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失忆后,又美又娇》 第1章 丹阳郡主 时值槐夏,京城数日无雨,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到了正午时分,街头巷尾更是人迹寥寥,偶有商贩也皆行色匆匆,不愿多做停留。 唯有这沿河而立的樊楼,丝毫不受暑气所扰。 雅间外十几个穿着打扮一色的婢女,手捧散着凉意的鲜果冰饮子躬身候着。 末尾新来的小婢女正好奇地四下张望,可还未看清里面的洞天,门便开了。 一脚踏进屋内,就见堂中摆着巨大的曲水流觞宴,水流潺潺凉意沁人,满堂宾客笙歌袅袅笑语不绝,宛若世外桃源一般。 小婢女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看花了眼,落下前头的人好远,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她刚躬身将手中的玉盘搁下,便听见旁边人道:“听说这荔枝是南边新进贡的,很是难得,就连宫里的娘娘们也只能分到一碟子,若非托了归荑的福,我们也尝不着这样的好东西。” “全京城谁不知道归荑最受圣上宠爱,不过是些荔枝,归荑想要什么宝贝没有啊。” 而上首的女子似乎对这样的恭维见怪不怪,只是轻轻哼笑了声。 “若是喜欢,这些也给你了。” 明明是如此珍贵的东西,她却很是不以为意,说着还拂手将自己的荔枝往说话那人的面前推了推。 小婢女好奇得很,没忍住偷偷抬眼去看。 便见中央的玫瑰椅上坐着一身穿雪青色衣裙的女子,鹅蛋脸拂烟眉,眸若灿星,琼鼻樱唇,肌肤白皙胜雪,美得不可方物。 那小婢女从未见过如此好模样的女郎,不免看得痴了。 看美人看痴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还被本尊给发现。 对面是双乌黑清亮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吓得小婢女后脊冒汗,一哆嗦便要跪下请罪。 可没想到她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淡声道:“下去吧。” 小婢女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见着旁边的婢女,赶紧小声地打听:“姐姐,里头的天仙是哪位贵人?” “这你都不认得,赫赫有名的丹阳郡主啊,圣上最宠爱的侄女。” 见小婢女还是呆愣愣的,那人又道:“便是不认得,半年前轰动全京都的婚事,总该听说过吧。” 丹阳郡主与锦衣卫指挥使段灼的婚事,由圣上主婚,办得可谓是轰动一时,锦衣卫开道婚轿游城,整整七日的宴席从早到晚不间断,全京城哪有人不知道的。 小婢女讷讷地点了点头,朝里间的方向又艳羡地看了眼,原来这便是传闻中的丹阳郡主啊。 雅间内,一众贵女们正在聊时兴的脂粉衣裙,只是话题的中心都围绕着沈归荑。 不是夸她身上的裙子颜色独特,便是夸她头上的步摇别致,但她的神色都是淡淡的,笑不及眼底。 坐在她身边的程玉秋一眼便瞧出好友心不在焉,从流水中舀了盏冰酪给她,“怎么了?昨夜没睡好?还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还能有谁。” 她的话音刚落下,便听见一声爽朗的笑传来,一位衣着浮夸满头珠玉的女子,在婢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是在说什么呢,隔着老远便听见热闹声了。” 程玉秋拧了拧眉,凑过去小声道:“永乐怎么来了,你不是没给她下帖子嘛。” 沈归荑明显也不喜欢来人,语气有些淡:“这世上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么多,偏生她没有。” 她的到来让屋内的气氛微微一滞,所有人都知道,永乐与沈归荑虽是堂姐妹,可关系并不好。 一般宴席都是避讳着二人,像今日这般沈归荑设宴,是绝不可能会请永乐的,她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但永乐的身份摆在这,两边都不是她们能得罪的,沉默了须臾,众人又与她寒暄起来。 “郡主来的正好,我们在说花钿的样式,全京城可没人比您更懂的了。” 永乐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今日是来寻三妹妹的,花钿的事,一会再与你们细说。” 说着走到了沈归荑身旁,把她下首位置上的人给挤走,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 “我在隔壁与人饮茶,听闻三妹妹在此设宴,便来瞧瞧,三妹妹不会不欢迎我吧?” “来都来了,再问这个岂不是多余,给县主看茶。哎呀,瞧我这记性,又说错话了,该是郡主才对,想来以二堂姐的气度定不会与我计较吧。” 永乐虽然比她大两岁,但她的父亲没什么本事,做了好些年的闲散郡王,她出生时不过是个县主,刚前年他父亲封了亲王,她才一并晋了郡主。 县主二字她最是听不得,每逢听到都要跳脚,这会气得脸都要歪了,险些跳起来指着沈归荑的鼻子骂。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将这口气给吞了回去,胸膛起伏了几下,挤出了个干巴巴的笑。 “不碍事,谁还没个说错话的时候。” 沈归荑抬了抬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圈,沈永乐今日是改性子了? 果然,茶水刚端上来,热气还未飘散就见她拨弄了两下杯盖道:“三妹妹,今日这么热闹,怎么不见妹夫啊?” 沈归荑本在和身旁人谈笑风生,闻言眼底的笑意微敛,漫不经心地道:“夫君公务繁忙,出城办差去了。” “哦?那可真是不巧,也不知办得是什么差。” 程玉秋见沈归荑眉宇间有些不耐,知道她不高兴,赶紧出声:“段大人深受圣上器重,自然有要事在身,哪是我们能打听的,倒是没想到郡主如此关心政事。” “这话可不能胡说,我哪是关心政事,分明是作为姐姐,关心妹妹的家事。前儿我听闻三妹妹与妹夫似有夫妻不和,担心的不得了,这才赶紧来劝说劝说。” “要我说啊,夫妻之间需要磨合是难免的,更何况妹夫才干又如此出众,偶尔忽略了你也是难免的,作为妻子能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沈归荑突然抬手,还以为是恼羞成怒要动手,吓得她险些从椅子上跳起。 但没想到沈归荑只是随意地拨动了下鬓发,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上的满绿翡翠镯子。 那镯子通体透亮色泽匀净,戴在她手上,更衬得她肤若凝脂,便是沈永乐见惯了好东西,也能一眼瞧出不是凡品。 许是太过显眼不止是沈永乐,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她的镯子,“郡主这镯子是新得的吗?看成色好生难得,想来价值不菲吧。” “我也不知呢,今儿醒来就在手上了。” 沈归荑边说边转着镯子,一副娇嗔又苦恼的模样,“都与他说了好几回,我的首饰太多,他还偏爱送。” “难怪听闻段大人每次办差回来,都要带好几个箱笼,原来都是给归荑准备的礼。” “郡主真是好福气,我家夫君便是我央求了也不记得送,没想到段大人瞧着面冷,私下竟如此会疼人。” 她一句都没解释夫妻不和的事,却比说了还要管用。 见此对她不痛不痒,沈永乐更是气得牙痒痒,她的夫婿是个文不成武不就混吃的废物,当初知道圣上为沈归荑择的是段灼,便嫉妒的不行。 好在婚后就有传出他们夫妻不和的消息,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前几日得了准信,就跑来看好戏。 没想到沈归荑这么不要脸,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看着她如此春风得意,沈永乐冷笑了声,再次拔高声音道:“妹夫待三妹妹可真好,只是这人啊,得到了就容易不珍惜,最喜欢的还是那远在天边的旧人。” 沈归荑目光不移淡淡地道:“堂姐有话不妨直说。” “妹夫难道没告诉三妹妹吗?赵五娘子不日便要回京了,哎呀,我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这声哎呀,可以说是将方才沈归荑的学了个十成十,阴阳怪气中透着幸灾乐祸。 有不明所以之人好奇道:“哪个赵五?” “还能有谁,赵五娘子赵疏仪。” 沈归荑脸上的笑慢慢地冷了下来,原本懒洋洋地坐着,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竟下意识地坐直,绷紧了背脊。 她与段灼的婚事是陛下赐婚,成婚前她便听闻过段灼的大名,锦衣卫行事武断残暴,而此人更以狠厉毒辣着称,不靠家族背景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其手段可见一斑。 即便她生来就是郡主,也与全天下的女子一样,曾幻想过未来夫婿是何等模样。 显然段灼与她心中兰枝玉树的翩翩郎君相差甚远,但胜在长相能力皆不俗,带出去见人不会丢了她丹阳郡主的脸面。 外加婚事办得轰轰烈烈,也算诚意满满,沈归荑便收起小脾气打算试着与段灼做夫妻。 可谁想,新婚当夜她竟知晓,段灼有个自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 这个小青梅不仅知书达理貌若天仙,两人还曾私下定情,只可惜那小青梅家中似出了变故,她随父含泪离京,两人才不得不分开,而那人便是赵疏仪。 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怎么忍得了这个。 气得沈归荑当场便要剪嫁衣,洞房花烛夜更是将人锁在了屋外。婚后亦是相看两相厌,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等闲也说不上两句话。 但亲都结了,让她这么快又和离,往日与她不对付的人还不知要如何看她笑话。 待冷静下来后,便与段灼约法三章,在外需得顾及两家的脸面。 好在段灼与赵疏仪的事没多少人知道,人又离京多年,她继续当她的逍遥郡主,与段灼维持着表面夫妻的关系。 如今不单那作妖的人回来了,沈永乐还大张旗鼓的说出旧人的事,诚心要让她难堪。 沈归荑冷着脸,生硬地道:“她是个什么人物,回京便回京了,难不成还要我夫君亲自来知会?” 见她不好受,沈永乐就畅快,接着状若关切地道:“我这也是怕你蒙在鼓里不是,算着日子赵五娘子一行今日便能到码头了,你又说妹夫出城办差……这哪有这么巧的事啊。” 沈归荑从不关心段灼办什么差,他们两一个月也难得碰上一面,上回见着还是祖母大寿,听他回长辈说最近都在外办差,这才随口一说。 谁能想到这么巧,她在心里把段灼骂得狗血淋头,嘴上还要硬撑:“不劳堂姐费心,我夫君是去捉拿要犯,可没这等闲情逸致。” “三妹妹也别着急,想必妹夫不是故意的,等他回来了再细说不迟。” 不迟? 沈归荑从未受过如此大辱,阴着脸,手已经摸到了桌案上的玉盏,心中盘算,一会打哪儿更解气。 只是不等她动手,就听楼下街道上传来嘈杂声。 恰好有站在窗边透气的宾客,闻声看了眼,随后诧异地咦了声:“这不是段大人吗?后头还跟了辆马车,是不是来接郡主回家的。” 沈归荑蓦地松开手指,带着些迟疑起身,几步到窗边俯身跟着往下看。 只见一队红衣缇骑护送着一辆马车,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马车旁的身影。 他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背脊挺拔端坐在通体漆黑的烈驹之上,明明骄阳似火,他周身却有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这时夏风携着热浪拂开了车帘,露出了张清婉柔弱的脸庞。 围观之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不等沈归荑有所反应,耳畔便传来沈永乐幸灾乐祸的声音:“哟,这犯人长得好生眼熟呢。” 第2章 指挥使的箱子 沈归荑自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尤其还是当着沈永乐等人的面。 那些刻薄嘲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恨不得当即便起身离席。 偏生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落荒而逃,昂首挺胸回到席上,待到散席才脚步不顿地上了马车。 贴身婢女绿罗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气急了,赶忙替她揉胸顺气。 另一个婢女红酥则在旁轻声安抚她:“郡主可千万不能气坏了身子,这里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永乐郡主那人,最爱颠倒是非挑拨离间,您可千万不能中了她的计。” 沈归荑哼笑了声:“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还能有什么误会?” “姑爷许是碰巧遇上了赵姑娘,郡主您想,若真有什么私情,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护送啊。” 她要脸面,婚后便与段灼约定好,互不干涉,他可以有喜欢的女子,也可以纳外室,但绝不能带回家也不能闹到人前,在外更要给足对方面子。 当初他可是毫不犹豫地答应,而今日却让她沦为了笑话。 沈归荑越想越生气,“我管他是和什么赵姑娘还是李姑娘有私情,让我丢脸便是不行。” 两个婢女都未见自家郡主如此动怒过,不安地咽了咽口水,“郡主,您要做什么,可万万不能冲动。” “我是那种容易冲动的人吗?” 红酥噤声,眼睛因为忍着嘴里的话飞快地眨动。 恰好此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沈归荑气势汹汹地站起身,“走,跟他讲道理去!” - 段家祖上有从龙之功,被亲封段国公,虽无袭爵,但段家也是京中有名的氏族,府邸即便不如王府华贵,也自有百年世家的气度。 外加段灼身为长房长子,与沈归荑的婚事定下后,段夫人便派人重新修葺过东院,从照壁垂门到一树一花皆是精致。 这虽是段家,但段灼喜静,身旁除了随从连婢女仆妇也没几个,且他差事忙,时常不在家,婚后东院就全成了沈归荑带来的下人。 而她喜欢热闹,平日每当她一回府,侍女们便会欢欢喜喜地迎出来,伺候她梳洗用膳,院子里热闹极了。 可今儿院中却异常安静,身穿红衣手握佩刀的校尉齐整地站成两排,那些不经事的小婢女全缩在廊下,看见她都是泪眼汪汪的。 好啊,他在外害她被人笑话不说,一回来就让手下人欺负她的人,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段灼呢?” 锦衣卫治下严明,尤其是段灼带出来的人,与他如出一辙,寡言冷脸宛若刽子手一般,见着她除了恭敬行礼,其余的闭口不言。 什么也问不出,她只能自己去找,可不知是不是有人诚心与她过不去,刚要进屋又被一队抬箱子的人挡住了去路。 箱子有些多一时搬不完,这些人又惯不会变通,不知道让她先行,如此骄阳当头,硬生生将她拦在了院中。 她本就压着满肚子火,此刻愈发恼怒。 绿罗立即出声呵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还不让郡主过去。” 校尉中领头的是段灼的亲信千户陈嘉述,听到动静小跑着出来,见她回来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一面催促手下加快动作,一面出来请罪。 “卑职见过郡主。” “这些是何物?” 陈嘉述明显迟疑了下道:“是,指挥使的东西。” 箱子看着有些沉,要两个人才能抬起,其中有几个还上了锁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听闻他每次外出都会带箱笼回来,自然不可能是给她的,那便只能是给他的心上人准备的。 往日她根本不会管段灼的东西,两人虽在一个屋檐下,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是连个物什都敢给她不痛快了。 陈嘉述瞧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心中暗道不好,“卑职该死,竟叫这些东西拦了郡主的去路,还请郡主责罚,卑职这便叫他们赶紧抬下去。” “责罚就不必了。” 陈嘉述听到这正要告退,就见她轻飘飘地道,“将箱子打开。” “这……这卑职做不了主啊,没有指挥使的命令,卑职怎敢打开。” “你说是他的便是他的了?这是我的府邸,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都能放进来的。” 陈嘉述越听越是心里发虚,指挥使向来说一不二,他交代过不能叫箱子见光,那便是谁来都不能开。 可丹阳郡主的脾气也是京中出了名的骄横,又是指挥使夫人,她要开箱如何阻挠得了。 这真是神仙斗法,小鬼遭殃,陈嘉述后背的汗水早已将衣襟打湿,额头的汗还在疯狂往下淌,恨不得没出现在此处才好,只能强撑着道:“还请郡主莫要为难卑职。” 沈归荑从未有一日如此憋屈过,谁都与她过不去,连看个箱子都有人阻拦。 “我今日还非开不可了。” 她说着就让侍卫去抬那箱子,陈嘉述自是不肯,一时之间两边便僵持住了。 论武力自然是锦衣卫胜,可郡主府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且沈归荑就在旁边,若真的动起手来伤着她可怎么办。 如此捉襟见肘下,陈嘉述便有些招架不住,一来二去还真被他们抢到了其中一个木箱。 沈归荑绕着箱子看了圈,才俯身凑近了去看,这箱子除了颜色发沉,黑中透着暗红外,光看外表与普通的箱子并无区别。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箱子好似还透着股奇怪的味道,叫人闻着不舒服。 她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陈嘉述见此上前解释:“郡主,这箱中不过是些办案用的寻常玩意,不值得郡主赏看。” 方才还说是段灼的东西,现在又成了办案之物? 原本她是想算了,可这话一出,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让她疑惑了起来,里面到底是装了什么宝贝,如此怕被人瞧见。 不让她看?她偏要看。 沈归荑故作犹豫地退了半步,见陈嘉述不察,朝绿罗使了个眼色,绿罗心领神会地伸手去摸那箱盖,刚要往上打开,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带着沙哑低沉的嗓音。 “归荑,不可胡闹。” 沈归荑的动作一顿,回头冷冷地瞪了来人一眼,即便是不甘心,还是撇开了脸。 陈嘉述见来人总算松了口气,上前伏地请罪:“见过指挥使,卑职办事不力,还请责罚。” 段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让他们起来,目光在木箱上扫了眼,才看向一旁的沈归荑。 她就像只雪白的仙鹤,扬着她高贵的头颅,一贯的傲慢与美艳。 “几时回来的。” 沈归荑还以为他要兴师问罪,闻言微微一愣,仰头撞上他那双泼墨般的眼眸。 不得不说,段灼有张叫人忘不掉的脸,高眉弓,丹凤眼,鼻梁挺拔,五官无一处可挑剔的,唯独不好的是他身上有股冷厉的肃杀之气,以及有张吐不出好话的嘴。 “谁人惹你不快了?何必拿几个箱子撒气。”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足以将人活活气死。 沈归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还敢问谁惹她不快,罪魁祸首就在这好好站着呢。 她紧抿着唇,冷哼了声,“我在自家府邸,瞧见来历不明的箱子,想要打开查看一番,有何不可?” 段灼闻言眉峰紧蹙,眸色半明半暗,手指在窄袖上捻了捻,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指挥使如此遮掩,莫非里面真有何不可见人之物。” 段灼好似有些不耐,声音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那是别人之物,不是你该看的。” 明明是艳阳天,沈归荑却犹如被一盆冰水浇下,难堪又窒息。 就算真是给那赵五准备的礼物,令宝贝的很,不愿给她看,那也不必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直接打她的脸。 往日他还记得两人是夫妻,如今这是心上人回来了,竟连装都懒得装了。 好在沈归荑的反应也很快,立即掩着口鼻,脸带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过是些破烂箱子,味道还如此难闻,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腌臜之物,你便是求我我也不看。” 沈归荑微微扬着下巴,等他还击,没想到段灼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抬手让人将箱子搬去他房中。 而后背过手,绕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 沈归荑看着他的背影,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他就这么把她撇在这了? 她倒要听听,是天上下刀子了,还是地崩山塌了,让他这般急着走。 “段灼,我话还未说完,你要去哪?” “沐浴。” “……” 沈归荑自小离开父母在宫中长大,什么明争暗斗阴私诡计她见得多了,从不怕事也不服输,唯独忍受不了别人忽视她。 此刻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意波澜都被这两个字给彻底浇灭。 她紧抿着唇微微怔住,半晌没反应过来,等绿罗上前来扶她,她才后知后觉。 是了,他与赵疏仪相伴归京,两人本就是被拆散的有情人。 如今离别多年再相见,他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再不用受人掣肘,自是耳鬓厮磨做快活事也。 他们之间唯一的绊脚石,就剩她了吧。 - 段灼披散着长发,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榻上,陈嘉述正抱着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 地上是褪下的旧衣,除了最外面的飞鱼服,其他的衣裳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卑职这手笨脚粗的,要不还是喊个医官进来瞧瞧。” “无妨,不是我的血。” “那您也不该以身犯险,那群人可都是不要命的,好在您的身手了得,不然此次定是凶多吉少。” 段灼显然对这些事习以为常,眼皮未抬转问道:“郡主呢?” 劝说无果,陈嘉述也只能作罢,“您走后,郡主也跟着回屋了,瞧着发了好大的火,房门紧闭一直没出来过。”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这应付郡主,可比抓犯人还要叫人头疼,卑职方才险些就要露馅了,还好您来得及时。” 段灼没吭声,待到敷完药才合衣起身出了外间。 那些木箱被齐整地垒在地上,他走到其中一个的跟前,陈嘉述立即明白过来,上前打开。 木箱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赫然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您放心,一个不少都在这呢。” 沈归荑向来不喜这等腌臜之物,好在没被她瞧见。 “盖好。” 第3章 我要和离 星河璀璨,蝉鸣嘒嘒,肃王府正院灯火通明,沈归荑抿着唇坐在榻上。 肃王妃在旁柔声安抚她:“夫妻间有些小打小闹的再正常不过了,我与你父亲不也是三日一吵五日一闹。” “天下男子都这般,后院早晚都会有人的,那赵疏仪家世不显,便是真的进了府,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沈归荑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委屈道:“您与父亲夫妻恩爱令人艳羡,可我与段灼又算哪门子的夫妻?” “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可他今日行事分明是半分脸面也不给我留。” “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 肃王妃到嘴边了的话又全吞了回去,她膝下唯有一女一子,小儿子听话懂事,反倒是这个女儿,周岁便被抱进了宫,待到长大接回府时,已被养得骄纵要强又不服输。 偏生隔着这些旧事在,她也不好多加管教,凡事皆依着顺着。 原以为出嫁后,总该会收敛些,没想到嫁了人性子仍是半分未变,今日闹个嘴便直接跑回了娘家。 正当母女二人僵持之际,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了进来:“是谁惹我们家蛮蛮生气了?” 肃王妃兀地松了口气,“王爷可算来了。” 门外肃王沈崇慎阔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魁梧,战功赫赫平日深受皇恩,难得今日营中得闲,打算回府好生休养一番,不想碰上了女儿回府。 相较于温婉贤淑的母亲,沈归荑与屡上沙场的父亲性子更像,也更为亲近。 听见父亲的声音,她的眼眶止不住地泛红:“还能有谁,不就是那段灼。” 沈崇慎是知道他这女婿的,身为国公府嫡子,文韬武略相貌出众,明明有更坦荡的仕途,却偏要选一条最难最陡的路。 刀尖舔血出生入死,上敢逮王公贵戚下能擒凶犯奸佞,是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手段极其狠辣,便是他也招架不住。 沈崇慎恍然道:“难怪方才为父见他的手下在外求见,神色诚恳,原是要来给你赔罪,那不妨喊进来瞧瞧。” 沈归荑不知想起了什么,不满地拧紧了眉:“每回都是如此,除了这个他还会别的吗?” “那为父让他过来,好好训斥一番,让他亲自给你赔罪致歉,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了这般大的丑,光是致歉就没了?”沈归荑的声音因为愤怒带上了些许颤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沈崇慎最瞧不得女子掉眼泪,瞧得心都要碎了,不自觉地有些慌乱:“为父都听你的,可不敢哭伤了眼,你说要怎么教训这竖子,为父替你出这气。” “我要和离。” “……” 饶是肃王久经沙场,听着这话也瞪圆了眼,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能行!” “父亲不是才说都听我的,怎得又不行。” 他们都知道当初这桩婚事女儿便是不同意的,若非圣旨压着,以她的性子早就剪了嫁衣拒婚。 但既已成婚,又相安无事过了大半年,便以为她是接受了,谁成想突然又闹出个和离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归荑周岁便被抱进了宫,不单是圣上忌惮肃王功高,更是因为在她出生之前,宫中一直没长大的孩子,即便有宫妃有孕也都没能平安诞下麟儿,就连皇后的大皇子也没能活到满月。 便有谣言说是圣上年轻时杀伐过多,这是上天降下惩戒,子嗣乃江山万代长存的根本,那几年圣上夜夜不寐,合宫上下日日不安宁。 直到沈归荑出生,抱过她的贵妃没多久便传出了好消息,过了一年贵妃顺利诞下了二皇子,之后宫内的子嗣也接踵而来,且都平安长大。 圣上将她当做是福星,认为是她带来的好运,不仅亲封其为丹阳郡主,还将她留在皇后宫中教养长大,向来比女儿还要亲。 荣宠固然是好,可身为亲生父母,不能陪伴着她长大,接出宫没多久又将她嫁给不喜欢的人,怎能不愧疚。 沉吟过后还是肃王妃先开口道:“这婚事你本受了委屈,若真想和离,我与你父亲便是拼着得罪段家与圣上,也会替你想办法。” “但有一事,蛮蛮,你得如实告知我。” 见母亲这般郑重,沈归荑也收起了小脾气,睁着双漆黑的眼眸,认真地看向父母。 肃王妃正色道:“你心中可欢喜段灼?你想和离到底是因为丢了面子,还是他与心上人旧情复燃。” 她顿了下,毫不犹豫地道:“我怎会喜欢他,自是他让我丢了人。” 闻言,肃王妃神色明显松快了些,“这不就对了,他让你失了体面便叫他将面子寻回来,但你若与他和离,岂非坐实了永乐的话,往后你的头可再也抬不起来了。” 肃王妃声音柔缓,有条不紊,让沈归荑焦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她显然是气急了,根本没想到过这些。 愣了许久才道:“可他若是不给我面子又该如何?” 沈崇慎闻言横眉一扫,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他敢!那为父就去将他绑来,让他当着全都城人的面,给你磕头赔罪。” 虽然知道父亲不可能真的将人绑来,但沈归荑还是被逗笑了,不过也只笑了须臾,立即又板起脸道:“那便且看他的表现吧。” - 那日后,沈归荑便在家中安心住下了,对外只说是肃王妃想念女儿,回家陪母亲小住几日。 暑热难耐,她白日在家中避暑,夜里与闺友们纳凉赏荷,闷了便设宴游乐好不快活。 这日傍晚落了雨难得凉爽,程玉秋来邀她上街游肆,她闲来无事自是应允,待换了衣裙,两人便挽着手边说边往府外去。 “归荑,你的眼光好,下月我表姐生辰,听说碎玉楼新到了好些珠宝首饰,一会可得好好替我挑挑。” “都依你。” 两人刚跨过门槛要上马车,就见陈嘉述带着一队人抬着个箱子,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她在家的这段日子,几乎每日都会有锦衣卫在外守着,有时是陈嘉述,有时是段灼身边另一亲信。 但无论是谁来,她都不见。 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瞧见正主,陈嘉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满脸堆着笑,挤到了她身边。 “郡主可是要上街?卑职等愿护送郡主出行。” “这是我们指挥使给您准备的礼物,还请郡主过目。” “郡主,郡主……” 可不管陈嘉述废了多少唇舌,沈归荑都不曾多看他一眼,脚步也未停留,上了马车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下陈嘉述等人在原地踮脚张望、苦闷叹气。 马车内,程玉秋收回目光,凑到她身边小声地道:“我每回来都能瞧见这几人,想来段大人此番是诚心知错了,都快小半个月了,要不你给他个台阶,这般一直住家里也不是个事啊。” 沈归荑却不轻不重地哼了声:“他若诚心,为何自己不来?” 每日她母亲都要在耳边念叨此事,连宫中贵妃都派人来关心她,听得她愈发心烦。 这面子都没要回来,便让她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她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程玉秋还要劝,沈归荑不悦地偏过头打断她的话:“你若还要说他,我可就回去了。” “好好好,小姑奶奶,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两人的说话声在马蹄声中渐渐消散,马车缓缓地向京中最繁盛的西街驶去。 第4章 撑腰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在一间热闹华贵的铺子前停下,匾额上书‘碎玉楼’。 碎玉楼乃京中最大的首饰铺子,雕工款式皆是京中最时兴的,就连宫中的公主娘娘都爱让内侍到此处挑选。 沈归荑自然也是此处的常客,她一进铺子,掌柜娘子便丢下其他客人,亲自将她们迎进了花厅:“郡主可是好些日子没来我们碎玉楼了,恰好昨儿新到了一批步摇,正等着您过眼呢。” 待她们坐下,掌柜立即让下人将当下最时兴的首饰都取了出来。沈归荑眼光高,挑了小半个时辰替程玉秋挑选了两支步摇并一副耳坠子,才想起自己今日来还有别的事。 “对了,胡掌柜,前些日子我让你寻的光珠可有眉目?” “回郡主的话,小人派人四处去寻,确是找着了。但正要去买却被个贵人悉数买走,这光珠本就珍贵难得,如今全京城是一颗也找不着了,还请郡主恕罪。” 沈归荑眉心微蹙,是谁如此不长眼,竟敢与她抢东西,她不过是想买个珠子消遣消遣,都能被人买光,真是活见鬼了。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闻言心情就更差了,不悦地道:“你倒说说是哪位贵人?” 她的话音刚落下,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在外响起:“是我。” 珠帘晃动,沈永乐打扮的像只花蝴蝶似的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贵女。 “远远便听着声音像,一瞧果真是三妹妹,你我姐妹近来可真是有缘,到哪儿都能碰见。” 沈归荑淡声喊了句堂姐,心中早已翻起了白眼,这哪是缘,分明就是晦气。 “方才我听你们在说什么光珠,怎么,三妹妹是要寻光珠吗?我那恰好有几颗,既是三妹妹喜欢,一会我便让婢女送去你府上。” 好姊妹相互赠与叫分享,这般趾高气扬的叫施舍。 沈归荑低眸理了理衣袖淡声道:“多谢二堂姐的好意,不必了。” “你我乃亲姐妹,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翠霞快回去将我收着的那几颗光珠找出来,送去段府。哎呀,我倒是忘了,三妹妹这几日好似回肃王府了。” 她就说沈永乐今日为何这般好心,原来是在这等着呢,果然就听她继续道:“三妹妹这次回府怎得住了这么久?” “母妃想我多陪几日,怎么,二堂姐连这个也要过问?” 沈永乐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即便是母亲想女儿,也没出嫁女回家住小半个月的道理,听说沈归荑从段家出来的时候,带了好几马车的东西。 她心中愈发笃定,沈归荑定是为了那日的事,回去与段灼争执了。瞧如此狼狈带着家什出来的模样,多半还是落了下风。 自小到大她都被这个堂妹处处压一头,好不容易能看沈归荑出丑,她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便是再想女儿也没在娘家住这么久的道理,我们都不是外人,三妹妹就别瞒着了,你呀就是性子太倔,但凡向妹夫低个头,事情不就过去了。” 沈归荑脸上的不耐溢于言表,语带讥诮地道:“二堂姐对别人的家事如数家珍,光是当个郡主真是屈才了。” 没想到沈永乐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竟还洋洋得意起来,还是身旁人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嘲讽她多管闲事,立即气鼓鼓地瞪圆了眼:“我是好心好意劝你,别到时被人休弃出家,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楼梯传来齐整的脚步声。 来人不曾进内,而是在珠帘外恭敬地道:“卑职拜见郡主。” 回头去看,就见陈嘉述带着方才那几个手下,手中还抬着个膝盖高的大木箱子。 沈归荑扬了扬眉角疑惑地看向他们:“起来吧,你们怎么跟来了?” 陈嘉述讨好地上前半步,郡主走后,他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守株待兔,还不如跟着郡主,没准会有机会和她说上话。便一路追到了碎玉楼,原以为不过是买首饰很快就能出来,谁想到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多时辰。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出来,生怕郡主已经离开了,这才抬着箱子进来碰碰运气。 “回郡主的话,指挥使差卑职来给郡主送礼,这礼没送到卑职哪有脸回去见我们指挥使啊,还请郡主过目。” 沈归荑瞥了眼箱子,是黄梨木的,瞧着比那日给赵疏仪准备的还要精美些,她在心底轻轻哼了声,送点东西就想打发她? 她神色寡淡地抬了抬手:“知道了,绿罗把东西搬去马车上。” 陈嘉述诧异地啊了一声:“郡主不打开看看吗?” “回去再看也不急。” 她不急沈永乐却不肯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刚嘲讽沈归荑夫妻不和,这段灼就来送礼了?保不齐又是她自导自演,里面根本没东西。 沈永乐与身旁人对了个眼色,赶忙叫人拦下了箱子:“三妹妹也真是的,妹夫特意送来的礼物,怎可看都不看一眼,岂不是叫妹夫心寒。” “就是,丹阳郡主不妨打开让我等开开眼。” 绿罗犹豫地看向沈归荑,她却无所谓般地嗯了声:“打开。” “是。” 箱盖被小心地掀开,只见熠熠的红光在众人的眼前瞬间亮起,而后才看清箱内的宝物,柔软的黑色锦缎上堆着冒尖的红宝珠。 不知是谁呀了一声,其余人才回过神来,便听胡掌柜惊叹着道:“是光珠,小的从未见过如此透亮,数量如此之多的光珠。” 陈嘉述适时地在旁解释道:“指挥使听闻郡主最近在寻这宝珠,特意命卑职收集了全京城所有的光珠,不知郡主可喜欢?”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满箱的宝珠,更何况还是她心心念念之物。 就算是沈归荑也不能免俗,这几日胸中堵着的气跟着散了大半。 只她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显,捏着颗光珠把玩了会又丢了回去,努了努嘴道:“与我想的还差那么点,但看在他如此费心,便勉强凑合吧。” 说着又看了沈永乐一眼,哂笑了声:“这么一大箱子光珠便是打成首饰我也穿戴不完,我与诸位皆是好姐妹,大家不妨选些回去,打成步摇或是手环都可。” 闻言,屋内众人都乐开了花,哪还记得方才看笑话的心思,纷纷上前挑选。 “哦,我忘了,二堂姐家里有,想必是不需要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险些没将沈永乐给噎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将沈归荑给咬死才好。 见此沈归荑心中愈发畅快,难得地关心了一句:“夫君呢,他去哪儿了?” 陈嘉述扯着嘴角傻笑了声,没说话只扭头朝后看了眼,沈归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便见琳琅的珠帘外,站着一负手而立的身影,背脊挺拔身姿如松。 他今日未穿飞鱼服,着一身暗色的锦袍,少了些许肃杀多了三分贵气,许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敏锐地回头。 冷厉如兵刃的目光,在看到她时,蓦地和缓了下来。 四目相触,他低沉的嗓音跟着响起:“我来接你回府。” 沈归荑以为搜集光珠,便是段灼的赔罪,从未想过他会亲自来接她,愣愣地看着他,竟连话都忘了接。 他的出现,也让在场的娘子们瞬间噤了声,她们对这传闻中的指挥使甚是好奇,都在偷偷打量他。 沈永乐见他们夫妻如此疏离,又忍不住开口:“妹夫公务繁忙,怎有空来接二妹妹……”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有人从她眼前缓步而过,路过她时还轻慢地哼笑了声,衣袂飘晃,环玉叮咛。 再抬眼去看,那个粉嫩的身影已在段灼身旁站定,挽着他的手臂:“夫君,街口的莲花羹很是消暑,我带你去尝尝。” 第5章 夫妻同游 雍朝设有夜市且无宵禁,每到夏日的夜晚最是热闹。 夫妻二人出碎玉楼时夜幕早已降下,眼前是四溢的华灯以及喧闹的街市。 近来天热,沈归荑的胃口也不好,原本冰酪只是她随口说说的,如今面子争回来了,心情大好竟真有了食欲。 就是身边还有个她的便宜夫君,从方才起,段灼便一直沉默不语,若不是手臂相交的真实感,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 等等,她怎么还挽着他。 沈归荑立即松开了手朝前去,“我要去用点汤羹,你去马车等我吧。” 段灼看着空荡荡的臂腕出神,忽地开口道:“不是说带我去?” “……” 这种哄人的话,她们听听也就罢了,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也会信! 他何时对这等摊铺小食感兴趣了? 沈归荑意外地看着段灼,但想到他今日让她长了脸,便抬了抬下巴:“你想跟着便跟着吧。” 本朝民风开化,不仅女子能上街还能经商,她要买的汤羹,便是个年轻妇人所制。 妇人看着面嫩清秀,手上功夫却半点不含糊,是这条街上卖汤羹饮子中手艺最好的,她与程玉秋每回游肆都会来买这的莲花羹。 “娘子可是许久没来了,这是您的夫婿吧,真是郎才女貌登对的很,娘子今儿打算用些什么?”妇人仔细地擦了擦桌椅,招呼他们坐下。 沈归荑弯着眼客气地露了个笑,“还是老样子,两碗莲花羹。” 她边说边自然地坐下,却见身旁的段灼迟疑地一顿。 沈归荑心中略有些不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窄小的摊蓬内显得尤为突兀。 她努了努嘴小声道:“嫌弃便不要跟来……” 段灼拧了拧眉,目光微闪,须臾后什么也没说,挨着她缓慢坐了下来。 成亲半年多,两人还从未像这般独处过,木桌略小,他们挨得有些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段灼今日竟是熏了香,沈归荑略微有些晃神。 不等她好奇多久,妇人便动作麻利地端着两个瓷碗进来,“莲花羹来了,这是娘子的,多加了饴糖您尝尝。” 用井水镇过的莲花羹雪白清透,碗内飘着满满的莲子以及红枣雪耳,看上去消暑又美味。 她被勾出了馋虫,舀了莲子便往口中送。 而段灼在看见那漂浮着的莲子时,长睫轻轻颤了颤,搭在桌案上的手指更是不受控地收紧,后颈好似跟着发起痒来,半晌也没碰那勺子。 待沈归荑浅尝了两口,才发现段灼背脊紧绷,目光阴冷,紧抿着唇一动未动。 她刚被压下的火,忍不住冒了出来,这人是存心来给她添堵的吧,她堂堂郡主都能吃得,他这指挥使怎得如此金贵。 是他非要跟来的,来了又满脸写着嫌恶,他这副臭架子要摆给谁看? 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咛,她的声音随之响起:“你若不想吃便出去,杵在这扫谁的兴。” 许是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不客气过,段灼闻言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些许晦色,神情中还有她读不懂的阴郁。 他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压抑沉闷起来,就在她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忽地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沈归荑看着段灼走出摊蓬,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树下。 明明还是那张冷脸,但不知为何,竟有种孤寂落寞之感。 她赶紧摇着脑袋转过头,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给摇掉,什么落寞分明是假清高,他既要等,便慢慢等着吧,如此想着手上动作缓了两分。 而外头段灼的目光则静静地落在她纤瘦的薄背上。 如此过了许久,他倏地抬头,眼神尖锐地看向一旁的几人。 摊篷外不远处的树下,围着几个举止放荡的小地痞,正眼神轻挑地盯着篷内的沈归荑,不时还交头接耳淫笑连连。 待笑过后,不知谁起的头,竟起身径直朝摊蓬走去,不料脚还未踏进半步,一道银光闪过,冰冷的寒刀已横在了脖颈处。 他们这才看到笼在暗处的段灼,虽不知是何人,甚至未发一言,但他身上那股冲天的杀气足以将他们震慑住,腿瞬间便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段灼刚沉着脸收回腰刀,就与偏过头的沈归荑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他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臭脸。哪有人能这么久不动不笑的,简直是个木头桩子。 沈归荑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莲花羹,突然觉得味道也不怎么样,将瓷勺一丢往外走:“走吧,我吃好了。” 段灼迟疑地看着她:“这便吃好了?” 她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盯着我看,我没胃口。” 说着先一步朝前走去,段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她身侧。 旁边跟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这街逛得真真是无趣。 沈归荑本想直奔马车,可回去路上恰好经过她平日买脂粉的铺子,想起她的唇脂要再添些,就顺道拐了进去。 原以为这种店段灼肯定不会进的,正要让他先回车上,不想段灼却跟着她一并抬脚。 她诧异地看向他:“我去买脂粉,你跟来做什么?” 段灼像没意识到自己与这有多格格不入,面色不改道:“看看。” “刚刚叫你吃个莲花羹你还摆架子,现在这种胭脂水粉店,你倒要进来了。” 但回她的还是淡淡地两个字‘看看’,沈归荑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丢了个随你,便先进了铺子。 她一来,掌柜娘子立即迎了出来,将各类时兴的口脂都取了过来。 “郡主瞧瞧这个石榴唇脂,不仅颜色好还有淡香,定能衬得您肤色白皙胜雪。” 沈归荑看着喜欢,便擦去唇上原有的唇脂,对着铜镜试了试。 铺子里虽是灯火通明,但到底不如白日明亮,镜中的模样也有些瞧不清。 她平日与程玉秋同行惯了,兴致勃勃地回头问道:“如何?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她耳边便响起个低沉生硬的声音道:“好看。” 她的耳尖一热,猛地意识到今日来的是段灼,而非程玉秋。 许是不适应这样脂粉气的地方,段灼眉眼低垂,目光缓慢地落在她粉嫩的唇瓣上。 沈归荑立即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转过身去,继续挑选别的口脂。 恰好掌柜挑了别的几盒唇脂,请她试色,想起自己方才莫名的慌乱,沈归荑便故意每试一个就问他一遍如何。 然而在听到第五个好看时,她终于意识到段灼是在敷衍她,而为了他那句好看脸热的她,简直是蠢透了。 她忍无可忍,“除了好看,你还会说点别的吗?” 段灼沉吟片刻道:“都好看。” 沈归荑气极反笑,“好啊,既然夫君说都好看,那这些我全要了。” “你都喜欢?” “倒不是都喜欢,但我就都要。” 她这话明显是气话,在这讥讽段灼,但没想到段灼微微颔首,不假思索地道:“都包起来。” 饶是沈归荑平日出手阔绰,听见他的话也顿了下,脱口而出个略显多余的问题:“你真的要买?” 段灼没回答她的傻问题,而是将目之所及所有的脂粉全都买了下来。 第6章 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段灼如此豪迈的手笔,不仅让沈归荑微微一愣,同样也吸引了店内其他人的目光。 “可真巧,没想到在这碰上了郡主。”迎面撞上的是魏国公家的次女魏苏禾与她堂妹,她的姨母是宫中的淑妃,自小就在宫内走动,与沈归荑早就熟识。 只是魏苏禾与沈永乐等人走得近,自诩名门闺秀,向来瞧不上沈归荑的骄纵,两人属于互相看不对眼的关系。 “夫君陪我来游肆。”沈归荑说着很自然地挽上了段灼的臂腕。 魏苏禾瞧见他们如此恩爱的样子眼底露出了些许诧异,眼神在他们交缠的手臂处停顿了好一会,被身旁的人提醒才回过神来:“郡主与段大人果真如传言一般的恩爱,真是叫人艳羡啊。” 她最近也在议亲,说的是兵部侍郎家的长子,看外表与才干都输眼前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让她的语气不免带了丝酸味。 沈归荑向来不喜欢这等虚与委蛇,更何况她也不习惯在人前装恩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敷衍的假笑:“时辰不早了,我与夫君便不奉陪了。” 言罢,也不等魏苏禾回话,就挽着段灼趾高气扬地从她们面前擦身而过。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运道好得圣上宠爱,又嫁了个好郎婿,这般目中无人也不怕遭报应。” “小声些,你不要命了,若是被她听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折腾你呢。” “怕什么怕,如今赵五回来了,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况且我听兄长说,肃王好似犯了事……” 她们的声音很轻,被夏夜的风吹拂过她的耳畔。 正要跨过门槛的沈归荑,交握的手臂又紧了三分,腰背紧绷地出了铺子,直到上了马车才彻底松开手臂,飞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这是利用完便抛到一旁了?真是再没比她更会过河拆桥的人了。段灼狭长的凤眼微抬,在她身上轻扫了下,到底是一言未发地靠坐在门边。 西街至段府不过两刻钟的车程,很快马车便在府门外缓缓停了下来。 段灼率先下了马车,沈归荑则等脚凳摆好,再由绿罗小心地搀扶下来。 她刚站定,府内管事便带着下人齐齐迎了上来,行过礼后殷切地道:“公子与郡主可算回来了,夫人日日都挂念着郡主呢。” 沈归荑平日虽是住在段府,但与段家人往来却不频繁。 她贵为郡主,别说是晨昏定省了,见着面反倒是她们这些做长辈的要向她行礼,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唯有躲不过的家宴她才会去,私下少有接触。 双方虽不亲近,但也默契地维持着表面和睦,且见着时多是笑脸相迎,让她对这婆母以及家中的姑嫂印象都不错。 这半个月来,段夫人曾多次派人来王府送东西,给足了她体面和关爱,如今她既已回家定然是要去问安的。 “母亲这会可是歇下了?” 管事立即恭敬道:“不曾,夫人刚用了晚膳,这会应是在纳凉。” 沈归荑点了点头,既然是要去探望母亲,也该与段灼一道去,便朝他看了眼,没想到那边陈嘉述已经将他的坐骑给牵了过来。 那是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乃是外邦进贡之物,京中难得的宝马良驹,还是她皇伯父所赠,在这静谧的深夜看着尤为英姿飒气。 她疑惑地看了眼天色,难得地关心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还有公务未办,你先回府。” 沈归荑拧了拧眉,他有公务并不奇怪,锦衣卫听命于皇上,差事向来繁重不分昼夜。她奇怪的是既有公务,怎还有空闲来接她,甚至陪她游肆买脂粉。且方才上马车前,她好似听见陈嘉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仔细听只听到个殿下,平日他与二堂兄素有往来,难道是二堂兄寻他有要事? 他今日真是怪得很。 脂粉铺里魏苏禾的议论声,突然又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父亲乃是圣上一母同出的亲弟弟,幼年时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学武天赋,在带兵打仗上更是颇有见地,小小年纪就入军营历练,听闻他的弓马骑射乃是皇祖父手把手教的,足以见得皇祖父对父亲的宠爱。 更有甚者传说当年皇祖父属意的皇位人选乃是父亲,可他老人家病重时,父亲正在外征战,待他赶回来时,圣上已经凭着皇长子的身份登基。 在皇家即便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也保不齐为了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故而圣上登基后,父亲没能歇两日,就又被派去各地平乱,刚出生的她也被抱进了后宫,直到天下太平四海臣服,父亲才得以回京休养。 这些年来,她听了不少关于父亲功高盖主,被圣上忌惮的话,即便她与父母相处的时间远不如与贵妃圣上,却也还是血脉相连。她日日提心吊胆时常规劝父亲低调行事,却都无济于事,反倒一直相安无事。久而久之再听到这样的话,她便也有些不以为意了,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她尚在出神,段灼已利落地翻身上马,见她还不进去又加了句:“快进去,不必等我。” 说着一夹马腹飞奔而去,留下沈归荑轻声嘀咕了句:“谁要等你了。” 而后带着一众婢女,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段夫人姓高出自江南书香世家,膝下除段灼外,还育有一子一女,为人甚是和气,府里上下也料理的井井有条。 沈归荑来过好几次正院,对此并不陌生,绕过影壁跨过垂花门,远远便听见屋内传来说笑声。 她皱了皱眉,前些日子还在家时,她分明听说高氏的母亲身子不好,她将孩子都送去江南外祖家小住些时日。 这个时辰,怎还如此热闹,难不成是这么快便回来了? 如此想着已至屋外,守门的婢女瞧见她,躬身行礼后朝内通禀道:“禀夫人,郡主来了。” 屋内本是欢笑声不断,冷不防听见沈归荑来了,顿时静了下来。 帘子掀开,她一眼便瞧见段夫人右手边端坐的女子。 只见她细眉杏目,肤白柔美,一身浅蓝的裙衫衬得其清雅脱俗。 两人遥遥相对,女子缓慢地起身,鬓发间的白玉兰步摇轻轻晃动,娇软若莺啼的声音随之响起;“疏仪见过郡主。” 沈归荑撇开眼不轻不重地哼笑了声:“我当谁呢,原是稀客。”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段灼那位知书达理貌若天仙的小青梅,赵家五娘赵疏仪。 气氛瞬间一寂,还是高氏先打破了这僵局:“归荑回来了,快让我仔细瞧瞧,可是清瘦了?” 沈归荑虽然不知道赵疏仪为何在这,但高氏的面子还是要顾着。 她面色如常地上前,甚至没多看赵疏仪一眼,坐到高氏下首边浅笑着道:“多谢母亲关怀,有您时常送燕窝粥,儿媳便是想瘦也瘦不下去。” 高氏也跟着笑起来:“你喜欢便好,我还担心你吃不惯普通的燕窝。” 接着高氏又关心了两句她父母的近况,两人正说得融洽,就听一旁响起了几声柔柔的轻咳。 被忽略了许久的赵疏仪,掩着口鼻接连地又咳了几声,她本就消瘦柔弱,如此一咳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叫人平白生出怜惜之感来。 果然,高氏立即面露关切地道:“这是怎么了,病着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仪丫头换盏温茶。” 见她还在咳,带来的婢女又笨手笨脚的,竟是亲自起身给她喂水顺气。 好一番折腾后,赵疏仪才没再咳了,拦下要喊大夫的高氏,满脸愧疚地虚弱道:“都怪疏仪不中用,劳累伯母挂心,应是进京路上染上的咳疾,歇几日便好不碍事的。” 高氏见她如此虚弱,一直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闻言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我瞧着长大的,自小便乖顺懂事,如今你母亲不在身边,我自是要多照顾些的,你有什么缺的只管与我说。” 沈归荑端着茶盏随意拨了拨,往日她觉得高氏待她和善,如今方知,高氏对她是外人般的客气,与这赵疏仪才更像是婆媳。 她最烦腻腻歪歪的场面,看得直叫人头皮发麻,懒得再应付正要起身告辞,不想赵疏仪又攀扯到了她。 “疏仪此番上京幸得段大哥护送,今日特来拜谢段大哥与郡主,原以为不赶巧,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沈归荑扬了扬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谢他便够了,见我作何。” 赵疏仪柔声解释道:“我与段大哥相识多年情同兄妹,可惜他成婚时,我没能赶上这杯喜酒。如今回京了,自是要拜见嫂嫂的,真是没想到段大哥最后娶的人会是郡主。” 好一朵单纯柔弱的小白莲,嘴上说着情同兄妹,可句句都在强调她与段灼相识多年。 若今日不是她,而是个诚心与段灼做夫妻的女子,此刻不得被膈应死。 沈归荑轻轻嗤笑了声,“听赵娘子的意思,好似替你的段大哥委屈?” 赵疏仪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讽,连连摇头道:“郡主误会了,郡主风姿绰约乃是京中第一美人,又与段大哥门当户对,我只是有些意外,疏仪嘴笨还请郡主莫要往心里去。” “知道嘴笨就少说话。” 第7章 还请郡主恕罪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一片寂静,静到耳畔能听见烛火炸开火花的微弱声。 沈归荑的脾气是京中出了名的娇蛮,但没想到当着高氏的面,她也一样嘴上不饶人。 闻言,赵疏仪的脸色更白了,身形微晃,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偏偏又不落下来,悬在长睫上,瞧着好生可怜。 再开口时,更是带上了颤音,“疏仪,疏仪……还请郡主恕罪。” 高氏见此心疼得不得了,拥着赵疏仪轻声安抚,再看向沈归荑的眼神中便带了些不满。 “疏仪性子柔,又鲜少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难免会说错话,你作为嫂嫂怎可言辞如此伤人,更何况来者是客。” “伯母,是疏仪嘴笨说错了话,您莫要怪郡主。” 若非沈归荑还记得这是婆母,要留三分薄面,这会早已甩袖子走人了。 都多少年过去了,这赵疏仪来来回回就只有装可怜一个招数吗? 真要说沈归荑与赵疏仪间的恩怨,却不是因段灼而起。 赵疏仪的父亲原是户部侍郎,在权贵遍地走的京城算不得门第显赫,她能如此出名与家族无关全靠她自己。 她自幼貌美柔弱似白莲,且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字连贵妃瞧了都赞不绝口,偶尔会召进宫陪公主读书,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 按理来说,沈归荑身份尊贵,又心高气傲,即便那赵疏仪再出众,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去结识效仿,两人该是八竿子打不着才是。 可谁让她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名字的最后一个音又相同,且偶尔会在贵妃面前遇见,就有好事之人总爱把她们相互比较。 而后说她学识不如赵疏仪,脾性不如赵疏仪,就连仪态举止都不如赵疏仪。 年少的沈归荑听了这些自然不高兴,可生气归生气,她也知道错不在赵疏仪,即便碰见了也一视同仁并未发难。 但没想到,一次两人同席而宴时,赵疏仪竟主动来寻她,当着旁人的面眼眶含泪地向她行礼致歉,说自知才疏学浅无意与她比较,愿当众承认自己事事不如她,只求她能消气。 这要哭不哭的模样做给谁看?先不论她在此之前,连此人是谁都不知,再者她沈归荑从不需要别人让。 她丢了不必二字,径直起身离席,竟又被瞧见的人编排她仗势欺人。 那些本就与沈归荑不对付的人,纷纷与赵疏仪结交,渐渐她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仅被捧为了京中第一才女,还成了贵女们的座上宾,对她的言行穿戴争相效仿,她的爱慕者更是数不胜数,两人之间的过节也被好事者越传越离谱。 三前年,赵疏仪的父亲办坏了上峰交代的差事,被贬至岭南为官,赵家举家南下,赵疏仪自然也跟着去了,原以为恩怨前仇两消,谁能想到她会是段灼的心上人。 此番她独自上京,先有段灼护送,后又有高氏殷切关怀,这心思还真是毫不避讳。 沈归荑微微出神之际,眼前的两人还在上演感人肺腑的场面,那股黏糊的腻歪劲,真是一盏清茶都压不下去。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茶盏蓦地搁下,杯底碰到桌案发出声清脆的声响。 夏夜无风寂静,些许声响都会被放大,屋内之人皆是一滞,直直地朝她看来。 沈归荑适时地掩面轻轻打了声哈欠:“还望母亲见谅,儿媳方才同夫君游肆许久,都怪夫君非要给我买口脂,挑得我眼都花了,身子乏得很,只得明日再来陪母亲说话了。” 她说罢,绿罗很配合地让下人将箱子往前抬了抬,那满箱子的口脂彰显着夫妻二人的恩爱。 高氏巴不得沈归荑快点走,哪还注意什么箱子,闻言松了口气:“你既是累了,便快些回去歇着吧。” 而赵疏仪虽然在与高氏说话,可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沈归荑,听到她说与段灼游肆,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眸光微微闪动着。 在沈归荑起身时,她也撑着桌子站起,不知是否有意,恰好横在了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她似鼓起了好大的勇气般抬头道:“郡主且慢,今日都怪疏仪惹了郡主不悦。疏仪听闻郡主喜欢收集宝珠首饰,疏仪这正好有个步摇,虽比不上郡主的首饰名贵,但胜在这玉兰花雕刻精美,还请郡主收下。” 高氏见她拔下发间的步摇,立即不赞同地皱眉道:“仪丫头不可,你先前不还说这是你上京前母亲所赠,如此心爱之物怎可随便送人。” “郡主是我的嫂嫂,我本就该准备见面礼,况且我相貌平平,这样好的步摇只有郡主才配得上。” 沈归荑哂笑了声,可真是有意思,她什么也说没,东西是赵疏仪主动给的,她也没说要,转头却成了仗势欺人的恶人。 两人离得近,沈归荑本就比她高些,居高临下觑了她一眼,冷漠地淡声道:“不必,我可没夺人所好的兴趣。” 言罢正要收回目光,却瞥见了她胸前戴着的璎珞,微微一顿。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赵疏仪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璎珞,迟疑着道:“郡主,这是我前两日新得的首饰,今日还是头次戴,可是有何不妥?” 戴璎珞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璎珞上镶着满满的东珠。 沈归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璎珞:“这上头的珠子倒是别致。” 赵疏仪闻言松了口气道:“听闻此珠唤光珠,我原是不喜欢这等太过招摇惹眼之物,但……” 她说着说着竟抿着唇害羞地低下了头。 东珠珍贵,便是一两颗都绝非她如今的家世所能拥有,既是前两日新得的,就只能是他人所赠,而这半月内全京都的东珠都叫人给买空了。 这赠珠之人,除了她的段大哥还能有谁。 瞧着赵疏仪那副娇羞的模样,再想到身后那一箱的宝珠,沈归荑胃口一阵翻腾只觉恶心得紧。 “郡主若是喜欢,疏仪愿……” “不必,此珠与你甚是相配。” 第8章 面首 沈归荑回到东院,第一件事便是焚香沐浴,不仅让绿罗将今日穿得衣衫烧了,沐浴时还让婢女将她手臂擦洗了好几遍。 直到闻不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才算作罢。 她的长发如绸缎般乌黑顺滑,自小便被奶娘嬷嬷们夸,也正因浓密想彻底绞干需好些功夫,夏日里她便喜欢靠在榻上,任其自然晾干。 这会她只穿了身素净的中衣,靠在榻上捧了本话本打发时间。 绿罗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旁递上切好的寒瓜,“郡主,听门房说赵娘子已经走了,夫人还派了身边的余嬷嬷跟去伺候。” 话本翻页的声音响起,就听沈归荑极轻地哼了声:“余嬷嬷可是她的陪嫁,我这婆婆倒是舍得。” 绿罗咽了咽口水,心里早已将那赵疏仪骂了个狗血淋头。 本来今日郡主与姑爷相处正好,心情也是半月来最好的时候,她偏偏这会出来找不痛快,真叫人恨不得画花了她那张脸。 “那,那几箱东西,您打算如何处置?” 沈归荑气息微滞,快速地翻过一页:“抬去后边库房里锁起来。” 闻言,绿罗又是一阵惋惜,郡主常年能收到各处送来的礼,院中两个库房,后头那个堆得都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基本上放进去便再不会碰。 这东珠郡主如此喜欢,姑爷定是费了不少功夫觅来,还有那两大箱子的口脂,锁了岂不是浪费。 绿罗眼珠子一转机敏地道:“可是后头那个库房怕是堆不下了。” 沈归荑头也没抬:“那便搬回王府的库房。” 绿罗:“……” “奴婢这便去瞧瞧,想来三个箱子还是能塞下的。” 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打搅,婢女们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她捧着平日最喜欢的话本,这会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疏仪的手段并不高明,先是彰显高氏对她的爱护,再戴着满珠的璎珞,明晃晃地在她眼前晃。 不就是为了让她知道,今日段灼给她送东珠买胭脂亲自来接她,不过是逢场作戏,段灼待她才是真爱。 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愈发觉得厌恶。 一道圣旨强行将他们两绑在一起,看似两家得益万人艳羡,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赵疏仪与段灼是有情人被拆散很是委屈,难道她便不想嫁个真心待她之人,她便不会委屈吗? 沈归荑捏着话本的手指略微发白,水亮的杏眼好似蒙上了层淡淡的雾气。 正想着,绿罗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缓步到她耳畔轻声道:“郡主,李公子在外求见。” 沈归荑顿了下,从书中抬起头疑惑地道,“哪个李公子?” “就是李子恪李公子,您忘了?” 什么李子恪王子恪的她不认得,沈归荑正要摆摆手说不见,就见绿罗飞快地眨了眨眼。 她才蓦地想起,前几日她在家中待得烦闷,外出散心时正好瞧见一伙人拖着个文弱俊朗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衣衫凌乱狼狈的很,一看就知是被强迫的,沈归荑平日不爱多管闲事,偏偏那伙人不知好歹,瞧见她只带了两个婢女,竟想对她动手动脚。 在暗处跟着的侍卫,自然及时出现,她也顺手将那少年给救下了。 问过才知,此人名为李子恪,几年前家中蒙难进京投奔亲戚,反因长相俊美被亲戚卖到了秦楼楚馆。 他从未放弃过逃跑,那日便是趁着院中看守松懈逃了出来,那些则是来追他的人。 沈归荑见他可怜,给了他些银钱让他另谋生路,就把此事给抛到了脑后,谁曾想他还会追来段家。 “他来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这会天色晚了,要不还是不见了吧?不然被正院那边知道,对郡主也不好。” 不提正院也就罢了,一想到今日赵疏仪所做之事便如鲠在喉。 啪的一声,话本被丢在了桌上,她的声音跟着响起:“让他进来。” 沈归荑穿戴齐整后,人也被领进了屋。 李子恪比她要小两岁,五官精致俊美,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淡蓝色袍子,看着干净又秀丽。 “子恪见过郡主。”他的声音也同外表一样,清丽温和。 沈归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绿罗赐座。” 她说话向来不爱拐弯抹角,见他坐下又干脆地道:“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子恪抬头看了沈归荑一眼,而后紧张地低下了头,他最好看的便是那双鹿眼,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人看了便容易心软,也难怪会有人对他动歹念。 沈归荑耐心地等了会,却见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开口,大约有些明白了。 “绿罗去取些银两过来。” 话音还未落落,李子恪就着急地站起身,一张白皙似玉的脸涨得通红:“不,子恪不是为了来向郡主要银钱的。” 沈归荑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是来要银钱的,那如此紧急地寻她作何。 “那些人又……又追来了。” 他被沈归荑救下后,确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这两日许是瞧见他形单影只,知道无人庇护他了,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还请郡主发发慈悲,子恪不愿去那等污秽之地,如今唯有一条薄命,愿意侍奉郡主左右。” 起初沈归荑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想说她最不缺的就是伺候的人,也用不着他的命。若还有人追来,她喊个侍卫去护他几日便可。 可看到他边说边浑身发颤,看向她的眼神又羞又决绝时,她才意识到,这个侍奉好似有些暧昧。 养面首这事,其实在京中并不少见,她姑母院中便养了四五个俊秀的小郎君。 但她对此事并无兴趣,救人也不过是路过随手的事。 正想着让绿罗拿银子将人打发出去,可一低头,李子恪已半跪在她面前,仰着细长洁白的脖颈,双眼微颤地看着她,嘴里低低地喊着郡主。 沈归荑自小到大什么样的礼都收过,唯独没收过俊俏的小郎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看着像是那般荒诞的人吗? “你先起来说话。” 见她不为所动,李子恪心中愈发忐忑,他清楚的很,若是被赶出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今夜必须得留下。 情急之下,他眼尾的余光瞥见了沈归荑垂在腰侧的那一抹白。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圆润的指盖染着绯色的蔻丹,就像她的人一般,张扬明艳又高高在上。 他咬了咬牙,非但没起来,跪着又往前靠了半步,将宽袖下苍白的手伸了过去:“还请郡主收下子恪。” 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修长的手指时,他蓦地听见声木头断裂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让他的动作随之一僵。 沈归荑很不喜欢被生人触碰,只是来不及开口呵斥,便也听到了声响。 她微微一顿,飞快地将手收紧,而后抬头朝屏风看去,不想却径直对上了双漆黑阴郁的眼。 段灼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此刻正沉着脸看着她,以及地上跪着的李子恪,一副捉奸在床的模样。 那眼神中似有失望,又似掺杂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看得她心口直跳。 沈归荑有些慌乱地移开眼,便想解释李子恪的事,可话还没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她什么都没做心虚个什么劲啊。 他才是与旧爱不清不楚,一想到赵疏仪与高氏的种种,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瞬间又冒了出来。 沈归荑极力忽略掉那满是压迫的目光,撑着手掌,将腰板挺得更直,看向缩成一团了的李子恪,清了清嗓子道:“你留下吧,本郡主允了。” 话音落下,屋内之人都愣了,还是李子恪先反应过来,赶忙连连磕头谢恩。 她抬了抬下巴,让他起来,正想挑衅地看一眼段灼,才发现屏风旁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唯有一张断了条腿,摇摇欲坠的茶几。 第9章 梦魇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冰山前的风轮转了一宿,屋内静谧又清凉,而床榻上闭着眼的人却眉心微蹙,额头满是薄薄的细汗。 沈归荑从不认床,但这半月来却睡得很不安稳,尤其是昨夜,天明被绿罗唤醒时,后衫早已湿透。 “郡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儿不舒服的,要不要叫个大夫进来瞧瞧。” 沈归荑揉了揉眉心坐起,“无碍,只是做了个梦。” 绿罗一边扶着她去沐浴更衣,一边小声地道:“那想来定是个可怖的噩梦。”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说话,等整个人泡进温水中,紧绷的神经才缓慢地松懈下来。 说是噩梦,也不尽然,她先是梦见了自己幼年时。 她刚满周岁便被抱进了宫,有意识那会就在皇后的坤宁宫。 皇后膝下无子嗣,她年幼不记事,宫人嬷嬷就爱哄她喊皇后娘亲,别人都有爹娘,她便天真的以为皇后与皇上真是她的爹娘。 且每回她乖乖喊了娘亲,皇后都会温柔地冲她笑,还会抱抱她,可惜的是她们只许她私下偷偷喊。 直到有次她染了风寒,病糊涂了竟当着皇上的面,抱着皇后的手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亲。 从那后,她不仅被禁止喊娘亲,待病好了还挨了一顿手板子。虽然很疼,但皇后是宫内待她最亲近的人,即便挨了打她也还是喜欢待在皇后身边。 甚至心里还存了小小的心思,可能皇后真是她的娘亲,而大人们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不能叫别人知晓。 后来渐渐长大些,她见到贵妃喂二皇子吃糕点,见到丽妃日夜不眠地照顾二公主,见到她们看向自己孩儿时眼里的浓浓爱意。 皇后虽然对她很好,吃的玩的从来都不缺,可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皇子公子并无分别。 她才相信,皇后真的不是她的娘亲,她的爹娘许是不要她了。 好在,皇后虽然为人板正严苛,出了错爱打她手板,但待她不坏,锦衣玉食地呵护着她,教她读书识字,规矩仪态,别的公主有的她也不会差。 原以为她会如此待到长大成年,却不想皇后先前产子时坏了身子骨,久病之下在她九岁那年薨逝了。 她记得清楚,那是个电闪雷鸣的深夜,整个坤宁宫乱作一团,甚至没人发现躲在桌下的她。 她眼睁睁看着皇后口中的血止也止不住,还一句句喊着陛下的名字,可陛下却一直没来,皇后至死也没合上眼。 隔日她便被抱去了贵妃的翊坤宫,贵妃也待她很好,只是不用她再读书识字,也不用她懂规矩,她只需要玩乐。 后来她又梦见了自己的及笄礼,皇伯父办得很是隆重,十多年未见的爹娘来接她回家,可她却没有半点欢喜。 陌生的爹娘,陌生的府邸,一切都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些事,她还以为早就忘了。 沈归荑将脑袋埋进温水中,再出来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今日要去给归京的大堂姐接风,看着时辰已不早了,便打算先用早膳,再更衣上妆。 不想刚到暖阁,就见桌案旁站了个少年,见她出来马上双眼发亮地迎了上来:“郡主醒了。” 李子恪今日应是好好打扮了番,衣服依旧是身淡蓝的,他好似极喜欢这个颜色,头发梳得顺滑光亮,看她的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瞧见了肉骨头。 边说还边伸手来扶她,沈归荑虽是自小被人伺候到大的,但她很不喜欢太过谄媚油滑之人,尤其这人的手还不规矩。 她拧着眉往后退了半步,不悦地道:“你怎么在这?” 李子恪在那种地方待了几年,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瞧出沈归荑眼里的不喜,立即将手收了回去。 他捏了捏掌心,重新扬起笑脸,闻声解释道:“子恪是来伺候郡主用早膳的。” 昨夜沈归荑将人留下,只说是清间屋子出来给他住,并没说让他做什么。 婢女们也不敢太过怠慢他,方才他迤迤然地过来,说要伺候郡主,她们犹豫了会,最终还是让人进了屋。 沈归荑冷觑了身边的几个婢女一眼,将她们看得都害怕地低下了头,才慢悠悠地道:“不必了,我这不缺人伺候。” 能够留下来,李子恪欢喜了一整晚,反正他这样的人,伺候谁不是伺候。更何况丹阳郡主貌美位高,瞧着还与段大人夫妻不睦,正是他的好机会。 可他又怕沈归荑隔天会反悔,几乎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势要使出浑身解数,得到她的欢心。 这会见她要赶自己走,急切地道:“若非郡主的收留,子恪这会还不知会身处何处,郡主待子恪的恩情,子恪万死难报,还请郡主给子恪一个报恩的机会。” 沈归荑每日早起都要喝一盏燕窝润润嗓,正在喝就听着如此激昂的话,险些没被噎着。 她掩面轻咳了两声,低声嘀咕了句:“那你可找错恩人了。” 李子恪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还在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深情地喊着郡主。 沈归荑被他喊得浑身不自在,也懒得再应付他,沉下脸道:“你若真想报恩,便让我耳畔清静些。” 不等他的神色耷拉下来,又听见她道:“出去吧。” 李子恪原是还想再死缠烂打的,可见沈归荑是真的不高兴了,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子。 没了不相干的人,沈归荑才算有了胃口,待用完早膳后,七八个婢女捧着妆匣鱼贯而入,她挑了身茜色的折枝花褙子,一边翻看新送来的拜帖询问肃王府可否有消息传来,一边由着她们梳妆。 绿罗犹豫了下,还是轻声上前道:“郡主,那位李公子方才出去时,好似撞上了姑爷。” 沈归荑指尖的动作微顿,而后不以为然地道:“撞见就撞见了,有何大不了的。” “姑爷若是误会了便不好了。” 她闻言轻哼了声,他都能带赵疏仪回府,她还怕被误会不成? 绿罗小声地又提醒了句:“可今日的宴席请的是您与姑爷同往。” 这倒是有些棘手了,大堂姐除了请她还请了沈永乐,她若一个人去,沈永乐指不定要如何笑话她。 沈归荑眼里闪过些许不快,捏了捏手中的帖子,这大早上的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绿罗见此给她出主意:“要不奴婢差人去请姑爷?” “不用了。”沈归荑微微扬起下巴,不去便不去,没段灼她也照样能应付。 话虽是这么说,但踏出屋子时,她还是忍不住地瞥了眼对面的房门。 与往常他出府办差时一样,房门紧闭,冷冷清清,就像这个院子只住了她一个人似的。 沈归荑忽略掉心底那没来由的不快,挺了挺胸脯,目不斜视地出了院子。 不想刚到府门外,就看见了负手而立的段灼,他今日难得穿了身绀青色的锦袍,让本就俊朗的他更添了两分贵气。 沈归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可段灼却像没看见她一般径直转身,上了她备好的马车,别说回话了,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神气什么神气! 沈归荑还从未被人这般甩过脸,气得就要把他赶下车,但想到等会的宴席,以及他主动在这等她,只得把火又给憋了回去。 一路上两人相对而坐,都沉着脸不说话,气氛显得尤为沉闷。 还好这样的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停下刚进院门,就听见道熟悉温柔的声音响起:“归荑,你们可算是来了。” 眼前站着个温婉柔美的妇人,便是沈归荑的大堂姐沈容茵,两人是一众姐妹中关系最好的。 她前几年嫁去了太原王家,这次是回京省亲的,身旁则是她的夫婿王逸章,四人相互见了礼。 瞧见多年未见的大堂姐,沈归荑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今日来的客人不少,未免互相冲撞了,女客在后院男客在前院,绕过照壁四人便分成了两路,她跟着堂姐往后院去,段灼则同大姐夫留在前院。 沈归荑笑盈盈地挽着沈容茵的手臂,两人一路说着体己话,走得毫无留恋。 而段灼却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过了会才转身离开。 姐妹两刚要踏进院内,就听身后有人在喊她们,回头便见沈永乐顶着颗琳琅满目的脑袋,带着几个贵女,边喘气边与她们见礼。 这一头金银珠宝,确是够沉的。 不等沈归荑抿嘴想笑,沈永乐就特意朝她们身后瞧了眼,语气夸张地道:“哟,三妹妹今日怎么一个人来,妹夫呢?该不会又是办差去了吧。” 沈归荑早就知道她会作妖,扯了扯嘴角,状若不懂地反问:“夫君自是跟大姐夫去前边的花厅了,倒是二堂姐,近来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家夫君的去向?” 她这话说得有些歧义,沈永乐瞬间被噎住了,一口气上不来,要反驳又怕显得太过心虚,只能干笑两声道:“哪有的事,我与你开玩笑呢,可不能如此不经逗。” 说到花厅她眼珠一转,立即又道:“对了,说起花厅,我正要提醒你,听说今儿可有好些异域舞姬献舞,还有老五那几个花天酒地的小子,你可得看紧些妹夫,千万别叫他被人给带坏了。” 沈归荑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最花天酒地的不就是你夫婿吗,还说什么别人,有空管别人家的事,还不如多管管自家。 这般想着语气便有些冷硬:“二堂姐放心,我家夫君为人洁身自好,后院干干净净,没有这等恶习。” 第10章 赴宴 花厅内风轮转动,乐声靡靡,舞姿婀娜。 王逸章坐在上首,身侧分别是段灼,以及沈永乐的夫婿成安伯次子程昂,四周则围坐着其他宾客。 堂下有数名露着纤腰的舞姬,各个肤白貌美,眼窝深邃,扭动腰肢时更是带着几分妖娆。 其中尤数领舞的舞姬最为风情美艳,此刻没了女眷,众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 程昂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成亲后也时常流连勾栏酒舍,席上当属他的目光最为坦荡不遮掩,这会更是目不转睛地称赞道:“我观这些美人的眉眼不似中原女子,大姐夫是从何处觅得如此美人,真是好本事。” 太原王氏乃是雍朝五大皇商之首,家中别的不多,便是金银最多。 王逸章在太原自是无人敢惹,可到了皇亲贵胄遍地的京都,总觉得矮人一头。 如今被程昂等人一番吹捧,酒意上头,就有些飘飘然了:“妹夫好眼力,这是我家中商队去往西域时所得的舞姬。” “大姐夫,领头的那位姑娘瞧着与众不同些,可有什么来头。” “最前头的那个叫阿兰,是她们的领舞,性子特别的冷傲,轻易不出来献舞,今日已是难得。” 他正这般说着,就见那个阿兰,扭动着白到晃眼的腰肢,转了几个圈后,到了段灼的身旁。 竟是主动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捧着银壶,为他斟上了美酒。 程昂瞧着不免有些泛酸,段灼从坐下后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不管他们谈天还是说地,他都面无表情。 简直像是尊煞神,那脸黑的比他父亲还要渗人,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自己不是在听曲,而在受酷刑。 可谁让他有本事又长得俊朗,就算一言不发也能引来美人青睐。 想到平日沈永乐总拿段灼来与他比较,便酸溜溜地道:“段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而段灼对美人斟酒却没什么反应,也没搭理程昂的话,连头都没抬,更别说喝了。 但阿兰却不知怎么了,往日最是高傲,这回被冷落了不仅没羞恼,还大着胆子地将酒杯举起,往他嘴边递,柔声道:“奴喂大人。” 眼看着杯盏就要递到眼下,段灼蓦地抬起了头,尖锐的眼眸,像一柄匕首瞬间将她刺穿。 阿兰心底一颤,手指完全不受控,待再反应过来时,酒杯已经摔在了地上,将段灼的衣摆都溅湿了。 她面色瞬间白了,膝盖发软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着请罪道:“奴手脚粗笨,还请大人饶命。” 众人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见美人垂泪,不免怜香惜玉,纷纷开口为她求情。 王逸章也觉得诧异,阿兰往日连他的面子都不卖,跳个舞都难,更别说倒酒喂酒了,此番进京原是打算将她送给二皇子做礼物。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忽得眼珠转了转,笑盈盈地开口道:“我倒有个赎罪的法子。” 见其他人都看向他,就接下去道:“我这婢子没规矩惯了,既是犯了这样的错,我也没法再留她,不如送到段府,要杀要剐都由妹夫发落。” 这么一个大美人,什么要杀要剐,分明就是送去榻上伺候人的。 众人了然于心,皆露出艳羡的神色来,还有人在旁帮腔:“甚好,段大人带回家好生调教,不怕这婢子不听话。” 可不论旁人怎么说,段灼依旧是面无表情,别说是搭腔了连一句话都没说,倒叫王逸章有些下不来台了。 程昂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挑了挑眉,笑得一脸促狭道:“大姐夫,要我说,你这主意出得不行,段大人若真把人带回家,只怕以丹阳那性子,能把整个段府给拆了。” 认得丹阳郡主的人都同情地露出了明了的笑,不想话音刚落就听角落有人轻哼了声:“有何好怕的,我听说昨儿丹阳带了个男子回府,怎么,就她能领人回去,段大人带个舞姬却不行?” 闻言,不少人唏嘘出声,看向段灼的眼神也不似往日的畏惧,在外再铁血无情又如何,碰上个如此不讲道理的妻子,照样不给他面子。 而段灼从方才有人提到沈归荑,又说起昨日那男子时,他的思绪便回到了今早。 他每日晨起练剑,今早练完回屋,恰好撞见那小白脸从她屋内出来,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竟头次升起在她面前杀人的冲动。 王逸章瞧段灼的神色似有松动,立即一拍桌子道:“三妹真是荒唐,待我晚些再好好说说她。” 说着又看向阿兰:“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收拾,跟段大人回府去。” 厅内热闹非凡,而此刻屏风外,几个贵女微垂着头,没人敢发出声音。 方才她们几个听戏听得乏了,便说去逛逛园子,沈归荑不爱听戏,就被请着一道同行。 恰好游到花厅附近时,有人提起那几个舞姬,嘴上说着顺路来长长见识,实则是怕自家夫君鬼迷心窍,过来瞧瞧。 谁想刚走到屏风处,就听见王逸章出得好主意,沈归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们立即轻声劝她别急,段大人肯定会拒绝的。 果不其然,厅内很快便传出段灼冷淡的声音:“不必了。” 沈归荑缓缓地松了口气,还好,段灼还记得与她的约定,在外总会护着她的脸面,便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洁身自好的模样。 可不等她露出笑脸,又听见屋内不知是谁打趣地道:“哦,我怎么忘了,段大人喜欢的可不是此等妖娆美艳的女子。” 这回段灼没有再反驳,而沈归荑绷紧的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是了,他喜欢的是赵疏仪那般温婉柔弱似白莲的女子。 他洁身自好,后院干干净净,不染恶习,为的可不是她。 沈归荑的唇瓣抿成一条线,眼神也由愤怒渐渐趋于平静,最终如同死水一般彻底沉寂。 第11章 奴愿侍奉郡主 沈归荑抿着唇没说话,一路闷头朝院内走,绿罗大气不敢出地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憋了回去。 踏入院门,红酥等人都迎了上来,瞧出自家郡主神色不对,赶忙用眼神询问绿罗:这是出什么事了,出去时两个人,怎么回来就剩郡主一个了? 绿罗哪有空搭理她们,又将眼神丢了回去:一边去,别添乱。 方才郡主与贵女们从花厅出来,便是这副模样,只说乏了连戏都没听完便匆匆辞行。 姑爷也真是的,往日她还能帮着劝说两句,可能是误会,今日也劝不下去了。 且自打这个赵疏仪回京,麻烦事就一桩接一桩,郡主都多久没露过笑脸了。 绿罗光顾着在心里骂这对狗男女,没留心院中的婢女给她使眼色,等反应过来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已经冲了出来,拦在了沈归荑跟前。 李子恪早上被赶走后,回到屋内坐立难安,尤其是他听见院中来了好几波人,嘴里说着什么夫人大人的,他是越坐越慌,生怕随时有人冲进来将他赶出来。 在问了婢女数十遍郡主何时回来,都得不到确切的答复后,便倚在廊下眼睛不眨地等着。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般等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叫他等到了。 “郡主,您回来了。” 沈归荑被迫停下脚步,拧眉看向突然冲出来的少年,脸色比晨起那会还要差。 她一句话不说,却将不耐与冷漠展现地淋漓尽致,把李子恪吓得心肝一颤,险些就要退缩。 可想到被赶出去是什么样的下场,他生生忍住了退意,双膝跪下额头紧贴着地面,恭敬又卑微地道:“郡主出府后,子恪便一直在这等您回来。” “何事。” “无,无事,子恪见天气炎热,怕郡主外出惹了暑气,特意煮了消暑的凉茶,想请郡主享用。” 许是怕被怀疑用心,他又忙解释道:“只是普通的凉茶,是用金银花煮的,也让红酥姐姐等尝过了,都说很有效。” 沈归荑看着眼前虔诚的少年,不自觉地想到了适才,那个舞姬便是如此跪伏在段灼的身前,以及段灼那长久的沉默。 让她如死水般的黑眸,瞬间又冒出了怒火。 绿罗见自家郡主没说话,生怕这不长眼的惹得郡主更不快,赶忙要喊人将他拖走。 可话还未出口,沈归荑便先开口道:“起来。” 这是对李子恪说的,但只有不明所以的两个字。 他颤抖着站起,以为又搞砸了,这次是躲不过真的要被赶走了,双眼满是茫然无措。不想他没等到来拖他的人,等来的是她略显不耐的声音:“茶呢。” 他愣了片刻,才惊喜地睁圆了眼:“这,在这。” 沈归荑虽是喝了李子恪的茶,允了他进屋,但在他要上手伺候时,还是被她拧着眉挥开了。 见他仍是手足无措的模样,她便觉得头疼的很,刚刚是被段灼给气得,有些冲动,这会冷静下来,再看这少年就又觉得烦了。 为了气段灼反让自己不自在,实在是不值当。 她捏了捏眉心看向他道:“听说你会读书识字?” “是,子恪幼年跟先生读过几年书。” 沈归荑闻言便朝红酥使了眼色,红酥寻来她前日没看完的话本递了过去。 而后就听她道:“你既识字,往后便给我读话本吧,旁的不用你做,空闲了教我院中的婢子们识识字,每月按时发月银,若不想待了随时都能走。” 李子恪立即露出喜悦之色,郡主给他安排了活,那就确定不会赶他走了。 但欣喜的同时又升起些遗憾来,这意味着郡主拒绝了他的伺候,也断了他自荐枕席的想法。 遗憾不过转瞬即逝,他很快便想通了,只要能留下就代表还有机会,只瞧郡主与段大人的关系,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子恪郑重地接过话本,掐着嗓音声情并茂的开始念话本。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沈归荑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几个婢女给她又是捏腿又是揉肩,总算将她胸中的浊气揉散了些,她拧着眉的也渐渐缓和下来。 今日在花厅外她确是生气,才会失态地先回了家,但冷静下来后,却又觉得无趣的很。 段灼便是回应了他们的话,这次她没丢脸面,就不会有下一次了吗? 不,以后还会有一次一次又一次,便是没有赵疏仪,也会有李疏仪叶疏仪,她和段灼的恩爱,本就是假的,是演出来的一场戏。 她想要的夫妻相处,该是甜蜜融洽的,而不是日日为这种事情闹得鸡飞狗跳。 沈归荑支着下巴望着屏风上的比翼鸟,她的小名便叫蛮蛮。爹娘许是觉得她这一生已是荣华顺遂,不求别的,只愿她能有桩美满的姻缘,才以神鸟做她的乳名。 可讽刺的是,她的这桩婚事,看似风光,实则一地鸡毛。 自打知道段灼与赵疏仪的旧事,她就变得易怒敏感,越发不像自己,难道这便是她想要的日子? 正想着,院外一个小婢女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便瞧见了榻上正在出神的郡主。 她好似在想什么,极为沉浸,午后的暖阳透过窗牖,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罩上层淡淡的金光,美得不可方物。 可不知为何看着却又有很重的疲倦感,叫人不舍得出声惊扰。 直到几声叽喳的鸟鸣,沈归荑才回过神来,瞥见屋内多出的婢女,淡声道:“何事?” “禀郡主,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有事与您商议。” 沈归荑眉头微微蹙起,她嫁进段家半年多,这好婆婆从没主动寻过她,更何况昨儿刚闹了不痛快,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她一抬眼,就瞧见了角落的李子恪正害怕地垂着脑袋,明白了过来,轻嗤了声,伸手让人扶她起来:“走吧,去瞧瞧是何好事。” 第12章 和离书 沈归荑带着一群婢女浩浩荡荡地到了正院,不想院内堆着好些箱笼,曹管事正在指挥下人搬动。 瞧见她来了,满院的下人纷纷跪地行礼。 看着这些透着女子闺阁气的箱笼,沈归荑心底升起股怪异的感觉,往日她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今日却忍不住又看了眼。 只是不等她开口过问,里屋听到动静的余嬷嬷便快步迎了出来,恭敬地福身行礼道:“见过郡主,夫人等您许久了,您里面请。” 沈归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息,看得她鼻尖冒汗膝盖微曲,才领着人从她身边擦过。 待进了屋,瞥见高氏身边坐着的柔弱身影,她心中那点猜疑,便都有了答案。 高氏一见她,脸色先是微凝,而后挤出个不算好看的笑来:“归荑来了。” 赵疏仪则是轻咳着站起,规矩地向她行礼。 昨日已打过照面,沈归荑也懒得与她们演戏,径直略过赵疏仪,寻了上首的椅子坐下,直接地道:“听说母亲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没人喊赵疏仪免礼,她只得继续屈着膝,被高氏瞧见,又是一阵心疼,赶紧拉着她的手坐在身边,看沈归荑的眼神愈发不善。 高氏婚前便不喜欢这个儿媳妇,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光有张漂亮脸蛋有什么用? 婚后不仅不晨昏定省,甚至夫妻不合分榻而眠,但碍于郡主的身份与两家的颜面,只得忍着。 原以为处处顺着她,她便会收敛,不想竟是纵得她顶撞长辈,欺凌客人,甚至还敢带外男进府,这简直就是不顾段家的脸面。 还是仪丫头说得在理,若不治治她,她连谁是长辈都分不清了! 高氏深吸了口气,靠着扶手正色道:“阿灼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沈归荑眨了眨眼:“母亲到底是寻我还是要寻夫君?我院中还有很多事,若是寻他,那我便先回去了。” “你这是与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好,你问我何事,我倒要问问你,你昨夜领个外男入府还在房中私会,如此不知羞耻,到底有没有半分身为段家儿媳的自觉。” 高氏对外一向维持着与人和善的模样,从未发过如此大火,此刻拍着桌子站起,浑身发颤,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而沈归荑又如何受得了这般的污蔑,眉毛一凛,冷眼扫了过去:“母亲倒是对我院中的事知晓的一清二楚呢,那我倒要问问,在母亲耳边碎嘴的人,可有说当时房中是几人,便敢说出私会这等话来。” 沈归荑通身的气势不威自怒,将高氏的气焰一下就压了下去,紧跟着又轻蔑地冷笑出声:“我沈归荑做事从不屑遮遮掩掩,若我真要养面首,定然是正大光明地将人纳进来,况且就算我真要养,母亲又奈我何。” 这半年婆媳见面都很和睦,高氏便只将她当是个骄纵些的小郡主看待。 被她一瞪才想起,这可是将大公主推下水,打瘸世家子弟,圣上却还要偏袒她的丹阳郡主啊! 高氏不自觉的双腿发软,若非有赵疏仪在身侧扶着,险些就要滑倒在地。 她歪着身子坐下,被顺了好一会气,才缓过劲来:“你不愿认,那,那这事便暂且不提,我今日喊你过来,还有别的事要说。” “你应当也瞧见了院中的箱笼,那些都是仪丫头的,段赵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如今她无依无靠一人在京都,我打算将她接进府照顾。” 沈归荑低头理了理袖口,头也没抬道:“怎么,这也要问我,是段家太挤不够她住,要住东院?” 高氏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再失态:“院子我已经为她选好了,就在烟岚院。” 沈归荑真要为她鼓掌叫好了,府上这么多院子,偏偏选个距东院不过百步的地方,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许是见她没说话,高氏找回了些底气:“你这半年来肚子没有动静,又与阿灼分房睡,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段家总不能一直无后,如今我做主,替阿灼纳了仪丫头为良妾。” 其实从见到赵疏仪起,沈归荑便猜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低头理了理衣袖语带讥诮地道:“段灼也同意?” 高氏毫不犹豫地道:“自然是同意的,阿灼与仪丫头自小一块长大,若非出了那样的事,仪丫头便是为正妻也当得,如今良妾已是委屈她了。” 说完便紧盯着沈归荑的脸,思忖着她若发起脾气来,要如何应对,但没想到,她只是轻轻笑了下。 别说发脾气了,甚至神色平静,连一句过激的话都没有,倒让准备好一肚子话的高氏有些诧异。 反倒是赵疏仪咬着下唇,羞红着脸站起,看上去对此全然不知的摸样很是慌乱:“伯母,婚姻大事请容许疏仪先问过父母,况且,这事也得郡主同意才好……” “我早就与你爹娘通过信了,我的意思他们早就知晓,只是太过委屈你了……” 高氏的话还未说完,沈归荑便蓦地站起,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她本就比普通的女子要高出些,站在病弱的赵疏仪跟前就更衬得她明艳夺目,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就将赵疏仪生生压得连气都不敢喘。 高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将人往身后护了护,头顶就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放心,我若真要动手,谁也拦不了。” 沈归荑淡漠地收回目光,一抬下巴,冷傲中略带施舍地道:“何须纳妾这么麻烦,我看段少夫人的位置,配你正好。” - 段灼向来最烦应酬,可满屋皆是沈归荑的亲友,先走太过失礼只得被迫留到了散席,好在拒绝了舞姬之后,没人再敢来招惹他。 出来时夜幕降下,他才知道沈归荑早已回府。 他被王逸章等人灌了几杯酒,身上染满了酒气与脂粉香,便没乘马车而是骑马散散味。 再回到府上已是夜深,院内只留着檐下几盏气死风灯高悬,白日里热闹的东院,此刻却罩在无边的静谧中。 段灼踱步到房门口,一手叩门,一手在衣领处松了松,目光却落在对面的那扇香枝木门上。 他转过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窗牖轻微的吱嘎声。 沈归荑细皮嫩肉尤招蚊虫喜欢,稍不注意,便别想睡个安生觉。 他站定顿了顿,转过身推门而入。 段灼绕过屏风踏进次间,才发觉屋内静得出奇,连半点呼吸声都没听见,他拧眉点燃烛台,却瞧见了空荡荡的屋子。 多宝阁上的珍奇,书柜上的藏书,乃至贵妃榻上的引枕,全都不见了。 唯有桌案上摆着封显眼的信函。 段灼盯着那单薄的纸张看了一息,才抬步走了过去,刚到桌边就看见了外封上的三个大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足以看出落笔之人的决心。 段灼捡起那单薄的信函,坐在了沈归荑平日坐过的椅子上,重重地闭上了眼。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灌入窗缝,带来的丝丝凉意。 他坐了不知多久,院内伺候的小厮青风举着灯笼小心地探了进来,“大公子,您怎么在这?小的还以为是郡主的人回来了。” “她呢?” 段灼的声音冰冷嘶哑,青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回道:“郡主午后回来去了趟正院,后来便收拾了行李,带着人将屋内的东西都搬走了。” “要不要小的喊人去将郡主追回来。” 段灼沉默良久,久到青风以为他不说话了,便打算退出去,不想刚抬起灯笼,他便睁开了眼。 依旧冷冰冰地沉声道:“不用。” 等青风退出去后,他打开了信函,一字一句看得认真。 这是沈归荑头次给他写书信,不想,却是和离书。 看到末尾,她名字旁的空白处,他又静默了足有一刻,才缓慢地提起手边的笔,浓稠的墨汁在纸上晕开点滴墨花。 第13章 你怎么在这? 段灼再醒来已是天明,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捏了捏眉心,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佩刀,在摸到冷硬的桌案后,立即清醒过来。 晨光透过院中茂密的枝叶漏进窗牖,照得屋内格外亮堂。 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布置,以及那张被他捏得发皱的和离书,才记起这是何处。 他昨夜竟是坐着睡了一宿。 不等他醒神站起,就听见有人推开了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凝,在那人绕过屏风之前,长臂一伸,案桌上的纸张便被飞快地收进了袖中。 “大公子,您怎么还在这?”青风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没睡醒,怎么过了一夜,大公子与昨夜的姿势都没变呢! 段灼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点着桌子站起,沉声道:“取东西。” 青风恍然地松了口气:“小的是来清扫屋子的,郡主爱干净,每日都要清扫,不能有半点灰尘,若她回来瞧见屋子脏了,定要生气的。” 段灼短暂的晃了晃神,她许是不会再回来了,但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交代他小心清扫,别弄坏了东西。 青风见他脸色不大好,赶忙小声地安慰道:“大公子别担心,您待郡主那么好,郡主想来也只是闹闹脾气,过两日就回来了。” 这话不是奉承,青风伺候段灼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公子。 那就是个冰疙瘩,待谁都冷,别说外头那些小娘子了,便是家中的兄弟姊妹,公子也不爱说话。 且他向来有本事主意大,连老爷夫人的话都不听,整个家就没见他与谁亲近过。 青风便一直担心,以公子这样的脾性,怕是娶不着夫人了。没想到年初时陛下赐婚,赐的还是个比仙女都漂亮的郡主。 虽然公子从未说过欢喜与否,但他觉得公子一定是对郡主满意的不得了。 不然公子如此喜静,怎能忍受郡主日日带着那群小婢女大闹天宫。而且郡主不愿同房,公子这般血气方刚的年纪,真就硬生生住到了对门。 青风想着又瞥了眼自家公子的衣襟,没成亲前公子时常满身是血的回到家,不拘小节倒头就睡,可娶了郡主后,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公子待郡主,那是真心实意的好,他若是个女子,早就要动心了。 这半年来,郡主闹脾气也不是一回两回,每次都是隔几天便回来了,上次发了那么大的火,回王府住了大半个月,不也回来了。 可段灼却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 段灼回房沐浴再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陈嘉述早就捧着份密信等在书房了。 见他只穿了件雪白的常服,眨了眨眼迎了上去,“大人,宫内传来的密信,要您亲自过目。” 段灼接过竹筒取出密函,冷眼看过便随手递给了陈嘉述。 陈嘉述却不如他淡然,越看额头的汗越多,“大人,陛下这哪是查赋税,分明是要借机彻查朝中贪腐。” 去年太原等地的秋税少了足足四成,理由是闹旱灾,昭帝知晓后只是感慨了一句天灾无情百姓受苦,并未责怪,反而还拨了灾银。 如今时隔一年,突然下密旨让锦衣卫彻查,其中深意越想越让人害怕。 而段灼想的比陈嘉述还要深,一府的赋税能有百万,若只是贪腐,何至于事过一年再拿出来,还下了密令,昭帝这是怀疑有人意图不轨。 “大人,这事不好查,恐怕得耗个大半年,您打算派谁前往?” 陈嘉述在心里盘算,以往这种外出办差要大半年的活,都是指挥使去的,他是整个锦衣卫出了名的不着家不要命。 可别人也许不知道,他日日跟着指挥使,早就发现了,自打大人与郡主成亲后,在京中不管办差多晚都要回家睡,出京办差绝不会超过半个月! 陈嘉述很贴心地挑选了几个合适的名单,还做好了准备,若这几个都不行,他也可以替大人肝脑涂地。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见段灼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桌案,冷声道:“我亲自去查。” “……” 陈嘉述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耳朵,“大人,此去可是年关都不一定能回来啊,郡主那边怎么办?” 他方才一来可就听说了,郡主又带着家什回王府了,按照往常,大人这会得派人去哄了。 “您是怕此案牵扯到肃王爷吗?” 他拿到了卷宗,肃王赫然在目。肃王对陛下来说可以说是卧榻的猛虎,他们锦衣卫这几年也多番调查,甚至还将女儿赐婚给了指挥使,可他们一直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肃王虽然平日行事不收敛,但忠心耿耿,最多收了些底下人的孝敬,也不值当指挥使如此上心。 段灼冷觑了他一眼,见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利落地下令:“你今日的废话太多了,点齐人马,七日后出发。” 等陈嘉述退下,四周重新陷入了寂静,他静坐了几息,待耳畔没了杂音,才抽出桌上的案卷细细审阅。 如此翻看了七八卷,眼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院中突地热闹了起来,几声仆妇婢女的行礼声传了进来。 段灼低垂的眼眸蓦地从案卷中抬起,略微一愣,松开手指,推案起身,几步走出了房门。 院中被下人簇拥着的是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她一袭蓝衣,发间簪着新摘下的花,行走间犹如柳枝摆动,说不尽的曼妙柔美。 来人瞧见段灼出来,以为是特意来接自己的,双眼瞬间亮起,娇羞又甜美地喊了声:“段大哥。” 而段灼的脸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偏移,疏离又冷淡地道:“你怎么在这?” 第14章 郡主从马上摔下来了! 赵疏仪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新露出个柔弱无害的神情来,“伯母看我只身一人在京中,怕我受人欺负,便好心收留我住下。” 段灼对母亲的决定没什么意见,况且段府这么大,多张嘴吃饭也没什么。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他与她再无话可说,便准备转身回房。 可赵疏仪半个月来好不容易见着他一面,哪舍得放他走,赶紧出声道:“段大哥,怎么没见郡主,我是特意来拜见你与郡主的。” 她自顾自说着,轻轻讶异了声:“难道郡主还在为昨儿的事生气?” 闻言,段灼的脚步一顿,抬眼正色地看向她,“昨日何事。” 见他上钩,赵疏仪眼底露出抹得逞的笑,她故意隐去纳妾这事,只说高氏训斥沈归荑带外男进府,她们婆媳为此争执了起来。 说着满脸担忧又自责地道:“我相信郡主品行高洁,绝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段大哥,都怪我,我昨日就该拦着伯母的。” 往常她如此做,定会引来无数怜惜与呵护。 可段灼的脸色却愈发阴郁,眉头拧紧,厉声道:“够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可赵疏仪不仅没失落,反而隐隐有喜色,这说明他确是生气也不愿听与沈归荑有关的事了。 她的眼波转了转,故作可怜着道:“疏仪这几年日日待在闺阁,许久没出来走动,一时口不择言,还请段大哥莫要怪罪。我就住在隔壁的烟岚院,往后若有不懂的,可否来请教……”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段灼不耐地打断了:“段家没别处能住人了?” 问出的话竟与昨日沈归荑的如出一辙,叫赵疏仪瞬间噎住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是伯母为我挑的,说是这边僻静适合静养。” 这回段灼干脆连看也不看她,转身唤了句:“青风。” 青风赶忙从廊下小跑过来,“小的在,大公子有何吩咐。” “给客人换个院子。” 青风打量了眼面色发白,眨眨眼便要倒下的赵疏仪,心中默默摇了摇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赵娘子请吧,小的这就去请示夫人,替您重新安置个院子。” 话已至此,赵疏仪也没办法了,只能眼带哀怨,一步三回头地被婢女扶了出去。 待人都走光了,段灼才捏了捏袖中的书函,眼色一转,果决地朝府外去。 是该做个了断了。 只是他还未踏出东院门,迎面就见红酥飞奔而来,一见他便泪如雨下:“姑爷,不好了!郡主从马上摔下来了!” - 沈归荑屋内的东西被搬得一干二净,婢女们将她抬进府,无处安置,只好先抬上了段灼的床。 此刻七八个太医围坐一团,诊了一刻钟后,胡子花白的太医院院使面色凝重地站起,缓步走了出来。 段灼一直沉着脸,目光不移地盯着里间。 一瞧见动静便蓦地站起,停顿了下才迎了上去,语带沙哑地郑重道:“秦院使,如何?” 只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朝着段灼摇了摇头。 摇得段灼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不等他再开口问,旁边的两个婢女见此,顿时哭得地崩山塌了般,“郡主,我的郡主啊!” “真真是老天不长眼!” “您出事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秦院使被她们哭得险些没站稳,堪堪扶住旁边的桌椅,吹胡子瞪眼地道:“谁说郡主出事了?” 瞬间哭声戛然而止,但红酥还是有些不信,那么高的马上摔下来,真的没事? “那您怎么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 不提这个还好,提到这个秦院使就来气,他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余,早已不当值了,谁知在家逗着孙儿,一队锦衣卫冷着脸踢开了大门,什么都没说就把他架来了段府。 如此担惊受怕了一路,连临终遗言都想好了,结果就看见了床榻前,同样瑟缩的同僚们,以及昏迷不醒的丹阳郡主。 他那哪是叹郡主,分明就是可怜自己一把老骨头, “郡主好好的!除了脑后磕了个包外,别说性命之忧了,连筋骨都是好的。” “那我们郡主怎么还没醒?” “郡主千金之躯受了惊吓,昏迷也是难免的,你们莫要在这哭闹,让郡主好好歇息才是要紧的。” 说话间屋内其他太医也出来了,说的与秦院使一样,两个婢女这才放心下来,恭敬地将太医们请出去开药抓药,顿时世界都安静了。 段灼从方才起,便静默地站在一旁。 这会人都退出去了,才看向内室,迟疑了下,几步走了进去。 一眼瞧见了榻上昏睡的沈归荑,她穿了身赤红的骑装,高高束起的长发早已披散开,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尤为苍白无血色。 他见惯了她高傲目中无人的样子,也听多了她尖锐不饶人的嘴,唯独没见过她如此安静的模样。 干净,柔软又脆弱。 段灼的指尖再次摸到了袖中的薄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眼一片清冷。 他徐徐走向她的榻边,抽出书函俯身正要放在她的枕边,却见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色,随后是几声难耐的低吟。 段灼的动作一顿,来不及站直身,那鸦羽般卷翘的长睫便轻轻颤了颤,蒙着层轻雾的眼缓缓睁开。 两人的目光直直相撞,段灼兀地一僵,后颈发麻,片刻后移开了眼。 他的喉结滚了滚,压低嗓子平缓地开口:“太医说你无碍。” “信我已看过。” “沈归荑,你既心意已决……”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觉脖上一重,一双白净柔软的玉臂紧紧地将他环抱住。 耳畔响起她带着哭腔的娇嗔:“夫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以前都喊我蛮蛮的。” 第15章 夫君是不是不爱我了 属于女子特有的柔软与蜜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段灼紧紧包裹着。 侵占他的五感,吞噬他的神智,让他无法思考,也忘了言语,就这般僵持着身子,任由沈归荑环抱着他,痴缠、撒娇。 直到她细滑柔软的脸颊,轻轻在他颈侧处蹭了蹭。 满是依赖与缱绻。 段灼陡然间清醒过来。 夫君……蛮蛮? 两人成亲半年多,她只有当着外人的面,才会唤他夫君,从不会私下这么喊,至于她的乳名,他更是从未唤过。 段灼的眼神黯了黯,支在榻上的双手微微收紧又松开,沉声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冷漠疏离的声音落下,怀中之人果然停下了细细的抽噎。 她小心翼翼地仰起头,露出双泛着泪光的杏眼,紧紧地盯着他看。 如此盯了一息,突得樱唇一扁委屈地道:“我看得真真切切,你就是我的夫君啊。” “你凶我,你果真是不爱我了。” “?” 段灼的脸色从冷漠到诧异,最后定在了茫然上。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他熟识的那个沈归荑,可说出的话没一个字,像是她会说的,尤其是她还在哭。 成亲半年,他从未见过她哭,别说是哭了,她几乎从不会在外人面前低头,没错,在她眼里,他这个夫君也被划在外人的范畴。 让她掉眼泪堪比六月飞雪。 他一字一咬,不敢相信地重复道:“我……不爱你了?” 听到他话的沈归荑,控诉声戛然而止,眼里闪过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瞬时便觉万念俱灰,天塌下来了一般。 真的、真的不爱她了吗?那她该怎么办啊。 只见那双漆黑水亮的杏眼,轻轻一眨,一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随后泪如雨下。 方才若是涓涓细流,那这会便是江河决堤。 怎么有人能做到,连哭都透着这般不讲道理的娇蛮。 她越哭越委屈,越哭越投入,不仅双眼泛红,连脸颊到脖颈都染上了绯红,且全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大有水漫金山之势。 眼看她真要哭背过气去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僵硬缓慢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起初犹如鹅毛挠过,轻触即逝,但迟疑地顿了下后,又加重了些许力道,一下轻一下重,生疏又无章法。 别看段灼冷着脸面无表情,实则手是僵直的,身体也是绷紧的,全凭着本能抬起落下。 这是他往日瞧见,旁人哄孩童的法子,若还是不行,怕是只能让她再昏一遭了。 好在,他拍了十数下后哭声竟然真的停了。 段灼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便要将手移开,可他的手还没放下,抽噎声又起。 “……” 他额角的青筋微显,双眼闭了闭,高高抬起的手掌再次轻轻落下。 但这么一会,也足够他想通了,她贵为郡主自是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定当是怕极了,一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在所难免。 便耐着性子又拍了十数下,一番折腾后怀中人总算彻底不哭了。 段灼这才将她缠得紧紧的双臂放下来,扶着她坐好,看到她莹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那双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又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他清了清嗓子,略有些不自然地道:“太医说你只是受了惊吓,歇一会便好。” 沈归荑见他偏过头,眼里水光微闪,嘴巴轻轻嘟起,掐着哭哑了的嗓音,低低地道:“可我好不了了。” 段灼愣了下,秦院使不是说筋骨无碍,难不成还有别处的伤。 他眼底闪过抹寒意,眉心紧锁,凝重地看向她:“还有何处疼?” 而后就见沈归荑哀怨地轻瞪了他一眼,西子捧心般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夫君如此待我,我的心口好疼。” “?” 段灼捏紧了袖中的和离书,压下乱窜的心,沉沉地呼出口气道:“此处不适合养病,我先送你回家。” 带着哭腔的低哑声再次响起:“这便是我的家啊,我还能去哪?” “我说的不是这个家,是肃王府。” 沈归荑疑惑地眨了眨眼,目光澄澈地看向他:“夫君,肃王府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屋内登时一静。 段灼极力想从她眼中找出丝毫作假的情绪,却只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着他的模样,别的什么也没有,他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你在这歇会,我很快回来。” 他将人扶着躺下,并再三保证一定会回来,才转身大步出了房门,拦下了要离开的秦院使等人。 片刻后,“竟有这种事!” 秦院使讶异着思索了番道:“回指挥使的话,依照老夫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郡主或许是——失忆了。” 段灼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但亲耳听见还是微微一愣,他遥遥地看了眼卧房的方向,神色复杂地道:“那,何时能恢复?” 第16章 失忆 屋内,红酥捧着绸缎包着的冰块,与绿罗大眼瞪小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方才秦院使说,郡主的失忆应当与后脑磕出的包有关,许是将那包消下去便能恢复记忆。 两个婢女立即张罗起来,不就是消肿嘛,她们保管手到擒来。 可很快便碰了壁,郡主根本就不配合,她们只要一靠近,她就往后躲。 两人连哄带骗嘴巴都说干了,沈归荑还是满脸戒备地缩在床榻上,浑身裹着条薄被,唯有一双眼睛露出外面:“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要敷冰,我只要我夫君。” 恰好这时,段灼换了身锦袍绕过了屏风,闻言脚步一滞。 他特意在外面多逗留了会,便是想着消肿也用不了多久,谁能想到,竟是半点进展都没有。 不等他拧眉发作,那边瞧见段灼进来的沈归荑,一改方才病弱胆怯的模样,眨眼间跳下了床,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一阵风般地扑进了段灼怀中。 她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掐着娇滴滴的声音委屈地道:“夫君,你怎么才回来,你不在,我一个人好害怕啊。” “……” 饶是段灼经历过一回,依旧被她这声夫君惹得全身僵硬,被她抱了半刻才回过神,沉了沉气,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紧紧缠着他的双臂拉开。 低头看到她连鞋都没有穿,就着急地跳了下来,心底闪过抹难以言喻的滋味,凝了凝神拦腰将她大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被抱起的沈归荑脸上也没了委屈和胆怯,满是娇羞地把脸埋进了段灼怀中。 见此,绿罗和红酥都震惊地瞪大了眼,郡主把王爷王妃忘了,把她们也忘了,居然记得平日最不喜欢的姑爷! 最难以置信地是,郡主还对姑爷如此依赖又亲密?! 这简直不像是失忆,更像是——鬼上身。 若是待郡主脑后的包消下去恢复记忆,再想起此刻的事,只怕能羞耻到去撞不周山。 在她们惊愕的这一会,一只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两人同时一脸木讷地抬起头,有些不懂这是何意。 段灼不耐地拧了拧眉,冷声道:“冰。” 待红酥将手中的绸缎递过去,方明白过来,姑爷这是要亲自给郡主冰敷! 段灼对处理伤口并不陌生,甚至比普通大夫还要娴熟,此刻却捏着手中的冰块,不知从何下手。 好在沈归荑似乎与自家夫君生出了心有灵犀的能力,眨着亮晶晶的眼,无比配合地扭过头,露出了后脑勺。 段灼看着隐藏在乌发间,微微凸起的精致小包,静默半息,抬起手中的冰块搭了上去。 即便包着绸缎,当冰块接触到微肿的包时,沈归荑还是轻嘶了声,十根青葱似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低声道:“夫君,好冰啊。” 冰,它可不得是冰的吗? 段灼面无表情地揪出被扯皱了的衣袖,平静地道:“忍着,包才能消。” 立即又听见她小声的嘟囔道:“那我不要消了。” “不行。” “好凶啊,夫君果真是变心了!” 段灼折腾出了一身薄汗,总算将那包敷过了一遍,顺便把她手脚上的皮外伤简单处理了下,时辰便不早了。 本想将她送回王府,碍于天色太晚,她又不肯离开他半步,只能先将人先留下再派人回去报平安,想来那包明日总该消下去了。 屋内灯火通明,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一桌菜肴,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两人虽已成亲半年,但除了宴席,鲜少同桌用膳。 这会沈归荑捧着瓷碗,吃一口饭看一眼对面的夫君,俨然一副怕他随时会消失的样子。 而段灼则在听红酥这两日发生了什么,昨儿沈归荑气急带着婢女收拾家当,搬回了王府,肃王与肃王妃自然忧心,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令她不堪其扰,这才想早起去香山跑马散散心。 谁知还未上山,就被匹发了疯的马给撞了,她躲避不及,直直摔了下来,而段府离城门更近,她们便做主先将人送回了段府。 段灼听到发了疯的马,眉头瞬间皱起,香山早被皇家圈了,能去那边跑马的皆是王公贵戚,怎会突然冒出匹疯马。 且她好端端的又在生哪门子的气? 他略微思忖,就见对面伸过来一只玉臂,再低头去看,碗里已经多了一块桂花藕。 “?” 沈归荑双眸水亮,眨着眼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夫君你尝尝。” 看着碗里软糯甜腻的桂花藕,段灼只觉喉间发齁,甚至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失忆。 他缓慢地移开眼搁下银筷,淡声道:“我不喜甜食,方才红酥所说的,你可有记起些什么?” 沈归荑遗憾地哦了声,兴趣缺缺地道:“什么也记不起。” 说着还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定是她们在胡说,我与夫君如此恩爱,又怎么会生气闹别扭呢。若是今日夫君陪我一块去跑马就好了,夫君如此厉害,我也不会摔着了。” 段灼:…… 恩爱?她何时有过让他陪着一起骑马的时候,真的是失忆了不是摔坏了脑子吗? 段灼闭了闭眼,良久后无声叹了声气:“吃吧,是我操之过急了。” 待到晚膳后,沈归荑总算没那么戒备两个婢女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们去沐浴更衣。 段灼则回书房处理剩下的公务,他向来不需要侍从,房内很是安静。 夜风轻抚,烛火燃至一半,书房门突然被打开。 段灼蓦地抬眸,就对上双明亮澄澈的杏眼。 只见沈归荑披散着长发,穿着身雪白绵软的寝衣,怀中抱着个眼熟的玉枕,怯生生地站在门边。 段灼捏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移开眼:“何事?” 她眨了眨眼,莹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天色不早了,我来瞧瞧夫君何时安歇。” 段灼微微一愣,将还未看完的书页翻过,沉声道:“公务尚未处理完,你若困了,便先去睡。” 话音刚落下,便见她嘟了嘟嘴,满脸委屈地道:“可我一个人,怎么睡啊?” 第17章 同床共枕 四周静谧无声,段灼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案卷,没想到这案子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些,牵扯的人也更广,其中赫然在目的便有昨儿刚见过的大姐夫王逸章。 不过既是与太原相关的贪腐,自是绕不开太原这地头蛇,只是他没想到王氏这么多子弟,恰好就是与王逸章有关。 一个氏族想要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光有钱是不够的,还需有权有势,尤其是像王氏这般屹立几朝不倒的百年氏族,除了行商外还需有子弟入朝为官。 王逸章乃长房嫡四子,他上头的兄长不是在州府为官便是在朝中担任要职,他自小便没有读书的天分,只得选择了从商的路子。 幼年就跟着家中的管事天南地北的跑,不管是天道酬勤还是王家血液中流淌的精明劲,让他在做生意上如鱼得水,在及冠后就接管了族中的钱庄生意。 而他不仅是个实打实的人精子,也颇有野心,想要在一众兄弟间出人头地,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想要一举垄断大雍所有的钱庄生意。 垄断某个州府地区都好说,可要统一全大雍便没那么容易了,这势必就要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光靠有钱有人脉都不够了。 王逸章开始频繁讨好京都的达官显贵,其中就有二皇子与肃王,至于这贪腐恐怕也没陈嘉述想的那么简单。 段灼看着案卷上王逸章给肃王府送的礼单,以及此次赋税银少了的数量,眉头不禁拧得更紧。 他从还未当上指挥使起,便开始调查肃王沈崇慎,那会肃王刚平定了叛乱归京,九门大开圣上携诸位皇子出城亲迎,他与肃王有了头次会面。 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个骁勇的将军,与圣上有五分相像,却比下了马背的圣上更加直爽豪迈,远远瞧着就像是统治一方的王侯。 听闻他战功赫赫,敌寇皆对他名闻风丧胆,他所镇守的西北更是只听从他的命令,不知皇帝为何物。 众人都觉得他功高如此,要么不回京继续在西北当土皇帝,一朝被召回京,应当要藏锋敛锐不引人注目才好。 可肃王却一反常态,平日行事高调,不论谁请他过府做客他都欣然往之。 圣上封他亲王,赐下不输行宫的肃王府,他也毫不客气,甚至还敢接下操练京军的活,那张扬的劲儿真是恨不得把不怕死写在脑门上。 御史状告他目中无人,收受贿赂不守礼法的折子犹如雪片般往圣上那送,几乎隔段时日就有传言说肃王要倒台。 可圣上仁慈,只是罚他一两个月的俸禄为警示,世人皆说肃王像是个没享受过的中年纨绔,嚣张不知进退,养的女儿也与他如出一辙。 唯有段灼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再没比沈崇慎聪慧懂得保护自己的人了。 不论他在功高之后有没有生出野心,圣上都会对他猜忌万分,尤其他们的这位圣上,是个最为敏感谨慎之人,与其缩着尾巴嘴上挂着忠心不二的话,反被人觉得韬光养晦,还不如这般恣意妄为,不知进退的败坏名声更叫上位者放心。 沈崇慎花了数年时间,才让世人都相信他没有反意,圣上也对他放下了防备。 可这贪腐一出,他与二皇子皆在名册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圣上曾也戎马多年,身上累积了不少旧伤,随着年事增高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没有一个皇帝不追求长命百岁,也没有一个皇帝舍得将皇位让出去,即便继位的是他的儿子。 这些年太子的人选迟迟未定,不仅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不断,圣上也担忧是否有一日,他的儿子们也会忍不下去,要推了他这个父皇自己上位。 一百多万两的赋税银凭空消失,真的只是官员间的贪腐吗? 除了金银珠宝,什么东西最耗费银钱,当然是招兵买马。 旁人或许不会多想,作为圣上自然是起了疑心,不然也不会一年多隐忍不发,突然派锦衣卫前往彻查。 段灼相信沈崇慎没那么糊涂,但圣上就不一定会信了。 想起前几日二皇子夜半寻他密会,他的双眼便微微眯起,手指在案桌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扣动,此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不论沈崇慎是否是他的岳丈,就凭他多年的功绩,便不该无辜被冤。 段灼修长的手指在鼻翼两侧轻轻捏了捏,摊开纸张取笔蘸墨。 刚收笔捡起手边的案卷,就听见房门处传来细微的吱嘎声,他眉峰微拧,眸光一凛,冷厉地朝着房门的方向瞥去。 他最不喜有人在他办差时打搅。 不想却见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从门缝间探进,手的主人似乎是在试探,确定没被人发现才大胆地伸出了整只手掌,接着是个俏生生的身影冒了出来。 段灼眼底的阴鸷顿消,几乎是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自家妻子穿成这样,一身雪白绵软的寝衣,贴身地覆在身上,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卸下平日的脂粉与珠玉,让她看上去尤为的柔和纯净。 屋内的烛火不算太明亮,笼在她身上仿佛给她罩了层淡淡的荧光,迎着烛光好似还能看见她光洁白皙的脸上有细小的绒毛。 明明已经嫁人开过脸,她却仿若未出阁的小姑娘般,根本看不出往日恣意张扬的模样。 段灼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蓦地移开了眼:“何事?” 沈归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书房,从昏迷后睁开眼,她的脑海便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见着谁都觉得陌生,她害怕极了。 唯有他出现时,触动了她的记忆。 她记得她嫁了人,与丈夫十分恩爱,她的夫君是个俊朗无双的君子,见着他的那一刻,她便认定这一定是她的夫君,与她记忆中一样的英俊锐利。 她依照本能地向他靠近,寻求他的庇护,好在记忆没有骗她,夫君会哄她会抱她。 只要夫君在,即便忘掉一切也不可怕。 书房比之她的卧房并不算大,且大部分都被书架和书册给占据了,房中几乎没有什么摆设,最醒目的唯有博古架上黑金的兵刃。 沈归荑会过来,一方面是夜深了想要见夫君,另一方面就是想要做些曾经做过的事情,找寻自己的记忆。 方才婢女在给她沐浴时,她在水底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对那两个丫鬟也没那么排斥了。 可奇怪的是她对这书房除了陌生好奇,并没有其他半点的熟悉感,这又是为何,难道是往日她来的太少了?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在痛定思痛反省自己,顺带也能理解夫君语气中的冷硬,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紧了怀中的玉枕。 “天色不早了,我来瞧瞧夫君何时安歇。” 闻言,段灼蓦地一愣,沈归荑除了话本故事平日几乎不怎么看书,更何况以两人的关系,别说是主动来书房寻他了,架着她都不一定愿意踏进此处。 也就是这会失忆了,不然也绝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羞。 她刚醒来时,便冲着他喊夫君,问他为何不喊她蛮蛮了,那会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把他当成了别人,比方说后院住着的那个少年。 如今再瞧见她这等害羞懵懂的样子,胸口竟涌动出了些许难言的焦躁,捏着书册的手指愈发抽紧。 “我公务尚未处理完,你先睡。” 不想他的话音刚落,便见她不满地嘟着粉嫩的唇瓣,满脸委屈地道:“可我一个人,怎么睡啊?” 段灼的眉头不禁拧得更紧,什么叫怎么睡? “你往日怎么睡,便还怎么睡。” “对啊,所以我得等夫君一块睡啊。” 段灼:…… 许是见他默不作声,她抱着玉枕缓步朝书桌走来,睁着那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很是自然地又道:“你我是夫妻,往日当然都是一块睡的呀。” 段灼:…… 夫妻确是夫妻,可新婚夜他便被关在了新房外,即便一同回王府,也是分榻而眠,从未有过同床的时候。 是两个小丫鬟没与她说清楚吗? 段灼捏了捏眉心:“绿罗没与你说嘛……”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衣袖被轻轻地扯了扯,他再睁开眼时,他那名义上的小妻子正扯着他的衣袖左右晃动着。 “夫君,我好困啊。” 好困那便去睡。 可对上那双乌黑纯澈的眼,他的话卡在嘴边实在是说不出口,僵持了片刻,到底是败下阵来。 将手中的书册用力一合,一手抱过她的玉枕一手被她紧紧攥着,熄灭烛火大步出了书房。 沈归荑总算是如愿了,看着前头迈着阔步身子笔挺的男子,心情别提有多喜悦,夫君果真是待她极好的,明明还有公务没办完,一听她困了便放下公务陪她歇息。 得夫如此,真是她的幸事,往后定要待夫君更好才行。 入了夜,院内各处都上了锁,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唯有树上的蟪蛄叫个不停。 段灼的腿长,一步能抵沈归荑的两步,他平日都与下属走在一块,没有与女子同行的经验,正常地朝着走去。 直到听见身后的人发出轻微的喘息,以及脚步声愈发凌乱,他眼尾的余光才瞥见她吃力的模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跟不上难道不会开口让他慢些吗? 她那张嘴往日最不饶人,便是公主皇子也别想欺负她半点,怎得失忆了反倒连性子都变了。 段灼想说什么,可想到她明儿或许就恢复记忆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再迈出步子时,却放缓了脚步。 小厮在前头举着灯笼,两人的影子被月光一点点拉长,又随着夜风相互交叠着。 书房就在后罩房,为了方便他偶尔办差审犯人,以及不被沈归荑的那群叽叽喳喳的婢子们所扰,这才特意改建的,离主屋不远,很快便到了卧房。 段灼在相对而立的两间房门外停下,自然地掰开了她的手指,“到了,可以睡了。” 沈归荑乖乖地点了点头,段灼朝对面的屋子看了眼。白天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但她晚上要住,绿罗等人定会安排妥当,想来也无需他担心,便略微颔首,往自己的屋内走去。 可他刚踏进屋内,就感觉不对劲了,他原本简单冷清的卧房里传来了细细的流水声,是水风轮的声音,不仅如此,随之传来的还有淡淡的苏合香。 最让他诧异的是,那个应当往对门去的身影,此刻还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段灼看着自己全然陌生的卧房,若非博古架上的兵刃,墙上的墨宝,都在提醒这确是他的屋子,他甚至有退出去看看自己是否走错屋子了的冲动。 他额角的青筋微跳,强忍着耐心看向那满脸无辜的始作俑者:“这是怎么回事?” 沈归荑对他的不悦全然不察,甚至还在献宝办得邀功道:“我瞧屋内的布置太过朴素,便让人添了些东西。” 她说得很是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她的屋子一般,且不等他发作,便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夫君,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歇息了。” 段灼看着屋内原本的木床被换成了张夸张的榆木拔步床,气极反笑:“一张床,你打算如何歇息。” “自然是同床共枕啊。” 第18章 伺候 段灼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如今的模样,方才他指着对门想要让沈归荑过去,却发现她的房内依旧如白日那般空空如也。 想来她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郡主,也不可能委屈自己。不过是一晚上罢了,待到明儿她脑后的包消了,记忆恢复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书房摆了张午憩用的竹榻,他打算过去将就一夜。 不想他刚迈出步子,身侧的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般,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夫君,你要去哪儿?” “是不是蛮蛮做错了什么,你不要丢下蛮蛮一个人,蛮蛮害怕。” 沈归荑的声音又柔又软,还带着几分哭腔,这样娇态又委屈的示弱,让段灼的脚步一滞。 尤其是她怕热,只穿了件轻薄的寝衣,雪白光滑的雪缎贴在他的手臂上,他几乎能感觉到寝衣下柔软鼓起的胸脯,在一下下地从他肌肤蹭过。 段灼的气息有些紊乱,目光也跟着微微一黯,想要将手臂抽出,却怎么也挥不开她。 而沈归荑对此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地抽噎:“你我是夫妻啊,哪有不睡在一块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以为我们夫妻不和?” 段灼:…… 他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夫妻理应同床共枕,可她却没任何理由的在新婚夜将他拒之门外,隔日便与他约法三章。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日清早她穿着殷红的锦袍,冷着脸趾高气扬地对他道:“我嫁予你并非出自本心,想来段大人也是如此,我不习惯与陌生人同屋相处,往后你我便各住一屋互不打搅。” “且为了你我两家的颜面,以及不辜负皇伯父的美意,出门在外还请段大人与我配合,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突然而来的圣旨将她卷入这场政权相争,还要嫁给个不喜欢的人,段灼原想成亲后待她好些,即便不能像诗中那般的琴瑟和鸣,也该相敬如宾。 却没想到她的性子如此倔强,又或是对他的不喜到了极致,才会直接撕破脸。 段灼向来不喜欢勉强人,更何况还是情爱之事,她既表了态他也应了,但更多时候的相处还是会迁就纵容着她。 直到她将那个少年带回了院子,直到她写下了那封和离书。 段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角,看着眼前这个眼睫上悬着泪珠抽抽噎噎的女子,与他所熟识的妻子全然不同。 不过是片刻的失神,就有只柔软的手掌牵着他往内走,待到反应过来时,那手掌的主人正微俯着身在解他身前的系带。 段灼环顾着屋内,才发觉平日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婢女们,这会全都没了踪影,空荡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眉头微拧沉声道:“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服侍夫君宽衣啊。” 这事说出去,简直能惊掉所有人的下巴,谁能想到堂堂丹阳郡主在这为人服侍。 且对沈归荑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郡主来说,解腰带实在是复杂无比,她看上去很是生疏,许久都没能解开。 段灼居高临下看向她,他今日未曾出府办差,穿得还是之前沐浴后换上的那身燕居服,也是素白的锦缎,唯独腰间系了条墨色的腰带。此刻就见那细长白皙的手指在墨色的腰带与衣袍间穿行,竟有种别样的旖旎之感。 尤其是她边解还边发出几声奇怪的嘟囔:“哎呀,怎么这么紧,解不开呀,好疼。” 段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猛地闭了闭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半屈着身子的人蓦地拽起。 而后单手扯住腰带,用力地朝外一扯,腰带便自然地垂落在地,宽大的衣袍在两人的身躯之间散开。 床畔的窗牖未全都合上,还留着小半的缝隙,夜风吹拂,矮几上的烛台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段灼不耐地抬手,朝着烛台的方向挥了下,烛火便摇曳着忽明乍暗地熄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沈归荑被他突然拽起,还有些惊魂未定,双手还被他禁锢着在胸前的位置动弹不得,瞬间黑了下来,忍不住轻呼出声。 “夫君,怎么黑了。” 段灼听出她的声音有些许微颤,原本平息了的燥意又冒了出来,“不是你说歇息?” “若要反悔,此刻还有机会。” 月光从窗牖间透入,隐约还能看见对方的轮廓,段灼抿着唇沉着脸,等了一息露出个讥讽的笑来,这是失忆了也依旧对他戒防吗? 可就在要放开她手的时候,他感觉到脸颊传来了温热细滑的触感,她柔弱无骨的手掌缓慢地在他脸颊上轻抚着。 “夫君,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你是不是生气了?怪我没能解开衣带,我定是今儿摔了有些手脚不灵活,下回一定能解开。” “还有我为何要后悔?我的夫君如此厉害,抬一抬手烛火便灭了,简直是全京城最厉害的人。” 她的语气自然,还夹杂了一丝隐隐的兴奋与崇拜,听得段灼又是一愣。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过,在她眼里锦衣卫皆是凶狠毒辣的,他这个指挥使更是沾满鲜血,他曾听见她与程玉秋抱怨,他总是满身血腥味。 不厌恶躲避就已经很给面子,哪能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从她口中听到这般崇敬的话。 “夫君,我们快快上榻吧。” 就着月光他能看到她的小嘴巴,片刻不停地上下张合着,看得段灼心底有股邪火直冒,他沉了沉气,搭在她腰间的手掌略微用力,便将人直接拦腰提起。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两人已跌在了柔软的被衾上。 这不是段灼之前的被衾,而是换成了带着淡淡香味的柔软锦缎,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带着蜜香的陷阱,顷刻间缠绕他的全身。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怀中的女子竟在不停地往他身上靠,那双白皙光洁的玉臂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怎么都扯不开。 他咬着牙,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几个字来:“沈归荑,松手。” “不嘛,我要抱着夫君睡。” 第19章 热。 段灼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浑身僵硬,背脊不停地在冒着细汗,他随师父习武,又在锦衣卫出生入死多年,自诩自制力极强,却没想到此刻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可以顺水推舟地依了她,毕竟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便发生什么也是再合情理不过的。 可一想到或许明日她醒来就会恢复记忆,睁眼看到枕畔的他,会是何等后悔的模样,他便无法继续下去。 “躺、好。” “不抱着夫君我睡不着。” 软软的一句话,却叫段灼乱了的气息瞬间又冷了下来,她可从未与他同榻而眠过,那她所谓的不抱着睡不着的人又是谁。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少年的模样,他长得很是俊秀清瘦,看着年岁尚小,应是个读书人文气又干净。 他还记得那夜,他便是跪伏在她的身侧,虔诚又缱绻地捧着她的手指,那亲密的姿势似乎想要亲吻。 她抗拒他的气息,连应付人时的短暂交握都叫她厌烦,对那少年的触碰竟没有拒绝。 不仅如此,隔日清早那少年又是红着脸从她屋内走出来的。 一想到这个,段灼搭在她腰间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到底是用力地将她往外推了推。 沈归荑如愿地抱着自家夫君,正心满意足得很,她正绞尽脑汁地想,方才解衣带又闹了笑话,夫君这会想来是不大高兴,她是不是应该主动些。 可她不仅失忆了,连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也忘得一干二净,她到底该先脱衣服还是先亲亲? 正在纠结先后顺序,就感觉到一股力生生地将她拉开,她迷茫地要再抱上去,怀里就被塞进个整玉雕成的竹夫人。 “夫君?这是做什么啊。” “你不是要抱着才能睡。” “我是要你啊,又不是要这个。”沈归荑嘟了嘟嘴,将那足有半人高的竹夫人丢到了里侧,就要再靠过去。 不想还未碰到他,就被被衾罩头盖了下来,以及隔着被衾传来个生硬的字:“热。” 正要挣扎的沈归荑,瞬间就安静了,原来是因为热,不是因为不想与她亲近啊。 方才她还没什么感觉,被段灼这么一说,她也确实感觉到了热潮。 本就是酷暑,她又极为怕热,即便有冰山搁着也要水风车不停地转动才能缓解几分暑气,一个人睡还勉强能凑合,两个人抱在一块简直堪比酷刑,更何况男子本就比女子更体热些。 难怪夫君把竹夫人放她的怀里,皆是怕她太热了,夫君真是细心又温柔。 沈归荑发觉自己险些又误会了夫君,懊恼不已,她只顾着自己的喜好,未曾替夫君考虑过,真是太不应当了! 段灼看她许久没反应,还以为终于肯听话了,刚要松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被子中的人又不老实地挣扎了起来。 “又怎么了。” “夫君,你要闷坏我了。” 段灼:…… 沈归荑从被衾中钻出了脑袋,就着朦胧的月色,可以看到她那顺滑齐整的长发被拱得乱糟糟的,哪还有他记忆中光鲜亮丽的样子。 却又多了几分天真的可爱,褪去郡主的傲气与珠玉的点缀,她似乎小了好几岁,变得稚气又干净,让人舍不得说半句重话。 段灼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沈归荑这次倒没再说什么不抱着睡不着的话了,乖乖地应了声好,而后左侧着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锦衣卫干得是刀尖舔血的差事,在成亲之前,段灼房内便没人,且他戒备心极强,半点风吹草动都会醒来,也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过。 这会被人盯着,不习惯的人反而成了他。 他闭着眼平躺着,努力忽视这灼热的视线,忍了足有半刻钟,终究是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你睡觉都是睁着眼的?” “不是呀,是夫君不让我抱着,那我只能看着你呀,不然我睡不着。”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妻子如此的磨人,简直比这世上最难搞的犯人还要棘手。 他凝神闭气没有说话,身旁那人却得寸进尺地往他这边挪了挪,便挪还边试探地道:“我不怕热,要不,我还是……” 眼见两人越靠越近,她一副又要扑过来的架势,他到底是妥协了:“看,随你怎么看。” 而后长臂一伸,将床榻内侧的竹夫人横在了两人之间,重重地闭上了眼,这回再未睁开过。 至于沈归荑是何时睡着的,他也记不清了。 段灼原以为身旁多了个人,他该彻夜难眠睡不安稳才是,没成想,这竟是他这半月来,睡得最为踏实的一夜。 初晨的第一抹阳光从窗牖照进,他蓦地睁开了眼,低头看去,就见昨夜睡前还横在两人之间的竹夫人已经被踢到了脚下。 而那个应该睡在自己被衾里的人儿,不知何时居然钻到了他的被衾中,甚至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难怪他总觉得这只手酸麻难耐,还当在梦,原是有人连睡着了也没放过他。 是前夜宿醉,外加又在书房坐了一夜的缘故吗?才让他如此疲惫。 段灼揉了揉眉心,微微支起上半身,探过头去看了眼身侧人的后脑勺,就见她那隆起的包已经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几乎瞧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了然地收回了目光,接着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沈归荑缠着他的手指给掰开。 昨日不过黄粱一梦,如今,梦也该醒了。 他的脸色似有些不耐,可动作却带了几分轻缓,本想不惊醒她起身离开,不料他刚挪开两根手指,一直双目紧闭睡得香甜的沈归荑,眼皮一抖蓦地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直直相撞,他看见她的眼眸澄澈清明,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段灼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想象着她接下来会是如何嫌恶又惊恐的模样,他拧了拧眉正要开口解释。 就见沈归荑眨了眨眼,嘴角一扬,露出个甜甜的笑道:“夫君,你醒了啊。” 段灼:? “你喊我什么?” “自然是夫君啊。怎么一觉醒来,夫君也摔坏脑子了吗?” 段灼:…… 第20章 短则半月,慢则半年一年 秦院使一大早刚用了早膳,准备把着自家小孙儿的手读书写字,大门就又被人粗鲁地撞了进来。 不由分说便将他给抬起,直直地送到了段府,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的丹阳郡主,以及床畔立着的冷面阎罗,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太医院里这么多年轻有为的太医,哪个不比他身子骨好,非要嚯嚯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作何。 再这么来两回,丹阳郡主没事,他就要先被活活吓死了。 “秦院使,您瞧瞧我们郡主的伤,今早已经消肿了,人也没有半点不舒服之处,却还是什么都不记得,这究竟是何原因啊?” 秦院使轻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像这等奇怪的病症他也是头次遇见,若是换了其他主子,还能应付一二,可段灼就在他身旁站着,即便一言未发,也足够带来无形的压力。 他不过是迟疑了半刻,就感觉到四面八方倾涌而来的压迫感。 分明是清早,屋内也摆着冰,他却犹如从水中捞出来般,浑身都湿透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能根据行医的经验猜测道:“依,依老朽所见,郡主这外伤虽然好了,可脑内的淤血怕是还未化,才会导致短暂的失忆。” 段灼闻言眸色微沉,背在身后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这淤血如何能化解。” “还是用消肿的法子,每日早晚揉搓一刻钟便可。” “几日能痊愈。” 这就问到他的为难之处了,他不过是猜测罢了,郡主的失忆到底是不是淤血引起的他也无法肯定,被段灼冷厉的目光盯着,他心虚地恨不得立即起身下跪磕头。 