,也难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短暂的沉默之后,檀葙自嘲似的轻叹,而后双眸携着一抹怨怼,讽刺地笑了笑:“陛下,微臣自知朝圣国远不如贵国壮大。 只是……有些话一旦出口,是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 陶烈眉头微蹙一瞬,继而再次扬起笑容:“你在威胁本王?” “不敢。”檀葙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微臣有感而发,陛下无需介怀。” 说完,檀葙欲行礼告辞,却被陶烈猛地抬手止住了动作:“本王是看在蓝儿的面子上,多敬你三分。但是你可别忘了,本国之主,仍旧是本王,注意你的态度。” 檀葙神情冷酷万分,闻言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抿了抿唇,再次俯身告退。 这次陶烈没再多言,而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直至殿门开了又合,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旁的大监守察觉出了陶烈的顾虑。待殿中恢复寂静,才小声道:“陛下,西阳国那边……该如何解释?” 大监守十分清楚沈忘的为人,他怕此事被沈忘知晓,会给襄阳国带来不小的麻烦。 陶烈双手微微拈起,掐在左手的虎口上。直到虎口处的皮肉被掐的发白晕红,他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 “拟封书信去,将朝圣国已经知晓黑衣人一事告诉他。只说是他们是从旁人嘴里问出来的便罢,万不可将本王牵扯其中。” 大监守连连颔首,紧着吩咐下去。 只是,沈忘这人心思缜密,想来如此撇清也只是缓兵之计。 若到后面瞒不住了,想来沈忘定会报复。 还真是难搞的不行…… 大监守暗暗叹息一声。 …… 卿澄收到檀葙从襄阳国送出的重要情报后,立马着人将林白林、展自飞、顾无言三人招进了崇安殿。 待三人仔细读过书信后,林百林猛地蹙起眉头,转手重重地拍在信纸上。“原来是西阳国搞得鬼!哼!!一个芝麻大点的地界,竟也学大国叫板?!” 展自飞淡淡收起目光,转身对卿澄捧拳:“皇上,西阳国国土虽占地不大,但其背后有襄阳国撑腰,私下更备有一支强悍的精兵。 若要打,还是应提前准备妥当才行。” 卿澄头痛地厉害,强行缓了半天才道:“你说的提前……是多久?” 展自飞头颅微垂,半晌俯身:“急则半载,缓则一年。” 闻言,卿澄只觉天都塌了。若是此时便叫西阳国知晓了朝圣国的动向,定会破罐破摔,主动发起战争。 如此,朝圣国不仅会陷入被动之中,更会被西阳国和襄阳国两方联手,打个措手不及。 “不行不行……如此不等同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卿澄果断摆头,将手中地珠串盘地“啪啪”作响。 展自飞无奈抿唇,朝身后稍撤一步。 殿中归于沉默之际,卿澄却再次开口:“如果即刻领兵赶往边疆,打赢的可能……有几成?” 展自飞面露不忍,犹豫许久才堪堪浅声:“……不到三成。” “哗啦——” 卿澄猛地回神,发现手中珠串竟不知何时整条断裂。圆滚滚的珠子漫无目的,逃命似的向四周散去。 常廷玉赶忙弯下腰肢,将滚落的珠子逐个拾起。 展自飞不禁忧心地皱了皱眉,苍白开口:“……皇上不必灰心……” 此时的卿澄一句话也不想说,眼神中更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霾。就连一向明亮的墨色瞳孔都变得浑浊不堪。 思虑了许久,终于,卿澄开口:“按兵不动,加紧操练,朕会即刻派使臣前去与西阳国相谈。 若提出的条件可以满足……便由了他们。 若西阳国敬酒不吃……打。” 第321章 沈忘宣战 在沈忘收到陶烈拟出的书信不久,从朝圣国送来的文牒也紧随呈在他的眼前。 看着眼前这两样东西,沈忘玩味一笑,自言自语般垂眸道:“陶烈这个老狐狸……真当本君是个只懂打杀的下九流啊。” 一旁的白文听罢,微微俯下的上身也不禁变得更低了些是,眼神中写满后怕。 “……君上,听说此番前去襄阳国的侍官,正是将襄阳郡主亲自领回襄阳国土的恩人。 陶烈为报恩情,竟就这么容易将君上您出卖了……实在可恶。” 白文小心附和,眼神却始终没敢落在沈忘身上。像是受了惊的小猫小兔,仿佛轻轻一吓,就能立马让他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因为白文知道,这件事定会令沈忘心生愤怒。 为了保命,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二人沉默片刻,沈忘突然将那封书信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之中,而后轻轻用指尖挑起文牒,侧着脑袋细细打量。 “白先生,你那位皇帝女婿的动作还真是快啊……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两国外交的文牒都已经送到了?” 沈忘声线轻挑,玩味调侃。 白文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继续低着脑袋,装聋作哑。 得不到白文的应声,沈忘的脸色顿时僵下来,额前渐渐浮现出一条条青筋的轮廓。 “本君在同你说话,为何避而不答……?” 话音刚落,白文耳边瞬间炸响尖锐地破裂声。他惶恐抬眸,只见那枚文牒已经被摔得粉碎,此时正凄凉地躺在黑得发光的地板上。 借着反光,白文清楚的看见了自己早已吓得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沈忘那令人发怵的,似笑非笑的脸。 容不得半点犹豫,白文两膝猛地磕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道:“请君上息怒……老夫……老夫……” 不等白文为自己寻个解释,沈忘忽的扬起手,对白文淡淡道:“白文,你实在应该感谢你的女儿。若非她能给本君带来愉悦,你断不可能苟活到现在。” 说完,沈忘才微微转过身子,朝跪在地上的白文扫去一眼:“卿澄不是想知道本君的意图吗?本君会让他看到的……” 听罢,白文肩头瑟瑟一颤,浑身上下的毛孔瞬间张开。 “……是……君上…… 老夫知道该怎么做……” …… 朝圣国使臣自打被遣去西阳国与沈忘谈判,数十日过去,仍丁点消息也无。 卿澄原本想过让林白林带人将使臣接回,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没等实施这个想法,使臣突然回来了。 只不过回来的并不‘完整’…… 当一匹浑身沾染血腥的黑马,将腥臭难闻的马车缓缓拖进午门,门前的侍卫全都愣在原地。 犹豫之下,其中一名侍卫才踌躇上前,小心将轿帘一点点掀开,一具无头尸体正以一种十分庄严的姿势,端坐于轿厢之中。 且他的手上,还无力地捧着一封书信。 卯绥沉着脸,将那封信取出,快速地看了起来。 直至读完,他才绷着脸,转手将那封书信塞进了身边一位侍卫的手中。 那名侍卫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始至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使臣的尸体发怔。 卯绥将手臂缓缓垂下,头也不回道:“去禀报皇上……朝圣国恐怕要有难了。” 第322章 腾伯的计划 这日,一处位于两国交界,名为碧岭岗的普通村落里。一位身形健硕,个子却算不得高的佃农打扮的男子,脚踩烟尘,快步朝一处稍显破败的草屋踱去。 停至门前,男子举止果断,一把便将虚掩的门推开,随之眼神坚定地落在门内之人的身上。 “腾伯,朝圣国那边有动作。” 闻言,腾伯眼皮一抬,举在半空中的抽烟斗的手也随之猛地僵住。直至半晌,他才将目光收回,转手将烟杆在桌沿边磕了磕。“说来听听。” 门前那名壮汉听罢,二话不说闪身而入,随将大敞的房门重新虚掩起来。 “据老五的消息说……朝圣国那边恐怕要打仗了。” “和谁?” 腾伯眼也不抬问道。 “好像是……西阳国?” 话音刚落,腾伯双眼顿时睁圆,不可置信朝壮汉瞪去:“西阳国?!你确定??” 壮汉被腾伯的样子唬住,支支吾吾半天才不尴不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确定啊,是老五,老五这么说的!老五的消息一向可靠,想来错也错不到哪去……” 腾伯懒得跟壮汉扯皮,思索片刻才侧头道:“去,把老二给我找来。” 壮汉先是点了点头,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着摇了摇头:“老二这会儿应该还在家主房里……就这么贸然打扰,恐怕不好吧……” 腾伯闻言,无语之感贺然浮现。“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打不打扰?现在就给我去找!!” 壮汉赶忙点头,宽厚的身躯顺势调转,拉开门便跑了出去。 直至停在另一扇木门前,壮汉才小声缓了两口气,随彬彬有礼地叩响了门:“我是老幺,二哥你还在吗?” 木门应声而开,一双挂着刀疤,十分凶恶地眼睛正直勾勾盯在老幺的眉心。 “什么事?” 老幺最怕的,除了腾伯以外便是自己这位二哥了。 虽说他们并非亲生兄弟,但老幺当初可是听过不少老二的‘光辉事迹’。 单枪匹马除掉一个山头的匪贼那都是基本操作,听说他甚至跟朝圣国大名鼎鼎的展月展将军,也就是现在的总军统交过手。 虽说打到最后也没能分出胜负,但那会儿的老二可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啊! 这样看来,这位二哥真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怔愣半天,老幺这才从嘴里呼出一口气,故作镇定道:“腾伯请你过去,应该是要商量朝圣国与西阳国开战一事……” “西阳国?沈忘?” 老二的反应跟腾伯出奇的相似,两人好像都对这个名叫沈忘的十分熟悉。 老幺木讷地点了点头:“……你去问腾伯吧……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说完,老幺小心朝屋内扫去一眼,见堂屋没人,这才踌躇着后撤几步,撒开丫子跑了。 老二神情略带鄙视地瞪了一眼老幺离去的背影,而后微微侧过脑袋,对空荡荡的堂屋撂下一句:“家主,我先过去了。” 说完,也不等什么回应,便径直朝屋外大步流星地离去。 与腾伯汇合之后,老二直接开门见山:“腾伯,咱们该如何做?” 看老二的样子,他好像十分听腾伯的话。语调里满满都是商量,一点没有像对老幺说话时那股子戾。 腾伯闻言,抽着烟斗思索半晌,而后才轻飘飘道:“先帮朝圣,再杀卿澄。 属于我们家主的皇帝之位,此番一定要夺回来。” 第323章 付子蒻前来 使臣的尸体毫无疑问惹怒了卿澄。 这种事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只有‘打’这一条路。 沈忘不把卿澄当人,这叫朝圣国以后如何在八国立足? 于是,容不得朝臣再议,卿澄怒气冲冲让兵部尽快招收壮丁,并拜托展自飞加紧训练。 展自飞那儿自是用不着多说。但是兵部给到的反馈却不尽如人意。 原因也很简单——没人愿意上战场打仗。 于是,一向以行事温和受百姓爱戴的卿澄,一夜之间就成了抓壮丁的‘暴徒’。 朝圣国上下无一不心有愤恨,怪自家皇帝历来所强调的‘人权’,不过是一句屁话。 卿澄当然不想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但实在是大难当头,军营扩充不够,只得拿百姓填补。 展自飞这边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即是在军营里泡大的,心里十分清楚普通百姓上战场无异于送死。但眼下情况危急,即便是送死他也不能多说,即便再不忍心,也都得狠下心来。 如今军营里忙得头脚调转,他更是没时间回展府看一看了。 说来可叹,自打同付子蒻成亲之后,他便再没踏进过展府的门槛。 反倒是老国公放心不下,三天两头携夫人出入展府,不是给付子蒻带衣裳,就是给付子蒻捎糕点。全然不似别家,成了亲之后,娘家就跟死了似的。 可能也正因如此,付子蒻至今也未曾难为过展自飞,而是整日安分地待在宅邸,鲜少出门,也从未提出要来军营看一看自己许久不见的夫君。 展自飞自然乐得清闲,如此他便有足够地时间操练准备,每晚还能匀出一两个时辰,用来思念我。 只是这日一早,展自飞原准备简单收拾一下,再开始今日的操练。却不想刚从营帐中出来,便迎面撞在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身上。 展自飞朝后退开几步,眉头倏然皱起。“你是哪个营里的?这般没有规矩?!” 那人错愕抬眸,赶忙将手中地长矛支起,朝展自飞行礼:“报告展将军,您夫人来了,此时就候在营外。” 展自飞一听,眉头皱地愈发紧了。他确实怎么也想不到,付子蒻竟会主动找上门,尤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 沉默许久,展自飞本想找人将付子蒻打发回去,可口中迟迟未能发出声响。 在面前小兵赤裸裸的凝视下,展自飞不耐咂舌,挥甩披风朝营区外走去。 不等走出营区,远远的,展自飞便看到一抹深绿色的人影,正痴痴朝军营里探来。 付子蒻脖子抻地老长,仿佛望夫石就应该是这样。无需四目相对,便也能从她的眼中品出激动且焦急的意味。 往来路过之人,虽不敢光明正大的起哄,开展自飞的玩笑。但背地里一个个儿挤眉弄眼,好不惹人生厌。 展自飞有些不自在地攥了攥披风,加紧步子朝付子蒻迈去。 不过数秒,她的面前便笼上一块高大的阴影。付子蒻缓缓抬头,这才终于与日思夜想之人对上了眼神。 “夫君……” “别这么叫我。” 展自飞声线冷淡至极,毫不犹豫将付子蒻语态中的喜悦浇灭。 但付子蒻对此不甚在意,只稍稍失落后,又重新扬起笑脸,撒娇似的朝他贴了几步:“我给你带了些饭菜。 就是不知你素日爱吃什么,所以我便命厨房……” “走吧。” 不等付子蒻说完,展自飞再次冷淡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付子蒻小巧的嘴巴无声开合。沉默许久,她才勉强拾起笑容,将手中地饭屉子囫囵塞进展自飞怀中:“记得吃。” 说完,付子蒻再也没了两厢寒暄的心思,转身随丫鬟登上马车。 不远处围观的小兵见状纷纷咂舌,无一人不感叹展自飞的绝情。 话赶话的,有一名小兵突然煞有介事道:“你们可知道咱们展将军为何待展夫人这般?” 闻言,众人缓缓摇头,只有一人急忙点头应声:“这事儿问我吧!我可清楚呢。” 其他人一听,顿时来了劲头,朝那人挤了过去:“说说!” 那小兵突然受人追捧,心中大喜,赶忙昂起下颌,自信满满道:“我七舅姥爷的儿子的妹妹,就在展府作活计。 听她说啊,展将军这般不待见展夫人,其实是因为一个女人……” “女人?!什么……什么女人?!” 一提到男女,几人立马来了精神。仿佛再离谱的事,他们都能毫不犹豫地相信。 小兵邪魅一笑,将手中地长矛狠狠杵在地上:“那女人的来头不小,手段更是了得!听说她处心积虑爬上展将军的床之后,展将军转脸就将人家娶进门了! 展将军那可是掏心掏肺的对人家好啊……结果怎么样?那女人不仅光明正大地带了个白面小书生入府,还逼着展将军签下和离书。展将军不肯,那女人甚至还扬言要杀了展将军泄愤!” “妈呀……” “真的假的啊?” “这女人还真有手段……” 几人听罢,无一不点头附和,再配上夸张的嘴脸,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小兵十分满意众人地反应,紧着又故作神秘道:“这些说到底都不算什么……你们知道那女人最后怎么了吗?” 几人傻傻摇头。 小兵再次勾起邪魅的嘴角,两眼瞬间瞪地如牛眼一样大:“她啊……进宫当娘娘去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 话音刚落,几人都还没来得及惊叹,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 瞬间,那几名小兵犹如木雕般呆立不动,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展自飞脸色可以说难看到了极点。若不是尚有一丝理智,又是紧着用人的时候,只怕他会手起刀落,将背后肆意泼脏之人的嘴唇割下来。 众人沉默许久,为首那名小兵这才缓缓转过身子,对展自飞丑陋地笑了笑:“展……将军……” “一人五十。 冯三,七十。” 展自飞双眼微微眯起,不容置疑地凝向那个叫冯三的,也就是将此事宣出口的。 冯三的冷汗就这样顺着两鬓滑落而下。不等他开口求饶,便被展自飞唤来的人强硬地拖了下去。 其余几人见状,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马不停蹄便去了军戒所,乖乖领棍子去了。 第324章 冯三和春桃 待几人挨过棍子,被人从军戒所搀出来时,展自飞就在营前等着。 几人抬眼一见,顿时心头发怵,却也不敢拘礼惹得展自飞不快,赶忙一瘸一拐地上前,作势俯身单膝。 展自飞微微扬起手指,众人呆呆地止住动作,不大理解他的意图。 片刻,只见展自飞目光缓缓移动,十分认真地转看向冯三 。“你竟没晕过去?可见身子骨强健。” 冯三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闻言,那阵好不容易止住的汗液,霎时再次如大雨般落下,衣角仿佛都能攥出水来。 “展将军……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求展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小的这一回吧……” 冯三颓颓地塌着身子,好似一张晒干的牛皮,松垮又无力地挂在搀扶之人身上。 展自飞听罢,并没有说话,眼神却始终如炬,片刻不移地盯在他身上。 “那些谣言,是谁告予你的。” 末了,展自飞佯装疑惑着微微侧头。 冯三闻言,不可抑制地滚了滚喉结:“七舅姥爷的儿子的妹……” “名字。” 展自飞突然打断,冯三猛地哽住,双目圆睁望向他。 等了半天,展自飞始终没能得到一个名字,这让他十分不耐,忍不住再次问了一遍。 这下,冯三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惹下了祸端,赶忙挣开身侧搀扶之人,一瘸一拐地上前,冲着展自飞的鞋尖不住磕起头来。 “求求展将军大发慈悲……不要牵连小的的家人……” 展自飞听了这话只觉好笑,他当初明令禁止外人恶意泼脏,想不到转脸自己府上的下人竟将此事当个玩笑似的说了出来,还添了不少油盐酱醋,这叫他如何能忍? “你说出来,我兴许能罚得轻些。 但若是叫我自己查出来,你和她,我会一并处置。” 冯三闻言,心凉了半截。本想再次出言,却又怕展自飞心生嫌厌,大手一挥将自己逐出军营,那才是真的要倒大霉了。 沉默许久,冯三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道:“是……春桃……” 展自飞微微眯起眼睛,细想过后才有些恍然大悟,继而转过头,对着冯三盯瞧许久。“从今日起,不许再在人前背后随意置喙我与她的事,可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明白了明白了……” 说完,展自飞错开目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转身朝营区外走去。 …… “哟!哎哟!这……这不是我们大少爷吗?!怎么……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 快,快去看看老爷,你不在的日子里,老爷可想……” “春桃呢?叫她过来。” 展自飞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巧婆的滔滔不绝,神情冰冷,眼中更是藏着阵阵骇人的戾气。 巧婆有些尴尬地在原地驻足,小心翼翼观察起展自飞。 总觉着自家少爷像是有些变了。但具体变了哪里……她说不好。 沉默片刻,巧婆强颜欢笑着几步上前:“大少爷,您找春桃是有什么事啊……若是那丫头惹了您不高兴,尽管告诉老奴,老奴一定替您收拾地妥妥当当。” 展自飞闻言不躁不恼,只定定端坐在堂屋的圆凳之上,面上不带一刻松缓。 巧婆见展自飞不肯与自己多说,心寒之余,却也赶忙招呼下人将春桃带了来。 春桃原是负责洒扫花园长廊的丫头,展自飞曾也见过几次,只是印象不深。 但自从付子蒻嫁进展府,春桃便使了点钱,让管事的将自己分到付子蒻的手底下作活。如果得了主子赏识,自己便也能在府里混地风生水起,每月的得的月例和赏赐也能多些。 见春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被人搡了进来,展自飞双眉骤然蹙起,不耐打量起面前这个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小丫鬟。 “冯三是你什么人?” 展自飞开门见山,眼神直逼春桃那双不算圆亮的眸子。 春桃不知展自飞寻她所为何事,见他脸色如此低沉,心下顿时没底,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犹豫之后,春桃双手紧绞衣摆,细若蚊吟道:“……奴婢……不认识什么冯三……” 展自飞听罢,本就蹙起的眉头更为高耸,细看之下两只眼睛就像要喷火一般。 “不认识?” 展自飞有点好笑地重复道。 春桃被他搞得有些紧张,半天都没能顺从地附和一句。 巧婆见二人气氛诡谲,顿时绷起了脸,扭头对春桃威吓道:“大少爷问你什么你实话说了便是,可别妄想能蒙骗主子。若是被我发现你在扯谎,你且仔细着你的皮。” 春桃心里发虚,两只眼睛几乎不可控地扫向展自飞。 末了,展自飞将放在腿面上的手稍稍攥紧,声线低沉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冯三到底是你什么人。” 展自飞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真相,只是热衷于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罢了。 春桃终究没能抵住这股巨大的心理压力,两行清泪就这样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奴婢……奴婢……” 春桃哭地惨兮兮。她不知道冯三到底犯了什么事惹得展自飞这般恼怒,甚至还牵连到了自己。 展自飞满眼冷漠地凝向她。沉寂许久,他刚准备将春桃逐出展府,却听堂屋外传来一连串焦急的脚步声。 负责传报的小厮先一步凑上前来,对展自飞道:“大少爷,少夫人来了。” 第325章 春桃被逐 不等展自飞想辙打发回去,下一秒堂屋的门便被人急切的推开。 门外,付子蒻一席珠光色的月牙裙,稍显干瘦的肩头堪堪挂着一条水纱。看上去虽不算得体,却也衬得她娇俏。 展自飞没心思欣赏自己的夫人,迅速瞟了一眼后,便再次将脸绷起,打算将无视进行到底。 付子蒻站在门前,心里有些发虚,双手更是不停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展自飞嫌弃眼晕,干脆将身子整个侧了过去,继续对春桃道:“说啊?你到底是冯三的什么人?为何要将勒令隐瞒的事全全说与他听?!” 闻言,春桃这才对展自飞生气一事有了些许苗头。 不等春桃回答,付子蒻突然缓步走近,神情些许疑惑道:“这是怎么了?春桃可是犯了什么大错,才惹得官人动气?” 听到“官人”二字,展自飞的眉头几乎被动蹙起一般,看上去十分不耐。 付子蒻对此倒也没有纠缠什么,只稍稍黯下眸光,转而故作严肃地质问春桃:“且说说吧,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可是做了什么孽,惹得大少爷这般愠恼?!” 展自飞暗戳戳斜去一眼,没好气地在圆凳上换了个姿势。“你若想听,那便留下来听……别打断我问话。” 他将话说在付子蒻脸上,付子蒻自然羞恼尴尬。但她又不想让展自飞更加厌恶自己,只得将这份憋屈强行往肚子里咽。 末了,付子蒻轻轻“诶”过一声,径直坐在了展自飞身旁地圆凳上,眼底宛若一潭死水般凝向春桃。 春桃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明自己与冯三的关系。 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她和冯三早就私下订了彼此的终身,远没有冯三口中那样清白好听。 不过这些,展自飞实在不得在意。他唯独在意的,便是这样添油加醋地谣言,若是传开会对我带来多少困扰。 于是,展自飞没怎么犹豫,便让巧婆打发春桃出去,永远不得再靠近展府一步。 春桃哪里知道,随便当茶余饭后说出去的话,竟会给自己带来这样大的麻烦。 春桃自是不愿。她半伏在地上苦苦对着展自飞的鞋尖叩首哀求,展自飞仍不为所动。两只眼睛坚定地平视向前,多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给她。 付子蒻听得糊涂,看得也糊涂。她实在猜不出春桃究竟是做了什么,才惹得不愿回府的展自飞,不惜屈尊前来,亲自料理此事。 这样想着,付子蒻心里总觉着不大痛快。忍了好久才陪笑着将上身倾向他,故作好奇道:“春桃这到底是……犯下了什么要命的事?怎会惹得你这般……” 不等展自飞随口敷衍两句,犹如烂泥般贴在地上的春桃,突然撑起身子,满眼怨怼地瞪向付子蒻:“就因为奴婢随口调侃了几句酥妃娘娘,大少爷他……他便……” 哽咽着,春桃热泪一股接一股地从眼眶中滚出,随无比凄哀道:“求少夫人看在春桃伺候得好的份上……给奴婢留条活路吧……!” 春桃这话实在叫付子蒻为难。 她自己都是遭人冷落的那个,即便是展自飞名义上的正妻,也没法在他面前多说半字,哪里还能给谁留活路? 但是一想到展自飞为了维护我,不惜在如今这迫在眉睫的关头亲自回府料理。付子蒻心里便再一次腾起了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对我的恨意。 更何况,春桃可是付子蒻院里的丫鬟。若是真叫春桃被逐出去,自己的脸面、在展府好不容易树起来的地位……可都会沦为笑柄了。 想到这,付子蒻心一横,直截了当道:“这点事,春桃罪不至此。 还望官人能再慎重考虑一二。” 第326章 付子蒻的懊悔 一听这话,原还缩着身子不住抽泣的春桃,立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身朝付子蒻脚下靠去:“夫人……” 付子蒻心有嫌弃,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将腿脚朝一侧移了移。但眼神始终盯在展自飞身上,似要将他看穿看透。 展自飞无奈万分地抬起手,一边掐着自己的高挺的山根,一边声线低沉道:“你觉得罪不至此那是你的事,春桃今日,是无论如何要走的。” 付子蒻闻言,顿时起了叛逆的心思,侧头朝春桃分的清晰的发线看去:“官人,春桃可是我院儿里的人。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将她给赶出去,叫我一张脸面如何搁下?” 展自飞双眉一挑,霎时有些怒气冲冲地朝她瞪去:“不明不白??我说得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见展自飞像是真动了气,付子蒻心里也忍不住开始别扭起来。 “官人,你难道真要我把话说在台面上吗?” 展自飞顺势看去,用不可理喻的眼神打量起付子蒻。“你到底要说什么?” 付子蒻倔强地别过头去,沉默半晌才终于选择了开门见山:“……官人这般疾言厉色,无非是为了保元壹壹一个好名声…… 这些个心思,官人且当我是傻子唬呢?” 原以为,展自飞听了这番话,脸上多少会流露出一丝被发现的慌张,亦或是心虚地神色。却不想等了半天,展自飞依旧是那副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表情,连蹙眉的力道都没变过。 付子蒻终究还是被他的态度刺伤了。 她隐忍地抿了抿唇,本想潇洒帅气地扭身就走,起码在外人眼里能洒脱些。但催促了自己几次,终究还是没能迈开步子。 付子蒻身子站的很直,倔强和不屈全写在直挺地脊背上。但她的神表情与之相反,破碎之色已然藏进眼底,光明正大地暴露给了他。 桀骜一生的她,多想捧着自己的自尊质问展自飞,心里是否容不下自己。但她始终不敢这样做,因为展自飞的回答没有悬念,那她又该如何承受呢? 两人在原地僵持许久,付子蒻突然道:“官人若实在想处置了春桃,我没二话。 只是为着这么点事情才愿意回府,顺带看一眼父亲,实在失礼。” “你到底想说什么?” 展自飞的不耐已然到达了顶峰。双眼犹如两口枯井般死气沉沉。 “我想说,官人应该多回来陪陪父亲,免得他一把年纪,还要操官人的心。” 付子蒻尽量将话往大了说,往展老将军身上说。因为她知道,即便是直言想要展自飞尽了夫妻义务,展自飞也断不会理会,何苦自讨没趣呢? 展自飞闻言,不耐收起眼神,示意下人将春桃拉下去,而后才起身欲与付子蒻擦肩。 临到跟前,付子蒻突然转身,伸手拽住展自飞束起地衣袖:“官人……留下吃顿晚膳……” 展自飞周身僵硬数秒,而后才快速抽回手臂,眼也不抬道:“我去看过父亲就走。” 说完,展自飞脚下匆匆扬起一阵尘土,大步迈出了堂屋的门。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付子蒻终是泄了气一般跌坐在椅子上,眼里满是说也不清悲怆 。 她自己都说不好,到底有没有后悔嫁与展自飞。 但唯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她再也受不了这世间尚有我的存在。 她再难忍受展自飞的内心,只为我一人敞开。 第327章 展老爷晕厥 主院门外,展自飞神情复杂非常,久久站在门前不肯叩响院门。 巧婆不自觉垂了垂眸子,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老爷很想你……” 展自飞身形一僵,犹豫之后才微微露出流畅的脸部线条,淡淡地“嗯”下一声。 许是巧婆多说这一嘴,他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对着院门有节奏的叩了三声。 院内,小厮急匆匆地脚步顺势响起。 这不小的动静令展自飞感到了前所未有地慌张。 待院门吱呀敞开,应门的小厮疑惑着将头探出。看清眼前之后,小厮由不住小声惊叹,随头也不回地对着院里叫喊:“是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你这个没深沉的,不过是大少爷回家里来,用得着激动成这样?” 巧婆语态嗔怪,面上却丝毫看不出问责的意思,反倒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宠溺。 小厮讪讪一笑,立马侧身示意展自飞进门。 看着眼前空出来的门槛,展自飞竟很没骨气的生出了退缩之意。 他稍稍后撤的举动被巧婆看在眼里。那双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忽的黯淡下来。 不过好在,展自飞只犹豫了片刻,便抬腿迈进院门。 小厮负责引路,巧婆则紧紧跟在展自飞身后,像是生怕他临阵脱逃似的。 穿过一条冗长的石子小路。远远的,展自飞看到自己的父亲正端坐在院内梧桐树下那张上好的梨木花桌前。桌面上熙熙攘攘摆放着几尊流水木雕成的菩萨像,接着,便是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流水木香。 不等再走近些,展自飞便轻声唤道:“父亲。” 展老爷眼也不抬,沉默半晌才故作冷漠道:“原是翅膀硬了,没想竟还知道回来。” 展自飞清楚展老爷这是在同自己赌气,并没有接茬,而是紧了两步,在桌前笔直地跪了下来。“儿子不孝,还求父亲宽恕。” “求我宽恕?”展老爷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脸上不禁闪过戏谑,继而将手边的菩萨像紧紧握在手里。“你用不着苦兮兮地跑来求我。你最应该求的,是蒻儿,是国公府!” 展老爷说着,语调不由拔高了几个度,看上去当真是气得急了,险些没将手里的菩萨像朝他掷过去。 展自飞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听着展老爷的厉声训斥。 巧婆不忍侧过头去,努力想辙能消了展老爷这压抑不住的怒气。 差不多一盏茶之后,展老爷身心俱疲地停了口舌。一旁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地替他换了盏新茶,随规规矩矩地递到展老爷手边。 趁着喝茶的空档,巧婆赶忙上前,讪笑着替展自飞圆说。殊不知展老爷一听,顿时将茶盏朝桌前狠狠砸去,抬手指着巧婆的鼻子便骂:“都是你自小娇惯!才给他惯下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管他了!也不许再给他出什么主意!!你且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足以!!别给我添乱!!” 巧婆在展府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光景。她还从未被展老爷这样指着鼻子斥责过。 闻言,她自然惊恐后怕,怔愣数秒便颤抖着身子朝展老爷跪了下来。 展自飞与巧婆是有亲情在的。见巧婆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得了父亲这样厉害地指责,心里一时过意不去,抬眼便同父亲怼了回去:“父亲实在无需苛责巧婆,一切都是儿子自作主张,与其他人无关。 父亲即便再如何生气,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怨骂他人,如此……有失展家气度……” “你放肆!!” 展老爷暴呵一声,起身便要抄家伙。 巧婆吓得赶忙扑到展自飞身前,泪眼婆娑着祈求展老爷宽恕。 此时的展老爷,哪里还有半分理智。若不是身后有小厮加紧拦着,恐怕连着巧婆,都少不了要挨顿棍子。 见靠近无果,展老爷气得手脚发抖,缓了半天才务必悲愤地大喝道:“有失展家气度……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展家气度早就被你这混顽的逆子给失干净了! 我原以为娶了蒻儿回来,便能让你死心……没想成亲这么久以来,你竟是连房都不肯圆,你叫人家国公府的脸,叫我们展府的脸往哪搁啊!!!?逆子啊!!!” 展老爷怒骂着,胸口的紧痛感愈发明显。 不等展自飞做出反应,展老爷便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挺挺地朝后栽了过去…… 第328章 有缘无分 我是从莲妃嘴里得知,展老爷晕厥一事。 在此之前,卿澄早已经着人前去看望了。 我虽从未肖想过重新入宫之后,还能在闲暇时去展府探望。但展老爷晕厥这样大的事,我却帮不上什么忙,还是挺令人丧气的。 毕竟当初,若不是展老爷处处为我着想周全,我也断不可能离开的这样洒脱。 于我而言,展老爷好比我的亲人。只是我的这份孝心,因着身份、因着旁人,恐是永远也没办法尽到的。 这样想着,我没能忍住哀哀叹了口气。 莲妃奇怪地斜了我一眼,随口打趣:“又在自感伤怀了,我是真怕了你们这些读书人……” 闻言,我轻轻抿唇,朝她弯了弯眼角:“展老将军与我有恩,我只是烦恼自己没办法帮上些什么。” “我说你就是太矫情,人家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刚进门不久的新儿媳伺候在侧,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莲妃大大咧咧将手边剥好的瓜子仁一口气吃了个干净,一边大声咀嚼,一边含糊道。 不过这样想也是,展老爷有家人陪同在侧,付子蒻因着少夫人的身份,也会尽出自己的一份孝心。若是我也学着上杆子,这不摆明不把付子蒻当人看吗? 所以有些事,想想便算了。 吃过瓜子仁,莲妃囫囵喝了口温茶后对我道:“筱嫔那……咱们就这么拖着?” “许是要拖着了。眼下朝圣国要与西阳国开战,哪里还有心思管筱嫔的肚子?” 我理所当然地脱口。 莲妃一听,顿时不乐意地撇起了嘴:“那……那难不成就这样放过她了?!” 莲妃巴不得就着此事,一举将筱嫔推翻。但奈何世事无常,肖宿突然失踪,筱嫔身上没有可以坐实的罪证。 这件事可不得就这么算了。 听罢,莲妃简直快要气死了。 她讨厌筱嫔,除了筱嫔为人不端以外,还有一点是因为筱嫔的父亲胡三块这人很不老实。 她父亲林百林不止一次提到过,胡三块本性难移,居于高位还经常借着手上的那点权利收受贿赂。 林百林自然看不过眼。但每每同卿澄提起时,卿澄总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怕动了胡三块,朝圣国境内的那些个山头悍匪会伺机捣乱,严重影响百姓安定。 胡三块虽为人不齿,但在剿匪这方面却很有一手。朝廷久久镇压不住的三教九流,胡三块一出马,个个儿服服帖帖,叫人不得不感叹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说来也真是好笑……筱嫔不过区区嫔位,我们几个做皇后做妃子的,竟拿她丁点办法也没有……这莲妃,当得我是真憋屈啊……!” 莲妃无奈自嘲,语气好不无奈可怜。 闻言我只得抱以微笑,宫里的位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看自己身上有没有皇帝可利用的价值。 不知怎的,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奉六。 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寻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找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我难以自持的这样想着,胸口却随着思绪的不断游移越发憋闷。 也许我跟他这一辈子,本就是有缘无分,怨不得任何人。 第329章 开战 “君上……您真的要与朝圣国……” 寝宫内,白芷玉一席桃粉色垂纱,轻薄缥缈地贴在身上。早已不如往日明媚的眸子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惧和担忧。 她已经伴在沈忘身侧月余,期间到底受了多少精神肉体的折磨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为保父亲和自己性命无恙,她原是可以咬牙忍耐。但听闻沈忘要对卿澄下手,她顿时慌了神色,再也顾不得旁的什么。 沈忘听到白芷玉这样试探自己,竟是连眼皮都没能抬一下,便大手一扬,狠狠锁在了她纤弱的后脖颈上。 白芷玉猛地吃痛,头颅被死死地往下压去。她艰难咬牙,额前也因极度恐慌,而渗出丝丝冷汗。 沈忘手上稍稍用力,将白芷玉踉跄着扯过自己身边,而后薄唇微启,在她耳边轻声:“怎么?心疼了?” 白芷玉瞳孔骤缩,强忍心中恐惧,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随伸手扒住了沈忘微微敞开的衣襟:“君上误会贱妾了……贱妾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你是说……与朝圣国开战,本君会输?” 沈忘声线怪异至极,边说着,边加重手上的力度,直到白芷玉疼得轻唤出声,他才满意地咧开了嘴。 片刻,沈忘突然手上一松,垂眸轻蔑看向跌坐在地的白芷玉,眼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白芷玉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沈忘手里。得以解脱后,立马惶恐地抚上了自己的后颈,硕大的圆眼倏然一润,不过瞬间便落下泪来。 “贱妾……不是这个意思……” 白芷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削尖的下巴,一颗颗坠在了单薄的衣料上。 沈忘收回眼神里的轻蔑,转而一副温柔至极地模样,探手抚上了她的脸。 “跪下。” 沈忘淡淡道。 白芷玉神情一滞,显然已经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敢多犹豫,她立马乖顺地跪在了沈忘面前,双手颤抖着褪下了肩上的薄纱,眼泪则更加肆无忌惮地掉落在胸口那一大片雪白上…… …… 一个时辰之后,寝宫的宫女们手脚轻柔地替沈忘更衣。 沈忘神情唯有冷漠,眼里的狠戾像极了刚杀过人一般锋芒毕露。 宫女们不敢多看,只收拾妥帖之后,脚下匆匆地朝门外退去。 待下人散尽,沈忘顺势回头扫了一眼瘫软在床上,衣不蔽体的白芷玉,随之眼中地阴鸷更甚。 “你现在这副样子,最适合你的地方或许是红楼。” 闻言,犹如一滩烂泥的白芷玉连眼睛都未眨过一下,眼底的光像是早就已经被吸食殆尽一般,黯淡幽深。 可见,沈忘确没少这样侮辱过她。 而她,唯有习惯。 出了寝宫,沈忘立马着人将白文唤去了主殿。 殿中,沈忘嘴角始终上扬,一边同白文细述方才的过程,一边欣赏白文那张苍白的老脸。 末了,沈忘说:“本君想尽快将卿澄的头颅,献给本君最是疼爱的君后。 你去同百部长说,三日内,本君要万名西阳军向朝圣国边境进发。” 说完,沈忘收起笑容,居高临下道:“还有,吩咐蝴蝶和沈千仇一并同行。 务必提头来见。” 第330章 朝圣国危机 数日后,西阳军身披甲胄,手提长刃,虎视眈眈地出现在朝圣国边境。 虽还未踏足侵犯,但气势足以让附近的百姓吓破胆。 国城的探子火速将西阳军的动向报到卿澄面前,霎时使一众朝臣暗暗惊呼。 卿澄难掩神情上的慌张,眸子里始终闪烁着不安,看得人无比揪心。 只是,身为一国之主,卿澄不得不摆出镇定的架势,徐徐宽慰殿中众人。 朝臣们虽给面子地 点了头,应了声,但个个儿心里所想,皆是鸟飞兽散的心思。 因为他们知道,西阳国有万名精兵,背后还依靠着襄阳国这棵大树。即便朝圣国要求皎月国支援,照皎月国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也难是他们的对手。 这些道理,朝中众臣清楚,卿澄更清楚。 他强装镇定,遣退了朝臣。待人群尽数散去,他才顿时泄气一般,垮垮瘫在龙椅上。 常廷玉心头一动,小心跪在了扶手边,随声线轻柔道:“皇上……您要当心龙体啊……” 卿澄揉了揉愈发紧痛的眉心,随着尾音深深叹出一口气:“朝中,不是没有能武之人。只是真到了节骨眼上,个个儿都不可靠。笼统算下来,竟只有林亲王和展自飞能为朕的江山出力……” 常廷玉面色愁苦,半天才试探性地问了句:“胡大人……不可吗?” “胡三块?”卿澄眉头一蹙。“若是放开他去,真不知是给朕出力,还是添乱……” 说罢,卿澄脸色更为低沉。他原想着笼络好像胡三块这样的下九流,能与前朝资历颇深,家底雄厚的老臣相互制衡。只是不想,竟是在关键时刻一点用也没有。 即便就是有用,卿澄也不敢用。 “行了,林亲王现已赶往边营,只等展自飞那儿准备妥当,及时过去支援便罢。” 语毕,卿澄哀叹出口:“听天由命吧……” …… 之后,常廷玉将今日与卿澄说得这些话,转头说给了皇后听,而皇后则又转述给了我和莲妃。 对皇后来说,江山社稷远比卿澄重要的多,所以她并没有急着去劝慰皇上,反倒频繁的联络母家,看能寻出什么法子。 而莲妃这边,则一边忧心父亲林百林的安危,一边暗骂卿澄是个没用的草包。这样焦灼地时刻,竟还有心思丧气,不想想如何运筹帷幄,反躲在寝宫自怨自艾,不成体统。 我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即便是一国之君,在面对那么强大的敌人时,也难保存了丧气之意。 但莲妃所言也并非胡搅蛮缠。他既坐在了皇帝的位置上,就应该背负这些责任。若不然,这皇帝也未免太好当了些。 “酥酥,你说是吧!” 思索间,莲妃突然侧头问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没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莲妃不恼,只稍显无奈地笑了笑:“我说,皇上此番行径,实在有失体统。既知西阳国不怀好意,还不请皎月国出手相助,惯会逞强,把朝圣国上下全都当了赌注了。” 皇后闻言,无奈叹息:“皎月国眼下也正是水深火热之时。皎月国皇帝的身子愈发孱弱,临近的几处小国都想趁这个节骨眼分一杯羹,早就自顾不暇了。 如今朝圣国有难,别国自然是偏向帮助更强的一方。即便皎月国皇帝硬着头皮出手,拨千余将士给我们,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那就只能等死了呗?!” 莲妃有些焦急地追问,两只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桌布。 皇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朝我和莲妃苦笑:“就像皇上说得,听天由命罢……” 第331章 腾伯相助 数日后,展自飞终于带领数名将士赶往边营。 在这之前,西阳国大军已迂回试探多回,致使朝圣军死伤惊人,军心几经涣散,营里营外皆是哀叹连连。 所幸林百林技高一筹,如此磋磨下来,也只是伤了些筋骨皮肉。但这也使他不得不感叹,西阳将士个个儿武艺过人,仅仅只是迂回骚扰,都能让朝圣军损失惨重。 他虽知道军营不得失了士气,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他难免心生悲观。脸上满是藏也藏不住地悲怆。 从林百林营帐里出来后,展自飞神色多显忧愁。他能明显感觉到林百林的心不在焉。 只是大难当头,朝圣国不打也得打,哪里还有功夫自怨自艾。 于是,展自飞神情肃穆,临走前又对着林百林一通斥责,这才将他骂醒了些。 只是尽管如此,若是将士们再连吃几次亏,恐怕军心就要彻底失去了。 想到这,展自飞恨恨地咬牙,挥开披风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最好能让西阳军在地形上吃点亏。如此便可做到以少敌多,有效缩减对方人数。 展自飞立马拿来了周边的地形图,缩回营帐里埋头标注。 再一抬眼,夜幕已经重重的盖了下来。 展自飞后知后觉地抬手,使劲捏了捏眉心,而后才扫向桌角处的油灯,将面前的地图仔细卷好放在桌边。 正巧此时,营外响起轻唤,提醒展自飞该用饭了。 展自飞没什么胃口,犹豫半天后还是让门外的士兵将饭送了进来。 用过饭,展自飞刚要起身去往林百林的营帐,突然,只听外头一片嘈杂,警戒地铜锣敲地震天。 展自飞立马从桌上抓起长剑,一把掀开营帘直冲而去。 不等走出几步,一匹墨色的高头大马犹如一阵龙卷风般从他的鼻尖擦过。 展自飞心头大惊,下意识朝后撤了几步。定睛一看,竟是一名满脸歹意地西阳军。 “你!!” 展自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朝圣军营地,已然涌入了几十名身披钢甲的敌将。他们个个儿面容狰狞,手持红缨短刀,与身下坐骑一同仰天嘶嚎。 再垂眸望去,营地里血光四溢,殷红可怖的红几乎沁润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块土地。那些早已身首分离,亦或是残肢断臂的躯体,宛若一头头被人残忍宰杀的牛羊,无力地瘫在血泊之中。 展自飞眼睛红的可怕。他猛地抄起长剑,低吼着朝面前那人刺去。 不等寒光所及,那名西阳军策马一闪,转手将一柄黝黑的短斧快准狠地朝展自飞脖颈处抛去。 展自飞反应很快,立马抽出剑鞘竖挡在脸侧,随眼神一厉,用脚尖将那柄断斧朝上空踢去,接着再是一掌,短斧便果断调转方向,直直砍进了那人的大腿上。 马受惊,人跌落,展自飞果断抽刀逼近,将那人的头颅一斩而下。 听到动静的西阳军,顿时转移了目标,纷纷朝展自飞的方向逼近。 展自飞一拳难敌四手,追逐中就连后路都被断了。 正当他以为自己终要交代在这儿时,一阵呼啸而过地寒风猛地擦过自己的颧骨,接着,只听身后一声闷响,负责拦截的其中一名西阳军,脑门正中心不偏不倚地多出一个黑乎乎的血洞。 不等其余几名西阳军反应过来,随着接连几声细微的呼啸,便也同那名脑袋开洞的士兵一样,齐齐从马背上无力地跌了下去。 展自飞脸上挂着敌人的血污,呆呆朝不远处的阴影望去。 不多时,只见从阴影处缓缓走出几人。 借着周围肆意弥漫的火光。 展自飞瞳孔骤缩。 为首之人,不正是曾在郊外救过自己一命的老翁,腾伯吗? 第332章 私军 展自飞瞪圆了眼睛,不由打量起面前,身披玄铁甲胄,头戴银铝护额的腾伯。这与他当初山间农妇的朴实模样大相径庭,这让展自飞感到无比震惊。 腾伯眼下没工夫同他寒暄,只意味深长地瞪了一眼展自飞之后,便携身后七名同样身披甲胄的壮汉,怒气冲冲朝不远处厮杀而去。 不多时,夜袭朝圣营地的西阳军便被剩余将士及腾伯等人屠戮殆尽。 看着眼前一片混沌,展自飞缓缓从浓烟中走出,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腾伯。 此时,腾伯正与那几名壮汉,一同帮助朝圣军清理地上到处散落的尸首。 正埋头苦干着,老幺用余光先一步发现展自飞逼近地动向,而后他直直挺起身子,朝展自飞的方向望去。 “腾伯,那小子过来了。” 老幺低沉着嗓子,暗暗说道。 腾伯闻言,这才稍稍抬眼看了过去。 “许久不见。” 腾伯撂下手中某位将士的残肢,神情平淡道。 展自飞喉间一哽,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气氛僵硬数秒,展自飞才努力敛住呆滞,果断开口: “腾伯你……究竟有什么来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腾伯听罢,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重要吗?你只需知道,我们此番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什……” 展自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八个人,虽体型健硕,块头高大,但仅凭这样寥寥地人数……还说什么一臂之力?不过是能比先前多杀几个敌人罢了……? 展自飞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这一行为却不巧惹怒了腾伯身后其中一名壮汉。 “腾伯,这小子笑咱。” 闻言,展自飞立马勒住笑意,侧眸看向那名‘打小报告’的。“这位仁兄许是误会,展某并没有嗤笑几位的意思。” 说着,展自飞由不住哀哀叹了口气:“只是……西阳军将士虽算不上人多,但个个儿精悍。想来尽管有您几位的加入,也难扭转困顿局面……展某是为着自己的失职而自嘲,并非……” “腾伯,这小子瞧不起咱。”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壮汉冷不丁打断,语气比方才那名也好不到哪去。 腾伯一听,抬手对着身后那两人的头顶招呼过去。随着两声沉闷的声响,腾伯神情柔和非常,对展自飞歉笑赔礼:“抱歉,这几个孩子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干事儿懒得过脑子,展将士可别吃了心。” 展自飞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唇,不等再次开口,身旁一负责清扫战场的朝圣军突然开口:“什么展将士?他可是我们朝圣国的展将军。” 闻言,腾伯顿时将目光重新放回展自飞身上:“……这样啊。” 展自飞有些不习惯腾伯玩味的目光,随即话锋一转,道 :“我并没有收到别国支援的消息,敢问腾伯,您隶属为哪国?” 腾伯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我们都隶属朝圣,只不过追随的人却不同。” 听罢,展自飞眉头一蹙,不由频频打量起眼前这八个人:“腾伯,这话可不敢乱说,您这是谋逆。” “我和我这几个兄弟,属于私军,虽为朝圣国的人,却不受朝廷的支配,展将军大可理解为……看家护院的忠犬。” 展自飞愈发疑惑地紧了紧眉头。培养私军的罪名可不小,若当真如此,展自飞有义务就地肃清了他们。 只不过眼下的情形,展自飞只能着重为大局考量,任何可供调配的一兵一卒,他都不能放过。 于是,沉默之后,展自飞果断恢复了柔和:“既是如此,展某许是有理由见一见您老甘心追随之人。他来了吗?” 腾伯顺势颔首:“我们家主来是来了,不过此番应是已经歇下了,不如明日一早,我再请家主与展将军会面可好?” 第333章 刘家家主 见夜色已深,展自飞当即点头同意。 腾伯等人也不再多说,继续弯下腰肢,埋头清理起营地满片狼藉。 直至半夜,腾伯等人才拱手向展自飞告辞。 展自飞小步追了上去,有些担忧似的问:“腾伯,您和几位弟兄的营帐就搭在这附近吗?若是不嫌弃,不如迁到朝圣军营地吧?” 腾伯下塌的眼尾稍稍一抬,果断摆手拒绝:“不劳烦展将军,我们兄弟几个连同家主,已经选了个不错的地界儿,既方便随时支援,又不会打扰朝圣军正常操练。” 展自飞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腾伯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时候不早,展将军也该回去歇息了。” 话音一落,腾伯便携身后七名壮汉,洋洋洒洒退出了营外无边的阴影之中。 …… 次日晨曦降临。展自飞早早便端坐在营帐内等候。 他整晚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思索着腾伯口中的“家主”到底是何人也。 展自飞记得,腾伯是明太妃母家的下人,而明太妃又是朝圣国皇帝的生母。若当真按腾伯先前所言,卿澄并非明太妃之子,那他口中的这位家主…… 想到这,展自飞浑身突然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与卿澄亲如手足,但拥护朝圣国皇室的正统血脉,却也是他作为展家后人的职责。 如此,若腾伯所言非虚,那他又该如何抉择? 这些事,扰得展自飞心里乱极了。 他如坐针毡似的撑着桌子站起了身。原想给自己倒杯水,营外突然响起将士的禀报。 “展将军,昨夜那几位来了,说是要见您。” 闻言,展自飞神情猛地僵住。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害怕见一个人。 营帐外那名将士许久未听见展自飞应声,刚想再次开口,营帐内霎时道:“去请。” 将士颔首领命,十分恭敬地对着营帘欠下了身。 而展自飞则显得有些焦不可耐,提起水壶半天也没能从里面倒出一杯水来。 腾伯脚下动作很快,他的声音不多时便在营帐外响起:“展将军。” 展自飞忙得从混沌思绪中清醒,而后才仓惶地将水壶囫囵搁在一旁。 “请进来吧。” 腾伯目光顺势瞥向身侧之人,待那人无声颔首之后,腾伯才绷着脸,先一步撩开营帘。 顺着刺眼的光亮看去,展自飞只略略看清了几个参差不齐的身影。 为首之人个子不算太高,与身后那几名壮汉站在一起,看上去柔弱非常。 不等展自飞揉一揉眼睛,帐帘被迅速放下。 帐内再次陷入昏暗。展自飞也是这时才看清,那个身形不高之人,竟是自己许久未见的‘旧人’。 展自飞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奉六神色寡淡,细看之下唇角亦扬起浅笑。“好久不见了,展大人。” 闻言,展自飞不由后撤半步:“你……怎么会……?!” “展将军,这位就是我曾同您提过的,刘家家主,朝圣国唯一一位皇子,卿子律。” 第334章 可别搞混顺序 展自飞不可置信地盯向那张熟悉的面孔。 明明依旧是从前那个在宫里恪守本分的小太监。如今怎么摇身一变,变成了朝圣国真正的皇帝……? 不敢再细想下去,展自飞冷下一张脸,稍有些不客气道:“腾伯,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眼前这位我从前相当熟悉,怎得多日不见,身份竟突然变了?这未免太离奇了不是?” 腾伯知道展自飞不信,也知道展自飞与奉六先前不愉快的种种。但事已至此,腾伯早就懒得说服对方什么。毕竟这场仗一打完,他们与朝圣军,便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了。 与敌人嚼舌,这不是腾伯的风格。 “无妨,展将军若是不信,我也不想多说。总而言之,此番我刘家上下,誓死扞卫朝圣国荣光。” 说完,腾伯剑眉一立,引得身后七人齐齐高声:“誓死扞卫朝圣国荣光!” 他顺着腾伯的话细细思索,神情愈发深沉。 如果说奉六才是朝圣国唯一幸存下来的皇子,那如今卿澄所在的皇位……岂不是要拱手让给他?! 腾伯一定想着,紧要关头先保朝圣,而后待事情平息,再攻打朝圣内部,辅佐奉六夺下皇位。 但若仅凭这寥寥八人,腾伯的想法难免天真了些。 朝圣国虽兵将不足,但赶走几个壮汉还不是绰绰有余? 可是……腾伯真的会这么傻吗? 想到这,展自飞眼皮微抬,小心翼翼落在面前的腾伯身上。 “您老同我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 腾伯闻言,侧眸扫去一眼,随嘴角带笑道:“我们家主即是朝圣国真正的皇帝,那我将此事细细同忠心肝胆的展将军说来,自是相信你会摈弃一己私欲,为朝圣国考量。” 展自飞不由冷笑,眼角顺势闪过一抹寒意:“一切不过是您的一面之词,我为何要信?” 说完,展自飞猛地抬手,毫不客气指向奉六的鼻尖:“我不知道他与你们到底达成了何种协议。我只知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一文不值的阉人。竟还妄想做皇帝,疯了吧?” 话音刚落,腾伯身后那七名壮汉,二话不说便将腰间闪着寒光的刀具齐刷刷抽了出来。 “小毛娃娃,你最好放尊重点儿。” 说话的是老五,也是脾气最大的一个。 老大见气氛紧张,尽管心里同样愠气,但为避免发生冲突,他还是咬咬牙上前一步:“展将军,您信也罢,不信也罢。但家主的身份及血脉,绝不容他人亵渎。” 展自飞眉头一蹙,细细打量起眼前身形各异的九人。 半晌,展自飞神情有些紧张,眼皮也不由跟着跳动几下:“你们早早便将此事细述于我……难道就不怕我趁乱,将你们顺手解决了?” “哈哈!” 话音未落,腾伯一阵十分轻快地笑声霎时响起。这笑声极具嘲讽,惹得展自飞愈发严肃起来。 “笑什么?” 展自飞不满横眼,握着剑柄的力道不禁重了些许。 腾伯不慌不忙,随即将双手牢牢卡在腰间:“我既能心中坦荡的告诉你,自是不怕你会如何。 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你先是朝圣国的展将军,后才是卿澄的手足兄弟,你呀,可别搞混了顺序。” 第335章 八千 腾伯所言可谓钻心。 展自飞神情凝滞,有些回避意味地侧过了目光。 奉六双眼始终死死盯在展自飞身上。半晌,他才唇齿微张,朝展自飞稍近两步:“我知道是你,当初跟卿澄说了我要与壹壹成婚的事。” 展自飞瞳孔一缩,眼中满是警惕。 他原想着奉六会就此事与自己纠缠几句,却不想,说完这句,奉六便不再开口,只是眸中蕴藏的情绪,变得愈发冰冷。 就在周围的一切都将要被诡谲的气氛凝固时,腾伯突然道:“家主与展将军先前有诸多不愉快,眼下我们暂且不提,只希望展将军能真心实意地为朝圣国的将来考虑,可别枉顾了我一番苦口婆心。” 说完,腾伯吩咐老六和老幺,先一步将奉六送出营帐,而后才回过身,对展自飞做出了个‘请’的动作。“事不宜迟,还请展将军多多提点。” 展自飞顺势垂下眸子,将目光稳稳落在桌案的地图上。 “知道了。” 说完,展自飞没好气地坐在了主位上。 腾伯同其余五人,依次落座两侧。 展自飞强压下心中略有些复杂的情绪,与腾伯等人细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听完,腾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果然年轻有为,展老将军果真把你教的很好。” 闻言,展自飞稍稍一愣。“你认识我父亲?” 腾伯携着淡笑,朝老二的方向扫去一眼:“不仅我认识,这位与你父亲也是旧相识了。” 听罢,展自飞顺势朝老二望去,却见这位身形魁梧的壮汉,年龄不过二十有余。若与自家父亲相熟,这年龄是怎么也对不上的。 见展自飞心有疑惑,老二挂着刀疤的双眼微微抬起,直白与展自飞四目相对:“我十来岁时,曾与你父亲互相切磋过。 虽然没赢,却也勉强打了个平手。” “十来岁?平手?” 展自飞有些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 他太知道自家父亲的本事了。以至于听闻老二这般说,他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怎么可能,家父一身本领,怎会与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平手?” 闻言,老二不急不恼,只一副“懒得同你解释”的表情,便将眼神错开了。 腾伯似在打圆场一般摆了摆手:“展将军不信便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完,腾伯兀地垂眸,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地势缺口:“在你方才提出的基础上,我会再调两千将士,堵住这里。如此也好保计划万无一失。” 展自飞迅速回过神,转而疑惑地看向他:“两千将士?若是单由你调两千将士,朝圣军就只剩四千左右负责主攻,如此实在不妥。” 腾伯轻轻一笑:“展将军误会。不是调配两千朝圣军,而是调配两千刘家军。” 话音一落,展自飞贺然愣住。 “两千……刘家军?” 展自飞近乎低语似的喃喃,却得到腾伯肯定地颔首。 “你是说……刘家不止你和七名壮士,还有……两千刘家军?” “不是两千。”坐在一旁的老大果断开口。 “是八千。” 第336章 都交给腾伯吧 展自飞的眼睛,霎时瞪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 如果放在现代来讲,八千确实算不得多。 但以前,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只是展自飞惊讶的,并非这八千人。他是惊讶腾伯是如何做到十几年下来,一直养着这支庞大的私军,还不被朝廷察觉的。 怔愣之间,腾伯双眼始终定定落在展自飞微攥的右手上。 半晌,展自飞强装镇定着开口:“……既如此,那便有劳腾伯和众将士了。” 腾伯神色不变,闻言只浅表地笑了笑。而后大手一扬,对端坐在桌前的兄弟们道:“务必辅佐好展将军,起码眼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是!” 几名壮汉中气十足地应了,神情也变得愈发坚定。 将几人送出营帐,展自飞强忍着躁动地心,重新回到桌前坐下,细细研究起那张地图。 因为实在担心打完仗,腾伯会携刘家军谋反。展自飞犹豫不定,不知到底要不要趁乱将腾伯等人一齐歼灭。 只是如此,他良心实有不安。这些心情他本不该有,但不知怎的,内心深处却愈发顾忌起来。 思索乱如麻线,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我的身影。 想来,若是他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恐怕远在朝圣国皇宫里的我,会恨死他吧。 展自飞猛地被这一想法惊醒,随手忙脚乱地将面前铺地平整的地图,囫囵收了起来。 …… “腾伯,咱对展自飞说得那么清楚……您就不怕他趁乱将咱们刘家军一举给端了?” 回到营帐,老三忍不住担忧道。 老四一听,有些不乐意:“你何敢质疑腾伯的决断?依我看,就应该将事情提前放在台面上说,光明正大的,谁怕谁?” “你们懂个屁?” 突然,老二不屑开口。 “腾伯此举,是想看看展自飞究竟能不能留。 到底是展月的亲儿子,腾伯不想闹得太难看。” 语毕,腾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确实是这个意思。若是展自飞的立场,是拥护真正的皇帝继位,以保朝圣国江山血统纯粹,那便是再好不过。 就怕……” 说着,腾伯略略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睨了老大一眼。 “若是展自飞之后对咱有什么小动作,直接杀了就是,给他条活路都不会走,留着也是祸害。” 老大恨恨道。 正当几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奉六,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口:“尽量留他一命。 若是他死了,想来壹壹也是会难过的。” 闻言,老六和老幺立马挤眉弄眼地好事儿起来:“家主,总听您提起那个叫壹壹的姑娘,却又从来没听您细讲过……您……讲讲呗?” 话音刚落,腾伯两道剑眉顿时立起,扬手对着两人的天灵盖劈了下去:“没大没小!家主的私事岂是你们能置喙的??去去去招呼兄弟们迁营去!!” 老六和老七双双委屈咂舌,一脸不舍地拖沓着步子,从营帐钻了出去。 奉六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而对腾伯说:“之后的事我恐帮不上什么忙,一切就拜托您了。” 腾伯满脸心疼的拍了拍奉六略显单薄地肩头:“诶,都交给腾伯吧。” 第337章 援军 八千刘家军很快便迁至朝圣军后方,一处相当隐秘的山脚下。 如此准备,为的就是避免西阳军嗅出端倪。 现在还不是显露真身的时候,左右先前夜袭的西阳军已经被尽数屠灭。西阳国君主沈忘,恐还以为是自己的将士不中用呢。 展自飞对目前的一切都很满意,唯独被腾伯一句“孰轻孰重”,搅得心神不安。 他自私的想,此番若是刘家军能被西阳军一举歼灭,他带领的朝圣军再坐收渔翁之利,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想归想,他对此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 结合腾伯先前所言,他们之中有人能在年幼时与自己的父亲打个平手,那其本身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加之夜袭那晚,腾伯等人,出手相当精准果断,下刀前几乎没有犹豫,力气更是大的惊人。 用脚趾头想便也知道,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唉……” 展自飞疲惫地叹了口气,斜靠着墙沉沉睡去…… …… 之后又过了近半个月,西阳军终于有了动作。 展自飞携一众朝圣军与西阳军在草滩两相交锋。 对面为首之人,便是西阳国的将军邹庄。展自飞对他并不眼熟,但他身侧那名皮肤黝黑的少年,展自飞却总觉着像是在哪见过。 “展将军!在西阳国就常闻您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有大将之风啊!” 邹庄嘴一咧,露出一排被鸦片熏的焦黑的老牙,看上去实在令人作呕。 而他身旁伫立着的少年,则一眼不眨,看向展自飞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展自飞眉梢微挑,对邹庄大喊:“有功夫拍本将军马屁,不如回去劝你们主君投降,兴许我们皇帝能大发慈悲的,饶你们不死!” 邹庄闻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恼,反而笑声更为豪爽起来。 “展将军啊展将军……不知道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呢?” 说完,邹庄瞬间收回脸上地笑意,举剑朝上一指,身后乌泱泱的西阳军便成片涌了上来。 展自飞丝毫不怵,同样对身后发起号令。 冲锋的击鼓震破天,砸下的每一次鼓槌,都仿佛重重敲在朝圣军将士们的心里。 不过瞬间,两拨将士便如大海和泥沙般融合在了一起。 展自飞抽出长剑,驾马直冲邹庄而去。 邹庄脊背绷直,胸前的银黑色甲胄亮的瘆人。 不等他一剑刺穿邹庄那张恶心的笑脸,那名皮肤黝黑的少年突然从一侧闪身,硬生生拦在了展自飞面前。 这一切太突然了,下意识勒马,少年抓住机会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展自飞的胸口。 这一脚十分狠戾,不过好在展自飞身形很稳,没被从马背上踹下来。 展自飞目光霎时变得阴狠,他趁着少年没来得及收回腿的功夫,一把攥住了他粗壮的脚踝,而后用力一扯,少年整个人被扯翻在地。若不是他也同样反应迅速地翻了个身,想来半个身子都会被马踏成齑粉。 展自飞提起剑就朝少年刺了过去,少年这时才从后腰摸出一把断斧,果断挡下了这一剑。 展自飞心下稍有惊色,没想到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武艺却这样精湛,简直不合道理。 此时,正当两人打的难舍难分时,腾伯终于带着两千刘家军赶到。 他们的人马迅速堵住了草滩前方的缺口,将西阳军堵在了草滩之上。 “他们有援军?!” 邹庄收到前方传来的消息后,顿时惊讶出声。 如今皎月国自身难保,应该没人会帮朝圣国才对,怎得突然竟多出了一波援军? 虽这样想着,但听闻对方只有寥寥两千人时,邹庄终于如释重负的松缓下了神色。 “两千人?我大姑嫁女儿的时候,请的宾客都不止两千人,给我杀!!” 随着邹庄戏谑的一声令下,又一名小兵满脸恐慌地跑过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朝圣国援军从前头杀过来了!! 咱们前面的兄弟难以招架,已经……都死光了!!” 第338章 你们究竟是何人? “都死光了??怎么会??” 邹庄不禁朝后撤了两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小兵神情惊恐,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任由邹庄反复质问,愣是一声都不吭。 片刻,邹庄强行拉回思绪,对着另一个小兵,一脸严肃道:“去去去!去禀报君上!!去请增员!!” 不等话音落下,邹庄猛然想起此时的他们,已经再无退路。除非硬着头皮杀出去,否则就只能爬过身后的山才能逃出去了。 如此境地,只能说邹庄作为西阳军的头号将军,实在太过轻敌。若非如此,朝圣国援军又怎会这么容易就将他们困在这。 邹庄定不会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承认是自己疏忽大意。于是,思来想去,邹庄心一横,挑出剑刃直指向身前小兵的鼻尖:“给我杀!!!若是不能把那两千人全部歼灭,我要你们全家的命!!” 此时的沈千仇并不知道前方的战况,更不知道朝圣国多了两千援军。 他依旧跟展自飞打地难舍难分,但却用余光瞥见两名小兵神色匆匆地赶向邹庄。顿时心生异样,手上挥舞断斧的动作也变得杂乱了些。 展自飞立马察觉出沈千仇的不对劲。他找准时机,用剑身猛地一抬,沈千仇的断斧瞬间脱手,在空中打旋转了两圈后,才重重落在沈千仇身后的草地上。 沈千仇强忍虎口处传来的剧痛,蹙着眉一言不发地朝后跳开几步。不等展自飞驾马追上去,他便已经身姿轻盈地隐入成群的西阳军里。 展自飞愤恨咬牙,周围的敌军却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眼前的朝圣军惨叫着倒下,他们顿时便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朝展自飞和其身下坐骑劈砍而来。 一拳难敌四手,展自飞勉强接下几招之后,赶忙调头想要暂退。 在策马飞奔的过程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展自飞总觉身边地西阳军愈发少了。远不如一开始那骇人的数量。 按理说,自己此番所携朝圣军人数,也不过六千,对面可是有着近一万名将士虎视眈眈。怎么一瞬间,像是全都消失了一般? 这样想着,展自飞下意识朝地面瞥去。只见绿茵茵随风抖动的草地上,几乎躺满了死状各异的西阳军。 而反观朝圣军这边,死伤确是寥寥。 这可一点不合逻辑。 一边想着,展自飞终于勒马停在了腾伯身前。 犹豫着垂下眸子,展自飞只看见了腾伯一脸自信地浅笑,以及眸中一抹理所当然地眼神。 “胜负已定,展将军不妨下来歇歇吧。” 不知为何,闻言,展自飞头皮顿时激起一阵酸麻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让你十分后怕的话。 你的身体为此战栗,而你,却仍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后怕什么…… 怔愣之时,前方传来捷报:西阳军已被屠戮大半,目测来看,朝圣军这边死伤甚少,想来这场仗已成定局。 听罢,腾伯满意地咧起了嘴角,侧眸朝展自飞看去:“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展自飞神情呆滞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在腾伯的注视下,轻声开口:“……你们……究竟是何人?” 沉默片刻,腾伯缓缓抬手,落在展自飞的肩头:“我们是拥护朝圣国正统血脉的人。” 第339章 腾伯的手段 最终,这场仗是朝圣军更胜一筹。 邹庄、沈千仇二人,被老大和老二不费吹灰生生扣下。 自始至终,邹庄都有些发懵。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输的这么彻底。 将两人押回营地,展自飞欲亲自问话,却被腾伯要求一同前往。 展自飞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又想到今日一战,刘家军功不可没,终是没能将拒绝的话脱口。 两人一前一后钻入扣押人质的帐内。帐子里烛光昏暗,映得两人脸色如同猪肝一般黝黑。 展自飞不屑侧眸,随意扫向邹庄和沈千仇的脸,而后才端坐在与之相对的一张破凳子上,冷声开口:“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邹庄头昂地老高,两只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两根苟延残喘的残烛。 而沈千仇那边,依旧是一脸漠然,好像他生来就没有感情,待人待物都同样阴冷。 沉默之际,邹庄自嘲一笑,嘴里的那口黑牙在唾液的包裹下,显得无比晶莹。末了,他说:“还能干什么?自然是不服朝圣国,不服你们的杂毛皇帝了。” 闻言,展自飞眉头一蹙,抬手便是一拳,挥在邹庄的脸上。 因为惯性,加上邹庄被牢牢困住的躯体,这一拳下来,邹庄滑稽地歪过身子,露出一截挂着黑痂的脖颈。 “我朝圣国向来与西阳国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君上如此作为,必定会受到其他六国的鄙夷。” 展自飞义正严辞道,说出来的话,却连腾伯都有些听不下去。 八大国,本就不是一体。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本就是默认的法则。但在展自飞嘴里,这一切好像都变得过于理想化,以至于令闻者发笑,却又叫人倍感唏嘘。 虽然八国之间确实有无故互不冒犯的书面协议,但若真有人做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谁又不想壮大自己的国土呢?只不过是没人敢冒险,没人敢在胜算不大的情况下豪赌一场罢了。 但西阳国君主沈忘,可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两国交战,西阳国本就有着极大的胜算,此举虽然不道德,但也不能说错。 见邹庄极具嘲讽地一笑,展自飞有些烦躁,刚想挥拳再给他一下时,腾伯说话了: “你们君上还真是老样子,疯的一点逻辑都不讲。即便你们侵占了朝圣国的土地,两地相隔这样远,他又能如何呢?难不成另起新王,入驻朝圣?” 听罢,邹庄双眼微眯:“君上的心思,我等不敢揣摩,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们同我说这么多,屁用没有,还不如趁此机会,将我一刀劈了,也好为你们死去的将士出口恶气。” 展自飞刚想开口“成全”,却不想腾伯一脸戏谑地接话:“一刀劈了?不不不,我们可不会像你们那样残忍 。 听好了,我们不仅不会杀你,还要将你和你身边的这个小娃娃一同送回西阳国去,你就等着对我们感恩戴德吧。” “不!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做!!” 不想,原还一脸赴死之意地邹庄一听,顿时惊得连冷汗都淌了下来。 展自飞不满地神情,也在这时变得狐疑起来。 他难以理解地盯着邹庄看了半晌,而后才暗暗转向腾伯,似要从他脸上察觉出什么端倪。 腾伯像是十分满意邹庄地反应,见状,他顿时笑意更显,自顾自点燃了手里的那杆烟斗:“为何不能? 我这也是为着饶你们一命,给自己祖上积德啊!” “不!!不不!!求求你!求求你别把我送回西阳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就是别把我送回去!!” 此时的邹庄,已然变成了一只受了惊吓的野兔。本就不大的眼睛,霎时睁地比铃铛还圆。冷汗更是从眉心处滴滴滚落,可见其恐惧之感已到达顶峰。 反观沈千仇那边,脸上也意外多出了几分无措。 这让展自飞大受震撼。 腾伯轻轻一笑,侧头朝帐外喊道:“老二、老五。” 厚厚的帐帘应声被掀起。 “在!” 两人齐齐朝腾伯抱拳,微微躬身答道。 “押下去,好生看守,明日一早,你们便同老大、老四、老六一起,护送邹将军和这个小娃娃回西阳国。” “遵命!” 第340章 一伙的 踩着尖锐的嘶嚎声,腾伯闲庭信步钻出营帐。 展自飞焦急地紧随其后。神情大为不满。 “腾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展自飞颇具不满地指控,腾伯稳稳停住脚,头也没回地点燃了手里的烟杆。 “你可别忘了,我才是皇上钦点的红缨将军。你如此越俎代庖,实在不合规矩……” 腾伯闻言,头微微一侧:“越俎代庖?你指的什么?” 展自飞顿时理所当然地朝前紧了两步:“自然是如何处理邹庄和那个小孩……” “信我,送他们回西阳国,可比一刀杀了更解气。” 说罢,腾伯嘴里不停,“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 听着这个声音,展自飞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但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一脸复杂地盯着腾伯宽厚地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腾伯在一旁的石墩上,用力敲掉了烟斗里的残渣。一边敲,一边对展自飞道:“仗还没有打完,西阳军此番只带了不到一万名将士,剩下几千,可还在西阳营地里待命呢。” 展自飞沉沉颔首:“这我知道。” 清完烟斗,腾伯直起身子,朝展自飞意味深长地看来:“想来,他们很快便会收到邹庄和那个小娃娃被生擒的事。 到那时,朝圣军营地想来会相当热闹,展将军不妨提前做好准备?” 展自飞一脸怔愣,虽然自己也能想到这一层面,但不知怎得,腾伯出言提醒地时候,他心里会这样没来由地生出敬佩。 暂别腾伯后,展自飞神色匆匆赶去了林百林的营帐。 之前林百林因伤到筋骨,本就行动迟缓,之后又因为抵御那场夜袭,导致他整整三日都下不来床。 果然还是上了年纪,稍微吃力些,身子骨就大不如前了。 见展自飞今日过来,林百林双眼猛地睁开,问:“听将士们说,咱们……打赢了?” 展自飞神色并不好看,却也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百林闻言,立马舒了口气,卧床的身形也不似一开始那样紧绷。 “虽说是私军,但还真有两把刷子。若不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我还真想跟他们的人比划比划……” “他们要放走邹庄。” 展自飞沉声打断。 林百林闻言,原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垮了下来。“放走……谁?!” 展自飞叹了口气,将腾伯所言一五一十地告予林百林。 林百林听罢,强忍着浑身痛意,便要下榻去寻事儿。 若不是展自飞强硬将其拦下,林百林指不定会被那帮人教训地有多狼狈。 “冷静些。”展自飞深深蹙着眉头,伸出胳膊生生拦在林百林胸前。 “放开我!!他奶奶的……还真拿自己当棵葱了?” 展自飞被逼无奈,猛地一弹大臂,便将虚弱的林百林重新弹草榻。“他们虽目的不纯,但貌似都是有经验的。 更何况你我本就不甚了解西阳国主君的脾性,此举,兴许是他们为报仇故意为之。” 林百林十分不赞同地朝前挪了挪身子:“你怎么这么傻?那老头此举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们和西阳军是一伙的!我们被耍了!!” 垂眸看着林百林熊熊燃烧的怒火,展自飞再次出言解释:“不,许是不会。 邹庄听闻我们要将他送回西阳国,那副怕极了的样子绝不会是装的。 想来,他们一定比我们更了解西阳国,更了解沈忘。” 说完,展自飞错开目光,继续道:“所以依我的意思看……咱们姑且信他们一回,眼下打了胜仗要紧。 旁的……就等以后再说吧。” 第341章 你明白吗? 林百林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随即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既然展将军都已经决定了,还巴巴跑来寻我作甚?” 展自飞无奈垂首,默不作声。 他当然不服腾伯对局势的指手画脚,但眼下处境艰难,若是盲目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与之赌气,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只是林百林还在气头上,说得再多,恐也是遭他排斥。于是展自飞不再执着解释什么,只轻声叮嘱几句之后,便退出了林百林的营帐。 此时,朝圣国内。 “皇上!展大人那儿得手了!” 常廷玉激动地声线响彻殿中。 卿澄也被这股情绪带动着从龙椅上窜了起来:“当真?!” 常廷玉双眼眯成了缝,笑得险些将嘴角咧到了耳后:“奴才就是有千万条命,也不敢诓骗皇上!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闻言,卿澄鼻尖一酸,兴奋地心头止不住跳动:“好好好……自飞真是好样的!” 见皇帝这样感慨,常廷玉也不禁湿了眼眶。 待两人双双冷静下来,卿澄有些好奇地看向常廷玉:“不是说……西阳国兵力近万,且又都是精英。但朝圣军总共派去的只有不到八千。 这一仗虽不会将所有兵力投入其中,但在人数上却依旧相差甚远。如此,自飞他们又是如何赢下这场仗的?” 卿澄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脱口,却让常廷玉哑了嗓子。 吞吐之间,常廷玉面带抱歉道:“展大人对此没有交代……许是……许是西阳国是纸老虎罢,不过是对外吹得好听些……?” 闻言,卿澄心间疑虑更深:“是这样吗……?” 细想之下,常廷玉也觉得奇怪。 历来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先例,但那都是在严苛的条件下完成。 要么是所处地势凶险,要么是敌军突发疫症,总之发生的不会太理所当然。 但据此番得到的情报,这场仗是在元五菱附近的草滩,以‘瓮中捉鳖’的形式开战。 如此,只凭朝圣军六千余人,除非有神相助,否则如何才能抵御西阳军八千多人? 更何况,他们还生擒了西阳军主将邹庄。 无论怎么想,卿澄都觉得其中有猫腻。 卿澄越想越是头疼,却又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太较真。 思索之下,只得待西阳军撤退后,才能问展自飞要句实话了…… 卿澄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吩咐下面的人将书信收好,才让常廷玉摆驾千竹宫。 打了胜仗的喜悦,卿澄忍不住想要与我一同分享。 只是我对此虽在意,却不怎么上心。 直到卿澄下辇,稳步迈进千竹宫的门,我都还一脸懵地傻望着他。“皇上怎么来了?” 卿澄笑意温和,眉心却微微有些发皱。他朝我越走越近,而后才小心探出胳膊,将我圈入怀中:“胜了。” 我恍然颔首:“那挺好,展大人和数千将士功不可没。” 我这套公事公办的嗑,惹得卿澄略有不满。 但好在心情不错,并未出言斥责我什么。 “等朝圣军凯旋,朕便在庆功宴上,荣封你为酥贵妃,可好?” 话题跨度太大,我一时恍然,数秒后才震惊地退出卿澄温热地胸膛,随摇头道:“不可不可,打了胜仗可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若是只因这样便封我为酥贵妃,将士们和前朝众臣,定会心生不满,皇上应该为大局考虑……” 说完,我略带鄙夷地睨了卿澄一眼:“更何况,莲妃比我早入宫那么久,她都没坐上贵妃之位,我又凭什么……” “那便一同封了吧,如此,你可就没话说了吧?” 卿澄过于理所当然地语气,令我不胜惶恐。 合着我苦口婆心这么些,他只听懂了后半句? “臣妾德不配位,实在做不了贵妃,皇上若执意要封,那便只封莲妃一人吧。” 说完,我收回眼神,神情平淡地侧向一边。 不想,卿澄听罢,竟生生将我的肩头扳向了他,而后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朕只想要你做朕的贵妃,你明白吗?” 第342章 女杀手 看着卿澄愈发坚定地眼神,我思绪乱入一团麻。 于我而言,这一切本就是逢场作戏的关系,卿澄这般殷勤,倒叫我为难。 于是,我巧妙躲开卿澄的拥簇,朝后小撤几步:“眼下大局未定,皇上是否应该执着于眼前呢?” 卿澄闻言,稍有不满地咂舌,半晌才有些僵硬地收回悬着的手臂,满眼落寞道 :“朕知道的,朕只是觉得……先前没少委屈你,想趁此时机,与你同乐罢了……” 我做戏似的僵笑,费劲九牛之力才将他请回了崇安殿。 卿澄走后,我心里止不住涌出异样之感。 在两方人数这样悬殊地情况下,展自飞到底是怎么打赢的呢? 难不成……西阳国当真没有我们一开始想的那样厉害……? …… 夜幕降临,天边闪烁的星星却不似往常那般繁密。 除了一牙惨白的弯月高挂其中,艰难地铺撒月光,周围再无任何光亮。 军营里,巡逻兵手中随晚风摇曳的烛火悄无声息。不等多走出几步,面前的烛火突然熄灭,巡逻兵瞬间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 巡逻兵有些发慌,他左右胡乱环顾,而后轻声唤起其他同伴。 正当他听闻远处有回应,想要小跑过去与之汇合时,只觉脖颈处一凉,好像有什么液体从体内溢出,不出一阵便浸湿了自己的胸前衣襟。 随着一声闷响,巡逻兵身后蓦然从阴影里走出一抹纤细柔弱的人形。 虽然难以辨识长相,但从身形体态来看,像是个女人。 那人手脚极轻,犹如一只划破低空的夜鸦,鬼魅又神秘。 听到闷响,附近其他巡逻兵顿时绷紧神经,警惕着挪动脚步,朝声源迈去。 那人眸间寒光微闪,瞅准一人的脖颈,刚要下刀,忽然,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很快,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便被彻底麻痹,动弹不得。 那人顾不得手指的异样,转身就要跑,却被险些遭她毒手的巡逻兵生生扣住小臂,挪不动半点步子。 “怎么是个女人!?” 老幺扮成的巡逻兵凑近烛火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纤弱的女子,顿时惊讶出声。 紧随其后的老四老五等人,也纷纷凑上前,反复打量起眼前这名女杀手。 蝴蝶神色僵硬,不等几人再说些什么,她快速从身后抽出一把锈红的蝴蝶刀,稳准狠朝老幺的关节窝刺去。 老幺眼疾手快,立马抽手后撤,朝身后大喝:“妈的!这娘们想废了我!!” 见状,老四老五纷纷腾身而起,欲将逃跑的蝴蝶从天上拽下来。 奈何蝴蝶身手过于矫健,加之身体纤细,柔若无骨,像极了擅长在市井穿梭的野猫。尽管老五是刘家军有名的轻功高手,但在绝对的先天优势下,还是被蝴蝶给跑了。 “他奶奶的!这娘们真能窜!” 老幺挽尊似的对着黑漆漆的夜空抱怨,双眼还时不时偷瞄向一旁的老五,似是这么说的话,就能让老五心里好受一些。 老五凝了许久,才堪堪收回眼神:“去向腾伯和展将军汇报吧,问问朝圣军认不认识那个女人。” 第343章 蝴蝶和周戊 “女刺客?” 展自飞神色狐疑道。 老五和老幺微微颔首,又着重阐述了一次蝴蝶的外貌特征。 展自飞一头雾水,却总觉他们口中这人,像是在哪听过。 直到老幺不经意补充,那人用的是一柄锈红色的蝴蝶短刀后,展自飞顿时恍然。若猜的不错,老五和老幺口中这位‘女刺客’,应该是当初擅闯大理寺,重伤邵不凡的女子。 “我想,我应该知道她是谁了。” 展自飞声线低沉道。 腾伯闻言,斜了他一眼:“展将军曾与那人交过手?” 展自飞沉默着摇了摇头:“未曾,只是前大理寺少卿被那人夺去了一条手臂,结合五兄弟和七兄弟的描述,觉得契合罢了。 不过这一切只是猜测,没办法完全肯定。” 腾伯了然颔首,转而对老五和老幺看去,眼神略带责备:“你们怎么就能让她给跑了?” 老幺心虚地低下头,老五则沉着脸,神情中满是自愧:“恕五儿技不如人,那女刺客身手了得,轻功亦在我之上。一晃神的功夫,不想竟就这样叫她逃走了。” “是啊腾伯!不关五哥和我的事啊!那娘们手段狠辣,若不是我反应快,我这条胳膊定是会废了的……” 老幺话音刚落,腾伯猛地拍在一旁的木桌上,眉眼高耸,活脱脱一副罗刹模样:“你就这点觉悟,不如滚回老家继续种地罢!!” 老幺身形骤然一抖,半天都不敢吭出一个字。 老五心下一惊,本想劝腾伯消气,却又担心腾伯为此大怒,犹豫之后只得选择闭嘴。 待周围归于平静,展自飞幽幽开口劝慰了两句,并向腾伯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据我曾探听到的,蝴蝶应该是周戊私用的人,对外身份是丫鬟,内里则是负责铲除异己的杀手。 这样的人,周戊定不会轻易交给自己的主子,作为主仆共用。那么如今,蝴蝶为沈忘办事,要么就是周戊已经死了,她心知无望,为了活命,暂时为沈忘所用;要么就是她背叛了周戊,杀了周戊后,又用周戊的人头邀功,转投了沈忘。 只是……这两种情况都比较少见,毕竟像她这样的两面杀手,多是被主子从小豢养在身边,精神上已经被主子磋磨成了一个只懂效忠和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样的人,真的会轻易背叛自己的主子吗?” 展自飞思索不清,眉头也不禁高高蹙起。 腾伯闻言,想也没想便斩钉截铁:“若她与周戊当真是那样的关系,想来定是不会的。 人最难改变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小便接受的教化和熏陶。” 腾伯所言信誓旦旦,展自飞也似认可般点了点头。 “任何情况都有可能,若是那名女刺客本就是个主观意愿十分强烈的人,想来背叛周戊,也不是太难的事。” 腾伯眼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随即对老五开口:“这几日暗中探一下,看看那名女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顺便摸清楚敌营里,周戊有没有跟着她一同前来。” “是,腾伯。” 老五霎时抱拳,对腾伯十分恭敬地点了点头。 第344章 人质死了 一个时辰之后,西阳军营地内。 一阵短促地疾风掠过,营帐前点燃的烛火骤然熄灭。 营帐内的人听到动静,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随着帐帘被掀起,屋外稀薄的月色渗透进来。隔着月光,蝴蝶的身影闪入,而后毕恭毕敬对着营帐里的人跪身:“奴婢失手,愿自领责罚。” 说完,不等眼前之人开口,蝴蝶起身就走。 “等等。” 突然,那人说:“想领责惩也不急一时。 邹庄和沈千仇双双被掳,若是不能将他俩弄回来,君上那儿没办法交代。 你有功夫挨几下不痛不痒的军棍,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蝴蝶神情淡淡,闻言倒也识趣,僵持数秒后便重新跪了回去。 “奴婢带人夜袭朝圣军营。” “朝圣军现在有了援军,咱们的人已经不足以抵御下一场战役了。 不过是救那两个没用的蠢货,岂能白白削弱西阳军的人数?” 蝴蝶默不作声,像是没听到似的。 半晌,那人在昏暗的阴影处缓缓调整坐姿,一双眼睛直直散出寒光:“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杀了,反倒还省事些。” “西阳军里,有几个身手相当了得。如果只由我独自前往,得手的可能性不大,我想请百部长大人,能拨些暗卫给我,也好万无一失。” “蝴蝶啊蝴蝶……”百部长闻言,似笑非笑地搓了搓自己起皮的虎口:“你若只有这点能耐,君上不可能留你活到现在。 趁此机会,展现出你的价值吧,可别让君上和我失望。” 蝴蝶眉心一瞬微蹙,而后轻声应了一句,起身退出了百部长的营帐。 …… 因着方才不小的混乱,老幺翻来覆去睡不着,决定去关押邹庄和沈千仇的营帐里看一眼。 虽然那里有人把手看管,但都是朝圣军的人,老幺始终不放心。 守卫们见刘家军最聒噪的那人,深更半夜朝营帐走来,顿时心里发紧,表情也变得格外戒备。 僵持之后,为首的那名守卫先一步横在老幺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么晚了,老幺兄弟过来做什么?” 老幺满眼不屑,只稍稍打量两眼便不客气道:“刚才外头那么大动静,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 守卫恍然颔首,朝身后的人使了眼色之后,才又笑着错开了些身子:“这样啊,老幺兄弟,不是我们不想放您进去,只是展将军有令,我们……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可能没办法放您进……” “你们该不会是怕我做什么吧?” 老幺直白道。 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尴尬地僵住了神情。 老幺见状,立马咄咄逼人道:“我们刘家军可是你们的恩人,你们不想着如何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这就是你们皇帝的治国之道吗?!” 老幺气得攥紧了拳头,好像下一秒就要给眼前这个不懂变通的守卫一点颜色瞧瞧。 守卫自然害怕老幺异于常人的大块头,但军令难违,且他自己也确实抵触这支‘私军’,打心里就不想让他太痛快。 “老幺兄弟别动气,不许任何人探视不是在防您和整个刘家军,只是怕有心之人得逞罢了。” “你说谁是有心之人!?” 老幺一听,当场就炸了,只是还不等他挥起拳头砸向这名守卫,便突然捕捉到了两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接着,只听“啊”,地一声短呼,老幺顿时凝重神情,粗暴地将堵在身前的守卫粗暴挥开。 “出事了!人质死了!!” 第345章 腾伯的心计 “出事了出事了!!人质死了!!” 随着两声刺耳地高呼,朝圣军营霎时掀起一阵骚乱。 展自飞和腾伯先一步从自己的营帐里钻出,老大、老二等紧随其后,纷纷朝关押两人的营帐涌去。 远远地,腾伯瞅见帐帘露出半个身子的老幺,顿时心里有气,快步上前就是一记重重的巴掌。 “你做了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老幺先是吃痛,而后才委屈巴巴地回头,眼神清澈对着腾伯摇头:“不……不是我啊……” 闻言,腾伯越过老幺高大的身躯,将眼神探向帐内。 借着里面快要熄灭的烛火,腾伯切实看到了邹庄和沈千仇二人的死状。 两人的脸色都一样泛着深紫,嘴角处挂着一团看上去十分绵密地白沫,东倒西歪如同被绳子捆住的烂泥。 “好浓的杏仁味儿……” 忽然,身后的老大缓缓脱口。 腾伯闻言,似是求证一般朝他看来:“杏仁?” 老大微微颔首:“不会有错,他俩是死于毒杀。” 这一点,腾伯自然早就猜到了。 且不说别的,光看这两人的死状,再结合先前关押环境,毒杀是最稳妥,且最快速的方法。 待腾伯沉思时,展自飞突然道:“负责看守人质的将士何在!” 一言,营帐周围正一脸心惊的几人顿时愣住,而后才果断上前,在展自飞面前重重跪下身来。方才那名与老幺互相扯皮的守卫则先一步开口:“报告展将军,八名将士都在这里。” 展自飞目光顺势落在那人身上:“你们,该当何罪?” 闻言,八名将士顿时脸色铁青,全然不知该如何解释。 见展自飞这般疾言厉色,腾伯反倒平静。“展将军请息怒,暗杀之人身手了得,他们能及时发现,已经很是难得了。” 展自飞一听,额前的青筋顿时暴起。他狠狠捏了捏腰间的剑柄,而后笑意阴寒地扫去一眼:“腾伯是在帮他们求情?” 腾伯不置可否地回看过去,轻轻道:“西阳国暗卫,各个儿身手了得。反观朝圣国这边,到底不如他们舍得在培养这种人上下功夫。 展将军又何苦咄咄逼人?” 语毕,展自飞额前青筋更显,就连眼白都晕红了几个度,看着叫人好生后怕。 只是腾伯丝毫不惧,只默默将眼神收了回去,重新打量起帐内那两具死状相同的尸体。 气氛一时陷入无比诡谲之地。半晌,展自飞强压气焰,冷冷低声对着为首的将士道:“没收所有军功,一人领五十军棍。” 八名将士闻言,顿时面如菜色。但苦于身份,始终没一人敢开口。 原本,几人只需领顿棍子便足矣。但腾伯的突然呛声,倒叫展自飞生出许多叛逆情绪来,不仅要挨棍子,还没收了辛苦积攒下来的军功,换谁谁都不会乐意。 难道腾伯不清楚这个道理吗?不,正是因为他太清楚了,才故意当着众将士的面这样下展自飞的面子。 只要朝圣军军心动摇,之后的事,可就好办多了。 腾伯暗暗扯起嘴角,伸手拍向了展自飞的肩头:“眼下处理尸首要紧,还请展将军以要事为主吧。” 闻言,展自飞只觉自己快要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但他不能意气用事,起码现在不能。 一旦与腾伯撕破脸,卿澄的皇位可就彻底无望了。 沉默之际,展自飞死死攥着拳头,一改方才阴郁神色,转而对腾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凝视:“腾伯所言甚是,我定当虚心受教……” 第346章 云游大夫 很快,邹庄和沈千仇的死讯传到了沈忘的耳朵里。 在了解过整件事之后,沈忘当着白文和白芷玉的面,猝不及防笑出了声。 白芷玉心下一紧,赶忙向白文暗戳戳扫去一眼。 白文不自主吞了吞干痒的喉咙,犹豫道:“君上息怒……邹庄为人鲁莽,沈千仇年纪尚小,被朝圣军反制亦是情理之中。君上何不另请高明,即刻前去支援,如此也好将其一网打尽…… 沈忘难得耐心听完了白文的建议。只是直至话毕,他脸上阴鸷的笑容却始终未能消散。 白文心头一阵打鼓,也不知自己说的,到底点没点燃沈忘那与常人不同的脑回路。 白芷玉见两人之间气氛稍有不对,顺势接话想要打圆场,却被沈忘一记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片刻之后,沈忘终于收回笑容,淡淡道:“邹庄沈千仇,好死。” 白文和白芷玉闻言,冷汗顿时顺着脊梁滚落。眼神也不由变得僵硬起来。 “邹庄那厮轻敌,殊不知朝圣军还有后招,硬是将他俩生擒了……真是可笑。” 沈忘嗤笑一声,顺势一把将候在一旁,身裹薄纱的白芷玉拽坐在了自己腿上。 白芷玉一张嫩白的小脸,顿时羞的似如火烧。毕竟自己的父亲还在旁边,如此轻浮,当真一点脸面都不给她。 白文见此一幕,发黄的眼白也渐渐浮上了一层血红。形如枯骨的手更是藏在背后,暗暗攥成了拳。 “君上,老夫先告退……” “急什么?”沈忘声调悠扬打断了白文的话。“本君与君后不会玩的太过分,白先生且在一旁候着便可。” 白文双眸睁得老圆,他干裂的嘴唇仿佛卡顿似的微微张合,似是不可置信沈忘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白芷玉闻言,眼前顿时黑了一片。她又羞又恼,迫切想要拔下一根簪子,直接杀了沈忘。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自打与沈忘有了夫妻之实,这身子便开始一日不如一日的感到虚弱无力。 想也知道,这是沈忘司空见惯的下药手段。为了防止枕边人趁他熟睡时,一刀结果了他。 这样想来,沈忘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白文深感无力地看着这一切,本想不注意时,悄悄背过身去,却在这时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报!!君上,宫门外来了个云游大夫,说是一心想投靠君上,祈求君上能见他一面。” 沈忘闻言,立马顿住了不老实的手:“大夫?本君要大夫做什么?” 反问过后,沈忘忽觉没了兴致,这才顺手将白芷玉粗暴地搡到一边。“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是!” 殿外负责传报的侍卫闷声领命,接着便又是一阵急匆匆地脚步。 只是不过安生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名侍卫便再次回来:“……回禀君上,他说……他能告诉您,关于朝圣国,您想知道的一切……” 闻言,沈忘和白芷玉皆是一惊。 “所言当真?” 沈忘忍不住狐疑,一席黑衣的健硕身躯也跟着稍稍挪了挪。 半晌,沈忘似笑非笑地松缓了神情,意味深长朝白芷玉递去一眼:“想来,云游四方的大夫,一定比深宫妇人知道的更多些? 那便让他前来跪见吧,让本君看看,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第347章 卿澄的软肋 随着巨大的殿门缓缓敞开,一席青灰色的长褂,携风迈进昏暗的殿中。 白芷玉原还夹杂幽怨的眼神,在看清来者后,顿时变得震惊无比。 她几乎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两步,而后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逃避似的撤了回去,顺势将头深深垂低。 沈忘一心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冷漠,气场却又十分神秘的少年。没能注意到一旁白芷玉的异样举动。 待那人稳稳伫立在沈忘面前,沈忘才轻蔑地将眼皮抬了起来。 “鄙姓肖,单名一个宿字,乃常居朝圣国的一名碌碌无为的赤脚大夫。此番面见君上,实乃敬佩之举,还望君上不嫌,收小的为西阳所用,小的,定当不负所托,知无不言。” 说完,肖宿腰背微塌,毕恭毕敬对着沈忘跪下了身子。 白芷玉依旧满脸惊色,连带着手指也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远在朝圣国皇宫当差的肖宿,竟然会独自一人找上门来。 难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才甘愿冒险吗? 想到这,白芷玉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局促着侧过身子,努力克制自己别去看他。 沈忘终于察觉出了白芷玉的异样,阴冷的眼神倏地扫向她:“你为何坐立难安?难不成……你们认识?” 白芷玉心头一跳,刚想出言否认,却被跪在面前的肖宿低声打断:“这位娘娘,难道亦是朝圣国的人?” 白芷玉哑了嗓子,一脸无措地看向他。 沈忘不由挑眉,似笑非笑地应了句:“啊,是啊,本君的君后,可曾是你们皇帝的弃妃呢。” 闻言,白芷玉那张如润玉般无瑕的脸,顿时变得灰败。仿佛一块沾染泥泞的璞玉,被人随手丢弃在路边满是脏污地泥水中,狼狈的叫人心疼。 肖宿听罢,眉眼竟是动也不动,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垂眸附和:“原来是这样,难怪小的觉着面生。 不过小的确也听说,朝圣国皇帝曾极为宠爱一位名叫粟妃的娘娘,之后却又因一些旁的原因,生生厌弃了粟妃娘娘。想来,这位一定就是粟妃娘娘本人了吧?” 白芷玉暗暗咬唇,右眼皮也跟着猝不及防地狂跳不止。 沈忘死死盯着肖宿半垂的眸子看许久,似想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出哪怕一丝心虚。却终是没能看出丁点儿破绽。 到这,他才终于放了些心,重新调整姿势后对着肖宿挑了挑指尖:“不错,身为一介不入流的赤脚大夫,你知道的确实很多…… 如今既然一心想求本君垂怜,那便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卿澄的事吧,比如……他的软肋?” 白芷玉闻言,心脏猛地揪痛,数秒后才舒展眉头,神情复杂地凝向肖宿。 肖宿不急不躁,只略微颔首后便脱口而出:“朝圣国皇帝如今的软肋……是一位名叫阮酥酥的妃子。 当初,粟妃娘娘被弃,正是因为这位酥妃娘娘。这位娘娘手段了得,虽乃烟花柳地出身,却深谙妖媚之道,不仅朝圣国皇帝宝贝她,就连朝圣国大名鼎鼎的将军展自飞,甚至宫里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太监,都待她如东海的明珠一般。 君上若想事半功倍,那位酥妃娘娘,便是再适合不过的人质了。” 白芷玉瞳孔骤缩,心中久违的爽快感赫然迸发而出。 她不露声色地看着肖宿。尽管肖宿从未抬眼正视过她,但她知道,肖宿如此行径,可全都是为了她。 白芷玉终于忍不住咧出了一抹迷人的弧度。 那模样,真可谓醉人心魄。 沈忘闻言,顿时豁然一笑。他很满意肖宿带来的情报,这才慷慨地用眼神示意他起身。“不错,若真如你所言这般,本君定会好好用你。 待大事已成,本君绝不会亏待你的。” 第348章 迫在眉睫的计划 沈忘这样一个心绪多疑的人,断不会凭旁人三言两语,便随意轻信。 遣走肖宿后,沈忘顺势看向身旁静候的白芷玉:“那人所言,可否属实?” 白芷玉果断颔首:“贱妾虽不甘承认,但那人所言……确是事实。君上若是不信,大可再着人细查……” “那是自然,本君定会就此事详查一二。 还有肖大夫的身份。” 语毕,白芷玉猛地僵了神色,半晌都未能缓和下来。 欺骗沈忘乃西阳国大忌。白芷玉就曾亲眼看着一个欺瞒沈忘的监守,被活生生用铁钩拽出肠子的惨状。 她可不想看肖宿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更何况,若当真查出了肖宿在朝圣国时的御医身份,同为宫中人的她,定也会落得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想到这,白芷玉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的压力,强颜欢笑着伸手,轻轻抚在了沈忘的锁骨。 “君上……贱妾并非有意替肖大夫辩白……只是贱妾看这肖大夫沉着稳重的很,想来必不敢欺瞒君上。君上不如先着手将那姓阮的抓来,不仅能拿捏卿澄和展自飞,更能为贱妾出一口恶气……” “哦?” 沈忘戏谑轻笑,头也不回地反问:“本君竟也不知,这西阳国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白芷玉猝不及防,被狠狠地噎了一下。但她依旧不死心,强颜欢笑着半跪下身子,似在撒娇地将头贴向沈忘的胸口:“君上莫要生贱妾的气,贱妾也是太厌恶阮酥酥了……迫不及待想要扒了她的皮罢……” 沈忘稍稍垂眸睨去一眼,语调轻快道:“怎么从前没听你抱怨过,如今却有这样的怨念?” 白芷玉心头无奈,之前突然被沈忘囫囵抓来,又整日遭受相当程度的凌辱,活着就已经足够战战兢兢了,哪里还敢跟沈忘多说什么? 沈忘其实对卿澄有软肋这件事并不清楚。 之前倒也着人特意查过,但因着宫里的一些东西,朝圣国百姓不一定清楚,所以查来查去,也只勉强得知粟妃被弃,但至于是什么原因……始终没个统一的说法。 没想到,白芷玉沦为弃妃,竟是与另一个女人有关。这让沈忘不禁感觉到了兴奋。 如果我真能轻易左右卿澄和展自飞,那朝圣国必将归为沈忘的囊中之物。 当然,沈忘心里也有怀疑。他不相信卿澄或展自飞,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将江山,甚至自己的性命拱手相让。所以对于将我掳来当人质这件事,也没抱太大期望。 充其量在我身上找找乐子,泄泄愤,见势不对,直接杀了便行,左右不费什么事。 这样一想,沈忘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不过眼下事态紧急,西阳军军力不足,朝圣军战赢亦是迟早的事。 所以,将我抓过来已然成了迫在眉睫的计划。 “吩咐暗卫备人,将朝圣国酥妃,抓来见本君。” 一声令下,殿中霎时从阴影里闪出几道墨色的身影。 几人齐齐朝沈忘抱拳,各个儿都看不清脸。 白芷玉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杏眼圆睁,半天才有些发怵地撑着椅子站起来,退回了沈忘身后。 “对了。” 沈忘突然说:“让蝴蝶也随着一同去吧,她办事,本君放心些。” 第349章 上山祈福 自打筱嫔‘流产’,又因与西阳国开战的缘故,宫里许久未过过那些大小节日。 卿澄是觉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方便庆贺。这也导致宫里一下冷清了许多。 虽然每逢过节,宫里就会很好玩。但我倒也不是多惦念,毕竟已经贵为皇帝的妃妾了,过节时自己总要遵守更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反而削弱了心头的那股兴奋劲。 这次,许是意外打赢了胜仗,卿澄竟破天荒的宣布,今年要大办七夕,为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祈福。 虽然节日立意不同,但难得卿澄始终紧绷的心情稍有好转,我和莲妃两人,也识趣的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反正都是节,想怎么过,自然是皇帝说了算,我们只需配合即可。 不过今年与往年稍有不同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民间突然流传起一个说法——“七夕一定要在朝圣国最高山上的帛塔寺里祈福,这样才算得上圆满,国之所向亦能成真。” 我刚开始听到这句,第一反应是帛塔寺很远,第二反应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莲妃的意思,从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 怎么今年突然就有了呢?难不成真是为着身在前线的几千名将士? 见我神色凝重,莲妃忧心地往我身边凑了凑:“酥酥,可有什么不妥?” 闻言,我恍惚回神,朝她投去一记抱歉地眼神:“没什么……许是我自己瞎想,你不用在意。” 莲妃抿唇,片刻才对着我鉴定道:“皇上现在已经动了上帛塔寺祈福的念头。 你如果实在纠结,不如同皇上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就照常在宫里……” “什么事照常在宫里啊?” 莲妃话音未落,内阁外霎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我慌忙收起脸上地担忧,牵着莲妃朝门外踱去。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我与莲妃异口同声,卿澄顺势垂眸看来:“起来吧,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朕想着亲自过来,与你招呼一声。” 我尴尬一笑,朝卿澄欠身:“这种事,哪里还用皇上亲自过来。” 卿澄闻言,理所当然地晃了晃手上的珠串:“朕若是不来,怎能听到你们二人在内阁的密话?” 听罢,我与莲妃相互对视一眼,还是莲妃先我一步对卿澄道:“回禀皇上,臣妾等哪里是在讲什么密话,不过是酥酥心有顾虑,觉着这民间说法出现的太过唐突罢了。 细听下来,臣妾也觉似有不妥,想着能否同皇上商议,将帛塔寺祈福一事,照常改做从前那样?不过是多加几道祈福的环节,想来同样能给边关将士们求来安康?” 莲妃所言诚恳无比,卿澄听罢陷入深思。 半晌,卿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宽心似的朝我扬起了一抹笑容:“朕想,你们许是多虑了。 朕虽不屑于怪力乱神之说,但上山祈福一事,总也为着个好兆头,若是只因心有顾虑,便随意将祈福之事搁浅,岂不着百姓诟病? 放心吧,有朕在,绝不会让你受到威胁的。” 见卿澄如此信誓旦旦,我终是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那阵没来由地异样,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第350章 黑衣人突袭 许是对筱嫔滑胎一事仍存有疑心。此番帛塔寺祈福,卿澄并没有带筱嫔,只带了皇后、莲妃、我,以及几位性子沉稳内敛的贵人小主。 越是离近帛塔寺,我心中的异样感就越是明显。 以至于马车在山脚下驶停,我的手也不由剧烈地颤抖起来。 待轿帘被随行的宫人掀开,莲妃探头探脑地钻进来。见我一脸惨白,指节更是已经被攥地毫无血色,这才惊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我冰凉地手背。 “酥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可是生病了?” 莲妃不小的惊呼声,立马将卿澄和皇后一同引了过来。 不等我尬笑着搪塞一二,卿澄戴有玉扳指的大手倏然压在轿槛上,随将半个身子从莲妃身后探了进来,神情担忧道:“怎么?你生病了?!” 我哽了两秒,无奈摇头:“没有,许是昨儿没睡好累着了。皇上不用管我,想来过会儿就会好的。” 卿澄神色狐疑地睨了我一眼,侧头对常廷玉吩咐:“寻御医来给酥妃瞧瞧。” “不用了。” 我赶忙叫住常廷玉。“真的只是没睡好,又因路程颠簸才会如此,皇上真的不必操心,我缓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我实难将心里的不祥之感宣出口,且也没人能帮到我什么。 更何况就算说了,卿澄也断不会信,只当我是心思太敏感罢了。 卿澄见我态度坚决,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着常廷玉给我端了杯凝神的果茶。 适口的茶汤进肚,我这才觉得好些了。但奇怪的是,那股异样感依旧未能消散,仿佛始终萦绕在我心底的最深处一般。 因着接下来还要上山,我根本不敢多歇,便随众人一齐赶往山顶的帛塔寺。 好在这座山并不高,路也相对好走许多,远不如千丝山那样陡峭。 只可惜我身体多有不适,明明相当好走的山路,也逐渐变得吃力起来。 始终守在我身侧的莲妃见此,忍不住想同卿澄讲,却被我忙得按住。 我可不想因为我一个人的关系,将今日的行程打乱。 莲妃在一旁又急又气,频频暗示我趴到她背上去。我嫌臊得慌,红着脸婉拒。 莲妃拿我没办法,只得用力搀扶着我,生怕我两眼一花滚下山去。 正当我俩像两只互相依偎的雏鸟一般,费力往山上走时,突然,两边的山林中,忽的窜出一大群身着黑衣,罩纱蒙面的匪徒。 几乎瞬间,几名黑衣人便掏出弓弩,朝卿澄连发几箭。 始终随行在身后的闻了,则立马闪身上前,赴死一般横在卿澄身前,提起剑勉强挡下了几支黝黑的箭矢。 “护驾!快护驾!!” 随着闻了的一声高喊,其余侍从霎时涌作一团,与那群黑衣人厮打在一起。 此时随行的所有侍卫,几乎都守在卿澄身侧。下一秒,躲藏在暗处的几名黑衣人趁乱,竟不由分说地朝我飞奔而来。 “不好!酥酥!!” 莲妃双眸血红,抬脚一记飞踢,将离我最近的黑衣人踹翻在地。另几名黑衣人见状,顿时从后腰摸出短刀短斧,虎视眈眈朝莲妃劈来。 莲妃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奋力抵挡歹人的进攻。 卿澄神情惊恐,不顾形象地对着闻了大喊:“快!!保护酥妃!!快去保护酥妃!!” 此时的闻了哪里还顾得着除卿澄以外之人的死活,闻言竟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奋力劈砍着眼前如蜂群般簇拥的黑衣人。 一瞬间,卿澄的心脏一阵拧痛,一股不可言说的异样感霎时攀升。 他万分恐惧地看向我这边,随眼睁睁看着我被三名黑衣人敲晕掳走,只留断了一只胳膊的莲妃狼狈地待在原地,勉强应对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不过他们此番好像并非冲着卿澄。待掳走我的三名黑衣人,彻底消失在山林间,其余几名黑衣人便果断收手,如几道凄厉地风,消失在山间的阴影里…… 第351章 壹壹就是酥妃 “什么!!你说什么!!!” 展自飞突然一声暴喝,惊得眼前练兵的一众将士纷纷侧眸。 只见前去报信的小兵,整个人瑟瑟缩缩,脚下也情不自禁朝后撤开几步。 将士们没能听清小兵对展自飞说了什么。但从他的脸上多少都能猜出,此事一定是件天大的坏事。 林百林远远瞧见练武场似有骚动,侧头向身边的将士询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朝圣国出了什么事?” 将士缓缓摇头,一脸懵懂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林百林无奈撇嘴,快步朝练武场赶去。 等到了地方,除了展自飞,腾伯和刘家家主也在那。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臭,好像遇到了什么相当棘手的事情。 “怎么了这是?” 林百林中气十足地问,等了半天却都没人理他。 林百林越琢磨越糊涂,加之性子急,干脆紧步上前,硬生生横在展自飞身前。“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展自飞这才堪堪抬起猩红的眼,神情恍惚地喃喃:“……她被掳了……被掳了……” “谁啊?谁被掳了你倒是说啊!?” 随着林百林追问的话音落下,展自飞突然一把攥住他的大臂,前后猛地摇晃:“壹壹!壹壹被西阳国掳走了!!!” 展自飞的声线太过悲愤,一旁的奉六听罢,原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一张白纸。下肢也像失了力气一般,朝后斜斜歪去。 腾伯眼疾手快,伸手撑住奉六险些跌倒地身子,对身后的老六老幺吩咐:“扶家主回去休息。” 老六和老幺默契地相视一眼,神色沉重地从腾伯手里接过奉六单薄地臂膀。 “走吧家主……” “不……”奉六果断开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合:“我不走,我要想办法救壹壹……” 老幺喉间一哽,颇为无奈地看向腾伯。 腾伯沉着脸,神情看似严肃,眼中却蕴着丝丝心疼和不忍:“有我呢,家主且放心回去,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替您把壹壹姑娘救回来。” 不想,腾伯说完这些,奉六却依旧十分执拗地摇头否决。“我自然相信腾伯您,但我绝不会抛下壹壹独自一人……” “奉六,你总是这样死皮赖脸……即便你在这待到死,又能帮壹壹什么?你除了会给她、给我添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一旁的展自飞突然接话,随朝奉六几人凑近了些:“若不是你当初一直纠缠她,又哪里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喂!说够了没有?!我们家主岂容你置喙?!” 老幺急红了眼,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给展自飞教教‘规矩’。 腾伯抬手拦下,严肃地朝老幺瞪了一眼。 奉六听展自飞这样说自己,也一点都不惯着,直截了当道:“是吗?真的是我死皮赖脸吗?展将军不会不知道,壹壹最真实的想法吧? 难不成,因为气不过壹壹与我两情相悦,决定破罐子破摔,将壹壹的行踪全盘托出的人,不是展将军自己,而是别人吗?” “你!!!” 奉六这句,狠狠戳在了展自飞的心窝子上。 他不停地喘着粗气,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林百林的表情愈发深沉。 “壹壹?我记得……自飞原先的妻子,就是这位名叫壹壹的……” 话说了一半,林百林突然拉下脸,略带严肃道:“眼下正是两国交战的紧要时刻,展将军,本王必须得提醒你,莫要因着这点儿女情长,耽误了大局。 只是……本王仍有一事不明,西阳国好端端的……掳走一个良家女子作甚?” 展自飞半垂着头,也懒得继续隐瞒下去,沉默数秒后,说道:“壹壹……就是酥妃娘娘阮氏……” 第352章 暂时合作 当初卿澄抢婚,阵仗虽大,但后又因封口工作做得好,一旦有人泄露,当初在场的所有百姓,都要受到连坐惩罚。也因此,前朝没几个是真正知晓此事的。 所以,当林百林知道展自飞和奉六口中的“壹壹”,正是自己一向不喜的酥妃时,神情顿时凝固,像是在整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展自飞眼下并不在意林百林知晓之后的反应,事已至此,他已经懒得再同旁人解释什么。他现在只一心想将我从沈忘手里救出来,其他的,他无所谓。 “林亲王,之后带兵与敌军交战,就拜托你了。 我必须将壹壹救回来。” “你疯了?!” 林百林慌忙收起脸上地茫然,气愤地对着展自飞低吼。 展自飞理所当然地抬起眸子与林百林对视:“我清醒的很。 搞不好,白氏也在那里。如果此番前去,能将壹壹和白氏一同救出,那西阳国,便也威胁不到我们什么了。” 说完,展自飞不再多言,转身就朝自己营帐中走去。 奉六神情严肃,倏地抬手拦住了展自飞的去路:“我也去。” 展自飞略略用眼尾扫过一眼,满脸不屑地挥开横在身前的手,多一句话都懒得同奉六多说。 老六和老幺见此,心头的火气再难压抑,两步上前就揪住了展自飞的衣领。 周围的朝圣军们,见两人欲对展将军不敬,刀剑从鞘里凄厉摩擦地声音,霎时此起彼伏。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虎视眈眈。 “放,手。” 腾伯低沉地声线突然在老六和老幺的耳边炸响。两人小臂一颤,犹豫数秒才堪堪松开手,随规规矩矩退到了奉六身后。 腾伯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两人一眼,随后对展自飞说:“此番前去西阳国,展将军若是从余数不多的朝圣军里,单独分一批出来,定会使之后的交战变得吃力。 若是上报御前,拨出一些援军前来相助,浪费的时间又会太多,不利于人质安全。 所以,还请展将军以大局为重,借我们刘家军的手,将壹壹姑娘和白姑娘救出来。 如此,才真真正正算得上圆满,不是吗?” 腾伯所言可谓无懈可击。但展自飞对此却并不甘心。 他眼神略带愤恨地瞪了一眼奉六,看着他始终没怎么变化的表情,简直有火难撒。 腾伯说的没错,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若是想求我平安,必须得借着刘家军的手。 思索片刻之后,展自飞终于舒缓了眸中地冷冽,对腾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那便……有劳刘家军的兄弟们了。” 腾伯大度地扯出一抹笑容,回身对奉六道:“家主,展将军想借咱刘家军的手,救出壹壹姑娘和白姑娘。 家主若是同意,就请下令吧。” 展自飞脸色又是一僵,不可置信地凝向腾伯的后脑。 奉六浅浅眨眼,朝腾伯点头:“允,有劳腾伯和诸位兄弟们了。” “是!” 三人纷纷抱拳,对奉六欠身领命。 这一幕看得展自飞实在窝火,明明是腾伯主动提出,怎到了最后,反倒成了他求着刘家军了? 第353章 对不起 当我从令人头痛欲裂的混沌中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她的容貌,依旧是那样动人。只是那双原比水还要透亮的眸子,却少了几分明媚。 盯瞧她良久,我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好久不见了,粟妃娘娘。” 白芷玉唇瓣紧抿。见我这副狼狈样,我竟也没从她脸上觉出一丝一毫的解气,反而有些意味不明地迟疑在里面。 正当我疑惑时,白芷玉突然哽了哽洁白的脖颈,居高临下地凝向我:“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不置可否,想换个姿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经被麻绳长时间禁锢,失去了知觉。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安然无恙的你。” 我语气平淡如水。但在无意间扫向她过于清凉的衣着时,白芷玉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看什么?!你在小瞧我吗?!” 突然,白芷玉恼羞成怒对着我大喝。双手下意识的护在胸前。看向我的眼神,好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我忙得收回视线别向一边,既抱歉又无奈地小声叹息:“……别误会,虽然不知道你跟沈忘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好在你还活着。 为了活命,这不丢人。” 许是我似在为自己“辩解”的话语,戳中了白芷玉引以为耻的心事。她挺翘的鼻子猝不及防地皱了皱,随之眼眶里便噙满了泪光。 沉默许久,白芷玉强忍着将快要决堤的泪水收了回去,再次居高临下地看向我:“别以为说这些,我就会饶过你。 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如今你落在我手里,我断不会叫你好过…… 所以,收起你的伪善,且猜猜之后的日子,我会如何磋磨你。” 说完,白芷玉别扭地勾起冷笑,却又像在等我回应一般,迟迟挪不开脚。 听白芷玉说得这些,我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本意可不是棒打鸳鸯,实在是我倒霉,长得像谁不好,偏偏像卿澄心里头地那颗朱砂痣。 卿澄死命纠缠,这我又能找谁说理去呢? 白芷玉见我叹气,顿时蹙紧了眉头。“你干什么?我说得哪句话冤枉你了?” “没有,没冤枉我,是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这话听起来或许像懒得解释之后的破罐破摔。但我心里清楚得很,白芷玉是依附卿澄的存在,这无关性格,是时代造就的弊端。 我的存在,威胁到了白芷玉的生存环境,她恨我怨我,本也是人性使然。 但我的这些话,白芷玉定是不会信的。所以我才不愿细说,说得多了,反而会将局势推向更无法挽回的地步。 “命不好?” 白芷玉再次轻嗤一声。“这你可说错了,依我看,你的命可好得很。 长得像娘亲,让你在卿澄和自飞身边,捞了不少好处吧? 如此,你又怎会命不好?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完,白芷玉忽的抬起胳膊,重重朝我脸上挥了下来。 随着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我的头随之歪向一边。 难受的是,我的身子被捆地动也不能动。白芷玉这一巴掌,险些将我脖子抽断了。 我强忍着眼前昏花一片,努力调整自己僵痛的脖子。 一巴掌下去,白芷玉心里并未出现她想象中的快感,随之而来的则是从最深处迸发出的恐惧。 她缓缓抽回手,双眼一眨不眨地凝向我。仿佛在用眼神询问我的情况。 我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生气,反倒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也许,我待白芷玉,心里是有愧的。 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相当厌倦,周旋在卿澄和她之间。 于是,缓了半晌,我努力扭过头,对她浅浅地露出一抹苦笑。 “虽然……该道歉的并不是我…… 但是…… 对不起啊。 真的,很对不起。” 第354章 见到沈忘 白芷玉显然被我莫名道歉的行为整懵了。 她无措地看向我,眉头似打结一般皱在一起,丝毫看不懂我为何会如此。 但很快,她便恍然似的舒缓了眉头,冲我勾起一抹阴鸷地冷笑:“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能饶过你。 阮酥酥,你此行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无论说什么,你都非死不可。” 我淡淡垂眸,多一丝的情绪都未能显露。看上去像只是在思考晚上吃什么那样云淡风轻。 白芷玉顿时无措地来回打量试探我。见我神情依旧单薄,她不耐挑眉,挥开身后的薄纱就要离开。 不等拉开地牢老旧的木门,门外突然款款迈进一名身披黑红氅袍、留着碎发的冷皮男子。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白皙的人。 远远一瞧,他裸露在黑色衣衫之外的皮肤,仿佛透明一般。若不是地牢光线昏暗,想来他的皮肤,定会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反射出不合理的光晕。 我就这样勉强支起脑袋朝他看去,无意却瞥见白芷玉谄媚却又暗暗躲闪的表情。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就是西阳国的主君,沈忘吧? 不容我继续打量,那名男子已经面带玩味,缓缓停在了我面前。 我不禁垂眸看向了他的鞋尖,而后才堪堪抬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五官。 “阮,酥,酥。 朝圣国的宠妃,自小在翠景楼长大,除了脸蛋和舞技以外,一无是处,天生就是个任男人把玩的玩意儿。 当初朝圣国皇帝选你进宫,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已故的心上人,也就是白芷玉的继母,白文的续弦。 如此说来,你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男子口气里的戏谑不加遮掩,说起这些仿佛说书一般轻快。 我早就免疫了旁人对我的冷嘲热讽,闻言也懒得作什么反应,只晃了晃发酸的脖子,敷衍着哼了声。 “呵呵……挺有意思的。 本君还以为你一见着本君,就会什么也不顾的哭喊求饶呢。 看来……也许你能比本君想得要更聪明些。” 沈忘淡淡吐口,像是在与我顺口家长里短一般轻松。 “你抓我来作什么?我就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 如果只是闲的没事想折磨我取乐……那你还真是挺闲的。” 我的硬气不足以支撑我说出后半句,但听沈忘不时发出地轻笑,也许我真的能在他手里多活几日? 想到这,我再一次想要抬头看看他的脸。 沈忘察觉之后,竟真的蹲下身子,将一张煞白却又十分魅惑地俊脸支在我面前。 “酥妃娘娘还真在意本君的样貌啊…… 如何?可还合你的口味?” 我的妈…… 这个沈忘也太自恋了吧? 虽然他确实有自恋的资本,但结合先前有所耳闻他的本性,我好悬没当他面吐出来。 见我不说话,沈忘突然像是来了兴致,伸手便朝我灰扑扑的脸摸了过来:“本君改主意了。 本君许你做本君的君妃如何?” “噗!!!!” 闻言,我再也憋不住想吐的感觉,一大滩黄绿色的胆汁就这样从嘴里喷了出来。 沈忘屈下的膝盖上,瞬间被粘稠恶心的液体浸湿,地牢里满是惹人泛酸地臭气。 沈忘那张煞白且妖媚至极的脸,就这样光速沉了下来。 方才还躲在沈忘身后暗暗憋笑的白芷玉,察觉气氛不对,立马垂下了脑袋,一声不敢吭地朝后连撤几步。 我赶忙用肩头蹭了蹭嘴角溢出的胆汁,一脸菜色地对沈忘道:“抱一丝啊……胃……胃一直压着地板……好难受……” 说完,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只手霎时捏住了我的下颌。 沈忘的眼神变得可怕至极,手上的力道更是快要捏碎我的下巴。 半晌,沈忘眉梢一抬:“你找死?” 我肩头一颤,怯怯垂下了眸子。 沈忘的气场真的很强,尤其在他生气的时候,那种彻骨地寒意根本无法忽视。 也难怪白芷玉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 沈忘这人,真的很危险。 “对……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太不舒服了……不好!又要吐!!” 闻言,沈忘的手顿时像被电打了一般光速抽回,随朝后连撤两步:“来人!!给我好好看着这个恶心的女人!!! 且等明日,本君亲自教教她什么是礼教!!!” 第355章 没什么能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一开始并未将沈忘的话放在心上。 在四处漏风的地牢里勉强挨过一夜,次日天将亮,沈忘便携几名凶神恶煞的狱卒,齐齐站停在我面前。 此时的我已然一副将死之人地模样。原还略显圆润的脸,几日折腾下来,竟肉眼可见地瘪寡下来,看上去一点不比城外逃荒的苦命妇孺好多少。 加之自从被掳到了西阳国,我就一直以一种十分难受地姿势趴窝在地上。手脚被捆,想翻身都不行。 此时的我再也没力气抬头打量他,僵硬的脖颈仿佛一道催命符,用阵痛不停折磨着我。 我只觉自己快要死了,努力闭了闭眼后,故作淡定用嘶哑的嗓音道:“你动作还真快……” 沈忘顺势朝我轻扫一眼,随似笑非笑着用脚尖碰了碰我的脸。“你竟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来在本君心里,还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说完,沈忘像昨日那样,面朝我蹲下身来,探头用那双勾人的眸子,与我对上目光:“如何?愿不愿意为本君效力?” 闻言,我惨淡一笑:“君上可别同我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舞姬出身,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能帮您什么?” 沈忘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卿澄那样宝贝你,依本君看,你能帮的,可比白芷玉多多了……” 说完,君上勾起手指,在我耳廓上细细摩擦了两下,眼里满是惹火地情欲。 我虽已经没了反胃想吐的感觉,但待沈忘,我始终打心眼里嫌弃。 于是,我努力想要别开脑袋,却不想竟被沈忘一把揪住,死命的掐起来。 “啊——!!!” 我瞬间吃痛惊呼,奋力摆动着身子挣扎。 沈忘却好像乐在其中一般,见我反应如此合他胃口,顿时病态地笑了起来。 “本君最喜欢听人叫唤。 什么猫啊狗啊的,叫着只会让本君厌烦。 但人就不同,人的叫声永远都令本君感到愉悦……” 说完,沈忘再次垂头,用近乎低语地声线,缓缓凑近:“尤其是女人。” 我的脸煞白一片,几乎快要同沈忘的肤色一样白。 唯一的区别是,沈忘因兴奋竟逐渐多了几分气血;而我,脸上则布满了死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忘终于舍得停手。我的右耳却止也止不住的往外冒血,直至垂在耳边的发丝和脏污的地板上,都被殷红浸湿。 我疼的浑身发抖,手和脚也渐渐开始发凉。 虽然这点血不足以让人晕过去。但就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这点血也有可能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你愿不愿意为本君效忠?” 沈忘掏出手帕,细细擦过沾血的手指,语调轻快地对我说。 我浑身战栗不休,想恶狠狠朝他脸上吐一口都无法做到。 沈忘的声线犹如深夜中的鬼魅,听得我心底发寒。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也许暂时的答应他,我能像白芷玉一样得以苟活。但说实在的,在这里的日子我早就已经过够了。 也许杀了我,我就能彻底得到解脱…… 沉默半晌,沈忘失了耐心,随微微侧身对几名狱卒吩咐道:“把她架起来。” “是。” “等等!” 我猛地从思绪中回神,用尽所有力气开口。 “没什么能比我的命更重要,我帮你。” 第356章 找到周戊 当我安然无恙地从地牢外走出,一直候在门前的白芷玉顿时蹙起眉头。 “君后,阮姑娘以后就是西阳国的人了,平时还要你多担待,莫要发生什么不愉快才好。” “君上?!” 白芷玉几乎快要崩溃。当初在朝圣国也就算了,如今她在这鬼地方受尽折辱,最后竟依旧要与我平起平坐。 不等白芷玉继续说什么,沈忘回身一记眼神,白芷玉顿时哑了嗓,神情不甘地小撤一步。 “……贱妾知道了……” 沈忘满意地勾起唇角,招呼狱卒先行一步。 待几人走后,白芷玉忽然一把扯住我,低声咆哮着质问我:“你竟把卿澄和朝圣国国土,做了你活命的筹码?!” 我浅浅抿唇,不客气地将手抽了回来:“粟妃娘娘何尝不是如此?” “胡说!”白芷玉气得双颊发红,眼神更是恨不得将我生吞似的。 “我与你又哪里相同!?” “不相同?” 我戏谑轻嗤。“我如今能沦落至此,不全都是因为你? 是,你是没有直接卖国求荣,你只是想一箭双雕罢了。如此既能除了我,又能保证你在西阳国苟且偷生。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卿澄和展大人真的傻到会为了我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你又如何能好过?” 闻言,白芷玉的怒火顷刻间被浇灭。 她颤抖着声线,不断重复道:“不会的……卿澄和自飞不会这么傻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们确实不会的。” 我无奈打断她的自言自语。“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如果想安然无恙从这儿回去,就别妨碍我。” “什么……?” 白芷玉猛地回过神,不解与我四目相对。 “还有,”我暗暗摸了摸被沈忘掐破的耳廓。“我觉得我有必要事先跟你讲清楚。我帮沈忘的条件,就是不做他的妃妾。 所以之后相处见面,你尽管拿出你该拿出的态度,不用顾虑太多。 只要别乱说话把我害死,咱们就一定能逃出去。” 听罢,白芷玉依旧一脸状况外,像是完全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过这也难怪,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需要足够的时间适应。 “行了,我要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不管你如何恨我,起码眼下,别生事端。” 说完,我收起眼神,缓步迈出地牢。 白芷玉顺势回头追随我身影而去,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 展自飞同数千名刘家军一齐朝西阳国进发。 虽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但此番硬闯西阳国,不多带点人,实在没有把握。 自从收到我被西阳国掳走的消息后,展自飞连着几夜都未曾合过眼。眼白一日比一日红,因过度疲劳而显出的红血丝,几乎快要染红他的瞳仁。 奉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也未曾说什么。 他虽不满展自飞觊觎我,更不满曾与我入过洞房。但奉六知道,展自飞待我,同他待我一样真心。 眼下我被沈忘那个疯子掳走,天知道会经历什么样的磋磨。 展自飞这样揪心,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思索之后,奉六原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他吃点东西。这下干脆捧了碗糙米粥,起身沉默无言地递给了他。 “吃掉。” 奉六不容置疑道。 展自飞这才将眼睛从地图上挪开,抬头朝奉六扫去。 不过也只有一眼,展自飞便重新埋头,继续研究起手中那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我不饿。” “若是倒在路上,还怎么救出壹壹?” 奉六边说着,边别扭地扬了扬手中的木碗。 展自飞稍稍思索,这才犹豫着从奉六手里接过米粥,随后继续埋头,对着地图涂涂画画起来。 奉六嫌厌地暗暗白了他一眼,转身对腾伯招呼:“咱们所带的干粮还充裕,但肉干不多了,劳烦腾伯请几位兄弟去捕些野物来吧。” 腾伯停下手中的活,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对不远处的老六老幺挥手:“去打些肉,不要太大,还得抓紧时间赶路。” 老六老幺果断颔首,提起家伙就朝深林里走去。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老六突然提着两只野兔的尸体,火急火燎朝腾伯跑来。 “找到了!找到周戊了 !” 第357章 不知道的内情 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人,闻言不由地呆滞几秒,而后才纷纷起身,朝深林中跑去。 老六将几人引到了一棵粗壮无比的树下,抬眼一瞧,就看见了早已经被蛆虫蚕食的,几乎变成骷髅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他是周戊?” 老二低声问道。双眼始终没从尸体上挪开。 老六俯下身,从尸体已然松垮的裤腰处,摸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 看着上面工整刻下的“周侍郎”三个字,腾伯了然颔首:“还真是他……” 展自飞错过目光,继续打量起遗骸,心里却不由愈发好奇起来。 “尸体被虫子吃成这样,还能找出来死因吗?” 老幺嘟嘟囔囔,恰巧说到了展自飞在意的点上。 腾伯细细端详片刻,有些为难道:“不好说,许是不能了。 但如果是毒杀,那查出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说完,腾伯竟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而后手法老练地从里面快速挑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铁具,步伐稳健地朝尸体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 展自飞警觉地叫住他,双眼不禁闪烁出狐疑地光亮。 “展将军,知道你为人多疑多思,我们弟兄几个不屑跟你计较。 但腾伯验尸可是一把好手,你若是再叽叽歪歪,周戊的死因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 说话的是老幺,也是脑筋最少,说话最直的一个。 展自飞早就领教过了老幺的直爽脾性,所以没怎么生气。 但听他这么说,脸上挂不住也是真的。 展自飞不想起冲突,也没理由与对方争什么。只好缓缓直起脊背,神情冷漠地将头别过一边。 “腾伯,有劳您继续吧。” 奉六适时开口,朝腾伯十分恭敬道。 腾伯微微颔首,两步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尸体的衣衫解开,露出胸前大片还挂着肉丝的骨架。 “心肝脾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胃和肠上也没见有明显的毒物表现……如果想再保险点儿,只能开喉。” 似征求似自语地说完,腾伯果断从手中抽出一根宽头小刀,指尖轻扫之后,尸体的喉管便如翻开的书页般,向两边掀去。 奉六不习惯这种场景,但碍于展自飞在场,他不想将自己发怵的一面暴露给他,只得硬着头皮,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腾伯手里的动作。 “嗯……”腾伯闷哼似的低喃,转而换了个姿势观察起尸体的喉管。 “不是毒杀,但有中毒的反应。” 片刻,腾伯果断起身,抽出一条脏兮兮的手巾给自己囫囵擦了擦手。“也就是说,他是被人喂了麻痹的药,然后才被人用利器所杀。” 看着眼前被虫子啃咬的残破不堪的尸体,展自飞疑惑蹙眉:“你如何知晓?” 腾伯侧眸睨了他一眼,用抓着手巾的手指了指尸体的咽喉:“看到了吗?这里,靠近颈椎的地方,有一条淡淡地粉白色。这是之前令不少跑江湖的人都闻风丧胆的麻药——‘美人指’。 ‘美人指’无色无味,方便下到饭菜里。 这东西虽不会致命,但一旦食用,喉管便会有异物堵塞之感,喘气不匀,十分折磨。除此之外,一般半炷香的功夫,四肢还会渐渐不受控制,简而言之就是动不了。 到这时,下毒者想怎么样都行了。” 说完,腾伯将那包皮袋子重新塞回衣襟,继续道:“依我看,周戊许是同之前那名名叫蝴蝶的女杀手一起逃出了朝圣国。 且他应该没有再回西阳国的打算……” “为何这么说?” 展自飞出言打断。 老五暗暗侧过一眼,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沈忘那厮变态的要命。我先前出外打探时,可没少听闻他的那些腌臜事。 周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他回去就是送死,他怎么敢?” 展自飞无视了老五语气中的轻蔑,颔首示意腾伯继续。 腾伯转开眸子,继续道:“沈忘一定一早摸透了周戊的想法,一路追踪下来,趁他和蝴蝶在林中暂歇的时候,往周边可用于果腹的东西上撒了毒,静等两人中招……” “为何一定是沈忘派来的人?不能是蝴蝶自己下的手?” 展自飞并非刻意抬杠,他只是想问得再细一点,更想看看腾伯的想法。 腾伯闻言,淡淡回应:“若是蝴蝶自己,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连沈忘手里的人,都需要暗地里偷着来。 可见她的武艺之高,一般人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腾伯所言句句在理,展自飞甚至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名叫腾伯的老头。但基于双方各自的立场,他又实在纠结…… “多谢腾伯一番有理有据地假设,如此看来,是她杀了周戊的可能性确实渺茫…… 但目前仍有一点我不了,她……为何会转帮沈忘?难道只是因为周戊死了吗?” 腾伯听罢,犹豫片刻道:“不,不会这么简单。 结合你先前所言,蝴蝶自小豢养在周戊身边,效忠的对象不可能轻易改变。 想来,这中间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第358章 决不允许 几人纷纷陷入沉默。 半晌,腾伯率先开口,对身后几人道:“时候不早,备好东西就上路吧。” 拎着野兔的老六蓦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林子外踱去。 老幺掂了掂手里的猎物,紧随上老六的脚步。 展自飞仍沉浸在思索中。他实在想不到其中还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 奉六细细对着一旁的展自飞打量一番,走至身前,才低声道:“先别想这么多,抓紧救出壹壹才是最要紧的。” 展自飞恍惚从沉思中回神,神情不耐地抬眼一扫,语态毫不客气道:“这我知道,别以为只有你在乎壹壹的安危。” 奉六闻言,从鼻腔叹出一口气。 “展大人,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经成家了,还是将心思多用在展少夫人身上好。 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听着奉六所言,展自飞心无名火骤然腾起,猛地侧头对奉六低声怒喝:“这些还轮不到你一个白日做梦的阉人指教我。” 阉人阉人阉人……展自飞成天将阉人二字挂在嘴边磋磨他,生怕他忘了从前的身份似的。 奉六哑声凝视,似要将展自飞脸上盯出个洞。 二人对峙良久,腾伯见奉六和展自飞迟迟没能跟上,转头招呼道:“家主,该上路了。” 闻言,奉六这才不情愿地收起肃穆的神情,缓缓挺直腰背,用眼尾略加轻蔑地扫去:“简直白费口舌。 罢了,由得的你去,待我以朝圣国皇帝的身份,将壹壹拥护成新的皇后,想来展将军便不会说什么了。” 说完,奉六轻蔑地收起眼神,朝腾伯的方向缓缓走去。 展自飞深知眼下不好耽搁太久。 他恼火地暗暗攥紧拳头,迟疑两秒后便随奉六的脚步出了林间,抬腿跨在了爱驹的背上。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 看着自己手里还没完全处理好的猎物,老六和老幺心照不宣地蹙起眉头。 早叫你走,你那时候装深沉,现在知道急了? 腾伯睨了一眼一脸不悦的展自飞,随侧头对两人使了个眼色。 老六和老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直起身子,将半处理好的猎物塞进了包袱。 腾伯此举当然不是在看展自飞的脸色,若不是自家家主也正有此意,腾伯恐是会当着几人的面,再下一次展大将军的面子。 奉六默默起身,缓步钻进了轿厢。待轿厢内闷响两声,老二这才扔掉手中用来解乏的烟草,拽起缰绳提了提拉车的马头。 “兄弟们,走了。” 一切准备妥当,老大朝不远处的一波人马挥了挥手,对面领头之人颔首了然,招呼一票兄弟整装待发。 展自飞虽没回头张望,却也听见了耳边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整合声。 刘家军这支私军,果然素养极高,绝不是他一开始假想的那样,是一支只有数量,没有质量的散军。 想到这,展自飞不禁暗暗发誓。待将壹壹从沈忘手里解救出来,他一定要尽快联系卿澄那边,想办法将刘家军彻底击溃。 他想清楚了,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决不允许奉六登上皇位。 此举为了卿澄,更是为了自己早已扭曲的自尊…… 第359章 卿澄发病 因着御旨当中,明确写明了要着人将我从沈忘的手里救出来。林百林便心底有怨的提笔,明里暗里讽刺卿澄不是一名合格的君主。并将展自飞同一支来历不明的私军,前往西阳国解救我一事,吐了个干干净净。 读完书信,卿澄的眉头兀地蹙在一起,头也不抬道:“私军?朝圣国境内竟窝藏了一支私军?” 一旁的常廷玉闻言,顿时惊得冷汗直冒。 私军不论放在在哪朝哪代,都是十分敏感的存在。 如今得知朝圣国境内一直隐藏着一股未知的势力。常廷玉怎能不被吓得冷汗直冒? “皇上,即是林亲王大人亲口所言,想来确有此事…… 只是眼下两军交战,私军一事是否应尽快处理才为稳妥?” 常廷玉试探性地朝卿澄扫去一眼,声线喃喃道。 卿澄抿唇沉思。这封书信上虽然提到了私军,但林百林并未表示这支私军有干扰朝圣军行动的行径,只是轻描淡写,像想起来顺口一说似的。 这让卿澄心里万分疑惑。 林亲王作为朝圣国的异姓王,比任何一位皇亲国戚都更忠烈。不仅是因为自小习武,替朝圣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更多是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异姓王当的有多么不容易。 若是江山不在,他便什么也不是。 所以卿澄十分相信林亲王的为人。 但这封由他亲笔写下的书信中,确实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私军的负面言论,只是照常禀报,展自飞已经同这支私军一齐赶去了西阳国。 卿澄越想越觉得不对,半天才又让常廷玉着人重新拟了一封,欲详细问问这支私军的来历。 常廷玉俯身领命,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将拟好的书信呈在卿澄眼前。 卿澄抬手接过,认真看了看,确认没问题后便让信使快马加鞭的送去前线。 信使走后,卿澄许久不犯的毛病突然发作。他强压着抖动不止的左手,满脸痛苦地在龙椅上挣扎。 “皇上!!” 常廷玉赶忙跪在龙椅前,替卿澄压按着发病的肢体,随朝外大喊:“快来人!!请御医!!” 殿外忽闻此声,必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着人布置下去,并将还在御医馆看方子的李太医请了过去。 看着卿澄战栗不止的躯干,以及因心悸涨红的脸,李太医手脚难得如此麻利,吩咐药童拟方备药。 常廷玉急得满头是汗,神情迫切地寻向李太医:“皇上这是……这是又犯病了?” 李太医趁常廷玉短暂控住住卿澄的抖动,单手摸上了他的脉搏,沉默许久才缓缓颔首:“脉象急躁,肝火大旺,比前几日还要严重些。” 说完,李太医再次侧头朝身后的小药童吩咐,多加了几味并不常用的药。 常廷玉闻言,忍不住哎哎叹气,两只眼尾微垂的眼睛,在阴影中更显浑浊。 “自酥妃娘娘被掳……皇上就发过一次病。 可今日不知怎得,突然又不受控起来……” 李太医顺着常廷玉的话想了想,随无奈道:“酥妃娘娘被掳,皇上定是日日挂心。 这发病的次数,自然会比先前更为频繁。若是不加以干预,只怕会伤其根本,再无药可医了……” 第360章 被沈忘发现 卿澄患病之事,常廷玉瞒得很严。 也因此前朝诸多要臣,都不知道卿澄有这个毛病。 只是这样一来,卿澄身体抱恙,接连几日无法上朝。这让前朝众人,纷纷忍不住猜测,人云亦云起来。 有的说,前线战事逼得很紧,卿澄难堪大任,早就在暗地里筹划出逃一事;也有的反对这个论点,认为卿澄心气不足,已经着人前去西阳国谈判,只求能做个傀儡皇帝便足矣…… 一时间众说纷纭。若非常廷玉知情,有些话猛地一听,还真能唬人。 虽然不好听,但作为御前的大太监总管,常廷玉不得不硬着头皮,俯在榻前,一一同病榻上的卿澄一字不落的转述。 现今卿澄的病逐渐可控,只是夜深人静之时,想到我远在西阳国的安危,还是会兀地发病,扰得无法安眠。 午夜梦回,常廷玉不禁一次听到,卿澄半梦半醒间喃喃低语地名字。 ——苏青柠。 只是每当从梦魇中惊醒,卿澄又总会无措且茫然地看向常廷玉,追问是否已经将我救出来。 对此,常廷玉也颇为踌躇。但他很聪明,并未将梦呓之事告予卿澄,免得惹皇上纠结,或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转而告诉给其他好事之人,影响卿澄与我之间地感情。 不得不说,常廷玉想得也多。我对他本身就没什么感情,硬要说的话,只是无需撕破脸的不讨厌的人。 但常廷玉却始终坚信,我心里有卿澄,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 因为他先入为主的以为,这世上绝对没有卿澄得不到的人。 甭管是身体还是内心,只要卿澄愿意,这些都是迟早的事。 伺候过卿澄用膳,常廷玉着人又去打探展自飞那边地动向,以及那群私军的身份和目的。 当然,这些都是经过卿澄准允的。 几日之后,展自飞等人已然驻足在了距西阳国不过数公里的一处矮山里。 因为越靠近西阳国边线,四下巡逻留守的黑衣人就越多。 光这一路上,展自飞等人就不知道瞥见多少个了。 好在他们的行踪足够隐蔽,即便人数较多,这群刘家军也能训练有素的隐藏好自己的位置,并未给展自飞和腾伯他们拖后腿。 虽是如此,但到底人多手杂。 一支不明身份的队伍正悄悄摸向西阳国一事,很快就传进了沈忘的耳朵。 沈忘闻言,霎时了然,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闪过亮光,随即看向候在殿中的我。 “没想到,酥妃娘娘竟真有如此大的魅力?” 语毕,我坦然抬眸,对上沈忘那双看也不透的眼睛。“或许不是为了我,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呢?” 白芷玉肩头一颤,震惊不已地扫向我。像是在惊讶我竟然敢这样跟沈忘说话。 奇怪的是,沈忘竟一点儿不恼,只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目光未曾挪过一分一毫。 我被他奇怪的眼神瞪的心虚,表面神色却控制的很好。 过了半晌,沈忘终于‘败下阵来’,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声线轻快地问前来报信的黑衣人:“领头的可是展将军?” 黑衣人细细想了想,随即摇头抱拳:“回君上,并非朝圣国将军,而是一个……老头儿。” “老头儿?” 我和沈忘异口同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悻悻清了清嗓子,装死一般垂下了眸子。 沈忘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继续道:“你可看清楚了?” “回君上,是的,贱奴看得十分清楚,是一个老头儿,身侧还跟着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小白脸。” 闻言,我蓦地睁了睁眼。 好像真的不是来救我出去的…… 毕竟这俩我一个也不认识啊!! 沈忘从始至终一直在阴恻恻关注着我的表情。见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痴呆相,这才收回视线,对黑衣人道:“继续盯着,若是发现有展自飞的身影,只管一窝端了便是。 若是展自飞不在……统统抓了来,本君也好久没开心过了……” 第361章 刘家军和暗卫 西阳国暗卫得了沈忘的命令,伺机潜伏在展自飞等人数米开外的灌木之中。 双方都在等一个时机。 那群暗卫还以为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队中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姜’腾伯,早就知道己方行踪败露,像现在这样不知情地继续向前赶路,只是为了混淆敌人罢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能看见展自飞…… 因为他早在腾伯的提醒下,扮成了一个相当朴实的佃农模样。 那些只看过展自飞画像的暗卫,如何都想不到眼前随大部队闷头赶路的农夫,竟同画像上威风凛凛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展自飞心底除却对腾伯的佩服,便是对刘家军一伙人深深地忌惮。 虽说刘家军是他们明面上的敌人,但其在腾伯的带领下,不论是武艺还是谋略,都明显更胜一筹。 这让展自飞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展自飞心中所想其实很简单。如果朝圣国真正的皇帝不是奉六,他展自飞兴许会拿出应有的态度,为江山社稷的血统纯正,亲自游说劝卿澄放手。 可偏偏老天爷愚弄,让那个白面阉人与卿澄两相对立。 即便他再如何想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也难将皇位让给他。 如果奉六当真做了朝圣国的皇帝,那么我…… 我一定会顺理成章的成为新的皇后,真真正正与奉六举案齐眉。 成为他展自飞永世触不及的梦。 想到这,展自飞垂在腿侧地手骤然攥成了拳。 透过压低的帽檐,他实难自已,恶狠狠地盯向侧前方奉六的后脑。 奉六忽的只觉一阵恶寒。他谨慎转头,随意朝身后扫了一圈,发现并无异样后,才又重新将头回正。 “家主,可是累了?” 腾伯敏锐注意到了奉六的举动,声线颇为低沉地询问。 奉六暗暗摇头,本想顺口问问腾伯,是否观察到了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的动向,却又怕隔墙有耳,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腾伯双眼向两边轻扫一阵,而后突然站定,右手举过头顶。“停。” 身后的队伍见到手势,纷纷止住了脚步。 老大和老二见状,快步上前询问:“腾伯,有什么吩咐?” 腾伯装作不经意间掠过不远处一簇矮灌,确认里头藏着人后,十分淡然道:“告诉弟兄们暂歇,一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老大和老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着老三等人通知给后面的队伍。 奉六十分配合,即便对周围有人埋伏一事心里没底,却也硬着头皮坐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歇息。 展自飞不解蹙眉,却也早意识到了周遭环境不对,因此并未贸然追问腾伯此举何意,生怕打草惊蛇。 一票人歇下后,腾伯便招呼兄弟几人,伺候奉六用膳。 展自飞因为始终绷紧神经,这会儿并未感觉到饿。看到腾伯手拿肉干朝自己走来时,起身就欲婉拒腾伯的好意。 不想,没等展自飞开口,腾伯双眼一眯,十分自然地朝右后方移了移眼。