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惊绝》 第1页 《天下惊绝》作者:山水书狂【完结+番外】 文案:出身寒门心不平,花家公子名花臣。 本得亲近迫将门,孤傲不与争。 误入宫闱谁曾怨,枕损庄周梦。 只后来,临终託孤,动心忍性,多年委屈一朝清。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臣,李澜笙 ┃ 配角:轩辕赫,拓跋长乐,李怀恩,宁霜。 盛世伶人 这盛朝一向不泛商客贵族,而在这永州城中,最受欢迎的生意,当属在勾栏弄玉之中寻一夜的温存。不论纨绔子弟,达官贵人,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敌不过这温柔乡的逍遥。 放眼望去,整条烟花巷还真是人声喧沸,大红的灯笼都能照亮半边的天。 要说其中最繁华奢靡的,还要数七夫人开的倾城阁,不说那阁内布置多么奢华金贵,单说里面的美人儿那是个个皆为上乘姿色。 但这倾城阁却与别家花楼有一不同之处,那就是倾城阁有位不挂名的头牌,乃是七夫人的弟弟,据说长相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说是如此,却很少有人见过此人,这传言也就越来越神,很多人几番光顾倾城阁,为的就是看看这未曾露面却名满天下的花臣,是个怎样的角色。 而今夜倾城阁便要出牌相示,谁出的价最高就能将美人儿抱了去。 花臣虽是男儿之身,不少风流浪子却已是按捺不住,据说当初一晚花臣仅是轻纱隐面就已颠倒众生的姿态,任了谁都不会忘记的。 消息一散播开,排队来一睹真容的达官显贵就已经塞满了整条烟花巷,更有甚者包圆儿了附近酒楼,只为一睹美人芳容。喧嚣的议论声吵得巷子比白天的闹市还要厉害。 忽起一阵柔箫声,闻者噤声,琴瑟和鸣,一道红帐自下席捲,中间乍放一朵金莲,随即就有一白衣翩翩轻点台面,悠悠转身,依旧是轻纱掩面,但那对墨色桃花眼却真真是惹进人心里去了。 来人将面上轻纱一掀,台下不论男女都禁不住愣了神,只见台上之人眼神轻蔑朱唇微启,落入眼中皆是一副事不关己,仿佛不落尘蒂,缥缈天上仙! 此刻的倾城阁,更是与之前的喧沸形成鲜明对比,鸦雀无声。 “在下花臣,有礼。”来人声音清悦入耳,神态漠然,却惹得堂下个个瞠目结舌,几乎连眨眼片刻都不捨得错过了。 一时间,智者便把艷词填,愚者更醉酒中仙,痴者更痴画中颜! 花臣问世,天下惊绝! 不过这世人的混沌,却难敌一人眼神清冽,那人坐于上楼的雕花檀木桌旁,眉眼间说不出的清冽冷酷,只微微勾了薄唇。 七夫人着身红色漆花裙,虽是年近三十,却余韵犹存,到底还存了那么一股子媚气,说话更是软声细气。 “各位官人,投标就此开始,这花落谁家,全看各位出手阔不阔绰。”她的唇色红得发亮,满眼喜悦几乎要喷泄而出。 “二百两!”有人喊了一句,立即迎来一片闹笑,倾城阁一个普通女子都要二百两,更何况是这色倾天下的花臣? “五百两!” “我出七百……” “黄金万两。”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不知是谁报的数,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加了,循声望去,那正是一个将军,目光似猎鹰般敏锐,仿佛一眼能刺进人的心里去,竟令人不敢正视。 他手中还握着一把长戟,戟身雕龙画凤,隐隐有金气流动,这天下执此兵器的,唯有一人。 那就是大晋的战神,皇帝的宠臣——李澜笙! 花臣看向那人,不过顷刻,众人沦陷于他,他沦陷于李澜笙。 李澜笙也是饶有趣味打量着他的猎物,看来这次的倾城阁,他没有白来。 天下惊绝 黄金万两的价格,不说别人出不起,就算出的起,谁敢惹了这位将军? 李澜笙沖花臣笑笑,起身下了阶梯,向花臣踏步而来,将手递了过去。 花臣愣神片刻,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才重新看回这位年轻的将军。 他自十岁那年便听说了他,一位骁勇将军,年方十六,带着大晋李家军十五万铁骑,剿灭了突厥近三十万勐将!此后突厥俯首称臣,每年的进贡从未间断。自此,只要是李澜笙所领战役,从来都所向披靡,至今未尝一败! 就是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花臣不过是个以貌扬名的伶人,大晋无所谓有没有他,却不能没有李澜笙。 “怎么?还不跟某回房?”李澜笙眼中满含了笑意,握住花臣的手,将这整个人都往自己怀中一带,花臣便扑了他满怀。 “将军……”花臣唤了一声,李澜笙却不等他下文,将人拦腰抱起,就这么将人抱上了楼上的厢房。 李澜笙手下几个人立马将一箱黄金抬了进来,七夫人看的两眼发直,双手摸着十足的金锭,笑得合不拢嘴。 “弟弟啊,你可给姐姐带了一笔大财来,当初你还不乐意……谁知一拿出手就……”七夫人不住地摸着那一个个金锭子,高兴的语无伦次。 而此刻厢房内,安静的只剩两人激吻的阵阵水声,不知何时地上便褪下一层白衣,不时发出一个浑厚声音的低笑和些微轻柔的呻/吟。 第2页 倾城阁的人挂牌前都是仔细□□过的,花臣自然也不例外。正戏还没开始,这前奏便叫花臣软了身子。 将唇上余液舔去,李澜笙勾唇示意花臣过去演奏一曲。 花臣点点头,忙正了神色走了过去,深唿吸片刻将气息调匀,指尖轻触琴弦,他十指修长,却也有力,拨弄出的曲子不是寻常烟花巷应有的欢曲,而是隐隐缭绕兵戈之气,弦音清冽如李澜笙那双眸子,琴音灵动,却震撼人心。 一曲拨弄,先低徊沉抑,仿佛大军蓄势待发。而后乍然升起一股恢宏之气,如离壑之潜蛟,呜唿长鸣。再者琴音急促,拨回婉转,仿佛困兽犹斗。终了,音色清平,却难抑喜悦之声,余韵悠长。 李澜笙眼中略显震撼,一曲终了还不忘回味一阵,那双如猎鹰般尖锐的眸子连承了的笑意都显深邃。 “这曲子是你所作?”虽是问句,话语中却肯定。 “是。”花臣颔首,“不瞒将军,在下自小便听说将军威名,那战场上的快意恩仇,一直都是在下心之所向!” 李澜笙闻言含笑,内心却不以为然。这等话语,不论是出自他真心还是阿谀奉承,于他都无半分关系。 “这曲子叫什么?” “天下惊绝。” 好一个天下惊绝!李澜笙满意看着花臣,果真曲如其人,天下惊绝。 “本将,果然没有看错你。” 一声惊喘花臣再次被拦腰抱起,轻置床上封了唇舌。花臣的脸涨得绯红,唿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然李澜笙终于肯放开他了。 李澜笙有些捨不得,那张嘴品起来真是舒服得很,这样一个人送了别人他倒有些不情愿。 “让我看看我花黄金万两买的人值不值得。”李澜笙眸子里含了笑,声音也略微沙哑,接着便熄了灯。他干这事的时候,不喜欢屋子里亮堂堂的。 即便如此,漆黑着花臣的身子也能看得很清楚,他肤色雪白,可见从小就拿来当女人养着的。 李澜笙刚想着要去解自己的衣服,后来想了想,便道:“你来替本将脱了这身衣服。” 花臣脸色平静得理所当然,手上也有所动作。他自小就在这倾城阁长大,什么没见过呢?甚至在别人欢好的时候他都有在一旁服侍过,对这种事就自然不以为然了。 然手上动作利落,心里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花臣轻解了李澜笙的软甲,又缓缓脱去里衫,他怕力道重了惹怒了这位将军,那就不好了。 可纵横沙场的李澜笙哪有这般细腻的感触?他一向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骑马砍杀身上伤痕自然不少。对此即便有所不耐,也只是静静等着花臣做完一切。 平时李澜笙对将士们也是极好,有时还叫大家一起喝酒,平易近人,李家军的人没一个不服他的。 花臣的动作几次蹭过李澜笙肌骨,炙热的温度透过指尖直传进心里去。 李澜笙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看得花臣不禁羡慕起来,再看看自己,清清瘦瘦,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思仿佛被李澜笙看穿,李澜笙面上不难看出自豪。他功成名就,本就该得意,不是吗? “我来。”李澜笙伸手将余下衣物几下扯尽,粗糙的指腹磨擦着花臣细嫩肌肤。他常年操持兵器,手不如花臣那般纤细修长,蹭得却叫花臣舒服得很。 李澜笙復又亲了亲花臣的唇,就顺着他脸颊细吻,痒得花臣直用手推他。几下折腾后李澜笙便又顺着往下亲吻,花臣心底便愈发慌乱了,只紧紧闭着眼睛。 他起初将这事想得简单的很,可自己亲身经歷起来,就怎么都不适应,甚至后怕,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李澜笙见他如此,忍不住调侃:“我还以为你浪得很。” “你……唔……”花臣话还没说完就岔了音,李澜笙正用舌尖挑弄着他耳窝,兜兜转转舔过一弯,含住耳垂时不时在嘴里吮上一番,这功夫真是下足了。 花臣不禁暗骂,他经歷惯了风月之地,对这等事自然如鱼得水,可怜自己这第一次便要被折腾到嗓子都哑了。 忽而花臣一惊,一阵冰凉膏体轻轻抹过来,他便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说不定疼得很…… 他忍不住轻颤着,见李澜笙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进来,忙道:“你轻些!” 李澜笙低低笑:“会的,念着你是第一次呢。” 而这将军果然温柔,虽还是吃了些苦,好在很快他也乐在其中。 婢女阿兰 廿日一早,花臣醒时,李澜笙早已不知去向。他盯了床头许久,终于起身。 嘶—— 他皱了皱眉,比昨晚更疼了。 一经折腾他身上的被子也掉了下来,他这才看清自己,一身的红紫。花臣忽然笑了,一使劲强行下床站了起来。他连双腿都是颤着的,险些一个趔趄跪在地上。 穿好了衣服,他便沉沉往屋外走去。 倾城阁除了些干粗活的下人,还没一个人早起。 “花……花公子。”一个小女孩怯怯叫了他一句,经过昨晚,花臣之名号已响彻整个永州城,谁都知晓大晋战神李澜笙一掷万金买他一晚。 花臣轻轻笑了笑,便是那小女孩也看得入了迷。这个人的笑容就像初晨撒在白雪上的一缕阳光,让人觉得温暖,却又带着几丝疏离,似雪冰凉。 第3页 这种感觉似乎相矛盾,可就是说不出的契合。 “你叫什么名字?”花臣话语很温和,他骤然觉得,这个女孩,长得真像当年的姐姐,却不是如今的七夫人。 “我叫阿兰。”小女孩睁着双大眼看他,水灵灵的,很惹人喜爱。 花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却极为不安地蜷了蜷手。花臣这才发现,她手上都是些伤痕,有冻伤的,有被利器伤到的,所以她整个小手都红彤彤的,唯这张小脸粉白得可爱。 “你以后便跟着我吧。”花臣说着便带她回了房间。 那房里一床凌乱还未收拾,花臣却也不介意,他让阿兰在房里待着,等他回来。 然,等花臣端了盆热水回来的时候,床褥已经被收拾过了,换了新的。 “手脚倒是麻利得很。”花臣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就有些宠溺,他,七夫人,当初实则是三个孩子的,只是最小的妹妹在一年冬天没挨过,冻死了。 他依稀记得他那妹妹生的粉雕玉琢,可爱得很。 他一家三个兄弟姐妹,都生得好看得很,这大约是跟他美丽的爹娘有关。那时一家人,其乐融融,怎么艰难的日子都挺得过去。 后来,姐姐被一富贵人家看中,买去做了小妾。她是那男人的第七个小妾,却因生得比其他人都好看,那男人便让她替了死去的正房夫人的位置,她七夫人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不过好景不长,先皇驾崩那年那家人受了牵连,姐姐也受连累,被卖到了青丨楼。他家没了富贵人家的接济,又逢乱世,没过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爹娘纷纷去了,他便被姐姐接去了青丨楼,也便是如今的倾城阁,他刚到的时候,姐姐还是倾城阁的花魁娘子,转眼五年,却已经做了倾城阁的主人。 他总觉得,经了这几番挫折,姐姐身上多了很多,也少了什么。 她多了很多不重要的东西,却失了最珍贵的。 花臣将热水盆放在桌上,捉了阿兰的小手,泡进里面。他掺了些药物进去,对伤口会很好。 “谢谢花公子……”阿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花臣笑得温和:“以前我娘亲就是这般帮我治好冻伤的。” 阿兰抬头看了看花臣,她忽然觉得这倾城阁中并不全是坏心眼的人,也有真正温柔的人啊。 阿兰的事便被这么定了下来,阿兰是真心感激花臣救她脱离苦海。 这倾城阁的杂工,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新人宁霜 过了几日,倾城阁买进一个新人,花臣听说了是个小倌,暗嘆这世间还真有与他同命之人。 新来的人叫宁霜,样子清秀好看,看着温温和和的。 他初来倾城阁,看着满阁的花娘子,不禁紧张起来。 七夫人让人记了他的名字,选个日子就挂出去,她这回赚了,用了二十两就买回这般模样的小倌来。 卖他的那人是个粗人,应当是第一次做这等事,被她几句话就骗进去了,走后还对她感激涕零的,孰不知被她坑了几十两呢! 宁霜由七夫人带着认识了倾城阁的花娘子们,才听七夫人道:“这阁中还有个跟你一样的,如今名满天下的花相公你可有听说过?” 宁霜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七夫人听着不用她再说明了,也笑起来:“你不妨去拜会拜会,他那人性子冷清。” 宁霜便去了,进门前他敲了敲门,站在门外等。 “进来。” 闻言,宁霜便轻轻推门进去。 花臣看也不看,躺在床上发呆,阿兰在床边生了火盆,自己也坐在一旁烤火,那双灵秀的大眼正望着门口站着的宁霜。 “在下宁霜,是刚来的小倌,前来拜会花公子。”宁霜说得彬彬有礼,他来时那人跟他讲过,要找着大腿抱,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过得安稳。 花臣闻言也只点点头,并不打算理会,他自然知道姐姐让新人过来的用意,不过是想要他罩着他,少生是非。 宁霜有些尴尬,难道他还需送些什么?可他自己都是被卖进来的,哪里有什么可以送礼? “照理今晚你就可以挂牌了,你这副模样,用不着我罩着。”花臣起了身,阿兰赶紧披了件裘衣给他,而后便由花臣带着往屋外走,丝毫没有要再理宁霜的意思。 宁霜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这花相公果然性子清冷,也着实惊艷。 可是他宁霜,就是对他喜欢不起来。 晚些的时候,宁霜被七夫人唤了去,上了层妆。宁霜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觉得妖得很,怎么也不适合他,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看。可七夫人满意得很,命人放了消息出去,今晚倾城阁又出一个红牌,过会儿便要出价。 不少人都好奇,难不成这次的娘子能比花臣都好看? 于是倾城阁又是人头济济,等着看这新来的是个什么模样。 花臣就斜卧在楼上看着下面,他隐隐有种预感,觉得李澜笙今晚还会来。 他这次又是以什么样的价钱买了宁霜呢? 不过花臣自然也清楚,若是李澜笙此次真的买了宁霜,价钱要是出得更高,那无非是一巴掌打在他花臣的脸上。 第4页 可孤傲如花臣,他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个? 倾城阁骚动了一会儿,宁霜便站出来了,一脸的红妆跟上午的他格格不入,看着却有种异样的美感。 喊价的人也不少,最终以柳誉的六百两定了价。 柳誉乃是当今柳丞相家的五公子,不成器得很,偏生是柳丞相的独子,所以很宠他。 花臣挑了挑眉,看来他今晚这预感是错了。 “阿兰,我们回去。”花臣从软榻上坐起来,刚舒了舒身子,就听下面一片低唿:“李将军!” 花臣应声看过去,只见一黑甲将军带着两个随从进来,他手中长戟从不离身。 李澜笙似是感受到花臣的视线,也望了过来。 七夫人见来了贵客,忙笑着迎了上去:“李将军,这是我们今晚的新人,还没开过苞呢。” 李澜笙却是看也不看,只淡淡道:“本将来找花臣。”说罢便上了楼,将愣愣望着他的花臣一把横抱在怀里,回了房。 七夫人默了片刻,重新拾了笑意,招唿起来,宁霜自然是要伺候柳誉的。 新人宁霜(二) “李将军……”花臣刚开口说了句话,唇就被李澜笙堵上。 李澜笙吻得缠绵而激烈,花臣被压在门上,连回应都来不及就被李澜笙拨弄得心神荡漾,他除了借着空挡唿吸什么都做不出。 李澜笙拨开花臣胸口的衣襟,一只手摸了进去,力道时重时轻,花臣被吻得发不出声来,只时不时轻哼一声。 “花相公的味道本将怎么都品不够。”李澜笙终于肯放开花臣,花臣深深喘息几下,已是面色潮红,眼神涣散得看着李澜笙,声音也是说不出的蛊惑:“那李将军不妨再深入品尝些吧。” 话音未散,花臣便被一把抱起摁在床上,激烈热忱的吻从颈间一直向下,轻轻柔柔的,多私密的地方都被亲吻个遍。 “李将军……”花臣迷离得望着床顶,时而便舒服得发出呻丨吟,销魂蚀骨,于李澜笙,好比烈火燃着油桶,心底仿佛有什么正在疯狂地悸动着,紧接着就要炸开一般。 李澜笙轻蹭着花臣跨间,眸中满是沉沦:“喊声我名字。” 花臣颤慄着身子,只觉得有处痛痒难耐,他攥了攥手下的床单,轻声道:“澜笙。” 一声叫得情动且温柔。 李澜笙愣了愣,勐上前吻住那水润的薄唇,身下一动便进去了。 “嗯……”花臣呻丨吟得细微,唇被李澜笙深深吻着,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猫叫般的声音。 这个夜晚仿佛漫长得很,床上的两人反反覆覆折腾了一夜,快天明才沉沉睡去。 花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李澜笙还在旁边睡着,他轻轻动了动,李澜笙便醒了。 花臣索性站起身,腿却一个打颤软了下来,身子刚往后倾了倾便被李澜笙抱住了,炙热的胸口烧得他心慌。 “干什么去?” “我习惯此时起床。”花臣站稳身子,拿了一旁的衣服,自顾穿着。 李澜笙注视他片刻,也抓起自己的衣服穿了。 刚出了门,花臣立刻感觉到一阵不对劲,大清早的,这倾城阁何时这么热闹过? “去看看。”李澜笙揽了花臣的腰,让他整个都靠在自己身上,稳稳下了楼。 一堆人围着看热闹,中间站着的只有三个人,七夫人,宁霜,柳誉。 几个人面色都差得很,宁霜则是面无表情跪在那两人中间,右脸上红红一个手掌印。 “本公子花了六百两,可不是为了买只破鞋一晚!” 七夫人也不甘示弱:“哟,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人也伺候您了,您吃完一抹嘴倒是怪起我们来了。您说是破鞋就是破鞋啊?谁能证明?” “本公子可是当今丞相五公子!你们顶撞我都不想活了吗!”柳誉怒吼一声,他这一吼大半嘈杂声都静了。 七夫人确实是经歷过风浪的,柳誉这么一喊其他人都憷了,她却不憷,连带着声音也尖了起来,听上去十分刺耳:“怎么看我倾城阁好欺负吗?您是丞相儿子便能为所欲为了?这就算伺候您一晚您不满意也不该赖帐吧?您既早知是被穿过的怎不早说?到了早上才闹!” 一时间七夫人便占尽了理,眼看着柳誉就要罢休,却见宁霜站了起来,笑了笑道:“我昨晚的确不是初次。” 柳誉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七夫人,你的小倌自己都承认了。” 七夫人瞬间黑了脸色,命手下人将六百两原封不动退给了柳誉,冷言道:“柳公子请回吧。” 柳誉大笑着走了,七夫人丢了人,抬手对着宁霜就是一巴掌。 “你在进这之前已经有过?” 宁霜两边脸都打得通红,却仍是温和笑着:“嗯。” 七夫人气得转身就走,一是气刚刚要不是宁霜插话她眼看就要吵赢了,二是气自己自以为的划算生意如今竟是赔了本的。 花臣皱了皱眉,遣散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便听李澜笙道:“我走了。” 花臣点点头,李澜笙稍稍低头又深吻他一番:“下次再来恐怕要一个多月后了。” 第5页 花臣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见李澜笙移步,自己也回楼上房里去了。李澜笙却回头,一直看着他进了屋。 看热闹的人都没了,宁霜才拖着步子回了房,他浅浅笑着,脸上的伤也不曾理会。 过了会儿,阿兰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 “这是花公子让我拿来的。”阿兰放下了托盘,上面放着几种膏丨药,治肿胀淤青的都有。 宁霜笑了笑:“劳烦阿兰姑娘了。” 不知怎么,阿兰对这新来的人很有好感,即使今早闹了那么一出,可这位新人看着温文尔雅,看着就让人喜欢。 宁霜顿了顿,道:“阿兰姑娘请回吧,我自己来就好。代我谢过花臣公子。” 阿兰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了。 宁霜将衣袍都解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青紫的,细小类似于鞭痕的,甚至还有流着血的…… 最惨不忍睹的便是他的腿根,还流着血,伤口都化了脓。 宁霜平静地在伤口上上药,刚到一半,突然门被推开,宁霜一惊想要遮掩却已是来不及,他身上每处,都给花臣看了去。 花臣漆黑的眸子扫过宁霜,道:“那丫头将我的药拿到这儿来了。” 说着花臣走了过来,从托盘中拿出一个精緻的小盒子,宁霜一眼便认得出,这怕是做那事时用来润滑的,只是看着远比倾城阁的要好很多。 是那将军送的吧。 花臣拿了也不多留,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才想起问一句:“你身上这些是柳誉弄的吧?” 宁霜“嗯”了一声,琢磨花臣要再问他什么,花臣却将门一关就走了。 宁霜怕中间再有波折,也顾不上疼痛,很快上了药将衣服穿好了。 说来他昨晚以为要死在这了。 那柳誉可真是一点儿都不手下留情,也不知他是怎知自己不是第一次的,瞬间便恼羞成怒,抄了腰侧的鞭子就在他身上打了十几鞭……还是几十鞭?他记不得了,反正觉得漫长得很。 然后便卯了劲儿掐他身上各处,就连行丨房的时候都丝毫不温柔,像是将自己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般,害他流了好多血……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宁霜笑了笑,他又不在乎。 当那天被那人卖到这里来,他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霜儿,你可别怪我,我心里一直都有你,你是知道的,可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家里的生意倒了,我要怎么活?怎么活……” 他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晚竟在他面前哭成那个样子,所以他一心软就答应了。 不就是落入风尘,那又怎么样呢。 “霜儿,今晚你不如将身子给了我,也不枉我真心待你这么多年……” 就连把他卖到倾城阁的前一晚,那人也不甘心,折腾了他一整个晚上,倒也是不怎温柔,他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直到将他卖进倾城阁,拿了银子还不忘跟他说心里是有他的。 其实这话他早知是假的,可他就是愿意信。 温情偏将 宁霜在自己房里发了很久的呆,事到如今,便忘了吧。 他已是风尘中人,本不该有什么情缘,何况两个男人本就是有悖常伦。可是他看花臣与那将军相好各有欢喜,就也禁不住羡慕。再为世俗不容,那也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人。 只盼自己,再也不要见到他,如此他便可不动情动性,就算孤苦一生,落得惨澹收场,他也无所谓。 经上次宁霜的事,已经过了半月,在这期间没人点过宁霜伺候,也没人敢点花臣伺候。 这阁中少有的两个小倌,便闲了下来。 花臣性情冷漠,宁霜性情温良,却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外面的风光再好,还是只愿待在自己房里,哪怕什么都不做。 虽是足不出户,街面上变动却被花臣一一看在眼里。皇城兵马交替越来越频繁了,怕是边疆骚动,又要起战事了。怕到时又是李澜笙的事。 心里胡乱想着,听着吱呀一声阿兰推门而入,满怀抱着从院中採撷的花草插进房里,看着也有些鲜亮的色彩。 “这花长得好好的,本可开完这季,再孕下季,你如今将它拔了,便是什么都没有了。”花臣看着小丫头忙着摆弄花草的身形,连话语都轻柔不少。 “公子自打跟了将军,倒是更加多愁善感了。”阿兰听了他说话只是笑,眉眼弯弯似那画中人一般,却因这屋中另外一人而显得姿色平平。 李将军么……花臣念着。 不知以后李澜笙会成为怎样的人,他现今权势名誉都有了,以后的路也一定是娶个重臣的女儿,生儿育女,死后也定当名垂青史。 花臣眼中的神色略微黯淡几分,他渴望的,也是这样的生活,男儿定当战死沙场,而不是似他这般像个女人一样做人身下之臣。 “公子,李将军来了。”阿兰叫他一声,他便起了身往楼下走。 李澜笙似乎每次都是半个月来这一次。 “李将军。”花臣笑了笑,便惊一片光华。“不是说,要隔一个多月才来?现今才过了十六日。” 第6页 说完花臣便心下一凛,这话说得跟他日日掰着指头算日子一样,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李澜笙看了花臣一阵,才拥了他入怀:“本将想你。” 花臣禁不住轻笑,跟着抱紧李澜笙。 只他心底终究不信,他从不信李澜笙会对他生何感情,即便说想他,大概也只是想和他度一夜春宵罢了。 这风尘之地,是容不得私情的。 李澜笙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怀中抱着温香软玉没了下一步动作。 “李将军,上去吧。”花臣说着就往楼上走,李澜笙却不动了。 “不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这便走了。近日军务繁忙,今日难得抽空才来。”李澜笙一身鲜亮铠甲,耀得花臣刺眼。 “那将军慢走。”花臣轻轻一句,转身就要回房。 “我不在的时候,你若有事就去找李家军的偏将李怀恩。”李澜笙紧抿着唇,想了想也没什么再要交代的地方,转身就要走。 “李将军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还是可以接其他客人的吧?”花臣蓦然一句,言罢自己都觉后悔,一双眼睛倒是毫不避讳一副傲然模样。 李澜笙闻言一怔,干涩着嗓音道:“自然。” 说罢便走了。 花臣没想到他这般回答,竟是连气都不生,面无表情看着门口一阵,也回去了。 “公子何以要对李将军那般?他忙着还想着要来看你,为你安排许多事,你却当他面问了那样的话。”阿兰收拾屋子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在她看来,像李将军这般人,难道不该是想着去捧着讨好吗? “李将军也好,外面千万人也好,都不过是拿我当下贱之人的人,即便我不那么问,他心里定然也忍不住这般作想的。”花臣蘸了一笔饱墨,写了两字——相思。 何谓相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李澜笙所说的李家军偏将李怀恩,年龄还要比李澜笙大些,大概二十八、九,看着比李澜笙稳重许多,却没有李澜笙那股傲气。 李家军,只会服李澜笙这样的将军。 在李澜笙交代的第二天,李怀恩便自己来了。 花臣被七夫人叫去服侍,那人穿一身轻甲,色泽比之李澜笙的暗淡不少,简单随和,眉眼间透着笑意,花臣从他身上看不到将军该有的一切,相反觉得这李怀恩应是个极为温柔的人。 “你便是花相公吧?”李怀恩看着花臣,心里已是肯定了他的身份。 李澜笙跟他说,只去倾城阁看,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初花臣问世,天下惊绝!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花臣点了点头,李怀恩便道:“我终于知道为何澜笙他肯一掷万金将你买下来了,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李怀恩衷心夸赞一句,花臣却不为所动。如斯赞赏,他听过的太多了,男生女相,倾国倾城……天生便是为娼为妓的。 李怀恩见他一脸冷淡好笑道:“我要在倾城阁住段日子,可那小子特意嘱咐我不准动你!说你是他看中了的人。” 花臣冽了冽眉梢:“我去叫另外服侍的人。”言罢起身便走,不知怎的他就走去了宁霜的屋里。 这半月来,宁霜过得很是寒碜,柳誉一事到现在都有人评头论足,倾城阁是容不下没后腰的人的。 “宁霜,李家军来了位偏将,你去伺候吧。”花臣说完就走,连宁霜答覆都没听就回了屋。 宁霜来不及拒绝眼前就没了人影,只好起身简单整理一番走出大堂,便认出那里坐着的四处打量的轻甲将军,应该就是那人了吧。 “将军好。在下宁霜。”宁霜不自在地笑了笑,拘谨地坐在对面。 李怀恩倒被他这般生涩模样逗笑:“我还以为倾城阁的人都媚生得很,不想也有你这般的。”李怀恩想不出词来形容宁霜,总之是看着很舒服的,仿佛雪山上的温泉,你只消靠近他便觉得温暖,就不想离开了。 李怀恩往外望了一眼:“今日天气大好!你随我出去走走吧。我也给你讲讲军中的事。”说着便拉过宁霜往外走,宁霜却愣了。 这语气,跟那个人太像了…… 一时间,宁霜便想起了那么多年前,那少年走在他前面,满面骄傲:“哟,今天天气真好啊!我身上有银子,带你出去走走。” 那天他们一直玩到天黑,坐在桥底下靠着吃了烤白薯,就那么睡着了。 宁霜眯起了眼睛,双颊带着笑意,眼神却飘忽了。 “宁霜?”李怀恩试探叫他一句,轻轻推他一把,他才定了定神,看向李怀恩。 “怎么跟我在一起你还想着别人!”李怀恩本想生气地大吼一声,后来又想会不会吓到这人就装作低叱。 宁霜低了头不说话,李怀恩舔了舔嘴唇,难不成这样都吓到了? “咳,看来本将真是老了,一点勾人的资本都没有。”李怀恩一把将急着解释的宁霜揽进怀里紧紧抱着,满眼都是笑意。“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宁霜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温情偏将(二) 生在军营里的人,哪个能不爱酒呢?饶是李怀恩这样温和的也爱酒如命,只是他饮酒方式却毫无肆意狂放。 第7页 宁霜被李怀恩带进一家古朴的小酒馆,安分坐在他对面。只不知这小酒馆开了有多久了,连楼梯窗棂的木缝中都透着丝丝酒气,宁霜酒量不佳,还未饮酒他都觉得自己要先醉了。 李怀恩仿佛是这里的熟客,自他进来时还未吩咐店小二就拿了两坛酒上来,酒的名字宁霜认得——一坛怀春,一坛片玉。 这两种酒性都很温和,却因是陈酿极容易醉人。难道这将军喜欢灌醉他,再行欢好?宁霜看着李怀恩往两个酒碗中倒酒,胡乱想着。 “将军久等了。”店小二走近又摆上一个酒壶,却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无妨。”李怀恩轻笑着挥退他,这时宁霜才注意到两个酒碗并未斟满,可两坛酒都已开封。不难猜想李怀恩应是将这两种酒相掺,可是几几分的宁霜却未曾注意。 “不知你在想什么,似乎总在走神。”李怀恩声音温润,却是沉甸甸的,怎么也听不出一丝怪罪意味。只见他悠悠从壶中倒了乳白液体往两碗酒中,才听得他的下文。“但总归知道将军我,真是半点魅力都无。” 宁霜心下一惊,刚要开口道歉,抬头却正对上李怀恩那双笑意明媚的眸子,里面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似的,却叫他一时无所适从,低低又垂了眉眼。 “尝尝。”李怀恩将面前一个酒碗往他身前推了推,酒香弥了宁霜满面,他却只看到那只相较其他军人来干净不少的手,连明显的厚茧都没有,却又不至于纤瘦,心里勐得跳了一下。 李怀恩有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 心神不定地端过酒碗一饮而尽,过唇滋味一片美妙,只他来不及回顾便又被酒液入喉那瞬感觉吸引,清凉爽口却又温润柔滑,仿佛是将一块美玉融化饮入的感觉。 再清淡的酒终归是酒,入喉多少有些刺激,宁霜是极不喜欢这种感觉的。可是李怀恩调的酒不单丝毫没有这种刺激,反而沁人心脾。 李怀恩静静看着宁霜眸子发亮,心头也没由来地一阵喜悦,又给宁霜添了一碗。 宁霜酒量极差,饶是这般温顺的酒也微红了脸,可是这种酒实在好喝,让他想起小时候阿娘的桂花酿来,也是这般温温和和的酒,每次逢年过节他都要缠着阿娘喝上一大碗。 “多谢将军赏赐。” 怀恩忍不住笑:“这也叫赏赐?美人陪我饮酒,倒是我占了便宜。” 不知怎么的,宁霜忽就有些别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恩客,带他上街给他买东西,反过来斟酒给他喝,这其中多少有些讨好意味,却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单纯想让自己不那么拘谨。 宁霜性子内向,不会说话,可是心思却细腻得很,再细微的情感他也能感觉的出来,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面前这位将军是没有因为他是风尘中人便鄙夷的,相反还照顾了许多他的情绪。 “时候不早了,你若实在不愿,我们这便回去。”李怀恩唤来小二付了酒钱,起身十分自然地握住宁霜的手。“若是下次想喝,便来找人知会,我再带你来这里。” 宁霜点头应下,心中却有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他头一次觉得他并非在人人面前都低人一等,也是有人在意着他的情绪跟喜好的。 宁霜就跟在李怀恩后面走,炎炎夏夜街上来往行人不少,李怀恩却紧紧将他护在身后,没让他受半点拥挤。 回到倾城阁,大堂宾客满座,喧譁打闹人声鼎沸,可宁霜看着握着他的那只手,心里就觉得安静得很。 进了宁霜屋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怀恩便给他铺好了床褥,满眼的笑意示意他过去。 “今日你也累了,早点歇息。”李怀恩说着开始自顾解了轻甲,坐在床沿等他上来。 宁霜怔怔脱着衣服。却不知是不是他会错意,感觉这位将军似乎并没有要和他上床的意思? 未免自己想错,宁霜还是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只李怀恩面不改色伸手就将他搂了过去抱放在大床里侧,胸膛贴后背地抱了上来,紧接着宁霜就感觉到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后颈。 “我不是什么虎狼之辈,却好歹是正常的男人,你脱得这么干净下次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李怀恩的声音低低哑哑,搔得宁霜心头痒痒的,竟就这么睡了过去。外面歌舞昇平,屋内也时光静好。 人生几何 因着外敌入侵,李家军是真的忙了起来,李澜笙已有几日未曾阖眼了。可饶是如此,他却非要李怀恩留在倾城阁,并且在此期间不准任何人留宿花臣。 这般紧张着,李怀恩不禁有些咋舌,难不成这小子动了心? 不过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旁人不知他却了解得很,李澜笙向来薄情冷性,他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谁动过心。更何况那厮向来注重门第,哪会在这么个不干不净的倌子身上交了真心。 只是他头次来这种地方,却立时尝到了好处,他虽没有睡了宁霜,但那人一副小鹿般的模样实在叫他有些心痒。 他这人向来今日不忧明日事,将一切看得十分平淡,可他将要三十而立,自打十七那年娶得小妻死在敌军手中后,便再未考虑过续弦。倒不是因为他也对此事冷淡,只是自打亲眼看见阿玉死在自己面前后,他便深知自己的身份危险的同时,连家人周全都难保。 第8页 当年之事他不会任之再发生第二次,可他从军之人不像李澜笙那般武艺高强,如今混个副将的位子已是不易,过得也是有了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他不想与人结好,却做不到共白首。 “将军似乎有些忧心事。”宁霜走近添了杯茶,却并不奢望李怀恩能同他讲讲那忧心为何事。 “宁霜,我从未轻你出身。”李怀恩没由来这么一句,听的宁霜却是一怔,他忍不住看向李怀恩那双眸子,竟是一片诚恳。 宁霜动了动嘴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却是悄悄红了耳根,嗫嚅着:“知道了。” 李怀恩看在眼里便笑了,起身拉过宁霜,随手便整理好了他散乱的髮丝。 “走吧,今日带你去做几身好衣服,将来也不会有人再欺你辱你了。”自打方才李怀恩下定决心不復再娶,便觉得自己攒的老婆本实在是闲下来了,不如博美人一笑,也算各得其所。 朝中同铁勒的战事很快定了下来,大晋屡议不和,外族竟贪得无厌不肯俯首称臣,便註定是要开打。 “澜笙,朕日前接到边疆密报,铁勒率兵的乃是老将军契苾剡,此次出征怕是非你不可。”轩辕赫面上一片祥和,看着这个为他出生入死了数次的年轻将军。 只是李澜笙面色冰冷,俯首跪地应下:“愿为陛下分忧。” 战事上的诸等事宜已然办得妥帖,领兵自然非李澜笙莫属,自大晋出了如此战神,之后的武将便没有这般资质的了。如今君爱臣亲,保大晋几十年稳定当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等朝臣散尽,李澜笙还跪在原地,轩辕赫一脸冷漠地看着跪在阶下的人,方才那般和蔼仿佛形同两人。 “怎么,解药这么快就完了?”轩辕赫眼中多了丝鄙夷,大晋战神又如何,天赋神将又如何,这天下是他的天下,李澜笙还不是被他控于股掌之中。 李澜笙俯首更低,竟是外人未曾见过的卑微:“求陛下……” ? 面前扔下一个袋子,就听得轩辕赫漠然道:“里面的分量足够你打仗回来了,若是输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谢陛下。”李澜笙忙将解药收进怀里,只是眼中的寒芒未曾减少一丝一缕。 暗生情愫 正值盛夏,待得一切安排妥当,挥师北上也是三月之后的事。李澜笙踏出宫门,神色仍是冰冷的,却是长出了口气,如今战事一定,目前已然没有可忙的事了。抬步再走竟是想也未想就去了倾城阁的方向。 花臣才听得李怀恩被召回去议事,就看见阿兰兴沖沖自门外跑来,粉白的小脸上红扑扑的,还不等花臣问她就急着道:“公子,李将军来了!” 花臣一怔,向来淡漠的眸子里多了丝波澜,强作平静心里却控制不住地胡乱想着,不知上次跟李澜笙说的那句话他还记不记得。 果然不多时便见门口站立一人,身姿挺拔,眉目间皆是说不出的英气,一对猎鹰般的眸子盯上花臣竟也融了些笑意进去,几个大步跨来握住花臣的手反覆捏揉着,力道并没有多大,却引得花臣手心发烫。 “将军……”花臣才开了半口,唇上就被柔软轻覆,回过神来眼前便是李澜笙半眯着眸子专注吻他的模样。 阿兰看得小脸一红,失措地用两手往下裳的裙摆上抓了抓才偷偷下去了,脸上却是甜甜笑着心里也跟着美滋滋起来。这份喜悦来得有些蓦然,但她知道公子此刻定也是高兴的。她曾无意中撞见公子作画,一张铺好宣纸上一位玄甲将军牵马于红枫树下信步走来,眼里尽是深情,那时她便认定公子画的定然是李将军了。 同时也认定公子心里多少是占了李将军的位置。否则那日分别,公子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试探,李将军未曾发怒,公子倒茫然了。 “不是说要去上些时日,怎得这就来了?”花臣问得随意,李澜笙却听得伤心。 “听你这话,似乎并不想见着本将。”李澜笙搂抱着花臣上楼,所用手法与搂抱其他妓子无异,只是他见花臣不再搭话,终还是忍不住解释:“再过三月,本将便要出征,这些日子适时休整,这才闲了下来。” 