秦院使没吭声,段灼已经不耐地抬眉嗯了声,他只得硬着头皮地道:“大约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也,也有可能要不了这么久,快的话半月就能恢复了。” 他话赶着话,险些要咬着自己的舌头,好在段灼只盯着他看了两息,便撇开了眼:“那就有劳秦院使了。” “不敢当不敢当,为郡主治病乃是老朽的荣幸,老朽这就去开活血化瘀的伤药。” 说完犹如屁股上着了火般,逃也似地往外去,若不是绿罗在后头跟着,他怕是直接能逃回家去。 随着秦院使的离开,屋内瞬间空了大半,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段灼看着被褥上绣着的牡丹花,忍不住出神,他自己是习武之人,最是明白这内外伤之分,外伤易治可这内伤却难愈。 也知晓秦院使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假,淤血导致的失忆许是真,这半月却是糊弄人的了。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一年都是有可能的。 以沈归荑昨日的表现来看,她应当是潜意识里把他当做了某一个人,让他段灼做他人的替身,一夜能忍,半年一年是绝无可能的。 但她该如何安置才好…… 他还在想着该怎么把她送回肃王府,就感觉到手指被人轻轻地勾了勾。 低头看去,就见那细白柔软的小拇指正插进他的指缝,左右轻晃着。 她对秦院使似乎有些惧怕,方才一直沉默乖顺地缩在被子里,这会人都走了,胆子也愈发大起来,勾着他的手还不算,甚至趁他不注意,半跪起身双臂环过了他的腰。 不仅如此,她还将脸颊贴在了他的小腹上,用安慰又娇羞的语气道:“夫君别担心,不过是半年一年罢了,我对恢复记忆也没那么在意,只要有夫君陪着我,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段灼:…… 她确是没什么好怕的,怕的人是他! 他一脸的神色复杂,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罢了,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什么呢。 段灼伸手想要将她拉开,与她商量搬回肃王府的事,就听见屏风外传来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以及来人着急忙慌的声音:“大人,圣上召您立即进宫……” 来人许是也没想到屋内会有两人,且还是这等亲密旖旎的姿势,瞬间愣在了原地,连话也卡在了嘴边。 而段灼则是根本来不及将人拉开,两人就这般四目相对地僵持在原地。 还是来人先反应过来,蓦地背过身去:“属下什么都没看到!属下在外头等着大人,您继续,您继续!” 说着也不等段灼开口就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段灼:…… 好在沈归荑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知道自家夫君要办差,她不能无理取闹,端着贤良淑德的模样松开了手。 “圣上召见定是有急事,夫君不必管我,快些去忙吧,我在家等着夫君回来。” 这明明是段灼最想听到的话,可不知为何,他却有种难言的空虚感。 他淡淡地嗯了声,阻止她下床为他更衣的动作,取下了衣架上的飞鱼服换上,一切收拾妥当便要大步朝外去。 刚走了两步,他就感觉到身后那炙热的目光,竟是半分都不曾消退。 下意识地驻足侧目,就见沈归荑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她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似在努力隐忍着,一身雪白柔软的寝衣,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衬得她尤为娇小可怜。 他拧紧了眉头,目光微微闪动,半息后妥协地道:“我很快便回来,有事便找绿罗和红酥,我再留几个人给你,没事别出院子。” 沈归荑还以为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她其实很害怕,虽说绿罗和红酥她不排斥了,可除了段灼外,她对任何人与事都没记忆,仿佛置身在一片混沌之中。 除了段灼,她不知能相信谁。 可办差是正事,夫君更是办大事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她更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故而即便心中再不舍再慌乱,也不敢表现出丝毫,没想到夫君是懂她的。 这比说十句情话更让她欢喜不已,她只觉满是甜蜜,也不害怕了,用力地朝段灼点了点头:“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即便失忆,也是丹阳郡主,他有何不放心的。 段灼有些不自然地嗯了声,匆匆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大步朝外离开了屋里。 只剩下沈归荑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后捧住了发烫的脸颊,喃喃自语地道:“夫君真是这世上最温柔细致,待我最好的人。” 段灼离府不久后,前院的高氏就得了消息。 “你说沈归荑失忆了?” 第21章 恩怨 前院,高氏闭着眼靠坐在软榻上,赵疏仪就站在她的身后,正动作轻缓地为她按揉着额头的穴位。 余嬷嬷捧着这几日府上的账簿,在她耳畔细细地念着。 过了不知多久,高氏才徐徐睁开了眼,瞧见身后的赵疏仪诧异地道:“仪丫头,你是何时过来的?你们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喊醒我。” “伯母别怪嬷嬷,是我见您睡得正熟,怕扰了您歇息才不让她们出声的。” 高氏握着她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就说今儿丫头的手怎得如此巧,累坏了吧,快些坐下。” 赵疏仪乖顺地摇了摇头:“不累,我在家便时常替母亲解乏,能为伯母做点什么,疏仪心里也欢喜。”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但往后这样的事还是让下人来做,你到底身份不同。” 赵疏仪眼底闪过抹浅浅的晦涩,她微垂着眼睫,状若害羞的模样道:“伯母,您又开疏仪的玩笑了,哪有什么身份不同的。” “段大哥娶了郡主,眼中哪还入得了旁人。且我父亲犯了大错,还不知何时能再回京,我如今身份低微,哪里配得上段大哥啊。” 高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地道:“若后院那个,能有你一般省心我也不至于气得半宿睡不着。” “阿灼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自小冷情与谁都不亲近,让你换个院子,没准是怕离东院近了,你会受那人的气,是为你着想呢。” 若是昨日段灼没有那般不给面子的下逐客令,赵疏仪或许还能用这套说辞来骗自己,可很显然的是,他看她的眼神连半分怜惜都没有,甚至不如看下人的和善。 但那又如何呢,她从懂事起便喜欢他,当初也是高氏私下暗示她,只要她及笄,便会差媒人上门提亲。 她以为既有了父母之命,他应当也是欢喜她的,不亲口与她说,许是害羞或是拉不下脸。 毕竟当时对她表露出爱慕之心的还有二皇子,他与二皇子自小关系就好,让他夺友所爱确是有些为难。 为此,她让母亲拒绝了所有求娶的王公子弟,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父亲被外放出京的消息。 离京前夜,她让婢女给他带信,想要见他一面,她在寒风中等了整整一宿,也没能等来他的身影。 她在京中小有名气,即便是在岭南的那几年,也陆陆续续有人家上门打听她的亲事,其中也不乏好的人家不在意她父亲的贬谪,还想娶她做正妻。 但她都不甘心,她不愿在这等疾苦之地待一辈子,她还怀着期盼,等段家的消息。 不想,却在去年听到了圣上赐婚的消息,且要娶的人还是丹阳郡主沈归荑。 她与沈归荑倒也说不上什么仇怨,只是她的家世太低,在京城那样王公贵戚遍地走的地方,她即便才学样貌再出众,也一样会被人瞧不起。 贵妃召她进宫说话,实则是个陪公主读书写字的伴读,身份也就比宫女高一点。 三公主脾气不大好,人前还能装个样子,到了没人的时候最爱捉弄人,不仅弄得她身上都是墨汁,还摔了她最心爱的毛笔。 为了进宫,她一身的行头都是新制的,花了父亲将近一年的俸禄,绣房送来时她都不舍得穿,笔更是她用了这么多年最为喜爱的一支。 对她来说犹如割肉般心疼,在贵妃的眼里不过是小公主胡闹,她还得挤出讨好的笑赔罪,说是自己没能好好教导公主写字。 她初次瞧见沈归荑便是个如此狼狈之时,宫女来报说丹阳郡主来了,她拘着身子被人挤到了角落里。 亲眼看着殿门外进来个光鲜无比的美貌女子,她早就听闻过丹阳郡主的大名,不想比她想象的还要华贵万千。 她的衣裳首饰她的一颦一笑,都叫彼时的赵疏仪自惭形秽,恨不得往后躲得更隐蔽才好。 不过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沈归荑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进屋便自然地在贵妃身旁落座,方才还调皮作怪的三公主就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变老实了,甚至还搂着她撒娇卖乖。 曾经有人夸赵疏仪规矩懂事,大方得体,宛若公主贵女一般,她还在心中洋洋自得,如今瞧见沈归荑她才知晓自己的眼界有多低。 她就仿佛东施效颦,还是哪哪都学着不像的那种。 自此,她将这个人牢牢地记在心中,直到传出有人将她们做比较的事来。 若是沈归荑嬉笑她过,或是轻慢她过,赵疏仪或许都不会如此在意,偏偏第二次相遇时,沈归荑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这比真的羞辱过她,还要打击她的自尊心,那就别怪她踩着她往上爬了。 沈归荑平日耀眼又张扬,得罪的人自然也不少,宴席之后,她如愿得到了其他人的同情,也借此一步步成了京中有名的才女。 她总以为这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拉近,不想地位与阶级是全然无法跨越的,她灰溜溜地收拾行囊离开了京城,原以为不会再与沈归荑有任何的交集。 可为何段灼要娶的人是她,为何偏偏会是她。 她知道以如今两人的身份地位,她无法与沈归荑一较高下,也知道她即便入了段府,跟着段灼也最多是个妾室。 但那又如何,段灼是她喜欢了多年的人,就算得不到也绝不能让沈归荑如意。 赵疏仪垂落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地磕进皮肉里,面上却半分不显,还用轻快的语气惊喜地道:“段大哥真是这么想的吗?” “那还能有假,沈归荑那郡主脾气,谁能忍得了,你看阿灼连她的房都不曾踏进半步,天下哪有男子能忍受她啊。” “动不动就回娘家,哪有她这般做儿媳的,我是阿灼的母亲,为他纳个妾难不成还需要她这个儿媳同意?” 说话间就见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险些撞着香几上花瓶,余嬷嬷见此皱着眉不悦道:“出什么事了,如此毛手毛脚的。” 高氏认得这丫头,是她安插在东院的眼线,微微颔首让她起来回话。 “奴婢听到东院的下人说,郡主昨日坠马后失忆了。” 第22章 夫人来探望您了 段灼离开后,沈归荑在床榻上呆坐了许久,甚至一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直到绿罗端着煎好的药进来。 “郡主,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垫垫肚子再用药。” 听到声音她才恍若梦醒,她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是清早但折腾了这么会,她也出了些细汗,又热又黏糊让她提不起劲来,什么东西也用不下去。 “先放着,我沐浴梳洗过再用吧。” 绿罗明了地将玉盏搁在了桌上,唤人进来伺候她起身,扶着她的手臂时轻笑了声道:“郡主虽是失忆了,可习惯还与往日一模一样呢。” 这话倒是引起了沈归荑的注意力,也将段灼离开的伤感冲淡了些,眨了眨眼好奇地道:“你与我说说,我平日都爱做什么?” 绿罗是皇后派到她身边伺候的,自小就陪着她,对她言行喜好最是了解不过了,一边让人调好洗澡水一边与她说着趣事。 “郡主一般早起都要先沐浴再用膳,每日晨起都要饮一盏牛乳茶,酷暑难耐外头多待一刻您都受不住,白日里喜欢在屋内听话本或是投壶玩乐。” “对了,您与程家娘子关系最好,她时常会来寻您解闷。” 沈归荑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两句,譬如她的口味她的穿衣习惯等等,听了一圈才发觉不对劲。 她泡在洒了花瓣的汤池中,疑惑地皱眉道:“怎么你只说我的事啊,有关夫君的呢?” 起先听着她还觉得自己挺会享受的,成天无忧无虑,唯一要担心的好似只有每顿膳食该用些什么,可越听越觉得奇怪,这哪像是个出嫁了的女娘,分明是在闺阁的自由日子。 哪有出嫁了的女子,既不用操持家务,也不用关心丈夫的。 这倒把绿罗给问住了,她是陪伴郡主最久的丫鬟,自然最希望郡主能幸福美满。 郡主打出生起便衣食无忧,又有尊贵的身份,唯一苦恼的便是这姻缘。 当初婚事赐下时,郡主闹了许久的脾气,不过在成婚前郡主曾偷偷去过锦衣卫府,见到了姑爷。 她负责在外头把着马车,并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那次的见面后,郡主对婚事就没再那般抗拒了,想来应是对姑爷满意的。 原以为是误打误撞的天赐良缘,不想成亲当日,郡主发现了喜床的枕下放着缕女子的长发,审过段府的嬷嬷才知道,那是姑爷的旧情人所留。 在新婚当夜,将旧爱的秀发放在枕下,这对郡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偏偏这是天子赐婚,两人并非情投意合结为的夫妻。 郡主去找姑爷说理,反而显得她太过在意这桩亲事,落了下风,尤其是知晓那旧爱是赵疏仪后,更是气得直接丢了嫁衣,将婚房的房门落了锁,把姑爷关在了门外。 这事其实疑点颇多,既是天子赐婚理应重视,即便再有喜欢的人,也该藏在心底,为何要如此明目张胆的放在枕下。 她也将自己的猜想与郡主说了,却被郡主给反问。 “即便不是段灼所为,是有人故意想让我知道这件事,那头发总是真的吧?有过一个旧情人也是真的吧?” “我本就不愿嫁个刽子手,想着沈段两家的颜面才不得已妥协。可他心中既有所爱,还想与我做真夫妻,把我沈归荑当做什么人了!” 绿罗根本劝说不了,而郡主与姑爷的关系也因为这个赵疏仪变得僵持起来。 郡主是局内人,且性子又极为骄傲敏感,接受不了姑爷也是情有可原。而她作为旁观者,却能感觉到姑爷对郡主并非无情,甚至处处迁就郡主,纵容郡主。 姑爷与这赵疏仪到底什么情况还另说,即便真的有过一段情,也已桥归桥路归路。如今婚事已成定局,只要姑爷不曾做过对不起郡主的事,在她看来还是可以挽回的。 绿罗一直觉得,若是没有赵疏仪的出现,郡主与姑爷的夫妻关系会更和睦,郡主也不会日日生闷气。 故而昨日郡主坠马突然的失忆,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担忧,之后见郡主安然无恙,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姑爷。 那爱恋欢喜的样子,让绿罗不愿戳破,甚至隐隐觉得,这并不是件坏事。 因此她让院内所有的下人,都不许提郡主与姑爷夫妻不和的事,昨晚更是顺着郡主的意思,将东西都搬到了姑爷的房中,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会不慎说漏了嘴,看着郡主直勾勾的目光,绿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千叮咛万嘱咐,怎么偏偏在自己这里拖了后腿。 好在她是自小在宫内磨炼出来的,很快就找了合理的说辞道:“奴婢说的是您入夏后的事,姑爷前阵子出京办差呢,不然您的东西也不会暂时搬去了隔壁。” 沈归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她与段灼才结婚半年多,他又时常要忙差事,这理由也能说得通,便把疑虑给放下了。 “那你多与我说说与夫君有关的事,还有这府上的情况吧。” 绿罗:…… 还好沈归荑这恩爱夫妻的假的,但绿罗这个一等丫鬟是真的,关于段府的事宜在她成亲前就了解的清清楚楚。 “段老爷在任上鲜少回来,如今府上乃是夫人当家,膝下除了姑爷外还有一双子女,二公子今年十五,在国子监就读,女娘十岁。夫人娘家在杭州,是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近来府上老夫人身子不好,公子与女娘前去尽孝了。” “夫人平日待人温和,治家有方,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仁善,但……” 绿罗的话说了一半,正要讲最近高氏的腌臜事,以及沈归荑救了个小郎君的事,外头就传来了说话声。 门外守着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禀郡主,夫人听说您病了,来探望您了。” 第23章 这真的是沈归荑吗? 听到丫鬟的回话,高氏与赵疏仪皆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怀疑。 那日提了纳妾的事,高氏原以为以沈归荑与段灼的夫妻关系,不过是纳个妾,她应该很容易就会答应的。 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就连她的丈夫如此清心寡欲之人,后院也有两个姨娘,各生了个庶女,好在胆子都小容易拿捏。 她沈归荑也不过是个郡主,又非公主,也没不能纳妾的说法。 但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仅丢下狠话说不当这段少夫人了,还直接带着人与行囊浩浩荡荡地回了娘家。 高氏出嫁前也是名门之女,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便是天,她的母亲亦是如此言传身教,她从未见过有人出嫁半年,在娘家待得日子都比夫家多的! 前几次她为了维护段家的名声,即便沈归荑回了娘家,她也各种送东西去安抚,为她打圆场。 这回她的火气也上来了,哪有如此刁蛮不讲理的人,她爱回娘家就回娘家,这次她是绝不会去劝的,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待在娘家别回来了。 不想隔日下午,她就听说沈归荑又回来了,前前后后还跟了不少太医,阵仗弄得很大。 高氏得知此事还与赵疏仪议论,她丹阳郡主哪回出街不是护卫开道,上山骑马更是一队的亲卫前后跟随,她还能摔着? 难道是沈归荑怕阿灼这回不去哄她,故意自己先找个台阶回来? 昨儿她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今早起来就听说东院又请了太医,她沈归荑在京中的一举一动本就很引人注目,这连着两日的太医一请,还不知道要被人传成什么样。 高氏这才会愈发头疼,派了人去东院打探消息,不想会有这样出人意料的回复。 “失忆了?” 失忆之症太过罕见,这更像是话本故事中才会出现的,从未听说有人摔一跤能摔成失忆的。 高氏在揣摩事情的真假,赵疏仪也在想,从她先前府上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沈归荑应当是不喜欢段灼的,两人甚至不同房。 可前几日的那次交锋,她作为女子的直觉,敏锐的感觉到了沈归荑对段灼不一样的情绪。 她是在意段灼的,不然也不会将东珠与口脂搬出来宣誓主权,还发这么大的脾气,甚至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被高氏一说,赵疏仪也忍不住怀疑沈归荑也喜欢上了段灼,且在对段灼使苦肉计? 这足以让赵疏仪感觉到了危机感,虽然她不明白段灼为何突然对她如此冷淡,但没有关系,只要她能留在段府,就有信心能让他回心转意。 可若是多出个沈归荑那就难说了,毕竟她才是段灼明媒正娶的妻子。 “伯母,既然郡主病了,我们不妨去瞧瞧吧?” 按理来说高氏是婆婆,应该是沈归荑这个做儿媳妇的去晨昏定省,给婆母请安才是。 可谁让她的身份摆在这,成亲半年多,她去正院的次数十根手指都能数出来,更何况如今她还病了。 高氏虽然心中有气,但斟酌一二后,还是勉强地点了头,吩咐余嬷嬷开库房取出了药材,带着赵疏仪往东院去。 东院虽是她亲自差人布置的,可自打他们成亲后,高氏便没再踏进过此处,早知道沈归荑将其重新布置过,但瞧见那名贵叫不出名儿的花木,以及院内巨大的水风车,还是感觉到了传闻中丹阳郡主的奢靡。 高氏虽是出身名门,嫁到段府又成了段夫人,可高家不过是书香世家,段府也没了曾经国公府的荣光,见着这样的富贵,还是略愣了片刻,反而是已经来过一回的赵疏仪显得沉得住气些。 两人在抱厦站着等了会,就有婢女出来迎了,来的是沈归荑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绿罗。 “夫人里面请。” 绿罗是宫内出来的,又在沈归荑身边伺候了多年,通身的派头站在赵疏仪身边甚至将她给压了下去,反倒显得她才是个正经官家姑娘。 即便她只对高氏行礼,一副瞧不见旁人的模样,赵疏仪也只能忍着这口气。 至于正对着的两个房间,高氏也早就知晓,这两人分房而住,可到底谁住在哪边她是不知道的,直到踏进房门,高氏才发觉不对劲。 这满屋子的兵刃以及书架,绝不可能是沈归荑的房间,反而更像是…… 她刚这般想着,里屋就穿来了说话声。 “郡主,您的伤还未痊愈呢,姑爷交代不能随意下床走动的。” “可母亲来了,我还在榻上躺着像什么道理。” “那您快把衣裳穿好,若是再病着,姑爷回来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放心,我不会让夫君担心的。”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听得高氏云里雾里,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声音能是沈归荑的?又娇又柔都快能掐出糖丝来了,还有这娇羞的左一句夫君右一句夫君,是怎么从她嘴里如此顺滑地说出来的? 若说听见声音还不够震惊,绕过屏风看见坐在榻边的美艳女子,高氏才不得不相信,失忆是真实存在的。 这要是都能装出来,那她别当郡主了,到梨园唱戏去吧! 只见沈归荑侧坐在榻边,乌黑的长发简单的挽起,她还来不及梳妆,只穿了身简单的袄裙,没了平日的脂粉,她仿若一朵刚冒出水面的芙蓉花,干净又清丽,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一双漆黑浑圆的杏眼直直地看向她们二人。 她看上去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搀着旁边的红酥蓦地站起,看上去竟有几分拘束与羞涩,甚至还带了几分紧张地道:“母亲,您来了,归荑没能及时相迎,是归荑的不是。” 高氏:…… 高氏不敢相信地用力眨了眨眼,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磕磕绊绊地找回自己的舌头:“你我婆媳之间,不讲这些虚礼,你还伤着,赶紧躺下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沈归荑当然不可能真的躺下,她受宠若惊地红了脸,赶忙吩咐屋内的婢女又是搬榻又是倒水。 待她们落座,甚至还亲自端了盏茶送到高氏手边:“母亲请用茶。” 高氏看着她那双不沾阳春水的细白手掌,以及那白玉的茶盏陷入了沉默,这真的还是沈归荑吗? 她真的是失忆了,而不是被鬼怪附体了吗?! 第24章 正面较量(1) 沈归荑自然不知道高氏在想什么,她从失忆后,整个人便一直处于迷茫无措的状态。 她犹如一只刚出生的雏鸟,脑海里唯一有记忆的便是段灼,她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们是对恩爱夫妻。 她忘了自己是谁,段灼便是她所有的依恋与安全感。 段灼去办差后,仿佛也将她的魂魄带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一切都是陌生的,她试图从绿罗口中获得一些熟悉感,可不知为何,知晓自己的过往越多,反而觉得越发糊涂。 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会骑马会射箭,喜欢明亮张扬的颜色,喜欢搜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吃喝玩乐就没有她不涉猎的。 绿罗口中的她犹如天上悬挂的曜日一般恣意,她相信绿罗没有说谎,可为何她会下意识的抗拒这些事情呢。 就连她们问她想要什么颜色的寝衣,她也下意识地选择了素白的颜色,而整个衣柜里,只翻找出了一身压在箱底的白色衣裳,其余皆是张扬夺目的颜色。 她虽然觉得那些色彩很好看,却不愿上身,总觉得与自己很是违和。 用完早膳后她喝了药又躺回了榻上,听绿罗说起段府的事,让她渐渐忘了那割裂的不适感。 段家早就分了家,如今府上人员简单,她唯一要应对的好像只有一个婆母,以及一双弟妹。 正想再详细问问她该如何与这个婆婆相处,就听到说高氏来探望她了。 沈归荑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而后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不愧是夫君的母亲,同样的温和细心,竟然主动来探望她。 也因此,她更怕有记忆来的第一面会失礼,着急忙慌地换上衣裙起身下榻,就看见了被婢女引进屋的高氏。 高氏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长得温婉秀气,上了年岁后更添几分和气与威仪,段灼的五官与她有五分相像。 按理来说,沈归荑对这个婆母没记忆,而段灼又与她有些像,她该会感觉到亲切才是,可不知为何,沈归荑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到隐隐的不喜。 她想再仔细看,那不喜与敌意又转瞬即逝,她只能当做是自己看错了,安排起招待的事宜。 说来也奇怪,她虽是失忆了,可很多事都能由她潜意识去完成,比如说她不用学就会衣食住行,知道如何差遣下人。 包括方才她还在担心,高氏来了她该如何表现,但真到见着人时,她却能自然而然地吩咐人做事,让人搬凳子沏茶上点心,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就会的。 两方坐定后,皆在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作为东院的主人同时也是晚辈,沈归荑亲自接过婢女奉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往高氏眼下送去。 “母亲请用茶。” 而对面的高氏听到这话,则是瞬间愣住了,过了几息才用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看着她:“我来前刚喝了……” 沈归荑没听清她后面的话,只听到那个喝了便知道她是拒绝的意思。蓦地拧紧了眉,不禁在心中思索,难道是她敬茶的姿势不对,还是这茶母亲喝着不习惯,又或是方才哪里做的不够好。 高氏除了沈归荑过门的第二日认亲时,喝过这个儿媳妇的茶,往后的半年里,别说是喝她敬的茶了,她不让她这个婆婆给她端茶递水就不错了。 陡然间被她讨好,只觉头皮发麻,仿佛那不是茶水,而是要命的毒药,哪里敢喝啊。 可这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对面的人皱起了眉头。 沈归荑今日不曾上妆,整个人股透着无辜好欺负的劲,尤其是这短短一刻钟里,高氏被她翻天覆地的变化整的什么都忘了。 突然看见她轻啧着皱眉,仿佛平日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丹阳郡主又出现了,顿觉压力覆在了她的身上。 高氏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已经不受控地伸手接住了茶盏。 沈归荑奇怪地抬了抬眼,高氏便干笑着解释道:“归荑真是贴心,我来前喝了盏参茶,这会正好喝盏茶压一压嘴里的味道。” “母亲过誉了,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母亲尝尝可合口味。” 高氏很给面子的一一尝过,两人客套一二后,才想起今日是为何而来,放下手中的点心道:“我听说你病了,担忧的一宿睡不着,方才打点了府上的事,便赶紧过来看你,如今可是好些了?” 沈归荑没什么胃口,早膳也没用多少,这会正好陪着高氏用了些点心。 闻言露出个羞赧的笑来:“回母亲的话,太医院的秦院使来瞧过了,说是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后脑磕碰处许是有淤血,导致记忆有些缺失,应当修养些日子便能恢复。是儿媳不好,行事不够小心,倒让母亲担心了。” 高氏听她说话时,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想要看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就听她言语流畅无停顿,目光澄澈神情自然,不似在说谎的样子。可哪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身上没外伤,独独摔坏了脑子的啊。 高氏一边觉得这世上难有这么巧的事,一边又觉得沈归荑不像装得,只能继续试探道:“人没事就好,只是这记忆缺失是怎么回事,我倒是头次听说这样的怪症。” 沈归荑只当这是长辈普通的关切,很是感动地认真答道:“别说是母亲,儿媳也是头次碰上呢。” 高氏:……? 可不得是头次碰上吗,你还能失忆好几回不成。 这失忆了,怎么气人的本事半点没有落下啊。 “母亲不必担心,儿媳虽是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夫君,有夫君在,想来我很快便能好的。” 高氏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是随口的一句应付,她身后从进屋起就一直静默着没开口的赵疏仪却听进了耳中。 不仅是高氏在观察沈归荑,她也没错过一丝半分,与高氏的想法不同,她觉得沈归荑就是在装傻! 这世上哪有人忘了一切,却独独记得某个人的,且从她如此自如地待客差遣下人,哪有半分失忆人的样子,这分明就是博取同情的苦肉计。 赵疏仪微微坐直身子,状若无意地出声道:“嫂嫂身子不适,怎么不见段大哥啊?” 第25章 正面较量(2) 沈归荑不是故意要忽视赵疏仪的,只是初次见婆婆让她的注意力全在高氏身上,根本无暇他顾。 外加赵疏仪一直跟在高氏身后,进屋后除了行礼一言未发,让她误以为是个婢女,直到开口才让她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嫂嫂? 沈归荑好奇地看向绿罗,不是说夫君只有一双弟妹吗,怎么突然又冒出个这么大的妹妹。 这也是绿罗最为棘手的事情,方才她们进屋前,她便想与郡主说这高氏与赵疏仪,好让郡主防备些此人,可还来不及说人就来了。 此刻只能小声地解释道:“这位是赵家姑娘。” 姓赵?难道是表妹? 不等她仔细问清里头的关系,高氏已经先一步介绍道:“瞧我这记性,只记得关心你的伤势,都忘介绍了。来,这是疏仪,我们家与赵家是通家之好,平日走动亲近,她与阿灼更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没人比她更了解阿灼了。” “听说你将很多事忘了,正好可以让疏仪陪陪你,与你说说阿灼过往的事。” 赵疏仪听到这话,适时地露出个娇羞的神色,微垂着眼眸双颊泛红。 她揪着衣袖嗔怪地喊了声伯母,才看向沈归荑道:“疏仪见过嫂嫂,伯母是看着我长大的,平日把我当半个女儿看待,总爱开这样的玩笑话,还请嫂嫂莫要往心里去,我与段大哥没什么的。” 此言一出,沈归荑随之神色一顿,身旁的绿罗险些要把白眼翻上天了。 要真是没什么,你会一开口就问段灼去哪了吗?真是生怕别人不怀疑你们有点什么。 前儿夫人想做主为姑爷纳妾时,她也在旁听见了,那会郡主就表示了不悦,她不仅不收敛些,如今听闻郡主病了,居然还带着人上门。 这哪是探病,分明就是来闹事的。 若是往常这种舞到眼皮子底下的小白莲,郡主直接就差人将她们给轰出去了,可偏偏郡主这会又失忆了。 绿罗发现郡主这一病,不仅把事情都给忘了,连性子都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脾性小了性子也变柔软了,说话声音也是温声细语的,实在是瞧着柔弱可欺的很。 正在绿罗张望该选个什么趁手的家伙,把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给请出去,就见沈归荑眨了眨眼,柔柔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好啊。” 绿罗:??? 不仅是绿罗愣住了,就连赵疏仪也微微一滞,她不过是在试探沈归荑,她是没听出自己的话中有话,还是真的摔傻了? 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下,沈归荑很自然地接下去又道:“我正发愁白日里没事儿干,疏仪妹妹若是能来陪我说说话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过是摔了下,连太医都说已经无碍了,可夫君就是不放心,不许我下榻也不许我出屋子,出府办差也不忘留了人照顾我,这是还拿我当小孩儿看待呢。” “疏仪妹妹与你兄长认识的久,正好可以与我说说他幼时的事。” 沈归荑左一句疏仪妹妹,右一句我夫君,听得赵疏仪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谁是你妹妹了,还特意强调兄长二字,她与段灼又无血缘关系,怎么就成兄长了,简直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以前她只觉得沈归荑嚣张跋扈,是个容易被激怒的草包美人,最多只是讨人厌,如今这茶里茶气的兄长妹妹一说,让人直犯恶心。 偏偏沈归荑的话说得客气又漂亮,即便赵疏仪被顶得浑身难受,可除了扯着嘴角干笑,半句不是也说不出。 “嫂嫂还需休养,疏仪时常来叨扰恐怕不好吧。” “我巴不得这院里热闹些呢,是夫君太过仔细了,你看我好好的已经没事了。” 确实,浑身上下半点伤都看不到,也不知到底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还是路过被门槛绊着的。 赵疏仪眼底闪过抹讥讽,她原先以为沈归荑是堂堂郡主,不屑于用这些闺阁女子的低俗手段,应当会好对付些。 没有想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贵女们,争起宠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种客套的话,赵疏仪也没有放在心上,便寻个理由随意应付过去。 却见沈归荑歪了歪脑袋,很是好奇地道:“疏仪妹妹是住在隔壁吗?若是疏仪妹妹不方便,那我去寻疏仪妹妹玩也是一样的。” 赵疏仪:……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赵家原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京官,传到他这一代已说不上名,靠着祖上有些基业才能与段家做邻居。 可赵父的事一出,犹如一盆冷水浇下,若不是靠变卖了住宅去打点关系,恐怕就不是贬谪那么简单的事了。 当初赵家举家南迁,留在京城的不过一个小院子与几房落魄亲戚,哪还有资格住在隔壁。 谁人都知道这是赵疏仪的伤心事,唯独沈归荑不知道,哦不,应该说是失忆的沈归荑不知道。 看没人说话,她也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很是天真地又添了一句:“疏仪妹妹不可以吗?” 赵疏仪的脸都绿了,很是苍白地扯了扯嘴角,眼眶忍不住地红了。 高氏见气氛尴尬,想要呵斥沈归荑,可瞧她那双懵懂澄澈的眼,又实在是说不出口,人家是失忆了,也不是故意的。 见这一大一小被怼得坐立难安,绿罗在旁简直要给自家郡主鼓掌了,以前她怎么没发现郡主有如此好的本事! 但来者是客,也不能真叫人在这哭出来,绿罗轻声在她耳畔提醒了句。 沈归荑倒不是有心的,她能感觉到这个柔柔弱弱动不动就眼红的赵家妹妹,对她似乎有些敌意,也对她的夫君尤为敏感。 可她说的话都是出自本能,完全没想过会刺痛到对方,也没想过要让客人难堪。 她捂着嘴轻轻地呀了声,而后看向赵疏仪的眼神就透着几分同情与歉意。 “瞧我这脑子,摔了后便乱说话,还请疏仪妹妹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往心里去。” “对了,疏仪妹妹若是在京中暂时无处落脚,可以先住在我这,我让婢女将后头的罩房整理出来。” 赵疏仪的脸腾地一下,瞬间黑了,后罩房那不是给下人住的吗?! 第26章 疏仪妹妹喜欢的是夫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疏仪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是家中落难,可好歹有个才女的名头挂着,即便到了岭南出门与当地的夫人女娘打交道,人家也都敬她三分。 就连当地知府的嫡子也多次相邀,有意娶她为妻,故而即便这次入京住在段府,她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还当是寻常的做客走动。 虽是高氏打了主意想让给他段灼为妾,那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并不觉得委屈。 而沈归荑一句后罩房,比出言嘲笑她还要讽刺,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犹如冬日的一盆冰水泼下,即便是如此炎炎夏日也让她觉出了寒意。 就算她的城府再深,到底不过是个刚及笄没几年的小姑娘,心中的恨意无法掩盖,看着沈归荑的眼神几乎能渗出血来。 她咬着牙,搭在膝上的手指不受控地微颤着,深吸了好几口气,也没能将那股气息平复。 还好有高氏在旁,她虽然体会不到赵疏仪的怨恨,但也觉得沈归荑的话有些欠妥当,开口打破了僵局:“我特意将疏仪接进府陪我,你倒好,才见了一回就与我抢起人来了。” 高氏安抚地拍了拍赵疏仪的手背,看向沈归荑又道:“况且她还未出阁,哪能在后院久住,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绿罗在心底默默又翻了个白眼,她若真的在意什么名声,还会上赶着给人做妾吗? 也就看她家郡主好说话罢了。 而沈归荑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恍然地点了点头,略带歉意地道:“是我想的太少,光顾着喜欢疏仪妹妹,想要让她多陪陪我,还好有母亲提点,不然又要闹出笑话了。” 她语气诚恳,也是真心在致歉,可落在赵疏仪耳中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哪有人让客人住下人房的,到底是陪还是羞辱。 但她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得不挤出笑脸来:“嫂嫂快人快语,疏仪不会当真的。” 高氏见她们两嘴上不离姐姐妹妹的,眼珠子转了转倒是有了个主意,她今日会来探望,本身就带着试探的意味。 如今看来,沈归荑是真的失忆了,虽然脾气瞧着好多了,不会再动不动甩脸子。 可她要的是个听话的儿媳妇,能帮着操持家务,还能替段家传宗接代,既然圣上赐婚休不掉,那便寻个人牵制住她。 赵疏仪又乖又与自己合得来,再没比她适合的人了,既是沈归荑自己提了想让她住进来,不如趁这个机会,把纳妾的事情给定下来。 想来失忆后的她,应当更好糊弄才对。 她想了想眯着眼笑了下道:“瞧见你们姐妹如此投缘,倒叫我成坏人了,要想让疏仪进来陪你,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归荑没有多想,眨了眨眼好奇地接话道:“还请母亲赐教。” “未出阁不方便留宿后院,那为疏仪寻个好人家不就行了。” 赵疏仪阴沉了许久的脸色,终于在这句话时,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了些许娇羞来,这么多的屈辱她都忍过来了,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她揪着手中的衣袖,咬着粉白的下唇,飞快地抬眼看了沈归荑一眼,嗔怪地道:“伯母,您在说什么呢。” “你这丫头,都是我瞧着长大的,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身边,我便是你的长辈,由我为你做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伯母,疏仪不想嫁,疏仪就想一直陪着您。” 两人仿若真的母女般,一唱一和上演着腻歪的对话,听得屋内沈归荑的丫鬟们各个鸡皮疙瘩直立,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唯独不懂的人就是沈归荑了,她听了两句,竟附和地点起了头:“母亲这主意果然好,疏仪妹妹就别推脱了,找个合适的郎君,往后我们就能多走动了。” 高氏的眼睛蓦地亮起,看来这办法真的奏效了,嘴角的笑都要抑制不住,笑眯眯地看着沈归荑问道:“那归荑觉得,这个人选谁更合适呢。” 沈归荑没想到会问着自己,她也没这方面的经验,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下道:“我觉得不重要,还得看疏仪妹妹的喜好,妹妹心中可有心仪之人?是喜欢文气的还是英武的,是喜欢文人还是武将?若有喜欢的人,只管说出来,有我与母亲为你想办法呢。” 赵疏仪被问得脸上更红了,还是高氏催了又催,她才用很轻的声音很小声地道:“疏仪喜欢习武之人,最好是成熟稳重些的,我不喜盲婚哑嫁,想要个熟识之人……” 她的每一条几乎都是对着段灼来的,什么英武不凡,身手矫健,性情沉稳不苟言笑,最重要的是还要旧识,简直就差把段灼两个字说出来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袒露,高氏更满意了,这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沈归荑自己问的,这回她可赖不掉了吧,她清了清嗓子,正要配合地开口接话。 却见沈归荑先拍了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疏仪妹妹喜欢的是谁了。” 此言一出,两人的目光皆齐齐地看向她,尤其是赵疏仪,她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她还以为沈归荑会借机再为难推脱,难道真是她方才误会沈归荑了? 她沉下去的心瞬间跳动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归荑。 看着她唇瓣上下一搭,斩钉截铁地说出个人来:“疏仪妹妹喜欢的是夫君……” 赵疏仪心跳如鼓擂,嘴角的笑也越扯越大,直到听见沈归荑吐出剩下的字。 “夫君身边的陈千户。” 赵疏仪:??? 第27章 他已有妻儿 沈归荑失忆后再醒来,见过的人实在不多,她只能从记忆中去筛选符合赵疏仪口中人的条件。 要高大威武要习武,还要成熟稳重的,一个今早才见过的人跃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不就是她夫君身边的千户陈嘉述嘛! 方才赵疏仪还说起过,她进京途中遇上了流民,恰好碰见了办差回来的夫君一行人,陈千户平日都跟在夫君身边,两人自然也是认得的。 这不全都对上了! 陈千户看着是年长了些,但胜在赵疏仪喜欢成熟稳重的呀!外加英雄救美,自然会心生爱慕。 沈归荑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慧,很是激动地说出了答案,不想对面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赵疏仪的脸色从羞涩变成了震惊,最后又化为了羞愤,她红着眼道:“嫂嫂若不想成全我,大可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的羞辱我。” 说完丢了句疏仪失陪,便提着裙摆洒泪飞奔而去。 留下一脸迷茫的沈归荑,看着高氏不解地道:“母亲,疏仪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并没有任何羞辱的意思啊。” 陈千户虽然看着不如那些世家子弟俊秀,但人家好歹是千户,瞧着脾气也很好,又符合赵疏仪的要求,她实在是搞不懂,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 高氏方才也觉得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还在沾沾自喜,想着等段灼回来商量纳妾的日子,怎么突然就成了陈嘉述呢。 最重要的是沈归荑怎么还问的出口,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高氏的神色有些复杂道:“陈千户比疏仪大了快一轮。” “但妹妹不是说喜欢沉稳的……” “他已有妻儿。” 沈归荑:…… “这确是我的不是了,疏仪妹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哪能给人为妾啊,是我未曾了解到陈千户家中的情况,说错了话,待我过两日再亲自去给疏仪妹妹赔罪。还请母亲替我转告妹妹,我会让夫君留意身边可否有适龄的少年郎,一定尽全力替妹妹寻个好人家。” 高氏:??? 倒也不必竭尽全力,睁眼瞧瞧你的好夫君不就够了! 这人是真的油盐不进,她都想尽办法往段灼身上引了,可她就愣跟听不懂似的装糊涂。 高氏干笑了两声:“我会替你转达的,你身上有伤还是好生歇息吧,没事就别到处乱跑了。” 沈归荑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母亲关怀,便是为了不让您与夫君担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高氏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懒得再应付她,随意点了点头就带着人离开了,走时她的脚步不停,活像身后有人在追赶一般。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归荑忍不住地喃喃道:“绿罗,母亲看着怎么有些不高兴啊?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见自家郡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两个惹人厌的家伙气成这样,绿罗憋笑已经憋了好久,再看郡主那无辜又单纯的眼神,终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不不不,郡主没说错,再没比您更会说话的人了!” - 养心殿内,雍朝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段灼一身飞鱼服站在堂中,不论外头的艳阳有多毒辣,也无法透入半分。 皇帝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些年身子愈发憔悴,双目也不如往日那般明亮,就连批阅奏章也得就着光亮才行。 但即便苍老,他身上那股帝王之气尚存,足以令四海臣服。 他不过是随意地靠坐在龙椅上,便有股不威自怒的气魄,他合起手中的折子,缓慢地看向段灼:“此案牵扯甚广,除了你,朕不放心其他人。” 而面对皇帝如此郑重信赖的言语,段灼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怯弱,背脊犹如翠竹一般笔挺,同样正色地道:“陛下放心。” 闻言,就见方才还神色严肃的皇帝,露出了个浅浅的笑意:“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正事说完了,也该说说家事,你与朕可不单单是君臣,丹阳最近可还在与你闹脾气?” 若按亲戚关系来说,他也确实可以同沈归荑一道喊皇帝一声皇伯父,只是他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除非年节家宴不然鲜少会用这样的称呼。 方才皇帝施威,他也不曾露出半分迟疑,这会却微微一滞。 想起被他收在书房的那封和离书,以及这两日发生的种种,他才垂眸道:“不曾。” 皇帝还是很喜欢沈归荑的,这个给他带来祥瑞的小侄女,更何况那会宫内还没孩子。他那会已是而立之年,一边害怕自己在战场上亏损了身子,一边怕大雍将会无后。 夜夜无法入眠,向诸天神佛求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沈归荑入宫。 不得不否认,他当初留下这个小侄女是为了牵制胞弟,可后来看见小孩儿天真无邪的面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 他甚至亲自抱了她好几回,最让他欢喜的是,从她进宫后,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 喜欢宠爱不是假的,但身为帝王不能单单只有这些,即便是他的亲生女,要和亲或是远嫁他也绝不会皱眉头。 段灼是柄最快最锋利的刀,用得趁手可以为他铲除所有的障碍,若是不小心,也有可能被其反噬。 为此,他将沈归荑嫁给了他,同时还能制衡住肃王府,实在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故而他也时常会关注着这桩婚事的后续,最近听闻他们夫妻似有不和,不觉有些奇怪。 “丹阳的脾气我最是了解,被朕与贵妃宠坏了,但本性不坏,只能委屈你多让让她。” 段灼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昨日柔柔地喊他夫君,以及今早紧紧抱着他,相拥而眠的画面。 骄纵是真的骄纵,却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臣明白。”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朕再多留你,到时丹阳可要与朕闹脾气了,去吧,赋税银的事,你还需尽快去查。” 若只有前半句,段灼相信这是个疼爱侄女的伯父,可后面半句,分明是催他办案。 有时候他也觉得沈归荑可怜,从小与亲生父母分离,照顾她的伯父伯母,对她也并非全是真心。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想着成亲后对她好些,可惜,她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段灼行礼后退出了养心殿,皇帝都如此交代,他自然还得去安排查案的事。 等到一切都料理完回府,又已是夜深…… 第28章 郡主在等您回府 段灼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尤其是锦衣卫是隐匿于黑暗之间,昼伏夜出,办差时间向来不固定。 与其说段府是他的家,说是个住所更为合适,就像陈嘉述说的那样,成亲之前那等需要长期在外的差事都是他亲自去办,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也是成亲之后,他回去的次数才略微增多。 在他看来,即便沈归荑是郡主,周遭都是前簇后拥的下人,但去除掉这些光环,她也不过是个出嫁的小姑娘。 这桩婚事她本就不愿,离家嫁到人生地不熟的段府,正是初到树威的时候,若他这个丈夫再日日不着家,她还如何在段府立足。 便是为了这个,只要他在京中办差不论多晚,都会回府歇息。 从卫所出来的时候,已是亥时五刻,陈嘉述打了个哈欠,与段灼在门外道别:“时辰不早了,大人也早些回去吧,属下瞧今早郡主可是舍不得您呢,没准这会还在等您回去。” 段灼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沈归荑的作息很规律,戌时睡下,天光大亮才会起身,这个时辰她早就歇了。 况且就算她没睡,以两人的关系,她也绝不会做出等他的事情来。 他记得刚成亲半个月时有一回,他也是办差回去,刚过了戌时,他见对门的烛光还亮着,沉着的眼露出了些许诧异,甚至心底冒出了说不出的期盼。 可不等他走近,就见喝得醉醺醺的沈归荑被婢女们扶着回来,他才知晓,那日是她的生辰,她宴请闺友,一时高兴才会喝多了。 而他这个丈夫不仅不知道这日是她的生辰,更不知道她会喝酒。 她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路过他时,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她醉成这样还能不能认出自己,只是看她快跌倒下意识地去扶了下。 不想她在看清他是谁后,拧着眉很是厌恶地将他给推开了,“不许碰我。” 事后,他才知晓,那日生辰宴上,她被沈永乐笑话,生辰这样的日子夫婿都不在,是不是夫妻不睦。 也是那次后,他记住了她的生辰,并在那日让人备好礼,也记住了在自己没有差事时,只要有会客的宴席,他尽量都会与她同行。 更知道了,她有多厌恶他,是绝不会等他回去的。 夏末的深夜热潮褪去,夜风袭来带着丝丝凉意,星河璀璨,四周寂静无声。 段灼牵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你最近的话太多了。” “属下这也是关心大人啊,对了,您昨儿说要亲自去趟太原,如今是否要更换人员?” 他捏着手中的缰绳,细细摩挲,停顿了一息,冷声道:“为何要换。” “可,可郡主的伤势……” 陈嘉述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段灼已经双腿一夹马腹,犹如离弦的箭,朝着街口飞驰而去。 留下他在原地挠着头喃喃自语,郡主都伤成这样了,大人真能将郡主丢下,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卫所离段府有些距离,可他的坐骑乃是宝马良驹,又是深夜,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还不到一刻钟,马儿便在府门外停下。 段灼将马鞭丢给身后的侍从,阔步往东院去,青风听见动静探出脑袋,见到他回来了,立即殷切地迎了上来。 “大公子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过,绕过影壁就看到了房门紧闭,无半点亮光的屋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边单手解开系在脖颈的衣扣,一边状若无意地道:“今日府上可还太平。” 青风是段灼留在院中看着沈归荑的人,一听就知道自家公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往常何时关心过府上太不太平,分明是想问郡主如何。 他也不点破自家公子的小心思,仔仔细细地将今日之事给说了,“您走后,郡主便一直待在屋内哪里都没去,其他也没什么,就是期间夫人带着赵姑娘来探望过郡主。” 段灼松了松衣袖,淡淡地嗯了声,他母亲做事想来妥帖滴水不漏,沈归荑病了,作为婆婆她是肯定会来探望的,这没什么可稀奇的、 “小的一直在院子里伺候,也不知里头说了什么,只知道夫人与赵姑娘只待了一会,赵姑娘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 这回段灼倒是顿了下,不过也只是几不可见地轻微一顿,很快又回过神,示意他继续说。 “之后夫人也跟着出来,之后就没什么了。”青风见自家公子神色如常,犹豫了下,忍不住地问道:“您怎么不好奇赵姑娘是为何哭着跑走吗?” “她哭与我何干。” 段灼也觉得奇怪,她爱哭便哭吧,他向来不喜有人哭哭啼啼的,可赵疏仪自小就爱哭,他每回瞧见都忍不住绕道。 只要哭的人不是沈归荑,谁哭都一样。 许是他答得太过理所当然,青风跟着愣了下,他怎么听前院的人说,夫人想为大公子纳赵姑娘为妾,怎么与公子无关了? 不过是迟疑那么几息的功夫,段灼已丢下一句准备热水,便将他甩开大步到了房门口,他才想起好似还有什么事忘了与公子说。 那边段灼已推开了房门,进屋之前,他还下意识地朝对门看了眼,见门缝透进里面一片漆黑,他才抬脚进了里屋。 他离府前,曾交代过下人,记得把沈归荑的东西搬回去,他忍了一晚上足够了,想来这会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段灼一边解开腰带,一边抬脚往里走,走了几步他才发觉不对,怎么摆设还没弄回去,这淡淡的安神香怎么还未散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人是光领月银不干事的吗? 当他绕过屏风时,前襟的衣扣正好解开,就着微微亮的烛火,可以瞧见他的衣衫敞开垂落两侧,露出了里面精壮结实的胸膛。 烛火?他猛地抬起头,恰好与榻上那个朦朦胧胧睁开睡眼的人对上了眼。 她那双惺忪迷糊的眼眸,在看见他的瞬间蓦地亮起:“夫君,你终于回来了啊。” 第29章 亲她 高氏与赵疏仪离开后,绿罗将先前没说的话给说完整了,但也只说了高氏以无子嗣为由,想为段灼纳妾。 至于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白月光等等,怕沈归荑会再次接受不了,她便都没有说。 沈归荑听后果然微微一愣,绿罗喊了她好几句,她才回过神来。 “郡主莫要放在心上,这是夫人的意思,姑爷可从未说过要纳妾。” 沈归荑怔怔地点了点头,一副对这些充耳不闻的样子,过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地大开口道:“所以方才赵家妹妹说倾慕的那个人是夫君?” “她嫌弃陈千户有妻有女,却要给我夫君做妾?!” “这事忍不了!” 绿罗:…… 据传河南有一巨兽名为象,因为太过庞大,戳一下它的屁股,需要好久才会反应过来,郡主失忆后反应便有些像此兽。 “郡主放心,那赵疏仪长得没你好看,家世也不行,姑爷是绝不会看上她的。” 段灼走后,沈归荑还觉得自己浑身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但有了这个赵疏仪的出现,她突然间像是有了动力。 狐狸精!休得靠近她的夫君! 沈归荑细白的手指根根抽紧,用力地在桌上重重一拍:“绿罗,将我的衣橱妆匣拿来,我要梳妆更衣!” “还有,去问问夫君可有什么忌口的,我要陪夫君一块用膳。” 绿罗瞧见自家郡主如此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禁也跟着激动起来,郡主往日自个生闷气跑回王府,虽然面上瞧着是赢了,实则都便宜了那姓赵。 就该这样,唯有抓住姑爷的心,那姓赵的根本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沈归荑将院中的丫鬟都吩咐了一遍,又是摘花又是布置屋子,打定主意要让段灼回来就眼前一亮。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得意识到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事,她与夫君如此恩爱,怎么会没有子嗣呢? - 段灼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他留烛火,会等他回家,且这个人还是沈归荑。 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漆黑冰冷的屋子,习惯了万千灯火之中没有属于他的那一盏,此刻看见烛火下的女子,竟有片刻的失神。 她没穿寝衣,而是换了身藕粉色的袄裙,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但也与她平日张扬的妆容不同,乌黑的长发盘起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着支桃花簪。 没有珠光宝气只是沐浴着烛光与荧荧的月色,却犹如月下的神女,干净柔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像是等了许久,侧枕着的脸颊上还有枕后留下的淡淡红痕,且面前的炕桌上摆了六道精致的菜肴,瞧着都已经没有热气了。 段灼的喉间蓦地发紧,还有些许发涩,他轻咳了声,才低哑地开口道:“你怎么还没睡?” 沈归荑一下午都在换衣裳,在瞧见自己的衣裳首饰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有多奢靡,满满四五箱衣裳,都是今年新制的夏衣,从罩衣到裙衫各色各样的都有。 女子好似天生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原本只打算浅试一下,没忍住,换了七八套,最后才选定了这一套粉色的。 为她梳妆的丫鬟,给她画的是个桃花妆,也是被她省去了好些脂粉,也拔掉了其他的步摇与簪子。 她的长相本就堪称绝色,再过多的装饰非但不能衬托她的美,只会抢走她的光华,这么一来反倒比起先还要惊艳。 她本是还想去小厨房瞧瞧,有没有机会亲自下厨的,可梳妆打扮就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且丫鬟们一个个都拦着她,她只好收起了这个绝妙的点子,准备等下回时间宽裕些了再为夫君下厨。 原以为段灼办差,日落也该回来了,不想这一等就到了暮色四合。 “姑爷往常也都很晚才会回来,郡主都饿了半日了,还是先用点东西吧?” “是啊,您身上还有伤呢,正该好好休养才是,哪能饿着肚子啊,若是姑爷回来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被她们如此劝过,沈归荑才用了半碗莲子羹,之后就怎么都不肯再吃了。 至于是何时睡过去的,她也搞不清楚了,她拿了本话本在这边等边看,眼皮慢慢地耷拉了下来,再清醒时,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我当然是在等夫君啊。” 段灼看着她的眼睛,他一直都知道沈归荑的眼睛极美,犹如会说话一般,但可惜这样美的眼睛很少会认真地看向他。 而此刻不同,她正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等我做什么。” 她努了努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脱口而出道:“自然是等夫君一块用膳啊,我特意让小厨房准备的桂花鱼,玉米排骨汤,都是清热解暑的,就是这会有些凉了,我让人再热一下……” 她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被段灼给打断:“夜深了。” “那又如何,你我是夫妻啊,不管再晚,我都会等你回来的。” 两人隔了几步远,段灼犹如被蛊惑般,缓缓地抬脚朝她走了过去,直到她跟前缓慢停下。 沈归荑则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站定,慢慢地仰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他,“夫君。” 这是除了昨日外,两人头次靠得这般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如蝶翼般卷翘的长睫。 他的手掌搭在她单薄的肩上,一时间万籁寂静,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周身皆是交缠的气息。 沈归荑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这般快过,好似她一张嘴就会蹦出来,夫君是想要…… 想要亲她吗? 她的双颊不受控地泛起红晕,手指害羞地蜷缩起,她看了眼屋内,发现丫鬟们在段灼回来时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轻咬着下唇,满是期待又满是羞涩地缓缓闭上了眼。 她的唇瓣微微努起。 她如此期许又娇羞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耳朵上一痒,一阵湿热的气息拂过,随后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语:“你耳垂上沾了东西。” 第30章 旖旎 段灼绝不会承认,在沈归荑说不论多晚,都会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有片刻停滞。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身体不受控地朝她走去,这是出自于本能的吸引,一步步直到她面前停下。 她离他是如此的近,她神色乖顺眼里含着爱意,让他真的有被等待的错觉。 他自小是跟着祖父长大的,再大些又被母亲送进宫做皇子的伴读。 祖父住在京郊的祖宅,他老人家出自行伍,不仅武艺高超,还是个带兵领将的帅才,但他治下严苛不懂待人接物。 不仅在朝中与同僚的关系处得不好,惹得手下的将士们各个畏惧他外,连带他这个孙儿,他也同样的要求严格。 他从三岁起,每日卯时不到便要起来扎马步,学基本功。 且他对孙儿的要求也很挑剔,即便是叔父家中的堂弟,想要来跟祖父学武艺,也统统都被拒绝了,唯有他一人被留在了望不到天际的祖宅。 他从小就养成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习武期间,也不许随意与人说话,渐渐地他忘了如何与他交流。 后来是长到十岁时,祖父旧疾复发,满城的大夫都无法将人救回,他才从葬礼上被父母接回了如今的段府。 刚到段府时,甚至有人在背后说大公子是个哑巴,原因无他,他几乎不在除父母外的人面前说话。 而那会父亲常年在外办差,母亲则更宠爱年幼的胞弟,他这个多年未见又沉默寡言的大儿子,让母亲感觉到了疏离与陌生。 高氏也是疼爱儿子的,可关心了几次后,发觉大儿子行事实在是太过自律,又不爱说话,连下人也不需要,瞧着眉眼孤僻又狠厉,实在是叫人瞧了背脊发寒。 她出自江南诗书世家,心底实则是有些瞧不上公公那般粗俗的武夫,可公公想要挑选筋骨适合的孙儿带在身边培养,她作为儿媳又没办法拒绝。 故而段灼虽是一身武艺的被接回来,她也不给他寻武师父,日日拘着他读书写字,希望他不要走他祖父的那条路。 但段灼在这十年与祖父的相处中,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别人团圆热闹时他与祖父守着一方老宅,锐利的兵刃,挥舞的刀锋,这些才是陪伴他的东西。 在意识到母亲更宠爱弟弟妹妹,他在这个家就像是个外人后,他再次将自己隐匿了起来。 直到十三岁时,宫内皇子们选伴读,父亲不想他进去,母亲却觉得有利于段家起复,最终的选择权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看着母亲疏离的眼神,并未多思考便点了头,或许离开段家,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他的身手矫健,学问也算扎实,很容易就过了预选,日日跟在二皇子身边做他的伴读。 后来是一次偶然,他从发疯的马上救下了皇帝,从那后他被得以重用,进了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 所有人都不理解,包括他的父母,锦衣卫乃是朝中大臣闻风丧胆的存在,名声向来就不好,甚至被人戏称是皇帝最忠实的爪牙鹰犬。 可架不住他有本事,又得圣宠,不靠家族裙带不靠任何人的关系,一路成了如今的人人畏惧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自认自制力极强,财色美人没什么东西能叫他心动的,此刻却被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给蛊惑。 段灼看着眼前如芙蓉花般清丽的妻子,头次理解了何为秀色可餐。 他的手掌搭在她的肩上,低垂着的眼眸似乎要将她看透,而后低头一点点朝她贴去。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本就是夫妻,这样的事是再自然不过的。 他遵从本心去做想做的事,而沈归荑也尤为配合,她娇羞的闭着眼努起了嘴,期待着他的碰触。 可就在唇瓣只有咫尺距离时,他陡然间清醒。 沈归荑失忆了,她在等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狰狞,恍惚间擦过头,唇瓣已擦过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真的唇瓣与耳垂触碰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段灼更是为那柔软细滑的触感而感到片刻的失神,他往日接触到的皆是锋利的刑具,皮开肉绽的腐肉,即便审犯人也不审女子,从不知晓女子是这样的不同。 同样失神的还有沈归荑,她做好了准备要与夫君亲吻,可没想到唇上没等到期盼的湿热,倒是耳垂上一湿。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耳垂会如此敏感,不过是湿热的呼吸吹打在肌肤上,湿热的触感轻轻蹭过,她竟是浑身一痒,只觉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后脊往上蔓延。 她忍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嘤咛。 那声音一出,僵住的人就成了沈归荑。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这样的甜腻,犹如刚熬好的麦芽糖,好似还能拉出细长的糖丝来。 又羞又娇,这种声音不该在除了床榻外的地方发出。 好在沈归荑的尴尬没能持续太久,就听见一声低吟在耳畔响起:“你耳垂上沾了东西。” 一瞬间所有的旖旎所有的暧昧随着这句话,全都消失了。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摸到了一片黏糊的糖浆。 是她手边的那碗赤豆甜汤,她晚膳没用多少,红酥便拿这个来哄她,但她也只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想来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而方才还几乎贴着她的段灼,已经直起身后退着坐到了她的对面。 既然气氛都已经破坏了,沈归荑也不习惯在床榻之外亲密,见段灼举起了桌上的银筷,赶紧出声喊了屋外的绿罗。 “夫君公务繁忙定是还没用膳吧,菜都已经凉了,我让小厨房再热一热。” 段灼想说不用了,他在卫所已经用了些,且他出门办差时常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夏日里的菜本就冷的慢,她应当是刚加热过不久,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对他来说已不算勉强,不想她已踩着汲鞋起来,招呼着丫鬟们忙前忙后,又是撤膳桌又是上点心。 看着沈归荑像只花蝴蝶般在屋内忙得转圈圈,段灼那颗空洞了许久的心,竟有片刻的安宁。 甚至冒出个,她若是可以一直失忆,好像也不是件坏事的想法来。 第31章 抱着她 两人也曾一块用过膳,却是头次单独没有外人在场的晚膳,炕桌上点着摇曳明亮的烛火,让桌上的膳食也变得有食欲起来。 两位主子要用膳,小厨房自然是拿出了最快的速度,沈归荑吩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手脚麻利地重新换了一桌饭菜。 除了她原本点的那几道菜外,又添了几道热菜,以及适合下酒的小菜。 这也算是沈归荑的小心思,她知道夫君待她是极好的,但今日赵疏仪的出现,还是让她有了丝危机感。 但男子纳妾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就连公公也有两房妾室,她又不愿直截了当地问夫君,便想能不能温两壶小酒,待到酒过三巡,借着酒意撒撒娇套套话。 这才特意准备了两壶桃花酒,酒劲不算大,香醇浓郁入口很是甜爽,最是适合夫妻两人小酌两杯。 可段灼不知道是没看出她的心思,还是真的不想喝酒,一圈的菜都夹了过去,就是没动那几道下酒菜,以及那酒壶。 恰好见段灼要动汤勺,她便眼疾手快地一手挽着过大的衣袖,一手亲自为他盛了碗银鱼南瓜羹。 “夫君,我替你盛。” 她许是从没自己做过这样的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羹汤都险些要撒出去,递过来时汤碗的边沿还沾着些许汤汁。 看着这略显狼狈的画面,段灼手指微顿,但到底是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对沈归荑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羹也是她后来加的,原来的赤豆甜汤太甜,不适合段灼喝,而这银鱼是今日刚送来最为新鲜的,配上老南瓜熬制,丝毫没有鱼的腥味,只留下了鲜香软糯。 她尝过很是喜欢,就是不知道段灼会不会喜欢。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见他张嘴浅浅尝了一口,立即眨了眨眼紧跟着道:“夫君,味道如何?” 鱼刺绵细,大户人家都会有下人在旁剔好鱼肉,但他自小跟祖父养成的习惯便是用膳要快,也从不假于人手,故而他平日吃鱼并不多。 而这银鱼南瓜羹却没有这个烦恼,尝着倒比想象中味道鲜美。 他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声,算是对这道菜极大的肯定了。 沈归荑松了口气,跟着露出个松快的笑,接着又给他夹了几道菜,段灼也很捧场地都吃完了。 她见时机成熟,试探性地道:“夫君,夜深了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身子。” 段灼:…… 他抬头看向屋内的冰山,这个天气说暖暖身子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沈归荑说完自己也觉得说错话了,但话已出口,干脆硬着头皮倒好两杯酒,直接将酒杯塞进了他的手中,“听说这是埋了十年的桃花酒,醇香可口,夫君尝尝。” 段灼办差期间是滴酒不沾的,但她俯着上半身送过来的酒,仿佛真的飘散出淡淡的桃花香,让他也带上了几分醉意。 不自觉地接过了酒杯,抿了口,确如她所言,桃花味扑鼻醇香入口,可这酒怎的…… 如此的烈。 他拧了拧眉头,正要阻止她,顺便问问这是谁给她的,这酒显然不适合女子喝,不想她已经一杯酒入肚了。 沈归荑也没想到这酒如此烈,明明闻着很香,就像是那种甜甜的果酿,没想到不仅不好入口,劲儿还很大。 她嘴里难受,吐又吐不出,五官都忍不住皱起,下意识地举着筷子,想要夹点东西垫垫味道,可她眯着眼有些看不清,夹了一筷子的辣椒就往嘴里送。 待到发觉不对时,已经嚼了好几下,这回雪白的小脸瞬间就被辣得通红,眼泪也被生生逼了出来。 她想吐出来又怕有碍观瞻,整个人就像要喷火一般。 直到耳畔传来道厉声:“吐出来。” 她脑子早被烈酒的辣与这辣椒一道糊涂了,闻言竟真的张了嘴,乖乖地听了那人的话。 可她本就不怎么会吃辣,这么结结实实的一口,嘴巴还是麻得厉害,连话也说不出,只能凭着感觉地去摸桌上的茶盏。 不想那人比她的动作更快,已经端了杯酸梅汤递到了她嘴边,以及一声利落地:“张嘴。” 沈归荑泪眼婆娑,什么也瞧不清,她本能地张嘴,手指则在慌乱中抓到了那人的衣襟。 喝了整整两盏酸梅汤,她那浑身烧起来的感觉才褪去了些,可脑袋却变得有些发晕。 泪水被拭去后,眼前的景象倒是清晰了起来。 段灼那张冷峻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他的一只手正举着杯盏抵在她唇上,另一只手则绕过她的纤腰,紧紧将她圈在怀中。 而她则面颊绯红,双唇微张,十根手指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几乎都倚在了他的怀中。 屋内的丫鬟们,都很有默契地背过了身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沈归荑的脸原本是被辣红的,咳了几声,喝了酸梅汤本是被压下去了,可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时,一抹羞赧瞬间又爬上了脸颊。 夫君果然也很关心她,很喜欢她的啊。 虽然喝酒的过程有些失败,但结果还是令人欢喜的。 可她的脑袋怎么越来越沉了呢,身子也感觉轻飘飘的…… 第32章 纳妾 段灼过来接住她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见她缓过来,便要松开手,不想搭在她腰间的手掌还未松开,就感觉到脖颈上一紧。 沈归荑那双晧腕已松松垮垮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她穿得是身轻薄的袄裙,手臂这么一抬,宽大的衣袖就自然地顺着往下滑到了肩上,露出那双光洁无瑕的手臂。 段灼的脖颈修长纤细,因是夏日,先前进屋不察又褪了外袍,这会也只穿了身常服,领口松着,脖颈自然是空着的。 这可与昨夜的相拥不同了,而是真正的肌肤相触。 尤其是他的脖颈格外敏感,沈归荑还半点都不老实,不仅环着他,还上下轻轻蹭着,“夫君,你待我可真好。” 她说话的时候,湿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喉结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以及她身上特有的女儿香,酥酥麻麻的,他的目光瞬间跟着黯了黯。 段灼搭在她腰间的手指不住地收紧,双眼闭了闭才算压住了冲动,沉声道:“松手。” “不嘛。” 短短的两个字,却被她拖出了长长的音节,婉转娇柔,简直让人移不动脚步。 可惜她眼前的不是别人,是段灼,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毫不客气地要往外扯去。 可他刚握住,还来不及动手,就听见那软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嘛不嘛,我都整整半日没有见着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啊。” 段灼的动作随之一僵,眼底闪过抹复杂的神色。 她想他? 不过是半日罢了,往常他出京办差十天半个月的,她也从未想过他,甚至日子还会更加逍遥快活。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字眼。 段灼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愣,片刻后,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哑声问道:“有多想?” “很想很想,无时无刻都在想,夫君怎么还不回来。” 段灼的指尖轻微的颤动了下,他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摇,他的喉间有些发痒,口中更是干涩的厉害。 他分不清到底的酒意更醉人,还是这烛火与月光更醉人,亦或是他眼前的女子让他彻底沉醉。 就在他想要拨开她的垂落的鬓发,抬起她的下巴时,他听见一声不算重的轻嗝。 而后一股桃花味的酒香瞬间充斥着两人的鼻息。 段灼:…… 他低下头,与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了个酒嗝的人对视上,无奈地长出了口气,他心里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从上回的寿宴喝得烂醉他就知道,沈归荑的酒量并不好。 她喜欢酒,但喜欢的那种浅酌的品酒,遇上美酿也会对月独酌,又或是青梅煮酒,可酒量却是完全不够看。 尤其是这等烈酒,即便只是小小的一杯下肚,就足以让她上头了。 虽是没有到一杯就倒下的地步,也已明显能看出确是醉了。 且她还是酒意特别上脸的类型,又被辣椒这么呛了一下,雪白嫩滑的脸颊上迅速染上了淡淡的嫣红色。 打完酒嗝的沈归荑,许是舒服了些,又想要在他怀中作怪,这次却是被段灼不再客气地扯开了手臂,冷着脸站直身子,与她分开了距离。 沈归荑感觉到怀中空了,不安地嘤咛了声,低低地又追着喊了好几声:“夫君。” 段灼对此充耳不闻,还是看她险些坐不稳整个人要往下栽,才勉强地伸手抵住了她的肩膀,才让她没有跌下来,但不论她怎么喊,怎么撒娇,他都没再伸手抱住她。 “你醉了,我让人熬碗醒酒汤,喝过便好了。” 按理来说醉了的人反应会慢半拍才是,可沈归荑却恰恰相反,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段灼的冷漠与疏离。 不依不饶地往他身边靠,再又一次被抵着脑袋往外推时,她再也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夫君是不是不爱我了,难道母亲说的是真的?” 段灼打定主意不准备搭理她,这世上最说不通的三类人,装睡的装傻的以及喝醉的。 恰恰好,沈归荑占了两个,且她还不是装傻是真傻,与她讲道理简直是白费功夫! 可她却提到了高氏,段灼拧了拧眉,高氏曾在他面前说过好几回,对沈归荑的不满,他不是转开了话题便是提醒她注意身份。 他听青风说起高氏与赵疏仪来过,若是以前的沈归荑完全不用担心,再来几个高氏,她也不会吃亏。 但她失忆了,保不齐高氏会趁机拿捏这个儿媳,也在意过,可听说哭着跑出去的是赵疏仪,便又将此事给抛到了脑后。 只要沈归荑没有吃亏,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 这会又听她说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母亲说什么了。” 喝醉酒的人,最忌讳有人搭理她,冷着她,她渐渐地也就不再闹了,可能很快就会睡过去了。一旦有人搭理她,她便会愈发来劲。 很显然,沈归荑的酒品就没有多好,段灼不过是这般搭了一句,她的眼眶就更红了,漂亮的杏眼更是升起了层湿漉漉的水雾。 “奶娘说得对,男人都是负心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到了便不珍惜了。” 段灼:……?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哭了呢,段灼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失忆后本就粘人又难缠,这喝醉了简直是加倍的胡搅蛮缠。 他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怎么能从一个母亲,发散到负心汉的? 眼见她的泪水又要收不住,想起昨儿她刚醒来,那一通黄河决堤的泪水,他只能强忍着不耐,僵着手掌在她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 沈归荑浓密的长睫上还垂着泪珠,她可怜巴巴地努着嘴:“没有什么?” 他咬了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更没有不珍惜。” 他压根就没有吃,更何谈什么珍惜不珍惜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冤枉的负心汉。 他在安抚,而沈归荑细白修长的手指也没闲着,揪着他衣襟上的盘扣,一圈圈地打着转:“可是,可是母亲想给你纳妾。” 她的眼泪本是憋回去了的,当自己说到这句,想到他要纳妾的这个可能,泪珠又不受控地滚了下来。 段灼眉头紧锁,他算是知道赵疏仪为何突然住下,又偏偏要住在隔壁院子的原因了。 别说他从未对这个邻家妹妹有兴趣,便是有,他曾答应过沈归荑,绝不会将人带到她面前,便不可能食言。 更何况,他对女色没半分兴致,既娶了她,就没有要再纳人的打算。 他没说话,落入沈归荑的眼里,就成了默认,她的眼泪再次决堤,收不住地往下流,“那个赵家妹妹我见过了,长得可好看了,她好似还倾慕夫君,与夫君是青梅竹马,真是再相配不过。” “呜呜呜呜呜,我该贤惠些才是……” 段灼被她哭得心烦,见她还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字道:“不纳。” 第33章 沐浴 段灼真是无法理解那些妻妾成群之人,脑子都是怎么想的,一个沈归荑就够他折腾的了,若再来几个莺莺燕燕,如何吃得消? 尤其是那赵疏仪,自小到大便爱哭,从他初次见她起,她就不停地在哭。 衣裙脏了要哭,东西丢了要哭,且她的哭还不是沈归荑这种大方自然的哭,而是憋着股劲,非要你先发现,将她视作弱者怜惜她了,她才会让眼泪掉下来。 这种要哭不哭的,真是能把人的耐心都磨光,他记得自己那会耐心差,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两人每次相处,也都是有长辈,或是有其他兄弟姊妹在场,不曾私下相处过,后来他进宫选上伴读,便不怎么待在府上,两人更是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也不知这青梅竹马是怎么传出来的,实在是荒谬的很。 包括高氏突然要为他纳妾,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他耐着性子,用最为和缓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眼泪,我不纳妾。” 沈归荑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在她的手背晕开,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道:“真的不纳吗?” “真的。” 突然间,她又破涕为笑了,仿佛夏日午后的雷阵雨,这阴晴只在眨眼之间。 段灼本是绷着股弦,见她这又是哭又是笑的,没能忍住,到底是漏出了声轻笑,“好了,我让人送碗醒酒汤进来,你喝了便躺下歇息。” 得了满意的答案,沈归荑终于乖了,也不闹腾了,只是脸颊在他手掌上轻轻蹭了下:“好,我都听夫君的。” 段灼被这孩子气的话给逗得哭笑不得,说她不听话吧,说什么都能听进去,说她听话吧,又非要耍些小聪明。 真真是比没失忆前还要难伺候,也不怪等人每回被她折腾的狼狈不堪。 眼看着沈归荑被丫鬟扶着往屏风后去,他也跟着站起身,昨日是被她缠着没法子,不得不与她同榻。 今日她醉成这样,定是神志不清的,两人中有一个糊涂的人就够了,他又如何能跟着沉沦。 “青风。” 青风一直站在外间候着,听到自己名儿赶紧小跑进来:“大公子可是要备水?” 他伺候段灼的日子最长,最了解他的习惯,按理来说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今儿是被郡主给耽搁了,这会肯定是该沐浴了。 不想段灼却淡声道:“铺张竹榻,我睡隔壁。” 青风蓦地一愣,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见两位主子很是恩爱,公子都抱着郡主的,昨儿也睡在一张榻上了,怎么好端端又要分开睡了? “还不去。” 他虽是有满肚子的疑问,但被段灼一睨,还是连连点头应声往外退。 可刚退了两步,就听见屏风后传来几声惊呼:“郡主当心!” 接着是几声低低的哭腔,衬着哗哗的流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这是郡主摔着了? 青风还在纳闷,这几个丫鬟是愈发不会当差了,就见方才还站在自己眼前的人,长腿一抬朝着屏风后大步走去。 “大公子?” 看着身影消失的青风,迷茫地挠了挠脑袋,这竹榻还要不要准备了? 屏风后,沈归荑被人搀扶进来,起初还是很乖顺的,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可要进浴桶的时候突然就不老实了。 且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绿罗捧着她的衣裙,红酥扶着她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便踩空了台阶。 屏风内放着浴桶,地上本就湿滑,这么一滑自然直直地往下跌。 若不是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只怕脑袋就要磕着桶沿了。 而段灼进来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面,沈归荑只穿着件单薄的淡粉色肚兜,一件刚到膝盖的小裤,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晃荡出来的热水,浇湿了她的上半身,让那本就遮不住什么的肚兜,几乎贴在了身上,将那玲珑的曲线袒露无疑。 段灼目光一黯,迅速又背过身去:“怎么回事。” 绿罗等人也是被吓得一身虚汗,赶忙将事情简单讲了,段灼听说是虚惊一场,绷紧的脸色才松缓下来。 冷声道:“仔细些。” 说完便要转身出去,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沈归荑已经跌跌撞撞地朝他扑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夫君,你去哪儿啊?” 若说方才那直面的诱惑还不够,那此刻便是真正的煎熬,她那柔软细滑的肌肤密不可分地贴着他的背脊,他的脑海中瞬间就能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他从不知女子的身体会有这般柔软,甚至比他曾经读过的所有描绘此类的文章,还要美艳娇嫩。 只一眼,他好似就能明白,为何会有烽火戏诸侯,君王不早朝之说。 段灼后脊发僵,浑身绷紧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暗哑:“沈归荑,松开,你该沐浴了。” “不要,我要夫君陪着我。” 她边说着,边轻轻晃动,而那鼓起的胸脯,这会正在他背脊上轻触着。 “这如何能陪,我在外等你。” “可是你会不见的。” 段灼顿了顿,这话他倒反驳不了,毕竟方才他确实打算要去隔壁。 他没说话,就听她又自顾自地接着道:“下午你就不见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可怕极了。” 段灼:…… 他去办差她不是知道的嘛,况且怎么就又是一个人了呢,满院子的丫鬟比市集还要热闹,就这还算冷清? 但你与个喝醉酒的人是说不通道理的,可若是这般一味纵容下去,待两人都习惯了,来日等她恢复了记忆,又该如何相处。 还是该提早让她认清两人的关系,不能再误会下去了。 “夫君。” 他虽是这般想的,可当沈归荑低低地喊着夫君时,他出口的话却成了:“我不走,就在外面等着你。” 而后就见方才还泪眼婆娑的女子,终于如意了,揪着他的手指撒娇着晃动:“夫君是天下最最好的人。” 段灼抬手捏了捏眉心,罢了,下次再说吧…… 第34章 你我只有夫妻之名 段灼枕着手臂躺在榻上,看着昏暗的帐顶,听着不远处屏风后哗哗的水流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披散着湿头发的沈归荑被丫鬟们簇拥着出来,许是洗过澡,让她的酒意也跟着淡了些,不等丫鬟们给她绞干头发,便焦急地四下张望着:“夫君?” 这是还记得方才他说的话,想看他是不是真的又不见了。 她连着喊了三四声,段灼才轻出一口气道:“我在。” 沈归荑一听见他的声音,连语气都变得轻快了起来,推开丫鬟们的手,歪歪扭扭地往床榻走来。 段灼本不欲与她纠缠太多,可见她那长发将衣襟打湿,又将被褥也给滴上了水,到底是认命地坐起,拧着眉板起脸道:“先绞头发,湿着明日会头疼。” 丫鬟们劝她劝得口都干了,她都不肯绞头发,段灼一句话她就乖了,老老实实地坐着却不肯让丫鬟绞发。 段灼见天色不早了,再折腾下去还不知要何时才能睡下,又见丫鬟们手足无措,各个要哭出来的模样,捏了捏眉心,长臂一伸接过了绿罗手中的布巾。 “你们下去吧。” 而后淡声道:“转身。”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但沈归荑已手脚并用地背过去身去,动作飞快根本不用人喊,瞧着根本不像是喝醉了的人。 段灼无声地笑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认命地抓着布巾抚上了她的长发。 沈归荑的头发本就顺滑,自小又被照料的很好,犹如漆黑的绸缎一般,又细又软与他那粗硬的头发完全不同。 他也是头次做这样的事情,还是之前有次回府的早,在院中瞧见过靠坐在窗边,由着婢女为她绞发的沈归荑。 那会刚刚入夏,她只穿了身轻薄的纱裙衣,皎洁的月色笼罩在她的肩头,她仿佛月下仙人,静谧又柔美。 想来这样的事情并不难,可很快,平日无所不能的指挥使大人便碰了壁。 他随意地揪着她的一撮长发裹着布巾揉搓着,而后就听见她发出一声隐忍的嘶声,“疼。” 沈归荑下意识地捂住了被他揉搓的地方,就见几根乌黑细长的秀发落了下来。 段灼自己也会绞发,但男子不如女子这般讲究,他向来是随意揉两下,瞧着不滴水了便等它自然晾干,谁能想到女子会如此娇贵。 不仅身娇体弱,碰一下都会留红痕,没想到连头发也这么脆弱。 这么轻轻一搓也会断? 段灼没有办法,只能收起了手上的力道,尽量的轻缓一些,断发虽是少了,但嘶的隐忍声还是没有减少。 “夫君,要这样的。” 沈归荑疼得受不了,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坐着,伸手抚上了他的头发,示范地揉了揉。 两人贴得很近,她抬手的时候,被水打湿的胸脯正不停地往他脸上怼。 段灼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雪白的团子间,一朵傲然绽放的红梅,他的目光黯了黯,喉结轻微地颤动了下。 “夫君,会了吗?” 段灼:…… 会什么会,他哪还有注意力看别的? 他轻咳了声,将她摁着肩膀坐下,“别乱动。” 这次他的动作更加的轻柔,也更多了几分耐心,从发尾到头顶细细揉搓,再没听见那嘶嘶的抽气声响起。 此刻该是两人最为平和交流的时候,段灼想了想,有些事还是该尽早说明白才好,想着手指在她的长发间停留。 思索了番开口道:“我过几日要出京办差,你在府上不宜休养,我先送你回王府去。” 她没有说话只发出了声轻哼。 段灼的手指微顿,这是什么意思?是虽然不满意,却又碍于是正事,故而只哼哼两声? “你伤着了后脑,忘了些事情。”他顿了下到底还是把话给说完整了,“你我只有夫妻名义并无夫妻之实。” 言罢,是长久的沉默,段灼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一直让她误会着,也不是个办法,谎言总有拆穿的那日。 与其到时相看两相厌,不若早些说清楚。 “我让青风重新铺了竹榻,过两日等你能出府走动了,我就送你回王府。” “等我办差回来,想必你的记忆也已经恢复了。” “到时和离与否……”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又听见一声和缓的哼哼声响起。 段灼拧了拧眉,这又是什么意思,且这声音怎么有种耳熟的感觉? 他刚抵着她后脑的手掌往后撤了撤,就眼睁睁看着方才还盘腿坐着的人,顺势往后倒了下来。 浑身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段灼顺着她往上看,就见她双眼紧闭,睡得安和又香甜。 而那哼哼声,则是她睡得舒服,发出的呼吸声。 所以她方才什么都没听见,也对他说的毫无意见,只是单纯睡得很舒服? 段灼:…… - 赵疏仪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犹如疯了般地将桌上的东西都扫了地上。 恰好有个小丫鬟来送新制好的夏衣,她表面跟没事人似的接下,转头就寻来剪子将那衣裳从中剪破,拧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她的贴身丫鬟翠喜见此,赶忙将其他人给屏退,捡起破烂的衣裳,满是心疼地上前:“姑娘这是怎么了?这样好的衣裳,怎么就剪了呢。” “好?” 这衣服的料子对她这个身份来说,确是算不错了,本不是她如今家世能穿得起的。 可一想到在沈归荑那所见之种种,再看她的这些,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施舍,别以为高氏看着很是疼爱她,实则不过是想找个能制约沈归荑的人罢了。 若真的疼爱她,又怎么会绕过她的父母,与她说纳妾之事,说到底就是打从心底地看不起她。 一想到方才沈归荑趾高气扬地对她说,要为她寻个好亲事,说来说去选了个已婚的千户,她就恨得直痒痒。 “姑娘,这是段夫人命人特意为您量身定制的,若是就这么坏了,被知道,只怕夫人会不高兴的。” 赵疏仪方才不过是为了发泄一下恨意,很快就回过神来,自然知道此时还不能得罪高氏。 正要让翠喜将衣裳收起,不要被人瞧见,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疏仪,你还好吗?我是伯母。” 第35章 我有办法 高氏从东院出来后,紧跟着赵疏仪的脚步回了正院。 那日段灼说让赵疏仪搬院子,谁人敢逆府上大公子的意思,他说要搬,不到半日她就又挪回了高氏的正院,就住在她旁边的西厢房内。 没有单独的院子虽是委屈了些,但厢房也很大,足够她腾开手了。 高氏没等多久,翠喜就掀开了帘子,恭敬地将人迎了进去,一进屋便见赵疏仪伏在桌上哭泣。 她本就瘦弱,如此趴伏着,更显得背脊单薄消瘦,脑袋搁在手臂上,随着哭泣声上下耸动,看上去很是让人心疼。 “好孩子,快别哭了,仔细别伤了眼睛。你们也是的,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不会跟着劝劝。” 赵疏仪听到动静,到底是乖乖地抬起了头,瞧见高氏过来,红着眼扑进了她的怀中。 “伯母,这偌大的京城,只有您一个人对疏仪好。” 高氏怜惜地为她擦去眼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乖,不哭了,你这一哭,伯母的心里也跟着难受。” 赵疏仪撇开眼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而后起身恭敬地在高氏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还请伯母受疏仪一拜。”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啊?快点起来,你的身子本就不好,怎么还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姑娘起来。” 翠喜和屋内的另一个丫鬟,赶忙上前将赵疏仪给搀扶了起来。 “疏仪想来没有福分与伯母做一家人,如今我已经没有脸面在这段府待下去了,疏仪已经让她们收拾行李,明儿就搬出去,等过些日子省完亲就回岭南去。” “哎呀,你这又是怎么说的,快把你们姑娘的东西给放好,我看没有我的准许,谁敢让你离开段府!”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还是余嬷嬷有眼力见,上前把人都喊出去了,顿时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高氏对着她好一通安抚,赵疏仪的哭泣才算止了止,但也还在轻轻抽噎,“今日郡主如此不给我面子,不就是明摆着不同意段大哥纳我,我若还厚着脸皮留下,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且疏仪也不想让伯母为了我,与郡主再起矛盾。” “什么郡主不郡主的,这里是我段府,又不是她的肃王府,还轮不到她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可她到底是郡主,也是段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若是不同意,早晚会生嫌隙。” “我才是阿灼的母亲,不过是纳个妾,哪有她指指点点的道理,再者说了,我瞧她今日很是不正常的,对我也恭敬的很,倒像是真的失忆了。你走后,她还问我你为何要哭,说要为你寻个正经人家,半点不似装出来的。” 赵疏仪哭得眼睛又肿又疼,就是为了博取高氏的同情,这会听见她为沈归荑说话,恨得指尖都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却还得装作无措的样子:“可,可郡主对我甚是不喜,每一句都夹枪带棒的,让我无地自容。” “她也有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我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装失忆的。” “会不会是为了博取段大哥与您的欢心呢?” 高氏下意识地觉得不可能,若说今日沈归荑对赵疏仪夹枪带棒,倒不如真是无心之失,她之前表达不满可都是趾高气扬当人面直接了当地发脾气,不至于要装吧? 可赵疏仪说得又好似有些道理,难道真是沈归荑喜欢段灼,又不想他纳妾,故意装失忆? “伯母,要想知道郡主是不是真的,试探一二便可,但若是真的,这纳妾的事反倒更简单。” “哦?怎么说?” “郡主今日待您不是恭敬有加吗,既是失忆了,岂不是该晨昏定省,您说一便是一,她一个儿媳妇又怎么敢违抗呢。” 高氏突然间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沈归荑是郡主,若她真的不同意纳妾,不高兴甩脸子回王府倒也罢了,若是把事情捅到娘娘圣上那,保不齐宫中的贵人还要为她撑腰,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可如今她既是失忆了,性子也大不如前,岂不是正好是她们的机会。 “真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 隔日清早,沈归荑再醒来时,段灼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下意识地踩着汲鞋去找,才知道段灼已经出门办差了。 “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也不喊我啊?” 绿罗见她面色惨白,一副昨夜睡不好的样子,赶忙为她揉着脑袋上的穴位,细细地松缓身子。 “是姑爷不许我们将您吵醒的,还说您昨儿喝了酒,今早起来肯定会难受,早早就吩咐了小厨房备着醒酒茶了。” 沈归荑闻言,原本不快的神色瞬间由阴转晴,满是甜蜜地道:“原来是我误会夫君了,醒酒茶呢,快拿来,我要喝。” 醒酒茶自然没多好喝,但这是段灼交代下的,她只觉得苦也甘甜。 也不知是这茶真的有效果,还是心理作用,总之喝完之后,她真的头不疼了,整个人也松快了。 没了高氏与赵疏仪突然的到访,这一日她过得很是自在。 期间秦院使又来了一趟,为她把了脉换了药,而后便是闲来无事看看书弹弹琴,再从绿罗口中知道一些自己的过往,很快一日便在休养中过去。 段灼依旧回来的很晚,这次甚至是她彻底睡熟了才回来,隔天她再醒来,他又已经出门了。 夫妻两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可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想着是为了差事,她将不满又给吞了回去。 她得做个贤惠的妻子,绝不能给夫君拖后腿。 如此又休养了几日,她后脑的伤口彻底好了,也能随意出院走动了,就见高氏身边的余嬷嬷笑盈盈地来了。 “老奴见过郡主。” “余嬷嬷请起,你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母亲有事要寻我?” “回郡主的话,夫人知道您苦夏,特意让人熬了绿豆汤用井水镇着,又让厨房准备了晚膳,请您一道去用膳。” 第36章 好好折腾一番 沈归荑本就闷在院中无事可做,听说高氏喊她去用膳,还特意为她准备了冰镇解暑的绿豆汤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绿罗却有些担忧,郡主嫁过来这半年多,除了过年过节等必要的往来,高氏偶尔会叫人送东西鲜少会请郡主过去用膳的。 这会郡主失忆了,她不像上次那般来寻麻烦就算不错了,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给沈归荑梳妆更衣时,绿罗小心地在她耳畔提醒:“郡主,这会时辰也不早了,要不咱们明儿再去?反正您在养伤,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挑您的错处。” 同时也把自己的忧虑给说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她到底是我的婆婆,我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呀。” 沈归荑想的也很简单,这是在段府,若高氏真的有心为难,她总是能找着机会的,就算这次不去,难道下次也能不去吗? 况且她也不愿夫君夹在中间为难,只要夫君是向着她,不会纳妾的,那便够了。 绿罗还有些犹豫,就听沈归荑笑盈盈地道:“再说我与她们也不一定就是我吃亏呀。” 她边说边狡黠地眨了眨眼,成功将绿罗和红酥给逗笑了。 绿罗总觉得郡主失忆后,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会她也不过十岁出头,刚进宫没多久,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来挑人,说是去伺候郡主的。 她们一行十几个小宫女排着队去给郡主相看,郡主也才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圆圆的,粉雕玉琢,眼睛大的就像是葡萄。 手里抓着块芙蓉酥,坐在高大的玫瑰椅上,双脚悬空着晃荡着。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小女童,简直像是画上观音身边的小仙童,无忧无虑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烦心。 皇后娘娘严肃庄重,对着小郡主却是轻声细语的,问她喜欢哪个。 小郡主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环顾了一圈,竟伸着手指指向了她,从那刻起,她不需要再在冰天雪地里洗堆成山的衣服,不用再扫地捡残羹剩饭吃。 即便不用皇后交代,从那日起,她便愿此生以命守护郡主,只是皇后娘娘薨逝后,郡主脸上的笑就少了。 她也不记得郡主是怎么变得嚣张跋扈的,她只知道郡主永远都是对的。 可很奇怪的是,郡主失忆后不仅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性子也更像是小时候,天真狡黠爱撒娇,笑起来更是纯粹又澄澈,瞧得人心都软了。 这会她眨眼的样子,更是让绿罗想到郡主之前觉得先生太过唠叨,不爱好好读书,可又碍于皇后娘娘在,不得不面上听话,背地里总能想到办法让先生倒霉。 得罪郡主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绿罗想到之前高氏与赵疏仪被郡主气成那样,蓦地松了口气,突然间放心了。 需要担心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沈归荑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裙妆容,带着婢女们往前院去。 她到时,黄昏的余晖洒在院中的草木之上,隔着老远就听见屋内传来隐隐的说笑声。 “见过郡主。” 门外守着的婢女屈膝向她行礼,沈归荑微微颔首正要进内,却被婢女大着胆子地拦下了。 绿罗拧了拧眉,呵斥道:“哪儿来的丫头,连我们郡主的路也敢拦,还不快让开。” 婢女看着也有些慌乱,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还请郡主息怒,夫人这向来有规矩,不论谁来都要进内通传。” 绿罗冷呵了声,这倒是新鲜了,高氏什么时候如此大的排场了,来人还要通传。 想来是上次高氏去东院,被拦在外头等候而心生不满,这是打算讨回来。 可郡主身份不同,陛下给她的封赏品级等同于公主,官员见了也得行礼,更何况高氏了。 她正要硬闯,就被沈归荑轻轻拉了下手臂,朝她摇了摇头。 沈归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通传也不过是多等几息的事情,没必要大动干戈,绿罗见此也只好息事宁人。 小婢女被吓唬得脸色发白,这会更是脚下不停地跑进了屋。 很快她又跑了出来,绿罗以为这次总该进去了吧,不想那婢女又拦了拦,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道:“夫,夫人突然旧疾复发,头疼难耐昏睡了过去。这会不宜打扰,还请,还请郡主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这是把人当傻子耍呢,方才还听见屋内有说笑声,这眨眼间的功夫就病到昏睡过去了? 绿罗气得几乎要拉着人往里面闯,她们郡主那是千金之躯,郡主连去贵妃那都不需要等候,区区一个高氏,竟然敢蹬鼻子上脸了? 更何况郡主的病刚好了些,哪受得了久站。 沈归荑一直抿着唇没说话,直到绿罗要撸袖子上去与人干架时,她蓦地抬了抬手。 小婢女瞬间双腿一软缩着脖子,抖抖索索地跪了下去:“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她也很害怕,但不得不咬着牙将人给拦在外头,谁让两位都是府上的主子,她一个也得罪不起,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不想沈归荑却只是抬手将绿罗的动作拦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既是身子不适,那我便等上一等。” 小婢女这才连连磕头往后退了下去,等旁边的人都退下,绿罗才轻轻凑到沈归荑身边道:“郡主,这气咱们可忍不了啊。” 沈归荑神色如常地看着门的方向,“院内这么多人都瞧着呢,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倒我与婆母失和。” 失和便失和吧,郡主何时是这般在意名声的人了,更何况是高氏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占着母亲的身份,传出去不会说她欺负我,只会说是我娇气,与其到时夫君夹在我们之间还要为难,还不如换个法子。” 绿罗愣了下,她跟着郡主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有事直来直往,正面解决,从未想过还能换个法子的…… “郡主的意思是?” “等着。” 屋内,高氏正舒服地躺着,听丫鬟说沈归荑还在外头候着,与赵疏仪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掩着唇轻笑道:“还是你的主意好,这回便让她好生磨磨锐气,也好让她明白,这段家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赵疏仪也正要笑,就见个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郡主晕过去了。” 两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第37章 郡主晕过去了 高氏当然没有头疼昏迷,不过是赵疏仪出得好主意。 那日两人去东院,便在门外等了好一会,才被婢女们迎进去。 高氏在这府上当家做主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被人拦在门外侯见,更何况对方还是她的晚辈。 光是想象着院中的下人们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高氏便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对此早已是怀恨在心。 赵疏仪一说可以借机试探,顺便磨磨沈归荑的锐气,简直是说到了高氏的心坎里去了。 故而一听说沈归荑到了,两人便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便寻了个理由,让她在外头等着。 赵疏仪心里更是早已乐开了花,一边亲自剥了葡萄,一边还得装出一副很是担忧的样子道:“伯母,若是郡主不等,一气之下甩脸子走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高氏轻哼了声:“傻丫头,她若走了岂不是落了把柄在我的手上。她如此不敬长辈,便是将来闹到圣上娘娘那里,她也是没理的,往后阿灼院中之事不都是我说了算。” 当然,高氏心里想着,以她对沈归荑的了解,她此人心高气傲。 即便失忆了,也还是一身的郡主脾气,定是忍不下这口气的,绝对会翻脸走人。 但让她们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没走,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在门外等了起来。 进来通禀的小丫鬟跪在下首,试探地看向高氏:“夫人,郡主一直在外头等着,您看是不是要给备些茶水,或是准备张锦凳,不然只怕郡主贵体受不了。” 赵疏仪巴不得沈归荑能多受点苦,这若是坐着喝着茶,哪还能磨性子。 她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附和着道:“伯母,她们说的是,郡主到底与咱们普通人不同,站久了不怕累着,只怕还要发脾气。” 高氏本是有些动摇了,但听赵疏仪这么一说,瞬间想到前几日自己等了的经历,哪还管什么贵体不贵体的,怎么她能站得沈归荑年纪轻轻反倒站不得了? 她不耐地摆了摆手:“郡主又如何?嫁到我段家,便要守我段家的规矩。你去与她说,我身子不适,怕是一时半会醒不了,她若是等不住,便让她先回去。” 小丫鬟的脑袋伏得更低了,一副险些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方才瞧郡主身边的那几个大丫鬟,神色像是要吃人一般,只怕再让郡主等下去,她们能把她给撕了。 “可,可郡主……” “行了行了,照我说的去办。” 小丫鬟也没办法,只好一步步缓慢地退了出去。 绿罗见她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夫人可是醒了?这会总该请我们郡主进去了吧?” 小丫鬟吞了吞口水,双眼根本不敢往前看,磕磕绊绊地道:“夫人,夫人还未醒,郡主不妨明儿再来?” 绿罗的脸色更黑了,可沈归荑却面色不改柔声道:“母亲病了,我本该在榻前侍奉,更没有走的道理了,绿罗拿我的令牌,去请秦院使过来。” 这一等,又是两刻钟过去,眼见天色都暗了,屋内点上了烛火,高氏舒舒服服地倚着靠椅,眯着眼歇了会。 许是出了口气,她这会歇得格外安稳,睁开眼时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什么时辰了?” 赵疏仪小声地提醒了她,高氏眯着眼嗯了声,缓了缓才反应过来:“半个多时辰了?她何时离开的。” 却见赵疏仪摇了摇头,高氏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她没走?” 她还以为第二次丫鬟出去,沈归荑不论如何也该回去了,谁能想到她竟然忍到了现在。 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再久便也过分了,原想喊个丫鬟请她进来,想了想还是让余嬷嬷去,显得重视些。 可不等她吩咐,就见外头有丫鬟急匆匆地小跑进来,满脸惊慌地道:“夫人,不好了,郡主,郡主晕过去了!” 高氏本是倚在靠椅上,端着茶盏准备润润喉咙,闻言整个人瞬间站起,双眼也止不住地瞪圆:“你说什么?!” 这回连赵疏仪也愣住了,怎么可能呢,不过是这么站了会,就晕过去了? 她的身子真就如此娇贵? 磨儿媳妇性子是一回事,将人折腾到晕倒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肃王是出了名的蛮横,若是被他知道…… 高氏不等丫鬟来扶,就脚下不稳地往外走,“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把郡主请进来!” 赵疏仪咬着下唇跟在后头,她自己也算身娇体弱了,便是连日赶路进京,也不曾累倒过,沈归荑凭什么晕过去? 可不论她如何不信,沈归荑还是被手忙脚乱地抬了进来。 十几个丫鬟挤前挤后,宽敞的暖阁瞬间就被挤满了。 连赵疏仪都不知被谁踩了两脚,还挤到了茶几旁,甚至腰还磕到了桌角,偏偏那里还有个晕迷不醒的,她想要发作也无处可宣泄。 只能揉着腰际,一步步挪到了软榻边。 而那头,沈归荑被人轻手轻脚地安置在了榻上,绿罗等人又是喊大夫又是端茶递水,俨然一副管事人的模样。 反倒是高氏,之前还高高在上,嘴上说着一定要给沈归荑点教训的人,这会半句话也没说,眼底满是焦急。 折腾了两刻钟左右,才见那唇色发白的沈归荑缓慢地睁开了眼。 “我,我这是在哪啊?” 高氏瞧见她醒来,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了,赶忙上前坐在她身旁拉住了她的手:“好孩子,你感觉如何了?可还有哪不舒服。” 沈归荑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两眼,直把高氏看的背脊发毛,才扯了扯嘴角道:“我没事,让母亲担心了,倒是母亲,我听丫鬟们说的惊险,这会可是好些了?” 高氏太过着急,把自己还在装病的事给忘了,听她说到这才陡然间想起:“无,无碍了,我这都是老毛病了,稍微歇一歇就好。” “你这孩子,也真是实诚,我昏睡过去,你便先回去啊,平白受了这些委屈。都怪那些下人,没个眼力见,郡主来了也不知道先请进来,一会全都下去领罚。” 沈归荑很是感动地反握住高氏的手,“母亲,不怪她们的,是我非要瞧见您才安心。” “这老毛病才最是麻烦,哪有好端端总是头晕的到底。我请了太医院的秦院使,他医术高明,便是皇伯父与贵妃娘娘平日也都是他诊的平安脉,让他为您瞧一瞧,您身子无碍,我与夫君心中才能踏实。” 高氏哪有什么病啊,一听给皇帝贵妃把脉的太医,那不肯定要露馅了。 顿时脸一白,尖声道:“不,不用了!我好得很不用看太医!” 第38章 糟蹋了一片心意 高氏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激动,将沈归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母亲,您真的没事吗?” 高氏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已经没事了,想来是前几日太累了,今日又闷得慌,歇了会已经好得完全了,这种小毛病哪里需要劳烦宫里的太医。倒是你,本就身子没好,又累着了,确是该让太医瞧瞧才好。” 沈归荑不厌其烦地问了两遍,确定高氏是真的不需要看太医,她才只好作罢。 “母亲好意请我来用膳,倒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给您添麻烦了,还是让秦院使回东院等我吧。” 高氏被她的这晕给整懵了,一时乱了阵脚,自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还有什么意见,只求赶紧把这尊大佛给送走。 “我原是听说你苦夏,最近胃口也不好,这才特意镇了些绿豆汤,不想反倒叫你累着了,让我这心里真是不好过,既是太医在等着……” 她正要说,你既是醒了,又有太医在等,不如赶紧回去吧。 可没想到这委婉的话还未说出口,沈归荑就先打断了道:“归荑这会已经没事了,母亲的一片心意,我又怎敢辜负了呢,正好也有些饿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 高氏:…… 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啊,但话是她说的,如今也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 她勉强地挤出个笑来,让余嬷嬷去招呼人布膳,这才瞧见了被人挤在角落里的赵疏仪。 才想起若非她出得馊主意,事情也不会闹得这个地步,心中不免多了两句埋怨。 果真是小户人家养的姑娘,眼皮子就是浅,也就是听话懂事,对付沈归荑还是嫩了些。 “疏仪,你怎么躲这么远啊,快来,前儿你不是还说想去寻你嫂嫂说话的吗。” 赵疏仪明白高氏这是自己怕得罪了沈归荑,等不及拿自己出去做挡箭牌,可她如今寄人篱下,处处都要仰仗高氏,即便什么都明白,也不得不吃这哑巴亏。 她顿了下,扯出笑脸挪着小步子走到了她们面前。 “疏仪见过嫂嫂。” 沈归荑像是刚看见她一般,讶异地咦了一声:“疏仪妹妹怎么躲得这么远,我差点都没瞧见你,妹妹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想瞧见我吧?” 赵疏仪面色惶恐地用力摇了摇头:“嫂嫂误会了,那日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旧事,才会情绪失控,与嫂嫂没有关系的。方才也是人太多,怕我笨手笨脚的反而添乱,这才赶忙让出位置来。” “原是如此,我见妹妹这么多日不来寻我,还以为是我说错话,惹了妹妹伤心。” “怎么会呢,是疏仪嘴笨,怕扰着嫂嫂休养,这才不敢多去叨扰嫂嫂。” “这就好,我已经让人送信回府,让母妃瞧着可有适婚的少年郎,能与妹妹相配的。” 赵疏仪眼神瞬间一变,“我的事哪里需要劳动王妃,不,不用麻烦了。” “一点都不麻烦,你与夫君情同兄妹,便也是我的妹妹啊。” 恰好这时下人们端着晚膳与传闻中的绿豆汤进来了,高氏见她们两虽然客客气气,嘴上称着姐姐妹妹的,可实则周围暗流涌动着,好似随时都会动起手来。 再想到今日到底是她们理亏,若非赵疏仪出的馊主意,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瞧着那绿豆汤便道:“疏仪还不快给你嫂嫂盛碗绿豆汤,消消暑,归荑尝尝,这是疏仪亲自熬的呢。” 赵疏仪动作微顿,迟疑地又看了眼高氏,确定真的喊的是她,她才沉了沉气从绿罗手中接过瓷碗。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婢女将绿豆汤递给她时,好似露出了丝轻蔑的笑。 她捏着瓷碗的手在轻轻颤动,强忍着将其砸碎的冲动,一步步端到了沈归荑的手边:“疏仪头次下厨,也不知道合不合嫂嫂的口味,还请嫂嫂品尝。” 沈归荑笑盈盈地伸手去接,虽然还未尝到,口中已是连连的夸赞声:“疏仪妹妹心灵手巧,这绿豆汤光是瞧着便很是消暑,味道定然很好……”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又是一声急促的:“哎呀。” 便见两人交接之际,她的手指蓦地一软,瓷碗从她的手掌滑过,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那瓷碗已应声炸裂,而里面的绿豆汤则散发着幽幽的凉气,在地面上铺散开来。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了一跳,尤其是赵疏仪,两人离得近,她来不及躲避衣裙被碎瓷片给划出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 她愣了足有几息,高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皱起了眉头道:“怎么如此不小心,仪丫头有没有伤着哪?” 不料赵疏仪还没开口,罪魁祸首就先惊呼了起来:“疏仪妹妹,没吓着你吧,都怪我,是我没有拿稳瓷碗,都是我不好。” 她本就晕倒过,好不容易歇了会缓过神来,此刻又被吓得脸色苍白,外加语气如此诚恳,叫人根本挑不出错来。 可赵疏仪实在是忍受够了,这几日她一直在忍耐,对她低声下气为她端茶送水,她已经如此伏低做小了,难道还不够吗?! 别人或许信了沈归荑端不住的鬼话,可她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依旧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语气也带了几分强硬:“嫂嫂若是不喜欢疏仪做的绿豆汤大可直接说,不必糟蹋了疏仪的一片心意。” 沈归荑赶忙慌张地连声解释:“不是的,疏仪妹妹你误会了,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真的真的只是不小心手滑……” “郡主不必说了,若这段府容不下我,我走便是了。” 她说这话自然是为了有人挽留,不想高氏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个冷厉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厉声道:“门在这。” 屋内众人纷纷朝着声音看去,就见段灼身穿飞鱼服,手握佩刀,脸色阴沉地站着。 第39章 段灼来了 段灼的出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没有人能想到他会来,包括沈归荑,她确是故意打翻了瓷碗。 她是失忆了没错,她是秉持着不要让段灼为难的想法,与段府众人相处,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没有底线的任人欺负。 尤其是高氏与赵疏仪,都快踩到她的脑袋上来了,她是失忆了,不是摔成了傻子! 从高氏将她拦在门外起,她便知道今日是个鸿门宴,不管她等与不等,都会惹来非议。 不等,会说她目无长辈傲慢无礼,等了,又会说她变了个人,绿罗这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对高氏早有不满,若再这么下去,恐怕早晚会闹出麻烦来。 故而她想了个别的法子,既不需要与高氏正面发生冲突,还能巧妙地化解这个困境。 很奇怪,这世上的人与事都喜欢偏袒弱者的那方,她从绿罗的口中听过了她之前的行事作风。 可以说是极其的张扬强势,有种宁折不弯的架势,想让她服软,比摘天上的星星还要难。 但其实很多事情,明明示弱又或是说扮演弱者就够了,又何必要玉石俱焚呢? 她失去了记忆,无法理解自己曾经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个性子,可如今的她却不想全凭喜好与人硬碰硬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用别人擅长的东西去击溃她,岂不是更能打击到她。 只是她没想到,她演得正起劲,段灼会突然出现,他最近不是都办差到夜深吗,怎么今儿回来的这么早。 若是早知道他会回来,她才不来前院找晦气,宁可多点机会与他独处才好。 沈归荑的手指下意识地往衣袖里收了收,也不知道夫君是何时来的,都听到了多少,她故意没接住瓷碗摔碎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瞧见。 她眼眶还有些发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段灼,怯生生地喊了声:“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句声音,总算让屋内众人都回过神来,高氏愣了下,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自己这个大儿子了,总觉得他比上回见着更要阴冷。 “阿灼,你回来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大公子准备茶水。” 最后才是赵疏仪,她的手有些发红,不是被瓷片划伤的,而是被自己勒出来的,她看着门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那股委屈劲更是涌上心头。 她会在这里寄人篱下,被沈归荑几番羞辱,还不都是为了他。 如今瞧见他了,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赵疏仪眼眶含着泪,朝着段灼的方向小小迈了一步,低低地喊了声:“段大哥,你,你可算来了。” 这句话让沈归荑那颗不安的心又晃荡了下,虽然她相信夫君是不会骗她的,说了不纳妾便不纳妾,可赵疏仪与他确实是相识多年。 她方才这般不给她面子,夫君会不会生气啊,她这几日在夫君面前维持着贤惠温婉的形象,被他瞧见她摔东西,夫君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她看着赵疏仪一步步朝着段灼走去,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这就开口喊住她。 让她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清这到底是谁的夫君。 可她不敢,她怕得到的结果会让她不能接受,眼看着段灼抬脚大步朝内走来,就要与赵疏仪挨着时,她终是忍不住地站起,还来不及穿好绣鞋,便摇摇晃晃地要上前阻止。 你这个狐狸精!离我夫君远一点! 而她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只见段灼与赵疏仪相距不过半步之遥时,段灼脚步不停,直接从她身边擦过。 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直直地朝着她的软榻走来。 接着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打横抱起,又送回了榻上,待她坐稳了,才拧着眉不快地道:“你下来做什么。” 平日两人都是四下无人时,才会挨得这么近,夫君也极少抱她,这会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抱她! 沈归荑只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她仿佛被一团焰火击中,脑海里闪过无数的花火,这真是太太太幸福了! 以至于段灼与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我,我就是太想夫君了,想快点见到你。” “好好坐着,别乱动。” 与这边夫妻二人融洽和美的气氛不同,赵疏仪犹如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一般。 方才她看见段灼朝她走来,简直是喜极而泣,他发现她受委屈了,他终于要像小时候那般站出来保护她了。 她一步步期待又欢喜地朝着他靠近,可没想到,他却连瞬间的停留都没有,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冷冰冰地丢了句,“从哪来,就回哪去。” 便头也不回地直直朝着沈归荑走去,他不仅没有责怪沈归荑粗鲁,没有说她摔了瓷碗的事,第一反应竟然是她下地走动。 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抱回了榻上。 难道段灼喜欢沈归荑?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比起段灼变心,不爱她了,或是他从未爱过她,更让赵疏仪无法接受的是,他爱上了沈归荑。 她得到的消息不都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吗?不都是两人分房而居,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吗?为何,为何他会如此小心的护着她! 若说方才还能骗自己是她的臆想,段灼不会如此绝情,接下去就让她更无法承受了。 段灼将沈归荑安置好,才缓缓地侧过身,他的瞳色幽深,犹如无边的寂夜,冰冷森然,他的目光从屋内众人的身上掠过。 片刻后,冷着脸厉声道:“太吵了。” 分明没人说话,何来的吵这一说? 高氏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了,她这好儿子,是嫌屋里的人太多了,吵着他的眼睛了! “把瓷片和粥清扫干净,便都先出去吧。” 丫鬟们的手脚也很麻利,各个都像有催命符似的,不过眨眼功夫,就把东西都收拾完退了出去。 高氏环顾一圈,见屋内除了绿罗等人外,就只剩下个赵疏仪。 而段灼依旧是不耐地沉着脸,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力地对着赵疏仪道:“仪丫头,天色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 第40章 还疼不疼 即便高氏不说,赵疏仪也是要离开的,她们站在一块是一家三口,衬得她尤其格格不入。 更何况段灼还说了那样重的话,她若还留在这里,实在是自取其辱。 她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归荑是会下什么迷魂汤吗? 为何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段灼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扯了扯嘴角,连笑都快装不出来了,她依恋不舍地回头看向那个高大的男子。 赵疏仪记得很清楚,两人初次相见就是在段府的后花园,段赵两家是邻居,那会她就有早慧的名声在外,恰好高氏的小儿子开蒙,她便时常来一块读书。 一来二去,段府就如她第二个家般熟络,她家中弟弟妹妹众多,宅子又狭小,哪有这般好看又精美的花园,她最喜欢在这春日扑蝶夏日赏荷。 她的母亲虽是正妻,可连续生了五个都是女儿,母亲为了彰显自己的贤惠,不停给父亲纳妾。 终于妾室生下了庶长子,父亲也不再往母亲的院子来,从那后,这个贱婢抬得姨娘,仗着有了儿子开始给母亲脸色看。 每到午夜梦回便抱着她哭,与她说,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要嫁个好人家,一定要往上爬,绝不能被人瞧不起。 为了父亲的喜欢,为了得到所有人的目光,她苦练琴棋书画,成为所有姐妹中最懂事最有才情的那个。 她不喜欢自己的小屋子,她喜欢段府的漂亮院子,她时常幻想着自己是这府上的小主人,可以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与恭敬,可惜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那年她刚七岁,她还记得是个夏日的午后,她读完书想去园子里透透气。 瞧见池中的鱼儿嬉戏,很是喜欢,便让丫鬟去取鱼食来,自己则在旁边赏看,俯身想要拨动池水时,没有站稳整个人要往湖中跌去。 她自小在北方长大,不识水性,而那池水瞧着便深不见底,周围又一个人影都没有,这跌下去自是凶多吉少。 就在她绝望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往上一拉,将她从绝望的深渊给拉回。 在惊魂未定间,她看见了一个消瘦的身影,虽然瞧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可他的眼神却透着沉稳锐利。 只一眼,她那颗跳动不安的心就慢慢和缓了。 “你,你是谁?” 他的穿着打扮并不似府上的下人,难道是府上的侄公子? 那少年一身黑袍,抿着唇不爱说话,但还是很简短地回了她:“段灼。”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后来她才了解到,这是高氏的大儿子,府上的嫡长子。 他与她之前见过的少年都不同,他沉稳冷静,不会像段二那般作弄她,揪她的头发,也不会像那些再年长些的表兄弟,开她的玩笑。 他爱练武却被高氏拘着读书习字,两人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先生教习时他都坐在最后面,她喜欢偷偷地打量他,偶尔与他说上两句话也觉得欢喜。 直到他进宫,两人见面的次数才变得越来越少。 以前她总以为是自己没有兄长,把段灼当做了兄长看待,才会如此依恋他。 等又过了几年,她在京中的名气渐渐大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围着她的男子也越来越多,甚至有胆大的向她表露心意。 她才知道,她喜欢的人应是段灼。 及笄那年,高氏作为她的正宾为她插簪,及笄礼结束后,她去段府送谢礼,恰好碰上了回家的段灼。 他那会已进了锦衣卫,两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他穿着身干练的衣袍,看上去高大又俊朗,让她的心跳顿时就乱了。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吗?他在她及笄这日回来相见。 两人虽是只见了一面,也没说上什么话,可后来与高氏说起时,她说段灼是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回来的。 这让本就春心萌动的赵疏仪怎能不多想,难道他也是喜欢她的吗? 之后才有了高氏暗示想要为段灼求娶她话,赵疏仪便一直认定,他只是不善于言辞。 不过是几年时间,为何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赵疏仪回过神,看着坐在沈归荑身边,拧着眉低低在与她说话的段灼,他虽然神色依旧冷厉不耐,可他的眼神却是柔和的。 他对沈归荑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是真的变心了。 “疏仪,疏仪便不打扰伯母与段大哥了,疏仪告辞。” 屋内三人,除了高氏朝她略点了点头,另外两人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就没她这个人存在一般。 她一步步地朝外走去,心却在一点点撕裂,她恨段灼,更恨沈归荑,她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 里间,赵疏仪的离去并未对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段灼看着沈归荑低垂的眼眸,便知道这人在心虚。 他这几日确是忙着差事,他必须得在前往太原之前,把卫所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 可公务再繁琐,也总有忙完的时候,他这几日都是有意拖到深夜,便是不想与她两人独处。 今日也一样,他看完手中的案卷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嘉述小声地提醒道:“大人,这些卷宗您都已经看了第三回了,时辰不早了,不妨先回去歇息?” “郡主怕是还在等您呢。” 他留了人在院中看着,怕会有不长眼的人去扰了她休养,故而他虽人不在,府上发生了什么却了如指掌。 段灼抬眼冷觑了他一眼,示意他的话太多了,“去将太原这些年的邸报取来。” 陈嘉述轻叹了声气,大人不歇息,他也没得歇息,他真是搞不懂了,明明前几日大人与郡主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大人反倒躲起来了呢。 就在他要去取邸报时,就见有人快步走了进来,到段灼耳畔小声说了句什么。 便见方才还老神在在坐着的大人,蓦地站起,丢了句回去了,便大步离开了。 而段灼听到的自然就是沈归荑来了前院并且晕倒了的事,他翻身上马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一路上都在想她怎么了,可是后脑的伤又犯了。 不想赶到后,看见的却是她耍小聪明,将吃完摔碎的样子。 段灼看着面前一副犯错被抓了,面壁自省的小妻子,忍不住轻笑了声,到底是没说出半句重话来,只轻轻地掰开她攥紧的手指道:“头还疼不疼?” 第41章 用膳 沈归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没有生气,蓦地睁圆了眼,乌黑浑圆的杏眼里似乎能瞧见隐隐的光亮。 看得段灼也跟着一慌神,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眼,“还难受?” 沈归荑乖乖地摇了摇头,连声道:“已经不难受了。” 待回答完,她才反应过来,夫君怎么知道她头疼的事情? 是院中的下人说的吗? 只是不等她想明白,就听段灼淡淡地嗯了声,似乎意有所指地道:“不论什么,都没身子重要。” 她察觉到段灼是误会了,想要解释,她没那么蠢笨,今日之事实则是出于她的算计,反倒是高氏吃了个哑巴亏。 方才更是借机给了赵疏仪一个下马威,就连绿罗也连连夸她的主意好,可这会还在高氏的屋内,如此正大光明的议论好似有些不妥。 且段灼瞧着并不在意她为何这么做,他瞥了眼屋外的天色,转开了话题道:“用膳吧。” 沈归荑先前浑身紧绷着,虽然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但头次骗人,还是有些心跳加快的,根本没发觉早已过了平日用膳的时辰。 被段灼提起,才感觉到肚子有些饿,更应景的是她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两声微弱的咕噜声。 她的脸顿时就红了,羞得眼睛也是红红的。 段灼也没想到她这么饿,有些不快,她尚在病中为何如此不爱惜身子,可瞧见她低垂着长睫羞红着脸的样子,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爱。 忍不住哼笑了声,“走吧,回去用膳。”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那边高氏也有些煎熬,先是沈归荑晕倒,将整个正院闹得人仰马翻,紧接着段灼又回来了。 她与这大儿子,实在是复杂又陌生,一直在想如何化解今日的尴尬,就见他们夫妻准备起身回去了。 她的眼神变了变,用很是板正的声音道:“都这个时辰了,回去再等小厨房准备,都得多晚了。我这的晚膳都是现成的,你们俩留下一道用些吧。” “就是我这清茶淡饭的,不知归荑用着习不习惯。” “习惯习惯。” 沈归荑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她今日本就是受邀来用膳的,但还是下意识地看了段灼一眼。 却见段灼抿着唇没说话,不免有些好奇。 之前她听绿罗说段家的事时,就有提过段灼是跟祖父长大的,并未养在高氏身边长大,母子的关系不算太亲近。 可她也未当一回事,毕竟母子再不亲也是骨肉至亲,不会太过离心。 但这会见他们母子俩的相处,才发觉,这何止是不亲近,都可以用生疏来形容了。 她见段灼没说话,轻轻地喊了声:“夫君?” 段灼这才回过神来道:“是,都听母亲的。” 高氏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可神色似乎又有些沉重,她招了招手,余嬷嬷就明了地出去吩咐下人。 菜肴都是现成的,等了约莫一刻钟,桌上便摆上了满满当当的菜肴。 沈归荑是真的饿了,暂时将这对母子间的暗潮涌动给抛到了脑后,与段灼一道入座。 她与京中大部分的贵女不同,她们需要注重仪态,还要约束自己的体态,很多时候在口腹之欲上控制得很严。 而她许是出身高,贵妃待她又宽和,向来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从不约束她。 也让她养成了无肉不欢,对美味佳肴也很能放得开。 高氏入座后,她便自然地提起了银筷,而后看了一圈,不是豆腐笋子萝卜,就是木耳香菇大白菜,粥还是素淡无味的白粥。 一时让她不知如何下勺,高氏还真是没说假话,真是清茶淡饭,连个肉星子都瞧不着啊! 沈归荑就坐在段灼的身旁,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就见他面部表情地往碗中夹了两块笋子,入口时也保持着同样冷漠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喜恶来。 但能肯定的是,一定不美味。 再看对面的高氏,这应当是她平日最常吃得膳食,可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也同样阴沉,甚至比那日她登门探望还要难看。 难道是因为段灼,她的脸色才这般难看的? 寡淡的菜外加臭着脸的人,这饭叫人怎么吃嘛…… 说来也奇怪,她失忆后与这对母子是头次一块用膳,却总觉得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且可以肯定的是,之前他们三人一定也有同席过,难道他们母子之前也如此别扭? 这让沈归荑更想不通了,高氏贤名在外,对个下人都能笑盈盈,对段灼却有种明显的疏离与不喜。 她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还能理解,可为何对自己嫡亲的儿子也如此? 段灼进屋这么久了,她甚至没见过高氏对段灼笑,或是关心半句他为何这么晚,差事可否劳累了等等。 这让她不由得怀疑,他们真的是母子吗? 沈归荑搅了搅比她脸还白的米粥,疑惑又苦恼地无声叹了口气,早知道如此,她就该说回去用膳的,这真是堪比狱中啃馒头还要难熬。 先前她还听绿罗说,不论段灼公务多忙,每月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地来陪高氏用膳。 她便是听了这个,觉得段灼很敬重他的母亲,她才会下意识不想和高氏撕破脸,怕段灼夹在中间为难。 从现今的情况看来,好似又不单单的母子疏远那么简单,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这般想着,她便与身侧的段灼对上了眼。 两人皆是一愣,偷偷猜测人家母子感情不合,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沈归荑心虚不已,赶忙移开了眼睛,看向不远处。 而段灼则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她搅得没法吃了的粥,拧了拧眉,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长臂一伸从离她最远处的碟子里夹了块藕盒,放在了她的银碟中。 沈归荑:…… 她不是要吃这个!不过藕盒里面好像有肉! 呜呜呜,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这样好的夫君呀! 她欢喜地一口口咬着,就见眼前落下片阴影,段灼又夹了块藕盒放在她的碟子里。 带了两分无奈地语气道:“慢点吃,还有,别噎着。” 沈归荑:…… 第42章 莲子汤 沈归荑险些没被段灼的这句话给噎着,什么意思,是说她狼吞虎咽吃得着急嘛? 她的脸上不自然地染上了些许红晕,她不记得以前他们夫妻是如何一道用膳的,但她应该不会如此失礼的。 即便他们是夫妻,可以坦诚相待无所隐瞒,却也不代表她要将不美好的一面展露他的面前。 尤其是段灼如此优秀,虎视眈眈的人可多着呢,隔壁不还住着个窥觎他的赵疏仪。 沈归荑正要故作矜持地将碟子推开,想要说已经够了,她吃饱了。 不想她迟疑的片刻,让段灼以为她还想要,停顿了下伸手又为她夹了两块,顺道还夹了块浸满了汤汁的炖萝卜。 “尝尝。” 萝卜是用排骨汤炖的,里面还掺了玉米蘑菇,虽没有肉却吸满了肉香,饱满又剔透,看得人食指大动。 而他那简单的两个字,更是让她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夫君给她夹的菜,怎么能浪费了夫君的一片心意呢。 在天人交战间,她的手已经很诚实地接过,放入口中。 萝卜炖得软糯无比,几乎是入口即化,轻轻一顶一抿汤汁就在唇齿间晕开,甚至比真的吃了排骨还要更有滋味。 一顿饭三人用得很是沉闷,除了夫妻俩偶尔的几句轻声耳语,只剩碗筷触碰的声音。 若非偶尔抬头,看见高氏板着脸,一丝不苟地进食,沈归荑甚至会有她根本不在的错觉。 不管如何,总算是将这顿对三人来说都无比煎熬的晚膳给用完了,碗筷刚放下,余嬷嬷便朝高氏请示道:“夫人,饭后的甜汤准备好了,是这会上还是等会。” 高氏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这种小事她身为长辈自是不用过问他们的意见,微微颔首道:“这会吧。” 沈归荑只吃了半分饱,原本想留着肚子回去再同段灼一块用点宵夜,既是有甜汤,好像也可以。 很快婢女便将冒着凉意的甜汤盛了上来,是赤豆莲子的冰糖水。 高氏自然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一开始或许确实没反应过来。 以为是沈归荑不小心打翻了瓷碗,后面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定然是不喜赵疏仪,故意为之。 她都明摆着不想要绿豆汤了,再准备绿豆汤岂不是给双方找不痛快,总之今日也试过她的脾性了。 即便沈归荑真的失忆了,她也依旧是那个难搞的丹阳郡主,绝不是人人都可揉捏的软柿子。 赤豆莲子倒是沈归荑喜欢的,她喜欢一切甜的东西,总觉得吃了会让人的心情瞬间变好,尤其还是冰冰凉的,饭后来一碗消暑又解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沈归荑心情不错地接过,并未注意身边的段灼神色一变。 甜汤是用纯白的瓷碗装着的,小小一碗,圆润饱满的莲子漂浮在汤上,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增。 “归荑尝尝看,可合你的口味,若是觉得不够甜,还可以再加些饴糖。” “多谢母亲。” 沈归荑这才提起银勺,将表面的饴糖搅匀,勺起漂浮的莲子并赤豆甜汤,一并含入口中。 冰凉的糖水在唇齿间充斥着,甜得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口味。 沈归荑下意识就想将好吃的分享给段灼,她的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身边的段灼:“夫君,你也尝尝,母亲这的甜汤比小厨房做得还要好吃……”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僵在了唇边。 只见方才还面色和缓的段灼,此刻手背的青筋直冒,双眸漆黑深不见底,阴冷的叫人害怕。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在沈归荑看向他时,蓦地站起身。 “你们用,我先回去。” 他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总之冷冰冰的丢下一句,便径直朝外走去。 一时间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沈归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然一瞬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这个场景曾经出现在记忆中。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段灼怎么了,但还是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瓷碗,起身朝高氏福了福身。 “母亲,夫君许是有什么急事,我去瞧瞧,待过几日我再来陪您用膳。” 高氏也在看着儿子的背影出神,闻言才回过神来,“无妨,正事要紧,你去吧。” 沈归荑也无暇理会高氏此刻在想什么,提着裙摆赶忙追了出去。 等到夫妻二人都离开后,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高氏看了眼手边的那碗甜汤,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是谁准备的莲子汤?” 余嬷嬷听到莲子汤一下没反应过来,顿了半刻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跪了下去。 只听她连连磕头求饶道:“是,是老奴一时老糊涂了,竟忘了大公子不能用莲子,是老奴失职还请夫人责罚。” 高氏幽幽地叹了口气,许久后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失职的人又何止是你,我才是最为失职的那个。” 余嬷嬷不记得段灼的喜好倒也罢了,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连这个都忘了,才是真的不应当。 她还记得,段灼刚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与她一样高了,她起先是很喜欢这个大儿子的。 她嫁到段家,第三年才怀上孩子,公婆们早就有意见,私下说要为夫君纳妾,她顶着压力终于等到了这个孩子。 可她身子弱奶水不足,没办法自己奶孩子,段灼与奶娘更为亲近,原以为等断奶了母子两就会有亲近的机会,他又被公公抱去了祖宅。 她本就不喜武将舞刀弄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饱读诗书以后考个状元郎,一切都与她想的不一样。 