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百年的我是全仙门的白月光》 第1章 快去请六师祖—— 从前有片洲,洲上有座宗,宗里有一个掌门和好多好多的弟子。 有一天,掌门和弟子们说:“快去请羿六师叔——” 五大峰主瞬间眼冒金光。 永障峰峰主说:“明日晨练取消,我去请。” 永障峰峰主推开了面前的伤患:“包扎取消,我去请。” 灵缈峰峰主咬着绷带给自己打上结,龇着牙道:“手不要了,我去请。” “都别争了。”祈华峰峰主慢慢悠悠地开口,“那是我的师尊,自然该我去请。” 琢玉峰峰主也起身道:“羿师叔和我琢玉峰的缘分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也去请。” 几番争执不休之下,天又亮了。 准确来说不是天亮了,是困扰了傲剑宗几百年的糟心邻居又来了! 按照地图来看,傲剑宗有左右两个邻居,两个邻居都有大病。 左边那个邻居是三天两头就要和傲剑宗隔着山头对骂的玄天宗,右边是那个总是要成群结队出来乱逛的金乌族。 对,就是会发光发亮,天天轮班去天上当太阳,偶尔发疯一大堆一起跑出来玩,十几万年前被后羿差点射灭种的金乌。 长老们冲出大殿的时候,永障峰的弟子已经按部就班地打开了护山大阵,明晃晃闪的让人眼睛难受金光被抵挡在护山大阵之外,依旧气势汹汹地要灼破禁制。 一朵金莲从天而降,化在护山大阵之上,为有些残破的护山大阵加固上了一层,藏青色的禁制灵力浑厚,哪怕是上古金乌的锋芒落在其上也荡不开涟漪。 “二师祖!”一群弟子欣喜地叫出声。 永障峰峰主太叔承瑞眸色一动:“师尊。” 一道修长的青影落在大殿之巅,风流倜傥的男子唇角常年都噙着一抹浅笑,转动着指尖的竹箫懒散开口:“羿师妹,接下来可要靠你了。” 迎着金乌锋芒,那个名扬天下的羿宗师为他们挡在了最前面,就如百年前的每一次那样。 虽然已是师祖了,但驻颜有方的羿君潇依然是年少之时时的模样,对着秦君景清浅一笑,黛眉之下的一双浅金色的桃花眸灿若繁星,涟漪层层,叫人一眼就不觉沉沦:“那便交给我吧。” 在弟子们敬仰的目光之中,羿君潇抬手,玉指纤纤,细如葱白,灵光流荡在羿君潇指尖随着流荡,画出一道符咒,一柄烈焰长弓浮现在羿君潇面前。 羿君潇握住长弓,挽弓如满月,直指金乌。 灵力化箭,射日一弓。 被射中的金乌悲鸣坠落在空中被自己的明火灼烧成灰烬,羿君潇指尖擦过弓弦,慢条斯理地开口:“还不走?也要赠我一场射落九日,封神造极吗?” 剩下的金乌忙不迭地振翅逃离。 天地之间顿时一片漆黑,羿君潇抬眸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夜色,抬手又画下一道符咒:“傲剑宗羿君潇请常曦月华,照明人世。” 黑云退散,一轮圆月悬挂东天,洒下清晖。 羿君潇的目光才翘首以盼的众人中扫过,最后点足落在了祈华峰峰主蜀承璟面前,对着蜀承璟温柔一笑:“徒儿,近来可好啊?” 平日里在弟子们面前最是老成的蜀承璟鼻头突然一酸:“师尊……” 蜀承璟就喊了这么一声,其他的话什么都还没说呢,弟子们突然之间就一拥而上。 “六师祖!六师祖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我好想你。” “你走开!这是我亲亲师祖,师祖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行谏啊!我小时候师祖您还教过我。” “六师祖!我好想你!虽然你闭关的时候我还没有入门,但是我从小就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我屋里还有很多你的精品画像!” 羿君潇被徒弟徒孙拥簇在中间,眉眼弯弯。 “哎,有的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香馍馍。”秦君景默默地从屋顶上下来落到太叔承瑞身边念叨着再度回忆,“羿师妹啊,小时候连任十届最可爱的小仙子,长大了连任二十届最受欢迎的师尊,当了师祖闭关百年还被挂念了百年,我怎么就没这福气啊。别人就算了,徒儿,你这一百年总该是想为师的吧?” 耳边没有太叔承瑞回答的声音。 “徒儿?”秦君景不解地转头,身边哪里还有自家徒儿的身影,再略微一找,得了,他的徒子徒孙也挤到羿君潇身边去了。 秦君景:“……” 同样是师祖,他还是二师祖呢,辈分还比羿君潇大一点咧,咋的那边门庭若市,他这边凄凄惨惨戚戚呢? 秦君景坐在了石阶上转着竹箫撑着脑袋看着自家师妹方向,真的没有人来问候一下他吗? 虽然最受欢迎师尊他没评上过,但是他也当了两百年陪跑人啊。 等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没人来围着自己的秦君景也挤进了人群。 “六师祖!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留下来吧!呜呜呜,你不在,我们天天被隔壁玄天宗嘲笑没人爱。” 秦君景笑眯眯地道:“二师祖不是没闭关吗?你们来找二师祖啊,二师祖爱你们呢。” “六师祖,你留下来吧,我们都好想你,还是你对我们最好了。” 秦君景指了指自己:“我对你们不是也很好吗?我还经常带你们逃课去喝酒逛街咧。” “二师叔。”现任傲剑宗掌门李承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了声秦君景,“你既然已经退休了就不要再回来祸害弟子了好不好?” 秦君景捧住了自己的小心脏:“承鼎,你居然如此说二师叔,徒儿,快扶为师一把,为师要晕过去了。” 太叔承瑞无视自家常年不正经的师尊,眼眸中倒映着全然是羿君潇的身影:“六师叔,留下来吧。” 羿君潇眉眼温柔:“那……如你们所愿吧。” 傲剑宗弟子立刻沸腾了起来,立刻就有弟子爬上山头,贱兮兮地冲着对面山头大喊:“喂!玄云宫的!近来可好啊?金乌跑出来发癫又给你们带了多少损失?告诉你们!我们家羿师祖回来了!羿师祖会保护我们!这一次我们可是毫发无损哦,哈哈哈哈哈哈——” 凤麟洲多丘陵,起起伏伏的山峦隐在夜色之中,但是也还依稀可见西面有那么一个山头灯火点点。 玄云宫带着节奏的友好问候很快就顺着夜风传了回来:“我~草~泥~马~” 傲剑宗弟子嘚瑟的笑声格外整齐:“嚯哈哈哈哈哈哈——” 第2章 窃珠夜奔 傲剑宗一直觉得自己的两个邻居有病,但是反过来说,整个凤麟洲也都觉得傲剑宗有病。 身为一个好好的仙门,都建在山巅之上了,那就应该是仙雾渺渺、不与世人交互才符合修仙门派的架势嘛。 但是傲剑宗偏偏不! 不仅不,甚至还大开宗门,只要三十灵石就能够去傲剑宗外门一日游,五十灵石还有弟子做解说。 哪怕昨天晚上才被金乌嚯嚯过,等太阳一升起,傲剑宗立刻就开门做生意了。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想上古之时的金乌,何其威武。现在十几只跑出来,总得来说危害也不是很大了。”秦君景蹲在地上查看着傲剑宗被轻微灼烧植物说道。 羿君潇站在秦君景的身后点了点头:“嗯,但是出来乱飞也不好,我会和他们谈谈的。” 秦君景站起身咧嘴一笑:“我们这几个师兄妹,你是最不该闭关的,你不在谁镇得住金乌一族,陈师弟当年可真是为咱们傲剑宗窃回来一件至宝。” 羿君潇眼帘微微一动:“你说窃回?” “都说了小小年纪别学那些老头老太闭关,一到任职年限,跑得比所有人都快,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吧?”秦君景低笑着摇了摇头,“走,二师兄带你去看傲剑第五景。” 所谓傲剑五景,是傲剑宗开宗立派千年来所流传的五大盛名,被后世弟子刻在了山崖之上流芳百世。 每个来傲剑宗的香客几乎都是冲着这傲剑五景而来,就连对面山头啥啥都能怼两句的玄云宫都会悄悄地扮做平民百姓跑来偷看,赞一句鬼斧神工。 在羿君潇还没退休之前,傲剑五景还叫傲剑四景。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咱们一起往这边走,这就是我们新增的傲剑第五景啦。前面的傲剑四景大家都很熟悉了,这傲剑第五景有人知道是什么由来吗?” 领着香客来观光的弟子有模有样地带着一大帮香客浩浩荡荡地走到了第五块山壁前和香客们互动。 香客们还很配合那个弟子。 “我知道!是陈宗师和羿宗师。三百年前陈宗师从宸洲将羿宗师从宫禁之中窃出,连夜奔袭十万里从宸洲来了凤麟洲。” “正是!这窃珠夜奔所刻的就是当年我们陈师祖将羿师祖带回师门之事,也亏得陈师祖带回了羿师祖,才使得我们凤麟洲免受金乌之祸……” 羿君潇与秦君景并肩立于高处,俯瞰着那块巨大的石雕。 “傲剑第五景,窃珠夜奔。”秦君景一手执箫抱着胳膊,唇角依旧荡漾着一抹笑,“小师妹,看着眼熟不?” 那副丈高的浮雕刻着的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华服少年,臂弯之中拥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二人身后是琼楼玉宇与千军万马。 明月高悬,少年眉目坚毅,将所有的暗箭都挡在了身后,抱着怀中的掌珠,夜奔十万里。 羿君潇沉吟片刻轻笑出声:“好好的怎么把这件事刻上了。” “你与陈师弟皆是我们凤麟洲的凤毛麟角,如何就当不上一景了?”秦君景笑道,“若非陈师弟当年窃珠夜奔十万里,凤麟洲又岂会有如今名扬天下的羿宗师。” 羿君潇没有再言语,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那副浮雕,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琢玉峰峰主,傲剑宗最有天赋的弟子。通常都是傲剑宗最早渡劫的,陈师弟也应该是我们君字辈的弟子中最早到渡劫期的。可惜……”秦君景说着突然一顿,看了眼羿君潇后抬手用胳膊捅了捅羿君潇,“哎,小师妹啊,你也几百年没回宸洲了吧,要不趁这次,咱们带些个徒孙们去宸洲历练一番。”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二师兄是真想带着弟子去宸洲历练,还是想去宸洲找我和陈师兄的过往?” 秦君景眼睛一亮:“小师妹这意思是愿意和我说了?等一下等一下哈。” 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毯子铺在地上,顺便摆好了瓜果美酒糕点,拉着羿君潇一起坐在了毯子上,抓着酒葫芦晃了晃后八卦地看着羿君潇:“羿师妹,请开始你的表演。” 羿君潇无语地看着秦君景:“最重要的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喏,刻墙上了。我就是这么来的。” “你来凤麟洲之后的事情为兄自然都知道,但是你们在宸洲发生的事情这三百年来你们可是一句话都没有提过啊。”秦君景巴巴地看着羿君潇,“说说嘛说说嘛,跟我说说嘛。” 羿君潇撑着头思索了许久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啧,就你们俩个,真不愧都是宸洲来的人,嘴都跟葫芦一样。”秦君景撇了撇嘴然后站起身冲了出去道,“去宸洲,我要带徒孙去宸洲历练!你们不说,我去自己找!” 秦君景走得急,连酒葫芦都没有带走。 羿君潇坐在山坡上,拿过酒葫芦仰头饮下一口酒,而后眯着眼睛看着那副浮雕。 窃珠夜奔啊。 那个时候他们叫什么呢? 羿君潇还不是羿宗师、羿师祖,甚至都还不叫羿君潇。 而陈君向也还不是陈宗师、陈师祖,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弱冠少年。 一百年为徒,一百年为师,一百年闭关。 一晃眼,在凤麟洲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了啊。 而羿君潇与陈君向,也已别离一百余年。 无声地叹息一声后,羿君潇抬手掐诀施令:“扶桑国国主听宣,一个时辰后至祈华峰参见。” 羿君潇发出号令后转身打算回祈华峰,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了身后的硕大浮雕。 秦君景说的没错,若非当年陈君向漂洋过海,将羿君潇从宸洲抱到凤麟洲来,就不会有如今名满天下的羿宗师。 而在初入傲剑宗的时候,若不是陈君向的独宠与偏爱,也不会有后来的祈华峰峰主。 可是,他死了。 那个好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师兄,死在了草长莺飞的四月艳阳里,死在他风华正茂的岁月之中。 第3章 给孩子们发点红包 羿君潇的号令发出去的下一秒,扶桑国国主就到祈华峰了。 从昨天羿君潇那一箭出来,扶桑国国主看着天边金光一闪,就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完了! 羿宗师出关了! 他当场就想飞到傲剑宗来请罪。 但是想要自己要是飞起来虽然速度快,但是被羿君潇一箭射死的概率也大,于是扶桑国主默默选择了御剑,连夜从扶桑国御剑过来,在半路逮住要逃回去的那几只糟心小辈,一起揪回了傲剑宗去向羿君潇认罪。 蜀承璟正坐在祈华峰的藏书楼上撑着头端着书卷,扶桑国主在楼外骂小金乌的声音传入蜀承璟的耳中,蜀承璟搁置了书卷,听了一阵子,扶桑国主越骂越大声,似乎是有意让祈华峰上下都听见。 知道羿君潇回来了,害怕了,现在要装模作样了。 蜀承璟嗤笑一声,再等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地抬手掐诀给羿君潇传音:“师尊,扶桑国主带着那些小金乌们来谢罪了。” 羿君潇回复:“就回。” 虽然只有两个字的回复,却足以让蜀承璟弯了眉眼,当了峰主还能有师尊在侧,何等荣幸。 羿君潇在一个时辰后才回到祈华峰,扶桑国主骂得嘴都干了,但是祈华峰的弟子在如今有人撑腰的情况下也是将狗仗人势这个词运用得淋漓尽致,别说水了,甚至还有站在一边看着,无声地逼着扶桑国主一直骂不要停的老六。 “小友,要不你挪个地方吧。”扶桑国主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偷偷地给那个站着不挪地的弟子塞了张票子,“你看今天太阳有点大,你挪个地方避一避,我这骂着有点累了,我也歇歇。” 弟子看了眼扶桑国主塞到自己袖子里的灵石票,大大方方地将那张灵石票塞得更深了,然后转身离开。 扶桑国主才松了一口气打算歇歇,谁料又来了一个弟子。 也不说话,就是站在一边歪着头看着金乌一族,大大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怎么不骂了,是不是不诚心道歉”这一行字。 扶桑国主嗓子干得已经说不出话了,挪过去又塞了一张灵石票。 第二个弟子走了,第三个弟子补上了。 羿君潇在自己的徒孙们排着队去扶桑国主那边领完钱,扶桑国主包着一分不剩的荷包瘫倒在地的时候才回到祈华峰,走到扶桑国主面前。 扶桑国主抖了抖钱囊道:“小友啊,我真的一分都没有了。” 羿君潇盯着扶桑国主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扶桑国主。” 扶桑国主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手向后招了招示意小金乌们全站起来,然后毕恭毕敬地向羿君潇作揖:“见过羿宗师,小孩子们顽劣给羿宗师添麻烦了,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还望羿宗师高抬贵手。” 羿君潇瞥了一眼扶桑国主身后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小金乌们:“如何教训?” “骂过了,也打了。”扶桑国主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弟子,“小友啊,你刚才看见了吧,我那么骂那么打对吧。” 小弟子眼眶一红,看着羿君潇哽咽地唤道:“师祖……” “怎么了?”羿君潇抬手揉了揉小弟子的头,“为何突然哭泣?” “我没领到钱。”小弟子的眼泪砸下来了,“师兄和我说扶桑国主在这里发钱,我好不容易从前峰跑到后峰来,可是扶桑国主说没有了。” 羿君潇心疼地看着这个才十一二岁的徒孙:“哎呀,扶桑国主这么不一视同仁啊,那师祖替他补给你好不好?” 扶桑国主整个人都傻了,连忙转身向小金乌们伸手:“快快快!钱!拿出来!” 小金乌一个个掏来掏去,掏空了所有口袋给扶桑国主凑出了一把碎钱。 “就这些了。”扶桑国主颤抖着手将碎钱碰到了小弟子面前,“够吗孩子?” 小弟子抽了抽鼻子看向了羿君潇:“师祖,我可以拿吗?” “要说谢谢呢。”羿君潇道。 小弟子接过扶桑国主送来的碎钱,然后对着扶桑国主鞠了一躬:“谢谢爷爷。” 扶桑国主嘿嘿一笑:“不客气,孩子。” “去练剑吧。”羿君潇轻声道,“若是有不懂的就来问师祖。” 小弟子咧嘴笑了,还打了个鼻涕泡:“谢谢师祖!” 看着小弟子一蹦一跳地离开,羿君潇负手缓缓地问:“扶桑国主给祈华峰弟子发钱做什么?” 扶桑国主咬住了嘴唇,心虚地看着羿君潇:“快、快过年了,给孩子们发点红包。” 羿君潇温温柔柔地说道:“跪下说话。” 扶桑国主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小金乌们也莫名其妙的感觉腿软,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我去问了承鼎,他告诉我说我闭关的前二十年你们还算安分,后来看着我不在,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没半个月就成群结队地出来烧东西是吧。” 扶桑国主瑟瑟发抖:“我没有,我除了去天上当职一天都没乱飞过,都是小孩子们不懂事,羿宗师你要射射他们,不能射我。” 小金乌们哭哭啼啼地躲在扶桑国主身后:“爷爷!爷爷!你不能出卖我们,爷爷。” 扶桑国主老泪纵横:“孙儿们啊,谁让你们这么调皮,从小听着后羿射日的故事长大还敢乱飞。爷爷护不住你们,爷爷惭愧啊!从今日起,我与你们就断绝爷孙关系,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百年来的损失算好之后会送到你们扶桑国去,一分不差都得给我赔回来,有问题吗?”羿君潇不紧不慢地开口问。 扶桑国主连连点头:“赔!赔!我们赔!双倍赔!” 羿君潇继续道:“昨日我射落了一只金乌……” “随便射,乱飞的话羿宗师你尽管射,我们金乌一族不就是给你们羿族射着玩的嘛。”扶桑国主连连道。 一只小金乌有些不服:“爷爷,那也是我们兄弟啊。” 扶桑国主回头一眼瞪过去:“咱们金乌一年三四窝,一窝五六只,缺你那一个兄弟吗?你要兄弟情深的话我问你,那是你几哥还是几弟?” 小金乌沉默了,他哪里知道是几哥几弟,他连同一窝的兄弟姐妹都认不清,鸟凑齐了就飞呗,飞错地方了就死呗,主打的就是一个无惧无畏。 “那就不多说了。”羿君潇抬手轻轻地挥了挥,“去山下帮受灾的百姓重建好再回去。” “好,好。”扶桑国主来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羿君潇微微一笑,然后向扶桑国主伸出手,“我就算了,小辈们的红包不可厚此薄彼,我徒儿也是小辈,他应该没有拿到吧。” 扶桑国主和小金乌们全慌了,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4章 事成之后我娶你为妻 扶桑国主带着那十几个自己都叫不上名的孙子离开了。 蜀承璟才从阁楼上走下来唤道:“师尊。” 羿君潇的目光落到蜀承璟腰间悬着的玉佩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承璟,扶桑国主实在是没钱了,你的这份红包为师补给你。” “师尊,徒儿都已经一百多岁了。”蜀承璟失笑道,然后轻抚了一下腰间的青玉佩,“这是徒儿入门那日师尊给的,这一百三十年来,徒儿从未离身。带着它,就如师尊在身侧一般。有它就够了。” “你喜欢就好。”羿君潇轻声道,“你做峰主也有一百年了,一切可还都顺畅?” 蜀承璟轻轻颔首:“一切都好,只是大家都很想念师尊。师尊日后……可还会再闭关?”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后道:“再说吧,我会在傲剑宗留一段日子的。” 蜀承璟唇角荡开浅浅笑意:“好。” “这么开心啊?”羿君潇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蜀承璟的额头,就如蜀承璟还是刚拜入师门的那个小男孩一般。 而蜀承璟如今,早就已经比羿君潇还要高出一个头了。 “师尊在侧,自然开心。” 凤麟洲能被称为宗师的不多,两只手都数的过来,羿君潇算是其中一个。 而既然有了宗师之名,就代表已经被世人当成了半神的存在,会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求到羿君潇面前。 羿君潇才出关一日,祈华峰就一下子收到了好几封请帖,请羿君潇出马去料理。 而之前秦君景说要带着弟子去宸洲历练,羿君潇本以为秦君景只是随口说说,毕竟秦君景最不喜欢的就是带弟子下山了。 用秦君景的原话来说就是“叫又叫不住,喊也喊不听,烦死了!” 但是这一次,秦君景马不停蹄地申请了历练资金,唰得一下就召集齐了弟子。 “小师妹。”秦君景笑吟吟地凑到羿君潇身边,“一起。” 羿君潇抬手隔开自己和秦君景:“不要。” “我都和徒孙们说了你会带队徒孙们才来志愿报名的咧。”秦君景扯着羿君潇,“好师妹,你就帮帮为兄嘛,为兄这招牌都已经打出去了,要是你不一起,为兄的名声会更差的。” 羿君潇问:“还有比二世祖更差劲的名声吗?” 傲剑宗的二世祖是个二世祖。 这是整个凤麟洲公认的事情,就连秦君景的徒弟都点头承认。 “有!”秦君景点头,“不诚信的二世祖就比二世祖更差劲。” 羿君潇:“……” “走嘛,羿师妹。”秦君景绕到羿君潇背后推着羿君潇往前,“反正你出关了就是要四处收服邪祟,正好顺路去处理宸洲的邪祟。” 羿君潇挑眉:“二师兄怎么知道宸洲有人请我除祟?” 秦君景一时嘴快:“因为是我告诉宸洲那边你出关的事情的。” 羿君潇眯眯眼一笑。 秦君景捂住嘴故作镇定地走开:“那就这么说好了,咱们顺路,拼个船。” 自从三百年前跟着陈君向来到凤麟洲之后,羿君潇就再也没有回过宸洲了。 故乡这个词,也已经很遥远了。 傲剑宗这次去宸洲历练的弟子报名了七百多人,最后通过抓阄选出了二十人。 第二天一早,秦君景和羿君潇就带着这二十个幸运儿登上了去宸洲的船。 羿君潇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海上明月,思绪不觉已经不飘到了千里之外。 “六师祖,我们为什么不御剑走啊?”身后传来弟子的询问声。 羿君潇还没来得及回答,秦君景就先接口过去:“傻小子,这海有多宽你知道吗?海上还没有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要御剑过去,只怕除了你们羿师祖,我们所有人都得灵力耗尽掉进海里淹死。这几千年来,我们傲剑宗也就你们五师祖当年拼着一口气越过来一回。” 秦君景说着突然看向了羿君潇,“哎,他当时是不是还抱着你呀。” 羿君潇抬眸瞥了秦君景和那几个小弟子一眼,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们该回去睡觉了,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小弟子们笑了笑,起身向羿君潇和秦君景作揖推进了船舱里休息。 秦君景从甲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微一笑走到羿君潇身边:“真是个奇迹啊,这寻常修士单人都难以越过,陈师弟当时也才融合境吧。” 羿君潇回答道:“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风光,不是一帆风顺地越过来的。也掉进海里好几次,游一段飞一顿地。” 秦君景思索了一阵子然后又打量了羿君潇一阵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师兄又在笑什么呢?”羿君潇问道。 “就是想到羿宗师和陈宗师当年一会儿泡水游一会儿滴水飞的,着实有意思。再想想陈师弟那张脸,真的很难想象他从天上掉到水里是什么表情。”秦君景越说越觉得好笑,最后直接捧着肚子蹲在甲板上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羿君潇无语地看了秦君景一眼,而后又回想了一番当年的情景,也没忍住笑了。 陈君向一直都是个鲜衣怒马、风光无限的人,哪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不是救世主降世般的存在,连每一根飘起来的头发都在为他的风姿谋划。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也有那么狼狈,形象全无的时候。 “君向在宸洲的时候是陈国王孙,你能和他接触到想必你在羿国的身份也不低。小师妹,你不会也是羿国的王孙小君之类的吧?”秦君景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然后问道。 羿君潇负着手望向海面,许久不言。 “不说也罢,你三百年不曾回宸洲,但是宸洲那边可是将你奉为神灵数百年。”秦君景拎起酒葫芦仰头饮下一口烈酒。 “奉我为神灵?”羿君潇似笑非笑地看向秦君景,“二师兄是指羿国吗?” “羿皇是宸洲共主,自然宸洲皆随。”秦君景回答道,“当年你的名声传到宸洲,羿皇一听你姓羿,是羿族人,就立刻供了起来。” 羿君潇神色淡淡,意味不明地开口:“还会这样子啊。” “是啊,当年我去宸洲玩,不小心花光了钱,连回来都船费都没有了。正好羿皇选妃,入选者赐万金。我顺手就把你的画像交上去了,立刻就被羿皇召见了,羿皇说要见你。当然,我不是那种卖妹求荣的人,我本打算骗了钱就跑。但是一不小心在羿皇办的送行宴上喝多了几杯,稀里糊涂地立了个天誓等你出关一定带你去面见羿皇,否则的话必死于乱刀之下。现在离天誓还有三个月,我赶紧把你骗过去。” 羿君潇盯着秦君景看了一会儿,然后祭出一把自己都要高的长刀,抬腿一脚踹飞刀鞘,月华洒在刀刃上,折射出冰冷刀光闪过秦君景的脸:“二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乱刀砍死你的刀是我手上这把。” 秦君景跪得干脆而响亮:“师妹饶命!你替我去见一见那羿皇,事成之后我娶你为妻。” 羿君潇原本停在秦君景头上三寸处的斩马刀在听到秦君景这一句后最后的顾虑都不存在了,直接一刀砍了下去。 第5章 徐王姬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羿君潇明明看着是个温婉小巧的江南女子,用的神武却会那么霸道。 那柄百石的震天弓就算了,毕竟是要震慑金乌一族的,太轻威力就不足了。 但是主神武这东西,寻常女修用的不都是轻巧而飘逸的剑吗? 羿君潇不用剑,她用刀,用的还是足有八尺长的一柄斩马刀。 许多初见羿君潇持刀的人都会怀疑这样子的搭配到底是人用刀,还是刀用人。 但是后来羿君潇用自己的一招一式告诉了凤麟洲,这把斩马刀,她用得。 而且用得比任何人都要适合。 合适到羿君潇一刀还没砍到秦君景的头,秦君景就自己死了。 “我还没砍到呢。”羿君潇用刀刃拍了拍秦君景的脸。 秦君景闭着眼睛躺在地上道:“我已经自己死了,羿师妹不能再砍我咯。哕——” 丢下这句话,秦君景舌头一吐说死就死。 羿君潇无奈收起长刀然后坐在了秦君景身边:“起来吧,二师兄。” 秦君景笑了笑爬了起来:“好师妹,就替为兄去一趟嘛。而且那羿皇是不是和你认识啊,我看他跟你长得有几分相似,他似乎很想你,看着你的画像根本挪不开眼睛。还问我你是不是姓羿。我当时没回答,但是不知道后来喝多了有没有给说了。” “知道了。”羿君潇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会去羿都走一趟的。” 秦君景大喜过望:“多谢师妹救命之恩!”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后又问:“你说的那个羿皇多大年纪?叫什么?” “多少年纪我还真不知道,我大概是十年前见到他的。没想到他还是个雷灵根,若他来凤麟洲潜心修行,恐怕早已进渡劫期了。”秦君景回忆着道。 宸洲,是许多修士的家乡。 原本那些上古遗神都是在宸洲修行的,但是后来随着羿族不甘只是一族之长,想要成为天下共主,开始讨伐其他部族,并建立起羿国,自称人皇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宸洲的人开始逐渐变得追逐功名利禄,逐渐遗忘修仙飞升。 一些不愿卷入天下之争的修士便漂洋过海到了凤麟洲开宗立派,建立起一个个仙门。 数百年过来,凤麟洲就逐渐成了修士云集之地,而宸洲则是诸侯争霸,分裂成了三十六个国家。 而当年称霸天下的初代羿皇早就成了黄土一抔,只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宸洲。 枭雄作古长眠,而乱世诸侯依旧裂土窃国,人间安定无期。 傲剑宗的船只航行了半个月之后,抵达了陈国的一个渡口。 渡口有人在等着迎接傲剑宗的弟子们。 来人衣冠楚楚,二十七八岁模样,长着一张很是讨姑娘喜欢的白净面容,手中握着一串旌节,告示着他羿国使臣的身份。 “那是羿国的人?”秦君景眯了眯眼睛,“居然直接到陈国来接人了,不愧是天下共主啊。” 羿君潇问:“通过信了?” 秦君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嘿嘿,是啊。” 羿君潇与秦君景带着弟子们踏上渡口,那位羿国使臣立刻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带着身后群臣行礼:“羿国尹伯昭崇,奉羿皇之名,恭迎徐长王姬回宸洲。” 秦君景猛地一愣扭头看向羿君潇。 跟在羿君潇身后的弟子亦是错愕。 在宸洲,诸侯之女称小君,羿皇之女称王姬。 所有人都知道羿君潇是羿族后人,可是所有人都认为羿君潇应当是羿族众多皇室里不起眼的一个旁系而已。 就连秦君景都没想过羿君潇会真的是羿皇的女儿。 长王姬,那么就是说羿君潇还是当代羿皇的妹妹了。 羿君潇淡淡地瞥了眼昭崇点了点头:“有劳昭伯尹了。” 昭崇握着旌节对着羿君潇微微一笑:“君上听闻王姬回来很是欢喜,已经让人在羿都备好接风宴。王姬此刻是否要启程回羿都?” 羿君潇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是问道:“我这些弟子羿皇如何安排?” 昭崇微微一笑:“自然是一起回羿都,君上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羿君潇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嗯,好。” 秦君景拉住羿君潇:“小师妹,你是羿国王姬?” “你不知道?”羿君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秦君景,然后指了指昭崇,“不是你给他们报信的吗?” “是我报信的没错,可是……”秦君景抽了抽嘴角,“我还以为羿皇是看上你了呢,你怎么是他妹啊。” 昭崇为傲剑宗的弟子们备好了车马,一股脑地将所有弟子都一并装走,昭崇亲自策马守卫在羿君潇的车厢边,军队开道护航,好不威风。 “你怎么会是王姬啊!”秦君景爬上羿君潇的车厢对着羿君潇吠得跟条疯狗一样,“三百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自幼家破人亡、举目无亲被君向从路边捡回来的!我这三百年在你面前连亲人这两个字都不敢提!结果你是王姬!我还得拜你!你玩弄我!” “二师兄,你控制一下你的口水。”羿君潇打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 秦君景推开羿君潇挡脸的扇子:“你骗了我三百年,我还以为你出身贫困,又担心直接给你钱伤了你的颜面,时不时我就偷偷去祈华峰扔钱让你捡。三百年!我三百年如一日地照顾你,你现在跟我说你是王姬!赔钱!” 羿君潇叹息一声:“在凤麟洲的时候我确实没钱啊。” 秦君景冷笑:“天下共主的王姬说自己没钱。” “父皇子嗣众多,我上头有二三十个哥哥姐姐,我的母亲只是他征伐外族的战俘,连个名分都没。他根本就不记得我这个女儿。”羿君潇淡淡地道,“就连我离开宸洲,他都未必知道。” 秦君景顿了一下:“那现任羿皇是与你关系好的兄长吗?” 羿君潇一阵沉默后回答:“我还没见到他,我也不知道是哪位在皇位之争中胜出。” “小师妹心里总是有点数的吧。”秦君景道。 羿君潇沉吟不语。 能够在三百年后凭借一张画像就认出自己,还诓骗着秦君景下了天罚把自己带回来的,似乎也确实只有一人。 “哦,对了,现任羿皇名叫月诸。”秦君景提醒道。 羿君潇阖眸。 羿月诸,三百年前宸洲百姓都叫他太子月诸。 是上一任羿皇唯一存活的嫡子。 是羿君潇为了在深宫中存活下去,刻意讨好多年的嫡兄。 第6章 月诸 来接羿君潇的车队很急,夜以继日地赶着路,一分一刻都不肯浪费,简直就是按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将羿君潇献到了羿都。 到了羿都后,傲剑宗的弟子统一被安排进了驿站之中休整,而羿君潇则被昭崇带进了皇宫。 昭崇毕恭毕敬地在前方为羿君潇引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就在羿君潇被昭崇领到九霄宫前的时候,一个披头散发、衣裳凌乱的女子突然从羿君潇身边冲了过来,想要冲进九霄殿。 站在门口原是要迎接羿君潇的内侍才对羿君潇露出笑容,在看到女子的那一刻陡然变了脸色,连忙挥手让其他小太监拦住女子。 “君上!君上!放肆!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君上!我不信君上要送我出宫!君上最宠我了!”女子疯狂地挣扎嘶吼着,然后仰起头来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一怔,这个女子的眉眼与自己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是你!你这个贱人!就是你让君上把我送走的!你有什么好的,只不过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又年轻几岁就敢勾引君上!”女子大喊着对着羿君潇抬起了手。 昭崇抬手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柳良人慎言!” 在昭崇抓住那位柳良人手腕的那一刹那,柳良人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倒了下去,但是她的那只手却留在了昭崇的手里。 倒在地上的柳良人整条胳膊都被一道灵光砍了下来,疼得晕倒在了九霄殿前,鲜血淋漓。 羿君潇神色一顿然后抬眸望向九霄殿内。 九霄殿内很暗,黑暗中负手而出的帝皇气度非凡,与羿君潇一模一样的浅金眼眸淡漠地瞥过一地狼藉。 众人连忙下跪:“参见君上。” 月诸并未理会他人,只是望向羿君潇,片刻之后才开口落下柳良人的结局:“拉去兽苑喂狼。” 内侍颔首应下,连忙抬走了柳良人,然后飞快地提来了水刷洗地面。 “羿徐,过来。”月诸抬手唤道。 羿君潇望着月诸,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 月诸看着羿君潇退后的动作嗤笑了一声:“怕?” 身边的人悄然退下,只留下了月诸和羿君潇两人。 月诸站在九霄殿内,身后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羿君潇站在九霄殿外,晨光落了满身。 月诸缓缓地开口了:“三百年前,哥哥亲自带兵,伐陈八百里,车裂陈信。如此这般,十九可满意?” 羿君潇张了张嘴,半晌才出声道:“陈国君罔顾人伦纲常、败坏礼乐,哥哥出师是为正名,做得好。” 月诸低笑出声:“我出师是为正名?那既然做得好,你为何三百年不回来?” 羿君潇静默。 “羿徐。”月诸眸中一片冰霜,“你躲哥哥做什么?” 羿君潇转身想要离去:“我此次回来还带着些弟子,就不在哥哥这久留了。” 月诸蹙眉,陡然之间天地风云巨变,天光失色,雷霆万钧闪烁。 羿君潇皱眉,知晓自己定不能好好地走出皇宫了,索性踏风而起,想要直接冲出皇宫。 身后传来烈烈破风之声,羿君潇连忙在空中翻转身姿,几支雷光熠熠的箭矢擦着羿君潇的腰身而过,没入地面,震碎数米的青石板。 月诸曾经和羿君潇说过:“身为羿皇,无需修行。” 但是如今他这一箭之力,明晃晃地宣告着他不仅修行了,而且至少已至出窍境,再有变异雷灵根威力的加持。 也难怪他能稳坐在羿都,受宸洲朝拜近三百年。 雷霆幻化的流矢带着浓烈的杀意向羿君潇一支支飞来。 羿君潇也不打算再忍让了,唤出长刀抽壳迎敌。 刀意与箭意碰撞,灵力震荡,整座羿都城都为之撼动。 长刀斩断雷矢,搅动天地风云,硬生生地将雷云密布的天空破开了一道天光,宛若百年前的幽冥开线。 月诸挽弓,雷力幻化的箭矢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一支射出,羿君潇挥刀迎上,长刀在空中留下明黄刀气残影,将那雷霆之箭一刀斩破。 “轰隆隆——” 天际的雷云亦被羿君潇驱散,自羿国建立之初便屹立不倒的九霄殿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吞没了月诸的身影。 羿君潇没有回头多看一眼,点足御风而去。 清风吹散烟尘,月诸自尘埃中走出之时,早已没了羿君潇的身影。 “君上!”昭崇冲冲赶来,单膝对着月诸跪下,“臣救驾来迟,还请君上恕罪。” “凡夫俗子,就是来得不迟又有何用。”月诸冷笑一声反手收起手中的灵弓,拍了拍身上落的尘土转身而去。 月诸握住手,将手藏入袖中,鲜血顺着月诸的握拳的指缝间滴落。 三百年不见,羿徐,不再是那个只有依附着自己才能活的小公主了。 “她现在叫什么名字?”月诸停下脚步问了一声。 昭崇回答:“王姬在傲剑宗的名字是羿君潇。” 月诸负手而去。 羿君潇,不错的名字,至少比羿徐好。 羿君潇回到驿站的时候,秦君景正站在驿站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到羿君潇的身影连忙就迎了上去:“怎么了这是?跟你哥打起来了?刚才那天别提多可怕了,地都动了,我还以为要地动咧。” 羿君潇一边走进驿站一边问道:“弟子们都在休息吗?” 秦君景点了点头:“是啊,赶了一个月的路了,大家都累了。”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道:“那就休息一日,等明天大家都起了,我们就走。” 秦君景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多留几日?” 羿君潇皱了皱眉:“你是师祖还我是师祖?让你走就走。” 秦君景顿了一下,被羿君潇笃定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信:“好像……我也是个师祖……吧?” 看着羿君潇上楼的身影,秦君景默默地抽出藏在袖子里的一卷羿国野史。 野史这东西嘛。 不一定真,但是一定野。 就比如这一条—— 宫人告羿皇钧,太子月诸与徐王姬通,羿皇悲,二十七年,命太子月诸视察燕地,太子三月离羿都,四月乃下降十九王姬徐至陈地。六月,太子月诸自燕地归,闻之,怒,伐陈八百里,车裂陈灵公。徐王姬不知所踪。 第7章 他想治你的罪呢 在驿站的这一夜,羿君潇一夜没有合眼,在丑时的时候,羿君潇如期看到昭崇带着一队将士将驿站团团围住。 昭崇还是早上的那一身绛色官服,挥手以手势号令重甲兵士。 昭崇生得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绛色官服稳重,也让他穿出一丝风流之意。 羿君潇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昭崇将将士都布置好之后才缓缓地开口问道:“昭尹伯算是文官还是武将啊?” 昭崇被羿君潇的声音吓到,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了眼羿君潇,紧接着又匆忙垂眸:“王姬这么晚怎么还未歇下?” 羿君潇被昭崇的举措逗笑,手中把玩着灵力幻化的金箭:“看样子,羿皇很是器重昭尹伯。” “君上器重昭氏,是昭氏之幸。”昭崇垂下眸道。 金箭在羿君潇的手中不紧不慢地转着,羿君潇的言语也是不紧不慢:“肉体凡躯要挡我的去路,昭尹伯糊涂啊。” 昭崇薄唇紧抿然后道:“君上有命,臣会好好照拂傲剑宗诸位仙长,只要王姬等不离开驿站。” “他想治你的罪呢。”羿君潇低笑,“昭尹伯,你瞧,我在你眼前就不见了呢。” 羿君潇的身影当着昭崇的面逐渐雾化。 “王姬留步!”昭崇脸色顿变,大步流星地冲进驿站之中,但等昭崇赶到羿君潇歇倚的那扇窗时,羿君潇早已不知所踪,唯有一支金箭插在窗楞上。 昭崇伸手拔出金箭拿在手中发愣。 “大人!傲剑宗弟子全部不见了!”一个将士慌乱地冲进来汇报。 昭崇握着金箭回头看了眼将士,而后又看向手中的金箭握紧了金箭:“回宫。” 移山之术羿君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空旷的大草地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各种的呼噜声。 “咕噜——” “隆隆——” “哞——” “呱——呱——” 羿都城郊外的草地上排排躺着七仰八叉的弟子。 羿君潇站在边上一个一个地点着。 十八、十九、二十、二一,齐了,都带出来了。 一个都没落下,他们盖的被子也都带出来了,晚上不怕着凉。 这个小弟子怎么还踢被子呢。 羿君潇弯腰拿起被子给那个踢被子的小弟子盖了回去。 仰头看向天空,一片漆黑,没月亮就算了,连颗星星都没有,不像傲剑宗,只要不下雨,仰头就是满天繁星。 但是话又说回来,下雨…… “轰隆隆——” 羿君潇:“……” 傲剑宗的弟子们分明记得自己昨日是在驿站香软的大床上睡着的,但是一觉醒来,看见的却是冰冷坚硬的山洞。 洞外还在下着雨,雨下得不小,地面上都起了一层雾气。 弟子们一个个裹着被子坐在山洞里面面相觑。 “二师祖、二师祖。”没有看到羿君潇的弟子失望地回头摇醒还在睡的秦君景。 秦君景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茫然地醒来:“嗯?你们怎么会有事叫我啊?不是应该去找你们六师祖吗?有事问她,我再睡会儿。” 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摇醒秦君景:“二师祖,别睡了,我们真的有事情。” 从峰主之位上退休后,秦君景就没有早起过,但是今天弟子们这么热情地呼唤自己,秦君景为数不多的师祖爱被唤醒了,用他强大的毅力赶走了瞌睡虫坐了起来问:“什么事?” 弟子们异口同声:“六师祖呢?” 秦君景:“……” 不管了,继续睡。 师祖爱已经欠费了。 “醒了啊。”羿君潇撑着一把竹伞自雨雾之中而来。 弟子们没有丝毫犹豫丢下秦君景就挤到山洞口去迎接羿君潇:“羿师祖!你去哪里了?” “六师祖,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昨日我们不是在驿站吗?难道这是妖物的障眼法?” 弟子们围着羿君潇叽叽喳喳地询问。 羿君潇放下伞对着弟子挥了挥手道:先“后退一点。” 弟子们不明所以地后退了几步。 然后就看见羿君潇握着伞柄站在洞口开始转伞,雨滴被从伞面上甩飞,在地上,石壁上落下一道水痕。 “……” “羿师祖,你为什么不用灵力弄干伞?” 羿君潇嫣然一笑:“这样子好玩。” 弟子们一脸痴迷相。 呜呜呜,羿师祖怎么连收伞都这么可爱。 ?(*′?`*)? 等转干了竹伞,羿君潇才慢条斯理地将伞收进乾坤袖中走进山洞,弹指在山洞里点起了几团火:“给你们带了些野果,抓了几条鱼,你们先垫垫肚子,等雨停了我们再去镇上。” 羿君潇一边说着一边挥袖,一堆的野果和几条还在蹦蹦跳跳的鱼堆在了地上。 “六师祖,你一大早冒着雨出去就是给我们准备吃的去了吗?” “羿师祖,你人真好。” “呜呜,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尊师叔们日日念叨着羿师祖了。” 弟子们一时间连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到了山洞里都顾不上问了,默契地分工开始烤鱼。 秦君景曲着一条腿坐在石壁边,靠着石壁,下半身还盖着被子,眯着眼看着那些都不超过十五岁的小弟子们和羿君潇。 羿君潇走到秦君景身边坐下,看了看秦君景欲言又止。 秦君景还没穿上衣服,亵衣也大敞着,里头精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要不要摸摸?”秦君景唇角一勾问道。 羿君潇顿了一下,轻轻地瞪了秦君景一眼:“二师兄,快把衣服穿好。” 秦君景嬉皮笑脸地去拉羿君潇的手:“摸摸嘛,不收钱。” 羿君潇抽出自己的手:“不摸。” “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怎么了,你摸摸,你摸一摸,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秦君景拉着羿君潇的手一个劲地往自己怀里塞,大有羿君潇不摸一把他就不肯善罢甘休的意味。 “秦君景!”羿君潇被秦君景气得咬牙。 秦君景大笑:“几百年了,还是半点风情不解。” 羿君潇瞪了秦君景一眼然后道:“昨夜月诸想困住我们留下我。我把你们都搬出来废了些灵力,需要调息恢复一下,有劳二师兄为我护法。” 秦君景升了个懒腰,抬手打了个响指换上衣物问道:“好好的驿站不让我们睡,搬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羿君潇抽出秦君景垫在身下的那本野史:“二师兄不是都知道了?” 秦君景眼里顿时燃起八卦的火花:“野史是真的?” 羿君潇将野史扔回秦君景怀里:“护法。” “可是君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不是才十五岁吗?” “等会儿再调息啦,你就知道吊着我,为兄很难受的。” 羿君潇不搭理秦君景的胡言乱语,自顾自地盘腿打坐,须臾之间,已然入定。 第8章 羿徐 君潇是羿君潇拜入傲剑宗后师尊给取的名字,三百年前还在宸洲的时候,她叫羿徐。 认识她的人不是叫她徐王姬,便是按着排行唤十九王姬。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是羿族族长率先起了争霸中原的野心,将宸洲带入了混战之中。 第一个掀起战乱的是羿君潇的祖父,但是羿君潇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 那位初代羿皇在羿君潇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羿徐的父亲是第二代羿皇,名唤羿钧。 羿钧是一位英明的君王,也是一个残暴的君王。 第一代羿皇的子嗣很多,羿钧非嫡非长,是靠杀光了所有兄弟才登上皇位的,更有甚者认为第一代羿皇都是死在羿钧的手上。 羿钧接过了父亲的皇位,也继承了父亲的雄心壮志。 在他继位之后,几乎没有给与民休息的时间,就立刻投入了穷兵黩武、吞并天下的大业之中。 羿徐的母亲在羿国的史册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唯一关于那个女子的记载只有那么一段: 十二年,羿军伐景国,景侯战败献女求存。景侯女有美色,时羿后新丧,羿皇乃续景侯女为后。景侯女生太子月诸。景后有媵女林姬、方姬、徐姬,皆受幸。林姬生十四公子卓,封长使。方姬生十七公子庶望,封七子。徐姬生十九王姬徐。 羿徐有二十个哥哥,十八个姐姐,对于自己的第三十九个孩子,又是个女儿,羿钧连名字都不想取,只问了一声是谁生的,内侍回答景后媵女徐氏。 羿钧挥手草草地丢下一句:“那就叫徐。” 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给。 徐姬也就一辈子都只是徐姬。 她甚至在生下羿徐后到死,都没有再见到羿钧一面。 徐姬死的那一年,羿徐才五岁。 徐姬是抑郁而终的,她一直没有名分,所以她的死甚至都报不到羿钧那边去。 景后收养了羿徐,毕竟是自己带来的媵女所留下的孩子,景后并不介意抚养一个女儿,一个将来能够送出去和亲,为她的儿子稳固太子之位的女儿。 在景后的宫殿里,羿徐第一次见到月诸。 羿徐已经记不得第一次见到月诸的是什么样子的了。 月诸年长羿徐三岁,先君后的儿子都夭折了,因此排行十三的月诸成了羿钧的嫡长子,也是羿钧在世唯一的嫡子。 景后毕竟不是羿徐的生母,将羿徐接到身边一是为了搏个贤良之名,二是为了日后将羿徐送出去和亲。 想要在景后的手下能够过得好些,羿徐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去讨好月诸。 讨好羿国如今的太子,未来的皇。 在当时,整个天下,羿徐对月诸最好,月诸也对羿徐最好。 羿徐直到十二岁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那日是月诸十五岁生辰,景后请来了羿钧为月诸庆生,却并没有安排羿徐出席。 月诸将羿徐藏在了自己的桌案底下,所幸羿徐的身量小,坐在桌案下被桌帘和月诸挡得死死的,还能时不时吃到月诸偷递来的食物。 羿钧对自己这个唯一存活的嫡子也是寄予厚望,询问月诸有什么想要的。 月诸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桌案下的羿徐然后道:“十九妹妹养在母后膝下多年,也算得嫡女,还请父君按照嫡王姬之礼,给十九封邑封户。” 羿钧沉吟片刻然后问:“十九是谁?” 羿徐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默默地将自己抱成了一团。 就连景后都有些不忍地开口道:“君上,十九的生母是臣妾的媵女徐姬,已经病逝有七八年了。” “哦,十九是羿徐吧。”羿钧终于有了点印象,“既然养在君后名下了,那就按着嫡王姬的待遇来吧。十九这孩子在哪里?孤还没有见过她。” 月诸向蜷缩在自己脚下的羿徐伸出了手。 羿徐握住了月诸的手,被月诸从黑暗之中,带到了光明的面前。 那日,羿钧端详了羿徐很久,最后落下一句:“像徐氏。” 这一句话或许只是句客套话,羿钧怎么可能记得起徐姬的模样呢。 从那之后,羿徐享受到了羿钧久违的父爱。 就像是要把前十二年的亏欠都补给羿徐一般,羿徐不仅有了自己的封邑,封户也是一加再加,几乎要和月诸持平。 默默无闻了十二年的徐王姬,摇身一变为天下最尊贵的徐王姬。 所有人都说羿徐好福气,也有人觉得这是羿钧对月诸的看重,月诸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就让羿徐拥有了这么多东西。 “哥哥让你享受了嫡王姬的待遇,十九想好如何报答哥哥了吗?”幽深的宫殿里,月诸修长的十指穿梭在羿徐的发间。 “我会听话去和亲,为哥哥巩固地位。”羿徐知道,月诸最想要的是什么。 月诸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轻笑一声道:“哥哥会将你嫁给世上最好的男子。” 对月诸的地位而言,最好的男子。 调息结束,羿君潇也结束了自己的回忆。 有些奇怪,往日打坐之时都是心无杂念的,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往事了呢? 羿君潇坐在原地发愣。 山洞外的雨还未停歇,天色茫茫,山洞里生着几堆火,弟子们都已经裹着被子和衣入睡。 “恢复全了吗?”秦君景拨弄了一下火堆轻声问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我调息了一整日吗?” 秦君景外头看了看山洞外的天色:“下着雨,我不太好判断过了多久,但是一日应该是有的,看样子快要天亮了。” 羿君潇站起身道:“我出去给弟子们再寻点吃的回来。” “不必了,昨日已经让几个弟子出去备了些了。”秦君景拉住羿君潇说道。 羿君潇回头看向坐在地上拉着自己的秦君景,静默片刻。 羿君潇没有开口,秦君景也没有松手。 二人对视了一阵子后,秦君景开口:“迟迟,你……” 羿君潇打断秦君景:“没有动心。” 秦君景抽了抽嘴角:“那……” 羿君潇再度打断秦君景:“没有想亲你,也没有想嫁你,更没有想摸你,不收钱也不摸。” 秦君景冷哼一声甩开羿君潇的手:“哼!不摸就不摸,我自己摸,这么好摸的腹肌你不摸。以后你求我我都不给你摸。” 羿君潇丢下秦君景就往外走。 秦君景哭丧着追上去:“小师妹——羿宗师——你就摸一下嘛——” 第9章 万娘娘 秦君景鬼哭狼嚎的动静把一个弟子吵醒了。 醒来的那个弟子震惊地看着拉着自己的衣服求摸的秦君景,瞳孔久久地震动着。 羿君潇:“……” 秦君景瞪了那个弟子一眼:“闭眼!继续睡!” 小弟子慌里慌张地闭上了眼睛,拉着被子盖住自己整个头,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秦君景幽幽地又威胁了一声:“不许和别人乱说。” 小弟子抖得更厉害了。 羿君潇无奈地摇了摇头:“二师兄,你别吓唬他。” 羿君潇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小弟子的被子上,拍了拍两下以为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要被杀人灭口,已经在心里交代遗言的小弟子。 “别理你二师祖,他就这么个样,没事的。” 小弟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抱紧了自己。 秦君景穿好自己的衣服撇了撇嘴嘀咕道:“你早摸一把,解了那老头子的咒不就好了。” 羿君潇瞥了秦君景一眼:“就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死了都不摸。” “担心老子?”秦君景挑眉,好好的一张俊脸弄得让人想揍,“我就知道你其实暗恋我。” 羿君潇没忍住一拳揍过去:“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 秦君景:“嗷——” 下了一日一夜的雨终于在中午的时候慢慢地停了。 羿君潇和秦君景商议了一番后带着弟子们正式开始了历练之旅。 宸洲如今虽然没有修仙界了,那些妖兽之属都被赶去了凤麟洲,但是还残留了不少神之遗迹的。 虽然战乱连连,但是一般而言都不会有诸侯去为难修士。 所以对于仙门而言,宸洲是个安全而又仙史底蕴十足的地方,最是适合刚刚步入闻道境的弟子们来历练,增长见识。 宸洲遍地神迹旧址,甚至不用刻意去找,秦君景和羿君潇带着弟子们还没走出山林就遇到了一座古老的宫殿。 说是古老但也并不古老,因为它还有供奉。 但是要是说不古老的话,它又已经塌了一半,那座巨大的石像都有一半暴露在露天之下。 蛛网遍布,残败不堪是真的。 但是瓜果供奉,残留的香灰烛蜡也是真的。 弟子们面面相觑。 “羿师祖,宸洲供奉神灵就这么草率的吗?”一个弟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两眼问道。 宫观塌了就塌了,也不修一下,甚至打扫都不打扫一下,就只供点水果烧点香烛就走? “这个神像怎么看得有点儿眼熟?”另一个小弟子说着看向了羿君潇欲言又止。 秦君景摸着下巴也在石像和羿君潇之间来回琢磨了好几遍:“还真的是像啊,羿师妹。就是……怎么被供奉却没有神息,反而煞气如此之重。” “羿宗师,这里面有白骨!” “别进去。”羿君潇出声阻止了想要踏入宫观的弟子。 发现白骨的那个弟子已经来不及收脚了,一脚踩了进去。 “啊?”小弟子回头惊慌地看了羿君潇一眼就想要退回来。 但是一道黑气已经缠上了那个弟子的脚,想要将小弟子拉进去。 “羿师祖救我!”小弟子惊恐地大喊。 羿君潇冲上前一步,拉住弟子的手,用力一拽,将小弟子整个人都甩上了天,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扔回了弟子堆里。 “我像她吗?是因为我像她君上才宠我的吗?君上,我像她吗?”万千女子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声声刺耳尖锐。 “是你!我们是像你吗?君上喜欢的是你,我们都是像你对吗?!” “都是你,是你魅惑君上,是你害了我!” “要不是你,君上会宠我的,都怪你!” 破败的宫观里,万千怨气从各条缝隙之中转出,黑屋越积越多,最后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红粉骷髅,质问着羿君潇。 “怨灵。”秦君景皱眉,而后飞快地抬手结印打出一道结界,将所有弟子都笼罩在了结界之中,“迟迟,退进来!” 羿君潇没有动,那红粉骷髅张开了血盆大口,污浊之气从口中喷出,扑向傲剑宗的众人。 羿君潇淡然伸手,掌心结出法印:“破烂,现形。” 被秦君景护在结界后瑟瑟发抖的弟子们头上齐刷刷地浮出一个问号。 o_o??? 秦君景解释道:“你们羿师祖那把斩马刀神武名唤破浪,但是羿都这边的人分不清浪和烂的发音,所以你们羿师祖喊的时候,它叫破烂。” 弟子们恍然大悟:“哦——” “那破浪知道自己叫破浪而不是破烂吗?”一个弟子好奇地问。 秦君景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喊它破浪的时候它不理我是因为我不是它的主人,还是因为它以为自己叫破烂。” 这万千怨灵汇聚的怨气,足以团灭了傲剑宗这些茅庐未出的小弟子,秦君景要对付起来也会选择暂避锋芒。 但是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代宗师。 骷髅喷出的瘴气将方圆几里都吞没,秦君景的屏障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秦君景顾不上再和弟子们说话,全力支撑着结界,不让结界被瘴气破开,一旦破开,这些小弟子必死无疑。 弟子们也感受到来这铺天盖地怨气的恐惧,没有人再说话,默默地挤作了一团等着羿君潇在外面破敌。 瘴气已经将羿君潇的身影完全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粉色的雾气虽然不至于如黑色那般压抑,却也让人窒息烦躁。 秦君景撑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见到几道刀光闪过,就如穿透阴暗的天光。 瘴气瞬间消散地一干二净。 羿君潇将破浪反手扛在肩上,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破败的宫观。 秦君景散去眼前的结界:“解决了?” 羿君潇的脸色有些凝重,轻轻地点了点头:“怨念太重已经无法净化,全部除去了,废了点时间。” “她们是……”秦君景望着羿君潇询问。 秦君景话音未落,小道上便出现了几个提着篮子赶来的老人,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 “哎呀,怎么又闹起来了,前几天不是刚供过吗一对童男童女吗?” 见到傲剑宗的弟子们,几个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转身就要跑。 “老人家请留步。”羿君潇一个眼色,两个女弟子立马颠颠地跑了过去。 “爷爷,我们是来宸洲历练的修士,你们不用怕,我们六师祖已经除去了这里的怨灵了。”女弟子甜甜地说道,“请问这座宫观你们供着谁啊?” 老人们慌乱地挥着手不愿意回答:“没谁,我也不知道,不清楚。” “爷爷,爷爷,我们是来帮你们的。我们是凤麟洲傲剑宗的弟子,而且这次我们的两位师祖亲自带我们出来,你不要怕,有什么事情和我们羿师祖说,羿师祖会帮你们的。” 凤麟洲来此历练的修士不少,老人们似乎也已司空见惯,渐渐安定下来,然后看向了唯一一个服饰不同一看就是领头的秦君景,开始向秦君景哭诉。 “哎呀,仙师啊,您能帮我们收了这些个妖精吗?我们真的是被她害惨了!之前也来过许多历练的道长们,可是都说自己没办法,您能行吗?” “这个你们得求她……”秦君景下意识地就要把羿君潇推出去,可是扭头一看羿君潇却不见了,“唉?你们六师祖呢?” 弟子们纷纷茫然摇头。 “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秦君景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跺了两下脚,“师妹!师妹?” “我又不是土地,你跺脚叫不出我。”捏了隐身诀的羿君潇无语地开口,“直接问他们这个万娘娘是什么。那尊石像和我长得一样,我出面只怕会吓到他们。此处怨灵我已经尽数净化,你问个来龙去脉就行。” 秦君景替那几个村民被羿君潇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唉呀妈呀,师妹啊,要不说你能是宗师,想得太他妈的周到了。” 村民看着对着空气又哭又喊的秦君景,眼里写满了质疑:“仙师,你是怎么当上师祖的?” 秦君景抹了把泪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年龄大了,硬混上的。” 眼看着村民看着秦君景的眼神越来越质疑,羿君潇伸手掐了秦君景一把:“你好好说话!” 秦君景被羿君潇掐疼了,猛地跳了起来:“呀呼——” 村民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这个看起来比之前那几个还不靠谱。” “回去吧回去吧,晚点再来上供。” 羿君潇又踹了秦君景一脚:“二!师!兄!” “诸位且留步!”秦君景一撩衣袍,将竹箫握在了手中,还给自己刮了一阵风,拗出一个仙风道骨的造型,“诸位大可放心,贫道会尽全力帮助诸位的。请问这座宫观供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们也不知道供的是谁,祖上都叫她万娘娘。” 第10章 烽火 秦君景这么人模狗样地凹造型一番后,还真的让那些村民信他了。 羿君潇离开宸洲是整整三百年,月诸在宸洲登基为羿皇至今也有二百九十三年了。 这二百九十三年里,月诸的后宫进过无数的美人,被月诸宠幸的妃嫔也不计其数。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妃子,能够让月诸独宠她超过一年。 宸洲三十三国的美人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 若是没被月诸看上遣返回乡的还好,若是被月诸看上,并且最后留在了宫里的,那么柳良人的下场就是她们所有人的下场。 谁也不知道该说月诸是深情还是无情。 若是说深情吧,他杀死了那么多妃嫔,而若是说无情的话,仔细看来月诸所有的妃子都有几处相似,所有妃子相似之处汇合在一起,就成了石像上的模样。 羿皇宫中最高的一处建筑唤作归兮楼。 月诸闲暇之时就会登上归兮楼,除了月诸自己,任何人都不被允许登上归兮楼。 而月诸在上面一待就是数日。 传闻归兮楼是神降之地,月诸登上归兮楼数日不出,就是与降世的神女在归兮楼上缠绵悱恻。 但是后来神女不再降世了,月诸便开始在四海寻找与神女相像的女子,纳入宫中为妃,极尽宠爱。 月诸宠爱一个妃子时会说什么不一定,但是月诸每一个妃子的失宠都是从那一句“你长得不像了她了”开始。 而对于不像了的妃子。 月诸会将她们扼杀在还没有彻底不像的时候。 那些妃子死的时候大多都不到二十岁。 “那些妃子被处死后羿皇连安葬都不肯安葬她们,全拉去兽苑喂了狼。那边就是羿皇的兽苑。”老人指了指东边,“我们村子就在这兽苑之后,那些娘娘们死了后,就日日在这边哭,抓着过路的男人问羿皇为什么要杀她们,如果是姑娘就说是姑娘勾引羿皇。被她们缠上也就一个死。大概一百年前,一个道长经过,让我们修了这座观,供奉归兮楼上的神女。那位道长说看那些娘娘的相貌相似之处,那位神女大致就是这般模样。但是我们都不知道神女名号是什么,既然万人像她,我们就叫她万娘娘。” 秦君景微微皱起眉,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宫观。 村民们见秦君景这般表情有些失望地问:“仙长你也没办法吗?去年也来过一队凤麟洲的修士,那位仙长说这或许得请凤麟洲的羿宗师来解决。但是羿宗师闭关了,他说会帮我们写个帖子,等羿宗师出关了就送去羿宗师那边。仙长,你们知道羿宗师什么时候出关吗?” 秦君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羿宗师已经出关了,刚才也已经来过了。诸位先回去吧,日后不必再来供奉了。万娘娘非鬼非神,这座石像只是死像,拜也无用。” “仙长,我们还听其他人说……这万娘娘就像是羿宗师的模样?”村民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君景思索片刻后轻轻一笑,而后挥袖一道灵力将那座石像击碎:“不像。羿宗师是举世无双的羿宗师,任何人都不像她。” “哎,仙长你怎么毁了石像,没有石像镇着,她们会跑出来害人的。”村民大惊。 秦君景摇了摇头道:“刚刚不是说了吗?羿宗师已经来过了,她已经除去了此地邪祟了,日后不会再有怨灵祸害你们了。” 村民将信将疑地看向那座破败的宫观。 “日后也不要说羿宗师和万娘娘有什么关系了,羿宗师三百年前就去了凤麟洲,和万娘娘没有半点关系。” 秦君景说羿君潇和万娘娘没有半点关系,但是秦君景和羿君潇都明白,这位万娘娘与羿君潇脱不了关系。 将村民送回村子之后,羿君潇才散去隐身诀抱着破浪出现在弟子们面前。 “六师祖。”弟子们唤了一声,心里都有些话想说,却又没有一个人说出口来。 “被野兽吞噬,还被镇压,怨不得戾气重到无法度化。”秦君景的神色倒是正常,“能半个时辰就荡尽邪祟,羿师妹的修为较之百年前精进了数倍。” 羿君潇不语。 “你要回去吗?”数百年的师兄妹之情,羿君潇一个眼神,秦君景就知道羿君潇心里在想什么。 羿君潇的眼前浮现出前日刚被拖走的那个柳良人:“我真的是讨厌宸洲的一切。” “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我陪你一起回去。”秦君景说道,“若不是我拿出了你的画像,他是找不到你的。” 羿君潇摇了摇头:“我刚出关的时候就收到了帖子请我来这里除祟,不论二师兄有没有把画像送到羿皇面前,我都会回来这一趟。” 羿君潇出关的第二日就已经知道了万娘娘的存在,那封帖子清清楚楚地写了月诸这些年造的孽。 “羿皇好恶心,羿师祖可是他的亲妹妹啊,他怎么对自己的妹妹都能生出这样子的心思……”一个小弟子忍不住低声道。 “难怪六师祖不愿意回宸洲,要是我哥和羿皇一样变态,我也不敢回去。” “怪不得咱们傲剑第五景叫窃珠夜奔,多亏了陈师祖当年把羿师祖偷出来了,不然的话……”小弟子说着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秦君景抬手示意弟子们安静,然后再次重复道:“迟迟,我跟你一起回去。” 羿君潇还没有拒绝秦君景,一个弟子突然指着天边喊道:“师祖!那是什么?走水了吗?” 秦君景和羿君潇同时转头看过去,朗朗晴天之上,一道浓烟飘起,然后接连数处都飘起了狼烟,烽火直冲九霄。 “应该是走水了吧。”秦君景出生在凤麟洲,也是第一次见到狼烟,随口说道,“这刚下过雨还能走水啊?” 羿君潇眉峰紧拧摇了摇头:“不是走水,是烽火。” 烽火燃,战事起。 羿皇身为天下共主,一旦燃起烽火,诸侯皆要率兵勤王,如若不至,那么天下可共伐之。 月诸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点燃烽火? 羿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第11章 王姬塌房 羿君潇知道烽火的存在,但这其实也是羿君潇第一次见到烽火。 先前在羿国的十五年里,羿都的烽火没有一次被点燃过。 不只是羿君潇在羿都的那十五年,应该说是从羿钧继位以来,烽火台就没有再被点燃过。 羿君潇带着弟子们离开羿都才两天,两日前的歌舞升平就已经被兵荒马乱取缔。 羿君潇御风进了皇宫之中,才一落地数十把长枪就架到了羿君潇的脖颈之上。 “放肆!退下!”羿君潇还未开口皆解释,昭崇便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喝退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抬手向羿君潇作揖,“王姬,君上在归兮楼等你。” 羿君潇问道:“羿都怎么了?” 昭崇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道:“王姬,这边请。” 羿君潇皱眉又问道:“是谁人起事?” 昭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 羿君潇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弯弓搭箭的禁军,眼中意味不明。 月诸料定了羿君潇会回来。 哪怕兵临城下,他也安之若素地坐在归兮楼上。 归兮楼很高,坐在归兮楼之上,就足以望见宫门外的叛军。 战争,似乎不伴随着烟火就不叫战争,明明也没有用上火攻,但是羿都之中就是莫名其妙着了好几处火。 蕉月琉璃酒盏挂在月诸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半倾,晃荡着盏中洛神美酒。 月诸的目光投向宫外的方向,气定神闲地看着皇城之外的千军万马,仰头饮了一口酒,从容不迫地开口:“十九,来赏景吧。” 月诸话音落下,一直固守皇宫不出的禁军突然发起了反攻,漫天箭雨倾巢向着城外叛军射出,月诸轻轻抬手,弹指之间,雷霆裹挟住那由禁军将士射出的万千箭矢,尽入叛军之中。 雷电随行,一触则动万军。 根本就不用等诸侯率兵而来,月诸一个人,就足以歼灭所有叛军。 点燃烽火,不是为了招来诸侯,只为了招来羿君潇。 月诸看着城外的金戈铁马,羿君潇看着月诸。 月诸对自己的妃子有多绝情所有人都知道,但还是有无数的女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月诸的后宫。 一是因为月诸的无上权势,还有就是因为月诸骨相生得着实是好看,坚毅挺拔的鼻梁,雍容闲适,气宇轩昂。 说起来,月诸从不强迫女子入宫,反倒是众多女子争着抢着要入宫,想要成为对于月诸而言不同的人。 可惜在月诸面前,能不同的只有一个羿君潇。 “两军交战,你当做美景。”羿君潇在月诸的面前蹲下身,“你疯了吗?” 月诸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洛神珠从月诸的唇角滚落,顺着脖颈润湿衣襟,然后从软榻上倾身下来,抓住了羿君潇的手将羿君潇的手压在头顶之上,倒在了金丝并蒂莲纹的地毯上:“十九,三百年,哥哥为你疯了。” 皇宫外,烽火漫天,染红了羿都的天。 月诸的眼角泛红,甚至艳过了火光弥漫的天。 旖旎之境,但凡他们有一个不是月诸,有一个不是羿徐,就都顺理成章。 羿君潇无声叹息一声,斗转星移,轻轻松松地便脱离了月诸的控制:“你故意引我看见万娘娘,看见叛军,是想让我生出怜悯之心,为了救世而留下来吗?” “哥哥,你这般十恶不赦的人怎么也会这么天真?” “那些妃子你想杀就杀,叛军你要灭就灭。我与他们无亲无故,不会为他们去伤心,也不会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去造福他们。”” “我不是神,宸洲子民也不曾待我多好。凭什么他们喊几句苦,我就要代他们受苦?” 月诸的脸色有些苍白。 羿君潇反手唤出破浪,而后用剑鞘挑起了月诸的脸,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月诸,就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淡漠地注视着人间的蝼蚁:“我真的很讨厌羿国,讨厌宸洲。觊觎亲妹、有悖人伦的分明是你,可是没有人怪你,都在怪我,当年他们怎么说的?红颜祸水、不知廉耻,荡\/妇\/淫\/娃。” 月诸曲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羿君潇,那股子久居人上的傲居之色,再次浮现在月诸的脸上,仿佛刚才的示弱只是羿君潇的错觉。 “呵。”月诸盯着羿君潇看了半晌,而后嗤笑一声,抬手握住刀鞘,缓缓地站了起来,羿君潇手中未出鞘的长刀也随着月诸地起身被一点一点提起。 在月诸站起身之后,月诸用力一扯,刀鞘拔出,刀锋紧贴在了月诸的脖颈之上。 雷霆滚滚,倒映在刀刃之上。 “羿徐,看着哥哥。说吧,说从头到尾都是哥哥自作多情,说你从未对哥哥有过兄妹之外的情义。你亲口告诉哥哥,哥哥就对你死心。” 羿君潇面若寒霜地看着眼眶通红的月诸,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唯恐月诸听漏一个字:“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作多情,我从未对你有过兄妹之外的情义。你在深宫中护我周全,我为你和亲陈国巩固羿陈联盟。你我之间两不相欠。至于后来伐陈之事,是你自己后悔了,与我无关。” 月诸语塞半晌,而后吐出一句:“我不信。” 羿君潇无语到翻白眼,收回破浪拄着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_? ) 月诸死死地盯着羿君潇,羿君潇与月诸对视,谁都没有退让地僵持着。 “君上,叛军已经尽数歼灭。”昭崇的声音在归兮楼下传上。 这一声似乎唤起了月诸该有的暴戾,月诸眉峰陡然拧起,然后抬手重重一甩袖,一道雷霆朝着羿君潇打出,羿君潇反手挥剑斩断雷霆,刀气擦过月诸的脖颈,再度在月诸身上留下了一处伤。 “滚!”月诸一脚将自己扔在地上的刀鞘踢向羿君潇。 “月诸,别再杀你的嫔妃了。”羿君潇接住刀鞘说了一句。 月诸带着怒气道:“不听。” “不听就算了。”破浪归鞘,羿君潇转身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不听就算了…… 月诸看着羿君潇决然而去的背影,心里的怒火烧得越发厉害,抬手一掌拍上了梁柱:“没再劝!” 二人合围才能抱拢的梁柱被月诸拍得陡然开裂,下一刻,伫立在皇宫之中将近三百年的归兮楼,塌了。 昭崇站在归兮楼下差点被埋进去,往外跑了好一段才躲过归兮楼的废墟。 但是在归兮楼里的月诸被埋了个彻彻底底。 “君上?”昭崇瞪大了眼睛喊道。 废墟中,月诸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瓦片木梁从废墟里爬了出去:“全烧了!” “是。”昭崇颔首应下,“君上可要传太医?” 月诸没有搭理昭崇,气愤地甩袖离开。 王姬第一次回来,九霄殿塌了。 王姬第二次回来,归兮楼塌了。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倾国倾城? 哦不,应该是塌楼塌房。 昭崇默默地算了一下皇宫里一共有多少栋建筑,还够王姬回来几次。 第12章 红颜祸水 羿君潇回到皇宫不过半个时辰,秦君景已经带着弟子们御剑出了羿国,落脚在一个边陲小国等着羿君潇。 秦君景和弟子们占了小半个茶馆,二十一个人守着两盘花生一壶茶在听说书。 “咱们上回说到,太子殿下说要为徐王姬择天下最好的男子为婿。” 秦君景和傲剑宗的弟子们全都八卦了起来,异口同声:“哦——” “这太子殿下为了王姬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招来诸侯公子一一考验。” 傲剑宗弟子们哗然:“嚯——”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天下有哪个男子能够好过太子月诸呢?太子殿下雄姿英发、文武双全,又有哪个女子不爱慕呢?那徐王姬虽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但是在朝夕相处之中,也早就生出了别样的情感。” 傲剑宗弟子们听到这就不开心了:“咦——” “想那深宫之中,勾心斗角,徐王姬又早早没了母亲,只依附着太子而活,对太子殿下自是百般讨好。太子殿下与徐王姬朝夕相处,也难免被徐王姬诱得动了心。” 傲剑宗弟子怒意渐起:“艹——” 谁诱得谁啊! “要说这徐王姬,倾国倾城……” 傲剑宗弟子怒意稍退赞同地点头:“嗯——”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 傲剑宗弟子不屑:“切——” “若是二人不是兄妹,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傲剑宗弟子震惊:“啊?——” “可是二人之间毕竟隔着人世伦常,就算是再有情也难以携手。后来此事被捅到了羿皇的耳中,羿皇听闻自己儿女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震怒。”说书先生说着一拍响木。 傲剑宗坐得歪七扭八的弟子纷纷直起了腰板子。 “当即羿皇就要斩断这段孽缘。” 傲剑宗弟子们连连点头:“斩——” “于是,羿皇便令太子前往燕国监国,将太子调离了羿都。彼时羿国与陈国乃是同盟,陈国君为巩固羿陈联盟,便派来了使者为其嫡长孙邶侯公子上玄求娶徐王姬。羿皇正愁着要将徐王姬嫁往何处,如今有人求娶,自然是立刻就应下了这门婚事。” 公子上玄。 秦君景撑着脑袋的手突然一滑,直接一头磕在桌子上。 弟子们扭头看向秦君景:“二师祖,你怎么了?” 秦君景面色怪异地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听吧。” 陈国邶侯嫡长子——公子上玄。 公子上玄这个称谓,傲剑宗承字辈和行字辈的弟子可能不是很清楚,但是作为君字辈的,还是君字辈里的老二,秦君景可再清楚不过了。 陈君向在拜入傲剑宗之前,可不就叫上玄吗?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故事,就自家五师弟看小师妹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跟清白那是一点边都不沾。 “嗑对了!”秦君景一手握拳往掌心一擂,骄傲得身后都快要长出一条尾巴了。 说书先生继续讲当年的故事诉说:“徐王姬毕竟也是羿皇最疼爱的女儿,徐王姬出嫁的时候,羿皇还是为徐王姬备下了二十三城的嫁妆,六位公子为徐王姬送嫁。公子上玄也亲至羿都迎娶徐王姬。要不说咱们徐王姬倾国倾城,不仅使得太子殿下枉顾人伦,这公子上玄也是对徐王姬一见倾心,快马加鞭地将徐王姬迎回陈都要完婚。” 故事到这里,秦君景也还算是能够接受,但是接下来继续的故事,就让傲剑宗弟子们齐刷刷惊掉了下巴。 “徐王姬被迎回陈国之后安顿在了羲台宫,只等着黄道吉日就要和公子上玄喜结连理。但是就在徐王姬等着婚期的时候。一日,陈灵公突然驾临羲台宫,说是要看看自己未来的孙媳。哎呀呀,这一见可就不得了了。”说书先生说着又是一拍惊堂木,“您猜怎么着?那徐王姬美若天仙,陈灵公只隔帘一眼,就起了色欲之心,回宫之后那是茶不思饭不想,念念不忘哟。” “陈灵公身边有一个宠臣便向陈灵公进言,不如来一找偷龙换凤,用徐王姬的媵女替换了徐王姬嫁给公子上玄,而陈灵公自纳徐王姬。” 傲剑宗弟子们大为震撼。 宸洲,不应该是礼仪之地吗? 可是就他们羿师祖一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先是被嫡兄觊觎,再是祖父要夺自己的孙媳妇。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陈灵公看上了自己的孙媳妇,公子上玄自然是不肯的。而太子月诸从燕地回来,听闻自己视为珍宝的妹妹被嫁了出去也是怒发冲冠。假传羿皇军令,撕破羿国与陈国的联盟,率王者之师,雷霆之怒,十七日便伐陈八百里,打到了陈国的国都。陈灵公负荆出城请降,被太子直接车裂于三军之前。但是徐王姬最后还是消失在乱军之中,公子上玄也与徐王姬一起不知所踪。” “这徐王姬也真是红颜祸水,小小一女子是闹得父子反目,爷孙相争,甚至……” “这关徐王姬什么事!你凭什么说是徐王姬勾引太子月诸?难道不是太子月诸枉顾人伦,强迫亲妹吗?说得好听是公子上玄对徐王姬一见倾心,说难听点还不是见色起意!至于那陈灵公,活该被车裂,连自己的孙子媳妇都想要偷梁换柱,就这样子的国君,这样子的国,还不如亡了!”一个弟子气不过,站起来打断了说书先生的判词。 有一人出声,就立刻有弟子附和上。 “就是就是,我们羿……徐王姬怎么就红颜祸水了?长得好看有错吗?你们有她好看吗?能找到那么好的媳妇吗?” “哎,你们这些小娃娃,这桩桩件件哪件不是那徐王姬所起,若是她安分守己,恪守妇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祸端。”其他听书的人反驳道。 “自己思想龌龊,能力不行就怪到别人身上。若是太子月诸真的是霁月清风的朗朗君子,妹妹出嫁他急什么?” “若是陈灵公是贤良明君,那陈国自该是国力强盛,而不是十七天就丢了八百里土地,然后怪到一个女子身上。守城的不是将军不是将士是徐王姬是吧?要是徐王姬的话,一人守了十七日,我倒是要佩服。” 要说傲剑宗的弟子,修为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吵架那肯定是一把好手。 毕竟傲剑宗弟子一入宗门,师兄师姐们教的第一个本事就是站在山头和对面山头的玄云宫吵架。 三天一大吵,一天三小吵的,就算是不会吵架的,在傲剑宗传统文化的熏陶下,也足以在傲剑宗之外的地方撑起一片天地了。 秦君景慢条斯理地看着徒孙们和别人骂成一团,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傲剑宗的独门秘籍还在继续传承,好啊,无愧先祖了。 一时之间,茶馆里争执声一片,茶馆馆主先头还想要来劝架,被一起骂了两声后委屈地缩到了一边。 赶上弟子们的羿君潇站在茶馆门口,抱着破浪看着一片混乱的茶馆。 二十个弟子,正好是傲剑宗和玄云宫两山对骂时的一方人数。 一个弟子作为主将,竖起了一条板凳,抄着不知道从哪里卸下来的一根棍子,骂一声就用棍子敲一下板凳,其余的弟子围在那个弟子边上声援。 明明是一群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孩,硬生生吵出了已经有四五十年骂龄的大爷大妈的气势与话术。 “你就不阻止他们?”羿君潇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优哉游哉的秦君景。 秦君景抬头看向羿君潇,轻轻一笑:“回来啦小师妹。这也算是他们的一种历练嘛。” 第13章 迟迟 这一架吵到最后,不出所料地以傲剑宗大获全胜收场。 在对面的人恼羞成怒,卷着袖子就要动手的时候,羿君潇一道移山诀,眨眼直接就带走了所有弟子,顺带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不与小人争辩,告辞。” 前面吵得那么多都不足以让人记太久,但是羿君潇最后落下的这一句,是能让人半夜气得从床上爬起来扎小人的地步。 谁家君子敲着板凳吵架啊! 这个时候说不与小人争辩,先前吵的那半个时辰是狗在跟他们争辩吗? 这几天注定有人难以入眠。 但不会是傲剑宗的弟子。 “隆隆——” “哞——” “呱——呱——” 秦君景顶着黑眼圈爬到了守夜的羿君潇身边伸手捅了捅羿君潇:“小师妹啊,小小年纪打呼噜我能理解,但是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牛叫和蛙叫声啊。” “呱——呱——” 羿君潇淡淡地回答:“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呗。” 秦君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坐到了羿君潇身边:“反正也睡不着,我今晚陪你一起守夜了。” 羿君潇微微一笑,垂下眼帘看着火堆不语。 秦君景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找话:“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叫羿迟迟,原来你是叫羿徐。” 羿君潇顿了一下,沉吟片刻然后才开口道:“迟迟是陈师兄给我取的名字。” 秦君景看着羿君潇的侧颜:“就是……公子上玄?” “嗯。”羿君潇轻轻地应了一声,“陈师兄说徐是我母亲的姓氏,算不得名。徐,缓行也。正是迟迟之意。” “原来如此。”秦君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三百年前陈师弟收到父亲的来信,要他立刻回家一趟,我们还以为是他的母亲病了,原来是要回去娶你啊。” 羿君潇又是一顿,而后才道:“他没有娶我。” “不是说陈灵公为邶侯公子上玄求娶徐王姬吗?”秦君景问道。 “这倒不错。”羿君潇笑了笑,“但是我们没成亲。” 还未到大婚之日,陈灵公便意欲夺孙妇,他们还没来得及成亲。 “那后来真的是陈师弟不愿意将你让出去,所以带着你夜奔回凤麟洲吗?”若是今夜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秦君景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羿君潇今日的心情应当是相当不错的,还真的就有问必答了:“算是吧。” 彼时羿徐被囚于羲台宫万丈高阁之上,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等到天明,被陈灵公纳为少妃。 那一夜,红烛泣泪,羿徐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倾国容貌是羿徐的骄傲,也是羿徐一生的劫数。 羿徐的手中握着一支被磨得尖锐无比的金簪。 抢夺孙妇,多么可笑的事情。 但是世人不会去怪陈灵公的荒唐,只会对羿徐口诛笔伐。 错的不会是荒淫无道的男人,只能是命犯桃花的女子。 若是没了这张脸,或许会有不同吧。 羿徐摩挲着手中的金簪,然后下一秒,一只手覆住羿徐的手背,带着几分强硬的态度将那支金簪从羿徐手中抽出,砸在地上。 羿徐仰头,闯入眸中的上玄,轩然霞举、举世无双。 月诸曾说过,会为羿徐择天下最好的男子为婿。 上玄,便是月诸数年就为羿徐选定的,那个最好的男子。 但是月诸后悔了。 又但是,上玄自己上门求娶了。 羿徐望着这一月来亲自将自己从羿国接到了陈国的上玄,一阵委屈突然泛上心头,望着上玄红了眼眶。 上玄伸手,拭去羿徐眼角的泪花:“你既是徐徐清风,那高楼红墙都困不得你。今日你无力,但我可为你破樊笼,你要不要跟我逃?” 羿徐问道:“我能逃去哪里?” 上玄不答只是握住了羿徐的手,轻轻一用力便将羿徐抱在了怀中,踏上窗楞,于万重高楼上一跃而下。 羿徐吓得闭上了眼睛,缩进了上玄的怀里。 “跟我走,我带你去一隅能容身之地。” 窃珠夜奔,真的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上玄可不就是在月黑风高之时,窃走了陈灵公置于高阁打算私藏的明珠吗? 傲剑宗弟子唯有掌门和五位峰主的首徒方入齿序,陈君向将羿君潇带回傲剑宗时的打算本是让羿君潇跟自己入琢玉峰,就放在自己身边的,看在自己水系天灵根的份上,羿君潇就算灵根差点是个三灵根,自家师傅应该也是会收的。 而然在陈君向都给羿君潇在自己的琢玉峰准备好房间后,测灵堂那边传来消息。 羿君潇甚至连四灵根都不是,直接给陈君向来了一个伪灵根。 “君向啊,咱们琢玉峰顾名思义,只有玉才能琢,最少也得是个双灵根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为师也只能放到三灵根。你那情妹妹……”注意到陈君向盯着自己的眼神,琢玉峰峰主连忙轻咳一声改口道,“你那个远房妹妹实在是……她不适合琢玉峰的功法,倒是可以逼祈华峰主收了试一下。你看要不去祈华峰说一声?就在隔壁,御剑一炷香就到了。” 傲剑宗除了掌门云上峰外,其他五峰都各有所长。 琢玉峰就是傲剑宗的战力天花板,进琢玉峰的弟子就没有一个资质差劲的,换句话来说,天资好的未必在琢玉峰,但是琢玉峰里的一定天资好。 至于祈华峰那就恰恰相反了,天资差的未必在祈华峰,但是祈华峰里天资最好的也就三灵根了。 祈华峰是傲剑宗给那些不适合修行的弟子开辟的归属。 但是每一任的祈华峰主对傲剑宗的贡献都不亚于掌门,不同于琢玉峰的天道喂饭,祈华峰那边简直就是抢饭。 祈华峰主要做的,就是为弟子去抢饭。 每个不适合修行的弟子都有自己不适合的原因,祈华峰主需要针对自己的每一个弟子制定不同的修行计划,将一群废材硬拉上仙途。 祈华峰主的修为是很难超越其他峰主的,但是论起教育弟子的本领,一定是傲剑宗乃至凤麟洲之最。 也是因为这种天资差的弟子修炼起来费劲,往往祈华峰的峰主和长老们十年只各收一个弟子。 但是就算是收那些资质差的,也没试过收伪灵根这么差的。 陈君向上门找祈华峰主的时候,祈华峰主手抖得比傲剑宗公厨的蔡婶子还要厉害。 祈华峰主和几位长老关上门商量了一个时辰,最终由石头剪刀布落败的祈华峰主亲自去拒绝陈君向。 羿君潇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陈君向气定神闲地坐在祈华明堂前等着祈华峰主。 祈华峰主踱步出来不好意思地对陈君向笑了笑然后道:“君向啊,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 陈君向抬眸看向祈华峰主,清隽的侧脸在天光之下清朗若仙:“嗯?” “觉得应该由我亲自教导你妹妹!”祈华峰主几乎是喊出声的。 “那就多谢宋师叔了。”陈君向温润得如沐春风,谢过祈华峰主后又加上一句,“不是妹妹。” “啊?”祈华峰主昏昏沉沉地看着陈君向。 陈君向回头看向在祈华堂之外发呆的羿君潇,嘴角微弯:“迟迟的话,养大后,可是要娶回家的。” 第14章 伪灵根入道 羿君潇初入仙途的时候真的很难,伪灵根向来都是与仙道无缘的。 那段时间愁得祈华峰主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陈君向也是每日下了早课就往祈华峰飞,看羿君潇练得怎么样了。 然而半个月后,羿君潇还是根本就没有办法引气入体,灵气在羿君潇的丹府里就跟白嫖一样,逛了一圈就走,连门票都不买。 祈华峰主眼睛红通通地看着羿君潇。 看得羿君潇都不忍心地安慰祈华峰主:“师尊,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不,是为师的错,你师祖曾经告诉为师,没有教不会的弟子,只有不会教的师尊。”祈华峰主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清泪,然后突然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在了羿君潇面前。 羿君潇被祈华峰主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要去扶祈华峰主:“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动!”祈华峰主抬手阻止羿君潇,“在椅子上坐好了。” 羿君潇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师尊。 祈华峰主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羿君潇就磕,一边磕一边哭一边喊:“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存点灵气吧!存点儿吧!呜呜呜呜,求求了——” 羿君潇被祈华峰主吓得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师尊……你别磕了,我害怕。” 就连下了早课来看羿君潇的陈君向都被祈华峰主惊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羿君潇的伪灵根把祈华峰主弄得精神都有点儿失常了。 “宋师叔,你这么磕是没有用的。”陈君向看不下去,好心提醒。 祈华峰主抬起头,沉吟片刻道:“为何没有用?莫非是我心不诚?” 第二天,羿君潇就被祈华峰主供起来了。 “小君潇,乖乖地坐在这里不要动哦,一会儿就好。”祈华峰主将羿君潇抱上了法坛,将羿君潇放在了法坛上。 羿君潇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是比昨天还要不安:“师尊,你要把我献祭了吗?” “不会的,为师怎么会献祭你呢。”祈华峰主温柔地安抚着羿君潇。 羿君潇的师兄师姐们捧着一大堆的贡品摆了上来,在羿君潇面前摆出了三十六道贡品。 羿君潇盘腿坐在法坛上,面前是满满当当的贡品。 祈华峰的所有弟子都换了正装,祈华峰主和几位长老甚至换上了法衣。 在祈华明堂外,还有不少别的峰的弟子特意跑来看。 祈华峰全峰出动,那一定是有大动作! 不会是传说中的改灵根吧? 就改灵根这种东西,在仙籍里是根本没有记载的,只在民间传说里出现过,尊长们都说是假的,如今这副架势出来,莫非改灵根是真的? 羿君潇可怜巴巴地坐在法坛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祈华峰主面色凝重,在弟子们摆好所有东西后,转头对几位长老点了点头。 几位长老也点头回应祈华峰主。 然后,祈华峰主便一声令下:“跪!” 祈华峰全体上下都跪了下去。 来凑热闹的弟子们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齐刷刷跪了一片,然后探头探脑地看着里面的情景。 祈华峰主一脸严肃:“拜!” 羿君潇坐在法坛上真的很想逃,但是却逃不掉。 众人对着法坛叩首。 “全峰祷告——” “求求了,求求了,引气入体吧,留点灵气在体内吧。求求了,求求了——” “求求了,求求了,去丹府里逛的时候施舍点吧,快要吃不起饭了。” “求求了,求求了,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孩子大了,再不炼气就来不及了。” “求求了,求求了,只要能炼气,你想怎么着都行。” 陈君向赶过来的时候,羿君潇已经开摆了,坐在法坛上就像是坐在王位上一样,以一尊泥塑的威仪接受着弟子们的上香。 “君潇吾徒,求你快快引气入体。”祈华峰主首当其冲,长香三道插在了羿君潇跟前的香炉里。 “君潇吾侄,求你快快步入仙途。”祈华峰几位长老排着队给羿君潇上香。 “君潇师妹,求你早日步入闻道境。”祈华峰的弟子们接在长老的后面给羿君潇上香。 祈华峰的弟子后面还绵延着不知道多长的队伍,都是其他峰来看热闹,顺便凑热闹的弟子。 “五师弟,你要不要也来上炷香求求?”这种事情,秦君景自然也不会放过,还大方地将自己的香分了陈君向一半。 陈君向:“……” 祈华峰主将羿君潇安置在了自己屋子的暖阁里,和自己同吃同住,明天早上都把羿君潇抱到法坛上让祈华峰上下都来求一求。 其他峰的弟子也时不时来凑热闹,路上偶遇羿君潇也都会给羿君潇磕一个。 弄得羿君潇以为自己还在羿都当王姬又或者是什么神仙下凡。 隔壁玄云宫知道傲剑宗收了个伪灵根后幸灾乐祸地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一个月后,玄云宫的何宫主贱兮兮地带着弟子上门表示要参观一下首个以伪灵根入仙门的羿君潇。 很久之前就说了,玄云宫和傲剑宗都有病。 傲剑宗彼时有病的沈宗主说:“见一次一百。” 玄云宫彼时有大病的何宫主一挥手:“一百就一百,又不是没有,看不起谁。交钱!” 就在玄云宫排着队交完钱后。 祈华峰主癫狂大笑地冲了进来,双手高举过头,捧着抱着自己的腿蜷缩成一团的羿君潇冲了进来:“有啦!有啦!大师姐!小君潇有啦!” 沈宗主大喜过望:“有啦!快!快!把灵渺峰的人叫过来!保胎啊!” 何宫主连忙挥着手道:“恭喜恭喜!哎呀,你快把这孩子放下了,有了身子举这么高也不怕摔着,小娃娃不能这么缩着,会压到宝宝的。” 沈宗主问道:“同喜同喜,有没有红包啊?” 何宫主哈哈大笑:“肯定有,肯定有。” 在包了一次红包后,祈华峰主才说道:“哎呀,沈师姐,不是有胎了,是灵气终于入体了。” 沈宗主更喜:“哇——神奇!快!放到法坛上,再接再厉。” 玄云宫弟子一头雾水:“啊?” “来,你也来拜拜。”沈宗主拉着何宫主,一把将何宫主按在了羿君潇面前,“一叩首——” 何宫主问:“叩首什么?” 沈宗主指了指羿君潇:“这是羿族的咧,拜了能帮你们射金乌。” 何宫主稀里糊涂地叩首了,玄云宫弟子看见自家宫主都叩首了,也跟着磕。 “跟我一起念,求求了,留多一点吧——” “求求了,留多一点吧——” 拜完之后,玄云宫就被傲剑宗客客气气地送下了山。 何宫主回到玄云宫后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亲自爬到最高的山峰对着对面的傲剑宗山头大吼一声:“沈乐然!你特么的食不食油饼!” 沈乐然也登上山头,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第15章 那个男人叫小健 “若是没有当年师兄师姐们一个一个头磕过来,也不会有今日的羿宗师了。”羿君潇轻声笑了笑说道。 “我们算什么呢,不过是那个时候金乌很猖狂,傲剑宗深受其害,大家都有点儿不想留在傲剑宗了。突然之间来了个出身羿族的你,所有人的希望都落在了你身上。拜你,既是为当时紧张的气氛找个乐子,也是借着那一拜,寄托自己的希望。”秦君景微微一笑道,“迟迟没有让我们失望,你接住了我们的希望。” 三百年前的金乌,威力是如今的数十倍,那是真的如上古时期一般会晒死人的,金乌一旦出来,傲剑宗的护山大阵就要严重受损一次,若是出来得多了,那就要彻底重建护山大阵了。 羿君潇成功引气入体三个月后,金乌拍着翅膀飞来了。 傲剑宗紧急撞响蒲牢钟告令除永障峰与琢玉峰以外所有弟子躲进后山一线天静室之中。 永障峰的弟子开启护山大阵,琢玉峰的弟子则是准备着若是护山大阵破开,就要上前迎敌。 陈君向身为琢玉峰主真传大弟子,未来的琢玉峰主,在金乌之祸里往往都是站在最前面的。 但是这一次,在永障峰快要撑不住护山大阵,最外层的禁制已经被金乌之光灼烧破裂的时候,陈君向没有如以往那般带着师弟师妹们冲出去顽抗,而是扭头就御剑朝着一线天的方向去了。 “君向!你要去哪里?”琢玉峰主在陈君向身后大喊。 陈君向飞得极快,瞬间就没了影子,临阵脱逃都没他逃这么快的。 但是陈君向岂会是临阵脱逃的人,在第二道禁制也被灼毁,只剩下最后一道摇摇欲坠地撑着,留在密室外的弟子、长老们都汗如雨下,根本睁不开眼的时候,陈君向抱着羿君潇从一线天回来了。 “君向!你现在把你的小媳妇带来做什么,她才初入闻道境,会被晒死的!”琢玉峰主一边喊着,一边连忙掐诀要给羿君潇加个护盾。 陈君向也被金乌的锋芒灼烧得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只一瞬间就浸湿了陈君向的衣袍,陈君向放下羿君潇,眯着眼睛勉强看清羿君潇的身影:“迟迟,射落金乌,你能做到吗?” 羿君潇应着金乌的锋芒抬眸向天际望去,鎏金瞳孔之中倒映着金乌飞舞的身影。 羿族人打金乌,是带着点老祖宗的血脉在身上的。 就算羿君潇在羿国的时候没有接触过金乌,但是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就觉醒了一些血脉。 “君测,给她弓箭。”陈君向对身后一个用箭的师弟说道。 林君测被晒得连耳朵都不好使了:“那个男人叫小健?” 陈君向实在是被晒得睁不开眼睛才没翻自家师弟一个白眼,只是伸手夺过林君测手里的弓箭递给了羿君潇:“迟迟,我信你。” 羿族之人,不论男女皆要习射,哪怕是羿君潇在羿宫里也跟着学了几年。 金乌在天际盘旋,旁人根本无法直视,就连林君测都看不了,只能盲射。 但是羿族之人的金瞳,与生俱来就不畏金乌锋芒。 羿君潇眼中的金乌,就连每一次扑翅都显得缓慢无比,简直就是个死靶子。 羿君潇从林君测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了弓弦,举起弯弓,挽弓…… 没开弓…… “上玄师兄。”羿君潇回头寻求陈君向的帮助,“太重了,我拉不开。” 林君测捂着眼睛往羿君潇的方向挪:“君潇师妹,我来帮你。” 林君测还没挪到羿君潇身边就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另一边。 陈君向站在了羿君潇的身后,闭着眼睛偏头躲着刺目的光芒,伸手环住羿君潇的身子,双手握住了羿君潇的手,借力让羿君潇拉开了沉重的弓弦,灵力灌入蓄势待发的羽箭。 “迟迟没有力气,师兄便来做你的双手。” 羿君潇操控着箭矢的方向,借着陈君向的力,瞄准了张狂的金乌。 裹挟着陈君向灵力的箭矢离弦而出,正中一只金乌,金乌嘶鸣一声而后从空中坠落。 在其他金乌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傲剑宗还是玄云宫今天踩狗屎运了箭射得这么准的时候,羿君潇一次性从箭囊里拿出了三支羽箭。 “当年小师妹的第一箭是惊了金乌一族,第二次三箭齐出,箭无虚发射落三只金乌是让它们怕了。”回想起三百年的那一日,秦君景还是不禁啧啧赞叹,“小师妹,你当初为何只拿三支箭,直接拿个十只全灭了不更威风?” 羿君潇张了张自己的手:“我当时第二次其实是抓了四支箭的,但是手小了点,没握住,只抽出来三支。” 秦君景顿了一下:“哦,就这啊。” 是他想多了,还以为有什么特殊含义。 “就是当时金乌退去之后,五师弟的脸色突然不太好。”秦君景摸了摸下巴,“小师妹可知道他为何突然沉了脸?” 羿君潇愣了一下反问道:“他沉脸了吗?” “那可不,后来回去的时候他都不肯跟我一起去公厨吃饭了。”秦君景一脸难受地说道。 羿君潇擦完了破浪又拿出了弓来擦,好一会儿之后才幽幽地说道:“那时候你们不是都被晒得流了一身汗,那时候还是夏天,衣服又薄,都贴身上了。” “所以呢?”秦君景还是不明所以。 “羿族不畏金乌锋芒,也不会出汗,上玄师兄借力让我拉开弓弦的时候离我很近。”羿君潇一边擦着弓一边道。 秦君景猜测:“他汗水滴你身上了?” “那倒没有。”羿君潇摸了摸鼻子,“就是我当时说了声,他身上有味儿。” 秦君景:“……” 嗯,是个人出汗都会有味的嘛,就算是陈君向也是这个样子的,都不会香的。 “我们明天带他们去哪里?”秦君景清了清嗓子,总算问了个正经问题。 羿君潇思考片刻道:“此处是蔡国,那就往西走,带他们去看一看泰器山。” 秦君景眼睛一亮:“去吃文鳐鱼吗?” 文鳐鱼,状如鲤,鸟翼鱼身,苍文白 首赤喙。常以夜飞,从西海游于东海。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 傲剑宗弟子宜多食。 玄云宫那边也该多吃点。 第16章 喜欢金银玉石 羿君潇虽是宸洲之人,但是自幼被禁锢在宫墙之中,唯一一次离开羿宫就是嫁往陈国,其他的地方羿君潇还从未涉猎过。 秦君景的话,他虽然是凤麟洲的人,因为游历也来过宸洲几次,但是由于羿国的国土宽阔,秦君景来了几次都是在羿国的土地上转悠着,其他国家也没去过。 弟子们睡醒的时候羿君潇和秦君景正对着地图争论要怎么走才能走到泰器山。 “观水向西流入流沙,流沙之地在西,往东的话就到出月海了,泰器山怎么会在东边。”羿君潇指着西边的方向道。 “观水自泰器山出,向西流,泰器山不是在东边的话它们怎么向西?”秦君景坚持己见。 “泰器山对于观水而言在东,可不代表对我们而言在东啊,泰器山在蔡国以西,我们这是在蔡国边陲之地,就是得去蔡国西部。”羿君潇也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秦君景掏出地图,打开地图怼到羿君潇面前:“你自己看!就算在边陲,也该向东!” 羿君潇被秦君拍到脸上的地图弄得懵了一下,垂眸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秦君景趾高气扬地仰起了头,对在一边看着不敢说话的弟子们指了指羿君潇道:“你们六师祖啊,哪里都好,就是不认路,跟只麋鹿一样,总是迷路。” 羿君潇拿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后,一把将地图拍回了秦君景脸上:“二师兄!你是蝙蝠整天倒着挂吗?你把地图拿反了!” 秦君景手忙脚乱地接住地图看了看:“嗷——那往西吧。” “二师祖!”一个弟子突然义愤填膺地叫了一声。 秦君景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小弟子咬牙切齿地道:“说西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秦君景:“……哦。” 虽然找到大致方向了,但是羿君潇和秦君景还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带着弟子们飞了两天后,羿君潇和秦君景终于带着弟子们飞到了一个湖,同时也一致确定自己是飞过头了。 “这是哪里啊?”秦君景蹲在地上看着铺在地上的地图苦恼地抓着头发,“小师妹,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啊?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湖啊。” 羿君潇站在低崖边上看着下方的大泽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小师妹,我们现在还在蔡国境内吗?”秦君景继续问道。 羿君潇脱下了鞋子。 “羿师妹,我们不会飞到宋国来了吧?还是更远到了曹国?” 羿君潇又脱下了袜子。 “嘶——这不会是东天大泽吧?我们回到羿国了?” 羿君潇解开了自己的外衣。 一个女弟子大惊失色,挡到羿君潇的面前:“六师祖!你要做什么?” 羿君潇将外衣顺手递给那个女弟子然后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女弟子接过羿君潇的外衣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红了脸回答道:“弟子、弟子是灵渺峰弟子周行欢。” “好,我现在记住了。”羿君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跃入大泽之中,“帮我拿一下衣服,我下去一趟。” “六师祖!”弟子们吼得撕心裂肺。 正在专心看地图的秦君景抬起头:“怎么了?” “二师祖!六师祖跳进水里了!” “哦。”秦君景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地图。 弟子们见秦君景这态度一时间都有些懵,一阵子后周行欢开口问道:“二师祖,六师祖是喜欢游水吗?” “这倒不是。”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卷起了地图,“刚才我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现在知道了,咱们飞过头了,直接越过泰器山到了槐江山了。” “槐江山?”弟子们一知半解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看向羿君潇留在崖边的鞋子,唇角微微一扬:“你们六师祖喜欢金银玉石,槐江山西侧有大泽,水中多玉石,她下去捞玉石了。” 秦君景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跑过去拿起羿君潇的鞋子,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二师祖,你在干什么?”弟子们歪着脑袋问。 秦君景回头瞪了眼弟子们:“谁要是敢告诉她是我拿了她的鞋子,我就再也不带你们出来玩了,这次出来玩可用的是宗门的钱,而且你们还没有任务。” “哇——”弟子们突然之间就很开心了。 “不对。”在弟子们要鼓掌之前,秦君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游历六个月,你们回去后得写足一百八十日的游历日志,还有两万字的心得体会。” 弟子们瞬间叫苦连天了起来:“啊——” 秦君景放肆大笑:“哈哈哈哈,不当弟子后我就喜欢看你们这副样子,赶紧开始写吧,回去之后三日之内交齐,否则判定历练不合格,心得翻倍。” 弟子们的哀嚎声喊得连在水里挑玉石的羿君潇都感觉到水波不停地震动。 羿君潇在水里游了一个多时辰,带着沉甸甸的玉石飞了回来。 弟子们都在断崖上等着羿君潇,三五成群地围着石头席地而坐,全部都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秦君景则是幸灾乐祸地坐在一边看着弟子们写日志,还时不时喊上几句:“字迹要工整哦,要是我和你们六师祖看不懂的话,全部算作不合格。” 羿君潇抬手打了个响指换上一身昌荣色浮光蜀锦裙,几十枚颜色各异的玉石被羿君潇的灵力支撑着,在羿君潇的周身盘旋。 羿君潇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看到自己的鞋子,再看看弟子们和秦君景。 弟子们一个个都笔走龙蛇地死命补日志,倒是秦君景背对着自己。 “二师兄。”羿君潇轻飘飘地唤了一声。 “小师妹,你回来了啊,既然你回来了,那下午咱们就去山南看看吧,槐江山原是天帝园圃,由英招掌管,如今虽然诸神退却,但是南面还有英招殿遗址,咱们可以去看看。”秦君景说道。 羿君潇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秦君景身后,围着羿君潇转的玉石唰得一下就撞到了秦君景的头上。 “哎呀!”秦君景叫了一声,头一偏让玉石转了过去,下一秒又一块玉石转了过来,又把秦君景的头撞了个正着,“哎呀!” “二师兄,把我的鞋还我。”羿君潇任由玉石在秦君景头上撞来撞去,慢悠悠地说道。 “给你给你。”秦君景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将羿君潇的鞋子拿了出来。 羿君潇低笑了一声,然后坐在了一块巨石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查验那些玉石。 秦君景拎着羿君潇的鞋问道:“小师妹,你还穿不穿?不穿的话我扔了。” 羿君潇手里正握着一块鹅蛋大小的水绿色的玉石看着,闻言瞥了秦君景一眼:“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秦君景轻轻一笑,然后屈膝在羿君潇前蹲了下去:“我来吧,王姬殿下,奴才伺候你穿鞋了。” 第17章 英招 秦君景申请的历练时长是六个月,包括来回在路上耽搁的时间。 从凤麟洲漂洋过海来到宸洲,再从陈国赶去羿国,再由羿国转来蔡国,如今又飞过了头到了宋国的地盘,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快要两个月的日子。 只要不学习,就算啥都没干都是快乐的。 但是突然被提醒有作业,弟子们就都不高兴了。 一旦补起作业来,就没一个弟子肯挪窝了。 羿君潇品鉴完自己精挑细选搜罗来的玉石,全部收进乾坤袋里了,弟子们还在埋头补着日志。 大有没有一天写完六个月的日志就绝对不动的架势。 羿君潇索性就原地再留一日让弟子们补上前两个月的日志,这一夜,槐江山上灯火明灭,山下的百姓还当是山上闹了鬼,起了一夜鬼火。 “我就应该在最后一天再和他们说,那个时候再说傲剑宗的夜一定很热闹。”秦君景给弟子们多点了几盏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补作业。 羿君潇撑着脑袋守在一边:“这就是我第一次历练的时候,二师兄故意不和我说要写这东西的原因吗?” 秦君景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小师妹,当年你全心全意信我的样子真可爱。” 羿君潇无奈地瞥了秦君景一眼。 羿君潇第一次历练的时候秦君景也跟着去了,并且自告奋勇地说陈君向是他最好的兄弟,他要承担羿君潇的所有历练任务安排。 结果就是秦君景故意瞒了羿君潇六个月要写历练日志和心得的事情,直到最后一天,秦君景才告诉羿君潇这件事。 眼看着第二天就要上交了,羿君潇在祈华峰是一边哭一边写,根本就写不完。 祈华峰主看着实在是心疼自家被秦君景坑害的徒儿,当时又是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索性大半夜传信到玉琢峰把陈君向叫过来了。 陈君向本来也已经收拾好上床了,被祈华峰主连夜叫过来,收拾好赶到的时候,羿君潇已经哭得都岔气了。 陈君向只看了一眼羿君潇桌上的那些日志,就已经猜到这事和秦君景脱不了关系。 在陈君向提着剑去永障峰砍秦君景之前,秦君景主动地来到了祈华峰,背着荆条跪在羿君潇面前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并且主动承担了帮羿君潇补日志的工作。 陈君向、秦君景和羿君潇三人一起上阵,四个时辰没有歇息,终于赶在要上交之前补齐了。 但是后来羿君潇还是气得半个月没搭理秦君景,秦君景也被陈君向打了半个月。 “那时候咱们都还不到二十岁咧。”秦君景撑着下巴说道。 羿君潇看着那些弟子们微微一笑:“现在轮到他们了。” 人,不逼自己一把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一夜过去,几乎所有弟子都补完了两个月的日志,还能再休息上二三个时辰。 羿君潇和秦君景算着弟子们都休息了差不多了,再度带着弟子们上路,前往山南面的英招殿遗址。 英招殿如已经没什么香火了,连殿匾都不见了,两个老眼昏花的白发老道正坐在殿门口晒太阳。 “老道长,请问这是英招殿吗?”秦君景上前问道。 老道士眯着眼大声道:“老营家新生了个闺女叫招娣啊?” 秦君景抽了抽嘴角不死心地又问道:“这里是不是供着英招神啊?” 老道士挥了挥手:“哎,是啊,生男生女都一样,做什么要招着生呢?” 秦君景挠了挠头:“我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啊。” 老道士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还是你懂我。”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说炕啊?没有,这里面没有炕。” 秦君景死心了,转身对着羿君潇道:“他让我们直接进去看就行了,别管他们。” 羿君潇和身后的弟子们眼神一致地看着秦君景。 “二师祖,聋的不是我们。”弟子悲悯地看着秦君景道。 秦君景:“……来,都进去看一眼。” 英招殿内立着一座英招神像,原本应该是镀金的,但是如今英招神像上的那一层金都已经被人刮走了,只留下一座黑漆漆的底像。 马身人面,身有虎纹背生鸟翼。 “英招神乃是天帝巡抚,天帝若有旨,便是由英招神巡行四海告知人间。”羿君潇给弟子们介绍着,“在六百年前,天界与人界还是相通的,天神可以下凡来人间与民同乐。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而寻常人也可在这一日由天梯攀登天界游赏一日。” “那为何如今天门不开了呢?”一个弟子问道。 秦君景接过了话茬子:“后来啊,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有一日英招神突然传令天下,召所有天神即刻回天界。估摸着是天界发生了什么事吧。所有天神就全数归位了,而自那一日天神归位之后,天门就再也没有开过,天下所有的天梯也全被天火焚毁。此后八百年,也再无修士飞升,纵然修到了渡劫境,也修不到飞升劫云,就好像天界已经不复存在了一般。” 众弟子哗然。 “天界灭了吗?” “天界也会不复存在吗?” “为什么啊?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天神自己,就再无人知晓了。”羿君潇摇了摇头说道。 英招殿在百年前是很大的,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只剩下了这座神像和几小间偏房,逛完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在立刻英招殿的时候,羿君潇下意识地对门口晒太阳的老道士道了声别:“老道长,再会。” 老道士如临大敌,举起拐杖对准了羿君潇:“你是来讨债的?我没钱!” 羿君潇:“……” 秦君景:“噗嗤——”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些银子塞到了老道士手里,转身带着弟子们下山。 身后老道士接到银子后愣了几秒,然后挥着拐杖对着羿君潇大喊着:“姑娘!你真是个好债主!以后我还管你借钱!这姑娘傻得咧。” 羿君潇:“……你把银子还我。” 秦君景是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羿君潇面无表情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顾自己那张脸长得也是相当不错的。 就在秦君景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在了众人的头上。 傲剑宗的弟子们齐刷刷地仰起头朝着天上看去。 “啊!英、英招神?” 第18章 并无贵贱之分 那偌大的英招神落在众人面前。 人面马身,虎纹鸟翼,收起了翅膀注视着眼前的傲剑宗弟子,然后开口吐出了一串羿地古语:“汝等何人?可是大羿后人?” 晦涩难懂的古羿语让除了羿君潇外的所有人都懵了,这叽里咕噜讲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啊? “啊……”羿君潇张口想要回答,却突然发现,自己也不会古语。 “六师妹,他问的啥?”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回答:“他问我们是谁,是不是大羿的后人。” “那你回答啊。”秦君景急道。 羿君潇也急:“我只会听不会说啊。” “啊,嗯,她……是。”秦君景手舞足蹈地指了指羿君潇,然后疯狂点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圈了一大圈弟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们,不是。” 英招神的脸上一片迷茫,再次用古语说道:“吾不知汝为何意,汝是宸洲之人否?” 秦君景还真不是宸洲人。 只能羿君潇上阵去指手画脚了。 结果就是羿君潇和英招神鸡同鸭讲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进行过一句有效的沟通。 “罢了,吾先回去学一下现在的语言再回来。”英招神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抬起前爪轻轻地触了一下羿君潇的眼角,尖锐的利爪刺破羿君潇的眼角,血珠冒出又迅速凝结,聚成一颗朱砂痣,“羿族丽人,后会有期。” 英招神振翅而去,隐约之间,羿君潇与秦君景好似看到了重建的天梯若隐若现在云层之中,随着英招神的攀附,逐渐消散。 “那是天梯吗?”秦君景呢喃着自语了一句,而后转头看向羿君潇,“天门……重开了?” 羿君潇沉吟片刻回头看向身后一个个惊得张大嘴巴的弟子们:“天门关闭了八百年,如今让你们遇到了,这奇遇可是八百年来的头一遭。” 弟子们张着合不拢的嘴对着羿君潇点了点头。 秦君景补充道:“所以回去之后就今日奇遇,每人五千字心得。” 弟子们的嘴更加合不上了:“啊——” “羿师祖——”弟子们可怜兮兮地看向羿君潇,想让羿君潇给自己减了这多出来的功课。 羿君潇却只是微微一笑:“字迹要工整,看不清的话算不合格。” 弟子们死寂了一会儿后,一个弟子从乾坤袋里掏出纸和笔,找到一块石头就地坐下开始忙活。 其他的弟子也不约而同地掏出纸笔,各自找块好低和昨夜一样开始埋头狂写。 “哟,他们又不肯走了。”羿君潇摊了摊手看向秦君景。 秦君景也摊了摊手:“哟,这可怎么办啊?” 羿君潇对着秦君景笑了笑然后看向天际道:“八百年,天门重开,二师兄觉得这是好事吗?” 秦君景扫了眼四周的弟子们,弹指设了一个隔音屏障而后才开口道:“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会是一件好事。”羿君潇道,“八百年前的神与人可不是如今的关系。” 在最开始的时候,神族与人族并没有贵贱之分,人不拜神,神在彼时看来只不过是长寿的人而已。 甚至各地的神灵还要在特定的日子里对所属部族的族长朝拜。 但是八百年前天门关闭,天梯塌毁,隔绝了神族与人族,此后神族在人族的心中就越来越神秘,也越来越高贵了。 在天门关闭二百年之后,宸洲的修士锐减了半数不止,所有人都默认了天界已经覆灭,神族不会存在了,自己也无法跻身神族,再修行也逃不过一个生老病死,索性便弃了修行。 也是在宸洲的修仙界逐渐衰弱之后,那位名唤羿册的羿族族长起了争霸天下的心。 既然无神,在修行之路上已经不会有什么成就了,那倒不如称霸天下,天界有天帝一统,人间为何不能有人皇一统。 自此宸洲便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百年战火之中。 仅存的修士远渡重洋去凤麟洲避难,而无力离开宸洲,只能深陷战火之中的百姓,他们唯一的渴望就是活着。 神族长寿,他们便将神奉为信仰,兴起了拜神一说。 就连英招神这般对他们农桑无益的神灵,也在病急乱投医之下,得到了香火供奉。 六百年春秋渐过,到如今就连修为高深的修士都为宸洲百姓誉为了半神,深受敬仰,更何况真神。 而凤麟洲许多宗门似乎也都忘记了神族与人族最初的模样,也都将神高高捧起。 除了傲剑宗和玄云宫。 这也是傲剑宗和玄云宫吵了几百年还没有决裂的重要原因,因为除了彼此,他们在凤麟洲根本就找不到其他真正交心的朋友。 有些宗门能够当邻居,还玩到一起不是没原因的。 说玄云宫,玄云宫马上就出现了。 “哟哟哟哟,这不是傲剑宗的人吗?怎么趴在这里写字啊,你们傲剑宗是穷得都没钱住客栈了吗?要不你们叫我声爷爷,我赞助你们游历的经费呗。”山下爬上来一队穿着玄云宫服制的弟子,一见满地的傲剑宗弟子就习以为常地打开犯贱模式。 羿君潇和秦君景转头看向身后,傲剑宗的弟子们也抬起头,然后正在写心得的傲剑宗弟子们异口同声地问道:“此话当真?” 那个弟子才想说“当然是真的”,身后一只手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开个玩笑,别当真。”捂着自家徒弟狗嘴的玄云宫惊蛰阁主段宣源急忙解释道。 傲剑宗弟子站起身对着段宣源还是很恭敬地鞠了一躬:“段师伯好。” “哎。”段宣源微微弯腰还礼,然后转身看向羿君潇和秦君景,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带着玄云宫弟子一起向二人行礼,“秦师伯、羿宗师。” 羿君潇与秦君景也颔首回礼。 在见礼过后,傲剑宗和玄云宫那就要开战了。 傲剑宗弟子心得也不写了,逮着刚才那个说要赞助经费的弟子就喊:“哟哟哟,唐云成,最近出息了啊,还要给我们赞助。你刚才说的那话真的假的,要是真的,我们可就真喊了。” “韩行之,你还要不要脸。” “有钱还要脸做什么?我师尊说了,玄云宫的钱,不要白不要,而且玄云宫的人都傻,浪费钱。” “啊!你们太过分了!” “羿宗师……”无视身后弟子们喧闹,段宣源在看到羿君潇的那一刻,眼睛就已经挪不开了,“您还记得我?之前玄云宫与傲剑宗进行友好会晤的时候,您救过我,还和我说过话。” 段宣源的身后,一个傲剑宗弟子骑在一个玄云宫弟子背上,抠着那个玄云宫弟子的鼻孔,玄云宫弟子扑腾得哇哇大叫。 “哦?”羿君潇的目光游离到弟子们身上。 段宣源想要帮羿君潇恢复记忆连忙道:“就是一百二十七年前,那时玄云宫与傲剑宗联谊,组织弟子交换学习,我玄云宫三位阁主与傲剑宗三位峰主各自带着对方的弟子去游猎,我当时就是分到了羿宗师手下的。” 两个玄云宫弟子一上一下地抱着一个傲剑宗弟子,死命地抓人家胳肢窝,痒得那个傲剑宗弟子跟条鱼一样在地上翻腾。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羿君潇被唤醒了一点儿记忆,“你是……” “晚辈段宣源,当时晚辈还只有十六岁,初次游猎就被一只三阶妖兽袭击,就在晚辈要命丧兽口的时候,是羿宗师一刀砍下了妖兽的头颅,救下了晚辈。” 段宣源身后,一个玄云宫弟子用手脚五花大绑地锁着一个傲剑宗弟子,正啃着那个傲剑宗弟子的耳朵,傲剑宗弟子也不示弱,转头也啃了回去。 “从那日之后,晚辈就、就一直惦念着羿宗师,期盼着能有机会与羿宗师再见一面。”段宣源说着脸都红了。 四个傲剑宗弟子一人一只胳膊一条腿地抬起了一个玄云宫弟子,掰开那个弟子的腿朝着一旁的树撞了过去。 羿君潇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段宣源连忙关切地问道:“羿宗师可是累了?我带了把椅子出来,羿宗师坐坐吧。” 说着,段宣源还真的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太师椅摆在羿君潇面前。 这简直比羿君潇让弟子们顺走羿国驿站的被子还要离谱。 “我倒不是累了。”羿君潇摇了摇头,然后出声想要阻止打打闹闹的弟子们,“好了,别……” 羿君潇话还没出口,突然听到一个弟子哭天抢地的一声:“谁把我刚写的心得踩烂了!我那已经写了三千四百二十一字的心得,谁!给!我!踩!烂!了!” “你们自己人踩的!” “胡说!玄云宫踩的!” “啊!起风了!我的心得!我那两千三百六十七字的心得被风吹飞了!” “我的!我的心得也飞了!” “哈哈哈哈——”玄云宫弟子立刻进行了放肆地嘲笑。 傲剑宗弟子缓缓地回头看向笑得正开心的玄云宫弟子。 段宣源大喊:“手下留情!” “住手!”羿君潇阻止都来不及。 “六师祖,我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天上飞了。” 第19章 为什么要谅解 羿君潇帮着段宣源把散落满山的玄云宫弟子都收回后之后转身才想和自己的徒孙们说上几句话。 却见秦君景已经把弟子聚到一起在说着什么了。 羿君潇颇为欣慰,自己这个不着调的二师兄总算是有点儿长辈的样子,会教导弟子了,可喜可贺啊。 而等羿君潇走到秦君景跟前的时候,羿君潇才知道自己还是想多了。 “干得漂亮!虽然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要动起手来那也绝对是不能输的,那个谁,你那一脚踹得好啊,直接把一个人从山腰踹到山脚去了。还有你,那一巴掌也扇得好,玄云宫那个小兔崽子飞得那叫一个老高。” 羿君潇听得脑门上直冒井字,下一秒就给了秦君景一脚加一个巴掌:“玄云宫的阁主和弟子还在呢!这些话留着只有我们自己人的时候再说!” 秦君景被羿君潇踹地向前扑了两步,揉着屁股应了一声:“那好吧。” “你们有没有受伤?”羿君潇看向弟子们问道。 “有。”一个弟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然后竖着一根手指就朝着羿君潇过来了,“羿师祖您看,玄云宫那个弟子在身上带了暗器,我扔他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老严重了,羿师祖您快看啊!再不看一会儿就要愈合了。” 坐在一边敷黑眼圈的一个玄云宫弟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从脖子上拉出一条项链:“不是暗器!不是暗器!这是我爹送我的狼牙项链,你自己磕上来了你还怪我!” 羿君潇抬手在那个弟子头上摸了摸:“怎么打成这样啊,很疼吧。” 这双眼都黢黑着比熊猫的一一对黑眼圈还要对称,这个玄云宫弟子生得白白净净的,仰着头看着羿君潇,那委屈的小眼神着实是让羿君潇心疼。 治愈灵力顺着羿君潇的抚慰化开弟子脸上的淤血,那个玄云宫弟子的脸也越来越红。 “好了。”羿君潇收回手轻声道,“淤血化开了,小熊猫变回小郎君了。” “谢谢羿宗师。”那个弟子害羞到红了脸,然后捂住脸一头扎进了一片的灌木丛里,“呜呜呜,羿宗师摸我了。” “羿师祖……”傲剑宗的弟子们要哭了。 羿君潇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哭,都坐下吧,一起来。” 羿君潇的治愈术足以同时为在场的所有弟子同时疗伤。 段宣源握着拂尘站在边上看着羿君潇的灵力游荡在弟子们四周,轻轻松松地治愈弟子们的皮外伤,看向羿君潇的目光越发地钦佩。 “羡慕吧。”秦君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对着段宣源开口,“以伪灵根之躯成就宗师之名,古往今来只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段宣源转头看向秦君景犹带着疑问道:“秦师伯,羿宗师当真是伪灵根入道吗?传闻羿宗师隐瞒了自己的灵根,所以才有今日的……” 秦君景听到段宣源的询问,眸中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你有异议?” 段宣源连忙垂眸:“晚辈不敢……” 只是,伪灵根向来是与仙路绝缘的。 而羿君潇一路爬上宗师之位,凤麟洲对羿君潇隐瞒真实灵根的流言一直都存在,那些有着上好灵根但修行不顺的修士更是不愿意承认,羿君潇一个伪灵根能够爬到这般的高度。 “呵,先开始的时候是笑话别人是个伪灵根,是个废物。后来发现自己占着上好的灵根却被伪灵根踩在了脚底,就开始说是城府深厚,隐藏灵根。”秦君景的语气云淡风轻,但眼眸之中却满是讥讽之色,“好人全让你们给做了。” “晚辈并无冒犯羿宗师之意,还望秦师伯谅解!”段宣源惊了一惊连忙道。 秦君景放下手走向羿君潇:“谅解?我为什么要谅解?就因为你请我谅解?呵,我谅你奶奶的解。” 段宣源:“……” 凤麟洲出了名的二世祖,讲话是真的不客气啊。 “都治好了?”秦君景走到羿君潇身边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 “那该去下一处了吧。”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再度拿出地图。 傲剑宗和玄云宫打打闹闹了几百年了,到了现在已经都懒得多说“对不起”和“没关系”了。 甚至连挂彩后的医药费都是自理的。 这次羿君潇一并给治了,秦君景是强忍着才没有向段宣源去讨医疗费。 玄云宫的弟子在这时候也都凑到了段宣源的身边,但是目光却忍不住往羿君潇身上黏:“段师叔,我们可以跟着羿宗师一起走吗?” “听说羿宗师人很好,而且傲剑宗的祈华峰主会教徒弟是出了名的会教,我们要是能跟着傲剑宗一起走,指不定能多学点什么。” 段宣源也往羿君潇的方向看去,但是秦君景却似乎有所察觉,步子一挪,直接把羿君潇挡得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傲剑宗的弟子也齐刷刷地站了过去,筑起了一道人墙,气势汹汹地瞪着玄云宫,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再惦记我家羿师祖,腿都给你打折了”。 “你们谁敢过去跟他们提跟他们一起走?”段宣源看向弟子们问道。 “这有什么不敢的。”唐云成大大咧咧地道,“师尊,你可是我们玄云宫的惊蛰阁主,你干嘛跟他们一群小弟子客气啊。师尊,你尽管上,徒儿我为你摇旗呐喊。” 段宣源微微一笑:“唐云成,你被逐出惊蛰阁了。” 唐云成一惊:“啊?” “往西南四百里是昆仑,有陆吾神,要不去陆吾殿看看?”秦君景提议道。 “昆仑……”羿君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昆仑东是一处天梯旧址,今日英招刚刚降世,若真天门重开,天梯重建,昆仑只怕不会安宁,还是别带他们去冒险,他们的修为还不够。” “那去乐游山?不过乐游山并没有什么神迹遗址。”秦君景说着又看向更远的地方。 羿君潇突然拉住秦君景只说了一句:“乐游山桃水多白玉。” 秦君景低笑着摇了摇头,收起地图:“懂,咱们去乐游山。” 第20章 分春景半绝色 乐游山并不是当年的神栖之地,也没有什么灵草异兽。 羿君潇一到乐游山就跳进了桃水里去挖白玉,秦君景带着弟子们在乐游山转了一圈看了些奇花异草后索性就让弟子们继续写日志和心得去,等着羿君潇回来。 “二师祖,你有过求而不得的人吗?”一个弟子写着心得不知道写到了哪里突然开口询问道。 正抛着平日里当作腰饰挂在腰间的一块玉石玩的秦君景扔了一下,接住那块海棠色、质地澄澈的玉石后没有再抛起,而是握住手中摩挲了片刻后反问道:“怎么样才算是求而不得?” 其他的弟子都被吸引地抬起了头看向秦君景。 秦君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是如你羿师祖和陈师祖那般生离死别算求而不得,还是说……近在咫尺也算求而不得?” 弟子心里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就是……没有达到心里预期的,或者是让自己后悔的人或事吧。” 秦君景仔细地琢磨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那应该并没有,这天地之间,我并没有什么事情是后悔的,一切距离我也都心满意足。” 一个弟子突然大胆地问:“二师祖,你喜欢六师祖吗?” “喜欢啊。”秦君景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就我那一辈的人,就没几个不喜欢你们羿师祖的。人又美,性子又好,修为也高,就没几个人不做梦要把她娶回家。你们以为为何你们羿师祖能请来常羲月华?那常羲国主当年还上门求婚过呢。就是她找错了人,逼到你们陈师祖那边去了。” 弟子们目瞪口呆:“为何?” “这件事嘛……”秦君景摸了摸下巴。 别说,这件糟心事还和秦君景有关系。 那个时候秦君景和羿君潇都已经当上峰主了,依旧是秦君景软磨硬蹭地拉着羿君潇和自己一起带着弟子们出去历练。 那一次傲剑宗带着弟子们去常羲国历练,扶桑国的金乌每天要去天上当太阳轮班,而常羲国的佳人们则是要每日架月车去轮班。 常羲国只有女子,而无男儿,所以外来修士去常羲国历练的时候就很容易结上一段露水情缘。 “小师妹,玩个游戏。”在进入常羲国的前一天,秦君景抱着骰子跑到了羿君潇面前。 羿君潇摇头:“不玩。” 秦君景笑着的脸马上垮了下去:“为什么不玩!” “跟你玩准没好事。”羿君潇回答。 秦君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骰子往羿君潇面前一扔:“你不跟我玩的话,我今晚就和你一起睡,压你身上睡。” 羿君潇:“……” 鉴于秦君景真的干过这样子的事情,羿君潇妥协了。 “我们摇骰子,谁点数大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 然后秦君景就输了一整个晚上。 在欠了羿君潇三十七顿饭,六十五颗上等玉石,十八道禁制后,天亮了,秦君景也哭了。 “你就让我赢一次嘛——” 羿君潇叹息一声:“那要不比小吧,谁小谁赢。” 秦君景抽泣着抓起骰子,一扔—— 五六六。 羿君潇:“……” 羿君潇用尽了毕生的功力才扔出了个六六六,让秦君景赢了一局。 “说吧,要我给你答应什么事情?”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咧嘴傻笑着,然后掏出一件粉嫩粉嫩的衣袍:“明天进城穿男装呗,陪我去街上收水果。” 羿君潇:“……” 也正是因为常羲国以女为尊,所以常羲国女子看男子的眼光极为挑剔,若是能在常羲国的街道上达成掷果盈车的成就,那才是真的好看。 那一次,羿君潇和秦君景确实收到了数不胜数的水果。 同时那正好站在角楼眺望的常羲国主对羿君潇一见倾心,邀羿君潇品茶。 茶是怎么品的秦君景不得而知,只是羿君潇后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秦君景一拳。 