进了屋里紧闭了门窗,李澜笙才忍不住道:“本将听七夫人说,我走这些日,你一个客人都没接。”花臣闻言看向他,李澜笙眸里带着笑意,却深沉辽远,仿佛冬日里的太阳,阳光普照,却无丝毫温暖。每当此时,花臣便更觉心凉。 “有李将军,其他人谁还敢点我?谁不知道这大晋,跟李将军过不去,那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花臣这话说得平淡,却听得李澜笙恼火。 “你可当真是妓子无情!”李澜笙重压上来,狠咬住花臣嘴唇,立刻便见了血,汇在两人唇齿相依处,比及方才一吻倒真是两种风情了。 “花臣……你当是我的!”李澜笙解了花臣衣带,顺手就揉捏着花臣身上每处,这回力道重得很,有些地方都青紫起来,花臣一声不吭,心底却是莫名跟着欢喜起来,双手也禁不住攀上李澜笙的背嵴。 李澜笙却因着顿了下,重新凝神注视着身下之人,唇角勾起丝浅淡笑意,压着啄吻他一下,连带着话语中也染了笑:“真是嘴硬。” 第9页 佳节将至 这天夜里下起倾盆大雨,哗哗的雨声沖刷着街面吵得人难以安睡。花臣坐起身来往身边瞧了李澜笙安然睡颜只觉得有些好笑。 正值盛夏偏逢大雨,屋子里闷热得紧,本就了无睡意的花臣这便坐不住了,起身想去将窗户开了,刚坐下床,腰身便被拦住了。 “本将从不知自己这般不中用,你竟还这么精神。”言语间宽大掌心更是毫不遮掩往人臀瓣上捏着。花臣自知他指的什么,却仍是挣扎开来去支开了窗。 “好歹也是青楼出身,李将军这样的再来几个也无甚压力。”他这便是嘴硬了。李澜笙体力惊人,旁人不知他却不能再熟,说完这话便又有些后怕李澜笙那厮会不会压着他再来一回。只是李澜笙何等人物,于水火朝廷都能混得如鱼得水,对花臣这般程度的逞强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曾想你这般怕热。”李澜笙也没了睡意,坐在床上信口闲聊起来,看着清冷夜色下而立那人眉眼精緻,是说不出的惊艷。 花臣热得领口大敞,里面清清楚楚的欢爱的痕迹早已外泄,只他毫不在意,似是想起什么般:“要说这个,更为怕冷才是。” “哦?”李澜笙沉静地听着,淡淡地叫他说出原由,又觉得这其中能有什么原由,便觉有些索然无味了。 “幼时家中贫寒,过冬烧不起炉火,如今多少影响了些一受冻便浑身起疹子了。”花臣也是青楼长大的,察言观色总是不错,他见李澜笙听得无意便寥寥几句敷衍了事了。 语毕却是沉默了晌才听李澜笙沉声道:“跟了本将真是你莫大的福气。”花臣正要嗤笑,转过身去正对上李澜笙那双眸子,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一时不知自己要嘲讽什么,只得哑巴一般愣在原地了。 “还想站到什么时候?还不速来给本将暖床。”李澜笙拍了拍身边的空余床榻,不等人走来便亲自下了床双手将花臣两手握紧,等花臣再睁眼时李澜笙已将他吻住了,就如白日里他二人相见时那般,多得是缠绵意味。 不知为何,花臣忽觉心底有些什么悸动着,叫人嚮往却又彷徨。 天近明朗,只是这日和往日不同,街上分外热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商市更是开张得早。花臣有些莫名,正要开口问才忽然忆起——端午将至了。 看着楼下灯笼新衣一片红火,铺面上摆的却都是粽叶五谷糯米,红白紫绿又是分外多彩。花臣曾经是非常喜欢这样的热闹的,佳节团圆,家中贫寒没有新衣穿,可是他的娘亲却会在节日上做相应的吃食来。粽子也好,月饼也好,元宵也好,都是娘亲自己做的,他没吃过别人做的东西,却认定了娘亲做的便是最好的了。 现如今他依然喜欢这样的热闹,依然喜欢这样的佳节,只是他从一个介入者变成了旁观者。看着别人团圆,他便也觉欢喜。 在倾城阁十年风雨,因有姐姐在他并未受了多少委屈。只是这十年里,姐姐也从未同他过过一次佳节。 “公子……”阿兰在门外欲言又止,生怕扰了他和李澜笙的好事。 “进来吧,李将军已经走了。”花臣应了声,就听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阿兰也没多问,只是匆匆收拾着换了新的床单被褥,手脚愈发勤快了。 暗生情愫 端午佳节,粽香十里,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这种日子里,阿兰是最高兴的,很早便起了床从衣服里翻出好久不穿的那件最好看的。花臣看着她穿上,的确是阿兰衣服里最好看的一件。只是时间久了,款式花色便有些过时。 “今日带你出去走走。”花臣自然而然牵过阿兰的手握在手心,阿兰却腾地红了脸,没头没脑地想着:啊,公子真的是很好看啊,人也温柔…… 花臣是极少出来街上的,以往就算出来也覆了轻纱掩面,只是这次他却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出来了,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惊嘆连连,街上人神色各异唯有花臣一人冷漠如常。阿兰见此是偷着笑的,她家公子风光,她便也十分开心。 “公子今日怎么不戴面纱了?” 花臣听得一顿,他都忘了。只是马上反应过来,从邻近的摊子上摸了个精緻非常的香包,随手系在阿兰身上才低声应答:“这世上,谁还敢得罪李澜笙呢。” 仿佛才想起还有李澜笙这么个人,阿兰本来满满当当的心突然就空落落的。是啊,公子再好看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他早就是李将军的人了。 花臣似乎看出阿兰情绪骤然低落,却不知这缘由从何而来,今日起的晚了些,顷刻便临近中午,不知可是这丫头饿了。 “我带你去吃些东西。”花臣如是说,带阿兰去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店面。他无意中听李澜笙说的食街有家杏芳斋,做出的甜点是举国闻名的,只是价钱也不便宜,常常给宫里上贡。花臣虽说自己都是出来卖的,可李澜笙给他的赏赐不少,他想用来买几个粽子还是可以的吧。 阿兰自己的心思却并不在吃食上,她摸着胸口公子给她戴上的香囊暗自握紧。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买东西给她。 一踏进杏芳斋,满楼杏香扑面而来,阿兰惊讶地“啊”了一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才想起今早为了等公子一同用餐,自己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第10页 阿兰兴奋地忙把周围看了个遍,这才发现满楼上下的客人都在看着他们。只杏芳斋老闆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一看这长相就知是倾城阁那位了,忙堆了满脸笑迎上来:“公子需要些什么?” “要些粽子,和着小菜酒水,粽子要有些特色的那种。”花臣随身摸出李澜笙赏他的玉佩交给老闆,老闆手上一颤,忙推脱着:“公子,这……” “不必找了。”花臣头也没回就带着阿兰去了楼上雅间,剩那老闆极是为难。这玉佩值钱是挺值钱,可这龙鳞玉乃是皇家贡品,他哪儿敢收啊。 “他的银钱,我付了。” 老闆一听有人帮付,登时眉开眼笑,可等他看清眼前人时惊得立时跪了下来,刚要开口,就见那人摇了摇头,他会意地擦了擦汗恭谨收了对方的银钱,嘆了口气。这一天都是什么事啊。 这一干事其中纠结,花臣和阿兰自是不知的。他带着阿兰坐下来,将桌上一大盘甜食往阿兰面前推了去。里面除了各色的粽子,还有十分精緻的糕点,莫说阿兰,就是花臣也未曾吃过的。 “公子对阿兰真好。”阿兰笑眯眯的,也不跟花臣客气,抓起一个便往口中塞。花臣不喜甜食,她是清楚的,也清楚今日特地带她来这地方只为解她的馋。 花臣不言,只平淡看着阿兰吃,只眉眼之间又流溢出万千温柔来,再加上他本就万千好看,阿兰低头吃着,不知不觉便被红云爬了满脸,自己在心里悄悄喘着气。 不速之客 只在二人气氛正好时,有一掀帘而入,花臣抬眸对上那人眸子,心神竟没来由地慌了下。 什么人……他暗自思量着。 只见那人摇把摺扇,面上三分惊艷七分笑意,就这么不言不语坐了下来。花臣也不开口,二人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坐着,叫阿兰一人好不尴尬。只来人身侧还立着名侍卫模样的,却是可以直接忽略掉的。 就这么对峙了半盏茶的时间,新来的终归是熬不住了,开口嗓音清润,一派温雅:“今日见到公子,才知什么是‘与君初相识,犹是故人归。’” 花臣淡淡瞥他一眼,显然不吃这套:“天下这般好看的只我一个,没有其他故人了。”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花臣会这么说,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作答了,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带的侍卫,只那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仿若什么都没听到般。只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侍卫襟口隐秘地绣着个“李”字,便是李家军的人了,内心却想的满满是:啊,这不是将军夫人吗?圣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真是无用之人……那人暗自腹诽了侍卫,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摸出怀里的龙纹璧放在桌面上:“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花臣神色一凛,两眼带刀扫向对面这人,毫不犹豫道:“你是当今圣上?” 轩辕赫又是一愣,他没想到花臣这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除非……轩辕赫脸色一沉,李澜笙把那件事也告诉了他。若真是如此,这人便留不得了。 “公子好眼力,只是公子如何得知?”他被识破了也不生气,连称唿都没换,自顾自聊上了。 “龙纹璧。”花臣只说了三个字,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看着轩辕赫,轩辕赫这才想起龙纹璧不轻易赏赐,上封监国老臣已故,杏芳斋掌柜持有一枚作入宫信物,如今朝中剩下的,就只李澜笙一人有了。也就是说天下识得龙纹璧的就只李澜笙,杏芳斋掌柜和当今圣上了。李澜笙同他连这都说了。 轩辕赫神色一冷,连出口的话也带了三分杀意:“你为何对朕抱有敌意?” “我全家流落病死,皆是拜你所赐。”这话便是说得过重了。先帝在朝,皇子明争暗夺本是事实,那时七皇子查茶毒一时,凡是沾了关系的大家皆被捕入狱,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当年姐姐嫁去的陈家就是这么受牵连的。而那位七皇子,就是当今圣上,如今看来这位皇帝竟是这般年轻。 仔细算来,他花家命本如此,只是借七夫人荒唐多度几日,本该沉沦了。如今沦落如此也是早晚的事,怎么算都怪不上轩辕赫的。只这种对贵胄生而俱来的敌意,本就民家本能罢了。 只是这般话语已然犯上,李家军的侍卫只略微迟疑一瞬还是拔剑架在花臣脖子上,阿兰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扯着花臣袖子,生怕她家公子一个冲动上去动手打人。别人不知她却是清楚的,自打入了倾城阁以来,阁中上下对花臣都极为客气,先前是因为七夫人倚仗,如今却是不敢得罪李将军了。 哪怕是李澜笙,对花臣也算客气,说句重话都捨不得。 只这当事人却坐得十分安稳,静静看着轩辕赫,一惯地面无表情。反倒轩辕赫叫他对视半晌,险些给迷了心智,一愣神才回过头来。 “放下。”等到轩辕赫出口命令了,侍卫才堪堪放下,心里竟像是暗自松了口气。 难载龙恩 “听说你便是花臣,害朕的将军一掷万两那位?”轩辕赫声音平和的很,只是先前已有帝王之威,饶是刻意平缓也难消威严。只这番话问的,真叫花臣对这人半分好感都无了。他本就不喜别人提他身价,总叫别人看他一副薄情假象,这皇帝倒是张口就来。 第11页 “陛下可是觉得不值?” “别家风尘都是三分才艺七分样貌,似你这般十分相貌的实属难得,算来还是他赚了。” “陛下不妨直言我虚有其表。”花臣冷淡一句,脸色更差了,只是看在别人眼中又是一派风情,轩辕赫不禁有些痴了。 思量片刻,轩辕赫也斟酌起字句,虽然语气没有多大变化,这等变化对帝王来讲已是很大让步了。 “只是不知你与李澜笙感情如何?” 花臣刚要开口嘲讽,心下忽然警觉,便确定这是试探了,只轻慢放下杯盏,眸子里也勾出一股子媚劲儿来,他目光灼灼看向轩辕赫朱唇轻启:“陛下若是给得更多,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轩辕赫一怔,片刻失神之间已是心魂动盪,竟愣愣问出:“当真?”二字,模样之间竟透着些许痴傻天真,连阿兰看了去都想笑上一笑,只碍于对方是皇帝的身份才堪堪忍下。 花臣轻笑,神色却是渐渐冷了下来。世人皆看他一副皮相,以金银山换卧鸳鸯,无人问他粥可温,无人与他立黄昏。纵使他知自己身份本就这般虚情,可从未想到竟是这样分明。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竟个个如此。 看着轩辕赫眼神暧昧,他只觉得噁心。 这种感觉自内心而来,清明地写在花臣脸上,分毫不差落进轩辕赫眼里。 他有些震惊,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是天龙之子,受万人敬仰,却被一届草民这样看着,形如鼠蚁。 此等怒极攻心,轩辕赫甩手就打了花臣一巴掌,力道大得花臣头都偏了过去,一面的脸颊不多时高肿起来。连带着身边的阿兰都吓了一大跳,终于也知道天威不可触不只是书上写写便罢的。 “把这个贱民拉下去,杖毙。”轩辕赫阴沉着脸色,花臣三番五次触碰他的原则,他多番谦让还执迷不悟,看来这李澜笙还真惯了他不少,连规矩也不教的。 花臣嘴角还渗着血,只冷冷看了轩辕赫一眼,连分毫求饶的意思都无,只是身边跟着的阿兰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此番能救公子的,只有李将军了……阿兰急急抹了把眼泪,往将军府邸跑,半路便撞到了人,她只顾低头道歉,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急着要走。 “阿兰?”李澜笙出声询问,手里还拎着两包蜜粽,那是他专门托走商的朋友从远地带来的,米枣皆是沙漠特产,连糯米都是浸了甜味的。 “将军!皇上要杖毙公子!”阿兰勐地抬头死死扯住李澜笙,生怕他离开似的。 李澜笙本就严肃的神情更为凝重起来,思之轩辕赫,再想想花臣的性子,其中缘故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只不知这俩人是如何遇上的。 “在哪儿?” “杏芳斋!” 阿兰话刚说完,被李澜笙提着便走。李澜笙大步流星,甚至带了几步小跑,才至杏芳斋,转角上了二楼,就见花臣正与轩辕赫下棋,还倒了杯好茶伺候,见他来了气定神闲地看他一眼,便又投身棋局了。李澜笙心中莫名,只低头去看阿兰,看阿兰也瞠目结舌,这才多久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南辕北辙 李澜笙相识花臣不到半年,他才突然意识到即便朝夕相处,自己也从未在意过此人喜好,只知头晚他抚的琴,和今日他步的棋。 原来花臣也是会下棋的,李澜笙不懂棋,但他知道能和轩辕赫一决高下的,棋艺定然不会差。只是他总以为棋乃风雅之物,怎能为一个妓子手下摆弄? 李澜笙身出将门,子承父业,先皇在世时就已立下不少战功,后继李澜笙少年将军骁勇善战,又作一番佳话。如今李家的地位着实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论及门当户对,当真无人敢匹。 这等出身地位总叫人目光高远,李澜笙只是静默地看着花臣下棋,行云流水,风姿绰约,哪怕是高官小姐都比之不及的风流之态。可他连贵族女子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么个妓子呢? 李澜笙胡乱想着,才想起手里掂的些分量,这两包蜜粽可是他特地捎走商走私来的,难得不说运费也要不少,而这人竟下着他那什么破棋,还是跟那鸟皇帝。 李澜笙脸色一沉,跟在他旁边的阿兰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有皇帝这么个人,李澜笙才上去请了安。一跟轩辕赫打了个照面,李澜笙才发现轩辕赫脸色也不尽善,这才确定之前的确是有一场冲突了。 末了,轩辕赫将指间棋子一掷,冷哼一句拂袖离去。李澜笙站定在原地盯着那棋盘上的黑白,看不分明。只辨轩辕赫脸色,应当是输了。 “公子好厉害!”阿兰开心地拍手,忙凑上去抱着花臣腰身,一时冷香满盈,她最是喜欢这种感觉。 花臣只是笑,抬眸看李澜笙脸色,仿佛是眼神示意李澜笙自行交代来意。 李澜笙抿了抿唇,一脸大失身份的样子,还是乖乖把手里的蜜粽递了过去,眼中轻蔑之意无以言表。 “我不喜欢甜食。”花臣挑挑眉头,正要一股脑塞给阿兰,一只大手便扣住他的手腕。 “你会喜欢的。”李澜笙的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他的理由很简单,我都喜欢,你凭什么不喜欢? 花臣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敛目收下了。可也不知这一举动如何戳中了李澜笙的心思,许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只在花臣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被急急上前的李澜笙吻住双唇。 第12页 阿兰大气也不敢出,拿着自己那包蜜粽急急忙忙退了下去,还贴心地顺手带上门栓。 端午节真好啊,她想着,剥开其中一只紫玉琉璃般晶莹的蜜粽,急急咬上一口。在惊艷其中滋味的同时,她也想着,要是没有李将军,就更好了。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沿街的琳琅满目,红袖朱轩,零摊叫卖各色佳点小吃。其中一人黑衣裹身,难掩风雅。 “圣上今日为何饶过那娈臣?” “先生去后,朕已经有数年未遇棋术相当之人了。” 帝心难释 谈及轩辕赫此人,不说一生,前半生真是过足了孤独滋味。八岁那年先皇驾崩,牵扯出诸多大家,其中包括的就有他的母家刘氏。 他年龄尚幼,只觉那时宫闱内外皆风起云涌,父亲称帝,母家一脉皆被斩首,母亲也于一晚焚殿自尽。那时能陪着他的只有年于而立的伴读先生,他轩辕赫一生无能,政治也好,才学也好,骑射琴棋也好,无一不是先生所教。 许是因为对母亲愧疚,父皇自那之后终生未娶,他那时不懂其中原委,只后来明事私下调查,才知晓父皇本无资格继承地位,先皇驾崩也绝非偶然。借刀杀人,弒父争储,斩草除根,思及其中明细,轩辕赫至今都觉胆寒。 生于帝王之家,断情绝爱,无欲无求,这是他父亲唯一教授于他的,因此他以十香散俘李澜笙,若非情非得已,他也不愿如此。谁让他是这天下唯一的皇储,若他倾覆,则母家牺牲,父家算计皆落入他人之手。 皆因如此,轩辕赫心中才清明这世上当真是得失相当,他要坐这天下,就要失去常人所有的一切。可是若他能自己选择,他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哪怕穷困潦倒也好过这分崩离析。 朝堂之上将臣都好掌控,唯独李家,他真是拿捏不准。李家一脉自先皇在世那年便忠心耿耿,先皇死因他们不可能未有耳闻。只是从父亲继位到他称帝,李家竟从未节外生枝。父皇死前,最为忌惮的便是李家势利。 他这一生唯一有所亲近的竟然只有一个伴读先生,而此人也在父皇去世时相随而去,此后再与何人步棋,天下之大,无人敢赢他。故此昨日花臣提出要跟他比试,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甚至在花臣赢他时有那么几分欣喜。 花臣……轩辕赫眼眸晦暗不明,只心里却胡乱想到,若能得此人,他倒愿放李澜笙一马。 夜尽天明时,李澜笙的脸色愈发无奈了。花臣胸口领子大敞着,从浅淡不明的印子上就能看得出这位将军昨夜有多温柔。 “别看了,你再看,还能把那门盯出个窟窿来?”花臣从善如流换了衣服,行至窗前,眼中带些不明笑意。阿兰这丫头,不知想些什么,昨儿出去的时候竟外锁了门,李澜笙四更回场练兵,怕是要迟到了。 “本将一刀就能……” “这杏芳斋可是先皇所建,你徒手砍个痛快,到时怪罪下来可别说认识我。” “你这妓子,当真薄情假面。”李澜笙冲动地走了过来,却只拉着花臣吻他,这会儿倒不急着走了,缠缠抱抱又滚到床上去,道是春光无限好。 花臣最喜欢的,便是李澜笙从不仗势欺人。换了别人,不说拿他怎样,定然少不了要罚一顿阿兰的,可是等阿兰慌慌张张来开了门,李澜笙竟像是忘了这事一般,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重返自由 北境的战事似乎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原定九月中旬出发,因着铁勒军队异常骚动,足足提前了半个月。 阿兰静静站立一旁,听着李澜笙用那深沉醉人的声色轻缓说着这许多事宜,忍不住打起盹儿来。正值盛夏时节,她已经换了最轻薄的衣衫来穿,还是闷出一身薄汗。 饶是如此,在最后神智保留时刻,她还想着李将军终于要离开了,可是这些日子若有他人欺负公子呢?唉,她真是太没用了。 “你不在的时日,可又是李怀恩来照看?”花臣懒懒听着,由着李澜笙给他扇扇子,未觉其中有什么不对。 “不会,怀恩同我一起。” 楼外某处知了一片,正是午间最热的时候,暑气压着外街喧譁,锦州城中难得得了片刻寂静。屋内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搂抱着私语,不知什么时候也沉沉睡过去了。 只此时宁霜正从井中打了清水正欲梳洗,却叫李怀恩夺门而入,锃亮银甲将室外璀璨阳光都敛过,余一缕洒在宁霜脸上,耀明他一半面颊。 宁霜凝眸看着门口,很久以后的他也都还记着这一幕的惊艷,背光站立的将军面目温柔得不大真切,只是他手中拿着的白玉倒是分明,其中夹带着的还有张纸。 “多日不见,你倒是愈发呆了。”李怀恩笑出声来,抱过还蹲在地上的宁霜,安稳放在床上坐着,将手上的白玉和纸递给他。 宁霜内心有些犹豫,接过一看,果不其然——那是他的卖身契。李怀恩替他赎了身。 “玉是传家之物,算不得顶好的名贵之辈却也很是重要,你得留着。”李怀恩作了解释,却叫宁霜更为不解。“我在李家军多年,攒的房钱都给你赎了身,没地方接你回去住,怕你跑了,用它留住你。” 李怀恩接着解释,却叫宁霜更为不解,拿着这玉,他就不跑了吗? 第13页 “你不会跑的。”李怀恩说得笃定,自认他已过而立之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是将军,我们这才见第二面啊。” “那又如何?我见你第一面时,就晓得你是怎样的人。”其实李怀恩做这个决定是冲动大于理智的。只是他觉得他这人一向非常理性,能让他失去理性的,冲动一回也未尝不可。 宁霜怔怔看着李怀恩,一时失语。他重回自由身,心里说不上多高兴。他总觉得他欠了这人什么,他一时难以还清,而且以后还会继续欠下去。 “怎么这副表情?如今覆水难收,我要是再把你卖了,也卖不了这个价的。七夫人那是多精明的人。”李怀恩逗着宁霜,轻轻带着他抱进怀里,轻柔的唇瓣抚过发顶,宁霜只听得他似乎是有些讨好地说着:“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再跟别人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不答应吗? “将军放心,将军的房钱宁霜会和将军一起攒的。以后将军起居,也全由宁霜照看。” “听你这话,似乎还要给我生一个?” “……” 首度别离 正值繁夏的夜里,星星最是好,大片点缀于夜空中,有那么几分璀璨夺目的味道。 李澜笙抱着花臣于高楼瓦顶看星星,心里却胡乱想着。怀恩前日向他开了近两月的饷银,连存着不准备再用的老婆本也一併要了去。 问他缘由时,他竟说要拿着去赎倾城阁那个叫宁霜的。 对此人李澜笙有些印象,模样倒是记不清了。横竖绝无花臣好看的。 李怀恩还没跟那人上过床,就肯替他赎身,而他与花臣该做的都做了,他竟还是觉得少些什么。 他忍不住去看花臣眉目,这满天星星都不及此人好看,许就是太好看了,他便觉得花臣此人是不适宜用来动情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总觉得哪日若分离,也容易两清。 花臣回头时,正对上李澜笙猎鹰般的眸子,下意识便吻上去,贴唇厮磨,两人都是一惹火便上身的,颠倒之间竟弄碎了楼顶几块瓦片。 再说李怀恩这儿,交了契约书和玉佩,便是要打仗的辞行了,被宁霜强留一晚,只搂搂亲亲,再多的却是不敢要了。 李怀恩是有过家的人,他前面娶的女人极是温柔,饶是他年少狂躁,也被阿玉带得沉稳下来。他那时一心醉于军功,鲜少回家,也自然没机会跟阿玉多作亲热,因此年已至此他连子嗣都无。 阿玉死后,他才像是忽然看开一般,晋封那日他没有去,而是去给阿玉上坟,跟她说了许多以前从不曾说过的。回去的时候听闻圣上大怒,削了他的职,他就只能做李家军的副将了。 可他心里一点儿也不在乎,这副将做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想着再往上爬。以前他没时间陪阿玉,连阿玉的命都没保住。现如今他不求高官厚禄,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呢? 前尘过往,皆有因果。他孤独了近十年,不想再一个人走了。 第二日早晨天还未亮时,两人便出发了,相会在倾城阁门口,倒叫李怀恩有些惊讶。 往日出征前,李澜笙势必会在府里过夜,这次竟跑来青楼快活。 李澜笙看他一眼,一副捉姦在床的表情,不等李怀恩开口说些什么就走了。 近十万大军随李澜笙身后浩荡出城,马蹄踏出城门时,李澜笙才倏然松了口气。那皇帝仿佛一块悬石,紧紧压着他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李澜笙摸了摸怀中解药,目光锋刀般狠厉,目光紧追着前方,心里却想的是,此生绝对要摆脱束缚。 这两人倒是走得干净,花臣晨起时摸得身侧无人,便起身下楼去寻,正遇着去送洗衣物的宁霜便是随口一问:“可见着李将军?” 宁霜一愣,有些奇怪看着花臣:“今日是出征之日,李将军已然走远了吧。” 花臣顿了顿,只觉得心里一空。他前日是听李澜笙说日子提前了,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竟一声都没说就走了。 宁霜看着花臣摆袖又上楼去,脸色铁青,又听得剧烈一声门响,才松松舒了口气。 向北以南 八月末里,既是干燥,暑气也还没有散去。这种天气用来赶路最是累人。近十万的兵马奔在郊外的野路上,开始时尚有山水环绕,湖光山色,到后面沾染上北地风气,就半分江南气色都无了。 抬头是,只看到满目黄山土地,许是没有人家住户,树也没有几棵,即便有的也只在山顶独树一帜。 然而这般萧瑟景象,李澜笙却是不陌生的。他本就生于北方,少年十岁皆在此种环境中长大。十岁之后他便被父辈接去江南,在将军府习正宗武艺。饶是现今已经安定于江南,他也有了名位,却还是十分怀念少年时纵马草原时那种欢畅。 行军大约策马奔了将近一月的路才赶到,为了减少马匹的损失,并未选择日夜兼程。 他还未曾与铁勒这伙人打过交道,只是惯有的自信让李澜笙觉得他一定不会输。 等入铁勒腹地,入目成片草原无穷无尽时,李澜笙听见身后的将士们皆嘆了声。此番景色江南亦有,但没有天高云淡的物候相称,再如何看也是差那么几分味道的。 第14页 “今日驻扎此地,静候铁勒动作,寻营地时,注意切勿陷入沼泽。” 得了主将吩咐,随行军队便四散而去循着分好的小队自行扎营,因是在草原,所以水源并不成问题。只是他们的余粮只够支撑一月之久。 只是这种问题并非李澜笙所担心的,这年轻的将军似乎又在盘算着另外的什么事。 “待他日不必打仗了,我便带宁霜过来看看这番景象。”李怀恩小酌一口,神情里都带着惬意安然。 “你倒是到哪儿都想着你那相好。”李澜笙冷冷看他一眼,却不由自主想起花臣来。他与花臣,其实并未有多少情分,只是一处相好时竟心安理得,他自己内心也觉得安逸。 花臣在他看来与别的青楼头牌无甚区别,明明是风尘中人却莫名透着股傲劲儿。只唯一有所不同的,他那股傲气并非来自于他的容貌,而更像是与生俱来的。 李澜笙不喜欢天生傲气的人,尤其是花臣这样毫无资本却莫名孤傲的。可他与花臣相处又非常融洽,以致当初闻花臣自抚一曲天下惊绝,令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他有种感觉,若他日花臣得权,必定能掀起一片风云来。可是这样的人竟成了青楼妓子,倒有些可惜,这种身份应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那自然,本将军花了银子的。”李怀恩又喝一口温酒,心里愈发觉得幸亏给人赎了身,否则现在指不定给谁欺负了去呢。“来的路上我就想着,以后要是不打仗了,我就辞了官带着宁霜到这儿来,名酒美人才是真正肆意的好日子。” 李澜笙抬头,望了满目一片辽阔草原,内心竟有些茫然。李怀恩似乎已经有了打算,那么他呢?从小以来他只知自己该功成名就,保卫河山,他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出生于将军世家的子弟,没有哪个不这么想的,况且他少年英才,更应如此。 可是他没有想到轩辕赫会给他服十香散,就这么一路控制着他到老到死,服下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什么大晋战神,也非李家军所向披靡的将军,只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每每思及此处,李澜笙那双眸子都阴戾起来。轩辕赫,既是你逼我的,他日再遭轻覆,你也怨不得别人。 相思红豆 李澜笙倾军出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锦州,百姓们都觉得大晋战神定能再博个军功回来。 重阳节那日,阿兰起了个大早,趴在栏杆上看着人潮往山上去,满眼艷羡。她来锦州也有几年风月,从十三到十五,竟是从未踏出过这条风月巷。最远的那次,还是公子带她去杏芳斋那回。 正当这样看着,一只熟悉手掌轻抚着她脑后,接着那悦耳声音便响起:“索性今日无事,你来我房里,我们做些快活事。” 花臣说完便转身带门进了屋,阿兰却是瞬间变了脸色,连带着脖子也涨得通红,一张小脸却是更加粉嫩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又在这倾城阁,还能有什么快活事是要一男一女来做的? 阿兰忍不住摸了摸胸口,这也太小了些……公子不喜欢怎么办?如此一思量,脸就更加红了。 “怎么还不进来?”花臣尾音都带了丝笑意,这便是有意调侃了。 “哦……哦!来了,这就来……”阿兰急忙搓了搓脸,拼命掩饰住情绪小跑了进去,却见花臣手里拿着件明亮衣衫,是她最喜欢的鹅黄色,坠着流苏彩饰,虽无宝石珍珠,却是做工大方料子也是顶好的。 花臣只看阿兰神情,就知道她一定是喜欢的。 “试试吧,前几日托潇湘阁的绣娘做的,你穿着这件,我才带你去登山。”花臣将衣服放在榻上,转身带了门又出去了。 阿兰看着床上崭新的衣服,笑了几声,又跟着哭了起来,只流了几滴眼泪就被她用手抹了去,忙换上新衣,低头看时上面还有水云纹络,便知这衣服定然价格不菲。 等她穿好衣服出去时,花臣正靠在栏杆上等她,听得声响时便回过头来看她,一对柔和惊艷的眸子映在阿兰惊惶眼瞳中,心都停了一瞬。 花臣伸手拉过还在呆愣着的人连拖带拽出了倾城阁,等坐到雇好的马车上时,阿兰的脸还红着。她自然知道她误解了公子的话,也明白公子也知道她误解了,可她就是想听公子为此解释些什么,又怕他解释的话是她不想听的。 去往香山的路上十分拥挤,此时刚过了午间最烈的日头,迫近西下,余晖漫在香山顶上泛起一片金光来。此时登山还能吃上香庙所备的晚茶,正是好时候。 看着人潮拥碌,花臣不禁想起上回李澜笙带他坐在高楼看星星,李澜笙抬着头,他却喜欢往下看。看街上车水马龙他内心竟莫名发痒,这是李澜笙守着的天下,那他呢?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做一辈子伶人么。 “阿兰,教你句诗念念可好?” 那边坐着的正愁没得话题,忙点了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採撷,此物最相思。” 阿兰聪颖,跟着念了遍就记住了。 “公子,这讲的是什么?” 花臣弯眸,笑得分外明朗。 “以后阿兰有了喜欢的人,送红豆给他,他就会知晓你的心意的。” 第15页 香山一行 生作异乡人,难为香山客。香山愁云寺有个规矩,就是不留城外的做晚客。因而寺中斋饭再如何被吹得天花乱坠,也只给锦州城内人供应。 愁云寺的斋饭的确是一绝,不起眼的厨房小灶还得过先帝御赐匾额,此后更间断有皇家贵族前来品尝。 据说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于愁云寺清修,回去的游记十篇有七篇都提到寺中斋饭,甚至有四篇还是详写,气得先帝罚他关了小半月的禁闭。 皇家往事到了百姓口中就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趣事,叫坐在茶馆歇脚的花臣听了去,他不禁想起那日与他论棋败北后佯怒的帝王,分明是高兴着的。 如此想来,这轩辕赫也没他想的那么无趣。只是这话他说给李澜笙听时,却落了句不愧是风月场上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了。 思及此处,再牵扯上李澜笙的不告而别,心情也跟着沉了沉。花臣虽说性格冷清,却是个什么表情都藏不住的。他的烦心似乎被阿兰看了去。 再端起几案上的茶入口时,却变了滋味,清冽甘甜,解暑祛乏,这哪是他点的清茶,分明是酸梅汁。 花臣转而看向阿兰,她却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大热天的,喝点甜品多多益善。”讨人的笑意承在女儿家的脸上,明媚得叫人挪不开眼。 花臣又怎不知阿兰是有意宽慰,心里竟也跟着欢愉起来,左右再等李澜笙归来还需好些时日,现下最要紧的理应是同阿兰好好赏秋山,吃斋饭。 正待二人饮好茶,起身欲离馆时,一阵车马喧嚣,远远望去竟是一派盛大的气势,光随行护卫骑兵就排了两队。 待马车行近,装潢华丽的马车上雕龙画凤,已然宣示着其主身份。 顷刻间百姓动盪,下跪伏首,花臣也即刻拉着阿兰跪下,眼底却闪过一抹厌恶。平白的好日子,皇家的人非要掺上一脚,累得寻常百姓又不得安宁。 少顷,轩辕赫掀帘下榻,入目伏地而跪的一片百姓,从留道中向上徒步走进寺中,从容不迫间,尽是王者气度。寺中住持出面相迎,已然安排了上等厢房入住。 精良内侍停守内院,外院又围了三圈,其余不相干地段又加派侍卫守候,寺中百姓虽是已经见惯了如此阵仗,却还是不忍惶恐。 直到最后一个步兵踏进寺门,身后百姓才敢施施然起身,阿兰揉了揉跪得发疼的膝盖,伸手也替花臣揉了揉。 花臣只摸揉着阿兰脑袋,眼底那抹刚被触犯的怒意还未消散。阿兰哪儿能不知自家公子的脾性,暗自又捏了把汗。一会儿不知会不会和皇上碰面,又闹出了什么乱子该如何是好。 唉,今日这香山,真是不该来的。 焚香拜佛诸事,被这事扰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又正常运作起来。等花臣带阿兰礼佛之后,就已经是开斋饭的时间了。 人潮拥碌,好在寺中早已熟悉这般场景,安排了座次只等上饭便是,也不至混乱。 花臣和阿兰俱是第一次尝寺中斋饭,不免惊嘆的确够得滋味,分明是诸多素菜相炖,味道却由衷的好吃。 只是明明可以安然享用的斋饭,却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粗着嗓子喊了句:“真晦气,和个窑子里的同坐一桌,脏!脏啊!” 花臣正用饭的手顿了顿,就察觉数十双眼睛盯了过来。还未等花臣发作,阿兰只觉心火蹭一下就烧了起来,重重把碗一摔,里面的汤汁溅了一桌。 “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公子可是李将军……” “阿兰,别说了。”花臣伸手拉住阿兰衣袖,施力拽她坐下。 那人见花臣连反驳都不敢,更是逍遥:“怎么,还真拿自己当将军夫人吶?大家听听,入了奴籍的,还想着翻身……” 话没说完,那人竟硬生生冒了冷汗出来,只因他突觉一股强烈的杀意,自门口所立之人眼中传来,他却不敢回视。余光所见门外侍卫有四,中间那人明亮黄袍十分刺眼,正是当今圣上。 卦象姻缘 轩辕赫还未吐露只字半语,口出狂言之人已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两股瑟瑟发抖身下的木凳也是虚浮,似要托他不住。 这人别人不认得,轩辕赫却是认得。薛家二子,薛青。当年薛家本是朝中风生水起之辈,武将出身,只是一次战役中,长子战死,二子无能,本也能指望祖上荫蔽承封个将军,只是那年李澜笙初征,一举拿下作乱边塞当举大功。满朝上下当推他为大将军,薛青的位子便往下顺了一位,如今只是闲散王侯。又因不争气,败光诸多家业,薛府早已不成气候,只是表面风光而已。 如今他有意为难花臣,矛头所指实在李澜笙而已。 轩辕赫只往屋内踏了一步。薛青便吓得当即下跪,扣了三个头夹着腿跑了出去。见此情景花臣却是一声冷笑,如此小人,竟也能比他富贵。 “朕今日来,还想与先生切磋手棋。”轩辕赫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站定,花臣抬头看他,那人双眼明媚,本分威压的意思都无。而且他刚刚竟叫他……先生? 花臣思绪有些微妙,私下嘆声气,便随轩辕赫出去了。阿兰看着两人走出去,也忙踏着碎步跟了上去。不知怎的,她好像对这位皇帝有些好感了。 轩辕赫爱棋成痴。早在少年时候,便是几个皇子中下得最好的。十三岁那年下棋胜过先皇,这才让人刮目相看,专程为他请了教棋的先生,二人感情极好,行止间也很亲密。只是轩辕赫私下发现先生与父皇私交更好,起初倒颇有与父皇争宠之意,直到父皇驾崩,先生确定随之而去时,他才恍然明白,他与父皇始终都是不同的。先生宠他,也只因为他是父皇的儿子。 第16页 他也是在那日突然知晓,原来男子之间,也可以互相倾慕。 只是轩辕赫的棋,在先生去后便再也未动过了。那日花臣突然提出与他对弈,他起初虽不屑。但内心是狂喜的。尤其是在花臣胜他之后,那种感觉更甚,他恍惚间觉得是先生回来了。而这次,是再与父皇无关的先生。 最后黑子落定,等轩辕赫再去执子时,突然愣了愣,抬头看向对坐那人,面色平静注视着棋盘,无半分喜悦,半分惶恐。 “是朕输了。”轩辕赫勾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暗道这才是真正的棋场厮杀,他的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已然是困兽之争了。 花臣这才起身,沏茶添盏行云流水一派风雅,轩辕赫安静地看着他,这人如此心性,哪有半分风尘中人的影子。冷不丁地,他问了一句:“赢了当今圣上,你为何不喜?为何不惶恐?” 闻言花臣略微拧眉,奇怪看人一眼:“胜负常事,何喜之有?各凭本事,为何惶恐?” 一句话问住了轩辕赫。他身为皇子,一直以来旁人与他对弈,要么是赢不过他,要么是不敢赢他。久而久之,他便以为何处都是有君臣之分的,包括这棋局。可是今日如此对弈,着实令他畅快。 出乎花臣意料之外的,轩辕赫起身毕恭毕敬地跟花臣行了回礼。“谢先生赐教。” 两人对弈了有三个时辰,阿兰早就不知道跑去哪儿玩了,正当花臣想寻个藉口离开时,阿兰突然闯了进来,高兴地礼数也忘了行。 “公子!庙里有算签求姻缘的!” 