段灼被抱走后,她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盼着能多看看他。 但那会她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养胎安胎又遇上滑胎,一时之间无暇他顾。 渐渐地也从思念到了偶尔才会想起她还有个儿子,长久的分离,外加小儿子与小女儿的出生,让本就寡淡的母子感情变得愈发疏离。 直到公爹病逝,他回到了段府。 原以为这会是修复母子感情的机会,不想却将他们分得越来也开。 第43章 母子 高氏与段灼母子间的矛盾第一次激化,是在段灼回府后没多久。 他跟着祖父养成了习惯,每日晨起都要扎马步练武,可高氏不喜欢他舞刀弄枪的,不仅将他的那些刀剑都收了起来,还给他屋内摆满了书架笔墨。 这些倒也罢了,但高氏收起的东西里有一把乌金的短刃以及一本兵书。 那是她头次看见自己这个儿子,露出不同的神色,他的目光坚毅透着危险的光芒。 他站在她的面前,几乎与他齐肩,他双眼不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还请母亲将东西还我。” 这个儿子本身就不是她养大的,原先她还会时常挂心,但在小儿子出生后,她所有的重心就转移到了小儿子身上。 有了段灼的前车之鉴,她不敢把小儿子假手于人,从喂奶到带着他学走路,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教的。 她早已习惯了儿子对她言听计从,也习惯了儿子与她亲近撒娇,突然听见这般强硬的语气,高氏蓦地一愣。 可很快又找回了作为母亲的尊严,她拧着眉轻拍了一下椅背:“你祖父便是这么教你与长辈说话的吗?” 许是提到了祖父,段灼的目光闪烁了下,但神态依旧坚定,连话语都没有变:“那两样东西,对我很重要,还请母亲还我。” 高氏被他的眼神震慑了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怎么会有这样尖锐的眼神。 在他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公爹的影子。 那个高大威武,叱咤战场的大将军,在她嫁过来后每次都不敢直视,可心中又止不住觉得他举止太过粗俗的公爹。 她的儿子应该是乖顺听话,满口都是母亲才对,这哪还是她的儿子啊。 越想越觉得后悔,当初就该拼着不孝顺,也该把儿子留下自己教养才是。 想到这,她的脾气也上来了,严肃地道:“我若是不呢。” “那我便等到母亲肯为止。” “你!你这个逆子,竟敢顶撞我!” 恰好这时,午睡醒来的小儿子要找娘亲,听着声音被奶娘抱出来,看见她与段灼对峙的模样。 竟然十分护短地跑了过来,横在了他们母子之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道:“坏人,不许欺负我娘亲。” “娘亲别怕,修儿保护娘亲。” 小孩子天真单纯,既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 他方三岁没怎么见过自己这个兄长,以为段灼是在欺负他的母亲,殊不知,这也是他的母亲。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高氏原本升起的火气,顿时又消了,反而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指着段灼认真地道:“修儿又忘记了,这是你的大哥哥啊,不是什么坏人,娘亲只是在与你大哥哥说话呢。” “骗人,娘亲的眼睛都红红的了,他这么凶巴巴的,怎么会是大哥哥呢,你走开,不要欺负娘亲。” 段研修边说还边用手去推段灼,三岁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少呢,根本不足以动弹段灼分毫,却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身份。 这个家,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外人罢了。 “还请母亲将东西还我。” 高氏被他看得又是心虚又是气恼,最终还是在大儿子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将东西还给了他。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把短刃是段老爷子亲手所制,送给段灼的生辰礼,至于那本兵书也是段老爷子最后的遗物。 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一个不说一个也不问,只是让母子的关系降到了低谷。 但从那之后,段灼没在高氏面前再碰过兵刃,也不会提起习武的事,每日早起读书习字。 高氏还在庆幸,虽然大儿子被教养的不服管教,可至少是听话的。 她的祖籍在江南,夏日尤为喜欢吃莲子,不仅入汤制成甜品点心,就连刚摘下来的生吃也觉得甘甜。 那次是个午后,婢女摘来了湖中的莲蓬,她闲着无事,带着段研修剥莲子,待到剥完了还格外有闲情雅致地亲自熬了莲子羹。 想着段灼读书辛苦,难得带着甜汤去关心他。 在看见莲子汤时,段灼的脸色有些许僵硬,但高氏并未发觉,只问他为何不喝可是不合口味。 段灼只犹豫了几息,便端着那碗甜汤一饮而尽。 当夜他便浑身起满了红疹子,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她才想起他对莲子过敏,根本不能多吃。 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三岁那年他就因误食过莲子长了一脖颈的红疹子,却也只是痒,年岁一长,她便把这事给忘了。 那次他病了正正半个月下不来床,她也自责不已,命人再也不许往他的饮食里加半点莲子。 可母子到底是离了心,他不顾反对进了皇宫,还选上了皇子伴读,从半月回府一次到几个月回府一次。 渐渐地,她好似又回到了只有一个儿子的日子,这对她来说竟然更像是一种解脱。 可若只是这样,她对这个儿子或许更多是愧疚和不亲近。 直到他受皇帝赏识,进了锦衣卫,她便发觉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大到她这个母亲无法管控。 他行事干脆果决,手段狠辣凶戾,甚至连她有时候瞧见都会心底发寒。 她最是好面子,想要走出人人都称赞她好脾气,好人品,绝不希望有人一提到段家,就想到那个阴森可怖的锦衣卫。 但她无法阻止段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上爬,她说服不了他,便想早些给他定下亲事,想着或许妻子能帮着劝劝他。 让高氏无法想象的是,他成为指挥使,最大的功绩竟然是抄了自家亲舅父的家。 她苦苦哀求,希望他能网开一面,希望他能想想办法救救他的舅父。 可不论她怎么说,他依旧神色不变,油盐不进,甚至还反过来道:“母亲,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舅父犯下如此大罪,便该抄家斩首。” 高氏无法相信怎么会有如此冷血之人,“那可是你嫡亲的舅父,你若敢斩他,便连我一道斩了。” “舅父所犯之错,罪不及家属,由他一人承担。” 他的话音落下,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高氏指着他的发颤着道:“你有本事往后便别喊我母亲!” 而最终的结果是,半月后,高氏的兄长自缢于牢中。 从那后,他们母子的关系再无弥补的机会。 第44章 拔剑 “夫人,舅老爷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况且舅老爷是自缢,与大公子也无关,事已至此您也该放下了。” 不提起弟弟,高氏的眼底还有一丝内疚,一听见弟弟自缢,她便气血翻涌。 她出自江南高家,乃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她是这一辈中二房的长女,父女对她的要求格外严苛,她底下唯有一个弟弟。 两人年龄只差了三岁,她年长些,会亲自教弟弟读书习字。 每当她弹琴学画到深夜,弟弟都会想办法逗她高兴,弟弟便是她幼年时唯一的玩伴。 更何况弟弟也是她这一辈中唯一的男丁,家中父母都将他当眼珠子一般疼惜。 他读书好天赋高,学东西特别不费劲,明明比她年幼学得晚,却样样拔尖,他是她与父母的骄傲。 唯一的不好,便是天赋高学东西快之后,容易自满不踏实,外加弟弟有些好高骛远以及一些不爱用在正道上的小聪明。 那年科考弟弟高中,家中原想动关系让他回到江南,谋个地方官也能就近照顾,反正支撑门楣的事,有长房的人去做,轮不到他们二房担忧。 可弟弟却说想留在京中,理由是他不怕阿姊一个人留在京中孤单。 她知道弟弟许是留恋京中的繁华,贪恋京中的权势,想要证明二房不比大房差,可他能说出那话。 她便足以感动,更何况这是她唯一的亲弟弟。 事实证明弟弟很会处理人情世故,外加家族的支撑,他升迁的速度确实很快,不过短短十几年时间就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年纪如此小就到了一般人难以达到的位置,当然会容易飘飘然,以至于他习惯性地收受贿赂,包庇下属。 正事上犯错时又拿底下的人顶罪,终于到了事发瞒不住的时候。 他不知何时吸食上长乐散,据说那东西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扰,可也会让人成瘾。 这东西本是前朝皇室遗留之物,是他手底下人所献,不想一吸就停不下来了,为了能长久的吸食,他挪用了库里的银钱,贪污受贿,到最后根本无法填补亏空。 此案便是交由锦衣卫处理,更让高氏想不到的是,捉拿她弟弟的人便是她的亲儿子。 在这之前她甚至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这个还可以说是他尽忠职守,她勉强忍了。 可事已至此,他身处锦衣卫之内,可以帮着打点关系,争取为他舅舅求情。 而他无动于衷,什么也没有做。 直到弟弟不愿连累家族,上吊自缢。 她知道儿子的性情刚正秉直,却想不到会连至亲也不放过的地步。 人人都道他是为了升迁,为了当上指挥使,连自己的亲舅父都能送进大牢。 那段日子,她夜夜睡不着觉,梦里皆是弟弟时上吊的模样,以至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愿见到段灼。 他也是从那后,养成了每月初一十五陪她用膳的习惯。 “夫人,母子哪有隔夜仇,大公子到底是您的骨肉,这些年来,老爷的差事咱们家的荣光,可都靠了大公子。” 高氏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畏惧他如蛇般阴森可怖的眼神,恐惧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光是听到那些锦衣卫的手段如何如何,她都毛骨悚然。 故而她既厌恶憎恨他,又不得不忍着与他相处。 “我何曾不想好好与他相处,可你看他,那是对母亲的态度吗?” “我为他相中了人家,想要为他娶个贤妻,可他却娶了个和菩萨似要供着的郡主,天底下哪有我这般憋屈的婆婆,我为他操心,他又何曾念过我半点好。” 明明是母子,到底为何会弄到今日这般田地。 “那也是圣上赐婚与大公子无关,况且您还有二公子与大姑娘呢,总该为他们着想才好。” 老爷虽还在当差,可也不过是个外派的差事,段府的将来可都要依仗大公子。 “行了,这才的事是我疏忽,将做甜汤的人罚一月的月银,明儿再送些东西过去便罢了。对了,修儿与松筠快回来了吧,将他们的院子好好打扫一番。” 余嬷嬷叹了声气,这母子两一个没长嘴,一个长了还不如没长,但她一个奴才,也没法做主子的主。 只能福身应道:“老奴这便去安排。” - 而那头,段灼大步出了正院,只觉后颈不住地发痒,夜风轻抚也无法缓解,反而还更觉得燥热难耐。 他自小便吃不得莲子,年幼时曾险些丧命。 新婚那日,床榻上铺满了莲子红枣等物,他强忍着痒意掀开了盖头。 瞧见了红烛摇曳下明媚的沈归荑,叫他短暂地忘了那煎熬感,喝过合卺酒后,他让人收掉了那些莲子。 那会两人的关系还不如之后那般恶劣,她还好奇地问了句,为何要收掉。 她眨着杏仁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犹如天上璀璨的星辰落在她的眼底,让他这等不愿将私密袒露人前的人,下意识地说出了原委。 可她忘了,母亲竟也忘了。 他是从卫所匆匆赶回来的,一身墨色的飞鱼服,几乎隐匿与黑夜之中。 他面无表情径直往东院走去,路过瞧见他的所有下人,皆是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是什么蛇蝎虎豹之类。 段灼轻扯了一下嘴角,目光更冷了三分。 他生就孤寂,独来独往惯了,又何须奢望什么亲人夫妻,他就该做世人口中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没有期望就永远不会失望。 万籁寂静,他一路快步回到了东院,直到踏进院门,他敏锐地察觉到里面有人。 他的手指扣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的寒芒。 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蹑手蹑脚地往前了半步。 根本没人看清段灼是怎么出手的,待到反应过来时,只听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冰冷锋利的剑刃已架在了那人的脖颈处。 “何人。” 第45章 把他赶走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段灼,乃至是一柄催命的刀剑。 感受到那坚硬冰冷的触感,来人立即双腿发颤,膝盖一软,直直地瘫跪下去:“段,段大人饶命。” 一听到这个声音,段灼的眉头一拧,不好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剑刃锋利,只要再轻轻往前半寸,此人的脑袋便要换地方了。 可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身后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轻轻地喘息声:“夫君,夫君,你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呀。” 一想到若是此人死了,她会是何等反应,段灼手中的长剑便怎么也刺不下去。 在身后的灯笼光亮照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手掌翻转,刀剑干脆利落地在空中划开一道寒芒,在她看见之前,直直地又插回了剑鞘之内。 沈归荑提着裙摆,追得好生辛苦,她穿着长裙绣花鞋,本就走动受限,平时与段灼一块走路都追不上,更何况他走得这般快。 可他离开时的脸色那般差,沈归荑自从醒来起,从未瞧见过他这般阴沉的样子。 甚至让她有种他离开便再不会回来的错觉,哪里还敢多留,恨不得骑在马上赶忙把人追回来。 紧赶慢赶,气都要喘不过来了,总算将人给追上了。 沈归荑一手抚着胸口,一手很是自然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语气中略带娇憨地道:“夫君,我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呀。” 段灼走了一段路,后颈的痒意总算是好了些,可被她这般一搭,手臂处瞬间又僵硬绷直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垂落的手掌微微收紧,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清明。 他看着不远处屋檐角下被风吹动的灯笼,淡声道:“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追你呀,若不是有夫君在,我早就想回来了,既然夫君都回来了,我一个人留在母亲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沈归荑说得认真,半点都没犹豫,她的声音本就软,刚喝过甜汤,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糯的味道。 可奇怪的是段灼并没有回应她的话,这让沈归荑更加不理解了。 追出来这一路,她一直在回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段灼突然神色大变的。 是母亲说了什么,还是她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难不成是那碗甜汤? 可那甜汤也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见段灼闷声不讲话,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像是平日那般轻轻地晃了晃:“夫君……” 后面撒娇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郡主。” 沈归荑这才发现怎么阴暗处还有个人,她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要跳起来。 “谁,谁在那!” 她连声音也在发颤,还好有段灼在,她抓着他衣袖的手蓦地攥紧,恨不得整个人贴到他的身上。 后头跟着的绿罗也及时跟上,举着手中的灯笼往前照了下,这才看清跪在地上之人的模样。 竟是许久未露面的李子恪,他自从那日给沈归荑送饮子后,就一直在院中未曾出来。 他这几日过得十分不好,先是听说郡主收拾行囊带着贴身婢女回了王府,他虽是郡主的下人,可并非贴身侍奉的,根本就没资格跟着一块回王府。 他托了不少关系,想要打听郡主的去向,可段府的下人各个狗眼看人低,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看。 后来好咬牙花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好不容易能有机会混出府,想要去王府投奔郡主。 可他还没踏出府门,就听说郡主回来了。 李子恪几乎是喜极而泣,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准备去见郡主。 没想到刚到东院门外,就听说郡主是摔下马被人抬回来的,他心急如焚,只觉得是机会来了,她终于能去郡主面前表现了。 不料,别说是表现了,他根本连院门都进不去,而且转头就听说郡主失忆了,谁都不记得了。 他回去辗转发侧,先是担忧自己被遗忘后会被赶出府,后又怕自己会待在这院中当一辈子的粗使下人。 他可是有远大抱负的,想要攀着郡主这棵高枝,转而往上爬。 如此茶饭不思地过了几日,他突然顿悟了,郡主既是什么都忘了,那过去的事岂不是可以由着他编了,这才是他最好的机会啊! 他从平日关系不错的小丫鬟那打听到,段大人最近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要夜深,他便想着时机来了。 这才会在今日等在这,只为郡主一回来,就能与她说上话。 连故事的内容他都已经编好了,还是美女救英雄的桥段,只要再加上他们一见倾心,不顾世俗的目光也要在一起的爱意便够了。 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满怀期许等来的竟然是段灼! 这会他也顾不上什么故事不故事了,他时常听下人说郡主与段大人夫妻不和,可出自男子的直觉,从第一面起,他就觉得段灼对郡主绝非无意。 他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人的不同,不然也不会在看见他时,生生打断了一条桌腿。 方才那剑若再靠近一寸,他此刻便尸首分离了。 李子恪根本不敢多看段灼一眼,睁着双水亮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沈归荑。 “郡主,郡主您不记得了吗?我是李子恪啊,您,您不是最喜欢我……” 他话刚说到这,就感觉到芒刺在背,一点点地戳着他的皮肉,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却浑身一个哆嗦,犹坠冰窖。 “您不是最喜欢我给您读话本了吗……” 沈归荑对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只觉得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没有什么好感,不管男女她都喜欢清清爽爽的。 而眼前的李子恪明明身为男子,却一身的脂粉味,这让她很不喜欢。 见他还要往她身边靠,不自觉地把身子往段灼身后躲。 “什么李子恪刘子恪的,我不认识,夫君,咱们院子里怎么会有外男啊,快点把他赶走吧。” 李子恪:??? 第46章 收拾行李 段灼攥着腰刀的手指根根发紧,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灯笼是竹节编成的,外面罩着层薄薄的纸张,画着鲜艳的百花争春图,忽明乍暗的烛火光亮落在她的脸上,斑驳间有种柔弱的美感。 他在仔细地看她,想看她瞧见这少年最真实的反应。 锦衣卫不仅要抓人,还负责审讯,最擅长便是读懂人心,就算是这世上再难撬开的嘴,再奸猾狡诈的人,他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 可独独沈归荑,他完全看不透,他知道她的喜怒哀乐,却不懂是为何。 女子真是这世上最难懂之人,尤其这个女子还是他的妻子。 她是失忆了,可她还记得他是她的丈夫,那她之前所中意的少年,不该更铭记于心吗? 他早就知道李子恪在想办法见她,他也想过趁着她失忆,将人赶出府去。 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还没到如此下作的地步。 等他日,她恢复了记忆,一切都会回归本原,他又何必去做这些无用功呢。 想是这般想的,但当李子恪真的出现时,他还是抑制不住嗜血的冲动。 可让段灼没想到的是,沈归荑见到这个少年,非但没有想起什么,居然还害怕地躲在了他的身后。 这失忆真有如此奇特吗? 段灼拧了拧眉,手掌微微收紧又缓慢地松开:“你,不认得他?”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在这无边的寂夜里,犹如石子坠入湖面,荡漾在每个人的心间。 在场众人间,尤数李子恪的反应最大,他的目光缠绵地贴着沈归荑的身上,若不是段灼在这,或许他这会都要扑上去了。 “郡主,郡主,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是您将我带回府的啊。” 沈归荑被他一句又一句的郡主,喊得脑袋有些发疼,尤其是看着他那张脸,之前还觉得陌生又腻歪,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竟然有些模糊的景象出现。 那是个让她安心的屋子,她捧着本话本悠闲地晾着头发,这个少年便出现了。 他跪伏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她的手指。 她的头越来越疼了,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记忆闪现,她的夫君又在哪里呢。 他们不是非常恩爱的吗,这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沈归荑眉头紧皱,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了额头,她的脑子突然间很混乱,之前后脑勺摔伤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绿罗见此赶忙上前扶住她:“郡主可是哪儿不舒服。” 而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的脸色煞白,止不住地摇着头,身形也在微微晃动。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 如此作痛小半刻,她才觉得这阵天旋地转好了些,却也已是满头薄汗,后背湿透了。 她嘤咛了声睁开眼,想要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眼前满是期盼看着她的唯有那个少年。 李子恪跪伏在她跟前,见她睁开眼,立即欢喜地仰起头:“郡主,您可是想起什么了?您是不是记得我了。” 沈归荑根本没听进他讲了什么,只是慌张地环顾着四周,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已不在此处。 “郡主,您还未痊愈,让子恪近身服侍您吧。” 李子恪见她没排斥,还以为她是对自己有了什么记忆,喜不自胜赶忙要上前表现一番。 不想还未靠近,就被沈归荑给拂开了,“你,你离我远些。” “夫君,夫君去哪了?” 绿罗一直跟在身边,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她也不喜欢这个小白脸李子恪,方才第一眼瞧见就想让人将他赶走。 尤其是姑爷本就黑了脸,在他出现后,脸色就更差了。 但架不住郡主失忆前将他留下,又让他读本子,想来是对他满意的,她到底是不敢随意揣度郡主的心思。 外加郡主竟然看着他,头疼了起来,一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绿罗就更不敢对他做什么了。 当然,她也没有错过方才姑爷,在郡主头疼的瞬间,下意识朝郡主伸出了手。 只是那李子恪实在是没有眼力见,也跟着往前凑,姑爷这才冷着眼大步离开了。 这会见郡主并未想起什么,对那李子恪也抗拒的很,绿罗总算松了口气。 她指了指里屋的方向,小声地到:“姑爷回屋去了。” 绿罗还想提醒一下她与李子恪的事,就见沈归荑已经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只好作罢,想着晚些再给郡主说道说道。 而那李子恪,见沈归荑走了,居然还不死心,竟想要跟上去,就被绿罗给拦下了。 “李公子,我们郡主如今与姑爷好得很,我劝您还是本分些得好,不然我们姑爷的剑可不长眼。” 李子恪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可绿罗是沈归荑身边的大丫鬟,他到底是不敢说什么重话。 只得甩了甩袖子转身要走,但走得方向不太对,又被绿罗给拦了。 “李公子请吧。” 李子恪又看了眼沈归荑离去的方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子。 而那边,沈归荑快步跑回了屋内,就见段灼已换好了燕居服,正在擦拭手中的佩刀,旁边是青风正在为他收拾行李。 虽然他对那个突然出现表衷情的李子恪什么也没说,可沈归荑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慌乱。 他对她好似不一样了。 她看着屋内打开的箱笼,以及已经折好的几套衣裳,不解地看向段灼:“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啊?” “收拾东西。” “为何要收拾东西啊,你要去哪?” 段灼从她进屋起,便没有正眼看她,闻言手上的动作不停,淡声道:“不是我要去哪,是你和我。” 沈归荑松了口气,看来夫君也没有生气,一起的话去哪都可以。 “那我们要去哪里啊?是要去避暑吗,还是去散心?” 夫君也真是的,之前也不提早说一下,出门这么大的事,得早做准备才好。 她已经开始盘算应该带些什么了,就听段灼又道:“不是我们,是你回王府,我出京。” 第47章 亲了一下 段灼的差事本就定在七日后,只是突然碰上了沈归荑坠马失忆,将事情耽搁了些时日。 也打乱了他的计划,方才李子恪的出现,算是让他陡然间清醒了。 他与沈归荑本就是名存实亡的夫妻,他可以关心照顾她,可也绝不会变成真正的夫妻,她是失忆妄想,可他并没有。 回府前陈嘉述还在问,出京的名单是否要更改,那会恰好听说她晕过去了,他没功夫搭理,便匆匆赶了回来。 他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便是想避着沈归荑,原以为减少见面的次数,可以让她冷静冷静认清两人的关系,也能对她的记忆恢复有所帮助。 如今看来,有些事本就该早做决断,拖延下去反而对谁都没有好处。 段灼依旧在擦拭手中的佩剑,语气轻飘飘地道:“一会让她们替你收拾东西。” 沈归荑瞬间愣住了,顿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夫君,你要出京办差,不带我去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办差还如何能带她。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就见她咬着下唇似乎很是低落地挤到了他的眼下,“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你怎么现在才和我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公务,往日亦是如此。”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公务不便透露,至于和她说,以前也只是离京前一日口头上的告知,以他们的关系,告知一声已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了。 他说着顿了下,拧眉道:“你要何准备。” 沈归荑一副西子捧心的伤心模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幽幽地道:“心理准备。” 段灼:…… 沈归荑是真的懵了,她从醒来起,整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便是段灼这个丈夫,生活的重心以及时刻记忆中的人都是段灼。 即便他早出晚归,可家中皆是他的味道他的影子,即便他没人,她也可以很安心。 这突然间就说要外出办公,岂不是要很久很久见不着他了,她仿佛一瞬间所有的依托都失去了。 至于他说得往日也这样,她倒也没有多想,她知道锦衣卫是只听命于皇伯父,他们在办什么差查什么案,甚至连最亲最近的人都不能说。 故而临时说要走,她也能理解,或许往日的她已经习惯,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一时间还真是接受不了。 她见段灼沉着脸收起了佩剑,挪着小碎步,一点点挪了过去,圈住了他的手臂。 如此明目张胆的小动作,段灼怎么会没看见,他是想要将手抽开的,可看她一副快要哭出来,无法接受的模样。 想着马上就要分开,不过是这么一会,压下冲动没有动弹。 看着她的脸,他想了想道:“你若是怕王府住着不习惯,留在府上也可以。” 沈归荑毕竟是失忆了,前几日王府也派人来过,肃王妃也要亲自过来,但听闻小世子中了暑气,吐了好几日,她实在是抽不开身。 而她对王府来的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并没有说很亲热,或是想起什么的意思。 她如此抗拒,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到一个对她来说更陌生的环境。 沈归荑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夫君不在府上,那她该怎么办啊。 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还在小声地碎碎念着:“你这一去要多久?会不会有危险?路上会不会碰上别的女子,会不会忘了我?何时才能回来?” “皇伯父怎么回事,什么差事非要你去不可,你都是指挥使了,他还老是要你去办差,就不能换个别人吗?” “为何办差就不能带我啊,我也可以换身男装,做你的小厮小书童,跟着你不就好了。” “我也会骑马,会为你宽衣,还能陪你睡觉,其他人可以吗?” 段灼起初听着还觉得能入耳,越听到后面越觉得离谱,什么叫换身男装扮成小书童,他去办差出生入死也是常事,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哪里受得了这个。 还有会骑马也就算了,怎么就能宽衣能陪睡觉了?他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要什么配睡觉的?! 段灼捏了捏眉心,头次知道她竟如此能言善道。 见她还要叭叭个没完,终是忍无可忍地伸出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去太原,短则半月,长则月余,不会碰别的女子。” “你若不想回王府,就好好待在府上,我将陈嘉述留在京中,有事便让绿罗带上我的腰牌,去卫所寻他。” “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你清静。” 沈归荑的嘴被捂住了,只能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说听明白了。 段灼眉峰微挑,见她听懂了,这才松开了手指,她也确实不再继续小嘴不停地吧啦吧啦。 而于留下还是回府,沈归荑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圈着段灼的手没有松开,而是揪着他的衣袖把玩着。 虽说没人来打扰她确是清静了,可她并不是喜欢清净的人,不管是绿罗口中喜欢呼朋引伴的她,还是如今失忆了的她,都喜欢热闹。 之所以乖乖待在家中,那是想等着他回来,既然他都离京了,一个人待在这小院子里实在是有些可怜。 外加今日去过前院后,她与赵疏仪算是彻底闹掰了,高氏又偏向姓赵的,这府上也没别人能说上话的,太过无趣了些。 “夫君不在家,那我还是回王府吧,恰好小弟病着,我作为阿姊也该去探望一下才好。” “没准回了王府,我的记忆也会恢复得更快呢。” 段灼看着她眼底的落寞,以及勉强的笑,神色微微一顿。 她如今就像个刚出生的稚子,即便是至亲骨肉,对她而言也是完全陌生的人,尤其是她从小在宫内长大,王府也没待几年。 突然之间让她适应一个新环境,确实有些残忍。 他沉沉地出了口气,算了下出京的日子,还有三日,他本是打算搬去卫所住几日,到时再直接出发。 如今,罢了。 段灼抬眼看向窗外影影倬倬的夜色,蓦地开口道:“让她们收拾东西,我陪你回王府先住几日再走。” 沈归荑原本黯淡的目光,随着他这句话瞬间亮起,而后趁他还未反应过来,踮着脚尖,仰头在他下巴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最喜欢夫君了。” 第48章 害羞 沈归荑的动作极快,她也是凭着一股子的冲动,几乎是闭着眼亲上去的。 她早在心中设想过无数次与夫君亲热的场面,可不知为何,夫君好似总爱躲着她。 即便是有各种为她好的理由在,她偶尔也会觉得失落和奇怪。 隐隐猜测是不是夫君不喜欢与她亲热,又或是需要她更主动一点。 可想想很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她的记忆中从未有主动去亲热的画面,她好奇又憧憬,害羞又期待。 方才先是突然听到两人要分离的消息,又收到要独自回王府,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让人陷入了伤心无措的旋涡之中。 而后再听说他要陪她去王府,且是陪她多住几日,等她习惯了再离开。 虽然很像是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可公务外出是无法改变的现状,他能尽力给到她安抚,就足够让沈归荑欢喜了。 这才会一时头脑发热,冲动下做出了埋藏在心里,早就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但她实在是经验不足,两人的身量又有差距,都站直了她才到他的肩膀处,她只好踮着脚尖努力去够他的脸颊。 可那会她心跳快得如鼓擂,险些都要蹦出喉咙眼了,哪还顾得上亲到的是哪里。 全凭感觉,就这般直直地亲了上去。 力道也没有控制住,柔软的唇瓣亲在了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这是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 不等他反应过来,沈归荑的脸已彻底红透了。 亲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回过味来了,才觉得害羞,她捂着脸,头次不用人扯开,便先一步嘤咛出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留下段灼呆愣在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沈归荑跑开的方向,呆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缓慢地抚上被亲过的地方,脑子又长久的空白。 她那与其说是亲,还不如说是啃更合适,毫无章法地撞了上来。 且时间十分的短暂,他只来得及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以为他是很厌恶有人靠近的,京中略有身份的人家,自小就会给家中的儿子准备教导人事的丫鬟。 高氏也不例外,在他十四岁那年,有次从宫内回来歇息时,她突然说给他房中添了个丫鬟。 那会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不会拒绝父母的好意,便收下了。 不想当夜,那个丫鬟就只穿了个肚兜,躲在了他的被褥里。 他以为是来捉弄他的人,直接将人摔在了地上,等那丫鬟尖叫起来,他才发觉不对。 他那会已在宫内皇子身边当了半年多的伴读,宫内什么事没有,更何况圣上未定太子,几个宫妃以及小皇子间的关系紧张,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为了护着三皇子,也受了不少的戏弄,自是学会了如何自保,谁能想到被褥里的竟会是个光溜溜的小姑娘。 在宫内,他不仅见惯了尔虞我诈,还有的便是声色犬马,皇子们身份尊贵,周围的人自是想尽办法讨好。 送宝贝的不够,送美人的也不在少数,投怀送抱的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除开这些,他还撞见过宫女与太监在宫墙角落私会对食,这让本就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的他,对此更是厌恶。 他将那丫鬟赶走,之后院内只有小厮没有婢女。 段灼原以为自己对男女之事看得很淡,虽然娶沈归荑是他之所愿,但两人婚后便一直处于分房而居的状态,一直没有触碰过对方。 没想到,他竟是不排斥她的。 甚至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有片刻的迷失。 过了不知多久,在外间整理东西的青风才走进来。 他十分的有眼力见,郡主一来就躲了出去,这会也是见郡主跑开有一会了,才进来继续收拾行李。 不想一进屋就见自家公子,呆站在原地,手还抚着自己的下巴,犹如被人点了穴位一般。 “大公子,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段灼听见动静才回过神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见屋内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先是松了口气,又莫名有股失落感。 他面无表情地道:“无事。” 顿了下又略显不自然地问道:“她人呢。” “您是问郡主吧?她方才急匆匆地跑出去了,说是屋里太热了,她要出去吹吹风。您说奇怪不奇怪,这屋里摆了这么多冰山,怎么还会热啊,外头这风都是暖和的,这吹得是哪门子的风啊。” 青风挠了挠脑袋实在是想不通,却见他家公子竟扬了扬唇角。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就见那笑容又消失了,果然是他的错觉吧,他伺候了公子这么多年,何时见过他笑啊! 那夜,沈归荑吹了小半个时辰的风,才挪着小步子进来了。 这次她没再说要抱着他的话了,乖乖地爬到床榻里侧,睡得无比地乖巧。 一夜无梦到天明。 段灼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身衣物,外加佩剑便没有东西了,而沈归荑则是上次跑回家,把东西都搬走了,也没多少东西能带的。 两人起了个大早,一块用了早膳,便坐上了去王府的马车。 段灼还以为她的尴尬要持续很久,不想睡过一觉后,她好似就忘了昨夜的事,又回到夫君长夫君短的模样。 连坐马车都要紧紧挨着他,去王府的一路上,她没一刻钟是安定的,时不时就撩开布帘往外看。 京城清早的街市便热闹得很,她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且自己看就算了,每当看到有趣好玩的还要拉着他一块看。 “夫君,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怎么每个人都有。” “夫君,那个刚出笼的汤包瞧着好好吃的样子,我也好想尝尝啊。” 若是早膳已经用过,他毫不怀疑,她立即就能让车夫停下,将整条街都吃个遍。 “夫君,好神奇啊,我明明醒来后都没踏出过府门,对这街市却有种熟悉感,总感觉你陪我逛过似的。” 段灼本是闭着眼在休息,她昨夜睡得很香,他却一整宿没睡着,这会在闭目养神。 听到这句,蓦地睁开了眼,她把一切都忘了,为何独独记得他陪她逛过街? 第49章 解围 很快,马车便穿过了喧闹的街市,停在了肃王府门外。 得到消息的管事带着下人们迎了出来:“见过郡主郡马爷,王爷与王妃已在厅堂等候了。” 段灼先一步下了马车,见沈归荑还站在车辕上,仰着头看着王府的匾额。 肃王府是肃王大胜归京后,皇帝御赐的,从选址选材到修建皆是宫中最好的匠人,连肃王府大门的朝向都是正对着午门的方向。 雕梁画栋,恢弘气派,全然不输宫内的宫殿,足以彰显皇帝对肃王这个胞弟的疼爱与重视。 就连匾额也是皇帝亲笔御书,棕底金漆,肃王府三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显得尤为耀眼夺目。 段灼见她愣愣地站着不知在想什么,背在身后的手指细细摩挲了下,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来。” 沈归荑看得入了神,不为别的,在这之前绿罗就将她的过往都与她说了。 她知道自己曾在宫内长大,也知道她与亲生父母分别十数载,十三岁那年才被接出宫,在那之前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过寥寥。 她在极力想要找到些许记忆的痕迹,而这字便让她觉得有些眼熟,这才会盯着多看了几眼。 可除了这个,她就没别的感受了,这让她心底有些恐慌。 许是近乡情怯,她昨夜甚至还做了一宿的噩梦。 没人不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在她的脑海中是一团迷雾,她想要靠近,却发现往前是万丈悬崖,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她害怕他们看她的眼神是冷漠疏离的,她害怕她在想念他们,而他们有了弟弟,早已忘了她这个女儿。 这样的害怕,超越了想念。 直到听见段灼的声音,才让她陡然间清醒过来,低头看向他伸过来的手掌。 他不仅身形高大威武,手掌也修长好看。 这让沈归荑心底的恐惧不自觉地淡了,下意识地露出个笑容来,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这样的动作,在最近东院的丫鬟们看来已是稀疏平常的事。 可落在王府下人的眼里,就成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管家甚至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郡主与郡马爷一向不对付,成亲之后,郡主一有不顺心便三天两头地往家里跑。 郡马爷平日也冷着张脸,两人虽是郎才女貌的,却怎么看怎么不相配。 有客人在时,两人还能凑活地装装样子,却也从不会有亲密的举动。 而此刻,郡马爷不仅主动伸手扶郡主下马车,郡主竟然真的给面子牵了。 更更更让人瞪大眼的是,下马车后,郡主也没有松开手,反而还反握住了郡马爷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光明正大地往府内走。 管家左右看了看四周,今儿没有外人啊,再抬头看了看天,也没有下冰雹啊,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归荑自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段灼的手。 在踏进院门后,原先的那股害怕感被好奇给冲淡了。 肃王府比段家的府邸自然要气派的多,进内便是五毒照壁,绕过后才见宽敞的庭院,院内种满了花草树木,即便是此等炎炎夏日,也有纳凉之处。 四面是环抱的长廊,走在其中还能蔽日挡雨,可谓是别致又美观。 她能感觉到这个院子是有些许熟悉感的,但除此之外,再多的就没有了。 她在环顾四周,段灼眼尾的余光也没离开她的身上,看着她的神色从不安到好奇再到失落。 这个天气,即便是在阴凉处,依旧叫人热得冒汗,更何况是手掌交握,这会交握的手掌处已经有些湿热,但他还是下意识握得更紧了些。 他正想与她说句什么,前头就进了正院,只见一个美艳的妇人就站在抱厦,一看到他们的身影,便露出了笑脸。 不等他们走近,她已带着人迎了上来:“蛮蛮,阿灼,你们可算是来了。” 这妇人自然就是肃王妃,她早就听说女儿坠马摔得失忆了,很想要过府探望,可偏偏儿子又在这个时候病了,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们来之前,便差人送了消息,她一大早就起来打点,千盼万盼总算是将人盼回来了。 肃王妃见他们小两口手牵着手,心底惊喜万分,以为是段灼这段日子照顾她,照顾出了感情。 心里高兴,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瞧着女儿没说话,关切地道:“早膳用过了嘛?热不热?” 可沈归荑还是没说话,她定定地看着肃王妃,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连得没有回应,肃王妃也有些诧异,试探着道:“是在寻你父王吗?他在军营里,我已经派人知会他了,午膳定会赶回来的。” 沈归荑对此依旧是无动于衷,肃王妃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一摸女儿的手。 却被沈归荑直直地躲开了。 一时之间,她的愣在了空中,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沈归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躲,她只知道,她对这个应该是她母亲的女子,有些天生的抗拒。 明明她笑起来很温和,甚至自己的眉眼还有几分像她,可沈归荑看见她就是忍不住地想躲。 段灼看着这对母女尴尬的场面,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继而想起,当初她初次醒来见着绿罗等人时的模样,好似也是这般害怕,可他以为那是刚醒来的应激反应,应当不会再有了。 就连之后她见到高氏等人,也只是不记得,并没有露出害怕怯弱或是想躲的神态。 为何看见自己的母亲,反而会反应如此激烈。 他见肃王妃眼眶都快红了,安抚地拍了拍沈归荑的手背,解释道:“母亲,归荑失忆了。” “她刚见到其他人,也是这般。” 而后又拉着沈归荑的手,正色地道:“归荑,这是你的母亲,不是外人。” 沈归荑低垂着脑袋,看上去像是被雨淋湿的花骨朵,整个人焉焉的,她努力地张了张嘴,想学着段灼的样子喊一声母亲。 但努力了几遍,依旧没能发出声响。 肃王妃见此,笑容变得苦涩起来,同时也知道段灼这是在为她解围,露出了感激的眼神道:“无妨,我们蛮蛮只是生病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日头大,我们先进屋坐下说话。” 第50章 你真的是我娘亲吗? 肃王妃的眼神中闪过些许落寞,她实则是很喜欢这个女儿的。 她与夫君是青梅竹马,到及笄时,先皇便为他们赐了婚,婚后两人也一直如胶似漆。 只是边陲不稳,夫君身为皇子,既享受了尊贵便要担起这份责任,她身为他的妻子自是要无条件的支持他。 她决定前往西北,为他坐镇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可那会他们的孩子才刚刚出世。 才刚满月的小归荑还不会说话,连他们的模样都还不记得,这般小小的人儿,如何能跟随行军的队伍去边关呢? 夫君做主说要让她们母女都留下,可她实在是不忍与他分别。 尤其是她的父亲,当年便是留下母亲与她,上战场后再未回来,外敌来势汹汹,连经验丰富的将军都屡屡退败,她怕他也一去不回。 在成亲那日,她便与他结发立誓,此生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故而在他与女儿之间,她只得狠心选择了夫君,原是想将孩儿留给她母亲照拂,不想宫内便传来了消息。 太后想要见孙女,而谁也想不到,沈归荑被一抱进宫就再未出来过。 皇帝的心思很好猜,他猜忌夫君会拥兵自重,想用孩儿做牵绊。 她不舍得女儿孤独地留在宫内,可皇帝却对小归荑一见如故,抱过她的嫔妃纷纷有孕,她被当成了小福星,皇帝对她宠爱有加,阖宫上下没人敢轻慢她。 女儿不会有危险,还能锦衣玉食受人宠爱,思虑再三后,她不得不选择抛下了女儿。 而事实也如同她设想的那般,帝后待她极好,教她读书教她礼数,教她如何做个尊贵的郡主。 唯一难过的便是母女分离,期间她也回京过一次,也曾想要把她接回来,或是留在京中照顾女儿。 可那会她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儿子刚半岁大的时候,小归荑被嬷嬷带着回来了一趟。 母女俩初次相见,她那会刚满六岁,长得像她又像夫君,她拿糕点玩具逗她,可她都无动于衷,连半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在她抱着她的时候,轻轻地问了句:“你真的是我的娘亲吗?”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六岁的小孩子什么都能懂,又什么都不懂,她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抛下她的事情,看着她认真清澈的双眼,羞愧又内疚。 “娘亲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往后再也不会将蛮蛮丢下了,你瞧,这是你的弟弟,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待在一起好不好?” 她到底还是小孩子,虽然戒备心很重,但被哄了几句,又渐渐松动了。 午膳后,她便把小归荑与小儿子放在一块午憩,不想再醒来时,竟然看见她在往儿子的嘴里塞东西。 她曾听说过,家中有两个孩子,若是父女偏疼小的那个,年长的会有嫉妒之心,或许有可能会做出对弟弟妹妹不利的事情来。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儿子才这么小,她见儿子的脸涨得发紫。 赶忙冲过去将女儿给拉开,从他嘴里扯出了颗小珍珠,那是女儿戴在发间珠串中的一颗。 她实在是吓坏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厉声斥责了女儿。 “这些年圣上与娘娘便是如此教导你的吗?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顽劣不堪,这是你的亲弟弟,你若对我与你父亲将你留下不满,你大可朝我们来,怎么能对弟弟下手呢?” “我当初便不该将你留下。” 小归荑显然也被吓懵了,她手里还拽着另外半截的珠串,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困惑不解中还带着些难懂的神色。 待她慌手慌脚地将儿子照料好,确定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了,才听小归荑用稚气的声音道:“所以你是不喜欢我,才把我留下的,对吗?” 一句话将她问得哑然,她又怎么会不喜欢女儿呢,她只是没有想到,宫内那个大染缸会将女儿教养成这般。 她后悔的是自己当初没有坚定地把孩子带走,或是留下照顾她。 但这些话又如何能对女儿说呢? 后来,送她出宫的嬷嬷来问,说是回宫的时辰到了,小郡主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宫。 她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她说:“娘娘还在等我。” 她对她这个母亲没有丝毫的留恋,好似宫里的那个才是她的亲生母亲一般。 再到后来,战事又起,她匆匆收拾行礼赶回西北,这回不敢再将小儿子留下,即便路途艰辛,她也还是带着半岁的儿子一并启程。 他们母女再相见,已是战事平息,她十三岁时从宫内接回了王府。 她已经从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件事后,其实她也曾反思过,女儿会对儿子动手,也是因为他们做父母的失职,关爱给得不平衡。 她不该如此严厉的斥责,应当循循善诱才对,可想通时已经晚了。 她们已成了最亲近的陌生人,她会规矩有礼地与她说话用膳,会心平气和地陪她赏花看戏,却始终隔着一层纱,永远做不到像普通母女那般亲密无间。 包括她的亲事,又一次的让她受了委屈。 也因此,即便她时常往娘家跑,传出去是件不好听的事,她也纵容着她,只希望能多弥补曾经的空缺。 这次沈归荑坠马失忆,她在见着女儿之前,其实心中还存在侥幸的想法,是不是她什么都忘了,她们就能有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让往事都过去,让她弥补这一切。 但没想到,沈归荑看见她时的眼神,竟让她仿佛回到了她六岁那年。 防备疏离中还透着些许抗拒,进屋许久后,她终于对着肃王妃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真的是我的娘亲吗?” 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语,这让她内心无比苦涩又痛苦。 但唯一算好消息的是,女儿与女婿竟然看上去相处得很好,女儿向来要强,从不会在外人面前示弱,可她却十分依赖段灼。 望着屋内紧紧挽着段灼手臂的沈归荑,肃王妃心底升起了隐隐的庆幸。 看来这失忆,也并不全是坏的。 她正这般想着,就听屋外传来了重重地脚步声,来人还未踏进屋内,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蛮蛮,我的宝贝女儿,快让爹爹瞧瞧,伤势可是好些了!” 第51章 我只要夫君 沈归荑失忆刚清醒时,绿罗就将她所有的事都讲了。 自然也不会漏下她自小在宫中长大,鲜少与自己亲生父母相见,直到十三岁才归家居住。 当时她便是趴在浴桶旁,浑身被氤氲的热气包围,她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疑惑地看向绿罗:“为何呢?” “这天底下还会有不要自己孩儿的父母吗?” 她那么小,尚在襁褓之中,也不可能是不讨人喜欢,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把刚出生的孩儿抛下。 虽然这些事她都忘了,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心底甚至没有什么波动,可还是会为自己抱不平。 绿罗给她擦着背,轻声地道:“或许是王爷与王妃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毕竟当初是陛下要将您留下的。” 她翻了个身,下巴抵在手臂上,靠到了另一边的桶沿上。 “即便是皇伯父要把我留下,那也不该一留就是十三年啊。” 小孩子懵懵懂懂的,能懂什么呢,她不懂大人的想法,她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是她不够好,是她不懂事,才会成为被抛下的那个吗? 总之她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对父母的印象,倒是在绿罗说起皇后时,她感觉到了悲伤和想念。 “皇后娘娘待您就如亲女儿一般,教您读书教您写字,还会陪您翻花绳呢,奴婢唯有瞧见娘娘与您一块才会笑。” “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那我可以进宫去看看她吗?或许见着了,我就会想起什么呢。” 绿罗为她搓背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轻了:“娘娘……娘娘在您九岁那年薨逝了,您后来都是跟着太后娘娘与贵妃娘娘。” 沈归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在听见这句时,眼眶竟隐隐有酸涩的味道,她莫名感觉到了难过与悲伤的情绪。 “那贵妃与太后呢。” “太后娘娘为人和善最是疼爱小辈,对您与皇子公主们都一样的好。” 绿罗说着顿了下,才接着又道:“皇后娘娘殁了后,您便跟着贵妃娘娘的时间最长,娘娘待您极好,向来是有求必应,有好东西都是您先挑了再给三公主,从不拘着您读书,好玩的好吃的一样都不落下。” 沈归荑听着有些奇怪,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我怎么听着贵妃娘娘不像在养孩子,倒是像养个败家子,我若是个男孩,只怕已被养成个纨绔了。” 哪有不教读书识字,只纵着玩乐的,还样样她先挑,挑剩了再给自己的女儿。 外人瞧着定然是好的,可这对年幼的她来说真的好吗? 绿罗咬了咬牙,她身为下人,自然不能对主子评头论足,更何况这还是宫中的贵妃。 但她心里想的是与郡主一样的,贵妃养郡主,分明就是照着纨绔去养,想要将她给养废。 郡主后来性子如此张扬跋扈,也与贵妃的纵容分不开关系。 “就没人管管吗?皇伯父又或是皇祖母。”她说着眼神黯了黯,“还有我的亲生父母,难道没有人管一管吗。” 可是一说完,不需要绿罗回答,沈归荑自己就想通了。 贵妃没有待她半点不好的,相反的是样样都给她最好的,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亏待了,只为了对她好,谁能挑得出错来。 至于把她养得刁蛮跋扈,那也是她自己心性如此,与贵妃何干呢。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父母将她给抛下,她能在那吃人的深宫内不被作贱不被伤害,平平安安地长大已是万幸。 如何还能期待她长成一个温婉大方之人。 她对宫内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反而对出宫后在王府的日子毫无兴趣。 或许她的父母做得最对的事情,便是让她嫁给了夫君吧。 此刻,突然听见外头的大嗓门响起,沈归荑第一反应便是将脸埋进了段灼的怀里。 段灼:…… 肃王\/肃王妃:…… 原本沈崇慎要操练兵马,准备秋日围猎的事,可听说女儿回来了,他便什么也顾不上,丢下满营的将士骑马跑了回来。 满是欢喜地想要见见女儿,不想一进屋,就见女儿转身就扑进了女婿的怀里。 他一直就觉得亏欠女儿良多,可他不止是个父亲,还是个将军,他手握刀剑便是要上战场厮杀的。 保卫家国亦是保护他的孩儿。 当初把女儿留下,实则是无可奈何之举,他早已察觉皇兄对他有所猜疑。 父皇生前并未立太子,可明里暗里似有属意他的想法,他自己对那位置毫无兴趣,可这样的话说出去根本没人相信。 皇兄登基之后,猜忌他的心从未打消过,他若不作点什么,妻儿都会跟着掉脑袋。 在妻子提出要将孩子留京后,他才进宫去求了母后,让她将女儿留在宫内。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想要赌一赌。 他赌对了,女儿平安长大,皇兄也待她极好,而代价却是父女离心。 若是让他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她留下,只要能看到她平安长大,无灾无难,他便欢喜。 唯一让他觉得烦心的便是沈归荑的这桩婚事。 从他做男子的角度来看,对这个女婿他是满意的,能力强武艺高,能保护女儿,且从他每次赔罪的态度来看,并非不在意女儿。 况且当初亲事是女儿点了头的,夫妻嘛,磨合磨合,或许慢慢会好的。 谁能想到会闹到和离的地步,这次女儿收拾了行礼回娘家,他本是想再劝和劝和,谁知道就发生了坠马的事情。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却见平日连座位都不愿与段灼挨着的女儿,居然紧紧地抱着段灼。 早已习惯女儿女婿关系不和的沈崇慎,突然间有种又嫁了一回女儿的错觉。 他养得小娇花就这么被人给摘了!!! 偏偏段灼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见沈归荑害怕地浑身发颤,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别怕,这是王爷,是你父亲。” “我不要什么王爷也不要父亲,我只要夫君。” 沈崇慎:!!!!我的刀呢!在哪里!我要砍死这个竖子!!! 第52章 午睡 在段灼的安抚下,沈归荑的情绪才算好了些,但看向沈崇慎夫妇的眼神依旧带着胆怯与戒备。 时时刻刻都要段灼陪在身边,连他起身她的脸色都会变得煞白。 落在沈崇慎夫妇眼中,更是心口堵得慌,尤其是肃王妃这个做母亲的,眼眶一直是红的,却还得强撑着勉强的笑。 明明是骨肉至亲,却相顾无言,屋内调节气氛的人,反倒成了沈崇慎。 而他能说话的对象只剩下个更闷葫芦的段灼,原本他还怕段灼会不会不接茬,那他就更尴尬了。 好在段灼今日很给面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 倒还真让沈归荑紧张害怕的情绪减弱了些,抱着段灼的手臂,睁着湿漉漉的杏眼,竖着耳朵听得很是认真。 见女儿感兴趣,沈崇慎更是卖力了,后面几乎只听得到他爽朗的声音的。 到了后面他嘴巴都说干了,灌了三壶茶水,才见女儿看他的眼神没那般畏惧。 四人沉闷地用过午膳,沈归荑到了午憩的时间,双方这才结束了这一上午尴尬的会面。 等到他们夫妻离开正院,肃王妃才揪着帕子抹起眼泪来。 “我还想着,蛮蛮失忆了,或许是件好事,我们能与她重新开始相处,可谁知道,她与我们更不亲近了。” 沈崇慎收回看着他们离去的目光,重重地叹了声气:“当初都是我们不好,许是她心中对我们一直便有怨气,只是这些年都装作不在乎。” 见妻子红了眼,上前将人拥入怀中,想了想手掌轻轻地拍抚在她后背:“比起一辈子戴着虚假的面具,客客气气地相处,或许撕开这一切会更好。” 肃王妃本是想不通的,听了丈夫的话,这才冷静了许多。 他说得对,自从女儿被接出宫后,在他们面前客气有礼,从不会像儿子那般撒娇耍赖,每回问她要不要添置衣裳首饰,或是有没有想吃的想玩的,全都是说不用。 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就算想要对她好,也无计可施。 与其说是家中的小主人,她更像是借住在这的亲戚,只有偶尔与段灼闹脾气了跑回来,他们才能哄上两句。 平日根本没机会尽父母的责任,她虽是失忆了,却潜意识里抗拒他们这对父母。 可没有记忆,她也不会与他们虚与委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便是不喜,这样反而有机会改善关系。 肃王妃的目光闪动了下,看向高大的丈夫,他平日是战场上的大英雄,无人能叫他低头。 也就是在女儿面前,才能如此伏低做小地哄着,瞧瞧他嘴唇都干了,又止不住地想笑。 “夫君说得对,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 那边段灼带着沈归荑回了她的缕月小院,这也是圣上在差工匠建造时,特意为她所建。 小院足有正院那般大,院中有池子有石亭,有花园有秋千,春可赏花夏日纳凉,秋可煮茶冬日戏雪,宛若一个独立的宫殿。 瓦是琉璃瓦,窗是碧纱窗,就连正屋隔壁紧挨着的都是冬暖夏凉的汤池,半点不比宫内的公主差半分。 外面是艳阳天,一踏进屋内便有水风车带来丝丝凉意,仿佛是人间一隅,隔开了世间的喧闹。 可沈归荑却对此没有丝毫熟悉感,看着处处透着华丽名贵的屋子,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段灼的手掌。 段灼其实从方才就觉得奇怪了,她见着父母想不起来倒也正常,但为何会露出那般戒备害怕的神色呢? 就连他的母亲,她也能正常相处,甚至面对高氏与赵疏仪的挑事,她还能从容地反击回去。 怎么独独面对自己的父母,会如此失常。 她的缕月小院在京中很是出名,不少贵女眼热不已,可她依旧没什么记忆。 难道是与父母分别的年岁太久了,导致她积累了心底的怨恨? 段灼拧着眉在想,沈归荑已经打起了哈欠。 今日要回王府,她比平日起得早了许多,根本没睡醒,夏日炎炎更是催眠,她就犯困了,可在陌生的地方她根本就不敢睡。 只能轻轻地扯了扯段灼的手臂道:“夫君,我困了。” 段灼回过神来,淡淡地嗯了声:“那便睡吧。” 他打算去找肃王手谈一局,顺便聊聊关于沈归荑失忆的事情,他马上就要离京了,她是待在王府还是回段家,还得早做决定。 不想他刚应了声,沈归荑便挽着他的手往里间走。 段灼皱了皱眉脚步未动,就见沈归荑努了努嘴;“夫君不是说要睡的嘛,快点嘛。” 段灼:…… “你是说我?” “当然啊,我们一块睡。” 他捏了捏眉心,想要摇头,就听她可怜巴巴地继续道:“我一个人不敢睡。” 段灼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里倒映着他的样子,清澈单纯,半点不似作假。 想到她方才被肃王吓得躲起来的样子,拒绝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等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她的床榻上。 沈归荑的闺房与他的屋子自然相差很多,他来的次数也很少,甚至是头次睡在这上头。 往日就算一道回娘家,他也都是在隔壁的厢房将就,根本不可能踏进她的闺房。 她是真的困了,一搭到枕头便开始不停地闭眼睛,但潜意识里还是对此处很是防备,整个人几乎紧紧贴在他身上。 还自作主张地枕在他的手臂上,双手环在他的腰间,让他无处可躲。 不过半刻钟,她就真得沉沉睡了过去。 而段灼则睁着眼,看着淡粉色的床幔以及粉嫩的被褥,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从不知道,这世上的粉色能有这么多种! 他见她睡着了,想把手抽出来,可他一动弹,沈归荑便紧紧地又挨了上来,根本动弹不得。 段灼认命地重重出了声气,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信任她的亲生父母,却唯独信赖他这个曾经最厌恶的夫君,这病为何会如此离奇。 第53章 闺房之乐 段灼一向没有午憩的习惯,他初到锦衣卫的时候才十五,那会不比如今,负责的皆是刀尖舔血的事,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毙命。 为了调查案子追拿犯人,连着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条件差的时候坐着也得睡,别提什么午憩了。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香气氤氲的闺阁内,有个不停往他身上贴的小妻子,实在是叫他不习惯极了。 沈归荑入眠很快,睡得也很沉,好似还做起了梦,时不时口中呓语,光洁的脸颊在他怀中轻轻地蹭着。 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他手臂上滑动着,连带着人的心都泛起了痒意。 为了休息,她换了身单薄的寝衣,她睡得又不老实,蹭来蹭去导致衣衫从肩上滑落,露出了底下一片雪白的肌肤。 段灼的目光不自觉地黯了黯,他的手臂搭在她圆润的肩上,手指垂落在她的背脊,恰好能碰触到她柔软的肌肤。 真是对他半点都不设防,竟然穿得如此单薄躺在他怀中。 但凡今日换个人,只怕她早已被人吃干抹净。 哦对了,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这可真是讽刺,段灼讥讽地勾了勾唇角,在这之前她连牵他的手都觉得恶心,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定定地盯着她的脸,手指细细摩挲着那细腻顺滑的肌肤,眼神渐渐变得阴郁。 若她能一直不恢复记忆,好似也不是件坏事。 也不知是床头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还是屋内的气氛太舒适静谧,他竟真的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是听见了真细微的脚步声,他敏锐地睁开眼,冷厉地眼神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绿罗被他的眼神给震慑,吓得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看清来人,眼底的寒意才收敛了,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见她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被吵醒,这才重新看向绿罗。 “何事。” “禀姑爷,陈大人在外等候,说有要事禀报您。” 他上午半日没去卫所,想来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段灼微微颔首,缓慢地将手臂给抽出来,好在沈归荑睡熟了以后不易被吵醒,但也费了他小半刻钟,连盯个犯人都没如此费心费力的。 等到穿着妥当出外间时,他才低声交代绿罗;“你们郡主若是醒了,与她说我很快回来,若是有事让青风来卫所寻我。”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眼里屋,见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才大步朝外走去。 - 沈归荑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她还做了个美梦,梦见平日对她并不主动夫君,梦中如狼似虎很是激烈。 甚至连她的衣裙都撕破了好几件,她又羞又娇欢喜极了。 如此美滋滋地睁开眼,双臂微微合拢,娇娇地喊了声夫君。 结果却听见绿罗缩着脖子,小声地喊她:“郡主。” 她陡然间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绿罗,尴尬地脚趾头都要扣紧了,她停顿了几息,蓦地将被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许久后才从里头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夫君呢?他去哪儿了。” “陈大人有急事寻姑爷,姑爷去卫所了,还让奴婢转告您,他很快便回来。” 沈归荑脸上一片潮红,也不知道是被梦羞红的,还是被尴尬红的,又或是被闷红的,总之过了许久脸蛋依旧是红红的。 只是不等她害羞得太久,绿罗就小心翼翼地道:“郡主,安阳县主来探望您了。” 沈归荑这才从被褥中缓缓探出了脑袋,眨了眨眼:“你说谁来了?” 安阳县主便是她的大堂姐沈容茵,两姐妹关系从小就很好,上次接风宴后,便一直想寻机会来找沈归荑说说话。 奈何宫内还有父母家中以及各处应酬不断,实在是没能抽出时间来。 听说沈归荑病了,赶忙丢下手里头的事,登门探望,等到了段家才知道她回了肃王府,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沈归荑也从绿罗口中知道了这个堂姐,对她倒是半点都不排斥,立即起身换了衣裳。 很快婢女便领着沈容茵进来了。 也不知是日头太大,在外奔波的缘故,还是这几日回京太过操劳,沈容茵看着有些疲惫,脸色也很憔悴,全无接风宴那日的光华。 而沈归荑则从她进屋起,便在悄悄地打量着她,待她走近,不等她先开口,便脱口而出道:“你是大堂姐?” 沈容茵惊喜地看向她,“不是说你失忆了吗?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但很遗憾的是,沈归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堂姐很亲近很眼熟,下意识地喊了。” 沈容茵闻言有些失落,却也明了病这个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就会好。 她调整好表情,上前拉着她坐下:“无妨,觉得眼熟亲近便是好事,让我瞧瞧伤在哪了?” 不知为何,沈归荑对她就是很放心,毫不犹豫地便将后脑勺的伤口露了出来,“阿姊,已经消了,但是太医说淤血未除。” 沈容茵到底年长些,懂得也多些,在她的伤口处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太医既说没事那便不妨碍,你好好养着,迟早会想起来的。” “对了,我还带了些药材,你瞧瞧有没有能用上的。” “多些阿姊。” 沈容茵想着能让她早点恢复记忆,挑了些两人童年的事说,“你小的时候可顽皮了,没人能制服得了你,连那几个皇子瞧见你都要绕道。” “我每回有好吃的都留着给你,你便只与我好,得了什么好宝贝都要给我。” 沈容茵说到有趣之处,沈归荑也会忍不住笑起来:“我小时候这般不讲道理的嘛。” “才没有,我们蛮蛮最是可爱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话,沈容茵才想起没瞧见段灼:“妹夫呢?不是说他陪你回府的嘛,怎么不见他人。” “他有要事,去卫所了。” 沈容茵与这个锦衣卫的妹夫虽然只见了一面,却印象深刻,她缓缓点了点头:“正事要紧。” 她正要换个话题,就见沈归荑神神秘秘地靠了过来,用很轻的声音道:“阿姊,我想向你讨教些私密的事。” “什么?” “夫妻间的闺房之事。” 第54章 段灼,不行? 沈归荑与沈容茵极为投缘,不仅说到幼时的事,还会说些太原的趣事。 不管是失忆与否,沈归荑都从未离开过京城,曾经去得最远的也就是跟着皇上去郊外围猎,去避暑山庄避暑。 她早就想要离开这鸟笼似的京城,知道沈容茵嫁在太原,很是感兴趣,睁着双杏眼认真地听着。 或许也是因为这份亲近,沈归荑不仅卸下了防备,还将这位堂姐,当做了唯一可以说秘密的人。 “我,我想请教阿姊些许闺房之事。” 这件事沈归荑好奇很久了,从她清醒也有好些日子了,她与夫君日日同床共枕。 夫君待她也是温柔恩爱,可他却从来不碰她!!! 她既没来月事,也没抗拒这方面的事,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地抱他,可夫君为何就是没有反应呢?! 这等私密的事情,她又不好意思去问高氏,屋内那些小丫鬟各个都还未出嫁,比她还小姑娘,自然不可能拿这事问她们。 若是她与母亲的关系好些,去问母亲最是合适,可她见着母亲躲得都来不及,也去掉了这个可能性。 本来她为此苦恼不已,不想今日大堂姐就送上门来了。 新婚又与她关系好,姐妹间讨教一下,应该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沈容茵见她神色郑重,还以为她要问什么,不想就听见了这等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她下意识地脸颊泛红,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眼。 “阿姊放心,我已经让绿罗她们出去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沈容茵:…… 倒是准备的很妥帖,看来这事确实困扰她许久了。 沈容茵想起前些日子从二堂妹那听来,有关沈归荑夫妻的闲话,那会还担心妹妹夫妻不和,如今看来果然是谣言不可信。 若是两人感情真的不好,即便三妹妹真的失忆了,也不会如此依赖段灼,还想着与他做那等事。 她思索了下,压低声音问道:“三妹妹想问的是关于哪方面的?” 她怕太过含蓄沈归荑听不懂,又加了句:“是妹夫太过频繁,你有些架不住,还是想要添点趣味?” 这些事,她起初也是不懂的,出嫁前是她母亲,拿着册子一一教了她。 学是学了,可她性子还是保守,很多时候放不开,而王逸章就不同了,他自小见过的世面多,虽未纳妾,可通房丫头还是有的,大多时候都是王逸章引着她。 她偶尔也会担忧,丈夫会不会觉得她沉闷。 沈归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怎么还有太频繁架不住的?!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不,不是……” 她有些难以启齿,用蚊虫般的声音,极轻地道:“夫君,夫君他不碰我。” 沈容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靠近又听了一遍,才露出讶异地脱口道:“不,不碰你?” 她的声音没控制住,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尤为响亮,沈归荑立即双手捂着脸,飞快地摇了摇头,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沈容茵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赶紧跟着捂住了嘴巴。 她是真的没想到,毕竟那日她是见过段灼的,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身强体壮的,不比那些文弱书生,按理来说不该异于常人才是嘛。 况且他们夫妻感情瞧着不错,就连王逸章说要给他送舞姬,他都能忍着拒绝。 那舞姬她见过一回,如此绝色,她敢保证,在场除了段灼以外,没别的男子能拒绝得了那样的诱惑,若不是那舞姬是准备进京的贺礼,她夫君只怕早就纳了。 不仅如此,段灼后院也没一个通房或是妾室,她家三妹妹又如此花容月貌,怎么可能不碰呢! 她拧了拧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月事来了?” 沈归荑眨巴着眼,委屈地摇了摇头,她月事可还有小半个月呢。 不应该啊,沈容茵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蹦出个大胆的猜想。 难道是段灼,不行? 听闻锦衣卫可随意进出宫内,最早便是由先祖的内侍组成,只是到了后来逐渐库充,招揽了武艺高强的世家子弟。 宫内可还有宫妃,若真是不行倒也说得通。 沈容茵越想越觉得合理,但想着想着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皇伯父如此疼爱归荑,再如何也不会寻个这样的人娶归荑。 沈归荑见大堂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紧张地不得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忙出声道:“阿姊,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看着自家小妹,如此单纯无辜的眼神,沈容茵哪敢把心中的猜想说出来,只得扯了个理由道:“有没有可能是他办差太累了?” 沈归荑回忆了一番,还真有可能,“夫君每日都早出晚归的,他回来时我都睡着了。” “这不就对了,他如此操劳,自是没精力再想别的。” “又或是他心疼你呢,毕竟你刚坠马摔伤,他怕牵动了你的伤势。” 沈归荑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夫君待我极好的,便是不在家也会让太医日日来诊脉,还会让人护着我。” 她说完又重新低落了下去,“阿姊,那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夫君不那么累。” 这可就难到沈容茵了,公务繁忙问她可没用,得去问皇伯父才是,但见妹妹如此失落,只能绞尽脑汁。 她思索片刻,一拍手掌道:“有了。” 她招了招手,沈归荑便很听话地附耳过去。 “等妹夫回来,你便这样……” 姐妹两关着房门,在屋内神神秘秘地说了一个多时辰,沈归荑才恍然大悟。 “听阿姊一席话我豁然开朗,多谢阿姊的妙招。” 沈容茵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想要再多说几句,就听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四少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且等等,我与三妹妹还有几句话要说。” “四少夫人,您可得快些,老奴就在外头等您,四少爷交代了,说晚膳有个宴席要与您一道前往的。” 沈容茵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她淡淡地朝外嗯了一声:“知道了,一会便好。” 第55章 阿姊 别说是沈容茵了,便是身为局外人的沈归荑,听到外人下人的话,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阿姊,这是何人,怎么敢这么与你说话?我去好好教训教训她。” 沈归荑虽然待人和善,从不苛待下人,与院中的丫鬟们都说说笑笑的,但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相反的她是个做事很有准则的人,宽和是一回事,任人欺负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说着正要起身去喊人进来,就被沈容茵拉住了手腕,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三妹妹不要,她是我夫君的奶娘钟妈妈,是府上的老人了,从小照顾夫君长大,不是普通的下人。” 沈归荑拧了拧眉,换位思考了下,若是她出门与多年未见的阿姊叙旧,段灼的奶娘催着她回去,她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她做事有自己的规划,身为下人可以提醒,但绝不能僭越,忘了自己的身份,尤其是那语气,实在叫人听了生气。 “就算是奶娘,那也不该如此主仆不分,她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呢,姐夫也不管管吗?” 沈容茵的笑容有些勉强,王逸章是家中的第四子,王大老爷想让儿子入仕,偏偏王逸章不是读书的料。 公婆对这个儿子并未抱多大的希望,关注与心血都投在他的几个兄长身上。 他自小就是奶娘奶大的,她嫁过去之前,小院也都是钟妈妈管事。 甚至她的女儿也是王逸章身边的贴身丫鬟,她刚嫁过去便听说,那丫头早晚是要被纳进房收用的。 起初小夫妻浓情蜜意,她发几声脾气,王逸章还是会护着她,钟妈妈等人也不敢太过嚣张。 可她的父亲与沈归荑的父亲有些相像,都是去战场前将她送进了宫。 只是她入宫前已五六岁,而她父亲也并非皇上胞弟,运道更没沈崇慎好,为了守城门再未回来过。 若非有太后庇护,娘家人撑腰,她这县主之位只怕是形同虚设。 有时候她也会在心中小小的嫉妒沈归荑,几乎相同的命运,为何她能得皇后收养,为何她能受到万千宠爱,即便与父母分别不亲近,好歹他们还是活着的,会为了亏欠她而好好护着她。 但这样的嫉妒也只是转瞬即逝,她知道她们同病相怜,正因她遭受过这一切苦难,才更该为她撑伞。 也因她父亲战死,弟弟年幼尚不能支撑起门楣,空有一个小世子的身份,她嫁去王家也是为了能给弟弟与母亲些许帮助。 而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太大帮助的王逸章,过了新婚的蜜月期,渐渐就暴露出了本性。 他为了应酬时常会喝酒,赚得多开销也很大,他为了开钱庄银两砸进去了很多很多,他又极为好面子,不肯向家里要钱,就只能问她拿。 为了支持他,也因为爱他,她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嫁妆。 不仅贴进去了所有,还要用自己县主的名头,陪他去各种宴席,与那些不入流的商贾妻子打交道。 这些全都是她不擅长的事,可为了王逸章,她都学着去做。 她要顾着院中事,怕被钟妈妈这些老人抢了管事权,又要分心去应酬,一来二去身子也累垮了。 甚至连自己怀孕都不知道,导致落了红才知晓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让她瞬间消极了下去,可王逸章竟只惋惜了两句,让她好好休息,说孩子下次还会有的,便又忙着去顾他的钱庄了。 婆婆等人知晓此事,虽是面上都让她好好休养,可背地里都说是她惯爱抛头露面,才会没保住孩儿。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滑胎伤及根本,她竟然连着好几年没能怀上孩子。 久而久之,连她也认为是自己的错,反倒是在婆婆刁难的时候,是王逸章为她出头,说孩子的事不着急。 从那后她对王逸章愈发的好,几乎是百依百顺,甚至做主给他纳了妾,只为了能生下孩子。 此番上京,是她弟弟娶妻,也是他弟弟继承爵位的日子,王逸章不仅是来贺喜的,也是为了来与京城的权贵们打好关系。 这自然也少不了她在中间周旋,这些日子她几乎没一夜睡好觉过。 白日里应酬,王逸章更是每日都要满身脂粉味醉醺醺的回来,她都要爬起来伺候他梳洗。 他能睡得天光大亮,她却还得早起操持家务,如何能不憔悴呢。 好不容易能出来见见妹妹,却还有妈妈时刻盯着,生怕错过了晚上二妹妹家的晚宴。 沈容茵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要说,可母亲独自一人抚养弟弟,支撑郡王府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舍得让母亲再为她担心。 亲近的姐妹也只有沈归荑,她很想把这几年的事都说出来,也不用什么安慰,只想有个人能倾听。 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了回去。 说了又如何呢?她已经嫁给了王逸章,他待她也算好,在外应酬也是为了能出人头地,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她在家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日子再苦也得过下去的,嫁都嫁了,难不成还能和离吗? 沈归荑看着沈容茵神色憔悴,担忧地道:“阿姊,你没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算了,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该回去了,也不好扰着你休息。” 沈归荑不禁有些奇怪,方才不是还说要再说一会话的嘛?怎么好好的又要回去了。 她总觉得堂姐好似有满肚子的愁绪,可又不愿意说,只能在她起身时,轻轻地勾住她的手腕:“阿姊,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嘛?” 沈容茵的目光闪了闪,片刻后又化作了浅浅的笑意:“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些许旧事,有些难过罢了。” “蛮蛮,你说我们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无忧无虑的该有多好啊。” “对了,再过些日子,我或许便要回太原了,没办法陪你了。” “父母总归是父母,他们的心里是在乎你爱你的,便是有心结也该想办法解开才是,待我要走时,你再来送我。” 不知为何,沈归荑的心里有种难言的酸胀感。 虽然在她先有的记忆里,她与这个堂姐只见了一面,可听说她要走,还是升起了浓浓的不舍。 第56章 内情 沈容茵离开时将近黄昏,月缕小院内种着几棵高大的合欢树,这会正是花期,粉色如扇的小绒花被风吹拂着四处飘散。 她忍不住驻足,仰头去看。 她记得小的时候,沈归荑便很喜欢这花,觉得它颜色粉嫩长得也好看。 外加这花有安神舒郁的效果,她那会还会收集了晒干,给皇后做成香囊佩戴。 想来她那时是真心把皇后当成母亲看待了吧,皇后待她也好,只可惜,她身子孱弱早早离世。 在那之后,沈归荑虽然依旧无忧无虑,甚至过得更逍遥恣意了,但她再未见过这个妹妹真心实意地笑过。 若是皇后还在,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每个人都像这四散的绒花,迟早要离开枝叶的怀抱,在风雨中飘摇。 “四少夫人,咱们该走了。” 沈容茵收起眼底的迷离,淡淡地嗯了声,带着丫鬟朝外走去。 恰好走到外院的垂花门时,迎面撞上了回来的段灼。 两边打了照面,互相点头见礼:“归荑方才还在与我念叨妹夫,妹夫这便回来了,快去瞧瞧她吧。” 段灼在院内留了人,自然也知道沈容茵来的消息,他对这个头次见面的大堂姐,印象还算不错,客气地点了点头。 “有劳堂姐来看望归荑。” 想到他很快便要离京,她对谁都无比防备的样子,想了想又加了句:“堂姐若是有空,不妨多来陪陪她。” 沈容茵好奇地看了这个妹夫两眼,她在太原时就听说过段灼的名头,知晓此人升迁速度极快。 是出了名的冷血凶戾,不少王公贵戚都犯在他手里,上次见面也觉得不好相与。 唯一的印象是长得俊秀,对沈归荑还算妥帖,且不近女色。 没想到,他私底下还挺细致的,至少对沈归荑是发自内心的关心,王逸章便绝不会对她的姊妹说这种话。 她原本只是想客套两句,闻言目光闪了闪:“我恐怕也是有心无力,过几日我便要与夫君启程返回太原了。” “妹夫这会若是得空,我有几句关于归荑的话,想与妹夫说。” 段灼会脱口而出,也只是冲动之言,他没什么耐心与女子闲谈,可听说是有关沈归荑的,又见对方神情恳切,到底还是点了头。 “堂姐这边请。” 跟在沈容茵身后的钟妈妈,见此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提醒:“四少夫人,四少爷还在等您呢。” 沈容茵正要开口,段灼先冷觑一眼过去。 他今日来岳丈家未穿飞鱼服,只穿了身锦袍,瞧着不如往日那般肃杀,通身矜贵,不仔细还当是哪家的王公子弟。 可那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却叫人浑身发寒,钟妈妈瞬间就闭了嘴,半句话也不敢说了。 以两人的关系,多少是要避避嫌的,便也没有到什么隐蔽之处,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了旁边的树下。 “我方才听绿罗说,归荑失忆了,且对叔父叔母很是排斥。” 这恰好是段灼最疑惑之处,他沉沉地嗯了声。 “我想这事,或许我知道些内情。” “我被皇祖母接进宫时,初次见归荑是在慈宁宫,她被皇后领着来问安,你不知道小的时候她有多可爱。脸还未长开,又白又嫩圆圆的,看上去尤为讨喜。” “她很爱说话,还爱吃点心,嘴还特别的甜,不论是皇祖母还是殿内的姑姑宫女,各个都喜欢她,也不怕生,见着我便拉着我手,说要带我去后花园玩。” “我那会刚与父母分离,很是伤心,是她让我短暂的忘了这一切。我曾问过她想不想自己的父母。她每回都说不想,他们将她抛下不要她了,她有皇后不需要父母。直到有一次我们玩得晚了,她与我一块睡时,夜里打雷下雨,她突然被雷声惊醒,抱着被子躲在角落里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说她很想父母,她知道皇后待她再好,那也不是她的母亲。她想要见她的爹娘,她之所以见谁都笑,之所以讨好每一个人,就是想表现的好一点,能出宫见她的父母。” 段灼从未想过幼时的沈归荑会是这样的,他目光微顿,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下。 “直到叔母回京,她终于能有机会出宫见母亲,那会她特别高兴地与我说,她给母亲和弟弟准备了东西。但又一夜没睡好,她怕母亲会不会不喜欢她,她缠着我说了许久,说到最后我都烦了,隔天是兴高采烈的出宫的。” “皇后待她那样好,没准她这次出宫就能留在自己家中,我还在心底为她高兴,以为总有一个人要脱离这个地方。可不知为何,她当天傍晚便回来了,从那之后再为提过一句有关父母的事,我猜想应是在王府出了什么事。” 段灼眉头微拧,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一个满怀期待的小姑娘,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 “再后来便是皇后病逝,这对归荑来说改变是最大的,皇后头七她便被送去了贵妃那,皇祖母那段日子身子不好,要去五台山休养,我也跟着去了五台山。几年后再回宫,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般娇憨可爱的样子,反倒变成了别人口中飞扬跋扈,恃宠而骄的郡主。” “你知道我方才瞧见归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我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她,天真纯澈,见着谁都是笑盈盈的,不再是那个张扬舞爪的丹阳郡主。” “我不信几年时间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她浑身是刺,不许人靠近,或许只是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若是可以,我想陪着她恢复记忆,但我如今身不由己,也没能力护着她,但你可以。” “你是她的丈夫,段大人,还请你好好护着蛮蛮,让她可以做自己。” 沈容茵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留下段灼站在树下,伫立良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归荑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坐在秋千上,把玩着一只纸鸢。 去年皇帝赐婚之前,其实问过他的意思。 他记得他只说了一句:“臣愿意。” 第57章 小霸王 沈容茵的话,将段灼也带到了曾经的回忆里。 他幼年时是见过沈归荑的,那会他刚进宫作伴读,上书房只需皇子们读书,公主们都是请了女先生另外教习。 即便不曾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丹阳郡主,他也从皇子们的口中听了不少。 入宫第一日就听闻,她把二皇子养的小乌龟丢进了池中,还抢走了三公主心爱的纸鸢。 她又比皇子公主们都要年长,算是宫内的小霸王,根本无人敢惹她。 他一向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听了这些也并未起波澜,只是有了个浅浅的印象,往后遇上此人要躲着些。 不想隔日,他替二皇子去后花园寻丢失的荷包,就看见了一个坐在秋千上的小姑娘。 她看着年岁尚小,比他往日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白,五官精致,巴掌大的小脸带了点肉感,黄昏的余晖下,她就像坠落凡尘的小仙子,不染尘世美好得不可方物。 她的手里正在把玩着一只纸鸢,远远瞧着只能看到画得好似是鸟。 她周围也没宫女陪着,她就低着头自顾自缠着风筝线,安静极了,好似没人打扰她,她便可以一直缠绕下去。 那一刻,段灼因进宫而未能平复的心情,竟跟着平静了下来。 他并不喜欢宫内的氛围,进宫做伴读,也只是因为母亲想要他来,而他想要从家出来。 不想却是离开了一个小的牢笼,到了一个更大的鸟笼。 皇子们看似各个尊贵,斯文有礼,实则各个都心思深沉,小小年纪便精于算计,不仅爱攀比爱争宠,受了委屈便会作践身边的人来发泄。 段灼家世不算差,且面冷武艺高,二皇子不敢真的朝他发脾气,却见过他打骂别的伴读。 说是让他来找荷包,也不过是故意刁难,他记得清清楚楚,二皇子今日根本就没有佩戴荷包。 若是按着他的脾气,早就直来直往与他动起手来,可这里是皇宫,并非祖宅也不是段府,他必须压抑自己的脾性,忍着不满来找所谓的荷包。 此刻他才明白,祖父曾经说的什么叫磨炼脾气,原来扎马步早起读书都不够让他有好的忍耐力,他要磨炼的还有很多。 可在看见那个小姑娘时,他却感觉到了心静,她就像是长在深渊中的昙花,皎洁明艳,让人不舍得眨眼。 只可惜,她坐了没多久,就有人寻来了。 “郡主,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啊,娘娘喊您用膳了。” 她努了努嘴,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殿里太闷了,三妹妹还总爱来闹我,吵得脑袋都疼了,我出来清静清静。” “您拿了她最爱的纸鸢,她当然要闹腾了,不过娘娘已经将三公主哄好了,您赶紧回去用膳吧。” 小宫女牵着她往他所站的地方走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身子隐于树干之后。 恰好听见她小声地嘟囔着:“谁说是她的了,这本就该是我的,这上面画的是比翼鸟,是皇后让司制房给我做的,却被她瞧见了非要抢过去。” 小宫女自然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小声地哄着她,随后两人消失在了小径的尽头。 能被人称为郡主,还抢走了三公主纸鸢的人,除了那位鼎鼎有名的丹阳郡主便没有别人了。 但她却与传闻的相差很多,且听着这纸鸢似乎也有隐情。 再之后,他也偶遇过她几回。 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她会到水池边喂鱼,还会捧着小鱼干去宫墙角落喂小猫,甚至瞧见有宫女太监被罚,也会突然出声说要那人陪她踢球玩。 他总觉得她与外界所传得是不同的,她内心似乎还有个不一样的自己。 故而皇帝问他,愿不愿意娶丹阳郡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 那样娇小脆弱让人想要保护,他原是没想过要立即成家的。 可在听见是她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便是:“臣愿意。” 只是没想到,成亲之后,她会变成那个样子,对他厌恶至极,刁蛮任性毫无道理可讲。 他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人,可现在听沈容茵这么说,又觉得这其中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情。 她的失忆不仅仅忘掉了所有,而是回到了曾经? 那当年,她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对父母如此抗拒。 段灼站了足有一刻钟,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往月缕小院走去。 不想他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有个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墙角下,院内的丫鬟们各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红酥看见他回来了,一副看见救星的模样,迎了上来:“姑爷,您可算回来了。” “这是在作何?” “您赶紧去瞧瞧吧,郡主不让我们靠近。” 段灼眉头紧锁,抬手让她们退下,朝着那身影大步走去。 还未靠近,就听见几声微弱的猫叫声,喵呜喵呜又奶又虚弱,若不是他五感灵敏,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而蹲在那的人也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没有回头就出声道:“不是让你们别过来嘛,你们会吓着它的,快走开些。” 段灼的眉尾微挑,指尖摩挲了下,出声道:“是我。” 沈归荑听到熟悉的声音,顿了一下,蓦地回头看来,只见她那双乌黑的眼眸瞬间亮起:“夫君,你回来了啊。” 没有人能抗拒你的妻子在见着你时,发自内心地喊你一声夫君,以及那双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眼睛。 段灼沉着的脸,也忍不住和缓了下来,“这是做什么?” “我方才出来透气,听到了它在叫,夫君你看,它的脚好像受伤了,它好可怜啊,我们可以帮帮它吗?” 沈归荑说的是角落里缩着的一只小猫,它看着不过几个月大,原本应当是白色的毛发,只是这会被污浊给染黑了,它的毛发上确实沾着许多血色,瞧着伤得不轻。 段灼自然会一些简单的包扎,抬手让人取来水和膏药,与她一块将小猫给抱起包扎。 而沈归荑全程就在旁边,各种拍马屁。 “夫君怎么什么都会,也太厉害了吧。” “夫君可真好。” 最后的最后,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很是可怜地看着他道:“夫君,我们可不可以养它啊?” 第58章 都听夫君的 沈容茵走后,沈归荑是按着堂姐的说法,让丫鬟去安排事宜。 也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今日格外闷热,即便屋里堆着冰山,还是有种喘不过气的闷热感。 眼看夕阳落下,院中没那么晒了,沈归荑才出了屋子打算在院中透透气。 她的院子里种满了乔木,合欢花开得也正闹,草木的清香外加偶尔吹来的夜风,倒真比屋内舒服些。 在最粗壮的一棵樟树下还搭了座秋千,她正要过去消磨时间,就听见了几声很轻的猫叫声。 “绿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身后的几个婢女都摇了摇头,沈归荑却不信自己听错了,顺着声音四下去找,还真在墙壁的角落处发现了缩在草丛里的一只小猫。 那是一只才两三个月大的小奶猫,看着不过手掌合拢大小,虽然浑身是伤,却还努力睁着大大的眼睛,瞧见有人靠近便露出小小的尖牙,发出又奶又凶的喵呜声。 沈归荑惊讶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抱它,就被绿罗等人给拦住了。 “郡主小心,这不是府上养的猫,怕是会抓人,您可不能碰啊。” “可它受伤了,瞧着好可怜,我得帮帮它才行。” “那让奴婢们来吧。” 但几个丫鬟轮番上阵都不管用,小猫挣扎地很是厉害,不是伸出没受伤的爪子,就是亮出小尖牙,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归荑的记忆里,自己好似没有养过小动物,但不知为何,却知道如何让小猫放松戒备。 她伸出手掌在小猫的鼻息间停留,而后才在它的下巴处轻轻挠了挠:“喵喵乖,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要帮你包扎伤口。” “乖啊,我不是坏人哦。” 她如此耐心地反复着几句话,不想还真的起了作用,小猫唯独没有对她龇牙咧嘴,用很可怜的声音喵呜着。 但她没有包扎伤口的经验,小猫的伤势瞧着又很严重,她不敢随意搬动它,生怕更加拉扯大它的伤口,只能让丫鬟们取来水和食物,小心地一点点喂它。 眼见小猫放松了警惕,沈归荑便想让小丫鬟将它抱进屋,喊个会养小狗小猫的下人来瞧瞧。 不想方才已经变乖了的小猫,在有人靠近的瞬间,又开始暴躁了起来,甚至险些咬伤了沈归荑。 绿罗吓得魂都要飞了,恨不得将她围起来。 可沈归荑却不许她们靠近,这才有了段灼进院时瞧见的那幕。 “夫君,你会包扎伤口吗?你能不能帮帮小猫。” 段灼看见她侧过身,仰着头期盼地看着自己时,有片刻的失神,仿佛看见了年幼的沈归荑,也是这般蹲在宫墙假山旁,小心翼翼地给野猫喂东西吃。 她好似真的没有变。 一时心软,竟真的上前半步蹲了下来。 堂堂指挥使大人,甚至轻易不会给人包扎伤口,这会却半蹲在地上给只小猫处理伤,若是叫他的手下瞧见,绝对要惊掉人的下巴。 说来也是奇怪,丫鬟们靠近小猫会乱叫乱动,可段灼却不会。 他除了沈归荑几乎很少给人上药,给猫更是头一回,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但小猫却尤为亲人,甚至还在他手掌上轻轻地翻了个身,乖乖地喵呜了声。 让本是拧着眉有些许不耐的段灼,心底也翻涌起了怜惜,罢了,既是她想救,便救下吧。 沈归荑全程都睁着水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直把段灼看得动作都快了三分。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只用了一刻钟。 婢女打来清水给它略微清洗了下,再看小猫时已变了样。 不再满身是血的狼狈样,缩在沈归荑的怀里,小脑袋可怜兮兮地往她怀中蹭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毛茸茸的小毛球。 段灼站起身见四周已经暗了下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过去了这么久,正要让沈归荑把小猫交给丫鬟,就见她已经和小猫说起话来了。 “小猫咪,我给你取名叫妙妙好不好啊?” “妙妙妙妙,你喵一声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随即便听小猫传来喵喵的叫声,沈归荑立即欢喜起来:“夫君,妙妙也很喜欢它的这个名字诶!” 段灼:…… 小猫不喵喵叫,难道还能汪汪叫不成?它又不听不懂人话,你与它说个什么劲的话。 今夜无雨,夜色四合,漫天皆是璀璨的星河,面前女子的眼里却有比星河还要明亮的光。 段灼不自然地移开眼淡淡地嗯了声:“喜欢,便好。” 不想她下一句又轻快地道:“夫君,那我可以养它吗?” “不行。” “为何不行啊。” 为何?她若是没失忆倒还好,养什么小动物解闷都与他无关,但如今她失忆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如何照顾只小病猫。 况且小猫虽然年幼,可在外流浪了这么久,身上会不会染了别的什么病,野猫到底是野猫,野性难驯,方才冲丫鬟们龇牙咧嘴的样子可半点不输大猫。 “夫君,你看它真的好可怜,肯定是和自己的爹娘走散了,被别的猫猫欺负,才会摔成这样,我们若是不帮它,它可能就活不过去了。” 他管只猫的死活作何,这天底下,最不能有的便是怜悯之心。 他见过无数人的生死别离,手中更是沾染了无数鲜血,一时不防可能死的便是他,何时轮到他可怜一只猫了。 但看着揪着他衣袖,轻轻晃动的女子,以及那双会说话般水亮亮的眼睛,他所有拒绝的话都被憋了回去。 “不许抱上床,抱了猫得洗手。”见她要欢呼雀跃起来时,他伸手捏着小猫的后颈,将它提起送到了红酥的怀里,“交给她们养,你只许看。” 这和她设想的还是不太一样,沈归荑不高兴地嘟了嘟嘴,但见段灼挑了挑眉,立即双手合拢,乖乖地道:“我都听夫君的。” 万事先答应再说,以后的事就以后再做打算,实在不行就蒙混过关,夫君总不能把她和妙妙一起丢出去吧! 第59章 大补 妙妙被交给了个会照料猫狗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去,给它好好清洗一番。 既然是她要养,那就不能随意对付了。 沈归荑之前就有养过狗,小鹿等动物,自然是有照料宠物的下人,只是之前她养得大多是体型庞大的,就连狗也是能上山打猎的猎犬与獒犬。 每次围猎都摇晃着粗长的尾巴,像只狮子般跟在她身后,就数她最为威风。 像小奶猫这等又小又可爱的宠物,明显与她张扬跋扈的性格不符,从未见她养过,更别提要亲自喂养了。 下人们都很新奇,皆在猜郡主突然而来的兴趣能支持多久。 反倒是段灼反应最小,只有他知道,沈归荑一直都喜欢小猫小狗,或许是出自同理心,又或许她本就心善,总之他相信,她是出自真心也会尽全力照顾好妙妙。 天色暗了下来,见小猫被安置好,沈归荑才自然地挽上段灼的手臂,往屋内去用晚膳。 顺便与他说起白日里,沈容茵来过的事情:“夫君,我觉得阿姊好似有心事,她过得并不开心,大姐夫的院里好似没什么规矩,连个奶娘都敢给阿姊脸色看。” 段灼的目光在她的手掌上停留了下,被她挽着的地方有些许僵硬,他挺直着背脊,放缓了脚步听她絮絮叨叨。 而后想起他今日所见,那钟妈妈确是有些没规矩。 “莫要插手别人的家事。” 沈归荑吐了吐舌头,在背后揣度别人的家务事确实不好,可她是真的关心沈容茵,怕她在夫家受了委屈。 “我不是想管大姐夫内院的事,就是觉得阿姊看上去很难过。”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沈容茵来时便很疲惫,后来更是频频走神,下人催她的时候,更是带上了几分无力。 从沈容茵的回忆里,便能听出她们曾经的关系有多好,况且她也很喜欢这个温柔又亲和的大堂姐,她不想她如何受伤。 段灼见她失落地垂下了眼睫,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太过生硬了。 他不曾有过什么感情好的兄弟姊妹,不懂这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单纯的觉得不该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见她如此难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此番去太原查案,势必要牵扯到王家,尤其是王逸章,故而他对此人多有关注,从上次与王逸章打交道以及对此人的调查来看,这是个很会左右逢源的生意人。 对外至少是与人和善的,出手也很阔绰大方,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段灼蓦地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函,他大致地看过,记得最后好似有说此人风流,在外有不少外室。 这事也不知沈容茵知不知道,他那会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他这后院应确是有些问题。 段灼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青风便快步走了过来,他附耳说了句什么。 青风立即点头道:“是,小的这就让人去查。” 而后不经意般地淡声道:“等消息吧。” 沈归荑一开始还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夫君惯是嘴硬心软,这是答应帮她去查堂姐有没有受委屈了。 瞬间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喜悦的神色,抱着他的手臂左右地晃动:“夫君最最最好啦,我最喜欢夫君了。” 这话段灼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每次得逞便这么说,真是半点心意都没有。 起初还觉得有些耳朵发痒,到后面才知道,她换来换去就只有这么一两句,实在是没新意的很。 他轻哼了声,没有搭理她的傻话,目不斜视地踏进了屋内,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嘴角一直是微微上扬着的。 时辰有些晚了,屋内点着明亮的烛火,晚膳也已经上齐,两人净手洗漱后才依次落座。 原本肃王夫妇是要喊他们共进晚膳的,可段灼回来的时辰不定,又有了中午的事情,生怕沈归荑见了他们还是那般害怕。 便打算多给她点时间,没急着过来,晚膳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看着满桌的菜肴,段灼下意识地抬了抬眉,这并不是两人头次一道用膳,最近更是时常一块吃。 他大概知道了些她的饮食习惯于口味,像这等摆满一桌的,是她失忆前的喜好,近来都爱些家常小菜。 尤其是夏日,她畏热,大多都爱喝些粥或是汤汤水水的,这一看便不是她的手笔。 难道是肃王妃为了讨女儿欢心?却又弄错了她的喜好? 段灼捏着银筷,指腹细细摩挲着,正在打量对面人的神色变化,却见她像是做贼般得掀开了最中央的一盅砂锅。 一股滚烫的肉香扑鼻而来,味道有些奇怪,似乎还混着些许药香。 段灼拧了拧眉,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就见沈归荑起身亲手举着瓷勺勺了一大碗,眨巴着水亮亮的眼睛递给了他。 “夫君在外奔波辛苦了,来尝尝,这是小厨房炖得牛肉汤,很是软糯入味。” 牛肉是这个味道吗?好似有些像又有些不同,段灼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瓷碗。 见碗内确实盛着牛肉,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虽然这会胃口不是太好,但到底是她亲自盛的,道了声谢,举着汤勺便要往嘴里送。 就在要送入口中之前,他蓦地发现牛肉中似乎还混着些什么。 他眉头紧锁,轻轻地搅动了一下汤碗,就见底下藏了好几节圆环形的肉块。 段灼:…… 这哪是什么牛肉汤,分明是牛鞭! 再仔细去闻这汤中的味道,竟然还夹杂了好几种不同的补药! 他若是真将这一整碗的汤喝下去,只怕等会便要面红耳赤,流一晚上的鼻血了。 段灼勺着那圆圆的牛鞭,面色古怪地看向沈归荑。 “你说这是什么?” 沈归荑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道:“牛肉汤呀。” 见他没动作,还很是天真地道:“夫君,你怎么不喝啊。” 段灼真是被她给气笑了,他到底有哪里看着很虚,竟然需要吃牛鞭来补的?! 第60章 钻进他的被子 更让段灼气笑的是,除了这牛鞭外,那些瞧着热腾腾的菜肴里,还被他翻出了牛肚腰花等等滋补的东西。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一脸无辜的沈归荑,忍了许久,终究是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搁下了银筷。 声音犹如从齿缝间挤出般,一字一顿道:“沈、归、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归荑眨了眨眼,犹如懵懂无知的小猫咪,与方才捡着的小妙妙简直如出一辙。 她还从未见过自家夫君露出这等危险的神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扯着嘴角讨好地笑了两声。 她当然知道了,这可是从沈容茵那讨教来的妙招。 用大堂姐的说法便是,天下男子都一样,身子若有亏虚便无法宠爱女子,不论是谁只要劳累过后都会亏虚的。 段灼武力高强自是不错,可架不住他日日奔波啊,身子定是亏损了。 但要切记,男子对这种事都很避讳的,尤其不愿意在自己妻子面前承认。故而身为一个体贴的妻子,应该要了解丈夫之难,不动声色地为他解决困境。 沈归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毕竟她刚醒来时,夫君明明还会抱着她睡觉的。 可后来日日外出办差后,都要与她分开枕头睡,有时候半夜醒来他都离她远远的。 一张拨步床,他恨不得睡在床沿上。 她暗自低落伤感了许久,以为是夫君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人,对她没有兴趣了。听大堂姐一席话简直是豁然开朗! 夫君定是累了,身体亏虚,这才有心无力,绝不是不喜欢她了。 讨要了主意之后,她就开始研究菜谱,光是进补自然简单,可还要满足堂姐所说的,不动声色,这可就有点难了。 可再难也难不倒她,她刚醒来那会有些挑食,还有药汤也不愿意喝,便想了法子,把不喜欢的一些补药混在喜欢的汤里,混在一块便吃不出来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甚至还亲自去了趟小厨房。 险些没把厨子们给吓死,差点以为是伺候郡主伺候得不好,脑袋要搬家了。 听说只是要点菜,各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求让郡主满意! 做出来的成果也确实让她满意,猪肚这等内脏其实在他们这些王公贵族看来是猪下水,都是登不得台面的东西。 平日也不怎么会使用到这些食材,虽然看着不咋样,可架不住以形补形,它补呀! 郡主点名了要,厨子便想尽办法,把它切得又细又小,看上去就像是蘑菇丝似的。 这会段灼便夹着那猪肚丝,挑了挑眉尾,不敢相信地看向她道:“这是什么?” “蘑菇呀。”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一个是说谎怕被发现不敢说话,另一个则是已经发现了,觉得太离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僵持了片刻,段灼到底是不愿尝试,长臂一伸将那所谓的蘑菇丝,夹进了她的碗里。 很是克制隐晦地道:“我不喜欢这种蘑菇。” 沈归荑:…… 糟糕,夫君好像发现了…… 段灼很难想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了,该不会隔日就全京城的人都要传,他体虚到需要如此大补的地步。 一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性,他便觉得头疼,偏偏对面那罪魁祸首,还无辜地很。 他可真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才娶了她这么个小祖宗。 最后这闹剧,是以撤了这桌菜,重新换了副席面而告终。 只是换菜肴的时候,沈归荑还有些恋恋不舍,甚至朝着他身下看了好几眼,被他冷冷地睨了回去,她才乖乖地闭了嘴。 原以为用膳的闹剧过去,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沐浴洗漱之后,她还有别的招数等着他。 - 段灼前几日皆是早出晚归,两人虽是同床共枕,却也许久没清醒着一块上榻了。 往常他也与沈归荑一道留宿过王府,但那会她极其厌恶他,自然不可能与他睡一张床榻,他都是睡在隔壁厢房。 今夜他依旧准备睡厢房,可话还没说出口,沈归荑已经将他往浴桶里推了,仿佛他多说一句,她便要与他一道沐浴。 段灼想着,她白日连午憩都如此害怕,夜里更不可能一个人睡,便歇了折腾的心思。 认命地在她房中歇下。 等他沐浴后出来,沈归荑也已经梳洗好了,她的长发已经绞干,披散在后背,穿着身浅粉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着婢女替她擦脸梳头。 她从镜子里瞧见了他的身影,立即慌手慌脚地让红酥停下:“我,我自己来涂,你们都下去吧。” 绿罗与红酥交换了个明了的眼神,点上安神香,恭敬地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闺房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段灼大刺刺地坐在榻上擦头发,沈归荑则举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 目光片刻不移地看着段灼,见他刚把手里的布巾放下,她也跟着放下梳子蓦地站起。 “夫君,我,我们歇息吧。” 段灼早就瞧出她今日有些不同,好似藏着什么心事,可又猜不出是什么事。 反正以她的性子是憋不住的,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不用问她也会自己说出来,但若是别的什么私密之事,他也不方便过问。 如此想着,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会听她说要歇息,瞧了眼时辰,确是不算早了,就点了点头。 他抬手熄灭了桌上的两盏烛火,只留下床畔的两盏方便起夜,两人合衣并肩躺下。 快要十五了,今夜的月光尤为明亮,他看着窗牖外朦胧的月色,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人在翻来覆去十几下后,终于停止了翻动。 他方不动声色地往床沿的方向挪了挪,而后闭上眼准备入睡。 不想,他刚要入眠,就感觉到有一只手钻进了他的被褥中,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皱了皱眉。 她的呼吸声有些乱,显然是还没有睡着,故而不存在睡姿差的可能性,那就是她还没睡。 既是清醒的,那她这是要做什么。 段灼正这般想着,那只纤细柔软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身子一点点地往下探去…… 第61章 热气 沈容茵传授的秘诀自然不可能只有补药这一种,若段灼身体不虚,那便要考虑别的法子。 这别的法子就需要沈归荑主动了。 且不说沈容茵不知道,这对小夫妻尚未洞房过,她只当自家妹妹是失忆了,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不得不红着脸仔细地与她说道。 听得沈归荑更是云里雾里的,时不时瞪圆眼睛低声惊呼。 “男女之事,并非只有男子可以主动,女子亦可主导。你或许忘了,我们有个姑母,下嫁离宫不过三载,姑母便病逝了,换了旁人或许就得一辈子守寡了。可姑母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院中养了四五个小郎君,各个都唤姑母为夫主呢。” 沈归荑揪着衣袖,听得尤为认真,她自己嫁予段灼夫妻和美,段灼主外她主内,但并不代表,她就只接受这样的夫妻模式。 姑母正值年华丧夫,能不畏外界的言论,享受俊美的郎君,勇气与胆识都叫她钦佩。 “阿姊,那具体该如何主导……” 这事沈容茵也只是听说过,平日她与王逸章也都是她乖顺听话,只是见沈归荑犯难,才提供了法子。 她想了想附耳在她旁边说了些,从姑嫂丫鬟那听来的荤话。 沈归荑听得脸蛋红红的,方才上床后,她也是做了许久的准备,屏息闭气心里博弈了小一刻钟,才鼓起勇气将手伸进了段灼的被子里。 夏日的被衾单薄,抱在一块又容易出汗,两人向来是各盖各的被衾。 她闭着眼,先是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再从被沿处缓缓探进去。 段灼穿着与她一样布料的寝衣,细滑柔软且很轻薄,她的手指先是摸到了衣服边角,滑滑的很是柔软。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听着枕畔的人并没有反应,心一横咬了咬牙,手指掀起衣角直直地贴了上去。 肌肤相触,她摸到的应该是段灼的腿侧,入手是滚烫又紧实的皮肉,这触感与她的完全不同。 虽然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动,可沈归荑就是感觉到了一股属于男子独有的结实的力量感。 他的肌肤不如她的光滑,有些粗糙,有的地方还有细细的凸起。 沈归荑摸到的时候略微一愣,下意识地反复摸了下,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旧伤留下的伤痕,心底不免有些心疼。 夫君在外可一点都不轻松,她更该不给他添乱,多给他补补才好,真是可惜了晚上那一桌补汤了! 她正分心想着,就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好似比起先摸着时还要烫,是太热了嘛? 她还在好奇怎么回事,就听见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睡觉,在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响起,把她给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她的手也不受控地往下一滑。 段灼原本还要再说两句,感觉到她的动作,蓦地浑身一僵,连话也全都憋了回去。 一时之间帐子内又安静了下来。 沈归荑心虚极了,这么大胆的事情,她不知道失忆之前有没有做过,完全是凭着一股子劲在做。 这会被发现了,听夫君的声音好似还不大开心,那她该怎么办啊。 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想要将手收回来,又无处安放,纠结间手指也在无措地僵直着。 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转而又觉得有些不满,下意识地脱口道:“夫,夫君,你怎么还扎着腰带睡觉啊,不会硌着难受吗?” “你,你与我同床还不放心嘛?” 段灼:…… 他的忍耐真是快要到尽头了,方才好好躺着准备闭眼睡觉,就感觉到有只不安分的小手,在他腿上胡乱的摸。 他以为是沈归荑睡着了,又不老实,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她的睡相极其不好,不仅会踢被子,还喜欢抱身边的东西。 在家时,他会把竹夫人塞进她怀里,今日在肃王府,床榻上一时也没东西能塞。 段灼便打算忍一忍,等她睡熟了便将她的手拿开,实在不行他再去罗汉榻上将就一晚。 不想那小手非但没有停下,还变本加厉,竟然在他的伤口处抚摸,带着陈年旧伤泛起了酥麻的灼烧感。 摸也就罢了,居然还来回摩挲。 她的手掌本就柔软,那细滑的肌肤所到之处,不仅又酥又麻,还带着温度,好似在他心口挠过一般,激起层层痒意。 更让他无法冷静的是,沈归荑居然手指一滑斜斜地碰到了。 段灼一直觉得自己静心寡欲,对男女之事并无想法。直到这会,他感觉到了小腹翻腾的热潮。 他的呼吸乱了,额头的青筋暴起,搭在身侧的手掌不自然地紧紧攥起,陌生的情愫几乎将他吞没。 他蓦地睁开眼,眸色幽深,黯得吓人,仿佛深渊漩涡一眼便能将人吞噬。 “什么腰带。”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猛地翻过身,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就着床畔暖色的烛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沈归荑一时也忘了要说话,直愣愣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讷讷地喊了声:“夫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段灼的声音极尽沙哑,平日冷厉的语调中透了几分蛊惑人心的性感,让她忘了眨眼,毫不犹豫地道:“知道。” “闺、闺房之事。” 段灼的眼睛都红了,眼尾更是染上了抹红晕,他极力地隐忍着,又道:“我是谁。” “夫君。” “叫我的名字。” “段灼,段灼……” 这是沈归荑醒来后头次喊他的名字,往日皆是夫君夫君地痴缠着,这次从她口中说出段灼,好似带上了一股旖旎的味道。 一字一顿,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这好似比夫君,还要带着诱惑力,让人彻底沉沦迷失。 段灼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沈归荑,不要后悔。” “夫君,我为何会后悔啊。” 他看着那张开合着的殷红唇瓣,终于不再忍耐,低头重重地亲了下去。 第62章 加深这个吻 这与之前沈归荑笨拙地亲吻完全不同,是唇瓣间最为真切柔软的触碰。 段灼显然也是头次亲人,两人几乎同时愣住,他早就知道她的唇会很软,却没想到会这般甜软,犹如最美味的饴糖瞬间滑入心口。 他原本是只打算吓唬吓唬她的,让她莫要一天到晚地缠着他,总是嘴里念叨着夫妻夫妻,真正的夫妻并非她说得那般简单。 男子也不是可以随意撩拨的,她失忆了什么都不懂,就该一次性让她长长记性。 可他没想到,亲吻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诱人,仿佛罂粟花,只要轻轻一点,便足以让人为之痴迷。 他本是轻轻地覆上,等她推开便要抽离,但这会,即便是她再抗拒,他也无法松开了。 段灼的双臂支在她的两侧,顺应着原始的本能,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吻。 说来也很奇怪,他也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却丝毫不排斥,更像是天生就会一般,对着她攻城掠地,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而沈归荑则在他亲下来的瞬间,整个人也僵住了,她在脑海里也演练过会有一日,两人这般拥吻。 当他冰冷的唇,真的亲上来时,她感觉脑子里似乎炸开了漫天的焰火。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让她的脚趾都忍不住扣紧,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一时间只觉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她…… 她好喜欢这种感觉,虽然脑海里闪过些许疑惑,为何这具身体对这样的亲密碰触也半点记忆都没有。 两人如此恩爱,成亲又有半年了,不可能没有亲近过吧?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思考了,段灼已经又亲了下来,辗转摩挲,拉着她一点点沉沦。 他轻轻地含着她的上唇,缓缓地加重着力道,他的唇瓣描摹着她的唇,他身体里似乎住着两只自己。 一个想要不顾一切疯狂地占有,另一个则理智清醒,两个他不断地拉扯着。 直到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嘤咛,他才恢复了些许神智,漆黑的眼看向怀中的人。 沈归荑此刻就仿佛被雨淋湿的花蕊,晶莹洁白的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粉色,双目水亮,气息微促。 他从未见过这般妩媚的沈归荑,尤其是在她挣扎间,露出了胸口一片如雪的肌肤,叫他足有片刻的失神。 他的目光又黯了三分,手指缓缓扣紧,天人交战后低哑着嗓子定定地看着她道:“沈归荑,你确定吗?” 若是确定的话,她便再没机会反悔了。 沈归荑被亲得头晕脑胀,正是欢喜着呢,怎么突然就停了下来?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迷离地看着他,有些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确定什么? 她方才正投入着,也没觉着不对,这会被他问得有些懵,人也跟着清醒了些,这是要继续往下的意思吗? 还是说要等她继续主动啊? 沈归荑眨了眨眼,段灼还在看着她,刚要再往下亲,就见怀里那个羞得面红耳赤的小妻子,突然间侧过身去,飞快地往枕头底下探去。 “夫君,你等等,等等啊,我看一下接下来做什么。” 段灼:…… 这种闺房之事,沈容茵也不能完全靠嘴说,说了自然也理解不了。 她便问了问之前出嫁,是谁给她教授这些事宜的,没想到还真在她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了一本避火图。 沈归荑只看了一眼,便羞得眼睛都红了,林容茵虽是嫁人多年,但到底是深闺女子,尤其还是带着自家妹妹一块看,也有些不自在。 匆匆翻了翻,就把画册塞进了她的怀中,“你稍微看看,总归逃不过这上面这些。” 沈容茵在的时候,沈归荑不好意思看,等人走了,她在屋内坐立不安地转了好几圈。 到底是强忍着害羞,翻开看了几页,但也是囫囵吞枣草草扫过。 为了今夜,她可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怕到时候会忘记,便把画册藏在了枕头下,打算忘了的时候拿出来看几眼。 瞧,这一紧张,果然脑子一片空白,连接下去要做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归荑还在沾沾自喜,心想自己真是聪明的不得了,那边段灼的表情则是十分怪异。 她到底是真心想与他亲近,还是单纯地觉得,两人是夫妻,就该履行义务? 是了,哪里来的真心呢,她只是错误的多出了奇怪的记忆,把他当做了恩爱的夫妻,可现实是,他们连洞房都未履行。 她是失忆了,可他又算什么呢,自欺欺人吗? 一瞬间,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将他所有的冲动与情\/欲全部都给浇灭了。 他扯着嘴角自嘲地摇了摇头,段灼啊段灼,他竟有一日会将自己至于如此狼狈的境地。 沈归荑还在认真地翻看,先抱抱亲亲,接下去好像该脱衣服了…… 不等她看完,手里的画册已经被人给抽走了,而原本覆在她身上的阴影也猛地抽离,段灼卷起画册,大步朝屏风后走去。 她看着空了的手掌,以及空荡荡地身侧,跟着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夫君,你去哪儿啊?” “沐浴。” 生硬冰冷的声音落下,就听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响起。 沈归荑迷茫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什么都不会,惹夫君不高兴了嘛? 一盆接一盆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才算彻底浇灭了段灼心底的那簇火。 他擦干身子,再出来时,烛火已经燃至过半,灯油堆起层叠的烛花,就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见她抱着被衾,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早已睡着了。 她睡得很是香甜,白嫩的脸颊上似乎还挂着些许烦扰,看着她的面容,他内心深处尚存的一点点戾气,也渐渐消散了。 与她有何好置气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最是无辜。 错的是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段灼坐在床沿,仔细地抽出被她压着的被子,将她袒露在外的肌肤一点点盖上。 在碰到她的手臂时,他听见她低低地呓语着:“夫君,不要离开我,我一个人害怕。”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口瞬间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脑海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为何不能一直失忆下去? 第63章 妙妙 沈归荑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不知是昨夜睡得比较早,还是到了个新环境有些不适应,总之醒的比往日要早些。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依旧是空荡荡的,若不是被褥有略微的褶皱,她甚至以为昨夜是一个人入眠的。 昨儿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那微微发热的褶皱,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昨夜的事来。 对了,夫君主动亲了她。 那时的夫君让她觉得很是陌生,一点也不温柔,动作间带了些野性与侵略性,就像是他编织了张无形的网,而她则是掉入网中的小猎物,无处可逃。 当然,她也并不想逃,她很喜欢那种被他的气息所包裹着的迷失感,那是股淡淡的冷凝香,她喜欢极了。 但可惜,好似是她破坏了所有的气氛,夫君亲着亲着便突然起身去沐浴了。 明明睡前才刚洗过澡呀,怎么会又要洗呢,定然是想躲着她。 都怪她昨儿看画册的时候不认真!早知道这样,怎么也得好好背下来才行,如今画册也被没收了,她得想想办法再弄一本来才好。 下次绝对不让夫君失望! 平日她起得晚,遇不上段灼也就罢了,怎么今日醒得早,他也不在。 沈归荑有些失落地努了努嘴,正要翻身再睡个回笼觉,在外守夜的绿罗听到了动静,掀开珠帘探进来。 “郡主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得有些不踏实,夫君何时走的?” “姑爷两刻钟前便去卫所了。” 沈归荑听说只差了两刻钟,不免更加遗憾了,她只要再早醒个两刻钟,就能见着夫君了。 不免失落又委屈地低声嘟囔着:“夫君不喊我下回你们提醒我吧,那我便可以陪他用个早膳,或是为他更衣了。” 绿罗见此,赶忙上前轻声安抚她:“郡主误会了,不是奴婢们不喊您,是姑爷不让我们喊的。” 沈归荑诧异地抬头看她,这是为何啊? “之前太医交代过,说是这病得休养多睡睡有利于痊愈,姑爷便都不许我们打搅您歇息,这是心疼您呢。” 沈归荑还是头次知道这事,一瞬间只觉口中甜甜的,比喝了蜜糖水还要甜蜜。 原来夫君这么想她快点恢复记忆啊。 之前沈归荑对恢不恢复记忆的事并不上心,甚至觉得有些奇妙,就像是获得了一次新生,反正她记得夫君,把那些不喜欢的事给忘掉,反而是件好事。 可现在想来,她同样也把值得记住的喜悦都给忘了,既然是夫君想的,那她也该好好找回记忆才对。 “绿罗,去把药端来,今日喝两碗!连同昨日我偷偷倒掉的那些,都给补回来。” 绿罗:…… “郡主你昨儿又把药给倒了?!倒哪了?!” “qaq花瓶里,谁让那个药这么苦啊,我不想喝……” - 有了早上这一茬,沈归荑已经完全没了困意,也就省了回笼觉的心思,干脆起来在屋子里逛逛。 这里好歹也是她住过几年的地方,没准瞧瞧以前的东西,她会记起些什么呢。 外加她还心心念念昨儿刚救下的小猫,梳洗后用过早膳便拐到了耳房。 就见小猫正乖乖地缩在小窝里。 照料小猫的是个小婢女,她给小猫洗过澡擦洗干净,它也露出了本来的样貌,这是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昨儿她就发现了,它还是鸳鸯眼的。 一只浅绿色一只淡黄色,让本就漂亮的毛发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异域感。 它的后腿伤得很严重,不知是不是从高处摔下撕裂的,许是知道她没有恶意,也不逃不挣扎,很是享受地闭着眼舒舒服服地睡着。 直到她进屋发出声响,它才警惕地睁开了眼,露出那双琥珀般晶莹剔透的鸳鸯眼,还发出声低哑类似于警告的喵呜声。 “妙妙,是我,不要害怕。” 它的小窝旁边就放着羊奶和口粮,它还小不能吃味道太重的鱼干等,她便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了新鲜的鱼肉。 可它虽然愿意在这养伤,可水和肉它都没有碰过,不吃东西可不行。 小猫还在不安地发出连连的猫叫声,她想着,就捡了一小块鱼肉放在手心,蹲下身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绿罗等人在旁时刻紧盯着,生怕小猫会突然发起狂来,做好了随时扑上去救自家郡主的准备。 不想小猫却只是喵喵喵地叫唤着,在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叫声竟然停了,它探着脑袋在她的掌心嗅了嗅,而后真的张嘴咬住了鱼肉。 沈归荑也没什么把握,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且做得很是熟练,有种她曾经做过很多遍的错觉。 见小猫一点点地将她手心的鱼肉给吃光了,沈归荑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她再接再厉,又给小猫喂了块鱼肉以及喂了点羊奶,它也都是乖乖地,等熟悉了她身上的气味后,竟然还会在她指尖轻轻地蹭着。 “郡主,妙妙好像很喜欢您呢。” “小猫也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最是知道了,对不对妙妙?” 妙妙适时地喵呜了一声,还伸出舌头在她掌心轻舔了一下。 沈归荑小心翼翼地抱着它,轻抚着它身上的长毛,时不时逗弄一下它的下巴处,它享受地喵呜出声,让屋内原本对它很是戒备的丫鬟们,也都纷纷露出了喜欢的神色。 她很有兴致地陪着小猫玩了小半日,眼见就要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正打算将妙妙放下,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滚进,直直地撞在了她的小腿上。 低头去看,就见她的脚边滚落着一个模样精致的藤球。 妙妙看见球发出了几声兴奋的叫声,还想要挣扎下地,沈归荑赶忙将它安抚住。 这真是奇了怪了,有谁这般不长眼敢在她的院子里踢球,还滚到她的屋子里来,这是活得腻歪了嘛。 沈归荑正要问这是谁的球,就见门边探进来一个小心翼翼的脑袋。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他的面容清瘦,五官精致,眉宇间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眨了眨杏仁般的大眼睛,小心谨慎地道:“抱歉,我,我可以捡一下我的球吗?” 第64章 小世子 沈归荑看到那少年明显也是愣了下,他约莫十岁出头,看着比正常的少年要略瘦小些,目光澄澈,看向他的眼底有些许畏惧。 她是失忆了,但并不代表她什么事都不懂,不会去思索。相反的,她很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谁。 能在王府随意走动,还能拿着藤球在她院中把玩的,除了府上另一个小主人外,还能有谁呢。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她听见有嬷嬷小声地喊他:“小世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郡主的月缕小院,不可随意进出的。” 那嬷嬷似乎是才瞧见她,赶忙跪地磕头道:“老奴不知郡主在此,还请郡主恕罪。” 少年甩开嬷嬷拉着他的手,讷讷地盯着她喊了声:“阿姊。” 她猜得没有错,这便是她同父同母的胞弟,沈即风。 不知为何,沈归荑看到他并未有看到父母那般的抗拒,甚至有些许怜悯,她不需要去问绿罗,光是从看便能感觉到这个弟弟,似乎有不足之症。 但除了这突然冒出的怜悯外,她还是没有半点想要亲近的意思,她对这一家子人,都生疏的出奇。 不过有人喊她阿姊,倒是个新奇的体验,她看了看沈即风,又看了看滚落在她脚边的藤球,想了想道:“你要这个吗?” 沈即风乖乖地点了点头,她弯腰双手捧起,一步步朝着门边走去。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沈即风扯着嘴角露出了个笑,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我的藤球。” 可就在沈归荑靠近之前,跪伏在那的老嬷嬷,蓦地站了起来,以一种很微妙的姿势挡在了两人之间。 “怎么能劳动郡主亲自动手呢,这等粗鄙之事,还是让老奴来吧。” 老嬷嬷不敢停留地接过她手中的藤球,递给了沈即风,全程没让他们姐弟接触,而后又点头哈腰地看向她:“小世子惊扰了郡主休养,还请郡主莫要责怪,老奴这就带世子回去。” 她虽是毕恭毕敬,言语行动都透着谦卑恭敬,可沈归荑就是感觉到了一丝防备。 这是怕她对她的小世子做什么呢。 沈归荑在心底失笑了声,且不说她与这弟弟不熟,第一次见面根本没有要欺负的意思。便是她真要做什么,一个小小的嬷嬷,又能拦得住什么呢。 原本她还觉得冒出个人,这弟弟又瞧着乖巧羸弱的,没准可以说说话,如今被这嬷嬷一搞,她是半点心情都没有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客气的笑:“无妨,我又不是什么家养的小雀儿,没这么容易被惊动。” 而后抬了抬手,示意绿罗送客,真是平白浪费了她大早上的好心情。 那老嬷嬷见她抬手,神色大变甚至隐隐要护着身后人往后退,才发觉是误会了,松了口气,拉着沈即风就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说的哪儿的话,您是龙子凤孙怎么会是雀鸟,是老奴没照顾好小世子,老奴这便告退。” 老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沈即风往后退,眼见退下台阶,已走出几步远。 被她紧紧攥着的沈即风却挣开了她的手,迈着小步子又小跑了过来。 他的眼睛尤为像她,一样的乌黑澄澈,就像是山林间的小鹿,楚楚可怜不带半点攻击性。 “阿姊,我,你,你的病,好点了吗。” 沈归荑见他小跑回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竟然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按理来说,沈崇慎人高马大,肃王妃也身量高挑,就连沈归荑也比京中大部分的女子要高,可沈即风却出奇的瘦小,站在她的面前才堪堪到肩膀处。 仰着头看着她,眼底似有满满的认真与关切。 沈归荑蓦地一愣,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不自觉地放轻了语调,同样认真地道:“我的病已经好很多了,大夫说喝药静养便好。” 言罢,就见少年满是紧张的脸上,露出了松缓的神色:“我,我前些天也病了,听大夫的话,喝,喝药,药很苦也要喝的。” 他不知是紧张,还是真的说话有些磕绊,总之一长句话都要分成几次说。 身后的老嬷嬷看着很是着急,揣着双手不住地张望:“小世子,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王妃要着急的。” 沈即风应是很听那嬷嬷的话,他瞧着似乎还有话要和她说,但被催了几句,听到王妃要着急,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我,我再来看阿姊。” 临走之前,他往她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而后才几步又跑了回去。 这回他没再停留,耷拉着脑袋,跟着那嬷嬷乖乖地离开了。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归荑才打开了自己的手掌,在她的手里塞着的竟然是一块绿豆糕。 她才回忆起,沈即风好像是一直捏着手掌,只是那会她没有在意。 不想他竟然藏了块绿豆糕。 他是因为方才那句要喝药很苦,才会突然给她这个吗? 沈归荑想起之前肃王妃说的,沈即风前几日中了暑气吐了好几日,她那会并未放在心上,也没当一回事,如今看来应当是真的,他的身子瞧着很是羸弱。 绿豆糕被捏了许久,带着点微微的温热,甚至还有些被捏得变了形,可不知为何,沈归荑却觉得这个弟弟有些许可爱。 身后的绿罗见此,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郡主,这绿豆糕定是不能吃了,奴婢把这个收起来吧。” 收起来不过是好听的话,这种被人捏过的东西定然是要拿去丢掉的。 可沈归荑竟然不想丢,她看着手中的绿豆糕,突然道:“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您是问小世子吗?” 她收紧了手掌,背到了身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瞧着似有不足。” “小世子出生时便有不足,又跟着王妃四处奔波,身子便比平常的孩童要弱些,向来是小病不断,一直要靠补药养着。王妃平日都拘着小世子,按理来说别家郎君这个年岁都要去书院,小世子也都在家,鲜少出门走动。” 沈归荑似乎可以理解,为何她对他的感觉是怜悯了。 第65章 阿姊很温柔 沈即风跟着嬷嬷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是没有独立院子的,在正院内的几间厢房打通,重新修建了一座院中院。 别人家的哥儿,八岁起便能独自居住,在肃王府里也有他独立的小院,只是他住了小半个月,连着病了三回,肃王妃便将人接回了正院。 回去的路上,嬷嬷不停地观察他的神色,又是给他擦汗,又是扇风。 “今儿是谁伺候的世子?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这么大热的天,也敢让世子到处跑,若是又着了暑气,你们哪个担得起。” 嬷嬷见沈即风的唇色有些发白,忍不住皱着眉头呵斥着身后的下人。 沈即风则抱着怀里的藤球,小声地道:“嬷嬷不要怪他们,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世子,不是老奴托大嘴碎,您的身子您自己清楚,您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好些,若是又病着了,王妃该多着急啊。” 沈即风抱着球的手微微收紧,抿着唇目光黯淡了下来:“我知道了嬷嬷,我下次不会了。” 话音刚落,就见肃王妃站在正院门外,婢女撑着油纸伞,一瞧见他们过来,肃王妃便急匆匆地快步迎了上来。 一见着沈即风,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她便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娘亲熬了百合羹,清热下火你快用一些。” 这让他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吞了回去,乖乖地被母亲拉着进了院门,等喝完小半碗的百合羹,才双手搭在腿上,低垂着眼睫,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朔儿是不是想玩藤球了,这几日还有些热,待天凉些了,让你父亲陪你去后院玩,好不好?” 朔是沈即风的乳名,他是在初一出生的,本是想取名叫朔风,又觉得太过凌厉,便用这个做了乳名。 肃王妃对着儿子格外得温柔,给他擦了两次汗,又交代下人换了几次温水。 他与沈归荑一样特别怕热,可身子太虚,也不敢直接对着冰山吹凉风,只能摆在不远处的屏风后,再让下人在那扇风。 沈即风虽然有些热,但见如此兴师动众都会忍着不喊热。 听母亲如此关切,内疚地将脑袋垂得更低了,“母亲,朔儿错了,下回不会顶着烈阳出去了。” 肃王妃轻柔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不免有些心酸,儿子出生还未有不足,那次险些吞了珍珠似乎是伤着喉咙了。再后来她带着未满周岁的他一路奔波,才导致孩子身子格外虚弱,不是在生病就是在调养,简直是个小药罐子。 她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平日要看顾整个王府,又要帮衬夫君军营中的事宜,导致对儿子过分的疼宠。 三岁还亲自哺乳,西北兵荒马乱地,她也不敢让他上街,导致沈即风在五岁前甚至没出过自家那方小院子。 他甚至以为天便是那般大,所有的地方都是有院墙有边界的。 夫君也劝过她,男子不能如此娇养,应当要养得糙一点,可她又实在不放心得紧,半步不离地跟着,遇上半点磕磕碰碰立即就喊停。 乃至于他都十二岁了,连马也不会骑,读书写字时间长了她也怕他累着。 他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导致他到这个年岁了,与不熟识的人说话还会磕磕绊绊。 见儿子如此可怜的模样,她既是内疚又是心疼,正要再安慰两句。 就听沈即风低低地道:“母亲,我没有乱跑,我只是,只是想去看看,阿姊。” “我,我听说阿姊病了。” 肃王妃蓦地一愣,她这一日过得也不好,可以说是坐立难安,她很想去月缕小院见见沈归荑。 可又怕她会将她拒之门外,只能差人送点东西过去,又怕去得太紧会惹来她的反感,只能这般不近不远地守着。 听说儿子是去寻女儿的,她既欣慰又有些担心,“那,那你见着你阿姊了吗?” 说到这个,沈即风便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亮亮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肃王妃的手指微微轻颤:“那,那你阿姊有没有说什么?” 她其实下意识是想问沈归荑有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毕竟昨日她见着他们夫妻,可是又害怕又抗拒的。 她还记得女儿前几年被接出宫时,儿子也是期待地过去见阿姊,她那日是自己骑马出宫的。 马儿是皇帝特意赏给她的御马,她穿着艳丽的骑装,提着根鞭子,甚至还将马儿骑进了府内。 那马儿横冲直撞的,险些吓着了七岁的沈即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从那后,她便一直拘着儿子,更不让他四处乱跑了。 儿子鲜少会与她说起姐姐如何,没想到,他的心底是渴望和沈归荑相处的。 即便前几日中暑吐得不省人事,也把下人与她说沈归荑病了的事,记在了心上。 “我的球掉进了阿姊屋里,阿姊很温柔地捡给了我,还与我说话了。” “还有没有别的?” 沈即风原本很是兴奋,可被问到还有没有别的,一时又焉了,阿姊好像也没有说别的了。 肃王妃见此也知道让女儿突然间改变心意是很难的事,心里闪过一丝遗憾,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没关系,等下回娘亲再带你去看阿姊,好不好?” 沈即风乖顺地点了点头,他没敢告诉娘亲,他把绿豆糕给了阿姊,阿姊在生病,应该不可以吃这么甜甜的东西。 但他怕阿姊喝药会觉得苦,才下意识地做了那个动作。 他也没说,他觉得阿姊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以前的阿姊有些凶,可今日的阿姊很温柔。 