展自飞立马会悟,机械地接过腾伯递来的肉干。 “谢谢。” 展自飞低声道。 腾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毫不犹豫回到了奉六身边。 伴着各样炊具的磕碰声,展自飞心头愈发紧张,几乎靠硬塞着吃完了这顿饭。 他频频瞥向腾伯的方向,见他们九人始终悠哉,展自飞立马猜测是不是自己会错了腾伯的意思了。 这个想法不过将将冒头,只见手上还抓着肉干生啃的腾伯,瞬间从背后的灌木中扯出来了一个人。 接着,不等众人反应,眼前霎时闪过一道锋利的寒光。再一回神,腾伯手里抓得,不过是一具着了黑衣的温热尸体。 老大最先反应过来,丝滑地从腰间拔出刀来,虎视眈眈地朝林中大喝:“黑耗子一样的鼠胆子……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这样赤裸地叫嚣,令一向傲慢的西阳国暗卫红了眼,随一个接一个携着杀气地从暗处站了出来。 腾伯面上无动于衷,像扔烂肉一样将那具开了刀的暗卫撂在脚边。“沈忘派你们来的?” 沉寂之后,始终没人应声。 腾伯不耐叹气,食指微微勾了勾,周围瞬间扬起骇人的咆哮。 刘家军动作很快,数十名暗卫压根不明白腾伯的举动,只知道刹那间,对面的人突然就像疯了似的提刀朝他们的天灵盖劈来。 暗卫到底也是西阳国精心培养出来的。勉强反应过来之后,便与刘家军厮打在了一起。 腾伯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奉六身边,一双几经苍老的眼睛,此刻犹如食肉的苍鹰般锋利。 本以为对方只是些图财害命的山匪,但当周围的同伴们开始逐个儿栽倒在血泊之中,暗卫头领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带着剩余的几名弟兄就要撤退。 老三眼疾手快,瞬间支起弓弩,对准了打头之人的跟腱,接着只听箭矢呼啸一声,那人便如坠落的家雀一般,从树杈上重重的跌了下来。 其余之人见头领被围,顿时慌了神色,撤退的路线也在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毕竟他们之中谁也没想到,打完一场下来,自己人竟被这群平民装扮的队伍屠了个干净。 其他还妄想跳入暗处逃逸的暗卫,眨眼间也被老大等人擒住。 腾伯对此十分满意。 对方死几个不重要,活几个才重要。 毕竟若是想知道西阳国内部的情况和动向,可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第362章 不值得 “说!朝圣国的酥妃娘娘,是不是你们给掳了去的!?” 几名被擒的黑衣人在展自飞面前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展自飞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焦急,朝前直逼两步追问道。 奉六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攥了攥藏在广袖里的拳。缓了片刻,才故作淡然地迎合道:“你们且老实回答,若是拒不交代,我们可有的是对付你们的法子。” 暗卫头领一听,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作为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西阳国暗卫,这点恐吓的小伎俩,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威胁感。 只是不知怎的,再瞥向身边如雪松一般威严伫立地老头儿时,心里竟兀地升起一阵后怕。 看他的样子……总感觉这些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不过既是沈忘精心培养的暗卫,就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于是,不等展自飞继续追问,几名暗卫齐刷刷扬起头,欲将事先藏进喉咙里的毒药饮下,一了百了。 只可惜,腾伯等人早就留了个心眼。 见几名暗卫忽的抻直了脖子,立马反应过来,应是将几人的头狠狠按了下去。 “老实点!!” 老幺烦透了这些‘耗子’的伎俩,手上的力道也不由重了许多,压得身前那名暗卫,脖子都险些断了。 “想死哪那么容易?” 腾伯声线轻快地感叹一声,揪住暗卫头领的发髻,狠狠朝上提了提:“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不说,我必然会用沈忘的手段对付你们。 但在这之前,我会先用刀给你们喉咙开个口子,把你们藏好的毒先取出来。 之后,只要保证你们不死就成。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听着老头彻骨的形容,看着他无比阴鸷的神情。暗卫头领额前的冷汗止也不住的往下淌,在他满是脏污地脸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印子。 沉默半晌,暗卫头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兀地抬眼对腾伯斩钉截铁:“……要杀要剐……你且招呼着!我绝不背叛自己的君主!” 说完,暗卫头领认命一般紧闭双眼,似在等待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腾伯见状,也不觉意外,只朝几人暗暗使过眼色后,缓缓从衣襟掏出那包卷的细致的皮卷,当着众人的面,从里面择出了三根银黑色的小刀。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里,其余几名被俘的暗卫,眼睁睁看着头领的喉咙被开了个口子。鲜血好像永远也流不尽一般,豪爽地顺着他墨黑色的衣衫,坠落在身前黄褐色的土地上。 头领疼得面容狰狞,眼球仿佛要硬生生地瞪出来似的,看上去十分可怖。 几人听着他嘴里“呜呜咽咽”血液翻滚的声音,双腿已经不知道软了多少回,借此纷纷开始频繁吞咽口水,试图让藏在喉咙里的毒药落入腹腔。 这几名暗卫心里的小九九,早已被腾伯等人拿捏。所以任凭他们再如何努力,被死死箍住的头,被用力挤压的喉管,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尝试过不知多少次,待几人口干舌燥,浑身冷汗直流,才终于认命似的颓了肩膀。 此时那名暗卫头领,也因失血和剧痛,突兀的晕了过去。 腾伯不紧不慢,用两根随处捡的粗糙树枝,直直探进他的喉管,而后尤为粗暴地从一片血肉模糊里,夹出了一丸小指盖大小的药团子。 “趁着还没断气,带下去处理一下。” 腾伯随口招呼着,当着其他几人的面,囫囵擦起手上沾染的血腥,似笑非笑地对眼前几人说:“下一个是谁?” 闻言,几名黑衣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腾伯来回扫视,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那个抖得最厉害的人身上。 “就你吧,押过来。” 腾伯像点生死簿一般,抬手指向老幺身前那人。 老幺了然颔首,压着他的头将他粗暴地拖了过去。 “不不!不不不!!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几位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啊!!” 闻言,腾伯这才暗笑着抬手示意,让老幺停住。 “这就对了,为了他沈忘,不值得。” 第363章 是不是圈套? 老幺动作粗鲁地将身前那名极力哭喊的暗卫,丢在腾伯身前。随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屁股。“跪好了说话!” 那名暗卫身子一颤,赶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老老实实地跪在腾伯脚边,生怕动作慢了,等待他的便是如炼狱般残忍的开喉之刑。 “说!朝圣国的酥妃娘娘,是不是你们掳去的?” 不等腾伯开口,奉六迫不及待先一步追问道。 展自飞则在一旁悻悻闭上了嘴,神色不悦地睨了一眼奉六。 那名暗卫自始至终都被冷汗包裹。闻言,不带片刻迟疑地连连点头:“是是!君上是让我们掳了两个朝圣国的女人!其中一个就有您提的酥妃娘娘!” 展自飞双眼骤然眯起:“两个?另一个难道是粟妃?” 暗卫懵懂抬眼,却不敢多看,紧着又将头垂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也许吧…… 听兄弟几个说,其中有一个是朝圣皇帝的弃妃……我们君上好像还很心悦她……已经封她为西阳国的君后了……” “你说什么?!” 展自飞惊恐地瞪大了眼,眼底稍显无措地滚出了几分迟疑。 奉六也没想到,沈忘竟会不顾廉耻的纳了朝圣宫里的女人做后。这种事不论放在什么时候,都不光彩。 不过奉六在意的并非白芷玉如何,而是看那名暗卫并不像全然知情的样子,再加上白芷玉和我的封号又是同音不同字,生怕是他记错了人,将白芷玉和我的身份记混了。 “你确定那位君后,是朝圣国的弃妃?而并非正得圣宠的酥妃娘娘??” 展自飞与奉六都有着同样的担忧。闻言,立马求证似的看向那名暗卫,似要从他眼中读出坚定一般。 那名暗卫果断点头,声音微颤着解释道:“不会错的,我听兄弟们调侃过,说我们君上……喜欢穿别人不要的破鞋……” 说到不敬沈忘的话,暗卫的声线渐渐小了下来,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吟,顷刻间便随意消散在耳边的风里。 不过听他这么说,倒是让奉六稳稳地放下心来。面上的神情也比方才看上去轻松些。 只是刹那的功夫,奉六又不可控地想起,从前我还在宫里做答应的时候,白芷玉就对我百般磋磨。如今即便两人都成了西阳国的俘虏,身份上也是白芷玉压我一头。 怕就怕沈忘暂时没想把我怎样,白芷玉先忍不住将我除之后快了…… “那酥妃娘娘她!如今一切都好??” 奉六的脑子乱如麻线,焦急追问道。 那名暗卫想了想,却也不敢想太久,嘴里含糊着应声:“许是……好的吧……没听说君上近几日对谁用了刑……” 这样的答复,奉六和展自飞显然不能接受。正当他再次想问个仔细时,一直被老五压低了脑袋的那名暗卫,声音犹如鬼魅般缓缓飘来。 “君上打算后日晌午……将你们酥妃的残肢运回朝圣去,用以要挟朝圣皇帝。” “——轰——” 展自飞和奉六的耳边,顿时一声炸响。 奉六的眼前更是黑了一片,腿脚发软地朝后歪了过去。 腾伯眼疾手快,稳稳箍住他愈发单薄的臂膀,而后凶神恶煞地盯向说话之人。 老五见状,顿时了然,趁其脸上还挂着得逞的冷笑,他大刀一挥,便将那人的左肩削去了大半。 伴着他凄厉地哀嚎声,老五一脸厌恶地将他拖了下去,再也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缓了一阵,奉六猛地从混沌中惊醒。他焦躁地挥开箍在自己身上的手,转身握住腾伯的肩膀,前后摇晃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眼下距离后日晌午,还有一些时间!咱们只要加紧脚步!就一定能将壹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家主。” 腾伯难得面对奉六的时候神情肃穆。 见奉六情绪这般急躁,腾伯只怕会坏事。 “家主,请您冷静些,那杂碎说得并不完全可信。若是就这么贸然营救,必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哪里还能管的了这么多啊!?” 奉六当着几名暗卫的面,毫无顾忌地厉声大喝。 腾伯眸子里的光骤然暗了暗,随果断拂开奉六的手,转头对老二道:“带家主下去休息,好生看顾。” “是。” 奉六闻言,立马明白了腾伯的用意,焦躁之感霎时成倍攀增,在老二的‘护送’中奋力挣扎。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救壹壹!!我要救壹壹!!” 展自飞眼睁睁看着奉六被老二略显强硬地带了下去,心里焦急地情绪也跟着缓和下来。 “你们打算怎么办?” 半晌,展自飞开口。 腾伯掏出烟杆,点燃之后用力猛嘬几口,而后在展自飞面前吐出了一团幽蓝浑浊的烟雾:“先想办法摸进城门再说。 若是那人所言属实,我们确实没办法再拖了。 但就怕……那人是故意放出错误的消息给我们,好让我们自乱阵脚,理所应当地步入他们设下的圈套……” 第364章 沈忘的计划 这一路上,展自飞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更别提轿厢里的奉六,情况甚至还要糟糕许多。 不得不说,那名暗卫的话,对两人的心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若说之前,勉强还能宽慰自己,未达目的之前,沈忘不会对我怎么样。可自打听了那暗卫的随口一嗤,两人的心就再难平静下来。 尽管出发前,腾伯已经出言宽慰过,那许是西阳国给他们设下的陷阱。但因他太过了解沈忘的为人,如此说的时候,眼底多少会流露出些许不自信出来。 也就是这些点点的不确信,让奉六心头更为烦乱,好像在油锅上跳舞,又像是在忍受钝刀凌迟。 展自飞亦是如此。但他到底是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情绪控制方面勉强还能克制一些。但若说一点不担心,那不可能。 他有多爱我,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被迫缩短了暂歇的时间,除却夜间休整,和极短的进食时间,数千人一整日都须马不停蹄,务必要赶在后日正午前抵达。 沈忘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听前来禀报的人说,先前派出去的一队暗卫已被尽数剿灭。我和沈忘眼里,眼中齐齐闪过惊讶地亮光。 “全死了?那对方折损几人?” 侍从顿时支支吾吾,跪在地上的双膝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小幅度调整起来。 等了半天,沈忘不耐蹙眉, 食指和拇指骤然捻在一起,使劲搓了搓:“说话。” 侍从不敢再犹豫,果断垂头道:“回君上,对方折损……两人。” 话音刚落,只见一盏通体透亮的琉璃樽贺然在侍从膝边炸开。破裂的碎片犹如射出的箭矢,精准划过他裸露在外的黝黑皮肤。 侍从吃痛,却又恐沈忘大怒,不敢挪动分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跪在原地,恨不得将脖子折断了塞进裤裆里。 白芷玉神色畏惧,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而我则暗暗惊奇,没想这群人竟有如此本领、想也知道沈忘为赶尽杀绝,定会调足人手前往。到头来却反被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神奇的组织? 越如此想着,我的脸上越是抑制不住兴奋。 即便他们并非是朝圣请来营救我和白芷玉的。但只要对方能引起骚动,我想我的计划,便能更加顺利的实施。 发过脾气,沈忘略显狰狞地表情才稍有缓解。 白芷玉早就在他身边学会了比以往更甚的察言观色的本领。见他像是消了气,这才裹紧水纱,一步一窈窕地凑到沈忘身边,抬手抚上他微微凸起的太阳穴,轻柔的揉起来。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阵阵跳动,白芷玉笑容微僵,喉咙禁不住滚了又滚。我猜她是想说些宽慰沈忘的话,但又怕说多错多,迟迟犹豫不定。 半晌,沈忘蹙着眉头,许侍从起身。 侍从受宠若惊,已经吓到发软地膝盖险些不听使唤。 待他踉跄直起身板,沈忘才不急不慢道:“传令下去,调令一众人等,埋伏在城楼周遭,在这之前,不必刻意阻拦他们,只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歼灭。 本君,务必要在今晚见到他们的尸体出现在大殿之上。 且一个,也不能少,听明白了?” 侍从闻言,震惊之余赶忙连连颔首,但其心里又实在没底,已然开始琢磨如何才能赶今晚之前,举家逃离这个如人间炼狱般的君主。 侍从走后,沈忘侧眸直直凝向我:“酥妃娘娘,你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什么?” 我心有不妙地蹙眉。 沈忘则笑不达眼底的,只这样死死的盯着我。 令我不寒而栗…… 第365章 受刑 直至傍晚之前,我都没能明白沈忘所说地“用场”是什么。 直到我整个人犹如一挂干瘦的猪排,被几名裸着上身,像是刽子手装扮的壮汉,高挂在地牢的木架上时,我才终于悟出了点什么。 “你要对我下手?!可我们不是说好……” “本君是与你说好,要你为本君效忠。 眼下你效忠的机会来了,酥妃娘娘岂有反抗之意?” 沈忘阴鸷地双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看得我心里阵阵发毛。 我的冷汗顺着两鬓点点滑落,眉头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沈忘为人暴虐,他的手段绝不会有多‘人道’,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但因为从没亲眼看过,心里总是没底。以至于现在,悬空的双腿都在轻微抖动。 “你若是伤了我……要想再利用我威胁卿澄……可就不好用了……” 我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威胁沈忘。 沈忘闻言不以为意,浅笑片刻对我道:“怎么会呢?若是你在卿澄眼里什么也不是,本君刚好趁此,杀了你泄愤; 但若是卿澄当真把你当块宝,见你得如今这副惨状,定会暴怒不止,从而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来。” 说着,沈忘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想来酥妃娘娘……定会理解本君这番心思的。” 我眉头皱的愈发凸起,听罢不可理喻地摇头:“可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沈忘闻言,神情似有怀疑地对着我打量一番,转而朝身后几名壮汉道:“鞭伤一定要明显,最好打到她奄奄一息,看上去无比可怜。” 我双眼猛地瞪圆,反复摇头在木架上激烈挣扎:“沈忘!你!!!” 沈忘侧眸扫向我,眼中地轻蔑令人不寒而栗。 “酥妃娘娘,本君猜你一定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待本君不尊不敬,想来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本君便不妨借此机会,帮你巩固一二。” 说完,沈忘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踱步而出。 没了沈忘在侧,几名壮汉明显松快了些。看向我时,表情也不再那样紧绷,反倒多出了些玩味来。 我身心战栗不止,生怕这几人兽性大发,对我做出许多极端的事情。但话又说回来,他们都要对我用刑了,搞不好连小命都难保。 我眸中含着忌惮,草草看了几人一眼。“一定要如此吗……” 离我稍近些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点头:“恐怕是这样。” 说完,那人毫不犹豫从后腰抽出一条足有两三米长的皮麻长鞭。细看之后,那鞭身上竟然还有根根锋利显眼的倒刺。 我怔愣地看着,心说这一鞭子下去,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啊…… 甩鞭那人默默转身朝远处走去,随即一刻也没有犹豫,在地上空抽了两下后,便瞅准了我的腿面,狠狠扬起一鞭。 瞬间,一阵撕心彻骨,仿佛刀割火烧般的剧痛,从我下半身攀延而上。 因疼痛激出的冷汗,也在这一刻密密麻麻地从毛孔里蜂拥而出,顺着直起的汗毛,滑落而下。 我疼得哀呼,周身也开始冒起股股寒意,躯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围那几个男人,个个儿戏谑地看着我狼狈地惨状,唇角像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似的,高高扬起,犹如悬挂我的那两根铁钩。 我勉强垂下眸子,迅速扫了一眼腿面上的血腥。那样长的一道鞭痕,将‘皮开肉绽’四个大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从未想过自己穿越之后,竟会遭到如此虐待。 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轻松,何苦再受这等非人的苦楚。 想完这些,我的脑子渐渐开始有些混沌。随着第二鞭落下,我的眼前更是黑了一瞬。再睁眼时,周遭天旋地转,眼角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似的,血红一块。 当第三鞭第四鞭朝我甩下来的时候,我仿佛陷入了永久的沉睡,眼皮重地怎么也睁不开。 我能感觉自己呼吸渐弱,却也依旧能听到耳边骇人的“叭!叭!”声。 直到鞭子甩在身上,我几乎没了痛觉,才终于放心似的晕了过去。 只是不知,这次还能不能清醒过来…… 第366章 奇怪的糕点 极度潮湿的地牢里,耳边渐渐清晰水滴“哒哒”落在鲜血满地的青石砖的声音。 我使劲眯了眯眼,试图将眼前的模糊挥散,却不想稍稍动了下身子,阵阵尖锐地剧痛便毫无顾忌刺穿了我混沌地思绪。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长满霉污的破草席上。脸也因此变得又痒又红,仿佛在被虫子不停啃噬。 缓了半晌,我用力憋住气,忍着剧痛从草席上爬起来,身上的鞭伤也因此再次涌出血来。 地牢实在寒冷,我也实在疼得没了力气,见眼前是早已被锁上的牢门,我终于绝望地靠墙缓缓滑坐下来。 “老天爷……你就一定要这样安排我的人生吗?” 我自嘲又悲怆地喃喃一声,对着眼前的空气自言自语道。 虽然我实在不知沈忘如此地真实目的。按理说现在还没到对我出手的时候,我应该还有些时间才对,怎么自打沈忘听说有人向西阳国靠近,就决定将我折磨成这副人鬼不分的样子? ……难不成来者是卿澄派来的人!? 这样想着,我心里顿时有些激动。但冷静下来再想,这样的可能性虽有,但应该不大。沈忘亲口问过前来禀报的侍从,那群人里有没有展自飞的身影,侍从相当笃定地说了没有。 既然如此,沈忘为何毅然决然地选择拿我引局?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些吗? 不过想到这,我自己都有些想笑。像沈忘这样心理不正常地变态,想折磨我还需要挑日子吗?也许就是单纯手痒,想杀鸡儆猴给那帮人看。虽然这样的话,我之后存在的价值会大大减少。毕竟我都已经被沈忘折磨成这副样子了,卿澄若是当真受了触动,沈忘就别想再跟卿澄谈条件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想,亦有可能我越是被折磨的凄惨,沈忘的威胁就越是管用。毕竟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命能保住,那就一切好说,不然我人都已经死了,卿澄那边自然可以心无旁骛的,将悲愤转化为力量与沈忘拼个你死我活。 “唉……” 我没忍住轻叹一声。 随着最后一声尾调落下,地牢的门突然“轰隆——”一声沉闷地被人推开。 我一抬眼,便看到了白芷玉那张惨白的娇嫩脸蛋。 我不带任何感情地扫了她一眼,强忍着身上的剧痛道:“你怎么来了?” 白芷玉神情无比复杂地盯着我良久,好半天才上前一步,单手抚在了沾满铁锈的牢门上:“你说你有计划,什么计划?” 听白芷玉这样问,我第一反应是沈忘遣她来套我的话,但之后再想想,沈忘不像那种会信任旁人的人,如果我真有计划,自然不会让同为俘虏的白芷玉知道太多。 我克制住了蹙眉地冲动,一脸寡淡道:“原是有逃出这里的计划,可惜短短几日的功夫,我实难摸清楚西阳国皇宫各处隐蔽的路线,所以……” “我可以帮你。” 不等我“送客”,白芷玉突然极为小声地对我说。 见我神情怔愣,白芷玉焦急地“哎”了一声,回身十分紧张地瞅了眼门外,将一盒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糕点端出来后,故意对门外看守大声道:“君上托我将这份糕点端于你尝尝。” 说完,白芷玉正过头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不明白这个眼色到底是什么含义,但当我含糊应声,试探着将糕点拾起时,白芷玉猛地睁了睁眼,我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绷着脸,将一整盘糕点接过,对着白芷玉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多谢……君上君后挂心……” 白芷玉也同样绷着脸,一语不发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第367章 帮我一个大忙 随着地牢的大门“轰——”地一声关闭,我迅速将糕点逐个拿进来。旁边几名内制的看守,原想呵止我,却又想这是沈忘的意思,便也没有再管,任由我将所有糕点拿进牢房。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将糕点全部掰开,没一会儿,便被我发现了藏在糕点中的纸条。 “带上我!!” 纸条上除了这句话,背面还有一块手绘的路线图。 上面简要标注了所有戒备较松的时段,以及西阳皇宫内,最为隐蔽的路线。 看着手中这张纸条,我几乎下意识想到,白芷玉是不是又想借此来害我?毕竟这可不是她第一回这么干了,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但回想起她的神情,却又实在不像演的。那双称得上惊艳的眸子里,透出的恐惧和无力是实打实的。 这样想来,我思绪有些摇摆不定。 眼下这种情形,侥幸心理很有可能会害死我。但我确实一开始想过要同白芷玉一起逃出去,毕竟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种鬼地方,可不是我的作风。 思来想去,我深感疲惫地叹了叹,随将纸条规整地塞进里衣的夹层里。 将糕点揉碎之后,我一股脑将残渣囫囵铺在草席下面。虽然我此时饿的前胸贴后背,但沈忘给的东西,我自然能不吃就不吃。 处理好这些,我心里说不上的涌起阵阵激动。 总觉,明天会有事发生。 就这样带着丝丝忐忑入眠,直到我被一桶彻骨的冷水迎面泼醒。 “起来。” 说话之人的声线比水还要冰冷几分。我惊恐抬眸,正好对上了沈忘居高临下的眼神。 “架起来。” 话音刚落,我便被两名壮汉高高架起。 一脸懵逼地我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被牢牢锁在了昨日受刑的木架子上。 “沈忘!!” 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脸色也骤然变得难看。 沈忘闻言,也只是不满地蹙了蹙眉,对我的嘶喊充耳不闻。 直到其中一人像昨日一样,再次从后腰抽出长鞭,我身上的伤口才像是再提醒我一般,猛地腾起一阵揪痛。 “沈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摸不清沈忘折磨我地原因,不过像他这种变态,想折磨便折磨了,实在没什么动机可言。 只是我不能接受,就这样白白挨了两日的鞭子。 沈忘始终沉默,直到扬长的鞭子狠狠朝我小腹猛地抽来,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前几日摸探出地那支队伍,此刻正突破重重围剿,朝大殿赶来!!” “可看清队伍中是否有展自飞的身影?” 沈忘倏然回身,朝那人射出一记无比阴鸷地目光。 来报者细想了想,果断摇头道:“回君上,兄弟们都未发现展自飞的身影,想来许是一群活腻了的山村野夫,滋事罢了。” “你是说本君手里千名暗卫,连一群刁民都制服不了?!” 沈忘地声线陡然拔高,惊得那人连连朝后撤去。 “贱奴不敢!贱奴不敢!!” 看着来报者胆怯的姿态,我这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原来沈忘突然这般磋磨我,是因为觉得那群人是展自飞的人。 没想到他还真信朝圣国上下,会为了我这样一个舞姬出身的女子,正面硬刚西阳国这种无稽之谈啊? 我也忍不住自嘲地咧了咧嘴。 反正我从没真的想过,卿澄和展自飞会为了救我,反攻西阳国。但那支神秘的队伍确实可能会帮我一个大忙…… 第368章 何方神圣 沈忘就这样沉着气思索了好半晌,才转身对我撂下一句:“老实待在这,若是敢耍什么花招,本君定叫你求死不能。” 说完,沈忘挥开身后的披风,携几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踱出地牢,只留两名刽子手装扮的男人在侧,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眼尾快速扫向那两人。 “两位仁兄……你们看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我神情客套,一边对二人谄媚的笑着,一边小幅度扭动着早已麻木的胳膊。 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说话,甚至没什么反应,只轻蔑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好像我压根不存在似的。 时间流逝,地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以至于我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惊慌地呼吼。 我身侧站着地那两名刽子手,听闻外面传来的动静,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片刻之后,其中一名对另一名道:“我出去看看。” 那人犹豫几秒,略显坚定道:“别去,君上的命令是让我们看好她,若是你擅离职守,回头君上怪罪下来,我们如何……” 话音未落,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我和那两名刽子手同时朝门外望去,因为存在视野盲区,我只能瞥见一抹乳白色地裙摆,像牛奶一般从门外淌了进来。 “君后?” 两人异口同声,眸光皆是惊讶。 我闻言,有些意外地抿了抿唇,随努力将眼皮抬起,朝白芷玉望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皇宫已经乱作一团,君上生死未卜,你们却还在这偷懒?!” 白芷玉的语气相当急切,表情亦是焦躁不安,看得人心里不由一紧,好像外头的天要塌了一般。 那两人闻言,心里果然开始动摇。但说到底这是沈忘亲自下的命令,两人依旧有所忌惮,脚下纹丝未动。 白芷玉见两人不上当,顿时恼红了脸色:“还愣着做什么!?本后的话难道不好使吗?!” 西阳国皇宫内,没有一个人对白芷玉是真心服从,背地里更是置喙什么的都有。 因此尽管眼下,白芷玉再如何摆自己君后的架子,那两人也依旧不为所动,只面上有些动摇罢了。 “君后,看守人质是君上亲口下的命令,我们不敢不从。” 其中一人不卑不亢,话语间满是理所当然。这让白芷玉暗暗咬紧了牙。 “依本后看,你们就是对君上,对西阳国存有二心!且不说君上能否逃过这一劫,若是福泽眷顾,君上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本后定会在君上面前参你们一本,且叫你们好好尝尝弃主的后果!” 两人一听,周身不由打了个冷颤,随纷纷将腰间的长刀抽出,对白芷玉作礼:“君后所言甚重,贱奴等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越过白芷玉飞奔出去。 白芷玉眼底深邃地朝我扫,脚下快步朝我跑来。 “走。” 说着,白芷玉十分娴熟地帮我摘掉手腕上的铁链,又用另一只手勉强拖住我,以防我浑身是伤地跌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折腾完这些,我只觉眼前白花花地冒出了许多雪花。见我腿脚发软,走路轻飘,白芷玉顿时不耐:“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没事……饿的……” 白芷玉深深叹气,略显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趁外面乱作一团,我们得快点。” 我顺从地任由白芷玉半拖半拉地往前走,心有不解:“那群人真的打进来了?” 白芷玉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听说人数不过三两千,愣是从城郊一路杀进了西阳国皇宫……” 我一听,内心顿时惊叹不已。 能被沈忘派出去的人,虽人数不占太优,但武艺绝对没的说。 却不想愣是被对方杀进了皇宫之内,这换谁也不敢相信啊。 思索片刻,我问:“你可知那群人究竟何方神圣?” 白芷玉一边埋头朝前赶,一边笃定道:“不知,连沈忘和我父亲都不知,想来……许是些与西阳国存有旧怨的人吧……” 第369章 展自飞的阴暗面 待我被白芷玉连拖带拽地从地底下拽上来,眼前的一幕着实有些超出我的想象。 几名身着粗布短褂的农夫,正挥舞着各式与身份不符的冷兵器,嘶吼着朝西阳军劈砍而去。 我眼睁睁看着几名西阳侍卫的头颅滚落在地,对方则未伤分毫,只是脸上沾染的血变得更为鲜艳罢了。 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牵着白芷玉地手也不由攥紧,暗暗督促她快点离开。 白芷玉明白我的意思,她同我一样深知,两方交战,男人赴死,女人遭殃,谁都讨不到半点好处,若是再耽搁下去,不慎被这支神秘的组织生擒,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走这边!” 白芷玉压低声线,领我朝牢门侧后方的一处宫道踱去。 “待我与父亲汇合,你带我们出去。” 四下无人时,白芷玉冷冷开口。 看她轻车熟路的模样,我不由苦笑:“你比我更熟悉这里……” “宫里上下都认得我,认得我父亲,即便眼下西阳皇宫乱成一锅粥,我们也极易被人拦下……” 说着,白芷玉眼底闪过一瞬不耐:“总之你给我想办法,我此番一定要同父亲逃出去!” 看着白芷玉稍稍露出地侧脸,我有些恍惚。明明是这本书的女主,却也因剧情走向,变得这般“不顾形象”起来。 沉默之后,我爽快颔首:“行!” …… “怎么样!找到壹壹了吗!!?” 奉六神情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修长的手指相互交叠,急躁地搓了又搓,转了又转,看得人眼花缭乱,心也不由提了上来。 “家主,还请稍安勿躁,已经派人去各处牢狱里寻,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腾伯神情肃穆,语气倒叫人觉得宽慰。 奉六这才稍稍舒缓了紧缩的眉头,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展自飞伫立在不远处,将奉六的一言一行深深刻进眼里。 听罢,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若我仍是他展自飞的妻子,这些忧心的话,想来应该由他说,哪里轮得上外人。 想到这,展自飞烦躁的揉了揉脏兮兮的头发,额前沾满灰土的刘海,迎合地洒下一层黄黄的尘烟,落在展自飞地睫毛上、鼻梁上、脸颊上。 奉六此时懒得理展自飞,更不屑于较真他的内心戏,只怨手下的人为何不快点,再快点,将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半个时辰过去,负责主攻的几支分队陆续归来,奉六翘首以盼,依旧没能瞅见我的身影。 “怎么回事……” 奉六兀地起身,眼神呆滞道。 腾伯神情一凛,转看向那几名负责寻人的将士:“细说。” 那几人恭恭敬敬,朝奉六和腾伯单膝跪下身子:“回家主、腾总领,我们兄弟几人找遍了西阳皇宫的大小牢狱以及刑房,都没寻见壹壹姑娘的身影。 因此我们怀疑,是沈忘提前将壹壹姑娘转移到了别处更为隐秘的地方,可能还需要再花点时间。” 奉六始终呆呆地,半晌才苦笑着咧开嘴角:“……这算什么?” 腾伯察觉出奉六状态不对,赶忙上前一步:“家主别着急,壹壹姑娘对沈忘来说还有用,不会就这么白白要她性命的。 更何况今儿一早接到消息,草滩一仗咱们打赢了,沈忘现在除了壹壹姑娘,再无任何筹码,壹壹姑娘的命可以保全。” 奉六像是细细想了腾伯说的话,又像是压根没听进去,脸上始终挂着令人心揪地呆滞。 始终在一旁双臂环胸地展自飞终于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对奉六直白道:“腾伯已经将话说得这样明了,你还作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小子!你……!” 老幺刚要发飙回怼,被腾伯猛地一把拽住。“展将军,家主只是 护妻 心切罢了,并非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腾伯“护妻”俩字咬的很重,惹得展自飞额前,倏然暴起两根青筋。 他此时只觉自己恨透了奉六,恨透了他身后这群有力的靠山。 只希望两方势力水火不容时,卿澄和奉六能一起消失…… 就好了。 第370章 内讧 没人猜得出展自飞此时心中所想。 饶是展自飞自己,都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不对……他应该只瞧不上奉六而已,与卿澄何干?卿澄……可是他年幼时的玩伴,是他自愿追随的君主啊…… 想到这,展自飞蓦地攥了攥手心,直至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液。 “展将军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恍惚间,腾伯平淡地声线在耳边响起。展自飞不由回过神,神情略有些迟疑地“嗯?”出一声。 奉六表情冷冰冰,不带一丝一毫的生气,自始至终都没给展自飞一记眼神。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腾伯用眼神指了指展自飞垂在腿侧的手:“展将军,您的手……” 经腾伯这么一提醒,展自飞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紧攥成拳的手,不知何时竟从手心里渗出了丝丝猩红,混合着汗液毫无顾忌地钻了出来。 展自飞眉头霎时蹙起,赶忙掏出手帕,囫囵擦拭起来。 看着血液一点点被帕子抹去,展自飞也渐渐冷静下来。 末了,他将手帕重新塞回衣襟,神情淡淡道:“沈忘呢?可有找到?” 众人闻言,皆是一声不吭,仿佛对展自飞说的话充耳不闻。 展自飞尽管心里再如何不忿,面上也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地模样。“怎么?我说得不是朝圣语?” 腾伯半垂下眸子,示意身旁之人开口。 “回展将军,目前还没有寻到沈忘的踪迹,想来应是在侍卫的掩护下,逃了。” 展自飞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咱们准备怎么办?” 腾伯花白地眉毛略略一扬:“自然是不留余力寻找壹壹姑娘的下落了。” “不趁此时机……一举歼灭西阳国?” 展自飞颇为不满,且理所当然道。 腾伯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强忍压下了上翘地嘴角:“展将军,您未免太瞧得起我们刘家军了……此番不过带了三两千人,如何能与整个国抗衡?” 听罢,展自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自己的竟在不知不觉间,神化了这支私军。总觉区区西阳小国,对刘家军来说,攻下来易如反掌。 展自飞有些气恼自己看。再是厉害,再是了得,也不过是一支名不正言不准的匪军罢了。西阳国一旦被灭,他们的存在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腾伯过谦了,堂堂刘家军总领,自是有以一敌百的本事。本将军也不过是多嘴问一句,您也得对自己有点信心啊。” 腾伯神情不变,就连目光都未曾挪动分毫:“展将军,刘家军一众将领,只为家主一人马首是瞻。 我们帮朝圣军与西阳军两相抗衡,为的是与现任皇帝清算因果。您若是想利用我们刘家军为卿澄彻底清除障碍,我腾伯,可断断不会卖您这个面子。” 展自飞双眼霎时眯成一条缝,眼底蕴藏的眸光怎么都叫人看不清。 僵持之后,奉六不耐开口:“有功夫内讧,不如快些去找人!” 闻言,腾伯这才敛住凛色,眼神柔和道:“是,家主,我会着老大、老三、老四即刻去找,不会让您等太久。” 第371章 祝五门 此时,我并不知道有人疯了似的想要找到我。 我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同白芷玉和她的父亲,那个留着一簇山羊胡,看上去好生严肃地男人一起逃出去。 我在西阳国这几日,其实并未怎么见过白文先生。 说来也巧,当我每每被沈忘招呼过去问话时,白文总是忙得抽不开身。 如此,见面的机会自然少得可怜。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次再见,我看向白文的眼神,多少有些警惕且尴尬。 谁想再次见面时,竟是在这种时候…… “白先生。” 我不咸不淡地客套了一声。但因着身上伤势较重,听上去有气无力地,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醒。 白文神情复杂地凝我一眼,片刻才转看向白芷玉:“她当真可用?”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工具似的…… 我不爽又虚弱地撇了撇嘴。 白芷玉用眼尾扫向我,不慌不忙道:“她伤得有些重,但好在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要在过关卡的时候,装像一些就好……” 闻言,我愈发疑惑。 怎么感觉,他们父女两人早就已经有计划了? 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自然也这么问了。 白芷玉爽快颔首:“自然是有,不过缺一个能带我出去的人罢了。” 啊,合着我真成工具了。 我不由在心里咂舌。 不过工具不工具的不重要,只要能让我从这鬼地方逃出去,被利用又有什么不可以?说到底,我们两方还不是互相利用?合作共赢? “行,那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我强装轻快地抬了抬下巴,但身上的伤总是阵阵隐痛,疼得我不禁眯了眯眼。 白芷玉不动神色地抬我一眼:“扮成西阳侍卫,蒙混过去。” 我一听,方法虽然没什么新意,但在当前这种情况的加持下,成功率可以说是极高,前提是我们得装的足够像。 思索片刻,我稍稍颔首:“好,侍卫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 话音刚落,白芷玉的脸色便‘刷’地红了下来。 看到她的脸色,我心里有了预感。但见她迟迟憋红着脸不肯回应,我还是毫不意外地急躁起来。 “嚷嚷着要趁乱逃出去……却连所需的物什都没准备好……真不知道该说你咳咳咳……!” 这父女俩着实给我气得不轻。 我浑身疼得像是快要散架,他俩却始终沉默着,好像不是他们的事一般。 “阮姑娘,你不用这般恼怒。芷儿整日下来,几乎都候在沈忘身边,根本没机会准备那样齐全。 而老夫身边,亦有专人看守,能自由出入的机会寥寥,实在为难。” 白文话里话外满是心酸无奈,但其面上却依旧冷肃,冷不丁给人一种十分诡异地感觉。 我眉心微紧,思索起该如何实施这个出逃计划。 思索半天,我兀地看向白芷玉:“你们手里……有没有迷药之类的东西?” 白芷玉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侧眸看向自己的父亲。 白文神色依旧,颔首应和:“老夫随身带了些醉药,效果不错。” “那就好,”我浅浅松了口气。“现在西阳宫里乱成一锅粥,总有某些地方的侍卫松散稀疏。挑个人最少的地界儿,先弄几件衣服过来!” 白文和白芷玉相互对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道:“祝五门。” “祝五门不常通人经过,地处也较为偏僻,那儿的侍卫算上轮班的,也不过区区十二人。 眼下正是混乱的时候,想来他们定会着人支援,那样一来,祝五门的侍卫起码会少近一半以上。” 白文语调铿锵,信誓旦旦地说。 我了然颔首:“好,走吧。” 第372章 打他们 一开始听到祝五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类似朝圣皇宫的午门那种偌大无边地门庭。结果等到了地方打眼一看,这不过就是一扇放到皇宫里便小到足以令人忽视的一扇普普通通的铁门罢了。 我求证似的扭头看向白芷玉:“就这里?” 白芷玉眼眸微垂,微的扫向我:“嗯。” 我无意识地撇了撇嘴,细细观察起门前零星几名守卫的动向。 蹲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白芷玉猜的果真不错。祝五门前已经没有可以轮换的守卫了,只有区区三人,还在既警惕又慌张的左顾右盼,好像一不留神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猛兽一般。 “白芷玉,”我冷不丁开口。“他们既然知道你是谁,那便由你下手。” “什么?” 这一安排很明显令白芷玉没有想到。 “你听不懂吗?他们认识我,我根本没有机会……” “那你想指望谁?指望我?还是指望你父亲?” 我不容置疑地抬眸,定定凝在白芷玉那张娇弱苍白的脸上。 片刻僵持,我微颤着手上的腿,从地上站起来,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对她说:“正是因为他们认识你,才会对你的接近放松警惕。若是换做我去,刚一露面搞不好就会被杀的,不能冒险。” 说完,我果断探出手,朝白文递了过去:“白先生把东西给我吧。” 白文愣了愣,赶忙从宽条的腰封里摸出一包粗糙的黄纸。“沾上粉末,撒在他们的脸上就行了。” 说着,白文将醉药塞给了白芷玉。 白芷玉没有主动接过,而是任由白文将纸包强行塞进她微张的手心。半晌,她忧心忡忡地抬眼,眸光毫无焦点地问:“这东西难道不会把我也……” 白文突兀地哽住,随点头:“会,所以需要你将口鼻蒙住,这样才能尽可能避免被醉药误伤。” 听罢,白芷玉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境。 她本就不愿做这件事,现在还被告知容易中招,自然会无比担忧。 趁她发怔地空隙,我果断将自己勉强还算得上干净的衣摆撕扯成片,简单系在了白芷玉的下半张脸上。 “好了,我给你多叠了几层,厚度应该足够了。” 白芷玉下意识抵触着退了几步,一瞬却又认命似的僵住,任由我将布块牢牢固定在她的后脑上。 “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将粉末撒在他们的脸上?” 白芷玉神情微动,眼皮都好似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思索片刻,试探性开口:“打他们。” “什么??” 白芷玉再一次露出极为惊讶地表情,眼睛睁地好似两颗圆滚滚的铃铛。 “打他们??你想害死我啊??” 白芷玉止不住地抱怨,白文则浅浅将目光转向我。 “芷儿,阮姑娘这个办法许是可行的。 你本就是西阳国的君后,他们畏惧沈忘,自然不敢对你怎么样。 几个不值钱的奴才而已,你打了骂了他们又能如何?” 闻言,我倏地蹙了蹙眉头,却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平淡,并未做声。 白芷玉细细想了,这才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好……那我……那我便试试吧。 但如遇不测,父亲……” “父亲自是会救你于水火,断不会叫你受丁点折辱。” 第373章 中计 听白文这样说,白芷玉掩在布块下的唇角微微一抿,揭开纸包后用指甲挖了些粉末,脚下这才有了动作。 祝五门前来回踱步的几名守卫,突然远远看见君后遮着面,朝他们急匆匆地走来。 其中一名守卫疑惑地蹙了蹙眉头,先一步迎上前:“跪见君后。” “跪见君后——” 剩余两人紧随其后,跟着跪下了身子。 白芷玉紧张的攥了攥拳头,垂眸冷声:“你们竟还在这里偷懒!” 三名守卫霎时一愣,疑惑地抬起眸子。 白芷玉暗暗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之后,才稍有些别扭地扬起手,重重扇在打头守卫粗糙黝黑的脸颊上。 直至刺耳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上空炸开,几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眼中除了不解,更多则是隐隐地恼怒。 “君后这是做什么?” 那名被掌掴的守卫语气阴冷,与其说他在疑惑,倒不如说是有不甘。 “做什么?”白芷玉冷笑。“眼下西阳国大难,就是宫女监守都知道抄了武器杀敌请功,护君上周全。 你们竟还在这谈天说地,恣意快活?!” 白芷玉渐渐也有些入戏,扬声痛斥的样子不禁令我想到,当初我们一同在朝圣国宫里的时光。 身后两人暗暗相互递去眼神,并未做声。 而被打的那名守卫,则始终眉头紧锁,零星瞥向白芷玉的眼神,更是骇人可怖。 “本君后今天不光要教训你,还要教训教训你们每一个人! 若有违抗,待此次大劫一过,且看看本君后会不会在君上面前细数你们这帮奴才的不作为。” 一听“君上”二字,几人略有不忿的表情这才有了收敛。 虽然他们坚守在祝五门并非自己的意思,但也确实不是沈忘的意思。若是真要较起真来,搞不好会白白背个“叛国弃主”的罪名,沈忘是绝对不会饶过他们的。 于是,身后两人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不多犹豫,他们便双膝呲着地,犹如郊外被削去双腿的难民,一步一步朝白芷玉跪了过来。 白芷玉心头暗喜,没想计划竟这样顺利。 只是不等她抬手向下一个人的脸招呼过去,为首的守卫突然开口:“君后,贱奴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掩着面?” 白芷玉巴掌猛地悬停,眸子里的情绪不由显得杂乱。 “那群势力放了毒气,本君后不掩面,难道等死吗?” 白芷玉脑子转的很快,话音一落,她的巴掌也跟着急匆匆地落在了下一个人的脸上。 接连两声清脆的耳光声,终于让白芷玉和一直躲在远处的我,沉沉地松了口气。 掌掴完,白芷玉的表情明显松缓,眼里似笑非笑地俯视着眼前三人。 “罢了,看守祝五门本就是你们的职责,本君后小施惩戒,就不将此事说与君上听了,你们就好好待在这儿吧。” 说完,白芷玉果断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悠然踱去。 三人神情木讷,完全被白芷玉的一番操作搅地一头雾水。 为首的那名守卫,见白芷玉的身影在宫道拐角处消失,这才一脸阴狠地小声骂了句:“破鞋……” 不想这句话刚脱出口,那人便突然像吃醉了酒一般,脚下不稳地朝一旁歪去。 “诶诶诶?!” 两人心下一惊,赶忙起身去扶。却见那人倒在地上后没了动静,心里顿感不妙。 “难道那娘们说的毒气……已经蔓延到这里来了?!” 第374章 给脸上抹黑 祝五门前小小的骚乱,引得我愈发紧张。 不过还好他们并不聪明,第一时间竟被白芷玉仓促寻下的借口糊弄住了。 白芷玉闪身藏进宫道旁的高墙边,对着我若有似无地眨了眨眼。 我微微一笑:“辛苦。” 白芷玉抿唇沉声,宛若蚊吟地轻“嗯”了声。 差不多过了一阵,那两名在祝五门前咋咋呼呼的守卫,也终于同醉酒一般晕了过去。 我心中大喜,急迫地朝祝五门前踱去,就连走步都利索不少。 “换上。” 我踉跄着停在三人身边,伸手就开始扯他们的衣服。 白芷玉微微一愣,随有样学样地解起了眼前之人的裤腰。 “快一点,万一有其他守卫回来撞见,那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故意将字咬的很重,若是不催着些,我真怕他们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不分场合的墨迹。 白芷玉闻言,手上动作立马加快,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那名守卫的腰封好像焊死了似的,固执地与白芷玉做对抗。 白芷玉被磨地满头是汗,娇俏的脸上也没了一贯醉人的殷红。 我看不下去,将扒下来的衣服硬塞到她怀里。“你穿这个。” 白芷玉愣了一愣,不过数秒便飞快颔首,躲进一旁由木头搭建的小屋里。 那间小屋应该是留给守卫们暂歇用的,看上去相当简陋,甚至不如现代农村随处可见的旱厕。可见沈忘当真一点不把下人当人。 我厌恶地撇了撇嘴,侧头看向白文的方向。 白文上了些年纪,手脚不利索也属正常,所以我并没有像催促白芷玉那样催促他,即便催促了他肯定也快不了。 等他好不容易将守卫的衣服扒下来,白芷玉正巧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肥肥大大犹如破麻布袋一样的守卫衣着,此时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弱的躯体上。华丽的发髻也被拆的像个半吊子,一半依旧高傲地盘踞在头顶,另一半则似水如墨地从耳后垂落,看上去乱糟糟的。 我赶忙招呼白文进去准备,自己则凑上前替白芷玉梳理她该死的发髻。 因为时间紧迫,内心焦急,我手上力度不禁有些粗暴。 白芷玉忍不住“嘶——”了一声,却又像是顾虑什么,赶忙噤了声,强忍着拉扯头皮的不适。 “抱歉,很疼吧?” 我为难地问了嘴,但手上动作亦不敢有丝毫放慢。 “没事……你束吧,逃命要紧。” 待我将白芷玉华贵地髻发成功梳成了西阳国守卫常用的单髻,白文也从房子里出来了。 我粗略打量了他们一眼,连连点头:“还行,等会儿再在脸上抹点泥和血,蒙混出去可就容易多了。” 说完,我抄起衣服就往屋子里钻,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就换好了走出来。 白芷玉眼中闪过惊色,像是没想到我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其实我并不是什么穿衣小天才,只是刚好西阳国守卫的衣服,跟我之前还是现代人的时候,常穿的户外服很像。 倒不是说剪裁,而是穿法。尤其是腰封处的搭扣,我也着实没想到原来古代就已经有了类似搭扣的设计。 “行了,咱们该给脸上抹点黑了!” 我使劲拽了拽松垮的腰封,一脸胜券在握地说。 第375章 逃兵 一切收拾妥当,我跛着一条腿,与两人宫道外走去。 原以为需要用些手段才能将自己脸涂到让人看不出来,不想老天爷多眷顾,竟让我们看见一处将将大战过得地方。 白芷玉强忍着鼻下阵阵反上来的血腥,蹙着眉朝右扫了眼:“窑三门,他们竟然连窑三门都过得这样利落?” 说着,白芷玉小心用眼尾胡乱扫了一遍倒在地上的具具尸体,随有些惊讶:“全是夕阳军??” 惊叹之余,白芷玉神情慌张,迅速瞥向我:“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看着这一地着装统一的尸体,也不由对这些神秘人心生惧意。 两方交战,有死有伤实乃正常。但像这种只有一方死伤惊人,放在哪个朝代都并不常见。 难不成这群神秘人有着通天的本事? 白文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半晌,他探出手,在不远处一名西阳军尸体前,抓了一把混着血浆的黄土,毫不犹豫涂抹在自己脸上。 白芷玉瞬间恶心的拧住脸,遮着口鼻连连朝后退去。 “父亲……” 白文睁着三角眼浅浅一瞥,挂在山羊胡上的血泥混合物也跟着一颤一颤:“别磨叽了,你们也动作快些。” 我微微颔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伸手抓起脚边的一块沾血的污泥,咬牙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一股浓烈的腥臭瞬间成股钻入,直逼我的天灵盖。 我只觉自己尚未痊愈的腿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白芷玉一直在观察我泥泞下的表情。见我始终皱鼻蹙眉,脸色霎时变得更为苍白。 但她也并非矫揉造作之人,更何况在这紧要关头,她深知不是顾虑的时候。于是,在又一次的深呼吸后,她果断学着我的样子,朝自己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泥。 “啊…………” 泥泞湿凉的质感,激地白芷玉浑身一层又一层地冒着鸡皮疙瘩。她眼眶微红,有些脏污的唇瓣也不自觉开始抖动。 “还好吧?” 我忍不住轻声问道。 白芷玉愣了愣,为难颔首:“我……可以,快走吧。” 说完,她便像是躲瘟疫一般,快步朝前走去。 直至出了窑三门前面的绿荫小路,我们偶然撞见了几名身负重伤的西阳军,正鬼鬼祟祟地潜伏在一旁的灌木里。 我心下一惊,眼神不自觉朝那几人瞟了过去。 不想,没等我想出对策,其中一名瞎了一只眼睛的西阳军突然叫住了我们。 “你们也是要逃出宫的吗?” 闻言,我果断颔首,粗着嗓子应和:“是!你们也是吗?” 那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而后小心指了指前方:“那儿过不去,全是赶来支援的侍卫。你们要想活命,跟我们走!” 我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随稍显犹豫地睨了眼身后的两人。 白文反应很快,立马连连点头:“好,一起。” 白芷玉紧抿双唇,连眼皮都不敢多抬,心虚地跟在白文身后。 因此,我只好随他们一起,钻入了面前的灌木,跟着几名伤残朝反方向摸去…… 第376章 被识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隐藏在灌木的阴影处。 我却总能敏锐的捕捉到身前那名西阳侍卫,频频用眼尾朝我探来眼神。 我哽着喉咙,装作没看到地继续闷头赶路。突然,那人开口:“我怎么瞅着你们……觉得面生?” 闻言,白芷玉和白文的脚步兀地顿了顿,不过也只有一瞬。 我打着哈哈,不算自然地挠了挠头:“……宫里这么大,兄弟哪能每一个都见过……” 那人略微停下睨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至一行人在一处开裂的围墙处停下,方才那人才将身子调转向我,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身后的白芷玉和白文亦是如此。 但好在这样的关头,我们都相对理智,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地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兀地开口:“从这儿出去,就是丧林。一会儿你们仨负责开路,若是不肯,老子现在就送你们归西。” 我被他突然变脸惊得一怔:“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人嗤笑着,晃晃露出一口黑的发亮的牙。“即同是西阳宫里的侍卫,怎得会不认得老子?” 闻言,我神色顿时暗下,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在西阳皇宫待得时间最久的白文,也有些面露惶恐。 他从前多与刑房的人打交道,确实也未曾见过眼前这人。即便想打圆场蒙混过去,却也无从开口。 见此,我知道瞒不住了,随果断抬手,作投降状:“我们不过是想另谋生路的三个小宫人,确无意冒犯几位大哥,还请大人有大量,多通融一二……” 听罢,眼前那人狐疑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诡异地咧了咧唇角:“当然……当然,正是因为老子大人有大量,才愿意给你们一个求生的机会。 开路吧,甭跟老子废话了。若是敢耍什么小聪明,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我暗暗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敛住神色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我被那人拎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打头第一个。若是有人在林间埋伏,我一定是第一个死的。 那人将我们仨安排好后,脏污的脸上不觉多出了几分神清气爽。 他用刀剑顶了顶面前的白文,语气粗鲁地呵声:“走!” 得了令,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地拖着半跛的腿,弯腰从开裂的墙缝里钻了出去。 宫墙外是一片黑乎乎的林子。正如它的名字那样,给人一种丧气十足,诡谲难耐的感觉。 身处在这样一片毫无生气地树林间,加之身后还紧随着一批杀人不眨眼的兵匪。即便是再如何淡然的人,也很难不神经紧绷。 踩着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鸟鸣,我们几人顺利穿过阴气森森的冗长野路,却在一处并不明显的岔路口停住。 准确来说是我自作主张地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确实不熟悉丧林的地形,至于走哪边最稳妥,我没把握。 那人见前面兀地停住,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刀便朝我虎视眈眈地走过来。 “你想耍花招?!” 顺着话,寒戾的刀刃已然架在我的脖颈上。 我一边感受着刀刃传来的冰冷,一边神色紧张地指了指前方:“大哥……咱们走哪条路?” 那人飞快扫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左手边。 我随他看去,远远却瞧见那条路的路况,似乎十分险峻。接着,我眉梢轻挑,一个计划在心底悄悄蔓延…… 第377章 脱身 “这位大哥……确定要走这条吗?” 我眼神稍有试探地看向他,问道。 那人很明显并不熟悉丧林,否则又怎会冒险选择一条险路。 除此之外,他也一定缺少在山野间穿梭的经验。若是换个老道一些的,一眼便知那摸不清前方的野路有多崎岖凶险。 不过幸好他什么也不知道,随行的几人也无一人精通,否则我的计划恐会很难实现。 那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神凶狠地用刀刃顶了顶我的颈侧:“甭废话!快走!!” 我心里地石头顿时落了地。 既然如此,那你们可别怪我。 我稍稍收住下巴,小心扭开了脸下的刀刃,抬腿朝左走去。 那人有些不甘地将刀收回刀鞘,越过我们三人,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条路前方雾气弥漫,能见度虽不至于为零,但也切实影响到了行走的速度。 虽然右边那条路也同充斥着浓浓的灰雾,但只能说他们点背,好巧不巧选了条最难走的。 我小心探出脚,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却被那人以“速度太慢”为由,催促着往前赶。 为保性命,我语气无奈地侧过头去:“大哥,不是我不想走快,前面的路不大好走,若是我们仨失足滚落,前面还有那么长的路程,可就需要你们自己探了……” 闻言,那人本想找个顶撞的借口冲过来给我一耳光,却在走出没两步的时候,脚下一滑,险些从一旁未知深浅的陡坡上滚下去。 他们几人浑身带伤,走个平坦大道都稍显吃力,更别提眼下这样险峻地羊肠野路了。 待后背激起的冷汗被吹干了些,那人才愠着脸色,尴尬地站了回去,嘴里却依旧倔强地威胁道:“你给我仔细着些!走!!” 我佯装害怕地连连点头,正要抬腿,身后有人突然开口:“老苟,咱们……咱们要不还是换条路吧……” “换你妈!!” 老苟紧着就是一声暴怒,随死死咬牙道:“若是右边真的安全,那有人埋伏的可能性就越大!!你他妈脑子被狗吃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通??” 从老苟的语气可以听出,他现在的情绪十分紧绷,或许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滑,使得他更为珍惜自己的性命。 不过比起被自己人或敌方人埋伏,抓到生生折磨死,他或许还是更愿意毫无征兆的死在这儿。 我暗暗撇嘴,这人还真是精。 老苟朝身后那人吼叫完,转身又对着我怒喝起来。 我垂下眸子,继续向前摸索。直到隐约瞥见前方路两旁,似有一处不算陡峭的斜坡,我才终于亮了眸色,借着浓雾,轻轻朝身后探手,牵住白芷玉腰封上的虎头环。 此时白芷玉的神经,本就处在一个相当紧绷的状态。被我突然这么一拽,周身瞬间如过电般抖了一抖。 好在那群西阳侍卫并未瞧出端倪,我一边小步朝前走,一边将手里的虎头环往右侧拉了拉。 白芷玉一开始并未知晓我的意思,但她还是结合周围的环境,努力解析着我此举的意义。 因着本就离我最近,终于,她也隐约透过层层浓雾,瞥见了前方右手边那处不算显眼的斜坡,而后结合我朝右拉拽虎头环的行为,了然地睁了睁眼。 她努力朝后探手,想要将这个计划告诉身后的白文。但可惜,她勾了几次手,都未能摸到白文分毫,但她猜,白文若是见她有生命危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而下,毕竟他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直至斜坡上方,我瞅准位置,再一次兀地停住,故作淡定地转身对那群西阳军道:“前方似乎有处沟壑,诸位一定要……” 话音未落,我果断将自己丝滑地送下了斜坡。那一瞬间,我用力拖了一把白芷玉,生怕她临到关头失了勇气,错过了最佳的逃脱时机。 我和白芷玉就这么突然地消失在林下的浓雾里,留剩余几人在原地惊慌失措。 “掉下去了……掉……掉下去了!!” 方才提议换条路走的那人,顿时一脸震惊地结巴着。 白文更是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不敢想,这么快就只剩他自己了。 老苟怔愣数秒,瞬间恼羞成怒地抽出刀,粗暴抵在白文的背上。 “继续走!!” 白文生怕自己命丧当场,赶忙回过神色,颤颤巍巍地继续朝前摸索。 第378章 选择 滚进斜坡之下的浓雾中,我眼疾手快,牢牢抓住一旁向斜生长的树干,另一只手则飞快将白芷玉的胳膊拽住,这才勉强拦下了她。 好在,滚落的坡度不算陡峭,周围也有灰雾用以遮挡,这才勉强在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偷生。 白芷玉隐藏在泥污下的白皙脸蛋,被周围细小的树枝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伤口。她惊魂未定,求生欲使她牢牢抓紧了我的小臂,细看眼底还藏着泪光。 我深吸一口气,卖力将她往上拖了拖。但因着腿上有伤,加之滚坡时收到的摩擦和撞击,我倏地力竭, 险些连带着自己也坠下去。 “你脚边……脚边有什么能踩住的地方吗?!” 我尽量让自己别发出太大声音,声线听起来十分低沉隐忍,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 白芷玉焦急地四处看了看,之后将脚牢牢踩在斜侧方的一块凸起的树根上。 见她踩稳,我这才松开汗津津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 “父亲……我父亲没有……” 片刻,白芷玉有些声线后怕道。 我面色凝重地蹙紧了眉头:“先想法儿从这里出去再说。等找到机会,再回去救你父亲。” 白芷玉猛地仰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以及难以掩饰的愤怒。不过数秒,她冷静下来,无奈颔首。 “你说的对……以我们现在的处境……” 说着,白芷玉喉间忽的哽咽,脸颊顺势滑落两行泪痕。 “我与父亲团聚并不多时……谁知如今,又要忍受分离之苦……” 听着她声线难以自持的颤抖,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我也快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姥姥了。 没穿到这本该死的书里前,自己就因为工作关系,有一阵没去看过姥姥。现在是想去,都去不成了。 眼看彼此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伤感,我赶忙收回思绪,故作坚强地对白芷玉说:“你和你父亲一定会再见面的,走吧,先从这出去再说。” 白芷玉也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努力调整好情绪,朝我伸出手:“拉我。” 我理所当然地牵过她递来的手,借着劲,努力向上爬。 好在斜坡上树干也算茂密,没费多少力气便重新爬上了那条羊肠小路。 那几名西阳逃兵和白文早已不见踪影,前后也只剩浓浓的雾气,看上去相当阴森诡异。 白芷玉心底有些发怵,原本已经松开的手,霎时又紧紧贴了上来,乖巧地钻进我的掌心。 我一脸平静地睨了她一眼,很快将眼神收了回去。 白芷玉许是觉着失了面子,支支吾吾半天,试图给自己的行为寻一个妥帖的理由。 不过我对此并不上心,毕竟我们俩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她不依靠我,还能依靠谁呢? “走吧。”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白芷玉瞬间红了脸色。 “……嗯。” 白芷玉淡淡应了一声,乖顺如小猫一般,紧紧随在我身后。 天色渐暗,我们借着依稀铺洒下来的月光,走回了原先那条岔路口。 虽然那个名叫老苟的西阳侍卫说,越是好走的地方,就越容易有人埋伏。 但我还是想赌一把。 因为我觉得,比起落到旁人手里,重新落回沈忘手里的后果会更糟糕。 想清楚这些,我果断拉着白芷玉向右手边那条路大步迈去。 白芷玉始终瑟缩着身子,却也因为相处下来的信任,选择一语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第379章 丧林暂歇 右边的路果真比左边要好走许多。不过也只是可走的路能宽一些罢了。 对此,我和白芷玉很知足。毕竟这天已经渐渐暗下来,路越宽,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 我同白芷玉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两旁各色的树杈横冲直撞。丝毫不顾体面地从两侧伸出来,扰地我们狼狈不堪。 白芷玉一点点推开眼前锋利的树枝,时不时抬头看向天边渐显的圆月。“这地方阴森诡谲,我们……该在哪里暂歇呢?”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敷衍地钻进我的耳中。 我停下脚,面露为难地四下环顾一圈。借着几丝勉强穿透浓雾的微弱晖光,我隐约看见不远处像是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平坡。虽然依旧被杂乱的枝杈裹挟,但好在能躺人,也算个落脚的地方。 我指了指那里,侧头朝白芷玉看去:“今天就先在这儿歇了吧,等明儿一早咱们再赶路。” 闻言,白芷玉第一反应是终于能喘口气了,但紧接着,她渐松的神情忽的绷紧,担忧着问道:“那……如果西阳侍卫……亦或是那群匪徒追过来怎么办?” 我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似在开玩笑一般:“跟他们拼了。” 白芷玉脏兮兮的小脸顿时吓得惨白,看上去却早已没了从前在我面前阴狠跋扈的样子,反而多出了几分有趣。 我强行压下莫名勾起的唇角,招呼她拾一些适中的树枝和宽大的落叶。 白芷玉不解,却仍旧听话地开始四处留意,遇到看着合适的,便顺手拾起来,在衣摆上擦擦兜在怀里。 我们一路上捡了不少树枝和树叶。待到了那片空地,我麻利地用捡回来的枝叶,给她和我作了两张简易的睡垫,又用相对粗壮且干燥的树杈子,拢了个小小的篝火。 白芷玉一边看着我忙活,一边暗暗打量我。 等一切都忙妥当了,她才神情怪异地抿了抿嘴,故作冷漠地对我说:“……你也缓会儿。” 我随口应下,脑海里却开始寻摸一会儿该用什么东西果腹。 丧林这地方,虽然时常能听到飞禽走兽的嘶鸣,但一路下来,却从未见过什么活物。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好事。若是真遇到了什么大家伙,想来也只有它们吃我们得份。 真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唉,若不是他们西阳侍卫的兵器太沉,真应该拿着防身。” 我随口叹息,手上却也不敢停歇,用树杈和藤条制了两个弹弓出来。 白芷玉看着我像是变魔术似的变了两个新奇玩意儿出来,顿时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异。 “这是什么?” 她问。 我看了看手上的弹弓,又细细想了想。难道这个架空的朝代,并没有弹弓这种东西? 我举起弹弓,一脸认真道:“你没见过?” 白芷玉疑惑地蹙了蹙眉头:“有些眼熟……应是小时候见过。” 我恍然,随将其中一支递到她面前:“拿着,我教你怎么用。” 白芷玉很聪明,手脚也并非金娇玉贵的高门大户那般笨拙。我不过简单口述加零星几次实操,她便掌握了。 只可惜材料实在有限,用以充当橡皮筋的藤条,弹性还远远不够,尝试十次,只有一两次能成功发射出去。 所以说它是样子货也算合情合理。 不过有武器总比赤手空拳来得要踏实。但为保万一,我又寻了些坚硬的树枝,给我们二人又做了两杆‘打狗棍’。 我对目前地情况甚是不满。但许是因为新奇,白芷玉好像并不这样觉得。 她的脸上从始至终挂着欣喜,双眼也格外明亮,若是挂在天上,只怕会叫人分不清哪颗才是真正的星星。 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真是又美又坚强。 第380章 西阳宫找人 学会了弹弓的基本使用方法。白芷玉心满意足地将它别在了腰上。 “谢谢。” 收好弹弓,白芷玉对着我,语气颇为诚恳。 我若有似无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那片叶子席:“累了就在上面睡一会儿,等明儿天稍亮一些,咱们再出发。” 白芷玉顺着我地话,朝席子上扫去一眼,神情稍有为难。 对此我十分理解,再怎么说,白芷玉也是被自小被娇惯着长大的,虽算不得权贵之家,却也出自书香门第。睡不惯野外,躺不惯粗席,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冒犯或生气,只是静待白芷玉的反应。 不过多时,白芷玉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将手中的‘打狗棍’靠着树支在一边,小心翼翼用脚踩在那片看上去有些粗糙的席子上。 白芷玉的神情始终刻意收敛,我并未从她的眼神或表情中看出一丝一毫的艰难。若是换做什么贵家之子,想来反应定不会像她这样平淡。 “阮酥酥,你不用在意我,我白芷玉并非那样矫情的人。不过是一张席子,有的睡总比没的睡强。” 她近乎自说自话地开口,而后又突然侧头,朝我斜了一眼。“……谢谢。” 说完,白芷玉的动作明显加快不少,像在逃避似的背过身,躺在了席子上。 我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蹲在了那团篝火前。 黄澄澄的橘色火光映照在我脏兮兮的脸上。周身上下几乎一瞬间便被这股暖意笼罩。 我腿上的伤也在温热的包裹下,变得好像也没那么疼痛。 …… “怎么样,找到了吗?应该找到了吧??” 西阳皇宫内,靠近绫罗廊的一处凉亭下,奉六语态有些咄咄逼人道。 前去复命的几人,不禁相视沉默。气氛也陡然变得压抑。 等了半晌,见无一人回应,奉六的脸当即便垮了下来。眼底也早就没了往日的亲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腾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赶忙上前宽慰:“家主,这个沈忘诡计多端,定是已经将阮姑娘藏在了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不过还请家主放心,无论如何,阮姑娘的性命定不会受到威胁,沈忘不会白白放过任何一个谈判条件。” “谈判?” 奉六冷冰冰地接话。“他竟以为,本家主还会给他谈判的机会?” 腾伯被奉六这番话哽住了喉咙。 且不说目前就这区区几千人,能否攻得下西阳国。与西阳国正面开战,也不是此次行动的初衷啊…… 如果真要与沈忘两两交锋,那坐在渔翁这个位置的,可就是卿澄了。 腾伯沉着脸色,暗暗扫了一眼展自飞。半晌才换了副表情,毕恭毕敬对奉六道:“家主,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救出阮姑娘,若是在两军交战耗费太多时间,恐怕并不利于阮姑娘的安全。” 奉六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本家主不善调兵遣将,更不善在战事上出谋划策,本家主唯有一个要求,将壹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其余的,全权由腾伯决定便罢。” 说完,奉六疲惫至极地阖上了眼。 腾伯绷直嘴角,对前来复命的几人说:“西阳宫周边可都去过了?” 老大果断应声:“腾伯,此番时间有限,我和几位兄弟,只排查了宫内大小刑房、寝间。均未发现阮姑娘的行踪。” 腾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你们即刻去,去周边地段搜查一番。 搞不好,阮姑娘是趁乱逃出去了也不一定。” 第381章 我和白芷玉 腾伯这一番话,不偏不倚落在了展自飞的心头。 是啊,搞不好……她已经逃出去了呢? 这样想着,展自飞的神色霎时松缓下来。就连眼眸,都比先前更为明亮。 他暗暗攥紧了拳,不动声色地向奉六斜去一眼。 半晌,他站直了身子,不冷不热道:“既如此,不如也算我一个。 如此,也好保得万无一失。” 腾伯眉头兀地蹙了蹙。片刻转看向奉六:“家主意下如何?” 奉六自然不想展自飞过多染指我的事,但眼下我生死未卜,多一个人确实有可能多一份希望。 奉六稍作犹豫之后,便也默许了。 展自飞在心里重重舒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放心,我展自飞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酥妃娘娘有事。” 语毕,展自飞脸上挂着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容,朝亭外稳步踱去。 奉六双眼始终盯在他离去的背影上,直至走远,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家主,您若是存了顾虑,大可否了展少将军的提议。” 腾伯敏锐地转了转黑漆漆的瞳仁。 奉六抿唇,抬眼对上腾伯的眼睛:“眼下她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只是要劳烦腾伯,请兄弟几个盯紧着些。” 腾伯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 这一夜,我睡得意外舒服。 想来是近段时间,整日提心吊胆的缘故。 周围的温度虽冻得人直打哆嗦,但空气中久违的自然芬芳,却是极好的助眠香氛。 想来,比我遭受更长时间折磨的白芷玉,定也同我一样。 因此,当我一睁开惺忪睡眼,便瞧见脸上布满舒意的白芷玉,正端坐在那张简陋的垫子上,抻着懒腰。 我本无意打扰,但眼下是在逃命,实在抽不出时间悠闲。于是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惹得她满脸尴尬。 “你……!起来啦……” 白芷玉原有些恼羞成怒,但终是意识到了自己理亏,蔫蔫的与我客套。 我随意点了点头,招呼她继续赶路。 白芷玉看上去有些无辜地指着脚边的破落的垫子,小声嘟囔:“这个……能带走吗?” 我毫不在乎地随意扫了眼:“不带,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我再重新给你做。” 听罢,她这才欣慰地缓了脸色,将简易弹弓和‘打狗棍’统统从地上拾了起来。 “你昨晚睡得可好?” 经过这次的合作,白芷玉明显与我更亲近了。 想来彼此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只要没有卿澄,我们哪里用得着你死我活的。 我一边快速将散落的东西规整好,一边认真回应:“很好,就是睡天桥下面,想来也比睡在西阳宫舒坦。” 白芷玉格外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不错,沈忘,他就是个变态。跟变态同床共枕,哪里能得半分安宁。” 看着白芷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来她真的在他那里受了不少苦。 不过我也不打算问得太细。不是怕她不告诉我,而是担心深聊这些,会揭开她的伤疤。 更何况我们彼此的身份,勉强称得上‘宿敌’,为了脸面,她也断不可能说与我听。 “今天可能会走很久,你确定你没关系吗?” 收拾好东西,我转头问道。 白芷玉眼中流露出一瞬的惊异,而后才堪堪别过头,用眼尾扫向我的腿:“这话不如我问你吧。”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腿上的鞭伤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但周围还是有明显红肿和阵阵灼痛感。 不用猜,肯定是发炎了。 我强装无事,掂了掂肩上沉重的铁饰:“放心,无碍,咱们走吧。” 白芷玉似有狐疑地睨了我一眼,紧随上我前进地脚步。 第382章 林中遇险 我们顺着这条冗长狭窄的小路一路向前。四周彻骨的温度似在一瞬间又骤降了几度,我也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竟已经能喷出白白的雾气。 什么情况?现今正值深秋不假,但也绝不可能冷到这种地步。 我不受控地哆嗦着干裂的嘴唇,朝身后略略扫了一眼。 白芷玉也正同我一样,不住哆嗦着唇瓣,就连眼下都染上了整片毫无生气的红。 我猛地站住脚,侧身伸出右手,递到白芷玉面前。 “拉着我。” 我语气里多出几分难以察觉的不容置疑。 白芷玉神情一愣,在我递来的手和惨白的脸上来回游移,最终将自己捂在胸口的手探了过来。 “你的伤……” 白芷玉朝前近我几步,一脸凝重地朝我腿上的鞭伤望去。 我佯装不在意地抖了抖腿,晃着明显肿起的大腿淡然道:“没事儿没事儿,有点肿罢了,许是冻得。等晚些时候,寻些植被裹上就行。” 白芷玉并未被我强装出的乐观蒙混过去。犹豫片刻,她果断将自己腕上的皮套摘下,俯身绑在我的腿上。 “这样护着,应该能好些。” 我怔愣盯着她束着发髻的头顶,心底涌上温热。 虽然这样做,我的伤口无法透气。 但……她一片好心,我便先捂一会儿再找借口摘下来吧。 待白芷玉重新直起身子,我眼底含笑着握了握她纤细的手腕:“谢谢。” 白芷玉显然还没适应与我这样亲昵。她肉眼可见地僵了肩头,而后才不甚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不用言谢,你若残了,谁还能领我出这鬼地方……”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得不错。” 白芷玉表情别扭地睨了我一眼,继续随我向前赶路。 直至正午,丧林间才勉强透进一点微弱的阳光。 不过这对于已经冷了很久的我们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我牵着白芷玉走到一处光线最充足的树荫下,闭着眼贪婪地享受着久违的暖意。 直到周身恢复了一些温度,我才四下环顾,想挑一处合适的地方停下来歇歇脚。 “就那儿吧,那块宽敞些,阳光也充足,你就去那等我吧。” 白芷玉顺着我眼神落下地地方回头看去,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问我:“你去做什么?” 我抽出腰后别着的木棍,仔细端详顶端是否尖利。“去抓些可以吃的东西来。” 闻言,她的肚子霎时合时宜地咕叫起来。 白芷玉红着脸,有些懊恼地捂着自己的肚子。“那你……快些回来。” 我似笑非笑地颔首,抄起棍子便朝更深处的林子里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瞅准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兔,准备一击毙命时,远处一声凄厉地惊叫,瞬间将我的专注击碎。 顾不得闻声逃窜的野兔渐渐消失在林间,我果断转身,心头不安地朝白芷玉的方向飞奔。 腿面上的伤,因为动作幅度之大而撕裂开来。汩汩鲜血顺势顺着皮革和肌肤之间的缝隙流淌而下,不多时便染红了发黄的衬裤。 等我越过重重崎岖,赶回那片空地时,白芷玉正跌坐在地上,与一头灰毛黑嘴的成年熊相互对峙。 我眸色一凛,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只得一边用眼神盯着灰熊,尝试威慑住它,一边缓缓移动,朝白芷玉一点一点挪去。 不想,距离白芷玉还有五步左右的距离时,那头灰熊瞬间直起身子,仰头发出一声骇人地咆哮。 我亲眼看到白芷玉纤弱的身子抖了一抖,细听之下应是已经被这副场面吓哭了。 这也难怪,若不是还有旁人在,换我我也想哭。 成年体的灰熊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制服他了,就是能不能活着离开都难。 随着咆哮声渐渐消散,我紧咬牙关,低声安抚:“别怕……缓缓将眼神移开,别跟它对视…… 有我在,千万别轻举妄动。” 白芷玉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只得含糊着应下,双眼虽点点从它的眼睛上移开,却仍紧紧落在那头灰熊身上。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许是估量我们对它造不成什么伤害,那头灰熊突然暴起,不带丝毫犹豫朝我们飞奔而来。 我瞬间伸手扯住白芷玉的后领,朝我面前猛地拖拽。白芷玉吓得惊慌失措,止不住放声尖叫。 “快跑!!跑!!” 很明显,这是一头已经饿疯了的灰熊,网传的装死基本不适用。我只能尽可能带着白芷玉向前疯跑,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灰熊奔跑的速度,远超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千钧一发之际,我下意识扬起手中地木棍,狠狠插在灰熊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虽然没能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灰熊的动作明显滞了一滞。我身后的白芷玉这才能瞅准空隙,拉开了与灰熊的距离。 不过短暂的停滞之后,换来的却是灰熊更为狂暴的嘶鸣,以及更为可怖的举动。它仿佛疯了一般,加速朝我们二人奔来。 短短数秒,我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没等我闭上眼睛,灰熊凄惨的惊吼,瞬间激起我浑身的鸡皮。 我猛然睁开眼,只见一名同样衣着的挺拔人影,正手持长弓,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阴影之中。 灰熊的一只眼睛被那人射瞎,庞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压断了侧边一大片树植。 我死死抓着白芷玉的手,朝后一点点退去。 那头灰熊痛苦地抓掉眼睛上的箭矢,翻起身,狼狈朝侧后方逃窜而去。 直至扬起的尘土重新落地,我才猛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已经死过一般,浑身战栗不止。 劫后余生,使得白芷玉腿脚发软,犹如一张随风飘摇的宣纸,软软跌坐在我脚边,双手却仍旧紧紧攥着我,生怕放了手,她就再没了依靠。 缓了许久,我终于找回了音调,沙哑开口:“多谢仁兄仗义搭救……” 那抹漆黑的身影并不做声,只在数秒后缓缓朝我俩走来。 我心有顾虑,不动声色地挡在白芷玉身前。眼神也从方才的惊恐变成警惕。 直到那人站停在阳光下,我才看清那张倍感熟悉的脸。 ——肖宿?他怎么会在这?? 第383章 救出白文 当肖宿的脸逐渐在我和白芷玉眼前清晰,我们的反应格外相似。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见到你。” 我语调不冷不热,上下打量着他。 闻言,白芷玉神情明显变了变,眸底恍惚多出了几分尴尬,以及难以言说的心虚。 肖宿淡然垂眸,目光随意落在某处,直至片刻才重新抬起,对上了白芷玉的眼睛。 “微臣一直在寻您,幸好您安然无恙。” 肖宿语调静地出奇,与先前在宫里时,并没有多少变化。 只是我始终纳闷,为何他一个朝圣皇宫里的御医,会突然出现在西阳国。 难道这之间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紧紧蹙着眉头,时不时朝他和白芷玉脸上瞟去。 沉默半晌,白芷玉似在抱歉地扑朔了两下睫羽,对肖宿道:“……我以为,沈忘早就放你离开,所以……” “微臣知道,粟妃娘娘的无需自屈,同微臣解释。” 白芷玉蓦地哽住声线,后知后觉朝我看来。 “咱们带上肖宿一起吧。” 我神情一愣,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才不解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得会在这儿? 难不成,先前你突然失踪,就是跑来寻白芷玉的下落的?” 我心里揣着答案地询问,听上去多少有些理直气壮。 肖宿亦没什么狡辩的心思,只略略点头,全盘承认。 白芷玉闻言,显然没想到肖宿竟是这样大胆,私自跑来这异国他乡寻自己。心里顿时泛起酸楚,眼尾都跟着红了几分。 不过肖宿好像十分无所谓自己的这些付出。在他看来,只要与白芷玉有关,他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没必要拿出来大肆宣说。 果然,我还是太低估小说里,钟情女主的男配所拥有的意志力和决心了。 我暗暗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侧眸对白芷玉道:“这下我们仨,相互有了照应,也许可以试着救出你父亲。” “真的吗?” 白芷玉顿时激动地将身子转向我,眼里满是难以自持的欣喜。 我轻轻颔首:“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没办法很快逃出这片鬼地方了,你可以忍耐吗?” 白芷玉果断点头:“可以的!” 肖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冷不丁接话:“微臣觉得不妥。这林间鸟兽横行,危机四伏。 只三人想要救出一个花甲老翁,难于登天。更何况这样的生存环境,微臣斗胆直言,粟妃娘娘的父亲恐怕早就……” 语毕,我觉肖宿所言也不无道理。万一他们在路上就已经牺牲了白文,亦或是遭到了敌人的伏击、偶遇猛兽之类…… 白文能存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们确实没必要闷头冒险。 正当我一心纠结时,白芷玉突兀道:“父亲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的。” 说完,她将身子调转向肖宿,眼神坚定:“你若不去,我不会逼你,但你也不能拦着我。” 被白芷玉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肖宿眼神一滞,将头半垂了下去。 “这样,”我见势不对,赶忙打起圆场。“咱们先往白先生可能会走的方向靠过去看看,若是他还活着,皆大欢喜,若是……你也别太难过。” 说完,我重新将手中简陋的武器收拾好,示意白芷玉和肖宿二人向前赶路。 肖宿没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睨了我一眼后,默默候在白芷玉身侧,随我们一齐上路。 第384章 白文的行踪 一路上,我的目光始终不听使唤地朝身后肖宿瞥去。 今日一见,他与我记忆中的清冷相互重叠,只不过穿的不再是啰嗦隆重的官服,而是同样与其气质不符的皮具甲胄。 走了半晌,我故作轻快地开口:“肖太医……在西阳国待了几日了?怎得之前都没见过你?” 白芷玉趁我收回目光的间隙,飞快瞟向肖宿。 肖宿神色依旧,那双上吊的凤眼,依旧半垂着,像极了半遮半掩地帘布,其眼底似乎快要渗出月光来。 “微臣在西阳行宫,待了月余。 只是一直被沈忘囚禁在人烟稀少的偏院,不得自由出入罢。” 我有些疑惑:“沈忘为什么选择囚禁你?难道你做了什么惹他怀疑的事?” 肖宿理所当然道:“微臣猜想,沈忘是对微臣存了戒心的,即便微臣袒露愿意帮他,却因微臣出现的突兀,惹得沈忘不敢盲目。” “帮他?所以你帮他什么了?” 话赶话的,我斜去一眼问道。 白芷玉闻言,肉眼可见地僵硬了神色。 反观肖宿,则淡定的多。 短暂的沉默中,耳边充斥着脚下碾碎落叶的“沙沙”声。 我们三人一步接一步,直到我欲再次开口,肖宿才道:“微臣告诉他,只要能将您擒来,皇上和展将军自会按捺不住。” 霎时,我站住脚。头却始终没有回向身后。 白芷玉和肖宿地脚步也被迫停下,我看不到两人的此时的表情。 终于,白芷玉尴尬地打起了圆场:“阮酥酥……肖宿他……也是逼不得已……现在不都过去了吗?” 我听得出白芷玉想尽量将话说得理直气壮一些,但奈何不占理,说出来自然差点意思。 肖宿倒是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任何借口,好像他并不在乎我会怎么想。 不过这也难怪,为了能让白芷玉幸福,他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区区一个我,算什么? 正当两人以为,我一定会十分生气地要个交代时,我突然耸了耸肩,侧过头道:“知道了,走吧。” 说完,不等什么回应,我便先一步朝前迈去。 这下就连肖宿都闪过一瞬怔愣。 白芷玉更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地模样,想追问我的意图,却又担心惹恼了我。 “您……竟也不气……” 末了,肖宿浅声。 我无奈摆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洒脱:“气,怎么不气?把你卖了你气不气? 我只是不想再纠结这些事情了。反正先前,我们彼此都有误会,你为了白芷玉而牺牲我,情理之中。” 白芷玉闻言,眼神有些内疚的向左偏了偏。 肖宿也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但他的表情,亦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变化。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三人相对无言。 直到我无意瞥见不远处的矮坡下,散落着一只鞋和两柄缺了刃儿的短刀,我才又一次站住脚,招呼两人看去。 “这刀柄上的花纹……是那些侍卫的!” 白芷玉细看之后,十分笃定道。 我也对这些不算繁复的花纹有些印象,随点头附和道:“想来,他们有人,一定在这摔过一跤。 若是在白先生引路的情况下摔跤,可能只是单纯的脚滑没站稳。 但亦有可能……是他们自己探的路。白文先生或许……已经不在他们手上了。” 第385章 蛛丝马迹 腾伯与奉六商量好后,着老大老三等人一齐向行宫周边摸寻。 展自飞那点心思,终是没能瞒过奉六的眼睛。于是几番商议下来,奉六决定,此次寻人,他也要一起去。 展自飞得知此事,果然沉了脸色,毫不客气的两步上前,拦住了奉六的路。 “你什么意思?” 展自飞冷冽开口。 看着他眼神中透出的丝丝凉气,奉六神情也愈发淡漠,好像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不长眼的陌生人。 “听不懂展将军想说什么。” 奉六满不在乎地侧过头,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指腹。 展自飞用力吞了吞喉咙,试图将莫名的堵塞感咽进肚里去。之后才哑着嗓子,低头更近一步:“你又不会武功,更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去了,只会添乱。” 奉六闻言,顿时像看傻子似的抬眸,对上展自飞暗暗有些发红的眼眸。 “展将军真习惯把自己当回事。 明明从没被正眼瞧过,还真是可怜……” “你说什么!?” 脆弱神经被奉六三言两语地挑断。展自飞怒不可遏地揪住奉六的衣襟。眨眼间,拳头已然高高举起,随时做好了下落的准备。 “展将军,您一定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我们刘家军撕破脸吧。” 腾伯倏地横在展自飞身侧,高高举起的拳头也不知在何时,被他牢牢箍在掌心。 展自飞蹙着眉,浅浅打量过腾伯之后,试图将禁锢的右手抽回,却在连抽几次之后都失败了。 展自飞瞬间不解,与腾伯四目相对。 腾伯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叫人摸不清楚的意味深长。尤其是那双年迈的眼睛,除了眼周层叠的皱纹,眼眶里便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涩。 展自飞看不懂他,想来这辈子也难看懂。 刘家军能延续至今,绝不是巧合。 沉默半晌,展自飞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强忍着那股劲,十分憋屈地松了肩,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尊您一声腾伯,可您也别忘了我的身份。” 展自飞略带威胁地暗暗吐出一句,腾伯不以为意。“展将军误会,展将军乃一代英杰,朝圣国上下,岂敢有不敬之意?” 说完,腾伯自说自话似的拍了拍展自飞的肩:“我们既是短暂合作,展将军就总别想着撕破脸了。 如此,对谁都不利。” 话音将落,奉六朝前迈出一步,用肩头抵在展自飞的心口处,作出一副与其势不两立地姿态:“撕破脸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展将军还能不能忍心,再一次将壹壹关进朝圣国皇宫。” …… 我们三人继续顺着那条路向前摸索。 路上才偶有察觉,两边的矮坡,每隔一段,几乎就有有人滑落的痕迹。 这还真是奇怪。 前面的路虽称不上平坦,但绝不到走两步滑一跤的程度。 除非是刻意为之,否则这条路万不能这样难走。 我心里稍稍一动,有些把握将我的猜测告予了白芷玉。 “白先生许是还活着,且还在想办法自逃。” 肖宿听罢,那双狭长的眼暗暗瞥向我,似在打量,又像是窥探。 白芷玉有些惊讶,追问我如何得知。 我理所当然地指向那些慌乱的爬痕:“你父亲许是想效仿咱俩,趁着雾浓从两边未知深浅的坡体滚下去。 奈何这段路全是矮坡,所以没能成功。” 我信誓旦旦,肖宿听了,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如何肯定,这些痕迹皆由白先生所为?万一是那些侍卫脚滑……” “这条路算得上平缓,不过是有些窄罢了。只要不是腿脚有问题,绝不会如此频繁地反复跌落。 一开始掉落在那儿的布鞋,想来应是白先生的。至于短刀,应是那些侍卫为了拉白先生上去,不慎掉落的。 之后,白先生许是想起了我和白芷玉脱身地法子,这才开始借着腿脚不好,亦或是能见度较低的借口,频频试探起两边坡度的深浅。 只要蒙中一次,就一定能脱身。” 说完,我坦然对上肖宿的眼睛。 “这也……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坡体陡峭……” “咱们脱身的时候,不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吗? 与其随时被那群人拉出来挡刀,倒不如赌这一把。我想白先生一定是这样想的。” 第386章 突发晕厥 白芷玉听罢,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是目前有用的信息太少,她只敢将信将疑,怕自己存了希望,而后又绝望。 “阮酥酥,你说的有理,只是我们三人之中,只有肖宿会些拳脚,我们该如何从那群亡命之徒手里,救出我父亲呢?” 我想了想,无奈摇头:“不知道,眼下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芷玉抿了抿唇:“既如此,那我们就快上路吧。 我怕再耽搁下去,我父亲他……” 话音未落,白芷玉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 肖宿暗暗睨向她苍白的侧脸,眼底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心疼,但这丝情绪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保持着沉着淡漠。 简单聊过之后,我们重新顺着这条冗长狭窄的路摸索而去。 路两边的坡体上,攀爬的痕迹愈发少了。白芷玉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阮酥酥……这……这意味着什么……?” 终于,白芷玉再也压抑不住濒临迸发的慌张,急忙拽住我的手腕,急迫询问。 我安抚着捏了捏她赤裸着的手腕,神情严肃地对她说:“想来应是惹恼了那伙人,暂时被控制住罢了。” 闻言,白芷玉有些不信,眼里惊慌的意味愈加外显,几乎快要将‘绝望’二字写在脸上。 “粟妃娘娘,她说得其实也不无道理。 既然那伙人这样怕死,就绝不会轻易要了白先生的性命。” 肖宿适时的圆场,令我稍感轻松。 我果断附和着连连点头:“对,肖太医说得有理。” 白芷玉看了看我,又侧头看了看肖宿,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我知道,如果再找不到白文,白芷玉的情绪一定会变得很不稳定,而不稳定的情绪则极有可能使人做出许多蠢事来。 于是,我再也不敢耽搁,回身继续向前走,就连脚下的步子都迈的大了些。 只是我们已经许久未能进食,且腿上还有伤。走出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我突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直愣愣朝前栽去。 肖宿眼疾手快,大步向前,一把将我捞起。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大腿上,不住淌出的脓血,眉头顿时紧紧蹙起。 “她染了热症。” 肖宿动了动搭在我额前地指节,严肃道。 白芷玉瞪了瞪眼,不可置信道:“很严重吗?” 肖宿点了点头,将我缓缓放平在地上。“得快些为她医治,否则不出两日,她必会因外感毒邪而死。” “怎么会……” 白芷玉闻言,双手陡然紧攥成拳。“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肖宿沉默片刻,仰头看向身侧的白芷玉:“粟妃娘娘,您想她活着吗?” 白芷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哑了声。 只是令肖宿没想到的是,白芷玉几乎没怎么犹豫,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劳烦你了。” 肖宿稍显怔愣,这才将我稳稳抱起:“先去寻处空地。” 白芷玉乖巧颔首,立马焦急地寻起了适合的地方。 好在,矮坡的下东南方向,正巧是一片被落叶覆盖的狭小空地。 躺三个人可能够呛,但救我足是够了的。 肖宿打横抱着我,随身手矫健地顺着矮坡滑了下去。 白芷玉紧随而后,两人脚下匆匆赶去了那片空地。 “粟妃娘娘,还请您暂且看顾,微臣去寻些吃食,和救她的草药来。” 白芷玉眼神几乎没从我身上挪开半分,闻言也只是焦急地点了点头。 肖宿没想到,有生之年竟也能看见白芷玉待我这样关心。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叮嘱几句后,肖宿闪身朝林间深处跑去。 白芷玉则曲着身子,满眼焦急地看着我。 好像此刻躺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昔日仇敌,而是她至亲之人一般。 第387章 发现踪迹 “家主,这林子里像是有人来过。” 一众刘家军停在丧林那处难择的分叉口。腾伯蹲下身子,朝前细细打量之后道。 奉六和展自飞闻言,纷纷亮了眸色。 “当真?” 腾伯点头:“是,只是从痕迹来看……人数不过十,想来应是比较好应付的。” “不过十人……会是壹壹和沈忘的吗?” 奉六有些急不可耐地追问。 展自飞在一旁抱臂沉默,静静等待腾伯的结论。 腾伯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现得到的线索太少,我实不敢断言。 且左右两条路都有走过的痕迹…… 家主,再往前找找吧,兴许会有其他新发现。” 奉六好不容易亮起的眸色,霎时恢复黯然。 不过能寻到痕迹也是好的,总比什么都寻不到要强。 “腾伯所言有理,走吧,继续找。” 奉六快速调整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逼迫自己露出一抹温和。 就这样,一队人分成两路,分别向左、右两条路寻摸而去。 奉六和展自飞相互对视一眼,奉六抢先一步选了右边那条。 展自飞眉头一蹙:“你确定选这条?” 奉六朝他斜去一眼,眼中存有不屑:“不劳展将军操心,选对选错与否,都不妨碍我与壹壹两情相悦。” 展自飞神情骤然冷冽。看向奉六的眼神,仿佛藏了尖锐的钢刀。 奉六满不在乎,转身朝右边踱去。 腾伯等人紧随,其余的人,负责同展自飞搜寻左边那条路。 “若是遇到麻烦,只需将百花仗点燃,抛掷空中,我们就会赶过去的。” 临走前,腾伯从后腰间掏出一根女子手腕粗细的炮仗,直直递到展自飞身前嘱咐道。 展自飞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接过那根炮仗,将其收入怀中。 “多谢。” 展自飞语气不冷不热,表情却相当严肃。 收回手,腾伯目送一行人通往左道深处,而后才重新随在奉六身侧。 “出发。” …… 丧林里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好像这地方,从未有晴朗的时候。 走了不知多久,奉六一行人终于在前面不远处,隔着浓浓的雾气,看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平地。且那里,还有两张简陋的席垫,以及烧过火的痕迹。 腾伯眼里划过一抹亮:“家主,有人在这处修整过。” 奉六眯着眼,伸手挥开眼前湿浓的雾气。这才看清前方孤零零的,有人在此暂歇过的痕迹。 “能看出来是谁在此留宿吗?” 奉六迫不及待地看向腾伯。 腾伯背身抬手,招呼老大老三两人上前查看。 一番搜寻,老大斩钉截铁道:“两张席垫是用落叶、藤条和树枝随意编织而成。 藤条和树枝之间,留有较大的空隙,想来,应是力气不大、亦或是使不上力气之人,随手制成。” “篝火所选的木材,皆是一些细小的枝杈,可见是沿路拾捡的。” 老大和老三分别说道。 腾伯严肃点了点头,侧身对奉六道:“家主,若猜的不错,这些应该是某位女子留下的。” “当真?!” 奉六肉眼可见地激动了神色,双手也不由紧抓在了腾伯的大臂上。 腾伯微微颔首:“是。只是是否是壹壹姑娘……这还不能断言。” 这番话,着实让奉六心里地石头稍落了些。 “那……那咱们快走吧!!也许壹壹就在前面!!” 第388章 三名西阳人 白芷玉守着我,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直到天边的太阳有了落山的势头,肖宿才拎着一兜子颜色深浅不一的草植,悻悻而归。 白芷玉作势起身,却被肖宿单手摁下。“只找到了一些降火的药材,或许可以暂时抑制住她体内的毒邪。” 肖宿将装满药草的布兜子随手扔在地上,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地看向白芷玉:“粟妃娘娘,她如今这副身子,想来是走不了了…… 依微臣之见……不如留她在此地自生自灭吧。” 闻言,白芷玉瞳孔骤缩,倏地站起身来,眼里写满了对肖宿这番话的不可置信。 “……她救过我。” 半晌,她喃喃道。 肖宿的表情淡漠,除了眉心处微微起皱,能显出他的严肃之态。若只粗略一看,恐当他是游了神罢了。 白芷玉万分为难,眼睛在我身上反复游移,霎时,我与苏青柠的脸在她的脑海中竟相互重叠,这让她更不知该如何抉择。 沉默之后,肖宿起身时随口撂下一句:“您父亲的生死更要紧。” 这句话宛若一柄锋利的蝴蝶刀,直直插进白芷玉的心口。 她眉头越蹙越紧,紧到几乎快要拧成一个死结。 终于,她开口: “……先给她医治吧……若是明日仍不见好……那便将她交由天决定。” …… 深夜,越过交错的树影仰头看去,天上的星星犹如墨蓝色油漆在阳光下中汩汩冒出的气泡,莫名有些规则地铺满整片夜空。 奉六一行人打着纸灯,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 偶尔掠过耳畔的鸟鸣声,衬得这处林子更为诡异。 但奉六显然没心思理会这些,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难以撼动。 此时腾伯正与老大等人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这次一通大闹,西阳国兵营里仅剩的所有兵力,一定会被沈忘紧急调入行宫。连带着襄阳国那边,也定也会收到亲启密函一封。 这次毫无章法的突袭,打了沈忘一个措手不及。这口恶气若是不出,只怕他会气得发疯。 所以,为保万无一失,西阳国是断断不可久留的。一旦找到我,他们必须尽快撤离,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交代完之后的安排,腾伯侧头,隔着橙黄色的浓雾看向奉六:“家主,待找到壹壹姑娘之后,老大老二他们几人,会先护送您回朝圣。 若您之后有什么吩咐,只管交由他们几人去办。” 奉六闻言,缓缓颔首:“先找到壹壹再……” 话音未落,奉六突然顿了顿脚步。 “腾伯你快看!前面……前面那是火光吗?!” 腾伯迅速扭头,朝前看去。 数秒之后,腾伯果断颔首:“是,没错,前面是火光! 老大、老二、老五!” “是!” 三人应声,迅速朝前无声奔去。 此时,正在熟睡的肖宿,恍惚听闻林间有些细微的动静。 他倏地睁眼,果断抄起放在一旁长弓,抽出箭矢瞄准雾蒙蒙的深处。 接着,只听两声断裂的声响,肖宿立马回转上身,朝右侧射出一道箭矢。 破空声惊醒了白芷玉,她爬起身,下意识便朝肖宿身后躲去。 不等触碰到他的衣袖,从黑暗处突然闪出三道人影。 待两人反应过来,颈窝处早已支起三柄寒刃,他们的脸就这样无比清晰的倒映在冒着蓝光的刀面上。 “是西阳军!!!” 一声粗犷地暴喝,白芷玉的腿几经瘫软。 肖宿微微蹙着眉,目光朝左右来回扫了一圈,强装镇定道:“三位仁兄误会,我们不是西阳国的人。这身装扮只不过掩人耳目,并非……” “闭嘴!!” 不等肖宿说完,又是一声极具压迫的勒止。 两人果断噤声,任由那人来回打量他们,以及脚边,仍处于昏迷之中的我。 “老三,你速去向家主禀明情况。” “知道了老大。” 老三果断颔首,转身消失在浓浓的雾色中。 第389章 久别重逢 肖宿不动声色,目视那个名叫‘老三’的魁梧壮汉,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雾蒙蒙的林间。 眼前的浓雾被吹开了些,肖宿这才隐约看见,不远处好像有几盏鬼火一样的光点,正朝他们缓缓飘来。 此时的白芷玉吓得已经失了血色。因为她认出了这伙人一身的装扮,正是那群突袭西阳行宫的匪徒。 她虽然摸不清这伙人的目的,但想来,就算知道了也无力挽回什么。只得像条任人宰割的肥鱼,被人用刀挟持,等待自己的结局。 一阵逼人的沉寂之后,肖宿突然开口:“敢问两位仁兄……此番进军,可是与西阳国有什么宿怨?” 老大闻言蹙眉,而后朝他凌厉扫去一眼:“看你像个聪明人,若是不想立马去见阎王,还是把嘴闭上的好。” 肖宿尴尬地抿了抿唇,不敢再多言。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肖宿先前瞧见的那几点亮光后面,已然多出了几束黑漆漆的人影。 直到繁杂沉重的脚步声在耳边戛然,肖宿这才看清为首之人的脸。 ……这人,好生眼熟。 “家主,就是他们。” 老三恭敬地俯下上身,对着那人铿锵。 不等肖宿抬眼想再看个仔细,只见那人周身,竟忽的莫名颤抖起来。 候在他身侧那名年迈的老者,及周围那些人,见状纷纷绷紧了神经。 肖宿一头雾水,神情不由严肃了几分。 “……壹壹……壹壹!!!” 数秒之后,那人突然吼叫着朝他们奔去。 肖宿本想趁机拉着白芷玉跑,奈何自己的心思仿佛早已被这群人猜透。不等他起身,便被重新压了下去。 始终处于极度恐慌的白芷玉,见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满脸迟疑地压低了头颅,朝为首那人的脸上看去。 “你不是……不是那个小太监吗!!?” 一语出,肖宿这才恍然。 难怪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曾是见过的。 “放肆!!” 白芷玉话音刚落,那名持刀的壮汉顿时拧紧两股剑眉,刀锋直逼向白芷玉的颈侧。 白芷玉顿时惊恐地瞪圆了眼,连忙对着那人道:“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曾是粟妃啊!!我是粟妃啊!!” 谁想,那人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躺在地上的我,对白芷玉所言充耳不闻。 肖宿虽不喜有人,待白芷玉这样冷淡,面上不由也冷戾了几分。但因着摸不清奉六的想法,并未多说什么。 “她染了热症,毒邪侵体,若是再不医治,恐是没几日可活了。” 肖宿眼底透着几分冷淡,似在自言自语般,对奉六道。 奉六闻言,神情更显焦急,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吩咐:“腾伯!得先救壹壹要紧!!” 待身后的老者应声领命,他才阴恻恻地转过头,看向肖宿:“肖太医,你可有法子救她?” 肖宿暗暗挑起眉峰,理所当然道:“自然。只是这林子里可用药材难寻,仅有的几味药,只够勉强续命,救不了她。” 奉六的焦躁几乎深深刻在眼里。 听罢,他果断将我打横抱起,侧脸吩咐道:“腾伯,劳烦您了。” 腾伯再次颔首,指挥身后几人,提灯向前探路。 “家主,那他们……该如何处置?” 老大有些为难道。 奉六匆匆扫过二人:“一齐带上。” 老大点头应声,果断将架在两人脖子上的刀收进鞘中。 白芷玉被老三几步上前提溜起来,白芷玉虽有些吃痛,但还是焦急着开口:“家……主?我还不能离开……我父亲……我父亲在一群潜逃的西阳军手里……我得和肖宿去救他!” “我管不了。” 奉六果断冷声。 白芷玉闻言,仿佛天塌了一般,怔愣着呆站在原地。 肖宿不满蹙眉,而后也站直了身子,赌气似的撂下一句:“粟妃娘娘不走,我也不走。” “!!!” 奉六霎时绷了脸,露出了就连刘家军众人都从未见过的可怖表情。 白芷玉被奉六这冷冽地横眼吓得收了声,但心里始终挂念着父亲,沉默之后依旧坚持,要救父亲。 腾伯见状,深知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将事情变得复杂。短暂沉默后,他先一步横在奉六和白芷玉之间,好声好气地对她道:“粟妃娘娘一片孝心,我家家主亦是救妻心切。 依我的意思,不如我刘家军拨出一队骁将,救出您父亲。肖太医这边,照旧同我们一齐上路。二位觉得如何?” 白芷玉听罢,虽有些不信任,但他说得若是真的,确实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办法。 这群自称刘家军的队伍,人均善战,区区数千人,就能将西阳行宫搅得如此狼狈。若是由他们出马,父亲定会安然无恙。 但肖宿听后却不买账,声称必须由他随在白芷玉身侧,才能安心。 这下,就连看上去颇为和蔼地腾伯都冷了脸色。 白芷玉看在心里,面上也不禁显出了几分为难。 就在几人沉默之际,始终冷脸,不发一语的奉六,突然开口: “展将军也一同来了,若是由他跟着,想来肖太医就不会有异议了吧?” 说完,奉六缓缓叹了口气:“先去同展将军汇合,而后,再劳他多跑一趟吧。” 第390章 汇合 “……自飞也来了?” 白芷玉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一句,心里竟有些窃喜地想,或许是卿澄的意思也说不定…… 肖宿依旧冷着一张脸,本想拒绝,却被白芷玉抢先开口:“这样那便太好了!说起来,家父曾也是自飞的私塾先生呢。” 肖宿微微垂了眼,沉默之后才似勉为其难道:“既然是粟妃娘娘的意思……好,我跟你们走。” 奉六没再理会两人,抱着我径直随在老大老三身后。 腾伯招呼老二,等过了这段路,便放出信号,紧急汇合。 而另一边,展自飞一众人等,迟迟未能寻到踪迹。原想着继续再找,但随行的几名刘家军却果断拒绝,这让展自飞十分恼火。 “为什么不继续找下去?!” 展自飞愠怒着冷下眉眼,口气不善的质问道。 “咱们已经走了这样远,都没见有任何踪迹。若是硬着头皮继续找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随行的老五,眼神多有不耐,朝展自飞打量过去。 展自飞闻言,刚要争辩,却见老五突然竖起一只耳朵,细细听起了动静。 不多时,老五像是受到了某种启示一般,抬头向侧后方看去。 展自飞也顺着他的视线,努力想从黑漆漆的夜空中发现什么,奈何盯了良久,夜空还是那个夜空,繁星亦还是那片繁星,什么变化也没有。 一头雾水之际,展自飞刚要询问,却见老五回过头,眼中写满了不容置疑。 “家主招我们汇合,走。” 说完,老五和一众刘家军,看都没再看展自飞一眼,提起腿,风一般向前飞去。 展自飞甚至都来不及怔愣,只得暂时闭上嘴,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他现在也确实来不及问什么,既然能召集会合,定是已经发现了我的下落。 此时的他也只想快点见到我,亲眼确认我是否安然无恙。 …… “家主,他们来了。” 腾伯声线果断,低沉的语调与黑夜融合的很好。 奉六闻言,却是连眼也没抬,始终隔着暖黄的灯光,将目光落在我失了血色的脸上。 待展自飞看清奉六怀里之人是谁时,原还有些疲惫地双眼,顿时瞪地如牛铃般大。 几日未能睡好的疲惫感,霎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种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的感觉。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展自飞一边加快腿脚,一边高声质问。 在距离奉六不足几米的位置,腾伯果断将其拦下,眼神是他说不上来的疏离。 “展将军留步,阮姑娘受了重伤,身体抱恙,还请稍安勿躁。” 受了重伤?身体抱恙? 展自飞努力在脑海里解析起这段话,丝毫没留意到一直候在一旁、眼尾微红的白芷玉。 正当展自飞陷入无措之时,白芷玉小心上前,喏喏开口:“……自飞……” 细弱之声,展自飞忽的蹙了眉头,循声看去。 白芷玉不确定展自飞有没有认出自己。因为从他眼里,白芷玉只能看到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并没有倒映出自己身影。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展自飞勉强直了身子,对白芷玉颔首:“你也在就太好了,皇上为了你操了不少心。” 说完,不等白芷玉欣喜地追问,展自飞却几步朝走向奉六,作势将我揽入自己怀中。 “展自飞你做什么?” 奉六当即敛住了面上的疲态,动作十分强硬地将其猛地推了推。 展自飞有些不依不饶,依旧抻直了手,作出一副无关天地地架势。 “展自飞!!” 奉六怒喝,腾伯等人立马抽刀横在两侧。 “要事要紧,展将军,还有件事要同您商议一下。” 第391章 望请支援 展自飞闻言,微微愣过之后,眉头倏地蹙成一团。 腾伯放缓了神色,示意众人将武器收起来,而后才掷地有声地开口:“粟妃与您是故交,听闻粟妃的生父白先生,也曾是您的私塾先生。 如今白先生不幸被掳,作为他曾经的学生,想来此事还是交由您去办,最为稳妥。” 展自飞眉毛蹙地愈发紧了些:“白先生还活着……?” 白芷玉激动地连连点头:“是!父亲还活着!只是先前因为一些不得已,暂居在了西阳国……被沈忘当成了质子对待…… 自飞,你可……你可一定要救出我父亲!” 说着,白芷玉的泪水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好似断了线的玉珠子,颗颗挂在了满是脏污地小脸上。 展自飞深感两难。 他一边想时刻候在我身侧,直待我苏醒为止。一边又考虑到多年前的师生情分,实在为难。 正当空气几经凝结之时,奉六显然没了耐心,旁若无人地侧过头,对腾伯道:“着几位兄弟同展将军同去。 事不宜迟,壹壹的情况容不得再耽搁下去了。” 展自飞闻言,多有不满,但想来,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兴许能赶在我清醒之前回来,便也不那么生气了。 深吸了几口气,展自飞歇了肩膀:“好,我即刻便去。” 白芷玉心里的石头,这才终于稳稳落在地上。 “自飞,劳烦你了。” 白芷玉语态略有些生疏客套,展自飞略略扫去一眼,并没有多说。 商议好后,由奉六肖宿等人,先一步将我护送出丧林,尽快出城。展自飞则暂时留下,在林中搜寻白文的下落。 待沈忘召集兵马,想要反将一军时,这支颇为神秘地队伍早已在一个不起眼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忘气得发疯。 一场混乱之后,自己的君后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好不容易掳来对付卿澄的人质也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就连一直辅佐自己的白文,都不知何时离他而去。 可以说此番闹剧,击地沈忘溃不成军。 原定的计划,就这样被迫搁浅,别提心里多愤恨了。 虽然在发现端倪后,沈忘第一时间调度了足够的暗卫,负责追查三人的下落。 但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废物!废物!!都是些酒囊饭袋的废物!!” 沈忘在自己空荡的大殿上,发泄般地摔打着各式器皿摆件。 大监守在一旁不敢做声,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小徒弟,被一枚飞出去的陶片割伤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使得那名小监守忍不住呻吟出声,换来的却是沈忘气头上地一记短刀。 锋利的刀刃在小监守的喉管上一闪而过,不过数秒,鲜血便成股成瀑的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大监守心疼的闭了闭眼,却也不敢耽搁,微微缓和之后便示意殿中下人,将尸体拖走。生怕晚了一步,惹得沈忘更加恼怒。 不过只是杀了个阉货,并没有办法安抚沈忘近乎狂躁的内心。 于是,他将目光转到了几名卑微入骨的婢女身上,在这大殿之上,在众名奴仆的注视之下,无所不用其极的凌辱她们。之后,再活生生将她们丢入兽笼,喂饱那些饥肠辘辘的‘宠物’。 这是沈忘一贯地作风,并没什么稀奇。 但像今日这样神态可怖,大监守确实是第一次见。 惨无人道的发泄过后,沈忘表情竟露出了一丝缓和之意。他踢了踢脚下被砸的粉碎的残片,头也不回对大监守道:“着襄阳书信一封,西阳有难,望请速速支援。” 第392章 辅佐家主登基 我置身于混沌之中。 梦里频繁出现的冗长宫道,像是一条总也走不出去的蛇腹。 我心慌又迷茫,窒息感无比真实。 我就这样发了疯似的向前狂奔,终于,我看到前方闪烁起一枚摄人的光点。 正当我无比焦急地伸出手,试图穿过光点时,我醒了。 猛地睁开眼,我的视线落在了一抹朱红色地纱帐上。 接着,耳边近乎同步地响起惊异,是在唤我的名字。 “壹壹!!” 好亲切的呼唤,我许是还在梦里。 这样想,我努力侧头,朝声源望去。 一张日夜思念的脸庞,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眼前。 我甚至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否清醒,便被这张脸的主人,猛地拥在怀里。 尽管我身上地伤口被无意牵扯,我却因为贪图那阵熟悉好闻的气味,全然不觉疼痛。 “家主,阮姑娘身上的伤……” 他身后一名伫立如松的老者,突然略带担忧地开口。 闻言,奉六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又猛地将我松开,眼神里除了抱歉,便是久违的,令人心醉的心疼。 “六儿……” 因着伤痛带来的脆弱,我滚了滚喉咙,呜咽着呢喃出声。 这段时间所承受的所有委屈,顷刻间化作奔腾的洪水,眨眼冲破堤坝,一股脑倾泻而出。 奉六见我如此破碎之态,心里更是涌起了股股酸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今夕不同往日,他是要约束自己的。 他紧咬牙关,小心探手抚上我脏污打绺的鬓角,似在抚摸一件无价至宝一般,珍重爱惜的轻触。 “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奉六眸色认真,语态间却仍旧充斥着诉不出的委屈。 我只当他是在宽慰我,并未存较真的打算。 见我敷衍地颔首,奉六一时焦急,抓住我的手便道:“壹壹我是说真的!我现在是刘家军的家主,我们有能力与卿澄抗衡,有足够丰厚的家底生活。 只等事态平息,我们便再举行一次成亲仪式,你我一辈子便可做永不离散的大雁,双宿双飞!” 我被奉六一股脑倒出来地话,搅晕了脑袋。心想他指定是吓得开始说了胡话。 但当我无意瞥向那名老者时,却发现老者的神情,实在风轻云淡,好像早已习惯了奉六的满口胡言一般。 我勉强勾起唇角,对着奉六笑了笑。 虽然笑容过于苍白,但好在能看出点精神头,奉六这才缓和了焦急,悠悠地注视着我。 “不管怎么说,我与你终于得以相见……旁的,我别无所求了。” 我顺应着气氛,与奉六说了心里话。管它之后的日子会如何,我如今能同奉六相互依偎,已经是梦也梦不来的好事了。 卿卿我我一阵之后,我这才恍然觉得奇怪,怎得一觉醒来,白芷玉、肖宿他们竟都不见了。 难不成已经…… 想到这,我有些焦急地追问了一句,始终立在奉六身后的那名老者,语调缓和道:“阮姑娘无需忧心。 白小姐同展将军为营救白小姐的生父,仍在丧林搜寻。肖大夫则同我们一起,倾力替您疗伤医治。 想来我们很快就能汇合,还请阮姑娘放心。” 听罢,我突然有些跟不上趟。 怎得展自飞竟会和奉六联手,一同来了西阳国……? 想到这,我略微错愕地抬头,十分疑惑地盯向他:“敢问……您是哪位?” 腾伯稍稍一愣,而后才扬起一抹和善地微笑,眼神缓缓落在奉六身后:“我为辅佐家主登基的一介莽夫而已。 阮姑娘唤我腾伯便可。” 第393章 以防万一 腾伯一席话,对我这个刚苏醒没多久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复杂。 我半懵半懂地蹙了蹙眉头:“什么……辅佐家主登基…… 家主……是指奉六?” 我顺着心中的狐疑追问,腾伯不置可否地点了头:“是,家主乃明太妃亲子,朝圣国仅存的唯一一位皇嗣,卿子律。” 闻言,我的耳中顿时传来嘈杂地嗡鸣。 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迟迟对腾伯说的话,做不出反应。 奉六伴在床侧,始终观察着我的表情。 勉强回过神后,我不经意牵出一抹苦笑:“……这也……太狗血了……” “狗血?” 我以为自己只是嘟囔一句,却不想奉六竟精准捕捉到了这句略显无奈地话。 我虚弱摆手,脸上地笑容也变得格外难看。“哈哈……有点像画本子里的剧情呢……” 奉六坦然颔首:“是啊,虽然这些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当时……并没有想做皇帝的心思……” 说着,奉六腼腆地挠了挠自己的脸侧,眸间满是内敛。 闻言,我觉着有些奇怪。 什么叫“当时没有做皇帝的心思”? 难不成这心思是突然迸发而出的吗? 我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了。 奉六果断敛住唇角扬起的腼腆,格外严肃地直视向我:“我不想再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我不想再失去你。” …… 又过了一日,展自飞和白芷玉终于与我们在府城的降龙客栈汇合。 正当我欣喜地下榻,准备好好慰问一番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跟在两人身后的白文。 白文看上去像是受了许多苦。他的气质不再端肃,就连续地十分整洁美观的山羊胡,都变得格外杂乱。 我细细盯瞧了许久,他眼中藏也不住的沉寂。之后才试探性地开口:“白先生这是……?” 白芷玉抬眼瞥向我,只淡淡应了句:“我父亲原就受了些苦,还险些被沈忘……” 话说一半,白芷玉黯淡下眸光,神情相当复杂难懂,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 结合随行之人的反应,我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我疑惑之时,腾伯稍前一步,问:“沈忘?你们此番碰见了沈忘?” 展自飞闻言,这才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缓缓点头:“对,除了他,还有那名夜袭朝圣营地的女杀手。” 闻言,我又是一惊。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被跟踪吧?” 腾伯又问。 展自飞沉默半晌,道:“许是没有,但以防万一,咱们今晚就出发。” 腾伯听罢,表情迅速冷了下来:“展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卿澄亲封的少将军,连甩掉尾巴都力不从心?” 展自飞也不急恼,只淡淡别过头:“沈忘和那些暗卫本就不足为惧,麻烦的是那个女杀手。 她身手矫健,比野猫还难擒。我们虽屠尽了围拥而上的暗卫,但她……” 说着,展自飞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直逼向我:“壹壹,你怎么还不回榻上休息?一直站着,恐会对你的伤势不利。” 我没想到展自飞会突然将话头引到我身上。闻言,我只得尴尬摆手,匆匆撩了两句“无事”。 展自飞意犹未尽,奉六瞬间冷脸,单手将我揽进怀中。“壹壹就不劳展将军费心了,您请继续。” 展自飞满眼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总而言之,若是那女杀手带人,一路追查过来,我们身处异乡,会吃亏。” 腾伯点头:“有理,那我们便早些准备,待肖大夫替阮姑娘换过药后,便出发吧。” 第394章 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腾伯一言,继而看向展自飞,用眼神下起了逐客令。 展自飞心下了然,却仍迟迟未道出“告辞”二字。这让奉六和腾伯,都有些变了眼色。 “展将军可还有事?” 奉六正视道。 展自飞眼皮微动,半天才低声开口:“我想与她……单独聊聊。” 语毕,奉六的反应很大。他十分霸道地将我隔在身后,恨不得在我身前筑起城墙,不露一丝缝隙。 “壹壹身体欠安,受不起展将军咄咄之词,还请展将军莫要强人所难,扰人清静。” 展自飞神色不动,目光始终追随我。即便奉六如何将我掩于身后,仿佛也能不费吹灰地透过他,直白的锁定我。 正当气氛僵持,我无奈地叹了气:“六儿、腾伯,你们先出去吧。” “壹壹!?” 奉六闻言,霎时不可置信地转向我,似在确认我是否被展自飞夺了舍一般,上下不停地扫视我。 我脸色算不得太好,被这些颇为烦心的事,搅弄的更白了几分。 奉六心疼我,却也尊重我。犹豫半晌才稍稍松了口,让出了身子。 “……你们聊。” 说完,奉六先一步退出卧房,腾伯和白芷玉紧随其后。直至屋中只剩彼此,展自飞才挪努着双唇,沙哑开口: “抱歉……是我害了你……” 看着他深埋地头颅,原想装傻的我,犹豫之下还是应了声:“无事,都过去了。” 展自飞肩头微微颤抖一阵,像是在掩面哭泣,又像是在费力隐忍。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此时他的感受,我好像稍能共情几分。 “展将军实在不必懊恼,我们之间本就有着许多误会。 虽然我不认为这其中也有我的问题,但相识一场,我不会多计较。 还请展将军也莫要再计较了。” 这番话,我说得轻柔,却也坚定。 就像我说得,整件事皆是展自飞一厢情愿。 即便是当初赶鸭上架,同他拟出了‘假成亲’这场戏,我也曾认真严肃地同他说过,我心中所爱,心里所想的人,都不是他。 既如此,我没义务,也没必要为他的个人执念买单。 也许这番话听起来十分刺耳,也许会有人觉得我是个薄情的人。 但这些我都不在乎。 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将我的行踪私自告予卿澄,就是他错了。 我又怎么可能替出卖过我的人道歉呢? 恍惚间,气氛沉寂地有些可怕。 我的耳朵开始莫名响起阵阵嗡鸣。 直到展自飞突然抬起脸,对着我惨淡一笑,这阵嗡鸣才突然消失。 “……莫要再计较……是指什么?” 闻言,我眉头微微蹙起。 “你我之间的所有事。” 展自飞没想到我竟如此直白,如此不念旧情地将话脱口。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 原想再委婉些的,没想一张口,一点情面也没留。 展自飞怔愣许久,终于还是露出了我最怕看到的黯淡神情。 好像有几束光点从他幽深的眸间熄灭,看得人心里发堵。 “我知道了。” 突然,展自飞开口。 “我展某,以后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还请放心。” 第395章 讲和 展自飞话音刚落,卧房的门便应声而开。 奉六从外缓缓踱入,脸上挂着一抹浓重地审视。“还望展将军说到做到。” 展自飞自是猜到了两人会在门外偷听,表情并未惊讶,只略略抬了些眼皮。 说完,奉六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稳步朝我走来。 “壹壹,你先好好休息,待半个时辰之后,肖大夫会来替你换药。 届时,我们便启程。” 我略略颔首,转身前深深凝了一眼展自飞,重新回了软榻。 目送三人离开,我小睡了差不多一刻来钟。 直至卧房门被叩响三声,我才恍惚睁眼,声线清晰地应了。 “是我。” 甜腻的女声隔门而传,我便立马知道来人。 我起身下榻,替她开了门。白芷玉一袭白裙,衬地身量犹如一截露出的山药,正微垂着头,笔直立在门前。 “进来吧。” 我让开身子,将其引入屋内。 白芷玉神色有些腼腆,进屋后先是暗暗环顾一圈,才依礼坐在圆桌前的矮凳上。 我替她斟了杯客栈附赠的劣质茶汤,想来她也不会喝,我便就这么放着。 白芷玉先是看了看手边几乎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汤,而后才抬眼,既羞怯又平静道:“我过来是想说…… 谢谢。” 说完,白芷玉猛地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我勉强忽略了她晕红的脸颊,抬手轻轻牵住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朋友之间,不言谢。” 白芷玉神情一愣,而后有些别扭地别了别身子。 脸更红了。 我不禁暗暗笑了笑,正准备留她再坐会儿,白芷玉却说:“你不怪我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 闻言,我果断点头:“当然怪。” 白芷玉又是一愣:“那你……” 我笑答:“之前彼此立场不同,你做的那些虽然不地道,且我也从未存过坑害你的心思。 但……这些都过去了,你如今也真真切切地像我道谢了,我觉得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看着我十分认真地神情,白芷玉眸中闪过星点动容,随后像是强忍泪水一般,快速将头埋了下去。 “……抱歉……在你重病陷入昏迷的时候,我明明想过放弃你的……可你却……你却还……” 说着,白芷玉再也控制不住将要喷涌的泪水,呜咽开口。 正当彼此想要相互安慰一番时,肖宿瘦长的身影缓缓移入门槛,隔着门前残破的屏风,默默盯瞧着我。 “出什么事了?” 肖宿语气不善,阴冷开口。 白芷玉赶忙抬手拭去了两颊的泪痕,红着眼苦笑:“没事……我与阮……我与酥酥聊些闲话罢了,一时情动,竟也没出息了……” 肖宿开始还不信,在捕捉到白芷玉话中对我地昵称后,神情才渐渐缓和。 “没事就好,微臣只是来替酥妃娘娘上药,不想竟打扰了两位娘娘交心,可见是微臣莽撞。” “无妨,肖大夫先请移步上座吧。” 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没拿自己当过正儿八经的娘娘。如今出了外面,更是不想挂着这层身份。请肖宿移步上座,不过是最基本的礼节罢了。 肖宿到底是宫里的老人儿,闻言只微微颔首,却并未依顺,依旧恪守本分地踱入榻侧,有条不紊从木匣中依次取出要用的物什。 诊过脉后,肖宿沉着脸思索片刻,着候在不远处的一名刘家军,去附近药堂买了零星要用的药材,而后才回身道:“您身子里的毒邪之症甚是严重,微臣着人去买的那几味药,是保您路途颠簸时,不发热症的。” 肖宿恪尽职守,将医病的顺序及缘由,一一与我讲了个清楚。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捧场地连连颔首。 讲完这些,肖宿才郑重其事的起身,取出药贴替我换上。 因为伤口在大腿上,白芷玉在一旁看得脸红。 肖宿除了道一句“失礼”,表情依旧冷得像块冰。 如此,倒叫我心里轻松了些。 “酥妃娘娘,换过药后,尽量别牵动伤口。 微臣这边也会同刘家主讲清,路上您只管安心修养便行。” 第396章 苏青柠和卿澄 肖宿动作很麻利。 替我换好药,便拎着收拾好的木匣,踱出屋外熬药。 药汤苦涩发酸的气味绵延涌入,我被熏得头发蒙,白芷玉亦有些坐立难安,频频掩住口鼻。 “味道不好闻吧?要不你先去寻你父亲……?” 我说。 白芷玉点了点头,身子却也不动,沉默半晌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澄哥……卿澄从前的事……” 闻言,我一愣。 白芷玉还以为我对奉六的身份并不知情,四下环顾之后才低声道:“卿澄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我父亲……” 白文?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纳闷儿,双眼紧紧盯着她。 白芷玉与我对视数秒,而后才缓缓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家父突然有一天,将年纪尚小的卿澄带回了白宗学堂。 当时的他还叫柳澄,生父生母不祥,家里也没什么长辈。可以说如果没有我父亲,搞不好他会被饿死,亦或是被人贩子打断腿,强逼着在集市乞讨。” 这样说着,白芷玉眼中闪过一阵心疼,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卿澄在白宗学堂很是刻苦,尽管刚被父亲领回来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但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便赶上了其他学生,甚至比他们还多识了些字。 父亲看他天资聪慧,又肯刻苦,便动了收他为义子的心思。” 白芷玉吞了吞喉咙,想起之前种种,她仍旧会为年少的卿澄红了脸颊。 “娘亲……也很喜欢他。” 提到“娘亲”二字,白芷玉眼神依然温柔,但其中明显多了几分黯淡和复杂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所谓的“娘亲”是指谁。 ——苏青柠,这个我总也逃不开的女人。 “娘亲是父亲的续弦,朝圣槐安人。 因着我的生母在生下我后没多久,便染了急症病故了。父亲昔日同窗,便将当时还是高府伴读娘子的她,介绍给了父亲。 我父亲很喜欢她,容貌娇艳,知书达理,学识甚至要比一些三流的私塾先生更甚。 当时我还小,自打有记忆开始,便是娘亲日日陪在身侧,教我读书习字,赋论作诗。 我与娘亲的感情极深,可以说比起我的生父,我更愿意同娘亲一起生活。 她是那样完美,完美到不论男女,皆对她赞赏有加……包括卿澄。” 说到这儿,白芷玉突兀地喘了两口粗气,缓和许久才继续:“当时,娘亲也不过正当十七八的花季妙龄,卿澄也已经是年过十五的少年郎。 爱上娘亲,仿佛由天注定一般,任谁都改变不了。 一开始,卿澄总会与我亲近,即便有人早就私下提醒过我,他许是有所图,让我警醒着,我都充耳不闻,毕竟当时的他,是那样才气逼人,貌如冠玉,而我只是个个把岁的小丫头,哪里听得进旁人说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与卿澄愈发熟络。自飞也曾因为我们关系走得太近,而生过卿澄的气。 但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我,这就足够了。 只是某一天,我偶然注意到,卿澄的目光总会是不是瞟向一处。我一开始只觉得奇怪,卿澄做事一向专注,眼神也从不乱瞟,那次竟不知怎的,明明正执笔习作,眼神却像是总也抓不住似的。 我心里疑惑,顺着他频频递去的目光一瞧…… 是娘亲,他这样一幅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看娘亲啊……” 白芷玉又一次突兀地喘息,眼眶也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还记得,当时的娘亲正站在侧堂的圆桌前,替我们三人分午膳。她的头发就这么如瀑般垂下身前,头上也没戴任何珠饰,就这么素素的,看着无比恬静怡人。 我原还以为是自己想错,但再反复确认之后才敢笃定,卿澄确实是在看娘亲。 当时我只是存了个心眼,想着再观察一下,并未与卿澄摊牌。 但经过接连几日的发现,卿澄总会在娘亲正午前来送膳的时候,变得异常活跃,与我交流的频率也更为频繁。 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娘亲总陪在我身边,卿澄才喜欢与我那样亲近,为的只是能吸引到娘亲的注意,甚至只是为了能离娘亲更近一些。” 说完,白芷玉自嘲地笑了。 我看得心里难受,却也不好开口。 “再之后,我便与卿澄摊牌了,卿澄也如我所料的满口否决。 再之后……父亲便送他进了宫。不想,没过多久,娘亲就因父亲和那个勾栏女子的缘故,惨死在榻上。 卿澄得知此事,不顾一切阻碍,回了白府见过娘亲最后一面。 而后不多时,他便登基了。” 我面露惊色,久久无法作声。 像是酝酿了很久,白芷玉突然声线呜咽着抬起头:“……我从未见过那般可怖的卿澄…… 他就站在娘亲的床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日风雨交加,雷鸣仿佛能顺着思绪,将人劈成两半……卿澄单薄且丧颓的身影,几乎与昏暗的床帐融为一体。 透过窗外雷鸣炸响,闪现出的一瞬光亮,我清楚看见卿澄怒睁地眼睛……里面有多少根红血丝我仿佛都记得…… 酥酥……你知道吗?娘亲临走前曾对卿澄说过,一定要善待于我,爱护于我……我有时甚至在想……也许卿澄曾待我那般好,只不过是因着娘亲的缘故……若我不是我,不是娘亲的继女,卿澄断不会迎我入宫,断不会拥我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粟妃!” 白芷玉有些撕心裂肺地低吼,看着我时,眼神既陌生又心痛。 这一瞬,我想她是恍惚将我错认成了苏青柠。 我猜,她心间埋藏着的对苏青柠的恨意和不甘,一定是裹着浓浓的爱的。 第397章 出发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近乎凝结的境地。 我未曾做声,喉咙却愈发干涩起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玉才终于回过思绪,仓促着换了副神情。“抱歉……” 我连连摇头,口中却依旧蹦不出一个音节。 白芷玉叹了口气,随扬起苦笑的脸,对我道:“这十几年来,我甚至分不清该待娘亲何种感情…… 自娘亲走后,我每每见到卿澄,他与娘亲的种种就会如鱼贯入般钻进我的思绪里……他看向娘亲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不甘、我抓狂,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该恨谁,所以……酥酥,你的出现,真正的解脱了我。 我终于可以将恶毒的怨恨,全全释放在你身上。 既然卿澄贵为朝圣国的天……既然我此生无法与他过上平淡幸福的日子…… 我认了……对不起……” 说完,白芷玉仓促起身,掩面朝门外快步踱去。 “等等!” 我急忙叫住她:“……卿澄或许不是真正的皇帝!此事另有隐情!” …… 白芷玉离开的时候,眼中除了震惊,是深不见底地担忧。 我将奉六和腾伯讲于我的话,一并告诉了她。 只是这样,白芷玉自然是不会信的。 但她恍然想起,与展自飞一同解救白文的路上,他好像也曾隐晦地提起过…… ——朝圣恐怕要变天了。 一开始白芷玉并未多想,只是随口追问了几句,展自飞却又敷衍地摆了摆手。 正处于救父亲的节骨眼上,白芷玉终于还是没有深究,听过便也算了。 没想到……竟真有此事。 不过到底是成年人,断不会只因只言片语,便轻信了的。 但再如何狐疑,心里也总会搁着这件事。 这让白芷玉很是为难。 “酥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轻信那个小太监的话为好。 也许……他们还藏着别的什么阴谋。” 白芷玉看着我,神情万分严肃。 我无奈抿唇,比起卿澄和白文,我肯定更愿意相信奉六。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也相信奉六的为人。 此事还未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你暂且听过便行了。” 白芷玉微微颔首。 半个时辰之后,肖宿将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并双眼不眨地盯着我喝下,才转身离开。 我抹了把挂着苦汁子的嘴角,药汤的干涩几乎让我发不出声音。 奉六像是早就在外等候多时一般,肖宿前脚刚走,他便同腾伯走了进来。 “我们的人已经套好了马车,可以出发了。” 奉六双眼饱含爱意,温柔道。 我点头,奉六顺势将衣架上的麻布衫替我穿戴好,搀扶着我缓缓起身。 “腾伯,让兄弟们把马车牵到正门。” 腾伯胸有成竹:“家主放心,早些时候就嘱咐过了。此时老大和老二就在楼下静候。” 奉六笑着颔首:“有劳腾伯。” 随着我们三人一点点踱出客栈硕高的门槛,白芷玉和白文紧随其后。 展自飞则不远不近地跟在最末尾,头颅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我匆匆扫过一眼,便在奉六和两名魁梧壮汉的搀扶下,费劲攀进轿厢。 奉六顺理成章坐在我身边,伸手越过我,将一侧的轿帘落下。 “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奉六声线极轻,加之轿厢内颇为昏暗地环境,我竟真有些犯了困。 直到车轮声滚滚响起,彼此有默契地向前后抖了一抖,睡意才彻底席卷,使我缓缓闭上了眼。 恍惚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好似溪流淌过的呢喃。 “终于……我们又依偎在一起了。” 第398章 马车驾离 我睡的很熟。 即便偶有颠簸,我的眼皮也好像灌了铅一般,从未睁开。 许是因为靠在奉六的肩头,加之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过于令人安心,我连梦都没做。 当我终于舍得从舒适中醒来,天也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正隐隐下落,仿佛道不尽对这片土地的贪恋。 我撩开短帘朝外瞧了一眼,又倍感心安的放下。 奉六见我醒了,微微侧身后开口:“怎么样?可有哪里还不舒服?腿上的伤还疼吗?可有发热之感?” 一连串的问询使得我脑袋发胀。我无奈苦笑,不禁亲昵地揪了把他的衣袖。 “我很好,睡得也很舒服。” 奉六闻言,这才换了副欣慰神色。 “兄弟们动作很快,再往前走一些时候,便可抵达西阳临边的村落。 果然,一行人驾马车,可比走路快多了。” 奉六有些玩味地挠了挠唇角,笑意狡黠。 我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他是如何寻到腾伯,又是如何让刘家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也问了他们远赴西阳,所经历的种种困难,最后是如何化险为夷。 奉六都一一回应了我,但照他的意思,这些都是腾伯和一众刘家军的功劳,他充其量只是挂个‘家主’的名头,并无实用。 我权当他是谦虚,努着嘴调侃他。他却有些正经的、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我是个没什么用的人,壹壹。”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口气,惊得愣了愣。 奉六随即扯起苦笑,意味深长的睨了我一眼。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我们都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直至车轮又向前滚了几轮,路两旁的树冠,突然闪过几声细微的响动。 我猛地竖起耳朵,目光也不自主瞄向被短帘遮盖的轿窗。 盯着瞧了许久,除了微风有意无意地拨弄,再无其他异样。 但我知道,方才的动静绝不是我多想——马车行驶的速度变快了! 我心下有数,一把攥住奉六的手腕,声线极低道:“来了。” 奉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看我神色这样凝重,心里也不由绷紧了弦。 “放心,我一定拼死护住你。” 奉六压低嗓音,颇有些郑重其事道。 我攥着他的力道不禁更大了些,双眼一眨不眨地平视向前。 过了许久,就在我以为已经将那些人甩掉的时候,突然,轿厢外爆发出十分骇人地破空声。 接着,一支能完美融入夜色的漆黑箭矢,贺然刺穿了我身侧的厢壁。 我强装镇定,却被一脸惊色地奉六,一把拽坐在腿上。 轿厢内一时传来响动,随即又是几支箭矢射来。 “别动!” 我低声怒喝,奉六立马老实。 “家主,阮姑娘,都没事吧?” 几乎同一时间,短帘被人掀起一条缝。透过昏暗的光线,我只认得出眼前这个黑脸的凶恶男人,好像是刘家军的人,却并不知他怎么称呼。 不等奉六应声,我果断点头:“没事,你们注意安全。” 黑脸男人微不可察地收了收下巴,撂下短帘便涌入厮杀之中。 隔着厢壁仔细听了许久,且见迟迟没有敌人骚扰,我才出言安抚道:“许是没什么大事。” 奉六附和点头:“我也这样觉得,若是情况危急,腾伯定会……” 话音未落,原无人驾驶的马车,突然猛地驶动。 因着惯性,我和奉六双双朝后仰了过去。 奉六使劲护住我,自己后脑则重重撞在了雕花的窗阚上。 这马车……现在到底是谁在驾?! 第399章 蝴蝶的追杀 马车飞驰,轿帘被擦过的风,吹起了一个偌大的鼓包。 惊异之余,我从未放松紧攥在奉六腕上地手。 这马车仿佛射出的炮弹一般向前疾驰。我心里不安愈发浓重,生怕是歹人趁刘家军不备,将马车抢了过去。 不过很快我便不这样想了。 因为我隐约听到马车后面,传来几声揉碎在风里的、夹杂着西阳口音的低吼。 “站住!!站……站……” 我猛地松了口气,低声安抚道:“无碍,驾车的是自己人。” 奉六滞了滞,而后才自语一般,含着羞嗔开口:“壹壹,你处事不惊的样子,实在令我刮目……” 我赶忙伸手止住了即将脱口的肉麻:“这些话留着回头再说。” 奉六配合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我看都不敢看的崇拜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轿厢外再无追逐时的嘶吼,取而代之的是树叶剐蹭在厢壁上,那种刺耳地摩擦。 我心下了然,只是马车这样宽大,贸然驶入林中,极有可能无路可逃。 我心里地石头霎时悬起,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轿帘。 就在这时,伴着马匹的嘶鸣,马车突兀刹停。 我和奉六狼狈地向前倾去。若不是他急着拉我了一把,只怕我会从轿厢滚出去。 “家主,阮姑娘。” 轿厢外,腾伯深沉地嗓音响起。 我和奉六终于放下了心。 在奉六和腾伯地搀扶之下,我才费力从台阶断裂的马车上迈下来。 我们果然驶进了一处树林一样的地方。 不过这地方可比丧林强多了,起码不起雾,树冠也算茂密,一点觉不出阴森。 “是西阳国的人?” 脚刚一落地,奉六便急不可耐地追问。 腾伯黑着脸,点了点头:“……那个女杀手,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她也来了??!” 奉六神情恍然一变。 腾伯从鼻腔叹出口气,继续点头:“她即是得了沈忘的令,就绝不会这么轻易被甩掉。 我们得快些,起码先找一处空旷的……” 话音未落,周遭丰茂的树冠再一次传来细密的响动。 腾伯只一瞬便冷下眸色,从腰间抽出一柄极长的铁剑。 “到我身后去!” 刚一出口,不远处便隐约走出一抹丁香色的纤弱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几支漆黑壮硕的人形。 腾伯眸色一凛,死死盯着前方,瞳仁一动不动,似要将其盯出一个血窟窿。 奉六见状,将我紧紧护在胸前,好像生怕那些人会突然变成行动矫健的豺狼虎豹一般,将我眨眼夺去。 很快,那抹丁香色的主人从阴影处现出真身。 ——是曾将我掳去的那名女子!! 我有些惊讶,却又不觉意外地拧了拧眉毛,眼睛眨都不眨。 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毕竟她表情始终冰冷,不论看谁,都像在看死物一般。 “把人交出来。” 蝴蝶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腾伯一手拎剑,一手绷在身侧,神情满是凶狠:“无需浪费时间,你们尽管一起上。” 蝴蝶闻言,像是没听懂似的歪了歪头,模样竟有些娇憨。 不过也难怪,蝴蝶容貌姣姣,身形瘦弱矮小。若不是见识过她下手果断狠绝,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片刻,蝴蝶有些突兀地咧起了嘴。 我立马猜到她是在笑,但摆出的这副样子,却实在跟‘笑’沾不到什么边。 “我知道你几斤几两,老家伙。” 蝴蝶声线稚嫩。 “杀了你,用不着什么人手。” 说完,蝴蝶仿佛变戏法一般,从袖口凭空变出两柄精致小巧的蝴蝶刀,不过眨眼便朝腾伯飞来。 腾伯双眼一眯,猛地提起长剑护在胸前。 因着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清什么,只觉一团丁香色的影子,眨眼便出现在了眼前。 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听得我心脏突突狂跳。 愣神之际,奉六猛地将我朝后拽去。 腾伯生怕误伤到我们,空隙之余,他飞速腾手,一把箍住蝴蝶纤细的小臂,朝前用力扔去。 蝴蝶没想到腾伯会出此招,一时被扔出去了一段距离。 不过很快,她便稳住脚步,随如同两支射出的箭矢般,与腾伯相对而去。 跟在蝴蝶身后的暗卫,趁此间隙,纷纷朝我和奉六涌来。 危难关头,腾伯本想故技重施,将蝴蝶再一次朝外扔,却被她早有准备的挡了下来。 腾伯对此也只惊讶了一瞬,而后便从怀中摸出几枚暗器,眨眼便射穿了打头几名暗卫。 蝴蝶微不可察的皱了眉头,之后便是如花纷飞般的招式,悉数向腾伯招呼过来。 腾伯略显吃力地接下几招,而后一个闪身,将我和奉六一手一个,紧紧箍在怀里,转瞬朝树梢飞去。 蝴蝶和剩余几名暗卫,自然紧追不舍。 正当蝴蝶手里的蝴蝶刀,眼看快要划过腾伯的跟腱时,一抹灰扑扑地身影猛地挡下这一击,掩护腾伯闪身进林子深处。 蝴蝶神情依旧,冷冷注视着眼前之人。 那人手里的剑,在月光的照耀下,发散出彻骨的寒意。 蝴蝶唇角微勾,对那人说:“展少将军若是求死,奴婢愿意亲手送您一程。” 第400章 老大vs蝴蝶 腾伯挎着我和奉六,如风般在隐蔽的梢头穿梭。 蝴蝶等人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清了,我的心却也随之高高提起。 “展大人……” 我忧心呢喃,奉六沉了脸色。 “阮姑娘无需在意,想来刘家军众人,此刻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 腾伯声线稳若泰山,即便耳边萧瑟的风再如何狂啸,他说的话依旧能清晰落入我耳中。 既然腾伯已经这样说了,我也不再多言。 刘家军的实力我是知道的,蝴蝶武艺再如何高强,总不至于能轻松应对。 只要眼下将其赶跑,我们就能获得片刻喘息。 …… “哈……哈……” 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展自飞的嘴中喷出。 此时的他,单膝跪在猩红的血泊之中。一只手撑着剑,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顺着大臂,甚至能看清血流的在衣料上的纹路。 展自飞伤得很重。 那条被鲜血浸染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就连腰腹,都有一道深深地,几乎已经伤到内脏的血口。 反观蝴蝶,身上虽没有明显的伤口,但丁香色的衣着也沾染上了不少喷溅的血渍,表情也始终淡淡的,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倒在面前、身负重伤的展自飞。 两人沉寂片刻,蝴蝶轻柔的声音兀地响起: “展将军,望您一路走好。” 话毕,蝴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冽,抬手便将蝴蝶刀,狠狠插向展自飞露出地后颈。 危急关头,一根绑着红缨的长枪,猛地从林间深处飞来。 蝴蝶仿佛后脑长了眼睛一般,在长枪穿透身后两名暗卫后,轻松扭身,躲过了冒着寒光的尖刃。 长枪扑了个空,牢牢钉在眼前的树桩上。 见此,蝴蝶竟是连头也没回,语调轻松道:“你们这些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在暗卫的层层包围下,竟也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伴着幸存几名暗卫抽出武器的刺耳摩擦,蝴蝶悠然一笑,这才转身面向身后黑漆漆的阴影。 