后来游历介绍,众人回到傲剑宗不到两个月,常羲国主就带着十里红妆追到了傲剑宗,站在傲剑宗山门口声声喊着“陈郎”,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苦。 彼时傲剑宗宗主岳君兰一路从云上峰跑到了山门口去看很有可能是陈君向惹来的桃花债。 陈君向被秦君景从琢玉峰拉出来的时候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而常羲国主看到陈君向的时候也是一脸懵:“虽然你长得也很好看,但是你不是我的陈郎。” 这下可有意思了,岳君兰一拍大腿,找!到底是哪个姓陈的弟子露水姻缘修成正果了。 傲剑宗的男弟子被翻了个遍,常羲国主都没有找到她的陈郎。 常羲国主大为受伤地蹲在云上堂里哭,岳君兰蹲在旁边劝了三天,腿都麻得站不起来了,常羲国主还没哭完。 “你快想啊!你带着弟子们去常羲国的时候谁见了常羲国主了?”岳君兰急得一直打秦君景。 秦君景委屈地左躲右躲:“所有男弟子都让常羲国主见过了啊,没有其他的了。” “其实……旧陈郎找不到就算了,新陈郎也行。”常羲国主看向陈君向小声地说道。 几位峰主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君向。 陈君向没吭声,也没有抬眸,不知在想着什么,注意早就不知被分散到了哪里去了。 “陈师弟,你要是没意见,我可就帮你应下了?”岳君兰戏谑地开口道。 陈君向抬眸,轻飘飘地瞥了眼师兄姐和常羲国主:“抱歉,刚刚走神了,什么事?” 常羲国主跺了跺脚道:“我嫁妆都带来了,要是就这么回去也太丢脸了。反正你也姓陈,要不你娶我,我长得也不错吧。” 所有人都等着陈君向的回答。 陈君向勾了勾唇,眉眼之间生出几分温柔缱绻:“承蒙厚爱,然心有所属,永不辜负。” 常羲国主微微一愣,然后问道:“你喜欢的姑娘生得很漂亮吗?比我都好看?” 常羲国主姿容无双,那可是凤麟洲公认的瑶池无二,紫府无双。 秦君景托着下巴等着陈君向回答。 陈君向站起身,行过常羲国主身侧,似是掠过红尘的一点惊鸿。 “迟迟生于春分,分春景半绝色。” 那日正是春分,陈君向无心与旁人久坐,他要往祈华峰而去,赴一场春日宴。 第21章 更兴奋了 没有找到陈郎的常羲国主在陈君向离开后开始对羿君潇感兴趣了。 “迟迟是谁啊?”常羲国主问道。 “我家六师妹,傲剑宗现任祈华峰主,她本名叫羿迟迟。”秦君景大大方方地回答道,然后又劝了一句,“常羲国主,你也别太伤心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陈郎呢。” 常羲国主老大不开心地嘟着嘴:“可是他真的很好看,就和桃花一样好看,如果说你们的祈华峰主分一半春色,那陈郎他就分另一半。那天他一袭藕荷,我从来就没见过还有哪个男子能把藕荷色穿得那么好看。” “藕荷?那就更不可能了,弟子出门历练都是统一服制的,我们傲剑宗的服制是窃蓝色的。那天我穿的月白,迟迟穿的藕……”秦君景说到一半的话猛地噎住,自己那日给羿君潇的衣物,好像正是藕荷色! 岳君兰道:“六师妹是女子啊,怎么会是郎。” 秦君景转头对岳君兰眨了眨眼睛:“岳师姐,我要是说六师妹有一个喜欢穿男装的嗜好你信不?” 岳君兰一瞬间什么都猜到了:“你信你姥姥。” 常羲国主从秦君景和岳君兰的对话中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是常羲国主还是坚持要去见一见羿君潇。 秦君景一边带着常羲国主飞去祈华峰一边继续给常羲国主做心理辅导:“国主,你真的不要太难过,这算能想得到呢?好男儿还是很多的,咱们要向前看。” 常羲国主打断秦君景道:“你怎么确定你的师妹一定是女师妹而不是男师妹?说不定这些年她一直在骗你们,直到遇到我之后,被我的美貌所吸引,于是恢复男儿身与我相见。” 秦君景顿了顿然后道:“国主,你平日里话本看得不少吧。” 常羲国主摆了摆手:“不多,一天也就一本。” 陈君向比二人先一步来到祈华峰,正在和羿君潇在说话。 不用秦君景说,常羲国主比秦君景还要轻车熟路地躲在了门后面偷听。 “迟迟去常羲国怎么还惹回来一桩桃花债了呢?”陈君向轻声细语地问道。 羿君潇连忙辩解:“我没有,没有惹桃花债。” 陈君向低笑一声然后又问:“你跟常羲国主报了我的名字?” “那就更没有了,我只是借了上玄师兄的姓而已。”羿君潇回答道。 陈君向宠溺地轻轻点了一下羿君潇的鼻子:“你啊。” 羿君潇转过身,笑吟吟地靠在了陈君向身上:“上玄师兄如此小气吗?连个姓都不肯借用给我?” “哪有。”陈君向的语气中满是纵容,“只要你想要,给你就是了。” 在羿君潇转过身后常羲国主的眼睛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羿君潇看,那目光堪比路边窥视良家妇女的痴汉。 “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对羿娘一见钟情了。”常羲国主认真地说道。 秦君景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女的。” “啊?” “看到羿娘的女装,我更兴奋了,啊啊啊啊。” 秦君景:“……” 常羲国主带来的十里红妆后来直接当做了给羿君潇的礼物。 而秦君景一开始以为常羲国主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自己喜欢女的,可后来的一百多年,常羲国主用实力证明,她确实是喜欢女的。 “好了好了,就说到这里了,回去写心得吧。”秦君景挥了挥手要赶走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弟子们。 “二师祖,你再讲讲嘛,还有什么故事?”小弟子意犹未尽地问道。 “再讲讲……”秦君景挑了挑眉,“倒不是不可以,但是要再讲的话,你们可要再加一篇心得哦。” 弟子们瞬间散去,连根毛都没给秦君景留下。 秦君景无声地笑笑,然后握着手中的玉石站起身走到桃水之泮,桃水潺潺,奔流不息,永无止境。 求而不得吗? 秦君景将玉石重新系回腰间,只要不求,那就永远不会有不得。 桃水多白玉,这句话不假。 羿君潇在桃水底东挑西拣都挑了满满一布袋的玉石。 就在羿君潇打算去水底溶洞里翻一翻的时候,一阵酥麻的刺激感突然蔓延了羿君潇全身。 羿君潇顿时觉得浑身都震了一下,连忙跳出了水面,恼怒地看向岸边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月诸站在岸边的一块巨石上,指尖还残留着雷力的灵光,见到羿君潇有些狼狈地从水里浮出来,月诸病态地勾起了唇角,然后抬步走到了羿君潇面前:“不辞而别,在羿宫的那些年,哥哥是这么教你的吗?” 羿君潇在水里被月诸电得还有些身子发麻,坐在乱石滩上皱着眉看着月诸:“我也不记得当年太傅是这么教哥哥的。” 月诸低笑出声,然后屈膝半蹲在了羿君潇的面前:“小十九,哥哥不怪你,一定是别人把你带坏了。你以前从来不会惹哥哥生气的,也不会这么和哥哥说话。你跟哥哥回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羿君潇被月诸气笑了:“和以前一样?你当真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以前的日子吗?” 所有人都觉得,身为王姬,哪怕是不受宠一点的,也是风风光光,强过平民百姓的。 但是羿君潇在羿宫的前十二年,过得甚至不如一个奴才。 羿君潇不会忘记自己曾经三日才吃到一口饭,不会忘记徐姬求了多少人才为自己缝制出一件还是因为布料不足而短了的新衣,也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对月诸卑躬屈膝,才换得高高在上的月诸一番恩赐。 “羿徐,我已经亲自来找你了,够给你面子了。”月诸捏住羿君潇的下巴,抬起了羿君潇的头,“不要再闹了,跟我回去。那些与你相似的女子你也看见了,难道你就半分感受不到我对你的情义。” 羿君潇挥手打开月诸的手站了起来:“烦请羿皇不要再给我面子了,不如你我真刀实枪地打一场。你若赢了我自然由你处置,可你若死在我的刀下,你的江山便归我所有。” 远胜月诸的灵力在羿君潇身侧流动。 月诸迟疑了,片刻之后月诸后退了两步,羿君潇有能力杀死他,他想要羿君潇,这个从小讨好他,顺从他的小玩具,但是他更要自己的如画江山。 秦君景坐在不远处树杈上撑着下巴偷偷地看着羿君潇与月诸。 “这也太欺负我家小师妹了。”秦君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22章 菟丝子 月诸又想起了三百年前的羿徐。 刚见到羿徐的时候,她多小的一个,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就算是内侍说了,他也不信那会是自己的妹妹。 “哪有王姬这么脏的。”这是月诸皱着眉和羿徐说的第一句话。 羿徐那时回他什么呢? 月诸盯着奔腾的桃水看了一阵子,想起来了。 羿徐当时哭着要找阿娘,几个内侍死死地按着她,让她跪在自己面前。 月诸饶有兴趣地上前一步,却被羿徐猛地抓住一扯,华贵的丝绸被羿徐抓得皱巴巴的。 “十九王姬!你这是做什么呢!”内侍连忙抱起了羿徐,赔着笑对月诸道,“太子殿下息怒,这没娘的孩子自然没教养,奴才会让嬷嬷好好教她的。” 月诸轻笑一声,然后说道:“放下来。” 内侍连忙将羿徐放下。 羿徐还没站稳,月诸便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羿徐的脸上,一点力道没轻,羿徐瞬间半边脸都麻了,耳朵也嗡嗡地响。 “你要叫孤什么?”月诸捻着指尖问道。 羿徐不答,身后的内侍暗中掐着羿徐的腰逼着羿徐开口,在疼痛之下,羿徐哭着喊出两个字:“哥哥……” “你叫孤哥哥?”月诸嗤笑一声,眸中起了点点兴趣,“羿徐,你觉得你这个样子有当孤妹妹的资格吗?” 羿徐又不说话了,内侍在暗地里下的手越发重了。 月诸看见了,却并未阻止。 小女孩的身子在他的脚边瑟瑟发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讨好之语。 那些话音,对于月诸而言,很美妙。 “把她洗干净,以后就让她住在孤的殿里。”月诸对内侍下令。 内侍连忙应下:“是,太子殿下。” “妹妹……”月诸看着羿徐,轻轻一笑,“孤养过猫养过狗养过马,还没试过养个妹妹呢。” 那些年羿徐真的很乖,很听话,月诸说什么羿徐就说什么。 月诸真的爱极了对自己百依百顺,如菟丝子一般只能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羿徐了。 “十九,除了哥哥,你什么都没有对不对?你只能在哥哥身边是不是?”月诸无数次这样子询问羿徐。 羿徐总是那般乖巧地点头,说着他最喜欢听的话:“除了哥哥,我什么都没有,哥哥就是我的全部。” 羿徐的所有都是他给的,所以羿徐也是他的。 羿钧的妃子和孩子太多了,觊觎着太子之位的公子也太多了。 而王姬,似乎生来就是用来给同胞兄弟联姻。 景后没有给月诸生姐妹,月诸手中能用的王姬,只有羿徐一人。 看在羿徐一直很乖很讨他喜欢的份上,月诸并不介意为羿徐的婚事多费些工夫,不把羿徐嫁给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头。 月诸最后为羿徐选定的夫婿是陈国的嫡长王孙上玄。 年龄相仿、姿容得体,嫡出之身,将来只要他再轻轻推上一把,上玄就有机会当上陈国的国君。 陈国是宸洲仅次于羿国的大国,一个当陈国君的妹夫对他的地位大有帮助,羿徐也因他捡了个君后之位。 可是在要议亲的前夕,月诸突然后悔了。 那日羿钧新得了一块属国进贡的美玉,月诸念着羿徐一向喜欢玉石,便讨了来要拿去送给羿徐。 成亲开府后,他不能随便进后宫,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羿徐了。 在殿外月诸听到了羿徐与宫人的谈话。 “时间过得真快,王姬都及笄礼,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宫人轻叹道,“好在陈国离羿国近,听说十七王姬将要嫁去北部的申国,只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听闻那陈国的公子上玄是陈国出了名的俊俏郎君,而且还在凤麟洲求学,更是仙风道骨。” “太子果真是宠着王姬的,为王姬选的是顶好的夫君。” “王姬生得好看,公子上玄也生得好看,日后王姬和公子上玄的娃娃还不知会多讨人爱。” 月诸的脚步陡然停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屋内羿徐的背影。 他的妹妹会给别的男子生儿育女啊。 “要嫁出去了……”羿徐低声说着话,而后轻轻地叹息一声,却并不是新嫁娘的不舍,而是如释重负,“日后有了夫婿,就不必如此了吧。” 月诸转身而去,他突然之间很难受,大口大口的烈酒灌入口中,却是让他越发的难受。 胸中不知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在叫嚣着,无数的声音在告诉他,他的东西要被人拿去了。 清醒之后,月诸看见了满身淤青,一脸惊恐扯着被子的妻子。 “你、你喊了一晚上十九王姬的名字。你、你个禽兽。你居然觊觎自己的亲妹妹!” 月诸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突然发现妻子的眼睛像极了羿徐,怪不得自己当初在济济一堂的美人中选中了她。 但是她怎么能用和羿徐那般相似的眼睛,那般恶心地看着自己呢。 太子月诸的正妃薨了,听说是突发急症,连太医都没来得及传就暴毙而亡。 羿徐婚事也因国丧而推迟。 太子妃出殡那日是个阴天,羿徐回来后羿都便下起了雨,电闪雷鸣之中,月诸冒雨走进了羿徐的宫殿。 “告诉哥哥,除了哥哥,你是不是谁都没有了?” “十九,你若嫁出去了,你就有你夫君了,你是不是就不要哥哥了?” “你怎么可以有别人?” “哥哥对你这么好你却想着嫁出去,想摆脱我。你个荡\/妇!” 羿徐跌倒在冰冷的大殿地上,被月诸掐着脖子仰身后背抵在床榻上,窒息的痛苦让羿徐的手拽住了垂落下的绯红床帐。 素白的手缠绕着大红的床帐,如此景致让月诸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他好像…… 想要他的妹妹了。 月诸掐着羿徐脖子的手松开了,羿徐重重地咳了起来,泪水渗出,畏惧地缩到了角落里。 梨花带雨,不过如此。 他的妹妹,果然是可堪倾尽天下的美人。 “羿徐。”月诸向羿徐靠近,逐渐将羿徐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等哥哥继承羿皇之位,哥哥自己就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你嫁哥哥好不好?一辈子都只有哥哥一个。” “哥哥……”羿徐惊恐地看着月诸,“你、我、是你妹妹……” “天下都是我的,更何况你。”月诸抓住羿徐推拒的手,将羿徐的双手压在了头顶,看着羿徐脖颈上的掐痕,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不会再这样子了。” “混账!月诸!她是你亲妹妹!”羿钧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就差一点,他就彻彻底底地拥有羿徐了。 羿钧当时就不应该出现,羿钧不出现的话多好,羿徐是他的,羿国是他的,就不会有这三百年了。 “君上。”昭崇匆匆忙忙地赶来,环视了四周一圈,不见羿君潇的身影,便知道月诸没留住羿君潇,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是对着月诸跪下。 月诸负手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问道:“昭崇,你说修仙界可不可以有皇帝?” 昭崇顿了一下:“修仙界……卑职以为,天界都有天帝,修仙界也不是不能有个皇帝。” “回去。”月诸轻轻地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整兵。” “君上是要调玄嵬军吗?”昭崇问道。 月诸负手缘溪而行:“就他们了。” 第23章 生不出孩子全赖你 “回来啦,收获怎么样啊?”秦君景对羿君潇挥了挥手。 羿君潇回答道:“被电了。” 秦君景一拍大腿:“谁电的你?师兄我去给你电回去。” 羿君潇失笑:“你又不是雷灵根,怎么电回去?” 秦君景笑眯眯地凑到了羿君潇身边:“你哥追过来了?”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秦君景撑着脑袋思索了会儿道:“我可不愿意看见花了两年才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小师妹又掉下去。” 月诸,就是羿君潇的深渊。 羿君潇初被陈君向带回傲剑宗的时候,乖得让人心疼,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也是因此,秦君景一直以为羿君潇是那种举目无亲且寄人篱下的落魄孤儿,根本就没往王姬上去想。 羿君潇对傲剑宗上下都很小心,傲剑宗上下也都对羿君潇很小心,唯恐碰坏了这个琉璃娃娃。 好不容易把那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养到了如今的模样,可是断然不能让月诸再抢了回去的。 “在宸洲万人朝拜他,我在凤麟洲也在万人之巅,我怎么会被他再拉回去。”羿君潇嗤笑一声道,“他放不下他的千秋帝业,我也不会舍我的宗师之名。” 秦君景轻轻地点头,然后抬手按住了羿君潇的手:“如此甚好。”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悄咪咪地拉起自己的手:“二师兄,你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秦君景对着羿君潇眨眨眼睛,“小师妹,为兄肚子突然疼了,你帮为兄摸摸呗。” 羿君潇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不摸!二师兄你就别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给你解开封印的。” “哼,不解就不解,你就是怕封印解开了被我抢了宗师之名呗,我才不稀罕。”秦君景冷哼一声甩头,然后自己摸着自己的腹部呢喃着道,“这么好的腹肌你不摸,那我自己摸!手感多好啊。” 拿着写了一半的心得走过来想要请教羿君潇的弟子不慎听到秦君景这一句话,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秦君景回头看向弟子,沉默了,这不就是上次在山洞里的时候,自己抓着羿君潇摸腹肌的时候突然醒过来的那个弟子吗,怎么又是他! 秦君景开口想要说话,那个弟子却抢先了一步:“对不起二师祖!这次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丢下这句话,弟子就飞快地窜回了弟子堆里。 秦君景沉吟片刻然后捅了捅羿君潇:“小师妹,我们之间好像不清白了呢。” 羿君潇推开秦君景:“没事,我名声不错,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不知羞耻地勾引我。” 秦君景无语了片刻,然后往地上一躺叹息一声:“行吧,不好的总是我的。这死老头子,好好的,封了我的灵力做什么,这一百二十多年,我连徒弟都不如了。” “温师伯也是为了保护你,一百二十年前那一战二师兄你丹府碎尽,若是不封住灵力,灵力四散,你会爆体而亡的。”羿君潇宽慰道,“不好的不会总是你的,弟子们都知道你为傲剑宗所做的一切,他们对你的敬意不比其他师祖少。” 那一战,秦君景所有的阵法都被打破了,就连身上的骨骼和丹府都全碎了。 秦君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却在自家师尊的怀里醒来了。 “醒啦,景儿。”温乐生摸着山羊胡,极尽温柔地对着秦君景微笑。 秦君景躺在温乐生的怀里,抬头看了温乐生一会儿之后,头一歪吐了:“哕——” 温乐生掐断了自己两根胡子:“徒儿,过分了哈。” 秦君景深吸一口气,然后疼得自己皱起了眉。 “你伤得很重,把你救回来不容易,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吧。”温乐生轻声道。 秦君景哑着嗓子问:“迟迟可好?” “活着。”温乐生回答道。 “那君向呢?”秦君景继续问道。 温乐生顿了一会儿然后绞尽脑汁地找了个形容词:“活着的反义词。” 秦君景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大师姐、三师弟……” 温乐生叹息一声:“景儿,只剩你和君潇了。” 秦君景喉中一片腥甜,没忍住猛地呕出一大口血,锥心刺骨的疼痛侵袭而来。 星离雨散,五内俱崩。 “迟迟,伤得如何?”秦君景咽下一口腥甜问道。 “命保下了,休养些日子就能好。”温乐生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秦君景。 秦君景合眸缓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温乐生最害怕的问题:“师尊,我的灵力呢?” 他的命保住了,但是丹府碎了,灵力也用不了了。 …… 秦君景捏了捏眉心然后看向羿君潇道:“可我宁愿让所有人记我和其他师兄弟们一样战死,也不想他们提起我的时候,是摇头叹息地说,那一战后傲剑宗的秦君景沦为一个废人,苟活于世。” 羿君潇顿了一下,而后垂眸凝视着秦君景丹田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了羿君潇借给秦君景的些许灵力,其余的,一无所有。 “啧,算了,留在这里当作陪你,也好。”秦君景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又是片刻的静默之后,秦君景再度开口道:“小师妹,你说怎么就活了个我呢?要是活的是君向多好啊。对凤麟洲好,对傲剑宗好,对你也好。” 羿君潇猛地噎了一下,一阵子后才道:“二师兄不必妄自菲薄,你也很好。” 秦君景眯着眼看着羿君潇,在羿君潇看向秦君景后,秦君景的表情突然猥琐了起来,笑容也恢复了往日的贱:“好到想嫁吗?你要是想,我可以娶你。” 羿君潇:“……” 果然不该给他好脸色。 “好师妹,再借多一点灵力呗。”秦君景跟个猴子似的又翻了起来,“咱们带着弟子去除祟吧,我也想威风凛凛的唰唰唰斩妖除魔,而不是用神器当缩头乌龟。” 羿君潇问:“永障峰学的不就是防御吗?” 秦君景诚恳地看着羿君潇:“我想帅。” 羿君潇道:“你别想。” 秦君景撇嘴:“自己耍帅不带上我是吧。真是让人宫寒,我以后生不出孩子全赖你。” 羿君潇不想搭理秦君景了。 看着羿君潇不搭理自己,秦君景长叹一声:“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借你借你!去帅吧!” 第24章 恒有钱 秦君景准备带弟子们去的下一站是玉山。 羿君潇并不是很想去。 离得远不提,更重要的原因是虽然这座山叫做玉石,但是这座山,它不产玉。 秦君景软磨硬蹭了一阵子后,羿君潇终于松口了。 “玉石距乐游山有一千八百余里,以闻道境的修为估计得飞上六七日。”羿君潇看着弟子们说道。 “飞呗,学学金乌一族的无惧无畏也好。”秦君景大大咧咧地道,“而且他们都很喜欢飞,你们说是不是?” 弟子们齐刷刷地摇头:“并没有。” “喜欢!说!”秦君景斥道。 弟子们异口同声:“羿师祖,你看看他。” 羿君潇含笑看着秦君景不言语。 “羿师祖,你说句话啊!羿师祖,你快说句话啊。” 秦君景叉着腰被气笑了:“少废话!起剑!走!” 弟子们哼哼唧唧地纷纷御剑而起。 羿君潇也唤了破浪踏上,才要升空刀身却一沉,秦君景笑嘻嘻地也踩了上来:“小师妹,求带飞。” 羿君潇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别睡着了,一会儿掉下去。” 众人御剑而起,穿透云层朝着玉山的方向而去。 御剑虽是是修士入门的工夫,但是比较也消耗体力,闻道境的弟子御剑也御不久。 飞出两个时辰后,有几个弟子的剑就开始摇摇晃晃了。 羿君潇往身后瞥了一眼,分了一丝灵力过去稳住了那几个弟子的剑:“若是累了就说一声,我替你们控着剑,不会掉下去的。” “六师祖,我也累了。” “我也累了。” “六师祖!累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半刻钟,羿君潇就接管了所有的灵剑。 弟子们坐在各自的剑上休息,叽叽喳喳地说话,享受着被羿君潇带飞的快乐。 这样子也好,羿君潇带着他们飞的速度可比他们自己飞快多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就只剩下羿君潇一个还醒着了。 羿君潇的灵力结成了大网,能够保证弟子们不掉下去,就算不在剑上也没问题,在软乎乎的网上躺的太舒服的弟子们,睡倒了一片。 就连秦君景都坐在羿君潇身后,靠着羿君潇的腿开始睡觉。 羿君潇不经意地回眸一眼,弟子们全睡着了就算了,怎么还有几只大雁停在弟子的身上蹭顺风车了呢? 在日薄西山的时候,羿君潇带着弟子们落了下来,打算休息一夜再走。 眼下是入秋了,夜里露水重,若是在野外栖息,明早起来能一身全是水。 弟子们修为尚浅,若是没抵御住寒气着了风寒就不妙了。 “那户人家看上去挺大,花点钱我们应该能借住一晚。”秦君景指了指目所能及最近的一座庄子。 羿君潇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道:“二师兄,那是座义庄。” 秦君景大喜:“那岂不是可以一人一口棺材,不用睡大通铺了耶!” 羿君潇:“……” 弟子们齐刷刷地翻了个白眼:“二师祖!” 太阳完全落山了,整个村子都被黑暗笼罩,东悬的圆月为傲剑宗照亮了前路。 “这个村子的人歇的这么早吗?一个人都没有就算了,也没一户人家亮灯的。”一个弟子嘀咕着道。 另一个小弟子躲到了羿君潇身后:“六师祖,这里该不会有邪祟吧。” 羿君潇没有回答,倒是秦君景皱着眉开口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我没有察觉到鬼气,但是这个村子着实不对劲,只怕是有什么脏东西。迟迟,你说呢?”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这里是恒国,以穷苦着称,连恒国国君都一天只能吃两顿薄粥。而且土地贫瘠,丘陵众多,是兵家不争之地。羿国当年路过恒国,恒国国君挖竹笋挖一半就跑出来要求降,羿皇看都没看一眼就带着军队走过去了,也不接受投降。恒国就自己继续干了。” 弟子歪着脑袋:“所以这个村子不点灯是因为……” “人家只是真的穷得点不起灯。”羿君潇回答。 秦君景沉默片刻:“……迟迟,以后有这种事事能不能想跟我提前说一下,别让我在这里尴尬。” 羿君潇微微一笑:“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二师祖,只怕是有什么脏东西呢。”一个弟子犯贱地说了一句。 秦君景看向弟子,学着羿君潇的样子微微一笑:“如此穷苦的国家你们也是第一次见吧,一定很有感悟,来,五千字心得。” 弟子们瞬间不贱了。 那些连蜡烛都点不起的农家自然是没有能力让傲剑宗二十多人借宿的。 羿君潇和秦君景带着弟子从头走到尾,终于找到了一户看上去房子比较大些,隐约有烛火摇曳的人家。 “请问有人吗?”两个弟子上前去敲门。 片刻之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过来将门拉开了一道缝,警惕地看着门外的众人:“你们是谁?” 羿君潇上前一步对着妇人弯了弯腰开口道:“大嫂,我们是凤麟洲的修士,途径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羿君潇,目光停在羿君潇那双金眸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欣喜地问道:“你、你是羿族人,你是羿国王室对不对?!” 这也能认识? 羿君潇微微一愣。 秦君景笑了笑道:“天下谁人不识君啊,小师妹。” 那妇人欢喜地一把打开了大门,然后对着屋里大喊:“他爹!赚钱他爹!羿国来人了!羿国打过来了!” 羿君潇连忙要阻止:“我们不是打过来的……” 下一秒,屋里一个还端着碗吃野菜男子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手里捧着一张降书冲了出来:“降!降!恒国国君恒有钱降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恒有钱高举降书跪在了羿君潇的跟前。 那个妇人也跟着下跪,就连怀里那个才两三岁的男孩都被他娘按着跪在了地上。 傲剑宗所有弟子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这…… 这是恒国的皇宫啊? 刚才走过的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恒国的国都? “呃,恒国君,我不是来讨伐恒国的。”羿君潇抽了抽嘴角弯腰去扶恒有钱,“我只是带着弟子历练路过。” “路过?不,你不能只是路过。”恒有钱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把抱住了羿君潇的腿,哇得一声哭出来,“我知道你是羿国王室。您就接了我的降书吧!恒国给你当封邑也好,我给你当仆人也行,俸禄少点没问题,只要有就行……呜呜呜,我虽然叫恒有钱,但是我是一点钱没有!那是我的儿子,他叫恒赚钱,但是他也根本赚不到钱啊!我要降羿!我要降羿!” 第25章 降羿 在羿皇之前,宸洲没有国这一说法,有的只是部族,后来羿国称帝,讨伐其他部族又分封诸侯之后,宸洲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国度。 恒氏并不是家道中落的贫穷,他们家是从祖宗十八代起就穷。 恒族族长也很看得开,就等着被羿国征服了封国。 但是羿国的军队一次次过去,一次次无视恒族这片地。 在等了一百年后,恒族忍不住了,主动跑去找羿皇求归属。 当时的羿皇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表示:“哪凉快哪待着去。” 恒族族长自己那四面漏风的家就凉快,于是恒族族长就回家了。 回家又熬了几年,四面漏风的家变成了三面漏风还有一面直接给塌了。 恒族族长又一次跑去了羿都求归属。 羿皇那时忙着北伐,没心思搭理恒族族长,随口一句话给恒族封了个男爵,立了国就走了,说等北伐回来再说。 恒族就这样子成了恒国。 以前的恒族长,如今的恒国君觉得是有希望了,睡在只有三面墙的屋子里,半夜睡觉都在笑。 然后因为半夜咧着嘴笑,灌了一肚子风,风邪入体,在羿皇北伐回来之前就死了。 初代恒国君在死前还紧紧抓着自己儿子的手,高呼了三声:“降羿!降羿!降羿!” 此后恒国便以降羿为己任,代代恒国君毕生的志向就是降羿,但是几百年来,羿国一直不肯接手恒国这个烂摊子。 夜已经很深了,傲剑宗的弟子们都已经在恒国的这个简陋的王宫里睡着了。 羿君潇还在听恒有钱的哭诉。 “羿宗师你看,有钱还拜你咧,我们家拜了你一百多年了,从凤麟洲那边刚传过来新出了一位宗师开始,我们就拜你了。”恒有钱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和恒国历代国君供在一起的一个小泥人。 说是小泥人都夸它了,实际上就是一个大球加一个小球,按了两颗染黄了的石子当眼睛。 羿君潇看着那个小泥人没有言语。 恒有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也不知道你具体长什么样子,而且有点穷,纸是比较珍贵的,还要用来写折子给羿皇求收养,啊不,求降,所以就用泥先凑合了一下。” 羿君潇问道:“你原本来打算用纸画一幅我的画像吗?” 恒有钱揣着手拿着泥人道:“我们也不知道羿宗师你长什么样啊,有钱本来打算有点钱了就给你糊个纸人,在纸人背上写上你的名字的。” 羿君潇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羿宗师,您就帮帮有钱吧。您就和羿皇去说一声,是羿皇最先开始尊礼羿宗师,有钱才跟着学的。您说话,羿皇肯定听的。”恒有钱委屈巴巴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轻轻叹息一声:“我不在宸洲生活,更不会去插手宸洲的朝政,此事关乎两国利益,恕我无能为力。” 恒有钱急了:“羿宗师,这对你而言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你只需要帮有钱去和羿皇说一句,羿皇答不答应都没关系的,就算最后羿皇还是不同意,有钱也不会怪羿宗师。” “当年诸位仙师离开宸洲远渡重洋去凤麟洲开山立派就是不想卷入人各国的纷争之中,我亦如此。若是事关邪祟我自然当仁不让,但是与朝政相关之事,恕我无能为力。”羿君潇轻轻地摇头。 恒有钱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道:“羿宗师,恒国穷就是因为地域小,田地少,甚至连水源都没有。三个月没有下雨了,十亩田旱死了八亩。恒国没有储备粮,再过两个月,粮食收不下来,那恒国所有人,包括有钱都要被饿死。羿国势大,除了羿国没有其他国家敢收附属的。” “抱歉。”羿君潇对恒有钱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这间破败不堪的祠堂。 “羿宗师!” 恒有钱大喊了一声,而后便是膝盖重重跪在了地面上的声音。 “羿宗师,我不怕死,我不怕当亡国之君,可是我不想看到百姓跟我一起死。恒国的人不多了,前日我挨家挨户地去看,恒国只剩下三十二户,九十七个人了。羿宗师,只要你一句话,或者一句话都不用,你在我写的折子上留个名字好不好?”恒有钱跪行到羿君潇的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举到羿君潇面前,“我明天就要再去羿都了,你帮我在上面写个名字,就写个名字就好。” 羿君潇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心里狠狠揪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要如何去羿都?” “走路。”恒有钱哽了一下,“从这里到羿都,大概走两个月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有的话,两个月后我和粮食一起回来,如果没有的话……”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恒有钱已经决定了,如果还是没有的话,那他就回来和他的百姓一起死。 羿君潇看着恒有钱手里的那张纸,如此破烂的一张纸,根本就送不到月诸的面前,就算羿君潇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是无济于事。 “起来吧。”羿君潇伸手想要将恒有钱扶起来,“此事……容我再想想。” “没时间再想了,羿宗师,恒国真的没时间了。”恒有钱看着瘦瘦弱弱的一个,跪得却很稳,羿君潇拉了一把还没拉动。 羿君潇拧眉:“你这不是在逼我吗?” 恒有钱哽咽地道:“我知道我很无耻,可是今日若是再要脸的话,恒国就没有活路了。” 羿君潇凝视着恒有钱,一阵子之后道:“我施法救活田中禾苗如何?” “那以后呢?”恒有钱问道,“以后若是再有旱灾,羿宗师能从凤麟洲回来再救吗?” 恒国境内没有水源,想要浇灌也只能等着降雨,羿君潇能救活眼下旱死的庄稼却也没办法给恒国凭空变出一处泉来。 摇尾乞怜地求着当大国的附属很丢脸,但是这却是一些小国唯一的出路。 在存活面前,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罢了,帮你这一回。”羿君潇叹息一声。 恒有钱暗淡的眸中终于闪烁出星点光芒,对着羿君潇叩拜在地:“恒有钱替恒国上下,叩谢羿宗师。” “嗯,日后和我说话,不要自称名字可不可以?”羿君潇点了点头道。 “我爹说多念念自己的名字指不定就梦想成真了,我爹他就念了一辈子。”恒有钱道。 羿君潇问:“令父贵名?” 恒有钱骄傲地道:“恒长寿。” 羿君潇又问:“高寿啊?” 恒有钱:“享年二十七。” 羿君潇:“……哦。” 第26章 你真的,我哭死 玄嵬军是羿国最神秘的一支军队,昭崇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但是从未见过。 月诸征战天下的时候也从未调过玄嵬军,但是所有人又都知道玄嵬军,是月诸手下的王牌。 甚至羿国之中还曾经有过“玄嵬出,苍生凋”的传言。 从月诸手中接到调动玄嵬军的半块虎符,昭崇星夜兼程赶往秘境调兵。 玄嵬军并不整军活动,而是化整为零,分散成九部,在羿国四处流浪,除了月诸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走到哪里了。 他们永远藏在羿国的阴影之中。 还有四十里就到月诸跟自己说的第一个地点了。 昭崇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着拉着缰绳的姿势有些僵硬,但昭崇还是麻木地挥着鞭子,在月色之下奔驰。 突然之间,飞驰的骏马踩到一处暗坑,马儿嘶鸣着向前倒去,惯性使得昭崇整个人都向前扑。 就在昭崇闭上眼,认为自己会摔得很惨的时候,一双手接住了昭崇,将昭崇整个身子拖住了。 昭崇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昭崇猛地睁眼,与伸出一只手扶住自己的羿君潇四目相对,顷刻间,从脸红到了脖子,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来。 羿君潇微微一笑问道:“昭尹伯,能站起来了吗?你看着瘦,还是挺重的。” 昭崇连站稳身子,行云流水地单膝跪在羿君潇面前:“卑职无意冒犯王姬,还请王姬恕罪。” 羿君潇轻轻地摆了摆手:“不必唤我王姬,我听着不舒服。” 昭崇顿了一下,然后试探地唤道:“羿宗师。”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顺口问道:“昭尹伯这是要去哪里?” 昭崇垂着头站在羿君潇面前回答道:“卑职奉命前去办事” 羿君潇没有追问,只是说起了自己的事情:“昭尹伯,我也想麻烦你办件事。” “羿宗师有何吩咐直言就是。”昭崇连忙道。 “你替我去和月诸提一嘴,让他收了恒国吧。”羿君潇说道。 昭崇愣了一下:“这……” “麻烦了,你回去之后先以自己的名义告诉月诸。他若不许,你再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羿君潇说着对昭崇微微弯腰。 昭崇抱拳作揖:“卑职会替羿宗师转达,恒国可是冒犯了羿宗师?” “你也记得告诉月诸,恒国不曾冒犯我。”羿君潇连忙又补上一句,“我要恒国生,而非要恒国亡。” 恒国的情况昭崇也是知道的,那恒国国君每年都要长途跋涉到羿都求见月诸一回,昭崇就没有见过那么窘迫的一国之君,衣着甚至不如羿国的寻常百姓。 那恒国国君根本见不到月诸,每次都是在宫门口拿着几张破纸病急乱投医地求下朝的官员引荐,也曾经求到昭崇的面前。 但是恒国那块地实在太贫瘠了,虽说收下对羿国而言不会是负担,但是对于大臣们而已也不会是功劳,所以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搭理那恒国国君。 眼看着恒国就要死绝,成为一块蛮荒之地了,但他们遇到了他们的救世主。 “若是君上不信,卑职该怎么让君上相信是羿宗师所言?”昭崇问道。 羿君潇思索片刻后,忍痛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白玉递给昭崇:“那就把这块玉给他吧,若是没用上的话,这块玉就送给你。” 昭崇双手接过白玉,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收进了怀里:“是。” “你换了衣服我都认不出来你了。”羿君潇看着一袭红装的昭崇笑了笑,“还好你身上带着我留下的金箭。” 昭崇顿了一下,然后连忙从包裹中取出羿君潇先前留下的金箭递还给羿君潇:“这是羿宗师的箭,卑职一直细心保管着,等着有朝一日还给羿宗师。” 羿君潇接过金箭看了看:“我还以为你会教给月诸,然后月诸在金箭上下个追引咒,还给我之后,他就能监视我的行踪了。” 昭崇心中猛地一震,垂着眸不言语。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将金箭又放回昭崇手中:“你还是先带着吧,免得下次见面我认不得你了。” 昭崇依旧是双手接过金箭,不言不语。 “那个又是用来做什么的?”羿君潇指了指昭崇问道。 昭崇顿了一下,自己怀里除了这支金箭之外,就只剩下玄嵬军的虎符了,羿君潇这都发现了? “这是……”昭崇喉间噎着,好一阵子才回答道,“卑职奉命前去调兵。” “是要对哪个国家兴兵?”羿君潇不知为何皱了皱眉追问了下来。 昭崇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羿君潇,自然是不能明晃晃地告诉羿君潇,月诸是要对凤麟洲用兵。 “我曾经经历过一场大战,那场大战让我失去了许多人,我的师尊、师伯、师兄、师姐还有徒弟,都没了。”羿君潇说着一百多年的事情,眼神之中却并没有什么忧伤愁绪,甚至有几分置身事外的冷漠。 昭崇瞥了眼羿君潇又飞快地收回视线:“羿宗师节哀。” “我怎么跟你说起这些来了。”羿君潇低笑着摇摇头,“你去吧,记得我拜托你的事情。” 昭崇颔首,然后将还趴在地上的马儿拉起来:“羿宗师,那卑职先行告退。” 昭崇话音才落地,羿君潇倒是先没了踪影。 昭崇:“……” 记住了,下次说恭送羿宗师。 连夜从恒国飞到羿国找到了昭崇,如今又要再飞回去,羿君潇负着手在月下御风而行,夜风猎猎,席卷起羿君潇的衣袂。 眼角蹁跹的衣袂突然化为了人影,羿君潇猛地转头,却依旧是自己一人。 所幸恒国与羿国交界,在天亮之前羿君潇便赶回了恒国。 东天刚泛起鱼肚白,羿君潇坐在门槛上,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根红茎的草塞进了嘴里,兔子似得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嚼。 “偷吃可耻!”秦君景猛地从地底下窜出来,“快分我一半。” 羿君潇被秦君景吓了一跳,一口喷了出去,这草茎的汁水似乎还极其充沛,红色的汁水喷了秦君景满脸。 秦君景冷不防地被喷了一脸,嘴角抽了抽扯过袖中想要擦,但是又放下了手,顶着一脸红汁看向羿君潇:“哇——小师妹,你还担心我咬不动嚼碎了喂我。你真的,我哭死。” 第27章 这章的主角是地瓜 羿君潇无语地瞥了秦君景一眼,然后从乾坤袋里又抽出了一根,叼着尾部一点一点往嘴里嚼。 “吃得啥啊,吃得啥啊?”秦君景抹干了脸,抓着羿君潇的胳膊晃着羿君潇问道,“分我一点嘛,给我吃一点点,我尝个味道。” 羿君潇不搭理秦君景,将整根草都吃了下去后才开口:“没什么,随便吃吃。” 秦君景托着腮看着羿君潇:“红茎,叶如葵,是……鬼草?” 羿君潇从门槛上站了起来:“等弟子们起来后让他们下地去,我教他们一点简单的回春之术。” 秦君景依旧坐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羿君潇:“不去玉山了?” “月诸要兴兵,宸洲只怕又要起战火了,我不想看到,还是回凤麟洲吧,还剩点时间去常曦国、扶桑国历练都可以。”羿君潇回答道。 秦君景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行,等他们醒了我领他们去地里。” 羿君潇知道恒国穷,但是没想到恒国会这么穷,穷到整个国家只有一块地,又或者说是还能够种植的地只剩下了一块不足十亩的田。 “以前是还有一些的,但是后来那些地全都干了硬了,根本种不活东西,只剩下这一块了。”恒有钱带着他的几个子民扛着锄头,憨憨地对着羿君潇笑着道。 恒国缺水,种不了水稻,也种不活麦苗,只能种点儿地瓜,而如今的田地之中,本应该绿意盎然的地瓜藤一片枯黄。 羿君潇蹲在地瓜藤边上看着枯黄的地瓜叶发呆。 傲剑宗的弟子们围了羿君潇一圈,等着羿君潇给他们授课。 “羿师祖,回春之术很难吗?”一个弟子问道。 羿君潇摇了摇头:“也并不算难,等你们到融合境之后就会学,也算是初级的法术而已。” “那六师祖你怎么想了这么久?是枯死的太多了,初级的回春术已经不够用了,要用到更高深的吗?” “不是啊。”羿君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着恒国无水源,就算是今日救活了这些庄稼,来日还是会被旱死,除非……” 除非能有一个至少到达出窍境修为的天品水灵根修士施法,才能护这十亩地两个月后有所收获。 虽说秦君景是出窍境,羿君潇已到化神境,但是秦君景是金木两系的双灵根,羿君潇就更别说了,一个伪灵根。 恒有钱紧张地戳手指:“那、那怎么办啊?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今年就没地瓜吃了吗?” 羿君潇轻轻拨了一下枯黄的地瓜藤,思索了片刻问道:“有灵渺峰的弟子吗?” 三个弟子举起了手。 羿君潇看向那三个弟子:“我记得你们有传授你们一种揠苗之术,可还记得?” 三个弟子对视一眼,然后一个弟子哭丧着脸道:“六师祖,两年前凤麟洲流传了一种鼠疫,传染很广,不许人员密集,我们就在弟子居里用水云镜上课,我睡着了,刚好没听这一块。” 其他两个弟子也是红着脸点头。 羿君潇:“……回去之后,找你们各自师尊,全都给我去重修。” “是,六羿师祖。” 所谓揠苗之术,便是催生植物,让其在短暂的时间内生长成熟,但是这也有副作用,就是被催生的植物死得也很快。 “还有两个月收获,我可以用揠苗之术让这十亩地两个时辰后就丰收,但是留给你们收割的时间也就只剩一个时辰。”羿君潇看向恒有钱。 恒有钱回头问道:“我们一个时辰能收几亩地?” 恒国子民回答:“半亩。” 恒有钱又问:“能收割十亩吗?” 恒国子民振臂高呼:“能!” 恒有钱也激动了起来:“好!那我们一起干!” 秦君景表示质疑:“真的能吗?十亩可是半亩的二十倍。” 恒国子民齐刷刷地摇头:“假的。” 恒有钱生气了:“那你们跟我说能!还喊得那么大声。” 恒国子民一个个抱着锄头嘿嘿憨笑着:“这不是看国君你这么激动,我们不好意思让你失望嘛。” 恒有钱:“……” “六师祖,我们要去帮他们收吗?”一个弟子开口问道。 “你们愿意帮自然可以去帮,不愿意我也不勉强。”羿君潇说着抬起了手,灵力在羿君潇的手中流窜着,顺着羿君潇结出的法印如潮奔涌而去,灵力流淌过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郁郁青青。 “记着时间,两个时辰后就抢收吧。”羿君潇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羿君潇已经帮恒国够多了,接下来就交给他们这些弟子出力吧。 傲剑宗弟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挽起了袖中准备大干一场。 一会儿就用灵力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这样…… 十亩地而已,很快就搞定了。 就在弟子们在脑海里想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秦君景抱来了一大堆锄头一人分了一把。 弟子们握着锄头,一头雾水地看向秦君景。 “二师祖,你给我们这个做什么?” 秦君景咧嘴坏笑:“刚刚我用意念和你们羿师祖交流了一下,一会儿收地瓜,不能用灵力。” 弟子们瞬间傻了眼:“啊?” 秦君景轻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开口道:“你们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凤麟洲曾经有一场大战,那一战之后整个凤麟洲都严重受创,傲剑宗也被毁了大半。是我和小师妹带着你们的师尊们一砖一瓦重建成了如今傲剑宗。 那时候大战刚结束,所有人的灵力都消耗殆尽。天地之间也混沌一片,无法及时补给灵气。所以我们只能靠人力将那些石头木头扛上山,翻着木工书现学现用。 意外随时都会到来,万一有朝一日你们也暂时失去了灵力呢?所以现在就好好学学怎么挖地瓜。以后万一掉下悬崖、灵力尽失去什么什么的。你们也能种地养活自己,等我们找到你啊。” 弟子们听着秦君景讲述往事,心中若有感悟,但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啊秦师祖,我们这样子只学会了挖地瓜,学不会种地瓜啊。”一个弟子发现了问题所在。 就在秦君景思索着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一向正经沉稳的羿君潇在旁边幽幽地吐出一句:“刚掉下悬崖也没那么快找到可以种的地出来。学会挖地瓜后可以在还没地之前去老乡的地里打工挖地瓜,顺便要几个地瓜当工钱。” 弟子们:“……” 好冷的笑话。 秦君景都忍不住给羿君潇竖了个大拇指。 这叫什么? 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看着一片欣荣的地瓜田,恒有钱笑得根本合不拢嘴,憨憨地说道:“不用打工,掉下悬崖了就租辆马车来我这,马车钱到了后我付,地瓜随便给你们吃。” 第28章 凤麟洲不需要王侯将相 “秦仙师啊,凤麟洲那边也会有战争吗?不是说凤麟洲那边没有帝王,没有纷争,是一块世外桃源就和以前的宸洲一样吗?”恒有钱问道。 秦君景轻轻地笑了笑:“凤麟洲的战争比宸洲的更恐怖。” 凤麟洲十个人里有三四个是修士,修士打起来,那可比寻常人斗武可怕得多,往往牵动天地。 就如一百多年前的那一战,整个凤麟洲都生灵涂炭,原本与傲剑宗、玄云宫皆损失惨重,而并称凤麟三杰的长乐阁更是满门覆灭。 后世统计,在那场浩劫之后殒命的修士多达二十万,占了凤麟洲全部修士的三分之二,而寻常百姓因修士之间的战争而牵连的灾祸丧生的,更是不计其数。 修仙界还是不应该有王侯将相啊。 秦君景算着时间,时辰一到就赶着弟子们下田去。 这些弟子都是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傲剑宗修行的,在家里哪里拿过锄头,一时之间地瓜田里那叫一个热闹。 “赵行居!你轻着点儿,地瓜都被你挖断了!” “这真的有地瓜吗?我怎么没挖到?” “拜托,你这地连皮都没蹭破,往下挖啊。” “啊啊啊啊!你挖到我的脚了!” 秦君景抱着胳膊站在天边看着鸡飞狗跳的弟子们,轻轻地摇了摇头:“哎,现在的孩子,连地瓜都不会挖了,在我们小时候,就他们这个年纪……” 羿君潇幽幽地接口道:“连锄头是什么都不知道。” 秦君景顿了一下,仔细思考了一番,羿君潇是皇室出身,秦君景也是大族公子,在他们十四五岁的时候,好像还真的不清楚锄头是什么。 “虽然确实,但是我们现在不能这么说。”秦君景对羿君潇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噤声,“咱们得说咱们在这个年龄早就能够一口气耕出十里地了,反正他们又不知道。”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就这速度帮忙等于没帮,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用灵力收了吧。” 秦君景乖乖地向羿君潇伸出了小手:“迟迟,力力,借借,谢谢。” 羿君潇一头黑线:“二师兄,好好说话!” 弟子们忙里忙活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秦君景用灵力收起了所用的地瓜。 弟子们累得瘫在田埂边上跟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 秦君景让弟子们休息了一阵子后又催着弟子们和恒国百姓一起去推小推车将地瓜送进粮仓里去。 一整天下来,当天夜里,弟子们睡得别提有多香了,就连呼噜都打得更响了。 被呼噜声吵得睡不着的秦君景痛苦地捂着耳朵跑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个夜猫子不会睡觉。”秦君景转了几圈后在田埂边上找到了羿君潇,“我真是没想到,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这么会打呼噜,我十四五岁的时候有这样子吗?” 羿君潇托着腮正看着眼前浮在虚空的字符回答道:“十四五岁的二师兄不清楚,没见到,但是十七八岁的二师兄跟他们有得一拼。” 羿君潇初见秦君景的时候,秦君景就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的秦君景是个很神奇的人物。 一方面他能够做到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一方面他又能做到让人拍着大腿骂二世祖。 秦君景叹息一声,然后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把年纪了,跟他们比不了喽。怎么出来带弟子历练还批公务?我看着这些天你就没睡过,虽说你已经化神境了,也要歇息一会儿吧?” 羿君潇抬手,以指尖为笔,灵力为墨,批注下一行字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睡不着,正好承璟遇到一些问题我就帮着看一看。” “荼容之乱后,你就再也没睡着过了吧。”提起荼容之乱,便是秦君景的眼眸之中也波动了起来。 可羿君潇的目光却依然一片死寂:“不记得了。” 关于荼容之乱,凡是经历过的人在提起荼容的时候都不能保持冷静,唯独羿君潇一个,在谈到荼容的时候,冷静得比寻常更甚。 秦君景没有再言语,只是和羿君潇一起静静地坐在田埂上。 “迟迟,就不无聊吗?”坐了一会儿,秦君景坐不住了,扯着羿君潇的袖子问,“咱们来摇色子吧!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你连赢我一百把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件事。记得哦,你得连赢一百把,不能断。” 羿君潇看了眼抱着骰子的秦君景:“你敢把这个规则定得更离谱点吗?” 秦君景笑呵呵地看着羿君潇:“玩玩嘛。” 羿君潇抬手一挥,将眼前的字符拂去,然后看向秦君景:“行吧。” 按理说,像是秦君景这样子的二世祖,应该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的。 但是实际上,对于吃,秦君景没什么要求,毕竟早早就辟谷,不食五谷了。 喝的话,秦君景也是浅尝辄止,虽说他时不时会带着酒葫芦在别人面前晃悠,但是一壶酒可能喝上半年还没喝完。 嫖的话,那就更没有了,秦君景虽然说喜欢去常羲国看漂亮的小姐姐,但是比起风月之事,秦君景更喜欢和好看小姐姐们一起打麻将、摇色子。 最后一个赌,秦君景那可就太爱了,随身带着他的一对宝贝玲珑骰子,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找人玩一玩。 但是秦君景的赌运着实是不太好,十赌九输在秦君景身上是验证得完完全全,羿君潇也不会赌,就是随便扔扔色子想要输给秦君景都有点难度。 在东天破晓的时候,羿君潇赢下了自己的第一百连胜。 秦君景双手撑在一堵土墙上,垂着头,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了很久后一字一句地开口:“迟迟,你闭关这一百年是不是偷偷练了?” 羿君潇看着秦君景点了点无声地笑了笑:“嗯,勤加练习了。” 其实不然,羿君潇就是因为太久没玩了技术大不如前才连赢了秦君景一百局,若是一百年前的话,羿君潇还能早早地让秦君景赢几把,但是一百年没碰这东西了,羿君潇有心无力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呗。”秦君景扯了扯羿君潇。 羿君潇无奈地道:“说吧,什么事?” “日后不要再食用鬼草了,它会毁了你的仙途。” 第29章 与其难受自己,不如恶心他人 \\u003c?xml version\\u003d\\\"1.0\\\" encoding\\u003d\\\"utf-8\\\" standalone\\u003d\\\"no\\\"?\\u003e \\u003c!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 idx\\u003d\\\"\\\"\\u003e\\u003ch1 ss\\u003d\\\"chaptertitle1\\\" id\\u003d\\\"heading_id_2\\\" idx\\u003d\\\"\\\"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0\\\"\\u003e第29章 与其难受自己,不如恶心他人\\u003c\/blk\\u003e\\u003c\/h1\\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在荼容之乱中丧生,其中包括着自己的长辈、平辈以及后辈,羿君潇怎么可能平静地对待荼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羿君潇是重情之人,幼时对情感的缺失使得羿君潇在来到傲剑宗之外格外的看重与傲剑宗众人的各种情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秦君景在得知师兄弟们尽数战死的时候都尚且痛不欲生,将自己关了三个月才缓过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而将师兄弟之情视为重中之重的羿君潇却在醒来后三两日便好像一点也不悲痛般,拖着伤体站起来,带着傲剑宗残存的弟子们重建傲剑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他早该猜到这一百二十五年以来,羿君潇不借外力是不可能真的那般冷血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鬼草,忘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羿君潇并不是放下了荼容之乱,而是用鬼草夺去自己的忧愁,才撑过了这一百二十五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鬼草虽然可解忧愁,但是毕竟生长在鬼冥之地,是鬼族之物,若是成瘾了,日后哪怕天梯重建,天门重开,你也登不上去了。”秦君景小心翼翼地劝着羿君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是自己实在无法撑下去了才食用鬼草的。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是不是也淡了些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羿君潇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喃喃地道:“二师兄,死了那么多人,我知道后,心都碎了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在一百二十五年前,傲剑宗除了左边的玄云宫和右边扶桑国之外,下边还有一个邻居,这个邻居叫做荼容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在官话不标准,带着羿地口音的羿君潇影响下,荼容门在傲剑宗还有另一个名字——屠龙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在当时,凤麟洲宗门之间的气氛还是很融洽的,各门各派之间互帮互助,相处和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就连天天隔着山头对骂的傲剑宗和玄云宫在其他宗门眼里都格外可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就像是一众成熟的大人带了两个欢喜冤家的小孩子,偶尔骂的太大声传到荼容门去了,荼容门还会上门来当和事佬。\\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但是这个和事佬他不咋劝,在玄云宫那边是怎么样的傲剑宗不明白,但是要是到傲剑宗这边来劝的话,那必定是端把板凳,坐在一边嗑瓜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傲剑宗也能理解荼容门劝架劝成这个样子的原因。\\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毕竟傲剑宗和玄云宫不是跟谁吵架都会对骂到编山歌骂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在羿君潇当上祈华峰主的第一年,玄云宫那边也换代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为了给自家新上任的掌门人争口气,两家在登基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就摆开了架势,准备大吵特吵一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傲剑宗在对战崖上摆上了锣鼓号角,玄云宫那边准备了锅碗瓢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大战一触即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这事若是发生在其他宗门上,那长辈们肯定还是要去阻拦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但是这事是发生在傲剑宗和玄云宫上的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骂战在对战崖上进行,最好的观战地就是祈华峰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于是祈华峰峰顶的平地上,就支起了一个遮阳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遮阳棚下是正在打麻将的四位峰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遮阳棚旁是围着火堆烤肉的一位宗主和一位峰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玄云宫那边今天准备的有点慢啊,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我们这都等多久了。”秦君景一边摆着麻将一边说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灵缈峰主祁君兮打出一张牌道:“八万,嘿,他们准备再久还不是得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那倒也是,听说弟子们编了新曲儿,今个儿就要用上了。”秦君景看了看手里的牌后打了出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陈君向抓了张牌看了看后转头看向羿君潇问道:“迟迟,你胡什么牌?”\\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羿君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回答道:“我差个二筒就清一色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陈君向放下了手中的牌:“二筒。”\\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羿君潇:“胡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秦君景和祁君兮大怒:“你们俩作弊能不能瞒着点别人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陈君向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下一把瞒着你们。”\\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你还要接着作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后面的几把也说不清陈君向到底作弊了没有,总而言之,羿君潇连胡了三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在要开始第四把的事情,对战崖那边开战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傲剑宗与玄云宫第三任换代仪式暨传统舌战大会正式开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拉开大会大幕的是玄云宫那边的对战崖传来的敲盆声,傲剑宗立刻以敲锣回应,玄云宫再接再厉加上了敲锅,傲剑宗擂起了大鼓,玄云宫那边又传来了摔碗声,傲剑宗弟子吹响了牛角号。\\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嘿——吖——凤麟洲上有座山呐——哎嘿嘿嘿——天上降下个玄云仙咧——哎嘿嘿嘿——玄云宫他弟子赞咧——哎嘿嘿嘿——哎嘿嘿嘿——可是那无耻的傲剑宗——哎嘿嘿嘿——天天嫉妒我的美——哎嘿嘿嘿——嫉妒我——的——美——”\\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玄云宫那头的山歌大合唱飘来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歌词内容让傲剑宗弟子大怒,敲着鼓打着锣就反击回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呀呼哦——凤麟最美是哪里呀——啊呀呀呀——啊傲剑宗!凤麟最强是哪里呀——啊呀呀呀——啊傲剑宗!凤麟最丑是哪里呀——啊呀呀呀——啊玄云宫!玄云宫他哪里丑呀——啊呀呀呀——啊哪都丑!啊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祈华峰上的麻将局已经停了,岳君兰带着自己的五位峰主按齿序坐成一排啃着刚烤好的肉串,听着两方的山歌对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就是这歌怎么越唱越离谱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桃子秧秧清脆梨,小妹挨打因为你,爹娘打我几十下,眼泪不干就想你——”\\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桃子秧秧清脆梨,从小恩爱就是你,十字街前倒钩刺,不挂别人只挂你——”\\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对于骂着骂着,唱着唱着给骂出“感情”来的戏码,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这在玄云宫和傲剑宗的战术里也是有名的,叫做——与其难受自己,不如恶心他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岳宗主,各位峰主们……”好不容易爬上祈华峰要来劝架的荼容门弟子脸都红了,“我们、我们门主让我来劝你们不要吵了,这大中午的,我们要午休,而且……好歹也是修仙门派,注意一下影响,不要把这种事情放在明面上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秦君景按住那个弟子:“你等一下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等了一下后,远方传来玄云宫的反击:“石榴开花水红心,知人知面不知心,吃你唾沫尝你味,咬你舌头试你心——”\\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岳君兰勃然大怒:“你说这能忍吗!他们都涉颜色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荼容门弟子面无血色,扭头就往山下跑:“我、我去劝玄云宫。”\\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body\\u003e\\u003c\/html\\u003e 第30章 完美的世界 傲剑宗和玄云宫的弟子轮番上阵,接连唱了三天的山歌,两方都是脸皮够厚,都没有恶心到对方,倒是把荼容门恶心个半死。 在傲剑宗和玄云宫唱了几十年,荼容门捂着耳朵难受了几十年后,荼容门那个新上任的小门主忍不住了,亲自杀上了傲剑宗。 荼容门与其他的宗门不同,荼容门是凤麟洲唯一一个父死子继的宗门,而不是师徒传承。 荼容门刚上任的门主是前任门主的第三个女儿。 这位曾经被称为林三小姐的新门主名唤林和颐。 荼容门前门主育有三女一子,将全部的心血都投注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荼容门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只修了浅薄的法术便被嫁了出去。 原本这位林三小姐的下场也是和她的两位姐姐一样的,但是在林和颐十四岁那年,在一次春日宴上,林和颐不小心落水了,在被救上来之后昏迷了五日,几乎就要丧命,荼容门都已经做好的下葬的准备。 但是五日后,林和颐突然醒过来了,从那之后性情大变。 先是顶撞了自己的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应当“男女平等”,向林门主索取钱财说要做生意,还逼着林门主接回早已出嫁多年的两个姐姐,林门主大怒之下将她关了禁闭。 在禁闭期间,她又跟自己的暗卫私奔,逃了父亲给自己定下的婚事。 之后的事情羿君潇了解得也不多,总而言之是她带着那个暗卫在闯荡凤麟洲的途中结识了不少宗门的青年豪杰,虽然她因为灵根本就差劲又不勤加修习连闻道境都没踏入。 但是她的出口成章的才华,与满怀的雄心壮志还是引得好几家宗门站在了她的身后,为她几年后重返荼容门与自己弟弟夺位奠定了基础。 听闻林和颐当年游历了凤麟洲三分之二的地狱,而傲剑宗和玄云宫就在林和颐没有游历的那三分之一里。 傲剑宗众人都知道荼容门来人是要做什么,在使用了抓阄大法后,羿君潇抽中了出去接见林和颐的大任。 “林门主远道而来,傲剑宗有失远迎了。” 羿君潇走进云上堂的时候,林和颐正坐在云上堂里等着人,除了林和颐外,还有几个穿着荼容门弟子服饰的小辈也都坐着。 羿君潇脚步微微一顿,宗门会面,弟子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是入座的,林和颐带来的弟子还不少,几乎坐满了,只空出了一个位子给羿君潇。 这是羿君潇和林和颐第一次见面。 林和颐的样貌相对于她所做的那些事情而言,很是一般,勉强能够称上一句小家碧玉,但是她周身的气势却并不弱,带着一股受万人敬仰的自信。 “羿仙师。”林和颐带着弟子们站起身,目光审视过羿君潇一周后微笑着对羿君潇颔首,“我早就想要见一见有射日之力的羿仙师了,但是一直不得机会,今日一见当真是万分荣幸。” “林门主谬赞了,林门主今日前来是有何事?”羿君潇客套着问道。 羿君潇这边话音才落,对战崖那边的歌声就随风飘来:“汤圆汤圆卖汤圆,我家的汤圆圆又圆——” 这是傲剑宗和玄云宫第一千七百六十九场山歌对唱大会。 这都已经成了争执之外的娱乐项目了。 林和颐抽了抽嘴角然后问道:“羿仙师,你们是什么歌都唱啊。” “这也不一定。”羿君潇摇了摇头,“我们没有玄云宫那边不要脸,带颜色的歌我们是不允许唱的。” 林和颐再度抽了抽嘴角然后环顾了一周后道:“傲剑宗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修仙门派啊,倒像是个大杂院。” 羿君潇回答道:“大杂院也好,修仙门派也罢。众生万相,方是人间百态。” 林和颐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羿仙师这话有些意思,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仙门还是应该有仙门的样子才是,岂能和市井百姓一般作为。” 羿君潇瞥了林和颐一眼,要说到规矩,忤逆父亲,逃婚私奔的林和颐才是最不守规矩的人,她怎么有资格跟羿君潇提起规矩。 “我在凤麟洲游历了三年,看了凤麟洲的许许多多。羿仙师,你不觉得凤麟洲太乱了吗?”林和颐问道。 羿君潇眯了眯眼睛:“凤麟洲在外洲眼中一向是世外桃源的存在,我倒也第一次听到林门主这等说法。” 林和颐不屑一笑:“羿仙师,你觉得凤麟洲好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凤麟洲之外的世界。我……我曾经在书里看见过一个完美的世界。” 羿君潇瞥了眼四周与自己同坐的荼容门低阶弟子们问道:“林门主口中的完美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 “那是一个众生平等的世界,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因为谁是富豪贵族就卑躬屈膝。修为好也不是炫耀的资本,修为差也不必自卑。甚至我们根本就不必追求修仙,大家想要修仙不就是求个长生不老吗?但人的归宿就是死亡,为什么要为延长寿命而争夺资源,竞争不休?你们修仙者人人长生,而那些出身寒微,没有财力和能力步入仙途的人岂不是太可怜了?对他们也不公平啊。”林和颐说着眼中闪烁出一片悲悯之色。 外边又传来了新的歌声:“哦哦哦哦哦——玄云宫你个大撒比!” 羿君潇没忍住笑了。 林和颐一时间不知道羿君潇是在笑外面的歌还是自己的言论:“羿仙师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疑惑,林门主与我初次见面便将这么大的事情告知我,是笃定了我会帮你?”羿君潇摇了摇头问道。 林和颐脸上一派得意之色,凑近羿君潇低声道:“羿仙师,我知道你的过去,你自己宸洲的那些事情我都清楚。你难道不恨羿钧、羿月诸吗?若是你我能够携手,使得男女平等,这种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了,姐妹就该帮助姐妹啊。” 羿君潇皱眉:“林门主如何知道我在宸洲之事?” 林和颐神秘地退了回去:“羿徐,天机不可泄露,总而言之,追随我,你不会后悔,我会让你看见一个全新的凤麟洲,乃至全新的天下。” 羿徐…… 已经有一百六十多年没有人这么唤过羿君潇了。 羿君潇不喜欢羿徐这个名字。 也不喜欢明明比自己小了一百多岁,却一副老神在在,已经掌握全局了的林和颐。 “凭什么?”羿君潇问道。 “就凭我是天命之子。”林和颐的目光无比坚定,“羿徐,我是来救你的。” 傲剑宗弟子的歌声又传来了,这次是和玄云宫的大合唱,也宣告着两家第一千七百六十九届山歌大赛落幕。 “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第31章 无敌风火轮 傲剑宗和玄云宫的小打小闹除了有点吵之外没有其他的弊处,虽然才结束了一场三天两天的山歌对唱。 但息战的第二天是玄云宫的卢宫主生辰,玄云宫还是给傲剑宗送了请帖。 傲剑宗也挑好了礼物,颠颠儿地给玄云宫送了过去。 傲剑宗弟子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家宗门已经先到了,那岳君兰同日继位的卢宫主正人模狗样地和几个小宗门的掌门人搭话。 “傲剑宗岳宗主、陈仙师、羿宗师到——” 听到这一声通传,卢宫主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张开双臂就过来了:“小!兰!兰——” 岳君兰连忙抬手隔绝自己与卢玄胥的接触:“哎哎哎,男女授受不亲。” 卢玄胥被岳君兰推开,张着双臂就朝着陈君向抱去:“好!兄!弟——” 陈君向微笑着谢绝了卢玄胥的拥抱:“男男授受也不亲。” 被拒绝了两次的卢玄胥有些伤心了,张着双臂又看向了羿君潇:“羿师妹,那你能不能和我亲?” 羿君潇被卢玄胥逗笑了,回答道:“我和卢师兄亲啊。” 卢玄胥大喜过望,张着双臂就过来了:“还是羿师妹最好了,来抱抱——” 岳君兰一巴掌拍开了卢玄胥:“抱你个鬼!赶紧得!安排上座!” 卢玄胥一个回首掏就搂住了岳君兰:“啊哈哈哈,安排好了,最上的座啦,专门给你们留的。” “哦?昨天你们不是喊着要和长乐阁他们玩,不和我们玩了吗?”岳君兰骄纵地抬了抬下巴。 卢玄胥拉着岳君兰往上走,笑眯眯地道:“我和他们都是假玩,跟你才是真玩,咱们天下第一好。” 岳君兰被哄好了:“嘿嘿嘿,以后咱们还一起玩。” 被假玩了的长乐阁阁主李丞绎抱着胳膊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其他的宗门看着卢玄胥和岳君兰这德性,无不纵容地摇了摇头,这两家小屁孩哟。 荼容门毕竟也是邻居,虽然是不熟的邻居,但卢玄胥也给荼容门也象征性地发了一张请帖。 然后林和颐就来了,还带着十几个弟子,排场十足。 相比之下傲剑宗就来了三个人就跟穷亲戚来串门一样。 林和颐的名声在凤麟洲两极分化极强,一部分人觉得她敢于对抗命运,是个自强不息的女子。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她表里不一,离经叛道对其唾弃不已。 林和颐一进大厅就有好几位掌门人朝着林和颐走了过去,自然也有不少人皱了皱眉,不想和林和颐沾边。 林和颐与她的几位至交聊笑吟吟地攀谈了几句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阵子后落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下一秒,林和颐便抬步向羿君潇走来。 “羿仙师,我们又见面了。” 正在和羿君潇说话的陈君向转身与羿君潇一起看向了林和颐。 林和颐在看见陈君向的那一刻眼中很明显地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然后又端起仪态对着陈君向微微一笑:“这位应当就是陈仙师了吧。” 陈君向与羿君潇按着礼数向林和颐微微弯腰:“林门主。” “陈仙师和羿仙师客气了,你们不必如此的。”林和颐连忙伸手要扶起二人。 陈君向和羿君潇却默契地躲过了林和颐伸出的手自行起身了。 林和颐有些讪讪地收回手,然后挂上微笑问道:“我一向推崇人人平等,大家都是一样的,何必拜来拜去的呢。” 羿君潇道:“林门主是不是误会了?我们也并未拜你,见礼之事与平等何干?” 林和颐还是那般带着一股子悲悯之意看着羿君潇,然后说道:“羿仙师,你好可怜,你本不应该过这样子的人生,若是在我的世界里,你是一个独立的女性。” 陈君向皱了皱眉,然后牵起了羿君潇的手:“迟迟,走吧。” “陈仙师,你若是真心爱慕羿仙师的话,你就不应当这样子掌控她的人生!”林和颐拦住陈君向,目光坚毅地看着陈君向,“你应该让羿宗师自己选择人生。” 羿君潇开口想要反驳林和颐,手背上却被陈君向轻轻地点了两下。 “迟迟是我带过来的。”陈君向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只是一向克己复礼的陈君向在此时却没有看着林和颐说话而是望着羿君潇,嗪着笑道,“她属于我,我偏要掌控她的一生。” 他要掌控着她从“红颜祸水”的徐王姬变成人人敬仰的羿仙师,要掌控着她从无法引气入体的杂灵根弟子变成修为高深的祈华峰峰主。 将来还要掌控着她成为一代宗师,成为凤麟洲的凤毛麟角。 那一场生辰宴是卢玄胥的二百四十四岁生辰,本就是因为逢了两个四不好听才办场生辰宴开心开心,但是等到开席的时候,卢玄胥更不开心了。 一派之主的生辰宴,能够入席的自然也是同等身份之人,但是林和颐却依旧大肆宣传着人人平等,要给自己带来的弟子们也争一席之地。 卢玄胥自然是不乐意的,林和颐在确认卢玄胥拒绝之后,痛心疾首地感叹了一番人世苦厄,然后带着弟子“愤然”离场。 那些与林和颐交好的掌门人也跟着林和颐走了几十家。 卢玄胥气得捏碎了手里的琉璃盏。 “你小心着点,扎着手了。”岳君兰拉过卢玄胥的手帮卢玄胥扫去那些琉璃碎片,又拍了两下后将卢玄胥的手还给了卢玄胥。 “小兰兰,我不开心。”卢玄胥撇着嘴对岳君兰说道 羿君潇安慰道:“小胥胥,今天你过生辰呢,别不开心。” 卢玄胥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发泄一下才行。” 岳君兰道:“那你发泄吧。” 卢玄胥拉住了岳君兰,暧昧地对岳君兰挑了挑眉:“那你跟我来,没有你我泄不出来。” 看着手拉手去“发泄”的岳君兰和卢玄胥,留下来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想歪了。 “你们两家——”李丞绎抽了抽嘴角,“真就吵出感情来了?什么时候办婚事?” 被丢下的羿君潇与陈君向面面相觑。 羿君潇和陈君向在蹭完一顿饭后先回了傲剑宗,岳君兰是第二天才扶着腰被卢玄胥送回来的。 一路上岳君兰对卢玄胥是又打又骂,卢玄胥笑呵呵地全盘接受,然后被岳君兰一脚踢回玄云宫。 “岳师姐,你还好吗?”羿君潇关切地看着揉着腰的岳君兰。 “啧,卢玄胥就是个王八蛋,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玩无敌风火轮了!陪他玩他还踢到我腰,以后他自己转着去!”岳君兰捶着桌子大骂。 “嗯?无敌风火轮?” 第32章 又不叫君子 林和颐对羿君潇格外执着,尽管羿君潇已经明示了许多次不想和林和颐有所交集,林和颐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求见,送来的礼物也是一次比一次贵重。 羿君潇退还林和颐送来的礼物都退得不耐烦了。 林和颐的礼物和请帖三天送来一次,傲剑宗又不好和荼容门就因为送礼这事交恶,对此也无可奈何。 羿君潇不耐其烦之下索性带着自己座下两个徒弟一起闭关去了,横竖祈华峰十年才收一个弟子。 十年时间不问外事,只全心全意地教好座下的弟子,这在祈华峰也是寻常事。 羿君潇没想到林和颐会坚持十年。 在十年之后,羿君潇带着弟子出关,准备去招收自己的第三个弟子,还未选定弟子人选,林和颐就赶了过来,堵在祈华峰前要见羿君潇一面。 只是这一次见面,羿君潇却好像不单单只是和林和颐见面。 十年已过,林和颐至今还未入道,虽然一直服用驻颜丹强行驻颜,但是毕竟没有灵力的支撑,还是显得衰老了几分。 “林门主有事就请说吧。”羿君潇虽然心底不耐烦,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命弟子沏茶待客。 林和颐看着羿君潇,片刻之后叹息一声:“羿仙师,十年了,我求了羿仙师十年,羿仙师却还未动容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羿君潇冷漠地吐出一句。 林和颐痛心疾首地看着羿君潇:“世人皆道羿仙师心善,我倒是看不出羿仙师善在哪里了?你难道不觉得修仙界很残忍吗?若是有上等灵根就受万人敬仰,各门各派争着抢着,将来寻仙问道求得长生。但若是灵根不好吗?没有一个好的灵根是他们的错吗?凭什么他们就要被抛弃,只能当一届农夫,只能生老病死。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天道不公。” 羿君潇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所以林门主解决不公的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不修仙?那对于那些灵根上乘的人来说难道就公平了吗?” “灵根上乘的人难道就不能去耕地吗?他们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修仙而已。灵根是上天赐给一些人的一件东西,总得来说也只是老天的恩赐而已,并不能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林和颐义愤填膺地道,“他们应该抛弃天生的优越,脚踏实地去成就自己。羿徐,像你们这样子天资独厚的人,是不会懂那些杂灵根、四灵根的痛苦的。生而为人,凭什么就因为一个灵根被抛弃。” “林门主,你多大年纪啊?”羿君潇皱着眉问道。 林和颐愣了一下:“什么?” “我听闻你曾经游历凤麟洲数年,你这数年都游历了些什么?抛弃天生的优越,林门主又何不抛弃你荼容门三小姐的身份去脚踏实地?你一边喊着要人人平等让人放弃,一边自己端坐高堂享受出身带来的优渥条件,你不觉得讽刺吗?”羿君潇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因为一个灵根被抛弃?除了荼容门之外,凤麟洲所有的宗门都为那些灵根差的弟子开了一扇窗吧。傲剑宗的祈华峰、玄云宫的小满阁、长乐阁的灵识门,哪个不是为资质差的弟子与天博弈,强开仙途?我不知杂灵根的痛苦?我自己就是杂灵根!你口中所谓平等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凤麟洲的道义已经是仁善至极,已经给足了众生平等。” 林和颐动了动唇没说话来。 羿君潇起身逼近林和颐一步:“十年前我看你只有十几岁不跟你计较,没想到十年后你还是这么愚蠢。你根本就不懂修仙界的大道有情,你也根本不是想建立一个什么平等国都,恰恰相反你只是想要凤麟洲以你为尊。” “你胡说!”林和颐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了羿君潇,“好,那你就等着,等着我做给你看!” 林和颐丢下这句话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羿君潇没有阻拦,只是抬手抽出藏在袖中的一张符纸,符纸被灼烧得斑斑点点,已经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 陈君向给自己的护身符好好得,怎么突然间会被灼烧成这样子? 刚才自己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邪祟在自己身边,莫非是林和颐动的手脚? 就在羿君潇皱眉打算去找陈君向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声音没由得传入了羿君潇的耳中。 “她怎么还没把我喊回去?系统,你给我的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羿君潇要往外走的脚步顿时停住。 随后,羿君潇听到了一个怪异,并不像是活物发出的冰冷声音:“检测到精神控制已被抵挡,此次任务失败。” 在那个冰冷的声音宣告什么任务失败的下一秒,林和颐就爆了一句粗口:“艹!羿徐这个贱人!攻略了十年攻略不下来。我忍了她十年了!装腔作势!怪不得她被送去和亲,我一开始还挺可怜她的,现在看完全是她咎由自取!当年那个陈灵公,还有那个什么月诸怎么就不直接睡死她。” 羿君潇皱起眉,大步走了出去。 林和颐就在殿外不远处,见到羿君潇朝着自己走来,还当控制延迟生效了,欢喜地看向羿君潇:“羿……啊!” 林和颐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羿君潇已经一把抓住了林和颐的头发将林和颐整个人拽倒在了地上,而后一巴掌重重落在林和颐的脸上。 林和颐大声地尖叫了起来,这一次她担心被傲剑宗拦下,并没有带上许多弟子,上祈华峰来更是只有自己一人上来。 这十年来她从未未刻苦修行,被羿君潇抓在手里,就跟只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手之力。 “跑到我的地盘上来骂我要对我下手,林门主够无惧无畏啊。”羿君潇拽着林和颐的头发将林和颐提到自己面前,“我才忍了你十年了!” 别说羿君潇忍了林和颐十年,整个傲剑宗都忍了林和颐十年了,就连隔壁的玄云宫都看林和颐不爽了十年,但是碍于荼容门一直没有撕破脸。 羿君潇率先出击拳打林和颐的消息在几秒后就传进了岳君兰的耳朵里,岳君兰大吃一惊,连忙带着一大堆人来劝架,荼容门守在祈华峰下的弟子也连忙冲上来要救自家门主,却被傲剑宗弟子拉偏架拉来拉去反而也挨了几下黑拳。 一炷香后,卢玄胥带了一堆人飞来傲剑宗劝架,结果也没拉住。 林和颐最后是以无敌风火轮的形式被羿君潇一路抽出了傲剑宗。 “迟迟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岳君兰摸着下巴问道。 羿君潇摊手:“我叫君潇,不叫君子。” 岳君兰:“耶?那我叫君兰,也不叫君子嚯。” “是啊,咱们也没那位师兄弟叫君子的。”陈君向缓缓地走过来。 羿君潇扭头看向陈君向,委屈地嘴一撇唤道:“陈师兄。” 陈君向垂眸看了眼羿君潇鞋面上的脚印:“脚被踩了?”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林和颐踩的。” 陈君向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扶着羿君潇坐下,蹲在羿君潇面前帮羿君潇脱下了踩脏的鞋:“日后再有动手,记得第一时间叫我。” “为何?”羿君潇坐在椅子上问。 “打架的事情,自然是琢玉峰首当其冲。”琢玉峰可是傲剑宗的战力天花板。 羿君潇笑了笑:“那动嘴呢?” “动嘴别找我,我也吵不过。找君景,给他一个盆一根棍,他以一挑百。”陈君向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双新鞋给羿君潇换上。 秦君景开心地笑着:“嘿嘿嘿,找我,来找我,带我玩。” 岳君兰扯了扯秦君景:“君景,如果君向和君潇有一天吵架分开了,你跟谁啊?” 秦君景:“那当然是跟……嗯?这是什么问题?” 岳君兰双手捧脸痴痴地看向陈君向和羿君潇:“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结为道侣啊?” 卢玄胥双手捧脸痴痴地盯着岳君兰:“小兰兰,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为道侣啊?” 两日后,荼容门在傲剑宗的意料之中冲上了傲剑宗,要傲剑宗就群殴之事给一个说法。 岳君兰听着荼容门骂完之后掏了掏耳朵然后微笑着问:“你们结束了?” 荼容门气鼓鼓地等着岳君兰来道歉。 “来人,把门关上。”岳君兰优雅地开口,然后开始活动筋骨,“我也忍你们很久了。” 荼容门来讨说法的人一个个是拄着拐下山的。 疲惫不堪地要回自己家,半路上又遇到了卢玄胥。 “听说你们今天和小兰兰共处一室处了一上午!”卢玄胥咬牙切齿地盯着荼容门那几个男弟子。 卢玄胥的语气和脸色都告诉他们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我、我不记得了……” 卢玄胥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都!没!和!她!共!处!一!室!一!整!个!上!午!过!” 荼容门的弟子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荼容门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睡觉的,怎么跟被人打了一样浑身疼。 第33章 荼容之乱(一) 在被揍了三顿后,荼容门安分了,不再招惹傲剑宗和玄云宫了。 但是这不代表它不招惹别人。 当年修仙界一时兴起,要评各种名号,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听着比较有排面点。 其中有一个名号是凤初双杰。 是凤麟洲最先建立起的几大宗门进行比试,前两名者就夺得这个名号。 在激烈的角逐之后,玄云宫和傲剑宗挺进了半决赛。 然后两家从武斗比到文斗,再从文斗比到拉票都没决出个高下。 在其余的宗门都各自组队给自己取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号,什么麟洲双侠、西麟双璧之后,傲剑宗和玄云宫还没打完。 两个月前就夺得了另外半决赛胜利的长乐阁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喊:“别吵了!双杰改成三杰!一起过得了。” 当时的长乐阁主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直到后来意识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你知道凤初三杰吗?” “当然知道,有病的傲剑宗,有大病的玄云宫,还有个长乐阁,咦?长乐阁咋样啊?” “和傲剑宗、玄云宫混一起的能咋样?大概是有小病吧。” 长乐阁上下都傻了。 但是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在傲剑宗和玄云宫那边吃瘪了,林和颐扭头就去找长乐阁的不自在,去跟李丞绎宣扬她的人人平等。 远在万里之外的李丞绎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奇葩的事情,无语地一句话都不想说。 在被林和颐骚扰了一个月后,李丞绎连夜收拾行李跑到了傲剑宗避难。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掌门人往傲剑宗和玄云宫这边躲。 半个凤麟洲的掌门长老是来来回回地往傲剑宗和玄云宫跑,简直就是把玄云宫和傲剑宗当成了免费的客栈。 “羿仙师,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林和颐很邪门啊?”每个被林和颐迫害的人都喜欢到羿君潇这边和羿君潇吐槽几句。 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届林和颐吐槽大会,又在祈华峰召开了。 “是啊,每次她来找我,我的护身神器就会莫名其妙地被烧坏,但是我又没察觉到有什么邪祟入侵的。” “上次我回去看弟子们,又被她逮到一回,那一回好奇怪,明明只来了她一个,但是我却好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不是她和一个叫细什么的人在说话?” “对,就是喊那个什么细狗,还说什么精神控制,那是什么邪术?听说这林和颐当年是落水后开始大胆行事的,莫不是什么邪物夺舍了?” “不像是邪物夺舍,她身上并无妖邪之气。” 众人还没讨论出来林和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荼容门那边传回一个消息,林和颐称帝了。 诸位掌门一个个惊掉了下巴,紧接着就是数个宗门向在羿君潇这边参加吐槽大会的掌门长老们发来了告急令。 各派掌门长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然后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去。 之后的一年之间,傲剑宗就没有收到过什么好消息,林和颐将其创建起的国度命名为周,包含了荼容门以及她游说多年鬼使神差地依附于她的那些宗门,竟也占了一半的凤麟洲。 在周国境内,林和颐大肆宣扬她的人人平等,给所有的百姓分田分地,并且还沾沾自喜地表示前三年都不受赋税,让老百姓们都积攒点钱。 可是凤麟洲的百姓们,从来就没有交过赋税这东西,虽然百姓们每年收获了都会给宗门送去点瓜果粮食的,但是宗门回赠他们的也不会少。 再一边,林和颐又利用着那些完全没了头脑追随她的修士攻城伐地,意欲夺取整个凤麟洲。 那些莫名其妙就归属了林和颐的宗门里不乏有凤麟洲的大能之材,一时之间竟是谁也分不出胜负。 在几番没有讨得好处之后,林和颐收兵了,宣称自己是施恩于天下,让百姓能够安心种地,免受战乱之苦。 之后又发表了长篇大论,说是修仙界的战争太过残酷,宗门混战只会伤及无辜。各宗门的存在与诸侯割据无异,迟早会毁灭凤麟洲,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想要当凤麟洲的主人,只是想要凤麟洲天下一心,永无纷争。 “我去他妈的天下一心!去他娘的会毁灭凤麟洲!这几百年来凤麟洲有过最大的纷争就你们两家隔着山头对骂。我们跟你们两家绑在一起被说了几百年有小病都不带生气的能毁灭个鬼!那群人是蠢吗!这些屁话也信!”李丞绎气得也不管什么叫做风度了,跳着脚大骂。 李丞绎在被林和颐烦怕了之后,每一届吐槽大会他都不远万里地来参加。 而就在上一次的时候,他的家被偷了。 这也是长乐阁的地理位置差了点,长乐阁边上一圈都是被林和颐控制了的宗门,等李丞绎要赶回长乐阁的时候,已经根本突破不了那些鬼迷心窍的宗门包围了。 “李阁主,你如今可收到长乐阁的消息了?”岳君兰冷静地询问道。 李丞绎抿唇摇头:“没有,我传回去的灵识没有一个人回我,云水镜也连不上。” “长乐阁根基深厚,易守难攻,我想没这么快沦陷。”陈君向说道,“但是林和颐有控魂之术,我担心长乐阁会被控魂,为林和颐所用。” 李丞绎坐不住地站了起来:“我得回去!” 陈君向按住李丞绎的肩膀:“李阁主,你此刻不好太贸然回去。你是长乐阁之主,林和颐她如今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回去,你若是硬闯回去,定不能全身而退。” 李丞绎抿了抿唇,然后又坐回了椅子上,重重一擂桌子:“艹!” “林和颐手下的那些修士应当全是她控魂所得,若是能够破了她的控魂之术,那林和颐就不足为惧了。”陈君向说着拧起了眉,“只是她的控魂之术到底是从何而来,非仙术非妖术,破无可破。” “禁制已经都布好了。”秦君景走进云上堂开口道,“这是我毕生所学了,我想林和颐那边不可能打得破。” 陈君向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坐在一边久久未言的羿君潇:“迟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了羿君潇,羿君潇却停顿住了,欲言又止地看着陈君向。 陈君向走到羿君潇面前,俯下身子低声问:“迟迟心中藏着什么?” 羿君潇拉住陈君向的衣袖,压低声音与陈君向低语:“上玄师兄,你记不记得当初你给我的护身符被灼毁的时候,我曾和你说过。林和颐身边有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我怀疑林和颐只是那个系统的一个载体,我们的对手不是林和颐。但是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人,还是神,还是魔?亦或者是……它根本不在六界之中。” 羿君潇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冰冷的声音诉说着控制之术,也记得那个东西呼唤林和颐为“宿主”。 林和颐的那些观念实在是太可笑了,不过是个幼稚娃娃无厘头的自以为是。 而那个系统却能够帮助林和颐蛊惑了凤麟洲半壁江山,剩下几个被控魂失败的也都付出了护身法器尽毁的代价。 羿君潇打林和颐的时候也是在试探,试探那个系统到底是寄生在林和颐身上的魔气还是什么的,但是羿君潇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最后一脚的时候,羿君潇不在控制着灵力,用上三层功力踹向林和颐。 林和颐肉体凡胎,羿君潇这一脚是能直接踹死她的,但是林和颐却紧紧只是皮外伤。 也是在那个时候,羿君潇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已为宿主吸收此次致命伤。” 然而羿君潇还是没有找到这个系统的存在。 羿君潇隐约之中觉得,这个所谓系统的东西,是能够凌驾于凤麟洲所有修士之上的。 陈君向顿了一下,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揉了揉羿君潇的头。 “你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啊?”秦君景嚷嚷道。 陈君向回头看了眼秦君景然后又低声问羿君潇:“你觉得君景的禁制能撑几日?” 羿君潇再度欲言又止。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陈君向低声问,“不必顾虑,永障峰若是格挡不住,那便就是琢玉峰首当其冲,我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 羿君潇抿了抿唇:“有可能……形同虚设。” 陈君向沉默了。 “君向、君潇,你们说完没有?”岳君兰也忍不住催促道,“我们还要商量一下布防和破控魂之术的对策呢。” “对策只有一个了。”陈君向转头,迎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羿君潇接上了陈君向的话:“杀林和颐。” 第34章 荼容之乱(二) 要杀林和颐也并非易事,那么多修为高强的修士都被控魂了,护身神器虽然能挡住一次控魂,但是若是林和颐接二连三地控,那要准备不知道多少护身神器。 “她能控魂,我们可以也试一试控魂啊。只要我们的控魂之术强过她的,就可以夺得控制权。”云君烨思索着问道。 岳君兰摇了摇头:“多重控魂,一些修为尚低的弟子受不住,会爆体而亡的。” 云君烨抿唇片刻后道:“大师姐,可是林和颐手上的全是控魂弟子,等到开战,我们也是和自家兄弟相互残杀。真到了那个时候,刀剑无眼,只会死更多人。” “若是强加二道控魂,能保全多少人?”羿君潇开口问道。 云君烨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我想开阳境往上就不会危及性命。” 众人默然。 好一阵子陈君向才开口道:“三师兄,凤麟洲最优秀的弟子都只有融合境。” 没有一个例外,就连琢玉峰那群修行变态,也是在成为长老之后,才陆续踏入开阳境的,若是只有开阳境往上才能受得住二道控魂的话,那就代表那些被控魂的开阳境以下的弟子,能不能存活也只靠运气。 “若是开战,死的人会更多,林和颐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修士之争,牵动天地,会有无数无辜百姓受到牵连。”云君烨不忍地闭上眼,“他们是最无辜的,那我们……换他们,是最少的伤亡。” “你们的意思呢?”岳君兰看向众人问道。 堂下众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无人出言。 岳君兰还没等到一个回复,一道硕大的水云镜浮现在了云上堂之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了水云镜上,水云镜上一片朦胧,片刻之后,一道衣袂闯入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林和颐!”一瞬间,所有的人眼中都燃起了怒火,捶着桌子咬牙切齿地咬出这个名字。 林和颐一身黄袍,转过头对着众人得意地笑了,然后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水云镜里的画面随着林和颐手指的方向偏转,落在了跪在殿下被束缚的仙门弟子身上。 “是我长乐阁弟子!”李丞绎再也坐不住了。 “樊、樊师弟……”另一位掌门人也在水云镜里看到了熟人,但是他的樊师弟不是被跪压着在地上的,而是赤红的瞳孔,呆滞麻木地握着剑站在长乐阁弟子身边。 “那是我的弟子。” “安师兄,不要,你快醒醒!” “跃华!你别做傻事!” 那些逃难至此的修士沸腾了,这般架势,所有人都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纷纷拼了命想要传音过去,可是,所有的术法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这是要做什么?林和颐!”李丞绎已经扑到了水云镜前,愤然而又无可奈何地捶着水云镜。 “的真没有要降的?”林和颐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们的阁主都跑了,你们还死守着做什么呢?想要感动谁呢?” “呸!贱妇!”长乐阁的一个弟子破口大骂,“我去你丫的!降你妈的降!林和颐!你搅乱凤麟洲安定,你不得……” 那个弟子的话戛然而止,一把剑已经砍断了他的头,骨断经却不断,那个弟子倒在地上,抽搐着,血从脖间流淌而出,在嘴里流出,他瞪大了眼睛,半晌方才断气。 “继续骂啊。”林和颐嗤笑一声,“愚昧不堪。” 林和颐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大殿,停在一个弟子面前:“你降不降?还是你也想和那个蠢货一样白白丢了性命?” 李丞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手上青筋暴起,瞪大眼睛,眼中也布满了血丝看着那个被林和颐询问的小弟子。 那个小弟子才十四三岁,还是个孩子。 小弟子没有言语,只是愤恨地盯着林和颐,然后猛地起身一头撞向林和颐:“林和颐!你得意不了几天!你不得好死!” 林和颐会不得好死,但是先死的,会是他…… 那个孩子也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身子被拦腰斩断,疼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落入林和颐手中的长乐阁弟子,无一生还。 李丞绎倒在水云镜前又是哭又是笑,先前他还大声赞着自己的弟子是长乐好儿郎,一身正气,而到了最后,李丞绎已经跪在水云镜前叩着头求着弟子降:“你们还小啊!你们才十多岁,降了吧……保命吧……求你们了,活下去,要死我去死,你们活下去。别死了……别再死人了!别再死人了!” 李丞绎最后的一声是吼出声的,可是他还是没能保住他最后一个弟子。 羿君潇不忍地走上前,挡在了李丞绎的面前,挡住了李丞绎目睹最后的弟子身首异处。 李丞绎直起身子扑入羿君潇的怀中,紧紧地攥住了羿君潇的衣袍,像是抱住唯一的依靠,在羿君潇怀中放声大哭。 长乐阁三千弟子,无一人降,在一日之内,一个一个地死在了李丞绎的面前。 而杀他们的,有不少人的师尊、师兄弟就在李丞绎的身边。 水云镜灭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长乐阁的灭门惨案只是林和颐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 李丞绎呆坐在地上,各门宗主张口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此安慰,特别是那些在水云镜里看到了自家弟子的,更是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李丞绎。 “控魂吧。”卢玄胥缓缓地吐出这一句,然后抬手抱拳对着各派掌门再三作揖,“诸位,控魂吧,舍一些吧。” “长乐阁的弟子都是好样的,我思存宫的弟子也不会差劲。若有弟子有怨,只需怨我一人。请傲剑宗,控魂思存宫弟子。” “心怀苍生,敢为天下舍身。我派道义在此,请傲剑宗,控魂华雍弟子。”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为天下苍生舍命,千回楼弟子知命。请傲剑宗,控魂千回弟子。” “我知我不能为弟子做决定,但我也知我弟子会怨我不拦他们祸世。请傲剑宗,控魂少华弟子。” …… 云君烨望着眼前的掌门人们抬手还礼:“诸君大义,傲剑宗定全力以赴,保全更多弟子。” 第35章 荼容之乱(三) 仙门最终定下的战略是由岳君兰等人带着几家仙门凑出的五千弟子直捣林和颐之处,擒贼擒王。 云君烨将会带着会控魂的弟子沿着兴军之路逐步控魂,保障大军能够不与被林和颐操控的同袍相互残杀。 而凑出剩下的三千弟子则留守各自宗门,以免被林和颐绕了后路。 “迟迟还是有所忧虑?”陈君向走到羿君潇身后,为羿君潇披上了一件斗篷轻声问道,“莫不是对师兄没信心?” 羿君潇回头看了陈君向轻轻地摇了摇头:“陈师兄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傲剑宗这边就有劳迟迟和君景多费心了。”陈君向轻声道。 “我会守好傲剑宗,等你们回来。”羿君潇低声道。 “嗯。”陈君向点头,“迟迟办事,我放心。” 二人并肩而立,静默许久后羿君潇问道:“陈师兄,你有什么怕的东西吗?” “怕的东西?”陈君向思索了片刻后轻轻一笑,“还真有啊。” 羿君潇问道:“陈师兄怕什么?” 陈君向无声地叹息:“唯恐羿迟迟……” “什么?”羿君潇愣了一下。 唯恐羿迟迟? 还是唯恐意迟迟? 亦或者是唯恐忆迟迟? 这个问题,羿君潇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秦君景突然爬上来了:“陈师弟!羿师妹!你们吃不吃夜宵啊?我刚刚被一只鸡撞了,一气之下我就给它烤了,给,两个鸡腿你们一人一个。” 陈君向问:“傲剑宗哪来的鸡?” 羿君潇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会被鸡撞了?” 林和颐那边控魂消耗的是什么大家不知道,但是云君烨要强加控魂,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而要控的弟子距离越远要消耗的灵力就越多。 控魂所需的灵力是无穷无尽的,但是修士的灵力不是无穷无尽的。 林和颐那边控魂消耗的是什么大家不知道,但是云君烨要强加控魂,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而要控的弟子距离越远要消耗的灵力就越多。 极大的控魂基数与过远的距离无形之中将云君烨的负担增强了数万倍。 许多修士都撑到了自己的最后一刻,耗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灵力,但是没撑到胜利的最后一刻。 修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能被控魂的人数越来越小,到最后云君烨只能保持住控魂大军所处之地的控魂权,这也代表着傲剑宗将自己置在了风口浪尖。 果不其然,林和颐发现了傲剑宗的所作所为,大怒之下调动傀儡倾巢而出攻打傲剑宗。 他们最不想看见的同袍相残,最终还是发生了。 云君烨二道控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低阶修士承受不住倒下,而林和颐在发现之后,不管不顾地再强加上了第三道控魂,这第三次控魂,遍布整个凤麟洲。 不再局限于修士,甚至百姓都被卷入其中。 那些人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一个个张牙舞爪,有兵器地拿兵器,没兵器的就用手抓,用牙咬,宛如疯癫的兽。 “守住灵缈峰!绝不能让灵缈峰被攻破!” 其他的地方破了都可以再抢回来,但是云君烨的灵缈峰承载着仙门的希望,他们必须守住。 灵缈台上只剩下云君烨一人了,身侧堆满了因灵力枯竭而亡的修士遗体,云君烨的唇角不断地涌出血水,灵力在他手中日渐式微。 不出羿君潇所料,秦君景的禁制在林和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那傀儡大军几乎是不废吹灰之力就攻进了傲剑宗,玄云宫那边也已沦陷,更可怕的是,就连金乌一族也发了疯地振翅而出,炙烤着凤麟大陆。 最后一丝灵力耗尽,云君烨猛地喷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他……愧对仙门,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灵缈台下刀剑乱舞,云君烨拖着濒死的身躯爬行着,他想爬到窗边向他们道歉,告诉他们自己受不住了。 就在云君烨的手抓住窗楞的那一刻,大限已至。 灵缈台内无一生还。 而灵缈台外,他们还以为希望犹在,还在拼死守护。 “它们往北飞了!迟迟,它们往北飞了!” 不用秦君景喊,所有在厮杀中的弟子都看见了,金乌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北边,他们受林和颐的号召,要飞往北飞驰援。 “祈华峰弟子!不惜一切,拦住金乌!”羿君潇深陷战乱之中,一身浴血,愤力砍杀着眼前的傀儡喝道。 “是!”人群之中传来几声坚定地回答,而后数道身影凌空而出,顶着金乌的炙烤而上,将手中的剑刺向金乌。 秦君景手中结出一道道屏障想要挡住金乌的锋芒,只是连日鏖战,秦君景的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脆若的结界被一次次灼毁,但秦君景还是没有放弃,依旧执着着要做出更多。 冲上去阻拦金乌的弟子受不住金乌的灼烧,不断地坠落下来,鎏金熠熠的羽箭一箭箭射出,金乌的尸体与修士的尸体混杂在一处落下,傲剑宗燃起了熊熊烈火,数百年基业,尽付赤焰。 到最后,羿君潇的手已经被弓弦割得鲜血淋漓,搭着箭却再也拉不开弓了,羿君潇的灵力也耗尽了。 羿君潇倒在了尸堆之上,依旧紧握着长弓,手上、脸上、衣服上寸寸鲜红,眼前的世界都被染得通红一片。 傲剑弟子,十不存一,而在山下,依旧千军万马。 “迟迟。”秦君景的情况也不必羿君潇好,强撑着越过尸堆爬到了羿君潇的面前,从尸堆中翻出羿君潇,半是抱半是拖地将羿君潇带进了殿内,“我们挡住金乌了……” 羿君潇咽下喉中的血腥:“还没结束……” 他们挡住了金乌去北部驰援,为岳君兰大军拖住了时间,但是傲剑宗似乎要灭了,山下还有数不尽的傀儡。 秦君景的最后一道禁制,压上了自己的性命,以命化障,若是再破,那么秦君景也将会随之而去。 傀儡再度冲上傲剑宗,那一刻,天摇地动,风云皆被搅动,黑云压城。 “北边……”羿君潇眺望向北边,脸上的血渍蹭得羿君潇的脸上越发雪白,“这是幽冥之气……” “林和颐死了。”秦君景抹去唇边的血水,“迟迟,我没力气去北边了,你能去继续帮助他们吗?” 羿君潇回头看向身侧的秦君景:“林和颐死了?” 秦君景点了点头:“嗯,傀儡不攻了,我想他们已经做到了。” 羿君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撑着破浪往外走:“幽冥开线,北边……还有更糟糕的事情,我去,帮他们……二师兄,你先休息……” 更糟糕的事情交给她便好。 秦君景坐在原地看着羿君潇往外走的背影,痛苦地皱着眉捂住了胸口:“好……我……歇歇……” 秦君景骗了羿君潇,林和颐还没有死,山下的傀儡也停止进攻,只是秦君景消耗最后一件法器打出的控制,很快傀儡就会抓破结界,他就要守不住傲剑宗了…… 最后的这一场困兽之争,交给他便好。 大地被硬生生地撕裂开一道口子,岩浆在地缝之中翻涌着,不计其数的黝黑铁锁从深渊中射出,缚住人间黎民。 “嘻嘻,下来玩,下来玩。” 鬼婴的嬉笑声声催命,万千鬼影在岩浆中闪烁,将苍生黎民拽入深渊。 傲剑宗与长乐阁相距万里,灵力快要耗尽的羿君潇从一个战场赶到另一个战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战后余生,而是比傲剑宗更为残酷的生灵涂炭。 “系统!系统救我!我不想死!我要回去上学!我还要参加中考!你说我不会死的!你说我可以当女帝的!救我!”铁锁缚住了林和颐,将林和颐往岩浆里拖拽,林和颐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大哭大喊着,拼了命地抓着地面,在地上留下道道血印,却依旧没有逃过被拽入幽冥。 鬼婴嬉笑着在林和颐身上爬上爬上,猩红的舌头舔舐着林和颐的身体,每舔过一次便刮下一层血肉。 林和颐惨叫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倍舔成一具骨架,群鬼一拥而上,就连白骨都被分食干净。 控魂术破,被控制的修士才恍恍惚惚地寻回自己的意识,却又要面对比被控魂更恐怖的幽冥之争。 林和颐掀起了修仙界的混战,而冥界在两方交战全都精疲力尽的时候,悄悄地打开了大门,渔翁得利,尽情地吞噬着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修士,如此盛宴,千年难遇。 幽冥群鬼兴奋地尖叫,狰狞的笑声刺穿苍穹。 再次斩断一条要靠近自己的勾魂锁链,浴血奋战半月未休的陈君向也撑不住了,单膝跪在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灵剑上已经没了灵力的光泽,还在往下渗着血,陈君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将他浸成了一个血人。 唯恐羿迟迟 再一道勾魂铁锁袭来的时候,陈君向无力抵抗了,被冰凉的铁锁缠住了一条腿,拖下深渊。 身子已经凌空,烈焰的温度逐渐逼近,陈君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此一生,于心无愧,于她有悔…… “陈上玄!” 那个女孩好像来了。 陈君向努力睁开了眼睛,很幸运地一眼就看到了从刀上跌落,趴在悬崖边上朝他伸出手的羿迟迟。 她想救他,但是她无力救他。 留一句话给她吧,留什么呢? “迟迟,你我……一人之交……” 羿君潇明白他的意思的。 陈君向于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羿君潇混杂着鬼族惨叫的那一句:“宗布神君后羿之嗣羿君潇镇于凤麟,幽冥万鬼,叩首参拜!” 幽冥退却,荼容之乱,终于落幕。 第36章 不治之症 宗布神对于百鬼而言是震慑,但是百鬼也不傻,它们能看得出来这个宗布神后裔早已没了抵抗之力,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救世。 勾魂锁链大胆地朝着羿君潇勾去。 羿君潇明白,今日若是没法给幽冥一点颜色的话,那么凤麟洲一洲百姓就会全部沦为鬼族口粮。 但是经过数日鏖战,又奔袭万里,羿君潇仅存的灵力不足以对抗幽冥了,唯一的选择只有,借天之力。 很少人知道羿君潇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飞快地融合天地五行之力,又那么快地就将五行之力都化为己用镇压幽冥。 因为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在了这场浩劫之中。 伪灵根,五系俱全,但都不充裕,所以难以引气入体。 在羿君潇修行之初,因为宋峰主也是第一次教伪灵根,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教,就让羿君潇什么属性都修,直接给羿君潇修走火入魔了。 傲剑宗上下抢救了三天才把羿君潇给抢救回来,这抢救回来之后宋峰主惊讶地发现羿君潇的灵根纯了些。 然后宋峰主就又安排羿君潇走火入魔了一次,这次抢救了五天才抢救回来,羿君潇的灵根又纯了些。 在宋峰主座下的前五十年,羿君潇基本上就是在修炼,修偏,走火入魔,抢救,修炼……之中度过的。 在无数次走火入魔,鬼门关前晃悠无数次之后,羿君潇的灵根纯的不能再纯了。 比较尴尬的是,五系都纯,算起来羿君潇还是个伪灵根。 说好听点也就是个和天灵根一样纯的伪灵根。 灵根纯是好事,但是五系都纯那就不是好事了,羿君潇能够吸收五系之气,也必须五系一起吸收,能用五行之力,也必须五行齐用,让五行在自己体内保持绝对平衡,稍有偏差便危及性命。 同时吸收五行之力得到的灵力自然强大,而如此急功近利的后果便是五脏俱损。 这一战,羿君潇于凤麟洲便是救世之人,宗师之名当之无愧。 秦君景在半月之后才知道当时羿君潇伤得有多重,五脏六腑就没有一处不伤的,甚至连灵根都动摇了。 而即便如此,羿君潇只在床上躺了两日,就拖着破碎的身子,站起来主持大局,带着各仙门幸存弟子收拾旧山河。 凤麟洲曾号称有修士十万,而这一场浩劫过去,凤麟修士,十不存一。 所有人都敬佩羿君潇内心强大,在如此悲痛之下还能忍着悲恸主持大局,而无人知晓,羿君潇在看到万千同门遗骸的时候,痛到心裂,唯有依靠鬼草忘忧,方得续命。 …… “心裂……”秦君景看着羿君潇,“你为何从来没和我说过。” “心裂乃是不治之症,那个时候我还要重建凤麟,若是让凤麟洲得知我心裂之事,会让百废待兴的凤麟洲再起动荡。”羿君潇轻轻地回答道,“稳定民心之后又要重建傲剑宗,整理焚毁的典籍,云上峰、天炉峰、灵渺峰、琢玉峰皆无主,我需要一边学那四峰典籍一边各教峰弟子。鬼草的效果又着实不错,就忘记了。” 秦君景动了动唇,半晌之后叹息一声:“迟迟啊。” “天亮了。”羿君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黄土,“回去吧,叫弟子们起床练剑了。” 来收服恒国的使节来得很快,傲剑宗弟子停留在恒国吃了七天红薯后,羿君潇就再度见到了一身官服,举着旌节的昭崇。 昭崇不仅带来了羿国的使团和军队,还带来了二十车的救济粮,虽然还不算多,但是对于恒国而言,这些已经是堪比久旱逢甘霖的大喜事了。 恒国说是一个国家,但是根本就没有礼官之属,毕竟它就连皇宫都只是一座大点儿的茅草屋,所以归附之礼也简陋得很。 痛痛快快地在归降书上签了名字后,恒有钱就带着子民去卸粮食入库了。 昭崇也没心思和恒有钱多说话,在恒国里转悠着找羿君潇。 彼时,羿君潇和秦君景已经整顿了傲剑宗弟子,正要带着弟子返回凤麟洲。 “羿宗师。”昭崇疾步上前唤道。 羿君潇回头看向昭崇微微一笑道:“昭尹伯不愧为国之栋梁,办事效率很是快速。” “羿宗师是要回凤麟洲了吗?”昭崇问道。 羿君潇扭头对秦君景道:“二师兄,你带着弟子先走吧。” 秦君景摇了摇头:“不行啊,我带不走。” 羿君潇噎了一下:“为什么带不走?” 秦君景眨巴着眼睛看着羿君潇:“我飞不远,没你撑着容易摔,上次带他们从羿国先走,我就摔了好几次,丢脸得咧。” 羿君潇:“……” 一个弟子安慰道:“没事的二师祖,我们不笑话你。” 秦君景道:“滚吧,你笑得最大声,别以为我不记得。” “卑职并无恶意。”昭崇连忙对着羿君潇作揖道,“卑职只是想请羿宗师再回一次羿宫,和君上好好谈谈,以免……生灵涂炭。” “呵。”羿君潇低笑一声,“还想跟我玩这一套,想要我看在苍生的份上回去,然后为了苍生奉献自己,被囚禁在羿宫之中,做他月诸的禁脔,只要我一提起要离开,月诸就要开始杀人,然后我为了那些无辜的人就只能一直留在他身边,是不是?” 昭崇顿了一下:“羿宗师……” “如果我不留下的话,史官百姓就又要责骂我祸国殃民,枉顾苍生,蛇蝎心肠是不是?我只不过是被自己的哥哥强占了而已,依旧受尽荣华富贵,就算那个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又怎么样?怎么能不顾他们的性命,而拒绝做这种乱伦之事呢?”羿君潇嗤笑地看着昭崇,“昭尹伯,我说的对不对?” 昭崇说不出话来。 羿君潇身后的弟子们已经从隔壁大婶家里借来了几块菜板和菜刀,摆好了架势,等着羿君潇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开骂了。 “羿宗师……”昭崇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道,“君上这次不是要对别国用兵,如今宸洲诸国已经尽数归于羿国了。君上他命卑职调动玄嵬军,意在对凤麟洲动兵。”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月诸想对凤麟洲动兵…… 荼容之乱的惨痛才刚过去一百多年,月诸就又想掀起兵燹之灾! 羿君潇看着昭崇,眼眸深邃晦暗:“我看他不是想对凤麟洲动兵,是想死在我手上。” “把话给月诸带回去,他是宸洲共主,那我便是凤麟洲共主,想要和我好好谈,让他来找我觐见。” 第37章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 羿君潇带着弟子们飞回凤麟洲的同时也带着一股子气在飞。 还是和平日里一样,羿君潇在前方领头,用灵力撑着为弟子们领航。 但是这次弟子们跟着羿君潇就没以前跟着轻松了。 羿君潇飞得实在是太快了,站在羿君潇身后的秦君景都吓得抱着羿君潇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不敢动弹,身后的弟子们跟不上羿君潇的速度只能去拉秦君景,拉不到秦君景的就拉其他师兄弟的手,在后面串成好几串鬼叫着当拖尾在空中飘啊飘。 逆风而行,风将弟子们的惨叫声都刮到了身后,一点都没能传进羿君潇的声音。 等羿君潇带着弟子们停下之后,弟子们瞬间四分五散地滚了一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几个弟子趴在地上飞快地刨了一个坑,对着坑就开始吐。 秦君景都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羿君潇看了看乱七八糟的众人然后问道:“你们怎么了?” 秦君景抬眸看向羿君潇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没事,是我们自己虚。” 羿君潇叹息一声,抬手运力,让弟子们沐浴在温和的灵力之中:“是我不好,抱歉了。” 弟子们连忙摆手道:“没事,羿师祖没事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很虚,我老虚了。” “我更虚,我爬一层楼都得喘。” “你没我虚,我走平地都能喘。” “要说虚,在我面前各位都是弟弟。我虚到根本不好意思娶媳妇,怕媳妇以后不幸福。” “哇——那你真的好虚。” 秦君景勃然大怒指着那个弟子大喊:“卧底!你是玄云宫的卧底!我们傲剑宗从来不搞颜色的!打他!” 羿君潇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眼前的宫殿,这是一座位于郊外的宫殿,已经破败倾塌了,杂草丛生,野雉乱飞。 “羿师祖,这是某一个王国的旧宫吗?”一个弟子问道。 羿君潇看了看这座倾塌的王宫沉吟了片刻开口道:“羲台宫。” “羲台宫?”秦君景歪了歪头,“有点儿耳熟啊。” 弟子们也都思索着这是个什么地方,确实耳熟。 羿君潇回答道:“我曾经在这里待嫁过。” 弟子们被羿君潇这么一点,瞬间想起了那日在茶馆听的野史,徐王姬被迎回陈国后安置在陈都郊外的羲台宫待嫁。 倾塌的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深深的黑痕,是雷力形成的,月诸当年是一路打到了羲台宫啊。 “咱们今晚在这里歇一晚?”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明日便去渡口登船回凤麟洲。” 丢下这句话羿君潇抬步朝着羲台宫里走去。 “破成那个样子了你还进去干什么?”秦君景问道。 “随便看看。”羿君潇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那一片废墟之中。 秦君景转身才想招呼弟子找地方歇息,还没开口,羲台宫废墟中突然传来羿君潇的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秦君扭头就往羲台宫里冲:“迟迟!” 弟子们跟着秦君景往羲台宫里跑:“羿师祖!” 羿君潇一头冲出了羲台宫,与秦君景撞了个正着,秦君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羿君潇已经尖叫着三两下跳到了秦君景的身上,扯着秦君景的衣襟大喊:“二师兄!老鼠!有老鼠!” 秦君景手忙脚乱地抱住跳到自己身上的羿君潇一脚踹飞跟着羿君潇出来的那只小老鼠:“哎呀,不就是一只小老鼠嘛。” 弟子们紧急刹车,叠成一堆,歪着脑袋看着秦君景和羿君潇,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想些什么不该想的东西,秦君景突然也叫了起来,抱着羿君潇疯了般地冲散弟子往外跑:“啊啊啊!蟑螂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蟑螂!” “吱吱吱——”被踢飞的老鼠叫出了自己全家上百只的老鼠追在了秦君景身后。 羿君潇尖叫着锤了秦君景好几下:“啊啊啊!跑!快跑!二师兄快跑!” 也不知道是什么带动了蟑螂一族也倾巢而出,秦君景的潜能都被激发出来了,不用神武就御风上了天:“跑已经解决不了这事了,得飞——我飞!我飞!” 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两位师祖就这么丢下他们上了天。 “二师祖!六师祖!我们呢?我们还没上天啊!”弟子们在地上追着天上的羿君潇和秦君景跑。 身后的鼠群和蟑螂群追着弟子跑。 “哇哇哇——我也怕老鼠!” “我怕蟑螂!啊啊!” 几秒后,一股子灵力被从天上甩下来,一把捆了二十个弟子,将他们串成一串拉上了天。 “啊啊啊啊啊——” 这下子尖叫的是全体被当做拖尾的弟子们了。 羿君潇一手拖着一大串弟子们在天上飘着,一手握着破浪一刀批了下去,本来就是断壁残垣的羲台宫直接被羿君潇夷为平地,连废墟都没了。 “这下没了。”秦君景这才抱着羿君潇带着一大群弟子落回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你说你好好地走进去干什么呢。” “这不是想搞一波怀旧嘛。”羿君潇摊了摊手说道。 秦君景问:“现在还怀吗?” 羿君潇羿君潇挥了挥手:“再也不怀了。” “羿师祖,你这么高的修为也怕老鼠啊?”一个弟子心有余悸地问道。 羿君潇没有回答。 秦君景煽风点火道:“就是就是,老鼠有什么好怕的。” 羿君潇瞥了秦君景一眼:“那蟑螂又有什么好怕的?这么大个男人怕那小玩意。” 秦君景摸了摸鼻子:“那也总比五师弟怕蘑菇的好吧。” 秦君景说完这话和羿君潇对视了一样,然后都没忍住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怕蘑菇,还被几个蘑菇吓得掉进了河里。”秦君景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羿君潇笑得一个劲地拍秦君景:“哈哈哈哈哈,你别笑他,逝者为大哈哈哈哈哈哈——” “对,逝者为大,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怕蘑菇,哈哈哈哈——” 正在给自己铺个地继续露天睡觉的弟子们无语地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秦君景和羿君潇,他们真的懂什么叫做逝者为大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会有人怕蘑菇啊? 第38章 意不意外 “回去后离历练结束应该还有两个月时间,我们去常曦国还是去扶桑国?”登上回凤麟洲的轮渡,秦君景叉着腰站在船头问道。 羿君潇靠在栏杆上看着码头边上的一排船答非所问:“二师兄,你看那些船。” 秦君景顺着羿君潇示意的地方看过去,岸边停泊的那一排船船身高大威猛,玄色的封漆更显得稳固如山。 看了一阵子后秦君景开口道:“这船好帅,咱们买一艘开回去怎么样?” 羿君潇无语地斜了秦君景一眼:“这是战船。” “哦~战船啊。”秦君景点了点头,然后不太在意地问,“羿皇真的会漂洋过海地来攻打凤麟洲吗?” “他若真敢来,那我就真敢杀他。”羿君潇一字一句说得坚毅,“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不许兵戈招惹凤麟。王侯将相、诸天,都休想跨过出月海染指我凤麟神州。” 船上哨夫喊着号子,起锚扬帆,船只缓缓地驶离了宸洲大陆。 望着宸洲之地消失在了海平面上后,秦君景才开口道:“刎颈相随,道消无悔。” 羿君潇笑嘻嘻地望着秦君景:“别不是要殉情吧?” 秦君景张嘴欲言,船下突然掀起一股浪,啪地浇了秦君景一身。 秦君景大喊一声:“啊!” 下一秒,一片蝠鲼旋转着飞了过来,啪地砸到了秦君景脸上。 秦君景被砸倒在甲板上再度大叫了一声:“啊!” 羿君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海面,看见了几条正甩着尾巴追着船跑的黑白生物,见到羿君潇探出头,还颇为骄傲地对羿君潇叫了两声。 羿君潇又回过头看向浑身湿哒哒坐在甲板上,身上盖着一条硕大的蝠鲼张着嘴还在发呆。 “噗嗤——”羿君潇实在是没忍住笑了。 然而下一秒,一大片海水夹带着一只海龟被拍了上来。 再下一秒,羿君潇同样浑身湿答答地坐在了秦君景对面,怀里抱着一只缩进壳子里的大海龟。 “哈哈哈哈哈——”秦君景抱着蝠鲼放肆地大笑。 羿君潇指了指海龟说道:“它送我的东西比送你的重。” 秦君景不甘示弱:“我这个可以吃,你那个不能吃。” 羿君潇恼怒:“谁说我这个不能吃了,我这个可好吃了。” 秦君景撇着嘴看着羿君潇:“我就没听说过海龟还能吃的,你那个就是不能吃,略略略。” 羿君潇举着海龟丢向秦君景:“三百多岁的人了,你幼不幼稚!” 秦君景甩着蝠鲼将蝠鲼甩给羿君潇:“我就幼稚怎么了?哎我不老,我幼。” 这已经不是幼不幼稚了,这是纯纯的犯贱。 羿君潇也不知道凤麟洲那边是怎么就知道了自己回到凤麟洲之后还会带着弟子四处游历两个月。 羿君潇还在海上漂着,就有好几家宗门给羿君潇传来请帖,请羿君潇去他们那边逛逛。 在众多的宗门邀约里,羿君潇选定了常羲国。 听到要去常羲国后所有弟子都很兴奋,没有人不喜欢和漂亮姐姐贴贴的。 常羲国的丽人们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还热情,没有人能够拒绝。 在去常羲国的路上,弟子们的嘴叽叽喳喳地就没停下来过,秦君景也跟着弟子们叽叽喳喳个不停,吵得羿君潇一个头两个大。 羿君潇掐了个诀,屏蔽了听觉,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而就在羿君潇加速的那一瞬间,正和弟子们叽叽喳喳说得很开心的秦君景的没站稳,一头栽了下去一眨眼的工夫就不知道摔哪里去了。 跟在羿君潇身后的弟子们大惊失色,连忙呼喊着羿君潇:“六师祖!六师祖!二师祖掉下去了!” “六师祖!停一下!二师祖掉了!” 可惜羿君潇已经屏蔽了听觉,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呼喊。 弟子加快了御剑的速度想要拦住羿君潇,而羿君潇眼角飘到从后方追上来的弟子,还当自己速度太慢了,欣慰地瞥了眼那个奋勇直前的弟子,然后再度加速将那个好不容易才和羿君潇齐头并进的弟子再度甩在了身后。 等羿君潇带着弟子们一路飞到常羲国的时候,秦君景已经被摔“死”很久了。 落在常羲国城门口的时候,羿君潇才回头巡视了一圈,确认二十个弟子都在后问道:“你们二师祖去哪里了?” 追了羿君潇一路都没能碰到羿君潇一片衣角的那个弟子喘得跟狗一样回答道:“六师祖,路上我就想和你说的,你加速的时候二师祖没站稳,摔下去了。” 羿君潇:“……掉哪里了?” 弟子们回答得很整齐:“路上!” 