他好想再和阿姊一起玩,还有阿姊的那个小猫,要是可以再去找阿姊那便好了。 - 沈归荑从绿罗口中知晓了关于沈即风的事,有些同情。 不说每个男孩子便都要精通武艺,可也不该被当成小姑娘养得如此精细,这般下去,只怕是要养出个林妹妹来。 可这只是她的弟弟并非儿子,况且姐弟二人也没怎么相处过,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她感慨几声便也罢了,至于那块绿豆糕,她却让人小心地用锦帕包着,放进了匣子里。 又过了一日,段灼依旧是早出晚归,但会回来陪她用晚膳,清早再在她睡醒前出门。 沈归荑起床浇浇花看看书,很快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用过午膳后睡了个午觉,再醒来时竟是个阴天,乌云蔽日,瞧着很快就要下雨。 她看了眼天色,眼皮不自然地跳了跳,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闷闷感,好似这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便打算去瞧瞧小猫,顺便再逛逛后面的库房,听绿罗说,她的宝贝堆满了好几个库房,想着这窒息感会缓解一些。 不想还未起身,就听丫鬟来报,她的二堂姐前来探望。 “谁来了?” “永乐郡主带着好几箱药材来探望您了。”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就让人不喜欢。” 第66章 又蠢又笨的草包 近来京中酷暑难耐,沈永乐前些日子出了趟京,去京郊的庄子里避避暑。 外头自然不比京中的消息灵通,她本就待得有些烦闷无趣了,就听闻沈归荑摔坏了脑袋,竟然失忆了! 这可真是十年难得一听的大消息,她连自家夫婿喝得醉生梦死,又夜不归宿也懒得管了,收到消息隔日就坐着马车回来了。 听闻她住在肃王府更是跑得比马都快,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她进京匆忙,只来得及回府带上了些许药材,顺带喊上了家离得近的魏苏禾,这等看热闹的大好事,怎么能她一个人快乐呢。 两人在去往肃王府的马车上,也在津津有味地谈论沈归荑的事。 魏苏禾近来忙着议亲的事,日日被拘在闺房之中绣喜帕,对外面的事亦是一知半解。 只是听人说起,沈归荑那日接风宴后,就收拾行囊回了王府,至于坠马失忆之事,她便都不知道了。 沈永乐一听说沈归荑回了娘家,便一拍手掌,乐不可支地道:“旁人或许不知她为何回娘家,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定是为了赵疏仪,我这三妹妹心高气傲了一辈子,哪能忍受别人超过她一星半点。” “先前还装恩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如今还不是被个小官的女儿踩在脚底下。” 魏苏禾也看沈归荑不顺眼很久了,但到底她身份不如人家郡主,只敢掩着嘴巴轻笑两声道:“那依郡主看,沈归荑此番可是真的失忆了?” “谁知道呢,没准她是见赵五回来,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段灼扫地出门,还不如装失忆糊弄过去。” “那若是真的失忆了呢?” “真失忆不是更好嘛!看我不把这些年受得气都给讨回来!” “可,可这到底是肃王府,咱们这样好吗?” “有何不好的,咱们又不是去闹事,瞧瞧这么多药可是正经去探望人的,况且沈归荑与我那叔父一家,关系可没多好。” 两人下了马车,先去正院见了肃王妃,得知沈归荑一个人在月缕小院。 再问起病情等等,见王妃言辞间似乎有些躲躲闪闪,沈永乐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没错。 见过礼后便带着东西浩浩荡荡地去了后院,她们到时,沈归荑刚给妙妙换好药。 许是没伤及根本,又是野猫生存能力强,不过两日的时间,妙妙的伤竟然恢复得出奇的快。 不仅能下地走动了,还特别喜欢黏着沈归荑,她得空的时候便会抱着它,若是手里有东西它就缩在她的脚边,俨然一副认主的模样。 她正要陪妙妙玩会球,就听见个女子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三妹妹呢?我可怜的三妹妹,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受伤了呢,快让我好好瞧瞧。” 来人还未进屋,那略带尖锐又响亮的嗓音便先一步到了,沈归荑被她那声音一震,手里的东西都险些掉了。 而后就见传闻中的那位二堂姐到了,方才就听丫鬟说她要来,已经在前院了。 按理来说都是堂姐,她应该一视同仁见一见,可这沈永乐的名字,一听就让她不喜,况且今天午睡醒,她的精神状态就不对劲,有些焉焉的提不起劲。外加这个沈永乐,显然是潜意识里的记忆在提醒她,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可她让红酥去前头传了话,说她还在歇息,今日或许不方便。 结果,这沈永乐似乎听不懂别人的话里有话,居然说她可以等到她睡醒。 来者是客,她非要赖着留下,沈归荑也没办法,只好开门见客。 很快,伴着那声音,一个琳琅满目的脑袋率先冒了进来。 沈永乐特别在意自己曾经县主的身份,她又格外的好面子,什么都喜欢与人攀比,最喜欢的就是把贵重的东西戴在身上,好彰显自己家有钱受宠。 而这五光十色的装扮,成功地震慑住了沈归荑。 今日是个阴雨天,本是阴沉沉的,可沈永乐进屋的时候,竟然自带了一股亮光,毫不夸张地说,她脑袋上顶着足有好几斤的珠玉。 先不说花枝招展地像只花孔雀,便是这脖子的承重力,便叫人钦佩不已。 她几步到了堂前,对着沈归荑左右地打量后道:“三妹妹!快让我瞧瞧,还好还好人没事。” 两边相互见了礼,沈归荑方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浅浅的笑来:“多谢二堂姐关心,绿罗上茶上点心。” 她坐在贵妃榻上抱着妙妙在梳毛,给沈永乐安排地是对面的玫瑰椅上,不想沈永乐却当做没看见丫鬟的手势,直接挤到了沈归荑身边。 “三妹妹,我听说你从马上摔下来,还是脸颊朝地真是吓死我了,生怕你会为此弄花了这张漂亮的小脸蛋,还特意带了好些玉肌膏来呢。” 沈永乐本就圆润白皙很是富态,再衬上那满头的珠玉,总有种打翻了染缸的错觉,显得尤为憨态滑稽。 她嘴里说着吓死了,可那语气却隐隐透着可惜,好似沈归荑没伤着脸很是遗憾。 沈归荑醒来后也算见了不少人,其中有高氏与赵疏仪那般心思深沉的人,也有肃王夫妇那般让她害怕的,唯独没有沈永乐这种…… 不带脑子,把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 她只差在脑门上贴张纸,写上来看笑话三个大字。 难怪方才她问绿罗,她这二堂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绿罗斟酌了下道:“永乐郡主这人,没什么心眼但争强好胜,最爱与您比较,但从小到不管比什么都没赢过一回。” 沈归荑如今可以把她总结为一句话,又蠢又坏的草包。 还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那种。 她抚摸着妙妙后背的手掌微微一顿,她自认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人,但也被这刚见面的堂姐,激出了三分火气来。 “那可真是多谢二堂姐了,不过好在我天生丽质,即便真的伤着了,也用不上这些东西,清水洁面足以。” 她说着顿了下,抬眼看向沈永乐,轻笑着道:“倒是二堂姐,是不是为了赶路没能休息好,怎么眼角似有眼纹,这嘴角还有红肿呢。” “这样的好东西,二堂姐还是留着自己用得好。” 第67章 挑拨 沈永乐被刺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就去捧自己的脸,若不是还记得这在哪,恐怕立即便要去寻铜镜。 她的长相更像父亲,尤其是脸型又圆又方,偏偏五官还小,自小到大是诸位姐妹中长相最不出众的,唯一值得骄傲的便是这肌肤光滑白皙。 除了沈归荑外,她是所有姐妹里最白肌肤最嫩滑的那个。 她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她便是长年累月的每日要花很多时间去保养自己的脸。 也正因为觉得模样不如大家出众,才会在装扮上下功夫,让人能一眼瞧见她的妆容,不敢轻看她,也会忽略她脸上的不足。 谁能想到,沈归荑居然说她长眼纹!还说她脸上红肿,这简直是在沈永乐的心口上撒盐。 她气得险些要上去撕烂她那张漂亮脸蛋! 还好魏苏禾适时地冲她摇了摇头,让她冷静下来,她才想起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不得不强压着心中的怒意,撇了撇嘴重新心平气和地看向沈归荑。 方才进屋太过匆忙,又被她给激了两句,沈永乐这会才有空隙观察身旁的人。 短短几日未见,她总觉得沈归荑好似哪里不太一样了,虽然模样未变,神态说话的风格也差别不大,可穿衣的风格梳妆打扮都有些改变。 再回想她方才说话的口吻,虽然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怼,可言语间少了几分尖锐与盛气凌人的感觉。 难道她是真的失忆了? 沈永乐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三妹妹这是你年岁小,尚不知道女子保养容颜的重要。你如今是年轻自然清水净面就够了,可这女子呀,一旦颜色旧了,男子便容易变心。” 沈归荑拧了拧眉,手指不耐地在榻上点了点,这个二堂姐是怎么回事,一来不是盼着她毁容,就是说她夫君会变心。 两人不是姐妹吗?为何会如此针锋相对,甚至毫不顾忌脸面,她们俩的积怨到底有多深。 这些暂且不论,她即便不记得之前的事,也不是个会逆来顺受的性子,更何况她还说到了夫君!这是沈归荑最不能忍受的。 她依旧不恼不怒笑盈盈地抿着唇:“那二堂姐就更不必担心了,我夫君爱的是我这个人,而非贪图颜色,就算我真的伤着脸,他也绝不会变心的。” 她目光灼灼,言辞肯定,好似每个字都发自真心的,若不是沈永乐知道她们夫妻不和的真相,险些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这年头骗人都得连着自己骗了吗?! 沈永乐看着她那副沉浸在爱情中羞涩欢喜的模样,浑身不适地打了个哆嗦,她这堂妹真的是失忆了嘛,还是说在这演戏糊弄她呢。 她被酸得五官乱飞,谁让段灼长相能力都是万里挑一的,即便真的没什么感情,那也比她家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程昂要强。 忍不住回怼回去:“妹夫自然是好的,能瞧见你们夫妻恩爱,我真是再欣慰不过了。只是三妹妹还得将人看牢得好,尤其是妹夫这般优秀的男子,最是多人惦记,我可听说那位赵姑娘都登堂入室,住进段家去了。” 绿罗在旁候着,闻言气得牙根子痒痒,这永乐郡主就是喜欢挑拨离间。 上回她家郡主与姑爷会闹起矛盾,缘由是那姓赵的回京,可若不是永乐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捅出来,郡主也不至于觉得丢了脸,与姑爷闹得不可开交的地步。 说来说去都是这不安生之人惹得事,郡主被害得坠马失忆,眼见与姑爷的感情有了好的苗头,这永乐又冒出来了。 绿罗怕她还要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来,就想赶紧把人给赶走:“郡主,您该用药了。” 沈归荑则是愣了一下,她是没想到赵疏仪住进段府的事,竟然被这么多人知道了。 她倒没往段灼身上去想,毕竟她心底是信任段灼的,只觉得是高氏与赵疏仪搞的鬼,反而对沈永乐如此关注她家内院之事有些不悦。 一时分神也没听懂绿罗所谓喝药的暗示,淡淡地嗯了声:“先放着凉一凉,一会再喝。” 她这幅神色落入沈永乐的眼中,竟顿了下,低声喃喃着道:“三妹妹这不爱喝药的毛病,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沈归荑不明所以地朝她看来,那双杏仁般乌黑的大眼睛,明亮又澄澈,恍惚间,沈永乐竟真的好似看见了曾经的沈归荑。 她的父亲文不成武不就,但优点是忠厚听话,当初皇权更替他拼命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就想混个闲散亲王当当,给皇上干干跑腿的活。 不仅自己三天两头就往宫里跑,知道皇帝膝下无子嗣,喜欢孩子后,更是带着她一块往宫里跑。 听说当年,皇帝不仅是要留沈归荑在宫内,还想把她一块留下,毕竟深宫冷清多个孩子多点声音也热闹。 是皇后说一个孩子就够了,况且沈归荑尚在襁褓要更花费精力照料,而那会沈永乐已经三岁了,无法分心照顾两个孩儿。 不想那之后就传出沈归荑是福星的传言,明明同样都是皇帝的亲侄女,她却能享受公主般的待遇,她却回家后被父亲责怪。 说她木讷不会讨帝后喜欢,不然这滔天的富贵就该是他们一家的。 连带着父亲也迁怒到了母亲,许久不肯来母亲的院中,她几乎是听着母亲的哀怨声长大的。 以至于小小的她,心中最不喜欢的人就成了还不会说话的三妹妹。 如果不是有三妹妹在,她便能被皇后抚养,那享受这一切的人就会是她了,父亲会受皇帝重用,母亲也不会郁郁寡欢,再未生养过孩儿。 故而她自小到大处处针对沈归荑,样样都想与她比,她的潜意识里觉得是沈归荑夺走了她的好运。 那几年宫内嫔妃连续生子,父亲也没敢再随意带她进宫,生怕她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娘娘,反倒弄巧成拙。 等到后来是沈归荑与沈容茵读书,父亲在太后面前求了好久,她才被准许能进宫。 她还记得进宫前夜,父亲对她说的话:“多讨好你好祖母,还有皇后娘娘,实在不会就跟着你大姐姐和三妹妹好好学,不许再给我丢脸。” 她很怕父亲,只能乖乖听话,可心中却不服得很,跟大姐姐学没什么,为何还要跟比她小的妹妹学,让她讨好沈归荑实在是太憋屈。 故而见着沈归荑时,她没忍住私下刺了她一句。 “你的爹娘都不要你了,皇后娘娘宠爱你,那是看你可怜……” 第68章 变化 沈永乐依稀记得那是她再次进宫的第二个月,皇后寻了个京中颇有名气的才女,来给她们教习,她才有机会被送进宫一块读书。 起先她还欢喜不已,甚至在府上那几个平日得宠的庶妹间炫耀。 等进了宫她方知晓,是皇后怕沈归荑一个人读书没伴,这才选了年岁相仿的她进宫作陪。 一时间所有的喜悦都化成了泡沫,她看着坐在皇后身边,满眼天真无忧无虑的沈归荑,就嫉妒得牙痒痒。 同样都是皇帝的侄女,为何两人之间的待遇地位却天差地别? 沈归荑可以一出生什么都不用做,就穿着漂亮的衣裙过着金枝玉叶的生活,可她呢,明明也生在贵戚之家,却要看人脸色过活。 母亲是大家闺秀,还要被她连累到被个妾室踩在头顶。 同样是进宫,她要讨好奉承其他人,而沈归荑只要坐在那,享受这一切便够了。 嫉妒的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直到看见沈归荑不过是写了几张远远不如她的大字后,却被皇后连声赞扬,还赏赐了一套尤为名贵的笔墨后爆发了。 她为了能得父亲几句好话,为了进宫能在女先生皇后等人面前卖乖,她从三岁起每日清早天不亮便起来学写字。 那会她尚不能坐稳,就要学握笔学识字,三年下来能认得字早已超过一本千字文,字也比同龄的男孩子写得要好。 只是她留了个小心眼,想要装作不会却很有天赋的样子,故意在皇后问她学了什么时,说没怎么学过。 她明明写得很好,女先生夸她姿势标准字写得有模有样,还夸她天赋异禀。 可当她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递给皇后,她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了句不错,便放在了一边。 反而把沈归荑那歪歪扭扭的字当做宝贝! 到底是凭什么啊,她费尽心思每日睡不醒苦练的字,别人却丝毫不在意,难道长得讨喜便这么重要,为何命运如此不公呢。 那会的沈归荑也才三岁出头,小脸蛋又圆又白,长得粉雕玉琢的,她许是确实没什么玩伴,见着入宫的她很喜欢,不仅会时常拿糕点给她吃。 在皇后给她赏东西的时候见她没有,也会私下塞给她。 这让她对沈归荑的感情有些复杂,可看到别人对她奉承,对自己却轻慢时,这种喜欢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故而,在沈归荑偷偷问她,能不能带她去御花园看小鱼的时候,她先是摇头,之后又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那是个临近傍晚的午后,也是这般乌压压的阴雨天。 她牵着沈归荑肉乎乎的小手,避开宫女太监偷偷到了永寿宫花园。 这边是她给太后请安时偶然发现的,有些荒凉又没什么人经过,却有堆积着的假山和竹林,还有一池塘的小鱼,对小孩儿的吸引力极大。 果然,沈归荑一进院子就睁圆了好奇的眼睛,盯着那假山不停地看。 甚至不需要她提议,沈归荑便主动说要去那假山玩。 那假山是先太后喜欢奇石特意堆砌的,足有不下十个入口与出口,里面弯弯绕绕尤为崎岖。 两人便在那假山里玩起了捉迷藏,而后,她将沈归荑留在了假山里,自顾自跟着嬷嬷出宫去了。 她出宫后不久,便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沈永乐也有过一瞬间的不安。 但很快,想到她消失后,属于她的一切都会变成自己的,那抹不安又瞬间消失了。 隔日,她是在一阵吵闹中醒来的,母亲问她昨日有没有见过沈归荑,她一口咬定没见过,头次说谎她的心跳得如鼓擂般快。 “母亲,三妹妹怎么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归荑昨儿不见了,皇后派人阖宫上下地翻找,昨儿还下着大雨,寻了一晚上才在永寿宫花园发现她。” 沈永乐听说人找到了,先是松了口气末了还有些失落,转念又紧张起来。 沈归荑会不会告诉别人,是她把她带去的花园,还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那,那三妹妹现在如何了?我,我进宫去瞧瞧她。” “这么大的雨,再找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躺在花园的角落里,说是烧了一整宿了,皇后娘娘急得不行,宫中也正闹作一团,你这会去岂不是添乱?” 若是平时她当然不会如此殷切,可昏迷代表人还活着,她要是醒来说出了实情,那岂不是糟了。 虽然她才三岁,很多话也表达不清楚,但沈永乐还是害怕极了,那几日她成宿成宿得睡不着觉,总是做梦梦见自己被母亲也丢去淋了一夜的雨。 好在没过多久沈归荑就醒了,且一提花园的事她就害怕地往被窝里躲,皇后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还如此恐惧,就勒令不许再有人提这事。 沈永乐也试探过,见她好似真的把那日的事给忘了,才算放心。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从那之后,沈归荑不再与她亲近,平日都与林容茵玩在一块,她就仿佛被孤立了一般。 直到皇后薨逝,她也跟着去奔丧,看见了一身白袍子瘦了一大圈的沈归荑,她跪在人群的最角落,不哭也不闹。 她听见有人在私底下说小郡主没良心,夜里宫内的屋子不够住,她不得不与沈归荑将就一晚。 沈归荑好似一夜之间变沉默了,也不与人说话,可看人的眼神却变得冷漠了许多。 沈永乐最见不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就被她冷冷地盯着看。 平日她是不敢得罪沈归荑的,她有皇后护着,可如今皇后已经殁了,她的父母又远在西北边陲,她不过是个无人照拂的小可怜。 凭什么还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自己? 沈永乐一时有了底气:“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对,当初是我把我骗去永寿宫花园的,你不过是个被父母抛弃,没人要的小孩,如今娘娘去了,我看宫内还有谁能护着你!” 突然之间,一道惊雷劈下,沈永乐恍惚间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眼前的沈归荑正抚摸着小猫洁白的长毛,刹那间,她仿佛与幼年时的她重叠了。 一样乌黑澄澈的双眼,唯一不同的是褪去了脸上的稚嫩,犹如长满了尖刺的玫瑰。 她扯着浅浅的笑,淡声道:“那二堂姐觉得,我哪里变了呢。” 第69章 送客 沈永乐觉得沈归荑有变化,就是那一夜起的。 在她眼里,虽然沈归荑很讨人厌遭人嫉妒,可她平日里乖顺又活泼,胆子也很小,遇上下雨天打雷还会被吓哭。 也正是因此,她才敢说这般难听的话,她知道沈归荑不敢告诉别人的,当年她都不敢告诉别人是被谁带去了花园玩。如今皇后殁了,没人护着她,她哪里敢到处声张。 沈永乐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巴一扁,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这让她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妹妹就是妹妹,就该乖乖地喊她姐姐,把好东西都让给她才是。 不想她还没得意多久,沈归荑竟然高声要唤嬷嬷进来。 她板着小脸尤为严肃认真地看着她:“我要去见皇伯父,将你方才的话都说与皇伯父听。” 沈永乐顿时慌了神,在她的印象里皇伯父便是天一般的存在,父亲见了都要跪着与他说话,她更是极少有机会见着皇伯父。 若是让皇伯父知道的话,她可能会被打板子,还会被父亲责罚。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可怖的画面,她立即慌了,在嬷嬷进来问怎么了的时候,她先一步道:“没事,没事,是我在与三妹妹开玩笑。” 嬷嬷是跟着伺候皇后的老人,顿时露出了不满的神色:“还请县主注意身份,娘娘薨逝才没多久,怎可在此时说玩笑话呢,这会让人质疑郡王家的教养。” 那事闹得动静不小,甚至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她当夜便被接出了宫,被父亲关了好几日的禁闭。 而沈归荑的命也实在是好,皇后殁了她也没出宫,反而又去了贵妃的宫里,被宠得愈发张扬跋扈起来。 从那后,她与沈归荑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没外人在场时,甚至连姐妹的样子都懒得装。 可今日,眼前的这个沈归荑,却让沈永乐有种见到了九岁前她的样子。 人畜无害看着乖顺听话,时而让人恨得牙痒痒,时而又忍不住怜惜。 当你以为她像朵娇花柔弱可欺,想要随意揉捏的时候,就会发觉她实则是蒲草是长满尖刺的荆棘,你用力去捏,只会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 她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沈永乐被她的眼神盯着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自然地撇开眼:“没,没什么。” “我不过是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妹妹一句罢了,你这脾气可得收一收,学学那赵五多卖卖软,男子最是吃这一套。” “对了,怎么不见三妹夫的人,你这病着,他怎么也不多上上心啊……” 沈归荑本就被这天闷得喘不过气来,后脑受伤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再听沈永乐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有种莫名的燥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脾气,但这会却有些憋不住了。 她将怀中的妙妙小心地交给身后的红酥,缓慢地站了起来。 因是阴天,屋内的光有些暗,她背对着窗牖,让她的脸看着有些不真切地阴郁。 “二堂姐从进屋起,便半句不离我夫君与那赵五姑娘,是何用意?” 沈永乐被她的神色给震住,见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屁股往后轻轻挪了挪:“我自然是来探望妹妹的病啊,只是听说你失忆了,这才想与你说说之前的事,好让你能早日恢复记忆。至于那赵五,我也是怕你失忆了,一时被她钻了空子,好心想要提醒你两句,怎么落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沈归荑弯着眼,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我还当二堂姐是对我夫君感兴趣呢。” 沈永乐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下,其实她当初瞧见段灼,心里是有过些许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自己的夫君无用,若是能换成段灼那就好了,可这种事如何能说。 她闻言,瞬间从榻上站了起来:“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与我夫君好好的,怎么会对别的男子感兴趣。” “那便是我误会,听二堂姐所言,想来你与姐夫定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把姐夫管得是服服帖帖的吧。” 这话可把沈永乐给恶心着了,程昂恨不得娶十八房小妾,连她身边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都不放过,还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呢! 偏偏她还没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两声:“男人嘛,都差不多差不多的。” “怎么会差不多呢,二堂姐御夫有方,值得大家学习才是,不妨,我去喊些人来,一并听听二堂姐的御夫之道,二堂姐以为如何?” “讨教就不必了……” 即便如今的沈归荑已经失忆了,可沈永乐太了解她了,她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那她可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了。 见她扬了扬手,沈永乐便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必了!我,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就在她以为沈归荑真的要找人的时候,她却又将手给放下了,扬了扬嘴角道:“不过呢,今日我有些不舒服,没工夫听堂姐的长篇大论。” 她顿了下,双眼一凝,下一瞬毫不客气地道:“来人啊,送客。” 沈永乐蓦地一愣,这哪儿是送客啊,分明是赶人了,一时之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还想再说两句给自己挽回一下颜面,就听沈归荑更不客气地道:“对了,将我二堂姐带来的东西一并收拾好,我好得很这些东西都用不上,免得浪费了好东西。倒是堂姐,想来得好好保养保养才是。” 话音落下的时候,阴沉了一下午的天际,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一道亮紫色的光从天边划过。 不多久后,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畔蓦地炸开。 沈归荑的脸色同时跟着变得煞白。 第70章 出事 段灼这几日也不是有意避开沈归荑,而是卫所确实有案子要查。 前日吏部吴侍郎突然被刺死在了家中,身上连中了五六刀,被发现时他府上的一个丫鬟就握着凶器倒在旁边。 审讯后得知,这丫鬟是吴夫人身边的粗使丫鬟,刚进府没多久,因长得好看,被吴侍郎一眼相中。 曾多次动作轻挑出言暗示,可这丫鬟也是个忠贞的性子,不愿意委身于比她父亲还要年长的吴侍郎,次次都拒绝了。 昨夜是因无处可躲,被逼无奈之下才会错手杀了对方。 这案子瞧着不过是桩再普通不过的杀人案,可死的吴侍郎恰好与他此番去太原的案子有所关联。 且段灼去查看尸体时一眼便瞧出了不对,说是丫鬟受了刺激反抗时捅死的人,也是因为怕极了才会连捅了数刀。 但吴侍郎却是死于心口一刀毙命,那些乱七八糟的刀伤,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他的真正死因而加上去的。 有人想要他死,还要他死的不明不白。 为此,去太原的行程也略微耽搁了几日,他已经让陈嘉述先行一步,自己则留下调查吴侍郎之死。 当然,他也可以让陈嘉述留下调查,可不知为何,根本没过多思考便做出了抉择。 至于避开沈归荑,则是那日后,他发觉自己竟然难以控制情欲与思想。 甚至还冒出了想让她一直失忆下去的想法,虽然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却还是给他敲响了警钟,他愈来愈无法将沈归荑当做是个毫无感情的联姻妻子。 她是个活生生的女子,她明艳动人纯粹干净,她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爱的并不是他。 他得在完全无法压抑住自己之前,离开她。 他虽是这么想的,但府内发生的事他还是在时刻关注着,包括有谁进了月缕小院,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刚从审讯室审完吴侍郎府上的可疑之人出来,天便已经沉了下来。 见他出来,除陈嘉述外,另一个他的左膀右臂吕承松,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了他:“大人,那丫鬟已经咬舌自尽了,属下调查了她的家,发现她有一个哥哥,此人好赌输了不少的钱,那丫鬟便是被他卖进吴府的。”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因他冷傲的神情,以及那修长的手指,透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肃杀与森然。 以前他从不在意手上染着鲜血,可自从沈归荑将他嫌恶地推开后,他习惯了每次沾染上鲜血,都会擦拭干净再回府。 “人呢?” “已经扣押在审讯室了,稍后属下亲自去审。” “不管用什么手段,撬开他的嘴。” 他的眼眸轻抬间,一道蓝紫色的亮光从天际划过,衬着他那阴冷的目光,叫人止不住地后脊发寒,甚至要怜惜起牢房中那个赌徒来。 随着亮光的划过,下一瞬一道震天的雷鸣声响起,不过须臾间,倾盆大雨兜头浇了下来。 吕承松仰头看了眼那惊雷,露出了几分欢喜道:“指挥使,这雨可算是下下来了,京城都旱了快两个月了,再不下雨,只怕周边又要闹灾情了。” 而段灼则一言未发,只是看向那电闪雷鸣处拧紧了眉头。 有件被他忽略了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正要往外去,吕承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对了,您上回让属下关注着姓王那人的后院,有消息了。” “王逸章最近日日宴客,最常往来的便是二皇子,他进京准备的礼里面最特别的就是那支舞姬。” “哦,还有,听说王逸章的夫人好似病了,这几日有不少大夫从他院中出来。” 段灼的脚步微顿,平日这样的事,都是他从不关注的,他只管查案,谁人的私生活与他无关。 可偏偏这个生病了的夫人是沈归荑的堂姐,他还记得沈归荑拉着他的手,撒娇的模样。 他的气息缓了缓道:“去查查,什么病。” 吕承松还以为是让他去查那支舞姬,或是查二皇子,听了前面半句就立即应声道:“属下这就去办,诶?查谁的病?” 段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了他一眼,丢了句:“还能有谁?” 便脚步不停地朝外走去。 留下吕承松困惑地挠了挠头,指挥使让他去调查姓王的,他就把最近比较关键的事情都给说了,至于后面那句完全是随口加的。 谁能想到指挥使那些重要的事都不管,偏偏要查王逸章夫人生什么病,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他看着段灼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喃喃了半晌后,一拍手掌。 指挥使不愧是指挥使,做事就是这般叫人捉摸不透!他要向指挥使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 而那边,段灼出了卫所便让人去牵马,跟随他的手下忍不住地劝道:“指挥使,这会雨势正大,您要不要等雨散了些再回去,这夏日的雷雨,散得最是快了。” 按理来说,他确是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平日也都是要忙到夜深。 可不知道为何,段灼就是觉得这雨下得有些不合时宜,让他的眼皮止不住地乱跳。 他并非迷信之人,甚至祖父教他这世上没有神佛,刀剑更是无眼,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这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他只有在上回沈归荑坠马之前,莫名感觉到过,如今被同样的感觉笼罩着,让他有了一丝不安。 虽然守在王府的人没来通禀,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得赶回去确认一遍。 他淡淡地回了句手下,见他的坐骑被人牵过来,也不再看其他人,一手挑起搁在一旁的油纸伞撑开,一手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溅起四散的雨水,他在夜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赶回了肃王府。 肃王府与他离开时一样静谧,正在下着雨,一路往里走,更是只听得到雨声。 难道是他的预感出错了?实则什么事都发生吗? 比起真的出了什么事,预感出错反而是好事。 可他刚要踏进月缕小院,就见院中的下人们乱做一团,青风一看到他回来,焦急地迎了上来:“公子,不好了。” “郡主不见了。” 第71章 别怕,我来了 段灼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比这无边的雨夜还要阴郁森然。 “怎么会不见。”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院子里,也能没得掉? 青风也是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上午还是阳光明媚,院子里摆满了郡主最喜欢的牡丹花,还晒了好些药材。 谁知道下午会突然乌云密布,可这雨要下不下的,期间还来了客人,若是搬东西定会扰了客人的雅致,他们也不敢随意搬动。 等到雨真的落下来,便有些手忙脚乱了。 将客人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他就留在院中指挥着小丫鬟们搬花盆,不料天色刚暗下来,绿罗等人连伞都没打,急得满院子跑。 一问才知道,郡主不见了。 大公子问的话,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郡主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不见呢? 院子里这么多下人看着,郡主便是出去了,也该发现才对啊。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段灼沉着脸径直朝屋内走去,绿罗等人正在阖府上下到处找寻。 他过来时,她们正好浑身雨水的从前院回来,身后还跟着肃王妃等人。 肃王妃看上去也很着急,与段灼对上,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了:“阿灼,你回来了,蛮蛮,蛮蛮她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灼与这位岳母,实则相处的机会很少,更是从未在沈归荑没人时见过面,见她面色发白眼眶微红,下意识地拧了拧眉。 他知道,沈归荑与亲生父母的关系算不得太亲近,但肃王妃对女儿应当还是打心里疼爱的。 作为贴身丫鬟的绿罗,赶忙上前将今日的事一一道来。 “午后永乐郡主与魏姑娘来探望郡主,那会郡主便有些不舒服,奴婢问过,郡主说是伤口处有些隐隐作痛。两位客人坐了没多久,郡主便请她们离开了。” “等客人走后,郡主说要休息一个时辰,奴婢们便与往常一样点了安神香,看着郡主入睡后才合上了门。期间奴婢去后厨煎药,红酥派人去请秦院使,也有别的丫鬟在外头守着,并未瞧见郡主有走动。” 这是沈归荑自己的习惯,她睡着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她们才会退出去不打扰她休息。 “可没想到,奴婢煎好药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去请郡主起来,进屋却发现郡主根本就不在屋内。” 门外的丫鬟一直在守着,没瞧见她出去过,但屋内的窗牖是开着的,那扇窗户就在暖阁的暖炕上,便是个体型更壮硕的男子也能轻松的跨出去,从那离开倒是可以。 可她为何要躲开丫鬟,自己一个人出去呢? “是不是永乐说了些什么?她与永乐向来关系不好,难道是永乐捣了什么鬼?” 肃王妃有些后悔,永乐来的时候,她就该跟着一块过来,但她又怕沈归荑还不想见她,这几日都只敢送点东西过来,根本不敢见她。 若只是会有出这种事,她宁可被女儿讨厌,也要时时刻刻守着才好。 绿罗抬头看了段灼一眼,飞快地道:“永乐郡主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被郡主给请了出去……” 肃王妃甚至来不及听后面的话,就抬手去喊来贴身的嬷嬷,“来人,去一趟礼王府,算了,我亲自去。” 这种事下人去也说不清楚,没准到时候还坏了沈归荑的名声,思来想去,肃王妃还是打算自己去一趟的好;“阿灼,府上的事就交给你料理了,若蛮蛮失踪真与永乐有关,我绝不会放过她。” 虽然段灼觉得沈永乐蠢归蠢,还不至于直接掳人,更何况这还是在肃王府。 但肃王妃心中焦急,阖府上下都翻过,也没找着沈归荑的身影,让她有点事情总比干着急要好。 况且,沈永乐那张嘴,确是该有人管教管教,免得成天没事情干,就知道挑拨别家夫妻的关系。 待肃王妃走后,院中顿时寂静了不少,段灼让绿罗等人继续去府上各地寻找,自己沉思后,抬脚进了屋内。 他之所以在卫所便会心跳不安,是曾意外瞥见过沈归荑情绪不稳定。 那是新婚后不久的一次雨夜,正值惊蛰附近,时常会有雷雨落下,那日恰好宫内有宴席,散席出来时便见天边有闪电划过,却一直没听见有雷声。 因瞧着要下雨,又在席上喝了酒,他难得没骑马,与沈归荑一道坐马车回去。 途中雨便落了下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沈归荑的情绪不太对,一直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许低沉与沉默。 这与她平日的样子完全不同,段灼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等到第一声惊雷落下时,恰好马车的轮辋不知磕到了什么,整个车舆剧烈地晃动了两下,沈归荑本就心不在焉一时没坐稳,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去。 眼见就要狼狈地摔下,段灼的长臂一揽,手掌搭在了她的腰间,牢牢地将她圈紧。 待她再回过神来,已稳稳地坐回了榻上,而她的双手正死死攀着段灼的手臂,脑袋也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要是换了平日,即便是意外她也绝不愿意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一定会飞快地坐回去,甚至还要趾高气扬地说两句话,与他划清界限。 可那次,她却浑身发颤,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臂不放,直到雷声彻底消失,她才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原本进宫赴宴回来,她都会去前院与高氏问安,而那日她一下马车便匆匆回了屋子。 即便沈归荑什么都没说,他还是猜到,她极不喜欢下雨,更不喜欢打雷。 不,不能说是不喜欢,而是恐惧,害怕。 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雷雨天一定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房门有人看着证明她没出去过,窗牖虽然开得很大,但也没有人攀爬留下的痕迹,阖府上下也都搜过,都没有她的踪影。 那答案明显只有一个。 段灼缓慢地绕过屏风,头次这般仔细地打量这间卧房,外头下着雷雨,烛火被风吹拂而摇曳晃动着。 他的目光从博古架一路往里扫,一寸一寸地丝毫不放过,直到在一个比他还高的衣橱前停下。 他双眸微凝,手指搭上了衣橱的铜环,迟疑几息后,缓缓地打开了衣橱。 屋内的灯火昏暗,桌案上的烛心冒出滋滋的火花,紧跟着又是一声闷雷在天际蓦然炸开。 衣橱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她弓着身子将脑袋埋在双臂之间。 在听见雷声响起时,她浑身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双手更加用力地将耳朵给捂住,她嘴里似乎还在低喃着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是我,别怕,我来了。” 第72章 你怎么才来啊 从午后醒来起,沈归荑便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 外头是个阴沉沉的阴雨天,看着似乎要下雨,乌云蔽日,非但没让酷暑的闷热减少,反而还更加让人喘不过气了。 绿罗点了十几盏烛台,屋内已是灯火通明,可她却感觉不到光亮般,依旧让人不舒服。 这种不适,在沈永乐来了后渐渐加深了。 她本就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什么劲,再听见满口都是赵疏仪与段灼的事,越听越觉得心烦,无端的燥意驱使她的脾气也变得尖锐敏感起来。 期间沈永乐也说起了幼时的回忆,但与大堂姐来时不同,她说得皆是些让人不开心的事。 什么喝药,什么娘娘往日最是疼她,这些没头没尾,却让她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偷偷将药倒进瓶子里,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个女子说要处置得干净些,莫要被人发现皇后药里的东西。 可她越是想要记起,她后脑受伤的地方就越疼,到最后只能看见沈永乐的嘴巴不停在张合。 她的耐心也到了尽头,再也抑制不住地发泄了出来。 而沈永乐走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了句:“三妹妹,又下雨了。” 这句话犹如咒语一般,让她的脑袋犹如撕裂般疼痛,人一走她便捧着脑袋躺到了床榻上。 她床畔的安神香是秦院使特意为她调配的,点上便能让人更好得入睡,果然,香一点上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但这一觉却睡得尤为不踏实,她反反复复地做着梦。 先是梦见,小小的她捂着眼睛趴在假山的石壁上,她在欢快地倒数着数字,她问了好几遍躲好了吗,都没有人回应。 堂姊说没有说好就不能去抓,犯规的话以后就不陪她玩了。 她很听话地蒙着眼睛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脚发凉,耳边传来呼呼的风雨声。 她躲在假山里,会将风雨的声音给放大,听着就像是有人在哭泣一般,她的脚开始发僵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与哭腔。 “堂姊,堂姊你躲好了吗?” 却一直没能得到回应,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转过身四处去找沈永乐,可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不仅找不到,她连这假山也出不去了,到处都是通道,弯弯绕绕得很快便把她给绕迷糊了。 且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恰好这时一道惊雷劈在了假山上,她被吓得摔在了地上。雨水不停地往下渗,地上的泥土又湿又滑,她爬起来又摔倒,如此几回后她稚嫩的手脚上已满是伤痕。 她不停地哭喊,先是喊皇后娘娘,后面无意识地喊着爹娘。 那会的她才三岁多点,在她的潜意识里,皇后便是她的娘亲,只是不知道为何她不能认自己。 她再小一点的时候是个小哭包,奶娘便和她说,哭得多了,皇后娘娘会心烦的,到时候不喜欢她便要将她送出宫去。 从那之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她都不敢哭,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可这会她实在是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子不懂事,却明白没人能帮她,所有人都抛弃她了。 她在雷声中不停地大哭,几乎是蒙着头毫无方向地一个劲往外跑,梦里那便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深渊,没有光亮只有雷雨交织的声音,组成了痛苦的低吟。 沈归荑很想抱一抱梦中的自己,可她刚要伸手,双眼一黑画面又变了。 梦中的她长大了些,瞧着八九岁的样子,她缩在一张窄小的桌子下,屋内一片混乱,根本没人发现她在这里。 傍晚她刚练完字回来,她知道皇后伯母病了,好几日都没能起床了,她想拿自己练得最好的字给伯母看,想让伯母能够高兴些。 可她还没与伯母说上几句话,甚至来不及把纸张拿出来,就看见伯母开始吐血。 猩红的鲜血不停地从她的嘴里往外吐,她被吓傻了,连被宫女推开都没知觉,她很想喊伯母醒醒,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般,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听见那可怕的雷声又响起了,她想像以前那样,缩在伯母的怀里撒娇。 但她知道不可能了,伯母还在不停地吐血,她低喃着皇上,她还想见皇上最后一面,可皇伯父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她躲在没人看见的桌子下,将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她害怕听见外面的声音,她捂住耳朵闭上眼。 却有无边的血色在她眼前漫开,谁,谁能救救她。 沈归荑是被雷雨声惊醒的,她的脑子依旧疼得厉害,一觉醒来她又将梦给忘了。可她还记得有个小女孩在雨夜里无休止地奔跑,她记得有好多好多的鲜血将衣襟染红将她也给吞没。 她很想大声地哭喊,想把恐惧宣泄出来,可她犹如被人遏住了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雷声还在不停地在她耳边炸开,她惊恐地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也无济于事。 父亲,母亲,皇后,夫君…… 她还是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不会有人爱她,所有人都会将她抛弃。 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是何时躲进的衣橱,她只知道这里很安全,无边的黑暗与狭小的空间才能让她感觉到些许安全感。 她环抱着双膝,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这让人绝望的雷声,到底何时能结束。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仿佛一辈子那般漫长,她感觉到衣橱被打开,她惊惶地将自己埋得更深了。 但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蛮蛮,别怕。” 她隔着婆娑的泪眼,小心翼翼地仰起头,她看见星星点点的泪光里,他朝她坚定地伸出手。 “是我,我来了。” 她的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憋得眼睛早已酸涩红肿,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泪水顷然落下。 “你怎么才来啊。” 我等了,好久好久。 第73章 亲我 段灼是头次见到这般无助的沈归荑,即便是之前摔伤了脑袋,失忆后醒来,也只是迷茫无措更多。 而此时的她看上去苍白羸弱,就像是尊易碎的瓷娃娃,轻轻一捏便会粉身碎骨。 衣橱内昏暗,她的面容看着也有些模糊,但眼中那闪动的泪光却无法忽视,她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并不是段灼头次看见她哭了,他知道她哭起来有多汹涌,可这次她并不是那种捅破了天的嚎啕大哭。 而是连声音都没有发出的默默流泪,她瞪着浑圆的眼睛,甚至连抽噎声都听不见。 唯有满脸的泪痕,证明她在哭。 难怪没有丫鬟发现,若不是他赶回来,找到了她,还不知道她要这般哭多久。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段灼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 他跟着祖父长大,心境也被教养得偏平和,不论遇上什么事,都会下意识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愿被人看出真实想法。 祖父离世,他悲痛万分,回到段家见到亲人,他失望心寒,渐渐地习惯用冷漠将所有人拒之千里。 他崇尚公正追求对错,即便是舅父犯法,依旧不会心慈手软。 可沈归荑的出现,让他麻木冰冷的心,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她唤他夫君时,他会喜悦,她专注地看着他时,他会心乱。而她厌恶他时,他会失落,她与别的男子靠近时,他会愤怒,她写下和离书时,他静坐了一夜。 直到她失忆再次醒来,他变得愈发不像自己,她娇憨犯蠢时,他会想笑,她撒娇黏着他时,他会控制不住心中的情动。 包括现在,他头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疼。 在世人眼里她是龙子凤孙,含着金汤匙出生,高高在上不会有烦扰,可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脆弱,更需要被人保护。 段灼想要将手抽出来,将她从衣橱中抱出来,这里面太过狭窄也太封闭,只会让她愈发喘不过气。 可沈归荑却误以为他要走,反射性地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她发干苍白的唇瓣轻轻地上下张合着,声音尤为轻,要靠得很近才能听见她无意识地低喃着。 “娘娘,娘娘。” “不要丢下我。” 不要留下蛮蛮一个人。 她的声音也有些干,没有平日撒娇时的甜腻,却狠狠地击在了段灼的心口,他的眼眶也有些发涩,喉结不受控地上下颤动了下。 “我不走,不会丢下你的。” 她似乎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双眼眨了眨,豆大的泪珠砸在了他的手背:“真的不走?” “不走。” “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段灼从未这般有耐心过,他一遍遍重复着不会走,沈归荑攥得发白的指节才缓慢地松开。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腰间环过,他头次发现她竟然瘦了这么多。 沈归荑生得极美,且不是那种骨瘦如柴的清瘦美,而是如同院中绽放的牡丹般,骨肉匀称雍容明艳的娇美,但最近却瘦得厉害。 两人每日见面,还察觉不出变化,这会将人打横抱起,才能感觉到她的消瘦。 段灼下意识地拧了拧眉,她倒是知道要给他补,却不知道要给自己补一补,是他只知道避着她,反而忽略了这些。 他动作轻柔地将人从衣橱中抱出,雪白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圆弧,那双光洁不着寸缕的脚掌,不安地晃动了下。 他才发现,她竟然连鞋袜都没有穿,赤足跳下的床,下回不该再放她一个人睡觉了。 他皱着眉将人抱回了床榻上,外面的雷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他想替她穿上罗袜,一道比之前要轻许多的闷雷再次炸开。 沈归荑浑身发颤地将脸埋进了他的怀中,也让段灼彻底确认了她的恐惧便是来源于这雷声。 段灼被她拱得浑身发僵,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下,迟疑着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地落下。 “是雷声,没什么可怕的。” “我在,别怕。”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这会透着几分让人安定的能力,让沈归荑浑身不再那般冰冷僵硬,伏在他怀里的身体也渐渐和缓下来。 日从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耳畔响起她带着哑意的声音:“紧一点。” 段灼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是说抱得更紧些,而他的双臂已经在同时收紧。 “再紧一点。” 他的力道不算轻,她却还在不停地重复着,直到要将她嵌入骨髓般地收紧,两人密不可分为止,她才缓慢地扬起头,好似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不被人抛弃的真实感。 她穿着雪白缎面的寝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了修长如鸿鹄般洁白的脖颈,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双眸乌黑纯澈,他从她的眼里看见了他的模样,以及满满的依赖与爱意。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地道:“夫君,亲我。” 段灼的目光从她的双眼一点点往下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往日透着水亮粉嫩的唇瓣,此刻苍白毫无血色,却更添几分羸弱的破碎美。 他的喉间止不住发紧,上下滚了滚,而后遵从本能地低头亲了上去。 冰冷与温热碰触的瞬间,两人都同时发出了一丝低吟。 与上次那个疯狂的吻不同,段灼这回更多了几分耐心,唇瓣紧贴着几息后,他才辗转摩挲着描绘她的唇瓣。 她的唇有些干涩,却依旧甜美,他就像是干渴了许久的旅人,终于遇上一汪清泉,不住地轻舔、吮、吸。 而沈归荑却不满足这温柔的摩挲,甚至反被动为主动,她的手掌紧紧攀着他的肩膀,趁他不注意长开唇瓣蓦地咬了上去。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漫开。 段灼对这个味道一点都不陌生,却是头次尝到自己的血,这味道犹如一簇火苗,将他心中绷紧的那根弦彻底烧断。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黯意,而后掐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之间屋内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旖旎的水声,在两人的耳畔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彻底的停了,两人正是难舍难分之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得闯了进来。 “我的宝贝女儿啊,你到底是去哪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踏进屋内的瞬间又戛然即止。 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转过身往外冲,我的刀呢!!这次我一定要砍死段灼这个竖子!谁劝都不好使!! 第74章 闹上门去 而那头,肃王妃带着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程家。 程家是在先帝时被封的成安伯,老伯爷对朝廷鞠躬尽瘁,是难得的忠良之臣,他的儿孙也算争气,皆入朝为官。 也许正是因为前头兄长都太过争气,外加不足月就出生了的程昂,便被程夫人养得太过娇了些。 自从就是个招猫逗狗闲不住的,待到长大更是花天酒地,除了读书什么事都喜欢干。 他身子不好,小的时候跟着程夫人养在老家,一直到十五岁才进京。 恰逢沈永乐择婿,门当户对,两边长辈一合计都觉得是门不错的亲事,当初沈永乐也是相看过人的。 程昂初到京城,脾气还算收敛再加上长相俊秀,沈永乐也点头答应了。 不想时间一长,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日日在书院逃学滋事,闲了就喝酒赌钱,很快就混成了京中有名的纨绔。 偏生亲事都定下来了,两家也交换了庚帖,自然没有反悔的说法,待到成亲后夫妻二人是越看越不对眼。 沈永乐嫌程昂花天酒地没本事,程昂则觉得沈永乐长得不好看,打扮还俗气,两人简直是鸡同鸭讲,相看两相厌。 原本沈永乐还想顾及二人的颜面,在外头时稍加遮掩一些。可刚成亲不到半月,程昂就在外头养了个娇滴滴的小外室。 她实在是没能忍住,带着人闹到了别院,不想那女子格外会撒娇卖可怜,不过被她轻轻推了下,就到程昂那哭诉。 惹得程昂来找她算账,她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在家要受父亲与小娘的冷眼,在宫里要受沈归荑的憋屈。在程昂这她哪还能忍,一时之间谁也不让谁,两人竟扭打在了一起。 闹到最后还是程夫人出面制止的,罚了程昂跪祠堂,又把那外室给赶出京城,才算将沈永乐给哄好。 许是知道程夫人能压得住程昂,每回一有点小事,沈永乐便闹到她那里。 为了两家的关系,也为了程家的颜面,程夫人也算是脾气很好地一哄再哄。 可近来这个儿媳妇愈发得寸进尺了,好几回当着外人的面,将儿子骂得体无完肤,这也就罢了,竟然还连带着父母一块骂,她心中对沈永乐已有不满,直到肃王妃闹上门来。 “不知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王妃恕罪。” 肃王妃是跟着肃王在西北待了多年的人,虽然不曾上过战场,可也多次帮着府官带着满城的将士死守城门,布粥施斋扛起了重担,绝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柔弱女子。 相反的,她除了在女儿面前手足无措,在外人眼里,却是个不敢招惹的存在。 譬如此刻,她大刺刺地往堂中上首一坐,不必言语通身的气势便起来了。 “程夫人言重了,未曾递帖子便登门拜访,是我的不是,只是事出突然还望程夫人谅解。” 程夫人在听说肃王妃来了的消息,便在心中揣摩,这是出了什么事,毕竟两家除了一点点姻亲的关系,便极少往来。 甚至肃王夫妻回京前,连面都没见上过几回,再说这姻亲吧,全京城谁不知道沈永乐与沈归荑姐妹关系不和。 她实在是想不出,肃王妃如此雨夜带着这么多侍卫登门,是何目的。 她虽是伯夫人,但品级与地位都远不如肃王妃,见她面色凝重,自然小心又恭敬,揣测了下道:“王妃驾临,我程家蓬荜生辉,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不知王妃所为何事?” “敢问程夫人,永乐郡主可在府上。” 程夫人双手交叠着,闻言眼皮一跳,冒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午后她似乎听说过永乐回来了一趟,但匆匆又走了。 永乐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只是县主,但程夫人已经有了两个儿媳妇,不缺人伺候,知道这个儿媳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动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故而平日也并非时常见着,知道她从庄子回来了,没来问安也没放在心上。 好似听丫鬟多嘴说起过,永安是去探望丹阳郡主了。 那会她还觉得奇怪,这两姐妹不是最不对付了,她怎么会这么好心去探望人家。 此刻联系上面前神色凝重的肃王妃,顿觉不好,她这傻儿媳,不会趁人家病了还去招惹是非吧? 她自问这么多年管着程家上下,尽心尽责处处妥帖,丈夫能干儿子孝顺,接连几个儿媳也都很合心意。 唯独生了个小儿子,念在他体弱,多多疼爱了些,不要求他像兄长那般上进,只要平平安安家也足够他败的,还为他挑了沈永乐这门富贵的好亲事。 谁能想到一辈子如意,偏偏在这上面跌了跟头,这对夫妻真真是来讨债的! 她神色有些勉强地道:“在,郡主也刚回来没多久,我这便让人去请。” “不必了,我亲自去找她。” “她是晚辈,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 肃王妃眉头一横,身后的侍卫各个捏着兵刃,让她后面的话都给吞了回去:“王妃这边请。” 程夫人见肃王妃态度如此强硬,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但也没办法,只能挤出笑脸前面带路。 伯公府自然不如王府气派,绕过两个院门就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院子。 这院子与整个程家格格不入,程家的布置偏雅致,很有读书人的修养底蕴,可这院子却雕梁画栋,贴金镶玉,恨不得将住在这的主人有钱几个字刻在匾额上。 她们到时,丫鬟便要行礼进屋通禀,不想却被肃王妃给拦了。 肃王妃想得也很简单,若是沈永乐真的与她女儿失踪有关,那现在进去通报岂不是打草惊蛇。 丫鬟们被捂了嘴退了下去,肃王妃带着人正要进屋,就听见暖阁处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她以为她是谁,仗着自己得圣上宠爱,便如此无法无天,半点不把我这个堂姐放在眼里。” “郡主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我恨不得给她两巴掌,让她好好照照镜子,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只会虚张声势的山雀也敢与我作对!” 暖阁外,肃王妃的脸色蓦地黑了下来。 第75章 巴掌 里屋的沈永乐还不知道外头有人,她从肃王府出来,便积了满肚子的火气,瞧见什么都不顺眼。 偏偏外头还电闪雷鸣下着大雨,沈归荑说是请,实则送她出来的下人一点都不客气。 不仅将她带去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且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踩着了她的衣摆。 今日为了上门见沈归荑,她想着输人不输阵,特意穿了贵妃赏赐的丝缎,布料轻薄颜色绚丽最是名贵难得,可缺点是不耐拉扯。 被人这么一踩,她再这么一拽,瞬间就抽了丝,这也就罢了,她险些滑倒连裙子也差点被拽下去。 顿时她连被赶出来的灰头土脸都顾不上了,赶紧拉着裙摆就要回马车上。 可地上太过湿滑,她又慌手慌脚的,天公不作美恰好一道闷雷劈下,将她吓了一跳,竟然在台阶上一滑,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当时在场的可有不少人,什么门房下人,那狼狈的样子,她简直不敢回想第二次。 她本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到院中又听丫鬟说,姑爷回城就去了飘香院,到这个时辰都没回来。 飘香院是京中有名的勾栏酒舍,里面弹曲陪酒的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程昂去那是做什么,用脚指头都能知道。 她一进屋便气得将桌上的东西都给摔了,魏苏禾本是该回去的,可见沈永乐如此气闷,只能耐着性子留下陪她。 “我瞧丹阳像是真的失忆了,很多事情都记不起,连说话的神态都变了许多。” “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定然在戏弄我,同样都是郡主,我还是她的姐姐,她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魏苏禾也时常进宫陪姨母,自小便看不惯沈归荑,闻言安慰她道:“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她运道好,小时候捡了个福星的名头。” “呵,什么福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我看是个灾星才是,她一进宫先是皇祖母病了,后头皇后好端端的也殁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被人丢弃在宫内的弃婴,到底是谁的种都不一定呢。” 这话是她曾经听宫内粗使嬷嬷说起来的,都说皇后待沈归荑如亲生女儿一般。 甚至还听到沈归荑喊皇后娘亲,就有好事之人胡编乱造,说她根本就不是肃王的孩子。 但这种关系到皇家血脉的话,她也不敢乱传,今日是真的被气到了,又在自己的院子里,想着四下无人随意发泄一二。 不想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屏风的方向传来了严肃的女声:“你给我住口!” 肃王妃从听见她说得第一句起,脸色就彻底黑了。 她以前只当他们姐妹不和,是小姑娘间想小打小闹,若是大人插手了,反而会让矛盾激化,这才一直没有过问。 直到亲耳听见,才知道女儿被留在宫内,看似风光无限锦衣玉食,实则遭受了不知多少诋毁和排挤。 也有些理解,为何她的性格会如此要强刚直,她但凡柔弱些,指不定要被这些人欺负成什么样。 在听到那句不知是谁的种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大步朝内走了进去。 沈永乐说了一顿还觉得不过瘾,正要接着说,就感觉到手腕被人用力地攥紧,那力道似乎要将她的手骨给捏碎一般。 她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谁!竟敢在本郡主府上造次!” 可她的话根本就没有半点威慑作用,她只觉手腕被用力地一捏,生生将人拽着转了个身,而后就感觉到一阵风照着脸颊拂过,下一息她的脸颊重重地朝旁边一歪。 清脆地巴掌声在屋内回荡着,沈永利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打本郡主!” “我。” 阴沉严肃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沈永乐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 她还未说出口的脏话,瞬间全都吞回了肚子里,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磕磕绊绊地道:“四,四叔母,您怎么来了。” 肃王妃抿着唇,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永乐,她虽然与沈永乐一般高,可就是有股自带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怎么,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叔母,我当你是忘了呢。” 沈永乐方才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她们没有听见多少,但瞧她如此气愤,也知道是凶多吉少了。 说人坏话不要紧,说人坏话还被人听见,且这人是自己的长辈,这可真是糟透了。 她捂着生疼的脸颊,一时之间又羞又愧,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扇过巴掌,便是父亲偶尔会有抱怨,但大多时候是宠着她的。 她的眼眶干涩发红,结结巴巴地道:“叔母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自是认得叔母的。” “但我看你是眼瞎心也盲。” 她与女儿虽然不亲,但沈归荑与他们夫妇长得尤为想象,就这也能被泼脏水,不是瞎了眼又是什么。 “我一向听闻你行事没规矩,还当是旁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道,你何止是没规矩,连半点的羞耻与教养都没有。”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真该让世人都听听,可有半分身为女子身为我大雍郡主,该有的样子!” “你父母不教养你,那今日便由我这个叔母,来好好教教你怎么学说话。” 至于魏苏禾,在看见有人闯进来时,已经缩到了沈永乐的后头,垂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人看到。 这会见肃王妃的注意力都在沈永乐身上,赶紧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不想她刚退了两步,眼见就要躲出去。 她的手也被用力地抓住,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还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嘴巴却如此恶毒,惯爱在背后挑拨离间,我倒要问问,魏家是如何教女儿的,也要去问问你未来的夫家,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苏禾如今最在意的便是婚事,她惊恐万分地瞪圆了眼,这若是传出去,她还如何嫁人啊?! 可肃王妃却不与她们讲道理,不仅寻来了戒尺,还派人将礼王夫妇以及魏家的人都请来了…… 肃王妃在大闹程家之际,沈归荑渐渐地平复了下来,期间段灼想要去给她断药,她也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 “夫君,你答应过的,再也不会离开我的。” 段灼伸手在她头顶轻抚了两下:“好,我不走。” 屋内一派温存亲和的场景,今夜注定有人安眠,有人难以入睡。 第76章 飞快地亲了下 沈归荑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先是雷雨交加,而后是春暖花开。 她梦见段灼亲了自己,还梦见他说永远不会离开,美好得让她不舍得醒来。 但只要是梦,便有清醒的时候,她缓缓睁开了眼。 原以为会是与平时一样空荡荡的枕畔,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张棱角分明,俊朗无双的侧脸。 她愣了许久,下意识地捏了下自己的手臂,才相信这不是梦,段灼真的就睡在她旁边,没有离开。 沈归荑蓦地有种心口被填满的感觉,好似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她讷讷地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刻钟,越看越觉得好看。 平时不是两人一道醒来,便是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家了,她还从未这般认真观察他的机会。 段灼看上去有些疲惫,睡得尤为熟,她怕把他给吵醒,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一直到离他的脸颊一指的距离才停下,她头次发现,段灼的眼睫很长,浓密卷翘,她以为自己的睫毛已经很长了,不想他的更长,就像是一把小扇子。 此刻他正双眸紧闭,她知道这双眼有多深邃,别人觉得他冷厉凶残,她却觉得他温柔极了,尤其是认真看着人的时候。 他的鼻子很挺,唇瓣单薄,亲起来的时候很舒服。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唇瓣上许久,最后终是没有忍住,覆上去轻轻地贴了一下。 而后才发现,他的唇上竟然有个小小的伤口,已经没在流血了,但瞧着还有些红肿。 看上去像是被虫子咬了似的。 什么虫子竟然会挑在这种地方咬呀? 她一时觉得好奇,忍不住对着那处轻轻摩挲了下,正玩得起劲,就感觉到腰间一紧。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贴合着她的腰往后一拽,她便浑身一软,倒回了软绵绵的绣枕上。 来不及惊呼出声,便对上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夫,夫君,你醒了。” 段灼本就睡眠浅,昨夜她后来又发起了烧,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他根本就没睡踏实,基本上是隔一个时辰就醒来看一眼,等她没再发热才稍微能放心些。 故而,从她刚睁开眼他便醒了。 更何况她的动静这么大,就是想不被吵醒也难。 但他又有些好奇,她醒来会做什么,这才下意识地没在第一时间睁开眼,后面等她的手指抚上他的眉梢鼻尖时,已背脊绷直呼吸微烫了。 他原想忍一忍,等她玩腻了,很快便过去了。 不想她的动作却愈发大胆,不仅在他唇上亲了下,还在昨夜被她咬破的伤口处抚摸。 他的小腹处瞬间便有了反应,见她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他才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段灼沉沉地长出了口气,低哑地嗯了一声。 “夫君,让绿罗换个驱虫的香吧,屋内钻进了虫子。” 段灼:? 好好的哪里有虫子,他的眉梢轻轻微抬,就见她的手指落在了那红肿处:“你看,你这都被咬得红红的了,我去给你拿清凉膏。” 她说着真的挣扎着要起来,就被段灼又给镇压了回去。 哪来的虫子,罪魁祸首分明就在眼前。 看来她是不记得昨夜发生什么了,想到她昨夜那般痛苦的模样,段灼又觉得忘了或许才是件好事。 他抓住了她作怪的手指,侧过身用被衾将她给彻底裹住,“不用,时辰尚早,再睡会。” 沈归荑不甘示弱地掀开被子探出脑袋:“可我已经睡醒了啊,夫君,你不用去卫所嘛……” 虽然天色是还早,可平日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去办差了嘛?今日怎么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而且这么热的天,她真的会被闷死的! 段灼见她片刻都不消停,眉头微微拧紧,停顿了片刻,蓦地支起上身,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下。 接着又躺了回去,“闭嘴,睡觉。”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沈归荑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若不是额头那湿热的触感,她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愣愣地伸手摸了下被亲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不是两人头次的亲吻,甚至不是在唇上。 可她却格外喜欢这样的吻,有种被他珍视着的感觉。 她看着身侧紧闭着眼,面无表情地人,有种格外踏实满足的感觉。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夫君好似脸颊有些泛红。 虽然不困,但陪着夫君一块躺着,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紧紧挨着他,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又泛起了困意。 等到她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枕头旁已经没了段灼的身影,反倒是只雪白的小奶猫。 妙妙闭着眼睡得很是舒服,它的身子小小的一团,尾巴却很长,搭在枕头上看上去就像画起来一般灵动可爱。 “妙妙?” 她讶异地喊了声,它也跟着睁开了那双漂亮的鸳鸯眼。 “妙妙,你怎么在这呀。” 沈归荑昨夜发了烧选择性地忘了那些痛苦的瞬间,自然也不会知道,电闪雷鸣的时候,妙妙也被吓着了,院内的下人都在关注她的下落,没人发现它也不见了。 段灼起来练武的时候,打开门就看见了缩在房门角落里的小猫。 他看了眼小家伙,又看了眼熟睡中的女子,让它进了屋。 沈归荑伸手熟练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抚摸着它的背脊:“妙妙可真乖,你是来陪我的嘛?” “妙妙知不知道夫君去哪了?” 妙妙舒服地仰了仰下巴,脑袋在她的掌心轻轻地蹭了蹭,发出奶声奶气的喵呜声。 段灼走进屋时,恰好听见她小声地抱怨:“坏夫君又把我一个丢在家里,还是妙妙对我最好了。” 段灼:? 第77章 一起去 沈归荑没有注意到段灼进屋,还在和小猫自言自语地碎碎念着。 “妙妙,你说夫君是不是很坏,每次都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 那还不是想让她多睡会,他可是见识过的,也是刚成亲没多久,那日他难得休沐在家,让吕承松送了些东西来院中。 好几个大木箱,里面放着收缴来的器物,都需他亲自查验核对入库,便闹得动静稍大了些。 那会时辰也已经不早了,偏生她还没睡醒,被这声响给硬生生吵醒了。 寒冬腊月的外头飘着细雪,她竟然裹着件大氅就冲了出来,对着院中众人发了好一通脾气,末了还把账都算到了他的头上。 连着半个月两人就算是碰见了,她也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他是怕她没睡醒又有起床气,且照着大夫说得让她能多休养,她倒好在这倒打一耙。 段灼气极反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听她还在念叨:“还有啊,夫君这几回睡觉,总爱带匕首腰带也不解,离我离得远远的,你说他是不是要变心了。” 段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带,抬了抬眉尾,他何时睡觉不解腰带了? 还有匕首就更离谱了,他只有在外办差时警觉,才会匕首不离身,与她同榻何时带过匕首。 目光往下移的时候,蓦地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腰带匕首是什么。 想起她那日捧着画册研究的模样,他有种扶额叹气的冲动,她每回都要抱着他睡,贴得如此近,若是没反应,他才真是不正常了。 听她越说越离谱,什么丢下她不管,不负责任云云,好似他便是个朝三暮四的负心汉,听得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眼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得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我何时说要丢下你了。” 沈归荑听到脚步声,跟着抬起头,双眼蓦地亮起:“夫君,你没去卫所呀?” 一瞧见段灼,她也顾不上怀里的妙妙了,把小猫轻柔地往榻上一放,赤着脚又要往地上跳。 就被快一步地段灼给拦了:“先穿鞋。” 她才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了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他,好似少看一眼他便会消失似的。 “这两日不必去了。” 沈归荑刚要欢喜,那她不是就可以多与夫君待在一块了,转念又想起他送她回王府的原因,他要出京办差,算着日子这几日也该动身了,想来就是为了这个。 顿时喜悦又瞬间消散:“夫君是不是要出京了?何时走?” 该不会明日便要走吧,所以他今早才会如此踏实地让她陪他睡觉。 想着她即将一个人留在这让她不舒服的王府,就觉得鼻头发酸,小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这种难过的委屈感,在他说后日一早时,达到了顶峰,还没到后日呢,她的眼眶就开始发酸,止不住想要掉眼泪了。 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贤惠的模样道:“那我替夫君收拾行囊,天热赶路还得带些避暑的药才是,我让绿罗赶紧去趟太医院,配几贴药方……” 她说这话也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原以为段灼会说不用了,不想他却自然地接道:“是要准备些。” 这愈发加重了离别的气息,让她起身的动作一晃,稳了许久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而让她更没想到的是,他顿了下又道:“你从未出过远门,东西更要办得妥帖些。” 她心里难过,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刚要喊丫鬟进来,才蓦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又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地道:“夫君,你说什么?我要出远门?” 段灼微微颔首,她却还傻兮兮地搞不清状况:“我没要出门啊。” “不是你,是你和我。” 她原本黯淡酸涩的双眼猛地睁圆:“我可以和你一块去吗?” 段灼想了一晚上,若没有昨夜发生的事,他确是后日便要独自出发,可有了昨夜的事,他如何还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中。 她失忆了,不管是在王府还是回段家,她都没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接下去还会有雷雨天,光是想到她还会如此痛苦绝望地一个人躲进某一个角落,他便无法放心。 况且他也答应了不会把她丢下,他从不食言。 “出发前,你得先答应我三件事。” 沈归荑此刻已经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闻言连连点头,“别说是三件了,便是三百件我都答应。” “第一,你得女扮男装扮作是我的贴身侍从。” 她先前就想过要女扮男装偷偷跟着他,这自然是没有问题。 “第二,离京后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除非是我的交代,否则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这个根本不用他强调,她也会这么做的。 夫君果然还是喜欢她的,沈归荑红着脸用力地点着头。 “第三,出去后不许喊我夫君。” 沈归荑的嘴瞬间嘟了起来,不能喊夫君那该喊什么嘛! 虽然有些不好接受,但想到她都女扮男装了,再喊夫君好似确实不像话,只要能跟着出京,不叫夫君就不叫吧! 她忍! 两人约法三章后,她便开始欢快地收拾行李了。 段灼办差是圣上下的密旨,当然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他对肃王夫妇只说是带沈归荑去江南寻名医。 肃王夫妇本是不同意的,他们家女儿本身就伤势未愈,又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光是这路上便遭不住,这什么名医还非得自己亲自去,不能将人请来吗? 可架不住沈归荑非要跟着去,她小脸一垮,夫妻二人便没了法子。 肃王妃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他们夫妻感情升温的好机会,立即着手去准备路上的东西了。 全家唯一不高兴的人,就只剩下肃王沈崇慎,该死的段灼,当初就该果决点,换门好拿捏的女婿,如今女儿是真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来了,真真是悔不当初啊! 此番是去办差,不是游山玩水,沈归荑只带了个绿罗,其他丫鬟都没带,行囊也往简单了收拾。 越是临近出门的日子,她就越是兴奋。 启程前一日,一个藤球慢悠悠地又滚到了她的脚边。 第78章 小公子 沈归荑之前没穿过男装,对此感到尤为的新奇,可临时再做新衣已经来不及了,她便想了个法子,将段灼的衣服拿去改小了些。 两人虽然不怎么在王府留宿,但每季的新衣肃王妃都会特意让人备上,段灼就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正好这回可以用上。 这日段灼刚从书房出来,就被绿罗神神秘秘地请到了屋内,而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还觉得奇怪,什么事需要如此隐蔽,便见屏风后走出个清瘦的少年。 他第一眼没看到脸,只是瞧见了那人的身形,下意识地一愣,以为是之前那个姓李的瘦弱书生追来了王府。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手指攥紧正准备转身要走,就听见个仿佛掐着嗓子的声音道:“段大人。” 这声音……分明就是沈归荑的。 他诧异地看向那少年的脸,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满头的乌发用一个玉冠高高束起,没有了两侧的鬓发与碎发,露出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巴掌大的脸颊。 头发全都束起尤为挑剔脸型与五官,会将人脸上的缺点暴露出来,可她却完美无瑕,还有种文弱的精致感。 一身淡蓝色的长袍穿在她身上,腰间扎着条玉腰带,显得她的腰格外得纤细,好似他轻轻一捏便能掐断。 她手里还捏着把折扇,轻轻摇晃着,真有几分像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公子。 沈归荑也是头次穿男装,有些不自在,这才支开了所有人,想要让他瞧瞧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结果他从瞧见她起就没说话,脸色还很古怪,这让本就不自在的沈归荑,愈发不自信起来。 她左摸摸右拽拽,双眼也到处乱飘,这会倒是不喊段大人了,嘟了嘟嘴委屈地道:“夫君,我这有是不是很奇怪啊。” 方才还觉得有几分像男子,可一说话就完全都不像了,娇滴滴软糯糯的,衬着那张粉白的小脸,一眼便看出是女子。 段灼的目光落在她那粉嫩的唇瓣上,喉结下意识地颤动了下。 “不奇怪。” “真的不奇怪吗?那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呀。” 沈归荑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低垂着脑袋胡乱地扯着腰带,就感觉到几步远的人朝她走了过来。 在距离半步的地方停下,他那双宽大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带着她落在了腰带的地方,而后一点点向上提。 “这个,不是这么系的。” 两人挨得很近,他高出她一个多头,湿热的气息都吹拂在她的耳朵尖上。 沈归荑的耳朵又尤为敏感,止不住地红了,系腰带的手也变得不灵活起来,系了好几遍就是系不上。 她真是和这腰带有仇,给他解也解不开,如今给自己系也系不上。 好在段灼很有耐心,握着她的手细心地一遍遍教,将她心底那点焦躁也给抹平了。 他低着头微微压着身子,教她如何穿这衣服,如何说话走动更像男子,沈归荑略微仰起头,就能看清他的脸。 “这一路上会很累,你先跟着我骑马,等累了便与我说,我们停下歇息,在外都与我住一间房……” 沈归荑头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且都是关切她的话,心里更觉得甜蜜。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让她有种心痒痒的感觉。 见他还在说,忍不住踮起脚尖在那唇上轻轻地印了上去。 她已经不会再像第一次那么莽撞,却还是带着些羞涩,唇瓣相触的柔软让段灼瞬间失神,连说到哪里都不记得了。 耳畔只听得见她柔柔地声音:“好,我都听夫君的。” 她若能一直这么乖那便好了。 段灼的手掌掐着她的腰,双眸黯了黯,遵从内心的渴望,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 沈归荑这几日过得十分充足,几乎是从头到家都收拾了一番,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妙妙了。 它还是只小奶猫,自然不可能把它带着出门,府上的这些下人倒是照顾的尽心,可它不爱和他们玩。 平时都是黏着沈归荑,她担心她一走,它没几日又跑走变成小野猫了。 她这会便蹲在长廊下抚摸着妙妙背上的长毛:“妙妙,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乖乖地等我回来啊?” 妙妙自然听不懂她说什么,还用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喵呜声。 这让沈归荑有些不舍,正当天人交战间,一个藤球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回头去看,就见沈即风拘着双手,乖乖地站在不远处。 沈归荑虽然抗拒父母,可对这个弟弟却没什么不喜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又乖又可怜,总会惹起她的恻隐之心。 见他如此拘谨的样子,下意识地露出了个和善的笑,朝他招了招手。 沈即风原本是有些拘束的,但看见她的动作,瞬间也弯眼笑了,很乖地朝她走了过来。 “阿姊。” “你来捡球吗?来,给你。” 沈即风很听话地将球接了过去,还道了声谢,而后他的脚尖点了点,很轻地道:“我,我不是来捡球的,我,我是来看阿姊的。” 沈归荑抬了抬眼,露出了些许讶异:“你是来找我有事吗?” “不,不是。” 他一紧张说话就更容易磕磕绊绊,甚至连小脸都红了,他的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看着很是亲切。 “别紧张,这里没别人,慢慢说就好了。” 许是沈归荑的安抚起了作用,他渐渐放松了下来,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般道:“我,我想看看阿姊病好点了没有。” 沈归荑的心口一暖,这个弟弟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两人瞧着也没多亲近,但到底是姐弟,他的心里总是关心着她的。 被人关心着,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多谢你。”她想了下绿罗有说过他的小名,又加了句:“朔儿。” 沈即风明显地一愣,竟然眼眶都有些红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不,不用谢。” 而后从腰间掏出了什么,紧张地塞到了她的手里,沈归荑低头看去,就见手中放着个精巧的平安锁。 “我,我听说阿姊要出门,这个,这个给阿姊,带着。” 第79章 阿姊相信你 沈归荑只觉掌中一热,低头才看到沈即风塞进她手里的是一块不足拳头大的平安锁。 平安锁是纯金打造的,中间一个小小的福字,下面还悬了三颗小铃铛。难怪方才她听到了几声叮铃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原来是这个发出的声响。 沈即风应该是一直攥在手里,将这小小的平安锁捏的发烫,摸着还带了几分体温。 她跟着绿罗见过自己的库房,里面堆了好多金银玉器,这平安锁对比那些宝贝既不算精巧也不算贵重,她不明白沈即风突然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小少年:“这个是?” 他许是怕她误会,赶忙着急地解释道:“阿姊,这是,这是我自己画的,让人打的。” 沈归荑低低的咦了一声,这才又认真看了眼这个看似普通的平安锁。 平安锁的正面与其他的并无不同,但背面却刻着一只神态生动的比翼鸟,与她往常所见的都有不同,底下还刻有小小的平安喜乐四个字。 也许是知道了这是沈即风画的,她竟然感觉到了几分用心。 她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细细摩挲着:“怎么会突然想要做这个?你很喜欢绘画吗?”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沈即风一下被问到了,明显得露出了几分无措。 他自小身子弱,没办法像其他同龄人一般到处跑跳,开蒙也比别人晚,是母亲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但他在这方面也没有天赋,反倒是喜欢那些颜色丰富的图册,这让他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一方小院,也并非只有单调的色彩。 他喜欢绘画,母亲也很尊重他的喜好,请了德高望重的画师来教他。 可能是被关在院子里多了,他的想法总会天马行空些,时常从书册中看到有趣的东西,便会依照自己的想象来绘画。 但不巧,那画师为人却很是板正严苛,教习的时候偏要他依着自己的想法来,一旦多了他自己的想法,便会将那画贬低的一文不值。 他渐渐的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天赋不适合绘画,之后甚至还产生了抗拒的情绪。 还好母亲发现的早,将那画师送走,但他的自信心也受到了打击,再不肯跟着先生学画。 平日都是自己依着名画或是画册临摹,只当是个消磨时间的兴趣。 至于这个平安锁,他小的时候有回病得很重,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母亲去庙里给他求了一个类似的,说来也是奇怪,他戴上后竟然真的没几日便好了。 他身子弱,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玩伴,也没人愿意陪他玩,从知道京城有个姐姐起,就一直在期待与她见面。 可之前每回瞧见阿姊,她身边都有很多人,他一紧张就容易磕巴,试了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奶娘也拘着说,说阿姊不喜欢他,让他莫要往她面前凑,她会生气的。 即便他心里一万个想要和阿姊亲近,但与会被她讨厌比起来,他还是乖乖地接受了远远看着这个选择。 至于这个平安锁,是他早就画好找人打的,只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罢了。 直到阿姊受伤,担心她想见她的心超过了自己的紧张, 尝试后他便发现,与阿姊说话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在知道阿姊病了,即将要去寻医,这才鼓足勇气将这个送了过来。 他脑子里有好多好多的话,可憋了许久,憋得脸都涨红了,最后也只憋出了个:“喜欢,送,送给阿姊,阿姊的病会快快好。” 沈归荑知道这个弟弟胆子小,说话还容易磕巴,同时也知道他很关心她。 心底空缺的地方,竟然感觉到了些许温暖。 见他一副很沮丧垂头丧气,急得都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多谢朔儿,阿姊很喜欢这个礼物。” 沈即风正在失落,突然听见她的话,瞬间抬起了头,愣了片刻才露出了个灿烂的笑。 他正是少年最活泼开朗的年岁,只是太过瘦肉又被家里养得太小心了,没了该有的鲜活。此刻笑起来,反倒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少年气。 说来也奇怪,妙妙对她身边的人都很戒备,就算日日给它喂粮喂水的婢女,它也从不搭理,总是缩在窝里很是冷傲。 可这会,它竟然主动地在沈即风的脚边蹭了蹭。 沈即风看上去也很喜欢妙妙,但他想去摸,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生生克制住了,手掌僵在空中有些滑稽。 沈归荑以为他是怕自己不同意,放轻了声音道:“朔儿想不想摸摸妙妙?” 沈即风立即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朝身后看了眼,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沈归荑看了眼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奶娘,大约猜到了他为何会这般,定然是家中怕他被小动物伤着,一向拘着他。 在他这个年纪,宫内的皇子们都能上山打猎见血了,不过是不伤人的小猫小狗,也值得这般小心! 依她看,沈即风就是被他们这么小心给养废的!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嫌弃太闹太顽劣,她家这个弟弟,就是太乖太没脾气了,连个奶娘都能如此拿捏他,哪还有半分男子的脾性。 “不用管别人,只和阿姊说真话,想还是不想。” 沈即风犹豫了下,到底是郑重地点了下头。 “妙妙很通人性,它知道你喜欢它,它是不会伤害你的,来,摸一摸它。” 被沈归荑这般引导着,沈即风真的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期间那奶娘焦急地想要上前,被沈归荑冷冷地瞪了眼,立即害怕地缩了回去。 沈即风像是怕弄疼了妙妙一般,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见妙妙不反抗,好似很舒服一般,他鼓足勇气又摸了一下。 渐渐地他也不怕了,跟着沈归荑的动作,愈发熟练起来。 沈即风激动的小脸都红了:“阿姊,它,它不怕我。” “妙妙也很喜欢朔儿呢。” 沈归荑看着一人一猫相处得这般融洽,突然之间有了个主意:“朔儿,我出门这些日子,妙妙不如给你照顾吧。” 沈即风还沉浸在欢喜之中,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顾着连连点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感觉到紧张。 “我,我不行的……” “相信阿姊,你可以的。” 第80章 出发 “不用怕,会有照顾妙妙的婢女跟着,你只要像这样陪着它玩玩球,轻轻地摸摸它,让它不觉得孤单。阿姊相信朔儿可以做好的,朔儿呢,可以吗?” 本来一件看似很难他从未做过的事,在阿姊嘴里就变得很简单了,玩球他会啊,摸摸妙妙他也会啊。 这也并不难啊。 沈即风一开始确实很慌乱,觉得自己不可能照顾好妙妙,他既没有养猫的经验,也从没有人将事情交给他过。 不说旁人信不信赖,是他对自己便没有信心。 可当他听见沈归荑的那句阿姊相信你,他突然之间好似有了勇气。 原来这世上是有人相信他的,相信他不是个无用的人,相信他可以做好一件事。 被人信任竟是这种感觉,沈即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的阿姊,我会照顾好妙妙,等着阿姊回来。” 他信心满满地点了头,等答应后又想起还有奶娘和母亲,她们能同意吗? 沈归荑感觉到了他的迟疑,猜到是什么原因,她想了想,抬手将在背后一直窥探的嬷嬷喊了过来。 嬷嬷看着比肃王妃还要年长些,一走近便先神色慌张地跪了下来:“奴婢见过郡主。” “嬷嬷贵姓?” “老奴姓刘。” “原来是刘嬷嬷,不知嬷嬷是从何时开始照顾朔儿的?” “老奴从世子出生起便一直伺候左右。” 难怪沈即风看着这般听她的话,原是伺候多年了的老人,她淡淡地嗯了声:“刘嬷嬷将朔儿照顾得这般好,真是劳苦功高。” “郡主言重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刘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归荑给打断了。 她蓦地提高声音道:“我要离京些日子,我的这只小猫将交给世子照看,想来刘嬷嬷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刘嬷嬷心里自然是有异议的很,小世子身子弱,这猫儿虽然瞧着白白净净,但谁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病。 且小动物皆有脾性,一个不小心伤着小世子可怎么办? 世子与郡主可完全不同,哪能照顾得了小猫儿。 可她刚要说不妥,就感觉到了一股压迫力,下意识的浑身一哆嗦,立即又反应过来,这是丹阳郡主。 连王爷王妃都要看她的脸色,绝不是真的夸她几句劳苦功高,便能让人忘乎所以的和善人儿。 “老奴怎么会有异议,只是,只是老奴怕王妃不同意,且小世子玩心重,这会觉着有趣便想养,没准过几日就腻了,岂不是不美。” 不想这次不是沈归荑开口,而是沈即风急忙地道:“不,不会的,我答应了阿姊,就会尽全力照顾好妙妙,绝对不会让阿姊失望。” 沈归荑的双眼微微亮起,她可以逼着沈即风答应,也可以帮他教训嬷嬷。 可她早晚要离开的,沈即风总是要学着长大,树立信心学会相信自己,是没人能帮他的。 就像她失忆后无比依赖段灼,他也有要办差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她必须得自己面对未知的一切。 “小世子您怎可如此糊涂,王妃会担心的……” 沈归荑见她又要给沈即风洗脑,干脆利落地打断:“是我要让朔儿帮我的忙,若是她有意见,那便让她来找我说。” 她的一句话,顿时就让刘嬷嬷闭了嘴,老老实实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等刘嬷嬷低垂着脑袋,规规矩矩地退下去后,沈即风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崇拜地道:“阿姊,你好威风啊。” “刘嬷嬷待我挺好的,就是,就是有些爱唠叨。” “我若是哪日,能像阿姊这般威风那就好了。” 他的双眼比沈归荑的还要圆些,有点像小狗的眼,亮晶晶水汪汪地看着你,让人的心都融化了。 沈归荑真是很难能对他说出什么重话来:“你也可以的,你是男孩子,不该一直被拘在房中。” “你现在才十二岁,你还有好多个十二年,迟早有一日,你可以亲眼看看你笔下的山河。” 沈即风被她说得有些激动,双手下意识地握拳,心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期许。 - 很快,几天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他们出京对外的理由是去寻医,她生病失忆本也不是个什么好的事情。 故而这趟出发也是悄悄的,除了肃王夫妻,几乎没什么人知晓,只当沈归荑还在府上养病。 清早天方蒙蒙亮,锦衣卫署的后门大开,一队缇骑身穿黑衣劲装身板笔挺地坐在马上,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架势,带队的正是吕承松。 许久后,才从门内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显得尤为清晰,且如此轻巧又快的蹄音,一听便是匹宝马良驹,能有此等马儿的整个锦衣卫上下只有一人。 他们齐刷刷地朝后看去,就见通体漆黑的烈驹之上,端坐着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同样一袭墨色的劲装,目光锐利,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他的身前还坐着个少年。 那少年竖着高高的马尾,唇红齿白,即便只是穿着件再低调朴实不过的衣袍,也能让人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记住他。 他看上去有些兴奋,双手握着缰绳整个人几乎倚在他们指挥使的怀里,看上去亲密无间,那架势仿佛不是要去查案,而是准备去踏青游玩。 最让吕承松诧异的是,指挥使的这匹烈驹是出了名的野性难驯,平日就算指挥使在时,他们靠近它都会暴躁地蹬人。 甚至给它喂粮的马奴都被伤了好几个,此刻居然能让人上身,简直是不可思议。 众人一走神,连段灼到了跟前都没反应过来,还是他沉着脸低声道:“出发。” 他们才如梦初醒,赶忙跟了上去,唯有吕承松呆愣着抓了抓脑袋,他怎么觉得这个少年那么眼熟呢? 还有些像。 指挥使夫人…… 第81章 上来 在出发之前,段灼就与沈归荑商量过路上的事,他们是去办差的自然不可能乘马车,必须得骑马。 且他为了吴侍郎的案子已经耽搁了许久,必须得即刻赶往太原,不然就无法在圣上限定的期限内查明案情。 而从京城去往太原大约有千里之远,普通的马儿不眠不休最快也得三天,他怕沈归荑病未痊愈,坚持不了这样强度的疾驰。 特意问她需不需要准备马车,让侍卫护送她跟在后面,也就是比他晚个几日到太原,不会分开太久。 可她一听要分开,便尤为坚定地选择了骑马。 沈归荑是会骑马的,甚至她的骑术还是皇帝亲自教的。 那会皇后还在,她是出生于武将世家,从小善骑射,与皇帝是少年夫妻,两人甚至一同骑马御敌上过战场。 她也是那几年受了伤,落下了病根子才一直没能怀上孩儿。 沈归荑五岁的时候,小皇子们也都三四岁了,是能学骑射的年纪了,皇帝安排了骑射师傅教他们骑马射箭,是皇后说归荑虽是女子,却也可以学骑马。 皇帝本就喜欢她,问过她也想学,便亲自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耐心地带着她学骑马。 而她在这方面的天赋甚至比几个皇子还要高,每年春秋围猎,皇帝也都会带着她一块参加。 皇后殁了后,她被贵妃养得更为骄纵,从不克制,时常会约着三五好友上山跑马打野兔,被人私下说她毫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模样。 失忆后的沈归荑虽然没骑过马,但她想着自己是坠马失忆了,总是会骑的。 尤其是听绿罗说自己骑术不输男子,即便没试过,就敢大放厥词一口答应下来,非要跟着段灼骑马不可。 段灼还是有些不放心,在出发前一日,带着她到了王府后的跑马场上。 沈归荑特意换了身骑装,梳着高高的马尾,扬着精致的小脑袋,迈着自信地步伐朝马儿走去。 段灼的马与她的养在一块,一红一黑两匹远远瞧着很是威风养眼。 她的枣红马叫赤云,通体红色唯有尾巴是黑的,而他的黑色烈驹叫奔宵,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 她的马虽然不如段灼的那匹血统纯正有灵性,但也是上驷院御马监出来的御赐良驹,她小的时候赤云便是她的坐骑,如今也从一匹小母马长成了高头大马。 赤云跟了她多年,自然是认主的,一嗅到到沈归荑的气息,便发出了嘶嘶的叫声。 沈归荑也是一看见它,便有种亲切熟悉的感觉,上前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但可惜,那日她骑着赤云上山,被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疯马给撞了,她坠马失忆没有其他严重的外伤,可赤云就没那么幸运了。 它被那匹疯马直直地撞到了脖颈,又踢到了小腹,后腿生生地跪了下去。 也正因它挡住了大部分的撞伤,减少了沈归荑的冲击,她才会没有别的外伤。 这小半个月来,一直有马奴给它治疗,如今也已经能站立了,但要想跑动还是很勉强。 沈归荑光是听马奴说,都觉得心疼,亲自给赤云喂了草又梳了毛发,才转头看向马厩里的其他马。 能收在肃王府里的自然都是好马,沈归荑挑了匹看上去没那么高大的小白马,正准备给段灼好好展示一番,自己高超的骑术。 就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上马…… 她握着缰绳,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马镫,她应该先抬哪一只脚? 她不是从小就骑马吗?就算是失忆了,这种潜意识里的动作应该还有吧,怎么会半点都不记得呢! 段灼就在身后看着,明明是傍晚也不热了,沈归荑却觉脸上越来越烫,捏着缰绳的手满是细汗。 她僵持的太久,段灼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他环抱着双臂,抬了抬眼看向她道:“怎么了。” “我,我要换匹别的马,这匹不够白。” 段灼看向面前这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困惑地拧了拧眉,这还不够白? 这次她又换了马厩另一匹高大些的斑点马,同样僵持了许久后,头也不会地道:“它太高了。” 接连挑刺换了三四匹马后,马厩里已经没有可以给她换的马了,且大约是坠马的后遗症,除了赤云外,其他的马儿都让她有种害怕抗拒的感觉。 可她刚夸下海口说自己骑术精湛,现在让她说自己完全不会,实在是拉不下脸。 最后灵机一动,转向了那匹正闭着眼在休息的乌黑色的烈驹。 许是随主人,它虽然同在一个马厩里,可与其他马儿就是有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与它们离得很远,显得很是孤傲不合群。 她咬了咬牙手指一伸道:“我就要它了。” 他以为沈归荑不知道这是他的马,淡声道:“这是我的马。” “我知道,我就要它。” 段灼:…… “那我骑什么?” “况且奔霄除我外,从不让人近身……”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沈归荑已经伸手抚摸上了它后颈的鬃毛,而平日一有人靠近,便开始发脾气的奔霄,竟然格外温顺。 就这么乖乖站着给她梳毛,甚至还吃了她喂的胡萝卜。 “夫君,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若想骑便试试吧。” 难道是最近两人待久了,她身上染上了他的气息,故而奔霄才会对她毫无戒防? 若是奔霄真的愿意让她骑,换马倒也无妨,毕竟奔霄的速度快。 她就算骑术再好到底也只是个姑娘家,平时跑马上山最多半日,与赶路是完全不同的,骑奔霄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她依旧在马前驻足许久,段灼以为她是害怕,边走近边耐心地道:“奔霄能吃你喂的东西,便不会伤害你,试试。” 不想却对上了她有些羞涩心虚的眼神,就听她弱弱地道:“夫君,我知道奔霄不会伤害我,但,但我不会骑……” 感情她墨迹了半天,换了四五匹马,是压根就不会骑! 段灼真是被她给气笑了,不会骑马还怎么赶路:“你坐马车。” “不行,你教教我嘛。绿罗说了,我幼年便对骑术极有天赋,我只是失忆忘记了,只要再学一遍肯定就会了。” 段灼看向拉着他衣袖的手指,又细又白,几乎能掐出水来,绷紧的面色终于渐渐松缓了。 她真是他见过最会撒娇的人,不是那种刻意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叫人根本就没办法拒绝,他沉沉地出了口气,利落地翻身上马,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 第82章 同骑 虽然沈归荑已经没有了上回坠马的记忆,可一靠近那几匹不熟识的马儿,脑海里便会闪现出些许可怖的场景。 那片段中,有匹灰色的大马发疯了般地朝她撞来,山径狭窄,她根本无处可躲。 猛烈的撞击感,以及摇摆不定的失重感几乎将她吞没,让她原本想要尝试着爬上马背的动作顿时僵了。 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在段灼的奔霄上没有出现。 他朝着她伸手时,她犹豫了几息,还是将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手掌里。 段灼的手比她大得多,能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裹住,他穿着外袍时只瞧着高挑颀长,等到握着你,轻巧地将你整个人拉到马上,才能感觉到他手臂以及浑身的力量感。 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腾空而起,下一息便稳稳地坐在了马前。 奔霄比普通的马儿还要再高大些,蓦地离开地面,她还有些不适应,险些惊呼声脱口而出。 好在他结实的双臂环在她的身侧,以及身后那踏实的胸膛,让她很快就就安心了下来。 “夹紧。” 沈归荑捏着缰绳,还在好奇地四下看,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低哑的声音,她正想问什么意思,便感觉到他的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原本冷傲不声不响的奔霄,突然间兴奋地仰头嘶啸了声,朝着马场狂奔出去。 段灼最近未出城,在京城内打马过街自然都会拘着速度,奔霄已有许久没像这般敞开跑了,此刻更是牟足了劲,似乎要将这些日子憋着的劲都发泄出来。 夏日傍晚的风带着几丝热意,席卷着草木的芳香,吹拂过她的脸颊。 沈归荑心跳得无比快,仿佛下一瞬就会跃出嗓子眼,她不知道绿罗说她骑术精湛是不是夸大其词的,但她可以很肯定。 她喜欢这种迎着风奔跑的感觉,好似她也变得自由起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她。 奔霄本就高大,奔驰的时候更是有种要飞上天,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云霞的错觉。 眼前是绚丽的霞光,身后是她欢喜的夫君,再没比这更幸福满足的事情了。 跑过马后,沈归荑便敲定了与段灼同骑上路的决定,她的行囊等物,则由绿罗坐着马车跟在后头慢慢追。 到了出发那日,她起了个大早,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就没怎么睡好过。 一来是出京的兴奋,二来则是她怕段灼会事到临头反悔,她怕极了每日醒来见不到他的场景。 段灼也正是知道她的小心思,最后才没劝她坐马车,与其费尽唇舌让她别怕,消除不安的最好办法,便是陪伴。 到锦衣卫署汇合后,他们赶在城门开启的同时,扬鞭快马奔驰出城。 他们走的并不是官道,而是旁边的小径。 一来是官道太过引人注目,二来则是小径更能缩短路程。 夏末秋初,日头依旧很是毒辣,沈归荑虽然时常会跑马上山,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要强势,经验丰富些。 但接连跑了一上午后,她还是感觉到了疲惫与酸麻,尤其是大腿两侧的位置,都不用看便知道肯定红肿了。 可没人喊停,所有人都面不改色背脊笔挺,她也不敢提出要休息的意思,那样她便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是她最先提出想要跟着来的,段灼才会答应,他也讲明了路上的几日不会轻松,她也满口答应了。 若是这会说吃不消要休息,耽误了查案的进度,她定然会内疚不已,更不知如何面对段灼。 故而再热再渴,双腿再酸麻,她也咬着牙没有说半句要休息的话。 反倒是段灼,看着到了正午时分,日头尤为毒辣,抬手喊了停,众人在路旁的一处简陋茶棚歇了脚。 段灼率先翻身下马,习惯性地朝着她伸出手掌。 沈归荑却有些迟疑,被他定定地看着,顿了片刻才由着他扶着下了马。 落地的时候,她的双腿一软,险些要跪下去,还好段灼眼疾手快,撑住了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摔倒闹出笑话来。 换了平时,她肯定要与段灼黏糊一阵。可她此刻是男装的打扮,旁边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紧挨着他不放。 一站稳便赶紧将手臂给抽了出来,还特意与他保持了些许距离。 这动作倒让段灼微微一愣,看着空了的手掌,不知为何心底有些空。 他做事向来独来独往,自然不会与属下说要带沈归荑同行的事,但他也没刻意瞒着。 都是锦衣卫,皆是眼睛毒辣之辈,他又明晃晃地与沈归荑同骑,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猜出些端倪来。 故而他也没打算要避嫌,与她也是正常的相处,谁能想到,他竟是先避起嫌来了。 段灼向来在外就是出了名的冷厉,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此刻更是阴了脸。 尤其是见沈归荑走路时的姿势有些古怪,也宁可要自己走,不挨着他,双眸更是半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跨步朝前追上她,不容拒绝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几步将人带到了茶棚底。 顺便朝着众人道:“歇两个时辰,稍后启程。” 这么大热的天,自然不会有人有异议,也没人敢多看他一眼,皆齐齐地垂下头,自顾自歇息去了。 倒是沈归荑一到茶棚,就立即松开手坐到了离段灼几人远的地方。 段灼的眉头皱了又皱,手指根根抽紧,发出咔咔的声响,终于在她连眼神都开始与他躲避时,语带不悦地冷声道:“过来。” 第83章 喝茶 沈归荑也不知道段灼是怎么和他属下说的,只是很单纯的觉得,在外人面前该克制一些。 她可时时刻刻记着,夫君之前的叮嘱,出京后她要扮作他的侍从,更不能喊他夫君。 她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认出她来,若是认出了,靠得太近太过黏糊会被说他假公济私,只知道儿女私情。 若是不认识,她就更该保持距离,树立好他一视同仁的形象,要是开了个先河,他往后还如何御下,如何规训下属。 天知道,方才她翻身下马时,看到近在咫尺的夫君,只想整个人扑上去撒撒娇。 更想在家中那般拉着他的衣袖告诉他,她的腿有多疼多酸,她也根本不想自己走路,需要夫君抱抱亲亲才好。 她是费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让自己忍住,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到了茶棚,期间夫君伸手搀扶她的时候,她差点就忍不住了。 就要泪眼汪汪地扑过去,夫君两个字都在嘴边了,最后还是生生给忍住了! 她简直就是全京城最最贤惠通情达理的妻子!她都要为自己感动了! 等坐到茶棚里,她本想黏过去说说委屈,可见其他人都坐得很远,她只得临时又换了个方向,随便挑了与他隔壁的桌子坐下。 恰好与另一个锦衣卫坐在一桌,这样路边摊的茶水,往日她定是看都不愿看一眼,可骑了一上午的马,她早就又渴又热,恨不得泡在浴池里不出来。 哪还顾得上这茶是雨前的还是年前的,便要往嘴里送,但凉茶都被分完了,她这杯是刚煮好的,还有些烫。 她想吹一吹好让茶水快点凉下来,又怕同桌的人觉得她太过娇气,只能先放下等茶水凉。 倒是同桌的那少年,看了她好几眼,到底是没忍住,压低声音与她搭话道:“你不渴吗?” 沈归荑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少年看着很是清瘦年轻,个子倒是挺高的,长相也算随行之中比较出挑的。 她醒来后接触的锦衣卫也不少了,但基本都干练老成不爱言语的,一看就是段灼带出来的人。 这个少年却很是不同,眉宇间透着几分稚气,像是才进锦衣卫不久。 沈归荑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是个憋不住的性子,光是从她院中的丫鬟叽叽喳喳,都很喜欢说话便知道,她自己也是个爱热闹的。 可奔霄跑得这么快,她一开口不是吃一嘴风就是吃一嘴土,她几乎一上午没说过话。 歇息了也不憋着不敢和段灼说悄悄话,没想到这会竟会有人与她搭话,她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 她眼尾的余光瞥了眼段灼,见他在喝茶,眼睛也没有看她这边,才很小声地回了句:“有点烫。” 那少年见她没回话,原本都打算放弃了,听见她的声音,立即又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老弟,之前怎么没在卫署里见过你,你也是新来的吗?你叫什么,我姓陈单名一个卓字。” 沈归荑觉得他的名字取得不对,人如此有活力,怎么能叫陈卓呢? 不过也他的话也验证了她的猜想,这人果真是个新进锦衣卫,难怪瞧着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至于她的名字问题,她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被问到也不慌乱很镇定地道:“不,不是的,我叫青风,是自小跟着段大人的侍从。” 陈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难怪我瞧着你似乎不像有武艺的样子,还能与大人同骑一匹马。” “真没想到段大人私下竟然如此和气。” 他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羡慕,好像能与段灼同骑,是件十分荣耀却骄傲的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把段灼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这语气也成功的取悦了沈归荑,她夫君自然是最最最好,最受人崇敬爱戴的,她与这陈卓简直就像是遇上了知音。 “我夫,不是,我们家段大人肯定和气啊,他在府上待人温柔又细心,再没有比他好的人了。” 陈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还算是拳脚功夫不错,又是少年轻狂的年纪,觉得自己还算有能耐,直到遇见了段灼。这真是唯一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也是为了追随段灼才会进的锦衣卫。 闻言恨不得拉着这青风好好说上个三天三夜,一时说得激动,忍不住又朝她那边挪了挪。 “青风老弟,你再与我说说,段大人平日都是如何的?你此番能跟着大人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才能得大人如此看重赏识。” 前一个问题沈归荑还能夸夸而谈,后面就给她问懵了,她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与他的段大人睡一个被窝,伺候他宽衣解带,与他亲亲抱抱,算不算是过人之处?! 沈归荑一时语塞,正想着要怎么编好,就听到隔壁的桌案被轻轻地敲动着,而后是不远处传来段灼冷淡的声音道:“过来。” 他们两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瞬间都坐直了身子,一副犯错被抓住了样子。 愣了足有好久,沈归荑才反应过来,段灼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诧异地偏过头,眨了眨杏仁般的大眼睛:“段大人,您喊我?” 这个茶棚就这么小,她坐过去肯定会被所有人看着的啊,连吕承松这个左右手都没与他同桌,她过去是不是太显眼了点。 段灼则根本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只是觉得沈归荑与陈卓间的距离,让他感到碍眼且多余。 且陈卓的长相,让他瞬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被她一问,眉宇间闪过了些许不耐:“不然呢。”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倒茶。” 沈归荑这才看到,他眼前的杯子空了,但茶壶就在手指的不远处,虽然有一丝诧异,这种顺手的事,他平日好像不会喊人去做。 可他都开口了,此刻的身份是他侍从的她,当然要过去倒茶,她没多想也顾不上与陈卓再说话,几步走到了段灼的跟前。 她在家偶尔会给他盛汤夹菜,这样的事做起来也很顺手。 抬手给他的杯子重新倒满了茶水,推回到他的面前:“夫……段大人请用茶。” 没想到段灼却没有碰那杯子,也没抬头看她,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坐下。” 不等她感到诧异,就听段灼接着道:“喝。” 沈归荑蓦地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茶是给她的。 第84章 看我作何 茶碗被推到了她的手边,温凉的茶水透过茶碗从她的指尖传过。 沈归荑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她一直以为段灼根本没有看她没关注她,实则他都知道。 知道她很渴,知道她的茶是烫的没法喝,却又碍于身边有人,故意用这种方法唤她过来。 一瞬间,她浑身的疲累以及酸软的双腿,好似都痊愈了。 这一上午定是她最受苦的一日,可只要能跟着他,她都甘之如饴。 “看我做什么,喝。” 沈归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上的笑根本就藏不住,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这种路边的小茶摊,当然没有什么好的茶水,连茶器都只有一个最简单的茶碗,放在平时绝不可能有人给她用这个。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茶水尤为甘甜解渴,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仰着头将它喝完了,好在她还记着身处何处,喝得时候用手臂挡了挡。 许是她今日身着男装,放下茶碗时,甚至也生出了些许豪情。 她好似可以理解,那些戏文中所演的大口喝茶大口吃肉之人的心情了。 并非只有粗鲁,而是豪放与畅快。 见她喝完,段灼的脸色才算好了些,虽说她信誓旦旦吃得了苦,不怕路途艰辛,但他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沈归荑到底是自小在宫内锦衣玉食养大的小郡主,一双手嫩得能掐出水来,不过是晒了一小会的日头,脸便红透了。 即便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感觉到了些许不舒服,以及没来由的心疼。 见她故意与自己分开,保持着距离,即便这是自己曾经交代的,但段灼还是有些不快。 茶水烫不知道吹吗?不会开口向他求助吗?之前在家里时,东西重了知道喊他,手软了知道粘着他,这会却哑巴了? 更何况她还与别的男子偷偷说话,倒是知道与他避嫌,怎么不知道和别人保持距离? 段灼越看那陈卓越觉得有些像府上那个,不知姓李还是姓什么东西的小白脸,她倒是失了忆喜好也没有变,依旧喜欢清瘦干净的少年。 段灼尽量忽视心底的那抹不快,不断告诉自己,他这是怕她与人接近会暴露,会影响自己的行程,并不是真的在意她与谁说话。 忍了半刻,见她越说越来劲,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的手指不耐地在桌案上轻点着。 最终还是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等她坐过来后,段灼还是看她哪哪都是问题,离得这么远,两人中间都能坐下好几个陈卓了。 怎么,平日睡觉都要抱着他枕着他,这会倒是要分开坐了?喝个水哪有这么渴的,水都漏出了嘴角。 段灼的目光落在她被润湿了的粉嫩唇瓣上,止不住得拧紧了眉,他是怎么想出让她女扮男装这个主意的,真是愚蠢透了,她就该坐马车跟在后头。 见她半点都没察觉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看得他半点火气都发不出来,只得不自然地撇开了眼。 沈归荑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沉浸在感动之中,又倒了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刚刚畅快地痛饮了一碗,这会已经没那么渴了,就是喉咙还有些痒痒的,再喝点润润嗓子。 见他没说话,便想起了他方才交代的事,偷偷瞄了眼四周,没人敢看这边,这才大着胆子小声地与他说话。 “夫,段大人。” 段灼瞧她乖顺了,心底那股燥意刚被抚平了些,就听她开口喊他。 明明这段大人是他交代的,可此刻却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不过她主动与他说话了,这还差不多。 按照两人的相处经验来说,她这会该委屈地撒娇了。前日她走路不小心磕到了桌角,连皮都没有破,就一点点红痕,就拉着他撒了好一通娇,还要他帮着涂药膏。 女子就是娇气,不,应该说沈归荑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娇气得多。 他还记得,那冰凉带着草药味的玉肌膏,涂在雪白细滑的肌肤,是怎么样的触感。 正想着这会是没办法涂膏药的,若是她真的疼得难受,等晚上看能不能赶到有客栈的地方,再给她上药,这会只能安抚她两句。 不想她根本没有说不舒服的事情,也没有撒娇说太热或是太累,而是压低声音道:“我们歇两个时辰,会不会耽误了赶路啊?” 段灼:……? 这把段灼准备好的话全都憋了回去,他神色古怪地看向她:“你犹豫了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沈归荑用理所当然地表情看向他,“对啊,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说完还不解地道:“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啊。”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拖累他,影响了正常的到达时间,那她可就是大罪人了。 段灼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点了几下桌案,他当然知道休息两个时辰会来不及赶路。 故而已经打算好了,夏日白昼长,日落得也晚,就用黄昏那段时间来弥补这会休息的时间恰恰好。 这种事根本无需她来担心,平日该懂事的时候不懂事,这会不需要她管的事情,她倒是紧张的很。 他的眉头拧了又拧,偏偏她还在旁没事人一般地道:“段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段灼一口气没提上来,伸手将她的下巴往旁边轻轻一掰:“闭嘴,休息。” 而后再不理她,自顾自靠在柱子上闭眼休息了。 沈归荑嘟了嘟嘴,摸了摸被掰疼了的下巴,嘟囔了句好凶了,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不理自己,只好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休息会。 而此刻的周围,陈卓不敢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相处,挠了挠脑袋。 指挥使大人对他的侍从好生亲近啊。 第85章 傻小子 段灼特意说休息两个时辰,也是为了等日头没那么晒再出发。 沈归荑自己半点没感觉,可他离得近却看得真切,她的肌肤向来白皙柔嫩,又格外容易留伤痕,轻轻一碰便会发红许久不退。 她夏日里出街皆是戴着帷帽坐着马车,遮得严严实实,这会被日头一晒,脸颊瞬间就红了。 可已经在奔驰途中,若是停下来不仅会拖累整体的行动,还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且这也绝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故而他不动声色地为她遮挡日头,也尽量往有树荫的地方奔驰。 至于休息,确实是为了她,但这样大的日头,其他人也同样吃不消,可没想到他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盘算了这么多,她却一点都没察觉到。 还明知故问,一副她很懂的样子! 想到方才她说,晚两个时辰启程会耽误计划,他便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真真是对牛弹琴。 待到两个时辰后,他休息够了睁开眼,日头果然偏移。 而沈归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枕着手臂,朝着他这边侧过一半的脸颊,白皙的脸颊不知是被晒得没退还是太热,总之红彤彤的,就像是喝了酒一般,倒让她更添了几分明艳。 茶棚有些老旧破损,日头偏移后她坐的位置便漏下了些许阳光。 她的双眼紧闭,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光亮,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就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即便长发都已束起,胸前也已戴了束胸,只要靠近看到她的脸,依旧会忍不住被吸引,不论她是何性别。 她睡得如此沉,让段灼有些不舍得将她吵醒,正想要不要再等一刻钟,旁边的陈卓已经掐着时辰过来了。 “大人,时辰到了,我们该启程了。” 他开口得太快,嗓门也大,段灼根本来不及阻止,声音一出,沈归荑便猛地睁开了眼。 她睡得太沉,方才还在做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下看到段灼便想黏过去,等看到周围的人才想起自己在哪,生生克制住了冲动。 而陈卓还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将人给吵醒了,乐呵呵地冲着沈归荑道:“青风老弟,你这是睡傻了吗?赶紧准备启程了。” 沈归荑看了眼天色,再看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立即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她一开始还是很注重仪态靠坐着的,也没打算要睡,只想稍微闭一闭眼休息一下的。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今儿又起得很早,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就趴去了桌上。 她蓦地站起,羞赧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好,“等,等我很久了吗?我,我这就好,可以出发了。” “青风老弟,你是不会骑马吗?要不要我带你,也好让大人轻松些。” 她对这个陈卓印象还是挺好的,毕竟他言语神色中都透露着对她夫君的崇拜,两人在某些意义上来说还是很像的。 但同骑这种事肯定是不行的,她很客气地婉拒道:“多谢陈兄弟,不必……” 她边说着就要跟着人群往外走,可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便感觉到后领一紧,已经被人给用力揪住了。 “去哪。” 段灼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出,她怕被陈卓发现两人太过亲密,赶紧伸着双臂挥舞:“大人,我,我去骑马啊。” 他的眉头紧锁,声音也愈发冷硬:“奔霄在后面。” 她挣扎的动作才瞬间停了下来,讪讪地挤了个笑转过身,朝着那匹乌黑的大马走去。 等她走了,陈卓却还在不停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大人对这个侍从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 可不等他想通,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这压迫感压得他抬不起头,甚至像是被人遏住了喉咙一般。 直到那个清丽的声音在不远处喊:“段大人,我们该出发了。” 他才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待他再抬起头时,只剩下段灼挺拔宽厚的背脊,以及一步步朝奔霄走去的背影。 陈卓想的也很简单,他是真的觉得这个青风影响了指挥使骑马,想要为大人分忧。 当然同时他也有点私心,他想和青风打好关系,多探听些关于指挥使的事情,顺便能多与指挥使说上几句话。 可没想到会惹来指挥使的不满,平日指挥使虽然对他们都是板着脸没表情,但也绝不会如此充满戾气,这种压迫感他只在指挥使拷问犯人时感觉到过。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指挥使大人托着那个瘦小侍从的屁股,将他轻轻一抬送到了马上,而后自己再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马儿他刚到锦衣卫就知道,除了指挥使大人,可没人能碰,为何一个侍从却可以呢? 不仅如此,他还看着指挥使大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了顶草帽,不顾他的挣扎,用力地扣在了那侍从的头上。 这是怕他被日头晒着吗? 又不是个姑娘家,晒晒日头又怎么了呢,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晒得黑些才不会被人当成小白脸! 陈卓正在抓耳挠腮傻愣着,肩膀就被人用力地拍了拍,一回头便看见了吕承松。 “小陈卓,出发了,你还愣着做什么呢?” “吕哥,我,我好像惹指挥使生气了,但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吕承松呵呵地笑了两声,用力地在他的脑门上拍了下,“要不是你哥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才懒得过来找罪受。” “傻小子,下回离大人身边的那个小少年远点,大人便不会生你气了。” 陈卓是陈嘉述的亲弟弟,自小有一身的好本事,也正因陈嘉述的关系,听了很多关于段灼的事,向来很崇敬段灼。 刚到了能办差的年纪,就跟着陈嘉述进了锦衣卫。 闻言,他还是不理解地抓着脑袋,“吕哥,你说说清楚啊,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离那少年远些……” 吕承松却只看着沈归荑的背影,神秘地笑着摇了摇头:“傻小子,说了我可就得跟着倒霉了,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陈卓:……? 第86章 指挥使夫人 吕承松也不管陈卓到底懂了没有,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奔霄跑得很快,往常都会将其他人甩在后头老远,但这会沈归荑还在和帽子别扭。 她方才刚坐稳就被扣了个帽子,第一反应自然是松快,她也怕被日头晒,先不说被晒了会黑这些,光是那灼烧感便让人不舒服。 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除了她就没别人会戴帽子了,那岂不是鹤立鸡群,一眼瞧着最为特殊且奇怪。 她的两根手指紧紧地揪着帽檐,露出双漆黑圆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段灼:“大人,我,我不用这个。” 说着便要掀开帽子,却被一只大手抵在了头顶处。 “不要乱动。” “可,可会被人看到的。” 段灼的眉头拧紧,轻嗤了声:“看到又如何。” “他们会怀疑我的。” 方才那个陈卓就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就怕会露馅了,好不容易将人糊弄过去,夫君怎么又来添乱呢。 “谁敢。” 当初要约法三章的人是他,如今也是他怎么瞧这几条规矩怎么不顺眼。 他让沈归荑女扮男装是她太过瞩目,上路也不方便,却忘了,即便穿上男装她那张脸依旧瞩目。 也让他开始有些怀疑,带上她的决定是否正确。 沈归荑觉得今日的夫君有些反常,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还要再与他掰扯掰扯,就听到追上来的马蹄声。 两人在马上折腾,奔霄自然也跑不快,吕承松很快便追了上来。 “大人,已经查过了,离下一个镇子还有百里左右,中途驿馆倒是有一个,就是会路过官道。” 这是休息之前,段灼就交代了吕承松的事,闻言他神色不变,手掌还搭在她的头顶上,淡声道:“交代下去,去镇子。” “是。” 锦衣卫办得很多差事便是连最亲近之人都不能听,为防止自己听到什么机密,有人来与段灼商议事情,沈归荑都是闭着耳朵不听的。 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帽子上,更是天人交战纠结的不行,既想戴着帽子不那么晒,又怕被人瞧出端倪。 想要摘掉吧,段灼又不许她动,旁边还有个在说话的吕承松。 等到他们谈完事,抵在她头顶的手掌终于挪开了,她正要把帽子掀开,就感觉到他双腿一夹。 下一瞬,奔霄便嘶吼着朝前狂奔而去。 她低低地惊呼了声,还好及时捏紧了缰绳,不然整个人便要被甩出去了,至于什么帽子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大人,慢,慢一点。” “呜呜呜,跑太快了,我要掉出去了……” 而留在原地的吕承松则被迫吃了一嘴巴的尘土,他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是最清楚那个所谓的侍从是谁。 从今早看见马上的人第一眼起,他就认出来了,这哪是什么侍从什么青风,分明就是指挥使夫人,那位鼎鼎有名的丹阳郡主。 至于他为何会认得,还得从指挥使成亲之前说起。 那会赐婚的圣旨刚下没多久,整个卫署便传遍了,对这事也都各有看法。 像陈嘉述便觉得是天大的福气,人人都知道丹阳郡主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头,又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女。若是能娶她为妻,不仅对仕途有帮助娶个如此美艳动人的妻子,便是当花瓶看着也舒坦。 很多人则私下偷偷说,觉得丹阳郡主脾气太差,她可是连皇子都敢推下水的人,你一个区区指挥使,她根本不放在眼里。这哪儿是娶妻,分明是抬了个菩萨进府,供着都来不及还要活受罪。 吕承松自己家有个脾气不好,又小了自己七八岁的小妻子,对此颇有感触,心里也跟着同情自家指挥使。 指挥使本就出身世家,更是全凭自己一步步坐到指挥使的位置,他还需要什么靠山,与丹阳郡主若是脾气不和,定然是相看两相厌。 这又是圣上赐婚,还没有抗旨的选项,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正这般想着,那日刚办完差回卫署交付,就看见后门处停了辆青棚顶的马车,便要差人去赶人。 锦衣卫附近闲杂人不得靠近,这是哪个当值的睡迷糊了,竟然把人给放进来了。 不想人还没过去,就见马车帘子掀开,从上面下来个身姿曼妙的女郎。 来人身着紫薇色的袄子,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佩戴什么名贵繁复的首饰,只点缀了几朵珠花,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她脸上戴了面纱,且隔得远看不清她的模样。 吕承松有些好奇,这是谁家的女眷吗? 除了家眷很少会有女郎来这,可看她的气派,一时又想不出谁家能有这样的女眷,以防有意外,他还是走了过去。 刚靠近就听见那女郎的婢女在与守卫争执:“还不快让我们进去。” “没有指挥使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你,你知道我们娘子是谁吗,也敢在此拦路,要是让你们指挥使知道,非得革了你的职不可。” 守卫全程面无表情,听到这句才轻嗤了声:“便是指挥使夫人来了,没指挥使的命令,也不许入内。” 那婢女听到这句话更是炸了,“那便让你们指挥使出来!” 吕承松还在心想,这来的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派头,怕是来个皇子都不敢说让指挥使直接出来的话,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果然就见那女郎抬手拦了拦婢女,他还想着果然是婢女不懂事,就听那女郎冷哼了声。 “绿罗,我们是来办正事的,莫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是,奴婢知错了。” 而后又见那女郎朝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赶紧从衣袖中掏出块金灿灿的东西来,举到了守卫的眼前。 “圣上御赐金牌,任何地方畅通无阻,还不快快让开。” 吕承松:…… 满京城上下,能得这金牌的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出来,其中便有那鼎鼎有名的丹阳郡主。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可不就是未来的指挥使夫人吗! 第87章 探听 吕承松愣住的这么几息,那边还在僵持着。 守卫是个刚进卫署没多久的新人,特别固执不善于变通,上头交代了不能让陌生人进内,便死咬着不放。 他对京中的权贵尚不了解,也不管这个所谓的金牌到底是归谁所有,草草看了眼依旧是挺直腰板连个眼神都没变。 “我只认指挥使的命令,这什么令牌我不认得。” 绿罗都快被这人给气死了,哪有这般没眼力见的人,她们本是要过大门的,可郡主来锦衣卫是秘密的事,不能太过张扬。 这才走了侧门,谁晓得会碰上这么个死心眼的人,姑娘,要不要奴婢回去喊人来。” 沈归荑上街向来是带齐了侍卫,只是这次有私事偷溜出府才没带人。 依着她平日的脾气,碰上这种人,早就硬闯进去了,可想到自己的来意,沉沉地吸了口气。 前几日她接到了皇伯父的赐婚圣旨,将自己关在房内好几日不肯出门。 她早就听闻过段灼的大名,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听说不管多难撬开的嘴,到了他的刑堂都得如实招供。 她曾经也与他在宫内打过照面,对这人唯一的印象便是相貌出众,可太过阴厉森然,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冷血的蛇蝎,一看便不好相与。 他又直接听命于皇伯父,几乎不卖任何人的脸,也没见过他与谁说话,在见到他之前,她以为自己是这京中最骄纵的人。 见了他才知道,什么叫眼睛长在头顶之上。 沈归荑在知晓京中有不少女娘倾慕他时,还在心中咋舌,就算他长得再俊朗,本事再强,这种不与人说话的冰块,嫁过去不被冻死也得被活活闷死。 可没想到,这赐婚的圣旨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父亲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门好亲事,欢喜地将这消息告诉了她,她哪里肯接受那血淋淋的刽子手,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将自己关进了房中。 很快她便自己先想通了,也明白父母并非真的想逼迫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只是皇命难违。且她不是完全不关心京中的时局,皇伯父忌惮父亲,朝中大臣弹劾父亲的折子都快堆满御书房了。 她虽然对父母并不亲近,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了自己抗旨,得罪皇伯父。 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后,她想通了,在成亲之前,必须要找个机会见见段灼,便只身带着绿罗溜出了府。 以前只是远距离的看上两眼,这回她要近距离的确定一下,且她要知道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她抱着能不做怨侣的渺小期望来的,若实在不合她心意,不需要父母想办法,她会自己进宫去求皇伯父收回旨意。 故而她想到私下见他一面,或是找熟识他的人仔细了解一番,若是硬闯进去,那她的打算便都落了空。 沈归荑头次碰了壁,强忍着心中的怒意,正准备用下下策,让人进去把段灼给喊出来。 在远处瞧着的吕承松适时地走了过来:“不得无礼。” 那守卫瞧见吕承松总算有了丝表情:“百户大人。” “行了,这位女娘我认得,令牌也是真的,她是来寻指挥使的,我带她进去便是。” 这回守卫终于是不拦了,可在绿罗要进去的时候,他又伸出了手臂道:“令牌只许一个人进。” 吕承松也是头次发现此人如此死脑筋,正要想办法两边缓和,就听沈归荑板着脸生硬地道:“绿罗,你在外面等我,半个时辰我若还没出来,回去让父亲带人踏平此处。” “是,奴婢遵命。” 吕承松:…… 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传闻中的丹阳郡主到底是何等脾性,真叫他大开眼界。 美是确实美,不用什么华贵的服饰,便如春日盛开的牡丹,明媚耀眼倾城绝色。但这脾气也确实是骄横,动不动就是踏平的,谁吃得消他们父女两啊。 他现在也认同其他同僚说的了,这哪是娶个花瓶,分明是娶了只花豹子。 吕承松不敢有半点的轻视怠慢,很是恭敬地拱手请她入内。 原以为这位活祖宗,脸都丑成这样了,应该不会和他们这些无名小卒打交道,没想到刚跨过内门,就听见她略带不自然地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郡主客气了,卑职姓吕,是指挥使手下的百户,郡主喊我吕承松便是了。” 沈归荑都掏出令牌了,也没想要瞒着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方才那个守卫太过没眼力罢了。 听到被认出来了,也没露出诧异的神色,很是自然地嗯了一声,又往里走了几步道:“不知吕百户跟着你们指挥使多久了?” “回郡主的话,卑职跟着我们指挥使已有四五年时间了,几乎是大人刚进锦衣卫便跟着他打下手。” “哦?那想必吕百户应当是很了解你们指挥使了。” “不敢当不敢当,卑职虽是跟着大人的时间比较长,但也只了解大人一些行事风格,哪能衬得上了解。” 干锦衣卫的,便得隐匿于黑暗之间,谁都不愿被人摸透,更何况是段灼,且他说得也是实话。 指挥使的心思,他跟了四五年也没能琢磨明白,很多时候都是靠猜的。 沈归荑拖着尾音,长长地哦了一声,转而又问到:“吕百户看着比你们指挥使要年长吧?” “是,卑职虚长几岁。” “那,你能服他驱使吗?” 这话问得有些重了,若不是问话的人是沈归荑,他的膝盖都要软了。 对段灼有意见,他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差不多! 不过他算是有点摸到这位小郡主今日的来意了,约莫是来打探指挥使的,他想了想认真地道:“卑职并不算能力尤为出众的,入了卫署便一直干些最简单的差事,是指挥使发现了我,钦点让卑职跟随他。” “指挥使不论是武艺还是办案的能力,在京中都无人匹敌,卑职能被指挥使所驱使,乃是卑职的荣幸。” 他说得句句发自肺腑,可沈归荑闻言却只嘟囔了下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们指挥使平日除了办案,还有没有别的喜好?” 她说着停顿了下,才接着道:“譬如,喝酒赌钱又或是好美色。” 吕承松的汗都要流下来了,闻言猛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没有!我们指挥使最是洁身自好!” 第88章 没事了 眼见这位骄横的小郡主越靠越近,虽然她的身量比他矮,可吕承松就是有种被人居高临下盯着的错觉。 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我们指挥使平日甚至极少回府,卫署便是他的半个家,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做郡主说的那些事。” 这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若不是了解段灼,他也不相信,怎么会有人如此干净。 明明正是轻狂的年纪,又当上了本朝最年轻的指挥使,哪有将自己压抑成这样的。轻易不喝酒,用膳也不挑剔,金银玉石乃过眼云烟。 更不用说什么赌钱美人了,他见过曾经有不少人想要用这些东西讨好指挥使的,最后全都被连人带东西丢出去了。 指挥使从不藏着掖着的,甚至还有要花钱给自己买命的,都被他眼不眨一下地砍下头颅。 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能抓的狠人,与他哪有什么道理可以讲。 