不多时,一阵嘈杂地沙沙声响起。老大等人的身影这才渐渐清晰起来。 “又是你!” 老幺兀地喊道,抬手直指向蝴蝶。 蝴蝶明显不喜说话嗓门太大的人。只见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极为明显的不耐。 老大扫了眼跪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展自飞,而后才将目光落向蝴蝶。 “不想死就快滚。” 老大声线极粗,重重压在这颇显空旷的林间。 蝴蝶深觉好笑,于是松缓了蹙在一起的眉毛,玩味打量向几人。 正当刘家军一众,还在等蝴蝶开口,不想再一眨眼,蝴蝶的身影好似幽灵一般,闪现在老大眼前。 “不好!!当心!!!” 老三老五猛地腾起,手上挥舞着寒意十足的武器,眼也不眨朝蝴蝶劈下。 但蝴蝶好像没有实体一般,不仅全身而退,还在老大脸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直到汩汩热流顺着脸部轮廓流淌而下,老大才从怔愣中清醒,随后眼神便如罗刹一般,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看上去纤弱瘦小的女子。 蝴蝶神情依旧淡淡,但结合方才的情形,她这副样子,倒叫人心底生出一股邪火,不爽至极。 “好,今儿就来会会你。 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红缨枪快!” 第401章 胜负已分 说时迟那时快,老大腾空越过蝴蝶的头顶,飞速朝自己钉在树桩上的红缨枪奔去。 蝴蝶并未趁此拦截,只神情淡然地注视着老大,将那杆制作精良的长枪攥在手中,朝自己虎视眈眈呼啸而来。 蝴蝶眼也不眨,在长枪即临之际,“嗖”地一声腾起,而后轻点脚尖,犹如湖面上的蜻蜓,点在了枪头之上。 众人见此皆是神情大变,万万没想到这名女刺客的武艺,已然修炼到了这般炉火纯青的地步。 看似弱柳扶风,实则不论力气还是腿脚功夫,她都已经游刃有余,再难遇到对手。 老大额前密密麻麻渗出许多汗珠。他既觉着失了面儿,又惊叹蝴蝶的可怖之处。 不敢多犹豫,老大眉心一紧,用尽全身之力,猛地将长枪往上一扬,蝴蝶身形纹丝未动,就这样在立起的枪头尖上,再次站住了脚。 枪头顶端,可是其最锋利的地方。可蝴蝶就像是自身没有重量一般,直挺挺地立在枪尖。 几人见状,除了瞠目结舌,已然无话可说。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不是说没有,而是少之又少。 这毕竟不是写武侠小说,这样离谱的功力,即便是身经百战,且见多识广的老五,也难遇这一回。 “臭丫头,不得不说你确实是有点真本事。” 僵持间隙,老大终于忍不住兴奋到战栗的声线,频频开口夸赞。 有真本事之人,骨子里都是惜才的。 刘家军七名弟兄,个个儿武功过硬,自然在面对蝴蝶时,难掩心头激动感慨。 也正因如此,老大再夸赞之后,才能得到一众兄弟们的颔首迎合。 但惜才归惜才,眼下彼此的身份可谓不死不休。若是存了杂念,相信蝴蝶立马便会化身蜇人的毒蝎,趁其不备,要其性命。 老大久经沙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于是随口闲聊之后,他再一次握紧长枪,借力朝蝴蝶的下盘刺去。 蝴蝶仿佛早就看穿了老大的想法,趁着长枪发力之时,蝴蝶借着这股惯性,从枪头丝滑跃下,随平稳落在身后的石头上。 “能将我赶下枪头,你们果然不简单。” 蝴蝶语调轻快,好像在顺口聊什么家常一般,玩味中带有一丝愉悦。 老大虽打心里欣赏这个名叫蝴蝶的丫头,但闻此言,还是有些恼怒。 自己再如何也比她吃过的盐走过的路要多,如今竟也沦落成被一个小辈夸奖。 这让骄傲了半辈子的他,气红了脸。 “少废话!!看招!!” 老大从鼻腔长舒一口气,再次将长枪的枪头对准蝴蝶,随速度极快地朝她刺去。 蝴蝶也懒得再躲,双眉一横,抽出两柄蝴蝶刀,稳稳护在胸前。 枪尖直直插入刀身处的孔洞,距离蝴蝶的胸腔,仅隔咫尺。 老大使尽全力,欲将枪头顶入她的心窝。却不想蝴蝶双臂除了有些微微发颤之外,竟是护地滴水不漏。枪头仿佛在与铜墙铁壁做对抗一般,一点前进不得。 老大的脸和脖子,早已憋得通红一片。 只是这长枪始终纹丝不动,老大终于泄了力,朝后连连退去。 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壮汉,蝴蝶恍惚显出了一阵不耐烦,眼神也不比方才那般淡然。 “虽然我很想同你再玩玩,但恕我有令在身,不好多留,请见谅。” 说完,不等老大反应,猛烈的刺痛感霎时揪住了他的思绪。 出神之际,老大逐渐感受到了肋骨处尖锐的疼痛,以及汩汩滚出的热流。 “什……”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 众人眼睁睁看着武艺超群的老大,就这样被蝴蝶接连两次眨眼不见的猛突刺伤,重重跌倒在血泊之中。 第402章 女刺客or女侠? 一声闷响之后,老五率先红了眼,提起短斧便朝蝴蝶的背影劈去。 蝴蝶头也没回,一个侧身便将老五的攻击躲过,随之从鼻腔发出一声戏谑地冷嗤:“这样就急眼了?我看也就不过如此。” “臭娘们!你说啥??” 老幺声线最为嘶哑,音调也最为响亮。 他骨子里本就认为女子不如男。如今却被一个看上去勉强及笄的黄毛丫头,打地如此狼狈,自然是脸上挂不住。 于是,不等老五再次朝蝴蝶发起猛攻,老幺先沉不住气,嘶吼着冲了上去。 他当然不会是蝴蝶的对手。一套招式下来,反倒被人家玩的右胳膊脱臼,倒在地上狼狈叫骂。 老二终于看不下去了,飞起一枚暗器,生生拦住了老五想要再次上前的动作,对蝴蝶道:“姑娘,若是我们刘家军一起上,你就是再如何三头六臂,都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 你有令在身,我们也要誓死保护家主和阮姑娘的性命安危。 所以,换我同你打,若是你输了,就尽快离开,咱们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蝴蝶闻言,嘴角扬起玩味地笑意:“若是你输了呢?” 老二眼皮都没眨,只淡淡一句:“我不会输。” 蝴蝶双眼微微睁大,似是意外老二会这样说。 不过在她看来,眼前这名身材宽阔的粗野男人,不过是天生嘴硬罢了。 所言不足为惧。 这样想着,蝴蝶似在怜悯老二一般,朝他递去了一记悲悯的眼神。同时将双臂摆成进攻状,细细观察老二的表情。 老二不再多说,只见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玄铁剑,目光冷冽朝蝴蝶步步靠近。 蝴蝶神情自若,看上去没有丝毫畏惧。 两人就这样相互试探半晌,老二终于有了动作,当着众人面化身成一抹清晰地残影。 紧接着,刺耳的金属声在众人耳畔炸响。回过神后一看,老二和蝴蝶两人宛若两条不死不休的毒蛇,纠缠僵持在一起。 众人屏气凝神,生怕呼吸声太大扰乱了老二的思绪。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两人身上。 僵持许久,始终蕴着气,红着脸的老幺,突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明明还有近五名幸存的暗卫,为何恍惚觉着……少了一个? 违和感涌现,老幺立马意识到不对,朝老大倒地的位置看去。 只一眼,老幺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一般。 ——此时老大身边,正站着一个漆黑的,高举着匕首的身影。 “保护老大!!!” 老幺一声暴喝,众人纷纷朝老大飞奔。 不等离近,一枚蝴蝶状的飞镖,霎时携风而过,精准无误地射进那人影的脑门上。 众人见状,脚步兀地刹停,甚至有些恍惚地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那枚模样精巧的蝴蝶镖,自然是蝴蝶的东西。只是作为沈忘的走狗,此番举动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几人木然回过头,发现蝴蝶依旧在和老二缠斗,像是一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还是蝴蝶率先开口,语态自然道:“别看了。既要公平,我便不允许有旁人插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罢了。” 一众暗卫闻言,顿时敛了神色,朝后微微退出一步。 刘家军等人也皆是神情异样。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刺客,说话做事竟也像位劫富济贫的女侠一般…… 当真是有意思。 第403章 老二惜败 众人怔愣之际,老幺先一步大吼:“装模作样……二哥!削她丫的!!” 老二眉头一紧,提起铁剑朝蝴蝶的颈处挥砍。 蝴蝶再一次轻松躲过之后,脚尖将将落稳,却不想被老提起一脚,重重踹在了心窝上。 这一招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明明方才才挥下沉甸甸的铁剑不久,怎么可能立马调整姿势,抬腿飞踢呢? 这不合常理啊! 不过眼下的境遇容不得蝴蝶多想。她攥着衣襟,蜻蜓点水般朝后连连撤步,脸上满是意外与警惕。 也难怪,老二这一脚踹的太重,蝴蝶身子骨再如何硬朗,也难硬扛下这一击。 不过蝴蝶并未表现出窘态,情绪平缓后,便又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孔。 老二将铁剑甩扛在肩上,神情未见得意,却也胸有成竹。 “现在认输,我们便饶你一命。” 他的声调渐高,说起话来显得意气风发。 这让蝴蝶心里很是别扭。 “你可还没打赢我呢,如何认输?” 说完,蝴蝶双手翻花一般,将蝴蝶刀冷不丁变回手上,朝着老二又一次发起进攻。 两人打得激烈焦灼,进攻速度之快,周围竟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风圈。 趁着两人交手,暗卫发怔,老六和老幺这才偷偷将老大和展自飞抬了回来,生怕两人被老二和蝴蝶误伤。 老大的情况像是还好,但展自飞的就比较紧急了。 虽然腹腔已经不怎么流血,但显然是已经没血可流,此时处于严重的缺血状态。 失血过多,人就会死。 也许展自飞挺不过今晚了。 一众刘家军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对展自飞的情况摇头叹气。 是啊,他们虽不是大夫,但好歹也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因此,他们深觉展自飞必死无疑,说白了,是压根没有救的必要。 老三等人细细商议之后,决定先着人将老大送到腾伯那里去,展自飞嘛……算了吧。 正当几人点头同意之后,蝴蝶和老二那边的缠斗突然停了。 看着她有些苍白地脸,老幺霎时高声欢呼:“二哥赢了!是二哥赢了!!” 众人刚想顺着话激动一番,却不想下一秒,老二身形猛地一歪,抓着铁剑朝一边倒去。 兄弟几人大惊失色,一窝蜂涌上前查看伤势。 好在,老二伤的并不算严重,只是肩胛骨处挨了狠戾的一刀,若是调养得当,也不至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一想到就连老二都败在这个名叫蝴蝶的女刺客手上,众人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看来今儿个,他们刘家军众人,只能拼死一起上了。 蝴蝶依旧摁在自己的胸口,面色平淡如水。她先是看了看斜在一边的老二,而后又扫向对自己虎视眈眈地众人:“看得出他的武功是你们之中最高的。既如此……一起上吧,这一次我可不会手软了。” 几人闻言,顿时犹如封印解除的野兽,狂暴而立,手中的兵器一个个都散发着逼人的寒光,似要将眼前这个瘦小女子抽筋拔骨、拆之入腹一般。 蝴蝶始终面不改色,只动了动握在蝴蝶刀上的手指,便是做好了准备。 由老三老五带头,蝴蝶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顺势腾起,与几人绞在一起。 不过眨眼,暗卫被尽数砍杀,只剩蝴蝶一人,细细观察着蜂拥而上的众人。 正当他们与蝴蝶打得正酣,不远处一连串脚步声响起,随即一阵年迈苍老地声音急切道:“擒住她!快擒住她!” 第404章 蝴蝶清醒了 闻言,老幺不禁瞟向声源。 原来是白文他们。 “老头,你且在一旁看着,看我们是如何将这诡计多端的丫头送回老家的!” 老幺情绪激动,双眼红得几乎到了吓人的地步。 白文听罢,急的连连摇头:“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不是她的对手啊!!” 老幺一听,立马摆出一副六亲不认的姿态,作势就想回怼两句。不想还没等组织好语言,老五老六便硬生生倒在自己眼前,只剩老三、老四还在吃力迎战。 “他奶奶的……他奶奶的……” 见此情形,老幺的眼睛更红了几分。随双手握紧大刀,失了理智般朝蝴蝶挥去。 “听我的!!想办法擒住她!!擒住她!!!” “娘的腿!!杀她都这么费劲,怎么擒啊??!滚一边儿去!!” 老三和老幺早已杀红了眼,闻言,忍不住破防道。也只有老四沉了心思,趁蝴蝶一心与两人交手之际,快速闪到她身后,使尽全力将蝴蝶拦腰箍住,随朝两人大吼:“抓住她的手脚!!” 老三老幺愣了愣,本想趁机一刀将她的头砍下,却再次被白文叫停:“她还有用!!” 闻言,老三老幺两人,这才恶狠狠地将蝴蝶的四肢,牢牢箍在手中。 若是换做旁人,蝴蝶不过数秒,便能解开禁锢。只奈何这个名叫老四的,实在经验颇丰,竟知道拦腰将自己的丹田锁死,四肢也在其余两人的配合下,难挣半分。 这下就连蝴蝶也有些急了。 但她的表情却仍未见半点慌乱,依旧是那副冷淡到不似常人的表情,看得老幺一个劲起鸡皮疙瘩。 “让你嚣张!!这会儿怎么不嚣张了??” 老幺摆尽小人姿态,不停用言语刺激被擒住的蝴蝶。 蝴蝶仿佛看小丑一般,朝老幺睨去一眼。这一眼,老幺再次失去理智,若不是双手要忙着箍住她,恐怕一刀便朝蝴蝶的项上砍去。 “放开我,有本事继续打。” 蝴蝶声线平稳,一点听不出急躁。 老四深知这是她的激将法,并未多说,老三和老幺则被激地牙根痒痒,刚想应战,便被白文打断。 “我曾在沈忘的授意下,给蝴蝶用了药。好叫她一心辅佐沈忘。” 说着,白文从衣襟处摸出一小罐油亮亮的黑色瓷瓶。“这是解药。” 老幺不解蹙眉,毫不客气地打断白文:“真是麻烦,与其给她喂什么解药,不如一刀劈了痛快!” 老三本想附和,却也猜想许是还有内情,便没张这个口。 白文无奈,一边拔出软塞,将瓶口对在蝴蝶的鼻下晃了晃,而后才道:“她是周戊从小豢养在身边的。 于周戊来说,她可能是工具、是手段、是退路。但对她来说,周戊则是她的唯一,若是没了他,蝴蝶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 说完,白文这才将手上的瓷瓶收了回去,静静观察着蝴蝶的表情。 方才还一脸抵触的她,恍惚间,表情突然像泄了力一般,变得既复杂又为难。 “感觉怎么样?” 白文问。 蝴蝶微微蹙着眉,眼神有些迷茫。“周侍郎大人……周侍郎大人!!” 提起这个名字,蝴蝶的眼神霎时变得尤为坚定,却在挣扎了几下之后,又猛地泄了气:“……沈忘这个王八蛋!” 老幺见状一头雾水,转头问白文:“你给她下的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白文苦笑:“是一种能使人遗忘重要之人的东西。 先前被沈忘派去与朝圣军作战的沈千仇,也是受了这药的影响,将他相依为命的哥哥司马繁,忘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闻言,视线全都不由自主瞟向白文手中的小瓷瓶上。 “放开我。” 末了,蝴蝶平静开口。 老幺不爽蹙眉,狠狠踢了踢脚下的尘土。“放你?凭什么?” 蝴蝶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我既已经清醒过来,没有继续跟你们纠缠的必要。” “哼!话都让你说了,那老大老二、老五老六被你打成重伤,你又该如何?!” 蝴蝶不再说话,只浅浅扫了倒在地上的几人一眼:“放了我,我有法子治他们。” “放屁!你又不是大夫!” 老幺继续不依不饶,随又道:“再说,若是放了你,你跑了怎么办?” “我们最后再信你一次。 记住,能擒你一次,就能擒你第二次,别耍花招。” 老五突然出言打断。老幺不可置信地侧头回望:“你……你傻了??” “眼下老大几人的伤势更要紧。” 老五一脸严肃道。 犹豫之后,老四先一步松开紧箍的双臂,老幺紧随其后,双眼始终紧盯在蝴蝶身上,生怕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蝴蝶神情自然,随便松了松关节后,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苟延残喘的几人。 简单查看之后,蝴蝶默默从怀里掏出几罐大小各异的药瓶,挨个儿给几人的伤口上涂抹起来。 “你做什么!!” 老幺紧张的向前几步,生怕这是蝴蝶的计,不敢放松警惕。 蝴蝶斜眼朝老幺瞪去,语态多显不耐:“普通的伤药粉,止血用的。” 说完,她又指了指一旁已经陷入昏迷的展自飞:“展将军的伤势很重,恕我无能为力。” “他管不管都无所谓,你且操心他们几个。” 老幺毫不犹豫道。 白芷玉听罢,十分生气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始终保持沉默的肖宿轻轻按住肩膀。 “展将军的伤势我来处理,只是可能需要借用一下蝴蝶姑娘的药粉。” 第405章 继续上路 蝴蝶浅浅斜了一眼肖宿,眼神看不出情绪。 待她将躺在地上的几人一一处理之后,顺手将药瓶搁在地上,随站起了身。 肖宿上前,俯身拾起那几瓶小药瓶,依次打开搁在鼻下嗅了嗅。 “蝴蝶姑娘的药粉确实是顶好的。” 闻言,蝴蝶仍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冷着脸仿佛谁欠她八百吊似的。 自顾自的说完,肖宿揣着药瓶,低身贴在展自飞的腰腹前,掀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料,细细观察起伤口。 “展将军的伤,确已经严重到几乎无力回天的程度……” 白芷玉听罢,颤抖着捂住了嘴,泪水难以控制地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说着,肖宿默默将其中两枚药瓶的软塞拔开,随将里头的药粉,在掌心充分混合,而后又向老四借了火折,将混合在一起的药粉,在掌心点燃。 火舌卷起,霎时,众人都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这种气味苦的呛人。白芷玉天生属于不耐苦涩的体质,闻到这种味道后,她果然止不住弯下腰,阵阵干呕起来。 肖宿下意识将捧着药粉的手,往旁边错了错,好像这样就能让白芷玉好受一些似的。 随后,肖宿左手食指和中指紧紧并住,使劲压在展自飞的伤口上。 换做旁人,早就被这一压疼得哭嚎出声。但此时的展自飞,早已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于此,这样彻骨地疼痛,展自飞半点反应都没有,可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肖宿见伤口处几乎已经流不出血了,眉头骤然锁紧,将掌心处被火灼烧的发黑、甚至还滋滋冒烟的药粉,一股脑抹在他的伤口上。 之后,肖宿遣人撕了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细细替他包扎。 弄完这些,他才缓缓起身,对老五等人道:“寻间医馆,背着他先离开这里。 时候晚了,我也束手无策。” 老幺本想嘴贱揶揄什么,却被老四一记眼神瞪了回去,而后朝肖宿浅浅颔首:“知道了,那便由我先将展将军带走。” 说完,老四身手麻利地将展自飞背在背上,一阵轻跃,消失在林子深处。 “切……那小子若是就这么死了,对家主而言也是件好事……” 老幺轻蔑撇嘴,随口嘟囔着。 白芷玉本就呕地难受,一听这话,顿时铁青着脸,毫无顾忌地瞪着老幺脱口:“自飞那样帮你们……你们……你们……!” 老幺立马来了劲,挺直了腰背回怼呛声:“搞搞清楚,到底是他帮我们刘家军,还是我们刘家军帮他!” “老幺!!” 一旁挂着重伤的的老大听罢,立马费力地从地上爬起,语气愤怒地朝老幺低吼。 “若是你再由着性子,有损刘家军颜面……老子决不轻饶!!” 被这样一吼,老幺立马老实下来,墨缸一般的脸,也终于见了几分清澈。 “……幺儿知错了……” 老大强忍疼痛,无力地白了他一眼,转而对老五道:“马车……毁了几辆?” 老五回头点了点,语态恭顺:“两辆。 还剩两辆,一辆给受了伤的弟兄们,一辆给白先生他们。 我们兄弟几人护在外围,以免沈忘再次派人拦截。” 老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办吧…… 老幺,你不必跟着,与肖大夫先一步同腾伯汇合,阮姑娘和展将军需要他。” 第406章 腾伯会医病 腾伯携我和奉六,一路直朝林外飞奔。 这处林子倒是不大,没多久我们三人便钻了出来。 再三确认过身后无人,腾伯这才将我们二人放下,略带抱歉道:“家主、阮姑娘,情况危急,恕腾伯僭越了。” 奉六轻拍了拍衣裳上的落叶和灰尘,神情谦和:“腾伯言重了,你我之间,哪有僭越一说。” 腾伯笑意渐显,随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阜城,咱们先到那里找间客栈歇歇脚。” 奉六点了点头,继而转看向我:“壹壹,你觉得如何?” 突然被cue,我慌忙抬起头:“当然好,没什么不好的。” 奉六眼神饱含月色的柔情,直直凝向我。看得我脸红的仿佛火烧一般。 “只是这路途较远,壹壹她腿上有伤……” 看着奉六眉眼间流露出地丝丝担忧,我只觉自己还真是会拖后腿,眼下明明是在逃命,却惹得大家还要顾虑我…… 想到这,我有些心虚地埋低了头,“不用管我……”这四个字还没出口,便听腾伯胸有成竹道:“若是不介意,就由我背着阮姑娘上路吧。” “啊?” 闻言,我赫然大惊。 腾伯丝毫没觉得难堪,只颇有些担忧地顺着我的方向看来:“阮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 “自然有顾虑……”我小声嘟囔。“腾伯年事已高,却还要背着我徒步那么长的距离……我于心何忍?” 我声线越来越清晰,音调也大了些,将‘不好意思’四个大字,直白刻在了自己脸上。 腾伯恍然一笑,对我轻声道:“阮姑娘为腾伯着想,是腾伯之幸。不过也请阮姑娘莫要有什么负担,我腾伯虽不再年轻,身子骨却还算硬朗,您大可以放心。” 说完,腾伯接着又道:“事不宜迟,咱们也该快些上路了。” 说完,腾伯背朝着我,猛地蹲下身,双臂向后朝我晃了晃,示意我过去。 我立马羞红了脸,心说除了我亲妈亲爸,这辈子还没被人背过呢…… 更何况背我的还是一位七旬老人…… 这让我如何拉得下脸啊…… 想归想,为难归为难,但为了不耽误时间,短暂的羞臊过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攀上了腾伯宽厚地脊背。 腾伯身上好像随时都散发着浓浓的草药味。 从前偶然嗅到,只以为是肖宿随身携带的木匣传来的味道。如今离得这样近,我才终于敢确定。 “腾伯……也懂药理?” 路上,我犹豫开口。 腾伯“啊”了一声,自嘲似的笑道:“懂点皮毛,跟肖太医自是无法相较的。” 说着,奉六适时接话:“腾伯懂一些治病疗伤之法,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要经常给老大他们医治。 若是每次伤了,都去医馆的话,会引得朝廷重视,且刘府的开支亦会陡然增大。 所以腾伯便自学了些疗愈之法。” 奉六说时,满脸的骄傲。 而腾伯,只迎合地干笑两声,随即自谦道:“不精,不精,像您腿上的鞭伤,我就不甚敢染指。 到底是闲来无事,自学的医法。若是给您治得留了疤,亦或是留下什么后遗症,自是不妥的。” 第407章 神秘的孩童 就这样,腾伯背着我走了冗长一段。 许是我太瘦,长时间在他背上,难免硌的生疼。 腾伯同我地感觉也是一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依旧满面从容,步伐稳健地向前迈去。 奉六从始至终都候在我身侧,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小心护在我身后,手指轻柔贴在我的后腰上。 我红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奉六闲聊。聊收养他的柳氏、聊余百烟。 奉六露出的神情,是那样温柔如水。 回忆起他们时所显出的平静谦和,奉六不加一丝掩饰。 也正因如此,我才有幸得知,抚养奉六长大地柳氏,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 当然,这种说法若是被从前的宫人们听去,定会不敢苟同。毕竟曾经的柳氏,可是明太妃身边最亲近的宫嬷嬷。 这样的身份,就注定了她不能太过温良谦和。 不过我也并非不信奉六口中的柳氏是真。奉六是明太妃地亲儿子,柳氏与明太妃的关系又是那样亲昵。明太妃死后,柳氏定会痛彻心扉,爱屋及乌,将年纪尚小的奉六当亲生儿子去养。 想来,能得了奉六由心称赞,柳氏待他,一定是极好的。 “等事情结束,我陪你去给明太妃和柳氏上炷香。” 借月色温柔,我若有似无地轻声。 奉六欣喜回望,随眼尾染上了一抹红。 “好。” …… 次日清晨,老四终于驮着展自飞,站在了阜城一间名为‘草药阁’的医馆前。 阁内布局窄长,厚厚的药架子几乎占了门内大半的位置,显得内里更为拥挤,挤到两人难以并肩而行。 老四微微蹙了眉头,踱入阁中四下张望。 “有人在吗?” 老四一边向里走,一边轻声呼唤。 眼看快要踱入里间,一声稚嫩地问询,才不慌不忙从柜台的方向传来。 “拿药还是看诊?” 闻言,老四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约摸不过八九岁的孩童,正立直了身子,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老四心觉差异,方才明明没看见有人…… “啊,烦请将你家大夫请来,我这位兄弟伤得甚是严重,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 孩童不动神色朝展自飞睨了一眼,指了指里间的方向:“将他放在里头的藤榻上,我一会儿就来。” 老四迟疑片刻,本想直接请那孩童将大夫请来,却又想这许是这间医馆的流程,便也没再多说,稍稍颔首后便掀开门帘,踱步而入。 里间的布局明显比外面宽敞许多,三张颇为老旧,却又格外整洁的藤榻并排而置,有种诡异的对称美。 老四简单扫视,随将展自飞放在了左边那张藤榻上。 展自飞的脸色已经相当白了,不过好在肖宿昨儿已经替他简单处理过伤口,见他始终保持着微弱的呼吸,这条命总也算是保住了。 就这样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方才那名孩童才掀开门帘,径直走向他们。 老四顺势起身,刚想开口,却见孩童神情肃穆,二话没说便揭开了展自飞腰腹上干硬的衣料。 瞧了半晌,孩童老成地点了点头:“给他处理伤口之人,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若不是他将伤者的伤口,裹上用火淬炼过的栀子和五毒,他断不可能活到现在。” 说完,孩童霎时抬起头,眼神尖锐地瞪向老四。 “你们……究竟是何人?” 第408章 月山教 话题太过跳跃,老四微微一愣。“小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童顺势收起凌厉的眼神,云淡风轻道:“不用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看诊医病,总要知晓名姓。” 说完,孩童专心致志摆弄起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没再看老四一眼。 老四隐晦地抿唇,思索再三后,才换了副神色,语态谦逊:“我叫老四,他……姓刘,名刘自飞。 我们本是从襄阳而来游方的旅人。不想半道上遭遇山匪突袭,对峙时,我这位兄弟不甚中了一刀,这才……” 说着,老四频频朝孩童睨去,似在观察一般。 孩童则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知信没信老四说的话。 片刻,孩童终于抬起头,板起稚嫩地小脸,道:“叫我变童就好。” 说完,变童指了指帘外:“十两,把钱放在前柜侧边的匣子里。” 老四闻言又是一愣,恍惚间才连连点头,灰溜溜朝帘子外走去。 等到了变童所说的匣子面前,老四摸了摸口袋,这才发现自己连铜板都拿不出来,更别提十两银子。 尴尬半晌,老四只得再次灰溜溜回去,像个赌博赌到倾家荡产的破落户那般,颓颓立在变童身侧。 “……我们的同伴还没到,能否通融通融,晚些时候……再收钱?” 变童一听,手上动作立马滞住。随转头,一眨不眨地盯向一脸窘迫地老四。 “慢走不送。” 变童毫不客气地朝两人下了逐客令,动作麻利将木匣子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收了起来。 “诶诶!小孩!!小孩咱们有话好说!!” 老四也慌了神色,连名字也记不得叫了,直唤人家“小孩”。 果然,变童脸色微沉,一句话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里间。 此时老四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本想追出去再好好与变童说说,却又深知仅凭一张嘴,恐怕很难扭转他的心意。 “变童!变童!” 老四不敢多耽误,咬咬牙追了出去。“还请小兄弟通融……我这兄弟伤势甚重,你作为救济一方的大夫,总不能亲眼看着病人死在你面前……” 变童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一句:“有功夫说这些,不如另谋高就。” 见变童油盐不进,老四也有些来了脾气:“阜城芝麻大的地方,你让我如何另谋高就?! 都说了会给你钱的,只是我兄弟们还没到……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说完,老四深深叹了口气:“今儿个,你必须给他医治,如若不然……休怪我用强的!” “哈哈……?”闻言,变童语调奇怪地戏谑出声。“医病看诊靠的是我,你如何强迫?若是我真降了你的胁迫,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会医死他?” “你!!!” 老四显然被变童这番败类模样气急了,二话不说便捞过了他的衣领子,将他粗蛮地扯过自己眼前。 “听好了,你若是老老实实给他医治,甭说十两,就是二十两三十两我也一定分文不差的给你。 但若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间医馆,也别想再开了。” 变童眼神冷冽,令人不可置信。 明明只是幼童模样,眼神竟会如此骇人。 这让久经沙场的老四,也猝不及防地愣住。 僵持半晌,变童终于开口,眼神也随即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栀子和五毒……可是月山教内部的专供药。 你们明明是月山教的人,还敢恬不知耻的扯谎?!” 第409章 同意医治 “月山教……?什么月山教?” 老四听得一头雾水。 盯瞧良久之后,才渐渐将变童的衣领松开。“小兄弟,你许是误会了,我们并非月山教的人。” 变童神情冷冽,猝不及防地横了老四一眼,不再多言。 见此,老四有些沉不住气,频频向变童解释,自己根本不是他口中所谓月山教的一员。可惜变童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摆出一副‘逐客’的架势。 老四无奈,沉默许久,才近乎哀求地对变童道:“能否……能否容我试着联络一下我的兄弟们?很快,半盏茶便可。” 变童眼皮微阖,似睡着一般无声无息。 老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等变童给句明话,莽着头钻了出去。 他腰上还别着最后一支信折子,这东西射出后在白日里不显,所以多是在夜间,供自己人使用。 但眼下也再无其他办法,只希望家主和腾伯能看到吧…… 想过这些,老四果断从腰间抽出信折,躲在医馆侧后的窄胡同里,朝天射出一枚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光点。 老四对天盯瞧许久,之后才绷着脸,重新回到医馆。 变童只淡淡斜了他一眼,手上一刻不停在收拾前柜分落的草药。 老四踌躇一阵,才面带窘迫道:“能否请小兄弟……再多留我们一阵?” 变童眼也没抬:“越是耽误,他就越是危险。” 说着,变童冷不丁朝老四瞪去:“不如早些滚回你们月山教医治,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闻言,老四再也忍不住,声调稍高地怒喝:“都说了,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月山教的人!!” 吼完,老四又一次强压下心头怒火,不住喘着粗气:“你方才说的什么栀子五毒……并非我们的东西,而是一名女刺客的。” “呵……笑谈。”变童听罢,不假思索质疑起来。“月山教可不收留女人。” 这下,连老四都有些哑口无言。 诡异沉默之后,老四突然挺直脊背,三根手指朝上作发誓状:“我老四对天发誓,若是口中有半句虚言,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变童不耐烦地别了别头,显然一副油盐不进地模样。 “我倒是想信你,只是你驴头不对马嘴,叫我如何信你?” 说着,变童终于失了全部耐心,直直横起胳膊,指向里间的门帘:“把你兄弟领走。” “我说你这人……!” 老四正欲做出纠缠状,医馆外正巧走进来一个人。 老四和变童双双侧目,不等询问来意,眼前的老四先一步冲到那人面前。 “腾伯!您终于来了!!” 变童见他们彼此相熟,脸上顿时垮了表情。 “可是带了银子来?” 变童冷言冷语,听着不近人情。 腾伯深感疑惑,却也应和着点了点头:“需要多少银两?” “十两。” 变童神色瞧不出喜怒。 腾伯再次颔首,从茄袋里掏出一大把碎银:“这是……十七两,想来我那兄弟的伤,十两许是打不住的。 若是不够,我们再补;若是多出来,全当我们的一点心意。” 腾伯这样一番好态度,加之本就颇为慈祥的面相,变童僵硬冷酷的神色,这才肉眼可见地缓和许多。 临走前,腾伯特意向变童打了招呼,说过几日还有一位大夫会来,辅佐变童医治,望变童不要介意。 变童微不可察的蹙了眉头:“你们既然自己有大夫,何苦多花十来两求助于我?” 腾伯闻言,神色始终如一,眉眼更是弯成了两瓣月牙,看上去极尽亲和。“时间太紧,手上药材不甚齐全。” 听罢,变童的脸色意外渐松:“您倒是没拍我马屁,说什么久闻大名之类。” 腾伯笑了笑,朝变童拱手:“哈哈……那就有劳变童大夫了。” 第410章 消除疲惫的方式 出了草药阁的门,老四紧紧追上腾伯的脚步:“腾伯,您竟丝毫没怀疑那小儿的身份? 这样小的年纪便做了大夫……难不成您一开始就知道他?” 腾伯坦诚地摇了摇头:“我确没听闻过此人,心里难免觉着惊讶。 但瞧他举手投足一番架势,想来大夫的身份肯定错不了。” 说着,腾伯微微侧过眸子:“还有一点,那孩童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想来除了医术,他还能易容。” “啊??” 闻言,老四顿时定在原地。 “您是说……他并非真正的孩童?可是……可是……” 老四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口:“我没看出他与普通小孩有什么区别啊。 按理来讲,若是易容,我应是一眼就看出来的。更何况他的个子亦与孩童无异,难不成易容还能更改骨相吗?” “若只是一般的易容之术,骨相自然无法改变。 不过我曾偶然听闻,西阳国境边,坐落着一处巍峨陡峭的山崖。那山崖之巅,正是第一邪教月山教的宗室……” “等等?!” 老四震惊地瞪圆了眼:“月山教……变童一开始正是因为怀疑我们是月山教的人,才摆出那副嫌厌至极的模样!我还寻思他与月山教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 腾伯略显狐疑睨向老四:“竟有此事?” 老四连连点头,一副笃定至极地表情。 腾伯心下了然,随继续开口:“若真如你所言,想来变童大夫的易容之术,正是习于月山教一派。 只是听说,月山教内阁治理相当严苛,除非其教教徒,所修之术一概不外传……” 说着,腾伯细细想了想,补充道:“或许变童大夫从前正是月山教的人。只是后面出于某种原因,私自从宗室逃出来了。” 老四闻言,十分赞同腾伯的说法。 “不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于我们而言并无要紧。老四,你不必多想,也不要追问,医好展将军才是眼下重中之重。” 老四恭顺颔首:“腾伯所言正是四儿心中所想。” 腾伯微微点头:“家主和阮姑娘已经在客栈歇下了,我得快些赶回去,你就待在医馆待命。 届时与其他兄弟汇合之后,我便遣肖大夫过去。” “是,四儿遵命!” …… 刚在客栈的卧房里歇下,我便因为劳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眼,奉六已然端坐在我面前的圆凳上,双眼微阖,浅浅地睡着了。 我本不愿惊动他,却不想小心翻身时,衣料和褥子的摩擦声,霎时将奉六惊醒。 他几乎条件反射的起身上前,确认我是否无碍。见我一脸尴尬晕红,这才像是放了心,缓缓坐在榻沿。 “如何,睡得可好?” 我有些羞臊地抿唇:“还好,不知不觉竟睡得熟了…… 现在什么时候?” 奉六转头看了看窗外:“黄昏刚过,快入夜了。” 我也学他的样子朝窗外看了看,眼下天气凉,天色暗的快,他竟知晓是黄昏刚过,想来是趁我熟睡之后,一直坐在这,半睡半醒地苦熬着。 我有些心疼地探出手,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握了握:“你一定累坏了吧……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奉六若有似无垂下眸子,视线落在我与他交叠的手上,唇角轻轻勾起。 “看着你熟睡的样子,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有用的消除疲惫的方式了。” 第411章 大部队汇合 次日,以老大为首一众刘家军,终于抵达阜城。 因着昨儿老四在草药阁前发过信折,兄弟几人便直接摸到了草药阁门口。 叫了门,老四自告奋勇,替变童跑去应门。 待木门微敞,老四一眼便瞧见了打头的老大老二。 “你们终于来了。” 老四颇有些激动道。 老大等人面面相觑,老幺则忍不住调侃打趣:“不过只一日未见,四哥竟对我们弟兄几人这样挂念。” 老四不耐白他一眼,随对着老大,朝门内使了使眼色:“进去再说。” 语毕,老四将目光放在肖宿身上,语态并不客气:“肖大夫也进来。” 肖宿想了想,到底没有多言,随老大、老二、老三的脚步踱入内阁。 “其余的人都去同家主汇合吧,就在前面的繁花客栈。” 说完,老四刚要转身,却被白芷玉怯怯地叫住。 “……酥酥……身子还好吧?” 老四仿佛看傻子一般转头看去:“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肖宿道:“这几日可能要辛苦肖大夫两头跑。 但若是展将军的伤用不着你,你便只需留守在客栈为阮姑娘医治便好。” 老四对肖宿说话总也不算客气。 这主要是因为两拨人头一次见面,肖宿就老是一副极不配合地样子,惹得老四心生怨怼。 “听明白了吗?” 老四没好气地瞪去一眼。 肖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微微轻蹙眉心,毫不客气地抬眼而望:“不太明白。想来若是四兄弟能学着好好说话,在下应该会更明白。” “嘿我说……” 老四刚想呛声,却被老大横起的胳膊挡了下来。“老四,你说话确实有些冲了。 向肖大夫道歉。” “啥??” 老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都摆出一副不可置信荒谬至极地表情。 正当一行人吵吵嚷嚷的劝架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孩童般愠怒的咆哮:“要吵闹就滚出去!” 闻言,老幺顿时扯出一抹玩味挑衅地笑意,“嘿”了一声,便撸胳膊挽袖子朝内阁大步而去。 “谁家小毛娃娃这样没有礼教……” “老幺!!” 老大不想惹是生非,只当门内那位孩童,是这间医馆大夫的药童。 在人家的地盘,总不好撕破脸不是。 “你和老五老六先带白先生白小姐他们去客栈与家主汇合!” 老幺闻言,这才蔫耷耷地放下袖子,恭顺朝几位哥哥抱拳。 “幺儿知道了……” 告过别,老大几人在老四的引领下,缓步踱入里间。 掀开里间门前那块雪白的门帘,老大刚想作揖寒暄,却见展自飞身边,只端坐着一位身着医褂的小儿。 他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表情也始终严肃绷起。替展自飞下针的时候,手法更是老练稳准,一点不像个孩子。 几人无一例外地被眼前之景怔住。 肖宿也难得露出一抹惊异地神色。 “你……他……” 末了,老大语气有些结巴地指了指他,眼神尤为复杂。 老四像是早就猜到了几位哥哥的表情,无奈耸了耸肩。 “这位是变童大夫。 这几位是我的兄长。 身后那位,便是我曾与您提及过的肖宿肖大夫。” 变童闻言,终于将头转向几人,不过也只有数秒,便重新投入到手中地工作中。 “他的伤是严重,但也远没到需要吊唁的时候。 除了那位肖大夫,各位就先请回吧。” “嚯……这小孩还挺呛……” 老三暗暗嘟囔。 老大面上闪过尴尬,但既然人家都发话了,自己总不好再厚着脸皮。更何况这里间也不大,这么多人挤在这确实多有不便。 于是,老大尬笑一声,将自己和两位弟弟的伤势口述一遍,希望能从变童这买些医治的草药。 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变童又一次斜眼而望,简单确认过后,十分自然的开口:“你去前柜上摆着的木匣子里,将打头第三包、三格第一包和五格第六包取出。 第一包给你身后那个高个子,第二包给你自己,第三包给那个皮肤粗黑的。” 老大怔了怔,随连连点头。 正当他转身抬腿之际,变童又道:“总共七两银子,先给钱,后拿药。” 第412章 偶然听闻 老大停住脚,从茄袋里数出七两,而后递给变童。随悻悻转身,独自踱出里间,在外面翻箱倒柜起来。 “小大夫,看不出你还挺贪财。 人家医术傍身,是为着救济众生。您这连看都未曾看一眼,便叫我大哥给钱拿药,未免不太负责不是?” 老四闻言,眉心肉眼可见锁成一团:“你们这群人,原来都这样不讲规矩。” 说着,变童探出手,在展自飞的伤口上抹了层黑乎乎的东西,随即继续开口:“救济众生,那是菩萨的活儿。 我变童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也要吃饭,也要穿衣。 怎得如此,在诸位眼里都容不得吗?” 老幺闻言,刚想接茬,却被老四兀地打断:“变童大夫勿怪,我这幺弟年轻气盛,也没什么文化,并非有意说您的不是。” 变童冷笑一声:“那你俩还挺像的。” 这下,除了变童和肖宿,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挂了脸。 但考虑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几人再有怨气,老四也还是赔笑着打了两句哈哈,心里却几乎将变童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老大将拿回的药材,串成一串拎在手上。之后掀开里间的门帘,对着几人招呼:“该走了,莫要打扰大夫医治。” 兄弟几人这才乖顺颔首,挨个儿迈出这处是非之地。 待几人先一步离开,老大看向肖宿:“肖大夫,见变童大夫这儿像是没什么事,您要不先回去替阮姑娘看看吧。” 肖宿侧了眸子,盯着变童的背影看了好久,才淡淡应声:“也好。” 说完,肖宿朝变童的背影浅浅鞠了一躬:“变童大夫,回见。” 变童头也没回,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 肖宿也不恼,转身随老大踱出了草药阁,与一行人往奉六所在地客栈走去。 “那小孩……哼,傲的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依我看,就应该拎着他的领子,美美收拾一顿,得让知道什么是尊重不是?” 老幺恶狠狠地咬牙,摩拳擦掌,好不狠戾。 老大对此却没什么感觉,只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性,人家到底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待他们这帮大老粗不太客气罢了。 总不能指责人家先收钱后拿药的规矩吧? “听腾伯的意思,这小孩应是有点来历的。 咱们兄弟几人还是收着些为好。” “来历?什么来历?” 老幺有些惊讶,朝老四回望过去。 老四想了想,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 想了半天,老四才言简意赅道:“总之,听腾伯的意思,你们现在所见这小孩的样貌,是一种很厉害的易容之法。 这种连自身骨相也能改变的易容术,是源自什么什么……山巅上,一处邪教,月山教。 但是变童大夫本人,好像又对这月山教极度厌恶。一开始不愿意先给展自飞医治,正是因为怀疑我们是月山教的人。” 几人听完,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五,都哑了火。 “我倒是听闻过月山教这个教派,但实在不甚了解。 等回头我再好好出去探查一番。” “不急。” 老大适时开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展将军和阮姑娘的伤势。 依照目前的情况,咱们再没有时间耽误了,得尽快离开西阳国才行。” 第413章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众人在客栈汇合之后,肖宿第一时间就看了我的伤。 好在,此番有惊无险,并未影响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就连腿面上最为骇人醒目的那条鞭痕,也恢复的格外好。 肖宿神情不变,但一旁的奉六明显松了口气。 待肖宿起身配药之际,他终于忍不住道了句“多谢”。 肖宿眼也没抬,只略略颔首之后,着一名刘家军前去煎药,自己则从早已斑驳破烂的药匣里,摸出了两瓶用于涂抹的膏药,一点点细细为我换上。 “虽然伤势已有好转,但酥妃娘娘还是应切记,莫要牵引伤口、触摸伤口,时刻保持干燥才行。” 顺嘴嘱咐着,肖宿不知从哪抽出两条粗长的灰布条子,牢牢缠在我腿上。 “由于您伤势过重,腿上及部分区域的伤势,很有可能会留下永远褪不去的疤痕,还望娘娘您能有个心理准备。” 奉六有些担忧地看向我,试图从我脸上读出一丝异样。却见我表情始终云淡风轻,一时竟有些意外。 毕竟古人对于女子肌肤有疤一事,多数还是当一件大事看待。 他虽无所谓这个,但想着我作为女子,总会有所在意。 “无事,您尽管做您该做的,留疤便留疤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酥酥……” 白芷玉在一旁不禁轻唤,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坦然回望,随勾起一抹安慰似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 疤痕固然丑陋,但它始终也会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 我越笑越明媚,明媚到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白芷玉作为典型的古代女子,自然理解不了我这般豁达淡然。不过她还是欣慰地回以微笑,似在庆幸我没被此事击垮,一蹶不振。 “时候也不早了,各位请回去休息吧,这里留我和肖大夫就可以了。” 奉六说着,行云流水地挡在我身前,将众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白芷玉顺应着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刚好明儿一早,我还要去看望自飞,告辞。” 说完,白芷玉犹如一朵素云,转身踱出卧房。其余几名暂留此处的刘家军,也在腾伯的带领下,纷纷离开。 “不知刘家主此番,所为何事?” 卧房前脚刚得空余,肖宿紧着便开了口。 奉六眼神一变,开门见山道:“白文给那女刺客下的药……你可否给我调配个一模一样地出来?” 闻言,我和白文皆是一愣。 “恕在下愚钝,白文所制,虽沾些药理,但并不完全依靠药理。 在下只怕无法盲目制出,还请刘家主莫要强人所难。” 肖宿声线极冷,一字一句却又格外客气。这让奉六感觉十分别扭。 “你学识这样渊博,我信你可以做到。” 奉六并未顺着肖宿的话接下去,再一次笃定将此事强塞进肖宿手里。 “斗胆请教刘家主,既然此药是白先生亲手配制,为何您不去请他,反而费心请我……” 奉六神色平静,毫不犹豫道:“不过是有些事想请你去办罢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414章 对展自飞下手 肖宿神色微变,刚想婉拒,却无意瞥见奉六试探着瞄了我一眼。 肖宿也下意识看向我,不过很快,便将眼神收了回去。 奉六并未察觉,随淡淡道:“肖大夫,您先去为壹壹煎药吧,若是因着私事耽误了壹壹的伤情,那可就不好了。” 肖宿立马明白奉六此举,也没启口拆穿,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看着这两人像是在打哑谜一般,我疑惑着扯了扯奉六的衣角:“可是出了什么事?” 奉六顿时摆出一副不可置信地神情,转身看向我:“壹壹怎么会这样想?” “看你们说话氛围别扭晦涩……到底怎么了?你想让肖太医帮忙做什么?” 奉六摇了摇头,安抚似的轻声:“不过是想收肖大夫为刘家军所用,多调配些白文手里的迷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白文到底是卿澄的恩师,在立场方面,他自然不会施以援手,这一点我心中有数。” 我想了想,心觉这番话说得过于笃定。白文这个人,其心之复杂,搞不好也因自己曾被卿澄流放,而怀恨在心。 更何况一个能在沈忘身边苟活的人,除了自身过硬的本事以外,想来也是个善于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奸猾之辈。 如果单谈立场,未必会像奉六所言这般。 但既然奉六如此对我说,想来他有自己的一番考量,说不定正是因为看清了白文的品性,所以才选择培养肖宿为己用也不一定。 思索之后,我轻声叹出口气:“好吧,不过你若是还有事要忙,便去忙吧,不必在这陪我。” 奉六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伸手抚上了我冰凉地头顶。“好,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奉六贴心地照顾我睡下,而后便如一阵枣红色地烟雾,闪出卧房。 我看出他地急切,心里也愈发觉着奇怪起来。 …… “肖大夫。” 隔着草帘,奉六唤声。 肖宿毫不意外的侧过头,手上依旧不停地往陶灶下添柴火。 奉六自觉掀开草帘,几步踱入肖宿身边。 “刚才有壹壹在,有些话不好说得清楚。” 肖宿神色淡淡,手上动作仍是一刻不停:“既是酥妃娘娘不便听得话,刘家主或许就不必说了吧。” 奉六没想到这个肖宿竟这样直接,摆明不肯给自己一点面子。 但他对此却并不恼怒,只缓和似的笑了笑,道:“我有心拉拢你,所以想请你习了白先生的迷药,在时机合适的时候,迷住展自飞。” 肖宿手上动作猛地一滞,似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冷冷蹙眉:“你要动展将军? 为何?” 奉六的脸微微绷紧,强装出轻松地样子对肖宿解释:“卿澄和展将军乃少年竹马,有着近乎亲兄弟般的手足情谊。 如今朝圣国真正的皇室血脉身份已明,为保自己来之不易的皇帝之位,我与卿澄必然会有一场争端。 届时,作为昔日同窗,多年挚友,你且以外,展将军会帮谁?” 第415章 栀子和五毒的来历 肖宿闻言,自然而然接过话:“展将军作为朝圣开国将军展月的嫡长子,生来就是为匡扶朝圣血脉,为国尽忠的贤良之才。 刘家主此言,未免过于笃定。” 说着,肖宿顺势抄起一旁锈迹斑斑的断斧,熟练将一截过粗的木材,竖着劈成两半。 奉六眉眼微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双手缓缓藏入衣袖之中。“肖大夫博学多思,总听过‘防患于未然’一说吧?” 肖宿理所当然地收了下巴:“自然,只是在下心觉,刘家主如此抵触展将军,恐是还有旁的顾虑。” 闻言,奉六猛地一怔,唇角也因震惊,而微微抽动起来。 “……肖大夫何出此言?” 肖宿无谓地撇了撇嘴:“刘家主心中所想,在下虽不能猜个透彻,但总是八九不离十的。 所以,很抱歉,恕在下婉拒。” 说完,肖宿缓缓起身,将腾起白雾的汤药,小心翼翼盛了出来。 想来那碗沿一定烫人得很。奉六眼睁睁看着肖宿的拇指指腹,被碗沿烫的如充血一般殷红。 此时的奉六也不知怎得,竟如被妖魔附体,鬼使神差地挡住了肖宿的去路。眼里也再没了先前的柔和。 “若是你同意帮我,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包括她。” 肖宿略显不耐地神情,突然怔住,而后才故作疑惑地抬起眼眸:“在下实在听不懂刘家主所言何意……” “听不懂?”奉六莫名勾起笑意。“若是我能顺利登基,卿澄所有后妃,我都会在壹壹的建议下,妥善安置。 白小姐虽是被他软禁在东宜山的弃妃,但到底也只是口头责惩。 若是肖大夫愿意向我伸出援手,我便以朝圣国皇帝的名义,将其赐婚与你。之后,亦可酌情封赏你若干田地、金银,甚至官职,作为谢礼。 如此合算地买卖,肖大夫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肖宿一声不响盯瞧着自己已经被烫得红肿的指腹,陷入了久久沉寂。 奉六察觉出了他的犹豫不定,便也不急着追要答复,故作洒脱地朝他摆了摆手。 “不急,肖大夫大可好好考虑。 若是想明白了,便赶明日入夜前,过来寻我吧。” 语毕,奉六心满意足地接过奉六手里的汤药,悠悠转身朝外踱步而去。 …… “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放那个丫头走!害得咱现在想弄清楚那些药的来历都无从下手!” 草药阁内,老四同老五两人,烦躁地拨弄着地上的药渣。 老五敛着表情,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老四自言自语半天,见对面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满抱怨:“我说五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老五无奈瞥去一眼。“不放走她,难道还想强留不成?我问你你行吗?老大行吗?连老二都不是她的对手,咱几个如何还能指望她留下来为我们卖命? 再说了……她清醒之后,不仅无意与我们作对,还意外保了咱们兄弟几人和展将军一命,这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了,想留下她,也得看是不是同道中人。” “得得得,就你们是好人,我是坏人! 话都叫你说了,我还说个屁……” 老四吊儿郎当地嘟囔着。 老五见他真的动了气,顺势软和下来:“四哥,五弟不是这个意思…… 即便变童大夫拜托咱们查清那些药的来历,眼下咱还是应该先以展将军的伤势为主。 所以五弟认为,还是将此事报给腾伯,再由腾伯酌情安排为佳。” 第416章 展自飞苏醒 经过变童接连两日无眠无休的治疗,展自飞终于在第三日清晨, 睁开了眼。 只是因着久久昏迷无法进食,只能勉强被喂进去一些补充营养的汤药。突然醒来,肠胃早已饥肠辘辘,在腹中咕鸣不止。 这下倒是不忙展自飞亲自开口,他的饥饿已然将一旁熟睡的变童叫醒。 变童猛地睁开眼,像是自始至终都没合过眼一般,口齿清晰地询问:“醒了?感觉如何?” 展自飞闻声望去,隔着窗外半黑的天色,及屋内只点了一盏地昏黄油灯,这才恍惚看清说话之人。 “你……” 展自飞眼中闪过意外,自己昏迷期间,怎会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候在自己身前? 难道他也是刘家军的人? 见展自飞怔愣地神情,变童毫不意外:“我是负责医治你的大夫,我叫变童。” 大夫? 小孩??? 展自飞眼中地意外之色更深了几分,但怔愣之后,还是礼貌朝其微微颔首:“……有劳变童大夫了,想来在下的伤,一定让您没少费心。” 变童神情依旧,并寻不出太大波澜。 “你的伤虽重,但好在刘公子素日勤加锻炼,筋骨硬实,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刘公子? 展自飞不由蹙眉,但很快他便了然,想来是刘家军那伙人,担心自己展自飞的名号响彻西阳,这才临时给自己换了个姓氏。 “请问变童大夫,以在下目前的情况……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变童怪异地睨去一眼,淡淡开口:“你侧腹上的伤,伤及内脏,如此……短则半月,长则三月。” “不不……不行,变童大夫,在下无论如何也待不了这么久。 敢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尽早离开?” 一听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展自飞再也坐不住了,说着便要从藤榻上站起来。 变童没有阻拦,只冷冷看着他颤巍巍地直起身,不等迈出一步,又狼狈地跌坐回藤榻上。 展自飞气喘吁吁,侧腹随之漾起一阵阵抽痛。 变童像是早有预料,起身给他递了杯温水。“你自己也看到了,就你这个情况,半月都说短了。” 展自飞心有不甘,却也知不该将火气撒在外人头上,于是接过变童递来的茶杯,赌气似的将里头的温水一饮而尽。 变童静静看着展自飞,半晌开口:“一开始给你上药的人……你可知来历?” 闻言,展自飞疑惑地顿了顿:“上药?什么药?难道不是您一开始接手医治的吗?” 变童蹙眉,但很快便舒缓了眉头。 “也对,我不该问你,当时的你早就失血过度,倒地不醒了。” 说着,变童自嘲一笑,细若蚊吟地喃喃自语:“可见是我心急……” 因着最后一句声线压得极低。展自飞并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 但看他的样子,好像十分无奈惋惜。想来这之间,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双双沉默之后,展自飞突然开口:“或许你可以去问问送在下医治的那伙人,想来他们定是知道些什么。” “问过了。”变童果断道。“他们虽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却同我所知的细枝末节大相径庭。 我本想问出更多,可谁知他们也并不清楚,只说给你上药之人,是个来自他国的女刺客,其余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女刺客? 蝴蝶?! 第417章 展自飞的小算盘 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惊讶,展自飞强撑着直起身子,眼神变得愈发严肃。 “实不相瞒,我对那名女刺客虽算不得了如指掌,但确实也浅薄的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 变童闻言,稚嫩的脸上瞬间闪过与自己外貌并不相符的认真。“烦请刘公子细细道来。” 展自飞点了点头,却又猛地想起,如果自己直白袒露,极有可能会暴露自己和刘家军的真实身份。 说到底,这里毕竟是沈忘的地盘。此番明示,实为冒险之举。 展自飞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一旁的变童见状,狐疑地蹙起了眉头,手中攥着的茶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捏地咯吱作响。 “刘公子有不便之处?” 半晌,变童半冷下一张脸,神情别扭道。 展自飞仓促回神,尴尬地咧开唇角:“不瞒变童大夫说……关于那名女刺客,在下所知甚少,只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刘公子不必有所顾虑,你尽管告知于我,我自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见变童态度笃定,展自飞立马换了副面孔,试探性的朝他睨去:“既然如此,在下定会知无不言。 只是……” 话说一半,展自飞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只是还请变童大夫直言,为何一定要询问那女刺客的事?” 变童眼皮微颤,继而开口:“你们口中那名神秘女子,手里握有月山教宗药阁专供的药。 而月山教又是一处不收女流的宗室教派。既如此,那女子手上为何会有月山教的专供药?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一点而已。” 展自飞缓缓蹙起眉头。 月山教他是听过的,但因与朝圣国相隔甚远,且又属西阳国境内,实在甚少了解。 “敢问变童大夫,为何您会如此在意月山教?难道您与他们,曾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 变童闻言,倒是爽快地点了头,只是追问下去,却也不再开口。 “刘公子实在无需追问什么,眼下你只需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便罢。” 见他态度强硬地勒住了自己的后话,展自飞这才软和下来,将蝴蝶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与变童。 “你是说……这名名为蝴蝶的女刺客,曾是朝圣国周侍郎的近身侍婢?周侍郎死后,她才投靠了沈忘?” 他竟直呼沈忘的大名,展自飞吃了一惊。 加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变童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意料之外,眼神却又渐渐了然。 展自飞无法用语言描述出他表情中透露的情绪,总之就是怪怪的,看得人很不舒服。 彼此僵持之际,变童突然咧开了嘴,难看地漾起笑意。配上这张孩童的脸,直叫展自飞脊梁发冷,心里发毛。 “多谢刘公子如此坦诚,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完,变童毫不犹豫地起身,临走前还叮嘱展自飞再多睡一会儿,说完便踱出了里间。 展自飞被他搅得一头雾水。一边担心自己将蝴蝶的事告于变童,会凭空出现许多麻烦事,一边又担心自己和刘家军一行人的身份暴露。 总之,今日所言,还是太鲁莽了。 不等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便又突然释怀了。眼下自己虽孤身一人,但好歹也是朝圣国的少将军。若凡事都先与刘家军那头禀明再做打算,实在有辱展府之风,更是在变相投靠刘家军一派。 如此,倒不如佯装不知,待真的出了事以后,正好可以搞得刘家军手忙脚乱,也不失为一种顶好的计谋…… 第418章 走还是留 展自飞在自己的假想中渐渐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老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前的矮凳上,端详着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器。 “你……” 展自飞沙哑着喉咙,含糊出声。 老四猛地抬眼,一脸震惊道:“展将军,你醒啦!!” 展自飞疲惫地轻点了几下头颅,指了指桌前摆着的茶盏。“有劳老四兄弟……” 老四顺势看去,当即了然,起身给展自飞倒了杯水。 “如今你醒了那就太好了,腾伯说了,此地不宜久留。待我晚些时候向腾伯请明,我们就出发。” 听着老四难掩兴奋的语气,展自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过水杯,他才摩挲着杯沿,为难道:“变童大夫说了……我这伤,像是十分严重。没个个把月的时间走不了。” 老四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个把月?你干脆住这好了!” 展自飞强压心底不适,别扭地咧了咧嘴:“到底是我展某连累了你们……只是大夫都这样说,我也只能听大夫的。” 老四刚想继续发飙,却又猛地住了嘴。细细思索之后,才无奈颓下肩头,吊儿郎当地坐回矮凳上。“罢了,我得先问过腾伯才能给你一个答复。 我知道你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是为了保护家主和阮姑娘的安全,我会帮你在腾伯跟前多说两句的。” 说完,老四垂眸盯瞧我半晌,转身踱出里间。 因着变童大夫还没回来,侧腹的伤口也不像先前那般肿痛,于是在老四离开后没多久,便又再一次睡去。 直到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才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 “自飞?你醒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此番我与腾伯奉六一起来草药阁看望展自飞,也是切实担心他的身体情况。 见他像是还好,脸色也比先前红润许多,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展自飞很意外看到我,神情一时有些错愕。瞥见他不动声色捏了自己腿侧一把,想来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展将军,老四已经同我们说了。” 腾伯上前半步,语态诚恳道:“您为家主和阮姑娘所付出的一切,我们刘家军定会牢记在心。 如此,结合家主的意思,我们刘家军会派人留守此处,直到展将军您伤势痊愈,再护送您安然无恙地回朝圣复命。 在此之前,我刘家军向您保证,绝不擅自与卿澄开战,如何?” 闻言,展自飞眉头猝不及防地蹙起,看样子像是很不满意腾伯的安排。 “我即是朝圣国的少将军,怎可在西阳境内潇洒度日?若是被众朝臣知晓,展府的颜面如何得保?” 一时间,我被展自飞搅得有些一头雾水。 听老四的复述,展自飞好像十分想留在这儿,直到医好伤为止。但腾伯的建议他却又不肯采纳……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自飞,腾伯和我们都希望你能先以自己的身体为主。 这样一大波人马聚集在这儿,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沈忘引过来,届时还指不定要出多大乱子。 不如你就听腾伯的,安心在变童大夫这儿养伤,等身体恢复了,再与其余刘家军一道回去?” 第419章 腾伯的猜想 我这样说,自然是真心希望展自飞好。 回朝圣路途颠簸、风餐露宿,他侧腹的伤深至见腑,如何才能确保安然无恙? 可展自飞却是铁了心思,说什么都不肯留在这。 除非我们陪他一起…… “所以,”奉六敛住波澜不惊的神色,略带愠怒地横去眼神。“展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一众人等,统统与你留守此处?” 我为难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语气不要这样生硬。但奉六却丝毫没有听进去,打量展自飞的眼神,反而愈加赤裸嫌恶。 “你身为朝圣赫赫有名的少将军,怎得行事会这样小家子气? 难不成,你还指望谁去哄你?” 奉六越说越急躁,不等此事商量出结果,便气欲拂袖离去。 “都冷静些,自飞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说着,我不由降下声线,试探性寻向展自飞微垂地双眼。“自飞,你可是担心……朝圣的安危? 亦或是……不相信我们?” 展自飞顺势朝我看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们”?壹壹,你何时已经是叛国私军的党羽了?竟然跟他们自称“我们”? 难不成,你也要同他们一样,将卿澄赶下台,辅佐一个太监当皇帝??” “展将军,请您放尊重点。 虽然我们刘家军有心交您这个朋友,但并不代表我们对您会无底线的纵容。” 腾伯几乎立马露出了骇人的严肃,眸色凌厉的仿佛藏了柄锋利的短刀。 展自飞欲起身回呛,被我急忙拦下,生怕两方闹了不愉快,让本不复杂的事,变得难以调和。 展自飞深深看了眼我压在他肩头的手,语塞片刻,泄气似的坐回藤榻。“若不然……你们再多等两日,或者等变童大夫回来,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说完,展自飞眼神哀求地瞥向我:“这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能让步的……” 奉六盯了展自飞良久,见我与其对视,久久不愿挪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牵起我就往里间外踱去。 “走吧壹壹,留老四守在这足矣。” 听他不算好的语气,我只感一头雾水,一时搞不清奉六为何突然愠怒。 也只有腾伯无奈地笑了笑,随我们一齐迈出屋门。 “家主,有些奇怪。” 半晌,腾伯突然小声开口。 奉六侧过一眼:“何出此言?” “据老四说,他一早赶去草药阁,就发现草药阁的门是虚掩着的,里外不见变童大夫地身影,想来是要比老四更早一些出的门。 这样早,走得还这样急,且一上午都不见他的身影,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奉六稍稍停顿,继而追问:“难不成……我们中了沈忘的圈套?” “不,不会。”我一时没忍住,抢先开口。“变童大夫若是沈忘的同党,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才动手。何不趁着先前展自飞还没苏醒地时候,就快刀斩乱麻解决了他?亦或是早些通风报信,将咱们一网打尽?” 腾伯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竟隐隐露出一抹赞赏地神情。 “正如阮姑娘所言,变童大夫一开始,应该不会同沈忘一伙。 但只怕展将军与他暗地里说过些什么,将咱们的身份暴露于人前。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变童大夫的底细,拿不准他与我们的立场是否相悖。 所以眼下,此处实在不可久留,还望家主做出决断。” 第420章 沈忘和我们的关系 奉六沉着脸思索半晌,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当我们打算先拐出市集,回客栈再商议时,草药阁内,老四匆匆追来。 “家主,腾伯,变童大夫回来了。” 闻言,我和奉六互相对视一眼,赶忙转身回去。 刚一进门,就见变童已经脱下了御寒的棉披,将其挂在小臂上。 那棉披大的几乎可以装下两个他,加之下摆处有明显裁剪过得痕迹,使得那披风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我飞快扫了一眼,对变童简单打了招呼。 “自飞的伤,有劳变童大夫了。” 变童闻言,侧过头打量向我。 说起来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变童看我的眼神相当陌生,令我有些莫名心虚。 片刻,变童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顺势将手臂上挂着的棉披挂在药柜旁的墙上。 “今日这样多的人到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变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地表情,缓步踱入前柜,有条不紊地从几个高置的药柜中,依次抓了几把草药。 我一时惊讶于他矮小的身形,能如此灵活的攀至高处,片刻才轻声道:“今日突然到访,一是探望自飞的伤势,二是想问问变童大夫,自飞何时能离开?若是时间很紧,可否有什么法子让他尽早离开?” 变童听罢,头也没抬地手上忙活着。 看着他将一堆又一堆或褐色或白色的枯枝状药材,麻利地分成好几份,我竟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正当我不由看得入迷,变童突然应声:“刘公子没告诉你们吗?他这副样子,在我这至少还要待半月,甚至更久。 你们若是不想让他死在路上,最好听我的。” 变童声线极冷,与他稚嫩的面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过腾伯和老四像是已经习惯了,表情并未有多余地变化。 沉默片刻,我再次开口:“自飞确实同我们说过了,只是时间紧迫,我们恐是没办法久留于此,所以才欲向变童大夫您,讨个别的法子。” 待我说完,变童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过了好半晌,才从容抬起眸子,用一种似将我们看穿的犀利眼神问道: “你们和沈忘是什么关系?” 闻言,我们纷纷僵了脸色。 老四更是小心抬手,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腾伯反应很快,立马接话:“变童大夫何故这样问?” 变童神色阴冷,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正当我准备再次出言圆场时,变童开口:“你们若是在帮沈忘做事,现在就可以带着刘公子离开。” 一时间,我们几人都有些发懵。 变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明白……” 奉六疑惑喃喃。 “你们与沈忘若不是同党,为何他身边的人会费心为你们医治?” 变童斩钉截铁,好像认定了我们和沈忘是一伙的。 腾伯却在此时,暗暗勾起笑容。“变童大夫误会,我们同沈忘,甚至连敌对都不是。 沈忘是我们的仇人,誓要除之而后快的…… 仇人。” 第421章 变童和沈忘的过去 闻言,变童眼中闪过一瞬惊讶,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仇人?既是仇人,还能得了身边人亲自照料,恕我心胸狭隘,竟一点都不相信呢。” 变童语气极尽嘲讽。明明只是个孩童样的形象,话一出口,却令人倍感压力。 “变童大夫误会,那名为我们用药医治的女子,严格意义上并非沈忘手下的人。还是沈忘用了些下作手段,才使得那名女刺客失智,操纵成为了他铲除异己的工具。” 腾伯语气诚恳,一字一句地向变童解释。 变童沉思片刻,依然有些狐疑地扫视众人:“你们要我如何相信?” 腾伯闻言,立马游刃有余的接话:“您与沈忘若是也不曾对付,或许我们可以帮到您。” 说完,腾伯自顾自上前半步:“不如您先同我们讲讲,您与沈忘的关系?” 变童听罢,脸色顿时紧紧绷起,不发一语。 我暗暗观察着他与腾伯的神情,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正如腾伯所言,变童所表现地种种,的确都像是与沈忘不共戴天一般。 但…… 如果都是做戏的陷阱呢? 沉默延长,正当我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变童突然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与沈忘…… 都曾是月山教的教徒。”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震惊。 也只有腾伯,表情始终淡淡,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 “沈忘晚我一些入门,易骨制药的资质,远不如教中他人。但就是这样,却也意外得了教头的青睐。 只是其中原因,无人知晓。” 聊起过去,变童的眼中仍旧满是嫌恶,像是在说什么令他十分反胃地话,表情几乎有些不受控制。 “我天生待人冷淡,不喜与任何人亲近。从前在教宗亦是如此。 但沈忘总是不厌其烦的接近我,缠着我要我教他易骨之术。 明明连对他青睐有加的教头,都不肯将此法传授于他,他却仍不肯死心。直到教头无意知晓此事,借机重重的罚了他,他才终于善罢甘休。但也因此,开始对我怀恨在心。” 奉六不合时宜地出言打断:“为何会对您怀恨在心?” 不等变童扫去厌恶的眼神,我及时搭话:“恐是沈忘怀疑,是变童大夫告了状,这才心有不快吧。” 变童不动声色地收了收下巴,继续道:“月山教惩罚手段一向残忍。 那日,教头罚他赤身去兽笼喂饲打扫,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兽群的盘中之食。 沈忘从兽笼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右腿的腿骨也被巨兽踩断了一根,整个人十分狼狈可怖。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我有着极深的怨念。 不过这些全都是教头的意思,更何况若不是教头打心里喜欢沈忘,背地里给兽群下了能使其反应迟钝的药,沈忘怎么可能能活着出来? 教头这个人……最擅长鞭子和糖,沈忘被罚之后,教头不仅对他嘘寒问暖,更是屈尊为他亲自疗伤,致使沈忘难以分清好坏,对我的恨意不降反增。” 说到这,变童自嘲一笑,语气颇为无奈:“教头的意思我不了,却又要我承担沈忘的怨气。自那之后,沈忘仗着教头,明里暗里的迫害我,毁我,使得教头借机,罚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才彻底心寒,找准时机,逃出了那处人间炼狱。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第422章 变童的过去 听完变童所言,我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月山教教头为何会对沈忘青睐有加? 变童好像也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正常来讲,一个邪教的教头,是绝对不会莫名喜爱一个毫无天赋,难以为教宗做出贡献的弟子。 这其中或许还有我们不为人知的内情。 思索间,一旁的腾伯突然开口:“阮姑娘,您对此事有何见解?” 突然被cue,致使我猛地回神,眼里闪过一瞬无措,回望向众人。 变童也顺着腾伯所指,直勾勾盯向我,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淡。 我干笑两声,也没多想,便将我心底地猜测脱口而出。 闻言,腾伯略带赞赏地点了点头,迎合道:“阮姑娘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 沈忘一定同月山教教头,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契约。否则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对沈忘如此。” 说完,腾伯转头又问:“沈忘什么时候当上的西阳国皇帝?” 变童先是小小一惊,而后一脸严肃地思索了半晌。“若是我没记错……应是八年前。” 说完,变童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稚嫩的脸上渐渐浮现豁然:“那时……他还是月山教的一员。” “现在的他恐怕也是。” 腾伯毫不意外地接话,面上写满了淡然。 如此,整件事情贺然在众人心底明朗。变童也像是突然顿悟,眉头紧锁,不发一语。 “等等。”我有些狐疑地开口。“在那之前……那位西阳国的君上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等话音落稳,我就有些后悔了。 不用想也知道,原那位君上,定是已经不在了。毕竟沈忘的手段我是见过的,他既有篡位之心,又怎会慈悲的留先君一条性命? 我尴尬地抿了抿唇,变童则一脸沉重:“先君和先君的君后君妃,以及三名君王、五名君淑,都在沈忘继位的前五日,死于月山教手下。” 说完,变童面带悲痛,稍稍垂下了头。 “怪我一心只想逃离月山教,未能早些发觉沈忘和教头之间的阴谋。否则……否则……” 见变童摆出如此自责之态,我除了心里发紧,也多少有些疑惑。 “西阳国先君……应该是个很开明的君主吧?” 闻言,变童猛地抬起眼,眼神里满是惊讶。但随后很快又再次黯淡下来,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是西阳本地人,家里面世代行医。不过从前多是给同村的人看医问诊,所以日子相对清苦。 先君偶然听闻我们家为村子做出的牺牲与贡献,便大发慈悲,请父亲进宫当了君医。我们家的日子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后来,父亲在为一位君妃看诊时,突发恶症,暴死当场。母亲也在一次上山采药的过程中,失足跌落,我这才转投了月山教,只求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便可。” 说到这,变童自嘲地笑了笑:“若是让父亲母亲知道,我不仅投靠了臭名昭着的月山教,还沦落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私小人,想来他们,一定会很失望吧。” 第423章 展自飞变得陌生 变童眼神中闪过一丝涩然。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我也不由跟着揪了心。 片刻,变童快速调整呼吸,再次恢复以往淡漠的神色。 说真的,这本书里的大夫好像都是这样,待人接物,总是一副冷淡模样,但却又肩负着救死扶伤的沉重包袱。给人感觉还是蛮割裂的。 “总之,我早已发誓,此生与月山教不共戴天。 若是你们同我立场一致,我会酌情帮你们一把。 但丑话先说在前头,这并不代表我加入了你们的阵营,所以若是之后有什么严峻的,且会危及性命的事,不要来找我。” 闻言,刘家军众人皆是哑然。就连一向聒噪的老幺,也露出结舌之色。 我一开始并没有彻底理解他们怪异的情绪变化。但后来我了然了,变童与我们合作地前提,是我们能将月山教覆灭,而非仅仅针对沈忘一人。 但如此,对刘家军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笔流尽血汗的买卖。卿澄那儿,亦有可能会坐收渔翁,刘家军众人,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若是不与变童合作,难保之后沈忘不会借助月山教和襄阳国的帮助,趁机强攻朝圣。届时,朝圣国百姓定会民不聊生,这可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 沉默之际,我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频频朝腾伯扫去。 显然腾伯也还没考虑清楚其中利弊,一向慈蔼的面孔,也因此透出丝丝愁虑。 “变童大夫,我们的目标并不单单是沈忘一人,还有朝圣国当今的皇帝。 实不相瞒,朝圣国曾被奸人蒙蔽,不知从哪找了个冒牌货篡位夺权。如今,朝圣正统的皇室血脉,就站在这里。若是我们应了你的请求,卿澄极有可能会趁乱将沈忘和我刘家军一举歼灭。到时,你觉得他还会管月山教的死活吗?” 奉六煞有介事道,神情是我极少能窥见的郑重与肃穆。 腾伯飞快瞥了一眼他,而后才上前迎合道:“我家家主所言甚是,我们并非不想与您合作,只是如今立场为难,前有朝圣的冒牌皇帝咄咄逼人,后有月山教沈忘虎视眈眈。 如此,何不请变童大夫细细考量,助我家主在朝圣行宫站稳脚跟,而后再铆足劲头,一举将月山教和沈忘置于死地?” 听了这些,我心头不由突突直跳。 明明应该是令人振奋的话语,怎得听了,反倒有些难受揪心? 或许,卿澄并不知道自己是被白文引入宫中,冒名顶替的那步棋。于此,我才生出了许多不忍心。 但朝圣国的皇位,总该血统纯正,名正言顺才行。我也只能再想办法,请奉六看在他是被人利用的无知可怜人的份上,饶他一命。 主仆二人言之凿凿,满腹慷锵,变童也不由静静沉下思考起其中利弊。 就在刘家军众人,一眼不眨地等待变童的回应时,里间内,展自飞突然一把掀开门帘,满目凶恶地大喊:“不行!!你们不能动他!!” 几人被他这声暴喝惊了一跳,变童也有些不耐烦地跟着看去。“你现在应该在榻上躺着养伤。” 展自飞冷冷扫视一圈,随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眸子:“养伤?若是再在养下去……朝圣国就要易主了!!” 一瞬间,我恍惚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从前的展自飞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沉稳之人。怎得感觉……如今的他变得浮躁了许多?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会想办法蛰伏,静待时机出现的那一刻。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在众人面前失态。 不过我并不好站在高点肆意评判,卿澄与他到底是有着手足之情。撇开朝圣总军统府嫡长子的身份,朝圣国少将军的头衔,他与卿澄本就关系匪浅。 听着我们大声谋划夺权篡位,作为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如何不急? 我沉气,正要上前稍加安抚时,奉六突然冷冷开口:“不好好养伤你还能如何?本家主今日就把话撂这儿,本家主就是死,也得让他给我把皇位吐还回来!” 第424章 达成一致 我第一次直面恼怒的奉六。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他和展自飞互相看不对眼地情况,但即便是再如何针尖对麦芒,也远不似今日这般令人发怵。 我赶忙回神,暗暗拽住了奉六的衣角,劝他冷静些。奉六则完全无视我的暗示,与展自飞剑拔弩张。 瞧了好半晌,变童无奈错开眼神:“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我原想的那样牢固啊。” 这句话虽没有戏谑之味,但听到耳朵里还是叫人有些不舒服。 不过变童所言也是事实,严格意义上来讲,展自飞并不是朝圣国的少将军,而是卿澄的伙伴。即便你再如何劝慰他应以大局为重,作为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又怎肯愿意? 更何况奉六是明太妃之子一事,目前还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即便说服得了我,也难说服前朝一众大臣。 届时,即便将这皇位抢了来,之后还有想不到地麻烦事在等着他们。 “自飞,我无意与你针锋相对。关于子律是皇储一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果你当真想清楚了,我们就送你回去,回展府去。你在家里养伤,我们也都能安心些。 至于……之后两方争斗,我们亦会拼尽全力,绝不会心慈手软。” 闻言,众人皆是一副震惊之色。 想是没猜到我会这样直白的说出类似‘诀别书’一样的话来。 展自飞粗粗地喘着气,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壹壹……你!” 我表情风轻云淡,丝毫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波动。 沉默许久,展自飞突然道:“你到底被这个阉人下了什么迷魂汤……?难道你真的忍心看到卿澄落入他们手中,成为阶下囚??” “展自飞!!” 老幺一时情急,直唤他的大名。 “你若再一口一个阉人的叫着,我今日定会叫你好看!!” “你来啊!!若是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当自己是头蒜了!!”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老三老四奋力拢着老幺的腰腹。展自飞则面色惨白,额前冒出虚汗,强忍伤痛却依旧身姿如松。 正当老幺终于挣开老四的手,骂骂咧咧从腰后飞快摸出武器之时,腾伯突然一声大喝:“都闭嘴!!” 霎时,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 老幺不敢在腾伯面前多放肆,僵持数秒,也只得将抽出的武器重新塞回,脸上仍写满不忿。 待久久无人开口,腾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示意老四先将展自飞领进去躺好,免得牵扯间伤口破开,而后才转向变童,淡淡道:“让变童大夫见笑了。不知方才的提议,您是否接受?” 变童眉眼微抬,朝腾伯看去:“先助你家家主登基,再折过头铲除月山教和沈忘?” 说完,变童自顾自一笑:“皇室斗争,我又能帮你们什么?如你所见,我不过就是个给人看病拿药的大夫,更没什么通天的本事,如何才能担得起重用? 再者,万一助刘家主登基之后,你们反悔了,我一个异国的小小大夫,又能拿你们怎么办?” 变童眼中闪过精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腾伯看。 腾伯会心一笑,颇为洒脱道:“变童大夫还是太小看自己了。您若是能慷慨的加入我们,想必未来一定派的上用场。 至于我们刘家军会不会反悔……当然不会。只是这种话,说破了天也很难让您相信,所以……您不妨问问您自己,愿不愿意相信我们。” 第425章 寻到酥妃娘娘的消息了 变童稚嫩地脸上,一恍有些愁容。 腾伯清楚他需要时间想想,所以也并没有急着要他答复,只吩咐老四留守,便示意我们先回去。 奉六冷眼,朝里间的方向横去。而后才轻轻牵起我的手,声线温柔且清晰:“走吧壹壹,听闻阜城西郊,有一远近闻名的清泉,这儿的人常去赏景观花、游水点灯。 也是难得来这一趟,一起去看看好吗?” 听罢,我下意识想要拒绝,腾伯却接着话头,笑眯眯道:“家主和阮姑娘四处转转也好,只是眼下咱们身份敏感,以防万一还是乔装一下为好。” 奉六连连点头:“腾伯所言甚是,那我同壹壹先回客栈,咱们就在西郊那处清泉前汇合吧。” 出了草药阁,奉六牵着我,突然有些默不作声起来。 我心感疑惑,脱口道:“怎么?有心事?” 奉六闻言,恍惚应了一声:“是啊,总觉得之后会发生许多……会叫你为难的事。” 我一愣,脚步微微停顿:“……你是指卿澄和展自飞?” 奉六并不打算隐瞒,缓缓点头。 “不过你放心,”奉六赶忙补充。“我不会太叫你难做,事成之后,我会留卿澄和展自飞一条命,也不会叫他们过得太苦。 如果愿意向我俯首称臣,我亦会留下卿澄,许他个力所能及的官职。展自飞那里,我也会恢复他从前的身份。” 我听得恍惚,耳边再次响起轻柔的话语:“若是……我输了,你便不要等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六儿……” 我心口猛地揪痛,不禁轻唤他。 奉六神情依旧,眼尾挂着淡淡的哀伤,看上去仿佛一尊快要碎掉的玉观音。 我攥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力道之大,连自己的手掌也被硌的生疼,但我却依旧不舍得放手。 “好了好了。”奉六见我满面愁容,忧心至深,赶忙扯开话题,强颜欢笑着抚了抚我的头顶:“瞧你,还真信了我会输。 你可看见了咱们刘家军有多厉害?就凭朝圣目前的军力,抢回皇位也不过三日的事。” 我顺着奉六的话,牵了牵干涩的嘴角:“你自然不会输,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 奉六弯了眉眼,难以自控地将我揽入怀中。消瘦的下巴顺势抵在我的头顶,左右小幅度摩擦起来。 “壹壹……我的妻。 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万人之上的皇后。不会再有争宠、算计之类的腌臜事,因为后宫之中,我只会允许你一人存在。” 听着这番感人肺腑的‘宣言’,我第一反应是云梨和醉意该何去何从。 不过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坦然了,因为我知道,她们定会有最好的去处,奉六会依我的。 …… “如何……找到酥酥的消息了吗……?” 朝圣国行宫内,卿澄颓坐在龙椅之上,面如枯槁般喃喃询问。 一旁的常廷玉亦是满面愁容,口中吞吐后,才缓缓摇头:“回皇上……恕奴才们无能……” 卿澄绝望地闭上了眼。几声沉重的叹息,如以往那般响起。 “皇上,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自从酥妃娘娘被掳,您可就没怎么合过眼呐…… 如此,如何能撑到寻回娘娘的那一天呢?” 常廷玉都不记得这番话重复了多少遍,可卿澄总也不听,依旧强撑着身子,坚持每隔一个时辰便追问搜寻的结果。 作为一直候在他身边的人,常廷玉见此实在揪心,总觉回到了我假死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卿澄,精神都变得有些不对,就连御医馆的太医们都说,再这样下去,身子垮了,朝圣国恐怕就要易主了。 这些话当然是杀头的重罪,只是当时的卿澄确实像太医们所言,变得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常廷玉也反驳不了,只得忧心忡忡,伺候的再卖力些。 如今,卿澄又一次回到了从前那副模样,情况甚至比之前更差。 这让常廷玉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只得不断催促手下的人加紧搜寻。必要时,他甚至做好了伪造消息的准备。 正当常廷玉这样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冗长突兀地传报声。前来送信之人风尘仆仆,脚下生风,忙得连礼都未行,三步并作两步便跪到了龙阶之下。 “回禀皇上!寻到了!寻到酥妃娘娘的消息了!!” 第426章 再次出发 此话一出,常廷玉几乎没来得及反应,龙座上的卿澄便如惊雷劈下一般,猛地弹坐而起。 “传传!快传!!” 他的眸子殷红,血丝缠作一团,看上去无比骇人。 常廷玉生怕传来的是不好的消息,三步并作两步候在卿澄后侧。看他眼神坚定而担忧,想必做好了随时搀扶卿澄的准备。 传报的人不敢有一丝怠慢。将将跪倒后,便急忙脱口:“酥妃娘娘此时就潜伏在西阳国境内,且无性命之忧!只是……” 卿澄原还一脸欣喜,听到“只是”二字后,声线都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什么?什么!?” 传报之人吞了吞唾沫,说:“只是酥妃娘娘貌似受了挺严重的伤。但是还请皇上放心,酥妃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 “朕要去……朕要亲自去接酥酥回朝!” 说着,卿澄满脸焦急地迈开腿。若不是常廷玉眼疾手快,他必定踩空一阶,伤及龙体。 “皇上不作忙,既然已经知晓酥妃娘娘性命无忧,眼下如何入境才是要紧事。皇上可切不能自乱阵脚,中了西阳国的圈套。” “你的意思是说,酥酥还活着的消息……是沈忘的圈套?! 大胆奴才!!” 卿澄犹如变脸戏法一般,双眉高高耸立,狭长的眸子也睁地圆了,似要将忤逆之人就地正法一般。 常廷玉虎躯一震,连连退下矮阶,匍匐着跪在传报人身边,龙座面前。 “皇上息怒!还请恕奴才笨嘴拙舌之过!” 卿澄喘着粗气,双眼变得愈发红了。 直至半晌,他才缓过神色,疲惫地朝阶下扫去。 “起来。” 说完,卿澄才缓缓转身,重新坐回金灿灿的龙座之上。 “如今边关一带,与西阳军的战役接近尾声。传朕旨意,留下几名要将及军功甚寥者镇守,随遣林亲王回城复命吧。” 常廷玉颔首:“是,奴才遵命。” …… 接连几日的考量,变童最终答应了与刘家军合作。 但前提是要确保月山教之后没有任何崛起的可能。 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其实相当勉强。 月山教到底不是隶属于朝圣。远在西阳,我们异国之人,如何才能将这群乌合之众彻底铲除? 不过变童说他就只有这一个要求。腾伯听罢,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稍显愁容,反而有些不合常理地平静,果断应了下来。 缓兵之计? 我默默想着。 但之后却又将这个想法猛地推翻。 我知道,腾伯绝不会是这样的人。那便是他对于彻底铲除月山教这件事,很有信心。 虽然不清楚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清楚他的为人,我也不准备多问。 “既然彼此之间已经谈妥,我们明日就可以上路。 至于展公子的伤势,我尽力保他平稳抵达。” 说完,不等奉六和腾伯颔首,变童便自顾自地转身,收拾起简易的行囊,和前柜后收放着的各色草药。 腾伯像是十分欣赏变童这样效率极高的人,目光一直落在那团稍显忙碌的幼小身影上,眼中满是赞许。 片刻,腾伯收回眼神,耐心而又温柔道:“我这就送家主和阮姑娘回客栈。 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 第427章 神秘组织 一夜浅眠。 公鸡鸣过一声后,我们便上了路。 因着展自飞伤势甚重,我们单独租了一辆马车,供他和变童修养医病。虽然环境相对简陋些,但好在轿厢里够宽敞,不至于两人在里头伸展不开。 一路上,腾伯都在与奉六商议下一步地行动。 由于朝圣与西阳在草滩的战役接近尾声,腾伯自然想先下手为强,赶在朝圣军力回拢之前。 之前他们帮了朝圣军天大的忙,因此对方人数上损失甚微。但这对后续的进攻来说,无疑给刘家军上了点难度。 但好在刘家军各个儿训练有素,一人可抵三人用,不至于那样被动。 商议了近半个多时辰,两人才终于敲定了大概——先谈判,谈不成便只能用强的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商议出的结果这样朴实。 但不得不说,这或许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壹壹,你觉得呢?” 恍惚间,耳边柔柔响起一声轻唤。 我错愕侧眸,不禁“嗯?”了一声。 奉六满眼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后脑:“放心吧,即便我再如何痛恨卿澄,也一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我脑子发懵,木木地点了点头:“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请阮姑娘放心,家主是明太妃亲子,这皇位本就该是家主继位,一切都名正言顺。” 说到这,我立马来了兴致:“我并非不相信您和刘家军几位兄弟,更不是怀疑奉六的身份。 只是继位一事,需得众朝臣认可。腾伯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奉六的身份?” 腾伯笑意渐浓,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明太妃生前,曾托展老将军将自己随身的玉佩送了回来。 明太妃走后,我才将那玉佩分成两半,一半在我这,一半在家主身上。 所以,只要展老将军能够出面作证,家主继位势在必得。” 闻言,我才终于知道了腾伯的底气。 只是我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展自飞与卿澄有着手足之情,展老爷又只有他和展自云两个儿子,难保不会诸多考量之后,选择保卿澄一手。 当然,这种可能性确实太小。 展老将军驰骋沙场几十载,待朝圣赤胆忠心,应是不会放任皇室血统流落到外姓人手里。 但在事情没有发生以前,所有可能性存在皆为合理。 只希望整件事,最终都能迎来好结局…… …… “皇上,林亲王回来了,此刻就在殿外等候接见。” 卿澄连连招手:“快传。” “传林亲王——!” 随着常廷玉一声高喝,崇安殿殿门被几名小太监合力推开。 林百林比此前看上去苍老许多。原本威风凛凛的长胡子,也变得杂乱枯黄。 “林亲王为国尽忠,朕已经备下了酒席,也通传了莲妃,你们很快便可父女团聚了。” 林亲王不卑不亢,向卿澄行了跪拜之礼。 “边关战役已了,臣确实有些事,要向皇上禀报。” 卿澄此番遣林百林先行回朝,为的原是让他着手搜寻我的下落。 不想林百林开门见山,倒叫他心头生出些许困惑。 “什么事这样急?” 林百林立起眉峰,声线浑厚倒:“回皇上,草滩一战,朝圣军损失甚微,西阳军损伤惨重,是因有一支颇为神秘的组织,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才得今日胜果。” 卿澄一听,眉头兀地蹙起:“神秘的组织?可是朝圣百姓自发组织的?” 林百林摇头:“是私军,一支名为刘家军的私军。” 第428章 好多宣纸 卿澄身子不由一怔。 “私军……?” 林百林沉沉颔首:“按朝圣国律法,刘家军一众当杀。 只是若论他们的功劳……臣,不敢妄下定夺,望请皇上决断。” 卿澄沉默许久,继而追问:“你可知刘家军由谁领军?” “回皇上,领军的是一名年长的老者。但其家主,另有其人。” 卿澄眸中闪过意外:“哦?” “只是……臣并不知晓刘家军家主的名姓,只知众人称呼那名老者为腾伯。” 闻言,卿澄在脑内细细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对腾伯这个名讳没有任何印象。 也正因如此,卿澄才对这支私军警觉起来。 朝圣国之前并不是没有过大规模的私人军队存在。但因为人数庞大,实难在朝圣国悄无声息的隐匿,所以卿澄才能次次精准出击,将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组织遣散击溃。 其中,人数过于庞大的组织及其统领人,卿澄都记得。 所以才会更加意外腾伯的存在。 “腾伯啊……” 卿澄自语喃喃,单手摩挲起那串檀木珠链。 空想无果之后,卿澄招呼常廷玉,遣探子好好查查这支刘家军。而后才暂时将话题转移,开门见山: “酥妃有线索了,朕此番就是想请你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林百林眉头一蹙:“恕臣无礼,臣乃是朝圣国唯一的异姓王。如此小题大做,说出去,臣颜面难留。” 卿澄清楚林百林自高自傲的性格,虽心头不爽,但到底是老臣,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林亲王办事妥帖,一向令朕安心。 酥妃与你女儿莲妃,更是亲如姊妹,朝夕和睦。 林亲王何不当是为讨女儿欢心?朕相信若是由你亲自将酥妃救回,莲妃也一定会感激你的。” 林百林疼女爱女是出了名的。闻言,他面色果然柔和许多。 “皇上所言极是,臣明日便启程,势必将酥妃娘娘安然无恙的带回到皇上面前。” …… 我们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十三日后抵达朝圣边境。 负责驾马赶路的几名刘家军,早已累得头晕脑、眼前发白。于是奉六干脆选了处隐蔽的村落歇脚,休整两日后再出发。 一路上,展自飞的伤势都没有再恶化的趋势。这也多亏了变童和肖宿的悉心照料。 白芷玉也偶尔会在停歇的空档,看望展自飞,顺便同我聊聊天解解闷。 我和她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像多年好友,有时话赶话的,还会一起蛐蛐卿澄的‘坏话’。 当然,我必不可能将卿澄待我的好,向白芷玉吐露。毕竟于她而言,听到自己深爱的卿澄是如何如何喜爱其他女人,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 我们在村落歇下后,偶然间,我看见以腾伯为首地数十名刘家军,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宣纸。 我不禁纳闷,这村子看上去相当落魄,他们几个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宣纸? 此时坐在我身边煎茶的白芷玉,也跟我有同样的疑问。 但是她比我更果断,当机立断叫住了从身边路过的一名刘家军。 “小兄弟,你们从哪来弄来的宣纸?又为何要这么多?” 锅里的茶叶顺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耳边一阵酥麻。 “啊,这些啊,这些都是三哥去前面那座村落买来的。 至于作什么用……我们也不清楚。” 白芷玉稍稍惊讶朝我看来:“酥酥,你可能猜到?” 我笑着对那名刘家军道过谢,而后才摇头:“猜不到,或许等再过两天,我们就知道了。” 第429章 追踪器 与白芷玉畅聊至夜深。直到周围的几户人家纷纷熄了灯,我才后知后觉地抻了抻懒腰,起身准备回农房休息。 白芷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声怨自己话多。 我轻声安抚之后,突然想起这一整晚的时间,好像都没看见腾伯和奉六,以及总是形影不离的七兄弟。 这么晚了,他们到哪去了? 将白芷玉送回屋子,我提起裙摆,小心翼翼朝奉六的卧房摸去。隔着窗阚,屋内橙黄色的星点火光忽闪摇曳,一看便知里头有人。 只是还不等我叩响门板,不远处忽的掠过一阵急促地风。 我惊恐侧眸,伸向门板的手也不自觉缩了回去。 “何人?!” 我后退两步,喷涌而出的恐惧挤压了我的声线。 屋内接连不断的淅索声,也在此时骤停。 下一秒,门内传来低沉的询问:“壹壹?是你吗?” 不等我回应,方才猛然掠过的疾风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次距离我更近了。 门也在此时打开,眨眼的功夫间,我只觉脖颈一凉,身子仿佛被冰牢牢冻住,动弹不得。 “壹壹!!!” 奉六亲眼看见一柄散发着寒光的蝴蝶刀,瞬间抵在我的咽喉。 他脑内空白一片,浑身血液近乎倒流。 “你是何人!!!快放了壹壹!!” 咆哮间,奉六下意识忽略了抵在我脖颈上,那柄眼熟的蝴蝶刀。 腾伯飞快冲出,一眼便落在那人手持的武器上。 “蝴蝶姑娘?” 一语,奉六这才一改惊恐,转而无比愤恨地咆哮:“刘家军留你一命,你竟恩将仇报?!” 腾伯暗暗摸向腰间的长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向她。 “蝴蝶姑娘,有话好说。” 身后,彻骨的寒意渐渐浓郁。不等我打个哆嗦,蝴蝶才扬起严肃地声线,道:“你们竟敢向沈忘告知我的行踪?!!”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 腾伯率先开口:“蝴蝶姑娘怕不是误会了。我们又怎会知道你的行踪?又如何会冒着风险,给沈忘通气?” 蝴蝶冷哼一声,那柄蝴蝶刀的刀刃,缓缓将我的喉咙割破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不!!壹壹!!!” 此时的奉六,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腾伯额前也不禁布满冷汗,却还是好言相劝,心里也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蝴蝶姑娘,你细想想,沈忘抓了阮姑娘,还在牢里凌虐了她,我们刘家军如何肯善罢甘休?与他沆瀣一气?” 蝴蝶眉梢一挑,看不出到底信不信,只是手中的蝴蝶刀仍旧没有放下。 许是动静太大,除了几名农户以外,白芷玉和肖宿,先一步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农房中走出。 待看清之后,白芷玉双眸睁地老大,焦急地唤我一声。 一声之后,白文也从屋内踱出。见此情况,顿时蹙起眉头。 “蝴蝶?你怎么在这?” 闻声,蝴蝶猛地递去目光,如数千根钢针一般,狠狠扎在白文身上。 那种恨,是平常人极少能看到的。 其实倒也难怪,白文当初可是亲手给蝴蝶下药的人。 若不是他,仅凭区区沈忘,如何才能控制了她的心性,甘愿为杀害自己主人的暴君卖命? 想到这,我脑内灵光一闪,不顾被划开喉咙的危险,焦急追问:“白先生!你之前可曾在蝴蝶姑娘身上动过什么手脚?比如……比如追踪器之类的?” 紧要关头,我实在想不到该用什么词汇形容那种东西。只希望‘追踪器’三个字可通古今,白文听罢别有什么认知障碍才好。 沉默数秒,白文忽的恍然:“有有,有的。老夫曾奉沈忘之命,在蝴蝶身上撒了一种名为‘金久’的香料。 那香普通人是闻不到的,必须在喝过专门调配的酒后,才能闻到。 为的就是担心蝴蝶姑娘突然恢复神志,怕她逃……” 不等语毕,我只觉脖颈一松,整个身子仿佛不听使唤一般向前倒去。奉六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捞起,耳边却霎时传来白芷玉的尖叫。 我恍惚侧眸,却见白文像我一样的姿势,被蝴蝶眨眼擒住。露出的布满皱纹的脖颈上,早已有汩汩血流涌出。 “给,我,解,了。” 第430章 想不想解毒? “父……父亲!” 白芷玉面露惊异,双手无助地贴在口鼻上,细看之下,她的每一根手指都是发颤的。 见此,我顾不得白文沉默,赶忙连声点头:“解解解!你先放了白先生!” 白文从惊愕中勉强回神,脸色差的好似煮熟的猪肝。半晌才从嘴里,孤零零吐出一个字—— “不……” 众人顿时慌了神,眼看蝴蝶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我赶忙挣脱奉六的束缚焦急打断:“白先生!给蝴蝶姑娘解了吧!你已经不再受沈忘支配了不是吗?!” 白文这才无奈应声:“是这样不错,只是要解这金久之毒,所需药材缺一不可!其中‘娼明子’异常稀缺,老夫……老夫爱莫能助啊!” 我生怕蝴蝶听罢会一不做二不休,割破白文的喉咙。 于是我立马接话,试图替这件事想个办法出来。 此时,一直躲在门内的变童突然走出,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直直盯向蝴蝶。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刺客、女杀手?” 蝴蝶闻声瞥去,见说话的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娃娃,因此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准备直截了当要了白文的命。 “栀子和五毒,是你从沈忘那儿偷得?” 又是一声询问,蝴蝶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的事,小孩子还是回避的好。” 变童毫不在意,冷静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蝴蝶心下有些吃惊,侧头认真打量了一番,确认是个小孩之后,才挑眉:“从沈忘的药材阁随便拿的。 怎么?” 闻言,变童这才松缓神色,继而开口:“我有办法解你身上的香毒。 先放开他。” 蝴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由勾起戏谑的嘴角。“娃娃,你不会想知道我会怎么对待一个惹我厌烦的小孩的。” “蝴蝶姑娘!他不是普通的孩童!你若是真心想解了身上的毒,不妨信他说的,总归也比你白跑一趟来的要强!” “他?”蝴蝶声线扬起,眼里闪过狐疑。“白先生口口声声说,解毒所需药材缺一不可,其中一个又是相当稀缺的东西,凭他一个孩子,如何能成?” 说完,蝴蝶神情兀地有些恍然:“难不成……是白文这个老东西骗了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稀缺药材,只是不想给我解毒的说辞罢了?” “他没骗你。” 变童适时接话:“金久是月山教的东西,沈忘也不过是借了白文的手罢了。” 蝴蝶曾偶然听闻月山教的名号,对变童所言,不由多出了几分信任。 “那要如何解释,白文清楚解药该如何调配?” 闻言,白文无奈哀叹:“沈忘确实没给过老夫解药的制法,老夫也是在取药时,无意间瞥见了解药的其中一行。 所以严格来讲,老夫并不会调配解药。 但若是一开始便向你袒露,老夫怕会因此丧命当场……” 蝴蝶眉头一蹙:“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骗了我?” 话音将落,蝴蝶手中的蝴蝶刀,已然从肉里一点点陷了进去。 白文疼得双目圆睁,鲜血仿佛能呛住他的喉管。 白芷玉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冲上去就要阻止。 眼看场面逐渐混乱,变童不耐烦地蹙了眉头,用及其稚嫩的嗓音大喝一声:“都别吵!!! 蝴蝶,你到底想不想解毒?! 若是想,就照我说得去做!!” 第431章 借一借你的光 闻言,蝴蝶滞住手上的动作,半晌才稍显迟疑地收回手。 “小孩,你最好不要妄图欺骗我。” 变童淡淡抬眼,示意蝴蝶跟他走。 蝴蝶这才挥开身后紫黑色的披风,步伐稳健随在他身后。 白文腿下一软,白芷玉和肖宿立马眼疾手快将他搀起,眼里仍是久久不散的惊慌。 蝴蝶同变童,一前一后踱入农房。屋里黑漆一片,借着月光,才勉强辨得屋内布设。 蝴蝶心有狐疑,死死盯着变童幼小地身影。若是他敢讲自己无计可施,她便也不会手软。 只见变童先是站定了思索一番,而后径直朝土炕走去。不多时,便从床角的黑暗处,费力拉出一包,足有一人宽的圆包袱。 “这是什么?” 蝴蝶忍不住开口。 变童不曾理会,只闷头从包袱里,依次取出几包油纸。 油纸的摩擦声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刺耳。 蝴蝶不耐地垂了垂眸,继而又问:“这些是什么?” 变童依旧没理会,好半天才将那硕大的包袱系好,重新推回黑漆漆的床角。 “想要解金久这种厉害的香毒,光靠沐浴是没有用的。” 蝴蝶兀地蹙眉:“沐浴?” “沈忘既是依靠你身上的金久摸到了你的位置,时间紧迫,速战速决。” 蝴蝶被变童整的一头雾水,却也没闲情气恼他的自说自话。 两人沉默之后,变童果断将那几包油纸封住的东西,囫囵拆开,而后又招呼蝴蝶给他取个盆来。 蝴蝶难得有些手忙脚乱,翻腾好久,才从一旁的木柜上,挑下一面锈迹斑斑的瓷盆。 变童将油纸反转,从里面掉出大把枯枝样的东西。这时蝴蝶才清晰地嗅到,这些东西散发出的浓浓苦涩味。 紧接着,变童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柄简易的小木槌,手速飞快地将倒进盆里的药材槌成碎块。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变童将那盆槌成灰白色的东西,直直递到蝴蝶眼前。 “吃了。” 蝴蝶再次皱起眉头:“全部?” 变童认真点头:“你身上的香毒已经很深了,且咱们必须速战速决,我便要你空口把这些东西吃进去。 虽然会难以下咽,但空口服用原料,功效既能最大发挥出来。” 说完,变童再次将手中地瓷盆朝蝴蝶面前扬了扬。 蝴蝶自然有些不信。她虽不懂药理,却也从未见过谁为了治病,生嚼药材的。 因此她想,只怕眼前这个小孩……是想借机铲除自己了。 正当蝴蝶想要开口再试探两句时,变童一脸不耐地直瞪向她:“你到底想不想解毒?” 蝴蝶理所当然地应道:“想,自然想,虽然我从未将沈忘和他手下的那群杂鱼放在眼里,但我也很讨厌暴露自己的行踪。 只是,你确定这些东西,是帮我解毒的?” 变童闻言,像是早就料想到一般,随嘲讽似的咧了咧嘴。 “你我虽不是一条船上的,但我们彼此的共同点都是恨毒了沈忘。 既如此,我又何来要害你一说? 兴许之后的某天,我还能借一借你的光呢。” 第432章 难捱 闻言,蝴蝶戏谑一笑:“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说完,她垂眸再次看向那盆大小不一的块状物,而后随便抓起一把,囫囵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 那些块状物的粉末呛人,味道也像是在嚼混了蜡油和羊屎那般辛辣苦涩,蝴蝶吞咽起来自然十分费力。 好不容易吃了个七七八八,蝴蝶这才感觉自己身子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流在向外涌出。 看着蝴蝶逐渐晕红的面颊,变童淡淡道:“很热?” 蝴蝶一边鼓着腮帮子,奋力将嘴里最后两块涩口的药块磨碎,一边快速点了点头。 “再有一个多时辰,你身上的香毒便会解开。 只是……” 听罢,蝴蝶顿时滞住,眸中显出警惕。 变童似在欣赏她眼中地情绪,半晌才继续道:“只是这一个多时辰里,你可能会出现腹痛、眼胀等反应。 但是你放心,熬过这一阵就好。” 蝴蝶眼中地警惕这才放松了些。 不过是区区腹痛眼胀,想当年在侍郎府的时候,某次因为任务失败,被生生扒掉腰后的皮,不也是咬着牙硬挺过来的? 相较之下,这点副作用实在不足为惧。 待终于将最后一点药块吞下,蝴蝶从怀中抽出一绢,绣有比翼蝴蝶的淡紫色丝帕,轻轻沾了沾唇边残留的粉末。而后裹紧身上的披风,缓缓落座在身后的木椅之上。 变童意外挑眉。不想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竟有如此得体地一面。跟她方才的阴狠,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是哪人?” 沉默之际,变童突然开口询问。 蝴蝶被他整的有些莫名,却也在短暂的默声后应道:“不知。” “看你这副皮囊,颇有些皎人像,不妨去皎月国寻寻亲。” 蝴蝶神情微滞,而后冷冷开口:“不必,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便是侍郎府的丫头,我此生也只会认周侍郎一人。” 变童虽不理解,却也没再过问,只静静坐在蝴蝶身边。 “你真的是小孩吗?” 半晌,蝴蝶忍不住问道。 变童无意骗她,却也不想向一个陌生人透露自己太多事,便干脆点点头,默认了蝴蝶的说法。 蝴蝶自是不信,但看变童不置可否地样子,终是没有纠结。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冗长沉寂之中。 渐渐地,蝴蝶额前密密冒出许多汗珠,两腮也肉眼可见地咬紧,一看便知是解药的副作用发作了。 只是蝴蝶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在遭受痛楚,神情依旧冷漠地可怕。 若不是变童观察入微,恐是会暗暗在心里纳闷。 变童并未出言询问,而是自顾自从墙角立着的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身形微微晃动着,将水瓢递到蝴蝶眼前。 “喝了。” 蝴蝶眉心微蹙,鼻尖也开始冒出汗来。她顺着瞟去,借着惨白的月色,清楚看见水瓢中倒映出自己病恹恹的脸。 片刻犹豫,她接过水瓢,将里面彻骨的井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就这样硬熬了许久许久,蝴蝶紧绷的脸色终于猛地泄了气。浑身几经虚脱的她,仿佛重获新生般勾了勾唇角。 “……多谢。” 变童背对着她,不发一语。 第434章 闸站 从农房出来后,抬眼便瞅见我和奉六腾伯几人,定定守在院外的身影。 听见木门被推动的“吱呀”声,我循声望去,见蝴蝶面色惨白,仿佛刚做完了一场大手术般虚弱无力。哪里还见她以往的得体。 我试探性地开口:“已经成了……?” 变童若无其事地点头:“成了,以她的身体素质,休息片刻便能离开了。” 听他这样说,我欣慰颔首,随即侧过头,对腾伯吩咐:“那我们也准备继续赶路吧。” 腾伯果断应允,大步流星地出了农院。 “本来还想再多留一日……唉。” 奉六语态里好不惋惜。他心里一定是想,若不是蝴蝶贸然找上门,刘家军就能在这处人烟稀少的村落,得以几日安宁。 蝴蝶听闻这句“阴阳怪气”,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而是缓缓回身,对身后随行的变童抱了抱拳:“再次谢过,小孩。” 变童眉心快速蹙起,后又迅速复原,声线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嗯”了一声。 语毕,蝴蝶收回眼神,朝我和奉六细细扫过之后,才裹着暗色披风,步伐坚定地向远处的黑暗走去。 直至天色擦白,腾伯等人将细软一一安置在马车上,招呼我们即刻启程。 距离赶回朝圣国国城,预计还需要五六日的时间。还不包括中途停留歇脚耽误下的。 目前唯一要费心的,便是如何顺利通过前头不远处负责镇守边关的护军。 我们随行这么多人,想全部通过,可得费点心思了。 临近护军耸立的刺墙,腾伯招呼众人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 以老大为首的七名刘家兄弟,动作很快候在马车周围。我和奉六心领神会,一前一后迈下轿厢。 “前头就是朝圣护军的闸站,我身上只有四块商互文牒,这么多人,定是不够用的。” 说着,腾伯从袖子深处,掏出了那四块由玄铁制成的长牌子。 我无心细看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飞快扫过一眼便收了眼神。 “你们不是说,之前朝圣与西阳开战时,刘家军近万名兄弟,曾去前线支援吗? 当时你们人数这样庞大,又是如何通过此关的?” 腾伯淡淡回应:“我们刘家军分散藏匿在朝圣国,即便是同住在一个村落里,三三两两分散着出去,也是可以的。 只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若是仍选择分散而动,所需时间定会延长,毕竟闸站每日通行人数,都是会记录在档的。若是与以往过路的人数相差较远,那可就引火烧身了。” 闻言,我这才恍然大悟。 确实是件相当棘手的事呢…… “依我看,这四块商互文牒应该如此分配。 腾伯一块,奉六一块,白芷玉和白文各一块。至于我嘛……我和自飞、肖宿还有变童再重新想办法进去。” 说着,我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就是随行的这些兄弟,我目前并未能想到更合适的办法。” “不行不行!”奉六果断摇头:“怎可让粟妃和白文随我们同行,反倒将你独自留下? 至于其他的兄弟们,回城的时间延长些倒也罢,讨伐卿澄总也要有个准备的时间,且耐心再等一等。” 突然,我脑内猛地闪过一个主意。 “展自飞乃朝圣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即便身处边关,那些护军一定也认识他。 若不然……便请他将兄弟们带进去吧?!” 第435章 ……好,我帮你 这话刚一脱口,我便有些后悔了。 站在展自飞的角度,他一定不会同意。 我也并不想强迫他、绑架他,因此心里稍稍有些犯了难。 奉六看出了我一闪而过的为难,浅浅收了收下巴。 “展将军那里,腾伯会去交涉。若是实在不行……咱们也不用强求,反正还有其他法子。” 简单商议之后,腾伯立马去找了展自飞。 如今的展自飞,伤口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只是步行还有些困难。 腾伯过去的时候,展自飞正在轿厢里小幅度活动上肢。变童则在一旁,神情淡然地看顾着。好似一对闹了别扭的手足兄弟。 “腾伯这会儿怎么想着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展自飞毫不意外地将眼神落在他身上,眼里满满都是收敛地试探。 腾伯笑意浅淡,定定站在轿厢门前,对展自飞道:“前面就是闸站了,我是想问问展将军,是否方便将刘家军的兄弟们带进去?” 展自飞动作一滞,而后毫不留情地翘起嘴角,神情戏谑道:“我没听错吧?你们刘家军竟要我出面解围?然后呢?放你们进去颠覆朝纲?” 闻言,腾伯并没有生气,依旧携浅笑立在原地。 见他没什么反应,展自飞敛起不友好地笑容,冷冰冰道:“腾伯还是请回吧,免得大家彻底撕破脸。” 他都这样说了,腾伯自知没什么好谈的,便也不做纠缠,简单告辞后便离开了。 当他再次回到我和奉六的马车上时,却发现轿厢内独独只剩我一人。 腾伯微微蹙眉:“阮姑娘,家主呢?” 我如实说道:“不知,只说自己有点事,让我在这等你回来。” 腾伯左右环顾一圈,倒也没怎么担心,轻声将与展自飞交涉地结果同我复述一遍。 对此,我毫不意外。 展自飞若是能答应,那才真是失了智了。 不过如此一来,我便开始担心…… 展自飞不会向闸站的人暴露我们的身份吧? …… “肖太医。” 一声不算轻柔地呼唤,突兀打扰了正在草地寻找药材的肖宿。 回过头,见奉六正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后,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 沉默片刻,肖宿不情不愿地起身,顺势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刘家主。” 奉六神情稍见缓和:“我此番过来,就是想问一问肖太医,之前的提议,你是否同意?” 肖宿眉眼微动,半晌才道:“……她心里没我,我又何苦……” “情愫可日久而生,只要她是你的,她总有一天心里会有你的。” 说着,奉六自信一笑:“肖太医才学过人,模样又是那样出众,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才行啊……” 肖宿再次颤了颤眉梢,表情是说不出的恍然。 “老实说,我已经没耐心再等下去了,今日只要肖太医给我一句准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奉六一改方才亲和,语气变得又急又快。 肖宿迟迟不愿应允,这让奉六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恼怒。 “既然肖太医为人如此木讷,权当我之前是在对牛弹琴罢!!” 奉六阴沉沉撂下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身后,肖宿突然开口:“……好,我帮你。” 第436章 神秘的谈话 奉六回来的时候,脸上笑意明显。 也不知是有什么好事,惹得他如此神采奕奕。 “家主,您回来了。” 腾伯礼貌起身相迎,我则在轿厢内忍不住细细观察起他的表情。 “六儿,可有什么好事?” 没想,奉六微笑着果断摆手,连声否认。“没什么,只是有人说了个笑话给我,觉得好笑罢了。” 此话一出,我更是心生狐疑。 “笑话?什么笑话?说出来让我和腾伯也跟着乐乐?” 我随口一句,奉六却僵了僵神色,仓促回避:“我忘了……” 不是……这也太可疑了吧??? 我自认是个十分敏锐地人,他这样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我心存疑惑,只尴尬的附和了两声,便找借口离开。 奉六难得没有过度追问我的去向,只叮嘱我别走远后,就拉紧轿厢的门,和腾伯说起了悄悄话。 我径直去了白芷玉所在的马车,却意外碰见刚从里面出来的肖宿。 在这见到肖宿我并不意外,但环顾之后,只见轿厢中端坐的白文,却左右不见白芷玉,这让我十分意外。 “肖太医?” 没怎么犹豫,我开口叫住他。“你是来找芷玉的吗?” 肖宿脚下一顿,表情也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嗯。” 他淡淡回应,却无意与我多说,抬腿要走。 “咦?你们怎么在这?刘家说可以启程了吗?” 我和肖宿齐齐回头,见白芷玉正怀抱着一大束算不得明艳的野花,脸颊冻得通红,怔愣着立在不远处。 “我来找你说说话,碰巧见肖太医也在,便聊了两句。” 说着,我若有似无扫向一旁的肖宿,见他神情愈发不自然,一股违和之感油然而生。 “对了,”我暗暗挑眉,主动道:“肖太医,你不是找芷玉有事吗?” 肖宿眉头顿时蹙起,眼神也蒙了一层淡淡地不耐。 “只是过来问问粟妃娘娘的身子是否无碍,既然酥妃娘娘在这,那在下就不打扰两位娘娘清闲了,先告辞。” 说完,不等我再次开口,他便步程极快地离开了。 “奇怪……” 我默默嘟囔一句,侧眸看向白芷玉:“肖太医跟白先生很熟吗?” 白芷玉懵懂摇头:“应是不熟,肖宿又不是父亲的学生。”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那股违和感更甚。 若是真如她所言,肖宿怎会从只有白文的轿厢里出来? 若是见熟人不在,正常来讲压根都不会迈进去吧? 怎么他们…… 这事儿在我眼里,怎么寻思怎么怪。 于是我低声拜托白芷玉,看能不能旁敲侧击的问一问白文,肖宿此番的真正目的。 因为我始终觉得,他、奉六和白文之间,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我闲了试探一下父亲,只是他一向不喜女儿家多余过问,不一定会告诉我。” 说到这,我顿时对白文心生不满:“如果是这样,我为何不曾见你对白先生有过怨言?若是我没记错,苏阿娘当初不就是被他害死的吗?” 我一时难以自控的,略带指责对白芷玉这样说。白芷玉也不生气,只闷闷垂下头,看上去十分自责。 “……我……可我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我……真的没办法……” 闻言,我顿时有一种心酸和内疚的感觉。 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两方所处的时代背景也大不相同,我又凭什么站在高点,傲慢指责她的不反抗、不作为呢? 我诚恳地向她道了歉,白芷玉却因为我的柔声细语,而自恨地落下泪来。 “娘亲或许也是这样想我的……我突然觉得……好难过……” “不不不会的!”我焦急摆手:“是我,是我太傲慢了,说这些风凉话……你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相信苏阿娘也一定不忍心让你失去最后一位亲人,像她那样好的人,又怎么舍得怪你呢?” 我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将白芷玉几经迸发地情绪舒缓下来,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以后我可得收敛一下这个毛病,免得无意间伤了人家的心,搅得人家不得安宁。 这样想着,我缓步朝自己的马车踱去。 却不想路过展自飞的轿厢前,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变童大夫,这是我们朝圣国的私事,您无需参与。 您只需看顾好展将军的伤势便可,其余的,与您无关。” 第437章 展自飞的异样 这声音…… 是肖宿?? 我一瞬感到惊讶,正犹豫着要不要贴近些再听,轿厢内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本就与我无关,只要别影响到我的计划,随你们怎么办。” 话音一落,轿厢开始小幅度的摇晃起来。 有人要出来了! 我急忙躲到一旁的大树后面,暗中观察。 变童矮小的身子一摇一摆,从轿厢中踱步而下。 他的表情依旧十分淡漠,好像这世间所有事,都与他无关。 见他走远了些,我才从树后钻出,小步上前拦住了他。 “变童大夫,出来透气啊?”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底气些。好在变童也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随便走走。” “自飞的伤势恢复的还好?”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变童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还好。” 往前又走了走,眼看变童的神色越来越阴沉,我才急忙尬笑着开口:“方才路过你们的轿厢,好像听见肖大夫的声音……他去探望自飞了吗?” 变童斜眼朝我看来,而后语态有些异样道:“嗯,算是吧。” 算是吧? 算是?? 我有些一头雾水。 不过显然,变童并不想继续跟我聊下去。他猛地站定之后,义正严辞地对我说:“如果阮姑娘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失陪了。” 说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变童就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这么可疑呢? …… 次日一早,奉六兴高采烈地通知我们,展自飞已经同意带一众刘家军,通过闸站。 那四块商户文牒,则给了奉六、我、白芷玉和白文。 我惊讶于展自飞如此彻底地转变,却始终没能想明白。 “自飞他……当真同意了?” 我不禁狐疑,奉六竟也如我所料,眼中闪过一阵心虚。 腾伯适时上前打起圆场:“展将军乃开国功臣展月的嫡长子,皇室血脉的纯正延续,亦是展家所望。 展将军为人刚正不阿,怎会不理解其中利害?” 腾伯说的这些自是有理,但结合先前展自飞对待奉六真实身份地态度,我并不认为是旁人三两句就能劝服的。 但事已至此,若是我坚持追问展自飞原因,势必会引得奉六和腾伯心生不满。但若我不去问个清楚……这心里也总蒙有疑云。 正当我颇感纠结之时,轿厢外,一阵轻巧地叩击声兀地响起。 我顺势将门推开,展自飞略显苍白地消瘦面颊,贺然出现在门前。 “自飞!” 我惊讶出声,反复打量起他的状态。 变童神情晦暗地侧在他身旁,那眼神看上去好像在审视我们每一个人。 “刘家主,可以出发了。” 展自飞突然开口,表情却若有似无透露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呆滞感。 但细看之下,却又与从前的展自飞别无二样。若是说哪里违和的话…… 他竟然叫奉六“刘家主”! 想到这,我毫不遮掩自己面上的惊色,刚想询问,却被奉六出言打断。 “好,那就有劳展将军为我们刘家军带路了。 出发!” 第438章 过闸站 我双唇紧抿,看向展自飞的眼神愈发陌生。 只一瞬间,我便想到了下药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只是有一点,我实在多有困惑。 展自飞若是真的被下药了,那为何他所呈现出的反应……会和蝴蝶不一样呢? 我细细回想起当时在林中,蝴蝶的状态。 好像,没有展自飞身上这种呆滞感。 不过也可能是短暂的负效果,这些都不好说。 不过现在基本能确定,展自飞确实被下药了,而且这一切,皆是奉六的安排。 不过我为难就为难在这了。 展自飞与卿澄竹马之交,又是朝圣国有名的武将,必然会护在卿澄左右。 哪怕奉六才是真正地皇室血脉,但难保其心里不会存私。本身就看不惯奉六,眼下两方又处敌对,奉六这条路必是崎岖。 可若就此给展自飞下药,这种手段我也并不欣赏。其实若换做陌生人还好,只要事态发展皆有利于我,想来我不会这么不舒服。 可他是展自飞啊!我承蒙他关照多时,为着我的事他哪次不是鞍前马后? 如此做,我良心难安。 车轮缓缓滚动,我铁青着脸,端坐在奉六身侧。 我不是那种能在心里藏住话的人,于是我选择开门见山: “你给展自飞下了药。” 声音不大,却惊得奉六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片刻,奉六神情紧绷,嘴角却坚持弯起弧度:“壹壹,你怎么这么说?” “不是吗?”我侧过头,与他双目交汇:“这样做真的好吗?” 奉六眉心微微一蹙,但眨眼间便恢复了以往的柔和:“我确实不应该在这件事上瞒你,是我做错了。 不过你放心,等过了闸站,我便让白先生替他解毒。” 我默默收回眼神,无意再说什么。 事已至此,除了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 “站住!什么人!” 一声雄厚地勒止,所乘马车兀地停住。 我小心掀开短帘朝外望去,只见打头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身披玄铁甲胄的矮壮侍卫军。 驾车的是老二,见有人拦路,便规规矩矩跃下马车,将腰间的文牒双手捧到侍卫军面前。 “我们家是去湘南做生意的,请大人行个方便。” 侍卫军垂眸扫了一眼老二手中地文牒,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懒懒抬眼:“生意?什么生意?” 老二不慌不忙:“药材,药材生意,国城东街那间奉朝堂。” 这侍卫军好像并不是国城人,对老二口中的街道不甚了解,问这些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见没瞧出什么端倪,侍卫军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侍卫军便齐齐朝轿厢走来。 待轿帘被人猛地掀开,我和奉六顺势瞥去。那名侍卫军定定看了看我和奉六,而后开口:“不是做药材生意?怎得没见药材,只见人?” 老二立马迎上前,笑着同两人解释:“我们奉朝堂生意太好,此番出互的药材被一抢而空,自然不见。” “哦?如此,那奉朝堂的两位掌柜,定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那名留着络腮胡的侍卫军闻言,阴阳怪气地玩味一句。 我们也立马读懂了其中含义。 “这些碎银,请诸位爷拿去喝酒吧。” 几名侍卫军,这才纷纷露出喜庆的笑颜,放了行。 第439章 茶馆 随着一声高昂。 我们的马车徐徐驶入朝圣境内。 奉六阴沉着目光,声线压抑:“一帮酒囊饭袋……” 闻言,我微微侧目,却也只能无奈叹气。 再往前走,穿过一条大路,就到了溪山村。 原计划是等白芷玉她们通过闸站后,一起前往。 于是,老二将马车勒停在一处相对隐蔽的拐角,静静等待着。 “家主,阮姑娘,旁边有一间茶馆,若是累了就进去歇歇吧?” 我与奉六相互对望一阵,思索之后,他点了点头:“也好,是有段日子没喝过什么好茶了。 反正咱们现在是在朝圣国境内,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奉六唤来老二,将我扶出轿厢。 我腿上的伤,早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根本用不着什么人搀扶。 但奉六在这一点上总是小题大做,生怕出什么岔子。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样时刻紧绷的情绪。 但我又很清楚,奉六实在是担心我。 有些话,我也不好明明白白的讲出来。 “我身上的伤早就没事了,你不用这样忧心。” 我别扭地抽出被圈住的胳膊,有些难为情对奉六说。 奉六霎时摆出一副严肃姿态,认认真真道:“那怎么行?你身上的鞭伤哪是短短数日就能恢复如初的?若是一个不留神,伤口开裂怎么办?” 闻言,我垂头隔着衣料,凝视腿上的伤口良久,半晌才挂起勉强的微笑。 待我们跨入茶馆门前的高槛,一个身披粗织麻布,头戴绒帽的窄脸男人,当即便迎了上来。 “哟,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我朝店内扫了一眼,发现门里的食客虽然不多,但每桌基本都有一盘,看上去十分诱人地煮花生。 我喜欢吃花生,许久没吃的我,馋虫自然也被勾了出来。 我指了指远处一位食客桌上的花生:“帮我们上两盘煮花生吧。” 奉六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而后点了点头:“再来一壶你们这最好的茶。” 窄脸男人立马满脸堆笑,应过之后便匆匆钻进了厨房。 我们三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心里盘算着早些吃完,早些出去,免得之后白芷玉她们赶过来,找不见我们。 “没想到阮姑娘喜欢吃煮花生。” 老二侧坐着支起腿,嬉笑道。 奉六脸上有些难看,因为他也不知道。 从前我们俩都在宫里的时候,吃的穿的我从没讲究过。即便之后出了宫,彼此也日日奔波生计,也非时常能见上面,他又哪里得知? 不过他像是对这件事心存了芥蒂,脸色始终难看。 直到两盘比脸还大的瓷盘子端上桌,表情都未能舒缓。 我猜他是因为不够了解我而赌气。 我示意老二动筷子,又亲手剥了个白胖的花生仁,递到奉六嘴边。 奉六微微张嘴接过,将那颗滚圆的果仁囫囵吞入,愣是连嚼都没嚼。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可是我自作主张点了两盘,刘家主心疼了?” “怎么会!”奉六急忙辩解。“你便是把钱全部花光了,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看他这副样子,我强忍笑意,轻轻捏了捏他冻得斑驳的脸:“逗你呢,谁让你挂着一副难看神色。” 说完,我专心致志剥起来手里的花生。 “我只是……只是难过自己,不知道你的喜好……” 奉六嘟嘟囔囔,神情愈发委屈起来。 我刚想宽慰他两句,却听身后,突然传来窄脸男人谄媚至极地恭迎: “林亲王大人!!真是稀客啊!真是稀客啊!! 快,快请请!!请到屋里请!!” 第440章 走不掉了 我和奉六的后脊骤然僵硬。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动弹不得。 老二绷着脸,暗暗朝门前扫去一眼,却只见林百林宽厚的肩膀,几乎快要将光亮挤出门外,愣是连他的脸都未能看清。 老二并不熟悉林百林,当初在朝圣军营时,林百林还在帐中养伤,面都没见过几次。他虽听过林亲王大名,却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是否是朝圣军营的那位。 “不用看了。”奉六压低声线,严肃道:“就是他,之前在朝圣军营见过。” 老二眉头越蹙越紧,整张脸几乎都快要拧成一股绳。 正因为彼此见过,若是被发现了,那可就走不掉了。 “苏掌柜,不必招呼了,我领弟兄们过来歇歇脚,你尽管上茶来,喝完了我们好继续赶路。” 林百林浑厚地声线,宛如一柄胶锤,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在我们三人的心口上。 话音将落,从门外走进几名同样身材魁梧,身披甲胄的御军,三三两两围坐在林百林周围的圆桌旁。 “啧……” 我烦躁出声。声音虽小,却被奉六精准捕捉。 他宽慰地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不要急躁。 可是我怎能不急躁?林百林和那些御军,把离开茶馆的必经之路给把死了啊…… 见我神色越来越难看,奉六示意老二想个办法离开这。 可是事已至此,老二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坐立难安地在桌前,盯着两盘饱满的煮花生。 “再过一会儿,白芷玉她们就要通过闸站了。若是她们左等右等不见我们,定会在这周边寻找。 这要是刚好撞见林百林,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我尽可能抑制自己的声量,以防被林百林他们注意到,心里却十分想要尖叫。 怎么总是能被我碰见这种事?难道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眼下,就只能等他们自己走了。” 奉六无奈开口。 我再没心情品尝那两盘调味得当的煮花生,一心只求林百林那伙人快些离开。 但好像我们越是这样祈祷,他们就越是拖拉。 一口茶,几个大老爷们恨不得分五次才喝完。 不是说还有公务在身?如此悠闲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余光则频频朝他们桌上瞥去。 “林亲王大人,此番去寻酥妃娘娘的下落,应是不好耽误吧……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只怕……” 一名御军突然神情严肃地搁下茶盏,侧身面朝林百林道。 闻言,奉六和我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祸国妖孽,本王本就不打算应下皇上的要求,若不是莲妃心里记挂着,皇上嘴里念叨着,本王这才勉为其难。 若依本王的意思,此等红颜祸水,便是一剑斩了都不为过。也就皇上心智不坚,中了那妖精的狐媚了,哼……” 话音刚落,我亲眼见奉六身形猛地一阵抖动,下一秒就要从椅子上腾起。 好在我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将其一把摁住,对着他摇了摇头。 林百林厌我至极,无非是不满我假死离宫,又在宫外与人成亲,之后卿澄竟也没处置我分毫,心里不忿罢了。 更何况,卿澄待我确实犹如言情小说里写得那般,底线灵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此,怀疑我懂妖法、善狐媚,也是情理之中。 我自然不会因为这样而生气。 众御军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手里喝茶的速度,还是暗暗加快了些,许是心里仍旧忌惮着卿澄,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与林百林作对。 正当我以为,照这样的速度,他们没多久就会离开的时候,门外依稀传来两声轻柔地问询: “诶?酥酥的马车在这,她们人呢?” “腾伯,我们不如去对面这间茶馆问问看?兴许她们等得紧,在里面歇脚呢。” 第441章 露财 我心头猛地揪起,下意识朝林百林看去。 好在他或许上了年纪,并未听见什么。 但我可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若是她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找来,一定会撞进林百林的怀里的。 “这里是闸站,人多眼杂,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又一阵稀疏的低喃,不用想也知是腾伯开的口。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看问题就是比年轻人更深。 我心里这才稍有安慰。 只是这阵安慰还没持续多久,只听林百林身侧地副手,突然竖起耳朵,朝门外贴了贴。 我心里顿时悬起,双眼几乎快要贴在那人身上。 片刻,那名副手说:“好像有人说话……?” 林百林懒懒应声:“本王怎么没听到?一定是你听错了。” 副手神情尴尬一瞬,也只得顺着话尾,连连自嘲。 呵,自古以来,多数国男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像,都一样是老倔驴投胎转世啊。 即便是在言情小说里,也不能免俗。 我在心里大肆嘲讽一番,情绪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有林百林这样的领导在,倒也不怕其手下的人自作主张。 想到这,我才终于伸手,熟练地剥了个煮花生。 门外许久都没什么动静,或许是腾伯领着几人往前走了。 我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开始品尝手里剥好的煮花生。 老二见我吃得腮帮子都鼓了出来,打心眼里佩服我处事不惊,还能悠闲的吃东西。 我笑着随口应了应,耳朵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好在,直到林百林起身,我都没有再听到腾伯几人的说话声,想来应是已经离开了。 “林亲王大人!您吃得可好?喝得可好?” 窄脸掌柜听闻动静,赶忙快步迎了出来。 林百林调整了腰间上的佩剑,面色和缓地点了点头。 “好好,那就好,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林亲王大人您只管提,草民虚心受教!” 林百林随意环顾之后,大手一挥,携数名御军跨出店门。 直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渐远,我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额前,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可太惊险了……” 我小声嘟囔,细细回想起方才,他们与我们相隔不过五步的距离。 奉六神情也跟着缓和过来,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忍不住大口吐气。 我笑他太过夸张,一边招呼掌柜的帮我们把花生打包。 掌柜的点头哈腰,步伐稳健朝我们踱来。 “五十文,这茶是顶好的雪山毛尖,得多加二十文,总共七十文。” 奉六点了点头,从茄袋里摸出两枚银灿灿的碎银,放在掌柜的手上。 掌柜无措看着手中的银子,难掩眼中欣喜,却又面露为难:“客官……给太多了。” “我知道。”奉六点头:“都收着吧,不用找了。” 掌柜的一听,顿时笑逐颜开,恨不得替我们打包完,再八抬大轿恭送我们离开。 出了茶馆,我有些为难地提醒奉六,在外还是不要轻易露财为好,谁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亡命之徒盯上。 奉六也听话地应了声,承认自己莽撞。 直到我们回到马车,也始终没见腾伯他们。 正当我心有疑惑,却用余光无意瞥见,我们身后,好像远远走来了几个人…… 第442章 敢动新帝的歪心思 “有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我不由压低声线,朝奉六和老二走近了些。 老二不动声色地用余瞄去:“五个,穿着破落,应是做苦力的。” 我和奉六齐齐对视一眼。 茶馆所处紧挨着闸站,我们可不好在这惹上什么事。 引得官兵前来事小,若是把林百林也惹过来那就遭了。 我在心底摸索着林百林离开的时间,估计他们一票人马,此时还没出闸。听到动静,必然会折回来看一看的。 眼下既寻不见腾伯白芷玉他们,又引了一票歹徒尾随…… 还有比现在更倒霉的吗?! 我在心里无力哀嚎,满面愁容着想要给当前的困境寻个解法。 只是还不等我反应,耳边便传来几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我心下一惊,这帮歹徒胆子可真肥!往前不过三百米就是闸站,他们竟敢在这就动手。 更何况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真是穷疯了穷怕了,连死都不怵。 说是这样说,但我们马车停靠的位置,是在一个拐进的墙角处,那儿虽然有些背人,但却也能露出一小半车屁股出来。 这伙人估摸是见我们人少好欺负,想着速战速决,劫了财就跑。加之我们的位置又不算太醒目,就是抢了我们,来往行人定也反应不过来。 想到这,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若是真这样想,那在老二眼里,不也同样如此吗? 我不由勾起一抹狡黠,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老二。 “背着点人。” 说完,我横起食指,点了点一旁凸出的墙角。 老二顿时心领神会,也学着我的样子,狡黠一笑。 奉六见此一头雾水,不等开口,身后那伙人越过行人之后,脚下突然加快速度,直直朝我们奔来。始终藏在背后的手,也随之抽了出来,刀刃在手,寒光肆意。 我抓着奉六,往后连退几步,神情冷漠地注视着这帮‘死物’。 打头之人见我像在凝视蝼蚁一般,心里顿感不快,挥起手里的刀便朝我劈来。 只可惜他们的算盘打错了数,愣是不等眼皮上下一眨,手中的刀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飞出去,直直掉在身后的大路上,路过的行人来不及反应,脚下无意将其踢远了些。 就此情形,那伙人显然没料想到。只可惜现在想反悔,有些晚了。 趁打头之人怔愣,老二一把将那人的脖颈死死掐住,随提至脚下悬空。 身后四人顿时吓得面无血色,纷纷手软扔下短刃,撒欢似的四下逃窜。 “敢动新帝的歪心思,真是不想活了。” 那人被掐的险些晕死,也不知是否听清了老二郑重之言。 “算了。”奉六无奈垂眸:“一眼便知是农户出身,想来也是过得苦了,饶他们这一次吧。” 奉六一向心善,这我是知道的。但今日这番言行,我想应不是单单‘心善’而已…… 这小子,是想笼络民心呢。 “行了,我们也是时候赶路了,说不定腾伯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说完,我小心提起裙摆,身姿挺拔地跨上轿厢。 直到老二松手,丢下那名歹徒在地上大口咳喘,我们才重新上路。 第443章 山禾关 马车驶离不久,我便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几声惊呼。 想来是那厮失智的模样,吓坏了往来百姓。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原老老实实当个农户,出点子力气,也能养活家中老小。怎会愚蠢到光明正大的去偷、去抢??” 奉六在轿厢中忿忿不平,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 我顺着他的话,轻轻安抚他,心里却觉着奇怪,腾伯一行人到底去了哪里? 直至过了山禾关,我们才终于在胡家村村口的石桥边,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 老二颇为激动,赶忙用指节敲了敲厢壁。 “在这儿!腾伯他们在这儿!!” 由于我频频探头出去,所以没等老二吆喝,我就已经看到了。因此,反应倒也从容。 此时,腾伯一行人正散在轿厢外歇息。 白芷玉兴致显得尤为高涨,脱了鞋袜,正趟在溪水里欢声笑语。 这一幕,将我心底始终缠绕的焦虑一扫而空。好在他们没遇上什么事,我原以为他们是被林百林一行人撞见,不幸拦住了去路。 “腾伯!!” 老二难以自持地扬起了手中地马鞭,朝腾伯用力挥了挥。 腾伯直起身板,也笑着挥了挥手。 “酥酥!是酥酥来了!” 白芷玉见我们的马车正朝自己驶来,顿时连鞋袜也顾不得穿,赤脚跃上岸,满脸堆砌着怡人的笑容。 马车将将停稳,我和奉六便急忙跳下轿厢。 白芷玉一把揽住我,急不可耐地向我诉说,他们在茶馆门口看见军马之后的惊慌无措。 我一听,顿时了然。 原来他们一开始便察觉不对,这才不敢久留,先一步赶到了山禾关。 “当时还有谁在茶馆?” 腾伯顺着话头,严肃询问。 奉六无奈:“林亲王。” 闻言,白芷玉小小地倒吸一口冷气,满眼担忧地看向我:“那你们……没有跟他们发生冲突吧?” 我难得心情不错,随口开了句玩笑:“若是被林亲王抓到,巴不得一剑将我就地正法,哪会有冲突一说。” 白芷玉听罢,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她听来,这话一点都不好笑。 “总之你们没事就好。 只是我不明白,草滩一战赢得如此风光,按理说林亲王此时应该在府上修养才是,怎得又会带兵出城?” 腾伯蹙了眉头,将心里的疑问脱口。 奉六闻言,神情更显颓然:“卿澄下令,请他去寻找酥酥的下落。” 奉六难得称呼我的本名,或许在他心里,只有‘壹壹’是能陪在他身边的‘我’,而‘酥酥’则是被圈养在皇宫的‘我’。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腾伯也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多的也没再开口。 “现在我们只需等展自飞带队而归就行了。 一开始拟定的汇合地,是在胡家村后面那片郊外的牛舍附近,那我们现在就出发,继续向前赶路吧。” 奉六缓和一阵,语气变得平静下来。 他是想快些到汇合点待命,否则山禾关附近人流太大,人多眼杂的,若是碰见谁,亦或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不好办了。 第444章 金镶玉步摇 我们一行人继续上路。 穿过胡家村有名的“神仙池”,穿过灿烂如金的梯田,终于在正午前抵达了郊外的牛舍。 这所牛舍其实归属于刘家,只是地处偏僻,常日无人照料,所以才显得破落不堪。 之前这里是养了些牛的,但既然决定废弃,牛也就迁去了别处,也省的耗费人力财力照料。 因从未到过此处,奉六对牛舍感到十分陌生。但腾伯则不尽然,他明显对此处十分怀念,怀念到近乎热泪盈眶的地步。 我没见过腾伯这般,自然忍不住开口询问。 腾伯淡然一笑,同我解释道:“这处牛舍,从前是我在打理。 当时刘府可用之人甚少,我便只能郊外国城两头跑,刘老爷……也就是明太妃的父亲,还夸我牛养得好呢。” 说到这,腾伯温柔一笑,仿佛仍能看到牛舍里,牛群相互依偎的热闹景象。 重游旧地,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我被腾伯感染的,也有些惆怅。 “那……”奉六踌躇半晌。“为何把汇合点定在这里?是您想回忆往昔吗?” 奉六原以为,将汇合点定在这里,是因为牛舍地处空旷,鲜有人烟,方便‘接头’。 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简单。 腾伯会心一笑,冉冉开口:“这里可存放了一件宝贝。 虽说没它也不影响什么,只是我寻思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干脆准备的充足些,省的还要与朝臣多费口舌。” 闻言,我和奉六皆是一愣,而后我迅速反应过来,这牛舍里可能藏着某件与明太妃有关的遗物。 事实也不出我所料,待腾伯钻进牛舍,将一个黄缎锦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端出来的时候,奉六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接了过去。 “是一对金镶玉步摇。” 里头的小叶紫檀匣,装着的正是这对看上去十分精致的步摇。 奉六有些意外。“是母亲的东西?” 腾伯点了点头:“明太妃生前将其交给老爷,本意是为了给家中留个念想。” 奉六拈起步摇,对着光,左右来回的看,而后才不解道:“我不懂这些,不过是一对做工考究的寻常步摇,如何能堵住前朝众臣的嘴?” 闻言,我有些无奈。不得不说奉六多数时候,并不具备君王所需的才智。更何况他自小便在行宫当差,有些事,他的反应不该这样迟缓。 “这支步摇,是金镶玉制成。据我所知,朝圣国只有皇室成员,才能配得金镶玉制品。” 我淡淡道。 这些事情,我也是先前,偶然与皇后和莲妃闲聊时,无意知晓。不想,奉六竟连这点都没能看清…… 奉六反应过来,脸颊顿时羞得火红。 他刻意规避了腾伯的双眼,将那对步摇悻悻搁下。 “是我太蠢了……” 腾伯默不作声,许久之后才补充道:“这对步摇,亦是先帝赐给明太妃的定情信物,整个朝圣仅此一对,那些个朝臣,基本都认识。” 说完,腾伯破天荒睨向了我。眼中情绪深邃,叫人一头雾水。 “那为何明太妃会将先帝所赐信物,转交母家?难道就不怕先帝怪罪?” 白芷玉适时出口,对此事愈发不明。 腾伯收回视线,耐心解释道:“当时,明太妃与先帝的感情早已破裂,数月都难见到先帝一面,就是送了,先帝也不会察觉。” 说完,腾伯眼中闪过哀伤,语气也骤然变得低沉:“想来……鸳姐儿也早已伤透了心。 至此,也算眼不见为净吧……” 第445章 善于隐藏的刘家军 听腾伯口中哀伤地语气,共情能力极强的我,也难保不被惆怅的情绪所侵染。 我稍稍上前,安慰状抚在了腾伯的手背上。 腾伯眼中闪着泪光,定定凝视我良久,而后才渐渐有所缓和。 “总而言之……这对步摇,虽不如家主和我身上那块玉牌有说服力,但到底是鸳姐儿留下的东西,随身带着才好以防万一。” 奉六点了点头,将那对步摇重新细细的包裹起来,贴身放在了胸前的内衬里。 “话说回来,展自飞那里……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兀地,始终在一旁,不发一语的白文突然问道。 我们几人顺势朝他看去。“白先生怎得会这样问?” 奉六微微蹙眉,神情中看不出喜怒。 “啊……刘家军人数这样庞大,但凭展将军一人,如何游说闸站守卫,开闸放行?” 说着,白文侧头朝腾伯看去:“只怕……闸站守卫会将此事,上报给卿澄。若是之后要请示他的决定,只怕……会很麻烦。” 这些道理,腾伯不是没想过。 原计划是让数千名刘家军,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分批过闸。