羿君潇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道:“我知道掉路上,掉路上哪里了?” 弟子们齐刷刷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羿君潇问道:“那岂不是想捡回来都没得地方捡?” 弟子们面面相觑还真的是想捡回来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捡。 就在羿君潇想着要折返回去找秦君景的时候,常羲城里一众女眷轻移莲步而出,为首的那个女子身材高挑,乌发如漆,肌肤如玉,说不尽的温柔可人,一身鹅黄云烟衫逶迤于地,腰间悬着一块雕成月牙状的冰花芙蓉玉。 “羿娘~”分明只有两个字,却被月扶凝喊出了十几个拐音。 月扶凝就如一只彩蝶,顷刻之间就扑到了羿君潇的身上。 羿君潇接住月扶凝:“站好,我的徒孙还在这里呢?” “你的徒孙都在这里了?”月扶凝大喜,往羿君潇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挽住羿君潇一条胳膊就朝着那些弟子招手,“你们好啊,我是常羲国主月扶凝,也是你们羿师祖的妾,至于为什么是妾,因为你们羿师祖不肯娶我,妾不用娶,所以我自己封了个。” 弟子们一时之间还真不觉得月扶凝这话有什么问题。 羿君潇已经不想解释了,一百多年前月扶凝就已经这样子了。 “对了羿娘。”月扶凝抓着羿君潇的胳膊晃了两下,兴奋地说道,“我趁你闭关的时候给你生了个孩子当你出关礼物,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羿君潇和身后的弟子异口同声:“什么?” 第39章 你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月扶凝回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唤道:“皎兮,快过来。你不是一直想见你母亲吗?你母亲回来啦!” 月扶凝身后的一大群嫦娟之后,还藏着一个少女,听到月扶凝的呼唤,靠在城门上的女子缓缓地抬眸看了过来,眼眸之中一派清澈,甚至清澈得有些愚蠢。 月皎兮听到月扶凝的呼唤才缓缓地走了过来,与羿君潇对视了一眼之后,月皎兮有些呆的对羿君潇福身:“母亲。”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小国主不必听你娘瞎说,叫我羿宗师或是羿姨都好。” 月皎兮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唤道:“姨姨。” “你这孩子。”月扶凝无奈地瞥了一眼月皎兮,然后亲亲热热地继续抱着羿君潇的胳膊将羿君潇往常羲城里拉,“走啦羿娘,你刚出关的时候我就想请你来玩了,我带你去游湖。” “我的弟子们……”羿君潇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子们。 月扶凝伸手对侍女们招了招手下令道:“招待好。” 侍女们应了一声,下一秒就将傲剑宗弟子们团团包围。 “客栈!客栈!老弟,咱们几位老弟?” “小妹,住我家,我家干净又卫生,还送一顿早膳。” “我家旅店热水床单都是新换的。” 羿君潇回眸一眼:“你这招待得什么啊?” 月扶凝拉着羿君潇往前跑:“上船,咱们快上船。” 常羲国的女子都很喜欢泛舟,按照她们来说,水月本就是一体的,她们身为月裔,不能翱翔于天边荡漾于水。 但是常羲国只有一个湖,这个湖还不大。 不出所料,画舫开出去没多久,就堵船了。 几十艘画舫花枝招展,各有姿色,在湖中横七杂八地堵成一团。 月皎兮就坐在画舫边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船也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 “我这个闺女当真是半点都不像我,长得不像,性子也不像。要不是我亲眼看着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真要怀疑她不是我亲生的。”月扶凝撑着腮看着月皎兮说道。 羿君潇问道:“你何时成亲的?” 月扶凝低笑一声:“常曦国以女为尊,向来都是去父留子,不过是一段露水姻缘而已,成什么亲啊。” “她几岁了?”羿君潇转头看向月扶凝问道。 月扶凝沉吟片刻回答道:“十九。” 月扶凝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发间的一支金簪,发髻散落下来,障眼术上去,月扶凝竟已是满头白发:“再过半个月就是皎兮二十岁生辰,我不能再陪她了,所以想将她托付给你。” 常羲国历任国主的宿命就是在生下孩子二十年后便要归于月宫,化为一道月华照耀人世。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生子。”羿君潇抬手轻抚过月扶凝花白的长发轻声说道。 月扶凝莞尔一笑:“月亮不能暗下来啊,若是以后月亮不亮了。晚上谁来照羿娘的前路呢?” 羿君潇问道:“她的父亲是谁?” 月扶凝抿了抿唇:“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我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羿君潇一顿,心里顿时浮现出一些不好的念头:“我闭关的时候你……” 月扶凝连忙道:“不是啊不是,我没有被强,我反而怀疑是不是自己喝醉了强了一个小公子。” 羿君潇:“……” “正因为我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谁,所以我一直无法放心。”月扶凝握住了羿君潇的手,“羿娘,你知道月裔血脉是如何延续的。” 月裔血脉乃是半神血脉,月裔血脉的延续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事情。 需要奉献的是父母双方的性命,月裔只能生女子,繁衍子嗣就只能找外族男子。 外族男子和月裔女子交合之后便可得一缕神息。等子女降世,外族男子便要将那一缕神息逐渐还给孩子,这一缕神息也将化为孩子的一魂,神息需要二十年归还给子嗣,等到神息完全归还这个外族男子也就到了寿限。 人之三魂,胎光、爽灵、幽精。 其中爽灵主财禄,能使明气制阳,使人机谋万物,劳役百神,生祸若害;决定智慧、能力,源于父。 月裔延续子嗣的方式也正应了此理。 “我一直寻不到皎兮的生父,所以皎兮也就一直缺了一魂。”月扶凝拧眉担忧地看着月皎兮,“羿娘,你也能看出皎兮有些不同吧。” 丢失爽灵魂,有些痴傻的不可避免的,月皎兮如今能有这般已经是极好的了。 羿君潇望向月皎兮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我的时间不多了。”月扶凝轻声道,“常羲国主掌太阴,太阴于人世意义非凡。我不能将太阴交到这样子的皎兮手上。羿娘可否帮我?” 羿君潇沉吟片刻问道:“你想要我帮你找到皎兮的父亲吗?” “我如今也不指望能找到那个男人了,指不定他都已经死了。”月扶凝摇了摇头道,“因为皎兮失了一魂,月族几位祭司都不大愿意让皎兮继承国主之位。我想将皎兮交到你手上。羿娘,等我化为月华之后,你帮我照顾皎兮可好?这对你而言也不是难事。凤麟洲敬重你,只要你一句话皎兮就能过上好日子。” 羿君潇看着蹲在画舫头一个人玩一根绳子的月皎兮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不用你与我开口,以你我交情,我自然会照顾她。” 月扶凝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我就知道羿娘最好了,等我成了月光,你走到哪里我就为你照到哪里。” 月扶凝一边说着一边倾头枕在了羿君潇的肩上,再度呢喃道:“羿娘,谢谢你。” 羿君潇轻轻地拍了拍月扶凝,湖面终于通了,画舫在湖面上荡漾着,微风拂过,带着一阵不明香气扑鼻而来,坐在船头玩的月皎兮突然之间一头倒在了甲板上就像个土豆一样“咚”的一声。 羿君潇连忙站起身想去看月皎兮,而月扶凝不知怎么也睡了过去,随着羿君潇起身整个人失了倚靠地滑了下去,也一头撞在船上,同样“咚”了一声。 羿君潇要去月皎兮身边的脚步顿住,回头看看月扶凝,又看看月皎兮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顾忌娘还是女儿:“……” 在羿君潇还没移动步子的时候,与羿君潇有过一面之缘的英招神从天而降,收了翅膀落在羿君潇面前,看了看昏倒的两人后,英招的目光落在了羿君潇身上,开口:“你吃了吗?” 羿君潇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懵地看着英招点了点头:“嗯。” 英招又问:“你多大了?” 羿君潇:“……三百多。”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羿君潇:“……” “你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羿君潇:“……” 英招叽里呱啦一阵子后看着羿君潇越来越不对劲的神色反应过来了,绷不住了,换回古羿语大骂:“非人哉!白泽诓吾!” 第40章 国主是个恋爱脑 从英招乱七八糟的叙述里,羿君潇大概懂了点儿,总而言之就是英招回去找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透过去,晓未来的白泽翻译。 结果也不知道是英招曾经得罪过白泽还是怎么的,就学了这些让人尴尬的话回来。 跟羿君潇吐槽了一阵子白泽之后,英招转身又回天界去了。 看着英招拍着翅膀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羿君潇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唔,我怎么睡着了。”月扶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月皎兮才从甲板上坐了起来,发了会儿呆后继续玩她的绳子。 “回去吧。”羿君潇开口道,“天要暗了,你该去送月亮了。” “哦。”月扶凝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簪好发髻,“那你去哪啊?” 羿君潇道:“我去看下弟子们,然后得去找下我二师兄掉哪里了。” 月扶凝:“嗯?” 回去将弟子们都安顿好之后,羿君潇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常羲国,打算去找秦君景。 羿君潇前脚才踏出常羲国城门,后脚就被一队在城门口蹲守了一下午的人围住了。 “见过羿宗师。”已然白发苍苍的数个老妪走到了羿君潇的面前对着羿君潇俯身行礼。 羿君潇瞥了眼那几个老妪手中的法杖后微微弯腰还礼:“诸位祭司有礼。” “羿宗师可否借一步说话?”一位老妪拄着灵蛇法杖走上前,虽是询问倒是语气之中已经没有给羿君潇不答应的选项了。 羿君潇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还请祭司尽快,我还要去找人。” 几位祭司颔首,然后让开了一条路,将羿君潇引到了离城门口并不远的一处草庐之中。 “老身闲话不多说了,适才国主请羿宗师商谈的可是关于小国主继位之事?”常羲国大祭司一针见血地问道。 羿君潇看着大祭司开口道:“久闻常羲国国主与祭司不睦,大祭司如今是要干涉国主传袭之事了吗?” “老身是为天下着想,常羲国主执掌太阴,太阴照明人世,岂可让一痴儿接手?”大祭司拄着法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国主为儿女私情将一缕神息赠与他人已经是犯了天下大忌。祭祀台恳请羿宗师解常曦国眼下之困。” “为私情将神息赠与他人?”羿君潇重复了一遍,“何意?” 几位祭司叹息一声,而后讲出了一个与月扶凝所言完全不同的事情。 月扶凝告诉羿君潇的是她并不知道月皎兮的父亲是何人,自己是酒后乱性怀上的月皎兮。 而在祭司们的口中,月扶凝不仅知道月皎兮的生父是谁,还对月皎兮的生父情根深种。 说是情根深种都是夸奖了,月扶凝她就是个恋爱脑。 “那段日子,国主就跟失了魂一般,当年国主追着羿宗师跑都没那么疯狂。那男子叫国主做什么,国主便做什么,简直要把整个常羲国都送给了那个男子。后来国主有孕,我们想着续上了子嗣也好。但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男子在知道等小国主降世后要以他得到的神息滋养小国主,乃至献上所有之后,逃了。” 羿君潇把玩着玉石沉吟片刻后道:“这也怨不得扶凝,她遇人不淑,也是人生无常。” 大祭司看着羿君潇道:“国主放他逃离的。” 羿君潇把玩着玉石的动作一顿,噎了一下才又开口道:“那以常羲国的本事不至于找不回来一个人吧。” “这说起来就更气了。”大祭司深吸一口气,手抖都气得发抖起来,“祭祀台在得知之后立即派出了人,在小国主出生的前夕,抓到了那个男子,将那个男子带回了常羲国囚禁于祭祀台。所说此事做的不是很道德,但是为了月裔延续也只有如此了。可谁知,国主与我们逶迤数月后,骗过了我们将那男子带走了,没几天就把人又给放走了!” 羿君潇又噎了一下:“那扶凝就一点都不担心皎兮失魂痴傻吗?” 大祭司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大贝壳,打开贝壳后,里面飘出了月扶凝的声音:“驾月车又不难,何必逼着陈郎呢?皎兮失去的只是一魂,而陈郎失去的会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爱意啊!” “我放他走,这十万根针我替他吞。” 羿君潇咬住了嘴唇。 “他骗我又怎么样,至少他还肯骗我,而且陪了我这么久,我已经很感动了。他知道与我孕育孩子的代价是什么,他曾经也是愿意把命给我的,今天我就把他的命还给他。” “只要我足够爱他,足够包容他,给他的时间足够长,他就会给我惊喜的。” 羿君潇捂住了半张脸。 “陈郎他只是家里有是要回去处理而已。他不是骗我的神息,就算是,那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们曾经深爱,纵然我只剩下二十年有和他的那些美好回忆也胜过天长地久。” “呜呜呜,他真的不回来了吗?我是他养大的玫瑰,现在他不要我这朵他亲手养的花了吗?” 羿君潇双手捂住了自己整张脸。 大祭司合上了贝壳:“羿宗师,这里只有我们,你要是想笑的话可以笑出来。” 羿君潇脸都憋红了,但还是硬没有笑一声,只是哑着嗓子问道:“那现在呢?” “清醒了,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干脆就编了个酒后乱性。”大祭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摇了摇头,“但是小国主如今这般情况,祭祀台实在是无法放心将常曦国交到小国主手上。老身想请羿宗师替常曦国寻回小国主的生父。” 羿君潇低着头扶着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道:“你们找不到了吗?” “也不知国主当年怎么藏的,我们是半点线索没有了,而且……”大祭司皱起眉纠结地看着羿君潇,“羿宗师,你与当年的陈宗师,可、可有子嗣?”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你们国主给我生了个女儿,他给我生了个儿子吗?” “那位男子说他姓陈,还有就是……”大祭司一边说着一边向身后伸手,另一个祭司连忙将一卷画卷递给了大祭司。 大祭司展开了画卷,画卷垂落,画卷上的少年果然男生女相、颜若冠玉,一双与羿君潇如出一辙的金眸。 “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知道吗?”羿君潇问道。 大祭司有些无奈地回答:“那人名唤陈羿,是宸洲之人。” 羿君潇动了动唇,好半日才出声:“陈姓羿族。” 第41章 繁而不乱 羿君潇终于找到秦君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秦君景坐在草垛上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羿君潇。 羿君潇走到秦君景面前:“不好意思,来晚了。” 秦君景盯着羿君潇看了好一阵子开口道:“小师妹,你知道吗?三百年了,我终于打算放弃你了。” 羿君潇愣了一下,然后爬上草垛坐在秦君景身边:“怎么了?” “昨天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是早上掉下来的,中午烤了两个地瓜吃,还给你留了一个,但是等到凉了你都没来,我就觉得你也不是那么值得我记挂了。”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苦笑了一声。 羿君潇愣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晚上呢?” 秦君景回答:“晚上烤了一只兔子吃,怎么了?兔子没给你留,但是地瓜还在,我给你热一下?” 羿君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踏上破浪:“上来,弟子们还在常曦国等着。” “我不!”秦君景冷哼一声。 “别闹脾气了,这次不会把你弄掉了。”羿君潇好声好气地道。 秦君景抱着胳膊又是一声冷哼:“我不!” 羿君潇皱起眉:“我数三下,一……” 羿君潇的“二”都还没出来,秦君景就一下子就蹦到了羿君潇的身后,乖巧地将手搭在了羿君潇的肩上:“上来了,羿师祖。” 羿君潇笑骂道:“德性。” 将秦君景丢去带弟子后,羿君潇转头又去找了月扶凝。 月扶凝刚驾着月车回来,将月车封存好之后爬上床要补觉,才刚闭上眼就被羿君潇掀了被子。 月扶凝猛地睁大眼睛,缩在床角惊恐地看着羿君潇:“羿娘?” “求我给你办事却不说真话。”羿君潇一条腿压上了月扶凝的床榻,将月扶凝拉到身前对月扶凝对视,“你这事做的不道德啊,月吞针。” 月吞针…… 月扶凝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涨红了脸扑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啊啊啊啊!我就知道大祭司会和你说这事,她们从来不会给国主殿的人留面子,呜呜呜呜。” 羿君潇比祭祀台还要不留情面地将月扶凝从被子里拉出来:“他早知道与你欢好的代价还是选择和你有了子嗣,然后又畏惧潜逃,你那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月扶凝抱着头缩在床上:“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错了。他当时说回宸洲有事,我也没想到他一去不回啊。” “我去趟宸洲找人,但是只剩下半个月,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若是来不及,那你就自己受着吧,祭祀台要换国主什么的,我不会再拦。”羿君潇冷着脸说道。 月扶凝顿了一下,然后扯着羿君潇的衣袖扭扭捏捏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羿君潇狠狠地皱了皱眉:“还爱?” 月扶凝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害怕……” 羿君潇问:“怕什么?” 月扶凝动了动唇好一阵子才回答道:“我怕他早已娇妻在怀,稚子在膝。” 羿君潇顿了一下,凝视了月扶凝好一会儿起身而去:“等我把人带回来。” 姓陈,那多半是陈国人,以羿为名的话,若不是假名,那么按照宸洲的习惯,他的母亲多半是姓羿的。 跟秦君景打了声招呼后,羿君潇连夜御风赶去宸洲,然后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昭崇。 昭崇今日休沐,换了常服正站在自家院子里的莲花池边发呆。 羿君潇从天上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才认出哪个人是昭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昭崇的身后。 “在发呆呢?”羿君潇拍了拍昭崇的肩膀。 昭崇受惊之下一把握住羿君潇的手就想给羿君潇一个过肩摔,羿君潇微微一挑眉,反手抓住昭崇的胳膊,一把将在自己左边的昭崇甩上天,在头上划过一个圆弧丢在了右侧。 昭崇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陷入了沉思。 “昭尹伯,还好吗?”羿君潇拉起昭崇问道。 昭崇望向羿君潇,好一会儿后才后退半步抬手作揖:“不知羿宗师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羿君潇微微一笑,“昭尹伯,此次前来我是有事相求。” 昭崇连忙道:“羿宗师有事直言。” “我想托你帮我找一个人。”羿君潇一边说着一边弹指,莲花池中的水珠被灵力托起,凝结成一个人影,“他叫陈羿今年大概三十七八岁,名为羿我想他母亲应该是羿国嫁去陈国的王室女子。” 昭崇沉吟了片刻后才回答道:“羿宗师,陈国现任国君的第一位太子名为羿,生母确实是君上封的一位旁系王姬,陈羿这个名字还是君上当年赐的名。”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问道:“第一位太子是什么意思?” 昭崇低声回答道:“陈国太子羿,已经薨逝多年了。” 清风如丝,吹拂而过的时候也带来了一幕阴云,羿国多雨,看样子是又要下雨了。 如今不是莲花开的时候,莲花池中唯有一池残荷。 在羿君潇沉默的须臾之间,池水便泛起了些许的涟漪,雨落下来了。 羿君潇并没有要避雨的意思,下人匆匆忙忙地送来了伞,昭崇接过伞打开,为羿君潇撑起了伞,静静地站在羿君潇身边。 细雨蒙蒙,天色昏暗,涟漪荡漾不休。 “薨逝多年是多少年?”羿君潇问道。 昭崇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大概十八九年前吧。” 怪不得常羲国的国主殿与祭祀台都找不到一个人,十八九年前就已薨逝,那就是说当年月扶凝放陈羿回宸洲,陈羿很可能一回到宸洲就不在人世了。 “他是病逝还是怎么了?”羿君潇问道。 雨顷刻之间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伞面上,昭崇将伞倾向了羿君潇,将自己的半侧肩膀暴露在了雨中。 “当年陈国太子羿周游列国归来,向君上上表,自废太子之位,君上恩准。太子羿亲至羿都面见君上谢恩,恰逢君上外出游猎,太子羿便随驾而行。后来好像是猎场发生意外,太子羿救驾身亡。”昭崇回想着十八九年前的事情说道,“当时卑职也还是孩提,记不清楚,羿宗师若是需要的话卑职去帮羿宗师翻一翻史册。” 羿君潇轻轻地摇头:“那他葬在哪里?” 昭崇思索了一阵子:“太子羿救驾有功,后来应该是陪葬帝陵。” “多谢。”羿君潇应了一句,然后向前而去。 “羿宗师,下雨了。”昭崇举着伞追上羿君潇。 “无事。”羿君潇回头对昭崇微微一笑,抬指轻轻一勾,先前留在昭崇手中的金箭穿透雨雾回到了羿君潇手中,羿君潇收起金箭后将一块玉石抛给了昭崇,“金箭还我,玉石赠你,日后好相识。” 昭崇接住羿君潇抛来的玉石,这是一块和田玉的青花料。 白如脂,黑如墨,繁而不乱。 昭崇再抬眼,羿君潇已经又离去了。 她永远都是这么来去无踪,让人抓都抓不住。 第42章 还是傻 每一个君主都会在自己继位的时候就为自己修建皇陵,月诸也不例外,只是月诸这个羿皇当的着实是有点长了,帝陵之中已经陪葬了好些个大臣了,月诸依旧稳坐皇位。 进入帝陵墓室对于羿君潇而言并不难,在随葬的臣陵墓室里,羿君潇也很快就找到了刻着陈羿名字的那樽棺椁。 金丝楠木做棺,汉白玉石为椁,看上去月诸将陈羿葬得很好。 碑文上刻着陈羿短短的一生:陈国君嫡长子羿,十八岁,救羿皇驾,重伤薨,谥硕忠。 要找一个人似乎也没多难,羿君潇只是问了一声就找到了。 要找一个人似乎难于上青天,再见已是阴阳两隔,再无前缘可续。 羿君潇抬手搭在了冰凉的棺椁上,看清了当年之事。 那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回到宸洲,在父亲面前跪求了五日,终于卸下了太子之名,放下了江山重任,欲要和他的心上人厮守最后的二十年。 在前往羿都谢恩的时候,他买了许多的小玩具,预备谢恩之后带回常羲国给他刚出世的小女儿。 那最后一场围猎之中,初为人父的少年将一只小兔抱在怀中笑着告诉身边人要带去给自己的妻子。 那只黑熊扑向圣驾的时候,少年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消散, 羿君潇只能看到陈羿在第一时间推开了月诸,下一秒便被黑熊一口咬下了半个身子。 陈羿或许是知道的,月诸不需要他救驾,以月诸的修为,那只黑熊根本伤不到他。 但是彼时在那样子的情况下,陈羿身为附庸之臣又不得不那么做。 他就站在月诸身边,若是他不做出救驾举动,月诸脱险之后未必不会迁怒整个陈国。 月诸本就对陈国谈不上喜欢,若是再让月诸对陈国动怒,那么陈国就不再是请降臣服就能善终的了。 陈羿不挡,被秋后算账的会是陈国数十万无辜黎民。陈羿挡了,并为之付出性命也只换来月诸的一个追谥,其余的一无所有。 这就是诸侯林立的宸洲。 唯一算是个好消息的便是,神息跗骨,纵然身死,但遗骨尚存,神息便不灭。 …… 已经是最后一日了,羿君潇还是没有回来,甚至连传音都没有传回来。 月扶凝最后带着月皎兮架月车巡了一次天,回到常羲国后温柔地询问因自己一时之念失了一魂的女儿:“皎兮,架月车学会了吗?可能记得路径?” 月皎兮还是那般痴傻的模样,呆呆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记得还是不记得。 月扶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抚着月皎兮的头呢喃道:“哪里有能善终的小国主啊,若是你当不上国主,你的命运会是什么啊。” 月皎兮眨着眼睛望着月扶凝,今日是月皎兮二十岁生辰了,谁家二十岁的女儿还如月皎兮这般啊。 她放不下她的女儿,可是她能陪伴月皎兮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之后,夕阳西下,她便会化为月华而去,新国主继位,羿君潇若是赶不回来的话,月皎兮的下场……无人知晓。 国主殿外人影幢幢,月扶凝知道,那是祭祀台的祭司们,还有祭祀台选定的国主人选,她们都在等着月扶凝归月。 祭祀台的祭司们也会随月扶凝一同归月,常羲国与她们都不再有关了,正是因为就要无关了,所以她们更要留下一个能够继续守护人世的常羲国。 这一日,常羲国举国闭门不出,秦君景也带着弟子们留在客栈里补心得。 弟子们默不作声地写着日志与心得,秦君景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书,一派祥和。 这本话本不错,可以留给迟迟看看。 秦君景看完最后一页,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起了话本,不经意地往街上看了一眼。 空荡无人的长街上,缓缓行来一个少年。 秦君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迟迟?她化形成一个男子做什么?去和月扶凝再续前缘吗? 似乎是感受到了秦君景的目光,那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抬起头与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的秦君景对视。 秦君景扒着窗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几乎是吊在二楼看着羿君潇:“你做什么呢?” 羿君潇无奈地瞥了眼秦君景,抬手用灵力将秦君景推回了屋里:“你安分点,别掉下来。” 秦君景被灵力推回了屋里:“哦,晚上回来睡觉不?” 羿君潇抬步继续顺着渺无人迹的长街走向国主殿的方向:“回。” 秦君景点了点头站起身呢喃自语:“那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 水钟里的水一滴一滴地下落,木箭逐渐浮起。 祭祀台上,数位祭司闭目静坐,等着时刻的到来。 国主殿中,月扶凝抓着最后的时间,将常羲国国主的职责不知道第多少遍地跟月皎兮叙述。 “皎兮,你明白娘在跟你说什么吗?”月扶凝眼中盛满了泪,紧紧地抓着月皎兮的手。 羿君潇眼神涣散地看着月扶凝,只低声地唤着:“娘,不要哭。” “太阳就要落山了……”月扶凝绝望地看向窗外西斜的夕阳,“你学不会这些,羿娘又还没有回来,等太阳落山了,你该怎么办?” 国主殿的大门被推开了,大祭司拄着法杖带着众人缓步走入。 “国主,时候就要到了。”大祭司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看了眼不知离愁的月皎兮,“让小国主先离开吧。” 月扶凝不回答,只是抱着月皎兮不愿放手。 日落西山,斜阳将人影拉长,殿外,一道影子逐渐被映入殿中。 月扶凝抬眸看去,众人也随之望去。 款步而来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眼修长舒朗,一双金眸盛满了温柔,一身青裳,衣袂随着少年走来的步伐无风自动,神采飞扬。 月扶凝的呼吸猛地一怔:“你、你回来了……” 她的少年郎走到她面前,眼眸里满满地只装了她一人,对着她微笑,却没有开口说话。 月扶凝猛地抓起桌子就朝着陈羿砸了过去:“你还有脸回来!” 陈羿没有躲开,被桌子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低声道:“对不起,路上有事耽搁了。” 月扶凝忍了一日的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了下来:“你遇到什么事啊!你知道你耽误了多久吗?!你知道大祭司她们怎么欺负我和皎兮的吗?她们都说我被你骗了,她们都说你娶了别人忘了我了!” “我说那话是气你的,羿宗师她是女子。我也并不是因为你和她一样有一双金色的眼瞳才和你在一起的,我喜欢的就是你。” “陈羿”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们皎兮也长大了,她长得像你。” “你还活着就好……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回来,你现在回来就要死了啊。”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你还活着吗?” 月扶凝和“陈羿”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一会儿骂他,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打,一会儿又紧紧地抱着不愿意松手。 “我没有娶别人,也不是不回来,实在是迷路了。”最后一刻,月扶凝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对不起,还有,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月扶凝笑了。 可是他们不会有来世了。 月裔女子化为月华照耀人世,再也没有轮回了。 夕阳完全落山了,随着月华归月,那道离散了二十年的神息,被羿君潇送入了月皎兮的体内。 月皎兮眯起了眼睛,接受着一魂的回归,等月皎兮再度睁开眼睛,眼中是久违的清明。 国主归月,紧接的就是新国主继位之时。 羿君潇散去易形术向月皎兮伸出手:“走了,我送你去继位。” 月皎兮望着羿君潇,好一阵子后将手交到了羿君潇的掌心:“好,爹爹。” 羿君潇的身子一僵:“不是,你别乱叫。” 月皎兮一本正经地看着羿君潇:“我现在不傻了,爹爹,我都看见了,你雌雄同体。” 羿君潇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还是傻。” 第43章 不要瞎说 月皎兮的继位大典和第一次驾月车在羿君潇的帮助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羿君潇将月皎兮安顿好后返回旅馆的时候已是寅时。 旅店里的小二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倒是秦君景睁着大眼睛坐在大堂从羿君潇进来就一直盯着羿君潇看。 “怎么了?”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沉吟片刻然后反问道:“睡不睡?” 羿君潇摇了摇头:“不睡了。” 秦君景眯起眼,一只手撑着头低笑了两声:“行,那咱们就来说说你昨天答应了我什么吧。” 羿君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秦君景:“什么?” 秦君景皱起眉,重重地咬字:“你昨天和我说你会回来!” 羿君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日常曦国国主归月,我……” “我不想知道昨天常曦国怎么了,我只知道我昨日坐在这里等了你一夜!”秦君景打断了羿君潇,眼中满是愠色,“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对别人的承诺你拼命履行,对我的就随口说说。你就没想过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人嘛?” 羿君潇开口:“二师兄,我……” “不要再狡辩了。”秦君景再度打断羿君潇,“我现在很生气,普通的哄是哄不好的!” “那要怎么不普通地哄啊?”羿君潇坐到秦君景身边柔声问道。 秦君景冷哼一声扬起脑袋:“除非你嫁给我,我这人不和媳妇儿生气。” 羿君潇一听这话就知道秦君景又是在犯贱了:“不哄了,你气着吧。” “哎哎哎。”秦君景连忙扯住羿君潇,“几百年的交情了,怎么这么无情啊。” 羿君潇回眸望向秦君景,嫣然一笑:“二师兄冤枉我,我对谁无情都不会对二师兄无情。” 这句话秦君景颇为受用,立刻就跟着羿君潇一起笑了:“嘿嘿嘿,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忙活一天累了,走,师兄给捶捶背。” “昨日真坐在这等了一夜?”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回答:“是我自己睡不着啦。不是我说,那个打呼噜呱呱呱的是真的厉害,我和他们不睡一层楼都被吵得睡不着。” 羿君潇失笑:“今日我看着弟子,你去补觉。” 秦君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小师妹,你真好,咱们一起睡,睡你屋还是我屋?” 羿君潇连忙拒绝:“大可不必。” “对了,小师妹,我问你一个问题。”秦君景道。 羿君潇:“你问啊。” 秦君景笑嘻嘻地问道:“迟迟,如果我变成了一只小老鼠你会怎么做?” 羿君潇回答道:“准备个玉笼子给你住,把你养起来,走到哪里都带着,不让猫把你抓走。” 秦君景又是诧异又是惊喜:“你不是怕老鼠吗?” 羿君潇笑了笑:“我怕老鼠又不怕你。” 秦君景眼眶红了:“那你知道如果你变成一只蟑螂我会怎么样吗?” 羿君潇问:“怎么样?” “我一开始想回答你的是给你一鞋帮子……” “没事,那我也把你养着。” 一个时辰后,在床上补觉的秦君景猛地做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是真该死啊!” …… 月皎兮虽然三魂归体,但是毕竟也是刚刚归体,许多事情还要适应,祭祀台那边对月皎兮还是有些意见。 羿君潇也不多说话,只是抱着破浪去祭祀台逛了一圈,就没有人再有异议了。 月皎兮不会的东西羿君潇就一件一件地慢慢教,帮着她逐渐熟悉常曦国主需要做的事情。 月皎兮学得很快,羿君潇教起来不用费什么工夫,唯一让羿君潇头疼的是,月皎兮死脑筋地将自己认作父亲。 “我小时候娘就和我说我是她给你生的,娘归月的时候我也看得清清楚楚。”月皎兮红着眼眶看着羿君潇,“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双性,若是父亲如今想要以女子身份在世,那我喊母亲也行。” 羿君潇:“你不要瞎说……” “如不是的话……”月皎兮垂下眼帘,“你又为何要为我提剑登临祭祀台。” 羿君潇纠正:“破烂它是把刀。” 月皎兮道:“母亲,这不是重点。” 破浪在羿君潇手边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阵阵鸣响。 羿君潇倾耳听了听然后转达了破浪的意思:“破烂说这个很重要。” 月皎兮不解:“为何?” 羿君潇回答:“嗯,破烂曾经喜欢过一把女剑,后来那把女剑背叛了它,从那以后,它便与剑族势不两立。” 所以羿君潇在用破浪对战剑修的时候,威力总是比平常大上数倍。 月皎兮惊讶:“神武还能被背叛?” “是啊,那把女剑进了别的剑的剑鞘,被破烂撞个正着。”羿君潇说着也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月皎兮:“……还能如此……” 羿君潇顺势道:“你看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很多,所以我并不是你的母亲,更不会是你的父亲。还有,我也不是双性。” 月皎兮沉吟了片刻后问道:“那……我是叫你姨还是羿宗师?” 羿君潇取出一块玉石,顺手穿了条璎珞上前,然后将这块玉石悬挂在了月皎兮的腰间:“羿姨也好,羿宗师也行。这块玉石送给你,日后若是有事尽管来傲剑宗找我。” 月皎兮握住羿君潇为自己系上的玉石,起身送羿君潇走出国主殿。 “羿宗师。”在羿君潇走下玉阶的时候,月皎兮唤住了羿君潇。 羿君潇于千阶之上,万殿之前回首望月。 “母亲说她会变成月亮一直陪着我,但是我不想要月亮陪着,你能一直都是人地陪着我吗?”灵智初回,月皎兮的言语还是带着些孩子的稚气。 一夜之间,亲长尽去,纵然坐在了国主高位,但是好像也与孑然一身的孤儿无异。 她能够抓住的,只有昔日母亲的挚友一人了。 奔赴月宫,归月为光,是月裔的亘古不变的使命,每一代常羲国主都是这么来的,明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也就注定了月裔女子一生的孤寂。 刚开始的时候她们会无法接受,但是逐渐都会习惯的。 羿君潇对着月皎兮微微一笑:“自然。” 羿君潇只给了月皎兮两个字,但是在此刻是月皎兮需要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字了。 第44章 落雪煮酒 细雪清寒,红泥小炉煮着陈酒,沉香袅袅,独坐祈华之巅,孤赏天地一白。 “师尊。”身后传来弟子的轻唤。 负手独立祈华之巅看着雪后傲剑的蜀承璟侧眸望向身后。 “师祖带着弟子回宗了,现在正在回祈华峰的路上。”弟子躬身对蜀承璟说道。 蜀承璟清冷的眸色缓缓化开,轻轻点头:“嗯,下去吧。” 弟子作揖而去。 蜀承璟整顿了一番衣冠然后转身抬步朝着山下走去。 “清酒已温,寒酥正好,徒儿此去可要辜负天地造化了。” 仙音入耳,蜀承璟举目而望,果不其然见到羿君潇乘风而来,宛若姑射神人落凡间。 “弟子见过师尊,师尊一路奔波劳累了。”蜀承璟眸光闪烁,抬手对羿君潇行礼。 羿君潇带着一身霜寒而来,对着蜀承璟微微一笑伸手扶了蜀承璟一把道:“承璟最爱落雪煮酒,为师特意来讨杯酒暖身,不知承璟可愿分杯?” 蜀承璟连忙转身为羿君潇斟上一杯温酒递给羿君潇:“师尊奔波劳碌,徒儿如今便借此盏为师尊接风洗尘。” 羿君潇接过酒盏抿了一口酒惬意地眯了眯眼:“上次回来还没和你好好说过话就被你二师叔拉去带弟子历练了。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可都还好?” “一切都好,有师尊奠基在前,如今凤麟洲各宗各派都敬仰师尊,将师尊奉为圭臬。傲剑宗料理各项事务都颇为容易。”蜀承璟回答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你呢?” 蜀承璟带着些不解地看着羿君潇:“嗯?师尊的意思是?” “我不是问傲剑宗可好,我问的是你这些年过的可好。”羿君潇轻声道。 蜀承璟愣了一下,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徒儿也一切都好,只是……徒儿会时常挂念师尊。这些年凤麟落雪,徒儿独自观雪之时,都会念起往昔师尊曾带着徒儿和师兄师姐们踏雪寻梅之景。” 可现在,师兄没了,师姐也没了,只剩下师尊了。 羿君潇看向低垂眉目,一脸乖巧的蜀承璟轻轻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把蜀承璟的头:“当年为师身体有恙,不得不闭关修养保命,没能多陪你几年,也没能多给你留几个师弟师妹帮忙,这一百年苦了你了。” “没有。”蜀承璟连忙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羿君潇的衣角,“师尊即便闭关也是为我铺好了前路,我只要跟着师尊留下的步子走就行了,我不辛苦。” 羿君潇垂眸看了眼蜀承璟拉住自己衣角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早就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蜀承璟:“都比师尊高这么多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呢。” “我长得再高也是师尊的徒弟啊。”蜀承璟一边说着一边将羿君潇的衣角更紧地攥在了掌心。 羿君潇无声地笑了笑:“你的手很凉,喝杯酒暖暖。” 蜀承璟听话地点了点头,松开羿君潇的衣角,转身也为自己斟上一杯温酒小饮了一口道:“师尊,当日您出关之后仙门白家就筹划着要为你办一场洗尘宴,但是不巧师尊又带着弟子出去游历耽误了,如今师尊历练回来是否可以继续着手操办了?” “洗尘宴?何必做这些劳民伤财的东西。”羿君潇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办了。” 蜀承璟又饮了一口杯中酒轻声道:“师尊,那日扶桑国主遣人来说,洗尘宴的一切支出由扶桑国支出。” “嗯?”羿君潇听完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那要是这样子的话也不是不能去吃个席。” 蜀承璟失笑:“那徒儿便继续为师尊操办了,也告知仙门,师尊归位。” “这些事情不用你太操心,交给你秦师叔就好,他就喜欢这些事情。”羿君潇说道。 蜀承璟摇了摇头回答:“二师叔素来洒脱,行事随心所欲。师尊的事情我怎么能放心交给二师叔。” 羿君潇望向蜀承璟:“可我的二师兄他是傲剑宗最稳固的屏障。” 弟子们眼中的秦君景或许是纨绔、潇洒的,但是在羿君潇的眼中。 秦君景稳如泰山。 他的毕生修为是傲剑宗的第一道屏障,他的血肉之躯是傲剑宗的最后一道屏障。 蜀承璟沉默片刻后有些黯然地开口道:“是,那徒儿去将此事交给二师叔。”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二师叔与我经年情义,是知我心者,由他把关,给他点事做再适合不过了。” 蜀承璟颔首:“是。” 洗尘宴之事很快就从蜀承璟手上转交到了秦君景的手上。 蜀承璟找到秦君景的时候,秦君景正在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扔铜钱玩。 “见过二师叔。”蜀承璟抬手向秦君景行礼。 秦君景抬头看向蜀承璟然后对蜀承璟晃了晃手里的铜钱:“承璟来了啊,要不要师叔给你算一卦?” “弟子多谢二师叔好意。”蜀承璟摇了摇头谢绝了秦君景,然后步入正题,“二师叔,师尊刚出关时弟子和你说过的,仙门百家想要为师尊办一个洗尘宴,前来参拜师尊。” 秦君景点了点头:“嗯,如今是时候操办起来了。” “师尊的意思是二师叔知晓她的喜好,所以这场洗尘宴请二师叔帮着把关一下。”蜀承璟向秦君景转达上羿君潇的意思。 秦君景把玩着铜钱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蜀承璟,丹凤眼中浮现出星点笑意:“这么看来就算所有人嫌我无用,我在小师妹那边还是能有一席之地的。” 蜀承璟抿了抿唇回答:“二师叔与师尊同门情深,师尊自然不会忘怀二师祖。” 秦君景低声笑了两声将手中的铜板掷出,第六爻:“放心,这事交给我,不会有错。” 蜀承璟抬手作揖:“那弟子就先退下了。” 秦君景挥了挥手:“嗯,去吧。” 蜀承璟转身离开了永障峰,秦君景单手撑着头看着桌上转停的铜板。 大凶。 “啧,不给面子。”秦君景咋舌一声,伸出一指将一枚铜钱硬翻了过去,而后展颜一笑,“吉了,迟迟。” 第45章 酆都大帝 羿君潇的洗尘宴在半年前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再有秦君景把关,不过三日便揭开了洗尘宴的帷幕。 羿君潇的洗尘宴可谓是八方来贺,凤麟洲就没有一家宗门是不派人来庆贺的。 无数的上等神器、灵丹妙药流水似的被送进祈华峰。 祈华峰专门派了十五个弟子连轴转地造册登记入库,才赶上那些宝物被送来的速度。 今日并未落雪,羿君潇坐在梳妆镜前慢吞吞地梳着头。 身后突然浮现出一个法阵,散发着鬼气运转着。 羿君潇在梳妆镜中看见,却也并不阻止,只是一边挽起发髻,一边看着面前的几支发簪,思索着要戴上哪支簪子。 法阵之中款步走出一个玄衣男子,那男子身材很是高大,额间一抹嫣红印记,剑眉入鬓,坚毅冷峻。 男子抬手挥袖关上了敞开的门,走到了羿君潇身后,目光扫过羿君潇摆在台面上的几支发簪后伸手轻轻地点了点一支灵芝竹节纹青玉簪,声音淡雅:“这支配你今日衣物。” 羿君潇扫了一眼男子指的那支发簪,挽发的动作不停轻轻地回了一声:“大帝的眼光不错。” 黎墟在羿君潇回复之后拿起了那支发簪,帮羿君潇簪上。 “嘶——你扎我头皮上了。”羿君潇疼地吸了一口冷气。 黎墟连忙拔回了发簪,握着发簪有些无措地在羿君潇的发髻上找了一会儿后,选了发髻的最高处,肯定不会扎到羿君潇头皮的地方将发簪穿了过去。 羿君潇无语了片刻后问道:“这样子好看吗?” 黎墟自己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着作,第二次抽回了发簪,又找了一阵子后将簪子往下移。 “嘶——”羿君潇闭上眼睛,“你又扎到我头皮了。” 黎墟连忙又拔出发簪,这一次黎墟急了些,指尖勾到了羿君潇的发丝,将羿君潇才梳好的发髻又扯下了。 黎墟默默地将发簪放回桌上,轻咳了一声尴尬的开口:“咳,孤失礼了。” 羿君潇无奈地摇了摇头再度拿起梳子:“大帝先坐吧,我梳好头发再和大帝说话。” 黎墟坐到了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羿君潇重新梳好了发髻,簪好了发簪,整理完之后起身看向身后的黎墟。 黎墟躺在羿君潇的一张躺椅上,双眸紧闭,羿君潇愣了一下走上前,这才发现黎墟的衣袍上有几处被鬼气侵蚀的痕迹,羿君潇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立刻缠绕上一股鬼气。 羿君潇愣了一下,堂堂酆都大帝负伤了? 羿君潇抬起黎墟的手,搭上了黎墟的脉搏。 黎墟也在此刻醒了过来,睁开眼满眼血丝地看着半蹲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诊脉的羿君潇,然后下意识地缩回了被羿君潇握住的手:“孤无碍,多谢羿宗师。” 羿君潇也并未执着什么,站起身随口问道:“大帝受伤了?” 黎墟拍了拍衣袂,散去那些恶灵留在自己身上的鬼气:“来的路上收服了几只恶灵。” 酆都大帝乃是冥界之主,收服恶灵对于黎墟而言应当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可是黎墟却累到在羿君潇这边直接睡着了,这情况着实是少见。 羿君潇看了黎墟几眼问道:“是当年私开鬼门侵世的那些恶灵又出现了吗?” 黎墟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道:“像是,尚未查明。” 羿君潇沉吟着半晌后道:“累了就在我这儿歇歇。” 黎墟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取出了一个匣子递给羿君潇:“这是今年的鬼草。” 羿君潇从黎墟手中接过鬼草点了点头:“多谢大帝了。” “孤看今日傲剑宗颇为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黎墟问道。 羿君潇看了看黎墟回答道:“今日弟子们为我出关设宴接风洗尘,大帝不如也留下饮一杯?” 黎墟思索了片刻似是想要答应羿君潇,但是张口的还是拒绝之意:“冥府尚有公务还未肃清,孤需得回去处理公务。” “鬼门近来一切可好?”羿君潇问道。 “早已加派人手,神荼与郁垒日夜巡查,一刻不曾懈怠,不会再出现百年前那样子的事了。”黎墟回答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头:“如此便好。” 黎墟缓了片刻后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孤回去了。” 羿君潇也准备出门去赴宴了,转身走向门口:“大帝慢走。” “迟迟!”门外突然爆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秦君景从外面一脚踹开。 手刚搭上房门要开门的羿君潇随着被秦君景踹开的房门瞬间被秦君景一起踹倒,脚下一滑向后倒下去。 才要打开鬼门回冥府的黎墟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了一下,连忙化雾闪现上前接住了被门板撞了一下,差点要倒下的羿君潇。 “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和……”秦君景冲进屋子里,然后歪着头看着被自己踢进黎墟怀里的羿君潇,头脑风暴了一阵子后,秦君景伸手一推又把门关上了,瞪大眼睛看着羿君潇和黎墟,“小师妹,你这一百年到底是闭关去了还是收后宫去了啊?前面那个还没解决,这里怎么又来一个?” 黎墟和羿君潇都愣了一下。 “什么叫做又来一个?”羿君潇还没站稳就问道。 听到自己的怀里传出羿君潇的声音,黎墟低头看了一眼后,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慌,猛地退后躲到了桌子后面。 羿君潇本就是倒进黎墟怀里的,黎墟这么一退,羿君潇的身子就继续往后倒。 秦君景连忙往前大跨了一步,来了个大弓步伸手抓住羿君潇因为后仰而抬起的一只脚。 黎墟在逃走的下一刻也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也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越过桌案另一只手托在了羿君潇的后脑勺上,撑住羿君潇后倾要倒下的身子。 羿君潇:“……” 秦君景:“……” 黎墟:“……” “叩叩。”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蜀承璟在门外轻声询问:“师尊,宾客皆已入席,师尊可收拾好了?” 秦君景刚才并没有把房门合严实,蜀承璟只是敲了敲,房门就自己咿呀叫着打开了。 “师尊、二师叔,还有这位前辈……”蜀承璟僵在了门外,“你们在……做什么?” 秦君景唤道:“承璟,你过来。” 蜀承璟后退了一步摇了好几下头:“弟子就不加入了。” 羿君潇的身子逐渐往下滑:“承璟,快过来扶一把,为师要撑不住了。” 第46章 烂桃花 这么一遭之后,黎墟就没能回冥界去了,直接被秦君景拉到了云上堂。 云上堂是傲剑宗里最大的会场了,几乎所有大事都在这里进行,包括当年事关荼容之乱的大会,也包括今日羿君潇的洗尘宴。 只是在今日洗尘宴正式开始之前,似乎还有一场开场表演。 羿君潇等人刚走进云上堂,目光就被一个穿着一袭红衣,极为招摇的男子吸引了过去。 不仅羿君潇,在场的所有掌门弟子的目光都正汇聚在那个男子的身上。 那男子一身红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倒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来成亲的一般,生得也算是俊朗,就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羿宗师她就是和我两情相悦!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一百多年,如今她出关了我自然是要来娶她的!” 羿君潇的头顶冒出了三个问号。 秦君景指了指那个男子问道:“这个高个子不说,那说这个浮光宫的吧,他是怎么回事?” 高个子黎墟瞥了秦君景一眼,然后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一头雾水:“他是谁?” 李承鼎和其他几位峰主围着那个男子站着,满脸得无语,其他宾客也是一脸茫然。 “羿师叔、秦师叔。”李承鼎抬头之间见到羿君潇和秦君景连忙抬手行礼。 宾客们回过身,也纷纷转身向羿君潇作揖:“见过羿宗师。” 羿君潇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 那个咋咋呼呼喊着和羿君潇两情相悦的男子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羿君潇,立刻向羿君潇走来过来,边走过来还边告起状来:“羿宗师!你快说啊!他们都不相信我,我们相爱百年,在他们眼里就和笑话一样,你要为我做主啊。”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贴到羿君潇身上。 只是此刻羿君潇左边一个秦君景,右边一个黎墟,后面还跟着一个蜀承璟,实在是没什么地方给他贴了,他只能站在羿君潇面前焦急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一脸茫然地打量了一番男子问道:“你是?” 男子急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石,献宝似得献到了羿君潇的面前:“羿宗师,你忘了我吗?我是浮光宫的姜知徽,一百二十五年前,你是将我从尸堆里救出来的,让我留在祈华峰养伤,还一直都在照顾我,后来你给了我这块玉石和我定情,您还记得吗?”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嗯,荼容之乱我救的人很多,留在祈华峰养伤的也很多,至于这块玉石的话……” 羿君潇话还没说完,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上前了一步,亮出腰间佩戴着的玉石说道:“我们都有啊。” 姜知徽愣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悲伤:“什么?羿宗师,你跟这么多人定情啊?不是,你旁边这两个就算了,那后面那个是你徒弟你也定啊,那几位师姐师妹你也喜欢?还有那扶桑国主,他都那么老了,胡子都白了你也不挑啊——那定了也算了,那我排第几啊?不会是最后吧?那一人一天的话,我得轮到什么时候?” 姜知徽带着哭腔的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扶桑国主更是掐断了自己的两根胡子。 “姜长老,你真的误会了。”李承鼎尴尬地开口了,“羿师叔她……”李承鼎说着又看了羿君潇一眼欲言又止。 羿君潇自己幽幽地开口了:“这其实是因为我的眼睛不是很会识人,但是擅长辨玉,所以我送诸位玉石,是用来认人的。” 姜知徽举着玉石的手僵在了空中,整个人好像都变成了灰色。 浮光宫的梅宫主没眼看地捂住了脸:“姜师弟……你宝贝了一百年,看都不肯给我的定情信物就是这啊?你看我这块,也是我找羿宗师领的。” 姜知徽僵硬地扭头看了一圈过去,果不其然,每一位掌门、长老的腰间都带着一块形状颜色各异的玉石,感情这些东西都是羿君潇一个人送的啊! “你们……都知道玉石是这个意思?”姜知徽颤抖地问道。 全凤麟洲的掌门都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回答:“是啊。” 姜知徽的身子一颤:“那、那还有别的,当年羿宗师闭关前我去见了羿宗师,告诉羿宗师我舍不得你,羿宗师你不是对我笑了吗?” 羿君潇百思不得其解:“那我也不好对着你哭啊。” 姜知徽哑口无言。 梅宫主伸出手将姜知徽举着玉石的那只手拉了下来:“别举着了,丢死人了。” “还有,就是当初羿宗师刚救下我,我伤得很重的时候,羿宗师你亲自给我疗伤,还鼓励我不要气馁,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行……”姜知徽越说越没有底气,“那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众人再度异口同声:“那肯定是你误会了。” 姜知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诸位,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谁有铲子?接我用一下。” 别说,还真有人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把铲子递给姜知徽:“你要这个干什么?” 姜知徽接过铲子,猛地冲了出去。 众人一时好奇,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跟了上去。 跟着姜知徽狂奔了几百米后,就看见姜知徽找到一块地,然后拼命地拿着铲子铲土挖坑,在那个坑挖得有一个头大之后,姜知徽扔下铲子,一头栽进了自己挖的坑手扒拉着挖出的土把自己的头埋进去后不动了。 在场的所有人:“……” 片刻后羿君潇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姜知徽的后背温声道:“知徽是吧,那你现在先自己这里趴一会儿,我们先回去入席了。” 土里传来姜知徽闷闷的声音:“嗯,谢谢羿宗师。” 借给姜知徽铲子的那位掌门走上前去拿回了自己的铲子:“这个坑挖够了吧?铲子我拿回去了。” 姜知徽在土里回答:“嗯,谢谢你借我铲子。” 梅宫主深吸一口气,然后也蹲下身拍了拍姜知徽:“姜师弟,今日之后你若是想要改个名字生活,我替师尊答应你,为你改名。” 姜知徽在土里回答:“好,谢谢梅师姐。” 秦君景问道:“这事是改个名字就能够翻篇了的吗?” 玄云宫现任宫主王宣珑忍不住笑着道:“姜长老,你要不还是换个洲生活吧。” 后来羿君潇听说姜知徽真的就离开凤麟洲了,还是连夜扛着船离开的。 第47章 我自小生性压抑 洗尘宴开席前送走了一个姜知徽,但是这会儿又多出个仙门百家都是第一次见的黎墟。 “这人是谁啊?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修为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境界的,莫不是也是渡劫境的某位前辈?” “荼容之乱后在我们上头还有前辈吗?” “那莫不是他才是羿宗师定情的某人?” “羿宗师定情的不是陈宗师吗?” “羿宗师和陈宗师根本就无关风月,要不然早就成了。” “你们这群假粉!羿宗师分明定情的前常曦国主,女儿都生出来了。” “喂,你别太过分了。” “这位到底是谁啊?”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坐在羿宗师身边,原来羿宗师喜欢这样子的啊。” 黎墟面无表情地坐在羿君潇身侧,低着头看着以灵力浮现在桌案上的公务,时不时拿起一块青梅糕吃着,对那些人的言论不置一词。 “公务如此繁忙的话,还是先回去吧。”羿君潇看了会儿黎墟开口道,“不用管我师兄。” 黎墟顿了一下,然后散去了眼前的公务,抬眸望向羿君潇:“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等结束再回吧。” 羿君潇往黎墟桌上看了一眼,然后将自己桌上的一叠糕点送到了黎墟面前:“青梅糕是傲剑宗的特产,若是喜欢一会儿我让弟子给你带些回去。” 黎墟桌上的那些东西,除了一碟青梅糕只剩下最后一块外,其余的菜肴黎墟几乎都没有动过。 黎墟看着被羿君潇推到自己跟前的青梅糕,轻轻地点了点头:“多谢。” “哇哦——羿宗师亲自给他端糕点啊。” “啧啧啧,这能没事?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要不说羿宗师眼光好,瞧瞧这位,这鼻子高挺,一看就很有本事。” 黎墟有些不明所以地往那个长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扭头问羿君潇:“在你们人间,鼻子高挺就是有本事的意思吗?” 羿君潇扭头看向秦君景:“二师兄,这是什么时候的说法?” 秦君景坐在羿君潇的另一侧喝了一杯接一杯的酒,甚至连羿君潇桌上的酒壶都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过去,听到羿君潇的询问半醉半醒之间抬眸瞥了羿君潇一眼,又瞥了眼黎墟:“老子怎么知道。”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羿君潇与秦君景相识多年,秦君景一个眼神羿君潇就能知道秦君景的情绪,如今这般显然是不开心生气了。 秦君景张嘴要说话,但是又没说出什么,只是微微张着嘴僵在了半空。 羿君潇倾头看着张大了嘴却跟被定住了一样的秦君景:“嗯?二师兄?” 秦君景看了羿君潇一阵子后出声了:“哈、哈、哈、哈哈——” 羿君潇:“……” 在笑完之后,秦君景拉住了羿君潇的手,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真的语重心长地道:“小师妹,你也知道的,我自小生性压抑。” 羿君潇回答:“我不知道。” 秦君景不管羿君潇知不知道,说着自己的话:“所以有些话我实在是被这性子压着说不出口。” 羿君潇无奈地道:“还有什么是你会说不出口的。” “但是今天我不得不跟你提一嘴了。”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叹息一声,“小师妹,其实这些年一直都……” 羿君潇望着秦君景:“都什么?” 秦君景望着羿君潇,眼眸直直地盯在羿君潇的脸上,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倒还真有几分他自己说的生性压抑的模样。 “二师兄,你喝多了。”羿君潇看着秦君景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拍了拍秦君景的手,然后移走了秦君景桌案上的酒水,眼眸往自己桌上寻了一番,拿了一个火晶柿子塞给了秦君景,“吃个柿子吧。” 秦君景接住羿君潇塞进自己手里的柿子,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不知多久才吐出一句:“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亲爹看待。” 羿君潇看着因酒气而满脸绯红的秦君景沉吟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嗯,孝死你爹了。” 秦君景急了,一把掰过羿君潇的身子:“你别不信啊!” 如今虽是冬日,但凤麟洲的农夫们在修士的灵力帮助下也种出了并不应季的葡萄,羿君潇低头剥着葡萄,紫红的汁水顺着羿君潇的手指流下,秦君景注视着羿君潇指尖的那一颗葡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秦君景眼中亦是心旷神怡。 最后那粒葡萄被羿君潇塞进了秦君景的嘴里。 羿君潇拿起手绢擦拭手上的汁水,慢条斯理地道:“信,我信你。” 秦君景吃着葡萄盯着羿君潇擦手的动作,然后又笑了,手指戳着羿君潇的手臂说道:“啊哈哈哈,小师妹,你真好骗,我是骗你的。” 羿君潇:“……” “小师妹,我现在跟你说真话啊。”秦君景拉住羿君潇,压低声音要和羿君潇说悄悄话,“你凑过来点。” 羿君潇思考了一下,还是倾头凑到了秦君景的面前。 秦君景喝多了酒,吐出的气息都滚烫着:“小师妹,其实我没有把你当成亲爹看待是因为我觉得我……才是你爹爹。” 羿君潇扭头往弟子们那边看去,开口唤道:“承瑞,你过来,把你师尊带回去,在他酒醒之前别让他再出来!” 被点名的太叔承瑞默默地站起身去收自家师尊。 秦君景被太叔承瑞扶起来的时候也还算安分,似乎是犯贱结束要睡了,靠在太叔承瑞身上眯着眼睛被太叔承瑞架走。 太叔承瑞还没把秦君景带出去,门外便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人走来的步伐很是大气,所有人都没有过多注意他,只以为是前来赴宴刚才做什么出去了一下的修士。 秦君景挂在太叔承瑞身上和那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抬起头一把拉住了刚进来的那人,大声地问道:“你是谁啊?” 秦君景的嗓门很大声,顷刻之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刚走进来的男子优雅俊逸,芝兰玉树,宛若一抹靓丽风雪。 即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依然从容不迫。 黎墟也跟着众人抬眸看去,在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黎墟正要往嘴里送青梅糕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才又将手中的半块青梅糕塞进嘴里。 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黎墟的身上停顿了一下后,勾唇微微一笑,又看向了羿君潇:“在下是来找羿宗师的。” 来找羿君潇的人很多,众人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但是秦君景不在这众人之内,秦君景一把甩开了太叔承瑞,猛地从男子身边冲过去直奔羿君潇,然后不由分说地将羿君潇一把抱了起来,紧接着就往外跑。 “二师兄!”羿君潇被秦君景吓了一跳。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黎墟和那位刚来的男子:“又抢!又抢!全天下姑娘那么多,做什么只抢我这一个!走开!” 云上堂内死寂了一阵子后,大家就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各聊各的了。 男子有些无奈地将目光落在了黎墟身上,弯了弯眉眼开口道:“羿宗师恐怕要等一会儿。要不我与大帝先叙叙旧?” 黎墟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白泽大人有心叙旧,孤自然相陪。” 白泽笑得温润:“那你吃了吗?” 黎墟:“……” 白泽眸中的笑掺杂了九分的玩味:“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黎墟瞥了白泽一眼认真地回答:“吃了,男的,都不喜欢。” 白泽唇角的笑消失了:“酆都,你好没意思。” 第49章 重开天门(1)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就是一路跑,跑出去一段路后,秦君景猛地刹住了车。 羿君潇抱着自己的胳膊被秦君景横抱在怀里,是一点脾气也没有:“闹够了没有?” 秦君景低下头盯着羿君潇看,眼里充满了迷茫与疑惑,然后突然将羿君潇往前一抛。 扔了。 得亏羿君潇及时唤出了破浪托住了自己的身子才没被秦君景扔到地上。 “秦君景,你别逼我在你喝醉的时候还打你。”羿君潇跷起二郎腿坐在破浪上咬着后槽牙道。 秦君景看了羿君潇两眼,然后突然之间抬手往旁边的树上一撑,朝着羿君潇吹了个口哨:“这位姑娘,你长得很像我的夫人啊,要不我们认识一下?” 羿君潇:“……”再忍他最后三句话。 “咦,你这手……”秦君景突然好奇地弯腰去看羿君潇的手,“哈哈哈哈,你是小胖手,和我小师妹一样。” “嗯,跟我回永障峰休息了。”羿君潇抓住了秦君景的手,再忍他两句话。 秦君景不肯走,拉着羿君潇悄咪咪地对羿君潇说道:“你知道吗?有好多人都喜欢我的小师妹,我也很喜欢,我还想把她娶回家欺负咧。” 羿君潇只当秦君景是在用嘴放屁,一把将秦君景拉上了破浪,打算将秦君景带回永障峰。 秦君景醉呼呼地趴在了羿君潇的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纵身一跃。 “秦君景!”羿君潇连忙抓住了秦君景的后衣领提住秦君景,“你疯了!” “哈哈哈哈。”秦君景在羿君潇手上疯狂大笑,“确诊了!我不是鸟,我不会飞!” 羿君潇将秦君景提回来,忍无可忍地给了秦君景一拳:“闭嘴!” “嗷!”秦君景吃痛喊了一声,然后一下子扑到了羿君潇的背上,给羿君潇来了个锁喉,“你好坏!你信不信我也打你!你跟你讲,我别看我长得温文尔雅、一副心怀天下苍生的样子,实际上我这人就是君子面,恶人骨!” 羿君潇被秦君景勒着脖子,也不知道是气还是呼吸不顺涨得满脸通红,再一拳直接打晕了秦君景:“去死!”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出了云上堂,羿君潇拖着秦君景回到了永障峰。 从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礼尚往来。 洗尘宴从早上办到了晚上,是夜,除了月皎兮回去架月车了,姜知徽连夜扛船跑路外,其余的人都选择了在傲剑宗住上一夜,明日再各回各家。 傲剑宗弟子按照门派划分给修士们一一安排了院子,最后只剩下了黎墟和白泽两人。 “二位前辈,这边请。”蜀承璟亲自上前说道。 白泽看了眼蜀承璟微微一笑:“我们俩的面子竟这么大,让蜀峰主亲自来招待?” 蜀承璟彬彬有礼地回以一笑,然后回答道:“师尊有请。” 一听是羿君潇的意思,二人就没有再询问,并肩跟在了蜀承璟的身后。 走了几步之后,白泽突然抬起头看向身侧的黎墟:“有一件事情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想请教一番。” 黎墟瞥了眼白泽:“还有大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吗?” 他可是白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有什么事情还需要问黎墟的。 白泽回答:“虽然不多,但是也是有一些的,就比如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黎墟看了眼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白泽:“是你太矮。” 白泽挑了挑眉气极反笑:“我矮?” 黎墟指了指走在前面的蜀承璟:“你看他。” 蜀承璟好像也比白泽高那么小半个头。 白泽无语了。 蜀承璟带着黎墟与白泽一路走到了羿君潇的院落里,羿君潇书房的房门大开着,正等着黎墟和白泽。 “师尊,弟子把人带来了。”蜀承璟率先跨入书房对着羿君潇作揖上报。 黎墟与白泽也对着羿君潇微微颔首唤道:“羿宗师。” 羿君潇抱着一个八珍兽角的镂空小手炉站起身也对黎墟和白泽颔首示意:“有礼。” 蜀承璟对着羿君潇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出了院子。 “还未与羿宗师见过,在下天界白泽。”白泽一边说着一边很是自觉地向羿君潇伸出手讨要玉石做身份牌。 羿君潇微微一笑道,取出一块玉石递给了白泽:“凡界羿君潇。” 黎墟在一边站着琢磨了一会儿后配合队形开口:“冥界黎墟。” 羿君潇和白泽一起看向黎墟:“我们知道。”你不用说的。 黎墟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开口:“嗯,你们知道就好。” 羿君潇:“……” 白泽:“……” 为什么他总是能这么一本正经地把属于自己的尴尬还给别人。 “咳咳,说正事吧。”白泽轻咳了两声后打破了尴尬的局面,“羿宗师、酆都大帝,我此次下凡寻二位是为了百年前在三界共同发生过的事情,当日英招是来找过羿宗师的,但是他语言没迭代,现在还在天界学,我便先下来。” 羿君潇突然想起了英招之前在自己面前怒气冲冲喊的那一句“白泽诓吾”,不由得多瞥了白泽两眼,然后在上团椅上坐了下来:“二位请坐吧。” “我八百年不曾下凡,在来找羿宗师之前,我还去了宸洲、灵洲、舜洲、须弥洲,如今的人间与我当年所见,似乎完全不一样了。”白泽缓缓地开口道。 “八百年于天界和冥界而言不值一提,但是于凡界而言,已是沧海桑田。”羿君潇望向白泽,“敢问白泽大人,八百年前,天界为何突然闭天门、断天梯?” 白泽看着羿君潇只吐出了两个字:“系统。” 系统。 这两个字对羿君潇和黎墟而言,都是深恶至极。 “天界,也出现了?”黎墟问道。 白泽点了点头:“八百年前西王母与东王公幼女瑶姬不慎坠楼伤到了头部,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认为既是天界就应当凌驾于凡界之上,受凡人朝拜臣服,而非相互拜谒。由此挑起了不少事端,而且她不知从何处习得一极为强大的控魂之术,祸乱得天界战火四起。天界唯有闭天门、断天梯,才能保全凡界。” 如若不然,天界的战火落下凡界,对凡界带来的将会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黎墟缓缓开口:“当年冥界,亦是如此,一百多年前有一鬼魂死后来到冥府,那人名唤王晖,生前罪孽深重,打家劫舍滥杀无辜十八人。楚江殿判其打入血河池谢罪八十年。但是他却从血河池之中逃脱出来了,招揽那些恶灵,自立阵营。等没有被控魂的判官赶到酆都上奏的时候,鬼门已经被打开了。” 黎墟接到上奏之后立刻就带着鬼兵从酆都赶到鬼门救下了已做困兽之斗的羿君潇,封闭鬼门,不惜一切代价清缴恶灵,再以鬼草为羿君潇续命,算作赔罪。 “闹了这么多年,总算是都解决了。”白泽长舒了一口气,“天门可以重开,天梯也应该重建了。只是此番英招巡行五洲之后……宸洲与八百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第49章 重开天门(2) 从前的人间与天界平等处之,唯德为先,而如今,凡界在八百年的风雨飘摇之中,已全然是弱肉强食,宸洲已是皇权为尊,凤麟洲也不再只靠德行就能服众,更重要的还是修为。 “凡界如今……”羿君潇抿了抿唇,“只怕是不适合重建天梯,特别是宸洲那边。” “西王母与东王公以为人性本善,天界与凡界还是应当相互偕行,我此番下界便是为择天梯新址而来。”白泽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羿君潇沉吟了片刻后问道:“此时重建天梯是不是太着急了?困扰三界的系统之事,还没有结束。” 凡界的林和颐、天界的瑶姬、冥界的王晖,他们三个都在最后喊出了“系统”,但是他们都没有见到过系统。 羿君潇和黎墟是同时解决了林和颐与王晖的,彼时他们都以为此事落幕,但是如今白泽告知他们,天界的瑶姬之祸才刚刚结束。 那么羿君潇和黎墟就不得不再好好思考一番,所谓系统会不会还在无形之中存在着。 没有人敢说系统已经彻底不存在了,也没有人敢说系统还存在着。 那个东西最擅盗魂夺舍,在荼容之乱之中牺牲的修士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尸骨无存的同时连魂魄都找不到了。 到底是魂飞魄散还是魂魄被那个系统勾走,尚未可知。 修建天梯,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是不计其数的。若是修好之后系统卷土重来,天界再有战乱,为保人间天梯就又要斩断,得不偿失。 可若是不建,而系统又确实是灰飞烟灭了的话,那对修士而言也着实是不公平,这八百年来已经有数不尽的修士都到了临门一脚,却因为天门未开而只能堕入轮回了。 “天界的决定是重建天梯,但重建天梯也需要尊重凡界的意思。”白泽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然后又看向了黎墟道,“还有也会参考一下冥界的意思。” 黎墟莫名其妙地瞥了白泽一眼:“这关冥界什么事?” 白泽回答:“主要是如果只有天界和凡界的话,万一出现一比一平的情况很难办,所以拉上冥界来凑个数。” 黎墟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羿君潇已经抢先一步道:“那我不同意重建天梯。” 被羿君潇抢了先的黎墟抽了抽嘴角。 白泽和羿君潇一同看向黎墟:“酆都大帝,那么现在你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 黎墟抬手掐诀,打开了鬼门,飞快地走了进去只丢下一句:“先走了。” “大帝,你青梅糕不要了吗?”羿君潇举起放在一边打包好的两盒青梅糕。 黎墟从鬼门里伸出一只手,拿走了青梅糕,然后关上了鬼门,消失在羿君潇和白泽面前。 白泽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此事难做抉择,若是实在不知怎么办的话,羿宗师可当从来都没有见过我,我回天界之后自行上报,来日若是天界有责,凡界有怨,皆由我一人承担。” 羿君潇沉吟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子吧,白泽大人大义,名垂千古。” 白泽一惊:“你就不与我客气推辞一番吗?” “我不喜与人客气,几番推辞的。”羿君潇看着白泽回答道。 白泽自然看出羿君潇是在与自己玩笑,微笑着摇了摇头:“在天界向来是我捉弄众仙,如今却被羿宗师捉弄,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羿君潇也浅浅一笑然后道:“仙道非我一人之仙道,凤麟洲亦不是我一人之凤麟洲,还请白泽大人给我几日,前因后果我先公之于众,再做决定。” 白泽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因凡界如今局势不同八百年前,各洲归属势力都不同。我已奔波四洲,只剩下宸洲的意见了,我便借住祈华峰几日,等凤麟洲的决定。” “其他四洲是何意?”羿君潇问道。 白泽笑了笑道:“有点尴尬,除了宸洲那边并不同意重建天梯外,舜洲、灵洲都是弃权的,须弥洲被我取消了投票资格。” 羿君潇不解:“为何?” “舜洲和灵洲加起来就三四百的人,至今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尚未被教化,他们什么都不懂,我和他们鸡同鸭讲了几日半点没交流上。至于须弥洲……”白泽捏了捏眉心,“那边除了猴子什么都没有,我过去它们就追着我打,打就算了,还对我吐口水。” “这群猴子真过分。”羿君潇评价道。 “对吧。”白泽摊了摊手,“所以一气之下我就取消了他们的投票权。” 羿君潇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问道:“白泽大人在宸洲寻的是何人?” 白泽回答:“宸洲之主。” 宸洲之主,月诸。 羿君潇微微一顿,没有言语。 真是有意思,换一个角度而言,整个凡界,都落入他们俩兄妹之手了啊。 羿都的气候与傲剑宗的气候不同,一处多雪,一处却是多雨。 傲剑宗已是落雪之季,羿都如今便是多雨之时。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几乎要撕裂天际,狂风嘶吼着席卷整座羿都。 哪怕门窗紧闭,大殿之中也依然有气流涌动,卷得烛火摇曳不止。 月诸的影子投影在偌大的五洲地图上,宛若滔天的阴霾占据了整片宸洲,正张牙舞爪地要将凤麟洲也吞入腹中。 重开天门…… 为什么要重开天门? 打开天门之后让他们发现不论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登上天门,让他们滋生出另有出路不臣服于他的想法吗? 修仙界不需要皇帝,而皇帝也厌恶着修仙界,特别是一统宸洲的羿皇。 最重要的是,若是天门重开,天梯重建了,修士们飞升有望,他就再也得不到他的妹妹了。 月诸无意识地摩挲着握在掌心的虎符,玄嵬军已经列阵在东,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可出击凤麟洲,但是这一道出击的命令,月诸却一直没能下下来。 月诸心里也清楚,若是真的出兵了,他与羿君潇之间最后的一丝体面就荡然无存了。 殿外大雨倾盆而下,伴着一声惊雷,殿门打开,昭崇不顾自己早已被暴雨淋得透彻,拖着雨水对着殿上的月诸下跪行礼:“臣叩见君上。” 月诸没有立刻回应昭崇。 殿外狂风暴雨依旧,声声石破天惊。 一排蜡烛燃尽,月诸投在地图上的影子陡然之间短了一半,整片凤麟洲又重回了光明之下。 月诸终于回头看向了在殿下跪了许久的昭崇:“昭崇,带着玄嵬军去凤麟洲,把徐王姬带回来。” 昭崇眸中神色晦暗:“臣领命。” 月诸挥手将虎符掷出,恰好落入昭崇抬起的掌心之中:“ 你立个军令状,有辱使命,则……昭氏三族谢罪。” 昭崇接住虎符的手猛然一颤,抿了抿唇才一字一句地开口:“臣……立下军令状,定为君上,迎回徐王姬,有辱君令则昭氏三族谢罪。” 月诸,开始猜忌他了。 第50章 舍不得浮世三千 仙门百家昨天来是来吃洗尘宴的席的,今天起床后本来打算各回各家,却又被羿君潇召集到了云上堂。 诸位掌门还以为羿君潇大方,要再请一顿,屁颠屁颠地就又跑回来坐席。 云上堂还是昨天的装饰,唯一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本应该压轴出场的羿君潇已经坐在云上堂里等着他们了。 一见羿君潇都已经等着了,各门各派的掌门立刻偷偷传音,催着那些个还没到的,飞快地聚齐了人。 “人都来齐了吗?”羿君潇一眼望过去,好似已经座无虚席了。 “师尊,都来齐了。”蜀承璟站在羿君潇身后俯身回答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诸位,今日让大家来一趟,我是想和诸位商讨一下重建天梯之事。” 重建天梯! 羿君潇这话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羿宗师,您、您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一个掌门不敢置信地问道。 羿君潇温和一笑重复了一遍:“昨日天界的白泽大人与我会晤,八百年前天界动荡,为保凡界太平,天界暂闭天门,断了天梯。而如今天界动荡已平,是时候重建天梯了。” 确切的言论一出,顿时满堂沸腾。 修士一生所求不就是攀登天梯,登上天界,与天地齐寿,与山河共荣吗? 之前的八百年,因天门紧闭,没有人能够越过那道线。 而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了,没有人会不愿意修建天梯。 “什么时候开始重建?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吗?羿宗师,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立刻就去准备,随时都可以开始动工。” “要建在哪里?八百年前是在宸洲那边,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凤麟洲,重建天梯的话,是不是该建在凤麟洲了?” “凤麟洲数羿宗师修为最高,要登上天界羿宗师也是第一个,我看这天梯就建在傲剑宗吧。” “对,傲剑宗合适,听闻建天梯要消耗资源灵力无数,建在高处能够省上一些,傲剑宗山高,也正合适。” 云上堂里议论纷纷,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要重建天梯的喜悦之中。 “静。”羿君潇抬手轻轻地说了一声。 众人顷刻之间噤声,一个个眼神之中带着欣喜地望着羿君潇,等着羿君潇再通告他们一些好消息。 “诸位应当还没忘记荼容之乱吧。”羿君潇说道。 荼容之乱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但是如今在重建天梯的喜悦之下,荼容之乱似乎也不太值得被放在心上了。 羿君潇继续往下说:“八百年前天门关闭,是因为天界出现了与荼容之乱相似的动荡,同样也出现了被系统所操控的一个仙子。” 各派掌门瞬间正襟危坐起来,收敛了喜色望向羿君潇。 “天界才刚刚平定动荡,但是关于系统到底是何人,存在在三界的哪个角落,天界、凡界、冥界都没有头绪。也没有一个人敢确认系统是否还存在,卷土重来未可知。若是有朝一日,系统再度出现,天梯还是得斩断。修建天梯要消耗资源不可计量,一座就大概要五洲数百年的灵力储蓄。若是系统真的再出现,天梯再被斩断,我们要再度重建,只怕是难再有期。” 云上堂里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传出一个声音:“天梯就不能不断吗?我们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仙界再有祸事,落下天火,我们守护着人间不可以吗?” 蜀承璟开口道:“凡界除却凤麟洲,还有四洲,纵然凤麟洲有修士三十万,但比起天地广阔,只是沧海一粟。” 众人再度沉默了,虽然他们在凤麟洲修行,但是有不少人的故里就在宸洲,就算不是宸洲人,身为修道之人,守护世人,大爱无疆,也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说不出只守凤麟洲,不顾宸洲的话。 所以也就不得不考虑到底要不要在此时建起天梯。 “系统……到底是什么!”一位掌门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句。 百年前因他而起的荼容之乱差点毁灭整个凤麟洲。 百年已过,他们终于要把那段惨痛的历史放下一些了,这个东西又一息尚存,阻断他们的登仙云梯。 “羿宗师你想登仙吗?”玄云宫掌门王宣珑抬头看向羿君潇问道。 羿君潇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王宣珑:“嗯?” “凤麟洲之上修行圆满堪登天界的思来想去也就羿宗师一人了。若是羿宗师有意登仙,那玄云宫愿出力为羿宗师建天梯,只要羿宗师登上天门,日后要再断天梯,我们要再等千年也无妨。”王宣珑回答道,“我辈功德也并不足以我们登临天门,只愿羿宗师飞升归去。” “羿宗师应当登仙,天梯可建。羿宗师,我们送你飞升。” “百年前修仙界大厦将倾,若无羿宗师,也就不会有我门派延续,甚至整个修仙界都有可能覆灭,羿宗师是为修仙界续命的大贤。浮光宫愿筑天梯,送羿宗师飞升。” “我等皆愿建天梯,送羿宗师飞升。” 羿君潇回眸看向身后低垂着眉目好似在发呆的蜀承璟,而后又扫过眼前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明明很淡却又深入眼底:“多谢诸位,但再等等吧,我还舍不得这浮世三千。” 开完这一场会,傲剑宗就客客气气地送仙门百家各回各家了。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打算去永障峰看看秦君景睡成什么样的羿君潇往外走了几步发现蜀承璟正跟在自己身后。 蜀承璟亦步亦趋地追在羿君潇的身后,几乎是踩着羿君潇的脚印走的路的,听到羿君潇的询问,蜀承璟像是得到了准许一般抬头看向羿君潇:“弟子只是想多在师尊身边待一会儿。” 按照傲剑宗之前的规矩,弟子至少要在师尊门下修习一百年才能自己收徒独立,但是蜀承璟在羿君潇门下只修行了三十年便接过了羿君潇的担子。 而且在荼容之乱后,同辈死伤惨重,羿君潇几乎是全部弟子的师尊,本该属于蜀承璟的观照自然也少了许多。 羿君潇一直觉得对自己的这个徒儿多有亏欠,蜀承璟这么一句话,便已经让羿君潇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羿君潇开口才想说些什么,隔壁山头的玄云宫突然敲着鼓大喊大叫了起来。 “傲剑宗!你们这群吝啬鬼!居然不肯留我们家掌门多吃一顿饭!我们掌门饿着肚子长途跋涉回来,现在都饿晕了!赔钱!不赔钱就让你们赵师叔过来救一下我们掌门!” 羿君潇古怪地望向肉眼可见的玄云宫山头:“从傲剑宗回玄云宫长途跋涉饿晕了?” 灵渺峰峰主赵承仪冷着一张脸御剑掠过天际冲向玄云宫的方向。 蜀承璟淡淡一笑回答道:“不过是引三师姐过去的把戏罢了。” 羿君潇心领神会:“又吵出感情来一对啊。” 赵承仪过去了,但是玄云宫和傲剑宗的骂战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戒律堂的弟子在骂街声中走到布告栏边贴上了今日的查寝结果。 羿君潇顺势瞥了一眼,祈华峰今日没有被扣分,永障峰倒是被扣了五分,原因是…… 大大的红纸布告上赫然写着:永障峰秦师祖巳时三刻了还在床上,并且换了七个姿势就是硬不起来。 第51章 蜀承璟的私心 半刻钟后,羿君潇带着蜀承璟和太叔承瑞一起到了秦君景的房间准备参观换了七个姿势还硬不起来的秦君景。 羿君潇左一个蜀承璟右一个太叔承瑞地站在房门外,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打算敲门、推门还是踹门?”羿君潇开口询问左右护法的意见。 “敲门师尊肯定不会来开。”太叔承瑞揣着手说道。 “推门太给二师叔面子了。”蜀承璟也揣着手说道。 羿君潇想了想问:“可是要是踹门的话是不是不太给他面子,万一他觉得自己身为师祖的威仪坦荡无存,一时想不开自尽了该如何是好?” “弟子帮羿师叔去问一下。”太叔承瑞说着一脚踹开房门走了进去,直入内室,单膝跪在了还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的秦君景面前,“徒儿见过师尊。” 秦君景一夜宿醉,到现在头脑都还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唤了一个姿势但是就是不起来。 “师尊,徒儿想问你,你会不会因为被徒儿和蜀师弟踹开房门而觉得威仪坦荡无存从而自尽?”太叔承瑞一本正经地问道。 秦君景抬起眼皮看了太叔承瑞一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太叔承瑞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去。 羿君潇和蜀承璟还在门外等着太叔承瑞。 太叔承瑞走出来,关上了房门然后对羿君潇说道:“羿师叔,我问了,师尊说他不会自尽。” 羿君潇点了点头:“哦,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秦君景的房门就再一次被踹开了。 秦君景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贴心的师妹和弟子们啊,怕自己会自杀还特意进来问一声,被问了之后真的就一点都不想死了呢。 就是,他们进来后怎么都不说话呢? 秦君景强撑着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后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羿君潇坐在秦君景床前的椅子上看着秦君景:“来参观啊。” 秦君景指了指自己:“我?” 三人一起点头。 “傲剑第六景,美男醉卧?”秦君景飞快地给自己封了一景。 蜀承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荷包,打开来后给羿君潇和太叔承瑞一人分了一颗话梅:“师尊,二师兄,话梅,酸的。” 预防呕吐。 秦君景一头黑线地看着三人:“你们至于吗?” 羿君潇问:“你吃不吃?” 秦君景朝着蜀承璟伸出了手:“那也给我一颗。” 蜀承璟递了一颗给秦君景。 两秒后秦君景被一颗话梅酸出了痛苦面具。 “酒醒了就起来,出去走几圈,别把自己身体糟蹋坏了。”羿君潇拍了拍秦君景说道。 秦君景仰起头看着羿君潇问:“我昨天喝醉了没干什么事吧?” 太叔承瑞在一边开口道:“在床上换了七个姿势硬不起来?” 秦君景的脸色瞬间煞白,看着太叔承瑞问:“我和你?” 太叔承瑞分明是一身端正的,但是此时此刻,羿君潇和蜀承璟却硬生生地从太叔承瑞身上看到了一股凌乱感。 将秦君景从床上拉起来,喂了碗粥,牵出去溜了两圈后,羿君潇才带着蜀承璟回到祈华峰。 凤麟洲原本一百年为一代,但荼容之后,由于天地灵力的枯竭,各大门派很有默契地改成了两百年一代。 如今正是一百年之期,仙门没有换代,但是要收徒了。 羿君潇和蜀承璟回到祈华峰的时候,弟子正好上前来向蜀承璟询问半个月后就要举办的凤麟洲收徒大典祈华峰要再招收几个弟子。 祈华峰如今除了蜀承璟外还有七位长老,往年都是一人收一个的,这一次蜀承璟也很自然地回答:“给八个名额吧。” “今年给九个名额吧。”羿君潇开口道。 蜀承璟看向羿君潇:“师尊?” “我如今也有闲暇,再教个弟子,将来也好为你分担。”羿君潇回答道。 蜀承璟垂下眼眸:“好,那就报九个吧。” 祈华峰虽然还有几位长老,但是都不是羿君潇的亲传弟子,经历荼容之乱后记在羿君潇名下的正牌徒弟只剩下了蜀承璟一个。 羿君潇自然是可以再收弟子的,堂堂羿宗师要收徒,那肯定是被抢疯了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凤麟洲都轰然了,报名收徒大典的人瞬间激增了十倍不止。 毕竟羿君潇什么都能教,还不挑灵根优劣,若是能够拜到羿君潇的门下,那当真是祖坟冒青烟。 凤麟洲的收徒大典的各宗门轮着承办的,十年一度,这一次承办收徒大典的轮到了白榆阁。 傲剑宗前一天报了名额,第二天白榆阁招生办事处就沦陷了。 “老王家二婶,你也带孩子来报名啊,是想拜羿宗师吗?” “那可不,你看我这五个孩子,我全送来排队报名了,五个孩子总能选上一个吧,要是能拜入羿宗师门下,那一辈子就有指望了啊。” “可是羿宗师要收徒,连隔壁村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丁头都去了。” “我就不明白了,半个凤麟洲听到羿宗师就赶着报名去了,那剩下的一半呢?是没腿吗?” “不是,你们不觉得羿宗师一点也不可口吗?全凤麟洲收一个,你们也敢报啊。”一个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挤在白榆阁招生办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安静了,扭头几万只眼睛盯向了那个裹着黑色斗篷,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的男人。 男人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壮着胆子道:“难道你们觉得那个人会是你吗?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你们家祖坟着了,啊一道雷劈下来着了,找人救火,大旱没水。收一个人你们报什么报?别报了,快回去。” 众人若有所思地拉长了音:“哦——” 蜀承璟的第一个弟子是三十年前才收的,名唤沈行绫,正处在四十五岁这个听上去很老的尴尬年龄上。 这天夜里沈行绫跪在蜀承璟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头肿得不堪入目:“呜呜呜,师尊,徒儿真的半句对师祖的侮辱都没有啊,徒儿按照你的意思说他们选不上,让他们别冲着师祖来了,他们就打我,把我打成这样子,要不说白榆阁的师兄拼死把我拉出去,徒儿会被打死的。徒儿早就说了这样子不行,师尊你连造谣师祖一句都舍不得,他们怎么会信呢。” 蜀承璟对沈行绫递出一瓶伤药:“哭小声点,别让你师祖听到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行绫吸了吸鼻涕:“嗯,谢谢师尊。” 蜀承璟不想要羿君潇再收别的徒弟,这百年来亏欠自己的还没有补上呢,怎么就又收新徒弟了呢。 祈华峰他一个人治理得也很好,不需要再多个师弟师妹来辅助了。 他这百年唯一的私心便是羿君潇只有他这么一个徒弟。 “唉。”蜀承璟叹息一声呢喃着唤道,“师尊啊。” 第52章 礼让御剑,平安是福 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在崆峒门顺利拉开帷幕,按照惯例,哪个门派承办就由哪个门派考核,其他的门派可以提前去视察,也可以等着考核完毕后再去看成绩选人。 寻常门派都不介意提前去几天,亲自查看那些弟子的考核,为自家宗门选择更适合自家功法的弟子。 傲剑宗今通过扔色子后选出了今年去崆峒门收徒的峰主,傲剑宗现任宗主李承鼎光荣地领下了这个任务。 “可我是宗主啊,谁家宗主亲自出去收徒?”李承鼎指了指自己。 太叔承瑞道:“可是你扔色子输了。” 李承鼎道:“而且你们不觉得宗主亲自出门显得我们傲剑宗很没有排面吗?” 赵承仪道:“可是你扔色子输了。” 李承鼎道:“傲剑宗是我们的家,我亲自去收徒拉低傲剑宗档次,也拉低你们档次。” 樊承宓道:“可是你扔色子输了。” 李承鼎问:“难道你们想当没档次的仙师吗?” 封承履道:“可是你扔色子输了。” 李承鼎张了张嘴,看向了最后一个蜀承璟。 蜀承璟道:“你扔色子输了。” 李承鼎翻了个白眼:“行,我去接,你们谁管家?” “你大徒弟啊。”五位峰主异口同声。 李承鼎开口想要说什么,却立刻被赵承仪顶了回去:“傲剑宗六峰,永障峰负责防御,天炉峰负责辅助,灵渺峰负责治疗,琢玉峰负责输出,祈华峰负责变废为宝,你们云上峰负责打杂,现在还想我们这些有正经事干的人帮你打杂。” 李承鼎:“……” 是的,傲剑宗六峰中的五峰都各有所长,只有宗主的云上峰平平无奇,连个辅助都混不说,说好听是宗主,说不好听就是打杂照顾内务的。 在外是人模狗样的,在内谁都能吆喝两声。 记了秦君景在床上硬不起来的戒律堂也是云上峰的下属机构。 想要为云上峰争辩两句的李承鼎发现确实没什么好争辩的后默默地回云上峰收拾东西出发去崆峒门接新弟子了。 李承鼎去了崆峒门还没几天,一个跟着李承鼎去崆峒门的弟子就冲了回来,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了羿君潇的院子。 “羿师祖!”弟子凄惨地大喊一声,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一瞬间庭中积雪飞溅。 “怎么了这么着急。”羿君潇走出来扶起跪在雪里的小弟子问道。 小弟子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羿羿羿羿姨姨姨姨姨——” “你不要紧张。”羿君潇失笑揉了一把小弟子的头,递给小弟子一杯水,“慢慢说别急,喝口水。” 小弟子接过羿君潇递来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一把嘴巴才开口道:“羿宗师,宗主让我回来请你去崆峒门一趟,他说他在崆峒门好像见到了陈师祖。” 羿君潇愣了一下,随后轻轻一笑道:“怎么可能。” “羿师祖,您去崆峒门一趟看看吧,所有人都说像,而且那个人也是水系天灵根,或许是陈师祖的转世也不一定。”小弟子说道。 羿君潇沉默着没有言语。 “羿师祖。”小弟子急切地又唤了一声。 羿君潇如梦初醒般地抬眸看向小弟子,然后恍惚地点了点头:“嗯,好,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小弟子对着羿君潇鞠了一躬:“是,羿师祖。” 小弟子踏雪而去,羿君潇伫立在雪中,时隔百年,当初那个尸骨无存的人又有了消息,可是羿君潇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意。 轮回转世是固然的,但是…… 陈君向死于荼容之乱,那之后她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没能够找到陈君向的魂魄,黎墟翻遍了生死簿都没找到陈君向的名字,他…… 会有转世的机会吗? “要去看看吗?”秦君景从院外走进来,淡淡地问了一声,“要去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羿君潇抬眸看向秦君景,半晌无言。 秦君景也没有言语,只是和羿君潇一起站着,目光凝在羿君潇的身上怎么也不愿移开。 羿君潇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只是不知不觉之中,思绪早已如蚕丝结茧,将她整颗心都束缚住,越想要挣脱,就越被缚紧,难以脱身。 “走吧。”秦君景深吸一口气后拉起了羿君潇的手,“我们去看看,若是陈师弟真的回来了……那我就放心去享乐了。” 羿君潇没有说话,没有表示想去,也没有表示不想去,只是安静地跟在秦君景的身后,连夜赶往崆峒门。 这一届的收徒大典出现了一个弟子与当年战死的陈宗师几乎一模一样,怀疑的陈宗师转世的消息也很快就蔓延了整个凤麟洲。 这个消息给凤麟洲带来的震撼不亚于羿君潇要再收一个弟子小。 羿君潇要收徒是那些未入仙途的人拼命赶往崆峒门,而陈君向转世这事是引得仙门白家都飞快地向崆峒门赶过去。 崆峒门门主看着铺天盖地御剑而来的修士,不止一次怀疑这些同门来看人是假,想要趁机攻打崆峒门才是真。 然而他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到底是不是没有人敢断定。 有资格断定这个弟子是不是陈君向转世的,在他们看来,唯有羿君潇了。 各大宗门都很急,御剑飞到了一个时辰一百八十里的速度冲向崆峒门。 而相比那些唰唰唰就过去的修士们,羿君潇带着秦君景御剑的速度就真的谈不上快。 “小师妹,咱们是不是有点慢?”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回答道:“一时快,一世毁,礼让御剑,平安是福。” 秦君景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可是刚刚连丘鹬都超过我们了。” 两只丘鹬拍着翅膀慢慢吞吞地越过了羿君潇和秦君景,突然之间一只游隼俯冲而下,顷刻之间冲散了丘鹬群,那两只丘鹬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游隼咬断了脖子,扑着翅膀带着走。 秦君景:“……” 羿君潇慢悠悠地道:“我就说飞太快不安全吧。” 秦君景:“啊。” 崆峒门的位置在当初的长乐阁那边,离傲剑宗是有些远,但是李承鼎带着弟子御剑也不过十日就到了,按理来说羿君潇五日就够,但是羿君潇为了平安,硬是载着秦君景飞了十二天。 在收徒大典的最后一日才堪堪赶到崆峒门。 第53章 死则死矣,何复来哉 所有的比试都已经结束了,各宗门已经到了最后的选拔阶段,所有的弟子二十人为一组,按照名次依次入场供众仙门挑选。 各大仙门的目光都聚在了那个酷似陈君向的少年身上,这个少年,也是这一届收徒大典的魁首。 “你真的把话带到了吗?羿师叔怎么还没来?”眼看着收徒的时辰就要到了,李承鼎有些急地问前些日子派回去的那个弟子。 弟子很肯定地点头:“真的带到了,羿师祖说她随后就到。” 谁能想到羿君潇随后到了大典就要结束了还没到。 日晷马上就要指向未时了,这个弟子他是抢还是不抢啊? 李承鼎第不知道多少掐诀给羿君潇传音:“羿师叔,你要到了没有啊?” 回答李承鼎的还是那个死板的声音:“对不起,您传音的羿宗师正在御剑中,请稍后再传。” 就在李承鼎要疯狂的时候,羿君潇带着秦君景终于姗姗来迟。 破浪在天际划过,俯冲入崆峒门的校场,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羿君潇从破浪上点足跃下,秦君景跟着羿君潇跃下,二人并肩翩跹而至。 “见过羿宗师、秦仙师。”满座高贤尽数起身朝着羿君潇和秦君景作揖,而后目光灼灼地望向羿君潇,想要羿君潇公布那个如今名唤叶今砚的少年到底和陈君向有没有关系。 秦君景才一落地目光就精准地落在叶今砚的身上。 陈君向。 只一眼,秦君景的脑海中浮出的就是这个名字。 长得像,气度像,别说转世了,说他就是一百年前没死活到现在的陈君向,秦君景都是信的。 羿君潇的目光从叶今砚的身上一扫而过,连片刻停留都不曾有:“我不过是来看看,诸位不必多礼。” 说完这一句羿君潇就抬步向傲剑宗的席位走过去,秦君景跟上了羿君潇的步伐。 二人都没有说叶今砚到底是不是陈君向,从二人的表情看所有人也都看不出个答案来。 “开始吧。”羿君潇落座在傲剑宗的席位之上淡淡开口道。 崆峒门弟子往自家掌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得到掌门点头示意后打开了卷轴宣读第一批弟子的名单:“一甲,叶今砚,水系天灵根……” 全场的目光没有汇聚在叶今砚的身上,而是全部都黏到了羿君潇的身上。 “羿师叔,这个叶今砚我们要不要?”李承鼎低声询问道。 “你是宗主,你决定就好。”羿君潇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传遍鸦雀无声的校场。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陈君向的转世,他的水系天灵根也是绝无仅有的。 既然羿君潇没有明确要人的意思,那他们就开始抢了。 顷刻之间,所有的仙门都向叶今砚抛出了橄榄枝。 叶今砚在巡视过仙门一圈后,目光定格在了傲剑宗的位置上,然后对着傲剑宗的方向抬手作揖:“晚辈愿拜入傲剑宗……” 终究还是选了傲剑宗啊。 不得不说有点嫉妒傲剑宗,明明是不着调还有病的一个宗门,可偏偏每年都是弟子们挤破头都要进去的,难道他们将来也要改变门派形象,走有病风? “只是晚辈有一个请求还望羿宗师成全。”各位掌门还没有想出来怎么走有病风,叶今砚已经再度开口了。 莫非叶今砚是想要拜入羿君潇的门下? 可是羿君潇不收好资质的弟子啊。 “什么?”羿君潇漫不经心地问道。 叶今砚站在羿君潇的面前,眉目温良,一如三百年前站在宋峰主面前的模样,说出三百年前为羿君潇向宋峰主说出的话:“请羿宗师将与晚辈同来应试的弟子姜后收入门下。” 羿君潇问:“姜后是谁?” 崆峒门的弟子连忙翻找起名册,好一会儿才在几万人的名册里找到这个名字回答道:“姜后,五系伪灵根。” 众人缄默。 五系伪灵根,虽然说羿君潇自己也是五系伪灵根,但是并不是一个伪灵根入道了所有伪灵根都有机会入道。 在羿君潇成功引气入体后,仙门不是没有想办法要为伪灵根开辟一条新道,但是自羿君潇之后便再无例外了,哪怕是照着羿君潇的步子走,成功的也只有羿君潇一个。 伪灵根,还是与天道绝缘的象征。 但是要为一个天灵根而收一个伪灵根试一试,也未必不可以。 羿君潇会选择收人吗? “姜后是谁?”羿君潇看着叶今砚再度询问,这一次她不要崆峒门的回答,要叶今砚的回答。 叶今砚的眼神微微一动抬眸看了一眼羿君潇,又飞快垂下眼眸回答道:“是晚辈的一个挚友。” 崆峒门门主小心翼翼地移步到羿君潇身边,低声地对羿君潇说道:“羿宗师,姜后是和他一起报名的一个姑娘,这些天除考核之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甚是亲密。” 羿君潇默然不语。 没有人催羿君潇做决定,也没人敢催羿君潇做决定。 在漫长的死寂之后,秦君景上前一步挡在了羿君潇的面前:“那就两个都来吧,姜后可以入祈华峰。” 秦君景已经是在解围了,但是带着少年意气的叶今砚却还在坚持:“不止是入祈华峰,请羿宗师收姜后为亲传弟子。” 不止要让姜后进祈华峰,还一定要羿君潇亲自来教姜后。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能够算是有情有义,但是放到了身份特殊的叶今砚身上,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你虽资质上等,可却也没上等到能和羿宗师谈条件的份上。”秦君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今砚,“你以为你是……谁?” 叶今砚动了动唇,还是将目光投向了羿君潇,期盼着羿君潇心软。 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容貌一般无二,声音一般无二,气度一般无二,就连眼神也是如出一辙。 羿君潇胸口猛地一阵刺痛,皱起眉转身快步而去:“行,姜后,我收下。” “小师妹。”秦君景抬步去追羿君潇。 羿君潇飞快地冲出了校场,寻到僻静无人处后,瞬间跌倒在地上,心裂的疼痛不可言说剥夺了羿君潇全身的力气。 羿君潇从乾坤袋中取出鬼草,大口地吞食,殷红的汁水顺着羿君潇的嘴角流淌下,艳得犹如鲜血。 一把鬼草下腹,疼痛逐渐散去,羿君潇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疲惫背靠着树坐在了树根上闭目养神。 陈上玄…… 叶今砚…… 休息片刻后羿君潇抬手掐诀:“羿君潇请冥界之主酆都大帝一叙。” 黎墟的声音入耳:“黎墟在此。” “叶今砚何人?”羿君潇问道。 黎墟那边安静了片刻后才回答:“查无此人。” 羿君潇颦眉:“非人?” 黎墟回答:“亦非鬼,非神。” 羿君潇抿唇:“多谢。” “无妨。”黎墟应答。 羿君潇掐断法诀抹去唇角残存的一抹殷红呢喃自语:“死则死矣,何复来哉?” 第54章 我可是凤麟洲的羿宗师 羿君潇折返回去接秦君景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找羿君潇。 “羿师叔,羿师叔你在吗?”李承鼎打开一间又一间的门去查看。 “羿宗师,羿宗师——”其他门派的人也跟着李承鼎一起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羿师祖,羿师祖,你在这里吗?”还有傲剑宗的几个弟子爬上了屋顶,一个屋顶一个屋顶爬着找。 “小师妹,小师妹你在哪里?你把我落下了!”秦君景一边喊着一边搬起了一块崆峒门用来装饰的大石头,见羿君潇不在石头下面后又将石头放了回去。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在秦君景又搬起另一块大石头的时候,羿君潇走上前逮住了秦君景:“二师兄,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秦君景扭头看向羿君潇咧着一笑,然后扭头对屋里屋顶的人喊道:“你们看!小师妹她就是藏在石头下啊!你们都说不可能,就是我独自一人坚持,一块一块我都搬起来看了,这不就在石头下面嘛。” 众人无语,羿宗师都在旁边站了多久了,就你一个搬石头搬得起劲没看见,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羿宗师你看他!”众人恼怒地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化为轻轻一笑:“是啊,还是二师兄懂我。” 众人:“……” “你跑哪去了?”秦君景担忧地看着羿君潇,“叶今砚和姜后你若是不喜欢我们两个都不要,傲剑宗有的是好资质的弟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尚未查明他与陈师兄的关系,我需要把他放在身边,免得有心人利用他生出事端。”羿君潇低声与秦君景说道。 秦君景问:“那回傲剑宗后,叶今砚进琢玉峰吗?” “两个都到祈华峰来,我亲自来教。”羿君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秦君景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声问道:“是他吗?” 羿君潇负手望向天际,秦君景也抬起头和羿君潇一起看,在羿君潇和秦君景附近的人也都齐刷刷地和羿君潇一起看向天空。 抬头望天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很快,整个崆峒门里的人都仰头看天了。 此日天晴,碧空如洗。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陈君向,但是他注定不是我的陈上玄。弟子也好,宗师也罢。死了的人就应该好好地死了,六道轮回,天地秩序就是如此。一百年前就落幕的残缺结局就是结局。既已结局,便不会再有续集。” 羿君潇一面说着一面转头在人群中搜寻到了叶今砚的身影。 “叶今砚就只是叶今砚。” 叶今砚隔着重重人海与叶今砚对望,在羿君潇落定结论后,叶今砚的唇角勾起了丝丝微笑。 羿君潇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去。 秦君景也朝着叶今砚的方向望了一眼,站在石阶上的叶今砚衣带当风,不似凡人,永远都是那般样子。 但是他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 秦君景转身朝着羿君潇的方向追去,仙人不思凡,陈君向仙,叶今砚仙,但是他不仙,他就是要把凡思到底去:“迟迟等等我!咱们回去路上到四处去逛逛呗,我请你吃好吃的。” 数十米外,一群弟子还不明所以地看着天空。 “看什么啊?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啊” “不知道啊,到底在看什么?” “大家都在看那就一起看看呗,但是你们看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我看他们都在看。” 羿君潇和秦君景路过,见所有人都看着天空,也抬起头看了过去。 “你们在看什么啊?”秦君景问道。 “不知道啊,听说羿宗师盯着天空在看,也不知道羿宗师在看什么。” “难不成是在日观天象?” “羿宗师果然是羿宗师,我师尊只会夜观,羿宗师连日观都会。” 羿君潇问:“……我刚才看天了吗?” 秦君景略加思索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是抬头看了。”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然后开口道:“哦,没看啥,就是做做样子,大家别看了,小心脖子。” 羿君潇和秦君景率先回了傲剑宗,留下李承鼎继续收满剩下的名额。 回傲剑宗的路上,秦君景格外地开心,扒着羿君潇的肩膀站在羿君潇身后给羿君潇哼了一路的小曲。 作为一个年少时惯会眠花卧柳的二世祖,哼个小曲,吹个笛子什么的似乎是他们这一类人必备的技能。 三百年前秦君景就经常给羿君潇唱他在各处学的曲子。 秦君景唱曲儿,不得不说,还真的很好听。 “你怎么这么高兴?”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笑吟吟地在羿君潇身后摇摆:“我天天都很高兴的啊。” “今日格外开心,是因为叶今砚吗?”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俯下身将下巴搁在了羿君潇的肩上:“我为他做什么,我只是在来之前真的很怕你困在其中。” “我受他深恩自然对他与常人亲厚许多。但百年已过,深恩已还,人死灯灭,月寒日暖。又何必心绪凄迷,将自己困囿于一人。”羿君潇侧头对秦君景微微一笑,“我可是凤麟洲的羿宗师,是全凤麟洲眼中,目前唯一有资格登仙门的羿君潇。我这一生要进的是天门,而不是鬼门。” 秦君景趴在羿君潇的肩上静默片刻后笑了,给羿君潇捶了捶肩后直起腰:“哎呀妈呀,迟迟,你这话说得太好了,牛!” 羿君潇皱了皱眉:“你别说话了。” “那给你唱个?”秦君景挑眉。 羿君潇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秦君景轻咳两声:“多少年来一个人闯,从来觉得自己挺酷,如今回头一看,寂寞无——助——从小我就学文习武,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没想到老大不小,咋没人光——顾——” “你这唱的什么东西?”羿君潇打断秦君景。 秦君景回答:“《光棍好苦》。” 羿君潇:“……别唱了。” 秦君景问:“戳你心了?” 羿君潇把秦君景从剑上踹下去了。 …… 蜀承璟早就已经得到了羿君潇去了一趟崆峒门一下子新收了两个徒弟的消息,心情郁闷地又爬上了山顶。 今日傲剑宗有大雪,羿君潇爬上山顶找蜀承璟的时候,蜀承璟已经被雪埋没了。 羿君潇轻叹一声将蜀承璟从雪里挖了出来:“就算你不会被雪压死也没这么闹啊,都多大的人了。” 蜀承璟被雪埋了好一阵子了,故意不用灵力护体,衣袍早就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了,被羿君潇从雪里挖出来的蜀承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羿君潇,一会儿后红着眼眶把头瞥到了一边:“师尊可是带着师弟师妹先回来了?徒儿这就去为师弟师妹安排院子。” 羿君潇拉住蜀承璟:“好好的眼睛怎么红了?” “冻得。”蜀承璟回答道。 羿君潇牵着蜀承璟的手,带着蜀承璟下山回到了屋子里,抬手掐诀帮蜀承璟烘干了衣服然后问道:“承璟不喜欢为师收别的徒弟?” 蜀承璟抿了抿唇回答道:“我知道师尊不会只有我一个徒弟,师尊有盖世绝学,我是学不尽的,有师弟师妹来传承师尊的术法,徒儿该为师尊欢喜。徒儿曾经也是被师兄师姐疼宠照顾的小师弟,如今轮到徒儿当师兄了,徒儿也会和师兄师姐一样,尽起当师兄的责任与义务。” 羿君潇轻轻地对蜀承璟笑了笑:“承璟,你一直都是为师最乖巧的徒儿。” 第55章 人鬼神 在羿君潇回到傲剑宗的第四日,李承鼎也带着新收的弟子们坐着云舟回到了傲剑宗。 按照惯例,新入门的弟子一下云舟就要在云上堂前举办统一的拜师仪式。 弟子们带回云上堂后由琢玉峰先挑,然后永障峰、天炉峰、灵缈峰再选,最后剩下的云上峰包圆,祈华峰的弟子是早就定好的,祈华峰主只要在一边坐着等喝拜师茶给弟子赐道名就可以了。 李承鼎也自然而然地将所有弟子都带回了云上堂,然后派人去请羿君潇并几位峰主和长老们过来。 “师尊说她就不了,我等会儿把叶师弟和姜师妹直接带去祈华峰见师尊。”蜀承璟来了,带来了羿君潇的话。 李承鼎问:“那道名呢?师叔取好了吗?” 蜀承璟将羿君潇的原话甩给李承鼎:“你取。” 李承鼎一愣:“这不好吧。” 蜀承璟回答:“大师兄你误会了,我想师尊的意思是一个你,一个取,就叫叶承你,姜承取吧。” 李承鼎古怪地看着蜀承璟:“羿师叔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觉得是你误会了。” 蜀承璟摊了摊手:“我也说我想是这样子的啊,到底是不是就不清楚了。” 李承鼎拍了拍蜀承璟的肩膀:“六师弟啊,我知道羿师叔要收新弟子,还是一次两个你不太开心,但是这也是你嫡系师弟师妹,你看这两个名字好听吗?” 蜀承璟回答:“我觉得还行。” 李承鼎又拍了蜀承璟一下:“睁眼说瞎话。” 蜀承璟闭上了眼睛:“真还行。” 李承鼎:“你把眼睛给我睁开!” 叶今砚和姜后最后还是被取了个“你取”的名,在傲剑宗的弟子谱上,叶承拟与姜承曲这两个名字,写在了羿君潇的下头,蜀承璟的后面。 在合上宗谱的前一刻,蜀承璟的目光移到了自己前头的那些名字上,大片大片被朱砂描边的名字,那都是他已逝的师兄师姐。 现在轮到他当师兄了。 蜀承璟看向等在自己身后的叶今砚与姜后,微微露出一个笑:“叶师弟、姜师妹,你们要是敢跟我抢师尊你们就死……咳,开个玩笑,我们师兄妹三人将来一定要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现在为兄先带你们去见师尊。” 姜后试探地问道:“我们就死定了?” 叶今砚为蜀承璟开脱:“怎么会呢,姜师妹,是你听错了。” “听到了知道就好,以后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来问我。师尊在荼容之乱中落下旧疾,不宜过多操劳。”蜀承璟并不需要叶今砚开脱,说着又看了一眼姜后,“姜师妹,等师尊为你制定好修炼方案后,你拿来找我就好。” 越差的灵根要修炼就要花费越多的精力,不仅弟子要以勤补拙,当师父的也要跟着呕心沥血。 就算是宗师,姜后的五系杂灵根对于羿君潇而言也是个挑战。 “师尊身上有旧疾?”叶今砚皱了皱眉问道,“是什么旧疾?” “这也是秦师叔告诉我的,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蜀承璟回答道,“总而言之,你们不要惹师尊生气就好。” 叶今砚和姜后都没有再答话,安安静静地跟在蜀承璟的身后,各自若有所思。 蜀承璟将二人带到了羿君潇的院子前,羿君潇没有关院门的习惯,在院门外三人便看见了正躺在院子里的晒太阳好似睡着了的羿君潇。 蜀承璟一时之间不知道羿君潇是睡着了没有,停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思索片刻后蜀承璟还是转身将叶今砚和姜后带离:“师尊估计是累着了,晚些时候再来见吧。”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羿宗师啊。”姜后跟着蜀承璟离开,忍不住往后瞥了好几眼,“看上去也和普通人一个样子。” 叶今砚瞥了姜后一眼。 蜀承璟却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师尊本就也是一介凡人,自然和寻常人是一个样子的。” 姜后轻轻一笑而后意味不明地瞥了叶今砚一眼:“嗯,师尊也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蜀承璟不动声色地扫过叶今砚和姜后,神武剑锋隐于指尖寒芒微闪,他这两个师弟师妹,似乎不是善茬。 师尊并未亲自出面喝拜师茶,那是否说明师尊收下这两个人也并非是简单的师徒之意? …… 羿君潇并不是睡着了,她只不过是闭着眼睛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跟黎墟通着灵识聊天。 羿君潇问道:“在吗?鬼。” 黎墟收到羿君潇的灵识思索了一下,然后回复道:“在的,人。” 一个有点贱的声音插了进来:“神也在哦。” 羿君潇和黎墟都是一愣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白泽哈哈大笑:“没想到吧,我给咱们三个拉了个群。” 在冥界、天界和凤麟洲之中,传讯最快速的方法就是传灵识,但传灵识也多多少少会消耗一些灵力,有时候一个消息要通传好几个人要消耗的灵力就是成倍增加,所以在凡界几乎不会有修士愿意消耗灵力建一个并不是那么有用的灵识群,但是放到天界就不一样了。 “我们这个群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进来念哪句法诀?”羿君潇问道。 白泽回答:“还没取呢?你们谁想一个呗。” 黎墟说道:“人鬼神。” 白泽立刻赞道:“好名字,就这个了,以后有事就在这里说,我出灵力。” “好吧,那神,你是有事吗?”羿君潇问道。 白泽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鬼、人,本神这次是特意来告诉你们,天界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了。” 黎墟道:“神,你说。” 白泽道:“鬼,问题出在你那边。” 黎墟道:“神,你不要瞎说,本鬼这边一切正常,没有差池。” 白泽道:“有。” 黎墟道:“没有。” 白泽道:“就有。” 黎墟道:“就没有。” 羿君潇插了一句话:“要是没有本人是事情,本人就先退出去了。” 白泽连忙喊住羿君潇:“人,等一下,事情是出在鬼那边,但是要解决事情得从你这边。” 羿君潇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白泽思索了一下子回答道:“我们三个里面确实你最好欺负啊,这人鬼神的,谁会来欺负神和鬼的。” 羿君潇:“……哦。” 第56章 五色团锦结 很久之前就说过了,傲剑宗弟子进门之后的第一课就是跟着师兄师姐们学骂人。 为了让羿君潇多休息一会儿,蜀承璟转头就把叶今砚和姜后送给他们俩的师侄们那边学习了。 “在辈分上他们是你们的师叔,但是在骂人这事上你们是他们的师叔,不要有心里压力,好好教。”蜀承璟鼓励着自己的师侄们。 几个弟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蜀师叔!” 叶今砚和姜后站在蜀承璟身后一副呆傻样。 蜀承璟回头看了眼叶今砚和姜后对二人说道:“你们俩也好好学,出师考核的时候考个好名次,不要给祈华峰丢脸,给师尊丢脸。” 姜后的嘴角抽搐着:“这个还要考核?” 蜀承璟问:“怎么?才入门就打算挑战傲剑宗八百年来的优良传统吗?” 姜后满头黑线:“这真的是优良传统吗?” 叶今砚拦下姜后对蜀承璟点了点头:“嗯,蜀师兄放心,我们会好好学的。” 蜀承璟望着叶今砚,半晌不语,而后转身离去。 叶今砚真的好像当年的陈师伯,明明如今年纪比他小了一百多岁,可是说话的神态与语气都让蜀承璟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君向。 师尊将叶今砚收入门下,到底是为什么? 蜀承璟折返回羿君潇的院子里,羿君潇还是闭着眼睛躺在那棵荔枝树下。 蜀承璟在羿君潇身边略微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乾坤袖中取出了一件毛领盖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毛领刚压到羿君潇的身上,羿君潇就猛地惊醒过来,睁大眼睛望向蜀承璟。 蜀承璟顿了一下,手上拿着那件毛领不知道该不该给羿君潇盖上。 “师尊,你醒了啊。”蜀承璟最终还是将那件毛领盖在了羿君潇身上,然后垂手侍立在了一边。 羿君潇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问道:“人带回来了吗?” 蜀承璟回答道:“刚刚带来了,但是见师尊在休息徒儿就想让他们去传承传统了。师尊要是现在想见,徒儿再去把叶师弟和姜师妹领回来?” 羿君潇摇了摇头:“那就先传承吧。你见过她们俩两个了,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蜀承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姜师妹的举止有些让徒儿不解,她初见师尊就说师尊看着和普通人看着都一样,但听语气姜师妹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其他意思。姜师妹在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师弟。” 羿君潇点了点头继续问:“那叶今砚呢?” 蜀承璟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感受如实回答:“叶师弟真的很像陈师伯。” 羿君潇琢磨了一阵子后道:“你去把姜后带回来吧,叶今砚就先留在那边。” 蜀承璟颔首:“是,师尊。” “他们两个你不要有太多接触。”羿君潇叮嘱了一声,想了想后又补充道,“祈华峰上下都不要和他们太亲密,但是也别欺负他们。” 蜀承璟颔首:“是。” 蜀承璟很快就又把姜后带了回来,姜后踏入院子的第一刻就恭恭敬敬地对羿君潇跪下磕了一个头朗声道:“徒儿拜见师尊。” 羿君潇看向姜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起来吧。” 姜后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羿君潇嫣然一笑然后说道:“师尊,你长得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想象中我该是什么样子的?”羿君潇饶有兴趣地问道。 姜后走到羿君潇的身边,很是自然地靠着羿君潇的腿坐了下去,仰起头看着羿君潇和羿君潇说话:“我早就听说凤麟洲有一位羿宗师,她守护着整个凤麟洲,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凤麟洲。我就一直觉得,既然是个能守护凤麟洲的,那想必是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见到师尊后我方才知晓,原来也能如师尊这般貌若姑射、温和静雅。” 羿君潇垂着眼眸发呆,没有对姜后做出什么回应。 姜后等了一会儿后问道:“师尊,你怎么不笑啊?” 羿君潇像是才回过神一样抬眸看向姜后反问:“我要笑什么?” 姜后一愣,然后小声地嘀咕道:“那走温柔人设的话,不应该说一句话就微笑一下的吗?我还想看美人师尊对我笑呢。” 姜后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也并没有想要避着羿君潇的意思。 羿君潇凝视着姜后,一阵子后问道:“姜后,你是哪里人?” 姜后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全盘托出:“师尊,徒儿是从宸洲来的,叶今砚他也是从宸洲来的。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很简单,就是当年我救了他一次,然后我们都想来凤麟洲拜师就一起结伴而行了。至于他求师尊收我这件事,其实也只是他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和他一起来的时候就和他说了,要么就不要和我提报答不报答的,若是真要报答就让我拜入羿宗师门下,其他的全都免谈。” 羿君潇只是问了一句,姜后就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底了。 姜后说出来得太流畅,反而让羿君潇怀疑这是不是姜后早就准备好的话术。 “你们在宸洲是何身份?”羿君潇问道。 姜后摆了摆手回答道:“就是羿国的寻常百姓而已,叶今砚他是我隔壁村的,上山打猎的时候被一个老虎扑了一下,我上山采草药的时候正好遇上,顺手就救下来了。” 羿君潇撑着脑子思索了一阵子然后道:“嗯,把手伸出来。” 姜后丝毫没有犹豫地就将双手都送到了羿君潇的面前,羿君潇握住姜后一只手探查了一番后缓缓开口道:“你这伪灵根有意思。” 姜后眨巴着眼睛看着羿君潇:“有多有意思啊师尊?” 羿君潇收回手如姜后所愿对姜后笑了笑然后回答道:“比当年我的伪灵根还要乱,但是又乱得很齐整。” 姜后的眼睛逐渐变成蚊香状:“师尊,你这是什么意思?” 羿君潇抬手,掌心漂荡起五行之力为姜后演示:“当年我的五行之力在体内是这个样子的,杂成一团。” 五行之力混杂在一处,浮现出一团灰扑扑的气团。 “而你体内的五行之力是这样子的。” 羿君潇操控着五行之力运转纠缠,一道道灵力纠缠,却并不相融。 姜后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看着羿君潇掌心的五行之力:“哇——五色团锦结?” 羿君潇称赞道:“嗯,还挺好看,要不就这样子吧,留着当个吉祥物。” “师尊。”姜后唤道,然后对羿君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真棒!” 羿君潇不跟姜后客气:“多谢夸奖,那你当不当吉祥物。” 姜后点头:“当!” 第57章 吉祥物 羿君潇说要让姜后当吉祥物,还真的就让姜后当吉祥物了,根本不去帮姜后想办法疏通五行之气。 姜后体内的五系结成了个五色团锦结的消息传遍了凤麟洲。 傲剑宗的景点就又多了一个,再多交五块灵石就可以去参观一下姜后,观摩一次五色团锦结的无形之力是怎么样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玄云宫,王宣珑在跟李承鼎经过三次两峰会晤后,从李承鼎手中拿到了一个十二折的优惠,买了团体票带着玄云宫全体弟子来观摩。 两千多玄云宫弟子,流水似的在姜后面前过了三天才过完。 而有一些弟子因为修为太低还探查不到五行之力,为了凑热闹更加勤奋地修行起来,还带动了一波弟子们修行的积极度。 姜后被参观得人都麻了,想说些什么,可是蜀承璟又很贴心地将每日所得的酬劳和姜后五五分,在每天都领到一份不薄的薪水后,姜后是半点怨言都没有了。 每天天一亮就很自觉地爬起来去营业,等下班领了薪水后就乐呵呵地回去数钱,没几日就让姜后积累了一笔小财富。 羿君潇耐心地等待着,终于等到了叶今砚忍不住的时候。 已是午夜,傲剑宗灯火俱灭,叶今砚冒着大雪翻墙进了姜后的院子,鹅毛大雪很快便将叶今砚留下的脚印埋没。 大雪中的一个雪人突然动了起来,抖落身上的雪,借着风雪呼啸的掩护缓缓靠近。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不对劲,蹲了这么些天,可算是蹲到了。 蜀承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夹在双指之间轻轻一晃,幻化成一个小纸人,顺着夜风飘入,贴在了窗棂上。 “哟,叶师兄,大半夜的来我这儿,想做什么呢?”屋内的灯亮了起来,姜后低笑一声问道。 叶今砚出声问道:“你又在做什么?这几天还真把自己当成吉祥物了?” 姜后吊儿郎当地回答道:“当吉祥物有什么不好的?又不用修炼,又有吃有喝,还有钱,也不累的,这简直就是我的人生理想。” 叶今砚的声音有些冷:“这是你的人生理想?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姜后反问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叶今砚噎了一下,“姜后!” 姜后笑了:“好啦好啦,别喊了,我知道,不就是调和五行之力,肃清混沌,然后把羿宗师替换下来吗?可是羿宗师防着我,什么都不肯教我,我怎么替换她?” 叶今砚沉默着没有说话。 “嗯……”姜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提议道,“要不你去找羿宗师说说?看在陈君向的面子上,羿宗师对你比起对我会多几分宽容吧。你说呢……” 姜后的目光游离到了窗边,对着躲在窗外的小纸人嫣然一笑,“这是哪位师兄的小玩意落在我这里了?” 蜀承璟猛地一顿,手中法印一掐,纸人瞬间被燃烧殆尽。 替换…… 蜀承璟飞快地转身想要往羿君潇的院子里去,告知羿君潇这一切。 然而蜀承璟还未走出多远便冷不防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蜀承璟皱了皱眉回过身,叶今砚已经追了出来,站在自己的身后。 “叶今砚,师尊带你也并无不妥。”蜀承璟背着手出声,手上掐起法诀想要给羿君潇传音。 叶今砚瞥了一眼蜀承璟淡淡地开口道:“传不到的,蜀师兄还是别多费力气了。” 三冬寒,蜀承璟望向叶今砚的目光比这三冬还要酷寒。 “蜀师兄可否忘记今日之事?”叶今砚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 蜀承璟唤出了神武将利刃藏于袖中向叶今砚走去:“叶师弟,你我是同门师兄弟,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我们有事好好说。” 蜀承璟向前走,叶今砚却在向后退:“蜀师兄,我也是不想为难蜀师兄的,只要蜀师兄当今夜的事情没有发生,就万事太平了。” “好啊。”蜀承璟点了点头,“那就当做没发生。” “多谢。”叶今砚轻轻地点了点头。 