沈归荑许是听到了那句不怎么回府,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吕承松立即又反应过来了,他可真是傻啊,别人许是觉得指挥使恪尽职守,很是了不起,可她是未来的指挥使夫人。 哪有人愿意自家夫君日日待在卫署,连家都不回的,他后背都冒出了冷汗,立即又补充道:“当然,我们指挥使除了勤勉外,其实也是尤为顾家的,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家人上。” 沈归荑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尾,继续往卫署里面走去。 她也明白,想要从吕承松的嘴里听到段灼的坏话是不可能了,也就懒得费唇舌,还不如亲眼见到他本人再说。 “那他今日可在署里。” “在在在,大人刚出京办差回来,您来得正是时候,要不要卑职去通禀一声,让大人来见您。” 段灼刚亲自带人去了趟直隶,调查军中异动之事,恰好是早上刚入得城,他也还没能见到大人的面。 听说此番回来,还抓了不少涉事之人,都关在底下的牢房了,想来这几日又有的忙活了。 不料沈归荑却拒绝了:“他这会在哪儿?我亲自过去找他。” 她想要看看他最真实的样子,以及他办的差是否如传闻那般可怖。 吕承松有些犹豫,但被沈归荑睨了一眼,立即点头说好:“郡主这边请。”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能进此处的皆是有所长者,整个卫署分为内外院,外院是骠骑守备等,而内院则是有品级有实权之人,包括刑堂书房卷宗室都在里面。 若不是沈归荑的身份特殊,是绝不可能踏进此处的。 眼看便要踏进内院,吕承松不得不出声,让她稍作等待,里面可有不少的机密卷宗,还有很多皇室要闻,没有段灼的允许,便是皇子公主来了都不能入内。 “还请郡主在此略等等,卑职去去便来。” 沈归荑虽然骄横,但她也是自小学规矩长大的,知道分场合守不同的规矩,只是有些可惜,不能在段灼不知晓的情况下观察他了。 吕承松走后,她也没有傻站着,随意地左右看了眼,见所有路过的人,皆是面无表情也没人说话。 有种不真实的寂静,若不是此刻是白日,她也清楚知道这里面有人,她甚至以为自己来了个空宅。 每个房间也都是门锁紧闭,沈归荑略扫了几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回到了原点,正等得有些不耐,便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 那声音太过惨烈,在这冷清又森然的卫署内,让人瞬间毛骨悚然。 这唤醒了沈归荑心底某些不好的记忆,她的眉头紧锁,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而那痛苦的呻吟声还在继续,她下意识地往来时的方向退了几步,可不等她脱离这声音的笼罩,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以为是吕承松回来了,正要让他赶紧带她走,不想一转身迎面就撞上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且处处流着血的犯人。 他赤裸在外的肌肤都是鞭子抽打后的血痕,浓重的血腥味让她不适极了,捏着鼻子就要往后退。 可那人一看到她,就跟疯了一般地朝她扑了过去。 沈归荑也不是那种遇见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拔腿往内院跑。 但她到底是个女子,对方虽然受着伤,却被活着的希望冲击着,似乎拿出了所有的气力朝她冲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再缩短,而内院空空荡荡,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沈归荑想要喊人,可危急的时候脑子好似转得特别慢,她一时只顾得上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外加她跑得太急,衣裙又不方便,终于在没看清台阶时,踩着裙摆直直地摔了下去。 她跌坐在路边,手掌与膝盖都磕到细细的碎石子,那浑身是血的犯人双目通红,根本不会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见她跌倒再次直直地扑了过来。 眼见那血腥味扑鼻,她绝望地伸手挡在了眼前,可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等到的是一声狰狞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没入身体的声音,她听见那犯人痛苦地低吟着:“段灼,你不得好死。” 而后是重重地倒地声,再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她不敢把手放下来,头次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近,饶是她胆子再大,也止不住浑身发着颤,连呼吸都险些停滞了。 好在没过多久,她听见一个脚步声朝她走来,又在靠近她的地方停下,她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了。” 很奇怪,明明是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三个字,却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她缓缓地将撑开手指间的缝隙,看到了面前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飞鱼服,手中紧握染血的佩刀,面容冷峻肩膀宽厚挺拔,那个犯人便倒在他的脚下,血水流了一地。 那些可怕的记忆又要将她侵蚀,她只瞄了一眼便惊恐地又要闭上眼,而在闭眼之前,她看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朝她伸来。 她听见他说:“别怕。” 第89章 段灼,你帮帮我 吕承松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动作轻缓地将跌坐在地的女子搀扶起,他从未见过指挥使对谁如此细心过,甚至还抓着她的衣袖,没有直接碰触到她的肌肤。 至于躺在血泊中的那个犯人,已经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了。 这是段灼刚从直隶带回来的人,审问过了一轮,撬出了些许东西,看他奄奄一息便先关进了地牢中。 不想这人全都是装得,在被人押送的路上把那守卫给勒晕了,趁机跑了出来。 而他不认路,恰恰好这丹阳郡主也倒霉,在这等人的功夫就被这犯人给撞上了,多亏了指挥使正好路过,不然可就凶多吉少了。 吕承松见他们两气氛正好,不愿意上前打扰,便想往后缩一缩,不料段灼先看到了他,出声道:“把人拖出去。” 他也没法再躲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蹲下先检查了那人的鼻息。 不得不说指挥使下手是真的狠,佩刀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膛,血水流了满地,按理来说应当是必死无疑的。 可他摸了摸鼻息,竟然还有一丝气息,这刀法可真是精准,能够做到一刀必中又不直接让他痛快的死,这得有多恨这人啊。 吕承松在心里连连咋舌,眼尾的余光瞥见那小郡主的手脚都受了伤,站起来后指挥使本是要松手的。 但那手才刚分开,她就歪歪扭扭地往旁边倒去,两人瞬间又黏糊在了一块。 他摇了摇头,一手提起那犯人的衣领,一边感慨这人真是不会挑人下手,你说你伤害谁不好,偏偏要冲着这位祖宗去,你不倒霉谁倒霉! “大人,属下先将他带去地牢关押。” 段灼的手掌搭在沈归荑的腰间,神色冷淡地嗯了声:“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 吕承松:…… 这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是。” 吕承松正要喊人把他拖下去,就听段灼又吩咐道:“取瓶伤药来。” 他不免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日头,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磕磕碰碰的伤口,让指挥使擦药他都懒得擦,说没必要。 这丹阳郡主不过是轻轻擦了下,好似连皮都没怎么破,他居然要拿伤药了! 简直是让人不敢相信,但吕承松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声道是,也不等去喊人了,自己将那犯人拖走,生怕再待下去会打扰了指挥使说话。 等到他走后,顿时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沈归荑也从惊恐之中清醒过来,她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面前男子的身上,他比她之前瞧见时还要俊朗。 她在宫内长大,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见过,有皇伯父那般的真龙天子,也有几位堂弟或书卷气或少年意气的清雅英俊,可都不如段灼这般直面的容颜。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双眸坚毅,犹如上天雕刻出最完美的作品,就连身量也都无可挑剔。 ‘朗朗如日月入怀’,他就好比天上的日月,让人一眼难忘。 她平日最是厌恶血腥味,可他方才救了她,那快如雷电的出手速度,也让她为之一震,连恐惧与厌恶都随之忽略了。 看来吕承松并没有说假话,他确实有本事也确实不近美色。 她头次与一个男子靠得这么近,她自认自己有几分颜色,可他居然全程没正眼看过她! 将她扶起来之后,竟然急不可耐地就松开了手,这让沈归荑的心灵受到了些许打击,这全京城想与她亲近,想要求娶她的男子,能围着护城河绕上好几圈。 他居然,居然敢不看她! 至于没有站稳,这也是真的,她除了小时候不注意磕磕碰碰的,长大后鲜少有受伤的时候。 别看只是碎石子小小的擦伤,却是真的疼极了,好在他没让她真的再跌倒一回,手掌及时地搭在了她的腰间。 说来也奇怪,若是换个其他人敢碰她的腰,只怕已经被她拉出去剁手了,可段灼搂着她,她却不觉得恶心。 “能不能走。” 他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归荑这才回过神来,低垂着眼眸,咬着下唇嗯了一声。 自然也没看见身侧的那个高大男子,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他扶着她慢慢地挪到了最近的一间书房,取来清水为她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双手,等到膝盖便自然地转了过去。 沈归荑的双手搭在大腿上,有些不愿动弹,她还从没在外男在场时撩起过裙子,这实在是太过羞耻了。 他虽然是背对着的,但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带丝毫感情地出声道:“伤口要尽早处理,不然会红肿溃烂。” 这成功地吓到了沈归荑,在羞耻与自己的膝盖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没有本郡主的命令,你不许转过来。”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轻的嗤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裙衫。 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柔嫩,刚刚摔得又猛,几乎整片的膝盖都磕破了,连小腿处也有划痕,她忍着痛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去上面的血痕。 即便是咬着牙强忍着,还是漏出了几声嘶嘶的抽气声,真是太疼了。 她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做过这种事,很快眼眶就红了。 看着面前高大的背影,她忍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既然圣旨都已经下了,他迟早都会是她的夫君,这能用白不用,为何要委屈自己呢! “你,段,段灼,你帮帮我。” 段灼先是没有动,在她喊到第三声段灼,才缓慢地转了过来。 便看见她坐在椅子上,裙摆撩开露出了红肿的膝盖,而下面的小腿大腿则用裙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让她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狼狈奇怪。 但他怕她会羞得钻进地里,不敢露出丝毫表情,顿了下,才蹲下身子,用干净的锦帕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她的双手搭在大腿上,疼得时不时揪紧衣裙,却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盆里的水都被染红变浑浊,他正要站起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伤药取来了。” 吕承松一脚踏进屋内,就见段灼蹲在沈归荑的腿间,双手还搭在她的膝上,两人的姿势十分的暧昧旖旎。 他瞬间脚步一滞,直直地背过身去,“药,药放在这了,属下这就告退。” 说着又直直地冲了出去。 吕承松只知道,后来是指挥使亲自将人送回去的,没过多久他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婚事。 他看着马上远去的两人背影,露出了了然的笑,他虽然不知道指挥使与郡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就凭能让他们指挥使蹲下身亲自为她处理伤口的。 这丹阳郡主与他们家大人,便绝不是普普通通赐婚这么简单。 第90章 客栈 那边的沈归荑自然不知道吕承松已经发现了自己,原本还在与自己头顶的帽子做抗争,等奔霄疾驰起来,她也顾不上管什么帽子了,紧紧抓着缰绳生怕被甩出去。 也不知是真的扣了帽子的缘故,还是下午的日头转阴了,总之接下去的路程变得轻松了许多。 两腿内侧还是磨得厉害,但中途段灼总会时不时地将腿挤进她的腿间,让她与马腹间空出些许缝隙。 等到夜色降临,他们入城在客栈停下时,她神奇的发现两条腿也没中午那般酸软了。 下午他们全程没有休息,路也比之前要平坦些,比原定计划还要早两刻钟,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镇子。 这镇子并不算大,可烟火气十足,他们进城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街上人头攒动,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火。 热闹得程度虽然比不上京城,但在这等小城之中,绝对算得上热闹非凡了。 街上人多,段灼等人不得不放慢了马的速度,问过路后,朝着镇中最大的客栈骑去。 这中间必须得经过一条拥堵的中心街道,夏日的夜晚,大街小巷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冰饮子茶水点心,还有各种各样玩的穿戴的。 其实认真说起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可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琳琅满目很是有掏钱包的冲动。 沈归荑的一双眼看得都直了,她失忆后还没有逛过街,之前听绿罗说,她失忆前很喜欢逛街,这么一看果然没有说错。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女子不爱逛街买东西的呢。 尤其是瞧见街口还有卖冰酪糖葫芦以及糖画的,每一样都让她无比的心动,她赶了一日的路又渴又饿,真是瞧见什么都想吃。 可她还记得自己在马上,身边是段灼以及锦衣卫的人,他们是来办差不是来游玩的,街上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就不好了。 况且他们得早些休息,明日好趁着早起日头出来之前多赶几里路。 比起这些吃的,她更想舒服地洗个热水澡,把满身的尘土都给洗一洗,她还从没有这么脏过。 这会让她照镜子,只怕她都要认不出自己来了。 故而她也只是眼馋,一句想要下马逛逛的话都没有说,可她的神色却早已一分不差地入了段灼的眼睛。 很快他们便穿过街道在客栈前停下了,店小二一见来客,赶忙挥舞着肩头的布巾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马交给我们吧,都停在后院的马厩里,会有专门的人去喂草料。” 他们这一行足有十几个人,全都挤到这边太过引人注目,且临时过来客栈也腾不出这么多房间来,故而在城门口就分成了两拨,另一拨人由吕承松安置。 与段灼他们一道过来的,只有陈卓以及另外四个下属。 听小二这么说,陈卓赶忙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没让店里的人靠近他们的马儿。 而后带着笑脸又不容置疑地道:“不必了,我们的马自己会照料,你们只需提供个马厩就行了。” “给我们准备……”他原本脱口而出想说三间,两人一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指挥使都是一个人住的,且他还带了个侍从,赶忙改口道:“四间房。” “一间上房,三间普通的便好。” “好嘞,小的这便给您安排。” 等店小二走开后,陈卓才小声地道:“大人,您住上房,属下与他们再行安排,对了,青风老弟,你与我一块住吧。” 沈归荑头次住客栈,正新奇地睁着眼睛四处打量,听见陈卓在说青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伸手要来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想起,她现在叫青风。 这可不行,她即便不和夫君一块住,那也绝没有与个外人同住的道理啊,这陈卓是疯了吧! 但他的手掌还没碰触到沈归荑的肩膀,就被另一只突然冒出来的手掌给重重地拍掉了。 啪的一声,陈卓的手背瞬间就红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段灼,眼底露出了些许迷茫:“大人?” 段灼面色不改,淡淡地突出几个字来:“有虫。” 陈卓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除了红肿外,果然还有只蚊虫的尸体,恍然大悟,心中不免更感动了,大人果然对下属都很贴心温柔啊! 但下一句就听他又道:“他跟我一间房。” 恰好店小二已经清算好了房间,过来与他们说房间在哪,段灼也不等陈卓有何反应,便径直抓着沈归荑的手腕,跟着小二上了楼。 留下陈卓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他也没多想,就是单纯的觉得指挥使应当一个人住上房,那这个多出来的青风,正好就可以和他住。 方才他也是话没有过脑子,只想着人数,下意识说出来的。 至于下午吕千户与他说的话,云里雾里的,让人根本听不明白,为何想让大人不生气,就要离个侍从远一点? 大人为何对个侍从如此贴心关注,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那边夫妻二人,根本没心情去关心陈卓在想什么,一进屋子,沈归荑就乐疯了,这边摸摸那边看看,甚至还撑开了那个临街的窗牖。 这个所谓的上房又窄又旧,连家具都没几个,根本比不上她段府的东院,更比不上她的月缕小院,可就是新鲜又有趣。 “夫君,你快来看,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方才经过的街道呢。” “夫君,我们晚膳吃什么呀,客栈能吃到这边的特色菜肴吗?” “夫君……” 没了外人在,她终于又可以喊夫君了,可不等她吧啦吧啦地念叨完,段灼已经解开了腰带:“先沐浴。” 沈归荑的说话声蓦地断了,眨着大眼睛看向他:“夫君,为何要先沐浴啊。” “换身衣服,带你去街上。” 沈归荑:!!! 夫君天下第一好! 第91章 心衣 沈归荑听到沐浴的时候还愣了下,段灼在家时可从不会催她,难道是她今日风尘仆仆太过邋遢,被他嫌弃了? 不想下一瞬就听到让人惊喜的消息,瞬间连满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等小二把热水提来,便立即从包袱里拿出换洗的衣衫,动作轻快地闪进了屏风后面。 段灼则取出入城前收到的密函,是陈嘉述从太原派人送来的。 密函不过短短几十个字,却将太原如今的现状简单的描述了一番,京中有人通风报信,王家似乎有所防备,他们的查案屡屡碰壁。 每次收到消息赶往某地都会被人捷足先登,抹去所有的证据。 他的眉头拧紧,查案的事他很肯定,是陛下单独下给他们锦衣卫的密令,锦衣卫内部不会泄露,那只能是宫内有人走漏了消息。 到底是谁,在暗中搞鬼。 他收到的另一则消息,则是王逸章也带着家眷启程返回太原了。 结合陈嘉述的密函,更能证实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他捏着纸张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之前还在京中时,他让吕承松去调查王逸章,得知说沈容茵病了,连着好几日没能出门见客。 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才发现她并非中暑也不是水土不服,而是受了外伤。 一个身份尊贵的县主,即便嫁去王家也是操持家务的少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受外伤,还遮遮掩掩不给外人知晓,不得不让人好奇。 段灼捏着两封信函,眉头深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好这时屏风后传来了沈归荑的声音:“夫君,我的心衣忘记拿了,就在榻上。” 段灼还在考虑,要不要把沈容茵病了的事告诉她,只听到她说东西在榻上忘了拿,也没听清是什么,就答应了声。 等走到里间才看到床榻上摆着的小衣服,鹅黄色的心衣,只有薄薄的两片衣料,上面绣了浅浅的紫藤花绣纹,两条带子耷在边沿,光是看着便让他的小腹蓦地发烫。 她怎么会连这种东西都能落下! 段灼蓦地移开了眼,沈归荑却根本不知道他的窘迫处境,还在连声道:“夫君,夫君,你有没有听见呀。”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正要回话,就听她下一句道:“那我要自己出来拿了。” “别出来。” 一想到她此刻没有穿心衣,缩在浴桶中的样子,更不敢让她就这般出来,猛地闭了闭眼,撇开脸用两只手指挑起了床榻上的那块鹅黄色布料。 沈归荑在家时,都是两三个婢女伺候着她沐浴的,头次自己来,显得有些生疏,屏风后的地上溢满了水,氤氲的热气间,似乎还弥漫着股淡淡的花香。 段灼在屏风边停下了脚步,看着里头白茫茫的雾气,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可就算他的手再长,那也够不着啊,沈归荑从浴桶里站起,也伸出了手臂,可晃动了几下,指尖也没能碰到那带子。 “夫君,太远了,我够不着,你走近些呀。” 段灼:…… 他仿佛整个人都被热气所包裹着,似有若无的幽香顺着他的所有的毛孔往里钻,他沉沉地吸了口气,才控制住那股冲动,缓慢地朝里挪动了几步。 “还是够不着呀,再往里一点。” 他忍着耐心,又往里挪了挪,而为了能够到他手里的心衣,沈归荑也很努力地趴着浴桶的边沿,踮着脚尖。 眼看就要够到的时候,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回了浴桶里。 只听一声闷哼,狭小的空间里水花四溅。 段灼愣了一息,在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大步朝着浴桶走了过去。 “怎么了?有没有伤着。” 沈归荑整个人都埋进了水中,她的手还攀着浴桶边沿,被段灼抓着手腕才从水中重新露出了脑袋。 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头顶往下滑,乌黑湿透了的长发贴在她的脸颊脖颈,而她的脸颊以及全身的肌肤,在被热气熏过后,白皙中透着粉嫩的颜色,有种出水芙蓉的清丽与惊艳。 连段灼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等到她拂去脸上的水珠,娇娇地喊了声夫君,才将他给唤醒。 “我的脚趾磕到了,好疼哦,夫君你扶着我呀。” 不知是不是里面的热气太旺盛,段灼觉得自己也要烧起来了,捏着她的手腕不住地用力,连双眼几乎都冒着火。 他的目光落在她蜜黄色消瘦的肩上,喉结不受控地上下颤动着,在她一声又一声的夫君里,彻底爆发。 而后把那件罪魁祸首的心衣往边上一放,直直地冲了出去。 “夫君,你去哪儿啊?!” “给你拿膏药。” 留下沈归荑一脸的迷茫,她说磕着疼是想要他扶她,谁要涂药膏了! 她的夫君怕不是块石头吧,不,石头都比他聪明! 段灼直直地冲回了外间,他回到桌案前,想要继续全神贯注地看手中的信函,却半点思绪都没有。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她光洁的肌肤,以及出水芙蓉的样子,便思绪乱飞什么都看不进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可以带着她,可以帮她恢复记忆,可若是在她失忆时便与她圆房,便是赤裸裸的欺骗。 不仅是欺骗她,也是欺骗自己。 一想到她恢复记忆,两人的关系又会回到原点,他那股乱窜的欲火,瞬间就浇灭了。 她还在不停地喊他夫君,他手中的信函却已被捏得发皱。 沈容茵的事,即便现在告诉她,她也没有办法解决,既然王逸章已经带着家眷回了太原,便等到了太原再与她说吧。 不然她肯定又会担忧地睡不着觉,这一路本就难熬,还是别给她再添愁绪了。 他看不进东西,干脆将两封密函都烧了,见她也快好了,便换了身衣衫准备要出门。 不想他正要开门,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房门打开,陈卓就站在外头:“大人,晚膳已经备好了,是让他们送上来,还是去大堂用。” 而里头沈归荑没有得到回复,也不喊了,自己从浴桶里出来,穿上了衣裳才发现袜子又忘记拿了。 “夫君,我的袜子呢……” 隔着屏风与外间,陈卓有些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什么夫什么袜子?? 他正诧异,大人的屋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房门已经在他眼前哐的一声关上了。 陈卓:…… 第92章 记起 就算陈卓很是好奇,段灼的房中怎么会有女子,但这也是指挥使自己的事情,他一个下属哪有什么权利干涉。 况且,他们私底下都说指挥使清心寡欲,与大部分的男子都不同,家中只有一个郡主,没小妾通房,也没什么红颜知己,真是干净得不像话。 突然知晓大人也会私下与女子往来,倒是觉得他没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变得好靠近了。 唯一觉得奇怪的是,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大人是从何处变出个女子的。 大人果然是大人,随便进个小镇子都能有奇遇,真是让人不佩服都不行啊。 既然大人房中有人,那他也得回去交代一下,让他们都识相些,没事别往大人房里跑。 等到陈卓走后,段灼才捏了捏眉心,拿起榻上的那双锦袜送了进去。 他并不在意属下知道他带沈归荑上路,让她女扮男装一是为了行动方便,二是怕有不长眼的人盯着她看,三么也是为了让她改改称呼上的问题。 他要是再听几个月的夫君,只怕是两人都要养成习惯,到时真的改不过来了。 不想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称呼切换自如,唯一不适应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们进城本就天色晚了,沈归荑怕夜市收摊,洗完澡后慌手慌脚地将头发绞到半干,裹上束胸,随意扎了扎头发,便抓着段灼的手腕急匆匆地下了楼。 不想街上依旧热闹,各式各样的小食果子,玩具器物堆得满满的,叫卖声吆喝声半点没有减弱。 沈归荑有种找到了归属的感觉,见着什么都想尝尝鲜,一圈看下来,最先停在了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排队的都是些小姑娘,或是带着孩子的大人,他们两在队伍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尤其是他们两的相貌又特别突出,一个冷峻一个秀气,惹得前头排队的小姑娘们各个掩着脸,偷偷打量他们。 偏偏当事人半点察觉都没有,沈归荑是全副心思都在糖画上,恨不得眼睛都贴到那香浓的麦芽糖上。 而段灼则是一边紧盯着沈归荑,一边眼尾的余光还要观察四周。 他们今日虽然赶着一大早便出了京城,但有人通风报信,就说明很有可能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随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对于那些火热直勾勾的目光,他虽然知晓,却并不在意。 直到有个胆大的小姑娘,羞红着脸攥着个什么东西,朝着他们靠过来。 他们两一出现,她便注意到了,她是镇上最大镖局东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性格颇有些像男子,胆子也比普通的姑娘要大些。 最近父亲要让她择婿,她挑来挑去都没瞧见顺眼的,今日天气闷热,她上街散心不想就瞧见了这么两个俊朗的美男子。 瞧着像是外乡人,穿着也很朴素简单,瞧着虽然高大,却文质彬彬的更像是读书人。 没钱没本事都没关系,她家有的是钱,她也会武艺有气力,自认容貌在镇子上算数一数二的,只要他们肯入赘便够了。 她的一颗少女的春心瞬间就荡漾了,甚至开始挑选,应该选那个高大的却冷着脸的,还是那个矮些但文弱秀气的好呢? 思来想去还是看中了文气的那个,冷着脸的一看就不爱说话,往后成亲了连话都说不到一起,那可不行。 下定决心后,她扭着纤细的腰肢,朝着沈归荑靠过去。 她想得也很简单,在他们镇子上有个习俗,在灯会时若是女娘相中了哪个郎君,便把荷包给他,只要对方收了便算是也看中了她,荷包还能当做是定情信物。 她的信心十足,一步步靠近,正要选个好一点的姿势,扑倒在那少年的怀中,来个最简单的英雄救美,一切便完美了。 不想她刚调整好动作,准备要摔下去的时候,那个高大冷峻的男子竟然将那文弱的少年轻轻一拉,她甚至连那少年的衣服都没碰到,就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至于沈归荑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蓦地听到声响,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朝后看了眼。 就见有个姑娘跌在了地上,看上去很是狼狈,周围的人纷纷上前去扶。 她还要好奇地张望,就被段灼揽住了腰,将脑袋给掰了回来,“要哪个?” 原来是轮到她选糖画的样式了,沈归荑瞬间没了看热闹的心情,认真地挑选起来。 雀鸟的好看但太小只了,骏马倒是大只了又不够精美,她拧着眉认真地挑来捡去,看得段灼都跟着揪心。 “有这般难选?各种要一个,都包起来不就好了。” 沈归荑在听到后面半句的时候,脑子忽然有些抽疼,眼前闪过了些许画面。 她蓦地一愣,僵持着没有动作,段灼看她发呆拧了拧眉:“怎么了?” “我,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段灼随之呼吸一顿,她想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段灼的眼神都变了,冰冷森然,犹如一潭死水让人望不到底。 他的喉咙像是被东西给堵着,发不出声音,张了张干涩的唇瓣,许久后突出两个字来:“想起……” 不想他还未说出口,就见她抿着唇笑了,还挽上了他的手,娇羞地压低声音道:“没想到夫君往日便常常陪我游肆,还给我买好多的脂粉。” 她方才突然想起的片段不是别的,是上回两人一道游肆,他将满屋的口脂都给她买下了。 恰好类似的场景与话语,让她的记忆瞬间冒了出来。 段灼脑子空白了几息,才低喃地嗯了声。 原来记起的是这个啊。 画糖人的老爷爷见两人选了半天,还在腻腻歪歪,忍不住出声道:“小郎君可是选好了?” 沈归荑甜蜜地伸手指了指那对比翼鸟,“我要这个就好了。” 等到糖画画完,两人才挽着手离开。 而那跌倒的女子,看着他们的背影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这年头好看的男子都喜欢男子吗?! 第93章 莲子羹 沈归荑拿着手里的糖画欢喜不已,时不时举着在灯火下看。 段灼却有些好奇:“既是每个都喜欢,为何不都要?” 她方才明明还嫌弃鸟儿精致却小巧,这么点东西,只怕不够她两口咔擦的。 沈归荑却仰着头冲他露了个笑:“街上好吃的这么多,我哪能光吃糖人呀。” 说着撕开了糖画上面黏着的那层糯米纸,虽然她如今是男装打扮,但潜意识里的教养让她避开人群,略侧了侧身子,才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 浓郁的麦芽糖香席卷了鼻子与舌尖,她仿佛瞬间就被甜蜜给包裹了,忍不住又舔了好几下。 这味道与之前府上厨子做的糖完全不同,不仅新鲜还多了几分烟火味。 段灼见她喜欢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禁抬了抬眉尾,止不住好奇,不过是最普通的麦芽糖,有这般好吃吗? 若真是喜欢,一会再去买几个便是了。 不想他还未开口,手里就被塞进了东西,再一抬头去看,她已经将糖画塞进了他的手里,人则跑到了另一个摊子前,摆弄着摊上的面具与折扇。 “阿灼哥哥,你快过来看啊,这个面人捏得好像你。”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段灼微微一愣,她平日都是唤他夫君的,有外人在时便会喊他段大人,突然之间成了阿灼哥哥,让他的心口一跳,不禁有片刻的失神。 还从没有人这般喊过他,尤其是她的声音又甜又软,甚至比叫夫君还要动听。 虽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她穿着男装且在大庭广众之下,既没法喊他夫君也不好叫大人,才会想出的称呼。 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个独属于她的叫法。 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扬了扬,朝着她大步走去,连段灼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底有,他此刻是真正的欢愉。 不过是短短的两刻钟,段灼的手上就提满了东西。 而前头那人却根本没察觉不到有何不妥的,还蹲在摊子前挑珠花。 段灼看着手中已经有了的几朵珠花,拧了拧眉头:“不是有了?” “可这个的款式不同呀,阿灼哥哥你看。” 沈归荑举着那珠花放在自己的马尾边比对了下,她这会是男装打扮,实际根本看不出什么好看与否,甚至还有些许违和感。 但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好来,眼睛不眨地道:“买。” 等到她鼓鼓的荷包扁了下去,她才终于过了瘾,这一路下来,她吃了馄饨烧饼以及兔肉,虽然都只吃了几口,但也不怎么饿了。 正准备回客栈,又瞧见了街口有卖饮子的,冰凉冒着凉气的冰饮子,看着便解暑去热,恰好一路走过来她也渴了。 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眨巴着眼睛看向段灼,喊上一句阿灼哥哥,他就明白了。 时辰已经不早了,不仅街上的人少去,连带摊位上也空了许多。 两人到时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其余的位置都空着,摊主是个干练的妇人,见有人来很是热情地道:“二位郎君想要用点什么。” 虽然沈归荑没有记忆,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种很自然娴熟的感觉:“可有莲子羹?” “有,小郎君这可就问对了,我这的莲子羹人人都说好,郎君喜欢甜些的还是淡些的。” “要冰镇的,还要多加一份饴糖。” “好嘞,那这位郎君也同样?” 这话是问段灼的,他一听到莲子即便没看到,依旧感觉后颈处发痒,上回上街她忘了他不能吃莲子,没想到这次依旧忘了。 段灼扬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他抿着唇面无表情,正要说不必了,就被沈归荑给打断了。 “不是的,只要一份莲子羹,还要一个赤豆小圆子,加些桂花酿不必太甜的。” “好嘞,两位郎君稍等,马上便好。” 段灼愣了下,一低头便对上了她乌黑浑圆的双眼,她的眼睛尤为漂亮,黑白分明干净又澄澈,街上灯火通明,仿佛又无数的灯光在她眼中璀璨。 “你记得?” “当然记得了,阿灼哥哥不吃莲子啊。” 这对沈归荑来说,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喜好,可对段灼来说意义却不同。 他这二十余载,唯一真正疼爱他的只有祖父,父母弟妹嘴上说着一家人,却从没人知道他要什么,他厌恶什么。 他以为他早已不在乎了,可当那个记住他喜好,知道他不吃莲子的人出现后,他的心口还是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那颗尘封许久,干涸枯萎的心田,仿佛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他不想,也不愿将她放开。 沈归荑确实不觉得这是件很重大的事情,夫君待她这般好,她记住他的喜好才是应当的。 那边妇人已经手脚利落地做好了两人的饮子,见他愣着没动,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阿灼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们的饮子好了。” 两人也没挑位置,就随便选了个空桌坐下,恰好就在那对年轻夫妻的身边,饮子一上桌,她便等不及地勺着往嘴里送。 饱满的莲子配着又冰又甜的糖水,清凉又消暑,仿佛今日的疲惫瞬间就消散了。 “阿灼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段灼捏着银勺,定定地看着她,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地勺了一勺赤豆圆子,一颗颗小小的赤豆被熬得又软又糯,全都成了赤豆泥,甜腻的味道顷刻间席卷他的味蕾。 他往日不怎么吃甜食,偶尔的几次也都是被她硬塞进嘴里的。 “怎么样,阿灼哥哥好不好吃?” 段灼拧紧的眉头和缓了下来:“好吃。” 果然就见她紧张的神色变成了期待又欢喜的笑脸,这会便是让他吃莲子,或许也不会皱一下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用完了点心,也准备要回客栈了。 沈归荑这才注意到他们邻桌的那对夫妻,也吃好准备起身了。 他们两的长相尤为引人注目,男子高大威武,肩膀就像一座山一般结实宽厚,而他的妻子则纤细瘦弱,那腰仿佛只有他的大腿粗,轻轻一掐就会断。 两人站在一块,总会叫人多看他妻子几眼。 是他的面前摆着三四碗饮子,而他的妻子则只有小小半碗,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 只见那个男子用力地一拍桌子,用雄厚的声音道:“老板结账。” 他的气力不小,连桌子都被拍得为之一震。 沈归荑被震得浑身一个激灵,正想说要不要让段灼上前制止一番,就见他的妻子伸手用力地在他肩上一拍:“喊什么喊,不知道你嗓门大会吓着人啊!”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彪形壮汉,瞬间就缩紧了脖子,乖得像只小猫咪:“娘子息怒,是我说话太大声了,我这就改。” 第94章 奇怪的夫妻 果然,那美妇人一声令下,壮汉便改了语气,客客气气地将铜钱给了摊主,而后才不算温柔地挽着妻子的手离开了。 沈归荑看得叹为观止,在心中不住得感慨人不可貌相,末了又有些感动。 不论这壮汉外表如何粗犷,他的内心一定是很爱他的妻子,不然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被妻子呵斥成这般,一看就是往日养成的习惯。 她还偷偷地与段灼低语了几句,关于这对夫妻的看法。 可段灼的脸色却从她说那壮汉起,变得不怎么好看起来。 直到听见她夸那壮汉待妻子百依百顺,温柔体贴,他愈发绷不住神色,将两碗饮子的钱放下,便拉着她回客栈去了。 路上一直在想,沈归荑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难道他最近做错事了?是让她女扮男装,还是不许他喊夫君? 但不等他想通其中的缘由,两人就发现,那对夫妻竟然与他们去往了同一个客栈。 这还不是最巧的,更巧的他们就住在两人隔壁的上房。 而令沈归荑没想到的是,那位美妇人居然也记住了他们,上楼进门之前还朝她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我相公的嗓门一向很大,声音也粗,方才定是吓着二位郎君了,我替相公给二位赔个不是。” 沈归荑颇有些受宠若惊,她确是被吓得一个激灵,可那也是没心理准备才会受惊吓,后面见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也不觉得这豪迈的壮汉很可怕了。 她对这位美妇人的印象还挺好的,觉得她谈吐得体,行事做派也很有规矩,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娘,反倒像是官宦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就是不知,这样两个从外貌到言行完全不搭的两个人,是怎么会成亲在一起的。 当然这是别人的家事,沈归荑好奇归好奇,也不会去探听,回了个礼客气地道:“娘子言重了,我们并未受影响。” 美妇人柔柔地笑着,她本就娇美这般笑着更添几分艳丽:“那便好……” 她还想再与沈归荑客套几句,就被身后的壮汉扯了扯手腕:“娘子,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她似娇似俏地睨了那壮汉一眼,轻轻地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拍了拍:“我与你说了多少回了,我在和客人说话的时候,不许打扰的,这样会显得我们太过失礼。” 壮汉看着是听了她的话,可握住她手腕的手掌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沈归荑见此,知道人家是不愿意再与她攀谈,况且段灼也站在门边一脸不耐,她便主动地道:“壮士说的是,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说着微微福身,算是互相见过礼,而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段灼关上了房门,那妇人才没好气地跟着自家丈夫也回了旁边的房间。 “娘子,你别生气了,俺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说话的,可那小白脸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的,一直盯着娘子看,俺只是,只是怕娘子吃亏了。” 妇人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半蓦地笑了起来。 “傻子,那哪是什么小白脸啊,分明是个貌美女娘。” 壮汉拧着眉,满脸的不解:“可他穿着男装,看着也与男子无异啊。” “但她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以及方才行礼的动作,全都是女子的习惯,更何况我与她离得近,一眼就瞧见了她的耳垂上的洞。” 壮汉挠了挠脑袋,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的所有心思都在妻子身上,方才也是吃醋。 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好,也没规矩行事粗鲁,生怕妻子会被别的小白脸给勾引去。 听说对方是个女子,才知道是自己吃错了醋,憨憨地笑了两声:“还是娘子厉害,俺是大老粗不懂这些。” 妇人也不生气,掏出衣袖里的帕子,让他稍微蹲下些,温柔地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我不厉害,还是相公更厉害。” 汗还未擦完,壮汉的脸愈发得红,一双眼更是盯着自家妻子好似要冒火一般,到后头干脆将那帕子给丢了,直接将妻子给一把扛起,大步地朝着屏风后走去。 “相公,相公快放我下来,客栈房间挨着近,会有声音的……” “俺与自家娘子亲热,有何好怕的。” “呜。” 而那边沈归荑与段灼也回了房间,他们是沐浴后才上的街,回房后简单地擦洗了一下,段灼还给她磨破皮的地方上了点药,便准备歇息了。 明日一大早就要赶路,这会已经有些晚了。 段灼挥灭了烛火,放下幔帐屋内彻底陷入了昏暗。 沈归荑的睡眠很好,平日躺上床沾枕就会有困意,今日明明如此累,她却一点都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好几下,段灼即便要装不知道也难。 只能跟着睁开眼低声道:“怎么还不睡。” “夫君,我好像有些认床,睡不着。” 之前睡他的屋子,又回肃王府,也都没见她认床,这会倒是娇气起来了。 天气太热,出门在外没有冰山这等祛暑的,两人不得不分开被褥睡,中间也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沉沉地出了口气:“那你要如何?” “夫君给我讲讲故事吧,或许我听着一会就睡着了。” 这倒是新奇的很,他还从来没讲过什么故事,即便四周一遍黑暗,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她炙热的目光,顿了下叹气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与夫君有关的。” 段灼回想自己的幼年与少年时光,只觉枯燥又乏味:“给你讲我以前破的案子吧。” 虽然和沈归荑想的有点出入,但她也不挑,有得听就不错了。 段灼实在不太会讲故事,就像是背卷宗似的,讲了小半刻钟就把沈归荑讲得开始犯困。 就在她摇摇欲睡时,她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了奇怪的低吟声。 是女子的声音,似痛苦又似欢愉,听得她瞬间清醒了。 “夫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段灼:…… 第95章 奇怪的声音 沈归荑虽然在沈容茵的指导下,看了不少避火图以及关于房事的画册,可从未亲身经历过,更没有见过实际的。 突然听到声响,根本不晓得这是发生了什么。 客栈的房间本就狭小,用的也不是什么好的木质,大约是房间布局不同,他们的床榻正好与隔壁房间的床榻相对,仅是一墙之隔。 方才两人上榻准备入眠时,就听到过隐隐的说话声传来,那会段灼还神色戒备,谨慎地四下查探了一番,才发现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今日又不赶巧,客栈只剩这么一间上房了,也没办法更换,只能如此将就一夜。 谁知道这一将就,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与沈归荑不同,虽然段灼也没与谁同过房,但到了这个年纪,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些的。 更何况他在宫内做伴读时,便撞见过皇子们与宫女厮混,且锦衣卫办差抓人,也是不分场合的,很多疑犯就是从床榻上直接拿下。 起初听见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但沈归荑问了后,他瞬间就懂了。 这对夫妇本就体型相差悬殊,那壮汉身材高大魁梧,而他的妻子则娇弱柔美,想来是有些受不住的。 时不时可以听见她似哭似泣的求饶声。 “相公慢些。” “不行了,我真的受不住了,相公。” 屋内的明火已经灭了,只有床畔的一盏小小烛灯,为了方便起夜不会磕着碰着,总体还是昏暗漆黑的。 而段灼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阴沉,若只是他一个人,还能不动声色,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做到岿然不动。 可偏偏身边还躺了个沈归荑,她简直是个好奇宝宝,听到动静就朝他靠了过来。 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夫君,他们这是怎么了?” “那个娘子听着好似很痛苦,是不是她的相公欺负她了?” “亏得我之前还夸他人不可貌相呢,对娘子言听计从,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夫君,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帮她啊?” 她的话音落下,就听隔壁又响起一声低吼,以及女子娇柔的低吟声。 几乎要震碎墙壁,就算是隔着一堵墙,沈归荑仍然浑身一个激灵,直直地钻进了段灼的被褥里。 他的睡姿向来很规矩,躺下是什么样隔日醒来还是什么样,双手也是交叠着放在小腹上,这会指尖不受控地轻颤,眉头更是紧紧皱着。 “夫君,他是不是在打他娘子啊?太,太吓人了。” 段灼:…… 他到底要怎么解释这不是打,却也能用欺负来形容。 见他一直不说话,沈归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半支起身子,将脸颊凑过来眨巴着湿漉漉的双眼,认真地看着他,“夫君,你醒醒啊,我们去帮帮那娘子吧。” “她真是太可怜了。” 她从未听见有人哭的声音是这样的,想来一定是很疼吧。 段灼见她真的要坐起身,还拽着他一块起来,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不是打。” 沈归荑的动作一顿,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仔细地又听了下,好像确实没有听见什么扇巴掌或者挥拳一类的声音,可有一种她从未听见过的清脆声响。 “那是什么啊?” “可她听着很可怜啊……” 她还在喋喋不休,就感觉到枕畔的人飞快地动了,他蓦地翻过身,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正上方。 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身躯两侧,两人相对而视,她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看见段灼的双眼幽深,似乎还有隐隐的火苗,那是独属于男子的野性,此刻的段灼让她感觉到陌生和害怕。 “你不是看了很多书,不是一直很想试试?” 沈归荑一下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看了什么书,又要试什么,直到隔壁响起一声女子的娇\/吟,以及她软绵绵沙哑地声音:“相公好生厉害,我好喜欢。” 他们好似已经结束了,又或是正在温存,总之声音停了下来。 而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什么事情是要在床榻上,且是又痛苦又欢愉的。 一想到自己方才听了什么,以及追问段灼的话,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到底问了些什么糊涂话啊,居然能误会成这样! 她是很想要和段灼亲近,行夫妻之事,可这不代表她要听别人的,她不仅脸颊在烧,浑身也跟着烧了起来。 尤其是段灼还离她这么近,几乎是伏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姿势让她瞬间联想到之前避火图上的内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在,在这里吗?这么突然的嘛…… 可段灼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从她苏醒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忍得实在是辛苦。 几乎每日她都在变着花地撩拨他,若非他的定力好,够冷静,便是神仙也无法忍受她日日睡在枕畔,却什么都不做。 既然他已打算不再放手,又何须再压抑自己,不若成全了她的心愿。 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就仿佛一只饿了许久的虎豹,泛着幽幽的光,而她便是自投罗网的猎物,一点点被他吞噬入腹。 不等沈归荑娇羞完,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与之前的亲吻都不相同,他这次的吻又急又密,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让她无法招架。 她的双臂无力地勾着他的脖颈,她就像是溪流中的一叶小舟,被风浪打得四处摇晃,她的沉浮飘摇全都被他掌控着。 她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浑身都软绵绵的,发着烫,只能被动地回应着他霸道的吻。 直到他不满足于描摹唇瓣,他的舌尖顶开了她的齿贝,勾着她的舌共舞,一时之间她忘了身处何地,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只有唇舌相触发出的水声。 让人面红耳赤,又止不住地沉溺其中。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游走,他所到之处便能引起层层战栗,以及被火灼烧的炙热感。 她简直要被这个感觉给逼疯了。 “夫君,夫君。” 沈归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又甜又腻,娇柔无比,就像是加了好几份饴糖的蜜水,让人腻得发慌。 段灼的气息也变得不稳起来,他支开她的光洁的腿,不容置疑地加深了这个吻。 正要再做点什么,就听到隔壁又传来了低吟声。 甚至比之前还要汹涌,这次还伴随着剧烈的木床吱嘎声。 第96章 判若两人 听这动静就知道是那边休息够又开始了,甚至比方才还要激烈。 客栈的床榻是最为简单的木床,瞧着还算干净牢固,可两个成年人躺上去,略微一晃动就会发出吱嘎的声响。 沈归荑之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一头雾水,这会知晓了,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出之前看过的画册内容。 再代入方才那对夫妻的模样,一个粗犷壮硕,另一个则纤细瘦弱,光是想象着那两人在榻上的模样,她便面红耳赤到说不出话来。 她先前以为夫妻的房中事,应当是甜蜜美好如蜜糖的,谁能想到会是这般又痛苦又欢愉的声音。 她的双臂紧紧地圈着段灼的脖颈,一时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知所措,这与她之前设想全然不同。 而段灼却无暇分心探析她此刻的想法,他微微直起身放开了她的唇瓣,两人紧贴的唇甚至能拉出晶亮的水丝。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妻子,只觉她美得惊心动魄。 她本就白皙美艳,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尤其是被他亲过后的唇瓣红润又透着水亮,一双杏眼更是湿漉漉的连眼尾也微红湿润。 整个人犹如盛开的花蕊,叫人忍不住想要沾染。 他这么想着,也这般做了,他的手指从她的嘴角沿着唇瓣用力地揉搓到另一边,而后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又含了上去。 沈归荑之前很喜欢被他亲吻,有种被人呵护爱着的感觉,这次却仿若在承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她的唇被吮吸得发麻,眼角也被逼得有了泪花,圈着他的手臂也改成了攀着他的肩膀,好似不这样,就会彻底软下去。 “夫君,有,有声音的,有人……” 她被亲得晕头转向,却还保持着些许理智,他们能听到对面的声响,不也证明对面能听到他们的。 光是想到他们亲热会被人听见,她就浑身僵直,不仅手指脚趾紧扣着,连齿贝也紧紧咬着,不让他的舌头闯入。 而段灼则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验,之前她都是很柔顺地回应他,突然变得不配合了,反倒更刺激。 他冷傲的脸上被笼上了一层情\/欲,眼底有股不容置喙的狠戾。 天气本就炎热,又门窗紧闭,两人紧挨着很快就湿了衣襟。 他单手利落的解开了盘扣,敞开衣领露出了里面精壮结实的胸膛,而后滚烫的手掌从轻抬变成了擒住她的脸颊两侧。 微微用劲打开了紧闭的齿贝,低头一点点贴近:“看着我,不许想别的。” 不管是何人或是何事,她的眼里只能有他。 沈归荑被他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气息所吞没,双眼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乖乖地张开了唇瓣,任由他长驱直入,在她唇舌之间攻城掠地。 可段灼却还不满足这样的触碰,不断加深这个吻,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来手指在他背上胡乱地抓,他才大发慈悲地将她松开。 沈归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偏偏还不敢发出声响来,而她还未从那喘不过气的深吻中缓过来,他绵密的吻又落了下来。 只是这次不在唇上,而是她的耳垂。 他湿热的唇含住了她圆润小巧的耳垂,齿贝在一点点的啃咬摩挲,仿佛有根羽毛在她心口一点点的挠。 沈归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竟然是如此敏感,她的指甲不停地在他背上抓,脚趾也被痒得扣紧,她想躲避,可段灼的手掌却强势地抵着她的脸颊,让她根本无法逃脱。 “夫君,难受,好难受。” 低吟声从她口中漏出,这无疑给了段灼更多的鼓舞,让他更加坚定地朝前。 很快沈归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腿上好似有什么东西硌得难受。 她被硌得有些疼,睁着迷离的双眼,手掌握拳在他背上毫无章法地乱捶着,委屈地道:“夫君,你怎么又带匕首。” 他连头也没抬,只是从她的耳垂又亲到了脖颈,在她浑身都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沈归荑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溺水的人,而段灼就是她唯一能握住的救命稻草,她不停地在其中浮沉。 直到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疼痛。 她陡然间清醒过来,她不敢相信这是对她最为温柔的夫君,他怎么变得如此陌生,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胀痛,嘴唇也被他亲得有些破,此刻咬着更是钻心得疼。 她愿意与他做最亲密的事情,可她不想在这里,一间狭小的客栈,吱嘎作响的木床,甚至隔壁还有人摇晃得更厉害。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很害怕,而段灼丝毫没有安慰她的意思,甚至他便是让她害怕的根源。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同时也烫着正要亲她的段灼。 段灼亲到了一片潮湿,咸咸的泪水,动作一顿,跟着也地清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女子,她的衣衫被撕到了腰间,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心衣,脖颈锁骨乃至胸口处皆是他留下的红痕。 而她则双眼通红,眼眶含着泪,嘴唇则被咬得红肿出了血,看上去尤为可怜。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的喉间发紧,顿时欲念如潮水般褪去,他眼底的狠戾也消失了,他想替她拢好衣衫,她却咬着唇瓣往后缩了缩。 段灼知道她这是怕极了,心中也有些后悔,他今日太急了。 许是听到隔壁的声音,许是她一再的撩拨,让他彻底失控完全没有往日的理智。 她是头一回,应当要更温柔更小心才是。 “蛮蛮。” 沈归荑嘟着嘴,从鼻间重重地哼了声,撇开眼不看他。 他将她的脸掰回来,定定地看着她,带着几分讨好地又喊了一遍:“蛮蛮。” “方才是我不好。”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让沈归荑瞬间又心软了,她的心底还是很喜欢夫君的,只是他方才的样子,吓着她了,他甚至都不听她说话。 她眨了眨眼,把泪水都挤出去,才揪着他的衣襟别别扭扭地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刚刚吓坏我了。” “好,都听你的,你让我动我再动。” 沈归荑疑惑地又眨了眨眼,动,动什么?! 第97章 喜欢 沈归荑惊魂未定,对他说的话尚不能完全理解,就听到一声极低的轻笑自他的头顶响起。 “方才怕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怕啊,当然是怕极了,面对未知的情况,谁能不怕啊,而最让她觉得在意恐慌的还是他的态度。 刚刚的段灼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与他往日的他全然不同,陌生又危险,才让她愈发心慌抗拒。 等点过头才反应过来,烛火昏暗他许是看不清,又轻轻地嗯了声,补了句:“怕的。” 她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些,还带了些许鼻音,听上去又乖又软像是在撒娇般,便是再硬的心肠,听到她的声音也该化成水。 段灼的手掌缓慢地落在了她的脑袋上,见她没有躲闪,才轻轻地揉了下:“那以后不来了。” 沈归荑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往后不这般了。 可她并不排斥两人亲昵的接触啊,尤其是亲吻,她还是很喜欢的。 她喜欢他满眼都是她,喜欢他将她拥紧,有种被他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感觉。 至于后面更进一步的亲近,她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太过陌生,他又一句话不说弄疼了她,她才会如此抗拒的。 若是他能再温柔一点,与她说说话,或许她也不会害怕了呢? 她也知道夫妻感情光靠平日相处是完全不够的,闺房和睦很能提升两人间的默契与感情。 要是往后真的不来了,他被别的女子给勾引走了可怎么办! 这可不行! 沈归荑犹如拨浪鼓般用力地摇了摇头:“不,不好。” 可他好似误会了,以为她真的不要了,放开她的手平躺回枕上,带了些许落寞地道:“是我不好,你往后不用怕了。” 嗯?这个反应不太对啊! 沈归荑赶紧侧过身抱了上去,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脸颊紧贴着他的手臂:“不是的,夫君,我喜欢的,我没有不喜欢的,你不要伤心啊,我最喜欢夫君亲我了。” “我只是有些害怕,你刚刚与我说说话,慢一点,我肯定就不会怕了。” 段灼紧闭着双眼,脸上透着隐忍与阴沉,对她的靠近似乎没有半点反应:“你不必哄骗我。” 她方才都哭成那样,怎么可能喜欢。 “真的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见段灼还是没反应,连眼皮都没睁开,一咬牙,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笨拙地去吻他的唇。 转而只能去亲他的耳朵,段灼的耳垂比她的薄,可以整个含着,她回忆着他是怎么吮吸地依样画葫芦地用牙尖细细啃咬。 她的虎牙有一点点尖,这般磨着,简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心上爬过。 更何况她紧贴着他,胸脯那又鼓又柔软处不停地挤压着他,让他原本平息下去了的欲念,瞬间又精神了起来。 见她丝毫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还在他腰间胡乱地摸,段灼终是睁开眼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又说胡话。” 他一部分是真失落,沈归荑没失忆前对他的厌恶与抗拒,都是明晃晃的。她只要再露出一些,他就会自然地放手。 另外很多的就是演的成分在了,他本就没打算做到最后一步,先不说明日一早要赶路,她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便是如此简陋的环境,他也不愿委屈了她。 他只想看看,她对他的接受度到底有多少,但她刚刚的反应实在是太美,让他也有些失控了。 若两人要做真夫妻,这事总是绕不过的。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过些许示弱,她竟会如此在意,在意到连什么胡话都说。 喜欢,伤心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嘛。 段灼支起了身子,勾着她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瓣,又含着她的上唇珠轻轻吮吸。 两人的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相触着蹭了蹭,明明没有什么激烈的肢体接触,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却极尽缠绵与亲昵。 沈归荑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她像妙妙被逗弄得舒服了那般,轻轻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夫君,我没有胡说,我喜欢的。” 段灼的目光黯了黯,方才虽是吓唬她的成分有,但也是真的沉浸其中,听到她这样的话,无疑是对他最大的鼓舞。 他的小腹发着烫。 恰好隔壁又发出了歇斯底里地低吟,且颇有越来越响亮的意思。 段灼眯了眯眼,蓦地坐了起来,而后动作利落地环住她的腰,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打横腾空抱起。 沈归荑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见罗袜在空中划出个莹白的弧度,人已经被他抱着朝屏风后走去。 这是要做什么啊? 很快她便明白了,除了那张床榻外,屋内还有一张竹榻,应当是方便客人午憩用的。 虽然比木床要窄一些,但更坚固也更清凉。 上面垫了一块柔软的毛毯,她被放平躺下也没觉得硌得慌,接着段灼便伏身贴了上来。 “既是没有骗我,那便先帮帮我。” 啊?帮什么啊,她还能有什么事可以帮到他的吗? 虽然还没明白过来,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点了头,能帮夫君,她当然乐意至极。 而后她的眼睛就止不住地睁圆了,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种帮!实在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她的脑子停止转动了片刻,蓦地反应过来,之前一直硌着她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匕首和腰带,原来这才是罪魁祸首。 这边连烛火都没有,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瓦片洒下浅浅的荧光。 她侧枕着他的结实的手臂,从脸到脖子全都涨得通红。 沈归荑实在是想不通,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她咬着下唇,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而段灼却不老实,他的脑袋紧贴着她的脖颈,湿热的呼吸全吹拂在她的脖颈处,引起层层战栗。 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在说着:“蛮蛮真厉害。” 沈归荑:qaq呜呜呜呜,她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她一点都不喜欢! 第98章 馒头 隔日一早,段灼喊了她三回,沈归荑才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见他很是精神奕奕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 他倒是丝毫不受影响,昨儿她可被他给骗惨了,说什么很快就好,说什么帮帮他。 她没细数时辰,但至少半个时辰是有的,隔壁的动静都歇了,她的手又酸又红他也没有好! 到后来她实在是太困,连他何时好的都不知道,只隐隐约约听到过水流声,以及给她细细擦拭手掌的模糊记忆,至于何时被他抱回床上,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好在她还记得要出发赶路,即便再没气力再困乏,也还是拉着他的手爬起来了。 穿戴齐整梳洗过后,她才算有了些精气神。 下楼用膳的时候,陈卓他们都已经在了。 也不知是过了昨儿的新鲜劲,还是夜里没睡好,再看这一桌的白馒头和米粥,总有些没胃口。 她一点点地掰着馒头,沾了点腐乳,就着酱菜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陈卓从他们下来起,双眼就没离开过他们两,他很好奇昨儿指挥使房里的女子是谁,又不敢问指挥使,便想从沈归荑嘴里探听些消息。 见她搅拌着米粥,便呵呵笑了声:“青风老弟,你怎么看着这般有气无力的,该不会是昨儿没睡好吧?” “是上房的竹榻不好睡吗?” 陈卓单纯的想着侍从不可能睡榻,肯定是打地铺或是睡竹榻,不想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归荑瞬间就想到了昨晚那张竹榻上发生的事,有段灼在,她能睡得好吗?! 顿时脸都涨红了,恶狠狠地瞪了这个不会说话的陈卓一眼。 段灼则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将自己面前的小笼包往她那边推了推,而后又将她手里被撕的乱七八糟的馒头拿了过来。 “吃这个。” 沈归荑不喜欢这些干巴巴没馅的东西,看到换过来的小笼包总算高兴了些。 这家的小笼包做得不算好,但出门在外她也不挑剔,轻轻提起吹了吹,咬开一个口子,将里面浓郁的汤汁给吸光,才小口小口地咬着。 期间段灼还将自己面前的酱瓜等小菜也推到了她的眼前,自己则几口将她的馒头给塞进了口中。 丝毫没有露出嫌弃或是不悦的神色,把陈卓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指挥使会不会对这侍从太好了些? 担心他没睡好,就将自己的小笼包都给他,最重要的是还吃他吃剩下的馒头,这也,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见段灼问他手还酸不酸,陈卓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难道是昨夜太热,这青风给指挥使扇了一夜的风?真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昨夜他都热得起冲了两次凉,指挥使随身带个侍从总是要利用起来的。 他再看青风的眼神就有些同情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委屈指挥使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这般想着,便将自己的小笼包推给了段灼,满脸写着诚挚地道:“指挥使,您吃我的这份吧。” “不用,我就喜欢馒头。” 陈卓:…… 还有这种爱好呢? 出门办差自然不可能慢条斯理地用膳,且都是男子,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填饱了肚子,拿上备好的干粮准备上路。 沈归荑向来是细嚼慢咽,一个小小的小笼包,她要分好几口才能咽下去。 见众人起身,她囫囵地往嘴里吞了小包子,又喝了两口粥,忙不迭得往外去。 就被段灼拉住了手腕,轻点了下嘴角。 她才发觉自己吃得太过着急,连汤汁溅到嘴角都没注意,赶紧侧过身伸出舌尖舔了下。 她自己看不见,舔过后看向段灼:“大人,还有没有?” 她避开旁人,却没避着段灼,方才的小动作全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看着她粉嫩的舌尖,再想到昨夜的美好,段灼的目光止不住地黯了黯,往日没尝试过这甜美,全靠想象他还能忍耐,尝过之后,却是有些按耐不住了。 可显然现下不是个好时机,他撇开眼,淡淡地嗯了声:“走吧。” 两人才一前一后地朝外走去,不想刚走到楼梯口,正好看到昨日那对夫妇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那壮汉依旧魁梧彪悍,而他的妻子则看上去柔弱多了,这么热的天也穿着半高领的衣衫。 两边打了照面,互相都是一滞,段灼和那壮汉倒是没什么,连眼神都没过多停留,而沈归荑与那美妇人,却都有些不同的尴尬。 美妇人本是也不知道房间的隔音如此差,也是听到了隔壁的些许动静才知道的。 但那会她的相公已经停不下来了,她只能咬着牙尽量降低声音,可看沈归荑的表情,就知道是无用功。 两人讪讪地笑了下,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了。 沈归荑等他们走近了,才发觉他们竟然也是提着行囊的,这还真是巧了,不仅在隔壁还同时离店。 显然段灼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透出了隐隐的戒备。 他朝陈卓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走,特意落后了这对夫妻半步,等他们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朝城门走去。 好在出了城门后,他们的马车就与他们背道而驰,去往了另一个方向,两人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看来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跟吕承松等人汇合后,太阳已经渐渐透过云层,众人不再耽搁快马加鞭朝着太原奔驰而去。 昨夜沈归荑特意上过药,又在大腿两侧的裤子里加了层棉布,跑过一天也适应了些,今日总算没那么磨得疼了,但草帽段灼还是不顾她的反对给她盖着。 他们没能再有前一日的好运气,没在路上碰见茶棚,便草草在路边的树荫下歇息了一个时辰,干粮就着凉水勉强对付着。 等到天色暗下来,他们也没能赶到下一个镇子,只能在沿途的破庙里过夜。 沈归荑还是头次连床榻都没有得入睡,初始很是不习惯,但在段灼的怀里,有他守护着,渐渐地也闭上了双眼。 第99章 烤鱼 沈归荑出发之前也曾设想过路上会比较艰苦,但她以为吃一嘴的风沙,磨破大腿内侧,吃硬邦邦的干粮已经够苦得了。 完全没想到还会有没地方住的情况。 许是前行探路之人没能预估好准确的距离,总之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前后皆是荒郊野岭,连个可以借宿的小村子都没有。 平日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众人皆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 可段灼却面色凝重地沉吟道:“离此处最近的驿馆在何处。” 陈卓露出了些许不解,他虽是刚进锦衣卫没多久,但也跟着出来办过差,上回他嫌弃要露宿荒野,还被指挥使沉声训斥过,他已经适应了以天为襦地为榻的日子。 怎么指挥使反倒不适应了? “回大人的话,至少还要往前半个时辰,如今天色已暗,路也不熟怕是不好前行。” 所有人里只有吕承松知道为何,大人当然不会娇气,而是他怀里那个小郡主太过娇贵。 也不怪指挥使,男子顶天立地吃点苦不算什么,却不能让自家妻子受苦,若是换成他的妻子同行,他也同样心疼的。 “大人,属下方才命人四下巡视过了,不远处就有个荒废了的庙宇,不如我们今夜到那边将就一下吧。” 他自己是无妨,便是靠着树也能糊弄一夜,可沈归荑不行。 她跟着赶了两日的路,从没一句怨言,不嫌晒得慌即便腿磨破了皮,也从来不吭一声,还要让她睡破庙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他认真地在思考,再跑半个时辰她吃不吃得消,就感觉有手指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大人,我们就住吕百户说的那吧。” 她仰着头,漫天璀璨的星河落在她的眼里,段灼的喉结颤动了下。 “驿站不远。” “大人能住得,我也可以。” 沈归荑看得比谁都透彻,自然知道段灼在坚持什么,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先不说摸黑往前半个时辰可不可行,就是到了驿站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绝不是个好的决定。 若是吃不了苦,让所有人都为她改变行程,她就不会答应跟来了。 见段灼还是不肯松口,沈归荑的手指在他胸前戳了戳,用极轻的声音道:“阿灼哥哥,我饿了。” 段灼知道她有哄骗的成分在,但这会也确实过了她平日晚膳的时辰。 正当犹豫之时,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咕声。 沈归荑顿时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那是为了劝段灼赶紧歇息,并不是真的很饿,这肚子也太不争气了吧! 她羞愤地捂着肚子,段灼的手掌却轻柔地在她肚子上揉了揉,而后才抬手:“去庙里住一宿。” 破庙离他们所在之处并不远,说是荒废许久,实则看样子最多几个月。院中的香炉里堆满了燃尽的佛香,烛台上皆是厚厚的烛油。 庙宇并不大,除了正殿只有后面的两个禅房与一间柴房。 沈归荑失忆之后还没到过寺庙,觉得有些新奇,手指抓着段灼的衣袖小声地道:“阿灼哥哥,你说这寺是供奉哪位神仙的啊?看香火倒是还算旺盛,也不知道为何荒废了。” 她刚说完,他们便踏进了正殿,一抬头就看见了中央的观音像。 以及观音手中抱着的小娃娃,这回不用问也知道了。 这居然是个送子观音庙! 段灼抬了抬眉眼,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说现在知道了吗? 沈归荑瞬间联想到昨夜的事,蓦地将他的衣袖给松开了,嘟着嘴不肯看他,这人怎么好似一夜之间就变坏了。 他原来明明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啊! 众人举着烛火四处巡视了一番,确定很久没人居住了,才铺了些干草在大殿席地而坐。 段灼则在最里面的角落,寻了个有屏风挡着的地方,他仔细地清扫干净地上的蛛网以及灰尘,铺上厚厚的干草又取了自己的外衫盖上,虽然依旧简陋却让沈归荑的心里一暖。 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让她过得最舒服。 在段灼还要找东西处理的时候,她便直接坐了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阿灼哥哥,不脏了,你也坐。” 他也知道沈归荑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并不介意吃苦,可这让他愈发不痛快。 手掌在她头顶揉了揉;“等我一下。” 他说着快步朝外走去,没过多久,竟然举了条串着的鱼回来了。 沈归荑露出了诧异了神色,她都准备好再吃一顿干粮了,那干粮实在是难咬,早知道一天都要吃那玩意,她早上就不嫌弃那馒头了。 这鱼就突然出现了,怎么能不叫她惊喜:“阿灼哥哥这是哪来的?” 段灼抬了抬下巴,寺庙的后头就有条小溪,方才他们出去巡视的时候将四周也都摸清楚了的。 天气炎热喝水也降了许多,他不过是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有鱼。 他带着串好的鱼回来,那群小子眼睛都亮了,这会全都奔着那小溪去了。 难怪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滋滋声。 隔着徐徐燃烧的火焰,看向对面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沈归荑突然间觉得这样的经历也挺难忘的,不论是在她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应当都从未想过。 她这个出行要坐大马车,穿金戴玉,山珍海味都腻得慌的小郡主,会有一日住破庙吃烤鱼。 段灼正在烤鱼,他的动作很娴熟,一看便是常做这种事,他将一面烤得金黄再翻过来,很快就传出了阵阵诱人的香味。 她撑着下巴,看着看着蓦地笑了起来。 段灼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只是一直盯着鱼,这鱼儿又小又嫩火又旺,稍不注意就会焦了,没工夫看她,不想却听见她笑了起来。 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幽幽的火苗,像是给她罩上了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着愈发柔和纤细。 美得让人不舍得碰触。 两人便这么隔着晃动的火苗,直直地对视着,即便什么话也没说,却有种很奇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不断升温。 谁都不舍得打破此刻静谧的氛围,颇有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 直到一股焦味传来。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就见另外一面的鱼肉已经焦黑。 段灼:…… 沈归荑没有忍住,掩着嘴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谁能想到无所不能的段指挥使会将鱼给烤焦呢。 第100章 梦魇2 段灼很小便在外面办差,学会了很多生存的技能,烤鱼这种事他十几岁就能烤得金黄香脆,闭着眼都能烤得好。 谁能想到偏偏今日在沈归荑面前,就将鱼给烤焦了。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将烤好的鱼分成了两瓣,用一并从溪边摘来的叶片包裹着,而后将金黄酥脆的那面递给了她,漆黑的自然留给了自己。 沈归荑迟疑了下,本想推拒但想到男子的自尊心,还是接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半边烤得确是很好,金黄焦香,一凑近就能闻到独属于食物本身的香味。 她本就挺喜欢吃鱼鲜的,被饿了一日,更是闻着便食指大动,小心地吹了吹凉便等不及地咬了口。 外皮酥脆内里却还鲜嫩柔软,鱼刺都被烤脆了,也不用担心被扎着。 许是真的饿极了,即便没有放什么佐料,她也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烤鱼。 段灼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若是她露出半点勉强或是不喜的神色,他便立即拿回来,还是继续吃干粮。 见她是真的欢喜,半点不似佯装,他的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撕去表面那块乌黑的鱼皮,内里还是鲜嫩的,他不怕烫,几口便将那小半块的鱼给吃完了。 而后取出几块馕饼也放在火上烘烤,两人将就着用了这顿潦草的晚膳。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其他人也依次从外头回来了,寺庙正殿的大门可以关上,但屋瓦墙缝很多地方都已破损了,还是能听到夜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的声响。 两人原本中间还隔着小半个人的位置,各自靠在墙壁上歇息,但一阵风袭来将外头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沈归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她还从来没有试过坐着睡觉,可看其他人不仅要换着巡夜,有的甚至连个墙壁都没得靠,她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不舒服的话。 只能咬着牙硬撑着,不就是一晚上嘛,大不了不睡了。 就这般靠坐着,不知过去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做了个梦。 梦里她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好似坐在书堂里,周围都是与她同龄的孩子,有男有女,都在嬉闹玩乐。 很快先生就进来了,他留着花白的胡子,手里捧着书卷,为他们讲授课文。 那是篇相内容对较深的文章,她还是头次读,连顺畅的读下来都有些困难。 却偏偏被先生抽着来诵读已经回答问题,她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 只能诚实地道:“我不会。” 先生也没让她坐下,接着又抽了其他皇子作答,不想其他人都对答如流,唯有她盯着众人的视线站着。 而后就听见了四周传来的笑声,以及先生严厉的呵斥:“这篇课文我昨日便布置了,让诸位皇子公主回去预习一番,怎么就丹阳郡主不会?” 昨日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没有来听学,是个小宫女告诉她今日要学的文章,却与现在今日所教完全不同,是有人故意要整她。 丹阳抿了抿唇,想要解释,可先生根本不听她说直接道:“郡主身为所有皇子公主们的姐姐,应当起到表率作用才是,怎可如此怠慢学业。当初皇后娘娘在时,格外注重您的功课,您若如此怠慢如何对得起娘娘在天之灵啊。” “跟着郡主的是哪几个人?没有督促好郡主学习,你们也有责任,全都拖出去打板子。” “至于郡主,板子就免了,但还是得罚,就罚您在此处静坐思过,将这篇文章完整的背下来为止。” 那篇文章是新学的,很多字词都是以往没学过的,读着尚且不顺畅,如何能背得下来? 最重要的是,他不该提起皇后的。 丹阳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打板子声,以及痛苦的哀求声,眼底闪过一抹刚毅。 “犯错的人是我,与他们何干,先生要罚便罚我。” “是他们没能督促你学习,如何能没错。” “那照先生的说法,我如今跟着贵妃娘娘,我功课落下了,岂不是娘娘也有错?是不是要连着娘娘一并也要罚?” 先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伸着手指不停地你你你,“你犯了错还敢顶撞先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丹阳冷着眼狠狠地瞪了回去,“怎么,是我哪句话没有说对吗?不妨叫娘娘或是陛下来听听,我说得可有错。” “现在今日要罚便只罚我一人,若要连带他们,便连同教养我的娘娘一并罚。” 牵扯上贵妃,先生哪有这样的胆子,最后他到底是认了怂,将她一个人关了禁闭。 她就这般坐在空荡荡的书堂里,举着课本挺直腰板,一遍又一遍地诵读着文章,如此读了一整夜…… 沈归荑似乎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她,那双眼睛,明明与她的一样,黑白分明澄澈干净,却藏着浓浓的倔强与恨意。 有人害了最爱她的皇后,还想要来折腾她,她绝不会让对方如愿的。 沈归荑蓦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望着眼前晃动的火苗,有片刻的失神。 明明是夏末,她却感觉到了丝丝寒意,正当她打了个寒颤,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时,一件衣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有双温热的手掌,紧紧地搂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睡不着?” 沈归荑瞬间就感觉到了温暖,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从鼻腔间发出声重重的嗯。 “我抱着你睡。” “旁边好多人啊,会被看到的。” “看到便看到,你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啊。” 段灼轻笑了声,将她抱得更紧了:“睡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蛊惑人心的味道,让她瞬间安心了下来,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搂着他的腰闭上了眼。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一开始说不能被人发现的,明明就是他啊! 很快,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唯有风呼呼的声音。 临近子时,突然一道黑影从观音像里缓慢地钻了出来…… 第101章 白衣女鬼 夜已深,众人都已进入梦乡。 他们这边有扇屏风挡着,没人知道他们正相拥而眠。 沈归荑连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段灼的怀里很温暖很踏实,让她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害怕。 她知道那些梦应当是自己的过往,可她分不清那里面的人都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一切。 但那令人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她不愿意再经历一遍,她选择性地遗忘。 她睡得正熟,突然间感觉到脚底有股寒意往上冒,她陡然间睁开了眼睛。 恰好她的视线对着对面的房梁,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那下面好似垂着两根白绫。 她还以为是自己又在做梦,还揉了揉眼睛,可那白绫却没有消失,更可怕的是,那白绫上丝毫还吊着个人。 哦,吊着人啊,不是鬼,那也没什么好吓人的。 沈归荑松了口气又闭上了眼,刚闭上两息她就反应过来了,寺庙的房梁挂着个上吊的人?!! 她猛地又睁开了眼,她就靠在段灼的怀里,他本就五感敏锐,睡眠也浅,被她这么一动弹立即也睁开了眼。 看到她脸色惨白,瞬间神色凝重了起来,“怎么了,又魇着了?” 沈归荑却梗着脖子捂着眼睛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看到看到有个女子,在,在那里上吊……” 段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却只看到了一截破旧的木梁,至于她说得什么女子,什么白绫根本都没有。 “你再睁眼看看,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会说假话,沈归荑这才撑开两条指缝,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真的只有一根破旧的木梁,她刚刚看到的仿佛只是幻象一般。 她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她做梦看花了眼吗? 也不应当啊…… 段灼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搂着更紧了些,“没事,或许是太累了,闭眼好好睡一觉。” 听他这么说,沈归荑也觉得是自己没睡醒,外加从没在这种地方睡过,产生点什么幻觉也是可能的。 她喃喃地哦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重新趴进了他的怀里。 可刚刚的惊吓不是假的,她一闭上眼就会出现那白衣女子上吊的样子,惨白的脸,猩红的舌头吐在外头,还有那瞪得通红的眼睛。 她根本就忘不掉,还如何能睡不着。 沈归荑抓着段灼的手臂不停地收紧,心也跳得无比的快。 两人贴得如此近,段灼自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被她抓过的地方有些生疼,还有些说不出的刺激。 他的喉结颤动了下,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地落下,即便什么都没说也透露出了安抚的意思。 连段灼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刚失忆睁眼时,他还是手忙脚乱生疏无比的,可现在却能控制轻重手法娴熟。 “不睡是又想帮我?” 沈归荑原本还很惊慌失措的,一听见他的话,顿时脸就红了,在他手臂上轻轻地抓了下,倒是不觉得害怕了。 她嘟了嘟嘴,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紧紧地相拥。 这边两人不管是动静还是说话声都很轻,又隔着扇屏风,倒没有影响其他人休息。 见沈归荑重新闭上了眼,呼吸也变得平和起来,段灼才跟着闭上了眼。 有他安抚着,她的恐惧也消散了很多,正要沉沉地睡过去,那股阴森的寒意又从脚底板升起。 她颤动着眼皮,缓慢地睁开了眼,这个姿势正好可以看到另外一根木梁,她清楚地看到那个位置挂着根和刚刚一样的白绫,上面悬挂着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却能在投发间看到那惨白的脸色,以及突出的眼珠子。 那女子好似也看见了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股寒意就是从这来的。 沈归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都冒出来了,她的嗓子似乎都被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响,她惊恐地瞪圆了眼,害怕地全身都在颤抖。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眼前。 她瞬间陷入了黑暗,那可怖的画面立即消失了,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坚定地道:“别怕。” 段灼其实从方才就觉得有点奇怪,他们同床共枕这么久,他知道沈归荑经常会做梦。 但她从没有把梦当做现实过,怎么可能突然说有什么上吊的女鬼这种话,她既然说了,那便一定是真的。 他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若真有恶鬼,他自己便是一个,他身上的戾气重,便是鬼怪来了他也能屠杀殆尽。 而后他就发觉,沈归荑说的那个木梁上,确实有一块地方是没有灰尘的,好似真的缠过什么东西。 可为何,她看见了,他却没有看见? 说明这个‘鬼’怕他,段灼这才故意将她哄睡,原想自己观察,不想这个胆小鬼居然又睁开眼了,还险些把自己给吓着。 他一直四下注意着,一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马就发现了不妥,将她双眼盖住的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个所谓上吊的白衣女鬼。 那人披散着长发,吊在半空之中,看上去很是可怖,难怪沈归荑会被吓成这样。 但很可惜,他什么鬼都不怕。 段灼目光一凝,那女鬼瞬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竟然双手抓着白绫动作飞快地往木梁上爬。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并不是鬼,而是人。 “别怕,不是鬼,她有影子的。” 沈归荑根本不敢睁开眼,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掌,浑身还在发抖,突然听见他的话,发抖的身子一僵。 咦,有影子吗? 她刚刚实在是太害怕了,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影子不影子的事。 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人骗了,她也不觉得怕了,只觉得生气,怎么会有人做这般无聊的事情! 她松开挡在眼前的手掌,跟着看过去。 就见方才那白衣女子就蹲在木梁之上,她的身手很是敏捷,除了她手里的白绫之外,腰间还挂着长长的绳子,另一端正有人帮她攥着,难怪她能悬在半空中。 方才天色太暗了,她又被吓着了,才没能观察到这么多。 好啊,居然敢装神弄鬼吓唬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段灼的手指放在唇间,发出了声尖锐的声响,还睡着的锦衣卫们瞬间清醒过来,手握佩刀从各个角落围了过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将整个大殿给控制住,木梁上的两个人根本无处可逃。 第102章 刺客 只见木梁上的女子披散着头发,与旁边一身漆黑夜行服的男子紧紧挨着,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匕首,护在了自己胸前。 段灼可从没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更何况对方是个‘女鬼’,他朝吕承松使了个眼色,对方明了地点了点头。 而后就见几个人同时从腰间摸出带着长绳的四爪铁钩,直直地飞向那木梁。 顷刻间将那两人的前后去路全部都堵死了,接着只要用轻工上房梁将人抓下来即可。 可就在他们要动手之时,殿外传来了凛冽的风声,以及几声闷哼。 外头是有人在巡夜的,若有人靠近他们肯定会及时通报,这声响明显不太对劲。 段灼瞬间变戒备了起来,刚向众人下发了指令,殿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撞击开。 只见一队同样蒙面身穿夜行服的人冲了进来,木梁上的女子先是惊喜地唤了声:“阿叶,你们来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底下来人各个手持利刃,根本不搭理她,直直地朝着段灼他们砍去。 瞬间寂静的深夜,充斥着刀光剑影。 趁着下面打斗得正激烈,无暇顾着上面那女鬼,黑衣人扯了扯她的衣袍,两人正准备要溜走。 就在这时,观音像正上方的瓦片全都被掀起,另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白衣女鬼与她的同伴躲避不及,被瓦片直直地砸中。 黑衣人下意识的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往外一推:“少东家,快走。” 可根本就逃不出去,两人直直地从梁上被砸在了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而这会,根本没人能分心去关心他们。 沈归荑是在场最为无措的人,别说是这些尖锐的兵刃了,她醒来后,屋内连把剪子都很少见着。 即便段灼的房里摆了很多长短不一的兵刃,可都是带着刀鞘的,从来没见过光。 至于血她只在当初救妙妙的时候见过,这人血可从未瞧见过。 当看见有刀没入人的身体,飞溅出赤红的血水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傻愣愣地站着。 即便被刺中的不是锦衣卫的人,而是那帮突然出现的刺客,她还是浑身冰冷,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般。 她的双眼似乎被血色给笼罩了,手指冰凉发麻,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些许画面。 有个披散着长发,容颜憔悴面相温和的妇人靠在榻上,她艰难地在与身边人说些什么,说着说着鲜红的血水突然从她的嘴巴鼻子蔓延出来。 血,都是血,止也止不住得血。 是谁,她是谁? 沈归荑后脑的伤口犹如撕裂般的疼,她瞬间面色惨白,脚下踉跄了一下,捂着伤口便要歪倒下去。 而就在此时,一个刺客似乎发现了沈归荑,知道她是最弱的一个,竟然举着长刀朝她砍了过来。 她的双眼不自觉地睁大,却半步也动弹不了,眼见那锐利的刀尖就要没入她的身躯时,一柄利剑直直地挑开了那刀身。 尖锐的铁器摩擦声在耳边响起,那熟悉的手掌已经搂上了她的腰,轻轻地一勾,她转了个圈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没事了。” 段灼方才为了应对这突然的意外,正在给底下人下达指令,离她大约半步远。 那群人从顶上飞下来时,他分心对付着眼前的敌人,刚好砍倒一个,回头要来牵她的手,就见有刺客已经挥刀朝她砍来,而她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一手搂着沈归荑,一手抬起利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手起剑落的同时揽着她转了个身,正好挡住了这血腥的一幕。 可她还是看到了飞溅的鲜血,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牙关紧咬,颤抖着不停地道:“血,都是血,都是血。” 段灼这才注意到,她面色惨白,独独唇色通红的原因是她将唇瓣给咬破了,血水浸湿了她的唇,她的眼中透着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他的眼底闪过抹心疼,他一直都知道沈归荑厌恶血腥味。 两人成亲后没多久,他有次回府衣衫上染满了血,他是夜里回来的,他知道女子都胆小怕血,故而想要避一避,没想到一进院子就撞上沈归荑。 更没想到对上的会是她极其厌恶的眼神,以及作呕的神态。 从那之后,他每次一回府都会先沐浴换衣服,也不会让她看见丁点带血的东西。 但他以为这只是出于恶心与害怕,直到此刻,看到她如此痛苦的神色,他才意识到,或许这血红的场景,比他想象中还要令她崩溃绝望。 眼见她还在不停地咬自己的唇,生怕她会再伤害到自己,段灼沉着脸抬手在她的脖颈处敲了下。 沈归荑便软软地倒了下来,他一手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单手握着剑继续厮杀,下手的动作也愈发利落发狠。 他眯了眯眼,冷觑着殿内那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刺客,用丝毫不带感情的厉声道:“留活口。” “是,大人。”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切全都归于平静,陈卓带着人清点受伤的人员,至于那些刺客全都被拿下,正被捆绑丢在院中等待审讯。 段灼将沈归荑放下,确认过安全,留下了吕承松看着她,才大步来到了院中。 刺客们都已被撕下了面罩,一个个绑着口舌不许他们自尽。 见段灼过来,陈卓立即上前:“指挥使,共二十六人,除了十个死了,全都在这了。” 段灼面无表情地嗯了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森然,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根满是尖刺的铁鞭,朝着其中一人猛地挥了下去。 他的动作狠戾,每到一处都会留下无数的血孔,却都不会出血,伤皆在骨髓与皮肉之下,这才是真正会使鞭子的人,每一鞭都叫人尝尽肝肠寸断之苦。 “松开他的嘴。” 嘴上的布刚被松开,那人便要咬舌自尽,而段灼的动作比他更快,两只手指抵在他的下颌之上,向下猛地一用力,那人便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下巴彻底合不上了。 “想死?” 段灼那狭长的凤眼微抬,眼底闪过一抹寒芒,森然地道:“做梦。” 一入锦衣卫,生死不由己。 第103章 方知夏 被擒下的刺客一看便都是经过训练的,嘴也很严,若是平日段灼有的是法子撬开他们的嘴。 可如今要赶着去太原,尤其是出现阻碍他们前行的人,更能证明行迹暴露,太原之行宜快不宜迟。 陈卓递上块干净的布巾,段灼仔细地擦了擦满是鲜红的手指,沉声道:“徐静,召集最近的锦衣卫,调一队人过来,你带几人留守在此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凛,冷声道:“留活口。” 这是不许他们死,生生折磨的意思。 被叫到姓名之人面无表情地拱手郑重道:“大人放心,属下定能完成任务。”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这才抬眼瞥向另外一边角落的那个女鬼与黑衣人。 陈卓上前半步,低声回禀:“大人,在离寺庙不远处发现了一队镖师,无一幸免,全都遇害了。” 这两人很明显虽然有些许武艺,却都是轻功一类的功夫,在方才真刀真枪地碰撞时,甚至连三招都接不住。 那黑衣人更是为了保护那女鬼,先是从梁上直直摔下,后来又身中数刀,如今俨然是奄奄一息了。 那女鬼见段灼朝着她走来,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即便心中害怕,还是展开受伤的双臂挡在了那黑衣人面前。 “我招,我什么都招,求求大人放过我们。” 她方才可是亲眼见到段灼如何鞭打那群刺客,光是看见那鞭子落下的样子,她就鸡皮疙瘩瞬间冒起,这简直不是人,是厉鬼。 许是她刚哭过,又许是这会烛火通明,总之在这女鬼再抬起头时,段灼看清了她大概的模样。 竟然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再定睛一看,才想起是在何处见过。 这便是昨日他与沈归荑上街买糖画的时候,想要偷偷扑到沈归荑身上的那个小姑娘。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细细摩挲了下,眼底闪过些许阴厉之色:“说。” 原来这小姑娘是镇上最大镖局东家的女儿,姓方名知夏,因家中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她这个长姐便被家中当做男孩般教养着长大。 她不仅要跟着镖师走镖,还要学着经营镖局的生意,是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随着年龄增长,她要面对的问题便是成亲。 明明她长相算得上明艳可人,又有镖局这么大的靠山,但镇上的男子都背地里说她是母老虎,读书人嫌弃她日日与男子厮混在一块,孔武有力的她又瞧不上。 一来二去她的婚事就被耽搁了,她对镇上的男子也不抱什么希望,想着寻个外乡人入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她就在昨夜相中了沈归荑与段灼,可没想到不仅碰了壁,还吃了一嘴的灰。 这叫她颜面扫地,更是被人笑话她嫁不出去。 恰好她父亲旧伤复发,这趟镖又极为贵重,她便主动要跟着来。 昨儿行至附近,没有地方落脚,她便看中了这边的观音庙,正和手下的镖师过来探查环境,就发现有人闯了进来。 不想冤家路窄,竟然又是这两个人。 她能看出段灼手上功夫不错,却猜不出他是何身份,以为只是普通的官差。 而那瘦弱的沈归荑却手无缚鸡之力,她也没想做什么,就打算扮鬼吓吓沈归荑,为昨天的事出出气罢了。 眼见已经成功吓到那文弱的,打算要撤退,谁能想到就出了这档子事。 更没想到她眼中的普通官差会是锦衣卫的人,若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就算一辈子不嫁人,被镇上的人笑话死,也绝不会不长眼得招惹这位罗刹。 “大人,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镖师,途经此地,无意卷入其他的纷争。” “是小女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饶命。” 他背着手没说话,陈卓见方知夏除了轻功好点,并没什么武艺傍身,被吓得浑身哆嗦,小声地上前提醒。 “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 为了保护她的那个黑衣手下若是再不救治,只怕没法撑着回城。 段灼从她要往沈归荑身上扑起,就对这个方知夏没有好感,但他从不杀无辜之人,还拘着她没放只是不确定她与那帮刺客的关系。 不过她手下之人悉数被屠,她与这帮人应不是一路的。 他思虑片刻,抬了抬手:“放人。” 方知夏提着的心瞬间松懈,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困难,她同行的那些镖师全都遇害,她带着重伤的阿禹又走不远。 这趟镖交得保费可不少,没能及时将东西送达,恐怕他们镖局损失惨重,还有这么多镖师。 她不免有些自责,若不是她非要来找这两人的茬,或许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了。 如今,她必须得让阿禹活下去。 陈卓正奉命给两人解开身上的绳索,那方知夏便重重地跪了下去,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我与阿禹如今寸步难行,还请大人发发慈悲,救我主仆二人性命,他日我方家定当扑汤蹈火涌泉相报。” 段灼连头都没回,他并不指望施恩与人,也从不奢望危险之时有人相助,他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只信自己。 不过这对主仆若被赶出去,恐怕确是难以活到回城,他刚要让陈卓借他们匹马,再给点药,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正要这般安排时,他突然想起他们去太原好似还有些困难。 这帮刺客既然能追到这里来,说明各方都对他们有所防范了,只怕接下去的日子不会轻松。 到了太原也会引起动荡,对于查案很是不利。 他的指尖在指腹处细细摩挲了下,蓦地回头看向跪伏在地的两人道:“你们要去太原?” “是,我父亲数日前接到的一笔单子,要将几箱玉石送往太原,现下只怕是送不了了,我得先会镖局一趟。” 她甚至来不及为那些镖师的死感到难过,就不得不面对如今的局面,她若是只知道无用的哭,那他们全都得死在这。 段灼抿紧的唇缓缓地扬了下,“不,能送。” 第104章 马车 沈归荑感觉自己好似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总有双很温柔地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教她识字教她读文章,还会给她唱童谣哄她睡觉。 那人的声音很温柔,每次都会沉溺地在她耳边喊她:“蛮蛮。” 她摔倒了,那人会给她擦拭伤口,她写错字了,那人会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矫正。 她犯了错误,那人明面上会严厉地罚她,可夜里又会趁她睡着了,小声地进屋给她的手掌上药。 只是她一直看不清那人的脸,一直不能喊她娘亲。 梦的最后,是她趴在那人的腿上,仰着头与她说话:“娘娘,等您的病好些了,我们一块去秋围打猎好不好?” 那双熟悉的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好,让我看看蛮蛮的骑术有没有进步。”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想着一会就去练习骑术,不想她等来的只有抹拭不去的鲜血。 “血,好多血。” 沈归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她愣愣地看着四周陌生昏暗的环境,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直到身下所坐着的地方在上下颠簸,持续向前移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不算宽敞,待两三个人便会觉得拥挤,但她所躺着的地方铺着张厚厚的毛毯,她身上也盖着薄毯,难怪她睡着觉得很舒服。 愣了几息她才蓦地回过神,不对啊,夫君去哪了,她不是应该在那个观音庙了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只记得突然出现了一个女鬼,又出现了一群刺客,而后又把锋利的刀朝她砍来,是夫君救了她。 那她怎么会是一个人,难道夫君出事了,她这会是被人劫持了?! 沈归荑越想越是心惊胆战,连呼吸都轻了,甚至把伸出去要撩开帘子的手也给收了回来。 她正想着该如何逃跑时,便感觉到马车向下沉了沉,马车也跟着缓缓停了下来,好似车辕处多了个人,她立即四下去看有什么东西可以防身的。 但马车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在车帘被人掀开的刹那,她抱起了枕头,直直地抵在了自己身前。 “谁,不许过来。” 不想却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轻笑声,以及男子冷淡又极为熟悉的声音:“醒了?” 沈归荑的动作一顿,放开遮在眼前的枕头,对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一瞬间,她脸上的惊恐就变成了欢喜,将枕头一丢几步朝他扑了过去,“你去哪了,吓死我了。” 段灼昨日本在为如何悄无声息入太原城而烦扰,这方知夏就送上门来了。 他想出了一招移花接木的法子,既然镖师都遇害了,那他们不是可以扮作镖师,押送这些货物进城。 有方知夏引路,不愁进不了城,至于那个受伤的镖师,则一并留在破庙由徐静照料,待他伤势好些再送回镖局。 他的主意一提出,方知夏甚至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反倒是那个叫阿禹的镖师有些担忧。 但他伤成这样自身难保,又如何劝得了方知夏,两边一拍案,待天色亮起便重新整装上路了。 这马车自然也是方家镖局的,方知夏到底是个女子又是镖局的少当家,平日押送货物夜里时常是要宿在荒郊野岭的,便会准备辆马车,以供她休息用,被段灼瞧见就顺便征用了。 沈归荑昏睡得太久,这又一个上午过去了,段灼怕自己下手太重,伤着了她,在她醒前一直在旁边陪着。 直到方才出去检查众人的乔装可有露馅的地方,不想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她就醒了。 段灼将昨日她昏迷后的事,简单与她说过,沈归荑才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那那个方姑娘还挺可怜的,她的那些手下实在是无辜。” 虽然镖师走镖本就是很危险的事,说不准路上会遇见什么天灾人祸,但也是这么多条人命,叫人怎么能不同情。 “已经吩咐人安葬了,也派人送信回镇上,只是不能打草惊蛇,都是私下进行的。” 沈归荑当然明白,这或许已经是现下最好的安排了。 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段灼伸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我让人熬了些米粥,一会填填肚子。” 他们现下不必日夜不分得赶路了,只要按照镖车正常的速度进城即可,太快反而还会暴露行踪,她也可以不必那么累了。 沈归荑有些怕影响不好,犹豫着道:“我要不还是坐到车辕上去吧,我躲在里面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她明明说好能吃苦的,这才三日就坐上了马车,岂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 “你病了,本就该修养。” 沈归荑想说没有,可段灼一旦下了的决定,便无人能动摇,她犹豫了下,到底是败给了脆弱的身子骨,有柔软的马车谁还愿意去骑马啊! 很快粥就熬好了,虽然只是没什么味道的白米粥,但在荒郊野岭又是饿了许久的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她小口小口地将米粥吹凉,就着干粮吃了小半碗,又与段灼腻歪了会,她才想起有个被她忽略了的人。 “那个方姑娘去哪了?” “骑马。” 沈归荑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样身为女子,人家也受着伤,她还霸占了人家的马车,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要不让那方姑娘上马车吧,我与她一块也好相互照应。” “你不怕她了?” 段灼说的是之前被方知夏扮鬼吓着的事,沈归荑听到这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被假鬼给吓着实在是有些丢人。 “这天底下哪里有鬼啊,我不怕。” 段灼人高马大的,一进马车就将马车挤得格外狭小,况且他不喜欢坐马车,若是沈归荑能有人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见她都这么说了,段灼便点头应了。 待到再启程时,方知夏就掀开帘子钻了进来,两人打了照面。 沈归荑见她已经收拾干净,是个很干练颇有几分英气的小姑娘,不免多了几分好感。 果然这世上是没有鬼怪的! 第105章 温柔 方知夏是标准的瓜子脸,五官其实很精致,偏偏有双剑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外加她是镖局东家的女儿,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久而久之说话行事就有些偏向男子,这也是她的亲事拖到如今的原因。 沈归荑在被那白衣女鬼吓着的时候,当然是极度厌恶此人,可知道她的身世,以及现下的惨状,又有些同情她。 再瞧见她是个长相俏丽的小姑娘,那几分恨意也就渐渐消散了。 尤其是方知夏与她打过照面后,先开口诚恳地道:“昨日之事十分抱歉,我只是想要出出气,没有想到公子的胆子如此小。”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温和的语气了,其实在心里已经将沈归荑骂了好几顿。 她是真的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胆子这么小的男子,她扮鬼也不过是想出口恶气,想着让他们做做噩梦也就罢了。 谁能想到直接把人给吓晕了,而且这一晕就半日。 她眼睁睁看着段灼的脸色越来越黑,吓得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这位爷可不是闹着玩的,她那日可是亲眼见着了,他光是折磨人的手段便足以叫人痛不欲生,她甘愿这辈子不嫁人,也绝不要得罪他。 她虽然想不通,以段灼的长相与地位,这世上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啊。 听闻他的夫人是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丹阳郡主,可他居然放着美人不要,喜欢个男子! 即便连她都觉得这个男子长得十分英俊,甚至动了要招他入赘的想法。 可他们两人都是男子啊! 他长得再瘦弱再俊秀,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男子的事实啊! 她平日押镖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不少,当然知道很多权贵不仅喜欢花天酒地玩女人,还喜欢流连秦楼楚馆玩弄俊秀的小少年,她对此很是不耻。 不仅觉得亵玩男子的权贵恶心,同时也觉得另一方趋炎附势出卖自己很没有骨气。 一个男子有手有脚,做什么都能混到饭吃,更何况眼前这男子长得如此清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行吗?!为何要自甘堕落! 最可恶的是她还看中了他!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次有春心萌动的感觉,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打击,可就算再不甘再气恼也没法子。 谁让同样看中他的人是段灼呢,她拿什么与他争。 沈归荑见她微垂着眼睫,神色变了又变,以为她是还在为昨日的事伤怀,赶紧出声安抚道:“是我自己体弱,与方姑娘无关的。” 况且她不是被吓晕的,分明是被段灼的手刀击晕的,与她无关。 “方姑娘别客气,坐下说话吧。” 方知夏:…… 这马车明明是她的,怎么反倒有种被人施舍了的感觉。 若是放在平日,有人敢这么与她说话,她早就撩袖子与他干架了,偏偏这是个惹不起的主。 方知夏只能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目光四下闪躲,就是不看向他。 沈归荑对她坐在远处也不在意,看到自己刚喝了的米粥关切地道:“方姑娘可有用午膳?” 方知夏如今明面上是镖队的少东家领队,可实际一个人手都没有,不仅马车让出去了,连车上的东西也都一并给了他。 她昨夜惊吓过度,阿禹又发着高烧,她根本不敢合眼,天刚蒙蒙亮又起来教这群锦衣卫如何伪装成镖师。 全都忙活好就启程了,又饿又累还没睡醒,就骑马颠簸了一上午。 她也想吃东西,可所有人都是自己掏出准备好的干粮开始吃,她的东西全都没了,她也没一个敢说话的人,只能一直忍着,希望有人能发现她还饿着。 没想到等了许久,第一个关心她的人是沈归荑。 方知夏即便再像个男子,再多走南闯北的经验,她的内心依旧是个女子。 面对突然的变故她手足无措,面对自己的手下一个个惨死,她悲痛欲绝,但她不能表露出来。 她不仅要自己活着,还要让阿禹活下去。 她只能强忍着心底的恐惧,卑微地向段灼求饶,她以为自己只要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就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的悲恸。 却依旧没能成功,最让她绝望的是,发现这一切的是他,这个她一见钟情的人。 他与段灼明明是那种关系,为何还要对她如此温柔,让她破碎的心再次感觉到了温暖。 方知夏咬着牙正要摇头,她的肚子已经响亮地叫了起来,她的脸上一红,不自然地撇开了眼。 沈归荑却没有半分嘲笑她的意思,“没关系的,我也好几次饿得肚子咕咕叫,肚子饿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而后掀开了窗布探出头去,恰好离得最近的就是陈卓。 陈卓一见他露出脑袋,就咧着嘴露齿笑了:“青风老弟,你可算醒了啊,怎么了,是不是想要方便。” 陈卓是个直脑筋,他单纯以为是沈归荑见了血被吓晕过去了,他本就瞧着体弱,晕过去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沈归荑经过几日的相处,已经知道这个陈卓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傻小子,心直口快还很单纯。 直接略过要方便的这个话题问道:“还有没有米粥或是干粮,方姑娘还没吃东西呢。” 陈卓闻言这才想起忘了什么事,他把方知夏给忘了。 他们平日行事从没女子,都是一群大老爷们,自己顾着自己,不记得还要照顾人这回事。 她虽然身份还存疑,但好歹帮了他们大忙,总得安顿好人家才行。 而他们为了尽早到太原,身上几乎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天气炎热,干粮等也都是备好一段路的,再到下一个镇子添补。 陈卓几乎没思考就将自己的给取了出来:“有有有,让她先吃这个馕饼吧,可能有些硬我去盛米粥。” 很快热腾腾的米粥就盛来了,沈归荑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 “还有些烫,你可以将这个浸在粥里,会没那么硬些,你忍一忍,只要到了下一个镇子,就能吃点好的了。” 方知夏看着手中的东西,只觉眼眶有些发涩,鼻头酸酸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为什么偏偏她会看中他,为什么他还要待她这般好。 方知夏甚至在脑子里开始为他找理由,蓦地精光一闪,难道他是被段灼逼迫的? 也是,段灼那般狠戾的人,被他看上谁敢拒绝啊。 方知夏还真的劝服了自己,她重重地一口咬在馕饼上,红着眼看向他:“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若是你愿意,但凡有一日段灼负了你,我,我不嫌弃你。” 第106章 她是女的! 方知夏说得很是认真,倒把沈归荑给听糊涂了,什么叫做有苦衷,她能有什么苦衷啊? 而且怎么又变成段灼会负了她。 她与这方姑娘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也就给她送了碗米粥,不至于如此感动吧。 就算是段灼真的负了她,与别的女子好了,她也只会回自己家,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去方家寻她啊。 虽然她是好心,但实在有些没必要了。 沈归荑正要婉拒她的好心,就见方知夏看着自己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双颊微微泛红。 她的眼神怎么这么熟悉啊,怎么这么像…… 像是她平时看着段灼的目光! 沈归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她如今是女扮男装,以男子的身份示人,方知夏该不会是把她当做男子,并且…… 这么想着好像很离谱,却又有种奇怪的合理感,难怪她说在街上撞见她后,突然想要扮鬼吓唬她。 原本觉得说不通的事情,好像全都能说通了。 再看向方知夏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古怪,尤其是见她神色坚定,一副愿意一直等她的眼神。 让沈归荑有些愧疚,又有些尴尬,她是真的没想到女扮男装还会出这种事情。 不能再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了,可直接说出来好似又有些伤人家姑娘的自尊。 她想了想委婉地道:“不会啊,他绝不会负我,他若敢负我,我父亲第一个饶不过他。” 方知夏看着好似愣了下,沈归荑还以为她听懂了,不想只顿了几息,她的五官便紧紧皱起:“你家里人也知道?” “自然,全京城的人都知晓。” 她张了张嘴,哑了几声才讪讪着道:“你们京城人倒还挺开化的。” 沈归荑:…… 这怎么还没听懂呢,看来绕弯子是没用了,只能直接地道:“我姓沈。” 暗示得这般明显她总该听懂了吧!沈可是国姓,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过来。 很显然,方知夏确实不太聪明。 她的神色直接从讶异变成了震惊,沈归荑从她眼里看出了一丝清澈的…… 愚蠢。 沈归荑发觉了,再拐弯抹角她怕是一辈子都明白不过来,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这回方知夏的脸彻底红了,她虽是从小到大都在男人堆里,但那都是类似兄弟的关系,从来没人这般温柔地握住过她的手。 她的心狂跳不止,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甚至连沈归荑的手格外白皙柔软都给忽视了。 直到他直直地拉着她的手往她的胸膛上放。 方知夏的双眼瞪得浑圆,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只是说以后可以来方家投靠,没说是现在。 此刻段灼就在不远处,若是被他知道,她的小命难保。 “不,不行……” 她抗拒地要往后,却被沈归荑牢牢地抓住,而后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方知夏双眼紧闭五官拧在一块,浑身僵硬着,等过了几息,像是蓦地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般地盯着眼前的人。 沈归荑是穿了束胸的,但起伏依旧明显,那柔软的触感,她并不陌生,那是独属于女子才有的。 两人离得很近,方知夏的目光这才落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上。 他,不对,是她,她没有喉结! 她震惊地瞳孔不住震动,像是为了要证明她没看错,沈归荑还侧了侧身子,露出了她饱满的耳垂,以及上面小小的洞眼。 其实沈归荑的装扮并不隐蔽,甚至除了穿着打扮外都没刻意去隐藏,只是方知夏先入为主,以为她是个俊秀文弱的读书人,也没往女子身上去想。 这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她僵直着手掌,一时之间既是羞愤又是懊恼,她真是蠢到家了。 不仅看上了女子,还一直误会人家是龙阳之好,还为此去吓唬人家,搞得自己镖队损失惨重。 她简直没脸把这事说出去,若是让人知道,她简直没法做人。 方知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呆愣在原地足有半刻钟,才蓦地站起。 甚至忘了这是在马车里,脑袋直直地撞在了马车顶上,捂着头顶吃疼地又跌坐回去。 她是女的她是女的,怎么会是女的呢!! 沈归荑怕她惊叫出声,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朝她嘘了声又轻轻摇了摇头。 方知夏花了足有一刻钟才把这个事实给消化掉,难怪段灼如此护着她,难怪被她一吓就晕过去了。 再结合她方才说的姓,才联想到她便是那个传闻中鼎鼎有名的京城第一美人,丹阳郡主沈归荑。 先前是方知夏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如今知晓她的身份,再去看她。 才感觉到确实很明显,她的谈吐举止哪里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了,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不是有意要女扮男装的,只是为了方便路上行事。” 确实,两人不过是打了个照面,她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是她傻乎乎的把她当成了男子,才会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来。 她顿时眼眶愈发酸涩,都怪她太蠢钝,这一年来一直被父母以及周围的人催促着赶紧嫁人。 她浑身像是绷紧了一根弦,不敢让自己放松,她真的喜欢沈归荑吗?真的对她一见钟情吗? 实则不然,她或许只是想赶紧找个人能将婚事应付过去。 现下有种被抽出了筋一般,浑身失去了气力,是她害了镖队众人,是她将方家扯进了这场漩涡这种。 死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那些无辜的镖师。 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要强不服输,让她不会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知道她的镖队被屠,她没掉眼泪,知道阿禹可能性命不保,她也没掉眼泪,此刻却有些绷不住了,眼眶又酸又涩。 她浑身发颤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怎么都不敢让它落下来。 直到有只手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方姑娘,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你们本就在那落脚,就算你不来庙里,他们也逃不过此劫,那些刺客杀人不眨眼,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反倒是你带着阿禹出来,救了你与他的性命,还能将东西平安押送去太原,没能对镖局造成更大的损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知夏木讷地抬起头看向她,蓄满的泪水在这一刻蓦地落得下来。 第107章 抢不过 方知夏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串,不停地往下落。 她几乎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 方家没有儿子,她身为长姐必须要扛起镖局的重担,别的姑娘可以穿好看的花裙子,她必须穿灰扑扑的衣裤,这才能方便骑马押送货物。 别的姑娘可以学琴棋书画,她也不可以,她要舞刀弄枪,即便伤痕累累,也要咬着牙坚持。 父母生养她,给她爱与不错的生活,她也应当要付出自己的一切。 她从没有怨恨过,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缠绕伤口,装作没事人得见谁都哈哈大笑,把自己当做是个男子来与人相处。 换来的是别人在背后对她的指指点点,说她是个母老虎,是个钻男人堆的假小子。 她可以学武艺,可以跟着去押镖,也可以学着像个男子一样支撑门楣。 她曾经也幻想过自己及笄后,可以寻个真心待她的夫婿,但母亲说她不该这么早动儿女私情,父亲说趁着他腿脚还能动,在陪他多跑几趟镖,多去几个地方。 她便渐渐地将少女的自己给封锁起来,可为何又要在她真的摒弃了这一切的时候,逼着她去成亲呢? 镇上适龄的少年,家世显赫的看不上他们只是粗俗的镖局,有钱或是读书人,又看不上她成天混在男儿堆里。 那些歪瓜裂枣长得不怎么样的,全都是冲着镖局的钱财来的,她根本就看不上。 可挑得时间越长,父母与亲戚都会说,是不是她的眼光太高了,只要找个本分些的过日子就够了。 年前,邻家的婶娘就给她介绍了城东包子铺的小儿子,说是在京里念书的读书人。 她不喜欢这样硬凑着的相看,觉得太过尴尬,但碍于婶娘的面子她还是去了。 结果一见着人,脸圆又胖就不说了,居然只比她高两指,她当下就想摔下茶碗走人。 不想她还没提毛病,对方就先开始对她指指点点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穿得这般素净,连个首饰都没有,往后若是嫁过来了,可不能这么打扮出去会丢我们家脸的。” “听说你还会武功,会跟着他们去走镖?等以后成亲了,可不能再舞刀弄枪了,不然如何能伺候好我。” 方知夏气得险些将桌子给砸了,还好顾忌着自己一拳下去,这白面馒头可能半条命就要没了,只将两人的饭钱往桌上一丢,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就这,回去后她还被婶娘阴阳怪气了一番,说她眼光挑剔,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好好的亲事都给她搞砸了。 母亲还给那婶娘送了不少礼,好话说了一箩筐才算过去。 而那白面馒头居然还在背后散播她的坏话,说她粗俗彪悍还会打人,以至于更没什么人家敢与她说亲事。 即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她也从没掉过半滴眼泪,今日却怎么也止不住。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她们可以说是萍水相逢,她还扮鬼吓了她,可她却丝毫未放在心上。 她明明贵为郡主,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愿意忍受又脏又粗糙的环境,陪着段灼出行。 这让她感动之余又勾起了好奇心,沈归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转过身去,却隔着婆娑的泪帘,看见她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 “没关系的,哭出来便好了,我先前也总掉眼泪,夫君瞧见我哭最是头疼了。但我看见他那副没办法的样子,反而哭得越欢。” 方知夏的脑海中竟浮现出了段灼那张阴冷的脸,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他无奈又妥协的模样是如何的。 原来他也并非无所不能,在自己的夫人面前,依旧要伏低做小。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她不禁破涕为笑。 “有难过的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只要哭出来就都过去了。” 方知夏面对她时的情感还是有些复杂,尤其是知道她是女子后,可沈归荑实在是温柔了,她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软,配着这张明艳动人的脸,让人根本没办法说半句硬话。 也难怪段灼那样的刽子手,也会甘心臣服于她,想来换这世上哪个男子,都无法抗拒她这样的女子。 “您也会有想哭的时候吗?” 她不明白,像沈归荑这样的人,出身高贵从小就没受过半点苦,她每日最大的烦扰可能就是下一顿该吃点什么。 她也会有如此绝望又痛苦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太过直白,她是郡主而她不过是一介民女,这话太过僭越了。 可沈归荑却半点没觉得被冒犯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啊,而且还很多。” “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小姑娘居然敢带着镖队走南闯北,你知道吗?这是我头次离开京城。” “胆子也小,吃不了什么苦,刚离京半日我的腿便磨得险些破皮,那会我就很想哭,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沈归荑明明说的是自己丢脸的事,却半点都没觉得不齿于口,反而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一件很有趣的事一般。 这让原本还有些别扭的方知夏,紧绷着的神经渐渐松懈了下来,忍不住又问道:“那您为何要跟来?” 明知道是吃苦,明知道不适合她,为何还要来。 “我之前不慎坠马,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我不想离开夫君。” 她虽然说得很简短,方知夏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父母当初也是盲婚哑嫁,父亲待母亲尊重,母亲也将家中料理得井井有条,可若说他们有多相爱,她并不相信。 故而,她对成亲这件事的看法也变得很淡,或许真的有很恩爱的夫妻,但或许只在话本故事里。 没想到如今就被她亲眼瞧见了! 昨夜不论是有鬼怪,还是有刺客出现,段灼都是第一时间将沈归荑护在怀中。 他们不仅恩爱,还郎才女貌,一瞬间方知夏甚至觉得那个冷面的刽子手,也没那么可怖了。 这两人简直改变了她对男女感情的看法。 “我从未出过远门,往后有什么不懂之处,还需要方姑娘多指教。” “不敢当不敢当,郡主有何事,尽管吩咐我便是,我平日与他们说话粗鲁惯了,您喊我知夏便是。” 沈归荑听到她的那声郡主,赶紧手指抵着唇瓣嘘了一声,“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呢,我如今是夫君的侍从,这是我们的秘密。” 而后又弯了眼露出了个浅浅的笑:“我应当比你虚长一岁,你若不嫌弃,可以喊我声阿姊。” 方知夏简直要被她那个笑给击中了,尤其是那句秘密,让她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她平日也没什么闺友,家里倒是有三个妹妹,可她要板着长姐的架势,不能与她们太过嬉闹亲密了,还从未与哪个女子如此要好过。 不禁生出种不管沈归荑是男是女,都很喜欢她的错觉。 正要握着她的手点头说好,就听到外头传来声轻咳,而后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撩开了布帘。 “该喝药了。” 说话间,露出了段灼阴沉的脸,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尤为阴鸷冷厉,落在她身上就像尖锐的刀刃,将她瞬间刺穿。 沈归荑一看见他,双眼也跟着亮起,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方知夏耳边仿佛能响起她惊喜地喊着夫君的声音。 她怎么忘了还有这尊大佛了! 不管沈归荑是男是女,喜欢与否,都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她蓦地将手给收了回来,起身弓着背往外退,给段灼空出位置来。 “段大人请!” 第108章 我是不是快要恢复记忆了 方知夏几乎是眨眼功夫就下了马车,仿佛段灼是什么鬼见愁一般,惹得沈归荑朝他努了努嘴。 “你把她吓着了。” 段灼身长腿长的,瞬间就挡住了整个车门的位置也挡住了沈归荑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方知夏刚用过的粥碗上扫了眼,才大步跨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见沈归荑还为了她朝自己嘟嘴,就有股不爽的滋味弥漫着。 双眸微凝冷声道:“她若不心虚,如何会被吓着。” 呵,吓她? 他可不会忘记,当初她初次瞧见沈归荑时,那双犹如瞧见唐僧肉一般兴奋的眼睛。 这人可是居心叵测得很,还装神弄鬼,即便如今不得不让她跟着,也得时刻防备着才行。他是在外算着时辰,见那方知夏许久没出来,不放心才上来瞧瞧。 沈归荑被他的一句话给怼了回来,既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冷着脸时,怕是哭闹的小孩儿都要被他吓得不哭了,怎么能怪别人被她吓着呢。 她一时语塞,只能换了个话题道:“她也挺可怜的,一个弱女子刚又经历了这样的祸事,咱们又借了她的镖队进城,还是对她好些吧。” 弱女子? 若真是弱女子,能一个人领着这么大的镖队去走镖吗?能看见这么多尸体连半点惊恐都没有吗? 这世上真正单纯最弱的,怕是只有他眼前正在为人担心的这个。 段灼也懒得与她浪费唇舌探讨别的女子,方知夏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她不要做出伤害沈归荑的事便够了。 “她知道了?” 虽然他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沈归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下午赶路的时候就让她跟着我坐马车吧,这里也睡得下,晚上也让她睡这边吧。” 段灼的眉头瞬间就拧紧了,她睡这里,那他呢? 以前夫妻二人从来都是分房睡的,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段时日,她日日都要粘着他。 不仅同床共枕,她的睡相还特别不好,每回一被魇着就自然地往他怀里滚。 也不管天气热不热,整个人就跟个小暖炉似的。 现下突然说要与别的女子同住,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但他不可能直白地与个女子争这些,没有说话,直接地岔开话题道:“还疼不疼?” 沈归荑自然地伸手摸上被他手刀击中的脖颈处,“早就不疼了。” 她一点都不怪段灼打晕她,相反的,若是那会她还醒着,不仅帮不上忙或许还要给他添乱,与其如此还不如晕着更好。 不想段灼却伸手在她脑后轻轻地揉了揉,“是这里。” 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这个旧伤,之前那个小包肿起来的时候,绿罗还会每日拿药酒给她揉散。 后来包消下去了,她便懒得费功夫去折腾。 可最近受伤的地方却愈发疼得厉害,段灼离她很近,她一抬眼就能看清段灼浓密的睫毛,以及认真的神色。 她不禁愈发感动,夫君果真待她极好,也正因他的好,沈归荑心底也愈发内疚。 她怎么能把两人之间的过往都给忘记呢,她得想办法早日恢复才好。 这般想着道:“夫君,我这几日总做奇奇怪怪的梦,每次做梦便头疼的厉害。” 段灼一直知道她会做梦,但不知道她做梦会头疼:“都梦见什么了。” 沈归荑向来对他没保留,认真地与他回忆:“我梦见了个很温柔的娘娘,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她待我极好极有耐心,可惜在梦里她在不停地吐血。” “我还梦见后来我又被送去了其他人那,是个更年轻貌美的娘娘,她表面对我比对她亲生女儿还要好,可实际上她只纵着我玩乐,从不拘着我读书学规矩。我还能看到我自己,我每日都有玩不完的新鲜玩具,享用不尽的美食衣饰。夫君,但我觉得梦里的我,一点都不快乐。” 段灼见她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揉按她后脑的手搭到了她的腰上,将人搂进了怀中。 “不是做梦,都是真的。” 皇后殁了,她便被送去了贵妃那,贵妃明面上给她一切好东西,实则是为了将她养得骄奢无度。 以前段灼还不明白,为何她的性子如此乖张,有个想要养废她的贵妃在,她又年幼如何能不变了性子。 他好似有些理解那日沈容茵的话了,失忆后的沈归荑,才更接近她原本的性子。 忘记了那些过往,也不需要再用骄傲张扬来伪装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沈归荑。 “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恢复记忆了?” 闻言,段灼蓦地一愣,揉按的动作也顿了下,眼眸中的神色跟着闪了闪。 第109章 进城 若是这话放在她刚失忆,段灼或许会很高兴。 这无疑是一种解脱,可如今她突然说要恢复记忆,却让他的心有种空洞了感觉。 他不懂这是为何,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只要想到她变回原来的沈归荑,就会与他重新拉开距离,变回同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便有种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他的屋内还锁着她的和离书,不过是失忆让这件事搁置了,只要恢复记忆,两人和离的事便会重新提上日程。 他不愿意和离。 沈归荑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没说话,便倚着他的手臂轻声地道:“夫君,我发现好似瞧见过往印象深刻的事情,变会做梦。等这次太原的案子办完了回去,我们把之前印象深刻的事都重复做一遍,好不好?” 段灼看向她那双满是期待的双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以他们俩先前的关系,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倒是有很多令她厌恶的记忆。 他背脊紧绷着,甚至连喉间都有些发紧,愣了半刻才在她期待的眼神下,生硬地嗯了一声。 “马上便要启程了,你再睡会。” 说着便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将她重新扶着躺下,才起身出了马车。 等下马车后,一旁的吕承松快步走了上来:“大人,收到了您府上的信函。”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声,接过草草看了眼,是他留下护送绿罗等人的护卫,他们晚些启程,脚程也要慢些,这是在报告他们的行程。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再过两日就能到太原了,如今换了镖队恐怕还要晚一两日,没准绿罗他们还能追上。 之前这等事情,他根本就不关心,绿罗来了还能早些有人照顾沈归荑,他更能放心。 可方才听她说起恢复记忆的事,心中便有些疙瘩。 绿罗是打小伺候她的身边人,她所有的事情绿罗都了解,她若再想起些什么,绿罗略加一点,岂不是真的就想起来了。 他阴沉着脸,捏着信函的手指紧了紧。 身旁的吕承松见他神色凝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跟着紧张起来:“大人,可是出事了?” “派人去传我的命令,让马车改道,回京。” 吕承松没听清便习惯性地先应下,等转身要去执行命令,往前走了几步才微微一愣。 等等,什么,让他们回京? 大人这又是什么高明的操作?! 那边沈归荑还在算着日子等绿罗汇合,却不知道,主仆二人暂时是碰不上了。 随后马车启程,按着原定计划朝太原驶去。 有了中午的小插曲,外加沈归荑指明说了要方知夏睡马车里,段灼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夜幕降临,他们还是没能赶到下一个镇子,便寻了个视野空旷之地落脚。 段灼陪着沈归荑用过晚膳后,方知夏揣着怦怦狂跳的心,朝着马车走去。 其他人对此都视若无睹,唯有一并坐在火堆旁啃咬着馕饼的陈卓,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这青松虽然病了,没法下地走动,但好歹是个男子啊。 白日一块在马车里赶路还没什么,可这都晚上了,男女共处一室不大好吧? 他以为方知夏不知道车里的人没下来,下意识地喊住了她,提醒道:“车上有人。” 方知夏朝他疑惑地眨了眨道:“我知道啊。” 说完便快步上了马车,留下陈卓咬着馕饼抓了抓脑袋,这都叫什么事啊?! 而方知夏则是看到穿着男装的沈归荑后,才明白陈卓的意思,不免笑出了声。 原来这世上的笨蛋不止自己一个,这还有个比她更眼盲的! 夜风吹拂过车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燃着的火柴堆,陈卓就坐在那后头,随风晃动的火苗映照在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庞上。 她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善意,她无声地张嘴冲那个方向说了声多谢。 之后便都是在赶路,终于在第四日的中午,他们到了太原城门口。 沈归荑掀开布帘看着城门上沾染着沙土的太原二字,简直要喜极而泣,她还是头次知道坐马车这么累。 且他们的运气也很不好,每日都没能有天黑恰好进城的时候,同时也不愿引起太大的动静,只能夜夜宿在荒野,由先行探路的几人带干粮回来。 这几日,她除了要下去方便,几乎都待在车里,可这段路尤为颠簸,不管坐着还是躺着都颠地难受,没一个姿势舒服的。 她简直快被这马车给搞疯了,可又不敢向段灼抱怨,别人都在骑马暴晒,她能躲在马车里怎么能不知足。 现下看见城门,简直比看见家门还要感动。 他们到时恰好是正午,进城的人不算多,很快便轮到了,原以为进城是很简单的事情,不想一个小小的太原城守备比京城的九门还要森严。 排在他们前面的也是辆马车,不仅车夫被拦下细查,连马车内的人也被喊下车检查。 骑在前头的吕承松与段灼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缓缓地往后退了退。 