但如此,耗费的时间会更久,久到容易走漏风声,让卿澄提前有设防。 虽说刘家军兵力更强,但我们的本意也并不是为了跟卿澄打仗。如此,百姓定会遭殃。再者,两方内斗,亦会引得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届时,那可就不好办了。 所以保险起见,国本更迭,务必尽快进行,真是分分钟都耽误不得。 “当初潜入西阳国土,就只领了两千来人,还有起码六千名刘家军,仍在朝圣境内待命。 若是展将军领不回这两千人,我们便不等了,先着剩余六千人壮势吧。” 腾伯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只是当初商议之时,刻意将n b隐瞒下来,为的就是给刘家军其余人等留下退路。 虽说展自飞被下了药,但世事无绝对,腾伯并不想向其透露太多。 众人沉默片刻,腾伯郑重补充道:“依着原计划,待今日黄昏之时,若展将军并未将刘家军领回,亦或是只领回了部分将士,我们便继续赶路,先与那六千汇合再说。” 听到这,我有些困惑:“当初数千刘家军,为帮扶朝圣军赢得草滩之战,那六千人或许已经被林亲王囚入狱中,亦或是知道了你们落脚的地方,着人布置了埋伏。 若当真如此,又该如何?” 说完,我急忙看向腾伯,却见他神情依旧,仿佛我提到的这些根本无关痛痒,亦不可能发生一般。 “阮姑娘思虑甚全,不过这些都不用担心。” 末了,腾伯意味深长地睨了我一眼:“当初我们离开草滩时,那六千名将士也都在最合适的时机离开,且绝不会被人发觉。” “那么多人……怎么可能……”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但绝没有不信任腾伯的意思,只是内心太过惊异,一时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腾伯浅浅一笑:“我刘家军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在数十年的岁月中,安然无恙呢?” 第446章 腾伯的心事 闻言,白芷玉和白文相互对看一眼,表情有些隐晦。 既然腾伯都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好在追问的。 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的物什,我们便再次踏上回国城的路。 此时距离国城城门,只需寥寥几日足矣。 加之林百林临时被遣出关,朝圣国可用的武将,就只剩展老爷一人。 这样绝妙的‘巧合’,仿佛正预示着奉六命运般的众望所归,引人遐思。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待他忠心耿耿的腾伯,却变得愈发愁眉耷目。几乎每每朝他看去,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眸中久久不散的阴郁。 终于在一天夜里,隔着篝火,我再难压抑心中好奇,主动坐到了他身边。 “腾伯,你可有心事?” 腾伯有些仓促地回神。一双疲惫的、布满皱纹的眼睛稍稍抬起,我清晰地看到,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热情摇曳,却反倒衬得他无比悲凉。 这种感觉应该怎么说呢……只觉他一定有心事,且这件事,关乎他所在乎的一切。 我与他对视良久,奉六也察觉出了异样,缓缓凑到我们跟前。 “在聊什么?” 我本想顺着问询,向他提起腾伯有心事一事。却不想还没张口,他便先一步起身,神情也在瞬间恢复如常。 “阮姑娘误会了,我没什么心事,或许是年纪大了,爱发呆,惹得阮姑娘多思了。” 仰视着腾伯被火光映照地通红的脸,我立马敏锐地察觉,他一定在撒谎。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腾伯和奉六,又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他们更像是亲人,是一体的,为何亦不肯将心事诉诸于口? 难不成……腾伯的心事与奉六有关?? 想到这,我顿时被自己地想法吓了一跳。 这种揣摩,总感觉是在亵渎两人之间胜似亲情的关系。 更何况,我实在猜不到,腾伯心里挂念的究竟所为何事。 我呆呆地坐着,只觉脑子里的想法快要把自己淹没了,却找不到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直到奉六送我回轿厢里休息,腾伯还在篝火前端坐着,五官好似糊成一团,叫人看不真切。 次日一早,我被轿厢外压抑的争吵声惊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费劲支起上身,想要撩开短帘一探究竟。 只是指尖将将触碰到帘布,熟悉地低呵霎时传来,惊得我停下了动作。 “……不管怎么样,您也不能……不能将这些宣纸烧了啊!” “我自有定夺,你实在无需同我争辩什么。” “可是……可……可是……” “住口,你和其他几名弟兄,只需照我的意思去办,旁的,不要多舌。” 强势给此次对话画上休止符的,是腾伯。 他的声音我自认已经很熟悉了,应该不会弄错。 至于被呵斥的那位……应该是老二或老大吧。 他们究竟在吵什么?宣纸?之前在村子里,刘家军怀里抱着的那几沓吗? 那些宣纸上,难道写了什么? 此时的我早已没了困意,满心所想,都是他们话里的意思。 思索半晌,我终于下定决心。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将此事搞个明白! 第447章 借一步说话 直到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终于得以缓口气。 腾伯的语气实在不算好,别说是与他对峙之人,就连我一个偷听的,都觉着压迫感十足。 纠结再三,我终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即便碰不见腾伯,能问问老大老二也是好的。 虽然他们未必会给我说,但兴许我能有个头绪呢? 想清楚之后,我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奉六,而后小心起身,将盖在身上的棉氅顺势披上,缓缓拨开轿帘。 外面的冷风彻骨异常,轿厢内攒了一夜的热气,也在此时倾泻而出。 我担心冻醒奉六,便迎着风,急忙钻出轿厢,随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而后才四下环顾,朝老大老二休息的地方缓步踱去。 他们夜里通常会就地宿在生起的篝火堆旁。但当我走去的时候,那团篝火已经熄了,焦炭状的柴火堆里,则全是黑絮样的纸灰。 我随手捡起一边的挑火棍,对着那团黑乎乎的地方翻了翻,希望能找到些有意义的东西。 结果,一无所获。 我有些气馁,只能说腾伯做事真是一丝不苟,几大摞宣纸,就这样无一幸免的被焚毁。 我将挑火棍放回原处,起身使劲裹了裹身上的棉氅,抬眸寻找起老大老二的身影。 可当我转了几圈,竟愣是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也太奇怪了。 他们前脚才说完话,这会儿应该走不远才是。 我愈发觉着奇怪,便想着先去找找腾伯。 腾伯休息的地方,是在离我们轿厢不远的一处简易帐篷里。 原本我们的意思是让他同老大老二一起,在篝火边休息,亦或是跟我和奉六宿在轿厢,但腾伯说什么也不肯。 一说篝火离我们轿厢较远,若是出了什么事,不能及时赶来;二说轿厢太小,睡两人已是勉强至极,他若是舔着脸同我们同宿一处,只怕失了身份,还扰得我和奉六睡不安宁。 总之,他甘愿席地睡在车前,这样,他说他才能安心些。 但我们考虑到腾伯的年纪这么大了,若是不慎着凉,可就不是生场病这么简单了。于是在我们的再三坚持下,他才终于愿意在我们轿厢附近搭个帐篷,又在帐篷前生上火,免遭风寒侵袭。 当我过去的时候,帐篷里是空的,帐篷前的火倒是才熄不久,从里面还飘着一缕灰丝带一样的烟。 人呢?人都去哪了? 我呆站在帐篷前百思不解,正当我无奈决定打道回府,身后赫然传来一连串轻缓的脚步。 “阮姑娘,你在这做什么?” 我有些心虚地被惊了一跳,片刻才敢僵硬转身,与脚步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啊……没什么,担心您夜里会冷,想着过来看看您。” 腾伯眼下乌青一片,一看便知几乎彻夜未眠。 看来藏在他心里的事,着实搞得他难以安稳。 “腾伯,您没休息好吧,可是夜里太凉?还是……心中有事未结啊?” 最后一句,我说得十分小心谨慎。 一来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二来则是担心腾伯会嫌我多管闲事。 腾伯也果然不出我所料地怔愣,而后竟又是那副复杂至极的眼神,直戳戳地落在我身上。 见他久久不言,我愈发觉得紧张。 “这里说话不方便,还请……借一步说话。” 第448章 涉及朝政!我!? 我跟着腾伯的脚步,在一棵枯黄的老槐树下站住。 天色依旧黑沉,我却意外的瞥见,腾伯眼中闪烁的异样的光。 我始终一语不发,想知道腾伯究竟要说什么。 只是干巴巴地等了半晌,腾伯始终沉默,只有眼中晕成一团的光,还在不知疲倦的闪动。 直到天边终于有了擦白地迹象,腾伯才徐徐开口:“家主,不适合做一国之主。” 我先是愣了愣,而后赫然瞪大双眼,希望能从腾伯的表情中,看到一丝不一样的解读。 但可惜,腾伯原话亦是原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隐晦含义。 在我彻底接收这条消息之后,只用“瞠目结舌”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不理解腾伯的用意。 他是那样爱护奉六,也同样爱护着整个刘家。 因此我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腾伯……?” 我有些哑然。“您究竟……何出此言?” 腾伯仿佛有些羞愧地垂下了头,手上不停搓弄着,直到右手虎口处有些泛红,他才面带悲凉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 或许是从小被柳氏送进宫的缘故吧,家主他……并不具备帝王该有的才智。 作为伺候刘家数十年的下人,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 说着,腾伯抬眸凝向我:“我虽忠诚于刘家,但……我绝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将整个朝圣毁于一旦。 只是……只是我曾立下誓言,此生势必要将明太妃之子,扶上皇位,让皇室血脉正统延续!” 腾伯变得格外激动,眼中那团异样的光晕,也渐渐化作泪光,在眼眶中翻涌辗转。 “阮姑娘,您能理解我这个老东西的良苦用心吗……?” 我木木地点了头,吞吐半晌却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腾伯这番话,实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腾伯。 直到天空变得灰白,我才满面愁容地试探道:“那您……之后有什么打算?” 腾伯闻言,忽的变得十分坚定,直直盯向我:“待家主登基后,还请阮姑娘辅佐家主,涉及朝政!” “啊?????!!!!” 我实在没忍住惊异出声。 声量之大,竟连树梢上偷听的鸟儿,都吓得四散而逃。 “腾伯,不知道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离谱地误解……虽然我承认我可能比六儿聪明了那么一点点,但这绝不代表我能管理好一个国家!!!” 我说话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表情也变得错愕惶恐。 我是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腾伯竟然有这样糊涂地打算。 我开始不自觉反省,是不是自己平常小聪明使多了,叫人家误会自己有什么治国的大智慧?亦或是腾伯故意这样说,是为了考验我、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心喜欢奉六? 当然我这样想,是非常度君子之腹的小人心境,所以想想便罢了。 “腾伯,我觉得可能是您太过杞人忧天,亦是太焦虑了。 奉六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聪明,却总也不至于傻到怎么教都不会。 不妨我们都多给他一些时间,起码给他一点时间学习一下基本的治国之道,而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腾伯闻言,十分干涩地苦笑一声,却也还是迎合着点了点头。 “有些事,早已不必证实便有了结果。 但……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第449章 我存在的意义 我看着腾伯,久久未能做声。 直到他扬起脸,对我扯出一抹难以言说地苦笑,我才终于再次开口:“那些宣纸……” 腾伯立马明白过来我要问什么,眼神偶有闪躲。 原想着……利用笔墨,将国本更迭一事,提前告予朝圣人民。但家主才智平平,我又怕……“” 腾伯脸上的苦涩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我虽理解他的忧虑,却无法理解他能忧虑到此种境地。 奉六的确算不上特别聪明地人,但据我对他的了解,总也算不着笨。关键时刻,小聪明总也能弥补一些。 不过这些,或许对于成为一个君王,是远远不够的吧。 我浅浅叹出声,随口又安抚了腾伯两句,便急匆匆离开了。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奉六。 若是叫他知道,在腾伯眼中,他其实不够格,心里该有多难过。 我迎着风,顶着被吹得刺痛的脸,狼狈地钻回轿厢。 轿厢里,奉六还在熟睡,只是御寒的大氅,有一部分已经滑落在地上。 我轻手轻脚地重新替他盖好,坐在一侧静静等待他苏醒。 或许是我方才动静太大,没多久,奉六便睁开眼,直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醒了。” 奉六声线清晰地招呼道。 听不出是在询问我,还是在告知我。 我有些心虚地站起身,连带着轿厢也跟着晃了晃。 “是我吵醒你了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奉六笑容极淡地摇了摇头:“睡好了。” 我没能立马察觉他神情上地不对,只一味地同他道歉。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将盖在身上的大氅,对折挂在自己的小臂上。“壹壹,这几日我可能都没办法陪你了,还有好多事没处理,我得抓紧时间。 若是你伤口又痛了,记得第一时间去寻肖太医,亦或是变童大夫,千万别自己忍着。” 我木然抬眸,心里有些了然了。 “嗯……那你……也别有太大压力。 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无需执拗。” 话说至此,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 我目送奉六钻出轿厢,心里的烦闷感才终于得以消减。 我心疼奉六那是必然地,只是腾伯说得那些,我也做不到置若罔闻。 既然奉六已经听到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便更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奉六的确不是当皇帝的料,我也觉得无所谓。 只是这泱泱大国……又该交于谁手呢? 不知不觉间,我这样一个996社畜,竟也开始忧心起国本。细想有些可笑,却也深感无奈。 一开始,我那样严肃地推翻腾伯的治国提议,并不是因为我怕伤害到奉六的自尊,而是真的不认为自己聪明到足以背负起这样沉重地包袱。 更是纳闷自己,明明倒霉催的穿书进了言情小说,当起了恶毒女配,为何故事的走向离原书,几乎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步。 到底哪一步出问题了? 难道我这个恶毒女配存在的本意,并不是为了男主的爱,而是为了当女帝?! 第450章 木然地展自飞 我开始渐渐明白过来。 自打我穿进这本言情小说,相当于打开了一条以阮酥酥为圆心的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会如何发展,全凭“我”想怎么做。 既如此,我确实没有理由退缩。 于是,我鼓起劲头,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辅佐奉六称帝,然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安地回到现世。 问我为什么不想自己当皇帝? 首先我对肩负重任没有丝毫兴趣,其次我并非皇室血脉,我称帝和卿澄称帝,都属于谋朝篡位。 如果腾伯坚持让我涉及朝政,我恐怕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溜之大吉。 眼下,也只希望奉六再用功一些、刻苦一些。毕竟皇帝不是谁都能当的,既然有了这份心,就相当于背负了朝圣上上下下数十万人安稳,可不是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蒙混过去的。 想到这,我由衷地替奉六捏了把汗,更是为整个刘家都捏了把汗。若是奉六不成,那该由谁来担起这份重任呢? …… “站住。” 闸站前,守卫长手持长矛,仿佛一堵厚重的石墙,霸道横在一行队伍前。 打头的正是老五。被拦下后,他眼底闪过一瞬冷肃,而后才有些谄媚地抬脸,对着守卫长嬉笑:“长官,官爷,小的是平水坡老马家的,您应该见过小的呀,小的每隔几日都会……” “文牒呢。” 守卫长黑着半张脸,略带俯视地看向老五。 老五面带苦涩,搓了搓缩在袖管里的手:“官爷,小的此番……是跟展将军出外办事儿了。” 守卫长一听,双眉顿时蹙在一起,两眼也睁地圆了些:“展将军??” 老五赶忙颔首,届时,展自飞高挑挺拔地身影,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守卫长微微抬颚,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目光明显有些呆滞地俊朗男子。 瞧了半天,守卫长忽然垂下头,恭敬万分地携一众守卫,向展自飞俯身行礼。 “闸站田百万,参见展少将军。” 等待过闸站的百姓们,纷纷惊讶侧目。其中亦有不少久闻展自飞大名地男男女女,忍不住发出短促地惊呼。 展自飞木着脸,指了指身侧的老五:“我们确实是一起的,还请守卫长放行。” 守卫长自然不敢懈怠,刚要挥手放行,却又一次瞥见他木然地有些过分地双眼。 于是,守卫长将刚抬到一半的手,兀地放下,转而用一种很凶的眼神,凝向老五:“展少将军怎得会遣你一个农户一同办事儿?” 说着,守卫长不忘找补似的,对着展自飞赔笑:“展少将军不要误会,小官也是奉命行事,绝没有怠慢您的意思。” 展自飞表情不变,淡淡开口:“因他祖籍是外户,本将军才找他一同去的。” 老五赶忙迎合:“是是是……” 守卫长虽愈发怀疑展自飞身上的不对劲,却也不好太过纠缠,犹豫片刻便放了行。 一行人就这么乌乌泱泱地穿过闸站,惹得守卫长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出趟任务……竟用得了这么多人啊……” 第451章 幸福村 一行人直至走的更远了些,绷紧的脊背这才稍稍得以松缓。 老五一改方才谄媚之色,眉头微蹙着同展自飞嘟囔:“此番只进了一百人,剩下的一千九百人,猴年马月才能过闸?” 言下之意,老五十分不满这个安排。依他的意思,既有展自飞领路,随便找个由头便能轻松将两千人一同送回朝圣国去。 但他就算不满也没办法,是腾伯强烈要求,分批过闸的。为的也是以防万一,闸前守卫心生狐疑,报到御前,无端生出许多是麻烦来。 “说到底,还是那个冒牌皇帝不信任你。依我看啊,你俩的竹马之情,也不过泛泛,整日还非得鼓吹什么手足情深……” 这句话,纯是他在心底藏了许久的牢骚话。 但展自飞却仍像块木头一般,不为所动,好像老五指名道姓的人,不是他似的。 半晌,见展自飞没什么反应,老五也有些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闷头向前赶路。直到日上三竿,老五才终于在不远处的村子里,瞥见几团随风升起的炊烟。 “有食堂!” 老五惊呼一声,想来是很讶异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村落,会有食堂这种地方。 也难怪他会这样想。在古代,各个村里都相对贫瘠,两天能吃一顿饱饭,已经算得上半个‘人上人’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和人力,在村子里开设食堂,为村民们提供餐食? 因此,在这里看见成团成团的白色烟气,足以令人震惊。 “弟兄们也都饿了,吃口饭也好继续赶路。” 老五自说自话着,抬手朝身后挥了挥,众人顿时卸下萎靡之色,振奋非常地向前迈进。 展自飞木然地睨了一会儿天空中的暖白色炊雾,随老五稳步踱去。 这村没有名字,环境却意外舒适怡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人的浅笑,仿佛他们是朝圣国最懂得生活,最享受生活的那群人。 即便是多年游历四方的老五,也被这浓郁的生活气息感染。起码他也从未见过,一个看上去如此朴素且不甚起眼的村落,村民们会是这样的表情。 一行人在村口呆呆驻足。良久之后,老五才有些玩味地扯了扯嘴角。 “这地方有点意思。” 说着,他忍不住好奇,抬腿迈了进去。 身后黑压压一队刘家军也不敢懈怠,随之紧跟老五步伐。 想也知道,即便这座村子设有食堂,所储粮食也绝对不够填饱一百多人的肚子。 于是,老五便想着来都来了,能换置一些米糠也是好的。更何况他实在太好奇,这样一个村子为何会设立食堂,又是如何让这里的村民看上去那样‘幸福’的。 村子里也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外乡人了。 不等一行人驻足在食堂门前,过往的村民便纷纷扭过头来,眼底惊异地打量起这乌央乌央的一群人。 老五被盯地有些不自在,只好装模作样的,与横在自己身侧的村民打探起吃饭的地儿。 那村民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而后抬起手指,直指向食堂的方向,而后口里操着浓重的方言,叽里咕噜地说道:“粗马培一,恰饭,恰饭。” 老五听得一头雾水,刚想打哈哈敷衍过去,就听一旁的展自飞,略显蹩脚地应声:“好哇谢尼,好走,好走。” 第452章 米糠?畜牲吃的 两人叽里咕噜聊了一通,看得刘家军众人面面相觑。 道过谢,展自飞一改面上和善,冷冰冰看向老五:“想吃这里的饭食,外乡人得掏银子买。” 老五怔了怔:“不用说我也知道。 只是……你一个国城人,怎得会说这里的乡话?” 展自飞木着神色,像是在想事一般顿了顿。 “苏阿娘以前就住在这里。” 末了,展自飞淡淡道。 老五闻言,更加意外地瞪圆了眼。 “你都记得?” 展自飞奇怪地斜去一眼:“我又没有失忆。” 这下,老五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他一直以为,白文在西阳偷学来的药方,是能使人暂时封锁记忆的。 但如此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不过细想也对,若是被下药之人的记忆消失,那又该如何利用身份行便? 看来这药,还有点说法。 老五心下豁然,简单打量一眼后,招呼一众刘家军在食堂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暂歇。自己则同展自飞一起,进去买些量大管饱的吃食。 待二人一前一后,踱入食堂门庭。 里头倒也没什么装潢可言,就是四方土墙,四根方柱搭起来的,足以避雨的土屋。 不过面积倒是比老五一开始预想的要宽敞。粗略看来,起码能放下十张十人位的圆桌。 老五习惯性扫了眼店内的食客,基本都是些身着粗布的农户人家,明面上看,没有任何端倪。 老五有些放了心,径直朝前柜走去。 前柜里站着的,是一个身形瘦小,却又十分精神的中年女子。 她的头发被利落的包起,后脑处还簪着两支制作朴素的银钗。 长相嘛……亦是普通妇女的模样,倒是她的右耳耳垂十分显眼,上面趴着一颗几乎与耳垂同等大小的黑痣。 女子察觉有人靠近,黛眉随之轻轻扬起,在老五和展自飞脸上来回扫视一番后,立马挂着亲和地笑,碎步相迎。 “外乡人啊,真是稀客,看看想吃些什么?” 说着,女子将腰间别着的木板利落抽出,递到老五眼前。 老五垂眸,简单看了看上面有些晕了地墨迹,这才故作和善地含笑接过:“有劳掌柜的。” 两人在就近的地方落座。简单确认后,便将木板递还给了女子:“我们人多,只要量大管饱便行了。” 女子闻言,顿时有些苦恼:“劳烦问一句,您那……满共几人啊?” 老五伸出食指,狡黠一笑。 “十人?” 女子神情有些松缓。 “一百零二人。” 老五说。 女子听罢,顿时更显为难地连连摇头:“我们这儿可没备那么多给外乡人的吃食,您两位要不再去别处看看?” 老五早就猜到了,因此也没有露出遗憾神色,只退而求其次道:“那……咱们这有没有米糠之类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女子一怔,顿时苦笑着拍了拍手中的木板:“客官,您可别开我玩笑了,米糠那种东西……不是给畜牲吃的吗? 这人……怎么好吃米糠呢?” 闻言,老五并没有因为女子不恰当的用词而愠怒,更多的则是感到十分意外。 要知道,在这个时期,尤其是农村,人们日常口粮可不是什么白米白面,更多的都是依靠米糠、糙谷等农物填肚子。 但听她的意思,这个村里好像已经没有人再吃这种东西了。 老五不禁有些意外地想,这个‘幸福村’,好像并不像它表面那般‘简朴’啊…… 第453章 渊源 出口的话没多久,女子立马意识到自己失礼,脚下不禁连跺两步,一脸惊歉道:“啊呀!瞧瞧,瞧瞧我这张死嘴……二位,可千万别同我一个农妇计较啊。” 老五神色还算平淡,只粗略笑了笑:“无妨,掌柜的能出此言,定是因这村里,日日平稳安泰,如若不然,掌柜的何故“何不食肉糜”呢?” 老五语气里并没有明显的讥讽之意,依旧说得女子,脸色青白一阵。 沉默之际,老五继续道:“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您这个村子,为何会开设食堂,又为何早已将米糠类的吃食,视作洪水猛兽? 难不成,贵村有什么致富的路子?” 问话间,展自飞淡淡扫去一眼。而女子则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不知该如何作答。 末了,展自飞突然开口:“因着是苏阿娘故里的缘故。” 闻言,老五怔了怔。 一听‘苏阿娘’的名字,女子立马眨了眨眼:“呀!你们认识柠柠?” 展自飞神色微动,朝女子看去。 “掌柜的是……苏阿娘家里人?” “不是不是,”女子讪笑着摆了摆手。“我和柠柠是故交了,只不过我比她还要大一轮。” 说着,女子赶忙从隔壁桌端来一壶茶,手脚麻利地替二人斟上。 “既然两位与柠柠相熟,我便跟村长商量商量,留您一行人一块儿吃个便饭,总不好让你们饿着肚子赶路不是?” 展自飞含着打量,朝女子看去。老五则在一旁,暗暗观察起展自飞的神色。 “苏阿娘到底是谁?” 老五心生警惕。 展自飞淡淡道:“白芷玉的继母,白文的续弦。 ”她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老五半信半疑道。 女子闻言,忍不住激动地接过话头:“这位爷想来不知道吧?我们柠柠啊,可是朝圣皇帝的师母啊! 托她的福,整个槐安,每年都能收到皇上亲封的赏赐。家家户户也都跟着富裕起来了。” 老五震惊:“不过是卿……皇上的师母,皇上总也不至于如此吧……” 老五自然不懂其中内情,只觉卿澄这个人,实在公私不分,若是被朝圣国其他村子里的农户们知道了,怕是连造反的心都有了。 展自飞无意与老五多做解释,依旧保持沉默。 女子又一次接茬,眼中满是兴奋道:“我们柠柠打小骨子里就善,更何况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们柠柠有出息有学问? 皇上曾跟着白先生习学,自然也受了我们柠柠不少的照拂,做这些本就于情于理。” 说着,女子表情愈发骄傲起来。看得出她当真是因苏青柠感到骄傲。 老五蹙了蹙眉头:“……为何你会说这里的话?” 展自飞知道,老五是在问自己,随平淡道:“我也曾是白先生的学生,跟着苏阿娘闲来,习上一两句,想也无不妥之处。” 老五这才了然:“看来你们跟她的关系,还真亲近。” 女子再次抢过话柄,一脸兴奋地说:“何止啊!我们柠柠平易近人,就是待白先生的亲女,也像待自己亲生的一般,人品德行,自是不必说得了。 所以说咱们皇上啊,可真是一位知恩图报的明君呐!!” 第454章 白芷玉思母 老五不语,眼底却闪出一抹不耐。 “多谢掌柜的这般事无巨细地向我们说明。”老五拉了拉围在脖子上的脸巾。“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说完,不等女子开口,老五先一步起身,大步朝食堂外踱去。 展自飞对此倒没什么异议,只浅浅朝女子颔首后,随上老五的脚步。 “咱们走。” 老五神情颇为阴郁,对着外头暂等的刘家军一扬手,这支队伍便齐刷刷地向原路返回。 方才那名女子,懒懒倚在门框上,目视那支神秘的队伍离去,嘴里泛泛嘀咕着:“真是两个奇怪的人……” …… 我们一行人在此处歇了一日,决定继续赶路。 我对朝圣国国城外,实在不熟悉。本想顺便了解一下,却又担心影响奉六习学的进度,惹得他分心。 听着他和腾伯两人,在轿厢内大谈治国之道,恍惚间我有了些困意。 看来我天生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即便如今身份有变,但仍戒不掉一听课就犯困的毛病。 听腾伯先前所说,是想请白文教奉六习学。毕竟依他自己的意思,不过是个识字的山野莽夫,何谈能给奉六教授什么。 但因白文这人的成分,实在复杂难测,腾伯留了心眼,甚至没将奉六暗中习学的事,告予他人。 想来如此,确实能规避不少潜在的麻烦。若是将此宣之于口,故使白文心生邪念,借此鹬蚌之争,那对刘家军来说,可真是要内忧外患了。 伴着阵阵纸张翻动的白噪音,我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再次睁眼,两辆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一条宁静的溪流边。 四周很是空旷,想来应是到了郊外。再往前,便是朝圣国的辅城——运安城。 我醒了醒精神,朝奉六和腾伯两人看去。 他俩好像完全没有下车的意思,依旧无比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书卷,一行行默读。 我抿了抿唇,决定不在这里碍眼,起身下了轿厢。 此时的白芷玉,早已不知何时,靠着溪边席地而坐。 但她的背影,却看上去十分落寞。 我有些不明,缓步朝她走去。 听闻身后微动,白芷玉兀地转过头,那双又亮又圆的眼睛,早已被水汽蒙上了一层异样的光泽。 “你……哭了?” 我不由一怔。 白芷玉慌忙侧过头,抬手用有些脏污的袖口抹了抹眼角。“没……我没事……” 见此,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思来想去还是挨着她坐了下来。 “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或许能缓解一些。” 我尽量柔缓声线,一脸真切地望着她。 沉默半晌,白芷玉这才扭过头,脸颊也多出了两行清亮的泪痕。 “我……想娘亲了……” 闻言,我恍然。 我又何尝没有想念过,远在现世的姥姥呢? 因着与她情绪上的共情,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过于单薄的脊背。“可是做梦梦到了?” 白芷玉又一次抹掉了滚滚而出的泪,鼻腔闷闷道:“不,不是……只因我许久未来过槐安。如今重游故地,难免有些矫情……” 槐安? 我细细一想,白芷玉好像是同我提过,苏青柠是槐安人。 “原来这儿就是槐安吗?” 我眨了眨眼。 白芷玉重重点了点头:“其实……其实我本有机会,回娘亲出生的村子里探望一番的。 只可惜娘亲的故里在东槐安,我们走的是西槐安……” 说到这,白芷玉有些压抑不住哭腔,委屈出了声。 我微微蹙眉:“那你们为何一开始不提出回苏阿娘的故里看上一眼呢?我相信腾伯会体谅你的思母之情。” 白芷玉自嘲地摇了摇头:“原是想提,当初我们在胡家村与你们汇合时,我就想提。 只是……父亲不许。” “不许?”我有些愠恼:“为什么?!” 白芷玉届时,无比可怜地抬眸:“在父亲心里……娘亲只是一个不守妇道,勾引外男的放荡女子……” 第455章 不必证实 “放他爹的狗臭屁!!” 我一时急火攻心,从地上“噌——”地蹿腾而起。 下一秒,我哽住喉间,眼神稍有些试探地看向她:“你……也这样认为吗?” 白芷玉愣了愣,眼中地水雾渐浓几分。“我……” 看着她有些心虚地躲闪,我顿时紧蹙眉心,一脸认真道:“她不是。” 闻言,白芷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却仍藏着浅显的‘不确定’。 我心口苦涩,无比严肃道:“听你们对苏青柠的描述,她本就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你父亲、卿澄,他们喜欢她,并不奇怪。 但既如此,为何最后要将造成不幸的大锅,全部扣在她一人身上? 难不成集美好于一身,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有罪的吗!?” 说着,我表情不禁有些轻蔑地,提起了白文从前,是如何抛妻弃女,谋篡皇位的。 我说,能做出这些下三滥事情的,才是真正的不知检点、随便跟女人乱搞的烂货。 白芷玉震惊之余,显然有些被我说动,她也渐渐察觉出了其中,对女人道德层面,毫无底线的苛刻之态。 我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白芷玉身边:“虽然白文是你的父亲,我理应报以尊重。 但很抱歉,我做不到。 如果一些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 白芷玉盯着我看了许久,继而淡淡一笑:“也许我早就应该为娘亲,与父亲极力抗争的…… 是我不孝。” 气氛一时有些降入冰点。 我虽不认为自己偏激,但古代思维到底还是跟现代有差异。我怕我说的这些,会伤害到白芷玉。 不过好在,白芷玉很快便想通了。 她说待事情平息,她要同卿澄一起,生活在苏青柠的故里,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平凡夫妻。 我由衷的祝福了她,并承诺一定会帮助她。 将白芷玉送回她所在的马车,我也没多做停留。 等我钻进轿厢的时候,奉六和腾伯还在习学。 只是脸色都变得不大好了。 “腾伯,六儿,你们下去转转,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吧?在轿厢里窝了那么久,想学也学不进去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欲将奉六手中的书抽过来。 奉六反应很快,立马将书移开:“不用,还有几章就习完了。 我学的很慢,若是再不用功,我怕……我怕……” 说着,奉六的情绪变得有些急躁,就连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眉头一紧,心说大事不好。 别再为了习学读书,把精神都搞垮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呀。 我不容置疑地将书卷硬生生抢了下来。 奉六满脸焦躁地伸手来夺,被我严厉地呵斥了回去。 “先,休,息。” 我鲜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咬字,惹得一旁的腾伯也有些心虚地将书卷放在一边。 “闷头看了一天的书了,劳逸结合,物极必反懂不懂?” 我拿出家长之姿,威风凛凛地俯视着两人。 奉六这才泄气,颓着背影钻出轿厢。 待轿帘重新合上,我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失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软靠上。 “如何?奉六是否具备一名君主所需的才智?” 我有些担忧地询问。 腾伯闻言苦笑,笑得十分勉强:“我说过的,有些事,早已不必证实便有结果的……” 第456章 明太妃之子,唯卿子律一人 听腾伯这样说,我难掩心虚地朝轿帘的方向扫去。 这句话若是被奉六听了去,想来会很受打击。 “唉……” 我不禁轻叹,随压低声线道:“……那腾伯,您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腾伯垂眸良久,而后抬眼睨向我:“阮姑娘,您与家主情投意合。家主登基之后,也定会指您为朝圣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届时,我希望您能尽可能的多辅助家主。” 说话间,我脑海里不禁闪过皇后的脸。 想来若是换做云梨这样聪明的女子,一定会做得很好。 渐渐地,我有些走神。耳边腾伯浅浅地说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阮姑娘?阮姑娘?” 我猛地回神,眨了眨有些发干发涩地双眼:“嗯?” 腾伯欲言又止,片刻扬起一抹短促地苦笑:“没事,我去寻家主回来。” 说完,我没怎么来得及反应,便机械地给他让开了身子。脑海里却犹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团,相互纠纠缠缠。 待奉六和腾伯回来后,我们一行人便再次上路。 距离国城,还有不到四日的车程。 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 …… “云梨!云梨!!” 朝圣国行宫内,一阵阵急促地呼唤,惊得方墙外偷听的梅花雀四散飞去。 凤仪宫管事儿的小太监闻声,蹙眉探头望去。 “呀!原来是莲妃娘娘!” 看清来者,小太监瞬间低下眉眼,恭恭敬敬跪在金线绣制的罗裙边。 莲妃急得满脸红晕,不客气的朝小太监挥手:“废话,除了本宫和酥妃,谁还敢直呼皇后娘娘的闺名?! 闪开闪开,我要见皇后娘娘!!” 这小太监虽是个管事儿的,却也才在凤仪宫当差没多久。先前深知皇后与莲妃感情要好,却也没想到已经要好到了此等地步。于是赶忙挪开膝盖,给莲妃让出了路。 莲妃一眼未曾多看,急急忙忙朝内阁里闯。 “云梨!你听说了吗?!” 人还没进屋,皇后便闻正厅传来焦急地询问。 毕竟早已习惯,皇后愣是连眉头都懒得蹙一下,熟练打发了下人退出去。 待莲妃步伐豪迈得跨进门槛,皇后才嗔怪轻叹:“不是我说你,何时才能收收你的性子?” 莲妃急得话都不大会说了,忙端起云梨面前的茶盏,将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茶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道:“你听说了吗?!朝圣国内外疯传,朝圣国要易主了!!” 闻言,皇后手中的针线,险些刺穿指腹。 她立马抬首,语态无比严肃:“不许胡说!” 莲妃见皇后不信,恨不得割腕起誓,自己所言,绝非虚。 “是……是真的!!有人在朝圣国外的一处村子里,发现了几张被卷在草席下的宣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朝圣国皇帝,非朝圣皇室正统血脉! 明太妃之子,唯卿子律一人! 其上面的内容,已经在朝圣国境内,及周边城池,传得满城风雨了!!” 皇后猛地蹙眉:“卿子律?” 莲妃连连附和颔首。 “这名讳……好生耳熟啊。” 莲妃大惊:“你听说过这个卿子律?” 皇后将要开口应声,下一秒却又有些不确定地合上了嘴。 不多时,皇后声线低沉道:“……皇太后临终前,曾在弥留之际,同我提过。 她虽感激自己唯一的皇孙,在白文的悉心教导下,顺利继承大统,但遗憾的是,他始终没能叫将名讳改回‘卿子律’。 皇太后说过,‘卿子律’这个名字,是明太妃有孕时,她老人家亲自为未来皇孙赐的名。只是不知为何,白文将卿澄带进宫的时候,卿澄坚决不同意将名字改回‘子律’,只说‘澄’字已经伴了自己许久,早已是自己的一部分。” 说到这,皇后有些沉默。连带着莲妃,也渐渐摸不清里头的缘由。 半晌,皇后一脸严肃地朝莲妃看去:“目前还不能肯定,那宣纸所言属实。 想来极大可能,是有心之人心存歹意,又恰巧熟知朝圣国从前种种,才恶意编排朝圣的皇室血脉。 意为撼动国本朝纲! 我晚些时候,会亲自去寻皇上,务必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第457章 卜老曾经的预言 这边,常廷玉从下面的小太监口中,亦听闻关于此流言诸多种种。 追问之下,有说是西阳国奸子刻意为之,妄图报草滩之仇;也有的是说神明显灵,那几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墨,摇身一变,便成了神仙泄下的‘天机’。 诸如此类,左右说什么的都有。 常廷玉听完,重重鞭策了几个平日里最是疼爱的小太监。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挨完打,转眼全被发配到浣衣局当差了。 先不论谣言真假,这谣言本身,就是一等一的大不敬。 若是被卿澄知道了,掉脑袋都是轻的。 于是常廷玉留了个心眼,特意未将谣言出处,明白告予卿澄。只说宫外人云亦云,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太监丫鬟,随便听了两句,就在行宫里大肆宣扬。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卿澄听后的反应,与自己预想的大相径庭。 他只是猛地收紧了眉头,盯着眼前阅到一半的奏折发呆。 “皇……皇上?皇上?” 常廷玉一时无措,就连一向搭在肘弯处的拂尘,此时隔着衣料,都显得无比刺挠。 沉默良久,卿澄浅浅呼出一口气。像是天冷时,为了暖手而发出的声音。 常廷玉不解,却也不敢妄自抬眼去看。 终于,卿澄开口:“常廷玉,你可还记得从前,那个衣衫褴褛,还瞎了一只眼的神棍吗?” 常廷玉细细一想,不甚确定地半俯下身子:“皇上,您说的可是那位为酥妃娘娘和白氏看煞的卜老?” 卿澄轻轻颔首:“尽快,召他入宫,朕要见他。” “皇上……?” 常廷玉霎时回忆起,先前卿澄曾与卜老的谈话。如此,他心里多少有了数,只应下一声,即刻遣人去办。 说完这些,卿澄显得如释重负,朝后微微仰了过去。 他的头,紧紧贴在冰凉沉重的金制椅靠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日的谈话…… “朕虽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却也敬您,称您一声卜老。 届时,还请卜老,将气运相克之说,囫囵个儿的掩过去。 该给你的报酬,也必不会短您一分一厘。” 卜老听罢,倒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伫立在殿中左顾右盼。 常廷玉还没来得及惊讶卿澄所言,见卜老这番,顿时心有不喜,随稍有严肃地提醒道:“卜老,您见了皇上,合该有个规矩。 皇上仁厚,虽免了您的跪拜之礼,但皇上问话,您得应。” 话音一落,卜老这才真正看向眼前的卿澄。 盯了许久,正当卿澄不耐的眉心,都快打结时,他才咧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神情玩味地撂下一句:“皇上?老夫怎得从来不知,非皇室血脉,也能当皇帝?” “大胆刁民!!你岂敢……!!来人!快来人!!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歹人拖出去!!” 常廷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猛地扬起拂尘,便要着御前侍卫将其就地正法。 “等等!” 这时,卿澄说话了:“常廷玉,退下。” “皇上!?”常廷玉双眼瞪得溜圆。 卿澄不再开口,只静静地与卜老四目而视。 常廷玉尽管一肚子火气,却也甘心领命,示意众人全都退下,自己也匆匆退回了侧殿。 大殿之中,此时唯有他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卜老眼神玩味:“原来你知道?” 卿澄眉头微蹙,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老仿佛懂得读心之术一般,身子朝殿上的椅子一斜,吊儿郎当道:“既然知道,还能心安理得的坐在这个位置上? 人呐,啧,贪。” 卿澄眼里晦暗的,透不出一丝光亮。看向卜老的眼神,也愈发复杂,细看之下,甚至携了一抹仇恨在其中。 卜老杂乱的眉梢轻挑,丝毫不怵眼前这个身披黄袍的青年,只自顾自地开口:“要老夫说,你这皇帝,当不了太久。只是……” “只是什么……?” 卿澄微微抬起无光的眸子,幽深地凝向他。 卜老一边笑着,干枯的手指一边飞快掐算。 末了,他骤然停住,无比随意地耸了耸肩头:“只是后面,任老夫也再难看清。 老夫只告诉你,真正的朝圣皇帝,还没死,他总有一天,会将你此生所执着的所有,都收入囊中。” 第458章 皇后娘娘的赏赐 思绪戛然收回。 卿澄猛地睁开眼。 不知何时,他一丝不苟的盘髻,竟变得有些凌乱。 卿澄暗暗吞了吞喉咙,冷着眸,眼神失焦地落在前方:“传闻了进来。” 常廷玉稍稍收住下颌,高声传唤:“传闻了觐见——” 话音将落,殿门徐徐敞开。 闻了魁壮地身子,赫然伫立于殿前。 卿澄眼也未抬,声线清明:“如今流言四起,百姓惶恐。 这几日,务必调派足够的人手,给朕彻查妄言出处。 惊现笔墨的村落,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个村民,务必给朕细细查问。” 闻了眉眼微低,了然抱拳:“微臣遵命。” …… 很快,卿澄调派闻了,出宫彻查谋反一事,在宫中传得人尽皆知。 筱嫔从明烛口中得知此事,顿时瞪圆了眼睛:“皇上派闻了去了?” 明烛连连颔首,神情显得焦急万分。 筱嫔媚眼一翻,语态轻嗤:“不过是个替皇上挡刀的替死鬼,怎得就能包揽此等重任?” 沉默之际,只见她眼睛咕噜一转,忙得开口:“明烛,速速传信给父亲。 请他暗中着手下的弟兄们注意着,若是发现有可疑行踪,只管先私拿了再说。 若是咱们能先闻了一步,将贼人揪出。不论是父亲的仕途,亦或是本宫的位份,定能升上一升。” 闻言,明烛果断颔首,转身去办了。 而另一边,皇后也听闻,皇上遣闻了前去查办。心底顿时腾起一抹欣慰,神情却又有些担忧。 看到闻了如今得皇上看重,却也不得不接手一些麻烦又危险的任务。皇后这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短暂地思索之后,皇后搁下手中的书卷,亲手解下腰间,系着润玉的丝缎:“鸢儿,把这个交给闻侍卫,别叫旁人看到。” 鸢儿甚至没怎么细看那丝缎,只恭恭敬敬地接过,行礼照办。 待闻了携数十名侍从,正要迈过宣武门,身后一阵春风般地轻唤,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来者,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宫女。她神色淡淡,眼神也多有回避,但步伐却意外明确,一路小跑着,站定在闻了身前。 闻了身边的侍从们见状,不约而同发出起哄般地嬉笑。 惹得闻了,脸一阵晕红。 “我们闻大哥的春天要来了啊~” “俺们何时能喝上头儿的喜酒啊!” “闻大哥,你嘴可真严呐!难怪能得皇上皇后这般看重!” 霎时,数十名侍卫闹作一团,气氛好不暧昧。 小宫女哪里经得过这种事,在众人一阵口无遮拦地调笑之后,脸红得好似秋日里长熟了的柿子。 “我……去去就回。” 闻了红着脸,慌乱撂下一句,有些别扭地跟在小宫女身后。 走了一会儿,闻了有些疑惑,盯着那小宫女的后脑发问:“我见过你吗?” 小宫女声线细若蚊吟,脚下步伐愈发急促:“闻侍卫误会……不是奴婢寻您,是凤仪宫的鸢儿姑姑托我来请您。” 闻言,闻了这才猛地松了口气,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转了一个弯后,闻了一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鸢儿。 她的手里,好像还捧着什么东西。 “闻侍卫,姑姑就在那里,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小宫女匆匆作下一礼,逃也似的转身而去。 闻了思索着,几步站在鸢儿面前。 “鸢儿姑姑。” 闻了简单抱拳,朝鸢儿颔首。 鸢儿淡淡一笑,将手心所捧之物,直直递到闻了眼前。 “这是皇后娘娘托奴婢转交与您的,还请闻侍卫悉心收下。” 闻了垂眸看去,是一条系着润玉圆盘的淡青色丝缎。 “皇后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劳烦姑姑将此物拿回去吧,微臣实在不好,再拿皇后娘娘的赏赐了。” 鸢儿神色不动,稍稍抬起的双手,也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闻侍卫,皇后娘娘念您为朝圣奔走劳累,特意赏赐给您的,还请闻侍卫,莫要难为奴婢。” 闻了听罢,盯着那丝缎看了良久,而后才沉默着双手接过,神情难掩复杂之态。 “微臣……谢皇后娘娘恩赏。” 第459章 坐收渔翁 目送闻了走远,鸢儿才回凤仪宫复命。 此时的皇后,正若有似无地翘首而望,恍惚听闻厅阁有声响,这才急忙垂下头去,佯装看书状。 “皇后娘娘,奴婢已将赏赐,亲手交于闻侍卫手中,请娘娘放心。” “嗯。”皇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手上迟迟没有翻页的意思。“他怎么说?” 鸢儿微微抬眸:“回娘娘,闻侍卫原是不好再收皇后娘娘的赏赐,欲与拒绝。 奴婢也只是顺着娘娘的意思,将道理说与他听,闻侍卫这才安心接下。” 皇后手上一顿,颇为无奈:“不好再收本宫的赏赐……何来不好?” 鸢儿默声,半晌才道:“闻侍卫许是受宠若惊,毕竟一直承蒙皇后娘娘照拂,就连闻侍卫那个天资不高的胞弟,都顾应得宜。 闻侍卫拿人手软,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怪异一笑,懒懒将书半合着搁在桌角:“闻了待本宫一向生分。” 鸢儿顺势垂眸:“您是朝圣国的皇后,是一国之母,闻侍卫不敢僭越。” 皇后闻言,清淡的眉眼扫过鸢儿的鼻尖,一阵无言。 “行了,摆驾崇安殿吧,本宫想去看看皇上。” “是,娘娘。” …… “胡将头,宫里送来的书信。” “哦?” 郎将府内,胡三块正对着面前的烤羊腿大快朵颐。闻言,手中的割肉刀一顿,而后顺手将刀撂在盘边。“拿来看看。” 通传的下人一颔首,手脚麻利地将收在衣襟里的书信,双手递到胡三块眼前。 胡三块随意在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羊油,将信接了过去。 看到一半,胡三块眉梢猛地挑起,神情愈发玩味:“这几日是有传闻说,朝圣要易主。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说着,胡三块用手背拍了拍手中地信:“艳儿未雨绸缪,我这个做爹爹的,又岂能坏了她的好意?哈哈哈哈哈!” “是是是,小姐聪颖过人,当初暗中笼络各山口的寨子,将其收为己用,自编自演剿匪的戏码,亦是小姐的意思。 如此,胡将头不仅能从皇上的荷包里拿钱花,还稳坐中郎将之位。 胡将头,教女有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下人的声声吹捧中,胡三块笑得愈发放肆。 半晌,胡三块将书信顺手在烛台上点燃,而后开口:“让山里的弟兄们都警醒着点儿,这几日再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行迹可疑之人。 若是有,只管给我抓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下人闻言,谄媚地连连应声:“如此,胡将头和小姐,定能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步步高升?”胡三块戏谑反问。 下人只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连忙跪下身子,朝胡三块“邦邦”磕头。 胡三块轻嗤一声,粗壮的食指点了点盘中的刀柄:“若是那伙人有意合作,且真有本事将皇帝拉下马……我何不趁此机会,坐收渔翁?” 听罢,下人的后脊,猛地激起一阵寒意。“您……您的意思是……” 胡三块咧开嘴角,一把抓在那块硕大无比的烤羊肉上,而后犹如野兽一般,将挂满油脂的肉,塞进口中…… 第460章 要回来了 崇安殿内。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半晌,卿澄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眼,颇有些头疼:“她来作什么……” “想来……皇后娘娘是听闻近日四起流言,担心您龙体不安,特意来看望皇上的。” 卿澄叹出鼻息,有些打趣道:“皇后有心了。” 常廷玉察觉出卿澄语调中地怪异,并未应声,只静静候在一侧。 半晌,卿澄捏了捏鼻梁:“请皇后进来吧。” “诶。”常廷玉俯身应是。 待皇后携鸢儿驻足在卿澄面前,卿澄才再次睁眼,不咸不淡地朝她瞥去。 “皇后来了。” 皇后举止得宜地朝他作礼,而后开口:“近日臣妾听闻,朝圣国内外,似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惹得朝中上下动荡不安。 臣妾便想着,为皇上分忧。” 卿澄抿唇,再次看向她:“朕已经着闻了去查办此事。正如皇后所言,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罢了,待抓到幕后之人,一切便将迎刃而解。” 皇后顺势颔首:“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更像是一群心有歹念的狂妄之徒,一时兴起所为。 因此,臣妾以为,皇上无需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番言论,倒令卿澄有些意外。 皇后心思缜密,凡事多会往复杂去想。但面对此事,却又如此云淡风轻,实在不像她的性子。 卿澄若有似无地眯起眼:“朕还以为,皇后待此事会更严肃些。” 皇后淡淡一笑:“皇上误会臣妾了,臣妾自始至终都认为,此事应该严肃处理。 臣妾的意思是,流言自会散去,还请皇上莫要过于在意,以免影响龙体安泰。” 卿澄敷衍地勾了勾唇角,眼神兀地落在皇后脸上:“皇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闻言,皇后神情骤然一滞。 没想皇上的观察力会这般惊人。 没错,皇后确实有自己的心思在。 在得知宣纸上所写“卿子律”之名时,她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当着莲妃的面,直言此事是无计划、无组织的小打小闹。但其内心深处,并非这样想。 当年明太妃、柳嬷嬷一事,知情之人少之又少。就是皇亲国戚,知晓真相的也并不多。 除此之外,据皇后私下里了解到的,卿子律这个名字,明面上虽为太后所赐,但实际上,是明太妃在孕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取“律”这个字,为未来孩儿的名字。 太后不过恰巧也喜欢罢了。 这桩桩件件,绝不是某个外人能轻易知晓的。 搞不好,那纸上所示,真真确有其事呢? 卿子律。 朝圣国真正的皇帝。 要回来了。 …… 又过了几日,我们一行人在距离国城不过数公里的一处郊外暂休。 再次看到那处巍峨耸立、修葺奢靡的殿宇,我内心涌起一阵异样。 腾伯和老大老二他们,照例升起篝火。奉六则有些执拗地,仍抱着书册捧读不休。 隔着暖橘色的火光,我有意无意打量向奉六。 短短数日,我已经很难再从他俊俏的脸上看见笑容。 此时的他,仿佛备战高考,难以喘息的学生。周身所携,除了无尽的压力,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 我心里难受的紧,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白芷玉见我神色不对,小心翼翼挨着我坐下。 “酥酥?” 我回过神,朝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白芷玉踌躇片刻,面露关心道:“心里有事?” 我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走神。” 白芷玉显然不太相信我这套说辞,但也没选择追问,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有点怕。” 我一愣:“怕什么?” 闻言,白芷玉先是快速看了眼一旁的奉六,而后又扫向腾伯。 见此,我有些了然,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头:“不用担心,即便再如何,他也一定会安然无恙。” 第461章 展将军回来了 “报——!胡将头,兄弟那儿有消息了!” “嗯?快说!” 胡三块一个鲤鱼打挺,从铺满兽皮的床榻上弹起。被他半掩在床帐阴影处的曼妙女子,惊得周身一颤。暴露在阴影外的雪白的胳膊,简直要晃瞎人的眼睛。 传报的下人霎时垂下双眸,不敢直视眼前的场景。 定了定神,下人朝上抱拳,道:“听闸站兄弟说,前几日,展将军携近百名身份不明的人过闸站。 随行的,还有一个朝圣边村的农户。” 胡三块闻言,一双牛眼圆睁,多有疑惑道:“展自飞?你确定??” 下人连连颔首:“错不了,闸站那儿就是这么说的。” 胡三块沉默良久,有些不自信地喃喃:“展自飞……不是被皇帝遣出去了吗? 这都走了多久了,怎么突然又跟一个朝圣农户同行?” 思来想去,胡三块连连追问:“还说啥了?可有说那群人的体貌特征?可还发现了什么异样?” “旁的……倒也没说什么了。只是有一点,展将军此番,好像有点怪。” 胡三块听得一头雾水:“有点怪?啥有点怪?” 下人有些支支吾吾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赘述。 “……照闸站那儿的意思……展将军好像……有点呆滞。” 胡三块闻言,眉头蹙地愈发紧了。“还有其他异样之处吗?” “没了。” 下人紧着摇头。 沉默之后,胡三块神情阴戾道:“从闸站到国城,起码得走近一半的野路。 让山上的弟兄们给我盯紧着点儿,若是发现展自飞一行人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 …… 临近黄昏时分,胡三块身着朝服,佯装尊敬地跪在崇安殿前。 “微臣胡三块,有要事求见皇上!!” 殿内,卿澄隐约听闻外头的动静,头也不抬地问:“谁在外面?” 常廷玉磨墨地手一顿,仔细辨过后才道:“好像是……中郎将大人。” “胡三块?”卿澄眉头一紧:“他来做什么?” 常廷玉淡淡道:“要不要奴才请中郎将大人进来?” 卿澄并不想看见胡三块那张粗犷的五官和那丛犹如犬牙的络腮胡。但眼下正是特殊时期,搞不好胡三块真有要紧事呢? “嗯,让他进来。” 卿澄一边批阅奏折,依旧是头也不抬。 常廷玉紧着将殿外的胡三块领进来。不等卿澄问话,胡三块便“噗通”一声跪在殿中,直呼自己有要事相告。 卿澄最不喜胡三块这没点礼教的样子。山匪就是山匪,即便做了官,披上朝服,依旧改不掉周身的匪气。 常廷玉眉心微蹙一瞬,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中郎将大人,您忘了,见到皇上,应该先跪拜问礼。” 胡三块闻言,暗暗瞪了一眼常廷玉,刚要重说,却被卿澄兀地抬手打断。 “不必了,中郎将有事便说吧。” 胡三块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却也不敢将心思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堪堪一笑,道:“皇上,微臣近几日听到风声,说是……展将军回来了。” 第462章 卿澄包庇 “什么?你从哪听说的?” 卿澄兀地将手中的狼毫搁下,满眼不解地朝胡三块瞪去。 胡三块暗暗抬眼:“微臣恰巧与闸站的张璠是老乡。前几日张璠沐休,无意听他提起,这才想着问一问皇上您,是否已经知道了展将军回来的消息。” 卿澄不语,眼神十分尖锐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脸胡子地粗壮男人。 胡三块心里一时没了底,微垂地头低地更低了些。 “朕知道。” 突然,卿澄云淡风轻地撂下一句,重新抓起案上的毛笔,在奏折上圈画起来。 胡三块怎么都没想到,卿澄竟然将此事应了下来。 他可从未听说,展自飞那儿有递回来什么消息。 也正因如此,胡三块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将此事提起,为挑起卿澄和展自飞之间地嫌隙。 但现在,这个年轻的皇帝,竟然毫不犹豫地说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吗??? 胡三块脑内一阵思索,生怕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便也只得谄笑着颔首:“……既如此,那微臣也就放心了。 毕竟……近日以来,朝圣内外流言四起,若是展将军一事……得了皇上误会,那可就……太不好了。” “嗯。”卿澄敷衍应声。“中郎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退下吧,朕很忙。” 胡三块额角猛地跳动起来,若不是头颅始终垂低, 卿澄定能清晰的看见,他此时面露狰狞的神态。 强行平复情绪之后,胡三块终于压下火气,似笑非笑地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午门,他才从小声嘟囔,变为了骂骂咧咧。 “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竟当着爷爷的面这样嚣张?!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他的蟒袍扒下来,连同他一起,丢在火坑里烧!!!” 骂得兴起,轿辇外随行的下人顿时有些拍起马屁:“您将展自飞和那群来路不明的队伍,一五一十说与皇上听,皇上竟都没怀疑他分毫……皇上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若依小的说,您坐龙椅,定会比皇上坐更合适!” 轿厢内沉默数秒,而后道:“你傻啊?我怎么可能将那群来路不明的人,同卿澄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若是之后真能达成合作,打卿澄一个措手不及不是很好吗?!” 下人一听,顿时恍然,而后做戏一般,朝自己的嘴上重重拍了两下:“是是是,胡将头思虑周全,小的自愧不如。” …… 胡三块前脚刚走,卿澄后脚便粗暴地合上奏折,瘫在龙椅上发愣。 常廷玉只以为卿澄这是老毛病犯了,赶忙招呼下人去请太医。自己则双手端着茶盏,毕恭毕敬地递到卿澄面前。 卿澄无力抬手,把面前的茶盏推远了些,而后才淡淡开口:“展自飞……竟然回来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常廷玉,他是意图谋反的幕后主使吗?” 常廷玉闻言,露出片刻愁容,而后恍然大悟一般,紧着对卿澄道:“皇上许是误会展将军了。 依奴才愚见,展将军定是知道了流言一事,这才紧赶慢赶地,从西阳国赶了回来。” 闻言,卿澄原还无神的双眸,顿时闪出亮光。 是啊,一定是这样啊! 卿澄本就十分信任展自飞,常廷玉这番解释,他只觉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眼见卿澄的脸色缓和许多,常廷玉才在心里呼出一口气。 “皇上,您今日已经很是疲惫了,要不要……请哪位答应小主,过来伺候您?” 卿澄摇头:“不必,若是被酥酥知道了……咳,朕与她又要生嫌隙了。” 说到后面,卿澄明显碍于面子,声音越来越小。 常廷玉心里明镜似的,也没多劝,只点了点头:“那奴才伺候您更衣。” 卿澄这才在搀扶下缓缓起身。末了,他问:“不是让你去请卜老入宫?怎得几日过去,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常廷玉有些为难,片刻才道:“回皇上,卜老本就是位云游仙人,行踪难定。 不过皇上放心,奴才已经遣人,朝圣内外都去寻了,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了。” 第463章 朕不是个好皇帝 三日过去,卜老的消息没等到,闻了那边倒是有了进展。 听负责传报的人说,闻了同一众下属,接连不断地对村民一通查证之后,终于有位农妇,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卿澄这才知道,前段时间,有一行数量惊人的外乡人,曾在那处村子求宿过。 为首几名,大多模样俊美高挑,一看便知是城里来的。 其中,男子占大多数,女子却只有两位。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看上去年纪颇长,蓄着胡子,应该是众人之中的长辈。 闻言,卿澄蹙了蹙眉头,陷入片刻沉思。 “还有其他信息吗?” 卿澄沉声,双眼一眨不眨,睨向阶下之人。 传报之人果断摇头:“回皇上,闻侍卫只查问出这么多。 不过,依目前来看,两日之内,应该还会有新的进展。” 卿澄点头:“让闻了问问,一行人中,有没有展将军的身影。” 传报之人面色一凝,不可置信地踌躇开口:“……皇上,恕奴才莽撞,展将军怎么会……” “让你问你便去问,朕做事,还用不着旁人多嘴。” 卿澄本就心烦,闻言,面上更是连一点好气儿都没了。 传报之人这才噤声,唯唯诺诺地应下。 待殿中再次恢复肃静,卿澄一声浓浓地叹息声,霎时悬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常廷玉心里一揪,赶忙俯身关切。 卿澄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而后又掐在自己右手虎口处。半天才开口:“朕这心里……憋屈的慌。 总觉着像有事要发生。” “皇上,您每日处理朝中琐事,身子定会疲惫不堪。这心情啊,亦会有所变化。 依奴才看,您是休息不够,才会胡思乱想的。” 常廷玉颇有几分苦口婆心地意味。 自打卿澄继位,可以说一日未曾懈怠过。 先帝都懒得染指的琐碎,卿澄却照单全收。 数年来,可以说尽职尽责,一身明君风范。 见此情形,常廷玉实在心疼,他多希望卿澄可以多为自己的身体打算。 “朝圣国都这样了,朕哪还有脸休息?” 卿澄稍显愠怒地自恼。 “先是西阳国频频骚扰,后又是易主流言四起漫天。 是朕,是朕治国不严,是朕心慈手软,是朕优柔寡断,才终使朝圣落个不得安宁。” “皇上!”常廷玉闻言,心疼不已,赶忙出声制止他。“皇上您可是……可是难得一见的明君呐!! 奴才虽侍奉皇上左右,做人处事,本该拿出个奴才的样儿来…… 但奴才斗胆,求皇上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奴才求皇上!!莫要磋磨自己!!奴才求您了!!” 听着常廷玉略显浮夸地肺腑之言,卿澄眼中,久违露出一抹怔愣。 半晌,卿澄许是自觉自己,有失帝王之态,这才重新调整了坐姿,翻开面前半合的奏折,埋头批阅起来。 “去,给朕换杯茶。” 捎带嘟囔地鼻音,快速将沉溺在心碎中的常廷玉拉回。 他赶忙用袖子抹了抹眼:“是,奴才这就去!” 第464章 会毁容 在经过一晚的惴惴不安之后,次日天明,我们终于重新站在国城高耸的城门前。 看着鱼贯往来的朝圣百姓,我心里莫名觉得慌张。 一旁的奉六,看上去也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相比以前,他变得不再从容。即便已经驻足在城墙下,他的手里,依旧攥着那本厚厚的治国讲义。 想来只有我和腾伯心里清楚,他已经紧张无措到了极点。但因为随行之人中,还有白文和白芷玉,他才不得不强压着自己,绝不能表现出窘态和踌躇。 这种感觉,一定不好受。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勾起手指,轻轻牵住奉六苍白地指节,侧头朝他递去眼神。 奉六短暂怔愣之后,才一改眼中地忽闪不定,缓缓平稳下来。 “是时候面对了。” 我暗暗吐口,语气是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坚毅。 奉六微微颔首,对腾伯道:“壹壹和粟妃曾是卿澄的后妃,只怕城门守卫,有些曾见过她们。” 说着,他转头又看向肖宿:“肖太医亦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若是守卫之中,恰巧有肖太医相熟之人,大可行身份之便,携壹壹她们进去。” 腾伯颔首表示赞同:“家主思虑周全。” 肖宿沉寂片刻,缓缓道:“我是戴罪之身,当初明目张胆的抗旨,还从朝圣逃了出去。 只怕那些守卫看到我,只会第一时间将我押去大理寺。” 腾伯暗暗瞥去一眼:“变童大夫,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始终跟在身后,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变童,懒懒应声:“有。” 奉六眼睛圆睁,颇为欣喜:“那就劳烦变童大夫了。” 说完,不等奉六转身,只见变童蓦地伸出稚嫩的小手,神情冷冷道:“五十两。” 奉六回身地动作一滞,不可置信地回望向他:“……变童大夫,还真是爱财啊。” 变童不置可否:“人不爱财,天诛地灭。” 我满脑袋黑线。 腾伯倒是比较淡定,闻言,立马从自己的茄袋里,掏出一枚银锭,搁在变童的手心:“这是五十两,还请变童大夫收下。” 变童垂眸扫了一眼,理所当然地将其揣入怀中:“你们俩跟我来。” 我和白芷玉相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跟在变童身后。 直到我们三人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停下,变童才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出几把枯黄的草药,用水随意在手心里揉成糊状,一人一滩,糊在我和白芷玉的脸上。 白芷玉心底一惊,下意识连连后退:“不……不会毁容吧……?” 变童看着手上的草泥残余,又抬眼看了看白芷玉绿乎乎的脸:“不及时涂抹解药的话,会。” 闻言,我也顿时紧张起来:“那……相隔多久才算及时呢?” 变童重重叹了口气,朝我们竖起两根肉乎乎的手指:“两刻钟之内。”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不由大惊:“才三十分钟???” 白芷玉错愕回头望去,目测了一下城门前排队的百姓,几乎快要哭出来。 “两刻钟……这队伍排的这样长,如何能在两刻钟之内涂上解药呢?!” 白芷玉一边干嚎,一边任由变童将她脸上地草泥擦净。 这一擦我才看到,白芷玉已经彻彻底底地换了一张脸。 一张陌生人的脸。 第465章 过城门 此刻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震惊。 白芷玉察觉我看她地神色不对,心中顿时敲响警铃,声线微颤:“……酥酥……我看起来很怪吗……” 我瞠目结舌,半晌才稳了神色,勉强牵起嘴角:“是有点怪……但也不至于毁容吧。” 白芷玉闻言,刚要发作,变童却无比冷淡地开口:“劝你们别再浪费时间了,若是不能及时涂抹解药,你们才会真的毁容。” 这下,连我都不敢懈怠了,加紧时间将脸上的药泥擦了个干干净净。 我同白芷玉四目相望。 白芷玉才终于明白我那句“是有点怪,但不至于毁容”的意思。 眼前之人,完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啊!! “这药能暂时性给你们换一张脸。但若不能及时涂抹特制的解药,你们脸上地皮肤会快速融化,痛苦程度可以想象。” 说着,变童动作麻利地将包袱重新收拾妥帖,单肩一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我和白芷玉连忙紧跟他的脚步,重新出现在奉六一行人地视野里。 “她们回来了。” 老大平淡朝我的方向看来。 几人纷纷好奇地朝我们眺望。 直到我们三人走近,众人才不约而同地石化当场。 “壹壹呢!!!” 奉六激动地暴喝一声,几步上前欲揪住变童的前襟。 腾伯从中阻拦,双眼却仍旧一眨不眨地打量向我们。 见状,我忙地小跑上去,对着奉六一通解释。 奉六将信将疑,我也只好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十分羞耻地描述了一遍。 “……真的是你啊!!” 我无地自容地埋下头,抬手牵了牵他的衣角:“两刻钟是极限,不能再耽误了。” 奉六闻言,神情顿时严肃下来。 “腾伯,您去前面看看,是否有人愿意让我们先过去。” 腾伯稳稳颔首,携老二小跑至队伍前。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腾伯他们回来,暗暗点了点头。 奉六了然,牵着我,紧跟在腾伯身后。 “肖太医,劳烦将脸蒙上。” 走出没几步,腾伯回身提醒。 却发现不知何时,肖宿早已用短布,将自己口鼻遮了个严严实实。 腾伯笑得和善,朝他点了点头。 待我们一行人站在队伍首位,我隐隐感觉给我们让位置的几人,好像在躲瘟神一般,对我们退避三舍。 这样看来,腾伯一定是用了些‘非常手段’吧…… “站住!” 领头的国城守卫单手一抬,直直横在我们眼前。 腾伯扫了眼有些干裂的掌心,笑着将几枚文牒交了出去。 “官爷,这是我们几个的。” 守卫垂眸一看,眉头霎时蹙起:“你们……都是一家的?” 腾伯连连摇头:“官爷误会了,我们几个,是邻居,碰巧一起去湘西做生意罢了。” 守卫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扫视一番,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肖宿身上。 “他怎么掩着面?见不得人?!” 腾伯赶忙赔笑解释:“官爷勿怪,这是我堂叔的侄儿,回程的路上不幸感染风寒。 若是将遮布取下,传给了几位官爷和这儿这么多乡亲,那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我死死盯着几名守卫的神情,心里愈发紧张。 果不其然,几名守卫丝毫没有将腾伯的话放在心上,眼中仿佛长了钩子一般,死命钩在肖宿脸上:“摘下来!” 腾伯笑容一滞,眸色闪过冷冽。 “官爷,这……” “老子说,摘,下,来!” 第466章 讨厌的‘侏儒\\’ “田守卫长,许久不见。” 僵持之间,身后兀地传来熟悉地嗓音。 我们纷纷侧身回望,不远处便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正有序朝我们踱步而来。 我眼皮一阵狂跳,有些无措地避开眼神。 展自飞则像没有看见我一般,径直从我身侧越了过去。 守卫长神情一滞,细细分辨眼前之人后,才急忙单膝跪地,朝那人见礼。 “国城守卫田一德,见过展将军!!” “见过展将军——!” 眨眼间,城门前拥簇的守卫,纷纷撂下手里的事,对着展自飞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子。 场面何其壮观,可谓难得一见。 一众百姓听闻,眼前之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展自飞,也自发性行跪拜之礼。 展自飞赶忙劝众人起身,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在外面,我同大家都是一样的。 田守卫长,我跟他们是一起的,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守卫长一听,眼神飞速在我们几人的脸上划过,表情也渐显出为难。 “展将军都说话了,我们下面的自然得从…… 只是展将军才将将回来,可能有所不知。近日来,朝圣上下流言四起,皇上有令,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的行踪,必须向上汇报。 下官并非意指展将军您……只是这些人,下官心里实在没底啊……” 说着,守卫长暗戳戳打量向展自飞身后,眼神愈发古怪。 展自飞默声数秒,忽的扬起浅笑:“田守卫长不必担心,我本也打算回城之后,即刻向皇上说明。 一旦出了问题,由我担着,田守卫长大可放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守卫长再难办也不得不办了。 整个朝圣有谁不知道,当今皇上和这个少将军关系匪浅? 虽然因朝圣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便是不放展自飞一行人进城,皇上也不会降下怪罪。 但如此,田守卫长也就彻底失了与展自飞套近乎的机会。 田守卫长当然不会这么做。 “是是是,展将军所言甚是。” 守卫长谄笑着,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烦请展将军届时,能亲自同皇上说明情况,也好叫下官心安些。” 展自飞淡淡垂眸:“自然。” 借着展自飞的身份,我们一众人等,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 直至走远,我才神情严肃的拽住奉六的袖角:“把展自飞恢复原样。” 奉六一愣,涩然地看向我:“……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我这才松开指尖。 “可以了,你们两个跟我来。” 跟在身后的变童,一路快步地凑到我身边,声线极低道。 我和白芷玉点了点头,同腾伯讲好汇合地点,这才重新跟在变童身后。 涂抹解药地流程并不琐碎,起码不像一开始那样,需要将各类草药相互混合。 只需用适量清水,和一块看上去干巴巴的,类似肥皂一样的土块擦拭即可。 白芷玉先一步接过土块,在那张陌生的脸上不停摩擦。 不过数秒,我便亲眼看见她的皮表下,渐渐露出一小块白皙的肌肤。 擦拭完,白芷玉明显松了口气,转手将土块递给我。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力度得当地在自己脸上揉蹭起来。 结束后,变童冷冷朝我们来回打量:“嗯,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他将土块徒手掰碎,随手撒在深巷角落。 “怎么不留着?” 白芷玉深觉这东西好用的很,莫名有些心疼。 变童顺口解释:“用这东西不能有间隔。 若是你方才再给慢些,阮姑娘就用不成了。” 闻言,白芷玉顿觉气恼:“你怎么不早说?!” 变童轻蔑一瞥:“能给你们用已经很好了,至于怎么用,那是你们的事。” “拜托!!”白芷玉气得简直想把这个‘侏儒’徒手撕碎。“你别忘了,你可是收了刘家五十两诶!!” 变童懒得搭理,暗暗翻了个白眼。 “算了算了……”我强压心中不爽,皮笑肉不笑地打起圆场:“他们还在等我们,先走吧……” 第467章 两方交锋 变童毫不在意地撂下我们,转身就走。 白芷玉愠恼地盯着他矮小稚嫩的背影,发狠一般道:“真是个混蛋……” 我心有同感,便也没替他作声辩解。 直到与腾伯他们在传花客栈门前汇合,我和白芷玉的心情,才勉强平复下来。 奉六顺势打量向我的脸,露出一抹熟悉地浅笑。“总算变回来了,方才那般,倒叫人拘谨的很。” 我礼貌性地勾了勾唇。 奉六也很快敛住笑意,侧身对腾伯道:“腾伯,劳烦您同肖太医说一声,展将军身上的毒可以解了。” 腾伯闻言,眼神霎时移到我身上。 “好。” 不等我读懂那抹眼神背后的含义,他便重新将神色收回,朝奉六微微颔首。 最终,刘家军一众人等,依着老规矩,分开散落在国城各处。 而以腾伯为首的八位主力,则同我们一起暂居在传花客栈,以保奉六安全。 目前,刘家军近万名将士,一半已经藏匿妥当。 而另一多半,目前仍没有消息。不过看腾伯的表情,不像是忧虑的样子。想来队伍里,即便没有人领导他们,他们也有足够的本事,化险为夷。 …… “报——!胡将头,冷峨山有情况!” “哦?!”胡三块猛地架起手中被擦拭的晶亮的弯刀,一脸迫切:“快说快说!” 下人微微收住下颌,语速极快:“昨儿夜里,冷峨山下有一队人行踪格外隐蔽,趁夜色潜入山间,碰巧与虎头寨二当家撞了个满怀。 最终两方厮杀,对方……完胜。” “完胜??!”胡三块神色一凛。“他出夜不带人手的?!” 下人面露为难,踌躇开口:“……回胡将头,带了的,据消息称,二当家起码带了有近百号人,毕竟此番出夜,是为着掠周家村,人手定是带够了的。 不过对方人数更甚,打不过……也好理解。” “放屁!!” 胡三块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手中的弯刀:“你可知虎头寨二当家是个什么人物? 当初就连老子,都在他手上栽过三回……这个王八蛋!” 说到这,胡三块有些吃味的咂咂嘴,心头既畅快又恼愤。 “不管怎么说,无功德这个婊子养的,手段和武力绝对称得上山中一霸。 更何况,冷峨山可是他们的地盘,两方交锋,还能让对面那群不熟路的给玩儿了?” 胡三块越说越气,越气又越想笑:“结果呢?对方完胜之后呢?死了几个伤了几个?现在他们那队人的行踪呢??” 下人面露难色,多少有些不敢直言。 “回……胡将头,二当家手下百来号人……死伤惨重,就连二当家本人都挂了彩,但不严重。 至于对方……死了六人,重伤三人或四……” “啪嚓——!”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地破裂声,瞬间在屋内炸响。 “速速传信给虎头寨!!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伙人给老子拿了!!!” 看着兽皮椅上,连连喘着粗气的胡三块,下人额前冷汗直冒。 “是……是!!小的即刻就去!!!” 第468章 虎头寨 不过一夜,从中郎将府递出的书信,便已经送到虎头寨大当家虎万金手里。 身上脸上都挂了彩的无功德,此时正斜斜倚靠在第二层木阶的黑檀交椅之上,神情阴郁、目露凶光。 听了送信人简单的传报,虎万金杂乱的短眉一蹙,垂眸将那封信粗暴地甩开。 不等看完,无功德早已迫不及待地追问:“大哥!胡三块那头怎么说?!” 虎万金圆眼微眯,右手不自觉摸上了乱如杂草的胡须:“务必将那伙人擒了。” 无功德一听,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顿时像吃了屎一般,整张揉成一团:“老子瞧他是疯了!先不说那伙人的本事,就说咱们虎头寨所有堂口加起来,人数如何抵得过!? 依老子看,他胡三块怕不是想借此机会,引咱们入瓮,好借他人之手将咱们灭了!!这没娘养的羔子……要不是老子如今挂了彩,高低得上门会一会他!!” “行了!”虎万金沉着脸,低声怒喝。“技不如人就少白话两句!胡三块这只老狐狸,虽不是善茬,但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心思。 你别忘了,他可还得靠咱们发财,我们也得借他的手吃饭。” “得了吧!!哪次‘剿匪’,他吃的不比咱哥几个殷实?!老子早看他不爽了!!如今明知老子窘迫,还变着法羞辱老子!!” 无功德越说越激动。随着最后一声落地,无功德竟是一把抄起立在交椅旁的铁柄双刀,气冲冲朝堂口外跨去。 虎万金见状,神色更显狠戾:“站住!!” 闻声,无功德脚下骤然站定,却仍梗长了脖子,朝虎万金的方向瞪去:“大哥!!你让老子去!老子今儿个是定要再收拾这胡三块一次!!!之前那三次恐是没让那厮长了记性,此番老子……” “照他说得做,权当给自己出气了。” 虎万金早已有些失了耐心,却还是顾及着数十年的兄弟情义,强压下燥怒开口。 无功德行事虽虎莽有余,却也打心里尊重这个名副其实的‘大哥’。闻言,便也不再僵持,只堪堪撂下脸子,重新拖着带伤的身子坐了回去。 沉默半晌,虎万金将手中书信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脚边,似安抚一般道:“我会召集虎头寨所有堂口的弟兄。 咱们一举出击,不信拿不下!!” 无功德听得气势高涨,心底却有忧虑。 那行人他曾正面交锋过。虽然多数武艺皆在他之下,但胜在人数众多,且当日所携弟兄,空有一副骨架子,正儿八经打起来并不占优。 因此,无功德实在说不好能有几分胜算。 再加上胡三块信中所说——要生擒。 这可比杀了他们要难多了。 沉寂半晌,无功德将这些话一并吐给了虎万金。 虎万金细细想了想,随之颔首:“这我知道,但你也别忘了,冷峨山可是咱们虎头寨的地盘。 借山况地势之力,闭着眼也能把他们搞了。 等擒住了,你从中随便挑几个,是挂肠是活埋,你想怎么玩都行。” 第469章 真正爱上 与此同时,崇安殿内。 传信儿的小太监神色焦急,双膝猛地磕在殿中。 伴着一声沉闷地“噗通”,卿澄蹙眉开口:“何事?” “回禀皇上,闻侍卫那儿,来消息了。” “这么快?”卿澄有些意外,不禁盘弄起手中的檀木串。“说。”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吐字清晰:“闻侍卫在又一次盘查当中,得知前几日,又有一伙人潜入那座村落,接连质问村民,有没有见过三个姑娘。” 卿澄闻言,顿觉一头雾水:“那伙人的样貌特征呢?” 小太监点了点头:“回皇上,有的,闻侍卫问过那些村民。只说为首之人……是个皮肤异常苍白的绝色男子。 更有部分女农,称他是……神仙下凡。这样说倒不是因为皮囊有多惊为天人,而是那人与身俱来地气质…… 冷艳地不像凡人。” 卿澄紧蹙的眉头不见一丝放松。 “除了这些呢?” 沉默半晌,他阴沉沉道。 小太监心虚地埋了头:“回皇上……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卿澄有些不耐烦,手中的檀木串越搓越响,越搓越快:“连那伙人穿什么都不知道?!” 小太监听闻,卿澄有动怒之意,顿时摆出谦卑之姿,俯身朝地面贴去:“请皇上息怒,闻侍卫原是盘问过得,只是那伙人,人人身着墨色,衣着样式也实在普通,可以说除了颜色黑得令人印象深刻,再无其他可疑之处。” “再去查,务必将这两拨人给朕查清楚。” 说到这,卿澄眉眼微动:“让闻了盘查展将军行迹之事,可有结果了?” 小太监闻言,赶忙回话:“回皇上,闻侍卫查问过了,画像也都给村民们看了。 展将军并未在其中。” 语毕,卿澄心头猛地松了口气,但面上却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知道了,下去吧。” 若有似无望着小太监离去的身影,卿澄蓦地开口:“林亲王也走了数日有余了,怎得到今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朕的酥酥……” 常廷玉时刻观察着卿澄的表情,根本不敢让他将这种话完完整整地说出口。 “皇上!皇上……酥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断不能出什么差池。 您莫不是忘了?当初您与酥妃娘娘在千丝山,深陷歹人围剿,酥妃娘娘不照样什么事也没有吗?” 说到这,常廷玉鼻头忽的一酸,随眼神无比复杂地朝卿澄偷偷瞥去:“如今您与酥妃娘娘虽两两相隔,但奴才相信,一切最终皆会迎来圆满的结果。” 卿澄听出常廷玉的哽咽,眼角不自觉湿润。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苏青柠了。夜里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同苏青柠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又与之大相径庭的欢脱女子。 有她在的梦里,总是格外嘈杂吵闹,却又意外令卿澄感到安心。 卿澄本不想承认,但如今的他,好像真的已经爱上了,原为替身的我。 他开始羞于面对‘柠下亭’;羞于踏入崇安偏殿;甚至羞于想起‘苏青柠’这三个字。 一切的一切,仿佛早有定数般,牵着所有人前进。 没有人能逃得掉,命运,也不可被违背。 第470章 我们投降 依照腾伯的计划,不出五日,另一波刘家军便能与我们在国城汇合。 只是眼瞅着日日如流水般逝去,依旧没有那波人的消息。 奉六有些急不可耐,却又过于忧虑自己的课业。原想尽快将卿澄赶下台,如今也显得畏手畏脚起来。 于是,腾伯被逼无奈,只好在诸多考量下,遣老五返回去找,看能否亲自将他们带回来。 “刘家军绝不会无故拖延,想必……是遇上了什么事。” 腾伯声线粗犷,一听便知是操心忧郁、甚少摄入水分的结果。 老五爽快颔首,起身便朝外走。 奉六有些不放心地追问:“若当真是遇了难,只派老五一人前往,会不会……” “若那样庞大的队伍都能遇难遭祸,就算我们此番都去营救,也无济于事。” 说着,腾伯难得掏出烟袋,点燃后凑在嘴边咂了咂。 “今时不同往日,夺权之事迫在眉睫,我们没有时间了。” …… 此时,冷峨山中。 阴冷的树丛,伴着几声孤僻凄厉的鸦鸣。 冬日暖人的阳光,几乎探不进这里。 刘家军为首几名:刘福、刘翀、刘快,正猫着腰,尽可能将自己和身后的兄弟们,掩藏在绿植中。 腾伯和七位兄长不在,他们仨一向便是刘家军心照不宣的领头羊。 说是领头羊,也不过是为弟兄们突前垫后的‘敢死官’。 但是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之对此十分荣幸。 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三个,是腾伯年迈之际,偶然买下的孤儿。 如今更是刘家军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虽说几人相遇时,明太妃已经逝去,刘家一度陷入了萧条。 腾伯在送走刘家上一任家主后,离府的路上,碰巧遇到了这三人。 当时的刘福、刘翀和刘快,还是人牙子手里,不满十岁的男奴。 一身鞭痕淤青,满眼却又是不可磨灭的倔强,一下便刺痛了腾伯的心。 腾伯十分爽快地买下了他们,却也没告诉他们被买之后要做什么,只闷头向前,任凭三人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直至三人跟着腾伯回到了那间茅草屋,腾伯才像是随口说来似的,给他们起了名,并亲自教授他们武艺。 说实话,刘福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相反刘翀对此就很是热衷。 而存在感一向不强的刘快则左右无感。习武也行,不习武也可,只要之后有口饭吃就行。 回想起当时,他们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兄弟们被几个山匪困于山间。 他们最不将山匪之流放在眼里,如今却也不得不愤恨感叹:这帮刁人是真他爹阴啊!! 他们对冷峨山本就不甚熟悉,前几日能顺手教训一下那伙人,纯是有运气加成。 结果便是惹了记恨,被人家围在这满是陷阱地野路上。 因着地上和周围的树上,到处都是肉眼不可见的机关,受他们驱赶时,已经有不少刘家军,折在各色机关之下。 他们现在已经不能再冒险了。 “你们给老子听着!!现在投降,老子无非只杀几个泄泄愤,其余人等照样能活!! 若是不从,老子就一把大火,烧的你们像跳脚的蚂蚱一样,活活困死在这儿!听见没有!!” 这声音极其难听,说的话也称不上是人话。 刘福和刘快相互对看一眼,异口同声:“投降,我去。” 刘翀扛着大刀,一脸震惊地朝身后回看:“你俩疯了?” 刘福神情肃穆至极,一点没有说笑话的意思:“我比你俩都大几个月,自然该我去。” “我最没用,应该我去。” 刘快不甘示弱道。 “行了!”刘翀不耐咂舌:“去什么去?!我就不信那个蓄着长发的二分头敢放火烧山……” “三——!” 一声突如其来地倒数,瞬间扼住了刘翀的喉管。 众人朝声源看去,只见无功德正慢慢悠悠地燃着一柄火把。 “二——!” 橘红色的火舌相互舔舐,霎那间裹住围着油布的木柄。 无功德近乎扭曲的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可怖。 停顿之后,无功德耸了耸肩,作势便要将火把,朝他们脚边的油痕上丢去。 “等等!!!” 刘福先一步从树丛中窜起身:“我们投降。” 第471章 小孩,怎么称呼? 无功德阴鸷地凝向远处那抹站起的人影,随将险些脱手的火把,囫囵塞到身旁的人手里。 “这就对了嘛~不想死,就得乖乖听话。” 刘福紧抿唇角,任由身后两人,疯了似的拖拽他的衣摆。 “你这是做什么!?” 刘翀不可置信地质问。刘快则为难地半垂着头,只有双手还死命抓在他脏兮兮的衣料上。 刘福头也不回,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线开口:“之后……你们再找机会逃出去。 咱们兄弟多,不怕的。” 闻言,刘翀更是难以理解地连连摇头:“是啊!咱们目前还有一千来人,他们满共也才数百人,怕什么?!降什么?!带兄弟们杀过去啊!!!” 刘福不做声响,急得刘翀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你说话啊!!” “怎么杀过去?!”刘福携着怒气,忿忿开口:“前后被包,前面还有数不清的陷阱在等着我们。 若是贸然行事,只会叫刘家军白白送死!!” 刘福自认不是一个称职的领导者,但也在先前的日日相处之中,同腾伯学了丁点皮毛。 是死几个,还是全军覆没,他还是分得清的。 刘翀自然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只是想搏一把而已。 他不愿这样窝囊又憋屈的任人摆布,他刘翀就不是这个性子。 “他娘的……你们还唠上嗑了!” 无功德等得没了耐心。“把武器依次朝前面撂!!” 刘福定了定神,先一步将自己心爱的佩刀,朝远处掷了过去。 佩刀应声落地,眨眼间,地上猛地张出一张大网,将还没落稳的佩刀粗暴地网住。 刘翀眼皮狂跳,额前的青筋几乎快要爆出来。 “快啊!继续啊!!” 无功德幸灾乐祸地调笑着,手舞足蹈在人群中发癫。 刘快飞快瞄了一眼一旁的刘翀,而后便有样学样,同几名弟兄前后将自己的武器朝前撇去。 不出所料,随着十几把武器应声而落,眼前霎时弹出各色陷阱。 直到一枚硕大的捕兽夹,将其中一名刘家军的双刀夹折,爆发出无比刺耳地声响,众人才渐渐从不实感中回过神。 刘翀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陷阱,深知若是自己坚持带领刘家军向前挺进,结果一定不会太好看。 “怎么?现在才知道怕了? 诶,老子说你呢,就你,嘬嘬嘬,那个眼神挺狠的那个小毛娃娃!出来!” 刘翀猛地敛住怔愣,似明非明的看向无功德。 无功德与他对上眼神,丑陋地咧开嘴角:“对咯,老子说得,就是你。” 刘福心脏顿时狂跳不止。 他一把攥住刘翀的手腕,暗暗朝他摇头。 刘翀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用力挣脱了桎梏,大步向前走去。 无功德笑意更浓,似玩笑一般道:“小孩,听话,离我近点,再近点。” 刘翀受不了被人这样侮辱调弄,仿佛硬刚一般,真就一步一步朝无功德迈近。 眼见他越走越近,无功德再也不做遮掩,恶心黏腻的笑容仿佛焊死一般,牢牢挂在脸上。 “咔——!” 夜里的山林,总是寂寥的可怕。 也正因如此,骇人的响声总是格外清晰。 “刘……!!!” 刘福几乎瞬间反应过来,拔腿便要朝刘翀奔去。 刘快反应迅速,强忍着悲痛和愤怒,死死将刘福摁在原地。 伴随着一阵剖心挖肝般地剧痛,刘翀额前,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白着唇色,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直视向自己被虎头夹吞掉的小腿。 无功德期待听到悦耳的惨叫,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双阴寒无比的眼神。 无功德嘴角不自觉抽搐着,似佩服似怨毒地抬起双手,诡异地鼓起了掌。 “小孩,怎么称呼?” 刘翀脸色难看非常,本想硬气地喊出自己的大名,却在一阵难以克制地颤抖后,仰面倒了下去…… 第472章 孖毒 “我……”刘福眼前空白一片,嘴唇难以抑制地疯狂抖动。 刘快生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摁在他肩上的手,愣是一刻不敢松懈。 “刘福……” 刘快不禁脱口,欲宽慰两句。却不想下一秒,刘福竟猛地朝自己腰间摸去,力道之大,飞出的肘尖正好捣在了他的肋骨上。 刘快猛地吃痛,脚下朝后踉跄,却见刘福无助地在腰上摸了半天,才堪堪顿住,姿势尽显狼狈。 “我的长刀……长刀……” 此刻的刘福显然已经被愤怒侵袭,已然忘了他们早就将武器喂给了前方数不清的陷阱。 无功德虽看不清那群人在搞什么名堂,却也勉强能听个七七八八。 “你们关系不错嘛?” 无功德摸了摸下巴,怪笑着。 闻声,刘福恰如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双目充血,死死朝无功德所在的方向瞪去。 “既然关系这么好,不如就由你们,把他抬回寨子吧。” 说完,无功德潇洒扬了扬手,四周聚集地星点火光,顿时有序地朝刘家军靠近。 刘福和刘快,被几名身强力壮的土匪监视着,将断了一只小腿的刘翀,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刘福生怕刘翀会因失血过多而亡。在进寨的路上,他只得不停小声呼唤,让刘翀时不时给些反应。 刘快见此情形,于心不忍。许久没哭过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抹起眼泪。 进寨的路十分崎岖,两边全是用硕大铁笼困住的凶猛野兽。 它们纷纷呲着獠牙,流着口水,不知疲倦地在笼子里焦急徘徊。 无功德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路过每一个笼子的时候,几乎都会暂缓脚步,朝身后的刘家军们介绍它的来历。 一众刘家军,自然没心思听他的光荣事迹,一个个闷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功德见状,顿觉无趣,当即便决定,给爱兽们加餐。 “你们这帮死货!!胆敢不捧你爷爷的场!!” 叫嚣完,无功德示意身边几个最强壮有力的手下,随机拽出几个。 刘家军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见状,顿时要与虎头寨地厮打起来。 刘福瞅见机会,顿时心中大喜。 想来这条路上也不会有所谓的陷阱,要逃跑趁现在!! 这个想法刚在每个刘家军心里冒头,一阵突如其来地恶心感便直冲大脑。已经高高挥起的拳头,也在霎那间泄了力。 “怎……!怎么回事!!” 刘福强忍着心口不断涌起的反胃,单手将尚有气息的刘翀护在臂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幸灾乐祸地大笑,扰得众人更是痛苦难忍。 无功德一边跳,一边怪异地摆弄着胳膊,似在炫耀一般开口:“一群蠢货!!老子怎么可能不耍手段嘛!! 你们方才在林子里的时候,可全都中了虎头寨地孖毒,逃不掉哒!!” 刘福第一次听说这个叫孖毒的东西。想来它的症状,是会叫人在大幅度活动时,出现强烈的恶心、反胃等症状。 “娘的……娘的……!!” 刘福恶狠狠地骂着,眼睁睁看着曾朝夕相处的刘家兄弟,被无功德手下逐个塞到笼子里,哀嚎着被野兽扑猎、撕咬、啃食…… 如果真的有地狱…… 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第473章 奇怪的无功德 “这两日,村子里该查问的都已经查问的差不多了。” 闻了一边看着这几日记录的重要线索,一边头也不抬地对下属说。 “咱们是时候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下属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属下遵命。” 闻了淡淡收回视线,顺势将记有线索的竹扎拢起,细细塞进怀里。 一票人马就这样踩着黄昏,踏上了回国的路。 而另一边,老五也成功借轻功,在国城把守最松的地方翻了出去。 他曾数次云游他国,这身本领早就练得的炉火纯青。 也正因这样,腾伯才在斟酌之后,遣老五前去。 只是目前还不清楚,那千名刘家军是否已经通过闸站。 是只通过了一部分?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仍被困在了朝圣境外。 如此,老五的压力可想而知。 …… “二弟,你为何坚持要治那个断了条腿的小毛娃娃? 生剥人皮,不是你最喜欢的?” 虎万金一脸困惑地打量着眼前,躺在破草席上奄奄喘气的少年。 在他眼里,这小孩此时,跟等死的废物没任何区别。 无功德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无力地耷拉着,在披着兽皮的交椅上来回摩擦。 “治好了再搞,更有意思。” 无功德笑得迷迷瞪瞪,眼神迷离到已经分不清落向了何处。 虎万金心觉疑惑,却也深知他的残忍,一时也没多想,只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可别玩过头了,胡三块要见活的,想来还有别的计划。 若是给他搞砸了,只怕他一气之下,会连同朝廷,假戏真做的将咱们剿了。” 无功德闻言冷笑:“他敢!大哥可别忘了,那厮曾栽在我手上三次,老子有的是办法拿住他。” 虎万金默默瞟了眼,无奈叹出鼻息。“总而言之,悠着些。 这两日,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 唉……等把这些人交到胡三块手里,我就退下来,到时候便由你,接下虎头寨一把手的位置。” 无功德闻言,手上动作明显顿了顿。一双迷离到抓也不住的眸子,忽的多了几分惆怅。 “大哥,”无功德撂下手中的酒壶,身子也随之朝前倾了倾。“大哥,你只管安安稳稳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大不了以后不再过问寨中事,全权交由二弟负责便可。 但你,永远都会是虎头寨的老大。” 虎万金神情一滞,心底腾起一阵暖流。 这种感觉,也是数十年都没有过了。 怔愣之后,虎万金仓促地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行了,先将眼前的事处理了再说。 不过还是得再提醒你一次,别玩的太过火。” 无功德格外认真地点点头:“放心吧大哥。” 目送虎万金离开,无功德敛住肃穆,朝草席上的刘翀看去,而后抬手,重重捏在他断了小腿的部分。 “啊——!!!” 原还奄奄一息,如同将死的鱼一般的刘翀,在剧痛的刺激下,哀嚎出声。吓得一旁正在给他上药的山匪,猛地一哆嗦。 “二……二当家的……?” 山匪神情呆滞,完全不理解无功德此举何意。 无功德冷着脸,将手收回:“听着精神不错,好好治,若是你不中用,便给老子绑个大夫回来,然后…… 你就可以去死了。” 小山匪闻言,顿时面白如纸,干裂的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小的……小的……一定会尽力的!!! 感谢二当家的愿意给小的机会!!!小的一定会尽力的!!!!” 第474章 奇怪的山贼 胡三块得知虎头寨得手的消息后,激动地连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好好……这可真是太好了!!只要不是抓错了人,那本郎将的计划便成了一半了!!” 一阵兴奋地自言自语之后,胡三块立马着下人执笔回信,自己则一把掂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朝门外门外踱去。 “套马!!本郎将要出趟远门!!” …… 手脚一向稳健利落的老五。终于在比预期早了几日的黄昏,抵达了距离闸站最近的一座山峰,看见了半藏在霞云间,冷峨山独有的尖锐耸立的山顶。 这一路上,老五几乎问遍了大小村落、各色人等。 只可惜,竟无一人见过他口中那支近千人的队伍。 这怎么想都不大合理。 按照刘家军历来的规矩,即便一行人被迫分成小支,也必须在某处重新汇合。 这样做,一是为了相互照应,尽量减少人员损失;二则是方便腾伯更好指挥管理。 数年前,先帝在世时,朝圣国与槐盂国起了不小的冲突。刘家军在明太妃的示意下,以散户民兵的身份,舍身投入战场,只为助先帝一臂之力。 打赢之后,他们无一例外拒绝了军功和各样头衔,以及当时还是展将军的展月,真心实意的挽留。 待刘家军一众弟兄们领过犒赏,腾伯便是用这种方式,重新将其隐藏在市井的烟尘之中。 也因此,老五才觉着奇怪。 或许……他们现在也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重新分开? 老五虽心有狐疑,但目前确实也摸不清楚头绪。 只得先加快步程,粗略打听一番再说。 虽是这样想,但寻摸时间太晚,老五今日并未选择继续前进,只择了一棵枝叶渐茂的绿树,高高攀在树冠上。 这也是他独自外出养成的习惯。 这世间,多的是为了钱财不要命的人。 老五虽不怵他们,却也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更何况树冠上的视野相当开阔,虽说无法窥得面前完整的山体,却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尤其当山间亮起零星火光,老五一眼便能将其收进眼底。 如此,他便能及时做出反应,以防叫山贼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初春的夜晚并不比寒冬的清晨好多少。 老五习惯性蹙起的眉头,几乎被高处的冷风,固定在眉间。 他睡得断断续续。虽然身上披着厚实的外衣,却也难以抵御树冠间,无休止来回穿梭的冷冽。 老五一咬牙,干脆不睡了,直直坐起身子,朝山体眺望。 估摸了下时间,大约寅时三刻。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老五无味的咂了咂嘴,下意识朝眼前黑压压的山上扫了一眼。 在那无边的黑暗中,星点火光,突兀的在只见轮廓的山体上快速移动。 老五顿时疑惑地挑了挑眉峰:这么晚了,山贼出来作甚? 若是说掠村……总也不至于带这么点儿人吧? 这样想着,老五有些好奇地抻长了脖子,想要看得仔细些。 结果就这么干看了一个多时辰,那几枚细小的火光,才终于快速地原路返回。 随着火光同时消失在黑暗中的某处,老五在心里默默记住了位置。 虽然他并不不认为,自家弟兄会栽在区区几个山贼手里。 但既然来了,不妨摸进去探一探再说…… 第475章 数量惊人的陷阱 老五深知山贼秉性,他们大多入睡较晚。 因此,老五在树冠上硬是又等了一天,直到墨色连天,他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老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疾步无声地快速朝冷峨山山脚踱去。 山间的夜晚,总是冷的出奇。 老五担心自己会失温,便将身上的棉袄子裹的更紧了些。 走至山腰处,老五暗暗凝向眼前,勉强算得上空旷的野路。 之后,他随手从一旁抓起几颗沉甸甸的石头,随意朝前掷去。 下一秒,眼前的地面,霎时蹦出数十种大小不一的陷阱。 地上的野草被咬的漫天飞舞。就连抛出去的石头,都被铁融成的老虎夹夹成了两瓣。 老五顿时双眼圆睁,不禁连连感叹,这群山贼还真是大手笔。肉眼所及之处,竟然就埋了这么多。 当然,依照常理来说,这点其实很奇怪。 一般若是在地里埋下陷阱,大多数人会选择隔一段距离,埋一到两个。这样既不会浪费,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陷阱的作用。 思索片刻,老五还是决定绕开前进。若是直至山贼的老巢,到处都是这种数量惊人的陷阱,那他也甭想着找寻刘家军的下落了。 老五重新捡了几枚石头,将其收进腰间的荷包里,而后只用了三两步,便攀到了一旁的树上。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向,随即脚下用力一蹬,宛如野猫般轻盈地跳到了下一棵树上。 正当他找好落脚点,准备再次前进时,脚腕处突然袭来强烈的拖拽感。 老五心底一惊,反应迅速地从后腰抽出短刀,奈何速度实在太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老五被高高吊在了一根小臂那么粗的麻绳上。 那根绳子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另一头。 老五无奈,强忍着脑内充血的失力感,努力朝上弓起身子。 他先是用手摸了摸大概。确认了绳子的粗细后,老五将短刀横过来,开始在脚踝处飞快的割动。 “他娘的……怎么……怎么这么粗啊!!” 老五一边卖力地割,一边涨红着脸怒骂。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绳子才终于断裂,老五被重重砸在地上。 “地上那么多……天上竟然还有?! 这帮杀千刀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五一边揉着被磕到的肩胛骨,一边琢磨起来。 他确实第一次见到这种,好像不要钱似的到处埋下陷阱。 且不说那些陷阱,用过一次之后,大多就没办法再用第二次了。最让老五想不通的是,他们到底想抓到什么东西? 豺狼虎豹?飞禽走兽?? 总不能是想抓条龙吧?? 这样想着,老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难得无措地四处看了看。 这座山上的山匪,不能用常理来思考。 老五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想究竟该如何在不触发陷阱的情况下,找到山匪的老巢。 沉思好半晌,老五愈发觉得烦躁起来。 这么多数量的陷阱,就是再借他一个脑子,他恐也想不出什么。 但秉承着“来都来了”,老五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原路前进。 树上藏着的猫腻再多,总也比地上的少吧? 老五怒火中烧,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毕竟他可许久没有遇到过,能让自己这么憋屈的事了…… 第476章 寨门 之后的路程,老五不敢懈怠分毫。 即便再如何努力辨析四周可能埋藏着的陷阱,也还是不幸中了招。 一段路下来,他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伤,掌根也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擦痕。 直到隐约看见山寨的大门,老五才彻底放了心。 毕竟不会有人,会在自家寨口做手脚。 不过因着先前错误的判断,老五还是决定稳重行事。 他依旧选择高耸的树冠作为跳板,这样不仅能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还能更好地隐蔽自身。 一阵试探之后,老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发上了保险的自制弓弩,默默隐藏在树丛里。 老五轻嗤,自顾自将弓弩上的木箭一一抽出、折断,而后似泄愤一般,将它们狠狠丢在一旁的矮灌中。 目前距离寨门还有一段距离,不怕山贼听见动响。 只是还不等他重新调整姿势继续前进,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瞬间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顷刻间,整个冷峨山仿佛都充斥着各样的嘶吼。 老五神色一沉,飞快窜到树梢,静静观察起周围动向。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老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通往寨门的路两旁,齐齐码了一排黑漆漆的铁笼。 那刺耳惊悚的吼叫声,正是从这些铁笼里发出来的。 “那么多陷阱……就是为了抓这些猛兽?!” 想到这,老五下意识便想凑近些看看。刚绷紧小腿,准备纵身一跃时,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吵死了!!给老子闭嘴!!” “这些个畜生,再乱叫就杀了你们吃肉!!” 两句话,明显来自不同的两个人。 是山寨门口负责放哨的? 老五默默想着,双眼始终紧盯在黑压压的寨口。 “嘶……这天可真冷啊…… 诶你说,二当家的为什么非要治那个断了腿的小娃娃? 难不成……二当家的其实……其实是个二椅子!!?哈哈哈哈哈……” “小点声。”另一个急忙压低嗓音。“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 “怕什么你?老子也没说错啊。 咱们上周边的村里,掳了多少个黄花大闺女? 二当家的从来不染指,你说说?这正常吗??” 一个兴高采烈、有理有据的议论着。另一个则满脑子都是避嫌,生怕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不知道!!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嘿我说你……” “你要是实在闲得蛋疼,就去前面看看,看是不是有人偷摸溜进来了。 我总觉得这些东西突然发狂,不太对劲。” 老五听罢,顿时沉下脸色。 “哎哟我说你……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们才吃饱饭,吃饱了当然要吼两声散散体力了!?懂不懂啊你?” 那人听罢,倒也没继续坚持,只是有些懒得接话,默默朝另一头走了几步。 “别离我这么远啊!站近点还能暖和点……” 随着两拨脚步零零散散地走远,老五才重新支起腰杆,悄无声息地朝前跃去。 第477章 衣料的碎片 一路上,老五在环顾四周的同时,都有在认真留意身下,一排排困兽的铁笼。 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他隐约瞥见,有几座兽笼周围,似乎散落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碎片。 他心脏不禁绷紧,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瞬间吞噬了他的思绪。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抓紧时间潜进寨子。脚下却像是灌了铅水一般,再难挪动半分。 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他一咬牙,干脆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座黑漆漆的兽笼旁。 笼里散发出阵阵难以言说的气味。老五下意识遮住鼻子,眉头紧紧堆在一起。 正当他准备俯身查看那些散落在脚边的碎片时,笼里贺然出现一双,发着幽绿的寒光的眼睛。 隔着阴影,一头硕大无比的白面虎,正缓缓直起四肢,像欣赏美餐一般,充满渴望地凝视着笼外的老五。 老五虽不善于跟动物打交道,但好在从前四方游历的经验,让他多少也知道点儿猛兽的习性。 为稳住这只老虎不发狂扑咬,引得山贼前来。老五也学着它的样子,一眨不眨地与其四目相对。 老虎果然没再轻举妄动,但喉间发出地阵阵低吼,却也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老五吞了吞喉咙,一边与老虎眼神对峙,一边缓缓蹲下身子,将手边的碎片捡起。 手感上,好像是衣服的布料。 老五顿时心生悲凉,心说这群山贼可真不是东西,竟然就这么将人塞进笼子里,任其成为野兽果腹的餐食。 此时,老五由衷的希望,这些成为‘美餐’的人,是已经死了之后,才被这样对待的…… 这样想着,老五趁着老虎舔舌的间隙,一瞬窜回树冠。留那只老虎微微怔愣,而后发出刺耳的咆哮。 老五稳了稳躁动不止的心脏,垂眸看向那块布料。 只一眼,他便猛地怔住。 这布料的颜色…… 怎得会这样眼熟……? 可怕的想法将将冒头,下意识便被老五打断了。 怎么可能? 刘家军的实力他很清楚,不可能连一群山贼都斗不过…… 想到这,老五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条满地陷阱的野路,以及自己被高高吊在麻绳上的窘态。 “不会吧…… 不会……真的落在这群山贼手里了吧……” 老五苦涩喃喃,又细细辨了辨手上的衣料碎片。 其实为了行动方便,刘家军此次,并未穿着统一的服饰,而是选择了更好藏匿于百姓之间的便衣。 所以仅凭这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但老五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恨不得当即便折回去禀报腾伯,想办法将弟兄们救出来。 做了好一阵思想斗争,老五终于还是决定先自行打探一番。 万一不是自家弟兄呢?万一……万一只是一个倒了血霉的村民呢? 虽然这种想法很差劲,但此时老五由衷的希望,这些衣料的碎片,其实是来自周边村落的某个村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第478章 潜入 在寨门外藏了半晌,耳边渐渐没了交谈的声音。 老五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睡着了……” 又在树冠上等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彻底没了动响,他才纵身一跃,跳到一处摇摇欲坠的了望台上。 这一行径十分冒险。 那了望台破的都得往地上掉木渣子,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一跃,了望台势必会发出声响。而眼下,任何声响都有可能让自己送命。 不过好在,那些山贼像是累惨了,鼾声此起彼伏。了望台“吱吱呀呀”地叫唤,愣是连个翻身的人都没有。 确认周围无异样,老五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随之腾起一脚,如夜鸦般翻入高耸的寨墙。 这寨子大的出奇,借着夜色,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这可让老五犯了难,这么多屋子,怎么找啊? 思来想去,老五干脆从落脚的架子上跳了下来。 滚滚烟尘,裹住了老五的脚面,脚下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深吸了一口气,老五半俯着身子,完美融合在高墙四周的阴影里。 每经过一扇门,老五便会支起耳朵听。 接连几扇下来,除了震天响的鼾声,别的什么也没听到。 不过老五本也没想过,会在距离寨门最近的地方找到他们。 这样做也只是侥幸心理罢了,所以对此,他十分淡然。 走着走着,老五突然站住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那是一块巨大的椭圆形空地,圆弧的两端,各摆着三排闪着寒光的兵器。 除此之外,侧面甚至还有一座刚修葺没多久的马厩,里面齐刷刷立了五匹高硕的骏马。 “练武场……? 马厩……? 这是山贼??” 老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正常来讲,山贼虽然四处抢掠、无恶不作,但拿到的钱,他们多数会将其用在吃穿享乐上。 当然,有头脑有想法的山贼也不是没有。只是如此,伴随而来的也多是人手愈发稀少,因为钱都用在别处了,手底下的人过得不富裕,自然也就不愿继续跟着了。 更何况,这冷峨山隶属朝圣,且距闸站咫尺之遥,里面的山贼何敢这般放肆? 若是只抢抢周围的穷苦村落,运气好偶尔劫几辆往来富商,吃一顿饿三天都是轻的,怎么可能会这么有钱? 老五眉头紧蹙,当即便意识到这里头有猫腻。 只是他眼下无心在意这些,收起思绪便继续向前。 直到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老五才终于看见山寨的堂屋。 堂屋六扇大门,齐刷刷地朝外敞开。 高的吓人的门槛,犹如六道结界横在眼前。 老五一时心生好奇,朝内探了一眼。 天花板居中两边,齐齐整整地挂了一排瘆人的红灯笼。 借着里面诡异的红光,老五看清了最里面的木台子上,摆着一把铺着一整张兽皮的高背椅。而下面多出一阶,靠左也摆着一把,只不过不是高背,铺的也只是小型野兽的皮。 老五不禁吞了吞口水,在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心说等他将弟兄们找回来,再好好问问展自飞,这个叫虎头寨的,究竟什么来头。 第479章 找到了! 虎头寨内,除了火把发出的“滋滋”声,便是时远时近、如雷声般震耳的鼾声。 老五收回探出的脑袋,转身藏进一旁的阴影里。 再往前,也就是堂屋的背后,是一片类似四合院一样,被众多房间半包成圈的地方。 其中,立在堂屋正后方的,是一处比别的房间都要高出许多的石屋。 石屋前有专人看管。只是此时,看守这里的山贼,正搂着手里的长枪,半睡半醒地扯着呼。 老五踩着那断断续续地呼声,如一阵烟般,溜上了房顶。 不等他继续向前,脚下瓦片顿时发出轻响,耳边的呼声骤然停止。 “有人!!” 门口那个抱着长枪酣睡的山贼,双眼一瞬间瞪地比月亮还圆,警觉地仰起头朝身后的屋檐扫去。 另一个显然比他迟钝的多,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耐至极地朝他翻了翻眼白。 “你神经病啊?哪有人?” 说着,他也学着另一人的样子,抻长了脖子,朝身后的房顶上望去。 好在老五及时俯下了身子,将自己隐藏在耸起的屋脊上。那两名山贼左右环顾,没发现任何异样,这才悻悻收回视线,继续靠墙而站。 想来是还没做完的美梦被打断,那山贼十分不爽,嘴里始终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那名十分警觉的山贼,自然不肯平白无故受这个气。嘟囔急了,抬手便朝着那人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收回手,那山贼像是早已忍耐多时,骂人的话,连珠炮般的从嘴里溢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惨烈的互掐。 先是互相扇巴掌,再然后便是躺在地上扭打一团。 但神奇的是,他们就连打架也没闹出太大动静,安静的仿佛在表演默剧。 老五忍不住勾起唇角,从腰间的荷包中,摸出两枚先前在山里捡的石头,对准其中一人露出的后颈便飞了出去。 一声闷响,那山贼瞬间躺地不动。 而另一个,也就是反应最慢的那个,果不其然愣住了神。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另一颗石头,也及时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老五届时从屋脊后闪现到两人身侧。确认无异后,他从其中一名山贼的腰上摸出钥匙,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门。 透过昏暗的月光,老五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眼前的场景。 屋内潮气漫天,浓浓地血腥味直冲鼻腔。千名刘家军,犹如一头头毫无尊严的牲口,埋着头,反绑着手,俯身跪在坚硬的地上。 除了地上的弟兄们,四周的墙上,也用生锈的铁钩挂着一些。 他们多数人被开了腹;也有一些,则被挖了眼。 这场面,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要多血腥有多血腥 老五很难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瞬间空白的脑子里,只闪出一句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五哥!!” 惊喜而又沙哑地异口同声,霎时将老五的思绪拽回。 待老五回神,泪水早已布满全脸。 他仓促地眨了眨眼,连忙凑到弟兄们身边。 “受苦了……让弟兄们受苦了……” 老五牙关紧咬,摸出刀子便要给弟兄们松绑。 刘快泪眼婆娑着连连摇头:“五哥,这群山贼给我们下了毒,跑不快的…… 您还是快走吧,搞不好您也中了毒,若是留在这里,我们弟兄没法跟腾伯交代……” “说的什么屁话!!” 老五强忍着眼泪,一字一句:“老子今日就算死在这,也一定要把你们都救出去!!” 第480章 被发现了 刘快此刻既激动,又踌躇。 他恨不得立马同一众兄弟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但正如他所言,若是老五执意带他们离开,势必会拖累他。 综合考量之下,他不能答应。 “五哥,我们会等您回来,眼下,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老五手上动作一顿,错愕对上目光。 是啊,刘快说的没错。 若是这近千名刘家军,确实已经中了虎头寨的毒,致使行动受限,那他如何才能将弟兄们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想到这,老五终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身子猛地颓下来。 “五哥……”刘快见此,心疼不已,膝下微微挪动,凑到老五面前:“刘福……刘福死了,刘翀残了。我这个最没用的……倒是苟活至此。 五哥,您且把心放进肚子里,我刘快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也定会辅佐好您,救弟兄们出去!! 之后……之后我便拉着虎头寨的人……同归于尽!!” 老五的眼泪再一次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 他熟知每一位刘家军,刘福、刘翀、刘快他们,自小养在腾伯身边,关系自是不必多说。 也正因彼此都这样熟络,老五才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刘快这番“豪言壮志”。 “休得胡言。” 老五忍不住开口,眼神是藏也不住的颓然。 刘快也只是笑笑,而后用身子,使劲搡了他一把。 “走吧,快走,弟兄们就在这等你。” 看着刘家军们,无奈又充满希冀的眼神,老五终于狠咬着牙,强忍着泪,转身走了出去。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因为负责看守的那两名山贼,早已经晕死在他的暗器之下。 这种程度的晕厥,起码要等到次日黄昏才能苏醒。 如此,虎头寨必然有所察觉,刘家军一众人等的性命,也难保全。 所以,老五不会离开,他今日便要趁夜色,亲手将虎头寨的人屠个干净!! 只是有一点,方才刘快说,他们是因为曾中了虎头寨的毒,所以行动上多有不便。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中了那毒。于是,老五找了个极为隐蔽的角落,对着空气使出了一套十分复杂的拳法。 这套拳法十分考验耐力,以及身体各方面的素质。 用这种方式来检验,是最保险,也是效率最高的。 一套打完,老五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中招。 这也算是诸多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当他欣慰的收回手,准备拟定个大致的计划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粗犷地惊呼: “快来人!!有人闯进来了!!有人闯进来了!!” 几乎瞬间,四周前后亮起灼眼的火光。点燃火把的声音、武器相互摩擦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 老五心下一紧,连忙躲进了右手边的草垛之中。 没想到都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不睡,在寨子里闲逛。 老五暗暗在心里骂了两句,果断思索起下一步计划。 既已如此,擒贼先擒王。 找到虎头寨寨主,杀了再说。 至于旁的,他现在也想不了这么多了。 第481章 像女人的男人 很快,关押刘家军一众的仓库门前,瞬间围满了人。 他们个个儿手持长刀短刃,高举火把,眉眼虎视眈眈。 老五悄悄露出眼睛,细细在人堆里寻摸,看起来像是山寨当家的人。 片刻后,人群中兀地停了嘈杂。老五顺势扫去,便见一名身高六尺有余的凶恶壮汉,从后至前,缓缓朝仓库踱去。 踩着一片死寂,壮汉抬手:“打开。” 语毕,身侧一名山贼,立马殷勤上前,仓促敞开了仓库大门。 数十柄火把的光凑在一起,仓库内刘家军们,纷纷被灼的迷了眼。 半晌,刘快先一步抬头,神情冷淡地朝打头之人瞪去。 虎万金错了错下颌,道:“人呢。” 刘快抬眸:“什么人?” “再问你一次,人呢。” 虎万金神情似乎没变,逆着火光的面孔,与黑暗愈发相融。 “到底什么人?” 刘快微微露出些许无辜,双眼一眨不眨地落在虎万金眼底。 虎万金沉默良久,而后悠悠挥手,眼神始终死死钉在刘快脸上。 旁的山贼心下了然,一把薅住刘快的衣襟,举起长刀朝他头顶劈去。 就在这时,几声凄厉地破空声,在众人耳边如鞭炮般炸开。 虎万金闻声猛地回头,却仍旧慢了一步,被一颗飞来的石子打断了鼻骨。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名高举刀刃的山贼,已经犹如烂肉般瘫倒在地。 “找出来!杀!!” 随着虎万金一声令下,众人瞬间化成沸水锅里的气泡,人头攒动,对着周围可能藏匿的地方一番搜弄。 老五所在的草垛十分显眼,想来不多久便会查到这里。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地探出手,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山贼的脖子扭断。 听到有人倒地的动静,周围的山贼全都蜂拥而上。 对着草垛就是一阵猛刺。 直到那团草垛被刺了个稀巴烂,乱糟糟地铺在众人面前,他们才意识到了不对。 而此时,老五早已经隐入屋脊,努力找机会割下虎万金的头。 虎万金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见对方有些难缠,他对着身侧耳语一番,一名看上去贼眉鼠眼的山贼,果断点了点头,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老五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并不在意。 一双充了血的眸子,像铁钩一般,牢牢挂在虎万金身上。 他在房上不停地调视野、找角度,而后悄悄从腰间,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尖锐石子,对准虎万金绑着小辫的后脑,猛地射了过去。 又是一声破空,虎万金立马紧张地侧身躲过,但还是有些慢了,被石子割掉了耳廓一块肉。 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虎万金脸上和耳朵上都挂了彩。这让一众山贼,包括虎万金自己,都倍感压力。 “暗器是从那儿射出来的!!快去找!!” 听着虎万金破防地勒令声,老五狡猾地笑了笑,心里更觉胜券在握。他再次摸出石子,趁着虎万金慌张地左顾右盼时,对着他的脑门,精准射出一击。 “得手了……” 庆祝的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铛——!”声,瞬间激起了老五的鸡皮疙瘩。 他垂下头,万分不爽地打量起那个发出铛响的人。 “他是谁? 怎么看着像个女人?” 第482章 闻了拒绝 “大哥!!” 无功德及时赶到,支起手中的片儿刀,将那枚暗器堪堪挡下。 虎万金心头一松,对着黑漆漆的屋顶怒骂:“只敢偷袭的孬货!!有本事跟爷爷出来练练!!” 无功德满目凶恶,顺着虎万金的视线扫去。 老五身子埋的很低,一时有些为难下一步动作。 这个突然杀出来的长头发男人,武功定是有点造化,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若是贸然行动,万一被他们两个围住就不好了。 想清之后,老五的上身压得更低了些。 整个人几乎快要与屋脊融为一体。 正当他打算匍匐着先离开这,身后半米处的屋顶瓦片,突然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老五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续着长发,面露狰狞的男人,正高举手中,亮瘆人的片儿刀,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几乎瞬间,老五勉强翻身,躲过了那道锋利。 但无功德显然并不死心,他持续性的进攻,手上一刻未曾停歇。 老五实在惊讶,这人竟有这样好的功夫底子,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更何况他还藏在屋顶上,若是换做资质普通的山贼,想跃上屋顶,总也得踩个什么垫垫脚。 哪能像他这般悄无声息,挥刀还如此稳健? 老五不由蹙了蹙眉头: 这下可麻烦了。 …… “闻侍长,天色已晚,不如叫弟兄们在闸站歇息一晚,等明儿一早,再继续赶路?” 说话的,是闻了的左右手谭帼。 闻了和他的感情十分之好,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是谭帼出口建议了,合理的情况下,闻了基本都会答应。 但这次,他有些犹豫。 虽然谭帼说的在理,天都已经这么黑了,若是摸黑继续走,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也不知怎得,看着谭帼那双,被月光映照的忽闪忽闪的眸子,闻了思索片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继续走,等过了闸站,再找地方歇息。” 谭帼闻言,颇感意外地睁了睁眼。但他也没坚持什么,微微颔首后,便给弟兄们吩咐下去。 一行人中,自然会有对这个命令不满的。但好在大家都很信任闻了,也很敬重闻了,只当他这么做,有他不必言说的理由。 过了闸站,谭帼撵了两步,凑到闻了身边小声询问:“闻了,你怎么了?感觉有些不对劲。” 闻了沉默一会儿,有些纠结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好在闸站歇下。 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他们闸站的人,尤其是那个续着络腮胡的……” 说到这,闻了难得露出一副嫌厌至极的表情。 谭帼深有同感,更何况内部曾有消息,说闸站的有些人,早就跟附近的山贼强盗同流合污。 明儿面上兵、匪不共戴天,实则早就兵是匪,匪是兵了。 虽然这消息刚一传出来,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扼停,因此导致许多人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加之,皇上曾钦点中郎将负责剿匪,且那人虽曾是山匪出身,但剿匪之任,次次都圆满完成。 如此说来,闸站附近的山贼窝,应该早就被屠干净了才对。 不过有也好,无也罢,他和闻了纯烦闸站的人这点,是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 有些人只需瞧上一眼,就基本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了。 第483章 冷峨山上的火光 风萧瑟,闻了一行人就这么提着灯,缓缓向前赶路。 过了闸站,两边起码数十公里内,都是山林。 与其说山林鸟兽坐落在大小村落外,倒不如说是村落停在了山林鸟兽中。 闻了从以前就对这里很好奇。 因着自己是国城人,也没有什么外城的远亲,平时没有机会,一睹这里绝佳的山河风光。 只可惜眼下夜深露重,四周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勉强能看清楚山峦水流的轮廓,他倒也知足。 将耳边的风踩到脚下,行路愈发艰难。 听身后众人冻得哆嗦,闻了停步抬手,“就在这儿歇下吧。” 伴随阵阵欣叹,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或许真是自己太矫情,害得弟兄们白白受了这么久的冻。 闻了心里有些发涩。 “闻侍卫长,再往前就是冷峨山了,那儿的山下有个天然的避风口,咱们何不撑到那儿再歇息?” 闻言,一些人毫不遮掩地发出哀嚎。 这也不能怪他们,谁叫这春夜的风,着实大了些。 “我觉得这位兄弟说的在理。 天寒地冻,若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下,难保夜里不会寒气侵体。 届时,咱们还如何为皇上效力?” 谭帼适时接话,将起哄的人的嘴堵了起来。 闻了原也是要同意的,谭帼这是怕他被人诟病,这才自请当了一次倔强的‘坏人’。 “谭侍卫说的在理,那就辛苦各位,再往前走一走。” “是——” 众人懒散的尾音,并未影响闻了分毫。 由他先一步提起纸灯,迎着彻骨的风,向前埋头赶去。 好在冷峨山离得不远,一行人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摸到了山脚。 “就在前面,前面那儿有个坑洞,里头生火也比别处方便。” 那个提议大家继续赶路的小侍卫,似是向众人‘恕罪’一般,一脸局促道。 除了闻了和谭帼点头回应以外,队里没人理他。 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谭帼再次站出来,替他打了圆场。“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避风口?你是山禾关人?” 因着闻了和他,都是近期才被卿澄提拔上来的,有些同事他们并不熟络。 比如这个看上去年纪尚小的小侍卫,他们就比较陌生。 “是,小的是山禾关杨家村人。” 小侍卫兴奋的连连点头:“小的叫杨屎蛋。” “噗————!!” 谭帼鲜少听到如此‘接地气’的名字,一时蚌埠住,将嘴里的口水都喷了出来。 随着谭帼这声滑稽的噗嗤声,众人的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 “谁给你起的名啊!哈哈哈哈——” “你爹你娘挺讨厌你的吧!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身后的侍卫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的调笑起小侍卫的名字。 小侍卫一点不见恼,反而笑意腼腆,红着脸挠了挠头。 正当大家还沉浸在欢快中,闻了突然抬手,将这笑闹声硬生掐断。 “嘘,你们看。” 闻言,众人顺着闻了目光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处十分显眼的,冒着火光的地方。远远看去,犹如披着太阳的巨兽,在星空下肆意起舞、咆哮。 “冷峨山上,怎么会有火光?” 闻了双眉死死拧作一团,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 谭帼思索片刻,迟疑开口:“是……上山捕猎的村民失手引火……” “不对。” 闻了斩钉截铁,“三更半夜,怎么可能会有村民上山? 况且你看,这火光十分规则,若是失火,这会儿恐怕早就顺着草木漫下来了。” 闻言,众人皆是沉默。 突然,那个名叫杨屎蛋的小侍卫,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才语态吞吐道: “不会……是山贼吧……?” 第484章 激战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不可能吧……?”片刻,一个模样憨厚,有些肉乎乎的侍卫,不算自信的反驳。“前些时日,中郎将大人不是已经将冷峨山上的金刀寨剿灭了吗?” 闻了脸色愈发难看,好半天都没能做声。 “短短数日,真的会有其他山贼潜入吗……?” 谭帼揣着答案问了句,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闻了哑然良久,“不会。” 谭帼双眉紧蹙,随即朝山顶的火光望去:“中郎将在撒谎。” 得出这个结论,一行人瞬间沉下脸色。 欺君、污构……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足以让胡三块连诛九族。 “抱歉弟兄们,想来今儿个,是没办法让你们睡个整觉了。” 闻了脸色阴沉沉的,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剑。 身后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将自己的武器掂在手心。 “走,去剿匪,去立功!!” 随着一声高喝,一行人亢奋地应和着,将手中的武器高举头顶。 “闻了,等等。” 谭帼一脸严肃,按住他高举的手。“咱们左右不过这点儿人,怎么剿匪? 依我看,不如将此情形,上报御前,再请皇上,允由我们接替中郎将!!” “不用。”闻了斩钉截铁:“我猜,上面的山贼,一定是跟谁打起来了。 否则这么晚,他们不可能点这么多火把,明目张胆暴露自己的位置。” “可是……” “谭帼,信我吧。 此去,能成。” 看着闻了笃定的,闪着亮光的眸子,谭帼终于抽回了手。 一场三方大战,也即将拉开序幕。 …… 这边,老五堪堪迎战。 若只有个无功德还好,可惜他们这帮山贼,根本不跟你讲公平。 能上的,几乎都一起上了。 一些喽啰,老五能顺手解决,但因着无功德死缠不放,心力难免有些跟不上。 “来啊!!继续啊!!” 无功德咧着嘴,丑陋的五官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有点像《地神图》中,呲着獠牙,手持铁棒的恶鬼。 老五想。 见他没什么反应,无功德笑得更加猖狂:“怎么?累了?这就累了?老子看你也不过如此嘛。” “聒噪……” 老五嘟囔一句,也没接他话的意思。 “实话说,老子挺佩服你的,杀了老子手下这么多人,愣是连手都不抖。 你也别怪老子做事儿绝,抓了你一票兄弟,还抽空杀了几个泄愤。 实在是世道不好,老子和寨子里的弟兄,要糊口啊~” 听他说话,老五眼皮变得有些沉。脑子里却仍旧在飞快思索,到底该如何救自己弟兄们出去。 无功德说得口干舌燥,却见老五连神情都不曾变过,顿时心生不爽,“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啦!?!” 伴着咆哮,一阵寒意直冲冲朝老五的脸上扑过去。 老五猛地回神,侧身惊险躲过劈下来的刀刃。 寒光硬生砸在身侧的瓦砾上,几枚碎渣腾空跃起,刺伤了老五的脸颊。 丝丝鲜血,混合着脸上地脏污滚滚滑落。一道道细细的血痕,犹如戏服上垂下的红缎,有一种妖冶的美感。 无功德怪异一笑:“这都能躲得过去?” 老五也回以一抹嗤笑:“三脚猫。” 无功德青筋气得直跳,再次挥动大刀,朝他挥砍而去。 就在此时,一记十分狠戾的峨嵋镖,从不远的阴影处“咻——”的飞来。 无功德飞快收回刀刃,替自己挡下一镖。 “又他娘是谁啊!!” 无功德愈发烦躁,气得在屋顶上连连撒泼。 老五也有些好奇,定睛一看,却是从没见过这镖的样式。 来不及疑惑,老五瞬间由守转攻,提起手中的长刃,朝无功德劈去。 “娘的……娘的!!” 无功德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一记不算起眼的飞镖,彻底打乱了他的进攻节奏。 “大哥!!大哥助我!!” 话音将落,虎万金便犹如一头狂躁的黑熊,从屋檐下猛地跃起,随定定立在无功德身前。 “我大哥武艺不精,别见怪哈~” 第485章 老五中毒 盯着眼前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老五烦躁地“啧”出了声。 方才同无功德缠斗的时候,也不见这个大当家出面,这会儿倒是又横在这儿碍眼了。 收回思绪,老五利落地调整了武器的朝向,对着虎万金的双眼划了过去。 虎万金仿佛一台反应迟钝的机器,见寒光将至,他才笨拙地后撤两步,将手中的双斧挡在眼前,堪堪接下一招。 “你这大哥……”老五有些无奈地掂了掂抽回的利刃,“岂止是不善武艺?是压根就不会吧。” 听他这么说,无功德一点不恼,只诡异地笑了笑,将手别扭地搭在虎万金肩头:“大哥不喜这些,我一人儿对付你足矣。 让你那个躲在暗处的同伙也出来吧,都这会儿了,还藏什么?” 老五一愣,随即想起方才那枚峨嵋镖。 只是,他此次确实没带什么帮手。那枚精巧的峨嵋镖,他也从未见过。如何能请人家出来? 不过就算那人不出来也罢,能在暗中给无功德他们一点震慑,总也好过自己单打独斗。 “我这兄弟不必露面,对付你们两个,我绰绰有余。” 无功德再次挂上怪异的笑,不自然地拍了拍虎万金的肩头,“那,来吧。” 话音一落,无功德和老五同时跃起,打眼看去,几乎和月亮比肩。 散发着寒意的冷兵器,直冲对方的命门。 无功德已经做好了割下他人头的准备,没成想下一秒,老五便猛地调整姿势,转而朝虎万金的项上砍去。 无功德瞳孔骤缩,心头像是被人粗暴地拎起一般。 他奇怪地吼了一声,用尽全力朝身下扑去。 就在老五的刀,即将埋进虎万金的右眼时,一阵突如其来地瘫软感,瞬间弥漫全身。 老五心说“不好!!”而后眼皮止不住地狂跳,如一滩烂泥,狼狈地倒在碎掉的瓦砾上。 “怎么……回事……” 老五情不自禁地喃喃,双眼惊恐地落在虎万金脸上。 没困惑多久,他便想起刘快曾说过的话。 “你们……下毒……” 闻言,无功德狂笑不止:“不然你且以为,我会将我不善武艺的大哥请来,为老子助阵?” 说完,无功德仿佛泄愤一般,一脚跺在老五不自然卷曲的手指上。 钻心彻骨的疼痛袭来,却因中毒太深的关系,喉咙仿佛被人用力挤压着,致使他想叫也叫不出来。 嘴里痛苦的含糊着,无功德仿佛打开了某种病态的开关,一下一下,像是踩蟑螂一般,踩踏着老五红得吓人的手指。 “让你狂!让你狂!!老子今儿个心情好,不如就赏脸,给你个痛……” 话音未落,阴影处再次掠过一道亮光。 无功德长了记性,却也还是有些勉强地挡下了那记峨嵋镖。 “又来……?” 无功德眼皮一阵狂跳,将那枚峨嵋镖狠狠地徒手掰断。“谁!!给老子滚出来!! 只会在背后放暗器的狗杂碎!!” 吼叫完,耳边渐渐响起树叶摩擦的窸窣声。 无功德恶狠狠地朝声源瞪去,一个身着布裙,头戴斗笠的瘦小身影,缓缓从阴影处踱步而出…… 第486章 蝴蝶出手 无功德眯着眼,细细打量起从阴影踱出的人。 “原来只是个瘦猴子。” 无功德舔了舔参差不齐的牙齿。这场斗争,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老五忍着手指的剧痛,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 “你……你是……” 那人路过他时,脚下顿了一瞬。老五这才猛然看清,那人手里持着的,是两把散发着烟紫色寒光的蝴蝶刀。 “啊,是你……” 老五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连连发出低沉的傻笑,躺在地上抖动不止。 无功德歪了歪头,努力解析老五的反应。 片刻,无功德彻底失了耐心,将长刃从地上拔起,利落地扛在肩上。“等我收拾了这厮,便来要你的命。” 尾音和长刃同时落下,重重朝老五的头上砸去。 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几乎眨眼的功夫,便接下了这一击。 无功德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僵住神色。 他先是看了看被挡下的刃口,而后才缓缓抬眼,盯在那人看不清五官的脸上。 一旁的虎万金,极快的反应过来,朝着那人撒去一把近乎透明的粉末。 无功德见此,还不等在心里欢呼一句“得手”,便被那人猛地抬腿,连人带刃的朝后栽去。 “怎么可能!!!” 虎万金不由惊愕。 他们虎头寨的孖毒,属于即时毒。凡吸入此毒者,体内的毒性都会即刻生效。 既如此,那人为何还能爆发出这样强悍的内功?! 几乎容不得虎万金多想,再一回神,那人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双眸,便已近在咫尺。 虎万金下意识想要后撤,却被那人一把掐住咽喉。 “大!!大哥!!!” 无功德痛苦地捂着肩上的伤,朝前面大喊。 虎万金奋力挣扎,嘴里痛苦地呜咽着,依旧努力试图扒开那人的禁锢。 可惜,那人并没有多余的慈悲,给他们相互道别的机会。手上微微一用力,只听“咔”地一声,虎万金壮硕的身躯,瞬间犹如一条死鱼,再也没了生气。 无功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像是被定住了身子,颓在原地久久没了反应。 “过来。” 扔掉手中已经死透的庞然大物,那人将手,藏回宽大的衣袖中,定定看向眼前的无功德。 闻声,无功德脑内轰然—— “你是……女的?!” 这个时候感叹这些,本就没有意义。 但无功德实在难以置信,轻松送虎万金上路的,竟是个身材如此瘦小脆弱的女流。 他威猛一世的大哥;与他朝夕相待、生死共患的大哥,竟会死的这样……随便。 怔愣间,蝴蝶早已失去耐心。眨眼一瞬,便凭空与无功德贴面。 无功德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想要后撤,却还是架不住蝴蝶可怖的一击。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双腿已经折在身下。 血好似山禾关惬意的溪水,迅速且不住地从身体各处流淌而出。 他的眼前越发黑了,没成想他们哥俩,会落得今日这样的结局。 尽管老五双眼早已模糊一片,却也眼睁睁看着无功德阴鸷双瞳里的那抹光,悄无声息地消逝在烟尘中。 第487章 你们对我有用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四周躺满了无魂无魄的躯壳,除了摇曳在夜空下的橘红色火舌,还依旧发出细密的脆裂声,旁的,皆是清一色的静溺。 老五不动声色地用肩头蹭掉了额前的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线在微微发颤:“你干的……?” 蝴蝶稍稍一顿,便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这一地的尸体。 “嗯,顺手杀了几个碍事的。” “哈……” 老五干涩地怪笑。 沉默片刻,老五强忍着手上的剧痛,从碎裂的瓦砾中缓缓爬起。 转身前,他说:“我虽然没兴趣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但感觉……这应该不是你的性子。” 蝴蝶一听,觉得好笑:“你很了解我?” 老五果断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觉得像你这么认主的家犬,即便主人不在了,也绝不会对外人献媚。” 蝴蝶冷冷斜去一眼,没有反驳。 “行了,”老五将受伤的手悬空,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我先带弟兄们回去,蝴蝶姑娘自行方便吧。” 蝴蝶直着身子没有动,直到老五从屋檐跃下,她才道:“你们对我有用。” 闻言,老五缓缓站住。“这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蝴蝶眉心一蹙,终于将头转了过去:“你不会真以为,我是白帮的?” “我也没有求你不是吗?” 此言一出,一阵疾风扑面。 老五心头猛地揪紧,眼前贺然出现一张十分清秀,却蕴含杀意的脸。 “先前,你们领的那个小孩儿给我解过毒,加之,我也不算很讨厌你们,这才耐着性子跟你好好说话。 但你可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我对敌人什么样,你是知道的。” 说完,蝴蝶笑容一凛,用眼尾轻飘飘地扫向身旁,那满地尸身。 老五也想笑,但笑得很艰难。 他知道自己在蝴蝶面前不是个儿。 更何况眼下,自己和弟兄们都中了毒,要真打起来,他们加在一起,也只能算个添头。 “蝴蝶姑娘,我没有呛你的意思。 只是我说话真不算,最终是不是能帮到你,还得看我们家主和腾伯的意思。” “那他们人呢?” 说着,蝴蝶手中的刀刃,又朝老五的喉咙逼近一些。 老五下意识缩着脖子,思索要不要将家主他们的行踪说出来。 过了良久,老五额前的汗愈发细密,蝴蝶也看着像是没了耐心。 终于,老五吐口:“说是肯定不会说的……这样吧,不如我领着你,一同回去?” 蝴蝶紧了紧眉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 老五理所当然地瞪大眼睛:“若是将藏身之处告诉你,于情于理,我也算叛徒。 再者,谁知道你是不是跟谁谁谁串通好了,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刘家军?” 蝴蝶心觉可笑,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缓下来:“我若真想杀光你们,或者将你们藏身的地方抖搂出去,即便跟你们一起上路,也完全来得及。” 闻言,老五淡淡一笑:“怎么会呢,到时候,我会拉你一起下地狱的。” 第488章 幸存者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蝴蝶才先一步将刀口,从老五的喉咙上缓缓移开。 “那就走吧。” 说着,蝴蝶垂着眸子,利落地将手中两把蝴蝶刀叠入柄鞘。 老五静静瞧了她一会儿,抬手指向不远处,关押刘家军的巨大屋子。“我有个兄弟被这帮人单独关起来了,有劳蝴蝶姑娘,帮我寻一寻。” 蝴蝶暗暗挑眉,心说这人是想诈吧? “你兄弟我怎好单独去寻,我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说完,蝴蝶紧跟着皱了皱眉头:“你到底还救不救你兄弟们出来?” 老五耸了耸肩,径直越过蝴蝶,朝那间屋子踱去。 蝴蝶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一定的警觉,生怕下一秒,这男人会使什么下作手段。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门内弟兄们纷纷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 蝴蝶看着觉得肉麻,干脆不再上前,只斜斜靠在门栏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五……五哥!!” 刘快唇角剧烈抖动,整张脸几乎皱成了拧在一起的馄饨皮,看上去已经做好了大哭一场的准备。 老五苦着脸,三下五除二地,将弟兄们身后的绳子一一切断,而后又动作轻柔地,将悬挂在墙上,死状甚惨的弟兄们的尸身,一个个取下。 直到全部处理完,老五才张开干裂苍白的嘴唇,淡淡道:“刘翀在哪。” 刘快苦涩地摇了摇头,正欲开口,门外某处,突然传来一声木棍仓皇滚动的刺耳声响。 蝴蝶双眼微眯,几乎瞬间便出现在声源处—— “原来还有个小贼。” 一个泪水和鼻涕混作一团的可怜男人,不自觉仰视蝴蝶令人胆寒的垂眸,终于还是吓得尿了裤裆。 “女侠……女菩萨……饶了小的……饶了小的吧……” 听着他凄惨的哀求,蝴蝶感到愈发兴奋。 正当她一边可怖地笑着,一边从袖口腾出刀时,老五突然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还有用。” 闻言,蝴蝶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牙根,而后才冷冰冰地挪开肩头,再次找了个地方斜靠着。 那名山贼将目光落在老五脸上,像是猛地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连抓带扑地抱住了老五的小腿。“对对!小的还有用!小的还有用!!!” 老五嫌厌地蹙了眉头,单手将他朝后搡了搡:“我们还有个兄弟,被你们单独关起来了。 在哪?带我去。” 山贼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少侠随小的来!” 那名山贼将老五领到了一处相当昏暗的狭小房间。 里面充斥着浓浓的药草味,但大体发酸发苦,闻的人十分心潮反胃。 老五一眼就看见了静躺在中间草铺上的刘翀。 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能看到刘翀微弱的胸腔起伏,以及不似活人的面色。 那条断了的腿,就那么赤裸裸地映在老五眸中,显得无比扎眼。 老五一时气促,下一秒,便将身侧的山贼,一巴掌抽倒在地。 还不等山贼叫出声来,脏兮兮地衣襟上,贺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拽住,力道之大,几乎快要将他的脖子勒断。 “他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望着老五猩红地双眼,山贼吓得呆住,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哭喊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这个小兄弟……是受了二当家激将之法,被迫踩到了山上的捕兽夹,才把小腿夹断的!!真的不是小的做的!!真的不是啊!!” “那还真是奇怪,”届时,蝴蝶突然出现,身形笔直地立在一侧:“既然是他干的,何苦又要治他?” 山贼生怕回答的慢了,被老五徒手捏死,赶忙接话道:“是是……二当家觉得,这位小兄弟的脾性,跟自个儿小时候有点像,这才生了……生了恻隐之心,吩咐我们手底下日日照看着……” “我呸!!!” 老五忍不住,一口啐在山贼脸上。 “是真的是真的!!小的所言,句句是真话!!” 山贼湿了的裤裆,此时也变得更湿了些。 第489章 试图逃跑 眼下并不是泄愤的好时机,老五也知晓这一点。 因此,他没有继续对那名幸存下来的山贼,继续施以拳脚,只是沉着脸,手法娴熟地替刘翀重新包扎了腿上的切口。 “走。 抱起刘翀,老五神情压抑,径直从蝴蝶身侧踱步而出。 那山贼可怜兮兮地跪在身后,见老五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蒙混过去。 等这群人走了,他再尽快逃出冷峨山。 但很快他便没法这么乐观了。 因为蝴蝶正朝他的方向定定看来。 “愣着作什么。” 冰冷的话语响起,山贼内心凉了半截。 “小的……小的……” 蝴蝶并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只略略用眼尾扫去一眼,他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连衣裤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仓皇追随老五的脚步。 等几人再次来到那间大屋子前,一众刘家军都已经在屋外,有序地等着了。 “让弟兄们受苦了。” 老五依旧沉着脸,眸光毫无生气地随意落在某处。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仔细听去,亦能闻得几声微弱的抽泣。 沉默良久,老五直直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将眼神钩在那名山贼的脸上。 “解药呢。” 山贼一时被吓得走了神,下意识脱口一声“啊?” 结果换来的,是窝心的重重一脚。 伴随着地上的尘土被掀飞,刘快又一次大步上前,强忍着渐软的四肢,一把揪住了仰倒在地的山贼的衣襟。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一阵又酸又麻,顶顶难受的感觉,瞬间侵蚀躯体。 