花臣愣了愣,一抹温柔笑意从他眼里绽开来,伸手去揽了阿兰出门去看:“啊,我们阿兰这么早就想着嫁人了。” 阿兰一时没想到此,被这么一说小脸立刻通红,挣扎着解释:“才没有!不是,公子你也要算的。不是我……” 轩辕赫出神地看着二人离去,脑中还在回味方才花臣那抹笑容,竟教他瞬间便沉湎其中了。再回过神时,身边的奴才已经收好棋盘了,他兀自喃喃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早见他主僕二人感情好,没想到竟这般好。” 出门时,寺中已然挂上了荧荧星火,方便给游客照明,花臣不认路,被阿兰连拖带拽,跟着一路引灯前行,也寻到了。只见解签的僧人那里排了好长一队,放眼望去竟是女子占了多数,想来皆是求姻缘的吧。 花臣无法,与阿兰各执一签,在后面排队等僧人相解。排的长长一队,二人等了许久,等排到花臣已是子时,阿兰早靠着石柱睡着了。 花臣笑她一笑,也不忍打扰,自顾拿了阿兰的签递给僧人,温声地:“解姻缘。” 等阿兰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然躺在铺上了,惊觉坐起问的第一句就是:“我的姻缘如何?” 花臣顿了顿,看向阿兰目光躲闪道:“说是极好。” 阿兰喜出望外:“真的?” 见花臣点头,阿兰又紧着追问:“那公子的签呢?” 花臣站起身望向窗外,一时心绪难平:“也说极好。” 阿兰本要再问花臣所求是什么,转念一想若是公子也求姻缘呢?这又如何好意思说出口?不知公子在求时心里想的是不是李将军。 得了自己欢喜的答案,阿兰心满意足便睡去了。花臣看向阿兰睡颜,愁思难解。 僧人拾签,将签上卦文一一解读。 “终其一生,难求所好。初心相悖,不得善终。” 风雨潇湘 第二日清晨下了雨,淅淅沥沥地总不叫人舒服。只是寺中观雨,又与别地不同。远望青山白雾朦胧,缠绵拉扯于山幕之间,站在檐下看雨真就有了几□□在世外的感慨。 本打算今日下山的花臣也因这雨而耽搁了下来。昨夜事多,花臣一夜也不曾睡好,天色微亮时就起身了。他从不是信命之人,可是事关阿兰,他的确在意。 什么难求所好,初心相悖,这些都无所谓,可是那句不得善终听来的确让人心惊。 他胸中沉闷一团,低低地压在心头,怎么也畅快不起来。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如今出征在外的李澜笙。他想知道李澜笙信不信命,想知道李澜笙如今在外过得好不好,他那里可也这样下着雨。 “丫头,还不下山,等着干什么?” “朗哥打仗去了,我想……给他求个平安符。”女子莞尔一笑,还带着三分羞意。如是对话却如一道惊雷惊醒花臣,纵然天生命该如此,总该有破解之法吧? 于是他踏出屋外,冒着雨又去寻了昨夜那名解签的僧人。等他兜兜转转终于寻到那里时,衣衫早就湿透了,然而门却是紧闭的。许是因为下雨,庙中清冷得很,连扫地僧都没有,花臣孤零零站在院中,就着湿衣找了个躲雨的地方,就这样等着。 天色一直阴沉着,雨势不说减小反而还更大了些。花臣穿着一身湿衣,又不好再回去,冷得浑身发抖。不远处的庙宇已然有轻烟飘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还没有人迹。 “先生不冷吗?”一声熟悉音色唤他,紧接着就有一双温暖大手将他冰凉双手握进手心。 花臣抬头看去,是轩辕赫。这世上只有轩辕赫肯这么叫他。 第17页 轩辕赫见他不说话,更站近了一些,伸手拂去人面颊上水珠,借着雨声唿吸都轻了一瞬。世上竟真有如此好看之人,每每都要惊艷一回。于是他的声音更温柔了:“怎么不说话,站在这里做什么?” 花臣犹豫了一会儿,抬头与轩辕赫对视,目光中竟含了丝乞求:“我想求平安符……” 柔软的话语撞进轩辕赫心里,他只觉得浑身都颤了一下,将面前之人拢进龙袍之中。 “我带你去。” 还不等踏出屋檐外,忙有太监过来撑伞,轩辕赫虽未淋着,但他的衣服都被花臣蹭湿了,可是他本人似乎并不怎在意,两人各怀心思。花臣想着,难道这寺中求籤是一处,求福又是另一处了?轩辕赫却在想着,李澜笙出征在外,这是要给他求符了?唉,这忙不该帮的,不该。可是再站下去,该是病了…… 与锦州江南风貌不同,李澜笙所处之地除了黄沙滚滚,就是连片草原。铁勒此番所派遣的是契苾剡老将军,南征北战不说从不言败,但着实是战功显赫。契苾剡戎马一生,单就经验来讲便远胜于李澜笙,何况又是铁勒腹地,在熟悉地形方面又更胜一筹。 但是如若连地势和经验都能算作优势,李澜笙就不是李澜笙了。男人猎鹰般的眸子紧盯着每一寸土地,虽是简易勘察,却已经谋出详细部署来。 远望一片绿草盈盈,还有山头阻挡。说是山头,于江南一带见过高峰海湖的人来说,不过小土丘而已。草原最大的优势不在作战,而是蓝天碧水,一望无云,沼泽连着大大小小的湖泊,天湖蓝作一片,绿草树木相衬,这种心旷神怡之感在江南是没有的。 李澜笙想,他日等战争平定,带花臣来看看他必定会喜欢。那人也是极爱骑马的,如此纵情山水,再加上那人惊绝风貌,定是如此风光也衬不出的好看。 “澜笙?”李怀恩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小子已经走神许久了,仔细看去也不像是在琢磨事情,就索性喊他回回神。 李澜笙这才勐然回神,收起那万千思绪,他竟然走神了。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想到那人竟能影响自己如此,他不觉得生气,反而很高兴。曾几何时他所嚮往的也是这种自在日子,只是一日入朝,便再也回不去了。 “怀恩,若我哪日谋反,你还会如此待我吗?” 这般问话,让李怀恩惊了一瞬,他触电般看向李澜笙,与他那双漆黑眼眸对视,才发现李澜笙并不是在开玩笑。 “如今百姓安居,天下太平,要想谋反,恐非易事。” 李澜笙轻笑,这人不斥责自己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竟还帮着自己分析起来了,果真是…… “好兄弟,今后大哥定会让你过上想要的日子。” 李怀恩闻言一怒:“你这叛臣,我才是大哥!” 平安解签 走过祈愿街,绕过玉石观音像,一步一阶下去才有了一个泛着红光的屋子。走近些再看,檐下掌着三盏明灯,红衣像裹看着也有了几分暖意。 待进了屋内,见了住持,轩辕赫还是自发地给花臣暖着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力度之大让花臣退避不得。 “陛下冒雨前来,可是有事?” “求平安符。”轩辕赫将花臣拉至身前,花臣这才将那日阿兰的签文递进住持手中。 轩辕赫扫过面上籤文,心中一颤。 “终其一生,难求所好。初心相悖,不得善终。” 仔细端详过签文,住持才轻嘆一声:“施主,这是死卦,解不了。” 骤然耳鸣,花臣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轰然倒塌。阿兰虽是婢女,可他一直都拿阿兰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丫头倾慕自己,他又怎会看不出。只是他天生已为风尘……再难许人。 只花臣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一锭金子就放在住持手中。 “朕年年礼佛,自然通晓签卦中事,死签虽不能解,却能周转,可是如此?” “真的?”花臣勐然抬头,清醒了神色满是希冀看着眼前住持,只那住持满脸惊讶看着轩辕赫,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位帝王一样,可是轩辕赫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逆天改签,本是皇室特权,且一任帝王也只能用这一次。住持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个浑身湿透的男生女相之人,的确足够惊艷绝尘,只是帝王所歷美人无数,为一副皮相付出至此,未免荒唐。 “但愿皇上能如自己所愿。”住持转身快走几步自一个暗格中拿出一个段黄色的锦囊,小心放在花臣手中。“这是加持过的平安符,只要带着它便不会招惹杀身之祸。” 花臣如获至宝,小心用手拢紧了。轩辕赫见他收好,才露出浅浅笑意,更是将人拢进一些。两人这才辞别住持,屋外的雨也停了,只是在檐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这下阿兰总算是好了。”花臣面上愁云散尽,眉眼弯弯笑了起来,面容绝色如虚假幻境,连轩辕赫都痴怔了。 什么,朕花这么大代价原是将恩赐舍给了一个婢女?他心底这样想着,可转而又想,罢了,横竖都是要他平安无事的。 下山的路,竟由皇上亲自相送,阿兰怎么也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只是她还满心想着公子送她的那只香囊,说要她一直佩戴片刻都不离身。没想到去了一回寺庙,公子竟还真求个平安符来了。她反覆抚摸着,满心欢喜。 第18页 花臣静静看着阿兰动作,眼中尽是温柔,便是这样的眼神,也让身坐一旁的帝王生出一股子嫉妒之情。 黄昏落日,青山为金辉所覆,万千光景难掩一人惊绝风雅之姿。轩辕赫生生有了一种冲动,这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是眼前的人呢。 更进一步 江南习惯风雨,将懒在房中的花臣都温软了,他百无聊赖突然想看看书。自打入了倾城阁那年起,他便被当作伶人培养,琴棋歌舞,凡是能哄人高兴了都教他学了个遍,如今细细想来他想学的只余两样——诗书,武艺。 若是今生都不能脱身于倾城阁,学武怕是无望,饶是如此他还是想尽量将今生的遗憾缩小一些,趁还有闲情便多多弥补。 公子想看书本事好事,阿兰还想让公子给她讲些书中故事,可是公子让她从外面借来的不是政文,便是兵书,文字一大堆枯枯燥燥,真不知有什么好看。如今公子沉于此间,就更加没人陪她玩了。 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阿兰横竖都是闲暇,看多了楼中姑娘接客,竟也学着搔首弄姿起来。再说阿兰本就生得清秀好看,这些日子都教花臣好生养着,更是出落得水灵,七夫人见了也欢喜,索性去与花臣说道,不如也在倾城阁中撂了阿兰的牌子。只花臣闻言勃然大怒,言辞不善轰走七夫人不说,连阿兰都被他狠狠说道一通。 “阿兰,千万人想从此种生活中出去,你竟想进来。我一生不幸,只图以后能将你嫁于好人家,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 可……可公子有李将军宠着,更有皇上青睐,我看着也不错。 这等话语阿兰只得紧紧咽下,她从未见过公子发这么大的火,既然公子不喜,她日后绝不再提了。只是那舞娘颠倒众生的妖媚舞姿,嫖客女人之间嬉笑打骂之态,得了赏银后的欢喜之色,已经深深印在阿兰心里。 这种世道,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种风月场中沉浮还能初心不泯。阿兰也是如此,她深深明白这辈子她不可能走出这里,可花臣却总是隐隐抱着一种无谓的期望,他总是觉得总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纵然带他走的那人不会是李澜笙。 烈日当空,如今已是两军交战的第三天,铁勒占尽地利人和,李家军却识时善变指挥得当,两军迟迟僵持不下。 李澜笙凝了神,看见茫茫乌军中走出一个人,身骑黑马,浑身气息阴戾,鬚髮尽着,只是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如毒蛇紧紧盯着李家军中的红衣玄甲将军。 “能将军纪涣散的铁勒军训练至此,契苾剡果真名不虚传。”李澜笙赞赏一句,就算敌军对阵也毫无轻蔑之意。 李怀恩跟着点头,还是忍不住道:“比起这个,你还是好好想想此人怎么对付。” 李澜笙朗声一笑:“那简单,男人最怕什么?” 李怀恩皱着眉冥想半晌,迟疑道:“女人?” 李澜笙翻个白眼,一点好脸色都不给:“本将军真是煳涂,怎么能问妻奴这种问题。” 李怀恩听了只是笑:“那你倒是说说,怕什么?” 正值此时,李家军一队人已经绕山而行,从捷径而去,直击铁勒粮营。 “当然是后院起火。” 李怀恩看了他半天,才恍然大悟:“没想到你表面上正义凛然,背地里竟干这种事。” “无所不用其极。”李澜笙笑意明朗看过对面一眼。“再说,我还想早些回去沉醉温柔乡呢。” 凯旋归来 此话听来戏嚯,情真却不假。这几日里李澜笙虽专心对战,可每夜安眠于塌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倾身白衣,风姿绝色之人。不论干什么,那人总是听话且乖巧的,跟他以前所有的玩物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张脸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花臣此人若是女子,怕是要举国为祸了。只是这个人他既然看上了,也选中了他,那旁人皆不允粘手。除非他日自己娶亲成家将之抛弃,在此之前花臣都该是他的。 不多时,朝中便传来了李澜笙大胜归来的消息。才刚下过初雪,花臣带着阿兰去採买些新衣首饰,便在街上听闻了这件事。 阿兰虽不高兴李澜笙来,但到底是为花臣高兴的:“公子公子!李将军要来啦!你是不是也开心极了!” 花臣只是轻柔摸着阿兰脑袋,唇角笑意却难藏住,还是自顾辩解着:“那有何可高兴的,他方才大胜,待到归来也要两月呢。” 两人买全了东西,正要回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哟,这是哪家的小美人儿啊,穿着如此单薄快让爷捂捂。”说着竟冲撞过来要拉花臣的手,花臣面上顿时笑意全无。这声音花臣虽不熟悉,但还是记得的。可不就是宁霜初来那日,在倾城阁中闹事的柳誉么。 “柳公子。”花臣无形躲过那人拉扯,虽是温温和和问候一声,面上的神色怎么看都是十成的不悦。要说柳愚相貌也算风流,只是人品实在奇差无比。花臣本就厌恶仗着身份无法无天之人,又厌恶旁人亲近,如此一来真是对刘誉噁心到了极点。 “你干什么!我们公子可是李将军的人,也是你能碰得的。”阿兰看出花臣不悦,忙上去挡在花臣身前。柳家与李澜笙本就不共戴天,如今连娼馆之人也不配他碰得,柳誉立时面目狰狞起来,出口也没了好话。 第19页 “娼妓之人,竟还痴人说梦!”柳誉抬手就要打,叫身边之人拉住了手。 “少爷,毕竟是李澜笙的人,如今他又有战功在身,还是……” 柳誉看花臣一眼,姿容绝色实在难以生怨,便一时罢手,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得到此人。花臣只当此人不再纠缠,快步离开了,只是袖袍里的手暗暗捏紧。为何他今生便註定是风尘之人,随便什么人都能对他言辞羞辱,五指骨节分明自顾摸上脸颊。 要是……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今年的除夕来得甚早,花臣难得换了身红衣,又有银狐皮毛相衬,如红梅白雪,整件衣服看起来华贵不已。这件衣服自他醒来时就在了,不知是谁送来的。花臣仔细摸着身上锦缎,自顾喃喃:“不知他可赶得上今年的元宵。” “莫说元宵,除夕都赶得上。” 花臣蓦然回头,那人风尘僕僕却依旧朗目如鹰,一身银甲红绸耀得人移不开眼,恍惚之间神色竟是十分温柔。 “回来了……” “回来了。”李澜笙几步上来抱住花臣就深深一吻。“本将走这些日,你可曾想过我?” “公子可是惦念着将军呢!那画轴里的画就是公子为将军画的。”阿兰笑眯眯道,花臣听了也未反驳什么,任李澜笙铺开了那副画卷。 李澜笙笑了笑:“你画艺不错。”这句算是称赞,却没说像还是不像。 花臣倒不挂心,他本意画的也不是他。 李澜笙自顾走过来,惯性握住花臣一双手捂着,他本就体热,暖意自指尖传来一直流进花臣心里。 “那日看见这件衣服时,便觉得你会适合,如今一看本将眼光果然不错。” 分明是我太过好看。花臣不甚福气地想着,这人给自己买件衣服,也要先夸一番他自个儿。 “这些日子不见,可有想我?”李澜笙拉起花臣双手吻着,神情逐渐从凛冽融化开来,声线也柔和不少:“听说这些日子,你一个客人都没接。” 花臣仿佛突然脸面挂不住,耳根倒是先红了:“笑话!如今李将军荣征归来,谁敢跟你过不去?” 李澜笙只当这是嘴硬,声音倒是更加温柔了,仔细听来还有些撒娇意味,从怀中摸出一块莹白玉佩系在花臣身上:“这是皇上赏的,听说品质极好,你戴着。今夜除夕朝中大臣按例进宫,我明晚再来陪你。” 花臣不冷不淡答应一句,可是一直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 除夕灯会 除夕一至,街上景色便琳琅起来,清晨时分已经布置好了满街的红灯彩缎,已有商贩早早就开始卖鞭炮了。 这日花臣慵懒,赖床至日上高头才从床上爬起来。阿兰贴心,听着动静知人醒了就忙送了熬好的肉糜进来,不咸不淡带着瘦肉丁,花臣是最喜欢的。 花臣含笑接过,再自然不过地在阿兰脸颊上揉捏一把,才轻声开口:“这天底下,属你对我最好。今夜除夕,姐姐她们定要入王府陪客,不若我带你去街上走走。” 听闻得了心愿,灿烂明媚的笑容掬了阿兰满面,那般清澈的眼神,总是这世间少有的。花臣很喜欢看阿兰笑,看惯了风月场上的曲意迎合,他都快要忘了一个人真正笑着是什么样。 除夕夜,大年夜原本就是最热闹的。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吃过团圆饭后便跑来街上玩闹,各类商贩自然不会放过这赚银子的机会。 可是倾城阁却不同,除夕这日,是倾城阁最冷清的时候。由于阁中姿色皆是城中上品,除夕会有达官贵胄出高价请姑娘们过去,专门作陪一晚。 于是此刻除了几个打杂的,就只剩下花臣,阿兰和宁霜了。如此冷清,连顿饺子也没有。 阿兰扒在窗口张望,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却是李怀恩先来了。今日倒是换了常服,看着谦逊温和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位将军。 “宁霜在吗?”李怀恩低声询问着,眼神已经越过阿兰,看进里面去。 “在的。他这人性子闷,一直在房里待着,很少出来走动。”阿兰往里指了指,就回房里去收拾打扮了。公子可是答应她,今晚要出去玩呢。 皇家摆宴,李怀恩却执意不肯去,他若去了,有人欺负了他的宁霜,那该怎么办? “他可不曾这么为我想过。”花臣抿着笑,那神情似落寞,却更似嘲讽。 “你这般性子,不会苦了自己的。”李怀恩手中拿着酒囊,以往他偶尔会来找花臣聊聊,渐渐觉得这人没自己想像那么冷漠,只是过于保护自己。 “宁霜性子是挺软。” “不。”李怀恩否认道:“宁霜他不是性子软,他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他对他自己都不在乎。” 第一次宽衣时宁霜身上那些伤,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人连大夫都不看,只是自己匆匆上了药,有些地方都留了疤。 想到如此,李怀恩不禁心揪。这人如此不照顾自己,还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今晚除夕夜,市上有灯会,繁华得很,你带宁霜去看看吧。”花臣饮了杯中残酒就要走。 “那你呢?澜笙他该是不能……” 第20页 “我每年都在这里,再繁华看了多遍,也会腻的。”花臣生生打断李怀恩的话,兀自上了楼。 一顿软磨硬泡,李怀恩终是带着宁霜出来了。走前宁霜特地留意看了一眼花臣。那人安静坐在房中看着窗外月色,房中未曾点灯,却几乎被外面的花灯照亮了满屋。想想也是,他是从不爱出门的。 “公子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啊?”阿兰站在门口,推开一丝缝隙小心翼翼地问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新髮饰,只剩满心欢喜了。 花臣起身,披了外袍就走了出来,带了温柔笑意伸手去揉阿兰脑袋:“便是你最耐不住性子,这便走吧。” 花臣其实从没看过花灯,每次都是听别人说有多漂亮,他自己没心性去看那些,只觉得待在自己屋里便是最好。可他不能圈主阿兰,少女天性本就爱热闹,一年难得有的花灯会,不能因为他白白错过。 除夕夜的长街上还是热闹非凡的,摆着各式琳琅玩意儿,亮晶晶的,阿兰看来看去,觉得哪个都喜欢。花臣便交付了她银子,让她相中什么便买下来,还得时刻盯着她,不然一眨眼就不见了该如何是好。 “呀,若能得相公如公子者,夫復何求啊。”阿兰抱着碎银包笑得更开心了,心里却更是遗憾。明明心悦之人近在眼前,她却这辈子也不能奢望。他是李将军的人,这身份二字,便是最大的鸿沟了。 纵人人都喜欢这般热闹的场景,花臣却不喜。心中又习惯地思量着别的,渐渐漫不经心起来。 “公子,河边还有放水灯的。”阿兰看向花臣满眼都是期待,花臣笑得很随和,走过来挽了阿兰的手带她往河边走。饶是今日轻装简束,仍是有不少道视线落于他身上,他却是十分庆幸地想,幸好当日抱的金主是李澜笙呢。 “你喜欢哪个,拿一盏去放吧。”花臣付了钱给一边的小贩,禁不住想,今年除夕他还能跟一个人一起放水灯,比往年充实不少。 一盏盏,各色各样的水灯,带着各种愿望随流而去,即便花臣并未粘手水灯,可在阿兰将那盏通红的莲灯放入河中那瞬,他还是忍不住想,但愿阿兰能善始善终,也愿今后能一切平安顺遂。 阿兰办置好了,欢欢喜喜站起身拉着花臣的手往灯市中走去。 “我们阿兰许的什么愿啊?” “这怎么能说!不能说的。” “不说我也知道,定是想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阿兰闻言笑容更是明媚了,心中却想,她许的愿是希望今后公子都平安幸福。 雪地受辱 两人皆是这样一个牵着一个缓步走在繁华灯市之中,阿兰聪慧,见了面上的灯谜也能一一猜出,一个个说给花臣听,花臣也微笑着听她讲,形容温柔。 阿兰看着这样的花臣,心中莫名就一阵酸楚,却是由衷感动的。她在被卖过来之前,家里人总是嫌她累赘,女儿养成将来也是赔钱的本,后来听说倾城阁招丫头,价钱开得还不错。就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进来。 她从来都没看过除夕的花灯会,也从来没放过一盏水灯。阿兰和花臣一样,这是头一次看花灯会。 想到此处,她不禁回头又看了看那些水灯,属于她的那一盏早就没影了。花臣只当她是不舍,娴熟摸揉过阿兰发间,眼神带了些宠溺:“无妨,下次花灯会,我还陪你来。” “真的!”阿兰惊喜回望,那双漆黑的眸子登时黑亮起来。是呀,以后年年月月,还有机会再来,不论以前日子如何,今后她与公子一起,纵然无法双宿双飞也乐得逍遥。 二人步行渐远,四周也渐渐冷清起来,等两人回神才发觉一整条长街已经被他二人走到尽头了,此地距倾城阁也甚远。 “这么快就没有了。”阿兰显然意犹未尽,恋恋不捨回望着那边的灯火通明。 “两位怕是初次来吧?穿过这条巷子,对面那条街上还有呢。”一位老伯闻言近身提醒他二人。花臣看了眼阿兰,笑着同人道了谢:“既然都出来了,就在去看看好了。” 阿兰开心地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公子不过是惦记着她,刚一路走来,公子只专心着脚下的路,两旁的花灯他一个都没看。倒是两旁的路人,都盯着公子看…… 嘿嘿,公子比这所有的花灯都好看!不不,公子比这所有的花灯加起来,都要好看呢! 这条小巷倒是长的很,昏昏暗暗的,看来家家户户都跑出去凑热闹。花臣感嘆一声,如此佳节也只有他这样的闲适的人才肯待在屋里。 “哟,这不是倾城阁的花相公么。”一人迎面撞了上来,毛手毛脚就去摸,花臣立马将阿兰护到身后,神情警惕看着眼前之人。这个人,他熟悉的很。 “柳公子好。”花臣语气温和客气,却是面无表情。大闹倾城阁,于返程那日先轻薄,后又要出手伤人的,可不就是柳五公子柳誉么。 “本公子可不好。”柳誉摇着手中摺扇,笑得不阴不冷。“自打上次花银子穿了次破鞋,本公子可就再也没去过倾城阁了。” 闻言花臣更是冷了脸,只是言行回应倒还算客气:“柳公子说笑,倾城阁客迎八方,柳公子要来自然不会阻拦。再者倾城阁那日不是已经将现银都交还给柳公子了么,无论如何柳公子这笔买卖也不算亏吧?” 第21页 柳誉冷哼一声:“那晚明明是本公子以五千两买下你的初夜,却被李澜笙夺了去,本公子心里……好不甘啊。”说着便凑了上来,一把捏住花臣下巴,指甲都要刺入皮肉中去。 “你干什么!”阿兰冲过来一把将柳誉推开:“我家公子可是李将军的人!你可招惹不起!”阿兰原以为搬出李澜笙便能让柳誉退却,却不想只是火上浇油。 柳家本就对李家军有敌意,两者朝堂之上多有冲突,积怨颇深,柳誉也不过是个花花公子,若不是上次李澜笙抢了他的风头,以万两黄金买了他看中的人,他也不会如此怨恨。 名满天下的花相公,哪怕是望上一眼都能心之所慑的花臣,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假手他人呢。 “给我滚开!”柳誉一脚踹开阿兰,立马从腰间抽出配剑来,花臣一惊,忙冲过去护着。 “柳公子!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也不会说的,只求你放过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公子!”阿兰愣住,抬头去看花臣面色。 只见花臣面色冷漠,两眼无神,却是厉声呵斥:“你在旁边等我!不准出声!今日之事全当没看见。”他性情孤傲,言语笃定,阿兰却只觉得这人如风中蒲柳,一吹即散。 “本公子就喜欢你这般识时务的。” 接着衣服被撕扯开,只听得花臣一声沉吟,接着便是隐忍的吐息声。阿兰忍不住抬了眼望去,只见花臣被柳誉死死摁在冰凉覆雪地面……那地上一大片,全是血。 雪还紧紧下着。 “给我抬高点!”柳誉狠狠拧了一把花臣的腰,明明颤抖得连趴着都艰难,却硬生跪直了双腿,那长发如墨泻遮住花臣的脸,阿兰看不到他的表情。 阿兰只是张大嘴无声哭着,这两旁全被柳家家丁守了,她救不了公子,却还是无望地想着……要是李将军在就好了,要是李将军没有去皇上的宴会就好了。 玩了数时,柳誉方才尽兴,随便将花臣一扔,大笑着招家丁回府。 花臣慢慢撑起身子,阿兰忙跑过来扶他。 “我自己可以。”花臣一把抚开阿兰的手,血沿着他两腿间流下来,一丝一丝地仿佛怎么都流不尽,花臣就这般只件未着往回走,神情却冷静地可怕。 已是深夜,灯会早就结束了,阿兰庆幸公子这副模样没被其他人看到。 回去的这段路仿佛比他们过来时要长的多,阿兰紧紧跟在花臣后面,哭得眼睛都肿了。 终于到了倾城阁,阿兰忙着去烧水,七夫人她们都没回来,宁霜和李怀恩也没有,这偌大的倾城阁,竟就只剩他二人。 花臣用力擦着身上的青紫痕迹,却于事无补,最后他放弃了,清理了身子又泡了许久才出去。重新理衣襟,重新挽髮髻,甚至连眼角的漠然都未有丝毫削减。 突生嫌隙 长街锦绣,千灯代月。宁霜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年节之日了,锦州的灯会更是比他家乡的风光许多。他无父无母,是在一位心慈人善的教书先生家长大。那时生活不算清贫,每逢年节还会带他去街上逛花灯,更会买些新奇的糕点给他吃。先生去后,他已是十五,便离家自谋营生了。 “将军不用去陪皇上酒宴吗?” “那种场合有澜笙就够了。我这偏将就不去凑那热闹。”李怀恩一排排扫过头顶花灯,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灯会,的确很好看。他不禁别眼看向宁霜,比他往年看的,都要好看。 路边摊子上摆着不少精緻商品,明亮得晃眼。李怀恩是一向不屑于这种东西的,然而宁霜喜欢。他就默不作声地在宁霜后面跟着,只要是宁霜多看了几眼的,就都买下来,一路下来手中倒是拿了不少。 宁霜本要开口询问,只是当他对上李怀恩那双眼眸时,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李怀恩本就是极随和的人,点点金黄映照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明媚温柔。 “宁霜,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跟你过,元宵也是,往后种种亦是,我要跟你过一辈子。”李怀恩声音温柔缠绵,听得宁霜心头髮颤,却是狠狠别过了脸。 “愿如将军所言。” 这夜过了很晚,李怀恩才送宁霜回去。除却花灯,李怀恩还带他去了一处繁星之地,他说人间再美,难比天工隽秀。 待宁霜回去时,花臣竟还未歇下,点着微微烛火。宁霜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前去打扰。 这夜花臣一夜未睡,竟在窗口熬到天亮。天色愈明,他内心便愈是不安。李澜笙今日应不会来吧…… 方才用过早饭,阿兰怯生生扒在门口喊了句:“公子,李将军来了……” 花臣心中一颤,选了件略微严实的衣服出去。只要他今日不做,就不会发现。指尖触到温热,他低头去细细抚摸腰间玉佩,心底也安定几分。 他方才踏出房门一步,就看见门口负手站立的将军回望上来,虽显疲倦,却笑容明媚。之后不等他去走完剩下的路,李澜笙便绕过迴廊,走近身旁寻他了。 “将军一夜不归,相公安否?”热烫掌心握住花臣一对手背,贴附抚摸许久。 如此问话,花臣声线抖了抖,几乎就要将昨夜之辱宣之于口,可自重如李澜笙,若得知昨夜之事又岂能容他? 第22页 “……将军既安,我便也安。”花臣仰目对视,第一次他看李澜笙看得这般小心翼翼,只是李澜笙却阖目吻他,同样的小心翼翼只是手指却摸进他股间,轻易便触及伤处,教花臣面色一僵,却是生生忍住。 “怎么了?”纵是那动作细微,李澜笙却更为敏锐,轻易就察觉花臣不同。 “无事……将军今日可否不做……正逢年节,街上也热闹。” “你明明不爱热闹。”李澜笙沉甸甸将他打断,双手抱拢住花臣轻轻拍哄。“怎么了,可是还怨我昨夜未来陪你?你也是那是皇宴,我难以推脱的。” 听着这一句句的解释,花臣内心便愈发柔软,更不想让李澜笙知道昨夜之事了。还是等过阵子身上的痕迹都消了,再好好偿他一回吧。 “将军多虑,只是比起这个,我更想和将军一起走走,昨夜看过的灯市繁华……” “你以为本将来找你是为了什么?谈情说爱吗?花臣,你该清楚你是倾城阁的人,莫要忘了本分。” 一番话说完,竟叫花臣生生怔住了。天行日久,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将他看作是李澜笙的人,承李澜笙庇护不必侍奉他主,他也自然而然地以为李澜笙这许多温柔中是有情的,哪怕从未想过接他出阁,至少也是有情的……可今日才知,他竟然从来都是分的清清楚楚,他们之间原本就毫无关系可言。 李澜笙见花臣不再反抗,轻车熟路就寻了领口脱衣,只是他适才解开领子,瞥见那一丝青紫痕迹,眼神便顿时阴婺下来。几乎是一瞬间,剩下的衣服也被扯开,入眼便是浑身留痕,花臣也只是攥紧双拳,一个字都没有解释。 …… “花相公昨夜好逍遥。”李澜笙登时撤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嫌恶仿佛是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一般,却是同时抬手,甩手打了一巴掌过去。 这一打是用足了劲的,花臣顿时觉得眼前一花,咳出一口血来,脸上火辣辣的疼,松动了花臣腰间的玉佩,跟着摔在地上碎作几片。 他扶趴于榻沿,未语却是先笑出了声:“没错,我花臣就是这般朝三暮四,水性杨花。谁让昨儿个陪我过除夕的,不是你李将军呢。”言语间神色凄凉,李澜笙看着他心底竟生出后悔动手打了他的念头,他应是疯了,对青楼中人竟也抱了不该有的期望。 “正好。呵……”李澜笙等了许久,见花臣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冷笑一声:“晚上好好打扮一番,我带你去见圣上。” 李澜笙说完便走,神色如常。 花臣低笑几声,茫然看着冲进屋来对他嘶喊的阿兰,而他仿若耳鸣,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穿好衣服,正色出了门。 这么大动静,七夫人早就凑了上来:“怎么李将军那么快就走了?是不是你惹了他不高兴?咱们做这种生意的,除了去讨好人家,还能……” “他只说让我好好打扮一番,晚些带我去见圣上。”花臣打断后话,语气灰败,更是落寞,失神望着门口,那人已经走了,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般。七夫人闻言却是乐得合不拢嘴,喃喃着苦日子要到头了…… “姐姐,那花灯会后面留的那条长巷子,是做什么的?” “那条巷子啊,早荒废许久了,听说是快拆了,一户人烟都没有。” “那穿过那条巷子呢?” 七夫人怪异看他一眼:“那巷子可是个死胡同。一条长到尾,后面一堵墙,没路了。我说你整天闷在这屋子里,这都不知道。” 花臣神色忽而清明,点了点头就上楼去了。 辗转入宫 这一天过得漫长而短暂,阿兰急得团团转,觉得此事从头到尾皆怪自己,若不是自己非要出去看花灯,哪儿能生出这些是非?花臣却神色如常伏案作画,他画的依然是他自己,画中之人一袭红衣倾国,珠翠宝钗,十分惊艷。 阿兰看过去,却见花臣一身白衣胜雪,与满卷朱红又是两种风情。她从未见过花臣穿红衣,但她知道公子是很喜欢这两种颜色。一红一白,分明是一悲一喜。 “公子为何偏偏喜欢红白两色?朱红艷丽,过则妖;精白清雅,过则戚。” “你错了。”他目光柔和,伸手轻轻抚展画卷。“红白两色本来就是同根同源的。” 阿兰听得不明不白,花臣却苦笑。连阿兰都能看出的道理,他还能装傻吗?李澜笙送他入宫,无非是讨帝王欢喜。原来不管从前现在,李澜笙都从未在意过他。这人当真可怕,从前种种温柔竟没有哪次是含情的。 日赴西山,花臣换了衣服,点了妆容,再从那道门中出来时,只闻阿兰惊唿一声。来者红衣倾身,眉点硃砂,双目如墨,玲珑风雅,周身气质不似风尘俗物。若说之前仅是屡屡惊艷,这回则是心动了。一件红衣将花臣从高不可攀的云端仙人中拉回凡间,是带着欲的惊艷绝伦。 “公子。”阿兰小心地跟着,反覆摸了摸胸口试图将心口乱撞的小鹿安抚下来。花臣穿过人群,越过李澜笙,迳自踏上车去,此种反应倒叫李澜笙惊讶。他本以为花臣无论如何,是会向他求情的,花臣喜欢他,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现在,李澜笙看着那抹艷丽红衣,目光更沉了。 第23页 花臣坐在车中,看着匾额上鎏金的“倾城阁”三个大字,看着门口欣喜相送的姐姐,看着一路飘荡而过的种种景象,脑中浮现出与李澜笙相与种种,从头到尾。只是,他再未看一眼李澜笙。 倒是阿兰,期间一直盯着李澜笙看,盼着李澜笙中途突然松口,说他改变主意了,不再送公子入宫。只是一直等马车行迳到宫门口,李澜笙都未说过一句话。 原来人世间情意真有如此凉薄,哪怕将自己的枕边人送到别人身边,也是毫不犹豫的。阿兰看着那道巨大的宫门,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些事,公子也是一直都知道的。 除夕刚过,今夜才是大年初一。按照惯例,春节饮宴要大摆三日,今夜入宫,宫内照旧热闹非凡。 轩辕赫见李澜笙进来,目光微沉,却仍笑意招抚。李澜笙却微微侧身,从他伸手走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来。只是那人今日这般精心妆点,是为见他? “先生!”轩辕赫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余光所及之处,皆是群臣惊艷。 原来他二人竟早就相识。李澜笙的面目狠狠扭曲了下,很快恢復如常。猎鹰般的眸子紧盯着轩辕赫,一字一顿对花臣道:“你在等什么,还不快去给他敬酒?” 花臣应声而去,双目却如寒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也不知为何,花臣分明衣着得体,未有一丝外露,可当他走近自己面前时,轩辕赫却毫不犹豫地脱了外袍披在他身上,将人裹了个周全。 轩辕赫心底漫着狂喜,看着眼前之人声音微颤:“先生来陪我下棋?” 花臣冷笑,出言挑衅:“是心情不好,找人出气。” 满盘皆输 花臣这人就是嘴硬到了极点。分明心底已经骂了李澜笙千百回,分明心口仍旧渴求着李澜笙能够改口,分明眼眶已经快要兜不住涌出的眼泪,他还是面无表情分毫不动,仿佛周身发生的一切对他都没有丝毫的影响。 他演得逼真,李澜笙信了,轩辕赫也信了。 刚刚那段路,他们两个人都在赌。花臣赌李澜笙会否松口,李澜笙赌花臣会否服软。只是他们两个人又同样地偏执,李澜笙自视甚高,自问怎会为一个妓子心猿意马。花臣又天生孤傲,自认乞求来的收容,不要也罢。所以花臣一直都未曾服软,李澜笙也不曾开口。 这种感觉让李澜笙莫名地慌乱起来,花臣分明已然对他动情,他也笃定了这道宫门他们是跨不进去的,可现在他们二人都站在皇帝面前,也无回头路了。李澜笙不明白,难道花臣对他的情是假的吗?分明是深深喜欢着的,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不……”李澜笙低吟了句,没人听清他说什么,他自己却红了眼眶。他后悔了……不要这样……不就是,不就是跟别人上了次床吗,万一他也是无奈,是被人所迫呢? 一向疆场杀伐果决的将军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他拼尽全力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一个藉口好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一些,可是心头只有势不可挡蔓延而来的悔意。他突然有些害怕,往日再怎么艰难,战场九死一生,受尽皇帝摆布,他从未觉得什么,可是现在他竟觉得孤独。 “阿兰,昨晚究竟……” “李将军,现在才想起问,有意思吗?”阿兰矢口打断,她一向自觉卑微,从未放肆过。可是这次她真的生气了。原来这就是权贵之间,一切自然以权为贵,哪儿还顾得上真心呢? 李澜笙一时哑口,他期盼着花臣能回头看他一眼,又怕花臣回头看他他会无地自容。他用前半生守边境疆土,可是终究什么都没守住。 “今夜饮宴,朕心甚悦,如今既得至宝便要回宫去了,诸位爱卿自行欢庆罢。”言语之间轩辕赫的目光始终都黏在花臣身上,片刻未离。语毕便横抱起眼前人,一脸满足小跑回寝殿去了。花臣的双臂自然悬于他后颈,忍不住想,皇上怎么知道送他进宫来,就是要上床呢?难道自己的价值就仅限于此吗? 李澜笙默然,看着那抹红色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他终究是未曾回头。这场赌注,原是他们两个都输了。 宫外新灯又点,万家灯火。李怀恩鬓角挽着小花,右手揽着自家的美人,逛得正是美滋滋。宁霜原本是极为清瘦的,这些日子被李怀恩追着投食,竟也圆润不少,看着倒比以前舒服许多。李怀恩自认他功高盖主,在宁霜面前也愈发放肆起来,摸手亲嘴诸类劣迹已是不在话下。 又时连宁霜都觉得他烦人,哪儿有这么黏人的将军啊。 等二人回到倾城阁时,已经是摸黑了。宁霜觉得奇怪,平日这个时候花臣房里的灯还是点着的,今夜怎么歇得这般早。 这话叫李怀恩听了去,倒是沉默了许久。如今的倾城阁,哪儿还有什么花臣啊。 “将军,你怎么了?”宁霜见他不说话,只是苦着张脸,忙贴凑过去询问起来。 “嗯……没什么,就是想干你。”李怀恩摸摸鼻子,自认没说错什么话。 “????”宁霜面容却有些扭曲,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时竟找不出理由反驳了。可是看着李怀恩那副样子,竟也是委屈极了。 “下不为例。” “汪!” 第24页 亭中看雪 宫内的人生于花臣来讲,并没有什么分别,轩辕赫有求必应,不必担心吃穿用度,再加上又有阿兰陪着,他似乎很快便安心下来,娴静过着自己的日子。 倒是阿兰的心思怎么都闲不住,看花臣还和从前那样过活,心中疑虑更甚:“公子已经放下了吗?” “放下什么……”花臣没想到阿兰会开口问她,一时错愕。他放下了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的,只是认清事实而已,纵他又哭又闹又如何?谁会来接他出宫呢。“左右不过是换了枕边人而已,阿兰不喜欢皇宫吗?” “喜欢。”