蜀承璟还想再上前几步,却猛然之间感到一阵天昏地旋,站都站不稳:“你……” 叶今砚总算是不再后退了,缓步上前扶住了蜀承璟,轻轻地夺过蜀承璟藏在手中的神武,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子后,轻轻一笑:“我真心待师兄,师兄怎么要杀我啊?” 蜀承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昏迷了过去。 叶今砚转过身让蜀承璟倒在自己的肩上扛起了蜀承璟开口道:“我先送他回去。” 姜后打着伞站在叶今砚和蜀承璟身后,漫不经心地转着头发点了点头:“嗯,他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情吧?” 叶今砚扛着蜀承璟走向蜀承璟的院落:“记忆清除比起控魂之术代价可小得多。” 姜后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回院子:“他对羿宗师,很忠心嘛。” 叶今砚将蜀承璟扛回了蜀承璟的屋子里,摸黑将蜀承璟送进了内室,才想把蜀承璟放到床上,却发现蜀承璟的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叶今砚顿时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回来了?”黑暗之中,那个女子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叶今砚更是僵在了原地,好一会儿之后才将蜀承璟先放在了一边的软榻上,低声唤道:“师尊。” 羿君潇打了个响指,屋内的蜡烛亮起,照明了屋内的情景。 羿君潇跷着二郎腿坐在蜀承璟的床上,看着垂着眼帘不敢看自己的叶今砚,然后又看向倒在软榻上毫无知觉的蜀承璟:“这么晚了,带着你蜀师兄去哪里了?” 叶今砚看了一眼蜀承璟回答道:“徒儿也不知蜀师兄为何突然昏倒在雪地里,徒儿正打算着先将蜀师兄送回来后再去找师尊。” “昏倒在雪地里?”羿君潇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然后起身走到蜀承璟身边握住了蜀承璟的一只手。 “嗯,蜀师兄整个身子都在雪里,徒儿也不知为何。”叶今砚侍立在一边回答道。 羿君潇拉着蜀承璟的手搭了一会儿脉后抬眸轻飘飘地瞥了叶今砚一眼:“嗯,为师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叶今砚颔首然后转身要退出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问道,“师尊,你为何会在蜀师兄的房间里?” 羿君潇瞥了叶今砚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关你何事,滚回去。” 第58章 你上我下 在将叶今砚赶回去后,羿君潇唤醒了蜀承璟。 蜀承璟从昏迷中醒来,皱起眉扶住了一阵阵发疼的头:“师尊……” 羿君潇抬手搭在蜀承璟的头上,灵力游荡在蜀承璟体内驱散蜀承璟的疼痛:“不是和你说过来吗?不要和他们两个有太多接触,平日里见到没办法就算了,你上赶着去做什么呢。” 蜀承璟有些茫然地看向羿君潇问道:“师尊,我怎么了?” 羿君潇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蜀承璟拧眉认真地思考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徒儿记得徒儿晚上去姜师妹那边送了今日的分成,然后就回来了。” 羿君潇沉吟片刻,轻轻地叹息一声:“为师知道,你想帮为师分忧,大半夜偷偷去盯着姜后了。日后不要在再这样子了。” 蜀承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徒儿不自量力了,给师尊添乱。” 羿君潇收回搭在蜀承璟头上的手:“无妨,日后多加注意就好。” 羿君潇说着,走到了蜀承璟的书桌后坐下,提笔就这蜀承璟还未用完的符纸提笔画符。 蜀承璟连忙走到了羿君潇身边拿起墨条为羿君潇伺候笔墨。 羿君潇笔走龙蛇地画出了两道符纸,而后将两道符纸一同拿起夹在指尖阖眸念诀,法印在羿君潇的指尖轮转,成型后压向两道黄符,将两道黄符吞噬殆尽。 “师尊,这是消忆符?”蜀承璟问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羿君潇淡淡地回答道,“休息吧,明日你还要去给弟子们上早课。” 蜀承璟跟在羿君潇身后送羿君潇出门:“是,徒儿送师尊。” 第二日姜后照旧去当吉祥物被众人观摩,叶今砚照样去学《与玄云宫骂战话术八百条》,蜀承璟照样去给弟子们授课。 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他们三个当事人的记忆之中都不曾发生过。 羿君潇坐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摇着,看着白泽给自己传来的文卷。 五系伪灵根势必五行混杂,不可能出现姜后那样出现五行之气分明的情况,从古至今唯一一个同时拥有分明五行之力,并且可以随心操控五行之力的便是在天地混沌之处便以身化六道的中央之神。 凤麟洲对羿君潇的修为有过隐瞒灵根的说法,但是但凡是修行之人都不会相信真的有人能够做到隐瞒灵根,毕竟测灵石乃是天界遗物,出错的概率是万分之一。 可是如今,姜后居然做到了。 “早啊,人,睡醒了吗?”白泽的声音从“人鬼神传音群”中传了出来。 羿君潇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黎墟就已经先一步开口回答了白泽:“没睡,怎么了?” 白泽说道:“请鬼不要乱回答,神这边是在问人。” 黎墟回答道:“哦,但是我知道她也没睡,她是睡不着的。” 白泽奇怪地问道:“咦?你俩关系这么好的吗?” 羿君潇开口问道:“怎么了?” 白泽清了清嗓子道:“人,你现在在屋子里还是在屋子外?” “屋里,外面在下雪。”羿君潇往门外看了一眼问道。 “那你走出来一下子呗。”白泽说道。 羿君潇站起身走出了门,门外风雪交加,刮得羿君潇眼睛都不太睁得开:“出来了,怎么了?” “把你的小手手伸出来。”白泽继续道。 羿君潇不知所谓地伸出了双手:“伸出来了。” “好咧。鬼,你也来,咱们一起去找人。然后你上我下,我们一起和人玩。”白泽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神,你在搞什么?”羿君潇莫名其妙地问道。 白泽没有开口,倒是黎墟开口说道:“别听他的,君潇,收手,回屋子里去。” 黎墟这还是第一次唤羿君潇的名字,羿君潇愣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伸手!伸手!快伸手!”白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咋咋呼呼地叫个不停,“羿宗师!羿宗师!快点伸手!” 羿君潇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你到底……” 羿君潇的话还没有说完,在茫茫一片的大雪中,一只和狗一样大小的东西从头而降,一头砸进羿君潇的怀里。 “啊!”羿君潇惨叫一声,然后和从天而降的白泽一起扑进了雪里。 在冥界的黎墟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地道:“都跟你说了收手别理他了。” 羿君潇和白泽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滚了一身的雪撞上荔枝树,荔枝树上的残雪被两人撞落下来,瞬间将一人一神埋了个彻彻底底。 “羿师祖,怎么了?”弟子听到羿君潇这边的动静连忙赶过来问道。 但是走进羿君潇的院子,弟子却根本没有见到羿君潇。 “羿师祖?师祖?你在哪里啊师祖?”弟子一边询问一边走进院子。 荔枝树下的那堆雪动了动后,羿君潇率先爬出了雪堆,然后一个和羿君潇的头差不多大的兽头也从雪里冒了出来。 弟子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揉了揉眼睛:“哈哈哈,起猛了,我居然看到师祖多长了一颗丑不拉几的脑袋,我赶紧回去再躺躺。” 羿君潇道:“这不是我的脑袋。” 白泽暴怒:“你说谁丑不拉几!” “都让你不要管他了,孤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小弟子跑了出去,一道鬼门在羿君潇和白泽面前打开,黎墟从鬼门中走出,伸出双手,“一人一神一只手,别抢。” 羿君潇从雪里探出手抓住黎墟的手被黎墟一把拽了起来。 白泽张嘴一口咬上黎墟的手,被黎墟反手一巴掌扇回了雪里。 “孤让你伸手拉你咬孤做什么?!”黎墟怒视着白泽。 白泽在雪里蛄蛹了好一阵子才自己从雪里蛄蛹出来,然后抬起自己一只爪子对着黎墟龇牙:“我这手你叫我怎么伸!” 羿君潇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些恍然大悟:“难怪你化为人形也不高,原来你兽形的腿就我一根手指头长。” 白泽挎着一张毛茸茸的脸看着羿君潇:“你觉得我像是开心的样子吗?” 黎墟淡淡地道:“人家也没说你开心啊。” 羿君潇将白泽抱进怀里站了起来抖干净身上的雪好笑地问:“白泽大人,你怎么变成一只小狗狗了?” 白泽在羿君潇手里张牙舞爪:“这是白泽!” “有角,是羊。”黎墟道。 白泽对着黎墟龇牙:“是白泽!” 羿君潇抱着白泽和黎墟走回了屋里,笑着撸了两把白泽:“那你为何变回兽型了呢?” 白泽摊手摊脚地趴在了羿君潇怀里:“天梯没建起来,天界与凡界就是不相通的,人上天界或者神下凡界都是违背秩序的事情,所以我在凡界维持不了人形了。” 黎墟问道:“那你下凡做什么?” 白泽趴在羿君潇的怀里觉得舒服,两个小爪子不自觉地开始踩奶:“我要下来帮人的啊。” 黎墟的目光往羿君潇的胸前扫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挪开:“你别太过分了。” 白泽震惊问:“我冒着无法再回天界的危险下凡帮你们重建六道轮回,你说我过分?” 羿君潇问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踩?” 白泽低下头看了一眼,小爪子僵在了羿君潇的胸上,然后猛地从羿君潇怀里跳下来,一头撞向桌子:“呜呜呜,我真过分啊!” 第59章 关闭轮回井 白泽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是装晕还是真的把自己撞晕了,总而言之他晕过去了。 羿君潇给白泽找了个篮子铺了层褥子后将白泽放了进去,白泽在篮子里面睡得刚刚好。 “白泽就这么小一只吗?”羿君潇问道。 黎墟的眼睛扫过羿君潇桌上的青梅糕,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它还有一个巨型的形态,但是用处并不大,因为它不论是什么形态战力都很弱,就无所谓。” 白泽虽知神鬼事但是个战五渣这在三界都不是秘密。 羿君潇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我还有公务,先回去处理,他醒了再叫我。”黎墟站起身说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起身相送:“好。” 黎墟抬手打开鬼门,然后盯着羿君潇看着,欲言又止。 羿君潇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青梅糕:“带走吧。” 黎墟伸手端起青梅糕:“多谢,等白泽醒了我上来付你钱。” 羿君潇摇了摇头:“那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需要的。”黎墟回答道。 于是两个时辰后,黎墟上来给羿君潇塞了一把冥币。 羿君潇抓着那把冥币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白泽终于睡醒了,这一次他不选择趴在羿君潇的怀里,小胳膊小腿地爬到了黎墟的身上,让自己找到一个能平视羿君潇和黎墟的位置。 “总而言之就是如今三界的秩序是由六道运转而维持的,在混沌之初中央之神以身化六道建立轮回秩序。而如今系统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中央大神所化的六道受损,才使得那些秩序被打乱,夺舍、穿越之事频频发生,不仅是如今的三界,各个时候的三界都混乱不堪,长此以往四处变革的话,三界终有一日会不复存在。”白泽说着搭在黎墟身上的小爪子又不自觉地开始踩来踩去的。 黎墟低头看着白泽,羿君潇的目光在停在白泽的小爪子上。 白泽只当做羿君潇和黎墟是很有礼貌地在注视着自己听自己讲话,继续一边踩一边往下说道:“眼下修补六道,重现轮回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当年的中央大神乃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拥有五行之力,并且能够自由支配五行之力的大帝。我们如今同样也需要这么一个人来修补六道。” 羿君潇指了指自己:“我吗?” 白泽摇了摇头:“你又不能自由支配五行之力,你必须得五行一起用,不然你就得去黎墟那边了。” 羿君潇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这样子的人难找,但是一旦见到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天界已经排查过并无五行之神,冥界的话,人死则无灵根,那么这人只能在凡界。所以本神将会留在凡界,跟你一起找。”白泽骄傲地仰起脑袋。 羿君潇倚靠在一旁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姜后……她算是五行俱全吗?” 白泽歪着脑袋思考着:“嗯,这个嘛……” 黎墟问道:“你还要踩多久?” 白泽惊得猛地抬起了爪子,一个不稳,后翻着倒下去,正好被羿君潇接到。 “哎呀,谢谢你接着我,你人还怪好的咧。”白泽喜笑颜开地又转进羿君潇的怀里。 羿君潇托起白泽,将白泽放在了肩头然后问道:“五行之人修补六道是要如何修补?” 白泽望向黎墟:“中央大神是你们冥界的,你应该知道。” 黎墟沉吟片刻后回答道:“中央大神以身化六道,化六道之后神形俱灭永世不入轮回,修补六道应当也是此理。” 羿君潇静默片刻,开口想要询问一些事情,但是却没有问出口。 身化六道,永世不入轮回,这样子的代价不会是人人都愿意的。 “还有一件事要鬼你去操办一下子。”白泽说着又看向黎墟。 黎墟问:“何事?” 白泽回答:“关闭轮回井。” 黎墟皱眉道:“不可,关闭轮回井,鬼魂就无法轮回,冥府收容不下,会有许多游魂在外飘落,乃至被困在凡界,时日到了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化为厉鬼作乱凡界。” 白泽道:“可是若是不关闭轮回井,因六道的破损,有一部分魂魄虽入轮回井却也并未投胎,而是被系统窃取加以利用,如此这般,更是祸乱三界。” 黎墟的眉宇紧锁起来,沉吟着没有说话。 冥府之中不乏的鬼魂大多都是急着投胎的,因为投胎效率问题,四方鬼帝每日不知道会被鬼魂投诉多少次,若是要关闭轮回,断了那些鬼魂的投胎之路,那冥界也势必动荡。 “若要关闭轮回井,需要关闭多久?”黎墟问道。 白泽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白泽大人可知万物生灵一日会死多少?每日冥界需要送走多少鬼魂接纳多少鬼魂?关闭轮回井,凡界与天界便只有死亡而无出生,而那些尚在孕育的生灵也会因无魂而胎死腹中,如此这般对凡界的影响难道不堪比灭世?”黎墟厉声陈述。 白泽哑然片刻,然后撇头看向羿君潇:“你是人,你说关不关?若是不关,将来我们要对付的系统宿主将会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目,他们不在三界之中,他们用的那些术法也无解,当年的控魂之术祸害得凤麟洲生灵涂炭,这么些年过去,它指不定又有多少新招式。” 黎墟抓住了羿君潇的手腕:“系统会如何演化我们都不知道,更何况它如今存在与否我们也都不知,但是轮回一闭不出五日冥界变回动荡,凡界的太平也撑不过三年,若是你们找不到的话那该如何?更何况……万一,五行之人还没出生呢?” 羿君潇静默不语,白泽咬住了羿君潇的衣襟:“羿君潇,荼容之乱时你能舍,登仙上天你也能舍,如今为何舍不得了?” “你要她如何决定?她只是一个小姑娘。”黎墟伸手把白泽揪下来。 白泽又上羿君潇的膝头:“三百多岁了,早就不是小姑娘了!你说呢?” 羿君潇看看白泽又看看黎墟:“要不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黎墟拉起羿君潇的手:“走,死了就跟我走。” 羿君潇连忙把拉回黎墟:“这倒也不必。” 第60章 私底下玩得可花了 黎墟和白泽谈崩了。 但是羿君潇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两个吵架为什么要把自己夹在中间。 冬日的天很快就黑了。 听着白泽和黎墟吵了一天的羿君潇和衣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部盖着被子盯着床顶,床里面趴着一只白泽,床沿上躺着一个黎墟。 “我们真的要这样子吗?”羿君潇盯着床顶问道。 白泽冷哼一声:“他不走我不走。” 黎墟同样冷哼一声:“我也不走。” 被白泽和黎墟夹在中间的羿君潇睁大眼睛:“可我是女的啊。” “我只是一只白泽而已,对你做不了什么,要是他想对你做什么,我帮你咬他。”白泽一边说着一边对黎墟龇起了牙。 黎墟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又打不过我。” 羿君潇问道:“你不应该表示你不想对我做什么吗?” 黎墟应答道:“嗯,但是现在有点晚了,就不表示了。” 白泽眼睛一转,然后拼着一口气变成了人形:“就算是受天谴我也变成人形一个晚上,我就看你有没有脸在我身边做什么。” 羿君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而就在白泽幻化成人形的下一秒,羿君潇的房门被敲响了。 “师尊,弟子求见师尊。”叶今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黎墟躺在床上没动侧头看过去,羿君潇略微抬起脑袋越过黎墟往外看,白泽撑起来上半身越过羿君潇和黎墟往外看。 “这是内室看不到外室的。”羿君潇提醒了一句,“而且还没开门,你们看不到我徒弟。” 白泽问道:“大晚上的,你徒弟找你做什么?荒唐。” 羿君潇道:“能有你们两个大晚上硬爬我床上荒唐?两个都起来!我见人。” 黎墟默默地给羿君潇让出了地。 羿君潇下床走出内室,坐在了会客厅堂上开口:“进。” 黎墟和白泽跟出来,一左一右和羿君潇挤在了一张长椅上。 羿君潇一头黑线:“你们两个真的是够了。” 叶今砚推门而入,看见堂上的三人愣住了。 八目相对来片刻之后,叶今砚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师尊若是有事,弟子改日再来。” 羿君潇才要开口却被白泽抢先了一步:“我们在玩游戏,要不要一起?挤挤还能再坐过来一个。” 叶今砚问:“什么游戏?” 羿君潇瞥了白泽一眼回答:“拼字游戏。” 叶今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师尊这拼的是什么字?” 黎墟回答:“嬲。” 叶今砚:“……” “好了。”羿君潇出声结束这场闹剧,瞥了眼叶今砚问道,“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师尊,现在才酉时。”叶今砚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徒儿刚从对战崖回来,不过今日是阴天,所以天色暗得很早。” “哦。”羿君潇点了点头,“为师不太记得时间,所以你有什么事?” 叶今砚瞥了眼白泽和黎墟,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弟子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行郡师侄说今日天上掉下来一只狗砸到了师尊,弟子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师尊可有受伤?” 黎墟被逗笑了:“狗?” 白泽微笑地道:“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叶今砚看向白泽,顿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问:“就是这只?” 白泽猛地蹦了起来,挽起袖子就冲着叶今砚去了:“虽然我不善武斗,但是对付你个还没进闻道境的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今砚连忙后退,后退之余不忘求助地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撑着脑袋注视着叶今砚,片刻后道:“今砚,若是你拆招能赢过他,为师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叶今砚微微一愣然后问道:“师尊此言当真?” 羿君潇唤出破浪,将破浪抛给叶今砚:“此刀借你,当是为你助力。” 白泽猛地回头看向羿君潇:“我用手啊?” 羿君潇掏了掏乾坤袖,然后拿出了一段铁锁链:“你看这个怎么样?” 白泽接过那条铁锁链颠了颠,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羿君潇:“我就知道你私底下玩得很花。” 黎墟歪着头看着那条锁链:“这不是黑无常一百多年前弄丢的那条勾魂锁链吗?” 羿君潇看了眼黎墟:“是吗?这是我荼容之乱的战利品。” 黎墟沉默片刻:“不好意思。” 白泽在战斗上是个小废物但是至少也是个神,叶今砚如今闻道境都未入,两者交锋,按理而言白泽会久违的取胜一次。 但是白泽偏偏就和叶今砚打得有来有回。 破浪尚未出鞘,但是在叶今砚的手中依旧宛若游龙,行云流水地格挡住白泽一次又一次进攻。 虽然挥着铁索进攻的一直都是白泽,但是气定神闲的却一直都是叶今砚。 他就像是在哄小孩一般,一手握剑一手负在身后见招拆招,游刃有余。 羿君潇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盯着叶今砚看,不愿错过叶今砚的每一次挥刀。 “叶今砚,出鞘。”羿君潇道。 叶今砚抬眸向羿君潇看过来:“师尊……” “我说出鞘!”羿君潇厉声呵斥道。 叶今砚握上了刀柄想要拔出破浪,但是拔了一下却并没有拔动。 白泽趁机而上,铁索盘旋之间将叶今砚双手缚住,压着叶今砚单膝跪倒在地。 羿君潇皱着眉走上前冷声问道:“为何不拔刀?” 白泽勾了勾手指唤回铁锁,叶今砚立刻捧起破浪还给羿君潇:“师尊的神武已认主,弟子拔不出来。” 羿君潇一手按在被叶今砚捧起的破浪上,俯下身凑到叶今砚面前:“是真的拔不出来,还是假的拔不出来?” 叶今砚抬起头仰视着羿君潇,薄唇翕动着,好一阵子才对羿君潇摇了摇头:“徒儿……力微,拔不出师尊的神武。” 羿君潇死死地盯着叶今砚,灿若星辰的眸子,潋滟水光,羿君潇压低了嗓子,喑哑着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吐出二字:“撒谎。” 叶今砚垂下眼帘:“徒儿不敢欺瞒师尊。” 羿君潇面色沉静,片刻后收回了破浪,转身走回屋内:“你输了,那就回去吧。” 叶今砚抿了抿唇对着羿君潇的背影作揖:“徒儿告退,师尊……徒儿还是想请师尊,善待姜师妹。” 第61章 为你晚节不保了 跟叶今砚打了一场,好像耗尽了白泽的灵力,前脚和羿君潇走进屋子,后脚白泽就又变回了那小小的兽型在羿君潇脚边蹦蹦跳跳:“哎哎哎,人,你这个徒弟以前干啥的?我看他会武啊。” 羿君潇盯着破浪看了一阵子后将刀柄递到黎墟面前:“你试一下能不能拔出来。” 黎墟握住刀柄,轻而易举地拔出了半段长刀:“可以。” “我刚才特意解开了破浪的禁制,叶今砚不可能拔不出破浪。”羿君潇收起破浪开口说道。 可是叶今砚却坚持自己拔不出来。 他想要隐瞒自己能拔出破浪的事实,却不承想,羿君潇反其道而行之了。 “除了你还有谁能拔出破浪,在有禁制的情况下。”黎墟问道。 羿君潇瞥了黎墟一眼:“陈君向。” “陈君向不可能入轮回。”黎墟斩钉截铁地落下这句话。 “是啊。”羿君潇呢喃自语,“他不可能入轮回,不可能回来的。” 可若不是陈君向的话,他又为何要蓄意隐瞒自己能拔出破浪呢? 似乎只有陈君向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身份才会这般违心地说。 羿君潇的思绪逐渐混乱,熟悉的疼痛再次从胸口扩散开来。 “嘶——”羿君潇皱眉捂住了胸口,扯出几根鬼草嚼进了嘴里。 白泽顿时瞪大了双眼:“你吃这个做什么?!你还想不想登仙了?带着冥界的东西上天界可是会受反噬的!” 羿君潇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就不登仙了。” 白泽愤懑地瞪向黎墟:“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黎墟瞥了眼白泽淡淡地回答:“心裂之症唯有鬼草可医,她命数未绝。” 白泽看了看羿君潇又看了看黎墟,半晌无言。 “从我入傲剑宗的那一日至今,我修行的目的从来不是登天门。”羿君潇平静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将在地上努力仰起脖子气得都要炸毛的白泽抱了起来,“白泽大人无需为我打抱不平。” “你不登天门?你不登天门凡界还有谁人功德胜你?”白泽瞪了眼羿君潇,气鼓鼓地道,“我还和英招打赌了,说等天梯重建后,第一个封神的一定是你!” 羿君潇揉着白泽转移了话题:“那英招神押宝在谁的身上?” “也是你啊。”白泽回答道,“但是我强迫他押不是你,我觉得这样子我就赢定了,谁能想到你这么不争气!” 白泽说着又转头对着黎墟狂吠:“你!本神看你是越看越不爽了!命数未决那就是死不了,就算是你不给鬼草她不是也死不了了吗?你让黑白无常不勾她不就得了?!” 黎墟轻描淡写地抛出两个字:“会疼。” 没有鬼草,心裂之症是会疼的。 白泽顿时噤了声,沉吟了片刻后叹息一声,趴在了羿君潇的胳膊上:“这都是什么事啊。” 羿君潇和黎墟两个都是不睡觉的,但是白泽要睡。 作为唯一一个需要睡觉的,白泽很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羿君潇的床,躺在羿君潇的床上呼呼大睡。 黎墟则是占了羿君潇的书桌,坐在书桌后批阅冥界的那些公务。 羿君潇躺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黎墟,你说这件事要多久才能结束?”安静了小半个时辰后,羿君潇开口问道。 黎墟的目光不离公务,出声回答:“不知。” “我们能赢吗?”羿君潇又问道。 “邪不压正。”黎墟看向了羿君潇,“就算我们看不到,后人也会看到的。” 羿君潇低笑了一声然后又低声问道:“叶今砚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那他会死吗?” 黎墟问道:“你想杀他?” 因为叶今砚,羿君潇久未发作的心裂之症已经再犯两次了。 羿君潇撑起身子坐在软榻上看向黎墟:“我现在还不能死,他久在我的身边,早晚有一日会逼死我的。” “哪怕他真的是陈君向?”黎墟问道。 羿君潇沉默了。 黎墟耐心地瞪着羿君潇的回答,不知过了多久,羿君潇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陈君向可以战死沙场,也可以平安喜乐,但是他不能以一个其他姑娘依靠的样子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回轮到黎墟沉默了。 黎墟沉默的时间比羿君潇沉默的时间还要久。 就在羿君潇以为黎墟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黎墟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回头我帮你看看。” 在黎墟落下这话之后,黎墟眼前漂浮着的文字迅速变幻,完全变成了一章新的内容。 黎墟目光扫过一行行的字迹,目光寻到了羿君潇的名字。 羿徐,道名君潇,羿族后裔,卒于四月初九,享年三百一十七岁。 “你今年几岁了?”黎墟抬眸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思索了一阵子:“不是很记得了,大概三百多吧。” “三百多?”黎墟追问道。 羿君潇问:“这个很重要吗?” 黎墟点了点头:“嗯,我打算给你介绍个适龄的对象。” 羿君潇无语了片刻,还是思索了一阵子后回答:“三百一十六吧,过年就三百一十七了。” 一阵寒凉飞快地爬上了黎墟的全身,如果羿君潇没有记错自己的年纪的话,那么羿君潇的寿命就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我觉得……”黎墟看向羿君潇,“叶今砚可以试着去杀一下。” 羿君潇问:“怎么试?就直接砍了头吗?” 黎墟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帮你试一下。” 往外走了几步后黎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羿君潇:“要不我明天再去,你现在先出去一下。”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大帝,这是我的房间啊。” 黎墟推着羿君潇把羿君潇推了出去:“你先出去夜观星象一会儿,我让你进来了你再进来。” 被黎墟赶出自己房间的羿君潇抬头看天,一颗星都没有观个鬼星象。 将羿君潇推出去后,黎墟返回到书案前看着摊在桌上的生死簿,思索了片刻提起判笔涂去了羿君潇的寿限。 在墨迹将生死簿上的字迹覆盖之后,黎墟猛然之间急火攻心,喉头涌上一片腥甜,黎墟抬手以手背抵住了唇,血迹顺着黎墟的手背滑入黎墟的袖中,他本就白的脸色如今更是苍白。 逆天改命啊…… 酆都大帝三千年而一替,黎墟当了两千八百年的酆都大帝了,也可以说是任期将至,这一笔,搭上了他呕心沥血两千八百年积攒的全部阴德了。 黎墟低笑一声,看着生死簿的墨迹轻叹一声:“为你晚节不保了啊,羿君潇。” 第62章 围剿祈华峰 羿君潇被黎墟关在自己屋外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睡醒的白泽来给羿君潇开门的。 “咦,你怎么在外面啊?”白泽摇着尾巴仰头看着羿君潇问道。 羿君潇在屋檐下冻了一晚上,脸都冷了,从白泽身边走过去,进屋子去找黎墟算账。 白泽撒开爪子追在羿君潇身后。 黎墟趴在桌案上还没睡醒。 羿君潇走上前推了两把黎墟:“黎墟,你起来给我一个解释。” 黎墟通常情况不睡,就算是睡也只是略微闭着眼睛眯一会儿,旁人一碰就行。 但是今日羿君潇这么摇着黎墟都没把黎墟摇醒。 “起床啦!黎墟!”白泽大喊大叫地爬上了黎墟的后背,在黎墟的背上蹦蹦跳跳,“起床,起床,起床床!起床,起床,起床床!小酆都,睡得香,快快快起床!别做一只小懒虫,懒虫肥胖胖。” 黎墟被白泽蹦得差点吐血,抬手抓住白泽的尾巴提起白泽,一把将白泽甩了出去,咬着牙呵斥道:“没大没小!” 白泽飞到一半被羿君潇伸出手接回了怀里,缩进羿君潇怀里对着黎墟骂道:“谁大谁小啊?本神都已经活了几万年了!你才多大!” 黎墟冷哼一声无情地吐出一句:“几万岁了还长不高。” 白泽再度扑了上去:“我跟你拼了!” 黎墟一挥袖,白泽又被打了出去。 羿君潇接住了白泽。 白泽又扑了过去……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看呆了来查寝的戒律堂弟子。 “师姐,早起之后可以抛狗玩吗?”一个小弟子呆呆地问道。 抱着评分簿的那位女弟子同样目瞪口呆:“这……门规没说不可以,就是……羿师祖好像没有上报留宿别人啊。” 羿君潇和黎墟玩了一上午抛接白泽,最后以白泽单方面累地瘫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而结束。 “你们先待着,我出去一趟。”羿君潇说道。 “我才不和他待在一起!我跟你一起出去。”白泽抱住了羿君潇的腿喊道。 “说得好像孤乐意和你待在一起。”黎墟嫌弃地瞥了眼白泽,然后将白泽从羿君潇的腿上扯开,“我跟你一起出去。” 恢复了点力气的白泽扑向黎墟:“我跟你再拼一次!” 羿君潇重重地甩上了房门,将两人关在了房里:“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房子没被你们拆掉。” 从祈华峰出来,羿君潇御剑去了云上峰找李承鼎。 还没见到李承鼎,羿君潇的目光就被公示栏的考勤公务吸引了视线。 今天告示栏居然没有出现秦君景的名字,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还有一个三百年难得一见的是,今日的告示栏出现了羿君潇的名字。 “羿师祖私自留宿陌生男子,扣二十分……”挤在告示栏前的弟子全是被这一条吸引过来的。 “羿师祖为何要留宿陌生男子?” “咳咳,什么留宿陌生男子啊,这分明是……”祈华峰的弟子绞尽脑汁想要为羿君潇分辨。 “啊!”一个琢玉峰的弟子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惊恐地喊道,“采花贼!羿师祖不是留宿了陌生男子,羿师祖是遇到采花贼了!” “对对对!羿师祖怎么可能藏个男子在房里,是采花贼!” “那还不赶紧去救羿师祖啊!” “羿师祖!我们来救你啦!” 顷刻之间,围在告示栏前的弟子们顿时一拥而上,朝着祈华峰冲去。 羿君潇被弟子们跑过身侧带起的风吹起了衣摆。 千万人路过羿君潇,却没有一个人为羿君潇驻足。 一大堆弟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御剑要去祈华峰救人,铺天盖地的一片,蜀承璟不经意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这是八大门派围剿祈华峰来了。 就在大部队逼近祈华峰的时候。 天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一道气波从远方逐渐翻涌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 蜀承璟眯起了眼睛。 那道在天际翻涌的气波飞快地卷来,带着巨大的轰鸣声。 还在御剑的弟子们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不约而同地回头向生看去。 天际的云翻涌成浪,夹带着紫电锋芒逼来。 在云海翻涌到弟子们的头顶的时候,强大的气浪瞬间冲破了弟子们的阵容,顶翻了所有弟子的剑。 瞬间一大批的弟子从空中尖叫着坠落向万丈深渊。 “救人!”蜀承璟连忙大喝一声。 祈华峰的弟子们倾巢而出,想要去接住那些从剑上坠落的弟子。 而天际的云浪也已翻涌而过,将冲出来的弟子们掀翻在地,就连蜀承璟也被这股子气压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还有不少香客正在观看傲剑五景,一时不设防,被卷下悬崖了好一批人。 一瞬间四处惨叫连天,到处都有人在坠落,山崖崩塌,碎石滚落。 一张灵力凝结成的罗网须臾之间在崖下结成,弟子们落入罗网之中被罗网接住,一大堆一大堆的叠在了一起,有些不慎被落石砸中的打着滚在痛苦嚎叫着。 羿君潇踩着破浪而至,勾了勾手指,将众人拉了回来,稳当地安置在了各峰之上,而后御剑而去。 “羿宗师!是羿宗师救了我们!”获救的香客指着羿君潇的背影大喊。 “凤麟大阵动荡,我去出月海看看,叫二师兄跟上寻我。”羿君潇的声音自天边传来,人早已在百里之外。 凤麟大阵,那是护佑整个凤麟洲的法阵啊,几百年来凤麟大阵固若金汤,几时动荡过。 太叔承瑞心知此事定不简单,连忙朝着秦君景的院子跑去找秦君景。 “师尊,别睡了,羿师叔找你去出月海找她,凤麟大阵动荡了。”太叔承瑞急急忙忙地推开秦君景的房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可是等太叔承瑞冲进内室的时候,太叔承瑞才发现,秦君景根本不在内室。 甚至他根本就不在院子里。 “师尊,你在哪里?羿师叔在找你!”太叔承瑞连忙掐诀要给秦君景传音,这个时候他这个师尊又跑哪里玩去了! 秦君景的传音表示:“您传音的秦仙师现在没空,请稍后再传。” 太叔承瑞急的咬牙,秦君景能有什么事啊? 真的是没用的时候总是在眼前晃悠,要用的时候就了无踪迹! 第63章 如此回来 出月海的上空翻涌着无数的雷云,一道道雷霆从阴云中劈向海面,海天之间筑起了条条雷电锁,宛若天梯,但实则索命。 成千上万的铁索战船下锚在出月海上,他们的眼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放箭!”帅船上的令官挥着令旗下令。 战鼓擂动,三千肃杀之气。 万千箭矢朝着那道屏障射出,势要将这道守护了凤麟洲上百年的屏障 凡人之躯自然是不可能破开凤麟大阵的,但月诸的玄嵬军已经是半步入道了。 灵力的碰撞使得海浪掀起了万重巨浪,在凤麟洲的海域之内,一艘在海上行驶的船只猛地被巨浪卷起。 船上的人顿时大叫了起来,然而他们连喊叫都没能持续太久,船便被海浪吞没。 无数的人散落海中,被浪涛卷起又摔下,无助地等着死亡的到来。 在这般的浪涛之中,哪怕是修士也被海水肆意把玩着,毫无反抗之力。 羿君潇是第一个赶到沉船边的,大部分的人已经沉入了海底,只剩下寥寥几个抱着浮木强撑着,但也已经筋疲力尽。 万里阴云被破开,天光只在那一处破漏洒下,羿君潇沐浴在唯一的光芒之上御剑冲向波涛汹涌的海面,将仅存的三人捞出了死亡之地。 “哇——羿宗师!”被羿君潇拉出的一个青年顿时抱着羿君潇的腿大哭了起来,“我以为我要死了!” “破烂,带它们上岸。”羿君潇将那几人安置在破浪上,点足跃下冲着结界处而去。 被羿君潇救下的三人坐在破浪上被破浪带着往海岸的方向而去,一个个泪眼婆娑地对着羿君潇的背影大喊:“羿宗师——你!是我的神——” 玄嵬军的箭弓仍在继续,遮天蔽日的箭矢携带着或强或弱的灵力箭箭击在凤麟大阵之上。 凤麟大阵的动荡越来越剧烈,海浪翻涌得也越来越狂妄。 “落星辰,现——” 羿君潇凌驾于万里之上,长弓熠熠,羿君潇弯弓搭箭,金箭灼灼。 “羿宗师!”令船上猛然冲出一位将军,仰头望着羿君潇撕心裂肺地吼着,“别射箭!” 羿君潇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手中的金箭锋芒愈演愈烈:“现在喊我别射箭,那你们刚才给了凤麟洲多少箭?放宽心,我只还一箭。” 因为,对付他们,羿君潇也只需要一箭。 在金箭射出的那一刻,天地好像都凝固住了,漫天的乌云飞快退却,惊涛骇浪臣服于羿君潇的威压之下趋于平静,就连风声都不敢再放肆。 金箭并未射中任何一艘战船,也不曾射中任何一个重甲兵,一箭入海,而后便是一片平静。 “羿宗师,卑职是告诉过你的,君上要伐凤麟洲。”昭崇站在帅船甲板上,对着羿君潇喊道,“我等皆是奉命行事,还望羿宗师莫伤无辜将士性命!” 风雨前的宁静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羿君潇握着落星辰垂眸盯着昭崇看了一阵子嗤笑一声:“兴兵来犯者无辜,那我凤麟洲百姓就活该?攻我护洲大阵,你可知已有多少人葬身海底。” 方才因羿君潇到来而平静的海面随着羿君潇这句话落地再起波澜,万股水柱在战船群之中猛然冲天而起,金箭随浪而起,就如一道金光穿梭在战船之中。 “船!船漏了!” “啊!” 玄嵬军方才加注给凤麟洲的灾害被羿君潇还了回去,出月海再起巨浪,但是这一次,是冲着玄嵬军而去的。 海浪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玄嵬军的战船送出了数百米,海水扑上战船,数不清的将士被从战船上卷入海水之中。 海浪推着战船以一种凡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将万千战船赶回宸洲的方向。 “哥哥啊。”羿君潇低声唤着,而后再度拉弓,箭指羿都的方向,“你知道什么叫做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吗?” 羿君潇松手射出第二箭,金色的羽箭划破天际,直奔万里之外的羿都。 “咯吱——” 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声响,羿君潇回头看去。 羿君潇从感知到凤麟大阵动荡到赶到此处,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半的工夫,玄嵬军在这一个时辰半的时间里集结所有的力量只攻一处。 在一个时辰半集火强攻之下,凤麟大阵还是出现了裂缝。 羿君潇落到凤麟大阵前,抬手触摸上眼前的裂缝,想要补上裂缝,但是眼前的裂缝噼里啪啦持续扩大,速度越来越快。 防御之事一向是秦君景负责的,羿君潇在这上面多有懈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守护了凤麟洲百年的结界在自己面前破碎开,化作无数细碎飞雪,散落。 得重建凤麟大阵了。 羿君潇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秦君景这是走到哪里了?该不会是迷路了吧,现在都还没到。 羿君潇一边想着一边想要给秦君景传音,手上的法诀才刚刚掐出,羿君潇的脸色却陡然一变,丹府之中灵力突然失控地到处乱撞。 羿君潇在空中没站稳,一个踉跄栽进了海里。 方才调动海浪的时候稍微消耗多了一些水系,羿君潇体内的五行之力不平衡了。 羿君潇奋力的想要浮出海面,但是丹府之中瞬间乱作一团的灵力让羿君潇几乎沦为一届废人,连自救都有些困难。 海水灌入羿君潇的口鼻,羿君潇的意识逐渐迷糊。 秦君景为何还不到…… 他再不来,可就要连最后一个师妹都没了。 …… 归兮楼塌了之后月诸又命人按照归兮楼的模样重建了一座来兮楼,五千工匠日夜兼程,终于赶在月诸规定的工期前完工了。 月诸登上来兮楼,远眺羿都,玄嵬军应该到凤麟洲了吧,羿徐她不可能舍得凤麟洲战乱,她一定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月诸望着远方,一道金光掠过羿都上空朝着月诸而来。 那是…… 月诸甚至还来不及辨别那是道什么光,金箭便已经射穿了月诸的胸膛,强大的气压将月诸的身子都向后带去,活生生地把月诸钉在了身后的檀木屏风上。 “有刺客!来人!护驾!”内侍惊恐地大喊起来。 御林军连忙蜂拥而上,挡在了月诸的面前。 月诸低下头呆呆地看着穿透了自己胸膛的那只金箭。 羿徐…… 如此回来啊…… 第64章 她说她是蚌民 羿君潇是被黎墟摇醒的。 “羿君潇!羿君潇!醒醒羿君潇!” “唔——”羿君潇一边伸懒腰一边翻了个身,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羿君潇一时之间还真的有些舍不得这样子的感觉。 “醒了就别睡了!”黎墟往羿君潇的后背拍了好几下,“清醒点!” 羿君潇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道:“我好不容易睡着一次,你就让我多睡会儿怎么了?” 黎墟拎小鸡似的将羿君潇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睡在什么地上?” 羿君潇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火红的花海,绵延数百里。 “我不是在出月海里睡着的吗?”羿君潇问道。 黎墟反问:“你管那叫作睡着?” 羿君潇再度反问:“难不成我还死了吗?” 黎墟盯着羿君潇没有言语。 羿君潇低头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花田盛开的是红艳艳的曼珠沙华,幽冥之花。 “我怎么会死!”羿君潇瞬间大叫了一声,“我明明可以在海水里泡个五六天的!正好我五行之力水系暂缺,在水里泡着也能恢复。我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墟一脸凝重地看着羿君潇:“你知道叶今砚是从哪里找到你的吗?” 羿君潇才不管这个,愤怒地看着黎墟道:“在哪里我也死不了啊!” “我们赶到出月海的时候确实只比你慢了半个时辰,然后感知到你掉到海里了就开始捞你,最后捞上来一只大蚌,看样子你就在那只大蚌里面。大家都在撬那只大蚌,但是我并未察觉到你的魂魄所在,就回来找你。”黎墟回答道。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蚌……那我真死了?” 魂都来冥界了,还用问这个问题吗? “我怎么会这么死的啊?”羿君潇哭丧着脸,“我咋怎么早死了啊?大帝,我还有好多事没办啊。要不你给我安排插个队,我快速轮回一趟回去。” “送你去轮回我就死了。”黎墟拉住羿君潇的手腕,“走,我直接带你回去。” 羿君潇摆手拒绝:“不可,生死有数,死而复生违反秩序,你送我还魂也是折损阴德,我知道你们冥界阴德与阴寿挂钩,我不能害了你。你还是让我去趁早投个胎吧。” 黎墟不耐烦地单手扯过羿君潇,一把就将羿君潇扛上了肩:“有我在,谁都别想让你死,你自己想死都不行。” 羿君潇连忙手舞足蹈地往下跳:“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黎墟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前脚才划了羿君潇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后脚羿君潇就被一个海蚌给吃得魂魄离体了。 得赶在黑白无常来引路之前把羿君潇送回去,要不然这种逆天之举,羿君潇和黎墟都得没。 黎墟拉着羿君潇疾步折返,想要趁冥府还没有人发现的时候把羿君潇送回人间。 在快速往黄泉路走回的时候,黎墟突然看见黄泉路的开口处,一扇鬼门正缓缓打开。 黑白无常走了进来。 黎墟抬手一把就将羿君潇推倒在了曼珠沙华丛中。 羿君潇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黎墟就捂住了羿君潇的嘴。 “我怎么闻到了鬼魂的味道?”白无常突然皱了皱眉开口道。 黑白无常的目光巡视着花丛,最后锁定了黎墟和羿君潇藏身的那片区域。 “哪个小鬼藏在那里,出来!”黑无常还当是哪个不愿轮回的鬼魂偷偷隐藏,厉声呵斥道,勾魂锁链朝着羿君潇袭来。 黎墟连忙挥手打开勾魂锁链,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羿君潇出声道:“滚。” 黑白无常听出是黎墟的声音愣了一下。 “大帝,你……是带了鬼魂进去的吗?”白无常试探地问道。 羿君潇被黎墟挡住大半身子,只露出一只肤如凝脂的手揪着黎墟的衣袖。 在看到那只明显是女孩子的手之后,黑无常心领神会地拉住了白无常,然后轻咳了两声道:“大帝,生魂在冥界留得太久再返人间会留下顽疾的,大帝办完事还是早点送去轮回井,属下就先告辞了。” 善意提醒后黑白无常便匆匆忙忙离去。 羿君潇问:“办什么事?” 黎墟瞥了羿君潇一眼:“你说呢?” 羿君潇:“……” 黎墟拉起羿君潇走到黄泉路的入口处,那是一片茫茫云雾。 黎墟抬袖一挥打开了鬼门:“进去吧,他们应该也快撬开大蚌了。” 羿君潇回头看向自己折返而来的黄泉路若有所思。 “还不走想什么?”黎墟催促道,“快些回去。” “如果大师姐他们都走过了这条黄泉路就好了。”羿君潇出声道,“她还能去三生石和卢师兄一起刻个名字。还有好多人……他们都没能走上来。” 黎墟张了张嘴,片刻后却只是拍了拍羿君潇的后背:“回去吧,这条路,你最好也不要再走了。” 羿君潇魂魄归体的那一刻,也正好是傲剑宗弟子们强行撬开蚌壳的那一刻。 胸口好像被什么压住了,有些喘不上气来,在黑暗之中许久,光亮让羿君潇一时之间睁不开眼。 “师尊!”撬开蚌壳的那一刻,蜀承璟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声,然后就噤声了。 所有人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单膝跪在蚌壳前的叶今砚撑着打开的蚌壳,看着躺在蚌壳里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遮光的羿君潇和枕在羿君潇胸口的那个抱着羿君潇不撒手的女子陷入了沉思。 蜀承璟突然出手,一手将蚌壳关了回去。 蚌壳陡然又被合上,羿君潇在蚌壳里疑惑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察觉到了趴在自己胸口的那一团软乎乎的肉,羿君潇抬手摸了摸,手指立刻就被那团肉抓住了。 羿君潇:“!!!” “做什么?”叶今砚看向蜀承璟。 蜀承璟按着蚌壳抿了抿唇道:“一定是打开的方式错了,重新再开一次。” 重开一次,那小胖娃娃正在咬羿君潇的手指。 “徒儿……”羿君潇才想唤蜀承璟,蜀承璟又“啪”的一声把蚌壳合上了。 “别开了关了的,是有两个人在里面。”在蜀承璟第三次要关蚌壳的时候,叶今砚出手阻止了蜀承璟的动作。 羿君潇疑惑地坐了起来,而那个趴在羿君潇胸口的小姑娘抬头看了羿君潇一眼,对羿君潇笑了笑后,身若无骨地缠上羿君潇的身子,亲昵地在羿君潇身上蹭了蹭。 “这位姑娘,你是?”羿君潇开口问道。 五六岁的女娃娃叽里咕噜地对羿君潇呢喃细语着什么,羿君潇一个字也没听懂。 白泽从蜀承璟的肩头上跳了下来,爬上羿君潇的肩给羿君潇翻译:“她说她是蚌民。” 第65章 请宿主攻克凤麟洲 按照海蚌的意思,羿君潇掉进海里的那个时候,她正在海里很开心地游啊游,并张开嘴吃午饭。 然后羿君潇就自己掉进她张开的嘴里了。 她也想把羿君潇吐出去,但是羿君潇一个身子和她的一个蚌壳就很凑巧地一样长。 吐了半天没把羿君潇吐出去的海蚌也累了,索性就合上蚌壳先睡一觉。 睡着睡着,她就被捞起来撬开了。 至少睡着睡着抱着羿君潇睡了是因为她觉得有一个人形抱枕还怪舒服的。 她根本就没有发现,羿君潇被她关在里面憋得都魂魄离体了。 “撑艘船出去,把她送回海里。”羿君潇挥了挥手吩咐道,“二师兄呢?别跟我说他还没到。” 蜀承璟斟酌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师祖,我们没找到二师伯。” 羿君潇皱了皱眉,再度掐指要给秦君景传音,但是那头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凤麟大阵是如何布置的全凤麟洲只有秦君景最了解,而如今在这个时候却找不到秦君景了。 “先回吧。”羿君潇皱着眉道,“通知凤麟洲所有修禁制的修士来傲剑宗,凤麟大阵破了,需要重建,派人去把秦君景找出来!” 蜀承璟颔首:“是。” “你来的时候出月海怎么样?可还有风浪?”羿君潇问道。 蜀承璟摇了摇头:“一切安好,师尊。” “那就好,那在傲剑宗的时候可有被落石伤到?其他弟子怎么样?”羿君潇继续问。 “徒儿没有伤到,但是有一些小弟子不小心被落石砸伤了。”蜀承璟回答,“灵渺峰已经在治疗受伤的弟子,也派了人下山去看山下的百姓了。”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好。” 羿君潇从蚌壳里出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跟谁都说了几句话,就是没有和叶今砚搭上一句话。 叶今砚沉默地跟在羿君潇的身后,看着羿君潇关心了所有人都没有关心过自己一句。 羿君潇转了一圈后,终于回头看向了叶今砚:“你要说什么吗?” 叶今砚抬眸看了看羿君潇后开口道:“师尊,姜师妹也被落石击中了。” 羿君潇静默地盯着叶今砚,好一阵子后羿君潇才开口道:“灵渺峰没有人去给她看看吗?” 叶今砚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赵师姐亲自去看了。” “然后呢?”羿君潇嗤笑一声,“灵渺峰主都亲自去了,还嫌不够吗?” 叶今砚垂下眼帘:“徒儿只是觉得,姜师妹毕竟也是师尊的徒弟,师尊若是能够去看一看叫什么的话,姜师妹一定会很开心。” “哦。”羿君潇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去让她先不要开心了。” 叶今砚看着羿君潇走向蜀承璟的背影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羿君潇是真的很讨厌自己和姜后啊。 “承璟,我们回去吧。”羿君潇走到蜀承璟身边说道。 蜀承璟对着羿君潇微微一笑:“是,师尊。” 应答完羿君潇后,蜀承璟转头看向了还站立在原地的叶今砚对叶今砚轻轻地笑了笑。 …… 羿君潇那一箭差点就要了月诸的命。 “这一箭离君上的心脏只差两寸,君上这些日子要好好休养,不要思绪过多,否则的话只怕……”医官替月诸拔了箭战战兢兢地说道。 月诸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榻上,胸前缠上了厚厚的纱布,那即便如此,纱布上也依旧染上了星点止不住的血迹。 拔箭的时候月诸流了许多的血,如今他的脸色还有些病态的惨白,大殿里燃了许多的火盆,即便是冬日,殿中依旧是暖风阵阵。 月诸并没有搭理跪在跟前的医官,只是握着从自己身上拔下的金箭,目光淡漠。 “君上,您此刻应该多休息。”医官壮着胆子开口道。 月诸似乎是被打扰到了,皱了皱眉。 医官吓得连忙对着月诸连连磕头:“卑职有罪,请君上息怒,请君上息怒。” 月诸轻飘飘地瞥了医官一眼,片刻后才淡淡地道:“下去吧。” 医官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卑职告退。” 医官前脚才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大殿,一个内侍后脚就屁滚尿流地爬了进来,发抖着跪在了月诸的面前颤着声唤道:“君、君上……” 月诸再度不耐地皱眉:“慌什么?!孤还没死!” “君上,玄嵬军战报,玄嵬军三千八百战船被击沉一千六百三十七艘,战死七千六百八十九人,重伤两万六千四百三十八人,还有八千七百六十九人下落不明……”内侍越说声音越低。 谁人不知道玄嵬军是月诸的精锐,而好好的一支精锐,才打了一战就被打成了残军,这要怎么说得过去。 内侍跪在地上的身子都忍不住发抖,生怕月诸一怒之下把自己都拉出去砍了。 毕竟这位统治宸洲将近三百年的羿皇最是冷血无情、喜怒无常。 就在内侍心如死灰,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月诸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偷偷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月诸。 这位羿皇的脸上,似乎是第一次出现如此疲惫的神色。 “知道了,让他们回来。”月诸的声音都变得疲惫不堪,“下去吧。” “是、是。”内侍捡回一条命,连连点头飞快地退出去,唯恐月诸突然之间变卦。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的妹妹,长成大树了啊。 月诸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阵钝痛,一口腥甜涌出,月诸没忍住喷在了纱布之上。 月诸握紧手中的金箭,无力地靠在床榻上。 她还真的没有骗自己,要杀他,不会舍不得。 若是再有下次的话,月诸相信自己没的就会是命了。 月诸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最终连手中的金箭都握不住了。 羿徐…… 他没有困住她,而她却困了他一辈子啊。 “1357号系统已与你绑定,宿主你好,请你按照系统的指示完成任务,接下来系统先为宿主传输原主记忆。” 靠在床头的月诸猛地睁开了眼睛,环视了四周一圈后又看向手中握着的金箭然后猛地蹦了起来:“我艹!穿了!还穿了个皇帝!” “记忆传输完毕,系统开始分配任务,请宿主攻克凤麟洲。” 第66章 猜忌 叶今砚前脚跟着羿君潇回到了傲剑宗,后脚就跑去见姜后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羿君潇对新收的两个弟子不上心,但是赵承仪还是尽职尽责地帮姜后包扎好了伤口。 “师尊是要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还是要有其他的打算?”蜀承璟询问着羿君潇,却发现羿君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叶今砚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叶今砚走进了姜后的院子里。 “我先回去休息,等各门派的人来齐了再来和我说。”羿君潇收回视线开口道。 蜀承璟颔首:“是,徒儿送师尊回去吧。” “不必了,你也回去休息吧。”羿君潇轻声说道然后抬步朝着姜后的院子走去。 “师尊。”蜀承璟猛然唤住羿君潇。 羿君潇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蜀承璟:“怎么了?” 蜀承璟动了动唇,鬼使神差地问道:“师尊可不可以不去姜师妹那边?”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反问道:“你不希望我去看望姜后?” 蜀承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是目光闪烁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顿了片刻,然后收回了迈出了步子,走回蜀承璟身边:“好,为师不去。” 蜀承璟的脸上泛起一抹喜色,而后又有些愧疚地垂下眼帘:“师尊,弟子是不是任性了?” “你是为师唯一的弟子,就是任性些又何妨。”羿君潇轻声回答道。 蜀承璟怔了一下,抬眸望向羿君潇,而后徐徐一笑。 羿君潇带着白泽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开房门后,羿君潇陷入了沉思。 白泽顿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看了羿君潇一眼,不自觉地再度开始在羿君潇的肩上踩来踩去:“咳咳,到家了,怎么不进去?” 羿君潇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惨状,座椅乱倒就算了,琉璃玉器碎了一地也算了,几扇窗户没有例外地挂着,屏风都破了一个大洞,甚至连床都塌了。 “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有这么破。”羿君潇冷着脸说道。 白泽恍然大悟:“哦——我说怎么不见黎墟,他偷跑回来砸了我们的家!” 羿君潇看向白泽冷笑了两声:“真的吗?” 白泽心虚地移开视线:“还能是谁嘛。” 从冥界处理完事情回来的黎墟抓住白泽的尾巴一把将白泽提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白泽在黎墟手里挣扎着喊着:“那弄成这样子也有你的一份!那张桌子是你掀翻的!” “那几张椅子都是你蹬倒的!”黎墟也怒了。 白泽龇牙:“那个琉璃瓶是你打碎的!” “那个葫芦是你咬烂的!” “够了!”羿君潇怒喝一声,“你们两个!给我收拾干净!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就给我恢复成什么样子!” 黎墟扔下白泽,自知理亏也没多说什么,抬手就要施法。 羿君潇一掌过去打断了黎墟的施法:“用手!” “用手这些东西恢复不过来。”黎墟看向羿君潇道。 羿君潇冷笑一声:“买新的。” 白泽连忙道:“我没钱。” 黎墟掏了掏袖子:“冥币在这边用不了。” “用不了关我什么事?”羿君潇抱着胳膊看着黎墟,“你们自己想办法,天黑之前要是我的屋子还是这个样子,就滚回你们自己的家去!” 白泽仰起头想要硬气一回:“我不!” 羿君潇一巴掌呼了过去:“再说一遍!” 白泽被羿君。潇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呜呜咽咽地转到了黎墟身后:“呜呜,好的。” 黎墟一脚踹开白泽:“晦气!” 白泽:“喂,我是瑞兽……” 不管白泽是不是瑞兽,都得给羿君潇收拾屋子了。 天黑之前黎墟和白泽到底还是没把打毁的屋子给羿君潇收拾回来。 月亮挂上枝头的时候黎墟才刚把那些坏了的东西都清出去,去借了扫把回来扫地,白泽则是撅着屁股,两只前爪压着块湿布在擦黎墟扫过的地。 羿君潇抢救出唯一幸免于难的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监工。 “师尊。”叶今砚走进了羿君潇的院子,立于院中对着羿君潇作揖。 羿君潇看向叶今砚:“何事?” “弟子想向师尊请外出假。”叶今砚依旧保持着双手抱拳的模样对羿君潇说道。 羿君潇问:“何事外出?” 叶今砚顿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赵师姐说她需要一味药材,但是恰巧缺了,弟子想告几日假去取药。” 羿君潇嗤笑一声:“为姜后取药?” 叶今砚动了动唇而后点了点头:“姜师妹为落石所伤,并不严重,但是赵师姐为姜师妹诊治的时候发现姜师妹幼时体弱,落下心症,若是不及时治疗,姜师妹难活过二十岁。”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问:“缺什么药材,要去哪里取?” 叶今砚回答道:“是生长在入梦殿那边的薜荔草。” 羿君潇望着叶今砚片刻后轻飘飘地问道:“若是为师不允你去呢?” 叶今砚愣了一下,抬眸看向羿君潇,片刻后道:“还请师尊成全,姜师妹已经十九岁了,为心症所累十九年,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呵。”羿君潇嗤笑了一声,而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带上你的姜师妹一起去,然后重新拜到入梦殿门下去。心症难医,怕是要用上许多药。来来回回取药也是麻烦,你和你姜师妹直接住那边,别再回来了。” “师尊,弟子并无此意。”叶今砚连忙对着羿君潇跪了下去,“若是师尊不想要弟子去,弟子不去就是了。” “我若不让你去,将来姜后病发身死,你岂不是又要怪我耽误了她的病情?”羿君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叶今砚,然后身子前倾伸出手抬起了叶今砚的下巴,“叶今砚,你们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顶着一张我故人的脸,在我面前将那位故人曾经为我做的事情一一复刻到另一个女子的身上。想要乱我心性,破我心防,让凤麟洲彻底失了我这道防线,好让你们为所欲为是不是?” 叶今砚猛地一怔,抬眸望向羿君潇,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尊为何会这么想?” 羿君潇不答反问:“那你敢立下天罚誓,说你对我一片赤诚吗?” 叶今砚的脸色突然之间变了,一股无力感浮现在叶今砚的脸上,许久之后,叶今砚轻声地说道:“别逼我好吗?迟迟。” 第67章 三个人的感情 叶今砚看着羿君潇的目光宛若春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克制情感。 羿君潇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叶今砚,不由得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冤枉了叶今砚。 他是否真的有难言之隐。 “有些话……我说不出来……”叶今砚的眼角泛起一抹红,声音都带了些哽咽,“但是姜后不能死,她真的不能死。” 羿君潇动了动唇,还没说出什么,扫完地的黎墟走了过来,将扫把随手往叶今砚的怀里一塞,然后单手就将坐在椅子上的羿君潇连椅子带人提了起来。 “看看这地,扫得可不可以?”黎墟抓着椅背将羿君潇提进了屋子指了指白泽刚擦完,还湿漉漉的地问道。 白泽从头到尾将地擦完之后,正缩在角落里,坐在那块擦地的布上休息,见到黎墟就这么提着羿君潇踩进来,白泽瞬间怒了:“你们给我出去!我刚擦完的地!还没干!” 羿君潇敲了敲椅子:“喂,你们两个,你们俩是来干活的,倒是比我更像主人了。我之前说的什么?天黑之前要把这屋子给我变回原样,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你们才把地擦完。还不去修那几扇窗,这么破着晚上不冷啊?” 黎墟和白泽难得统一地摇了摇头:“不冷啊。” 羿君潇高高矮矮地瞪了两下一神一鬼:“去修!” 黎墟问道:“窗户要怎么修?” 羿君潇指了指书架的方向:“我书架上有几本木匠书,你们去翻翻。” “你这里居然还有木匠书。”白泽惊奇地蹦向书架。 羿君潇回答道:“当年重建宗门,这些都得自己来呗。” 黎墟拎着椅子回头看了一眼还等在原地的叶今砚,然后将羿君潇又送了回去:“修完窗户我再来叫你。” 叶今砚目睹着黎墟一把将叶今砚提走,现在又送回来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羿君潇看了叶今砚一眼突得笑了问道。 叶今砚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师尊,我刚才说……” “你凑近一点。”羿君潇打断叶今砚的话对叶今砚招了招手,“我眼睛不太好,你离那么远说话我听不清啊。” 叶今砚更加无语了,但还是将黎墟塞过来的扫把搁置在一边,然后走到羿君潇面前只有一步远的距离开口:“徒儿适才和师尊说,姜师妹不能死,其余的,徒儿真的不能多说了。” 羿君潇眼中盛满了笑意看着叶今砚,对叶今砚点了点头:“所以如今你是承认了你是……” 叶今砚抿唇,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羿君潇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似乎很为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感到高兴:“好,好。” “师尊,那弟子的告假?”叶今砚询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爽快地道:“回去写了条子过来给我签一下,然后送去戒律堂吧。” 叶今砚连忙递出早就写好的告假折子递给了羿君潇:“弟子已经备好了。” 羿君潇接过折子打开看了看问道:“一月够吗?薜荔草可不好找,不如我给你六个月的时间,总不能让你去一趟又空手而归的,还是姜后的性命要紧。” 叶今砚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是,师尊决定就好。” 羿君潇以指为笔,以灵力修改了告假折子上的字后又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叶今砚,和颜悦色地道:“拿去交给戒律堂的弟子就好了,几时出发?今日晚了,不如明天再走。” 叶今砚接过告假折子对着羿君潇温润一笑然后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明日,迟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些金银玉石。” 陈君向每每出门都会给羿君潇带回羿君潇喜欢的金银玉石,叶今砚这一句话更加应验了羿君潇心中的猜想。 “好。”羿君潇止不住地笑出了声,眼底满是久违的喜悦,而后伸手递给了叶今砚一个荷包,“这是一张护身符,若是路上遇到什么事,烧符求援。你如今尚未入闻道境,只怕许多东西都不适以前好对付。” 叶今砚接过荷包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胸口处:“迟迟,等我回来。” 与羿君潇道别过后,叶今砚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而在叶今砚身后的羿君潇,看着叶今砚长身玉立的背影,更是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哐哐哐——” 羿君潇的笑意还没退却,屋内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我这屋子还有你们能拆的东西?”羿君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扭头向屋里看去。 黎墟正握着一把锤子使劲地在窗棂上砸了几下,好像是要把窗户重新钉上去,但是他这几锤子的力气着实是有点大,窗楞直接就被他锤变形了。 “你这样子不行的!”白泽够不着窗户,只能在黎墟脚下急得直跳脚。 正常人和正常神都能看出这样子不行,但是不清楚正常鬼能不能看出。 然而就在白泽喊完的下一秒,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能看出来了,因为那个本就掉了一半的窗户只撑了不到三个数,就彻底地掉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砸在白泽的头上,被白泽顶了起来。 羿君潇摸了摸下巴没有开口。 黎墟低头看着盯着窗户的白泽,片刻后道:“抱歉。” 白泽:“……我轻易不骂鬼,但是今天是真的忍不住了。” 羿君潇摇了摇头道:“别说这话,你就没忍住过。还有,我再度提醒一下你们两个,看日头这个样子,离太阳落山,还有最后两刻钟时间。” 黎墟和白泽瞬间冰释前嫌了。 白泽甩着脑袋将窗户甩下来吊在嘴里递给了黎墟。 黎墟接过窗户比划着在空荡荡的窗框里找好了位置,再度举起锤子,在这一次锤子落下之前,黎墟突然看向监工的羿君潇问道:“你就真那么喜欢他,前天你和我说的那些就不算数了?” 白泽问道:“前天说什么了?你们背着我密谋什么了不告诉我?” 羿君潇轻轻一笑:“谁说不算数了。” 黎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嗯。” 白泽郁闷地在地板上踩奶:“果然,三个人的感情里,总有一个嫌得特别多余。” 第68章 行尸走肉 黎墟和白泽最终还是没有在天黑之前把羿君潇的屋子恢复原样。 在敲敲打打了一整夜后,六扇窗户在黎墟的锤子下无一幸免,全都坏了。 羿君潇抱着胳膊看着一地的破窗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天刚蒙蒙亮,黎墟就滚下山去买窗户和新家具了。 白泽牺牲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擦了一晚上屋子,连屋顶的瓦片都被白泽擦得锃亮。 “师尊,叶今砚已经下山了。” 在天光大亮的时候,羿君潇收到了蜀承璟的传音。 羿君潇坐在荔枝树下发呆。 暂时没事干的白泽见羿君潇此时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扒拉着爬到了羿君潇的腿上,小爪子踩了踩,脑袋顶了顶然后挑选了羿君潇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将小爪子搭上去开始踩。 羿君潇被白泽踩回了神,瞥了白泽一眼,没有将白泽扔下去。 “羿君潇,我跟偷偷说个事呗。”白泽踩着羿君潇笑眯眯地看着羿君潇。 “什么?”羿君潇问道。 白泽神秘兮兮地凑到羿君潇耳边,对羿君潇耳语道:“你那个叫叶今砚的徒弟,不是好人。” 羿君潇皱起眉,盯着白泽看了一阵子然后问道:“你真的是白泽而不是一只畸形小狗吗?” 白泽歪着脑袋问:“怎么了?” 羿君潇看傻子似的看着白泽:“我不瞎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好人。” 白泽噎了噎:“此好人非彼好人,我的意思是他这个身子已经坏掉了。” 羿君潇闭上了眼睛不想搭理白泽。 “哎呀,就是那种坏掉,水果坏掉的那种坏掉。你明白吗?我是说他这个人已经烂透了。另一个意思的烂透了。”白泽急得一个劲地向羿君潇解释。 羿君潇懒得搭理白泽,屏蔽白泽的呱呱乱叫,抬手掐诀传音:“傲剑宗羿君潇,召入梦殿前殿梅无鸾听令。” 下一秒,一个慵懒的女声便传了回来:“入梦殿前殿梅无鸾听召。” “我有一个叫叶今砚的徒儿近日会去你那边寻薜荔草。”羿君潇说道。 梅无鸾回答:“羿宗师放心,我会派弟子协助的。” “并非让你协助。”羿君潇道。 梅无鸾顿了一下,语气端正了许多:“那羿宗师的意思是?” “我这个徒弟心性不稳让我很是苦恼,入梦殿向来以幻术闻名天下,我想请梅前殿为我布一场幻境,试一试他的心性。”这回,慵懒的人变成了羿君潇。 梅无鸾微微一愣,而后低笑了一声:“是,羿宗师。不知羿宗师想要何种程度的试验。” “幻境设十处出口,九处死,一处生。”羿君潇回答。 “闻道境尚未步入的弟子,羿宗师要如此大手笔吗?”梅无鸾向羿君潇确认。 “若有难我自会去救他。”羿君潇说着轻轻一笑,“毕竟是天系水灵根,我也舍不得这个徒儿真的出什么事。” 梅无鸾沉吟片刻后轻叹一声问道:“君潇,叶今砚和陈君向到底有没有关系?” 羿君潇望着树顶,白雪压了满树,但是却并未落下,纠缠在枝桠之间,维持着稳定:“他啊,是来索凤麟洲的命的。” 梅无鸾沉吟片刻然后建议道:“那要不十门皆设死门?让你来不及过来救人就没了?” 羿君潇失笑:“你就不担心我是判断错误。” “羿宗师妙策如神,怎么会判断错误啊。”梅无鸾说着似乎是伸了个懒腰,“我去布阵。” “多谢。”羿君潇道。 梅无鸾低笑一声:“羿君潇,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那些年和秦君景从我这里顺了多少好东西自己心里没数?如今你倒是跟我玩客气这一套了。” “今时不同往日。”羿君潇低笑一声。 梅无鸾沉默了一会儿,给羿君潇传回来最后一句:“今人因同是故人。” 结束与梅无鸾的传音,白泽还在羿君潇的肚子上踩啊踩的,还越踩越欢快了:“盖个印子,这边也盖一个,还有这个。” 白泽每踩一脚就在羿君潇的衣服上落下一个浅浅的梅花印子,白泽对自己的脚印很满意,玩得恨不得盖满羿君潇全身。 羿君潇无可奈何地靠在椅背上任由白泽在自己肚子上玩得别提多开心了。 “你要不要去雪地里踩,踩雪更好玩。”羿君潇建议道。 白泽摇了摇头:“不要。” 羿君潇问:“为什么?” 白泽回答:“冷。” 羿君潇好奇地问:“白泽怕冷吗?” 白泽理直气壮地仰起头:“感觉冷也算是一种冷。” 羿君潇无言以对。 白泽就着之前没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说:“就这么跟你解释吧,叶今砚那具身体应该是一具已死的身体,不会有心跳,不会有脉搏,若是有那也是假的。他应该来说算是……行尸走肉,就最表面的那种行尸走肉。” 羿君潇猛地挺直了身体,突然从半躺到直坐,白泽差点被羿君潇弄掉下去,小爪子紧紧地扒住羿君潇才幸免于难。 “那他的这具身体,会不会是陈君向的?”羿君潇抓住了白泽问道。 白泽思索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毕竟世界上要找到如此相似的人也不容易。” 羿君潇又猛地站起了身,这一回,白泽的四只爪子都用上了,紧紧地扒着羿君潇鬼叫:“哎呀哎呀,要掉下去了,快抱住我啊!” 羿君潇伸手托住了白泽的身子,将白泽往上抱了抱:“这都一百多年了,他的尸身就不会腐败吗?而且当初我亲眼看到他坠入无间,被红莲业火所焚,魂魄尚存我倒是信,但是身体……” “为寒而皮肉分裂如红莲华也,谓之红莲业火,可是……”白泽看着羿君潇,“陈君向是天系水灵根,彼时也已经修到了半步登天的修为,他若能拼一把,红莲业火未必能伤他。当然,冥界之事还是黎墟更清楚一些,等他回来可以再问一问他。”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才想立刻传音让黎墟先回来。 黎墟已经先一步传音回来了。 黎墟问:“凡界不能用冥币也不能记账怎么办?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被扣在这里了。” 第69章 我从小就离开了娘亲 白泽关于叶今砚所用的身体就是当初陈君向身体的说法在黎墟回来后立刻就被黎墟否决了。 “不可能,红莲业火凡人之躯一触便成灰烬,虽然陈君向是天系水灵根,也是一步登天的修为,但是他当初坠入红莲业火的时候所存灵力不足以让他对抗红莲业火。而且根据冥界记载,三魂七魄离体后肉身便会开始腐烂,三界最好的贮尸法也无法让尸身百年不变。” “你别按冥界的记载来说啊,系统它归冥界管吗?那东西三界之外的,什么可能都有。”白泽又和黎墟吵起来了,“而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叶今砚那具身体跟常人不同!就是死尸的模样!” 眼看着黎墟和白泽又要打起来了。 羿君潇抄起棒槌往锣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一声锣响惊天动地,吓得白泽都炸毛了 “屋子收拾完了吗你们就开始吵,打算再打起来,然后直接重建吗!”羿君潇呵斥道,然后瞪了一眼白泽,“晚上还不想睡是不是?” 白泽弱弱地反击道:“我们这是在聊正事。” “不需要再聊什么正事了。”羿君潇冷着一张脸道,“叶今砚你们就不必操心了,收拾完屋子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找五行之人吧。” 黎墟说道:“只差家具还没摆了,你的弟子们还没有把家具送上来。” 羿君潇挑了挑眉:“你们打坏了东西导致我得换新家具,你们还指望我的弟子帮你们帮上来?” 黎墟一惊:“我亲自下山搬?” 羿君潇反问:“那我去搬?” 白泽道:“我还没一张椅子大呢,我搬不了。” 黎墟看向白泽:“我帮你想办法。” 白泽一把扒住了羿君潇的腿,泪汪汪地看着羿君潇:“你知道的,我只能陪你十几年,就算犯了错也别怪我,我又不会说话。我从小就离开了娘亲,你是我在这个凡界唯一认识的人。” 羿君潇还未说话,黎墟就先一步道:“你娘是谁?我可以给你查一下你娘投胎去哪里了,然后把你送过去。” 白泽怒了:“黎墟!我诅咒你不能连任酆都大帝了!下一届酆都大帝评选,我绝对不投你的票!” 羿君潇问:“酆都大帝的选拔是投票进行的?” “以前是,现在改了。”黎墟回答道。 “改成什么?”羿君潇问。 黎墟回道:“武力取胜。” 白泽问:“谁改的?” 黎墟指了指自己:“我。” 白泽又问:“什么时候改的?我怎么不知道。” 黎墟冷笑一声:“刚刚。” 白泽:“……” 虽然白泽百般抗议,但还是被黎墟提着尾巴带下了山,半个时辰后,白泽身上绑着三个花瓶爬了回来。 凤麟洲各宗门专修结界的长老在三日之内齐聚在了傲剑宗。 但是直到现在,秦君景还没有被找到。 “还没找到人?”羿君潇皱着眉问。 这几天太叔承瑞给秦君景传了无数的音都没能找到秦君景,见羿君潇问起,太叔承瑞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尊以前也时常消失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和现在一样找不到人。” 羿君潇沉吟片刻,转身往对战崖的方向走去。 “羿师叔,各派长老还在等着你。”太叔承瑞连忙唤道。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羿君潇道。 羿君潇都这么说了,太叔承瑞只能先回云上堂去招待各位长老。 才走到云上堂门口,太叔承瑞便看见李承鼎抱着账目站在门口长吁短叹。 “大师兄,你怎么了?”太叔承瑞随口问了一句。 李承鼎看向太叔承瑞思索了片刻后道:“二师弟,我最近想到了一个新法子,用来增加云上峰资金,不然的话我们云上峰的经费实在是入不敷出了。” 太叔承瑞问:“什么法子?” “以后你们要用云上堂得付钱!”李承鼎斩钉截铁地道,“每次你们要开会都来借云上堂,然后又不交钱,伺候的茶水点心还是我云上峰出钱,座位也是我们摆,人力财力都是我云上峰再出,这不公平!亲兄弟都得明算账,这样子不行,付钱!不然你回你的永障堂去开。” 太叔承瑞板着脸道:“那大师兄要是想明算账的话,云上峰的结界我就撤了,什么时候云上峰交钱了我什么时候再布上。” 李承鼎顿了一下,沉吟片刻后问:“二师弟,你记不记得你初入门的时候为兄教你的那首歌?” 太叔承瑞默不作声。 “就是那首,我们年轻的时候和玄云宫一起合唱过的。”李承鼎清了清嗓子一展歌喉,“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所以别把钱看得那么重,不收了。” 太叔承瑞失笑摇了摇头,然后要抬步走进云上堂。 然而还没走一步,袖子就又被李承鼎拉住:“等一下二师弟,那要不你借我点钱吧。” “大师兄要花什么钱?”太叔承瑞问道。 李承鼎勾唇满心欢喜:“再过五天,就是我和你师嫂成亲第一万八千一百五十七天纪念日了。” “一万八千一百五十七天是什么纪念日?”太叔承瑞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都不明白这个数字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李承鼎浅浅一笑,负手望天:“也是我和你师嫂分别的第九百天纪念日,我要去看看她。” 太叔承瑞没有再问,伸手入怀拿出一个锦袋塞进李承鼎手里:“不够再说。” 李承鼎接住锦袋,对太叔承瑞拱了拱手:“多谢了二师弟。” 太叔承瑞还没来得及说一声“不用谢”,对战崖的方向就传来羿君潇气吞山河的一声怒吼:“秦君景!我数到三!滚回来!” 羿君潇甚至都还没有开始数,天边就有一颗流星疯了似的冲向对战崖。 “回来啦!回来啦!”秦君景一边叫着一边落到羿君潇的面前。 “羿君潇!”秦君景前脚才落地,白泽后脚就哭着跑了过来,一头撞进羿君潇的怀里,“哇——黎墟他又打我!我才不和他待在一起!” 白泽的两个角磕到了羿君潇的肚子,羿君潇揉了揉肚子,随口说了一句:“你慢着点。总是撞这么用力,孩子都要被你撞掉了。” 秦君景恰好走到羿君潇面前,闻言认真地倾头想了想:“孩子?不是吧迟迟,我知道我们俩之间一直不清白,但是也没有这么不清白吧,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你信不信我传召黑白无常来接你。” “我信,不试。” 第70章 羊狗不如 “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天不见人?”羿君潇载上白泽和秦君景往云上堂赶去问道。 白泽趴在羿君潇的一边肩头上,秦君景的脑袋搁在羿君潇的另一边肩头上:“其实也没去哪里,前些日子就是想出去玩玩,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峡谷,然后刚好灵力用光了上不去,爬了七八天才上来。” “灵力用尽了你刚才飞那么快,现在还趴我这里做什么?”羿君潇问道。 不说还好,一说秦君景就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胸口:“你一喊我敢不回来吗?当场我就烧了十八张神行符硬迭回来的,你看,飞太快,衣服都烧了一个角,你得赔我件新衣服。” 羿君潇翻了个白眼不搭理秦君景。 秦君景见羿君潇不搭理自己,倒也不在意,哼唧了几声后看向羿君潇另一边肩的白泽,看了两眼后秦君景伸手撸了两把白泽:“你好啊,长角变异的小狗。” 白泽不理解并且感到大为震惊:“你宁愿相信我是一只长角的变异小狗也不愿意说我是一只羊吗?” 秦君景大惊:“你身上也没有羊膻味啊,你怎么会是一只羊,你是什么羊?” 白泽连忙“呸”了一声:“我根本就不是羊。” 秦君景的耳朵选择性失聪自顾自地回答道:“我从小就吃不了羊肉,因为我受不了羊身上的那一股羊膻味,真的很难闻。” 白泽说道:“嗯,但是我不是羊,也不是狗。” 秦君景似乎陷入了回忆:“但是我娘她喜欢吃羊肉,在我小时候,我娘总是说小孩子不会有什么吃不了的东西,多吃几次就好了。” 白泽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是羊,真的不是。” 秦君景摸着下巴思索着道:“那是要是像你这种不膻的羊我觉得我是可以试一下的,你是什么种类的羊?” 白泽愤怒地站在了羿君潇的肩膀上:“我说了我不是羊!” 秦君景问:“那你是狗?” 白泽甩头:“我也不是狗!我乃……” 白泽还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号来吓秦君景一跳,秦君景就大惊失色地说道:“那你羊狗不如啊?” 白泽这会儿也不气了,趴回羿君潇的肩膀上,和颜悦色地对羿君潇说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和黎墟玩得来的,你的朋友都是这个样子的。” 秦君景不解地问:“黎墟是谁?” 一直沉默御剑的羿君潇落在了云上峰之上,带着一神一人下了破浪刀收起刀回答道:“一百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秦君景脱口而出一句:“他是男的女的?” 白泽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哎!你也会说这句话!要不我们当个朋友吧。” “你真觉得你比他们好吗?”羿君潇忍不住扭头问白泽。 白泽反问:“怎么了吗?” 羿君潇转回了头:“算了,你们交朋友吧。” 白泽喜笑颜开地看向秦君景:“你吃饭了吗?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秦君景同样喜笑颜开地看着白泽,甚至伸出手将白泽从羿君潇的肩上抱了过来:“我还没吃饭呢,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羊?我想试一试你这个品种的羊肉,看看我敢不敢吃。” 白泽哈哈大笑两声:“草。” 秦君景瞬间一脸严肃地指责起了白泽:“你说脏话!小羊是不可以说脏话的!” 白泽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吃草。” 羿君潇回头无奈地瞥了两眼身后,脚下不经意地踩到了什么绵软的东西。 羿君潇停下脚步看过去,一只路过的老鼠被羿君潇一脚踩住了屁股,正“吱吱”乱叫着要往羿君潇的鞋面上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羿君潇一瞬间腿都软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路过的老鼠被羿君潇的尖叫吓得更乱了,疯狂地在羿君潇脚下乱动,一个劲地作乱,而它越作乱,羿君潇就叫得越大声,羿君潇叫得越大声,老鼠挣扎得也就越厉害。 “怎么了?怎么了!”云上堂里的各派长老听到尖叫声一股脑地全跑了出来。 秦君景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了那只老鼠的头。 在老鼠的头被踩住了那一刻,羿君潇的尖叫也随之停止。 各门派长老围在羿君潇和秦君景的跟前,看着两人一人一脚分踩一只老鼠,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秦君景率先开口,一脸凝重地垂眸看着身侧的羿君潇,然后问道,“你是在给老鼠配音,还是你是老鼠成精?” “噗嗤——”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羿君潇的脸瞬间就红了,狠狠地瞪了秦君景一眼。 秦君景低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就着踩着老鼠不动的姿势转身,托住羿君潇的腰一把将羿君潇举了起来,再抬起一脚将那只已经被羿君潇的尖叫声震碎了五脏六腑而死的老鼠踹到了一边,顺势指挥道:“谁来扫走?” 李承鼎的大弟子,傲剑宗未来的掌门江行裕抓着扫把和畚斗跑过来,扫走了那只老鼠。 这会儿秦君景才将羿君潇放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羿君潇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 羿君潇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认真地思考着自己的裙摆刚才有没有碰到那只老鼠,最后得出结论:“这双鞋和这条裙子我都不要了!” “行,不要了,买新的,我出钱。”秦君景笑吟吟地说道,然后对着人群中的太叔承瑞招了招手,“承瑞,拿钱。” 太叔承瑞掏出一个重量十足的荷包递给了秦君景。 站在太叔承瑞身边的李承鼎一掌拍上太叔承瑞的肩:“为什么给二师叔的荷包那么鼓,给我的这么瘪?” 太叔承瑞诧异地看着李承鼎:“那是要用在六师叔身上的啊。” 李承鼎收回了手:“嗯,理由成立。” 闹了这么一出,羿君潇当即就决定回去换件衣服换双鞋再回来开会,让秦君景先主持着,毕竟防御之事上,秦君景比羿君潇更有话语权。 秦君景转身就想和羿君潇一起走。 下一秒就被太叔承瑞扣着脖子拖了回去。 “咳咳,逆徒!你敢这么对待为师!大逆不道!倒反天罡!”秦君景被太叔承瑞一路拖进了云上堂,放在了主位上。 太叔承瑞将秦君景按在了位子上:“师尊,你已经打不过我了。” 秦君景:“哦。” 转趴在秦君景肩头的白泽惊讶地看着秦君景:“你有这么弱吗?” 秦君景冷哼一声:“巅峰时期的我根本不输陈君向的好吧。” “现在呢?”白泽问。 “现在也强点,我还有条命在。” 第71章 不打算杀你了 羿君潇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黎墟并不在,估计是回冥界去处理公务了,还很轻车熟路地顺走了羿君潇桌上的一碟青梅糕。 羿君潇淡定地给黎墟传了个音:“鬼,回来的时候把装青梅糕的盘子也带回来,那是琉璃的,挺贵。” 黎墟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是嚼着青梅糕回答羿君潇的:“哦,你要不要吃点我这里的什么,我一起给你带回去。” 羿君潇打开衣橱找衣服,倒是有些好奇了:“冥府有什么特产?” 黎墟回答:“孟婆汤喝不喝?我让孟婆给你煮一碗不放香菜的。”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谢谢,不必。” 黎墟道:“别跟我客气。” 羿君潇直接掐断了和黎墟的传音。 在羿君潇换好新衣服新鞋子打算去云上堂看看秦君景那边怎么样的时候,羿君潇腰间悬挂的那块紫玉突然闪烁了一下。 羿君潇的脚步一顿,伸手握住了紫玉在掌心摩挲了一阵子。 是之前给叶今砚的那张求救符,这才两天叶今砚就用上了? 按照时间来算,叶今砚搭乘顺路云舟过去,如今应该才刚刚走到入梦殿的境内才是。 羿君潇思索了一会儿又给梅无鸾传了个音:“无鸾,你在哪里设的幻境?” 梅无鸾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就在傲剑宗来入梦殿的必经之路上啊,那小子已经进来了。呵,这没用的东西,顶着这么一张脸真是让人恶心,这么快就受不住了。” “他进去多久了?”羿君潇问。 梅无鸾回答:“也就半个时辰吧,我看他已经倒在树下一身血了,好像已经死了。” 羿君潇掌心的紫玉仍在不停地闪烁着,叶今砚还有一口气在。 “我现在过去,从哪个门进?”羿君潇放下紫玉问道。 梅无鸾回答:“你从延康道来,东行五里,再北行三里,从那边进吧。” 羿君潇一边派了弟子去云上堂通报一声一边御剑而起:“说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我听不懂。” 梅无鸾无语了片刻:“延康道走到头,然后往左边山里飞五里地,再向你左飞的那个朝向的右边飞三里地。” 羿君潇应答:“好。” 保命符已经给了叶今砚,按理而言羿君潇是可以直接传送到叶今砚身边的,但是羿君潇偏不。 而若是要御剑,羿君潇最快两刻钟就能到叶今砚身边。 但是羿君潇还是不。 羿君潇依旧是按照“一时快,一世毁,礼让御剑,平安是福”的准则慢吞吞地赶过去,连一只麻雀羿君潇都停一停让麻雀先过去。 麻雀感动地给羿君潇送了一条肥美的大青虫。 等羿君潇赶到叶今砚身边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叶今砚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背靠着一棵大树,一身狼狈,但是出乎意料的一滴血也没有。 在一只幻化而成的黑熊朝着叶今砚扑来做最后一击的时候,叶今砚已然绝望,他来此一趟的命运,就是这样子了吗? “让陈君向出来!”叶今砚一咬牙唤道,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了。 在刹那之间,叶今砚的眼神全然改变了,原本已经疲惫放弃的目光在刹那之间被一抹坚毅取缔,早已无力的胳膊再度举起了手中的树枝。 一支金箭从天射落,一箭射上黑熊,偌大的黑熊瞬间烟消云散,金箭没入一块巨石之中,入石五寸。 羿君潇握着熠熠生辉的落星辰站在了叶今砚的面前。 “迟迟……”叶今砚急急地出声,但是下一秒,他的眼神便再度混沌,整个人无力地坐在了地上,疲惫不堪地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收回了金箭才回头看向叶今砚,而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叶今砚的面前。 叶今砚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羿君潇低头望着叶今砚,叶今砚知道,羿君潇是在考虑救不救她。 “师……师尊……”叶今砚支离破碎地喊出了这两个字,而后向羿君潇伸出了手。 不论羿君潇为什么现在才来。 但是她刚刚的那一箭,真是…… 就宛若救世的神。 叶今砚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 羿君潇注视着叶今砚,好一会儿后才蹲下身,然后抬手握住叶今砚的手腕,一片冰凉,果然和白泽所说的那样,没有脉搏。 羿君潇伸手触碰叶今砚的脖颈,同样是一片冰凉,触不到任何经脉活动的迹象。 “死了?”梅无鸾躺在了树杈上,手里拿着两颗柿子,扔了一颗给羿君潇问道。 羿君潇接住柿子暂时塞进怀里,然后扯开了叶今砚的衣襟。 在叶今砚的脖颈上,一道微乎其微的红线附着其上。 羿君潇摩挲着那条红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握在树上的女子墨衣银发,神态悠闲,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淡淡地瞥了一眼:“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被线割到了吧。” 羿君潇沉默着没有说话。 叶今砚突然之间睁开了眼睛,羿君潇被叶今砚突然睁眼吓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收回手,叶今砚的动作却更快地拉住了羿君潇的手,叶今砚的手上满是泥泞。 羿君潇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反手一巴掌打了回去:“你恶心不恶心!” 叶今砚的脸上被羿君潇打出了个乌黑的泥手印,本就白的脸色顿时更白了,但他还是执着地拽住了羿君潇的袖子,拼尽全力地吐出一个字:“杀……” “我刚做的衣服!第一次穿的!”眼看着自己崭新的衣服才穿出来就被弄脏了,羿君潇更生气了,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叶今砚被羿君潇扇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梅无鸾坐在树杈上撑着下巴看着,片刻之后问道:“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羿君潇洗干净了手,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气得腮都鼓起来了:“我管他想说什么的。” 梅无鸾沉吟片刻然后问道:“杀什么呢?” 羿君潇皱眉,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叶今砚久久不语。 “君潇,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和谁说让陈君向出来。”梅无鸾若有所思地看着叶今砚,“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传说中的一体二魂?” 羿君潇蹲下身,思索了片刻后抬手搭在了叶今砚的头上。 “啊!”叶今砚瞬间惨叫了一声,活生生地被疼醒了,睁开眼带着几分不解与茫然地看着羿君潇。 “别怕。”羿君潇轻声细语地钳制着叶今砚的身体,“现在不打算杀你了,控魂而已,一会儿就不疼了。” 第72章 这样子怪可怕的 “没用了,这个幻镜我先撤了。”梅无鸾瞥了眼再度晕过去的叶今砚问道。 羿君潇拉起叶今砚的一条胳膊,将昏迷过去的叶今砚硬架了起来:“嗯,多谢了。” 梅无鸾从树上跃下,伸手将给了羿君潇,羿君潇却没有吃的柿子拿了回去,一边剥皮一边问:“你回去之后真有必要查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双魂之体。” “控魂之时我只寻到一道魂魄。”羿君潇回答道。 梅无鸾剥了半个柿子,看了眼羿君潇:“那若是他能够操控另一道魂魄何时出现呢?” 羿君潇思索片刻:“你说得也是。” 梅无鸾目光悲凉地望向远方:“若是真是如此的话,那也算是有机会。” “我先带他回去了。”羿君潇说道。 梅无鸾点了点头,而后将剥好的柿子递到羿君潇嘴边:“尝尝,我院子里的柿子这是最后一茬了。” 羿君潇也不和梅无鸾客气了,就着梅无鸾的手咬了一口:“嗯。” 梅无鸾问道:“甜吗?” 羿君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看向梅无鸾:“涩。” 梅无鸾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羿君潇不解:“嗯?” 梅无鸾清浅一笑:“刚刚我吃的那个也涩,我难受了好一阵子呢。” 羿君潇失笑:“有福不能同享,有难硬要同当啊,梅无鸾。” 梅无鸾嘴唇噙着浅薄的笑意摇了摇头,然后用脚在地上碾了个坑,将剩下的柿子扔了进去又埋上土:“回去吧,我们各回各家了。” “后会有期。”羿君潇踏上破浪。 梅无鸾朝着羿君潇挥了挥手:“后会有期。” 羿君潇将叶今砚带回傲剑宗后直接就把叶今砚带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没多久蜀承璟便闻讯匆匆忙忙赶来,还没进门就急着喊道:“师尊,徒儿以为叶师弟到底也是男子,和师尊男女有别,虽然徒儿也相信叶师弟是正人君子……” 还在昏迷中的叶今砚已经被羿君潇扒开了衣服,袒胸露乳地躺在床上。 羿君潇回过头看了眼呆在原地的蜀承璟:“承璟,你替为师去把承仪喊过来一下。” “哦。”蜀承璟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你要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就先说了再走。”羿君潇看着磨磨蹭蹭的蜀承璟说道。 蜀承璟停住脚步:“师尊,叶师弟是不是死了啊?” 躺在床上的叶今砚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死人般森冷的白,羿君潇抱着胳膊看着叶今砚:“谁知道呢。” …… “小师妹,我们商议完了,明天就去重建结界,你回来了吗?”秦君景一边问着一边推开门走进了羿君潇的屋子。 赵承仪刚检查完叶今砚的身子,才要向羿君潇汇报,听到秦君景的身影,便转过身来向秦君景先作揖行礼:“见过秦师叔。” “哎,是承仪啊。”秦君景对赵承仪挥了挥手,然后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今砚皱了皱眉问,“他这是死了吗?” 趴在秦君景肩头和秦君景一起回来的白泽跳下秦君景的肩膀爬到叶今砚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向羿君潇,向羿君潇得意地抬了抬头:“我说什么来着?他这具身体就不是具活的吧。” 白泽话音才落,赵承仪就对着羿君潇说道:“羿师叔,若是按照寻常人的情况来看,叶师弟好像确实已经殒命。而且叶师弟身上的那几道红痕有些怪异,倒像是断臂重接的痕迹,但是话又说回来……四肢重接还说得过去,头颅上的话,弟子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了。” 羿君潇正思索着,叶今砚醒了。 “哎呀,这没死啊?”秦君景后退了半步。 叶今砚的眼神有些混沌,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羿君潇的身上,混沌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师尊。” 羿君潇撑着脸颊看向叶今砚没有言语。 叶今砚的身体有些僵硬地动作起来,下床笔直地站在了床边,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 “这是傻了?”白泽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赵承仪思索了片刻才想上前看个明白,叶今砚突然动了,一步踏出,然后整个身子都往前倾,另一只脚都抬了起来,只靠一条腿支撑着,整个身子成一个平板撑在半空中。 秦君景、赵承仪和白泽都傻在了当场。 叶今砚这是干什么? 羿君潇坐在一边没有动弹,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子。 “迟迟,要不咱们把他扔了吧,这样子怪可怕的。”秦君景凑到羿君潇面前一言难尽地开口道。 羿君潇终于抬眸看向了秦君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在空中撑了好一阵子的叶今砚再一次动作起来,他终于直起了身子,让自己的脚回到了该在的地方,然后再度往前迈步,一步步走得比个木偶还要木偶,甚至连腰都走一步弯一点,走出五六步之后,叶今砚的腰已经快要对折过去了。 赵承仪目瞪口呆。 白泽也是在心里直呼“活久见”。 “唉!”羿君潇扶额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控魂之术到底不是自己擅长的,一不小心控得太死了,连傀儡的言行举止都要自己操控,而自己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操控傀儡正常走路。 叶今砚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支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赵承仪就站在叶今砚栽倒地的左边,一时间想去扶一把叶今砚,又不太敢去扶,生怕叶今砚又进行一些什么奇怪的运动。 “好了,承仪,辛苦你跑一趟过来了,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先回去吧。”羿君潇扶着额说道。 赵承仪转身向羿君潇和秦君景对着二人作揖:“是,弟子告退。” 赵承仪作揖完才要往外走,倒在地上的叶今砚突然像条鱼一样猛地扑腾了起来。 “我艹!”秦君景此时此刻想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这下子给赵承仪的惊吓不亚于老鼠给羿君潇的惊讶。 “啊!有病啊!”赵承仪尖叫一声,一头冲了出去。 正在玄云宫里处理公务的王宣珑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认真地辨认了一下后抓起剑就朝着傲剑宗的方向飞去:“媳妇不要怕!相公马上就来救你!” 第73章 你得和我在一起走 赵承仪被吓跑了,叶今砚还在地上蛄蛹扑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只胳膊抡圆了砸着地面,带动他的身体挪动,最后把自己挪到了床底下,滚了进去。 秦君景和白泽都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羿君潇由一只手托腮改成了双手托腮,一言难尽地盯着床底。 “他……是出去一趟被狗咬了吗?”秦君景纠结地看着叶今砚道。 白泽倒是看出了点儿端倪,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跳上了羿君潇的膝头:“你在干什么啊?” 折辱他? 可是折辱他有个什么意思呢? “谁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羿君潇闷闷地说道。 秦君景望向羿君潇,片刻后抬手揉了揉羿君潇的头:“不开心了?” 羿君潇没有回答秦君景,收手趴在了桌面上。 “别不开心了嘛,我都回来陪你玩了。”秦君景轻轻地推了推羿君潇。 羿君潇还是趴在桌子上老大不开心,也不愿意搭理秦君景。 “给你五千灵票。”秦君景说道。 羿君潇抬眸看了一眼秦君景。 秦君景掏出荷包推到羿君潇面前:“我真的给。” 羿君潇看了眼面前鼓鼓囊囊的荷包,矜持了三秒后,还是没忍住笑了。 秦君景拉起羿君潇的手带着羿君潇往外走:“走,趁着天色还早,下山买新衣服吃好吃的去,今天迟迟花的钱,全算我的。” 白泽撒开爪子追了上去:“我也一起,我也一起,我还没逛过你们这里呢。” 在屋子里重归于静之后,滚进床底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床底的叶今砚眼睫轻微翕动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 …… 傲剑宗山下的那座城名唤天凝城,是一座连接玄云宫和傲剑宗的城。 关于天凝城,凤麟洲一直都有它的传说,因为玄云宫和傲剑宗算起来都归属于天凝城的范围。 能够滋养出傲剑宗和玄云宫这两大奇葩门派的城池,它也势必不是一座正经城。 不正经的城就会有很多不正经的人,不正经的人就会干很多不正经的事,这些不正经的事演变成了很多不正经的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凝城有二百七十八天都是在过节。 秦君景拉着羿君潇驮着白泽下山的这一天,就遇上了天凝城的一个节。 这个节日的名字叫做——天织节。 这一日,天凝城所有布庄、成衣店通通打五折。 秦君景和羿君潇到锦绣庄的时候,锦绣庄前已经堆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锦绣庄里出来的不是大包小包,就是大车小车的。 “买这么多衣服他们穿得完吗?”白泽趴在羿君潇的肩头说问道。 羿君潇回答道:“大部分人一年就买这么一次啊。” 白泽问:“嗯?那他们这店还开得下去?” 秦君景忍不住笑了:“所以天凝城里的布庄、成衣店每年都会雇人在深更半夜随机潜进百姓家里偷衣服。等他们被偷得实在没衣服穿了,不得不去买新衣服后,再把偷走的衣服还回去。” 白泽被这操作弄得说不出话来。 “小师妹,你在旁边等我们一会儿,去酒楼点你喜欢吃的菜去。我记得你的尺寸,我进去给你抢衣服。”秦君景卷起了衣袖,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白泽连忙从羿君潇的肩上跳到了秦君景的肩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俩小心着点。”羿君潇站在原地看着秦君景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照顾好白泽,别把他弄丢了。” 秦君景扒开人群硬挤了进去:“放心!” 事实证明,说秦君景不靠谱吧,他又挺靠谱的,但是说他靠谱吧,他又实在是不那么靠谱。 羿君潇在酒楼里点好了秦君景喜欢吃的菜,看着秦君景头顶一个大包裹走进雅间里,却全然不见白泽的踪影。 “白泽呢?”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将那个大包裹往羿君潇面前一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口吐白沫的白泽:“在这里呢,没丢。” 羿君潇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口吐白沫了?” 秦君景一只手托着白泽,一只手拍了拍白泽身上的灰:“哦,它不小心掉下去了,被人踩了几脚,但是我捡回来捡得很及时,没死。” 羿君潇看着在秦君景手里和条狗一样的白泽抽了抽嘴角:“现在比死了好很多吗?” 秦君景拿着白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个来回:“这狗的狗中是哪个地方?我掐一下准醒。” 白泽不用秦君景掐,自己醒过来了:“你当年真的不比陈君向差劲的话我就去吃屎!” 秦君景坐在了椅子上,将白泽放在了腿上坐着,笑眯眯地撕下一个鸡翅递给白泽:“别这样子嘛,来吃个鸡翅。” 白泽张嘴叼住鸡翅:“哼,本大人原谅你了,还要个鸡腿。” “这个不行。”秦君景拒绝了白泽。 白泽问:“为什么?” “鸡腿是要给小师妹的。”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给羿君潇撕了一只鸡腿。 “那还有一只呢?”白泽指着另一只鸡腿。 秦君景撕下另一只鸡腿又递给了羿君潇:“这只是给迟迟的。” 白泽:“我就多余问这句话。” 秦君景笑着揉了把白泽的头,然后扫过桌上的几道菜后微微一愣看向羿君潇:“怎么点的都是我喜欢的?” “你不喜欢我又点它做什么?”羿君潇将秦君景的那个大包裹收进了乾坤袖中淡淡地回答道。 秦君景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秦君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白泽掀翻在了地上:“你别告诉我,你现在不仅睡不着了,连东西都吞不下了,所以点了一桌子我喜欢的菜,一会儿借口你不喜欢一口不吃吧!” 羿君潇看了眼秦君景,拿起鸡腿咬了一口:“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好奇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就点个菜你都能想这么多。” 白泽隐忍着怒火从桌底下爬了上来:“秦君景!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了!” 秦君景坐回椅子上,微笑着又给白泽撕了一块鸡胸肉:“吃块肉,别生气。” 白泽张口咬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秦君景笑着,但是在抬眸看向羿君潇的时候,笑意却怎么也挂不住了。 “怎么还是不开心?”秦君景低声问道。 羿君潇垂眸沉吟片刻后站起身:“我先回去看看。” 秦君景紧随着羿君潇站起,再一度将白泽掀翻在地:“就为他那张脸?” 羿君潇抬手拂开秦君景的手:“为天下前路。” 秦君景站在原地,看着羿君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间,独留下他与一桌佳肴,还有坐在地上的白泽。 秦君景沉默不语,白泽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怎么就不管我呢?”秦君景问道。 下一秒,雅间的门又被打开了。 羿君潇折返了回来拉住秦君景的手:“你得和我在一起走前路。” “菜还没吃呢,打包回去。” 第74章 携手同行 羿君潇一回到傲剑宗就去灵缈峰借了几本和控魂有关的书,在院子里试了一夜怎么控魂。 叶今砚一晚上被羿君潇扭成各种乱七八糟的模样,一会儿上天,一会儿砸地,乒乒乓乓个不停。 白泽盖着小毯子想睡又不敢睡,生怕下一秒羿君潇就控着叶今砚冲自己刺过来了。 就连秦君景都在羿君潇的屋子墙角边上蹲了一晚上,看着羿君潇在那边折腾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小师妹,要不算了,这人都快摔散架了……”东天破晓,秦君景弱弱地开口问了一句。 羿君潇看完了最后一页《灵缈峰祖传秘籍》,合上书认真地说道:“我现在学会了。” 秦君景转身回了墙角蹲着,给羿君潇让出足够宽敞的地让羿君潇再度操练。 羿君潇抬手,掌心灵力流动,隐约幻成五根细丝,将叶今砚掌握在五指之间。 羿君潇轻轻动了一根手指 叶今砚从容不迫地走动了起来,这一次总算是没有摔倒,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了。 “师尊。”叶今砚行到羿君潇的面前对着羿君潇行云流水地作了一揖,然后又转向蹲在墙角的秦君景,同样鞠躬行礼,“秦师伯。” “哟,一个晚上就成了?”秦君景一边说着话一边看了眼羿君潇。 “我只是不精此道,并非灵力不足,学会了自然就会了。”羿君潇看了叶今砚一会儿回答秦君景道。 秦君景摸着下巴也看着叶今砚:“这个样子应该就差不多了,可以让它去姜后那边了。” 羿君潇走到了面无表情地站着的叶今砚面前。 片刻后,叶今砚低下了头看着羿君潇,与羿君潇对视,目光交织,寡淡如水。 秦君景的头从叶今砚的身后埋了出来:“小师妹,你看我。” 羿君潇转向秦君景:“你怎么了?” “我比他高。”秦君景得意洋洋地向羿君潇炫耀。 羿君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开,对着叶今砚挥了挥袖:“你下去吧,你看看姜后怎么样了。” 叶今砚颔首回答:“是,师尊,弟子先行告退。” 叶今砚推开房门,走出了出去,却并没有顺手再关上房门,而是径直走出了羿君潇的院落。 羿君潇看着叶今砚的背影微微皱眉,她刚才不是下了关门的指令吗? 叶今砚似乎是察觉到羿君潇心绪刹那间的错乱,脚步在原地微微顿了一下,但是还没有回头过来关门,而是打开院门走出了院子,同样也没有关上院门。 羿君潇撑着脑袋看着叶今砚的背影,再度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发呆。”秦君景抬手在羿君潇的面前晃了晃。 羿君潇打开秦君景的手:“别闹。” “再不闹就闹不着了。”秦君景说道,“辰时我就要走了。” “重布凤麟大阵需要多久?”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淡淡地回答道:“快的话十五个月,慢的话三五年都有可能。” 凤麟大阵关乎的是整个凤麟洲的生机,按照凤麟洲八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为防止凤麟洲有人在战乱之时反水打开凤麟大阵,所以凤麟大阵的阵眼所在只能由设立的人知道,若是将来凤麟大阵非被外力所破,那么追责也是追责布阵之人。 便是羿君潇,秦君景也不会告知。 毕竟万一出了事就是万死不辞,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之前的凤麟大阵年久失修,所有人都没想到它会被打破,这一次重新再布……”羿君潇思索着叮嘱秦君景。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君景打断:“我明白,这一次我会布得更牢固,以后十年一查,这一次确实是我们大意了。” 羿君潇想了想又开口道:“你灵力不足,有耗灵力的事情还是让别人去就好,你负责指导好他们就行。一会儿我让承璟多给你些神行符。安设阵眼需要牵动天地,若是遇上什么危险,你跑快些,别挡他们前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秦君景轻轻一挑眉,贱兮兮地凑到羿君潇面前:“这么叮嘱我,是怕我死了将来你嫁不出去吗?” 羿君潇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当个不犯贱的正常人。” 秦君景哈哈大笑然后对羿君潇挥了挥手:“走啦,小师妹。” 羿君潇跟在秦君景的身后送秦君景出门:“你东西收拾了没有?该带的可都带上了?我给你留的灵术球你检查了没有?够不够?” “都准备好了,别送了。”秦君景走出院门,然后阻止了羿君潇继续往前送,望着羿君潇抬起手似要抚摸羿君潇的脸颊,但手却在空中若即若离了好一阵子都没有触碰到羿君潇。 羿君潇侧头看了看秦君景的手,复又看向秦君景,红唇翕动着,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唉!别难过。”秦君景重重叹息一声,然后一把掐住了羿君潇的脸捏了一把,“我去去就回。” 布下凤麟大阵不可能只要十几个月,秦君景这一去至少五年。 这也代表着,五年之间,羿君潇和秦君景不会再见,甚至连传音都可能没有。 白泽抱着羿君潇的腿,一点一点地走上了羿君潇的肩膀,坐在了羿君潇的肩头上,看着秦君景负手御剑而去。 他那一袭青衫,玉袍长剑的模样,在安安静静的时候,也着实是足够万众瞩目。 “他以前真的不逊色于陈君向吗?”白泽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 秦君景虽然一直吊儿郎当的,但是抛开这一层面而言,论相貌、论成就,在傲剑宗之中秦君景与陈君向足以平分秋色。 “那你与陈君向相恋那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结为道侣啊?”白泽八卦地问道。 “因为我们从未相恋。”羿君潇淡淡地回答道。 白泽一惊:“不是说你们有婚约?” 羿君潇回答:“来凤麟洲就是逃婚。” 白泽:“那他对你有救命之恩?” 羿君潇:“谁规定的救命之恩就一定要以身相许?” 白泽:“那你们一直携手同行。” 羿君潇:“携的秦君景的手,他通常都走我们中间,谁把秦君景从中间删掉了?” “那我在锦绣庄里挤的时候听到他们推销一件衣服说那是当年陈君向为你准备的嫁衣款式。”白泽继续问。 羿君潇一头黑线:“他都没说过要娶我给我准备什么嫁衣。” 陈君向从未在羿君潇面前提起过要娶她。 她与陈君向不过是,一人之交。 第75章 天光 叶今砚前脚从羿君潇的院子里出来,后脚就进了姜后的院子。 姜后这几日一直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休养,此时脸色还不好,靠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见到叶今砚进来,姜后哑着嗓子道:“帮我、帮我倒杯水。” 叶今砚转身倒了杯水递到了姜后的手里。 姜后接过水一饮而尽,而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听说你出去取药遇到了危险,还是羿君潇去把你救回来的?” 叶今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姜后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叶今砚:“你该不会被她救了一次后就对她心生感激,不打算按照我们的计划继续了吧?” 叶今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后坐在了椅子上回答道:“她差点就杀了我。” 姜后顿了一下,盯着叶今砚看了一会儿,然后撑起身子:“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不清楚。”叶今砚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她救下了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后看着叶今砚沉吟了片刻后问道:“你……现在是谁啊?” 叶今砚抬眸看向姜后不出一言。 “你是叶今砚还是……陈君向?”姜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叶今砚瞥了姜后一眼,眼底闪过一抹不耐,没有出声。 姜后猛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揪住了叶今砚的衣襟:“你是不是让她知道了,陈君向的魂魄如今也被困在你的体内。” 叶今砚抬手拂开姜后的手,淡淡地开口道:“她知道了不是更好吗?” 姜后沉默了片刻后坐回了床上,轻微喘了两口气后点了点头:“也是,让她知道,她要保陈君向有轮回的可能就更不敢轻易动你,她的处境就更加被动。” “明日我会再和她说一次为你解开五行之力的事情。”叶今砚不看姜后,只是注视着地板,双目显得死板无神,“等你掌握了五行之力,羿君潇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姜后捂住胸口,脸色白了一个度,剧烈地咳了两声:“我的身子快不行了……再这样子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叶今砚顿了一下:“那我再去入梦殿一次寻……” 姜后抬手抓住了叶今砚的手:“别去找薜荔草了,直接去找羿君潇,让她给我她的心头血,她是羿族后人,本就是半神之躯,她的神血就在心上,得到她的心头血……我的心疾就能好。” 叶今砚看着姜后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的心头血能用。” 姜后嗤笑一声:“你是异世而来,我是重生而来,我自然知道。而且羿君潇再过半年就会死,不用白不用。” 叶今砚的目光一愣,继续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姜后合眸思索了片刻后回答道:“我记不清楚了,那个时候我病得很厉害,只听到凤麟洲那边传来消息说,羿君潇慧极一世,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自己徒弟的手上。” 叶今砚坐在椅子上一阵默然,许久之后才轻飘飘地回答了一声:“是啊。” “你明日还是装作陈君向的样子去让她教我,让她给我心头血。我记得她有心症,你多激一激她,她很快就会垮了的,等我好了,她也就差不多了。”姜后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对叶今砚一笑,“上辈子她被蜀承璟杀了,这辈子我们来杀,她的结局也一样是死在徒弟手上的。蜀承璟少了个弑师的恶名,将来可不得再谢一谢我们。” 叶今砚没有回答姜后的话,站起身离开:“嗯,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 羿君潇坐在摇椅上不动声色地轻轻摇着。 白泽趴在羿君潇的身上缩成一团补昨晚没有睡的觉。 黎墟从冥界上来,拉过椅子坐在了羿君潇身边,然后递上手里的一个瓦罐:“给。” 羿君潇接过瓦罐,手中的瓦罐还温热着。 黎墟拎起了白泽,将白泽放到了一边让羿君潇能够坐起来喝汤。 羿君潇撕开瓦罐口上的荷叶,一股子浓香飘出,瓦罐里澄黄的汤还真让羿君潇有点食欲。 羿君潇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满口的菌菇香味:“好喝。” 黎墟说道:“喜欢的话,下次我还给你带。” 羿君潇问:“冥界也有厨子吗?” “不是说了有孟婆吗?”黎墟反问道。 羿君潇愣了一下:“这个是……” “孟婆汤。”黎墟回答。 羿君潇站起身看着黎墟:“我还有半年才死你现在就给急着我送孟婆汤。” “孟婆熬的汤都叫孟婆汤。”黎墟解释道,然后问道,“你说你还半年才死?” “我听姜后说的。”羿君潇坐回了摇椅上,“她说她是重生。” 黎墟愣了一下:“重生?” “她说在她的前世里,我在半年后死在了我的徒弟手里。”羿君潇一边喝着汤一边回答道。 黎墟沉默片刻问道:“蜀承璟会杀你吗?” 羿君潇晃晃悠悠了好一阵子才出声:“你不是说我不会死吗?” 黎墟点了点头:“嗯,确实不会。” 羿君潇的名字早就被黎墟划掉了,羿君潇就是想死都没得死了。 “那不就行了。”羿君潇轻轻一笑,“我有病才不信追随我百年的徒弟去信她。不过姜后既然说她是重生而来,那么她的名字是不是还在生死簿上?” 黎墟思索了片刻后背过身打开了生死簿,在上面搜寻了一阵子后转回身点了点头:“嗯,在。” “她什么时候死?”羿君潇问道。 黎墟合上生死簿:“明年的冬日。”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后:“好像又要过年了是不是?” “三日后就是你们凡界的大年三十了。”黎墟提醒道。 羿君潇轻轻一笑:“要收压岁钱了啊。” 可是羿君潇笑了一会儿就不继续笑了,因为今年好像没人能给羿君潇压岁钱了。 “你说我不会死的意思是我命数未绝,还是说你划了我在生死簿上的名字?”羿君潇问道。 黎墟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块青梅糕咬了一口含糊地回答道:“嗯。” “为什么?”羿君潇问道。 “为三界存天光。” 第76章 一年之后见分明 叶今砚从那一日之后就没有再去见姜后,姜后缠绵病榻,病情反反复复,时而精神抖擞让她觉得自己就要好了,时而又憔悴不堪好像再过三四日就要病逝。 羿君潇知道姜后还死不了,也懒得去看。 直到灵渺峰的弟子亲自来向羿君潇报,姜后现在急需薜荔草吊命的时候,羿君潇才驮着白泽去看了一眼姜后。 “咦,她的灵根怎么这么有意思。”白泽只看了躺在床上的姜后一眼就开口道。 “五行俱全,并且分明。”羿君潇回答道,“假的吧?” 白泽从羿君潇肩上趴下去,围着姜后转了几圈,又到处嗅了嗅后抬头看向羿君潇:“好像……是真的哎。” 羿君潇抬眸望向白泽:“嗯?” 白泽又爬回了羿君潇的肩膀上,趴在羿君潇耳边说道:“她的灵根是真的,她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五行之人。” 羿君潇顿了一下,瞥了眼白泽没有言语。 白泽思索了一阵子继续说道:“她这是变异的伪灵根,五行俱全,并且五行之力分明,只要解开,她就可以操控五行之力,就如当年的中央之神。” 羿君潇沉吟片刻然后说道:“黎墟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就死了。” 白泽的爪子猛地抓住了羿君潇的肩膀,尖锐的爪子不经意之间刺破了羿君潇肩头的皮肤:“为她续命!解开她杂乱的灵根,把她教到你如今的成就,三界就有希望了。” 羿君潇背着手问道:“你觉得以她的心性,她会给三界这个希望吗?” 白泽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我们可以一点一点地教她。” 羿君潇沉默了片刻后转身离开:“再说吧。” 白泽扒着羿君潇的肩膀劝道:“羿君潇,你一直都是很清醒的,这事你需要考虑吗?要找五行之人那是大海捞针,如今眼前就有一个,是大好的机会!” “你抓疼我了!”羿君潇皱眉扭头对白泽吼了一声。 白泽后知后觉地抬起了爪子,爪尖上已经沾染了星点血迹:“对、对不起啊,我太激动了,没有注意。” 羿君潇没有再和白泽说话,白泽在羿君潇肩膀上站得也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跳了下来自己跟着羿君潇身后走。 黎墟刚从冥界上来,看着羿君潇和白泽一前一后地回答,问道:“你们吵架了?” 羿君潇没有回答黎墟,从黎墟身边走了过去。 “给你带了孟婆汤,在桌上。”黎墟说道。 “好。”羿君潇应了一声走进了屋里。 白泽想要跟进去,却被黎墟抬脚挡在了外面:“你们干什么了?” 白泽抬起头看了看黎墟,然后轻车熟路地爬到了黎墟的身上坐下:“我和她一起去看了姜后,姜后……她是五行之人,只要用心调教。只要她到了渡劫境,六道修复便在眼前。” “姜后的命数只剩下一年,她来不及修到渡劫境。”黎墟说道。 白泽回答道:“续命啊。” “续命多久?一百年?两百年?”黎墟询问道,“世上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事,要行续命之事,要么有人以命换命,要么有鬼消耗阴德,你是想让羿君潇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姜后的寿命还是要用我这数千年的阴德去换?” 白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后道:“一切都是为了三界。既要成事,那牺牲是必要的。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将我的寿命分给她。” 但是白泽不可以。 神族与天地齐寿,在生死簿上根本没有名字,所以也就无法拿自己的寿命作为交换。 “我的阴德已经耗尽了,我为她延寿不了。”黎墟说道。 白泽奇怪地看着黎墟:“你连任三届酆都大帝,执掌冥界六千年,你要做什么事情会耗尽阴德?” 黎墟瞥了眼白泽默然不语。 羿君潇坐在屋内,听着黎墟与白泽在屋外的议论许久之后才叹息一声:“你们两个进来。” 听到羿君潇的声音,黎墟站起身就往屋里走。 白泽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子掀到地上,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后跟了进去。 “我给她一年时间,这一年我会教她。一年之后她若君子名满,整个凤麟洲都会愿意借她寿命。一年之后她若还是心术不正,那她就该去死,到时候谁也别说谁。”羿君潇说道。 白泽问道:“那要是她死了之后没有第二个五行之人了呢?” “挖灵根。”羿君潇回答道。 黎墟和白泽皆是一愣。 “挖灵根转移到别人身上继续修?”白泽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五行之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她的灵根,她就不行,那就挖出来给行的人。” “那你要给谁?”黎墟问道。 “到时候再说。”羿君潇淡淡地回答道,“姜后她是死是活,就看一年之后了。” 羿君潇一道传令过去,入梦殿就亲自给羿君潇送来了薜荔草。 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姜后被眉峰紧皱起来,撇头紧闭着牙关不愿意再喝。 灵渺峰的弟子喂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再喂进去一口。 “羿师祖,姜师姐她不张嘴。”弟子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羿君潇委屈地道。 羿君潇沉吟片刻伸出手向弟子招了招。 弟子将还剩下的半碗药交到了羿君潇的手上。 羿君潇端着药碗走上前,一把掐住姜后的脸,硬生生地把姜后的嘴捏开,将那半碗药全都灌了进去。 然后在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药碗还给了那个弟子:“以后她再不喝,就这么灌进去。” “哦,哦。”弟子恍恍惚惚地回答了一声。 过年了,傲剑宗六峰都挂上了红绸,张灯结彩以贺新春。 羿君潇要离开姜后这里的时候,突然落下了雪,顷刻之间就洋洋洒洒铺满了天地,这般大雪多半会下到明日。 大年初一落雪,这在凡界叫做——瑞雪兆丰年。 “师尊。”蜀承璟撑着伞赶了过来。 “承璟怎么来了?”羿君潇微微一笑问道。 蜀承璟站在雪中将伞往羿君潇的方向倾斜:“下雪了,徒儿来接师尊回去。” 第77章 扭转乾坤 虽然是大年三十,傲剑宗的宵禁也因为今日要跨年而推迟到子时一刻。 傲剑宗热热闹闹地闹了一场,跨过一年后才碍于宵禁,各回各家地歇下。 凡界和冥界的节日是相通的,所以黎墟今日并没有上来,而白泽也因为要回天界汇报而离开。 在宵禁的时间到了,弟子们都各自回去后,羿君潇的院子就彻底冷了下去。 “没睡吧。”门被拍了两下,羿君潇还没回答,梅无鸾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来了?”羿君潇问道。 梅无鸾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想着你肯定也一个人过来陪陪你。” 羿君潇轻轻一笑:“那就坐吧。” “秦君景今年真是怪,我还当你出关了,他怎么也会跟你一起过完个年再走的。”梅无鸾坐到了羿君潇身边,拿着酒壶倒了两杯酒。 “都一样,横竖有的是机会再在一起。”羿君潇回答道。 梅无鸾抿了口酒水然后问道:“你那个徒弟你查清楚了没有?” 羿君潇顿了一下,片刻后道:“陈君向的魂魄,在系统的手上。” 梅无鸾看上去并不惊讶:“果然,所以就是一体二魂,时而让陈君向出现,时而让叶今砚出现,二者交替,所以像他又不像他。” “我想要把他的魂魄拿回来。”羿君潇轻声地说道。 梅无鸾望着羿君潇。 羿君潇抿了抿唇,然后继续说道:“我是有一些私心,若是有希望的话,我想为陈君向争一个轮回转世的可能。他一生霁月风光、无愧天地,不应该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许久之后梅无鸾才轻声回答道:“是。” “有时候真想直接在那场战乱里死去。”羿君潇说着嗤笑了一声,“留下来,真有些徒增烦恼的感觉。” “想要一场梦境吗?”梅无鸾站起身走到了羿君潇的身后,“我帮你再见一见他们。” 羿君潇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是不见了吧。” 梅无鸾正要编织梦境的动作顿了一下:“确定不要?” 羿君潇摇了摇头:“我不能想他们,他们在过去,我还得带着傲剑宗往前走。” 梅无鸾无声叹息了一声,然后坐回了原位:“好吧。” “你在外面做什么?”羿君潇突然扭头看向门的方向皱眉喝道。 门外静了一会儿后传来了叶今砚的声音:“师尊,弟子叶今砚求见。” 梅无鸾不解地看向羿君潇:“你不是……” 不是控魂了吗? 为什么叶今砚会自己来? “进吧。”羿君潇眯了眯眼出声道。 叶今砚推开门走进了,走到羿君潇的面前对羿君潇作揖,而后对着梅无鸾也作了一揖。 “你敢这样子来找我,勇气可嘉。”羿君潇瞥了眼叶今砚轻嗤一声。 叶今砚抿了抿唇然后开口问道:“师尊,弟子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要救姜后,你不应该趁机让她直接病死吗?” 羿君潇沉吟了片刻反问道:“可以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叶今砚沉默着垂下了眼眸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一百多年前,凤麟洲也出现过一个和你一样情况的人。她身后同样站着那个叫系统的。”羿君潇见叶今砚不言语索性自己说了下去。 叶今砚问道:“听说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在系统的帮助下执行任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最后一统凤麟洲,成为一代女帝。但是后来……” 叶今砚说着看了羿君潇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说。”