刘快痛苦地松了手,捂着胸口费力喘息。 “刘快!!!” 弟兄们纷纷紧张出声,因为据先前无功德所言,动一次,毒便深一分,直到活活难受死为止。 这就是虎头寨孖毒,最残忍的地方。 山贼见状,一瞬动了心思: 是啊…… 他们人数再多、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 各个儿都中了毒,就是走快两步,身上的毒都会发作。 我何不……何不就这么跑呢……? 想到这,山贼的眼睛几乎都亮了起来。 他瞅准时机,起身拔腿就跑。 刘家军们想追,却都被老五高声喝住。 他们不敢跑,那山贼却越跑越兴奋。只是光跑还不够,恨不得就着扑面的风,再狠狠咒骂两句才算解气。 正当他在心里找好最狠毒的脏话,准备发泄出声时,下一秒只觉喉咙一紧,眼前一黑,整个人竟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地。 他无比惊恐地瞪圆了眼,紧着便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慌乱地抓向自己的喉咙,却摸到一块十分冰凉且锋利的东西。 是什么呢……? 山贼细细想着,而后便看见那个可怖的女人,缓缓出现在他视野中心。 也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女人,跟他们不太一样。 他先前,亲眼看到大当家将孖毒撒向这个女人。 但这女人并没有明显的中毒反应,还是照样能一脚将二当家踹的老远。 对啊…… 这么要命的事…… 他怎么就能忘了呢? 第490章 生命的最后一刻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自己的上身,忽然之间,好像被高高拽起。 下一秒,一阵灼人的暖流,伴随钻心的疼痛,猛地将他思绪唤回。 “要跑,也该跑得快些。” 蝴蝶清澈的声线,夹带着丝丝玩味。 那名山贼双目圆睁,距喉咙仅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硬生生被她用暗器,开了个狭长的血窟窿。 他疼得想嘶嚎,汩汩而出的鲜血,却几乎快要将他呛死。 他从未感觉这般痛苦过,脑海中闪现出的第一想法,竟是想求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 看着山贼在手里抽搐,蝴蝶愈发兴奋。但她也没忘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便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拔掉的那枚暗器,重新插了回去。 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但好在终于能叫出声来。 山贼又痛又怕,捂着脖子没命地叫喊起来。 “解药,在哪。” 老五再次开口,声音几乎快要沉到地底。 此时的山贼,除了解析恐惧和疼痛,几乎没办法思考。 这让老五很是头疼,只得有些怨怼地瞪了蝴蝶一眼。 蝴蝶被他难听的叫声,扰的有些烦了。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山贼的脸上:“再哭,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炼狱之苦。” 闻言,山贼果然闭了嘴。 老五和蝴蝶心照不宣的给了他一点时间缓和,但也只有一点。 “回,答,我。” 老五愈发不耐,双眼直勾勾地盯在山贼脸上。 那山贼估计是真怕疼,更怕蝴蝶,于是不敢怎么磕巴的,将存放解药的地方说了出来。 “解药……解药装在一个大荷包里面……求求女侠……求求你们……饶小的一命吧……” 听到有用的信息,老五将昏迷不醒的刘翀,稳稳搁在一旁的破草席上,转身离去。 一众刘家军神色各异地盯着那个在蝴蝶脚下,苦苦哀求的山贼。 蝴蝶则始终保持着轻蔑地俯视,看他不过像是在看一只惹人生厌的害虫。 直到山贼从不断乞求变为无力地哭泣,蝴蝶才懒懒开口:“你现在可以开始逃跑了。” 山贼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试探性地对上了蝴蝶的双眸,不敢多犹豫,起身捂着脖子,朝身后的寨口跑去。 刚没跑出多远,蝴蝶一个闪身,出现在山贼眼前。 “不好意思,忘了这个。” 她携着一抹不好意思地轻笑,指了指山贼脖子上嵌着的峨嵋镖。 山贼愣神,似乎还在犹豫怎么才能把镖还给她。结果下一秒,蝴蝶猛地将峨嵋镖拔出来,眼睁睁看着成股的鲜血,成水柱般涌出。 方才溺毙的痛苦之感,又一次将他吞噬。 他眼前昏花一片,直勾勾看着蝴蝶,面露诡谲地笑着。 “不……要……” 自己的血吞不进,吐不出。此时的他,不知不觉间,仿佛又一次回到了自己还是农户的平淡时光。 那日阳光正好,年迈的母亲给正在地里农作的他,端去一碗热腾腾的米糠稀饭。 他接过碗,说娘,等麦子成了,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到时候便不用再喝这些拉嗓子的玩意儿,还能给爹爹换个新墓牌咧…… 您啊,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第491章 擦肩而过 第491章 擦肩而过 直到那人的身体彻底凉透,蝴蝶才有些依依不舍的收回眸子,含笑将那枚峨嵋镖细细擦净。 刘家军们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五味杂陈,对蝴蝶的印象也从‘冷酷无情’,变成了‘变态’。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纷纷回头,老五兴高采烈地举起手中硕大一个的荷包,笑意渐浓。“找到了。” 直到走近了,老五才瞥见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的山贼。 看着一地的出血量,老五已经能够设想,他的死有多痛苦。 沉默之间,老五暗暗扫去一眼,见蝴蝶神色依旧,甚至还有些轻快,他心里只觉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似的。 将解药分发给弟兄们,他朝蝴蝶走近。“你明明也中了虎头寨的毒,怎么会没事?” 蝴蝶懒懒抬眼:“自小习惯了。” 老五蹙了蹙眉:“你不是第一次中这毒?” 蝴蝶有些不耐烦,暗暗“啧”了一声,而后才深吸一口气,道:“周侍郎大人从以前,就会不定期给我吃一种叫‘软肌丸’的东西。 那东西发作之后的效果,同虎头寨所用的毒差不多。 但是药劲可比它差远了。” 说到这,蝴蝶奇怪地笑了笑:“我既连软肌丸都能挺过来,区区山匪所用的毒,又怎会对我有用?” “周戊给你吃这个……是为了激发你身体的潜力?” 老五云游四海,听得多也见得多。这些个‘训狗’手段,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他一开始没料到,像蝴蝶这样,看上去孱弱干瘪的姑娘家,竟也能遭得住这么折腾。 蝴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自然如此。除了服用软肌丸,手脚还要各套上五十斤重的铁坨。 刚开始的时候,还真有些吃不消。” 说到这,蝴蝶竟有些怀念似的笑了。 那样温婉的笑容,老五从没想过会在她的脸上看到。 一时间,二人陷入沉默。 老五将最后一点解药吞下,朝众人招手:“走了。” 待一行人离开寨子不远,另一边的野路上,渐渐出现几点幽幽火光。 “侍卫长,看到寨子了!!” 闻了眉心一紧:“果然有山贼。” 谭帼举着火把,一边打量着渐白的天色,招呼其余人等将火把熄灭,以免打草惊蛇。一边愠恼地接话道:“这中郎将不老实,等咱们回去向皇上禀明,且看他怎么收场。” 闻了定定应了声,快步摸到寨门旁的木档处猫下了腰。 “怎么没动静啊?” 身后一名随行的侍卫,不自觉嘟囔一句。 闻了也早就发现了不对,思索要不要先绕进去。 “不仅没什么动静,还很臭呢。” 不知是谁又暗暗抱怨了句,谭帼顺势点头:“这儿的味道确实有点太大了。 好像……还不是恭桶发出的气味。” “是动物和腐肉的味道。” 话音刚落,身侧不远处,一声响彻天地嚎叫声,极为霸道地钻入一行人的耳中。 他们中,多数生活在市内,从未这么近的听过野兽的吼叫。 冷不丁地听见,有一半人腿肚子都软了。 “什什……什么东西!!?” 其中,胆子最小的一名侍卫,死死捂住耳朵,惊惶无措地四下乱瞟。 “不用慌,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听到野兽徘徊的动静。 想来,许是被什么困住了。” 说着,闻了侧眸凝向谭帼。 “带两个人去看看,要小心些。” 谭帼果断颔首:“是。” 第492章 浓浓的血腥味 第492章 浓浓的血腥味 寻着野兽沉重的呼吸声,谭帼携两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绕过一棵棵粗壮的树干,终于,借着天边翻起的白雾,和透过雾气射下来的晨光,两排整齐码放的兽笼,直截了当地映入三人眼中。 “这这这……” 小侍卫被惊得说不出话,干指着眼前那两排黑漆漆的铁笼。 谭帼沉着脸,暗暗骂了句“畜牲”。 随行的侍卫,原以为谭帼这是见不得动物,不喜欢罢了。没想下一秒,谭帼又发狠似的道:“这帮山贼可真是一群畜牲,将这些体型硕大的兽儿,硬圈在芝麻大点的笼子里。 看看,你们看看,它们连身子都要转不开了!” 一时间,两人哑然,沉默着对望一眼。 “谭……谭侍卫,”半晌,身后侍卫踌躇开口:“要不……咱们请闻侍卫长过来,看看这些凶兽该如何处理……?” “不必。” 谭帼果断挥手:“等山贼的事情一了,我自会为它们寻个去处。” “啊?” 身后二人异口同声。 其实也不怪他们惊讶,谭帼这意思,好像经常干这种事一样,理所当然的很。 更何况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一般也不会劳烦负责探查的侍卫,多是交给民间的兽坊处理。 除非遇到个毛色极佳的,才会由宫里派人,将皮毛制成氅子或毯子,献给当今圣上。 两人正一脸不解,谭帼又道。 “你们两个去同闻侍卫长禀明这里的情况,我留下待命。” 吩咐完,那两个小侍卫才‘解脱’似的小跑而去。 直到见到闻了,他们才连珠炮似的,将那里的情况,及谭帼所言,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闻了对此并不意外,只淡淡撂下一句“知道了”,看上去好像很自然就接受了这种事。 见状,那两个小侍卫又相互对看一眼,神情更是惊讶。 见众人多有不解,闻了才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谭侍卫族中,世代供佛,是相当虔诚的佛教徒。 更何况谭侍卫自小便喜爱动物,即便是些凶禽猛兽,谭侍卫亦能爱屋及乌。” 闻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又暗暗嘟囔了句:“他可没少杀人……” 听罢,闻了并没有在意,一边起身,一边淡淡道:“除恶扬善,有何错处呢?” 至此,没人再敢多说什么。 闻了扫视一圈,随将武器收在腰间:“走,咱们进去看看。” 众侍卫这才起身,紧随闻了身后。 “闻侍卫长,谭侍卫怎么办?” 那个负责汇报的小侍卫紧着追问。 “就让他在那儿把风吧,也方便我们遇事的时候及时撤退。” “是!” 小侍卫领命,前去知会谭帼。 剩下的人,在寨口仔细听了又听,确认真的没什么动静之后,才有序地跨进去。 随之,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将他们牢牢裹住。轻轻一吸,鼻腔里便像是死了人一般,恶心难闻。 “天……这究竟是死了多少人……?” 一名侍卫痛苦的捂着鼻子,忍不住脱口。 闻了也不由遮住口鼻,微微蹙眉朝里面走去。 “这山寨貌似很大,你们都留神些。 当心有人埋伏着。” 第493章 胡三块赶到 第493章 胡三块赶到 结果,寨子里除了满地的尸体,和部分仍旧燃着的火堆,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不解,难道还是晚了一步? 正想着,其中一名侍卫突然怪叫一声:“闻侍卫长,这里有发现!!” 话音刚落,闻了便携风匆匆赶去。 “闻侍卫长,您看。” 那侍卫指着地上一具已经有些灰败的尸体,神情严肃。 “嗯,周围的血迹还是新鲜的,想来刚死没多久。” 说着,闻了单手将那人翻了个面,一眼便看到他脖子上的窟窿。 “这是……” 一众侍卫熙熙攘攘地小声探讨着伤口的来由。 “看着像是被人用刀捅穿的。” “不对不对,你看着创口参差不齐,明显是用刺猬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争起来。 闻了不语,半晌才直起身子,说:“带回去,请顾大人掌个眼。” “这么大个人,怕是不大好带吧……” 一侍卫听罢,紧着便道。 闻了眼也不眨:“背下山,租辆马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淡淡应声。 这样做确实很麻烦,但将尸体留在这,谁也放心不下。 毕竟这寨子处在深山之中,多的是冬眠之后,出来觅食的野兽。只怕等顾无言赶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被吃的七七八八了。 “其他人呢?身上可见类似创口?” 闻了朝四周扫了扫。 “有,个别尸体身上,也能看见类似创口。” 闻了沉沉颔首:“将他们妥善安置,等回城之后,再请皇上遣派足够的人手过来。” “是。” 等一行侍卫,将近百具尸体,整齐码在那间巨大的屋子之后,闻了亲自上了锁。 “回暖了,这些尸体放不了多久,咱们得加紧步程才行。” …… 两日后的黄昏,胡三块在冷峨山脚下站定。 他早已对冷峨山了如指掌,知道这山里藏着一条小路,且直通虎头寨。 他着随身的仆从,将掩在暗处的石块搬开,一条又黑又潮湿的狭窄山洞,便如同变戏法一般,出现在眼前。 仆从熟练的点燃火把,毕恭毕敬将胡三块引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毫不费力地登上了崎岖的人造台阶。 这条捷径当初,还是由胡三块出钱,着山寨里的人挖通的。 为的正是‘剿匪’一事,还能避免皇上在冷峨山附近出巡时,察觉冷峨山的异样。 说白了,这山道就是藏匿和潜逃用的。 只是这山道已经许久没人用了,毕竟他们这伙人下山的时候,骑马会更快些。 皇上或其他巡抚知县,近期也鲜少在这附近活动。 慢慢的,山道便也有些荒废了。 胡三块对此,还觉得挺可惜的。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胡三块总算看见了封门的铁链。 他将钥匙扔给从仆,恍惚间却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 “什么死味儿……” 早已习惯养尊处优生活的胡三块,一时受不了这股味道,抬手在面前使劲挥了挥。 仆从拧着脸,屏气将铁链一一解开,而后费力推开门,那股味道瞬间如海啸般,没命地扑过来。 “老天爷……”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后连退几步,胡三块还险些踩空摔下台阶。 “这他娘的到底什么味儿啊!!” 胡三块忍不住高声骂道,而后越过仆从,怒气冲冲地朝前走去。 “人呢!?都他奶奶的死哪去了!?” 仆从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两人等了半天,周围却静的愈发诡异了。 “胡大人,他们会不会下山了……” “狗屁!!”胡三块怒喝,“下山用得着所有人都下吗?寨子里明显他娘的是空的!!” 胡三块一边骂着,一边快步朝寨子中心踱去。 只是越往前走,那股恶臭难闻的气味,就越发浓厚。 直至两人定在那间巨大的屋子跟前,仆从愣是连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了。 这时,胡三块才预感出大事不妙。 他有些慌神地盯着屋门上的大锁看了又看:“打开。” 仆从呛的眼泪直流,闻言也只好抽出随身的板斧,朝面前的锁头重重砸去。 一声巨响之后,锁头应声落地,恶臭的气味更加肆无忌惮地从门缝中钻出。 胡三块脸色几乎快要沉到地底。“无功德那个蠢货,不会虐杀那群人以此取乐了吧……” 他一脚踢开大门,伴随着辣眼的气味,数排已经腐烂的死尸,有序且诡异地躺在屋子居中的位置。 白花花的蛆虫,在黑压压的人上肆意蠕动。 只一眼,仆从便毫无顾忌地吐了出来。 胡三块怒不可遏,抬起一脚便将仆从踢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而后用小臂遮着鼻子,快步走了进去。 第494章 冷峨山大火 第494章 冷峨山大火 屋里的气味难闻到令人发指。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胡三块,一时也适应不了这股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腐臭。 他半眯着眼,飞快打量了眼自己脚边的尸体。 “……是虎万金的人!” 胡三块不可置信地高喝一声,而后顺着从左至右的方向,挨个看去。 “都是他们的人,都是他们的人……” 惊愕之余,他抬眼朝后扫去。虎万金腰间那枚耀眼的金牌,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沉默了很久很久,胡三块的脸绷得愈发紧了。 先前明明收到虎头寨亲笔写的信,说人已经抓住了,所以他这次才亲自过来。 怎么等到了……却是这样一番景象? 见胡三块久久伫立不动,仆从看了看沾满呕吐物的上身,胆怯地朝他靠近,之后才犹豫开口:“胡大人……” 胡三块没反应,仿佛被定住一般。 仆从对此颇为头疼,但是却又不敢再上前叨扰。 不知过了多久,胡三块终于有所动作。 他果断转身,黑着脸,大步朝外走去。 路过仆从时,他道:“把寨子烧了。” 仆从先是一愣,而后苦兮兮地弓下了腰:“胡大人,这……这是在山里啊…… 若是要烧,只怕会殃及整座冷峨山…… 届时,朝廷那边一定会有动作……” 话音未落,胡三块又是一脚蹬过来。 仆从被重重踹翻在地,却是一点声响都不敢有。 “蠢货!!趁着还没人知道,一把火烧个干净! 虎万金和无功德那两个死人,保不齐在这寨子里藏了老子的罪证。 借着机会,别让老子留下什么把柄。” 说罢,胡三块转身从一旁的墙上,取了三束火把,将其中两支,直直递到仆从眼前。 仆从自是不敢忤逆,接过火把后,便由后至前的烧了起来。 虎头寨很大,两人硬是花了差不多半个来时辰,才将整座寨子淹没在火光之中。 确认未曾遗漏,胡三块才携仆从,原路下了山。 冷峨山顶的火,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卷上了天。 山脚下的村民,自知这山里窝着一群欺男霸女的山匪。 他们可早就盼着那帮畜牲死了。 忽见今夜山顶火舌肆意,一个个儿震惊之余,心里也痛快着。 只是幸灾乐祸没多久,火光便蔓延到了山腰处。 这下,村民们急了。 自古以来,人们多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像他们这些苦哈哈的穷村户,平日少不了在山上打点猎物换钱填肚子。 亦或是上山摘些草药、野菌、野果之类,兜到附近的集市上售卖。 眼瞅冷峨山被白白烧掉一半,附近各村的村长,急忙带人上山扑火。 只是这样大的火势,仅凭人力,又如何挽救得了? 最终,冷峨山在众人无力的注视下,烧了整整一夜。 次日再见时,原本巍峨壮阔的山峰,已经变得像炭笔的笔头一般,又秃又黑。 山禾关柴县令今早才收到的消息。 听闻此事,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小妾的榻上翻坐起来。 最终愣是连衬裤都没穿,只松松套了官服,便赶去了冷峨山。 看着眼前认不清原貌的山峰,柴县令两眼一黑,险些就地躺下来。 在朝圣国,放火烧山是要牢底坐穿的。 虽说柴县令并非纵火之人,但冷峨山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是有连带责任的。 在地上缓了半天,柴县令依旧喘着粗气,反复询问是谁干的。 没人知道究竟是谁,也没人看见。 柴县令暗暗咬牙,只留一拨人在这儿继续盘查,自己先折回府中,提笔给胡三块写了封信。 信上无非是问,胡三块知不知道事情的起因、虎头寨那群人是死是活,以及如今冷峨山着火,自己有多发愁,该怎么解决之类。 拟好信,柴县令招了最快的信使,命其昼夜不休的将信送到。 不过就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用不了两天,朝廷便会派人前来查问。 在那之前,他可得先找个替罪羊才行。 第495章 卿澄问话 第495章 卿澄问话 “山禾关县令,今日递上奏折。 冷峨山遇火,目前已经查出纵火之人,询问朕,用不用押回国城,听候发落。” 常廷玉一边侧身,为卿澄磨墨,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对此怎么看?” 卿澄眼里闪过不屑,食指一下一下叩在奏折上,发出“哒、哒”地响声。“历朝历代,恶意纵火烧山者,多是要押往国城,绞刑处置的,只是……” 说到这,卿澄皱了皱眉:“柴县令多余一问,倒叫朕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 常廷玉手上动作一顿,浅浅地笑了:“柴达人素日就爱耍些小聪明,殷勤待功。 不过目前为止,山禾关百姓,好像也从未检举过他的不是。 想来,柴大人官场作风虽为人不齿,但实际上,却是个善待百姓的好官。” 卿澄沉着耳朵听着,半晌侧眸,将眼神投向常廷玉:“百姓是不想,还是不能?” 闻言,常廷玉连忙敛住神色:“皇上圣明,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卿澄沉思片刻:“请皇后过来,朕有事同她确认。” “是,奴才遵命。” 常廷玉稍稍退后,朝卿澄行礼。 …… 此时凤仪宫内,皇后正捧着一本《褚傅·阅云》细细地读着。 鸢儿则看着两名小宫女,在外屋的圆桌上,手指翻飞裁剪着精致的窗花。 红色的彩纸有些掉色,染得两名小宫女的指尖又粉又红。远远看去,像极了含苞待放的桃枝子。 皇后偶尔抬眼,欣赏一番外屋恬静的‘美景’,心境仿佛也变得安宁许多。 这两日,她睡得实在不好。 原因嘛,自然是因为闻了。 眼瞅已经半月有余,闻了那儿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暗地里托人帮忙顾着些,谁知那人在半道上就被发现了。 若不是那人机灵,想来,定会被闻了一行,当成恶意尾随的刁民给就地正法了。 这让皇后倍感头疼,本来是出于一番好意,结果险些给闻了添了麻烦。 她开始不由反思,会不会是自己控制欲太强,管得太宽? 答案不言而喻。这让皇后陷入无尽的自责,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想要体贴闻了的心。 书看了一半,皇后忽的有些索然无味。 搁下书,她拈起手边花樽里,插着的一支白玉兰,凑到鼻下细细嗅闻起来。 鸢儿敏锐察觉出皇后的心烦,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盏新茶。“皇后娘娘,尝尝内务府送来的新茶,这味道闻着顶好呢。” 皇后回神,刚应过一声,宫外便传来常廷玉的声音。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定了定神色,“常公公不必多礼,快请起。” 依着客套,常廷玉缓缓直起身,一脸温和:“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 皇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鸢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立马从内阁挑了件烟紫色绣金丝的披氅,细心为皇后系上。 皇后唇角挂着浅笑,侧身示意常廷玉可以出发了。 凤仪宫离崇安殿很近,没多一会儿,三人便伫立殿前。 皇后理了理鬓角,姿态优雅地随常廷玉迈入殿门。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坐吧。” 卿澄看上去有些疲惫地抬了抬手上的檀木珠串,整个人有些颓气地坐在罗汉榻上。 “朕着你来,是有一件事要确认。” 皇后暗暗蹙眉一瞬:“皇上请讲。” 卿澄盯着眼前的空气,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山禾关的柴县令,叶木家可有过接触?” 第496章 哽咽 第496章 哽咽 “柴县令?” 皇后眉头舒缓一阵,再次蹙起。“应是没怎么接触过。 不过臣妾的母家,倒是曾因南郊赈灾一事,同他见过几次。” 卿澄缓缓点头:“朕记得,当初是由你父亲,和你弟弟着手此事。 那么之后,他们可曾提及过柴县令这个人?” 皇后在脑海中细细思索片刻,轻声道:“好像是有提过一次。 臣妾依稀记得,父亲谈及赈灾,对柴县令的印象不太好。” “哦?说说。” 皇后浅抿唇瓣:“具体的,臣妾也记不大清了,只在信里说,他老人家面见了南郊三位县令,之后又亲自赶去各地,为百姓们拨粮拨款。 但唯有山禾关一带,百姓们对公家拨款这一行径,态度寡然异常,那儿的百姓只有见了粮食,才显得格外激动些。” 卿澄闻言,迟疑片刻:“竟有这样的事?那为何一开始不呈上奏折,奏明此事?” 皇后听出了卿澄话里地愠恼。“皇上息怒,并非家父刻意隐瞒,只是当时并未对此怀疑什么,毕竟身处灾情之中,百姓们拿钱,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态度平平亦在情理之中,远不如一口吃的更能解燃眉之急。 父亲此举,不过是觉着奇怪。之后他老人家,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柴县令,没想这柴县令口不择言,只说山禾关百姓饿昏了头,认不得钱的好罢了。” 皇后暗暗抬眸,朝卿澄睨了一眼:“也正因如此,父亲才会在信中表明,此人蠢钝至极,不宜深交。” 回想起柴县令递上来的奏折,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询,卿澄在心里认可了这一点。 “这么蠢笨的人,是如何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 卿澄不解,似自语似疑问地脱口。 皇后恰合时宜地闭了嘴,对此不发表任何言论。 崇安殿一时静谧无声,片刻,卿澄才搓了搓腿面,缓缓站了起来:“不必说,定是得了某位‘高人’指点罢。” 说完,卿澄侧身,懒懒朝皇后挥了挥:“下去吧。” 皇后始终垂眸,从罗汉床挪下身子:“是,臣妾告退。” 说着,皇后在鸢儿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只是走了没两步,皇后突然站定,转过了身子。“皇上,闻侍卫长出外查案,已经半月有余,皇上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一旁的鸢儿顿时惊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得候在皇后身侧,宛若一尊木雕般僵硬。 看样子,卿澄倒是没多想,只将檀木串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朕也好奇,按理说用不了这么久才对。” 说完,卿澄又道:“皇后为何突然在意这种事?” 鸢儿有些心虚,但皇后却格外镇定。“臣妾不懂这些,只是这流言肆意,闻侍卫领命去查,这么久都没什么消息,臣妾担心,那群恶意造谣的匪徒,会不会早就借此机会……” 说到这,皇后难以自抑的哽咽出声。 卿澄疑惑地看向她,皇后才勉强吞下那股异样,强行镇定下来:“……除之而后快了。” 第497章 卜老解惑 第497章 卜老解惑 卿澄沉默片刻,“若是如此,皇后也不必过度忧心,为朝廷效忠,是他们应尽的责任。” 皇后闻言,神情骤然一滞。 一旁的鸢儿见状,暗暗瞟向她。 许是老天受不了这诡谲的气氛,常廷玉急匆匆地脚步声,突兀打破了这份沉默。 “皇上!卜老请来了。” 卿澄一惊,无视了皇后灰败的神色,连连摆手示意她退下。 皇后半垂着头,细若蚊吟地应了声,携鸢儿恍惚地迈出内殿。 皇后走远,卿澄才敢展露出迫不及待,急忙让常廷玉请卜老进来。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敞开。卜老似乎没怎么变,只是衣衫好像更破了些。 “卜老,许久不见。” 卿澄强装镇定地与卜老客套。 卜老则一如往常,稍显佝偻地立在殿中,并没有行礼。 常廷玉本想出言提醒,却被卿澄抬手制止,而后用眼神示意他退下回避。 待殿中只剩下卿澄和卜老两人,卿澄才扯起干笑,故作关怀:“卜老身子近来可好?” 卜老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挺好,快死了。” 话音刚落,崇安殿再次陷入尴尬之中。 “卜老惯会玩笑。” 末了,卿澄干巴道。 卜老懒得跟他客套,一屁股砸在身后的靠凳上便说:“皇帝这样大张旗鼓的寻我,不就是为了那点事儿吗。” 卿澄虽喜欢这样的开门见山,却也因说到脸上而感到踌躇。 “……卜老既然知道了,能否替朕一一解答?” 卿澄定定地注视着那双浑浊的眸子。 卜老与他对视数秒,而后莫名笑了笑:“她没事。” 卿澄瞬间汗毛倒竖,一阵酥麻感,顷刻间走过全身。 “真的吗?” 卿澄不敢确定地追问。 卜老颔首:“自然,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骗你作甚?” 此刻,紧绷数月的卿澄,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 “那……那请卜老为朕解惑,她现在在哪?朕如何才能找到她?” 闻言,卜老耸了耸肩:“时候到了,你自然就能见到她,但不是现在。” 卿澄刚想追问下去,卜老又说:“先前我说过,你不是朝圣国正统的皇帝。 因此,朝圣易主,是因果使然,人为不可逆。” 一瞬,卿澄背后发紧,盯着卜老久久无法开口。 “你也不用问我是何人所为,一切啊,都是命欸~” 说完,卜老顺势起身:“我已经回答了两个困惑,皇帝,咱们就此别过。” “请等一下!” 卿澄急忙叫住他。“……朕……我,能和她长相厮守吗……?哪怕之后,我不再是皇帝……?” 不老看不出情绪地回望向他,过了许久才奇怪地叹笑一声:“我不早说过了?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任何人,都无法与她长相厮守。 皇帝不如早日放下执念,寻个新盼头吧。” 卿澄读不懂卜老话里“不属于这里”的含义,只当是说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后宫生活。还天真的想,自己若是不做皇帝了,是不是就能同我比翼双飞? 全然忽略了卜老的后半句,甚至理所当然的不去深思。 有些话点到为止,卜老不再对卿澄的疑惑做出回应。 “皇帝,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你将男女之爱,错误的投射到了错误的人身上,便是你此生大错。 即便之后再如何真情实意,错的因,也不会得到对的果。 不送。” 说完,卜老佝偻的身子,仿佛一阵烟般,随风散在殿外,刺眼的阳光中。 第498章 想做个恶人 第498章 想做个恶人 卿澄定坐在龙椅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从一开始贬斥卜卦算命之事,到后来颇为信任。再如今,却听闻卜老这样说,心里难以接受。 果然……不能信这些啊。 卿澄不自觉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 眼下一堆事压着,令他连口气都喘不上。 卜老走了没多久,常廷玉就从外面进来。 见卿澄脸色难看异常,顿时忧了心。“皇上……” 一阵恍惚,卿澄抬起眼眸,直勾勾凝向他。 “皇上,您看上去很疲惫,奴才这就命人,给您备些解乏的吃食……” “不用。” 卿澄缓缓打断,眼里始终黯淡。 常廷玉不好强迫,踌躇数秒才俯了俯身。 “这几日,有关流言一事的奏折,就不要呈上来了。” 常廷玉闻言,顿时惊讶地站直了身子,不可置信道:“皇上,这……这万万不可啊!!” 卿澄懒懒垂眸,并未接话。 常廷玉一脸焦急着又道:“恕奴才僭越,这世间舆论是能杀人的,若是皇上置之不理,想来百姓们亦会信以为真,届时,实在对皇上您不利啊!!” 末了,卿澄终于重新看向他:“朕做出的决定,何时轮到你议论对错?” 常廷玉心下一凉,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此话生硬,他也确实寒了心。 虽然主仆身份有别,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常廷玉可是自卿澄刚入宫之时,便做了他御前的掌事公公。 不过常廷玉也知道,眼下事态乱作一团,前有流言蜚语,后要时刻紧张重要之人的生死。 这两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随便挑一件出来,都是棘手的。 所以,他自省了自己的僭越之态,只当卿澄有他自己的考量,便跪下身子,诚恳请罪。 卿用眼尾轻轻一扫,“罢了,你是宫里的老人儿,又一直尽心辅佐朕,朕又岂会因此,问你的罪。” 说完,卿澄缓缓从龙椅上起身:“林亲王也有一些时日,没有消息传回来了,你着人去查,看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耽搁了。 还有闻了那边,也有几日没了消息,跟闸站那边的人问问,是否已经入关。” “是,奴才即刻就去。” …… “诶,你。” 回国城的路上,老五斜眼朝蝴蝶瞥去。“上次替你解了毒之后,你可曾见过沈忘他们?” 蝴蝶目视前方,并没有接话,冷酷到好似听不见他说的。 “啧,叫你呢。” 等了一会儿,老五不爽蹙眉,脚下越走越快。 蝴蝶仍旧不语,看上去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别无两样。 “你聋啦?!” 老五猛地站住脚,一把扯住蝴蝶的手腕。 蝴蝶这才停住,双眼闪着狠戾的光。“你爹妈没给你起名字,周围人平时也是“诶,诶”的叫你吗?” 老五闻言,眸中扫过阴鸷:“你来劲了是吧?” 蝴蝶轻蔑着上下打量他:“我猜你应该是没爹没妈的,所以不仅没有名字,也不懂得尊重二字。” 老五气得脸发青,却又被“尊重”二字骤然点醒,久久未能开口回击。 他承认,对蝴蝶始终抱有深深地成见和敌意。 因为他始终记着,当初兄弟几人,一一败在她手下的狼狈模样。 这样实在小家子气,若是被腾伯知道了,定是要罚他板子的。 两人沉默对视许久,老五先一步松开手,恭恭敬敬朝蝴蝶抱拳鞠身:“蝴蝶姑娘说的对,是我有失君子之风,还请蝴蝶姑娘见谅。” 蝴蝶这才收回轻蔑地视线:“认错就好,起码你还有的救。” 老五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说实在的,我从前就佩服蝴蝶姑娘过人的武艺,且身体素质也异于常人,向你这样杰出的女子,天生就应该习武救世,为弱者鸣冤。” 蝴蝶不以为意,可见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做个恶人。”蝴蝶坚定地说。 “我这样的人,也只有做恶人的份。” 第499章 闻了找顾无言 第499章 闻了找顾无言 老五疑惑地顿了顿,“蝴蝶姑娘为何会这样想?难道是因……身份的关系?” 蝴蝶点头,又摇头。“你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再者,做好人还是做坏人,两者只是立场问题。” 说完,蝴蝶难得眼中露出无奈:“只是我的立场,跟世俗不合罢了。” 老五愈发觉得,蝴蝶这姑娘神秘的很。 亦黑亦白、亦正亦邪,仿佛世间所有爱恨情仇,都不曾真正入过她的眼。 老五一边想,一边不自觉摁了摁心口的位置。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沉默之后,蝴蝶见老五神情怔愣,不禁微微蹙眉。“这样看我作什么?” 说完,不等老五解释,蝴蝶转过身:“走吧,我没工夫耽误。” 老五凝向她的背影良久,直到一行人眼瞅着走出老远,他才骤然回神,红着脸追了上去。 …… 闻了他们,是在四日后正午,抵达的朝圣国。 那具山贼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路过市井街道,马车里传来的阵阵腐臭,引得周围百姓四下逃窜。 闻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只得催促马车快些前进。 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寺门前,他才猛地松了口气。 “哟,这不是闻侍卫长吗?您回来了。” 大理寺门前两名守卫,从前与闻了关系不错。 如今见了,习惯性寒暄几句。 只是话一出口,两人便闻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左边的守卫皱起眉头,直指眼前的轿厢。“这这……” 闻了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有事请教顾少卿和钱仵作,劳烦二位放行。” 两名守卫闻言,遮着口鼻点头如捣蒜:“进进进!快把马车牵到仵房去!” 闻了礼貌颔首,示意谭帼将车牵进去。 “有劳二位兄弟。” 打过招呼,闻了大步迈过门槛。 顾无言听人传报,搁下手中的卷宗便迎了出去。 闻了此行离开许久,也没个信,顾无言也想问问情况。 “闻某拜见顾大人。 此行,恐怕要劳烦顾大人了。” 顾无言赶忙将闻了请起来,开门见山:“怎么闻侍卫长此番,不直接去御前复命,反倒先跑道顾某这里?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闻了点头:“确有一事,要劳烦顾大人掌眼。” 闻了事无巨细将冷峨山一事,告予了顾无言。 闻言,顾无言先是大惊,而后眯了眯眼,有些神秘道:“冷峨山起火一事,不会是你们不小心作下的吧?” 闻了顿时愣神:“冷峨山起火……什么时候的事儿?!” 顾无言有些担忧地瞟向他:“三月初八晚子时。” 闻了倏地抬眸:“我们是三月初六,大约亥时时,抵达的虎头寨。” 顾无言听罢,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并非怀疑闻了会故意放火,只担心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某处渐燃的火源暗中卷起。 若是这样,只怕这个罪责,会落到闻了头上。 “你也别怪我多嘴,虽然山禾关的柴县令说,已经抓到纵火者了。 但你也知道柴县令那人,满嘴瞎话,我真是担心他会随便找个替罪羊啊。” 顾无言哀哀叹了声。 闻了眉头紧蹙,沉默片刻道:“事不宜迟,还请顾大人随在下移步仵房。 在下实在不明那山贼身上的伤口,是何所为,还请顾大人屈尊,为在下解惑。” 第500章 参差不齐的创口 第500章 参差不齐的创口 顾无言同闻了和谭帼二人,一前一后赶去了仵房。 仵房阴冷,处处透着死亡的味道。 那山贼的尸体早已被人抬到了铺着白单的木架上。伴随着恶臭难闻的气味,顾无言渐渐蹙眉,目标明确地朝尸体走去。 钱仵作已经等在那里,见顾无言过来,他让开了身,朝他和身后的闻了、谭帼见礼。 顾无言摆了摆手,钱仵作才起身。“在下方才,已经粗略的看过了。 这具尸体脖颈处,确有一处创口很是蹊跷。” 顾无言顺着钱仵作手指的位置看去。距离喉咙极近的位置,有一处参差不齐的窟窿。 肉眼看上去,这伤口很深。加之尸体的血液已经流干,那窟窿便不再是血红的,而是白中泛着一丝肉粉,清晰到能将里面的结构一览无余。 看过之后,顾无言顺势侧身,接过下属递来的三角巾,粗略的蒙在口鼻处,而后淡淡道:“就尸体的现状来看,钱仵作有何高见?” 钱仵作再次转向那枚窟窿,笃定的开口:“这伤口看着极不规则,且肉眼可见,凶器有被人大力拔出的痕迹。 只是即便如此,伤口也不会呈现这样的表象。 想来,凶手所用凶器,一定不同寻常。” 钱仵作的猜想,正如侍卫们当初所猜测的那样。 “刺猬刀?” 闻了询问着,将先前怀疑过的凶器脱口。 钱仵作想了想,随摇头:“不像。” 闻了闻言,更为疑惑。“为何?刺猬刀的刀身,上下各有一排锯齿状的豁口,应是会造成参差不齐的创口。” 钱仵作颔首:“刺猬刀确实如您所说,但也因刀身的造构的问题,创口的参差会很‘规律’。” 闻了细细思索之后,终于懂了钱仵作话里的意思。 刺猬刀因为本身只有刀刃上下有锯齿状豁口,所以刺出来的伤,也只有上下两部分会变得比较参差,但绝不会像这具尸体的伤口一样,毫无规则、章法可言。 这也让闻了有些犯了难。 沉默片刻,他转看向顾无言:“顾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顾无言始终蹙着眉,半晌淡淡开口:“这伤……与我从前偶然看到的一种伤很像,但又并非特别的像,只是同样有些参差不齐罢了。” 一言,听得在场其他人都有些一头雾水。 但闻了自然不会放过追问:“顾大人是何时见过与其类似的伤?” 顾无言沉声:“半年多前,大理寺被劫一案。” 话音一落,闻了立马想起,当初周戊被前任大理寺少卿邵不凡,押回大理寺地牢后,发生的那起劫狱事件。 只是当时的闻了,还只是御前的小侍卫。 只听人说那场劫狱,几乎断送了邵不凡的一生。 思索着,顾无言叹了口气:“当时,我不过是邵大人身边的左右手。事情发生那日,正巧是沐休日,此事一出,我便急忙赶了回来,这才偶然瞥见,死去的同僚们,身上那参差不齐的伤口。” 说到这,顾无言再次紧了眉头:“只是……只是总觉得和这具尸体的不大像,但又很类似……” 闻了当时并不在现场,实在不敢妄言。 但一旁的钱仵作却开口:“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只是所使凶器稍有改良呢?” 第501章 老五的小心思 第501章 老五的小心思 “对了,还没问你,所使那枚奇形怪状的暗器是什么?” 一路上,经历过冗长的沉默,老五忍不住开口。 蝴蝶本不想回应,只是后来又想,老五倒也不算话多的人。于是顿了半晌,道:“峨嵋镖。” 老五了然颔首,没再多话。 一行人继续向前。他们必须在黄昏之前,抵达软玉关。 只要到了软玉关,最晚三两日,便可抵达国城。 但毕竟他们一路上还需照顾昏迷的刘翀,老五时不时就要估摸下时间。 不过幸好因为蝴蝶的加入,她随身携带的奇怪药粉,极大程度的缓解了刘翀伤后的诸多不适。 老五心里那层如浮油一般的异样情感,也逐渐冒出了头。 “蝴蝶姑娘,歇歇吧。” 老五将一碗混合着米糠和野兔肉的糊糊,小心翼翼递到蝴蝶眼前。 此时的蝴蝶还在打磨她的蝴蝶刀。见状,只微微扫过,并没有接下的意思。 “我不饿。” 老五看着自己支出去的手,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悻悻收了回去,将碗搁在蝴蝶手边。“还有路要赶,现在不吃,之后起码三个时辰都没机会再吃了。” 蝴蝶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她确实没什么胃口,即便端起碗,也塞不下。 不过看在老五还愿意问一问她的份上,犹豫之后,蝴蝶还是腾手接过。“谢谢。” 老五心头一阵雀跃,递过碗,才羞臊地擦了擦手。 蝴蝶很给面子的吃了两口,不过也就两口,她便将碗重新搁下,继续磨着手里的刀。 老五本想去跟弟兄们一起,脚下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蹲下身子,忍不住询问:“这刀,是周戊给你的?” 蝴蝶莫名从鼻腔叹出一声:“嗯。” 提起周戊,蝴蝶眸中,依旧是一汪死水的平静。 但整个人的状态,又不似平日那般坚硬。 这让老五对她,又多了一份好奇。 “虽然作为周戊的对立面,我并不惋惜他的死。 但想来,他对你一定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闻言,蝴蝶手上一顿,暗暗扫向他:“你又如何知道?” 老五倏地被噎了一下,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我虽然如你所想,确实没有双亲依靠。 但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我同我父亲,也曾相依为命数年。” 说完这些,老五自以为是的以为,蝴蝶一定会忍不住追问,自己耀眼的破碎感就能扎进她的内心深处。 但其实,蝴蝶只是毫不在意地正过头,敷衍地“哦”了一声。 老五没能接住这个反应,一时有些难堪。 场面也一度陷入了凝滞之中。 过了许久,蝴蝶拎起刀,对着月光细细打量。确认刀刃锋利光洁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如同变戏法一般,将双刀收进窄小的衣袖之中。 “我待周戊是什么感情,用不着旁人置喙。” 说完,她将没吃完的米糊,一整个塞到老五手里。“以后别打听这么多。 只要沈忘一死,你们和我,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第502章 细心 第502章 细心 老五面容一滞,讪笑着再次搓了搓手掌:“瞧你这话说得,我本来也没……” 剩下一半的话,悄无声息地消逝在风里。 老五自觉心虚,干咳一声后,端着碗悻悻离开。 蝴蝶用眼尾轻轻一扫,而后靠在磨刀的石头上假寐。 刘家军见老五身影略显颓然地朝他们靠近,暗暗起哄: “五哥这是又被熊了?” “哪儿啊,两人估计又互相呛起来了吧。” “我看不像……” “那女刺客脾气多冲啊,你又不是不了解咱五哥的脾性,会甘愿占了下风?” 一群人里,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直到老五离近,他们才戛然话题,各个儿一脸纯真地寻向他。 “五哥。” 刘快先一步起身。 老五也不知道他们看到自己的窘态没有,尴尬地将碗搁在一旁。“咳……刘翀喂了吗?” 刘快点头:“喂了的,只是有些喂不进,状态也不是太好。” 说着,刘快垂下了脑袋,看着十分可怜。 老五颔首:“再两日,再两日咱们就能回去了。 辛苦兄弟们坚持坚持。” 刘快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行刘家军也跟着应声附和。 今夜的月亮,亮的十分刺眼。 老五席地睡在了打头的最前面。 仰着面,老五静静看着高挂在天边的,如残缺的圆盘般耀眼的明月,心里忍不住回想起蝴蝶那句生硬的表态。 想得心烦,老五不禁侧过身,一眼便瞥见远处,斜靠在石头上的身影。 月光下,老五看不清她衣服的颜色,只能依稀辨别头尾,和她略显凌乱的简易发髻。 看着看着,老五脸红了。 他及时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匆匆又将身子背了过去。 这一转身,正好对上了刘快睁地溜圆的眼睛。 老五猛地一哆嗦,“嘶——你怎么还不睡!?” 刘快弯起眉眼,几乎快哭了一般苦笑:“怕刘福哥……在那边受苦。” 闻言,老五神情略显缓和,抬手抚在刘快的头顶:“咱们不是已经把死去的兄弟,都好好安葬在冷峨山了吗? 放心吧,虽不能落叶归根,却也算入土为安了。” 刘快年纪尚轻,对于生离死别,仍存着孩童般的执念。 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但好像他从来都没办法,正视这个课题。 相熟的兄弟都是如此,更不用说死去的,是伴他一起长大的,最最亲密之人。 老五理解,但只能劝慰。 刘快想好好哭一场,却又不想让老五认为,自己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肩头依旧不能担事。 于是他忍了又忍,憋了又憋,这才没有将自己的脆弱,完完全全暴露在兄弟们眼前。 老五虽是个大马哈,除了帮腾伯解决事端时,他的心也确实算不上细。但他此时,却敏锐察觉出了刘快的需求。 于是,老五故作轻松地指了指身后:“我记得你从前跟着腾伯,不是同隔壁那个经常给人看事儿的老和尚,偷摸学过一段时间的《往生咒》吗? 那儿有片湖,你去为刘福和死去的兄弟们念叨念叨。 念不够时间,可不许回来。” 刘快一愣,一颗豆大晶莹的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侧脸,滑进了酸楚中。 第503章 老五归来 第503章 老五归来 之后的两日,刘家军几乎不分昼夜的埋头赶路。 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时分,抵达了国城城门。 老五熟练地摸出信折,朝天边发出一道‘看不见’的白点。 只等腾伯派人前来接应。 此时,腾伯正陪着奉六习学。 说来,奉六也是刻苦。这段时日,他通常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腾伯心疼他,便也早早陪着。 时间久了,两人竟也习惯了。 “家主,腾伯,老五回来了!” 屋外,一阵极低地声线,顺着门缝传进两人耳中。 腾伯当即起身,将房门敞开。 “当真?” 腾伯神情严肃地追问。 门外传报的刘家军坚定颔首:“城门东南处,发出了一枚信折。” 腾伯点头:“去请展将军。” “展……” 那名刘家军神情为难,半天才道:“展将军已经用过解药,眼下正处于软禁当中。 加之国城内外,纷纷在传展将军回来一事,朝廷明显也有了寻人的动作。若是这个时候放了他,他定是要跑的,搞不好……还会将卿澄引到传花客栈,将咱们一举歼灭!” “无碍,你且告诉他,将老五他们领进国城之后,他就自由了。 若想趁机端了咱们,也无所谓,反正咱们刘家军的人已经在国城周边待命,他若轻举妄动,无非就是加快两方争斗,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 腾伯说得誓旦旦,仿佛吃定了展自飞会在此事犹豫不定。 刘家军听罢,这才暗暗松了气,俯身领命。 正如腾伯所言,近几日国城确实有些‘热闹’,展自飞出现在国城城门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卿澄的耳朵里。 只是因谣言四起,卿澄只能暗中着人去寻,以免动作太大,让百姓无端猜疑,正中歹人下怀。 刘家军将腾伯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了展自飞。 展自飞神情本就萎靡,闻言,整个人像是垮了一般,颓然地塌坐在榻沿。 半晌,展自飞才悠悠开口:“一定要这样吗。” 刘家军眉心一蹙:“展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认祖归宗,在您眼里是罪大恶极之事?” 展自飞涩然一瞥,许久才站起身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只求你们,放卿澄一条生路罢。” 刘家军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空气:“展将军实在多虑了。” …… 当展自飞再次出现在城门处,朝廷派出的人,顿时蜂拥而上。 展自飞早就料想到,面上并未显出惊讶。 “参见展少将军!皇上请您速速前去复命。” 领头那人,展自飞觉着眼生,匆匆看了一眼后,便对城门处的田守卫长道:“因近日流言漫天,皇上必定会揪出幕后主使。 因此,本将军便同友国,借调了一批得力战将,还请田守卫长速速放行。” 展自飞并没有接那人的话,只义正严辞对田守卫长开口。 这让田守卫长倍感压力,先是看看那名普通人打扮,气质却相当出众的男人,转而又看向展自飞。 那人闻言,当即蹙了眉头:“展少将军潜伏这几日,难不成……皆是为了谣言一事?” 展自飞顺藤而上:“自然如此,不然还会有什么原因?” 那人并未就此相信,而是眯了眼,狐疑睨向他:“展少将军应该先给皇上复命,再做其他打算。 如此,倒叫皇上为了难。” 展自飞点头:“这位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本将军一向有自己的考量。 不过,此番确实是本将军考虑不周,等回去了,自然会向皇上领罚。” 说完,展自飞再次侧过头:“田守卫长,还请放行吧。” 第504章 闻瞰 第504章 闻瞰 田守卫长无措地看了看那名普通打扮,气场却十分压人的男子,而后又看向不落下风的展自飞,一时为难到不知该如何做。 老五见气氛不对,抬腿向他们走去。 “展少将军,许久不见。” 三人齐刷刷朝老五看来。其中当属田守卫长的表情最是精彩。 展自飞稍稍颔首,再次看向田守卫长:“有劳田守卫长。” 那名陌生男子双眼微眯,盯瞧三人半晌,才终于让开了些身子。 “如此也好,那就请展少将军同这位少侠一起,移步行宫,向皇上复命吧。” 说完,男子对田守卫长点了点头。 田守卫长急忙朝身旁守卫招手,示意放行。 浩浩荡荡一队人,就这样笔直穿过城门,那男子赫然露出惊色。 “竟有这么多人?” 说着,男子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人数。 “起码一千有余。” 男子稍抬起的手,怔怔悬在半空。 心里伴随着异样。 老五飞快扫去一眼,继而笑道:“展少将军都开口了,我们自然多派点人手,也好助朝圣一臂之力。” 男子并未因此流露感激,而是直勾勾睨向老五:“敢问是哪位国君如此慷慨? 我们朝圣,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老五一时哑然,展自飞顺势接话:“恕他们并不方便透露。 那位国君并不想将底牌,摊开在白日之下。若是被敌国知晓,只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严丝合缝的一番推诿,男子再无话可说。 但他心里仍旧太多狐疑,此时却也只能往肚里咽。 片刻,男子扬起一抹假笑:“是下官莽撞。 不过,既然是展少将军请来的贵客,不如禀明圣上,暂居驿站如何?” 老五蹙眉,展自飞也面露不善。 两人谁也没想,此人会这样难缠。 不过好在,展自飞反应极快,道:“不劳烦皇上,本将军早已为他们打点好了一切,只待落脚便可。 时候不早了,本将军即刻前去向皇上复命。 这位……抱歉,本将军竟还没问过你的名姓。” 男子面上一点不恼,只轻轻勾了勾唇:“在下闻瞰,新任御史。” 闻瞰那双琥珀色瞳仁,一错不错地钉死在展自飞脸上。 展自飞不禁挑眉:“难怪本将军从未见过。” 闻瞰幽幽一笑:“展少将军从未见过下官,却一定见过在下的兄长。” 说完,闻瞰紧着又道:“现任御前一等侍卫闻了,正是下官的胞兄。” 展自飞恍然:“难得,闻家兄弟二人,皆为圣上肝脑涂地。 本将军更是没想到,御史大人作为后进之辈,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稳坐御史之位,本将军佩服。” 寒暄之后,展自飞敛住笑意,侧身朝老五道:“本将军已经着人安排好了一切,请自便。” 说完,展自飞先一步迈进了闻瞰身后的马车:“御史大人,可以动身了。” 闻瞰眉头轻蹙,朝老五他们心有不甘地扫了一眼。而后才抬手,示意手下人出发。 直到他们走远,老五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看向隐藏在人群中的蝴蝶。 还好展自飞一心顾着应付那个叫闻瞰的,没发现随行的蝴蝶。否则以他多疑多思的性子,恐怕会误会什么。 “蝴蝶跟我走。 刘快,你带刘翀随我去见家主和腾伯,其余弟兄们都散了,静待腾伯下一步行动。” 说完,一众人等默默颔首,随三三两两,隐入百姓之中。 第505章 你们需要我 第505章 你们需要我 三人脚程很快,转不了几个弯就站定在客栈门前。 腾伯特意着老幺在下面候着。一见人,立马迎了上去。 “五哥!” 粗犷一声,老五不由扬起笑意。 两人正欲好好寒暄一番,一抬眼,便看见了捧着刘翀,满脸焦急的刘快。 老幺脚下猛地刹停,不做丝毫犹豫,急忙招呼楼上的弟兄,先带着刘快和刘翀去医馆。 再一抬眼,他就看到了此生不愿再见的那个女人。 “怎怎怎……怎么又是你!?!” 蝴蝶一脸漠然的跟在身后,老幺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他现在是真怕这个女人,每次现身,他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寒而栗。 老五赶忙看向蝴蝶,确认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老幺。” 老五低声提醒。 老幺根本顾不得看老五脸色,一边摆出蠢兮兮地脸,一边向蝴蝶靠近。 “我说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这次又是什么事想求我们帮忙? 我告诉你,别以为打过几次照面,我们就能着你利用了……” “老幺!” 老五有些愠气,下意识环胸,挡在蝴蝶身前。“过分了啊。” 老幺惊讶地睁圆了眼,好半天才吐口:“五哥!难不成你也被下药了?!” 闻言,老五双颊羞红一瞬,抬手就是一拳,敲在老幺的天灵盖上。 “哎哟!!” 老幺吃痛,抱着头原地跳脚。 “越说越离谱了。 蝴蝶姑娘此番是寻合作来的,快带她去见家主和腾伯。” 老幺一听,捂着头僵在原地:“寻合作?跟她?你不怕她中途反水,把咱们全杀了? 五哥你是不是忘了,她之前可把你打的像猪……”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清脆地重击。老幺瞬间疼得眼泪直飚。 见他终于老实下来,老五哀叹,似安抚一般,侧身向蝴蝶讪笑。 蝴蝶见状,默默错开眼神,朝一旁的空气看去,并没打算接老五给出的台阶。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老五心头苦涩蔓延。 蝴蝶的耐心已然被耗尽,片刻冷冷开口:“还走不走?” 老五立马颔首:“走啊,走,我带你去。”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态度太谄媚,生怕被老幺看出端倪,立马又强装镇定地补充道:“蝴蝶姑娘莫要着急,我们兄弟许久未见,闹一闹不是很正常?” 蝴蝶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两人终于在老幺不情不愿地带领下,叩响了奉六的房门。 应门的是老二,见到老五,冷冰冰的表情也瞬间有了温度。 “回来了。” 老二稍稍让开身子。 老五笑应:“嗯,二哥。” 直到老幺和老五前后脚迈入卧房,老二才看见身后的蝴蝶。 “她怎么来了?” 老二神情满是戒备,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微微握成了拳。 蝴蝶扫过一眼,没说话。 老五赶忙顺着接过话头:“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此番也多亏蝴蝶姑娘搭救。否则,别说那么多弟兄,就连我,恐是也回不来了。” 闻言屋内众人皆是一怔。 “到底怎么回事?” 端坐圆桌前的腾伯,立马严肃道。 老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等开口,一直闷不做声的蝴蝶,淡淡道:“你们的弟兄被虎头寨所擒,而朝圣各个大小山头的寨匪,皆受胡三块保护。 所以,你们和朝圣皇帝之间,并非单纯的鹬蚌相争。眼下胡三块有了动作,说明他定会趁乱搅局,想方设法分一杯羹。 那人野心极重,手段也脏,你们需要一个能帮你们干‘脏事儿’的,且能干的漂亮才行。” 腾伯微微抬眼,目光如炬:“蝴蝶姑娘的意思是……” “你们,需要我。” 蝴蝶斩钉截铁道。 第506章 会复发 第506章 会复发 屋内众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腾伯最先捋好话里的信息,起身颔首:“蝴蝶姑娘请先落座罢。” 老五顺着话,将蝴蝶让进了内屋,转脸又将老幺身下的圆凳抽了出来,摆在蝴蝶身后。 “嘿……” 老幺一怔,无措地挠了挠头。 蝴蝶也不跟他们客气,稳稳坐在圆凳之上。“从前就觉着,您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 我此番前来,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帮你们,相对的,你们也要帮我做些事。” 这样开门见山,腾伯心里爽快,老五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他就喜欢这样爽利的性子。 这蝴蝶,可愈发对他胃口了。 想着,老五不自觉漾起笑意。看得一旁的老二一愣一愣的。 沉默片刻,腾伯重新坐回位置上:“蝴蝶姑娘不妨,先说说你的条件。” 蝴蝶微微抬眼,道:“原是想砍下沈忘的狗头,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顿了两秒,蝴蝶又道:“我要你们生擒沈忘,完完整整的交给我,之后的事,便同你们没关系了。” “这怎么行?”老二蹙眉:“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了?” 蝴蝶斜去一眼,语态轻蔑:“我若同他沆瀣一气,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早就在下面团聚了,我还用得着亲自跑来费口舌?” “你!!” 在场众人,除了老五以外,纷纷起身,作势想要开打。 但腾伯和奉六并未有所动作,只僵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坐下。” 半晌,腾伯出言,语气听不出喜怒。 老五赶忙顺着话点头:“是啊是啊,蝴蝶姑娘说话一向如此,我同她相处的最久,其实她并没有那个意……” “五哥!你傻了?!怎么还帮着那个娘们说话!?” 老幺气不过脱口而出。就连一向顺着弟弟们的老二,也破天荒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老五面色一阵红白,先是看了看蝴蝶,而后又扫向一众兄弟。“我……” “行了,我相信蝴蝶姑娘此言没有恶意。 不过蝴蝶姑娘也不好拿这种态度相待。 我们虽承认你武艺高强、出神入化,但若生擒沈忘一事,你自己能办得到,便也不用特意跑来与我们相谈了。” 腾伯立马捉到蝴蝶的痛点,蝴蝶这才勉强缓和态度。 “抱歉,是我出言有失,还请各位勿怪。” 蝴蝶别扭地垂下眸子,脸上仍旧一副清冷模样。 “切——” 老幺嗤声,吊儿郎当地靠在屏风上。 “不过我也很好奇,蝴蝶姑娘手段不似凡人,为何不亲自活捉沈忘?反倒需要借助我们?” 老五表示不解。 蝴蝶思索一阵,表情渐渐显出为难。 想来,一定关乎于她某个弱点。 腾伯看出了蝴蝶的纠结:“蝴蝶姑娘但说无妨,我们若真同你达成合作,就绝不会乘人之危。” 听他这么说,蝴蝶才终于叹出口气,无奈道:“沈忘身上,一直藏着那使人遗忘重要之人的药粉。 那药对初次使用者,需要一整夜,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起作用。 但对于曾经使用过的人,哪怕只是不小心吸入一点,便会复发。 复发之后,我只怕会瞬间遗忘仇恨,再次沦落为沈忘的走狗。 那般境地……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第507章 前因后果 第507章 前因后果 蝴蝶这样一说,在场之人无一不表露出惊讶。 “那药,竟如此厉害?” 奉六不禁眯了眸子。 腾伯飞快瞥去,而后收回视线,迎合颔首:“蝴蝶姑娘断不会拿此事说谎。 即是沈忘手里的药,倒也不觉奇怪了。” “简单来说,我已经近不了沈忘的身了,即便生擒之后,取出他随身携带的药,也还远远不够,还需请一位了解沈忘所备药理的大夫,帮我配出解药,洗去他周身弥漫的药味。” 闻言,腾伯和奉六当即对看一眼,心里有了人选。 “蝴蝶姑娘,你说巧不巧,我们正好有一位顶好的人选。” 腾伯始终浅浅的,温和的笑着,可眸底却不见一丝慈善。 “只是,我们目前没办法确定,你所说有关胡三块一事,到底真假与否。 你手里可有证据?” 腾伯试探地抬了抬眼。 蝴蝶有些不耐,却并未表露出来:“周侍郎大人还在之时,因着先前有意拉拢,我便领命详查了他的家底,顺便摸清了他所有暗款流向。 那人本性卑劣至极,行事贪婪无度,周侍郎大人怕引火烧身,不想冒这样的风险,这才得以作罢。” 说完,蝴蝶从怀里掏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搁在腾伯眼前的桌台上:“这封是胡三块和冷峨山虎万金的来往书信。 多年以前,他们便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腾伯拿起信,凑到奉六眼前细细看起来。 二人看完之后,奉六先是蹙眉:“风水寨?” 腾伯顺势接话:“蝴蝶姑娘方才提到过,虎头寨的寨主也是这个叫虎万金的人?” 蝴蝶颔首:“不错,胡三块近些年,其实根本没有剿匪。 那些‘销声匿迹’的寨子,根本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闻言,奉六恍然。“……那当初那些被胡三块‘剿灭’,一颗颗拎回去的人头……” “都是些被绑去的普通村民。” 蝴蝶声线平静,静到有些可怕地地步。 听到这,奉六脊背寒毛直竖。 他记得当时,总能听见宫里一些太监宫女们,大肆赞扬胡三块行事雷厉风行。 不想,事实竟是这样…… “畜牲。” 奉六暗暗吐口,眼中满是狠戾。 蝴蝶垂下眸子,片刻道:“山禾关的柴县令,同他们沆瀣一气,这才使百姓无从诉苦,皇帝久久被蒙在鼓里。 眼下你们既要篡夺皇位,胡三块不可能白白将这样好的机会放过。 你们若是觉着,自己三头六臂,眼观八方,解决卿澄的同时,还能防得住胡三块耍阴招,那便当我从未说过这些。” 明眼人都瞧出了,蝴蝶此番很是急切。 想来若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便是打心里恨毒了沈忘,巴不得立马将他碎尸万段,一刻也等不了的那种。 她应是生怕刘家军不答应,她便没法接近沈忘。 大仇不报,反而一拖再拖,以她果敢的性子,定是早就忍到极限了。 半晌,腾伯轻轻拍了两下桌沿,神情也变得尤为和善。“好吧,我们刘家军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 只是蝴蝶姑娘,关于沈忘是否应该交由你手,我们有些为难。 因为还有一个人,也很想亲手结果了他。” 说完,腾伯微微侧头:“老二,去将变童大夫请来。” “是。” 第508章 展自飞的想法 第508章 展自飞的想法 与此同时,展自飞终于再次伫立崇安殿前。 时隔数月,周围的一切,都令人恍惚。 直到殿门敞开,展自飞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跨过高耸的门槛,面朝阶上的龙椅而去。 也许是恍惚后一瞬的错觉,展自飞心觉那抹明黄,好似黯淡不少。 但由不得他多想,明黄的主人便开口:“跪下。” 展自飞脚下顿滞数秒,缓缓跪下了身。 “微臣展自飞,特来向皇上领罪。”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变得这般生疏、难堪。 “领罪?那你便同朕说说,究竟何罪之有?” 展自飞抿唇,纠结许久才道:“朝圣国掩藏着一群……名为刘家军的私军……” “朕知道。” 闻言,展自飞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抬眸。“您……知道?” 皇上不点头也不摇头:“林亲王都同朕说了。 自打西阳国宣战,刘家军助阵时,朕就有所耳闻。” 展自飞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好半天才重新垂下眸子,心里竟腾起一阵轻松。 “微臣此番,正是同刘家军一起,擅自闯入阳国,营救白氏和……酥妃娘娘。” “你去了?!” 卿澄大惊。 展自飞点了点头:“恕微臣僭越,擅自领兵前去,还请皇上恕罪!” “那现在……酥妃白氏人呢?” 卿澄的眼中,几乎快要冒出渴望的光来。 沉默许久,展自飞终究还是埋着脸,摇了摇头:“恕微臣无能,未能寻到酥妃娘娘的行踪。” 一语,卿澄眼前天旋地转。 他猛地把住冷硬的扶手,难以遮掩眸中流露出的绝望。“连你都找不到她…… 难不成她……她已经……” 展自飞心头一揪,紧着又道:“皇上,酥妃娘娘一定还活着。 只是微臣无能,此番前去,一无所获,想来酥妃娘娘应是已经带着芷玉趁乱逃出去了。” 见卿澄眼里满是不解,展自飞这才将攻打西阳行宫一事,挑挑拣拣的说了出来。 听罢,卿澄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既如此,酥妃那样机灵,定是已经逃了出去。 没事,没关系,朕早已着林亲王去寻,想来再过不久,定能收到消息。” 卿澄有些自欺欺人地念叨着。过了许久,他才平复神色,开门见山的问起了有关‘易主’的谣言。 展自飞当然知晓此事的始作俑者,但碍于眼下的情形,展自飞不能坦白。 而是旁敲侧击的暗示卿澄,尽快回拢兵力,之后也要提防刘家军一众才行。 对此,卿澄早已有了打算:“刘家军虽身份存疑,目的亦有不纯,但到底护国有功,朕会酌情封赏。 自飞,你同他们相处许久,你可清楚,他们的为人?” 展自飞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腾伯的脸。 思索片刻,他堪堪开口:“刘家军行事果敢,有勇有谋。 只是,到底出身野户,属民间自发组织的中立阵营,可以说亦正亦邪,皇上实在不必费心拉拢,他们也受用不起。” 卿澄有些奇怪的睨去一眼:“这么说,他们曾明确向你表明,不会为朝廷所用了?” 展自飞缓缓点头:“是。” 卿澄立马冷下神色:“朕不问责他们私军的身份,就应该烧高香了。 没想竟还是群抬举不得的刁民。” 展自飞神情复杂,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更不知道此番对卿澄扯谎,究竟是对是错。 展自飞自知很难做,若是直白了当的将刘家军的真实身份、最终目的全盘脱口,会加快两方斗争。 因为他也拿不准朝圣国内部,有没有心怀不轨之流。更别提还有那个变态沈忘在虎视眈眈。 届时朝圣,可真就内忧外患了。 所以,展自飞只得明里暗里地暗示卿澄,抓紧时间回拢兵力,尽快筛除朝中内鬼。 如此,才能在未来,存在与刘家军一战的可能。 第509章 蝴蝶和变童打起来了 第509章 蝴蝶和变童打起来了 黄昏已过,我才懒懒从软榻上醒来。 周围早已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孤独的烛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我借着光,习惯性撩开裙子,打量一眼腿上的伤,见没有一如既往的红肿流脓,心里才算踏实一些。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疲劳过度,伤口总也不见好。 虽然肖宿已经尽全力在为我医治,但伤势时好时坏,我自然心情郁闷。 给自己倒了杯水,缓和片刻,不禁觉得今日有些古怪。 平时这个时候,我小睡也好,看书也罢,奉六总会捧着功课,伴在我身侧。 今日都这么晚了,起来到现在,愣是连说话声都没听到过。 我心有疑惑,脚下不自觉朝奉六的卧房踱去。 当我习惯性推开门,眼前一幕,结结实实将我定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了?!” 看着蝴蝶变童二人,神情狠戾的相互对峙,连带着周围鸦雀无声的刘家军一众,脸上都满是紧绷。 细看之下,我这才注意到蝴蝶手上,两柄散发着妖冶光泽的蝴蝶刀;而变童那边,虽然手上没有武器,但却始终紧握着一瓶,实在算不上起眼的瓷瓶。 两人就这样对峙许久,腾伯突然开口:“都冷静些。” 只可惜,蝴蝶和变童并没有卖腾伯这个面子。这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为难堪起来。 我本想出言阻止,但又不清楚前因后果,不好拉偏架,只得像只呆头鹅一般,傻傻伫立在门前。 犹豫数秒,我转身将卧房的门关上,蹙眉低声道:“有什么问题就坐下来说清楚,打个你死我活,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劝,没想变童听罢,竟真的将手臂缓缓垂下。 “没什么好解决的,我不同意。 有本事,就杀了我。” 此言一出,蝴蝶握刀的力道,明显加大。感觉下一秒就会猛冲过去,将变童的小脑袋瓜砍掉。 我生怕就此看到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血腥场面,连忙追问一旁僵在原地的老幺。 老幺吸了吸鼻子,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下。 原来是蝴蝶有意同刘家军合作,唯一的条件,便是事成之后,将沈忘活着交给她。 但变童当初同我们合作的条件,是不留活口,连同月山教一起,斩草除根。 这下,两人的条件相悖,这才形成了眼前的局面。 “蝴蝶姑娘留沈忘做什么?” 我疑惑开口。 蝴蝶没说话,连看我一眼都没有,依旧冷着脸,死死盯在变童稚嫩的脸上。 沉默之后,奉六小声道:“蝴蝶姑娘想为周戊报仇,不想让沈忘死的太轻松。”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变童嗤声。 听罢,我心下了然:原来根本原因,是变童没办法信任蝴蝶。 但这种主观想法引导结果的事,确实不太好解决。 思索一会儿,我试探性地看向蝴蝶:“左右你们彼此的初衷是一样的,蝴蝶姑娘,你何不将你的想法告诉变童大夫,也好让他安心些?” 蝴蝶闻声,瞬间冷笑一声:“我想做什么,我要做什么,用不着跟你们一一报备吧。” 这句话,惹得变童更为恼怒,一张小脸气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着火一般。 “是啊是啊!我也一点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留沈忘一命。 因为你是沈忘的走狗,自然要护主子周全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瞬间从我眼前闪过,直冲变童而去。 我惊出一身冷汗,再一眨眼,腾伯已经将那道寒光拦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场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腾伯才沉沉开口: “蝴蝶姑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若是谈不了,就请回吧。” 第510章 活阎王 第510章 活阎王 腾伯有些愠恼,冷峻的眼神,定定落在蝴蝶身上。 蝴蝶这才逐渐冷静下来,沉默许久,终于将蝴蝶刀,华丽地收进袖口。“我此番带着诚意前来,只是,这位变童大夫,好像很排斥我,这令我很是为难。” 变童听罢,冷哼一声:“蝴蝶姑娘怕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要沈忘死而已,并非有意针对你。” “我说了,”蝴蝶轻轻蹙眉:“我会叫沈忘生不如死,这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痛快?” 变童再次勾起嘲意:“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究竟是想折磨他,还是想救他?” “既然变童大夫心有狐疑,不如随蝴蝶一道同去,亲眼看看?” 我脱口而出。 “不行。” 下一秒,蝴蝶坚定拒绝。“我自有我的手段,但还不足以将它暴露人前。” “蝴蝶,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还是正如我们猜想,你根本就是沈忘派来的!!” 变童话音一落,在场一众刘家军,除腾伯和老五以外,纷纷摸向自己腰间的武器,好像蝴蝶的身份,早已板上钉钉。 “等等等等……都别冲动!!” 老五左右为难,一张颇为英气的脸,看上去苦兮兮的。 他本想再劝几句,一旁的老大似是早已忍耐许久,一把揪住老五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眼前:“老五!你此次归来,怎得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该不会被这女人迷住了吧?!” “大哥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老五的脸瞬间涨红,急迫否认着。 闻言,变童警觉地扫向老五,似要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只是盯了许久,变童都没能察觉异样,这才有些不甘地收回视线,继续盯向蝴蝶。 见场面已经到了十分混乱的地步,蝴蝶思索良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我有折磨男人的癖好,沈忘到我手里,绝不会好过。 你们若是依旧不信,你们大可以来个人试试我的手段,若是能抗住三日,我便依这小孩的,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此言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平静下来。 方才还羞红了耳朵根的老五,面上更是一脸菜色,像是被瞬间吸干一般。 老大憋笑憋得痛苦,堪堪松开紧攥衣襟的双手,将脸别到身后,肩头不由一颤一颤起来。 众人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尴尬。 这种事确实很私密,蝴蝶难得脸颊晕红,神情又无奈又懊恼。“我说过了,我要对沈忘做什么,用不着跟你们报备。 既能为周侍郎大人报仇,又能顺便满足自己的私欲,我何乐而不为?” 说完,蝴蝶似赌气一般,将头侧了过去。 如此,竟还能从她身上,瞧出些许娇憨。 众人沉默了许久许久,腾伯才终于破开微笑,重重拍在变童肩上。“既然是这样,我相信变童大夫会通融的。” 变童闻言,竟也没第一时间反驳,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声线平缓地开口:“只是这样的话,我依旧没办法信你。 只要留沈忘一命,他就有逃跑的可能,我不想冒这个险。” 此言一出,蝴蝶的眸间再次闪过杀意,她已经受够了变童的咄咄逼人。 这时,我脑内灵光一闪,有些激动道:“不如让变童大夫调配一种,能使人无法自如行动的药。 解药就放在变童大夫手里,如此,沈忘服过药,便不会再有逃跑的可能,蝴蝶姑娘……%¥@沈忘的时候,也会更加得心应手些,还不用担心他会不配合。 这样一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第511章 收集罪证 第511章 收集罪证 此番大声密谋,话题甚是诡异。 但最终,蝴蝶和变童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不得不说,我在想这些损招的时候,脑子还是挺灵活的。 “不愧是阮姑娘啊,这样好的主意,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老二喜笑颜开,但这笑里,总也夹杂着一抹调侃。 我别扭地挠了挠头,余光瞥见奉六的脸腾起红晕。 屋内气氛多有缓和,众人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只有老五还似一只呆头呆脑的笨鹅,傻傻伫立原地。 老大和老二强行憋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五的肩。 老五一下没站稳,栽了个踉跄。 “我们老五,恐是没戏了。” 两人说话声量很大,惹得蝴蝶蹙了眉。 我不知道蝴蝶知不知道老五对她有那方面的意思,许是知道,但并不在乎吧。 “好了,既然已经商定,咱们先着眼前。”腾伯单指叩了叩桌面:“蝴蝶姑娘的猜测若是成真,胡三块那些人,无论如何都要防着些。”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老五和蝴蝶,三日内收集所有有关胡三块的罪证。 既然要与卿澄谈判,没点诚意怎么能行。” 老五闻言,倏地回过神:“那我们岂不是,要再回一次冷峨山?” 腾伯摇头:“不必,胡三块的府邸,想必多少也留着一些。还有……蝴蝶姑娘方才提到的,山禾关柴县令,他的手里也必然留了日后用以保命的重要证据。 你们先去他们的府邸探查一番,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必久留。 总会露出马脚的。” 老五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蝴蝶。 蝴蝶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静静听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老五生怕被丢下一般,紧着随在身后,背影看上去好不拘谨,惹得老大老二再次暗笑。 “五弟,你可要当心些了。” 这样明目张胆地调侃,连反应最慢的老幺,都有些咂出味儿来。 “五哥对她……有意思……?” 这样一问,老大老二相继爆发出不知收敛的笑声。 …… 闻了在大理寺待了足足两日。 谭帼则先一步回行宫复命。 皇后得知此事,难掩欣喜之色,本想快些赶去崇安殿,却被鸢儿硬生生拦了下来。 “皇后娘娘,闻侍卫长此番没有跟谭侍卫一同回来,您去了也见不到,不如在凤仪宫等等消息,回头闻侍卫长回来,您再去崇安殿也不迟。” 皇后柳眉微蹙,急忙摇头:“不,本宫要去,本宫要从旁听听,他们此行可遇上了什么事。 否则本宫这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鸢儿自知再劝无果,只好从里屋取出外氅,替皇后细细围上。 步辇腿脚很快,不过半会儿的功夫,便停在了崇安殿前。 门口侍卫太监们,纷纷跪下见礼,却都被皇后急匆匆地摆手打发。 “参见皇后娘娘,谭侍卫此时正在殿内同皇上说话,还请皇后娘娘暂等片刻。” 闻言,皇后的目光始终落在殿门居中的位置,看上去急不可耐。“无妨,你只管通传便可。” 小太监为难地张了张嘴,却还是依着她的意思,快步钻入殿中。 半盏茶的功夫,小太监从里面钻了出来,毕恭毕敬将皇后迎了进去。 皇后这才和缓神色,搭着鸢儿的胳膊,故作矜持地迈过门槛。 第512章 不要打草惊蛇 第512章 不要打草惊蛇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略显空档的殿阁内,卿澄难得没穿素日会穿的蟒袍,而是挑了件藏红蜀锦长袍。料子上的绣花如朵朵绽开的金莲,与暗红的纹路,完美勾勒出上位者的雍容。 皇后对这件袍子印象不深,只在心里狐疑一瞬,便回过了神。 “皇上今日气色,看上甚好。 想来,定是谭侍卫带回了不少好消息。” 说着,皇后轻轻抬起眼尾,朝谭帼睨去。 谭帼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以表顺应。 卿澄摩挲着他最喜爱的檀木珠串,另一只手随意抚在腿面。“谭侍卫确实带回了好消息。 闻了心思细腻敏锐,巡察有功。此行竟在冷峨山山顶,发现了一处潜伏已久的山贼窝点。” 说着,卿澄突然突兀地冷笑一声,手中的檀木串也被捏的“咯吱”作响。 “胡三块,很好。” 他的神情陡然变得可怖,起码皇后从未见过他如眼前这般狰狞过。 “皇上。”皇后淡淡开口,“胡三块出身低贱,匪气早已扎根,即便皇上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就连他唯一的女儿,皇上也看在他能为朝圣效力的份上,纳入后宫身居高位。 他这般低劣的品性,应加以严惩,才可叫朝中众臣、百姓们安心。” 皇后此举,意在铲除前朝异己,和保后宫安稳。 若非短短数年内,胡三块就已将橄榄枝,递到了与叶木家屡屡相对的曹家。 虽然曹家明面上与胡三块仍保持着相当刻意的距离,但背地里,两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好在叶木家是朝圣大族,任谁也难轻易撼动。否则,早就被他们两家联手铲除,实在可恨至极。 也正因如此,皇后此番,才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丝毫不避讳一旁还有谭帼在场。 卿澄闻言,表现得十分赞同,本想当即下令,捉拿胡三块和柴县令,但犹豫之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不,不可。” 卿澄一下一下摇头。“眼下时局动荡,前有西阳沈忘,后有篡位谣言,朕不得不防。 如此,朕实难再盯着胡三块。 若是他在前朝外还有同伙,届时,朝圣可就不止腹背受敌了。” 皇后一听,柳眉轻蹙:“依皇上的意思……” 卿澄又想了想,随一拍桌子:“常廷玉,传朕旨意。 筱嫔胡氏,端赖柔嘉,承兆内闱,即日起,册为玉妃,迁居金玉阁。” 常廷玉不由一怔,而后才屈身领旨。 “……皇上,恕奴才愚笨,虽说这玉妃曾怀有龙子,但到底没……如今突然册封为妃,这……册封的理由……” 卿澄双眼微眯,眼中迸发出阴冷的光:“告诉她,朕已经将此事查清,她肚里那胎,是遭人暗害所失。 为表朕心怜惋叹、安抚之心,如此封她为妃。再着内务府的人,挑些金银玉器,赐给玉妃和她那……含辛茹苦的父亲罢。” 常廷玉了然垂首:“是,奴才遵命。” 出了殿门,谭帼紧着单膝叩地,头颅垂低:“皇上,是否要微臣潜入胡三块府邸探查一番。” “不,”卿澄果断抬手:“还不是时候。 像中郎将这样狡猾的人,来往书信多是已经焚毁殆尽。 更何况,朕曾有所耳闻,郎将府把守森严,那些个杂役家奴,各个儿精通武艺。 你若不幸被他们擒住,恐怕即便知道你是谁,也会装作不知道乱棍打死。 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第513章 烧 夜深,郎将府四四方方的院落,挂着顶大的月亮。 院中,黑乎乎的人影各个儿提着灯笼,有序的进进出出。 老五从蝴蝶身后缓缓探出头,“人可真多……” 不怪老五发出感叹。一个普普通通的郎将府,能有这样的人数把守,本身就不可思议。 毕竟每个官职的俸禄都是有定的,区区四品官,哪来那么多钱,雇这么多人? 蝴蝶静静扫视一圈,随后将目光落在院中角落的一处木质门房前:“那儿。” 老五顺着看去,端详一阵后,有些无奈:“蝴蝶姑娘,那儿虽隐蔽,但不出一米,就有人来回巡视。 从那进,如何可得?” 蝴蝶暗暗侧过眸子,似嘲讽般抬眉:“别叫他们发现不就好了。” 撂下这句,再一眨眼,蝴蝶已经闪身出现在门房前的柴垛后面。 老五顿时惊出冷汗。倒不是多担心蝴蝶的安危,而是焦虑自己该如何跟上。 眼见蝴蝶已经找准杂役背身的时机,开始撬锁。 老五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路滑稽地蹑手蹑脚,从容易乱响的屋檐上一跃而下,随如磁铁般,紧贴在蝴蝶身侧。 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粗喘,蝴蝶莫名勾起笑意。正当她忍不住想调侃两句时,那名杂役突然转过身,一眼就看到杵在门前鬼鬼祟祟的两人。 “来……!!” “人”字还没出口,杂役转眼便倒在人工铺设的鹅卵石地上。 这声闷响,必然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好在蝴蝶眼疾手快,将那人单手拖进柴火垛后,静静听着几枚由远至近的脚步。 “你们也听到了?” “听到了。” “可没见什么异样啊。” “许是仓库的面袋子掉了。” “有可能,可能还是老鼠弄掉的。” 几人说着说着,话题莫名其妙转到了‘老鼠更爱吃面,还是更爱吃米’上。 趁着几人一边说,一边回身朝自己来时的位置踱步。蝴蝶手上暗暗一用力,将门上的锁徒手捏变形。 锁栓被挤压弹出,在蝴蝶手心悄无声息。 蝴蝶朝老五使出眼色,先一步闪进门内。 老五顾不得惊讶那锁,紧跟着蝴蝶钻了进去。 门内是直通内阁的山水廊。大小与方院无二,但把守的人数,却多了一倍。 “看来这胡三块内阁里,果真有秘密。” 老五叹声。“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蝴蝶借着铺洒下来的月光,和院中亮起的密密麻麻的光点,难得露出苦恼之色。 不等老五再次开口,蝴蝶倏地窜上墙沿,又无声无息地跳上屋顶。眨眼的功夫,她就隐入了黑夜当中。 老五瞠目结舌,一切都太过突然,又太过行云流水。 他不由在心里估量起,蝴蝶和画本子上的‘江湖上第一高手’,究竟谁更厉害。 当他再次回过神,蝴蝶已经重新站在眼前,好像从未离开过那般。 “我有一计,但需要你做点牺牲。” “啊?” 老五干巴巴地发出一声疑惑,下一秒,手中就多出了个火折子。 “烧。” 蝴蝶半垂着眸子,漫不经心的说。 第514章 起火 老五怔愣数秒,抓着那枚火折茫然无措:“……太冒险了吧。” 蝴蝶懒懒瞥了他一眼:“你也看到了,内阁里外,到处都有家奴巡视。 不烧,不烧如何掩人耳目潜进去?” 老五哑然,蝴蝶这招,目前来看确实是最优解。 “好,我去。” 老五紧紧抓着火折子,颇为坚定地点了点头。 蝴蝶神色渐缓,单手轻抚在老五的肩头,另一只手朝院西指了过去:“看到那间暗着灯的厢房了吗? 就烧那儿。” 老五投去目光:“那儿是哪儿?” “书房,旁边那间小一点的,是仓库。” 老五大惊:“烧书房?万一胡三块把有价值的书信,全藏在书房里,我们岂不是把线索也毁了?” 蝴蝶顿时摆出一副看傻子地表情:“你真觉得,胡三块会看书?他连字都不识。 更何况,我早在之前就已经摸清了他的习惯。相信我,那种书信他绝不会放在自己都不怎去的地方。 倒是那间紧邻着的仓库,你要确保它里外都烧透。 那里面,藏了不少掳来的金银玉器。 也正因如此,凭胡三块爱财如命的性子,必然会亲自赶去救火。” 老五听罢,心觉诧异:“那为何不直接烧仓库?” 蝴蝶再次不耐,暗暗发出一声“啧”。“书房里全是易燃物,位置又紧邻仓库。 火势长得越快,我们得手的几率就越高。” 说完,蝴蝶再也没耐心继续解释下去,只摆了摆手,示意老五赶快行动。 老五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不远处的一团阴影里。 蝴蝶立马动身,如鬼魅一般,穿过冗长的庭廊,而后跃上房檐,将耳朵紧贴在最容易传音的木饰上。 普通人此举,必然听不到什么。但蝴蝶不一样,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杀手出身,听力和视力好的出奇。 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动静愈发清晰。 胡三块好像在同谁说话。 “柴宝言这头蠢猪!!不是说了别给老子传信吗?!怎么老子刚消停没几日,信就送来了?!” 胡三块恶狠狠地捏着信,硬生生将那封书信捏成了腐竹。 “胡大人,您别动气,放火烧山历来都是重罪,柴大人恐是一时慌了神,这才……” “这种事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办?还巴巴敢来问老子!!老子又不是他爹他妈!!” 胡三块明显动了肝火,下一秒,那根‘腐竹’便出现在仆从的脸上。 “之前不是让你们在信上提过了,有事我会给他们去信,但别给我来信,你们到底提了没有?!” “提了提了,绝对提了的!”仆从面露惊色,熟练地跪倒在地。“柴大人……许是吓得忘了……” “蠢货!!!” 这一声暴喝,蝴蝶听得格外清楚。 “现在朝中,处处都有鳖货等着抓老子的错处。 若是被那帮货色知道,老子跟柴宝言老往密切……不,有过来往,那都是要引黄毛皇帝疑心的。” “胡大人,会不会多虑了? 皇上今儿个才刚封了咱家小姐为妃,这哪里是想挑您的错处?这分明是要给您好处了!” 说着,仆从贼眉鼠眼地观察着胡三块的脸色,见他神情大有缓和之意,仆从才敢用膝盖,缓缓朝前挪去:“虽说朝廷规矩,剿匪不能与当地官府县令直接来往,只能通过六山营相互配合。 但凡事总有例外,更何况皇帝眼下,可是实打实给了咱家小姐升了位份。 奴才想,即便递信一事,当真着了皇帝的耳朵,皇帝也会体谅您理解您,谁叫您是他的岳丈大人呢。” “哼……”胡三块听这几句,面色都红润不少,“行了,起来吧。 你去给柴宝言去封信,就说虎头寨被剿,人质逃了,让他想尽办法,把冷峨山起火一事,栽在那些人身上。” 不等仆从领命,突然,内阁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不,不好了!!院西起火了!!” 第515章 胡三块大怒 蝴蝶耳内顿时安静下来。 数秒之后,屋内才突然传来一连串杂乱无措地脚步声。 “快快快快去救火!!!” 紧接着,脚步声消失在远处,蝴蝶这才将头移开,隔着翘起的房脊,朝院中瞥去。 内阁院中的人,被调走大半赶去帮忙。想来仓库中的那些宝物,胡三块实在喜欢的紧。 趁着院中零星几人,纷纷紧张地朝火光处眺望时,蝴蝶仿佛一阵看不见摸不着地的青烟,神不知鬼不觉溜进了内阁。 刚一进门,她便注意到了那条被攥成‘腐竹’的信纸。 虽然胡三块聪明,但看来这次是真急了,连这种‘尾巴’都能露出来。 不过爱财如命的人这般,倒也合理。恐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和那堆金银玉器比起来,也得靠边站。 蝴蝶暗暗一笑,将信纸展开,确认了里面的内容,而后揣进了一紧。 因着对这类‘业务’已经相当熟练。她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便将内阁搜了大半。 其中最有价值的,便是藏在三排瓷器后,足有厚厚一沓的,与各官各府之间的收据税据。 里面涉及的金额,就是朝圣国最有钱的商贾看了,眼睛都会瞪三瞪。 可见这胡三块,胃口得有多大。 临近收尾时,蝴蝶又看了眼远处散出的火光。 已经到了肉眼难见的地步。火快灭了,她得抓紧时间。 当内阁外再次响起脚步,蝴蝶早已带着胡三块的罪证,稳稳落在郎将府外墙的一处尾巷内。 满脸黑灰的老五,早已等在外面。 两人一个狼狈不堪,一个云淡风轻,画面却出人意料的和谐。 “得手了?” 老五咧开嘴笑了笑。 蝴蝶稍稍扬起眉尾,答案不言而喻。 “得嘞,”老五撑着腿,从地上站起:“走吧,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朝尾巷外缓缓踱去。 …… “东西呢。” 胡三块双手攥拳,不自然的垂在身侧。“老子问你们东西呢!!” 眼前跪成一片的家奴们,各个儿缩着脖,颤着肩,像一只只待宰的王八。 得不到任何回应,胡三块恼怒异常,一把将挂在墙上的狼牙棒抽出,照着眼前最近之人的脑袋,铆足了劲就是一下。 那人死的干脆,却并不怎么好看。 脑浆碎肉崩了一地,无差别溅在墙上、地上,周围人的脸上、身上。 胆子小的,此时眼里和裆里,早已落下泪来;胆子大的,也难挨这样一遭,纷纷绝望求饶。 胡三块整张脸几乎拧成一根粗糙的麻绳,他端详起狼牙棒上挂着的血浆和碎肉,脑海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有几名家奴,已经快要哭晕过去。胡三块才似恍然,似泄愤般,从牙缝里嚼出三个字:“是卿澄……?” 怯生生候在一旁的仆从听罢,脸上也顿时摆出笃定:“是!!一定是皇帝!!一定是他!! 他先假意封赏了您和小姐,捧杀之意不言而喻啊!!” 此时的胡三块虽然早就没了理智可言,但却仍心有狐疑。“不……也有可能不是他,老子不能不打自招。” “不是皇帝还会是谁!?胡大人,您可不能……不能坐以待毙啊!!” “闭,上,嘴。” 胡三块被吵嚷的烦了,狼牙棒捏得“咯吱”作响。 仆从立马闭了嘴,像内阁内众多‘王八’一样,可怜兮兮地退到一边。 沉默之后,胡三块有些询问意味道:“会不会……是那些人干的?” 仆从不敢再接茬,直到胡三块像老虎一般,猛地侧头瞪向他,他才赶忙开口:“胡大人英明……” 得了回应,但胡三块还是不敢就此笃定。因为其中的可能性太多,除了皇帝和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前朝中,也不是没有人有这样的心思。 “操他娘的!!操他娘的!!” 胡三块只觉烦躁不已,干脆挥起狼牙棒,将身后的方桌砸了个稀巴烂。 内阁一片狼藉之后,胡三块顺手将狼牙棒丢给一旁的仆从,而后嘶哑着声线,道: “走,去山禾关!” 第516章 绝世好老板 仆从无措地拎着手里黏糊糊的狼牙棒一端,刚想招呼下面的人套马备车,却又突然像是被定住一般,呆呆站住了脚。 “还不去?!” 胡三块眼下正激恼着,见仆从没了动作,顿时火上心头,抬脚就要踹过去。 仆从不敢躲,生生挨了一脚后,赶忙跪地道:“胡大人息怒!奴才只是突然想到,若是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山禾关,若是皇上认定您是畏罪潜逃……” “你以为老子和你一样傻?!”胡三块怒喝。“若不是他授意的,老子便说家宅被毁,先随便找处地方落脚,等府里修缮妥当再回来。 若这一切,当真是那毛娃娃的意思,老子就干脆跟他撕破脸! 左右眼下起码有两拨势力,对朝圣的皇帝之位虎视眈眈。大不了,老子投到西阳国沈忘麾下,还不信拿捏不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仆从听罢,再无其他话可说,连连溜须之后,招呼下人准备出发。 卿澄很快就听说郎将府失火,胡三块举家迁移一事。 “纵火之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常廷玉点头,将行宫外递来的消息转述给了卿澄。 “听说是郎将府府中,一个负责看火的家奴,不小心点着了堆在院西一角的散酒,那酒紧邻库房,库房旁边又是书斋,这才不幸从小火变成大火,将院西烧了个干净。” 卿澄垂眸想了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又察觉不出哪里不对。 过了许久,卿澄开口:“你可知,他要暂时迁去哪里?” “回皇上,据说胡大人是要迁去,当初在冷峨山剿匪时,暂住的一处府邸。” “朕知道了。” 卿澄果断应声,“告诉他,修葺郎将府的银子,直接走官库便行。” 闻言,常廷玉惊异抬眸:“皇上?这……会不会太抬举胡大人了?” “抬举什么,他是玉妃的生父,又是剿匪的一把好手。 一点银两罢了,朕出了又何妨?” 常廷玉愈发摸不透卿澄的意思了。 “皇上是想……暂时安抚胡大人?” 卿澄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淡淡道:“整件事说不好是胡三块自导自演,只是找个由头去山禾关罢了。 但也保不齐,是有人故意为之。如此,难保胡三块不会疑心朕,误以为此事是得了朕授意。 朕这样做,也不过是稳住他罢。” “只是,如果纵火一事,并非胡三块自导自演,也不是朕有心授意,那还会有谁呢? 这人冒险潜入郎将府,单单只是为了纵火这么简单吗?” 两人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直觉告诉他们,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 蝴蝶和老五吃过饭,紧着回去向奉六腾伯复命。 当老五将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同两人道明之后,腾伯愈发满意这个看似瘦弱,实则能力超群的女子。 看着眼前桌案上摆放着的厚厚一沓罪证,腾伯毫不吝啬的夸赞着蝴蝶随机应变的能力。 蝴蝶表情始终淡淡,并没有因为几句夸赞,而漾起笑意。仿佛在她眼里,这点小事,压根不值得被大张旗鼓的赞扬。 旁听的我,也不由得对眼前女子投去欣赏之色。 能力强,还不会讨人厌的盲目邀功,想来是个人都会喜欢吧!! “蝴蝶姑娘,除了沈忘,你可还想要些别的?” 几人说话间隙,我好奇地看向她。 蝴蝶先是朝我睨了一眼,而后果断道:“一栋新宅子。” 我确实没想到蝴蝶会想要这个,怔愣数秒,又问:“地段可有喜好?” 蝴蝶再次果断道:“覆县花水街、瑕玉关紧邻瑕玉湖边、国城东郊万柳院辰桥旁,都可。” 这样的答案更是令我没想到。 坐在一旁的老五,却突然格外激动:“我我,我也喜欢瑕玉湖!瑕玉湖那儿风景好,路边栽的全是柳……” 说了一半,老五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急迫,这才猛地将红透了的脸垂了下去。 气氛有些尴尬,奉六却赫然开口:“这几处地方都好。” 说完,奉六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出了三张千两面额的银票,用五根手指的指腹,将其郑重其事地推到蝴蝶面前:“蝴蝶姑娘行事果敢,我们一众刘家军都十分欣赏蝴蝶姑娘的能力。 这银票你且收好,权当是本家主的一点心意罢。” 第517章 天降证据 蝴蝶看了看眼前的银票,又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看面前端坐的男人。 沉默数秒,她将银票整齐对折,收进衣襟。 “多谢。” 奉六此举,我是十分赞成的。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尽早让蝴蝶得到实打实的好处,后续她才能不留余力的为刘家军做事。 不过他冷不丁给蝴蝶发钱,想来是因我冷不丁谈起这个话题。 奉六还以为我是在暗示他什么。 “之后有劳蝴蝶姑娘了。” 奉六笑意浅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蝴蝶自然颔首,眼中也难得露出情绪。 我原以为,这些东西会暂时放在腾伯手里,没想到,腾伯转手将厚厚一沓收据,塞给了老五。 “郎将府失火,胡三块必会多思,也一定会做好防备。 趁还不算晚,将这些东西交给卿澄,有了证据,解决胡三块就容易多了。” 奉六闻言,双眼微微睁大:“腾伯您是想……借刀杀人?” 腾伯笑得不言而喻。 “沈忘还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能借卿澄之手解决掉一个敌人,可再好不过。 老五,你主意多,人脉广,尽快将这些东西递到朝圣行宫里去。” “是,五儿知道了。” 老五回答地干脆,将收据收好便转身出了门。 次日一早,正准备从大理寺出来,回行宫复命的闻了,莫名其妙收到了一个用灰布扎成的布袋。 为什么说是‘莫名其妙’呢? 因为这包东西,是一个‘凑巧’路过大理寺门前,一副佃农打扮的男人,硬生生塞给他的。 闻了接连两日没怎么合眼,这会儿正双眼发晕脚发软,反应远不如从前灵敏。愣是捧着那个布袋怔愣了好半晌,才猛地想起要叫住人家。 “诶诶”两声过后,那佃农如鬼魅般消失在来往行人中。只留闻了呆若木鸡地站定在原地。 回过神,他重新打量起手中的灰布袋,而后不自觉用指腹捏了捏,这手感和声音,像是纸张。 这下闻了更纳闷了。 没多想,闻了探出食指,将布袋的收口朝外拉扯,里面白花花一沓淡黄色的收据,贺然映入眼帘。 “上面有字?” 粗略一看,闻了还以为是银票,却又见上面没有银票特有的印花和紫章,心头更为困惑。 直到他捻出一张,细细看去,闻了的双眉顿时如麻绳般纠结在一起。 随着闻了一张张看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将那沓纸看完。 胡三块这已经不是贪的问题了,他这是明晃晃的,无休止的从国库里掏钱!! 连带着柴宝言、曹文倏、康末等朝中要员,这是要合伙把朝圣搬空啊!!! 容不得纠结那佃农的身份,闻了快马加鞭,当即赶去了崇安殿,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向卿澄细述。 虽然对胡三块这厮,卿澄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亲眼看过这一张张数额惊人的,终于还是砸了龙桌上的砚台。 “朕本想按兵不动,留他胡三块再多活几日。 呵……天不怜眷,让你要命的把柄,落在朕的手上……” 第518章 来龙去脉 “玉妃娘娘,您可快歇歇吧,这册封的封贴,您已经接连看了几日了~” 明烛嗔怪揶揄着,眉眼尽显宠溺。 玉妃也终于似下定决心,将那蓝金交织的卷贴,悻悻放回了桌面。“你怎的能懂这种感觉呢? 有句古话说得好……嗯……怎么说的来着? 诶罢了罢了,反正本宫就是开心,又惊又喜的开心。” 明烛连连点头附和:“玉妃娘娘有福星庇佑,自然能化险为夷,奴婢打心眼里替娘娘您高兴……” 话说一半,明烛突然敛住神色,有些担忧地睨向玉妃:“……只是郎将府失火,这火起的蹊跷,需不需要奴婢递信出去问问?” 玉妃转了转眼珠,思索半晌道:“不必,父亲有自己的考量。本宫位处深宫,外面的事不甚清楚,贸然开口只会影响父亲的判断。 左右还有曹家撑腰,若此事真有蹊跷,父亲和曹伯伯一定能查出来。” …… 鸡鸣三声,老五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此时的奉六才将将要睡下,听闻老五回来,才又紧着从榻上翻坐起来,赶去了腾伯所在地卧房。 我也被腾伯请了去,虽不知是何用意,但总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刚一进门,我便看到老五和蝴蝶,并排坐在圆桌前。 听闻声响,老五回头朝我看来,蝴蝶则一动不动,纤瘦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孤寂。 “回来了。” 我礼貌寒暄。 老五默默点头,将脑袋转了回去。 “老五,事情办的如何?” “顺利完成,想来这会儿,卿澄已经看过那些收据了。” 老五胸有成竹,微微昂起头。 “你如何能这样轻易的将东西递到行宫? 难不成你在宫里有熟识的人?” 蝴蝶有些好奇,但也不是太好奇,更像是随口一问。 老五立马来了兴致,颇显激动的同蝴蝶解释:“不需要在行宫认识什么人,只要把东西交到对的人的手里便行了。” 蝴蝶微微蹙眉,试图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老五难得多出这么多耐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地同我们说了: “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道上自然认识些人。 刚巧我认识一个之前在大理寺当过几年差,后来傍上朱家六小姐做倒插门的朋友。 他虽然不当差很久了,但比谁都清楚大理寺内部的消息。 他跟我说,卿澄有个的左右手,这几日在大理寺办事,目前事情办的七七八八,这两日就要走。 我一听,既是卿澄的左右手,那借他的手递东西不正正好好? 于是啊,我就又找了个老相识帮我守着点。本想还要个两三日才能办妥,结果今儿一早,那人就从大理寺出来了。” 老五说的眉飞色舞,我们一众人等,也都迎合着不停点头。 老五好似得了什么夸奖一般,更加欣喜地咧开了嘴。 “怎么样?我老五是不是很厉害?” 一众刘家军都被老五这副从未见过的臭屁模样惊了一惊,转而像见鬼似的盯着他。 结果,人家压根不是跟兄弟几个在邀功,而是脸上带笑,眼神拉丝地看着一旁冷脸的蝴蝶。 老幺接受不了自己的五哥这般,仿佛换了个人。 怔愣之后,他连连哀叹,背着手踱出了屋。 第519章 胡三块落网 这段小插曲使得屋内气氛颇为暧昧。 但大家都看出了“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便也不好起两人的哄。 “这事儿办的倒快,你先回去吧。” 腾伯打断了老五的情意绵绵,沉声开口。 老五也恍惚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敛住神色,定定点了点头。 “五儿先下去了。” 兄弟几人见状,也纷纷告离,随老五出了卧房。 屋内瞬间只剩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有些尴尬。 末了,腾伯先道:“若是真如老五所预料的那样,卿澄之后两日,定会有所动作。 他也很清楚朝圣目前腹背受敌,若是任由胡三块肆意妄为,只会令朝圣陷入危难之中。 所以,等胡三块一事尘埃落定,咱们就必须尽快有所行动。 届时,我想请阮姑娘出面,替我们传这个信。” 闻言,我猛地愣住神,而后不经意间瞥向对面的奉六。 看他的表情,这个安排他也是刚刚得知。 “腾伯,真的要这样吗?” 奉六脸上写满了顾虑,生怕我出现在卿澄面前,会被他再次软禁。 腾伯不加任何犹豫,笃定的点了点头:“与其被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裹挟谈判,不如先请阮姑娘为我们游说两句。、 即便卿澄再是不肯,也断不会拿您怎么样。” 腾伯说得理所当然,显然对此事很有信心。 我其实无所谓的,有些话,我也早想跟卿澄摆在台面上来说。 这样,对我们三人都好。 …… 卿澄动作很快,在看过胡三块那么多罪证之后,立马调遣人马,次日便将路上的胡三块截了下来。 胡三块大有不降之意,被闻了以‘忤逆圣上’之名,生生砍掉了一只手。 将其押回朝圣行宫时,玉妃才终于收到消息。 本想出面替父亲求情,却在宫门前,被常廷玉拦下,逼着跪接圣旨: 储殷宫胡氏,为虎作伥,欺君罔上,行事不检,随褫夺封号,降为庶人,移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这封圣旨,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玉妃这个位置,她明明才坐了不过几日,眨眼的功夫,便什么都没有了。 几乎在常廷玉宣读完的瞬间,她就彻彻底底晕死过去。 地砖阴凉彻骨,却无一人搀扶,无一人理会。就连昔日最亲近的贴身宫女明烛,一夕之间,也变得仿佛从未认识过倒在眼前之人。 实在叫人唏嘘。 之后,在长达两日的严刑逼问之下,胡三块松了口,将部分有过来往,却无书面凭据的同伙,给供了出来。 涉及人数之多,范围之广,实在令卿澄后怕。 怪不得朝圣国库近年连连亏空,原是有这些个吸人骨髓的蛀虫从中作梗。 卿澄气得紧,也难再顾全所谓老臣的颜面,大手一挥,将曾与胡三块有所勾结的党羽,一一铲除,且三代不可为官。 此举,无疑是动了朝圣历来交错的根基。 加之‘易主’流言的推波助澜,有接近一半的人,都开始有意针对卿澄‘不清不楚’的身份。 卿澄本想破罐破摔,将那些叫嚣最凶的,顺手处置了。 却在与几名心腹商议后,堪堪作罢。 若是动了,朝中一时便会无人可用,再纳再招,短时间内,那些新人儿也难有用武之处。 但卿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接连数日,无休无止的忧思中,病倒了。 第520章 最终走向 朝圣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因卿澄一病不起,原本极力扼制住的‘易主’流言,也再次在宫人们口中,渐渐冒出了头。 在外得知这个消息的白芷玉,当日便急匆匆地跑来寻我。 她眼角红得可怕,眼皮也高高肿起。与她四目相对时,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她,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酥酥,求你让我回去见他!” 我从未见过白芷玉这样卑微,整个人仿佛碎成了片。 只是当时,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你要见谁?” 我赶忙将手中看了一半的《孟春江》撂在桌上,快步走去将她从地上搀起。 白芷玉哭得不行,断断续续将卿澄重病,已经卧床不起一事,告予了我。 闻言,我也有些惊讶。 这才刚抓了胡三块,还没行刑,怎么他先病倒了? 正当我准备问问腾伯知不知道此事,卧房的门突然被人叩响。 我安抚好白芷玉后,跑去开门。 “腾伯?” 我有些惊讶,而后紧着便道:“我正好要去找您,快请进来。” 说着,我让开身子,转身替他倒了杯茶。 白芷玉侧在桌边,匆忙用袖口擦拭着眼角的泪。只是抽泣声仍断断续续的,听着叫人心疼。 腾伯没说话,只静静地睨了她一眼,而后顺势落座在圆桌另一侧。 “阮姑娘,你准备找我,可是为着卿澄一事?” 白芷玉听罢,立马抬起头,满眼期待的望向腾伯。 “您知道了?” 我将盛满茶汤的茶杯,缓缓搁在他手边。 腾伯了然颔首:“自然。” 沉默数秒,我重新坐回位置上,义正严辞地看向他:“您这次找我,可是与卿澄的事有关?” 腾伯稍稍抬眼,再次点了点头:“不错。 先前我不是说了,等待时机成熟,需要您出面,将我们的意思传达给卿澄。 如今他一病不起,想来是因胡三块之事,引得前朝大乱,一时气急,才扛不住病倒了。” 说罢,腾伯将茶汤一寸寸送入口中。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虽然这个走向,我们之前并未预料过。 但勉强也算个机会。” 后知后觉间,白芷玉有些咂出味儿来。只见她猛地从圆凳上站起,恶狠狠地瞪向腾伯:“你们难不成是想趁火打劫!!?” 腾伯淡淡斜去目光,只看着,没说话。 我急忙出面,安抚白芷玉的情绪,而后有些为难看向腾伯:“眼下卿澄状况不好,我虽不喜他,却也不想趁人之危。 若是被他得知你们的目的,只怕他的病情会加重。 ……这种事,我做不到。” 腾伯转过目光,盯瞧我良久,而后突然破出笑意,朝我们二人上下摆了摆手。“两位姑娘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先将你们送回朝圣行宫,待卿澄身体状况好一些,再告予他也不迟。 眼下前朝乱成一锅粥,林亲王也还没有回来,卿澄需要人手需要的紧,一时没有别的办法。 或许等事态更为严重的时候,卿澄心累,会主动让位也不一定呢。” 腾伯将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早已料定事态的最终走向。 我既是刘家军一派,自然不会做出背刺之事。当下选择回行宫,我也觉得甚好。 就是不为卿澄,也为了云梨和醉意。 前朝大乱,后宫又如何能安宁? 我想,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第521章 答应我 我和白芷玉简单商量之后,决定明日一早启程回行宫。 为着后面的计划,只单单我们两人回去不大可取。于是腾伯决定,由老大陪同我们二人,也好让卿澄尽量削减对刘家军的敌意。 这晚,白芷玉显得很兴奋,却又能从中窥出丝丝紧张的情绪。 “万一……万一卿澄不想看见我……万一得知我父亲还活着……怎么办酥酥,我好怕……” 白芷玉语无伦次,隔着幽暗的橘黄色烛光,她的眼角再次布满晶莹的,点着暖色的泪光。 我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轻声安抚道:“不会不想见你的,你当初被沈忘掳走,他很焦急,很怕你会出事。 至于你父亲……卿澄暂时不会知道你父亲跟我们在一起,往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安抚过后,我没有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将她半推半就地拢到榻上,又耐心替她掖好了被子。“嘘嘘,睡吧,明日一早,你会看到你想要的答案。” 白芷玉唇瓣紧抿,许久才好不可怜地点了点头。 “酥酥,谢谢你。” 我眨了眨眼,冲她轻轻一笑。“朋友不必言谢。” 安顿好白芷玉,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卧房。 没想房门一开,我看到了一抹孤寂的背影。 这背影我再熟悉不过,便也没出言询问,只静静走去他身侧。 “还不睡?” 我顺手将桌上的油灯,朝远处挪了挪,随略显无奈地俯视向他。 奉六俊俏的脸,被烛火映的通红,但神情愈发凝重,像是在沉思什么。 良久,奉六突然看向我:“一定要回去么?” 闻言,我有些不解:“这不是大家都商量好的事?” 奉六暗暗咬唇:“我不愿意。” 我再次蹙起眉头:“你在闹小孩子脾气。” 这句话仿佛戳到了奉六的痛处,他猛地站起身,义正严辞地睨向我:“是,我承认,但我就是不愿意再次眼睁睁看你回到卿澄身边!!我不愿意!!” 奉六对这件事有阴影,毕竟当初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卿澄却突然现身,将我强行带了回去。 所以我可以理解他此番‘任性’,不过是恐惧再次失去我。 想清楚之后,我很快平复自己的情绪,将他的手牢牢叩在掌心。“为了更久远的将来,我必须回去。 你一定懂这个道理的对吗?” 奉六红着眼,与我四目相对。 许久之后,他突然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用下巴一下一下蹭着我的头顶。 “壹壹……壹壹……” 这样亲昵低沉地呢喃,将我平静如湖水的心,激起阵阵涟漪。 我顺势反搂住他,学着他,一声一声给予回应。 我们就这样相拥了好一会儿,我才先一步放开手:“回去休息吧,我不会有事的。” 奉六依旧不肯放手,要不是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许是会一直环着我,直到天明。 “答应我,壹壹,答应我。” 奉六认真端详着我的脸,神情是前所未有地严肃。 “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你会一直陪在我身侧,永远。” 我心虚地侧了侧头,而后才逼着自己正视向他。 “嗯,我答应你。” 第522章 许久不见 次日,鸡鸣三声之后。 我、 白芷玉,还有老二,我们三人驾着马车,缓缓停在行宫宏伟的坎门前。 守卫们纷纷提起警觉,举着手中的长矛,一步步朝马车走来。 “何人!?” 马车外充当车夫的老二,不动声色地从车上跳下,对着几名守卫礼貌作礼。“有劳几位通传一声,两位娘娘回宫了。” 一听这话,守卫们顿时停住脚,不可思议又满是狐疑的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老二淡然笑过,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守卫们这才揣着警觉,单手挑开薄薄一层轿帘。 我和白芷玉齐刷刷侧过眸子,那守卫一惊,连忙放下轿帘连撤几步,携一众守卫朝马车行礼:“恭迎酥妃娘娘回宫!” 车厢内的白芷玉并没有从他们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尊称,一时摆了脸色,随后又黯然地垂下眸子。 想来她应是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实在难以定义,既是从前的粟妃,又是被贬去东宜山守孝的白氏,如此模棱两可,守卫们为难亦是自然。 我察觉出了她失落的神情,不动声色地握住她抚在腿面上的右手。 她缓缓抬头看向我,随即露出一抹伤感地笑意。 之后,我隔着帘子,平静开口:“不必拘礼,有劳各位放行。” 守卫们连连应声,将坎门的大门缓缓敞开,并着一人紧着将这个消息,报到崇安殿去。 直到我们越过最后一道午门,许久不见的常廷玉终于匆匆现身。 看到我们,他当即露出肉眼可见地委屈神色,大有欲哭无泪之势。 “奴才……奴才可算把您二位盼回来了……” 常廷玉第一次如此失规矩,下一秒又紧着按照宫规,向我和白芷玉行礼问安。 想来卿澄的病,已经严重到连常廷玉都火烧眉毛地程度。 我牵着白芷玉迈下马车。 常廷玉见我们二人,行为如此亲昵,顿时惊得睁大眼睛,似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过他并未直白点出,只由衷感叹道:“若是皇上看到二位娘娘如今冰释前嫌,一定会很欣慰的。” 白芷玉淡淡一笑。 情况紧急,耽误不得,常廷玉紧着便要将我们往崇安殿迎,却不想没走出多远,皇后和莲妃也闻声前来,神色满是难掩的激动。 远远地,莲妃朝我用力挥手。 我也浮夸地学着她的样子,努力招了回去。 直到我们四人的步辇相会,醉意才猛地止住动作,狐疑打量向白芷玉。 “酥酥,你怎么会跟她一起回来?” 醉意一如往常般直白,看向白芷玉时,眼神写满了敌意。 白芷玉早没了与人针锋相对的心性,只静静垂眸,避开了醉意投射来的目光。 我赶忙出言安抚:“这一路上,我和芷玉受了不少苦,早已冰释前嫌,既往不咎。 现在她同你们一样,是我的朋友,珍贵的朋友。” 闻言,皇后和醉意再次齐刷刷看向白芷玉。 片刻,皇后才开口:“你们先同本宫和莲妃,去崇安殿请安吧。 这事儿可耽误不得。” 我点头,示意常廷玉继续赶路。 我们四人这才两两并排,重新往崇安殿赶去。 第523章 醉意的质问 “酥酥,你到底是如何从那吃人不见血的西阳国逃出来的? 想来一定受了不少磋磨吧? 你都不知道,我在这四角天地有多想你……云梨也是如此,我们都盼着你能早些回来……” 一路上,醉意吱吱呀呀个不停。 皇后出言提醒了多回,她听过就忘,依旧追着我问东问西。 皇后便也没再开口,只示意轿官将步程加快。 好不容易到了崇安殿前,常廷玉撒丫子跑进去向卿澄传话。我们四人便只得候在门前,八目相对。 沉默了一会儿,醉意突然直直看向白芷玉:“你是真心的吗?” 闻言,我们三人都有些一怔。 “莲妃此言何意?” 白芷玉愠怒的蹙了眉头:“我听不懂。” 醉意神色不变,依旧带有质问意味地开口:“本宫说你,待酥酥,是真心的吗?” 一句话,使得白芷玉的脸一阵青紫。憋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吐不出。 “醉意,你瞧你,话又说哪去了?”我嗔怪着牵住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醉意且信芷玉一回吧,这一路上我们相互扶持,若是她真有心害我,我早就回不来了。 给酥酥一个面子,以平常心看待芷玉吧?” 醉意垮着脸,纠结地“哎呀”一声,而后才反牵住我,目光似刀似箭一般,射向一旁的白芷玉:“我是怕你又被她蒙骗了,你忘了?去年她还假意与你和好,助你逃离宫闱,结果呢? 人性是最难改变的,酥酥,你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才会屡遭陷害。” “醉意。”皇后立马出言,声线严肃异常。“你如此咄咄逼人,倒叫酥妃难做。 向酥妃和白氏道歉。” 此言一出,醉意立马瞪大眼睛:“我不! 向酥酥道歉可以,向她?我不!” 眼看彼此的气氛愈发凝重,白芷玉淡淡开口:“不必同我道歉,原是我作下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莲妃待我如此,亦是情理之中。” “就是。” 醉意翻着白眼,轻声附和。 我自然理解莲妃护友心切,加之心性使然,从小到大都在无尽的宠溺和娇惯中长大,多少任性了些。所以我并不打算苛责她。 但我也担心这样,会伤了白芷玉的心,一时有些为难。 “醉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还是要同芷玉道歉。 此番,是你不对。” 我说的颇为义正严辞,醉意怕我真的生气,这才扭捏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撂下一句“抱歉”。 倒是也巧。醉意道过歉之后,崇安殿大门紧着敞开,常廷玉勾着背,伫立在门槛之后。 “酥妃娘娘、粟妃娘娘,皇上请两位娘娘进去。” “皇上醒了?” 白芷玉迫不及待上前一步。 常廷玉笑意温和:“皇上自打听闻两位娘娘回宫的消息,就再没合过眼呐。” 笑完,常廷玉让开身:“两位娘娘,请吧。” 白芷玉急切地朝殿中迈去,我这才紧随而后。 “酥酥,我和云梨就在侧殿等你!” 醉意再次浮夸地同我招呼,我难掩笑意地点了点头。 第524章 病入膏肓 踱入内阁,隔着金色的、绣有橘红色龙纹的纱帐,卿澄的身影就那么单薄的斜在立柱上,头好似千斤般重,只能微微抬起,却做不到往常昂首挺胸。 白芷玉险些当场飚出泪来,从前遭遇过得种种委屈,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为着场合一忍再忍,却还是落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子,而后又慌忙支起袖角,局促地擦拭起来。 “皇上……澄哥哥……” 白芷玉忍不住轻唤他,卿澄这才做出点动静——费力地抬起右臂,重重敲了敲一旁实心的立柱。 见状,我同白芷玉不禁对看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迟疑。 常廷玉届时开口,神情似有难言之隐:“两位娘娘有所不知,皇上自打病了……便不大能说话了……” “什么?” 我和白芷玉惊讶地异口同声,再一次将目光落到帐中之人身上。 “皇上怎得会突然……” 显然白芷玉无法接受,相较之下,我却显得淡定的多。 也不知古代是否存在失语症一说,只担心这儿没人懂得怎么治,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皇上这样几日了?” 我蹙眉询问。 常廷玉伤感地垂下头:“已经四日了。 今儿还是听说您和粟妃娘娘回宫,这才能坐起身子,换做平时,那是连喝口水都见难呐。” 我确实没想到,卿澄的病程已经这样重了。 原还以为,只是劳心过度,只需好好修养即可。 正想着,纱帐内,卿澄再次重重敲了敲立柱。 常廷玉这才赶忙撩开纱帐的一角,示意我进去。 “酥妃娘娘,您请。” 白芷玉在一旁,顿时显得失落又无措。 但她心里也清楚,于卿澄而言,只要远远见到自己安然无恙,他便不会再施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关怀。 但我不一样,我是长得像苏青柠的人,是他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的百合花。 所以,白芷玉终究还是勾起惨淡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朝后撤了一小步。 我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失落,我也很清楚她想近距离看看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于是我也跟着后撤一步,小心牵起白芷玉的手,朝常廷玉示意:“皇上和粟妃娘娘也许久未见,更何况我担心只有两个人在里面尴尬,不如叫上粟妃娘娘一起吧。” 说完,不等常廷玉委婉推脱,我强拉着她的手,就朝纱帐里钻。 不过倒也没人拦我们,任由我们驻足在龙榻前,驻足在卿澄身前。 近距离看过去,卿澄好像更瘦了。 原还俊朗无双的脸,如今蜡黄寡陷,眉毛也有些时日没修过,看上去杂乱异常。 我有些不可置信,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而另一边,白芷玉早已伏在他腿上,哭的泣不成声。 这个画面十分怪异,却又处处透着心酸。 “皇上。” 我强装镇定,垂着眸子,就这么定定地站着。 卿澄上身似乎很僵硬,他费劲昂起头,盯了我许久,之后突然抬起手,轻轻将我的下巴往上提。 我读懂了意思,抬起眸子与他对视,却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浑浊的泪。 卿澄种种的状态,简直令我触目惊心,令白芷玉肝肠寸断。 我不禁往坏处想了想…… 卿澄他……不会要不行了吧? 第525章 令我纠结的事 看着白芷玉心碎至此,我也难掩伤感地紧抿了唇。 我们三人,就以这种略显诡异的站位,僵持了良久。 卿澄突然直起身子,再次朝我投来目光。 白芷玉顺势看去,见卿澄始终有意与我共处,她这才失落地起身,故作坚强地勾起笑容:“……想来皇上想同酥酥单独相处,那我……我便先退出去了。” 撂下一句,白芷玉逃也似的,从层层纱帐中闯了出去。 见她如此,我顿时有些愠恼地回看向卿澄。“皇上,芷玉才是您从小到大的玩伴,如今更是您名分上的爱人,您不好做出着许多伤人的举动,寒了她的心。” 卿澄闻言,急迫地张了张口,除了几声干涩沙哑的单音节外,却再也吐不出其他。 对视良久,卿澄从软枕下,摸出一沓宣纸,而后抬手示意我,将桌上沾满墨汁的狼毫递给他。 我照做,见他在纸上稍显费力地写着,片刻将写好的文字,递到我眼前。 “朕,想你,也想芷儿,只是朕,谁都护不好。 对不起。” 字体有些歪扭,落笔时也显得拖沓,可知卿澄的状态已经十分的差了。 我看得眼热,慌忙将纸搁在一边,顺势坐在卿澄身边。 “好好养病,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我起身就要走,却被卿澄干涩的嗓音叫停。 我站住脚,等了半晌,只见他又递来一张纸: “若是朕,不做这皇帝,你可愿意,与朕长相厮守?” 我端着这纸,久久不做言语。 直到常廷玉端着汤药进来,我才趁机跑了出来。 白芷玉依旧在帐外等着,见我出来,她漾起不算好看的笑,苦涩的同我打了招呼。 我心情复杂地回望向她,半晌才开口:“你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 白芷玉连连摇头:“不,我不累,我就在这儿。” 见她如此坚持,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白芷玉又点头:“嗯,有我在这守着,你安心吧。” 道过别,我直着出了崇安殿。 不等攀上步辇,皇后和莲妃也紧跟着出来。 “酥酥,怎么不等我们?” 莲妃嗔怪着迎上前。 我被卿澄那句话,扰得心神不宁,不知不觉竟忘了皇后和莲妃还在侧殿等候。 “抱歉抱歉,实在是昏头了。” 我自责自怪,朝两人屈膝一礼。 莲妃当然不会真的怪我,见我状态不佳,担忧地牵住了我的手:“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这样客套? 接连数月的漂泊,你一定累坏了,我和云梨先送你回去吧。” 我点头应允。 驻足在千竹宫前,宫里宫外没有丝毫改变。 我的心却始终悬而不下,内心的纠结几乎快要将我吞噬。 感觉自己再憋就要憋出病了,于是我们三人刚一在千竹宫内阁落座,我就将方才的事,说与二人听。 皇后听罢,神色难掩愁思。沉默许久,才淡淡道:“你是如何想的?” “唉……”我无奈叹息。“你们也知道,我对卿澄没有一刻存有男女之情,自然没办法贸然答应他。 但如今他状态很不好,我怕拒绝之后,他的病会加重。” “可是你也不能委屈自己啊!” 莲妃紧着接话。 我点头附和:“说的是啊。 我若是借坡下驴,就这么答应了他,之后又做不到……那成什么了?” 皇后和莲妃跟着应和。 “所以啊……唉,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第526章 意图谋反 原本算得上温馨的挚友会面,如今却也哀叹连连,令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醉意再次开口:“酥酥,你可知近段时间,有关‘易主’的谣言吗?” 闻言,我不自然地揪了揪短褂的衣角:“……嗯。” “我猜,皇上一定是被这捕风捉影的谣传影响了。 加之胡三块落网,一众与他有瓜葛的开国大家,明里暗里的威胁皇上,试图拿捏皇上,这才使得皇上病重至此。” 说着,醉意猛地重重拍响了桌沿:“真是一群老不死的混蛋! 朝圣开国,说到底与他们何干?!若不是展大将军和我父亲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收住了朝圣三十六座城池,他们这会儿,恐是连埋哪都不好说呢!” 说完,醉意才想起,云梨母家,亦是朝圣开国的文官世家,于是慌忙找补:“当然,叶木家也为朝圣牺牲不少……” 看着她局促的模样,我在心里忍不住苦笑。 不过皇后明显已经习惯了醉意这样笨拙,却又不失可爱的直爽性子,并未存有芥蒂。 “行了,瞧你忙得。” 听皇后这样消遣,醉意心安一笑,侧头郑重其事的看向我:“总而言之,酥酥,你一定要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醉意所言,我自然清楚,只是眼下这个情况,若是一直拖着此番回宫的目的,于朝圣和刘家军而言,都不会是好事。 也只有尽快拒绝卿澄,将谈判一事明示卿澄,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朝圣安危。 想清楚这些,我定了定神,严肃地看向皇后莲妃二人:“老实说,我此番回宫,是有要事在身。” 两人见我神情煞有介事,顿时敛住神色。 我努力缓了两口气,重重的鼻息从鼻腔喷吐而出。 “‘易主’并非谣言。 朝圣国真正的皇帝,就要回来了。” …… “粟妃娘娘,皇上刚服过药,眼下要睡一会儿,奴才领您前往侧殿歇息吧。” 常廷玉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略带抱歉地说。 白芷玉看向碗壁挂着的浅褐色的药汤,以及沉在底部,两团绒毛一般的药渣,半晌才悻悻开口:“不,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常廷玉显出为难,手上的托盘微微一晃:“粟妃娘娘,皇上睡下,不一定何时才会醒。 您若就这么干等着,恐会累坏身子。” 粟妃再次摇头:“无事,常公公不必操心我。” 见拗不过,常廷玉才终于妥协似的叹出口气,示意内阁伺候的两名小太监,看顾好白芷玉。 窗外透进来的光几经变换,直到渐渐暗下去,纱帐内才有了细微的摩擦声响。 卿澄竟已疲乏到能酣睡一整日的程度了吗…… 白芷玉干瞪着毫无生气的眼,这样想着。 常廷玉听闻内阁有响动,紧着从门外踱入,随即钻进纱帐内,伺候起卿澄穿衣。 许久,常廷玉额前挂着薄薄的汗,从层层纱帐中钻出。 “粟妃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白芷玉立马来了精神,几乎瞬间从圆凳上弹起。 “有劳常公公。” 说完,白芷玉迫不及待地撩开纱帐,快步走向斜靠在榻沿的身影。 直到眼前再没有纱帐遮蔽,白芷玉站住脚,静静睨向卿澄颓累的身躯。 “皇上,您醒了?”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因为太久没说话了,所以显得干涩。 卿澄稍稍动了动手指,算是回了话。 看他这副形如枯槁的样子,白芷玉鼻头猛地漾起酸楚,内心涌起的心疼与不甘,瞬间在这昏暗的内阁里,无限膨胀数倍。 她紧握着即将碎裂成片的心,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 卿澄的手指又无力地动了动,许是在过问她为何如此。 白芷玉脑海中不禁假设起,他被刘家军一众俘虏受难的情形。 光是想想,她就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澄哥哥,你一定要早日做好准备! 酥酥,不,阮酥酥她,她已经与叛军沆瀣一气,意图谋反!!” 第527章 和卿澄彼此摊牌 一些话一旦撕开一条口子,后续所言,便也收不回去了。 白芷玉将我与刘家军,以及这段时间所有发生的事,都向卿澄全盘托出。 “今日与我们一同进宫的那名壮汉,正是刘家军的人。 皇上,您……您不得不防啊!!” 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愧,回过神时,白芷玉早已泪流满面。 而了解事情真相的卿澄,神色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只是,白芷玉看不懂,卿澄的脸上,好像并没有知晓此事后的痛心疾首,亦或是震惊愕然。 而是……怪异地凝视着她。 难道他不相信自己所言? 还是说,卿澄厌恶这样,人前背后两不相干的,虚伪的自己? 白芷玉脑子很乱,紧张情绪逐渐扩大,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皇上……?” 白芷玉不安地轻唤。 卿澄就这样凝了她许久,才无力地抬了抬手。 白芷玉看懂了,这是请她回去。 她滚了滚本就干涸的嗓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反正说也说了,背叛也背叛了,她又能怎么办? 阮酥酥还有那个小太监和展自飞庇佑,她和卿澄,可只有彼此了。 若仅凭一段绝境逢出的友谊,就眼睁睁看着自小心悦的竹马,未来会落得那般凄惨的境地。 她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越是这样想,白芷玉就越是坚定。 她不顾卿澄的示意,自顾自坐在卿澄身边。“皇上,您要相信芷儿,即便世间所有人都背弃了您,也还有芷儿在。 芷儿永远不会抛下您。” 卿澄似有若无地偏了偏头,脸上堆满了疲累。 白芷玉没有心思再管,卿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用力咬紧下唇,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狠下心一般。 呆坐片刻,她才终于重新起身,稳步迈出内阁。 次日一早,我再次被常廷玉请去了崇安殿。 原还有些顾虑,但细想想这样也好,早日与卿澄摊牌,虽会加重他的病情,却也能早日让刘家军接手朝圣。 毕竟西阳国依然虎视眈眈,不得不尽早做好打算。 我随便穿了件素净的蜀锦褶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根眼熟的银簪,便同常廷玉一起,赶去了崇安殿内阁。 再次隔着层层纱帐打量卿澄,总觉他周身的气场变了。 变得更强,却也更寂寥了。 明明昨日还是一副病恹恹地样子,怎得今日,大不相同了? 没工夫继续想下去,我遵着身份,向他行礼。 纱帐内的他,分明没有动,落在我眼里,却又似重影一般,晃的我眼晕。 等了会儿,卿澄才终于叩出声响,我这才起身走了进去。 圆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张墨迹已经干涸的纸张: “昨日的话,你还没有答朕。” 字迹比昨日更加歪扭,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 我定了神,将纸有意无意地朝他面前推了去。 “我没办法答应您。” 我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 这是我来之前,没有想到的。 原来拒绝他人,是这样令人为难,却又无比坚定的事。 卿澄想是早已洞悉了我的内心,也早就猜到了我的回答。 沉默许久,他才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正当我静待时机,准备将刘家军一事,开门见山时,卿澄兀地又一次抓起纸笔,搁在腿面的矮桌上,费力写起来。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我耐心的等,终于,那张纸落到我眼前。 “与你们一同进宫的那名男子,就是刘家军的人吗?” 看到字的那一刻,我承认我心虚了。 虽然我早就明白,卿澄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刘家军的存在。 但这么直白地问出口,我终是有些躲闪的。 不过卿澄率先发问,倒也省了我的事。 我便顺势将刘家军一事,以及两方谈判的意愿,向卿澄说明。 原本以为卿澄会很恼怒,亦或是很震惊。 但都没有,我静静等了许久,卿澄平静的,仿佛早就猜到了我会这样说一般。 又过了一阵,一行字再次落到眼前: “谈判?还是谋反?” 此时我不禁在心底发出疑问:文字从来都是这样刺眼吗? 为什么我会如此心虚呢? 只是事到如今,我早已没了退路。 所以干脆直白的,将一直想问的话,问出了口: “皇上或许早就清楚,自己并非皇室血脉吧? 毕竟,向您这样聪明的君王,如何会不知,这一切都是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呢?” 第528章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卿澄猛地愣住,好像从未想过我会如此直白。 与他对视良久,我渐渐瞧出他眼底蕴藏着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却又异常坚定的可怕情绪。 我慌忙收回眼神,急切侧开身子:“总而言之,皇上只需知道,我并非有意在您重病的时候同您说这些。 西阳国沈忘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也只是综合考量之下,做出最合时宜的决策。” 撂下这句,我转身就走,慌张的竟是连礼都没行。 眼下我只希望,卿澄不要在这种事上置气。先解决外患,再处理内忧,是多数时候,最佳的处理方式。 不过两人摊了牌,搞不好卿澄会干脆撕破脸。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并不是没有。 如此一来,我会再次变成人质,置于两派之间,相互制衡。 越想越心烦,一路出了崇安殿,我甚至忘了坐步辇。 本想去莲妃宫里转转,说说话,却又担心自己不好看的脸色,会让她也跟着焦虑。 毕竟再怎么说,莲妃的父亲是朝圣举足轻重的异姓亲王。朝圣一旦出了变动,前朝众臣,都有可能大换血。 难保届时,不会波及到林家和叶木家。 也许这也是我此番,心上待她们有些疏远的原因。 我怕成为罪人。 我哀哀叹了口气,不知不觉走回了千竹宫。 刚一推开门,身后便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酥妃娘娘请留步!” 我闻声而望,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太监,领着老二,正朝我所在地方向疾步而行。 我将身子回向他们,心感疑惑:“老二,你怎么来了?” 那小太监赔着笑,两步上前:“奴才参见酥妃娘娘,这位兄弟说有事想与您相商,奴才将他带到您跟前来。” 闻言,我顿时蹙了眉。 宫里虽知老二是送我和白芷玉回宫的人,但应该也没人交代他,能随随便便出入后宫吧? 这个小太监为何敢自作主张带他前来呢? 我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了。 小太监神情一惊,愕然开口:“娘娘您不知道?是皇上吩咐过的,负责送您和粟妃娘娘回来的人,是可以信任的人。若是您有需要,这位兄弟便可以自由进出,一切以您为先。” 听罢,我心头猛地揪了一下,却还是不死心一般,执着追问:“皇上何时这样说过?我竟也不知……” “皇上说了,不必将此事刻意告予您,只要您有需要,吩咐奴才们一声就行。” 我不由绷紧下颚,小太监的话,仿佛一根烧红了的火棍,一字一句,都像烙印一般,打在我心上。 没想卿澄竟是如此信任我,信任我身边的人。 但我却…… 见我眼神落寞,老二向小太监连连道谢,然后才塞了些碎银将其打发走。 千竹宫一时间只剩我们两人。 老二沉默半晌,关切地看向我:“阮姑娘,您还好吧?” 我回神,干巴巴地苦笑应和:“无碍,只觉……内心有愧。” “有愧?”老二像是不大理解。“您是指对卿澄?”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老二神情挂了些许不满,却始终维持着对我的尊重,郑重其事:“阮姑娘,我们兄弟几人很清楚您的为人,不仅善良,某些方面甚至近乎高洁。 但我必须提醒您两句,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即便卿澄是不知者无罪,但不该他的,我们刘家军也绝不会有半步退让。” 老二盯着我,万分严肃地说。 第529章 流言再起 老二的口气不算太好,明显是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 但他又哪里知道,卿澄待我,已经超出了皇帝对待后妃的态度。 在这样的压力下,我只能说我已经尽力了。 忍不住又叹出两声,我将老二让进千竹宫外堂落座。 置物柜里,还存着些先前没能喝完的雪山毛尖。 我泡了一壶浓浓的茶,替老二斟上一杯。 “这两日,宫里的人安排你在何处落脚?” 递过杯子,我随口问。 老二先是看了看杯子里墨绿色的茶汤,而后才回道:“不知具体是哪里,总之是处驿站。 离中宫不过半个来时辰的脚程。” 老二耐着滚烫,囫囵喝了一口。 我点头:“那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老二飞快抬眼扫向我:“自然是为着谈判一事。 阮姑娘,您应该已经同卿澄说过了吧?” 老二眼中透着狐疑,这令我有些愠恼。 “嗯,说过了。” 我答。 “那就好,既然说过了,卿澄还依然同意您我会面,想来应是对谈判一事,没什么意见。” 老二满意地连连颔首,神情也多出几分胸有成竹。 “眼下只要等着他能下床,就能将谈判事宜提上日程。 啧,唉,您说说,这卿澄怎么就生了重病? 病重期间,这江山社稷,这国中百姓,又该交由谁来顾?” 老二像个忧国忧民的宰相,徐徐不断地在我耳边说道。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默不作声。 过了一阵,他许是觉得没意思,便欲起身告退。 我遵着礼节,将他送出宫门,同他商定好了几日之后,会再会面。 眼下,他需将这里的情况,出宫汇报给奉六腾伯他们。 我点头应允,这才将宫门重新阖上。 眼下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将这些个破烦事暂且遗忘。 我现在已经很少幻想,自己穿越回现代了。 可能跟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回去的方式,以及卜老曾说过的那句话有关,自己反倒不是很急了。 想着想着,我突感倦意袭来,一合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之后的几日,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原还怎么都不见好的卿澄,竟在极短的时间内,渐渐康复。 别说是宫里的妃嫔们对此觉得惊讶,就连照料卿澄的常廷玉和李太医,都为此感慨颇多。 所用药材和医治地流程,明明没有任何区别。 怎得从前几经都不见好,如今我一回来,他的病就开始好转了呢? 如此一来,渐渐地,宫里开始有意无意传出“酥妃娘娘是朝圣之福”的流言,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头。 我心笑这些无稽之谈,却也纳闷卿澄恢复的速度。 难不成……这其中真有玄学之说? 随着流言愈演愈烈,每日来往千竹宫问安的人,也兀地多了起来。 我本就是个不喜扎堆的人,所以从前至今,极少与其他嫔妃们有交集。 可如今,前脚走了个眼熟的贵人,后脚就来了个脸生的嫔妃。 她们的手里从不见空,不是给我送些珍贵的金银玉器观赏把玩,就是呈上些稀罕玩意儿,为我解闷逗趣。 以至于我不得不绷着笑脸,挨个应付,然后再极尽所能,劝她们将东西拿回去。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三五日。 这期间,我从未见过白芷玉。 或许是连轴转的疲累,使我变得不似往日那般敏锐。 毕竟我和她是一起回宫的,这些流言却从未提过她只言片语。 如此,白芷玉当然不会来,她或许心里还会生出芥蒂。 于是,我立马托莲妃,替我寻些嘴碎的宫人,将流言重新编排,将这份‘福气’,毫无保留地给了白芷玉。 果然流言的风向,一夜之间骤然转变,白芷玉已然成为了那颗真正治好卿澄,为朝圣带来无量福生的‘天同星’。 也终于,千竹宫清静了。 第530章 心虚 又过了两日,老二再次登门。 这段时间难得清静,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迎他入了座,老二开门见山:“我不在的这几日,听说卿澄的病情开始好转了?” 我一边呈茶,一边点了点头:“很神奇吧,明明之前怎么都不见好。” 不知是揶揄还是真这么想,老二沉声打趣:“阮姑娘在谁身边,便旺谁。” 我飞快睨去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喝茶。” 我将温热的茶盏,推到老二面前。 老二喝了一口,又继续道:“白姑娘可曾来过?” 我莫名其妙地咧了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笑:“没有,但听说她无一日缺席,朝夕陪在卿澄身边。 想是没空过来。” 老二又一次摆出狐疑地神色,浓眉竖立,不自觉压低声线:“白姑娘到底是卿澄正儿八经地妃妾。 阮姑娘还是防着些比较好。” 作为白芷玉的朋友,我自然不喜听到旁人这样置喙她。 于是,我冷了脸,重重叹出口气:“芷玉人不坏。” 老二难得见我愠恼,立马缓和面色,似抱歉般同我解释:“阮姑娘误会,我当然不是无故揣测白姑娘为人,只是她与卿澄,并不似你与卿澄那种复杂的情感。 她啊,说白了和展少将军一样,保不齐会作出什么麻烦事来。 咱们不得不防。” 老二言辞恳切,似想说服我。 但我对白芷玉,更多的是女子待女子的包容之感。 即便真如老二所猜测的那样,我想我也不会真的怪她。 并非是我圣母,而是我真切地明白,卿澄的安危,对白芷玉而言有多重要。 若是换做我,我也一定会将重要之人的安危,置于首位,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什么。 “我理解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会留意的。” 说完,我扫向他:“还有别的事吗?” 老二知道我在隐晦的下逐客令,他舔了舔嘴巴,双手重重拍在腿面,而后撑着起身:“无事,我先告辞了。” 这次我连步子都没迈,只目送他离开。 想来,我心里还是有些气恼他的。 不过他的多思多疑也是必要,到底是刘家军得力的副手,总不能待人待事,处处随意。 我倚着门,沉沉叹了口气。 原还想着穿到言情小说里,整日应对的无非是一些男欢女爱的琐碎之事,没想到,竟莫名卷入了家仇国恨之中。 可能,这就是命吧。 老二离开差不多一刻钟,我突然想去看看白芷玉。 自打回宫之后,我们之间,莫名生疏不少。 这是令我困惑且顾虑的。 难不成是因为莲妃那几句质问?亦或是卿澄私下里,又同她说过些什么? 我决定亲自去探探。 打听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白芷玉依旧守在崇安殿,尽心尽力的照顾卿澄。 我着了步辇,当即赶往了崇安殿。 …… “皇上,酥妃娘娘来了。” 常廷玉有些顾虑地扫了眼一旁的白芷玉,声线尽量压低。 经过几日的悉心照料,他的失语症也恢复不少,起码能说些简单的句子。 “请。” 卿澄声线怪异嘶哑,吩咐常廷玉。 白芷玉则显得慌乱,顺势起身回避。 卿澄抬眼,对她微微蹙眉,似看不懂她的行径。 白芷玉僵笑着:“酥妃来了,我就先退下了……” 卿澄并未收回眼神,沙哑又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白芷玉脸色一僵,万般为难的坐回位置上,而后静待死亡一般,死死望向殿门。 常廷玉将我请了进去。 没想卿澄和白芷玉都在侧殿。 看着桌上吃剩的果皮,想来应是才用过午膳。 我飞快看了一眼,随向卿澄和白芷玉行礼。 很奇怪,白芷玉全程都未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是垂眸看地,就是低头观赏丝帕上的绣样,一点不似之前那般,见到我就展露笑意的俏丽模样。 我心里顿感疑惑,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酥妃,你如何得空?” 卿澄语调不冷不热地询问。 虽然声调异样,我却也惊讶于他能说出较为完整的句子。 “回皇上,是得了空,也想着许久未见粟妃娘娘,特意前来探望。” 此言一出,我用余光瞥见,白芷玉有些坐立难安。 虽然不清楚神色,但那种如坐针毡的异样感,同我心虚地时候一模一样。 白芷玉…… 她很心虚吗? 第531章 请您谨慎考虑 由于太好奇她的反应,以至于连卿澄叫我,我都没有听见。 “酥妃。” 我猛地回过神,将头微微抬起。 卿澄盯瞧我良久,道:“朕许久未见你,清瘦了。” 我仓促一笑:“许久未睡过宫里的软榻,有些不习惯。” 卿澄的目光,始终未从我脸上挪开半瞬。瞧地久了,我浑身开始不自在。 “今日见皇上圣体无恙便好,先前同您提过的谈判一事,还望皇上能尽快着人安排。” 说到这,白芷玉的身子明显又歪了歪。 她到底在不安什么? 我的脑海里顺势浮现出老二曾与我说过的那些话。 难不成…… 还真叫他说中了? 想到这,我猛地抬起头,流转目光,随定格在白芷玉略显憔悴地娇俏脸蛋上。 “芷玉,怎得回了宫,就同我生分了? 是因着我没去樟怡宫探望,生气了?” 白芷玉依旧不敢同我对视,只僵笑一瞬,含糊道:“怎么会呢……” 说完这句,白芷玉“嗖”地起身,朝卿澄福身:“想来皇上与酥妃还有要事要谈,臣妾先告退。” 臣妾吗? 明明前几日还自称“我”,看来他们彼此,某些程度上已经冰释前嫌了。 我默默想着。 也不是想责怪什么,更不是不满白芷玉与卿澄破镜重圆。 而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这声“臣妾”,实在令我不安。 两相含笑致意之后,我目送她跨过侧殿高立的门槛。 卿澄示意我起身,我才重新垂下头,整了整翻折的衣角。 直到我落座在白芷玉坐过的位置,卿澄才轻咳了两声,道:“你们刘家军,就这么想要朕的皇位吗?”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发紧,想来是短暂失语后的后遗症所致,使我心生异样之感。 但我并不打算因为这点,就将话里的错误遮盖过去,直截了当的回怼:“皇上错了,不是刘家想要,而是这皇位,本就是刘家的。” 卿澄不自然地吞了吞喉咙:“你口口声声说,这皇位是刘家的,可有证据?” “除了刘家的姓氏以外,自然还有许多,且朝中,皆有可以作证之人。”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明白,您并非崇尚滔天权势之辈,为何依旧紧抓着皇位不放?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人?猜错了您的本性?” 我用眼尾上下扫去。“我这样问,不是想斥责您,也不敢斥责您什么,毕竟皇权比天,天下虽无一人敢如此奢望,却皆有一颗,端居皇位之心。 人之常情,我理解。” 说完,我暗暗瞟向卿澄。 他神情不变,眼中蕴藏着深深地情绪。 我看不见,也猜不到。 过了许久,卿澄稍稍挪了位置,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线,对我说:“这个位置,能带给朕许多。” 他随即看向我:“你不会懂的。” 我被他过于肃穆的神情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 “既如此,我便不必多说了。 只是会面一事,还请皇上尽快安排。 若是您曾想过借着铲除沈忘,顺带清理刘家,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的告诉您。 以朝圣目前的军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了朝圣国,也为了您自己的安危,还请您,谨慎考虑。” 第532章 问清楚还是装糊涂 从崇安殿出来的时候,我的思绪再次陷入混乱。 今日能见到白芷玉我不意外,但她所表现出来的,却是我没想到的。 要不要去问呢? 若是她承认做了一些背叛刘家军的事,我又该如何? 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刘家军吗? 如此,她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同为女人的她,受到残酷的惩罚吗? 越想越烦,脑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扯不出也塞不回。 院子里阳光扎眼,不知不觉已经是春中旬了。 我与白芷玉虽算不得忘年之交,却也是我曾悉心对待的朋友。如今她可能再次与我背道而驰,我没法保证自己会原谅她,却也没法间接做出伤害她的事。 我想,或许是因为她的动机,亦或是背叛之后所影响的后果,都没有那么严重。 所以我才会百般心软,怎么都狠不下心。 “唉……” 我不自觉叹了口气,缓慢攀上步辇。 “去樟怡宫。” “摆驾樟怡宫——” 辇官高声,辇轿稳稳调转,朝着樟怡宫所在的方向走去。 …… “粟妃娘娘,酥妃娘娘来了。” 此时,白芷玉正捧着一个淡青色的香包绣着。 闻言,她有些茫然地抬眸,片刻闪过不耐。“本宫说过,在本宫面前,对酥妃的称呼要改,你何时才能记住?” 白芷玉侧着身子打量,那面生的小宫女当即吓得跪倒在地:“是是!还请粟妃娘娘恕罪!” 一瞬,她被小姑娘的反应吓了一跳。 倒是许久没见过这副场景了。 她险些忘了,曾经自己恃宠而骄,脾气喜怒无常,在这些个宫女太监们眼里,宛如鬼神罗刹一般。 如今再见,她心里更多的是不好受,甚至不敢正视自己的过去。 “行了,下次记着便罢。”说完,她叹了口气:“请酥妃进来吧。” 这样松松揭过,小宫女没想到,也不敢再想,慌忙起身出去迎客。 内阁的动静我无从得知,只知道不一会儿的功夫,里面便疾步走出来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宫人。 “酥妃娘娘久等,方才我们娘娘正在午歇,这会儿子刚起。还请酥妃娘娘随奴婢进去。” 我默默颔首,在小宫女的引路下,再次踏入这方四角宫墙。 “芷玉。” 我佯装无事,同往日一样,亲昵地打着招呼。 白芷玉只淡淡地笑了笑,示意我落座。 这些反应也太不同寻常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直到呈上茶盏,白芷玉才又道:“酥酥怎么想着过来?不是在陪皇上……?” 我探眼朝杯口看了看,随道:“他那儿没什么意思,此番回宫,本也不是重新回来当妃子的。” 说着,我看向她,观察起她的反应。 白芷玉嘴角上扬一瞬,随后再次僵下脸来。 彼此沉默许久,我突然开口:“芷玉。” “嗯?” 白芷玉错愕抬眸,那双眼闪烁不休。 “若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像之前那般同我说。 除此之外,你的所有困扰和忧虑,我也会尽心为你分担。 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好吗?” 白芷玉的表情变了。 只是粗略看过去,依旧显得十分愕然。 如此,我便能百分之百笃定,她确实有事瞒着我。 要开门见山的问清楚吗? 我蹙了蹙眉。 第533章 终于要到了 我们两人,就这样彼此沉默。 直到她身边那名眼生的贴身宫女,再次为我斟满茶汤,我才重新开口:“你是不是同皇上说了什么?” 简单一句,白芷玉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 这样突兀地反应,我想我猜对了。 我神情猛地肃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芷玉被我这样直白地眼神,盯得发毛。僵持半晌,慌乱地移开视线,转看起桌案摆放着的香囊。 “本宫听不懂你问的是什么。” 一瞬间,我只觉一阵强烈地无力感袭来。明明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却仍得不到一句实话? 又是一阵冗长地沉默。 我有些泄了气,情不自禁地叹出声。 白芷玉愣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曾,依旧打量着手边那枚没缝完的香囊。 如此,我自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是好像又都不重要了。 她不说便不说,即便我咄咄逼人地追问,想来她也是不会与我坦白分毫。 每个人都有权衡利弊的权利。我难过的,或许是因为她从未信任过我,尤其与卿澄有关的事。 我终于决定不再纠缠,即便她将刘家军的来历底细,一字不落的告予卿澄,也无所谓。 两方总是要争的,朝圣国目前军力和国库储备,都不似从前。加之沈忘的威胁,卿澄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所以,好吧。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圆凳上站起身。 “没什么。” 白芷玉目光仓促地追向我,而后再次移开。 “荣儿,代本宫送一送酥妃娘娘。” “是。” 那个名叫荣儿的面生宫女,步伐紧凑地侧立在我身前,恭敬地等待着我的动作。 我心头苦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送我出去吗? “不必劳烦,”我朝荣儿看去一眼:“我自己走。” 荣儿无措地朝白芷玉望去,白芷玉依旧头也不抬:“好,那本宫便不强求了。” 我牵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迈出樟怡宫。 没想到,我前脚跨进千竹宫,常廷玉后脚跟了上来。 因为他走路悄无声息,加之我有心事。常廷玉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 “常公公?” 我不自觉蹙紧眉头,神色显得有些愠恼。 常廷玉抱歉地朝我弓了身子,道:“奴才参见酥妃娘娘。” 我稍微平复了些,神情疑惑地开口:“我才去崇安殿看望过皇上,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怎得又劳烦您跑这一趟?” 常廷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酥妃娘娘,皇上请您再去一次,不会耽搁太久的。” 我心头顿感疑惑,摸不清卿澄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既是他的意思,我不得不从,便也只好动身,再次踏足崇安殿。 