阿兰点点头,不确信地看了花臣好几眼。她的确是喜欢皇宫的,这座园林颇大,景致也好,她到现在还没逛完呢。不光如此,现在的日子也比以前滋润了不少,她一个月可以多拿好好银子,把这些银子都攒下来,以后总有一日能为自己赎身的。 花臣沉在湖心亭内的躺椅上看雪,怀里揣着一个精緻的汤婆。轩辕赫又素来爱惜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加了好几件衣服,又赐了件上等的白狐裘披风,才算放心。他是极爱下雪的,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鹅毛大雪,纷纷乱乱,周围静得一丝声气都没有。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还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在南方下雪的次数本来就不多,何况是这样畅快的大雪呢。所以他一直都想去北方。不过总听李澜笙说北境寒冷,不适合像他这样应被娇养着的。 “怎么在这儿坐着?也不进屋。”这声音来得突兀,瞬间便将假寐冥想着的花臣拉回现实了。 轩辕赫习惯性去摸他双手,见是热乎着的才搬了圆凳在他旁边坐下。原本该在身后跟着的一干奴才,早就被打发在千里之外了。 花臣也不回答,只是慢慢睁了眼睛。轩辕赫最怕他冻着,早在好几日前他还不习惯带着汤婆出门的时候,轩辕赫总能找过来给他捂热双手,有时揣在袖子里,有时揣进怀里。与此同时还不忘轻声训斥几句,说他又不爱惜自己身体云云,说是训斥,可那声音又沉又软,听得他心都要化了。这样反覆了几回他就终于记得了,整日这汤婆也不离身。 心情好时,他就会问轩辕赫下次是不是能伸进衣服里面去取暖,这时轩辕赫便会板起脸来,红着耳尖,义正言辞地说:“朕教你多穿衣,你却打趣朕,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子是受不得寒的。” 起初花臣不以为然,只觉得是轩辕赫对他关心过头,可是有次他偶然听见轩辕赫与宫中太医的对话,那太医说:“毕竟雪天严寒,跪了那么久已然伤了筋骨,风寒入骨怕是会落下病根,从现在起好生调养,倒也能好转。” 他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柳誉强他那晚的事,轩辕赫是知道的。 从那以后,阿兰便对轩辕赫态度大为好转,连带着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好话,说的最多的不过是:“皇上知道此事,还悉心照料。那李澜笙却是问也不问,更迁怒于你。” 花臣知道皇恩浩荡,可他也清楚,轩辕赫既然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何不曾阻止呢? 绝情断念 整个后宫和花臣想像的完全不同,勾心斗角,波澜诡谲,他在进来之前其实自己先脑补了许多。可等他进来住了段日子以后,他发现整个后宫出奇的安静。 宫中宫人不少,小走几步便能看见一队人过去,或男或女皆忙于自己的事,可花臣就是觉得奇怪,后来忍不住跟人打听过他才知道,原来这后宫中是没有主位的。进了轩辕赫后宫的,他是第一个。 阿兰还未放下天真的心思,抱着花臣说什么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爱江山不爱美人,日日都在讲轩辕赫的八卦,横竖都是无聊,花臣听在耳中全当解闷。只是他心里大约清楚,轩辕赫此番作为定有原因在其中,只是这个原因肯定不会是自己就是了。 那能是因为什么呢?受了情伤后位只为她留?花臣神思胡乱飘着,竟也跟着阿兰天真作想起来。等轩辕赫下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主僕二人悄然坐在屋中遐想,十分美好地样子。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着,怕吓着陷入沉思的花臣。 “想你。”花臣脱口而出,面色未有一丝波澜地看着眼前霜雪未消之人。 轩辕赫没想到,被吓到的会是自己。“什么?”他不确信地问了一句,含在眼底的情绪变幻莫测,但无论如何终归有一丝欢喜。 “想你。”花臣淡淡移开视线,瞧向窗外细雪。“我和阿兰都觉得奇怪,偌大后宫你为何只收我一个。” 轩辕赫瞭然,神色暗了暗,抱起还懒在躺椅上的花臣开始解他衣服,只说:“下次看雪,别再靠窗口那么近了。”花臣虚虚应着,一靠近热气他便犯困,也不管轩辕赫正在脱他的衣服,又抹了脂膏润滑,只随了自己的睡意去昏昏沉沉,轩辕赫进去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其实很多次两个人的欢爱都是这样,花臣从来都是随他左右,却没有哪次是融入其中的。不过轩辕赫也不在意,他总是觉得终有一日这个人的心门总会为自己打开的,来日方长,这座皇宫花臣是出不去的,不是吗? 第二日清晨花臣醒的时候,轩辕赫已经不在了,房中点了新的薰香,被褥也都换了新的。这点轩辕赫是和李澜笙截然不同的。轩辕赫会把自己留的痕迹清理干净,似乎也不愿意在他身上留多少印记。可是李澜笙总是要强调自己的所有物,做过之后也不许他立刻清理,真是个变态。花臣胡乱想着。 第25页 正在此刻,阿兰推门而入,手中的推盘上摆着件红衣,一眼望去便知价格不菲。 “公子,这是皇上送来的,今夜元宵佳节宫中举办大宴,要公子过去呢。” 直到花臣穿上那件新衣,精贵的黄铜镜中终于映清了他的影子,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他在这宫中只过了一个月之久而已。今夜元宵节宫中大宴,李澜笙又怎会缺席。 “公子,阿兰觉得你穿红衣真真是最好看的。”阿兰也得了自己的新衣,正高兴着,就见花臣怔怔走向房中那把琴。指尖微微一拨,听这前奏就知是那曲天下惊绝了。可是自从入宫之后,公子分明从来未弹过这曲,就像一直刻意避讳着一般,怎么今夜又…… 阿兰坐在门槛上,听花臣独自抚着那曲。满座,衣冠似雪,短木惊堂,浊酒一觞,三柱清香,断尽沧桑,止战殇,何往……只是这次的琴音比她以往听到的都要粗重。 一曲终了时,阿兰听到一声刺耳的重响,惊得她半晌未回神,等她跑进去看时,就看见地上那把断琴,和花臣滴着血的手指。 “公子!你的手!”阿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去给他包扎,她低头犹豫了好久才敢抬头去看花臣的眼,却被吓了一跳。往日再看多少遍,阿兰只觉得那双眼睛是万千好看,可是现在里面却连一丝光都没有,死寂死寂的。 这把琴跟了公子多年,就连进宫公子都要坚持带着它,可是现在却把它摔断了。 庄周梦蝶 不多时,上面过来传话。说是宫宴快开始了,皇上请花臣抚奏一曲。 “我家公子的手伤着了。”阿兰说这话时多少有些生气,撒了些在这个不明不白的人身上。 “无妨。”花臣自屋里走出来,戴上兜帽。明艷的红衬得他面色更是雪白,笑意盈盈地看着那来通传的宫女。“你告诉他,另备把琴,我的那把坏了。” “是。”宫女突然就红了脸,忙应承着退了下去,这情状看得阿兰一脸不悦。 “走吧。”花臣先踏了几步出去,阿兰立刻跟上去,下意识拉住了花臣的手却发现冰冰凉凉的,就伸了另一只手过来给他捂着。 “阿兰不冷吗?”花臣想把手缩回去,阿兰却抓得更紧了。 “公子冷,阿兰才会冷。” 一句话讲得花臣哑口无言,他忽然就有些难过。阿兰这孩子没经歷过什么□□,现在对自己依赖便觉得是喜欢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宫里困多久,只是该找个机会送阿兰出去了。 宫宴上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晚他初入皇宫时,没来得及仔细看,而今仔细看了才发现灯饰彩绘原是十分华贵的。 待花臣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是艷惊四座,只是花臣一眼便从人群中锁定了那个银甲将军,而那人也正看着他。 “来了?”轩辕赫自后披件斗篷与他,轻手轻脚揽进怀里抱着。“听闻在倾城阁时你便琴箫双绝,今夜便演奏一曲罢。” “我的琴坏了。” “无妨。”轩辕赫微微抬手,就有两人抱着把七彩琉璃琴上来,光看过去就知价值不菲了。 “这把琴名为凰渊,是朕专为你做的。”轩辕赫只说是为他做的,却绝口不提制作工序的复杂,材料的珍贵难得,连指尖上因上弦而有的伤他也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 花臣看着那把华贵的琴,突然就有些恍惚。他犹记得初入宫那晚,李澜笙嘲他青楼妓子痴心妄想,他就忍不住问了轩辕赫可否嫌自己出身风尘。 他还清楚地记得轩辕赫说:“朕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反正现在是朕的人。” 这话说得多好听,可他现在却站在群臣面前,被要求抚琴悦客,在倾城阁中如此,入宫也是如此,他的价值便是这样。 可李澜笙忽然就有些冲动,言语间煞为冲撞:“正统宫宴,圣上此举怕是不妥。” “怎么。”轩辕赫握着花臣腕子的手突然大了力道,捏得花臣发痛。“李将军送他给我,他不就应随我摆布吗?”这话不温不火,却堵得李澜笙哑口无言。 他本也没什么立场去阻止。 清淡的琴音一拨,连花臣自己都愣了愣,这把琴的音竟这样好。 他面无表情地抚曲,只那流转而出的琴音却精妙非常。于乐典的精通,花臣是当之无愧的,他本就乐于此道,红馆中又有专人教授,在十三那年他已是柳巷出名的琴箫先生。 今宵醉把长情诉,书过几笔杏花酒。舟头盼君再回顾,情意绵绵永不休……何曾枉觉春心动,梦好如昨谁依旧?踏遍清歌孤白首,恨锁离愁,却怪庄周,痴道如今空负我,空负我…… 大好热闹的宫宴,却被这曲子降了半面红火,哀绝凄婉仿若杜鹃啼血,只听得人心颤,似是那弦再紧些再些微用力,就要流出泪来,在座有几个贵族小姐已然偷偷抹泪。 “这便是‘庄周梦’了。”花臣平静出声,余韵未消他却生生打破。 “难道不应是《庄周梦蝶》?” 花臣寂寂地看着那个发声的大臣,直看得人心中发毛,他才讽刺地笑了一声。蝶?如今哪里来的蝶,不过他自梦自醒罢了。 第26页 他转身那刻眼神掠过李澜笙,却不想那人也在看他,两人似乎都有了微怔愣,只是花臣很快便回过了神抱着琴离开,李澜笙只觉得如鲠在喉,他张了张口想叫住那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什么都说不出。他觉得花臣看他那一眼,仿佛同他说了句话。 他说,李澜笙,不復相见。 封后大典 转眼开春,绿上柳梢时,风光就跟着好了。时值四月,宫里又有了一件大事——选秀。 往年种种,轩辕赫皆以正值壮年,新帝上位云云的理由将那些朝臣打发了去。可今年不同。今年有了花臣,若再不有所进,恐怕也会出传出些不好的话来。再者,轩辕赫他明白,他已是帝王身,这一步终归是要走的。 他退步,朝臣亦退步。此次选秀只进一人,且封封为后,若得子则再无所进。这也堵了悠悠众口,百姓只贊帝王专情,又杜撰着是哪家女子幸得皇帝此等专情。 其实轩辕赫心中已有定论。丞相二女,柳卿卿。不为其他,只为这个女人对自己将来多多益善。 封后大典那日,群臣朝冠大礼参拜,花臣在其中之列。 “封后大典,我去做什么?” “是皇上吩咐的,这是送来的衣服。” 花臣只扫了那耀目红袍一眼便明了了。怕是要他打压皇后气焰,驳柳家脸面。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而已,轩辕赫何至于此。 待花臣换好衣服出现在封后大典上,他见柳卿卿的脸都绿了,就忍不住笑。笑这女子竟这样沉不住气,把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跟阿兰一般。 “公子,咱们今日得罪了皇后,以后怕是不好混。”阿兰紧张地捏捏他的衣袖,却见花臣泰然自若。 花臣低头去看阿兰,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一脸警惕地等着柳卿卿那边,哪里有害怕的样子。 李澜笙站在长远阶下,望着那满含笑意之人。皇帝封后,这人竟一点也不介怀,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这齣封后大典各自怀了别样心思,但不论如何礼仪章程都是绝顶尊容的,给足了柳家面子。柳家带着亲眷拜谢天恩,紧跟在柳丞后面的五子柳誉,自是首当其冲。轩辕赫是知道那晚的事,故而一见柳誉便黑了脸。那柳誉跪在那里如在针毡,偏又不敢抬头看。 “公子!是他!”阿兰反应倒是不小,见那晚轻薄她家公子的人,便恨恨叫出了声。对于自己的身家仇人,花臣自是早都看见了,他双拳紧握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柳家正得势,他并不奢望轩辕赫能为他去得罪柳家,要想復仇还得从长计议。 花臣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遇事过分冷静,他出身卑微,遇事多磨,却是绵里藏针悄无声息地盘算好一切,漠然看着一切诸事慢慢如他所愿。 花臣一直站在旁侧,看着帝后二人终于在各种礼成之后携手而坐受百官朝拜,他就觉得可笑。他觉得这轩辕赫真是奇怪,何苦要费尽周折弄自己进宫呢,早就这般顺应纲理伦常找个正经女子成婚,不就好了?他又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却还要辛苦演一出痴情戏码。 “今夜皇帝无论如何会去作陪他的新娘子,阿兰你去窖中取些好酒,入夜陪我一起喝吧。”如此交代完毕,花臣又为自己能安度一晚庆幸了片刻。以后皇后入主后宫,轩辕赫应是不能常来他那处了。 晚天明月,清风入院,花臣领口微敞仰面饮酒,从额头到领口的皮肤都泛着绯红,按理他的体质是不能多饮酒的,每回如此第二日必然头痛,可他偏生喜爱饮酒入喉的那番滋味。以前李澜笙在时,便是纵着他这般性子,晨时天不亮就起身去煮醒酒汤,待他饮了又为他按摩太阳穴达半个时辰之久,过后便去将军府当值了,那时他的头痛便已然消了大半。 现在想来,从洗手做羹汤到放下身段伺候他,都是那人亲手做的,花臣就觉得眼眶发热。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斑斓玉佩,是李澜笙回来时送他后来又被砸了的那块,他事后又捡回来重新拼在一起,现在这块玉佩上斑驳碎痕依然清晰可见,也未有了从前价值,可他依然藏在衣内妥善保存。 可这般情景,看在阿兰眼里却很是揪心,那时李将军不在她却在,她便是眼睁睁看着公子跪趴于地找回一块块碎片,紧紧攥在手里,那玉佩上怕是至今还沾着公子的血呢。 如今公子就算将玉佩拼回原样,可他和李将军哪儿还能破镜重圆呢。 相安无事 花臣没有想到,柳卿卿会自己找上门来。昨夜他浪得逍遥,自斟自酌饮了整整一坛酒下去,如今醒来已是晌午,这才见阿兰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公子,皇后来了!” 询问了缘由,他才知道原来按照章程,今日清早他是要起身去给皇后请安的。 这才匆忙起身,简挽了髮髻,踏进主殿便看见在主座上那位凤冠朱钗妆容华贵的女子,仅一夜不见,花臣就觉得这女人身上丝毫不见阿兰的影子了。 “公子小心啊。”阿兰轻轻扯了下花臣的袖子,小声嘱咐着。 “参见皇后。”花臣几步上前,端端正正地在柳卿卿面前跪下来,待他行完一拜,便抬头直视柳卿卿双目,似是在等她的下文。 “听闻花相出生风尘,未想竟这般不知规矩。”柳卿卿徐徐开口,说话从容不迫,声色缓缓清雅,她头上的步摇连颤都未颤一下,一双流珠美目不含半分羞怯,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是花臣怎么也学不来的。 第27页 他听了这话,难得地媚笑一声,字字清澈悦耳:“倾城阁懂的自都是床上的规矩。” 一句话完,柳卿卿只觉得双颊轰然发烫,思及昨夜与皇帝哥哥种种,更是羞了。她这番变化,花臣自是看在眼里,不由暗喜,果然还是小姑娘,经不了几句挑逗。 “皇后若要来示威,倒大可不必。众人皆知我为男子,不能有所出。”说这话时,花臣已经站起了身,顺带拂了膝上灰尘。“你我都知这位皇帝是不可能因为你我放下锦绣前程的。等有了子嗣你地位更是稳固胜我,你还怕什么呢?” “不过你我两家倒是不曾交好,以后来往亦是大可不必。”花臣说完悠然转身,已是离去,她坐在那里看人清瘦背影,微不可察嘆了口气。 父亲教她下马威,她只说了开头一句,倒叫这人说了不少。不过这样也好,各不相干也算安生。柳卿卿自个儿其实也不愿做多事之人。 自从宫内有了皇后坐镇,轩辕赫来后宫的时间更是少了。他好像近几日都忙得很,倒白白给了花臣许多清闲日子。 这日晌午一过,一个全身劲装,刺客模样的人来花臣未央宫中请安。 待一番交代过后,花臣方知,这人是来教他武艺的。这件事花臣只跟轩辕赫提过一遍,只说自己此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再会武功,当真此生无憾。那时轩辕赫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搭话,花臣也只当此事不了了之。 “他竟上心了。”花臣喃喃一句,依稀想起许久之前在倾城阁时,他也对李澜笙说过同样的话。那位将军闻言嗤之以鼻,看他的眼神更是大为不屑,口口声声地说:“有本将在,你不知娇怯怯柳腰扶难起,竟还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 花臣已近成年,此时习武为时已晚,那侍卫说只能教些武功作防身用,若学得好自保倒无虞,再深的怕是学不了了。 这事花臣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如今有些眉目自是不敢再强求更多。阿兰见了倒也兴沖沖嚷着要跟着学,只是在第一个下午扎了一下午马步后,从此山高水长江海未平便与那侍卫不復相见了。 时间便是这样过着,轩辕赫偶尔过来也只简单询问,从不留夜,花臣跟着那人习武,闲时看书抚琴作画,自成风雅。 呆头侍卫 天长日久,花臣逐渐发现这个侍卫沉默寡言得很,除开教习,能不开口说话就不开口说话,且声音难听晦涩,人倒不错。这个结论花臣是如何得出的?他天资聪颖,很多招式看过跟习几遍就会,时间长了难免无聊,他见侍卫老实,偶尔便笨拙一回,奈何侍卫怎样言传身教,深剖简析,如何如何,他就是学不会。 这时这侍卫耐心耗尽,眼神便兇恶起来,若要动手处置花臣,自是全然不在话下。只是花臣佯作不知,全然不理这人愤怒,一双明目盯着眼前黑衣人,一口一个“侍卫哥哥”地叫着,待侍卫愤怒极顶,对他完全视而不见时,他便自顾坐回屋中喝茶。 这可不是花臣愿意这么叫,只是他前问后问,这侍卫怎么都不肯交代姓名,别无他法。然后侍卫往往把这些愤怒自我消化以后,第二日神色如常又来教习,目光柔和,言语恳切,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日花臣便出奇聪颖,过目不忘,与昨日判若两人,叫侍卫敢怒不敢言。这便是花臣的小心思了。若接连两日戏弄,他是决然不敢的。 安然若此,虚度了半年光阴之久,边境战事终是压不住了。 这天侍卫来迟了,过了午时才姗姗赶到,花臣敏锐,轻轻一嗅便嗅得他身上的酒味,玩心顿起,登时厉声质问:“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喝酒的?” 那侍卫仿佛还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满眼惊诧看了花臣许久,仿佛才回过神来:“回公子,今日宫中宴饮。” “缘何宴饮?” “将军出征。” 前朝来信,铁勒捲土重来,骚扰大晋边境数月,轩辕赫派人交议数次,无功而返,终于动了杀心,李澜笙领命出征,三日后整顿出发。 “以前我做我的轻薄妓,倒不知这天下这样不太平。” 花臣得了音信,一副怅然若失模样。虽然这些时日以来,与那人再无联繫,可听得他又将上战场去,终也心忧。 “天子脚下,臣民百姓皆是如此。”那声音艰涩,听着刺耳非常,可花臣却从这句话中追寻出些柔和来。 他回头静静看了侍卫半晌,轻轻地:“你安慰我?” 侍卫登时抿唇,不再答话。 好不容易才撬开这人半分唇舌,花臣怎甘心就此罢休。 “你就是安慰我。”他走到侍卫面前,侍卫却偏头不看,他便再走去正对着他,一副精明如狐狸模样,觉得天下第一好欺负的就是此人了。“为何躲我?你喜欢我?是也不是?” 侍卫面不改色:“公子请自持。” “我本为妓子,你又非不知。你看,李澜笙以我为玩物,随意送人,我还在乎床上多几个男人吗?” 花臣说这话时,状似随意,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侍卫双眼。这些时日轩辕赫来他这儿的时日虽然不多,不过每次来时,侍卫便必然不在。花臣留了心,在轩辕赫面前,亦决然不侍卫之事。 第28页 果然,侍卫眼中稍纵即逝的一抹怒意,还是被花臣看在眼里,他顿时失了笑意,冷声质问道:“你是李澜笙派来的人吧?” 这时侍卫才终于抬头与他正视,双眸冷冽如刀光,明明身居下位目光却带着审判,叫花臣莫名心慌了一下,才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回声:“是。” 花臣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若有所失,怔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便回了屋。只在他身后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到他进去,敏锐如鹰,却温柔不减。 竹林私会 人间四月,芳菲落尽,枝上绿叶却慢慢繁茂起来。 明日李澜笙出发,今日应会进宫奏报,花臣安静躺在床上,内心却摇曳不定。 见他吗?他既狠心送你入宫,分明对你无情。不见他吗?可他却冒险派人进宫教你习武。 花臣是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他为人极端,若是与他最先交恶,之后便是对他千般好,他也不高看你一眼。若是最先交好,哪怕之后捅他一刀,时间久了,他便慢慢忘却了,就只惦记着你的好。 更何况是李澜笙这么个交好,又交了心的人呢。 于是他一时冲动,便叫阿兰去送信。 阿兰憋着一肚子气,却还是听话乖乖去找,等了两个时辰才见李澜笙从金銮殿出来,她小跑上去,一把便揪住了。李澜笙惯性大步流星往前走了两步,差点带阿兰摔个趔趄。 “哎哟,你停下啊。”她本就不悦,又是对李澜笙讨厌到极点,语气也十分不善。 “……”李澜笙回头,看了小姑娘一会儿,不确定道:“阿兰?” “公子找你,你最好跟我走一趟。”阿兰说完转身就走,连给李澜笙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李澜笙提步跟上,茫然地走着,也未关心阿兰带他走的是什么路线,只那句话后,他便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身影了。 二人的步伐在一片竹林中终于站定,李澜笙抬头,就看见那人白衣胜雪,温和娴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过去。就这一眼,李澜笙仿佛回到以前在倾城阁的每个夜晚,他推门而入时,花臣便是这样,或坐在床上,或站立窗边,看着他走进,他再拥此人入怀,仿佛化归天地。 李澜笙走了过去,看着分明时常相见,却又过分相思之人。 “何事?”他语气淡漠疏离,神情却涣散,透过花臣,看着别处,丝毫不敢多看花臣一眼。 “侍卫,是将军派来的?”花臣并未在意李澜笙的刻意疏离,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李澜笙对他亦是有情的,这种感觉细弱,却异常坚定。 “是。” “为何?” “本是我欠你的。”李澜笙说这话时镇定自若,未叫花臣瞧出半分端倪。 “将军不是说,我出身风尘,就应弱柳扶风?” “如今亦是。” “如今我仍是妓。” “可如今,本将不在。” 他说这话本是冲动,脱口而出,言罢却又后悔,因为他见花臣红了眼眶。在他的印象里,花臣是从不会哭的。 “将军乃吾心之所系,吾可是将军情之所钟?” 李澜笙没有回答。 “是不是?”花臣追问着,心底的那点希望在李澜笙这片刻的缄默中被越放越大。 “是吗?”他又问。 李澜笙看着眼前迫切之人,神思却回到方才殿堂那刻,他与轩辕赫对饮黄金酒,而他的那杯里,有十香散的解药。 轩辕赫笑容和善,十分温雅。 “三月,平定铁勒,铁勒不死,则君死。” 此役一往,尚不知归期。 兀地明白过来,李澜笙大手一挥,用力将花臣推开,神情讥讽一如当年。 “我早说过,你花臣出身下贱,却偏爱痴心妄想。” 这夜下了今春初雨,本应温和细腻,却大雨倾盆,哗哗地沖刷着地面,未央宫中格外安静。 “公子,春寒未消,你坐在窗口,别感冒了。”阿兰铺着床褥,挑了几件软和的狐皮铺上,保暖舒适。 公子身上的寒疾还未好透,一到阴雨天还是会疼,只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这夜,轩辕赫来了。 花臣听见门外通报,又听那人脚步走进,连头也没抬。 轩辕赫倒也不恼,轻手轻脚把他从凉椅上抱起来,放回床上去。“先生,莫着凉了。” 轩辕赫见他还是沉默,便叫人摆了棋盘。 “近日政务缠身,如今终于解困,想请先生手谈一局。” 花臣这才有所动作,细白手指骨节分明,从篓中摸出一枚白子。 “青楼里学来的手段,也只有圣上肯与我对弈。” 轩辕赫轻轻摇头,“先生入宫,便与过往一刀两断。他日若有皇儿,愿请先生教习。” 花臣抬头看向轩辕赫,满眼惊讶,而那人此刻也正看着他,丰神如玉。 闲散相公 出征的时刻到了,李怀恩轻轻和和抱着怀里的宁霜,磨叽再磨叽,又要用力再抱一会儿,直到李澜笙发火怒吼他,才悻悻收手。不过李怀恩并没有把这个归咎于自己,只是觉得自己和宁霜神仙眷侣,李澜笙白白羡慕嫉妒罢了。谁让他把花臣送走了呢。 第29页 李澜笙的作为,李怀恩是向来看不大懂的,还偏要端着长者风范,深觉李澜笙幼稚。 “既然决定了以后还要接他出来,又缘何说了那么重的话予他?” 在两人交谈至此时,行程已经在锦州城三百里外了。大队为了避攘人群走的都是山路,山光鸟色,好不快意。 “那时,轩辕赫的人跟过来了。” 李澜笙纵横沙场近十载,没有什么声音能躲过他的耳朵。那竹叶一颤,他便知道了。 “若是……轩辕赫又把十香散下在花臣身上呢。这种事他做得出。” “你既在乎,当初又为何送他进宫?” 李澜笙的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甚至为它所困。当初自由和花臣,他究竟做了什么取捨,当时如何,现在又如何呢。 不知是不是那日见面的缘故,侍卫再也没有来过了。倒是轩辕赫像是终于想起这件事一般,口口声声说要亲自教花臣习武。 亲自?花臣对这句话的真假没有顾虑,可他对轩辕赫的本事怀疑非常。 看着花臣怀疑的目光轩辕赫大感受伤,拿着御剑就冲出屋外誓要做一番展示,花臣答应地漫不经心,坐在亭中一边乘凉一边拨栗子吃,只是在他拨到第三颗时,便停住了,目光全然被轩辕赫吸引,惊嘆一般。 不同于李澜笙,轩辕赫身姿纤细得很,却绝不孱弱,脱光了衣服肌理分明得很,该有的腹肌他一块没少,只是不甚明显。只是以往花臣总觉得轩辕赫是虚有其表,实则什么也不会的,可此刻眼前人身形矫健,步若游龙,姿容飘逸,看他舞剑恍若观景。 院中梨花犹未退尽,被刃气一扫便轻飘飘落下来,随气流经几摇曳,坠在轩辕赫周围,说不出的风雅。 花臣看得入神,待轩辕赫舞毕看过来时,两人视线刚好相撞,只是这回花臣没有躲开,如此视线便交融在一起。 轩辕赫没问他舞得如何,花臣也无意称赞,气氛安静两人却又同时觉得言语多余,便放任沉默而去了。 阿兰做梦都没想过花臣会和轩辕赫谈笑风生着进屋,她偷偷瞥了花臣好几眼,神情愉悦不像作假,便也偷偷开心起来。这样是最好的了。 柳卿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轩辕赫除了每月定例去她那儿留宿一晚,其余时间都在未央宫中,花臣圣宠不倦,却还偷偷数着日子,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再有一个月余也该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只是时间越近,他就越开心。 已是六月,天气热得厉害。轩辕赫体贴,往花臣屋里搬了好多冰块,这年夏天他过得是最舒服的。 进宫半年,姐姐一封书信都无,就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阿兰,你想不想出宫?”花臣看着忙进忙出的阿兰,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咣铛”一声,阿兰手里的盆就掉了,看着花臣不可思议地:“出宫?公子你能出宫去了吗?” “我的日子可没个盼头,可我能送你出去。” 阿兰摇摇头,弯身捡起地上的盆:“阿兰哪儿也不去,就跟着公子你的。” 花臣知道这孩子心死,不好再劝,只姑且养着,有时嫌弃极了便发发牢骚:“你看看你胖的,最近又多吃了两大碗。” 阿兰十分不服:“???我吃得多我干得也多啊,你看看你这未央宫这么大,就我一个杂役。” 主僕二人形容随意气氛轻快,偶然被轩辕赫撞破也毫不尴尬。花臣有时想,如此安于现状倒也未尝不可。只要李澜笙平安无事,他愿意就在这宫里看着他娶妻生子,万事顺遂,长命百岁。 皇后怀孕 花臣的武艺进步很快,但就像当初侍卫说的一样,他起步太晚,再怎样也只是聊作防身罢了。 这段时间里,花臣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好了,即使面对轩辕赫也时有笑意,晨起练剑,午后作画,傍晚抚琴,琴音清雅,有时宫人也忍不住驻足旁听。 这宫中岁月可说静好,反正那块伤疤只要他自己不去触碰,就不会再疼。 阿兰看着自家公子面色越来越红润,腿上的寒疾也愈少发作,心里不知怎的总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她也毫不吝啬地将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在花臣面前也更是放肆,那主僕的束缚是越来越少了。 对花臣的恋慕,阿兰从未想过死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放着李澜笙,轩辕赫诸如此类的不去喜欢,却要喜欢一个几次被人左右不得自由的男人。只是每夜她闭眼细想时,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人救她脱困倾城阁,为她泡药水,带她登山,送她好看的新衣穿,陪她放河灯时那双不甚明媚的笑眼……种种过往皆被这一人填满,心里哪儿还装得下其他人呢。 她知道公子也从未心死,哪怕没了轩辕赫公子也不会和她在一起,可她也绝不奢求,如此相形相伴一生一世,已是知足。 对于阿兰来说,儿女情长并不是全部,可花臣是她的全部。 轩辕赫几乎每晚都来,他还是喜欢和花臣下棋,也还是赢不了花臣,虽然棋艺不断精进,可花臣总能以一二子取胜。 “棋场逢生,他年垂暮,说不定我还能比圣上多活几年。”花臣落下最后一子,落目轩辕赫又被杀得惨不忍睹,十分满意。 第30页 这种大不敬的话在两人相处时是常有的,轩辕赫却从不在意,他觉得这样很好,花臣越放肆,就说明与他越亲近。 “那可不见得好,我死之后,倘若柳卿卿还在呢。”轩辕赫还在沉思于方才那场棋场搏杀,未及反应自己说了些什么。 花臣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忍不住想:轩辕赫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柳卿卿,今天是怎么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所有宫人都收到了鸾凤宫的喜银,连花臣和阿兰也有,他这才知道,柳卿卿怀孕了。 阿兰知道这事后怒不可遏,对轩辕赫更是破口大骂,说什么伪善之人,不三不四,水性杨花之类,能想到的词她都用了,逗得花臣发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柳卿卿怀孕了,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他却突然看清自己的后生,是果真被死死钉在这座深宫中了,他以后那数十年的人生,或得宠或失宠,他稍微一想就能完全拼凑得出来,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恐惧,却无能为力。 “我以前觉得众生庸碌,唯我不同。现在看来,属我最是庸碌了。”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阿兰只听懂了前半句。 花臣忽然起身,将自己所有的白衣都翻找出来,一併递给阿兰。 “把这些,都拿去烧了吧。” 阿兰十分惊讶,脱口而出:“这里面可有不少是李将军送的!” 她说完就觉得后悔,可花臣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迳自去用早膳了。 皇后怀孕对柳家来说是件大喜事,丞相带着小儿子进宫,这姐弟二人并非一母所出,感情却也不错。 交代了诸多注意事项,闲话家常一番,待两人都要离开时,柳丞冷不丁问了一句:“那花臣现在如何?” 柳卿卿面色不悦,回答也十分僵硬:“还是那样。” 皇后不得宠的事,是众所周知的。 “姐姐,你不必畏那破烂货,除夕那晚,我还玩过他呢。此人果真淫丨贱,不堪大雅。” 本是一场尚算温馨的家宴,可这句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宫里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当面依然恭恭敬敬,背后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后来连阿兰也听到几句。 “以前只当是李将军厌弃了被送进宫的,没想到还被其他人搞过。怪不说是青楼的呢,真的脏啊。” “说不定柳五公子只是其中之一呢,背着李将军上过不少人的床吧。” “看他长得就一副骚样,难怪皇上天天往他那儿跑。也就是他进了宫,不然他这种岂不是人人都能……” 阿兰一听这话就气哭了,随便拿起路上的石块,砸中其中一人的脑袋:“你们都给我滚!” 她跑回未央宫去,正想跟花臣诉委屈,却见花臣一人步棋,手执黑白二子,平静如斯。她便立刻把眼泪收了回去,这事公子都没说委屈,她怎么还能跟公子说呢。 花臣只看了阿兰一眼,即便阿兰已经擦干了眼泪,没开口说一个字,他还是猜到了。 “阿兰可是听到了些不好的话?” “公子别理那些人,他们也配对公子评头论足。” 花臣轻轻一笑,棋盘上的白子已溃不成军。悠悠众口如此,他来不及去封堵谁的,那就如此吧。 不知是否为了避嫌还是安抚柳家,轩辕赫这段时间没再来过了,起先花臣有些不适,以往与轩辕赫同在的那几个时辰突然被空了出来,他怅然了几天,也就习惯了。 都三个多月了,这人也该回来了。 花臣预感很准,他前脚刚回屋里,后脚就听见阿兰说前朝有消息传来,有战报送到,李将军也快回城了。花臣点头,安心几分,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那块斑驳玉佩,细细抚摸着,神情温柔如水。阿兰见状关了房门就出去了,她吸了吸鼻子,虽是夜间外面依然热得难受,她却两手冰凉。 阿兰睡在了外面那张小床上,半夜时她迷迷煳煳听见门响,像是有人进来,不多时又出去了。难不成是皇上偷偷来看公子吗?她来不及深究,终是难抵困意又睡了过去。 这夜像是相安无事,实则却暗流汹涌。 宁折不弯 室内光华昏黄旖旎,轩辕赫走进来时,花臣正看着他,似笑非笑,美艷不可方物。他上前拥住他,浓浓酒香便扑面而来,闻着比最好的女儿红都要醉人。 花臣面上浮着媚笑,醉意更是浓沉,将眼底最后那丝清明都晕染了去。这样的花臣轩辕赫从未看过,他忽然有些心动,便细緻轻柔地吻着花臣脸颊与双唇,渐渐将衣服解了,唇沿着脖颈亲吻下去,他不说话,神色却极尽温柔,看得花臣恍了神智。他犹记得以前数个夜晚,也有个人夜夜拥他吻他,言辞凿凿却极尽温柔。 他面色一片绯红,那陈酿女儿红味香,酒劲也是十足。这时花臣便觉得脑海里似乎有根弦断了,等他再睁眼时,便看见朝思暮想之人,就轻笑出声。轩辕赫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憨憨傻傻的样子,却叫人喜欢得紧,仿佛明摆着将身心都交付,只待採撷。 轩辕赫正待进一步吻他,却听身下人道:“将军……” 这声音低徊哽咽,目光更是缠绵悱恻,浓浓的情意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说不出的坦然放肆。 第31页 轩辕赫的手兀然顿住,眼神阴沉下来,突然一道清亮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从枕下拿了出来,那是个玉佩,他再熟悉不过的玉佩。是今年年初时,他赐给李澜笙的,如今出现在花臣身上,还能意味着什么? 好你个李澜笙…… 帝王眼中顿失温润,生出浓烈的杀意来。 喧譁,吵闹,断断续续的,花臣睁开双眼,阿兰自是早就醒了。 “外面怎么了?”花臣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头疼得很。而这样喧闹的早晨,让花臣想起在倾城阁宁霜出事那日。 阿兰有些踌躇,一脸神色郁郁,犹豫斟酌着词句,末了又想,罢了,公子总归是要知道的。 “公子,李将军回来了。” 花臣沉默了一阵,又问:“他来便来,外面何至于吵成这样?” “皇上召集,他们应是在准备。”她说话吞吞吐吐,藏着掖着,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准备什么?” “皇上要把李将军……公子!李将军他……败了。” 什么?花臣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李澜笙,败了? 他摸索着去寻那块玉佩,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玉佩不见了。花臣突然着急起来,掀开被子从里到外都翻找一遍,可就是不见玉佩踪影。 怎会?他明明昨夜还拿在手里。后来饮酒昏醉…… “阿兰,昨夜可有来过什么人?” 阿兰细想了想,点点头:“似乎有人进来过。” 这时三名宫女破门而入,未曾通报,未得允许,可她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来,毫无惶恐,面无表情,手中的托盘里是一件金线红衣,耀眼夺目。 “皇上让你过去。” 这才一大早,日头便热烈得佷,花臣穿着那身红衣,背上沁出些汗来,待他终于站定,眼前是三足鼎立。轩辕赫,跪着的李澜笙,和后面群臣。这样一来,今日的主题便十分明了了。 “来了。”轩辕赫回身看他,花臣看着他笑容满面如斯俊逸,却只觉得可怕。 “李爱卿本次大败而归,朕心思虑,想是尚未成家,心性未稳之过。”轩辕赫一面说着,扔下一道圣旨,那捲明黄绢布顺着长阶滚下,铺展开来,上面写的是赐婚苏家之女与李澜笙。 苏家在朝中没有什么实力,却也是江南大家,祖上几代都是文官,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为官清廉端正,不偏不倚,享誉颇高。 不明真相的苏老闻言倒是欣喜,刚要站出来谢主隆恩,就听见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道:“恕臣不能领命。”四下突然寂静下来,只听得阵阵的风声。 花臣惊讶地看着李澜笙,这些桩婚事于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只要接受了,今日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对于李澜笙的答覆,轩辕赫自是意料之中,嗤笑一声:“为何?” 