看来这太原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进,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那几箱东西上。 先前为了扮镖师,他们将身上的衣袍全都换了,还有随身的佩刀也都一并放在了箱子里。 很快便轮到了他们,两个守卫手握长矛走了过来,“欸,你们,是进城做什么的?” 领头的锦衣卫哪里受过这样的盘点,一直冷着脸没有回答。 那两个守卫便更加怀疑了,“问你们话呢,怎么都哑巴了!” 平日可都是他们审犯人,何时被人这般审问过,只能挤出几个字来,“镖局押镖的。” 方知夏见此赶紧从马车内钻了出来,赔着笑上前,把人给拉开道:“去去去,别在这耽误事,见过几位官爷,我们是振威镖局的要往城内送东西,官爷请看。” 她从小到大押了无数趟镖,自然懂得如何应付守卫,将自家镖局的信物拿出,又将单主的单据拿出,才算让那两个守卫相信他们却是镖师。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是新来的伙计头次走镖不懂规矩,还请官爷莫与他们一般计较。” 方知夏好话说尽,又塞了好些碎银子,才算把他们给说通关系,正要押着货物进城。 眼见就要进门,就听见旁边一个看着像领头之人,蓦地出声道:“等等,把你们的箱子打开。” 第110章 冲突 眼见众人镖车就要穿过城门,蓦地看见守卫中走出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高大男子。 看他的装扮应该是守卫之中的领队,他的眼神狠厉,面带凶光,身材也尤为壮硕,瞧着便很是不好惹。 方知夏暗道了一声倒霉,她平日也时常会来往于太原,此人名叫刘三刀,人如其名,刀法快准狠,年轻的时候曾犯事蹲过牢。 刑满释放后,被如今的太原知府相中了他的本事,一直只听从知府的命令。 方才这刘三刀应该是一直站在暗处,盯着他们,此人眼尖城府深,没他在,这城门糊弄糊弄也就进去了,而他最是难缠不好惹。 方知夏一想到那些衣服与佩剑,咬了咬下唇,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这些走镖的,最怕碰上的就是山匪与官差,两个的区别的是一个明着抢,一个暗地里伸手拿。 前者搏一搏还能留下些,后者则只能心甘情愿地掏钱。 她父亲走了大半辈子的镖,每年都花钱各处打点着,不然像他们押这样的几箱东西进去,都得被人扣下个一箱半箱的才给放行。 太原府又是他们押镖的必经之路,基本都是眼熟的,故而那些守卫瞧见他们镖局的旗帜没多说便放行了,谁知道运道不好碰上了刘三刀。 她挤着笑脸与那刘三刀攀谈,“刘守卫许久不见,我与我父亲时常押镖进城,您还不放心我嘛。” 不想对方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抬了抬手,径直朝着他们的镖车走去。 “这些人面生的很,是你们镖局的?之前那个趟子手呢,怎么今日没见。” 走镖的时候镖队中都会有个探路的趟子手,他们也不例外,这次一道出来的恰好是个镖局内干了多年的老趟子手。 他原本是在前路探寻的,应当是听到动静不对赶了回来,不想也遭了祸事。 方知夏的眼眶不自觉得有些酸胀,这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夜的场景,是她亲手将那些曾经并肩前行的兄弟给埋葬了。 分明离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可她还是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亦真亦假。 此刻艳阳高照,她却有种手脚冰冷的感觉。 而那边刘三刀已经靠近了镖车,正伸手朝着箱子上的铜锁探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拦住了。 那是段灼一个手下,经常会来给他送消息,沈归荑对他有印象。 刘三刀许是也没想到会有人拦着他,脸色瞬间更黑了,两人互相暗暗较量着劲,谁也不肯松开。 周围的气氛也跟着凝固了起来,那帮守卫各个神色沉重,攥紧了手中的长矛,一副随时要冲上来的架势。 陈卓等人虽是没有带佩刀,可也都暗自捏紧了拳头。 沈归荑光是坐在马车内,都觉得心快要跳出喉咙眼了,她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沿,她倒不怕自己这边的人吃亏。 毕竟锦衣卫的实力,便是再来百个这样的守卫,都无法伤他们分毫,要害怕的应当是他们才是。 就算事情闹大,他们是奉皇命办差,太原知府也得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请进去。 可问题的暴露了行踪,那他们这些日子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沈归荑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段灼,他会如何应对呢? 正当焦灼之时,方知夏快步又走了过来,讨好地赔笑道:“刘守卫,这是我们新来的伙计没什么眼力见,头次出来走镖没经验,还请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狗子,还不快松手,这是我们太原府的刘守卫,按规矩检查我们的货物而已。” 她看似在训斥那人,实则是在说给段灼等人听,此人难缠,让那位小爷赶紧松手。 但他根本不听方知夏的,两方还在僵持着,就在方知夏急得额头满是细汗,连沈归荑也要喘不过气时。 段灼朝着陈卓使了个眼色,他明了地两步上前,伸手同时抓住了两人的手臂,“狗子,耳朵聋了啊,少东家与你说话,你都没听见吗?” 而后咧嘴扯了个笑脸冲着刘三刀道:“官爷,这小子死脑筋,不太能听得懂人话,唯有的有点就是忠心,主家交代的事死也要守着。” 有陈卓出马,那人总算是老实地松开了手,还真的抓了抓脑袋,一副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刘三刀看似沉着脸,实则手掌也在微微颤动,若不是这个少年突然出来打算,只怕方才那人真的要将他的手腕给捏碎。 若真如他所说,脑子不好有本事,倒确实是个趁手的工具。 他这才看向陈卓,上下打量了眼,又是个眼生的:“这位又是?” “刘守卫,这便是我们新来的趟子手,辉叔老毛病犯了在家养伤呢,这是辉叔的侄儿,阿卓。” 陈卓立即扬着笑冲着刘三刀道:“原来是刘守卫,早就听我叔说起过您,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他边说还边将方知夏往后挡了挡,或许别人看不出,但方知夏却明白,这是但凡真的要动手,好让她能抽身的意思。 眼眶不禁又有些发酸,她还以为这趟来太原,是形单影只出生入死,不想前有沈归荑后有陈卓,她并非被当做进城的工具,不被在乎生死。 锦衣卫也远没有外界传得那般冷血无情。 刘三刀也不知信了没有,只微微颔首,就在他们以为这冲突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刘三刀再次朝着那箱子道:“那你来替我打开。” 顿时气氛又陷入了僵持之中,看来这箱子,今日他是势必要查了。 段灼狭长的凤眼微凝,手指向上摸到了腰间,沈归荑知道他的佩刀从不离身,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眼见陈卓笑盈盈地伸手去拿那铜锁之际,从城门内骑马而出一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们镖局的动作怎么这么慢,不就送点东西,我们家公子都等得不耐烦了。” 第111章 局势 来人是个管事打扮的中年,身量矮小还很瘦五官也很小,看着便有种精于算计的感觉。 他是带着好些家丁一并来的,看到方知夏以及镖车,便横着眉吹了吹胡子:“怎么动作如此墨迹,若是坏了我们家公子的大事,可要唯你们镖局是问。” 他说完像是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似的,抬了抬眼,冷哼了声:“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刘守卫,怪我没长眼,连您在这都没瞧见。” 刘三刀即便不甘心,已经碰触到箱子的手指,也只能缓缓地捏拳放了下来。 “这里是城门,我不在这还能在哪,许管事确是眼神不大好。” “是我不好,只是我啊,与刘守卫不同,您每日只要往城门口一站便够了,可我是劳碌命,一天到晚为我家公子忙前忙后片刻不停,哪有您这么好的福气啊。” 沈归荑听得简直要大呼精彩,这管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说话极度的阴阳怪气。 要不是此刻在太原,而非皇宫,她都要怀疑这位许管事是净过身的公公,那怼人的功夫简直叫人拍手称绝。 就方才来看,这位刘三刀刘守卫,也不是个好惹的。 沈归荑探出脑袋,就想瞧个热闹看,不想那刘三刀被如此讽刺后,竟然也只是手掌握拳,即便青筋再怎么暴起,最终也只是垂了下来。 他肉眼可见地扯了扯嘴角,讥诮地看向那许管事道:“这样的福气,给许管事要不要?” 许管事翻了个白眼,从马上翻身而下,也不搭理那刘三刀,径直朝方知夏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赶紧进城送东西,还在这耽搁时间,你们镖局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方知夏眼珠子转了转,立即装作怯怯的模样赔罪道:“不敢不敢,许管事,我们这正要进城呢,就是碰上了官爷要查东西,这才耽搁了,您放心马上就给许公子送去。” “查?有什么好查的?别磨蹭了,赶紧进城把东西送过去。” 说着他便要带着镖车离开,就被刘三刀伸手给拦下了:“严大人有令,最近入城的人与东西必须都要盘查方可入内。” 方知夏连连点头:“我这就让人将箱子打开,就是里面装得是玉石,怕磕碰着了,还请诸位官爷小心些。” 许管事闻言,直接将她给呵斥住:“谁让你打开的了。” 转头就冲着刘三刀道:“严大人的话自然不会有错,可我们公子的东西,与旁人怎能相提并论?” “这,严大人可没说不查。” “怎么,难道刘守卫是怀疑我们总兵府会私藏什么东西不成?到底是刘守卫怀疑,还是知府大人怀疑啊?” 这许管事能有这么大的底气,都来自于总兵府。 为防止知府独大,各府州县都会安排知府与总兵两职,一文一武相互制约。 而太原府的严知府与李总兵更是面和心不合许久,两方派系之下的人也是互相看不对眼。 道理所有人都明白,可光明正大说出去二人不合,岂不是要叫周边的州府笑话。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三刀如何担得起。 况且严知府向来让他们行事要谨慎,莫要与李家的人起冲突,他到底还是犹豫了。 那边守卫们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指示,他沉着脸思虑再三,见确实是镖局的少东家,押送的也是总兵府的东西,到底还是抬了手。 “放行。” 守卫们虽然觉得不甘心,但刘三刀都放了话,只能一个个握着长矛退到了路边。 眼睁睁看着那姓许的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抬着下巴翻身上马,气得恨不得往他身上捅几下。 偏偏这人还要火上浇油,骑马路过他们的时候,居高临下看着刘三刀不客气地道:“多谢刘守卫了,此处风吹日晒的,待我回去与公子美言几句,好让总兵大人给您换个更清闲的差事才好。” 刘三刀脸黑得比锅底还阴沉,他身后的手下更是要上前与那人理论,就被他给拦住了。 “老大,咱们就这么算了?” “别给大人添麻烦。” 一句话就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其他人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将气吞回肚子里。 镖车连同马车一并朝着那扇大门驶去,沈归荑见车轮滚过城门的边界,忐忑不安的心这才落下。 而其他人则跟在镖车的旁边,丝毫不敢松懈。 当镖车与人马都从刘三刀眼前经过后,他才蓦地抬起头,朝着马车旁边的一匹普通的马驹看去。 直到背影消失在城门处,他也依旧没有回过神。 “老大,您在看什么呢?人已经走完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大人。” 刘三刀下意识地想说不必了,大人本身要管着太原大小事宜,根本抽不开身,不必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 可刚刚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让他有些不安。 这样的气息,连李总兵身上都不曾有过,一个小小的镖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压迫力。 “你们在此守着,每个人都得查过去,我去趟衙门。” - 而那边,镖车与队伍离开了城门,方知夏还在犹豫,该想个什么办法,先把镖车里的东西取出来,再送去总兵府。 正愁找个什么理由,许管事便朝她扬了扬下巴:“之前瞧着都挺机灵的,怎么今儿如此蠢笨,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道要磨蹭多久。” “好了,去总兵府的路总不用人带了吧,我还要去给公子办事,便不在这浪费功夫了。” 说完便带着人又匆匆离开了,倒让方知夏松了口气。 她爹在太原也买过宅子,见许管事走远,赶紧指路将他们先带去了自己家,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才是正事。 段灼则是在进城后,就把马让给了其他人,翻身上了马车。 见沈归荑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原本沉着的脸,瞬间就露出了些许笑意。 “方才吓着了?” 沈归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是有点怕的,但看到夫君如此镇定便知道不会有事。” 段灼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连吕承松都差点按捺不住,她却淡定的很。 他伸手在她鼻尖点了下,“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啊,夫君是无所不能的。” 但她也还是觉得好奇,那个姓许的管事若是不出现,他们这次可真的要难办了。 “夫君,你是如何知道那人会过来的啊?” 段灼定定地看着她,扬了扬眉尾:“想知道?”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幽幽地看着她。 沈归荑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红着脸朝他靠近,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 第112章 后背紧贴着马车壁 段灼本来的意思是想让她自己先猜一猜,她其实很聪明,尤其是在读人心方面,甚至比跟了他多年的吕承松还要敏锐。 不想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讨要好处,竟然主动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外头是喧闹的街道,他的手下还有那些人都在外面,布帘随着风晃动,随时都有可能吹开被人看见。 这给两人都带来了些许刺激的感觉。 尤其是段灼,自从要带上方知夏,他与沈归荑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白日赶路他不喜欢马车,夜里睡觉他又不能和个小姑娘挤。 整整三日的时间,夫妻二人见面的时间还没他与马的时间长,以前还没什么感觉。 自从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后,他竟然连隔着辆马车,都觉得距离太远。 这会看着她就在眼前,还如此可爱地主动献吻,心便没来由地狂跳不止。 他的目光黯了黯,她真是太懂如何勾起别人的情绪,让人为之癫狂。 沈归荑也是大着胆子亲上去的,像这样的亲吻她做过很多次,倒不觉得羞耻,只是这不在家里,随时都会有被人发现危险,这才让她格外害羞。 她虽然没有摸过自己的脸,但从脑袋晕乎乎发烫的感觉来判断,应该已经红透了。 亲过之后,她也不敢多停留,赶紧往后退。 可段灼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一手撑在榻上,一手紧紧地搂着她的纤腰,手指抵着她的背脊轻轻松松地就将人给勾回了怀中。 “这便没了?” 她被吓了一跳,半声惊呼漏了出来,赶紧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但她撞在车壁上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她紧张地瞪了段灼两眼,这人也太坏了,外面可是有好多人的。 其他人倒是没发觉,只被与马车平齐的陈卓给听见了,他诧异地看了眼车棚。 “出什么事了吗?” 段灼不出声,沈归荑只能咬着下唇道:“没,没什么,起得猛了不小心撞着了脑袋。” 陈卓也没多想,恍然地哦了声,“街上人多有些拥堵,小心别乱走了。” 回应他的是几声含糊不清地嗯嗯。 马车内,沈归荑背紧贴着车壁,高大的男人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住,他手指轻抬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唇整个含住,细细啃噬。 她像是掉进了一个柔软的陷阱内,根本就挣脱不了。 湿热的舌尖探进了口中,勾着她的舌交缠,沈归荑的手掌本是直直地抵在两人之间。 被他亲得手软脚软,腰也跟着瘫软下来,就连手上的力道也不知何时慢慢松懈,改为了虚虚地攀着他的脖颈。 两人不过是三四日没有亲近,却彷佛隔了一个几个春秋那般长久,唇瓣一碰触到,便自然地紧贴着。 明明在这之前,他们半年多都不曾有过亲密的接触,段灼也从未对她有过更亲密的想法,可如今,却时刻都想与她靠近。 那半年的时间实在是荒废。 沈归荑与他相比还算克制的,她依旧记得这是在马车上,外面是街市,还有那么多人跟着呢。 稍有不注意就会被人发现,她如今的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让她清醒,一个沉溺在段灼的温柔里,拉着她一并堕落。 这让她比往日都要更敏感些,一听到些许声音,就用力地缠住他的脖颈。 反倒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欲。 外头是喧闹的街市,人来人往,方知夏就骑着段灼先前骑的那匹马。 那些刺客许是怕耽误时间,马儿倒是都还留着,他们的马儿太过醒目便全都换成了镖队的马儿。 方知夏看着旁边陈卓的身影,犹豫了下,还是夹了下马腹上前道:“方才,多谢。” 陈卓蓦地听到她说话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说刚刚为她解围的事,扯着嘴角露齿笑了下:“这有什么好谢的,若不是有你在,我们也没这么容易进城。” “倒是我那兄弟,有些不知变通,险些耽误了事。” 方知夏被他那口大白牙以及灿烂的笑给感染了,原本紧绷着的身子也松缓了些。 回了他一个笑:“总之多谢你。” 他或许不知道,对他来说只是抬抬手的事情,却能让她记一辈子。 方家的宅子买在闹市的巷子内,走了一段路便要变狭窄了。 迎面却也跑出辆马车,两边打了个照面,方知夏躲避不及只能扯紧缰绳调转方向,却还是来不及了。 眼见就要被擦到,陈卓及时伸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了过来。 马车擦着她的发梢奔驰而去,“这人也真是的,连马车都不会驾,这么窄的巷子也敢骑这么快,没事吧。” 方知夏看着被他紧握着的手腕,顿了下,才飞快地将手给挣脱出来:“没事,多谢陈兄。” 倒是刚才这么一碰撞,好似撞到了他们自己的马车。 陈卓见她没事,就立即去看马车有没有颠着。 “大人,没撞着你们吧。” 里面过了许久才传出段灼一贯清冷的声音,但不知为何,那声音里似乎透着些欢愉:“无妨。” 而里面,沈归荑正红着脸缩在他的怀里,这人真是坏死了! 她都被亲得喘不过气了,他也不肯松开,若是被人发现,她一定要一天,不三天不和他说话! 见她努着嘴双目水亮的模样,段灼的喉间愈发干渴,只得移开了眼。 略带笑意地道:“还想不想知道?” 沈归荑重重地哼了声,末了又很没骨气地道:“想,你快说呀。” 第113章 上火 这事其实也很简单,先行探路的人早已乔装进了城,与早在城中的陈嘉述等人取得了联系。 段灼早就料到进城不会这么简单,让陈嘉述做好准备接应,至于如何接应能不能请到帮手他也是未知数。 从昨儿起他便没收到陈嘉述的消息了,他还以为是出了差池,没想到他比想象中做得还要好。 不仅完美解决了进城的问题,还激化了李总兵与严知府之间的矛盾。 他们在太原的案子还不知道要查多久,只有越乱才对他查案越有利。 “可若是陈百户没能得手,他们真的要查箱子可怎么办,你那副笃定的样子,可半点都不像等人来援的样子。” 段灼嘴角的笑意更甚,他伸手在她鼻尖轻点了下,俯身凑到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沈归荑一开始还怕他又要借机做坏事,听到他说的话,才蓦地瞪圆了眼。 “你放哪里了?!这种事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若是穿帮了可怎么办。” 沈归荑气鼓鼓地在他胸口捶了下,段灼也没躲,就她那粉拳打着人也跟挠痒痒似的。 他扎扎实实地挨了两拳,才掀开了马车的毛毯,原来这车厢底下是加厚的里面有个暗格,他出发前把东西全都换到了这里。 至于为何不告诉她,并非不相信她,只是单纯的怕她枕着一堆染过血的兵刃会睡不着。 外加她不怎么会说谎,若是真到了查马车的地步,那些人略一逼问,她的神情会忍不住露馅。 “我才不会呢。” 她只是从不在他面前说谎,之前在段家时,赵疏仪可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段灼这个法子确实很好,其他人也不知晓,就会呈现最真实的反应,反而不会被发现。 “你何时放的啊,我怎么都不知道啊。” “洗漱方便时。” 沈归荑几乎把马车当闺房了,等闲不会出车门,除非是逼不得已要洗漱方便,才会趁着没什么人的时候下马车,段灼也是那会把东西放进去的。 很快宅子便到了,沈归荑终于跟着下了马车。 方家的这处宅子并不算大,只是买来作为落脚的地方,整个宅子加起来甚至还不如她的月缕小院大。 但看着房屋院子,想象房中的桌椅床榻,她就有种感动到想落泪的冲动。 终于,终于可以不睡在颠簸的马车里了。 她自认自己不算特别娇气,可几日下来身子骨就跟要散架了似的,她还没骑马身上就磕磕碰碰留下了不少淤青。 若是真的一路骑马到进城,她这会两条腿肯定不是自己的了。 等她站定,陈卓等人便立即搬马车暗格里的东西,至于箱子里还放着他们随身的包袱。 段灼去安排事宜,她则在等他们把东西搬完,她好取自己的行李。 陈卓路过她时,不知怎么看她有种陌生感,明明还是这张脸这个装扮,怎么就憔悴娇弱了这么多。 不像个伺候人的侍从,反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正想让她走边上点,别被搬东西的人撞着了,可一抬头,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嘴角,忍不住嘿笑出声:“青风老弟,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打牙祭了。” 沈归荑疑惑地眨了眨眼,难道是段灼怕她不愿意吃干粮,私下给她烤了只兔子被发现了? 但那也只有一次,那些又硬又干的馕饼实在是难咬,天气又热,马车闷着就像是个蒸炉一般。 她除了喝点水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吃,等到入了夜众人都睡下了,他却带着她去了林子里。 那里燃着堆火堆,上面烤着在滴油的兔肉,那夜吃得她躺下的时候肚子都还是撑得圆滚滚的。 这么隐秘的事都被发现了?! 她刚要承认,又想着说都进城了今儿给大伙加餐,好好吃顿好的。 不想陈卓却指了指她的唇瓣,“弄,都破了皮,肯定是偷偷吃什么上火的东西了。” 沈归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而后蓦地涨红了脸转过身,直直地往院子里冲。 该死的段灼!都说了不能留下痕迹,他确实是不咬她的脖子了,而是把她的唇瓣都给咬破了! “诶,青风老弟,你的包袱不要了啊?” 沈归荑顿了下,又直直地冲回来,把包袱夺了过去,再次冲进了院子里。 剩下陈卓迷茫地看向身边的方知夏,“青风老弟是怎么了?”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方知夏,终于绷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还真有比她更蠢的人啊! - 等东西都收拾好,便由方知夏领着陈卓等人,押送那几箱东西往总兵府去。 沈归荑则留下简单地理了下自己的行李,她这次是轻装简行得出来,除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外,几乎没带别的东西。 方知夏也把自己的主屋让给了她,但她需要犯愁的是,该怎么收拾这个屋子。 虽然屋内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可这里已经有段日子没住人了,东西都蒙上了灰尘。 院子里只有个上了年纪的管事,与个负责烧饭的婆子两人看着院子,她总不能让阿婆来给她打扫屋子吧? 让她自己来吧,她可是连解个腰带都能打死结的人,她看着面前的盆子与布巾,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她从没一刻这么想念过绿罗,若是有她在就好了。 正在她发呆的时候,段灼抬脚迈了进来,见她神色凝重也跟着沉下了脸。 “怎么了?” 沈归荑抬起头看向他,这会院中已经没了旁人,只剩他们两,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像是乳燕投林般朝他奔去。 她的双眼水亮亮的,嘟着被他亲红肿了的嘴,拉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道:“夫君,绿罗何时来啊?” 段灼一时卡壳,想到绿罗此刻应当已经回到肃王府了,便轻咳了两声:“寻她有何事?” “我不会收拾屋子,也不会换褥子,连打水也不会。” 他们如今的行踪需要隐蔽,自然不能随便上街买个伺候人的丫鬟回来,那这段日子的起居就得靠她自己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好废物,她跟来果真是来添乱的,等段灼开始查案忙起来了,她就只能待在院中等他。 这般看来,倒是和在家等他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眼尾微微泛红,手指绞着他的衣袖,懊恼又沮丧。 而后就感觉到下巴被人抬起,他的指腹轻柔地在她眼角蹭了蹭,“这点事也值得你为难?” “万事都有我。” 第114章 浴桶 段灼虽然也是世家子弟,按理来说也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他自小是跟着祖父长大的。 他老人家行军打仗戎马一生惯了,从来不要什么下人伺候,像洗漱穿衣这样的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甚至房内除了个跑腿的侍从,便没有其他伺候的人了,以至于段灼也被如此教养着长大。 他还未满三岁尚且连坐还坐不稳时,就要自己穿衣自己洗漱,甚至天不亮便要开始扎马步,不分寒暑,就连最冷的腊月也如此坚持。 渐渐得他也养成了不依赖旁人的习惯,什么事都亲自动手,当初在入了皇宫做伴读,他也是所有人中最独立最快适应的那个。 不过是简单的收拾东西,自然难不倒他。 沈归荑也没有光看着的道理,帮他搭手换了新的被褥,略微整理了一下屋子,马上就变得清爽整洁了许多。 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恰好后厨的婆子也烧好了热水,她难得没有与段灼推让,先冲进屏风后去沐浴。 这几日天气又闷又热,宿在外头又没法好好洗漱,她都觉得自己要发臭了,恨不得洗脱一层皮。 好好得在浴桶里泡了大半个时辰,连水都换了好几桶。 段灼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整日骑马浑身上下皆是风尘,她在房中仔细地一寸寸擦洗,他则在水井边冲洗。 他不如她那般精细,待重新换上衣衫,她还没洗完。 他便坐在堂中翻看这些日子的书信,既是到了太原也该开始着手正事,这案子发展至今,已绝不是个简单的贪墨赋税银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朝中有人能只手通天,拿到他们锦衣卫内部的行踪,还能将手伸到太原,这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看得认真,屏风后却不停传来水流的声音,他刚将手中的信函烧毁,就听见里面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 “夫君,替我拿一下衣裳。” 段灼忍不住分了心,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眼前却下意识地浮现出那白雪晶莹的画面,喉结上下颤动了下,起身熄灭了烛火。 沈归荑之前带来的全都是男装,可现下已经到太原了,她也不用再跟着四处跑,不用再女扮男装。 方知夏临走前,与她交代过,说她箱笼里有新制还没穿的衣裳,让她随便挑。 沈归荑实在是太想洗澡了,也来不及细选,拿了身浅绿色看着清凉些的裙衫放在了榻上。 热水一抬进来,她便手忙脚乱地跟进了屏风后,衣裳就又给忘了。 她换了两次水终于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人也被热水泡得软绵绵的。 别的不说,方知夏还挺会享受的,这浴桶又大又结实,能让她浑身都打开。 而这热气又熏得人格外犯懒,她洗得中途已经打了无数个哈欠,在等段灼拿衣服的这点时间,人已经趴在浴桶的边缘昏昏欲睡。 段灼绕过屏风,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热气氤氲的屋内,她乌黑湿透的长发披散在娇弱蜜色的肩膀上,屋瓦的缝隙间透入几缕天光,像是给她笼上层柔和的光。 像是雾气中的仙子,叫人不舍得言语,唯恐惊扰了她。 段灼不知站着看了多久,直到沈归荑感觉到水有些变凉了,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被雾气熏染得湿漉漉的杏眼,直直地撞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两人隔空相望。 还是她先反应过来,弯了弯眼娇气地张开了手臂,“夫君,抱抱。” 段灼听见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他大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也不急着去抱她起来,反而是抬手缓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沈归荑的脑子转得慢了半拍,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夫君,水凉了。” “无妨,一会便热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水如何变热,他已解开了衣襟,宽大的衣袍落在精壮的脚踝处。 而后桶里落入了什么重物,方才还只到她胸口的水,瞬间漫过了她的肩膀。 她迷离的双眼蓦地清醒了许多,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有只发烫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了一个更加滚烫的胸膛。 “呜,我,我已经洗过了。” “我检查一下。”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哗哗的水声,以及呜咽的声音。 - 那头,方知夏带着陈卓等人去总兵府送完东西,领到了酬金,看着箱子被送进总兵府后院,他们才动身往回走。 “你们平日也会押送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吗?” 出发当日,段灼便打开过木箱查看,发现满满八个大箱子,全都是上好的玉石。 而刚刚将东西送到,他们报了身份后,对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只丢了句让他们等着,就进去找他们大公子了。 等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有个管事打扮的人出来,把约定好的酬金给了方知夏,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即可。 那么满满当当的宝贝,便是放在京中也算稀罕了,这李府的人却半点都不重视。 甚至抬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小心,看得陈卓连连咋舌。 别看这总兵府不怎么阔气,可他一个小小的太原总兵,竟是比京中的达官显贵还要有派头。 不免有些好奇,这才会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许是他问得太过真诚,方知夏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冒犯或是窥探的意思,认真得想了下道:“往日也有押送过贵重的东西,但如此贵重的不多。” “那你父亲可真是信任你,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都交予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只是一句感慨,方知夏却联想到了镖队全员丧命之事。 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法子,谁让我连个兄弟都没有呢。” 陈卓向来神经粗,也听不出她的自嘲之意,感慨了句可惜,就被一辆马车给吸引了。 他的双眼瞬间亮起,拉着方知夏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方知夏想把手给抽出来,就见他回头朝她嘘了一声:“我瞧见我们大人要追查的人了。” 第115章 追马车 方知夏原本对陈卓还是挺有好感的,觉得他这人很有善心,最重要的是他很开朗也爱说话。 与锦衣卫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这三四天里,她除了和沈归荑以外,就只有这个陈卓会主动搭理她。 这让她感觉到了难得的善意,也更愿意与他说话。 可方才这一句,却戳到了她的敏感处。 是啊,父亲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了她,可她却没能办好,还害得整个镖队几乎全军覆没。 若是可以,她情愿死的人是她,而非那些平日一块行动的弟兄们。 她时常会想,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子,若是个男子父母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不会担心镖局后继无人。她的几个妹妹也可以更加无忧无虑,不必和她一样日日习武。 若他是个男子,赶路的时候能再快上几个脚程,不在那里过夜,是不是那日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她原本就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父亲,想在太原再多留几日。 恰好她与沈归荑也很处得来,她初到太原人生地不熟的,她可以陪她待几日。 但不知为何,听了陈卓的话后,她突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该面对的早晚还是要面对的。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跑起来了。 方知夏满脸都是迷茫,完全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想要把手抽出来,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追了小半条街,才知道他追马车的原因。 方知夏极力忽略手腕被握住的那股不自在感,别扭地道:“你追你的马车,拉着我做什么?” 不想陈卓却冲她咧嘴笑了起来:“当然得带着你啊,没你可不行。” 他说得认真,且是脱口而出,让方知夏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了下。 她,她又跑不了。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又接着脱口道:“我不认得路啊,我连你家都不知道怎么走。” 方知夏:…… 她现在很想把他的手给剁了,唯一可惜的就是她的匕首不在身上! 想是这么想的,但追人要紧,且陈卓也确是帮了她很多,她咬着牙没说话,尽量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路追了很久,那马车才在一处私宅停了下来。 马车上走下一个穿着华贵的男子,身边还跟着个柔弱的美妇人,妇人戴着帷帽,看上去有些羸弱,下了马车身形有些踉跄。 而那男子却连搭把手扶着她都没有,还是一旁的婢女小心地搀扶着妇人。 “你先在这住几日,没事不要出门,更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回来了。” “这是为何?” “我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是妇道人家莫要管这么多,我会让钟妈妈留下照顾你的起居,好好养着,你都病了好些日子了。” 妇人轻咳了几声,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乖顺地点了点头,正要跟着往院中走,却见那男子转身又上了马车。 她这才发觉不对劲,回头看向他:“夫君,你要去哪?” “我还有正事要处理,你在家等我便是。” “那你何时回来?” “晚上。” 说完就不愿再搭理她,一坐上马车,便转头朝着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妇人却依旧驻足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消失在街口,妈妈才语气强硬地道:“外头日头晒,四少奶奶身子弱,还是赶紧进屋躺着吧。” “老奴这就让人去喊大夫,可不敢叫您身上的病染了四少爷。” 这妈妈说话很不客气,连那妇人身边的丫鬟都忍不住起了怒意,可那妇人却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她进了院子。 她转身时,恰好一阵风吹过,掀开了她帷帽的一角,露出了她的模样。 是个长相貌美温柔的美妇人,只是她的脸色很差,苍白中透着些许不健康的病弱。 等她进了院子,院门被彻底关上,陈卓还盯着那院子左顾右盼。 方知夏见此迅速地将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抿着唇没说话,大步朝外走去。 陈卓还是她走了许久后才发现,赶紧追了上去,“你知道方才这女子是谁吗?” 方知夏撇了撇嘴角,“我在太原待得日子也不久,我怎么会知道。” 不想他却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那是我们指挥使夫人的大堂姐。” 方知夏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与镖局的镖师伙计们称兄道弟,偶尔也会凑得很近,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可当陈卓靠近的时候,那湿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上,让她的脸瞬间红了。 下意识地就要离他远点,可听清他说得话时,又蓦地一愣。 她的大伯父在太原开酒楼,她又时常走镖路过,虽然对太原不能说很了解,但一些引人注目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其中就有王家正房老四前些年娶了位县主为妻,成亲那会她恰好来给伯父送东西,见过那花轿游城的盛况。 “你的意思是方才离开的是王家老四王逸章?” 陈卓点了点头,按理来说王逸章比他们要晚些启程,还带着家眷,即便他们耽搁了几日,按照普通的马车速度,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时到达。 除非他们不眠不休得连夜赶路,看那沈容茵的面色看来确是如此了。 他到底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不顾妻子的身体,不得不立马赶回来的。 “走,我得赶紧回去将此事告诉大人。” 方知夏也只是在知道那女子是谁时,觉得有些许诧异,她是知道沈归荑身份的,而陈卓还不知晓,他只会去通禀段灼。 这世上的男子大多自以为是,觉得女子只会添乱,很多事情不愿意告诉她们。 以两人这几日相处的关系来看,方知夏觉得她该回去告知沈归荑一声。 但再多的想法也没有了,她不愿将自己卷入这些纷争之内,就让她顺便和沈归荑道声别吧。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了小院,不想早已有人在等着她了。 来的竟然是她大伯父家的伙计,“大娘子,您可算回来了,这是二爷差人送到酒楼的家书,掌柜让小的给您送过来。” “对了,掌柜的还说,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急着回镇上,让您明儿过去一趟。” 方知夏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边拆信边觉得奇怪,她父亲能有什么急事要写家书的,还寄给了大伯父。 她着急忙慌地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来,可看到最后她的脸瞬间黑了。 信里倒没写什么让她担心的事情,只说那些镖师与伙计的尸首都已经安葬了,这事她已经尽力不要太自责,且让她在太原多待些日子。 而让她待太原不是为了家中的生意,也不是为了让她换换心情,而是镇上没什么适婚的男子了。 让她大伯母在太原相看夫婿,这边的人或许不知道她的过往,能碰上几个没长眼的,又能入她眼的人。 方知夏:…… 这家看来一时半会还回不去了! 第116章 饿醒了 这边院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且已经入了城,其余人都各司其职混入城中,收集消息着手调查案子。 院子里很安静,沈归荑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她全身还泛着淡淡的红粉色,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以及脖颈上,还能瞧见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她的脸上又染上了艳丽的色彩。 段灼浑身炙热比浴桶里的水还要滚烫,她以为上回在客栈,就已经够令她羞耻的,不想接下来的事情简直超乎了她的想象。 他一遍遍地亲吻她,从上到下,他的手指似乎有法术,所到之处都能引起她的层层战栗。 许是此处没人,那两个伺候之人,也不会随意进出主家的屋子,她可以不用担心被人听见声音。 手指攀着浴桶的边沿,抑制不住地发出低吟声,也正因没人,让段灼的动作更为大胆。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这次很温柔,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但凡发觉她想哭或是难过便会停下。 只是她太过紧张,又在陌生的环境下,他还是饶过她没到最后一步。 就算是这样,她也仿佛骑了半日的马一般,浑身酸软,被他从冰凉了的水中抱出来。 任由他擦干身上的水珠,以及绞干了长发。 那会她不着寸缕也已经顾不上害羞了,连手指都酸得抬不起,只想好好得睡一觉。 而在睡过去之前,她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这还只是用手都要这么久,往后她这觉还要不要睡了。 怪只怪她曾经太过无知,还要给他喝牛鞭汤补一补,真正要补的人分明是她! 沈归荑是感觉到腰上腿上有丝丝凉意,以及小腹空空,被阵阵饿意唤醒的。 之前太困太乏,她也顾不上饿,这会睡够了,才想起自己就早上吃了一个馒头,现下午时都过了许久,怎么可能不饿。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幔,愣了半刻方回过神来,她到太原了。 第一件事便是寻段灼,她明明记得他替她擦了身子又擦了头发,而后被她缠着一块睡下。 怎么醒来人又不见了? 她撑着手掌坐起,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心衣,腰间搭着条很薄的锦被。 至于为何会凉飕飕的,则是她腿上腰上之前磕碰出来的伤口,都被涂抹上了膏药。 难怪她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只手在她身上游走揉捏,她还以为是在做梦,原来都是真的,不免有些甜意。 就是不知道段灼人去哪了,她刚这般想着,就听见外间传来几声说话声。 她起身穿上了衣裙往外走去,恰好听见陈卓在说:“大人,王逸章已经携其夫人回到太原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回王家,而是住在一个隐蔽的别院里。” 沈归荑原本不打算打搅他们谈话,可听见沈容茵一下没忍住,下意识地出声道。 “你是说,阿姊回来了?” 院子僻静清幽,她的声音一出,瞬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方知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但看见她换回女儿身,依旧被惊艳到。 她只穿了身简单的浅绿色裙衫,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未施粉黛也没有任何首饰。却显得她格外清丽脱俗,犹如出水芙蓉一般让人眼前一亮,甚至连屋外烈日的骄阳都能忽略。 至于陈卓则更是惊呆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大人屋里怎么会有女子!! 那上次在客栈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有女子,大人这些天都把人藏在哪里了! 等过了几息,看清她的长相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貌美无双的姑娘怎么长得那么像,那么像青风老弟?! 陈卓长大了嘴巴,愣了足有片刻,就见方才还正襟危坐的自家大人,将手中的东西一掷,蓦地起身快步折回去将那姑娘搂着又回到了里间。 他身长腿长几乎把那姑娘全都包裹住,他只来得及看两眼,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等两人又离开后,他才呆呆地看向旁边的方知夏:“方姑娘,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方知夏在心里冷笑,呵呵,这个蠢蛋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了吧。 没想到他却紧接着道:“青风老弟有个孪生妹妹?” 方知夏:…… 有没有可能,你的脑子被门夹了? 过了许久,他才被迫消化掉,他喊了一路的老弟,不仅是个女的,而且还是指挥使夫人。 陈卓大脑放空,傻傻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际:“方姑娘,你看我去你们那做个趟子手怎么样?” 他怕是回京就要失业了! 沈归荑被带回屋里重新换了身领子略高些的衣裙,再出来时许久未见的陈嘉述竟然已在院中等候。 他一见段灼便双眼冒光,几步走上前来:“大人,属下办事不利,不仅让人逃了连线索也断了。” 最重要的还是打草惊蛇了,如今整个太原人心惶惶,只怕要接着查案会更难。 段灼对此没说什么,只淡淡地嗯了声:“把你们到后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来。” 这些就不是沈归荑能关心的事了,恰好厨房还热着锅子,方知夏忙了半日也还没吃,两人就去了隔间用膳。 等到差不多用完,那便也谈完了。 不必多说沈归荑也知道,段灼该出门办差了。 这几日虽然难熬,可她一睁眼就能看到段灼,突然两人又要分开,还有些不习惯。 他进屋换衣衫,陈嘉述却呵呵笑着上前:“郡主此行辛苦了。” “陈百户更辛苦,出门在外喊我夫人便是。” 陈嘉述立即改口喊了声夫人,而后就见他双手揣了揣小声地道:“夫人,我那侄儿年少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得罪夫人的地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往心里去。” “你侄儿?” 陈嘉述无奈地看向了还在懊恼发呆的陈卓。 沈归荑:…… 难怪她之前就总感觉陈卓有点像谁!既是叔侄,这脑子怎么差这么多呢。 第117章 猫耳朵 沈归荑初次见到陈卓时,便觉得他有点面熟,不过一直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这会看到陈嘉述才发觉他们两的五官有五分相似,只是陈嘉述更儒雅稳重些,而陈卓则是意气风发的开朗少年。 至于他说得得罪,倒谈不上。 陈卓虽然有些缺心眼,一直没发觉她是个女子,但心肠还是很好的,有了他在,这一路上还多了几分欢笑声。 不然全都是段灼带出来的冰块脸,她肯定要被活活闷死不可。 故而,她轻笑着摇了摇头:“陈百户言重了,令侄……古道心肠,来日定能有大作为。” 陈嘉述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向陈卓的目光透着疼爱:“阿卓的父亲是我家中长兄,比我年长一轮,他身子弱在阿卓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这小子却很要强,小小年纪就能照顾母亲与妹妹。” “他时常听我说起大人的事,最敬仰的人便是大人,也是为此非要进锦衣卫不可。我私心觉得他不适合这个地方,他太过单纯又太过善良。可却拗不过他的脾气,到底是同意了他参选。” “可想要进这儿,我说了不算,即便大人说了也不作数,他愣是通过层层选拔进来了,别看他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实则他比看着要坚毅。” 沈归荑没想到陈卓看上去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背后却还有这样的身世。 不过也只是短暂的愣了下,很快就又回过神来。 还想说点什么,段灼已经换好衣衫出来了,她也没功夫管其他人,快步走了过去:“夫君,你用午膳了吗?” “今晚回来用膳吗?” 她一口气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段灼却并未露出不耐的神色,一一认真地答了。 太原的局势未定,他需要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若是按着往日,他定是宿在外头,可沈归荑初到太原人生地不熟,她身边又没一直跟着的婢女,只怕是难以入眠。 他想了想沉声道:“回来歇息,你莫要等我。” 段灼从不轻易许诺,他答应了要回来,就不论多晚都会回来。 沈归荑紧张的神色总算松弛了些,依依不舍地勾着他的衣袖,“那你在外要小心,我刚刚听到说容茵阿姊回来了,你若是有什么人手不够的,或许可以找阿姊帮忙。” 她想的简单,这里是太原,王家在太原的地位几乎能等同于肃王在京城。 却不想段灼此行,要查的最大目标便是王逸章。 他倒不觉得女子就该待在深闺,莫要过问朝中之事,恰恰相反,他认为男女思维各有不同,恰好可以互补。 古往今来,那些打着相夫教子将女子圈在宅门内的男子,不过是懦弱不自信,怕有朝一日会被女子取代罢了。 只是现下他没时间与她细说王逸章此人心思之深,简单地道:“王逸章与此案或有牵连。” 一句话,沈归荑就大约明白了,心中一时有些担心起自家堂姐来。 若王逸章犯了事,那大堂姐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段灼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安心在这等我,你阿姊便是我阿姊。” 这句话无疑是喂了她一颗定心丸,沈归荑这才放心下来,“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段灼看了眼方知夏,眼底闪过抹懊恼,早知如此,还是该让绿罗等人过来的。 “我把陈卓留下保护你的安危,你若实在觉得无趣,让他们陪着你,附近走动一下也无妨。” 陈卓办事容易冲动,最重要的还是他方才在刘三刀那露了面,他再跟着行动太过冒险,还是留下装作个普通镖师的好。 即便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段灼也还是得走了,有外人盯着,他也没法做什么亲密的事情,只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而后转身要走,不想就感觉手掌被轻轻地挠了一下。 她的双眼亮亮地看着他:“我等你回来。” “好了,日头晒回屋去吧。” 段灼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掌,没再等她的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陈嘉述朝着她行了个礼,也跟着快步追了上去。 陈卓虽然被留下,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段灼做事都有他的道理,他也没有半分不满的意思。 至于方知夏,看着他们夫妻这般难舍难分,沈归荑一直盯着段灼的背影,那目光就像是黏在他的身上一般。 心中竟然生出若能有个让她这般热烈喜欢的人,或许不是件让人抗拒的事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飞快地摇头给拒绝掉了,这世上哪有看得上她的人,还是寻个老实本分愿意入赘的文弱书生来的靠谱。 段灼走后,陈卓一个年轻外男留在她们两身边不大合适,就去与管家的吉叔了解太原的事去了。 他虽然没能跟着去查案,但立志要为大人提供有利的线索! 留下沈归荑与方知夏两人,将屋子重新收拾了一番。 正屋还是留给沈归荑,连着的一个稍小一点的次卧给方知夏,这样若是出了事,大声喊一句彼此也都能听见。 等全都收拾好,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午膳用得都晚,这会都还不饿,后厨的阿婆给她们准备了些太原当地的小食。 “阿姊你尝尝,这个叫猫耳朵,比面疙瘩更有嚼劲,加上油泼子和醋干拌着,特别香辣过瘾。还有这个叫豌豆糕,与绿豆糕的做法有些相似,但口感完全不同,细腻绵软我有时候能吃上一碟子呢。” 沈归荑也被那个猫耳朵给吸引了,她虽然在宫内长大,但与那些只吃山珍海味的公主不同,她还挺爱上街吃这些小玩意的。 她平日不是特别会吃辣,但还是忍不住被这猫耳朵给诱惑了,尝试着夹了一块尝了尝。 许是加了醋,这猫耳朵瞧着都是满满的红油,却没想象中的辣,而且意外的香,她方才还觉得不饿,被这又酸又辣的口感开了胃,没忍住又吃了好几口。 天色越来越暗,她们就坐在院中的葡萄藤架下纳凉。 主家回来了,除了这些小食外,阿婆还特意去市坊买了寒瓜,用井水镇了一下午,这会拿出来切了又冰又红,看着就很有食欲。 沈归荑在府上时,也时常吃寒瓜,夏日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与酸梅汤。 可府上的婢女会给她一小块一小块切好,她只需要用签字插着吃就好,在这却是整块切好的,要她拿着直接张口要。 沈归荑一开始还有些不敢吃,举着一块西瓜不知该从何下嘴。 还是方知夏劝她没关系的,此处也没有外人在,不会有人在意她的仪态是否优美。 被劝了几句,又见方知夏吃着好像格外过瘾的样子,她下了好大的决心,半闭着眼张嘴咬了下去。 半圆的一整片西瓜,一口下去瞬间甜意就涌上了心头。 她就像是喝了一口纯甜的糖水,且这一口满满的,有种格外满足与畅快的感觉。 其实迈出那一步,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而脱离了权势富贵,以及她的郡主身份,实则她与方知夏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她什么都不会,还不如普通的女子。 方知夏看到她的脸颊上沾上了汁水,忍不住地笑出了声,皓月当空繁星璀璨。 且这般充满着烟火气息的日子,好似也没她想象中的那般难熬。 第118章 太原日常1 两人吃完了寒瓜又吃了好些小食,沈归荑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个被忽略了的人。 “要不要给陈卓也送点?” 他被留下保护她,实在是有些屈才了,想必他此刻应当很郁闷,沈归荑适时地问了句。 方知夏却说吉叔早就送过去了,她才放心,虽然觉得说到陈卓时,方知夏有些奇怪,但也未曾放在心上。 夏夜的风吹拂在脸颊上,让人很是舒缓。 这个宅子虽然在巷子里,但与街市离得不算远,附近就是太原最为中心热闹的市坊,这会正是夜市最为喧哗的时候,她们坐在院中纳凉,还能隐约听到外头传来的声响。 让沈归荑有置身其中之感,刚用了东西,也不急着回屋躺着,就与方知夏就着夜色说起了话。 首先便是方知夏说到晌午看见了沈容茵的事情。 沈归荑已经知道王逸章回来了,那堂姐跟着回来并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但对他们今日抵达太原也表示了好奇。 “我记得堂姊说要过几日才启程,怎么回来的如此突然,且回来了也不回王家,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当时离得远,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瞧着安阳县主气色不大好。” 沈归荑不知道沈容茵生病的事,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她连着赶路坐马车也有些虚脱,像是病了一遭般。 堂姊本就体弱,刚回京没多久又启程赶回来,气色不好也是正常的。 “还有便是,安阳县主的脾气可真好,我见那王四待她可没段大人待你半分的好,甚至连个妈妈都能欺负安阳县主。” 同样都是夫妻分别,那边只有沈容茵对王逸章的不舍,至于那姓王的却透着浓浓的不耐。 这倒让沈归荑有些诧异了,她是失忆前见的王逸章,对其没有半点印象,但听绿罗说起,好似他们夫妻还算恩爱。 此番上京也是王逸章陪着她回家省亲,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管事的妈妈,她倒是见过,此人仗着自己是王四的奶娘,就处处压着堂姊。或许是堂姊的脾气实在太好,还是该自己立起来才是。 即便段灼答应了会顾着她,她还是有些担忧堂姊的处境。 见她露出了些许苦恼的神色,方知夏犹豫了下:“你也别太着急,这样吧,我明儿去趟我伯父的酒楼,他那消息也多,没准能打听些东西出来。” “你这没人伺候也不像话,伯父那有个小姑娘,在后厨帮衬手脚很麻利,身世也很可怜,自小就不会说话,被家里人给遗弃了。是伯母见她可怜,收养在了酒楼里,正好可以喊来伺候你些日子。” “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了?” 这到底不比在家中,她如今住别人的屋子,还要使唤丫鬟,实在是有些过于麻烦人了。 “怎么会的,若是没有你们,我或许也一并死在那个夜里了。更何况我都唤你一声阿姊了,你再与我客套岂不是太过见外了。” 方知夏的性格很爽快,半点都不忸怩,相处着格外舒服。 沈归荑今日也确是处处都不习惯,思虑了下,到底还是败给了习惯,点头答应了。 “要不明日,我与你一块去吧?” 反正段灼走的时候也说过,只要有人陪同,她可以在附近逛逛,只要戴上帷帽想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 她若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什么事也不做,还没人与她说话,她觉得自己会先发疯的。 方知夏犹豫了下,到底是点了头:“行,那明儿你全程都不能离开我半步,我伯父伯母人都很好,到时我就说你路上结识的阿姊便是。” 两人聊得投缘,不知不觉竟说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不远处传来阵咳嗽声。 她们齐齐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陈卓怀揣着个木盆,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夜色四合,他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两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方知夏不客气地拧了拧眉:“你这人怎么神神鬼鬼的,一句话不说站在这里,想要吓死谁啊。” 陈卓闻言就更是无奈了,他是出来准备打水洗漱休息的,可这两人坐在这,他又不好意思走过去打扰。 就只能在这等她们说完话回屋,好家伙她们居然能从吃的聊到胭脂水粉,又从胭脂水粉聊到衣裳首饰。 他实在是等得有些腿麻,而且她们聊的话题特别催眠,他又很招蚊虫。 她们坐得地方摆了驱蚊的熏香,可他这什么都没有啊,他被咬得浑身都痒。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他实在是遭不住了,只能出声提醒。 不想还被倒打一耙…… 这世上果真是好人难当啊! “你在这刚好,那明儿要去哪,我就不再多重复一遍了。” “好嘞,我的小姑奶奶。” 第119章 初见乍欢 段灼是子时过后才回来的,那会整个院子静悄悄的,管家年迈早已睡熟了,倒是陈卓十分惊觉,听到动静立即握着佩刀起身。 知道是他回来了,方重新躺回去。 而沈归荑与方知夏则早已睡熟,即便两人的房间离得很近,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闯入的动静。 这也让段灼的心提起,尤其是今日查到的东西,让他意识到,太原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光靠陈卓一个人是不够的,他得想办法再去调些人手过来。 段灼凝着神动作轻缓地打算去屏风后洗漱,就看见炕桌边竟趴着个瘦弱的身影。 屋内的烛火都灭了,只留着窗台炕桌上的一盏油灯,微弱的光亮照拂在她的身上,让她看着更加纤瘦孤寂。 再想到她在府上,不论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长串的婢女,她好像特别怕孤单,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身边围满了人。 可她却愿意陪着他来太原,不仅要忍受一路的酷暑煎熬,更加难受的是精神上的孤独。 但沈归荑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她失忆后变得太过温顺懂事,懂事到让他有些心疼。 段灼想上前将她拥进怀中,可刚迈出步子,就想起方才接触过的人与事,他的身上还染着血腥味。 强忍着冲动,绕进屏风用最快的速度,一寸寸仔仔细细地将身上的血腥味洗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才换了身洁净的衣袍出来,每走一步还有水珠滴落。 他本不想将她给吵醒,可刚在她面前停下,她就嘤咛了声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还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略带娇憨地朝他伸出了手。 “夫君,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等得好困好困了。” 她半边的脸颊睡得有些红印子,这并不是她头次等他归家,之前在家时她也是这般教不听。 让她不必等他,只要他回去的晚了,她还是会固执地在暖炕上等着他。 他只是没想过到了太原,她也依旧如此。 且每次看到烛火下她的睡颜,他的心便格外柔软,仿佛这便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桃源。 段灼的喉间发紧,伸手揽腰将她打横抱起,沈归荑说是醒了,其实也是半梦半醒,她一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便下意识地贴到了他的怀里,手臂更是紧紧地圈着他的脖颈,“夫君,我好想你啊。” 梦中的呢喃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他抱着她的手掌愈发用力。 “喜欢,喜欢夫君。” 段灼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情的人,不需要家人也不需要情爱,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他对她是有关注是有被吸引,即便答应婚事那也是缘于男女最本质的吸引,她那样的长相想必这世间没多少人能完全漠视的。 再到之后的纵容,他也只觉得是对她的责任,既是娶了她,就该承担起丈夫的责任。 可到她提出和离时,他才渐渐发觉,他是不愿意她离开的。 但那时,他也只认为是骄傲与自尊心在作祟,没有一个男子愿意看到妻子写下的和离书,被迫承认自己不被认可。 直到她失忆后醒来,他一点点的了解她,知道她的本性,探听她过往的故事。 才知道两人的本质是同一类人,自小远离自己的父母独自长大,他有祖父她也有皇后照拂,可也同样的最重要的人离开了他们。 他选择用冷漠与兵刃让自己无坚不摧,而她则是用嚣张与娇蛮来包裹自己。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觉得自己只是同情与心疼她,她怕黑怕打雷怕孤独,他便一再退让自己的底线,甚至带着他上路办差。 就算段灼再不愿意承认,看着眼前妻子完全依赖的神情,以及睡梦间的呢喃下,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 从不愿她恢复记忆的念头冒出开始,他对她便不再是单纯的联姻夫妻的感情,他是喜欢她的。 且这份喜欢,并非是来自失忆后的她,在很早很早之前,从他一口答应了赐婚起,便早已喜欢上了她。 这个明媚鲜活,比他过往人生见过所有的人,都要恣意都要坚韧的女子,他从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与众不同。 初见乍欢,久处仍怦然。 他动作轻柔地想将她放下,沈归荑却紧紧地抱着他不愿意松手。 “我在,我不走。” 在他低沉的声音中,她总算乖乖地松开了手,听话地平躺在榻上,但等他一躺下,她便像是有感知般得靠了过来,缩进了他的怀里。 段灼浑身炙热,可看着她眼底的青灰色痕迹,还是忍住了欲念,轻轻地环着她,在她额头印一个不带任何杂念的吻。 而睡梦中的沈归荑不知梦到了什么,也将脑袋更紧地贴在他的怀里,口中依恋地呢喃着夫君。 若是注定她恢复记忆便会离开他,那便什么都不要想起。 她只需要记得,他是她最爱的夫君,这就足够了。 - 隔日沈归荑是被热醒的,她看着陌生的帐子,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 太原比京城还要更闷更热,且方家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在屋内堆满冰山,让她不管在何处都有凉意阵阵。 不过睡了一觉,她的衣衫就全湿了,尤其是她贴身的心衣,竟然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脖颈上。 她记得昨夜沐浴后是好好穿着的啊,难道是她太热了,自己给解开了? 也不对啊,她胸口处怎么有红红的痕迹,是没有罩着床幔,被蚊虫给咬的…… 难怪睡着的时候,她总感觉身上到处都痒痒的,她羞红着脸将心衣往上提了提,这虫子倒是聪明,专门在不该咬的地方咬。 可是,她昨儿不是在炕上睡着了嘛,是夫君回来将她抱上床的吗? 沈归荑醒来第一时间就四下去找段灼的身影,枕上有温热的余温,房中却是空荡荡的。 无已不证明他回来过,可又早早得走了。 沈归荑不免有些小遗憾,若是昨晚能再坚持会,晚点睡就好了,还能见夫君一面。 又或者是她能早点醒过来,也能陪夫君用个早膳送他出门。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心情都不好,就连想到一会要跟着方知夏出门逛逛,也没那么欢喜了。 正当她失落难耐之际,她听见哗哗的流水声传来,以及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而后,她眼睁睁地看着段灼赤裸着上身,大步从屏风后走出来。 水珠顺着他结实紧致的胸膛往下流,他穿着衣裳时看不出来,只觉得颀长高大,脱去外袍才能看到他是如此的结实有力。 且他既不是那种贵公子不健康的白皙,也不是武将被晒过后的土色,而是白中透着康健的蜜色。 尤其是有水珠在上面,犹如涂了层蜜蜡。 他身上还有不少的旧伤,歪歪扭扭结痂留下的痕迹,按理来说应该是有些丑陋的。 可在他身上,却有种男子的气概。 沈归荑眼睁睁地看着水珠从他细长的脖颈一点点划过,最后没入他的裤腰间,只觉自己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甚至还很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第120章 美色 段灼向来习惯早起练剑,出了身汗便自然地去冲了个凉,也没空拿穿的衣裳,更没想到她会这么早醒来,往日她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会醒。 更更没想到的是,沈归荑看到他赤裸着上半身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惊慌害羞地躲起来,反倒是双眼紧紧盯着他。 一副恨不得将眼睛贴在他身上的架势。 段灼下意识地扬了扬眉尾,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的小妻子还有这样的爱好? 他还怕她会害羞,或是瞧见那些狰狞的伤口,会觉得恶心,每次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早知道她喜欢,他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段灼几步跨到她的跟前,那湿热的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让沈归荑陡然间清醒过来。 她她她,她在做什么啊!她居然看自己丈夫看入迷了,这也太不知羞了吧。 沈归荑的瞬间就红了,赶紧要往后躲,恨不得找个被子将自己给裹起来。 不想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段灼长臂一伸,直直地从她肩膀上穿过,将被褥给丢到了床尾的角落里。 她一点点地往后退,直到背脊紧贴着墙壁无处可退。 段灼则跟着她的动作,屈膝往前挪。 他一手抵着墙壁将她困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翘了翘嘴角,略带笑意地道:“好看?” 沈归荑被他身上那股男子特有的气息所笼罩着,一颗心止不住地狂跳,若不是她咬紧齿贝,只怕一张口就会跳出嗓子眼。 蓦地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脱口道:“好看。” 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又捂住了嘴巴,她都在说些什么呀! 不出意外,头顶又传来了他的笑声,不是那种阴冷的笑而是畅快又欢喜的笑。 这让她羞耻的心,慢慢又平和了许多,是了,他们是夫妻,她觉得夫君好看也没什么不对的。 便又大着胆子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她看见他那双一向幽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然倒映着她的模样。 这让她原本想问他为何这个时辰还没去办差,到了嘴边却成了:“夫君,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沐浴啊。” 段灼的手指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湿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颊上。 为何这个时辰沐浴?他昨夜就起来冲了好几次凉,只是她睡得都很熟罢了。 段灼低下头,缓缓地凑近她的唇瓣,低哑的声音几乎咬着她的耳边般道:“你说为何?” 沈归荑刚想讷讷地说不知道,就感觉耳垂被人含住,她忍不住地扬起了脖颈,手指嵌进了柔软的褥子里。 她感觉到脖颈后的细绳被解开,小小的梅花尖传来丝丝凉意。 在她的意识模糊前,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那只不会挑地方咬的蚊虫,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两人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他精神奕奕地自己穿戴好,从衣领到袖边再到腰间的佩刀,皆是一丝不苟。 “我再拨几个人过来,出门不要离开陈卓的视线。” “今日许是要更晚,莫要等我。” 而回应他的是一个轻飘飘丢出来的枕头。 段灼看着擦着自己衣摆落下的软枕,嘴角的笑意愈盛,见她是真的羞得连头都不愿意抬了,才笑着大步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将香喷喷的早膳端到榻前的小几上。 沈归荑等彻底没了他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从被褥间露出一张被憋得通红的小脸。 这人怎么这样坏啊,明知道方知夏就住在隔壁,她若是发出声音被听见了,让她今日还怎么见人。 偏生他瞧着像块冰疙瘩,在榻上却比火焰还炙热,不论她怎么服软求饶,他也充耳不闻。 那样羞耻的事情,她真是说也说不出口。 她一直缩着,直到身子不再这么绵软,肚子饿得不行了,才坐起身去洗。 不想她刚起来,门外就传来了方知夏的敲门声,“阿姊,你醒了吗?” 她心虚得道:“刚醒,怎,怎么了?” “没什么,我从伯父那将这丫头给讨来了,你若醒了,我让她伺候你洗漱。” 洗漱倒还好,一会还要通头挽髻,她确实不擅长,知道是昨儿说起的哑女也就不客气了,让她进了屋。 来人是个圆脸的瘦小丫头,名叫哑妹,看着刚及笄,模样很清秀也很乖,礼也不知是谁教她的,行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手脚很灵活,伺候她更衣洗漱都很干净利落,虽然不会什么很别致的发髻,只是简单的挽起,却也有种大方温婉的感觉。 很快沈归荑就穿戴好出来了,她穿得还是方知夏的裙子,两人身量差不多,她穿着正好合身。 因着要出门,且是见长辈,她选了身枣红色的长裙,搭配今日的发髻,与昨日已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有种名门闺秀之感,让人眼前一亮。 唯一让方知夏觉得不理解的是:“阿姊,今儿这么热,你怎么选了件领口这么高的衣裳?” “我记得这个颜色的裙衫还有一件短些的,哑妹是不是没找着?你穿这个可要闷坏的,赶紧换一件吧。” 沈归荑一想到自己脖颈上的痕迹,立即摆了摆手道:“不,不用了!这个就挺好的!” 第121章 太原日常2 好好休养了一夜,再出门时,沈归荑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尤其是早上的街市烟火味更浓,沿街都是卖早点以及新鲜菜果的农人,那碧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光是瞧着都觉得清新鲜嫩。 她还是头次这个时辰上街,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很,一双眼仿佛不够用般,左右得看个不够。 从京城出发之前,她就有带上银票与金豆子,段灼知道她要上街也让陈卓给她备了些散的碎银子,她可以随意的买。 许是段灼不在身边,她见着什么都想带回去给他瞧瞧,这个尝了觉得味道好包起来,那个喝了感觉很消暑解腻包起来。 很快,陈卓与哑妹的两只手都满了,要不是方家的酒楼到了,她还能逛两条街。 陈卓精疲力尽地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瞬间对误把指挥使夫人认错男子的愧疚全都消散了,他从来没想过,女子逛街会如此可怖。 尤其这个人还是丹阳郡主,旁人要买东西还需要顾忌这东西家中需不需要,买了会不会合适。 她根本没这样的烦扰,她只需要思考合不合她的心意,甚至有种要将整条街盘下来的架势。 看着成筐的馒头以及能甜掉牙的麦芽糖,他头次如此同情指挥使。同时也对他万分钦佩,能忍得下丹阳郡主的,除了他们家大人,只怕这世上再没别人了。 沈归荑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记得今日是有要事的,不得不收起了金豆子。 算了,陈卓看着年轻力壮的,也太过没用了些,才这么点就提不动了,下次还是与夫君一道逛吧。 方家酒楼开了足有五十年,在这太原也算排得上名号的。 从方知夏祖父那会就开始经营,她大伯父是兄弟中最擅长经商的,就由他继承了酒楼。 而她的父亲则从小习武,被方老爷子送去了镖局学本事,后来积累的盘缠,又得到了兄长的支持,才开了如今的振威镖局。 兄弟两的感情很好,方知夏幼时起,唯一能放松不必时时刻刻学武的时候,就是来大伯父家跟着堂兄堂姊们玩耍的日子。 可惜后来堂兄去了学堂,堂姊定了亲事,她也不得不担起家中的重担,没什么机会再时常来太原小住。 但与大伯父一家的感情还是很好,尤其是大伯母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向来堂姊有的都会给她也送一份。 小的时候每回她在伯父家小住,伯母带着她们姐妹二人一块出去,别人都以为她是伯母的小女儿,伯母也都乐呵呵地说是。 故而方知夏来伯父这,就跟回家似的熟络。 这会离午时还有一会功夫,酒楼里已经来来往往有不少的客人了,门口接客的小二瞧见方知夏便小跑着凑了上来。 “二姑娘,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掌柜的和内掌柜可是时常念叨着您呢。” 她昨儿让管事跑过一趟酒楼,将哑妹带回去,且她父亲寄了家书,她伯父伯母自然是知道她在太原的消息。 “伯母人呢,这会可还忙?” “知道您要来,内掌柜一直在二楼账房等着您呢。” 许是觉得沈归荑等人有些面生,她又带着帷帽,那小二好奇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就被陈卓给挡了挡。 而方知夏的脸上则挂着松弛的笑,仿佛到了这里,比在家里还要令她放松,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沈归荑等人往楼上去。 在沈归荑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来酒楼,之前虽然也住过客栈,但镇上的小客栈与太原的大酒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一进酒楼迎面就是个柜台,后面一整墙都挂着酒坛子,酒楼分为三层,一层中央有个很大的台子。 上头有扇芙蓉花的屏风,旁边还摆着个琴架,以及好几张小方凳,瞧着像是会有人登台表演的样子。 难怪另外几层也都是中空,环绕着中央摆放桌椅,想来是为了能更好得欣赏台上的歌舞。 沈归荑睁着好奇的双眼止不住地四下环顾,被方知夏喊了声,才提着裙摆跟着往楼梯上走。 如此一心二用的结果,便是上楼时没注意从上下来的人,直直地撞到了来人的肩膀。 她本就没踩稳,再被这么一撞,脚下顿时踩空整个人向后倒下去。 走在前面的方知夏见此,双眼蓦地瞪圆,恨不得赶紧冲下来给她垫在底下。 是她把沈归荑给带出门的,若是她受伤了,段灼肯定不会放过她。 还好哑妹就在身后紧紧跟着她,沈归荑刚往后倒,哑妹便眼疾手快地伸手撑住了她的后脊,她身形微晃到底是站住了。 方知夏赶紧几步跳了下来:“怎么样,有没有磕着?” 沈归荑站定后,抚着胸口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有站稳。” 方知夏正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姑娘,你没事吧?” 她们这才抬头看去,就见对面站着个清秀俊美的男子,他穿着身竹月色的锦袍,手执一把折扇,瞧着面冠如玉身姿如松,谈吐仪态也很有规矩教养。 沈归荑自己分心没注意到有人下楼,她哪好意思再怪别人。 况且出门在外她要隐藏身份,如今她只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妻,便摇了摇头说了句无碍,而后侧过身微微一福,跟着方知夏继续朝上走去。 留下那男子捏着手中的折扇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难以挪开视线。 那男子的侍从见此,不解地低声道:“大公子,您在看什么?” “妙,真是妙哉。” 方才沈归荑往下跌时,帷帽微微晃动了下,露出了一抹莹白的肌肤,以及半张脸颊。 光是那水红的唇色,以及那惊鸿的一瞥,就足以令人浮现连篇了。 他自认见过的美女如云,却从未有如此美艳动人到令人神魂颠倒的,男子不舍得看着她的背影,以及那婀娜的身段,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大公子?” “去,给我查查,方才那个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侍从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公子这是动了春心:“是,小的这就去办。” “两日,不,今日,今日我便要知道她是谁。” 第122章 太原日常3 沈归荑感觉到有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找。 可回头去看,却只有方才那个不小心撞着的男子。 他还站在原地,正在与小厮说着话,看上去温柔又亲和,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在看她。 难道是她鲜少上街,感知上出现错误了? 沈归荑疑惑地拧了拧眉,又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盯着她看,才继续紧跟着往楼上走去。 而那男子却在她回头的一瞬间,蓦地抬起了头,他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让他那张清秀的脸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他虽然没能看清那女子的真容,可隔着帷帽,他也能感觉到她有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眸。 他当然可以趁机与她攀谈上,但这样太过唐突美人了,他要先给她留下好的印象,再循序渐进。 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他一定要得到。 且要她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才好。 “大公子,您约了午时的宴席快要来不及了。” 男子打开折扇轻轻地挥动了下,轻慢地点了点头:“走吧,去听听王逸章都带了些什么好消息回来。” 而那边,沈归荑的动作也惹来了方知夏的注意:“阿姊,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算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方知夏也跟着四下环顾了圈,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人,“阿姊可能是不习惯这样的环境,等到账房人少了,或许就好些了。” 沈归荑嗯了声,按理来说方才那男子,给她的印象算是不错的,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也没有过分得盯着她看。 但她还是觉得那人的面相有些让人不喜欢,忍不住地问了句:“方才我撞到的那人,看着倒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阿姊眼睛可真尖,我在太原待的时间不算多,也认得他。此人姓李名玉宽,是李总兵的大儿子,在整个太原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今年二十有三,听闻其师从前帝师辛老爷子,学问与武艺都很了不得。他还未婚配,是太原城里出了名的金龟婿,好多未出阁的姑娘都倾慕他,排着队想要嫁入总兵府。” 闻言,沈归荑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好似对这人没有半分兴趣。 方知夏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余了,人家可是郡主,李总兵在太原算是了不得的人物,可放到京城,只怕给肃王当手下都还不够格。 更何况她丹阳郡主还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女,什么样的世家公子没见过,像李玉宽这样的,只怕也是见得多了。 她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想把这个事给带过去。 不想就听沈归荑小声地道:“这个总兵是几品啊?他说师从帝师,可我听我家婢女说,圣上曾经是有个先生。我幼年时还听过那老先生授课,老先生年迈不便赶路,这些年都在京郊老宅休养,没听她说起老先生还出过京啊。” 方知夏:…… 沈归荑一个失忆的人是没必要说谎的,那说谎的人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见方知夏露出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她立即反应过来,这李玉宽好似是金龟婿,很多未出阁的姑娘都想嫁他,该不会方知夏也动过这样的念头吧。 “没准是我记错了,你莫要往心里去,他长得还算能入眼,你若喜欢,也勉强能相配。” 方知夏:…… 李玉宽确是千好万好,但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不过是个小小镖局东家的女儿,人家可是总兵府的大公子,她给他做妾都算高攀了。 这种人平日也就是从市井传言中听听,绝不可能扯上什么关系。 也就是沈归荑会把她看得这般好,还觉得是对方勉强相配。 方知夏顿了下,忍不住在心底摇了摇头,她这个郡主,还真是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架子也没有那些权贵身上的酸臭味。 “阿姊想什么呢,我可不喜欢这等贵公子。” 沈归荑这才松了口气:“这便好,那人配不上你。” 方知夏这次是真的被她给逗笑了,“阿姊看人的眼光准,往后我的亲事,便让阿姊帮着过过眼了。” 她不过是句玩笑话,可沈归荑还从没当过月老这种活,听着觉得有趣极了,很是郑重地点了下头:“你的亲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二楼拐角的房间,这是个账房,屋内堆着些许冰山,一进屋就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书案后头坐着个妇人,手里正捧着账簿认真核对,她梳着齐整的发髻,穿着身暗紫色团花纹的衣裙,看上去板着脸有些严肃。 一听到动静,妇人便抬起了头,在看到方知夏的瞬间,她严肃的脸上蓦地露出了笑容。 “我们家知知来了。” 方知夏也格外欢喜地小跑过去挽上了妇人的手臂:“伯母,我好想你啊。” 这便是方家大爷的妻子叶氏,她放下笔与账簿,伸手在她鼻尖轻点了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来太原也不知道第一时间来看伯母,还好意思说想我?” 方知夏吐了吐舌头:“昨儿就想来的,可这不是带着客人嘛。” 叶氏这才瞧见屋内还多了个人,她好奇地打量了沈归荑与陈卓一眼。 沈归荑在外都是戴着帷帽的,怕人多眼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会在屋内,又是见长辈再戴着帷帽就有些不礼貌了。 便解开系带摘下了帷帽,客气地朝叶氏微微颔首:“见过伯母。” 叶氏跟着丈夫打理了这么多年的酒楼,形形色色见过不少人,一双眼最是毒辣。 她是有收到方知夏父亲的家书,知道小侄女会带客人进太原城,虽然心中没有细说对方的身份。但只一眼,叶氏就看出眼前的姑娘并不简单。 不仅是她的长相太过惊艳,便是她通身的气派,就绝不是她们这样的人家可以吃罪得起的。 见她如此客气,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也同样回了一礼。 “知知的客人便是我们的客人,姑娘只管在太原住下,有什么需要的随时都可以提。” 而后叶氏的目光才落到了她们身后的陈卓身上,陈卓从方才起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她们。 这会也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叶氏定睛看了他好几眼,突然拉着方知夏小声地道:“你父亲还说要给你寻亲事,我看不用找了,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第123章 太原日常4 方知夏被叶氏说得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不远处的陈卓,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人选是谁。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陈卓竟恰好抬起头,四目相对,他还下意识地扯着嘴角露出个灿烂的笑。 很是客气地朝叶氏颔首,算是见了礼。 他长相俊秀又透着少年的朝气,笑起来很容易让人有好感,叶氏更是止不住地冲他笑。 而方知夏却被那笑容烫到般,立即心虚地移开了眼。 他怎么可能呢,若在知晓陈家的情况之前,她或许还能觉得他长得不错,确实可堪相配。 可昨儿她才知道,陈卓虽只是个刚进锦衣卫的新人,但他家乃是武将世家,叔父是百户,母亲亦是将门之女,祖父更是段灼祖父身边的大将。 他自己年纪轻轻就能入锦衣卫,往后定是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入赘方家。 方知夏拉了拉自家伯母的手臂:“您可不能开这种玩笑,人家是官爷,这趟出来也是带着差事的。这样的人家,不是我们能高攀得上的。” 叶氏虽然对陈卓满意极了,可听方知夏这么一说,也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 只得遗憾地收起了目光,若是他家世差一些,还能说不在乎有没有银钱,反正他们方家有钱有行当,不愁将来会饿死。 可对方要是太好,那就确实没必要去硬攀了。 她侄女是什么样的脾性,她最是了解了,看似像个男子般直来直往什么都不怕,实则内心很敏感,且单纯又善良。 那种官太太照料家宅的事情,实在是不适合她。 叶氏收起了胡思乱想,客气地招呼他们坐下:“我们知知还是头次带朋友上门,你们千万别客气,就把这儿当做自己家便好,我们这别的不多,这吃的玩的可以算是太原数一数二的。” 沈归荑之前没与商人打过交道,想象中应该是比较精明算计的,没想到叶氏夫妇待人很是和善客气。 最让她意外的是,方知夏与他们的相处模式,非常的轻松自在,会自然得撒娇会贴着说悄悄话,看着竟然就像是母女一般。 沈归荑失忆后,并没有机会进宫见过她那位天子的皇伯父,但她光想象都知道,她与他的相处绝不会这般亲密。 甚至她与自己的父母,都不可能有这样融洽自在的时候,这样的氛围叫人瞧着还有些羡慕。 叶氏领着他们参观酒楼,期间她也看到了方家大爷,是个身材高大留着一圈胡子的中年。 方知夏的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他与叶氏不同,瞧着便是个很和善的,同样的是见了他们都很热情。 “大伯父,你最近与王家可有生意上的往来?” 沈归荑听见问道正事,立即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自是有的,王家是太原首富,几乎涉及了镇上所有的行业,大到地皮农田小到笔墨纸砚,样样都沾染,我这酒楼买酒买米哪样不要找他们家名下的铺子。” 方家大爷很是耐心地给她解释,说完才好奇地道:“好好的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怎么,我们家小知知也打算要做生意了?” “大伯父又打趣我了,我哪有做生意的本事,是我这个阿姊,她有点银票想拿去钱庄兑换,就是不懂这不同钱庄的可否抵换。” 来之前,沈归荑也已经打听清楚了,王逸章主要是负责王家钱庄的生意,要想问出与他相关的事情,定然要与之相关。 方家大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钱庄的事,我倒了解的不多,你这朋友的银票是哪个钱庄的,是有很多的银票要换吗?” 方知夏一下卡了壳,还是沈归荑自然地接了过去道:“我这是京城汇通钱庄的银票,有个十几张的样子,可听说太原只有王氏钱庄。我与家夫想在太原待一段日子,这银票若不换出来,平日买个小东西都不方便。” 她说得诚恳,外加她来时陈卓与哑妹都是大包小包的,很难不让人相信她的话。 方家大爷原本想说一张银票,他帮着兑一兑,可一听她这架势十几张,哪是要待一段日子,这都要买院子在这生活了,他这小酒楼平日要流通,也没法子给她兑。 “你这数额可不小,怕是寻个管事都做不了主。负责钱庄生意的是王家四公子,听说他前些日子进京去了,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他倒是我们酒楼的常客,时常在这宴客,三楼那个房间便常年是他们王家订着的。” “这样,你若是不急,我差人去王家问问看消息。” 方家大爷很是热心,甚至不需要沈归荑拐弯抹角地绕过去,他就主动地说起要帮忙打探消息。 一听说与王逸章很熟,便下意识地道:“那这位四公子的夫人呢?她可在府上?” 方家大爷只当她是不了解太原的情况,呵呵笑了声:“姑娘有所不知,这四公子娶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可是安阳县主。她等闲不会去钱庄,也不管这些生意,倒是会陪着四公子出来应酬客人的家眷,光是他们进京前便来了好几回。” “应酬客人?不该去府上嘛,县主也会抛头露面嘛。” 沈归荑不自觉地拧了拧眉,这王逸章做事怎么这般没分寸,她堂姊的身子瞧着不大好,既不能饮酒也不可太过劳累。 他却带着她四处应酬,他到底是真心爱护她,还是把她县主的名头当做与客人谈条件的噱头和筹码。 “这就是他们这些贵人的事了,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管的。” 沈归荑也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着急,赶紧收敛着坐了回去,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着若是这买卖不成,能不能寻这县主送送礼打好关系。” 好在方家大爷也没发现什么不妥,还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让人一并打听打听,安阳县主有没有什么喜好,若是他们从京城回来了,从县主这入手或许更容易些。” 说完了正事,方家大爷才看向方知夏,说起私事来。 “你父亲的家书我已经看过了,他呀也是太急了点,怕你的年纪再不定下来,将来更不好夫家。” “这事便包在我身上,我已经让你伯母去相看合适的人家,定然给你选个最满意的夫婿。” 沈归荑眨了眨眼,看向方知夏,这才知道她留在太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第124章 太原日常5 沈归荑不是没好奇过,在来太原的路上,方知夏就有说过她可能将他们送进城,就要返回镇上。 先不论走完镖就得回镖局,就之前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她怎么也得回去一趟。 可谁知半日不到,她就改变了主意说先不回去了。 她能不走留下陪她,沈归荑自然是高兴的,便也没深究其中的缘由,直到这会被方家大爷给点破了。 方知夏的脸上瞬间挂上了些许尴尬,她私心里是不愿意这事让沈归荑知道的。 尤其是屋内还有个外男在场,这让她有种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她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喊了声大伯父,偏偏方家大爷在女孩的心思上了解得不多,根本不知道她在尴尬与羞赧。 还冲着沈归荑继续道:“我这侄女样样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些,眼光也高,亲事才会一拖再拖。她爹娘啊,愁得夜夜睡不着觉,这才托我给她在太原相看相看。” “这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她平日也没什么闺友,好不容易有你这个好友,你帮着她参谋参谋,我们这些长辈的话,她可听不进去。” 方知夏都快把下唇给咬破了,这是她最敬重的伯父,她不能直截了当地与他反着干,只能红着脸拼命地点头,希望他赶紧把话说完,好结束这场众目睽睽下的审判。 若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带着他们一块来的。 沈归荑闻言倒是很快就想通了,以方知夏的年岁,在大雍还未定亲出嫁确是有些晚了,家中着急也是常有的事。 反倒是站在后头的陈卓,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来。 好在不等她先羞愧地找地洞钻,就有人来找方家大爷有事,她的耳朵才得以解救。 这会已是临近午膳的时辰了,酒楼内几乎都坐满了人,一楼台子上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叶氏特意给她们留了个最适合观赏的位置,就在二楼沿边的一个小包间内。 门上隔了层纱帘,既能不被人瞧见里头的人,又能看到外边的景致,沈归荑一入内就喜欢得不得了。 不过陈卓就不大适合入内了,他也不可能与指挥使夫人同席用膳,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守在了外头,不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台子上正在拨动琴弦的是个一袭白衣,戴着面纱的清瘦姑娘。 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但这琴声悠扬身段窈窕,光是想象便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 沈归荑站在纱帘边,忍不住好奇地向下看了好几眼:“这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倒是弹得一手好琴。” 方知夏也跟着看了眼解释道:“她叫窈娘,旁边拉二胡的是她的外祖,窈娘命苦,爹娘离世的早,自小跟着外祖长大。她外祖通音律,自小就教她弹琴,祖孙二人便靠这个养活自己。” “窈娘长得好看,在街上弹琴很容易受地痞流子欺负,是我大伯父看他们可怜,同时也相中了他们的手艺,一来二去的生意反倒比之前更好。” 沈归荑了然地点了点头,就听方知夏继续道:“窈娘与我一般大,好些来店里吃饭的商贾和官爷看中她,可都是想纳她为妾,她不愿给人做小,一直没松口呢。” 不知为何,她说到窈娘的这番经历,语气有几分缥缈,似乎同情中还带着万千感慨。 沈归荑想起方才方家大爷的话,再看她,竟然有种感同身受的情绪,她好似曾经也面临过这样的场景。 她的后脑又有些丝丝发疼,手指紧紧地抠着桌案,眼前似乎浮现出几个画面。 肃王与肃王妃站在她的面前,问她答不答应这门婚事,她听见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这个年纪还不嫁人,到底想要寻个什么样的郎君,真是心比天高。 很快眼前的画面又闪过成了火红的盖头以及龙凤呈祥的红烛。 可她却感觉不到欢喜,她的后脊直冒冷汗,头疼得几乎要昏迷过去。 还好方知夏离得近第一时间发觉她的不对劲,赶紧伸手扶住了她,“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沈归荑捧着撕裂般疼痛的脑袋,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的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不停地争吵,一个说到了年纪都是要成亲的,不论嫁给谁都一样。既然赐了婚,那便不要再矫情了。 而另一个声音则平静极了,她只愿意嫁给想嫁的人,不然她宁可不做这个郡主。 她疼了足有半炷香时间,眼前的景象才从模糊变得具象起来。 方知夏被吓得脸色惨白,她知道沈归荑失忆前撞着过脑袋,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病发的时候会这么痛苦。 “阿姊,来,喝口茶。” 这是她特意让哑妹端来的安神茶,喝了能有安神镇定的作用。 沈归荑出了层薄汗,又连着喝了两碗茶水,恍惚的感觉才算好了些。 但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记忆冒出来,她与夫君难道不是相互钟情后订婚成亲的吗?为什么会有她抗拒赐婚,还会有不愿意出嫁的片段。 她虽然没办法看清那段过往,却能感觉到那个情绪有多崩溃与窒息。 “阿姊,你好些了吗?” 沈归荑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而是蓦地抬起头,很是认真地看向她道:“知知,不要相信他们那些为了你好的话,日子是自己过的,如果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在一起,那将会是无止境的痛苦。” “可,女子在世总该嫁人的不是嘛?” “是谁规定的,是谁说女子一定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是谁规定女子一定要相夫教子,是谁规定女子就一定要在小小的院子里,等着男子回来。” 她神情严肃凝重,让方知夏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阿姊这是怎么了? 第125章 太原日常6 沈归荑说这些话时,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没有经过脑子思考。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就是感觉到一股无力的悲愤,她贵为郡主,还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女。 是这大雍朝不亚于公主尊贵的身份,可她依旧不自由,她没办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更没办法决定谁来做她的夫君。 她可以闹可以拒绝,但她无法承受抗旨带来的后果,她厌恶郡主这个身份,却又沉浸享受它带来的尊荣。 方知夏似乎被她的言语所感染,是了,她自小学武什么事都不靠别人,半点都不比男子差。 她可以走镖可以扛起镖局,为何非要嫁人。 若她生来就是为了等待长大嫁人,她又何必要去学这些,还不如和其他女娘一样学针线女红,学琴棋书画,将来寻个有本事的夫婿嫁了不也一样。 方知夏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阿姊说得有理。” 正要再发表几句自己的感言,就听沈归荑的声音柔和了下去:“当然,若是遇见个你喜欢,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就不一样了。” “遇见那个让你还是能做自己,让你比以前更快乐的人,为何不嫁。” 方知夏眨了眨眼,这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啊。 而后就听她满脸幸福地道:“夫君待我就极好。” 方知夏:……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沈归荑又变回了之前温和恬静的样子,好似方才慷慨激昂的并不是她。 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是有一瞬间的情绪澎湃。 沈归荑的记忆里自己与段灼是一见钟情,互生情愫下由皇伯父下旨赐婚,乃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婚事。 与刚刚脑海中突然冒出的记忆,完全相反,她一时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当初失忆刚睁开眼,她一见到段灼,就有强烈的爱意涌上心头。 她虽然没有明确的两人之间的记忆,但这爱意与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她脑海里只记得,她有个十分恩爱的丈夫。 故而她也没有特别去问过绿罗,她与段灼过往是如何相处的。 自然也没有问过段灼,她怕自己把两人曾经的美好记忆都给忘了,会让他难过。 现下面对两个截然相反的记忆,她也无法分辨,只能等晚上见着夫君,再好好问问他,两人当初是如何定得情。 用过午膳后,沈归荑也不急着回去,与方知夏在酒楼又听了会琴音,等堂内的客人都散去的差不多了,才戴上帷帽准备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方家真的很着急要将方知夏嫁出去,叶氏的办事速度出奇得快,居然已经搜罗了好几家适龄男子的画像。 “知知过来瞧瞧,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方知夏对此有些抗拒,尤其是她刚听了沈归荑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不是那等从小被困在闺房里的小姑娘,她为何要过上倚靠男子过活的日子? 可看到大伯母忧心的神色,以及期待的眼神,犹豫了半刻还是妥协了。 沈归荑则是看到那些举起的画像,又感觉到了几分熟悉感,下意识地撩开面纱跟着看了几眼。 好似在她记忆的深处,也曾有人这般举着画像让她挑选。 不得不说,叶氏是下了功夫的,不仅每张画都标注了此人的姓名年龄还有家世背景,甚至每说到一个,她都能将此人的祖宗三代都给说出来。 这用心程度,连沈归荑都有些动容。 方知夏却兴趣缺缺,每一张都只草草扫了几眼,便飞快地摇头。 按理说,她这态度如此不配合,身为长辈应该会不告诉的,不想叶氏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家知知是不是害羞了?没关系的,伯母不是外人没什么好害羞,你堂姊当初也说着不想嫁不想嫁。最后不还是嫁了,如今与你姐夫鱼水相投,恩爱得很呢。” “大伯母,不嫁人会让你们与爹娘脸上蒙羞吗?” 叶氏脸上本是挂着笑,乐呵呵地要给她翻看,闻言蓦地一愣。 “知知为何会这么想啊?” “我从小便被爹爹当男孩般养大,从五岁起天不亮便要起来扎马步练轻功,八岁就跟着爹爹去走镖,我不会伺候丈夫,也不会针线女红,更不会打理家务。我只会舞刀弄棍,声音不软也不甜,不会安慰人只会直来直往,甚至连哭都不会。女子喜欢的我都不喜欢,这样的我,为何非要嫁人不可呢?” 叶氏许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面色也跟着郑重了起来。 而方知夏还在认真地道:“我听到过爹爹与娘亲的话,我若不嫁人,不仅自己的名声差了,还会拖累整个方家,连累下头的几个妹妹都不好说人家。可我不想盲婚哑嫁,不想嫁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我现在过得很开心,可以帮爹爹押镖,没人约束着我。您说堂姊很幸福,但堂姊如今连家门都出不了,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想寻个喜欢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您与大伯父一样。” 沈归荑同样也没想到,自己方才无心的几句话,竟然给了方知夏这样的勇气,让她能对着长辈直接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而让她更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叶氏的话:“傻孩子,名声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方家难道是什么名声了不得的世家贵族吗?我们无权无势,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布衣,运道好赚几个钱没过苦日子罢了,名声与我们而言哪有这般重要。” “你娘亲根本不怕家中多张嘴,多个人喂,她怕的是将来他们老了,别人在背后议论你,没人能护着你了怎么办?你是阿姊,底下还有这么多妹妹,你一个人累了的时候,没人与你分担这份责任。” “谁不想嫁个喜欢的人,可以厮守一生,但过日子还不都是相互磨合,我与你大伯父当初还日日吵架呢。他嫌弃我手笨连账都不会算,我嫌弃他市侩浑身的铜臭味。你瞧如今不也成了你眼中的恩爱夫妻。” “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我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又怎么会逼你嫁个不喜欢的人呢?这些都是可以相看的,你若是不喜欢绝不会逼你出嫁。” “我与你母亲的想法是一样,只是想要有个疼爱你的人,在我们老了以后能照顾你护着你这便够了。” 第126章 找到了 这番话对方知夏的触动很大,她一直觉得爹娘不如伯父伯母疼她,爹爹只会问她学的如何,娘亲除了默不作声给她擦伤药,从不会安慰她。 她总以为娘亲更疼妹妹,什么好东西都会留给妹妹,实则叶氏告诉她,镖局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她。 若她将来嫁人,那这个镖局会成为她的陪嫁。若是招婿入门,那镖局的东家也会是他们夫妻。 父亲对她严苛也是为了她将来能更好的管理镖局,能让手底下的人都听从她的话。 她觉得父母严厉,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才会与伯父伯母更加亲近,实则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娘亲,娘亲她从来不会与我说这些。” 她时常听到娘亲对着她说,为何她不是个男孩,为何偏偏是个女儿。 她以为娘亲是不喜欢她的,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痛恨自己为何是个女子。 “你娘亲呀,年轻的时候执念太深,一直想要给你生个弟弟,好减轻你的负担,后来渐渐得变得不会与你沟通。” “她不是不喜欢女儿,她只是觉得你是个女孩,太辛苦了,要肩负的东西太多了,反倒是对不起你更多。” 这简直颠覆了方知夏过往的认知,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突然知晓这些,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看着面前那么多的画像,突然觉得有些烫手起来,甚至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了。 “你先告诉伯母,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不喜欢的人。” 若能寻个像伯父对伯母,段灼对沈归荑这样的夫婿,她当然愿意嫁。 她的迟疑,就给了叶氏答案,她拉着方知夏的手,也不戳破小姑娘的心思,带着她一张张相看。 “这个是城西米铺家的小儿子,文章做得很好,今年就要参加科考了,比你大两岁,别的都好就是长得稍微矮了一点点。” “还有这个,是隔壁布庄家的老大,比你大五岁,在帮着照顾布庄的生意,原先订过一门亲事,可惜对方姑娘命薄前年没了。这小子便说是自己命硬,一直拖着没再定亲,他是我瞧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模样也周正,就是你娘说得合一合八字,怕他克你。” 方知夏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我娘亲也瞧过这些了?” “是她挑女婿,又不是我挑,当然得她先过目了,这些东西我可准备了小半年,你以为几天就能寻这么详细啊。” 方知夏还真以为是临时寻来的,知道来由后,就更不知如何拒绝了,她求助地朝后看了一眼。 沈归荑一直在旁边听着,叶氏的那番话对她的触动也很大。 她在肃王府待了几日,对她的那对父母除了陌生还有些抗拒,甚至提到他们都会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以为自己是不需要家人的,只要有段灼就够了,直到知晓方家父母是如何为方知夏谋划打算,心底才升起了丝丝艳羡之情来。 所以在沈即风拿着藤球靠近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原来,她的内心也是渴望家与亲情的。 沈归荑回看了她一眼:“伯母既是这般说了,想必都是精心挑选的好人家,既然如此,那便去瞧瞧吧,你若是觉得不自在,我倒是有个主意。” 两人同时看向她,她弯了弯眼道:“伯母不妨寻个由头,去庙里祈福又或是夏日赏荷纳凉办个宴席,请这几家的少年与他们的姊妹一并来,不管成与不成都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尴尬。” 叶氏的眼睛蓦地一亮,她给女儿相看时,可费了不少气力,这家走了那家走,当时为了先相看哪家还闹过矛盾。 她的这个主意可不是既省事,又不得罪人,且就算相互看不对眼,散了席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唯一还没确定的就剩下方知夏了,她还在犹豫:“阿姊,这能行吗?” “有何不行的,你若担心,我陪你一道去便是。” 相看人家她虽然从来没试过,但吃喝玩乐,她是行家啊! 被沈归荑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知夏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行吧?” 这事便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了,叶氏欢喜地去准备活动,她们则在街上又逛了圈,才慢悠悠地往小院回去。 殊不知,有人正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 - 总兵府后院书房内。 “大公子,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李玉宽正站在一个精致的鸟笼前,笼子里关着只小巧鲜艳的金丝雀,而他则在给小金丝雀喂食。 闻言桃花眼微挑,从下人手中接过布巾,一根根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如何?她叫什么名儿,住在哪里。” 小厮迟疑了下:“这,这,这小的倒是没打听到,只知道这姑娘住在雨花巷内,与方家酒楼的方姑娘是好友。” 李玉宽的眉头瞬间拧紧:“如此神秘,连个名字都打听不出?” “大公子,这姑娘并非太原本地人。” 这个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太原若是有这般国色天香的女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为人心高气傲,眼光也挑剔,这么多年也算遍览群芳,却没一个能入他眼的女子,直到今日那惊鸿一瞥,让他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忘怀。 “罢了,知道住处也就够了,不可操之过急。” “再去找人向方掌柜打听打听,这姑娘可有什么喜好,从何处来的太原,投亲还是游玩。” 小厮先是飞快地应下,而后又犹豫了下才低声道:“大公子,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说。” “那姑娘……已经嫁人了。” 李玉宽一手执杯,闻言杯中的茶水晃荡了下,热水从杯中溅到了他的手背。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良久后轻笑着道:“嫁了人又何妨,我李玉宽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第127章 嫁过人 李玉宽自小到大顺风顺水,且他是以早慧出名的,不论是读书习字还是骑马射箭,都要比旁人学得更快更好。 他是在先生的夸赞与周围人的艳羡下长大的,不管是家世还是将来的仕途,都没有任何需要他多花费精力的地方。 到了年岁可以参加科考,在连续拿下两元之后,他放弃了秋闱进京的机会。 一来是他母亲身子不大好,他要在榻前侍疾,以防父亲那几房姨娘趁他不在欺负母亲。 二来则是在太原天高皇帝远,他父亲是总兵犹如土皇帝一般,他在太原是人上人,要什么有什么。而京城则是王公贵戚遍地走,他若到了京城即便三元及第,也只得从最低的翰林做起。 要想爬到如今呼风唤雨的地位,少则十年久则大半辈子,他又何必要放弃如今的生活,去重头再来呢。 况且近来太原局势不明,姓严的隐隐有想要取代他父亲一人独大的意思,而他父亲行事太过不严谨,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太原。 生活太顺遂,连科举这般关乎万千考生命运的事情,他都能自行决定去否,让他愈发觉得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太过简单。 唯一令他或是说令李夫人担忧的事,便是他的婚事。 李玉宽今年二十有三,官家子弟成亲都早,即便不成亲,也会早些将人家定下来。 尤其像他这般样样出挑的,不仅是太原府内的姑娘随便挑,就连京中都有不少人家想要联姻。 偏偏李玉宽眼光高,要求也高,到这个岁数了还没有半分要成亲的念头。 李夫人本就身子孱弱,靠参汤日日续着命,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儿子成家。 可相了无数的姑娘,就是没有能入他法眼的人,李夫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断袖之癖。 有一日哭着道:“你与为娘说句老实话,你是否喜欢男子?若真如此,你好歹给我们李家留个后,让为娘到地下也能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她身子弱,生下李玉宽就大出血,毛病叠加没能再生下别的孩子。 李总兵后院的妾室倒是多,有孕的也不少,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能平安将孩儿诞下的。 这也导致李家只有李玉宽一个独苗,可以说是李夫人的命根子。 闻言,李玉宽哭笑不得,“是不是又有人到母亲耳边说些风凉话了,这般离谱的话您也会信?您放心,儿子不喜欢男子。” “可这满太原的姑娘你都相了个遍,就没一个能入眼的?” 李玉宽只是把弄着手指的骨扇没有说话,他这人对事物尤为挑剔,在拥有一切美好事物之后,就更是偏执。 不是最好的,他宁可不要。 包括妻子也一样。 “罗家姑娘是太原第一美女,你连她都不喜欢,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难不成要天仙?” “实在不行,让你父亲去京城瞧瞧,比我们太原总是要多美人,听说陛下最宠爱的侄女丹阳郡主,便有倾城之姿。” 丹阳郡主沈归荑的大名,李玉宽倒是听过,听母亲提起,却也兴致缺缺。 “这些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虚名,您都说了是陛下最宠爱的侄女,还有人敢越过她去吗?” “您就别操心,儿子定会让您抱上孙儿的。” 没想到这话说完隔日,就传来丹阳郡主与指挥使段灼被赐婚,李玉宽也不甚在意,只当听了个有趣的坊间传言。 这京城第一美人与锦衣卫阎罗倒是相配得很,想来很快这朵小娇花便要被摧残了,不过与他何干呢。 就在李玉宽自己都觉得,他是很难找到令他动心的女子时,这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出现了。 即便只看到了她的一个侧脸,也足够描摹出她整张脸是如何动人。 他方才还去见了王逸章,他向来是公私分明的人,办正事的时候就算家中有事,他也能放在一旁。 可刚刚他们在与他说话时,他的眼前却全是她的身影。 她的身形婀娜,腰肢不及盈盈一握,就算只穿着最普通的衣裙,也无法遮掩她身上的美。 更不必说她的声音,又甜又清透,就像是山涧的清泉,瞬间就浇灭心头的火热。 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将她的倩影画了下来。 李玉宽抬头看向书架画卷上的女子,眼底燃起了蠢蠢欲动的火焰。 就算是成亲那又如何,他李玉宽从不是拘泥这些的人。 而他想要得到的,不管是人或物,便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大公子,小的还打听到,那位方姑娘好似在相看人家,过几日要去近郊的香山寺祈福。这位姑娘与方姑娘形影不离,想来也会跟着。” 李玉宽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骨扇,闻言眉尾轻挑:“她的那个夫婿呢。” “应当是今日一直跟在她们身边的男子。” 李玉宽这才回想起是有这么个人,他记得长相还算周正,就是瞧着跟毛没长齐似的。 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夫婿? 他扬了扬嘴角:“香山寺的灯油钱也该添了。” “对了,顺便去把周霖喊来,我记得他也没说亲事,与那位方姑娘倒是很般配。” “大公子真是高啊。”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处隐秘的酒窖内,一个披头散发很是狼狈的男子被手脚困在了刑具之上。 段灼一身干练的黑袍,从楼梯处走了下来,昏暗潮湿的地窖内压抑又封闭,满满都是血腥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像是看不见地上飞溅的血迹,面部表情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陈嘉述赶紧从长凳上站起迎了上去:“大人,您怎么来了。”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没接陈嘉述手中的鞭子,只沉着脸走到了那人的面前站定。 “还是不肯说?” “是,这人嘴硬的很,如今只知道他曾是衙门的账房,但这人手掌有厚茧,背上有伤痕,应当是干过护院一类的活,绝不是账房这般简单。” 一百多万两的赋税银说不见就不见了,当初赋税入京入国库是有户部官吏亲眼看着的,说的是箱子全都贴有黄封,确定没有拆封过。 重量数额都是由太原知府上报,还有钦差一路护送,绝不可能出问题。 可就是这么严防死守着,在开箱时银子却比上报的少了足足四成。 追查时严知府说的是账房粗心,将前年的数额给相同的填报了上去,今年遭了旱灾收成减少定然是到不了去年的数额。 等找到那账房时,他已上吊自尽了,严知府觉得自己督查不利写了辞官书。 这样大数额的银钱怎么可能一句账房写错了就过了,难道出发之前库房不核对,钦差不审查吗? 而严知府说得恳切,辞官书也写了,俨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这案子说起来是离奇,实则不过两个可能,一是到严知府监守自盗改吞没挪用了赋税,但忘了修改金额。二是赋税没有出错,但银子在路上被人偷天换日给运走了。 前者还好处理,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知府,查明清楚斩了便是。可若是后者,这大雍只怕是要变天了。 一府赋税的银子都能在半路丢了,若是宣扬出去,只怕牵连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押送银子的钦差还是贵妃嫡亲的兄长。 故而皇帝知晓消息后,当即压下了此事,甚至没有对严知府有半分惩戒,还宽慰他。 对外更是没有透露半分,知道赈灾银少了的人恐怕满朝不过十人。 “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子时三刻。” 段灼理了理衣袖,随后漆黑深邃的眼眸一凝,根本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已干脆利落地从腰间抽出把玄铁的匕首,直直地插在了那人的肩膀处。 血水瞬间四溅,凄厉的惨叫声在幽闭狭小的空间内不停地回荡。 “去年八月初五,你在何处。” “说。” “莫要耽误我时辰。” 第128章 审讯 就算段灼每日都交代,让沈归荑不要等,但每次踏着月色回去,还是能看到她枕着脸颊靠在炕桌上等他回来。 为此他已经连续几日都是踩着时辰回去,就算她已经睡着了,也能将她抱回榻上陪着她入眠。 可今日查完案子,再赶来审犯人已经有些晚了,他心里默算着时辰,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往下刺。 那惨叫声犹如从地狱深处发出的低吟,让人毛骨悚然,可段灼却连面色都未改。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过我,不,让我死,让我死。” 段灼的眼底闪过抹肃杀,匕首的刀锋瞬间改了方向,毫不留情地朝下划去:“八月初五,你在何处。” 那人只觉自己被撕裂了一般疼痛,惨叫着双眼一黑,蓦地昏厥了过去。 陈嘉述上前搭了一下他的鼻息:“大人,还有气息只是昏过去了。” 段灼朝着旁边的水桶抬了抬下巴,陈嘉述就明了地舀了勺辣椒水直直地朝那人的伤口处泼过去。 几乎是辣椒水接触到血肉模糊处的几息,那人就狰狞着疯狂地睁开了血红的眼:“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段灼冷着脸抽出了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犯人,手指从刀锋划过,血珠在锋利的刀刃上绽开血花。 他连语调都没有变,依旧是冷淡的声音在暗室内响起:“八月初五,你在何处。” 那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自认是个嘴严的主,可现下却有些遭不住了。 “我劝你还是招了的好,我们有的是耐心,与你慢慢耗,这刑法才过了一种,后头还有百八十样等着你呢。” 陈嘉述头次见段灼审讯也被吓到过,跟了他几年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已经可以做到在旁温声细语地劝那犯人开口。 尤其是他明显感觉到自家大人,今日的耐心有些不够,下手也会比往常更狠。 他能做到绝不让你死,又让你承受最大的痛苦,到头来都是要招的,何必多吃这么多苦呢! 但这犯人也是个嘴巴严实的,居然真能一直什么都不说。 眼见段灼的耐心愈发不足,正要再下狠手时,那犯人的衣裳破裂,露出了背上一道很深的刀疤,以及后背的一个纹身。 “大人,这个纹身我好似在哪见过。”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段灼冷觑了那垂着头奄奄一息的犯人,冷声道:“去将刘三刀带来。” 就见那人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脑袋蓦地动了下。 “与,与我大哥无关……” 段灼慢条斯理地将匕首擦拭干净放回刀鞘之内,蓦地抬眼看向他道:“八月初五,你在何处。” “在,在,在县衙库房。” “做什么。” “清点赋税银。” 之后的话不用段灼再问,陈嘉述就自然地接了过去:“当时还有谁在场,一一说来。” 而段灼则转身径直出了酒窖,守在外面的吕承松听到动静赶忙跟了上去:“大人,线索又断了。” “王逸章在何处。” “一直派人盯着呢,他这几日在同一私宅约见了好几个人,其中便有总兵府家的大公子,现下王逸章已经去了春风楼。” “继续跟。” “是,总兵府戒备甚严恐怕不容易进。” “那就盯着那个姓李的。” “是!” 事情全都交代完,段灼便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开了,吕承松摸了摸鼻子,原以为郡主跟来了以后,会乱了他们大人的心。 没想到心确实是乱,可他们大人这怎么还愈发不要命了,干得事情与之前没差,时间却缩短了一半。 一天要干两天的活,女子果真是祸害啊! 夜风徐徐,段灼在空荡荡的街市上疾驰而过,回到小院时子时还未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归荑依旧趴在炕桌上睡得很熟。 这几日她在这小院住得习惯起来了,也没之前那么认生,睡得也比之前更熟。 看到她身上又换了身新的寝衣,就知道她又上街买衣服去了。 一想到她在成衣铺里挑选衣服的场景,他的嘴角就止不住地翘了翘,昨儿陈卓就向他诉苦了,说郡主太会买东西,屋里都快堆不下了。 他却觉得挺好的,只要能有她喜欢的事,让她觉得不烦闷就够了。 等把人抱起,他才发觉这衣裳大有玄机,不仅清透到可以看清里面的肌肤,她里面居然连心衣都没穿。 段灼刚打横将人抱起,呼吸就彻底地乱了。 第129章 雷雨 许是实在太过闷热,尤其是今日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反而比烈日当空还要闷,俨然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屋内点着驱虫的熏香,沈归荑只披了件轻薄的罩衫,趴在炕桌上时背对着他还看不出来。 等到一抱起,他才发现底下竟连心衣都没有穿,山峦起伏小荷初露,叫他的呼吸蓦地一滞。 这是谁陪她买的衣裳? 段灼想到有别人瞧见过她这个样子,便觉得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就算是女子看过也不行。 他的手掌在微微收紧,让睡梦中的她感觉到了些许不舒服,嘤咛着挣扎了下,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可这么一挣扎,本就轻薄如蝉翼的罩衫愈发紧皱,花瓣形的扣子悬在衣襟上摇摇欲坠。 低沉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且在一点点加重。 段灼的手臂跟着绷紧,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抱着她大步朝着里间走去。 动作轻缓地将人放下,他这几日调查案子,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气息,他都会先在院中把血水洗净,但身上的味道还未祛除。 他不愿把这些血污染到她的身上,定定地看了眼她的睡颜,才起身去了屏风后,用最快的速度将身上那股血腥味彻底洗去。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滴,屏风上投下他宽阔的肩膀,以及结实紧致的腰际。 床畔前的烛火摇曳着划开一个浅浅的弧度,便见他踏着四溅的水珠回到了榻前,手掌轻抬,床幔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将他们两人笼罩在榻上,仿若形成了一个幽闭狭小的空间,不被外人打扰,只有他们两人。 段灼的作息向来很规律,不办差时,都是一回到家便沾枕就睡,可自从沈归荑与他同榻而眠后,他入睡的时间就越来越晚。 光是感觉到她的气息,以及她的体温,他便无法静下心。 包括此刻,他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好似什么也不做,只这么看着她便足够了。 窗牖没有关紧,夏夜的风从缝隙中钻进,吹拂着床幔带来丝丝凉意。 段灼正打算吹灭烛火,拥着她入眠,积累了一整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且还是雷雨,一道亮紫色的光划开天际,随后闷雷在地面上炸开,彻底地打破了寂夜的平静。 沈归荑原是睡得很熟,硬生生被这雷声给惊醒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脑海里又重复炸开了无数可怖的画面,她像是被梦魇所蛊惑,不住地发出低低的梦呓:“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见她如此,段灼下意识地拧紧了眉,眼底闪过抹心疼的神色,伸长手臂将她揽进了怀中。 “别怕,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段灼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能耐心地重复着这样的话,手掌轻轻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雷声还在不停地炸开,每炸开一次,沈归荑抱住他的手指就用力一分,她浑身发颤几乎要将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一般。 如此持续了足有一刻钟,段灼也不厌其烦地一声声哄着,终于渐渐地让她平静了下来。 两人不知何时坐起的,她就像是无根的菟丝花,而他则是为她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她的身体极尽柔软,双手双脚紧紧地缠着他。 沈归荑缓慢地扬起了头,她就像是只濒死的鸿鹄,仰着洁白修长的脖颈,她的双眼犹如屋外的雨丝,给那双漂亮的杏眼蒙上层薄薄的水雾。 美得让人忘了呼吸,不舍得惊扰了她半分。 而她却不满足于被拥抱的温度,她半跪在他怀里,直起背脊,缠着他的脖颈将唇瓣印了上去。 浅浅的一个吻,不带丝毫情欲,却带着令人怜惜爱护的可怜劲。 “夫君,阿灼哥哥,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 有一瞬间这个男人让她不再害怕电闪雷鸣,她渴望他的拥抱,又害怕等来的依旧是被抛下的命运,从小到大,她被抛下太多次了。 不管是父母还是疼爱她的皇后,每一个人都选择了抛下她。 为什么不可以有个人坚定地选择她,永远永远地不离开她。 她好想让这个帐子变成真正无人打搅的地方,将他藏起来永远都无法离开她。 她与他紧密相拥,她的唇瓣含着他的上唇,吮吸着又分开,她的鼻尖与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说不尽的缠绵与亲昵。 “亲我。” “阿灼哥哥亲我。” 段灼已经憋了太久了,他的眼眸早已比屋外的天际还要幽深,又是一道亮紫色的光闪过,他蒙住了她的双眼,低头重重地亲了下去。 他的手掌似乎带着火,他的身子却是发凉带着水气的,他身上未干的水珠全都被她的体温给晕染。 彻底没入衣衫之下,她也被水气染得湿漉漉的。 往日他的力道稍微重一点点,她都会娇气地说疼,可今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要他亲得更用力,拥抱地更紧一点。 “喜欢,喜欢。” 屋外的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屋内则满是旖旎的甜香。 沈归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是何时醒来的。 只知道再清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尚早,她就枕在段灼的手臂上,帐子内一片狼藉。 她还模糊地记得几个画面,是她一直在喊疼,他的汗水从下颌往下滴,他咬牙切齿地喊她的全名。 “沈归荑,你真是吃定我了。” 他明明青筋暴起,双目泛红格外的狠戾,可她却觉得他迷人极了,在她的潜意识里知道他一定不会伤害自己。 且他是在为自己而发狂,她得寸进尺地亲吻他的下巴,他的唇瓣,同时也付出了些许代价。 浑身的红痕以及酸软的唇瓣和手指,处处彰显他的爆发力。 段灼根本没睡几个时辰,也才刚浅眠没多久,一感觉到她的动静便瞬间睁开了眼。 他清明的眼底印着满是她的模样,“醒了?” 沈归荑立即甜蜜地拥着他,将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软绵绵地喊他:“夫君。” 段灼在她额头亲昵地亲了一下,贴着她的耳畔说了句什么。 沈归荑的双眼蓦地睁大,脸上的神色也变了。 过了没多久,明明天还灰蒙蒙的,却见主屋从内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有人动作敏捷地闪了出来,将一铺盖的东西丢到了后院一把火给烧了。 而屋内的沈归荑,则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发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她会像做贼一般处理床榻! 第130章 赋税银 而同样昨夜的雷雨夜,也有人没能睡个好觉。 王逸章盘膝坐在书房内,下人正站在面前缩着脖子与他汇报事宜:“回四公子的话,礼都已经送出去了,就,就是……” “就是什么,说个话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明白。” “就是被姓刘的给丢出来了。” 王逸章正在喝茶,闻言捏着瓷碗的手蓦地发紧,他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那姓刘的不过是严旻玺的一条看门狗,他也敢把我的东西丢出来,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这姓刘的说得自然是刘三刀,王逸章回太原这几日可以说是处处碰壁。 他也觉得奇怪,往日不论做什么事,都是顺风顺水的,可这次回来不管是他下帖子请人赴宴,又或是送礼找人办事都很难办成。 李玉宽不给他面子也就算了,他是总兵府的大公子,又素来眼高于顶自命不凡。一副全天下最他了不起的模样,若不是被逼无奈,他最不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连续给李玉宽发了三日的帖子,他除了头一天出现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起身走了,后面再给他派帖子,就各种理由推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 王逸章虽然心里不爽快,却也没办法发泄出来,只能再从其他人那打听消息。 得到的消息都是最近风声紧,他们也不敢出来走动,劝他小心行事。 最后还是花了大手笔,买通了平日跟着李玉宽的表哥,才问出是锦衣卫在查去年赋税的事情。 他也是为了这事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回来的,就怕他不在太原,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把脏水都泼到他的身上。 他们王家是太原首富,多少商铺农田都握在王家人手中,要想在赋税之事上动手脚,他们怎么可能不清楚。 去年这事,便是他参与了其中,换来的条件就是各地的钱庄都由王氏钱庄所取代。 也正因此他才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将王氏钱庄铺满整个西北州府。 可他也只限于参与了此事,去前一年同样数额的赋税银王家都上交了,整整四成百万两的银钱他可半分都没碰,具体到了谁的口袋他不得而知。 只隐约知道李家背后还有个大靠山,至于这人是谁,他没资格知晓也不敢知晓。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一年多,事情处理的人不知鬼不觉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刚进京就得知有人在监视他。 他又砸下去大量的金银,还动用了沈容茵的关系,才问出是锦衣卫在查去年的案子。 起初他还觉得没什么,银子既不在他的口袋,他也没主导这件事,王家也照常交了赋税银,就算真的查到了王家也最多是个受害者。 可渐渐地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幕后之人好像有要让王家背锅的意思。 不,不是王家,是他。 他毫不怀疑,他的那些好兄弟以及他的父亲,但凡祸到临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舍弃他来保全王家。 明明他是为了王家的生意才会与虎谋皮,换来了王氏钱庄的垄断,如今他却要成为弃子,他如何甘心。 尤其是曾经那些需要捧着他的人,此刻遇到事便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连刘三刀这等最为卑贱的城门守备,也敢将他的东西给丢掉,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四公子,还,还有,您明日派的帖子,只有一家有了答复。” 他知道如今城内有锦衣卫的人,也已经查到了王家很多人身上,他不敢大张旗鼓地回家,也不敢公然露面,就怕父母兄长找到他,只能这般躲躲藏藏。 往日他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些人恨不得天天围着他转,现下他碰上了事,却一个敢冒头的人都没有。 “废物,都是废物。” 杯中的茶水飞溅在他的手上,瞬间一片就被烫红肿了,他猛地将茶盏往地上一掷,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滚,都给我滚出去。” 这几日不仅是王逸章难熬,沈容茵也过得很是煎熬,她本就体虚,日日都在喝药调养。 又突然从进京回到了太原,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也就罢了,还不知为何不能回王家。 外头的这小院样样东西都简陋,她又在赶路时被闷得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大夫说是闷热所制不能抓,会越抓越痒。 而那钟妈妈却说是会过人的疹子,更是让她待在屋里不可随意走动,她想要冰去热想要金银花泡浴,却什么都不给她。 甚至连她想见夫君,钟妈妈也都拦着她,好不容易夜里下了雨感觉没那么热了。 一起来便发现枕畔依旧是空的,夫君又没有来找她。 沈容茵想不通,自己虽然父母双亡,却也是被太后带大的,在宫中虽然闷了些无趣了些,也是养尊处优着长大。 她原以为低嫁至少夫婿会待她上心些,在另一门婚事间挑选时,她选中了王逸章。 虽是要远嫁太原,但好歹王逸章长相出众,对她也是体贴入微,不说是天底下待她最好的人,也能算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而两人间的矛盾很快就出现了,他要忙生意经常会不在家,而她待人宽厚,对原本院中的老人都很客气。 不想她们非但不感恩,还觉得她好欺负,反而蹬鼻子上脸给她这个女主人眼色看。 她原想找王逸章说道两句,可他的脾气却越来越差,在外受了挫折就回来冲她发脾气,甚至还劝她大度莫要为这点小事来麻烦他。 渐渐地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她的孩子没有保住。 好在王逸章并未说什么,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这也让沈容茵被感动,尽全力在其他地方去帮助他。 她讨厌应酬不喜欢酒桌与人虚与委蛇,为了他也都去做了,她在太原无亲无故,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 可换来的是夜夜孤枕,甚至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了。 沈容茵推开窗想要透透气,没想到却听见了王逸章的声音,这会婆子丫鬟们都睡着了,她惊喜地推开门想要去寻他。 第131章 发泄 王逸章砸了茶壶又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依旧无法发泄心中的郁结。 他想不通事情到底为何会闹成这样,明明在去京城之前,他还是光鲜亮丽的王家四公子。 钱庄生意蒸蒸日上,谁瞧了他不说一句年少有为,纷纷都说将来王家的生意定是要由他来接管的。 听惯了这样的奉承话,近来行事也愈发张扬,可谁能想到不过半月不到,他就会落魄成这般。 有家不能回,有苦说不出,还要东躲西藏被人厌弃。 “酒,给我拿酒来。” 下人不敢忤逆他的意思,给他端了两壶陈酿。 王逸章从小就跟着父亲见客,后来又跟着管事天南地北的走货,少不了要应酬喝酒的地方,他的酒量自然也很好。 但再好的酒量也架不住被人灌酒,他每次宴席中旬有些上头就会先去抠了吐掉,不然生意场上谁知道会不会醉酒误事。 可今日他却只想放任得醉一次,醉了便也不用去想那些糟心事了。 两壶酒根本就不够他喝的,期间丫鬟又进来给他送酒。 酒本就是色媒人,外加他这几日憋得实在是太狠了,屋外电闪雷鸣淅淅沥沥的雨水下着,他看着送酒的丫鬟身段柔软模样可人,再也抑制不住地伸手将她拉进了怀中。 小丫鬟是刚被买来到小院伺候的,年岁尚小没经历过这种事,吓得浑身发颤,立即要将王逸章给推开。 但越是挣扎,越是激起了王逸章心中的邪火,手指不停地收紧,另一只手更是直接去撕扯她的衣衫。 本就是夜深人静,书房没人伺候,就算有,他是主子喜欢个小丫鬟,那是她的福气,更不会有人管了。 “乖,只要你从了我,我明儿便给你抬了姨娘,数之不尽的金银都是你的。” 可这丫鬟并未签卖身契,她只是来做个短工,家中早已定了亲事有喜欢的少年,怎么肯稀里糊涂给别人做妾的。 她努力地挣扎手指更是不停地划拉,将王逸章的脸给划伤了,王逸章也不再怜香惜玉,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连一个小丫鬟都敢忤逆我,你们都瞧不起我,我偏偏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他的双眼通红,手上还在使劲,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扣子崩落在地,丫鬟的哭喊声夹杂着雨声,显得这雨夜愈发绝望灰暗。 直到有人推开了房门:“夫君?” 沈容茵在屋内透着雨丝贪一点凉意,就听到了外面好似传来王逸章的声音,她想出门去看看。 可虽然丫鬟们睡了,但门还是插着的,钟妈妈怕她到处乱跑到最后甚至给她插上了门栓。 这事实则也是她自己的脾气太软了,原先出嫁时她有带一队十人的侍卫,以及奶她长大的奶娘和几个贴身宫女。 但这年为了争后院的管家权,又被王逸章哄骗,她的侍卫都被派去给王逸章差遣,她自己的那些奶娘和贴身的侍女也都病的病,犯错的犯错,都被调离了身边。 如今只有一个云香是她的陪嫁,还有个侍卫是她父亲旧部的儿子,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保护,比她大了足足八岁,当初从边关进宫也是他一路护送着她。 等到她出嫁,依旧是他领着一队侍卫将他送到了王家。 他长得高大精壮又肤色也偏黑,长得倒是有种别样的硬朗威武,只是不爱说话,他虽是跟在她身边多年,但两人说话的次数可以用手指来数。 甚至因为他板着脸威严又肃静,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和他靠近,而最后却只有他不论她在何处,都一直守在她身边。 王逸章对此也抱怨过,说他一个外男贴身跟着她不好,可江星河是已故的郡王留给她唯一的侍卫,也是太后钦点的,即便是王逸章也不敢随意差遣。 沈容茵倒是动摇过,可想到这是父亲留下的人,也是从小到大护着她的人,到底是不舍得,难得在这事上与王逸章有不同的意见。 不过还是没让江星河再贴身保护,一直待在前院,只有她外出时才会带着。 这次也是因为进京才跟着,回太原后又没回王家,他便在院内守着。 沈容茵被关在屋内,他也问过她要不要带她回王家去,可她说不用,她确是生病了,还是等养好了再,这才没有行动。 她推开窗户,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小声地喊了句:“星河,星河你在吗?” 等了约莫几息,黑暗处竟传来了回应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透了些低沉,仿若深渊的回响:“县主,我在。” 她嫁人之后,身边所有人都改了她的称呼,从县主变成了四少奶奶,唯有他依旧喊她县主。 “你还没睡呢?” 那边的声音顿了下,才重新响起:“打雷了,被雨声惊醒。” 沈容茵也没去想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星河,你帮我门打开一下。” “雷雨天,您出来作何?” 按照江星河的武艺与能力,别说是个门栓了,便是宫门也敢闯进去,只是有没有她命令的区别。 他虽是在问,还是第一时间取下佩刀,沿着门缝将门栓往上一挑,门瞬间就打开了。 “我,我听见夫君的声音了,我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他了,我担心他有事。” 江星河的眉头瞬间拧紧,他就住在书房附近,里面的动静自然都听见了。 他见沈容茵这般着急的样子,很想提醒她一句,可这是主子的事情,他只负责保护她的安慰。 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朝书房的方向点了点。 沈容茵立即露出了笑脸,她被关在屋内这么多天,除了翻看书册就是做针线,王逸章夏日容易出汗,她给他做了好几双袜子想要给他,却一直没有机会。 出嫁前太后便对她说,往后夫婿就是她的天,当时她还不理解,她有太后有皇伯父这才是她的天。 等到了太原她举目无亲离京城好几日的车马路程,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无依无靠了,从那后王逸章对她来说就是天。 至少王逸章是爱护她的,他没有纳妾,也不在意她掉了孩子,还会为她与父母抗争。 她这才会对他一再的忍让,对他的家人对他院中的这些旧人,她始终相信只要自己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两人便能恩爱白首。 “多谢你星河。” “属下应当做的。” 沈容茵没听完他的话,就提着裙摆朝着书房奔去。 但她没有想到,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 她等了多日的夫君,并没有在忙正事,她一直以为他是没时间,他是在应酬他有无数的苦衷。可他都没有,他甚至在强迫一个丫鬟。 “夫君,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容茵彻底地愣住了,那丫鬟她有印象,长得很干净很乖巧,会给她晒被褥会给她煎药,手脚很灵活也很聪慧。 她还想着等回王家的时候把她也带上,谁能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更可怕的还不是她主动勾引,是王逸章在强迫她。 