羿君潇示意道。 “但是后来你出现了,在天下归心的时候暗杀了……” 叶今砚还没有说完梅无鸾就没忍住笑了,轻瞥了叶今砚一眼后评价道:“蠢货,你都自己到了凤麟洲了,就不会去探查事情是真相吗?” 叶今砚老实地回答道:“系统说成王败寇,如今的历史都是师尊自己写的,而我来到这里的任务就是拨乱反正,让这个世界回到正途。” 羿君潇没有去辩驳,只问了一句:“你信他还是信我?” 叶今砚迟疑了。 “宿主,羿君潇目前对你的信任度已经达到百分五十,请继续获得羿君潇的信任度,当达到百分八十,既任务完成。” 羿君潇并不急着得到叶今砚的答复,给足了叶今砚思考的时间。 都自爆到这个程度了才百分五十,羿君潇还真不好糊弄。 那不试一试苦肉计? “您之前说不杀我了,只控魂,给我这个机会是因为陈君向吗?”叶今砚抿了抿唇然后看向羿君潇问道。 羿君潇注视了叶今砚一会儿又问道:“陈君向在系统的口中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叶今砚有些尴尬地说道:“系统给我的记忆,陈君向是你的师兄,也是林和颐的帝夫,他们两情相悦,但是你认为自己和陈君向青梅竹马,有那么多前缘,陈君向不应该和林和颐在一起应该和你在一起,你也是因此去杀林和颐。” “你来这里的时候几岁?这东西你信?”羿君潇眉峰紧锁,看傻子似得看着叶今砚。 “我虽然很无语,但是那些女频小说里的恶毒女频的脑子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们都是这样子的。”叶今砚回答道。 羿君潇低笑了一声不言语。 “系统,多少了?”叶今砚在心里问道。 “百分六十,请宿主再接再厉。” “这我能说什么啊?”叶今砚不耐地问道。 系统思索了片刻后建议:“系统可帮助宿主用苦肉计,假意抹杀宿主以获取羿君潇信任。” “行吧行吧,就这样子了。” 叶今砚和系统通好了气然后看向羿君潇:“系统帮我解开控魂的时候,说如今整个凤麟洲都是被你这样子的控制了,所以才把你捧得这么高。但是……” 叶今砚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便直击灵魂。 “宿主偏离剧情,现在对宿主进行抹杀,抹杀倒计时十、九……”这个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梅无鸾和羿君潇。 五马分尸般的疼痛让叶今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一下子跪倒在羿君潇的面前,瞪大了双眼,奋力向羿君潇伸出手。 “废物!给你这么好的资源,你不珍惜,你不要自然有别人要!坏我好事!”系统狰狞地怒斥道。 叶今砚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被硬生生地拉出了躯体,在空中被撕扯,他好像真的要被抹杀了,不是说演戏吗? 叶今砚惊恐地想要向羿君潇求救,可是……羿君潇能看到魂魄吗? 羿君潇注视着倒在地上的那局身子一阵子后,抬眸看向了半空,似乎与叶今砚对上眼了。 就在叶今砚感觉自己要被撕裂的那一瞬间,羿君潇对着叶今砚笑了笑,而后挥手唤出破浪,一刀斩下,落在倒地的躯体上,瞬间将那一具躯体砍成了粉末。 叶今砚愣住了。 系统也愣住了。 羿君潇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又一挥袖,一条勾魂锁链出现在羿君潇的手中。 羿君潇甩出锁链,勾魂锁链套住叶今砚的魂魄,羿君潇轻轻一拽,叶今砚就摔倒在了羿君潇的面前,被勾魂锁链压得动弹不得。 “还是这样子保险,逃不掉了。”羿君潇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重,而后掐指传音,“鬼,我抓到了一只小鬼,麻烦上来收一下。” 第78章 送去拔舌地狱 “你骗我!”直到看见黑白无常出现在眼前,叶今砚才反应过来,对着羿君潇大喊道。 羿君潇慢条斯理地问道:“我骗你什么了?” 叶今砚被勾魂锁链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目光愤恨地看着羿君潇,咬牙切齿地无能狂怒:“你个卑鄙小人!你以为你这样子就赢了吗?!系统!系统快救我!” “羿宗师,大帝命我兄弟二人来收魂。”黑白无常对着羿君潇作揖开口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叶今砚:“就是他了,有劳二位跑一趟了。” 黑白无常转过身看向叶今砚,白无常那死白的脸色和红艳艳的舌头,以及黑无常那黑如漆墨的脸与冰冷的勾魂锁链无不震慑着叶今砚。 “系统!系统!你在哪系统!快来救我!”叶今砚惊恐地大喊着。 魂魄离体的叶今砚此时也展现出了他原本的面目,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海中就能立刻被淹没的脸。 羿君潇好笑地看着叶今砚,看着叶今砚一声一声呼唤,从猖狂大叫到逐渐低声恐慌。 “你以为它还会管你吗?你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啊?”梅无鸾轻飘飘地开口道,“当年林和颐死之前也和你现在一样。我说你们在异世里都是些什么人啊。既来异地,不思长进图存,一心只想着借助外力不劳而获。别说是来凤麟洲了,就算你在异世也注定一事无成。” “你放屁!分明是这个世界不公平!我知道了,这是一本书是吧,女主光环是吧,哈哈哈哈。不管我们做什么都赢不了你们,你们女的不就喜欢这样子的剧情吗?哈哈哈哈。”叶今砚癫狂地大笑着。 羿君潇皱了皱眉。 白无常举起哭丧棒在叶今砚嘴上重重一敲,叶今砚瞬间失了声,满嘴鲜血,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了。 黑无常亮出勾魂锁链打算套住叶今砚,在看到叶今砚脖子上的另一条勾魂锁链时,黑无常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羿君潇:“羿宗师,这是勾魂锁链?”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 原来一百多年前丢的那一条在凡界啊,黑无常想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就想连人带链一起拿走。 “你想要这条?”羿君潇问道。 黑无常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多谢羿宗师保管,今日卑职便一起带回去。” “哦。”羿君潇将手里牵着的那条勾魂锁链递给黑无常,然后将黑无常搭在臂弯上那条新的收了起来,“那你拿走啊。” “啊?”黑无常被羿君潇弄得有些懵了,茫然地看着羿君潇。 白无常抱着哭丧棒也有些费解。 “怎么了?”羿君潇问道。 梅无鸾小口酌酒,看看羿君潇又看看黑白无常,心底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羿宗师,这个是,是卑职的东西……”黑无常晃了晃手上的勾魂锁链,想要向羿君潇解释这是他的东西,他要全部收回去,不是要拿来给羿君潇以旧换新。 后半句话还没有出口,黎墟的声音就先传入了黑无常的耳中:“她想要就给她。” 谁让黑无常自己当初弄丢了,被恶灵夺去祸世,最后成了羿君潇的战利品。 黑无常连忙传音回复:“大帝,勾魂锁链是冥界之物,不好给外人。” 黎墟那边似乎事务繁忙,有些不耐地回了一句:“她算内人。”然后就掐断了传音。 白无常惊掉了舌头。 梅无鸾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这舌头是假的啊。” 白无常连忙弯腰捡起那一段舌头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梅无鸾:“没有,真的,假一赔十。” 梅无鸾质疑地看着白无常:“是吗?” 黑无常抬手拍了一下白无常的胳膊:“行了走吧,带鬼魂回府赴命了。” 梅无鸾顺口说了句:“下次见。” 白无常回头对着梅无鸾轻轻一笑:“后会有期。” 下一秒,白无常对着梅无鸾吐出了十一条舌头。 梅无鸾没忍住笑了,一只手扶着额轻轻地摇了摇头。 羿君潇道:“慢走。” 黑白无常正色鞠躬:“是!” “你与冥界都有关系了?”待黑白无常走后,梅无鸾好奇地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摊了摊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有了。” 梅无鸾并未深究只是问道:“神形俱灭,你要如何向世人解释叶今砚的消失?” 羿君潇举起杯盏:“你我今夜彻夜把盏,不见来人。” 梅无鸾举杯与羿君潇碰了一杯:“明白。” 在走进鬼门后,黑无常再也绷不住了,立刻扭头和白无常说起了刚才的事情:“老谢!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到大帝说什么?大帝说……” 黑无常话还没说完,白无常便急匆匆地接口:“我听到了!大帝说羿宗师算是内人!我说怎么看羿宗师身量眼熟,那天大帝抱着在彼岸花海里滚的不就是羿宗师嘛!” 黑无常挠了挠头:“大帝不是给我传音的吗?你怎么听到的?” 白无常一愣:“大帝不是给我传的吗?” 二鬼不约而同地掐起灵识,随后便发现“冥府办事处交流传音群”的传音已经爆了。 “黑无常!白无常!是谁!大帝的内人是谁!”秦广王本就是急性子,久久不得回答都快哄出来了,“回答!快回答本王!谁跟本王说一下!” “你们在哪里遇到的?在凡界吗?大帝看上了一个凡人女子?这女子生得如何?是高是矮?在哪里?我马上飞去看一眼。”夜游巡使也急切地问道。 黑白无常还没来得及回答,黎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说错了,是友人。” 冥府众鬼意味深长:“哦——” 孟婆忙里偷闲地说了一句:“大帝,您吩咐给羿宗师熬的汤熬好了。” 冥府众鬼:“哦——” 黎墟道:“再胡思乱想就去把血池洗一遍,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再回来。” 冥府办事处交流传音群瞬间没了声音。 片刻后,白无常出声问道:“大帝,叶今砚该送往何处?” 黎墟从孟婆手上接过了要带给羿君潇的汤略一思索:“异世之魂没有资格入轮回,送去拔舌地狱。” 黑无常问:“那要拔了吗?” 白无常抬肘撞了黑无常一下。 黑无常恍然:“哦,该拔的。” 第79章 我要好好写论文 傲剑宗在过年的时候会给弟子放七天的假,这七日弟子们不需要晨练,但是查寝还是有的。 所以,大年初一,戒律堂并没有发现叶今砚不见了,倒是又发现了羿君潇没有上报留宿外人。 很快,戒律堂也发现了羿君潇这次留宿的人是梅无鸾。 说起梅无鸾,那就不得不提前入梦殿了。 入梦殿当初的情况和长乐阁一样,在荼容之乱中全军覆没。 长乐阁只剩下个李丞绎,入梦殿只剩下了梅无鸾。 而后来,李丞绎也在最后一战中牺牲,长乐阁彻底覆灭。 而梅无鸾虽然重伤,却依旧捡回了一条命。 但是梅无鸾似乎并不愿意捡回这条命。 在得知入梦殿只剩下自己之后,梅无鸾就像是也死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告诉她这个噩耗的那个弟子。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滴泪都没有掉,只是站起身轻轻地说了一声:“我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梅无鸾就割破了手腕,倒在了路边,合眸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但是死亡还没来,梅无鸾的手就被拉了起来,手腕被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 梅无鸾睁开眼,看见了跪坐在自己身边,扯着绷带的羿君潇。 “疼吗?”羿君潇轻飘飘地问了一声。 梅无鸾想要抽回手,却被羿君潇紧紧地握住,羿君潇的力道不小,割破手腕时梅无鸾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但如今被羿君潇抓着手包扎伤口,梅无鸾倒是疼了。 “疼!”梅无鸾对着羿君潇喊了一声。 这是她醒来之后喊得最大声的一个字。 “我灵力尚未恢复全,现在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手就只能这么包扎了。”羿君潇给梅无鸾的手腕打了个蝴蝶结后松开了梅无鸾的手。 “你救我做什么!”梅无鸾对着羿君潇吼了起来,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她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夜之间便举目无亲,她需要一个宣泄口,羿君潇正好赶上了,“你那么喜欢救人为什么不去救应该救的人!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死了!你现在救我有什么用?我的师兄师姐他们全都死了!入梦殿就剩我一个了!你还救我干什么!” 羿君潇安静地看着梅无鸾,看着梅无鸾对着自己破口大骂。 等到梅无鸾骂完之后,羿君潇才轻声开口道:“我也想救他们,但我救不了。” 梅无鸾猛地清醒过来,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羿君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怎么能怪羿君潇呢。 羿君潇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入梦殿传承只在梅师姐一人了。”羿君潇抿了抿唇,“但若是梅师姐真的撑不下去,在世间只余痛苦,那我……便不救了。” 梅无鸾沉默了,许久之后,梅无鸾轻轻地开口:“对不起。” 羿君潇轻轻地回答:“没关系。” 梅无鸾在傲剑宗休养了半年才在羿君潇的陪同下回到了入梦殿,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看到眼前的物是人非后,梅无鸾还是痛彻心扉,一夜白头。 羿君潇无声无息地帮着梅无鸾,重建入梦殿,重招弟子,入梦殿好像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但是却也再不是从前。 从羿君潇的床榻上醒来,梅无鸾懒洋洋地趴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抬眸看向羿君潇的方向。 羿君潇正坐在桌案后,一只手扶额,微微皱眉地看着眼前的文书。 “怎么了?”梅无鸾坐起身,随手挑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走到羿君潇的身边,“遇到什么难事了?” 羿君潇回答道:“下个月是论道大会,我帮徒孙看一看他写的论文。”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修行术法,并不相同,要这么说,梅无鸾就没心情了,坐到了椅子上顺口问道:“写的什么?” 羿君潇回答:“《论四灵根入道修行的困难和解决方案》。” 梅无鸾点了点头:“嗯,写得怎么样?” 羿君潇沉默了很久,最后吐出四个字:“一纸荒唐。” 梅无鸾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无鸾还没有笑完,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师祖。”沈行绫在门外唤道,“弟子来了。” 羿君潇给了梅无鸾一个眼神,梅无鸾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躲到了屏风后面去换衣服。 “进来吧。”羿君潇出声道。 沈行绫从门外走入,走到了羿君潇的面前对着羿君潇作揖:“见过师祖,师尊让弟子来问问师祖,弟子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嗯。”羿君潇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纸荒唐,“写得还不错。” 沈行绫激动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谢谢师祖!师尊让我趁早封笔省得败坏祈华峰名声,还说他活了一百多年都没看过这么惹人笑话的文章。论道大会上千万别提他是我的师尊,我就知道师尊是唬我的。”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道:“那也别说我是你师祖吧。” 沈行绫:“……” “我画的这些地方你回去改一下。”羿君潇将那几张纸递回给沈行绫,“改完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行绫接回自己的文章看了看,然后问道:“师祖,你好像画了九成啊。” “哦,我没注意。”羿君潇有些抱歉地看了眼沈行绫,然后又伸手拿了回去,再度皱着眉看了一遍后,为难地看向沈行绫,“行绫,要不你全部重写?” “师祖,有没有力挽狂澜的可能?”沈行绫问道。 羿君潇沉吟了好久还是带着歉意开口道:“不能说是绝无可能,只能说是机会渺茫。” 蜀承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瞥了眼头顶都在下雨的沈行绫幽幽地道:“行绫,别伤心,为师托了关系,给你的文章找了个去处。” 沈行绫对蜀承璟的信任感已经很薄弱了,但还是强撑着问道:“师尊给徒儿托了什么关系?” 羿君潇猜测道:“莫不是《凤麟笑报》?” 蜀承璟笑吟吟地看向羿君潇:“还是师尊最了解徒儿了。” 沈行绫郁闷地抓着自己的文回去了。 梅无鸾从屏风后探出头:“真的写得那么差?” 羿君潇复述了一遍自己看到的东西:“四灵根就是有四条灵根的灵根,四条灵根一起出现,它就叫四灵根,它可以是金木水火组合,但绝对不可以是金木水火土组合,因为金木水火土的话就是五条灵根了,五条灵根是不能叫四灵根的,因为四灵根是四条灵根,四条灵根它才叫四灵根,五条灵根的话多了一条,所以它不是四灵根。” 梅无鸾:“……” 第80章 写个鬼论文 在沈行绫的文章改到第三稿的时候,姜后终于能下床了。 前脚才下床,后脚姜后就找到了羿君潇。 羿君潇看着沈行绫的文章,余光分了一丝给姜后,却并没有说话。 姜后在羿君潇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徒儿见过师尊。” 羿君潇轻飘飘地问道:“来做什么?” 姜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羿君潇继续问道:“来取我的心头血?因为我不过了半年就要死了,还是死在承璟的手上,倒不如死在你手上是吗?” 姜后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噗通一声给羿君潇跪了下去:“师尊,师尊恕罪,弟子万万不敢。” “来跟我说说吧。”羿君潇轻飘飘地问道,“你的重生是怎么回事。” 姜后惊讶地看向羿君潇:“叶今砚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我要知道的东西,何须他言。”羿君潇嗤笑一声,“你今日若是不肯说也罢。只是等我自己查出来了,我可就不会再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你说什么了。” 姜后的脸色很难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羿君潇一会儿后转身离开:“师尊在说什么我实在是听不懂,师尊若是不想见到徒儿,徒儿就不碍着师尊的眼了。” 羿君潇冷哼一声,也并未出声喊住姜后,而是低头继续看沈行绫的文章。 沈行绫改了三次的文章现在写成了:“四灵根就是有四条灵根的灵根,它可以是,金木水火、金木水土、金木火土、金水火土、木水火土,这都是有可能的。金木水火的四灵根,它是因为少了个土所以叫金木水火四灵根。金木水土则是因为少了一个火,所以它也叫四灵根。金木火土的话,是因为少了个水,所以它也也叫四灵根……” 羿君潇沉吟了许久,抬手掐诀给蜀承璟传音:“承璟,到为师这里来一下。” 蜀承璟平日里走路慢吞吞的,六峰开会他永远是最慢的那一个,不仅最慢还有九成的可能会迟到。 但是赶到羿君潇面前,蜀承璟却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 “师尊,你寻我。”蜀承璟走入羿君潇的房间,带进来一片细雪,身上沾染了一丝梅花的幽香。 “承璟,这是行绫交给我的文章,他写的第三稿了。”羿君潇指了指桌上的文章,微笑地看着蜀承璟,“你给他拿回去,如果他再交这样子的文章给为师,连你也不必叫我一声师尊了。听懂了没有?” 蜀承璟惊得瞪大了双眼。 从羿君潇的屋子里出来后,蜀承璟亲自去把因为没了早课在戒律堂查寝完后又继续睡了的沈行绫从被窝里拔出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按着沈行绫说道:“如果你师祖不认我这个徒弟了,我就把你杀掉,听懂了没有?” 沈行绫也惊得瞪大了双眼。 在沈行绫缩着脑袋在蜀承璟身边写第四遍文章的时候,姜后又回到了羿君潇的院子里。 “你把叶今砚弄去哪里了?”姜后一进门就冲到羿君潇面前质问道。 羿君潇与梅无鸾相坐对弈,两个人都是连头都懒得抬起来看姜后一眼。 姜后急了,上前就想要拉羿君潇,只是手还没碰到羿君潇,便被一道灵力灼烧了手,惊叫了一声后退了好几步。 “对师尊动手动脚的,不敬尊长在傲剑宗可是要领戒鞭的。”羿君潇轻飘飘地开口道。 姜后的手阵阵发麻,惨白着脸站了一会儿后对羿君潇跪了下去:“徒儿拜见师尊。” “何事?”羿君潇落下一子问道。 姜后撑了把膝盖站起身:“徒儿想问师尊,叶师兄去哪了?” 羿君潇问道:“为师可不记得为师让你起身了。” 姜后咬了咬唇,忍气吞声地又跪了回去:“现在师尊可以说了吗?” “看样子为师真该好好教教你尊师重道、礼法规矩。”羿君潇笑了笑望着姜后道,“去年入门到今年,也一年了。你的师兄师姐们应该已经把弟子准则教完了。为师也不知道你这一个月早课怎么上成这样子。既然一个月学不会,那就先回去将《傲剑宗弟子守则》一日抄五遍,抄上一个月,一个月后学好了该如何对自己师尊说话了再来。” 姜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日五遍,抄一个月?” “五遍不够那就十遍,一个月不够那就一年。”羿君潇不急不躁地说着话,“若是觉得不够,为师可以给你再加。” 姜后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道:“徒儿谨遵师尊之命。” “回去开始抄吧,子时之前交过来,少一个字多加一遍,字迹潦草一个字多加一遍。”羿君潇看着桌上的棋局思索着下一步落子的位置,“把你的心写静了,再好好想一想,重来一次,你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告诉为师。” 姜后顿了一下,抬眸深深地看了羿君潇一眼再度俯首:“是,谢师尊教诲。” 羿君潇轻轻地点点头。 姜后在羿君潇点头之后才起身离开。 “这一子你需要想这么久吗?”梅无鸾问道。 羿君潇摩挲着捏在指尖的玉子:“你很急吗?” 梅无鸾尚未出声,羿君潇就落下了最后一子,而后对梅无鸾微微一笑:“急着输给我。嗯?” 梅无鸾愣了一下,丢下手中的棋子凑上去看着棋盘:“这……你怎么赢了?” 羿君潇笑着看向梅无鸾:“其实这一子我有很多地方可以下,不论我下在哪里,十手之内我都必赢,我刚才只是在想要快点嬴还是慢慢玩了。” 梅无鸾意味深长地看着羿君潇:“那羿宗师如今是打算快点嬴了?” 羿君潇对着梅无鸾歪了歪脑袋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下山去摸小狗玩要不要?” “你多大了幼稚不幼稚啊?不偷鸡改去摸狗了。”梅无鸾被气笑了,然后又问道,“打算摸谁家的小狗?” “城东吴庄主家刚生了一窝小狗,上次下山买衣服的时候听说生了十四只,有黑有白。”羿君潇回答道。 梅无鸾站起身:“走,我要摸白的。” “那我摸黑的。” 第81章 我还在写论文 羿君潇带着梅无鸾下山摸了趟狗之后就和梅无鸾一人讨要了一只狗抱着各回各家了。 梅无鸾抱了只白的,羿君潇则是抱了只黑的。 在分别前,羿君潇和梅无鸾还特意给两只小狗取了名字。 羿君潇的小黑狗,羿君潇精心地为其命名为“卧砚染”。 对于梅无鸾的那只小白狗,羿君潇也大大方方地为其取名为“不黑”。 “你给自己的狗取名叫卧砚染,我的这一支就叫不黑,羿君潇你真行啊。”梅无鸾被羿君潇气笑了。 羿君潇回答道:“你就说它黑不黑吧。” 梅无鸾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不黑。” “那不就得了。”羿君潇摊了摊手。 梅无鸾抬手拍了一下羿君潇的后背:“胡闹。” 羿君潇对梅无鸾笑了笑然后抓着墨玉的小爪子朝梅无鸾挥了挥:“卧砚染,跟姨姨再见了。” 梅无鸾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也举起不黑的小爪子朝着羿君潇挥了挥:“再见。” 在沈行绫埋头写第四版的文章时,傲剑宗弟子的休假时间到了。 早课恢复的第一天,戒律堂就发现了叶今砚不见了,在去叶今砚的院子也不见人后,戒律堂找到了羿君潇的面前。 “羿师祖,叶师叔今日并未去上早课,弟子也不曾在叶师叔的院子中见到叶师叔,不知羿师祖是否派遣了叶师叔去完成什么任务?”戒律堂的弟子询问道。 羿君潇讶然:“我也并不知道,这些日弟子休假,我便没有多管。” 戒律堂的弟子们也瞬间变了脸色:“弟子立刻让戒律堂去寻人。” 羿君潇正逗着卧砚染玩,不急不躁地道:“嗯,去寻寻吧。” 戒律堂自然是找不到叶今砚的,凡界再无人能找到他。 李承鼎前些日子启程去探亲了,如今云上峰是由江行裕主管。 两个时辰后,江行裕急匆匆地赶到了羿君潇面前,战战兢兢地向羿君潇承认自己失责,可能是让叶今砚逃下山去了。 羿君潇沉吟了片刻后轻轻地拍了拍江行裕的手以示安慰:“行裕不必自责,他一个水灵根拜入祈华峰确实是折辱他了,他不愿意在这里待着也是自然。当初是我不该硬将他收入门下的。” 江行裕气地鼓起了腮帮子道:“可他当初也并没有拒绝师祖啊,而且祈华峰也不差劲,更是大家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啊。就是不想待了也大可递张退学书来我们签了就是,他私自逃下山去是什么意思?!” 羿君潇抿了抿唇轻轻地道;“走了就走了,不要多提了,发张告示宣告叶今砚脱离傲剑宗,此后他与傲剑宗相见不相识。” 江行裕抬手作揖:“是。” 羿君潇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环递给了江行裕:“别挎着一张脸,来,这个送你玩。” 江行裕接过那个小巧的玉环微微一愣后笑了:“师祖,弟子也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面前你们能有多大?”羿君潇收回手道,“好了,去吧。” 江行裕将玉环收入袖中,抬手向羿君潇作揖:“弟子告退。” 江行裕前脚刚走,蜀承璟后脚就来了。 “师尊。”蜀承璟走进来先向羿君潇作揖,在羿君潇点头后嘴角噙着笑坐到了羿君潇身边。 羿君潇微微挑眉:“知道叶今砚不见了会这么开心?” 蜀承璟大大方方地向羿君潇承认:“徒儿不喜欢他,他要走,徒儿自然开心。在师尊面前,徒儿就不掩饰了。” 羿君潇问道:“那行绫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要说这个的话,蜀承璟就不开心了。 沉吟片刻后蜀承璟问道:“师尊,你既然解除了与叶今砚的师徒关系,那徒儿也解除与行绫的师徒关系怎么样?” 羿君潇问道:“为师以前是这么对你的吗?文章写得不好就解除师徒关系?” 蜀承璟幽幽地回答道:“那倒没有,但是当年霍师兄好像是这样子的。” 羿君潇微微一愣。 蜀承璟的霍师兄,霍承单。 那是羿君潇的第一个弟子。 羿君潇初收蜀承璟的那一年,正好也封论道大会,羿君潇也在指定霍承单写文章。 依稀记得霍承单是个三灵根,在祈华峰里算是好的了,再加上他刻苦努力,一度被羿君潇誉为“得意门生”。 但是到了做文章的时候,霍承单就变成了孽徒。 蜀承璟当时刚被羿君潇从云上堂领回祈华峰,就正好赶上霍承单来交文章。 羿君潇一边看文章一边带着两个徒弟往院子里走。 在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羿君潇也看完了文章,然后回头看向霍承单,开口第一句就是:“孽徒,你回去将出师申请速速写来,为师尚可全你性命。” 霍承单也不顾新入门的师弟在侧,噗通一声就给羿君潇跪下了,拔出剑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看着羿君潇:“徒儿愚钝,丢了师尊的脸,这就自裁向师尊谢罪,只要我死得够快,师尊你就逐不了我。” 羿君潇自然不会真的让霍承单在自己面前自裁,只是笑骂了霍承单几句。 初入傲剑宗的前一个月,蜀承璟每日都去对战崖学骂人,回来后向羿君潇请安又继续听羿君潇骂霍承单。 霍承单一篇文章写了两个月,羿君潇就说了两个月要和霍承单断绝师徒关系,霍承单也拔了两个月的剑要自裁谢罪。 而这般两个月后,羿君潇还是在论道大会上为霍承单舌战群儒,硬生生辩到了魁首。 羿君潇垂眸回忆了片刻后轻轻地笑了:“今年的论道大会我和你们一起去,参加完论道大会之后,为师带你们去看看承单他们。” 蜀承璟颔首:“是,师尊。” “姜后也一起去。”羿君潇加上一句道。 蜀承璟愣了一下:“是一起去论道大会还是一起去看霍师兄?” “都带上。”羿君潇回答道。 “叶今砚与姜师妹一向同行,没想到姜师妹居然还留在傲剑宗。”蜀承璟轻声说道。 “她暂时还不会离开。”羿君潇回答道,“她要走至少也得一年之后了。” 蜀承璟并不明白羿君潇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羿君潇说的蜀承璟都奉为神谕:“是,徒儿这就去安排。” 第82章 论文写完啦! 傲剑宗的弟子虽然说名声有点奇奇怪怪的,但是并不能说是差。 相比其他正经的宗门,傲剑宗的弟子在外的统一形象就是,长得又好看,说话也好听,吵架还厉害,根本就不怕被欺负。 所以傲剑宗弟子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婚姻大事,只要他们想,就不会寻不到合适的道侣。 但是傲剑宗的弟子似乎又都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用傲剑宗世代相传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好好的一个人,干嘛要拿去成亲啊?” 傲剑宗弟子若是要结道侣了,那就是真的一辈子都认定了这一人了。 所以往往傲剑宗弟子在成亲这事上都会蹉跎很多年。 而李承鼎却是个异类,他从认识那个女子到决意要娶她,并且真的一纸婚书昭告凤麟洲,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李承鼎发出婚书的时候震惊了整个凤麟洲,而随后李承鼎不办婚事,并且与自己的新婚妻子定下天各一方、各行其道的天罚誓之后,凤麟洲就更疑惑了。 成个亲成到天各一方、各行其道,李承鼎这是在成什么亲? 那一日,傲剑宗上上下下都在云上峰等着李承鼎回来,打算看看李承鼎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就连玄云宫也飞过来看热闹,乌压压地挤了一大片,云上峰几乎都要没落脚的地方了。 李承鼎御剑回来看着眼前的情况吓得都不敢上前:“你们干什么?” 上万双眼睛围着李承鼎上上下下地审视了一阵子,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新娘子呢?” 李承鼎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她在镇守归墟,怎么了?” 镇守归墟…… 李承鼎这话出来,等了李承鼎一天一夜的众人眼神很统一的变了。 “归墟啊……”赵承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镇守在那边啊……”太叔承瑞说着抿了抿唇。 古籍有载,归墟,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处神弃之地。 也是神族设在凡界的一处牢狱。 所谓镇守归墟,实则是为归墟所镇压,归墟之人,乃是堕神后裔。 “娶谁不好你娶堕神之后……”王宣珑挤到了赵承仪的身后,一言难尽地看着李承鼎。 李承鼎轻轻一笑,挥了挥手道:“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有机会我带她回来见见大家。” 众人哈哈笑着各自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入归墟,再无归期,堕神之族,一生都出不了归墟。 李承鼎赶到归墟的时候,已经过了他们的纪念日了。 但是无人在意,横竖那也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谁都不会真正去在意。 “我来了,今年能见一面吗?”李承鼎拂去一身的风尘,走入归墟望着眼前的一片虚无问道。 归墟很安静,万川之水归于此处,但这里却静得连流水声都没有。 李承鼎的声音在空荡的归墟之中回响,他在问她,而归墟也在反问他。 水波荡漾,片刻之后,归墟之水搅动汇聚,幻化出一个女体,立于李承鼎身前,对着李承鼎温婉一笑,贴到了李承鼎的背上,胳膊环住了李承鼎的身子。 但是李承鼎却感受不到她的触碰。 这便是对堕神的惩罚,他们可见归墟之外的人,甚至可以和归墟之位的人坐在一起,但是他们却永远触碰不到对方。 李承鼎的眼底浮现出久违的笑意而后轻轻地对眼前触及不到的女子开口道:“羿师叔出关了,而且天门要重开了,虽然眼下还不能重建天梯,但是总算是有了希望。等天门重开之后我,羿师叔定会登仙,到时候我再去求羿师叔,放你出来。” 女子依偎在李承鼎的背上没有言语。 “我想抱一抱你。”李承鼎轻声说道,“姒浮。” 姒浮绕到了李承鼎的身前,悬浮在空中阖眸与李承鼎抵额呢喃而语:“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呢,娶一个自己碰都碰不到,就连见面都要看运气的堕神。” 李承鼎轻笑:“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就是无意之中望见一眼,就喜欢了,哪怕如此,也甘之如饴。 “又听你提起你的羿师叔了,有机会的话真想见一见她。”姒浮轻声说道。 李承鼎回答道:“等凡界太平,天门重开之后,你一定会见到羿师叔的。” 姒浮缠着李承鼎:“现在不可以吗?我真的很好奇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以前她在闭关没办法,如今既然她出关了,那你让她来看看我嘛,就看一眼。” 李承鼎迟疑了:“这……羿师叔有很多事要忙,只怕是无暇前来。” 姒浮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哦,那就算了,反正我在归墟也这么多年了……” 李承鼎连忙安慰姒浮:“阿浮,你别难过,一定会有机会的,只等凡界事了。” 姒浮凄凉一笑:“你既说她会登仙,那倒时候她步入神族,成为尊神,而我一届堕神,她又岂会来看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李承鼎的眸色微微一动,低声唤道:“阿浮……” “我累了。”姒浮转身向着归墟深处走去,“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吧,今年就算见过了。” 李承鼎还未来得及出声挽留,归墟便已经回复了,往昔的平静。 李承鼎有些懊恼,姒浮受归墟所困,并不是随时都能与自己相见。 分别数年才终于得到了这么个机会,他怎么就让姒浮不欢而去了呢。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姒浮无数次地和自己诉说对羿君潇的好奇,想要与羿君潇见上一面,但是都因为羿君潇尚在闭关而败兴。 而如今羿君潇已经出关了,自己却还是拒绝了姒浮…… 李承鼎坐在归墟边的礁石上苦恼了好一阵子,还是掐起了传音:“羿师叔,你在吗?” 羿君潇正在带着我弟子去论道大会的路上,传回给李承鼎的音夹带着风声潇潇:“承鼎,你有何事?” “羿师叔,您可有空来归墟一趟?”李承鼎低声问道。 “嗯?”羿君潇疑惑,“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李承鼎望向归墟:“弟子……” 第83章 一边阳一边改论文 李承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掐断了传音,留下羿君潇又是疑惑又是担心。 “师尊,怎么了吗?”蜀承璟略微赶上羿君潇的剑问道。 羿君潇微微蹙眉回答道:“承鼎刚刚给我传音,问我能不能去归墟一趟,我问他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说话,我担心他出什么事。” 蜀承璟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那师尊可要改道去看一看。” 论道大会虽与收徒大会一样数十年才举办一次,但是论道大会永远只在常曦国那边举办。 从常曦国到归墟那可是不短的一段路,纵然羿君潇御风而行速度很快,但是要来回,只怕也错过了论道大会。 只是李承鼎那样子羿君潇又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若是师尊放心不下,不如我跟师尊一起过去看看。”在羿君潇犹豫的时候,从羿君潇带出来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的姜后说出了这几日来她的第一句话。 羿君潇瞥了眼姜后:“你想和我一起去归墟?” 姜后一脸淡然地回答:“我知道是要跟在师尊身边,我都是不在师尊的眼皮底子下,师尊只怕是更放心不下。” 羿君潇低笑一声没有回答姜后抬眸对蜀承璟道:“承璟,你传音给承履,那他带上几个琢玉峰的弟子去归墟看看。” 蜀承璟颔首:“是。” 姜后瞥了眼羿君潇没有言语。 “你想让我去归墟?”羿君潇看着姜后轻轻一笑,“我偏不去。” 姜后垂着眼帘静默,片刻之后姜后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半年之内你肯定会去的。而且……你会死在那里。” 羿君潇站起身走出云舟的内舱,迎风而立,衣袂翩跹:“孽徒,为师告诉你。如果为师死了,那……为师就不活了。” 姜后噎了一下:“你这话说的有什么意思?” 羿君潇没有回答,给封承履传完音的蜀承璟折返回来严肃地教育姜后:“姜师妹,如果你抄完了《傲剑宗弟子守则》的话,那就可以开始学一下《祈华峰弟子准则》了。” 姜后瞪大了眼睛:“这又是什么东西?” “《傲剑宗弟子守则》是约束傲剑宗全体弟子的,《祈华峰弟子准则》是单独约束祈华弟子的。姜师妹今日就先学第一条吧。”蜀承璟对着姜后微微一笑,“尊师重道,不得顶撞忤逆师长。” 姜后不屑地嗤笑一声:“愚孝。” 蜀承璟没有和姜后抬杠,转头看向羿君潇:“师尊,你看她。” 羿君潇似笑非笑地看着随着蜀承璟一起看过来的姜后:“不愿听教愿意抄书,那就继续抄吧。” 姜后咬了咬唇盯着羿君潇道:“师尊的心未免也太偏了。” “我的心再偏也不耽误你想要我的心头血不是?”羿君潇挑眉问道。 姜后收回了目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对着羿君潇低头了:“弟子知错。” “知错倒是积极,但就是死不悔改,那又有什么用。”羿君潇挥了挥手,“你还是回去抄书吧,那更适合你。把你的心抄静了,再来喊我师尊。” “若是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你还能气定神闲吗?!”姜后愤怒地冲着羿君潇吼道,“我只能再活不到一年了!” 羿君潇反问:“我不是只能活不到半年了吗?” 姜后讶然,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转身气冲冲地回了内舱,没一会儿姜后又走了出来盯着羿君潇问道:“那你就不怕死吗?” “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羿君潇回答道,“要是我怕死的话,那也就没人会叫我羿宗师。” 姜后又走进内舱里了,然后她又出来了:“那你怕秦师伯死吗?” 羿君潇的呼吸微微一滞,看着姜后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叶今砚为什么失败,原来你根本就不是喜欢陈君向啊。”姜后嗤笑一声,而后丢下一句,“师尊,你不抓紧机会的话,那你就再也见不到秦师伯了。” 姜后说着就想要再回去,羿君潇的灵力挡住了姜后的去路,卡住姜后的脖子将姜后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把话说清楚了,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姜后被羿君潇的灵力钳制着吊在了空中,仰起头笑了笑:“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也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我曾经打算过好好当你的弟子。毕竟你也是名满天下,也是一个风光霁月的好人。但是我怕死,我想活,我要是好好的当你的弟子的话,你也不会救我,那我就只能找能救我的别人了。” “你又岂知我不会救你。”羿君潇负手走到姜后面前。 姜后嗤笑一声:“师尊难道会违背天地秩序,在我寿终之后为我借命阴曹吗?你从来就是个再规矩不过的人,逆天改命之事,你会做吗?” 若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羿君潇确实不会救,生死有命,有些人嘴里喊着逆天改命,但殊不知天地造化早有定数,逆天而行要承受的代价远远会比你得到的要重的多。 所以羿君潇对于生死向来都看得很淡,几乎没有想过去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数。 但是如今姜后说出来了,羿君潇踩惊觉。 从来都不是她没有想过改变,而是旁人没有触及到她想改变的那个。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不是你在问我话。”羿君潇握拳的同时也收紧了箍在姜后脖颈上的灵力,“我警告你们,别动秦君景,你们若是真敢动他,那指不定我也不再管天地秩序了。” 姜后的呼吸逐渐困难,因心症而苍白的脸色也一点点地涨红。 姜后果然很怕死,在濒死之际,姜后向羿君潇低头了:“师尊、师尊……我、我错了……” 羿君潇冷哼一声撤回灵力,任由姜后摔在甲板上:“滚回去,抄你的书。” 姜后倒在地上剧烈地咳着,没敢再抬头看羿君潇一眼,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蜀承璟微微蹙眉问道:“师尊,那二师伯那边……” “我们也见不到他。”羿君潇目光深沉地望向云舟之下的云海。 凤麟大阵是绝密之事,若是私自寻去,就算是羿君潇,也要按律受罚。 惩罚是九十九道足以开裂灵根、甚至夺人性命的——噬灵鞭。 第84章 有别的狗了 羿君潇本以为自己经此百年早就已经不会再动乱,然而姜后一句秦君景会有难却让羿君潇方寸大乱。 是夜,羿君潇望着满天繁星眼前却反反复复地看见秦君景的身影消散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传音的法诀在羿君潇手中明明灭灭,几番来回。 心绪再度混乱,胸口弥漫开一丝刺痛,羿君潇的手探入乾坤袋想要取一株鬼草出来,却发现鬼草又用尽了。 可两个月前,黎墟给羿君潇带的,可是一年的份量。 羿君潇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忍受下来,只盯着云海发呆。 “师尊在想秦师伯吗。”蜀承璟走到羿君潇身后,心领神会地问道。 羿君潇抿了抿唇:“他柔弱不能自保,若是真有人要对他下手我又不在他身侧,他该怎么办。” 蜀承璟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用力地抿了抿唇然后道:“秦师伯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师尊你之前不是也常常和弟子们说,秦师伯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就这些小事,秦师伯不至于对付不来。” “这不一样……”羿君潇低声呢喃,“我应该多给他点护身的东西才是。” “师尊。”蜀承璟唤道。 羿君潇望了眼蜀承璟无奈地笑了笑:“好,不想了,休息吧。” 一路平安顺遂地赶到了常曦国,各门各派的人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傲剑宗了。 羿君潇以往来常曦国,十次有十次月扶凝会跑到门口来接羿君潇。 羿君潇望着如今空荡荡的城门口,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师尊,客栈云上峰都已经提前定好了,明日巳时论道大会准时开始。今天下午师尊是要在客栈里歇歇,还是要上街逛逛?”蜀承璟向羿君潇询问道。 羿君潇轻轻地摇头:“就在客栈歇歇吧,常曦国我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没什么好逛的了。你们都是想去转一转也是可以,注意着点安全就好。” 蜀承璟点了点头:“那徒儿先送师尊去客栈。” 还没走到客栈,沈行绫的目光就被旁边一排卖葫芦的小摊子吸引住了。 看着一排从大到小,五颜六色的葫芦,沈行绫越看心越痒,最终还是没忍住拉了拉蜀承璟的衣袖:“师尊,我想要那个。” 蜀承璟看都懒得看沈行绫想要什么:“你别想。” 沈行绫垮起张脸:“师尊。” “四五十岁的人了,别整这一出,你姜师叔都没说要什么。”蜀承璟无情地推开沈行绫的脸。 处在尴尬年龄段的沈行绫尴尬地看了一眼姜后。 而姜后的目光同样黏在了路边的糖画上,注意到沈行绫看自己的目光后姜后有些懊恼地瞪了沈行绫一眼,然后伸手入怀想自己拿钱去买支糖画。 羿君潇提醒道:“常曦国的货币与我们用的不一样。” 姜后顿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糖画又看了看羿君潇,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羿君潇停下脚步等着姜后:“想要?” 姜后看着羿君潇,然后突然从摊位上拔起一根糖画放进嘴里直接咬了一口,而后得意地看着羿君潇:“现下徒儿已经吃了,师尊还能怎么办?” 羿君潇抱着胳膊含笑望着姜后:“若为师现在转身就走,你又当如何?” 姜后噎了一下,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然后拿出几块月石放在了糖画摊子上,对着那个卖糖画的老人道:“再给她画个新的吧。” 老人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想要什么的?” 姜后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对着羿君潇吐出一句:“你人还怪好得咧。” 羿君潇没有应答,拿出一块手帕将姜后粘在嘴角的糖浆抹去,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看看你,也不怕惹人笑话。”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让姜后再度不敢看着羿君潇,只是对着糖画老人道:“爷爷,我想要只兔子。” 沈行绫看着姜后和羿君潇,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猛地冲向了那个葫芦摊,一把就将那个最大的葫芦抱在了怀里,回头看向蜀承璟,无声地与拒绝自己的蜀承璟做着斗争。 蜀承璟轻飘飘地看了眼沈行绫,然后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转身走开。 “师尊!”沈行绫凄惨地喊叫,“就一个!就这么一个!” 蜀承璟掏了掏耳朵,充耳不闻。 沈行绫求助地看向羿君潇:“师祖——” 蜀承璟挡住了羿君潇:“师尊,你看今天的月亮圆不圆?” 羿君潇抬眸看了看挂在天上的太阳:“虽然……但是应该还行。” …… 白泽用最快的速度回天汇报了在凡界的进展,然后冲回凡界,但是凡界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白泽还不知道羿君潇已经去常曦国了,把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羿君潇,也没看见黎墟,甚至连门都关了。 白泽郁闷地趴在荔枝树下,他们不会是私自转移了营地没有通知自己吧。 坏鬼! 坏人! 白泽气鼓鼓地打算去“人鬼神”里发疯,还没开始发疯,白泽便看见了在院角多了一座小房子,也就半米来高,一块毯子那么大,但是装修得很精致,还挂了两个红灯笼。 这屋子走之前好像没有啊。 这么小肯定不是住人的,莫非…… 白泽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这给自己转进去不是刚刚好吗? 莫非这是黎墟和羿君潇给自己准备的惊喜? 但是为什么修在外面,而且这怎么看着这么像个狗窝呢。 白泽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 站在小屋子前,白泽又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终于低头转进去。 白泽才探进去一个头,正团在屋里发呆的卧砚染被突然出现的一个头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顿时“嘤嘤嘤”乱叫地在狗屋里乱窜,甚至还往白泽脸上踹了好几脚。 误会了! 真的是狗窝! 不是自己的! 白泽连忙一甩手撤了出来,马不停蹄地给羿君潇传音,愤怒地吼道:“羿君潇!你居然有别的狗了!” 羿君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胸口想让自己好受一些,耳边突然炸开这么一句差点让羿君潇聋了:“你说什么?” 第85章 答辩了,但是我还没 论道大会如期举行,羿君潇并不参与只是随行,也并未提前告知众人,所以论道大会并没有给羿君潇安排到上席。 不过这样也好,羿君潇如愿和自家弟子坐在了同一块席位里。 “凤麟洲人才辈出啊,今日这么一看,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了。”傲剑宗身为大宗,在二楼是有单独的雅间的,羿君潇坐在二楼看了一阵子说道。 蜀承璟为羿君潇奉上一杯清茶也往下瞥了一眼然后道:“虽说来参加的弟子多是小辈,但是那些跟随而来指导的不还大多是当年师尊指导过的那些人吗?” “哦?”羿君潇仔细地辨认了一番,“是吗?我不太擅长认人,好多都好像第一次见面。” “他们……”蜀承璟的目光往诸位同修的腰间扫过,有半数人都没有戴上玉佩,这倒是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在凤麟洲能够得到羿君潇送的玉饰就代表着是个值得羿君潇去记名字的人物。 凤麟洲修士皆以此为荣,就算羿君潇不在也恨不得时时刻刻把玉饰戴上招摇。 百年来都是如此的,但是今日论道大会,这般大的事情,他们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摘了玉饰。 而且现场修士分布得也有些奇怪,那些个摘了玉饰的聚成一团,没摘玉饰的聚成一团,还有一团是没得到羿君潇玉饰的,与摘了玉饰的那些修士时分时合。虽说君子不背后偷听人言,但是如今羿君潇还真的是有些想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在纠结了一番后,羿君潇最终还是以自己叫君潇不叫君子为借口,偷偷地探听那些人的谈话。 “哎呀,都怪我来得及,把羿宗师送的玉饰给落家里了。也不知道傲剑宗看到会不会觉得我们轻视羿宗师啊?”一个修士走到了另一个修士身边愁眉苦脸地道。 “这么巧,我今早也不知怎么的忘带来了。”那个修士回答着。 迎面又走来一个腰间空荡荡的修士,两人一起迎了上去询问:“这位道友,您可也是忘了戴上羿宗师昔日所赠的玉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羡慕地看着眼前二人:“二位道友好造化,可惜小道愚钝,并未得羿宗师赠玉。” “哦,这样子啊,那也好,不像我们一日忘带就提心吊胆的,生怕羿宗师责怪,这玉饰……唉。” 三人又闲话了一阵子,而后先前的那两个人便结伴而去寻下一个。 羿君潇托着下巴皱着眉,总觉得不对劲,可是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在这股子不对劲的氛围之下,论道大会开始了。 参会的弟子抽签决定上场的次序,向所有人宣读自己的文章,除了审议席的几位判官外,全场都可以提问。 羿君潇心里想着事情对这次论道大会兴致缺缺,然而那些个修士们似乎也都不太能提起兴趣,对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弟子显得很是冷淡,反而在底下窃窃私语的人颇多。 论道大会不应该是这个氛围才是。 羿君潇皱起眉问道:“我闭关之后的论道大会一直都是这样子吗?” 蜀承璟连忙回答:“没有,师尊闭关之后论道大会也一直都很正常,只有这次的……” 底下修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甚至盖过了在台上论道的弟子,就像是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也就有了随波逐流的底气一般。 评审台上的几位判官错愕地回头看向身后,台上的弟子也没想到自己初次登台就是这般情况站在台上半天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在台下面色铁青的师尊。 二楼的雅间,几宗大宗也疑惑地探出头四处张望,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引起了喧嚣。 评审台上敲响了惊堂木,想要让四下安静下来。 但是回应评审台的只有越来越放肆的说话声。 就连姜后的眉峰都皱了起来,看向身前的羿君潇。 羿君潇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在看到评审台已经控不住场了的情况下,羿君潇抬手重重一拍阑干。 灵力震荡开来,整座宫殿都动荡了起来,几缕烟尘簌簌下落。 原本嘈杂一片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堂里坐着的人纷纷抬起头往上看,目光搜寻了一圈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就这般等不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开始造次了。”羿君潇不紧不慢地开口。 羿君潇不需要大声说话,声音就已经能够遍布上下。 羿宗师的威仪是在的,一句话就让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言语。 “继续。”羿君潇望向台上那个弟子,对着那些轰乱的修士又丢下一句,“再有一次,就别修仙了。” 羿君潇的话说得轻巧,但是警告的意思却是十分浓烈的。 羿君潇嘴里说的别修仙了,很有可能是真的要断了他们的仙途。 在羿君潇一声警告之后,论道大会的秩序一下子好了许多,也总算是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你现在还联系得上系统吗?”羿君潇问道。 询问对象不可能是蜀承璟和沈行绫,只能是姜后了。 姜后警惕地看着羿君潇:“你问这个干嘛?” “你在我面前警惕个鬼呀!”羿君潇骂道,“问你什么就回答你什么。” 确实,她这模样在羿君潇面前根本就是脱得干干净净了。 姜后抿了抿唇回答道:“叶今砚不见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了。” “哦,它也放弃你了。”羿君潇道。 姜后沉吟片刻而后自嘲一笑,又当了一世的弃子。 “要不然你跟我说说你上辈子的事情?”羿君潇突然问道。 姜后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这能有什么好说的。” “不想说就算了。”羿君潇也不勉强,继续看台上的论道。 已经到了评审台提问的环节了,评审台上的都是一些老狐狸了,提出的问题往往是怎么刁钻怎么来。 论道成败与否就看这个时候参会弟子的师尊是要力战群雄为弟子开天门,还是点头哈腰逐弟子出师门了。 羿君潇正听着下方的辩论,耳边突然传来姜后的一声:“我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农夫的女儿,我小的时候,家里也曾经富裕显赫,我的父亲曾是姜国的公子,但是他夺嫡失败,被废了。” 第86章 师尊我胸口疼 “我就是在父母被流放的路上早产出生的,是我爹亲自接生的我,因为早产我的身子一出生就带着不治之症,所有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六岁。从我记事起,我娘就日日在我眼前哭,说怕第二天我就死了。所以我很怕死,我很怕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我也想要活得很久,活到成亲生子,活到儿孙满堂。所有人都说我药石无医,唯一能救我的估计就是凤麟洲的羿宗师了。” 姜后说着看了羿君潇一眼,“前世,是我父亲带着我漂洋过海散尽家财来凤麟洲,希望能够见到羿宗师,为我治病。” “我不救你?”羿君潇问道。 姜后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坐在羿君潇一侧的蜀承璟眼睑微微一动,转头看向姜后,皱着眉显然对姜后这话很是忌讳。 姜后也看向蜀承璟,然后说道:“你杀的。” 蜀承璟这下是彻底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胡言乱语!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妄图离间我与师尊。” 羿君潇挥了挥手安抚蜀承璟:“先别急,让她继续说。” “但是我们那个时候都已经到凤麟洲了,我爹就继续带着我在凤麟洲四处求医,可是我们花光了钱财最后我还是死在了爹爹的怀里。”姜后停顿住又嗤笑一声,“其实这挺没意思的一生对吧。但是我只要一想到我爹爹在最后一日抱着我,说他什么都没能守住,我就……” 姜后永远记得那一日,她那年近半百的老父亲抱着濒死的自己跪在地上,无助地恸哭着,哭诉着命运的不公。 他跪求诸天神佛将自己的命还给女儿,但是诸天神佛没有降下恩赐。 他感受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在自己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十六年前他没守住自己的母亲和王位,十六年后也一样守不住自己自己的女儿。 她的父亲,虽然在她出生之时已经失了权贵,但是这十六年来还是将最好的给了自己。 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 重来一次,姜后不顾一切只想要活下去,哪怕是丧尽天良,她也要自己活下去。 旁人如何她不在乎,她不需要再看见父亲为自己绝望的模样。 姜后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那个系统来找我的时候说我只要跟着叶今砚走,到凤麟洲后取代你我就能活下去。我真的别的什么都不要,我只是要活下去而已。师尊,我想我爹了。” 羿君潇扔了条手帕给姜后:“论道大会结束后,我带你回家。” “我不要回去!”姜后立刻摇头拒绝,“我跟我爹说我来凤麟洲看病的,我不要他又看着我死。” “你的死期还没到。”羿君潇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死,我说了算。” 姜后的眼睛闪过一抹光:“师尊……” 也仅仅只是刚闪起光就被蜀承璟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你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姜后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蜀承璟盯着姜后,隐约之间咬了咬后槽牙,而后吐出一句:“不安好心。” 蜀承璟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姜后,姜后一句自己将来会杀死羿君潇,更是让蜀承璟对姜后厌恶更深。 在羿君潇面前也不装模作样了,全程都没给姜后一个好脸色。 倒是沈行绫因祸得福被蜀承璟看顺眼了些,在接下来的论道上,蜀承璟以一挑百,将沈行绫护得死死的。 沈行绫在下台后感动地当场就给蜀承璟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抱着蜀承璟的腿哭着要一辈子跟着蜀承璟,为他养老送终。 论道大会一天是开不完的,在沈行绫下台之后,第一日的论道大会便休场结束了。 修士们各回各定的客栈休息,到了晚间也三三两两地出门去闲逛。 “你们两个会不会吵架?”羿君潇也要出门,却怎么也放心不下姜后和蜀承璟。 蜀承璟和姜后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来对彼此的厌恶,而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羿君潇不相信两个人的回答:“那会不会打架?” “不会!”蜀承璟和姜后再度异口同声地回答。 羿君潇无奈地看着势如水火的两个弟子:“我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们两个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不要碰面,不要吵架,不要打架,能不能做到?” 蜀承璟冷哼一声:“徒儿巴不得见不到某人。” 这会子,蜀承璟连客套的“姜师妹”都不肯喊了。 姜后亦是冷哼一声:“谁稀罕见他。” 羿君潇瞥了眼二人,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羿君潇前脚才走出去,感受着羿君潇的气息消失了,蜀承璟唤出神武就朝着姜后刺去:“杀了你一了百了。” 姜后大惊失色,她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蜀承璟要啥她,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师尊救命!”姜后保住头猛地蹲了下去大喊一声。 “承璟啊。”羿君潇又折返回来,无奈地拦住蜀承璟的剑锋,“不要打架,不要吵架,也不要杀人。” 蜀承璟收回剑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哦。” “罢了。”羿君潇妥协地摇了摇头,“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是,师尊。”蜀承璟应声,而后又挑衅地瞪了姜后一眼。 姜后蹲在墙角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声:“有病。” 蜀承璟听到了姜后这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傲剑宗收徒本来就是看病历的,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进来,还不是有病。” 姜后:“……” “好了,走吧。”羿君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催促道。 蜀承璟喜洋洋地跟上羿君潇的步伐:“师尊,我们去哪儿?” 羿君潇带着蜀承璟还没走两步,姜后突然在二人身后痛呼一声:“啊!” 羿君潇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怎么了?” 姜后倒在地上,颇为痛苦地拧着眉一只手捂着胸口:“师尊,我、我突然胸口疼,好像是旧疾发作了。” “师尊……”蜀承璟眉峰突然一皱,拉住了羿君潇的袖子,“徒儿胸口也突然不太舒服,多半是被气的。” 羿君潇按了按胸口:“别说了,为师也开始疼了。” 第87章 明晃晃的密谋 羿君潇原本打算的一人行最后闹成了三人行。 而相比羿君潇这边的三人行,其他修士的聚会就热闹多了。 “那些个人是谁你可都认识?”羿君潇指了指一艘画舫上的修士们问道。 蜀承璟立于临湖楼上,远眺着离临湖楼有相当一大段距离的那艘画舫思索了片刻后回答道:“虽然看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抵都是认识的。” “就是早上那些说忘记带上我送的玉饰的人对吗。”羿君潇看似在询问,语气却已经肯定。 姜后问道:“他们是知道了师尊也有来论道大会,心里害怕,所以出来商量要怎么和师尊解释吗?” “幼稚。”羿君潇嗤笑一声评价道,“他们若是真的害怕我责怪,那么早上论道大会的时候就不会当着我的面就迫不及待地叙旧起来了。” “师尊的意思是他们全都是……”蜀承璟顿了一下,“异世之人?” 羿君潇瞥了眼姜后,似乎在考虑姜后到底应不应该在这里待着,最后羿君潇还是留下了姜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人甩了出去。 小纸人顺着夜风吹到了画舫上,爬上船梁附着在了船舱上。 画舫之上的画面瞬间全都展现在了师徒三人面前。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修士们把酒言欢,好一番其乐融融,他乡遇故知的喜庆。 “兄弟,来这里之前你是干什么的?”一个修士举着酒杯拍了拍身侧人问道。 “唉,能干什么呢,电子厂里干流水线呢。我跟你说我们那个领班,真tmd贱!老子抽根烟就罚老子工资。那个时候老子就想着,等有一天老子发达了一定干死他丫的。没想到老子还真有到修真界里当长老的一天,哈哈哈哈。兄弟,你又在哪里高就?” “高就什么高就啊,我搁三和那边网吧里待着呢,平时也就打打游戏的。嘿,我还以为我熬夜打游戏猝死了,没想到就被选上送到这里来了。” “话又说回来,就羿君潇那个小娘儿们,需要我们这么多人来对付吗?” “啧,听说那小娘儿们邪门得很,之前折了好几个穿越者在她手里呢。有一个前辈他到这里还用的是羿君潇前头一个相好的脸。但是羿君潇这娘儿们翻脸不认人,连自己老公都不认了,一剑就给砍死了。这蛇蝎妇人!” “不是吧,这么狠?” “要不然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要我们来拯救呢?” “哈哈哈,没想到啊,真是风水轮流转,我个打螺丝的到这里也能当救世主了。” “好了诸位,我们该说正事了。”一个女修突然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出声道。 画舫上议论纷纷的众人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全都抬头看向了那个女修。 “这具身子是谁的?”羿君潇托着下巴问道。 蜀承璟回答道:“召星门妙灵长老唐玉星。” “哦~”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印象。” 水镜之中,唐玉星举止轻佻,姣好的眉目之间萦绕着一股子妖冶之气,全然不似一个修行百年,已经是长老之尊的清心修士,倒像是成了精的鬼魅一般。 “诸位,我新得到一个消息,之前系统一直判定羿君潇是与陈君向有私情,但是这个羿君潇水性杨花,四处留情,陈君向一死她就变了心,如今又把心思转到了她另一个师兄秦君景的身上。所以要拯救凤麟洲,铲除羿君潇,我们或许该从秦君景下手了。” “秦君景如今不是去修复凤麟大阵了吗?”一个修士问道。 “不错,但是系统已经探查到了秦君景的位置。我们可以先对秦君景下手,羿君潇若是来救,那么她触及凤麟禁令,自己就要去受九十九道噬灵鞭,九十九鞭下去,不死也得废。而若是她不来救秦君景……”唐玉星低笑两声,“那就正好可以离间秦君景和羿君潇之间的关系,让秦君景为我们所用了。” “那秦君景如今和羿君潇是相好,万一他是个恋爱脑呢?”一个修士问道。 唐玉星嗤笑一声:“那就用上陈君向呗,陈君向在的时候,秦君景一直没入羿君潇的眼,直到陈君向死了才轮到他。没有一个男人会放下自己的情敌吧,陈君向的魂魄……还在我们手上。” 羿君潇看着水镜里唐玉星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呵。” “师尊,就让他们这样子吗?”蜀承璟的眉峰早就紧拧一处,恨不得立刻就拔剑过去砍了那一船的人。 姜后的眉峰也紧锁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怎么看?”羿君潇看向姜后问道。 姜后紧抿着唇,好一会儿后看向羿君潇说道:“你不能死。” 羿君潇挑了挑眉:“嗯?” “你还没带我回家看我爹,你绝对不能死。”姜后咬着后槽牙道。 羿君潇低笑了一声:“我不是问你怎么看我,我是问你怎么看他们?” 姜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出口就是:“把他们全都杀掉!” 姜后这句话,是蜀承璟极少赞同的话:“姜师妹说得对。” “生死簿上阳寿未消私自断人性命可是要受天谴,损阴德的。”羿君潇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镜里正在详细密谋如何对秦君景下手,又如何将消息泄露给自己的异世之人若有所思,“但是现在天门关闭,天谴下不来,阴德的话,我冥府有人,也不是很重要。” “那就杀。”姜后激动地道,“硬要死的话,那就死他们,让自己活下去。” 这就是姜后心里的存亡之道。 “这般心境可不适合修仙啊,姜后。”羿君潇含笑看着姜后,“但是这般心境能让你在乱世之中,赢到最后。” 直接杀了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但是这些躯体都是各门各派的长老尊者,突然一起暴毙,对于凤麟洲而言影响也不会小。 羿君潇思索了一阵子后挥袖撤去水镜,而后懒洋洋地掐指念诀:“扶桑国国主听召。” 已经上床打算睡觉的扶桑国国主金乌躯一震,连滚带爬地从床上鲤鱼打挺起来:“在!羿宗师,我睡前点过名的,一百六十七只儿女、三千四百二十八只孙辈,两千六百四十七只重孙都在!没出去乱飞。” “叫出来飞呗。”羿君潇道,“来常羲国的月湖来飞,这一片湖往死里飞,再把湖上的人全都抓回去。” 扶桑国主有些懵:“啊?真的吗?” “金褆。”羿君潇厉声唤出扶桑国主的名字,“听令!” “是!” 第88章 疯鸟病 金乌一族的疯鸟病又发作了,大晚上地跑出来飞。 而且他们还很有病地御剑到了常曦国后才变回原型在月池上飞,还只飞月池,把月池的水烤干了一半,画舫都搁浅了。 在画舫上的修士没办法,顶着金乌的炙烤要御剑离开。 结果出来一个被叼走一个。 据统计,那日画舫上共有十七个门派长老,而飞过来的发疯的金乌也刚好十七只,一只金乌叼着一个人就溜了。 各门各派得到消息后都无语了,扭头齐刷刷地去找金褆要人。 金褆咬着翅膀带着那些门派把扶桑国转了个遍都没有见到一个外人。 反而遍地都是发病的金乌。 有的哭天喊地一个劲用头撞墙,有的哭哭啼啼地在拔自己的羽毛,有的在大街上阴暗扭曲地爬行,还有几只倒立着在乱撒尿…… 金乌一族世代遗传的疯鸟病,果然恐怖。 “诸位仙师,你们也看到了,这个样子我实在也是查不出来昨天谁跑出去抓人了啊。而且我们金乌一族向来不带外人回来了,就算是抓了可能半路也扔掉了,你们要不去路上找找?”金褆揣着手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几家宗门。 找上门来的几家宗门面色难看。 “国主,你也会犯病吗?”一位修士问道。 金褆点了点头:“当然。” 修士问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金褆诡异一笑,然后猛然往地上一倒,大手将衣服一撕,身上的肌肉崩开一大片羽毛,半人半鸟地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冲着修士们冲过去,“啊——就现在!” 气势汹汹要来讨说法的修士们连忙一哄而散。 艹! 有病! 不愧是跟傲剑宗当邻居的货色! 那么不在扶桑国的话,他们那被叼走的弟子都去哪里了呢? 难道真的是被叼一半后扔路上了? 然而任他们一寸地一寸地地摸索过去,都没有见到那些个被叼走的人。 最终不得已,几家宗门全都找到了羿君潇的面前。 那十七人失踪归失踪,但是论道大会还是要继续的。 于是羿君潇一人顶上了十七人的位置,倒也将论道大会继续了下去。 在那些个丢人的宗门一起找到羿君潇的面前时,羿君潇正在评判论道大会最后的成绩。 “人丢了啊。”羿君潇看着手里的论道记录,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羿宗师,而且当时有不少人目睹他们就是被金乌一族叼走了,我们也去扶桑国找了,扶桑国的那群金乌正是犯病的时候,我们想着是不是人被他们扔路上了还是怎么了。所以想请羿宗师让金乌也四处找找。” “金乌一族代代遗传的疯鸟病一年犯两次,一次六个月,这是几千年的事情了,谁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便是出面也只是能叫他们呆在自己家里犯病,至于出来后再犯病干了什么事情,我也回天无力啊。”羿君潇无奈地摊了摊手。 入梦殿殿主一脸苦恼:“来参加论道大会的皆是对灵根差劲的弟子们修行有研究的,一下子十七人不见踪迹,对于修仙界也是大劫。” 羿君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是,你们继续找吧,等金乌它们病得差不多了,我也会让金乌帮你们找。在人还没找到之前,宗门之中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传音问我。” 羿君潇都这么说了,各门各派的掌门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了,纷纷点头离去。 姜后站在羿君潇身后看着羿君潇轻描淡写地打发走了那么些个宗门,等着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开口问道:“师尊,是不是只要有你在,其他人的就都不是必要的?” “为何这么问?”羿君潇抬眸看向姜后。 姜后回答道:“在师尊说可以传音给师尊的时候,他们显然都放松了。似乎有师尊之后,那些人在不在就不重要了。”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后轻轻一笑:“他们都曾经被我教过,也算是对尊长的一些敬畏放心吧。” 姜后沉吟片刻然后又问道:“师尊,当年荼容之乱的时候,你是怎么能够站出来的?为何站出来的不是秦师伯,不是那些男人而是你。” “为何你觉得站出来的要是男人?”羿君潇反问道。 姜后回答:“在姜国的时候,娘亲从小就和我说,天下是男儿的天下,保家卫国、顶天立地都是男儿的担当,女孩子家生来就是受保护的。”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那你可知在很久很久以前,女子也可以继承领地,上阵杀敌,统领一族?只是后来……” 羿君潇思索着,算起来,在宸洲女子逐渐沦为附属还是因为初代羿皇的争霸,各种姻亲的联系将女子的地位与男子的实力捆绑在一起,逐渐变成了附庸品。 而凤麟洲女子之所以地位与男子无异,在羿君潇看来,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皇权争霸。 “姜字怎么写?”羿君潇问道,“在下面托举起的不正是一个女子吗?” 姜后脸上一红,盯着羿君潇看了看,而后低声道:“师尊……我、我、我认识的字不多。” 羿君潇微微一顿,而后笑了笑:“那为师就从识字开始教你吧。” 第89章 棋子还是棋手 唐玉星真的很害怕,不止她害怕,和她一起被金乌叼来的人都害怕。 那十七只金乌叼走他们后并没有把他们叼回扶桑国去,而是兜了个圈子,把他们扔到了归墟。 扔到归墟就扔到归墟吧,那些金乌还围了个圈,把他们当牲畜一样养在了圈子里。 然而牲畜似乎待遇都比他们好一点,至少牲畜还每天都有吃有喝。 而他们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要天天被晒,然后看着发疯的金乌做那些匪夷所思的行径。 不是没想过要跑,但是在高温的炙烤下,他们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羿君潇对于凤麟洲而言是怎么样的重要存在。 没日没夜只有金乌的暴晒,唐玉星等人已经分不清到底过了几天了,成日都是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的命都要没了半条。 这样子下去真的会死的…… 唐玉星挣扎地爬到海边舀了几口海水喝下,纵然海水的苦涩与咸度让唐玉星觉得喝了比不喝还要难受,但是此刻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系统、系统……”唐玉星无力地呼唤着系统,“救我、快救我……我、我真的会被晒死的……” “请宿主再坚持一会儿,羿君潇不会真的杀死你们的。”系统冰冷地回答唐玉星。 唐玉星咬了咬牙,怨恨地道:“是你让我们聚一起的,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被金乌抓走!又怎么会受这样子的苦!你到底是个什么系统!” 系统的声音依旧冷漠:“请宿主不要冒犯本系统,如若不然,本系统将对宿主进行惩罚。” 唐玉星愤恨地咬了咬牙。 安静了片刻后,系统才又开口道:“羿君潇是一个心思极其歹毒的人,在她手上折损的宿主不计其数,所以你们要更加小心,一不小心就可能着了她的道,就像这次一样,若不是你们太过招瑶,又怎么会被羿君潇发现。” 唐玉星心中怒气又起:“什么叫作我太过招摇?我哪里招摇了?不戴玉饰,去画舫上碰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哼,若不是你们没忍住在论道大会现场就闹起来了,羿君潇又岂会发现不对劲?”系统冷哼一声,“宿主日后一举一动都要听从本系统的指令,免得功亏一篑!” 唐玉星已经无力反驳了,瘫在地上向系统服软:“水……给我水,给我一点水……” 系统没有给唐玉星水,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金乌不理会,依旧在边上一边看着这些人一边发自己的疯。 好像下雨了…… 丝丝细雨打在了唐玉星的脸上,唐玉星的嘴蠕动着,尝到了一丝清甜的雨水。 唐玉星猛地睁开了眼睛,真的下雨了,他们有救了。 雨渐渐大了,唐玉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大了嘴对着天空接水,雨水滴入口中,被唐玉星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极度缺水的身子终于得到了水的滋润,唐玉星的喉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 其他修士也在不停地汲取着水分,享受着这久违的痛快。 金乌一族被这雨水一浇,也安分了许多,静静地站在一边当着守卫,不再发疯了。 这场雨下得很及时,也很大,等到所有修士都缓过来之后,天际的那一片云才收工散去。 天际泛着一抹青灰色,素净淡雅。 羿君潇负着手,身后跟着姜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别来无恙啊。”羿君潇慢悠悠地开口道。 倒在海岛上的修士们瞬间紧张了起来,互相支撑着爬起来看着羿君潇,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的。 “怎么,在我面前话都不敢说,却敢直接谋划着怎么杀我了?”羿君潇不紧不慢地问道,而后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女修身上,“你是唐玉星?” 那个女修连连摇头地往后缩:“我不是、我不是。” 羿君潇皱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了?你这算是什么?” 唐玉星举了一下手道:“她真不是唐玉星,我才是。” 羿君潇的头由左边转到右边:“哦,你倒是有点胆识。” 姜后凑到羿君潇耳边低声问道:“师尊,蜀师兄说你不认识人,你真的不认识啊?” 羿君潇同样低声回答道:“认得比较慢而已,不是全不认得。” 唐玉星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了两步,全然没有刚才的狼狈模样,高傲地看着羿君潇道:“羿宗师说吧,你将我们抓到这里来倒是要做什么。若是要杀,那就请羿宗师快点动手,少来惺惺作态了。” 羿君潇看着唐玉星问道:“你在你们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唐玉星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神色,而后又飞快地白了羿君潇一眼:“说了你也不会懂我吗那个世界的。”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我想应该不会是什么很光鲜亮丽的身份地位吧。” 海滩上的十余人脸色各异,但是他们的神情都告诉羿君潇,她的猜测是没错的。 “我想你们在你们那个世界连书都读的不多。”羿君潇继续说道。 唐玉星愤恨地咬了咬牙,对着羿君潇吼道:“那也比你个封建恶毒女人好!你知道什么叫做微积分吗?你知道什么是三民主义吗?你知道氢氧化钠是什么吗?你狂什么狂!” 一个修士小声地问道:“你还会微积分啊?” 唐玉星瞪了一眼过去恶狠狠地骂道:“闭嘴!” 羿君潇微微一笑:“那你可以跟我说说微积分是什么吗?” 唐玉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切,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拿自己世界有的,却连自己都不会的东西出来招摇个屁。”姜后嗤笑一声道。 “你、你……”唐玉星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姜后吐出两个字,“走狗!” “你们既然都清楚彼此的底线,那么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们。”羿君潇走到人群中央,“你们说,为什么被系统选来的都是你们这样子的人呢?” “是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不明事理、不知善恶,最是容易被左右操控,沦为系统的棋子呢?” “诸位原本的身份是什么?当真觉得自己担得起,一派长老至尊吗?” “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拯救世界?而不是被拯救的?” “三界布局,你们有资格当棋手吗?” 羿君潇的一句话就如石子入潭,很轻,却荡开了道道涟漪,久久不息。 第90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羿宗师,你可有听过一句话?”唐玉星走到了羿君潇的面前,依旧不服输地看着羿君潇,“莫欺少年穷。” 羿君潇问道:“所以呢?” “所以你不必高高在上地来对我们指指点点,我们能被选中就一定有被选中的地方。人不应该妄自菲薄,我是读书不多,也没有什么当皇帝当王爷的爹妈。但是这也不耽误我身上有闪光点。我就是有毅力,我就是能努力,就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够颠覆你,怎么样?倒是羿宗师这般贬低我们,一字一句都在说我们不行。在我看来,就是不自信,想要通过贬低别人毁去别人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羿宗师,你说呢?”唐玉星挑衅地看着羿君潇,“羿宗师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伪灵根,那个时候有人相信羿宗师能有今日的成就吗?都是最低点的,凭什么你觉得自己可以,而我们不行?” 羿君潇看着唐玉星:“你这张嘴没有在论道大会上发言真是可惜了,连顽固执拗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唐玉星越发得意,再度逼近一步:“羿君潇,我来了,你的时代结束了。” “你想教我莫欺少年穷,那我今日就教你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吧。”羿君潇召出勾魂锁链扯了扯,“年纪大了,不爱多说话,教化这种事情,我就不再干了。” “大帝,烦请派鬼差上来收魂。” 黑白无常被黎墟派上后串了一串的魂。 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就发现自己飘出了躯体,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一张纸平凡的面孔,有的甚至生得猥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大事的面容。 “羿君潇!你在干什么?”一个女鬼魂对着羿君潇大喊。 虽然变了模样,但是羿君潇也能分辨出这个鬼魂就是占据了唐玉星身体的那个异世之人。 羿君潇揣着手站在黑白无常边上对着眼前十七魂微微一笑:“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你动手算什么君子!”鬼魂破口大骂。 “你们没听过下一句吗?”羿君潇幽幽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君潇动手不动口。” “真是多谢羿宗师了,我们这个月的业绩一下子就满了。”白无常笑呵呵地对羿君潇打招呼,而后有些八卦地打量着羿君潇悄悄地问道,“羿宗师,您和我们大帝……关系密切?” 羿君潇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不错,怎么了吗?” “哦——”白无常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羿君潇,而后和羿君潇身后的姜后打招呼,“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姜后原本见到黑白无常有些害怕,但是发现黑白无常是羿君潇召来的之后对羿君潇的崇拜立刻就又上了一层楼,自家师尊和冥府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她怎么死? 这辈子她都死不了啊! 姜后决定了,这一生,誓死追随师尊! 姜后正痴痴地看着羿君潇,突然被白无常打招呼,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我们见过吗?” 白无常也是一愣,咬着舌头道:“上次你不是说我的舌头是假的吗?” 姜后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你的舌头是假的?” 自己上一世死的时候也没见到白无常啊,直接就被系统拉回去了,自己什么时候说白无常的舌头是假的了? 白无常不解地看向了羿君潇。 羿君潇问道:“你和我一样脸盲啊?” 白无常:“……是有一点。” “可是你找到梅无鸾明明是白头发。”羿君潇说道。 白无常沉默片刻:“我是吊死的,所以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 羿君潇的声音弱了下去:“哦……” 黑无常牵着那一串的鬼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好了,该回去了。” 白无常和善地对羿君潇笑了笑:“那羿宗师,我们后会有期。” 羿君潇颔首:“后会有期。” 姜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你和白无常后会有期,会的不会是我的死期吧?” 羿君潇微微挑眉:“怎么?想套为师的话,看看自己会不会死?” 姜后讪讪地笑了笑:“师尊,徒儿没什么大出息,就这么一个愿望嘛。” 羿君潇没有明确地回答姜后,扭头看向海滩上的十七具尸体,这些人真正的魂魄到底被弄去了哪里? 清楚了异世之人的魂魄,但是这些人的本魂却没能回来,这要如何交代? “师尊,你是怎么认识黑白无常的啊?” “师尊,我看黑白无常还和你挺熟的样子,而且他们很尊重你,你是不是比他们厉害?” “师尊,你刚才手上拿的那条勾魂锁链好像和黑无常手上的一模一样,是有什么关系吗?” “师尊,你认识冥界的鬼那你认不认识天界的神啊?” “师尊,你不会就是天界的神下凡历劫的吧?” “师尊,你累不累?肩膀酸不酸?徒儿给你捶捶肩?” 羿君潇蹲在地上,姜后也跟着蹲在羿君潇身边,阿巴阿巴地说个不停。 羿君潇没工夫搭理姜后说的话,微微皱眉思索着到底是要公布这十七人的死讯,还是先保存他们的尸体,等修补了六道后看看他们能不能再回来。 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的羿君潇无声叹息了一声,觉得先给李承鼎传音,既然已经到归墟了,那就问问李承鼎之前向自己提起归墟是有什么事吧。 “承鼎,我现在在归墟,你之前让我来一趟归墟是有什么问题?”羿君潇问道。 “羿、羿师叔,你说你在哪里?”李承鼎慌乱地询问。 “我在归墟。”羿君潇皱了皱眉重复道。 “别过去!羿师叔,回来,你快回来。”李承鼎脸色大变,着急忙慌地对羿君潇喊道,“羿师叔,你先回来,回来弟子再和你解释。” “嗯?”羿君潇不解地瞥了眼平静的归墟,停顿了几秒后回答道,“好。” “羿宗师,那这些呢?”一只金乌走上来询问羿君潇。 “叼回去吧,麻烦了。”羿君潇回答道,“送他们回各自宗门,我会去解释的。” 姜后傻笑地跟在羿君潇的身后,追着羿君潇问道:“师尊,是不是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能救人一命啊?就比如,等黑白无常要来勾我的时候,你和他们说一句‘这是我的小徒儿,让她活吧’,黑白无常转身就走了。” 羿君潇总算抽出一眼空闲看向姜后:“不要再做梦了好吗?” 第91章 你在狗叫什么 白泽这段时间在祈华峰只有卧砚染一个朋友,所以在羿君潇回来的时候,白泽和卧砚染的关系已经很好了。 “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汪汪汪——” 羿君潇看着趴在一起用狗语交流地有来有回的白泽和卧砚染,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询问道:“你在狗叫什么?” “你回来啦!”白泽见到羿君潇瞬间喜笑颜开,三两下地就爬到了羿君潇的身上,坐在了羿君潇的肩头上,摇着尾巴对羿君潇说道,“你抱回来的这只小狗还挺有意思的嘛。” 卧砚染也汪汪叫地想要和白泽一样爬到羿君潇的身上,但是却没能如愿,反而还摔了个倒栽葱。 羿君潇弯腰一只手抱起了卧砚染走进了房中:“这次去论道大会,我又发现了十七个异世之人,而且他们已经在做联合的准备。” 白泽从羿君潇的肩上跳下来,站在了羿君潇面前:“那就更证明了关闭轮回的重要之处啊,要夺舍换魂只有冥界这一个破绽之处。你教导姜后需要多少年?凡界死不绝的。” 羿君潇没有回答白泽的话说着自己的话:“我如今在想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凤麟洲,若是不告知的话,将来我若要再对付那些异世之人只怕是会凤麟洲不解其意,产生恐慌。而我若是昭告凤麟洲的话……我并不能确认是不是还有异世之人混迹在凤麟洲之中,乃至已经取缔了某一门派的掌门高层。我公然昭告,我在明他们在暗,难的是我。” 白泽说道:“咱们先关了轮回井再说。” “黎墟审讯了那些人,发现有些人已经潜伏在凤麟洲有四五年之久了,这四五年都没有人发现他是异世而来,我不得不思考会不会还有更多人在暗处潜伏。凤麟洲之中我到底还能信谁呢?”羿君潇一手撑着头,一手轻抚着卧砚染的毛发颦眉沉思。 “关闭轮回井,就不会越来越多了!”白泽还是只有这么一句话,“羿君潇,你去和黎墟说一声,就关上一段日子,不要再犹豫了。” 羿君潇尚未作答,黎墟便上来了。 白泽顿时噤了声,跳到了羿君潇的身后,等着羿君潇对黎墟开口。 “来了。”羿君潇无精打采地和黎墟打了声招呼。 黎墟点了点头将一罐子汤放在羿君潇面前,而后瞥了眼躲在羿君潇身后的白泽没有言语。 羿君潇看了看黎墟给自己带的汤然后问道:“鬼草可以再给我点吗?” “我之前给你的是一年的份量了。”黎墟回答道。 “吃完了。”羿君潇一边说着一边压了压胸口说道。 黎墟皱眉:“再多吃鬼气过剩,你会堕入冥界。” 羿君潇深吸一口气,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那我忍忍。” 白泽抓了两下羿君潇的后背,低声道:“你说啊。” 羿君潇没有开口。 黎墟也不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都不急。 这却急坏了白泽。 最终白泽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喂,鬼,我和羿君潇有事和你商量。” 黎墟淡淡地说道:“要关就关吧。” 白泽一肚子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羿君潇也诧异地看了黎墟一眼。 白泽不敢置信地看着黎墟,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啥?” 黎墟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捏一捏眉心:“轮回井可以关,但是重修六道的速度要快一点,时间久了,真的后患无穷。” 时间要快,那压力就到了羿君潇的身上了。 白泽扭头看向了羿君潇:“我会帮你,天界也都会尽力帮你。” 羿君潇问道:“最长能关闭多久?” 黎墟思索片刻后给出一个期限:“五十年。” 五十年。 对于凤麟洲而言不是很长,但是对于宸洲而言,那已经是一辈子的事情了,确实不能再长了。 而要姜后五十年之内就到渡劫期…… “这怎么可能。”羿君潇无力地捏了捏眉心。 “我们会帮你的。”白泽强调道,“大不了你先解开她混乱的灵根,然后我将我的修为传给她,将她,我这几十万年的修为难道还不够一个凡人入渡劫期嘛。” 羿君潇又是半晌沉默,而后才道:“姜后……她只想活着。” 白泽顿了一下而后问道:“苍生万民谁不想活着?” “那就这样吧。”羿君潇嗓音微哑,“将来姜后若是想活的话……” “羿师叔,您在吗?”羿君潇未说完的话被叩门声打断,李承鼎在屋外问道,“弟子前来拜会。” 黎墟站起身退入内室,顺手还抓住白泽的尾巴,拎走了白泽。 “你拉我做什么?我要陪着羿君潇的。”白泽在黎墟手上扑腾着喊道。 黎墟不搭理白泽,直接将白泽拎走。 “进来吧。”羿君潇唤道。 李承鼎推开门走进了屋内,对着羿君潇作揖:“弟子见过羿师叔。”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归墟那边是怎么回事?” 李承鼎有些迟疑,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羿师叔,弟子多年之前前去归墟除祟,偶遇了归墟姒姓一族。” “姒姓……”羿君潇思索片刻,“堕神之后?” 李承鼎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弟子与姒族的一位女子定情,已经结为道侣了。” “嗯,我闭关之时听你秦师叔说过。”羿君潇点了点头,“然后呢?” 李承鼎话还没说,白泽突然从内间跑了出来,扑到羿君潇的腿上,一把将趴在羿君潇腿上的卧砚染叼了下去。 卧砚染被白泽拖下去,吓得“汪汪汪”乱叫了好几下。 白泽将卧砚染放到地上,赶着卧砚染进内室:“汪汪汪!” 李承鼎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掏了掏耳朵好奇地问:“羿师叔,你的狗为什么会长角啊?” 羿君潇:“嗯……这个问题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你先和我说归墟的事情。” “哦。”李承鼎点了点头,“一开始也还好,但是在结亲之后,姒浮就突然向我提起想要见羿师祖一面,羿师叔在闭关之事还好。但是就在前几天,姒浮知道羿师叔出关之后,更加强烈地要见羿师叔,甚至因此对弟子发火。弟子原本也想顺着她的意请羿师叔去一趟归墟,但是弟子冷静下来后总觉得有些奇怪。姒族要见师叔,好像并不是因为敬仰师叔,而且有所图谋。” 第92章 你是真的欠 “你当时都已经传音给我了,话都已出口,怎么又突然收回去了呢?”羿君潇问道。 李承鼎沉默片刻然后回答道:“师叔不负苍生,弟子不负师叔。弟子只斗胆请师叔开恩,若是姒族确实图谋不轨,请师叔许弟子先行教化,若弟子无力教化,再行……诛灭。” 羿君潇对教化这种事情已经不怎么喜爱了。 李承鼎屏息凝神地瞪着羿君潇出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得到了羿君潇应允的那一个字:“准。” 从羿君潇的院子里出来,李承鼎长舒了一口气,他作为傲剑宗掌门,凤麟洲修士是问心无愧了。 但是作为姒浮的道侣…… 李承鼎合眸,他好像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姒浮了。 身为人夫不应该去怀疑自己的妻子才是,只是细细思索这数十年的桩桩件件,他好像一直都在被蒙蔽之中。 “大师兄站在此处做什么?”蜀承璟的询问拉回了李承鼎的思绪。 李承鼎睁开眼看向蜀承璟:“六师弟,你来拜见羿师叔吗?” 都走到这里了,也只能是来见羿君潇了,蜀承璟眼里写着“说的什么废话”瞥了李承鼎一眼没有答话。 李承鼎轻轻地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捞了,六师弟去吧。” “师兄。”蜀承璟抬手拦住想要离去的李承鼎,认真地看了看李承鼎的神色,而后问道,“大师兄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大可以告诉师弟师妹们,我等为大师兄出出主意也好。” “多谢师弟关怀。”李承鼎客气地点了点头,“再说吧。” 一切都尚未查明,万一他是冤枉了姒浮呢,李承鼎私心希望是自己冤枉了姒浮,那样子…… 还好点。 白泽和黎墟还没有出来,蜀承璟就紧随而至了。 “师尊。”蜀承璟走入屋内唤道。 羿君潇轻轻颔首:“承璟何事?” “先前师尊说回来后要去祭拜单师兄,徒儿已经备好了香烛香果,不知师尊打算何时前去?”蜀承璟询问道。 “哦,要去看他们啊。”羿君潇像是才想起自己还说过这件事一般,轻轻地说了一句却并未给出时间。 蜀承璟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羿君潇的回应。 “师尊可是有其他的安排了?”蜀承璟低声问道,“若是师尊另有安排,那便往后再推推?” 羿君潇张了张嘴,有几分想要顺着蜀承璟的意思说下去,但是话语却卡在喉间好一阵子没能出声。 “就明日吧。”羿君潇回答道。 “是。”蜀承璟颔首。 “还有何事?”见蜀承璟没有离开的意思,羿君潇又问道。 “师尊在常羲国的时候让徒儿先回来,而后带着姜师妹是又去了何处?”蜀承璟悄悄地看了羿君潇一眼问道。 “姜后阅历不足,为师带她出去见见市面。”羿君潇回答道。 蜀承璟有些不满地看着羿君潇问道:“师尊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徒儿的吗?” 羿君潇愣了一下,而后没忍住笑了:“我当怎么了,原来是我家小徒儿吃醋了啊。” 蜀承璟闷闷地道:“师尊还笑我。” “这件事让为师想一下该怎么与你说。”羿君潇斜倚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子缓缓地道,“姜后她的情况有些特殊,她的灵根你也是知道的,很特别。极有可能将来能解决异世之乱的,就是她。” 蜀承璟思索片刻而后问道:“师尊,姜后她自己不就是异世之人吗?” “倒也能这么说。”羿君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破解异世之法在一个异世之人身上,因果之间的问题,谁能说得准呢。” “那明日可要带上姜师妹一起前去?”蜀承璟问道。 羿君潇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叫上她一起跟着去吧,这段日子我还要看看到时候要不要保她一命。” 蜀承璟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问出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是,那弟子去通知姜师妹。” 蜀承璟前脚刚走,白泽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了,跑到羿君潇的面前,对着羿君潇就开始吠:“汪汪汪!” 羿君潇说道:“不要在我面前狗叫。” 跟着白泽跑出来的卧砚染倒是很兴奋,甩着尾巴也汪汪叫着回应白泽。 “呸呸呸!”白泽呸了好几口而后开口道:“姒族、姒族的事情交给我,我去归墟看看他们想搞什么东西。你安心想办法解决姜后灵根的事情就好了。” 黎墟跟出来瞥了眼跳起来都未必打得到自膝盖的白泽嘲讽道:“就你这么小一只,去了归墟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白泽怒视黎墟:“看来不让你看一看我真正的原型你是该不了你这臭嘴的毛病了。” 黎墟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白泽咬牙切齿地等着黎墟,身体不断地膨胀起来,四肢延展,毛发因为迅速生长,强健有力的背直接顶开了屋顶,屋里的一切都被白泽庞大的身躯顶开。 虎首朱发而有角,身长数十米,高十余丈,威风凛凛地站在一片废墟中。 “吼——”白泽低下头对着黎墟吼了一声。 黎墟看着白泽的大头没有任何表情。 “怕了吧。”白泽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 黎墟同情地看着白泽:“你完了。” 白泽不解:“我怎么完了?” 卧砚染被突然变大了几百倍的白泽吓到了,嘤嘤叫着往羿君潇怀里拱个不停。 羿君潇一手抱着卧砚染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整座院子都被白泽顶没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她如今坐着的这张团椅了。 羿君潇深吸一口气平心静心地唤道:“白泽。” 白泽身子猛地一僵,原型也维持不足了,“砰——”地一声恢复了一只狗的大小,从白雾中落下,蹲在羿君潇面前对着羿君潇摇尾巴:“要是我重新给你盖一座房子的话,你能不能原谅我?” 羿君潇将卧砚染放在一边,看了白泽一会儿,一巴掌朝着白泽扇过去,把白泽打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你是真的欠!” 第93章 百年一见 在荼容之乱之后,各门各派能够找回的弟子尸身其实少之又少。 许多弟子的尸身收回来都是支离破碎,更多的人甚至是尸骨无存。 陈君向就是尸骨无存的那一批人。 而霍承单他好一些,他断了一只胳膊,在羿君潇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臂的霍承单独力守在一个山洞口,山洞之中是三百二十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在见到羿君潇的时候,那个浑身浴血,疼得直打颤的少年勉力一笑,低声唤道:“师尊来了……好……” 羿君潇冲上去想要抱住霍承单,而霍承单体无完肤,羿君潇根本就不敢触碰,唯恐自己轻轻一碰就给霍承单带来更大的痛楚。 “师尊,我好痛……你抱抱我……”霍承单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他身上的各处流出。 羿君潇小心翼翼地将霍承单拥入了怀中,鲜血瞬间染透了羿君潇的衣袍。 她想要救他,但是灵力耗尽的羿君潇半点东西都分不给霍承单了。 “师尊……徒儿没给你丢脸吧?”霍承单靠在羿君潇的怀里低声问道。 “你从未给为师丢脸。”羿君潇哑着嗓子回答,“承单,你永远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 霍承单护住了那三百二十七人,而他最终嗪着笑在羿君潇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凤麟洲对于到坟前祭奠之事并不上心,各家要祭奠都是在祠堂一拜。 至于坟前祭奠之事,还不知多少年才能想起来去上一次。 而羿君潇在埋葬了自己的师兄弟和弟子们之后,再也不敢来看上一眼,直到今日都不曾去过。 这就导致羿君潇带着弟子们出门后,很快就在山林里迷路了。 “师尊,真的是这条路吗?”披荆斩棘地在密林里转了大半天后,蜀承璟忍不住问道。 姜后拄着一根树杈子当拐杖,强撑着靠在一棵树上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有路吗?身后那一条不还是咱们现砍出来的?” 跟随的弟子全都倒在了刚刚踩倒的草上气喘吁吁地一动都不想再动了。 “羿师祖,这都已经爬了三座山头了,真的是往这边走吗?” 羿君潇站在一棵树上远眺着环顾四周:“嗯,按照我一百年前的记忆,是往这里走。” “师尊,你的记忆可能出错吗?”蜀承璟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羿君潇低下头看了蜀承璟一眼,然后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前你若是问为师,为师定是不相信自己记忆错了的,但是现在你问为师的话,为师承认为师可能是记错了。” 姜后听完这话瞬间就坐到了草地上,一动不想动了。 蜀承璟仰着头看着树上的羿君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一阵子后也默默地坐下了:“师尊,日头已经偏西了。” “师祖,我有一计,或许可使得霍师伯为我们指引前路。”沈行绫本在地上瘫着,突然坐了起来举起手道。 羿君潇扭头看向沈行绫:“你有何妙计?” 沈行绫爬起来,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猛地大喊:“霍师伯——我拿到论道大会第一名啦——” 蜀承璟没脸看地捂住了脸。 羿君潇面露难色地看着沈行绫。 在沈行绫喊完之后,碧空之上突然袅袅地飘起了一股烟。 “师祖、师祖,烟的方向就是我们要走的方向。”沈行绫兴奋地指着烟雾的方向喊道。 羿君潇不解地问:“为何?” 沈行绫乐呵呵地回答:“祖坟冒青烟啊。” 羿君潇:“……” 蜀承璟看白痴似的看着沈行绫:“回去之后你立刻给我写出师申请去,别逼我扇你。” 羿君潇若有所思地盯着冒烟的地方:“要不我们试着过去看看?” 蜀承璟站起身:“师尊若是想过去,那就过去看看吧。” 早上一整天羿君潇都因为担心要去的坟墓被杂草覆盖了看不见,一路带着弟子们翻山越岭,爬了几座山头。 如今有了一个方向,总算是能够御剑而行了。 羿君潇载着姜后,领着其他的弟子们一路朝着冒烟的地方御剑而去。 然后还真的就让羿君潇等人找到了那座百年前羿君潇亲自埋葬亲友的衣冠冢林。 至于冒烟,因为一支金乌犯病飞到这里来睡觉,醒来后打了个喷嚏,真的把霍承单的衣冠冢上长的草点着了。 金褆被羿君潇叫过来的时候鸟都麻了,看着羿君潇掐着脖子提在手里那只金乌,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羿宗师,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孙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教育他!” 被羿君潇提在手里的金乌叫唤道:“爹!我不是你孙子,我是你儿子啊,我是你的小三六零啊!” “哦。”金褆后知后觉地看着那只金乌,“儿子啊,那怎么干的事就和孙子一样。” 金三六零:“……” “你不是只有一百六十七个孩子吗?”羿君潇问道。 金褆讪讪地笑了笑:“现在活着一百六十七只,其实生了很多,就是飞死了一大堆。” 羿君潇:“……” “羿宗师,那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先带着三六零回去了?”金褆问道。 “再等等。”羿君潇说道。 “啊?”金褆不解地抓了抓头,然后看向羿君潇身后正在除草摆香果的弟子们,“羿宗师,你的弟子们好像已经收拾好了。” “我让你再等等。”羿君潇瞥了金褆一眼。 金褆抱着三六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弟子们已经收拾好了杂草,摆好了香果,就等着羿君潇了。 可羿君潇却久久地背对着弟子,不知道在和金褆说些什么。 “羿宗师,我家一二三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看要不你去忙吧?”金褆看了看在天上执勤的金一二三,壮着胆子再度开口。 羿君潇抬手轻轻地挥了挥,金褆连忙抱着金三六零就跑。 “师尊,准备好了。”蜀承璟看着金褆离开后才上前呼唤羿君潇。 “嗯。”羿君潇沉闷地应了一声,而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万千碑林。 她终于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故人零落,回首已过百年。 第94章 一个鬼跟神讲人性 羿君潇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是到了坟前,也是阴阳两隔,她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他们要说什么自己也听不见。 所以不同于弟子们在尊长坟前祈祷,也不同于蜀承璟坐在他几位师兄师姐坟前细细地说着话。 羿君潇只是站在一座墓碑前,近乎麻木地注视着眼前的碑文。 “这座坟里埋着的是谁?”姜后跟到了羿君潇的身边问道。 羿君潇看着碑文,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是我的陈师兄。” 姜后停顿了一下:“就是叶今砚那张脸?” “嗯。”羿君潇点了点头。 姜后看了看羿君潇又看了看眼前的墓碑:“他……埋在这里面吗?” 羿君潇摇了摇头:“没有,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埋。” 陈君向尸骨无存,而傲剑宗在战乱中被大火毁去,最后羿君潇找遍所有连陈君向的一件旧物都没能找到,所以陈君向的坟里什么都没有埋。 “叶今砚那具身体是用好几个人的身体部位缝合起来的。”姜后低声对羿君潇说道,“头颅是……陈师伯的。” 羿君潇转头看向姜后,哑着嗓子道:“继续说。” 姜后深吸一口气,不忍看羿君潇的眼神,低着头继续将自己所知的告诉羿君潇:“我听到叶今砚和系统说,陈师伯当年落入红莲业火,身子被业火几乎烧尽了,只剩下一个头尚且完整,系统抢走了陈师伯的头和魂魄,之后四处找与陈师伯相似之人。哪里像就取走哪里,费了百年才组装成一个与陈师伯一般无二的躯体。还有就是……陈师伯的魂魄当时也在叶今砚的手上,若是师尊你对叶今砚起疑了,他就会暂时让陈师伯的魂魄操控身体,取得师尊的信任。” “他放上玄出来过吗?”羿君潇问道。 姜后摇了摇头:“这个弟子就不知道了,弟子并没有见过。” 羿君潇抬眼望着天边落日:“我好像见了他一次……” 在幻境之中,陈君向似乎曾经抬眸望她一眼,吐出一个“杀”字。 他要羿君潇杀了自己。 羿君潇也不知自己的猜想对不对,但是只有那一眼,最像是她的上玄师兄。 胸口的钝痛再度传来,心裂之痛由胸口蔓延至四肢,羿君潇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就要站不稳倒下。 “师尊,你怎么了?”姜后伸手碰了一下羿君潇又收回手,无措地转头去呼唤蜀承璟,“蜀师兄!师尊好像不太舒服!” 蜀承璟连忙朝着羿君潇跑来:“师尊!” 羿君潇脸色煞白,轻轻地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但羿君潇的额迹已经因疼痛渗出了冷汗。 “师尊,你的旧疾……”蜀承璟搀扶住羿君潇。 话还未说完便被羿君潇打断:“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羿君潇的院子被白泽顶没了,羿君潇带着弟子们回到祈华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但是即便如此,白泽已然自己一只兽在月光下砌墙盖房。 幸运的是羿君潇的那棵荔枝树没有被白泽撞坏,还屹立在原地,黎墟此刻就坐在荔枝树上监督着白泽砌墙。 羿君潇走到荔枝树下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 黎墟从荔枝树下跃上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羿君潇:“你这是怎么了?” “我疼……”羿君潇扯住黎墟的袖子,声音低得让黎墟差点听不见,“再给我些鬼草吧……求你了,我真的……很疼……” 黎墟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羿君潇低着头,长发垂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黎墟看不清羿君潇的表情,但羿君潇瑟瑟发抖的手无声地在向黎墟叙说着她如今正在承受的痛苦是多么可怕。 “你会堕鬼的。”黎墟轻声说道,“一旦堕鬼,仙道尽毁。” 羿君潇陡然松开了黎墟的手,而后无力地跪倒在了荔枝树下。 白泽吭哧吭哧地叼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砖在砌墙,干得热火朝天,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情。 黎墟单膝跪在了羿君潇的面前伸出手又缩回手,好一阵踟蹰之后还是收回了手说道:“不如饮一杯真正的孟婆汤,忘却前尘。” “不可以忘……”羿君潇摇了摇头拒绝黎墟的提议,“忘了那些的话,我这三百年就毫无意义了。” 羿君潇背靠着荔枝树在树下坐着,没有再喊一声疼,只是合眸宛若睡去。 在羿君潇合上眼眸之后,正在爬上爬下的白泽扭头看了过来,而后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朝着羿君潇的方向走来。 在白泽靠近羿君潇的时候,黎墟伸出手拦住了白泽。 白泽看向黎墟,黎墟亦与白泽对视着。 一神一鬼僵持了片刻后,白泽没有再上前,只是在原地坐下问道:“她睡着了吗?” 黎墟点了点头:“嗯,很难得。” “那趁她睡着给她灌碗孟婆汤呗。”白泽就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黎墟微微皱眉然后道:“她不愿意喝。” “就是她不愿意所以让你趁她睡着给她灌了呗,这是最好的选择。”白泽的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冰冷。 黎墟看向白泽的目光越发的不满:“这是她的记忆,你凭什么违背别人的意愿去替她选择。” 白泽轻笑了一声:“我只是做出最佳选择而已。” “你的最佳选择,毫无人性可言。”黎墟冷声道。 白泽轻飘飘地问道:“你一个鬼跟神谈什么人性?” 黎墟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阵子后,白泽还是心痒痒地忍不住说出那一句:“怎么样?没话说了吧?说不过我吧?啦啦啦啦~” 黎墟狠狠地皱起眉,抓着白泽的尾巴将白泽提了起来。 “喂!黎墟你干什么?把我放下来!”白泽被黎墟倒着提在手上叫个不停。 黎墟将白泽提到白泽刚砌好的那堵矮墙边上,抡圆了胳膊一甩,将白泽甩进了墙里,镶在了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白泽卡在墙里,震惊得张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你下流!” 第95章 曙雀归来 白泽卡在墙上依旧在和黎墟争执着:“我所做出的选择都是最好的选择,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吗?” “你所谓的最好对于结果而言或许是,但是过程呢?”黎墟问道。 白泽冷哼一声:“结果是好的,过程有什么重要的?” “若是过程鲜血淋漓,那好的结果又能有多好?”黎墟亦是冷嗤。 “冥顽不灵!”白泽怒视着黎墟。 黎墟给了白泽一巴掌:“顽固不化!” 白泽急了,在墙里直扑腾:“黎墟!你敢打神!” “鬼我都敢打何况是神!”黎墟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就要再给白泽一巴掌。 “等等等!”白泽大喊着制止了黎墟,“人!人!人不见了!” 黎墟转头向身后看去,刚才还在荔枝树下小憩的羿君潇,忽然不见了踪影,荔枝树下空荡荡的,唯有树影婆娑。 “人呢?!”黎墟冲着白泽问道。 “你挡着我了我没看见啊!”白泽唤道,“人呢?” “我背对着她我没看见啊!”黎墟回答,“人呢!” 荔枝树离白泽和黎墟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在这样子短的距离之下,按理来说有任何风吹草动黎墟和白泽都是能察觉到的。 但是刚才黎墟和白泽不仅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甚至连羿君潇到底是自己走了还是有人来带走了羿君潇都不知道。 若是羿君潇被他们吵醒觉得无语自己走了还好说,可若是有人刚才在他们的身边带走了羿君潇…… 黎墟和白泽对视一眼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快把我拔出来去找人啊!”白泽在墙里扭动着身子。 黎墟将白泽拔出来扔到地上:“你走东边,我找西边。” 白泽问:“那南边和北边呢?” 黎墟皱眉瞪了白泽一眼:“你东南,我西北。” 白泽撒开爪子往东边跑:“你瞪我干啥啊。” 月下,一道黑影掠过,落入永障峰之中。 夜巡的弟子察觉到,立刻追上去想要阻拦,却发现那道黑影径直落入了秦君景的院落之中。 “是、是秦师祖回来了吗?”弟子们停住了脚步,有些迷茫地对视着。 黑影落入秦君景的院中后却并没有亮起灯,夜巡的弟子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秦师祖,是你吗?”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将羿君潇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听到屋外的询问声,又恰逢羿君潇似乎被惊扰到动了一下身子,秦君景有些不悦地皱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是秦君景的声音。 夜巡弟子没有再言语,对视一眼后转身离去继续巡逻。 脚步声远去,四下恢复一片寂静无声。 秦君景坐在床沿上,隐身于夜色之中看着睡梦之中的羿君潇。 羿君潇闭关之时明知见不到还能忍受,可是到了此时,知道羿君潇身在何处,知道只要他来就能见到羿君潇的情况下,不过三月不见,秦君景就真的忍不了了。 秦君景趴在床沿边上近乎贪婪地看着羿君潇。 真难得啊,她静静地睡着,让他能这般大摇大摆地注视着。 “迟迟……”秦君景低声唤着。 羿君潇并没有反应。 秦君景轻轻叹息一声,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呢喃细语:“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累下去。” 这数百年来,秦君景对着羿君潇有太多的不敢宣之于口。 也有太多的话语只能在玩笑之中说出,不被任何人当真。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但是他连喝醉的时候,都不敢说出某些言语。 “也不知道做这事算是我胆大还是胆小。”秦君景自嘲一笑,而后拉起了羿君潇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丹府处。 百年之前丹府破裂,是他的师尊耗尽全部修为封印丹府,他虽沦为一介废人,但是至少保全性命。 若是秦君景一辈子不解开封印,灵力修为是坦荡全无,但是依靠丹药的累积,他此后百年也能顺遂度过。 但是秦君景不愿意如此。 他也曾经鲜衣怒马、惊绝天下,如何能甘心真的就这么过完一生。 秦君景能够承受得住从云端坠落泥潭的落差,但他不接受一辈子只在泥潭之中。 “若是我以后找到了修复丹府的方法呢?师尊,我不会一辈子这样子的!”秦君景听到了一百年前的自己在力争。 “君景,不信命由天定,力争上游自然是好的,但是有的时候你不得不认命。丹府重修从古未有,这不是不可能,而是完全不会有的。” “徒儿不信。” “为师若是说由不得你不信呢?” “由得还是由不得是师尊的事,信还是不信是徒儿的事,徒儿就是死都不信!” “你怎么比驴还倔!” “驴都没我倔怎么着!” 最后温乐生还是没倔过秦君景:“行吧,那就给你留一条路,为师给你这个封印加一道,若是你将来寻到修复丹府的法子了,便去找你六师妹,她手触你丹府封印,封印即破。” 温乐生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若你将来累了,也可以去找你六师妹,让她送你一程。” 秦君景瞪了温乐生一眼:“你个老头子能不能想点好的!我才不会想死呢!我可是要千秋万代的!” 温乐生嘲讽道:“媳妇都没有谁给你千秋万代。” 秦君景问道:“我难道会一辈子没有媳妇吗?” 温乐生凑到秦君景的面前:“找你六师妹当媳妇吗?” 找六师妹当媳妇啊…… 秦君景低声笑了,封印了百年的破碎丹府被解开,积攒了百年的疼痛顷刻之间汹涌而出,疼得秦君景恨不得就此死去。 但是他还不能死…… 再生之力汇聚在丹府之处,将那碎成千万片的丹府重新整理缝补,那一片片破碎的丹府在秦君景的体内搅动着,就如千千万万的银针在秦君景的体内来回穿刺。 秦君景抓住了羿君潇的手,与之紧紧地十指相扣。 豆大的汗珠从秦君景的额上滴落在被褥上,无力的感觉浸透全身。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找到修复丹府的方法,这百年来,他放下了让自己扬名立万的防御之术,学尽了岐黄回春之术,借外力储存在外,百年沉寂,只为今朝强补丹府。 若是能熬过去,那此刻的无力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 若是熬不过去……那就算了…… “迟迟,我说的想娶你,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秦君景知道羿君潇这个时候是听不见的,但是他只敢在她听不见的时候说。 月车朝着西天奔去,启明星闪烁在天际。 涌动在室内的灵力翻涌渐息。 秦君景握着羿君潇的手,趴伏在床沿边上重重地喘息着。 片刻之后,秦君景喉间发出了一声低笑:“呵。” 那么,从此刻起…… 曙雀归来。 第96章 今日春分 羿君潇赶在戒律堂的弟子来巡查之前醒了。 刚睡醒的羿君潇看着透进窗户的亮光有些迷茫,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屋子后,羿君潇更迷茫了,自己怎么会睡到秦君景的床上?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亵衣,羿君潇更更迷茫了,谁给自己换了衣服? 羿君潇这么一迷茫就迷茫到了戒律堂弟子进来检查的时候。 “羿师祖……”见到只穿着亵衣坐在床上的羿君潇,弟子们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了屏风后唤了一声。 羿君潇琢磨片刻后问道:“今年是哪年?” 弟子们齐刷刷地一愣,然后又齐刷刷地回答道:“建麟八百二十六年。” “几月几日?”羿君潇继续问道。 弟子回答:“三月二十。” 记忆没错啊。 羿君潇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又躺了回去发呆。 “羿师祖,已经卯正了,你不起吗?”弟子问道。 羿君潇回答:“我再躺会儿。” 这就是半个时辰后,告示牌上挂出“羿师祖在秦师祖的床上躺着没起来,祈华峰、永障峰各扣五分”的前因。 蜀承璟看着告示沉默了。 全傲剑宗看着告示都沉默了。 由于傲剑宗今天太沉默,隔壁玄云宫不太习惯,特意派了两个弟子过来看看傲剑宗是不是集体被投毒成了哑巴。 看到告示牌上的内容,叽叽喳喳过来的玄云宫弟子也沉默了。 在把告示内容誊抄一遍带回玄云宫后,叽里呱啦的玄云宫跟着沉默了。 由于玄云宫太沉默,隔壁的入梦殿不习惯了,派了两个弟子来看玄云宫是不是集体脑子抽筋,把管舌头的那根筋抽没了。 然后玄云宫就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展示给了入梦殿,入梦殿将消息带回去后也沉默了。 由于入梦殿太沉默…… 这就是全凤麟洲都知道羿君潇昨晚睡秦君景床上了的原因。 羿君潇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在床上赖了一阵子后,羿君潇起身换了衣服走出了房间。 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之欲,但是当到了长老峰主,院子里还是会配有一个小厨房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秦君景院落的厨房里正传来丁零当啷各种声响。 羿君潇循着声音走去,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秦君景。 秦君景难得将他一头长发全数扎了起来,也是难得换下他喜欢的广袖换了一身箭袖,挽起了袖子,背对着羿君潇站在灶台边上折菜。 边上的红泥小炉正在炖着汤,炉盖半掩着,飘出丝丝香味。 羿君潇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后抬步走进了厨房。 秦君景正专心地折菜,知道羿君潇走进来了,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羿君潇走到秦君景身后,盯着秦君景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后伸手抽了抽秦君景的衣服。 秦君景没有回头。 羿君潇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扯了扯。 “等一下,就剩一点了。”秦君景轻声说了一句。 羿君潇没有等一会儿,紧接着就又捏着秦君景衣服扯了一下。 秦君景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收拾了一下灶台,将菜篮子放到了一边,反手拉住羿君潇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拽将羿君潇拽到了身前,再环住羿君潇的腰身,拖抱起羿君潇将羿君潇放在了灶台上坐着,双手撑在了羿君潇的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羿君潇:“怎么一起床就来找师兄捣乱?” 羿君潇望着秦君景,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怎么回来了?” “今日是春分。”秦君景回答道。 羿君潇问:“然后呢?” “迟迟啊。”秦君景有些无奈地看着羿君潇,抬手揉了揉羿君潇的头,“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告假回来,给你过生辰。” 羿君潇心头微微一动:“我都忘记了。” “有我在,便不会忘。”秦君景说着收回了手,“好了,玩够了下来吧,我赶着给你多做几道菜。” “何时走?”羿君潇问道。 “今晚。”秦君景回答。 羿君潇神色微动,目光下垂放空了一阵子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你要在这里陪着我?”秦君景转身去收拾其他的东西,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羿君潇问道。 “嗯。”羿君潇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搬张椅子坐边上去吧。”秦君景说道。 羿君潇乖乖地去搬了把椅子,在厨房里找了个小角落坐下,看着秦君景来来回回忙碌。 “二师兄。”羿君潇突然开口唤道。 “怎么?”秦君景问道。 “你的丹府修复了。”羿君潇的言语并没有带着疑问的意思,其实也是,到羿君潇这般修为了一眼就能看出有哪里不同。 秦君景点了点头:“嗯。昨晚修复的。” “昨晚……”羿君潇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没有出口。 秦君景的动作也顺着羿君潇长久的沉默而停住,片刻后,秦君景抬起头看向羿君潇,小心翼翼地问道:“昨晚……迟迟……是睡着了吧?” 羿君潇与秦君景对视了一阵子,而后羿君潇微微一笑:“嗯,很久没睡那么好了。” 秦君景也随着羿君潇笑了笑,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吐出一句:“那就好。” “师尊,二师伯。”蜀承璟找了过来,打散了羿君潇和秦君景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 羿君潇与秦君景同时扭头看向蜀承璟。 “承璟,你怎么过来了?”羿君潇出声问道。 蜀承璟看了看羿君潇动了动唇,而后又看向秦君景还是只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来。 “你做什么欲言又止的?”秦君景都疑惑了。 蜀承璟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师尊,二师伯,今日戒律堂弟子查到了师尊昨夜在二师伯房中留宿。” “我院子塌了还没建好。”羿君潇回答道,来秦君景这边借住几日也是正常。 爱吃点了点头:“但是师尊你早上没有准时起床,戒律堂的告示榜上就写了您在二师伯的床上不肯起……” 羿君潇:“……” 秦君景静默片刻后低声笑了:“迟迟,这下我们更不清白了。” 第97章 以身相许吗 戒律堂的弟子们很奇怪,明明大家都在戒律堂里待着什么都没有干,为什么就被羿君潇传令要戒律堂全体弟子都去多读点书。 “你们读的书少吗?”李承鼎不能理解地看着戒律堂的弟子们问道。 弟子们齐刷刷地摇头否认:“不少啊。” 也确实不少,戒律堂弟子那可是要经过重重选拔的人中龙凤,修为之上不是精进的,但是在读书上那花费的时间绝对是最多的。 羿君潇没有人让琢玉峰的那群武痴子多读书,没让永障峰那群乌龟子多读书,也没让天炉峰那群炼丹的多读书,指到他们戒律堂来干什么? “你们今天的布告是不是又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李承鼎左思右想也只想得到这一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了。 “没有啊掌门,我们写的都是事实,都很正常地写。”一个弟子叫冤道。 看到弟子这么信誓旦旦的模样,李承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有多正常?” 弟子骄傲地将告示记录送到了李承鼎的面前。 李承鼎盯着记录上的那一行“羿师祖在秦师祖的床上躺着没起来,祈华峰、永障峰各扣五分”李承鼎百思不得其解好一会儿后才问:“早上羿师祖为何不起?” 弟子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羿师祖说他要再躺会儿,我们就先走了。” 李承鼎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莫非羿师祖身体不适,而你们却没有关心她?” 戒律堂弟子们恍然大悟:“哦——” …… 秦君景年少肆意之时混迹市井,学回来许多东西,但是他学每一门手艺的机缘都很是奇怪。 像是秦君景时常把玩着一柄竹箫,许多人都觉得秦君景的笛子应该是在秦楼楚馆里眠花卧柳的时候学的,但是其实箫是秦君景在街头看耍猴,发现那只猴子会吹箫后跟猴子学的。 谁不知道秦君景一个人是怎么和猴子交流的,但是在陈君向的作证之下,秦君景真的是连续三个月下山去看猴子吹箫自己学会的。 还有秦君景唱的小曲儿,大家也都认为这肯定是秦君景找乐妓的时候学的,但是其实,教秦君景唱曲的是一个乞丐。 那个乞丐的乞讨方式是走进一家店就开始坐地上死皮赖脸要钱,店家要是不给,他就开始拍着地唱歌哭惨。 据说那天秦君景在一家胭脂铺选胭脂,正好那个乞丐选中了这家胭脂铺,一进来就唱,唱得还怪好听的。 于是在老板娘还在头疼赶人的时候,秦君景笑眯眯地走上去:“你教我,我请你吃饭。” 正唱着的乞丐一愣,打量了眼满身绫罗的秦君景问道:“教你什么?” “唱曲啊,你还会什么?” 乞丐被秦君景这么理所当然地一句话惊得都唱不出来了。 而至于秦君景的厨艺,那就更有意思了。 羿君潇刚认识秦君景的时候,秦君景还不会做饭。 但是秦君景认识羿君潇的当天,他就开始会了。 彼时羿君潇才被收入祈华峰,陈君向带着羿君潇去各峰见与自己关系好的师兄姐们。 秦君景是陈君向带羿君潇去见的第一个,秦君景向来就是个自来熟,拉了羿君潇和陈君向就要下山请二人吃饭。 吃着吃着,秦君景就发现自己没带钱。 