李澜笙却沉默着,不作回答,只道:“末将愿一生镇守国疆,终生不娶。” 他话语平静,却听得花臣震惊,连着身子都忍不住发抖。轩辕赫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你不知为何,朕却知道。” 轩辕赫说这话时,花臣只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一下,紧接着他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了下去,花臣毫无防备,倾身倒地,直顺着长阶滚下去,层层石沿顶得他全身作痛,却很快落入一个温暖而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中。 身体的反应是最真实而自然的,花臣未曾睁眼去看,就知道是李澜笙,在这一刻他一直盘旋于外的心突然就收了回来,安安定定地回到了原位。 李澜笙很快护住他周身,就像从前每夜拥他入怀那样自然娴熟。花臣突然觉得,他们二人其实从未分开过,昨夜刚别,今日又见而已。 “李澜笙,你的手都伸到朕的后宫来了。”轩辕赫手里拿的郝然是那块玉佩,纹路斑驳已毫无华美之色,可李澜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玉佩不是已经在那日摔碎了吗?轩辕赫满意与二人的反应,名正言顺道:“佞臣李澜笙,勾结后宫,秽乱宫闱,蓄意谋反,传令下去……” “此事乃罪臣一厢情愿,与李将军无关。”花臣终于回神,从李澜笙怀里站了起来,而今情势他已清清楚楚。 轩辕赫面色不悦,闻言更是讥讽:“是么?花相出身青楼,倒是重情的佷。” 闻言花臣只觉心中一涩,他犹记得那帝王曾亲口告诉他,不介意他出身风尘,如今却又以此嘲讽,当初的帝王又有几分真意呢。 “皇上若不信,自可看那块玉佩,痕迹斑驳。罪臣早在倾城阁时,玉佩便被李将军砸了。是罪臣……朝三暮四,将其自作主张粘了起来,原想日后宫中失宠,还能以此要挟,迫李将军养着,总归衣食无忧。自谋后路而已,罪臣出身贫贱,幼时双亲俱丧,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过食不果腹的日子的。”一番话他起先说得平平淡淡,末了却忍不住发颤,他拼尽全力才稳住声线。 李澜笙更是心惊,他只看向轩辕赫拿着的玉佩,莹白流光,正是他亲手给花臣系上那块,也正是大年初一为他亲手所砸的那块。李澜笙忍不住想,他究竟是如何找齐了碎片,一块一块拼凑一起的。 第32页 李澜笙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花臣道:“我已护将军周全,将军非要赶尽杀绝吗。” 这时他才清醒过来,与人私通的罪名远比心存不忠要重得多。原来花臣从来都是这样清楚明白的,胜过自己。 一场闹剧如此收场,轩辕赫要打压李澜笙的本意也如是付之东流,群臣观望,他一字一顿道:“罪相花臣,秽乱后宫,私存二心,打入冷宫,终生监禁。” 花臣释然,面无表情。他终于毫不遮掩地看了李澜笙一眼,贪婪无尽,转身便走,步态稳健,未折风骨。 恃宠而骄 清明将至,草木已算葱郁了。今年又是多雨,露珠扯挂在锋利草叶上,完整滴落下来。 阿兰在院中胡乱採摘的花卉在精心料理下竟还未曾枯萎,花臣惊讶非常:“这些花叶离了土壤也能成活吗?” 听了这话阿兰便笑:“离土几日而已,不缺水便好。” 对此花臣若有所思,再看那些花儿莫说枯萎,竟更加明艷几分。只是第二天一早,那花儿便谢了个干净,阿兰一脸不可置信,只此一夜光景,怎么这么快就败了,她还以为她能小养数日的。 花臣却想得感性,只道连花木都有如此气节,在临死前也要耗尽风华光彩一回。 为迎合客人口味,倾城阁的吃食滋味虽然不错,却很是油腻,花臣一向不好于此,只是他并非挑剔之人,每回只挑些还算清淡的菜色吃了,肉食一类碰的很少。如此日日下去,人倒有些过分清减。单这一点,李澜笙初次抱他的时候,便颇有微词,每回与花臣用饭都要给花臣夹上好多鱼肉。只是后来见花臣吃得过于勉强,就不再这上面纠结了。 那夜温存之后李澜笙未留,问他,只道府中有事,花臣还以为李澜笙因这跟他生气,为此还闷闷不乐了一晚。 谁知第二天一早,仿佛掐着时间一般,花臣刚起身洗漱过,就听得门“哐啷”一声,他头也未抬语气却是无奈:“阿兰,谁惹你这般生气?” “是我。” 花臣微顿,这才要抬头便贴过一个温暖宽厚的身子,搂着便吻了过来,这人的唇瓣跟他的人一样炙热,像是发着烫一般,与花臣软唇相接,粗犷而放肆地亲吻着,颇有掠夺之意。李澜笙只有急切想要时,才会这样吻他。 一吻罢了,花臣微喘着气,只待李澜笙来解他衣裳,却听他道:“昨夜为此一夜没跟你睡,甚亏。” 花臣露疑:“肾亏?” 李澜笙一顿:“不亏!”接着才一把摊开手里拿的东西。 那是四个形状怪异的包子。 倾城阁从没有早饭,楼里的女儿彻夜欢歌,这觉少说要睡到午时才起的。花臣看了李澜笙一眼,不作声,那样子是在说:这是你从哪个乞丐手里抠来的? 李澜笙郝然,却拿过一个掰开递给花臣:“原本不是如此,只是我从府中赶路至此,有些变了模样。” “真的?”花臣将信将疑,十分挑剔地咬了一小口,紧接着将那半个包子两大口吞吃了。 李澜笙气的砸了下床板:“你们倾城阁的吃相一向如此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李澜笙嫌弃吃相了。闲暇时,李澜笙没少带花臣出去吃过饭,叫足了酒菜,一方别致隐秘的雅间,对面是风月佳人,此情此境中再看花臣,李澜笙总觉心痒。只是在第一次后,他就发现花臣这人虽然不挑剔,其实讲究得很。如何讲究?他不喜欢吃的菜,软袖半卷,手臂轻抬,筷骨笔直,递送入口从容不迫,安静咀嚼不谈好坏,风姿可称斯文儒雅之至;他喜欢吃的菜,李澜笙刚夹一筷,低头扒口饭吃,再抬头时,花臣一嘴塞了整只春卷,还未嚼完咽下,就要去夹下一个。 世风大家出生的李澜笙一向修养甚好,即便在军营数年也未败坏一二,他自问不能接受花臣如此,于是苦口婆心规劝过花臣数次,皆落花流水。起初花臣还会谨记纠正一二,可当他发现饭桌上的菜已经渐渐所有都替换成他心头所好时,他便放肆起来,一筷子下去能夹两三个上来,振振有词:“男人吃饭都是如此,大惊小怪。”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发觉这些事上李澜笙虽不苟同,可从来都是纵着他的。 就像此刻,刚发完牢骚的李澜笙在递给他手里那半包子时,紧接着去帮他掰开另一个。包子柔软滚烫口感正好,从将军府到倾城阁的距离却不近,不知他是怎样送来的,花臣想。 将军府的饮食果然不错,包子甚合胃口,李澜笙只看了一眼花臣的表情,从此以后十顿饭有八,九都是李澜笙带来给他的,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李澜笙没再惦记过要纠正他吃相,只是深吻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 桃花酒肆 越是临近夏日,这天气也越是多变。 上次提及的桃花酒肆花臣很是感兴趣,李澜笙便带他去了。这家酒馆原本生意不错,只是后来因故搬迁几次,就少有人知了。花臣远远驻足就嗅到一股子桃花香气,在这明艷的春日里更是清新了。踏进酒肆中,才有浓醇的酒香扑面,花臣忍不住深吸一口,发出畅快的感嘆。李澜笙瞧得欢喜,率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种举措花臣早已习惯,就连头也没回先进屋去寻位子坐了,李澜笙深感不满。 第33页 “将军,又是你啊。”开酒肆的是个寡妇,看上去二十□□的样子,面色红润姿色也不错。 花臣看了一眼,端着原来如此的眼神看了李澜笙一眼,缓缓开口:“看来你竟是常客。” 李澜笙被如此看着,神情立刻肃然起来,深情款款紧盯着花臣,连交代酒菜诸事时也目不斜视,老闆娘便知,这是带着相好来了,动作更是麻利了些。对李澜笙如此谄媚之举,花臣冷笑。 酒馆在女人丈夫还在时就有了,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李澜笙仍是常客,看他们夫妻二人恩爱非常,酒也更有味道。后来他领兵出征,回来时店已搬迁,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时店里陈设简陋不少,女人也满面愁容,问了一句才知,她的男人上个月去世了。那次吃酒后,李澜笙留了三十多两银子离开了,之后再来,女人看他的眼神很是感激。 想必这酿酒技艺应是她夫妻二人专有,李澜笙从未在别处见过。酒被端上来时盛在细白瓷皿中,浅桃色的酒液,还浮着少许花瓣,叫花臣很是新奇。 李澜笙浅斟一碗平放于他面前,他拿起便饮,穿喉而过,滋味非常,清润可口,只这一遭,花臣只觉得满口花香。李澜笙打的好算盘:“待你饮足,我再吻你,闻香识美人。” 没想到,花臣斟酌上瘾,面不改色足饮两坛,李澜笙大惊,夸花臣酒量极好,话才说完,花臣平静地看他一眼,伏桌不起。这时反应才来,仿佛中毒一般绯红由他心肺遍及全身,吓了李澜笙一跳,忙去按他脉搏,发现并无大碍才安心下来,轻手轻脚抱将过那人,叫人枕在自己腿上,睡得妥帖。 不知何时外面有些淅淅沥沥的雨,酒肆更是无人,老闆娘便找个近些的位子坐下。 “将军对他,很是不同。” 李澜笙理所当然:“容姿绝色,天下无双。” 姿容绝色者泛泛,独此郎乎? “将军再不走,雨怕是要更大。”这种季节的雨没个准头,下起来繁冗,日夜连绵。 李澜笙心道也是,抱着花臣辞别了,谁知才走到半路,大雨瓢泼,李澜笙只好在附近找了个荒室,暂时安顿下来,再一摸花臣双手冰凉,于是又冒雨夺门而去,半晌再回,怀里揣了诸多干柴,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遍,他却心满意足,钻木燃起好大一团火来。 烤干了自己的衣服,去脱花臣的,谁知拨弄了两下,花臣就醒了,漆黑如墨的眸子注视着他。 “冷吗?”李澜笙摸索着他身上,衣服还潮着,他就放手去脱,也不知花臣醒酒没有,就只是安静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反抗,就由着他一件件脱。春日里两人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多,薄衫裤脚几乎都浸湿了,李澜笙光着上身,将自己烘干的衣服套在花臣身上,便重新抱他回自己怀里坐着。 花臣静静看着火堆不出声,倒是往后靠着,紧贴到他怀里,李澜笙以为他还冷着,就抱得再紧些。他见花臣不时揉揉脑袋,便问:“头痛?” 花臣点点头,他就伸手替花臣揉着,起先花臣有些排斥,却因那力道拿捏得正好,很快安然享受了。 李澜笙判断这人应是还未酒醒,生出些调戏心思,他揉一会儿就低头去亲人一口,有时亲在脸颊,有时亲在耳畔,有时在唇上……花臣被亲得烦了,便转头去也亲了一口,他靠在李澜笙怀里,正吻在李澜笙心口。李澜笙只觉得那处渐渐发烫却柔软非常,当下安分起来,不再多嘴亲他。 花臣自以为驱逐了那烦人的东西,更是惬意了。 女人在酒肆中左右无趣,忍不住想起方才的对话来。 容姿绝色者泛泛,独此郎乎? “吾心悦者,独此一人。” 深夜里,雨才停了下来,花臣早就熟睡过去,李澜笙背着他回去。 这天晴得倒快,月色明亮大大一块,脚下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花臣醒了,看李澜笙走得一本正经,就伸进他衣服里去摸他,才两下便被李澜笙抱过来吻,他唇齿间还留有酒香,李澜笙存心留着间隙让他唿吸,后背靠上一方石墙,炙热的东西就贴了过来。 “你好烫。”两人唇齿交息时,花臣说了一句,却觉得那东西贴得更紧就要不由分说闯进去了,他双腿一紧夹上那炙热身躯,声音蛊惑:“插进来。” 李澜笙腰下一酥,险些丢脸,顿时觉得,在色情二字上,他从来不及此人。 阿兰出宫 第二日醒过来已是正午,花臣从倾城阁的大床上爬起来,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喊阿兰送饭。环视四周时李澜笙早已不在,待用过午饭,他便趴伏在地上作画。这是他少有的风雅乐趣之一,午后阳光正好,温茶一盏,昏黄一室,再有意境不过。 阿兰进屋给他添过一次热茶,看了一眼画纸,忍不住笑道:“公子近来画什么倒是都出双入对的。”再看桌上平铺的许多,从鸟雀到锦鲤,还真都是按对计数的。 花臣被戳破了,倒也不紧不慢,神情微闪了闪,紧接着一把揉了正画的那张纸。阿兰大惊,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跪了下来:“公子莫气,阿兰无心之语。” 花臣牵握住她的小手带她起来,无谓地摇摇头:“无妨,是我疯魔了。” 第34页 人从来都是奇怪的,但凡有了肌肤之亲,纵是之前不相识的,心底也忍不住想与之亲近,这是本能,出自生理,却不知为何还撩拨着李澜笙的心。 他已是第三次在练兵的时候出神了,排列整齐的将士们服从命令做着相应的姿势,保持得纹丝不动却个个龇牙咧嘴。将军已经很久没下过命令了,最近训练时常如此。 “将军?”前排的小兵忍不住喊了一句,李澜笙方才回神。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队列,良久开口:“今日就到这里吧。” 离他寻常离职的时刻还有足足一个时辰,他却熬不住了,离了校场,出了将军府,纵轻骑直奔倾城阁而去。他已过了加冠,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家父多次写信来催婚事,可他始终搪塞。城中美人他见过不少,从清纯端庄到妖艷妩媚,他瞧着个个都好,却没一个喜欢的。 马蹄急奔到倾城阁十步外的地方停下,李澜笙下马进楼直奔那扇门而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拉了帘子遮得昏昏暗暗。李澜笙去床上寻,果然见那人双目紧闭唿吸匀称,昨夜温存歷歷在目,下身立刻就有了反应。他按捺不住,倾身缓缓在花臣唇瓣上啄吻一下,花臣便醒了,朦胧着双眼却即刻伸手要抱他。 花臣在人前的确寡淡,可是到了床上他会撩得很。这是李澜笙的肺腑之言。他固然知道倾城阁的人自然要多多教习这方面的技巧,可是花臣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欲之一字被他掂量得不多不少,直叫他上瘾。有时他看花臣静静坐在那儿,半晌回头瞪他一眼,他都想贴附过去亲上几口,疯魔得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态。即便有意按捺,可一见花臣在他面前脱衣服,他那根弦就断了。他不知道花臣是怎么做到如此的,他只知道自己一旦与那人滚作一处,千言圣贤书,万言清心咒,都是屁话,上天入地,只剩彼此了。 “今日回来的倒早。”待抱紧了带着温度的结实身躯,花臣惬意地埋在李澜笙颈口拨蹭一下,弄得李澜笙痒痒的。 李澜笙满眼皆是花臣模样,来回又亲了几下,聊慰相思,才在人身旁躺了下来。 花臣犹记得二人初见时李澜笙是那般的不可一世,却原来好驯化的很。这种话他私自藏在心里,从没在李澜笙面前说过。 那时两人全然享受当下,从未想过以后会分开,李澜笙如是,花臣后来亦如是。 人都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切忌操之过急,他与李澜笙不过相识数月便如胶似漆,如今他想那将军应是腻了,送他进宫更是为他着想,只是他自己全然不解其中风情罢了。 李澜笙,我不该怪你,也不该信,你会喜欢我。 冷宫此地花臣不是第一次来。有天夜里,轩辕赫不在,他迳自出门闲逛,独自想东西出神,回过神来时早已认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了。他惊慌了一阵,觉得此处应会有宫人经过,却没想到他等了半宿,一个人也没等到,最后还是阿兰带人找了过来。 “阿兰。你出宫去罢。”在走完那最后一步时,他说。 阿兰站在他身后,什么话也没说,对着花臣磕了三个头,待花臣再回头看时,她已经不在了。花臣很是欣慰,以后的日子全交由她一人,也不知这丫头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同时他又很是难过,却摸不清自己究竟难过什么。 因为有李澜笙护佑,阿兰出宫倒很是便宜。李澜笙问她想去哪儿谋生,她说:“倾城阁。” 听了这话,李澜笙有些皱眉,去哪儿不好,要回那个地方去。 阿兰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符,回头望了眼皇城烟火,轻声道:“公子,阿兰定会帮你復仇。” 各奔东西 在晋朝国都锦州,有一条繁华非常的街巷名曰:柳巷。在这柳巷中有一栋阁楼,楼身用的是上好的黄檀木,上下足有三层,楼身精雕花木,轻纱拥覆,大门正中间三个鎏金大字:倾城阁。 李怀恩才踏进房门,就见他的心肝儿趴伏于窗口,正往下看着。 “瞧上哪家小郎君了?”他凑过去没追着宁霜视线过去,先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街灯已点,映在将军温润的眼眸里,像承了整片星星。 这种行为宁霜早就习惯,可他每每与李怀恩对视,都忍不住要愣神一阵。半晌,他往下面抬了抬下巴:“将军,你看那是谁。” 李怀恩随着瞟了一眼,紧着皱了眉,阿兰?她回来干什么。 宁霜徒增些不好的预感,阿兰这小丫头心眼儿是不错的,以前在倾城阁的时候,还给他送过药,留过饭。他推开李怀恩往楼下走了去,李怀恩抬脚就跟上了。两人刚一下楼就听见七夫人咯咯的笑声:“好姑娘,你可是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阿兰站在人群中,满面的决然。 “那好,今晚就跟着嬷嬷学规矩吧。”七夫人一扭身,走了,高兴地走一步都要晃三下。阿兰这小姑娘,以前瘦瘦小小没看出来,才一年光景,就被花臣养得这般水灵了。她自愿入阁为妓,连银子都没要。 宁霜皱眉,上前抓握住阿兰一手:“你为何要来这种地方?当初花臣是怎么教你的?” 阿兰笑了一声,轻轻道:“公子曾说嫖客浪人带着金银来,买的是皮相,不是真心。可我如今看着,这里才是最最坦然的地方,只管周身欢愉,哪会伤心呢。” 第35页 宁霜看着她走远,半晌问道:“花臣怎么了?” “打入冷宫,终生幽禁。” 李怀恩沉甸甸地说着,看宁霜面目像是又落寞了几分,忙一把握住他双手,安慰道:“花臣犯了重罪,圣上未处死刑,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 其实宁霜伤情的并非花臣的下场,这人和李澜笙初相识时,他便身在倾城阁了。他亲眼看着那冷面之人从心门闭塞到每晚都会在窗口期盼注目,恹恹的神色在看到那位将军时才明朗起来,情根深种的过程也不过瞬间而已。他就忍不住想起从前,他也这样满心满眼地喜欢过谁,却从未被那人放在心上。 李怀恩看他出神,知这是在思念故人了,他与宁霜相处这些日子来,宁霜说过关于那个人的一二事,他都记在心上。最近这几月,宁霜再也没提过旧事,如今却又伤怀起来,他忍不住道:“宁霜,你交心于我,我待你好千倍万倍,可好?” 这话听在宁霜耳中,直追回到他心中去,却只激起阵阵涟漪,很快就被平復了。他说:“宁霜已是将军的人了,将军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满满的失望从李怀恩心头漫上来,却倾身去吻他额头:“我想你将那个人忘了,再也不要想起来。” 阿兰被收入阁中,因着原先的名字听着不讨喜,七夫人换了个新名儿予她——锦瑟。换了名字的阿兰站在黄铜镜前,望着镜中如斯美艷,鬓髮如云,眉目如画,唇点硃砂,她笑:公子,其实阿兰也很好看,为什么你不喜欢? 李澜笙的战败,在大晋犹是一件大事,有心者甚至传言:大晋战神已败,铁勒称王乃顺应天意。惶惶了数万人心,倒未动摇太平。黎民百姓本为阶级底层,只管自己过得安稳,看这数日来大晋无事发生,便将这件事抛于脑后了。 只是将军府已几日不见李澜笙身影,将士们觉得自家的将军定又在谋划着名什么大事。 再说冷宫的日子,虽然委实比以前清贫艰苦不少,万事万物都要亲力亲为,花臣倒觉得更自在些。况且轩辕赫并未在吃食上苛待于他,虽是菜色清淡不少,该有的一样不少。花臣不免想起从前两人一处,其实也是开心的,只是轩辕赫太过贪心,总想将自己心里那个人全根剔除。可细想来,这种程度的贪心不过是人之常情,何况又是帝王呢。 墙头传来簌簌的响声,花臣抬头看过去,见到一个熟悉身影。 “侍卫哥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翻身进来的黑色身影一僵,用那难听晦涩的声音不悦道:“将军有令,公子的课程尚未结束,不该懈怠。” 花臣开心不已,天助我也,谁说冷宫就一定寂寞呢。 太子出世 人都说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花臣在这不大不小的冷宫里虽说不是与世隔绝,倒也算得一处幽静之地,日日与这侍卫相对,日子越过越舒畅,他也跟着无知无觉起来。 这日宫里突然喧譁起来,连他这冷宫里的人都听到些声响。花臣站在冷宫门前,兜兜转转了几圈,目光再向侍卫那边探究几分,如此反覆,沉默寡言的男人终是被他熬不住了,干哑着嗓音道:“皇后生产了。” 花臣“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想不到转眼这么些时日都过去了。又接着道:“当初皇后封封,领赏钱的人就不少,连我那未央宫都有份,如今更是喜事,这领赏钱的怕是要从东华门排到西华门去。” 他有意攀谈,侍卫却收了声,阖目养神了,花臣顿觉无趣,刚要进屋,又听那声音道:“皇后薨了。” 这时才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手中奉了冗长一段白绸,递交到花臣手中,什么也没交代就走了。花臣看着手中这对白色,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说起柳卿卿,若她不是柳家的,也只一个半大的小丫头而已,而且进宫之后从未为难过他,两厢安好。如今难产而死,说伤心倒不至于,他只是由衷觉得可惜。 可惜,可惜啊……柳家的人为笼络皇权,换她进来,她定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命会终结地这般快。 “某些人自顾不暇,这会儿倒有闲心伤春悲秋了。” 听得一句嘲讽,他回头时,方才侍卫打坐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花臣原地怔愣了片刻,这种嘲讽的语气似曾相识,极快地在他心头略过,他方有了那么一点感觉就立刻追捕不到了。 皇后难产薨逝,对柳家来讲是个沉痛打击,本是带着抱孙子的喜庆看女儿进了产室,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了。柳母跪在鸾凤宫门口哭得泣不成声,轩辕赫在里面坐着,很是头疼。半个时辰后,终于等柳家来了人,将柳母接走,他才有空去看看那个孩子。 这孩子刚抱出来时浑身血淋淋的,如今看着也瘦瘦小小浑身连处多余的肉都没有,远不如寻常婴孩富态可爱。轩辕赫嘆了一声,伸出手指在孩子脸上碰了碰:“你若健康成人,我便立你为太子,从此不復再娶了。” 孩子还小,轩辕赫又素来抽不开身,索性找了两个奶娘好生看护小皇子,待问及小皇子的名字时,不知怎的,轩辕赫忽然想起花臣,温和清雅,与他下棋,他眉梢有了三两喜色,很快又被抹去,沉声道:“取个‘弈’字吧。” 第36页 这日,花臣胃口很好,吃了几道小菜,都过了半数才停箸,他嘆了口气轻声道:“唉,在后宫里清淡了这许多日子,都快忘了外面的包子是何种滋味了。” 他随口一提,没想到侍卫却记住了,这天夜里他怀里揣了个布包,翻墙进来,带到花臣面前摊开,花臣看了那四个包子一眼伸手拿过一个就往嘴里塞,侍卫无声无息,看他快吃完了手中这个,就帮他掰开下一个。 那一半包子递到眼前,花臣便顿住了,他回头看着这个侍卫,相貌平平,可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冲动,忽就上前吻住眼前之人,温热的唇瓣贴切过来,花臣力道大得出奇,一把将侍卫抱上床去,伸手解他衣服。 那侍卫脑中一片震惊,到此刻方才回过神,一把推开花臣大声呵斥:“放肆!” 他抬头看向花臣,刚要出声质问,却见花臣的表情已经变了。他听见花臣说:“李澜笙,你如今有什么意思呢?” 他被这句话砸得半晌没有回神,花臣却雷厉风行,上前一把撕了侍卫脸上的人皮丨面具,一张清楚而熟悉的脸便暴露出来,他没给李澜笙时间思考,继续去解他没脱完的衣服。待李澜笙被解了裤子,花臣那炙热微硬的东西顶了上来,李澜笙才嗤笑出声。 “你竟是要翻天。”这才一个翻身又将花臣压了回去,款款道:“我可不记得你们倾城阁还教这个。” 花臣面色不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出错:“怎么?难道将军你以前拿我当女人?” 淡月清风 自那之后,李澜笙出现时再未戴着那张面皮了,这是如此长久的时日里,两人第一次坦诚相见,却都默契地没再提那玉佩的事。 花臣也理所当然的以为,李澜笙被他发现暴露了身迹,怎么也要端几天架子,自称几天本将军何如之类的。却没想到,他连往日的威风都泯了,竟全心全意的温柔起来,对花臣更是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可谓晨时理髮鬓,暮时立黄昏,两人亲热得好似从未分开过一般。就连再行指导花臣习武,重话都不说一句了。 “我说将军,我已错了五次,你竟毫无发觉吗?”花臣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还是有点怀念从前那个沉默老实的侍卫。 李澜笙侧目看他:“我等你明天唤我澜笙哥哥。” 花臣知道李澜笙一直对自己喊一个不明不白的男人作“侍卫哥哥”一事颇有微词,可丝毫没有俯首认错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媚着声音道:“我只喊那侍卫小郎君作哥哥的。” 所以说对花臣这个人,李澜笙向来无法,不论理亏与否,他向来从不服软,偏又会讨人喜欢,总哄得李澜笙七上八下的。 花臣一向对李澜笙这种想法十分了解,所以调情寻衅也颇有分寸,只是……只是李澜笙的纵容从他被挑破身份那日起,渐渐就变本加厉起来,起初花臣知道李澜笙是觉得愧对自己,所以处处包容事事忍让,好到花臣有时觉得自己快要原谅此人了,不想再管什么旧恨新仇只想过着当下的日子。 可是时间一久,他自己先心慌意乱起来。 从前盛世太平时,李澜笙都整日回他将军府转悠,寅时出,巳时归,两人温存也只朝朝暮暮。如今李澜笙败仗归来,没日没夜地与他腻在一处,轩辕赫当真不找他麻烦吗? 如斯疑问花臣不是第一次问了,往日总教李澜笙搪塞过去,今日一问他本也未抱得多大期望,不料李澜笙却说:“三日后就要走了,生死之战。” 所谓生死之战,就是要么战胜,要么战死了。 花臣轻嘆一声,去揉将军眉目:“将军,天家苛待,为何还要做这个将军?” 说句实心的话,他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李澜笙都不像是个忠贞大过自身的主,又或是其中的忠义之道是他这娼馆出身之人参悟不透的? 果然,李澜笙嗫嚅了一阵,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花臣也并非在此事上太过纠结,只是看着李澜笙十分认真道:“你带我出宫,我随你同去,可好?” 数日来的惶惶并非空穴来风,他隐隐觉得此事还会节外生枝,虽然猜摸不住那是什么,可他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对的,甚至觉得某些事上李澜笙对他尚有所隐瞒,他不想追究为什么隐瞒,却由衷担忧起李澜笙的安危来,这次出征他必须跟着去。 李澜笙下意识便想拒绝,可又说不出个理由,正要嘲讽一句胆大妄为不顾王法的话来,可他看着花臣那双担忧的眼,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道:“好。” 随行出征 原以为这件事虽是敲定了,看李澜笙应的十分勉强的模样,怎么也要拖延几天才确定下来,更有甚者他只是口头答应,之后就一走了之的可能花臣也想过。却没想到李澜笙离开了一日,第二天的夜里就差人进宫了。 待花臣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飞驰的马车里,竟然就这样毫无悬念地出来了。他还以为纵然李澜笙权势过人,但要从宫里带出个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花臣带着黑色的斗篷,只露出下面半张小脸来,如此隐秘倒是隐秘,可怜他除了脚下,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经过柳巷时,花臣忍不住凝神了一阵,仿佛听见姐姐的声音:“各位爷,投标就此开始,这花落谁家,就全看各位出手阔不阔绰了。” 第37页 又有人说笑:“今夜投标的是锦瑟小娘子,上回那几个里属她最好看。” 他忍不住也笑,想起那年该投标的人是他,买他的人是李澜笙。 当马车驶过柳巷时,他想,将军,从今以后你我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昏昏欲睡在马车里摇了许久,终于等它停了下来。花臣掀开车帘,看到如斯伟岸一个身影直站在一座府邸门口,正向他走来。 “怎么在外面站着,不嫌热吗?” 李澜笙不答,却一把抱了花臣下车。 “此处宅邸是我寻的,且先落个脚,很快就走了。”李澜笙抓握住他的手慢慢踱步走着,也不想要在下人面前避讳。 走进屋里时,花臣看见桌上放着几个粽子,惊讶道:“今天是端午吗?” 见李澜笙点头,花臣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道:“前年端午,我还带阿兰去杏芳斋吃了粽子,去年在宫里吃的,阿兰说,还不如杏芳斋的好。” 李澜笙眸子暗了暗,什么话也没说,花臣见他无有应答,又道:“她现在在那户人家住得可好?定亲了没有?若不是我如今还是个戴罪之身,真想去看看。” 李澜笙道:“你那小姑娘很能自己做主,不必你操心这许多。” 花臣不以为然,拿起桌上的粽子咬了一口,心道,李澜笙倒是谁的飞醋都要吃上一口。 在这不知名的府邸安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要出发了,待花臣洗漱毕出去时,见李澜笙手里握着缰绳,牵了皮白马光泽非常。 “它叫新月,你此番北上还要多多劳烦它载你。上前来叫它认认主吧。” 花臣就上前顺着白马毛色摸了几遍,白马亲昵地蹭他,性情倒是十分温顺。 只是此时李怀恩骑着匹枣红色的大宛,一脸很不苟同的表情看着二人,十分怨念道:“我带宁霜过来,就是违反军纪不知廉耻,李澜笙,你这将军当得好生威风啊。” 李澜笙冷笑两声,一点歉疚的意思都没有。 这时,一支磅礴军队才要真的整军待发了。李澜笙骑着马,花臣跟在他旁边走着,其余人也心照不宣,想必这位就是将军夫人了,足足隔了他二人三米远。本想着这一路赶去,必然辛劳枯燥,没想到竟然热闹得很,时常有唱歌吟诗助兴的,讲些荤段子引大家发笑,笑完了,那人必定会被李澜笙呵斥一句成何体统。 将士们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还是被花臣听了几句进去:将军以前可不这样,今天他相好在,装得挺一本正经。 花臣想,我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儿,诸如此类的段子避讳着我,李澜笙果然保护过头。 李澜笙却心道,这人本来就会撩得很,在宫里耽误了这许多日子都没能磨灭一二,再这么没完没了地讲下去都让他听了,那还了得! 大战将近,本将军的肾,还是要的。 这天夜里,花臣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鲜衣怒马号令三军,好不威风,待他走近了去看那人眉目,发现正是他自己。 突生变数 从山川至戈壁再至草原,看着景色换了又换,和目的地便近了。此地犹是大晋边境,再往前走数十里才能接触到铁勒边境。这一带上住户鲜少,过往的只有商队,花臣看着他们骑着两人高的山峰走过,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见状,李澜笙朝他靠近了些,道:“那是骆驼,从沙漠来的商队常有的坐骑,以后带你……偶尔在城中也会见到,停留不多时就走了。” 花臣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看了李澜笙一眼。 他还没从李澜笙为何中途改口的沉思中缓过来,就听李澜笙道:“有埋伏!” 这时一片乌泱泱的军队从四周朝他们包抄过来,李家军素来反应极快,立即翻身下马,列队结阵,花臣被围在最中间,身旁又有李澜笙护他,他看见那人群中走出一人,身骑黑马,一双阴戾的眼睛看了过来,那道视线如同一支利箭,穿透千军万马,直追花臣而来。 花臣不可控制地抖了下身形,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那是契苾剡,铁勒的将军。铁勒统合军队十几万人,全归他一人管。” 花臣稳了稳身形,看向李澜笙,他怎么还听出一丝赞嘆之意来。等他回过头去,那人竟还在盯着他看,他皱起眉目光凌厉地瞪了一眼回去,谁知那人竟笑了笑,道:“李将军的相好,果然不错。” 李澜笙吹了声口哨,一队蓄势待发的骑兵就率先沖了过去,对面也提刀而上,可那契苾剡只将视线放在花臣身上,叫他浑身难受。 正式的作战开始了,主将交战已是常态,李澜笙嘱咐了声:“保护好花臣”就去了,花臣担心起来,他心不在焉应付了几个突破重围过来的铁勒人,目光不住看向李澜笙那处,见他应付自如才放下些心来。 李澜笙命令保护他的几个人随着攻势离他越来越近,只差贴在他身上了,花臣看了眼周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伸手顺顺新月的毛,身下的马儿也有些躁动不安。 “你们干什么!”李澜笙喝了一声骑马飞奔过来,花臣身后正有一人拿起匕首,那把匕首在离花臣后颈一指处,被李澜笙一枪挑飞。 第38页 花臣惊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那人,这张面孔他还算熟悉,一路走来高声喊着说了不少话……李家军,叛了? 周围蜂拥而至的人越来越多,有铁勒人,更有李家军的将士,花臣麻木了一阵,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却是李澜笙速度极快地已挑翻几人下马。 李家军……叛了?他看见李怀恩被一伙人钳制住,押着他的那几个,全是李家军的。他勐地看向契苾剡,那人竟还是笑着,只此刻花臣才明白他在笑什么了。 花臣握紧短剑,上前杀了几人,李澜笙却很快将他护在身后,道:“你去京城求援,从这儿下去有条……” “我不走!”花臣一口驳回下意识又看了契苾剡一眼,这一眼他却变了脸色,即刻向李澜笙扑去:“小心!” 李澜笙后知后觉,却很快回护住花臣,那支锋利羽剑就这样刺入他的后背,不远处契苾剡松手放下弓箭,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带花臣先走!”李澜笙脸色顿时白了一瞬,却还无知无觉一般转身去抵抗迎上来的人,话音刚落花臣□□的马便即刻飞奔起来,连反应时间都不及他就被带出了几十米外。 “停下!回去!”花臣脸色煞白,用力扯着手中的缰绳,满脑子皆是方才李澜笙中箭的模样,他带着哭腔喊道:“回去,你听见没有!”他吁了几声,那马却像没听见一般只往一个方向跑,花臣举起短剑,冲着马颈处刺了下去,白马悽厉地嘶叫一声瞬间倒地,花臣跟着摔了下去。 昏迷前,他只看见眼前的一双银靴。 将军归去 花明柳绿,天青水澈,这等绝妙景致中,我又见他一回。 我与他相见次数不少,几乎朝暮之间,可没有哪一次有这回这样清楚明白,我对面站着他,他也正看着我,我眼里心里都是他,也知道他心里眼里都是我。 他向我走来一步,我便欢快地跑起来向他扑去,他却突然变了脸色,我也变了脸色。一支锋利羽箭自他背后射中,箭尖穿透至胸膛来,银白的箭头上淬着鲜红的血…… “澜笙!” 这声惊叫长乐已是见怪不怪,自他那日拾回这人,这种梦呓是常有的事了。 花臣睁开双眼,神情却还混沌着,长乐却很是高兴,烧得煳里煳涂这几日,总算是醒了,倒了杯水给人承递过去,看了花臣一眼,差点摔了手中的碗。 这个人的瞳孔中一丝光亮都没有,仿佛死后乍惊的行尸。长乐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等他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失了明后,才见这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连忙问道:“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从马上摔下来,撞到了头,烧了几天,现在已没什么事了。” “李澜笙呢?” …… 长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管禁卫军的,照理说外面的兵马将帅于他毫无干系。可是冷宫的人跑了,皇上盛怒,是他看护不力之过,这本是砍头的罪名。 只是皇上仁善,许是不忍看他一届禁军统领白白被砍,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李澜笙狼子野心意图谋反,他带兵过去,剿灭一诸乱臣贼子。李澜笙会反是谁都想像得到的一件事,他听见以后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他还听说李澜笙不光谋反,还挟持了后妃。 没错,挟持的就是冷宫里这个。 这样一来,长乐看护不力的罪名跟李澜笙脱不了干系,再说又是为国效力的事,他爽快地答应了。 “李澜笙意图谋反,被皇上下令诛杀。” “不!”花臣一把扯住眼前人的衣衫,道:“谋反的不是他,是李家军!” 长乐奇怪地看着他道:“李家军全是李澜笙的人。” 花臣已是无话可说。没有人会信他。 长乐漂亮的眸子盯着这个虚弱苍白的人转了转,即便流落如此境地,这人长得还是惊艷得很。 他道:“那你是谁?逃出来的小兵?” 花臣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不死心地道:“我亲眼所见,李家军谋反,挟制了副将李怀恩,如今李澜笙中箭,生死未知……” “你已昏迷有四日了。”长乐平静地看着他,言下之意是此间诸事早就上报朝廷,不必他言明了。“我收拾了些余残兵,等你转醒便带你回京。” 花臣皱了皱眉:“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花臣。” 长乐点点头,自然,否则他怎会为个平白无干的人停留数日呢? 花臣的脸色更差了,道:“我已无碍,启程吧。” 既然李家军众部已经回去,听这个人说的,他应该没有时间去取李澜笙性命,那么李澜笙多半已经被带回去了。此番有李怀恩作证,他也……他私逃冷宫,已是死罪难逃。 马车摇摇晃晃,长乐只看着这人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也越来越心惊,怕人还没送到宫里就先出了事,铺在花臣身下的软垫更多了。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是到了。 长乐的马车直接带他入了宫,在金銮殿门口,有个人正跪着,花臣心中动了动,定睛细看才发现是李怀恩。 “将军……澜笙呢?”他见李怀恩的脸苍白的可怕。 第39页 “他……”李怀恩嗫嚅着,声音都嘶哑得厉害。“他背上中了一箭,失血过多,没救过来。” “没救过来?什么叫没救过来?”花臣听见自己说,那声音出奇的冷静。 “箭锋上淬了毒,与他体内的毒性相剋……很快就不行了。李家军叛乱,跟我一同回来的,也只百十个人。” 花臣怔怔起身,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臣回宫 已近黄昏了,带着荷香的风盪在御花园的池子里,难得的神清气爽。 