可王逸章这会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甚至连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与那丫鬟撕扯。 沈容茵不敢相信,这真的是那个待她温柔体贴,说着不纳妾的丈夫吗? “王逸章,你快住手,你想要纳妾我没有不同意,可你,可你不该强迫个小姑娘。” 沈容茵想要上前去拉他的手,可王逸章酒劲上了头,又是箭在弦上之时,根本不管你是谁,直接挥开了她的手臂。 她本就病没有好全,身子孱弱,这会又是睡醒了出来虚弱得很,被他这么用力地一挥,整个人就朝后直直地摔了下去。 第132章 背叛 沈容茵的后腰直直地撞在了桌角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红一片了。 她虽是父母双亡的早,但她也是跟着太后长大的,自小娇养着,这样的疼痛让她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当然身体上的疼痛固然让她痛苦,可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王逸章的背叛。 他可以喜欢别的女子,可以纳妾,她从未制止过,尤其是她的孩子掉了之后,她也明白子嗣的重要。 是王逸章一遍遍得说没关系,他们还能等下一个孩子,不用纳妾,这些甜言蜜语让她相信,他是真的深爱着她。 她不理解到底出了什么事,会让他变成这样,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强迫别人。 那丫鬟还在不停地发出哭喊声,她朝着沈容茵伸出手:“太太救我,太太救我啊。” 她也是个女子,她能够理解对方的痛苦,即便身上很痛,还是攀着桌子站起,去拉扯王逸章的衣裳。 “夫君别,她已经定亲了,不能这样坏了别人的清白……” 但王逸章哪里还能听得进别人的话,此刻在他的眼里,沈容茵和那些对他落井下石的人一样。 “滚开,若不是你姓沈,你以为我会娶你吗?别人家的妻子贤惠能干,你看你呢?除了哭哭啼啼还会做什么,若不是你还有个县主的身份,我怎会如此捧着你。” “如今都怪你那妹夫,若不是他要旧案重查又怎么会把我搞成这副样子。” 王逸章不仅甩开了沈容茵的手,甚至反手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他本就喝醉了,又气血翻涌,手上根本没控制住力道,一巴掌下去沈容茵不仅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白皙的脸上瞬间就红肿了。 她不敢相信地捧着脸,脑海中一直在回响着他的话。 是了,若她不姓沈,若她不是安阳县主,他又怎么会如此温柔细心地待她。 其实这不是王逸章第一次对她动手了。 上次也是他喝多了酒,不小心打了她一个巴掌。 原因是此番上京,王逸章本想借着她的身份,在京中多结识些人家,不想接风宴时好些人都不给面子,除了几个姐妹来捧场,几乎都是些登不得台面的亲戚。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娶了个根本没什么用的妻子,不过是嫁妆丰盛了些,可他们王家也不缺钱,他要她有何用! 但有人上门他还是得喝,还要去巴结二皇子以及户部的官员,几乎每日都是醉醺醺的回来。 沈容茵本就在酷暑下赶了路,又要忙弟弟的婚事,身子也日渐消瘦。 可若是她不在场,很多人也叫不动,包括二皇子等人,沈容茵只能强撑着去赴宴。 那日就是去得晚了些,二皇子等不住她,有事先回宫了,王逸章的脸上挂不住喝了很多闷酒。 回去就冲她发了好一通牢骚,她也觉得万分委屈,不免回了两句。 没想到王逸章竟然喝多动起了手,那是他第一次打她。 虽然不重,但她还是觉得天崩地裂,第一反应就是要收拾行囊去寻弟弟…… 第133章 县主 她弟弟虽然文武都不算优秀,只是袭了父亲的爵位,尚无具体的官衔,但好歹有个家,那个郡王府总有她的容身之处。 而王逸章也很快就被钟妈妈给唤醒,明白自己闯下了什么大祸。 这不是在太原是在京城,沈容茵要是真的将事情闹大,他也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况且他还需要沈容茵帮他引荐二皇子等人。 赶紧哭着跪求她原谅,还自己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说他是一时喝多了,才会干了错事,哭着求她原谅。 沈容茵本就心软,且她也觉得这是个丑事,不能闹大了,最后只得妥协。 但脸上的伤痕不能被人发现,那段日子她也正好体虚,就说自己病了待在府上休养。 她是真的信了他说会改,不会再犯,且那之后王逸章也确实对她好多了,事事都体贴入微,没想到回到了太原他却变本加厉了。 许是说到了锦衣卫的事情,让王逸章的动作迟缓了些,那丫鬟竟然挣脱着将他给推开了。 她衣衫不整浑身狼藉,根本不敢多留,朝沈容茵磕了个头,就飞快地朝外跑去。 王逸章到嘴的肉又丢了,就愈发把气发在沈容茵的身上。 “你,你去给你那好妹妹写信,让她管管她的夫婿,什么人都查,我快要被他给搞死了。” 王逸章抓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一把拉起,根本不顾她脸上的伤口,就拖着她往外去。 “放开我……” 她憋了许久的泪,终于按捺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她要的夫君,这就是她的生活吗?她好想回到曾经没嫁人的日子。 就在她痛苦绝望之际,有人踢开了房门一拳挥在了王逸章的肚子上。 “县主,是属下来迟了。” 沈容茵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子,烛火照在他的面颊上,让他看上去没有往日那般得冰冷严肃,反而像是给他添了几分温度。 她有一瞬间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那会父亲难得没上战场,笑盈盈地领着个比她略大一点的少年过来。 “阿容,这是江叔父家的哥哥,往后就由他来保护你了。” 他只比她大八岁,站着却比她高出了半个人,在年幼的她眼中,他就像是棵参天巨树。 沈容茵好奇地打量着他,他喊她:“县主。” 从那日起,江星河便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不论她到哪里,他都会守着她。 从漠北到京城,从稚嫩的幼童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青涩懵懂到凤冠霞帔的出嫁,他都会跟着她寸步不离。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卫,我与我夫人的房中事,哪需要你来插手,赶紧给我滚。” 王逸章摇晃着脑袋缓缓地爬了起来,冲着江星河愤懑的辱骂。 而江星河却只是冷觑了他一眼:“她才是我的主子。” 他的眼神犹如只虎豹猎鹰,像是能瞬间将他伏诛,王逸章混沌的头脑转了半圈,渐渐地瞪大眼往后退了几步。 “县主,可以走吗?” 沈容茵还沉浸在失望与不敢置信之中,听到声音,才讷讷地抬起头,看向这个跟着她最久也是最熟悉的人。 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被打开,她像是回到了当初头次进宫的时候。 全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宫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却要被迫扬起笑脸做个听话的孙女。 她想起自己偷偷躲在御花园掉眼泪,那会也是下雨天,她便是趁着下雨才敢去哭,这样被雨淋湿了,就看不到她的眼泪了。 也是江星河撑着伞找到她,她记得他说:“县主,属下会一直陪着您,您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将手放进了他的手掌中。 江星河扶着她,一步步地离开了书房。 这边的动静这般大,自然也惊醒了其他人,钟妈妈被守夜的丫鬟叫醒,赶过来时只看到沈容茵离开的背影。 云香也醒了,看到自家主子如此狼狈的样子,瞬间眼眶就红了,立即上前将人扶到了榻上。 小心翼翼地拿药膏给她擦拭:“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该时时守在您身边才是。” “上回的伤才刚好一些呢,这四少爷也太不是东西了,怎可如此待您。在京城时,您就不该心软,就应当告诉小郡王的。” 江星河只知道这次的事,在京城那次他并不知晓,这会从云香口中得知,手掌瞬间捏紧。 他抿着唇便要往外去,沈容茵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安。 “星河,你要去哪?” “杀了他。” 第134章 他欺辱了您,便该死。 沈容茵丝毫不怀疑江星河的话,他能被选中来保护她,自然不仅是因为他是父亲旧部的孩儿,还有他自身的能力。 他的弓马骑射皆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曾百步之外射中敌寇的首级,若不是为了来保护她,他定能上战场建功立业,绝不只是个小小的侍卫。 而他的那句杀了他,实在是太过阴冷凶戾,让沈容茵下意识一慌。 她当然恨王逸章,却还没到要他死的地步,最重要的是若他真的死了,江星河就得背上一条人命。 即便她是县主,以王家在太原的实力,定然不会放过江星河。 “星河,不要去。” 江星河的脚步蓦地一顿,屋外电闪雷鸣,他就站在玄关处,一道雷电劈下,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孤寂。 “他欺辱了您,便该死。” “可他是我的夫君,他若死了,我便要守寡了。” 江星河在原地停了半刻,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大步朝外走去。 云香身为她的陪嫁,自然也知道江星河有多忠心,不免有些担忧:“江首领会不会做傻事啊?” 沈容茵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只要说了,他就绝不会违背我的意思。” 果然,就像沈容茵说的那样,江星河出了屋子,便抱着佩剑靠在门外的柱子上,哪里都没有去,半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而等他离开后,云香才给沈容茵换了身衣裳,直到外衫褪去,才看到她腰上的伤有多严重。 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柔软,被桌角这般用力地磕了一下,青紫了一整片,看上去格外可怖。 云香上药的动作都不免放轻了许多,边上药边掉眼泪:“这四少爷也欺人太甚了,县主,咱们写信给小郡王吧?” 沈容茵轻嘶了两声,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弟弟刚大婚没几日,皇上应当在考虑给他安排进军营还是朝中的官职,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她被欺负,定是要跑来太原的。 到时事情闹大,岂不是要影响他的仕途,如今世上只有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她没能给他帮助也不想给他拖后腿。 “那我们写信给太后娘娘。” 她依旧摇了摇头,太后近几年身子不好,她没能在她老人家跟前侍奉,还要拿这样的事去烦扰她,实在是不孝顺。 况且,她已是王家妇,就算告诉了太后为她撑了腰,也只能解决一时的矛盾,她只要一日是王家妇,便脱离不了这个地方,往后在王家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那就任由四少爷这般欺负您吗?” 沈容茵凄凉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敢的,明日他定会来向我赔罪。” 谁说酒后都是胡话,其实还有真心话,她不是个蠢笨之人。王逸章待她好,她把他当做夫君当做天,他这一巴掌也足以将她打清醒。 他或许从没爱过她,换句话说,她在他心里更大的价值就是她的身份。 只要她还是安阳县主,他就会来哄她,正是因为清醒过来,才觉得自己有多可悲。 沈容茵看着窗外那个漆黑的身影,眼眶跟着酸涩起来,她很想让自己过得好些,不要叫任何人担心,可为何会变得如此一团糟。 她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伏在云香的怀里哭了出来。 而外头,钟妈妈也急急忙忙地穿上衣裳跑到了书房,看到受了伤瘫倒在地上的王逸章,赶紧让人将他给扶起。 问过在书房侍候的下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蠢货,听到动静,你也不知道进去拦一拦,就让四少爷被打成这样?” 下人缩了缩脖颈,前面可是四少爷在对丫鬟动手动脚,后来又是少奶奶来了,他哪敢进去啊。 再说那江首领,一只手指头就能把他给撂倒,他进去也于事无补啊。 钟妈妈气得狠狠白了他一眼,见王逸章趴在地上吐了起来,只得将这里交给丫鬟下人伺候,自己则带着人想去找沈容茵要个说法。 这个少奶奶真是反了天了,和侍卫勾肩搭背的不说,居然还敢对少爷动手,真是半点妇道都不讲。 可她刚到沈容茵的门外,还没踏进半步,就见一道寒光闪过,她的脖颈前瞬间横了柄利刃。 钟妈妈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嘴上功夫再厉害,也没见过真家伙,瞬间腿就吓软了。 他的剑只要再往前一寸,她就要血溅当场。 再一抬头,就着檐下的灯笼对上江星河阴沉的脸,更是险些背过气去。 往日她只知道沈容茵身边有个厉害的侍卫,但先前都是在前院,这次遇上了才知道厉害。 正当她手脚冰凉,整个人软下去时,头顶响起了一声冷厉低哑的声音:“滚。” 钟妈妈这才手脚并用,爬着往后跑去,等到离那人百米远外,才伸手摸了下脖子,竟不知何时留下了道血痕,手掌一摸便全是鲜血。 她盯着那血看了几眼,而后惊呼着彻底晕了过去。 - 另一边,沈归荑还在为早起偷偷摸摸干得事而脸上发红。 段灼今儿出门比往常要晚了些,恰好方知夏和陈卓都醒了,便一道用早膳。 她还是头次干这么刺激的事,两人明明是拜过堂的夫妻,却要清晨爬起来烧被褥!说出去定要被人给笑话死。 早膳都是后厨阿婆烧的,虽然只有馒头花卷米粥一类简单的膳食,但配上豆花腐乳等小菜,竟然比在家时吃着新鲜有趣。 许是刚干了坏事,沈归荑用膳时,总觉得浑身紧绷着,连眼睛都不敢往段灼身上瞟。 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眼前的小菜,对着一碟酸豆角,一下子就被她吃完了。 “哑妹,给阿姊再拿碟小菜。”说完又好奇地看向沈归荑:“我吃着这豆角有些酸,阿姊今儿的口味怎么有些不同。” 沈归荑立即把筷子放下:“没,可能是水喝多了,嘴巴有点淡淡的。” “是昨儿的菜太咸了吗?那我让阿婆少放些盐。” 哪儿是菜太咸了,一想到她含了什么,便忍不住漱口喝水,她这一早上喝了能有两壶茶,嘴里能不淡嘛。 她支支吾吾地将方知夏的话给应付了过去,偏偏罪魁祸首还在桌案底下,偷偷地勾缠她的手指,还顺着她宽大的衣袖一点点往上。 他的手指有薄茧,勾在她柔软的肌肤上,有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就像是有根羽毛不停地在她心上抓挠。 这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沈归荑咬着下唇,在他脚背上用力地踩了下,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慢条斯理地将手掌抽出。 她怎么觉得段灼最近有些变了,与她更亲密也更黏她。 虽然还不太习惯,但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段灼最近都是早出晚归,两人虽然同床共枕,却也有许久没说上话了。 等用过早膳,他竟然没急着走,反而还拉着她回到房中,不等她惊喜这偷来的闲暇时光,就听他说今夜回不来了。 “晚上让那丫头陪着你。” 沈归荑的手指不老实地拨动着他衣襟上的扣扣,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还没把要去香山寺的事告诉他。 “何时去?” “明儿用过午膳吧。” 段灼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蓦地抓住她那不安分的手指,眼尾微抬:“好。” 第135章 打扮 段灼也没多待太久,吕承松便寻来了,他又多留下了两个手下,叮嘱她出城小心莫要离开陈卓的视线范围,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沈归荑只当他是太小心了,太原没人认得她,且她出门都会戴帷帽即便日日都出门闲逛,也没出什么差池。 但见他如此细致地交代,心里还是欢喜地很,乖乖地一一应下。 恰好隔日要出城,沈归荑最近逛得也有些乏了,便与方知夏待在家中,好好给她挑选明日要穿的衣裙与首饰。 “我穿这个不就好了吗?哪有这么多事啊。” 方知夏在换了第八件裙子的时候,终于有点绷不住了,拧着眉指着架子上的那身枣红色的裙子。 她还是头次知道光一个红色就有这么多种的,什么嫣红粉红海棠红,简直把她给看花了眼。 她往日为了走镖方便,基本都是穿裙裤的,颜色也都是选那种耐脏的灰褐色,且从她幼年学武以后,就没穿过这么多的裙子了。 她也是头次知道做个女子这么不容易,做个好看漂亮的女子更是不容易。 “这个会不会太深了些,其实你的肤色不深,只是日日走镖风吹日晒的有些糙,又不爱保养,这几日跟着我养着,已经白净了许多,还是穿这些显肤色的衣裳好。” 方知夏眼看她又从成箱的衣裙里,扯出了条浅粉色的裙衫,刚抬起的头又直直地埋了下去。 这里的衣裙都是大伯母每年给堂姊做衣衫的时候,顺便给她备下的,就是怕她什么时候来太原小住,会没衣服换洗。 全是新的连她自己都没有翻看过,更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新衣服。 也就是沈归荑能有这么多的精力,一一翻看过去! 若是平时,方知夏早就将衣服一丢爱谁谁了,可每次对上那双水亮亮的眼睛,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了。 只能被迫得一件件试过去,终于在她就快头晕眼花之前,沈归荑满意地点了头。 “就这件浅蓝的与你最搭。” 方知夏欢喜地就差出去舞两拳了,管它什么浅蓝湖蓝,只要选定就好,不想又听她紧接着道:“衣裳好了,我们再来挑挑发髻和首饰。” 方知夏:…… 等到一切都弄完,已经是下午了,方知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她先前不走镖休息的时候,也会穿裙子梳发髻,但她在镖局也没什么丫鬟伺候,向来很随意都是抓着哪个用哪个。 而她身边的人也都是些粗人,她戴朵珠花他们都会觉得好看极了,没人敢说个不字。 就算是与堂姐妹妹们相处,她们最多也就涂个胭脂水粉,哪有这么讲究的。直到碰见沈归荑,她才感觉自己过往那几年都白过了。 不仅擦脸要用专门的珍珠粉,就连那些胭脂水粉的种类,也比她以前见过加在一起的都要多。 沈归荑平日梳妆都有专门的婢女,她只会最简单的发髻,好在明日的场合也不需要太过容重,最简单灵动的模样就够了。 她给方知夏梳了个随常云髻,再簪上一支赤金丁香花的簪子,两侧点缀上小巧的珠花,既不繁复又素净灵动,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沈归荑还是头次给别人梳妆打扮,可看到方知夏穿戴齐整,竟有种难言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快来照照镜子。” 方知夏却左边拉拉裙摆,右边扯扯衣袖:“我要不还是换身衣裙吧,我从没穿过这般素净的颜色,这随便吃顿饭就脏了呀。” “而且,我娘说我穿不了蓝色,这颜色就不适合我。” 她就该穿灰色褐色或是红色,好似只要和素雅沾边的颜色都与她无关。 就算是在太原这些日子,她也依旧和赶路那般打扮,只喜欢行动方便的裙裤,平时走在沈归荑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丫鬟。 沈归荑却不这么认为:“你本就长得清丽,五官也秀气,那些灰扑扑的颜色会盖掉你的明丽,你选的红又太过老成张扬,没能凸显你的优点。反而还是蓝色粉色更适合你,你还未出阁,这个时候不穿这些少女俏丽的颜色,准备什么时候穿?” 方知夏还在犹豫,就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陈卓抱着个首饰匣子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您前儿在首饰铺里订的东西,掌柜的差人送来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方知夏不知为何便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她总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不适应又荒诞。 陈卓原本也打算就放在屏风外要走,不想却被沈归荑给喊住了:“陈卓,你来得正好,来。” 沈归荑想得也很简单,她要证明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顺便建立方知夏的自信,就把陈卓给喊进屋了。 方知夏也来不及躲,与对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地对上了。 两人同时一愣,陈卓起先还在讶异怎么房中多了个生面孔,等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才反应过来。 是方知夏。 他愣了许久,直到沈归荑轻咳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也会穿裙子啊。” 第136章 误会 陈卓与方知夏也算认识有一段日子了,一路同行到太原,最近也都在一个屋檐下日日见面。 许是初次见面留下的印象,让他总会忽略掉她是个姑娘家的事实。 外加他家中没什么姊妹,是与表兄弟弟们玩着长大的,在他的认知里,总觉得姑娘家都爱哭很麻烦。 就像伯父家的表妹,没办法跟他一块上树掏鸟蛋下水抓鱼虾,更不能光着膀子去池子里戏水,还爱穿些走动都不方便的衣裙,抓只小虫子送她玩还要哭喊着去告状。 为这事他被母亲罚跪了一晚上的祠堂,他实在是瞧见小姑娘就害怕。 即便随着年岁增长,家中母亲与伯母开始为他相看亲事,他也都是说不急。 偶尔有往他身边凑的姑娘,他也都避之不及,这才会连沈归荑女扮男装都没发现。 而方知夏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不会别扭的女子,不知是她太过随性穿着打扮没半点像姑娘。还是那夜遇刺时,她知晓自己手下的镖师出事后,沉着冷静的叩首求大人救她手下性命的样子。 她的眼神就像是春日路旁绽放的小野花,即便被风雨淋湿被车马碾过,依旧坚韧倔强。 甚至让他忽略了她的性别,下意识地想要帮助她。 且与方知夏相处也很自然,她不矫情也不娇气,更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甚至遇事比很多男子还要果决。 在城门口被刘三刀拦下的时候,她几乎是孤立无援的状态,整个镖队都没有她的人,若事情败露她还要遭到连累。 他就骑着马跟在她的身后,当看到她撑着单薄的背脊,讨好地向刘三刀说着话时,到底是没忍住上前帮她打了个圆场。 顺便将人挡在了自己的后面,他并不认为男子就比女子要强势,只是单纯的觉得她此刻需要帮助。 再后来,她把屋子让给沈归荑又让他们住下,让他下意识里把她划为了自己人的范畴。 甚至带着她去追王逸章的马车,连二人的关系是何时近了一步都没发觉。 但即便如此,方知夏在他眼里也更像是个好兄弟,是不分性别的。 直到此刻,看着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发髻两边的珠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俏丽,他才意识到她竟然是个女子! 她居然还会穿裙子!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方知夏当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听见他的这声脱口而出的诧异,本就尴尬到泛红的脸,瞬间抿紧,眼底闪过抹狼狈与自嘲。 “阿姊,我去换下来。” 她早就应该知道的,她不适合这样的颜色,沈归荑不过是为了哄她高兴,不愿意打击她的自信。 她这样的人,与温柔好看根本就沾不上边,她这辈子都该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与镖车和尘土打交道。 沈归荑也没想到陈卓会说出这等煞风景的话,正想拉住方知夏安慰,却被她挣脱开了手掌。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快步闪出了屋子,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归荑狠狠地瞪了陈卓一眼,她好不容易才把方知夏的信心建立起来,他倒好,一句话就全给毁了:“我就不该喊你进来。” “你便是觉得这衣裳不适合知知,也不该说得如此直白,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不料陈卓却挠了挠脑袋一脸的迷茫:“我何时说不合适了?” 陈卓也是被沈归荑点了后,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去与她解释。” 说起来也奇怪,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被人说句就跑进屋里躲起来,他定会觉得对方矫情还爱折腾。 可换成是方知夏,他却觉得是自己的原因,也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妥。 只是站在屋外徘徊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犹豫了约莫半刻钟,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方知夏已经换回了自己平日的裙裤,依旧是干净利落,几乎没什么绣花,连发髻也被拆掉重新梳回了高高的马尾。 她应是刚洗过脸,白净的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水,迎面看到陈卓仿若没事人一般:“你怎么过来了?” “小夏,我,我方才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前些日子闲聊时,才知道他们两不仅同岁,陈卓还只比方知夏要早几日出生。 从那起,他就总是念叨着他比她大,非要让方知夏喊他卓哥,方知夏不喊,他就跟在后头小夏小夏的喊。 这会他显得有些局促,一会抓脑袋一会挠脸,瞧着很是不安的样子。 其实他过来,方知夏早就猜到了,沈归荑性格温柔做事妥帖,即便陈卓不愿意来,也会硬逼着他来赔不是。 她弯了弯眼扯着嘴角露了个笑:“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好误会的,你说得对,我本来就不喜欢穿裙子,走路也不方便,若不是阿姊非要我穿,我定是不肯的。” 说着还与平时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不会觉得我会为这种事生气吧。” 陈卓闻言不疑有他,顿时整个人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的小夏兄弟怎么可能是这般小心眼的人。 立即勾着她的肩膀搭了上去:“果然是夫人想多了。” 方知夏的肩膀一僵,不留痕迹地与他空出距离,抱着刚拆下来的珠花往前走,顺便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其他事。 两人仿佛都将方才的事给抛到了脑后,又恢复了之前哥两好的相处模式。 晚膳除了平日的膳食,阿婆还做了酒酿小圆子给他们做点心。 桂花味的小圆子带着淡淡的酒香,又甜又醇,沈归荑是喜欢喝酒的人,虽然酒量不大好,但闻着这醇香还是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而这酒酿特别好入口,尝着香香甜甜的,后劲却不小。 她喝了没多久就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还记得之前喝多了宿醉后的难受劲,沈归荑赶紧让哑妹带着她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不想陈卓和方知夏却喝开了,这酒酿根本不够他们两喝的,还另外开了阿婆的一坛好酒。 两人躲在院中的葡萄藤下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快活。 方知夏的酒量是跟着父亲练出来的,冬日走镖天寒地冻的,穿再多衣裳都不管用。 父亲便说喝点酒暖暖身子,她的酒量便是这般一点点好起来的。 她原以为像陈卓这样的少年,应当酒量也很好才是,根本没有多想与他一杯接一杯。 不想才半坛子下肚,他就有些不省人事了。 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起来,还拍着方知夏的肩膀豪迈地道:“老弟!等你到京城,我一定罩着你!大哥我给你买京城最好吃的烧饼!绝对比太原的好吃。” 方知夏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她还是头次见着身边酒量这么差的男子,平日这一坛子酒,只够给他们漱漱口的。 见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去舞刀弄棒,赶紧把人给拉住:“行行行,以后就都依仗卓哥了,咱们先去躺下睡一觉。” 也就是方知夏也是习武的人,不然就陈卓这体格,她根本就架不住。 好不容易将人拖回了屋内,他还不肯老实,一躺下又坐起来,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她走。 “小夏!我跟你说!我小的时候爬树比我表兄还要快,下次我带你去抓鸟。” 方知夏敷衍地嗯嗯了几声,把他的手脚往下放,眼看他终于不折腾了正要出去,就听他打着酒嗝突然地道:“小夏,我告诉你个秘密,下午我进屋时瞧见你,还以为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 “把我吓了一跳,后来才发觉是你。” 方知夏的动作蓦地一顿,连呼吸都有些急躁,她不想听这件事,他怎么偏偏还要提起,连喝醉了都没忘记! 正当她黑着脸准备丢下他不管,直接离开的时候,他满是酒味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地传来:“小夏穿那个裙子还挺好看的。” “好看。” 月光从瓦片的缝隙倾泻而下,笼罩在陈卓的脸上。 他的五官俊朗,还透着股少年的意气,让方知夏的动作随之一僵。 她如果没有听错的话,他说,她穿裙子好看? 第137章 特别特别想他 沈归荑喝了碗甜酒酿,刚入口还不觉得怎么样,等那后劲上来整个人便有些轻飘飘的。 她竟然隐约记起自己上次喝多了酒,是段灼给她擦身子,哄着她睡觉的。 可这次他却不在身边。 明明和前几夜一样,都是这个时辰了他不在家,要清早醒来才能看到他。但很奇怪好像只要知道他会回来,她的等待就是有意义的,不论多晚她都愿意等他。 而今夜他说不回来了。 沈归荑静静地看着斜对着的窗牖外高悬的明月,这个夜晚突然就变得空虚清冷起来了。 她的脸颊有些发着烫,斜靠在罗汉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想让脸颊上的温度消散一些,却发现于事无补反而更加得烫了。 她想喊方知夏,可喊了两声都没人应,只得将脸颊又换了个方向。 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之间她好似特别的无助孤寂,特别特别得想段灼。 哑妹恰好端着盏蜜浆水进来,就见她如此失落的样子,很是紧张地蹲下身,将蜜浆水往她眼前递了递。 她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几声吱吱啊啊的声音,总算引起了沈归荑的注意。 “这个给我吗?” 哑妹用力地点了点头,阿婆做惯了自己的口味以及方知夏的口味,一时忘了客人的酒量,见她有些面颊泛红,赶紧让哑妹送来了蜜浆水。 这个喝了不仅能润嗓子,还可以散酒气。 沈归荑的酒量也没差到喝碗酒酿就醉的地步,只是想着段灼,有些心情烦闷这才显得有些醉意。 见哑妹神色担忧,弯了弯漂亮的双眼,朝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头已经不晕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晕,还起来走了几步。 哑妹前年就及笄了,只是身形有些娇小,看着才刚十五六的样子,脸蛋圆圆的显得更为稚气。 沈归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觉得她身世可怜,却从不怨天尤人,每回见着她都是挂着笑,很是积极乐观的模样。 好似只要看着她,就没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生活的。 “哑妹,等过些日子,我带你一块回京城好不好?宫里有最好的御医,连我摔坏了脑袋都能治,你的喉咙没准也可以医治。” 哑妹的双眼先是亮了亮,很快又摇了摇头,她是天生的哑巴,如何能医治。 况且方掌柜一家救了她,她要留下报答他们的恩情。 见她摇头,沈归荑也不在意,还在继续说着:“哑妹,你见过你的父母嘛?我见着了,可我不喜欢他们,他们让我觉得陌生和害怕。” 她枕着脸颊与哑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但因为没人回应,听上去更像是她在自言自语。 不知说到了什么,她蓦地坐起:“哑妹,你陪我出去买糖画好不好?”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很想要吃甜甜的东西,脑海中首先跳出来的就是段灼陪她上街时买的糖画。 这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摊子也都支着,他们的小院出去不远便是热闹的市坊,可哑妹还记得方知夏交代的,不能让沈归荑一个人上街。 她极力地摆了摆手,想要劝她不要出去。 可沈归荑这会却格外固执,就是想要有人陪她说说话,偏偏这个时候方知夏又没了人影。 哑妹实在是架不住她,最后只能喊了阿婆一道陪着她上街。 夏末的夜风席卷着市坊的烟火气,吹拂在人的脸上,带来丝丝热潮。 沈归荑看着眼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市坊,有片刻的恍惚,是她说要来的,可真的到了这她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路过糖画摊,看着麦芽糖色泽金黄的糖浆,她的嘴里一片苦涩,她走走停停最终却在一间脂粉铺前停下。 她真的想吃糖画吗? 不是的,她想要的是记忆。她记得绿罗说过,段灼曾陪着她游肆,还包下了一整间铺子的胭脂水粉。 可她却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就在方才微醺的几息之内,她竟然有种和段灼脱离的感觉,屋内空空荡荡没有半息属于他的气息,那是种令她害怕的陌生感。 正因此,她才会急于去寻找与他有关的事物。 秦院使不是说看到令她记忆深刻的场景,或是受到刺激就有可能想起什么,那为何她依旧是什么都想不起…… 沈归荑漫步目的地游荡着,哑妹和阿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直到街口有辆马车疾驰而过,因速度过快,险些擦过她的胳膊,还好哑妹及时拉着了她,才没让她被撞上。 马车的布帘被掀开,露出个清瘦妇人的面容:“星河,慢一点小心撞着人。” 第138章 有孕 沈容茵那边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隔日清早王逸章酒醒了,便飞奔到她屋外求她原谅。 “夫人,夫人,你开开门啊,昨儿是我喝多了酒胡乱说话,我嘴贱我都是无心的,你快开开门你听我解释啊。” 沈容茵一整夜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她只要一睡着就会出现他那张狰狞的脸,以及耳边回荡着他那些尖酸狠厉的话语。 故而敲门声刚一响起,她便跟着睁开了眼。 她平躺在床榻上,双眼一转不转地盯着昏暗的床幔,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何会变成这样的。 过了不知多久,云香才小心翼翼地过来小声地道:“县主,四少爷在外面敲了许久的门……” 沈容茵依旧是没有反应地躺着,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直到下一个丫鬟又跑了进来:“少奶奶,四少爷在外面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说就想见您一面。” 她的神色才有了些许变化,眼底闪过了些许的不忍,但还是没有松口。 还是钟妈妈脖颈上缠着厚厚的伤布,沙哑着嗓子膝行到她床榻前哭喊着道:“少奶奶,都是老奴的错,老奴误以为您得了病不能外出,又拘着您与四少爷夫妻见面,这才导致四少爷喝多了酒,将那个小丫鬟当成了您的模样。” “四少爷这些年从不多看其他的莺莺燕燕一眼,心里只有您一个啊,他若是真的喜欢别的女子,早就纳妾了,怎么还会后院只有您一个。” 钟妈妈见她有了些反应,心一横开始疯狂地朝自己脸上扇巴掌。 “是老奴鬼迷了心窍,仗着自己是少爷的奶娘,就在后院为非作歹,但少爷对您的一片心是真的啊,老奴这就回乡下养老,再不破坏您与少爷的感情。” “若少奶奶还觉得不满意,老奴只能以死来证明少爷的清白。”她说着竟真的一咬牙朝着柱子要撞去。 沈容茵见此终于还是坐了起来,当初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没过几日便跟着去了,她把自己关在屋内好几日没出来,还是弟弟被人从漠北送到京中,她才踏出了房门。 从那后她见不得血,也听不得有人死。 钟妈妈虽然可恨,但罪不至死,更何况还是要死在她眼前。 沈容茵看着眼前的老妪,她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穿着普通的衣衫,哪里还有平日趾高气扬的样子。 她可以理解钟妈妈的心思,她一直管着后院,奶着王逸章长大把他当做了自己孩儿一般,还想着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做妾。 她身份高嫁过来之后,她的这些算盘都落空了,自然会动些歪脑筋。 这些东西她都懂,在宫内也都见得多了,她只是想把夫妻关系处得更融洽,且她做的事都是向着王逸章的,这才不愿意把时间花费在和一帮下人的争斗上,一味放任才会变得如今的局面。 “你下去吧,我不想要你的命,只希望你往后真的能做到收敛。” 钟妈妈痛哭流涕,一直不停地磕头说着多谢少奶奶,在她离开之际,一个身影也跟着冲了进来。 “茵儿,我真的知道错了,茵儿。” 王逸章连昨夜的衣裳都没换,蓬头垢面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他的双眼都是通红的,跪在她的床榻前,目光含泪。 “我这几日在外屡屡受挫,这才会多喝了点酒,你也知道府上的情况,爹娘都偏爱几个兄长,觉得我没本事。若是钱庄的生意再毁了,往后我将在王家无立足之地,我不愿意你跟着我受苦啊。” “是那个丫头,那个丫头居心叵测,故意勾引我的,我又喝了点酒,这才会被她所蛊惑。” 他说得又快又急,也让沈容茵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下,她觉得自己好似不认识她的丈夫了。 同床共枕五载,他的好胜心很强,这点她是一直都知道的,可昨夜那个丫鬟分明就是不愿意的,怎么反成了她的不是。 王家的不良争斗也确是存在,他一遍遍地说着自己多么不容易,多想给她好的生活,不愿被人瞧不起。 说了足有半刻钟,连嘴巴都说干了,她才有了些许触动:“我从不在乎这些,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你。” 她嫁过来之前,她就知道他是第四子,上头压着好几个兄长,不可能继承王家的家业,她从没想过要多少奢靡的生活。 她要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不过是丈夫的疼爱,以及和睦的小家那便够了。 “茵儿,你相信我,我往后才不会胡乱喝酒,也不会动手,我若是再碰你便罚我砍了这只手。” 沈容茵从事发后就一直在想,自己该何去何从,她是王家妇,她回不去京城只能留下。 她可以回到王家,往后他的事都不闻不问,也可以选择原谅他这一次,期待他改正。 可他真的会改吗? 昨夜是他的真面目,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酒后乱性…… 沈容茵看着王逸章的脸,就不受控地想到那些痛苦的回忆,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喉咙特跟着泛起了股酸涩之意。 而后撑着床榻直直地朝着他吐了出来。 王逸章躲避不及,被污浊之物吐了一身,若是按着他平日的脾气,早就发作起来了。 偏偏对方是沈容茵,他只得忍着不悦还要装作关切的样子:“茵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受凉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 沈容茵之前身子不好,就一直在请大夫看诊,小厮熟门熟路地又将人给领来了。 王逸章被吐了一身,强忍着浑身的酸臭去冲了个澡,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听见下人小跑进来。 “四公子,好消息好消息。” 他这几日都快倒霉透顶了,先是被人奚落处处排挤,好不容易喝点酒想要借酒消愁,又碰上了沈容茵半夜不睡觉出来扰了他的好事。 他哪有这么多精力去对付后院,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是钟妈妈提醒他,若是此时不把沈容茵哄好,他在家中更无立足之地。 原因无他,他的母亲很喜欢沈容茵这个儿媳妇,平日给四院多些东西也都是因为她是县主的身份。 王逸章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哄她,不想还被她吐了满身。 说她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又开始叫叫嚷嚷的,一听是好消息他才双眼一亮地将腰带扣上:“什么好消息,李玉宽答应今日来赴宴了?” 下人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方才大夫诊出了喜脉,少奶奶有孕了。” 王逸章发亮的双眼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淡淡地挥了挥手:“知道了。” 第139章 回去 屋内重新被打扫了一遍,窗子褥子也都全部换了新的,沈容茵躺在垫高了的枕头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床幔。 她期待孩子已经期待了好多年,从刚嫁过去半年,婆母就会跟几个嫂子与她打听月事,明里暗里就是在期待孩子。 这让原本不在意的她,也不免跟着在意起来。 她想要孩子吗?自然是想的,她在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亲人只有一个弟弟了,若是能有孩儿,那也是与她血脉最相连的人,她当然是万分期待的。 为此,她与王逸章也努力了很久,同样有过一段很甜蜜的日子。 但子孙缘这事光是着急也没有用的,她喝了不少的药调养了许久,也没能盼来孩儿。 婚后的第二年,婆母便开始想要给他们院中添人,她虽然面上不说可心里总是介意的。而令她感动的是,王逸章统统都拒绝了。 没过多久两人也顺利地有了孩儿,那几日她真的快活极了,捧着肚子连床榻都不敢下。 也是那段时间,她放松了院内的管家之事,全都交给了钟妈妈,身边的丫鬟也被用经验的理由给替换了。 她那时只顾着欢喜与安胎,奶娘劝她要小心,可她却没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只有腹中的孩儿以及王逸章。 不想又过了几个月,许是她自己身子弱,又或是许久没下地走动,恰逢老太太寿宴,她去正院的途中跌了一跤,孩子竟然就这么掉了。 她彻底颓靡了小半年,那段日子是她最痛苦也是最无助的日子,甚至连着四五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后来是江星河送来了一封弟弟的家书,以及一些母亲留下的旧物,看着那些东西,她才崩溃地哭了出来。 再清醒时,对她忠心的人已经一个个离去,她什么都不剩下,在这偌大的王家能依靠的人就只有王逸章了。 外加那时的他确实对她温柔小意,即便婆母说要做主给他纳妾他也不要,还说孩子早晚会再有的。 为了他的这句话,她开始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停地陪着他外出应酬女眷,被迫与不熟识的人打交道。 这几年她心底埋藏最深的,还是希望能早早再怀上个孩儿。 可谁知道这孩子来得这般不合时宜,偏偏在她以为看清了王逸章真面目的时候出现。 且最让她不能理解的是,之前在家时她各种名贵的补药养着,都没有怀上孩子,这趟去京城如此奔波身体也虚弱得厉害,为何却怀上了? 她将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小腹上面,一时百感交集,而后她发觉除了欣喜之外,她更多的是怅然和无措。 尤其是王逸章得到消息,很快地小跑进来,一进屋便扑到了她的榻前:“茵儿,我们有孩子了,我就要当父亲了,茵儿,我真的太欢喜了。” 沈容茵重新侧头看向榻前的男子,这是她曾经深爱的丈夫,可为何她现在看到他会觉得厌烦,听到他的蜜语甜言会皱眉。 但有孩子了,这到底还是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或许她还可以有个崭新的开始。 沈容茵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是啊,终于有孩儿了。” 只是在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时,她有片刻的慌乱。 昨夜事发后,她和云香抱着哭了许久,江星河说要送她回王家,不管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不回去的道理。 即便王逸章不回去,她也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她不想看到王逸章不如回家彻底与他不见面。 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不原谅王逸章,可谁知道会突然诊出有了孩儿,这让她没忍住还是和王逸章说了话。 她下意识地撑着床榻坐起,想要和江星河解释,她没有要和王逸章重归于好的意思。 可不等她坐起,王逸章就伸手来扶她了。 “茵儿,大夫说你最近太过劳累,头几个月会很辛苦,你要什么我来帮你拿,千万别下来走动。” 沈容茵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可听到是大夫吩咐的,犹豫了几息到底还是躺了回去。 她虽然对王逸章失望了,但这个突然来到的孩子她还是万分珍惜的。 从知道有了孩子的消息后,王逸章就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忙前忙后细心体贴,甚至连吃药都要端到她床前来喂她。 仿佛间,沈容茵像是回到了刚成亲那几年,好似两人之间没有出现这么多的隔阂,依旧是那对恩爱的夫妻。 难道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看着在为她里里外外忙碌,一整日都伴在身侧的王逸章,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直到用过午膳,她忍不住地问他:“逸章,我们何时回家?” 王逸章正背着身子在倒茶,闻言动作一顿,嘴角耷拉了下才转过身:“怎么了,可是这儿住着不习惯?” 沈容茵点了点头,不仅是住着不习惯,最重要的还是他们都已经回太原了,为何有家不回呢。 “但此处更僻静也更阴凉,不是正好避暑嘛,且你身子重,还是等调养好了再回去吧。” 沈容茵不解地拧了拧眉:“可这处处都不方便……” 她并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在这也有丫鬟侍奉,可府上有更好的大夫,有经验丰富的婆母嫂子们,外加院内的丫鬟也更熟悉她的喜好。 她在这根本就没办法做到安胎,她想要回去。 不料王逸章却反应很大:“不行,现下还不能回去。” 第140章 还愿 王逸章眉头紧锁,手掌紧紧地捏着茶盏,目光有些许狰狞之色,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尖利。 这声音将沈容茵给吓了一跳,她不过是问问为何不能回去,却换来了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何不能回去。” 王逸章目眦欲裂,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你的好妹夫,昨儿已经找上门去了,他父亲昨夜去商会至今未归。 如今家里乱作一团,他如何敢回去。 当初赋税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自然需要父亲的点头,但父亲这人的性子,他最是了解,商人的本性无利不起早。 若是碰上与他自身相关的事,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出去,更何况这事就是他牵的头。 听他在府上的亲信来说,祖母被吓病了,母亲急得一夜未眠,若是让他们知道他在哪,定然会拿他去换他父亲的。 如今唯一能让他活命的只有沈容茵了。 他在京城亲眼见过,沈归荑对她这个堂姐有多好,后来沈归荑病了,她甚至晚了二皇子的宴席也要去探望。 今日酒醒他得知父亲失踪的消息,绝望到想要砸墙,也是钟妈妈提醒了他,这对堂姐妹关系很好。 他不怎么在京中,自然也不知道段灼与沈归荑的关系如何,但以他自己身为男子的视角,那次接风宴上,段灼连那样绝色的舞姬都不要。 即便不喜欢沈归荑,对她也还是忌惮的,那他是不是可以借用沈容茵的关系,让段灼放过他呢。 听说进了锦衣卫的人,就算能保住命,那也得脱好几层皮,他不想死更不想进那种地方。 这才会忍着脾气过来哄她,他根本不在意孩子,只要他继承了王家的家业,他还怕没人给他生孩子吗? 见沈容茵怀疑,眼珠子转了转顺口道:“再过几日便是父亲寿辰,我最近有个生意还未谈拢,我想在寿宴之前将事情谈拢到时给他一个惊喜。父亲如此聪慧,若是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定会发现的。” 见她对这个说辞有些半信半疑,他又继续道:“你是知道我那几个兄长和嫂子的,成天费尽心思讨好父亲,我若是再不想想法子,往后咱们的孩子岂不也要寄人篱下的生活。” 沈容茵以前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的,毕竟王逸章不缺钱,王家也没人敢给她眼色看。 但她有了孩子想法确实会改变,此刻不缺,那将来呢? 不会有人给她脸色,那她若是不在了,给她孩儿呢? 这般想着想着,还真被他给绕进去了,只得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我能不能出去?” 王逸章立即又不赞同地沉了脸:“你刚怀上孩儿,身子重怎么能到处乱跑呢?以前都是我的不是,总是让你应酬那些女眷,往日不需要了,你只要好好在家中养胎便是。” “我只是觉得院子里闷得慌,想要出去走走,既是大夫说了便大夫的。” 王逸章听她应下了,终于露出了笑脸,不想又听她道:“不出去也可以的,但我得去趟香山寺。” “为何?” “之前没有怀上孩儿时,我曾去菩萨那许过愿,如今心想事成自然得去还愿,不然会折损孩儿运道的。” 这事王逸章倒是知道,这几年沈容茵为了能怀孕,想了不少法子,寺庙更是每年都会去。 他沉思良久,见再不同意她会起疑,到底是点了头:“还愿当然得去,到时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商量了日子,王逸章也怕夜长梦多,打算明日就去。 一番温存之后,屋内的气氛总算变得缓和起来。 王逸章也答应了晚膳要陪着她用,不想沈容茵刚犯困躺下小憩一会,就有小厮在外头朝他使眼色。 “少爷,您先前约的那位穆大人传消息来了,说是晚上有时间能见您一面。” 这位穆大人不过是说得好听,实则根本不是什么大人,也就是严知府门下的一个幕僚,平日巴结王逸章都来不及。 如今不仅要他去下帖子请,还要看他愿不愿意来。 即便他再怎么瞧不上那姓穆的,如今也得毕恭毕敬地去讨好他,探听些消息。 “去备份厚礼,晚上我便不回来用了。” 小厮立即答应下,而后又犹豫着道:“那少奶奶呢?您不是答应要陪她用膳的……” 王逸章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不耐,随意地挥了挥手:“便说我有正事出去了就好,别让她再闹起来,总之不许她离开院子。” 小厮迟疑着顿了下,才飞快地应下退了出去。 等到沈容茵再醒过来已是傍晚时分,前一日下过雨,天格外的澄澈,连晚霞也显得特别绚丽。 金黄的薄光洒在窗台上,连屋内也被映照的很是亮堂。 沈容茵轻抚着小腹悠悠转醒,没有看到那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喊了句:“夫君。” 回应她的却是屋内的丫鬟:“少奶奶,您醒了,可有觉得渴了还是饿了?厨房热着参汤,奴婢给您去盛一碗。” 沈容茵看着她们闪躲的目光,下意识就有了预感:“夫君是不是又出去了?” 小丫鬟抿着唇没说话,都害怕她会生气发火,立即跪下道:“少爷说是有正事要办,少奶奶您先用些东西,少爷很快便会回来的。” 沈容茵也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他又一次骗了她。 可不知为何,她除了刚听见这个消息时,有一瞬间觉得可笑,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自从有了孩儿,她好像变得没那么绝望了,即便他寻花问柳几遍他不陪着她,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沈容茵很平和地点了点头,由云香扶着起身。 说来也奇怪,她前段日子病秧秧的,什么也吃不下,今儿却有了胃口,不仅喝了安胎药还吃了大半碗饭,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 “云香,钟妈妈呢?” “听说一整日都在屋子里养伤,如今院内换了刘妈妈在打理。” 沈容茵轻轻地哼笑了声,这王逸章还真把她当傻子哄,谁不知道刘妈妈最听钟妈妈的话,这看似换了个人,实则管家的权利还在钟妈妈的手里。 不过这些事不急,等她养好胎气,回到王家再一一收拾她们。 沈容茵用了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面色也看着好了许多,屋内实在是闷得慌,她撑着床榻坐直身子浅笑着道:“扶我下地走走吧。” 云香有些担忧地扶着她的腰道:“县主,大夫说了您要好好休养,还是再躺几日吧?” 若是之前,她肯定会事事都听大夫的,可上一个孩子便是听大夫所谓的躺着静养,才把身子骨养得太过娇弱。 此番上京进宫时,她曾听嬷嬷说起过养胎时,适当的走动也是很有必要的。 她也不放心这些外头随便的大夫,王家还有她从宫内带出来的嬷嬷,这也是她想回去的原因之一。 “不了,扶我起来走一走。” 其实这个小院位置还是很幽静的,院中种了常青藤以及很多草木,夏日里很适合纳凉避暑。 只是沈容茵之前都被拘在屋内,很少能出来走动。 即便出来也不会有心思欣赏院中的景色,此刻看着郁郁葱葱的草木,心境也跟着开阔了许多。 云香扶着她缓慢地在院内走着,也不知是不是被钟妈妈管教过的原因,院内的下人们都很安静本分,甚至不敢抬头看她,见她出来闲逛只敢远远地避让着。 这让沈容茵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好似她是什么令人害怕的洪水猛兽一般。 她逛了一圈便有些累了,在石亭内休息:“星河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第141章 救命 云香的目光闪了闪,扶着沈容茵的动作微顿:“江首领好似有些不大爽利,在屋内歇息呢。” 不舒服? 在沈容茵的认知里,江星河就像是永远都不会累的战士,他英武强。不论她何时需要,他都会立即出现。 突然听说他不舒服在歇息,她蓦地一愣,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呢,是不是中了暑气?” 云香有些犹豫,但纠结过后还是小声地道:“您昨儿一夜没睡,江首领便在屋外守了您一夜未合眼,清早奴婢出去打水时,他还没睡下呢。” 沈容茵的眸色微滞,搭在石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她一直都知道江星河对她忠心,即便她父亲早已战死沙场,她也提过很多次,让他回京城由她父亲的旧部安排官职。 以他的能力以及家世,想来御前侍卫很容易就能进去,他的仕途远不及此,若跟着她一辈子都只能是个侍卫。 可江星河却沉着脸面无表情地道:“属下的使命便是保护您的安危。” 她私心当然是希望他在的,毕竟只身在太原,江星河也是她的一颗定心丸,她提过几次被拒绝后,她也就默认他会留下这件事。 她将他的好全都当做了理所应当,却忘了他也会疲惫会累。 “我去看看他。” “县主不妥,男女有别,江首领想来只是累了,您若真的担心他,不妨让人过去送盏参茶。” 沈容茵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算了,就算她不在乎名声,江星河还未娶妻,她这般堂而皇之的过去确实不好。 “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再让厨房煲盅排骨汤,我记得他喜欢喝汤。” 云香应了声,走到一旁去吩咐丫鬟,这时有个身着浅粉色衣裙的小丫鬟朝着沈容茵冲了过来。 若不是云香眼疾手快,挡在了沈容茵面前,险些就要被她给撞着了人。 “哪儿来的丫鬟,不知道我们县主身子重嘛,如此莽撞不要命了啊。” 那丫鬟神色慌张眼眶都红了,她被拦下立即就跪了下来:“奴婢不是有意的,但事出紧急还请少奶奶救命啊。” 云香才不管这些呢,她本就不放心院内的丫头,只觉她也是别有用心,赶紧让人来把她拉开。 可那丫鬟却格外倔强,死死地抱着亭子的栏杆就是不肯走,还边哭边喊道:“少奶奶求求您救救玉兰吧,若是您不救她,她真的会没命的。” 就在人要被拖走之前,沈容茵抬了抬手:“等下,让她过来吧。” 那丫鬟一被松开便飞快地跪在了她的跟前,哭哑着嗓子道:“少奶奶,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玉兰。” 沈容茵好奇地看向她:“你说的玉兰是谁?我又如何能救她呢。” “玉兰便是在院内伺候的那个丫鬟,与我是自小一块长大的邻居,我们一块来府上做短工,可昨儿出了那样的事。钟妈妈把她赶回了家,原先定下亲事的人家说她丢了清白要退亲,她家里人也说她不守妇道不要她了。” “玉兰现在就要自尽,还请少奶奶救救她,只有您能救她了。” 沈容茵这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玉兰就是昨夜险些被王逸章轻薄的小丫鬟,她先前一直记着这事,还让云香给她送了银子让她好好回去休养。 但万万没想到,这不是在帮她,反而是将她逼上了绝路。 “您昨夜都瞧见了,她是清白的,少奶奶还请您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救救她吧。” 沈容茵自然知道玉兰是清白的,况且这姑娘也是被王逸章所害,于情于理她都该帮。 “好,我该怎么帮?” 小丫鬟双眼微微亮起,感动地连连磕头:“您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您只要去玉兰家一趟,他们肯定会信您的话。” 沈容茵第一反应便是要说好,可云香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县主,您现下还不稳定,不能出去啊。” 她也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但低头看到那丫鬟的双眼,又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姑爷说了让您好好待在家里安胎,不许您出门的。” “可,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若不去救她,她真的会死的。” 一想到昨夜那姑娘倔强的眼神,以及绝望的神情,她就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奴婢替您去一趟?” “不管用的,他们都认死理,会以为云香姐姐是我寻的帮手。” 云香继续想办法:“或者是您再等等,等姑爷回来了,让他陪您一道去。” 这句话几乎是戳中了沈容茵的痛处,等他?他今夜回不回来都不知道,等他还不如靠自己。 正当僵持之际,一个低哑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属下陪您去。” 第142章 到底谁是主子 沈容茵朝身后看去,就见江星河一身劲装神色如常地出现在夜色之中。 他的肤色比她身边那些王公贵戚要深一些,但显得五官更加的立体深邃,他不怎么爱说话冷着脸时仿若一尊完美的雕像。 此刻看着他从暗处一步步靠近,竟然给他添了几分孤寂的冷厉与俊朗。 他的声音一出,四周都陷入了安静,好似他身上有股令人畏惧的气息,他一出现就会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 “县主,属下带您去。” 沈容茵方才就在犹豫,这人她是一定要救的,可没靠谱的人跟着她,她也确实担心自己的肚子,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她万分珍惜。 那会她就在想,若是江星河在那就好了,只要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可他病了,原来他也不是铜墙铁壁,他也是会累会不舒服的。 就在她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他又出现了,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朝她伸出了手。 沈容茵苦恼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星河,你来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江星河依旧是面无表情冷着脸,可她却感觉此刻的他有些不高兴,或许可以说有些疲惫和落寞。 但这样的疑惑随着他靠近又转瞬即逝:“云香说你不舒服,你还好吗?” 江星河冷觑了云香一眼,云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才收回目光:“多谢县主关心,属下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好。” 听他这么说,沈容茵松了口气:“那我们赶紧走吧,若是去得晚了或许玉兰就有生命危险了。” 小丫鬟闻言赶紧抹去眼泪从地上爬起,急匆匆地要领着他们往外去。 可还没走出院门,得到消息的钟妈妈就领着人赶来了。 “少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容茵抬眸看向对面的钟妈妈,她带着足有十几个丫鬟婆子瞬间将路给拦住了,这架势哪里有半点要还乡的意思,这后院的下人可都还听她的命令。 不等她开口,云香便挡在了身前:“钟妈妈不是病了在屋内休养吗?怎么瞧着精神得很。” 钟妈妈略微咳了两声,挤出个笑来:“老奴虽是伤着,但也不敢忘记少爷的嘱托,一听说少奶奶要出门,赶忙来瞧瞧。” “少奶奶年轻不懂这女子生养是如何重要的事,更何况您之前便落过胎,这胎就更是危险,怎么能四处乱跑呢?老奴也是为了您好啊。” 若是没这几日的事情,或许她经验不足,真的会信了钟妈妈的话,可她的身子自己了解,她根本没到如此脆弱的地步。 不然被王逸章扇巴掌又摔在地上,怎么也没见孩儿有危险。 云香还想与她理论,沈容茵却开口道:“钟妈妈,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倒不知何时这后院轮到你做主了。” 钟妈妈蓦地一愣,在她眼里这个四少奶奶最是柔弱好拿捏,只要她抬出王逸章,即便她再不满,最终也都会妥协的。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不管用了。 她本就是在宫内长大的,之前是为了王逸章才处处忍让,当她看透王逸章后,期待与幻想都落了空,反而变得果敢起来。 她犀利的目光落在钟妈妈的身上,连她这样的老滑头都忍不住一颤。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听少爷的吩咐,担心少奶奶与腹中孩儿的安危罢了。”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担心需要带这么多人吗?” 她的目光极具压迫力,让钟妈妈的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但一想到王逸章的交代,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奴只是怕少奶奶会有危险,又怎么会对您如何呢。” “老奴向来对少爷对王家忠心耿耿,少奶奶若执意乱跑,伤着了自己与王家的血脉,那老奴也没脸活着见少爷,只能以死冒犯少奶奶了,还请您回屋歇息。” 眼看她身后的那些丫鬟婆子们要靠近,身后的江星河上前了两步。 长剑出鞘,冰冷的寒芒一闪而过,直直地横在了众人的眼前。 她们虽然人多,可到底是些后院的妇孺哪里见过刀剑,浑身一僵瞬间挺住了步子。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敢动刀我可是要喊人了。” 钟妈妈一看见那锋利的剑刃,就感觉到伤口处在发疼,捂着喉咙往后退了两步,眼里满是惊恐。 这个江星河可不是吓唬人的,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而江星河对她这软绵绵的威胁丝毫没反应,只半眯着眼将剑刃往前推了半寸:“我送县主出去,若有闪失我以命相抵。” 他的眼底似有讥讽,朝着那钟妈妈冷觑一眼:“你,敢不敢。” 他能为了沈容茵豁出命去,可这些人呢,敢不敢为王逸章为这老妪卖命。 钟妈妈很想说,谁要你的命啊,若沈容茵真的有什么闪失,配上你这条命都不够。 可她不敢说,她刚昨儿在他这受过伤,且以江星河的身手,只怕全院的护卫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即便她再不愿意,最终也只得在那剑刃之下,缓缓地挪开了脚步让出一条道来。 半刻钟后,沈容茵坐上了出门的马车。 街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沈容茵坐在垫了好几层的软垫之上,听着外头热闹的声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幼年时也上过街,漠北的街市也很热闹,且他们城池是连通大雍与关外最边陲的城镇,有很多外族的商人进城做生意。 漠北的民风也相交京城更开放,父亲与母亲忙着军营内的事,她想要上街时,只有星河陪着她。 他就像她的兄长,又像是她的朋友,更像是…… 她的影子。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无时无刻地跟着她,保护着她。 沈容茵从布帘的缝隙看出去,看了几眼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到了对面的男子身上。 他抱着长剑,即便是坐着也是腰背挺拔,就像是苍劲有力的翠竹,没有弯曲的时候。 他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她已经数不清楚了,之前她刚嫁人他被王逸章打发去外院,她还有些不习惯。 后来她沉浸在王逸章的柔情之中,渐渐地忘了自己还有这个依仗,如今再看他竟有种陌生又熟悉之感。 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永远在她身边的只有江星河。 “星河……” 她想问问他,她是不是让他失望了,她昨夜明明说好了要回王家的,可转头又留下了,他是不是在为这个生气? 可有觉得他不是会生气的人,相识二十载,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别样的神色。 从来都是顺从的,他真的会生气吗? 可不等她的话说出口,马车的车轮不知撞到了什么一阵颠簸。 沈容茵没有坐稳,不受控地朝旁边摔去。 就在要撞上车门时,一只手臂牢牢地揽住了她的腰。 第143章 幻觉 云香坐得离了几步远,没能及时护住沈容茵,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看到江星河护住了县主,这才扶着胸口松了口气,转而不满地冲着外头道:“你是怎么驾车的啊,若是颠着县主小心你的脑袋。” 车夫也被吓得白了脸,等马车稳住方虚声道:“是街上人太多了,方才险些撞着个姑娘,小的及时拉了缰绳这才颠了下,少奶奶没事吧?” 沈容茵却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脑袋险些撞着车壁,是江星河用手掌护在了她的额头上,这才没让她撞上。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抵着她的额头,也正因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怀里,好似被他抱着一般。 她轻轻一呼吸,鼻息间便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是股清冽的草木香,就像是炎炎夏日里的一片薄荷叶,瞬间让人感觉到了凉意。 她与王逸章实则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亲近了,上回还是在太原出发之前的送行宴,她喝了杯酒有些不胜酒力。 再之前,夫妻二人似乎有小半年未有房事,不是他很忙便是她身子不爽利。 故而知道有了孩子时,她是很惊讶的,按照大夫说的,她体质这般弱为何连日赶路她的孩子居然还能是好好的。 她许久不曾与王逸章亲密碰触,更别说是别的男子,突然被江星河抱着,浑身一僵,更别说是被他的气息所笼罩着,几乎是从后腰往上都是绷紧的。 而江星河似乎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僵直发紧,连呼吸都比往日要快了几分。 两人还是头次靠得这般近,沈容茵微微仰起头,恰好可以看见他的下颌。 他的下颌线条笔直就像是雕刻一般,不得不说他有一张近乎完美的脸,除了她的妹夫段灼外,他的五官是最为立体深邃的。 沈容茵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竟然生出几分安心之感,好似有他在就不会再害怕了。 两人就这么相互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直到云香的声音传来,她才撑着腰缓缓坐起。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也只是很正常的扶了一下,可沈容茵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气氛有些许尴尬,她听到云香与车夫的对话,赶紧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抚了抚小腹掀开布帘往外看去。 “也不差这么一点功夫,慢一点,小心撞着人了。” 她的神思有些乱,只能靠看着外头过往的人流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 “停下,停下。” 沈容茵蓦地出声,车夫吓得赶紧拉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地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她扶着车门就要往下走,云香与江星河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只能跟着小心地搀扶着她下马车。 不等站定她便急匆匆地往方才撞了人的地方寻去,却只看到人来人往的街头,什么都没找到。 云香好奇地跟着四下去看:“县主,您是在找什么吗?” 沈容茵没说话只是迷茫地四下转着圈找寻,这般找了半刻钟,才终于泄气地垂下了头。 “走吧。” 云香一头雾水地看了江星河一眼,对方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长剑紧紧地跟在沈容茵身后。 好似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能如此淡然。 上了马车,不等云香问她,就听沈容茵怅然地道:“我方才好似看见了归荑了,可她怎么可能会来太原呢。” 那日王逸章打她时,曾说过一句话,说都是她妹夫害得他如今成了这幅模样,她那会沉浸在被打的震惊之中回不过神来,现下仔细想想他今日的解释都很苍白。 他真是为了给父亲准备寿礼才不回王家的吗? 云香给她拉了拉裙摆,又给她递了盏茶:“县主许是太想郡主了,离京前没能见上一面,日思夜想,这才会看花了眼。” 她回想着方才那一瞥,有种真实又朦胧的感觉,缓缓地叹了声气:“你说得是,也不知我与归荑何时才能再见。” 说着马车朝前继续驶去,而那边险些被撞着的沈归荑,则扶着胸口轻轻出着气。 方才这么一撞,她的帷帽都晃荡了下,哑妹和阿婆赶紧上前扶着她到了路旁的树下歇息。 “夫人,您没事吧?” 沈归荑将帷帽重新理了理,方摇了摇头:“没事,那马车躲避的及时没有撞着我。” 阿婆也松了口气:“夫人还要买糖画吗?那边好像空了。” 出来走了一圈,沈归荑的酒气也散了些,她本就没喝多少,只是有些头晕很闷,这会清醒过来,那股难受劲好似也跟着淡了。 “好,我们买了就回去吧。”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不早了,院内的灯笼有些昏暗,四周都很安静与热闹的街市相比,仿若是另外开辟出的一隅。 进了院子,阿婆便回厨房了,哑妹去给她烧水,她独自往正屋走。 许是喝了酒的关系,她今儿困得格外早,想着反正段灼也不会回来,准备洗个澡便上床睡觉。 甚至有些赌气得想,不用趴硬邦邦的桌子她还更舒服呢。 她努了努嘴,脚步愈发轻快,眼看就要走到屋子,就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她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些许可怕的画面,正要捏着裙摆往后跑时,灯笼照到了来人的脸上。 “知知?!怎么是你啊,你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两人迎面对上,方知夏紧张地理了理鬓发:“没,没什么,阿姊你怎么在这?” “我出去逛了圈刚回来。” “天色不早了,阿姊,我先去洗个澡。” 沈归荑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回了屋内,等坐下喝茶的时候才猛然间想起。 不对啊,刚刚知知怎么是从陈卓的房里出来的?! 第144章 日常 沈归荑虽是很早就洗漱上榻躺着了,可睁着眼看着熟悉的床幔,总觉得屋内有些空荡荡的。 明明之前每日段灼都要等她睡着了才会回来,这会与前几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就是无法入眠。 她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浅浅得闭上眼睛,隔了没多久又睁开,最后是枕着段灼的枕头,感受着他的气息入眠的。 可这一觉依旧睡得很不踏实,她好似一直在做噩梦,梦见她是被迫嫁给段灼的,梦见段灼早已有了心上人,也是被迫娶她的。 两人婚后十分冷淡,就像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甚至分房而居。 梦的最后,是她眼睁睁看着段灼揽着另一个女子的腰转身离去。 她则被梦境所惊醒,猛地睁开眼坐起,看着灰蒙蒙的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听到动静的方知夏很快就从隔壁跑了进来,看见她满头是汗浑身都湿透了,有些担忧:“阿姊是做噩梦了吗?” 她面色苍白虚弱地点了点头,方知夏坐在床榻的边沿,小心地给她扇了扇风:“想来是个很可怕的梦。” 不然也不至于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沈归荑此刻很想找个人宣泄心中的苦闷,且梦中的事很是真实,就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若是绿罗在这就好了,便能告诉她失忆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恰好方知夏问了,她便将梦中的景象一一说了。 “我坠马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奇怪的是,我的记忆中我有一个深爱的丈夫,我们很是恩爱,是人人艳羡的夫妻。” “我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夫君,是他一直在陪着我,我虽然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往,但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一定就是我的夫君。” “知知,你说有没有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错了,我与夫君并不恩爱呢?” 她这几日头疼的次数愈发增多了,且脑海中总能浮现出一些画面,而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画面中她与夫君的关系与她认知的完全相反。 他们并不恩爱,甚至可以用疏离与厌恶来形容。 若这些片段是假的,可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呢。 昨夜入睡前,她也一直在回忆,从她醒来后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好似一开始夫君对她也是陌生疏离的,甚至寻了很多借口,只为了拒绝与她同榻而眠。 方知夏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阿姊,你是不是睡昏了头啊,你与段大人是我见过最最恩爱的夫妻了。” “你们过往的经历我不了解,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言语会骗人,记忆会出错,但眼神不会。每次你在的时候,段大人的眼睛绝不会从你的身上移开。” “我都觉得奇怪了,就连段大人的手下都怕他怕得要死,一个眼神他们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但你在段大人跟前是自在的,你是不怕他的。” 沈归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但也被她说得坚定了许多。 是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她怎么还能把梦当真呢。 她该相信夫君,也相信自己的心。 沈归荑瞬间又开朗起来,眼见天际破晓,时辰不早了,她赶忙起身换衣裳,今儿可还有正事要办。 她原本以为昨日方知夏将衣裳首饰都还给她了,今日应该要重新挑选,不想她刚打开箱笼准备要挑,方知夏便有些不自然地道:“阿姊,不必这么麻烦了,就先前那身便好了。” 沈归荑虽然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想着她或许是怕一遍遍试穿,便也没多想。 等到她重新梳妆打扮好,叶氏也已经来了。 虽然昨日已经穿过一回,可方知夏穿着不属于自己风格的打扮还是有些不自在。 但她一走出来,叶氏便双眼一亮:“好看,我们知知这么穿真是好看极了,果然还是归荑的眼光好。” 沈归荑顿时觉得自己的眼光被人认可了,也有种隐隐的满足感,果然还是陈卓那小子没眼光不会欣赏! 她的双眼弯了弯浅笑着道:“是知知底子好,随便怎么穿都好看,只是她平日不爱打扮,将这漂亮的小脸蛋都给藏起来了。” “就是,平日我们劝了她都不听,你多说说她,她最是听你的话了。” 说起来两人也是真的投缘,甚至可以用不打不相识来形容,谁能想到当初房梁上的那个女鬼,会变成她无话不说的姐妹呢。 沈归荑醒来后曾听绿罗说起过,她的朋友不少,每次打猎游肆设宴都是帖子一下,便满城的姑娘抢着来赴宴,而往来最频繁的却只有一个程玉秋。 她坠马失忆后,也只有程玉秋来探望过她,按理来说以她的身份不该这般冷清才是。 问过绿罗才知道,是她平日不喜欢不熟的人不请自来,那些人即便真的想来探望也怕被拒之门外。 那会她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隐隐觉得自在,她本就失忆还要应付些不认识的人,肯定很别扭。 可这会却有些怅然,她看似花团锦簇,人人都恭维着捧着她,可知心的好友却没几个。 段灼办差向来不会超过两个月,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要与方知夏分开,竟然有了几分不舍。 但失落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又调整好重新露出了笑容:“伯母放心,这个就交给我了。” 而后叶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下手道:“对了,之前你不是想打听王氏钱庄的事,伙计倒是打听了些东西。” 沈归荑双眼蓦地亮起:“如何?” “王家的四少爷先前陪夫人上京了,估摸着这几日也该回来了,喜好我都让伙计记下来了,一会抄一份给你。除此之外,前日王家还出了件怪事,王家老爷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沈归荑亮起的双眼瞬间又黯淡了下去,王逸章与堂姐回来的事居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 且王老爷失踪,王逸章这个做儿子的,为何还不现身?他如此躲躲藏藏的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与夫君的案子有关…… 锦衣卫办差,在定罪上交之前,从不会将查的人或案子透露半分,就连枕边人也不能说。 不单单是说怕她泄露,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这种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此番来太原也是一样,她连为何而来与谁相关都一概不知。 但从陈卓一眼就认出王逸章,还紧追不舍,以及王老爷的失踪来看,段灼的这次的案子或许和王家有关。 她半点都不担心王家如何,她只担心沈容茵会不会被牵累,她本就身子弱要是再受到什么打击,那可如何是好。 不行,等方知夏相看的事情解决后,她要和段灼商量一二,不管如何她都得见堂姊一面,至少得确定她的安危才行。 第145章 上山 香山寺在城郊,过去需要一个多时辰,眼看日上三竿,怕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叶氏赶紧带着她们上了马车。 出院子时,沈归荑还特意回头看了好几眼院门,恋恋不舍地朝前走。 “阿姊别担心了,阿婆他们都在院中,若是段大人回来了,定会告知我们出门的消息。” 沈归荑被戳中了心事,脸上有些微微泛红,但还是很坦诚地道:“我只是怕他看不到会着急,我们走吧。” 方知夏有些羡慕他们夫妻,可以如此坦然地说着担心与化不开的想念,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坐在车辕上的身影。 方家的马车是青棚顶的,有些狭小只能坐下两个人,叶氏便带着哑妹坐在前头的马车领路,她们两则由陈卓驾马。 恰好陈卓也回过头,他许是没想到会与她对上眼,蓦地一愣,很快就扯开嘴角露出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她心砰砰地狂跳不止,拉着沈归荑飞快地钻进了马车内。 沈归荑也是坐在车内才知道昨夜陈卓喝醉了的事,“原来你是去照顾他了,我就说怎么找不着你去哪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知夏似乎是怕她误会,连声解释道:“我是看他连路都走不了了,怕他要在院子里喂一夜的蚊子,这才好心扶他进屋的。” “谁知道他的酒量这么差,一躺下就吐了一地,那味道实在是让人受不了,我只好又给他煮了点醒酒茶。” “我哪会什么照顾人啊,看他喝了茶就赶紧出来了。” 沈归荑不过是随口接了句,原本的意思是想夸方知夏能干,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一副极力要和陈卓撇清关系的样子。 不过转念又想通了,她还未许人家与个外男单独相处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算轻,尤其是方知夏解释时情绪有些激动,音量也没控制好,外头陈卓把她们的对话全都听进去了。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之前酒量也没那么差的,是小夏酒量太好了,多亏了她将我捡回去,不然可要闹笑话了。”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不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义不容辞。” 陈卓本就少年,声音清朗干净,这会说得更是义正言辞,让人一听就知道他与方知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沈归荑也被他给逗笑了,跟着调笑地道:“能让锦衣卫欠人情,那还是我们知知赚了。” 方知夏也跟着他们一块笑,但她的笑容却不及眼底。 明明她是在极力撇清两人的关系,可不知为何,在听见陈卓也如此说的时候,她却有种闷闷的感觉。 好似他们除了是好兄弟外,就再没别的可能了。 她抿着唇看向窗外,眼见四周的草木越来越茂密,路也越来越陡峭,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那些不真切的想法本来就不该有的。 许是临近夏末,这几日也没之前那么闷热,外加山路两旁皆是高大的草木,这趟路程竟比想象中要轻快许多。 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地停下,布帘掀开就听到了悠扬的钟声,以及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夫人,马车只能停在这里了,再往上就只能靠走着上去了。” 沈归荑戴好帷帽下了马车,就见平台上已经停了两三辆马车,想来是他们已经提前到了。 为了让这场相看显得没那么拘谨,叶氏与他们几家都约定好了,准备先聚在禅师房中听禅,再一并去膳堂用斋菜。 这个期间定然没什么机会闲聊,但至少有个初印象。 叶氏这次约的就是上回说起的那两家少年,人数不多又可以让方知夏挑个合眼缘的。 下午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后院有茶室可以煮茶下棋闲谈,若不喜欢文绉绉的还可以上后山逛逛,山上有清泉水还有奇林怪木,边走边谈心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消遣。 沈归荑觉得这样的安排非常合适,一对一难免会尴尬,人太多又很容易挑花了眼,做了无用功。 对此叶氏的理论也很开明:“我们家知知长得这么好看,当然不能随便了,至少对方的长相也得过得去才行。” 被沈归荑惊叹很多人盲婚哑嫁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小声地和她们说:“当初知知的大伯父便是我自己一眼相中的,他比我之前瞧见的男子都要白也更英俊。最重要的是他还会吟诗,我虽大字不识几个,但他后来红着脸朝着我念关关雎鸠的时候,我便觉得这个男人我嫁定了。” 难怪方知夏如此喜欢她的伯父伯母,他们不仅相爱,性格也豁达开明,同时还爱着自己身边的人,让她也不由自主地羡慕起这样的长辈来。 且看对方提早到了,想来对此也很重视,应当是礼数家教不错的人家。 眼见时辰不早了,她们正要往山上去,就听见山路传来阵阵马蹄声,听动静来的人数还不少。 陈卓下意识地拦在了她们的跟前,他的佩刀就藏在马车内,随时都能护着她们离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率先出现的是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驹,唯有四蹄是雪白的,看着就像是马踏飞雪而来。 马上端坐着一锦袍男子,他目不斜视气质出众,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侍从。 他的侧脸和润俊朗,是难得一见的翩翩郎君,而他的目光却独独地落在了那素衣白纱的沈归荑身上。 第146章 花孔雀 沈归荑却没有过多得注意马上的人,只是瞥了一眼,觉得好似有些眼熟,但忘了也就证明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故而在那人的目光看过来之前,移开眼低下了头。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总兵的嫡长子李玉宽。 他早就知道沈归荑的住处所在,也派人时刻盯着她的行踪,原本想要来个街头偶遇之类的桥段。 奈何他前几日都很忙,根本抽不出身来。 一想到这事他便目光中透着狠厉,去年赋税的事,他自然清楚,不,应当说这事便是出自他之手,是他向父亲提议的。 父亲胆子小,一开始还畏首畏尾的,若不是他搭上了京中的关系,父亲或许还不能下定决心。 原以为此事做的干净利落,京中也不会有人知晓,偏偏严知府这人太过谨慎小心,不愿趟这趟浑水,他既不明着拒绝也没去告发,就这么抱臂旁观。 按照他们的计划,已经买通了王逸章,赋税大头都是由王家出,银钱定然能到他们手中,只要将上报的赋税额少写百万,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瞒过所有人。 这般万无一失的法子,不料却在最后账目的数额上出了纰漏。 李玉宽得知此事,以此将严知府也拉下了水,他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核对账目的是知府的账房,只要一口咬定是严知府吩咐他这么干的,便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 最终此事由严知府出面写了请辞书,上达天听后,陛下却只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众人都以为此事到这也就结束了,陛下并未发现不妥,不然又怎么会选择息事宁人呢。 只有李玉宽觉得不对劲,他们的陛下可是出了名多疑的性格,这次怎会如此轻放,他甚至想了好几个应对的主意,能让李家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不想过了将近一年,什么都没发生,就在他以为陛下迟暮性情大变之时,他收到宫内传出的消息。 陛下派锦衣卫暗中彻查此案。 锦衣卫的名声有多恶名昭彰连他远在太原都知晓,只要他们插手的案子,还没有查不清的。 尤其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叫人闻风丧胆的段灼。 他得到消息便开始部署,将曾经参与过此案之人全都灭口或处置掉,不想段灼的动作比他想得还要快。 在他动手之际,城中就混入了锦衣卫的人,前阵子更是知晓,段灼将亲自前来。 李玉宽这几日被弄得如此焦头烂额,便是被段灼给折腾的。 他更气的是,他父亲竟然派刺客去拦截段灼,他知道消息后,整整三日食不下咽。 段灼是谁,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他连入京大营都犹如进自家后花园,他底下那些人更是以一抵百的存在,你这几十个人连他皮毛都伤不了。 他本是计划好,加大城门的守备,但凡段灼进城便亲自去迎,而后时刻跟着他,绝对让他无从查起。 偏偏被这群刺客给打草惊蛇,让段灼有了准备,等李玉宽反应过来的时候,段灼已经带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了。 恰好王逸章那个蠢货,居然还从京城回来了。 他连段灼的面都没有见着,就先后好几个人失踪,昨儿更离谱,连王老爷都直接失踪了。 王老爷在王家乃至太原是何等的地位,段灼居然敢直接把他都给绑了,事情全都堆积在一块,让他无暇分身。 这也是李玉宽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头次感觉到了棘手以及方寸大乱的时候。 段灼乃是他此生之宿敌。 他忙得夜不能寐焦头烂额之际,听说沈归荑要上山了。 李玉宽抬头看向书架上挂着的画像,只觉烦闷顿消,与其在此为段灼而发愁,还不如出去路遇佳人,或许能令他的烦扰少一些。 他当即便丢了信函,带着人马到了山上,恰好碰见她们下马车。 李玉宽的目光在那魂牵梦萦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就被她面前那高大的男子给挡住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视,他从那人的严重看到了些许不善于戒备。 李玉宽上下打量了那男子一眼,他得承认此人在太原也算得上是容貌上乘,瞧着应当还有些武艺,只可惜太过年轻,一股子乳臭未干的味道。 他与她站在一块更像是小姐与侍卫,半点都配不上她。 只有他,才能与她相配。 李玉宽讥诮地扬了扬嘴角,并没有急切地凑过去,而是不加停留地朝着寺门继续扬鞭而去。 身后跟着的下人似乎是有些诧异,顿了下才快马跟了上去。 等他们离去后,沈归荑方掩着口鼻轻咳了两声。陈卓见这帮人来势汹汹,尤其是领头那人的眼神有些不善,谨慎地低声道:“夫人可有不适?” 沈归荑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呛了下。哪儿来的花孔雀,行事如此张扬,去寺庙上香搞得跟高中状元游街似的。” 方知夏听到她的形容,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花孔雀?倒是贴切得很,只是这太原上下,也就阿姊敢这么说他了。” “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阿姊忘了,咱们上回在伯父的酒楼碰见过的,你还不小心撞了他。” 沈归荑这才后知后觉得想起,好似是有这么个人,“李总兵家的长子。” 而后拧着眉感慨了声:“之前瞧着斯斯文文的,还以为是个读书人,原来不过是个纨绔。知知记住了,选夫婿可千万不能选这种花孔雀。” 方知夏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她就算想选,人家也不可能娶她啊,不过被沈归荑这么一说,她之前有些烦闷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唯独陈卓在旁,止不住地小声嘀咕:您也好意思说别人张扬花孔雀,要比张扬比玩得花,全大雍都没人敢跟您丹阳郡主比啊! 李玉宽的出现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沈归荑挽着方知夏的手臂往寺门走去,叶氏快她们一步先入寺确认对方是否到了。 之后也很顺利,一到山门就有寺里的小师傅领着她们往寺内走。 这般闷热的天气,又不是正值上香的日子,香山寺内没什么香客,唯有空灵的木鱼声以及袅袅的禅音在耳边回荡。 沈归荑虽然没有到寺庙的记忆,却对诵经的声音和淡淡的檀香有些熟悉,仿佛一踏进此处,整个人也跟着被洗涤了一般,浮躁的心瞬间就安宁了下来。 据说香山寺最为灵验的便是求姻缘的观音菩萨,以及祛病保平安的地藏菩萨,来这的大多数是年轻人,以及年迈求平安的老人家。 他们先进正殿拜过观音像,才跟着小师傅去后院的禅房。 哑妹就在院内等着她们,在要进禅房时,陈卓停下了脚步,锦衣卫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些血腥。 他们向来是神鬼不信,也极少踏入寺庙禅院等地,若非担心沈归荑的安危,他是绝不会跟着进来的。 沈归荑明了他的意思,跟着方知夏进了里屋,不想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的身影。 第147章 惊鸿一瞥 一踏进禅房内,便有扑鼻的檀香迎面袭来,这是个不算小的禅房,布置得很是雅致简朴。 房间的中央供着一个佛龛,一位身穿半旧僧袍,胡子花白的方丈坐在蒲团之上,叶氏正盘膝坐在他身边,他的身后还坐着两个年轻人。 看穿着打扮以及样子,便知道他们就是叶氏口中的相看之人。 画像多少带了些美化与修饰,但两人都五官周正,虽不说有多俊朗,却也优于一般的男子,足以见得叶氏是下了些许功夫的。 左边穿青竹色长衫的少年看着年轻些,面颊白皙少年气十足,应该是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读书人。 而右边那个则穿着蓝色布衫,瞧着年长些,五官英朗成熟。 从外表她大概能与叶氏口中的人对应上,青竹色的是米铺家的小儿子,而蓝色布衫的则是布庄家的长子。 看长相,她猜测应当是蓝色布衫的更合方知夏的心意,不过光从长相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还是要接触一二,看看脾气是否相合。 方丈正在诵经,叶氏听到动静睁开眼,示意她们寻个蒲团坐下。 进了禅房,沈归荑就不方便再戴着帷帽了,她纤细的手指拉动系绳,刚将雪白的系带解开,就见禅房居然还有个幕帘。 从幕帘后走出个人来,她恰好将帷帽拿下露出白净的脸颊,就与对面的人直直地对上了目光。 对方好似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她,在看到她时蓦地一愣。 她今儿是陪方知夏出来相看,不适合喧宾夺主,故而她特意选了身素白的裙衫,除了腰带处绣了几朵玉兰便再无别的纹饰,发髻也只是随意地用一支银玉兰的发簪盘起,更别提什么胭脂水粉了,几乎素得像清汤寡水。 可这样的素净,反倒将她五官的特点放大,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杏眼犹如蒙着层薄薄的秋水,灵动又楚楚动人,光是一双眼就足以令人倾倒。 对面的李玉宽便这般看得有些痴了,那日惊鸿一瞥,他知道她明艳动人,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人能浓妆与素淡都合适的。 明艳时她就像绽放的牡丹,倾国倾城,素雅时她又像出水的芙蓉,柔弱纤细令人魂牵梦萦。 只一眼,李玉宽就知道自己家中那幅画太过草率了,他自认自小跟着先生学丹青画艺还算不错,这是他头次觉得,自己的画玷污了美人。 而沈归荑则是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这花孔雀,还与他对上了眼。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炙热,让她有些不舒服,她一贯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然也不会同意段灼女扮男装的说法,平时出门也会注意戴帷帽。 且她应是自小就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对一些或惊艳或打量的目光注视,也不会觉得别扭,可李玉宽的眼神太过带着攻击性。 让她下意识地拧了拧眉移开了眼,在方知夏身边的角落坐下,努力静下心来忽视那炙热的目光,认真听方丈诵经。 她的周围还有蒲团,她原以为李玉宽那眼神是带着目的的,或许会特意坐过来。 她还设想了,若是他过来,她就将帷帽再戴回去。 可没想到的是,他只看了一眼,就寻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闭上眼一副心无杂物的模样。 沈归荑还好奇地抬了抬眉,难道是她误会了?他只是看到她觉得太过巧合了? 罢了,只要是巧合那就与她无关,沈归荑闭上了眼,听着诵经声心彻底地静了下来。 而她刚闭上眼,对面的人便蓦地睁开了眼,他有双漂亮的桃花眼,平日总能将见过他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毫不夸张得说,以他家世长相以及学识,想要嫁给他的女子能绕太原好几圈,他却都觉得庸俗无味。 可沈归荑与所有人都不同,她不仅长相出尘,连性子也清高,竟然可以做到对他视而不见,有股空谷幽兰的味道。 若是之前还只是惊鸿一瞥的念念不忘,此刻见着她的真容,以及她身上这独特的气息,才真的叫他欲罢不能。 有夫婿又如何?她长得这般明艳动人,那等毛头小子如何配得上她,又如何守得住她。 她错就错在不该让他撞见。 两刻钟后,诵经声在木鱼的敲击下戛然而止。 方丈睁开眼缓缓站起:“诸位小友,今日的经便念到这了,老衲让弟子带你们去膳堂用斋菜。” 沈归荑虽然听不懂佛经,却也不觉得这两刻钟很难熬,反而听着还有种朗朗上口的感觉,不说是被洗涤了心境,但也有种放空舒适的感觉。 她跟在方知夏的身边,一出禅房就戴回了帷帽,可不知为何,还是有种被人盯着的不舒适感,但她回头去找,又寻不着盯着她的人在哪。 只好当做是自己的错觉,紧跟着她们去了膳堂。 另一边,段灼正在擦拭手指上的血水,从吕承松手中接过一张血迹斑斑的纸张:“都招了?” “是,全都招了,但他将事情都推到了小儿子身上,再审只怕吃不消了。” 段灼面无表情地将那纸张折了折:“继续审。” 而后随手一飘,就见那轻薄的纸张在空中飞舞了下,盘旋着落入了火盆之内,瞬间变成了灰烬。 “大人,接下来去哪?” “香山寺。” 第148章 斋菜 沈归荑脱了帷帽,特意选了个角落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对面坐着陈卓旁边是哑妹。 而方知夏则与叶氏坐在一块,对面就是那两家的少年郎,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米铺的郎君姓文名清徐,而布庄家的郎君姓赵名唯州。 他们两还是自小就认识的好友,都不知道今日是来相看的,家中的说辞都是上山为长辈祈愿。 叶氏身为方家酒楼的内掌柜,与两家都有生意上的往来,本就是相识的,碰巧遇见了一道用膳说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叶氏也已经想好了,趁午膳的机会让方知夏挑选,等午膳后便由她出面寻个理由,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二。 连沈归荑听了也觉得很是高明,这样既不会让方知夏尴尬,还会让这场‘偶遇’变得自然起来。 眼看对面的叶氏正在低声相互介绍双方,计划逐步迈向正轨,沈归荑也放心下来。 很快斋菜就端了上来,她的口味要偏重些,喜欢的膳食大多也都是酸辣甜咸口的,最喜欢肉类鱼鲜等。 若不是为了陪方知夏相看人家,她是绝不会想到来吃什么斋菜的,光是想想全素的斋菜,她就觉得清汤寡水提不起胃口。 但没想到,香山寺的斋菜做得极好,有小葱豆腐、冬瓜汤以及香菇青菜,最让她觉得惊艳的是一道素炒百合。 在她的认知里,百合花都是观赏用的,最多也就是作为甜羹的时候,偶尔会加上一两瓣当做点缀,从来没想过百合还能炒着吃。 她好奇地夹了一小瓣,试探性地放入口中,这口感非常的特殊,有点粉粉的,吃着很是清爽,刚入口的时候还有一点点苦味,可吃到后面却是甘甜的。 沈归荑下意识地又连夹了两次,被这神奇的味道给迷住了。 其他几道素菜就更不必说了,都很清淡但又很浓郁香甜,尤其是那冬瓜汤,仿佛暑气瞬间就消了,整个人都跟着清新起来。 她用得开心,她对面的陈卓却有些心不在焉,眼尾的余光不停地四下扫视着。 他总觉得寺庙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不常踏足庙门,才会觉得不适应,可他在院子里也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探他的视线,可仔细去找又没有踪影。 这让陈卓眼皮微跳,有些不安的预感。 他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归荑,生怕出现什么突发的情况,连带用膳的时候也不敢放松警惕。 而四下巡视,势必会注意到方知夏那桌的动静。 方知夏就坐在他的对面,那两个男子则与她相对而坐,这边是香客的膳堂没有小师傅们,显得也没那般庄严肃静。 他眼尾的余光扫过去时,左边那个青衫的男子好似说了什么,方知夏竟然笑了起来。 她今日又穿了前儿穿过的那身蓝色的衣裙,不仅梳着精致的发髻,还擦了脂粉,让她那张明丽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最近他们都在一个屋檐下,沈归荑嫌弃人少太过冷清,偶尔会拉上他和哑妹一块用膳。 他也算了解方知夏的脾性,她平日都是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子一般,可这会她却用衣袖掩着口鼻在笑,举止斯文吃东西也细嚼慢咽的。 哪有昨夜和他抱着酒坛喝酒,以及抢烧鸡鸡腿的样子。 不知为何看到这幕,竟然觉得口中有些发酸,原来再率性开朗的女主,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也会变得扭捏麻烦起来。 他安慰自己,还好没有答应家里说亲事,要他娶个娇滴滴的妻子,他只怕是连家门都不敢回了。 “阿卓,尝尝这个百合,我还是头次吃着这么神奇的菜肴,很是清热下火。” 陈卓头也没抬,就夹着百合往嘴里塞,却没注意到,角落处有人时刻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沈归荑给他递菜的动作。 那目光像是道寒芒,一闪而过,等陈卓察觉到有异样,蓦地抬头时,又没看见任何不妥之处。 沈归荑注意到他的动静,好奇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沈归荑也跟着四下看了一圈,今日上山的香客不多,除了他们外只有三两个游人,穿着打扮都很质朴,一看便是诚心礼佛之人,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她也感觉到过这种目光,所以并不觉得陈卓是太过敏感了,但又找不到可疑之处只能宽慰着道:“我们待会早些下山,莫在山上留宿便好。” 陈卓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点了点头,飞快地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干净,而后更加警惕地盯着四周。 很快午膳便用完了,方知夏挽着叶氏的手臂,难得乖顺地跟着没怎么说话。 她是单纯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个人叶氏都挑选得很用心,也能看出对方家教算不错的,知道她是叶氏的侄女,都有礼有节地与她交谈。 尤其是赵唯州,他要更年长些,为人处世也更妥帖,会让人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且他应当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叶氏的意图,对她释放了些许好感和善意。 若放在之前,她肯定会很满意赵唯州,毕竟他的家世长相包括性格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可她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方向偏去,或许当你满心满眼地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顺着伯母的意思,当个不爱说话的乖顺姑娘。 叶氏领着他们出了膳堂:“这会正午时分下山有些热,我得去寻处阴凉地眯会眼,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四处逛逛不用陪着我怪闷得慌。” “伯母风趣幽默,跟着您能学到不少东西,怎么会闷呢。”赵唯州温声道。 叶氏被夸得很是开心,爽朗地笑出了声:“我家那傻儿子若有你一半会说话,我也不至于日日被他气得吃不下饭。” “伯母说笑了,子钦早就能独当一面,比我可强多了。对了,后山供了尊药师佛,很是灵验,我要去给祖母供灯,清徐和方姑娘要不要一块去?” 文清徐也不是笨蛋,一开始或许没反应过来,但一顿饭下来,再从叶氏的言语中也明白了今日为何这么多巧合。 他对方知夏的感观还是挺好的,可他目前还是科举更重要,况且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没有什么想法,而赵唯州有些心动。 与其三个人磋磨,不如成全他们的好。 “不凑巧,我正打算寻方丈解个签文,还是你们去吧。” 赵唯州的目光就落在了方知夏身上,她知道叶氏的意思,也感觉到赵唯州对自己好似有些好感。 可她对对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原本是打算要拒绝的,可叶氏自然地接话道:“哦?我也听说过那药师佛很是灵验,知知,你去给你父亲也供几盏灯,保佑你们镖局走镖顺利,无病无灾的。” 这让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了,只能求助地看向沈归荑和陈卓。 沈归荑也觉得赵唯州看着还不错,是可以进一步了解的对象,唯一就自剩下陈卓。 她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陈卓便毫不犹豫地道:“小夏快去吧,等你供完灯我们也好下山了。” 方知夏心头燃起的最后一丝火苗,也随着他的这句话,彻底熄灭了。 “好,我去。” 第149章 后山 陈卓是真的以为方知夏要去供灯,他想得也很简单,这香山寺处处透着古怪,他有些不安,想着赶紧供完灯就可以下山了。 没想到会换来方知夏一个无比冷漠的眼神,在看到她转身,与那个高大的蓝袍男子走远时,他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沈归荑没有发觉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还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瞧着他两很是般配,连今日穿得衣裳也配得很,陈卓,你觉得怎么样?” 陈卓的目光一直盯着方知夏的背影,沈归荑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啊?夫人,您方才说了什么。” “你今儿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是说这姓赵的与知知很是般配,从你男子的眼光来看觉得如何?” 陈卓向来是以公事为重,他此番出行就是为了保护沈归荑,这便是重中之重,其他事都可以忽略。 外加今日路上遇见的那伙人,让他有些不安,就忘了方知夏上山的目的。 这会听沈归荑说起,才蓦地想起,她是来相看人家的,那她与姓赵的去后山,就不单单是为了供灯这么简单…… 陈卓愣了半晌,才讷讷地道:“属下没这本事。” 说完许是觉得这话有些太过干瘪,又补充了句:“这种事,还是看小夏自己喜不喜欢。” 沈归荑很是赞同他后面这句,“我瞧知知应该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答应去供灯,以她的性格会直接拒绝的。” 陈卓又看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顿了下才扯了扯嘴角,方知夏能碰上中意的人,这是好事,可他为何会觉得有些不快呢。 等他们上山后,沈归荑原本也想寻个客房歇一歇,但问过却被告知,寺内的客房不够。 她只好在后院的长廊坐着等,还好寺中种满了高大的草木,长廊一圈都是树荫,很是清凉祛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竟暗了下来,隐隐有要下雨的意思。 沈归荑最不喜欢打雷下雨了,夏日的午后又多是雷阵雨,她的心情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香山寺虽是在半山腰,但山岭不算很高,这药师佛想来也没多远,不过是供个灯也该回来了。 不管是出于快下雨了考虑,还是她与初次相识的男子单独上山,都有些不安全,总归沈归荑有了几分不安。 “知知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去瞧瞧?” 陈卓内心是不愿意带她往山上跑的,可看她的神色不对,似乎有些焦急不安。 犹豫了下,还是听从她的吩咐,顺着庙里小师傅的指引顺着后山的寺门,朝着条蜿蜒的小径往上去。 香山寺建在香山的半山腰,这座山并不算很陡峭,站在寺门都能看到山峰顶,在山峰与寺庙之间有一座小小的庙门,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药师佛像。 沈归荑往上爬了一小段,就被横生的杂草给划伤了脚踝。 她的肌肤太过细嫩,而春夏之际草木又尤为茂盛,她心中焦急,走路的时候稍不注意就被划伤了。 她本想忍一忍,可划伤后走路就更加不便了,山路碎石子又格外得多,她一不小心又崴了脚,只能在原地歇一歇。 “让哑妹上去看看吧,都走到这儿了,也没碰见他们下山,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沈归荑的眼皮不住地在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赞同让方知夏去后山。 陈卓正要点头说好,就听见一声女子尖利的声音自山上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朝上看去,可惜茂密的树木遮挡着根本看不见上头发生了什么事。 沈归荑之前遇到刺客的记忆瞬间冒了出来,只觉心要跳出喉咙眼般,若方知夏真的出事了,她一定会无比内疚自责的。 “陈卓,你去,哑妹一个弱女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快去救知知,快些。” 陈卓的第一反应也是往上跑,可很快又反应过来:“夫人,那您呢?” “有哑妹陪着我呢,我们先慢慢地往山下走,去找叶伯母帮忙。” 她怕光靠陈卓一个人不够应对:“你千万要将知知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陈卓犹豫了番,迟疑着没有动作,就被沈归荑着急地瞪了一眼:“还不赶紧去,这是我的命令。” 听到这,他才没有办法,只得赶紧朝着山上飞奔而去。 剩下沈归荑坐在树下的大石上歇息,揉动着脚踝,她的脑子此刻很乱。 难道是姓赵的鬼迷了心窍?但也说不通啊,他看着文质彬彬的,且两家又是世交,有生意上的往来,不可能真的对方知夏动手的。 可若不是他,那他们还能遇上什么事呢…… 沈归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想让陈卓小心,可他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她只好忍着痛,由哑妹搀扶着一步步往山下走。 正当她们缓步往下走时,几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哟,这佛门之地,怎么还有这样年轻曼妙的小娘子啊。” 第150章 夫君 沈归荑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去,就见眼前出现了几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子,看着像是地痞无赖一般的人物。 她也不禁拧紧了眉,这些人也问的出口,她倒是更想知道,这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人出现。 哑妹下意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想要将这些人的视线给阻隔开。 但却阻止不了那些炙热污秽的目光,以及不堪入耳的话语。 “哟,这儿还有一个呢,大哥,咱们今儿来拜菩萨果真是来对了,你看菩萨显灵了。” 他们不过是山脚村镇上游手好闲之辈,平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今儿闲着无事,听闻山上的菩萨庙很是灵验,这才来拜拜菩萨,拜过之后顺便上山寻点野味,不想却遇上了她们主仆二人。 他们最先注意到的是哑妹,她长得小巧俏丽最是容易被坏人给盯上,等过来之后才发现还有个崴了脚的女子。 沈归荑原本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他们的,可听到这儿实在是有些忍不了,沉着脸冷声道:“莫要玷污了菩萨的尊名。” 她的声音甜软,可这会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傲慢与贵气,让那几人蓦地一愣。 顿了下才回过神来:“哟,小娘子好尖利的一张嘴啊,哈哈哈哈,够有趣我喜欢。” “老大,瞧着这娘子身姿如此曼妙纤细,为何要戴着帷帽啊?难道是身段好看,脸却丑得无法见人不成?” “这还不简单,掀开瞧瞧不就好了。” 其他人听到跟着笑了起来,那声音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间小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污秽。 而沈归荑却半点都不觉得好笑,她的脸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摸到了自己的发髻,干脆利落地拔下了发间的那枚发簪,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坚韧。 那帮地痞的领头之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个淫\/荡的笑来,“来,兄弟伙们,让我们来瞧瞧,这小娘子到底长了副什么样的容貌。” “若是好看,便是菩萨赏给我的美娇娘,若是不好看,咱们便把这个小丫头给带走。” 他们摩挲着手掌一步步靠近,让沈归荑的心也跟着提起,她的手指不住地收紧,发簪更是嵌入了掌心一般。 若是他们真的敢碰她,她绝对会与他们同归于尽的。 “我夫君便在附近,他很快便会回来,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走,不然后果自负。”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带半点情绪,还真让他们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他们又笑了起来。 “老大,这小娘子说话还怪有意思的,她这是当我们没见过世面呢。” “哟,好吓人啊,我们都要怕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老大是谁,你夫君又是个什么东西,便是他在这,也得给我们老大跪地磕头叫爷爷。” 他们边说边不停地往她这边靠过来,哑妹虽然也害怕,但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她面前。 “哑妹,别管我了,你快走。” 沈归荑的脚踝还肿着,根本就跑不了,但哑妹还有机会的,她还这么小尚未成亲,甚至没有开始自己美好的一生,她不该被她连累。 她想要将哑妹推开,可没他们的动作快,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哑妹就被其中一个男子伸手给拽了过去。 “哑妹!你们放开她!” 沈归荑挥动着双臂,想要将哑妹给拉回来,却被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小娘子还是省省力气吧,想要喊一会再喊。” 抓着她的便是那个所谓的老大,他的手尤为用力,像是鹰爪一般,她握着发展的手指不住地发颤,想要等待时机一击扎中他的眼珠。 而那人却还未有所察觉,伸手要去掀她的帷帽。 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帷帽的一瞬间,不知从何处射来了一支竹箭,直直地插在了那人的手腕处。 只听一声痛苦的尖叫声在她耳畔响起,那人的手直直地从她的帷帽边沿砸下,将她的帷帽顺势给扯了下来。 血水飞溅,同时禁锢着她手臂的手掌也跟着松开。 沈归荑躲避不及,衣襟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睁了睁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片段。 好似在某一个时刻,她同样被人这般威胁着,一样是在那人扑近之前,有人出现拦下了他的动作。 那血水就像现在这般飞溅着。 是他来了吗? 她迷茫失措的双眼四下去寻找那人的身影,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别怕,我来了。” 沈归荑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她惊喜万分地脱口道:“夫君。” 但出现的人,却让她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来人手中握着竹箭,很显然射中那地痞手腕的人正是他。 而他一身锦袍,面容清隽身姿挺拔,确是人中龙凤,可独独不是她想要等的那个人。 李玉宽几步到了近前,他的身手不错,那帮地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轻轻松松的几招就将人全都撂倒了,连带哑妹也被救了出来。 他这会倒是没了方才上山时瞧见的张扬劲,一副清风霁月的世家公子模样。 “姑娘,你没事吧?” 他似乎是想要扶沈归荑,可她却还记得方才的事,对一切生人都有着抗拒的心理。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满脸都写着戒备,甚至手中的发簪还猛地挥动了下。 若非李玉宽反应得快,此刻便被她给扎中了。 他对此不仅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对沈归荑的兴趣又变浓了,她不仅有张国色天香的容颜,还有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果决与胆识。 那种地痞流氓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手笔,他不过是支开了陈卓,想要寻个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样一帮人,不过倒是助了他一臂之力。 “姑娘,我不是坏人,不知姑娘可否记得,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我乃太原总兵之子姓李名玉宽。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看这个,此乃进出城门的令牌绝不会有假。” 沈归荑受了惊吓,后脑又隐隐作疼反应才会如此激烈,即便知道眼前人没有说谎,那根绷紧的弦依旧没有松懈。 她依旧捏紧手中的发簪,语气更是生硬疏离:“多谢李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必谢,无论换做是谁,看见这样的场景都会忍不住伸出援手的。” 李玉宽说着话,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她的脸颊。 这是两人头次靠得这般近,他能仔细地看清她的眼她的睫她的唇,每一寸都叫他无比心动。 他此生二十余载,第一次尝到欢喜是何滋味。 他恨不得将方才那人的手给砍下,不愿任何人碰触她分毫,只想建一座金屋将她给藏在其中,不被任何人窥探。 “姑娘,你的脚好似受伤了,我扶你起来吧。” 沈归荑立即往后又缩了缩,拧着眉冷声道:“不必了,我夫君就在附近,他很快就会来的。” 她这话是诈唬他的,段灼根本没明确说过会来,可落在李玉宽耳中,就误以为她说的是陈卓。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心中酸涩顿起,他扯着嘴角意味深长地道:“哦?是吗。” 若她想要等那夫君,今生只怕是难以得见了。 “既是在附近,又为何丢下姑娘一人?是否有些太过不负责了些。” “姑娘的脚伤得如此重,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还是该早些医治得好,我恰好认识寺庙的方丈,可以请他帮忙,姑娘还是要以身子为重才好。” 李玉宽说着竟要不顾她手中的发簪,伸手去将她扶起。 她有把握与那帮地痞同归于尽,却看不透眼前之人,更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 正要想办法将他拒绝之时,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踏马而来。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沈归荑之前,一道冷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内子的伤,不劳旁人费心。” 第151章 扑进怀里 李玉宽此生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可最近却屡屡碰壁,先是碰上了段灼,突然出现打乱他的计划。 再就是偶遇了令他一见倾心的女子,又得知她已有了夫婿。 前者确是有些棘手,他自认自己算无遗策,即便是严知府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他也能将其的心思拿捏的死死的。 唯独这段灼,行事果决手段毒辣,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原想先将此事搁置,先把心仪的女子拿下,就算她已经嫁人又有何妨,他不在意这些虚名,不然也不会放弃科考连中三元的机会。 可沈归荑却比他想象中还要难靠近,他以为英雄救美这样的桥段,是个女子都会动心。 外加他还自报家门,想来不会有人能拒绝他的善意,但她却对他丝毫没有松动,甚至还想拿发簪刺他。 这些他都可以忍,毕竟她的脾气倔强刚强,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与众不同才配得上他李玉宽。 可他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她还在心心念念她的夫婿。 李玉宽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只可惜,她的好夫婿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边陈卓一上山就看见了一个身着蓝色裙衫的女子,在不停地往林子深处跑去,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赶她。 方知夏的武艺不说有多好,但轻功了得,一般的人是没办法伤害到她的,能让她这样逃跑,定然是不容小觑的敌人。 他不敢有片刻停顿,立马加快步伐朝着深处飞奔而去。 可一进林子他便察觉到不对劲了,四处寂静得吓人,最重要的是方知夏的踪影不见了。 只有及肩的树梢上挂着块蓝色的绢布,他刚要过去捡起,脚步就停滞了。 他是关心则乱,太过着急了反而忽略了很多细节,先不说香山寺为何会有歹人,再就是与她一块的那姓赵的去了何处。 为何他们一出寺门就刚好能听到尖叫声,这些巧合太多反而就变得不真实起来。 且为何要处心积虑对付一个镖局东家的女儿,她身上有何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的地方吗? 可若他们的目的不是方知夏…… 而是,调虎离山。 陈卓双眼蓦地瞪圆,立即拔腿要往来时的方向跑。 可他还没跑多远,就见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数十个手握宽刀的蒙面人。 看来不仅是调虎离山,还是瓮中捉鳖,不巧的是他就是那只被抓的鳖。 宽大的袖口往下一抖,一柄软剑落入他的手掌,他的眉眼微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只是到底谁是鳖,还尚未可知。 李玉宽在心中默算着时辰,想着她所谓的夫君,此刻应当已经落入了圈套之内,扬了扬嘴角勾起个愉悦的笑来。 他这人有的是耐心,他不怕沈归荑拒绝,他会慢慢地等她接受他。 李玉宽忍着脾气,用此生最温和的语气道:“姑娘放心,我绝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恰好路过,想要帮你一把罢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句冷厉的肃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踏马而来,他干净利落地下马,直直地横进了他与沈归荑之间。 毫不客气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旁边推去。 他想要借力与之抗衡,可被他死死地拿捏住,根本动弹不得。 李玉宽虽不说武艺有多精湛,但在世家子弟之中也算翘楚,更何况从小到大哪会有人这么对他,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了一般。 “内子的事,无需旁人费心。” 他的声音犹如寒潭池水般冷冽,叫人仿佛感觉到有无数根冰冷的冰锥往骨头里钻。 不仅如此,来人浑身透着股让人畏惧的气势,那压迫感就像一座高大,死死地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来。 他看样子分明与他差不了几岁,为何会有这般渗人的气势,这压迫感就连二皇子身上都不曾有过。 李玉宽的额头在不住地冒着细汗,后背几乎全都湿了。 这还不是最为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对他戒备无比的沈归荑,突然丢下了手中的发簪,直直地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她就像是无处可依的菟丝花,缠绕着她的大树。 “夫君,你怎么才来啊。” 那娇滴滴的声音,与方才那冷傲生硬的声音全然不同。 而那男子也同样放缓了声音,耐心地哄着她:“乖,我来了。” “夫君,我的脚崴了,好疼啊,走不动路了。” “那我背着你走。” 李玉宽:…… 合着就他一个外人? 第152章 背她 沈归荑是真的怕极了,别看她方才一脸无畏的样子,实则心里没底的很。 她从摔伤后醒来,便一直处于前拥后簇的状态,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一长串的婢女跟着,先不说她喜不喜欢吧,安全感总是十足的。 虽说离开京城到太原没有一个婢女,可段灼陪着她啊,有他一个人在,就足以抵过十人百人。 那夜有刺客来袭,她是有恐慌,但更多的是对方知夏扮的女鬼感到害怕和惊恐,至于那些刺客,她畏惧的是飞溅的鲜血。 而刺客本身她是不怕的,在潜意识里她知道,只要有段灼在就不会有危险。 可此刻她是孤身一人,那种孤寂与绝望让她不得不变得坚毅,若是他们真的敢侮辱她,她是一定会与他们同归于尽的。 当那个地痞被竹箭射中手腕的时候,她有过一瞬间的惊喜,她以为是段灼来了。 但没想到来的会是李玉宽,按理来说得救后她应该会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目的不纯。 即便他长相不俗谈吐也儒雅,可他的眼神中透着股欲望与贪婪,被他定定地看着时,有种被蛇蝎给盯上的感觉。 让她瞬间寒毛直立,不敢让他靠近。 且这人看似笑盈盈的,却比之前那些地痞还不好对付,他家世在这摆着,几乎可以说是太原的地头蛇。她就算袒露自己的身份,以此人的性子也绝不会听从她的吩咐。 故而,她才会在他靠近时,不顾一切地向他刺去。 可她的身手和气力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眼看要被他所禁锢,那个她思思念念的声音终于响起。 从段灼出现的那刻起,她的眼里就再看不见别人:“夫君。” 她抱着他腰的双手不住地收紧,只恨不能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就算有人在旁边瞧着她也顾不上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过你,怎会不来。” 段灼的五感敏锐,且多年查案下来,尤为注重现场的细节,他一看到李玉宽在靠近沈归荑,以及四周被制服的人,就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沈归荑也一定是遭受了什么。 他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没疯魔到不允许沈归荑和任何男子说话的地步,但这个李玉宽,他在看见此人的第一眼,就知道此子不除后患无穷。 当然,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要不触碰到他的逆鳞,便是闹翻了天也与他无关。 但他不该把主意打到沈归荑的身上。 若不是沈归荑怕血,光是他窥觎她这一点,他便会将他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此刻捏着他手腕的手指正在不动声色地加重,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搭在她的腰上,一句话都没多说,却在不动声色地宣誓着主权。 李玉宽不愿意输给他,更不愿意当着沈归荑的面服软,可又没有办法挣脱他的桎梏,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手骨裂开的声音,终于在他撑不住之前,一直粘着自家夫君的沈归荑,感觉到了气氛有些许凝重。 “夫君,我忘了说,方才有几个地痞想要欺负我,是这位李公子救了我,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玉宽拧着眉,才没让自己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必了,姑娘孤身一人上山,遇到这样的事,想来不论是谁都会搭把手的。” 他在孤身一人上咬字重了些,更是明知她已经嫁了人,还要称其为姑娘。 虽然什么都没说,又满是挑衅的意味。 他原以为,此人都这般气势汹汹,一副要将他手折断的架势,想来也是经不住激将法的。 不料他话音刚落,一直捏着他手腕的手掌蓦地松开了。 一句意味深长又冷厉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是该好好谢。” 而后当着他的面,缓缓地蹲了下去,伸手捏住了沈归荑的脚踝,轻轻地转动了下:“是这里崴了?” 沈归荑坐在巨石上,他一蹲下去,她顺势整个人向前倾,双手柔弱无骨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被他捏着的脚踝隐隐作痛,忍不住地倒抽了口冷气。 “疼。” 她对段灼是一贯的亲近,可他出发之前交代过,不能太过亲密也不能喊他夫君,谁知道如今两条都破了。 她的脸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疼得出汗,还是旁边有人近距离看着,让她不适应得有些娇羞。 总之让她那雪白的肌肤上,染上了抹淡淡的嫣红色,犹如弹了胭脂一般娇媚。 看得李玉宽眼睛都直了,只是他的手腕疼得厉害,甚至没办法抬起或是握拳,只能眼睁睁看着段灼轻轻揉搓着她的脚踝。 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段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尾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而后蓦地松开了手掌,当着他的面站起又转过身,直直地蹲了下来。 不仅是李玉宽没反应过来,连沈归荑也一愣,她还以为段灼说背是随口一说,没能想到他竟然是来真的。 在大雍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女子属阴男子为阳,需要阳克阴才可阴阳调和,女子是不能越过男子去的,不能比他站得高坐得高,处处都不能压制着,男子才能运道好步步高升。 更别提说背女子了,那可得被压着气运,叫人一辈子无法翻身。 虽说这等市井传言做不得数,可还是会有些人避讳这些,尤其是身处高位之人,不说信这等传言,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轻易背女子。 沈归荑看着他宽厚的背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时忘了反应。 还是段灼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来,我带你回府。” 简简单单的的几个字,却让沈归荑的心口一热,她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将双臂缠上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向上扑到了他的背上。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背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凝香,感受着衣袍下的温度,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心。 她很喜欢回府这个词,好似那是只属于他们的桃花坞,没人能来打搅。 “好,我们回府。” 天上不知何时阴云密布,沈归荑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了些,她还不忘带上一旁的哑妹,一并往山下去。 直到快到山脚时,她才蓦地想起,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她忘了。 “夫君!我把陈卓和知知给忘记了!他们还没找着呢。” 段灼的双臂搭在她的腿弯,闻言轻轻地往上推了下:“放心,有陈卓在。” “可方才我听见知知的尖叫声了,她许是遇到危险了……” “他若连这点事都办不了,这差事他也不必干了。” 段灼的双眼微凝,眼底闪过一抹寒芒,他交给陈卓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保护沈归荑的安危,他却将人给丢下了,若连上峰交代的事都办不到,想来他也干不成什么差事了。 沈归荑:…… 你们锦衣卫的门槛好高啊! 陈老弟,她已经能帮的都帮了,好好保重! 第153章 天罗地网 那边陈卓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目的是沈归荑。 他心里发急,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看向四面的刺客眼神变得锐利了许多,两方相互僵持着谁都没先开始动手。 直到他手中的软剑出鞘,直直地击中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的脸颊,他也随着那剑鞘朝着另一个方向刺了过去。 他的身手在锦衣卫中虽不算最好的,但也能排上名儿,尤其是他的一手软剑使得尤为灵活,只要被他的剑盯上的人,都没有能逃脱的。 来的蒙面人虽然多,但他们也没有想到陈卓的武艺如此高超,被一瞬间放倒三个后,也都有些慌了。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往后稍稍撤了下,陈卓正要拧眉提剑向后推,就见从天而降一张巨网,朝他笼来。 与此同时的方知夏正在药师佛像前祈福,她父亲的腿伤了很多年,一到雨雪天就疼得厉害。 可镖局的生意停不下来,一些临近简单的单子会有镖师去,但躲不过有些大单点名需要他亲自护送的,有段时间她疯狂地走镖就是想减轻父亲的压力。 原来上山来祈福,她是带了些赌气的成分,可来都来了,见赵唯州如此诚心的样子,她也收起了轻慢的心。 郑重地取来香烛恭敬地叩拜。 药师佛在上,信女方氏别无他求,但求家人康健长寿、无病无灾。 至于其他姻缘一类的事,上天早已注定,再挣扎也没意义,她愿用此生的姻缘去换家人康泰。 她虔诚地叩首插上三炷清香,再与赵唯州一并去供灯。期间她和赵唯州几乎没怎么对话,若是眼神对上也都是浅浅地回个笑。 竟然也不觉得尴尬或是很陌生,他身上好似有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很踏实很安心。 供灯的时候还需要写上名讳与祈愿,可方知夏从小就学武,并不像那些闺阁女子一般可以学琴棋书画,她连很多字都只停留在会认不会写的程度。 一拿到那明黄的纸签便微微一愣,她抿了抿唇,自以为不留痕迹地朝赵唯州的方向看了眼。 不想赵唯州刚好写完,撞上了她的目光。 偷看被抓包,真是再没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她的脸有些不自然地发红,赶紧撇开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看着空荡荡的纸面,她除了写上方知夏几个字,实在是没有头绪。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有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想写什么?我教你。” 方知夏愣愣地抬头,恰好可以看见赵唯州的侧脸,他的长相不算特别突出俊朗的那种,只能说优于普通人,属于方正谦和的那一类型。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也没有带任何旖旎的想法,又或是要占她便宜,他是真的很用心在写字这件事上。 方知夏的心跳快了片刻,才专注着跟着他的手拖动笔锋,看着空白的纸签上一点点有字浮现,她抿着的唇终于松弛了许多。 等到写完祈愿的词,不等方知夏挣脱,赵唯州就先一步松开了手,自然地退后半步。 有礼有节很自然地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显摆,也不会感觉到他的轻视,是让人很舒服的相处方式。 她捏着手中的纸签,顿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低低地说了声:“多谢赵公子。” 赵唯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个浅浅的笑,伸了伸手示意她先供灯。 方知夏这才收起其他心思,认真虔诚地将纸签绑在灯上,亲自添了灯油交给旁边的师傅,又合掌许祈愿,一切都做完之后才起身。 这期间,赵唯州便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她,待她起身才与她一同出了庙门。 药师佛像就修在半山腰的一处小庙宇里,没有气派的殿宇也没有往来的僧侣,只有香客们留下的香烛与香灰,反倒更添几分佛渡众生的怜悯之心。 庙门外是片空地,摆了个巨大的香炉,方知夏将剩下的香都插进了香炉内,才缓缓地出了口气。 “多谢赵公子指点,不然我今日怕是要出丑了。” 赵唯州却只是温和地笑了下:“我头次来供灯也与你一般,什么都不懂,以为添了灯油便够了。但里面的师傅告诉我,菩萨不会嘲笑心诚之人。” 他自说了自己当初出糗的事,半点没有安慰她,却又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没关系。 如此妥帖又自然地安抚,就像是在酷暑之下,突然喝到了一汪清泉水一般凉爽舒适,也让方知夏对他的好感瞬间上涨。 “对了,我比你年长几岁,我父亲与你伯父相识多年。我也不过是帮着家中打理铺子的,算不得什么公子,你若愿意,喊我名字或是喊声赵大哥都行。” 方知夏想了下,叫名字有些太过亲密,她也不是忸怩的人,便自然地应道:“我记下了赵大哥。” 庙宇虽小内里却很深,外加有小和尚在敲木鱼,外头的声响都听不见。两人供过灯后又闲聊了几句,才顺着山路往下走。 方知夏有点想问问赵唯州,他知不知道今天来的目的,她想听听他的想法。 可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些许打斗的声音,她四下张望不慎往下滑了半步,幸亏赵唯州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不想刚站稳就与从林中跑出来的陈卓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下,两人皆是一愣。 第154章 内子 陈卓看上去有些狼狈,那些人的身手算不得多好,但蚁多咬死大象。 更何况他们还是有备而来,又是网又是绳的,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这才让陈卓多费了些功夫将他们给制伏,他用他们的长绳与网将反将那些蒙面人全都绑住,一并击晕丢在了林中。 就片刻不敢耽误地拔腿往林外跑,在回到山径时面对上下的抉择,他犹豫了几息,还是选择了往上飞奔。 他离药师佛只有半刻不到的距离,若是此刻往回跑,定然是来不及,两个都救不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何处心积虑地想要他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要沈归荑的性命。 可方知夏就不一定了,对方特意找了身形相似的女子,穿着与她类似的衣裙引诱他入陷阱,是不是早就对她下毒手了。 方才离开时,沈归荑可是给他下了死命的,一定要确保方知夏的安危。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选择了先去找方知夏。 不想刚朝上跑了一段路,就与从山上下来的两人迎面撞上。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以为方知夏会遇险,冒着丹阳郡主安危的风险,上山来寻她,她不仅安然无恙,还与今日刚认得的男子卿卿我我。 陈卓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粗重地出了几口气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山下跑去。 将方知夏两人弄得一头雾水的,她下意识地要往前去追,可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赵唯州还扶着她。 她回头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换来一个理解的神色:“没关系的,我看那位小兄弟好似很急的样子,你赶紧去吧。” 她也没时间多陪他寒暄,便几步并做一步地飞奔追着他的背影而去,留下赵唯州还在原地驻足。 方知夏的轻功不错,竟真的追上了陈卓:“陈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陈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感觉气血上涌,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蒙头往山下冲。 听到她跟下来的动静,脑海里只有她被姓赵的揽着腰的画面,他半点都不觉得高兴或是怎样,抿着唇沉着脸一言不发。 “你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也不说话,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两人的脚程都很快,不过片刻就回到了沈归荑歇脚的地方,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狼藉。 那几个被打倒的地痞全都死了,且死状恐怖,不大的山地上流满了鲜血,饶是方知夏见过世面,瞧见这样的场景依旧被吓到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沈归荑出事了。 “阿姊呢,是阿姊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卓看着眼前满地的尸首,而沈归荑与哑妹却没了踪影,本就心烦意乱,在被她这么一问,更觉得脑袋要炸开一般。 蓦地转头睁着眼定定地看向她:“如你所见。” 她问他,可他又该去问谁?他也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去寻她的短短时间里,沈归荑不见了。 他的脸上透着浓浓的失望,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就这么四个字,让方知夏瞬间也冷静了下来。 “我出事?我为何会出事……” 陈卓没再搭理她,蹲下检查了地上的尸体,确认他们都是死于一击毙命的伤口。 离之前沈归荑坐过的大石头最近的那具尸体的手腕处插着根袖箭,手骨断裂,可见死前受过怎样的威胁。 方知夏的神色凝重,她也无法相信,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况且还是在此等佛门清净之地,若真的是因为她才害了沈归荑被人掳走,她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陈卓检查完地上人的尸首,便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他得用最快的时间联系上指挥使,寻找到离他最近的同僚将消息传出去。 方知夏见他要走,立马起身追了上去:“陈卓,你要去哪。”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直到快到停马车的地方,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只听他冷淡的声音传来:“别再跟着我了,我要去寻夫人。” “我也要去找阿姊。” “除了添乱,你还能做什么?” 说完不等方知夏再回应,便快步离开了,留下她呆愣在原地。 她讷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连眼睛都忘了眨,是啊,他说的对,她除了会一点轻功什么都不会,根本就帮不上忙。 是她害得陈卓离开了沈归荑身边,都是她的错。 她站了不知多久,才从山上下来的赵唯州远远地便看到了她,见她衣服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好奇地上前。 他连续喊了她好几遍,方知夏才愣愣地抬起了头,让他意外的是,方知夏的双眼竟然微微泛红,眼眶内还有闪动的泪光。 “方姑娘,出什么事了?” - 在陈卓他们下山之前,段灼背着沈归荑一步步地朝马儿走去,李玉宽不甘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人与旁人依偎着,亲昵又甜蜜。 每多看一眼,他都觉得心如刀割。 他往日最看不得别人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觉得这是愚者的行为,直到遇见了沈归荑,他方知道何为魂牵梦萦,亦是头次尝到嫉妒的滋味。 他自诩天之骄子,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艳羡,可此刻却对段灼嫉妒得发狂。 