等临近殿门前,我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才见过不久的老二,身着一袭藏青色短袍,头发梳的异常光滑。 但因着腰上和发上,无任何装饰点缀,显得他整个人单一无趣,不伦不类的。 见他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檐上的青雀打量,我也没急着唤他。 直到走近,我才淡淡打了声招呼。 老二礼貌回应,随看了我一眼,用眼神指了指殿门。 我了然,看来卿澄此番,许是为着谈判一事。 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原以为,还得再耽误几日来着。 “两位请在此稍候片刻。” 常廷玉半弯着腰,一溜烟钻入殿中。 我和老二相互对视良久,半晌,只听他淡淡吐出一句:“终于要到了……” 第534章 威胁卿澄 “刘家军二将刘天启,见过皇上。”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老二的名字。从前一直以为,他们兄弟七人,只有称呼,没有名姓。 我惊异地朝他瞟去一眼,而后朝卿澄作礼。 龙椅上的卿澄,面色惨白,嘴唇也有些发乌,但精神头却是很足。 老二行礼过后,竟没等卿澄应声,便自顾自站起身子。 这当然属于大不敬,但卿澄好像并未在意,始终将目光淡淡地落在我们身上。 也正因如此,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随着他起身。 思索一会儿,我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动也不动。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要卿澄一天是朝圣国的皇帝,我就绝不能僭越,该给的尊严和脸面,是一定要给的。 卿澄像是察觉出了我的想法,没多一会儿,便轻唤我许我起身。 老二自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估摸他心里,对我此举有些不满吧。 “你们刘家军的大名,朕听过许多次了。” 卿澄肃然道。“林亲王同朕提过,是你们,在朝圣与西阳两军交战之际,慷慨施以援手,草滩一战才得以赢下的这样轻松。” “朕代表朝圣国,谢过诸位勇将。” 老二眉眼微抬,没有说话。 想来他是在不爽,卿澄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半晌,卿澄又道:“朝圣皇室,情况相当复杂,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朕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又有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别忘了,朕能当上这个皇帝,可是皇太后亲认的。仅凭你们空红口白牙无端挑拨,若是之后有人效仿此法,朝圣国岂不是乱了套了?” 卿澄越说越恼怒,随着尾音下落,手上那串已经被盘地抛了光的檀木佛珠,随之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刺耳地“铛”声。 很明显,他在给自己底气。因为他也很清楚,他并非朝圣国真正的皇室血脉。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白文蓄谋已久的阴谋罢了。 老二岂会被卿澄三言两语地喝住,他早就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 因此,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怎么变过,只有眼中地不屑,在一点点变成厌恶,细看之下,甚至藏了些许杀意在里面。 我生怕两人会突然撕破脸,使得最终谈判会面,化为泡影。 虽然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老二毕竟是腾伯手底下的得意干将。但我心里发慌,不得不从中周旋一些,免得事情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下去。 “皇上,您想要的证据,刘家军都有,前朝甚至还有重臣可以证明。 不论您是被白文蒙蔽也好,存有私心也罢,刘家军此番,也只是想寻个最优解,看能否将从前的错误,尽量更正。 所以才费尽心思,许两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说完,我抑制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您因为担忧或害怕,刘家军会与您清算先前种种,还请您把心放进肚子里。 有我在,您即便从皇位退下来,凭您的聪明才智,在前朝谋个一官半职,亦或是过清闲日子,刘家家主,也一定会准允的。” “若是您始终无法与刘家军达成共识…… 那么抱歉,西阳国再次侵犯时,刘家军将不再出手相助,朝圣国也必将因此生灵涂炭。 还望皇上三思。” 第535章 心事忡忡 “你……威胁朕?” 卿澄口齿不甚清晰,死死咬着字将其吐出。 我依旧保持着冷漠表情,老二则终于收回了对我审视的目光。 “阮姑娘所言,皇帝应该已经听清了吧? 若是您一口咬定这是威胁,我们对此也没什么好说了。” 我觉得老二这番语气有些冒险,万一逼得急了,卿澄当真不顾百姓安危怎么办?难道真要放任其自生自灭? 毕竟如果做不成皇帝,说白一点,朝圣百姓又与他何关? 我不自觉攥紧空空的手心,静待卿澄答复。 卿澄好像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我的双腿都有些站立不住。 一旁的老二渐渐失了耐心,忍不住开口:“皇帝也用不着想这么久吧?” 卿澄无声舔了舔起皮的唇角,幽幽道:“好,那就谈判吧。 朕也确实想亲眼见见,刘家军的首脑。” 闻言,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毫无缘由的,对这句话感到汗毛竖立。 老二盯着他,转而又看向我,露出一抹畅快地笑:“皇帝识时务,我这就回去向家主和主将禀明。” 卿澄顺势垂眸,看不清表情:“时间就定在五日后傍晚,还请如数到场。” “常廷玉,送客。” 卿澄利落地招呼下人,将我们请出殿外。 老二看上去轻松不少,刚一出殿门,就迫不及待地将上衣的盘扣扯下来两颗。 “娘的,这衣服难穿的很。” 我不发一语,用眼尾扫向他手上的动作。 直到他将衣襟大敞四开,隐约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小团毛后,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阮姑娘,我先回去了,家主和腾伯还等着消息呢。” 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担忧起这些人,是否真的能辅佐奉六做一位好皇帝。 但很快,我就打消了脑子里的臆想。 他们是粗人,多数是腾伯从各处捡回来地孤儿,自小的生活环境又多是以武力论长短,不拘小节乃情理之中。 左右也不是文官,想来影响不大。 想着,我才吞下即将叹出的一口气,和善地冲老二道了别。 回到千竹宫,意外发现皇后和莲妃的步辇停在院中。 我赶忙小跑进内阁,果然发现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皇后娘娘,醉意。” 两人侧头看来,脸上立马展露笑颜。 “回来了?怎么这么久?” 说话的是皇后,而一旁的醉意,此时竟意外地不言语,看上去忧心忡忡,笑意更是勉强得很。 我心头一跳,脑海里飞快假想着醉意不开心的原因。 只是时间太短,我没能来得及,匆匆回应皇后之后,紧着担忧着探出目光,落在莲妃那张写满心事的小脸上。 “醉意这是……等的生气了?” 皇后闻言,立马转看向莲妃,莲妃一改往常,仓促将脸别了过去,语气别扭地开口:“……没……” 很明显,莲妃心里有事。 而且这件事,一定同我有关。 不过眼下,除了谈判之事,我确实打算将旁的都先放一放。 所以我并没有像从前那般追问,只了然点点头,顺着一旁的空位坐下。 我和皇后一来一去,将方才在崇安殿谈话一事,大概说了一些。 虽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猜,她一定也在忧心朝圣国的将来。 也不能说她不信任我,而是此事事关重大,一个弄不好,整个家族都有可能在一夕之间陨落。 我能理解,也有足够的把握,保叶木和林家荣耀依旧。 只是不知,她们信不信得过我了。 第536章 信任 皇后到底是一宫之主,即便也忧心家族的未来,明面上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淡然、严肃地得宜之姿,倒叫人惊讶。 我们说来说去,围绕的大都是两方谈判的内容、后续迎战西阳的方式等。 这些我也只能勉强回个大概,毕竟事情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我又怎么可能知晓那么多。 正当我们二人,就着先前草滩一战,逐步分析时,始终不发一语的莲妃,突然开口: “刘家主若是当上了皇帝,我的父亲就不再是亲王了吗?” 我和皇后双双一愣。 “怎么会?” 我错愕不已,“林亲王可是开国功臣之一,怎么就不会是亲王了?” 莲妃显然松快了一口气,而后却再次绷紧神色,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我们呢?” 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错愕地回看向她。 “什么?” “我们,”莲妃飞快地说。“云梨、你,还有我。” 我恍然大悟,亲昵地牵起她摆在腿面上的手。“那自然是依着你们的想法了。” “若是想留在宫里,那便可自由进出,习武弄剑、习字读书,随你们开心。 若是想离开这里,给生活寻个新盼头,也可以。” 皇后和莲妃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话语,纷纷瞪圆了眼,露出一副惊讶之色。 “酥酥,你说的可是真的?” 莲妃急不可耐地追问。 我难掩笑意,却又佯装嗔怪,用肩头轻轻推去:“我还以为,你们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 本来也只是一句撒娇似的玩笑话,不想莲妃听罢,竟羞愧的垂下了头。 “啊,醉意,我开玩笑的,没有真怪你的意思!” 我慌忙起身,双手紧贴在她结实却又略显单薄的肩头,焦急哄着。 半晌,莲妃闪着亮晶晶地鹿眼,似忏悔般道:“不……是我错了,咱们之间的感情这样要好,我不该疑心你的,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与你姐妹相称。” “干什么呀!” 我受不了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难得在她们面前显出愠恼,义正严词地开口:“时局变动,你也不过是为往后着想,这算得了什么错? 万一我就是不顾你们死活的腌臜之辈呢?万一我脑子抽了筋,决定弃你们而不顾呢?” “你没有错,你们都没有错,为自己,为家人审时度势都没有错!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近乎破防地说完这些,之后才又勉强平缓,语意责怪地补充:“只是我希望你下回,一开始的时候就能直接了当的问我。 看你方才那样,我确实有些心寒的。” 莲妃眨了眨眼,整个人用力将我环住,愉快地接连应声。 如此一来,我与她们,就不再有什么秘密。 当然,除了刘家主的真实身份。 不是我不信任她们,亦或是想保留什么神秘感。 只是就连我都觉得过于狗血,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以只好先瞒下来,回头等谈判那日,她们自然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537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自打与卿澄商定了谈判的时间,宫里的日子便过得飞快。 只眨眼间,今日便已经到了相互约定的时间。 老二一大早就出了宫。一想到今晚就能再次见到奉六在内地几名刘家军,心情既愉悦又紧张。 整天下来我都显得坐立难安,若不是午膳时,皇后和莲妃约我一同用膳,恐怕这顿我都会忘记吃。 “就知道你还没用过膳,刚好,我早就命小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吃食,有糖醋鱼、红烩鹿肉……云梨也带了不少来呢。” 我傻兮兮地朝她二人笑了笑,“多谢皇后娘娘和醉意记挂,我正巧饿了。” 说着,我顺势将二人引进内阁的小圆桌前。 云梨身边的鸢儿,和醉意身边的镜花,胳膊上都挂着又厚又重的两个饭屉子。 终于见了桌子,两人迫不及待将饭屉搁在桌案上,表情也瞬间轻松下来。 我暗暗笑出声,招呼皇后莲妃落座。 彼此关系亲近,早就无意识抹去了许多细小规矩,这顿饭倒也像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 待小宫女们有条不紊将餐盘碗碟陆续摆在我们面前,皇后才略带笑意地开口:“本宫都记不清,上次与酥酥坐下来一起用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今日能再次坐在一起用膳,本宫心头大悦,望日后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远,敬酥酥。” “敬酥酥!” 莲妃学着皇后的样子,将琉璃制成的精巧酒盏,高举过头顶,浮夸地朝我碰了碰。 我笑着一一碰杯,将杯中青绿色的酒一饮而尽。 哇,好辣。 我涩着舌根,满面狰狞地想。 莲妃见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弄:“酥酥不会喝酒吧?说起来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喝酒。” 我坚定地点了头,“喝的很少,也算不会喝了。” 莲妃闻言,依旧笑眯眯地替我斟满:“没事儿,多喝几口就会了,来,咱们再干!” 皇后在一旁,打趣似的玩笑道:“酥酥别介意,醉意今日心情不错,难免肆意了些。” 我半懵半懂地点头:“有什么高兴的事?” 莲妃越过皇后,神情激动地对我说:“我父亲今日进宫,听说展老将军和云梨的母亲也会来。” “云梨的母亲?” 我有些意外,“叶木家,是夫人当家吗?” 云梨笑意腼腆,并未回应,还是醉意接过话头,连连颔首道:“是啊,酥酥你竟然不知? 家母好佩服叶木夫人的,说她是女人中的楷模,要我多学着些呢。” 这确实令我感到意外。 当然不是觉得女人不堪重任,而是在这吃女人吃的毫无底线的时代,叶木夫人能排除万难,坐上当家之母这个位置,实在感到不可思议,也由衷钦佩。 因为实在太感兴趣了,忙不迭地再次追问:“皇后娘娘的母亲,是如何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开了口,我突然觉得这样问有些不礼貌,而后面色一僵,赶忙补充:“抱歉,我不该问的,倒叫皇后娘娘为难……” “无事。”皇后轻轻启口:“家母如此,是叶木一族女人的骄傲。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家父从前是入赘,改随了母亲的姓。 叶木家几位舅舅,又混顽无度,贪图享乐,竟无一人得用,家主之名,这才落在了母亲头上。 不过因着平日里要看顾的人事物太多,加之前朝向来不允女子为官,母亲便留在府上,许家父替叶木家出面,在朝中谋了官职。” 说到这,皇后明显蹙了眉头,想来同我一样,是对‘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一事,心生不甘与不公。 “放心吧,”我信誓旦旦地说:“待正主登位,我一定会将这一情况,从头彻尾地改写。 我要开设仅供女子读书的学堂,还要从各家各户里,多筛得用的女子,若是能力强,也不甘终日埋没在家中琐碎,那便入朝谋职,为朝圣国尽忠!” 第538章 记住你的承诺 皇后和莲妃二人,都对我这番激情慷慨的言论感到惊讶万分,却也难掩激情慷慨的热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三人的心是一致的,远不如我先前所假想的那样,古代女子全都被洗脑荼毒,妻母非母的模样,早已刻进她们的骨子里,幻化成了第二张面皮。 我为我的朋友们感到骄傲,再次高举酒盏,向两人磕碰致意。 我们三人愣是闹到了午时三刻,宫女都进来问过许多次了。若不是皇后及时开口,将酒菜全部撤走,又着人端上三盏醒酒茶,我必将毫无疑问地错过今日的会谈。 皇后也有点喝多了,她的眼下连着消瘦的脸颊,已经沾染大片红晕。但她依旧能收敛克制地端坐在原位,安静喝着手中那盏散发薄荷香气的茶汤。 为此,我都有些怀疑,皇后喝酒之前与喝酒之后,是不是都是一个样子? 关于这点,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再问了——一旁的莲妃,早就喝晕了过去,斜在我身上时笑时恼。 一旁的镜花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莲妃从我身上扒开。急得她满头是汗,眼神频频扫向皇后,生怕再这样僵持下去,会惹得皇后愠恼不满。 皇后瞧出了镜花的局促,侧头示意鸢儿,着几名宫人将莲妃送回去。 鸢儿颔首领命,动作极快地领进来四名小太监,两两合作,这才将莲妃抬到了步辇上。 “快送回去吧。” 皇后立在门前,苦涩地笑着。 镜花惊惶无措地屈膝作礼之后,才随在辇轿一侧,招呼辇官动身。 我和皇后一齐目送莲妃离去,随重新踱入内阁落座。 我知道是皇后有话要说,便也不开口,静静等着。 “今日与刘家军面谈,皇上让本宫随侧。” 闻言,我有些惊讶,却也觉得情理之中。 虽然事关江山社稷,但这样大地事情,皇后应当是要出面坐镇的。 更何况若是易主,皇后和众位嫔妃的去留,也是一件麻烦事。 我点头:“应该的,皇后娘娘乃中宫之主,该有知情权。” 皇后沉吟片刻,忽的抬头看向我:“你与刘家主,关系好像很紧密。” 我一愣,而后有些躲闪地讪笑:“算是吧……” “本宫……我真的不用再做这皇后了吗?” 我再次怔愣,半天才笃定地点头:“当然,只要您不愿,您就可以不做。” “真的?” 皇后有些不可置信,再次发出质疑。 我依旧耐心地朝她颔首:“真的。” 到这里,皇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瞬间松了力,眉心处的死结,也兀地舒展开来。 “那就好,那就好。” 皇后接连感叹两声,笑意难掩地攀上眉梢。 看她这样开心,我也跟着欢喜起来。 “难不成皇后娘娘,是担心真正的皇帝继位后,会劳您不辞辛苦地继续把持中宫? 这样的日子,换我也一定过够了,躲清闲还来不及。” 我共情地吐槽道。 皇后飞快扫了我一眼,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那样轻轻淡淡地笑着,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时间不早了,本宫得回去准备了。” 皇后边说边起身,在鸢儿的搀扶下,缓缓踱出厅门。 我追上去送了几步,皇后突然回头,一双黛眉压得很低。“酥酥,本宫相信你,因为醉意相信你。 刘家主若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本宫与本宫的母家,定会全力支持。 也请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说完,皇后正正将头转回,一步一稳,消失在宫门外。 第539章 真好,又再见了 太阳西落,整个朝圣行宫一寸寸陷入黑沉之中。 各处的橘红色灯火相继亮起,将这座静谧的宫阁,点缀如群星般耀眼夺目。 不远处传来悠扬的吹奏声,婉转动听。一时间,我竟有种年节之感,仿佛今天是一整年最重要的一天。 我换好内务府早就替我备下的长至拖尾的丁香色罗襦裙,头上难得多簪了几样首饰。 虽然远不如宫人们打扮的好看,但比起我之前来说,也算得上衣冠楚楚、一丝不苟了。 出了门,步辇早已在外等候。 我利落地迈上辇轿,示意辇官前行。 算了算时间,好像还早,不过早点过去,兴许还能跟奉六聊上几句,也不至于开宴前神经过度紧绷。 此次会面,设在夜鸢台。 我虽从未来过,但也偶然听说过这处楼宇的由来。 那时正值明太妃受宠,合宫上下无不艳羡。 稀罕物件更是早早便塞满了明太妃所处的凌霄宫,那些东西,就连当时的皇后都未来得及赏玩片刻。 如水的君恩圣眷,毫无顾忌的铺撒下来,明太妃自然心悦不已。 之后的一段时间,先帝便早早命人,修葺了这座夜鸢台,赶在明太妃生辰当日,作为献礼,献给了她。 这便是夜鸢台的由来。 我昂首瞧着那张灯结彩的楼阁,不知不觉停落在门前。 辇官出声提醒,我这才回过神,有条不紊迈下辇轿。 “多谢。” 我客气地朝辇官们点头,辇官们无一不受宠若惊,连声“折煞”。 许是我心情好,竟是在门前同他们寒暄了好一阵,才跨入门内。 门里的景色比我想的还要奢华。 左边一条冗长蜿蜒的池廊,从小花园一路延伸至翘尾长廊;右手边一座形状‘婀娜’的山石,如绸缎又如溪瀑般立在满是睡莲的小潭之中。 而正对面的,是一条两边立着红柱的,不知深浅的悬廊。 悬廊两边挂着的灯笼和各色月影纱帐,随晚风小心摇曳,仿佛置身其中,便会陷入美好的梦境一般。 我感叹许久,才终于径直朝悬廊深处走去。 两边偶尔会走过几名神色不苟的宫人,但多数还是选择走更加隐蔽的那条路。 我目视前方,希望能在尽头看到熟悉的身影。 果不然,一抹暗红色的修长人形,忽的从一旁的拐角挪了出来。 是奉六! 我心头大喜,不由加快脚步。 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只是那人所处是我的视野盲区。 没一会儿,奉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扭头朝悬廊看来。 我与他四目相对,只见他顿了两秒,随后毫不犹豫向我疾步走来。 “壹壹!!”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个充满熟悉香气的怀抱,便朝我拥了上来。 跌入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我的心飞快跳动,而后渐渐趋于平静。 “六儿!!” 我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低语。 奉六死死扣住我,脸颊紧密地贴在我的头顶。 “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奉六像是生怕我会被风带走一般,力道愈发加重,声音也更显急迫。 我忍不住轻笑,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我与他互明心意的那天。 真好。 第540章 夜宴会面 “家主。” 我与奉六相拥不过半分钟的时间,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提醒。 我随之看去,是腾伯。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几日不见,总觉他老人家变得沧桑不少。 我撤回身子,朝腾伯浅浅颔首,表示礼貌。 腾伯含笑回应后,趴在奉六耳朵旁低语。 我听不清,只得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人。 奉六的视线始终未从我的脸上移开,但表情却愈发严肃。 我更是百思不解,眼见腾伯退回身子,我刚想追问,奉六却有些不舍地搓了搓我的无名指:“壹壹,不,酥酥,我先同腾伯过去了。” “怎么了?” 我不甘地追赶了两步。 “阮姑娘,眼下还是要懂得避嫌,若是您与家主如此亲密,恐是会对您的名声不利。” 闻言,我愣愣站定。“我还有名声?” 这句话并非抬杠,我只是惊讶自己如今做了这么多事,在前朝后宫眼里,名声早就稀烂的一塌糊涂了。 不过腾伯说的有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与奉六明面上还处在一个不清不楚的关系当中。 虽说曾拜了堂,但卿澄中途插来一脚,让这件事都变得不清不楚了。 “好,那你们先去,我在这等皇后莲妃她们。” 我朝奉六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与腾伯离开没多久,我又一次看到一抹熟悉地身影。 “展老爷、展大人。” 我表情闪过一瞬尴尬,目光逃避似的垂下。 展老爷与从前无半点分别,倒是一旁的展自飞,怎得竟这样瘦了。 我在心里暗暗想。 “老臣,见过酥妃娘娘。” 展老爷神色和蔼,一点没有责我之意,还像从前那样,待我如姥爷看孙女那般慈眉善目。 我赶忙托住他欲下跪之势,嗔怪地与他寒暄:“展老爷如今也是待酥酥生分了,您如此,岂不是折煞酥酥?” 展老爷眯着眼盯瞧我半晌,才笑呵呵地直起身:“从前,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替他向您赔礼。” 说着,展老爷又一次要朝我行礼,我只得将他的双肘托起:“展老爷,您可万万别这样想。 说实话,是我一直在麻烦展大人才对,你们可从未亏欠我什么。” 我说得义正严词,展老爷这才不再坚持。 “好,好,酥妃娘娘体恤老臣这把骨头,老臣谢过。” 说完,展老爷示意展自飞进去内殿,这才与我简单道了别。 目送二人离开,我才突然发现,方才寒暄之际,展自飞好像变得跟以前不大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想是眼神吧。 他从前那双眼,就跟长我身上一般,一刻不肯移开,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少了许多。 今日再见,我好像再没感受到被人深深注视的视线。 或许,这对我和他来说是好事。 若是因为展自飞终于想通了,再也不会过分关注我,选择好好待自己的妻子。我真的会为他感到开心。 我莫名心安地笑了笑,继续向外翘首以盼。 直到身边走过两拨宫人,皇后和莲妃的轿辇,才终于隐约出现在夜鸢台外的拱门前…… 第541章 谁是家主? “皇后娘娘,醉意。” 我快步朝悬廊口迎去。 醉意跃下辇轿便朝我小跑而来。 “你怎么到的这样早?亥时一刻才开宴吧?” 醉意倍感意外地询问,紧接着眼神越过我,朝阁中眺望。 “诶?那就是刘家的现任家主吗?” 闻言,我莫名心虚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见她打量的是腾伯,我才猛地松了口气。 “不是,那位是辅佐刘家主的将首,为人很是亲切的。” 醉意睁圆了鹿眼,一眨一眨的,大脑里仿佛在处理一些重要的信息。 侧立在她身边的皇后,今日意外的沉默,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过,神情看上去好像也并不在乎所谓的刘家会面。 不过也对,她确实不必在乎。 朝圣若还是卿澄的,她这个皇后稳坐中宫,能最大限度保母族荣耀依旧。 即便日后皇位易主,她也得了我的口头保证,左右不必担心什么。 皇后聪明,深谙审时度势的道理。 眼下朝圣兵力孱弱,外敌欲袭,卿澄未必得以招架,最终还不是要依靠外力。 只是这‘外力’,要的可不止绫罗绸缎、国土城池。 要的,是一整个朝圣。 “酥酥?” 醉意突然唤我。 我回过神,摆出一副询问的表情。 “我看那人蒙着面,神神秘秘的,他是不是家主?” 我疑惑地再次侧头。 这才看见,奉六不知从哪翻出了条与衣着色系相近的薄纱戴上了。 “啊,嗯。” 我有些懵然地点了点头。 没想我话音刚落,醉意竟大步上前,大有问询一番的架势。 我赶忙拽住她的袖口,一脸惊魂未定:“你做什么?” 醉意奇怪地瞥了瞥我:“我去探探他的底啊。” “该说的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还要探什么底?” 我勉强压低了声音,极尽所能遮掩想要尖叫的心。 “我就是觉得他背影有点眼熟,想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说完,醉意再次抬腿,吓得我赶忙拦在她跟前。 “等一会儿开宴,你不就能见到了吗!” 此时的我一定很狼狈。 本来髻子梳的也不好,松松散散挂在两边。这样一折腾,恐怕跟鸡窝也无半点分别了。 醉意见我模样带着一丝乞求,这才心软地退了一步,决定先不上去搭话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若是她早早知道,刘家主其实就是原先在宫里恪守本分的小太监,我想我一定会就地尬死。 刚缓了没多久,樟怡宫的步辇终于姗姗来迟。 作为此番一起回宫我们,这次没有选择一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白芷玉有事瞒着我。且她待我,又一次变回了复杂的状态。 这些虽让我一头雾水,却也只能尊重。 毕竟人这个物种,是很复杂的,为自己着想亦是人性底色。 但若真是如此,我想我不会再原谅。 听闻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我们三人神情冷淡地朝悬廊口看去。 今日的白芷玉身着一席娇俏的旧裙,发上左三右四,各簪着夺目的银簪和钗饰。她的妆容倒是素雅的很,口脂也选了极为淡雅的樱色,衬得她娇弱中带着一丝独有的妩媚。 不得不承认,作为原书中的女主,白芷玉是美丽的。 我暗暗想着。 第542章 开宴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沉思之际,白芷玉柔若流水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将目光移开。 皇后脸上并无太大变化,依着客气免了礼,随口问道:“粟妃今日怎得这样晚?马上要开宴了。” 白芷玉轻轻一笑,也没做什么解释,只又一次屈下身子,向皇后致歉。 我本来是想找个由头回避的,却不想刚牵住醉意的指尖,示意她同我一起,白芷玉竟突然将话头转向我。 “酥酥,你来,怎么也不唤本宫一起?” 我一时诧异,听她的意思,好像回宫之后主动疏远的,并非是她,而是我。 不过眼下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也只好讪讪一笑:“我今儿到的比皇后娘娘还要早许多,并非有意为之。” 白芷玉盯着我注视一会儿,才缓缓启口:“啊,这样。” 我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前几日见面时,她还总也一副心虚愧对之色。 今日再见,倒是从容不少。 难不成是我误会什么了? 我眉头微蹙,有些不明所以。 白芷玉瞧出我脸上的迟疑,转而微微笑道:“今日那个小太监的身份,会彻底在前朝重臣面前挑明。 如此,真的好吗?” “什么小太监?” 莲妃疑惑地朝我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我倏然冷下脸,紧紧盯着她。 白芷玉悄然耸肩,作出一副无辜地娇憨模样。“若身份属实,自然没什么可说。 但若是被发现造假之嫌……他可是要杀头的。” “是他们救了你和你父亲。” 我发狠道:“更何况,你与他们接连数月朝夕相处,如今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我们做了这么多,帮了你这么多,都不足以焐热你的心?” 闻言,白芷玉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窘迫和羞恼。 她红着脸沉默了半天,才使劲闭了闭眼,似费尽全身力气一般,拂袖敷衍:“……本宫再无任何话与你说。 阮酥酥,我们彼此注定要站在对立面的。” 说完,她就这么离开了。 皇后和莲妃明显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良久,莲妃才咬牙嘟囔:“看吧!我就说她不是真心与你交好的。” 直到常廷玉着宫人伺候我们入殿落座。 我才恍惚从沉思中回过神。 殿内布局依旧是从前那样分拨式的安排。 行宫妃妾至左,宾客朝臣至右。 皇后作为后宫之首,自然而然被安排在首位。 其次才是白芷玉、莲妃、我。 不过因着是相对私密的宴会,此番被邀请来的,也就我们四人。 而奉六那边,也只来了他和腾伯,以及老大、老二、白文。 朝臣来的人则更少,只有展月、林百林和展自飞三人。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卿澄会将此次见面,以宴会的形式举行。 这样宽敞的夜鸢台,殿中仅寥寥几人,看着难免空旷。更为气氛增添了不少紧张的情绪。 总之就是坐在那,浑身上下都似蚂蚁在爬,让人坐立难安。 我总也忍不住瞟向对面居于头排首位的奉六。不知是不是紧张地缘故,一向最爱偷看我的他,自打入殿之后,再没将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也只好收回视线,专注自己面前端放的烩羊排,以及制作十分精巧的红玉酒盏。 随着两场歌舞的结束,常廷玉稳重地高声,卿澄才终于舍得露了面。 比以往不同的是,今日他身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红色暗纹金龙蟒袍。 腰际配饰也从以往素雅的粟玉环,换成了十分气派的金龙镶玉。 一眼看去,还真有帝王派头。 不过这样正式的场合,难免有过度装扮的嫌疑。 而且我猜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对面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笑意的腾伯,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第543章 立刻杀了你 我们十几人在一种气氛诡谲的氛围里,将呈上的菜品悉数吃尽。 全程卿澄,多余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眼神却总也在瞟,瞟的人心里发慌。 吃过饭,喝过‘收官酒’。数十名宫人紧着从两边的侧门涌入。没过多久,便将桌面上的残羹冷炙撤了下去。 我知道,终于要步入正题了。 “朕从前就听说,刘家军各个儿骁勇善战。从前与西阳草滩一战,当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今日朕接见你们,心里甚是欢喜。 相信,刘家主也是如此。” 说着,卿澄一记锋利的眼神,直朝奉六投去。 蒙着面,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若单瞧眉眼,似乎相当平静。 “过谦了,我不过是履行自己做‘皇储’的职责罢了。” 一语,现场暗暗漫开哗然。 倒不是他们不知情,而是惊讶于刘家家主敢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当然,除了林百林,他接连几声中气十足的疑问,使得在座之人,神情都有些僵硬。 “皇上,什么皇储?臣怎么听不明白?” 卿澄似笑非笑地嘲叹了两声。“既然大家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朕也不避讳什么了。 这位刘家主,口口声声说自己才是明太妃唯一的孩子。 这皇位,理应由他继承。” “荒唐!!” 林百林大喝一声:“本王乃朝圣唯一的异姓王,曾辅佐先帝不知多少个岁月,怎得不知,明太妃之子竟换成了你这么个孱弱的毛头小子?!” 说完,林百林身子一挺,转而朝卿澄单膝而跪:“皇上,此人明显心怀不轨,妄图谋朝篡位。 皇上不可不严惩,只要您一声令下,臣便将这厮的头颅,当场割下,以儆效尤!” “林亲王,您这样说话,未免太没将我们刘家军当人了。” 说话的是老大。他一向木讷沉稳,如今说起这话来,倒难得显出他的狠戾。 林百林侧头,不可置信地打量起他。 过了好半晌,才怪异牵起嘴角:“嗷,本王见过你。” 老大不置可否:“林亲王好记性。 好心奉劝您一句,别急着出头,免得被打了脸。” 林百林没把老大当回事,嗤了一声之后,当即选择无视。 “林亲王,先坐回去。” 卿澄神色冷静如常,仿佛刚才的闹剧,与自己无半点关系。 林百林僵持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位置上。 现场瞬间陷入诡异沉默之中。 终于,卿澄再次开口:“白先生。” 闻言,白芷玉和白文的身形,幅度极其明显的颤了颤。 数秒过后,白文幽幽起身,双目始终低垂,不曾看过卿澄一眼。 直到走近,卿澄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故作寒暄:“许久不见了,您老身子可好?” 白文听罢,笑容相当扭曲,猛地看去,还以为他是在哭。 “承蒙皇帝体恤,身子骨还好。” “是啊,”卿澄理所当然地接话:“朕是体恤,且已是相当体恤了。 怎么样?如今都这个节骨眼了,不如白先生替朕向刘家军一众辩白吧? 毕竟当初可是您老人家将朕找到,认祖归宗的。” “当然,若是您说,朕的的确确不是真正的皇储,而是您老满心贪念,当初有意作戏设计…… 朕便立刻杀了你,也好告慰先帝、母后的在天之灵。” 第544章 叶木淓怒怼林百林 “皇上!” 白芷玉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恐。 白文则有些阴郁地耷拉着老态纵横的眉眼,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形,也变得佝偻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白文的答复。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殿内依旧一片寂静。 卿澄等的不耐烦,眉心当即拧成了团:“怎么不说话?是先生从未将您的学生放在眼里…… 还是从未将朕,放在眼里?” “皇……上……” 白芷玉本就清雅地妆容,在此时显得更为破碎。 她的泪水几乎快要夺眶而出,声线也变得颤抖不已。 但这些,卿澄全都无视了。 他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只有面前胆战心惊的白文。 白文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摆明了是将他推向必死之境。 若是不承认自己设计谋夺皇位,卿澄便有人证证实自己的身份,以堵住朝臣们悠悠之口,还能顺带将刘家军一伙人,以叛乱之罪处理,稳固自己在朝圣国的地位。 但若是承认……卿澄会杀了自己。 即便当下有刘家军出面阻拦,他也相信,自己绝对活不过次日清晨。 白文的冷汗,不知不觉间竟以将他散乱的碎发打湿,如一条条黑色的线虫一般,贴在宽大扁平的额前。 我很清楚卿澄这么做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善于隔岸观火之术。 但在这种手段上,奉六还是要差一截的。因为他太单纯了,单纯的不适合做一位帝王…… 空气再次凝结。终于,腾伯说话了:“皇帝,您何苦为难一个早已步入花甲的老者? 白文所作所为,我们刘家军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那些心思,彼此心知肚明,却也不得不承认,是这些心思,成就了今日的您。 您总不好,砸碗骂娘吧?” “臣妇知道,诸位刘家勇将,皆是明太妃母族的人。 只是若要清算,怎么也该从白文这罪魁祸首开始。” 接话的正是皇后的母亲——叶木淓。 她是一位看上去十分纤柔的中年女子。 但有意思的是,她虽外表与一般高门贵妇相差无二,却生着一双能看透‘灵魂’的,略显尖锐的柳叶眼。 这种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在街上看到了一位穿着得体,仪态大方的妇人,等走近时,你才发现她的眉骨上,有一道细长的刀疤。 一瞬间,她周身气场仿佛都被那条刀疤,割开了一个口子,从中散发出骇人无比的气场。 叶木淓,给人正是这种感觉。 说罢,她缓缓眨动那双柳叶眼,继续补充:“依臣妇看,这次会面本就毫无意义。 连明太妃母族的人,都在为这位红衣少年撑腰,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所以,依臣妇看,白文诓骗皇室,玷污皇室血统之纯正,应就地正法。才可告慰皇太后、先帝及明太妃的在天之灵。” “呵,妇人之见。” 话音未落,林百林突然嗤笑一声。 这使得在场的皇后、莲妃二人,瞬间都蹙了眉头。 叶木淓并未急着回应,只轻轻扫了一眼林百林,抬手拢起耳边的碎发。 “林亲王有何高见?” 林百林顺势起身,食指直直对准奉六的脊梁:“刘家辅佐这厮,亦有可能是不甘如今刘家在朝中的地位荡然无存,特意与歹人联手作出的一场戏! 明太妃生前与先帝早已无任何情愫,难说刘家是否因此心生怨怼,故此在先帝崩逝后,设下此局。” 叶木淓听罢,近似无声的笑了出来:“林亲王脑子这样活络,北边问柳茶庄的戏台子,或许更适合您。” “你说什么!?” 一声震人耳膜的暴喝,林百林已然做出一副争论之姿。 只见叶木淓神情淡然,只用眼尾寥寥扫去,并未有搭理他的意思。 “林亲王可别忘了,当初您四位嫡子的师父,也是刘家亲荐的人呢。 您若是一口咬定,刘家欲联手外人,篡夺皇位。 那臣妇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您也曾与刘家私下密谋,只因人家不同意稳固您亲王之位,这才当众反咬,露出这丑陋之态来?” 第545章 是真是假 又是一声暴怒地短喝,林百林快步冲到叶木淓面前,两人怒目而视,仿佛下一秒就要鱼死网破一般。 我从未想过,皇后的母亲竟是这样强韧的性子。 且不说皇后好像完完全全没有遗传到母亲的‘刚硬’。再者,叶木淓女士久居深院之中,朝夕如此,想必已然习惯了平和处事。面对他人,尤其是身份尊贵的男子的当众指摘,多数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 但叶木淓女士就这样直挺挺地怼了回去,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性别,给予一点脸面。 这令我感到尤为畅快。 毕竟有句俗话说得好:男人的面子,老娘的鞋垫子~ 若不是林百林先当众嗤笑讥讽,又何苦落得面红耳赤的地步。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还是醉意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硬生生将父亲拽回了位置上。 当着卿澄的面,也敢这般失分寸,卿澄却一点没有斥责之意。任由现场乱的像一锅花豆粥。 除了故意为之,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可是,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皇后等了半天,见卿澄并没有出言阻止这场闹剧的意思。僵持数秒,终于还是站起身子,不苟言笑道:“本宫知晓诸位朝臣心有不满。眼下还有外人在,烦请各位收敛着些,莫叫人看了笑话。” 叶木淓和林百林这才有了熄火之势,互相瞪了一眼便算过了。 卿澄唇角绷得很紧,像在笑,又像在抿嘴。 半晌,他悠然换了个坐姿,开口道:“所以,叶木夫人的意思是,朕是假的,刘家主,才是真?” 我和皇后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脸紧张地看向叶木淓女士。 叶木淓女士果然如我所料想的那般,十分自然,且坚定地点了头:“是,只是臣妇并非不信任皇上,而是不信任白文。 与勾栏女子举案齐眉,终使嫡妻暴毙而亡。这样的货色,想必不用多说了吧?” 白芷玉的脸,瞬间白的像纸。 一旁展老爷听罢,也不自觉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大家很清楚这些事。 或许是朝圣国小,藏不住秘密;亦或是卿澄,曾有意向前朝透露了这些,为的自然是让白文受尽排挤,才好将他彻底驱逐出去。 看来,卿澄是真将白文恨到了骨子里。 安静片刻,展老爷突然开口:“老臣认为,叶木夫人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但若仅因如此,便盲目相信刘家推举出来的人,也多有不妥。 毕竟我们还都没看到切实的证据,如何敢贸然定夺?” 叶木淓点头:“展老将军所言甚是,臣妇或许有私心,毕竟明太妃生前,与臣妇交往甚密,说是手帕之交也不为过。 臣妇自然愿意相信明太妃母家的为人。 明太妃生性善良淳厚,从无生出害人之心,她的母家,又岂会是三教九流之辈?” 展老爷闻言,也认可的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只有林百林,对这套说法并不赞同。像他这样固执,自然是要亲眼看到证据才行。 “不必多说了,小孩儿,你若真是明太妃的生子,就应该知道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若是拿出来了,我们认了,这皇位,是该由你继承,我们林家,亦会为你马首是瞻。 但若是拿不出来,或是被我们发现有任何造假嫌疑,本王腰上这柄剑,可不会饶你!” 第546章 林百林质疑 对于林百林这样直白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内心倍感惊讶。 但令我更惊讶的是奉六。只见他缓缓从位置上站起,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衣襟斜着扯开,露出肩头那枚月牙状的胎记。 众人小小哗然,林百林却嗤笑一声:“小孩儿,你这弄虚作假,也好挑个有含金量的来。 皇上肩头,也有枚月牙胎记,且是皇太后在世时,亲自检认的。 若依你们的意思,这皇上是假,皇上的胎记是假,那你又凭什么说你是真?” 林百林仿佛找出了什么大漏洞来,一时间竟有些得意。腰上的佩剑也随着阵阵笑声,发出“铛铛”的轻响。 奉六没说话,腾伯却十分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被娟红色丝帕包起的细长物件——是那对金镶玉步摇。 “诸位请看。” 林百林猛地止住笑,眉头霎时蹙起:“这是……!” “是鸳儿的……鸳儿的步摇。” 叶木淓女士眼波流转,声线几经哽咽。 腾伯面露哀伤,片刻才道:“这对步摇,是先帝与鸳姐儿的定情信物。 之后因嫦贵妃得宠,这对步摇,便被鸳姐儿托人,送回了刘府。 原是鸳姐儿不想整日对着这步摇睹物伤心,干脆将其送回刘府,一解亲人相思之苦。 相信在场众人,多是见过这步摇的。若是林亲王仍旧不信,大可上前来仔细辨认。” 林百林眉梢猛地跳了跳,眼中的狐疑渐渐淡去。 就在此时,始终一语不发的卿澄,突然开口:“且慢。 刘家主何不干脆取下纱罩? 若你当真是母后的亲子,未来朝圣的皇帝,怎好一直掩面示人?” 我几乎瞬间就猜透了卿澄的想法,只因奉六露出真容是迟早的事,我才没有出言圆场。 奉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在我和腾伯坚定地眼神示意下,缓缓有了动作。 纱罩落地,一张白皙而又俊朗的脸庞贺然显出。 皇后莲妃瞬间瞪圆了眼,表情几乎凝成了冰。 “你不是内务府那个小太监吗!?” 瞬间,莲妃错愕惊呼。 林百林一听,眼神中淡却的狐疑再次密布,随即厉声高喝:“好啊!!你们刘家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竟敢找个死太监来冒充!! 你这深宫里的太监,自然清楚深宫里的那点事儿。 依本王看,这步摇,怕不是你们刘家,托人做的赝品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老大和老二瞬间暴起,只眨眼的功夫,林百林的喉管处,便多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 “你!你们!!反了反了……都反了天!!!” “都住手。” 腾伯低吼,老大老二这才悻悻移开武器。 林亲王得了自由,转手抽出长剑,回身朝老二的天灵盖劈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见一枚石子,拖着残影精准无误地打到林百林的手腕。 长剑狼狈落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父亲!!” 莲妃神情无比慌张,几步上前查看林百林的伤势。 老大收回手,拽着老二重新坐回座位上。 “你……你们……大胆……!!” 林亲王喘着不匀的粗气,牙呲欲裂。 “林亲王大人,您若是不肯接受事实,现在就可以移步回府,忙您自己的事。 若是说话再这样不注意,我们刘家,决不轻饶。” 听着腾伯轻松地语态,林百林简直快气疯了。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奉六,却也在今日才第一次知晓他的身份。 一个太监,妄想谋篡皇位,他又岂能答应? “父亲!父亲……”莲妃凑在林百林耳边低语:“酥酥不会骗我,不会骗我们。 若奉六当真是明太妃生子,您这般,岂不是会被扣上混淆血统纯粹的帽子……?” 说完,莲妃双手用力叩在他宽实的肩头:“父亲!” 林百林这才渐渐有了冷静之意,在莲妃的搀扶下直起了身。 “哼……” 他利落地拍了拍衣摆,重新坐回位置。 “继续,本王倒要看看,你们刘家,还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第547章 新的证据 胎记看过了,步摇也确认过了,剩下的,也只有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牌了。 我暗暗在心里想。 只是不知时隔如此之久,展老爷还认不认识,或者说……愿不愿意认识。 “酥酥。” 正想着,莲妃突然唤我。 我回过神,稍显疑惑地看去:“何事?” 莲妃先是用眼尾指了指奉六,而后才凑近我,神色十分严肃:“你早知道这个小……奉六是皇子?” 我坦率摇头:“不,也是近期才知道的。” 莲妃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你能确定他的身份吗?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担心咱们被蒙骗了…… 天子夺位是大事,可不能白叫外人钻了空子……” 我鲜少见到莲妃忧心忡忡地模样。 想来是奉六曾经的太监身份,让所有人都从半信半疑,变为了赤裸裸的质疑。 在场所有人,除了知情人以外,卿澄的反应非常耐人寻味。 他在得知刘家主就是那个与我拜堂的小太监后,面上竟没露出一点意外,亦或是其他什么情绪。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瞧不出喜怒。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白芷玉一定将这些提前告诉了卿澄。所以他才会在林百林检验步摇时,要求奉六以真面目示人。 他知道,奉六曾经的身份一经爆出,他的所有证据都会被朝臣贴上‘造假’的标签。 皇位也不会到手的那样轻松。 我默默地想。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嘈杂。 叶木淓坚持相信刘家的为人,由此也自然相信奉六的皇室身份。 但林百林却坚持己见,认为这一切都是刘家为了谋权篡位所上演的一出戏。 展老爷始终不语,撑着拐杖眉头紧锁。 而展自飞,则定定站在展老爷身侧偏后的位置,看样子像是在发愣,好似神游一般。 过了许久,卿澄终于再次开口:“刘家若是还有证据,便拿出来。 朕其实也相当好奇,你们是不是被白先生算计了? 毕竟若如你们所言,朕是白先生用来谋篡皇位的工具。你们如今与白先生走的这样近,岂不是也同朕有一样的嫌疑?” 话锋再次转向白文。 看得出,卿澄是真想让他死。 更不想轻易让贤。 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确实不是明太妃生子、朝圣皇室唯一幸存的皇子。 但他不能承认,一定不能。 林百林听罢,顿时来了精神,双手重重拍在桌案上,似看透一切般大声迎合:“皇上所言极是!! 你们刘家一口咬定,皇上是白文的棋子。 那你们,就未必不是!” “胎记也验了,步摇也看了,又有刘家人亲证,臣妇实在不知,还要如何证明。” 叶木淓眉眼微抬,十分不屑地扫了林百林一眼。 林百林顿时侧过头,似嘲弄一般提醒道:“叶木夫人,本王看你真是傻了。 这样急着拥簇一个身份存疑的新皇,难不成是觉着,新皇继位,你女儿还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总不能……你与他们也是一伙的吧?” “呵。”叶木淓轻蔑一笑:“不是所有人都在乎这些。 更何况叶木家从不是靠哪一任皇帝,更不是靠女儿家与皇室联姻,来稳固朝中根基的。 我们,靠的是积累下来的本事。” “这个道理,林亲王或许不会懂。” “你!!!” 叶木淓再次将林百林气得言语不出。 皇后和莲妃却愈发觉着尴尬。 正当气氛再一次降入冰点,奉六终于开口:“既然多数朝臣都希望本家主拿出新的证据。 好,本家主就给各位新的证据。” 第548章 真相大白 说罢,众人霎时闭气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奉六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从拉松的衣襟内,取出一枚质地温润,散着银白色光泽的玉牌。正面硕大的‘刘’字,已向众人阐明一切。 “这是……!” 展老爷双瞳骤缩,而后略显激动地撑着拐杖起身。 展自飞眼疾手快地搀扶住父亲,表情看上去有些迷茫。 叶木淓定了定神,下一秒胸有成竹,甚至略带欣喜地脱口:“是刘家祖传的玉牌。” 林百林也不禁凑近了些。想来他也曾听闻过玉牌的事。 除了前朝几位重臣,卿澄的反应也十分震惊。 或许是因白芷玉从未见过这枚玉牌,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他这件事。 加之卿澄本就没相信过,奉六会是朝圣真正的皇子。 因此这玉牌一露面,奉六的皇子身份,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我眯了眯眼,细细揣摩着众人的反应。 “现在可以真相大白了! 刘家主,就是流落在外的,朝圣唯一的皇嗣!” 叶木淓大声宣布,近乎热泪盈眶。 只是刚一出口,林百林就敛起面上的震惊之色,似狡辩一般道:“呵,本王还以为是什么…… 是,刘家的玉牌确实无法仿造。 但也不好说,是不是刘家人,事先准备好塞给他的。” “不可能。” 话音未落,展老爷就笃定地推翻了林百林的说法。 林百林没想到,除了从前与明太妃交好的叶木淓,一向以公私分明留名的展老将军,这次也会站在刘家一边。 林百林面上挂不住,即便很想发火,却还是一忍再忍,恭敬地追问道:“展老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叶木淓斜眼瞧着林百林额前渐渐暴起的青筋,轻轻白了一眼。 展老爷支着拐杖,重重点了点地板:“这玉牌,可是成对的。 明太妃曾亲手将另一半搁在了小皇子的襁褓里。 老臣知道,且也曾过过眼。” 说完,展老爷将目光转向卿澄,神情复杂万分:“皇上,您从前从未将这玉牌拿出来过。 老臣自那时起,便有些狐疑。 但因当时是皇太后亲自出面,老臣便也不好再多说。 加之您又与自飞,多年同窗,老臣只能…… 唉,一切都是命啊……” 卿澄此时的表情,称得上碎裂。 他不由握紧了龙座的扶手,嘴唇颤抖不止,半晌才勉强开口:“皇太后……并未与朕提过……玉牌的事……” “自然,”展老爷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皇太后她,压根不知晓此事。 皇太后生前,本就与明太妃不大对付。又如何会将这件事,告予她呢?” 话毕,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突然沉着开口:“那,现在该如何?” “自然是即刻绞杀白文,拥簇新帝登基!” “本宫看谁敢!!!” 白芷玉瞬间从座位上弹起,红着眼如一头凶残的母狼。 众人皆是一愣,林百林紧着蹙眉:“白氏,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 “本宫若是再不开口,岂非容你们处置本宫的生父和夫君!?” “白文犯下这等大罪,不是你说如何,就能如何的。” 叶木淓淡淡道:“你若是不想被按同罪论处,最好聪明些,新帝或许会饶过你。” 白芷玉气急反笑,易碎的妆容恍然间变得可怖:“叶木夫人,本宫尊称您一声夫人。这本就是前朝的事,本宫区区一介深宫妇人,是说不得什么。 但您,又何尝不是处在深院之中?与本宫,有何分别?” “白氏,你放肆!” 母亲被辱,皇后自然不忍,当即便厉声呵斥了白芷玉。 显然,此时的白芷玉早已失了理智,恶狠狠地朝皇后瞪了回去。“奉六登基,你和莲妃,以及你们的母家,都会完蛋的! 不信?呵,你们可别忘了,本宫曾与刘家相处数月,他们心里那点盘算,本宫早就猜透了!!” 这番话,说得我心里无比凄寒。 原来,原来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成为朋友的…… 卿澄始终没说话,就在皇后怒火中烧,欲唤来侍卫将他们父女二人拖走时,他才终于开口: “皇位,我会还给你。 还请新帝,饶芷儿一命。” 第549章 深夜应请 此言一出,所有人兀地安静下来。 卿澄一步一步走下龙座,眼里瞧不出任何情绪。 白芷玉心疼的凑近两步,却被他单手制止在原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奉六沉吟片刻,“杀你作甚?” 闻言,卿澄木然抬首,疑惑地盯着面前之人。 “我答应壹壹,绝不会动你,自然也不会动她。 只是你能为我做什么,为整个朝圣做什么,还有待商榷。” 卿澄依旧保持着半呆滞地神情。仿佛奉六方才所说的一切,只是梦里自己的臆想罢了。 “至于白先生……”奉六沉声。“许你做个普通人家,虽无金银傍身,却也能安享晚年。 白氏嘛,就随你出宫去,也好看顾照料着些。” 白文敛住面上的惊恐,不确定地追问:“我……可以活?” 奉六眼底透出丝丝不耐:“按理来讲,你犯下的罪,早就够你死十回了。 但你先前帮我我们刘家不少,只是剥了你的身份,也算我仁至义尽。” …… 晚宴结束,奉六并未急着入住崇安殿。而是准许卿澄最后一次睡在那张刻满盘龙的床榻上。 自己则与腾伯连夜出宫,将他许久未见的妹妹余百烟接进宫中。 由于国本易主,内务府连夜忙起了新帝登基的各项事宜。 此次没有到场朝臣们,也纷纷从被窝里爬出,顶着月色赶至宫前想问个究竟。 今夜的皇宫格外热闹,却有一处分外冷清。 等我应请赶去崇安殿时,偌大的殿宇,只留常廷玉一人,孤零零的候在殿中。 “给酥妃娘娘请安。” 说罢,常廷玉顿了顿:“皇上在内殿等您。” 我垂眸,淡淡应了句“知道了”。抬脚转向昏暗的内殿。 里面几乎没有点灯,只有一根烧了一半的,显得格外颓丧的残烛,在圆桌中心忽闪着光。 这点光照不清任何,却照清了靠在床帏的卿澄。 他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只空有一双被火光映射的黑瞳。 “皇上找我?” 我淡淡开口。 卿澄没做反应。 我蹙了眉,刚想开口,卿澄才虚弱的“嗯”过一声。 我的眉头蹙的愈发紧了:“这么晚了,皇上还不睡?” 卿澄嘴唇似乎没怎么动,声音却无比清晰:“睡什么,我只怕睡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皇上多虑了,子律说话算话,您的命,丢不了。” “子律?” 卿澄眉梢微动:“啊,他的名字,是卿子律啊……听着倒是像个帝王。” 说完,他抬起眼,定定落在我身上。“过来。” 我后背一紧,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曾被他强行压在床上的场景。 我脚下没动,只顺势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卿澄自嘲一笑:“防我?” 我果断颔首:“自然。” 卿澄想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脸上僵硬一瞬。 半晌,他表情又一次恢复了原先的死意,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不知道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 原先,我只是想留个长得像她的女子在我身边。 但又因你的身份,实在玷污了她,可以说我当时对你,又爱又恨。 只是你,你好像总也能精巧的抓住我的心。即便你只是长得像她,性格却全然不同,我也能渐渐被你吸引。 这真的很可怕,也很不公平。 自打你假死出宫的那一天起,我好不容易袒露而出的情感,又一次被亲手撕毁。 我想,难道我的命运就真的如此受老天贬斥?” 说到这,一行亮晶晶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快速划过。 我一时慌了神,直到他再次开口:“我本以为,只要暴露他曾经的身份,我就还是朝圣国的皇帝。 那枚玉牌……真是好样的。” “可你又岂会懂得?我强占着朝圣的皇位,为的只是能拥有你? 只要我还是皇帝,你便再无选择的可能。 只要我还是皇帝,总有一日,你的心会向我靠拢。 为了你,别说酥妃酥贵妃,就是皇后之位,只要你一句,我也能排除万难,拥护你为我独一无二的妻子。 可惜,你好像并不稀罕啊……” 第550章 自刎 我沉默以对,眼神轻巧的落在他身上。 面前的蜡烛越来越短,直到四周堆满了厚重的蜡油,卿澄再一次开口:“酥酥,跟我走吧。” 听着他沙哑的嗓音,我倏地蹙了眉头:“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卿澄扬起苦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地“嗯”。 “我想再努力一次。” 说着,卿澄缓缓从床榻边站起身来,双眸紧盯着我:“果然还是不行。” 没等我对这番话做出回应,只觉余光里的烛火,突然大幅度摆动一瞬,下一秒,寒光入眼,迫使我重新抬眸看去。 卿澄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尖直指自己的脖颈,大有绝望赴死之意。 我的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想绕开圆桌,胯骨却被圆桌撞得生疼。 此时任何辞藻都难以形容我的惊慌失措。刀尖落下的一瞬,我自己的脖子,也跟着钻痛起来。 “卿澄不要!!!” 我的声音尖锐至极,唤来的,不是卿澄停手,也不是如我想象那般血腥扑面,而是拖着残影的一颗石子。 那石子精准无比的打到了卿澄裸露的手背,随着一声闷哼,匕首狼狈掉落。我顺势上前,一脚将桌下那晦气的寒意踢开老远。 “你神经病啊!!为了这点屁事寻死觅活?!” 我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 卿澄捂着受伤的手背,看上去相当无措。 听见内殿的动静,常廷玉脚步匆匆地走进。见我正叉着腰发着火,常廷玉一脸懵。 “皇上?酥妃娘娘?” 见眼下也不大可能再出什么幺蛾子,我便随意搪塞两句,打发常廷玉离开。 他犹犹豫豫地一步三回头,我再三督促,常廷玉这才离开。 内殿又一次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喘着粗气,看着他疼得佝偻的身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卿澄,你到底想怎么样?” 卿澄不语,颓颓地站在原地。 “子律又不会杀你,只是不做皇帝了,你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去做,何必求生求死的?” 说完,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故作悲壮地自刎,苏青柠会高看你一眼? 放心吧,她肯定会瞧不起你的。” 卿澄闻言,依旧没说话,只是身形明显比方才更显佝偻。 我重重叹息,不由分说地将他受伤的手拽到面前,从怀里抽出绢帕,细细替他擦拭后包扎起来。 此时的卿澄,我心觉无比陌生。 不知是从今夜开始,亦或是很早之前,他好像再不似从前那般顶天立地。 眼前这个别扭支着一条胳膊的他,好像执拗的孩童,面对长辈的斥责,只懂得以这样的姿态进行反抗。 我们彼此都有点想要静一静的意思。 直到替他包扎完,我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终于,我开口:“你若是想做官,我会替你周旋。 你若是想四方游历,那便尽管去。 总之不论你想做什么,看在苏青柠的面子上,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只是一点,不,许,再,伤,害,自,己,了,听懂了吗?” 第551章 观摩登基大典 从崇安殿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倏地从院中树上一跃而下。 我云淡风轻地侧眸,老二那张略显严肃的脸,渐渐浮现眼前。 “腾伯留我在此盯着他。”他用下巴指了指殿内的方向:“好在腾伯有先见之明。” 见我不说话,老二双手交叉抱住后脑,语态戏谑:“要我说,咱还真不如让他死了算了,省的刘家还得操心他。” “别的不说,卿澄治国是有手段的。朝圣这些年的繁荣昌盛,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日后,保不齐能帮家主一把,你又何必说话这样尖酸刻薄?” 老二没想到我会为了卿澄生气,一时脸上挂不住,悻悻将两只手放下。 我无意再与他多说,抬腿就往外走。 老二目送我离开后,才重新回到那棵树上,继续紧盯卿澄的动作。 这一夜转瞬即逝。 我只觉将将闭眼,震耳的鞭鸣紧着响彻整个行宫。 原本腾伯的意思是择个良辰吉日,但奉六,哦不,卿子律,生怕夜长梦多,所以将登基大典设在了今天。 百姓和朝臣可谓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倒也不必因为这样,担心朝臣们众说纷纭,不服新帝。 因为有叶木淓和展月在前,作为效忠新帝的表率,其他人自是不敢造次。 听着三声鞭鸣的回音渐渐在我耳边消失。 下一秒,千竹宫的大门,突然被人擅自打开。 我惊恐地从榻上坐起,朝外面大喊:“谁这么没礼貌啊!!” 话音刚落,一群宫女手捧着各色琳琅满目的物件儿,风一般吹进内阁,定定站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拱门前。 “酥妃娘娘金安,奴婢们是奉新帝之命,特来为娘娘梳妆的。” 为首的宫女仪态得体,语调沉稳,嘴里却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梳妆个什么劲啊……” 我含糊不解,却不等我问个清楚,为首那名宫女匆匆屈膝,道一声“恕奴婢失礼。”,而后招呼其他宫女将我从榻上架起。 我大惊失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出口,自己已然坐在了铜镜前。 “你们到底……” 我错愕看着自己那头鸡窝,为首宫女再次柔声开口:“回娘娘,新帝疼护娘娘有加,特准允您到场观摩新帝的登基大典。” “我不去。” 斩钉截铁的一句,在场所有宫女纷纷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那宫女沉默数秒,继续道:“朝圣从未有过此先例,娘娘您这可是头一份殊荣呢。” “那又怎么样,我想睡觉,我不去。” 我极尽无赖之本色,只差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但显然,除了卿子律的命令,她们谁也不会听。 于是乎,我被剥夺了说“不”的权利。 我本想努力反抗,但又担心卿子律那个轴脑袋会为了等我,耽误了时辰。更不想在这样隆重的日子里,闹什么不愉快。 于是,我只好‘忍辱负重’,任由她们像对待一个芭比娃娃一样对待我。 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我就从原先的蓬头垢面小丫头,变成了重妆礼服裹身的后妃。 我从未这般惊叹自己的容貌。 原来宫里的宫女们,手艺是这样出神入化。 “辇轿就在门前候着娘娘,还请酥妃娘娘移步院外罢。”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机械地朝外走去。 第552章 卿子律的决定 登基仪式比我想的要隆重。 前朝百官,如一根根伫立不倒的圆柱,昂首面朝着顶阶上,散着金黄色光亮的盘龙椅。 而那个曾‘一文不值’的小太监,如今已摇身蜕变,成了身披蟒袍、头戴冕冠的一代帝王。 不过比这些更甚的,是我的出场方式。 我着实没想到,辇轿会被径直抬进大众视野。 在文武百官们或疑惑,或不满的眼神里,我红着脸,被浩浩荡荡的宫人们,抬到了龙阶之下。 “我的老天,这也太羞耻了!!!!” 我满脑子都回荡着这句话。 直到步辇停稳,几名宫人有条不紊地将我牵下辇轿,我才敢重新抬头,悻悻朝阶上的龙椅望去。 我看不清卿子律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向我投来的目光。 那是一种被人紧密关注的感觉,令人既紧张又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在一位看上去相当沉稳的宫女的引领下,一步一步跨上龙阶。 此时的我如芒刺背,我甚至都不用回头,便知那些人盯着我的眼神。 但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忽视这种感受。快一点,再快一点,跟卿子律汇合。 当我身后冗长的拖尾,攀上最后一节龙阶,卿子律笑意盈盈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我的手。 我脸又红又烫,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的一部分。 沉默片刻,卿子律用极尽高昂的声调,对阶下众臣道:“奉先太后、先帝遗命,今日,朕郑重登基。 朕无奈漂泊至今,得有心之人钻了空。 如今朕亲认祖归宗,得了生母明太妃族人、展月展老将军、林亲王及叶木夫人的确认。 为的并非这尊贵的帝王宝座,更不是那满库的蹊跷奇珍,而是立誓要为朝圣国百姓,分忧解难!! 在此之前,朕亦有一事,酌情安顿。” 说着,卿子律默默朝我看了一眼。 “自今日起,封酥妃阮氏,为裳皇后。 后宫中大小妃嫔,均可自决去留。” 此言一出,众臣之中,顿时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我更是惊讶地瞪向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迫不及待。 卿子律回以我温柔地微笑,而后淡然扫视众人。 阶下吵闹许久,终于,一名身着三品官服,续着胡子的男人,拱起手,坚定地上前一步。“皇上,微臣认为,此事大有不妥。 且不说皇后娘娘及娘娘的母家,能否同意。就是我们这些老臣,也难以接受。” “是啊是啊。” “这太荒谬了。” “请皇上三思啊!” “……” 众朝臣纷纷附和,头点地如小鸡食米一般。 卿子律眯了眯眼。 不出所料,话音落下不久,叶木淓的丈夫,叶木晁,率先站出,对此事表了态:“皇上,叶木家对此无半点异议。 叶木家及女叶木云梨,任凭皇上做主!!” “叶木晁!你疯了?!” 方才那名蓄着胡子的男人,脸上堆满惊愕。 当然除了他,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意外沉默的林百林,也暗中咬了咬牙,向前一步:“臣,及臣女林醉意,亦任凭皇上做主。” “林亲王大人!!您……!?” 那男人震惊到了极点,双瞳紧缩,在有些泛黄的眼眶里微微颤动。 也是这时,我才恍然瞧出,这个男人,不正是已故嫽常在的生父,李满洲吗? 我瞬间冷下脸来。 “皇上!此举实为不妥!!您这让后宫嫔妃的族人们,往后如何做人!?” 语毕,阶下又是一阵附和。 其中有不少妃妾的父兄,情绪过于激动,恨不得举着喇叭到街上去抗议。 卿子律静静听他们吵闹完,而后淡淡开口:“朕所言已定,容不得半分质疑。 若是不服,大可退官还乡,自请离朝。” 第553章 报应 此言一出,阶下众人突兀地闭了嘴。 嫽常在的父亲李满洲,亦没有了方才的不忿,如其他人那般蔫蔫地垂下了头。 我虽不齿他见风使舵的做派,却也有些疑惑。 按说嫽常在病故,李家也再无女眷入宫。怎得皇上提出遣散众妃,他会有这么大反应? 这样想着,我眯了眯眼。 环顾良久,卿子律点了点头:“诸位大臣也不必心慌。 朕遣散六宫,丝毫不会影响你们族中仕途。 且家中女眷,亦可与诸位家中团聚。 如此,你们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皇上,圣明。” 李满洲此时,又仿佛精神分裂般,兀地捧了场。 我再次蹙眉,寻摸起他的意图。 直到—— “皇上,臣等并非有意质疑您的决定。 只是……忧于皇嗣,若后宫独留裳皇后一人,如何才能开枝散叶? 因此,依微臣看来,选秀一事,也得尽快置备起来。免得叫他国诟病,令朝圣颜面难存。” 我了然挑起眉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李大人一心为皇嗣考量,实乃良臣。 只是,不知贵府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入宫侍奉左右呢?” 我言语中地讥讽相当明显,不少懂得察言观色的朝臣,神情已然开始紧张。 李满洲自然不例外。 不过他更多的,是对我擅自开口表现出了不满和轻视。 “皇后娘娘,微臣斗胆提醒您一句,朝堂之上,怎么也还轮不到您说话。” “大胆!!”卿子律瞬间变脸,挂着广袖的胳膊,用力朝后一挥,冷声道:“裳皇后乃朕的爱妻,你对她不敬,便是对朕不敬! 来人,传朕旨意,李满洲待皇后不敬。故李氏一族,不论直系旁支,今后一律不准入宫选妃。 李满洲,罚奉三年,期间亦不得进品升迁。” 此言一出,阶下再一次爆发出激烈的吵闹。 李满洲震惊到被石化当场,一口气更是吞三口吐一口。显然没想到,自己未来三年,甚至数十载的仕途,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我有卿子律撑腰,自然要替嫽常在出了这口气。 于是,我挺直腰杆,故作为难状,语态极尽造作道:“唉,本宫本想看在已故嫽常在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只是本宫突然又想起,您好像早已经忘了有她这个女儿了吧? 听说,您已经将她从女眷一栏除了名了? 哎呀那就没办法了,本宫可只愿意看她的面子。” 李满洲大口大口的呼吸,仿佛从我口中脱出的话语,已然汇成一条长满尖刺的荆棘,正紧紧捆扎在他的脖颈。 我十分满意李皖的表情,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卿子律欣慰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在一旁帮腔作势:“裳皇后所言极是。 嫽常在生前在后宫品行有佳,为人谦和。虽因某些错处,被贬入冷宫,却也不过是行差踏错,本性并不坏。 本以为这样的女子,其父母兄弟,也一定为人刚正,且教女有方。 不想听皇后一言,朕才知你竟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逐出李家,甘愿她被族中亲眷遗忘。 可见,是朕眼拙。” “皇上……!” 李满洲颤抖着双手,缓缓朝前探去,似乎想抓住什么一般。 卿子律毫不遮掩地翻去一眼,随摆手吩咐道:“送李大人回府中好生休养吧,朝中之事,暂由他手下得力者代劳。” 第554章 纳一钊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当了皇上,火自然也烧的旺些。 李满洲做梦都没有想到,新帝登基当日,自己的官职就这样被新帝罢免了。 他就是再如何不忿不甘,也无济于事。 前朝众臣,惯会审时度势。见此,原与李家交好的,福常在的叔父纳一钊,也不再帮腔,而是缩着脑袋,心虚地退到了后面。 这个纳一钊,官职不大,顶天不过一个从五品。但其人心眼比针,人脉却甚广。若是有人不随他的意,背地里搞你一下都是基本操作。 我本来并不认识他,甚至连打过几次照面的福常在,我都没什么印象。 但这厮,居然敢伙同皇后母家的对家,买通下面的考官,将一个假考作弊的远亲,偷偷塞进史局的筹拔名单里。 这些事可一直都是叶木晁的工作范畴。若是被人发现,丢官都是小的。 不过好在,叶木家一直以来,都在受皇后所托,重点提拔一位名叫闻瞰的青年才俊。 也正因如此,纳家才没能得逞。 不过因着这件事,纳一钊也对叶木家彻底记恨上了。 当初皇后同我随口聊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一度以为,纳一钊是那种贼眉鼠眼的瘦竹竿,反正长相一定是不讨喜的。 但今日一见,令我着实震惊。 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在路上碰巧遇到他,是一定会吓一跳的。 不为别的,只因他长了一张,近乎标准的佛面。标准到就连那对肥厚的耳垂,都如雕刻的佛像那般。 若不是皇后曾有意提醒我,纳一钊不是个好人,我还真会被他‘慈眉善目’的浑厚外表所蒙蔽。 我眯起眼,暗中细细打量他。 李满洲被侍卫军‘请’走。朝堂再一次恢复了压迫的静谧。 卿子律清了嗓子,随便敲打了几句后,便吩咐众臣退朝。 此番与其说是登基大典,倒不如说是上朝开了个会。 他和我的身份就这么被匆匆定下,让人没有实感。 等我回到千竹宫,皇后已经将凤印和册宝工工整整地摆上桌案。 我看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好是什么滋味。 或许在我心里,还是有种抢了人家位置的不配得感。 不过我知道,皇后并不会这样想。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愿做这劳什子皇后。她也从未爱过卿澄,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我惆怅地呼出一口气,侧头吩咐宫人,将这些统统收好。自己则坐上步辇,朝皇后的凤仪宫赶去。 巧的是,皇后和莲妃都在。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除了她们,所有娘娘小主都在。 虽然卿澄后宫本就人少,但这一股脑全到齐了,还是挺壮观的。 因为想急着安顿皇后,同她道别,我身上的华服都没来得及脱。此番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人一种‘耀武扬威’的感觉。 不过宫里的人儿散都要散了,我也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怎么看我,只要皇后和莲妃不要为此多心就好。 果不其然,等我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众多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便直勾勾的黏在我身上。 她们自是会在心里骂我,也怪我太急,都忘了自己穿的是什么。 “酥酥!” 皇后和莲妃异口同声,欣喜地朝我迎上来。 其余这些娘娘小主,也纷纷不情愿地起身,朝我大行跪拜之礼: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我一时怔愣,数秒后才惶惶反应过来。 “起来吧都起来吧,不用行礼了。” 我红着脸,尴尬地摆了摆手,十分不适应被这么多人围着行礼。 皇后浅笑着握住我的指节:“东西可都收着了?” 我点头:“收着了,还是皇后娘娘有心,提前叫人送了来。” 皇后笑意温和:“还叫什么皇后娘娘?现在你才是朝圣国唯一的皇后娘娘。 我和醉意不同你见外,便不行礼了,你也不必同我客气。”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前额,拉着她们的手,坐在了正前方的罗汉床上。 “刚好趁着几位妹妹也在,我就一齐问了。 你们有谁想走,谁想留,都说出来,我也好告诉皇上,看怎么安顿你们。” 闻言,下面轮流几番对视,却无人开口。 我有些不解:“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浅草青缎裙的眼熟姑娘,缓缓起身,语调怯生生道:“皇后娘娘,嫔妾想知道,若是选择留下,会有什么后果?” 第555章 选择留下 此言一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佩服她胆大。 我倒是觉得她挺有意思。 “你是……?” 我玩味又迷惑地眯了眯眼。 那姑娘不卑不亢,虽不敢抬眼瞧我,却也将头颅昂得高高的。“回皇后娘娘,嫔妾是敏答应。” 敏答应? 我没什么印象。 “你刚才问我,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我无奈一笑:“自然是什么后果都不会有了,身份也依旧可以保留,但朝夕独守空房的日子,一定很难熬的。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敏答应眉头微微一蹙,而后快速舒展开:“皇后娘娘又如何能保证,皇上一次都不肯来嫔妾的宫中呢?” 这句话可就挑衅意味十足了。 一旁的莲妃听罢,顿时愠怒地挑了挑眉梢,“敏答应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存了狐媚圣上的心?” 敏答应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眼睛始终看向地面:“莲妃娘娘许是误会嫔妾了。 嫔妾既选择留在宫里,名义上就还是皇上的妾室。 皇上若是哪日想换个新鲜,嫔妾理应侍奉,何来存心狐媚一说?” 莲妃被她几句说的脸色涨红,却也挑不出错来。 我再次扬起无奈地微笑:“好,既然敏答应已经想清楚了,那便留下吧。” 敏答应得逞似的朝身后一瞥:“谢皇后娘娘成全。” 说完,她才缓缓退至人后,重新露出眼前一大片空地。 “还有谁想同敏答应一样,继续留在宫中?” 众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数人眼中写满了蠢蠢欲动。 我对此自然是无所谓的,因为我十分肯定,子律是绝对不会背弃我的。她们硬着头皮留守中宫,实乃鲁莽之举。 不多会儿,又站出来三名或眼熟或眼生的小主,选择留下来。 其中,就有许久未见的玔贵人。 我惊讶地朝她看去,彼此目光交汇,她的眼神满是踌躇。 “玔贵人?你也要留下来吗?” 我一直都很欣赏她干事果决、条理清晰这一点。她选择留下,我心有不忍。 “你确定吗?真的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我苦口婆心地劝导,听在旁人耳朵里,就成了有危机感的一种表现。 但我还是要说,要劝,玔贵人这样优秀的处事能力,留在后宫实在浪费。 见我半天不松口,玔贵人渐渐有些难堪。 我也不得不当众再次强调,若是家中实在无亲眷可依,可以选择留在宫里。 但如果出宫以后还有亲眷可以照拂帮衬的,一定要自己想清楚。 听我煞有介事的重申,各别选择留在宫里小主,明显有些动摇。 只有敏答应和玔贵人两人,未见丝毫退缩。 我暗暗想,玔贵人族中是出了名的商贾大户,怎得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帮衬不到? 否则,玔贵人又何必执拗地选择留下。难不成,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我不禁哀叹一声,再三确定她们的想法之后,最终定了下来。 “敏答应、玔贵人、章嫔,你们三人是确定要留下来吗?” “是。” 三人异口同声。 我无奈颔首:“好吧,既是如此,那我便将你们的名字记下,回禀到皇上那儿去。 若是之后改了主意,随时跟我说,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说完,我突然想起一事,随再次开口:“对了,你们进宫前若是曾有过相好,你们也可以告诉我。 若是男方也肯,我便顺手成全了,也算为你们尽心。” “皇后娘娘说得是真的吗!!” 下面一时掀起兴奋的吵闹。 一双双漂亮的眼睛,在殿中闪闪发亮。 “我既已是朝圣国的皇后,又怎会信口开河?你们尽管告予我便罢。” 第556章 心仪的男子 一旁的云梨闻言,脸颊顿时晕红一片。 我原没怎么留意,余光一瞥,恰好瞧出了一丝耐人寻味。 我顺势侧头,难掩八卦之色:“你也……?” 醉意倏地蹙了眉头,随怪异一笑:“不可能!怎么会呢,我与云梨青梅竹马,怎不知她有什么相好的?” 说着,醉意压低声线,嘟囔道:“许是这个话题太露骨,云梨害羞了吧。” 云梨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她暗暗攥紧手里的绢帕,强颜欢笑:“……是啊,我怎么会有呢。” 我立马嗅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但碍于人多,也碍于醉意在场,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忙完这些琐碎,我着内务府的人,将家在国城的妃妾们,亲自护送回府。 其余的,则由若干名钦定的御前侍卫负责。 剩下三名选择留下来的,我则拜托各宫的掌事姑姑,将她们送回各宫之中。 而云梨和醉意,我选择亲自去送。 待我换了身方便的衣裙,与两人在御花园会面。 云梨明显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子,醉意则兴奋很多。 见我过来,两人纷纷敛住面上的表情,笑着朝我迎上前。 “让你们久等了,走吧,马车已经在午门前等着了。” 醉意重重地点了头,先一步朝步辇小跑而去。 我正要跟上,身后的云梨倏地拽住我。 “皇后娘娘,其实我……” “你们干什么呢?跟上来啊!” 醉意兴奋的呼喊,再一次打断了云梨要说的话。 我无奈一笑,安抚着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的,咱们晚点再说。” 云梨愣了愣神,而后才仓促颔首,紧紧跟在我身侧。 去往午门的路上,我率先开口:“一会儿啊,咱们先送你回亲王府。 想必你的母亲和几位哥哥一定想你想的紧。” 说完,我意味深长地转看向云梨:“最后再送你,好吗?” 云梨是个相当聪明的女子,她立马懂了我的意思。 “好啊。” 她笑容虽然腼腆,却由心很多。 “诶?可是这样就绕路了啊?还是先送云梨吧,我不急。” 醉意赶忙道。 云梨听罢,再一次僵住神色。 “无事,先送你,云梨和叶木夫人才见过面,不急这一会儿。 你的母亲又有多久没见你了呢?你可忍心让母亲多等一些时候?” 听我这样说,醉意心觉有理:“倒也是,母亲一定想醉儿想的心慌慌了。” 我和云梨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亲王府距离皇宫不远,出了午门,左右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应门的正是醉意许久不见的林夫人,以及四名身材匀称、长相俊朗的高大男子。 醉意激动地同我一一介绍,在得知我是新任皇后,林府上下当即就要向我行跪拜大礼。 我惊得连连摆手,最后不得不逃也似的钻回马车,这才没受林夫人和林家几位嫡子的折煞。 耳边一时清静,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云梨渐渐有些蠢蠢欲动。直至马车再次停稳,她才猛地转向我,眼神无比坚定地对我说: “我有一心仪多时的男子,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第557章 善恶两面 该说不说,亲耳听到云梨这样说,心里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当真?是谁?” 我难掩喜色,颇为激动地捂住了嘴。 云梨霞红攀面,含羞笑了许久才道:“那人……你认识的。” 闻言,我倏地瞪圆眼睛,‘禁忌’之感从头顶一灌而下:“天呐!!这也太刺激了!!” 云梨还以为我在暗示她此举‘不检’,连忙焦急的同我解释:“我们还没到那种地步!我也从未做过什么不堪之事!” 我笑意嫣然,连连摆手安抚:“我自然信你不会。 再者,就算你和他真做了什么,我也不会觉得怎样。 这时候的男人,有点家底儿的各个儿都能三妻四妾,女子又有什么不可以? 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我故作轻松地劝慰她。听罢,她苦笑一声:“可我真的没有……” “好好,我知道,我信你的。” 我一改嬉闹之色,认真点了点头。 云梨沉默数秒,才红着脸,羞臊启口:“他……正是御前侍卫,闻了。 就是曾帮过你的那位……” 啊,是他。 我不自觉颔首,其实并未感到意外。 毕竟从以前的种种反应来看,云梨表现得过于明显了。 “你们可曾确认过关系?” 我追问。 云梨难掩失落,摇了摇头:“从未,他……甚至都不清楚我的心思。” 我了然附和:“也对,从前你是皇后,他是御前侍卫。怎么着也放不到一起。” 云梨哀叹:“跟你讲句真话,你也别生我气。 我正是为着能与闻了……才不反对朝圣易主的。 不过好在,母亲曾与明太妃私交甚好,倒也没费什么功夫。” 说完,她眼中露出哀求,惹人怜爱地与我四目相对:“皇后娘娘,不,酥酥,你可一定要帮我。” “这些都不用说的,你是我宫里唯二的朋友,我怎么会不帮? 只是……你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最是强求不得的。若是闻了为难,我不好强行撮合……” “嗯,我知道的……”云梨神色顿时哀伤起来。“哪怕只是先探一探他的心思……” 听她这样说,我暗暗松了口气:“这你放心。 只是你为何不趁此机会自己问一问呢?” 云梨敷衍地牵起唇角:“我……不敢。” 我有些意外:“怕被拒绝?” 云梨苦涩颔首,手中的帕子已然被绕成了一股松松的绳。 我了然叹气:“好吧,那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若是闻了愿意,叶木夫人和叶木大人那儿也没意见,你就等着赐婚吧。” 云梨羞涩地点了点头,随朝我挥手道别后,侧身迈下了马车。 …… 等我回到宫里,才得知卿澄已经在腾伯的安顿下出了宫。 至于去了哪,我不知道,腾伯也不清楚。就连白芷玉都没能见他一面。 许是觉得无颜再面对我,白芷玉带白文离开的时候,特意瞒着我。 只说她欠了我的,下辈子会还。只是这辈子,希望别再见了。 说实话,听宫人向我转述时,我鼻尖还是难以自持的酸了。 白芷玉这个人,你说她坏吗?没错,是坏的。但你说她的坏是天生的吗?自然不是。 她或许只是放任恶面肆意而为,将善的那一面,好好藏了起来。 而这么做,为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利益,以及她想好好保护的爱人。 所以,我不原谅她,也绝不会恨她。 希望有一天,她能真正无忧的做一个,不活在任何人影子下的,幸福的人吧。 第558章 淮烟郡主 “君上,朝圣国易主了。” 裹着漆黑外氅的身子闻之一颤:“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 沈忘皱起眉头:“新帝是何人?” 下人沉默,半晌才道:“不知,只知是朝圣真正的皇室血统继位。” 沈忘不耐咂舌:“什么狗屁皇室血统。本君不是那老秃头的子嗣,不照样稳坐君王之位? 说到底,这东西,都是靠抢来的。” “是,君上所言甚是。” 下人急忙附和。“想来,朝圣国此时的处境一定十分紧张。 兵力保不齐……也很涣散。 君上,咱们不如趁此机会,联手襄阳,打朝圣一个措手不及?” 下人眼中闪着邪恶的光,却在面对沈忘时,显得相形见绌。 不等得到回应,下人忽然只觉胸口一痛,再一回神,自己早已飞出去老远。 他懵懂无措地抬起眸子,强忍怀中钻了心的疼,哀哀启口:“君……君上……?” 沈忘起身,淡色的瞳孔如毒蛇一般俯瞰过来。 “蠢货。” 下人不解,却又不敢不解,只得利落跪身,将头深深埋在两臂之间:“……君上所言极是。” 沈忘轻嗤,用鞋尖踢了踢他低俯的头顶:“自打朝圣派去了那个姓檀的,襄阳待本君的态度就变了。 不仅将西阳虐杀朝圣使臣一事说了出来,还多次拒绝了两国交易。 你说,这样明摆着的事,本君难道会舔着脸,央求陶烈不成?” “是贱奴愚钝蠢笨!还望君上饶贱奴一命!!” 沈忘懒懒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藤椅之上:“如今西阳大半人马,都潜伏在朝圣周边。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攻下,分吞并之。” …… 时隔多日,我又一次见到许久未见的余百烟。 不过才一年多的光景,如今的她,已然长成了大姑娘。 我虽然一直都不喜欢小孩,却也欣慰她能健康平安的等到与哥哥团聚的这天。 按规矩,如今卿子律称帝,其姊妹便是郡主。 余百烟也就成了朝圣唯一的郡主——淮烟郡主。 或许是出于愧疚,卿子律只给她赐了封号,但独立的宅邸却迟迟未下。而是吩咐内务府,在东宫择了处偌大的宫院,拨给她作为今后的住所。 当然,卿子律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从前一直负责照顾余百烟饮食起居的丽婶,也被他请入宫中。 但与掌事姑姑不同的是,丽婶并非下人,也没什么划分等级的头衔,只需像原先那样照顾余百烟即可。只是这到手的月钱,可比所谓的姑姑,要可观许多许多。 安顿好一切,子律特意领着余百烟前来,向我问安。 许久未见,加之我们彼此的身份都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烟儿,叫人。” 余百烟乖巧地点了点头,朝我缓步上前,俯身作礼:“烟儿参见皇嫂嫂,皇嫂嫂万福金安。” 今日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有着深深的敌意。语态之恭敬,好似我们从前发生的种种,都不过虚妄一场。 如此一来,我这颗心才算彻底放下。 “快,快起来吧。” 我笑意嫣然,轻轻将她从地上牵起。 子律深感欣慰,几乎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 “你们二人,从前发生了许多误会,如今也是时候冰释前嫌了。” 说完,子律单手抚上余百烟的后脑:“烟儿以后要多听你皇嫂嫂的话。 如今哥哥已是一国之主,恐是抽不出时间,朝夕伴你左右。 若是有什么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皇嫂嫂。皇嫂嫂心思细腻,定会多多帮扶提点你的。” 余百烟听罢,文静地点了头:“皇兄所言,烟儿都记下了。 烟儿也希望,日后能与皇嫂嫂,和睦相处。” 第559章 面谈闻了 打过招呼,卿子律和余百烟理所当然地留在我宫里用午膳。 子律原说着吃过饭,让余百烟同我一起去御花园转转,散散心。但奈何我还要去找闻了一趟,余百烟看着也有些为难,这个想法便作罢了。 我将他们二人送出凤仪宫,自己则亲自赶往了御侍部。 过午之后的御侍部,人少的出奇。 这倒也方便我们之后的谈话。 “小兄弟。” 我迈下步辇,语态谦和地同门前守卫搭话。 原本昏昏欲睡的两名守卫,瞬间打着激灵惊醒,随仓皇跪地,神情惶恐不安:“奴才……!奴才失礼!!参见皇后娘娘!” “无事无事,都起来吧。”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这才使得两人逐渐平静。 “皇后娘娘此番前来,可有什么事? 若是奴才能为之效劳,自当肝脑涂地。” 其中一名看上去年纪稍小的守卫,十分认真地对我说。 我瞅着这小子讨喜的很,笑意攀上眉梢:“那好,那就劳烦你带我去寻了闻了闻侍卫长来。” 闻言,两名守卫奇怪的相互对视一眼,许是为我‘毫不见外’的自称所怔愣。而后,那名守卫才匆匆点头:“是,请皇后娘娘随奴才来。” 我微微颔首,随小守卫跨过御侍部高高的门槛,径直去往了一处偌大的二层瓦房。 我特意在门前驻足,看了眼门上悬着的黑金牌匾。 “御,侍,所。” 小守卫闻言,回过身同我解释:“是,各侍卫长每日都会在此处办公。 闻侍卫长前不久刚从山禾关回来,皇上……上一任皇帝,命他好生歇息,这之后,他便一直没怎么出过御侍所。” 我了然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御侍所内部布局中规中矩,几乎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左侧两排不大不小的方桌,右侧靠墙,则架满了堆着书卷的木柜。再往前居中部分,则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我左右环顾,竟是连一幅字画都没看到,难怪氛围有些压抑。 此时御侍所也没什么人,我心里更为松快,紧着随小守卫地脚步,一寸寸登上台阶。 “闻侍卫长,皇后娘娘驾到。” 我顺势看去,闻了此时正端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前,认真翻阅着手中崭新的卷轴。 闻言,他有些仓皇起身,恭恭敬敬朝我迎来。 “微臣闻了,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闻侍卫长不必拘礼,快请起。” 我双臂作托起状,直至闻了起身。 闻了显然想不出我此番寻他的理由,表情始终紧紧的绷着。 我微微侧头,瞥向帮忙带路的小守卫:“辛苦你了小兄弟,去内务府领赏吧。” 小守卫惊喜一笑,后退着连连谢恩。 随着下楼的脚步声急匆匆在耳边渐行渐远,我才重新看向闻了。 “闻侍卫长,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好?” 闻了不苟言笑地点头:“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微臣硬朗依旧。” 我示意他坐下说话,闻了却意外地动也不动。 我纳闷:“怎么了?” 闻了面上瞧不出喜怒,只一味地站着,双眸微低:“皇后娘娘有事儿便说吧。” 我一向是个敏感的人,即便他极力保持神态平和,我却仍旧察觉出了其中赌气的成分。 “我可是做了什么,叫闻侍卫长不悦的事?” 闻了神情一僵,随嘴硬开口:“皇后娘娘折煞微臣了。 您是一国之母,微臣不过一介小小的侍卫长,断不敢称皇后娘娘的不是。” 我懒得跟他兜圈子,随手扯过一张凳子,使劲拍了拍:“坐下。” 闻了被我这番‘市井’模样惊住,半天才做出反应。 见他终于老实下来,我也渐缓了愠怒神色,扯过一张凳子坐下。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 此言一出,闻了眉头倏地蹙成一团。“微臣听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别装了。”我不禁被他气笑。“你是觉着,我与云梨关系这样好,却硬是抢走了她的皇后之位,是不是?” 心思被无情洞穿,闻了英气的脸上渐渐攀上与之不符的臊红,却也始终未出言辩解。 我无奈叹气:“我碍不着你会怎么想。 但我必须得说,云梨其实非常感谢我能顶替她的位置。” 闻了显然不信,眼底流露出丝丝不屑。 “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我试探性地看向他。 闻了依旧隐晦地显露不忿。 “皇后娘娘说笑了,微臣岂会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故意抬高音调,双眼如鹰一般,死死盯在他脸上。 “因为,皇后娘娘早就有了一位心上人了。” 第560章 闻了的心意 与我料想的不同,闻了一听这话,顿时从凳子上弹起,一张脸涨红到了极点:“皇后娘娘请慎言!!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懵然愣住:“哪种事……?” 闻了难以启齿,纠结了半天,才埋头,蚊蝇一般地喃喃:“……后宫里的女子,除了皇上,若是心里有谁、念谁,便都是错的。 她,绝不可能犯这种错。” 我被他一本正经地样子惊住,随汗颜:“被你说的,云梨倒成了圣人了。” 闻了闻言,竟重重点了点头。想来其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 这可就难办了。 感觉这傻小子对她不仅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还将她当成了神女一般的存在。 在这种人心里,若是再与之亲密下去,只怕会坚定的认为,自己在玷污对方。 他们是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来的。 我心里犯了难,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闻了见我沉默,稍稍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凳子上:“恕微臣失态,皇后娘娘有事还请直言罢。” 我吞了吞喉咙,无奈道:“我此番前来,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就是想问问,闻侍卫长可有喜欢的人了?” 闻了再次一惊,沉着的脸,瞬间腾起殷红。 “……这是微臣的私事,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打探。” 爹的,这榆木脑袋。 我忍不住暗骂。 我本也不是擅长兜兜转转讲话的人。耐心渐失,我干脆大方点明:“闻侍卫长只管告诉我,我既是朝圣的皇后,即便你不说,我也多的是办法查清楚。 只是这样,显然并不尊重你,我不想这样做。” 见回避不能,闻了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才终于吞吐启口:“没……没有。” “那就好。” “?” 我暧昧一笑:“你也知道,自打新帝登基,后宫中的嫔妃,多数都自愿出了宫,回了家。 但因之前是皇帝的妾室,难保日后得经受些无知者的闲言碎语。 我想,若是她们在进宫前就有了心仪的男子,那我便一手成全了,也算好事一桩。” 闻了紧着蹙眉:“微臣斗胆一问,这同微臣,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啊?” 我被他的迟钝惊叹:“云梨心里有你,一直都有。我此番就是过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好似被人抽干,气氛之压抑,险些令人喘不上气。 终于,闻了在久久的震惊中回过了神。 他先是试图抱住前额,而后又似烫手一般,匆匆将手放下,看上去局促相当。若不是整张脸红得仿佛被火烤过,我恐当是他多动症犯了。 “闻侍卫长?”我玩味打量起他当下的反应。 闻了仓促瞟了我一眼,再次猛地起身,努力遮藏起红透的脸。 他双手微微攥拳,低声吐口:“……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捉弄微臣。” “捉弄你?我很闲?”我耐心尽失,毫不留情地吐槽。 闻了红着脸语塞。 不过我已经把话带到了,自然要给他一些时间思考。 于是,我利落起身,临走前叮嘱他:“不要对此有什么压力。 你若是也心悦云梨,大可以亲自去向她表明心意。 若是只当她是对你帮衬良多的贵人,亦可同她说清楚。 云梨绝不会因此记恨你,针对你。她不过是想要个答复罢了。” 我睨了他一眼:“不要逃避。 相信不管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云梨都会理解的。” 第561章 小会 直到我走出御侍所,透过二楼的窗户,闻了依旧如雕塑般伫立原地。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我当然更希望闻了这个傻小子能亲自去找云梨说清楚。不管他对她是何种情谊。 但我不够了解他,心想如果他逃避了、退缩了,那便由我去说。 总归是不好让云梨苦苦等在那里。 出了御侍部,我决定去一趟崇安殿。 此时子律应该午休刚起身,赶他忙起来前,我就离开。 自从卿澄离开行宫,常廷玉也不再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了。 因着年纪也大,子律干脆让他提前‘退休’了。 目前他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是常廷玉一手培养的小徒弟,左怀。 这人像极了他师傅,做事十分细心,学东西也快的出奇,因此,腾伯对他很是满意。 停至崇安殿前,正是左怀疾步赶来,将我迎进殿中。 虽然按道理说,需要先过问皇上那方不方便,想不想见。 但许是觉着我和子律之间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这样公事公办,亦或许早就得了子律的首肯,所以才如此干脆利落。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内阁前,左怀小心谨慎地叩了叩虚掩的门。 “请皇后进来。” 门应声推开,我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 “你们都在啊。” 门内,蝴蝶、变童还有肖宿,到的意外的全乎。 只是他们神色各异,看上去气氛不是很融洽。 子律疲惫地抬眼,朝我露出一抹淡笑:“酥酥。” 我回以微笑,看向在座众人:“怎么了?都看着不大开心的样子。” 蝴蝶双臂抱胸,语态讥讽:“我们的大情圣在闹脾气呢。” 我皱了皱眉,有些懵懂。 肖宿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想请皇上兑现承诺罢了,难不成这也有错?” 我挑眉,是为着白芷玉的事? “皇上,您许了什么承诺?” 在左怀的引领下,我顺势坐在了仅次于子律的主位上,耐心开口。 子律像是头很痛,始终用拇指关节抵在太阳穴上,用力的来回揉压。 “朕曾答应肖太医,事成之后,会撮合他与白氏。 只是你也知道,白氏心里只有卿澄,朕又不是月老,如何能强行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听到这,我在心里无奈扶额。 “皇上,这件事确是您做的不妥。 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既然应允了,就一定要做到才行。” 沉思片刻,我看向肖宿:“肖太医,您看这样如何? 左右卿澄和白芷玉已经分道扬镳,您不如趁此机会,尝试着去追求她,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您和她真是有缘,一定能夙愿得偿。” 说着,我佯装迟疑道:“还是说……您根本无所谓会违背白芷玉的意愿? 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您,只要将她拴在您身边,您就满意了?” “怎么可能?!” 肖宿亦如我想的那般破防大喝,直直从椅凳上弹起来。 我暗暗勾起唇角:“那就是了,就算皇上答应了您,一道圣旨将白芷玉许配给您,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肖宿眉头紧皱,似在思索我话中的道理。 半晌,他才终于坐回座位,冷冷“哼”了一声。 我笑容满面,双手轻击两下:“好了~还有谁有问题吗?” 子律快速咳了两声:“蝴蝶姑娘和变童大夫问朕,何时才能展开后面的计划。” “沈忘和月山教那边,当真是急不得的。” 我顿时一本正经:“国本更迭,前朝不定,军心不拢,这些都要时间修整磨合。 而且我并不认为沈忘的性格,会选择坐以待毙。 搞不好,他们早就潜伏在朝圣周围,等着咱们露出破绽。 所以,我们具体的计划一定是先稳内,再抵外,绝不可操之过急。” 第562章 说服蝴蝶 “哟,腾统领,您怎么不进去啊?” 门外兀地传来左怀的问询。 我和子律双双抬眼,内阁的门正巧被推开。 腾伯面色尴尬地踱步而入,干巴巴咳了一声:“请皇上恕罪,臣来迟了。” 子律佯装无事地颔首:“无事,腾统领落座吧。” 腾伯随便找了处空着的椅子,往下坐的时候,身上的甲胄磕碰的叮当乱响,显得气氛格外凝重。 “方才门前听闻皇后娘娘一番所言,臣深感欣慰。 微臣同皇后娘娘的意思一样,先稳内,再抵外。 否则,只怕有心之人会趁虚而入。” 蝴蝶垂眸沉思,变童却表示十分不满:“什么先稳内再抵外?若是你们朝圣内部一直稳不住呢? 你们不会是想反悔吧?!” 看着他孩童样的发火,我不禁在心底无奈一笑,安抚似的朝他摆了摆手:“变童大夫,您还是没听懂我说的。 眼下朝圣国需要沉淀。即便如你所愿,我们即刻起兵攻打西阳,极有可能两头皆失。 届时,谁还能助你?” 变童额前暴起的青筋跳了跳,却兀地哑然。 他喘了很久,悻悻坐下。 蝴蝶始终抱着一副‘看戏’模样,用眼尾暗暗打量过去。 “哼……谁知道你们说的真的假的……浪费我时间。” 变童不忿地暗暗嘟囔。 我本想装没听见,谁知蝴蝶突然冷笑,语态极尽揶揄:“变童大夫不会是因着自己没派上用场,心里发虚,担心刘家人变卦吧?” 变童一记眼刀飞过去,右手猛攥成拳,似要将蝴蝶拆之入腹一般狠戾。 眼见情绪不对,我立马起身打起了圆场:“你们也是一路相互帮衬过来的,犯不着吵成这样。” 说完,我看向变童:“总而言之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沈忘,月山教也一定会铲除。 眼下肖太医要离宫,不如聘您做我们御医馆的太医如何?” 变童狐疑抬眼:“聘我?”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身后子律也忙做帮腔:“是啊,酥酥这个主意甚好。 这样一来,你也算有个事做。” 变童细细想了想,没说肯,也没说不肯,只不耐坐回椅子上,将目光随意搁在某处。 我了然他的心性,立马顺杆而上:“既然变童大夫没有异议,那便妥了。 等日后若是不愿待在宫里,是开药房还是开医馆,您随便挑。” 变童的脸色终于渐渐缓和,只是眉头始终蹙起,傲娇的紧。 话题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我便干脆将自己的意思,一股脑说了出来: “蝴蝶姑娘从前虽是周戊的人,也一直落居在西阳境内。 但身份既已有了变化,不如干脆,为我们朝圣效力,如何?” 蝴蝶闻言,神情竟与变童出奇的一致。 “为你们效力?凭什么?” 我有些尴尬。“蝴蝶姑娘……不愿? 如果是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出来。若是能满足,我们一定满足。” 蝴蝶不屑抬眼:“我说过了,我此生,只为周侍郎大人马首是瞻。 他既已仙去,我自然不会效忠任何人。” 闻言,变童十分明显地白去一眼。子律则无奈叹息。 我沉默数秒,一本正经地看向她:“那如果我说,等事情过去就放你自由呢?” 蝴蝶双眉立起:“什么意思?” 我耐心顺着她眼前的位置坐下,轻声道:“我原本打算,许您一个皇后亲卫长的身份,日夜伴在我左右保护我。 若是沈忘之后有什么动向,甚至欲出手报复我,您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搞不好还能更快将他擒下。 如此一来,西阳国群龙无首,自然土崩瓦解。而月山教那边,咱们也能乘胜追击。 届时,您与变童大夫不论想怎么折辱他,我们都不会过问。 至于您和变童大夫的去与留,也都随你们喜欢。 如此得一个大团圆,不是很好吗?” 第563章 上街 听我这么一说,蝴蝶陷入沉思。 她自然不是为着能当皇后亲卫长而心动,而是听我说,这样或许能更快擒住沈忘。 这事儿十有八九已经成了,若不然,蝴蝶早会在一开始,就厉声拒绝。 我‘得逞’似的牵起嘴角,朝子律递去了一个俏皮的眼神。 子律脸红一笑,顺藤而上:“既然诸位对此没有异议,那朕便拟旨,封蝴蝶为皇后亲卫长;变童大夫,为御医馆首席太医。” “皇后金贵,本也需要位能人护其左右。加之原先的李太医已经解绶还乡,如此安排,倒也不失为两全其美。” “皇上圣明。” 我和腾伯郑重行礼,众人也在短暂停顿后,纷纷站起了身。 “皇上圣明——” …… 从崇安殿出来,时间还早。 我本想回宫喝口茶歇一歇,然后再出宫去找醉意和云梨逛一逛市集。 结果在路过天沁园时,意外瞧见了正在园中游水赏鱼的余百烟,以及那日在凤仪宫,质问我会有什么后果的敏答应。 我脑内神经猛地窜跳,当即唤停了步辇。 “皇后娘娘,出什么事了?” 子律为我亲指的贴身宫女芍歌,紧着凑上前询问。 我目光不移,朝园中望去。“淮烟郡主和敏答应,两人的关系何时这样要好? 今日二人应该也才第一次见吧?” 芍歌顺着我的视线瞥去,而后道:“两位主子许是情志相投。 敏答应也算得宫里的老人儿了,淮烟郡主又刚回宫,人生地不熟,确要其他主子带着熟悉几日。” 我玩味挑眉:“是这样吗?” 芍歌眼睛一滚:“若是皇后娘娘心疑,奴婢之后会派人盯着些。” “不必。”我抬手制止,思索半天才决定先不予理会。 若是余百烟有心联手她人害我,也得有那个契机才是。 与其落得个多思多疑的名声,还不如任她们去。 万一她们真的只是气味相投、相见恨晚呢? 想清楚之后,我懒懒收回眼神,示意辇官继续前进。 回到凤仪宫,芍歌替我换上了一身十分朴素的衣裙。布料虽不似平日在宫里穿的,却也是大官大户家才能穿得起的锦金暗缎。 我是觉得出门逛个市集,有些不至于,但架不住芍歌得了子律的命令,不许我穿的太寒酸。出门在外,不说像什么皇亲国戚,起码也要有个贵族人家的样子。 在这一点上,腾伯与他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一些存了歹意的劫匪强盗心有顾忌。犯事儿之前,好歹想想自己有几条命可以赔。 我其实不甚了解这些,只知那些歹人,一贯中意抢夺富贵人家,因为油水大。 不过我还是决定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打扮的太寒酸,站在云梨和醉意身边,肯定也会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芍歌为我盘上最后一个发髻,正欲替我簪发时,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簪子,对着铜镜轻声开口:“芍歌,去帮我寻了亲卫长来,我们同她一起上街逛逛吧。” 第564章 叶木府 芍歌恭敬地微微福礼,不过一刻钟便将蝴蝶带了进来。 蝴蝶看上去十分不耐,眉头紧紧蹙成一团。 她也不问我什么事,就只是定定在芍歌身后,抱胸斜墙而立。 我侧头冲她笑了笑:“走啊,陪我上街。” 蝴蝶眉头更加紧了些,毫不留情地吐口:“不去。” 我不恼,依旧‘死皮赖脸’地接话:“就这么决定了。 芍歌,备轿。” “是。” 芍歌听话地退下。蝴蝶再次不满出声:“说了我不去。” “我要去。”我依旧笑着,语调变得有些严肃。“你现在是我的亲卫长,我去哪,你就必须去哪。” “麻烦。” 蝴蝶愈发不满,却也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我似嗔似哄地起身,凑到她身前:“你想,若是沈忘此番就在国城潜伏,若是碰见我,他会不出手? 若是他出手了,你不就刚好将他拿下了?” “光天化日,他没那么傻。” 蝴蝶暗暗白了我一眼,随先一步出门,候在了院中的樱树下。 芍歌回来,我们三人一齐上路。 直至在叶木府门前驶停,我才拜托芍歌前去叫门。 由于是‘突然袭击’,我也不确定云梨在不在府中。 好在在问过应门小厮后,确认此番没有跑空。 “劳烦小兄弟帮着通传一声,只说阮小姐求见。” “阮小姐?”门前小厮一愣,“没听过我们家小姐提起啊。 敢问姑姑,您家小姐是哪家千金?” 芍歌不慌不忙,稍稍上前两步:“小兄弟,你只管按我说的传罢,你家小姐听了就知道是谁了。” 小厮懵然地点了点头,招呼另一名小厮前去通传,自己则半拦在门前,似审视般频频打量。 芍歌静静候在门前,双手始终规矩的摆在腹中,看上去修养极好。 盯了半晌,那小厮渐渐缓和了神色。他想,就连丫鬟都这般稳重端庄,丫鬟的小姐,也一定是位极具涵养的人。 不一会儿,前去通传的小厮匆匆赶来,越过这名小厮,对着芍歌连连赔笑。 “失敬失敬失敬,原是阮家小姐大驾光临,我们家小姐郑重有请。” “有劳了。” 芍歌得体敛住下颌,向两人致意,随后将我从轿厢里缓缓牵了出来。 两名小厮只怕再有任何怠慢,脸上始终挂着累人的笑。 我自谦着回以客套,蝴蝶则依旧一脸冷漠,随在最后。 我这也是第一次踏足叶木府。 府中布局十分大气,面积也远比胡三块的府邸大。 看得出叶木府上下多不喜金银玉器,偌大的门庭,竟连个最基础的玉珠帘子都没挂。 只是在圆廊入口处,挂了几幅被等比裁开的隶书,作入帘用。 这一设计,可谓别出心裁,也很符合叶木家给人留下的印象。 我不禁感叹,像这样的布局、软装,设计师的年薪放在现代也是百万打底。 整条路下来,我已然被叶木府上的书香氛围迷得如痴如醉。直至到了云梨院前,我才堪堪回过神。 “小姐,阮小姐到了。” 小厮将我们托给了原先在宫里服侍云梨的鸢儿。 我小小惊讶一瞬。虽早知她同她出了宫,却没想到鸢儿还甘愿一直侍奉左右。 “奴婢见过阮小姐。” 看来云梨已经提前告知过她,在外不好泄露我的身份。 “鸢儿许久未见了,近来身体如何?” 我笑意嫣然地迎上前,宣聊着,宣随她往院阁走。 鸢儿的性子和云梨倒是蛮像,都是静静的,为人很是平和。 “奴婢很好,多谢阮小姐挂念。” 寒暄完,鸢儿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阁的门。 “快进来吧。” 得到准允,鸢儿毕恭毕敬将大门推开,侧身替我让了路。 “阮小姐请吧。” 我轻轻颔首:“有劳鸢儿姑娘。” 第565章 问安 阁内,云梨一身淡绿色襦裙,发上簪着三支对称的金簪,定定的坐在尽头一张偌大柔软的罗汉床上。 我缓步踱入,云梨也跟着起身,满脸欣喜的迎上前:“酥酥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想请你跟醉意一起到街上转转。” 我眉眼含笑,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细嫩的手背上。 云梨点头:“也好,反正闲来无事,只得看书打发时间。” 说完,云梨微微侧头,对鸢儿道:“备轿吧,轿厢要宽敞些的。” “是,小姐。” 鸢儿颔首,姿态与从前在宫里一般无二。 目送鸢儿踱步而出,我心说既然来了,可一定不能失了礼节,随转看向云梨:“叶木夫人今日可在府上?” “在的,平日无事,母亲鲜少出门。” 说着,云梨又朝外面招呼进了一名小丫鬟。 那小丫鬟手里正提着水壶。只见她低着头,三步并两步地跨进内阁,不敢有丝毫怠慢。 “小姐。” “母亲呢?母亲还在忙礼单的事吗?” 那小丫鬟想了想,低头答道:“许是还在,听主院的房管事说,这礼单数多,恐还要再归置半日的。” “什么礼单?” 我有些好奇。 云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亲和父亲觉得,虽国本更迭,我却得幸重获自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所以,母亲便在府上,简单办了场小宴。 那些礼单,都是宾客送来的贺礼。”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我竟然都不知道,都没能给你送些什么。” 云梨赶忙摆手,神情略带惭愧:“因着时间太紧太仓促,我都没能请你,本就是我的不是。 你若是再送我东西,我岂能安心?” “没事啦。”我笑意坦然。“就算请我,我也一定走不开身,不用对此感到内疚。” 语毕,我指了指门外:“咱们现在去向叶木夫人问安,之后再去醉意家接她。” 云梨轻轻点头:“嗯,好。” 叶木府主院要比云梨的院子大出许多许多。 院中不光有数不清的独立厢房,还有三间二层矮楼,分别坐落在主院最居中的地方。 云梨说,那三座二层小楼都是书房。一座是叶木夫人专用,另一座是叶木大人专用,还有一座,则是教授学生时,供学生查阅习学的地方。 闻言,我大为震惊。 早知道叶木家乃一等一的书香门第,文学大族。却不知府中上下,处处都能彰显出叶木家傲人的文学造诣。 云梨领着我向叶木夫人问安。 届时的她,好像比先前见面时,更加温婉动人。 想来是女儿归家,让叶木夫人心情极好。 我小步上前,朝叶木夫人见礼:“叶木夫人安。” 叶木夫人本还专注手里的礼单,经一旁下人提醒,才有些意外的转过身来。 “呀,皇后娘娘?” 语毕,周围所有负责打点的下人,纷纷朝我探来震惊无比的眼神。 下一秒,以叶木夫人为首,在场众人纷纷欲向我行跪拜之礼。 我吓得连连后退,云梨赶忙出面:“母亲,皇后娘娘对外,不好表露身份。” “对对对!叶木夫人莫要折煞我了,我可受不起。” 叶木夫人含笑起身,略带抱歉道:“原是这样,臣妇莽撞了。” 我笑意谦和:“来向您问个安,无意打扰,问过之后我们就要出门去了。” “出门?”叶木夫人问:“要去哪儿啊?” 云梨亲昵地挽住叶木夫人的臂弯,娇嗔地晃了晃:“我和酥酥打算去寻了醉意,一起去集市上转转呢。” 叶木夫人了然颔首:“那一定要注意安全才是。” 说完,她转头,对身后一名四肢粗短,却尽显魁梧的杂役模样的男子说:“阿洲,陪着小姐一起。” 那个名叫阿洲的杂役闻言,沉默颔首。 我虽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我身边可是有蝴蝶这个‘最强战力’陪同,谁能伤我们分毫? 但也不好拂了叶木夫人的意思,只得默许。 “母亲,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叶木夫人笑容温和着点头,随再次投入手上那叠冗长的礼单当中。 第566章 先瞒着 叶木府外,鸢儿早已将轿辇备好。 确认无误后,我请云梨先上了轿厢,而后兀地转头,朝一旁冷脸的蝴蝶招手。 “蝴蝶姑娘,上来吧。” 蝴蝶警惕地蹙了蹙眉头,“不必。” 我纳闷:“来的时候你不是就坐过吗? 怎得眼下让你坐,你又不肯了?” 蝴蝶冷声:“人多。” 芍歌赶忙站出来接话:“小姐,您同叶木小姐坐就好,蝴蝶姑娘就跟我在一起。” “谁说我要跟你?” 蝴蝶毫不留情地当众呛声,随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跃上瓦沿。 “我在林府等你。” 说完,再一眨眼,蝴蝶彻底消失在白晃晃的日头里。 芍歌有些无奈,刚想说嘴,我淡淡道:“随得她去。” 云梨本就好奇这个跟在我身后冷着脸的小姑娘。见她身手这般出神入化,紧着追问我:“酥酥,她是……?” 我笑着耸了耸肩:“我的亲卫长。” 云梨一边钻入轿厢,一边感叹:“她好厉害,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随着她的脚步进入,坦然颔首:“对,她真的很厉害。反正就目前为止,我没见谁能打过她。” “竟然已经厉害到了如此地步?” 云梨惊讶地掩住唇,眼里全是晶晶亮亮的闪光。 我忍不住逗弄她:“你一个读书人,竟也好奇起这种事?” 云梨笑意腼腆:“没有啦,只是在想,如果跟醉意比,她们谁更厉害些。” “肯定是蝴蝶。” 我斩钉截铁道。 云梨一愣,随隐隐露出星点不满:“也不用这么武断吧…… 若是被醉意听到,肯定要生你的气了。” 醉意是救过她的人,听我这么笃定的否认,云梨自然不会好受。 我理解,所以并未继续就着这个话题多说。 轿厢开始移动,厢内气氛有些低沉。 约摸过了几分钟,云梨再次开口:“那……闻了那边……” 我侧头与她对上目光:“放心吧,我早就约他谈过了。” 云梨先是闪过欣喜,紧接着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转而毫不遮掩地泄出失落。 “……他……” “他私底下没有相好的对象。 对于你,他需要时间想想。” 我坦然地将谈话结果简述出来。 云梨眉头一蹙,满脸不解:“想……什么?” “想想他对你的感情啊。”我笑得温和。 云梨顿时急躁起来,双手在腿上不停揪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既然他需要想,肯定就是不喜欢了?那……那我……” 我探出手,安抚地盖在她手上拍了拍:“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有些人对待感情是很迟钝的。 更何况原先因着你的皇后身份,他没办法对你们之间抱有任何幻想。 所以日后需要时间思考,这也是情理之中啊。” 闻言,云梨周身瞬间松缓下来。方才蔫蔫的那股劲,也跟着转瞬即逝。 “对,对是这样的。 你说的没错,我原先是皇后,他作为御前侍卫,是绝对不敢,也绝对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的。 他一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绝不会做出任何僭越之事来的。” 见她面容潮红,语速渐快,我心觉有趣,便紧着顺着她道:“对嘛~闻了一看就是那种呆木头,怎么会有那些花花肠子呢。 这下说清楚了,由得他去想去,若是对你有意,日后他绝对会是一个靠谱的丈夫。” 云梨欣喜地重重点了点头。 “啊……还有一件事,”云梨忽然有些为难地看向我。“醉意那儿……你什么都不用说。 若是被她知道了我和闻了……只怕她会接受不了。” 闻言,我疑惑蹙眉:“那你日后若是真要同闻了成亲,这事儿也瞒不住啊?” 云梨纠结半晌,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八字还没一撇,先瞒着吧…… 虽然这样很不好,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跟醉意吐口。” 作为朋友,更是她们之间的‘外人’,我当然会尊重云梨的选择。 “好,我会的。” 我认真的说。 第567章 打起来了 马车在亲王府偌大的门前停稳。 蝴蝶早就已经等在那里。 她懒懒斜靠在石狮子上,垂着眸子,似小憩一般无声无息。 我和云梨先后下了马车,闻声,她倏地睁眼,目光直勾勾看向我。 “真慢。” 云梨暗暗不满地瞥去一眼。 她难以接受蝴蝶的没大没小,更不理解她为何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没办法将她复杂的身份一一说清,只得讪笑着,招呼蝴蝶跟上。 亲王府的院落之气派,想来不用我着笔墨详述。 不说别的,光是院中那座高耸的假山,就足以窥见端倪。 “我还是第一次来亲王府呢。” 我难掩兴奋,同云梨小声道。 云梨宠溺的看了我一眼。“以后常来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拢起一个巨大的阴影。 我惊得回头,却见林亲王正垂着微微下耷的眼睑,冷冰冰的盯着我。 我不自觉瑟缩,局促地笑了笑。 林亲王鼻腔里冷哼一声,提着一把足有两米多长的大刀,携风从我肩旁擦过。 我知道他不信任我,甚至不喜欢我。 所以也没觉得如何,只朝云梨无奈的耸了耸肩。 醉意的院阁坐落在西院。 我和云梨穿过两道月牙门,见院门开着,我们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陈设令我意想不到。 原以为以醉意的性子,一些可爱的装饰品会是她装点的首选。 没成想,院子里堆满了各色冷兵器。右手边紧靠墙根的地方,还立着排冗长的兵器架。 猛地看上去,乱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错愕抬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此时的醉意,一身干练的裤装,腹部用一块圆形皮具护住,像极了武术学校的教练。 许久未喝中药调理的我,被她这番模样,迷得挪不开眼。 “呀!酥酥!?” 醉意撂下手中的短剑,兴奋迎上前。 短剑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叮当声。 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上前搭话:“你院里…… 还挺别致的。” 醉意嘿嘿一笑:“是不是很乱?” 我老实巴交的点头:“是有点。” 醉意脸羞臊一红,撒娇似的嗔怪:“哎呀,谁让他们一个个都不如我有力气,拿不动我也没办法嘛…… 只能我自己收拾咯? 但是你也知道,我一向都不擅长做这些的……” 看她这副模样,我忍不住宠溺的笑。 “知道啦!我又没怪你。 再说,乱也有乱的好处,起码……起码……嗯……” 我编不出来,惹得云梨轻笑。 “你应该把长短兵器分门别类的归置在一起。 而且,甩鞭摆放的位置有问题,你这样放,会缩短它的使用寿命。” 身后,冷冰冰的话语响起。 我们仨人回眸望去,见蝴蝶正双臂抱胸,眼神尖锐地盯向醉意。 突如其来的‘指教’,惹得醉意倏地蹙起眉头。 “谁啊?” 她是在问我。 我尴尬让开身子:“这位是……我的亲卫长,蝴蝶。” 闻言,醉意的脸色稍有缓和。 “原来是酥酥的人。” 蝴蝶似有若无的冷笑:“我谁的人也不是。” 醉意再次拧紧眉心。 两人相互对峙良久,醉意转看向我:“酥酥,看到没有,下人都要骑主子头上了!” 我赶忙做起老好人,急得两边哄。 “也……也不能这么说……蝴蝶她……身份比较特殊,说不算我的人……其实也没什么毛病……” “她都是亲卫长了!还敢说不是奴才?!” 话音刚落,一枚形状怪异的长着尖刺的暗器,直朝醉意飞来。 好在被她将将躲过,脸上却仍擦开一道血口。 醉意双瞳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下一秒,两人扭打在一起。 我深知醉意绝不是蝴蝶的对手,赶忙惊叫着上前,试图将两人拦下来。 (这个做法是绝对错误的,切勿模仿) 结果就是,我在挨了不知谁的一脚后,吃痛的倒在一边。 两人瞬间停火,醉意和云梨疾步上前,心慌地查看我的伤势。 好在,那一脚许是醉意踢的,力道虽重,却也没造成什么大碍。 若是蝴蝶…… 我真是不敢细想。 第568章 惜缘茶庄 芍歌和醉意将我,搀扶进了内阁。 也没人说我今天会有血光之灾啊…… 我深觉倒霉,苦着脸坐在软榻上。 “酥酥你还好吗!!腿还痛不痛啊……!” 我无语睨去:“当然痛啦!!” 醉意以为我真的生气了,瞬间耷拉下眼。 “对不起酥酥……我真的不是……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缓和神色,轻声道。 “我只是怕你受伤,也不想你跟她闹得这么难看。” “可是……!” 我知道醉意想说什么。 但蝴蝶的性子,不是谁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她从前在周戊身边时,即可对外当一个乖顺讨巧的小丫鬟,又可在周戊时候,瞬间变成冷面残酷的女杀手。 这样的人,多少性格都有些分裂,也比常人更习惯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哀哀叹气,劝慰她:“蝴蝶对外虽是我的亲卫长,但其实,她并不受我左右。 而且……” 我不自然瞥向醉意,犹豫启口:“……她的武功,在多数人之上。 醉意,答应我,尽量别去激怒她。” 醉意是很傲气的女子,听我这样说,脸上自然不忿。 不过我也相信她比我更懂得‘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 毕竟习武之人嘛,谁敢说自己天下第一呢? 果然,醉意终究只是撇着嘴不爽一会儿,之后才颓然点头:“老实说,就算你不提醒我…… 我也试出来了。 她……确实比我厉害,而且……还不是只厉害一星半点儿…… 唉,我今日可算是深受打击!!” 我安抚着捏了捏她的手,抿唇笑着。 亲王府的大夫替我看瞧过,上了点药。 确认不会有啥大问题之后,我便郑重邀请醉意,同我们一起,改从逛市集,变为去惜缘茶庄喝茶看曲儿。 醉意表示,只要我的腿没什么问题,她就同意。 芍歌明显放心不下。 苦口婆心地劝慰了几句,见我执意,便也不好再多说。 商议好后,我们一道赶去了惜缘茶庄。 这儿我从未来过,但曾听过云梨几次三番地提及。 难得这样好的机会,不来看看简直说不过去。 我们一行人选了处稍显隐蔽的位置。 主要身份上不想暴露给太多人,最好悄咪咪的来,再悄咪咪的走,是最好不过的。 惜缘茶庄的掌柜认识云梨,同样也认识醉意。 只是见我面生,便迎上前多聊了两句。 掌柜的人很精明,一看便知是个会做生意的。 不仅送了我们两壶顶好的茶,和他们家新上的小点,竟还问了我们三人想听什么戏,他好私下安排。 我不懂戏,云梨和醉意也不是那种占便宜没够儿地主,只是让角儿随意,人家唱什么就听什么。 当然,这种你来我往的生意模式,也是分人的。 这掌柜看似慷慨,实则心里十分清楚她们二人的品性,绝不是那种给什么要什么的小户人家。 茶点上桌,我特意朝蝴蝶面前推了推。 说到底,她不过就是十来岁的小丫头。 你要说这个年纪她能成熟到哪去,也不一定。 在看待生死大事儿上,或许高于常人。 但其内心…… 我自顾自的想,伸手点了点碟子的边沿。“蝴蝶,尝尝这个。” 蝴蝶依旧冷着脸,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瞥去。 “你平日里爱不爱吃甜食?” 我含着笑意,压低声线。 蝴蝶目光一顿,逃避似的垂下眸子。“咳……与你无关。” 我在心里无奈耸肩,却还是没忍住开口:“我猜你一定喜欢的吧? 那你就更应该尝尝,听说这种酥烙,是近几日国城刚兴起的,我也还没吃过呢!” 蝴蝶默默听着我殷切的声音,盯着酥烙的眼神愈发认真。 我点到为止,怕她觉得不好意思,便佯装听角儿唱戏,转过脸不再将视线瞥向这里。 蝴蝶这才默默拿起一个,小心放进嘴里,缓缓咀嚼起来。 当我留意着用余光看她时,才发现这小妮子吃甜食好像会脸红。 这种反差,当真是萌的要了我的命。 第569章 全天下最最好 极短的时间内,蝴蝶将一盘子酥烙吃了大半。 直到圆盘见底,她才微微愣住。 看来她是真的很爱吃,一吃就停不住嘴了。 见她将手中那枚还没来得及入嘴的酥烙悻悻放回去。 我在心里暗笑不止。 届时,醉意侧过身,欲朝酥烙探手。一定睛,发现盘里酥烙寥寥,顿时小声惊讶:“诶?刚出锅的酥烙子呢?” 我瞥见蝴蝶面色顿时红了几个度,笑意盈盈的接话:“我吃了些,又拿给蝴蝶尝了尝,这酥烙太好吃了,一时没刹住……” 醉意立马讪笑:“这有什么?不够再要就是了。” 说完,她回身朝掌柜招手,慷慨至极的加了二十个酥烙。 蝴蝶脸上瞧不出情绪,但愈发殷红的脸颊,已然说明一切。 我没去看她,只一心盯着台上的花旦。却不想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巧从我面前走过。 我心头一顿,猛地起身轻唤:“祝棠?” 祝棠闻声回头,见是我,顿时睁大了眼:“酥姐姐?!” 云梨和醉意相互对视一眼,满腹不解地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祝棠身上。 “酥姐姐!咱们真真儿是许久未见了! 如何?你现在可好?! 酥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可想死你了!” 一阵急切地问询,惹得我一时不知从哪开口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找准空档接过她的话:“我很好,您呢?你最近可好?” “好啊!”祝棠笑意盈盈,难掩面上喜色。“我早出了翠景楼,眼下自个儿干个小买卖,养活我自己不成问题~” 我顿时显出惊讶。 要知道,像这种风月场所,一般是不容易放人的。 “那真的很好了!” 我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祝棠害羞地垂了垂眸:“话又说回来,这件事也多亏了您……” “我?”我不解,“同我有什么关系?” 祝棠笑意更浓,双颊却隐隐窥见羞色:“是付公子赎我出来的。 若不是您,我哪有这样好的福气?” 我微微张口,懵然的点了点头。 “正巧,今日我也是和付公子一起来品戏的。 酥姐姐何不与我同去?旧友再见,总该好好叙叙。” 我讪笑着摆手,示意身后还有朋友。 祝棠聪明伶俐,又善察言观色,立马点头,同醉意、云梨还有蝴蝶大方的打了招呼。 醉意和云梨友好朝她颔首,祝棠适时开口:“既然酥姐姐还有朋友在,那我便不打扰了。” 走之前,祝棠特意将自己所开成衣店的地址和店名给了我,叮嘱我,若是得闲,务必去那儿寻她。 目送祝棠离开,醉意紧着追问:“酥酥,她是?” 我含笑坐回座位,端起茶品了一口:“昔日在翠景楼的小姐妹。 如今见她恢复了自由身,又有了自己的事业,着实令人开心。” 醉意听罢,若有似无地点头:“那确实是好事一桩。 只是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这姑娘?”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们关系虽好,相较你们,还是略显生疏,所以鲜少提及。” “嗷~ 那我和云梨,岂不是与你全天下最最好?” 我一愣,继而笑得开怀:“那是自然,你和云梨,与我全天下最最好啦!!” 第570章 被人盯上 从惜缘茶庄离开时,太阳已经下山。 街上来往多是准备收摊或出摊的百姓。 踩着夕阳,我也觉人生无限好。 只是不等我将云梨和醉意引进轿厢,一个身形干瘦,面色蜡黄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人鬼鬼祟祟,一直徘徊在距离惜缘茶庄不远的位置。 我心中起疑,一个眼神示意蝴蝶留神。 不过蝴蝶显然比我更加敏锐,早就在那人注意不到的视野盲区,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先是在附近支起的茶摊坐了一会儿,而后又起身去了对面的包子摊买了两个滚圆的包子。 他也不吃,就拎着,眼神时不时朝我们的方向瞟来。 蝴蝶瞅他愈发可疑,干脆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跃上房脊背后,在高处盯瞧他,视野也会更开阔些。 我不想引起云梨和醉意的恐慌,紧着示意芍歌将两人先送回各自府中,之后再过来接我。 芍歌是子律遣给我的人,自然不敢将我独自留在原地。但在我连续地眼神坚持下,她才终于照做。 应该是考虑到还有蝴蝶在侧,虽然她并不信任她,但也多说不了什么。 “云梨,醉意,抱歉,我还有点事要办,让芍歌送你们回去,我就不跟着了。” 醉意闻言,立马探出小脑袋看我:“那怎么行?要不让芍歌先送云梨回去,我陪着你。” 我委婉一笑,伸手轻轻点在她圆鼓鼓的额头上:“不用,你们回去吧。” 说完,我朝马夫叮嘱几句,又提醒芍歌,务必将两人安然无恙的送回,马车这才平稳驶离了闹市区。 或许是见我身边没了人,那名行为诡谲的男子,开始毫不遮掩的看向我。 先是上下打量,之后甚至大着胆子朝我拉近身距。 我心头紧张,却又担心自己暴露了蝴蝶的存在。 于是我装作没发现他,站在惜缘茶庄不远处的榕树下,故作等人之态,不耐烦地原地走动。 我原以为他只有一人,却不想当我再抬头时,余光所及,他身后竟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三名身形各异的男子。 我心里发慌,开始无意识地朝蝴蝶所在的房梁瞥去目光,冷汗也随之冒了出来。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几乎到了疾走的地步,我本想着蝴蝶再不出现,我就在街上大叫。 结果下一秒,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抄起为首那人的衣襟,一记手刀,人立马晕了过去。 身后三人见事不对,转身要逃,却被蝴蝶飞去的暗器击中,倒在地上难动分毫。 周围的摊贩见状,吓得连连窜逃。 我不想声张,快步走到蝴蝶跟前,低声提醒。 蝴蝶扫了我一眼,竟就这么一手一个,肩上还扛了一个,拖去了附近的暗巷。 “谁的人?” 蝴蝶霸气地攥着一人头顶的髻子,前后晃了晃。 他们只是身子动不了,神志还算清醒,也能正常说话。 “我们……就是……就是想讨点钱花花……” 听他所言,不过是抢劫的? 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蝴蝶也是这么认为。 她粗暴地松开髻子,一脚踢了过去,那人的右胳膊折的干净利落。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蝴蝶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人:“可以说了?” 那两人吓得无助又绝望,连连眨眼:“我们……我们真的是……” “咔吧——” 第二个人的腿骨应声碎裂,又是一声凄厉地哭嚎。 “西阳口音这么重……到底是想骗谁啊?” 蝴蝶轻蔑地扬起嗤笑,如看蝼蚁般俯视三人。 第571章 纠结的决定 西阳口音? 我微微愣神,开始回忆方才几人说话的腔调。 难怪听着别扭又耳熟,原来是西阳国的口音。 蝴蝶本就算半个西阳人,她听得出来我听不出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剩下唯一还算‘完好’的男人,意识到身份暴露,立马疯狂眨眼,结结巴巴的道起了歉。 说自己不过是西阳国一名普通百姓,受沈忘逼迫,才不得已放弃自己的安稳日子,帮他潜入朝圣,紧盯我的一举一动。 若是时机合适,便将我掳回去。他家中年过半百,体弱多病的老母,和身子孱弱,难以自理的哥哥,自会得到无比丰厚的赏赐。 我心下了然,难怪他们好像不认识蝴蝶。 否则定不敢轻举妄动。 为了确认我的想法,我朝他睨去一眼:“你们四个都是?” 那人点头如捣蒜,剩下两人,也哭喊着承认。 蝴蝶不大信他们的说辞,我却觉得他们没有说谎。 蝴蝶一向不喜同对手多说。蝴蝶刀从袖筒弹出,刀尖朝着面前那人的眼眶扎了下去。 “等等!” 我及时叫停,刀尖在距离那人凸出的眼球,不过几毫米的距离停住。 她满眼不耐地转头看我。 我被她盯地有些尴尬,匆匆上前,将她的手小心压了下去。 “冷静些。” 险些死在刀下那人,在我说完这句,裤裆湿了一片。 我强忍着钻入鼻腔地尿骚味,拉着蝴蝶朝后退开几步。 “我说你,能不能分清现在的状况?” 蝴蝶毫不客气地斜眼打量我,手上的蝴蝶刀始终没有收回的迹象。 我一时搞不清她此言何意。 蝴蝶白了我一眼,用刀尖直指向面前三人:“他们是西阳军也好,不是西阳军也罢。 既然为沈忘做事,不杀掉,之后一定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事。” 我好像有点理解她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向沈忘报信? 告诉他,你已经和我们朝圣结盟?” 蝴蝶顿时摆出一副‘谢天谢地你还不算太笨’的无语表情。 蝴蝶所想不无道理。 我闷头沉思。 那三人生怕我会改变主意,再次努力眨动双眼,一边哭一边道:“两位女侠!!菩萨!!!恩人!!! 我们……我们一定一定不会告诉沈忘的!!你们让咋说,我们……我们就咋说!! 真的!!!放过……放过我们吧……我还有……三个月大的女儿要养啊………………” “我母亲和兄弟都需要人照顾!!我不能死啊!!死了家就完了啊!!!” “我……我还有一个待出阁的妹妹……我们兄妹二人从小无父无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妹妹长大……供她去女子私塾习字……我还没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不能……我不能死啊……!!” 他们三人各有各的可怜,我着实心有不忍。 蝴蝶听罢,并未有所触动,只不耐烦的左右端详起手中短促锋利的蝴蝶刀。 此时的我,当真陷入了无尽的痛苦。 若是杀了他们,相当于毁了三个家庭。 若是不杀,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将蝴蝶的存在宣出去? 届时,若是他们施计,将蝴蝶暂时调开我身边,那我岂不相当于砧板的鱼肉? 如此一来,朝圣会再次陷入被动。 我很了解子律,我被擒,就是叫他做什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对于朝圣百姓,以及一路扶持他登上帝位的刘家军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实在想不出结果,我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蝴蝶开口了:“你们滚吧。” 我们四人猛地一愣。尤其是我,最是不可置信。 蝴蝶将蝴蝶刀收回袖筒,俯身看向三人,低声叮嘱:“你们回去跟沈忘说,阮氏身边看守的人众多,你们不幸被发现,但只被当成了普通劫犯。 一个不幸被打死,但你们命大,只落得个骨折的下场。 若是有人,敢将我的存在告予沈忘…… 放心,我会知道的,且会在半月之内,陆续送你们全家人上路。 听懂了?” 三人瞬间点头如捣蒜,蝴蝶也适时给他们解开了身上的穴位。 “当心你们的舌头,快滚。” 蝴蝶眼神阴鸷,目送三人狼狈至极的逃向远处。 第572章 潜入国城 “蝴蝶,你……” 我欲言又止,试图剖析她‘异常’的行为。 蝴蝶没看我,转身径直出了暗巷,将那个被人围观的,晕死过去的男人拖了回来。 我垂眸看向那人。蝴蝶手起刀落,将那人的喉咙拉开一条细长的口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即将失血而死,心里说不出地奇怪。 “你这样做,意欲何为?” 蝴蝶一边清理着刀刃上的组织和星点血迹,一边开口:“杀鸡儆猴而已。” “……对你来说……都杀了岂不是更省事?” 我实在捉摸不透她。 蝴蝶无奈转过脸,“你又不乐意。” 我一怔,“你是因为顾及我的感受……?” 蝴蝶轻蔑一笑:“当然不是,若是将四个人都杀了,沈忘保不齐会怀疑。” 我一听就知道她在找借口。 因为太蹩脚了。 即便将他们都杀了,平白无故,沈忘大概率也猜不到蝴蝶身上。 不过是几个乔装的西阳百姓,随便几个侍卫都能办了。 不过我并没有不解风情的拆穿,只含笑,道了声谢谢。 蝴蝶没搭腔,转身朝暗巷外踱去。 芍歌已经在惜缘茶庄门前等了多时。 见她一脸焦急,我赶忙小跑上前,芍歌这才一扫面上惊慌,朝我迎上前。 “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 我微微侧头,瞟向蝴蝶的位置。“放心,有蝴蝶在,我断不可能出事。 对吧蝴蝶?” 蝴蝶莫名轻咳一声,别过头不接话。 我与之心照不宣,自顾自拉着她攀入轿厢。 “回去吧。” 闻言,芍歌微微颔首,吩咐马夫回宫。 我觉得有必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子律腾伯他们。 刚一下轿厢,我便立马换了步辇,着辇官向崇安殿赶去。 路过御花园,我再一次看见余百烟和敏答应的身影。 芍歌错目,话里有话道:“淮烟郡主和敏答应两位小主,关系还真是要好。 前几日两人就在一起,今日又在一起,想来彼此一定相当投契了。” 我收回视线,“淮烟郡主年纪还小,需要人陪着。 敏答应不觉麻烦,也算给她找了份事儿做。 挺好的。” 芍歌似笑非笑着颔首附和。 到了崇安殿,我径直穿过偌大的内院,叩响殿门。 左怀拉开门,一脸惊讶:“皇后娘娘吉祥,皇后娘娘,您不是出宫了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后娘娘有要事禀报皇上,快传。” 左怀见我们三人神情严肃,顿时撤开身子,“皇后娘娘尽管进来就是,皇上叮嘱过的,以后只要是皇后娘娘您,都无需奴才们通传,只管带路。” 说完,左怀半背着身子,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随他快步踱入内殿。此时子律正斜在罗汉床一侧,闷头翻阅着手里的书籍。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子律头抬首,转而一脸惊喜地睁了睁眼:“酥酥,回来了? 市集还好玩吗?” 我只淡淡一笑,眼神难掩肃穆。 子律顿时瞧出异样,沉下脸,低声朝我问询。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默默点头:“沈忘的人,潜入国城了。” 第573章 夙愿得偿,那便走吧 子律闻言,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你见到了!?他,他们没有对你如何吧?!” 子律惊得语无伦次,快步走至身前,对我上下来回打量。 我双手轻轻摁在他的肩上,“多亏有蝴蝶在,否则我一定要出事了。” 子律听罢,怔怔看向身侧的蝴蝶,就这么干看了半天,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蝴蝶姑娘。” 蝴蝶无所谓地瞥去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子律又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我:“那那些西阳人呢?最后如何处置了?” 我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 蝴蝶则开门见山:“放了三个,杀了一个。” 子律一愣:“放了? 为何?” 我见子律脸上显出微微恼怒,赶紧将话头引到我身上:“是我的意思,蝴蝶不过在照我的意思行事。 放走的那三人,都是西阳国普通的平民百姓,家里哪个不可怜。 我于心不忍,便饶了他们一条命。 不过你放心,蝴蝶已经出言警告过了,他们绝不敢将今日之事告诉沈忘。” 子律沉思片刻,无奈叹息:“你啊,就是太善了。 奈何西阳人不是君子,只怕瞒不了多少时候。” 我一听,当即否认了他的说法:“西阳国百姓也是受害者,不该将沈忘所为,全全扣到他们身上。 君子不君子的,怎好说的如此笃定? 难道朝圣国就没有地痞流氓?没有恩将仇报之人吗?” 子律意识到自己所言确实缺乏理智,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虽然如今的奉六,已然是朝圣的皇帝,但他从不在意我指明他的不妥之处,哪怕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也懂得如何虚心,如何进步,这是令我感到欣慰的。 我安抚地攥住了他的手,正想替他找补两句,左怀突然走近,半俯着身子道:“皇上,淮烟郡主和敏答应两位小主来了。” 子律顿时蹙起眉头:“敏答应?” 我虽对她们的突然到来有些意外,但感觉又在意料之中。 “敏答应是何人?” 子律实在记不大清。 左怀尴尬的笑着,也不知该如何同他形容。 “淮烟郡主也在,不妨请两位都进来吧? 总不好让她们白来一趟。” 我接过话,示意左怀出去请人。 子律一向是我说什么,他做什么,闻言,也不再表露为难之色,只多少有些不耐,牵着我坐回了主位。 “眼瞅着要就寝了,烟儿怎得还领人到处瞎逛? 不成体统。” 子律摆出哥哥的姿态,不满地嘟囔。 直到两人并肩迈入内阁,子律才恍惚记起,敏答应是何人也。 “烟儿\/嫔妾向皇兄\/皇上、皇嫂\/皇后娘娘请安,皇兄\/皇上、皇嫂\/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脸上挂着疏离的笑意,反观子律那头,可就没什么好气了。 他在简单打量过敏答应之后,将目光定定落在余百烟身上:“这么晚了,你们二人可还有事儿?” 余百烟暗戳戳睨了我一眼,随牵起笑容,撒娇似的开口:“烟儿自然有事,否则便不来了。” “有事说事罢,带敏答应过来又是何意?” 子律冷漠的语气,着实吓得她身形一颤。 原本因惊叹子律相貌,而变得殷红的双颊,也渐渐没了血色。 胆子这么小? 我挑眉。 不过她这人好像是这样。 先前在凤仪宫决定去留的时候,她确实给人感觉,胆子又大又小的。 说她胆子大,是她敢直白问我留下的后果;说她胆子小,是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唯唯诺诺。 话说开了,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又不一样了,变得……很跋扈,很目中无人。 还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我默默想着。 余百烟快速看了眼身侧的敏答应,在收回视线的时候,又顺带瞄了我一眼。“敏答应同烟儿说,新帝登基,她还从未见过新帝样貌,于是烟儿便自作主张,领她来见见世面。” “淮烟郡主说的是,”敏答应顺势开口,朝子律走近几步。“今日得见皇上真容,乃嫔妾之幸。 嫔妾至此,夙愿得偿……” 子律眯眼挑眉,“怎么?朕是猴子?还是街边的杂耍班子?” 闻言,底下两人双双一怔。 不等开口解释,子律又说:“既然敏答应如今已夙愿得偿,那明日一早,便自请离宫吧。” “皇……?!” 余百烟和敏答应简直不敢相信子律所言。 子律不想再同她们周旋,转头吩咐左怀,待明日一早敏答应离宫后,着内务府重新归置她先前所住的宫院。 如此一来,她离宫便成了板上钉钉,再容不得一丝周旋的余地。 第574章 福常在回来了 余百烟没有再说话,只默默从敏答应身侧,稍稍拉开距离。 敏答应依旧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抬起,欲言又止。 子律眼皮未抬,直接吩咐左怀送客。 左怀立马俯身附和,朝敏答应直直看来。 “敏主儿,请吧。” “皇上!!您饶了嫔妾这一次吧!!” 敏答应当即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子律能收回成命。 子律早看透了她心底里那点儿小秘密,只抬了抬指头,没做回应。 敏答应就这样,被两位太监‘拖’出了内阁。 只留余百烟一人,微沉着脸,原地默不作声。 我们彼此沉默数秒,子律率先开口:“烟儿也还有事儿要说?” 我微微侧向他,他依旧是头也不抬,想来是为着此事生气了。 余百烟不杀,见子律情绪不对,赶忙想找个借口告辞。 子律没留她的意思,只在临走前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以后不必做这种事,免得大家都难看。 余百烟了然于心,匆匆应了声便离开了。 我在心里不住苦笑,看来她还真是讨厌我,从以前到现在,简直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看时候不早,我也准备起身告退。 子律本想让我陪他再坐会儿,却又担心我累了一整日,倒也没继续挽留。 只是不想,一夜过去,从前那位毫不犹豫选择离宫的福常在,也就是纳一钊的亲侄女,竟突然闹着要回来。 朝圣行宫自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为此,子律和我的想法一样,既然选择离开,就不用再惦记回来了。 只是之后不久,我无意听闻福常在在母族过得很不好。 原因是当初离宫,纯属自作主张,并未同家里的父母兄弟通过气。 身为叔叔的纳一钊,又是前朝有头有脸的朝臣,对此更是全然不知。 纳家不干,吵着闹着要将女儿送回来。 一下子,前朝接连数日,都陷在混沌吵闹之中。 纳一钊虽不敢明晃晃的威胁子律,却也在暗地里动过心眼子。 导致他管辖的部分,所有事项几经停滞。 子律自然不容他这样造次,立马拟了旨要换人,却又因目前无人可用,陷入两难境地。 或许是心疼福常在一个姑娘家,在母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亦或是想做这个中间人,给个台阶让大家都好过。 所以,我同子律商议之后,很快允了纳家的要求。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甚至在纵容此类事件的二次发生。 但眼下也是真没办法。 若是只将福常在接回,就能换得前朝片刻宁静,倒也不失为一种缓兵之计。 之后待时机成熟,再把纳一钊废了便是。 我在内心盘算的很细,整个纳家,一时之间也成了刘家军所有人的敌视对象。 如此也好,纳一钊为人不堪,收拾他,确也是早晚的事。 就让福常在回来吧,那个家,她也确实不必再回去了。 同意福常在回来的第二日,一大早,纳家就将人用红轿子抬进了午门。 内务府总管着人,将她送回了原先落居的月明院,贴身宫女也从先前的珠红,换成了我们的人。 多日不见,福常在身体消瘦不少。 整个人宛如被吸干精气一般,垮垮地倚在轿中。 我作为一宫之主,早早在月明院等她。 猛然一见,险些不敢相认。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从轿中钻出,福常在面如菜色,苦兮兮欲朝我行礼。 我赶忙上前扶住她,担忧之色倾泻而出。 “你这……到底造了多大的罪啊?” 我不可置信,纳家可是她的母家啊,怎么忍心对自己的亲女儿,下如此毒手?! 福常在闻言,当即涌出热泪,嘴里除了无休止的哀叹,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同为女人,我看得揪心,干脆将她搀进了前厅。 “皇后娘娘……嫔妾……嫔妾……”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你好好睡一觉吧,等休息好了再说。” 福常在欲哭无泪,只得干巴巴地点头。 我吩咐新来的宫女浅儿好好照顾她,这才同芍歌一块儿出了月明院。 “这纳家全族,竟没一个是人的! 看福小主这副可怜兮兮地样子,想必吃了很多苦头了。” 芍歌不忿,我也不忿,转而吩咐:“晚些时候去请变童大夫,替福常在看看身子。 看她这样子,定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抓紧调理,免得愈发孱弱,落下什么病根子。” 芍歌颔首:“皇后娘娘思虑周全。 奴婢晚些时候,亲自去请变童大夫。” 第575章 福常在明牌 我放心不下,用过午膳后,还是选择亲自去月明院探望福常在。 赶到的时候,变童正替她诊脉。 看着她无力地躺在榻上,堪堪探出一条胳膊。 我心有不忍,向变童询问起她的状况。 “体寒体虚,重度贫血,这几日应该也没怎么好好进食,营养明显不足。” 说着,变童收回手,在纸上拟了一长串药方。 “这副药,一日两次,每次半份。 这副,一日一次,务必趁热。” 一旁的浅儿点点头,努力牢记变童所嘱咐的。 福常在虚弱一笑:“还治什么……白劳皇后娘娘和小大夫费心…… 嫔妾这条贱命,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我猛地蹙眉:“不可胡说,既然回来了,那就一定要好好活,活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福常在苦笑不语,生无可恋的扭过头去。 变童没做停留,转身回了御医馆抓药。 寝间一时只剩寥寥几人。 我正想再开口安慰什么,福常在却干脆的向我下了逐客令。 “皇后娘娘请回吧,嫔妾这种人,不值得您为嫔妾做什么。” 我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里有话。 无非是此番回宫,是带着纳一钊派下的任务来的。 她即便不说,我也早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否则,他们纳家,何故要费尽心机,将福常在送回来呢? 我虽然一开始便猜到了,却也因福常在的暗示,而心存感激。 她大可安心养病,待之后找机会,暗中动些心思手脚,完成她的计划。 但她却没有这样做,这还不足以说明,福常在本性值得我为之伸出援手吗?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想,当我突然上前牵住她时,她明显一惊,忽的回头与我四目相对。 “放心。”我笑着同她轻声。“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妄自菲薄。” 福常在怔怔看向我,下一秒,两行晶莹的泪珠,竟顺着眼角直落而下。 “皇后娘娘……” 她哀哀启口,眼中满是难以遮掩地羞愧和挣扎。 有些话当真不必说得太直白。 她懂,我懂,就好。 离开月明院时,太阳已经渐落。 路上,芍歌对我亲近福常在一事,心有顾虑。 “皇后娘娘,奴婢斗胆问您一句,您难道不怕福常在受纳家驱使,行些不仁不义之事?” 我望着远处地夕阳,似笑非笑:“怕,自然怕。 虽说一匹狼好对付,一群狼难对付。 但是,我更怕隐藏在暗处的东西。 福常在虽为纳家所利用,但她倒也愿意将自己摊在明面上。 更何况纳家的心思,皇上与我,早已了然于心。 既如此,咱们何故还去畏惧什么呢?” 芍歌有些懂了,却也不算太懂。 她暂时理解不了我此举意欲何为。 这难道不是白送到嘴里的羊肉吗? 不过没关系,只要福常在本性纯良,那我便可顺水推舟,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反将纳家一军。 只是如此,可能会惹得福常在心绪不安。 毕竟她是古代女子,日后我们要对付的,又是生她养她的母族。 若是家族遭祸,她必定会为之肝肠寸断。 唉,如此,当真是令人不忍的。 第576章 闻了的意思 我从月明院离开不久,余百烟后脚赶了过去。 宫人传报时,我还惊讶一瞬,没想她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郡主去做什么?” 