生性倔强的秦君景硬是吭都不吭一声,吃完后赶了陈君向和羿君潇先回傲剑宗去,自己留下来还有事。 在送走陈君向和羿君潇之后,秦君景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等着他付钱的掌柜,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没钱,先记账,记不了的话我留下来给你刷碟子。” 以为要大赚一笔的掌柜:“……” 掌柜没有安排秦君景去洗碟子,给秦君景送进了后厨去洗菜。 秦君景连洗了一个月的菜,跟后厨的王大厨关系打得火热,学会了王大厨好几道的拿手菜。 之后秦君景就像是解锁了什么一样,一个劲地带着陈君向和羿君潇去各个饭馆吃饭,然后不付钱,送走陈君向和羿君潇后自己去后厨抵债顺便偷师。 秦君景这种操作进行了三年,让他学会了八大菜系。 羿君潇喝着秦君景炖了一早上的鸡汤回忆着秦君景的那些年,没忍住笑了。 “这么喜欢喝,都喝笑了。”秦君景也跟着羿君潇笑。 “许多年没吃到二师兄做的饭了。”羿君潇回答道。 秦君景挑了挑眉:“谁说你许多年没吃到了?” “我都闭关一百年了。”羿君潇说道。 秦君景瞥了眼羿君潇:“这一百年每年大年初一的线面,十五的元宵,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生辰的长寿面,我哪一年忘了你的?” 羿君潇顿了一下,确实这一百年来逢年过节秦君景都会给她捎去点吃的放在她闭关之处外,而惭愧的是,她一直都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秦君景亲手做的。 “无事,我之前也没和你说过,现在你知道,以后记着就好了。”秦君景微微一笑安慰羿君潇道。 羿君潇沉默片刻后问道:“二师兄,我这些年于你,是否也多有亏欠?” 秦君景微微一愣,看着羿君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亏欠他的爱意吗?可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启齿的事情,羿君潇又怎么会知道。 “你对我能有什么亏欠啊。”秦君景勾唇一笑道,而后又若有所思地看着羿君潇,“若是你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话,那不如……”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以身相许?” 秦君景蓦然站了起来。 这句话秦君景自己对着羿君潇说了无数次,可是这无数次给秦君景带来的悸动都不及这句话从羿君潇的口中吐出来的大。 “你突然站起来做什么?”羿君潇抬起头看向秦君景。 秦君景站了会儿抬步往外走:“我去厨房看看鱼好了没有。” 羿君潇站起身跟上秦君景:“我跟你一起吧。” 秦君景猛地转回身,羿君潇一头撞进了秦君景的怀里。 “唔。”羿君潇轻哼一声。 秦君景顺势抬手拥住了撞入怀中的羿君潇:“迟迟……” “嗯?”羿君潇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秦君景收回了手低声道:“小心点。” 第98章 尚愿战否 一日真的很快,眨眼之间就又到了夜幕时分。 “你的院子重建,这些日子就先住在我这里吧,反正我也不在。”前进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道。 “好。”羿君潇点了点头,然后望着秦君景。 秦君景与羿君潇对视了一阵子,然后走上前:“先哄你睡着吧,想听故事还是想听歌,又或者我给你吹首曲子?” “不用,我也睡不了的。”羿君潇摇了摇头说道。 “昨夜不就睡得很好吗?我在你身边你都没醒。”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铺好了床对羿君潇招手,“过来。” 按照羿君潇的警觉,就算是睡着了,身侧有人也会立刻惊醒,但是昨夜羿君潇一直没有醒来,这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羿君潇真的累到失了警觉,第二种则是……羿君潇对秦君景绝对地放心。 羿君潇听话地走到了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秦君景很自然地蹲在了羿君潇面前,抬起羿君潇的脚给羿君潇脱了鞋袜。 “昨日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羿君潇突然问道。 秦君景顿了一下,耳根子蓦然红了:“咳咳,我用术法的,不是上手。” “我又没怪你,你紧张什么。”羿君潇轻轻地说道。 秦君景咳了两声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羿君潇的外衣随之整齐地被放在了衣架上:“躺下吧。我给你吹个笛子。” 羿君潇在床榻上躺下:“二师兄,你那个是箫。” “哦,是箫。”秦君景摸了摸鼻子,帮羿君潇掩好被子轻轻地拍了羿君潇两下,“乖一些,好好休息。” 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他的碧玉箫,指尖按在箫上试了几个音而后喃喃地说了一声:“都不记得上次吹是什么时候了。” 秦君景其实并不喜欢箫,他这人一向喜欢热闹,而箫声呜咽,在秦君景看来甚是凄凉,特别是在夜间的时候。 夜静无声,婉转箫声传出永障峰,被徐徐夜风直接送到了玄云宫,听得玄云宫那叫一个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不知多少人被秦君景吹得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而羿君潇还真的枕着箫声入了眠。 秦君景垂下眼帘看着羿君潇呼吸逐渐平稳,缓缓地收起了碧箫,靠在床头看着羿君潇。 他是不喜欢箫的,但是这支箫,几百年他都没舍得放下。 “走了。”秦君景低声说了一声,而后俯下身珍重无比地在羿君潇的额上落下一吻,“明年师兄还回来给你过生日。” 落下这一句,秦君景起身走出了房间。 该回去了啊。 秦君景将碧箫别在腰间,挥手召出自己的配剑,自从丹府毁坏之后,他就再也不曾握剑了。 灵剑时隔百年再度被主人握在手中重见天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久不见。”秦君景微微一笑,对着手中的神武打招呼,然后静默了片刻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刚才还亮得耀眼的神武瞬间光芒湮灭,状若废铁地瘫在了秦君景的手上,甚至还软了,连废铁都不如。 “开个玩笑,别当真,重新来一遍吧。”秦君景笑了笑,灵力注入剑中,长剑再度焕发出无限威压,“好久不见,羡渊。” 这一百年来秦君景都不敢再碰羡渊,就算是有用剑也是先借用弟子剑,他自己都不敢直视彼时的自己,又怎么敢让曾经随着自己名扬天下的佩剑与自己一起堕入泥潭。 秦君景御剑划破天际而去,群星璀璨,明月当空。 收到金乌送回来的长老尸体后,那十七个门派掌门都呆了。 但即便都呆了,他们还是选择在羿君潇过完生日之后才齐刷刷地上门降羿君潇告状。 “羿宗师!金乌把我师弟杀了!” “羿宗师!金乌残忍地杀死了我的师妹,还将她的尸体扔到了我宗门山门口,它们简直就是畜生!壕无人性!” 羿君潇撑着脑袋看着在自己面前义愤填膺的一群掌门,在那十七个掌门都倒完苦水后终于承认,自己用肉眼是分辨不出这些掌门的身体里是他们本人还是异世之人。 “羿宗师!请你为我们这枉死的十七位长老做主!让金乌一族血债血偿!”一位掌门一拍桌子怒火冲天地喊道。 羿君潇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姜后问道:“你怎么看?” 姜后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尊,我看不出来。” “羿宗师,这还要怎么看,人是金乌叼走的,尸体是金乌叼回来的,这肯定是它们干的事!请羿宗师下令,严惩金乌一族!” 羿君潇来来回回地又打量了一圈掌门人,而后无奈地叹息一声,拿出了勾魂铁锁:“诸位,不好意思了。” 见到羿君潇拿出勾魂铁锁,好几位掌门都变了神色,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羿、羿宗师,你做什么?” 而也有几位掌门不明所地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干什么?不就是条链子吗?” 羿君潇铁锁一甩,十七位掌门全都飘到了半空。 看看自己乱七八糟倒在地上的身体,再互相看看飘在空中的彼此,最后目光汇聚到了羿君潇的身上。 不解、疑惑、迷茫、愤怒,几种情绪在他们的眼中闪烁着。 “羿宗师,你为何……”一个掌门正要质问羿君潇。 羿君潇又从乾坤袋里抽出了一根哭丧棒。 一魂敲了一下,将他们又敲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十七位掌门脑子嗡嗡地跌坐在地上,眼神混沌地看着羿君潇。 “冒犯了。”羿君潇轻声开口道,“不过唯有如此,我才能判断你们到底有没有被异世之人夺舍。” “羿宗师的意思是我们那十七个长老都是被异世之人夺舍了?”一个掌门飞快地反应过来,眨眼之间就得出了正确的答案。 羿君潇伸手扶起两人,姜后也上前帮着扶起那些呆坐在地上的掌门。 “嗯。”羿君潇应了一声,“这一次若是开战,定会比荼容之乱更恐怖。诸位,尚愿战否?” 第99章 无力奉陪 回答羿君潇的是长久的沉默。 “何意?”羿君潇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几位掌门左看看右看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许久之后才有一个掌门走到了羿君潇面前,低声询问道:“羿宗师,那要是再战的话,会和当年的荼容之乱一样死那么多人吗?”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回答道:“我也说不准,可能会,也有可能会比荼容之乱更恐怖。” 比荼容之乱更恐怖…… 那岂不就是连人间炼狱都不如…… 有几位掌门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又觉得失礼低下头站在原地看着脚尖。 站在原地没动的几人眼中也都闪过一抹惧意,垂着眼眸不言语。 “害怕了?”羿君潇看出众人的意思,轻飘飘地问道。 眼前的众人没有回应羿君潇的询问。 “我知道,你们在荼容之乱的时候都只不过十几岁,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一下子就失去了那么多亲朋好友很不容易。”羿君潇缓缓地开口道,“但是你们不应该惧怕,异世之人再恐怖,最终不还是败在你我之下。只是上次我们忘了斩草除根,如今让他们卷土重来了,但是百年前他们就是我等手下败将,百年后又能有几分长进。” “可是当年就连陈宗师都陨落了,秦仙师和羿宗师也都重伤,如今的我们能比得上当年的谁呢?”一位掌门弱弱地说道。 “是啊,而且当年只有一个异世之人都把凤麟洲弄成那个样子,而现在异世之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又怎么能说是毫无长进……” “羿宗师,荼容之乱的时候各门各派的仙籍古法损毁许多,不是所有宗门都如傲剑宗一般有羿宗师坐镇,能够护住功法典籍,我召星门至今都尚未修复当年的功法,修行之事上也不大不如百年前,若是要战,召星门只怕是……无力奉陪。” “羿宗师,我入梦殿也是如此,虽说如今我们的弟子数量与百年前大致相等了,但是个中实力只怕是……” “荼容之乱给凤麟洲带来的伤害太大了,这一百多年我们还没有休养生息够呢,这个时候要开战的话……”碧玉宫宫主咬了咬牙,“碧玉宫实在是不敢再经历一次大战了。” 羿君潇沉吟片刻然后轻轻地问道:“那诸位的意思是,诸位宁愿当那待宰的羔羊,也不愿意做展露獠牙的狼?” “羿宗师,您是凤麟洲如今唯一尚在人世的宗师,已是一步入神的修为,您那么高的修为,难道……难道就不能以一己之力铲除异世之人吗?”一个掌门突然开口道。 羿君潇端起茶盏要喝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那个掌门:“你说什么?” “羿宗师……是可以做到的吧,您那么厉害。”那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羿宗师其实你闭关一百年,也不是一直护着我们,现在……” 羿君潇的目光逐渐低落下去:“你们是这么想的啊。” “对不起羿宗师,弟子让您失望了。”那个掌门似乎也受不了自己说出的话,站起身对着羿君潇深鞠一躬然后转头就走了出去。 “你们和他想的一样吗?”羿君潇看向其余人问道。 其余的掌门静默了片刻,而后陆陆续续地对着羿君潇鞠躬道歉,一个一个地离开了云上堂。 云上堂里的气压低得可怕,姜后看着那些掌门离开的背影,又回过头来看羿君潇。 羿君潇坐在团椅上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闭关?”羿君潇的眼底浮现出一片迷茫。 姜后愣了一下:“师尊?” 羿君潇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在想是不是我当初太早去闭关了,没有好好地教他们何为道心。” “这怎么能怪师尊,师尊闭关全凤麟洲都见不到,又不是单单他们见不到,怎么就得他们要教了?傲剑宗不是也没师尊教就好好的吗?”姜后气不过,大声地道,“而且师尊本就不是他们的师尊,又有什么义务去教他们。”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你说的是,但当年荼容之乱带来的灾祸实在是太严重了,正如他们所言,各门各派的术法典籍在战火中被毁了七八成,更有些宗门在大战之后全部长老陨落,留下一些只有十几岁初入宗门的弟子,他们的术法无人精通,难以传承,只能强撑着自己学。修仙之路,没有师尊带领,确实寸步难行。” 傲剑宗幸得羿君潇,而凤麟洲也只有一个羿君潇。 所以百年来,傲剑宗能够恢复往日辉煌继续欣欣向荣,而其他的宗门就没有这般造化了。 “师尊,这战一定会打起来吗?”姜后问道。 羿君潇倚靠在扶手上静了片刻抬眸看向姜后:“姜后,若是避战之法在你身上的话,你愿意吗?” 姜后愣了一下:“真的吗?” 羿君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若是是真的话,你会愿意吗?” 姜后沉默片刻然后又问道:“代价是什么?” 羿君潇没有回答。 “师尊,我只想活着。”姜后认真地对羿君潇说道,“只要你让我活着,其他的要什么都可以。” 羿君潇合眸微微叹息了一声:“以后再说吧,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我带你回宸洲。” 要回宸洲了,姜后却也没有十分开心的样子,只是对羿君潇弯了弯腰,而后走出云上堂回去收拾东西。 羿君潇依旧坐在云上堂里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羿君潇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出了云上堂。 出了云上堂,羿君潇也有些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羿君潇唤出破浪,踩上破浪御剑而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最终,破浪带着羿君潇飞到了傲剑五景之前。 羿君潇走下破浪,走到了那一副窃珠夜奔之前抬起头注视着石壁之上的陈君向。 “他们想要我一个人去对付异世之人。”羿君潇呢喃细语,静默片刻后又嗤笑一声,“也是,他们不是我的师兄师姐了,是都要躲在我身后了。” 挡在他们身前羿君潇是肯定会做的,但是那些弟子们的话也着实是让羿君潇寒心。 凤麟洲该是这个样子吗? 怎么和她以前挚爱的凤麟洲不太一样了。 第100章 满分是多少 秦君景离开的第一夜,羿君潇又睡不着了,而今日和羿君潇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姜后。 她今日真是半点也睡不着了,倒不是因为明日就要回家的喜悦,而是她眼前怎么也甩不开在那几位掌门希望羿君潇能够一人解决异世之人的时候,羿君潇抬起眼眸来的那个眼神。 几番辗转反侧后姜后还是没能继续睡下去,抓起衣服披上,推门走出了房间。 羿君潇留在永障峰了,姜后还不会御剑,没有人带找不到羿君潇,但是她能找到蜀承璟。 蜀承璟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想来蜀承璟已经是睡下了。 姜后在蜀承璟的院子前站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觉得讨人厌一下,反正蜀承璟就没喜欢过自己。 “蜀师兄!蜀师兄!你睡了吗?蜀师兄你在吗?蜀师兄!”姜后抬脚踹了一脚门,“蜀师兄!开门!开门!蜀师兄!你睡了没有?你睡了没有啊!!!!” 蜀承璟院子里的灯终于亮起来了。 姜后不再喊,揣着手站在门口等着蜀承璟来给自己开门。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是蜀承璟点了灯又睡着了一样,姜后等不及了,抡起拳头继续敲门:“蜀师兄!蜀师兄开门啊!蜀师兄!” “闭嘴!等着!”蜀承璟忍无可忍的一声怒喝。 姜后这才收回了手站在院门口等着。 姜后等得腿都麻了,蜀承璟终于过来开起了门,仪表衣着一如往昔,整整齐齐。 “何事?”蜀承璟微微皱着眉,不悦地看着姜后问道。 姜后指了指院子里问道:“可以进去说吗?” “晚了,姜师妹应该懂得避嫌。”蜀承璟冷冰冰地拒绝了姜后。 姜后左右看了看,抿了抿唇点头:“好吧,蜀师兄,我想来问你,你经历过荼容之乱吗?” 蜀承璟本来就阴沉的脸色顺着姜后的文化更加阴沉了两分:“你问这个做什么?” 眼看着蜀承璟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剑砍死自己的模样,姜后连忙将接下来的话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今日有十七个掌门来寻师尊你知道吧,师尊和他们提起了异世之人,还提起了荼容之乱的时候,师尊觉得还会再出现这种事情,并且问那十七位掌门还愿不愿意战,但是那十七个掌门全都怕了,他们都没有再战的意思,而且他们觉得师尊修为高深,不如由师尊一个人去解决异世之人。” 蜀承璟顿了一下,刚才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突然松开了,有些呆滞地看着姜后。 姜后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他们说师尊闭关百年,其实也没怎么护着他们。” 蜀承璟的眼神浮现出一丝不理解,姜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懂,但是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费解。 什么叫做师尊修为高深一个人去解决那些事情,又是什么叫做师尊闭关百年,也没怎么护着他。 百年前若不是师尊拖着重伤的身子强撑二十五年,在凤麟洲四处奔波奠基,又岂会有此后百年的安定。 “他们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蜀承璟不能理解地看着姜后。 姜后眨了眨眼睛也无话可说。 蜀承璟抬头望向天际,许久之后才轻轻地说道:“我知道了。” 姜后问道:“知道什么?” 蜀承璟缓缓地说道:“能保护师尊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们要开始欺负师尊了。” 姜后问道:“那怎么办?” 蜀承璟转身走回院子,一把关上了房门:“夜深了,姜师妹快些回去休息吧,你明天还要回家。” 姜后差点被一扇门拍到脸上,怔了一下后又扑上去拍门:“什么嘛,你把话说完啊!怎么办啊?” 蜀承璟:“你再砸一下我的门,我就把门卸下来砸你。” 姜后收回了手,紧接着缩回了身子,默默地滚回自己的院子。 在回自己的院子路上,姜后和戒律堂的弟子们狭路相逢。 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后,戒律堂的弟子举起了笔,例行公事地询问:“姓名、所属峰还有师尊是谁?” 姜后老实地回答:“姜后……” 戒律堂弟子打断姜后:“报道名,不是你的本名。” 姜后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道名是什么。 想得戒律堂弟子都开始不耐烦,以为姜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的时候,姜后才迟疑地看着戒律堂弟子问道:“是不是叫姜承取啊?” 戒律堂的弟子在小本子一边记一边问:“哪个qu?曲子的曲吗?” 姜后回答:“我估计是取名的取。” 戒律堂弟子微微倾头:“嗯?” 第二天,云上堂的告示榜上贴出的公告再度让蜀承璟无语。 “祈华峰弟子姜承曲宵禁夜游,还谎报名字,扣二十分。” “师尊,我们这个月的分数是垫底啊,轮到我们扫地了。”每月分数垫底的峰是要负责一个月傲剑宗上下清洁的,沈行绫自然而然地抱着从永障峰那边接过来的扫把。 蜀承璟叹息一声道:“秦师祖不在。” 站在一边看榜的太叔承瑞唇角一扬:“嗯,还好不在。” 蜀承璟瞥了眼倒数第二的永障峰分数:“我们祈华峰负一百七十分,你们负一百六十分,这也没好多少啊。” 就秦君景和羿君潇进傲剑宗的共三百年,祈华峰扫两百年,永障峰扫两百年,其他四峰共欠一百年。 “分数算错了,永障峰少扣了十分。”戒律堂的弟子突然走了过来,涂抹掉了榜上的分数,再扣十分后,永障峰和祈华峰成功的并列倒数第一了。 蜀承璟:“哟。” 太叔承瑞抽了抽嘴角:“哪里少扣了十分?” “二师叔,掌门调了水云镜,发现您昨天半夜去后山偷桃子,现场吃了三个,打包走了七个,所以扣你十分。”戒律堂弟子回答。 太叔承瑞无话可说:“哦。” 蜀承璟微微一笑,抬手对太叔承瑞拱了拱手:“多谢相陪。” 太叔承瑞颔首:“同甘共苦。” 百年皆是满分的封承履站在边上,嘴张张合合好几次都没说出什么来,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你们这个月还是第一?”太叔承瑞和蜀承璟一起看向封承履。 封承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满分。” “一百分啊,不错。”蜀承璟赞道。 太叔承瑞还是有些羡慕:“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能不能看到永障峰也拿次一百分。” 蜀承璟嘲笑道:“得了吧,你家那边有个正分就差不多了,还想要满分。” 封承履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二师兄,六师弟,满分是一千分。” 太叔承瑞:“哦……” 蜀承璟:“哦……” 几百年来都是负分,他们还以为满分是一百呢。 封承履看着二人,轻轻地翻了个白眼,一如百年前,陈君向也是这般对着秦君景和羿君潇翻白眼。 “你是不是在骗我?满分一千分的话,我们怎么也不会扣到负一百多分去啊。”太叔承瑞对封承履的言语表示质疑。 蜀承璟点了点头表示附和:“五师兄,我也觉得你是在骗我们。” 封承履狠狠地皱了皱眉,然后一手掐住太叔承瑞的后颈,一手掐住封承履的后颈,一手一个将人按到榜单上:“你们两个都给我把眼睛睁开,琢玉峰后面是多少分?” “唔……一千分……”蜀承璟呜咽了一声回答道。 封承履又按了一下太叔承瑞:“你呢?你看清楚了没有?” 太叔承瑞闷闷地回答:“一千分。” 带着姜后来向戒律堂申报出行的羿君潇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师兄弟三人,出声询问道:“你们兄弟三人这是在干什么?” “羿师叔。”封承履连忙收回手向羿君潇作揖。 “师尊,没事的。”蜀承璟被封承履从告示墙上放下来,轻轻地说道,“五师兄一向喜欢打人,我和二师兄被他打几下他泄了火不去打其他弟子就好,我们没事的。” 太叔承瑞理了理被封承履弄得有点乱的头发点了点头附和蜀承璟:“嗯,五师兄要打就打我们好了,弟子们是无辜的,我们的话……唉,毕竟是兄弟。” 封承履被气笑了:“你们俩给我整这死出。” 羿君潇也哑然失笑:“你们三个加起来比我都大岁数,还没有人家姜后看着沉稳。” 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姜后身上。 刚才还在打哈欠的姜后被三人盯得愣了一下,这一个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一个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粉身碎骨,还有一个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总而言之,他们三都想要她死。 姜后默默地缩到了羿君潇的身后,她只是想活久一点,一辈子就这么个愿望,怎么就这么难。 “师尊今日就带姜师妹回宸洲吗?”蜀承璟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我去戒律堂报一声就走。” “徒儿跟师尊一起去可好?”蜀承璟问道,而后微微一笑,“徒儿还没去过宸洲呢,也想去看看宸洲的风光。” “羿师叔,我们也跟你一起去吧。”封承履和太叔承瑞同时上前道。 姜后在心里默默嘀咕,他们三个这是真要去看宸洲风景,还是要跟着去杀了自己啊。 羿君潇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那就一起走吧。” 第101章 死动静 在出傲剑宗之前,羿君潇回了趟祈华峰。 找到羿君潇之后,白泽就回来重新盖房子了,黎墟将公务交代给了手下的四方鬼王后也回来继续监督白泽盖房,时不时再和白泽吵上两句。 “我此次离开凤麟洲,异世之人必有异动,不知大帝可否替我看几日人间?”羿君潇问道。 黎墟点了点头:“嗯,这几日我会将地府之事交给鬼王处理,多在人间留几天。” 羿君潇微微一笑然后说道:“大帝,他们不怕你的。在凤麟洲,他们怕的只有我。” 黎墟抱着胳膊靠在荔枝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所以呢?” “请大帝暂着化形衣,化形为我的模样。”羿君潇说道。 黎墟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缓缓地道:“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尊敬地喊我大帝。” “我很快就回来。”羿君潇眨了眨眼睛。 黎墟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道:“我怕是不太合适。” “为何?”羿君潇问道。 黎墟瞥了眼羿君潇,然后缓缓地从倚靠着的荔枝树上站起,挺直了腰板站在羿君潇的面前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羿君潇,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和羿君潇的距离。 黎墟没有作声,但是好像却是震耳欲聋。 “那要不……”羿君潇思索着要不要去麻烦一下梅无鸾。 黎墟的眼神移到一边看向正在和泥的白泽:“要不他来?” 羿君潇扭头和黎墟一起看向白泽。 正撅着屁股砌墙的白泽回头看向盯着自己的一人一鬼,突然一阵后背发凉:“你们……做什么呢?” “化人形我看看。”羿君潇勾了勾手指道。 白泽虽然不理解,灵力也不是很支持,但还是化为了人形歪着脑袋看着羿君潇和黎墟:“嗯?怎么了?” 白泽和羿君潇一般高也一般身形,羿君潇和黎墟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就他了。” 半个时辰后,化形为羿君潇模样的白泽抱着卧砚染笑眯眯地站在了黎墟和羿君潇的面前,一边笑眯眯一边用藏在袖子里的手对着黎墟和羿君潇梳了个中指。 黎墟看着白泽。 白泽被黎墟看得心里发毛:“你愁啥?” “嗓子一起变了。”黎墟督促道。 白泽夹起了嗓子:“好的,大帝……” 黎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就拜托你了,从宸洲回来我给你带礼物。”羿君潇安慰道。 白泽夹着嗓子一边抛媚眼一边看着羿君潇:“好的,羿宗师。” 羿君潇突然之间有些后悔,一言难尽地看着白泽:“我……你……要不……” “嗯?”白泽盯着羿君潇的样子看着羿君潇。 “你这几个月说身体不舒服,闭门休养,不要见外人吧。”羿君潇干巴巴地说道。 白泽委屈地鼓起腮帮子:“为什么啊,我不像你吗?我的易容术可是很好的。” 羿君潇没脸看地转头走开:“我先走了,黎墟,你帮我看着点儿他。” 黎墟在旁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了一会儿,但是一身的鸡皮疙瘩却怎么都下不去。 “哟……”白泽眼睛一亮,似乎发现了黎墟的弱点,倾身就往黎墟的身上倒去,“大帝——人家身子软啦——” 黎墟连忙往旁边避了好几步,咬着后槽牙道:“如果羿君潇真的是你这个模样的话……” 白泽顺着卧砚染的毛发问道:“是我这个样子怎么了?” 黎墟道:“一百年前我会直接看着她掉进红莲业火,不会拉她。” 白泽:“……” “房子回头再盖。”黎墟看了眼身后的半堵墙,“我们也该去办事了。” 白泽问道:“去归墟?” “不然呢?”黎墟抬步离开,“去看看那些堕神又想要做什么。” 白泽一手拽着裙摆一手托着卧砚染跟在黎墟身后:“要是当年你同意把堕神镇压在黄泉下,又怎么会有今天这破事。” 黎墟陡然沉默。 其实在划分三界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天界至真至纯,冥界审判黑暗,二者共同守护人界。 堕神按理而言确实应该被送进冥界,由冥界审判,或是斩杀或是镇压监禁。 只是当年冥界秩序混乱,黎墟拒绝了接收堕神,天界只得将堕神放在了归墟之中囚禁。 只是千年前谁也没想到,本就是用以流放的凤麟洲,到了后来居然会被修仙者占据,成了他们记忆之中凡界的模样。 去往宸洲的船只已经启航,羿君潇双手搭在腹前站在船尾看着渐行渐远的凤麟洲海岸,没过多久便已经望不见凤麟洲了,天色也渐渐昏暗,唯有从凤麟洲方向刮来的风将羿君潇的衣袍卷得猎猎作响。 “师尊,你进船舱里吧,今日这风还是挺大的。”蜀承璟走到羿君潇身边说道。 “嗯。”羿君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却并没有动弹。 蜀承璟看着羿君潇张了张嘴,又没有补充什么,只是调整了站位,帮羿君潇挡住了一部分的海风。 羿君潇这么一站就是一晚上没动,蜀承璟也就陪了羿君潇整整一个晚上。 直到星河垂落,月车西沉。 在启明星升起的那一刻,羿君潇突然回神了,转头看向身侧陪着自己站了一夜的蜀承璟惊了一下,然后连忙伸出手去握蜀承璟的手,蜀承璟的手一片冰凉,毫无温度。 “你又何必这么陪着我。”羿君潇的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蜀承璟轻轻一笑:“徒儿无能,不能为师尊分忧,或许只有多陪伴师尊片刻,才算是徒儿还有所用处吧。” “你总是喜欢这般妄自菲薄,你初入门时你霍师兄带了你那么些日子,怎么就没教会你往自己脸上贴金呢?”羿君潇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蜀承璟噙着笑,扶住羿君潇转身回船舱:“在师尊面前,徒儿就是往自己脸上贴再多金又有何用。师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想了这么久,可否让徒儿为你排忧解难?徒儿与姜师妹不一样,姜师妹需要休息,徒儿更想陪着师尊。” 羿君潇失笑,其实霍承单的那些死动静,蜀承璟还是学到了一些的。 “还能想什么,我在想你二师叔啊。” 第102章 四碗药 虽说秦君景的丹府已经修复,但是那些被封印经年的灵力他重新梳理想必也需要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秦君景只怕是不好度过。 羿君潇惦念着秦君景却又不得见秦君景,折腾了数日之后,都已经步入渡劫境的羿君潇,居然病了。 烧得头发都炸毛了的羿君潇呆呆地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放空着。 “师尊,药好了。”姜后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坐到了羿君潇身边,“没想到师尊会生病,还好船上有一个要去宸洲做药草生意搭了顺风船的药商。也不知道这对师尊有没有用,随便喝些吧。” 羿君潇昏昏沉沉地就着姜后的手喝完了那一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药。 “师尊,你睡会儿吧,盖好被子,捂出汗来就好了。”姜后扶着羿君潇躺下后帮羿君潇压好了被子。 羿君潇眼皮都因高烧而红肿,没有多说什么,虽没有困意却也闭上眼。 就好坐在床沿上轻轻地拍着羿君潇,似要给羿君潇哄睡。 按照前世所言,羿君潇的死期快要到了。 羿君潇半步入神,按理来说是只有伤不会有病的,而这次羿君潇不过是在船头多站了几日居然病成这个样子…… 姜后轻轻拍着羿君潇,眉峰拧起,再度想起了蜀承璟弑师的那件事。 莫非羿君潇这病和蜀承璟有关? 姜后的神情逐渐凝重,看着羿君潇好似睡着了,姜后站起身收了药碗走出船舱。 姜后前脚才走出船舱将药碗还回去,蜀承璟后脚就走进了羿君潇的屋子。 “师尊,你歇下了吗?”蜀承璟端着药走到羿君潇床边,轻轻地问了一声。 羿君潇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呼吸并不平稳,应当是还没有睡着的。 “师尊,喝了药再休息吧。”蜀承璟低声地说道,然后将羿君潇扶了起来,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羿君潇抬起红肿的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蜀承璟,并没有拒绝蜀承璟递到嘴边的药,干脆利索地又喝完了一整碗汤药。 “师尊真乖。”蜀承璟微微一笑,然后将一颗蜜饯塞进了羿君潇的嘴里,又扶着羿君潇躺下,“师尊,休息吧,睡一觉就好了。” 羿君潇疲惫地不想言语,侧着身子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蜀承璟帮羿君潇掖好了被子,手在羿君潇的胳膊上轻轻地拍着要哄羿君潇入睡。 师尊已是渡劫期,怎么会生病呢? 蜀承璟拍着羿君潇眉峰越拧越紧,从前可没有这种事情,莫非是姜后动了什么手脚? 蜀承璟眼中冷光一闪,姜后来了之后当真是平白生出了许多事情。 等到了宸洲,得找个机会把姜后扔了! 羿君潇的气息缓和了,好似已经睡着了。 蜀承璟看向羿君潇,目光陡然温柔了下来,微微勾了勾唇角后站起身收了药碗离开。 羿君潇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阵子,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又被人推搡醒了。 “羿师叔,喝了药再睡吧。”太叔承瑞唤道,“已经放了一阵子,温着,正好入口。” 羿君潇张嘴想要说话,太叔承瑞却已经把药碗凑到了羿君潇的嘴边,让羿君潇就着自己的手喝药。 羿君潇偏过头想要躲,太叔承瑞却不给羿君潇躲的机会:“羿师叔,师尊临走前交代我要照顾好你,要是让师尊知道你生病了,他肯定会把我撕了,弟子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喝完这碗药再睡吧。” 太叔承瑞的这一碗药几乎是硬灌进羿君潇嘴里的。 喝完第三碗药,羿君潇抬眸看了眼太叔承瑞,无言以对地翻身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不想再搭理任何人。 太叔承瑞拉下被子,将羿君潇的头从被窝里掏了出来:“羿师叔,不要蒙着头睡觉,会憋着。” 应该不会有第四碗药了吧…… 羿君潇舔了舔唇角昏昏沉沉地想。 上一秒羿君潇还在想,下一秒封承履就把第四碗药送来了。 “羿师叔……”封承履端着药朝着羿君潇走来。 羿君潇拽紧了被子,沙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四个就不能通口气吗?” “通气?”封承履愣了一下,然后往禁闭的窗户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子道,“今日海风大,师叔还烧着不好开窗,等师叔烧退后再透气吧,师叔先喝药。” “喝过了,三碗了……”羿君潇气若游丝地表示拒绝。 封承履却只当羿君潇是烧糊涂了,坐到床边一只手扶起羿君潇,然后就开始给羿君潇喂药:“师叔这次病的着实是离奇,这寻常草药不知对羿师叔有效没有,但是我已经传音给了三师弟和四师妹,他们遣了弟子送丹药来,正在路上,再过一二日应当就能赶上了。” 羿君潇真的很想说一声,他们都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就给自己灌,还灌了四碗! 然而就在羿君潇要出声的时候,封承履灌完了药把羿君潇放下了:“羿师叔休息吧,晚上弟子再来。” 羿君潇低声道:“别来……” 带了四个人出来,喝了四碗药了,现在应该没有人了。 羿君潇摸了摸有点撑的肚子,拉着被子再度转身面朝里躺着,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管是谁再来都不动了。 病死都不动了! 这个世界总算是清静了。 自己这都多少年没有生病了,上一次生病,好像还是在羿宫里当王姬的时候。 羿君潇想到了自己的十五岁。 便是在那个月诸将自己压在身下被羿钧发现的夜里,羿君潇被吓得发起了高烧。 那日羿都下了好大的雨,羿徐醒来之时还在下雨。 “父君……”羿徐头剧烈地疼着,但还是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羿钧盯着醒过来的羿徐,好一阵子后才冷冷地开口:“在月诸面前卑躬屈膝、献媚逢迎换得苟且偷生,活到现在今日又是兄妹禁。雨下得这么大,太子到现在还跪在外面求孤不要怪罪于你,千错万错都由他一人承担。孤是不是还要欢喜生了你这么个大本事的女儿。” 羿徐愣了一下,而后问道:“是我的错吗?” “太子是未来的羿皇,他不能有错,那这一切就只能是你的错。”羿钧淡漠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羿徐,起身将一纸文书扔到了羿徐的身上,“签了,把罪名认下去,你的嫁妆孤不会少你。嫁去陈国维护羿陈联盟,再也不要回来。” 羿徐看着那写满了自己不守妇道、勾引亲兄的文书迟迟不语。 “羿徐,你该不会真不知羞耻到想要躺在自己嫡兄的床上吧!”羿钧厉声呵斥道。 羿徐垂着眼帘自嘲一笑:“君上让哥哥起来吧,嫁妆不会少就够了。” 第103章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在迷迷糊糊之中,羿君潇又觉得有人在摆弄着自己的身体。 “不喝药,喝不下了,出去。”羿君潇被这人翻来覆去折腾得难受,嘟囔着道。 打湿了毛巾正在给羿君潇擦拭手脚降温的人顿了一下,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羿君潇一阵子,折叠了手里的毛巾压在了羿君潇的额上,然后握住了羿君潇的手,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二人相握的手淌入羿君潇体内,驱散羿君潇一身的燥热。 总算是舒服些了,羿君潇舒了口气,平静地躺了一阵子,然后猛地睁开眼看向身侧。 “别起,就躺着。”秦君景按住就要起身的羿君潇,带着几分无奈看着羿君潇,“小师妹,你可真不让我省心,怎么还会生病呢?谁家宗师吹风后病成这个样子?” 羿君潇眨了眨眼睛,而后又抬手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才开口:“二师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许是秦君景的灵力保护,羿君潇方才还疼得好似吞了刀子的喉咙如今也不疼了,就好像完全好了一般。 秦君景对着羿君潇笑了笑,然后撤了灵力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羿君潇闭眼感受了一下又睁眼回答道:“我感觉我已经好了。” 秦君景看着羿君潇浅笑不语。 羿君潇拿下额上压着的毛巾:“你何必跑回来呢,凤麟禁令虽然没说你们一直不能离开,但是也不能像你这样离得这么勤啊。” 秦君景没有回答羿君潇的问题,只是看着羿君潇,片刻后勾唇一笑,端的是风流潇洒问道:“迟迟,你到底是为什么病了啊?以你的修为不应该啊。” 羿君潇揉了揉太阳穴:“我……” 羿君潇的话尚未出口,秦君景的手却陡然按在了羿君潇搭在床沿的手背之上:“想我想的?” 羿君潇噎了一下,抬头看向前脚,秦君景满眼笑意地看着羿君潇,顷刻之间羿君潇便红了脸颊。 “真是想我想的啊?”秦君景笑得恣意,大掌缓缓地将羿君潇的手包在了掌心之中,爽朗的笑声闯入羿君潇耳中,惹得羿君潇好似又要烧起来一般,脸烫得厉害。 “秦君景!”羿君潇娇嗔地瞪了一眼秦君景。 秦君景轻咳了一声止住笑,抬手揉了把羿君潇的头轻声道:“迟迟啊,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该是没了我,二师兄可怎么办吧。”羿君潇低头看向秦君景搭在自己右手背上的手,顿了一下后抬起手用双手将秦君景的手握在其中皱了皱眉,“二师兄,你的手怎么没温度了啊。” “嗯。”秦君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垂着眼帘温柔地看着羿君潇。 “怎么了?”羿君潇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眸与秦君景对视。 “迟迟,我这次来找你……”秦君景一个字说得比一个字温柔,末了简直含在嘴里就要化了一般,“是来和你道别的。” 羿君潇抬头不解地看向秦君景:“道别什么?” “真是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啊。”秦君景目光贪恋地看着羿君潇,“还有一句话你醒着的时候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可是如果再不说只怕是要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羿君潇握紧秦君景的手,却陡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穿过了秦君景的手掌握在了一起,羿君潇瞬间失色,张开双臂想要抱住秦君景,却依旧是从秦君景的身上穿了过去,“你去哪?二师兄,秦君景。” “别慌迟迟。”秦君景眯眼笑着安慰羿君潇,俯下身倾头在羿君潇的唇角轻轻一触,“这辈子我一直都想娶你,下辈子我也还想娶你。”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果然如太叔承瑞所言,今日海上大风。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风吹灭了屋里唯一一盏灯,漆黑吞没了羿君潇,也将秦君景的身影吞噬。 “二师兄……”羿君潇颤抖着声音唤道。 夜风猎猎,羿君潇感觉到了海水翻涌的声音,却没有感觉到秦君景的气息。 “二师兄,我看不见你,你拉我一把好不好?”羿君潇向着黑夜伸出手。 而正如风灭了烛火,灯不会再亮。 人死了也不会再回。 羿君潇突然觉得心被彻彻底底地撕裂开,喉间还未翻涌上血腥味,一口鲜血就已经从羿君潇口鼻之中喷出。 羿君潇倒在血泊之中,被自己的血呛得无法呼吸,心口的疼痛更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凌迟。 随着又一口鲜血吐出,羿君潇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师尊!”房门被破开,蜀承璟冲进屋内,看见跌下床,染了半身血的羿君潇吓得魂都飞了,顷刻之间就跪在了羿君潇的面前,让羿君潇靠在自己的胳膊上边给羿君潇传送灵力。 羿君潇看了眼关闭的床,阳光透过了窗户,如今不是黑夜。 “我睡了多久?”羿君潇抬手抹了一把血,却因血实在太多而抹了自己一脸。 “没多久,不到半个时辰。”源源不断的灵力被蜀承璟传输进羿君潇的体内。 但是这并不能缓解心裂之症给羿君潇带来的疼痛。 羿君潇抬手打断蜀承璟的传功,努力地站了起来,哪怕是疼得瑟瑟发抖依旧往外跑。 “师尊,你有何事徒儿为你去办便好。”蜀承璟追在羿君潇身后。 而等蜀承璟追着羿君潇到了甲板之上,羿君潇已经御剑而起,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蜀承璟追都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追。 “怎么了?”姜后探出个头问道。 蜀承璟扭头看向姜后,然后猛地唤住了佩剑指向姜后横眉怒目喝道:“弟子说你去过师尊的船舱,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姜后才探出头就经历了刀架颈侧,而且这把剑已经划破了她的脖颈,姜后的脸瞬间煞白,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我没有……我、我没有……” 蜀承璟狠狠地咬了咬牙,收回剑御剑去找羿君潇:“若是师尊出了什么意外,姜后,你给我等着!” 第104章 胡乱取名 建凤麟大阵乃是凤麟洲机密,设立的阵眼都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结束了一日的勘察挖掘,秦君景回到了他的小山洞里。 此番前来的修士大多选择在森林里临时搭一座小木屋暂住,秦君景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 但是秦君景的运气不太好,秦君景搭的第一座小木屋搭了三天才搭起来,结果第四天就被出门不小心撞到门框的秦君景一头撞塌了。 忙活完一天后,秦君景又花了五天再搭了一座牢固点的小木屋,第六天一场大雪,又把他的小木屋压塌了。 三十八座个修士,搭出二十一座小木屋,就压塌了他这一座。 大雪封山,不适合再搭屋子了,一个好心的修士就将秦君景请到了自己的木屋里暂住,等开春了再说。 然后当天晚上,这个修士的木屋被狼群袭击了。 二十座凑在一起的小木屋,狼群只袭击了收留秦君景的这一座,狼群甚至还叼走了正在睡觉的秦君景。 第二天秦君景是自己走回来的,仰头长叹了半天后,秦君景扭头又走了。 就在修士以为秦君景不干了的时候,一只熊哭着从修士们面前跑过。 秦君景去打跑了一只熊,抢了这只熊的山洞。 要不说在野外,还是这些野兽会选地方,这个山洞洞口小里头却宽阔,还有一个蓄满山泉的小池。 秦君景给山洞口加了个结界当门,收拾干净山洞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而那只被秦君景打跑的熊当时还没过冬眠期,在大雪里饿了几天后又跑回来蹲在山洞口。 秦君景跟那只熊对视了一阵子后:“你要是想住我这里我可以收留你,但是以后洞里的家务活你都得干。” 黑熊哭得那叫一个惨烈,这是它的洞啊! 整个山林都回荡着黑熊凄惨的吼叫。 秦君景被吵得耳朵疼,抬手就给了黑熊一巴掌:“不干就滚。” 黑熊屈服了。 就比如现在,秦君景坐在山洞外的巨石上看着书卷,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 黑熊正在下方的森林里努力往树上爬给秦君景摘果子。 这般的话可行吗? 秦君景看着书卷上的字微微拧眉,而后抬起一只手,微薄的灵力聚于指尖学着书上所言流动构造。 在秦君景手中的灵力逐渐凝聚成一棵半人高的灵树之时。 一道亮光猛然划破天际。 秦君景被亮光逼得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散了手中的灵力抬手挡在眼前。 刺目的光芒径直逼向秦君景,幻化成一只巨大的兽爪,狰狞地抓向秦君景。 秦君景闭着眼睛拧眉,一手遮在眼前一手唤出羡渊挽了个剑花举起了剑。 而就在秦君景将要出剑之时,一道阴影挡住了射在秦君景身上的光芒。 秦君景挪开手睁眼,那凌驾于空中,半身染血,需要双手握着长刀砍向兽爪的身影让秦君景几乎心神俱碎。 羿君潇从未挥过如此混乱的招式,在痛苦与混乱之中,她似乎什么都顾不得了,调动起能够调动的所有灵力朝前砍去。 五行之力在羿君潇的周身混乱地游走着。 羿君潇的灵力乱的,她会灵力枯竭而死的。 秦君景点足拼了命地冲向羿君潇,在羿君潇即将砍下的那一刻,秦君景的手揽住了羿君潇的腰身,从后将羿君潇抱入了怀中。 “迟迟,交给我。”秦君景拦下羿君潇的动作,低声地在羿君潇的耳边说道,而后举起了羡渊。 天地之间,一剑肃清。 这才是他们的秦二师兄,凤麟洲的济世曙雀。 “秦执,我梦到你了……”羿君潇放松地将身子倒进了秦君景的怀中,呢喃地对秦君景说道。 秦执是秦君景的本名,自从拜入傲剑宗之后,再没有人唤他这个名字了。 虽然秦君景曾经和羿君潇说过,但是羿君潇从未喊过,秦君景只当羿君潇早就忘记了,就连秦君景都要忘记了。 秦君景将羿君潇打横抱起,疾步走回洞府之中:“梦到我什么?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一身都是血?” 羿君潇没有回答秦君景,静静地靠在秦君景的肩膀上没了动静。 “羿迟迟。”秦君景用力地晃了晃羿君潇。 羿君潇还是没有动静,甚至被秦君景晃得差点从秦君景肩头滑落。 秦君景连忙又将羿君潇抱回了怀里:“别死……” 黑熊抱着给秦君景摘的果子爬回洞里,嗷嗷叫地想要和秦君景说刚才自己看到了天上突然很亮出现了什么什么的,虽然秦君景听不懂它的熊言熊语,甚至有可能嫌自己吵把自己扔出去,但是它还是忍不住要和秦君景嚎几声。 然而今天,黑熊嚎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等到秦君景来赶自己。 黑熊放下怀里的果子,不解地往洞穴深处走去。 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神气十足的男人,现在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传输到昏迷的女子体内,眼眶憋得一片血红,喃喃地不停低语:“别死,羿迟迟,你别死……” 黑熊不明白这是发生什么了:“嗷——”发生什么事了? 羿君潇的灵力涣散着,不断流失,五行之力失衡,在她的丹府之中撕扯作威。 他的小师妹,好像要立刻他了。 “秦仙师,发生什么事了?” “秦仙师,你在里面吗?” “秦仙师,你还好吗?” 山林里的修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赶到了,聚在洞口询问着秦君景的情况。 “秦仙师,我们方便进来吗?” 他们不能进来,羿君潇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若是让他们发现羿君潇来了的话…… 凤麟禁令没有人能拦得住。 “无事,回去忙你们的。”秦君景定下心神回答道。 洞口的修士迟疑不定。 “秦仙师,刚才我们好像看见这里出现了事情,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回去,明天我再和你们说。”秦君景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外头的修士听出了秦君景语气中的不耐烦,但还是徘徊着不肯离去。 “秦仙师,你真的好吗?晚辈进去看看你好吗?羿宗师先前特意交代了要多照料你,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晚辈日后不好和羿宗师交代啊。” 秦君景看了眼怀中的羿君潇,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鼻头一时之间有些酸涩:“无事,我刚解决了一个东西,现在有点累了,没受伤,羿宗师问起我会和她说。” 秦君景都如此说来,修士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先退去。 随着脚步声渐远,羿君潇的状况也逐渐稳定下来。 秦君景收了灵力,接住倒入自己怀中的羿君潇,指腹摩挲过羿君潇满是鲜血的脸庞,痛到几乎麻木。 黑熊围着秦君景和羿君潇转了几圈后转身走了出去。 等黑熊再回来,秦君景还是那么将羿君潇抱在怀中,怎么也让不愿放手,但是羿君潇身上的血渍已经被秦君景清洗干净了。 跟了秦君景几个月,黑熊已经很会料理家务了。 将叼回来的鱼吐到水潭里先养着,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抓来一根木棍开始钻木取火。 等黑熊取到火,杀完鱼,还用石锅熬好了一锅鱼汤给秦君景送过来之后,秦君景才看了眼黑熊。 秦君景墨色的眼瞳扫过黑熊,黑熊骄傲地挺起腰板:“嗷嗷——”我厉害吧! “闭嘴!”秦君景喝道。 黑熊委屈地弯下了粗腰,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鱼汤眼巴巴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放下羿君潇,抱着羿君潇到石桌边上坐下,依旧让羿君潇坐在自己的腿上。 黑熊很有眼力见地将鱼汤送到了石桌上。 秦君景端起鱼汤吹了吹后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面色难看地再度看向黑熊。 黑熊一脸谄媚地瞪着秦君景夸自己。 秦君景评价道:“难喝。” 黑熊听不懂秦君景说的话,但是它看懂了秦君景嫌弃的表情。 熊熊它啊,被秦君景伤透了心呢。 那碗汤最后是黑熊自己喝了,现在的人啊,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像它在野外的时候能喝到鱼汤吗?它那都是生啃活鱼,它什么东西不吃啊。 就秦君景这一代的孩子,就是垮掉的一代! 秦君景平常的话很多,闲着的时候就会拉着黑熊说话,一人一熊各说各的。 但是今天秦君景安静得很。 也不看书了,也不写字了,也不和自己说话了,只是抱着那个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熊平日里都是自己一熊生活的,但是被秦君景吵了几个月后,也有点忍不住了。 呆坐了好一阵子后,黑熊还是走到了秦君景身边,抬手拍了秦君景一下:“嗷——”聊聊。 秦君景被黑熊一拍,身子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抬眸幽幽地看了黑熊一眼,一拳回了回去。 黑熊被一拳砸中眼睛,疼得又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掌用力推了秦君景一下。 秦君景怀里还抱着羿君潇,为了避免把羿君潇掉下去,努力地稳住了身子,然后又锤了黑熊另一只眼睛一拳。 黑熊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安分了。 什么人啊这是,重色轻友! “你知道她是谁吗?”秦君景开口说话了。 黑熊不想搭理秦君景,气鼓鼓地揉着眼睛。 秦君景抱紧了羿君潇:“她是我想娶回家的姑娘,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说了无数次世人都一笑而过。而某人从未说过,世人却深信不疑。” 第105章 你真的很装 羿君潇睡的时间还是不长,哪怕是九死一生地走一遭的。 还是在第二天天都还没大亮的时候就醒了。 羿君潇是从秦君景的怀里醒来的,秦君景还未醒,靠着石壁把黑熊垫在背后闭目休憩。 而羿君潇则是完全把秦君景当成了床,被秦君景压在了自己身上睡了这一夜。 羿君潇的头枕在秦君景的胸前,秦君景有力的心跳声被羿君潇听得真真切切。 羿君潇贴着秦君景的胸口听了一阵子后,如释重负地叹息了一声,她的二师兄安好便好。 羿君潇仰着头看着秦君景,转了下身子想要调整自己的姿势,方才要一动,秦君景就猛地惊醒收紧了胳膊不让羿君潇动。 秦君景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亦注视着秦君景。 二人对视许久后,秦君景率先开口:“醒了,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秦君景的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神也带着几分惺忪感,抬起手在羿君潇的脑后揉了揉,又低下头蹭了蹭羿君潇,好似恋人之间的亲昵。 羿君潇没有推开秦君景,也并没有对秦君景的动作表示抗拒。 这叫秦君景的胆子越发大了几分,将头埋进羿君潇披散下的发丝之中深嗅了一口气道:“迟迟,你吓坏我了。” “你也吓坏我了。”羿君潇回应道,然后再度说道,“秦执,我梦到你了。” 秦君景抬手刮了一下羿君潇的鼻尖,语气中是化不开的宠溺:“好个顽劣小儿,居然敢唤师兄的本名。” “不问我梦到什么了吗?”羿君潇微微一笑,拉住秦君景的手问道。 秦君景于是问道:“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你说想娶我。”羿君潇说道。 秦君景眸色一闪然后淡淡地道:“我不是经常说这话吗?” 羿君潇没有立刻回答秦君景。 秦君景等了一会儿自己倒是有点慌了,哈哈笑了两声道:“那个啥,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龌龊的心思啊,我就是开开玩笑,你怎么就给当真了。那你嫁不嫁啊?” 羿君潇还是没有回答秦君景。 秦君景又等了一会儿再度哈哈笑了两声:“不嫁啊,不嫁就算了。其实我也没想和你结为道侣。” 羿君潇幽幽地瞥了秦君景一眼。 秦君景继续说道:“笑死,我有喜欢的人的。我也看不上你,你也挺一般。” 羿君潇翻了个身,整个人面对面地压在秦君景身上,静静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感觉你真的很装,真搞笑哈哈哈哈——” 羿君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秦君景。 秦君景越笑声音越低,最后眼巴巴地看着羿君潇:“真的不嫁吗?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可以互相凑合一下的。” 羿君潇一只手撑在了地上撑起身子。 秦君景连忙将手伸过去,将手塞进羿君潇的掌下:“别按在地上,放我手上,地上又凉又硬的。” 羿君潇盯着秦君景看了一阵子,忍不住笑了:“二师兄,若是再口是心非,我可就深信不疑了。” 秦君景的呼吸猛然错乱了一拍,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口是心非什么啊?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全都是我脑子里想的真情实感。” 羿君潇沉默片刻后抽身离开:“哦,我就和你开个玩笑。” 秦君景眼睁睁地看着羿君潇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一时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手都抬起来了,但还是没有舍得打自己,转身给了睡得正香的黑熊几下。 黑熊皮糙肉厚的,并没有被打出什么问题来,甚至醒都没醒过来。 “你打它干什么?”目睹了全过程的羿君潇问道。 “我……”秦君景噎了一下,然后撇过头,“它打呼噜吵到我了。” 羿君潇:“……”还是先给蜀承璟那孩子传个音让他别着急了吧。 秦君景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羿君潇身边:“那个,真的……” 羿君潇转头看向秦君景。 一撞上羿君潇的目光,秦君景要说的话就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我倒是才知道,傲剑宗的秦仙师也有这么胆小的时候。”羿君潇低笑了一声道。 “我哪里胆小了!”秦君景陡然提高音量。 羿君潇抬手示意秦君景:“那就请说吧。” 秦君景默默地蹲在了地上,在地上画着圈圈。 羿君潇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也跟着蹲在了秦君景身边:“你应该知道的,我和上玄师兄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他也并未对我有任何心思。” 秦君景陡然抬眸看向羿君潇,眼眸之中流转着羿君潇不好言说的神色。 “在我梦里,你告诉我你想娶我是真的,而且……”羿君潇往秦君景的方向凑了凑,“你还亲了我。” 秦君景的脑子瞬间轰得一下炸了,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吼一声:“绝无这种可能!我怎么会亲你,你也不是那么好亲,我当年在秦楼楚馆里的时候,什么样的姑娘我没亲过,我最不乐意亲的就是你这种姑娘了。” 羿君潇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说当年秦君景在混迹风月时干的都是些什么缺德事了。 “对了,昨日那是怎么回事?”秦君景轻咳一声拉开话题。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回答:“入梦殿还有异世之人存在。” “哦?”秦君景双手抱胸。 “昨日我陷入一个幻境之中,在幻境里看到了些东西……”羿君潇说着抿了抿嘴,“我的心裂之症被触动,也正是因为心裂之症的疼痛让我摆脱了幻境。但是我乱了心神,我担心幻境之中看到的一切真的会发生,所以……” 所以羿君潇不顾触动凤麟禁令赶到了秦君景的面前。 秦君景的心顿时一阵酸涩不堪,这话的意思是羿君潇梦到自己说要娶她,然后怕这些真的发生,所以特意过来试探自己的意思吗? “你不想幻境里的事情发生吗?”秦君景弱弱地问。 羿君潇瞥了眼秦君景:“我若是想,便不会来了。” 秦君景的眼眶有些泛红:“就是幻境里你嫁给我这件事?还是我亲你这件事?” 羿君潇顿了一下,无语地看向秦君景:“有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抽你。” “干嘛啊。”秦君景委屈,但是秦君景不说。 羿君潇深吸一口气:“是你死了这件事。” 秦君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不嫁也不让我亲就算了,还想要我死。” 羿君潇忍无可忍地往秦君景头上呼了一下。 秦君景被羿君潇打得歪了一下头又弹回来更加委屈地看着羿君潇。 黑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到秦君景被羿君潇笑得合不拢嘴,坐在地上一个劲地鼓掌喝彩。 秦君景走到黑熊旁边,抡圆了胳膊给了黑熊一巴掌。 黑熊被秦君景打得歪了一下头又弹回来同样委屈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 秦君景又给了黑熊一拳:“你还敢看我师妹!” “好啦。”羿君潇无奈地制止了秦君景,“昨日我看你的灵力似乎已经恢复了八成了。” 秦君景神神秘秘地对羿君潇笑了笑:“是啊,你师兄我厉害吧。” “厉害。”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哄孩子的语气哄着秦君景,“既然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 “你师兄我自然是得叫你放心。”秦君景又走回了羿君潇身边,“日后不必再来,安心去办你的事情就好。”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好。” 在羿君潇回答后,二人就又安静下来了。 “太阳上山了。”过了一阵子后,羿君潇转头看向洞外说道。 秦君景在心里已经扇了自己一万个巴掌了:“嗯……” “我该走了。”羿君潇说道。 “好。”秦君景应了一声,然后率先朝着山洞外走去,“我送送你。” “就出个洞你有什么好送的。”羿君潇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君景微笑不语,将羿君潇送出了山洞。 天光已经大亮,再过半个时辰修士们就要一起去布置阵眼了。 羿君潇抬头看了看遮掩在云雾中的太阳问身边的人:“真的没有其他的要和我说了吗?” 秦君景一脸茫然:“啥?” 羿君潇叹息一声,一言难尽地瞥了眼秦君景:“没有就算了,走了。” 羿君潇唤出破浪,才要踏上破浪,秦君景却突然从羿君潇身后伸出手,将羿君潇又拽回了怀里,从羿君潇身后拥住了羿君潇:“小师妹,我有话要说。” “嗯?”羿君潇转过头看身后的秦君景。 秦君景捏住羿君潇的下巴,猛地凑过来在羿君潇唇上印了一下,虽说只是一触即离,但是羿君潇已经感觉到秦君景紧张到浑身都在发抖。 羿君潇看着秦君景,秦君景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从眼角到耳根,就没一处不泛着绯红。 “你……”羿君潇张嘴。 话没有出口,秦君景就一把推开羿君潇哈哈笑了两声:“哈哈,其实我也不是想亲你,你也就一般,搞笑死了。” 羿君潇:“……” 第106章 予你长生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办。”羿君潇再度踏上破浪,没一下又自己下来了。 “何事?”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看了看秦君景然后挥手指挥着秦君景:“蹲下来一点。” 秦君景双腿一弯直接跪在了羿君潇跟前:“这样子够不够下?” 羿君潇:“……” 怪不得宸洲多雨,而凤麟洲少雨。 因为秦君景天天都在让这个凤麟洲无语。 为了避免秦君景再说出些什么来。 羿君潇就没有评价秦君景的行为,只是抬起手,一把抽出了秦君景的发簪。 秦君景本就簪得懒散的头发倾垂而下,几缕碎发拂过秦君景的眼角,秦君景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眼看着羿君潇,眼眸澄澈如涧之泉。 羿君潇指尖挑起秦君景的一缕发丝,分作三股,羿君潇的小肉手在秦君景的发丝之间穿梭着,四条长生辫在羿君潇的手中被编织出来。 秦君景抬手摸了摸后轻笑一声:“长生辫是要出生时便留的,我都三百岁了。” “出生时留的是求上苍给的长生,现在我编的……”羿君潇顿了一下,然后俯身与秦君景对视,“是我予你长生。” 秦君景歪头想了想:“那,我为你长生。” 阳光洒在二人之间,岁月静好。 “可不可以再亲一下?”秦君景突然问道。 羿君潇低低一笑,等着秦君景靠近自己。 秦君景看着羿君潇的笑又犯病了:“哈哈,其实我不想亲的,你也就……” 羿君潇踩上破浪头也不回,瞬间消失在秦君景的视线里。 秦君景背着手站在山洞门口看着羿君潇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再见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该干活了。”秦君景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灌木丛中,一个修士偷偷藏在灌木的遮掩之中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秦君景的方向,手中的留影石一闪一闪着,留下了羿君潇与秦君景刚才的一切举动。 羿君潇果然来了。 那么她就是触动了凤麟禁令。 男子收起留影石眼中闪烁过一抹阴冷,终于找到羿君潇的弱点了。 那九十九道噬魂鞭下去之后。 就算是羿君潇,也将死无全尸! 男子将留影石塞进怀中,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心里冲刺满了将要除去羿君潇的欢喜,嘴角的笑意越发地张扬肆意。 探查到这一切,他可是为21联盟立下了赫赫大功,将来整顿凤麟洲,瓜分地盘谁不得听他说上一句话。 如今受人尊贵敬仰的是羿君潇,将来…… 可就是他戴凡了。 戴凡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更是直接跑了起来,好似只要将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登顶之位。 但戴凡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条路没有尽头,也没有登顶之位,只有抱着羡渊靠着树干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秦君景。 秦君景怎么在这里! 戴凡浑身一怔,被秦君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慌慌张张地看着秦君景几番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大早上的慌慌张张做什么呢?”秦君景懒洋洋地倚靠在树上微笑地看着戴凡问道。 “弟子……弟子不慎迷失了路,一直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所以有些慌了。”戴凡深呼吸几口气,稳住了心神回答秦君景,“幸亏在这里遇到了秦仙师,还烦请秦仙师为弟子指一下回去的路。” “哦,原来是迷路了啊。”秦君景微笑地点了点头,搭在羡渊上的手轻轻地点了两下然后道。“日后可是要小心点儿,你跑到这个方向和你们营地的方向是刚好相反的,此处尚未被开荒,丛林之中豺狼虎豹不计其数。指不定还有一些成精的,你修为尚浅,若是误入其中,只怕是难以脱身。今日若非是我遇见了你,只怕你连个全尸都不会有。” 戴凡漫不经心地点头含含糊糊地称是:“是,秦仙师教训的是,弟子日后定会注意。” “嗯。”秦君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靠在树上不言语,也不给戴凡指路。 戴凡虽然知道回营地要如何走,但是迷路的幌子已经张出来了,秦君景不发话,他也着实难以离去。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过了一阵子后,秦君景才再度开口问道。 戴凡愣了一下,抬眸瞥了秦君景一眼,带着几分迟疑摇了一下头:“弟子……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哦?”秦君景眼角染上些许嘲弄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和我解释一下留影石的事情呢。” 戴凡大惊,目光接触到秦君景时,更是忍不住浑身一震。 秦君景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消散,眼里闪着寒冰,冷冷地凝视着戴凡。 不是说秦君景丹府破碎,灵力被封,完完全全就是个废人了吗? 为什么秦君景会发现自己? 刚才可是连羿君潇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啊。 “秦仙师说什么?什么留影石,弟子听不懂。”戴凡往后退了两步。 “听不懂?”秦君景挑眉。 戴凡再度悄悄后退:“弟子着实是不明白秦仙师的……呃……” 戴凡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还没有看清秦君景是什么时候出剑的,他的脖颈就已经被羡渊划破,温热的血流淌而出,戴凡捂住脖子,瞪大了眼睛跪在了秦君景面前,然后一点一点地倒在了地上,在地上抽搐着看着秦君景。 “跟我装傻充愣呢。”秦君景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戴凡,“你以为最先注释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句话的人是谁,啊?” 戴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但是他倒也没那么快死,还是能够听见秦君景的声音。 秦君景勾了勾手指,留影石被秦君景的灵力带到了秦君景的手上,顷刻之间就被粉碎成末,散入风中。 “还有点儿时间,我来跟你最后说几句话吧。”秦君景说着摸了摸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阵子,“唔,就和你说一下我为什么选择进永障峰而不是琢玉峰吧。” 秦君景是双灵根,也是符合琢玉峰收入标准的。 但是当年秦君景在深思熟虑之下,还是选择了永障峰。 “因为三百年前我就知道,我若是选择了剑修这条路,普天之下,就再也不会有我的对手了。” 秦君景说着又对着戴凡轻轻一笑补充道,“可惜起跑时我就算让你们三百年,你们也依旧无用。” “庆幸自己没遇到野兽成精吧,现在我还给了你个全尸。” …… 羿君潇赶回船上的时候,姜后等人都在等羿君潇。 羿君潇前脚才在船上站稳,后脚四个人就前后左右地围了上来,将羿君潇团团包住。 “师尊!你回来了!你昨天怎么了?你身上怎么带着血走的?是不是蜀承璟要杀你?”姜后扑进羿君潇的怀里就直接开始语出惊人。 “师尊,你昨日怎么了?是不是姜后给你下毒了?”蜀承璟挤到羿君潇的左边,拉住羿君潇的左胳膊跟着姜后一起语出惊人。 太叔承瑞挤到了羿君潇的右侧,满目忧愁:“六师叔,昨日发生了何事?是不是蜀承璟和姜承曲都对你图谋不轨?” 羿君潇抽了抽嘴角,三个人三句话吓了羿君潇三跳。 封承履没能抢到一个有利位置,只能走到羿君潇身后,想要把其他三个人都扒开:“六师叔,你有什么问题和我说就好,弟子帮你解决。是不是蜀承璟、姜承曲还有太叔承瑞联手在跟我演戏。” 羿君潇满头黑线:“喂……你们师兄弟之间就这么互相猜忌真的好吗?” “那是谁害你?”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羿君潇眸光在四周扫了扫后问道:“这次跟我们一起拼船的有入梦殿的弟子吗?” 蜀承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嗯,入梦殿有十五个弟子此番要去宸洲历练,和我们在同一艘船上。” “叫过来。”羿君潇抬步走入船舱说道。 姜后脑子一转隐约猜到了什么,追上羿君潇问道:“师尊,不会打草惊蛇吗这样子?” “我还怕打草惊蛇?”羿君潇嗤笑一声,“蛇我都给砍了。” 入梦殿的那十五个弟子连带着带队的长老很快就都到了羿君潇的面前。 “羿宗师。”为首的长老抬手对着羿君潇作揖。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谁干的?” 底下的入梦殿弟子们一脸茫然地看着羿君潇。 那位长老也不解其意地问道:“羿宗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羿君潇瞥了眼那个长老:“昨日是谁给我织了个问心幻境,想要让我永远被困在幻境里?” 长老哑然片刻后为自己的弟子解释道:“羿宗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群弟子都只是闻道境,问心幻境至少要到开阳境灵力才足够支撑,如今唯有我是开阳境中期。” 蜀承璟等四双眼睛顿时全都放在了唯一一个已是开阳境的长老身上。 此时无声胜有声。 羿君潇撑着脑袋也看着这个长老。 姜后张嘴道:“你是个狠人啊,我都不知道你这是藏得深还是藏得浅了。” 长老左右看了看,急了:“哎呀妈呀,这咋还整我这儿来了呢?哎呀妈呀——” 第107章 策反 一句话把自己送上风口浪尖的熊华鑫蹲在地上画圈圈。 蜀承璟、太叔承瑞、封承履呈现三足鼎立的姿态盯着蹲在地上的熊华鑫。 “如果我现在说问心幻境闻道境的弟子也可以编造出来,你们信吗?”熊华鑫问道。 蜀承璟反问道:“你自己信吗?” 熊华鑫连忙道:“我当然信啊!肯定不是我,那就只能是那些闻道境的弟子啊。” 封承履冷着脸说道:“我们不信。” 熊华鑫看向蜀承璟,蜀承璟不用回答,脸上明晃晃地就写着“不信”这两个字。 熊华鑫看向太叔承瑞:“那你信吗?他们不信,我们俩信,二比二平。” 太叔承瑞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鬼。” “真的不是我!”熊华鑫都快哭了,“我啥都没干,我也是羿宗师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怎么可能做背叛她的事情。” “凤麟洲如今的长老层有几个不是师尊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蜀承璟的眸色冷了下去,语带讽刺地开口,“如今背离师尊的人……也不是没有。” 就比如那十七门的掌门,也包括入梦殿的现任掌门。 熊华鑫显然也是知道自家掌门和羿君潇前些日子有些不愉快,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没能说出些什么来,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们掌门和你说过是不是?”蜀承璟上前一步拉起了熊华鑫的衣襟,“是不是?!” 熊华鑫抿了抿唇点头:“嗯,说过。” “那你的意思呢?和你们掌门的一样的?”蜀承璟继续逼问。 “我……”熊华鑫再度想要辩解,但是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低下头道,“他是掌门,我只是个长老,难道要我违抗掌门的命令吗?羿宗师是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是……羿宗师终究不是入梦殿的人。你是羿宗师的弟子自然是信奉她,那我们入梦殿也有自己的尊长啊。蜀峰主,这你总不能强迫我们吧。” 蜀承璟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无力地松开了抓着熊华鑫衣襟的手。 熊华鑫拍了拍被蜀承璟抓皱的衣服淡淡地开口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但是我绝对没有因此对羿宗师有所冒犯。那问心幻境真的和我没有关系,你们误会了。” 蜀承璟不知道要和熊华鑫再说些什么好。 封承履走上前按住了蜀承璟的肩膀拍了两下后对着熊华鑫开口道:“或许和熊长老没关系,但是毕竟此事牵扯到入梦殿,所以还是暂时委屈熊长老几日,等我们查清楚了,再来向熊长老赔罪。” 熊华鑫也有些失落地坐在地上,抬手对封承履等人挥了挥没有言语。 三人抬步准备离开,在要走出房间的时候。 熊华鑫又突然出声道:“三位等一下。” 三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熊华鑫。 熊华鑫眉峰紧锁,琢磨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道:“这一批去历练的弟子里有一个叫做许青湖的,你们可要留意一下他,他入入梦殿已有十年,前十年一直平平无奇,但是就最近这段日子,突然让许多人追随于他,更以前判若两人。我记得当年荼容之乱的林和颐也是如此情况,虽然我也观察过他,也没发现什么。但是这一批弟子里,我能够怀疑的也只有他了。” 蜀承璟等三人相互对视了一圈,然后对着熊华鑫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好,多谢熊长老告知。” 熊华鑫咧嘴对着三人一笑:“有些人可能忘记了羿宗师背着他们走的那段路,但是这些人里没有我,我没有忘。” “我去见师尊,你们去找许青湖。”走出房间后,蜀承璟转头看向太叔承瑞和封承履说道。 封承履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太叔承瑞道:“要不然我去找六师叔,你们去找许青湖吧。” 蜀承璟不理解:“为什么?” “姜承曲在六师叔那边。”太叔承瑞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蜀承璟,“我怕你过去和她打起来。” “别怕。”蜀承璟安慰了太叔承瑞一句,然后走向了封承履的方向,“你去吧,我和五师兄去找许青湖。” 太叔承瑞走到羿君潇跟前的时候很庆幸自己和蜀承璟换了,若是蜀承璟来的话,他肯定会拔剑砍了姜后的。 “六师叔。”太叔承瑞抬手对羿君潇行礼。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抱着自己胳膊的姜后先松开自己的胳膊:“问得怎么样了?” “熊华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熊华鑫跟我们交代了一个叫许青湖的弟子,他似乎也被异世之人夺舍,五师弟和六师弟现在已经过去找人了。”太叔承瑞简单地跟羿君潇交代了一下。 羿君潇沉吟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好,等承璟和承履回来了再说吧。” 羿君潇话音才落,姜后就又贴了上来,眼睛红彤彤地抱住了羿君潇的胳膊,继续在羿君潇胳膊上蹭来蹭去。 太叔承瑞看着姜后,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姜后红着眼睛看了眼太叔承瑞没有回答太叔承瑞,只是将羿君潇抱得更紧了。 太叔承瑞一头雾水。 羿君潇轻轻地笑了笑,拍了拍姜后的后背没有为太叔承瑞答疑解惑。 这个一开始还想取自己性命的小姑娘,到了如今已经为自己落泪了啊。 太叔承瑞和羿君潇没有等太久,蜀承璟和封承履就回来了。 但是他们两个并没有带回许青湖。 “人呢?”羿君潇和太叔承瑞异口同声地问道。 蜀承璟脸色阴沉得难看。 封承履回答道:“跑了。” 羿君潇微微一愣:“跑了?” 羿君潇没有激动,姜后倒是激动起来了:“怎么会跑了?这是在大海上啊!你们两个人抓不到一个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蜀承璟本来就看姜后不爽,被姜后怎么责骂,心里的怒火更大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你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情?躲在阴凉的地方一事无成,还有脸责怪起我来了?!” 姜后噎了一下:“你、你……” “你你你,你奶奶的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不会闭上我帮你缝上!”蜀承璟对着姜后怒斥道。 姜后说不出话来,扭头含泪看向羿君潇:“师尊……” 羿君潇拍了拍姜后,也没有过多安慰姜后,看向蜀承璟问道:“怎么了?为何说人跑了?” “回禀师尊,我们在到入梦殿弟子那边的时候许青湖就不在了,我们询问了其他弟子,就在我们早上带走熊华鑫的时候,许青湖就借口说身体不适,吐了好一阵子,然后被小船护送着回去了。”封承履回答道。 羿君潇微微一挑眉:“哦?做贼心虚?” “师尊,可要徒儿去追?”蜀承璟问道。 “我看一下。”羿君潇说着合上眼眸,释放出灵力,灵力随着海浪朝着四周扩散,奔腾四海。 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等着羿君潇神游结束。 约莫一盏茶后,羿君潇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说道:“有人接应他,已经接走了。”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问出:“谁?” 羿君潇叹息一声:“入梦殿殿主曹华琮。” 众人瞬间哑然。 “入梦殿殿主不是没有被夺舍吗?”姜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你前几天才查过的,这才过来几天啊,难道他就……被异世之人夺舍了?” “他没有被夺舍。”羿君潇轻轻地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选择。” “师尊待他可不薄!”蜀承璟气到发抖,“他、他们入梦殿当年为荼容之乱几乎死绝了一代人,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羿君潇抬手捏了捏眉心:“我一直对凤麟洲隐瞒我离开凤麟洲的消息,如今许青湖只怕是把我离开的消息带回凤麟洲去了。” “那我们要不也回去吧?”封承履问道。 羿君潇扶着额没有回答。 蜀承璟不愿意看姜后。 就只有太叔承瑞看了眼姜后:“你的意思呢?” 姜后脸色苍白,低声问道:“不是说好带我回家的吗?” 没有人作声回答姜后。 “师尊,你答应我带我回家的。”姜后拉住羿君潇,哀求地看着羿君潇,“我们都已经出来半个月了,再过一些日子就到宸洲了,师尊,你就让我回去看一眼,看完我就走会不会?我马上就到家了。” 羿君潇没有回答姜后,掐诀开始给黎墟和白泽传音:“你们那边怎么样?” “咳咳咳、咳咳咳,人,你终于想起我们了。”白泽夹着嗓子咳得乱七八糟地回复了羿君潇。 “你怎么了?”羿君潇问道。 黎墟骂道:“你能不能别连咳嗽都夹着你那死嗓子!” 白泽的声音越发矫揉造作:“哎呀,不要凶人家嘛。” 黎墟好像吐了。 “行了,听我说。”羿君潇打断一神一鬼,“入梦殿有个弟子叫做许青湖,他不是异世之人就是被异世之人策反了。” “哦?”白泽饶有兴致地出声。 “嗯,他现在已经逃回凤麟洲了,你们帮我找到他。”羿君潇继续道。 黎墟吐了几口吐完了:“然后呢?” “杀了。” 第108章 穿心一剑 在跟白泽、黎墟打过招呼之后,羿君潇又给梅无鸾传了个音。 “在吗?”羿君潇顺嘴问了一句。 梅无鸾似乎是被羿君潇吵醒的,含糊地应答道:“嗯。” “有件事我和你说一下。”羿君潇凝视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开口道。 “不用说了,我知道。”梅无鸾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羿君潇。 羿君潇顿了一下而后回答:“你知道就好,那……” 梅无鸾问:“打算什么时候办?” 羿君潇有些无力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 “这有什么不知道不能的?”梅无鸾问道,“你们也这么多年了,如今终于把话说开了,趁早就把事办了吧,以后也有个人名正言顺地陪着你。” 羿君潇盯着海面,眼神逐渐转起了圈圈:“你在说什么?” 梅无鸾理直气壮地问道:“怎么?你不是要和我说你跟秦君景要结为道侣的事情吗?” 羿君潇的脑子嗡了一下,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一脸囧相:“我和二师兄要结为道侣?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秦君景传音跟我说的啊。”梅无鸾讶然,“你们不是都……” 梅无鸾噎了一阵子,唤了一个委婉的说辞:“你们不是都相濡以沫了吗?早些时候秦君景给我传音叫得跟猴一样,说他这几百年没白活。” 好一个相濡以沫。 羿君潇的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末了又忍不住轻轻一笑。 “听这动静是真成了。”梅无鸾低笑了一声,“真不承想是你们走到一起。” “日后再说吧。”羿君潇眼底的笑意又陡然消失,“我今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梅无鸾听见羿君潇这语气,也瞬间正经起来:“何事?” “我怀疑你的弟子投敌了。”羿君潇直白地说道。 梅无鸾干脆利落地问:“哪个弟子?我去杀。” “曹华琮。”羿君潇回答。 梅无鸾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向羿君潇确认道:“确定吗?” 羿君潇斟酌了一会儿回答:“十有八九。” “明白了。”梅无鸾深吸了一口气,“都一样的。” “那……我先断了传音。”羿君潇说道。 “嗯。”梅无鸾应了一声,在传音要被掐断之前,又传来一句,“好奇怪啊,明明他有师尊的,我也好好教他了啊。” 羿君潇在见那十七人退缩时曾经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教好他们,而如今梅无鸾好好地教了曹华琮,曹华琮依旧如此。 那么就不是他们的过错。 羿君潇负手望着皎皎明月,青天一轮,碧海一轮,遥遥相对。 …… 蜀承璟和姜后的关系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坏的时候蜀承璟恨不得杀了姜后,好的时候蜀承璟也仅仅是没想要杀了姜后。 羿君潇此番险些危及生命后,蜀承璟对姜后的怨恨就又上了一重。 若不是姜后执意要回宸洲,羿君潇又怎么会离开祈华峰,羿君潇若是不离开祈华峰,又怎么会让歹徒有可乘之机。 蜀承璟盘腿坐在榻上运功调息,心绪却乱作一团,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反而让蜀承璟的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之前可是一切好好的。 就是姜后来了之后,一大堆的祸事就跟着来了。 姜后……还不如直接去死! 滔天的杀意在房间之中弥漫,蜀承璟的周身甚至浮现出了一层黑色的雾气,缠绕在蜀承璟的周身,游荡盘绕。 蜀承璟狠狠地咬下舌尖,刺痛与鲜血让蜀承璟短暂地回了神。 不对…… 他好像生出心魔来了。 蜀承璟睁开眼,变化出一面云镜望向镜中的自己,果不其然看见镜中的自己瞳孔血红,已是入魔的前兆。 蜀承璟连忙掐诀,更加急促地念起了清心诀,想要压制下自己的邪念。 一道金光浮现出,圈圈缠绕在蜀承璟身上,与那团黑气做着斗争,不断地将黑气吞噬。 在最后一抹黑气被金光吞噬,蜀承璟方才松了一口气放下的手,金光在落在蜀承璟身上后消融进去。 怎么还差点入魔了呢。 蜀承璟抬手扶住了额,触到了一手的汗津津。 这般如此下去,当真不行啊。 蜀承璟站起身想要出去散散心,在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蜀承璟像是被谁很击了一下后背猛地向前扑了一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血气上涌,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蜀承璟瞪大了眼睛,才被压制住的黑气丝丝再生,蜀承璟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这一次,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抗。 随着眼球最后一抹墨色被染红,蜀承璟摇晃着站起了身,神情都有些呆滞了,呆呆地唤出了神武握在手中朝着前方走去。 走出幽暗的船舱塔到甲板上,清冷的月光洒在蜀承璟的身上,蜀承璟依稀看见了一个伫立在船边的身影。 自己出来做什么呢? 蜀承璟有些茫然。 好像是要杀谁。 杀谁呢? 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蜀承璟握着剑逐渐向目所能及的唯一目标走去。 蜀承璟才走上甲板的时候羿君潇就已经察觉到了蜀承璟的气息,听着蜀承璟向自己走近的脚步声,又感觉到到蜀承璟在靠近自己之后故意放慢放轻的步伐,羿君潇一时之间有些好笑。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偷偷过来捂自己的眼睛玩啊。 想着蜀承璟年少时的那些事,羿君潇唇角噙着笑,也不设防,只等着蜀承璟过来配合蜀承璟一下。 蜀承璟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羿君潇似乎都已经听到了熟悉的那一声:“师尊,你猜猜我是谁。” 然而这一次,羿君潇等来的不是带着些撒娇意味的那一句话。 而是冰冷的穿心一剑。 温热的血顺着冰冷的剑锋低落入海中。 羿君潇怔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蜀承璟的神智在这一瞬间清醒,刹那之间脸色苍白,惊恐地松了手,退后了几步后跌倒在地:“师、师尊……不、我不是……师尊……” 第109章 堕魔 “师尊……师尊对不起,我,我不想的,对不起师尊,我没有要杀你,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蜀承璟趴到羿君潇面前,仪态尽失,甚至慌乱地有些疯癫地站起身抬手想要按住羿君潇的伤口不让血继续流出。 然而那把属于他的神武就那般彻彻底底地贯穿羿君潇的心房让蜀承璟决眦欲裂,双目的赤红已经分辨不出是心魔作祟还是悔恨不已。 “承璟、承璟。”羿君潇拉住了蜀承璟探出却无所适从的手,“安静些,承璟,别说话。你入魔了,你静下来。” 蜀承璟颤抖着跪在羿君潇面前,他听到了,羿君潇的话,但是却听不见羿君潇的话。 羿君潇身上的血色仍在扩散,就像是百年前的业火红莲,吞噬生命,再无归期。 “我的错,是我的错,师尊,对不起、对不起……”蜀承璟不停地絮叨着,插在羿君潇胸口的剑柄太过刺目。 蜀承璟方才清醒些许的眼神再度混沌起来,鬼使神差地握住剑柄,用力将长剑拔出。 “唔!”羿君潇闷哼一声,再也撑不住地跪倒在地,血溅三尺。 “我、我……”蜀承璟松开了手,长剑坠地,蜀承璟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一阵痛苦地战栗,无力地跪在了羿君潇的面前。 羿君潇双手撑在血泊里,目睹着血从自己胸口的那个洞里累累滴落,在掌下汇聚地越来越大片。 羿君潇原本就身负心裂之症,蜀承璟的这一剑正中心府,将羿君潇本就破碎的心完全刺穿,要怎么活下去,羿君潇自己都得不出答案。 他杀了他的师尊,他杀了他在这个世间唯一在乎的人…… 蜀承璟低垂着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白,眉心之间堕魔之印明明灭灭,最后深深地印刻在了眉心。 “承璟……”羿君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子在自己面前堕魔,仙途尽毁。 而羿君潇如今自坠无间,无力相护。 蜀承璟抬起头看看向羿君潇,突然笑了,疯狂地笑着,血泪自他眼中滚落,与羿君潇的血混杂在一处,笑得悲天恸地。 弹指之间,他全然崩溃。 船舱内传出脚步声,是有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了。 羿君潇拼尽最后一股力气抓住了蜀承璟的手,嘴唇翕动对蜀承璟吐出一个字:“走……” 修仙界容不得蜀承璟了,就算是羿君潇也护不住堕魔的蜀承璟。 但是蜀承璟是羿君潇最后一个徒弟了。 蜀承璟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血泪将他原本清隽的脸庞染得恐怖骇人,满头白发被夜风吹乱。 羿君潇用力地掐了一把蜀承璟:“承璟,走,不要再回凤麟洲。”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蜀承璟却是对羿君潇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愿离开。 “六师叔?”太叔承瑞和封承履的声音传来。 羿君潇咬了咬牙,攀住扶栏站了起来,双手拽着蜀承璟,拉着蜀承璟翻入无边深海之中。 “承璟,你别死,走……” 身体坠入冰凉的海水之中,羿君潇松开了拉着蜀承璟的手,蜀承璟惊慌地伸手想要拉住羿君潇,一股海浪拍来,将蜀承璟推开数尺,而羿君潇……合眸下坠。 “嗯?六师叔带着六师弟去野泳了?”甲板上只有一盏点灯,光线相对幽暗,太叔承瑞只迷迷糊糊地看见羿君潇和蜀承璟一闪而过。 封承履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不想和太叔承瑞多说,转身就像回船舱,在封承履转身的那一刻,一阵海风吹过,一股子腥味入鼻,封承履和太叔承瑞的步子同时顿住。 一秒后封承履和太叔承瑞同时朝着船头的方向跑去,然后在跑到血腥味最浓重的地方时,两个人同时滑倒摔了个屁股墩儿。 “你也摔啊。”太叔承瑞转头看向摔在自己身边的封承履。 封承履抬起黏腻的手,血水沾满了封承履的手掌。 太叔承瑞低头看向二人身下,是几乎淌遍了整个船头的血。 “是……”太叔承瑞的喉头卡了一下,“六师弟?” 封承履眯着眼在血泊里摸到了蜀承璟血淋淋的神武。 “六师弟的剑。”封承履说道,而后双指并拢拂过剑身眸色瞬间又沉了一分,“六师弟……堕魔了。” “那六师叔呢?”太叔承瑞急切地问道,“伤的是六师弟还是六师叔?” 封承履望向茫茫大海,一阵子后也纵身跃入海中:“你还有心思问这个,快找人!” 蜀承璟堕魔,修仙界是容不得他了,按理羿君潇应该立刻拔剑清理门户,就算是自己没力气也该喊出封承履他们。 但是羿君潇还是做不到,哪怕蜀承璟被心魔控制刺了自己一剑,但是羿君潇在第一刻想起的,还是百年前那个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自己的小少年。 是心魔作祟,不是蜀承璟的错。 羿君潇闭着眼睛坠入深海,血迹在海中漫开,鱼群顺着血迹朝着羿君潇的方向深潜,准备着饱餐一顿。 是宗师或是寻常人,在这些鱼类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硕大的海蚌也张张合合着蚌壳,扭动着在海里朝着羿君潇扭去。 看着那般笨重的蚌壳扭起来倒是比鱼群都快,不多时就第一个扭到了羿君潇的身边,蚌壳大张开,一只肉嘟嘟的藕节般的手从蚌壳里伸出,一把就把羿君潇整个人拽进了蚌壳里,“唰”地一声又合上了。 鱼群赶到的时候,蚌壳已经合得紧紧得撬都撬不开了。 鱼群不满地盯着海蚌,吐着泡泡和海蚌交流:【喂,你也太贪心了,一个蚌全吃了,给我们留几口啊。】 海蚌凭借自己硕大的身子挤开鱼群:【走开走开!没得你们的份,她是我要养的珍珠,不是给你们吃的,走开!】 鱼群愤怒了:【你要这样,我们可就要用上绝技了!旋风无敌超级大波浪!】 鱼群围绕着海蚌飞速游动起来,卷动海水形成一个漩涡,要将河蚌吸入大海深处。 河蚌扭着身子就走了:【有病。】 鱼群茫然。 为什么它们引以为傲的旋风无敌超级大波浪对这个蚌没用呢? 一只灯笼鱼张着嘴游过,一口过后,鱼群结伴去冥府喝孟婆汤了。 第110章 你的姻缘 这是羿君潇第二次来到黄泉路。 在黄泉路口,羿君潇遇到了勾着一群鬼魂回来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与羿君潇大眼对小眼了一阵子后取下长舌问道:“羿宗师,你死了?” 黑无常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生死簿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日死的没有你。” 羿君潇:“嗯,我……” 白无常的眼里浮出一抹八卦:“哦,我懂了,您是来找大帝的是吧。” 白无常全数沉浸在羿君潇和黎墟奇妙的关系之中,倒是黑无常冷静地看着羿君潇染了半身血的衣物。 “羿宗师似乎伤得不轻。”黑无常盯着羿君潇胸口的伤吐出一句。 “没什么大事。”羿君潇淡淡地说道。 “真的没什么大事吗?”黑无常的眼神充满了猜忌,“羿宗师且等一下,我去阎罗司查一下羿宗师的命数。” 羿君潇的名字是被黎墟私自划去的,若是被黑无常查出来的话,羿君潇和黎墟都不能善终。 “我不过是来找黎墟玩而已,无常大人就要查我命数,这是冥府的待客之道吗?”羿君潇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地问道。 白无常笑了笑打圆场道:“是啊是啊,这名册不会错的,今天要勾的魂每个羿宗师,更何况羿宗师是要成仙的命数,伤得再重也有她的机缘,死不了的。” 白无常一边说着一边对羿君潇眨了眨眼睛。 若是其他鬼那都好说,但是偏偏遇上的是最死板无情的黑无常。 哪怕白无常这么说了,黑无常还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查一下就好。” 白无常也知道自己这个搭档的性格是什么样子的,无奈地对羿君潇笑了笑,而后对黑无常道:“查查查,查完之后赶紧给羿宗师道歉,别又板着长臭脸不说话,还要我帮忙道歉。” 黑无常将带回来的鬼魂交到了牛头马面的手中,然后死板地对羿君潇点了点头:“羿宗师,请你和我们去阎罗殿走一趟。” 羿君潇瞥了眼黑无常:“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先去大帝那边换件衣服。” 黑无常看了看羿君潇身上的血迹点头:“好。” 羿君潇抬了抬手:“带路。” 黑无常拧眉看着羿君潇的目光越发探究:“羿宗师不认路吗?我以为不是早就去过酆都殿了吗?” “我又不是从这里走过去的。”羿君潇回答得理直气壮。 “冥府只此一条路,羿宗师不走这条还能走哪条去酆都殿?”黑无常手中的勾魂铁锁散发着骇人的寒光。 “鬼门关是个什么好地方,都聚在这。”黎墟从鬼门关中走出,轻描淡写地说道。 白无常和黑无常立刻垂手侍立在了另一侧:“见过大帝。” “又弄成这样。”黎墟瞥了眼羿君潇,无奈地抿了抿唇然后问了一句,“能走吗?” 羿君潇点了点头:“能走。” “上来。”黎墟在羿君潇面前蹲下的身子。 两句话交杂在一起,羿君潇和黎墟倒是不觉得怎么样,反而是黑白无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无所适从。 两只鬼眼睛上转下转,不想转到羿君潇和黎墟的身上,但是眼角又忍不住转到他们身上。 “我能自己走。”羿君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 黎墟回头看向羿君潇:“嗯?” 这有点尴尬啊。 白无常不小心看到这一幕都替黎墟尴尬地脚趾扣地,想要背人家姑娘却被拒绝,还被自家下属看到了,明天自己不会因为左脚先踏进鬼门关而被革职吧? 一时间黑无常这个没眼力见得都没有说话,整条黄泉路寂静无声。 黎墟盯着羿君潇看,黑无常和白无常不敢盯着黎墟也盯着羿君潇。 果不其然,黎墟就是很擅长把属于自己的尴尬转移到别人身上。 羿君潇慢吞吞地爬到了黎墟的背上:“那下次换我背你。” 黎墟背着羿君潇站起身听到羿君潇这一句顿了一下,而后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黎墟背着羿君潇走在黄泉路上和黑白无常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向羿君潇解释道:“黄泉路乃是亡者归途,这条路你不能走,对你仙途有弊无利。” 羿君潇自嘲一声:“我都死了两次了,还能有什么仙途?” 黎墟回头看了羿君潇一眼没有答话,沉默着继续背着羿君潇走着。 黄泉路漫漫,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头。 羿君潇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道:“黑无常似乎发现不对劲了。” “他那边我会处理。”黎墟飞快地回答道,紧接着又问道,“以前有人背过你吗?我这还是第一次背人。” 羿君潇的眼帘在听到黎墟这一句话后垂了下去,好一阵子之后才回答道:“我哥哥背过我。” 黎墟的脚步微微一顿,虽然黎墟没有见过月诸,但是羿君潇和月诸之间的奇妙关系,黎墟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我哥他还能活多久?”羿君潇问道。 黎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有看过。” “哦。”羿君潇没有任何情绪地应了一声,而后又没了话。 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头,黎墟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的两个师兄呢?” 黎墟虽然没有问是哪两个师兄,但是羿君潇自己却又答案:“上玄师兄与我甚少有肢体接触,二师兄的话……他通常是抱着我。” 羿君潇自幼在宫中长大,学着宫里的规矩走路一步一步走得方方正正也小巧,而秦君景一直都是人来疯一样乱跑,羿君潇走一步的功夫够秦君景来来回回方圆十米跑无数趟,有时秦君景等不及就直接唰唰唰地抱起羿君潇走。 荼容之乱时,他们都重伤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了,即便是如今秦君景也还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起羿君潇,挪到了安全些的地方。 黄泉路终于走到尽头,黎墟背着羿君潇踏上奈何桥往桥下的忘川看了一眼,眸色微微一闪:“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姻缘怎么会在陈上玄身上。” 羿君潇没明白黎墟的意思:“嗯?” 第111章 不成仙 鬼魂在途经忘川河的时候可以往忘川看一眼。 忘川倒映的不会是鬼魂本体,而会是鬼魂这一世的姻缘所在。 羿君潇顺着黎墟的目光也朝着忘川看去,忘川河水粼粼,倒映在水面上的,是芝兰玉树的陈上玄。 羿君潇愣住了。 黎墟也没有说话。 “因为我和他曾有婚约吗?”羿君潇干巴巴地问了一声,“可是到了凤麟洲之后,我们就没有再提过了。” 黎墟背着羿君潇走过:“再说吧,对于你而言,姻缘并不是很重要不是吗?” 如今的羿君潇,诸事加身,姻缘确实是羿君潇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 羿君潇低笑了一声然后低声应答:“也是。” 黎墟将羿君潇带进了酆都殿后才放下,而后便自己翻起了堆积在书案上的公文:“白泽正在捞你的肉体,等他找到了我就送你回去,你现在是魂体也换不了衣服,先忍一会儿。” “好。”羿君潇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然后随口问道,“冥府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吗?” “以前没有,最近多了。”黎墟回答。 羿君潇问:“投胎还有旺季淡季吗?” 黎墟轻飘飘地看了羿君潇一眼:“轮回井关了,安置那些鬼魂是个很繁琐的事情。” 羿君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麻烦大帝了。” 黎墟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言语。 羿君潇坐着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无聊地晃起了腿。 黎墟看过几本公务后察觉到羿君潇可能确实是没事干,目光往旁边扫了扫后顺手拿起一本书扔向羿君潇:“要是闲得慌的话,可以看看书。” 羿君潇抬手接住那本书,看了眼书封,书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生死簿”。 “这东西真的是我能看的吗?”羿君潇问道。 “你又没判官笔。”黎墟再自然不过地回答道。 没有判官笔,改不了生死簿,那么让羿君潇随便翻翻也是可以的。 黎墟都不介意,羿君潇自然也不介意,信手就翻开了这一册的生死簿。 冥府的生死簿千千万,统辖人间万物生死,甚至包括牲畜植物。 羿君潇看的这一本是属于猪的生死簿。 “黎墟,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在看了几百头猪的死法后,羿君潇开口说道。 黎墟问:“你和哪头猪还有交情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羿君潇额上垂下几条黑线,“我只是突然想起当时我请你查叶今砚的时候你和我说查无此人。然后我们就没有再查姜后了,姜后说她是重生之人,死期就在今年,我们似乎一直没有认证。” 黎墟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我还以为你已经信任她了。” “我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怀疑她,可是我更信承璟。”羿君潇站起身走到黎墟的书桌前,双手撑在了书桌上看着黎墟,“心魔并非一朝一夕而成,承璟自幼心思纯澈,我不信他会被自己的心魔困扰到堕魔。就算有心魔,那么从始至终乱承璟心境的都是姜后,是她一口一个承璟会弑师逼着承璟乱了心防。我现在想知道,她是真的如她所言重生而来,在上一世就看到了承璟弑师的结局,还是说……这个结局是她给我定下的。” 黎墟与羿君潇对视片刻而后看向了一旁摆放的一本黄历:“今日是……四月十七。” 按照生死簿最初写的,羿君潇死在四月初九,而如今都已经四月十七了,“弑师”是对上了,但是这日子没有对上。 “进来吧。”黎墟站起身,抬手对着书架比画了几个手势,满墙竹简分列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甬道。 黎墟抬步走入,羿君潇也紧跟其后。 两侧皆是书卷,堆积如山。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圆形空地,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书卷,抬眼而望,无数文字飘浮聚顶,不可见其边界。 黎墟阖眸双手结印,翻转念过几句诀咒,字符流动起来,在黎墟和羿君潇面前拼凑出一列列字迹,走马灯似地轮转。 字符速度太快,羿君潇的眼睛几乎就没看见什么有用的,唯一重复出现的就是“姜后”这两个字。 黎墟快速浏览着眼前的文字,突得抬手轻轻一点,一列文字停了下来,展示在一人一鬼面前。 “这个。”黎墟轻轻地说了一声,而后拧起了眉。 姜后,姜国宗室女,卒于七月二十六,享年四十二岁。 “她没有早殇……”羿君潇眯起了眼。 所以这一切,都是姜后的局,舍了叶今砚她也要布的局。 差一点她就完美了,但凡羿君潇对蜀承璟的信任再减一分,那么就算今日羿君潇没死成,姜后也能逐渐用她所谓前世的所见,将羿君潇身边的人一个个离间开来,直到最后众叛亲离。 “来了那么多人总算是出了个有些本事的。”黎墟嗤笑了一声,“但是也不多。” 羿君潇静默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捞到了捞到了。”白泽的传音响起,“送回来吧,是之前那个蚌民又吞下去了,我刚把壳撬开,可以送回来了。” “马上。”黎墟应了一声然后看上羿君潇,“走吧,回去了。” 羿君潇跟在黎墟的身上往外走,走出酆都殿后黎墟先是抬头看了看悬浮在黑暗中的长明灯然后才蹲下身要将羿君潇背回去。 而羿君潇却走了神,从黎墟身边走了过去,一脚踩出了酆都殿。 踏出酆都殿的这一脚也是踏出了那道肉眼不可见的结界,也就是在羿君潇的脚落地的那一刻,无数鲜血从地底下涌出,瞬间将染红了羿君潇的鞋。 黎墟抬手将羿君潇拽了回来,轻描淡写地又提醒了一句:“你地府无名算是异类,走上去会被吞噬,等你有了仙籍就好了。” “那我若是最后没成仙的话,我算什么?”羿君潇问道。 “你怎么会没成仙。”黎墟说着又低笑一声,“你如今也就成仙这一条路可走,没有退路了。” 羿君潇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我不成仙。” 第112章 惧意 黎墟用根红绳绑着到了人间就开始飘的羿君潇飘到白泽的所在地时,白泽已经撬开了大蚌把羿君潇的肉身拉出来了。 海蚌化形的小娃娃抱着羿君潇一个劲地哭,对着白泽嚎着。 白泽坐在海蚌边上叽里咕噜地安慰着海蚌。 卧砚染也被带来了,坐在白泽身边舔着羿君潇身上的血渍想要把羿君潇收拾得干净一点,时不时汪汪叫地附和白泽几句。 “她在哭什么?”羿君潇一边往上飘一边问。 黎墟扯着手里的绳子把羿君潇的魂魄扯下来:“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卧砚染朝着海边跑出,含了一口海水回来吐在了羿君潇的身上,然后继续用舌头给羿君潇清理身上的污秽,哪怕被海水咸得浑身发抖也还一下一下舔着。 “先回去吧。”黎墟将又往上飘去的羿君潇拽回来说道。 羿君潇沉吟片刻然后道:“好脏啊。” 黎墟看了看来回忙活的卧砚染:“哦,那我帮你收拾一下。” 黎墟说着顺手将羿君潇系在了块大石头上,走上前一手提起扒着羿君潇不肯放的海蚌扔回蚌壳里,再推开卧砚染,扛起羿君潇的肉身就往海里走,将羿君潇的肉身整个浸泡进海里,涮了几个来回后捞上来,放在了大石头上晾干:“洗干净了,回去吧,躺在这边晒一会儿就干了。” 羿君潇:“……” 见羿君潇磨磨唧唧的,黎墟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推了一把,硬把羿君潇推了回去。 “啊!”羿君潇魂魄前脚入体,后脚就疼得大叫一声,在石头上蜷缩成一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卧砚染急得大叫,冲上来就往黎墟的脚上咬。 “啊!啊!”羿君潇疼得在石头上一个劲地打滚蜷缩成一团痛不欲生,没几下直接疼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留下半句石破天惊的怒吼,“黎墟!我艹你……” 黎墟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几次想碰羿君潇却又不知道怎么下手。 “她、她怎么办?”黎墟看了眼白泽。 白泽坐在沙滩上,小爪子一下一下踩着沙子一脸看呆了的表情:“她身上那么大一个窟窿,你用海水洗她,那玩意是盐水啊。” 黎墟:“……我不是故意的。” 羿君潇醒来已经是黑夜了,伤口被包扎好了,衣服也换了,正躺在树叶铺的地铺上露天而睡。 羿君潇盯着头顶的星辰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找黎墟等,一转头羿君潇就被吓了一跳。 黎墟正躺在海蚌里闭着眼睛睡觉,因为他身高的缘故,头和脚都露在外边,海蚌又掩上了,乍一看倒像是黎墟被海蚌掐头去尾地吞了。 “醒了。”黎墟听到身侧的动静睁开了眼睛看向羿君潇。 海蚌壳也猛地被打开,白泽、卧砚染还有海蚌一溜地趴在黎墟的胸口上看向羿君潇。 卧砚染兴奋地一个劲叫:“汪汪!” 白泽也兴奋得眼睛都歪了:“汪汪!” 海蚌看看白泽再看看卧砚染迟疑地学语:“汪汪……” 羿君潇捏了捏眉心:“……” “还有哪里疼的?伤口给你上药包扎好了,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愈合,就是心裂……”黎墟顿了一下,“怕是鬼草也无济于事了。” “嗯。”羿君潇点了点头,“这里是哪里?” “就近找的一个小岛。”黎墟回答道。 羿君潇接着问:“伤口你给我扎的?” “我蒙着眼睛。”黎墟一脸正色,然后又指了指白泽,“不信你问他。” 白泽一脸憨狗样:“不知道啊,我们三个都被关进蚌壳里了,没看见外面。” 卧砚染附和白泽:“汪汪汪!” “你把他们关进蚌壳干什么?”羿君潇又看向了黎墟。 黎墟回答:“都是公的。” 海蚌歪了歪脑袋。 “我去找他们,你们也先回去吧。”羿君潇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根发带缠起随风而动的广袖。 黎墟看着羿君潇的架势:“你身上……” 话还没出口,羿君潇已经踏着破浪乘风而去。 “她是铁做的吗?心都破了还能这么就走,些都没歇上多久。”白泽仰着头说了一句。 “她得登仙了。”黎墟说道。 羿君潇的心破了,人无心则不可活,哪怕黎墟把羿君潇送回来了,这具身体也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 若是不尽快将羿君潇送上天界重塑仙身,那么又没有仙籍又在地府无名的羿君潇会魂飞魄散的。 “可是天梯现在在凤麟洲建不起来啊。”白泽苦恼地趴在沙滩上。 “把须弥洲那群猴子赶走我们去建。”黎墟说道。 白泽愣了一下:“我们?可天梯乃是天人相接所在,需要天力与人力结合,我可供天力,你却不可供人力。” 黎墟默然。 “或许我们可以再找一个人。”白泽思索着道。 黎墟与白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那个名字:“秦君景。” …… 从凤麟洲开出的船最终还是选择了返航,接二连三地发生事故,这些事故还是紧接着发生的,封承履和太叔承瑞怎么都不愿意再去宸洲了。 就算船离宸洲已经更近了,太叔承瑞还是下令返航。 “你们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明明说好了带我回家的!”姜后气冲冲地对着太叔承瑞吼道,“不许返航!马上就到宸洲了!” “为了你回家一趟生出了多少祸事,如今六师叔和六师弟都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回家!”眼看着事情绝不能善了,太叔承瑞的脾气也暴躁了起来,出声呵斥道。 姜后咬牙:“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的错吗?我早就说过了蜀承璟会弑师,是你们一直不信我,你们只信他,难道我不回家这事就不会发生了吗?呵,指不定你们不死缠烂打地要跟着我和师尊走,这事也不会发生!” 太叔承瑞冷着脸转身:“我懒得和你说话。” “你站住!”姜后追上去拉扯太叔承瑞,“我说我要回宸洲!” 太叔承瑞不耐地重重一甩手,将姜后甩倒在了地上:“你烦不烦!” “啊!”姜后摔倒在地,疼得叫了一声。 而就在姜后倒地之后,羿君潇御剑落在了太叔承瑞的身后。 “师尊!”姜后立刻委屈地朝羿君潇喊了一声。 太叔承瑞猛然转身对着羿君潇作揖想要解释:“六师叔,我……” 羿君潇甩手拔出波浪,八尺利刃闪过寒光,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斩向了姜后。 “啊!”姜后凄惨地尖叫了一声,抬起格挡的手臂断落在了甲板之上。 船舱之中的人听到声响冲出来之时。 姜后已经痛晕倒在血泊之中,羿君潇握着长刀一脚踩在姜后的断臂之上。 “羿、羿宗师……” 听到有人唤自己,羿君潇抬起了头看向从船舱里赶出后吓傻在原地的众人。 天边突然闪过一道闪电,而后惊雷阵阵,须臾之间,夜雨淅沥落下,顷刻之间已然成瓢泼之势。 羿君潇静立在原地,身子瘦削挺拔,宛若雪中寒松,眼眸之中倒映着与清雨寒霜一样的颜色。 他们突然对敬仰多年的羿宗师产生了惧意。 第113章 天下惧我 姜后是被疼醒的,羿君潇没有让人给姜后包扎,失血过多让姜后的脸色白得可怕。 断臂的疼痛让姜后哭出了声。 羿君潇坐在姜后面前五步远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姜后,专程等着姜后醒来。 姜后自己哭了一阵子,见羿君潇没有来安抚自己的意思后姜后抽泣着抹了把眼泪,发颤着开口问道:“不知……不知弟子何处得罪了师尊……” 羿君潇坐在团椅上背靠着椅背盯着姜后看着,那双往昔震慑百妖的金眸同样也震慑着姜后,姜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因为疼痛,也因为羿君潇的眼神。 “如果我当初信任了叶今砚,死的是不是就是你。”羿君潇终于开口了,但出口的话却让姜后猛地打了个寒颤。 “师尊是什么意思?”姜后牵强地对羿君潇扯了扯嘴角问道。 “别他妈的叫我师尊!”羿君潇怒喝一声,神色更沉一分,“我问什么你就回我什么!” “啊!”姜后被羿君潇吓得尖叫一声,蜷缩在墙角再度哭出了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羿君潇合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握住搁置在一旁的破浪指向姜后。 破浪的长度正好够羿君潇将它抵在姜后的眉心,只要羿君潇稍微用力,破浪就能够穿透姜后的脑袋。 “我说,回答我。”羿君潇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羿君潇一没捆住姜后,二没释放威压,就已经让姜后一动不敢动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姜后,羿君潇的怒火是这样子的,又或者说从没有人见过羿君潇发怒的模样。 “你根本就不是重生。”羿君潇冰冷地开口。 姜后也不想哭,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听到羿君潇不带疑问的这么一句话,姜后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不用姜后回答,看着姜后的神情就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你与叶今砚本就是打算用一人之死保全另一人的。我先杀了叶今砚,所以你假意悔过揭发叶今砚来获取我的信任。我若是我但是信了叶今砚,那么就是叶今砚揭发你来获取我的信任。”羿君潇继续往下说。 “甚至你还故意召集那十七个异世之人,让他们在我面前露馅,与我一起解决那十七人,进一步获取我的信任。” “在你发现我有办法辨认异世之人之后,你慌了,所以催着我要回家。让我离开凤麟洲,想趁着我不在对我的凤麟洲做什么呢,还是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羿君潇每一句话都是在问姜后,可是又每一句话都没有询问的语气。 “你应该是想杀我的,先是幻境再是……”羿君潇突然顿了一下,想起蜀承璟心口顿时若刀绞般地疼起来,让羿君潇几乎喘不上气来。 “师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后徒劳无功地咬着唇装傻充愣,“我不是异世之人,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我真的没有。这一切都是蜀承璟做的!师尊,你信我,他真的会弑师,他才是和异世之人勾结。我昨日路过蜀承璟的船舱,我听见……” 姜后的话还没有讲完,羿君潇的刀便划了下来,在姜后的脸色留下一道贯穿整张脸的血痕。 “啊!”姜后疼得再度叫了起来,滚在地上打滚,“疼!” “你还在胡言乱语还想把错推到承璟身上!你害得他还不够吗!”羿君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抬脚踹向姜后。 姜后被羿君潇重重一脚踹在心窝上,顿时就吐了一口血,而下一刻姜后满口是血地笑了:“哈哈哈哈,我害他?是我害他的吗?我怎么觉得是你害的他呢?要不是你蠢把我留在身边那么久,我又怎么有机会呢?哈哈哈,你现在才知道啊,可惜太晚了啊,蜀承璟已经堕魔了,人人得而诛之。羿宗师身为人人敬仰的宗师,应该会亲手斩杀自己入魔的徒弟吧。” 羿君潇不想再听姜后说下去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让羿君潇的眼前都模糊了。 “你们不会成功的。”羿君潇握紧了手中杀人刀。 “是你不会成功的……”姜后得意地对羿君潇笑了笑,“就算你做的是对的那又怎么样?我是来当女主的,女主做什么,都是对的。” 随着姜后话音落下,船舱猛地被破开,顷刻之间,破裂的船板碎渣朝着羿君潇飞刺而来。 羿君潇漠然伫立原地,周身散发出一道金光,碎渣尽数被金光碾做尘埃被海风卷入浪涛之中。 不知道多少手持利剑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出,从四个方向朝着羿君潇一起袭来。 “六师叔!”混乱之中,羿君潇听到了太叔承瑞的呼唤,却不曾在人群中看到太叔承瑞的身影。 羿君潇喉间发出一声冷笑,纵身一跃,避开那百剑齐出的进攻,而后断然反击。 刀锋划过一个个修士的脖颈,一个接一个修士倒在羿君潇的刀下。 他们都是凤麟洲出来的弟子,但又都不是凤麟洲的弟子。 眼见羿君潇在人群之中来去自如,宛若战神在世,姜后慌了,连忙冲着修士大喊:“快带我走!” 几个修士连忙从打斗之中抽身出来,护着姜后身边,带着姜后跃下一派血腥的船只想要离去。 船上已经乱成了一堆,修士们一边向着羿君潇进攻,一边大肆残杀着船上无辜的百姓,不大的一艘船不过须臾之间便成为一片炼狱。 “羿宗师!救命!啊!羿宗师!” 随船而行的商贩和一些小修士哭着到处跑呼唤着羿君潇。 羿君潇眸色微微一动,用力地抿了下唇横刀身侧,抬手掐诀:“獬豸千丝,判。” 数百条红丝不知从何处垂落,缚住那些修士,将人拉上了天。 羿君潇眼眸淡淡地扫过那些在空中挣扎的修士,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句:“诛。” 红丝收紧,将缚住的猎物无情地分割。 似是下了场血雨。 破烂的船只,劫后余生的众人望着羿君潇,眼中的惧意越发的浓烈,再也挥之不去。 “六师叔……”太叔承瑞提着滴血的剑走到羿君潇的面前唤了一声,“姜后跑了。” “跑不了。”羿君潇不动声色地回答。 太叔承瑞顿了一下,而后又道:“六师叔,他们……怕你。” “嗯。”羿君潇应了一声,“我也不要凤麟洲敬我了,我要天下惧我。” 第114章 三生浮梦 出月海上散落着不少零零碎碎的无名小岛。 修士带着姜后逃到了一座小岛上后放下了姜后。 “嘶——艹!羿君潇这个贱人!”姜后疼得大声骂道,然后喊道,“系统!快帮我处理一下。” 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响起,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若是姜后仔细些,就能听到这个冰冷的机械音这一刻比往昔更为无情。 “你失败了。” “我哪里失败了?我如今可是把蜀承璟除掉了,羿君潇最得力的弟子已经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你们对付羿君潇几百年,进展都不如我这半年吧。”姜后冷哼一声道。 “你在羿君潇面前已经暴露了,她不会饶过你。”系统说道。 “可我逃出来了!”姜后对着空气吼道,“你不是万能的吗?你不是说我是来当女主的吗?那你就应该帮我!就和叶今砚那样子,你给我重新找一具身体不就行了吗?我还有别的计谋!” 系统缄默不语。 “你也不看看你找的其他那些都是什么人,他们读过几年,书上过几年学啊?他们在现代有什么本事?我可是高材生,只有我才有办法对付羿君潇,我是你唯一的希望。”姜后重重地说道。 系统还是沉默着,一阵子之后才出声:“好吧,我会为你再寻一具新的身体。” 姜后咬了咬牙然后催促道:“再拼一具陈君向的身体出来,陈君向那张脸……还是有用的。” “羿君潇又不喜欢陈君向。”系统道。 “谁说不喜欢的。”姜后反问道,而后以一副看透全局的姿态靠在树上开口,“人终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囿一生,陈君向就是羿君潇的不可得。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装作对陈君向无情,转移我们的注意呢,她的心悸为陈君向复发了多少次。” 系统顿了一下然后问:“你的意思是,她故意让我们以为她喜欢的是秦君景,而放弃利用陈君向?” “她确实有些聪明,我们放弃了陈君向,她的心症便不会被触动,而我们正是要从她的心症击垮她。”姜后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 姜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红丝从地底下钻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姜后的身体。 姜后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已经被红丝缠缚成了蚕茧的模样,只有一个头还露在红丝之外。 “这是什么鬼东西!”姜后大惊失色,连忙呼喊身边的修士,“快把这东西弄走!” 护着姜后逃到此处的几个修士呆若木鸡地站着,在姜后对着他们大喊之后,猛地炸开,血肉横飞,沾了姜后一脸一身。 “啊啊啊!”姜后恶心地尖叫起来,又干呕了好几下,“系统!系统!” “还觉得它能救得了你?”羿君潇的声音宛若鬼魅响彻天地。 姜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羿君潇!羿君潇怎么还在这里!” 羿君潇抱着胳膊倚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姜后,羿君潇的身上带着不少血渍。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边,就像是灵台上的神像无悲无喜,又像是祭坛上被献祭的祭物麻木不仁。 红丝逐渐收紧,姜后的身上渗出无数血珠,将本就鲜红的红线染得越发妖冶。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杀我,别杀我……”凌迟般的疼痛愈演愈烈,系统又久久不作声,姜后倒地还是怕了,对着的羿君潇哭着哀求道,“你问什么我都说,别杀我……” 羿君潇撇想好姜后,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再相信姜后一次。 红线还在持续地缠紧,在姜后的意识都模糊,连疼痛都有些感知不到的时候,红线翩然断裂,化在了一地血泥之中。 羿君潇走上前在姜后的面前蹲了下来:“还活着吗?” 姜后被唤醒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抬眸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的目光扫过姜后血肉模糊的身体,而后抬手停在了姜后的头上。 “师尊,我错了,别杀我,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姜后松了一口气,强撑着出声道,好在羿君潇心软,只要自己服软那么…… 姜后还没有将自己要做的事情想完,一阵远超刚才红丝缚体的疼痛便从头部蔓延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后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在地上爬着,想要逃离。 羿君潇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后在自己手下挣扎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丝犹豫,在姜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 蕴含着清澈五行之力的灵根,被羿君潇完完整整地从姜后的经脉之中拔出。 随着最后一丝灵根被从身体中抽离,姜后的惨叫也戛然而止,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天空。 这一次来的鬼只有白无常,白无常看了看地上的姜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上前锁住了姜后的魂,而后看向羿君潇想要说些什么。 羿君潇看着在自己掌心五彩的灵根,目光停在眼前的一片虚无之上,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挑衅不紧不慢地开口:“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啊。” 白无常最终也是没和羿君潇说出什么,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而后拉着魂回到地府。 “羿君潇,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陈君向还给你,你带着他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羿君潇将灵根收入囊中,没有搭理系统和自己说的话。 “这个世界是谁主宰你并不在乎不是吗?你和陈君向隐居世外去,外面是什么样子你们不要管,我也不去打扰你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羿君潇抬手打开一个传送门,朝着传送门走去。 “羿君潇,我们要再争斗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羿君潇一只脚踏入了传送门中,身后再度传来一声呼唤。 “迟迟。” 羿君潇的脚步顿住。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响了,但是羿君潇能够感受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 “我将他还给你,作为交换,你把这个世界给我。” 略带清冷的风,携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而来,在羿君潇与陈君向之间乱窜。 羿君潇久久没有回头,陈君向也久久没有上前。 他们的距离很近,只差三步。 “迟迟。” “上玄师兄。” 二人同时出声,而后又同时噤声。 …… 身后传来碎叶被踩踏的声音,羿君潇没有回头,但陈君向绕走到了她的身前。 他的模样与羿君潇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君子如玉,身形俊逸。 “你……”羿君潇启唇欲言。 一句话还未说出,陈君向的手已经延至羿君潇身后,长臂收拢轻轻喟叹:“真是好想你。” 几许年华,三生醉梦。 第115章 算是什么关系 百年不见,羿君潇突然不知道该和陈君向说些什么话了。 一前一后地从传送门回到祈华峰后,羿君潇便定定地站在了山崖边上,不看陈君向,远眺着凤麟九州,天地广阔。 陈君向也不言语,立于羿君潇身后,不看凤麟山河,凝视着昔年佳人,望断诸天。 “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因为我觉得我还有话还没有和你说。”羿君潇最终还是开了口。 陈君向温和应答:“什么话?” “我……”羿君潇转过身抬眸与陈君向对视,话语却卡在了喉中。 好像又没什么要说的了。 陈君向不在的时候,羿君潇总想着要和陈君向说些话。 可陈君向回来了,那些话好像也不是一定要说了。 陈君向安静地等着羿君潇,清寒月色之下,白衣若仙,只在看见羿君潇久久地望着自己不言语之后方才浅浅一笑:“我既已回来了,那么有些话迟迟不说,我也能知晓。” 是啊,陈君向不在时,羿君潇总觉得心中有憾,想要和陈君向说上几句话。 而如今与陈君向重逢,那些话似乎也不是一定要说了。 “我不拿凤麟换你。”羿君潇望着陈君向说道。 陈君向欣慰一笑:“你自然不能拿凤麟换我。” 胸口的钝痛突然再度袭来,羿君潇眼前一花,脚下也是一个踉跄。 陈君向伸手,将羿君潇接入怀中:“迟迟,切记,我命已决,此番归来为助你,而非阻你。” “我曾告诉过你,徐徐清风不会被困于庭院深深,三百年前我就为你拆了红墙,从那之后的江海万里,都任卿驰骋。” “你还会走吗?”