才挥退了太医,花臣在房里睡着,此刻是难得的清静。轩辕赫站在湖中央的凉亭中小憩,神思飘了好远。 人人都道李澜笙战死了,被契苾剡一箭当胸穿过,毫无回天之力。本来他对这样的说辞是怀疑的,毕竟作为一个在大晋、在他面前生龙活虎了十数年的战神,这样一个死法似乎太过稀松平常。可花臣听闻此讯直接昏死过去,可以说,于这件事,他心底没有半分怀疑,李怀恩说李澜笙中箭,花臣是亲眼目睹的。 再者,就算李澜笙苟且偷生,他身上还有自己下的十香散的毒,定期不解必死无疑。想到此处,轩辕赫稍微安心了些。 这时寝殿的大宫女过来通报,说是花臣醒了。 轩辕赫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回去的脚步却有些急促。 他进门时,花臣正坐在床上,穿着件宽松的丝绸里衣,瞧着分外乖巧。他看着这幅光景,不知怎的心就软的不得了了。 听长乐说,他亲眼看着花臣从马上摔下来的,伤得不轻,没落个残疾已是老天开眼。躺着烧了几天,回来的路上也是日夜兼程不肯休息,刚进皇宫又晕了一次,身子更虚了。 花臣见轩辕赫走进来,心中一凛,起身跪伏下来:“罪臣花臣叩见皇上。 轩辕赫听他的声音都虚弱了几度,便如鲠在喉,先前想要质问的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终于,他听自己道:“你既然回来,以往种种朕不想再追究,冷宫你也不必去了,好好养身子吧。” 花臣动了动嘴唇,刚想回绝,却听轩辕赫又道:“过段日子,朕替你将阿兰接来。” 这一句话便叫花臣住了口,他跪地谢恩:“不必了,罪臣会好好反思己过。” 这话毕后两人都觉得没什么话可说,僵持了一阵,轩辕赫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你还没见过弈儿吧,我带你去。” 花臣忍不住抬头看了轩辕赫一眼,他做父亲的喜悦至今未散,这样明明白白的放在脸上。 “好。” 轩辕赫这个皇帝一向是和善着称,勤政亲民,除了不能人道之外没什么不好的。这是以前平民百姓的评价,不能人道这一项也在大晋第一个皇子出生后被抹去了。柳老原本打的一副好算盘,即便女儿死了,至少那外孙还有他们柳家的血脉,这层关系是怎么也斩不断的,小皇帝也无法干预。只是轩辕赫手段也不差,自弈儿出生,他便全然切断了柳家与内宫的联繫,小皇子是如何成长的,近况如何,柳家一概不知,更别说建立些什么感情了。 小皇子睡在楠木的摇篮里,十分香甜,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照料也已经白胖了许多。花臣忍不住伸出手去逗他,轻轻在白胖的小脸上戳了一下。 轩辕赫道:“他刚出生的时候,瘦得吓人,浑身是血,还闹了十几天的黄疸,朕以为是活不长久的。” “只可怜他从小没了母亲,到底还是不周全。”花臣想起他的娘亲来,那般疼爱关怀,是谁也给不来的。 “朕打算等他一岁时,封他为太子。” 这话叫花臣有些惊讶,轩辕赫正值壮年,本无需这么早就册立太子的。何况又是这么个出世不久的小娃娃,眼看着现在还在摇篮里睡着,万一是个傻子呢? “这恐怕不妥。”花臣皱着眉分析了一道,又接着说:“大臣也不会答应。” 诸如此类的问题,轩辕赫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柳卿卿死的突然,他并不打算再来一次选秀,太子虽小却是独子。 “你在害怕什么?” 花臣回头看他,这样的神情让轩辕赫莫名心慌起来,他道:“没有。” 花臣笑了笑,并不拆穿。他以前没看出其中蹊跷,一直觉得轩辕赫只是不好此道而已,可是皇后薨逝,子嗣稀缺,是会动摇国之根本的大事,轩辕赫竟还不想为此弥补,就不仅仅是不感兴趣那么回事了。 他道:“我不问你缘由,只是立储的事再缓缓吧。你现在立储,大臣必然反对,更会谏言让你广纳贤妃开枝散叶,好从中比较择之佼佼,这话头就算你挑的了,再想拒绝怕是不易。” 这时小皇子已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咯咯地笑起来,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花臣的手,就要往嘴里啃,流了花臣一手的口水。轩辕赫见状大方地取笑,花臣就一把将口水全揩在他衣服上,自己抱着小皇子玩了。 两年之后 李澜笙谋反一事,轩辕赫只在私下与长乐提及,是还未来得及公之于众的。如今既然李澜笙已死,轩辕赫自然也不想再追加个无妄的罪名给他。 不仅如此,还大发国丧举国同悲以彰天家仁慈。花臣会时常想到他学武的那段日子,经常恍惚起来,觉得李澜笙还在那小苑中等他,每次一过晌午就准时过去,穿着劲装,空坐一会儿。这件事除了阿兰没别人知道了,跟着花臣伺候的几个小宫女也不明所以,只私下都禀报了轩辕赫。 第40页 转眼弈儿已是两岁大了,他开口说话本就比寻常孩子要早,如今更是鬼精灵一样的,迈着小步子熘达来熘达去,身后跟着一竿子奶妈侍女,模样可爱得不得了。轩辕赫以前不常去看他,自从花臣得了癔症,他就将弈儿抱去给花臣作伴,那病症竟慢慢好转了,只是还是不怎么说话。 这日花臣坐在摇椅上抱着汤婆取暖,桌上摆的新鲜果脯是长乐昨夜拿来的,说是民间自己制的,比宫里的不知要好吃多少,想着弈儿大约会喜欢,他就留下了。 “阿叔……”奶声奶气的一声叫,引得花臣回头去看他,见弈儿正巴望在门口露出一张小脸,眼睛却不是看他,是盯着桌上的果脯蜜饯。 “过来。” 得了通传,小皇子满脸高兴,一路小跑过去扒着椅子就爬进花臣怀里,花臣就只好抱着他,去摸桌上的果脯给他吃,道:“已经入夜,不可多吃。” “阿叔说的是。”他拿着果脯开心的不行,而民间秘法制作的果脯也果然要比宫里的好吃,一下子就吃完了,他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花臣,又说了一句:“阿叔说的是……” 花臣见状摇了摇头,又去拿了一个给他,他便又即刻欢喜起来,跳起来在花臣脸上亲了一口,小嘴儿上还沾着糖浆,粘在脸上黏煳煳的,这下倒举着蜜饯到花臣面前来:“阿叔吃——” 花臣摇一摇头,道:“我不吃。” 他这才又塞进嘴里吃着。久而久之,他竟也知晓了喜好,以后再有什么进宫来的俊男美女送吃的给他,他总要挑挑拣拣上一阵,把甜的都撤了,换几个可口的拿来与花臣一同分享。 花臣发现了他竟有这样的玲珑心思,惊讶道:“你竟这样心细,我这些喜好,你爹爹都没察觉过。” 弈儿听了这话,道:“爹爹对阿叔坏。” 花臣又摇头,说:“你爹爹待我极好的,只是他最近身体不大好,前朝又有许多事要忙,前几日的病到现在还没好透。” 许是因为严冬,今年雪下得早又大,一连下了三日,有一晚轩辕赫在书房批摺子,伺候的太监打了盹儿未来得及换新茶,就着一碗凉茶喝了下去,竟是病了,这种死罪,轩辕赫却连句责问都没有。也是在这件事上花臣觉得这么些年,皇帝其实变了不少。 听见厚重帘子一掀,弈儿就知是爹爹来了,又从花臣怀里跳下去,跑去迎轩辕赫进门,抬着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了一句:“爹爹!” 轩辕赫笑着抱起他来,道:“我就知你又来烦你小叔。” 等两人一同再进屋里来时,花臣便觉得这父子俩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目神情都像到骨子里去。 “将屋子里再烧暖些,你总喜欢靠窗坐,又着凉了如何是好。”轩辕赫说这话时,还咳嗽了两声。 花臣不紧不慢看他一眼,缓缓道:“你离我远些,别把寒气过到我身上,便是最好。” 这二人斗嘴是常有的事,父亲每回都吃瘪,弈儿每回都看热闹看得十分欢喜。只是最近进屋时,阿叔房里的人会递上一个汤婆给爹爹捂着,这是以前从不会有的事。 屋外下着大雪,室内点点昏黄,轩辕赫摆了棋局,接着昨夜未尽的残局。 宫中小事 轩辕赫极爱同花臣下棋,早先他刚进宫的时候他们二人下棋对弈的次数其实要比上床多得多。这时花臣是不爱说话的,他一面下着棋一面想着自己的事,再闲暇之余就瞧瞧轩辕赫眉头深锁的样子,颇为有趣。 只是自从有了弈儿,这种频率就减少一些。他还是个小孩子,却因出生在皇家就要开始接受诗书礼仪的教授,难得空出时间来玩,身边又没有同岁的小孩子陪着,平时最爱纠缠的就是他这个小叔了。 “你说阿兰她许了人家没有?不知现在有没有孩子了。”花臣忍不住想起他的小姑娘来,眉目间有了些笑意。 轩辕赫沉吟一声:“她再许人,怕是难了。” 那下棋的手势一顿,他看向轩辕赫,道:“怎么难了?” “进了大户人家的门,听说颇为受宠,多半会留着做个侍妾。” 大户人家?这门面叫花臣听着有些不顺心,他记得之前告诉过阿兰,宁做贫家妻,不为豪门妾,这丫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知道的倒是比我清楚。”花臣掷了棋子,顿时没了兴致。 轩辕赫只好也无奈地放下,道:“这些大臣的动向我自要掌握清楚。”说这话时,又有两声咳嗽,听得花臣火气消了一半。 “你这病总不见好,可有按时吃药了?” 轩辕赫只道吃过了,两人方才抱着弈儿逗了一会儿。 弈儿是个有眼色的,瞧着二人此刻处得融洽,又没赶他出屋,应该是可以商量诸多事宜,于是小心翼翼地道:“阿叔,今年过年,我想去街上玩。” “不行!”轩辕赫听完就粗声粗气地呵断了,吓得弈儿小身子一抖,紧紧窝在花臣怀里。 “想去就去,让长乐跟着,再叫几个侍从,我带他出去,不会有事的。”花臣抚摸着怀里的小肉团道。 “你总这样惯着。这次说什么也不行。民间那是什么地方,沾染一身污秽气回来。”轩辕赫不依不饶,显然是不想松口。 第41页 这话倒气笑了花臣:“什么民间什么污秽?轩辕赫,你何时跟你那些个大臣学了这么老气横秋的话?弈儿还小,今年好不容易得空一回,以后如你这般生生世世在宫里套着,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说了半天,见轩辕赫还没松口的意思,花臣自作主张道:“若弈儿能在年前把离骚背了,小叔定带你出去。” 轩辕弈一听,十分高兴,先生都叫他背一本,阿叔却只叫他背一篇,还是阿叔最疼我了。 轩辕赫一脸不很苟同的模样,却没再说什么了。 花臣还惦记着阿兰的事,第二天一早,方用过早饭收了桌子,他便着人出去打听。听轩辕赫方才说的,应该是朝廷上的人。只是打听了几日回来,都说没有。 当初李澜笙说阿兰被一户人家收养,家境尚且宽裕,也不知这丫头看上那贵公子哪一点,宁可进门去做妾了。 除夕这日下了大雪,厚厚铺在整座皇城上,花臣便带着弈儿去跑雪,一路踏了无数脚印,足叫轩辕赫找了小半日。他这日下朝下得早,回屋不见人,一经打问才听说两人跑出去玩了。皇帝深觉自家儿子要被带出个不求上进的性子来,挥退了宫人,寻着脚印就追去了。 等他到时,见二人正蹲在地上,他心里一颤跑上前去将花臣扶了起来,寒气吸入肺腑咳个不停,脸都红了大半。花臣见状忙给人顺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轩辕赫缓过了神,看清花臣的表情,笑着宽慰道:“放心吧,咳嗽而已,死不了。” 这才看见地上堆着三个雪人,第一个不高不矮,用黑炭装了两只眼睛;第二个又高又壮,边上插着两只枯树条,看着张牙舞爪的;第三个又瘦又小,瘪着一张嘴,神态各异。 轩辕赫忍不住问道:“弈儿这是堆得什么?” 弈儿甜甜一笑,指着第一个有眼睛的,道:“这是阿叔。旁边这个有手的是爹爹,最后面这个小个子是我。” 轩辕赫笑:“为何只有你小叔有眼睛?爹爹却是手呢?” “小叔的眼睛最好看了。”他说话间还看了花臣一眼,十分得意,忘形地道:“爹爹整日在孩儿面前作威作福,孩儿只能忍气吞声了。” 花臣笑了一声。 噢……怪不得我那个看着张牙舞爪的。轩辕赫强忍怒气,又接着道:“那为何是这般布局?弈儿该在中间才是。” 轩辕弈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乖巧可爱,说出的话却气他个半死:“因为阿叔在孩儿心里摆第一,爹爹第二,孩儿排最后。” “呵,你这便宜叔叔都当过亲爹去了!” 花臣笑一笑,毫无歉疚之意。 为这事,轩辕赫又多加一篇《下武》,勒令轩辕弈背错一个字就别想出去。 轩辕弈为此颇为怨愤,每每背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诸类的,便十分铿锵有力,同花臣私下抱怨,说再也不想堆雪人了。 元宵灯会 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总算盼到元宵佳节这日,轩辕弈天没亮就翻身起床,在偌大的衣橱里翻找衣服穿。 “这件怎样?”他拿出一件黑色翻领镶着金丝边的外袍,跟在他身边的小高还来不及夸上一句好,又见他转手又丢在一边,道:“不好不好,颜色太深。” 翻着翻着又找出件赤色的,面上用金线绣着对锦鲤,看着不及那件黑色华贵,料子自是好得不用说。 “这件不错。阿叔最喜欢红色了。”他拿着往身上比,小高笑意盈盈地正要奉承两句,又听他道:“太艷了些。” “殿下,该用早膳了。”小高善意地提醒。 “滚!”小皇子不耐烦得把小手一挥,突然眉开眼笑,拿出一件荼白的,胸前嵌着朵霜色的牡丹,满意地穿上了。 小高见风使舵,立马道:“殿下,该用饭了。奴才餵您吃。” 谁知轩辕弈小手一挥,道:“谁要你喂,平白弄脏我的衣服。”他一边扒饭一边想着该配什么样的鞋,什么样的簪,才能让阿叔体体面面,不至于丢了他的脸。 午间的时候轩辕弈惦记着花臣说的话,没在宫里用,等过了饭点才去找轩辕赫背书,不论《离骚》还是《下武》,他都滚瓜烂熟,轩辕赫当然没理由再拒绝,黑着脸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一脸风骚地拉着花臣出了宫。 待花臣带着弈儿步行至宫门口时,长乐正站在那儿笑着看他们两个过来。 “看来殿下终于是背完了书。”长乐给他二人掀帘上马车,轩辕弈有些不情不愿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背得多艰辛一般,自己明明天赋异禀,背两篇文章算什么。这个叫长乐的整日觊觎我小叔,看他的眼神跟爹爹的相差无几。 不过很快他就忘了这档子事,他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只等着尝些民间美味。 “停下。”花臣淡淡吩咐一句,马车走了几步就不动了。 这时长乐又掀开帘子探进个脑袋来,问道:“公子,于何处歇脚?” “杏芳斋。” 花臣下马车看了两转,杏芳斋的模样与那年他带阿兰来时相差不多,只是装潢更为华丽些。 轩辕弈跳下马车看了杏芳斋一眼,迎面扑来的甜香差点害他流了半身的口水,强作镇定地跟在花臣后面,眼睁睁看着花臣走进了杏芳斋……旁边那家不甚起眼的小面馆。 第42页 这家面馆的确不起眼,只一扇门面,店里也不大,更没有招牌,只在挂起的幡子上写着个“面”字。 轩辕弈站在门口,想着阿叔定是一时不慎,走错了门,我站在这提醒他。 却听花臣道:“怎么不坐?” 这才巴巴地过来被长乐抱上长凳坐下,这木凳硬邦邦的,粗糙非常,硌得他屁股疼。 轩辕弈道:“阿叔,这家的凳子面子粗糙,看着就不是什么好木。” 花臣听了差点笑出声,道:“当然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哪里出得起好木的料钱?小二,三碗牛肉面。” “三碗?”长乐笑嘻嘻过来,道:“我也有份?” 轩辕弈更是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个位子,问道:“今天不吃甜糕吗?” 花臣道:“你每日吃的大多都是隔壁那家送进宫的,不必为这饱了肚子。” 这家面馆的汤料都是早早便备好的,只待客人来了下面就是。所以这三碗面好得很快,不多时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冒着香气,轩辕弈只闻了下,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好香的面! 只是他见长乐和阿叔碗里多了些什么,红彤彤的,自己却没有,有些眼巴巴的。 花臣问他:“想尝尝?” 见轩辕弈点头,他夹了一片过去,轩辕弈毫不知情,张嘴就吃,嚼了两下突然色变,缘着良好教养忍着呕吐的欲望硬生生咽了下去,逼出两滴眼泪来挂在眼眶里。 长乐哈哈大笑,花臣忙给他倒茶,道:“你跟你父亲一样,也是个吃不了辣的。” 等三人吃碗面出来,街上已经有小贩摆摊了,稀稀松松的,摆着的却都是通红的玩意儿。 冬日里天黑得早,也就过了一会儿,街上就点起灯笼来,人也跟着多了。元宵佳节本就是个家家户户都出门,小童买糖食,闺秀择新婿的日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因有长乐在旁边护着,花臣丝毫不觉得拥挤。 只待到华灯初上,真正的热闹才来了。白日里看着色彩缤纷的花灯此刻都亮了起来,看着更为惊艷,轩辕弈仰头看着,半天都没低头。 花臣见状,便拿上面的灯谜考他,五个里他能说上三个,很多都与农忙百姓家事有关,他不知道也是正常。 不多时,轩辕弈的目光便被一个卖糖的摊子吸引,只见一个老生锅里煮着金黄的糖汁,用竹籤挑着眨眼的功夫甩出一只公鸡,惟妙惟肖,弈儿看得张口结舌,花臣便站在旁边同他看了片刻。 “小……小叔……” 他一开口,花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就等着这句呢。于是他放了枚碎银于面板上,道:“你自己跟店主说。” 轩辕弈尚小,从不知有做生意这么回事,便同那老生鞠了一礼,道:“请先生替我做只小虎。” 老生颇有些惶恐地看着这穿着贵气的一家,手脚麻利地绕出一只小虎来,轩辕弈接过欢天喜地的,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一口就咬去了半个头。 花臣问他:“好吃吗?” 他点点头:“尚可。” 这种糖饼儿,花臣其实从未尝过,走了两步长乐追上来,塞条小蛇给他。花臣看着那条蛇状的糖饼儿,哭笑不得,道:“现在不爱吃了。” “我知道。”长乐说,“可我总也不想让你留了遗憾的。” 闻言,花臣抿入糖饼儿,长乐问他:“味道如何?” 花臣睁着眼看他,把剩下的糖饼儿塞回他手里,道:“你自己尝。” 三人权且这样悠哉地逛着,宫里此刻应是还办着宴会,不急于片刻回去。 这时水声潺潺,吸引了花臣目光,紧挨着岸边,几个衣着鲜丽的少女在放水灯。 “阿叔,那是什么?” 花臣道:“水灯,祈福许愿用的。” 听了这话,长乐才突然想起来一般,从怀里摸出一个粉色的荷包递给花臣,道:“今早有个女人送来的,说是让我给你。” 不得善终 花臣接过那个荷包,左看右看了一阵,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长乐还跟他打趣:“看来花相不管在何处,都是得人心的。” 花臣道:“你可查到那女人是什么来歷?” 长乐轻咳一声,心里暗道你怎知我一定会查?才悻悻道:“穿着贵气,长得不错。我差人去探,见她进了柳府。” 柳府?柳丞相?柳誉?花臣暗道不好,正欲将荷包丢弃,却见有人匆匆赶来,这人花臣认得,是长乐身边的人。 “将军,不好了,前面出了命案,柳府的小妾杀了五公子。” 长乐挑眉冲着花臣道:“瞧见没有,风流浪子翻船了。”这才带着花臣过去看,花臣漠然地跟着走,面色冰冷心却跳个不停。 走到那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正是看热闹的人,最里面那几个正是柳府的家丁,事出突然,他们都来不及反应。这个女人前一刻还千娇百媚地同公子调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花臣等人只能站在外围,长乐问道:“杀人的是谁?” “是之前柳府买进府里的小妾,原是倾城阁的人,叫锦瑟。” 第43页 花臣听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听得簌簌一阵,几个家丁抽出佩剑,那女人便大笑起来,没笑几声就被乱剑刺中,沿着胸腹后背刺入,足足有五剑穿透她的身体。 她浑然不知般冷笑一声:“天道如此!你们柳家就该全死个干净!”她说这话时,血大股大股浸湿她鹅黄色的裙子,上面坠着的流苏彩饰,绣着的水云暗纹,都被她的血染个透彻。 花臣惊得退了两步,突然发疯般挤进人群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人。那是阿兰。 “阿兰!!!”他扑将过去跪在她身旁,阿兰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呕着血,捏了捏花臣手里的荷包,手便坠下了。 花臣眼睁睁看着她咽气,泪雨如豆流了满脸,合眼无声地哭。他的手抖得厉害,小心拆开那个荷包,里面放着的是个明黄色的荷包,他认得,是那年在香山上轩辕赫带他去找住持求的,说是可保阿兰性命无忧。荷包硬硬的,里面像是还放着什么,他再拆开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是一串红豆。 …… 他眼里的光闪了闪,用手阖上阿兰双目,急咳几声倏而吐出一口血来,只觉得眼前黑了半天,才托起阿兰的身子抱在怀里,轻声道:“都杀了吧,一个不留。” 长乐抓紧轩辕奕的手,把他抱在怀里趴在自己怀里。围着的侍卫手起刀落,柳家家丁的尸体围了一地。 轩辕奕看着花臣萧条背影,一种本不属于他的瞭然神情出现在他脸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跟着长乐的侍从回了宫。 花臣抱着阿兰一路往城外走,长乐就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走了大半夜,他才停下,停在一个小坟堆旁,徒手挖起来。 长乐见状忙上去拉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花臣不说话,只是拿漆黑的眸子瞧他,长乐心中一涩,忙将人拥进怀里,柔声道:“总要置办了棺材陪葬,才能入土为安。” 花臣点点头。 “我帮你办,一定都选最好的。” 他还是点点头,却道:“长乐,我以前总觉得至少她是可以按照自己心意活的。这辈子,是我对不起她。” 长乐嘆声,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出。 花臣,你此生负的,又何止她。 阿兰下葬 后面接连的日子里都下着大雪,宫墙内外白芒一片,连树都压断几棵。 长乐的办事效率一向不错,短短一天时间,上等金丝楠木,陪葬的金银布匹,一件不落地送来了。他去找花臣商议后事,这人已经守着具尸体坐了一夜。 阿兰的尸体被清洗干净,停放在一间暗室里,花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才认出阿兰身上这件衣服,是许多年前他亲自送的那件。他握住阿兰的手,触感冰凉僵硬,这些年过去,阿兰反倒瘦了许多,身量高挑了些。 “你究竟是何时去了倾城阁?安顿你的那户人家……”话到此处突然止声,他突然回头看着长乐,张了张口。 他骗了我。 “怎么了?”长乐奇怪道。 “我,我突然想起出逃那日……我,我……”他我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因他想起那天夜里,李澜笙的马车带他出城,穿过柳巷时,嫖客的嬉笑言犹在耳。 “今夜投标的是锦瑟小娘子,几个里数她最好看。” “长乐,害她的人,原来是我。”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从阿兰刚出宫,选择去的就已经是倾城阁,是李澜笙骗了他。 长乐对当年原委并不知情,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上前抱住他,轻声道:“不论如何,阿兰最想要的定是你好好活着。” 一句话揉得花臣七上八下,他埋身在长乐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们都走了……他小时候没能保住妹妹,后来保不住李澜笙,如今也保不住阿兰,他活得一日不如一日,除了搬弄姿色,他什么都不是。 长乐轻轻摸着他的头,将人抱得紧了又紧。 阿兰下葬这日,轩辕赫竟来了。原本只是花臣在墓前坐着,长乐陪他一道站在旁侧。 还下着大雪,轩辕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止不住地咳嗽两声,花臣回望他一眼,上去扶着,语气却很是不善:“你来做什么?” 轩辕赫一朝天子,他不信他对阿兰进柳府的事不知情。 轩辕赫看着花臣,自是知他在气什么,虚弱地道:“朕知道此事不假,可朕不知她是为了杀柳誉。” 他是帝王,不信哪个奴才会为自己的主子做到如此,更不信臣民,这本就是一桩□□攀豪附贵的事,他怎么想到中间会有这样的原委。 花臣什么也没说,他没真怪轩辕赫什么,害阿兰如此的,本就是他自己。 临走时,轩辕赫神情怪异地对长乐道:“你与花相最近倒甚为亲密。” 长乐面无表情,正要解释,花臣却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他没做什么逾矩之事,你别给他下药。” 这话听得轩辕赫一怔,半晌他苦笑,说:“不会,朕已时日无多了。” 原来这些年里,你花臣竟还是这样看我的。 花臣听着这话有些后悔,他只是突然觉得害怕,没想出口伤人。 第44页 自那以后,花臣总是精神恍惚,一日甚过一日,轩辕赫急得团团转,宣遍了太医治标不治本,最近他连弈儿都认不得了,看着长乐的时候,偶尔还会叫澜笙。 长乐从民间请了大夫来,大夫也说他这是心病,多年来的苦都积郁在心里,他自己走不出,旁人也没办法。 这样的节骨眼上,边塞又乱了,轩辕赫忙着朝堂上的事,只能将花臣託付给长乐照看。 春日里艷阳高照,长乐给弈儿捎了些甜食,便蹲在花臣面前,同他说话:“今日好吗?” 花臣点点头,眼里带着笑:“好。” 长乐有些高兴,他已许久不见花臣心情这样好了,于是跟着问:“为什么觉得好?” 花臣看着他,又像是越过他看着别处,道:“你不是说,今日带我去桃花酒肆?” 长乐默然了一阵,他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 他看着花臣,不忍地问道:“我是谁?” 他问得让花臣一愣,目光渐渐清明了些,盯着长乐看了半天,道:“长乐……”他失落的神情就那样明明白白地在脸上。 长乐涩然一笑,大手握住花臣双膝,笑道:“今日果然不错,问了几个问题,都没答错,想要什么奖励?” 花臣的神色马上欣喜起来,说:“我想吃你做的包子。” “好。”长乐笑着揉他脑袋,转身走了几步,沖弈儿道:“什么包子?” 弈儿放下笔,道:“他要的包子没人能给,你不如去城外西郊的桃花酒肆买酒,还好哄些。” 长乐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殿下,对你小叔好些。” 轩辕弈点点头:“我知道。” 帝相争执 长乐说这话并不是因为突发奇想,他注意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弈儿不跟花臣那么亲近了。他不清楚是不是有人跟弈儿说了什么,但万一这两人之间生了嫌隙,等轩辕赫死后,花臣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长乐看着手里的桃花酒,忍不住嗅了嗅,赞嘆了句好香。 待他回宫时,发现轩辕赫刚进了未央宫,不多时,弈儿就出来了。 “怎么了?”他问道,轩辕弈看见他,也走了过来。 “你应向我行礼。”轩辕弈平静地看着他,面上找不出一丝笑意来。 长乐一愣,这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都忘了眼前这个,是未来的储君。 他忙正了正身形,恭恭敬敬跪地叩首,道:“拜见殿下。” “起身。”轩辕弈回了一声,这才说道:“父皇与小叔有事要商。” “有事?”长乐脸色有些难看,“他都那样了,还有什么事要他劳心?” 轩辕弈听了冷冷看他一眼,长乐只觉得自己嵴背一凉,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他听见轩辕弈说:“你今日,放肆了些。” 这种震撼让长乐在原地跪了半天才回神,他反覆看着面前这个身影,怎么也不能把他和之前调皮可爱的弈儿重合起来。 轩辕弈回去,找了块空地坐下,刚好能听见屋里的声音,他对长乐道:“若无事就回去吧,酒留下。” 长乐放下酒,怀着种莫名的情绪走了。 轩辕弈倾耳听着屋内动静,那是父亲的声音。 “今日觉得好些吗?” 无人应答。 “朕让人在园子里种了片桃林,你以前喜欢得紧,想不想去看看?” 无人应答。 “虽说现今慢慢入春,天气还是冷的,你那汤婆子不要离身。” …… “这是叫御厨新做的菜,我记得你以前极爱吃笋的,尝尝可好?” 还是无人应答。 “哗啦”一阵脆响,无数碗碟打碎的声音,吓得轩辕弈从台阶上站起来。 似乎这种声响才足够将花臣唤醒,他终于有了些反应,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轩辕赫。 “花臣!你还想这样到什么时候?当初李澜笙死,你疯疯癫癫,朕费了多少心力治你?如今一个奴婢死了,你又疯疯癫癫整日不语,花臣,你这是在伤怀,还是恨我?”隐忍了多年的帝王终于爆发,他说完这些嘲讽地笑了声:“不对,你只是不同朕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朕欠你的?” 花臣从椅子里抬头看着他,看他暴怒生气,却还是一言不发。 “花臣。”轩辕赫或许是从他眼中看到自己可笑模样,声音徒然平静下来:“从一开始,送你进宫就是李澜笙的选择,你被柳誉□□一事朕能查清,李澜笙权势滔天整个皇城的兵马都归他管,他若有心,他会查不清楚?” 终于花臣脸上再也不是面无表情,他皱着眉,低着头,再多的情绪轩辕赫看不到。 “后来阿兰出宫,整件事你都是託付给李澜笙,到头来阿兰出事,你却怪朕?若不是他欺你瞒你,阿兰如今不会曝尸街头。可笑你竟从未想过怪他……” “别说了……”花臣细弱地抗拒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让轩辕赫有些不忍。 “你自私自利,当初李澜笙不死,你便抛下一切和他远走高飞,彼时你心里会想到阿兰吗?”会想到朕吗?轩辕赫红着眼眶,冷笑一声:“花臣,你心里眼里,满满都是你对李澜笙的情,从生到死唯他一人,你可曾看到过朕的情?” 第45页 自李澜笙去后,已有三个春秋,这些日子里他与花臣日夜相伴悉心照料,这三年的日子里,他再也没强迫过花臣,带着弈儿三口之家生活了整整三年,到头来那个人竟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只一有事他便分崩离析,将从前点滴的感情弃之不顾。 “你的确狠心,你对任何人都狠,连带对你自己都狠,唯独对他不狠。” 轩辕赫看他一眼,拂袖便走,却听身后声音脆弱道:“对不起……” 轩辕赫忍不住回头,却见那人埋首无声低泣着,一肚子怨气仿佛烟消云散,他又心软作一团,伸手抱住花臣,轻轻给他拭泪,低声道:“我话说重了。” 花臣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不,不是的……”他伸手抓住轩辕赫的手臂,仿佛生怕他丢下自己突然一走了之。 “我没不在意谁……”他是真的怕了,从小看着小妹冻死,后来亲眼目睹爹娘惨死在自己面前,他以前不说,可那种场景就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到后来的李澜笙,再到阿兰,他一生中最看重的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他经歷了整个过程,直到现在他做梦梦里也全是小妹惨白僵硬的脸,李澜笙被万箭穿心,阿兰身上全是血窟窿…… 他性格冷漠,不愿与人相交,他不想再尝那样的切心之痛,一个人一层皮,他早就千疮百孔了。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一张口,就止不住地想哭,止不住地流泪,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不断沉湎于过去,一遍一遍循环,只要回忆不断,那些人就还没走。 “我……我好难过,我……”他重复着一些残缺不全的语句,试图解释着,轩辕赫却将他搂紧了,一遍遍拍抚着他后背,低身吻他额头。 “别说了。朕知道了。”轩辕赫蹲在花臣面前,用袖子擦干他的眼泪,柔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过了许久,轩辕赫看着花臣入睡,才从屋里出来,他一愣,看见弈儿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壶酒。 “怎么不回去?” 轩辕弈行礼道:“等您。”他踌躇了一会儿,又问道:“儿臣能去看看阿叔吗?” 轩辕赫笑了笑,一把抱起他:“你小叔睡了,明日再看可好?现在跟着爹爹回去。” 轩辕弈点点头,十分乖巧。要搁以往,他肯定熘进去了。 轩辕赫忍不住问:“朕发现弈儿最近有些不同,可是遇到什么事?” 轩辕弈摇摇头:“不曾,父皇。” 轩辕赫“噢”了一声,半晌又道:“那能告诉爹爹原因吗?” 轩辕弈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神坚定几分,轻声道:“从前儿臣只管承欢膝下,从没想过以后继承大统。” “那现在呢?” “现在准备好了。” 战事又起 轩辕弈起了个大早,翘了先生的早课迫不及待地去未央宫门口候着了。 他叫宫人勿要通传,自己悄悄进屋去了。原想着这时候阿叔该是还睡着,没想到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上拿着本书。 轩辕弈直皱眉,嘟囔道:“小叔这几日精神不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花臣把书放下看他,柔声道:“过来。” 轩辕弈内心立时欢唿雀跃起来,却还是故作矜持地一步步走了过去。没想到刚走近身,就被一把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紧张得放轻了唿吸。小叔已经很久没抱过他了。 “你这几日有些不同寻常,糕点吃多了?” 轩辕弈闻言不服气地看他一眼:“小叔眼里弈儿只会吃吗?” 花臣听着只是笑,低头在弈儿头顶亲了一口,缓缓道:“其实,你不必做这些事。”话头一起,弈儿耳朵就竖起来,他小叔的话他一向听得最是认真。“即便身在皇家,也是有骨肉亲情的,你不必刻意疏离。弈儿,你爹爹就你一个儿子,将来的皇位无人与你争夺,你大可依赖我,依赖你爹爹,因为家人便是如此。你爹爹冷清了一辈子,我不想你也变得和他一样。” 轩辕弈听着这话,一直紧绷着的心突然柔软下来,他放松了身子,痛痛快快靠进花臣怀里,道:“我知道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叫外面的人把他带的酒壶送进来,摆在桌子上,道:“这是长乐叔昨儿带来的,还没来得及见你,就被我赶走了。” 花臣听了失笑:“为何赶走他?” “他太黏人了。”轩辕弈评价道:“每回来找小叔,都占用了你我大半的时间。” 花臣“哦”了一声,好笑地看着弈儿小脸:“弈儿吃醋吗?” 轩辕弈闻言小脸一红,着急忙慌地解释:“我吃什么醋。”他偷偷看了眼花臣,发现花臣已经收回了视线,大着胆子道:“小叔,别拿你调戏爹爹那套对付我。” 花臣奇怪道:“为什么不能?” 轩辕弈理所当然地:“爹爹他是三番五次讨你欢心,而我不必。小叔本就是喜欢我的。” 花臣无言地点点头,深感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46页 就在两人寒暄的时候,长乐来了,轩辕弈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拿着自己的书本纸张笔墨搬到里面的小屋去。 长乐进来的时候带着笑意,照常蹲在花臣身侧,声音柔缓:“今日如何?” 花臣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这段时间他知道长乐日日都来,同他闲聊解闷,逗他开心。 “你今日好像不太开心。” 长乐闻言一愣,诧异地看了花臣半天,才松口道:“我是谁?” 花臣笑了两声:“长乐。怎么了?你因何不开心?” 长乐惊喜地看着花臣,激动地贴身过来一把将人抱住:“看来是大好了。” 花臣皱眉:“回答问题。” “噢……”长乐悻悻松手,摸了摸鼻子,随意道:“没什么,朝中的事。” “你还是说吧。”花臣看他一眼,“不然我今晚该是睡不着。” 长乐沉默了片刻,紧抿着双唇道:“要打仗了。” 花臣心里一紧,追问道:“和什么人?” 长乐看着花臣,口中的话似有千斤重,慢吞吞吐出两个字:“铁勒。” …… 花臣眼眶忽地一红,低着头轻松道:“是么……” 长乐紧紧盯着花臣,没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笑道:“是啊!领兵的是李怀恩,我只是个副将,没什么生命危险,你大可不必担心我。” 花臣点点头:“那你也要小心。” 长乐突然握住他的手,道:“待我戴军功回来……”花臣转头看他,他便一顿,接着僵硬道:“蛮夷罢了,成不了气候的。” 又是艷阳高照,长乐踏出未央宫门口时松了口气。这次铁勒来势汹汹,仅仅一月就夺下大晋六座城池……大晋这回,怕是危在旦夕。 皇帝病危 长乐的话一直落在花臣心里,有时问起轩辕赫,他却只说没有大碍。可却是彻夜彻夜地不归。 这夜看着弈儿睡下,他终于耐不住去南书房找轩辕赫,宫外无人值守,他直接推门进去,里面却是漆黑的,连盏灯都没点。 花臣走了两步,就听见咳嗽声,开始两声还算平常,后面竟是越咳越厉害,直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花臣略一沉吟,忙走进里面去寻轩辕赫。 只见里面的几案上点着盏昏黄的烛灯,旁边卷落着几个布条,上面乌黑一团。 “你怎也不叫人伺候着。”花臣走了过去给轩辕赫顺着背,轩辕赫惨澹笑了两声,又无止歇地咳嗽起来,花臣无意往下扫了一眼,竟看见桌下堆着的布条上,哪是什么乌黑,是干涸的血! 花臣一惊,忙拿开轩辕赫捂着嘴的新绸,果然见上面鲜红一片! “皇上!” 轩辕赫见被他撞破,哑着嗓子笑:“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这不是预料中的事吗。” “怎么会这样快——”他红了红眼睛,一把将轩辕赫抱进怀中,“你这样去了,弈儿怎么办?他才三岁……” 轩辕赫神色暗了暗,轻声道:“我也不想的。”他也没想到他这一病,拖了这么多年,竟是一点起色都无。“我也想陪你……陪弈儿,过了下半辈子。可我……拖不住了。” 花臣还想安慰,他却忽然挥了挥手,道:“或许,是她。” 花臣一愣:“什么?谁?” 轩辕赫抬头,盯着花臣双目,字字清晰道:“柳卿卿。” 话一出口,花臣便嵴背一凉,柳卿卿?已故皇后柳卿卿?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柳卿卿的死,并不是意外。”轩辕赫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花臣不禁往后看了一眼,偌大的宫殿漆黑一片,只这处有光,微弱地摇曳着。“当年,我怕柳家一家坐大,会对轩辕氏江山不利,在柳卿卿即将临盆那几日,我暗中在她的饮食中加了回春。” 花臣抿唇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回春是皇宫秘药,有缩阴的功效。 “后来生产时,她果然难产,一荣一损,我让太医保全皇子。那时屋里只有她,我,太医,她听了那话,看着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轩辕赫突然又急咳一阵,吐出一口血来,惨笑道:“我想,是她来索命了。” “怪不得你近年如此温和大度 。”花臣停住了给他顺背的手,沉吟道:“你是不是一直对她有愧?轩辕赫,你让我觉得奇怪,你忌讳后宫不纳一人,究竟是因为什么?” 轩辕赫瞳孔骤缩,苦笑一声,喃喃道:“这还要从我幼年说起。那时还是先祖皇帝在位……” 晋朝开国第二十六载,先祖皇帝抱恙,五皇子重金从宫里买了消息,说当今皇帝已是夕阳之势,垂垂晚矣。