那宫人唯恐自己说错话,干脆老老实实交代:“淮烟郡主带了些吃的用的,前去探望。 淮烟郡主说……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好见外的。 还让福常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她提。” 我不禁笑出声,余百烟这小妮子还真是‘好客’。 但说到底,是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丫头片子,我还真能跟她计较不成? 但是,若余百烟的心思,当真同我猜想的那般,也是应该好好干预。 免得到头来,着了外人利用,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我淡然一笑:“郡主年纪尚小,正是需要人陪着玩闹的时候,你们从旁自是要多提点些。 福常在如今身子不好,没太多精力应付,能少让郡主接触、叨扰,也是你们应尽的义务。” 宫人迟疑着点了点头,俯身退了出去。 芍歌适时上前,语态不解:“皇后娘娘,不如将此事告予皇上?” “为何?” 我侧去目光。 “郡主是皇上的妹妹,这样的事总归不好开口。” 芍歌不再多言,重新退了回去。 或许因为在我心里,余百烟弄不出什么名堂。 她做这么多,无非是想离间我和子律之间的情谊,这种事若是能轻松办到,我也不会坐上今天的位置了。 随得她去,只要别做的太过火,都由得她去。 …… 太阳有了西落的意头,闻了出现在叶木府不远处的一棵槐花树下。 他纠结许久,脚下来回走得尘土纷飞。 见叶木府的门始终紧闭,他愈发想不出,该如何找由头请云梨出来说话。 犹豫了不知多久,叶木府的门终于打开。 从里面出来的是叶木大人,叶木夫人则跟在其后,贴耳与叶木大人说着什么。 叶木大人走后,叶木夫人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吩咐迎门小厮闭户。 闻了也不知自己突然哪来的冲动,两步上前,堪堪抵住了半阖的门板。 “谁人!!” 迎门小厮大喝一声,见对方身着银色虎头甲胄,瞬间敛住凶相。“敢问官爷是……” “鄙姓闻,求见你家小姐。” 叶木夫人没走远,闻声折回府前。 见来人是闻了,她暗暗松开眉头,“闻侍卫长,稀客啊。” 闻了心虚地瞟了一眼叶木夫人,双颊顿时泛起红晕。 这副样子,就连叶木夫人身边的侍女,都一头雾水起来。 叶木夫人再次皱起眉头,表情却依旧和顺:“闻侍卫长……是来寻梨儿的?” 不等闻了点头,迎门小厮紧着接话:“是,这位官爷说是来求见小姐的。” 叶木夫人气场很强,压得闻了几乎透不过气。 两方僵持半晌,叶木夫人才淡淡收回眼神,吩咐下人将他引去前厅静候。 闻了紧张的手汗直冒,事已至此,也不得不随着叶木府下人进去了。 直到在拱形的厅堂落座,闻了才终于觉得能喘上一口气。 “去请小姐过来,只说闻侍卫长找她。” 小丫鬟不敢怠慢,应和一声后转身出了前厅。 叶木府院子很大,云梨却不过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叶木夫人神情一肃,没说什么。 闻了紧张的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模样相当局促。 云梨则红着脸,多少有些不敢看他。 见两人气氛如此,叶木夫人心下了然地起了身,“你们好好聊。 沛儿,替闻侍卫长换杯茶。” “不,不必了。” 闻了尴尬摆手:“我说完就走了。” 叶木夫人睨去一眼,自顾自点了点头,转身迈出厅堂。 第577章 闻瞰和闻了 窗外余晖渐淡,闻了久久没有开口。 云梨双颊的温度也因此有些凉了下来。 像是察觉时候不早,闻了像被逼迫似的,匆忙吐出一声“叶木小姐”。 云梨听罢,内心倏然感到沮丧。 叶木小姐吗? 还不如叫全名来得要好些。 云梨心里发寒,浑身似泡在深冬的湖水里。 但内心还是存了一份侥幸。 沉默良久,闻了在心里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看向她。 “……抱歉。 彼此出身有别,恕微臣……难以回应叶木小姐的感情。 抱歉……” 说完,闻了几乎逃也似的,窜出了叶木府前厅。 云梨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努力想挤出一点眼泪,用以宣泄闷堵的心口。 却在几番尝试后,泄气地垂下了头。 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难道对闻了……也不过尔尔? 云梨想不通,怔怔坐回身后的圆背靠椅上。 …… 我是三日后寻她到处闲逛,才得知地消息。 闻了竟然拒绝了云梨,确实令我没想到。 不过这样也好,早日看清,便可少走错路。 闻了此举也算是有担当,虽然残忍,但也给了彼此一个解脱。 云梨的状态也不如我设想那般郁郁寡欢,反倒平静安稳。 只是说起此事,语气总不如从前有气力。 男人嘛,我对她说,总能遇上个好的。 闻了虽办事妥帖,为人刚正,但也难说是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 为了宽慰她,我将从前对闻了积极的猜测,统统改了口。 云梨也深知我的这番良苦用心,淡淡笑了出来。 “谢谢你,酥酥。 其实我还好,只是因结果有些意外,短时间还不能接受罢了。” 我笃定地附和着:“一定是这样,到底是放在心里的人,没那么快就能释然。” 我拿出‘过来人’的姿态,理所当然地宽慰她。 不想,云梨竟突然话锋一转:“你呢? 与皇上感情可还要好? 原那些选择留在宫里的妹妹们,可有什么动作?” 若不是经她提起,我差点就忘了与子律已经算是合法夫妻了。 自打那次拜堂之后,我们好像并未想起还要补办一场婚礼。 他当了皇帝,我做了皇后,到现在为止却也始终没越过‘雷池’半步。 我也从未想过,我与他要行所谓的夫妻义务。 不过很快我便想通了。 “根基不稳,前狼后虎的,如何得空考虑什么儿女情长?” 我笑着解释,云梨勉强觉得合理,迟疑着点了点头。 将她送回叶木府后,我打道回了宫。 乘步辇去崇安殿的路上,我意外撞见了闻了—— 以及一名同他长得只有三两分相像的男子。 我示意辇官无声无息将步辇停在隐蔽一点的地方,吩咐芍歌前去探听。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芍歌回来了。 “回去说。” 我低声吩咐,着步辇继续前进。 确认凤仪宫大门紧闭,我赶忙追问情况。 “启禀娘娘,那位男子,应是闻侍卫长的胞弟,闻瞰。 也是新任的御史。” 我稍稍抬眉。 曾听云梨提起过,叶木家一直在提携一位少年。 那少年正是闻了的亲弟弟。 想来,这位新任御史,一定就是他了吧。 “奴婢听着,御史大人像是在同闻侍卫长发火。 质问他为何不干脆应下叶木小姐。 如此一来,他们闻家全族,才能彻底攀上枝头,永远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我眉头顿时紧紧蹙起:“那闻瞰,当真这么说了?” “是,奴婢不敢妄言。” “然后呢?”我急不可耐。“闻了怎么说?” “回皇后娘娘,闻侍卫长表现得很愤怒,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御史大人不懂廉耻的丑陋姿态。” “那就是没答应了?” 我求证地看向她。 “是,闻侍卫长断然拒绝了。” 芍歌肯定的点了头。 第578章 突然到访 我稍稍安下心。 如果闻家兄弟有意利用云梨对闻了的爱,那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思索半晌,我叮嘱芍歌,暗中多关注闻瞰的动向。 他既能有如此盘算,其野心不可小觑。 这份野心,若是只用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中,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现在,他明显将主意打在了云梨身上,妄想利用哥哥的‘美色’价值,分一杯羹呢。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我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这些,转告云梨呢? 经过一夜辗转,我还是决定先瞒下。 反正闻了已经拒绝了云梨的心意,闻瞰的盘算,大概率会落空。 次日,我难得选择在宫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因着没什么事,我便遣蝴蝶出宫活动,陪我待在这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看能不能误打误撞,找到沈忘一行人的行踪。 更何况,她也自由惯了,圈着她、吩咐她,我岂不成了周戊翻版? 我有意避开与那人行为上的重合,也是不想勾起蝴蝶某些回忆。 蝴蝶对我这个安排满意得很,她确实没工夫在这四方天地浪费时间,接过我递给她的‘经费’,扭身就走。 芍歌愈发不满蝴蝶的态度,见人走后,才瘪着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我安抚了她两句,刚准备用早膳,负责传报的小太监,突然踱了进来。 “启禀皇后娘娘,淮烟郡主、章嫔娘娘求见。” 我手上举筷动作一滞:“她俩来做什么?” 沉默数秒,我无奈吩咐小厨房多制几道菜,让小太监去请两人进来。 余百烟今日穿着朴素淡雅不少,但发上的簪饰依旧很多很密。 章嫔则依旧是从前的靛蓝色装扮,只是气色比一开始差了许多。 “烟儿\/嫔妾参见皇嫂\/皇后娘娘,皇嫂\/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两人异口同声,我强撑笑意,招呼她们落座。 章嫔见我多有胆怯,余百烟则不然。 我将一切收入眼底,笑着将添上的两副碗筷,朝她们面前推了推:“尝尝,凤仪宫的手艺。” 余百烟垂眸看向面前白胖蓬松的软糕,暗暗吞了吞口水。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在心里笑道。 “怎么突然想着一大早向我请安? 我记得,这条制度已经废除了才对。” 我眨着眼,替两人一人叨了一筷子热菜,又多给余百烟夹了软糕,问。 余百烟勉强将目光从软糕上移开,似笑非笑:“皇嫂说得哪的话,您是烟儿唯一的皇嫂,又是朝圣国唯一的皇后,身为臣子,怎么能不常来问候呢?” 这小丫头,何时说话这般世故? 我有些吃惊。 “是啊是啊,淮烟郡主所言,正是嫔妾心中所想。 嫔妾从前就佩服皇后娘娘您的行事作风,一直都想同您交好,平日多来往多走动。 如今这宫里,独独只剩下姐妹四人,再不勤交往着些,如何才能熬过这些日子呢?” 闻言,我笑:“章嫔说的是,咱们确实应该多来往走动。” “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章嫔当初,为何不选择离宫,重新为自己谋条宽路?何苦留在这宫里守活寡?” 章嫔面上一僵,似在思索我话中含义。 我这话本也没什么含义,单纯只是好奇。 如果说是曾被卿澄临幸过,那还可以理解,毕竟这个时代,把女人的‘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 但据我所知,卿澄称帝之时,宠幸过的妃妾寥寥,有一半甚至都死了。 但章嫔好像从来没有过,她的嫔位和从前的玔嫔一样,是托族中的福,立功得来的。 既是清白之身,族中也有势力,究竟何苦? 我愈发不解地看向她。 半晌,章嫔苦涩一笑:“也不为着什么,就想着日后还有机会伺候皇上,为皇后娘娘分忧。 单纯这样而已。” 第579章 找到了 章嫔这样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只是紧接着,余百烟突如其来的一句,倒是令我措手不及。 “皇嫂这样问……不是担心皇兄会与其她人如何吧?” 我不动声色蹙了眉,笑答:“自然不是,只是出于好心,多问了几句。” 余百烟笑眯眯的掩唇,“既然皇嫂这般关护忧心其她妃妾,不如,由您去劝皇兄,重新制牌子、翻牌子吧?” 哦~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好啊。”我直截了当:“我会以郡主的名义,多去劝劝皇上的。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如此忧心兄长的床笫之事……想来应该会很感动吧?” 余百烟脸一红,很快又平复下来:“皇嫂这是忮忌了? 您都是一国之后了,不好在这种事情上小心眼吧?”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余百烟突然摊牌,搞得我还有点意外。 早知道她心里盘算什么,今日突然装都不装了。 章嫔深感气氛凝滞,一句话不敢说,沉默之时,几次都想找借口离开。 但许是又怕余百烟怪罪,之后不愿帮她,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来。 看起来,倒是可怜得很。 末了,余百烟突然起身,朝我敷衍福身:“既然皇嫂有自己的考量,烟儿自是没资格多舌。 只是为了朝圣的未来,虽与烟儿无关,但烟儿也应该尽一些绵薄,开导皇兄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余百烟暗暗拽了拽章嫔的衣袖,转头就走。 章嫔自然而然跟在身后,临走时,脸上满是羞臊。 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我心里莫名烦郁起来。 小厨房的宫人,讪讪将新制的菜肴端上,我无奈,又让她们把菜端回去,同宫里的小姐妹分了。 余百烟要如何做,我现在没太多心思管。 更何况,子律那边,我有十足十地把握他不会背叛我。 但一堆事压着,我也着实有些上火。 沈忘那边目前没有明确的动向,前朝到处都是眼睛在暗中盯着。 还有云梨和闻了。 我现在倒是希望两人不要走到一起去。 毕竟闻了的弟弟闻瞰,给我的感觉实在不好。 虽说云梨并非独生子女,且闻了也不是会吃绝户的那种无耻之徒。 但闻瞰确实也有想借着两的关系,加以利用。 若是被云梨知道了,一定会伤心难过。 想着烦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干脆去院子里坐着,看着宫人们忙里忙外的收拾打扫。 一个时辰之后,蝴蝶竟意外回来了。 我顿感意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蝴蝶绷着脸,大步朝我走来。 “找到了。” 我心头一顿,“什么找到了?” “找到沈忘了。” 我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在哪!” 蝴蝶随手抄起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口,随后抹了抹嘴:“北郊出雾观。” 我愣了愣:“你如何得知?” 蝴蝶顺着身后的石凳坐下,神情晦暗:“你好像并不清楚我的本事。” 说完,她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我。 蝴蝶原本是想在街上随便转转,结果在近东郊的一处面馆里,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蝴蝶认得,是沈忘手下的万户侯,泰长安。 虽然只是认得,也见过几面,但对他并不算特别了解。 只知道沈忘很信任他,且这个万户侯的身份,是沈忘亲封的。 蝴蝶跟着他,从面馆一路跟去了出雾观,在那里,密密麻麻全是西阳国的人。 而本应在观中迎客洒扫的道士、道民,竟是一个都没能瞧见。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结局如何。 在确认其组织身份之后,蝴蝶就立马赶了回来。 将此事告予了我。 我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亢奋,沉沉开口:“走,去见皇上。” 第580章 生擒沈忘 我几乎是‘强闯’崇安殿。 将苦心习学的子律,吓了个激灵。 苦苦在我身后追赶的左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皇上恕罪!” 毫不犹豫,左怀朝子律跪下身来。“皇后娘娘走得实在是太快了……” 子律疑惑地看了看他,随后将目光转向我:“酥酥?为何这般火急火燎?出什么事了?” 我面色严肃,侧眸朝左怀吩咐:“你先退下吧。” 左怀感激地露出笑容,起身连连退了出去。 “腾伯呢?还有七兄弟们? 这件事,大家都得在场。” 子律见我如此肃穆认真,眉头紧着蹙起:“朕现在就着人去请。”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几人陆续出现在大殿之上。 老五见蝴蝶也在,红着脸刚想上前打声招呼,被腾伯意味深长地瞪了回去。 见众人到齐,我开门见山:“找到沈忘了。” “什么?!” 众哗然。 七兄弟几乎同时向前一步,欲自请前去捉拿沈忘。 “皇后娘娘,请问沈忘现在藏在何处?” 腾伯就是腾伯,并未着急如何,而是把事情问个清楚。 我侧过眸光,示意蝴蝶接茬。 蝴蝶难得与我心有灵犀,淡淡开口:“东郊出雾观。” “不出意外,西阳军及沈忘本人,此刻就在出雾观中。” “出雾观?那个国城最有名的道观?” 老六惊讶开口。 “你好像对那处很熟?” 我有些好奇。 老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瞒皇上、皇后娘娘说,我从前也算道家一员。 那出雾观里的长雾道长与我,也算故交了。” 说到这,老六脸色顿沉,忐忑追问:“……长雾道长他……” “应该是死了。” 蝴蝶果断道。 闻言,老六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朝后撤出两步。 “……你凭什么这般肯定?” 不死心的责问之后,老六不自觉嘲弄着垂下头:“……” 气氛一时压抑,老二老七纷纷上前,安抚着伸手,压在他的肩头。 沉默良久,老六勉强从伤感的氛围中脱身,眼神阴戾:“此次行动,我去。” 子律点头:“自然不会叫你白白伤感。 腾伯,您意下如何?” 腾伯定定颔首:“此次行动,由微臣、老二、老四、老六和老七,全权负责。 目前刘家军一众,都在军营里负责朝圣军日常训练及两方磨合。 老大几人,就留下来辅佐展将军管顾营中琐事。 此次行动虽人数上不占优,但微臣亦有把握,将沈忘活捉而归。” 子律刚想准允,蝴蝶冷不丁开口:“我也去。”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她。 “你……你就别去了吧?” 老五纠结地蹙了蹙眉。 蝴蝶冷眼以对,毫不客气的朝他打量。 “为何不准我去?难不成,还怕我拖你们刘家军的后腿?” “当然不是!!”老五言辞激动,双颊急得晕红一片。“你……你留下来…… 过几日……我有话对你说……” “啧啧啧——” “老五胆子好大哦~” 一阵吵闹地起哄声灌入殿中。 老五被刺激地脸耳根都红透了,刚想打断,蝴蝶冷冰冰道:“有什么话现在便可说了。 若是不愿,那就等我从出雾观回来再说。” 老五僵了脸:“可万一!!……你回不来……?” “你在小瞧我?” 蝴蝶眼瞅着就要翻脸,我赶忙打断两人:“蝴蝶跟着同去,倒是可多一层保障。 沈忘这厮狡猾无比,或许也只有蝴蝶,才能保证在这事上不出差错。” 听罢,腾伯沉思颔首。 “皇后娘娘所言有理,蝴蝶姑娘不论武艺、实战,都高出这几个臭小子一大截不止。 这次行动带上她,微臣没有异议。” 第581章 蝴蝶走了 行动就安排在当日夜里。 蝴蝶并没有跟随大部队在出雾观周围埋伏,而是独自一人绕去了后山一丛树冠后面,暗中盯着观里的动向。 有点奇怪的是,出雾观没有亮灯。 正因为是偷偷蛰伏在观中,才要点灯营造一种平常的假象,否则一定会令人起疑。 但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蝴蝶起了疑心,从树冠后几步跃上房顶,俯身摸寻情况。 观里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蝴蝶心头警铃大作,干脆跳下房脊,一把搡开了观阁的大门。 里面满是生活过的痕迹。 已经烧完的炭火、四处散落的道士们吃饭所用的木碗、被褥、磨刀用的粗石…… 唯独人影,蝴蝶一个也没见到。 她沉着脸,将腾伯塞给他的信折,朝天上一拔。 不一会儿,刘家军几人齐齐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腾伯神情严肃,环顾黑漆漆的四周。 “显而易见,他们跑了。” 蝴蝶烦躁的跺了跺脚。 “怎么会?是不是有人暴露了?” 老二毫不犹豫望向身边几人,但唯独扫向蝴蝶时,眼神格外令人不适。 蝴蝶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老二言外之意。 “蠢货,”蝴蝶直白脱口。“想怀疑我,也该讲点逻辑。” “你说什么?!” 老二忽然抽出刀,直指蝴蝶颈前。 腾伯不耐蹙眉:“给我住手!!” 老二已经许久未见腾伯发这么大的火,顿时收起长刀,满目怨怼地与蝴蝶互瞪。 “眼下情况还不显而易见? 计划提早泄露了。” “咱们之中有内鬼?!” 老四顺势接话。 “会是谁呢?” 几人暗戳戳思索。 在场,只有蝴蝶是‘外人’。这口锅,除了腾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想扣在她头上。 “只有你知道他们曾潜伏在出雾观。” 老七语气不善,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蝴蝶顿时翻起白眼,转身就要离开。 “不许走!”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蝴蝶的衣袖。 他或许忘了,自己并不是蝴蝶的对手。 下一秒,随着一声凄厉的痛呼,几人怒火中烧,齐齐抽出武器。 老六捂着骨折的胳膊,满目怨恨地斜立在前,似要生吞了眼前之人一般。 蝴蝶突然觉得烦了。 她虽没有向朝圣效忠,却也算与刘家军几人相处甚久。 事到如今仍在怀疑她,她受不了这种委屈。 “你们刘家军简直欺人太甚,好赖不分。 我看也不用再继续合作了,以后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腾伯沉着脸,不发一语。 因为他也不算完全信任蝴蝶。 她的身份和性格,实在太过多变。 就着朝圣目前的情况,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没再做停留,蝴蝶转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几人陷入良久的沉默,最终选择先打道回府,从长计议。 …… “你们说什么?!” 我瞪圆了眼:“……蝴蝶走了?!” 几人这会儿倒是沉默起来。 我只觉一阵怒火翻滚着腾起,一时没忍住,抬手将书册狠狠摔在案上。 “你们凭什么怀疑她?有证据吗?!” 我从未在他们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 除腾伯以外,几人明显被吓到了。 子律也从未见过我这般,同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半晌,老二幽幽开口:“……今日在场者,只有她一个‘外人’,且一向我行我素。 计划泄露,怀疑她亦在情理之中……” “那好啊,那你们现在就去把变童也赶回西阳吧! 对,别忘了把我也赶走,把你们刘家以外的人通通赶走!!这样可放心了?” 我被气得粗气连连,恨不得在老二身上掐一把才解气。 “商定好计划之后,蝴蝶始终在我身边一刻也未曾离开,你告诉告诉我,她如何才能透露消息给沈忘他们?嗯? 还有,若她是西阳国的细作,又凭什么要告诉我们沈忘正确的藏身地点? 为什么不借此时机,辅佐沈忘将此次突袭的你们一网打尽?!嗯?你们告诉我? 如果真有这样好的机会,他们还跑个屁啊!!” 几人闻言,瞬间恍然,随后不自觉露出羞愧尴尬地表情。 呵,看来他们当真没想到这层。 我愈发不解,转看向腾伯:“腾伯,您这次怎么也跟他们一样了? 按理来说,您应该能及时察觉其中不合理之处啊?” 腾伯同样倍感惭愧,沉声认错:“皇后娘娘教训的极是。 微臣也不知为何……或许,微臣打心里并不信任蝴蝶姑娘,心中仍存有忌惮吧。” “总而言之,一切皆为微臣之失,还请皇上、皇后娘娘降罚!” 第582章 找内鬼 对腾伯僵惩责罚,子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他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件事算在腾伯头上。 只是这件事确实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腾伯作为刘家军副手,有义务、也有必要站出来。 “腾伯所言甚是,但责惩并不能解决眼下。 倒不如,请您和老二去找蝴蝶回来吧。” 腾伯一顿,果断颔首:“是,微臣自当领命。” 老二也稍稍上前,朝殿上抬手作揖。 “找不到是一回事,找到了,务必请当着大家伙的面,向蝴蝶道歉。 我理解你们对蝴蝶心有疑虑,但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任谁都不会好受。” “皇后娘娘教训的极是,微臣知道该怎么做。” 遣走两人,我又一次郑重其事的、略带警告意味的提醒,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殿中刘家几名弟兄,齐齐应声。 除了这件事,揪出内奸亦是我们重中之重。 只是到现在我还一点头绪没有。 要说谁最可疑…… 我心头一滞,起身告退,转去了月明院。 她的宫院始终静悄悄的,除了寥寥几声虫鸣以外,再无其它。 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了,更何况还生着病。 但意外的是,此时的她仍在榻上看书,看的是国城最出名的辞集。 我特意没准人通传,携芍歌无声无息出现在内阁外的纱帐前。 盯瞧良久,直到浅儿看到我,我才一改审视目光,笑盈盈出了声:“福常在,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啊?” 突然出声,惊得福常在抖了抖,慌忙看向我:“皇后娘娘!” 说完,她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欲朝我下跪行礼。 我连连摆手,示意浅儿将她搀起。“你看你,怎得这样见外? 我这也是睡不着,特来瞧瞧你,知道你还没睡,就自顾自这么进来了。 福常在不会怪我吧?” “哪能呢……”福常在讪笑着。“皇后娘娘当真是折煞嫔妾了。 您能念着嫔妾,嫔妾深感欣慰。” 我点头:“行,看你面色像是恢复了不少,我也就放心了。 你休息吧。” 说完,我暗暗探了眼浅儿。 浅儿心领神会,主动开口:“小主,奴婢替您送一送皇后娘娘。” 本来是用不着的,但福常在又想,我既然不辞辛苦,处处顾念留意着,总也得客气客气才行。 “嗯,你去吧。” 浅儿紧随我身后,直到出了宫门,我才沉声开口:“福常在这几日可能下地?” “回皇后娘娘的话,福常在近几日身子虽有好转,但还不足以下地活动。 变童大夫是说,福常在曾遭人虐待过,膝盖两侧皆存有旧伤,加之调养不当,平日能正常走路已属奇迹了。 此番病重,致使旧伤复发,可能还需再调养一阵才行。” 我一听,顿时疑惑起来。 若不是她,还会是谁? 我深感苦恼。 虽然除了闻了,御前的太监侍卫都是换过一批的。 但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将自己人安插进来。 若当真如此,那便只有换个招数,才能将此人揪出了。 第583章 行迹诡异之人 与子律商议过后,我着人将下次‘计划’的消息,隐晦的散播出去。 我倒要看看,整日溜听墙角的,到底是何人也。 当日,我托左怀和老五暗中盯瞧,没费什么功夫便将此人抓获。 老五将那人押进殿中,抬脸一看,倒是眼生的很。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此人是负责偏殿洒扫的太监,亦是这批进来的。” 我冷冷看着他露出小半截的后脖颈,沉声开口:“你为谁做事?” 听罢,那小太监动也不动,依旧保持着别扭的姿势。 子律生了好大的气,将案上的狼毫重重搁下:“皇后在同你说话,何敢闭口不言?!” 小太监身形一抖,半晌幽幽启口:“奴才……只是洒扫,并未偷听。” “哈?”老五忍不住笑出声,“我亲眼看见你鬼鬼祟祟徘徊于内殿。 既是偏殿洒扫的宫人,何故会出现在内殿窗侧? 不是偷听,还能是什么?” 那太监倒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倔强,不论我们怎么问,永远都只有“误会”这一句话。 搞得一向不喜血腥、脾气甚好的子律,都没忍住将他打发去了慎刑司。 只是这样,我们想要的答案未必能套出来。 更糟的情况,便是他受不了流水般的酷刑,干脆咬舌自尽。 为避免这一情况,我特别嘱咐了老五和老七一同跟去慎刑司。 之后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太监吐口,所指之人却是个毫无意义的‘死人’。 他说命他这么做的,是个早已出宫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左怀认识,不止左怀,宫里所有的老人儿都认识他。 但奇怪就奇怪在,那人早在去年年初就已经死了。 死人,如何能指使旁人做事呢? 子律第一反应是,那太监在撒谎。 经过又一轮残忍的酷刑,太监却依旧没有松口。 只说对方自称是那老太监,但他却从未见过对方真容。 本想缓几日继续问,没想那小太监竟在当日夜里活活疼死了。 慎刑司一众深感惶恐,虽然提前处理了他的伤势,但架不住骨子孱弱,没能挺住。 如此,线索戛然而止。 死了一个太监,暗中那股势力定会再利用御前的其他人。 我们身处明处,是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又过了几日,我们再次在御前抓住了一个行迹诡异的宫人。 这次是个看上去十分阴郁的侍卫。 老五抓住他的时候,他险些吓的尿了裤子。 老五大受震撼,不由分说将人提溜进了殿中。 这人的嘴,可比上一个小太监松多了。 虽然也说是那名死去的老太监下令,指示他这么做,却也意外向我们透露了那人的长相。 “那人貌似是个男人……长着一张长脸,尖嘴猴腮但看不清眼睛,下巴上还有一颗滚圆的黑痣……不,也有可能是痦子。 旁的……旁的就没再看清了。 当时天很黑,他透过窗户,给了奴才一大袋钱,里面足有近百两…… 奴才……奴才拿人手软……这才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啊!!” 我和子律相继对看一眼。 暗中命刘家军一众,多留意此等长相的男子。 我心里有预感,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第584章 抓到了 这件事过去了小半个月。 沈忘那边再无音讯,但我们现在的重点也不全放在西阳国,而是整日留意着供词里,那名尖嘴猴腮的男子。 刘家军耗费庞大的人力,终于在一周后的傍晚,发现了那名可疑男子。 这男子身着一件厚重的,袈裟样式的披挂,一步步挪向不远处的一栋废弃瓦房。 看这个样子,不是去拿收集到的信息,就是准备发展下线。 老五眼神锐利,死死钩在那人身上。 待男子跨进屋内,老五携其余人,纷纷闪进一处隐蔽之中。 即便周围只闻虫鸣,在老五眼里了,就连天际的光亮却也同虫鸣一般,莫名吵人。 他在暗处等的焦躁,时不时朝黑漆漆的屋内探去,时不时又望向天边的星河。 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他恨不得当即冲进去,将那男人摁在地上爆锤一顿。 若不是他,他心心念念的蝴蝶又怎么会与刘家军产生这样大的冲突? 他自然不能去怪腾伯和自己的兄弟,只能将过错,全全算在他一个人身上。 “还没好吗?” 老五暗暗咬牙,双腿不耐烦地抖个不停。 老七见状,安抚似的将双手压在他肩上。 老五的焦急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几乎快要忍不了了,欲直冲瓦房而去。 就在老七与其他弟兄合力制止时,又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出现在不远处的巷口。 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那人的性别。 这次是个女人。 刘家军齐齐愣住,就连老五都不再动作,沉默着伫在原地。 会是谁呢? 老五不由得想。 他心里泛起一阵心虚。 开始不自觉将那女子的身影,与蝴蝶相互对照。 好在,他们都想错了。 那名女子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老五突兀地松了口气。 “上。” 一声令下,几人压着脚步,瞬间将瓦房包围。 那陌生女子还懵懂地没能作出反应,便已经被老七叩住肩膀,粗暴地压在地上。 女子倏地发出凄厉的惨叫,而那名男子,也在老五挥出一拳之后,狼狈倒地。 “说!!你是谁!!为谁卖命!!” 老五难以保持平日里的心平气和,一心只想让这男子恕罪。 那男子本就长得尖嘴猴腮,脸上根本没多少脂肪。 硬生生接下老五的一拳后,竟是被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老五心一凉。 完了,下手重了。 老七单膝压在女人的后背处,一脸无奈看向自己的五哥。 “先带回去吧。” 老七出言建议,老五点了点头。 将两人连夜押回行宫,我也在芍歌的通传之后翻起了身。 “走,去看看。” 我顺手换了件简单轻便的裤装,披上外衣,示意芍歌带路。 眼下已至深夜,芍歌显得有些犹豫。 “皇后娘娘,您还是先睡吧? 如此若是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不。”我坚定摇头。“我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三番四次在御前偷听窥探。” 芍歌拗不过,只得轻叹一声,替我系上前襟处的系绳。 她引我去了地牢。 那名男子,和那名女子,已经被人架在墙上的铁钩上。 子律也在,见我过来,顿时蹙起眉头,没好气的瞪向芍歌:“你怎么带皇后娘娘过来了? 夜深露重,病了可怎么好?” 芍歌有苦说不出,我赶忙站出来:“是我要她带我过来的。跟芍歌没关系。” 子律见我这样说,深感无奈,转而将自己身上的外氅,贴心的盖在我的身上。 “既如此,那朕可得把你护好了,免得朕还没小惩你,倒被老天爷抢了先。” 第585章 赌一把 子律像是心情很好,还有闲情逸致跟我调情玩笑。 我脸色晕红,干咳了一声。 子律很快调整情绪,冗然冷下脸来:“说,谁的人?” 那男人的脸虽然还没消肿,但在变童高超医术的挽救下,倒是可以正常说话了,只是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我……我……” 男人口中嗫嚅,加之吐字不清,惹得在场几人,都有些失了耐心。 “说话!” 子律大喝,额前青筋紧紧绷起。 那男人对此无动于衷,一点不怕眼前这个身为皇帝,却明显稚嫩的黄毛小子。 子律一时面上挂不住,当即眼神命令刑官动刑。 三名壮汉相继靠了过去,准备期间,子律转看向挂在一旁的女子,问:“你呢?知道些什么?” 女子嘴唇颤抖不止,双眼竟比死人的还要浑浊。 她无助将眼神投向同为女人的我,不住抽泣:“奴婢……奴婢不认得他! 奴婢是因家母病重,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为母亲治病抓药,所以……才一时犯了糊涂!! 求求皇上、皇后娘娘……饶过奴婢一命吧!!” 子律闻言不语,神情凝重至极。 我则又一次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 但是眼下事情还远远没有查清楚,我不可能因为怜悯她,就松松放过。 但是,若她所言句句属实,那我拿些钱出来帮衬一把,倒也可解。 “你尽管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之后你的母亲,我自会着人照看。” 女人双眼倏地睁地老大,唇瓣抖到几乎不可控的地步:“皇后娘娘……所言当真?!” 我重重点了点头:“我是皇后,自然当真。” 女人飞快冷静下来,自顾自颔首:“好,好,皇后娘娘之恩,奴婢永生不忘。 奴婢是前些时日,休沐出宫时,在家门口被那人拦住。 他知道奴婢姓甚名谁、亲眷几许、所任职务,也清楚奴婢是专负责御前伺候的宫人。 他说,要奴婢帮他偷听留意,只要是关于皇上的,他都要知道。 奴婢清楚这是掉脑袋的大罪……但,但他竟拿奴婢母亲的性命做要挟! 若是不肯……奴婢的母亲,便会惨死家中,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但若是奴婢肯,他便会给奴婢一笔钱。 奴婢……奴婢真的是没办法……” 我了然,转看向子律。 子律神情阴鸷,半晌才问:“你偷听了几次?” 女人神情激动地连连摇头:“一次!就一次!!但没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那会儿正要同他说呢,就被抓了……” 说到这,女人整张脸突然扭在一起,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顿时从眼睑滚出,滴滴砸在黄褐色的地面。 “奴婢凤羽……求……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饶你不难。”我微微抬眼。“如今那人已经被我们抓了,他上头一定还会再派人来。 你要做的,就是替我们,向他们传递一些错误消息。 我们才好顺水推舟,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在心里很快制定了这个计划。 凤羽一听,连忙点头如捣蒜,只是下一秒她又显出迟疑:“万一……万一他们换人打探…… 奴婢不就没用了吗?” 我抿唇:“所以我在赌,赌他们根本不知道今日被抓的有几人。 若是只有上线被擒,保险起见,他们定会再动用你这条旧线,如此对他们而言,效率更高些。 但是若他们知道你今日也被擒,恐怕,这件事就得从长计议了。” 第586章 拜托付孝之 凤羽听得懵懂,子律则在一旁沉思。 我先命人,将她从钩子上放下来。 鲜血瞬间从肩胛两侧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短衫。 突然失血,凤羽唇色瞬间惨白下来。 落地后摇摇晃晃好一阵,才被人勉强搀扶站稳。 “多谢……皇后娘娘……” 她虚弱吐口,我见她失血严重,立马着人将她送去了御医馆。 若是要行此计划,她可不能有任何异样。 就这样过了一夜,变童托人递来消息,凤羽需要再修养两日才能勉强看着无碍。 只是这区区两日时间,说实话,我们有点等不起。 不过好在,那个被抓的男人,在经受了整夜的酷刑之后,终于肯说话了。 但他只说是受人指使,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他没办法告诉我们那人是谁。 这算什么? 我不满地蹙了眉头。 但是细想想,或许我们可以排查下,曾跟他有过密切联系的人都有哪些。 这些人里,一定有个最可疑的。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子律,他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只是担心,实行起来会有麻烦。 毕竟对方也不是傻子,在得知同伴被擒,朝廷又派人彻查他的昔日往来,难保不会打草惊蛇。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恍然,既然我们不好出面,那我若是拜托旁人暗中进行,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 “大公子,外头有位小姐求见。” 付孝之错愕撂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卷:“小姐?哪家小姐?” 他顿时疑惑,本以为是祝棠,但府中多数都认识祝棠。 那会是谁? “那位小姐没报姓名吗?” 付孝之有些不满,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通传小厮错愕摇头,“那小姐只说,您见了他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 付孝之心底一顿,难掩好奇随小厮走了出去。 府门外,我亭亭而立,不禁打量起眼前那两座威严的石狮。 早知国公府气派,却不想竟连门前的狮子都这般气派。 正当我啧啧感叹之时,府门倏地敞开。 付孝之从里头缓缓站定。 在看清之后,他明显没有做出准备,立马愣在原地。 他父亲是老国公,他们一家自然十分清楚我目前的身份。 不多时,付孝之仓促回神,眼看要向我行跪拜之礼。 我连连低声制止,冲他作了个“嘘”的手势。 “付公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付孝之怔愣抬眸,点了点头。 他领我进了自己的院子,落座在一棵槐树下的石桌旁。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微臣受宠若惊……” 他说话既生分又客套,远没了从前那般自然。 不过只要他还当我是朋友,那就好说。 否则,我还真不放心将事情交予他办。 “不必客气了,对外,我只是阮酥酥,不是什么皇后。” 付孝之喉间一哽,迎合着点头。 “怎么样?最近?”我温和一笑。“上次在惜缘茶庄碰巧遇见祝棠,她说你也在,因着我还在陪朋友,没能过去同你打声招呼,你可怪我了?” 付孝之摇头,“……怎么会呢。” 看他不算坦荡的神情,我心里发堵。 到底是过去很久了,如今变得生疏也算人之常情。 “不跟你绕弯子了,有件事情,想托你去办,不知你能否帮我这个忙?” 付孝之立马摆出严肃之态,认真点了点头:“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赴汤蹈火。” 我笑了笑,将事情大致,以及之后的计划告诉了他。 “你父亲虽贵为国公,但你和你弟弟,到底没个明面上的官职,行事总也方便些。 这两日,还请务必将此事查个所以然。 我等不了太久,朝圣也等不了太久。” 第587章 用刑 次日黄昏,付孝之传来消息。 那人姓仇,从前是李府家丁。 自从李满洲的女儿,也就是嫽嫔入宫之后,他就一跃成了李满洲的左右手,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 李满洲很看重他,若不是一朝被贬,仇某应该也沦落不到今日地步。 既然身份已经清晰,不难想他背后的推手,就是李满洲。 但事情总也不会这样简单。 只要李满洲不傻不呆,就绝不会将这种事,托付给自己人去办。 因为一旦败露,李满洲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所幸付孝之那边,还带来了其它线索—— 这个仇某,近段时间与纳一钊的人,来往也颇为密切。 我眼睛一亮,立马将这一重大发现告诉了子律。 子律本想连夜传唤了纳一钊和李满洲两人。 我连连制止,如果此时摊牌,我们就没办法借力打力,将西阳国的人一网打尽了。 不过,我将新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囚在地牢的仇某。 闻言,他果然表露出惊恐,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句。 “若是你现在招供,我们自会从轻处理。 但若你仍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了。” 仇某喉头翻滚,半晌才踌躇开口:“……你们不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这些浅显之事,我们是已经知道了。 但,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吧?” 仇某绝望朝我看来,纠结要不要将其他事情一并吐出,换得个从轻发落。 在经历了冗长的沉默后,他短叹一声:“我知道的也没有很多…… 李老爷和纳大人只让我安插耳目……旁的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我只知道……我只知道还有两人在御前活动,一个是东殿的房姑姑,一个是太监总管手底下的明公公。” 闻言,我立马侧眸,示意芍歌去办。 芍歌与我愈发默契,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仇某口中那两个人,被粗暴地扯了进来。 他们二人明显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看清仇某那张脸后,才终于后知后觉,惶恐着跪下了身子。 “皇……皇后娘娘!!” 我懒得多说一句,只让狱中侍卫将他们放在该待的地方。 四根尖锐的、染着血锈的铁钩,再一次当着我面,残忍的刺穿了皮肉。 耳边顿时爆发出骇人的凄厉。 我强忍心中不适,冷冷看向他们:“要交代什么就趁现在,趁我心情还算爽快。” 两人瑟瑟抖个不停,口中除了毫无新意的求饶,就是时而短促,时而冗长的抽泣。 天色很晚了,我匀不出什么耐心,干脆吼停了他们无谓的发声。“若是不说,就是默认自己死期将至。 我即便贵为皇后,也难帮你们脱困。 想清楚了,说是不说?” 最先辨明事态的,是房姑姑。 她第一个止住低吟,白着脸,满眼激动地同我道:“说说!!奴婢什么都说!! 奴婢是受那个男人教唆,闲日偷听御前谈话!! 但!但奴婢目前仍没有主动告予什么!!奴婢发誓!奴婢真的什么都没有向他吐露!!!” 她口中的“那个男人”,指的是仇某。 看来他们所对接的人,只有仇某一个,且应该都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听罢,我转看向明公公。 此时的他,也冷静不少。 不过,他显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有样学样的将房姑姑所言,一字不落的重新说了一遍。 这样拙劣,我岂会相信? 知道他不老实,我干脆大手一挥,让侍卫将他从铁钩上放下,径直押去了搁在角落的老虎凳。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奴才知错了!!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 第588章 蝴蝶回来了 我耐着性子,听完明公公焦急地辩白,心里顿时腾起怒火。 这人,简直胆大包天! 他勉强算是最早一批,被安插在御前的人。 先前没少将殿中谈话,透露给李满洲他们。 其中就包括夜袭出雾观一事,也是这人告的密。 如此,我断不可能留他片刻。 再反复审问之下,确定他不会再有事隐瞒,我暗暗示意侍卫,为他上了最后一道酷刑。 “既然你那么需要银两还债,或许‘加官进爵’最适合你。” 明公公怔愣数秒,整张脸瞬间惊恐地扭曲在一起。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饶命啊皇后娘娘!!! ——呜呜……呜——!!!!!” 看着他被扣在长凳上,反抗无果的僵直肢体,以及一声声湿漉漉的“啪答”声响。 我强忍心中不适,缓缓背过身。 “芍歌,回去了。” 芍歌顺从撑起我递出的小臂,轻轻颔首:“是,皇后娘娘。” …… 次日与子律商议后,他将李满洲和纳一钊双双‘请’进宫里。 他们自然清楚仇某被抓,此番传他们进宫,他们心里必然心虚。 但因为我们手上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仇某也始终不肯承认,受了他们的指使。 如此,充其量也只能证明他们二人与仇某来往密切而已。 所以,在处刑仇某之后,我们便用“疑似勾结党羽、卖国求荣”的由头,将两人及他们的家人,分别扣押。 如此可限制他们下一步行动,也可让沈忘处在孤立无援之中。 只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要不了多久,前朝便会请旨放了两人。只要一天找不到证据,就对我们多一层不利。 更何况眼下,蝴蝶还没找到。 腾伯也迟迟没能递回来消息,令人心里不安。 一堆事压在这儿,别说子律,就连我都有些喘不上气。 好在上天垂怜,就在我以为事情还会更糟的时候,腾伯和老二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带回了蝴蝶。 我喜出望外,小跑而上准备嘘寒问暖一番。 蝴蝶依旧是从前那般,态度冷淡的侧过身,毫不留情回避了我的热烈。 我自不会恼,讪笑着将她迎进内阁。 蝴蝶警惕的转着眼睛环顾四周。我心生好奇,忍不住问:“可有什么不对劲?” 闻言,蝴蝶忽然收回目光,朝我飞快掠过一眼:“没事,许久未回,多看两眼。” 我懵懂点头,转而吩咐芍歌:“去,去把惜缘茶庄买回来的糕点端出来,蝴蝶姑娘这一路上,一定累坏了。” 芍歌点头,暗暗扫了蝴蝶一眼,转身钻进小厨房。 我领着她一路在内阁的圆桌前坐下,亲手替她倒了杯茶。 “这次的茶是新制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蝴蝶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茶梗,“多谢皇后娘娘。” 我一愣,眼神直白的凝向她。 这丫头,何时变得这样客气? 出人意料,蝴蝶见我神情怔愣,下意识避开眼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经历了这么一遭,蝴蝶或许真的变了。 于她,于我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桩。 但比起从前生硬无礼的性子,我一时竟不知,究竟哪一个她更好些…… 第589章 检查身体 奔波了几日,我让下人先伺候蝴蝶去休息。 自己则赶去了崇安殿,与腾伯他们会面,问问他们是如何找到的蝴蝶。 夜已深了,崇安殿内的灯依旧大亮,忙着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活跃在主殿周遭,看上去与白日无异。 顺着左怀的指引,我拐进侧殿。 此时腾伯和老二正伫立在罗汉榻前,细数这一路遇到的事。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左怀半俯着身子,将目光小心翼翼落向我身下的褶裙。 子律点头,嗔怒着睨向我:“又是漏夜前来,你是真不怕自己生病啊。” 他的表情实在不像发火,反倒还有些委屈。 我浅浅抿出笑意,落座在他身侧:“我真是不守规矩啊,又让皇上跟着操心了~” 这些调情的话,我一向点到为止,立马转头看向腾伯和老二:“劳烦二位将这几日所行所遇,重头再说一遍吧。” 两人双双点头,由腾伯将事情详述而出。 原来,他们是在靠近朝圣西阳两方交界的山崖中,找到的蝴蝶。 这一路上,虽没遇到什么敌国的可疑之人,但蝴蝶的出现却显得十分可疑。 照他们二人的意思,她好像在等着他们找一样。 若论蝴蝶的性子,断不会受完折辱,再松松低头,这一切本身就不合理。 听完,我也对蝴蝶的身份产生一丝怀疑,但如果只是这样,又没办法下十足十的定论。 “所以您的意思……是怀疑有人伪装成了蝴蝶的样貌身形,故意出现在你们眼前?” 腾伯重重点头:“不错,毕竟出了个变童大夫,微臣清楚这种画骨易容之术有多可怕。” 我细细想了想,深觉腾伯所言有理。 “那不如,明日请变童大夫替我们掌掌眼罢。” 一整晚,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立马带蝴蝶去了御医馆。 在见到变童的那一刻,蝴蝶整个人瞬间紧绷,连眉头都紧锁着久久解不开。 不过他俩之前的关系就不好,我也没往深了细想,随便扯了个检查身体的由头,将蝴蝶推给他。 变童抬着头,两只眼睛睁地又圆又大,细细朝她打量。 片刻后,变童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招呼身后正在忙碌的其他太医,将这个任务交托给了其他人。 蝴蝶表情依旧冷酷,我却有些尴尬地无所适从。 只得随便扯个谎,拉他到背人的地方说话。 “你怎么不给她瞧瞧?” 变童昨晚就知道我们此番打算,但是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举动,令我着实摸不着头脑。 “这还不明显?”变童不耐烦到了极点,连连撇嘴:“她没问题,起码我看不出她有画过骨的迹象,应该是本人。” 听完他说的,我猛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有劳变童大夫。” 变童毫不客气的白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无奈,只好让另一名太医替蝴蝶检查之后,再灰溜溜的带人离开。 今日变童所言,无疑给我上了颗定心丸。 原还想,若是擅长伪装的月山教教众混进行宫,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590章 福常在投诚 与他前后脚回到御医馆前院,此时的蝴蝶已经诊过脉,正坐在藤椅上休息。 见我回来,她缓缓起身,眼神却时不时落向变童,这一举动令人十分好奇。 “怎么了?看什么呢?” 我探出头,观察她的神情。 蝴蝶很快收回视线:“无事,总觉得变童大夫像是长高了。” 闻言,我再次蹙起眉头。 蝴蝶几乎从未主动唤过他“变童大夫”。 这未免太奇怪了。 方才好不容易安下的心,瞬间再次提起。 虽然变童十分笃定蝴蝶没有画骨的迹象。 但……万一变身蝴蝶的,是一个比他技艺还要高超的人呢? 我开始暗戳戳打量她。 蝴蝶似乎没察觉到我隐晦地视线,与原先一般无二的眼睛死死盯在不远处的变童身上。 “蝴蝶。” 我叫她。 迟了几秒,蝴蝶将目光转来,表情依旧冰冷。“什么事?” 我挂起微笑:“若是没什么不舒服,就回去吧。” 蝴蝶默默点头。 …… 之后的几日,我特意没许她跟着。 但又不敢独自一人出入宫外,只得通过书信的方式,与付孝之联系。 他一直没闲着,帮我紧盯外面的动向,若是遇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异样,便可直接向我汇报。 但又因李满洲和纳一钊两家,如今都被扣在行宫之中,宫外也难得平安,没出什么事。 只是这日,正当我准备再次给付孝之写信,确保一切无恙时,千竹宫的宫门突然着人叩响。 我示意芍歌盯着偏院内蝴蝶的动作,随遣了另一个小宫女前去应门。 待门一敞,竟是许久不见的福常在。 小宫女将福常在引进前厅,我颇感意外:“福常在?你如今身子怎么样?可还有其它不适之处?” 福常在疲惫地浅笑着,顺势朝我跪了下来。“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身子好多了,自知娘娘恩情大过天,嫔妾一刻也不曾忘怀。 所以今日是特来向皇后娘娘请安谢恩的。” 福常在当真是个知分寸、懂礼数的姑娘,看来我当初没有帮错人。 “快起来吧,你我情同姐妹,还客套什么?” 我也顺着福常在地意思,亲昵地与她拉近关系。 简单寒暄过后,福常在一改面上柔软,严肃地绷紧了唇角:“嫔妾不敢相瞒。 其实嫔妾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告予皇后娘娘。” 见她神色不似寻常,我轻轻皱眉。“福常在但说无妨。” 福常在启口之际,纠结的反复扣弄手背上的一块疤。 直到褐色的疤痕一端翘起,露出肉粉色的新肉和淡红色的浓水,她才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其事道:“嫔妾的叔叔,昨儿夜里递来书信一封,特要嫔妾辅佐您身边,一位叫蝴蝶的女子。 他说,只等借蝴蝶的手将您掳走,一切便可大功告成。” 语毕,我浑身上下仿佛过电一般,倏地冒出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纳一钊……此时应该在牢里才对啊……” 我不自觉嘟囔着。 福常在神情哀伤,似笑似怨道:“叔叔他定是买通了下人,帮他跑腿罢了。” 我恍然,一定是这样的。 既然纳一钊指名道姓,要福常在辅佐蝴蝶,基本就可以说明,这个‘蝴蝶’,根本就是假的。 而且这件事,纳一钊也很清楚。 既如此,我该如何做,才能反将一军呢……? 第591章 信?或不信? 在此之前,我虽心里早有疑虑。 但在真相浮出水面时,我还是忧心起来。 若是这个蝴蝶是假,那真蝴蝶此刻到底在哪? 送福常在离开,身旁的芍歌赶忙开口:“皇后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只觉福常在的话不能轻信。 到底是纳家的人,谁知道是不是联手作戏,诱导您自投罗网?” “不会。”我果断侧眸:“虽然你所言有理,但我知道福常在绝不会这么做。 若是她依旧对纳一钊言听计从,便不会将辅佐蝴蝶之事告予我。 若说是她故意为之,也不大可能。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这个蝴蝶是假冒的。 蝴蝶喜爱甜食,待人也不算有礼,可这个蝴蝶,不仅对我端上地糕点不闻不问,还客套得很。 种种迹象表明,要么她在这短短数日换了性子,要么……” 我眯了眯眼。 “可是……变童大夫曾说……” 芍歌愈发担忧,她并不了解蝴蝶,却亲耳听见变童斩钉截铁地保证。 此时心有怀疑,再是正常不过。 更何况她并不知道月山教的存在,偏向变童的说辞也是情理之中。 “变童大夫有他的理由,不用盲目相信,将其所言奉为圭臬。” 芍歌羞愧的后撤两步,“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为了整个朝圣国好,担心出了岔子,也担心我的安危。 所以我并未出言责怪,吩咐她将消息亲自带给子律。 在收到消息之后,子律当即唤来了刘家兄弟,对此事展开讨论。 以防还有偷听墙角的余党没被彻底铲除,几人最终相约在凤仪宫会面。 “蝴蝶呢?” 子律环顾一圈,紧张的询问我。 “被我遣出去了,但是得尽快,保不齐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子律凝重的点了点头。“酥酥觉得,纳氏所言,有几分可信。” “十分。” 我脱口而出。 子律和腾伯相互对看一眼:“万一她……” 我无奈,只好将自己的猜想,又向他们复述了一遍。 “皇后娘娘所言有理,但此事关乎娘娘安危,微臣以为,还是得谨慎行事。” 我颔首应声。 “若一切当真如纳氏所言,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子律苦恼不已,眉头紧蹙的瘫坐在罗汉榻上。 也难怪,自他登基以来,内忧外患从未停止。 他一边要尽快上手政务,一边又要处理内乱,更要随时做好抵御外敌的准备。 当人疲惫到一定程度,大脑是很难自主运转的。 不过好在,我对此早有初步计划。 “给假蝴蝶以可乘之机,将我抓去,刘家军和朝圣军提前做好埋伏。” “不可。” 下一秒,子律果断拒绝。 我一怔,转过头凝向他:“这是目前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法子,皇上应认真考虑。” “朕说不可便是不可。” 闻言,我正想再度劝慰,腾伯却赞成了子律的话。 “微臣也觉不可,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怎么会?刘家军各个儿精锐,再不济,还有你们护我周全,如何太过冒险?” 我有些急了,如果不以身入局,其余计划皆会被沈忘提前察觉。 届时,再想抓住他可就很难了。 相互沉默良久,突然,子律开口:“朕在想,会不会是纳一钊下的套? 纳氏到底是纳家的之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弃整个家族于不顾吧? 朕觉得,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依皇上的意思,该怎么办?” 我凝重地看向他。 子律沉默许久,冗然道:“请变童大夫过来一趟。” 第592章 露馅了 变童此时正专心配制药方,御前突然传唤,他自然没什么好气。 随左怀踱入殿中,变童冷着脸,敷衍着向子律行礼。 “敢问皇上有何等要紧事,这么急寻微臣过来。” 子律无视了变童语气中的大不敬,“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何敢一口咬定,这个蝴蝶,并非旁人画骨易容呢?” 变童无奈抬眼:“画骨易容也是有条件的。 男子只能画男子,女子只能画女子。 也不是说不能男画女,女画男,只是异性画骨,内行人看一眼便知了。” 说到这,变童蹙眉:“皇上不会以为,是哪个女人佯装成了蝴蝶的样子吧? 您可别忘了,月山教是不收女人的,画骨易容之术,又是月山教独门技法。 这种猜想,未免荒唐。” 闻言,我们几人相互对看一眼,对蝴蝶的身份愈发糊涂了。 “罢了罢了,还是就照我先前所言,依着我被她掳去吧。” 我破罐子破摔,这事儿总也要有个进展。 子律再次反对,腾伯也摇了摇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顺着椅子坐下,脑子里乱如麻线。 最后,这场谈话终究没能择出令所有人满意的结果。 回到凤仪宫,蝴蝶已经回来,正在前厅悠然品茶。 我低声吩咐芍歌,去小厨房取一些甜食和熟食过来。 芍歌心领神会,立马着人,端了六盘精致的菜肴出来。 “蝴蝶姑娘,皇后娘娘回来了。” 芍歌神情微顿,出言提醒。 蝴蝶回过身,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迎礼。 “见过皇后娘娘。” 她不是蝴蝶。 我双眼不由眯紧。 这副样子,怎么可能会是蝴蝶呢? 但因为对真假蝴蝶一事,迟迟下不了笃定的定论,我还是决定在日常生活中多试试她。 “起来吧,我方才命小厨房,制了几道你素日爱吃的吃食。 你替我外出跑了一天,辛苦了,快去尝尝吧。” 我一眨不眨观察着蝴蝶的表情。 我哪里知道蝴蝶素日里爱吃什么。 只知道她喜爱甜食,却没办法具体到种类。 她若是对这些吃的并未产生迟疑,亦或是优先选择了熟食,那基本可以确定…… 这个蝴蝶是冒牌的。 我紧紧盯着她。 蝴蝶看向桌上的碟子,又看向我,缓缓道:“多谢皇后娘娘美意,我还不饿。” 不吃? 我暗暗咬唇,转而眼神温和地劝慰:“吃些吧,你从前从不拒绝我的。” 这也是一句试探。 若是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她根本就是假蝴蝶,我们也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这个蝴蝶果然没反驳我,转而径直走向桌边,捻起一块猪耳冻喂进嘴里。 呵,露馅了! 我本想立马着人将其拿下,但刘家军不在跟前,我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吃完那块晶莹剔透的猪耳冻,作揖告辞。 她们一定在等机会,将我掳给沈忘做筹码。 正如子律和腾伯所言,我确实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如今假蝴蝶暴露无遗,根本不需要再验其真伪。 只需找个合适的时机,先下手为强即可。 第593章 假蝴蝶 我托芍歌,将自己的结论转达给了子律和腾伯。 他们也没时间再等,当晚便着人围了蝴蝶的厢房。 这个蝴蝶,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抗,很轻松就被我们的人擒获。 如此,更加坐实了她假蝴蝶的身份。 “说!!你是何人!!” 伴着慎刑司传来的阵阵鞭击,一瓢又一瓢的冷水浇下。 假蝴蝶浑身打着哆嗦,满含怨恨。 “说啊!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又是如何伪装成蝴蝶的!!?” 假蝴蝶不语,只死死盯着我和子律。 我被她盯的浑身发冷,裹紧外氅向后退了两步。 “去,请便童大夫过来。” 芍歌颔首,快步走了出去。 没多时,她便和变童一起赶到了慎刑司。 “又怎么了?” 变童不耐,转而看向被吊起的假蝴蝶。 他愣了愣,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做到的?” 变童低声喃喃,不相信蝴蝶会这么容易被我们抓住。 也因此,他终于开始怀疑假蝴蝶的真实身份。 “……你究竟是谁?!” 变童面色凝重,紧紧凝向那人。 假蝴蝶冷笑一声,用一种极度轻蔑地眼神扫向他:“叛徒。” 此言一出,变童当即变了脸色:“你是月山教的人!!” 说完,变童又急忙将自己的猜测推翻:“不……不可能的…… 男人想画骨易容成女人,是绝对会存在破绽的!! 你……你……!?” 假蝴蝶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口水,扯起嘴角可怖的笑,道:“也难怪你不知道…… 罢了,要杀要剐就请便吧。” “蝴蝶呢!?” 我急着追问。 假蝴蝶瞥了我一眼,狡黠一笑“当然已经被我们杀了。” “不可能,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也不跟他客气,斩钉截铁道。 假蝴蝶一怔,怪异地开口:“怎么不可能?我亲手杀的她,否则又怎么能化成她的样子呢?” 我定了定神色,又好气又好笑道:“就你?还妄想杀蝴蝶?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假蝴蝶眉头紧蹙,似乎在回想自己话里的漏洞。 不过由此可知,她一定没亲眼见过蝴蝶,起码没与她有过近距离接触。 所以才会信口扯下这样离谱的谎话来。 眼见天色渐渐黑沉,我也没了耐心:“不说也好,反正我们也知道了你是月山教的人,是沈忘的人。 他不是喜欢藏吗?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到什么时候。” 语毕,子律抬手一挥,几位五大三粗的嬷嬷顺势上前,将假蝴蝶扣在了满是尖钉的木板上。 月山教的人自是不怵这些骇人的刑具。 我也从未妄想过,受些皮肉之苦就能令他吐口。 不过该用的手段还是要用,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假蝴蝶果然嘴硬,硬生生扛下了三次大刑,竟是连饶都没求。 我劝大家先回去休息,只有变童不走,坚持留在这里。 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只叮嘱他,若是假蝴蝶吐口,务必记下来。 变童没应声,他此刻也没心思应声。 想来这个人的出现,着实令他收到了不小的冲击。 不过由此,我也觉得好奇。 要说这假蝴蝶,虽画骨技术一流,武功却平平。 明明不是女人,却又能完美画出蝴蝶的骨相皮囊,技艺之精湛,就连变童都被蒙骗过去。 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 第594章 替我画骨 变童在慎刑司守了假蝴蝶整整一夜。 次日公鸡鸣叫三声,他才幽幽从昏暗的牢狱里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 这是变童踏入崇安殿启口的第一句。 子律淡淡抬眼:“那人的嘴真的有这么硬啊?” 变童半垂着头,没做什么反应。 子律心有不满,一方面是没能从假蝴蝶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顾忌变童和那人都是月山教的人,难保不会突然对昔日教友,萌生恻隐之心。 当然,这是子律的想法。 我从始至终都很坚定地相信,蝴蝶和变童对西阳国的深恶痛绝,绝非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更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们跳反的。 自古皇帝多疑心,只是没想这条铁律,竟也会在子律身上应验。 芍歌将他与变童交谈的内容同我复述后,我也难掩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月山教的人,嘴严是必然的。 看来我们得再想想其他对策了。” “皇后娘娘是指……” 芍歌稍稍凑近,试探性的问。 “首先得搞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 芍歌怔愣,“皇后娘娘,依变童大人的意思…… 月山教只有男没有女啊,更何况画骨易容是月山教的技法,那个假扮蝴蝶的人,怎么着都不会是女人吧?” “不,我不这样认为。” 我斩钉截铁道。 “连他都未曾察觉端倪,那人绝不可能像变童所言是男人。 如此,搞不好月山教不是没有女人,而是变童自己,从未有机会接触。” 芍歌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变童大人也不清楚月山教全貌?!” 我点了点头:“粗略估计,是这样没错。” 沉默半晌,一个计划瞬间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立马绷直上身,一脸欣喜看向芍歌:“快!去请变童大夫来!!” 芍歌犹豫着点了点头,马不停蹄的去了御医馆。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变童便随芍歌定立在我眼前。 变童情绪不高,想来是那件事搞得他心头不安。 见我也只是礼貌性点了点头,唤了声“皇后娘娘”。 我当即开门见山:“替我画骨。” 变童闻言一愣:“画骨干什么?” “替我画成蝴蝶,我亲自去会会沈忘。” 顿了许久,变童突然情绪激动的摇头:“不不,不行,若是被刘家那伙人知道了,保不齐会怎么对我。” “你何曾怕过他们?” 我知道这不是变童真正担心的,他顾虑的是其他事情。 不过既然我意已决,自然不是他说不干就不干的。 “芍歌,从现在起,没我的允许,不准变童大夫离开凤仪宫半步。” 变童紧着蹙眉:“皇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的看向变童:“我什么意思变童大夫心里门清。 你只需答应替我画骨易容,其余的,不劳您费心。” 变童暗暗咬牙:“阮酥酥,你疯了。” 我理所当然的撇嘴:“变童大夫应该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吧? 快点的吧,再晚你可就要留宿在此了哦。” 第595章 以身入局 沉默了很久很久,变童没有再劝我。 “好吧,”他说。“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要提前拟好一封书信,将你逼迫我的事实,一字一句的注明。 之后若是出了事,你也别怪到我头上。” 他眼神冷顿的瞥向我。 我顺势点头:“那是自然,变童大夫只管放手去做。” 双方没有异议,他当即遣芍歌前去御医馆,吩咐他身边的随童准备画骨易容要用到的东西。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刻钟左右,变童眼神示意我坐下。 “想清楚了?” 他执笔而悬,认真睨向我。 我闭着眼,笃定颔首:“想清楚了,来吧。” 变童抿了抿干燥地唇瓣,将特制的笔,轻轻压在我的眼窝。 整个过程冗长枯燥,我却显得格外兴奋。 我一直对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因此直到画骨结束,脑海中都未曾闪现过自己失败后的惨状。 “可以了,睁眼吧。” 随着变童欲言又止地提醒,我缓缓睁开眼,扭头望向一旁的圆镜。 这是一张跟蝴蝶一模一样的脸。 我陌生地盯瞧镜中的自己良久,脑子已然宕机。 许久,我摸着自己的脸,怔怔回神:“这太神奇了……” 变童冷眉微横:“把你方才写的信拿给我。” 我点头,示意芍歌将东西递过去。 变童看过信里的内容,重重点头。“写的倒还诚恳。” 我轻轻一笑:“本就是我为难你,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过……”变童突然绷起脸,一本正经的看向我:“你就算假扮蝴蝶,但不知道沈忘的藏身地,如何能混入其中?” 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自信昂首:“自然是等着他来找我了。” 变童双眼微眯:“他们之间一定拟定了具体的会面时间、地点,你若是不去,不怕被他怀疑?” “借口好找,只说脱不开身不就行了。” 我起身,弯着腰照镜子端详起来。 变童见我像是真的考虑好了,也就没再多问,收拾了画骨的工具,转身告辞。 我这副样子,自然不能留在宫里。 我还不能让子律知道我画成了蝴蝶的模样。 若是他赶在我出宫前知晓,一定会不遗余力将我软禁在凤仪宫,那么一切计划都会泡汤。 所以,我在芍歌几次三番的劝说下,果断换上了蝴蝶走前留在厢房的换洗衣物。 此行艰险,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 毕竟画骨易容这种技法,若是想存留的久一些,没个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变童用最快的速度替我画了,留存的效果估摸着也就三两日。 不过我此番也不是为了凭一己之力,从内部击垮西阳军。 而是探地方,摸人数。 幸运的话,兴许还能套些话出来。 目的达成之后,我自会离开。 粗略一算,估计都要不到三日。 我莫名对此信心满满。 临走前,芍歌哭丧着脸,依旧劝我回头。 我大咧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肩,斩钉截铁:“放心吧芍歌,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你先尽量帮我瞒,若是实在瞒不住,你再将我写的信交给皇上,听明白了?” 芍歌沉默许久,有气无力的点了头。 第596章 聚集地 仗着蝴蝶的脸已经在宫里混熟,我大摇大摆的出了午门。 虽然并不清楚沈忘和假蝴蝶每每约见的地点,但只要我人在宫外,就有一定撞上的概率。 回宫之后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赌。 但我其实不清楚这次赌不赌的到。 如果赌不到……赶画骨易容的效果消失前,我就得回去。 但只要一回去,我就不一定能故技重施了。 明明才出宫不久,我竟开始沮丧起来。 明明在宫里的时候还没这样想过。 我急促又小声的吸了几口气,勉强平稳住内心突如其来的恐慌。 就这样,我在宫外游荡了一天多半,别说沈忘了,就连可疑的人也没见几个。 也不知该感叹治安太好,还是自己运气太背,再这样下去,此番定会白跑一趟。 我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街边的石墙角,直至黄昏,身边才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身披黑色长褂,头戴黑色翘脚帽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离我不远的小摊前。 只不过买个包子的功夫,他的目光就从未从我身上挪开过。 这任谁看了都可疑的很。 我留了个心眼,朝他递去冷硬的目光。 像是无意间对上了某种暗号,他拎着包包子的油纸,漠然朝我使了眼色,转头向身后的窄巷里踱去。 我了然上前,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眼前已经是死胡同,他才摘下翘脚帽,双眼乌黑一团,紧紧盯着我。 “事儿没成吗。” 看着他快要被吸干的凹寡面容,我脑内顿时掀起风暴。 他说的事儿是什么?! 犹豫太久,必会惹人怀疑,我不会犯这个蠢。 “嗯,没成。” 我心头略有心虚地垂眸。 “怎么会?”男人稀疏的眉毛紧紧蹙起。“朝圣帝看她看得很紧吗?” 她?指的是我? 原来是在说掳走我的这件事啊。 我表情渐松,“是,日常几乎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男人无奈扶额:“屠男,你是月山教的人,不应该如此不中用。 如今是师弟有难,咱们这些做师哥师姐的,总也得帮些什么。 你出师不利,要我回头怎么跟教主交代?” 师哥…… 师姐???? 月山教还真不止有男人啊!! 我强压内心激动,故作镇定的低头:“你说的对,是我不中用。” 见男人神色一顿,我立马紧张起来。 难道……‘我’平时跟他不会这样客气? 以不变应万变,我没有再出言弥补什么。 男人也只是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敷衍摆手:“难得你态度这么好,我会替你劝劝教主的。 走吧,师弟那边还有事要跟你交代,再耽搁下去,保不齐朝圣那边要起疑了。” 我立即点头:“好。” 随他接连穿过无数条尾巷,我们终于在一处荒废的宅邸前停下。 这宅邸像是会闹鬼的那种,到处都破败不堪,成团灰蒙蒙的蜘蛛网,似乎要将整座楼吞下。 这能住人吗? 我不禁睁大了眼。 男人先一步跨过门槛,自顾自朝里面走去。 我没做犹豫,紧着跟在他身后。 直到靠近一些,我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屋内明显着人打扫过,显得亮堂整洁不少。 许多神色各异的男人,有序的在一处空旷的内院操练。 这样看,这里应该就是西阳国的聚集地。 我努力将这里的房屋构造刻在脑子里。 不多时,男人扭头,阴恻恻看向我。 “师弟在上面,跟我来。” 第597章 顺利归来 我随他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梯阶,穿过一条冗长的走廊,在一扇勉强完整的木门前停住。 男人弓着背,给我让出了路:“进去。” 我收回瞟去地视线,心里忐忑拉开了门。 屋内,沈忘一席整洁夺目的缎黑长袍裹身,腰上系着一条制作精良、造价昂贵的黑金腰封;暗暗发红的火狐裘皮,随意堆在两肩,长长的垂下。可谓压迫感十足。 我开始没来由地担心自己会被看穿,就连眼神也变得局促起来。 沈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勾起邪魅的笑意,轻声唤了我一句“师姐”。 我瞬间如芒在背,大着胆子与他对视。 沈忘盯瞧我良久,继续开口:“事情办的如何?” “没成。” 我淡淡道。 “哦?”沈忘挑眉,“师姐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我瞬间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沈忘缓缓上前,一把攥住我的下颌,朝他面前用力一扯。 我心头警铃大作,双瞳不自觉惊恐地抖动。 “别以为仗着教主,本君奈何不了你。” 我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沈忘的眼睛。 与他僵持良久,他才终于松开手,挥摆着广袖,重新坐回身后的座椅上。 “两日,就两日,你务必给本君把人带回来。” 自始至终,沈忘阴恻恻地笑意不减不弱。 我被他的表情惊得胆寒,几乎快要压抑不住恐惧的情绪。 “知道了。” 我整了整衣摆和鬓边的碎发,沉沉道。 男人将我从沈忘房里带出来,又一路送我出了这座废弃宅邸。 门前,他对我说:“师弟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你也知道,教主留他有用,而你,又是教主手下最得意的门徒之一。 孰轻孰重,教主自有分寸,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努力解析着男人话里的意思。 “知道的。” 我漠然应道。 男人用余光瞧着我,半晌又道:“那个叫蝴蝶的女人,我们目前还没找到踪迹。 若是她突然自己回去了,我们也不得不改变对策。 最重要的,你有可能陷入危险之中。” “你知道的吧?那个叫蝴蝶的。 武功高强,不是一般人可与之相比的。 你本就不善武斗,若是败露了,你一定会死。”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很清楚她的本事,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闻言,男人没再多说什么,朝巷口微微昂头,我顺意转身离开。 一切都比我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我也如期回了行宫。 迈进千竹宫大门的瞬间,乌泱泱的人影瞬间涌上前来。 我大惊失色,刚想大叫,熟悉的蟒袍映入眼帘。 没等我卖乖求饶,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拽进温热的怀中。 “酥酥!!” 耳边响起熟悉的语调,语态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欣慰。 不知怎的,我被这出,搞得有些热泪盈眶。 “我好好的回来了,别担心。”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 良久之后,子律一把放开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你疯了。” 我错愕眨眼,双手还保持着安抚他的姿势。 “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担心你!? 阮酥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我才缓缓回过神,脸上是藏也不住的欣喜:“此行有重大突破!!! 快,叫上变童大夫,开会!!!” 第598章 大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凤仪宫内阁,子律携一众刘家兄弟候在圆桌前。 变童姗姗来迟,见我安然无恙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皇后娘娘还真有本事。” 他忍不住说嘴,语气叫人听不出是故意嘲讽,还是由心佩服。 子律本就在生变童的气。 听他这么说,顿时双眉立起,斜斜瞪去一眼。“听变童大夫的意思,皇后此行应该出点事才合您的意思了?” 变童不屑白眼,“皇上误会微臣了。 沈忘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微臣是敬佩皇后娘娘能够在他面前蒙混过关。” “行了行了,”我无奈摆手。“变童大夫不必吃心,子律没别的意思,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正如我先前所猜想的那样,月山教确实有女人。” “你胡说什么?” 变童当即蹙着眉,不可置信地打断。 他这样兀然打断,我不爽的回看他:“我刚从那儿出来,知道的自然也是他们很私密的东西。 不过也不怪变童大夫不知情,因为据我所知,知道月山教门徒有女人的人,寥寥无几。 就连其座下门徒,知道的都只是固定几人。” 变童没再说话,但看起来,他依然不相信我所说的。 我也懒得费口舌说服,继续道:“这个假扮蝴蝶的人,正是沈忘的师姐,屠男。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上下关系,沈忘依旧端着自己西阳君上的架子,毫无尊重可言。 可见,月山教教主本人,对沈忘是很依顺的,否则他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也并非因为有多讨喜,我相信他们之间,亦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月山教好像并不崇尚武力,就比如被咱们擒住的屠男,画骨易容再是厉害,武技也不过一些用于防身的简单招式。 但这也不代表月山教没有能打的人,所以日后,我们绝不能放松警惕。”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除此之外,他们也在找蝴蝶的踪迹。 想来应该是上一次在出雾观埋伏时,蝴蝶的存在暴露,所以他们一边找她,一边变个假蝴蝶回来蒙蔽我们。” 腾伯一听,当即站起了身:“他们一定是想趁着蝴蝶出走,将咱们从内部瓦解。” “当然。”我点头:“换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不过好在酥酥聪颖更胜,提前想到了这种可能。” 子律满眼欢喜,我擅自画骨离宫一事,也一朝变成了果敢的象征。 “总而言之,”我继续道。“我会请变童大夫帮我延长画骨的时间。 待大家都准备好后,咱们就直朝西阳军藏匿之处,一锅把他们端了!!” 子律没再说什么,虽然心里仍因这个计划感到惴惴不安,但有我成功的先例在前,他也难提出否认。 但是一想到我必须挂着这张脸、这身皮好一阵子,且随时有可能陷入被拆穿的危险之中,他就无论如何也宽不下心。 “酥酥,若不然,请旁的人来替你……? 朕实在忧心,忧心你的处境……” 临走时,子律拽着我,小声嘟囔。 见他这副焦虑模样,我也于心不忍。 思索片刻,我突然信誓旦旦的开口:“咱们不是还没有‘夫妻对拜’吗? 等事情一结束,我就与你重新拜堂、重新‘对拜’、重新洞房可好?” 子律闻言,双颊赫然腾起浓烈的晕红。 “你是说真的?!” 我重重点头:“大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599章 不相信我 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 自打子律登基,我们从没有好好聊过我们之间的事。 毕竟他整日忙于朝政,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两个人很难协调出时间,感受儿女情长。 如今我也想清楚了,等事情一过,该给他的‘名分’,我一定要给。 免得我这个‘皇后’,总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众人散尽,我随变童一道去了御医馆。 目前来看,我脸上的皮肉已经维持不了多久,若是再不出手干预,不过三五个时辰,我就会从‘蝴蝶’变回阮酥酥。 我半抚着脸,强忍骨缝钻出的阵阵刺痛,艰难踱入御医馆里一处屋内。 这里面堆放的是变童自己的东西,全是各类奇异珍稀的草药。 各类药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熏得我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干干咳了两声,打量着环顾起来。 “坐。” 变童半垂着眼,将一把木凳朝我面前推来。 我接过木凳,悻悻而坐,脸上和骨缝中的刺痛难耐,使我蹙起了眉。 “画骨易容本就是贸然改变骨血皮肉的一种‘邪术’。 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消失的时候,副作用可大了。” 变童一边将手中画骨的毛笔,在杯沿来回沾了沾,一边沉沉地说。 我勉强抬起胀痛无力地眼皮,不解看他。 沉默之后,变童突然抬头,定定看向我已经变得扭曲的脸:“你方才在凤仪宫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 痛感侵袭,一阵眩晕感袭来。 我扶住头,在木凳上不自觉摇晃。 “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强忍突如其来地反胃,口齿不清道。 变童眼神变得严肃,一眨不眨地盯向我:“月山教有女教徒,是不是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简直不理解变童的脑回路,痛苦难捱的提高音量。 变童似乎有意折磨我,只为让我吐出他内心想听到的答案。 所以他并没有帮我缓解痛感,也没有立马为我画骨,只这样盯瞧着我,有意看我就这样痛苦地死去一般。 直到我痛地快晕厥过去,双手开始不自觉抽搐,变童才不慌不忙,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类似萝卜根一样的东西。 “嚼碎吞下去。”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开始努力咀嚼口中辛辣苦涩的东西。 闻着满屋刺鼻的中药味儿,嘴里这难吃至极的东西,变得更难忍耐。 我狰狞着咽下最后一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会儿你就会觉得轻松了。” 说完,变童将画骨的毛笔裹满药汁,等待我状态平复。 如他所言,没多久的功夫,我整个人都宛若新生般松快下来。 彻骨的疼痛忽的从我体内飘走,额前不住地冷汗也仿佛被吸回去一般。 我错愕地眨了眨眼:“……好了。” 闻言,变童顺势将毛笔悬在我面前。“我还是不信,你所说的月山教一事。 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朝圣皇帝,也不会骗那个白胡子老头。” 我对他刚才地做法十分不爽,没好气的冷笑:“哼……原来你知道啊。” 变童或许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良久之后,他才垂着眼,小声道:“抱歉了。” 第600章 提前通气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渐渐掀起了要求对纳家李家‘无罪释放’的言论。 我一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并未感到被动。 即便明公公临死前,已经交代了他与他们二人往来密切,但因在没有确凿的实证,但凭一个人微言轻的公公,很难令前朝众臣信服。 “放了吧。” 我慎重思量之后,无奈道。 子律为此颇为惊讶:“放了?为什么?!” “与其腹背受压,不如放了他们出来,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新动作。” 沉思良久,子律疑惑蹙眉:“朕更偏向尽快突袭,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根本用不到李满洲和纳一钊。” “若是找不出实证,光解决了沈忘,却处理不了李纳两家,总也不算圆满。 更何况,西阳国已经和月山教联手。 他们我可是一点都不了解,如此贸然,万一他们手里还有底牌,反将咱们一军,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届时,只怕朝圣国会损失惨重,连带着我们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这些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可能发生的事。 沉默片刻,子律捏了捏酸胀的鼻梁:“左怀。” “是,皇上,奴才在。” 左怀半弓着腰,小心上前。 “去请腾伯来。” “嗻。” 我调整了坐姿,一眨不眨盯向子律。 “沈忘能接受的期限,最长也只有三日。 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行动。” 虽然沈忘上次并没有给我什么期限,但我知道,他等不了,也不想等。 同样的,我们朝圣国也不想再等了。 “皇上,那我先走了。” 子律本想留我一起商议,但犹豫之后,还是朝我摆了摆手。 从崇安殿出来,我直接去了扣押李满洲和纳一钊的驿站。 见到我,纳一钊先是愣了愣,而后冷笑着白了我一眼。 “你一个小小亲卫长,来这儿干什么? 难不成,皇后娘娘又想出了折磨我们的新法子?” 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故作严肃道:“君上要我先来找你们。” 闻言,两人明显怔住不动,神情更是震惊无比。 “……君上?”纳一钊瞪圆了眼。“你到底是……” “我叫屠男,月山教的人。” 我眼也不眨,漠然扫向他们。 纳一钊和李满洲双双对视,片刻才扬起一抹狡黠地笑容。 “原来是自己人。” 看他俩的样子,应是不认识屠男。 如此极好,起码他们不会轻易怀疑‘我’的真实性。 “不出意外,明日以前,你们就会被朝圣皇帝放出宫去。 眼下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等出了宫,你们尽管去找君上,只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得手便行了。” 这两根老油条断然不会这么轻易的照我的话做,此时正在心里盘算,话中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我耐心的等着,终于,纳一钊先开口:“屠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替您向君上求个期限?” “嗯,”我淡淡应声。“君上仁慈,虽并未要求过期限,但我总也不好让君上就这么干等着。 你们只管请他放宽心,朝圣皇后,早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第601章 神秘的余百烟 子律在与腾伯商议之后,采纳了我的建议。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莽头冒险并不是有效的进攻方式。 正如我所言,我们对月山教,甚至西阳国,都了解甚少。 既然沈忘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潜伏在朝圣境内,没有底牌傍身是不可能的。 我着芍歌送去亲笔书信,提醒他赶明天以前,将李满洲和纳一钊放出宫外。 子律照做了,次日一早便遣左怀前去驿站,宣读解禁圣旨。 目前来看,一切计划都很顺利。 子律本想派个探子跟踪二人,却被我拦下。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能不冒险就一定不要冒险。 探子好找,但成分难摸。 即便不是李满洲或纳一钊的人,万一中途被人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现在只需静等,等后天,一切恩怨都将有个交代。 …… “怎么接连几日不见皇嫂? 难不成,皇兄是同皇嫂起争执了?” 余百烟微微歪头,双眼无辜地瞧着一旁的卿子律。 卿子律一边为面前的奏折发愁,一边敷衍着笑道,“你皇嫂近日繁忙,经常宫里宫外来回跑,自然不易见。” 余百烟暗暗挑眉:“出宫?皇嫂出宫作甚?” 卿子律为难地“嗯”了半天,始终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小孩子就不必问这么多了。” 余百烟倒也懂事,见状没再追问,而是似随口闲聊一般,向卿子律打探起我的去向。 子律此刻正一个头两个大,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许是在叶木府吧……亦或是林亲王府……朕不知道。” 说完,子律微微蹙眉,将手中的狼毫重重搁下:“烟儿,朕正处理公务,你若是想找人聊天,不妨去找你宫里的宫人吧。” 余百烟故作委屈地嘟了嘟嘴,不情不愿朝子律屈膝告退。 出了崇安殿,穿过三四条弯绕的宫道,在一处隐蔽的转角处,余百烟兀地停下。 不一会儿,不知从哪急匆匆走来一名身着宫服的太监。 余百烟神色微凝,佯装不经意间与那太监擦身。 两人相交瞬间,一枚叠地方正的纸条,在两人的手心里完成交换。 余百烟笑意渐渐明显,也没回头看那人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宫院。 “恭迎郡主回宫。” 若干下人毕恭毕敬在门前相迎。 余百烟连应都没应一声,直朝闺阁而去。 众人面带错愕,愣愣站了许久。 闺阁内,余百烟摊开手掌,将那枚方正纸条小心拆开。 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辅佐蝴蝶得手。 余百烟明显泄下气,不甘嘟囔:“……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吗…… 说到底,是那个蝴蝶不中用,才会这么久都没能得手……” 小声抱怨完,余百烟像是突然转过弯来。 既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掳走我,那她又何必非得辅佐旁人不可? 自己若是能成,之后替卿子律与沈忘谈判时,不是更有底气吗? 想到这,余百烟欣喜的笑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一想法,感到尤为激动。 只要借沈忘的手,将我彻底铲除,那么不论是朝圣国也好、自己的哥哥也好、自己也好,大家都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她无比坚信这一点。 第602章 余百烟碰壁 “本宫乃淮烟郡主,特来贵府寻皇后娘娘,还请小兄弟通传一声。” 叶木府前,余百烟站的笔直,双眸神情肃然,一眨不眨地看向迎门小厮。 小厮显得错愕,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位淮烟郡主。打量一二后,见其身着华服,头戴金镶玉发钗,想来身份应该是真,便恭敬小步上前,略带抱歉道:“回淮烟郡主的话,皇后娘娘并未做客叶木府邸,还请淮烟郡主回去吧。” “不在?”余百烟微微蹙眉。“本宫亲耳听闻,皇后娘娘此行来了你们叶木府喝茶,眼下怎得又不见了?” 迎门小厮颇为为难,“淮烟郡主可能听错了,咱们叶木府上下,也有一段日子没见着皇后娘娘了,淮烟郡主若不然……亲去林亲王府问询问询?” 余百烟仍不死心朝院里眺望,半晌才不耐作罢:“本宫知道了。” 说完,她娇小的身形灵活钻入身后的轿厢之中。 车轮适时滚动,卷起一地浮尘。 待马车驶远,云梨缓缓从门内踱出,眼神紧盯远处翻涌的尘土。 “大小姐。” 迎门小厮小撤一步,垂头轻唤。 盯瞧良久,云梨黛眉轻蹙,默默嘟囔:“真是奇怪得很……” “大小姐,您指的什么事奇怪?” 说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心虚地弓下上身。 云梨并没有在意,沉默之后才淡淡道:“以后她若再来,你只管搪塞就是,不必说太多。” 小厮闻言,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小的明白了。” …… 很快,马车停稳在林亲王府门前。 不等走近,便听门内隐约传来习武的吼叫,及冷兵器相互对抗的击打声。 余百烟如方才那般叫门,很快,亲王府小厮将大门拉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朝外面探出目光。 “请问是哪家的小姐?” 两家小厮如出一辙的对着余百烟上下打量,这让余百烟很不舒服。 自己贵为朝圣国唯一一位郡主,皇上的妹妹,不应落得个无人知无人晓的地步。 她蕴着气,眉心微微皱在一起:“本宫乃淮烟郡主,特来此寻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小厮愕然顿了顿,“皇后娘娘不在亲王府。” “你不会是诓骗本宫吧?” 到底年纪还小,余百烟沉不住屡屡碰壁的气,当即便对小厮甩了脸色。 小厮虽是林亲王府的人,但也清楚自己得罪不起,赶忙将门敞开,礼貌颔首:“郡主明鉴,小的从未存过这样大不敬地心思。 皇后娘娘今日确实没来过,也很久没来过了,郡主不妨去叶木府问询一二,皇后娘娘此时,或许正同叶木小姐饮茶呢。” 这两家人,摆明把自己当球踢了。 余百烟烦躁地轻啧一声,“你说皇后娘娘有段时间没来贵府做客,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厮闻言,双眼往上一抬,细细思索起来。 刚要开口回应,身后一只大手猛地落下,将小厮吓得打一激灵。 “妈呀!” 小厮猛地回头,见林醉意正好奇地盯着他,“初二,你干什么亏心事了,见我跟老鼠见猫一般?” 说完这句,醉意才后知后觉地朝门口看去。 “咦?这位是?” 看着醉意流着满头汗,一瞅便知是刚活动完不久。 余百烟敛住不耐神色,有礼朝她点头:“本宫乃淮烟郡主,皇上的妹妹,今日贸然前来,是为寻皇嫂一道回宫。” “皇嫂?酥酥啊?”醉意不习惯听别人这样称呼我,怔愣数秒才笑着说。 “她不在。” 余百烟在心里沉沉叹气,“敢问林小姐,除了叶木府,皇嫂还有可能去哪呢?” 醉意思索起她话里的意思,不多时,便耸肩:“不知道,可能是惜缘茶庄吧? 酥酥平日里出宫,一向都是来我这儿或是云梨那儿,郡主不妨去惜缘茶庄碰碰运气吧?” 第603章 她配不上他 余百烟到最后也没能找到我。 黄昏时分,她才悻悻回了宫院。 路上,想着我或许已经回来了,她急忙让辇官改了道,特意从我凤仪宫前路过。 也好巧不巧,‘我’此时就站在凤仪宫前的宫道上,瞧着泛起阵阵幽绿的瓦墙。 “淮烟郡主到——” 闻声,我颇感惊讶,她来作什么? 余百烟好似高高在上的王女,眼神轻蔑地俯视向辇轿下的我。 “好大的胆,即便再是皇嫂身边的亲卫,见着本宫,也该行礼跪拜才是。” 我一怔,这才记起自己已经换了张脸的事实。 不过遵着蝴蝶的人设嘛…… “郡主误会,我名义上虽为皇后的亲卫,实则与你们皇家无半点关系,实在不必向您行礼。” 余百烟见过蝴蝶,虽没怎么交谈,却也看得出她本人是那种十分难相处的类型。 如此,我自然不怕在她面前露馅。 余百烟果然被怼的哑口无言,眼神里丝丝钻出令人胆寒的冷意。 不想,与她僵持片刻,她竟换了一副面孔,轻声招呼辇官落轿。 我疑惑地蹙了眉,静待她下一步动作。 余百烟缓缓向我走来,“蝴蝶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一愣,后知后觉地点头。 随她踱至一处宫墙角停住,她回身对我道:“你们那位君上,虽要我辅佐你,但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有什么进展。 不如,将这件事全权交由我。事成之后,得来的赏钱全归你,如何?” 一瞬间,我全身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脑内几乎停止运转,变得空白一片。 余百烟当即察觉出不对,紧张地看向我。 “你……怎么了?” 我强压想要挥过去一耳光的冲动,勉强牵起笑意:“淮烟郡主好大的野心,只是如此,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紧紧盯着她一眨不眨。 余百烟故作轻松的笑着,一副与年龄不符地从容跃于脸上:“这你就不必过问了,反正影响不到你。” “只是,”我沉下脸,说。“眼下连我这个皇后亲卫,都寻不到皇后的人,你一个素日与皇后没什么交集的郡主,如何能找得到呢?” 余百烟年纪尚小,想问题太过理所当然。被我这样一问,顿时哑了火。 她本来没将今日四处碰壁的事放在心上,经我提醒,她开始担心起之后事态进展。 许久之后,余百烟莫名自信地挺起胸脯:“无妨,今日寻不见,明日寻不见,本宫不信还能日日寻不见。 本宫明日便去寻沈忘,让他再多宽限几日,本宫一定会将阮酥酥带给他。” 听她说这些,我的心愈发冰凉。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为何待我,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沉默片刻,我收起濒临破碎的心,“也好,我同你一起去。 这个任务,到底是君上着我去办的。 你独独一人前去,只怕会惹得他震怒,白白连累了你自己。” 说完,我强压嘴角抽搐,再一次抬头:“能问问……你为什么为君上做事吗?” 余百烟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不耐侧头:“所有事都是她惹出来的。 她根本配不上皇兄,本宫也只好让她消失了。” 第604章 卿子律的态度 我再也不想听下去,事实是不论我怎么做,甚至什么都不做,在余百烟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该死的人。 既如此,我想我也不用再顾念所谓的她和卿子律的‘兄妹’情谊。 目送余百烟离开,我当即赶去了崇安殿,将余百烟做出来的事,以及说出来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了子律。 我本以为,子律会震惊,着手对余百烟进行教育。 却不想,他震惊是震惊,却依旧坐在那张龙椅上,迟迟没有动作。 我一顿,陌生的看着他。“你不信我……?” “怎么会。”子律果断摇头,“你绝不会骗朕,尤其在这种事上。” “那你……” “她还小。” “?” 我错愕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子律双眼满含哀伤,小心翼翼朝我看来:“酥酥,她还小,很多事她并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严重程度。 罚她是一定,但你知道,朕与烟儿自小相依为命,她又是朕养母柳氏的亲女儿…… 即便是罚,对你来说可能也不会太重,朕总也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将她赐死。 不过你放心,罚过之后,朕一定会好好教育她,还望你……不要跟她一个孩子计较。” 我确实没想过,子律会对余百烟下多重的手。 到底是自己的妹妹,他们之间的亲情是很深厚的,否则余百烟也不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但亲耳听到卿子律这样说,我还是狠狠伤了心。 不过细想下来,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的初衷,也不是想让她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偿命。 只是一旦这些事的表面,蒙上了爱情的薄纱,本来也好理解,也算合理的事,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般难以入耳了。 我或许接受不了的,不是余百烟无休止的敌对,也不是她小小年纪,就存了处心积虑害我的心思。 而是子律在面对这些事上,呈现出来的反应。 我们十分默契地沉默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卿子律才堪堪抬眼,有些闪躲地扫向我。 “待所有事情一解决,朕会给你个交代,你先回去吧。” 我若有似无地点头,转身出了崇安殿。 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我抬手遮着顶上灼热的阳光,鼻尖酸楚难耐。 忍了几次,终于将泪水囫囵吞了回去。 这种事,我实在不知该找谁倾诉。 就算说出来,应该也没人能懂这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尖锐感。 不过经此一事,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我和卿子律之间的感情,要变质了。 …… 次日,我临近黄昏时,才在迎面的宫道上,碰见余百烟。 她满脸得意,细看之下,双脚还在欢快的小跳。 一看便知,她已经去找过沈忘了,且沈忘也已经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面色沉沉,渐渐放缓了脚步。 “见过淮烟郡主。” 余百烟笑意嫣然,几步停在我面前:“本宫正要去找你,他已经同意了,现在换你辅佐本宫。 所以,你今日可见着皇后了?” 我半垂着眸子,“见过了,将将才出去,依旧不许我跟。” 余百烟顿时愠恼蹙眉:“她说不许,你就不跟了?” “宫里到处都是皇后的人,我又不善武艺,如何能跟?” “没用。”余百烟恶狠狠翻了我一眼。“那你可知她今日去了哪里?” “不知,但我知……明日定能得手。” 余百烟大惊:“你如何得知?!” 一个计划悄然攀上心头,我温柔一笑:“郡主不是想在沈忘跟前立功?明日戌时,您且等着瞧吧。” 第605章 吵架 我本来是想借行动之便,将余百烟的真实嘴脸暴露在众人面前。 却不想行动的前一晚,也就是今天夜里,卿子律着人,将她从郡主宫院粗暴地带了出来,软禁在崇安殿内。 我清楚他的意图,他心疼余百烟,更舍不得重罚她。 与其亲眼看着她自投罗网,倒不如他这个做哥哥的先发制人。 刘家军一众并不清楚卿子律为何要这么做,卿子律也只说余百烟犯了错事,照例领罚。 我对他大失所望,一时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会非眼前之人不可。 只是我现在没工夫细想深究,与西阳国的恩怨,即将做个了断。至于余百烟,就交由他自己定夺吧。 …… 余百烟连夜被带走一事闹得很大,郡主宫里吵闹不休,几乎一整夜没合眼。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艳婶,她生怕打扰了卿子律休息,又担心自己晚去一步,余百烟会惨遭重罚。 于是她在崇安殿踌躇了几乎一整夜,赶上朝之前,才求着卿子律见了她一面。 卿子律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告诉艳婶要她宽心。 这种情况,艳婶又如何宽的下来。于是在无休止的乞求之后,卿子律还是放了她进去照顾。 当我知晓此事之后,心里只觉好笑透顶。 心疼疼到了这种地步,他可曾在意过,被余百烟算计的我的感受? 我呆呆望着窗阚上的雕花,一时有些鼻酸。 但我也知道,眼下没有时间思索这些。 刘家军已经整装待发,腾伯也在给七兄弟分配各自的任务。 时间一到,就可以出发了。 快到用午膳的时间,卿子律破天荒地出现在凤仪宫内阁前。 听闻传报,我微微侧头,眼神不带丝毫感情的瞥向那抹明黄。 这眼神令卿子律吓了一跳,神情错愕到不知该如何。 我没说话,也没起身,依旧定定坐在圆凳上,对着窗外的落花看个不停。 卿子律显得有些尴尬,在门前踌躇半晌,才掂着手上的玉串,讪笑着跨步走进。 “酥酥,还在生朕的气?” 不等靠近,他便急着出口缓和。 我因余百烟的事,早已没了调情的心思,默默盯着眼前那一小块风景。 可能觉着失了面子,卿子律轻咳一声,将内阁负责伺候的宫人们全都遣了下去。 而后才继续朝我靠近,落座在我身边的圆凳上。 “酥酥,”卿子律探出手,朝我摆在腿面上的指节抚来。 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一本正经看向他:“皇上请自重。” 这样生硬且毫不客气的话,惊得卿子律一怔又一怔。 许久,他肉眼可见的生气,双眉紧蹙,标致的喉结也随着上下翻滚。 “你这是做什么? 就因为朕没有重罚烟儿?没有罚到你心里去?没有当着你的面,打得她皮开肉绽,或是直接赐死?你就生了朕的气? 酥酥,你有没有想过,烟儿今年才八岁!八岁啊!!你希望她如何?嗯?还是你希望朕如何?” 闻言,我忍不住冷笑:“皇上好会冤枉人,我何时要您打她杀她?我不过是想要你一个态度! 她八岁我能不知道吗?只是她八岁便想着置我于死地,你这个做兄长的、做长辈的,却完全不管不教,你可在意过我的想法? 我不过是将她的所作所为告予了你,你第一时间想的,却不是如何罚她、教她、提点她,而是如何让我松口,替她说嘴求情,甚至不惜搬出你你已故的养母柳氏。 你…… 真是令我寒心。” 第606章 请展自飞回来 因着傍晚就要开始行动,我不想让糟糕的心情,间接影响了全盘计划。 于是,在说完这痛心疾首的一句,我毫不犹豫,对卿子律下了逐客令。 “晚些时候还有要事,咱们的事以后再说。” 我淡淡垂眸,对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卿子律喉间一哽,无助地站在原地。 僵持许久,他才重重哀叹一声,在我面前拂袖而去。 我终于得到片刻松缓,如释重负般垮下肩膀。 芍歌轻轻搀扶住我的小臂,满面愁容:“皇后娘娘……” “我没事。” 我摆手示意,强装淡定。 “劳你去帮我看看,腾伯那边都准备好了没有。 今日行动,容不得半点差池。” 芍歌忧心我,但也分得清主次。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凤仪宫。 许是为了让我放心,一个时辰之后,腾伯亲自来了一趟。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腾伯快快请起。” 我强颜欢笑,吩咐芍歌看茶。 腾伯并不拘谨,见我神情灰暗,有些紧了眉头。“皇后娘娘可有心事?” 我也不知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将余百烟的事告予腾伯。 犹豫之下,我笑着摇头:“许是太累了,等今日事情一过,想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腾伯见我有心隐瞒,便也没再追问,应声之后道:“众军已经准备就绪,朝圣原军负责外围,刘家军负责突进。 若是不出意外,沈忘必是咱们得囊中之物。” 我欣慰颔首:“有劳腾伯费心筹谋。” “哪里哪里,”腾伯讪笑着,年迈的双眼眯成一道缝:“皇后娘娘折煞微臣了。” “不过有件事,微臣思来想去,还是想问问皇后娘娘您的意见。” 我疑惑:“腾伯但说无妨。” 腾伯缓缓颔首:“展少将军……昨儿特意来找微臣,恳请微臣能准他参与这次行动。” “展自飞?”我有些意外:“他不是还在休沐中?应该还有两个月才回朝任职吧?” “是啊是啊,只是听闻,展少将军在休沐期间,多次请旨,望皇上批准他回朝复命,皇上那儿一直没允。 如今展少将军亲自来寻微臣,言辞恳切,实在令微臣动容。” “皇上那儿怎么说?” 我顿了顿,问。 腾伯苦笑:“皇上既回绝了展少将军数封帖子,此事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不过依微臣看,展少将军能复出为国尽忠,是一等一的好事。 展少将军为人刚正,武艺甚是高强,相信他的加入,对我们朝圣来说,一定会成为一大助力。” 闻言,我赞许的点了点头,随之无奈一笑:“不过,既然皇上不答应,咱们也是没有办法。” 腾伯轻叹:“皇上这是对展少将军仍存芥蒂。 说到底,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 卿澄已经离开,您也已经是朝圣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皇上理应向前看,总是如此介怀疑心,不利国运盛荣。” 腾伯将话说得重了些,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卿子律始终回望过去种种,这样的性格在做一些重大决策上,一定会受其影响。 沉默之后,我看向腾伯:“如果您也认为应该请展少将军回来,那便暂时请回来吧。 相信为了保证行动能顺利进行,皇上会理解的。” 第607章 神秘人 腾伯不想违背卿子律的意思,却也真心希望展自飞能回来助阵。 于是,从凤仪宫出来之后,腾伯又去了一趟崇安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好在,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卿子律百般不愿之下,才终于松了口。 “既然腾伯三番四次向朕推举展少将军,朕也不好再回绝。 只是此行凶险,务必要弟兄们护酥酥周全。 至于展少将军……只准他负责外围就好。” 腾伯爽快地答应下来。 临走前,卿子律兀地开口叫住:“您方才去了凤仪宫?” 腾伯点头:“皇后娘娘问了微臣筹备计划一事。” 沉默数秒,卿子律又问:“除了这些呢?她还说了什么?” 腾伯双眼微微上抬,想了想:“再就没说什么了,不过展少将军一事,微臣也问了皇后娘娘的意见。” “她怎么说?” 卿子律不动声色,手上盘动玉珠的动作却骤然停下。 “皇后娘娘同皇上一样,也觉有展少将军的助力,方可事半功倍。” 卿子律微微垂眸:“是吗……” 腾伯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看卿子律的表情,好像并没有说到他心里去。 “皇上可是有心事?” “为何这样问?” 卿子律佯装无事,倏地抬起头。 腾伯苦笑:“微臣看您面色不好,想来最近公务太过繁忙所致。” 卿子律淡淡一笑:“朕最近是觉身子骨乏力,不过没什么大碍,腾伯宽心便是。” …… 戌时一到,一众刘家军隐秘的埋伏在那座破房周围。 而刘家七名兄弟,则埋伏在距离我最近的位置。 我照例先在门口与上次的男人碰面。男人朝我隐晦的点了点头,转身引我进去。 我因为紧张,心脏砰砰直跳。 上了楼,推开沈忘的房门,我的心已经到了快要跳出来的地步。 沈忘这疯子,若是见我仍旧一人前来,只怕下一秒就叫我血溅当场。 我强压着浑身战栗,一步一步朝里走去。 烛光昏暗,看不清藤椅上的人脸。 我不动声色地滚动喉咙,故作淡然道:“失手了,与我们合作的淮烟郡主,也已经被软禁起来。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还望君上莫要怪罪。” “呵呵呵呵……” 一阵骇人地冷笑,瞬间将我浑身汗毛激起。 我定定垂下眼皮,不敢与之对望。 此刻的沈忘,整张脸如同黑不见底的深渊一般,叫人发怵。 “真不知道教主为何将你推荐给本君。” 尽管沈忘语气轻松,但听起来着实可怖。 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沉默片刻,道:“还望君上体谅。” “体谅?” 沈忘嗤笑一声:“本君就是杀了你,教主也绝无二话。 没用的人,就该死。” 我的喉咙愈发干涩,鬼使神差之间,我竟大着胆子开口:“我是教主的人,教主留我有用。 君上您还不能动我。” 话音一落,房间众人纷纷惊愕地睁圆了眼。 我的冷汗也随之冒了出来。 我疯了吗? 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说出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话来?! 正当我绞尽脑汁的思考该如何圆回来时,从沈忘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了一名身披暗紫色长袍的神秘人。 紧接着,一只涂着红的发黑的甲油的纤长手指,轻轻搭上了沈忘肩。 “有意思…… 你分明是朝圣国的人,何敢与本教攀扯关系呢?” 第608章 月山教教主 我几乎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ta是教主?! 尽管我极力克制,故作从容地瞥去眼神,但也实在匀不出一点与之正面的勇气。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我的身份……怎么会这么容易暴露呢?! 难道是画骨失效了?! 想到这,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这个动作,无疑出卖了自己。 神秘人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容,好似扬起笑意。 “心虚了。” 我后背猛地僵硬,汗毛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根根立起。 沈忘死死盯着我,似乎想透过脸上这张皮,窥得我的真面目。 “有点意思,你们的人竟然也会画骨?” 沈忘语与其说是生气、愤怒,倒不如说是玩味,觉得有趣。 他像看个稀奇一般,上下打量我,眼神侵犯意味强烈,令我很不舒服。 沉默数秒,我还是选择嘴硬,坚定地看向面前两人:“教主,屠男听不懂您的意思。” 话音一落,一阵轻巧地笑声,从兜帽的阴影里响起。 教主声线雌雄莫辨,这笑声却如女儿家轻柔叮铃。 笑过之后,那双涂着暗红色甲油的纤长手指,小心握在兜帽两边。 再一眨眼,兜帽随之落下,露出藏在阴影里的黑色长发,以及一张,妖冶绝伦的女人的脸。 我眉头霎时紧锁,打量起教主的容貌。 教主笑得温婉,眼神却狡黠无疑。“小妹妹,别装了,本教既是月山教教主,画骨易容,本教只需一眼便可识破。” 说着,教主扫视向我:“看这画骨的手法……应是变童所为吧? 他竟然转投向了你们朝圣?” 教主自顾自的说着,语气很是淡然。 我知道眼下装傻已经没有用了,干脆直截了当地摊牌:“不愧是月山教教主,这样都瞒不过你。” 沈忘嘴唇一阵抽搐,面上却挂着与情绪不符的浅笑。 “你们,胆子还真大。” 我眼下的底气只有刘家军。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没照计划闯入,令我有些惴惴不安。 为了拖延时间,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是你们一再侵犯。 我真是搞不懂,朝圣国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西阳国,犯得着你不远万里前来?” 沈忘冷笑,“本君喜欢咯。” 真是个疯子,完全沟通不了。 我暗暗咬牙。 “识时务者为俊杰,劝你们就此收手吧,这里早就被我们朝圣军包围了,若是不想死,最好放聪明点。” 闻言,沈忘兀地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一般。 “该放聪明的人是你。”沈忘摸着下巴,邪气逼人的朝我看来。“你难道就没发现,这里很安静吗?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安静呢?” 经他提醒,我终于察觉到,这里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安静许多许多,就连院里西阳军操练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时我才终于开始心慌,神情严肃地瞪向沈忘:“你们做了什么!?” “啧啧啧……” 教主接连发出一阵惋惜的啧嗔,“你们啊,只晓得月山教擅长画骨易容,却不晓得本教有何本事。 该说是你们太轻敌呢……还是太愚蠢呢?” 第609章 回到现世 脑内警铃疯了一般响起鸣音。 在肌肉的支配下,我几乎是瞬间有了动作,转身要逃。 门前,那名负责交头引路的男人,顺势挡在身前,动作奇快将我推倒在地。 尾骨传来近乎碎裂的剧痛。我面露狰狞,错愕看向近在咫尺的残破房门。 “放我离开!!否则……否则!!” “你难道还妄想安然无恙地逃离这里吗?” 沈忘戏谑地声音,如鬼魅般绕梁而升。 我撑着无力的上肢,惊恐又错愕地看向沈忘和教主。 “你们……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顺势笼罩在我惊愕地脸上。 下一秒,痛苦而又强烈的撕裂感遍布全身,我疼得几乎断气,仰面倒在了地上。 教主纤长的手指弧度夸张的相互分开,我亲眼看着一团团血污一般的,像碎肉一般的东西,诡异的剥离躯体,任她肆意吸收。 我痛的喘不上气,面色苍白如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眼前渐渐模糊,脑袋也因剧痛而停止运转。 在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时,一阵失重地脱离感猛地侵袭,将我从浑噩中惊醒。 我下意识叫出声,整个人汗如雨下。 屋内众人冷漠的俯视我。 不像在看人,只像在看一个将死的可悲之物。 我喘着粗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变回来了…… 沈忘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杀气腾腾的隐藏在教主身后。 “阮酥酥,你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之前没杀你,是本君错了。” 沈忘邪笑着,眼中透出怒火。 我知道跑是跑不掉了,难道真要死在这了吗……? “教主大人,本君亲自动手,不劳烦您。” 阴影里,沈忘缓缓起身,那双带着邪气的眸子,在黑暗里忽明忽暗的闪动。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因后腰遭到了撞击,难以挪动半分。 完了…… 我绝望地想,今天是铁定要交代在这了。 我或许有一瞬间的释怀,搞不好死了就能重新回到现世,不必再卷入残酷的血雨腥风之中。 但也只有一瞬间,求生欲唤醒了。 我拼尽全力从地上艰难爬起。 身后那个男人见状,几步上前将我的两条胳膊死死箍住。 我惊恐地冷汗直冒,想要挣扎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沈忘!!!!” 我惊声,想后退却没有办法。 沈忘病态而俊魅的脸渐渐清晰,下一秒,寒光闪过,剧痛侵袭。 失去意识的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现世。 面前满是胡乱散在桌上的彩色文档,我惊愕睁眼,缓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正一动不动端坐在熟悉的办公椅上。 清晰的痛感还未完全消失,我睁圆了眼,试着眨了眨,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我……回来了?! “壹壹?” 坐在我隔壁工位我的饭搭子小林,惊讶朝我看来。 从她的瞳孔里,我分明看清了自己映在上面的身影。 没有错,我真的回来了! “壹壹??” 我恍惚回神,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小林疑惑蹙眉:“看你睡得不踏实,做噩梦了?” “我……!” 一时语塞,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半晌,我苦笑着:“是吗……我睡得很不踏实吗……?” 小林紧张地点了点头:“你脸色看上去也不好,要不你下午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 第610章 再次穿越 因为大脑实在需要缓冲,我听取了小林的建议,请了一下午的假。 不过我没去医院,而是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昨天洗的衣服,还潮湿的挂在三平左右的小阳台上。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许久,将穿书后发生的种种,走马灯一般跑了一遍。 所以…… 我现在是真回来了吧? 我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下一秒,自己又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 呆滞了许久,直到太阳渐渐有了落山的意思,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啊……看来是真回来了。” 我分不清自己当下的情绪,似安心似惋惜的自言自语。 这不正是我一直期盼发生的事吗—— 在那个世界‘死遁’。 对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负担,总比突然消失要来得好。 我长舒一口气,抬手抚在浅浅起伏的胸口。 “对,就这样,就这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我的生活。” 太阳下山,我连晚饭也没吃,就爬回了自己久违的床铺。 那些‘日子’实在太累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也让大脑尽快适应过来。 我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 直到困意袭来,我才终于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梦到的,是阮酥酥死后发生的事。 展自飞和腾伯疯了一样闯进来,难以接受我已经倒在血泊当中的事实。 在愤怒的驱使下,刘家军可以说以一敌百,生擒了西阳国主力,还砍断了沈忘一条胳膊。 只是月山教教主狡猾无比,趁乱逃了出去。 不过这个结果对所有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死而无憾,甚至可以说为国捐躯,我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只是在梦里,卿子律好像并不能接受我死去的事实。 若不是腾伯几番相劝,我的尸体恐怕还暴露在外,整日令他肝肠寸断。 闹钟响起,我惊愕地睁开眼。 眼前仍旧是有些斑驳的天花板,原本还担心回到现世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现在看来,我真的回来了。 简单洗漱后,我心头隐隐不安地坐上了75路公交。 周围的一切都在时刻提醒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阮壹壹,现在梦醒了。 抓着扶手,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今天早点下班,去看姥姥吧。 想到这,我安心地笑了,却不想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惯性甩向前面的驾驶位。 伴随着一阵惊恐地骚动,我晕了过去…… …… “铛————!!!!” 一声尖锐地碰撞声,使我猛地睁眼。 沈忘不可置信地站在面前,右手呈悬空状,堪堪停在半空。 “谁人!!!!” 看了眼被击飞在侧的短刀,他朝上方怒吼一声,脸色是我从未见过地恐慌。 我仍旧处于半懵状态,不等反应过来,一抹熟悉地身影闪过,定定伫立在我身后。 “许久不见。” 耳边话音一落,箍住我的男人随之闷哼一声,软软倒在我脚边。 我一惊,刚想回头,那抹身影从我身侧缓缓踱出,横在我与沈忘身前…… 第611章 方月山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错愕看着眼前熟悉的松散盘发,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回到现世,仿佛是我惊吓过度出现的幻觉。 我从错愕渐渐转为了愤怒,几经崩溃的瞪着眼前的沈忘。 沈忘飞快瞥了我一眼,转看向横在我们之间的人。 “你不是走了?为什么突然回来?!” 沈忘的声线低低沉下,几乎是咬着牙在说。 他怒不可遏,双手不自觉发抖。 身前之人纹丝不动,我也看不清她任何表情。 “我回来,自然是为了你。” 她语调轻松,却相当冷淡。 沈忘眉头紧蹙,却仍不忘发出轻蔑地笑声。 “蝴蝶,你还真是执着的很。” “蝴蝶……?” 我怔愣朝散发的主人看去,蝴蝶稍稍侧头,用眼尾扫向我。 “你欠我了个人情。” 蝴蝶将冰冷的视线收回。“沈忘,你若是不想被折磨的太难看,最好现在投降。” 沈忘闻言,轻蔑地笑了笑:“这次,你恐怕无法得偿所愿了。” 说着,沈忘侧身让出了一块位置,教主身披长袍,缓缓上前。 “你……” 蝴蝶面色一顿,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陌生女人。 由于身处环境和身份的极速变化,我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只得迷茫观察周围的动向。 蝴蝶将我拽到身边,目不斜视的问:“她是谁?” “啊?” 我心里实在乱如麻线,没等反应,便被教主笑盈盈的抢先开口:“蝴蝶姑娘不如问本教吧,让本教来告诉你。” 说完,面前一股强有力的烈风兀地袭来。蝴蝶眼疾手快,扯着我连连后退。 方才站过的底板裂开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缝。蝴蝶眉头一蹙,猛地看向她:“你究竟是何人。” 教主只是笑着,转瞬从长袍里,甩出一条带有尖刺的暗紫色长鞭。 一声刺耳的鞭鸣,将我从混沌中猛地拉回。 我惊愕地看着垂在她脚边的长鞭,冷汗不住往下。 “这鞭……” 蝴蝶自顾自地嘟囔,片刻猛地抬起头:“你是方月山!?” “蝴蝶姑娘认识我?” 教主笑容愈发妩媚,好似一条剧毒又美丽的花蛇,盘在我们面前。 蝴蝶冷笑,手上瞬间多了两柄蝴蝶刀。“何止认识,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是吗?”教主再次勾起蛊惑的笑容,但手上握鞭的力道却愈发加重。“能着蝴蝶姑娘高看,也不枉本教江湖走一遭。” “你还真是客气的很。 人人都在猜,西阳国的月山教究竟是何人创办。 现在看来,月山教教主应该就是你了吧?” “不错,”方月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本教一手创办了月山教,蝴蝶姑娘可有提点?” 蝴蝶面容紧绷,近乎咬牙:“可你……曾经不是最痛恨那些歪门邪道吗……? 如此,你如何对得起教养你的师傅?” 方月山很明显不愿提及她的师父,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方才的邪魅转瞬即逝,眼下只剩冰冷的凝视。 “蝴蝶姑娘,你话多了。” “什……” 蝴蝶疑惑,一条黑色的残影瞬间朝我和蝴蝶甩来。 蝴蝶拉着我再次躲闪,这次的攻击却明显更为狠戾,原先脚下的位置,不再是细密的小裂缝,而是被彻底击穿成了一条宽深的裂口。 “看来…… 是我惹教主您生气了?” 蝴蝶似笑非笑,在昏暗的角落里,任由双眸显露出狠戾的光。 第612章 蝴蝶受伤 我的腿开始不自觉打起了颤。 蝴蝶攥着我手腕的手渐渐发力,用近乎耳语的声量对我道:“待在这别动。”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或应答,蝴蝶便携风朝方月山冲了过去。 鞭气所及,留下一道又一道裂痕。在两人接触的瞬间,蝴蝶和方月山瞬间纠缠在一起。 刺耳的鞭鸣和金属摩擦的尖叫,使得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狭小的斗兽场。 她们两人的速度都太快了,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得看两团暗色的残影难舍难分。 趁现在,跑吧! 我好不容易从脑袋里的浆糊中爬出来,尽可能理智的为自己筹划逃跑路线。 但蝴蝶刚才又叫我待在这别动,我该听她的话,还是主动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双手渐渐在身侧攥紧,长出的指甲在我手心里刻下粉红色的凹痕。 还是留在这,留在这更保险。 羊入虎口的我,没了蝴蝶什么也不是,若是盲目只想着离开这里,外面还指不定是什么样,最幸运的也不过是被西阳军重新抓回来,但若是倒霉……被一刀宰了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就能重新回到现世。 经过那两件事的提醒,我好像渐渐摸清了两个世界相通的契机—— 只要我受伤(或是死了?)好像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只是这个契机,我还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照目前经历过的事件来说,这个猜想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思考之余,余光瞥见沈忘正死死盯在我身上。 我瞬间回神,警惕地对上了他的眼神。 “差点忘了他也在这……” 不过我并不担心他会趁蝴蝶与方月山纠缠之际,跑来找我的麻烦。 他比我更清楚蝴蝶的本事,若是他动我,蝴蝶也绝对能护我周全。 这样一想,我顿时没有那么紧张了。 两人打了无数个来回,方月山先一步脱离了战场,定定落在沈忘身边。 她看上去很平静,神色也没有异样。只是不论她如何隐藏,快速起伏的上胸还是出卖了她体力不支的事实。 “方月山,你确实比我想的要更有本事些。 听我一句,把沈忘交出来,你我从今井水不犯河水。” 蝴蝶懒散开口,手里的蝴蝶刀被她把玩的风生水起,似乎只是闲聊一般惬意。 半晌,方月山蹙眉冷笑:“沈忘是本教主一手推上西阳国主之位的,怎么可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况且,月山教也需要一位称心的君主辅佐协调,有时间在这里说梦话,不如继续。” 蝴蝶停下手中地动作,十分淡然撂下一句:“你不是我的对手。” “本教主清楚。” 方月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但神情无比冷漠。 “不过,”方月山紧着又道:“你也有不如本教主的地方。” 话音一落,方月山瞬间挥起长袍,一堆雪花状的絮状物瞬间向我们扑来。 这什么啊? 我在心里疑惑,直到那玩意儿落在我身上的一刹那,我的皮肤瞬间似着火一般肿痛起来。 “啊!!!” 蝴蝶立马反应过来,一把将我护在自己怀中,带着我冲出房门。 长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眼神凶恶、手持兵器的西阳军。 见我们出来,他们一窝蜂扑了上来,蝴蝶游刃有余的解决掉了几个,但在她怀里的我能明显感觉到…… 她受伤了,而且很严重!! 第613章 突然出现 “蝴蝶……蝴蝶……!” 我的头埋在她炙热的怀中,一遍遍急迫的呼唤她。 蝴蝶在奔跑和挥击时,越发没了章法,难以掩饰的混乱。 我心想:完了,若是蝴蝶都中了方月山的计,受了不小的伤,那我们肯定没戏唱了。 “呃啊……” 随着头顶上闷哼响起,我和蝴蝶双双向前栽去。 我惊呼一声,蝴蝶像是突然找回意识,急忙稳住了身子。 周围还在不断涌上来虎视眈眈地西阳军,没时间再耽误了。 “我开路,你只管往前跑,没命的跑!” “不……” 我怎么忍心扔下挺身而出的蝴蝶独自苟活? 我绝望的摇了摇头。 蝴蝶闻言,眉梢陡然一立:“喂……” 我怔怔看向她。 “你能不能别给我找事?” 蝴蝶的语气太过生硬,我浑身一颤。 周围的环境没给我们留太多谈心的时间。 撂下这句,蝴蝶揪着我的领子将我提起,手速极快的解决了几个人后,将我朝前‘扔’了出去。 “跑。” 我不想蝴蝶为难,更不想随随便便死在这儿,于是我跑了。 西阳军不是傻子,见我们分开,一拨人开始围剿我,明晃晃的刀在我眼前呼来闪去,惊得我眼皮不住狂跳。 好在蝴蝶即便受了伤,却也能顾得到我,几个回合下来,二楼的西阳军几乎全部被歼灭,在楼梯和一楼待命的他们瞬间顶上,朝我疯了似的扑来。 我和蝴蝶的距离有点远,她手里的暗器也不多了。 我心死一时,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捡起一旁尸体手边的长刀,闭着眼朝前劈下去。 我这个菜鸟当然失败了,这一刀被眼前的西阳军轻松挡下,随朝我露出邪笑。 完了,这下真完了。 我无奈想着,虽不想死的这样草率,也不想死在满是西阳军地地方,但是好像也没办法了。 我缓缓闭眼,不由自主的摆烂,西阳军像是得逞一般,笑声愈发明显。 “皇后!!” 身后凄厉的叫喊将落,我身侧那扇破烂至极的木门瞬间被人踹开。 眼前对我举起长刀的西阳军,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创下了二楼。 我努力眨眼,尽可能让自己做出反应,下一秒,一只温暖却粗糙的大手,将我从地上拽起。 “酥酥,你还好吧?!” 我错愕朝那人看去,还是熟悉的感觉。 “自飞……” 展自飞此时犹如索命的恶鬼,双眼充血扫视向眼前的西阳杂碎。 我下意识紧抓在他的衣袖上,呼吸却渐渐平复下来。 “抱歉我们来晚了,沈忘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我们明明就在外面埋伏待命,却怎么也靠近不了这栋房子! 幸好……幸好及时赶到……” 展自飞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情绪激动地低声同我解释。 我懵然眨眼,总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来了就好。” 我声线细若蚊吟,道。 展自飞侧过脸,神情复杂地俯视向我:“嗯。” 短暂聊过之后,展自飞像是打药一般,将围截在眼前的西阳军统统剿灭。 身后,蝴蝶也跟了上来,后背流着大片的血,整个人毫无血色可言。 “蝴蝶你受了好严重的伤!” 我一把将蝴蝶抱住,探着头看向她的伤口。 “别管我,先出去再说!” 第614章 刘家军闯入 在不知道经历了几轮围攻之后,西阳军的人数终于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庞大。 到处堆满了被血污浸染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仿佛就扒在鼻腔中,令人难以呼吸。 蝴蝶的状态很不好,我开始觉得心慌。 展自飞看出了我的神情,始终在我耳边默默重复:“她不会有事的”。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我刚逃出行宫的那日。 展自飞总能让我平复情绪,他对我来说,用处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大。 是从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突然就变了呢? 是他袒露心声,待我不再冷静的时候吗? 还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会变成这样? 脑子里很乱,剩下的西阳军依旧孜孜不倦向我们涌来。 原来仅凭他们两人,就能剿灭西阳军整个窝点啊…… 我呆滞地想。 只是我误会了一件事,楼里的西阳军被剿灭,院里还有许多。 眼下蝴蝶重伤,展自飞快到极限,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没等我想出对策,一楼的大门突然被破。随着巨响,我们三人纷纷朝下望去。 “皇后娘娘在那儿!!快救皇后娘娘!!” 是腾伯带领地刘家军!! 我鼻头几乎不可抑制的酸痛起来。 蝴蝶也像是抓住了岸边的稻草,一瞬间瘫软下来。 “蝴蝶!!” 我费力架着她,展自飞迅速将她背在背上,高声朝楼下招呼:“带皇后娘娘离开!我送蝴蝶回宫!!” 腾伯严肃颔首,老大老三几步跨上阶梯,将我打横抱起。 “皇后娘娘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点头,“不用管我,沈忘和月山教教主应该已经逃了,你们快追!!” 两人对视一眼,将我带下楼。 “老五老七,你们护送皇后娘娘先行回宫,其余的人,挖地三尺也要把沈忘和月山教余党刨出来!!” “是——!!” 回宫的路上,老五看着心神不宁,老七则在轿厢的另一侧,询问月山教教主的外貌特征。 老五几次欲开口打断,但因着老七也是奉命行事,他挑不了错,只得在无尽的纠结之后,选择闭上嘴。 我明白老五为何如此。 因为蝴蝶受了重伤,不怪他会这样紧张。 想来腾伯也是因为知道老五的心思,所以才下令许他同我们一起回宫。 我凭借昏暗的记忆,将方月山的性别和外貌特征,事无巨细的说了个遍。 两人闻言,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说……月山教没有女人吗?会不会是您误会了?” 老七挠了挠头。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老实道。“毕竟月山教最擅长画骨易容,不好说今天见到的,是不是方月山本人。 但至于月山教没有女人这一点,我想应该是变童大夫搞错了。 月山教是有女人的,而且在教中,女人多是教主的亲信,位居高层。 变童大夫或许很少接触,亦或是每每见到的都是她们易容之后的模样,所以误以为月山教不留女子。 不过我说得这些也不一定……只能等抓住沈忘再说。” 第615章 难以做到 不出我所料,沈忘和方月山果然趁乱逃走了。 不过隐藏在国城内的西阳军几乎全军覆没,严格来说也算是不枉此行。 只是罪魁祸首没抓到,难免会挫士气,之后的行动,也得从长计议。 “蝴蝶,你还好吗?” 看着趴伏在藤榻上,面色苍白的蝴蝶,我心里有种说不出地酸涩。 蝴蝶伤的太重了,整个背部被方月山的邪术灼伤,衣料和皮肉乱七八糟的黏在一起,散发出阵阵难以遮掩的恶臭。 看得出,老五也同样感到惊慌失措,好几次都紧紧蹙眉的垂下头去,完全无法接受眼前之景。 蝴蝶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指尖,气若游丝:“这点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老五暗暗咬唇,嘟囔着:“后背连块好肉都找不到……还说什么小伤……” 蝴蝶早没了跟他斗嘴的心思,敷衍的发出一声沉闷地鼻音:“碍眼,出去。” 我紧张地看向老五,观察起老五的反应。 垂眸半晌,老五突然坚定地开口:“我不走。” 声量比我预想的要高,我浑身一惊,连忙起身:“好好不走不走…… 蝴蝶,你也别赶他了,反正腾伯那也同意了,就让他留下来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 “啧……” 蝴蝶对着空气白了一眼:“从前伤的再重,都是我一个人忍过来的。 如今跟你们朝圣人纠缠不清,哪里就沦落到需要你们照顾?” “你不用说了。”老五斩钉截铁,高大的身形横在蝴蝶塌前,双手始终保持握拳状,“不管你要不要,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耽误时间……” 蝴蝶更加没好气的吐出一句,随别过头不再看他。 气氛一时陷入了无比诡异的境地。 一个精壮的男人,气鼓鼓的伫在一个同样气鼓鼓,且身受重伤的女人床边。 一脸尴尬的我,自然成了气氛当中,最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为什么我总要负责打圆场呢?不管不行吗?! 我无声地质问自己。 僵持之后,我先行起身告了辞。 回宫之后,又特意遣芍歌多备些甜食,给御医馆疗伤的蝴蝶日日送去。 这些是我应该做的,蝴蝶她切切实实救了我的命。 只是还有一件事令我百般头疼…… 余百烟勾结敌党,欲对我下手这事,卿子律和她,都还没有给我个交代。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余百烟和卿子律的一句道歉?比起她对我存的心思,怕是远远不够的。 但除了这个,又能如何呢?难道真要重罚严惩,才能消除我满腔怒火吗? 不管怎么说,余百烟是卿子律养母的亲女,不管站在何种立场,他都会力保余百烟安然无恙。 对此,我又能接受吗? 不过说得再多,也难掩盖她年纪尚小的事实。 或许我真该原谅她、包容她,就像全天下嫂嫂会做的那样。 但我……真的能做得到吗? 我一向不喜欢孩子,不论在现世还是当下,我都未存过要养一个孩子的心思。 余百烟一向待我不敬,这令我更加厌恶,甚至无形之中放大了不少负面情绪。 这么复杂的心境下,我又该如何做到,对她宽容呢? 第616章 自问内心 因为这个连自己都不甚明晰的心情,自打回行宫之后,我再没去过崇安殿。 卿子律倒是在我回宫当天来了一趟御医馆看望我和蝴蝶,但那时我们也没说什么,他就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也许心照不宣的‘逃避’,对我们来说都好。 生活再次回到正轨。我每天窝在自己宫里看书,偶尔跟芍歌学习女红。 但我的兴趣并不在这,所以学了几日便草草放弃了。 闲来无事,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关于上次穿越回现世的事。 所以,我那天其实是死在沈忘刀下,才成功回去的吗? 但是为什么短短一天,我就又回来了呢? 难道在公交车上……我被摔死了吗? 想到这,我汗毛倏地立起,浑身仿佛过电一样发麻。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世的‘我’……此刻岂不是在太平间里?或者已经被火化了? 那我还能回去吗? 越想越害怕,我下意识抱住了头。 感觉已经不能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安理得的过家家了。 我必须搞清楚回到现世的规律和契机。 “芍歌。” 我紧迫道。 “托人打听下卜老的去处,我要尽快见他一面。” 芍歌怔愣片刻,“卜老……是,皇后娘娘,奴婢即刻去办。” “等一下,”我急忙叫住她。“这件事不许告诉皇上,只管安静的办。” 芍歌迟疑了。 我顿起不满,冷淡横起眉峰:“你很为难?” 芍歌当即跪下身子:“奴婢不敢,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她快步踱出的背影,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卿子律的人,我这么做风险太大,但考虑到身边再没其他能嘱托的人选了,就算是赌,也得试试。 倒不是说被卿子律知道了我就一定见不到卜老,只是之后,事情或许会变得很麻烦。 加之若是他清楚我请卜老的用意,恐怕会缠着我甚至软禁我。 说实话,从前我总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和卿澄不一样,和展自飞也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真心爱我且不计回报的男人。 但现在…… 我想我要收回这种单纯的想法了。 卿子律想要的回报,或许还比那些人要的更多、更复杂也不一定。 但是我从未怀疑过这几个男人对我的感情,当然除了卿澄以外,毕竟他爱的只有苏青柠。 但我想要的,或许不是这些。 现在想来,坐上了朝圣皇后的位置,根本就是冲动之举。 我虽有些小聪明,但一没家世二没背景,倒有种走后门的羞耻感。 而且,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卿子律了。 如果我爱他,先前彼此拜堂的时候,我的心绪何故那样复杂? 如果我爱他,为何并不急于与他圆房,完成那些我们没来得及完成的事? 这种种迹象,我不认为自己的心是敞亮的。 或许是因为人在异世,又不幸卷入诸多事件,急需一个沉稳的依靠,所以才会将‘有好感’、‘喜欢’美化成男女之间的‘爱’吧。 第617章 谈话 但嘲讽的是,即便想清楚了这些,我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如何回应卿子律的爱。 所以,我只能通过‘逃避’,尽可能拖延彼此之间的问题。 卿子律隔了多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 他开始每日来我宫门前叫门。 芍歌虽是他的人,却也不得不顾忌我的感受,用各种牵强的借口下逐客令。 “皇上,万分抱歉,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此时已经歇下了,不妨皇上改日再来?” 芍歌不善对卿子律撒谎,说话间眼睛总是飘忽不定。 一开始,他是真信了这个说辞,但几番下来,卿子律渐渐察觉出异样。 “今日无论如何,朕都要见皇后一面。” 皇帝如此开口,芍歌深感为难。 “回皇上……皇后娘娘今日真的很不舒服,估摸已经睡下了,还请皇上改日……” “不舒服就请太医,朕会陪着她的。” 说完,卿子律大步一跨,‘硬闯’进了凤仪宫。 芍歌紧随其后,面色看起来沧桑不少。 此时的我还以为芍歌能应对自如,不想再一抬头,卿子律那张俊秀但黑沉的脸,直直映入眼帘。 我心虚地垂下眸子,将吃了一半的桃子放回果盘,起身行礼:“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听说你病了。” 卿子律明知故问,带着玩笑的口吻道。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左怀和芍歌,无奈叹气:“啊,病了,正准备进去歇歇。” 卿子律顺势坐在我身旁的软垫上,抬手抚上了我的手背。“瘦了。” 我浑身不自在,将手缓缓抽开:“没胃口,多谢皇上挂心。” 卿子律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良久,他道:“朕已经着人,在宫外给烟儿建了郡主府,以后她不会经常在宫里惹你心烦。 除此之外,朕也酌情惩治了她,烟儿也有意真心悔改。 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惩治?”我心觉好笑,“敢问皇上如何惩治?” 卿子律喉间一哽,心虚地搓了搓手里的珠子:“……烟儿年纪尚小,甚至远不到及笄的年纪,朕能做的,也不过是罚奉、掌手之类的轻诫,相信皇后……能理解朕。”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这些确实已经足够了。 只是皇上您也知道,淮烟郡主待我,一向敌意颇深,这些皇上可有提醒劝诫?” 卿子律微微一愣,“自然,朕自然会从旁提点。 烟儿年幼便双亲故去,只有与朕这个没有血缘的哥哥相依为命,性子多少被朕惯坏了,加之从前花蔏子……待她无微不至,她心里,难保不会认生。 不过随着烟儿再长大些,想来定会明白,酥酥你待她的良苦用心。”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卿子律所言不无道理。 余百烟不喜欢我,多是跟从前不安定的生活环境有关。 我突然横插进她的生活里,那种不安定地因素便会无形放大,使她丧失本就不多的安全感,所以才会对我多有不忿。 这些我都理解,也能接受。 但此时的我,早已不想再等下去。 经过这几日的深思熟虑,我与卿子律如何,早就不是一个余百烟的事了。 而是我们之间,或许一开始就被彼此蒙上了爱情的滤镜。 只是这个问题,我想通了,他还没有想通罢了…… 第618章 摆在台面上说 我们彼此沉默了异常之久。终于,我说:“时候不早,皇上回去吧。” 卿子律一怔,好似我说得不是普通话。 他盯着我瞧了许久,若有所思道:“……你在赶朕?” 我尴尬一笑,不自然的捋了捋耳边散落的碎发:“皇上恕罪,实在是我身子不爽,不得久留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这般生分,从前从未有过。 卿子律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暗暗捏紧,半晌才悻悻着垂下头,小心翼翼道:“酥酥,你不该待朕如此……” 他在用自己的身份试图与我缓和。 但与皇帝缓和的方法,唯有臣服这一条路。 我在心里发出苦笑,“我知罪。” 这短短三个字,好像瞬间激怒了他。 卿子律大步上前,双手倏地扣在我的肩上,双眼可怖到,令我觉得他如此陌生。 我强压心头不适,整个背部朝后绷起,不情愿与他对上双眸。 或许在他眼里,此时的我也不再是从前的阮酥酥。 他错愕凝视,突然双眉紧蹙,一掌拍在我身后的方桌上。 “我我我……你到底何时才肯改掉你这生分的自称?! 本宫呢?臣妾呢?朕合该日日守着你的生分疏离度日吗?!” 他好像不是卿子律。 我怔怔想着。 不,不对,他是,只是我从未有机会了解过他的这一面。 不过有些话,是在我们彼此心里埋藏太久了。 今日这样好的机会,干脆全都摆上台面来说吧。 “芍歌,带人退下,全都退下。” 我冷静朝不远处的芍歌吩咐。 此时的芍歌早已被我们俩的争吵惊得发愣。闻言,她后知后觉地福身,招呼殿内的宫人们撤下。 原本空旷的凤仪宫,眨眼的功夫变得更为宽敞。 这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空间,却也再难相互依偎。 “也好,有些话,事到如今朕也不得不说了。” 卿子律隐忍的朝我抬眼,“从前,朕就一直觉得,你当着人前,当着众朝臣面前,从未给朕留过一丁点面子!! 是,朕知道,朕天资不高,没能生得像父皇那般贤明。即便腾伯先前如何不看好,朕也从未懈怠,勤奋刻苦! 只是你……你总会在不经意间,将朕踩在脚底,朕固然疼爱你、体贴你,甚至甘愿独宠你一人!! 可你,从未瞧得起过朕,从未尊重过朕,从未体谅过朕!!事到如今,仍在与朕生分!你让朕觉得,朕是在逼你做这些令你为难的事,就像当初……展自飞待你那般……” 卿子律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凄凉。 我沉默以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的这些,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难道我真如他所言,是在瞧不起他吗? 我想反驳,却也无话可驳。 是啊,或许真的是这样。 从前的卿子律,空有一副白皙可怜的皮囊,虽为人善良,却实在称不上聪明。 我觉得他做不了一国之君,腾伯从前也是这么想。 在面对这样的他的我时,仍处处为他筹谋,只是他作为皇帝,不肯虚心低头罢了,难道也要怪在我头上吗? 我们之间,就只有这样了吗? 第619章 复杂的情感 “如果你是在怪我没有给你留面子,”我缓缓抬眼。“那就对不起了,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义务一边给你出谋划策,一边像你的母亲一样,照顾你的情绪。” 卿子律猛地怔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朕……朕是皇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是皇帝,是朝圣国唯一的正统皇帝,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应该仰视他。 因为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里,所有人,都应该忌惮权利而低头。 我无奈笑了笑,“很可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卿子律怎么离开的凤仪宫我不知道,或许我们彼此都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芍歌忧心不已,替我送走他之后,苦口婆心跟我说了许多。 她口中的道理我当然清楚,只是我不愿意。 我自问从未顶撞过他,可他却大言不惭,怪我不给他留面子? 他到底是因为皇帝的身份才变了模样,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经此一事,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盘算。 待见过卜老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什么皇后,什么情爱,我实在没精力考虑。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之前种种,都会随着时间飘散,化作过眼云烟。 我实在没必要为了书里的人肝肠寸断。 …… 短短三日过去,芍歌带回了卜老即将进宫的好消息。 原以为这位云游四方的神算子不是那么容易请,我还提前做好了在宫里多待一阵的准备。 但好在一切都在朝有利我的方向进行,这让我心情大好。 我请卜老明日晌午过来凤仪宫用午膳,也问询了他老人家素日喜爱的吃食。 一切准备就绪,一瞬间感觉自己顺利回到现世已经是板上钉钉,心情也不知觉美妙几分。 芍歌见我这般,神情却越来越沉重。 突然,她扭捏的问:“……皇后娘娘,您……不去看看皇上吗?” 我喉间一哽,傻傻看着她。 “为什么要去?” 芍歌闻言,面色颇为痛苦地攥紧手指,吞吐道:“您……可是皇后娘娘啊……” “所以?” 我懒得再继续周旋,无奈扫去一眼。“若是有更为合适的人选,我愿意让贤。” “皇后娘娘!!此话怎敢乱说!?” 芍歌瞬间绷起神经,不可置信朝我跪下身:“皇后娘娘金口玉身,总得懂得避谶的道理啊!” “为何要避?”我坦然耸肩,“皇后一职,本就不适合我。 不过是与皇上有些缘分,才侥幸坐在这个位子上。 如今我累了,若是有人能替我接下这个位置,我自会感恩戴德。” 芍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错愕许久才堪堪缓神。 “皇后娘娘……”她紧紧咬唇,血痕在她洁白的齿尖间显得格外显眼。“皇后娘娘待皇上……了无情愫了吗?” 经她这么一问,我有些怔愣。 是啊,这个问题我并没有认真想过。 现在想想,应该还是有的,毕竟从前我们俩好的时候,是真的让我觉得很幸福。 我不会抹去对他迸发出的情感,也不会否认他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重量。 但,我现在想离开他,也是认真的。 我无法详说这种复杂的情感,究竟是对旧情产生的眷恋,还是依旧爱他如一…… 我只知道,我该走了。 第620章 与卜老会面 跟卜老一起踏入凤仪宫的,还有闻了带回来的消息—— 沈忘在试图离开国城的路上,被蝴蝶及一众刘家军们擒住, 连夜押回了地牢。 至于方月山…… 她化身成了一道神秘的紫烟,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中。 是的,她弃了沈忘。 回来的路上,沈忘没有一刻不再发疯,好在他的手脚早就被人牢牢困住,否则只担心他会徒手掀了马车,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跟原先商议好的结果一样,审问之后,朝圣国不会对他做任何处理,沈忘的生死,全权交由蝴蝶和变童二人定夺。 