羿君潇不安地扯住陈君向的衣襟。 陈君向俯视羿君潇,目光深沉掩盖情愫:“我的去由,交给迟迟来定可好?” 羿君潇扯住陈君向衣襟的力道越发重:“不提宸洲的婚约,就我们在凤麟洲的那两百年,你……到底想过娶我吗?” 所有人都说陈君向是要娶羿君潇的,可是羿君潇却从来没有听到陈君向亲口和自己说过这句话。 这些羿君潇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语,何尝不是困扰了羿君潇百年。 若是有的话,那两百年陈君向又为何从不启齿。 可若是没有的话,他们之间的那两百年,又算作是什么? 陈君向久久未答,不知过了多久,陈君向才徐徐一笑,安抚孩童般顺了顺羿君潇的后背:“迟迟乱了方寸。” 羿君潇缄默,手无力地松开了陈君向良久才道:“好一个乱了方寸。” 陈君向似是有些不忍低声言道:“我如今若是回答,怕是你会后悔问。” 羿君潇轻叹一声转身向山下走去:“上玄师兄回来的恰是时候,我需要闭关一段时间,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凤麟洲就麻烦上玄师兄了。” 陈君向跟在羿君潇身后:“好。” “还有二师兄那边,也请上玄师兄,多加留意。”羿君潇继续说道。 陈君向凝视着羿君潇略微沉吟后方开口道:“自然。” 羿君潇不再言语,顺着山道往下走,几步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山道狭隘,仅容一人通行,羿君潇止住了脚步,陈君向也跟着停了下来。 羿君潇与陈君向顺着山道而下,而也有人正攀着山道上来。 得了太叔承瑞的传音,匆匆忙忙地从千里之外赶回的秦君景风尘仆仆,甚至连气息都尚未平复。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动,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 秦君景盯着比肩的羿君潇和陈君向突得嗤笑了一声,而后转身便疾步往山下走去,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回来了就好。” “二师兄!”羿君潇连忙抬步追上秦君景。 而秦君景却不愿意回头,一个劲地就往山下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迟迟,山间路滑,你走慢些。”陈君向也追在羿君潇的身后。 陈君向嘴上说着让羿君潇走慢些小心路滑,却是自己先踩在了一片青苔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滑了下去,顺便铲倒了羿君潇一起滑下去。 “啊!”羿君潇冷不防被陈君向撞到,整个人躺在了陈君向身上,砸得陈君向也闷哼了一声。 秦君景听到羿君潇的叫声还是没忍心继续走,停下脚步往身后看,陈君向和羿君潇叠在一起滑了下来,在秦君景转身的那一刹那连带秦君景一起铲倒。 “啊!”秦君景被撞到直接压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羿君潇也跟着秦君景叫了一声:“啊!” 被垫在最下面的陈君向这下子是真的忍不住:“啊!” 黎墟回来的比秦君景还要晚些,左肩站着白泽,右肩站着卧砚染,背上还扒着一个海蚌,甚至连海蚌那个壳都被拖了回来。 在院子里没有找到羿君潇后,黎墟拖家带口地想要往山顶上走看看羿君潇在不在山上,还没往上走就听取了“啊”声一片。 “上面怎么了?”白泽好奇地歪了歪头。 下一秒,一神一鬼一狗一蚌就看到了一坨朝着自己冲过来。 “那是什么?”黎墟问道。 羿君潇滑到了黎墟面前,三人稳稳地停在了黎墟的脚边,差一点就撞上黎墟。 黎墟低下头看着脚边三人,白泽和卧砚染扒着黎墟的肩膀低头,海蚌趴在黎墟的头顶低头。 “你们在干什么?”白泽问道。 黎墟回答:“在玩叠罗汉。” 白泽不相信:“叠罗汉哪有从山上滑下来的。” 黎墟想了想回答:“那就是在玩罗汉滑梯。” 秦君景一手撑着地从羿君潇身上下来,然后呆呆地坐在了地上。 羿君潇也跟着从陈君向的身上下来,和秦君景一起坐在了地上。 陈君向缓慢地撑起身子,抿着唇和羿君潇、秦君景一起坐在地上。 黎墟低着头看着三人一阵子后也盘腿坐了下来,和三人面对面席地而坐。 羿君潇:“……” 秦君景:“……” 陈君向:“……” “所以呢?”黎墟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羿君潇:“这个问题该由你来问吗你就乱问。” 第116章 听懂掌声 谁都没有率先开始讲话。 都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帘盯着地面看,时不时抬眼瞥一下身侧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谁能料到曾经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三人,竟也有如今相对无言的时候。 黎墟托着下巴,再拖着一身子的东西几乎要怼到三人面前吃瓜。 “我们先不提其他的东西了。”最终还是羿君潇打破了死寂,“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就这段时间里,希望你能还是能和以前一样。我们是可以托付彼此后背的同门,不是尔虞我诈的仇敌。” 秦君景和陈君向都没有出声。 羿君潇道:“听懂掌声。” 秦君景和陈君向同时鼓起了掌。 黎墟也跟着凑热闹鼓掌。 羿君潇继续说下去:“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不能翻垃圾桶,不要喝脏水,不要乱开门,有人来就说师妹不在家,懂不懂?” 黎墟率先鼓起了掌。 秦君景和陈君向紧随其后为羿君潇鼓掌。 羿君潇看了看秦君景又扭头看向陈君向然后站起身。 秦君景和陈君向也跟着羿君潇站起身。 黎墟慢慢悠悠地站起来。 羿君潇转身向前走,一大堆牛鬼蛇神跟在羿君潇的身后,羿君潇脚步快他们也跟着快,脚步慢身后的也就跟着慢。 走了几步后,羿君潇还是忍不住又转过了头:“你们都没事干的吗?” 陈君向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秦君景摇了摇头:“凤麟大阵我已经修好了。” 黎墟也摇了摇头:“我就想看着你们三个。” “凤麟大阵你布好了?”羿君潇惊讶地看着秦君景,布设凤麟大阵少说也要个三五年,可是从秦君景出门到现在,还不到半年的时间。 秦君景勾起唇角,心情显然很是不错,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地对羿君潇挑了挑眉:“你阿执师兄是什么人啊,当年全傲剑宗可只有我一人能讲授分神之术。” “阿执师兄……”陈君向瞥了眼秦君景,缓缓地开口念了一遍。 秦君景挑眉:“许你是上玄,就不许我是阿执?” “那倒也不是。”陈君向慢条斯理地道,“不过当年分神之术我也能讲,而且讲授的次数比你多。” “那是因为我逃课让你去替补!”秦君景提醒道。 陈君向被秦君景逗笑了:“身为师尊逃课你还好意思说。” 黎墟好奇地问:“有谁不会分神之术?” 秦君景和陈君向同时看向黎墟。 羿君潇抱着胳膊跟着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我不会。” 白泽笑了:“哈哈哈哈。” 黎墟试图转移尴尬:“那你们俩怎么都不教她?” 秦君景:“……” 陈君向:“……” 羿君潇抿了抿唇:“教了,两个都没把我教会。” 白泽替黎墟尴尬地都不敢笑了。 黎墟抽了抽嘴角:“是他们没认真教。” 陈君向垂眸:“嗯,迟迟聪慧,是我这个师兄教得不好。” 秦君景的声音与陈君向重叠:“谁说的!我教得可认真了!我……” 羿君潇幽幽地道:“你怎么了,继续说啊。” 秦君景沉默片刻后负手仰天:“我死了算了。” “时间不多了。”羿君潇想笑一笑,却也没有笑出来,“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我操心,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里?”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要回家一趟。” “回羿国?”陈君向问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嗯。” “你不是不喜欢羿国吗?”陈君向温声继续询问。 羿君潇看向陈君向,对着陈君向温婉一笑:“我想再看我哥一眼。” 羿君潇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二师兄、五师兄,如果我这次回来之后把你们忘记了……”羿君潇安安静静地对秦君景和陈君向说着这些话,不论是平静的语气还是说出的内容都让秦君景和陈君向无法平静。 “你要去做什么?”陈君向与秦君景一人抓住了羿君潇一只手,不约而同地打断了羿君潇。 羿君潇避而不谈,只是说着自己的话:“不论我回来是什么样子的,二位师兄都不必为我感伤,不论是什么后果都是我的决定,我亦甘之如饴。” “将我们遗忘是最坏的结果吗?”秦君景突然冷静了下来问道。 羿君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 陈君向突得上前一步,握着羿君潇的手力道加大吐出两个字:“撒谎。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而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后果是什么,迟迟,你骗不了我。” 陈君向抓紧了羿君潇的手不愿放开,而秦君景却松开了抓着羿君潇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去吧。” “你……”陈君向有些愠怒地看向秦君景。 “小师妹早就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做主,我连个宗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否定你的意愿。”秦君景像是在自嘲却并没有自嘲的语气,反而是一派轻松,“放心去做你的决定吧,凤麟洲有我,你也有我。” 羿君潇又转头看向了陈君向。 陈君向的目光就没有从羿君潇身上挪开过,也只是平静地说道:“从百年前留你一人之时,我便已经没有资格再替你做决定了。你可以忘了我、忘了回来的路,忘记所有都没关系,因为我都会去带你回来。” 羿君潇笑得温暖,宛若云销雨霁之后的第一抹斜阳:“不必送,各自为安。” 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的黎墟眼睁睁地开着羿君潇离开后才开口道:“我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原本望着羿君潇背影的秦君景和陈君向同时回头看向黎墟。 黎墟等着秦君景和陈君向问自己,然后发现这两个人是真的沉得住气,就这么看着自己一个都不问的。 秦君景和陈君向是沉得住气的人,黎墟是沉得住气的鬼。 白泽不是沉得住气的神:“你快说啊!” 终于有先说话的了。 两人一鬼都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出来,再僵持下去就要憋死了。 “她回羿国去见她兄长最后一面后,她会剜出自己的心。”黎墟一脸如常。 羿君潇的心脏损毁得太过严重,对于羿君潇而言就是个累赘,羿君潇很可能会选择舍弃。 而舍弃这一颗心,又在地府被划去了名字,等待羿君潇的就只有魂飞魄散。 “再过两个月荔枝该熟了。”秦君景突得道,然后一把揽过陈君向的肩,“咱们去料理一下荔枝树,等小师妹回来一起吃荔枝啊。” 不翻垃圾桶,不喝脏水,不给别人开门,乖乖等小师妹回来吃荔枝的二师兄一枚 第117章 我那个残暴不仁的哥哥 羿君潇回到羿国还是选择先去找了昭崇。 昭崇自从上次奉月诸之命去征讨凤麟洲却被羿君潇一巴掌连人带船拍回来后根本没有脸再见羿君潇。 在看到陡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羿君潇后,昭崇先是愣了两秒,第三秒昭崇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羿君潇站在边上看着只露出个屁股的昭崇和颜悦色地说道:“昭崇,你别不好意思,我都已经忘记之前的事情了。” 昭崇抱紧了灌木,死活不肯出来,只是闷闷地在灌木里说道:“羿宗师,君上这些日子变好了很多,君上废除了许多严刑峻法,大兴改革,开办水利,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事情。君上真的改变很多了,羿宗师可以去看看君上。” 羿君潇很清楚昭崇是月诸的狗腿子,但是没想到昭崇会这么狗腿子。 月诸当太子的时候就是个残暴的太子,然后又做了三百年暴君,现在要让羿君潇相信月诸废除严刑峻法,羿君潇宁愿相信秦君景敢吃屎,陈君向敢和秦君景抢屎。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见他,所以你没必要昧着良心撒这种弥天大谎。”羿君潇说道。 昭崇顿了一下,然后从灌木丛中抬起了头看向羿君潇一本正经地道:“羿宗师,这个是真的,君上他真的变了很多。” 羿君潇忍不住道:“狗腿子。” 昭崇摇了摇头:“真的,羿宗师不信的话……” “我自然是不信的。”羿君潇笑了笑打断昭崇的话,“不残暴的月诸,那还是月诸吗?” 昭崇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带我去见他吧。”羿君潇抬了抬手让昭崇带路,“这次我就回来看看他,和他说几句话,不打架。” 昭崇没有再解释,只是沉默地转身带着羿君潇去往月诸新建的宫殿。 昭崇领着羿君潇还没走几步,迎面就又遇上了一个熟人。 “羿宗师!羿宗师!”背着一个小包袱,还是有些破破烂烂的恒有钱兴奋地举着两个白萝卜向羿君潇打招呼。 羿君潇见到恒有钱这个造型愣了一下,还没说什么,恒有钱就跑了过来。 “羿宗师,咱们可算是再见了。”恒有钱乐呵呵地道,然后不用羿君潇问就交代地干干净净,“羿宗师,羿皇最近是越来越好了啊。不仅给我们恒国发钱,还叫了好些个精通农道的人去恒国教我们种地。我们恒国现在不仅可以种地瓜,连小麦都种下去了,而且地瓜种得越来越大了。这不我们新收了一个五斤重的大地瓜,我就给羿皇送来了。羿皇又给了我这一包袱钱,还有这两个大萝卜,我还没吃过萝卜呢,我这打算带回去让我媳妇切丝了给恒国的父老乡亲一人尝一口。而且羿皇还让人到恒国修水渠打算饮水,还……” 恒有钱阿巴阿巴地跟羿君潇说了一大堆。 昭崇越听表情就越骄傲,这么好的君上,可是他们羿国的! 等恒有钱终于夸完月诸,羿君潇跟着昭崇继续走到月诸宫殿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月诸尚在批阅奏折,一头撑着头眉峰紧锁,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昭崇带着羿君潇走上前后率先对月诸行礼出声道:“君上,羿宗师回来了。” 目光一直停留在奏折上的月诸抬眸看向羿君潇,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但是这丝不解也是转瞬即逝,下一秒月诸就反应了过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是羿徐回来了啊。” 昭崇拱了拱手后先行退了下去。 羿君潇看着月诸并没有言语。 “过来坐吧。”月诸对着羿君潇招了招手。 羿君潇也不跟月诸客气,抬步就走上了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月诸让出来的一块位子上。 月诸盯着羿君潇看了一会儿浅浅一笑:“早就想再见你一面了,只是我不得空去凤麟洲,好在你回来。” 羿君潇坐在月诸身边同样看着月诸,半晌后才问道:“我听昭崇说,这大半年你做了许多好事,倒有点明君的样子了。” “我做的这些算什么。”月诸低笑一声,“我从前的手段是强硬了些,如今还耕于民,不过是弥补而已。” 羿君潇拿起了月诸桌上的奏折:“这是各地送来的民情?” “嗯。”月诸点了点头,“不过这些东西我只信五成,宸洲的吏治我尚未肃清,我打算再过些日子北巡,自己去看看。” 羿君潇看过几本奏折后轻轻地道:“这么看的话,你好像确实是干了不少好事了。” 月诸勾了勾唇:“哪里。”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羿君潇合上奏折。 月诸问:“什么?” 羿君潇直视着月诸的眼睛问道:“我的哥哥……去哪了?” 月诸一顿,然后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羿君潇一字一句地再度问道:“我的哥哥他去哪里了?” 月诸极力维持着冷静:“不是,我不就是你……” “他是将我养大的哥哥。”羿君潇抬手打断眼前人,“我岂会认不出他来。” 眼前人沉默而又无措地站在羿君潇面前眨巴着眼睛。 “你叫什么?”羿君潇心平气和地问道。 男人静默了片刻后回答:“韩梅梅。” 羿君潇诧异:“你是女的?” 韩梅梅恼怒:“男的就不能叫韩梅梅了吗?你这就是赤裸裸的歧视!” “什么时候来的?”羿君潇无视韩梅梅的愤怒。 “快一年了吧,就月诸被你射了一箭的时候。”韩梅梅揣着手站在羿君潇身侧,“我和他们不一样啊,虽然系统让我去打凤麟洲,但是我是一点这个想法都没有的,我以前在宿舍就喜欢玩这种模拟帝王的游戏,现在真的当皇帝了就跟在玩真人全息一样,多带劲啊!你看我这干得不是也不错嘛,比你哥好吧。” 韩梅梅说着又挠了挠头鼓囊道,“也不对,算起来你哥挺像始皇帝的,但是我想当李世民。” 羿君潇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就是我们做个交易吧羿宗师。”韩梅梅郑重其事地看着羿君潇,“凤麟洲我不会去碰的,但是你也不要插手宸洲的事情,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当然我保留你在羿国长帝姬的身份,你若是想要回来住一段时间,一切待遇都是最好的。” “你占着我哥的身体和我说要井水不犯河水?”羿君潇挑眉。 “可就算我死了月诸也回不来,而且就羿国如今形势来看,羿国唯一的支撑就是月诸,月诸死则羿国亡,我不可否认他真的很厉害,厉害到我如今时常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当初是如今缔造出这样一个帝国的。”韩梅梅缓缓地说道,见到羿君潇还是无动于衷,韩梅梅有些急了,“姐姐,我是来加入你们的,不是来破坏你们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学生证和身份证抵押给你!” 学生证和身份证是个什么东西? 羿君潇莫名其妙地看着韩梅梅。 下一秒,羿君潇就听到了系统气急败坏地大喊:“我都说了不要找大学生!” “哦,在这里学生证和身份证好像没什么用,那我、那我对天发誓?姐姐,如果我说谎我就是日本人!” “姐姐,你知道什么叫日本人吗?这是全世界最恶毒的语言。” 羿君潇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地走到了大殿门口,就在韩梅梅以为羿君潇要离去的时候,羿君潇停住了脚步。 风也萧萧,撕扯着羿君潇的身躯,满目凄怆之中,羿君潇回望殿上之人:“所以,我那个残暴不仁、心术不正的哥哥还活着吗?” 第118章 动摇 月诸还活着吗? 想回答羿君潇的不知道答案。 而知道答案的却不肯回答。 羿君潇漫步在羿宫之中,时间是可以淡化记忆的,三百年,多少的春秋过去,羿君潇都已经记不清了,看到哪一处都是陌生的地方,可即便如此,羿君潇还是走到了年幼时和月诸一起住过的宫殿。 这座宫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但还是很干净,显然是有宫人定期打扫。 羿君潇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宫门,走入殿中。 殿中很空旷,几乎没有陈设什么。 唯有墙上挂着一幅似是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书卷。 羿君潇走到那卷墨宝前,一眼便认出这是月诸的字迹。 月诸写这幅字时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不甘,又像是要将这句话烙刻如骨骼之中一般——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羿君潇的耳畔忽得听到了月诸自三百年前传回的声音,那是二十岁的月诸在教授她诗文,念到了这一句:“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羿徐坐在月诸的怀里随着月诸念:“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这句的意思是……”月诸的话语突然停顿住,盯着书卷看了半晌后低笑一声翻过了那一页评判道,“什么深宫弃妇的怨笔,这首不学。” 若是以往羿君潇定要去嘲笑月诸一番,可是现在,月诸也不在了。 月诸的声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抽泣声。 羿君潇转过身,在阴暗的角落看见了一个蜷缩在墙角哭泣的小女孩。 抬步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羿君潇蹲下身,女孩抬头用那张泪痕满面的脸迎上羿君潇,羿君潇才发现,这人便是三百年前尚未遇到月诸的自己。 羿君潇向着羿徐张开了双臂,羿徐哭着扑进羿君潇的怀里,羿君潇接住羿徐收拢双臂,微微一用力,羿徐若漫天星辰消散,羿君潇的怀中,只剩虚无。 曾经羿君潇连自己都护不住,但如今,羿君潇足以守护天下。 殿门缓缓地合上,隔绝住殿内的一切。 东天边黑云压来,风满城。 “羿君潇!你要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把陈君向还给你,你们隐居世外去当对神仙眷侣吗?陈君向我没碰他!之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击破你的心防而已。我把他带去21世纪了,他在那边过得也不差劲!” 破浪在羿君潇的手中寒光阵阵,羿君潇跪坐在大殿之中轻抚着破浪与自己的神武呢喃低语:“听话点,破浪。” “你还要什么?我可以继续跟你交换,羿月诸我也给你换回来怎么样?”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慌乱,它已经看见了羿君潇从姜后体内取出的五行灵根在羿君潇的身上熠熠生辉。 黎墟猜想的只对了一半,这颗累赘的心羿君潇不要了,而这灵根羿君潇也要更换。 “你夺走了我的师兄、师姐、徒弟、朋友、哥哥,我失去的所有都是因为你们,你们竟然还妄想和我谈条件。”羿君潇嗤笑一声。 “韩梅梅!你不是要回家吗?不用你再做其他任务通关了,阻止羿君潇我马上送你回去!”系统嘶吼着喊道。 “姐姐!姐姐!你开开门啊姐姐!我们再谈谈,我打完这个全息游戏才能回家啊姐姐!你别搞我啊!”韩梅梅被羿君潇关在殿外拍着殿门大喊。 “你把殿门破开啊!”系统急切地催促道。 羿君潇的灵力将宫殿守得固若金汤,便是用上月诸的修为和系统的加持也无济于事。 “哇——姐姐!我真的就是在等练车打个游戏而已,我还要回去考驾照的啊!你让我回去吧!”韩梅梅扒着殿门大哭,“教练!我想练车!我不扣你地砖了!” 系统给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在没有希望之前,羿君潇不曾想过再见故人。 在有希望之后,羿君潇不可能不想再见故人。 但是…… 天下不是只有一个羿君潇失去亲友,变得一无所有的也不只有一个羿君潇。 要回来就一起回来,要失去就一起失去。 奢愿天下万民—— 冥心真寄,千载同归。 拔除自己的灵根,普天之下也就羿君潇一个能下得了手。 “呵。”在剧烈的疼痛中,羿君潇对着系统笑得肆意,“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吗?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败在我的手上。凤麟洲是我的,宸洲你也不能动,三界的秩序我守着,不会给你染指的可能。” “艹!”系统气得爆粗口,“疯女人!” “喂,姐姐,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是要干什么啊?”韩梅梅瞪大眼睛看见头顶变幻的风云,万千阴云都汇聚在了羿宫之顶,盘旋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你们是不是在骗我啊?我咋啥都不知道咧?我不是打完这个羿国副本我就可以回去了吗?” 韩梅梅喊了不知道多久,这场雨也不知道下了多久,直到韩梅梅嗓子都哑了,才终于撞开了宫殿的门。 羿君潇背靠着墙坐着,破浪沾满了羿君潇自己的鲜血倒在地上,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光影重叠地照在羿君潇的身上,羿君潇低垂着眉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梅梅气冲冲地走到羿君潇的面前喊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搞什么啊!你自杀是不是?” 羿君潇抬眸,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韩梅梅一眼,而后启唇道:“我会送你回家。” “哦,谢谢啊。”韩梅梅的气顿时就消下去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羿君潇摇了摇头,然后握住破浪,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你去哪里啊?”韩梅梅问道。 羿君潇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血脚印,她走得很慢,但是并没有停下:“我要……回去。” “系统,她是不是npc觉醒了啊?”韩梅梅迷迷瞪瞪地问道。 系统没有及时回复韩梅梅。 “系统。”韩梅梅继续呼唤,“1357!” “嗯。”1357号系统总算是应答了韩梅梅,而后第一次出现了动摇的语气,“宿主,你觉得……真的有可能战胜羿君潇吗?” 韩梅梅:“啊?我们和她是敌人吗?” 1357崩溃:“我就说了不要找大学生!” 第119章 我要回家了 羿君潇来宸洲的时候一路御风而来,不过十日就跨越了万里山海,而等待回去的时候,羿君潇却是连上船都费尽了所有的力气。 登上去玩凤麟洲的船,羿君潇疲惫地直接坐在了甲板上,阖眸喘息着养神。 “咦?羿宗师?”几个修士登上船,然后歪着头凑到了羿君潇面前七嘴八舌地问道,“羿宗师,你还好吗?” 羿君潇疲惫不堪地抬起眼帘,看过眼前的修士后又冷淡地闭上了眼睛,并没有想要搭理这些人的意思。 几个修士来回交换了一番眼神,然后一个修士搀扶着羿君潇,强行将羿君潇从甲板上托了起来:“羿宗师,弟子看你不太舒服,弟子送你去休息吧。” 羿君潇眉峰拧起,脸上流露出一抹不耐,反手挣脱了那个修士的搀扶,一掌打在了修士的胸口。 即便羿君潇如今看上去狼狈不堪,但是这一掌也生生将那个修士打得吐出了一口血。 “滚。”羿君潇倒退几步靠在了船舱上哑着嗓子喝道。 修士们连忙向后退,没有人敢再去看羿君潇的情况。 羿君潇也不动弹,就那般靠在船板上闭上眼睛,似乎早已睡着,但手中的神武却没有一刻松手。 日升月落,数个日夜过去,船只都已经航行了不知道多久,羿君潇还是如第一日那般,一动不动。 “她还活着吗?”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群人围在羿君潇周边看着了无生机的羿君潇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这几天都没见她动过,也没见她醒过,不会死吧……” “胡说什么呢,这可是羿宗师,羿宗师怎么会死。” “羿宗师到底也只是人而不是神,怎么就不会死了。” “啊?那羿宗师要是死了,谁来保护凤麟洲啊?” 众人细细碎碎的声音似乎吵到了羿君潇,羿君潇的眉峰微微一皱,握着刀柄的手指也略微一抖。 “哟——” 众人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而羿君潇只是这样轻微地动了动之后就又没了动静。 “她她她……到底怎么说啊?”一个修士咬着唇问道。 “要不去看看吧,这可是羿宗师。”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说道。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少年:“那你去看一下。” 少年怔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大声地为自己打气:“去就去!” 然而少年还没迈出步子,人群之中便率先走出了一个裹着黑色斗篷,将自己整个人都罩在斗篷下的男人。 这个人好像是第一次出现在船上,船已经航行了好几天了,没有人记得船上还有过这么一个人。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羿君潇面前,然后行云流水地弯腰将羿君潇抱了起来。 “嚯——”众人哗然,瞪大了眼睛看着羿君潇的反应。 就这么把堂堂羿宗师抱起来了? 不是他们说,就羿宗师这身份,是能被人随便抱起来的话? 又或者说,就羿宗师这身份,她是那种能被抱起来的人物吗?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多说一句话。 羿君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醒,猛地睁开双眼,金瞳之中射出一股寒意。 男人本要抱着羿君潇离去,发觉羿君潇醒来了脚步立刻停住,低下头看向羿君潇。 “魔修。”羿君潇目光冰冷地看着抱起自己的人,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掌打出。 那魔修正抱着羿君潇,不设防备被羿君潇一掌打飞,羿君潇调转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周唤出撼星辰,搭起金箭对准了半跪在甲板上的那个魔修。 全身都罩在黑袍下的魔修仰起头来看向羿君潇,展现在羿君潇眼前的赫然是蜀承璟的面容。 箭已离弦,熠熠发光的金箭带着流火朝着蜀承璟射来。 蜀承璟的视线不在金箭上,只无悲无喜地注视着羿君潇。 羿君潇负手握弓,冰冷地注视着蜀承璟,好似全然已经不认识蜀承璟一般。 蜀承璟唇角流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而后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 灼热的剑矢抵在了蜀承璟的眉心,却出乎意料没有穿透他的头,而是停顿住了。 蜀承璟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是羿君潇,抓住了下一秒就能要自己命的金箭,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羿君潇与蜀承璟对视,蜀承璟眼中是说不出的情绪,羿君潇眼中是复杂的迷茫。 在须臾之间,蜀承璟趁着羿君潇愣神的工夫掌心聚起魔力袭向羿君潇,羿君潇侧身闪躲,蜀承璟趁机化为一阵血雾逃脱。 羿君潇皱起眉,几番思量后还是松手放开了金箭,金箭的箭头随着羿君潇的动作偏转了几寸朝着蜀承璟逃窜的方向追去。 羿君潇伫立在远处良久才自语般地出声问道:“他是谁?” 众人骇然地看着羿君潇。 羿君潇走到船边,低头望向滔滔海水,海浪拍打着船身,不知将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海埋葬。 “我……”羿君潇举起手中的撼星辰,满脸的迷茫与无所适从,“是谁?” 羿君潇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相互张望着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羿君潇。 好一阵子后,才有一个修士缓缓地走出,然后拾起羿君潇刚才落在甲板上的一个锦盒走到羿君潇面前递给羿君潇:“羿宗师,这是您的东西。” 羿君潇看向那个平平无奇的锦盒问道:“什么东西?” “啊?这是……”修士看了看手里的锦盒,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锦盒想要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在打开锦盒后修士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却一言不能发。 羿君潇伸手拿过修士手中的锦盒看了一眼,锦盒里赫然是一颗被刺破的鲜红心脏。 羿君潇恍惚了好一阵子才淡然地收起了锦盒:“哦,我的记性不是很好了。” 那个修士上下看了羿君潇一番,到底还是腿一软,跪在了羿君潇的面前。 羿君潇莫名其妙地瞥了那个修士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船头问道:“还要开几日船?能不能快些,我要回家了。” 第120章 远道而来,来者不善 陈君向回来这件事,傲剑宗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瞒着外人,甚至连傲剑宗也只有几位峰主知道这件事。 毕竟对于这个天下而言陈君向是个死人,突然再度出现,上演一场死而复生,对于旁人而言震惊只是第一步,在震惊过后,难保不会出现也想要自己的亲友死而复生,从而走上极端的人。 羿君潇不在傲剑宗的这些日子,傲剑宗上下是出奇了的听话。 听话到这个月就连永障峰只被扣到零分,祈华峰就更可喜可贺,第一次拿到正分,以五分的分数碾压零分的永障峰夺得倒数第二的位置。 “不对啊,我这一个月都没有住在永障峰,一直都在祈华峰的,为什么我还能被扣六百分?”秦君景百思不得其解。 陈君向回答:“人在傲剑宗而夜不归宿,一次扣二十。” 秦君景:“……哦。” 沉默一阵子后秦君景又看向陈君向:“那琢玉峰为什么没扣?就因为大家不知道你回来了吗?” 站在梯子上修剪着荔枝树枝桠的陈君向轻描淡写:“扣了。” 秦君景扭头问太叔承瑞:“琢玉峰这个月几分?” 太叔承瑞突然心情很好:“四百分。” “哈哈哈哈,满分一千分,整个琢玉峰就你被扣了。”秦君景的心情跟着太叔承瑞一起好,好到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君向无语地瞥了秦君景一眼,也不知道秦君景是怎么用零分笑四百分能笑这么开心的。 “你剪的时候注意着点,那边的荔枝别剪掉了。”秦君景的笑收放自如。 陈君向看了看手边的一簇干瘪小珠:“这个长不出来。” “长得出来!”秦君景斩钉截铁道。 陈君向问:“你怎么知道它长得出来?” 秦君景挑眉,点足飞到了树杈上坐在了树杈上看着陈君向:“五师弟,这棵荔枝树我可照顾了一百多年啊。” 陈君向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眸没有言语。 “小师弟。”秦君景顺势在树杈上躺了下来,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望着树荫,“不知不觉,你都缺席了一百年了。” 缺席了一百年,那么是指缺席了羿君潇身侧的位子一百年,还是说缺席了更多。 陈君向没有问,秦君景也没有说。 “二师伯,师尊。”在众人沉默之间,封承履亲自御剑来了祈华峰。 “何事?”陈君向停下手上修剪树枝的动作看向树底下的封承履。 封承履仰着头望着陈君向:“师尊,思存宫宫主携弟子前来……求见师尊。” 陈君向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求见我?” 秦君景也从树杈上坐了起来看向封承履。 封承履面色凝重:“是,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大师兄已经应对不来了,而且思存宫今日来了至少三百的中高阶弟子。” “这哪里是求见,是逼见了啊。”秦君景嗤笑一声。 陈君向从梯上走下,淡淡地开口:“他既敢来见我,那我也不怕见他。” 秦君景勾了勾手指,操控着一条树枝捆住了陈君向的腰。 陈君向的步子被限制住转身看向秦君景:“二师兄?” “忘了小师妹的交代?她没回来不许开门。”秦君景依旧坐在树杈上提醒道。 陈君向弹指解开身上的树藤:“思存宫来势汹汹,岂能真的等迟迟回来,此事是冲着我来的,自然由我自己去解决。” “你这么说确实不错。”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从树上翻了下来,一只手拍上陈君向的肩,“不过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师兄在。” 陈君向微微一愣:“二师兄?” “好好打理荔枝树,再半个月就要成熟了。”秦君景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向云上峰的方向走去,“我先前混账,不曾为你们真切地做过什么,如今给你补上。” “二师兄。”陈君向上前几步拉住了秦君景。 秦君景回头嗤笑:“闹什么呢,在自家地盘上还能被别人欺负了不成?我去去就回来。” 陈君向摇了摇头:“我并非担心你被人欺负,我不过是想提醒二师兄一句……” 秦君景打断陈君向:“我会小心的,好了你回去吧。” 陈君向道:“二师兄,我是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同手同脚走路?” 秦君景:“师兄我有点小紧张不行吗?” 丢下这一句,秦君景挥手示意太叔承瑞和封承履跟上自己,陈君向立于远处看着秦君景的背影,恍惚之间看到自己初入傲剑宗时的模样。 陈君向初到傲剑宗时只有五岁,秦君景也才八岁而已,是秦君景来接自己上山的,之后的数年里,陈君向都是跟在秦君景的身后亦步亦趋的。 秦君景也曾护他年弱经年。 许是陈君向的目光太过灼热,正要御剑而去的秦君景握着剑转过身看向了陈君向。 最要好的师兄弟于他们最喜欢的小师妹所植荔枝树下对望,倒是如故而又不故。 秦君景对着陈君向笑了然后向陈君向伸出手:“还是一起吧,你先躲在屏风后面,小师妹不在我一个人会害怕。” 陈君向低笑一声抬步跟上秦君景:“二师兄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秦君景轻轻一笑御剑而起:“若是没遇到上玄小师弟和迟迟小师妹的话,指不定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倒是我误了二师兄。”陈君向御剑跟在秦君景身后。 秦君景轻轻地摇头:“你误的另有其人。” …… 秦君景原本是打算将陈君向先放在屏风后面不露面的,而当秦君景和陈君向特意落在云上堂后门,打算从3后门入内的时候,李承鼎恰好与思存宫宫主从后门走出。 两队人撞上后一时之间两方都没有反应过来。 好一阵子之后秦君景才率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承鼎,孟擎远道而来,你不陪着人家在云上堂多休息一会儿,这是要去哪里啊?” 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瞪了李承鼎一眼。 李承鼎一脸委屈:“二师叔,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思存宫宫主安孟擎的目光被秦君景短暂地吸引了一下便投向了站在秦君景身后半步的陈君向,安孟擎眸色微微一暗而后抬手作揖:“晚辈远道而来见过秦仙师,见过……陈宗师。” 秦君景唇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是冰冷:“远道而来啊。” 陈君向缓缓接话:“来者不善啊。” 第121章 我信我的羿迟迟 秦君景与陈君向一唱一和地指破了安孟擎的来意,安孟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对着陈君向作揖道:“晚辈求问陈宗师,陈宗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小友,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秦君景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说道,“六道轮回注定的就是人死灯灭,千秋更迭,别再想那些东西了。” 安孟擎无视秦君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君向:“秦仙师这话未免太没有说服力,谁人不知陈宗师陨落于百年前,凤麟洲感其为凤麟洲所做一切,追赠以宗师之名。如今陈宗师好端端地站在了晚辈面前……” 秦君景道:“那我告诉你,你看错了,这里哪有陈宗师?这不是就我一个人吗?你见鬼了啊。” 安孟擎:“……” 秦君景若是要胡搅蛮缠起来,那没人是他的对手,陈君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秦君景都能给他说成是鬼魂飘在这里。 但是陈君向并不打算让秦君景用上胡搅蛮缠的策略。 陈君向拦住秦君景上前半步说道:“我知我此番回来乃是违背天意,不过如今凤麟洲正逢多事之秋,我回来只为凤麟,不为私情,待到万事平息,我自会散道离世,去我该去的地方。” 安孟擎盯着陈君向一阵子后道:“既然如此,那敢问陈宗师,为何就你回来了?其余的人就不配回来为凤麟而战吗?” “我并非此意。”陈君向微微蹙眉,“我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都尚未定论,一切皆是机缘,或许这机缘暂时只降临在我身上。” 安孟擎嗤笑一声:“陈宗师,到底真的是你的机缘让你回来,还是羿宗师为你强取的机缘?就如世人所言,是羿宗师与系统作出交易,拱手凤麟洲千万生灵换取你一人性命。” “迟迟岂是这般人!”陈君向陡然愠怒,“她护凤麟洲百年,何时薄了你们,呕心沥血半生就换得你们如此背后猜忌吗?!” 陈君向动怒,安孟擎也动怒对着陈君向拔高音量:“若非如此陈宗师到底为何能全身而归?羿宗师又为何要杀那些入梦宫弟子还挖走了自己弟子的五行灵根。这是在入梦宫遇难弟子残骸上找到的留音石,陈宗师自己听听吧!” 安孟擎掷出一块血淋淋的灵石,陈君向抬手接住,注入灵力,留音石中传出那个困缚了陈君向一百年的声音:“羿君潇,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陈君向还给你,你带着他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这个世界是谁主宰你并不在乎不是吗? 你和陈君向隐居世外去,外面是什么样子你们不要管,我也不去打扰你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将他还给你,作为交换,你把这个世界给我。” 留音石之中并没有传出羿君潇的声音,但是紧随而至的就是陈君向的那一声呼唤——“迟迟”。 陈君向握着留音石久久不言,秦君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从听了留音石里的声音后秦君景的脸色就不太对劲,而今更是阴晴莫测地看着陈君向。 在陈君向和秦君景还给不出一个说法的时候,几个永障峰的弟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二师祖!不好了!” 秦君景带着几分慵懒开口:“说。” “山下有数大门派弟子集结,说羿师祖背叛凤麟洲,要我们交出羿宗师,处以极刑,如若不然便要……”弟子顿了一下,然后颤抖着说完下言。 “便要打上来?”秦君景挑眉而后看向安孟擎轻轻一笑,“原来思存宫只是先锋啊,你算是来使?” “我们本也相信羿宗师不会背弃凤麟洲,陈宗师得以回来是个希望,我们也应该高兴。可陈宗师并非清清白白回来的,物证在此,羿宗师又自那之后月余不曾露面,我等不能做待宰的牛羊。”安孟擎重重抿唇,而后对着陈君向和秦君景作揖,“请傲剑宗交出羿君潇。” 秦君景负手信步走动:“你们还真是会想着法子欺负我家小师妹啊。” “秦仙师心疼师妹我等自然理解,可也望秦仙师莫要徇私枉法。”安孟擎又转向了秦君景,对着秦君景作揖。 秦君景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抹森寒:“那我也可以理解你们误会迟迟,希望你们迷、途、知、返。” “你……”安孟擎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君向,“秦仙师是要包庇羿君潇到底了,那陈宗师呢?” 陈君向握着那颗留音石像是没有听到安孟擎的问话。 “陈宗师当年也是名扬天下,为凤麟洲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难道如今陈宗师也要背弃自己的初心吗?”安孟擎又转过头去看向陈君向。 “留音石中迟迟并未答应。”陈君向摩挲着留音石说道。 “可陈宗师你回来了。留音石里羿君潇是没有说话,但是谁能保证她没有点头呢?”安孟擎质问道,“若是羿君潇没有答应的话,系统会放陈宗师回来吗?” “还有其他的证据吗?”陈君向问道。 秦君景皱眉:“陈上玄,你是什么意思?你当真认为小师妹有背弃凤麟洲的可能?” “二师兄何必着急,我不过是把事情问清楚而已。”陈君向看向秦君景回答道。 “问清楚?”秦君景嗤笑一声,“好一个问清楚,那陈宗师就请事无巨细地问清楚,然后下山去和那群‘义士’站到一起,讨伐我们的小师妹吧!” 丢下这一句,秦君景重重地一甩袖离去。 “师尊。”太叔承瑞唤了一声,又看了看陈君向抿了抿唇抬步去追秦君景。 封承履和李承鼎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不知道是留还是走。 “想跟着他去就跟着他走。”陈君向面无表情地开口。 封承履与李承鼎也真不留,抬手作揖而后朝着秦君景的方向走去。 安孟擎看着傲剑宗弟子们离去的背影一脸落寞:“我知道傲剑宗敬爱羿君潇,可是岂可敬爱到这般不分黑白的地步。” 安孟擎说着又对陈君向深深鞠躬,“还是陈宗师心怀大义,不愧宗师之名。” 陈君向平淡地问道:“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还有其他的证据吗?” 安孟擎摇了摇头:“其他的没有了,但是这些就足以说明羿君潇是……” 陈君向还不等安孟擎说完便抬手打断了安孟擎又问道:“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啊?”安孟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道,“陈宗师心怀大义,不愧宗师之名。” “我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能够担得一声宗师之名。”陈君向徐徐而笑如玉清欢,温和之间长指却碾碎了留音石。 “陈宗师你……”安孟擎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君向不费吹灰之力毁去了定罪羿君潇的唯一物证。 “宗师之名愧便愧了。”陈君向收敛了笑意,信手将留音石的粉末撒入风中,“我信我的羿迟迟。” 第122章 别来无恙 百年的相知相伴,很多事情不需要彼此言语,陈君向就能够一眼探查。 就比如,羿君潇其实并不欢迎陈君向回来。 从陈君向回来至今,羿君潇没有和陈君向叙过一句旧情,也未曾言过一声思念。 在羿君潇抬眸看向自己的时候,羿君潇眼中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陈君向的归来,好像只让羿君潇看到了凤麟洲愈发严峻的局势,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不言说。 所以要说是羿君潇与系统交易换回自己,陈君向不会相信。 但是系统为何突然“大发慈悲”将陈君向放了回来,这个问题没有给出答案,确实很难让凤麟洲放下对羿君潇的猜忌。 “你们的冀求是什么?”陈君向问道。 安孟擎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这么多门派商讨至今,都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交出羿迟迟不会是你们想出唯一的条件吧。”陈君向垂着眼眸须臾之间便已经想到了安孟擎等会商讨出的其他解决方法。 “呃,这、这个……”安孟擎突然局促了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珠子乱转。 陈君向抽了抽嘴角然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真没想其他的?” 安孟擎梗着脖子看着陈君向。 “你们……”陈君向张了张嘴想要评价却不知道要评价什么。 以往陈君向那个时候,就连门派联合游历都会制定出数个方案,而如今兵临城下这般大事他们却别无选择。 一时之间陈君向不知道是该说那些后辈粗心大意还是该说他们信念坚定,只要羿君潇死。 “随我下山。”陈君向轻飘飘地说道,而后便走到了,前头,“这件事,傲剑宗会给你们交代的。” 在陈君向打算下山的时候,秦君景已经到了山门口了。 隔壁玄云宫也跑下来看着打着“义”字旗号,高呼着要羿君潇以死谢罪的联军一脸懵逼。 “羿君潇背弃凤麟洲,罪大恶极,妄受宗师之名!” “交出羿君潇!让她以死谢罪!” “羿君潇!背信弃义!” “羿君潇!滚出来!” 傲剑宗弟子持剑挡在山门口,联军的弟子们也纷纷亮了剑,向着傲剑宗山门逼近,更有修士御剑在空中寻找着时机。 他们这般斗志昂扬的样子看着比当年荼容之乱还要激动人心,脸上都写着要在今日做出一番大事业,流芳百世的决心。 傲剑宗弟子未得到动手的指令一时之间气场上落了下风,被逼地连连后退。 眼看着离山门只有不足五十米的距离了,一道灵力凝结的硕大的天堑猛然落下,灵力激荡,顷刻之间将联军前几排的修士手中灵剑尽数摧毁,就连修士们都被激得往后倒,哗然地倒了一大片。 天堑化为尘土飞扬散去。 待到烟尘散去,秦君景已然站在了最前方。 “二世祖你来了!”傲剑宗弟子欣喜地唤道。 秦君景回头寻到出声的弟子,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那个弟子瞬间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二、二……二师祖。” 秦君景生气了:“哼!” 弟子们连忙拥上去哄秦君景。 “哦哦哦,好了好了不气不气,不要离那个大坏蛋。” “谁说我家二师祖是二世祖的啊?这么不会说话!” “唉,二师祖,不干咱们的事,是那个混蛋乱说话,一会儿把他舌头扒了。” “就你乱说话的是吧,打你!打你!” 眼看着一群人围着秦君景哄,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真正需要哄修士们嫉妒红了眼。 “你们够了!”一个修士忍不住哄了一声。 “够了的是你们。”秦君景抬手将身前的弟子全都揽到了身后,再度站在了最前方,“我今日就一句话,羿君潇绝非背信弃义之人,绝不会背叛凤麟洲。只此一句,其余的话我不多说,诸位若还是这般清浊不分的话,那便休怪我替诸位的尊长清理门户了。” 秦君景向来就是这般,解释的话语不多说,只要心里清楚自己是对的,那是用嘴巴解决问题还是用拳头解决问题对于秦君景而言都一样。 “谁不知道秦仙师思慕羿君潇多年,在当年陈宗师陨落后你便借机想要上位。你自然是站在羿君潇那一边。可惜羿君潇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上过你,一边受着你的吹捧一边又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换回陈宗师。秦仙师,你不觉得你如今所做一切可笑吗?我都为你可悲!”一个修士义愤填膺地喊道。 这种事情搬到明面上来说,傲剑宗弟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倒是玄云宫在一旁吃瓜的弟子哗然:“哗——” “你胡说!我们二世祖对羿师祖只是兄妹之情,绝无其他关系!”一个傲剑宗弟子气不过还口道。 “秦仙师你自己说!”外门修士又将话抛回给了秦君景。 秦君景动了动唇却没法出声来。 正在秦君景沉默之际,陈君向和安孟擎也顺着山道行至了傲剑宗山门之前。 秦君景转头看向陈君向。 陈君向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又迈到秦君景身侧问了一声:“怎么了?” 秦君景盯着陈君向看了半晌然后收回目光,平静地开着眼前的修士开口:“对,我是思慕她多年,即是思慕那自然是要站在她那一边的,更何况,羿迟迟没有错。我说过的八万四千九百二十六次要娶她,没有一次是假的。” “啊——” 这一回不仅是玄云宫的弟子,就连傲剑宗的弟子都忍不住,一声“啊”几乎响彻整个山头。 白驹过隙,他总算是认真地宣告了这个天下自己的心意,此后天下山海俱知,千百年后史书一笔也会镌刻。 他的心意,总算不是唯一人所闻。 陈君向的眸色明暗晦变注视着秦君景,秦君景也不甘示弱地与陈君向对视,目光交错,似乎已经道过万言。 在秦君景和陈君向心思都飘到不知何处时,在那群外门修士之中,几个修士陡然放出暗箭,几只流矢电光火石之间飞向秦君景与陈君向。 秦君景与陈君向眼角瞥见冷光,才要御敌。 一把长刀掠过,旋转之间便将数支冷箭斩断。 是破浪。 破浪斩断流矢后便插入了地上,黑漆的刀身散发着无限威亚迫使外门弟子又后退了数步,隐约之间那刀气似乎还缠绕着一股血色。 “羿师祖。”弟子们唤道。 羿君潇一席墨竹纹雪纱衣裙款步而来,腰间的紫玉流苏随着羿君潇的步伐轻微摇动。 羿君潇的右手上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走到两军阵前后,羿君潇的视线才从书卷上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背手看向前方来讨伐自己的大军。 所以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羿君潇神色淡漠地扫过周围一圈,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起伏,末了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别来无恙。” 第123章 济世 羿君潇的一句“别来无恙”让不知多少人汗颜。 好一会儿后才有一人壮着胆子道:“羿宗师,我们并非不信你,不知羿宗师可愿立下天罚,证明自己不曾背弃凤麟洲?” 羿君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带着几分不解看向出声的那个修士。 “羿宗师,陈宗师到底是不是你用凤麟洲和系统交换回来的?!”又一个修士上前一步追问道。 羿君潇垂眸沉吟片刻后转头寻到了陈君向。 羿君潇的沉默似乎给出了答案。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怪异。 “你们别忘了,若是她不在,别说系统了,就单单金乌你们就解决不了。”秦君景沉着脸继续为羿君潇说话。 “迟迟……”陈君向抬手搭上羿君潇的头,“你说过的,不拿凤麟洲换我。” “我不记得了。”羿君潇看着陈君向说道。 陈君向顿了一下,从羿君潇看着自己的眼神之中,陈君向看出羿君潇不仅忘了那日的情景,就连自己都忘记了。 陈君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后才微微一笑:“无事,上玄师兄回来便是要护你的。” 羿君潇皱起眉看着陈君向,并不出言。 陈君向收回手然后抬步走向面前的联军,待已经走出了破浪刀锋庇护之所才开口道:“今日之事皆因我陈君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结束,我是陨于百年前之身,确实不该回来。但我的归来与羿君潇毫无关系,羿君潇也不曾背叛凤麟洲。” “你是她师兄自然帮着她!”一个修士愤然道,“羿君潇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事与她无关。” “她不愿多言,我为她作保。”陈君向说道。 一瞬间全场寂静。 好一阵子后安孟擎才开口问道:“陈宗师如何作保?只是凭一言两语的话,只怕是不能服众。” “我与你们为质如何?”从陈君向走出来的那一刻,陈君向就已经算定了自己要接下来要走的路。 天地之间又是一阵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问:“陈宗师要如何为质子?” “我自封经脉,以寒冰锁穿琵琶骨,入归墟堕神之地幽闭,各门派大可遣弟子镇守,系统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出。”陈君向语气淡淡地说道,而后微微一顿后再度道,“等到天下太平,若是其余人都回来了,那自然是好。若是逝者已逝……” 说到此处,陈君向再度停顿下来,回头看向了羿君潇,想要羿君潇为自己做决定。 然而羿君潇还是没有开口,依旧是用那陌生疏远的眼神安静地看着陈君向。 陈君向唇角扯起一抹苦笑:“若是逝者已逝,陈君向愿身化傲剑宗一株柳,归顺六道。” 随着陈君向的话音落下,一条金丝从陈君向指尖随风融入天地。 秦君景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快步上前两步,不敢置信地看向陈君向:“你立天罚誓?” 陈君向回头看了秦君景一眼,而后再度看向眼前来讨伐羿君潇的修士大军:“天罚已立,诸位可以安心了吧。” 没有人再出声质疑,几位率众而来的掌门聚首在一起耳语了几句后转身对着陈君向作揖:“陈宗师大义,那就请吧。” 一直都没怎么出声的羿君潇在这个时候嗤笑了一声,然后缓缓地道:“一声大义,竟要一条命来换。” 众人瞥了羿君潇一眼,又不敢多看她,纷纷错开了视线。 陈君向回头安抚地望了羿君潇一眼,清浅地笑了笑说出一句:“我知他陪你百年,而我缺你百年,所以,我想为你多做些事。迟迟,我与你一别经年,万事皆空。” 落下这一句,陈君向就像是完成了百年前就要给羿君潇的道别,如释重负地转身抬步而去。 秦君景深吸一口气,终是受不了地抬步想要上前:“小师弟……” 只是羿君潇也突然动了起来,比秦君景更快一步地冲向了陈君向,就在所有人以为羿君潇是要抢走陈君向的时候,羿君潇却只是拉住了陈君向的手。 修士们想要拔剑的动作顿住,秦君景想已经抬起要迈出的脚步也猛然刹停。 “我不记得你是谁,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是我记得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机会问你。”羿君潇自陈君向身后拉着陈君向说道。 陈君向身子挺拔,手微微动着,想要回身去拥抱羿君潇却到底按捺了下去:“迟迟有什么要问?” “陈上玄,你说过要娶我吗?”羿君潇松开了陈君向的手,绕到陈君向面前认真地问道。 登时所有的人不论是站在哪边的都竖起了耳朵,玄云宫的弟子齐刷刷地抓出一袋袋瓜子,给身边的修士一人分了一把。 陈君向出谋凝视着羿君潇,不知不觉他从宸洲偷回来的小姑娘都已经这么大了啊,陈君向突然很庆幸刚才没有抱住羿君潇,他现在还有退路,回头再看了一眼攥紧了拳的秦君景,陈君向再度微笑:“傻丫头,你是我妹妹,哥哥……怎么能娶妹妹呢?” “唉!” 四下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满是遗憾的叹息声。 所有人都听出了陈君向的言不从心,唯有羿君潇信了陈君向的回答。 羿君潇垂下眼帘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但不同于旁人的遗憾,羿君潇的叹息更像是放下了一个多年的重负心结。 羿君潇与陈君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会死,我会救你。” 陈君向与羿君潇的最后一句话是:“好。” 傲剑宗这一日完全笼罩在了阴云之下,就连玄云宫的弟子来耍杂技逗他们开心也没人笑得出来。 毕竟他们刚回来不久的五师祖又再度离去,这一去还是做质子去的,而且他们的六师祖回来后还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了,什么事也不管,也不回祈华峰直接去了灵渺峰把医书翻得欢快。 “为何突然想着看医书?”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抬眸看了秦君景一眼,费解地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想起秦君景是谁来,但还是回答道:“我忘了许多东西,只记得回来是要济世的。” “济世关医书什么事?”秦君景不理解和系统争斗要看岐黄之道做什么,但是在秦君景自己说完这句话后秦君景就有个大胆的猜测了,“等一下,你的理解是……悬壶济世?” 第124章 桑玉 “有什么不对的吗?”羿君潇翻过一页书页问道。 秦君景张口欲言却又闭上,或许让羿君潇这般误会下去也好,她潜修医术,他安定天下,等凤麟事了,予她悬壶世间。 秦君景没再言语,只是对羿君潇笑了笑后往旁边的桌案走去,坐在了另一张桌案上也开始观书。 在秦君景挪开步子后,羿君潇手中的书卷破开一道屏障,如雪花般坠地无声,焕然一新的书卷上赫然记录着灵根净化之术、 羿君潇端坐书海之中,捧卷细读。 悬壶济世固然好,却不是她如今要做的事。 姜后的灵根已经换到了羿君潇身上,如今等待的就是五行分明,以身补六道。 羿君潇看过几页书卷后侧眸看向身侧。 灵渺峰的书楼座次都用屏风相隔,羿君潇侧眸过去看秦君景的视线被屏风阻隔,只能见到秦君景被烛火投在屏风上的剪影。 羿君潇静静地看了这道剪影一阵子后,秦君景似有觉察地抬起头看向屏风出声问道:“怎么了迟迟。” 羿君潇没回答,抬起手指尖轻触着屏风上长射出的那抹轮廓,一寸寸划过,虔诚贪婪。 秦君景忽得起身,吓了羿君潇一跳。 羿君潇才慌忙想要收手,秦君景已经从屏风那头大步跨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羿君潇的手。 羿君潇正是心虚之时,用力要收手,秦君景却不愿放,被羿君潇道扯得扑倒了羿君潇,单膝跪在了羿君潇的身侧,一只手拉着羿君潇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撑在了羿君潇的头侧。 羿君潇恼怒:“起来!” 秦君景唇角勾起看着脸颊泛红的羿君潇,抓着羿君潇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嫌衣服碍事我自己给你脱,何必摸影子呢?” “你……你拿了我的桑玉,为何还欺负我?”羿君潇面上蓦然涌上两片红潮,从颊边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气呼呼地撇开了头,手就挡在秦君景的胸膛之上,却并没有推开秦君景的力道。 秦君景问道:“什么桑玉?” 羿君潇指了指从秦君景腰间垂落到自己身上的玉石。 秦君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问道:“桑玉是很名贵的玉石吗?” 羿君潇嗔视了秦君景一眼,而后缓缓地回答道:“桑玉通体碧青无暇,需得海水消磨千年,山风吹拂千年,方雕琢成型,迎光可见山海万千。而且它还是一对,先见海而后见山显梅子青色为桑玉,先见山而后见海显云水蓝色为沧玉,二者之名有沧海桑田之意。” “你腰间的是沧玉?”秦君景垂下眼帘看向羿君潇的腰间。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望着二人坠在一处的玉石,秦君景的眼角逐渐泛红,深深地注视着那羿君潇说后他才知是一对的沧海桑田。 “你可记得我是谁?”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垂眸有些无措:“我……我以后会想起来的。” “你可记得你何时赠我这桑玉?”秦君景继续问道。 羿君潇更是迷茫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低笑而后哑声道:“你不善识人,需赠人以玉辨玉识人,但是你一直都认得我与君向,所以唯独我与他无玉石。而那一日,你突然很迷茫地看着我,然后给了我这块玉,说你有些不认得我了。彼时我还气你怎么好好的就认不得我只认得陈君向了。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唯有陈君向对你而言,是特殊的了。” 羿君潇嘴唇翕动着,没有说出话。 “你和我说这是一块寻常翡翠。”秦君景低下头,抵上羿君潇的额,“羿迟迟,你的玉中意怎会如此晦涩难懂?” 若非羿君潇自己所言,秦君景便是穷尽一生也不得其解。 “我既赠桑玉与你,那我就不怕你不知道。”羿君潇说道。 秦君景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 “好了,起来了,我书还没有看完。”羿君潇轻轻推了推秦君景。 秦君景听话地坐在了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羿君潇不说话。 “怎么了?”羿君潇翻了几页书,还是受不了秦君景这样子小狗似得看着自己问道。 “呜呜呜。”秦君景捂住脸站起身往外跑,带着哭腔一边跑一边说,“这谁受得了啊!” 秦君景冲到书楼禁闭的门前拉开门,门外人海顷刻之间汹涌而入,叽里呱啦地直接从门口“流”到了羿君潇的脚边。 “啊!都说了别挤了!” “我都滚出二十米了。” “你踩我手了!” 形形色色的弟子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冠后齐刷刷地跪在羿君潇面前:“弟子见过羿师祖。” 羿君潇问:“你们在外面做什么?” 弟子们:“呃……” 羿君潇的眼角看到几个衣着不同的弟子:“你们是谁?” “弟子是玄云宫弟子,过来吃瓜,不不不,过来过来呃……研讨的。”被羿君潇指到的玄云宫弟子慌不择言。 “吃瓜就吃瓜嘛,我又不是不让你吃。”羿君潇流露出几分无奈,然后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又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哈哈哈,羿宗师,我们不是修仙人士,我们就是山下的村民。”一个大汉憨憨地笑道。 羿君潇点了点头:“哦,也是来吃瓜的?”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 羿君潇略一思索然后道:“这个季节是来吃西瓜的吧,也给我半个吧,顺便再帮我拿个勺子,我喜欢挖着吃。” “啊?” 羿君潇顿了一下,然后带着些委屈低下头:“半个太多的话一块也行,也不要勺子了,我直接吃。” “不!半个一点也不多!羿师祖等着,我马上去给你拿瓜!”一个弟子大吼一声然后一头冲下山去,从买瓜开始。 “我也给羿宗师送半个过来!再拿个好看的小勺子!” 潮水般涌入的人群又顷刻之间退潮了。 半个时辰后,抱着半个西瓜一边吃一边看书的羿君潇突然想起,秦君景刚刚被人潮淹没之后,好像就给没了。 桌案上的灯火突然摇曳了一下,排排书架的倒影上忽得出现了一个人影。 羿君潇嚼着西瓜转过头去,银发墨瞳,罩着斗篷,手上缠着绷带的蜀承璟躲在书架后怯怯地看着羿君潇。 “如此大胆的魔修啊,敢入修道之地。”羿君潇擦去嘴角的汁水开口道。 蜀承璟无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羿君潇,片刻后失落地转身要走。 “等一下。”羿君潇唤住蜀承璟。 蜀承璟抬眸欢喜地看向羿君潇:“师……” 羿君潇冷漠地打断蜀承璟:“你我素昧平生,我不明白你一个魔修总是在我身边做什么。我如今并不想杀你,你最好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第三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蜀承璟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余一片绝望:“是,不会再……打扰宗师清修。” “带个西瓜走吧。”羿君潇淡淡地道,“选个大的。” 那些弟子一人给羿君潇送了一个,书楼里几乎堆满了西瓜,羿君潇一个人不知道吃到什么时候能吃完。 蜀承璟低头看向脚边的西瓜,然后弯腰抱起了一个瓜转身离去,师尊还是不忍心的,他似乎又有了希望。 第125章 由爱故生忧 归墟堕神之地,凤麟洲修士对它的印象除了被关押其中的姒姓一族就只有李承鼎娶了一个堕神了。 那些修士倒也没真锁了陈君向的琵琶骨,甚至连陈君向的修为也无人敢动,仅仅只是于归墟之上寻得一块不足五步长宽的礁石,禁行陈君向。 “汪汪汪!汪汪汪!”陈君向正闭目养神,忽听见一阵狗叫声。 陈君向睁眼,归墟海上,海蚌正努力扭着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冲自己游来,蚌壳上还驮着卧砚染与白泽。 “你们怎么来了?”陈君向伸出手,海蚌已经游到了礁边,卧砚染与白泽跳上礁石,一个劲地往陈君向手上蹭。 “汪汪汪!”卧砚染对着陈君向飞快地摇着尾巴。 “汪汪汪!”白泽达吐着舌头对陈君向哈气。 陈君向摸着卧砚染的动作顿了一下无言地看向白泽。 白泽与陈君向对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无地自容地团成了白花花的一团。 “白泽大人前来有何指教?”陈君向开口问道。 “咳咳,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白泽咳了两下,然后轻车熟路地将卧砚染吊起来甩到背上背着一起驮到陈君向的面前,“陈宗师回来也将有两月,你有听闻我等下凡意欲重建天梯之事?” 陈君向平静地看着白泽,然后摇了摇头。 白泽威风凛凛的脚步一顿:“啊?没人和你说啊?” 陈君向淡然摇头。 “呃,那那……”白泽尴尬地甩了甩脑袋,“那我就简单地和你说一遍吧,当年断天梯闭天门实乃天界无奈之举,而今天界事了意欲重开天门,为人界重建登仙之路。去年我便是因此下凡寻羿宗师的,只是彼时人界系统之祸重现头角,所以暂缓了此事。而今怕是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我来寻陈宗师,希望陈宗师能够与天界携手,共建天梯。” 陈君向垂着眼眸思索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泽自己的意愿。 “我是为了保羿君潇的命。”白泽继续说道,“你可知羿君潇为何会突然遗忘了你们,那是因为她先前为系统所害,心脉断绝身负重疾,为了不为心裂之症所累,她剜出自己的心脏要做舍身之斗。人无心不成活,她如此孤注一掷根本不给自己退路,就连我所能想到的退路,也只有在她灯尽油枯之前助她成仙……” “不必再说了。”陈君向打断了白泽的话,“还请白泽大人指点,如何修建天梯。” “若是按照寻常方法修建天梯少说百年,羿君潇等不起,我回天请命,西王母准许用另一个方法修建天梯。”白泽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了礁石边上,望向不知其所止的归墟海面,“以堕神神骨筑临时天梯,只赢羿君潇一人。” 天梯通天需要无穷的灵力做支撑,以陈君向一人之力根本撑不起,但是堕神毕竟也是神,虽被封印,但其神骨之中蕴含的灵力还是远胜人间任何物质。 杀堕神,取神骨,以筑天梯,是唯一能让羿君潇赶在魂飞魄散之前登临仙界的方法。 陈君向略微一愣,而后缓缓问出一句:“堕神……他们是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的对吧?” “那当然。”白泽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不必对他们有仁慈之心,或许你不知道,堕神姒族也曾打过羿君潇的主意。” 陈君向眼底还尚未完全浮现出的怜悯在听到这一句话后便即刻消散。 “羿族乃是宗布神之后,也算是半神之躯,我前些阵子和酆都大帝查了,姒族曾密谋以羿君潇的半神之躯冲破西王母设下的归墟封禁,重回凌霄。”白泽说着不屑一声,“真是可笑至极。” 陈君向不言语,站在礁石上凝望着深不见底的海水,耀眼黑眸比这归墟之水还要平静:“何时动手?” 白泽笑了笑:“自然即刻开始最好,不过你还挺让我出乎意料的,我们本来还担心你仁慈优柔,想选秦君景干这事的。” 陈君向问:“那为何变了?” 白泽脑子转都不转地回答:“因为我想了想,还是把秦君景留给羿君潇她能开心点。” 白泽说完这句话后四周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气压也极低,白泽一阵子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看向陈君向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句,可是又安慰不出口,无措地在原地踩奶。 哟,他这破嘴! “二师兄很会哄人开心,迟迟和二师兄在一起……好。”陈君向抬指灵力勾起一缕水,化为小小游龙盘旋于陈君向掌心之中,“可惜我之前没想到要教二师兄以水化游龙之术,迟迟年少时最喜欢了。” 白泽一边踩奶一边控制不住自己地摇起了尾巴:“我是真的搞不明白,你们凡人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喜欢是什么见不得人是事情吗?说出来能有什么不好的,非要藏在自己心里,好不容易说出来,还是说的假话。你是这样子,秦君景也是这样子。” “是我带她来凤麟洲的,是我引她入道的,我要对她负责,所以我在很早之前就做好了指引她的路。我想带着她,让她攀临巅峰,名扬天下,位列宗师,万世流芳,最后才是儿女情长。我总是忧心早说了,会乱了她的心,让她没办法做属于自己的事。” 天色暗了,白泽坐在礁石上等着下归墟斩神的陈君向回来,尾巴无意识地甩来甩去。 卧砚染和海蚌抱在一起在大蚌壳里睡觉。 鬼门打开,黎墟从鬼门中迈出,差点一步踩进海水里,在这块礁石上站稳后黎墟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被流放到这鬼地方来了?” “唔。”白泽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黎墟瞥了眼不对劲的白泽:“你今天生病了?” 白泽摇了摇头。 黎墟又猜:“你吃错药了?” 白泽还是摇了摇头。 黎墟再度皱眉:“卧砚染又邀请你和它一起吃屎,你不小心吃上了?” 白泽绷不住了:“黎墟你待在冥府里不出来没人当你死了!” 黎墟道:“可我本来就不活。” 第126章 我护她周全 羿君潇在书楼里一待就是七日七夜,除了看书和吃瓜外什么都不理,到了最后甚至封闭了书楼的门,大有要在书楼里闭关的架势。 就在傲剑宗弟子生怕羿君潇在这个时候跑去闭关又不管他们的时候,梅无鸾赶到了书楼前。 在梅无鸾打算抬脚踹门的时候,书楼紧闭数日的门被羿君潇及时地打开了。 李承鼎松了一口气,保住门了,不用花钱修门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梅无鸾开口道。 羿君潇的声音与梅无鸾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你是……什么礼物?” 梅无鸾:“……” 李承鼎:“……” 一阵死寂后还是李承鼎打破沉默:“咳咳,六师叔,你出来了啊。” 羿君潇的注意力似乎被李承鼎吸引走了:“嗯,我做了一个礼物,不是,做了个梦。” 梅无鸾抽了抽嘴角:“什么梦?” 羿君潇问:“我可以先看一下礼物吗?” 梅无鸾将手里提着的包袱收进乾坤袖:“不行。” 羿君潇失落转头:“哦。” 梅无鸾问:“做了什么梦?” 羿君潇皱了皱眉,神色凝重起来:“我梦见傲剑宗满门被屠,我自山下归来一路踏过尸山血海,寻不到一缕生息。” 梅无鸾一愣,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李承鼎也是眉峰紧锁地若有所思。 “我寻遍傲剑五峰,只寻得一个活口。”羿君潇拧着眉思考着那个活口叫什么名字,但是倒是未果,“我记得他的模样,但是记不得他是谁。” “然后呢?”梅无鸾追问道。 “我将他扶起后,他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拼尽全力地跟我说……”羿君潇说着目光落向了刚走过来找自己的秦君景身上,然后指了指秦君景,“就他活着。” 提着一篮才从树下摘下的荔枝来寻羿君潇的秦君景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死了吗?” “他活着然后呢?他拼尽全力跟你说了什么?可是灭门之人?”梅无鸾再度追问。 羿君潇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他和我说,晚上饭煮你一个人的就好,我们不吃了。” 李承鼎:“……” 梅无鸾:“……” 秦君景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笑呵呵地给羿君潇剥了一颗荔枝喂给羿君潇:“还真是我会说的话。” 羿君潇说道:“好甜。” 李承鼎默默地转身离去,这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梅无鸾也很想走,但是她忍住了。 “甜再吃一颗。”秦君景话还没说完就又给羿君潇剥了一颗荔枝,“天气越来越热了,回头我取些冰给你做荔枝冰。” “好。”羿君潇吃着秦君景送到嘴边的荔枝也没忘了梅无鸾,对梅无鸾伸了伸手,“礼物。” 梅无鸾无奈地瞥了眼羿君潇然后从身后取出那个匣子递给了羿君潇。 羿君潇接过那个匣子打开,匣子中是一块碎裂开的入梦殿腰牌。 每个门派都会有专属弟子腰牌,腰牌上镌刻弟子道名,人在则牌悬于宗门祠堂之中,人死则线断落地碎裂,故而也被称之为命牌。 梅无鸾递给羿君潇的这块命牌已经裂开了,这也就代表着这命牌的主人已经身死。 “曹华琮?”羿君潇拼凑出命牌的主人不解地皱眉,“这是何意?” 羿君潇不记得了,但是秦君景确实清楚得很,望着命牌皱起眉:“他也被夺舍了?” “我倒是宁愿他被夺舍。”梅无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之中隐约带着哭腔,“可是他没有被夺舍啊,他就是他……我问他可还记得当初我收他为弟子,教他门派奥义,将掌门之位传于他的时候,他对我立的誓言是什么。他说他记得,但是他又接着笑话我顽固古板,不懂顺应天下大势所向。当年若是入梦殿圆滑一些,也不至于满门……只剩我一人……” 梅无鸾的勇气只够支撑她到这里,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梅无鸾再也忍不住伸手将羿君潇拉进怀里,抱着羿君潇放声大哭。 羿君潇嘴角还挂着荔枝的汁水,并没有对梅无鸾的悲伤感同身受,有些呆滞地看着卸下一切伪装,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的梅无鸾。 秦君景蹙着眉站在一侧,嘴张张合合了好几回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 “羿君潇!”梅无鸾突然大吼了一声,抬起头也不顾自己满脸鼻涕眼泪一把抓住羿君潇的衣襟对着羿君潇哄道,“凤麟洲唯有你能救了,我知你怜悯众生,泽被天下,我谁也不信我就只信你。把他们赶走,把他们全都杀了,把以前的凤麟洲还给我,好不好?” 羿君潇被梅无鸾摇晃地后退了小半步,但立刻又被梅无鸾拖回到身前:“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害怕了吗?你来凤麟洲不就是为了救世的吗?你怎么能害怕怎么能不管呢?那个混账玩意把好好的凤麟洲弄成如今这般模样岂能容他!” 秦君景看不下去伸手将羿君潇和梅无鸾分开,而后将羿君潇拉到了身后:“梅仙师,我知你痛心,当年的事情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你应该清楚,要解决事情不是你一句相信就足够的。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再想想当年你初见迟迟时她的样子。从那般到这般,你们只用了一句‘我相信’,只喊了一声‘羿宗师’。如今你还要把她变成什么样?” “她是凤麟天光这些就是她应该背负的,一声声宗师也不是白叫的!”梅无鸾满脸泪痕地与秦君景争辩。 “是她说自己是凤麟天光的吗?是她给自己封的宗师吗?”秦君景掷地有声地反问道,“我不管她是不是天光,是不是羿宗师,在我这她就只是小师妹,天下她要救,我与她同行,她若累了,我护她周全。” 梅无鸾愣愣地盯着秦君景看了半晌,然后无助地蹲在了地上抱住了自己再度号啕:“那我该怎么办?我护不住别人,也没有人护我了……” 梅无鸾的身后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没人护你的话,你介不介意鬼护你啊?” 梅无鸾被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和一张惨白死气还吐着长舌头的鬼脸贴在了一起。 “啊!”梅无鸾被吓了第二跳,眼一翻,就地昏死过去。 “哎?怎么死了?我哭丧棒没敲到你啊。”悄无声息出现的白无常再度没咬住自己的舌头,接住梅无鸾就给梅无鸾掐人中。 梅无鸾被白无常掐醒了,迷迷糊糊之中察觉手臂上滑溜溜地缠着什么,伸手摸了一下,抓起了一条五尺长的舌头。 “啊!”梅无鸾被吓了第三跳,彻底地昏死过去。 “完了完了,人中掐不醒了怎么办?”白无常急得都要出汗了。 秦君景抽了抽嘴角然后回头看向身后的羿君潇:“小师妹……” 羿君潇抬眸打断了秦君景未出口的话:“我要闭关。” 第127章 二师祖的伤心日 “闭关?现在?”秦君景怔了一下. 抱着梅无鸾抢救的白无常也怔了一下:“现在闭关不适合吧?” 在此时羿君潇要闭关,那无疑是一种逃避的表现,而且也在无形之中坐实了她与系统交易,将凤麟洲拱手相让,要袖手做壁上观的传言。 羿告潇指了一下白无常答非所问:“你为什么打扮得和白无常一样?” 白无常惨白的脸都因羿君潇这一句话而落下几条黑线:“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白无常?” 羿君潇点了一下头·“哦。” “想闭关就去闭关吧。”秦君景沉默了一阵子后淡淡地说道,“就当是歇一歇。” 白无常凑到秦君景身边,手里还抱着一个晕着的悔无鸾:“秦仙师,我知道你宠她,但是也不能这么宠。如今这个局面,羿宗师若是闭关那傲剑宗该如何向世人交待?还有我冥府可等不待太久,我此次来便是奉大帝之命问羿宗师还要多久方得事了。” “我早已不是丹府尽碎不能自保的秦君景了,傲剑宗我自然也护得住。”秦君景平静地说道,而后看向羿君潇,“我不会再是你的累赘了,傲剑宗有我,万事放心,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守住。” 羿君潇注视了秦君景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白无常:“那你回去可以告诉大帝,我出关之日,便是事了之时。” 白无常一头雾水地看着羿君潇,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羿君潇对白无常说完之后又看向秦君景:“等我出关,我会想起你是谁。” “哪里需要你自己想,忘了我告诉你不就好了,你忘记一次我告诉你一次,忘记一百次我也重新告诉你一百次。”秦君景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羿君潇问:“那你说你是谁?” 秦君景一叉腰,骄傲地抬起脑袋:“我是你风度翩翩、气宇不凡、明眸秀眉、剑眉虎眼、虎目灼灼、苍颜古貌、丰盛飘垂、霜眉雪发、拳似铜锤、结实有力、阔步前行、步伐矫健、身躯魁伟、仪态万方、气宇轩昂、柔软窈窕的心上人!” 羿君潇静默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呵。” “羿迟迟,你不是想反悔吧!”秦君景捏住羿君潇的脸颊,“你都把桑玉给我了!你就是忘了也不能反悔!” 羿君潇歪了歪脑袋然后道:“可是沧玉和桑玉也可以传给一对兄妹的啊,我就想着将来若是生一男一女就一人一块。万一我当初是把你当亲哥哥看才给你的呢?” 秦君景石化在了原地。 羿君潇抬手合上秦君景惊到张开的嘴,拍了拍秦君景的肩膀而后走开。 好一会儿后秦君景才回神看向白无常:“她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白无常抱着梅无鸾歪了歪头。 半夜,秦君景猛地从床上惊醒:“不是,她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念了一夜没睡着的秦君景天一亮就往祈华峰跑想要找羿君潇问个清楚,但是祈华峰后山密室门已然紧闭,羿君潇已经闭关了。 回到永障峰的秦君景越想越伤心,抱着筐没来得及让羿君潇带走的荔枝坐在山阶上咧着嘴哭。 “师尊,你怎么了?”太叔承瑞在秦君景身后走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上前去问。 秦君景眼巴巴地看着太叔承瑞:“徒弟,你六师叔和我说她不一定是喜欢我才送我桑玉的,她可能是把我当亲哥哥看。哇——这不可能,她肯定是喜欢我,哇——” “师尊不哭不哭。”太叔承瑞蹲在秦君景身边拍了拍秦君景的后背哄秦君景,“六师叔她……” 秦君景问:“她怎么了?她是不是再骗我?” 太叔承瑞思索良久才迟疑地道:“不是啊,师尊,六师叔她凭什么看上你啊?” “……”秦君景瞪大了眼睛看了太叔承瑞一阵子,而后猛地爆发出一声痛哭,哭得比昨日的梅无鸾还要伤心,“哇——我不信!哇——” 在秦君景痛不欲生,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时候,送完不知道第几百个儿子去天上值班的金褆哼着小曲打算回去睡一个回笼觉。 金褆上一秒才回到自己的窝里,下一秒耳旁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扶桑国主。” “谁再叫我?”金褆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四周空无一人。 “扶桑国主,我有一笔生意想要和你谈谈,不知扶桑国主可有意思?”那个声音继续问道。 金褆坐了起来,一脸呆地看着没有第二只鸟的窝。 “当年羿族将你们金乌一族放逐到凤麟洲来,凤麟洲就应该是你们的天下,可是那群修士又后悔了,也跑过来抢占凤麟洲,舍得如今你们金乌一族只能在这么小小的一块地上苟延残喘,国主难道就不想重振金乌当年的雄风了吗?”这个声音空灵而又蛊惑人心 但是金褆是鸟。 金褆目光呆傻地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或者鸟存在后,金褆扒拉开窝,从窝底搬出一本砖头似得书册。 正在与金褆交谈的系统顿了一下,然后凑到金褆身边看金褆搬出来的那一本砖头是什么。 之间砖头书的封页上赫然写着十三个大字,占据了整个封面——《疯鸟病病症合集以及治病法子》。 系统:“…… 金褆双手并用地翻开厚重的《疯鸟病病症合集以及治病法子》,翻到一页空白页上后,利索地揪掉了自己一根羽毛,在嘴里舔了舔之后就开始在这一页空白页上写:疯鸟病第七千六百二十四条症状,会出现幻听。解决办法为,睡觉,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写完这一句,金褆将《疯鸟病病症合集以及治病法子》一合放在窝头当了枕头,一个翻身就枕着书睡着了。 系统无语了片刻,然后挣扎道:“你不是幻听,我是真的在和你说话,难道你就不想成就先祖的皇图霸业吗?凤麟洲能克制你们的只有羿君潇,而羿君潇如今已经……” 系统的话没有说完就停止了。 因为金褆已经开始打起呼噜了。 第128章 哭哭更健康 金褆回去睡回笼觉的这个时候,王宣珑迎着初升的太阳,采了三筐带着清晨露水、五颜六色的野花正坐在殿里专心致志地将这些野花绑成了一个硕大艳丽的花圈。 最里面是几朵红艳艳的红花,第二圈围一圈黄色的,然后再围一圈绿色的,再再围一圈粉色的,最后用雪白的绒球花围上最大的一圈外圈。 扎好花圈后,王宣珑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大花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红色代表他的心,黄色代表他的情,绿色代表他的宽容,粉色是赵承仪最喜欢的颜色,白色代表赵承仪的纯洁。 这么好看硕大又富有内涵的花圈可是千金不换啊。 这不得把赵承仪迷死! 王宣珑一脸傻笑,抱着花圈对着穿衣镜演练起一会儿送赵承仪花圈该用什么语气和动作。 “承仪,这是我送给你的花花。” “承仪,你要花不要?” “女人,这是我给你的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很好,拒绝我的话,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承仪,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收了我的花吧。” 就在王宣珑单膝跪在穿衣镜前高举着花圈的时候,在旁边已经看了许久的系统忍不住出声了。 “王宫主芝兰玉树又一往情深,真是叫我钦佩。” 王宣珑掏了掏耳朵:“谁在说话?” “王宫主,幸会。”系统继续说道,“我便是你们口中的系统。” “哦?所以你要给我带来什么?”王宣珑放下手里的花圈轻轻地挑了挑眉。 系统见王宣珑有些感兴趣语气之中都带了几分兴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很欢喜王宫主便是当世俊杰。我知道王宫主想要什么,玄云宫的实力在凤麟洲是数一数二的,这些年与傲剑宗为伍,声名为之所累,就连实力都被凤麟洲小觑。王宫主一代豪杰,心里要的绝不会是安居于此吧。” 王宣珑坐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这事你知道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帮你。”系统的声音似乎离王宣珑更近了一步,“我可以帮你将玄云宫带到凤麟洲第一宗门的位置,也可以让你也成为一代宗师,甚至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凤麟之主,就像宸洲的羿月诸一样。” “你的意思是宸洲那边已经是你们的天下了?”王宣珑问道。 系统得意地笑了两声:“那是自然,羿君潇虽然也被当作凤麟之主,可是到底没有正式的称谓也并未有多落实。而你,在我的帮助下可以统治整个凤麟洲,成为真正的凤麟之主。” 王宣珑梳理着花圈上花朵的位置听着系统说完这诱人的条件轻轻地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羿宗师看着是凤麟之主,却没有正式的称谓也没有落到实处吗?” 系统满不在乎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到连她都做不到的事情。” “凤麟洲不需要用帝王,也不需要什么主人。”王宣珑收敛了笑意,冷声道。 系统愣了一下:“王宫主这是要将大好机会让给别人的意思了?” “咱们先不说让不让给别人的事情,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找到我这里来。以往你不是都是从异世找人过来取而代之吗?为何如今却是直接来找凤麟洲的人,莫非……”王宣珑摸了摸下巴,“你已经无法从异世传送来其他人了。” 王宣珑的语气分外肯定,系统沉默了。 “多谢你今日特意走一趟来告诉我。”王宣珑笑着抱起自己准备了一早上的花圈出门去找赵承仪,“凤麟洲大地回春,已是指日可待。” 王宣珑抱着花圈到灵渺堂的时候遇到了蹲在路边哭的秦君景,但是王宣珑没有时间理秦君景,抱着花圈就去找赵承仪了。 王宣珑拖着花圈从灵渺堂出来的时候秦君景还蹲在路边哭,王宣珑蹲在了秦君景身边和秦君景一起哭。 秦君景伤心欲绝:“呜呜呜,呜哇——你哭什么啊?” 王宣珑拉着嗓子,脸上带着个巴掌印哭得比秦君景更惨:“哇哇哇——我给承仪送花圈,她打我一巴掌还让我滚。” 秦君景抹了把眼泪:“送什么花圈?” 王宣珑将自己一早上的劳动成果展示给秦君景看:“就这个啊,我做了一早上,呜呜呜呜。” 秦君景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宣珑问:“秦仙师,你为什么不哭了?” 秦君景指着花圈:“哈哈哈哈。” 王宣珑问:“秦仙师,你忘记你的伤心事了吗?” 秦君景看着花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宣珑问:“秦仙师,羿宗师她喜欢你吗?” 秦君景:“哇哇哇——” 没有人去管鬼哭狼嚎的秦君景和王宣珑,一是不想管,二是管不了。 不管的结果就是,傲剑宗弟子以为是王宣珑气哭了秦君景,玄云宫弟子以为是秦君景打哭了王宣珑。 在秦君景和王宣珑哭累歇息的时候,取代二人扰民的就是已经长达三日没有开展骂战的傲剑宗和玄云宫弟子了。 这段时间云上峰和祈华峰两边跑,比以往更疲惫几分的李承鼎正趁着午休的时候在云上堂里摆了张躺椅小憩。 耳边熟悉的骂战声让李承鼎放松了不少,就喜欢听着这个声音睡觉,听听他们的话术有没有更精进一些。 “哭哭哭,你们王宫主就会哭!除了哭他还能干什么?福气都被哭没了!不像我们宗主,喜欢笑,好运全都笑来了。” “笑笑笑,你们李宗主就会笑!除了笑他还能干什么?天天在那边笑也不知道注意身体健康,不像我们宫主,哭哭更健康。” “我们宗主还有媳妇!” “你们宗主见不到媳妇!” 闭目养神的李承鼎猛地睁开了眼睛。 话这么说的话他也要哭了! “说得倒也没错。” 这是谁的声音? 不是从对战崖那边传来的。 李承鼎瞬间警惕了起来:“谁!” “李宗主,你可知陈君向如今在归墟做什么?” “什么人?!装神弄鬼意欲何为!”李承鼎一甩袖呵斥道。 “呵,李宗主还是快去归墟一趟吧,再晚一点,李宗主与令夫人可就天人永隔了。” “你崇拜的陈师祖会为了你尊敬的羿宗师,杀死你的心上人。” 第129章 天地清明一身独浊 羿君潇的闭关与寻常修士说的闭关有些不一样。 寻常修士的闭关通常就是找一间密闭的灵室,关上门只在密室之中修行。 但是羿君潇的闭关场所是一整个山头,就在傲剑五峰之下的深林,深林之中有一大块被结界覆盖防止弟子和其他百姓误入被野兽所伤险地。 这一整块险地都是羿君潇闭关的地方。 羿君潇盘腿坐在被参天古木的枝干遮掩得不见天日的密林之中打坐调理。 源源不断的木系灵力被过分贪婪地吸收入羿君潇的体内,不像是在修行,倒有几分涸泽而渔的意味。 数棵上千年的古木灵力灌入羿君潇的体中,虽不能轻易察觉到有什么变化。 但是在接连九日不挪地不眨眼的注视之下,蜀承璟目睹了那不小的一片千年古树被羿君潇吸干了木系灵力,叶落根枯,失去生机。 最后一棵古树枯死,羿君潇总算是餍足地收了法诀,吐出一口浊气后睁眼看向了蜀承璟藏身的方向。 蜀承璟也不躲,默默地注视着羿君潇。 “我说过,若是再见你一次,我不会饶你了。”羿君潇凝视着蜀承璟一字一句冰冷地说道,“你是真觉得自己活够了。” 蜀承璟委屈地看着羿君潇低声唤了一声:“师尊……” 羿君潇挑眉嗤笑一声:“师尊?你想拜我为师?可惜我不收魔修。” 羿君潇将蜀承璟忘得彻彻底底。 蜀承璟咬了咬唇,然后从树林中走出,走到羿君潇的面前,双腿一弯,朝着羿君潇跪了下去,抬手对着羿君潇叩首在地:“不肖弟子知道弟子堕入魔道令师尊蒙羞,令傲剑宗蒙羞。但弟子自堕魔以来从未伤人性命,只……” 蜀承璟重重地咬唇,咬得自己的唇角都滴下了血珠子才将那句话艰难地说出口。 “只在最初误伤师尊,负尽师恩……” “你是我的徒弟吗?”羿君潇打断了蜀承璟的话,皱眉在脑海之中搜寻着和蜀承璟有关的记忆。 羿君潇是真的不记得了,而这句话落在蜀承璟的耳中,却不是这般简单的意思。 蜀承璟凄凉地扯了扯嘴角:“弟子愿以死谢罪,也愿自散修为,脱离傲剑宗,只求师尊……不要这么陌生地看着我……” 羿君潇静默片刻而后站起身对跪在自己面前的蜀承璟伸出手。 蜀承璟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眼羿君潇,而后怯怯地搭上了羿君潇的手,借着羿君潇的力站起身。 “不论你前路如何,为何堕魔,既然你有心悔过,那么我便为你寻一条生路。” “师尊!”蜀承璟眼中盛满了泪望着羿君潇。 “你以前是我的徒弟吗?”蜀承璟接二连三的呼唤让羿君潇有些不解地询问。 蜀承璟嘴唇翕动着,末了还是开口道:“师尊曾说,我是师尊……最听话的弟子。” “我最听话的弟子为何会入魔?”羿君潇眉峰紧锁。 蜀承璟一时语塞,垂下眸自嘲一笑。 是啊,最听话的弟子怎么会入魔了,还是他不够听师尊的话啊。 羿君潇将蜀承璟留在了身边,就如以往的那些年,或者说是比以往那些年更加重视起了蜀承璟。 除却羿君潇自己静坐冥想的时刻,其余的时间羿君潇都留给了蜀承璟,指点着蜀承璟调息修行,寻找摒弃魔道,重回正途的办法,纵然羿君潇和蜀承璟都知道,这是希望渺茫。 羿君潇又在打坐冥想了,天潇潇地下起了雨,羿君潇犹在定中不曾醒来。 蜀承璟抬手结印想要为羿君潇撑起一片遮雨之处,只是才掐起诀,指尖萦绕的黑色魔气就让蜀承璟自己都厌恶地无法继续使用下去。 一丝雨丝飘落到羿君潇的眼睫之上,在羿君潇修长的眼睫上凝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子,眼睫不堪重负地垂下,水滴又滴落在羿君潇的手背上。 羿君潇猛然睁开了眼睛。 “师尊。”蜀承璟惊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与无措地看向羿君潇。 “下雨了。”羿君潇抬头看向阴暗的天际。 雨瞬间大了,原本还是肉眼见不到的点滴,眨眼之间就连成了线,密密地扑了下来,天之间都弥漫起了一股烟雾。 蜀承璟手忙脚乱地在乾坤袋里一阵翻找,终于找出了一把伞,撑到了羿君潇的头顶。 羿君潇盯着雨雾思索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凭空抓了一把,明明是极密的雨,羿君潇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脚下的土已经被雨水润泽成了泥,草木在雨水的洗礼之下倒有一种焕然之感。 羿君潇向前走去,蜀承璟撑着伞紧跟着羿君潇的脚步。 一时不慎,羿君潇一脚踩进了一汪水坑之中,这个坑是前几日夜里蜀承璟挖出来生火的,坑底混杂着烧过的草木灰和泥浆,还带着些蜀承璟闲着无事炼器留下的铁屑,污秽的黑水溅起,将羿君潇的裙角弄脏一片。 “师尊对不起,是我没及时收拾。”蜀承璟惊了一下,连忙向羿君潇道歉,而后蹲下身想要给羿君潇擦拭弄脏的裙摆。 蜀承璟一蹲,伞就扣在了羿君潇的头上。 羿君潇大叫一声:“哎呀!” 蜀承璟慌得一把扔掉了伞:“师尊对不起!我、我……” 雨水在蜀承璟扔掉伞的下一刻就把羿君潇整个人浇湿。 羿君潇:“……” 眼见大雨将羿君潇淋湿,蜀承璟也顾不得自己用的魔力还是法力,掌心凝出火花就要给羿君潇烤烤,不出意料地烤焦了羿君潇一缕头发。 这个徒弟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我错了。”蜀承璟小狗似的耷拉下脑袋。 “你没错,是我错了。”羿君潇淡然地负手出声道。 蜀承璟仰起头看向羿君潇,正色道:“师尊不会错。” 羿君潇道:“你先别吹捧我。” 蜀承璟捡起伞低下头:“哦。” 五行分明而为清,合而为浊,予天地清明,而我一身独浊,方为济世。 所以,能够修补六道的,不是姜后,而是羿君潇。 怪不得姜后挖灵根的时候系统视而不见,羿君潇将姜后的灵根替换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系统也没有拼尽全力地阻拦。 “啧。”羿君潇咋舌一声,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又要再挖一次灵根。” 第130章 我为顽石 浪潮翻涌,拍打在礁石之上,原该清澈无色的海水在这接连数日的屠杀之后已然被染红,向来平静的归墟在此时已失了温和,海浪一股接着一股拍上礁石,将持剑而立的陈君向溅湿。 血水顺着陈君向的神剑滴在礁石上,被涌上来的浪花又带入海中,为海水更添颜色。 “五、五师叔……”李承鼎呆滞地站在原地。 陈君向一身雪白,纤尘不染,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写满了心怀苍生,哪怕就站立在血海之中,陈君向的白衣也没有染上浓重的血色,只在染血的海水化雾打湿他的衣袍后染上浅浅绯红。 陈君向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听到李承鼎的呼唤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帘看向李承鼎。 李承鼎唤了一声陈君向,却不知自己要与陈君向说些什么,只是猛地扑向了堆积在礁石边上,绵延出数米的尸山,疯了般地拖动着那些尸体,在令人作呕的血污之中找寻着他的妻子。 陈君向提剑而立,面色如常地看着李承鼎翻动着那些尸身,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承鼎翻开一具具尸体,终于在尸堆之中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李承鼎跌坐在了地上,海浪拍打上来,将尸身上的血水拍到了李承鼎的身上。 纵然不是李承鼎下的手,但如今,与白衣如旧的陈君向相比,更像是始作俑者的是李承鼎。 “不是说……可以先教化吗?”不知过了多久,李承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询问道。 “教化。”陈君向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低一笑,竟也生出几分顽劣之意,“等不及教化了。” “为什么?!”李承鼎抬头对着陈君向吼了一声,“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你们说了算,要以你们说对的为对的,她虽为堕神,可她在归墟这千百年都安分守己,她做了什么事竟然要全族赔上性命!到底是姒族真的罪孽深重,还是五师叔只为一己私欲,只为了六师叔!” 李承鼎的质问掷地有声,陈君向注视李承鼎半晌问道:“你认识她?” 你认识她?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剐得李承鼎心如刀绞,遍体鳞伤。 “她是我的妻。”李承鼎回答, 海浪逐渐平静了下去,在沉默之中也归于平静,归墟万年来都是这般平静无澜的一片海。 “回去吧。”陈君向开口道,“我还有事要处理。” 李承鼎盯着陈君向,满目疮痍,眼前这个在数百年回忆之中都皎若朗月,一身寒芒的仙君如今走近了看那有那般仙姿,哪怕满手鲜血也如此漠视无情。 李承鼎咬了咬唇,唤出佩剑,以剑撑地站了起来,而后缓慢地举起剑对陈君向作揖:“弟子傲剑宗云上峰李承鼎,请五师叔赐教。” 陈君向眸色这才微微一动:“你在为她喊冤?” “她是我的妻。”李承鼎再一次重复。 不论当初姒浮接近他是为什么,哪怕姒浮曾经有过对羿君潇不利的嫌疑。 但所有的事实与真相都因陈君向此时的屠族而埋没,那么在李承鼎心中,姒浮便只是那个在他被邪祟引入归墟被归墟神咒误伤后,不顾自己生命之危将他推出神咒,自己却被侵蚀得遍体鳞伤的姒族小姑娘. 在海中望着他,如一宛春色,叫他一眼便心动。 陈君向没有说应战,也没有说不应战,只是有些麻木也站立着,堪比人世间这八百年来毫无用处的神像。 直到李承鼎动手想要抱走姒浮,陈君向的剑才横在了李承鼎面前。 “傲剑宗琢玉峰陈君向,赐教。” 这一战的结局从报名之中便能见分晓。 云上峰不可能战胜琢玉峰。 百年来能够挑战琢玉峰弟子成功的外峰弟子都是屈指可数,更别提以晚辈战前辈。 李承鼎进攻性极强的一招一式在陈君向眼中都宛如儿戏,更多时候陈君向只需站在原址不动挽都不用拆招,灵力便让李承鼎无法靠前。 更何况,这是处于海上,本就是水系天灵根的陈君向在海水的助威之下灵力更上一层楼。 李承鼎一次又一次地倒下,一次又一次地爬起,直到最后再也没力气站起来,躺在礁石上任由全身都被海水冲刷。 “迟迟为羿族半神之躯,血脉或可助姒族冲突封印,是他们先要迟迟性命的。”陈君向收起剑缓缓开口伸出手将李承鼎拉起,“回去吧,这一场姻缘就当作一场情劫。” 李承鼎哑着嗓子问:“那六师叔于五师叔而言呢?” 陈君向敛眸:“甘之如饴。” “那弟子若亦然呢?”李承鼎追问。 陈君向回答:“冥顽不灵。” 李承鼎急了:“那五师叔为何不是冥顽不灵?” “我亦为顽石。“ 羿君潇不曾赠他以玉,盖因他身为顽石。 “五师叔,姒族当真意欲伤六师叔性命吗?”李承鼎再一次向陈君向确认。 陈君向尚未开口,海蚌驮着雄赳赳气昂昂的白泽和卧砚染回来了。 白泽一身雪白,卧砚染一身漆墨,两只一般大小,犹如黑白双狗。 “都办完了啊。”白泽从海蚌上跃到陈君向身边。 李承鼎看了看围着白泽转的卧砚染脑子突然抽了一下:“你们俩狗私奔了啊,怪不得这段时间没见到你们。” 白泽的脸都黑了:“我们都是公的!还有,我不是狗!” 卧砚染急切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爪子还扒拉了白泽两下。 白泽脸色猛然一变,如遭雷劈般看着卧砚染。 它怎么了?”李承鼎问。 陈君向回答:“卧砚染的意思是它是一只小母狗。” 李承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八卦地看着白泽和卧砚染。 陈君向皱了皱眉问:“你不失意了?” 李承鼎笑得有些呆傻:“失意什么?” 陈君向静默片刻而后背过身子:“回去吧。” 李承鼎对着陈君向作揖,然后真的就御剑离开了。 在远离了归墟之后,李承鼎唇角的笑意刹那之间坦荡无存,眼底亦染上一抹森寒之色。 事情尚未查清便妄下定论,若是陈君向是如此教自己的,那么李承鼎也不介意,效仿为之。 第131章 造谣 “我与你如何说?在你不够强大的时候,你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陈君向杀了那么多人,他甚至一句解释交待都不用给,什么姒族要伤害羿君潇。按我说,姒族不过是敬仰羿君潇,想要见羿君潇一面而已。反而是羿君潇想要登仙,杀姒族取神骨要搭建天梯独上仙庭。” “六师叔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切六师叔都不知情!”李承鼎大声地反驳系统,“一切都是五师叔的错,五师叔他也只是太关心六师叔了,关心则乱你懂不懂!” “你怎么知道羿君潇不知情,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在看到陈君向杀姒族之前你想得到陈君向是这样的人吗?”系统也猛然提高音量,“她早就不是你心里那个会保护你们,无私奉献的六师叔了,人都会变的。你以为她还会为了你们獬豸千丝,判罚善恶?” “你闭嘴!”李承鼎愤然挥剑,剑气斩断了流云却无法奈何系统分毫。 “去问羿君潇吧,去和她对峙,看看为了陈君向和我做了交换的羿君萧会不会再搭理你,什么闭关,什么修习,不过是要抛弃你们独善其身的解口!你们反抗我,和我争锋相对不过是羿君潇的把戏,为的就是我们两败俱伤,而她坐等渔翁之利。” “你闭嘴!我不信!”李承鼎大吼。 系统也吼了起来:“不信你自己去问!” 李承鼎大声:“不问!” “为什么不问?你不敢吗?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懦弱!” “我就是不问你能把我怎么样!问了万一真的是怎么办?!” 系统怔了一下抓狂道:“你有病啊!” 李承鼎冷笑:“没病根本选不上傲剑宗掌门!我能当掌门就是因为当年我病例最厚!” 系统被气得发抖:“那你刚才那脸色你想干什么?” 李承鼎回答:“我要报复陈君向!” “杀了羿君潇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系统继续道。 李承鼎道:“我不!” “那你想怎么办?”系统被李承鼎弄得没脾气。 “我要散布陈君向的谣言,我会买人造谣说陈君向他跟本没有八尺,他只有六尺!他是在鞋里垫垫子才那么高的。” 系统半晌无语,许久过后才道:“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谣言本来就有人信有人不信,我只管传,他们爱信不信。” “你……你他妈的智障!” 李承鼎骄傲:“我这叫坦荡!” 系统原本以为李承鼎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等到全凤麟洲都传遍了陈君向没有八尺高,是在鞋子里垫了几层垫子才把他原本六尺的身高垫到八尺之后,系统才愿意相信李承鼎是认真的。 而且这离了大谱的谣言真有人信! 就比如扶桑国和玄云宫,那是从金褆和王宣珑到路上随便拉过来的一个弟子一只鸟都深信不疑。 而对于这个谣言传播范围越来越广,秦君景更是成了喜闻乐见的第一人。 关于陈君向身高的瓜,没过两天就取代了羿君潇是否叛变这个热门话题,成了凤麟洲新一桩茶余饭后的闲谈。 “被杀死的可是你的妻子,你这般就心满意足了吗?!”系统都不好说自己是怎么撑着继续和李承鼎交谈的了。 李承鼎捧着书心满意足地躺在摇椅上晃啊晃的,现在凤麟洲至少有四成人对陈君向身高造假这件事深信不疑,他很满意! “呵,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懦弱的男人,坐视自己妻子被杀也无动于衷,那想必日后你就是被陈君向和羿君潇踩在脚下也甘愿做一条汪汪叫的狗!” “你能不能别哇哇叫了。”李承鼎语气之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知道为什么你失败了几百年吗?自己什么实力看不清吗?修为停留在一百年前的陈君向我尚且无可奈何,我攻击他二百余招都不能伤他一分一毫,更何况是在荼容之乱后养精蓄锐了一百年的六师叔。” 系统顿了一下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之所以一直失败就是太自负太着急了。”李承鼎慢悠悠地说道,“你什么都还没有办好就急急忙忙地要去挑衅六师叔,六师叔怎么可能没防备。安安静静地等着,让六师叔放松警惕,而后一举击破。” “那她什么时候能够放松警惕?”系统问道,“你要等多久?” 李承鼎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一百年后。” 系统错愕:“什么!?” “凡人不登仙,再世阳寿也不过五百年,六师叔如今已经三百岁了,再过一百年便到了日薄西山之时,到那个时候,不论她放不放松都力不从心。”李承鼎回答道,“所以,只要这天梯建不起来,一百年后,凤麟洲就没人护得住了。对于你来说,一百年不算久吧。” 系统缄默,好一阵子后才道:“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李承鼎冷哼一声:“爱信信不信滚。” “你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 系统真的被李承鼎气滚了。 李承鼎轻轻摇晃着继续看着手上的书卷,等到这一阵子摇椅平稳了,李承鼎才合上了手中书卷,从摇椅上站起身,走出了云上堂,思索了片刻后向着永障峰的方向御剑而去。 在御剑出二十后,李承鼎的剑头突然又调转了一下朝着山下飞去。 飞了又没多远,剑头第二次调转还是朝着永障峰的方向去。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最后李承鼎一个人原地转成了他师尊和王宣珑师尊尚在人世时最喜欢一起玩的无敌风火轮。 “宗主这是怎么了?”几个弟子好奇地看着打转的李承鼎。 “估摸着是得了什么新病吧。”另一个弟子随口应了一句然后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哎,你们说陈师祖他到底有没有八尺高啊?” “没有吧,我看着陈师祖也就那样啊。” “嗯啊嗯啊,陈师祖应该真的只有六尺。” “那你们说陈师祖其实只有六尺的话,那二师祖是不是也谎报身高了?二师祖他实际身高会是多少?” 第132章 要做的那些事 谎报身高的火那是越烧越旺,到最后连李承鼎自己都不能幸免于难。 “我真的有七尺七寸!”李鼎气得砸了个杯子,“他们才六尺五寸!他们全家都六尺五寸!不!造谣的全家都五尺六寸!” “最开始造谣的不是你吗?”系统悠悠地开口。 李承鼎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问:“你有多高?” “181.37cm。”系统回答、 李承鼎疑惑:“什么?” “咳咳。”系统咳了两声,“没什么,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承鼎就地躺下,双手搭在腹部安然合眸,“韬光养晦。” “你给我滚!你才六尺八寸,你全家都六尺八寸!我明明是六尺八寸二厘!”赵承仪怒气冲冲地吼着王宣珑,大步走过,一脚踩过就地躺下的李承鼎肚子。 “嘶!”李承鼎抱着肚子从地上鲤鱼打挺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嘛,我六尺八寸,是我六尺八寸。”王宣珑踩着李承鼎的脚去追赵承仪。 “啊!”李承鼎又抱住脚叫了一声,然后死死盯着赵承仪和王宣珑的身影,眼中神色晦明莫辨. “对,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小小峰主从你身上践踏而过,连句谢罪都没有,这可是对你的侮辱,你岂能容她?下手吧,杀了她,做一个开始,无人敢再辱你的开始。”系统欣喜地看着李承鼎眼底的阴暗。 “凭什么!”李承鼎等系统说完才咬着牙开口。 “是啊,凭什么、明明你才是万人敬仰的宗主。” “凭什么谣言她都有六尺八寸,而我才六尺五寸!” “对,凭什么……”系统差点就被李承鼎带偏,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没救了!” 李承鼎站起身:“六师叔不知道被说有多高,我去打探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这身高的火居然没有烧到羿君潇的身上,也没完全烧到秦君景身上。 虽然也有关于秦君景的传闻,但是莫名其妙地传对了秦君景的身高,这也让秦君景成了凤麟洲身高新编以来的第一高。 …… 一滴露水挂在叶尖处摇摇欲坠,上下晃悠了几下后,最终还是被路过的风轻轻一扯,坠落下来,砸在了羿君潇的唇角。 羿君潇唇角轻轻一抿,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师尊,你醒了。”蜀承璟守在羿君潇的身侧,见羿君潇有了动静连忙上前搀扶询问。 羿君潇借着蜀承璟扶着自己的力坐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原本白白净净的手如今布满了血丝,那一道道血丝就犹如大地龟裂的道道深渊般深深刻印在羿君潇的身体上。 两次拔灵根,凡人的身体是根本承受不住的,在皮肤上出现这些痕迹只不过是最浅薄的体现。 羿君潇如今的身体或许是只要用力点推一把,就会全部化为泡影。 “我的脸也变成这样子了吗?”羿君潇盯着双手看了一会儿问道。 蜀承璟看了看羿君潇的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羿君潇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问道:“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蜀承璟纠结而又心疼地看着羿君潇,“师尊,你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羿君潇抬手捻了捻眉心:“差不多也够了。” “师尊……”蜀承璟低低地唤道。 “前些日子让你修习《平华经》,你可学好了?”羿君潇问。 蜀承璟点了点头:“弟子已经学会了。” 羿君潇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后道:“听闻灵洲上生长着一种根茎黄绿,花开湖蓝色的花草,名为焕颜,可焕颜如初,你……可愿去为我寻来。” 蜀承璟不等羿君潇话音完全落地就急急忙忙道:“师尊需要的,弟子自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羿君潇不动声色取出一张符纸在符纸上画下几道后递给蜀承璟:“你现在便可以启程,这张护身符给你,等找到了,点燃此符,我再教你怎么办。” 蜀承璟双手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收入怀中:“是,那师尊……” “我自然不会有事。”羿君潇盘起腿打坐,“快点去吧,我不喜欢这么难看的样子。” 蜀承璟窜出去了,窜得比窜天猴还要快。 感受着蜀承璟已经出了闭关结界后,羿君潇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小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羿君潇要做的事情。 不惜一切,返回凤麟洲,济世安民。 破解灵根五行之谜,修补六道,以身殉道亦不足为惜,然倘若结局唯有身死,不可为秦执所知。 百年存疑,未敢求果,若舍弃前尘记忆后问心无愧,试问陈上玄,曾有心连理否? 姒族一案已查明,而师侄承鼎深陷其中,将查明真相交予承鼎,自行决断,承鼎为吾亲选掌门人,定不会令吾失望。 沧桑双玉心事,百年藏于一人之心,未敢与秦执言,望借失忆之勇相告,慰我此生。 灵洲有花,根茎黄绿,花开湖蓝,名为焕颜,可净邪魔之气,扭转仙魔,再加以《平华经》修习平心,或可救吾徒承璟,再留书一封与承璟,待其寻得焕颜,再交付。 羿君潇在这些办完的事情后画上了一个个圈。 册子上没有写更多的东西,直觉却告诉羿君潇,若是有时间的话,自己应该陪蜀承璟一起去的,可是……羿君潇没有时间了,就只能让蜀承璟自己去走了。 羿君潇突然生出一股愧疚感,这是对蜀承璟的愧疚吗? 羿君潇缓了缓然后将册子翻到下一页找寻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金乌一族癔症万年,不可脱身,恐凤麟洲日后再为其害,阅羿族古籍知羿族金眸乃是破解之法,为保凤麟也为助金乌脱困,舍吾双眸幻化为苍天扶木,落于扶桑,安定金乌。 金乌…… 羿君潇歪头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片刻后缓缓地舒展开了眉峰,先前自己的安排是安排好蜀承璟后便安排金乌的。 但是现在,羿君潇还想要再去做一件事。 做一件若是不剜心不失忆,羿君潇很可能抱憾终身的事情。 第133章 浮生若梦 秦君景的院子和其他人的院子都不一样,按照傲剑宗的规矩,傲剑宗弟子在成为内门弟子后就会分到一个自己的院子,然后任由你怎么布置都行。 寻常弟子的院子一开始什么样后面也就怎么样,不会大变。 但是秦君景的院子却随时都会变,因为秦君景在分到院子后根本就没有修缮,直接捏了个障眼法就住进去了。 此后秦君景就变换着各种障眼法,也变换着各样的院子样式。 羿君潇这次来到秦君景的院子,秦君景的院子已经换成了一派素净典雅的竹林样式。 “羿师祖,这就是秦师祖的院子。”弟子对着羿君潇作揖,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控制不住地去看羿君潇右颊上蔓延着的血红痕迹,这狰狞的血痕几乎毁了羿君潇一整张脸。 “我如今是不是很难看?”羿君潇轻声问道。 小弟子慌忙摇头:“没有没有,羿师祖很好。” 羿君潇了然地笑了笑:“你先去吧。” 小弟子又对着羿君潇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羿君潇抬步要走入院子,还未迈出又收回了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思索片刻后才最终决定浪费些修为给自己捏了一个易容诀,遮掩住那些狰狞的血痕后才抬步走入。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点秦君景会在床上睡觉。 羿君潇伸手敲了敲门,门扉却自己开了。 羿君潇抬步走入房内,顺手合上了门然后向内室走去。 出意外了,秦君景居然没睡。 坐在海棠小案后的秦君景一手扶着头,一手搭在书案上,眉峰微微拧起扔着几片铜板玩。 羿君潇走到秦君景跟前,秦君景不抬眸,眉间的阴霾之气却瞬间消散,信手将桌上的铜板扫到一边,含着笑开口:“这是谁家的小师妹想师兄了跑来找师兄玩了啊?” 一面说着秦君景一面放下支着额的手向羿君潇伸来,“原来是我家小师妹。” 羿君潇自然地将自己的手递给了秦君景。 秦君景愣了一下,而后又开怀一笑,轻轻地将羿君潇的手包拢在掌心之中,温声细语:“没有别的椅子了,坐我怀里,嗯?” 羿君潇转头看向一旁的数把椅子。 “那些不算。”秦君景一把将羿君潇拉进了怀里,挡住羿君潇的视线,“就这里能坐。” 羿君潇失笑:“你哪有师兄的样子。” “我又不想只做你师兄。”秦君景轻柔地拥着羿君潇,摩挲着羿君潇的手背久久不愿放开。 “我有些事情要去办,得离开傲剑宗几天,走之前想来和你说一声。”羿君潇乖巧地待在秦君景的怀里对秦君景说道。 秦君景的怀抱很温暖,而失了心的羿君潇身上没有一丝温度,羿君潇下意识地往秦君景的怀里缩,恰意地眯了眯眼,妄图永远都躲在这一片暖阳之中。 “办事……”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哄宝宝似得带着羿君潇轻轻地摇着,“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不用,我又不是小宝宝,我自己去就可以。”羿君潇婉拒道。 秦君景拍了拍羿君潇低笑:“你在我这和小宝宝有什么差别。” 羿君潇也对秦君景笑了笑窝在秦君景怀中,贪恋着这片刻的宁静。 “我这么抱你会不会太重了?你会疼吗?”秦君景突然问道,他的动作也显得有些过于小心了,几乎不敢碰到羿君潇,就连落在羿君潇后背的轻抚也像是在抚慰伤痕累累的小兽。 “嗯?”羿君潇不解地看了秦君景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秦君景盯着羿君潇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捧住了羿君潇的脸,低下头吻上羿君潇的脸颊低声喟叹:“迟迟怎会生得如此这般……倾城绝色。” 秦君景垂落下的发蹭在羿君潇的脖颈上,羿君潇笑着喊痒,在秦君景怀中扭动着身子躲闪。 秦君景和羿君潇闹了好一阵子,在不觉之间,窗外的潇潇竹林已经随着秦君景的心境幻化成了灼灼桃花。 一瓣花瓣卷入窗中,恰好落在了羿君潇的发间。 秦君景拂过羿君潇的发间,而后又垂眸看了眼自己垂落下的长生辫,眼色微微一暗打横抱起了羿君潇:“要出门可以,但是现在先跟我一起休息一会儿吧。” “不,我现在就走。”羿君潇蹬了蹬脚想要挣脱秦君景。 秦君景收拢臂膀将羿君潇抱到了自己床上,将羿君潇放进了床里,自己也跟着躺下,拦住羿君潇下床的路:“不急这一时嘛,你就当陪陪我嘛。” 羿君潇看着眼睛湿漉漉的秦君景,微微勾了勾唇角:“明日我必须走。” 秦君景笑盈盈地伸出手给羿君潇做枕:“好,明日天亮我送你下山。” “可是现在还是白天,哪有大白天睡觉的。”羿君潇说道。 秦君景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看着羿君潇调笑道:“那……我们做到天黑再睡?” 羿君潇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秦君景的意思,只是秦君景的语气实在过于暧昧,眼角的笑意也显得魅惑异常,还是叫羿君潇领悟了秦君景的言中之意。 下一秒,秦君景就收到了羿君潇娇嗔的一瞥。 秦君景低笑出声,抬手打了个响指,顷刻间窗外光线阴暗了下来,细细小雨落下,隐约还有雷声远远而作。 秦君景扯过被子盖至羿君潇的腹部,解下床帘,给二人划出一块静谧安稳的方寸天地。 “雨声可助你入眠,在我这就安心入睡吧,不必担心外界有什么影响,左右我替你挡着。”秦君景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着羿君潇的后背。 羿君潇被秦君景哄得还真有了几分倦意,不再多言,在秦君景怀中合上眼眸,不一会儿便伸出了手主动抱住了秦君景,将头埋进了秦君景怀中。 秦君景侧身而卧,浅浅一笑,拍了拍羿君潇的后背又揉了揉羿君潇的头,也随着羿君潇合上了眼眸小憩。 窗外雨声细细,敲打着桃叶桃花,不少花叶受不住雨水的击打,零落而下,雨水顺着没关上的窗飘入屋内,溅湿了秦君景的海棠小案,也溅湿了刚才被秦君景扫到案角的几片铜板。 实乃,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134章 我全你大义 在秦君景的身边,羿君潇总能格外放松,不论有没有失去记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全暗了,雨似乎也停了,只剩下几滴挂在屋檐的雨珠时不时落下,清脆一响。 羿君潇一醒,拥着羿君潇的秦君景也随之醒来,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倦意开口:“这么快就醒了?” “我才睡了一会儿吗?”羿君潇问道。 秦君景将羿君潇往怀里又带了带,慵懒地回答:“天还暗着呢,再接着睡。” 羿君潇轻轻摇了摇头,推了推秦君景:“我睡不着了,还是起来吧。” 秦君景将羿君潇搂紧不愿放开羿君潇,抵着羿君潇的额缓了一会儿道:“那我们聊聊天?说好了天亮再走的,天还没亮,就得听我的。” 羿君潇微微一笑:“好吧,那我们说会儿话。”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又静默了一阵子,然后低笑一声:“怎么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你跟我没话说吗?”羿君潇问道。 “怎么会呢?”秦君景一时间有些委屈地看着羿君潇,“我分别是有太多话要跟你说,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羿君潇侧卧着,温和地看着秦君景。 秦君景与羿君潇对视了一阵子,然后咋舌一声,翻身压在了羿君潇的身上。 羿君潇不由一笑:“好好的要说话呢,这是要干什么?” “话说不出来了,要不……”秦君景双手撑在羿君潇两侧,不让自己身体的重量过多地压在羿君潇身上,“我亲亲你吧。” 羿君潇挑了挑眉:“嗯?” “我想要嘛。”秦君景撒娇似得蹭了蹭羿君潇的脖颈,“我就亲一下,不干别的。” “男女授受不亲。”羿君潇嘴上说着,却没有半分抗拒的神色。 “不授受就能亲了?”秦君景问。 羿君潇被秦君景问懵了:“啊?” “就一次,最后一次。”秦君景扯了扯羿君潇的袖子,“我真的忍不住了。” 羿君潇看着秦君景不语,秦君景的气息萦绕在羿君潇身边,带着桃花的清香与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秦君景终于等到了羿君潇的恩赐:“嗯。” 秦君景这一次的吻凶狠得如一团烈火,蛮横又不失温柔地撬开心上人的唇,深深缠绵。 羿君潇抓住了秦君景的衣襟,不敢睁眼看秦君景,唯有紧紧地攀附着秦君景的肩膀,方得安稳。 在情愫纠葛之间,羿君潇突然发现,自己已完完全全地被秦君景罩在身下,临一隅而安。 所以,在秦君景身边,永远不会害怕,永远能够心安。 秦君景这个吻纠缠了羿君潇很久,分分合合,沉浮飘摇。 很难理解的是,这般情况下,秦君景竟也能止于亲吻之间。 羿君潇被秦君景缠得昏昏沉沉,闹了一阵子后再度睡了过去。 秦君景撑着头卧在床边看着再度入睡的羿君潇,片刻后替羿君潇掩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下了床走到了海棠小案前跪坐下,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案角的三枚铜板卦象。 盯着卦象看了许久之后,秦君景合上了眼眸。 早知如此,荼容之乱的那一战,倒不如做个苟且偷生的秦君景,留为今日谋。 …… 天渐渐亮了,东天泛起鱼肚白,屋内也隐约有了些许亮光。 秦君景站在窗边看着天际,身后的床上,羿君潇翻了个身发出些许声响。 羿君潇很快就会醒来,而在羿君潇醒来之后,她就要去办她的事情了。 “天亮了吗?”羿君潇半睡半醒的声音从纬帐之中传出,羿君潇的一只手已经伸出了纬帐想要把纬帐拉开。 几乎是下一秒,秦君景便折返回去,握住了羿君潇伸出的手,将想要下床的羿君潇压回了纬帐之中:“还没呢,天还暗着,别急。” 一道结界随着秦君景的话语布下,将秦君景的院子笼罩其中。 结界外是初升旭日,结界之内是繁星满天。 …… 李承鼎背着手站在秦君景的院子外,挡住李承鼎脚步的结界颜色极深,深到李承鼎几乎要看不清结界里的屋宅模样。 “二师伯还是不肯放六师叔出来吗?”封承履沿着小径走到李承鼎身后出声问道。 李承鼎抿唇摇了摇头:“我已请示过二师叔十七回,二师叔皆无回应。” 太叔承瑞亦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结界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已经五日了,师尊怕是宁愿这么藏着六师叔一辈子都不会妥协。” “那不若……”封承履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未出口的话。 然而在场的人都明白封承履的意思,不如就让秦君景这么藏着羿君潇。 “你们怎么还在外面?”赵承仪与林承宓结伴行来。 “不是说今日若是二师伯还没有回应便强行破阵吗?”赵承仪问道。 “凤麟局势错综复杂,各大门派意气用事,剑指六师叔,或许这样也算是保护六师叔的一种办法。”太叔承瑞说道。 赵承仪皱起眉厉声道:“那你们可有想过六师叔自己的意愿?三百年来,六师叔她可曾惧怕过什么?她从未退缩过,她也不需要你们这般欺骗的保护。你们以为是在保护六师叔,但在我看来,你们是在害六师叔,让她三百年的声名尽毁。” 没有人再出一言。 赵承仪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上前跪在了秦君景的院前,叩首在地:“弟子赵承仪,求见二师伯,请二师伯打开结界。” 天地之间寂静无声。 “弟子赵承仪求见!”赵承仪提高了音量继续喊。 林承宓无声叹息了一声然后上前与赵承仪跪在了一处:“弟子林承宓求见,请二师伯打开结界。” 此起彼伏的请愿声在秦君景耳边响起,正握着笔作画的秦君景烦躁地甩了甩头。 “怎么了?”羿君潇出声询问,灯光下羿君潇眉眼如画,惊世温柔。 “无事。”秦君景微微一笑,“迟迟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画好了。” “画完画后就把结界打开吧。”羿君潇轻声细语地说道。 秦君景的手一抖,墨迹落在画卷上,污了一大片。 羿君潇伸出手握住秦君景的手:“我本来想着,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你知道,但是我们之间好像就不会有秘密。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做什么,哪怕不说,我们也早就心有灵犀。” 秦君景望着羿君潇,两句话的功夫,眼角便已染上一抹赤红。 “这件事我一直没决定要让谁去做,想了一圈,好像也只有交给你,我最放心。”羿君潇一面说着一面取出一卷卷轴推到秦君景的面前,“我初来凤麟洲之时,二师兄便已经有凤麟曙雀之名,自彼时起,我便想着不啻微茫,造炬成阳,行至今日终成凤麟天光。曙雀在世,则天光长存。你守着人世间,我便不会离开。” 秦君景看向羿君潇递过来的卷轴,因六道的崩坏,四海八荒皆有灾祸,羿君潇要救的不仅仅是一个凤麟,而是整个人间。 何处大陆以身之何处修补,羿君潇算得清清楚楚,一个羿君潇的五行之力加上三魂七魄,彻彻底底修补六道,什么都不剩下。 秦君景没有回答,只眼巴巴地看着羿君潇,眼眸闪烁着水泽,就像是当年羿君潇与秦君景策马同游时在草地上看见的露珠。 羿君潇倾身上前抓住秦君景的袖子晃了晃,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念叨:“好不好?好不好嘛。” 秦君景问:“你怕吗?” 羿君潇点了点头:“怕。” “我和你一起。” “那我就更怕了。” “为何?” “我怕你和我一样。” 结界最终还是破开了,化为一片片晶莹的雪花落入泥土之中。 “羿君潇,我全你大义。” 第135章 羿君潇这个人啊 傲剑宗的结界突然全开了,一道道结界相互加持,固若金汤之下也将傲剑宗内不属于傲剑宗的外人驱赶得一干二净。 王宣珑就是被结界推飞,直接飞回了玄云宫。 “宫主!宫主你没事吧!”弟子们正在练剑,突然看见自己宫主从天而降,给地上砸了一个巨大的坑吓了一跳,连忙纷纷上前探视。 “咳咳,没事,没事。”王宣珑挥着手驱散眼前的尘土。 “宫主!是不是傲剑宗那边又打你了?傲剑宗那群人简直就是卑鄙至极!我们一起替你打回去!”扶起王宣珑的弟子愤然道。 “哎,没有啦,傲剑宗今天维修结界,是我自己走慢了被弹飞了。”王宣珑挥着手跟弟子们解释,然而又忍不住好奇问,“如果真要打你打算怎么打?” “宫主,我是这么想的。”那个弟子见王宣珑重视自己的提议 眼睛亮了起来,就地盘腿坐下要跟王宣珑说自己的大计。 王宣珑也丝毫没有架子地盘腿坐下:“快说。” 周围聚集的弟子也齐刷刷地坐到了地上,纷纷往前凑竖起耳朵听。 “我们玄云宫历届问道大会都和傲剑宗并列的,好像确实谁赢不了谁。但是弟子经过多年的深思熟虑之后,弟子发现,傲剑宗也不是没有弱点了。而且傲剑宗这一个弱点,咱们玄云宫能牢牢地捏住。”那个弟子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攥手的动作。 王宣珑伸出手也紧紧一攥:“怎么捏?” “傲剑宗它最大的软肋就是贪财!傲剑宗上到宗主峰主,下到山门弟子,一个个都是见了金元宝就走不动道的。而我们玄云宫,最多的就是金子!咱们的金矿挖到现在还没挖完呢。”弟子说道,“所以宫主可以下令让全派上下加班加点挖金子,炼成金元宝。每个弟子分一袋,等到开战的时候,我们就以金元宝为武器,砸死傲剑宗那群小王八蛋。” 王宣珑呆呆地看着那个弟子。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弟子。 弟子挠了挠头:“有什么问题吗?” “哦——”过了好一阵子,王宣珑才幡然醒悟,“高啊,高!前一百年你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早点出来这个法子!” “宫主,人家刚拜入玄云宫三年啦。”