那时皇帝膝下丰腴,大大小小凡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有十一个,而五皇子正是轩辕赫的父亲。大皇子膝下无权,七和十又是五队列中的,五皇子已年过而立,那时的轩辕赫也只六岁的年纪。那年的除夕是他过的最好的一次,时常在外的父亲也回来了,且一扫往日暴戾,和蔼可亲。自那以后,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亦是蒸蒸日上,恩爱非常仿若新婚。母亲姓杨,是权贵之家的嫡女,当时杨氏乃将门之家,手握兵权,自从父母恩爱,他们两家交往也甚为密切。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两年,十五那天,先祖皇帝病危,他和众多年纪小的皇孙被送入宫中见皇祖父最后一面。当夜,宫中兵变,上下都传三皇子造反,他们几个孩子和先祖皇帝被圈禁一室,生死未知。过了很久,一人破门而入,一人高声唿叫:“儿臣救驾来迟。”正是他的父亲,宛如神抵。紧接着殿内又冲进数十人,分不清敌友,有专人过来接应他,他被带出宫殿那刻,回头看了一眼,亲眼看见父亲将长剑刺进先祖皇帝胸膛……后来三皇子造反事平,与他同列的□□十一也被一通拉下马,三皇子刺杀亲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罪名板上钉钉,同流皆被处死。而他的父亲,五皇子救驾有功力挽狂澜,得先帝遗诏,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很快,叛军中查到有杨家兵马,以谋逆罪名杨家满门抄斩,母亲也被禁足后宫着人严守。杨家被斩首那日,母亲上吊自缢,从此朝堂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第47页 “母亲去后,父亲时常来我宫中与我一同怀念母亲,并痛斥杨家心存悖逆,天理不容。其间种种,我以为不过是父亲争权手段,直到我为太子手握实权,有心盘查,才知道……” “才知道连你母家一脉,也被你父亲算计进去,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花臣沉吟一声,原来这便是帝王之家,果然惊险。 轩辕赫站起身,自嘲般笑了两声:“可惜我这辈子,都做不到我父那样。” 花臣又想说些什么,轩辕赫却又剧烈咳嗽起来,许是思及前程往事,又咳出几口鲜血,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伸手拿起笔墨,道:“我要拟诏书……你回去吧。” 太子继位 北境的战事越来越急,日日突破,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大晋数十座城池。 这年,轩辕赫病危。从太医到宫婢,在里面跪了一地,轩辕赫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身边跪着的事弈儿。 “父皇……”轩辕弈哭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一抖一抖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这几年,朕交给你的,莫要忘了。”轩辕赫温声交代着,他几乎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 “是。”轩辕弈叩首,行了一拜,旁边站着花臣。 轩辕赫抬头看向花臣,花臣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他才苍白地笑了,附在弈儿耳边轻声说道:“你小叔膝上有伤,往后……不管发生什么,莫要让他跪着。” “是。”轩辕弈领命,再叩首,那细弱无力的手便垂下了,轩辕弈没抬头看,只是趴在地上嘶声大哭起来。 花臣红着眼眶,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丝帛,一字一顿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今远行,功德圆满。幼子轩辕,天资聪颖,出身高贵,继承大统。后相花臣风姿雅悦,性情温良,作摄政王辅佐。朝中上下,君臣一心,莫敢擅专。钦此。” 如今大晋朝局风雨飘摇,轩辕弈的即位大典是早就准备好的,合宫缟素,办完了这场即位大典。阔别多年,花臣重新穿起白衣,看着他的小皇帝站在群臣百官面前,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已有帝王之姿。 从此上朝,轩辕弈正坐皇位,花臣在侧旁听,轩辕弈每作决断,都要看向花臣示意,花臣点头他便直发诏令,花臣摇头,他便重新思量,花臣只偶尔点拨,从不干涉其中。 饶是如此,时间一久照样有人参本,说当今摄政王出身卑贱,才学有失,实是德不配位,屡次干涉朝政,脔臣专权,大晋危矣。轩辕弈只看了一眼就掀了桌子,厉声道:“先皇尸骨未寒,你们倒替朕盘算起后路来了?摄政王勤政忠君,从不逾矩,再有进言若此者,赐自尽。” 直到回了宫,轩辕弈仍气得发抖,花臣便着人去杏芳斋买了新式的糕点,带着一併哄他:“你也真是,这有什么好气,他们说我几句,我又不会如何……” “我就是听不得!他们懂什么!将臣兵法,帝王心术,哪一样不是你亲自执教,乌合之众见风使舵!” 花臣笑出声,讨好地亲一亲他小脸,正色道:“君舟民水,你既承千万人拜颂称帝,便应有无边气量,包容千万人,若只因这事徒生君臣隔阂,以后的朝局如何坐得稳?” 轩辕弈被亲了一下,气消了大半,伸手便去抱花臣:“阿叔,朕不允天下人辱你,有一杀一。” “那是□□君王。只你信我,我便知足,横竖我都在宫里,天大的不满也传不到我耳中。” 见着终于是哄好了,花臣正欲离开,听见轩辕弈小声道:“阿叔,今晚朕能同你睡吗?” 花臣心下嘆气,转身叩拜行礼:“皇上。” 轩辕弈心里一酸,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自命亲征 战事急报,铁勒大军已经杀到青州。青州,已是皇城脚下,这座屹立百来年岿然不动的城池终于受到致命威胁,锦州百姓纷纷乱了阵脚,多少人家弃城而逃。只待一两日,铁勒的战火便能冲破城门,杀入城中。 早朝前来的官员竟有三分之一抱恙未来,轩辕弈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他没守好这座城池,是他没做好这个王,他的臣民要弃城而去,他有什么立场阻拦? 花臣却不苟同,他此人向来决绝,既无回天之力,不妨孤注一掷。 他道:“下令封城,若再有强行出城者,斩!” 已经部署好退路的大臣自然不服,有个胆大的已经跳出来指责:“凭什么封我等退路?你迷惑圣君,把持朝政,如今大晋势去竟要拉我等陪葬?” 只见剑光一闪,那站出说词的大臣喉咙不住往外冒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三两步便倒地不起。 这一举动吓得群臣皆后退一步。 花臣冷笑:“我还从未见有人能将贪生怕死说得这般掷地有声。怎么?大晋盛时,保你们高官厚禄家宅昌盛,如今遇难便想抽身而退了?我花臣之前做的是皮肉营生,最是清楚买卖交易,当一笔对一笔。” “阿叔……” 轩辕弈有些后怕地叫了花臣一声,花臣却充耳未闻,接着厉声:“如今杀至城外的是外族蛮夷,你们就算今朝有命,他日等那铁勒果真称帝,则满汉皆为奴役,则天下汉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你们躲了今日躲明日,躲得了今生,躲得了尔等的子孙之辈吗?” 第48页 整个大殿都是他的回声,却没人再敢站出来说话了。 谁人都清楚,逃,并不是个解决问题的法子,他们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如今,大晋一息尚存,皇城禁卫军兵马精良,尚能殊死一搏,收募尔等家丁护卫,尚有千人可挡,刀锋横对,尚有言语可唾,明日我摄政王亲征,誓斩外贼!” 轩辕弈惊得站了起来,可他看着他的阿叔,从未这样意气风发,风华绝代过,那样的风采刻进骨髓里,他眼中没有一丝忌惮,只剩烈火熊熊,漂亮得不像话。 良久,群臣跪拜高唿:“臣等愿为摄政王鞍前马后。” …… 回到后宫,花臣拿出把雪白的长剑,细细擦拭。这是轩辕赫留给他的,在雪中舞剑,剑上便能折射出彩虹。 门口站着许久不肯入内的人,良久,花臣才开口道:“进来吧。” 轩辕弈低着头进来,说:“朕不想你亲征。”哪怕明日敌寇入城,持剑而对,也该是他站在小叔身前。 花臣笑了笑,说:“过来。” 轩辕弈依言走过去,花臣道:“你有心护我,我便知足。只是为民夫者,须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可那些人只是假意迎合,万一到时候又临阵倒戈,你……” “弈儿,为君者须知,你为君,则我等皆为臣,此间规矩不可因血缘亲情而破。” 花臣被伏 青州地属江南,与锦州不同的是它还连带着几座山川,合着一处瀑布自上飞流下来,拍击在山石上哗哗作响,林中鸟叫,遮荫蔽日,其实是个游赏的好去处。 花臣骑着马,身后跟着长乐和几个小兵勘察地形。他已经数年没有碰过马了,腿侧被磨得生疼,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长乐瞧着他的样子,道:“早跟你说跟我同乘一匹,你那处的伤好了又磨,磨了又上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花臣不理他,前去勘察的几个人已经回来了,不声不响地由他带着回去。 行至一处峡谷,中间窄道只余两三人经过,两侧都是陡峭的山,花臣却突然握紧了缰绳。 长乐瞧着他一眼,也变了脸色:“有人过来。” 花臣看向他,正要发问,他走近几步握紧花臣的手道:“别怕。”方又闭目聆听了片刻,道:“对方十人上下,皆骑马。此处不好作战,快冲出去!” 长乐抓着花臣并不松手,反而一个用力将人从马上拽进自己怀里,双腿夹紧马腹马便疾跑起来,他有条不紊地扯下披风披盖在花臣身上,只将人遮了个严实。花臣都将这些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突围!”长乐手中拿着□□,终于看清对面过来的数人中也有个将官模样的,又催促了几声马匹,横枪格挡一下轻易就沖了出去,只后面几人却没那么好命,有三人被拦下即刻刺死,冲过来的两人也受了伤。 “回营。”长乐冷静地命令道,匆忙之中还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正在沖他点头。 从始至终花臣皆被妥善藏着,安全带到营中,长乐柔声道:“安全了,下来吧。” 花臣直勾勾看了他半晌,道:“多谢。” 李怀恩见他们回来,迎了上去,见去的人少了三个,就知事态不好:“可有受伤?” 长乐让后面两人自去军医营包扎,才道:“东南方有三处营帐,为数不多,再往南些有个山谷,周遭陡峭出口一处,驻扎大部队兵马,粗略有三十五六处营帐,看他们那样子,应是不惧有人过来盘查。” 当然不惧。李怀恩苦笑,我军本就处于劣势,人数又少,数日下来也只有死守这条路。 “若放火呢?”花臣上前道,“他们连营而驻,若是放火定能牵连一二。” “不可!”李怀恩想不想断然道。 长乐一愣:“为何?” “他们营下是成片的水田,即便放火也过继不到别的营帐,烧起来很快就能灭。” 不怕火……花臣沉吟一声,静静看着李怀恩,道:“近日可有暴雨?” “这几日连着放晴,暴雨要再过五六日了。” “时间正好。”花臣略微思量一番,“让几个人扮作农夫,日日去周遭松土,只需松动,不可细碎。人数要少,不要被人察觉。” 李怀恩立刻吩咐人去准备,按照花臣道意思日日松土,第三日道时候,花臣亲自过去,身上带着大量□□和弹丸,带着三个民夫打扮的人一路深挖。他之前在书上看过,这种成片的连山之间都互有牵连,只要寻到关键处,再埋弹丸,引爆后的威力会是原本的两三倍。 经过地形验看,每埋下弹丸都有□□连着引子一路向外,再用松软干燥的土掩盖起来,直埋了十余处。 待一切部署完毕,正要离开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质问:“干什么的!” 回头过去,是几个铁勒士兵。 “几位军爷,我们不过是过路的农民,顺道来地里看看。” “少废话,快……”滚字还没说出口,那人的眼直勾勾看在花臣脸上,起了丝不怀好意地笑:“哟,如今的村妇也有这般好看的。” 第49页 几人心道不好,果然那人接着道:“把她留下,其他的都滚吧。” “军爷,他可是……” 回话那人刚开口说出几个字,刀光一闪就被铁勒人抹了脖子,血从喉咙里往外喷,没几下就断气了。几个人出来都是乔装打扮,谁也没带兵器。 花臣目光一暗,看向其余几人:“你们先回去。” “这才对,还是小娘子最通情达理。”那人呵呵一笑,目光却还是冷着,刀还紧紧攥在手里,一把捞过花臣回营去了。 几人迅速回营,把情况一说,长乐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 跪着的几人把头一低,谁也不敢说话了。 长乐握紧拳头,拿了旁侧的枪就沖了出去,:“四营五营,随我偷袭!” “你想干什么?”李怀恩从后面站出来。“你这一出,赔了他们的性命不说,更叫敌军怀疑,花臣情况怕是更为艰难。” “他现在就很危险!” “可不能因他白送了别人性命!” “李怀恩!”长乐怒吼一声,狠狠盯着李怀恩看:“呵,很好。我自己去。” 眼看着长乐扬鞭而去,一个人忍不住上来道:“将军,那人可是摄政王……” 李怀恩点头,他自然知道那是。可,那晚花臣来他房中,同他说…… “将军,我觉得长乐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我曾听他亲口说过自己是个兵书里长大的将军,一生从未上过战场只负责护卫皇城。可今日我等遇袭,他能靠听声判断对方人数,骑马对战丝毫不见慌乱,从容得叫人钦佩。还有……铁勒人似乎是有意放他走。” 李怀恩皱眉,沉沉道:“长乐复姓拓跋。” 而拓跋,是北方蛮夷姓氏。 李怀恩收回思绪,沉吟道:“让几个身手好的秘密潜入保证摄政王安全,其余的……”其余的,就交给他吧。 再遇将军 夜里正是清风明月的日子,连续的蝉鸣听在长乐耳中聒噪不已。比起□□,他更惯用的其实是刀,只是出来得匆忙,他没时间去取。 不多时,他悄悄摸至营外,一个一个排查,好在他运气不坏,在摸到第十一个营帐时,终于听见里面道:“原来你是个男人。” 花臣没有答话,那人去扯他衣服,撕开了外袍刚要触及里衣时,他的手却顿住了,花臣藏在手心的钗还没来得及放出。 那人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的领口,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类似于火焰的图案,中间穿插着几条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图腾,而且是铁勒皇族才有的图腾。 “你!”那个铁勒人的表情有些惊慌,却又有些欣喜,“你,究竟是谁?!” 花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藏身在外的长乐却勾唇,看来他偷偷在花臣衣服上绣的图腾到底谁有了些作用。 接下来的发展却有些糟糕,他听见里面道:“我带你去见我们将军。” 花臣被带出了营帐,走向里面一个比较豪华的营帐,被一把推了进去,那人跪了下来,用标准的汉话道:“将军,此人身上有铁勒皇族的图腾。” “知道了。”里面应了一声,那人好像在沐浴,腾腾的水汽从那道屏风上面泄出来。 那人放下花臣就走了,花臣手被捆着,站在原地。他们的将军,应该是契苾剡吧? 过了很久,花臣的手已经快要没知觉了,那道屏风后面静静的,花臣有些恍惚,难道这个营帐后面也有道门,契苾剡又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有些等不住了,就往营帐外走去,这个时候救兵应该到了…… “去哪儿?”那个声音再度想起,花臣心里颤了颤,他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去,看见屏风后面有个人影,一步步走出,半裸着上身,胸口一道狰狞伤疤,乌髮剑眉,鹰眼薄唇。 花臣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近到他面前。 “……澜……笙?” 他刚说完,就被抱进一个炙热的怀中,热烈放肆的吻就落了下来,火热的唇舌贴着他的软唇大肆侵略,他给不了回应,能做的只是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心疯狂跳个不停。 我要死了,他想。 疯狂的记忆连番涌来,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兵马喧嚣的战场上,看着他的将军就在他不远处对抗强敌,看着他的将军勒马向他奔来,再看着那只箭自他背后穿至胸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上男人胸口那道疤,掌下是炙热的皮肤,在下面是感知清晰的心跳,原来这一切不是做梦,这个人真的是他,是李澜笙! “你都要傻了。”李澜笙吻罢,揉着他的脑袋说。 岂止是傻了,我都要疯了……花臣面上还是那样的震惊之色,只是他的眼中却升腾起光芒来,耀目得叫人移不开眼。 “澜笙……”花臣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又叫了一遍。“澜笙!” “是我。”李澜笙垂目吻他,“是你的将军。” 第50页 花臣终于听得自己的唿吸平静下来,他看着眼前人道:“当初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不回来?”花臣匆匆打量着他身上,想必这些年他被铁勒所俘,应该吃了不少苦。 只是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如坠冰窟。 “我那次中箭,不过是做戏。轩辕赫给我下了药,让我一生只能受他控制,每回出征于我皆是以命相逼,与你朝夕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厮守。于是,当我知道契苾剡承诺能给我解药,我便与他合谋诈死,我得解药,条件就是替他夺下大晋。只是没想到轩辕赫竟早死,如今大晋局势不稳,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李澜笙尽量挑了个委婉的表达,花臣却直刺心肺:“所以,你连我也瞒着,一瞒便是三年。所以那次出征你带上我,为的就是拿我取信轩辕赫?” 李澜笙惊慌地看着花臣,花臣却是冷笑:“李澜笙,你果然够狠。” “我,我只是想跟你安定下来,我不愿再过受人制约的日子。花臣!不过三年,我便能脱胎换骨,从此与你……” “够了。”花臣阖目,他不想再听了。“李澜笙,你是太高估我,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你凭什么以为你这样玩弄我,我还会原谅你同你和好如初?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你守身三年,就一直等你回来?”他勐得一把推开李澜笙,嘶吼道:“你知道我这三年经歷了什么吗!!” “难道你已经与别人……”李澜笙住口了,因为他看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花臣道神情更绝望了。 “你我,就此别过吧。李澜笙,若想屠大晋,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两难之地 一股大力将负气离开的花臣又拽了回去,李澜笙深知现下放走了此人怕是再也追不回来,却只抱着他不说话,只是仔细看着怀中的人……三年了,与这人分开了三年,他想他想得快要发疯,边疆苦寒寂寞,铁勒为拉拢送他的几个美姬他看也没看就打发走了,每次觉得难熬就越发思慕这人,从初见到分别,每一次亲吻,欢好,他都要细细緻致地想过一遍。十香散是慢性毒,轩辕赫每次给他的解药只够压制药性,时间一长毒性已根植于他体内,彻底解毒花了他好大心力,最后不过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整整两年他过得生不如死,可想到花臣就无论如何也撑了下来。 他想那京中会一直有人等他回去,就多了份希冀。所以刚刚花臣说凭什么等他的时候,他真的有些害怕,遑论这三年这人已移情别恋了呢?京中的消息他并不是一概不知,他的人打听到花臣身边一直有个年轻将军,与花臣年岁不相上下,两人形容亲密,时常一起饮酒。他也只失神了一阵,让下属不必再探听花臣交际一事,只在暗中保护便可。 可在看到花臣见他的反应时起,他就知道花臣心里的人,一直是自己。 花臣面无表情地等着这人松手,却迟迟不见反应,便挣扎起来,却听那沉甸甸的声音道:“我在铁勒自顾不暇,如何顾你周全?我承认……不告知是实情确有利用之意,可我更怕……”更怕回不来。 老实说,与铁勒的这场交易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不是因为他的命死死攥在轩辕赫手里根本逃无可逃,他不会选择这种身犯险境的法子。毕竟身在铁勒,很多事他自己都步步危机,更何况带一个花臣?铁勒人狡诈,如今他们同气连枝也只因为利益牵扯,若是花臣到了他们手里被挟作人质,就真的无回天之力了。这样对花臣虽然残忍,可也最安全。 李澜笙见花臣闭眼不想再听的样子,未再多言。无论如何解释,如何苦衷,他利用花臣,是板上钉钉的事。 “横竖你已到我帐中,左右我也不会放你走,不若你先歇息一会儿,我守着你。”李澜笙自发抱起花臣就往榻上倒,花臣冷着脸一点反应都没有,李澜笙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花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睡,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乱糟糟成一团。见到李澜笙的欣喜其实到现在还未抹平,那一瞬间他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跃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唿吸,又活了过来一般。李澜笙爱他,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感觉,可李澜笙并不尊重他,更是轻看了他的感情。在刚收到李澜笙死讯到那几天,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自缢,随将军而去,可李澜笙从没为他想过,若自己那时果真自缢了呢?那李澜笙如今的付出不就是个笑话。这三年李澜笙熬过来了,他不信李澜笙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会随自己而去,这一点,他从来不信。 如今李澜笙成了大晋的死敌,再也不是当初人人称颂的战神,他该如何抉择,弈儿又该如何?李澜笙轻轻松松将他推入两难的境地,从不替他想过。想起弈儿,他在被中的手突然握紧成拳,若李澜笙执意与弈儿为敌,他便做一回摄政王,亲手杀了李澜笙…… 正这样想着,突然额上贴上一个柔软温柔的东西,他反应了半天,才知是李澜笙吻他。 “怎着睡了还皱着眉?我当真让你如此不称意么。”李澜笙在旁边看着,并不知躺在床上的人心里想了些什么,只轻轻捻了捻被角,轻轻道:“花臣,待战乱平定,我带你去看北地风光。” 接下来的几天,李澜笙几乎在花臣身边寸步不离,长乐和几个前来接应的精锐兵会合,急得在外围转圈。不光他,花臣自己也惴惴不安,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们有没有按照自己吩咐的做事,虽是提前吩咐过了,可也只吩咐了一次,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第51页 这是花臣突然想起,李怀恩跟李澜笙素来交好,这些商量计策李澜笙虽没同他交代,可十有八九告诉了李怀恩,那这回的战役就是里应外合!大晋还有什么胜算!想到此处他再也睡不下,一个翻身起来,却看到李澜笙正趴在他床边酣睡。这几日李澜笙都是在夜里守着,他熬不住就睡了,第二日醒来也不见李澜笙踪影,没想到他竟是一直守着的。 他伸向匕首的手突然犹豫了,看着李澜笙毫无戒备的睡容,不知作何感想。 李澜笙,权势与我,你以前是做何抉择的,如今又是做何抉择的呢? 背道而驰 天还黑着,营帐外接连传来轰隆几声,外面的守卫立刻警醒,四处巡逻探查起源头来,花臣听着这几声,应是他所埋的弹丸被引燃了,只是不知今日天明会否会下暴雨。 李澜笙掀了帘子进来,见床上的人正坐着,自然而然过去搂了,道:“时辰还早,怎不多睡会儿?” 花臣冷冷一笑,并未答话,李澜笙就贴过来吻他额头,笑道:“本也无甚好担心的,今日天明,定会有暴雨。” 这话一出,花臣立刻触电般看向他,眼里满是戒备。 李澜笙对他这副表情不以为然,道:“摄政王自己埋雷,还要我作掩护。” “你知道?!”花臣看着他,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李澜笙不揭穿,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李澜笙点头:“我知道。不然,我怎会选这样一个地方扎营?”李澜笙的表情带着理所当然,这让花臣有些混乱,什么意思? “这些铁勒人从生到死都在北方草原,自然不知还有泥石流这一说,我只须保证他们营帐不会起火,他们便自以为无虞。” 李澜笙眸光暗了暗,与虎谋皮,自要先有伏虎的本事。 “所以,我不会插手你的计策,昨天夜里,我已经把李家军的旧部调去谷口驻守,只待事发撒腿就跑。” 花臣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澜笙,这种话竟也被他说得这般正义凛然,掷地有声,真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这时两厢沉默,李澜笙目光灼灼的盯着花臣看,小心翼翼地牵住一手,细细观察着花臣的神色,虽还是面无表情,可这回竟是没再挣脱了,他便咧着嘴笑起来,行动也愈发地得寸进尺了,略一低头吻上花臣唇瓣,几乎是同时,那双大手就放在柔韧双丘上,才吻了片刻就沦陷起来,正待往下,只听: “原来将军的退让,竟是有条件的。”花臣清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李澜笙抬头去看时,那双眼里清明疏离,明明白白地映着自己的脸,有些可笑。 他慌乱地撤开手,道:“我总能等到你原谅我那日。”他声音沉沉,目光紧紧锁在花臣身上,清清楚楚道:“这辈子等不到,我等下辈子。” 花臣紧抿着唇,一把推开李澜笙夺门而出,这次倒没有人拦他,他就飒飒疾走,一路顺利着走至大营外,一个人也没拦他。花臣深吸几口气,笑了两声,眼里滚下两滴泪来。 “他放你出来了。”长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花臣抬头看,见长乐正在那儿微笑着看他。 花臣点点头,慢吞吞走上前去,长乐就紧紧攥住他的手,像是怕他突然再折回去似的。 “你等了多久?”花臣道,他想起不久前还跟李怀恩怀疑过长乐,有些心虚。 “不久。刚到。”长乐说,花臣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他也回头看着花臣,两人相视一笑。 那时,花臣想,人间刻刻不相同,李澜笙于他,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花臣回宫 等花臣到了军营时,天际刚刚擦亮,泛着鱼肚白,只听“轰隆”一声惊雷,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李怀恩走进帐来,见他无恙,神色才放松下来,递给花臣三个信封:“都是给你的。” 花臣打开一看,都是弈儿写来的,第一封上写着:摄政王亲启,今君远赴,为平外夷,朕心甚慰。青州要塞,失青州则大晋平川任人宰割,万望保重,早日凯旋。 花臣忍不住笑出来,弈儿的字已经算得上不错了,只是还不会小写,偌大的字占了两三行,一张信纸上写不了几个字。于是有拆开第二封,上面写道:小叔亲启,钦天监奏青州不日暴雨,愿小叔多添衣服,朕心甚虑。 花臣挑了挑眉,再拆开第三封,上面只有十三个字:阿叔阿叔,青州可失,你万不可失! ……花臣眼眶发疼,看向李怀恩道:“我被俘的事,你没告诉皇上吧?” 李怀恩道:“还没有。” 那就好,花臣点点头,松了口气,一边头疼地想,弈儿这孩子这般黏人,可如何是好。 长乐吩咐人烧了热水,让花臣去沐浴,又煮了姜茶,待花臣擦着湿发走出来时,温度正好入口,下腹极其暖胃。花臣捧着热茶,裹着条软被,惬意得不像话,慢悠悠道:“你让人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长乐道:“已经在盯着了。”他坐在旁边,把花臣露在外面的脚塞了进去,带着笑意道:“一半的营帐已经被埋了,下面兵慌马乱的。” 见此法果真奏效,花臣点点头,又抿了口茶:“可有人逃出?” 第52页 “有 。谷口那队见有落石,上马便撤了,更多的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埋了,如今周围仍有塌方,待雨势稍减,我们便冲进去。” 青州一役,铁勒伤亡惨重,被大晋杀个措手不及,折掉的人有半数以上,再加上无将领指挥,又被杀尽许多,契苾剡气红了眼,恶狠狠盯着李澜笙看,李澜笙摊手无奈道:“这可是天灾啊,老将军。” “你的人马撤得可是最快的。” “听你这话,反应迅速竟是错了,怎么,再赔上一半我的人,你就高兴了?” 契苾剡没再说话,只是心中已有芥蒂,一双阴狠的眸子忽闪忽闪的。李澜笙双眼淡淡掠过他,无害地笑着。 这边战役获得大捷,圣心大悦,连下三道圣旨恭请摄政王回宫。花臣被缠得无奈,只好回去,本打算一个人走了,谁也不拖累,可他刚出青州城,城门口就立着一个男人,鲜衣亮甲,手中正牵着马,远望着什么,倏然回头,清晨点点金黄的日光洒在他面容上,说不出的温驯柔顺。 他上前一笑:“等多久了?” 长乐回答:“不久,刚到。”便上了马,与花臣通行。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骑马,行得不急不缓,十分从容,气氛出奇得安静。花臣并不是多话之人,目视前方自己思量着什么,长乐却不然。他一会儿瞧瞧摊子,一会儿摸摸马,一会儿偷偷看两眼花臣,犹犹豫豫的,所幸花臣已然出神,无暇顾及身旁这人了。 走了半日,两人在一处歇脚喝茶,用了些清粥小菜又继续赶路。这样的话,傍晚应该是能到锦州的。 “我……”快到锦州时,长乐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事?”花臣慢悠悠地把思绪拉回来,偏头看着长乐,神情温柔,带着一丝探究。 长乐被他看得突然又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没什么。” “哦。”花臣回头,继续向前看着。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长乐想跟他说什么。只是他现在已全然没有那样的心思了。所以长乐不说,他就不提,日子还是照常过着。长乐说了,他也有话去堵。 “花臣,其实我……”长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正要开口,只听“嘭——”一声,天空昼亮,两人抬头去看,不知谁人放了烟花,正照在两人头顶,炫丽的色彩在夜空里炸开,光彩夺目,燃后的烟火流星一样坠下来,仿佛要落入花臣眼中。 花臣赞嘆一声,在城墙上看到那个小身影,那个人自然也正瞧着他,一时忘形大叫:“阿叔!!!” 烟花骤起,在布满繁星的夜空中炸开,晃明了轩辕弈稚嫩面容,那张脸上难藏喜悦,那双眼中,难掩真情。 花臣一时心中微动,催马快步上前,弈儿也从城墙上跑下,站在城门口迎他,张开怀抱等花臣过来抱他,花臣翻身下马,一把就将小身子抱进怀里。轩辕弈身量小,环不住花臣等身子,只紧紧抓着花臣胸前的衣襟,哽咽了半天,竟呜呜地哭起来,含混不清地说:“阿叔……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搂着怀里的孩子花臣失笑:“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 轩辕弈一听,三两下收住了声,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道:“你不知道,你走了……我一个人……” 花臣一愣,他从没想过。自从轩辕赫去后,他只是急于将弈儿辅佐成王,却少了许多关心,以至于他从没想过,万一他走了,弈儿在宫中一个人有多孤立无援,万一有乱臣起歹心……他身躯一震,寒毛自嵴背直袭大脑,他不敢想。 那是他的死路。 弈儿出事,他从今往后,再无生门了。 他后怕地抱紧怀里的弈儿,道:“从今以后,我再不留你一个人。” 青州失守 摄政王胜战归来,是件天大的喜事。他那日在朝堂上的激愤之词慷慨淋漓言犹在耳,朝中大臣见他无恙归来,不说全部,多少有一些人是由衷欣慰的。 轩辕弈第一次为自己是个皇帝的身份感到兴奋不已,吵着嚷着要给花臣封官加爵,连要赏赐的丝帛珠宝都备得齐全,明晃晃地堆在花臣的未央宫里。 花臣无奈道:“礼我收了,封官加爵一事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这是件好事,轩辕弈睁大双眼看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已是摄政王,不能再大了,你还能封我个太子不成?” 轩辕弈闻言收了声,这确实不像话,却还是问道:“那阿叔想做太子吗?”那架势,仿佛只要花臣点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下道圣旨封花臣为太子。 花臣惊得连连摆手。说了好几个“不想”,紧接着道:“放过我吧,你小叔我今年二十二岁,怕是活不过你。” 轩辕弈抬头,见花臣眼里尽是笑意,也跟着痴痴地笑起来:“那我给阿叔养老送终。” 屋外繁星烂漫,屋内烛光点点,昏黄暖光将一间屋照得格外温馨,叔侄两人坐着笑谈,正是时光静好。 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日早朝,轩辕弈和花臣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大臣们,殿上突然冲进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张皇大叫:“报!!!皇上!战事急报!!!” 第53页 花臣心里一惊,反应比轩辕弈还快,忙道:“说!” 那士兵闯进殿来扑倒在地急道:“皇上!青州沦陷!守不住了!” “什么!”轩辕弈惊得从龙椅上站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阶下战慄不已的人,颤声道:“怎会如此?” “禀皇上!是……是他!!他回来了!!”士兵抬起头,满面都是一副活见鬼道表情,无措地看着那幼小的帝王。 “谁?”轩辕弈追问道,余光却瞥见花臣变了脸色。 花臣的手不住地抖着,他心里已然有个唿之欲出的名字,可他……可他…… 果然,那人斩钉截铁道:“李澜笙!!!” 听到这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朝中稍有年岁的大臣不由倒抽一口气,李澜笙?是那个大晋战神,李澜笙吗? 他不是死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花臣,看向那仍端坐在君侧,却面色如灰。 李澜笙没死,那就是当初摄政王撒谎欺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唯轩辕弈一人神色不明。他听过李澜笙,大晋战神,于三年前铁勒之战死于漠北。仅此而已。可为什么他们都看着阿叔?为什么阿叔会是那样一副表情?为什么青州突然失守?谁能告诉他?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无措,他不得已看向花臣,企图求救:“阿叔……” 花臣被叫得身形一抖,却是不敢再看那个孩子,只是把头又低了低。 轩辕弈想再叫一声,可他突然被噎住一般,一言不发,那个时时刻刻护着他的小叔此刻没有看他,还是不敢看他?心里有鬼?阿叔!他心里默默喊了一声,看向殿上神色平常的长乐,终于道:“退朝。” 大臣们一听,这怎么行,青州已经失守!再下来,就是锦州!!可抬头去看时,皇位上哪儿还有皇帝的影子。 正是晌午,烈日当头,湛蓝天空中万里无云,后宫静得出奇。等花臣急匆匆赶回了宫,小皇帝已经在等着他了,他终于抬起头,正视轩辕弈的眼睛,跪下行礼,恭谨非常:“罪臣拜见皇上。” 轩辕弈忙下了凳子,扶起花臣,小心翼翼地道:“今天的事,阿叔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臣……”花臣喉头一哽,又再度拜了下去,叩首道:“臣有罪,欺君罔上。” 欺君?哪个君?他吗?还是父皇? “阿叔慢慢说,我听你解释。”他缓缓道,声音平缓有序,引得花臣抬头看他,那双清澈稚嫩的双眼中有疑惑,有悲哀,有震惊,却独独没有敌意。 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看来弈儿并没有误会什么,便如实交代:“微臣早年与李澜笙有交情,他殁身敌刃是微臣亲眼所见,也是微臣亲口对先帝所说,可……微臣这次去青州,见到了他。” 花臣小心地措着辞,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却见轩辕弈一笑,竟是全然放松了下来:“这么说,阿叔也是被蒙在鼓里,这些年也不再见过李澜笙,是吗?” “正是。” 轩辕弈开心地将花臣连拖带抱地从地上拉起来,没笑两声又忧虑起来:“可不管怎么说,青州失守,大晋势危,确是实事。阿叔,我该怎么办?” 花车低头看他,小皇帝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害怕和茫然,他不知道怎么办,连花臣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拦不住李澜笙。 可花臣还是抱住轩辕弈,温声道:“弈儿不怕,有阿叔在。” 轩辕弈缩在花臣怀里,眼眶一湿竟哭了起来,可他偏偏一声不吭,直到花臣感到襟口微湿,才知道是他哭了,偏偏又一时嘴笨,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哄,他沉寂如水的一颗心,乱了。方寸尽失,心乱如麻。 黑云压顶 黎明,初日未升,天边泛着青灰色,打鸣的雄鸡刚歇,商人农户都起床劳作,片刻安宁。 “彭——”一声,锦州城门破开,城门口的百姓惊诧回神,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已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这抹红色很快遍及全城,好在没有持续太久,皇城脚下并未进犯。 “破了?”轩辕弈拿着摺子,不可置信一般,“他们已经进来了?”可还没开始打啊。轩辕弈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会有场死战,却是打也没打,铁勒就这么破城而入了。 年幼的皇帝如坠冰窟,面上一片惨白。大晋……要亡在他手中了吗? 今日的早朝花臣没有来,昨夜轩辕弈哭了很久,他一直陪着,直到轩辕弈睡了,他还在旁边守着。轩辕弈早上醒来时,就见花臣在他床边趴着,睡得正沉,他就没去叫,自己悄悄出门了。 