眼下事情接近尾声,与卜老会面时,我心情格外轻松。 卜老还是从前那样,一点没变。 那只混沌灰白的眼瞳一动不动,死死盯在我的脸上,另一只眼睛则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观察我,又像是在同我打招呼。 “吼哟,”卜老浮夸的朝我弯了身,兴奋又怪异地同我高高挥手:“真是许久不见了,外来人。” 我眉心微微发紧,勉强维持住笑意:“许久不见,卜老您还是这般康健。” 卜老摆摆手,“行了行了,康健什么,没两年就要死了的人。” 我一愣,只当他老人家随口说了句玩笑话,略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今日请卜老前来,实乃有事相求。 卜老不必客气,只管将您想要的告诉我,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卜老奇怪的笑笑,一只眼倏倏扫个不停:“哟,你既贵为皇后,如何还会想着回去? 难不成你在你那儿,是个比皇后还要大的了不起的人物?” 卜老这样说,我不禁红了脸。 想想在现世过得996牛马生活,无奈在心里叹息一声。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这儿终究不适合我。” “是吗?”卜老捋着稀疏干叉的胡须,玩味的看向我。 片刻,卜老大喇喇往我身后的罗汉床上一趟,抓起我喝剩的凉茶一饮而尽,随笑眯眯道:“说罢,今日找老夫过来什么事?” 终于开门见山,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上次意外穿回现世,又意外穿回这里的事说与他听。 全程,卜老皆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好像我说得不是中文,而是一连串晦涩难懂的异文。 “你是说,你当时可能已经死了?然后意外回去,却在之后又遭遇了血光之灾?” 我抱歉一笑:“是,您总结的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卜老当即沉下脸。 思索了许久,卜老突然从罗汉床上打挺翻下,随神情严肃地瞪向我:“实话跟你撂在这,老夫也从未听闻你身上的离奇事,想来能帮你的不多。 但老夫也并非一点头绪没有,照你所言,你或许并不能靠死亡回归原本的凡世,而是要有别的契机才行。” “死亡,换来的只有死亡,就像你死在沈忘刀下,即便回到原来的地方,等待你的,也只会是死亡这一条路。 不过就像老夫先前所说,你只要在现在这个地方,完成所有你该完成的事,兴许就能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了。” 第621章 重大疑点 “所行之事未完,仍会久困于异世。” 卜老似笑似叹,捋着杂乱的胡子。 我实在不解,到底什么是“未完之事”?我在这地方,难不成还有什么隐藏任务? 我也顾不得形象,胡乱抓弄着头顶的发髻,直到两鬓的碎发垂落,簪饰松脱,我才堪堪停手,绝望地朝卜老看去。 “我是真的被人诅咒了吧……” 卜老一愣,随豪爽地咧开嘴角:“谁知道呢,或许这只是众神对你的考验也说不定。” 我听这话感到莫名心烦,既然他老人家也没什么辙,那我也只能靠自己了。 送走卜老,芍歌顺势踱入,伏在我耳边道:“皇后娘娘,崇安殿来话,今日是大审沈忘的日子,审过之后,就会由蝴蝶和变童大夫带走处置,皇上问您,要不要去听听?” 大审沈忘啊,猛地一听还觉得不可思议的很。 围绕了几乎半部书的大反派,就这么灰溜溜地落网了。 我心里痛快,却也越发觉着我不该再掺和这些。 说白了,沈忘是与朝圣势不两立,又不是与我,眼下事态渐渐平息,我还非得掺和一脚吗? 思索之下,我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交给他们我很放心。” 芍歌稍稍后撤半步,神情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不解。“你有话就说吧,若是没有,就先出去。” “皇后娘娘,”芍歌鼓起勇气开口:“奴婢担心您这样,会令皇上伤心,更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我恍然,“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不过徒劳的担忧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我不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若还当自己是我的奴才,就老老实实去崇安殿回话吧。” 芍歌兴许没想到我会彻底避开与卿子律见面的可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良久,芍歌才缓缓动了动身子。“是……” 芍歌离开之后,我又一次独自一人去了柠下亭。 这里变化很大,里面栽种的树木和植被,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已经彻底枯死了。 苍黄的落叶堆了满地,踩在上面“沙沙”作响,甚至到了吵耳的地步。 我环顾四周,在一片寂寥之中,瞥向正中那座孤傲耸立的亭子。 上次过来,还是和柳澄…… 我哀哀叹气,径直朝亭中踱去。 刻有“柠下亭”三个字的石头有仍旧保持着原本的位置,屹立不动。而亭子里却乱七八糟,除了烦人的落叶,就只剩满地尘土,百无聊赖的躺在各处。 除此之外,亭子最居中的那张石桌,已经被人移到了一边,露出一个圆形的、看上去很深的洞。 我瞬间便猜到,这是从前存放苏青柠骨灰的地方。 ……等等…… 骨灰?! 我不可置信地再次朝那个洞里探去,左看右看,这地方也只能容纳一个骨灰盒,棺椁是绝对不可能放得进去的。 但……这个年代有火化一说吗?! 如果是我猜错了,这里既不是放骨灰的地方,也不是放棺椁的地方,那这样突兀的圆形坑洞,又是用来放什么的呢? 越到后面疑问就越多。 我烦躁地朝灰扑扑的地上一坐,开始梳理起心中疑惑。 从前,柳澄好像说过的,他将苏青柠存放在此,因为柠下亭本就是他献给她的一片净土。 柳澄离开的时候,自然会接走苏青柠,此处如今这般破落,许多东西被人刻意改变位置,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如果是棺椁,柳澄一定接不走。且不说路途遥远,负责运输的载具和工人皆是难求。 所以他极有可能,带走的是苏青柠的骨灰盒! 第622章 私心 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渐渐从我心底涌出。 或许—— 穿书的人不止我一个! 为了解答这一问题,看来我有必要亲自去找一趟柳澄。 只是我并不清楚他的去处,不一定能见到他。 山高路远,若只是局限朝圣国境内还好。 但万一要是他选择永远离开朝圣国呢?那我又该上哪去找? 思来想去,这个主意并不聪明,实施起来也很危险。 我真的要赌上身家性命铤而走险吗? 从柠下亭出来,我一路沉思,回到了凤仪宫。 芍歌已经回来了,脸色看上去比先前更要惆怅几分。 也不知卿子律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给她施了压,总之芍歌目前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我睨向她,“话带到了?” 芍歌若有似无地点头,额前碎发凌乱的垂下,遮住了她晦涩的眸光。 “回皇后娘娘,带到了,皇上他……像是生了气。” 我理所当然地耸耸肩:“他是皇帝嘛,正常。” 芍歌没想我竟会这么云淡风轻,焦急着抬了眼:“皇后娘娘难道真打算躲皇上一辈子吗?” 话音一落,芍歌愕然恢复‘理智’,仓皇朝我跪了下来。 “请——皇后娘娘恕奴婢僭越之罪!!” 见她这样,我也不由得疑惑起来。 芍歌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我和卿子律关系疏离。 但如果只是作为我的贴身丫鬟,那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的重心,好像并没有放在我这里,而是卿子律那里。 与其说她是担心我与皇帝相看两厌,再难安心度日……倒不如说她是担心,我会伤了卿子律的心。 这对劲吗? 我双眼微眯,认认真真打量起她。 “芍歌,给你个机会,说说你的动机。” “动……皇后娘娘?” 芍歌错愕抬眼,却巧妙地不与我对视,只匆匆略过一眼后便再次低下了头。 “奴婢……听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跟皇上, 到底是什么关系?” 内阁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凝成实体。 没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坦然自若,芍歌自是不例外。 “皇后娘娘误会!!皇上与奴婢清清白白,从无一星半点的牵扯! 还请皇后娘娘,一定要相信皇上、相信奴婢!!” “嗯,”我单手托颌,俯视着她。“我信,但你一定有私心,所以我才想给你这个机会。” “皇后娘娘,明鉴……” 说到后面,芍歌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不可闻。 我本就没想到会在这种事上费心,见芍歌久久不语,我也一下没了耐心。 “你若不说,也可,只是自今日起,你不能再在我身边伺候,回去吧。” “不!”芍歌猛地瞪大了眼,哀求似的跪在我脚边。“皇上亲点奴婢,伺候皇后娘娘您,若是就这么被您囫囵个儿的赶了回去,皇上一定会……” “那你就只有说这一条路可选了。 放心,即便你真待皇上有私心,我也不会问罪于你。 毕竟人的情愫,是最难约束的,我不会要求你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我希望你能坦诚相待,只当是念着咱们数月以来的主仆情分罢。” 第623章 时候到了,我自会回来 芍歌突兀地沉默了。 我的耐心所剩不多,却也愿意等她开口。 不为别的,我只想在我离开行宫前,不带走一丝疑惑。 “回……皇后娘娘……” 许久之后,芍歌终于从嘴里呢喃出几个字。 我洗耳恭听,撑着头看向她头顶的发缝。 芍歌深吸了几口气,道:“……奴婢是柳嬷嬷故交之女。” 柳嬷嬷,明太妃最亲近的人,卿子律的养母。 我稍显惊色,“这样啊。” 芍歌似乎松了口气:“母亲生前,反复叮嘱奴婢,务必要替柳嬷嬷,照顾好明太妃亲子,也就是皇上。 从前奴婢用心服侍上一任皇帝,却不想掏心掏肺数载,突然发现,自己伺候错了人。 不仅如此,在皇上还是……还是宫人的时候,奴婢曾因着一些琐碎,责骂过他…… 奴婢心头有愧,不得不拼尽全力,以弥补从前犯下的过失。 皇后娘娘您信也罢,不信也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我恍然大悟,“即是这种原因,你为何表现得像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 芍歌一时哑然,眼睑下泛起红晕。“奴婢是担心……如实说了,皇后娘娘会以为奴婢并非真心伺候您。” “你当然是真心的,”我理所当然地看向她。“只是你待皇上更真心,毕竟你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来伺候我的。” 芍歌面色顿下来,神情紧张地垂下头。“奴婢不敢!” “不过你别误会,我不会因为这样责罚你。”我顺势起身,轻轻拉着她的胳膊站起来。 “我原谅你隐瞒之罪,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我笑得大度,芍歌反而有些瑟缩。 看来她是以为我在说反话。 我在心里无奈笑了笑。 “帮我收拾些细软,我打算出宫住两天。” “什……皇后娘娘,您生奴婢的气了吗?!” 芍歌再次绷起神经,她是怕因为自己的坦白,而将局面变得难以收场。 但我当然不是因为她。 在见过卜老,去过柠下亭后,离开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是我不能直白告诉芍歌自己的动向和计划。 即便她对我还算忠诚,但在这种事情上,她毫无疑问会优先于卿子律的立场。 我可以理解,所以我更不能冒险。 “放心,我会先去叶木府住几日,再去亲王府住几日,跟姐妹们喝喝茶看看戏,总也好过闷在行宫里。” 闻言,芍歌这才有些放松下来。 “那……奴婢陪您……” “不。”我果断抬手,“正是因为暂时不想看见宫里人的熟脸,才会选择出宫躲清静的。 此行,你就不必跟着我同去了,凤仪宫里外事宜,也都还需要你打点不是吗?” 芍歌迟疑片刻,紧紧抿唇。 “……您应该不希望,奴婢将皇后娘娘的行程,告予皇上吧?” “自然。”我点头 “不过我知道你会很难办,所以告诉他也无妨。 但是还请务必劝他,不要来打扰我,给彼此多留些空间。 时候到了,我自会回来的。” 第624章 傲娇 芍歌身份低微,担不起我擅自离宫的后果,于是很快将消息递上了崇安殿。 “什么?她又要出宫?” 已经连着几个晚上,卿子律都没有睡好。 黑青的眼下暴露出疲态,食指不断点叩着杂乱的桌案。 芍歌心里没底,始终毕恭毕敬跪在阶下,以示自己的绝对服从。 末了,卿子律换了个姿势,继续睨向芍歌:“她想出去,那便出去吧。 朕与她这几日也不甚好过,出去散散心挺好,兴许等回来的时候,一切就都想开了。” 皇帝这是允了,芍歌在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是奴婢劝解不力,还望皇上恕奴婢无用之罪。” 卿子律轻轻叹息,“朕与你也算故交,倒不会因为这些怪罪于你。 更何况,这是皇后自己做的决定,旁人又能如何。” 虽是这样说,但他的脸上并未有所释怀,反倒阴沉沉的压下来,眉宇间一派愁色。 从崇安殿出来,芍歌仍旧心有余悸。 她虽依着母亲的嘱托处处上心,却也拿我和卿子律之间的感情问题毫无办法。 被夹在两个最有权势的人中间,为难程度可以想见。 我此番没等芍歌回来,就先溜之大吉。 走之前,我去了趟御医馆。 蝴蝶伤势早已好了大半,眼下只需每日过来换药即可。 听说我要出宫,她竟破天荒主动要求陪同。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虽然此行的目的本也是说服蝴蝶护送没用的我。 但她能主动开这个口,还是令我大吃一惊。 “蝴蝶姑娘真的愿意吗?” 我怔愣地样子一定傻的没边,蝴蝶一脸严肃地颔首,态度不容置疑。 沈忘如今被关在卿子律封赏给蝴蝶的私宅里,按理说她早就不必在乎我的死活。 如今却意外要同我一起,这让我心头一暖,数日以来的负面情绪,也在此时缓和。 “那就先谢过蝴蝶姑娘了。” 我笑着,装模作样朝她福了福身。 蝴蝶先是一震,而后别过头,别扭地撂下句:“……不用。” 直到与她二人迈出午门,我才将真正的行程透露给她。 “你要去槐安?” 蝴蝶眉头倏地蹙起,像是在思考此行会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我坦然点头:“我要去找人,但到了槐安,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因为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听得一头雾水,蝴蝶眉头又紧了紧:“你不是被皇帝赶出来了吧?” 我尴尬地朝她笑着,本是在嗔怪她想的复杂,却不想被她误会成了‘确有其事’。 蝴蝶面色一滞,片刻才恢复以往地严肃,假咳两声:“无妨,就是把你赶出宫门,你也死不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蝴蝶有这样的一面。 想来是惜缘茶庄那碟子糕点,让我赢得了她的信任。 说完,蝴蝶陷入沉思,但之后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顾闷头往前走,去到驿站租了辆小巧简洁的马车。 “啊,我还以为你会带我策马。” 我再次震惊,没想蝴蝶竟会为我考虑的这样周到。 “你是当过娘娘的,那种苦你吃不下。” 蝴蝶冷眼一斜,不由分说将我拽进了狭小的轿厢。 第625章 遇到土匪 关上厢门的那一刻,蝴蝶直直看向我:“此行不能耽搁太久,我在朝圣还有事要办。” “你会跟我一起回来吧?” 蝴蝶微微蹙眉,紧着又道。 我一愣,而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蝴蝶像是松了一口气,将厢门轻轻关上。 出了国城,马车的速度猛地加快。 如果想尽早抵达下个驿站,我们必须把控好路上休息的时间。 这对我来说很难,但对蝴蝶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在轿厢里安静的睡了过去,偶尔的颠簸也没法将我扰醒。 直到外面传来雨点的轻击声,我才倏地睁眼,探头朝外望去。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四周浅蓝色的雾气环绕,再远一点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其身后层层叠嶂的山峦。 恍惚之际,那山峦竟如海浪般穿梭在浓雾之中。 我被眼前之境迷得说不出话,又因下雨的缘故,我轻叩厢壁,道:“雨雾恐是会越来越大,不好赶路,你先进来避一避。” 外面沉寂片刻,传来“嗯”的一声。 我有私心,想领略如此美景。好在蝴蝶也应了,我安心下来。 将马车停在一处破旧的雨棚下,蝴蝶敞开厢门,一屁股坐在下车的木阶上。 “冷不冷?” 我凝着她单薄的衣裳,有些担忧。 蝴蝶没摇头也没开口,只问:“怎么?你冷吗?” 我讪笑:“不冷,但我感觉你穿的比我还薄。 我带了几件薄氅,你若是冷,便披着吧?” 沉默数秒,蝴蝶摇头:“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闻言,我突然想起从前,第一次见到蝴蝶的时候。 那时她给我的感觉—— 妥妥的笑面虎。 即便是待被她擒获的敌人,也是温柔的笑着,仪态措辞皆是大家出来的大丫鬟模样。 而现在的她,冰冷到仿佛这世间唯有她一人独在,是个不会给任何人笑脸的杀人机器。 但我知道,从前的她是戴着亲切面具的‘趁手利刃’; 而如今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虽然在有些人眼里,虚假的蝴蝶要比真实的蝴蝶更着人信任。 但对我来说,她能毫无顾忌的做回她自己,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蝴蝶小声呼出一口气,起身回了原位。 “该走了。” 夹杂着渐弱的雨声,蝴蝶说。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厢门合上,轻声吐口:“好。” 马车驶动,车轱辘发出“笃笃”的响动。 虽留不住眼前之景,我却仍能通过小窗多贪恋一会儿。 直到驶出这片浓雾,我才又一次阖上双眼。 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一段距离时,马车突然毫无征兆的加快。 我从睡梦中惊醒,耳边的声响霍然清晰—— 纷杂的马蹄声、男人的叫嚣声…… 我们遇到土匪了?! “蝴蝶!!” 我忍不住惊声,朝前面的厢壁连续拍击。 “坐稳。” 很奇怪,蝴蝶只是淡然撂下一句,我内心竟变得无比平静。 我坐直身子,尽量控制自己不要东倒西歪,万一不小心从厢门滚出去,那真是天王老子都难救了。 第626章 蝴蝶出马,一个顶八 马车极速飞驰,甚至有几次,轿厢都是半悬空的状态。 我被颠的七荤八素,耳边的骇人的叫嚣声却丝毫不减。 没想到刚出国城就能遇上这种事,致使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突然,马车急停,我被惯性甩向眼前的厢壁。 轿厢外,杂乱的马蹄声缓下来,随后消失在距离我很近的位置。 我知道他们此刻就在外面,抢夺可以抢夺的一切。 我虽害怕,却又因为蝴蝶而平静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耳边霎时传来一声玩味地低吼:“弟兄们,把那个小娘们带回去,把车里的人给我拉出来!” 话音未落,几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她会武功!!!!兄弟们上!!!” 大战一触即发,轿厢外瞬间‘热闹’起来。 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血肉被割破的骇人声响,但果然,这种东西不管听几次都不会真的习惯。 我紧闭着眼,尽可能不让这声声可怖刻在我心里,留下什么创伤。 很快,外面的吵闹少了大半。 我小心翼翼拉开帘子,从缝里探出去。 蝴蝶看似瘦弱的身形,定定伫立在正中。而身边,堆满了身形各异,但死状却出奇一致的男人们的尸体。 她的身上几乎沾满了血,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罗刹。 这副景象虽然恐怖至极,但我却意外平静下来。 幸存几个山匪明显想逃,但架不住太过害怕而发软的双腿,难以向前挪动半步。 末了,其中一名山匪先一步跪在蝴蝶面前,使劲朝她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女……女侠!!女侠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放过我们吧……!” 有了兄弟做表率,剩下几人也纷纷效仿。 蝴蝶没说一个字,手起刀落,便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人砍倒在地。 其他人被此举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地朝后仰去。 “不不不……别杀我……!!” “惹了我,还妄想活着回去?” 蝴蝶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一样轻松。 我甚至猜得到她此时的表情,一定带着浅浅的笑意。 毕竟她最喜欢杀求饶之人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也结束的太快。 等我回过神,外面除了蝴蝶,已经再没了能喘气的人。 我这才推开厢门,朝她露出一抹由心的笑容。 “辛苦了。” 蝴蝶侧头朝我睨了一眼,若有似无地点头。 因为山匪突袭,原定此时已经抵达驿站的计划也泡了汤。 我们不得不连夜赶路,赶天际泛白前,抵达了驿站口。 平稳的休息过,我的精神好了许多,蝴蝶也洗了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本来还想着,她这副样子,一定会把驿站老板吓个魂飞魄散。 但没想到,人家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国城之外的地界,向来如此。 继续赶路前,我特意在这儿买了许多糕点,都是让蝴蝶自己挑的。 她最爱吃甜食。 也许又是糕点的功劳,蝴蝶赶出发前,脸上始终带着暖暖的笑意。 我是没想到她竟然能由心的笑这么久,看上去倒像是个普通女孩。 “距离槐安还有近三五日左右的时间,这路上一定还会发生类似的情况。 所以,你绝对不能擅自离开我的视线,若是出了大事,我也保不了你。 记住了?” 厢门闭合前,蝴蝶站在门口,一字一句的叮嘱我。 我懂事地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两枚金灿灿的枣泥糕。 “路上无聊,用吃的解闷儿吧~” 第627章 恐怖的黑影 蝴蝶顺势看向我手中的枣糕,双颊一红,竟有些不敢直视地将头侧了过去。 “……你不尝尝吗?” 接过前,蝴蝶小声嘟囔。 我其实对甜食还好,所以吃不吃都无所谓。 我将枣糕硬塞到她手里,笑道:“我吃过了,这些是你的。” 我不想让蝴蝶产生什么无用的内耗情绪,与其说我不喜欢吃惹她怀疑,倒不如换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法。 听我这么说,蝴蝶果然放松了紧绷的脸颊,心安理得将枣糕揣进怀里。 “一次性给你太多,保存不当一定会发皮。 所以想吃的话尽管来我这儿拿吧,不用不好意思。” “我不会不好意思。” 蝴蝶半垂着眸子,用眼尾轻轻看我。 这才是我心里的蝴蝶,我们之间本就不用那般拘谨客套。 车轮再次滚动。 我渐渐开始担心起国城的情况。 之前满心都是要尽快找柳澄问个清楚,所以对于许多事都选择性放在一边。 现在得了空档,沈忘的动机、方月山的下落、卿子律得知我撒谎后的反应,都令我格外在意。 想着想着,我再一次睡去,却在梦里,见到了一位陌生的‘故人’。 “阮壹壹。” 是苏青柠,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清楚的知道,那就是她。 她皮肤雪白,是那种会化在手心里的白,一头墨色的披发触手可及,轻柔的飘动在身后。 我几次想要张口唤她,喉咙里却发不出丁点声响。 我有些急躁的握住了自己的脖颈,似乎极度渴望与她面对面交谈。 但尝试之后,一切终究是徒劳。 所以我放弃了,只得看着她时近时远的在我面前闪动。 “莫急。” 她兀地开口。 “很快的,很快就到了,再等等,再耐心等等。” 伴着空灵的回声,我在轿厢中惊醒。 快到了? 她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错愕思索着,轿厢外的虫鸣渐渐有些刺耳。 “皇后娘娘。” 蝴蝶沉沉唤我。 “你醒了吗?” 我清了清嗓子,“嗯,醒着,是不是饿了?” 蝴蝶沉吟片刻,“夜深了,得找个地方生火。” “好。” 说完,马车缓缓驶停,蝴蝶只身跳下,撩开窗上的短帘。 “你就在这儿等吧,我去捡些干枝来。” 我不想让蝴蝶伺候,紧着起身:“我也去。” 蝴蝶侧身看向我:“太危险了,我就在这周围,很快回来。” 强拗不过,我悻悻坐了回去。 蝴蝶没有骗我,她的确就在马车附近,我甚至能听到植被扫动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只是渐渐地,我察觉到有一丝不对。 令人安心的声响变得有些远了,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强烈的呼啸。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朝我这里逼近!! 我瞬间停止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动作。 直到那声音在门前戛然。 是什么?野兽吗?! 我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眼珠都不敢随意转动。 片刻之后,一切仿佛都重新归于寂静。 我有些松懈,却仍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缓探出上身,试图从短帘和窗沿的缝隙窥个清楚。 “吱呀——” 厢门突然诡异的被拉开。 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宛若幽魂般,隔着半扇门,定定伫立在眼前…… 第628章 闻了突然出现 “蝴……!!” 反应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下一秒,黑影倏地朝后撤步,退到了与轿厢半米左右的距离。 “微臣闻了,参见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闻……了?” 我的瞳孔不可控的震动,眼前人影的全貌依旧辨识不清。 见我没说话,闻了果断将头上的兜帽朝后一拉,我这才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轮廓。 “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枚拖着残影的暗器,直直朝闻了的脖颈飞去。 闻了抬手一剑,才将暗器堪堪挡下。 “不管你是谁,离马车远点。” 蝴蝶单手抱着一摞粗细各异的树枝,缓缓从暗处走来。 闻了侧眸,与她对上视线。 “你又是何人?” 说着,他顺势朝脚下看去,那枚特殊形状的暗器,正静静散发着冷冽的寒光。 隔着一层阴影,我隐约瞥见闻了的眉心紧蹙,俯身用手帕将暗器包裹着拿起。 “原来你就是当初屠灭山匪的人?” 蝴蝶脚下一顿,隔着月光上下打量。“你知道我?” “不知道。” 闻了摇头,“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危险,所以必须调查清楚你的身份。” “话说回来……” 我忍不住打断, “你怎么会在这?是皇上叫你来的?” “你们认识?” 蝴蝶接话,狐疑的目光渐渐淡下来。 我探出身子,站在闻了身前:“他叫闻了,是御前的人。 这位名唤蝴蝶,是我特意请来保护我的。 说起来,你们都是侍卫长诶。” 我大有缓和气氛的意思,忍不住调笑道。 “哦,这样啊。” 危险解除,蝴蝶立马失了兴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生起火。 闻了可能觉着这人奇怪,怔愣着挠了挠头。 “你还没回答我,是谁叫你来的?” 闻了回眸,脸色有些尴尬:“回皇后娘娘,是叶木小姐拜托微臣前来保护您。” “云梨知道我在这?” 我惊讶地唇齿微张。 “不,”闻了果断摇头。“微臣是寻着您身上特有的气味才跟过来的。” 啊,他是警犬吗? 我有些错愕。 闻了也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赶忙摆手:“微臣应该从未跟您提过,微臣的鼻子很好使吧?” “就是再好使,这也太……诡异了吧?” 什么我身上特有的气味,听起来怪怪的…… 我脸颊微红,不由好奇起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别是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好…… 这样想着,一阵热流突然扑面,眼前顿时橘红一片。 蝴蝶将火升起,再次看向闻了。 闻了也顺势看向她,顿时僵了神色。 啊,他一定没想到,蝴蝶看上去会是这样娇弱吧? 蝴蝶被他盯得很不舒服,脸色瞬间冷下来。 “看什么?” 闻了有些心虚,再次抓向自己的后脑勺。 “啊,抱歉…… 蝴蝶姑娘同微臣所想……出入竟如此之大……” 蝴蝶一向懒得搭理别人,瞥了一眼再没说话。 气氛再一次陷入尴尬,闻了无措地看向我,又无措地转看向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堆。 “话说……你不是皇上身前的人吗? 此番前来,不用向上面报备一下吗?” 闻了摇了摇头:“回皇后娘娘,微臣仍处于休沐期,无需额外报备,只需赶休沐结束前回去即可。” “这样啊,”我轻轻颔首:“难为云梨处处替我费心,那你便同我们一起吧。” 第629章 突发奇想 蝴蝶认生,如今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情绪更为低沉。 不过我倒是很感谢闻了的加入,因为这样,蝴蝶就不用整日驾马赶路,日晒雨淋。 就着卷起的火,吃完最后一块杏仁饼,蝴蝶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看向闻了时,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还吃吗?” 我从包里翻出一大摞桂花酥,在蝴蝶面前逗弄似的的晃了晃。 蝴蝶脸一红,毅然决然摇头:“不,我吃饱了。” 没有用敬语,没有诚恳的感谢,这让闻了十分不满。 “蝴蝶姑娘,并非闻某多管闲事,只是您待皇后娘娘,应该注意您的态度。” 我一愣,连连摆手:“闻侍卫长不必……” “关你什么事?” 蝴蝶双目直直落在他身上,眉宇压低,神情不耐到了极点。 我生怕两人打起来,倏地起身安抚。 “我同蝴蝶不是闻侍卫长所想的那种上下级……其实更像是……朋友?” 我也说不好,我和蝴蝶到底算不算朋友。而蝴蝶听了这话,又会不会生气。 我的模棱两可,让闻了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闻侍卫长大可由得她去,她性子向来如此,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感觉被冒犯。 相反,闻侍卫长也可用让自己的轻松的方式与我相处,只要不是骂我,我都可以接受。” 我说得句句真心,本来就不习惯有人朝我俯首称臣的样子,但因着之前是在宫里,我没办法这么说。 如今都出来了,那就越普通越自然越好,免得又因为这些,平白生出许多事端,得不偿失。 闻言,闻了怔了好半晌。 蝴蝶本想趁机再多回两句嘴,被我勉强拦了下来。 本以为小摩擦到此为止,闻了却猛地起身,坚定无比的与我四目相对。 “恕微臣不能从命!! 您只要位居凤位一天,微臣就绝不能轻待您半分!!” “看来你是嫌她死的不够快?” 蝴蝶双臂环胸,一脸挑衅。“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皇后,是朝圣国的半个根基? 真不知道你这种榆木疙瘩是怎么当上御前侍卫长的。” 闻了本想发火,却又觉蝴蝶所言在理,顿时羞红了脸,无措地站在原地。 “微臣……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行了!!”我扶着抽痛的额头,再次横在两人中间。“蝴蝶你也别逗他了,他在这方面根本就是个傻大个…… 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现在咱们身处郊外,你待我可以自然些,反正你我都很清楚对彼此的尊重。 称呼、敬语、礼数这些,暂时都先忘了吧!!好吗?” 我越发觉得自己应该考个幼教编,这种端水能力,不去哄小孩实在可惜。 闻了沉闷地点了点头,眼尾却频频扫向蝴蝶,似乎对她还颇有怨言。 蝴蝶则光明正大的瞪了回去,本想再呛他两声,却顾念我的立场,将话吞了回去。 “反正咱们都出来了,我的想法是,不如顺便摸寻一下方月山的踪迹。 虽然她极有可能已经回了自己的老巢。但万一没有,万一正巧被我们碰上了,那岂不是解决了个大麻烦?” 蝴蝶瞥了我一眼:“你应该知道,这个可能性极低吧?” 我讪笑着捂嘴:“当……当然啦!!这不是……重在参与吗!!哈哈!!” (其实我是不想那么早回行宫啦……) “不过闻了,你就不用一直跟着我们了,临近收假,你就回去复职吧。” 闻了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第630章 抵达槐安 也不知什么原因,直到抵达槐安,我们再没遇到过危险。 别说是土匪,就连野兽都没见过几头。 因为这一路上太过平静,蝴蝶的脸越来越臭。看向闻了的眼神也越来越敌视。 “真是个扫把星。” 轿厢内,蝴蝶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只是我想说…… ‘扫把星’是这么用的吗?! 我苦笑着,将包里最后一块豆沙饼递给她,“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槐安不大,几户村落散在与彼此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此行也只是碰碰运气,所以打算每个村子都问一遍。 “你们……宫里的人?!” 轿厢外传来询问。 我撩起短帘探头而出,只见与我们擦身而过的一名老者,正怔怔与我对视。 “停。” 我朝外吩咐,马车裹着尘土,缓缓驶停。 “老伯,您知道我们?” 我有些惊愕,毕竟马车外只有闻了一人,他又身着便装,旁人应该看不出其身份才对。 老者步履蹒跚着朝后稍稍退去,直到闻了从前面下来,伫立在厢门前,老者才点头:“这佩剑我认得,是宫里的。 只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来这穷乡僻壤作甚?” 原来是因为闻了身上的佩剑? 我不禁朝他腰间打量,看着也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 “冒昧打扰,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我们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老伯的反应很奇怪,脸色也变得很奇怪。躲躲闪闪,又有些愠怒,一看便知有事相瞒。 只是……他究竟在瞒什么? 难不成他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您别急着推脱,我们是有事相求,想来见柳澄一面。” 闻了闻言一惊,错愕看向我。 老伯却如我猜想地那般,并未表现出思索或恍然,而是半垂着眉宇,想极力隐藏什么。 “什么柳……我们不认识。” “我看你分明就认识,故意卖关子呢。” 蝴蝶隔着一半的短帘,如隼一般紧盯老伯的双眸。 “蝴蝶,不得无礼。” 我象征性的阻止了她的强硬,转而笑道:“老伯不必怀疑我们的意图,就只是单纯有事相求。 还请您行个方便,替我们指个路?” “哎哟村长,她们想见,那就让见见吧!反正咱们人多,也不怕谁。” 一名身形魁梧的粗壮女子,钻着话缝从老伯身后探出大半个身子。 “嘶不对……我咋瞅着这姑娘……这么面熟?” 女子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胳膊,惊异地指向我:“这不是!这不是苏家丫头吗!!” 我和蝴蝶对视一眼,心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对!是苏家丫头!苏青柠!!” 女子话音一落,围观的村民纷纷惊叹,只有村长仍一脸凝重,警惕的看向我们。 “嘶……这也不对啊? 苏家丫头不老早就死了吗?” 女子被自己这番话说得胆战心惊,转而一脸恐惧地打量我。 “你……你不会……” 我苦笑着,适时打断了众人的猜想: “各位别误会,我只是恰巧与苏阿娘有几分相像,但我不是她。 此行也是为柳澄而来,我有事想问他,若是他在这儿,还请大家帮帮我吧。” 第631章 见到柳澄 村民们相互对视,无一人开口。 许久,村长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想见他就跟上。” 我立马携蝴蝶跳下轿厢,稳步跟在村长身后。 “抱歉村长,突然跑来麻烦您……” 我想说些客套话缓解这抑郁的气氛,村长却完全没有接茬的意思。 “知道会麻烦我们,为何还要来呢?” “老头儿,你!” 蝴蝶刚想开腔,被我忙得拦了下来:“对,是,您说的没错,我们本不该来,但您也知道,我与苏阿娘长得这般相像,有些事总也得搞清楚才行……” 我不得已将苏青柠拉出来周旋,希望村长起码能看在她的面子上知无不言。 但村长依旧不为所动,我甚至都怀疑他到底认不认识苏青柠这个人。 我们四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村长再次开口:“搞清楚你们想知道的事后,就回去吧,别再来了。” “好的,”为避免无异议的争执,我果断点头:“您放心吧村长,我们日后绝不会再贸然打扰。” “不是贸然与否的问题,”村长兀地站住,回首朝我瞪来。“再也在这出现,让他平静的生活吧。” 闻了也开始不满起村长的态度。 同时,我们三人也都觉得眼前这位老者十分奇怪。 知道我们是宫里的人,不说点头哈腰,起码该有的尊重是会有的吧? 但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十分厌恶我们似的。 这也跟柳澄有关吗? 是柳澄让他这么做的吗? 之后我们没再交谈。 冗长幽深的小路向远处延伸,直到快穿进翠绿的竹林,村长才带着我们在一户简朴的草房前停下。 “就是这儿了,聊完之后,赶紧走,别再来了。” 我微微瑟缩,神情茫然不解。 “这老头儿真讨厌。” 蝴蝶直白的朝村长的背影翻去一眼,叩响了有些变形的屋门。 我莫名有些紧张,可能真的是太久没见了吧,我竟然在心里模拟起开场白。 只是我没想到,时隔许久,柳澄竟与我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靛色粗布褂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他瘦了许多,原本平整的双颊微微凹陷,看样子在这儿吃的不算好。 见到我,他如我所料般露出惊色,却又出乎我意料的很快恢复了表情。 我在他眼里,分明看出了许多复杂晦涩的情绪,但不知为何,他的整张脸却是如此云淡风轻,好像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熟人。 两者结合,一种诡异的割裂感跃然而生。 我与他四目相对良久,柳澄才突然像是从梦中惊醒般,朝门内撤开半步。 “你……” “好久不见……” 我讪讪笑着,尴尬地半举右手挥动。 柳澄一愣,而后点了点头:“确实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问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无语地想着。 “这里……是苏青柠的故乡。 除了这里,我也想不到你会去哪了。” 柳澄惊愕一哽,让出了空儿。“先进来吧。” 闻了始终紧盯着眼前的‘旧主’,想来心绪应该十分复杂。 蝴蝶对柳澄不熟,所以依旧是一张冷脸,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 柳澄替我们泡了壶茶。 说是茶,其实是由山里的野花野草浸泡而成的,带有特别香气和涩感的黄水。 倒是不难喝。 由于气氛太过沉重,我不想耽搁时间,选择开门见山: “我来这里,是有事要问你。 苏青柠的尸身,你是如何处理的?又是如何带走的? 还请你……坦然告知。” 第632章 注定要完成的事 柳澄双眼微微睁大,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一般。 这样的反应,很难不叫我多想。 “果然,”我笃定开口。“果然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对吧?” 闻言,柳澄突然像是生气了,陌生又嫌恶的瞪着我。 “……除非你说个原因出来,否则…… 无可奉告。” 许久未见柳澄,更许久未见他如此冷硬的模样。 事到如今,隐瞒下去也很被动。我只好将蝴蝶和闻了直白请了出去,与柳澄面对面、一对一的谈话。 “原谅我没办法将来龙去脉详细告知。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柳澄警惕一瞥,嘴角绷得很紧,烦躁地等待着我的后话。 我吐出一口气,“你还记得……卜老曾经说过,我“不是这里的人”这句话吗?” 柳澄怔愣,“那不是在暗指,你不该是宫里的……” “不,卜老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这里”对我来说,是更遥远的存在。 同时我怀疑,苏青柠也不是“这里”的人。” 肉眼可见,柳澄的身子僵了。 看他这副样子,或许早已在与苏青柠相处的朝夕里,发现了细小的端倪。 我观察着柳澄的神情,发现他以一种不言而喻的踌躇姿态,在面前坐立不安。 果然。 我低了眉宇,审视地看向他。 良久,柳澄深深叹了口气:“我告诉你又能如何?青柠已经走了很久了,知道这些,对你我又有什么用?” 我再也受不了他的啰嗦,一拍桌子直截了当:“我既然刨根问底,就一定是对我有用! 你就直接告诉我吧,当初要求烧掉尸身,再将骨灰收集起来的方法,是不是她教你的? 她一定在临死前,恳切的拜托你了吧?” “你……!!” 柳澄不可置信,嘴也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我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 柳澄单手撑着桌案,低声道:“……是,你说的没错。” 我眼睛一亮:“果然是这样!?你带走的果然是苏青柠的骨灰?!” 柳澄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是青柠临死前……是她告诉我的。” “我本因觉得这件事有违常理,死后不能入土为安,所以不肯答应。 但青柠一再拜托我、恳求我,我才……” 柳澄的情绪波动很大,我赶忙上前安抚。 说是安抚,也只是干巴巴地拍一拍他的肩,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我因自己的问题,惹得他再次回忆起令人沉痛的过往,说实话我的内心还是很不好受的。 “抱歉,突然到访打扰,我本应该让你过自己平静的日子的。 但你也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想离开那里,从未变过。” 柳澄惊讶一瞬,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想逃离……” 看他渐渐黯淡的眸光,我猛地拍向他的胳膊,似认真似玩闹道:“当然不是!! 离开“这里”,或许是我和苏青柠注定要完成的事。 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或许我也该走了。” 第633章 契机 苏青柠的‘离开’,契机是死亡。 虽然我也‘死’过,也确实成功回到了现世。 可是苏青柠没有再回来,我却因为一场交通事故,重新回了这里。 这是目前我与她所经历的最大的不同。 到底为什么?难道死法也有讲究? 我知道柳澄已经帮不了我什么了。 匆匆起身准备告辞。 “你不——! ……你不再多留一会儿吗?你应该还没吃过这里的饭菜吧? 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柳澄有些激动。 垂在身侧的手,也始终攥成拳状。 或许是我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平静的内心。 又不顾他的意愿,随意提起已故的苏青柠,令他心烦意乱。 我本意是想再次婉拒,却无意瞥见他流露出的伤感。 到嘴边的冷漠,被我咽了回去。 “好,我们也确实太久没见了。” …… 柳澄带我参观了他种在前院的一小块番茄田和一小块黄瓜田。 也带我看了后院圈养的两只小羊和三头小猪。 他好像已经彻底适应了乡村的朴素生活。 聊起这些,我第一次从他眼神里看出‘意犹未尽’。 “你呢?和新皇帝感情还顺遂吗?” 柳澄藏掩哀伤,试探询问。 “不算好。 我这人,好像天生跟男人合不来。” 我就顺口打趣,柳澄却意外认真。 “不是的,是……是他们都不懂得珍惜你。” 我深感意外眨了眨眼,随掩唇轻笑:“什么啊,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柳澄双颊羞红一片,局促的摸了摸额前。 “我哪里是没珍惜…… 我是糟蹋了你啊。” 细若蚊吟地呢喃,却不是为自己。 我装作没听到。 因为就那件事而言,我确实没法原谅他。 “行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请客人吃?” 我拍了拍手,果断将话题引开。 柳澄怔愣片刻,讪笑着:“不,不是我做,咱们去村里的饭堂吃。” 啊,听他这么说,我才恍然想起,展自飞好像曾提到过这间饭堂。 说这里的人生活惬意,吃食穿戴也毫不困苦。 在多数务农百姓还在吃米糠咽土菜的时候,他们早已吃上了城中普通人家的粗米掺面。 生活好不惬意,令人羡慕。 我顿时来了兴趣,高低得尝尝看。 不过这村子能将生活水平拉开这么多,可全是托曾经柳澄的福。 念在是苏青柠故乡的份上,柳澄对整个槐安都多有关照。 苏青柠本家的村落,也在朝廷毫不避讳的帮扶下,变得蒸蒸日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苏青柠。 直到如今也是一样。 想来,柳澄离宫前,一定用交易的形式,让卿子律继续守护槐安。 很显然,卿子律也照做了。 想来苏青柠若是知道,一定会很欣慰吧。 吃饭席间,我意外得知了村长待我们冷漠排斥的原因。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柳澄先前身份的。 所以对柳澄,始终是怀着无尽的感恩,尽可能帮助他。 柳澄与他闲聊时,曾无意吐露与我之间复杂的关系,以及他对我复杂的感情。 在得知我竟多次无视并以下犯上这位昔日君王后,一直都对我印象很不好。 如今见了本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我看。 我无奈扒着碗里的饭菜—— “唉,还是快点回去吧……” 第634章 离开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闻了却隐隐不舍。 侍奉他那么多年,身份大变本就对两人有着诸多打击。 如今好不容易见一面,却那么快匆匆告别。 “既然已经知道我住在哪,下次沐休时,你便随时过来吧。” 柳澄笑意温和,同闻了轻声道。 闻了难掩失落神色,这句话也算是给了他新的希望。 “在下……也是怕打扰您。” 他小心翼翼地吐口,生怕惹了对方厌恶。 可能是因从前,他们彼此是半点僭越不得的主仆关系。 如今突然说要以挚友相称,难免心生怪异。 不过看上去,柳澄要豁达许多。 他已经彻底走出了从前的影子,从前位居国主、身披蟒袍的时光,仿佛黄粱一梦。 既然醒过来了,那就放下吧。 我由衷佩服柳澄这一点。 “好了好了,再聊下去没完没了了。” 我捋了捋马脖上的鬃毛,看向两人:“总有机会再见的。” 柳澄眼神微微怔住,片刻显露出一丝莫名的释怀。 “自然,你们路上务必小心。” 我点过头,转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向国城返程。 可惜这次来的匆忙,没能好好游览一番槐安美景。 不过跟柳澄倒是相谈甚欢。 原本还在想,此行会不会在村子里见到白芷玉,毕竟她那么依赖他,总会想着团聚的。 但考虑到白先生也随女儿走了,那他们的首选就不可能是槐安。 因为整个行程都太过平静,蝴蝶的精气神已经被‘安逸’吸干,斜躺在轿厢里动也不动。 我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叩响了眼前的厢壁。 “从冷峨山脚下那条路走。” “那儿或许有流民山匪,不太安全,咱们还是照来时……” “你忘了我们要寻方月山的踪迹了吗?” “……是。” 听闻我与闻了的对话,蝴蝶瞬间有了精神。 “如果此行能顺带将方月山擒住,也不枉我千里迢迢跟你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着她眼里迸发出的光亮,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真是好战的不行。” 蝴蝶不以为意。 “那是自然,我这辈子跟安稳没什么缘分,一定要整日打打杀杀,才能觉得充实。” 我睨向蝴蝶,似笑非笑:“能跟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幸运了。” 蝴蝶双颊瞬间一红,局促的坐到一边。 “胡说什么,我没有朋友,我们…… 也不是朋友。” “好好好。”我放下手,从包袱里取出一包裹着核桃粉的酥烙。 “给,最后一包了,晚点等到了驿站再给你买吧。” 刚说完我们彼此不是朋友,眼下蝴蝶也不好意思接过酥烙,只得直愣愣看着油纸包,吞了口水。 “不……不用,我不吃。” 我就是喜欢逗弄她,平日里虽然是一副鬼见愁模样,但其性子,就是个普通又可爱的小女孩。 当然,必须忘了她喜欢虐男奴这个有些……变态的爱好。 装作拗不过我的样子,蝴蝶还是‘勉为其难’接下了那包酥烙,满眼欣喜的大快朵颐起来。 第635章 你不早说 冷峨山还是老样子。 从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就感周围环境冷冽刺骨。 没想如今气候炎热,也依旧如此。 虽然嘴上说着要找方月山的踪迹。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尤其是在得知苏青柠极有可能跟我一样,是穿越进来的,我的思绪就没办法冷静。 “皇后,你好像心事很重。” 蝴蝶突然一本正经的开口。 “嗯?”我倏地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蝴蝶睨了我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快速点头,有些尴尬。 这种事我说给谁,谁都不信。 细想一下,我也好像只告诉过卿子律。 当然,没准儿他已经忘了。 想到这,我猝不及防瞥向一旁的蝴蝶。 或许…… 她会信吗? 我现在需要建议,需要有人能帮我分析分析。 眼下时间紧迫,我想依靠蝴蝶,若是她不信,或没什么好想法,等回了国城,我会考虑告诉云梨和醉意这件,我隐瞒了很久的事。 “蝴蝶。” 我兀地轻唤。 蝴蝶眉眼微抬,看向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承认我说话有些大喘气,但好在,蝴蝶难得耐着性子,认真倾听。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蝴蝶。 令我意外,蝴蝶听罢,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依旧认真的注视着我,但却又不像在听故事那般事不关己。 她的反应顿时令我心生迟疑。 难道……她不信? 还是我说得太驴头不对马嘴? 我攥了攥发硬地食指,小心翼翼看向她。 “……总而言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我越说越心虚,生怕下一秒,她会以我是异世人的由头,将我就地肃清。 当然,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坏最坏的可能,但同时我也知道,蝴蝶不会这样做。 我们彼此陷入了并不难得的沉默。 耳边的车轱辘声过于平缓,久而久之,我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或许,你应该试着找一下给苏青柠下毒的妓子。” “什么……?” 一阵金光从我脑中闪过。 蝴蝶说得没错,目前为止,我唯独没跟害了苏青柠的任何人,开诚布公的聊过。 包括白文。 或许我真应该好好找他们聊聊。 白文好找,只是那个妓子……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不过既然有了新思路,那便走一步看一步。 先去找白文,打听妓子的下落也会容易得多。 “话说回来,”蝴蝶双臂环胸,朝窗外歪了歪头。“冷峨山离月山教还真是近。” 我错愕眨眼:“很近吗?” 蝴蝶点头:“月山教所在的山崖,虽隶属西阳,但若驾马走深林近道,不出六日便可抵达。 若是徒步而行,以她的本事,也就八九日的脚程。 因此,若是方月山想逃回老窝,极有可能会选择深林那条路。” 我本想问她,这样重要的信息怎么到现在才说。 但又想到蝴蝶的性子,如今沈忘落网,她早就没必要再受我们使唤,说与不说,全凭本心。 想来她现在开口,也是顺嘴的事儿。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那便让闻侍卫长先行回城,将此事尽快报到御前。 覆灭月山教,本也是变童大夫的意思,要尽可能办好才行。” 第636章 去找方月山 “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 将此事告予闻了的下一秒,他本人万分严肃的拒绝了。 “为……为什么?” 闻了不是这么拎不清地人。 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且不说微臣立即赶回国城要多少时间,就余党接连逃窜这几日来看,想必早已尽可能缩短路程。 只怕等微臣将此事禀报御前,再派人出动也来不及了。” 嗯,闻了说得的确不错。 是我一时忽略了他们也在无时无刻的赶路这一事实。 但若说只有我们三人去追,我心里又没底。 更何况此行的目的是我自己很重要的私事儿。 难道真的要放下手头还未完成的事,去追方月山吗? 万一耽误了得知真相的机会怎么办? 万一被卿子律知道,让我别走、令我为难又怎么办? 说破天我也只是个穿进书里的倒霉蛋,真的要为‘书中剧情’,耽误我自己的事儿吗? 想的没了头绪,我烦躁的抓乱髻子,任凭自己像个疯子模样,这样反倒还觉得轻松些。 见我情绪逐渐低沉,蝴蝶稍稍凑近,一字一句道:“或许,方月山有办法。” “什么?” 我一愣:“什么有办法?” “解决你这件事的办法。” 我顿时一惊,“你为何会这样想?” 蝴蝶注视着我,想了想,说:“月山教是邪教,方月山本人又善用邪法。 虽说是玄术邪法,但却与神学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认为,不如找她试试,若是能成,岂不一举两得?” 蝴蝶的话,彻底点醒了我。 只是方月山为人狡猾,即便她帮我,那也一定是基于我与她达成某种交易。 只是这交易,我不一定肯答应。 我将顾虑一股脑说出来,蝴蝶摆出一副天真到理所当然地表情,耸了耸肩:“这还不简单? 先答应她,再毁约。” “这……” 真不是我道德底线有多高,只是这种事,以目前的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蝴蝶早知道我做不到这种事,于是又提议,在字里行间埋下些陷阱,到时候只要矢口否认其意思就可以了。 不愧是蝴蝶,懂得可真多。 我无奈苦笑,但寻找方月山一事也已经板上钉钉的。 任何回去的可能我都不会放过,对方即便是书中反派又如何? “好,走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起身踩进轿厢。 蝴蝶叼着不知从哪捡的麦穗草,悠悠跟上。 闻了看看我又看看她,想来是对方才我们的谈话一头雾水。 不过他也不多问,只俯在轿厢外最后确认了一次: “那咱们现在……” “走深林道,寻方月山。” “是,微臣遵命。” 我能感觉到闻了隔着轿厢,毕恭毕敬朝我欠了身。 随即,马车驶动,熟悉的车轮滚动的声音由弱渐强。 我看着手中紧攥的手帕,心里万分恳切,一边祈祷此行能平安无事,一边忧虑与方月山可能达成的某种交易。 如此,我倒也想问一问自己—— 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望,我真的能放下一切,做一个厚脸皮的坏人吗? 第637章 卿子律发怒 我好像跟深山老林有什么不解之缘。 这或许跟我在现世时,喜爱山林徒步有关。 只是从前再如何,也没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但穿书之后,好几次我都差点在林子里送命。 所以我现在对这种地方有了天然的恐惧。 不过夸下海口要找方月山(虽然原话是:顺便),如今想要打退堂鼓也很困难了。 更何况我确实想问问方月山对穿越一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听说她们总爱跟玄学这方面打交道,兴许能给些建议。 前提是方月山愿意。 深林这条道,与其说是道,其实就是一条藏在植被中,肉眼看不太出来的蜿蜒小路。 普通马车通过,多少会有些困难,但好在我们此行租的是一辆最小的,勉强可以前行。 方月山逃走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不过之前为了抓住她,国城城门封了四日,就算她解封前就逃出国城,这会儿也应该比我们快不了多少。 不过她们月山教的人会轻功,也说不好是不是已经到了。 总之不去赌一把,谁也不会知道。 “唉……” 我越想越觉得没戏,不禁叹了口气。 蝴蝶眼里好奇,朝我看来。“怎么?” 我连连摆手,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蝴蝶却先我一步开口:“你真打算回去吗? 回你口中的‘原来的世界’?” 我微微怔住,落下悬空的手。 “当然,我又不属于这里。” “可是,”蝴蝶神情欲言又止。“你在这里不是过得很好吗?” “谁说的?” 听到这个回答,我哭笑不得。 如果蝴蝶指的是我目前的身份,那她说得确实没错。 回到现世,我是绝对不可能成为皇后的。 蝴蝶收回眼神,“原来不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不仅当上了皇后,皇帝还独宠你一人,你就会知足。”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但我知道蝴蝶并非有意讥讽。 或许对大部分人来说,走到今天这一步,都不太会想回到从前那样苦命还得不到回报的生活。 但我宁愿清醒的痛苦,即便真的回不到现世,我也必须努力尝试之后再说。 聊到这儿,话题变得有些沉重。 我稍微自恋一点想,或许蝴蝶是因为舍不得我,才这么说的。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的心情却格外开朗。 …… “还没找到皇后的行踪吗?” 卿子律紧捏着高耸的山根,语态疲惫。 左怀含胸俯身,毕恭毕敬地伫在身侧:“回皇上的话,已经着最快的人马去寻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哈……” 卿子律重重叹息,手边的奏折早在不知不觉间,摞成了两座小山。 “朕觉着十分不快,一日寻不回皇后,朕便一日不愿看到这些。” 卿子律抬手一挥,将整齐堆在一边的奏折打翻在地。 “拿走拿走,给朕拿走!” 左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卿子律一气之下迁怒自己。 但是这奏折,是腾总领亲自整理,若是被他知道了,皇上不可能有事,那有事的只能是自己了。 左怀的迟疑令卿子律大为不快。 他一拍桌子,倏地瞪向他:“朕跟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左怀猛地瑟缩,赶忙俯身收拾狼藉。 “不许动!” 身后,一声骇人地低喝响起,左怀怯怯回头,腾伯正怒目圆睁着看向自己的后背。 “腾……腾总领……” 左怀赶忙起身作礼,一时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卿子律动了气,难得携着敌意,望向腾伯。 “皇帝任性,左公公不该由着皇帝的性子胡来。” 第638章 寒心 左怀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是皇上,我是太监,干嘛总跟我过不去啊?!” 但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只好含着身子,怯生生的退了出去。 卿子律蕴着一肚子气,心里止不住怨怼腾伯不在奴才面前给他留面子。 或许是这种感觉已经积压太久,这次他选择直言不讳。 “腾总领莫不是忘了,朕才是朝圣唯一的君主。 您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腾伯双眼眯成缝,沉默着打量过去。 “皇上今日心情不爽啊。 臣这就命人,为皇上端些清心降燥的吃食来。” 卿子律眉头拧成疙瘩,不禁朝散落在脚边的奏折踢了过去。 他的烦闷早已到了蓄势待发的阶段,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必在委屈自己了。 于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对着下首的腾伯冷言:“出去。” 腾伯微微昂首,与他对上视线。 这句话并没有让腾伯离开,反倒惹得他也有些火气。 “皇上别是忘了,臣有义务辅佐您的各项事宜。 所以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卿子律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些散乱的奏折,突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猛地弯腰,捧起那堆暗黄色的卷纸,朝腾伯劈头砸去。 “早知要做个傀儡皇帝,当初,朕就不该寻你,你倒可以安心老死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奏折无眼,更没什么准头,但依旧有几支砸到了腾伯梳的整洁的髻子上。 虽然不痛不痒,却也着实寒心。 腾伯猝不及防垂了眸子。 “是吗?”腾伯一字一句开口,低沉的音调仿佛要将人活活压死般。 “这就是皇上想对臣说得吗?” 卿子律胸前的金镶玉佩,随胸脯大力起伏。 沉默许久,卿子律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攥紧拳头:“是,没有错,朕已经当腻了你手中的傀儡。 若是想要这龙位,来拿吧,朕给你。” 此时的腾伯,早已发了顶天大的怒火。但听闻此言,他却什么动作也没有。 或许是心凉的厉害,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罢。 反倒是卿子律,发泄出积压已久的怨怼之后,终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混。 但是他不能服软,而且他也不想服软。 他就是要让腾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怨、所恨。 他期待腾伯能为自己的多管闲事、尊卑不分而道歉。 但等来的,却是腾伯幽幽一句: “皇后娘娘离开,或许是对的。 您,太不知道感恩了。” 恍惚间,卿子律仿佛听到了一声惊雷,从天而下朝他劈过来。 一时间,浑身都被震耳的“轰隆”声击穿击透,让他站也难,坐也难。 对他来说,这句话无比扎心。 但他方才也对腾伯急不可耐地出言伤害。 所以,他觉自己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对卿子律来说,当上皇帝的这段时间以来,权力燃烧的烟雾,早已将他的周身包裹,将他的双眼蒙蔽。 换做以前,他准会向腾伯表达自己的悔恨。 但现在,他是朝圣皇帝,他凭什么? 冗长的沉默,渐渐使两人离心。 最后也只得冷硬地道一句:“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第639章 重新安排 左怀亲眼看见腾伯怒气冲冲地跨出崇安殿,心里那根弦也随之紧紧绷起。 这两天行事言语,都得加倍当心才行了。 卿子律因着他临走前的一句话,心里不由感到焦虑—— “是啊,难道酥酥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毅然决定出宫的吗?” 他不肯细想,生怕悟出什么,加深这一想法。 扪心自问,两个人他谁也离不开。 若是离了,那他当初做皇帝的初衷便也失去了。 严格来讲,他是为着他惦念的人,才终于决定迈出这一步的。 总不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弄得个六亲不认的下场。 想着想着,卿子律渐渐冷静下来。 他俯手摸了摸龙椅两侧铮亮的镀金龙首,若有所思。 左怀见正殿安静下来,这才猫着腰,毕恭毕敬站回卿子律身侧,替他换了盏热茶。 正午,外头阳光正盛,茶盏的水面上,好像盖了一层轻巧的琉璃片,一闪一闪很是晃人。 左怀生怕晃了卿子律的眼睛,不动声色将茶盏换到了面阴的一角,笑言:“皇上,时候到了,可以用午膳了。” 以往这个时候,为躲成堆的奏折卷书,他通常都是秒应,起身赶往内殿用膳,巴不得躲那些墨水越远越好。 但今日,他却愣是动也不动,任凭左怀怎样踌躇疑惑,竟连身子都不带斜一下的。 这氛围,左怀不敢多问,生怕惹了主子厌烦。 但御膳房那边着人来探了一次又一次,左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硬着头皮先打发回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卿子律才终于在一片寂寥中有了反应。 “展自飞……近几日可有急务在身?” 左怀闻言一怔,而后俯身垂眸:“回皇上,上个月,展少将军曾带人搜寻了国城以东,近几日该国城以南了。 只是不知,能否得到月山教余党的消息。” 卿子律点了点头,“去传,月山教余党,可扩大范围,加派人手,改由林亲王全权负责。 指他即刻动身,将皇后安然无恙地接回行宫。” “啊,”左怀面有为难,“回皇上,林亲王大人与闻大人,近几日一直在加急处理西山巡抚贪污受贿一事,恐会脱不开身……” “有那个叫闻瞰的新晋之才负责,处理这种事理当手到擒来。 就让林亲王接展自飞手里的事宜吧,朕不想再说第二次。” 左怀也无话可说,只得欠身领命。 退出崇安殿,左怀不住在心里嘟囔,卿子律行事只看眼前。 那闻瞰再是后起之秀、新晋秀才,到底是个不大点的少年。 遇上西山巡抚那种稳居前朝的老狐狸,还不得吃亏吃到死。 林亲王跟他一起,左右还能震慑着些。若是他一走,只怕西山巡抚会在大事小事上,尽其所能的恶心人。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左怀自己的个人想法。 闻瞰虽年轻,能力却相当出众。 左怀深知这一点,但就是因着年龄,打心里不太信任罢了。 既然卿子律都开了口,他也只好照做,只希望后面,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第640章 咱们和离吧 “少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付子蒻攥着银针的手一顿,忙得将绣作一半的锦帕丢在案上,起身相迎。 “给大少爷盛碗刚出锅的鸡脚汤,再把今儿晌午买的羊角蜜挑几颗送来。 擦脸的帕子要热的,清口的茶就上大少爷素日喜欢的雪山毛尖,快去。” 一连串吩咐,小丫鬟微微福身,退去了小厨房。 刚一扭身,便听外堂的门被人推开。 付子蒻紧着脚步,小跑至展自飞跟前。 严格来说,两人已经三五个月没打过照面了。 平日里,展自飞忙于公务,不怎么回府上来住。 即便就是回来,也都是避着付子蒻,直接去展老爷的院子,坐也坐不了多会儿,就又走了。 好几次,付子蒻绞尽脑汁的想藉口和由头,只为能在他人的院儿里见一见自己的夫君。 但每每叫门,门内的展自飞都会掐断话题立马起身,从外院墙翻出去。 留得付子蒻端着茶,亦或是拎着吃食,傻傻伫在院门前,对晕了的天际遥遥相望。 展老爷也不是没拿这事儿敲打过展自飞,强留也是常事。但奈何他老人家,如今年事已高,论身法和力气,早就不是这个大儿子的对手。 若是强行摆出一家之主的身份压他、扣他,展自飞也只是斜去一眼,默默吐口—— “儿子既已经随了您的心愿,娶付家之女为妻,您何苦仍要不休不止的折磨彼此。” 听自己儿子这样说,展老爷心不疼是假的。 他深知自己对不起付家上下,更对不起这个勤恳知理的儿媳妇。 但面对自己的亲儿子时,他又何尝不觉哀叹惋惜。 是他错了。 他时常在想。 只是木已成舟,如今他这个大半截入土的老人,又能弥补什么? 和离总归是不可能,这种做法,说穿了也只对得起展自飞,却对不起人家付子蒻。 且不说付家会因此闹上门,就是不闹,凭付子蒻的性子,恐是会一根绳子吊死。 展老爷对此都是这般为难,不用说作为当事人的付子蒻,这成婚之后的日子,该是多难熬多痛苦的。 不过现在好了,展自飞今日竟破天荒的寻到院里来,想必是有了回心转意之态,她这个做妻子的,总不好拿着劲,生自己夫君的旧气。 想着想着,付子蒻的喜色攀上眉梢,笑盈盈地就要接过展自飞手里地紫檀色暗纹包袱。 “夫君,您——” “子蒻,咱们和离吧。” 明明正午刚过,日头还大着,屋里却冷的叫人颤栗。 她递过去的手依旧削瘦,似两根半握大的竹棍,傻愣愣支在彼此身前。 那包袱她没接到,却接到了更沉重的。 付子蒻深觉自己呼吸渐渐短促,脑子里更是被泥浆糊了住似的动弹不得。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句看似劝慰,实则强硬的‘建议’。 但久久未闻,乍一听依旧刺耳。 “夫君,您恐是累得紧了,先进来喝碗汤,歇一歇吧。” 付子蒻习惯性装傻,嘴角牵强的勾起弧度,看上去十分憔悴自怜。 没办法,她只能笑成这样,又不是什么喜事。 但如果惹得展自飞厌恶,她兴许还能再笑得好看些,但可惜,展自飞从未对她有任何索求。 随便她怎么样,他都不会正眼看她一眼。 第641章 离家出走 在府中待久了的下人们十分有眼力见,气氛不对,便三三两两地退出了空旷的前厅。 如此,气氛也变得更为异样,倒叫展自飞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包袱系结,先一步越过付子蒻身边。“坐下说。” 付子蒻呆站着没有动,良久才后知后觉地转了身。 热腾腾的鸡脚汤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端上了桌,碗边两碟清口小菜,和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汤,在静静等着。 展自飞瞥了一眼,扭身换了个地方坐。 付子蒻实在想找个藉口跑出去,以回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但眼下就他们俩人,就这么离开未免太过牵强。 付子蒻一时没了主意。 展自飞搁下包袱,在一旁的方凳上,上身前倾,双手撑着膝头,许久未经修剪的长发披在脑后,连马尾都显得乱糟糟,想来已有好些时日没能修整了。 “坐罢,今日咱们就好好谈谈,敞开了、铺开了谈。” 付子蒻唇齿微动,却一声不响。 她觉得没什么好谈,嫁做人妇,理应一辈子守在丈夫身前。 是他不想要她,找尽藉口想要赶走她罢。 这样还有什么好谈,难道她嫁到他们展家来,就只是为了等着展自飞提和离吗? 付子蒻心底,渐渐生出怨恨,不甘地咬紧了牙。 “夫君莫要再说伤害彼此感情的话,我当初既然愿意嫁过来,就从未想着离开。 不管夫君还要再如何冷落我蔑视我,我都能忍。 唯和离,绝无可能。” 最后,以展自飞愤然离去收场。 案上的汤和茶,也落得了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展老爷听下人传,展自飞院儿里有争执,早早便赶到了他们的院门前。 院里只偶然传来几声说话声,安静的时候更多。 展老爷年纪大,听不真切,忙问巧婆及其他下人,但他们都说没听清,只知是少夫人在说话。 “声音这样小,怎么叫争执?谁报的信儿?!” 一把年纪,还像个好事儿之徒,在这溜听儿子墙角。展老爷老脸羞红,气得忍不住大骂。、 这时,院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展老爷一惊,被两名下人搀扶着朝后连撤几步。 展自飞两手提着硕大的包袱,怒气冲冲,只顾挺挺向前,好似连弯儿都不会拐。 “这不孝的东西……!!是要造反?!” 展老爷很快就明白过来,儿子这是要离家出走。 只是好好的,为何突然如此? 总不能是付子蒻欺负了他吧? 那原因一定出在那臭小子自己身上。 “给我站住!!” 扭过脸,展老爷拐杖“哐哐”杵地,咆哮道。 展自飞本想不予理睬,却又因是自己的父亲,腿脚下意识停了住。 但是他没回身,像是在赌气。 见此,展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将拐杖抽在他的小腿上。 “好好的日子被你过成这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展自飞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任凭粗重的拐杖无休止的抽在他腿上,尖锐的疼一阵阵钻进他的心里。 打得累了,展老爷气却一点没消。 正准备换个人替他教训,展自飞却瞅准间隙,一溜烟蹿出府邸,驾马消失在炊雾弥漫的市井之中。 第642章 绝不和离 付子蒻当天便崩溃的跑回了家。 付孝之不在,唯有老国公和国公夫人,及付孝衡三人在主院纳凉饮茶。 听闻下人传报,老国公先一步窜起身,亲自迎至门前,正好撞见偷偷在下人身后抹眼泪的付子蒻。 女儿看上去跟从前没什么分别,但面上多见为情所困的憔悴之色,削弱中携着一股浓浓的病气,像是大病初愈,能勉强下地一般。 老国公和紧追出来的国公夫人见状,心疼的不能自已。 付孝衡后知后觉快步踱出,怔愣一句:“幺幺?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付子蒻不觉哭得更凶了,瘦小至极地身子,立在原地一颤一颤,好似被风打得梨花枝子。 “可是展家那厮,又辱你负你了?!” 老国公没说两句,自己先气得不行,仓促环顾后扭身就要去取挂在房里的佩剑。 国公夫人白着一张脸,神情痛苦地勒住老国公的腰,两条画的精致的柳眉,愣是七拐八拐地扭成了两条蜿蜒的小蛇,看上去在极力压抑隐忍。 场面顿时一团乱。 如今国公府,对外虽仍是老国公当家,但其府内上下皆知,老国公早已放权给了付孝之做主,大事小事,也一向是由付孝之衡量裁断。 可恰巧今日付孝之不在府内,闲散烂漫久了的老国公,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只得在国公夫人言语肢体的双重劝阻下,气红了眼。 “父……父亲,还是先让幺幺进院里好好歇歇,等大哥回来再说吧?” 付孝衡试探性的往前挪了两步,眼睛却始终落在环抱着父亲的母亲身上。 一片混乱之后,老国公采纳了付孝衡的建议,着两名机灵的丫头搀扶付子蒻进了屋。 主院侧厅的大圆桌上,还摆着三人方才悠然享受的‘罪证’。 老国公眼睛被刺痛,毕竟自己最是疼爱的女儿过得这样凄惨,自己竟还有脸吃茶享乐。 他越想越气,直指桌上那一堆茶盏和小碟,怒骂:“都是作什么吃的?!还不把这些杂七杂八撤下去!!” 眼见主子发火,留在侧厅伺候的几名下人,赶忙手脚麻利的将桌案上的瓷盏瓷碟收拾干净。 前后错不过三五分钟,四杯冒着热气的新茶被端了上来,正正摆在四人面前。 付子蒻依旧止不住地哭,问是为什么哭,她却无暇开口,好像不哭完这一场,就说不了话似的。 付孝衡其实有些倦了,一方面是因为刚才吃茶的时候,贪嘴了太多糕饼酥点,这会儿有点犯困。另一方面也是焦心付子蒻不肯直言相告,等得心累。 直到杯口袅袅散出的白气消失,付子蒻才终于止住抽噎,嗓音干涩道: “展自飞…… 他要跟我和离。” 尽管老国公他们两口子对此万分惊讶。 但付孝衡对此,却有些意料之中,所以表情上并未有什么变化。 “这小畜牲!! 国公府抬举他,他倒当自己是什么好苗了?! 和离!必须和离!!! 他们展家不拿国公府当回事儿,还赖在那儿作什么?!还嫌倒贴贴得不够多吗?!” 话赶话的,老国公也开始暗暗怨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若不是她一心要嫁与展自飞,宁愿把自己饿死都要嫁过去,他们国公府也不会沦落为国城最大的笑柄。 如今,女儿婚后生活凄惨至此,可不全是她自找的? 所以,趁眼下没有孩子,还能抽身,和离不外乎最好的选择了。 却不想,付子蒻听罢,竟倏地冷起脸,梗着脖子,颇为硬气地一口回绝: “女儿绝不和离!!就是死,也绝不让展自飞称心如意!!” 第643章 囚禁 一句话,差点没把老国公气晕过去。 付孝衡绷着脸,一个箭步托起他微微向后倾去的身子,抬脸愕然:“幺幺,你难不成是要存心气死父亲吗?!” 国公夫人整个人几乎溜到了地上,抽抽搭搭用帕子抹起泪,嘴里不住嘟囔着“造孽”。 三人心里清楚,他们对自小娇生惯养的小祖宗一点办法没有,也只有等付孝之回来,才能想法拿一拿她的性子。 老国公院里的下人一向最有眼力见。 见此,近身服侍国公夫人的莲枝,自己拿了主意,偷偷溜出去寻付孝之。 好在付孝之临走前有提过自己要去哪,莲枝顺利寻了过去,将府中情形简述给了他。 付孝之听罢,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之后还与祝棠有约,扭身随莲枝回了国公府。 院门一敞,府里瞬间坠入冰窖般静谧。 老国公和国公夫人见大儿子回来,顿时眼冒亮光。但同时,两位老人也下意识担忧起来,生怕他这个做哥哥的不懂轻重,罚得狠骂得狠,再伤了幺幺的心。 他们是最宠付子蒻的。都说古时候重男轻女严重,但这唯独在国公府是个罕见的例外。 所以结果就是,没等付孝之上前两步,亦或是说些什么,老国公和国公夫人已经有了圆场劝解的架势。 付孝之俊朗的五官微微扭曲,那双讨喜的桃花眼,届时也吊高了许多。 这是大少爷发怒的前兆,国公府上下都晓得。 “自今日起,不许你离开国公府半步。 放在展府的东西,自有下人替你取回来。 和离书你不签亦可,我有的是办法真变假假变真。” 付孝之居高临下地眼神,看得付子蒻胆寒。 但又因哥哥自作主张地安排而无比生气。 “我回来是为排解心头困苦,不是为方便哥哥囚禁我的。 不过经此一事,幺儿也有数了,合着你们,没一个想要我好过!!” 吼完,付子蒻抬腿就往外跑。被付孝之单臂一拦,粗暴地搡了回去。 “莲枝,送小姐回院。” “是。” “我不回去!!放开我!!” 场面再次混作一团,老国公和国公夫人看得又惊又怕,接连几次想替付子蒻减轻责罚。 老国公甚至想搬出自己的身份,强硬地将她拦下来,却又迟迟没有动作。 并非他不是真心心疼女儿,而是这脸,他实在是丢不起了。 若是付子蒻再回到那不受人待见的展府,被旁人给了脸色看,他们国公府的声誉、他和夫人的这张老脸,都不用要了。 因此,尽管心里疼得滴血,老国公终是将滚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眼见一旁的夫人动了气,老国公一咬牙,着下人将夫人先一步送回屋子,自己则背着手,不住地唉声叹气。 付孝之斜去一眼,心头渐安。 他本以为父母亲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加以阻挠,毕竟囚禁的可是他们最疼爱的幺女。 好在没有,否则他这个做长男的,夹在中间着实难办。 过了半晌,付孝衡出乎意料的毛遂自荐,只说愿意看着付子蒻,顺便开导劝慰,不信她不松心。 只是一次主动,换得他终身内向—— 付孝之当机立断的拒绝了。 “你心软,拿不住幺幺。” 付孝之诡异地叹了口气。 “先着我的人看着吧,反正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得放她出去。” 第644章 我要去接她了 付孝衡当然不敢违背长兄的话。 但他又忍不住乱想——万一付子蒻跟出嫁前一样,绝食相逼呢? 如果是这样,想来自己大哥也没什么办法了吧? 其实付孝之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也没能想出应对的法子。 只是他面上装的‘一切尽在掌握’,想唬住付子蒻,也让家人安心罢了。 看出付孝衡的欲言又止,付孝之坚定地拍了拍他骨感分明的肩头,以示安抚。 付孝衡这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心安理得地咧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最终敲定的人选,是付孝之自己身边的人。 姑娘名唤春烟,昌州芍历人,自小就跟着母亲范氏在国公府作活。及笄之时,被分去了付孝之院里伺候花草。 这姑娘性子稳重,又恪守本分。即便日日守在付孝之身边,也从未动过不该有的念头。 夫人很喜欢她,付孝之也总高看她一眼。 这个任务交给她做,他很放心。 得知自己要从今日起,要暂时被分去小姐的院里,春烟什么也没说,只乖巧地点头应下。 付子蒻知道后,本想给这姑娘来个下马威,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却不想春烟一点不怕她,任凭她如何撒泼无赖,春烟也只是默默俯身,将摔坏的瓷器和耳边难听的话语,一股脑全收拾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付子蒻由此更为恼怒。 但不论她怎么闹,春烟依旧不声不响,只做好自己该做的,只当小姐心情好,多说了两句,听过就忘。 接连几日,付子蒻没了脾气,便又一次想到要用绝食相逼。 早上送来的吃食,她一点儿没动。午膳亦是完好无损地被退了回来。 国公夫人立马就慌了,紧着托人给付孝之递消息。 问过春烟之后,付孝之紧绷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因为春烟一本正经的说,付子蒻或许只是想吓一吓他们—— 午膳送回去之后,付子蒻曾偷偷吃了些东西,被路过的春烟暗中瞧见。 想来是如今已嫁做人妻,不敢闹得太凶。 毕竟国公府小姐深爱展少将军已久,哪里舍得这段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 见春烟分析有理,付孝之总算放了心,自己则打算去寻一趟展自飞,他倒要问问他,究竟是何用意。 这几日,展自飞住在军营。 得了底下人的通传,展自飞本不想去见,但对方是国公府之子,不好当着众将士的面,给对方难堪。 踌躇半晌,才终于踏着软底靴,一步一为难地站在了付孝之面前。 没打招呼,也没给一个眼神,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面对着面。 付孝之率先开口,将付子蒻含恨回了娘家一事,十分严肃地道明。 他时刻观察着展自飞的神情,看了半天,展自飞仍是无动于衷,好像说得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陌生人的妻子一样。 “混账!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又算什么少将军?!” 付孝之忍了又忍,破口大骂。 展自飞全程竟是连眼皮都没抬过,也依旧一语不发。 付孝之反倒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没想到两人都已成婚,展自飞还能如此轻贱自己的妹妹。 他觉得国公府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气氛倏然变化,付孝之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贴到了对方: “所以,大名鼎鼎的展少将军,是铁了心要与幺妹和离了?” “不错。” 这句倒是说得又快又坚定。 付孝之只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那根青筋,跃跃欲试想要蹦出来。 他勉强压下火,语态讥讽:“敢问展少将军——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作下如此决定?” “我要去接她了。” 展自飞睫毛微动,笑了。 第645章 一己私心 终究还是没忍住,付孝之朝他那张轻巧的小脸上,落下一拳。 说不好是什么情绪在作祟。 付孝之只知道自己气恼的不像话,耳边除了嘈杂的嗡鸣和毫无意义的滞塞感,再听不见其它。 展自飞生生挨下这一拳,面上笑容丝毫不减,反倒更显张扬无谓,气得付孝之脸都有些扭曲。 “你到底把我妹妹当什么了?” 付孝之气吁吁地紧握双拳。他的背有些微微弓起,原本矜贵优越的五官,也在盛怒下格外狰狞。 他都想好了,若是展自飞的回答不能让自己满意,他就整个人扑上去,与他彻底来个鱼死网破。 展自飞闻言,倏地敛住神色,眼中蕴含的情绪晦涩难懂。 付孝之不解的眯了眯眼。 过了很久,展自飞才怨怼地昂起脸,“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到底把你妹妹当成什么了?” 付孝之毫无征兆的怔愣原地,他实在听不明对方话中含义。 他自小疼爱付子蒻,自打有了自己的收入之后,国城当季最时兴的衣裳,他从未让妹妹主动开过口。 他对她的溺爱,不输国公府的任何人,展自飞又凭什么这么说?! 他怒气冲冲,正想辩白一番,展自飞却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似笑非笑:“与她和离,是我展自飞能为她做得最好的,也是最后一件事。 你若是真心疼爱付子蒻,就劝她想开些。 毕竟当初是你这个亲哥哥固执己见,要将她送到不爱自己的人的手里,换来了这短暂且痛苦的光阴。” 付孝之宛若被当头棒喝地钉在原地。 只是,这又怎么能怪他呢? 若不是付子蒻寻死觅活,他又怎么可能同意她与展自飞的婚事? ……但真相当真如此吗? 难道没有一部分自己的私心在吗? 付孝之忍不住在心底质问自己。 答案也可想而知。 …… 回到国公府,付孝之明显心不在焉。 付孝衡鬼鬼祟祟地摸到他身后,幽幽开口:“哥,您回来了。” 付孝之被吓得不轻,扭身朝他惊恐看去。 付孝衡也被吓了一跳,傻兮兮愣在原地,随后赔上了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哥,可去见过那厮了? 怎么看你不大对劲?” 接连的问询,付孝之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是,见过了。” “那厮可下跪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了?” 付孝衡天真地眨巴着眼。 付孝之嘴里不自觉发出了一声含糊地“呜呃”,直截了当:“父亲说得对,没必要再将幺幺送回去了。 我原是想,若是不暂时禁足她,她一定会偷摸回展府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想先限制她出入,等寻过展自飞后再定。 但眼下,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幺幺不会回去,我不会允许放她回去过那种不是人的日子。” 付孝衡听得一愣一愣,因为他一直都以为,付孝之是不会同意付子蒻再回展府,并支持她和离的。 但现在看来,兄长一开始的打算只是想讨回面子,若是展自飞肯道歉并不再提和离之事,他还是会送付子蒻回去。 这让付孝衡心里有些怪怪的。 连他这个二哥,都打心里舍不得妹妹回去展府守活寡,没想大哥却能眼睁睁允许这一切发生。 大哥他,不是最疼幺幺吗? 付孝衡左思右想想不明,但既然他也已经想通,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样一想,付孝衡又安心了。 第646章 异动 远在国城之外的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何种境地。 两日过去,别说是方月山,我们连人影都没瞧见过。 蝴蝶对这趟旅程愈发泄气、愈发后悔,整个人几乎横躺在轿厢,默数着短帘上的钱币花样。 我这种生在太平盛世的普通人,自然理解不了她。 但是她总是这样的情绪,也很难不牵动我。 “等出了这林道,若是再寻不见方月山,我们就回去。” 我的本意是想安抚她,蝴蝶听罢却倏地翻起身,双眉紧蹙,一脸焦急地样子。 “所以,白来了?” 我无奈扶额:“大概率是这样的。” 蝴蝶的态度跟我想的完全不同,令我尤为后悔开这个口。 “等回去了,我多买些糕饼给你,别生气了。” 我像哄孩子一样对蝴蝶保证。 她脸颊一红,将头别向一边。“少拿我当小娃娃。” 我笑着,顺手撩起短帘:“闻侍卫长,咱们歇一下再走吧,天色还早,不必这样赶。” 闻了应和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马车渐渐驶停。 这林道称得上狭长,但好在我们租赁的马车也不大,下来后还有空余的地方给我们歇脚。 闻了去拾了些野果给我们淡口,我和蝴蝶一人吃了两个,都觉得这果子有点涩喉咙,便没再多吃。 “鸟不拉屎的地方,尽是些狗都不吃的果子。” 蝴蝶负能量爆棚,连野果子都要骂两句。 我知道她心头有怨,并未多说,闻了却显得十分不满,将她手中吃剩的果子一把夺去,囫囵塞进自己嘴里。 “怎么说也是我辛苦摘回来的,总要懂得感恩吧?” 闻了抹了把嘴上残留的果汁,义正辞严道。 蝴蝶正愁没人帮她解闷儿,头微微昂起,挑衅似的打量他:“我原只是啐一啐这果子,不想有人自己送上来给我骂,真是犯贱。” “蝴蝶。” 我斜去一眼,以示不满。 蝴蝶到底还是愿意看一看我的面子,也知道自己用词过激,头一撇没再说话。 闻了又是个相当传统的大男子,与女子争吵不是他的脾气,所以冷脸听过也就作罢了。 三人一时陷入冗长的沉默。 蝴蝶一向如此,好像见着谁都能呛两句。 我记得当初她同醉意也是如此。 我虽然忧心她这种浑身是刺的个性,但也不想劝她做出改变。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性格,接受不了,那就远离。 歇了一会儿,我们三人再次启程。 过了今晚,就已经是深入林道的第三日了。 这林道本就不长,想来日出以前,就能走出这片地方。 我们重新规划了下之后的计划。 等出了林道,若是寻不见方月山的踪迹,闻了就得启程回国城复命。 我和蝴蝶会继续再往前走走碰碰运气,若仍旧寻不见要寻的人,我们便就此放弃。 反正月山教迟早是要解决的,这是朝圣与变童的约定。 所以严格来讲,也不急这一时。 闻了因为还有自己的主职工作,便没有选择强行留下,欣欣然同意了。 但同时,他又在担心我和蝴蝶的安危,这也是出于他的大男子性格,潜意识认为,所有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也由此被蝴蝶狠狠挖了一眼。 我再次充当和事佬,暗暗扯住蝴蝶的袖袢。 蝴蝶也再次卖了我个面子,没有出言嘲弄讥讽;也没有立马抽出蝴蝶刀,与闻了比个高低上下。 月亮从低空攀至树梢,窗外却显得格外亮堂。 “今夜的月亮又圆又大,好似中秋。” 闻了沉沉地嗓音响起,蝴蝶随之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 下一秒,周围的树丛似有拂动,清晰的“沙沙”声传入三人耳中。 几乎同时,蝴蝶变出那两把艳色的蝴蝶刀,支耳辨认轿厢外的动静。 “呵嗯,还以为此行会毫无收获—— 煮熟的鸭子,这不就来了吗?” 第647章 敌我不分 “谁人在此?!” 闻了猛地收住缰绳,车轮发出刺耳又凄厉的摩擦。 在受到惯性的驱使下,蝴蝶依旧稳如磐石,身子纹丝未动。 而我毫不意外的被甩到对面的厢壁上,肩膀重重磕在长凳外沿。 我闷哼一声,蝴蝶下意识瞅了我一眼:“有没有事?” 我果断摇头,从地上爬起来。 “蝴蝶,注意安全。” 蝴蝶一怔,轻缓颔首,从轿厢中闪身而出。 我迫不及待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撩起短帘朝外望。 闻了和蝴蝶背对着我,面朝一侧深林,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就在附近。” 蝴蝶斩钉截铁,两柄蝴蝶刀把玩得“磕哒”作响。 闻了则在一旁一语不发,只专心留意周围的动静,腰间的佩剑也被抽出小半。 他从未跟方月山交过手,所以显得有些紧张。 看得出他几次欲言又止,是想从蝴蝶口中打探方月山的武艺几成,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话吞回了肚里。 僵持之际,突然,树丛再次发出声响,只剩剪影的树叶却只敢蹑手蹑脚地摇动一阵。 只见这些,依旧一个人也没看到。 蝴蝶再一次失去耐心。她本来就期待这天已久,对方却迟迟不肯露面,这令她十分生气。 只见她低吼一声,从怀里摸出三枚暗器,倏地朝深林的阴影处射去。 三发身披尖刺的球状物,在漆黑的夜里化身三道银白色的残影,直直飞向深林深处。 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林中,仿佛是个会吞噬万物的深渊。三发暗器射出,连点动静都没有。 蝴蝶蹙紧眉头,再次朝怀中摸去,下一秒,那三发暗器竟被掷还回来,猛地扎在蝴蝶和闻了脚边。 “滚出来!” 蝴蝶瞥了眼地上的暗器,烦躁地大喊。 闻了也将佩剑从剑鞘中抽出,摆好了进攻形态。 我在轿厢里看着这一切,整颗心被高高提起。 方月山的本事不容小觑,我有些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又是一阵看似毫无意义地僵持,终于,她开口了—— “你们还真是狗皮膏药,走哪粘哪。 说起来,你们朝圣国与我们月山教,本没过节吧? 既然沈忘都给你们抓住了,还来寻我作甚?真讨厌。” 女子妩媚的声调,如娇媚的歌曲流转蜿蜒。 语气中带着厌恶、无奈,甚至能品出些撒娇的意味。 蝴蝶冷嗤,将蝴蝶刀捏在手里咔咔作响:“少说废话了,此番就是来抓你回去的。 就是抓不回你,你的命,也必须得留在这。”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蝴蝶一个健步朝声源处冲去。 周围树丛疯了似的响动,颤抖着相互拍打。 一个身影从深林跃出,另一个身影紧随其后。 两人在半空中激烈交手,时不时还夹杂着刺眼的蓝光和鬼魅的烟雾。 应该是方月山的‘戏法’,我猜。 蝴蝶几次躲开对方凶猛的攻势,同时一直在找机会发动攻击。 闻了不好坐以待毙,拖着剑,几步踩着树梢,朝对面那抹黑影劈去。 “滚开!!这女人是我的!!” 蝴蝶愤怒的声音响彻九霄,只见她腾出一只手,大力推了一把再次跃空的闻了,将其狼狈地从树梢上搡了下来。 “闻侍卫长!” 第648章 你走吧 好在闻了身子骨结实,重重摔下来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当我赶过去查看的时候,他已经呲着牙,从地上缓缓爬起来了。 “闻侍卫长,你没事儿吧!?” 我心里说不出的愧疚,转而抬眼朝腾在半空,正与方月山激烈打斗的蝴蝶睨去一眼。 闻了没说话,只堪堪摆了摆沾满泥土的手。 他的背后肮脏不堪,我下意识就要伸手给他拍拍。 “皇—— ……使不得。” 男女授受不亲,闻了的局促显而易见。 我也不能强拗人家接受我的好意,只得放下手,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将他‘塞’进了轿厢。 “这月山教教主……倒是不找您的麻烦。” 闻了为缓解尴尬顺口说道,两只眼睛还不断游移,像在这个轿厢里,胆怯的找什么宝贝似的。 我整了整皱起地裙面,有点像在为蝴蝶说好话: “蝴蝶武艺高强,与她纠缠,哪有功夫顾得上我。” 说完,我有些后悔。 这让将将被她狠下黑手的闻了听罢,会作何感想? 这难道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短吗? 我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只是她对你做出这样的事,实在太太太不像话、太过分了。 等之后,我会罚她的,直到你满意为止。” “皇后娘娘大可不必如此。”闻了紧着接过话,一字一句。“像她们这种亦黑亦白的江湖人士,本就性子冷傲孤僻,不喜与朝中人士过多来往,更不愿白白得人援手,会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皇后娘娘,可千万莫要为此事介怀。” 闻言,我不禁捂住了嘴,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闻哥大气——” “皇后娘娘折煞微臣了!” 闻了赶忙又道。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打斗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闻了探头去看,却见两人已经没了身影。耳边只剩忽远忽近的铁器撞击声。 “人呢?” 我怔了神。 紧接着一声巨响,轿厢外顿时扬起不见五指的灰黄色尘烟。 蝴蝶紧随其后,悠然落地,随即一脚踏向浓烟的正中心。 ——是践踏肉身和骨头的可怖声响。 我惊恐地半遮着耳朵,连连叫停蝴蝶的动作。 “留她一口气!!” 蝴蝶头也不抬:“她死不了。” 尘烟渐散,我才终于看清方月山的模样。 此时的她早已奄奄一息,整个人如同被破布裹住的濒死的羊。除了偶有起伏的轮廓,再也找不出她活着的证明。 “……咱们怎么带她回去?” 我绞尽脑汁地想,但都觉得有些不妥。 虽说人已经成这样了,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威胁。 但因之前,她给我带来的压迫感太强烈,以至于我始终没办法接受与她共处一室。 最终还是闻了自告奋勇,将她捆了个结实,囫囵扔在驾车的长凳下。 “在回去之前,”我双臂环胸,一板一眼。“蝴蝶,你得跟闻侍卫长诚恳的道个歉。” “什么?” 蝴蝶拧着脸,眼中写满了意味不明。 “你那会儿可是狠狠地推了人家。 若是换做普通百姓,这一摔是会摔死的,你不明白吗?” “他也不是普通百姓啊?” 蝴蝶依旧趾高气昂。 “你且说你道不道歉?” 我没心思再听她贫嘴,干脆利落的摊牌。 闻了本想打哈哈圆场,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片刻,蝴蝶咬着后牙,不忿不耐道:“谁叫他不长眼?非要上来掺一脚作甚? 啊~我知道了,我看这小闻侍卫是想抢功,博得皇帝一笑吧?” “你走吧。” 我倏地冷下脸,语气坚定。 “答应你的恩赏会悉数给你。 然后,你就走吧,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第649章 不舍 一瞬间,蝴蝶的表情降入冰点。 她横起眉毛斜向我和闻了,半晌才隐忍似的开口:“我跟你很熟? 凭什么要受你的威胁?” “如果威胁不到你,你也不会觉得是威胁了。” 尽管脸上云淡风轻,但当下的我,是真的寒了心。 蝴蝶语塞,眼神更为冷冽。 “那你们朝圣,最好会把答应给我的东西悉数给全,否则…… 你知道我的手段。” 借着月光,我隐约瞥见她眸中闪过的一点失落。 再一眨眼,她走了。 仿佛烟气一般,融合进风里消失不见了。 我努力调整呼吸,片刻才疲惫抬手,招呼闻了驾车折返。 闻了朝我递来担忧的眼神,终是一句话没有说。 他知道我需要时间消化突然发生的这一切。 我也确实不想在现在开口,没有必要。 回去的路上,脑海里一直闪过蝴蝶害羞或愉悦的神情。 这些是我们之间,复杂‘友谊’的证明。 只是,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再一次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 真的是我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吗? 我不该颐指气使的对待她吧? 但是……她确实伤害到了闻了,我又不能放任不管。 可能我们彼此,注定做不了朋友的。 想到这,我深深叹了口气。 闻了听闻轿厢里的动静,抬手轻轻叩响厢壁。“皇后娘娘,您还好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叹息的声音有些大。 我怔了怔,连连对着厢壁摆手:“我没事,别放在心上。” 墨色的天已经整张压了下来。 还没出深林狭道,我决定先歇一晚再走。 闻了应了我的请求,忙不迭下马车,捡了些柴火生火。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不踏实。 总觉得蝴蝶就在身边,一睁眼,一切又像是泡沫般理所当然地消失不见。 也许是我这个人,太容易和人家产生羁绊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待她像朋友那样相处,突然发现事实并非这样,一时的失落、沮丧,才会这样念念不忘。 什么嘛,我该不会是双吧? 我不禁自我怀疑,心底又一次升起苦涩。 双也好,浓厚的友情也罢,我承认我确实舍不得蝴蝶。 在我眼里,蝴蝶就是个十分可怜、需要人疼爱的人。 我不否认自己想留在她身边一路陪伴,但事到如今,想什么也没用。 即便我再怎么帮人不帮理,也接受不了蝴蝶那过于霸道、随便伤害他人的性格。 我叹着气,翻了个身。 “皇后娘娘,若有心事,大可说与微臣听。” 身边,闻了仰面平躺,眼睛微微斜向我。 火光映照着他,整个人橘橘的,像个被放在火边炙烤的大地瓜。 我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随即再一次黯淡下眸光。 “还是在想蝴蝶的事。” 我诚恳坦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向闻了开这个口。 沉默片刻,闻了语调轻松:“真没想到,您对蝴蝶姑娘,竟有这么深的感情在。 明明之前还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缘分还真神奇。”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语。 闻了所言,何尝不是我每每所想? 从前那样曲折复杂的关系,能走向好的方向,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一切的一切,终究还是破灭了。 第650章 都解决了 休息了一晚,我毫不意外地顶着两个硕大幽深的黑眼圈,重新钻回轿厢。 闻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我的眼神,从以前的敬重、严肃,变成了如今的忧虑、担忧。 所以我才不想将情绪展露人前,旁人的反应会令我不甚自在。 “尽快赶路吧,”我支着头,朝窗外漫无目的的眺望。“我自己的事还没想出辙呢,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闻了隔着厢壁,粗粗应了一声。 马车驶动没多久,忽闻外面,闻了惊讶地“啊”了一声: “方月山醒了。” 闻言,我瞬间绷紧神经,全身都仿佛灌了铅一般,唯感后怕。 还以为直到回了国城,她都醒不过来呢。 我一边想,一边心底发怵。 不一会儿,方月山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是哪儿?你们要带我去哪?” 总不能是给她打失忆了吧? 她能不知道自己会去哪? 我尽量提高声量,回道:“别问,别管,等到了,你自然知道了。” “切,不就是要押我回你们国城吗?还搞得这么神秘。” 我一时语塞,明知故问…… “没办法,谁叫你在朝圣,联手沈忘捅出那么多乱子呢?” 尽管我是这样说的,但语气携着明显的轻蔑。 方月山听得出来,突然嗤了声。“那,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可做吗?” 我倏地眯了眯眼,本想斩钉截地否认,却被她再次出言打断: “比如,帮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 四日后,展自飞在传家村遇见了我和闻了。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许久才缓过神。 “展少将军?” 因为实在是太久没见,我不好意思和从前一样唤他“自飞”,只得蹩脚地用了很客套的称呼。 展自飞显然不悦,但他没有太让人捕捉到这细微的情绪,转而笑着朝我们打招呼。 “许久不见。” 他依旧这么彬彬有礼,也依旧这么帅气逼人。 但我们的关系,到底不似从前那般。 现在看到他,一种尴尬又生疏的紧迫感,总会偷偷跑出来,萦绕在我和他之间。 不自在,太不自在了。 我压在胸腔短促又频繁地呼吸,双眼也不可控制的乱转,看上去倒像是偷了什么东西,担心被人发现的笨贼。 “你怎么了?可是太久没见,不认得我了?” 展自飞自以为轻松泰然地与我搭话,还妄图调侃我两句。 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气氛,压根没接茬,只定定站着,如同机械一般僵笑地问:“你是来这里办事儿的吗?” 展自飞敛住笑意,摸了摸后脖颈:“……不,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 我与闻了错愕地四目相对,“皇上让你来的?” 展自飞绷着有些死板的笑容不语。 片刻,他突然看向闻了:“闻侍卫长这是……?” “啊,”我摆了摆手,“云梨请闻侍卫长保护我来着。” “所以,此行要解决的事情,你已经全都解决好了吗?” 展自飞看着我,眼神炙热又坚定。 我微微启口,随即点头:“都解决了,可以回去了。” 第651章 她都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我表面颇为警惕,但内心已经彻底被方月山搅扰至沸腾。 她能帮助我回到我该回的地方? 她怎么知道?! 方月山勾起邪魅的弧度,狭长的凤眼朝我睨来:“字面意思,皇后娘娘应该听得懂。” 当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抖的不像话。 闻了沉默着观察我的表情,良久才伸出胳膊,横在我身前:“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方月山懒懒白去一眼,似笑非笑:“朝圣皇后,你不妨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只要你松口,我就能送你回去。” “你这——” “闻侍卫长。” 我倏地打断,转看向他:“闻侍卫长,还请回避片刻。”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她是西阳人!是沈忘的人!皇后娘娘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我回过头,不再开口。 闻了深知劝诫无果,立马提剑,作势朝方月山的头顶劈去。 “住手!!! 闻侍卫长可别忘了,我是朝圣国的皇后,你若敢违抗我的命令,便是大逆不道!我有权利将您就地正法!” 闻了满脸惊愕,有些干裂的唇瓣开开合合,愣是一个音节也吐不出。 “呵嗯……”方月山冷笑着,削瘦的脸微微昂起,露出已经沾的有些脏的尖下巴。 “好,微臣尊重您,但只一点,微臣要亲耳听听,这蛊惑人的妖女究竟是何目的!!” 即便我不肯,也还是默许了闻了的要求。 “说吧,你想做什么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冷漠地问道。 方月山的笑容愈发狂妄,不假思索地开口:“放了我,也别再打月山教的主意。 做得到,我就送你回去。” “不可能,”我果断拒绝。“放了你不可能,放过月山教也不可能。 看来我们之间,并不适合做交易。” 转身要走之际,方月山突然叫住我:“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活多久? 朝圣皇后,你没功夫跟我讨价还价的,知道吗?” 一瞬间,一阵冷冽瞬间从脊梁攀上头顶。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便被猛地吓到,但我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头也不回地冷嗤:“你说什么,我就得信什么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意编来哄骗我的?” 闻言,方月山不怒反笑,而且是放肆地大笑,整个人在地上笑得发颤、笑得难以自控。 “傻姑娘,我既知道你的身份,自然也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更知道有悖三界规律的下场是什么。 你若不信,那便算了,反正左右都要死,死前拉个皇后当垫背的,好像也不亏啊~” “你这妖言惑众的怪物!!!” 闻了大声怒斥,双眼更是涨的通红。 沉默良久,我故作轻松道:“你以为我没回去过吗? 你知道我回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方月山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知道,当然知道—— 就是那一次,你回去了,死了,然后又回来了,是不是?” 这下,我彻底惊愕住。 她知道?她当真什么都知道?! 我猛地转过身,双眼瞪得比牛铃还大。 “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方月山悠然地不行,笑着,眼神里游动着戏谑,愉悦开口:“现在,可以谈谈交易的事了吗?” 第652章 方月山是妖女? 我心虚地瞥向闻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想回去,很想。 但与方月山交易的前提,必然是背弃卿子律,背弃变童,乃至整个朝圣。 闻了虽有些云里雾里,但见我表情凝重,方月山又甚是猖狂,他便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皇后娘娘,此女妖言惑众,极擅蛊惑人心,您万万不可被她利用啊!!” 我的思绪从未像今天这般混乱。 方月山固然不可信,但她说得又句句属实,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若我执意不信,说不好真的会在书里死去。 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姥姥了。 我真的能接受这种结局吗? “皇后娘娘!!” 迟迟拿不定主意,闻了愈发焦躁,试图用哀求的声音,打消我的念头。 但可惜,我不能因为书里的这几个人,就放弃现世的人生。 “好。”我抬起头,毅然决然。“我可以放了你,但月山教的存留,我决定不了。” “皇后娘娘!!!” 闻了无助哀嚎,我却只听像是听到了刺耳的杂音,短暂的蹙了蹙眉头。 方月山标致的唇瓣轻佻一瘪,而后动了动身子:“劳驾,先把我解开。 没有人会甘愿绑着与对方做交易吧?” 我沉下脸,伸手就要替她解开绳扣。 瞬间,一声凄厉地金属摩擦声响起—— 闻了从剑鞘猛地抽出那把通体湛蓝的利刃,不由分说朝方月山的脖颈处砍去。 “不要!!闻了!!” 话音未落,浓浓的绛紫色烟雾,如鬼魅般蒙上双眼。 我惊恐地想要挥散这一切,直到一阵轻灵的笑声传入耳中,我才倏地停了动作。 “朝圣皇后,不是我说,您这侍卫未免太不听话了,竟连您的命令都敢违抗。” 声音忽远忽近,犹如梦魇的主人,令人心生恐惧。 “妖女!!你这妖女!!有本事就出来!!!” 闻了的声音离我很近,但语气,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愤怒。 “你这蠢东西,真以为区区绳扣,就能将我困住? 竟还妄想砍掉我的脑袋?!要我说,最该死的是你才对! 你仗着前任皇后对你的别样情愫,愣是将你那没出息的弟弟扶上了远不该他的位置,然后又将人家狠心抛弃,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英雄模样? 真是……别笑死人了!” 虽然眼睛看不清,但我却明显感觉到了闻了骤然僵硬地躯体。 可她怎么会知道关于闻了的事?! 难道正如闻了所言,她的确是妖女? “你……你……!!” 闻了不匀地喘着粗气,“你”了半天,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此时的他一定也很震惊,如此私密的事,就连我知道的都不多,方月山又是怎么知道的? “方教主,既然咱们之间要做交易,再这样闹下去百害无一利。 不如请你收了神通,坐下来重新聊过?”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闻了明显被恐惧和愤怒冲破了理智,依旧叫嚣着。 我眉头一紧,大喝一声:“闻了!给我闭嘴!!” 一时间,周围终于陷入该有的平静。 方月山的轻笑若有似无,随即,眼前的紫雾消散,赤裸裸将闻了满头大汗的惊愕窘态,展露而出。 第653章 她是我,我是她?! 虽然我不甚理解,方月山口中,闻了那‘没出息的弟弟’究竟为何没出息。 毕竟照目前来看,他弟闻瞰其实算得上敬业,业务能力目前也未着人诟病。 但参考闻了的反应,好像又确有其事? 不过目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我想别的问题。 “方教主还真是奇怪,你明明已经脱开绳索,大可一走了之,为何听到我要与你重新谈过,便不走了? 难不成,帮我回去,你也能从中谋得什么好处?” 方月山单眉一挑,玩味笑意明显:“好聪明的丫头,到底是皇后,脑袋瓜就是不一样~” 我没说话,也没嘴硬这只是最基本的逻辑推导,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方月山从上方一跃而下,驻足在我们眼前。 “恕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目的,但我确实能够帮你,帮你回去,再也不用回来。” “当真?也不会……死?” 回忆起上次那件事,我不住胆寒。 若是回去是死,留在这也是死,那我真不如尽早找个房梁吊了。 方月山看出我的担忧,嬉笑着摇了摇竖起的食指:“不会,当然不会,只要是经了我的手,保你回去安安生生过你的日子。” 我战术沉默,余光瞥见闻了极为憋屈地表情。 半晌,我说:“既然你也有所图,我也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不如这样,我放了你,只说这一路上从未见过你,你忙完自己的事,尽快来帮我,顺便拿走你想要的东西。 至于月山教,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毕竟朝圣已经答应某人,肃清西阳国,之后便是月山教,卿子律不会言而无信。” “你分的好生清楚。” 方月山神情晦涩难懂,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别样的冷静。 “我喜欢跟你这种人合作,聪明,不会感情用事,更不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丝毫不吝啬于对我的夸赞,只是这话里有多少真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许久之后,方月山会心一笑,与我一拍即合:“就照你说得办吧,权当圆了我们之间的缘分。” 说得好听…… 我暗暗吐槽,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听着,”方月山倏地扭身,只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送你回去是个大工程。 从前亦有个丫头,违背了三界之律,魂穿到此,其下场便是死,年纪轻轻的—— 就这么死了。 这丫头,搞不好你还认识……” “苏青柠……” 这个名字才刚一脱口,鸡皮疙瘩瞬间攀上全身。 果然不出我所料……苏青柠,也是穿越女!! 方月山心满意足地捋了捋耳边的滑落的长发。 “可是为什么……”我紧着张口,脑海里愈发混沌。“为什么我长得会和苏青柠如此相像?!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关联吧?!” “竟有此事?” 方月山也像是吃了一惊,倏地上下打量我。 “你们有多像? 是几乎一模一样,还是只有感觉像?” 我虽不愿开这个口,但还是咬着牙,绝望道:“……一模一样。” 若不是曾亲眼见过苏青柠的画像,我也不敢将话说得这般笃定。 方月山奇怪的努了努嘴,眼中流露出为难之色:“若当真如此…… 兴许她就是你,而你,就是她。” 第654章 找帮手 这个大胆的猜想,险些令我站不住脚。 我一个踉跄,眼中闪过慌乱。 “瞧你吓得。” 方月山嗤笑着掩住嘴,魅惑的双眼间满是讥讽。 “别担心,她死,是因为不认识我。” 她所言句句笃定,好像真是神的化身。 “你到底有什么法?” 我还是不信任方月山,势必要问个清楚。 方月山清楚我的心思。无奈,她只好叹了口气:“老实跟你说,我天生拥有窥探他人过去的能力。 对方必须是我见过三次以上的人。 当然,这些并不足以帮到你,但,谁叫我是方月山呢。” 说话时,方月山自满地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我无奈抬眉,朝闻了瞥去。 “你应该第一次见闻了吧?你不也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谁说我是第一次见?”方月山惊讶且浮夸地眨了眨眼。“今天正巧是第三次呢。 只是他没见过我罢了。” 闻了如同一只困兽,红着眼,死盯向她。 “行了行了,”我扶额打断。“你只说要怎么帮我。” “听没听说过移魂术?” 方月山翘着脚,稳坐在轿厢顶端。脚尖晃啊晃的,扰得人眼晕。 我摇头,换来方月山一个相当直白的白眼。 “既然你不是这里的人,那便把你的魂换回去。 如我所言,那个叫苏青柠的,极有可能是已经死去的,不同时期的你。 她死了,你却又以另一种身份回来,说明她死后,极有可能被困在了两个地方相交的混沌之地。 也就是说,‘你’的未来并没有回去,而是被困住了。 所以你才会在偶然回去之后,又以死亡的方式,被迫送了回来。” “什么什……都什么乱七八糟……” 我其实听懂了,但脑袋仍有些懵。 也就是说,苏青柠极有可能是‘未来’的我,在未来的某个时期,‘我’穿到了这本书里,成了白文的续弦,又亲手养大了白芷玉,还被自己的女婿打了主意,最后惨死在白府。 而现在的我…… 苍天啊!!! 方月山见我眉头紧锁,瞳孔时不时放大,一脸玩味地撑着脑袋瞧我。 “所以你懂了吗? 想要回去,必须先把未来的‘你’送回去。” “怎么送?” 若是真如方月山所言,苏青柠被困在了两个世界相交的混沌之地,怎么想都是凡人无法干预的吧? 难不成……方月山真是神仙?? “想送‘你’回去,得找个帮手。 你有认识什么道士一类的人吗?不能是骗子,一定要是有真本事的。” 我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一双浑浊、年迈的眼睛。 “有。” 我果断点头。 下一秒,想到卜老可能不会答应,我又面露些许难色,垂下了眸。 方月山紧盯着我,皱了皱眉头:“有还是没有啊?” “呜……” 我尴尬地挠了挠下巴:“有是有,只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答应。” “那我就管不着了,若是不答应,你得自己想办法。 说服他也好,重新找人也好。” 我干巴巴地吞了喉咙,认真点头。 “好,我会试试的。” 第655章 公务在身 我放走了方月山。 要问我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放她离开—— 我看了看手里,通体明黄的琉璃罗盘。 这是她临走前交给我的,有这个罗盘,便能随时知道她的动向。 若是想毁约,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得到。 这是她的诚意,我心里很清楚。 这个罗盘还有一点好,触摸中间的翠绿色碧玺石,她便能知道我已经一切准备妥当,她亦会跟着罗盘的指引前来寻我,不必担心闻了突然跳出来阻止。 只是话虽如此,他依旧是我们之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毕竟我和方月山的谈话,他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朵里。 难保他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卿子律,所以我心里其实相当没底。 “闻侍卫长。” 钻入轿厢前,我兀地叫住他。 闻了木着脸,机械地朝我扭身而望。 “今日的事……”我心虚咬唇,“还请闻侍卫长替我保密。” 闻了没说话,只在冗长的沉默之后开口:“皇后娘娘,微臣是皇上的人,更是朝圣的人。” 如此,我知道他并不想听我的。 我无奈长长叹息。“当然,你当然是皇上和朝圣百姓的人。 只是我希望你能看在云梨的面子上,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毕竟你也知道,我与方月山合作,并非为着坑害谁,而是为我自己。 若是我不能从这里离开,我会死,我一定会死。 难道我的死亡于你而言,什么也不是吗?” “可你就这样放走了方月山,谁敢保之后,皇上和朝圣百姓不会惨遭她的毒手? 皇后娘娘恐是忘了,沈忘可是她的人。” 我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在闻了心里,弟弟或许都只能排在第二的位置,整个朝圣,才是他发誓拥护效忠的对象。 区区一个无关痛痒的名义上的皇后,哪够资格求他隐瞒? 我不再说话,俯身攀进轿厢。 闻了亦没再开口,沉默着驾马调头。 整整四日,我们只说过寥寥几句。 直到在传家村碰见展自飞。 我的心也随之狂跳不止,与他说话间,我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闻了,生怕下一秒,我放走方月山的事,就会被他毫无顾忌的脱口而出。 但令我没想到的,闻了竟并没反驳我“无事发生”的表述,只是面色颇为紧绷,一看便知心虚所致。 他在展自飞面前…… 替我保了密? 我不可思议地再次用余光瞥他,试图从中寻摸出什么端倪。 好在闻了确实像成功说服了自己,他并未提及方月山一句,只说回来的路上,与蝴蝶翻了脸,再无其他。 展自飞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看向闻了:“闻侍卫长休沐时间不短,前朝又有诸多琐事,闻侍卫长不如先驾我的马,回国城复命?” 什么意思? 我无措地眨了眨眼,“……为何请闻侍卫长先行?一道儿回去不好吗?” 展自飞腆着笑,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老实说,我此行是有公务在身,但可能需要皇后……需要酥酥你的帮助。 既如此,不妨请闻侍卫长先行,咱们之后再一道儿回去便是了。” 第656章 一间草房 闻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展自飞,“恕微臣直言,展少将军若是有要紧公务缠身,与其皇后娘娘出马,不如许微臣来,为展少将军尽些绵薄之力。” 展自飞淡然一笑:“闻侍卫长误会,此事并非凶险之事,且一定要皇后娘娘相助才好。 闻侍卫长恪尽职守,为朝圣拼尽全力,展某一向敬服,只是这次,还请闻侍卫长先行,回国城复命。” “到底是什么事?” 我忍不住追问,却只换来展自飞温柔一瞥。 沉默片刻,闻了松口:“好吧,既然是展少将军的意思,微臣听命便是。” 说完,闻了埋着头,一跃跨上了那匹大马上。 “那微臣先行一步,还望皇后娘娘和展少将军,一路平安。 驾——!” 闻了将缰绳往上一提,驾马匹扬长而去。 目送其走远,展自飞侧头看向我:“酥酥,辛苦你了。” 我悻悻笑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彼此间悄悄蔓延。 坐回轿厢,马车再一次调转了方向。 这次我不知道要去哪,展自飞也坚持不与我详说。 但我知道,即便我们变得如何生疏,展自飞都绝不会害我。 也因此,我虽心里没底,但出于对对方的信任,并没有感到紧张或害怕。 只是携着满腹不解,任凭窗外的风景匀速闪过。 整整五日,我与展自飞几乎沉默着结伴了整整五日。 原来我们之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尴尬无言。 也不知展自飞究竟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我帮他处理什么公务。 眼瞅着马上第六日了,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我主动站在他面前,双手别扭地在下腹交缠:“展少将军,距离目的地还要多久?” 展自飞正在清点供路上所食的餐食。 见我一脸不自在地伫立眼前,他果断起身,与我四目相对。 “快到了,再三两日左右便可抵达。” 这时的我,第一次感到紧张。 这太不对劲了。 从前的展自飞,一定不肯让我如此受累。更别提这一路上藏着多少危险,他怎么可能贸然许我冒险? 细想一下,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不过或许随着时间,他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愿意护着我了。 这倒也无可厚非,反而因为我的这一想法,心里竟莫名放松不少,方才的紧张感也随之缓解大半。 不过再怎么想,展自飞此举也确实疑点重重。 “展少将军,还是请你明确告知我此行的目的吧。 要去哪,要见谁,要提前做什么准备,这些我都一概不知。 若是您真心需要我的帮助,我总有知情权吧?” 见我咄咄逼人,展自飞意外地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我好不容易渐松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难不成……他是想报复我?!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地朝后挪去。 展自飞先是看了眼我的脚,而后才抬眼,犹如一只猎兔的隼般,盯在我的脸上。 “一间草房,”展自飞突然开口。“此行的目的地,是一间草房。 等到了地方,你便知道要做什么。” 第657章 展自飞变了 我开始渐渐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揣着这股异样,直到又过了两日,才终于忍不住向他提出,我要回去。 展自飞闻言,眼含柔情地望向我,嘴角轻轻向上勾起,好像在听他的女儿讲述私塾趣事。 这种感觉,越发令我感到后怕。 我冷下脸,郑重其事的再次开口:“我说,我要回去。” “为何?”展自飞可怜巴巴地看向我,“你不相信我吗?” “对。” 我果断道。 展自飞一愣,脸上写满了惊异。 “酥酥,你不相信我?” “你应该认清我的身份,称呼我为皇后娘娘。” 我尽可能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拉开我们彼此的距离。 展自飞听罢,脸色倏地沉下。 “原来,柳澄称帝时,你千方百计想要逃离行宫,只是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皇后? 所以才选择离开,不在她人鼻息下求生是吗?” 闻言,我被彻底惊得说不出话。 此时展自飞看我的眼神,令我完全陌生。他好像在审视我,在用眼神威胁我。 像在规训他的玩物,他‘不听话’的妻子,他想掌控的对象。 这不是展自飞,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难道—— 又是月山教?!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轿厢外的厢壁,吃痛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毫无退路可言。 展自飞始终盯着我,目光没有挪开一寸。 我被他盯的发毛,“你……到底是谁?!” 展自飞愣了愣,似乎不解我这句话地含义。 “我……我是我啊?我是展自飞啊?” “你不是,”我坚定摇头,“你绝对不是展自飞,你到底是谁!?” 展自飞沉默了,半晌缓缓起身,朝我踱来。 我恐于他的靠近,干脆撂下一切朝回国城的方向跑去。 当然,这只是在恐惧之下,大脑替我做出的反应。 我还没有杀到打算一个人徒步回去。 所以,当展自飞紧追不舍时,我又倏地站住,满含怨怼道:“送我回去,马上!” “可是……” “除非你是想伤害我,亦或是……囚禁我,否则,现在,立刻,掉头回去。 否则……” 我也找不出什么能威胁到他的话,只得紧咬后牙,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对面的展自飞始终垂着头,突然,他抬起眼,令人意外的流下了一滴泪。 我惊得说不出话,只得像个傻子一般,与他相望。 “我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 令人无比震撼的一句,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我不是皇帝,永远也不会是。 但我心悦于你,一直都是。 原以为当初的我们,能够假戏真做,毕竟,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即便如此,你依旧不肯选择我?而要选择那个一无是处的太监?! 难不成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一定会当皇帝?” 我再次深深地怀疑,站在我眼前之人,真的是从前那个温柔开朗的展自飞吗? 若是他是,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第658章 被迷晕 尝试平复许久,我还是没忍住将话摆在了台面上: “所以—— 你真的是为了将我困在你身边?哪怕我并不希望这样?!” 展自飞情绪激动,双唇微微颤抖着。 “不……” 话说了一半,展自飞有些心虚。 我越瞧越觉着他的精神好像不太好。 言语间总透着一股疯癫。 神态也不似从前明媚,反而眼底常蕴着丝丝晦暗。 他真的变了。 见他这般,我心有不忍,但也不可能任由他把我当个玩意儿似的摆弄。 我稳了稳身形,与他四目相对。 “现在送我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你仍旧坚持—— 我一定会死在你眼前。” 最后一句话我是唬他的,我当然不会死,我还要借方月山的手回到现世。 但展自飞不知道。 显然,他被我吓住了。 在与我痛苦又绝望的对视当中,展自飞拧着脸,问我:“难道比跟我在一起……你宁愿死?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我不置可否半昂起头,不肯再将目光落向他。 这法子果然奏效。 他害怕我真的会去死,害怕永远失去我,害怕之后的日子里,他连看我一眼的资格也没有。 所以,他放弃了。 他颓败挨着沾满泥泞布满划痕的车轱辘席地而坐,双手抚脸,像在自责,又像困惑一般沉默不语。 我并没有试图上前安慰他,转身钻进轿厢,将厢门拉的死死的。 时间过去了很久,马车才重新驶动。 这次,是回国城的路。 从以前开始,我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这部书里的男主男二,甚至原来根本没出现过的角色,为我深深着迷。 或许这一切只是造物主的设定使然,亦或是沾了苏青柠,也就是上一世的‘我’的光? 但不论怎么想,好像都不大合逻辑。 我突然有些讨厌这些设定。 穿书并非我自愿,即便就是穿了,我也更想平淡且偶尔肆意的享受一番异世界旅程。 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问我是否想当这个翠景楼舞女阮酥酥,是否想做柳澄的后妃,是否想与这些皇亲国戚走的近,又是否愿意重新回到那富丽堂皇的牢笼。 没人问过我,一个也没有。 所以,我们大家都是棋子,甚至是为了某个既定的结局在演戏。 这种感觉,不仅令我感到后怕,还平添了许多愤怒。 自古温柔又深情的男二都成病娇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吗? 若是再在这个鬼地方耽误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搞不好一觉醒来,全世界的男人都向我吻上来了。 我自嘲着暗笑不止。 就在这时,我恍惚嗅到了一阵很好闻地香气。 那是一种柑橘混合着花卉般,很沁人心脾的香味。 我闻地入了神,随着强大的困意袭来,我仍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层层透黑色的纱帐蒙上双眼,直到困乏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展自飞,好像并没有放弃他的执着啊…… 第659章 被软禁 “展自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醒来后看见他的第一眼,一股强烈的愤怒直冲头顶。 所幸他没有绑着我,我一巴掌扇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 “畜牲。” 我恶狠狠抬眼,眼神的怨毒足以令他自惭形秽,前提是他还是个‘正常人’的话。 展自飞颓颓的侧过脸,鲜红的巴掌叩在脸上清晰可见。 若是以前,说不好我会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抱歉。 但我现在只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这样的他跟从前的柳澄,如今的卿子律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到头来就连穿书,我都遇不见一个相对正常的男人? 是压根不存在是吗?! 对峙良久,展自飞渐渐有了动作。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掌印,而后回过头,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阴鸷,只有浓浓的悲伤,不加修饰的溢出来。 我一惊,向后连撤几步,语气警惕道:“展自飞,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现在,立刻,放我离开。” “不行。” 展自飞果断拒绝。 “你不为你自己想,不为我想,起码你要为展老爷想吧?” 我无奈将展老爷牵扯其中,试图唤醒他或许仅存的理智。 然而,我还是太低估他的决心。 “我不会让父亲知道的,起码近段时间不会。 国公府那儿,我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付子蒻,我是坚决要与她和离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是这个事儿吗?!” 我惊愕地险些说不出话。 尤其我真的不理解,到底为什么,展自飞会对我如此执念,到底为什么? 我将心里想问地话,一字一句问出了口。 展自飞眉眼微动,半晌道:“因为我觉得与你相处很是惬意自在,彼此作为夫妻时相处,令我过上了一心向往的生活。 我不想就那么放弃,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与你只是朋友。”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不再委婉,尖锐地盯着他。“你说的那种生活,起码要双方自愿才行。 可是怎么办,我不愿意,我永远也不会愿意,有本事你就困死我吧,或者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痛苦地死在你面前。” 我不肯错过他脸上闪过的任何细微表情。 果然,展自飞一如之前那般,听到我这么说,表情无比痛苦纠结。 但他依旧不肯松口,依旧不肯放过我,只自顾自地上演不舍。 我失了耐心,觉得不逼他一把,他压根不会重视我说的话。 于是,我左右环顾之后,瞅准他腰上的佩剑,猛地上前一步,将其从剑鞘中抽出。 但是我太低估铁剑的重量了。 别说我是个女生,就是个普通男生,也绝不可能用这把宝剑做些什么。 之后,便是我狼狈的拖着长剑,暗暗喘息。 展自飞倒不觉得滑稽,只在惊讶中窥明了我的意图。 “这剑不是普通的铁剑,给我吧,小心别伤着你。” “滚!!!” 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怎么的,我突然大喝一声,震住了堪堪抬手的他。 片刻,他小心将剑柄从我手心里拿出,将剑重新插回剑鞘。 “你先好好休息吧,等明儿一早,我再过来看你。” 第657章 你到底是谁?! 我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想不通展自飞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会不会是被谁迷了魂,又或者是洗了脑? 思来想去,脑袋里依旧毫无头绪。 在我眼里,他即便真如自己所言,是想跟我继续维持以前那种虚假地关系,也绝不会用这种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完全不像是展自飞能做出来的事了。 我双手紧紧叩在胸前,两根指头颇为用力地相互勾弄。 就是怕困意袭来,自己囫囵睡了过去。 公鸡鸣叫三声时,屋门被人缓缓推开。 逆着光,我只依稀分辨出那人高壮的身形。 像展自飞,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我眯了眯眼,仔细观察那人的一举一动。 “酥酥,你醒的好早。” “我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字,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展自飞猛地怔住,不多时便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元壹壹啊。” 我失望地泄了气,闷葫芦似的“嗯”了一声。 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就打算放弃。 他身上的违和感是存在的。 也是因为刚才,他逆光的缘故,我才终于看出来不对劲。 于是,我又问了几个关于彼此相处时的细节,他皆能对答如流。 我不死心,将话题兜来转去,连与他成亲那日,所用缎布上的刺绣花样都问过了,他依旧回答地丝毫不差。 也正因如此,我才愈发觉得此人古怪。 若是问大事,他记得清楚倒也罢了。 但问这些小事,无关紧要的事,他还依旧不急不躁,这不正说明此人是有备而来!? 我静下心沉思片刻,冷笑道:“巧婆最近身子如何?还像从前那般整日喝参汤吊精神吗?” ‘展自飞’果断颔首,故作无奈状:“是啊,还似从前那样,整日参汤不离口……” “撒谎!!” 我猛地从榻上坐起,眼神犀利地瞪向他:“说,你到底是谁?!” ‘展自飞’虎躯一震,看我的眼神也从原先的温柔,变成了陌生的冷淡。 不等他开口,屋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不,与其说‘推’,不如说是被人撞开来的贴切。 我和他双双惊愕看去,只见门外,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定定伫立在前。 我心里猛地泛起波浪,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蝴蝶!!” 我激动地忍不住高声,下一秒,蝴蝶一个箭步冲过来,挥起峨眉刺扎向‘展自飞’。 “别别别!!” ‘展自飞’惊呼,双手狼狈的护在脸前。 “教主大人只是想试一试你,是否会因为男人,选择留在这里!!” 教主?方月山? 我顿时火气上涌,一把薅住他的衣襟,“她是不是有病?我不都说了我要回去,还用你试个什么劲?!” “不不——”‘展自飞’连连摆手,“这是有必要的,若是因你离开的心不够坚定,别说你回不回的去,我们教主也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我将信将疑地眯了眯眼,紧着试探:“你们别是想私下除掉我,但见有人暗中保护,所以临时改的口吧?” “哪能啊!”‘展自飞’欲哭无泪,“若是真想杀了你,早就动手了,哪用得着拖到现在……” 第658章 你是真的假的? 即便听他这么说,我还是不信。 “既如此,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问的那些问题的? 据我所知,你们教主应该没什么机会摄取展自飞的过去吧?” ‘展自飞’无奈解释:“确实没有,所以这不被你问住了么。 至于其它……你们展少将军可是朝圣国的大红人,若只是家里的普通情况,随便打听打听,便也知晓一二了。” “那你们问的可不细啊,随便诈一下就露馅了。” 我轻蔑地翻了一眼。 眼下事情败露,‘展自飞’也不好一直在我眼前用这张脸,干脆大袖一挥,换下这张皮来,露出了他原本其貌不扬的长相。 “既然朝圣皇后已经跟我们教主都谈妥了,我们月山教众人,自然不会对你动心思。 总之,教主要我提醒您一句,既然选择离开,那就无论如何要做到。 尤其是不能在进行仪式的过程中,突然反悔,其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你让方教主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懒懒摆手,作送客状。“我是不会耽误她拿她想要的东西的。 只要不会危及到我的生命,随她怎么样都可以。” 男子听罢,沉沉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告辞。” 男子走后,我与蝴蝶尴尬地面面相觑。 她面子薄,没与我对视几秒,便猛地将头别开。 想起先前对她说得那些重话,我也有些窘迫。沉默半晌,才终于挠了挠头,道: “若是没记错……这是你第二次天降来救我了吧?” 蝴蝶没说话,脑袋依旧别扭地别着。 彼此相互沉默许久,我短短叹出一口气,说:“上次,是我语气有些重了。 同时,我也相信你真心意识到了自己待人的不足。 所以,我愿意向你道歉。” 我撤后一步,朝蝴蝶鞠了一躬。“对不起。” 蝴蝶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郑重其事,忙得回头,惊异看向我。 “……是我。” 恍惚间,蝴蝶呢喃。 “是……我不对……” “不对”二字,被她挤压在喉间,若是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清。 不过这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不可小觑的进步了。 我很欣慰,小心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和好的过程,总是感动中夹杂着些许尬色。 蝴蝶并不适应这样,原本冷酷的小脸,也由此变得愈发通红。 “走吧,回家。” 我悻悻笑着松开禁锢,朝门外望了望。 就这样,我领着蝴蝶,重新踏上了回国城的路。 只是没想到,我们竟在半路,又一次碰见了展自飞。 “你——是真的假的?” 我惊讶的合不拢嘴。 莫名其妙的一句,展自飞蹙了眉头。 “什么?我就是我,何来真假一说?” 话说到这,展自飞突然明白过来,立马焦急地迎上前。“你们可在路上,遇到假冒我的歹人了?! 你没事吧!?可有受什么伤?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去医馆!!?”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追问,搞得我头晕。 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实在太复杂,我没打算告诉展自飞。 于是,我堪堪摆手,笑意十分勉强:“没有没有,只是不敢相信你会前来寻我…… 是子律让你来的?” 展自飞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补充道:“我也是放心不下其他人,这才紧赶慢赶地来寻你。 如今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心便可安了。” 第659章 为什么和离? 回国城的路上很平静,心境也没有来时那般心惊胆战。 只是因着有人冒充展自飞,将我困于偏僻村屋。以至于到现在,我看他还是会有些发怵。 这也让我不自觉揣摩起方月山此举地真实目的。 什么担心我会临时变卦? 这么牵强,我怎么就不信。 我沉思着摸了摸下巴。 蝴蝶见状,双眼平视前方,故作随意的问:“皇后不信任方月山?” 我一怔,侧头看去。 半晌,我坚定地点点头:“当然,再怎么说,她也是月山教的首脑。 正常人都不会随便与邪教为伍吧。” 语罢,我笑着补充:“显然,我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想跟她合作看看。” 盯了我良久,蝴蝶将目光移开:“我也会帮你。” 我面露惊色,完全没想到蝴蝶会这样说。 毕竟在我眼里,她或许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之中。 但帮我回现世,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怎么想她都不会选择淌这滩浑水吧? 怎么说这类玄学之事,都不在她所擅长的范围之内啊。 我心底着实感激,彼此能有像今日这样的羁绊,实在来之不易。 我强压心中喜悦,故作成熟地握住她摆在腿面上的手,对她温柔的笑了笑。 “有你这句话,也足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直至天色渐暗,展自飞才勒紧缰绳,将马车停靠在一片山水怡人的斜坡草滩。 “都下来休息一下吧。” 我与蝴蝶前后脚出了轿厢,却见展自飞早已搭起火堆,并在地上铺好了两块矮毛兽皮。 “展少将军,这是从哪弄来的?” 我指了指兽皮,问。 展自飞顺着我所指地方向瞥去一眼,随即垂眸浅笑:“啊,从家里顺手拿的,想着或许你能用得上。” 提起展府,我不自觉想起那假冒的展自飞曾提起的,与付子蒻和离之事。 不会是真的吧……? 我心里虽然觉得此事离谱,但又有点相信。 否则,他又怎么敢拿这种稍不注意就会被戳穿的事说嘴? 再三纠结下,我小心翼翼看向展自飞:“付小姐……最近还好吗?” “嗯,应该挺好。” “应该”? 我眉头一蹙,“应该吗……?你作为国公府的女婿,怎好用“应该”两字打发?” 展自飞朝我斜了一眼,捡起地上的打火石,就柴点燃。 “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焰忽的窜起,展自飞游刃有余地侧开头,躲过其危险的‘进攻’。 “走前,我便留给她了一封和离书。 这么久过去,她应该也看开了。既然都看开了,那应该就能过得挺好了。” 我傻傻伫立在他身侧,看着被火光映照的发红发烫的展自飞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我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决定和离,还是在来寻我之前。 这种巧合,让我不得不往多了想。 不过,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再三思索之后,我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我怕得到的答案,令我承受不起。 第660章 会想我吧? 见我不动,展自飞意外回头。 先是扫了眼我的表情,而后将视线下移至我的脚尖,随后匆匆别开目光,低沉道:“你也知道,我待付小姐,自始至终没有旁的感情。 即便从未遇见过你,我与她也是注定没有缘分的。 早些放过彼此,我们才都能解脱。” 这番话,像是在为自己找补,又像是故意说来,只为宽我的心。 不过既然他愿意装傻到底,那我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展少将军所言有理,既然并不相爱,那便放过彼此。” 我自顾自的点了头,对这番话里有话的说辞很是满意。 展自飞的背影微微一颤,沉默烧着眼前的腾起的篝火。 这场试探,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也说了我想说的,心情久违感到轻松。 蝴蝶抱臂而立,始终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背影。 “怎么了?可有什么问题?” 我心生好奇,凑到蝴蝶耳边低声。 蝴蝶目光如炬,道:“此人待你心思不纯。” 我一愣,双颊倏地红成一片。 “你你你……” 一时间,我不知该吐槽她直到现在才看出来,还是吐槽她短短几句话,就瞧出了其中端倪。 蝴蝶茫然朝我一瞥,天真的反问我:“你看不出?” 我无奈苦笑:“……看得出,看得出。” 蝴蝶收回视线,继续对着展自飞的背影打量。“君君臣臣,待自己国家的皇后怀有如此龌龊之心,该杀。” “啊???” 我再度结舌,随即摆手:“其实……也不至于吧? 毕竟他又没对我做什么……” 话赶话的,我顺口好奇:“那你是怎么看出来,展少将军这般隐晦的心思的?” “眼神咯。” 蝴蝶理所当然。 “眼神?” 我一瞬心虚,顺着蝴蝶的目光看去,脑中细细回忆起展自飞看我时的眼神。 但可惜,除了一汪春水般的温柔,我再记不起其他。 “还好吧?如果说展少将军看我的眼神……也可以理解为兄弟看自家姐妹时的温和吧?” 没成想,蝴蝶闻言,顿时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诡异表情。 “算了。” 下一秒,蝴蝶恢复了以往冷淡的神色:“你就装不知道吧,反正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心里有所记挂,是会坏事的。” “呜……” 我奇怪发出了一声低吟,似是有些迟疑,但若是问我,我却并不知为何迟疑。 难道,我当真对这里的人,有所记挂? 潜意识是骗不了人的,或许,我其实有些舍不得这里? 蝴蝶瞧出了我的不对劲,直白开口:“若是舍不得皇帝,舍不得刘家军,舍不得你的那两位朋友,或许不走也可以。” “我自然也会舍不得你。” 我默默补充,竟意外换来了蝴蝶双颊晕红,只是我们彼此都没将这个可爱的反应摆上台面。 “舍不得肯定会有,”我继续道。“但我也知道,这里并不属于我。 所以,我一定会走,但也由衷希望,日后能想办法,偶尔回来看看你们。” 我侧头望向一旁的蝴蝶:“你也一定会想我,对吧?” 蝴蝶依旧侧身而立,眼眸低垂,一语不发。 正当我以为她羞于启口,打算就此翻过,她却突然扭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从不回答—— 这种废话。” 第661章 有什么意义 五日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国城。 踏入行宫的第一件事,便是托人将卜老请来。 只是像他这样的云游道人,并不是那么好找的。 我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 子律得知我回来,一早便在凤仪宫门前等候。 随着步辇落地,我后知后觉与他四目相对。 “酥酥。” 子律笑意嫣然,但看起来颇为别扭。 我想,他应是见我尴尬吧。 我朝他恭敬作礼,不咸不淡道:“见过皇上。” 子律讪笑着快步走近,双手悬托在我胳膊的两侧,示意我起身。 “你这一去,竟耗了大半个月。 朕实在挂念的不行。” 我回以微笑,彼此难掩生疏。 是啊,我们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先前那一次谈话,让我清醒不少。 没有谁是一直不变的,尤其是当身份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 我可以理解的,但不会再奉陪了。 “此行意外顺利,蝴蝶出力颇多,还请皇上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为蝴蝶赐些恩赏。” 子律朝身后抱臂而站的蝴蝶望去一眼,随后点头:“这些自然不必多说的,朕正有此意。” 简单寒暄,我携蝴蝶踱入宫门。 子律与我并肩,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看得出他是想问我什么,但几番纠结,还是选择闭口不谈。 “酥酥,累了吧?本来还想同你聊聊天,担心你休息不好,要不还是改天……” “好,多谢皇上体谅。”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子律当即僵住神色。 半晌,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 “什么?” 我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视线始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块角落。 子律唇线紧绷,片刻道:“之前,是朕不好,说话重了些。 在你和烟儿之间,也未能起到调解。 这一切,都是朕的不是。 酥酥,朕同你道歉,可以原谅朕吗?” 语态谦卑,想来这番话出自真心。 若换做从前,我定会松松接纳,与他和好如初。 但…… 我半垂下晦暗的眼眸,始终沉默。 子律眉眼微微皱在一起,眼中闪动着不可置信地光。 “酥酥……?” 他近乎隐忍的轻唤,我却不敢与他对上眼神。 “所以,”子律艰难启口。“你是——你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原谅朕吗?” 闻言,我在心里不间断的强迫自己,先随口搪塞过去。但我终究还是想对得起这段感情,不忍做出敷衍。 “……对不起。” 子律愣住了。 他一动不动的端坐在我手边地位置。 余光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无措。 这声“对不起”,想来与抡起的大棒一般无二。 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想做的,便是真心实意同他道一声“对不起”了。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竟以为时间静止了。 若不是芍歌突然叫门,兴许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皇上、皇后娘娘,淮烟郡主求见。” 我眉头倏地紧蹙,下一秒便猜到是子律的意思。 哼嗯…… 只是这样做,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662章 不再喜欢你了 子律飞快瞥向我,转而抬手吩咐道:“请淮烟郡主进来。” 我定定端坐在罗汉床的一边,身子愈发僵硬。 余百烟步履稳健,着装打扮与平日并无不同。 绫罗裹身、金簪玉瑶,哪有点诚心悔过的样子? 见此,我已经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毫无期待地凝向她。 “烟儿拜见皇兄,拜见皇嫂,皇兄皇嫂,万福金安。” 子律对着余百烟上下打量一圈,表情肉眼可见的尴尬与愠恼。 “……嗯。” 一声低沉短促的应答,想来我是被他们兄妹俩当成傻的了。 卿子律以为他不提,我便也看不出余百烟衣着打扮有所不妥。 终于,我牵起苦笑,似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切。 “烟儿,你可有话要同你皇嫂说?” 他蹩脚的戏码令我头痛,但我也不能明面上一点面子都不给,只得似笑非笑地冷凝,心情并未变化。 余百烟此行带着任务,她佯装可怜,抬手在自己的眼角下擦了一把。 “皇嫂嫂,从前是烟儿不懂事,还请您大人不记小孩过—— 别将烟儿脱皮斩首!!!” 看完这出夸大其词的浮夸表演,我倏地沉下脸色。 卿子律终于坐不住,赶忙起身,手忙脚乱地不知在为谁打圆场。 “余百烟!!你皇嫂何时想这么做了?! 没大没小的,重新向你皇嫂道歉!!” 此话一出,他们兄妹俩莫名开始你一嘴我一句的嗔闹起来。 余百烟撒娇犯浑无所不用其极,卿子律竟也不知不觉上了她的道。 我真是受够了。 “你们,回去吧。” 我不咸不淡地开口,垂眸扫向自己的指尖。 两人瞬间钉在原地。 卿子律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今日到此的最终目的。 “余百烟——道歉!!” 突然一声大喝,尚还年幼的余百烟被吓得怔住。 我猜她应是从未见过自己的哥哥这般模样。 怔愣之后,便是烦闹的嚎啕。 我耐心耗尽,凌厉地皱了眉,示意芍歌将聒噪的源头‘请’出去。 芍歌看了看卿子律的脸色,见他始终不语,也不肯将目光重新落在余百烟身上,这才牵起余百烟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一时间,就只剩我们两人。 卿子律看上去痛苦极了,眼中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懊悔之色,只是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痛苦、好懊悔的。 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视余百烟华丽的穿着、继续跟余百烟嬉笑打闹,这不就意味着—— ‘向我道歉’这件事,并不值得好好去做吗? 既然如此,我又何苦浪费自己的时间,看他们演这出蹩脚的戏呢? “既然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有些话,我不妨直说了。” 我微微侧头,瞥向他手里的白玉珠串。 “尽快免去我的皇后之位,重新找个人吧。” 卿子律猛地瑟缩,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皇上究竟是哪里听不懂呢?” 我抚了抚皱起的衣裙,语态轻松。 “朕,全都听不懂。” 他难得露出如此隐忍地表情,双手也随之僵硬地握在一起。 “那我便换个您能听懂的句子吧—— 我,不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