弟子扭扭捏捏地红着脸道。 “果然,人才总是百年一出,走!挖矿,给傲剑宗送钱去,啊不,砸死他们去!” …… 玄云宫那边挖矿挖得热火朝天,羿国这边韩梅梅批奏折批得头昏眼花。 “1357,我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想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韩梅梅抓着笔趴在了书桌上,“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还有炸鸡翅,呜呜呜,我想回家。” 1357号系统没有搭理韩梅梅。 “喂!你最近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我说十句你都不见回我一句的,我可是你的宿主!你就是这么对你宿主的?我要是知道你们系统总部是哪里,非得去投诉你不可!”韩梅梅愤怒地一拍桌子。 “别吵!”1357号系统不耐烦地丢给韩梅梅一句。 “哟哟哟,你现在就这个态度。咱们之前说好了,这奏折我看一天你看一天,因为你写不了字我还要替你代写,现在呢?你自己说说你多久没看折子了?你到底在看什么!”韩梅梅暴跳如雷,“我不玩了!我要回家!送我回去!快点!我要回去——” “我在偷看羿君潇,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1357号系统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羿君潇?偷看?你偷看她干什么?”韩梅梅问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指不定真的就要回家了。”1357号系统答非所问。 整个凤麟洲都在混淆系统局的视线,现在估计只有1357这一个从羿君潇剜心换灵根起就一直偷看羿君潇的系统知道羿君潇真实的位置。 “等等,你们和羿君潇到底是什么关系?”韩梅梅撑着脑袋再度问出这个困扰了自己几个月的问题,“你一开始不是和我说羿君潇是这个世界的大反派吗?” 1357号系统又沉默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喂!1357,你还在不在?” “你哑巴了吗?喂!喂!啊!啊——啊——” 守在宫殿外的宫人瑟瑟发抖,羿皇这一年来脾气是变好了许多,但是好像是用精神换的,像这种对着空气说话,和突然大喊大叫的事情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可还是害怕。 万一等羿皇精神好了,脾气又坏了,他们这群见过羿皇发疯的人哪还能有命啊! “她不是反派,她是第六百四十七号世界的救赎。”1357号系统终于回答了韩梅梅,“这或许也会是我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我经历过许多世界,带领过许多宿主,也有一些世界的原住民发现了我们是来自异世的存在,那是那些男人在我操控的宿主蛊惑之下,根本没有考虑过异世的意思就是不应该出现,反而害怕我的宿主离开,做出一系列愚蠢的行径。 就算有些人想要反抗,也都不需要我动手,那些自诩为男主的人就能摆平。最后整个世界毁灭崩塌,无数力量都被我们吸收利用。 而这个世界,这个羿君潇……她不必依附别人,她果决无畏,她善恶分明,她大爱无疆,这样子的人凭什么输。” 韩梅梅微微张着嘴盯着眼前的空气发呆。 “警报,警报,六四七号世界一级目标羿君潇视野丢失,所有系统者立刻寻找羿君潇方位,上报总系统。” 机械音横插在了韩梅梅和1357号系统之间。 韩梅梅正在错愕自己怎么听到了这句话,下一秒便又听到1357号系统的声音。 “1357号系统汇报,在羿都发现羿君潇踪迹,羿君潇于三分钟前会晤1357号宿主韩梅梅,世界身份羿月诸。” “继续监视,有特殊情况上报。” “收到。” 第136章 我来接你回家 羿君潇并不经常踏足扶桑国,更多的时候都是直接传令让金褆去傲剑宗,而羿君潇一旦亲自踏足扶桑国了,那就必然是有大事。 金褆是从自己的窝里一路滚到羿君潇面前的。 “羿、羿宗师,你来了,是我那些孩子们又干什么傻事了吗?哎呀,我们已经很努力控制了,但是我们一族这个病它就是遗传的,它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啊。”金褆揣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羿君潇说道。 羿君潇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参天大树:“你们都还住在树上是吧。” 金褆挠了挠头然后点点头:“我们不太习惯住屋子里,但是要是羿宗师觉得我们该住屋子的话 明天我就让所有人都从树上搬下来!” “你不必这么怕我,这些年我也没有对你们多坏不是吗?”羿君潇慢条斯理地说道。 金褆憨憨地笑了笑:“也是啊,只要我们没出去乱飞,也都没事。” 羿君潇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树思索片刻后又问:“疯鸟病犯病的时候很痛苦吧。” “其实……”金褆本还想说什么,但是委屈却突然漫上心头,看着羿君潇的侧脸,好一阵子后金褆忍不住哭了出来,“哇——很痛苦啊羿宗师,这病到厉害的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等终于醒过了,兄弟姐妹就死了一片了,而我们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死的,根本就不知道啊!” 金褆想着自己的这几百年,越想越伤心,哭成了个八百岁的宝宝扑进了羿君潇怀里。 羿君潇轻轻叹息一声,拍了拍金褆的后背:“好了,别哭了。我救你们便是。” 金褆睁大眼睛看向羿君潇:“羿宗师救我们?” “先放手。”羿君潇说道。 金褆乖巧地放开了抱着羿君潇的双手。 羿君潇再度仰头看向茂密的大树:“叫所有金乌先从家里出来,退避五里,等我……等到了该回来的时候 你们自然知道回来。” “啊?”金褆有些不解地看向羿君潇。 羿君潇瞥了眼金褆,吐出一个字:“去。” “好咧!马上!”金褆张开翅膀就要飞。 羿君潇瞥了金褆一眼,金褆笑了笑收回翅膀:“没有,我不是要飞,我就是随便扇一下子。我有手有脚的,可以爬树啊。” 然后金褆就当着羿君潇的面 一点一点爬上了那棵大树,一支树杈一支树杈地叫醒了所有小金乌。 “羿宗师,都在这里了,那我们就先去五公里外了。”金褆清点了所有金乌数量后转身对羿君潇说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在树下直接大喊让金乌们都下来,而是要上去一个巢一个巢地叫?” 金褆:“!” 带着小金乌们跋涉出五里地后,金褆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对啊,刚才他为什么不大喊一声呢? “爷爷!爷爷!我们的巢!”小金乌们突然齐刷刷地大喊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得金褆脑袋都大了,顺着小金乌们少动的方向看去,金褆看到了让他心碎的画面。 那棵大树,那棵金乌一族睡了一千年的树,倒了。 倒了啊! “轰隆隆——” 大树倒地的巨响在金褆亲眼目睹大树倒下后片刻才传来,在金褆的视线中,他的窝,被一片飞扬的尘土掩盖。 “喷!” 短促沉闷的倒地声,是金褆倒下的声音。 “爷爷!爷爷!爷爷!爷爷!” 这群小金乌好吵。 死了算了。 …… 将这一棵千年巨树连根拔起砍断,羿君潇身上也沾了不少木屑,将木材全都砍好垒好,羿君潇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坐在原地又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向了手中的破浪。 破浪知道羿君潇在看自己,也知道羿君潇接下来要自己做什么猛然闪烁出一阵光芒,想要阻止羿君潇。 羿君潇轻轻笑了笑,唤出水流清洗了破浪一番,然后抱着破浪坐在了放在一边的树桩子上:“跟着我这么个主人,委屈你了。” 这个世界上最差的神武就是弑主的神武,在剜心和换两根的时候,破浪已经三次沾染了自己主人的血,而接下来羿君潇要做的,还需要破浪再一次沾染上自己的血。 如此浸染之下,破浪已成骇凶之器。 破浪闪烁着光芒,而后又渐渐熄灭。 “其实你不应该成为骇凶之刀的。”羿君潇轻抚破浪,“你是与我一起救世的,应该受万人敬仰,而不是被人嫌厌恶。” 破浪嗡嗡作响。 羿君潇微微一笑站起身:“我死了,去找秦执,跟着他。” 这只是一句交代,破浪没有答应,羿君潇也没有命令。 羿君潇最后一次看向天际,山抹斜云,重峦叠嶂。 人间很美,虽然羿君潇没有见过仙界,但是羿君潇就是觉得人间会比仙界更美,将来还会更美,只是羿君潇看不到了。 带着无悔无畏,锐利的刀锋刺入羿君潇的双眸。 金眸落入土中,为灵力滋养迅速地深深扎根入土,抽出枝桠,在须臾之间便已然长成不逊色于先前的两棵参天大树,金光熠熠,流光溢彩。 “那是……”被孙子们抢救回来的金褆看向取而代之的那棵灵树心中猛地一咯噔,下一秒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什么拔腿就往回跑。 “爷爷!爷爷你去哪?!”小金乌们跟着金褆往回跑。 然而等金褆和小金乌们全都跑回原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羿君潇闭着眼睛坐在地上休息,双眸之下未干的血渍验证了金褆的猜想。 “羿宗师。”金褆重重地跪在了羿君潇面前。 羿君潇听到声音歪了歪头却并未出声。 小金乌们站在树底下抬起头张望着,从这股前所未有的舒心之中,他们也都隐隐约约猜到了几成。 没有一只金乌再乱喊乱叫,只是沉默地朝着羿君潇跪下,然后重重地叩首。 羿君潇握着破浪站起了身,不小心踢到一块土块身子向前倒去,却并未倒在地上,而是倒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二师兄。”羿君潇并不意外地唤道。 秦君景也习以为常地将羿君潇打横抱起:“怕你记不得路,我来接你回家。” 羿君潇微微一笑:“好。” 第137章 九成能活 将羿君潇抱回永障峰,秦君景打了水,打湿蚕丝制的帕子,轻柔地擦去羿君潇脸上的血渍,将羿君潇脸上手上的血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要拿条白绫缚住你的眼睛?”秦君景收拾干净后语气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看话本里都是这样子的,比较帅。” 羿君潇失笑:“那就帅一点吧。” 白绫缚住已盲的双眼,秦君景收拾完所有东西后坐下,自然而然地将羿君潇抱进了怀里,紧紧地环住羿君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着羿君潇轻轻地摇着。 这般安静,却是不可比拟的踏实。 “接下来做什么?”秦君景问道。 羿君潇将头搁在秦君景的肩上蹭了蹭:“接下来啊……” 羿君潇认真地在思考,秦君景耐心地在等待。 滴漏中的水一滴滴落下,水面荡开道道涟漪。 “要不我们成亲?”羿君潇附在秦君景耳边问道。 秦君景抱着羿君潇轻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扳过羿君潇的脸:“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成亲怎么样?”羿君潇微微一笑道。 秦君景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与羿君潇抵额:“迟迟,你说要和我成亲是……” 是真的想要一纸婚书表奏天地,还是想要困住我呢? “我看不见,你去写一下婚书,好不好?”羿君潇也不解释,双臂环上秦君景的脖颈,亲昵地蹭了两下秦君景的鼻尖。 秦君景扶住羿君潇的腰:“写完婚书然后呢?” “然后等我死了,墓碑上就可以写,爱妻羿迟迟之墓,夫秦执立了。”羿君潇的口吻极其轻松,好似说的是千百年之后,或者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 “我给你立碑啊,那以后谁给我立碑啊?”秦君景苦笑温柔地笑问。 “你会登仙长生,不需要立碑的。”羿君潇摩挲着抓住了秦君景的长生辫,“四条长生辫,你会与天地齐寿。” “我才不要与天地齐寿。”秦君景道。 羿君潇揪了揪秦君景的小辫子:“你不要天地齐寿,万一等不到我回来怎么办?” 秦君景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会回来吗?” 羿君潇咧嘴笑了反问:“我不回来去哪?你娶了我,然后我们绑个生生死死的姻缘结,等我回来了,还是你的夫人。” “那我不死,等你回来。”秦君景轻轻地碰了碰羿君潇的唇。 “那我们说好了,我死,你别死。”羿君潇搂着秦君景的脖颈抬了抬身子。 秦君景拉着羿君潇一只手,捏了捏羿君潇的掌心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羿君潇问。 “迟迟,我骗过你吗?”秦君景突得问道。 羿君潇沉默了一阵子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秦君景失笑:“忘了呀,那好,还剩最后几天,你再重温一下。” 结为道侣这件事,若是放在以往,秦君景定是要大办特办的,流水席都要摆个几个月,从山上摆到山下。 但是在这个时候,秦君景就没心思了,就连婚书写得都颇为草率,塞进羿君潇手里后就自己知,羿君潇知,连太叔承瑞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写完婚书的第二日,秦君景和羿君潇便再一次离开了傲剑宗。 没有人送二人,但是整个傲剑宗的弟子都在注视着羿君潇和秦君景离去的方向。 “他们要去哪里?”不知是哪个弟子问了这么一句,在一片寂静的傲剑宗里传出很远。 李承鼎回答道:“赴死。” “六师祖赴死,二师祖也要死吗?”小弟子继续问。 “二师叔可是最疼六师叔了。” 秦君景最疼羿君潇了。 秦君景做羿君潇的眼睛,带着羿君潇去到了一个个羿君潇要去的地方,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羿君潇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然后再牵起羿君潇去往下一块要拯救的土地。 随着羿君潇献祭的越来越多,羿君潇的六觉也在逐渐流失。 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 羿君潇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秦君景坐在榻边上,久久地注视着羿君潇。 要知道羿君潇现在是不是睡着了还真不容易,如今的羿君潇六觉已失五觉,只剩下了一个听觉尚在,而明日就是最后的一道献祭。 秦君景知道羿君潇在骗自己,羿君潇不可能回得来,修补六道索取的是羿君潇的全部,乃至三魂七魄,六道重现,苍生轮回,唯独羿君潇永世不入轮回。 但是这个天下,又非要羿君潇不可。 秦君景伸手捏了捏羿君潇的脸颊,羿君潇毫无反应,也是,羿君潇到现在连触觉都已经失去了,没有触觉、没有视觉,只要秦君景不发出声音,羿君潇就不会知道秦君景在做什么。 …… 眼前的画面逐渐远去,被一层浅蓝的页面笼罩,视角偏转,戴着连麦耳机的年轻男子摘下机械耳机,取下眼前的电子眼镜,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转椅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身后是延绵不断的敲门声。 “1357,你在干什么?快开门!” “1357!听到了没有,开门!全系统局都与任务世界失联,只剩下你的设备还连接着任务世界,马上让我接手你的设备进行挽救,如果你的设备也失联了,那我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1357!你要叛变吗?!” “任务失败,系统局失去能量资源枯竭,你也活不了多久!” 敲门声和喊叫声越来越大,1357拿起操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后叼在嘴角猛吸了一口,然后靠在了椅背上,将脚撬上了操控台,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气。 显示屏上时不时闪烁成雪花屏,1357凝视着电子屏幕,最后一天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秦君景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深情地凝视着羿君潇。 看着陈君向攀登在万米高空之上,将一块淬炼的巨石背上,建筑天梯。 天界的天梯在向下蔓延,凡界的天梯在向上蔓延,在1357的注视下,天梯铺上了最后一块,成了。 “快去找羿君潇,我去向西王母请封仙令,送她上登仙!” 白泽扑向天界,陈君向冲向羿君潇所在的人间。 登仙后,羿君潇能活吗? 1357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是他思考不出答案来。 “1357,你说我最迟明天就能回家了,那你呢?”耳机里传出韩梅梅的询问。 1357一手夹着烟一手拿起耳机贴到耳边张了张嘴,又思考了片刻后留给韩梅梅最后一句话:“恭喜宿主可以回家了,系统的陪伴就到今日为止,明日宿主便能返回自己的世界,与父母朋友团聚。此后系统局不会再出现,宿主可以安心享受没有恶势力干扰,独属于你们自己的世界。”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1357用力地扯断了连接器的线。 “通讯已断开,通讯已断开。” 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红色的提示。 拍门的声音已经演变成了砸门声,不过好在系统局这些年坏事做尽,因为心虚防恐防暴的措施做得很好,动静大,却没有实质性的破坏。 1357伸手点了几个按钮,操控室内响起了音乐,1357平静地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时不时雪花屏的屏幕等待最后的结局。 最后一天了,他还是希望羿君潇能有一线生机的,她不该死。 只要陈君向的速度快一点,赶在明日天亮前将羿君潇送上仙界,羿君潇有九成机会能活。 第138章 天地重开篇 月落日升,转眼便已经天光大亮。 羿君潇似有所感,动了一下,然后四处挥着手寻找秦君景。 秦君景握住羿君潇的手没有出声,而羿君潇无知无感,连被秦君景握住了都不知晓,依旧在寻找着秦君景。 “迟迟,我在。”秦君景到底出了声。 羿君潇听到秦君景的声音刚才安定下来,转向秦君景的方向微微一笑。 “走吧,阵法已经布好,可以启动了。”秦君景深吸一口气说道。 羿君潇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向秦君景伸出双臂。 秦君景抱起羿君潇抬步向前方走去,随着秦君景一步步践踏而过,一道道灵光从早先就刻印好的符咒上亮起,调动八方灵力涌向阵眼中心。 此阵无名,只知道踏入此阵,向生而死。 秦君景停下了脚步:“迟迟,等一下。” 羿君潇停下脚步,向秦君景比划着询问秦君景怎么了。 阵眼处的风很大,无情狂风将羿君潇和秦君景的衣袍都刮得猎猎作响。 秦君景垂眼看着身前的羿君潇,片刻后秦君景露出一个久违的清朗笑意,抬手解散羿君潇为自己绑上的长生辫,然后将羿君潇揽入怀中,缓缓开口:“我曾为你卜卦,卦卦大凶之相,六爻算尽,无可救药,最后一卦,我以命换命,终得一线生机。” 羿君潇猛地抬起头,似乎明白了秦君景要做什么,张开双臂想要抱住秦君景。 “保重!”秦君景没有接受这个拥抱,咬出最后两个字,而后重重地将羿君潇一把推出,转身从容赴那天地熔炉。 秦君景这一下推得极重,羿君潇摔倒在地,顷刻之间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无助地在地上攀爬着,徒劳地一次次伸手想要去抓秦君景。 秦君景是惯会骗人的啊,从一开始秦君景就骗羿君潇不用写游历日志,又骗她一点都不喜欢她,他从来就是个满口谎言的人。 羿君潇的眼前渗出鲜血,染红了缚眼的白布。 大名鼎鼎的羿宗师几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刹那之间羿君潇脑海之中闪过万千画面。 看着倒在地上无助迷茫的羿君潇,踏入阵法之中的秦君景心如刀绞。 阵法毫不留情的吸取秦君景的一切,秦君景想伸出手去扶起羿君潇,然而秦君景还未来得及抬手,刹那神形俱灭。 不该推她那么用力的,摔疼了没机会哄了…… 天地之间灵气激荡,平地激起千层浪,灵力如浪扩散蔓延,所过之处,大地回春。 羿君潇在地上爬了好半天,终于勉勉强强站了起来,摩挲着朝着前方走去,法阵具体在哪里羿君潇感受不到,但是秦君景在哪里,羿君潇感受得到。 秦君景舍不得羿君潇,羿君潇又怎么舍得秦君景。 “羿迟迟!”耳畔最后的声音是陈君向声嘶力竭的嘶吼。 那儒雅了一辈子的琢玉峰峰主困兽般嘶吼着朝着吞噬五行后逐渐收拢的法阵冲去,想要抓住一切的手却穿透了羿君潇的身体。 陈君向没有一丝犹豫,扑身而入,一缕尚未来得及的残魂被陈君向扯住,穿过法阵扯出。 五行之力聚全,法阵收拢,万千光芒直冲云霄。 归一。 扩散。 万物生。 甘霖淅沥落下,陈君向跪在地上良久,双手合拢紧紧地抓着唯一抢夺到的一缕残魂。 秦君景不足以补六道,六道要的只有羿君潇,也只能是羿君潇。 陈君向不知道秦君景是对着四海八荒求了多久,才求得一个用他一个人,换羿君潇一魂的恩典。 有一魂就代表还有机会,古籍之中不是没有提过养魂之术,凡界做不到,天界做得到。 秦君景以命换命换得一线生机,也就真的只有一线。 陈君向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净瓶,手已经抖到连个小小的瓶子都握不住了,净瓶落在地上,陈君向抓住净瓶,净瓶又是在指缝间几番滑落,陈君向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羿君潇唯剩的那一魂装进了净瓶之中,然后抱紧了净瓶站起身,御剑朝着归墟的方向回去。 整个凡界好像都下着雨,要用这场雨来宣告新生。 那么这新生会有属于羿君潇的新生吗? 这一次陈君向见到了白泽的人形,白衣圣洁的仙君站在天梯之下等着陈君向,手中握着的是为羿君潇请下的封仙令,但是如今已然成了一卷废纸。 看着陈君向冲到自己面前,不由分说地跪下举起手中的净瓶,声音喑哑地说不出话来。 白泽叹息一声,不忍直视地合眸:“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仙界可养魂,剩了一魂能养回来的。”陈君向的声音哑得就像是有一把利刃在他喉中狠狠地割着一般,满目期望地看着白泽。 白泽背过身轻轻地摇头:“虽然有,但是从来就没有试过,而且这种事情不用想就是极其伤神之事,天界……又有谁肯养呢?” 陈君向问:“白泽大人也不愿意吗?” 白泽垂着眼帘满目悲悯与无奈:“对不起。” 陈君向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天梯,这是他双手沾满鲜血,这是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堆起来的天梯,就为了送一个羿君潇上去。 可是羿君潇没来得及上去,上面的仙神也视她如草芥,死了就死了。 死则死矣,这好像很公平,很无私。 陈君向望着天梯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声音似乎说了句什么。 白泽侧头看向陈君向:“你说什么?” 陈君向干到破皮的唇再度轻碰:“我不要这公平。” 丢下这句话,陈君向从地上站了起来,满目决绝地向着天梯走去。 诸天神佛不救,那他便自己成神来救。 “陈君向!你别犯傻!天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你并无封仙令这天梯……”白泽厉声想要阻止。 但陈君向已经一步踏上了天梯。 天梯不是谁都能走的,感受到不属于天界的气息,天梯之上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火想要逼退来人。 陈君向咬牙,无视烈火焚身,一步步踏火而过,直向凌霄。 火势挡不住陈君向,天梯再度变幻形态,尖刺蛮横生长,刺穿陈君向的脚,剐过陈君向的全身。 一个个血脚印染在了天梯之上,鲜血顺着天梯,一滴滴落入人间,汇聚成了一个小血洼。 白泽终是忍不住,朝着西面跪倒在地叩首:“白泽敬问西王母,陈君向一腔赤诚,可否允其登仙?” 天边的阵阵惊雷便是西王母的回答。 雷霆肆虐,在陈君向的四周震慑着陈君向。 陈君向早已一身浴血,眼前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看万物皆是血茫茫的一片,天雷最终还是落在了陈君向的身上,陈君向倒在了天梯之上,没了动静。 “为仙者当为天下谋,陈君向不为天下,只为一人谋,难列仙班。白泽,你劝劝他吧。”三十三重天上,降下天界的旨意。 白泽仰视苍天,凄凉一笑,不为天下,为一人,所有难列仙班,这个理由…… 天梯之上,陈君向倒了没一会儿便再度爬了起来,喘着气手脚并用地继续往上爬,只有往上,只有登顶,才有羿君潇。 火海不再,刀山不再,天雷不再。 似乎是仙界真的软了心。 但是白泽清楚,仙界不会有心软的神仙。 从白日到黑夜,陈君向终于踏上了最后一阶天梯,恢宏的南天门近在咫尺。 四大天王法相天地怒目而视,狰狞面目往日喝退妖邪,今日要喝退陈君向。 陈君向不理会,一步一血莲地朝着南天门走去,徒劳地唤出神武,可笑地欲要强破天门而入。 一阵古语空灵响起,甚至都不曾见到是谁动的手,强大的灵力便将陈君向强行打下天门。 天梯碎裂,万千火石坠落入凡间,宛若一场浩大炫丽的烟火。 不自量力,从前只有陈君向和别人说的份。 今日,落到了陈君向自己身上。 从万丈之上坠落,是要粉身碎骨的。 但是陈君向无力再挣扎了,攥紧手中净瓶,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妄想以血肉之躯,再护净瓶。 “白泽听令,归天。” 上界传回敕令,白泽抿唇不动。 “天门将闭,你若不回,日后便再不能回天界。” 白泽深吸一口气:“白泽,听令。” 幻化为兽型,白泽踏云而上,奔向仙界。 扶摇而上的白泽与坠落而下的陈君向擦身而过,白泽眼角滑落一滴泪,仅此而已,再无交集。 在白泽越入天门的那一刹,陈君向坠入归墟。 天地归寂。 …… 全凤麟洲的修士都走出了厅堂,仰头看着突然降雨的天际,四野传出久违的婴儿啼哭声,就连枯死的草木都抽出了枝桠,被红莲业火灼烧过百年不生寸草的土地冒出绿芽。 他们好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都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去归墟。”李承鼎望着天际良久才吐出这句话来。 身侧的弟子没有人动弹。 李承鼎抬手挥了挥重复道:“去归墟。” 弟子们还是有些呆愣,动作迟缓。 “承鼎。”身后传来呼唤。 李承鼎猛然一怔,这个声音…… 李承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不出李承鼎所料,身后伫立着百年不见的岳君兰,还有更多故人…… “快去归墟救人!”李承鼎对着弟子吼出了声。 所有门派都幡然醒悟,一时之间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地向归墟赶去。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要去救人的。 但是能救的,又有谁呢? 归墟一片寂静,万千修士沿着海岸搜寻了数日,才终于在浅海找到了卧在大蚌之上,血肉模糊的陈君向。 陈君向蜷缩着身子死死抱着一个净瓶,天天八尺男儿,如今一个蚌壳容纳都绰绰有余。 陈君向的身上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有被利刃割过的痕迹,还有被雷劈过的痕迹,经过几日海水的浸泡,已经发白溃烂。 蚌壳也碎了一半,那些碎壳黏在了陈君向的血肉之上。 全凤麟洲的医修齐聚傲剑宗,各种方法试了个遍,终终于抢回了陈君向一条命。 陈君向昏死了两个月才醒来,岳君兰走上前:“五师弟,你可算醒了。” 陈君向看向岳君兰眼神涣散了一阵子,然后猛得撑起身于要去寻找什么,身上的伤口被陈君向突然的动作再度撕扯开裂,一身绷带复又染上血色。 “在这,别急。”岳君兰扶住怼君向心领神会地递上陈君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护的净瓶。 陈君向接过净瓶一把将净瓶按在了胸口,合上了眼眸。 岳君兰看着陈君向这般模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五师弟,六师妹的命牌,没有落下。” 陈君向死气沉沉的眼底总算是浮出一抹活色望向岳君兰。 “她还活着。”岳君兰伸出手,在岳君兰的掌心中,属于羿君潇的命牌不仅没有因灭亡而灰暗,反而光茫更甚。 陈君向久久地注视着这块命牌,眼眶之中渐重,最终凝聚为一滴泪砸落在命牌之上。 “那二师兄呢?”陈君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岳君兰眼底染上悲色:“我找不到了。” 秦君景的命牌,连残骸都找不到了。 天地重开篇,没有仙神,没有妖魔,没有羿君潇与秦君景的凡间,仍在年复一复。 第139章 杀将之身 酆都殿之中,黎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地府的公务。 在轮回井的封印被冲破之时,黎墟便明白了凡间发生的事情,羿君潇没了。 但是黎墟并没有一丝的悲伤。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由她创立的轮回之道,她自己不可能走不了。 “大帝。”黑白无常结伴而入对着黎墟行礼。 黎墟轻轻点了点头:“嗯。” “天界有旨。”黑无常出声道。 黎墟没有反应,依旧看着眼前的公务批阅着。 黑无常等了一阵子不见黎墟出声,也不再给黎墟时间,直接打开了手中的神诣宣读:“瑶池西王母有诣,冥府黎墟,私改生死薄,放归亡者数次,违背六道,不可担大任,但念其为地府尽忠千年,不予极刑,只罢酆都大帝之职,幽禁志川河,永世不得出。” 白无常有些不忍地看向另一侧。 黑无常则一脸无私铁面的模样看着黎墟。 他早就觉得羿君潇有些问题,却没有想到是黎墟这个酆都大帝徇私枉法,私改生死簿。 为帝数千年,却落得个幽禁永生的下场,当真是晚节不保了。 “大帝,还请莫要让我等为难。”黑无常举着神诣开口道。 “天界不会让你来传诣。”黎墟看都不看黑无常一眼,“让白泽自己来见我。”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对黑无常轻轻地点了点头,黑无常便也没有更多的话,二鬼转身走出。 “我哪里还有颜面来见你们。”白泽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却不见白泽身影。 黎墟搁笔:“你向天界举报的我私改生死簿?” “我何至于如此。”白泽的声音里饱含疲惫道,“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是瞒不住的。” 天神是最有情的,也是最无情的。 私改生死簿就是错了,哪怕黎墟改的那个人重塑了六道,但他还是错,功是功,过是过,相低不了。 “我不离开酆都殿。”黎墟的语气分明是在宣告白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白泽无奈,“我只不过是来宣旨而已。” “我若不领旨,天界待如何?”黎墟眸色暗了下去。 “黎墟你别做傻事,违逆天意不是你能承受的,西王母也不可能对你心软。那陈上玄强登天门,都走到南天门前了,不还是被西王母打下凡间,坠落厅丈,从此断绝仙缘神格。若非我最后放出神力托了他一把,他又怎么会只是重伤。”白泽连忙劝道。 黎墟背靠椅背沉默着,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要说救你,上碧落下黄泉,估记你只能求中央大神复舒,西王毋归还冥府之权。”白泽到底还是显出身形,走到殿前看着黎墟道。 黎墟听到“中央大神”四字后突得抬眸看向白泽,但依旧没有多言。 白泽看着黎墟的目光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问道:“中央大神神息消散已有三百余年,羿君潇她在世也是三百余年,难道……” “冥府尚无中央大神归位的消息。”黎墟终于说了一句话. 白泽脑子飞快地运转:“那是因为羿君潇尚有一缕魂魄在陈君向手上,中央大神神息未全,所以尚未归位,若是让陈君向放了那缕魂魄,指不定中央大神就归位了,能救你。”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如若羿君潇不是,那她可就真的魂飞魄散,永无来日。”黎蕴道。 “你难道不曾怀疑过吗?混沌初开之时便是中央大神以残躯化六道,弃天界入冥府,开创轮回,能修补六道的人,十有八九与中央大神有关。”白泽追问道。 黎墟抿唇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那还有十之一二呢?” 若不是,那陈君向该如何活?就是陈君向马上死了,黎墟又有何颜面见来冥府踏轮回的陈君向。 白泽深呼吸了一口气后道:“你这个酆都大帝也太优柔寡断了,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我优柔寡断?”黎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是吗?” “我听说你本也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在生前是一个将军,杀戮太重,在过奈何桥时被桥下恶鬼扯入血池之中,原该永生固于其中,是中央大神巡幸奈何将你拉出,将你带在身侧教导万年,后让你坐了如今帝位。你就算是心软也应该偏向中央大神而非羿君潇啊。”白泽不得其解地看着黎墟。 黎墟眉崎拧起,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了数下才开口:“你跟随西王母万年,这便是西王母教你的吗?” “有何不对?世间之事有轻有重,不可得兼之时,就当弃轻就重。”白泽道。 “可中央大神教我的是,世间万事无关轻重,兼爱之,则世太平。” 白泽哑然无语。 “白泽,不管中央大神回来与否,只怕冥府与天界之间,终有一战。” 所有人的印象之中,天界都是光芒万丈,四季如春的净土,冥界就是罪孽深重,炼火焚身的地狱。 而又有几人记得,让他们生生不息,百代轮回并不是仙界的恩赐,而是来自冥界的奉献。 白泽最终并没有完成西王母的指令便离开了冥府。 黎墟说的话在白泽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冥界与仙界怎么会开战,仙界不会宣战冥界,冥界也不会有胆量以下犯上。 以犯上这个想法一出,白泽在反应过来之后吓了自己一跳,时间过得太久了,冥界与仙界……又何来上下之分。 回到瑶池,仙气缭绕之中,端坐玉台之上的西王母圣光普照,一身金碧,满是母性的光辉。 “娘娘!”白泽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玉台。 西王母对白泽微微一笑,将小兽抱入臂弯之中:“事情没办妥?” 白泽趴在西王母臂弯处老大不开口地撇嘴,而后反问道:“娘娘,我们有朝一日会和冥界刀剑相向吗?” 西王母拂着白泽后背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再度微笑,柔声安抚:“怎么会呢?仙界与冥界都是为了苍生,不过是选择的方式不同便了。” 得到西王母这一句话,白泽放心下来,眯起眼享受西王母的抚摸,黎墟果然是在胡说。 “只是黎墟到底杀将出身,有中央大神约束尚可,中央大神离冥界,无神管教,只怕黎墟是有称王之心了。”西王母轻轻叹息一声。 白泽连忙抬头:“不会的娘娘,黎墟他爱世人。” “倘若他爱的是一勾生死簿便能堕入冥界为他所用的世人呢?” 第140章 临时放这个名 羿君潇和秦君景两个人换回的是在荼容之乱中殒命的所有命数未绝之人,时隔百年还能归来的也只有修士了。 各门各派的先辈们几乎是尽数回巢,重掌门派教化之事。 但傲剑宗看上去并不需要先辈们再掌教,羿君潇与秦君景把他们教得很好。 因此许多旧时人在与弟子、师兄弟之间叙过旧后便选择了离开傲剑宗,云游天下。 陈君向在能下床的时候,昔日旧友已经又离开大半了, 放人来来回回,但他们都没有去到过祈华峰,秦君景的那些遗物被太叔承瑞整理了,羿君潇的东西却无人触碰。 他们都默认了这是要留给陈君向去过目的。 陈君后在能下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封承履扶着自己来到了祈华峰。 蜀承璟已从灵洲回来,他甚至都尚未寻到焕颜草,那大地回春的灵波从他身侧拂过时的温暖恰是幼时羿君潇拥抱他的温暖,净化了他骨骼之中所有的魔气。 只是,在意识到是什么救了自己后,这位羿宗师最幼的徒儿还是一瞬白头。 “五师叔。”蜀承璟转过头对陈君向作揖。 陈君向有些吃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封承履扶着自己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入羿君潇的院落。 羿君潇的院落这段时间似乎也没人打扫,落了好一层尘,庭前的荔枝树生出许多果却无人采摘,全落在了土里,化为春泥。 陈君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恍惚之间似乎看到自己攀梯而上,秦君景在树上躺着指挥自己如何修剪荔枝树杈,让荔枝多生些果。 多生些果有什么用,还不是都埋入了泥中。 陈君向凄凉一笑,而后踏入房中,羿君潇这房子也是新修建成的,一应家具都尚未布设好,所以显得有些萧条,羿君潇的物品都有些随意地放置着。 陈君向的目光率先被搁在书案上的一卷红卷吸引了。 红绸鲜艳,宛若喜结连理的颜色风光。 像婚书…… 这个念头出来,陈君向的呼吸一滞,婚书……会是谁的婚书? 断不会是自己与羿君潇的,那便已有……秦君景了。 陈君向挪过去,伸手拿起红绸轴打开,这卷绸轴出乎意料的长,从陈向君手中直接垂落到了地上却并非婚书,而是一幅长画。 画轴之上毫无意外是羿君潇的模样,穿着红衣的羿君潇。 这是什么时候的羿君潇? 陈君向抬手抚上画轴中的容颜,画轴上是才十八岁的羿君潇,那年拜入傲剑宗已经三年的羿君潇终于成功进入了闻道境。 攻破了一个世界难题的宋峰主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件事,连夜带了几个弟子偷挖去公宫的矿山摆流水席。 在席面上,羿君潇穿了一袭红衣,年岁长大了些,身量也长大了的羿君潇穿上红衣,竟是比及笄之年的嫁衣还要迷人。 原来那日的红衣不仅仅是入了陈君向的眼,更撞了秦君景的心。 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日子还很长,那些事情都不用着急,却没料到凡人之躯,世事无常,生命其实在天地之间只是昙花一现,片影惊鸿。 等他终于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陈君向挂起画轴,静坐在画像前,不知不觉四下已一片漆黑,天暗了。 “再见面我们怕是都不认识了,我会变得很老,你又会是什么模样?” 无人知晓,无人应答。 …… “你不进去?”白无常问道。 黑无常瞥了白无常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一串鬼魂交到白无常手中:“不进。” 白无常没忍住笑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想的,去得罪大帝。” “大帝做错了。”黑无常冷硬地道。 白无常叹息一声,牵着那一串鬼魂走入酆都城:“话别说得这么满啊,如果羿宗师真的是中央大神,大帝就没有错。” “羿君潇之事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中央大神还没有归位,这就已经足以证明是大帝错了。”黑无常冷冰冰地道。 白无常摇了摇头不再和黑无常多言,只是向前走去,他这个同事,固执死板了几万年,比乌龟壳还要硬,要让他变通,根本没可能。 还是那个叫梅无鸾的人间姑娘可爱。 白无常想着眯了眯眼小半年不见了,等交完这些鬼魂,牛头马面来换班了,上界见见故人吧。 白无常将带回来的鬼魂安置在酆都城内后前去向黎墟复命。 黎墟难得没有在酆都殿内批阅公务,而是负着手,站在殿前仰头远眺着酆都城的最高之处——后土大殿。 那个曾经天界的中央大神,舍身幽冥后与天帝并称“皇天后土”的后土娘娘,将他从血池之中拉出的女子,到底何时回来。 第一次见到后土,都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黎墟在凡间的时候黎墟是有黎部的一个将军,如白泽所言,黎墟这个将军杀人如麻,是有黎部统领最锋利的一把刀,有黎部统领的手指到哪里,黎墟便能打到哪里。 八年的戎马生涯,给黎墟换来了无上荣光。 但是黎墟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于病痛,而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这件事地府尽人皆知,但是还有一件事只有中央大神和黎墟自己知道。 那便是,黎墟来到地府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喜服,那日本该是黎墟大婚的日子,黎墟要娶的新娘是有黎统领最美貌的一个女儿。 直到今日黎墟还会嘲笑当年的自己,手刃了无数敌人的杀将,居然最后死在了自己新婚妻子递来的一杯合卺酒上。 黎墟不服,心有不平则戾气生。 在过奈何桥时黎墟的戾气重得比血池之中的恶鬼还厉害。 恶鬼叫嚣着要黎墟加入他们,但是黎墟虽说戾气重,却也骄傲,不愿与那些肮脏的东西同流合污。 恼羞成怒的恶鬼伸出手,将黎墟生生拽进的血池之中,撕扯着嚎叫着,逼迫黎墟成为和他们一样的模样。 在黎墟快要无力挣扎的时候,中央大神站在奈何桥上向黎墟伸出了手。 那位为苍生奉献了所有的神灵连一个实体都不剩,在那个时候只由神光汇聚而成,神光抚慰了狂躁的恶灵,也治愈了黎墟一身的伤。 将他拉上后,神灵抬手轻抚他的额以示歉意,然后转身离去。 奈何桥边的鬼差恭恭敬敬地唤她为“后土娘娘”。 本该与神灵背道而驰的黎墟却鬼使神差地跟上了神灵的步伐。 神灵回眸望向黎墟。 黎墟凝视着神灵,这一刻他的所有都随心而动,等到黎墟反应过来的时候。 神灵已经给了他一个字“允”。 自此春秋万年,黎墟侍奉左右,洗去为将的一身戾气,洗去枉死的一腔恨意,学会神灵教的大爱,成为酆都大帝。 每过三千年,神灵便会散神息入凡济世,一次二十年,等到神灵再回来的时候,神光便会散去一些,神灵的躯体便会清晰一些。 一次次舍身济世,换来的是一点点的身躯重铸。 这便是向死而生。 按理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可是这一次,神灵走了三百余年。 白无常在黎墟身后徘徊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断黎墟的冥想。 在白无常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天际突得划过一道流星。 冥府怎么会有流星? 白无常有些不解地望向天际。 一道流星打头阵,之后便是千万流光自冬天而来,星如雨,万年幽暗的冥府被这场星雨照亮。 冥府所有鬼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着星雨划过天际,这些星雨的归地是——后土大殿。 第141章 曾经薄待于他 黎墟飞快地冲到了后土大殿前。 紧闭了三百年的后土大殿,如今门户大开,只要后土在殿中,那么后土大殿的门就把不会关闭,会一直敞着供四方幽冥觐见,来者不拒。 她真的回来了…… 黎墟的呼吸滞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后土大殿,但是抬起脚,却又突得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好半日都没能迈进后土大殿。 可分明他曾经在这大殿之中侍奉了后土上万年。 徘徊了好一会儿,黎墟终于定下心来深吸一口气后踏入后土大殿。 后土大殿幽深而又恢宏,地灯随着黎墟走过的浮雕地砖亮起,照明前路。 但后土大殿之中最光明的,还当属安坐于明堂之前的中央大神。 神光在她身后经久不衰,夜夜长明。 “弟子黎墟,恭迎师尊归位。”黎墟不敢抬头看殿上神明,走到差不多的位置便单膝跪下,一如之前的千千万万次。 而后土也如之前的千千万万次一样,以神力托扶起黎墟。 黎墟重重一抿唇,然后猛然抬起了头朝着殿上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笼罩在后土身上的神光已经退到了后土身后,这一次在他面前的是神躯重铸的后土。 琥珀霞帔,翠微披帛,玉石环身,端庄威仪。 虽说眼前蒙着条晨曦色的纱绫,但黎墟还是确定,羿君潇……就是后土。 “黎墟。”殿上传下神明空灵的声音,殿上的神明却分明没有开口,而是以神力发声,“我听闻,你为一人,私改生死簿?” 黎墟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后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弟子……” 后土轻轻叹息一声:“私改生死簿乃是逆天改命,有违六道,不过好在你以自己万年功德填补换命,并未铸下大错。” 黎墟有些莫名其妙地垂下眼帘,再度下跪:“谨遵师尊教诲,弟子日后不会再犯。” 后土自华椅上起身,走下玉阶,虽目不视物,却依旧通行无碍,走到黎墟面前,这一次,后土伸出手扶起了黎墟,然后微微一笑,温声询问:“听说那是个姑娘,定是对你很重要吧,我们墟儿这是终于长大了?” “师尊!”黎墟急促地叫了一声,有些慌乱地看着后土询问,“师尊这次入世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何迟了这么久才回来?” 后土顿了一下,负手到身后思索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倒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次入世我竟是记不清了。” “全都记不清了?”黎墟追问。 后土再度摇头:“记不清了,有些事和人好像有点印象,只不过眼前光影陆离,看不仔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黎墟抿唇,嘴唇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然后才问道:“师尊可想要……记起来?” 后土轻轻地摇摇头:“既为前尘,吾亦无憾,便无需回忆。” 黎墟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是。” 后土沉默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茫然,而后又一次摇头后开口:“你先回酆都殿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是。”黎墟对着后土弯了弯腰然后转身离开后土大殿 在马上就要踏出后土大殿的时候,黎墟又转过头来看向后土,“师尊!” “嗯?”垂着头在想事的后土抬头出声。 黎墟望着后土一番迟疑,最后还是没忍住询问道:“师尊入世归来,那明年的中元节,百鬼夜行之时,师尊可有兴致不以凡躯入世走一遭?” 后土微微一愣,片刻后反问道:“黎墟,你在我入世之时,见到我了?” 黎墟垂下眼帘低声回答:“我觉得是这样子的。” “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吗?”后土接着问道。 黎墟深吸一口气:“师尊,弟子愚见,师尊这一次入世尚未结束。” “我回到地府便代表着肉身在凡间已经消亡了。”后土温和地对黎墟说道。 黎墟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对,以前的我不知道,但是这一次肯定不能算作结束。师尊,陈君向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蜀承璟呢?还有一个……秦君景,你全然不记得了吗?” 后土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用她那并不存在的眼眸注视着黎墟。 黎墟自然知道,以后土的神力,就算是没有这双眼睛,后土也能够洞悉全局。 “黎墟,你真的好奇怪。”不知过了多久,后土才缓缓地开口道,“你似乎太留恋凡尘了些,幽冥之徒,不贪红尘,只要回到幽冥,红尘之事就全都结束了,不论结局是什么。” “这样子的结局不算结局。”黎墟从未在后土面前这么固执,一边说着黎墟一边对着后土跪了下去,“求师尊于明年中元,鬼门夜开之时,随我重返人间。” 后土斟酌着没有答应黎墟,却也没有生冷地直接拒绝黎墟。 但是黎墟陪伴后土万年,也明显地察觉到后土隐约有一丝不悦。 后土一向是好脾气的,几乎没有在幽冥动怒过,这番气压已经让黎墟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以下犯上了。 但是黎墟还是没有退步,只是跪在地上,等着后土开恩。 不知过去了多久,后土最终还是没有对黎墟发怒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待到中元节之时若是你依旧如此执着,那我便随你走一遭。” 黎墟舒心一笑,对着后土再度叩首:“谢师尊。” 后土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方才提到一人名为秦君景?” “是。”黎墟点了点头,不用后土再问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他本名秦执,追其祖上乃是帝舜七友——秦不虚之后,秦氏一族在……” 后土抬手打断黎墟:“不必说那么多。” 黎墟还未说完的话又吞入口中:“是。” 后土双手搭在腹前静立片刻突然开口问:“若是有去人间,带我去见见他吧。” 黎墟错愕:“师尊是……” “我不记得他,但是听到这个名字后,我突然很想见一见他。我好像曾经薄待于他。” 第142章 万物有情 半年弹指而过,这半年黎墟几乎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就等着七月十五的到来。 终于到了七月十五的亥时,万鬼都齐聚在鬼门关前等着鬼门打开回阳间走走,探视亲人。 黎墟一路快走登上了后土大殿。 “师尊!”黎墟疾步而入,完全难以压制语气之中的期待,“中元节到了。” 后土倚在坐榻之上,有些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师尊,你答应了我的。”黎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后土的回应有些急切地又说了一句。 后土唇角微微一扬,从坐榻上起身:“知道了,瞧你急的。” 黎墟见后土起身松了一口气,这才记起向后土补了一个作揖:“鬼门已经打开了,师尊,我们现在就可以随酆都城百鬼一起入世。” 后土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天明之前要回来,与诸鬼一致,不要偏差。” 黎墟颔首:“是。” “你想要带我去哪里?”后土询问道。 黎墟与后土一起走出鬼门,踏上久违的人世间。 黎墟没有马上回答后土,而是先环视了四周一圈,此日距离羿君潇以身殉道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了,人间早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又或者其实当年的人间根本就还没有来得及动乱,便被羿君潇铲除了所有祸根。 “我们去……”黎墟微微停顿了一下,“傲剑宗。” 后土对傲剑宗似乎一丝印象都没有,便是黎墟带着后土到了羿君潇的院子,后土也是神色淡淡。 “师尊当年以身化六道,魂体坐镇幽冥,掌控生死轮回,在师尊上一次入世之后,六道不知何时出现裂缝,崩坏损毁,使得异世之人祸乱三界。天、凡、冥三界合力寻找五行之人修补六道。在师尊神归的半年前,六道由傲剑宗祈华峰羿君潇舍身献祭修补,这里是羿君潇的故居。”黎墟看着眼前自己还出了一份力搭建起的房子,神情有些恍惚地开口道。 后土轻轻颔首:“羿君潇……这么说来我这一次入世很有可能是成了宗布神君的后人?” 黎墟转过身看向后土:“师尊,六道由你而立,能够修补六道的除了你自己,真的会有别人吗?” 后土站在荔枝树下,头顶上的荔枝树硕果累累,飘香十里,空气之中都带着荔枝甜滋滋的气味。 “我若不是的话,会有很多人失望吗?”后土轻声询问道。 黎墟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后土再度询问道:“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从你的眼神之中我可以看出,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那我再问你,我是能给你们带来什么?要我在人间等到我所有入世历劫时的故人都死了再回幽冥吗?” 黎墟嘴唇嚅动了一下,实在是不知要如何作答后土。 “我倒是能够成全这一遭,但是黎墟,很早之前我就教过你,你所经历的事情世间不会只有你一人在经历。人死则死,不复来哉。这便是我创立轮回的意义所在,或许你也需要到人间来走一走。之前我一直将你留在地府之中,你多年不曾接触过人世间,是因对人间未有情才看淡生死。可你一旦接触到了人间,就不一样了。黎墟,你也需要入世历劫几番才是。”后土的语气温温柔柔,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却让黎墟的眼前一阵酸涩。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后土与黎墟同时转身向身后看去。 在月下提着一盏孤灯走来的男子在后土转身的那一瞬间,手中的青灯落地,烛火一闪而灭。 后土微微侧头问道:“何人?” “你是……陈君向?”黎墟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生出了胡茬子,神情颓然,好似苍老了二十岁不止的人是一年前尚温润如玉的陈君向。 陈君向没有作答,从后土回头的那一刻,陈君向的目光就舍不得离开后土一分,陈君向如死灰一般的眸子在此刻总算是出现了一丝杂糅着各种情绪的微茫。 陈君向张了张嘴,喉结耸动着,似有万语千言要挤在一瞬间喷薄而出,但是最终还是却都堵死在了嗓子眼里,没有漏出一丝一毫。 “你……”陈君向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地宛若已经数百年不曾言语的野人,“是入梦来吗?” 后土微微一愣,而后温和一笑问道:“你便是秦君景吗?” 陈君向呆立在原地,后土的这一句话真的是让陈君向痛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师尊,这位是……”黎墟不忍地瞥了陈君向一眼打算向后土介绍。 陈君向却向前一步有些无力地朝黎墟摇了摇头后自己开口回答:“我不是,他是我二师兄。” “哦。”后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请问你是?” 黎墟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劝慰陈君向了。 若是说后土是羿君潇的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要是说后土不是羿君潇的话,后土又独独对秦君景有印象。 昔日朗朗公子,今朝落魄凡夫,当真是造化弄人。 “我是……”陈君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叫……陈上玄……” “陈上玄?”后土颦眉,思索了半晌歉意地对陈君向笑了笑,她没有记起来什么。 陈君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后土。 “为何这般看着我?”后土不解地问道,陈君向的眼神是那般的忧伤,只一眼便能叫人感受到绝望与溃败,“你……认识我?” “这是我的师尊,幽冥之界的中央大神,开创六道的后土娘娘。”黎墟终于找到机会对陈君向说了一句话。 开创六道的后土娘娘,他早该想到的,能够修补六道的怎么会是普通人。 还有那审判善恶的獬豸千丝,又岂是常人可以习得,早该反应过来,羿迟迟与后土有那么多相似之处的。 陈君向心底苦笑,面上却早已麻木地没有任何表情。 “你莫不是我入世时所历情劫?”后土突然问道。 情劫…… 如果回答“是”的话,会是什么结果的? 后土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若是由他来编造他们的那些年,也没有人会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我之间曾有婚约……”陈君向几乎就要将那些谎言,同时也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梦到的场景当做真的发生过的事情说出,“但……后土神尊对我无情。” “不会无情。”黎墟插话道。 陈君向看向黎墟。 “师尊对万物,皆有情。” 只不过是无关风月之情。 第143章 亲上天界为何 “你曾经与我有婚约,但是你我之间不曾有男女之情,那秦君景呢?”后土问道,“我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黎墟没有说话,看向陈君向,将这个问题交给陈君向去回答。 陈君向似乎有些站不稳,抬起一只手扶在了荔枝树上,指甲深深地抓进了木中,渗出血渍来:“二师兄……是尊上在人间历劫时很重要的一个人。从初次见到二师兄起,尊上便敬慕二师兄盛名,一生追随二师兄步伐。尊上在世期间与二师兄……情深义重。” 并不算长的一段话,陈君向说得喉头泛起一阵血腥的气息。 后土垂着眼眸沉吟片刻后轻轻地问道:“是我负了他吗?” “师尊,你们谁都不曾负谁。”黎墟说道。 后土眼中是浓重的不解:“那为何?” “是我的错。若非我阻拦其中,尊上与二师兄……早成连理。”陈君向说着,同时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坐在了荔枝树底下。 “因为我,你很痛苦,还有很多认识我的人都很痛苦是不是?”后土问道。 陈君向没有作答。 说痛苦,那确实是痛苦的。 可是这一年来,又有多少人是死死抓着痛苦不放手,才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这么算来,也不是痛苦,而是续命良方。 不过良药苦口罢了。 后土沉默了片刻,后走上前,弯腰扶起陈君向,用平静地口吻道:“你不必如此,不在一起便不在一起,这没什么的。其实入世历劫之后忘记历劫时的一切,也未必不是好事。在反世之中的一切有的时候念着念着,真的会走不出来。所以忘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不必再惦念。我不念,你也不要念了。” 可是历劫就是为了让自己走出来啊,若是害怕自己走不出来,历完劫之后就忘了,那历劫又有什么意思。 这只不过是后土安慰陈君向的说辞罢了。 “回去吧,一会儿我会将这座院子抹去,羿君潇的一切我都会从这个世上抹去。非常对不起,我本是为救世而来,却让你们这么难过,是我的过错。”后土说着对陈君向微微鞠了一躬,“所有因我而起的亏欠,我都会尽力弥补。” “抹去……连念想都不能留吗?”陈君向猛地抬眸看向后土。 “后土可以在幽冥迎你送你,但不可在人间误你困你。”后土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我入世历劫向来如此,这次是我逾越了。黎墟,这些交给你了。” 毕竟,她来凡世历的从来是苍生劫,而不是情劫,这一世只是意外。 “她说的是真的吗?”陈君向看向黎墟问道。 黎墟轻轻叹息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师尊的选择,但是……在师尊说出来之前,我还是有妄想。你们忘了也好,余生也能好好地过完。师尊她是要还你安康。” 陈君向在原地驻足片刻,突得转身朝着后土的方向追了过去。 后土不知为何,居然找到了上顶峰的路,正沿着上路走上了祈华峰的顶峰,陈君向也就一路追到顶峰之上。 “后土娘娘!”陈君向对着后土大声喊道。 后土背对着陈君向而立,并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陈君向没有作答,眼睛死死地盯着后土的背影,从怀中取出这一年来一只藏在心口的净瓶,将净瓶高高举起:“你有一缕神息,曾经被我拥有,只属于我。你要还我安康,那我也还你神息。” 陈君向扔下净瓶,承载着后土所有记忆的最后一缕神息从破碎的净瓶中转出,如一卷雪白堂纸般铺展开来,一滴墨滴落上去,如落清潭,迅速晕染开来。 在后土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画卷飞向后土,盘旋环绕在后土身侧,在后土面前不断地变幻着画卷,一点一点地融入后土的身体里。 光芒散尽,一地浮尘。 陈君向没有开口,颓然而立。 后土亦不言语,仙姿卓绝。 咫尺天涯的意思,陈君向算是彻底领悟了。 山下传来急乱的脚步声,是蜀承璟察觉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跑上来了,在察觉到动静的那一秒,蜀承璟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在登顶祈华之后,一切的猜测,都成真了。 蜀承璟的眼眶刹那间湿润,别峰的弟子或多或少都有归来,但是祈华峰回来的,却一个也没有。 蜀承璟本以为自己那么多师兄师姐,总会有一个回来的,但是遗憾的是,羿君潇的其他弟子皆是为民而死,得以收敛尸骨,而非坠入红莲业火魂魄为系统所困。 所以大地回春竟回不来一个祈华峰弟子。 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看到这道魂牵梦绕的身影,蜀承璟重重地对着后土跪了下去。 就在蜀承璟要唤出那一声的时间,黎墟也跟了过来,抢在蜀承璟前头对着后土唤道:“师尊,还要按照您之前的意思行事吗?” 蜀承璟脸色煞白地看着自然而然的黎墟,和平静接受的后土。 她是黎墟的师尊? 那他的师尊在哪里? 后土,亦或者是羿君潇第一次撇过了头,选择了逃避。 “月车过半了,我们该回幽冥了。” 后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冥界,一回到冥界便将自己关进了后土大殿之中。 这还是第一次,后土身在冥界,却将后土大殿的门紧闭上。 黎墟跑了好几次都没敲开后土大殿的门。 今日后土应当也不会开门了,黎墟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黎墟走开不远,身后的殿门发出一声响动,然后从内拉开了半扇。 黎墟转过身,看见了徒手拉门,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出来的后土。 “师尊。”黎墟连忙作揖。 后土轻轻地点了点头,抬步踏出后土大殿:“我要上天界一趟,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守好冥界,等我回来。” 黎墟一愣:“师尊要上天界?” 要知道,后土当年自离天界开创冥界之后便再没有登过天界,便是天界来请,后土也从来都是拒绝的,而如今,后土要亲上天界。 “嗯。”后土轻轻颔首。 “为何?”黎墟问。 羿君潇回答:“秦执。” 第144章 虔来神君 后土重登天界的消息在后土踏足天界的那一刻,全天界便都知道了。 一时之间,诸天神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赶来参拜这位主宰幽冥的尊神。 但是却没有一个仙神见到后土,就连最快赶到凌霄殿的西王母也只看到后土走入凌霄殿的一个背影。 “那就是后土娘娘吗?”白泽问道。 西王母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数万年不曾见,天地总算施恩,还了她一身本体。” 白泽在西王母手臂上站了起来,久久地看着背影消失的方向,那个背影,好像一个故人。 “会有大事发生吧。”西王母若有所思地说道。 皇天后土,分掌三界的两位尊神聚首,西王母可不信,他们只是聊聊天、喝喝茶而已。 更何况,后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万年不曾踏足天界了。 “王母娘娘,后土尊神上界是为了何事啊?”追过来的仙神得知后土踏入凌霄殿的消息后神情各异,有的疑惑,有的平淡,也有的不安。 仙神们的目光汇聚在西王母身上,但是西王母此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除了皇天与后土,没有第三者知道他们在凌霄殿之中谈了些什么。 后土告诉黎墟,晚她也三年就回。 但是天上一天,人间地府一年,黎墟足足等了后土五十年。 五十年,后土还是抹除了人间关于羿君潇的一切痕迹。 …… 水声潺潺,鹿鸣呦呦,两只彩蝶在林间飞舞盘旋,所过之处散下星点金光,最后轻点在了卧在绿茵地上的秦君景眉间。 秦君景眼睑微微一动,而后睁了眼睛,望向头顶明朗天空。 “神君,别来无恙啊。”一老者骑着灵鹿行至秦君景面前,笑盈盈地开口道。 秦君景愣神片刻后出声询问:“神君?你在唤我?” 老者微微一笑,灵鹿屈膝让老者从背上下来,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秦君景的跟前摸着胡子道:“老朽李长庚,奉皇天尊神之名,迎秦仙师上界封神。” 秦君景愣了一下,然后对李长庚作揖:“原是太白星君,晚辈失礼。” 李长庚哈哈大笑,伸手扶起秦君景:“神君不必多礼,神君为苍生舍身,功德圆满,日后与老朽同在天界任职,何必如此。” 秦君景紧锁眉头:“我为苍生舍身?” 李长庚轻轻点头:“是啊,神君先前为天下苍生舍身献祭,修补天道,神魂俱灭,感动上苍。皇天尊神以秘术重聚神君魂灵,特召封神,封虔来山为神君府邸,日后神君便可在虔来山修行,与天地齐寿。” 虔来山为西山之首,虔来之名有亨通无量之意,是多少仙神可盼而不可求之地,而如今皇天尊神居然把虔来山给了秦君景。 可是得了这么一处绝佳之地,秦君景脸上却没有一丝欢喜,秦君景定定地看着李长庚:“那我师妹呢?” 李长庚问:“哪个?” “我最小的师妹,羿迟迟。”秦君景回答道,“她呢?她为苍生做得更多,她封神了吗?她封到了哪里?我可不可以去先看看她?皇天尊神将虔来山封给我,那我以后只能待在虔来山吗?若是我小师妹在别处的话,我可不可以去找我小师妹?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不要虔来山,我换个离小师妹近的地方,或者我直接挤进小师妹那边。” 秦君景喋喋不休地说着,李长庚看着秦君景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秦君景看出李长庚神色的变化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太白星君,你为什么这个表情?神仙难不成……不能在一起?能不能网开一面?我和迟迟是真心相爱的。我当年……” 眼看着秦君景都要从三百年前说起了,李长庚连忙摆了摆手打断秦君景:“等等,等等,神君你先停一下。” 秦君景很尊重李长庚的停了下来:“老星君您说。” 李长庚捻了捻胡子然后问道:“羿迟迟是谁啊?” 秦君景一愣:“啊?” 李长庚继续道:“皇天尊神只封了你一个神啊。” 秦君景顿了一下,然后连忙解释道:“是我说错了,迟迟她没有死,她应该是修为登极然后从天梯登仙门,她应该是仙。” 李长庚的表情越发怪异:“天梯断绝,怎么会有人登仙呢?而且……神君,据老朽所知,你也并没有一个姓羿的师妹啊。” 若是李长庚说没有“羿迟迟”,秦君景还能再挣扎一下说还有另一个名字,到底李长庚直接说不曾有过姓羿的,那就彻底断绝了秦君景的念头。 就在秦君景还要再问时,李长庚又再度开口道:“神君,应该是这样的,封神之前所有神都会历最后一劫,是为情劫,乃是太虚幻境所化。神君口中的羿迟迟,或许正是幻境之中的劫数。” 秦君景沉默着,仿佛信了李长庚的话,但是又仿佛丝毫不信。 “神君若是不信,大可去人间走走问问。”李长庚一脸的笃定。 “不可能。”秦君景果然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她在不在,我清楚。” 李长庚神情自若地抬手:“神君可自行去探查,等神君清楚了老朽再带神君去虔来山任职吧。” 秦君景抬步就向前走,走了几步后又掉头走回李长庚面前。 “神君不去了?”李长庚挂着微笑问。 秦君景问:“人间往哪走?” 李长庚:“……我带你去。” 对于羿君潇的存在,秦君景信誓旦旦,然而事实是秦君景拉着李长庚跑遍了凤麟洲,又跑了一圈宸洲。 得到的答案都是,查无此人。 没有人再记得羿君潇,凤麟洲也不曾有过羿宗师,傲剑宗更没有过羿迟迟。 秦君景翻遍所有史册,有的只剩下那个不满十五岁便和亲陈国,被自己未婚夫婿的祖父强取豪夺,差点导致陈国彻底灭亡的红颜祸水徐王姬。 徐王姬的结局是在羿国伐陈之乱中自刎夭亡。 史书落笔,记她一笔祸国殃民。 自此,春秋落幕。 秦君景双手按在案上死死地盯着铺了一案的史册,这是所有和羿徐有关的史册,而也只与羿徐有关。 “神君,我们现在可以去虔来山了吧。”李长庚问道。 秦君景没有作声。 “神君口中的羿君潇为天下苍生奉献的比神君还要多,而如今神君封神却困囿于一人,岂不违背了羿姑娘的道义?”李长庚苦口婆心地劝道,“羿姑娘如此不知所终,神君若为此萧条,有朝一日故人重逢,神君又以何颜面相见呢?” “我知道了,星君不必再说了。”秦君景合上眼前的史册,将这些被翻乱的史册一一归位,“我知道我为什么找不到她了。” 李长庚倾头询问:“嗯?”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李长庚还未思索出秦君景这句话到底是哪个意思的时候。 秦君景已经潇潇洒洒地向着朝阳的方向走了过去:“星君,我们去虔来山吧。” 迎着朝阳的方向,奔赴羿君潇交给他的职责所在。 李长庚连忙追上秦君景:“神君等等,虔来山在西,你走错方向了。” 秦君景:“哦。” 第145章 进退皆负 凌霄殿内,后土与皇天两位执掌天地的尊神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硕大的山河图。 刻着天地山河的山河图上散落着点点明光,但凡一处山一处水有神镇守之后,点缀在相应位置的明珠便会亮起。 西部山首虔来山的明珠在后土和皇天的注视之下如期亮起。 后土微微松了一口气,侧身对皇天微微俯身:“谢皇天帝君开恩。” 皇天抬手虚扶后土一把:“后土娘娘客气了。” “他会是一个好神君的。”后土轻声说道。 皇天微微一笑:“我只是信后土娘娘所言,若非作保的是后土娘娘,别说五十日论道,便是五百年也是不会有例外的。只是……” 后土抬眸看向皇天:“嗯?” “娘娘为六道轮回舍身,又历经十余万年历练方得神躯重归,而如今又为一人舍千年功德,娘娘于虔来神君之情可见一斑。即是情深义重,为何又不与之一见?”皇天问道。 后土静默不言。 皇天温声抚慰道:“娘娘心怀苍生,掌管幽冥,大爱天下,而幽冥路漫漫,冰寒无光,若是有人常伴身侧,有何不可?” 后土轻轻笑了笑,对着皇天摇了摇头,抬步离开:“我需得是娇宠世人的后土娘娘,而不是受人娇宠的小师妹。若是在他身侧,我只想做羿迟迟。” 皇天跟上去送后土:“娘娘会和他相见吗?” 凌霄殿殿门自行打开,霞光万道,直冲云霄。 在凌霄殿外敬候已久的群仙恭敬下跪:“小仙参拜皇天帝君、后土娘娘。” 皇天抬了抬手,示意众仙家起身。 后土立于万阶之上,仙风自来,卷起后土覆眼的绸缎在风中飘扬。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不相逢。”后土缓缓地说道,“无事,我不会再上碧落。” 无事不上碧落。 这句话在数万年前皇天已经听着后土说过一次了。 皇天微微一笑抬手作揖:“恭送后土娘娘,后土娘娘保重。” 后土没有再和皇天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地对皇天点了点头而后一步步走入鬼门。 在一步已经踏入鬼门之时,后土的脚步停顿住了。 漫天仙神一起望向后土。 后土这一步,迟迟未曾迈出,她站在生死之界,亦站在抉择之巅。 这一步往前走,负了三百年情深。 这一步往后退,负尽数万年大义。 后土缄默,久久思量。 杜绝眼下视听,后土眼前绽开桃华万千,秦君景站在桃花林中,落樱飘落了他满身,眉眼弯弯地对着后土微笑。 秦君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羿君潇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秦君景走去。 步入桃林,追寻春光。 “哇哇哇——” 桃林深处穆然传来婴儿啼哭声,羿君潇的脚步为这一声啼哭生生止住。 鞭炮锣鼓声伴着婴儿啼哭声响起,而后是孩童欢笑的声音,数个垂髫小儿或举着风车,或骑着竹马从桃林深处跑出,迎面跑到了,羿君潇身后远去。 几个少男少女呼唤着自己的弟弟妹妹,追逐着从羿君潇身侧过去。 再然后是为人父母的妇人男子吆喝着孩子回家吃饭走过。 最后是几个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羿君潇的身侧。 羿君潇看向走到自己身侧的老者。 老者也对羿君潇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走过。 最后一个白发苍苍走过,羿君潇看向眼前,秦君景温柔依旧。 羿君潇看着秦君景,片刻后抬手对秦君景挥了挥。 秦君景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失望,但再一眨眼又是笑意。 羿君潇向后退步,十里桃林花谢,她应是后土。 花谢漫天,然而花死树不凋,横竖有来年。 羿君潇后退的刹那,后土再度决然步入幽冥。 鬼门之后,是一直在等待着后土归来的黎墟。 “师尊。”黎墟才开口唤了一句,后土便已经大步流星地从黎墟身边走了过去。 “黎墟,准备一下,三日后你随我一同点齐鬼兵,巡查血池。” 黎墟愣了一下:“啊?” 后土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巡查幽冥各境,降服恶灵,你可别说你忘记鬼帝还有这一项职责了。” 黎墟连忙摇头:“弟子遵命。” 巡查幽冥、降服恶灵、渡济世人、悲悯苍生。 这便是幽冥的职责。 黎墟跟随着后土,就如过去的那数万年一样,奔走于不属于自己的生来病死之间,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平淡而又繁忙。 天地日夜长,不知岁更改,不觉一年又一岁。 幽冥安定,天宫祥和,人间太平。 幽冥的日子一日日过去,虔来山的岁月,也缓缓流逝。 秦君景向来喜闹不喜静,在秦君景刚到虔来山的那几年,整座虔来山上的生灵看到秦君景都害怕,一看到秦君景走过来,那就是鸡飞狗跳,一山野兽拼了命地跑,便是跑不了的花草也要努力把自己合起来。 因为一旦被秦君景逮到,那就要听秦君景从几百年前初见羿君潇的时候说起,滔滔不绝三日三夜。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秦君景不再说那些往事了,待在虔来山的时间也逐渐变少,时不时就下界去走上三五年的再回来。 回来之后秦君景也不再和最初的时候一样大声喧哗着要全山出来迎接他,更多的时候也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府邸的庭院里发呆,彻夜不眠直到天明,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人间关于秦君景的传说越来越多,在茶楼酒肆的流传之中,百年前的二世祖,也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嘴,就自然而然地转变成了秦宗师。 “在人间得了宗师之名,你似乎还是不太欢喜?”秦君景在天界没什么朋友,唯一会来看望秦君景的也就只有和秦君景有段渊源的白泽了。 那位放浪形骸了一辈子的二世祖如今的背影冷清得几乎要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这个宗师,我当得太晚。” 白泽眯着眼睛沉吟了片刻后道:“明日就是中元节,黎墟会打开鬼门关,子时过后百鬼夜行,要不要去找他玩玩?” 秦君景摇了摇头:“不去。” “不去你可会后悔。”白泽道。 秦君景合眸:“后悔也不去。” “有可能见到羿君潇。” “哼!少骗我了,我可比猴还精,不会信你这鬼话的。” 第146章 亭亭如盖矣 秦君景是被白泽硬从虔来山拉下凡界的,中元节,百鬼夜行,家家户户都早早地闭了门户。凡人不见鬼神,而鬼神却可相通, 在秦君景的视线之内,满城都泛上诡异的红光,白日里繁华喧闹的街道,在七月十五这天夜里更加熙熙攘攘,鬼声鼎沸。 东面蓦然传出长号声,红光乍现,将漆黑夜空都染上绯红之色,滚滚烟雾在地上翻涌铺来,百鬼驻足,眺望东天。 “他们怎么安静了?”秦君景问道. 白泽站在秦君景的肩头往东天看去,心跳得极快,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回答:“东天开线,红莲花开,是后土娘娘与酆都大帝仪架出鬼门,入人间巡幸。” 后土娘娘?”秦君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她是……” 白泽难掩激动地从秦君景肩上蹦下,踩着群鬼的头一个个跳过去,向东奔跑:“秦君景!快跟上!我们去见后土娘娘!” “嘶——你别冲撞了后土娘娘!”秦君景见白泽这般冒冒失失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在鬼群之中穿梭着,追着白泽跑。 大街之上熙熙攘攘,有的鬼被白泽踩了一脚都没感觉,有的鬼则是抬头茫然地到处看,还有些暴脾气的鬼大喊一声就要去抓白泽。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下,让一下。”秦君景一边替白泽道歉着,一边从鬼群中挤过。 近了,近了…… 白泽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那朵硕大红莲,红莲之下守卫着的是两只巨大的兽。 样子有点像猪,体型巨大,头圆嘴尖,满口獠牙,浑身长着绿毛儿,冥府镇府神兽——波儿象,专噬恶鬼。 被红莲高高托起的是一个黄金莲台,莲台之上伫立着后土和黎墟,居高临下地俯瞰人间,同时也是在监视着群鬼,以免恶鬼伤人。 白泽跑到了红莲之下,波儿象察觉到白泽的靠近张开血盆大口凑到白泽面前嘶吼一声。 波儿象以恶鬼为食,为震慑生得极丑,满口血腥之气。 一声吼直接把白泽掀了个跟头,还喷了白泽一身口水。 “啊啊!”白泽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呕——你好恶心,呕——我呕——我可是白泽呕——” 波儿象才不管白泽是白泽还是黑泽,抬脚一脚就把跟狗一样大小的白泽踢飞了出去。 “放肆!你敢踢本大人!”白泽大叫地飞出去,然后对才扒拉鬼群追过来的秦君景大喊,“秦君景!秦君景!接住我!快接住我!” 白泽的声音响彻云霄,黄金台上的神明微微一顿,然后自台上寻声而来。 好不容易才追上白泽的秦君景听到白泽的喊叫才伸手要接住白泽,但眼尖地看到白泽身上好像带了些不明液体,秦君景非常果断地收了手,还闪身到了一边,免得被白泽砸到。 白泽跟快木头一样“咚”地在地上砸了一下,头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然后抖了抖身上爬起来,哀怨地看向秦君景。 秦君景眨了眨眼,真挚地道:“不好意思。” 白泽:“哼!” 秦君景蹲到白泽身边:“别生气嘛,我看你湿湿的,所以没接你,下次一定接。” 白泽:“哼!” “都叫你跑慢点,不要冲撞了后土娘娘嘛,你看看你,冒冒失失的,被踢飞了吧。你就这么小一只,才飞这么一段,人家已经很轻了。”秦君景继续劝慰着白泽。 一声“后土娘娘”让白泽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带着秦君景过来要做的事情,连忙抬起一只爪子指向高高在上的黄金台:“你看那边!后土娘娘在上面。” 秦君景顺着白泽爪子的方向抬头看去,那伫立在黄金台上的锦衣人也在看着他。 锦衣玉服、花冠玉饰,锦带飘扬,只一眼,秦君景的呼吸便停滞住了。 哪怕那青花色的锦缎压在眼前,秦君景也一眼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那个鬼好像不是鬼啊?” “唔,他有影子,是人?” “他这么跑到红莲下了,这么近可是会冲撞到后土娘娘的。” “后土娘娘怎么没让鬼差去拦?” “酆都大帝也没有说话啊。” “哎,你们看,后土娘娘似乎在看着他。” “喂,你往后退点,后土娘娘在看你,你站太近了。” 身后的群鬼议论纷纷,甚至有鬼上来拉了秦君景两下,但秦君景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站在万众瞩目之间仰望他的神明,神明没有走下高台,但无妨,他会走上高台,到达神明的身侧,和她还不是神明的时候一样。 秦君景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走上去了,波儿象没有拦住秦君景,目视着秦君景一步步走上黄金台,白泽也连忙跟了上去。。 那道经年未见的身影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 最后一步,秦君景踏上了黄金台,站在了后土的身后。 黎墟看了眼秦君景,悄无声息地退下,白泽才爬了三分之二的楼梯便被黎墟提起来又带了下去。 “你掉粪坑了?”提起白泽的黎墟皱了皱眉问。 白泽炸毛了:“黎墟,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黎墟低笑着将白泽又扔了下去。 黄金台上寂静无声,风过,檐下风铃轻摇。 后土背对着秦君景而立,天边硕大圆月都做了后土的陪衬,月华如水,同时洒在后土和秦君景的身上。 这般超凡脱俗的仪态,可又比邪祟更能勾魂夺魄。 “我们多久不见了?”后土的声音伴着风铃声而来。 秦君景回答:“四百零三年。” “那真的好久了。”后土低声道,裙摆上华丽的金绣熠熠闪光。 秦君景看着后土的裙摆好一阵子后开口道:“那天我推倒了你,你疼吗?” 后土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就没其他的要说吗?” 秦君景的眼眶终究是红了,盯着后土一字一字道:“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我们的荔枝树。” 后土轻声回答:“我把荔枝树移走了,如今种在后土大殿里。” “它怎么样了?”秦君景问。 “亭亭如盖矣。” 第147章 你和羿徐什么关系 殿中树亭亭如盖,意中人迟迟不见。 “还有多久天会亮?”秦君景抬头问了一句。 “大概两个时辰。”后土回答道,而后莞尔一笑,“再设个结界?” 再设个结界阻断天明,那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就能更多一些? 秦君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突然之间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胆大妄为了。 “我时常让黎墟留意虔来山,我不敢见你,也不愿不知你。”后土缓缓说道。 秦君景问:“为何不敢见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后土认真地回答秦君景这个问题:“我会想跟你走,无论海角天涯,都跟着你一起走。” 秦君景怔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看着后土:“如今也是吗?” 后土低着头思索沉吟然后,然后抬手搭上腰间玉带,扯开了玉带的结扣。 缀满宝玉的腰带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华丽外袍应声敞开,然后被后土毫不怜惜地弃置在地,湘妃色的内裙掩映着婀娜身姿。 秦君景的呼吸一滞,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后土的手:“羿迟迟……” 后土另一只手抬起按住了秦君景的唇,笑吟吟地问秦君景:“如果我现在说,我跟你走,你会带我去哪里?去做什么?” 秦君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后土的手向后土确定:“不后悔?” 后土没有回答后悔,也没有说不后悔,只是轻轻地提醒秦君景:“再不快一点,天就要亮了。” 秦君景握着后土的手,转头看向黄金台下茫茫鬼海:“他们可以看见我们在上面干什么吗?” 后土摇了摇头:“不能。” “那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带你去。”秦君景说道。 后土微微倾头:“嗯?” 秦君景牵着后土走回玉阑干边上俯瞰天地:“我可不愿意带你往低处走。” “可高处不胜寒。”后土说道。 “我走上高处来陪你,便不会寒。”秦君景郑重地回答道,“后土的外袍你可以脱去,但是后土的职责你不会卸下。羿迟迟,你又何必再试探我。你对我的试探,比不愿跟我走,更叫我难受。” 后土伸出手环住秦君景的腰,靠近秦君景的怀中,侧头贴在了秦君景的胸口,细数秦君景杂乱的心跳:“那这样子还难过吗?” 秦君景笑了笑,轻轻地与后土耳鬓厮磨:“一点也不难过了。” “我们就这么一直抱着到天亮吗?”后土询问道。 秦君景的手轻抚着后土后腰,沉吟了片刻后松开后土,微微拉开距离,眼底再度浮现出数百年前那般风流年少的笑意:“后土娘娘的意思是……我们该做些夜晚该做的事情吗?” 后土反问道:“夜晚该做些什么事情?” 秦君景挑眉:“你不知道?” 后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秦君景喉间溢出一声藏不住的低笑,虔诚地吻上羿君潇的眉心:“小神先请后土娘娘宽恕。” “想要我宽恕什么?”羿君潇又上前一步,再度走入秦君景怀中。 “宽恕我亵渎神灵。” “允。” …… “黎墟,你说他们在上面干什么啊?”白泽被黎墟提下黄金台后就扔进了河里,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波儿象的口水,现在正乖乖地站在黎墟的面前被黎墟擦干。 黎墟拿着块顺手捡的布搓着白泽的毛,淡淡地回答:“不知道。” 白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黎墟:“那他们能在一起了吗?” 黎墟还是一脸平静地回答:“不知道。” “后土娘娘会带秦君景回幽冥吗?”白泽甩了甩身子问。 黎墟将手里的布直接丢到了白泽的身上,仰头看向黄金台,黄金台上绑起的帷幔不知道是被谁给扯散了,薄如蝉翼的杏仁黄色轻纱散落下来,层层掩映,只在夜风轻抚之间,依稀可见后土与秦君景那一对璧人并肩的身形,随着帷幔来回摇晃,若隐若现。 “我也不知道。”黎墟的脚步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又止住不动。 白泽爬上黎墟的肩头,蹲在了黎墟的肩头,两只前爪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黎墟的肩膀,也努力地仰起脑袋看上黄金台,可惜白泽什么都看不到:“那我现在可以上去看一看后土娘娘吗?我也想她了。” 黎墟也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白泽自行从黎墟的肩上跳了下去:“我要去找她,你和波儿象说一声,别再喷我一身口水了。” 黎墟没有作答,波儿象这一次也没有拦着白泽,由着白泽蹦蹦跳跳地往黄金台上爬。 黎墟抱着胳膊站在黄金台下思索了一阵子,才抬步要跟上去,突然嗅到一丝生气。 人? 百鬼夜行,竟有生人出现? 糟糕! 若是有鬼魂作祟,做出夺舍还魂之事就糟糕了! “啧。”黎墟带着一丝埋怨咋舌一声,中元节的晚上敢出门,这个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黑白无常。”黎墟开口唤道,“找人,吓回去。” 黑白无常无影却有声:“是。” 此事应该去禀报一下后土,黎墟思索着抬步也要走上黄金台。 “你便是幽冥的酆都大帝吗?”询问声在黎墟转身的那一刻响起。 黎墟再度转过身,却发现自己才让黑白无常去找的那个生人正提着一盏灯站在自己身后,并且正在询问自己。 黎墟顿了一下,鬼神相通,但是人鬼并不相通,凡人之躯不应该能看见自己才是。 黎墟扫视了来人一圈,终于发现这个人手里提着的灯笼里点的并不是蜡烛,而是散发出一股幽香。 是犀角香。 犀角不能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这个人是故意来见自己的。 “中元夜燃犀角入鬼市,你的胆子真是够大。”黎墟嗤笑一声道。 “我每年中原日都燃犀角,一年一日走一城,如今已是第七百年。”来人的语气并不算是好。 “哦?”黎墟挑了挑眉,“为何?” “寻酆都大帝见一人。”来人回答道。 “已死之人见不得,你就是到我面前也没用,回去吧。”黎墟挥了挥手。 来人并不理会黎墟说了什么话,屈膝对着黎墟单膝下跪说着自己的话:“羿国王姬羿徐,生于乙未乙卯辛巳庚子,不知卒于何日,请酆都大帝告知我她如今在哪。” 羿徐? 黎墟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纵然单膝跪地,但依旧一身傲气的男子回答:“羿月诸。” “羿徐和你什么关系?” “……” 第148章 与三界六道不同 黄金台上,明月光照。 后土随性地坐在了自己的华丽外袍上,秦君景曲起一条腿坐在后土身后数寸之处,用曲起的腿给后土做枕,一手搭在后土圆润的肩头看着后土皎洁的后颈。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空气之中浮动着暧昧的情欲。 台下万千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他们在诡谲之间望着对方,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你刚刚不是说要亵渎神明吗?”后土半转身子,枕着秦君景的腿,指尖缠绕着发丝,饱含深意地询问。 秦君景抬手扶上后土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后土寸寸肌肤:“娘娘知我是这最贼心而无贼胆之徒了。” 秦君景的胆子在后土面前确实一直都不大,如若不然,又岂会是那般的三百年。 后土失笑,抬起身子,压下秦君景的腿后跨坐上秦君景的腰间,双手搭在秦君景的肩上将秦君景向后推。 秦君景被后土推倒在铺着后土外袍的地上,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后土,脸瞬间涨得通红:“好像、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你不是不敢?”后土俯下了下半身,月华将后土窈窕的腰线映照在了墙上。 秦君景侧目便看到了墙上他们的剪影,只一眼,秦君景的脸就更红了,好似要炸了一般:“我……我是心疼你,无媒苟合,还荒郊野外的,太委屈你了。” 后土略一思索:“二师兄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哪有什么深意,我就是不愿这样子委屈你,这连张床都没有。”秦君景平复了一下怦怦乱跳的心,他可绝对没有讨要名分的意思。 后土思索片刻后,翻身从秦君景身上爬了下来,滚了一圈后,顺势也躺在了地上:“这倒也是,虽说发乎于情,但也该止乎于礼。我有些累了,休息会儿吧。” 后土说着便将双手搭在了腹部,一片安详之态,好像真的要休息了。 秦君景撑起身子盯着后土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翻身压到了后土的身上。 “不让我休息?”后土嘴上问着,却并没有惊讶的意思,秦君景的动作在后土的意料之中。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是儒家的说法。”秦君景格外认真地对后土说着。 后土忍着笑意,假装正经地问:“不适用于我们?”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顺心而动,阴阳融合。”秦君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后土衣带,将那飘逸的丝绸掷入夜风之中,“何况我们写过婚书的,你不能不认。” 后土再也忍不住笑意,笑声溢出唇齿,又被秦君景温柔地吞噬。 “后土娘娘!我来看你!”白泽爬上来了。 尚未深入的吻被白泽一声呼唤打断,秦君景猛地被惊醒,抬头看向台阶处,白泽晃着脑袋才冒出自己的两个角,后土皱眉,抬手一挥,直接将白泽掀翻。 白泽“啊啊啊”乱叫地滚下去了。 秦君景低笑一声,低头抵住后土的额亲昵地蹭了蹭,而后再度捕获他找寻的蜜糖。 “后土娘娘,是我啊,我白泽啊。”白泽飞快地爬回来了,“你们在干什么?让我看看嘛,我跟你们一起。” 后土皱眉,这次后土没有把白泽打出去,而是直接把白泽拉到了自己和秦君景面前。 白泽看着后土和秦君景暧昧的姿态沉默了,片刻后抬起爪子自己往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獬豸红丝缠上了白泽的四条腿,猛得收紧,白泽大叫地被后上倒挂在了房梁上, “看着呗,我觉得你也挺好奇。”后土悠悠地说道。 白泽被后土像绑小猪一样绑在房梁上欲哭无泪:“不好奇,一点也不好奇。” 秦君景弹指打断红丝,白泽“咚”得一声掉到了地上呜咽了两声,又见秦君景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那来和我们一起啊。” 白泽蜷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回娘胎里重生一回:“不一起,这就不一起了,你们继续吧,我看着就好。” 秦君景和后土都被白泽气笑了:“这下又要看了?” “不!我不看!我去找黎墟,我自己和他玩就好了。”白浑一边蠕动着往下爬一边说。 白泽还没蠕动下台阶,黎墟也上来了。 “师尊,台下有人求见。”黎墟是上来了,却并没有抬头看黄金台上的后土。 “谁?人?”后土皱了皱眉问道。 黎墟回答:“羿月绪。” 后土一愣。 秦君景和白泽的脸色都有一瞬的变幻。 “羿月诸燃犀角通鬼神,寻回方,历数百年,求羿徐转世。“黎墟头也不抬继续道。 羿君潇在人世查无此人,但是羿徐还在史册上有一笔骂名。 后土寂寞片刻后丢下一句:“不许,送他离开鬼市,日后再有百鬼夜行,加强戒备点,不要让生人再闯进来。” “是。”黎墟回答后立刻便转身下台,白泽趁机咬住黎墟的衣角追着黎墟一起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会去见他最后一面。”秦君景说道。 “我已经见过他最后一面了。”后土淡淡地回答道。 秦君景自身后环住后土,将下巴靠在后土的肩上看了看天边偏西的圆月:“我们好像真的来不及了。” 后土略一思索然后道:“快一些还是来得及的。” 秦君景眯了眯眼:“我可没那么快。” 后土低笑一声:“横竖有来日。” “来日……”秦君景眼底闪过一抹喜色,“那等天明之后我们……” “不等天明了,走吧,我送你去西边,回虔来山。”后土拍了拍秦君景的手臂说道。 秦君景追问:“你和我一起?” 后土点头:“嗯,我送你回去。” “然后呢?”秦君景继续问。 “然后我再回幽冥。”后土没有欺骗秦君景。 秦君景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叹出:“我们会有再见的时候。” “那是自然。”后土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秦君景急切地想要个期限。 后土思索着没有立刻回答秦君景。 秦君景又问道:“我们会结为连理吗?” “秦执,我这一身已经许给了三界六道,由身至心。所以我没有姻缘线,也不会和任何人结为连理,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后土握住秦君景的手,“我能给你的,唯有一个,你会和三界六道不同。” 圆月在天边越来越浅淡,天际微微泛白,黄金台下吹响了号角,号召群鬼该回幽冥了。 业火红莲的花瓣在半空中招展着,一点一点地合拢,波儿象甩着头长嚎一声,踱步了几下,黄金台随之微微一摇。 “我是与众不同啊。”秦君景笑得潇洒,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给这么多。” “我送你回虔来山。”后土看了看天色道。 秦君景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华丽锦袍,锦袍上金丝玉器,红蓝玛瑙点缀无数,沉甸甸的,秦君景差点儿没拿起来。 “这么重的一件衣服啊。”秦君景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声,然后将外袍披在了后土的身上,帮后土穿戴齐整后步步后退,退下了玉阶,“小神恭送后土娘娘。” 莲瓣合拢,在日月交替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般消散,荡然无存。 第149章 解却一生困囿 久不见神明的人间没有对后土的记载,但天界关于后土的记载却是最多的,甚至超过皇天。 秦君景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就找到了那些和后土有关的书册。 书上说,蛮荒之初,创世之神盘古斩破天地,清气上升化为天,浊气下沉化为地,而后盘古神躯化为山川河流、天地万物。 再后女娲捏土造神,取之阳清,化为皇天。 再取阴浊,化生后土。 皇天后土由此而始。 书上还说,皇天后土本共治人世,分管人间南北诸神,造福世人。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神族和人族共同生活在人间。 但是随着人神种族的各自扩大,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 神族的寿命是不知尽头的,而人族不过须臾数十载春秋,再则神族生而为神,有天佑之力在身,而人族却是那般的脆弱,一日风大都可能送断人族的寿命。 人族在与神族不可能永远都没有矛盾中,而在矛盾之中,人族永远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神族挥一挥手可能就是伏尸百万。 皇天怜悯世人,乃建天界,定天规,约束诸神,护佑黎民。 皇天初到天界之时,众神同归于上界,后土也随着皇天上界,在天界与在人界对于后土和皇天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个地方居住而已。 凡人可以从天梯上天界向天神请求庇护,天神也会从天梯下凡界巡查四方护给厅民如今遗留在人间的神迹便是当年天神下凡除恶时暂居的地方。 其中以皇天后土为世人下凡次数最多,皇天各地府邸也最多。 然而后土在凡界却没有府邸,如今凡界一座后土遗址都找不到。 史册所载,后土似乎从来都不需要休息,永远都奔波在路上,便是才刚刚与凶兽缠斗七日七夜,浴血奋战到身受重伤、摇摇欲坠,后土也不曾倒下,不曾说一句累要休息, 她就像是全天下的母亲,永远温和地对她的子民微笑着,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了世人,只要是世人想要的。 彼时尚未有幽冥,人死之后鬼魂也与人一起混迹人世,却不得相见,是真正的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突然之间便失去亲友、无家可归的游魂与生前横死的怨魂无人管无人问,怨念逐渐滋生,化出一代代恶灵为祸世间。 对于这些恶灵,最初天神的做法便是将其再度斩杀,使其灰飞烟灭。 而后土却不亦然。 “人有凡界可归,神有天界可居,鬼也当居有所。”后土对皇天说道,“皇天,我要渡他们。” “那是恶灵。“皇天有些反对的意思,“恶灵鬼煞乃是世人最污浊之物。” “万物归一便是浑浊,我亦生于浑浊。”后土抬手,灵霄殿前一瓣落花飘落后土掌心,“更何况他们生前是我等所爱的子民,难不成他们死后便没有资格为我所爱了吗?” “那你要如何?”皇天问。 “昔年盘古大神以身化人间,我想效仿盘古太神,以万年修为立幽冥界为鬼怪所在。”后土回答道,然后看向皇天补充道,“我带他们走,天地轮回,我等轮回,凡人也当有轮回,人鬼本就为一。我舍修为立幽冥,再以此残躯与我轮回之机化六道,开轮回,世间万物生生不思,我坐镇幽冥,教化诸鬼,审判善恶,容人世所不容,渡天界所不渡。” “若以身化幽冥,立六道,用你的轮回去交换他们的轮回,那将来你若神殒,永世不再来啊!”皇天震惊,连忙劝道,“便是要建幽冥,后土娘娘你又何必亲身前往,遣座下神将前往便可。” 后士将手中落花放入皇天之手微微一笑:“若我能在我有生之年见三界太平,那……死则死矣,何复来哉?” 皇天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朵开得正好的花,再度抬眸,后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后土!”皇天大声地喊了一声。 后土驻足于山抹斜云之间回望皇天。 “你我可还有再会之期?”皇天问道。 混沌初开时,天地之间只有他们相依相伴,并肩而行,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诺言,甚至其实连交谈都很少,因为他们都觉得,彼此的时间很长,再有轮回之道,他们不必急于一时。 而如今,分别来得也太突然了。 “日后无事我不会再上天界,你也别下幽冥,各司其职,不必挂念。”后土轻声回答道,“我再见的时候,应该就是三界安定,不再需要我们的时候了吧。” 皇天指尖捏着花瓣:“我酿一壶酒,待天下无我也无你,共饮。” 万年修为一朝散尽,气为幽冥风云,声为幽冥雷霆,四肢五体成酆都城、成鬼门关、成望乡台、成黄泉道、成奈何桥,血化忘川,滴落黄土生出如火彼岸之花。 幽冥立,六道通,轮回现。 而后土一无所有,只余下光影残存。 但哪怕只剩下一片剪影,后土也依然心怀苍生,千年便入世一遭,再回幽冥之时必定修为散尽,从头来过。 冥史载,后土初次入世,为时十五载,千年修为化作定海珠,长安人世。 二次入世,为时十六载,千年修为皆化岐黄之术,荡尽疟疾。 三次入世,为时十八载,千年修为化为一剑,诛尽凶兽。 四次入世,为时二十载,于火山喷发之际以身化盾,庇护一城。 四次入世…… 一开始冥史还会一次次记载,而后面,也不再记了,此后的万年,都汇总了成了一句:后土悲悯世人,千年修为入世,孑然一身而归,周而复始,甘之如饴。 后土的一生真的很长,秦君景一字一字地看过后土的古今,直至最后一页方才抬眸,不觉身侧已经伫立了另一位神。 “在看和后土有关的?”皇天见秦君景回神微微一笑问道。 秦君景并不认识眼前神,但从皇天的气度也能觉察到眼前和煦的神君绝非寻常。 “前辈。”秦君景合上书扉对着皇天作揖。 皇天点了点头,然后信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很多是吧,我看你在这里已经呆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秦君景浑然不知自己竟埋头看了三个月的书。 “嗯。”皇天轻轻点头,“但是其实这些还只是沧海一粟,后土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后来都不想再记载了。连我也没精力再记,这不又缺了千年,今日得了空暇我来再写上。” “前辈也认识后土娘娘?”秦君景问道。 皇天失笑反问道:“谁人不晓?” 秦君景回答:“世人不晓。” 皇天微微一愣,然后将手里拿着的书放回原位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不错。” “前辈说还有没记载的,敢问前辈可否告诉我?”秦君景毕恭毕敬地询问道,甚至还有几分谦卑之色。 皇天在蒲团上坐下然后对秦君景招了招手:“你在这里看了三个月,不如先告诉我,看完这三个月你在想些什么?” 秦君景也随着皇天入座:“我本以为我陪伴她三百年,她合该是我的,可如今才知,三百年一无是处。我在此翻阅史册三个月,看遍了曾经的她,我突然觉得……” 秦君景的声音不知被什么吞噬,顷刻之间戛然无声。 皇天耐心地等着秦君景。 秦君景失神片刻,而后轻轻一笑,抬眸看向皇天,眸中澄澈璀璨:“她这一生皎洁无暇,是明镜无尘,是古潭清澈,风月之事若是落墨于此,是对她的玷污。” 皇天不置可否:“哦?” “浩浩长卷唯她一人我观之寂寥,然是神者,非人也,万年身,独行道,方为后土明光。”秦君景回答道。 “你竟能有此感。”皇天阖眸轻叹,“当真不负不愧。” 秦君景从座上站起身对着皇天作揖:“前辈,小神有一事相求。” 皇天微微抬手:“你说。” “前辈说前辈来此是为后土娘娘再记千秋?”秦君景向皇天确认。 皇天颔首:“是。” “我知史家之人据史为书,一字不改,今日我做恶贼,恳请前辈,千秋落笔,不于后土史册上落笔秦君景之名,予后土清白一世。”秦君景说着对着皇天重重一拜。 皇天微微一怔:“何必抹去你自己姓名?便是千秋落上一笔风月之情,亦是常情,有何不清白之说。” 秦君景轻轻摇头:“在人世间,有太多的人见不得女子独好。” 皇天不解:“然后呢?” “我要世人尽知后土,我不予世人将她功绩抹杀的机会。” 秦君景从人世而来,在人间兜兜转转至今已有七百余年,看尽了世态炎凉。 他看到那些人拼了命地将一切过错推到女子身上,将一切功绩堆叠在和这个女子有关的男人身上。 在家时给父亲兄弟,出嫁后给丈夫,年老后给儿子,一句贤良淑德女换了策勋十二转。 秦君景知道,即便是后土也不能幸免,但凡后土的一生之中出现了一个男子,那千百年后总有一日,在他们所不知的地方,后土会变成那个男人的附庸,哪怕那个男人其实什么都没做,但是只要是个男的。 哪怕是秦君景自己,也不行,与其留下秦君景已经能够看到的后患,倒不如一生都不曾出现在她的一生之中。 皇天静默许久不言语。 秦君景再度请求:“请前辈应允。” “你说的不错,为史官者以史为书,一字不改。”皇天缓缓地开口,“但我并非史官。” 秦君景猛然抬头:“前辈这是应允了?” 皇天伸手扶起秦君景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皇天不负有心人,如此用心之人,皇天着实是不忍辜负。 “人间好像又到了七月十五了。”皇天说道。 秦君景坐在皇天身边看着皇天落笔,也明白皇天的意思,但秦君景回答道:“嗯,七月十五,百鬼夜行,人神禁行。” 中元鬼节,百鬼夜行,人神禁行。 所以皇天也曾万年不见后土。 翻阅万年微尘,秦君景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神的模样。 这一夜的人世间,不知从何处送来的柳絮飘了满城。 后土立于黄金台上,仰头见皎皎明月,亦见杨花漫天,这是故人赠的一场别离,亦是一场缄默无言的成全。 他们啊,差一点就为不得之物困囿一生。 好在天地造化自然,解却一生困囿。 (完) 番外 不加葱和香菜的孟婆汤 后土最近不爱呆在后土大殿里闭关修行了,也没有出去巡幸幽冥,而是搬到了孟婆庄去住。 黑白无常来孟婆庄送鬼魂都来来回回好几趟了,每一趟都能看到后土坐在孟婆庄大门口喝孟婆汤。 第一趟来的时候,后土喝的是不加葱花香菜是孟婆汤。 第二趟来的时候,后土喝了第二碗不加葱花香菜的孟婆汤。 第三趟来的时候,孟婆一时手抖给后土的汤里撒了一把葱花香菜,后土笑着说没事,然后接过了那碗汤。 第四趟来的时候,后土挑干净了一碗葱花香菜,在喝第四碗汤。 第五趟来的时候,后土面前放着第四碗汤,白无常实在没忍住走过去询问:“后土娘娘,你一直坐在这里干什么啊?” 后土微微一笑回答白无常:“喝汤。” 白无常不解:“孟婆汤好喝吗?” 后土回答:“没加葱花和香菜很好喝。” 孟婆给新来的鬼魂送汤过去,嘀咕着说了一句:“胡说,明明加了葱花和香菜的汤更鲜。” 后土听到了孟婆的嘀咕,平平淡淡地说道:“从今往后 幽冥不许再种香菜和葱。” “好!”一批鬼魂兴奋地呐喊鼓掌起来。 “不——”一批鬼魂痛苦地哀嚎起来。 在一阵鬼哭狼嚎声中,牛头和马面也领着一群鬼魂来到了孟婆庄。 “到了到了,自己找位子坐下吧,等着喝孟婆汤,一人一碗,自己选要甜的还是咸的,要加葱花还是要加香菜,选好了喊一声,孟婆会给你们盛过来。”牛头吆喝着道,一扭头看见后土坐在一边连忙过来拜见,“后土娘娘,你还在这里啊。” 后土微笑着对牛头和马面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新进来的一批游魂:“这是今日最后一批了吗?” 牛头点了点头:“是的,最后一批一共三十人。” “嗯。”后土轻轻颔首,“辛苦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会儿。” “是。”牛头马面应下后转身走了出去。 黑白无常也拱手向后土作别。 在白无常抬步走出孟婆庄的时候,最后一个幽魂与白无常擦着肩走进孟婆庄。 “哎?”白无常突然出声。 身边的游魂被白无常的声音吸引,停下脚步看向白无常:“嗯?” 看着眼前萧萧肃肃的道子,白无常心中升腾起一股熟悉感,可却又想不起来眼前的鬼到底是谁,好奇地多看了眼前幽魂几眼:“你叫什么名字?” 道子微微一怔,显然是好奇白无常为何会询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道子还是回答道:“在下陈上玄。” 一入幽冥,只谈本名不言道名。 这个名字让白无常又是一阵愣神,而后才点了点头:“哦,哦,你来了啊。” 怪不得后土娘娘在孟婆庄住了这么些天,原来是在这里等人的。 “无常大人认识在下?”陈上玄不解地问。 白无常轻轻笑了笑:“听人提起过,进去吧,你先别喝孟婆汤,可能有人要和你说几句话。” 陈上玄一知半解地对白无常点了点头,然后抬步走入孟婆庄。 他活到如今是一千三百二十岁了,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位故人,有人在此处等他,会是何人? 是先他而逝的同门,还是他那位早年飞升的二师兄? 陈上玄带着疑惑走入孟婆庄,寻了个位子坐下,巡视着四周,找着白无常所说的要和他说几句话的那个人,但是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哎,这位小兄弟,你这么年轻就死了?怎么死的啊?”邻桌的一个大汉自来熟地凑过来打招呼,虽然在问着陈上玄话,但是却没有给陈上玄说话的机会,“哎,我死得也早,我才四十二岁呢,一直身强体壮的,谁能想得到我就吃了盘蘑菇给吃死了。但是以我吃菇子几十年的经验而言,那盘菇子肯定没毒!就是我没炒熟而已。 小兄弟你哪里人啊?怎么死的?看你这样子也就二十出头吧?有媳妇没有?有孩子没有?你这么个年级死了真是可惜,媳妇年纪轻轻要守寡,孩子也还没几岁吧。你家里可还有男丁啊?要不然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我倒是不担心家里,我有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呢!就是我那儿子才十五岁,还没娶媳妇,我正打算等三闺女嫁给山里的郑猎户后拿彩礼钱给儿子讨个媳妇……” 陈上玄脸上带着客气的神色左耳进右耳出地向邻座点头,目光不断搜寻着孟婆庄里的人。 终于,陈上玄注意到了坐在门后面,单独一个小桌子的后土。 陈上玄一眼便分辨出,那不是和他们一样的鬼魂,那华丽的衣着和从容的气度,分明是一位神明。 没有人告诉陈上玄那是谁,但是陈上玄自己有感觉。 “抱歉,我还有事。”陈上玄客气地对邻座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走向后土,邻座也不怎么在意,转头又去拉着别的鬼魂絮絮叨叨。 后土坐在原地,目视着陈上玄穿越鬼群走到了自己面前,不等陈上玄开口,后土便微微一笑率先出声:“坐吧,等了你好几日了。” 陈上玄愣了一下,然后在后土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不知尊使是何人?” 后土轻轻地笑了笑:“你唤我尊使我还真的不习惯,还是叫我……”后土略微顿了顿,“后土吧。” “后土……”陈上玄有些迷茫地看着后土。 “后土娘娘乃是幽冥之主。”孟婆端着汤走过丢下这一句。 陈上玄哑然,差点就要问出幽冥之主不是酆都大帝吗?何时出了个后土娘娘。 看着陈上玄的神情,后土并不意外,宽容地看着陈上玄:“没事,人间知不知道都没关系。” 陈上玄抿了抿唇然后问:“适才白无常大人说娘娘有话要和我说。” 后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末了只是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鼻音:“嗯。” “后土娘娘有何指教?”陈上玄虚心地俯首询问。 后土看着在自己面前谦恭如信徒的陈上玄沉吟半晌才出声道:“一千年前你在天界丢了一个位子,我在幽冥还你一个位子,如今你愿不愿意?” 后土的话说得莫名其妙,让陈上玄百思不得其解,一千年…… 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根本不记得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了。 但是对上后土的目光,陈上玄还是点头:“在下愿意效忠。” 后土又一次笑了,这一次笑得释然。 “好。” 番外 黎墟的礼物 天界和人间有许多节日,冥府的节日相对而言就少得可怜了,只有一个中元节算得上是节,因而冥府平日里也着实是冷静。 一眨眼,皇天帝君的寿辰到了,在往天界送去寿礼后,黎墟突然想起了后土。 天界一日,人界与冥界一年,皇天在天界三百六十五日过一次寿辰,而在冥界后土一次生辰都没过过。 传闻皇天后土同日而生,那再过三日,岂不也是后土的生辰? 在当了后土几万年徒弟后,黎墟终于想起给自己师尊准备个生辰宴。 在冥界办生辰宴,听起来着实怪异,但是不管了,办就是了。 给皇天送去的寿礼是冥界特产的孟婆汤,后土闲着没事就去喝,自然不能送这个,去天界的话,后土不许幽冥入天门,再加上时间不一样与天界会来不及,那就只能去人间为后土选礼物了。 在要去人间之前,黎墟认真地思考回忆了一个时辰,最后默默淌泪地发现自己这个徒弟不合格到根本不知道后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陈师弟。”黎墟去找了陈上玄. 正坐在判官殿中批阅卷宗的陈上玄见到黎墟连忙起身:“黎师兄怎么来了?是师尊有什么事吗?” 在人世时,他是她的师兄,教她人间事,引她走大道。 到了幽冥中,他做她的弟子,随她行黄泉,从她判善恶。 “你随我去人间一趟,”黎墟说道, 陈上玄还以为是有恶灵要处理,正色询问:“可要带上勾魂索?” “不必。”黎墟说着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解释道,“师尊生辰将至,你随我去人间为师尊择一份礼,你可知师尊喜恶?” “师尊的喜恶?”陈上玄微微蹙眉思索着,一个东西没由来地浮现在脑海中,“鼠。” “师尊喜鼠?”黎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不理解,但是黎墟不怀疑,“那我们去抓几只鼠打扮好了送给师尊?” 陈上玄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这……是喜鼠吗?” “你既有此念头,那多半不会错,我信你直觉。”黎墟向陈上玄投去信任一瞥,“地府无鼠,还是得去人间抓,走吧。” 陈上玄皱着眉跟在黎墟身后:“那……要抓多少?” “多抓一些,师尊入幽冥以来从未过过生辰。若是师尊喜欢,便是幽冥遍地是硕鼠又有何妨?”黎墟回答道。 陈上玄道:“黎师兄,我觉得师尊应当是不喜欢鼠,而不是喜欢。” 黎墟问:“不喜欢鼠喜欢什么?” 陈上玄无言以对地摇了摇头。 黎墟拍了拍陈上玄的肩,眼神坚定:“不必怀疑自己,你的直觉不会出错。” 陈上玄弱弱地回答:“我的直觉告诉我,师尊不喜欢老鼠。” 黎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那你的直觉真的出错了,走吧,去人间,挑又大又肥的逮。” …… 数着生死簿上的日子,又要去接一位故人了。 后土盘算着日子,应当就在这三日了,只是三日后要去西鬼域巡查不得空去孟婆庄等人。 这事得交给别人去办。 后土思索着掐指传唤:“黎墟,来大殿一趟。” 传令发出去却迟迟没有被接起,半晌后又传了回来。 不在她府? 后土皱了皱眉,又偷偷迎去人界做什么呢,想了想后土传音给自己的另一个弟子:“上玄,来大殿一趟。” 同样没有被接起,同样被退回了后土大殿. 陈上玄也不在地府?连续两次没叫来一个人,后土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不再掐指,直接出声传唤:“日游何在?” 日游神听到传唤,连忙丢下还没喝到嘴里的孟婆汤冲向后土大殿:“属下在此。娘娘属下没有偷喝加了香菜的孟婆汤,那上面绿油油漂着的其实是你年纪大眼花看错了!” 后土:“……” 日游神赶到后土面前与后土对视了一秒后跪在了地上:“娘!” 后土冷淡地说道:“你不是我儿子,别妄想用喊娘唤起本就没有的母爱来逃避什么。” 日游神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小手揪着衣角跪着。 “好了别跪了起来吧。”后土挥了挥手让日游神起来问道,“你可知黎墟和上去他们去人间做什么了?” “早上在人间是见到了大帝和陈判官,他们在抓……”日游神开口就要说,还没说出口又顿住,笑眯眯地看着后土,“娘娘,这可不能让你知道。” “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后土询问。 “娘~”日游神绕到后土身后一边喊一边给后土捏肩膀,收到后土的一瞥后才补上后面的字,“娘-这也是大帝和陈判官的一片心意,他们是要给你准备惊喜呢。” 后土百思不得其解:“给我准备惊喜?什么意思。” “等大帝和陈判官回来了娘娘不就知道了。”日游神眨巴着眼睛不愿意告诉后土,“他们应该明日回来,明日一早,娘娘一睡醒就能看到他们给娘娘准备的了。” 后土低笑一声:“但愿真的是个惊喜,好了,回去喝你的汤吧。” “是,娘娘。”日游神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甩着手蹦蹦跳跳地出了后土大殿。 给自己准备惊喜? 后土思索了片刻,不觉勾唇笑了,还真是有些期待。 一夜过去,水钟走到了辰时时刻,后土在鬼侍的伺候下梳妆整齐,果然等到了黎墟和陈上玄来找自己。 “弟子给师尊请安。”黎墟与不情不愿的陈上玄一起作揖。 “回来了。”后土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上玄,“上玄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他就这样子。”黎墟说着拽了陈上玄一把,“师尊,我与陈师弟为师尊准备了一份礼物。” 后土唇角扬起,故作不知:“哦?怎么突然想着给我准备礼物?准备了什么?” “大礼就在殿外,请师尊移步。”黎墟昂首挺胸地说道。 后土站起身往外走:“看看。” “师尊。”陈上玄唤了一声,想要阻止后土,但很快被黎墟制止了。 后土还是走出了大殿,在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后土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老鼠。 站在后土大殿之上可以看见整座酆都城,而如今 后土目所能及的地方全被各色老鼠占据,就连屋顶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硕鼠。 后土僵硬在了原地。 “今日是师尊诞辰,弟子恭祝师尊松柏长青、千秋万代。” 后土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好大徒儿,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师尊!” 在后土晕过去的那一刻,陈上玄冲上前接住了后土。 后土拼着最后一口气指向黎墟骂道:“不孝子孙!” 番外 他知错了吗 “娘娘,大帝和陈判官已经在城门上吊了三天了。”小鬼过来向后土禀报。 “那他们知错了吗?”后土一边看着公文一边问道。 小鬼回答:“他们第一天就已经知道错了。” “呵。”后土低笑了一声,还是没有把气消完,“那些老鼠呢?全都送回去了没有?” 小鬼挠了挠头:“大帝说他一共抓回来十万只,但是那些老鼠也太能藏了,现在黑白无常大人好像才送回去八万多只。” 后土捏断了手中的笔杆子:“继续找,一只都不能给我落下!” “是。”小鬼回答道,然后转了转眼珠子,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娘娘,你先前说要接的那个人已经到孟婆庄了。” 后土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柔和了下来:“嗯,他现在走到哪了?马上带他来见我。” …… 蜀承璟已经走到酆都城下了,正站在酆都城下抬着头看被吊在城楼上的陈上玄,仔细地看了一刻钟,蜀承璟才带着怀疑的语气开口呼唤道:“五师伯?” 陈上玄没有搭理蜀承璟。 “五师伯,是你吗?”蜀承璟执着地询问道,“五师伯你为什么在这里被吊着?” 陈上玄闭上眼睛想要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蜀承璟执着地都能去帮一个叫愚公的老汉移山了:“五师伯、五师伯,你看看我呀,五师伯,我是承璟啊。五师伯,五师伯你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五师伯!” “好了,你别再喊了。”陈上玄无可奈何地开口应答。 蜀承璟得到了陈上玄的回答,似乎还松了一口气,然后再一次询问道:“五师伯,你为什么在上面吊着呀?” 陈上玄的后槽牙咯咯作响:“因为喜欢。” “喜欢?”蜀承璟百思不得其解的仰头看着陈上玄,“五师伯,你在傲剑宗的时候也没说喜欢吊着啊。” 陈上玄忍无可忍:“可是现在不是在傲剑宗了,我不喜欢了一辈子,现在就不能喜欢,喜欢了吗?” 蜀承璟摇了摇头:“五师伯,你是不是被罚了?” 陈上玄道:“把嘴闭上。” 带着陈上玄到底是干了什么被吊在城楼上的疑惑,蜀承璟走进了后土大殿。 “来了,承璟。”后土微笑地站在大殿前迎接着蜀承璟。 在路上鬼差提醒了蜀承璟一路,见到后土之后要如何行礼问好,蜀承璟也记了一路。 但是在真正见到这位主宰地狱的大神之后,蜀承璟什么都忘记了。 忘记了下跪,忘记了行礼,甚至连怎么称呼眼前的神明都忘记了。 萦绕着蜀承璟的唯有熟悉。 一股好似他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的熟悉感。 “怎么?都不会喊人了吗?”后土含笑看着蜀承璟,然后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抬起手揉了揉蜀承璟的脑袋,询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蜀承璟张了张嘴,然后唤道:“娘。” “哎呀,失礼失礼,真是失礼呀!”带着蜀承璟来的鬼差急得不知道怎么是好,什么都顾不得了,出声提醒蜀承璟,“这是后土娘娘,你这孩子,我在路上跟你说了一路,你不是说你记得了吗?” 直到鬼差提醒,蜀承璟才反应过来,连忙下跪给后土行礼:“见过后土娘娘。” 后土不是第一次被人喊“娘”了,在酆都城中,不知道多少男女老少贵见到后土都会情不自禁地喊“娘”,后土早已习惯。 当下后土便笑盈盈地扶起了蜀承璟:“你要叫我一声娘的话,倒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后土在人间也做了蜀承璟二百余年的师尊不是。 “我跟你之间倒是有些缘分,你可愿意留下来?”后土温柔地询问道。 蜀承璟有些依赖地上前一步,不由自主的想要离后土更近一些:“留下来?娘娘的意思是?” “留在幽冥,不入轮回,和上玄一样。”后土回答道,“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你来世投胎,可保一世荣华富贵。” 蜀承璟很早就没了师尊,早到如今蜀承璟都记不得自己的师尊到底叫什么,是什么模样了,这么说起来还真是惭愧,做人弟子做到这份上。 蜀承璟只记得在人间时陈上玄这个五师伯对他关照是最多的。 留在幽冥,和陈上玄一起,蜀承璟自然是愿意的。 但是,不知为何,开口之后,蜀承璟说得却是:“自然是愿意的,能留在师尊身边,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愿。” 后土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蜀承璟看着后土,一时之间也没了心思去想自己为何突然说出了“师尊”二字,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后土笑。 “那你便还跟着上玄吧。”后土轻声说道。 “谢娘娘。”蜀承璟作揖,而后便想起陈上玄还被吊在城楼上这件事,“娘娘,不知五师伯他是犯了什么错?我刚才从孟婆庄过来,看看五师伯被吊在了城楼上。” “他啊……”后土幽幽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看向鬼差道,“差不多了,把他放下来吧。” “是。”鬼差回答道,“那大帝是否一起放下来?” “哼!”后土冷哼一声,“他继续给我吊着,什么时候老鼠抓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把他放下来。” 那估计是有得吊了。 鬼差一时之间有些心疼黎墟,但是更多的还是无语,大帝脑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觉得娘娘喜欢老鼠呢?还一次性就给抓了十万只回来。 幽冥原来是没有老鼠的,现在有了,而且还有了不少,并且还神出鬼没的。 在陈上玄被从城楼上放下来,才走到后土大殿的那一刻。 后土的尖叫从殿内传出。 四只老鼠并排着从后土大殿里跑出去,大摇大摆地从陈上玄的面前经过。 陈上玄顿时觉得,完了,又得吊回去了。 但是结果比陈上玄想得要好一点。 陈上玄没有被吊回去,黎墟也没有被放下来。 后土搬家了。 搬去了天界。 番外 天杀的人贩子 相比较慈爱如母的后土,威震四座的皇天似乎更符合人们心中一个神的模样。 皇天后土,从天地初始起他们的名字便被排列在一起,共享尊荣。 而如今,往日不苟言笑的皇天帝君在凌霄殿中笑得手中的茶水都洒在了衣袍之上。 而宽容仁厚的后土娘娘怒目而视,甚至对皇天动了手。 “你别笑了!”后土羞恼地抬手推了皇天一把。 皇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未曾想请厚土娘娘上天仅需一只老鼠便足矣。” 后土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是十万只。” 皇天才止住的笑又续上了:“哈哈哈哈哈,十万只,后土,你地府阴兵有多少?” 后土的脸色更臭了:“五万。” 皇天笑得仰了过去。 “你再笑我就把那些东西也给你带过来!”后土愠怒地看着皇天。 “好好好,不笑了。”皇天握手成拳抵在唇部咳了两声,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今日距你上次回天,也有四五百年了吧。” 后土摇了摇头,有些坐立不安:“我也记不清楚了。” “怎么了?我这椅子你坐着不舒服?”皇天问道。 后土微微皱眉:“我总觉得听到了老鼠的叫声。” “天界怎么会有老鼠?”皇天听得又有些想笑,“后土,我看你着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你仔细听。”后土一脸认真地看着皇天,“真的没有吱吱声吗?” 皇天虽然觉得后土说的很离谱,但还是顺着后土的意安静了下来仔细去听周遭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皇天被后土说了之后还真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吱吱”声。 “天界没有老鼠,也不会有神仙闲着没事干去抓老鼠上来。”皇天摇了摇头说道。 后土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带了老鼠上来?” 皇天上下看看后土,然后站起身走到后土的面前俯下身:“后土,别动。” 后土仰着头看着低头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皇天,倒也真不退不动。 皇天抬手伸向后土的腰封,微微一顿后还是解开了那金丝革带,后土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袍失去束缚微微散开,那“吱吱吱”的声音好似更明显了些。 后土的身子紧绷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 后土的服制是很繁琐的,一件一件一层一层细数能有十几层,但每一层都很轻薄,没了那金丝革带的束缚,一阵风过就将后土的衣襟吹乱,纱衣之下一个圆滚滚还在蠕动的凸起格外显眼。 “后土,别喊……”皇天连忙出声阻止。 但是皇天阻止失败了,后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抬手就将自己面前的皇天推了出去,接着就是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衣袍:“啊!啊!啊啊啊!” 皇天被后土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才想爬起身,后土脱下的衣袍被吹过来盖在了皇天的头上,皇天扯下一件后土丢过来一件。 “后土……” “啊啊啊啊啊!” “你先……” “啊啊啊啊啊!” “别脱了……” “啊啊啊啊啊!” “已经……” “啊啊啊啊啊!” 那只才出生不久,连爬都还不会爬,身上透着一阵粉红的幼鼠终于被后土抖落在了地上,吱吱叫着被后土踹飞了出去,一路踹进了皇天嘴里。 皇天也叫了起来:“呸!呸!啊!啊啊啊啊!” 后土腿一软,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皇天坐在后土扔过来的一大堆衣服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后土。 半晌后,皇天若有所思地道:“还好今日没有真君、元君的来找我,如若不然瞧见这番场景,你不用当后土娘娘,我也不用当皇天帝君了,需得立刻下凡历劫个十万八千年方消得这般不堪。” 皇天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没有落地,窗外忽然落下一个人影,衣袂猎猎,落地砸出一声不小的声响却未闻吭声。 皇天与后土静默片刻而后同时合谋以灵力感知四周,探查出摔在窗下趴着装死的一个真君气息,以及趴在屋顶掐着隐身诀的上百道气息。 皇天:“……” 后土:“……” …… “走,快一点,趁着白泽那个大嘴巴还不知道,快走。”皇天几乎是拖着后土往轮回镜的方向走去,“你我十世兄妹如何?不,二十世!两千年后再回来,冥府的老鼠该抓完了,他们也该忘记今天的事了。” 皇天急于下凡的脚步极快,后土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但因服制的缘故走一步就踩一步衣角。 “皇天,等、等一下……”后土呼唤着皇天,皇天已经走到了轮回镜前,拉着后土的手就飞进了轮回镜之中,后土未说完的话语也随着进入轮回镜而被吞没,“没喝孟婆汤入轮回镜有五成会变傻子……” 虞历二十四年,刚继位的虞二世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一个承载着全天下目光的男孩。 几乎同一时刻,虞朝那位开国从龙的大将军在知天命的年纪又得了一个幺女。 在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上,虞二世为笼络权臣,大手一挥就要定下两个孩子的亲事。 “不可以!他们两个不可以!”在一派其乐融融之中,反对的声音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台上抱着各自儿女笑盈盈的虞二世和大将军笑容僵在了脸上。 “放肆!何人胡言……” 虞二世的一声呵斥还没出口,那个破坏气氛的声音就说出了更过分的话:“他们俩是兄妹!是兄妹!做不了夫妻!” 虞二世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大将军这个老匹夫有不臣之心,这不绿帽子都给他戴上了,他的王后啊,他那如花似玉的王后啊。 大将军老眼昏花。 他就知道虞二世这个臭小子要搞他,搞他也就算了,怎么还搞他老婆呢?他的夫人啊,他那老蚌生珠的夫人啊! 在这对互相看对方不是很顺眼的君臣要当庭开撕的关头,一阵风快速刮过,大将军眨了眨眼睛,怀里已经空荡荡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飞奔而去的残影。 “说错了他们不是兄妹,但是他们还是不能当夫妻,这是我的——” 大将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好一阵子才在虞二世抱紧皇子的动作里反应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天杀的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