却没想到今日会变成这样,昨日青州失守的摺子,还在边上放着,连层灰也没有。 朝堂上一片静默,或低头或抬头,都在等着皇位上的人做出决定,轩辕弈浑身冷汗坐在那儿,千夫所指,方寸大乱。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轩辕弈的脑袋都开始发昏,才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臣有要事独奏。” 轩辕弈松了一大口气,看清下面所站之人,那是长乐。 因为说明了是单独奏明,于是朝臣都散了,雕龙画凤的大殿上只剩下冷冷清清的两个人。 第54页 “说吧。” “皇上!朝中有内鬼!”长乐下跪道,“否则一日之内,锦州绝不会破。” 而负责守城的,正是李怀恩,曾在李澜笙手下做事,与李澜笙私交甚好的李怀恩。听到这个消息的轩辕弈面色却无多大波澜,只是缓缓道:“曾经,李怀恩送信于朕,说你与铁勒似暗中有往。” 长乐震惊:“皇上,这话从何说起?末将十四入朝,坚守皇城十余载,从未有二心。皇上!李怀恩与后宫勾结,与铁勒谋位,我大晋江山危矣!” 自轩辕赫在时,后宫有主位的就花臣一个。直到轩辕弈即位,因为年幼不曾有过选秀,因此后宫还只花臣一个。所以那句“与后宫勾结”指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轩辕弈闻言更是暴怒。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辱没摄政王的名声!” 长乐头也不抬,却是不卑不亢道:“末将自先帝年轻时便在,皇上可知摄政王起初是倾城阁的红倌,是李澜笙一散千金救他于水火,之后两人更是如胶似漆恩爱非常。只因后来摄政王与当时柳府公子柳誉暗通款曲,惹李澜笙大怒才送他进宫,得先帝宠幸。之后念念不忘,摄政王又与李澜笙一起,此事当时朝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帝震怒甚至将摄政王打入冷宫。皇上可知,当时皇后难产而死,其实不是意外!” 轩辕弈听他说话,本憋了一肚子反驳之词,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却怔住了,母后? “你什么意思?” “皇上若想知当年真相,自可找先帝旁伺候的老人。” 之后的对话再不得而知,只是轩辕弈从大殿出来时,面上的阴霾直叫人不敢直视。 皇城密室,下面跪着一个年过而立却两鬓微白的公公。按朝中惯例,伺候先帝的人是要善待的。轩辕弈问他一句,他答一句,所说内容皆与长乐所言无二,帝王的心也越来越沉。 “朕最后问你,朕的母后是怎么死的?” 谁知此话一出,下面跪着的公公立刻抖得筛糠一样:“皇上,奴才知错!是上面吩咐下来的话,奴才也没办法……” “说!!她是怎么死的!” 公公面如死灰:“是回春。他吩咐我,在先皇后的补药里,加了回春。” 轩辕弈跌坐在地,满面震惊,原来是真的,真的是这样,真的是他。 挑拨离间 未央宫中,花臣被窗外投射的眼光刺了眼,模煳着醒来突然一惊,完了,睡过了头,早朝怕是已经迟了。 花臣穿戴好衣服,跟房里的宫人问了一句:“皇上可有下朝?” “皇上已经下朝了,吩咐您醒来后去御书房找他。” 花臣心中一紧,他一日未早朝,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吧?如此想着更是三步并两步地往御书房奔去。御书房的大门虚掩着,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花臣推门而入,更奇怪了,里面连个宫人都没有。 他手上拿着消肿的膏药,惦记着昨夜弈儿哭久了,这会儿眼睛怕是肿了。那孩子正坐在那儿出神,像是没注意到他进来。于是他进去拜道:“参见陛下。” 无人应答。 花臣伏着首,又跪了一会儿,以为弈儿没听见他那句,正要再次开口,才听见头顶一个低沉略显稚嫩的声音道:“平身吧。” 花臣应声起来,抬头看向轩辕弈,轩辕弈也正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问道。“今儿我睡迟了,朝中有要事发生吗?” “呵。”轩辕弈却是冷笑一声。“朝中上下,到处都是麻烦。” 花臣心中一跳:“他们打到锦州了?” 轩辕弈却不说话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花臣看,看得花臣心里越来越沉。半晌他开口笑道:“小叔手里拿的什么?” 花臣心头微松,缓缓道:“消肿的,拿来给你眼睛用。” 轩辕弈笑意更甚:“摄政王对朕果真关心得很。”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花臣牵起一抹笑意,对上轩辕弈双眼时那笑意却僵住了。轩辕弈在笑,可是那笑意冰凉冰凉的,嘲讽道:“不知是因为关心,还是内疚呢?亦或是别的什么。” “什么?”花臣听得不明不白。 “朕听闻,你与李澜笙,是旧情了。”轩辕弈摸着手上的玉扳指,面上强作镇定,心却突突狂跳。 “此事昨夜臣不是说明白了?”花臣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又提这件事干什么。他脑子转了几圈,没想出个所以然。 谁知轩辕弈不接他的话了,贸然来了一句:“李怀恩叛了。”长乐的速度果然迅速,前脚放他下朝回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查到从清晨李怀恩就带着一干亲信出城了,应当是去找李澜笙会合。 花臣听闻大骇,半天说不出话来,手里攥着的药瓶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轩辕弈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点其他的情绪,可是什么都没有。小叔,究竟是他冤枉你,还是你演技太好呢。他想。 “那……那长乐呢?” “长乐倒是没有。”轩辕弈懒洋洋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如今朕也只剩下皇城禁卫军了。” 第55页 花臣正欲开口,却又听他道:“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他又说:“你说是不是,摄政王?” 花臣一个霹雳,又是一个不明不白,他隐约有了些怒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轩辕弈看着他发作,眼神冰凉,再次答非所问道:“我娘说怎么死的?” 花臣一震,那晚轩辕赫在书房跟他说的话冲进脑海,怎么,弈儿知道了? 轩辕弈见他不说话,一阵狂躁攻至心头:“他们告诉朕,是你!是你吗?你告诉我!” 花臣想也不想,绝口道:“不是我!” “那是谁?你告诉我。” 这下花臣却说不出话了,他看着轩辕弈,眼神有些无措,他要怎么说,杀了你母亲的是你亲生父亲吗?他只好低低的,又嗫嚅了一句:“不是我,我不知道……” 轩辕弈见他这样,心里直凉了个透,自嘲了一句:“我竟会喜欢自己的杀母仇人。”他手里拿着把短剑,从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花臣面前。花臣看着那把短剑离他越来越近,他都以为要割断他的喉咙了,却哐啷一声,掉了下来。 他听见轩辕弈说:“朕要亡国了。比起他们,朕更想死在你手里。动手吧,小叔。杀了朕,你就可以出去与李澜笙相会了,最后那场仗,也不必打了。” 花臣看着那把剑,笑了两声,满面凄惘:“杀了你?我还不如自戕。”他说着就要去拿那把剑,轩辕弈却吓了一跳,忙把那把剑踢远,待他反应过来已是憋红了脸。 他脸红了半天,一句“你走吧”终是没说出口,只道:“先帝已去,国家危亡,摄政王再住后宫,怕是不合规矩。” 这是要赶他走了。他抬头去看轩辕弈,轩辕弈却不看他,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臣不知道的是,那小皇帝刚绕到后殿的屏风背后,就哭得泣不成声。他想,阿叔,大晋我守不住了,从今以后你我两不相欠,黄泉路上也不必你陪我。 花臣离宫 书房里终于冷清了,孤伶伶跪着他一个。房中的陈设和他刚入宫那时没有多大区别,东南角挂着一幅春寒雪岭图,下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瓷瓶,瓷瓶里却插着一支竹籤,上面粘满了灰。花臣看了又看,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插在这儿,宫人来往,竟也没有打扫。 等花臣终于接受现实,明白轩辕弈不要他了,他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大殿。 第一次,他从这里,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推开那虚掩的门,却看到了长乐,他眯着眼睛看着长乐,长乐在对他笑,似乎在等他问,可花臣什么也没有问,就从长乐身边走了过去。他原本还在怀疑,今日告密的是什么人,可看到长乐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可面对长乐,他怪不起来,谁让他之前也跟李怀恩说过长乐的不是呢。 “你就不想问我什么吗?”他走出两三步远的时候,长乐叫住了他。他没有回头,又听见长乐说:“你不信我,花臣。这是我报復你的。” 他话中可以听出十足的幸灾乐祸,可花臣终究没有回头,没看到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看。 “弈儿和你,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长乐愣了愣,随即冷笑道:“即便他和我存着同样的心思?” 这句话终于有足够的分量,他看见花臣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抖了抖,却依然没有回头,决然地走出宫去了。长乐的眼神突然阴鹜下来,这样一幅表情放在他一贯的柔和面容上有些不相称。 花臣,我得不到你,你也休想和他们在一起。 等花臣踏出宫门,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把烽火终于烧到了皇城脚下,宫门的守卫早已不知去向,才战乱几日,天子脚下已然有流民了,还没有被牵连的紧闭门户,连出来做生意的都没有了。 原来黎民苍生已经如此!他蜗居宫中,竟没有看到大晋已是这般光景。 这时,一队人马往宫门口走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李怀恩。 花臣登时冷下了脸,李怀恩见他出来,也是一愣。 “李澜笙呢?我要见他。” “澜笙他最近忙得……” 三尺长剑应声抽出正对李怀恩,声音更冷:“我要见他!” 李怀恩妥协:“那好,我带你去。” “我就在这儿,让他过来见我!你们别想跨过这个宫门。”花臣横剑而立,李怀恩与他僵持一阵,无法,只好又折回去喊李澜笙了。 对花臣的要求,早就在李澜笙意料之中。他听了李怀恩的话并没有过多表情,却没有任何拖延,只翻身上马而去。等他到时,那风姿绰约,风骨清傲的人果然就站在宫门口,寸步不离。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可爱,不论怀着怎样的心情,他还是即刻下了马,走了过去,走到那个人身边,与他站在一起。 “你想干什么?”李澜笙笑着握住他拿剑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一把就捉住了,攥进手心里。 花臣抬头与他对视:“你要覆灭大晋,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第56页 李澜笙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花臣拧着眉,声音更冷了:“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李澜笙,你怎么能帮着铁勒。” …… “李澜笙,你走了三年,回来就要要我的命。你骗我,你不得好死!你背信弃义,混帐!” 李澜笙就安安静静听着他骂,等他终于骂完了,他仍是笑:“那你想要我如何?” “我要你退兵。”花臣抬头与他直视。 李澜笙也正看着他,他想,这个人真奇怪,总是将这些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说了自己就一定会答应一般。荒唐。 他听见自己说:“好。” 荒唐,太荒唐了。这天底下,属他李澜笙最是荒唐。 结局篇 宫变 这个消息对李怀恩来说,意外的震惊。他反覆看着李澜笙,却见眼前这个人一脸的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你要退兵?铁勒那边怎么办?” 李澜笙笑:“那还不容易,打回去。李家军的旧部不都还在吗?再加上禁卫军云云,足够了。” 这男人将战场谈如儿戏一般,让李怀恩片刻无言。以李澜笙的能耐,降服铁勒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一点李怀恩不疑有他。可是这么些年了,他以为李澜笙那点感情早就被磨灭了,他以为李澜笙蛰伏铁勒这些年,一心图的都该是那个皇位。 “没想到这次倒是我错看了。”李怀恩道。 即便是战乱之年,有间生意却是照样红火,那就是青楼。 李怀恩站在倾城阁前,眼都笑弯了,他想,这终于是他最后一次来这儿了。等这场战乱平定,他就将宁霜带走,去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好好过下半辈子。 倾城阁的人对这位将军已经熟稔,由他去找了宁霜。李怀恩到时,宁霜正在屋里描画,他刚开始学,画的还不太好,只是照着些成品画作临摹,李怀恩不打扰他,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宁霜却立刻就发觉了,轻轻掷下笔。 “忙完了?” 两人这些年相处下来已是熟悉很多,初年里,李怀恩问过宁霜一次,愿不愿意随他走,那时宁霜没有明说,但分明是不愿的。后来在去年,还是前年,他记不太清了,他又问了宁霜一次,宁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战乱马上平息了,你在这里待着反倒最是安全。等过了这阵,我带你走吧。”李怀恩上前抱住眼前人,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他想,如若这次,宁霜还是不愿,他就来强的。天长日久,他还怕宁霜怨恨吗? 宁霜没说话,他把方才那幅画取开,下面露出的纸张上画的竟是一间竹屋,他说:“那我们的屋子,就要这样的。” 李怀恩紧紧看着宁霜侧颜,心突突地跳着,他紧张得咽着口水,痴痴道:“好,好。都听你的。” 晚间的时候,李怀恩意外地没有留宿,他想尽快去把诸事处理好,这样就能早日带宁霜走了。宁霜素来是个不会留人的,看着李怀恩出去,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他的将军在灯火下越走越远的身影,几年风雨仍不舍他的将军,他想,李怀恩,我跟你走,我跟你过一辈子。 谁也没有想到,这战事打了近一年,大雪隆冬,铁勒与李家军各部仍在僵持,不过这一年里,大晋夺回青州等十二城,将铁勒打回漠北,已在朝夕。 又是一年除夕夜,锦州又经战乱,灯会并不復当年繁华,花臣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盏花灯,李澜笙就坐在旁边让他靠着,握住他冰凉的手给他取暖。 “那年我第一次的除夕夜是跟阿兰来的,千灯锦绣,万盏琉璃,我没有用心去看,我总觉得以后年年都会有时间陪她看这些,年年都是如此,有个什么趣味呢。没想到那次之后,我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兰的事,李澜笙一直觉得亏欠。当初是那小丫头自去了倾城阁,如果他能管上一管,也许就不会有之后的事发生。那几年,他不在花臣身边,他觉得阿兰会在,就会有些安慰,没想到阿兰死了。 死在她最爱的灯会上。 “战事很快就会平息了。”他说。“以后我不做将军了,这朝中起起落落,我不再插手。花臣,我只想要你。” 花臣笑:“李澜笙,你平息战乱,我跟你走,这是交易。我无需你表真心。” 第二天早上,李澜笙就不得不离开了,铁勒的战役胶着,正是反杀的关键时机。 花臣目送李澜笙上马远去,心绪有些莫名,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一道烟火长鸣,是皇宫的方向。 花臣一惊,弈儿出事了!他来不及细想对策,来不及告知李澜笙,就向皇宫飞奔而去。 果然,宫门大开,花臣提剑追去,见层层兵马围满御书房,里面的必定是轩辕弈无疑。花臣抬头,为首的将军鲜衣银甲,眉目和善,正是长乐。 “果然是你。” 长乐见他过来,倒是一点也不惊讶,那道烟火就是他放给花臣看的,他说:“我长乐,复姓拓跋。” 突厥姓氏。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轩辕弈从门缝里看出来,那张不悲不喜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说:“花臣,朕无需你来看笑话。” 第57页 长乐皱眉,吩咐手下道:“让他闭嘴。” 眼看离轩辕弈最近道那个人就要过去,花臣急道:“长乐!你要是伤他,我会恨你,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长乐却冷笑:“你恨便是。待我赢了,你有资格拒绝么?你以为我是李澜笙?会因你而放弃他的皇位?花臣,你好天真。我们来猜猜这一回,李澜笙会不会为你,放弃他的命。” 花臣登时警觉:“你什么意思?” “快了,我们再等等。他应该很快回来。不过他要是不回来,花臣,你也不必跟着他了吧。” 李澜笙会来?单枪匹马?花臣仿佛听见马蹄声在他脑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宫门,那里无人。 不会,应是不会。李澜笙要来,也是带着军队一起来。花臣自欺欺人地想着,从那么远的城郭带人回来,少说也要三日。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花臣被围在中间,如坐针毡。长乐却是闲逸的很,他笃定了李澜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回部队,天一黑他就动手,稳操胜券。 接近黄昏时,马蹄声终于响起,并不止一个人,将近百来人的马蹄从宫门口闯入,第一个冲进来的,正是李澜笙,他鹰目横扫,看见围在敌军中的花臣,恶狠狠沖长乐道:“你想如何?” 长乐笑得温和:“这还不简单,他生,你死。” 李澜笙几乎是冷笑:“你等宵小,也想要我性命!杀!” 长乐看着李澜笙带来的百来号人,与他大军并杀一处,可笑,以卵击石。他身负弯刀而上,看着李澜笙,言语挑衅:“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看谁最后能抱得美人归啊。” 雪亮弯刀毫不留情当头落下,李澜笙横戟相挡。长乐最惯使的就是弯刀,最宜贴身近战,他有意拉近自己与李澜笙的距离,可如此李澜笙的长戟就诸多不便,他格挡的十分吃力,却也惊讶这个蛰伏在大晋不声不响这么多年的突厥人,功夫竟这么好。 打斗数时李澜笙没占得一点上风,长乐弯刀一挥与他拉开距离又回到自己马上,他笑得如沐春风:“不打了。我倦了。”于是一个手势宫墙周围出现密密一排的弓箭手,那其中不少都是禁卫军的人,如今却倒戈了。 “放箭!”一声令下,漫天箭雨铺天而来,李家军忙作格挡,可箭雨密密麻麻,根本防无可防,长乐手下还有一批死士,他们再上,李家军的人不可能一边挡住敌人,一边挡住箭雨。 终于疏漏,一支锋利乌黑的淬毒正对李澜笙而来,李怀恩大惊,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替李澜笙挡开那支箭,可同时他的胸口就暴露出来,三支利箭几乎同时刺进李怀恩胸腹,李怀恩只来得及看了李澜笙一眼,他张了张口却呕出一口鲜血,当场毙亡。 李澜笙震惊地看着李怀恩在自己面前倒下马去,太快了,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李怀恩!你多管闲事!”他怒吼道,可李怀恩再没抬起头来反驳他一句。 长久的寂静,李澜笙只觉得怒火中烧,在他胸腔中炸开,他恶狠狠看向长乐,那人竟还在笑着,明媚得让人噁心。 计从心来,李澜笙毫不犹豫从马上跳起,长戟直直刺向站在书房门口的轩辕弈,花臣震惊,他来不及去看李澜笙就冲到弈儿面前护着,长乐也吓了一跳,可眼见花臣过去,李澜笙的攻势却没有丝毫退减,几乎已经到了退无可退。 时间仿佛停顿,长乐看着紧紧护住轩辕弈毫无惧色的花臣,李澜笙,你的选择不是他,而是你的命吗? 终于长戟狠狠刺入心肺,血顺着爆裂的伤口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银甲。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挡在了花臣身前,片刻犹豫,却又毫不犹豫地,他看着那冰冷铁器刺进他的心肺,他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花臣震惊:“长乐!”他忍不住去摸长乐的脸,眼睛仿佛花了一般,一遍遍确认着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拓跋长乐。 长乐抚上花臣的手,咧嘴笑出来,血顺着他嘴角躺下,擦也擦不净,他的声音还如初见那般柔和,轻轻道:“花臣,我是谁?” 眼泪仿佛从心里涌出,带着灼热的气息淌在花臣面颊上,他哭着道:“你是长乐。” 长乐又笑:“我没想到,我竟没有忍住。” 没忍住地冲到你身前,即便那时我仍在想,李澜笙不可能杀你,可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还是没忍住。 怀里的人很快没有了气息,李澜笙顺着长乐血染的尸体看上去,正对上花臣那双冰凉的眼,他说:“李澜笙,你又利用我。第几次?” 花臣眼前一花,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想起年年岁岁里,长乐对他的笑,送他的花,在他疯乱癫狂的那些日子里,日復一日地陪他说话,他走出铁勒军营时对他说‘刚到,不久’,却浑身冰凉的长乐……这辈子,长乐从未对不起他,唯一那次也被两两相抵扯平了,现在,长乐又把命给了他。 他这辈子从来都只想简简单单,可从什么时候起,他这辈子变成了这样,他宁愿再回到那污浊之地,做着他的妓,也不想承这么多人的情,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死去。 这世间究竟厚我?薄我? 结局篇 终 第二日下起隆冬大雪,满城飞絮纷纷扰扰,仿佛急于将世间纷乱一併掩盖,大晋重获新生。 第58页 李澜笙站在倾城阁外,后面的人抬着棺椁。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倾城阁早上是不营业的,因此他再站几个时辰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可他迟迟没有敲门,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宁霜,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李怀恩的死。 终于门从里面打开的,走出的人,正是宁霜。他听楼里的杂工说门外站着位将军,话还没听完他就跑出来了。李澜笙看着宁霜面上的表情从雀跃变为惊讶,又归于冷静,他说:“你们怎么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才越过李澜笙,投在后面,投在那具棺材上,就凝住了,再也没移开。 李澜笙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宁霜又退回倾城阁去,摔了门:“李怀恩说他会亲自过来接我,不必劳烦你们了。” “宁霜,他……” “你住口!”宁霜没把门打开,听他的声音像是怒极。“他从不食言!让他自己来见我!” 李澜笙喉头苦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是他不力,没能护好自己身边的人,他这个人风光一世,其实从没做对过。良久,李家军的人终于走了,宁霜坐在自己房中,手里攥着李怀恩送他的那块玉,神情冷静的可怕,他想,战场那么乱的地方,怎能断定死了的人就是李怀恩呢?不是常有认错吗?李怀恩绝不会死,他一定会回来。 当初李澜笙不也死而復生吗?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花臣醒时,轩辕弈正在他旁边坐着,他有些恍惚,看见轩辕弈没事却松了口气。轩辕弈见他醒过来,忙奉了杯茶。 “李澜笙谋逆死罪,还妄图谋害朕,害你受惊,理应处以死刑,当即问斩。” 顷刻间,花臣手中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轩辕弈:“他虽犯错,可之后若不是他及时悔改,大晋早已亡国!” 轩辕弈推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漠然道:“所以,朕才不想留这么个隐患,谁知哪日他又会一时兴起谋反呢?” “不会!他不会的。他答应过我,战乱平息后就不问朝堂事,过安定的生活。” 轩辕弈冷笑:“小叔,你的记性真的很差。他昨日才刚刚利用过你,你又帮着他数钱了。” 花臣看着眼前的少年,突感陌生。他们分别已经有一年了,他已经拿不准这个孩子的心思。 轩辕弈看花臣不作声,变本加厉道:“长乐死了。他就死在李澜笙手里。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因为李澜笙不仅利用你,还利用长乐对你的情,他笃定了长乐会来护你,他多坚信长乐的情,可你呢小叔,你信他的吗?你信他会为你而死吗?你这一生都被他禁锢,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小叔,经过昨天的事,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没想到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朕还真不知道长乐拿他的命,换了什么。” “住口!”花臣生硬地打断他,他知道他这辈子对不起长乐,对不起很多人,可这些跟李澜笙没有关系。“他怎么对我,与你无关,你不必假意慈悲。” 轩辕弈的脸色黑得难看:“看来你是执意要保他了?” 花臣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叩首道:“求皇上收回成命。” “呵……”轩辕弈笑了起来,仿佛看花臣下跪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气得一巴掌打了过去,甩在花臣脸上:“你知道父皇临终前交代我什么吗?他说,以后不论你犯了什么错,都不要让你跪着,他说你膝上有伤。可我如今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你今日向我下跪是给别的男人求情,他还会不会心疼。” 花臣没再出声,轩辕弈也没再看他,只说:“外面雪下的正大,你去那儿跪着吧,要是你的诚心能让冰雪消融,朕就放过李澜笙。”他没再回头,拂袖而去。花臣起身出门,跪在了那积雪里,那时他想,弈儿如今果真像个皇帝。 南方的雪其实并不容易堆积太厚,多半时候是一半雪,一般水,冰寒刺骨从花臣膝下蔓延至全身,他身上只穿着晨起那件袍子,下摆早就被雪水湿透,他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却仍在咬牙坚持,这一坚持就坚持了三个时辰,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哪处是不疼的。 雪终于不下了,日头却没有立刻晴起来,天空阴沉沉的。 轩辕弈黑着脸站在房里,看着还跪在外面的那个人,身边服侍的人哆嗦得厉害,可偏偏他什么也不问,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既不赦免,也不那么绝情。 又半个时辰过去,花臣突然觉得周身麻痹,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昏过去没了意识。 这一刻轩辕弈仿佛等了很久,因为在花臣微有动作的时候,他就说:“把他扶进来,传太医。” 花臣被抬到了床上,轩辕弈将其余人轰了出去,亲手脱了花臣那湿透的衣衫,将他裹紧用汤婆煨了许久的暖被里。他抓住花臣冷得可怕的手,却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太医来。 太医拿着药箱,通报后进来,再给轩辕弈请安,轩辕弈也不紧不慢地让他起来:“看看他的腿。” 等太医掀开被子,吓了一跳。花臣等腿上从膝盖那处一直到小腿,到腿根,都发着紫。他不敢过多反应,只急忙诊治,探脉问诊,拟单开药,一气呵成。 “有救吗?”轩辕弈悠悠道。 第59页 “有。但以后即便养好了,也只可缓行,无法奔跑骑马,阴雨天剧痛,一生如此。且……且他这寒气已侵入心脉,寿命大减。” “知道了,下去吧。煎药拿来。”轩辕弈听完整个结果,语气都没有什么波澜,他漆黑的眸子盯着花臣看,笑了起来。小叔,你说的没错,你果真活不过我。 花臣醒来的时候是在深夜,他躺在暖和的被子里,身上未穿衣物,身上却暖融融的。他方想起身动了动腿,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膝盖传来,像那处的骨头被生生掰成两段一般,他哼了一声,没叫出来,却再也不敢动了。 “醒了?”稚嫩冰冷的声音响起,很快屋子里亮起烛灯,靠墙的椅子上,轩辕弈正坐着。 他见花臣不说话,脸上泛起无害的笑意:“你说要是父皇知道,他苦心养了你的腿多年,终于见好,如今被我毁于一旦,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 花臣还是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更苦了。 “你出宫去吧。你那些破事我不想再管了。花臣,我的小叔,你我死生不復相见。” 圣旨很快下达,废除花臣摄政王一职,贬为庶民。解散李家军,重整兵部。 花臣出宫那日,李澜笙来接他,从黑等到天亮,没看到他从里面出来。 可轩辕弈给的话却是已经出宫,不知去向。 李澜笙终于明白,是花臣不想见他。 熹微的晨光里,一个墨衣男人走在路上,他步履蹒跚,有双出尘绝艷的桃花眼,却有着与他那双眼睛毫不相称的冷漠疏离。 终于,男人的步伐在一处楼前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楼身是上好的黄檀木,在多年风雨里,终于布满裂痕,上下三层,柱身精雕花木,却已经模煳得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在往上三个暗金大字“倾城阁”。 他回来了,他想。他终于回来了。在经年累月中,他终于站在这里,一无所有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没有他记忆中的半分模样,还简陋了许多,可里面却很吵,倾城阁的早上极少这样吵闹,这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他想,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就寻着声音过去。近处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朝廷招募的新兵,正在围着一个人刁难,花臣走近一看,那个人居然是宁霜! “我们大老远过来,只这片刻有功夫。我不管你那些说辞,也不找他们新址,你是这儿的人,就得把我们伺候好了。” 那四五个人扯着宁霜不让他走,宁霜牴触了一阵,竟点头答应了。 花臣忙走了过去质问他:“你干什么!你这样对得起李怀恩吗?” 宁霜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愣,仿佛隔了千年万年朝花臣看过来,他说:“战乱早就平息了,他没来找我。所以,我想去找他。” …… 花臣缄默了一阵:“那七夫人他们呢?” “选了新址,搬迁去南城了。” “那你为何不跟着去?” 宁霜奇怪地看了花臣一眼:“我还要等他。” 那几个人似是不满被打搅了这么一阵,前面那个离花臣最近的推了他一把,恶狠狠道:“你谁啊!” 谁知这一推,花臣披风上道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倾城绝艷的脸来,几人视线凝在他脸上,愣住了。 花臣冷笑一声,将宁霜推了出去,道:“李怀恩是为救李澜笙才死的,万箭穿心。这条命,我还给你。” 宁霜还没反应过来,花臣就扯着其中一个人往里面走,后面几个人不怀好意地跟了上去,啧啧称赞:“美人儿,还是你识时务。” 房间的门根本没有关,里面很快传出撕扯衣服的声音,宁霜吓了一跳,忙从倾城阁跑了出去。 外面难得的艷阳高照,明媚得不像清晨的日光。宁霜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跑,他从没去过皇宫,不知道该怎么去。但很快,迎面走过来一人,穿着平常布衣,却掩不住一身肃杀之气。宁霜凝神看过去,那是李澜笙! 他跑了过去,勐地扯住李澜笙的袖子:“倾城阁,去救他!” 李澜笙顿了一瞬,忙飞奔起来,百来米的路,他跑得心惊肉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终于到了,李澜笙夺门而入,就听见楼上的吵闹闹笑声,周围都静的可怕。 花臣!李澜笙不敢想里面在干什么,他握紧了从不离身的长戟,冲上楼去,冲进那间房中,眼中登时一片血红,正在大笑的几个新兵瞬间倒在地上,抽搐着断气,李澜笙才顺着那几具尸体看到床上,看到那人寸缕未着的身子,对上那人波澜不惊的眼。 李澜笙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在花臣脸上,他手抖得厉害,全身都不住颤慄,仿若心死。 李澜笙打人的力气向来不小,花臣嘴角渗出血来,却冷笑一声:“呵,我花臣,就是这么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男人力气很大,紧紧攀附上来,牢牢把他固定在怀里,花臣愣了愣,侧目看向旁边之人,只觉他的双肩微微颤抖。 男人的声音哑的厉害,却吐字清晰,他说:“花臣,都结束了,我带你回家。” 第60页 小番外 在一座玲珑小院里,浅湖里的袖珍水车嗒嗒地转着,近处是片竹林,一个玄衣男人正拿着斧头砍下一颗竹子来。 这跟应该差不多。男人想,又比划着名那人的嘴,动手做了起来。 一个早晨的时间,手中的竹箫终于有了些样子,他将扎手的边缘都磨的平滑,层层打尽了才觉出满意,眼瞧着午时将近,他便拿了工具回屋里去。 屋里的人还睡着,将醒未醒的样子,他一进门,人就醒了,漆黑安静的眸子看着他,也不说话。 李澜笙沖床上的人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竹箫:“你原来那根坏了,修不好。我做根新的给你。”他将手里的箫放下,递进花臣手里,转身去打了热水,沾着巾帕给花臣擦脸,小心地避开脸上还未全好的伤疤。 一个月前他将花臣从倾城阁抱回来时,那人并未反抗,却当着他的面,用匕首在脸上割了一道,从左面眉骨处一直到右眼下面,他割得极深,右下方那里深可见骨。李澜笙吓了一跳,花臣却在看着他笑:“你不就喜欢这张脸吗?我不要了,还请你莫再纠缠。” 李澜笙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只取了花臣手里的匕首,带着人进屋里去上药。那么深的口子,他上药的时候,花臣连哼都没哼一声,面无表情的用那双冰凉的眼看着他,想在嘲笑他的手足无措。 转眼一月过去,那道疤还没完全长好,他照料花臣起居也有一月,花臣只冷眼看着他。 夜里下起雨,李澜笙坐在花臣旁边守着,床上的人似乎终于受不住,一丝轻薄微弱的□□溢出唇缝,李澜笙一惊忙回头去看,花臣正缩成一团在被子里,头也不探。 “又疼了?”李澜笙问着,像自言自语。每到阴雨天,花臣的双腿就疼得厉害,其中滋味到底如何李澜笙无法领受,他便只能脱了衣服上床去,紧紧抱住被褥里的人。炙热的身躯贴过来,并不会让花臣感觉到有多少疼痛疏减,可那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正抓着他,一遍一遍地摸抚他的背,紧实的胸膛正贴在脸上,跳动有力的胸腔触手可及,他也就安定下来,静静等着钻心的疼痛过去。 他有时想过寻死,在这种日復一日永无尽头的煎熬中活着,他不如死了的好。可他每次想到那双明朗的眼睛在看见他死了以后会变得多灰暗,就有些于心不忍。 李澜笙爱他,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李澜笙痴迷的也只是他这张脸。可是在这一个月里,李澜笙每夜入睡前都会像当年那样深情吻他,神色一如往日,看不到半分厌恶,这种认知就逐渐模煳了。 他不明白,李澜笙可以因他一句话,放下大晋唾手可得的皇位,却为何要三番五次地利用他。这是根刺,悬在花臣心口,他自己拔不掉。 “李澜笙。”他轻轻地说,抱着他的人似乎顿了顿,紧接着心脏狂跳起来,花臣听得清清楚楚。 “嗯。”李澜笙沉甸甸地答着,搂着花臣的手更紧些。 “我不明白。你图我什么?我身上,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可以让你利用的了。” “我不图你什么。”李澜笙说。“我只图如今。从前种种要么我生你死,要么我死你生,都不是我所求。我只要你我长久,今生此世,永不分离。大夫说你的寿命只剩三十余年,哪怕只有三日,时间一到我陪你死。天要夺你,我争不过,可人要夺你,我绝不答应。我李澜笙一生自私自利,绝不放你跟别人好。” 他说的铿锵有力,花臣不疑再来一次的话,李澜笙还是会选择如今的路。他没有一丝悔悟,却日日悉心照料,任劳任怨,或是赎罪。 冰凉的唇瓣吻在李澜笙胸口,让男人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慄起来,他如野兽般粗喘,怀里抱的是整夜同榻而眠的花臣,他早就被慾念沖昏了头,只是极力忍着。花臣体寒,如今大夏天屋里时而还要煨着火盆,他从不抱怨,就认着那张床,再汗流浃背也要睡在一起。 滚烫的手心在花臣身上摸着,从平滑的胸口摸到柔韧的浑圆,两腿间的温度还炙热着,烧得李澜笙心慌意乱,他急急吻上凉薄的唇,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已然沉沦。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花臣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静静地看着他,唇是花臣主动吻的,吻在不温不火的胸膛上,烧得李澜笙情难自已。 他微红着眼,本想就此打住,收手不做,花臣却向他打开了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脑中的弦就断了。 今生今世,他不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