他盯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双眼几乎要滴血一般。 李玉宽忍了许久,眼看着他们就要翻身上马,到底是没能忍住:“姑娘,多次有缘相见,想来是缘分不浅,敢问姑娘贵姓?” 沈归荑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她之前都是失忆的状态,对过往的事丝毫没有记忆,更不知道过往有没有男子像这般大胆的向她示好。 但她可以很肯定,她不喜欢这样没分寸没眼力之人。 她还未表露自己已为人妇倒也罢了,可她夫君就在身边,居然还能如此不依不饶,真是让人生厌。 他是救了她没错,可感激的方式很多种,他想要的那种绝无可能。 段灼背着她,自然看不见她的神色,沈归荑的没有回应,让段灼微微一顿。 李玉宽长得俊秀,是更偏温润清隽那一挂的,让他看见的时候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京中后院那个小白脸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她就这么喜欢这个类型的?每回凑上来的都是这个长相,她便不会瞧腻了嘛。 段灼背着她的双臂往上抬了抬,沈归荑下意识地将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了些。 她胸口的柔软就在他的后背上下蹭了下,让段灼心底的火愈发往上窜。 就在沈归荑要开口回应之时,段灼的脚步微顿,半侧过身冷觑了李玉宽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冷声道:“你可以称呼内子为段夫人。” 第155章 段指挥使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玉宽就连沈归荑也愣了下,他在太原的行踪不是要保密吗?最要避讳的人应当就是官府了。 而李玉宽的父亲便是太原总兵,手握太原上万府兵,可以说是名义上太原的一把手。 太原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它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兵书有云:“山西,控山带河,乃四塞之国,天下之肩背也。而山西之肩背,北方之存亡,天下之安定,又皆系于太原。 故而太原总兵的位置不是谁人都能坐的,李家扎根太原,李玉宽的祖父便是太原总兵,后又将位置传给了他父亲。 当初太祖平天下,亦是从太原发家起兵的,这也是为赋税银事发之后,陛下的态度会如此举棋不定。 更是特意将事情给压了下来,隔年再派段灼去彻查。 陛下根本就不怕贪腐,若只是贪墨赋税银最多也就是贬谪几个官吏的事情,他怕的是太原有所异动。 百万两银子能干得事情很多,奢靡享乐是一部分,采买兵器盔甲也是一部分。 他的年岁已经大了,近几年更是连眼睛都有些花了,但这不代表他就要驾鹤西去,更不代表他的儿子们就能蠢蠢欲动。 他坐上龙椅不足三十载,最忌讳的事便是固结党羽之辈,即便是他亲生的儿子也不例外。 谁人都怕生老病死,尤其是坐上这天下第一人位置的他,更是时刻畏惧此事,他不立太子不写遗诏,也是想让他们相互制衡,决出最适合继承皇位之人。 可他绝不允许有人打皇位的主意,不管这人姓不姓沈。 沈归荑便以为段灼的身份不可随意暴露,李玉宽问她的时候,她才会停顿了下没有回答。 不想段灼却自然地接了过去,虽然这个段夫人,让她心口发甜,她特别喜欢段夫人这个称呼,好似她与段灼紧密相连一般。 反而对那人人都艳羡的郡主身份并不在意。 她搂着段灼的脖颈又紧了几分,下巴就搁在他的肩膀上,湿热的气息全都喷在他的肌肤上,引起层层的战栗。 “夫君,说了没关系吗?” 段灼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将王家老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审讯,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如今太远城内人心惶惶,他与其隐匿其中,不如大大方方地告知他们。 没准还会有别样的收获也不一定。 果然他说完段夫人后,李玉宽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姓氏在太原并不多见,乃是河南大姓,怎么会这么巧呢,偏偏就姓段。 李玉宽回想起来,初见沈归荑时,确是在段灼入城之后,而且此人还特意强调了那句:内子,段夫人。 夫人二字并非谁都可以称呼的,在大雍唯有诰命在身的妇人才可称为夫人,是他不懂说错了话,还是刻意为之。 李玉宽迟疑着捏紧了手掌,顿了下又道:“阁下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段灼段大人?” 段灼这次连眉眼都没抬,只淡淡地轻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轻笑声中似乎有几分讥诮。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明明愚蠢却要装得聪慧,一种是明明聪慧却要让人觉得他很蠢笨。” 他没正面回答李玉宽的疑问,可李玉宽就是直觉知道,眼前这黑袍男子便是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且是本朝最为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 段灼。 那么段灼的话,便是在针对他。 他此话是何意? 李玉宽向来自诩聪慧,就连他父亲很多时候都要寻他的意见方能行事,他不可能是装聪明也不至于扮蠢。 他有些不服:“段指挥使这是何意。” 段灼从鼻息间轻哼了声:“你比我想象中聪慧了一点,却又比我期待的愚笨了许多。” “你!” 李玉宽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站在他面前,肆意的被嬉笑凌辱,从没人说他愚笨,他这辈子都没如此难堪过。 更何况还是当着沈归荑的面,他恨不得此刻便提刀将他的头颅砍下。可事实是,他的手骨被段灼捏伤了,袖箭定然是扣不准的,且以他的武艺绝不是段灼的对手。 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只能强装镇定地道:“不知此言何讲。” “能猜到我是谁不算愚笨,直接说出我是谁,又太过鲁莽愚蠢。” 他在来太原之前,就听说总兵府有个叫李玉宽的,是个难缠的对手,不料见过后不过尔尔。 总结来说,这便是个眼高于顶又喜欢自作聪明的蠢蛋。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给李玉宽听,而是收回了目光,懒得再陪他耗费时间,将沈归荑抱上了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至于哑妹和陈卓等人,他也都留给了紧随其后的陈嘉述处理。 李玉宽眼睁睁看着段灼带着沈归荑驾马离开,彻底消失在了山径之中,他憋着的怒火终于能够宣泄出来。 他取下腰间的佩刀,直直地插进了那跪地求饶的地痞胸口,鲜血瞬间飞溅而出,他却依旧愤怒无比。 这些人都听见了,听见了段灼是如何讥讽他的。 这种被人肆意羞辱的感觉,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玉宽将佩刀拔出,再次面无表情地插进了另一个地痞的胸口,脸上也沾上了些许血珠,让他看着面目狰狞又凶狠。 段灼。他李玉宽,绝不会放过此人,他要让太原变成他的坟墓。 第156章 绵绵细雨 段灼将沈归荑小心地抱到了马上,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离开的时候,段灼停顿了一下。 她不解地看向他,轻声喊了句:“夫君?” 难道是他嘴上说着不担心陈卓他们,实际嘴硬心软,还是惦记着他们为何没下山,要上山去寻?又或是他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差事要办? 不等沈归荑问出口,就见段灼朝着李玉宽走了回去。 她捏着缰绳诧异地侧身看着他,有些不理解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段灼在李玉宽跟前站定,李玉宽已经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高了,可段灼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尤其是他肩宽腰窄,从背面看着就像是挺拔的松柏,衬得芝兰玉树的李玉宽也逊色了许多。 不仅沈归荑诧异,李玉宽也跟着一愣,他甚至已经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若是段灼想要对他做什么,他绝不会让他这般轻易逃脱。 就在李玉宽心跳狂窜不止这时,弯下腰,两只修长的手指,将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帷帽给夹了起来。 他动作轻缓地拍了拍帷帽上的沙土,眼尾的余光瞥了眼面色凝重的李玉宽。 他的眉眼间还带着些许讥诮,似乎是在嘲笑他的颤动,而后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着沈归荑大步走去。 “低头。” 沈归荑这才明白他是去做什么的,一方面松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自家夫君厉害,这李玉宽不是他的对手。同时又有些怕这是在太原地界,若真的惹恼了姓李的,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不管怎么说,李玉宽确是她招惹来的,她心里也有些心虚,想要与段灼解释一二。 这会更是乖乖地低下了脑袋,任由段灼将帷帽仔细地戴好系上系绳。 接着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臂从她的腰间环过,握住了缰绳,而后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灵活地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这不是沈归荑头次与段灼一块骑马,来太原的路人两人皆是同骑,可不知为何,今日她却感觉这马儿跑得格外急也格外躁。 只听见马鞭一声声挥动的噼啪声响起,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夏日午后的天气瞬息万变,先前就已是乌云盖日,这会就更是乌压压地压了下来。 坐在马上狂奔之时,就仿若要腾云驾雾,甚至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乌黑柔软的云朵。 沈归荑捏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她想侧身看一眼段灼的神色,可呼啸的风打乱着她的长发,让她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反而因为她胡乱地动作,险些没能坐稳。 段灼的双臂蓦地圈紧,他微含着身子,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仿佛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一般。 他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朵尖上,气息湿热又痒痒的,但出口的声音却格外冷淡:“坐好,别动。” 沈归荑在颠簸中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便很是老实地不敢再动弹也不敢说话。 一时之间谁都没先开口,万籁寂静唯有微热的夏风呼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已经离开山径回到了官道上,段灼却依旧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沈归荑憋了半路总算是憋不住了,虽然段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但她总觉得他好像在生气。 “夫君,我与那李玉宽……” 她的话还未说完,细密的雨水就从天飘散下来。 与前两次的雷暴雨不同,这回的雨犹如春雨一般绵密,起初她还未发觉,直到雨水淋湿了她的手臂,打湿了她的帷帽,那雨丝才越来越密集。 她消瘦的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身后坚实的怀里钻了钻。 而段灼则一声不吭,只挥动鞭子的速度又加快了两分,马儿犹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出。 风迎面吹来,沈归荑正想侧身捂住脸颊,就感觉到一只手掌提前为她挡住了风雨。 一时间黑暗将她笼罩,她连要说什么都给忘了,只顾着沉浸在他的温情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沈归荑又重新恢复了光亮,身后的重量也减轻了许多,是他翻身下马的声音,不等她睁开眼他便掐着她的腰,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她惊呼半声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抱着朝屋内走去。 她现下唯一庆幸的是,段灼给她戴了帷帽,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潮红,不然她定是要羞死了。 她总觉得今日的段灼好似有些反常,两人虽说是恩爱,近来也时常黏在一块。但在外面时,两人都会保持些许距离,最多也只是牵牵手,很是循规蹈矩的样子。 可今日,他先是当着李玉宽的面背她,这会还未进院子,外头人来人往地他便不顾所以地将她抱进院中。 她倒也不是抗拒,反而还有种高调且甜蜜的感觉,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一点点的惊慌失措。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平日要走好一会的院中小径,被他几步就走到了。 阿婆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家中遭贼了,赶忙跑出来看,见着是他们还有些诧异。 “夫人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呀,怎么也没坐马车,淋了一路的雨,冻着了吧?” 沈归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们为何提早回来,没有等方知夏与叶氏他们,不等她支支吾吾个东西出来,就听段灼冷声道:“去烧热水,她脚崴了。” 她这一路都没走过路,被他一提醒,沈归荑才想起来自己的脚还伤着。 阿婆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下露出的一截脚踝肿得厉害,也是惊呼了声:“哎呀呀,怎么肿得这般厉害,奴这便去烧水。” 段灼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不发一言,抱着她直直地往里屋去。 将她轻缓地放在暖阁的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裙衫,那红肿的脚踝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连沈归荑自己都没看清过伤势,只知道崴着时有股钻心的疼,后来为了躲避那地痞与李玉宽,她还胡乱地挣扎过,导致那红肿的地方愈发严重。 衬着她那雪白纤细的脚背与小腿,仿佛一块红肿的小馒头。 段灼看了眼,拧紧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蓦地转身朝外走去,那动作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这回不用他回应,沈归荑都清楚的认识到,他就是生气了。 她下意识地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站起,想要去追他,可脚还伤着根本就没法走动,一用力就钻心得疼。况且她没受伤时就追不上他,更别提这会伤了脚,哪儿还能追得上。 沈归荑单脚站在地上,讷讷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浑身上下都被雨给淋湿了,屋外阴雨绵绵,屋内昏黄的烛火下,她显得格外羸弱。 她无助地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想受伤的,更不上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她方才是既疼又怕极了,他没有安慰她反而还自顾自地走掉了。 一股委屈劲瞬间涌上心头,她的鼻头止不住地发酸,眼眶跟着红了。 她低垂着脑袋,轻轻地抽动着鼻子,手指难受地揪着衣袖,正伤心难过到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脚伤着,下来做什么。” 沈归荑听着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了头,透过朦胧的面纱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她的双眼瞬间亮起:“夫君,你没走啊。” 段灼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不同的神色,略带几分无奈和宠溺地道:“我能去哪?” “坐好。” 第157章 握住她的脚丫 沈归荑乖乖地坐回到了榻上,这才注意到段灼脚边还放了盆水,以及一个布包着什么东西。 原来他方才是去拿这些东西了,并不是真的丢下她了。 沈归荑有些羞赧地红了眼,咬着下唇没有说话,段灼却直接半蹲下,而后上手脱下了她受伤那只脚的鞋袜,且让她的脚丫踩在他的大腿上。 她轻轻地惊呼了声,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这,这怎么行啊。 她今日上山走了不少的路,早就出了层薄汗,不说多少脏总也是不干净的。 可她的速度根本就没段灼快,他眼疾手快紧紧地擒住了她的脚踝,手指微微发力,就叫她无法动弹。 她都能看到他的黑袍上被印上了个浅浅的印子,这让她本就羞赧的脸上更是笼上了红晕。 “夫君,脏。” 她不安地抽动着,但脚不能使劲,根本挣脱不开。 段灼连头也没有抬,只淡淡地道:“还想要你的脚就别动。” 沈归荑被他郑重的语气给吓到,她就是崴了一下,怎么会这么严重啊?但段灼从来都不会骗她的,真就乖顺地一动不敢动。 只见段灼拿起那布包直直地贴在了她脚踝的红肿处,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袭来。 原来他特意寻来的是冰块,那盆里的也是凉水。 虽然是炎炎夏日,可外面下着雨她又被浑身淋湿了,这刺骨的寒意冰得她止不住往后缩。 下意识地低声道:“好冰啊。” 方才阿婆不是说要用热水吗?怎么他却用冷水呢。 她的声音本就甜软,此刻又带了些许鼻音,让这短短的三个字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尤为可怜巴巴。 连段灼都忍不住微微抬头,对上她发红的鼻尖,抿紧的唇瓣轻轻翘了翘。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沈归荑就是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 活该。 谁让她这么不小心的! 她委屈地努了努嘴,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可怜啊。 沈归荑正委屈着,就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握住了她的脚掌。 朝内有些男子有奇怪的癖好,特别喜欢小脚,认为女子脚小为美,甚至她有几个堂姊妹觉得自己脚大的,也会学着前朝人的样子去缠足。 她对此嗤之以鼻,脚是最自然柔美的天足,她的脚不算大,与同身高的女子相比略显小巧,他的手指完全张开竟然能堪堪包住她的脚。 沈归荑没有以往的记忆,不知道两人有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但此刻她羞得面红耳赤,连耳垂都红得滴血。 他的掌心还是挺白的,可她的脚丫更白,被他的手掌衬托着,就像是块不曾雕刻过的美玉。 不知是他的手心很烫还是她紧张得在流汗,总之被他给握住后,竟然真的没那么冰寒刺骨了。 段灼看似手劲很重,毫无章法,可每一下都按压得很轻。 沈归荑从起初的嘶嘶作响,到后面适应了这温度,竟然还觉得挺舒服的,连疼痛感都缓解了许多。 他是半蹲在她面前,她可以从上而下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以及那像蝶翼般的长睫忽闪忽闪地。 她也是头次这么从上而下地看他,心底竟然隐隐升起几分凌驾于他之上的快感,真是奇妙极了。 冰敷了约莫一刻钟,他才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脚放进了冷水之中,小心翼翼地将她脚上蒙上的污垢给洗去。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她的后脚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许血珠。 她是崴了并没有破皮或受伤,那这血只能是别人的。 她回忆了一番,想来应是那地痞被袖箭射中手腕时飞溅上的,果然,她低头去看,就见衣裙上也沾了不少。 段灼显然也看到了,他原本神色还算平和,在看见那血珠的时候,目光一滞,动作也跟着顿了下。 之前在马上她就想与他解释今日之事,只是那会突然下雨了,急着跑回来他应是没有听见。 沈归荑犹豫了下,试探着开口道:“夫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我陪知知去寺庙,不想却碰上了那些地痞,是李玉宽出手相助。” “我与他也不过两面之缘,之前是在酒楼时碰上过……” 其实她是问心无愧的,她与李玉宽甚至除了今日都没说过一言半句,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她本是不愿解释这么多的,可那李玉宽非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还一口一个姑娘,实在是有挑拨的嫌疑,她怕段灼会误会。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述说两人是如何遇见的,可话还未说完,他就蓦地抬起了头。 竟是径直将她扛到了肩头…… 第158章 给本郡主敷药 阿婆的手脚很麻利,段灼在给她冰敷脚踝的这点功夫,她就将烧好了几桶热水,一一搬进了屏风后。 她是方家的老人,曾经伺候过老太太,后来老太太去了她便到了这小院,看他们就像是看自己的孙辈一般。 方知夏一家也不怎么有时间回太原,替方知夏一家守着这个小家。 难得看方知夏呢个带朋友回来,她其实心中是很欢喜的,对这美得像天仙一般的美妇人也很照拂,只是对她的这位夫君有些畏惧。 听说还是个官老爷,更是在他面前畏手畏脚的,知道他与自家夫人很是恩爱,便很有眼力得不在他们独处时去打搅。 这会也是特意调好了热水,准备去喊沈归荑沐浴。 不想就看见那高大浑身透露着不好靠近的官爷,竟然蹲在美妇人的跟前,不仅为她揉搓伤口,还让她踩着自己的大腿。 这可真是让人匪夷所思,那官爷浑身透着股生人莫近的戾气,她平时都不敢正眼看这官爷一眼,这位夫人是怎么敢的啊! 别说是官家了,就是普通民间百姓,也没哪个男人愿意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如此伏低做小,这简直是要把夫人给宠上天去了。 她只听说古有妖妃勾引得皇帝神魂颠倒,想来以这位夫人的长相与手段,比之妖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阿婆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隔着屏风小声地道:“夫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就飞快地垂着头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他们关上了门。 而里屋,随着这关门声响起,段灼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掌,蓦地站起。 他也没有说话,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盯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猛地提着她的腰,将人扛到了肩背之上。 沈归荑双眼蓦地瞪圆,一声惊呼从唇齿间漏出,双手挥舞着直直地攥紧了他的衣衫。 “夫君,夫君,这是要做什么啊。” 段灼今日是真的很反常,不仅主动背她抱她,这会又扛着她走,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沈归荑还没来得及讶异太久,就感觉到整个人浸入了温热的热水之中。 段灼竟是大步绕过屏风,直直地将她放进了浴桶之中。 她一睁开眼便是整片氤氲的雾气萦绕在屋内,她双脚虚虚地点着桶底,挥舞着双臂才堪堪攀住了浴桶的边沿。 他要抱她来沐浴,好歹也说一声呀,这么一声不吭得是做什么呀,真是吓死人了。 况且她还穿着衣袍呢,这如何能沐浴啊。 正当沈归荑手忙脚乱地想要脱身上的衣裙,就感觉到周身的热水突然上涨漫过了下巴,她的身后贴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段灼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身侧,缓慢地落在了她胸前,而后握着她的手指,解开了她衣袍上的系带。 沈归荑的双眼一点点地睁大,连手指都在不停地轻颤,他,他怎么这么突然啊! 最重要的是这会还天亮着呢!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的脸越来越红,而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甚至在解完系带之后,将她转过了身,让她避无可避地直直对上他的眼。 她的一切都袒露在了他的眼前,虽然不是头一次,却依旧让她面红耳赤到心跳加速。 “夫,夫君,天还亮着呢。” 他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淡淡得嗯了一声,眼底似乎有幽幽的火苗在窜动着:“淋雨了,泡澡。” 真的只是泡澡?!泡澡哪里需要两个人一起的啊! 这个浴桶比家中的要小许多,容纳下两人就没什么空间了,他们不得不贴得很近才行。 且他话是这么说的,可动作却丝毫不含糊,解完她的衣衫,便拉着她的手指到了自己胸膛前,从上到下缓缓地解开。 “天,天亮着的……” “嗯,我不做什么。” 沈归荑:……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许是天还亮着的关系,她格外得敏感,外加脚上还有伤,几乎是整个人攀在他身上的,任由那手掌为她洗去身上的疲惫与寒冷。 她浑身都湿透了,包括那满头的青丝,她不受控地微微仰起头,挺直腰背往前送,湿透了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胸前后背。 她双眼发红,肌肤百里透着红粉色。 肤若凝脂,色若美玉,她浑身透着种说不出的羸弱美,让人愈发想要欺负。 “夫君,脚好疼啊。” “不要用脚,盘着我的腰。” 屋内水渍声连连,湿热的氤氲气息蔓延在整个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低吟声不住地响起。 “呜呜呜,夫君不行了。” “谁不行?” 沈归荑的呜咽声更可怜了:“呜呜呜呜,我,是我不行了qaq。” 等他们再从木桶里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彻底的凉了,她浑身泛着桃粉色软绵绵地被他从桶中打横抱了出来。 这还不够,他还要将她擦干,她一只脚站不稳,只能攀着他,最后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她眼角还有溢出的泪水,连手指脚趾都是软的,整个人羞耻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被段灼抱着大步回到了床榻上,她一沾到床榻就瞬间滚进了被褥中,将自己浑身给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现在是知道了,男人是不能勾引的,之前她每日都在想,段灼为何不碰她。现在是根本就不敢靠近了,一碰着就腰间发软,只想求他放过。 等一切都收拾好,天已经暗了下来,隐约还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屋檐的声音。 静谧又安恬。 段灼见她露出的小脑袋,崩了一整日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酣畅满足的神色。 他翘了翘嘴角,绞干了头,发随意地披上了件宽大的袍子,才淡声道:“出来,上药。” 只见那卷成一团的被褥动了动,从里面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哼。 休想再用敷药来骗她,刚刚她就是这么被骗的!! 什么张开,什么别踩着桶底,什么盘着他!都是骗人的!!!她再被骗就不姓沈! “脚还要不要。” 哼,她就算脚肿得像馒头,就算彻底坏掉,也绝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 沈归荑将被衾裹得更紧了三分,甚至还在床上翻滚了下。 段灼见此,眼底闪过抹隐隐的笑意,沈容茵的话真是没有说错,她哪儿是失去记忆,分明就是回到了幼时的性子,整个人都充满着稚气与少女感。 这样真实透着些孩子气的沈归荑,反倒让他更喜欢。 “蛮蛮。” 段灼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冷冽,就像是化不开的雪顶寒霜,又像是雨后的第一道清茶。 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他方才咬着她耳朵尖一声声喊她蛮蛮的样子,让她的耳朵跟着一软。 “蛮蛮,听话。” 沈归荑像是被他蛊惑了般,停顿了几息,那个裹得像毛毛虫的小团子,慢吞吞地揪着被沿,探出了一双眼睛。 那漂亮黑白分明的杏眼,湿漉漉地一眨一眨,让段灼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下。 又过了下,她才探出了半张脸,粉嫩的唇瓣努了努:“那你先答应我,不许再那样了。” 段灼的唇角翘了翘,面上却神色不改,明知故问地道:“怎么样?” 她本就在被窝里闷得脸蛋红红,再联想到方才的事,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小嘴努着都能挂油壶了,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不理你了。” “过来。” 她虽是在赌气,脸上挂着小表情,但还是乖乖地钻了出来,将受伤的那只脚递了过去。 这会已经不见她有方才的半分不好意思与惊诧,而是大大方方地将脚架在了他的大腿上。 只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傲娇的小表情,就像只骄傲的鸿鹄,仿佛能让她架着脚是件莫大的荣耀一般。 “喏,好好给本郡主敷药。” 有一瞬间,段灼好似看到了没失忆时的沈归荑,那会她就是这般骄傲又美艳,她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女是大雍的丹阳郡主。 若说不同之处,便是她此刻的眼底含着浓浓的爱意,说是傲娇不如说是撒娇更合适。 他动作轻柔地捏着她的脚踝,双眼弯了下:“是,郡主。” 第159章 郡主 段灼的声音压得很轻,说得又很快很自然,沈归荑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顿了下,揉了揉耳朵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在喊她郡主。 从她睁开眼起,有无数人喊过她郡主,她对这个身份没有太大的波动,好似就是个理所当然的称谓而已。 可段灼是她的夫君,是她同床共枕的人,他更多的是喊她的名字,归荑,亦或是对外称她夫人,或是内子。 所有称呼里面,她最喜欢的是他喊她的小名。 蛮蛮。 不说有多少缠绵和情动,但声音里透着亲昵与些许宠溺,让她每回听见都会欢喜不已。 但他从未喊过她郡主,从他嘴里出来这个称呼,新奇又陌生。 好似有种她高高在上压制着他一般,这种感觉类似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让沈归荑有种说不出的别样快感。 她的耳朵不自觉地有些微微泛红,分明话是她先说出口的,段灼真的应了她,她又有些心虚了。 若不是还在与他赌气,狠话也是她自己放的,她这会定然是抽回脚,害羞地将自己重新埋回被窝里去。 可有了方才这一遭,便是为了面子,她也要硬着头皮继续坚持着。 她梗着脖子,将脚往他的方向又伸了伸:“要是敷得不好,本郡主可要罚你的。” 她的声音丝毫没底气,哪里能威胁得到人啊。 段灼眼底闪过抹浅浅的笑意,一手捏着她的脚踝,一手取出怀中的一个小白瓷瓶,打开便有淡淡的草药香传出。 他用指尖取了些许,覆在她红肿的地方,而后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打着圈儿。 那膏药不仅不难闻还有些冰冰凉凉的,涂抹上以后还挺舒服的。 沈归荑渐渐地也不挣扎了,坦然自若地享受他的服侍。 期间,她还是会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人,见他微垂着眼眸,神态认真得捧着她的脚揉搓,那模样就像是在对待件珍贵的宝物般。 让她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其实她也没有不喜欢那样的亲密,毕竟她心底是很喜欢夫君的,只是她失忆了还不太喜欢在青天白日做这种事。 难道往日他们便是这般不分昼夜的嘛?若是真的,那看来她得多适应适应,才好跟上段灼的喜好。 敷完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雨丝还在飘飘扬扬地下着,好在没有再电闪雷鸣,外加有段灼的陪伴,沈归荑的恐惧这才少了一些。 随着这场雨,闷热的天色也缓解了不少,直到夜色四合,阿婆将准备好的晚膳送进房时,院门从未重重地被推开,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许是见屋内点着烛火,门又大敞着,来人直直地闯了进来。 “阿婆,你可瞧见我们家大人了?他可有回来过?” 来人正是陈卓,他下山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段灼,可联系上锦衣卫的同僚,都说段灼审完犯人回去了。 他寻了一圈,都没找到段灼的踪迹,又急着去查午后还有谁人上过山,才知道李玉宽去过后山。 结合上今日在路上,遇上李玉宽时的景象,他愈发笃定,或许是他带走了夫人。 他便直奔总兵府,想要找到李玉宽在哪,可他乔装打探却得知李玉宽从早上离开总兵府就没回去过了。 线索虽然断了,但他依旧没放弃,将李玉宽平日会去,以及他的私宅全都查探了一番,可惜还是没有他的踪迹。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听附近的同僚说起段灼的坐骑就在小院,他这才飞奔回来。 陈卓满脸急色,甚至忘了先问屋内有没有人就闯了进去,不想一抬头就对上了段灼冷厉的双眼。 他蓦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向他身边好端端坐着的人。 “大人?夫人?你们怎么在这。” 段灼修长的手指不耐地点了点桌案,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在这? “不在这,在哪。” “夫人不是被李玉宽带走了吗?”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段灼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第160章 回京 段灼的脸色犹如屋外的天色,阴郁低沉。 在发觉自己喜欢上沈归荑之前,他就对她有很强的占有欲,要让她戴帷帽方可出门,那会他还觉得是自己怕她行动不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今日才知道,他是不愿意她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给盯着。 同样是男子,从看到李玉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喜欢沈归荑,且他的眼神炙热又贪婪,看她时仿若要将她生吞活剥,占为己有一般。 但他也不是不分是非之人,甚至在锦衣卫办差多年,早已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很多事,并非眼见为实,他不会受李玉宽言语的挑拨,就真的怀疑他与沈归荑有什么。 可他一句又一句的姑娘,充满暗示的话语,还是让他那本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重要的是,当初她带回府的小白脸,是鲠在他喉间的一根刺。 此人也姓李也同样有一张白净文弱的脸,她便是真的有所心动也不奇怪。 当然,真正激怒他的,还是她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那个人,往日他们独处时,鲜少会说起不相干的人,尤其是个两面之缘的陌生男子。 段灼好不容易压下了怒意,从她一声声夫君里,找回了爱意,陈卓却又揭开了他的伤口。 他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只见他缓缓地搁下了手里的筷子,目光冷厉尖锐地朝眼前的人看去。 “你初入锦衣卫时,陈嘉述教了你什么。” 陈卓神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下:“服从上峰的调度,至死不可擅离职守。” 不需要段灼再说什么,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回京去。” 陈卓猛地抬起头,这是要让他回京不要再继续追查此次的案子了,他以为段灼最多就是惩罚他一番,但没想到他的惩处会这般严重。 他还是头次跟着段灼出来办差,他十分珍视这个机会,让他回去等同于不承认他的能力,往后他在锦衣卫还如何立足。 沈归荑也听出事情的严重性,见陈卓就像是被遗弃的小兽,嘴角都要耷拉到地上了,赶忙小声地帮他解释道:“夫君,这事不怪陈卓,那会知知情况危急,是我让他去找知知的,是我的……” 段灼没有回应她的话,只神色淡漠地看向陈卓:“你来说。” “是属下擅离职守,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与夫人无关。” 不论是段灼还是谁下的命令,只要是上峰发出的指令,便要令出惟行。沈归荑不知道其中的深浅理所当然,可他不该明知故犯的。 从段灼将人交给他起,沈归荑的生命便由他负责。 即便他从一开始起,就对这个差事有些不喜欢,他想要的是跟着段灼查案,可以开眼界还可以学到不少东西,这才是他向往的锦衣卫。 可一到太原,段灼就将沈归荑交给他了,不仅不用他盯人,也不用他审讯犯人,他只需要跟着夫人逛街,帮夫人提东西付银子。 简直就像个侍卫和跑腿的小厮,哪里还有半分锦衣卫的样子,但这不代表他就愿意离开太原。 只要人在这,早晚大人会有差事寻到他,他不气馁耐心地等待着。 不想今日却犯下了大错,他听着段灼冷淡的声音响起:“此案不再需要你负责。” 明明是夏末闷热的天气,他却浑身发冷连手脚都是僵硬的。 他顿了足有半刻,才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道:“是,属下遵命。” 说完后,抬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踏出了房门。 沈归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和不舍,虽然陈卓这人偶尔太过稚气,还是小孩子心态,还需要再磨炼一番。 但他也有很多有点,比如说做事认真负责,只要交代他的事情不论他再不喜,也会尽力做到最好。 且这一路上多亏了他说话解闷,在太原也是有他日日保护,她才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今日之事,也不全怪陈卓,是她逼着他去救方知夏的,若他真的因此而被赶回京城,她也会觉得内疚不已。 等屋内没了旁人的声音,沈归荑才犹豫地看向段灼道:“夫君,这对陈卓的惩罚是不是有些太重了?他年轻气盛难免做事会冲动些,况且是我吩咐他去的,并非他自作主张。” 段灼做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从陈卓初入锦衣卫起就觉得他不适合这里。 锦衣卫查案审犯人,见到的是最阴私最丧灭人性的事情,他曾见过为了活命献上自己的妻儿者,还见过为了钱财权势与手足相残者。 而陈卓为人淳善澄澈,那双手还未沾染上血腥,那双眼还未见过最丑陋的百态,他与他不同,他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有疼爱他的母亲与祖父母还有关心他的叔父。 他与他们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不爱笑不爱说话,只有他乐呵呵地呲牙傻乐,对什么事都怀有好奇心。 恰恰这些性格都不适合这个身份。 他的前途似锦,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与他们这些阴司地狱的恶鬼沉沦。 此番保护沈归荑的事,看似简单又无趣,也接触不到任何案子,实则也是段灼对他的考验,想要磋磨他的性子。 若他真能做到安心定志,才会考虑让他继续干下去。 而今日的事,实在是让段灼太过失望了。 即便真是担心方知夏的安危,也不能乱了阵脚,且李玉宽分明是把他们当做普通的商户来对待,这事办得很是不严谨。 只要他足够镇定,有敏锐的观察力,就不可能被这般拙劣的把戏给糊弄到。 若是换了别人,犯这样的错误,他定然不会只是赶走这么简单。 而将陈卓赶回京,办事不利是一方面,对他好也是一方面。 旁人可以不理解他的做法,他没想到沈归荑也不理解,甚至还为陈卓求情,一副他太过不讲人情的样子。 这才是让段灼最为失望的所在。 在发觉自己喜欢上沈归荑之前,被她厌恶,他只觉得夫妻不睦,也不影响任何心境。等到真的喜欢上她时,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牵动他的心神。 段灼微微抬头,对上她那担忧的双眼,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冷了下来。 他搭在桌沿的指尖动了下,冷声道:“错了便是错了,这就是规矩。” “谁人求情都一样。” 恰好这时,屋外传来个压低的声音:“大人,有消息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等她回话,便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留下沈归荑捏着筷子,孤零零地坐在屋内,烛火炸开零星的火花,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忽明忽暗不那么真切。 夫君这是又生气了? 是气陈卓,还是说又在气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段灼虽然一贯冷着脸不爱说话,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他很少会有气闷的时候,基本都是很耐心地哄着她。 这回绝不是她的错觉了,是夫君确实整日心情都不好。 可前儿走的时候两人明明是恋恋不舍的,她只听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怎么才一天不见,他就性情大变了了? 若不是分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那就只能是今日的事让他变得这般。 她这会已经是泥菩萨过江,顾不上陈卓了,仔细地回想着,今日两人见面后都发生了什么。 思来想去觉得关键还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李玉宽身上。 可他并未碰到她,也没有占到半点好处,难不成是破坏了夫君的查案计划? 还是说…… 沈归荑的心里突然冒出个不真切的想法来,难道夫君是,吃味了? 第161章 吃醋 沈归荑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先是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以她对夫君的了解,他绝不是会拈酸吃醋的人。 可摇过头后,她又忍不住地沉思起来。 好像每次在她提到李玉宽的时候,夫君都会下意识岔开话题,不是策马狂奔起来,就是直接将她抱去浴桶,甚至没有听她解释来龙去脉。 她起先还以为是巧合,但次次都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被打断,就只能说是有意为之了。 他不可能一日之间,突然就不喜欢她,不然也不会这般细心地给她擦药揉脚,还让她踩着他的大腿。 这些其他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他都能为了她而去做,她在他心里的分量绝不会轻。 若排除掉这些,剩下的就只有这个缘由了。 夫君他,真的吃醋了。 沈归荑突然间双眼都亮了,这几日她其实是很不安的,尤其是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她分不清梦与现实。 可他又不在身边,没有办法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她才会不自信到向方知夏求证。 但在知道他吃醋的时候,她那颗飘忽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真切得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不喜欢又怎么会吃醋呢,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差点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连脚肿着也感觉不到疼了。 - 来寻段灼的恰好是陈嘉述,是案情有了进展,王老爷子招架不住什么都说了。 但他知道的东西不多,要准确得知幕后之人的身份,还得从王逸章下手。 他来得正巧,段灼顺便将陈卓的事交代了番,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他让陈卓先回京去。 且为了顾及陈卓的面子,他只说是让他回去传消息。 可陈嘉述是多么敏锐的人,立即就明白过来,是自家侄儿犯错了,传消息不过是体面些的说法。 他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些许窘迫的神色,陈卓要入锦衣卫,是他点了头的。当初段灼就说过他或许不适合,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不努力,单纯就是他白净的像是一张纸,不适合这个身份。 但陈卓很坚持,陈嘉述也为侄儿担保,说他定会好好适应的。 外加他又过了考校,段灼这才勉强点了头,如今看来,指挥使的眼光果然是准的,陈卓确是不适合。 “大人,是属下没能管教好他,待此番回去,属下便与他商量,让他调去兵马司吧。” 调去哪里这种事,段灼自然不会插手去管,只淡淡地应了声。 “王逸章的下落一直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大人,您看何时行动?” 不想段灼却摇了摇头:“不急。” 王家老爷下落不明,王逸章定然是收到了消息了,抓王逸章是小事,甚至赋税银的事都已查得差不多了。 唯一难的是,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证据又在何处。 他们抓人是急,可还有人比他们更急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陈嘉述跟了他多年,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拱了拱手就退了下去。 等人又如来时那般飞快消失后,段灼才背着手看着廊下飘摇的灯笼,不知站了多久,才转身回到正屋。 他本是还想再待会,静一静心神,可想到沈归荑的脚还伤着,到底是心软了。 但与他想得完全不同,屋内很是昏暗,桌上的饭菜与他离开时毫无变化,而那个伤了脚人却不在椅子上坐着。 段灼的眉头瞬间拧紧,虽然知道她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却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慌张。 他几步跨进里屋,就见沈归荑坐在软炕之上,她穿着件浅粉色的薄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烛火的光亮照拂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罩上了层柔和的光芒。 她好似睡着了一般,手掌抵着脸颊,乖顺地闭着眼,让段灼所有的情绪瞬间都平和了起来。 罢了,今日的事与她何干,她又是伤了脚,又是受了惊吓,这会定然是累极了。 段灼顿了下,大步朝她走过去,正打算将她揽腰抱起送去床上,就感觉到有双柔软光滑的手臂圈上了他的脖颈。 一声柔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夫君,你去哪了?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 段灼低头就发现她的衣襟有些散开,可以看见那起伏的沟壑,这才意识到她换了件衣裙。 他的五感这般敏锐,居然没有注意到,她方才居然是在装睡。 他拧了拧眉,正想将她放下,就感觉到湿热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颈上。 “夫君,你是不是吃味了?” 第162章 不反悔 她身上自带一股淡淡的体香,沐浴过后那股味道更是明显,就像是冬日的梅花,虽不浓郁却幽香含蓄,倒是与她的性子完全相反。 段灼最是喜欢她身上的这个味道,每次亲密过后,都会埋在她颈间嗅很久。 这会她正半跪在榻上,搂着他的脖颈,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幽幽的体香便从四面八方往他每个毛孔里钻。 段灼的手掌搭在她的腰间,他的手很大,张开时能完整地贴合着她的腰际,嬛嬛一袅极尽妩媚娇柔。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时,她的声音贴着他耳畔悠悠响起:“夫君,今日可是吃醋了?” 段灼的动作蓦地一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便要放开她的腰往后退出距离。 可沈归荑哪里肯让他走,双手双脚缠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段灼的动作只要略重一点,她就会用极为可怜的语气,瓮声瓮气地道:“夫君,你弄疼我的脚了。” 这娇声娇气的声音,让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小腹像是有股燃烧着的火苗,不住地往上窜,偏偏怀中还半点都没察觉,不停地撩拨着。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说嘛说嘛,是不是吃醋了?” 段灼从鼻腔间不轻不重地轻哼了声,吃醋?他活了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吃醋两个字如何写。他段灼怎会吃醋,又有谁值当他吃醋的。 沈归荑听见他的轻哼,只当是他有了反应,再接再厉,撒娇地搂着他的脖颈晃荡。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肿着脚踝,还能进屋换了身轻薄的罩衫,总之此刻浅粉色轻薄的衣衫罩着,让她看上去愈发白皙,且底下的景色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同时那柔软还从他的胸膛经过,左右地碰触着,让段灼喉间发紧,手掌掐着她的腰更紧了三分。 实在是被她磨得受不住了,才语带无奈与宠溺地硬声道:“不曾。” 沈归荑努了努嘴,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意,双手也不搂着他的腰了,而是手掌撑着他的胸膛往后分开了些许两人间的距离。 她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骗人。” “那为何我一说到李玉宽你就不高兴,我给陈卓求情你就拉着脸,不是吃醋又是什么?” 段灼被她质问地一愣,他确是听到李玉宽就会想起府上那个小白脸,下意识地不愿意听到与他相关的事。 尤其还是从她嘴里听到我与他这几个字,仿佛他们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 至于陈卓,倒不是因为她求情,他还不至于如此狭隘,单纯是她对他的不理解,让他心寒。 可这就是吃醋吗? 段灼还在拧着眉沉思,沈归荑却还在吧啦吧啦说个没完:“我想与你解释,你却总是不听我好好说完。” “那姓李的,我只是在酒楼不小心撞上过,而后便是今日第二次碰见,我们只说了两句话,知知都陪着我呢。那人就像只招蜂引蝶的花孔雀一般,我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呀。”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喊我姑娘,还提起见过的事,但你得信我呀,哪有人不信自己妻子,信个外人的道理。” 许是觉得他在意,沈归荑连他的名字都不说了,就说那个姓李的,手指揪着他衣襟上的盘扣,一双手作怪得揪来揪去。 让段灼一开始还能集中精神听她说了什么,到后面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眼里只能看到她那细白的手指,喉结不住地上下颤动,手心更是冒出了些许细汗。 “你怎么又不理我呀。” 他没有说话,也让沈归荑愈发不满起来,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也不揪他的盘扣了,改为捏成小拳,一下下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她能有什么劲,捶打的动作就像是挠痒痒一般,反而挠得他心口的位置更加发痒。 正当他要开口时,又听见她瓮声瓮气地道:“我只喜欢夫君,没有别人。” 毫不遮掩喜欢的示爱,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段灼绷紧的弦瞬间断了。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气息也热了许多,他低哑地嗯了一声,而后不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朝着里屋走去,他的脚步比往日急了许多,边走还边低低地道:“我知道。” 他很清楚,失忆后的沈归荑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不记得别人,对任何人都带着防备,把他当做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他一面享受这样毫不保留的爱,一面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没失忆的她,是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的。 她喜欢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男子,她喜欢舞文弄墨满腹经纶的男子,她所有的喜好都与他相反,他的本质还是担忧。 担忧她恢复记忆,两人会再次回到形同陌路的状态,故而就算两人再亲密,他也强忍着不做到最后一步。 她能做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做不到。 他已经几近疯魔得想要将她藏起,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一眼也不行。 而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第163章 喜欢的 段灼虽然理智有些失控,但还记得她的脚受伤了,将她平躺着放在榻上,还不忘将红肿的那只脚用引枕垫起。 两人是一块共浴的,他也换了身宽大的寝衣,只在腰间系了条腰带,衣扣已经被她给解开,他利落地扯开腰带,外袍就顺势敞开。 烛火晃动着,便见他衣袍下结实的胸膛犹如泛着蜜色的柔光,格外诱人。 沈归荑有些明白要发生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褥,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紧张之中又透着些许隐隐的期待。 两人虽然亲密,他却一直忍着没到最后。 且除了那次在客栈,他把她吓着了外,她都没再感觉到害怕和疼痛,他会很耐心得哄着她,也让她对这事多了些许旖旎的想象。 她失忆了连同这方面的记忆也失去了,他们以前这般恩爱异常,这样的事也该日日都有才是。 他最近强忍着,定然是上次她哭了,一想着这个,沈归荑就有些内疚。 见段灼褪去了寝衣,她竟大着胆子迎了上去。 “夫君,我不怕,我喜欢的。” 这是什么浑话,她到底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 而她的动作似乎回答了他的疑问,她微微仰起头,将唇瓣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段灼这几日在外查案,日夜奔波甚至有时候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来见她虽是换过了衣衫,但也没有往日那般注意形象,下巴有刚生出的细细胡渣。 不仔细看时看不出,可这般亲密地碰触,就能感觉到些许扎扎的感觉。 不疼,反而还有些酥酥麻麻痒痒的。 她的双眼蒙着层淡淡的薄雾,就像是秋日的水波,让她看着尤为迷离情动。 她顺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地往上亲,她就像个刚刚学步的孩童,动作稚嫩又笨拙。 可在这笨拙中又透着虔诚,她从睁眼起就满心满眼是他。 若说对他的爱是一碗水,那起先只是堪堪将那瓷碗灌满,而在相处中她的爱意则渐渐要装不下满溢出来了。 让她即便面对陌生的恐惧,依旧愿意去克服,只要他能欢喜。 她从上到下虔诚得亲吻着,细密的吻就像是春雨,从他脸颊拂过,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缠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就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笼罩。 “我不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了几分轻颤,也正是这几丝颤动让他的心也跟着轻颤。 段灼的目光幽深得吓人,仿若饿了数月的虎豹,而她便是落入口中的猎物。 “没得反悔了,沈归荑。” 沈归荑娇柔得低吟了声,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字面意思的反悔。 她的鼻尖轻轻地在他鼻尖上蹭了下,就像是妙妙在祈求人抚摸怜惜一般。 “我为何要反悔啊?不反悔,不会的。” 她无意识地低吟着,略重的鼻音里透着几分缱绻与慵懒。 真是再没比她更会撒娇的人了,她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撒娇,而是与生俱来的娇态,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她艰难地半跪着,脚有些酸麻了,一个不小心往下滑了滑,唇瓣正好亲吻在了他的喉结上。 湿润的触感,吐气如兰的幽香,让段灼心底的那个枷锁蓦地挣脱。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瞳漆黑,犹如幽深的漩涡,吸着她不停地往下坠。 随后,沈归荑的腰间一紧,她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脚尖的绣花汲鞋在空中划出一个浅色的弧线,摇摇晃晃地摔在了地上,修长的手指在床幔的挂钩处轻轻一扬,浅色的纱幔蓦地落了下来。 第164章 测试 沈归荑整个人都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段灼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两人中间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就这般覆在她的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现在还能反悔。” 沈归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攀着他的双肩轻轻地将唇送了上去。 两人亲吻的次数多了后,她也没起初那般笨拙,会学着他的样子描摹着唇瓣。 只是她的主动还没持续太久,就被段灼夺回了主动权。 他这次的亲吻来得异常凶猛且热烈,瞬间就夺过了她的呼吸,让沈归荑的眼尾都被逼出了晶莹的泪珠。 今日遇到那些人的时候,她实则是怕极了,根本就没看上去那么果敢坚毅,手中的发簪甚至陷进了掌心,到现在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印痕。她甚至那会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与那人同归于尽的想法,她是绝不会让旁人折辱她的。 好在最后他来了,他不知道他出现的时候,她的心底是怎样的欢喜。 段灼的亲吻这般用力,并不会让她感觉到不舒服,甚至还有种他就在身边的真实感。 这真是太好了。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腰间,力道不住地收紧,一副像要将她揉进身体之中的架势。 沈归荑想要发出嘶嘶的抽疼声,却被他含着唇瓣,将声音都闷了回去,只能漏出几声呜咽的哭腔。 这不仅没能勾起段灼的怜惜,反而双眼更加冒火,连眼尾都透着暗暗的红痕。 他的掌心有薄薄的细茧,覆在她的腰上,除了疼之外还有阵阵酥麻的痒意,仿佛有无数根羽毛在不停地挠她的腰,让她的腰不自觉得软了下去。 她的反应实在是太过美好,让他的双眼黯了黯:“现在反悔不了了。” 他的唇像是带着火,松开她的唇瓣,细密的吻却如雨丝密密麻麻得落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落在瓦片屋檐以及院中的青石板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与帐内低低的抽噎声交织着。 沈归荑攀着他的双臂:“呜呜呜,我,我反悔了,反悔了……” 段灼舔舐着她精巧圆润的耳垂,齿贝细细啃噬地摩挲着:“来不及了。” 他并不比她松快,甚至还在强忍着,额头的细汗不住地往下滴,最后消灭在小腹之下。 在她说出愿意的时候,他心底的那艘小船便翻了,即便将来她恢复记忆会后悔,也无法改变他想要她的心。 若是真的恢复记忆,又将这些日子的事情都抛到脑后,那他也不怕,他有信心,让她重新喜欢上他。 他耐心地一遍遍亲吻她敏感的地方,想要让她放松下来,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用力地亲上了她的唇瓣。 一声闷哼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雨夜的风顺着窗牖的缝隙吹进,床畔的红烛被风吹得左右晃动,帐上的人影也随着风交织缠绵。 沈归荑觉得自己就像是溺水的人,而段灼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指尖不受控地嵌进他宽厚的背脊,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她现在真是后悔极了! 她觉得方才的自己,就像只清澈愚蠢的小兔子,还是只会自投罗网的小兔子! 呜呜呜,哪有人自己挖了坑自己往里面跳的啊! “乖,就一会。” “你骗人,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qaq” 第165章 正经事 沈归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是蒙蒙亮了,雨也不知是何时停的,她望着昏暗的床幔,揉了揉疲惫惺忪的双眼。 一些模糊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她抱着段灼的背不住地抓,还在他肩头咬了好几口。 至于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更是让她忍不住要捂住双眼。 虽然她失去了记忆,也不明白这夫妻房事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沈容茵有提到过落红之事,她还是能分清是否为初次圆房的。 她隐约记起,是段灼抱着她去沐浴的,后来还将被褥给换了。 她那会困得要死,在恍恍惚惚间好似睁开了条眼缝,瞧见了被褥上星星点点的落红。 这也是她昨夜意识涣散前,突然闪过脑海的事情,只是实在是太困了来不及思考便昏睡了过去,这事就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醒来,人也清醒了许多,她就像是骑了一夜的马,累得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了。 看到散落在地上破碎的衣衫,突然又想起了这件事。 她想不通为何她与段灼成亲半年多,竟然一直没有行房,那洞房花烛夜呢,又是如何度过的? 她满脑子都是疑惑,很想把段灼戳醒问一问。 她略侧了侧身子,才发觉段灼的一只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手臂则大剌剌地横在她的胸前。 难怪她睡着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大圣爷,连气都喘不过来。 沈归荑努了努嘴,气呼呼地耸了耸鼻子,刚要将他的手臂挪开,将他给推醒,就见他眼底有些许轻微的青灰色。 这才想起他的胡渣也没修,她从未见过段灼这般不修边幅,想来这段日子都在外面辗转查案。定是不比她日日逍遥自在,不是喝茶吃点心便是游肆消遣。 他不仅日夜颠倒没法正常用膳休息,甚至还有可能正在经历危险。 一想到这些,沈归荑要推他的手又落不下去了,她咬了咬下唇,涂着粉色蔻丹的手指微微捏紧,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这案子怎么这么难,连段灼都耽搁了这么久。 她的手虚空地捏了捏又松开,迟疑了下,指尖动作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先是他那锋利的剑眉,他看着这般不好接近,这凌厉的眉峰有很大的影响,再是紧闭着的双眼以及浓密卷翘的长睫。 她自认自己的睫毛纤长浓密,就像是把小扇子,可他居然半点都不输,也正因这蝶翼般的长睫,让他这双狭长的凤眼显得尤为深邃。 他睁开眼时,眼瞳漆黑幽深定定地看着你,不论是谁都会被他盯得发毛。 而后是挺拔的鼻子,以及那单薄的唇瓣。 即便这会睡着了,也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唇瓣抿成一条线,但或许是闭上了眼的缘故,他身上那股戾气淡了不少。 同时又因她在身旁,他睡得格外得沉,原本冷漠紧绷的面色,此刻看上去也柔和了许多。 沈归荑的指尖在他的唇上停滞了下,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他亲吻她的模样。 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他都一副享受的样子,吻得很是认真投入,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 沈归荑的脸颊有些泛红,心口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除了她外不会有人知道,看似生人勿近的指挥使大人,唇瓣亲起来很柔软冰冰凉凉的,就像是甜甜的马蹄糕。 其实昨夜起初有些疼,后面就变成了酸胀,再到后头就有了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她中途一度想将他给推开,可睁眼瞧见他的脸颊也浮上了淡淡的红晕,又让她舍不得推开了。 段灼向来都是冷着脸,只有偶尔才会在她面前露出几分笑意,而那刻的段灼,迷离沉浸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只被她给落下了莲花台。 这种征服的快感,让她下意识地勾着他的脖颈,想要看他更加欢畅的样子。 当然,心软的下场就是现下,昨日崴了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腿也仿佛不是自己的,稍微挪动一下都会感觉到酸痛。 女子最是善变,方才还怜惜段灼近来太过劳累,这会瞬间又心疼起自己来,手指正要惩罚地捏捏他的鼻尖。 那只被她枕着的手不知何时动了下,在她自顾自生闷气的时候,搂紧了她的手臂,一整天旋地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归荑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趴着躺在了他的身上,黑白分明的眼里倒映得全都是他的模样。 她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狂跳不止的心才平复了些许。 她嘟了嘟粉嫩的唇瓣,轻轻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吓死我啦。” 段灼被她捶了也不觉得疼,反而眼底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任由她随意捶打,就跟挠痒痒一般。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醒了也不说话,你就是故意的。” 段灼确是在她一睁眼时便醒了,他本就敏锐,平日睡觉也都警觉着,也就是她与他同榻他才会放松些许。 但两人贴得太紧密,她一动他就瞬间有了反应。 只是他想看看她醒来会有何反应,甚至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昨夜本梦半醒间做了个梦。 梦见她醒来竟恢复了记忆,她红着眼问他为何要这么做,还说她觉得恶心,而后抱着衣衫决绝地离开了。 段灼被惊醒时,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正睡得香甜,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三分,在她额头亲了亲才一并睡去。 她醒来时,他便在等,想着她会不会如同梦里那般尖叫出声。 不想等来的却是她作怪的手指,段灼在心里轻笑了声,就更是不急着睁眼了,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而沈归荑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她就像是童心未泯的少女,爱恋得抚摸着她的心上人。 那鹅毛般的抚摸,犹如在他心上撩拨着,段灼闭着眼忍了许久,终究是没能忍住。 沈归荑双手撑着他的胸口,想要分开些许两人间的距离,可她的双臂实在是没什么气力,软绵绵的,撑了小半刻就彻底瘫软了。 整个人又跌了回去,一来二往得,没火气也被磨出了火气来。 段灼的目光愈发幽深,搭在她腰间的手掌也不留痕迹地缓缓收紧,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下,手指不安分地往下。 沈归荑还在与他作斗争,她直觉这样的姿势很是危险,可手脚又使不上劲,身上又只穿了件心衣,让她晃动时,粉嫩的心衣上那点红梅也跟着上下晃动。 她很想遮一遮,可她在上面,需要遮的地方也太多了!一双手根本就遮不过来!! 偏偏段灼的手也在作怪,当她伸手去抓他的手,前面就又一览无余了。 沈归荑想到昨夜种种,就觉得腰间发软:“夫君,你先别动呀,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段灼面色不改,淡淡地嗯了声:“你问你的。” 后面半句没有说,两人也心照不宣,她问她的,他动他的。 昨夜他一直收着劲儿,生怕伤着了她,又念及她身子敏感柔弱,只要了两次水。 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如同吸食了长乐散一般,食之入髓,根本就戒不掉,只会越来越染上贪欢的瘾。 亦难怪古有褒姒妖姬,君王日日不早朝,若换了他,想来也会沉溺其中。 沈归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在与你说正经的事呢。” 这一眼里满是风情与娇羞,哪里能有威慑人的作用,只能叫人的身子骨都酥了。 段灼的手在她背上游走,心不在焉地低低嗯了声:“我这也是正经事。” 沈归荑:…… 真是没有看出来哪里正经了! 他的手指正要挠到了她的敏感处,她娇娇地低吟了声,瘫软在他怀里,却还在努力地找回自己的思绪:“段灼!我在同你说话呢……” “你说便是。” “呜,你这样我怎么说嘛。” 段灼低哑舒畅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乖,那就晚些再说。” 第166章 隔日 起初沈归荑还记得自己的疑问,想着一定要好好质问他,可很快就被他亲得荤七素八,不知天地为何物。 甚至还被哄着躺在他身上,宛若策马奔腾一般。 等到天色渐渐亮起,青瓦上的雨水都被初阳所蒸发,她才手软脚软地重新陷入柔软的枕间,她的脑子也早已一片空白。 偏偏这个时候,段灼酣足畅快了,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哑地问她:“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沈归荑啊了一声,根本就想不起要问什么,稀里糊涂地呢喃了一声:“不,不要了。” 而后就抱着段灼沉沉地睡了过去,哪还管得上什么东南西北。 段灼看着她满脸的媚态,也难得放肆了一回,没去管什么差事,动作轻柔地抱着她去屏风后擦洗。 等两人身上都清爽了,才抱着她重新陷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沈容茵看着上了锁的房门,以及封闭的窗牖,陷入了无尽的懊悔之中。 前日,她不顾钟妈妈的阻拦,带着江星河去到了那个小丫鬟的家中。 还好他们到的及时,那丫鬟正要踩着凳子用白绫了结自己,她与她们家人说了身份与前来的目的。 虽然他们知晓她是谁,可玉兰的兄嫂还是一副嫌恶的样子:“我们信她是清白有何用?要对她的夫家去说啊,她衣衫不整的回来,谁能信她的清白的,如今聘礼都已经被讨回去了,谁还敢娶她,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还能保住名声。” 沈容茵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居然能说出这般残酷无情的话来。 甚至还不是陌生人,是骨肉至亲的兄长,居然能逼着自己的妹妹去死。 玉兰本就面色惨白,闻言更是目光呆滞迷离,她现下是真的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正当她要挣脱旁边人的手,要解脱的时候,沈容茵缓步朝她走了过去:“你叫玉兰是不是?” 玉兰愣愣地抬头看向她,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经过这一夜瘦了许多,连双眼也憔悴得凹陷进去。 “你别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很好,手脚灵活长得也好看,不能因为这点事便断送了生命。” 她伸手想要理一理她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身后的云香想要拦住她,毕竟这人都要寻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若是伤着县主可就不好了。 但沈容茵却朝她点了点头示意没事,而后轻轻地为她理顺头发:“人呢,只活这一次,绝不能稀里糊涂的就去了,你还小,还有大好的年华等着你呢。” 玉兰呆愣了许久,她的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沈容茵也不在意,就这般语气轻柔得安抚着她。 过了没多久,就见玉兰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夫人,我真的还能活吗?” “能,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有别人能让你放弃性命,你若愿意,往后便跟着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玉兰微微一愣,沈容茵以为她是在害怕,毕竟欺辱她的人,就是自己的丈夫王逸章,正想再向她保证,之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就见玉兰蓦地跪了下去,冲着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愿意,奴婢不要月银,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夫人。” 沈容茵有了身孕,不太敢往下蹲,只能虚虚地扶住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而玉兰的那对兄嫂,见沈容茵要把她给带走,顿时眼珠子转了转:“诶,等等,我们家玉兰就是被你们家给祸害的,现下还想就这么把她带走,根本就是在骗人,我的好妹子啊,你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况且他们家来退婚,不仅把聘礼要回去了,还问我们要了好些银钱,你若就这么把玉兰带走了,我们怎么还的上这些东西。” 这就是明晃晃得要钱了,沈容茵眼底闪过抹厌恶,她见过贪财之人,没见过这般不顾妹妹死活,还要卖人的兄嫂。 足以见得玉兰有多可怜,她刚怀上孩儿,本就善心更是愈发仁善:“云香拿银子来。” 云香从兜里掏出个小荷包,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这些银子够不够?” 他们立即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够够够。” “拿上钱,往后玉兰便与你们没有关系了。” 沈容茵带着受了惊吓的玉兰回到了小院,她又是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您救了奴婢两次,奴婢的这条命不是奴婢自己的,是您的,便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 她赶紧让云香将人带下去好生安抚,等到一切都安置好了,看向空荡荡的屋子,便知道王逸章还没回来。 他果然是骗她的。 第167章 服侍 沈容茵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刚救下玉兰的好心情瞬间也低落了下来,但也只限于低落而已。 在经历了这几日后,她对王逸章已经彻底的失望了,当人对一个人或一件事失望透顶的时候,便不会感觉到难过了。 又或者是她有了依仗,也不觉得王逸章是唯一,她轻轻抚摸了下小腹,看了眼窗牖上投下的高大身影。 自从王逸章动手打了她后,江星河就重新回到了她身旁守护她,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他只要在那里,她就会觉得安心。 沈容茵扶着肚子躺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人一靠近,她就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不用睁眼都能猜到是王逸章回来了,果然一睁眼,就见他脚步虚浮,撑着桌沿在喝茶水。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即便隔着半间屋子也能闻到,她拧了拧眉,遮住了鼻息。 她其实一直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自己的夫婿喝得烂醉,可之前为了他的生意,为了他口中的将来,她只得强忍着不适,陪他去各种应酬。 她也不喜欢和那些素不相识的女眷,看她们炫耀自己的珠宝首饰,更厌烦她们的奉承,以及粗俗的话题。 甚至那些商人带来的,并非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外室或是妾室,她堂堂安阳县主,在京中时往来的都是贵女夫人,何曾沦落到与外室交好的地步。 但为了王逸章,她统统捏着鼻子忍了。 可如今,她不愿意再委屈自己,眼见他喝了茶,挥着手臂嚷嚷着:“茵儿,这茶太凉了,我要喝醒酒茶,嗝,你怎么还不来替我更衣。” 沈容茵拧紧了眉,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又将眼给闭上了。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准备继续睡觉,可王逸章没有等到她来服侍,摇摇晃晃地将茶碗摔在桌上:“我喊你呢,茵儿,这才几时有何好睡的。” 她之前与王逸章感情好的时候,屋内不喜欢留小丫鬟伺候,这习惯也就一直保持了下来。 现下屋内也只有云香一个,见王逸章还在喋喋不休地喊县主,只得捏着鼻子过去:“还请姑爷小声些吧,我们县主歇下了。” “她刚怀上孩儿,正该好好休息的时候,让奴婢服侍姑爷更衣吧。” 王逸章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不肯让云香伺候,还将她给一把推开:“不行,我就要茵儿服侍我更衣,她是我的妻子,服侍郎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边说着,边歪七扭八地朝着床榻走去。 沈容茵本想一直装睡,可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非要将她给拉起来。 他一靠近,沈容茵就更近距离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而且还是混着廉价脂粉香的味道。 这味道直冲她的鼻息,让她的小腹瞬间翻涌,喉间有股异物感,让她整个人都难受了起来。 他不仅去喝酒了,还与女子厮混,一想到酒局上都是些什么女子,她小腹的翻涌感愈盛,连连干呕起来。 她没办法再装睡了,只能睁开眼缓缓坐起。 她爱这个人时,不论他什么样子,她都喜欢,可如今她对他已经失望绝望,又怎么可能还有爱意。 甚至觉得曾经的自己傻得可怜,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将自己折磨成了那副鬼样。 “茵儿,现在只有你能帮得了我了,他们都在四处寻我,你必须得帮帮我……” 王逸章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要去抓她的手,却在碰到她手指前,被沈容茵给挡了过去。 她敏锐得感觉到,王逸章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前日他喝多了酒动手打她的时候,也说了类似的话,还说什么都怪她妹夫。 那会她的情绪太过崩溃,他又喝多了话也听不清楚,她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同样的,她也怀疑过,王逸章为何到了太原也不回王家,现下听到他说这些,突然觉得好似抓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你在说什么啊?谁在寻你,我又要如何帮你。” 王逸章虽是喝多了,但潜意识里好像还记得这事不能乱说,只支支吾吾地道:“只有你能帮了,你去向他们求求情,他一定会放过我的。” 沈容茵强忍着酒味的厌恶,捏着鼻子继续套他的话:“你是我的夫君,又是孩儿的父亲,我自然是要帮你的,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是有旁人在场,他很是注意地左右环顾着,为了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把云香先支了出去。 云香离开时还有些犹豫:“县主,真的没事吗?” “无碍,他不会伤着我的。” 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关上了门,沈容茵再凑过去,果然就听见他喃喃自语地道:“都怪严旻玺那老不死的东西,做事处处留马脚,被他们给发现了,嗝,现下他们要推我做替死鬼,我绝不能死,绝不能……” 他的脑袋垂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轻,沈容茵就算凑过去也听不清楚。 瞧他一副睡死过去了的样子,她正想拧着眉把他推下床去,不想手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用力地给握住。 王逸章又打了个酒嗝撑着仰起了头:“你快写信给你那弟弟,他一定会保我的……” 他的双眼通红,脸上也满是酒气,情绪看上去很是激动。 沈容茵瞬间脑海中就浮现出上次他动手的样子,止不住地往后退,可王逸章却不打算放开她,甚至要将她压在床榻上。 她赶紧护住了肚子,这个人的嘴巴里根本就没有一句可信的话。 什么为了她的将来,为了她在王家立足不被看轻,根本都是为了他自己,或许现在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她咬着牙不让他靠近,可王逸章喝多了酒,根本就疯了,他重重地压了下来,酒气呼在她的脸上,她退无可退,只能拿手去推他。 可他本就比她要重很多,又喝了酒,哪里是她能推动的。 沈容茵仿佛又陷入了那日可怖的场景,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踹开他,却被紧紧地压住了双腿。 眼见毫无办法挣脱,只能绝望地发出了几声低吟,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侧向窗牖。 可方才还在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哦是了,她刚刚准备睡下,想到江星河今日身子不爽利,便叫云香让他先去歇息了。 现下不会有人搭理她与孩儿了,沈容茵看着身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分明同床共枕多年,却像是头次看清他一般。 她绝望地抱住了肚子,闭了闭眼,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给踢开,她听见一个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而后就看到,压着她的王逸章被轻松地提起了后衣领,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那个一直一直守着她的人,再次出现了。 江星河的双眼漆黑,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她从床榻上小心扶起。 她的情绪已然崩溃极了,将他当做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浑身发颤不受控地投入了他的怀中。 “星河,星河,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江星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同的神色,他的手掌早已握拳,若非她在屋内,他或许会忍不住动手杀了那个畜生。 但是不可以,沈容茵很害怕,她现在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了。 他压下心底的暴怒,缓慢地将她给扶起,路过瘫倒在地上的王逸章时,他眼睛也不眨地从他手指上踩了过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深夜中响起。 第168章 收拾东西 云香是后面才匆匆赶来的,她虽然被沈容茵支开,但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县主的安危,听到屋内有奇怪的动静,赶紧去告诉了江星河。 她看到江星河房中的烛火灭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只能试探的喊了一声。 “江首领,你睡了吗?” 没能得到回应,云香的手指相互交缠了下,又鼓足勇气喊了声:“江首领,姑爷回来了,又是喝多了醉醺醺的,他这会与县主在屋内,好似要说些什么,县主让我先出来了。但我总觉得不安心,江首领……” 她也只是想着过来说一声,并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就感觉到房门从内被打开。 不等云香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阵风从她身侧掠过,她愣了下再追上去时,看见的便是江星河抱着自家县主从屋内大步走了出来。 县主看着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紧紧地攥着江星河的衣襟,而里屋还在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她见此蓦地一愣,虽然她能猜想到,肯定是王逸章做了什么对不起县主的事,才会让江星河失控。 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他就这般不管不顾地将人抱出来,被人瞧见那可就糟了。 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王逸章的惨叫声犹如砸入池中的石子,惊起了满院的人,尤其是那钟妈妈跑得最快,衣衫都没穿好就往正屋里跑。 云香没有办法,只能凑到江星河跟前,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他们原本是打算,直接带着沈容茵离开院子,回王家也好,寻个客栈也罢,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可她脸色惨白,看着没办法再颠簸了,便就近送去了云香的屋子。 云香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都是一个人住,玉兰被带回来后,就先住在她的屋子里。 她也是受了一整日的惊吓,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却怎么都睡不着。 看到沈归荑被抱进来,赶紧起身一块帮着将她安置好。 “夫人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喊大夫。” 云香和江星河这会都走不开,确实很需要有个人能帮着跑腿,但玉兰刚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还能正常的与人交谈吗? 见云香犹豫,玉兰已经等不及地往外去了:“我知道先前夫人寻得那个大夫住在哪,我这就去寻人。” 而后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左右等了一刻钟,她真的满头是汗地将人拖了进来。 那大夫看着就像是被人从榻上拉起来的,甚至连衣袍都没系好,连连喘着粗气坐下给沈容茵把脉。 “无妨,没有伤着孩子,只是夫人受了些惊吓,我这再开几贴安胎药,睡一觉便好了。” 大夫还在打哈欠,一副这种小事都要劳动他的意思,便要起身往外去,不想眼前却突然横着一柄长剑。 他瞬间脖颈一凉,也不困了,更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对上江星河冷厉的目光,就听对方冷声道:“留下。” 得了,这是真的不能睡觉了! 隔日一大早,天方蒙蒙亮,大夫就又被挖起来给沈容茵看诊,再三确认没有问题,才被放去开药煎药。 看着睡得并不踏实的沈容茵,江星河的脸上犹如蒙着层阴云,他手中的长剑紧紧捏着,仿佛随时都会冲去正屋将那罪魁祸首给刺死。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沈容茵惊叫了声,从睡梦中惊醒。 她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若非有大夫开的安神药,以及安神香,她或许都无法入睡。 这会是药效过去了,她便瞬间惊醒。 一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看到云香以及屏风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才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云香,去收拾东西,我们回王家去。” 不管王逸章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都不会帮他的,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其实回京城也可以,但孩子才两三个月,再奔波一趟恐怕会吃不消,还不如先回王家再送信回京。 毕竟王夫人管家,整个王家也都忌惮着她县主的身份,她的其他侍卫也都在王家,她只要住到正院去,就不必看到王逸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了。 云香松了口气般得高声应了句:“奴婢这就去收拾。” 不想她等来的不是云香,而是缠着伤布的王逸章。 “茵儿,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解释,是我混账,是我不是人,昨夜又喝多了酒。我是遇上了事,不敢告诉你真相,昨夜我是真的想通了。” “你不是想去白马寺还愿吗?不是想回家去吗?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别离开我不理我。” 沈容茵抿着唇撇开了眼;“将他赶走,我不想看到他。” 第169章 是归荑 虽说沈容茵不愿意看到王逸章,但他说的话还是听进去了,还愿她是一定要去还的,不然腹中孩儿的气运也会受到影响。 至于他说的陪她去,又送她回王家的话,她实在是不敢相信了。 江星河一直在等她的命令,毕竟之前每一次她都心软了,他捏着手中的长剑没有说话。 他亦做好了准备,若是这次县主依旧对此人心软,要让他进来,他也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沈容茵竟然毫不犹豫地道:“将他赶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他。” 江星河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虽然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可沈容茵就是感觉到,他仿佛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捏紧了衣袖:“星河,你放心,我不会再犯傻了。” 王逸章的哭诉没能得到回应,他顿了下,又在外嚷嚷了起来:“茵儿,我是孩儿的父亲,你总不希望他一出生便见不着父亲吧?你当真如此狠心吗?我真的知错了,我也一定会改的,你不是想让我陪着你嘛,我哪里都不去,日日都待在你身边。” 沈容茵自嘲地扯出个笑来,她喜欢的时候,当然是希望他日日相伴。 可如今不喜欢了,只想他滚得越远越好。 江星河见此,更加捏紧了手中的长剑,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不论县主如何选择,属下都会追随左右,护您周全。” 他的语气与往常一样淡淡的,沈容茵却听出了几分郑重。 “我相信你。” 就像当初父亲相信他,将他送到她身边那般。 江星河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带一点浅浅的琥珀色,就像是这世间最美的玉石,让人止不住地被吸引,跟着沉迷。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移开眼,转身大步地朝外走去:“属下去将他赶走。” 门外,王逸章还在不死心地拍打着门板,他昨夜是真的喝多了。 那老贼,嘴上说着愿意帮他,会替他安排与严旻玺见面,可实际上不过是来贪顿酒吃,真的问他何时能见上,他却一直在推脱。 他越想越气,最后反倒把自己也给灌醉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早上醒来才知道,昨夜好似又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他看着受伤的手掌,眼底闪过抹不耐。 这些年来,他日日都捧着沈容茵哄着她,她善妒他便不纳妾,她生不出孩子他也处处维护着她,他如今落魄了,想要她开口说几句,她却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女子果然是负心薄幸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娶她,对他的生意毫无帮助,还只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王逸章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蓦地双眼发亮,便要往里面挤,不想出来的却是江星河。 从沈容茵的花轿初到太原城外,他领人去接时,首次打照面的便是她这个侍卫首领,他从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对付。 不仅面目冷峻,不苟言笑,还武艺高强,等闲人不可近他身,最重要的还是他对沈容茵格外忠诚。 他曾尝试过收买江星河,可不论是财帛美色皆对他没效。 有这样毫无弱点可言的人在身边,他根本就没办法拿捏沈容茵。 好在沈容茵的耳根子软,他略施小计,便将她身边的侍卫全都给哄走了,不仅归为己用,还成功地让她失去了可用之人,只能依靠他。 他原以为她是他手中的纸鸢,收放都随他掌控,谁能想到会有失控的时候。 “你,你怎么在里面,茵儿呢,我要进去见她。” 江星河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县主不见客。” “我算是哪门子的客,快给我让开,我是她的夫婿,便是这个家的主子,你不过一个小小侍卫,有什么资格拦我。” 面对他污言秽语,江星河连神色都没变,在他激烈地要推开他手臂闯进去时,手腕翻转,剑鞘直直地顶在了他的腹部,将人用力地击飞。 他锐利的眉峰微抬,语气加重了三分:“县主说了,不见。” “好你们一对狗男女,打着保护的旗帜,日夜待在一个屋内,我倒要问问,她沈容茵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王家的种。” 沈容茵虽然在屋内,但也注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的脸上已经连失望都不是了,只剩下厌烦和憎恶:“将他赶走,我不想再看到他。” 有了她的命令,江星河也不再收着,提脚重重地踹在了他的膝盖处,而后招了招手让人将他给抬起,送出了院门直直地丢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沈容茵也不愿意再在此处多待半刻,让云香收拾了东西便要离开。 “县主,咱们的东西不少,怕是一时半会收拾不完。” “那你带着几个人留下整理,我与星河先去香山寺还愿,顺便透透气。” 云香本是有些不放心的,可沈容茵的重要东西不少,也只有她一一识得,再加上有江星河陪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还有个玉兰,昨夜她能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寻大夫,就足以见得她对沈容茵是真的感激忠心,有他们在外加几个护卫,她才放心的点了头。 沈容茵换了身方便走动的衣裳,戴上帷帽坐上了马车。 她起身便有些不适,又是用膳又是喝药,等再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怕她太过颠簸,车夫驾车驾得格外稳,江星河带着一队护卫紧跟在马车旁,一路朝着香山寺去。 沈容茵神色焉焉的,从坐上马车起便没说过话。 玉兰是头次贴身服侍人,虽然很多事显得有些生疏,但她事事细心妥帖,反而比平日房中伺候的那些丫鬟,手脚还要利落。 见她沉闷地倚着车壁,小心翼翼地将补汤递过去:“夫人可是坐得累了?要不要喝点汤润润嗓子,一会便到了。” 沈容茵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才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玉兰见她还是不怎么舒服的样子,又拿起旁边的小扇给她扇风。眼见已经出了城,没什么往来的路人,这才掀开了布帘,好让车内没这般闷得慌。 “无妨,我没事。” 她只是在想昨儿王逸章酒后说的话,都说酒后吐真言,且他那会准确得说出了严旻玺的名字,想来不会是假的。 将这几日他所说的东西,全部都连起来,不难看出他是遇上事了。 且能让王逸章忌惮到连王家都不能回的地步,绝不是一般的小事情。 她隐约记得,上回他明确说过让她求沈归荑帮忙,让段灼放过他,昨日说的又变成了她弟弟。 这实在是说不通啊,她弟弟不过袭了个末等的爵位,在朝中人微言轻的,他能帮得上什么忙啊? 若说的不是她弟弟,又会是谁呢…… 夏末午后的天气格外多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他们刚要上山,就见乌黑的云朵压了下来,一副很快便要下雨的架势。 沈容茵望着窗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她总觉得王逸章的事情极其复杂,既牵扯到了锦衣卫,又连带上严知府等人,岂不是将整个太原都拉下水了。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正想着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端坐马上,他的背脊挺拔,肩膀宽阔,仿佛一看到他,她不安的心就会瞬间镇定下来。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江星河也恰好抬起了头,两人隔着车窗遥遥相望,两人同时蓦地一愣。 沈容茵头次意识到,江星河虽然行事粗犷,皮肤粗糙不白皙,也不如世家公子那般风度翩翩,却另有种野性的俊朗。 他这样的长相,若是有个略好些的家世,只怕放在京中也是人人争抢的夫婿。 他有大好的仕途,实在不该耽误在她的身上…… 她刚这般想着,马车便在寺门外的平台上停了下来,她刚要收回目光,就越过江星河的身子看到了他背后一晃而过的身影。 沈容茵的双眼蓦地睁大,扶着窗沿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是归荑,是归荑!” 第170章 追上去 江星河被沈容茵突然的动作给吓着了,她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若不是有玉兰在里面拉着她,几乎整个人要往外坠。 他拧紧了眉头,立即夹着马腹靠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可沈容茵却没时间回答他,攀着窗沿向后的方向探去,“星河,是归荑,我真的看到归荑了。” 若说上次在街头是她眼花看错了,那这次一定不会有错的,她清楚得看到马上与她同骑的人是段灼。 段灼的那张脸,但凡看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 她着急地要探出去,被江星河轻柔地扣着肩膀按了回去。 “县主,您先冷静一下,便真是丹阳郡主,那也不值得您拿自己冒险。” 他这话说得有些严重了,却也让沈容茵冷静了下来,她的目光由迷离转为了清醒。 她并不是不顾自己的安危,一来,她确实想念沈归荑,在这待了几年依旧让她觉得陌生的太原,她渴望每一个亲人。 二来,此番王逸章的事,让她感觉到极其不安,上一回如此不安还是她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哄她带弟弟先回府。 接着她便自缢,随父亲一并离去了。 她总觉得很快,太原,不是整个大雍,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值得的,我要见归荑,快,我们追上去。” 沈容茵神色紧张,一副再不去就要来不及了的模样,连带江星河也重视了起来。 “属下让他们去追,您受不住颠簸的。” 可沈容茵却摇了摇头:“他们追不上段灼的,且他们也不认得他。” 她犹豫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几乎是瞬间就有了主意。 “你去,星河只能是你去,进城的路只有一条,你骑马跑得快,一定能追上的。” 江星河自然不同意离开沈容茵身边,他没有别的职责,只有守护她的安危。 “我不会有事的,这里是寺庙,且还有这么护卫守着我,你快去快回。” 江星河还是没有点头,直到沈容茵哀求地看向他:“我不想再回到王逸章身边,更不愿回王家,但我腹中还怀着王家的骨肉,只怕靠我一人无法脱身。” 最重要的是,她刚刚有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若王逸章真的对她毫无感情,为何一直苦苦哀求她原谅,那稳住她的原因会不会也和案子有关。 她必须见到沈归荑和段灼,才能平安离开太原。 这让江星河犹豫了,若真的像县主说的这般,即便靠他也没办法带她脱离。 “县主在寺中莫要离开,属下去去就回。” 他做事干脆利落,绝不会拖泥带水,一旦下了决定便会飞快去完成。 话音落下,他便掉转马头,直接朝着山下飞驰而去。 沈容茵则带着一队人以及玉兰进了寺门,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的监视之下。 她并不是头次来香山寺,甚至因为要求子,她几乎隔两个月就会来一趟,与寺中的方丈大师很是熟悉。 佛门清静,往日她在菩萨座前都会感到安心,可今日不知道为何,她的眼皮不停在跳,心也无法安定下来。 她按着步骤还过愿后,由玉兰扶着到了后院的禅房歇息,等江星河回来。 不想她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王逸章,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茵儿,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来人啊,快把他给我赶走……” 可不论她如何喊叫,门外的护卫却一个都没出现:“我的好茵儿,还是省省力气吧,你喊了也不会有人来的,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沈容茵不停地往后退,却闻到股淡淡的草药香,她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双眼一黑昏睡了过去。 王逸章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上前扶起沈容茵,将她往屋外带。 “少爷,那这个丫头如何处置?” 他低头看了眼同样晕倒在地上的玉兰,原本是该将她灭口,可想起那日没成的事,心中顿觉不甘。 “一并带走。” 屋外下着绵绵细雨,他们扶着人走动有些不便,在山径上行走时,不慎撞到了同样脚步匆匆下山的人…… 第171章 臣伺候郡主 沈归荑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她有许久没睡得这般安稳过,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睡得格外酣畅。 当然,若是没有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以及缠着她腿的另外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她这一觉想必会睡得更加安逸。 她是被生生饿醒的,昨晚段灼沉着张脸,让她连晚膳都没心情吃,只划拉了小半碗米饭。 原本苦夏,她的胃口没多好,少吃点也不会饿得慌。 可这长夜漫漫,有人不放过她,拉着她堪比爬了好几座山,又骑了百里路,她的双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怎么可能不饿! 也就是一直在昏睡着,不然她的肚子只怕早就咕咕叫了。 沈归荑颤动了几下长睫,缓缓睁开眼,段灼结实宽厚的肩膀就映入了眼帘。 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趴在他怀里睡着的,脸颊就贴着他的胸膛,双手更是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早上醒来那会,她实在是困极了,就记得自己是坐在他身上,后来累得浑身软绵绵地趴在他怀中,被他抱着去沐浴。 至于何时睡着的,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她想撑着床榻起来,可一动弹就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而几乎是她一睁开眼,段灼也跟着醒了,他发烫的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低沉沙哑的声音跟着响起:“醒了?” 这不是废话吗?! 她没醒,可能在这试图起床嘛!这人真是太过分了,明明说了很快就好,非折腾到了天明。 也就是陈卓被他给赶走了,方知夏好似也没回来过夜,不然她定是羞得不敢出去见人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角度很是刁钻地在他腰间扭了下,这样的力道,若是换了她,早就从床上跳起来了,可他皮糙肉厚的,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还扭得她的手指一阵酸疼,被他抓着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沈归荑不自在地扭动了下,就感觉到那人的身子蓦地一僵,有股熟悉的热浪袭来。 她瞬间一动不敢动,脸上挂着委屈与可怜的神色。 “你,你还来啊……” 这就算是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也得歇一歇吧,再这么折腾下去,是会累倒的! 不想话音还未落下,耳畔就响起了他沙沙的低笑声。 而搭在她头顶的手掌,也顺着背脊落在了她的腰间,她害怕地往后直了直腰,可她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等来的竟是动作轻缓的揉捏。 沈归荑诧异地咦了一声,段灼却好心情地道:“我给你揉一揉。”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般啊,只是给她揉捏放松呢。 不知为何,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居然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遗憾。 两人离得这般近,她的神色变化自然逃不过段灼的双眼,此刻的沈归荑真是可爱极了。 天底下不会再有她这般自然真实的姑娘了,她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根本就不用猜就知道她的想法。 更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弄她,段灼的手掌揉捏了会,就变得不老实起来:“不然,夫人以为我要作何。” 沈归荑的脸有些发烫,她咬了咬下唇,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叫我以为,分明就是有的人不做人!还好意思问我为何。” 而后用力地抓住他乱动的手掌,又重新搭回了腰间,她漂亮精致的下巴微微一抬:“好好给本郡主揉腰,不许乱动。” 明明是娇蛮的话语,可从她的口中出来,却带着几分娇憨,并不会觉得气势汹汹或蛮横,只会觉得她可爱非常。 揉了大约一刻钟,沈归荑真的觉得腰没之前那么酸了,她方才是真的以为,他又要占便宜呢,没想到堂堂指挥使大人给人揉腰的手法如此专业。 她忍不住好奇地眨眼看向他:“夫君,你的动作怎么如此娴熟。” 她还以为是段灼时常在外走动,会腰酸背痛的,自学了这些手法。 不想他顿了下,很是淡然地道:“祖父教的,我小的时候扎马步练拳法,日日都需要放松。” 这还是段灼头次与她说起小时候的事,就像是笼罩着迷雾的宝物,突然窥探到了其中一个角落,让她觉得诧异又惊喜。 喜的是,他愿意与她分享过往,说明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了。诧异的是,他幼年便过得如此不容易。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光是听着就让人升起几分同情。 “那夫君也教教我吧,要如何揉按,往后我给夫君捏一捏放松放松。” 段灼看了眼她那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在心底失笑地摇头,她这双手哪里是能给人揉捏的。 他这般想着,开口却是自然地道:“好,那我等着。” 两人还能再腻歪一会,可沈归荑的肚子已经等不及了,在段灼准备给她再放松放松双腿,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响了起来。 屋内那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 沈归荑咬着下唇,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潮红,段灼却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臣伺候郡主洗漱更衣。” 这个臣是他故意的,谁让沈归荑这两日动不动就郡主郡主的,连带他也有了几分调笑的心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本就觉得自称郡主,有高他一头的爽快感,听到他的臣,沈归荑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 沈归荑失忆后,也变得没之前那般讲究规矩礼仪了,在家中不出门见客,她就只梳个麻花辫垂在胸前,凉爽又舒坦。 即便没洗漱完全,实在饿极了,绿罗等人给她端来参汤鲍翅,她也会不管不顾地先填饱肚子。 可今日,她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段灼让她先用点米粥,她却怎么都不肯。 非得梳洗过后,换上了衣裳才肯坐到炕桌上,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让段灼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她这几日的说话方式,行事作风,竟然隐隐有靠近失忆前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秦院使所说的,淤血在慢慢排出…… 他如今最不愿意看见的,便是她突然恢复记忆。 正当他想试探一二,她是否有想起些什么,院中就传来了惊呼声。 是阿婆的声音。 沈归荑下意识地站起,可她脚上还有伤,段灼的手臂立即扶住了她,两人刚走到门边,就见陈卓去而又返。 而让阿婆惊呼的,是陈卓扶着的人,那人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脸上的模样,衣衫也只被鲜血给染红,只能隐约瞧出原来是墨色。 沈归荑见此也跟着发出了声低呼,她见不得血,更何况是这般血肉模糊的人。 她下意识地浑身发颤,手指死死地掐着段灼的手臂,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无法呼吸。 “夫君……” 段灼知道她怕血,发觉她的不对劲,立即捂住了她的双眼。 “别看。” 沈归荑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那种恐惧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些许,但握着段灼的手掌还在用力:“是,是谁?” 也不怪她如此紧张,能让陈卓抬回来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尤其是方知夏昨儿一夜未归,她半梦半醒间还会想到这事。 好在陈卓听到了她的声响,及时地道:“夫人别怕,这是我出城的路上捡来的人。” 捡来的? 这年头还能在路上捡个受伤这般严重的人吗。 陈卓与老管家一道,扶着那受伤的人去了后厢房,给他简单换了染血的衣袍,又擦去了脸上的血污,他的相貌才渐渐显露出来。 沈归荑捏着鼻子,忍着血腥味进了厢房,只觉躺着的男子有些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倒是段灼只看了一眼,便说出了他的名字:“江星河。” 第172章 寻人 段灼会认识江星河并不意外,他自小便入宫做皇子伴读,而江星河则是沈容茵的贴身护卫,两人那会便认得了。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交际,只限于知道对方的存在,至于能让段灼记住他,也是因为他的武艺出众。 他曾见过江星河与其他侍卫比骑射以及剑术。 皇宫这样的地方,你没点本事根本无法立足,而江星河很显然是能力足够让人忘不掉的类型。 甚至他还动过招他入锦衣卫的想法,他的才能与性格都很适合,除了他外,好几个皇子也动过将他挖到手底下的想法,只可惜江星河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后来他追随沈容茵去了太原,两人便再未见过,此番沈容茵夫妻返京,他也不曾有机会打照面,还以为他已经另谋他就。 毕竟一个县主身边的侍卫,做到头也就是个首领,对普通人来说或许也够了。 可对江星河的能力来说,实在是有些屈才与埋没了。 没想到,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 沈归荑的记忆里没有江星河这个人,她扯了扯段灼的衣袖:“夫君,江星河又是谁?” 不用段灼回答,陈卓就抢先道:“是安阳县主身边的侍卫首领。” 这就与她有关系了! “堂姊的侍卫?为何会伤成这样啊。” 陈卓回答后,又立即闭了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段灼的表情,见他微抬下颌,才敢开口道:“属下昨日离城准备回京,路上却看见了李玉宽的人……” 那个管事是当初他们进城那日遇见过的那个,他神色匆匆,还带了不少人马出城。 陈卓见此敏锐得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那些人的打扮,与今日伏击他的人很像,虽然段灼让他不要再管这个案子,可他既入了锦衣卫,就没有见着线索还放任不管的道理。 原本他也想过回城去寻叔父,可天色不早了,马上便要关城门了,这会若是赶回去找人,不仅会跟丢只怕还出不了城了。 到底是再次不顾指挥使的命令,还是坚持自我,他犹豫了不过几息,就夹着马腹飞快跟了上去。 他弯弯绕绕地跟着那伙人上了山,看到的就是他们用对付他的同样方法,在抓另一个人。 且他们这次派出的人手更多,手上功夫也更厉害,他看不清对方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救人,就怕打草惊蛇或是将自己也陷进去。 起先那人还能招架得住,可蚁多咬死大象,他身上连中两刀后,明显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陈卓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帮忙,就用小石子往那些打手的膝盖骨上弹,在天光破晓之前,那人终于没能撑住倒了下去。 他见在场没几个活口了,眼见也不会有增援的人,这才上前将那管事以及剩余的活口一并给击晕。 等他办完一切,再回头才发现,方才还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男子,竟然拖着浑身的伤往山径一步步走去。 陈卓简直叹服他的忍耐力,他赶忙上前去扶住他:“你不能再动了,若是不及时处理伤口,光是失血过多便足以要了你的性命。” 可那人却根本不管他的话,抽出自己的手臂,继续固执地往前走。 陈卓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眼那人实在是两头为难,时间紧迫若是再晚些,他们的增援的人到了,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但这人一看便很重要,不然也不会被灭口,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陈卓干脆上前想将他也给击晕,只是不等他的手刀落下,那人就先支撑不住地要昏迷过去。 在昏迷之前,他还听见他低声的呢喃。 “属下听他昏迷之前说到了县主,想着太原只有一位安阳县主,便自作主张地将人先带回来了。”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轻,他自小就胆子很大,只要认定了的事,谁的话都不听。 唯独让他畏惧,愿意心甘情愿听命的人便是段灼。 即便他再不愿离开,段灼的命令他也会听,可同样的错误他又犯了。 “人已经送到了,属下,属下这就启程回去。” 说着他真的转身要走,就听段灼淡淡地开口:“让你走你不听,没让你走你倒跑得很快。” 陈卓蓦地一顿,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指挥使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过此刻没人回应他,目光都在昏死过去的江星河身上。 沈归荑面色微凝:“夫君,堂姊有危险。” 段灼拧了拧眉,将她按着坐回去:“放心,我答应过你,绝不会让她出事。” 第173章 我信你 沈容茵是沈归荑失忆后,为数不多在意的人,一看到江星河伤成这样,脑海里就不自觉地浮现出沈容茵受伤的样子。 她那么柔弱,连风都能吹倒,若真是碰上什么歹人,哪里有活命的可能啊。 沈归荑忍不住地焦躁起来,甚至顾不上自己脚上的伤,便要起身,只是刚站起就被段灼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坐好。” “可堂姊她,她或许已经出事了,我怎么能不着急。” 她已经没有多少真心在乎她的亲人了,沈容茵绝对不能出事。 段灼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信不信我?” 他的双眼幽深目光笃定,让沈归荑那股焦躁的心情瞬间平息了许多,虽然依旧担心,但到底是放缓了语气:“信,自然是信你的。” 段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下:“那便好好等着,我会将她平安带回来的。” “我答应过你。” 这是之前她问他关于沈容茵消息的时候他随口答应的,她愣了下,讷讷地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不会。” 与你说的每一句,都不会忘。 段灼起身边走边交代:“你留下。” 这话是对陈卓说的,初入太原时的命令与现下没有差别,依旧是保护沈归荑的安危。 “能不能做到?” 陈卓收起了平日嬉闹的神色,肃穆郑重地道:“属下便是死也不会离开夫人半步。”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沈归荑还要说什么,他却只丢下句等我,便大步朝外离去。 午后的天色依旧多变,刚过了午时,乌云便压了下来,沈归荑看着一方小小的天际,以及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只觉心提到了喉咙眼。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别无他求,还请庇护夫君与容茵堂姊平安回来。 - 沈容茵再醒过来的时候,已不知身处何地,现下又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她待在一个四面不透风昏暗潮湿的地方,玉兰就倒在她身边不远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待感觉到小腹微微隆起的踏实感,才赶紧将人给摇醒。 “夫人,您没事吧?” 沈容茵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如何?” 两人互相查看了下对方,确定除了她的脚上套了条铁链外,没有其余的伤口。 她们尝试着扯或是磨,都没办法将铁链上的锁给打开,沈容茵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白费力气了:“倒是我连累了你,一会若是有人过来,你寻着机会便逃出去,莫要管我。” 玉兰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夫人说得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您,奴婢昨儿便已经一尺白绫了断了自己。您放心,只要奴婢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会护着您的。” “傻丫头,他即便再不是人,我也是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有他的血脉,他不会真的害我的。你比我更危险,你听我的,找到机会便跑,这样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头顶处传来了一阵木板的吱嘎声。 一道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沈容茵看到了那个令她无比厌恶的脸。 他手里捧着个瓷碗,一步步往下走,沈容茵这才发现角落有条石梯,这应当是个类似于地窖的地方。 他的手在玉兰手腕上抓了下,而后不着痕迹地与她分开距离。 “茵儿,你说说你,怀着孩子还要到处乱跑,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若是伤着了我们的孩子,那可怎么办啊?” 他一步步靠近,而后动作飞快地伸手擒住了她的下巴,将瓷碗抵在了她的唇边:“来,这是我特意找大夫熬得安胎药,你可得赶紧趁热喝了。” 沈容茵闻到汤碗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与她之前喝的安胎药不大一样,她下意识地抗拒,用力地将他往外一推。 王逸章也没想到她昏迷了这么久,居然还这么有力气,一下没有拿稳,竟然真的被她给打翻了汤碗。 “王逸章,这里是何处,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王逸章被她打翻了东西,又被她所质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地上冒着烟的汤水,蓦地冷笑了起来。 他笑的声音格外森然,仿佛蛇蝎一般令人背脊生寒。 “你放心,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只是要委屈茵儿在这先住几日。你已经知道了吧,段灼在查我,王家也容不下我,如今能帮我的只有茵儿你了。” 他的脸凑得离她越来越近,声音也越压越低,就像是冰冷的毒蛇在她耳畔吐着信子,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犯了何事,为什么段灼要查你?即便真的出了事,我在宫中人微言轻,太后又远在五台山,你靠我有何用?你是王家的血脉,不管出了什么事,王家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一贯声音柔和,这会轻声细语的就像一阵春风,仿佛瞬间就能抚平人心中的燥意。 王逸章看着也没那般可怖了,可听到最后一句,双眼蓦地通红:“不,父亲已经被段灼抓走了,他撑不住的,他什么都会招出来的,我已经是王家的弃子了。” 他猛地站起神色激动狰狞,整个人就像头困兽一般在地窖内来回走动,“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二弟弟,你不是与他关系最好了,他一定会保下我的……” 他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一边说还一边踢地上的东西,瓷碗被他踩碎,在地窖中回荡出刺耳的声响。 她绝望地看着那狭小的通道,期盼那个身影能像往日那般出现。 可她一直等一直等,都没能等到。 “不用看了,江星河是不会来的了,往后你和孩子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了。” 沈容茵从他出现起,就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直到听见江星河,她的眼底才出现了一抹慌乱:“星河,你把星河怎么了?” “星河?叫得可真亲昵,还说与他没有私情,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这头上还不知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不过无妨,他再也不会出现不会再妨碍我们了,你好好在这待着,我们明日就离开太原。” 沈容茵虽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但江星河确实没出现,换做往日,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的。 有些人,直到失去了离开了,你才会发觉他的重要。 她心乱如麻,想要再仔细问问江星河去了哪里,就听到后面这句更诧异的消息。 “你说什么,离开太原?我们不是才刚回来吗?又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安全之处,这些事你便别管了,我再去找人煎药,你若再不老实,我便只能将她的手脚都给困住了。” 他说着又看向了一旁的玉兰,指腹擦了擦嘴角,大步跨过去一手将人提了起来。 “至于你嘛,跟我走。”而后便硬生生拽着玉兰往外去。 明眼人都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沈容茵更是清楚他的本性,赶忙要去拦他,可她脚上捆着脚镣行动不便,刚站起就被铁链拉了回去。 反倒是玉兰,不仅没有反抗还浑身发颤地依偎进了王逸章的怀里。 “公子,奴婢之前是鬼迷了心窍,如今夫家不要我,娘家也将我赶了出来,还求公子怜爱。” “哦?你不是要跟随她吗?” “夫人与公子都是主子,奴婢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她本就模样生得好,不然当初王逸章也不会看上她,他这几日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突然有美人投怀送抱,瞬间飘飘然了起来。 一手揽着她的腰,就往石梯上走。 沈容茵想要出声阻拦,就被王逸章狠狠地瞪了回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眼里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玉兰,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而另一边,段灼已经带着陈嘉述等人,照着陈卓所说的地点寻了过来。 他没有想到,竟然还是在香山寺,这个寺庙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指挥使,人都已经审问过了,只是些打手,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搜,便是将这座山翻过来,也要将人给找到。” 第174章 调虎离山 香山虽然不算高耸,但树林茂密山路陡峭,再加上阴雨天让这路变得愈发湿滑,真的要翻找起来并不容易。 “大人,寺里四处都翻了,除了僧人与香客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大人,东边也都翻找过了,没有农户也没有屋舍,瞧着不像有藏人的地方。” 别看此番带出的人少,却是他手下最精锐的十人,尤其擅长追踪与寻人,便是再难隐蔽的犯人也能短时间内搜寻出来。 闻言,段灼微微眯了眯眼,回想着前日来时见到了哪些场景,又被他忽视了些什么。 “回寺庙。” 那边,玉兰被王逸章带出了地窖后,一路被他揽着腰紧贴在胸口,掐着嗓子低声细语地吹捧着他。 而眼尾的余光却在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个很小的院子,依山而建,园中还开了些许良田,看上去像是供香客休养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能隐隐听到撞钟的回响声。 她原本以为他们已经被王逸章带下了山,难道她们还在香山寺? 王逸章带着她就要进旁边的屋子,玉兰瞧准时机,摸出袖中藏好的簪子,就要往他身上扎去。 不料他早有准备,直直地拦住了她的动作。 “我就知道你这小蹄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从了我,亏我还留了个心眼。” 王逸章将她的双手擒住,她手中的发簪颤抖着斜斜地插入了土中,而后她便被抓住了长发,脑袋用力地撞上了门柱。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为她卖命?你方才自己不还说得很好,从了我往后你可以伺候我们两,有何不好的?” 他边说边扇玉兰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就见玉兰白净的脸蛋瞬间红肿了起来。 但不管他怎么折磨,她都咬着牙半声不吭,直到被摔在木床上,他欺身覆上来时,玉兰的眼底闪过抹决绝。 她的膝盖用力地向上一定,直直地顶在了他的双腿之间,只听一声惨叫响起。 玉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她的额头被王逸章砸破,血水迷糊了她的眼睛,外加下着雨山路泥泞湿滑,她甚至连路都看不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滚,直到腰撞在了一棵树上。 就在她昏迷之前,她仿佛听到个清丽的女子声音响起:“这里怎么有个人,快来帮我一把手。” “救,救救,救救夫人……” 而后她便双眼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段灼等人刚将整个香山寺又搜了一遍。 “大人,每个角落都已经搜过了,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若还有就只剩下了大殿了,想来他们不敢如此亵渎神灵。” 难道是他猜错了?段灼正要说换个地方,就隐约听见个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他的目光瞬间一凝,抬手示意他们阿静,他辨认了一下声响,朝着后山的方向看去:“走。” 段灼赶到那小小的农院时,院中已是一片狼藉,王逸章躺在地上不停地哭喊,除了他外竟然没有别人。 根本不需要撬开他的嘴,稍加搜寻,他们就发现了藏在柴房中,被柴火掩盖住的一个小小的通道,从入口下去是个阴冷的地窖。 而沈容茵正脸色煞白,十分的虚弱地倒在地上,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了,她的身下还有隐隐的血迹。 一看到有人来搭救,她的第一句话便是:“救救星河,救救玉兰……” 将人救出后,段灼还将这小院几乎翻了个遍。 “大人,除了安阳县主与这王逸章外,此处没有其他人了。” 王逸章满头是汗,几乎疼得要晕厥过去,看到段灼,他更是面露惊恐:“你,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段灼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脚踩在了他的手指上:“赋税银案,还有谁牵扯其中,银子现在何处。” “啊!!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牵个头,这些机密之事,我,我根本没资格参与……” “李,姓李的还有严旻玺,都是他们。” 段灼脚上的力道不停地加重,王逸章嘶吼的连嗓音都沙哑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求,求大人饶命啊。” “其他人在何处。” “什么,什么其他人,我,我不知道啊。” 他已然神智涣散,不敢再说假话,若真的没有其他人与他合谋,那江星河为何会被追杀?谁人有这样大的手笔。 电光火石间,段灼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蓦地双眼微眯,直直地从王逸章手上踩过去。 不好,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沈容茵,这是另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要的是沈归荑。 第175章 你只能是我的 沈归荑的脚踝还肿着,不过好在段灼昨日冷敷的及时,她很快就消了肿,虽然行动依旧没那么方便,但已经没那么疼了。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江星河,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陈卓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见此小声地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江首领的伤势看着严重,可身上的伤都不致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他都已经躺了半日了,怎么还不醒啊?要不要再换个大夫。” 她实在是不信这些人口中的不严重,她崴个脚都钻心的疼,他们是断了手都能咬着牙说不疼的性子。 况且她摔坏了脑袋,也只昏迷了不过半日,他这若都是皮外伤,怎么会不醒呢。 “是那些人太过狡猾,在刀上涂了毒药,好在这毒好解,属下已经给江首领喂过解毒的汤药。只是江首领失血过多,这才昏迷的时间会长些。” 沈归荑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恰好阿婆又端来了刚熬好的汤药,陈卓将他扶起,撬开唇齿喂了小半碗进去。 看陈卓如此动作娴熟,想来不是安慰的话,这才放心了不少。 沈归荑不是能安静的性子,外加心里装着事,很需要有人与她说说话排解一下烦闷。 便挑了个最为关心的事问道:“陈卓,你昨儿是何时发现我出事了的?可有见着知知,她一夜未归,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陈卓正扶着江星河躺下,闻言蓦地一愣,他的目光有些飘忽。 昨日的事,其实他知道与方知夏无关,她也是被人利用的,甚至自己一点都不知情,怪到她头上实则是很冤枉的。 只是当下他瞧见她非但没出事,还与刚见面的男子搂搂抱抱,不知怎么的,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躁,这才朝她说了不该说的。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这案子本就与她无关,若只是跑跑腿跟踪人倒也无妨,可如今牵扯到打打杀杀的性命之事了。 在听见那模仿她发出的惨叫声时,陈卓头次意识到,她是个女子,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女子。 他就不愿意方知夏再牵扯其中,即便她会武艺,她也只是个弱女子而已。 这会被沈归荑问起,他的神色有些讪讪的,犹豫了许久,才将那时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但掩去了自己的那点点私心。 他原以为会被沈归荑说他乱发脾气,不分青红皂白,没想到她竟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你是怕知知会卷进来吧?你做得对,若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陈卓又是一愣,他没想到沈归会说这些,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接着道:“但你与她是好朋友啊,你若不想她一直误会你,还想要这段情谊,等案子结束后,将你的想法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吧。” “这,这有什么好说的。” “瞧瞧,你们男子就是嘴硬,明明心里在乎的要死,只要说两句话便能将事情给说开,非要藏在心里。还是说我搞错了,你从没将她当做朋友?” “不是的,我……” 他自然是将她当做好友的,甚至是第一个如此投缘的异性,可剖析自己的内心,这也太不男子汉了吧。 “对了,照你这么说,知知是对那赵唯州不排斥了?看他们两是有戏的呀。” 陈卓:…… 这对沈归荑来说,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况且方知夏是与叶氏一块的,只要没性命之忧想来还是安全的。 她的心情也没起先那么忧愁了,唯一让她提心吊胆的就只有沈容茵的安危了。 陈卓带着江星河突然回来,她午膳也没怎么用,陈卓更是从昨儿起就没进半点米饭。 哑妹将饭菜端上来,他便扒拉着碗筷不停地往嘴里划拉,一副饿死鬼投胎模样。 “慢点吃慢点吃,一会噎着了。” “夫人放心,属下向来这么吃,早就习惯了,有时候比咱们路上那干粮还要硬的馕,也都是直接往嘴里塞,绝对不会噎着的。” 他说的理所当然,沈归荑却听着有些许怜惜。 “夫君也是这般吗?” 她一直以为锦衣卫应该是风光无限的,就像是外头传得那般,冷血无情的刽子手,谁人见着都要退避三舍。当然她的夫君不同,他只是秉公办案为人正直。 可此番跟着出来,让她看到了追查案子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并不是简简单单地拿着诏书逛荡一圈就够了,他们要抓得很多是穷凶极恶阴险狡诈之辈。 刀光剑影,甚至还会有刺客伏击,都是搭上性命的差事。 “不,大人可比我们拼命多了,听我叔父说,他早些年都是连着好几日不睡觉得追查案子。近几年也是,出京办差都是极少歇息,不管多难的案子都会在一个月内办完。在京中的案子则不论多晚都会回府。” 沈归荑先听着前面的眉头都跟着拧紧,心疼得要命,听到后面蓦地一愣,心底隐隐有个猜想。 而后就听陈卓像是印证她猜想般得道:“叔父说大人是成亲了,脾性都改了。” 为了让她不担忧,他每日都会坚持回府歇息。 沈归荑顿觉心底升起了些许甜蜜来,但隐隐又觉得奇怪,若真像陈卓所说的,他们如此恩爱,不存在他长时间在外办差,那为何两人没有圆房呢? 她也不是说年岁很小要忌惮,他身子也没问题好得很,甚至夜里折腾完,早上还要继续。 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会让一对恩爱的夫妻,成亲半载不曾圆房。 这件事她早上醒来时还记得要问段灼,可被他拉着又滚了帐子,瞬间便抛到了脑后。 不行,等他今儿回来,一定得好好问问才行。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两人用过午膳后,沈归荑见江星河还没醒来的意思,又有些犯困。 她本来每日都有午憩一会的习惯,昨夜连着今早又被折腾得狠了,早早就泛起了困意,便让哑妹陪着回房休息。 沈归荑的床榻边就是扇小窗,今日不热却有些闷闷的,她让哑妹打开了窗子。 静静地看着屋外绵绵的细雨,她歪在枕上,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午后的小院格外静谧,只听得见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瓦片以及青石板地上的声音,陈卓抱着长剑一动不动地守在沈归荑的房外。 一阵清风拂过,陈卓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就见一枚袖箭朝他飞快地射来。 陈卓怀中的长剑瞬间出鞘,反手挡下了袖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响,袖箭锋利的箭头直直地插入了旁边的木柱子当中。 下一瞬从院子的上方同时飞下了十几个蒙面人,他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主子有令,除了丹阳郡主外,一个不留。” 陈卓一步步地往后退,左脚缓缓地朝旁边迈出半步,定定地将大门给挡住。 “哑妹,护好夫人,别让人进去。”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朝着其中一个蒙面人刺去,利刃摩擦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一只护在小院附近的护卫也听到了动静,跟着冲进来支援陈卓,院内顿时满是刀光剑影。 可如此大的动静,床榻上的人却睡得异常香甜,半点都没有被惊扰的意思。 哑妹紧紧地护在床榻前,神色很是紧张,她昨儿刚见过那样的场面,这会即便是在屋里也不敢掉以轻心。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窗牖被人从外给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动作矫健地跃入了屋内。 李玉宽换了身墨绿色的劲装,他本就长得儒雅清隽,穿这样的衣袍竟也透了几分矜贵之气,他手执一把骨扇,出入闺房犹如自家庭院一般闲庭阔步。 他轻摇着扇子,一步步朝着床榻靠近。 哑妹想要喊陈卓,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焦急地咿咿呀呀,想要把榻上的人给吵醒。 但不知为何,她依旧睡得很熟,甚至对外界的声响充耳不闻。 李玉宽手中的骨扇在手掌间打了个转,他的嘴角扬起个隐隐的笑意:“别费力气了,她喝了我的茶水,暂时是不会醒的。” 哑妹讶异地睁圆了眼,依旧是死死地护在榻前,可她如何是李玉宽的对手,轻轻地一个手刀下去,她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只见榻上的人,半张多脸都埋在被褥下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满头的青丝。 李玉宽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到梦里也都是她的倩影,尤其在知道她是丹阳郡主沈归荑之后,这样的喜欢近乎于一种执念。 他非要得到她不可。 打蛇打七寸,同时亦要段灼后悔莫及。 他的眼底满是灼热的爱意,他不舍得将心心念念的人给惊醒,动作尤为小心轻柔地将她连同被褥一并卷着打横抱起。 他低头看了眼被褥中的女子,眼底的柔情都要满溢出来了。 “你只能是我的。” 李玉宽边说边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而后抱着人又从来时的路离开了。 等到段灼带着人飞奔赶回时,屋内只剩下一个昏迷不醒的哑妹。 第176章 一石三鸟 段灼是在看到王逸章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的,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将江星河打成那样,难道只是为了绑走沈容茵而已? 且按照陈卓的说法,他看到的分明是李玉宽的手下,那么为何他赶到时,只看到王逸章一人? 稍加推测就可发现其中的蹊跷,李玉宽使得不过是和先前引走陈卓一样的把戏,这次为的只是将他给引开。 段灼回到小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陈卓浑身是伤一手握着长剑,撑着单膝跪在他面前:“是属下无能,没能看好夫人。” 这次段灼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直地朝院外大步离去,其余人对视了一眼,立即飞快跟了上去。 留下陈卓看着满院的狼藉,擦了擦嘴角的血痕,艰难地站起,不顾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提着长剑冲了出去。 - 李玉宽没有回李家,而是到了他位于城郊的别院。 昨日与段灼初次交锋之后,他带着受伤的手掌回到了家中,胸口仿佛堵了一口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李总兵知晓儿子已经和段灼交过手后,急得嘴角连冒了好几个水泡,苦口婆心地劝他:“儿啊,为父知道你吃了亏心中不爽利,可段灼不是别人,他素有铁面阎王之称,办案经验丰富,审讯手段狠辣,传闻被他盯上的人,就没一个能逃得掉的。” “你可是为父的骄傲,李家唯一的独苗啊,可不能以身犯险与他这般不要命的人硬碰硬的。” 李玉宽越听越觉得不甘心,他从出生起便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半点挫折,段灼的出现不仅让他屡屡受挫,还极大程度得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他的手掌缓慢地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父亲,段灼连王世贵那老东西都敢直接带走,他已经开始查赋税的案子,您觉得他不会查到我们吗?” 这让李总兵蓦地一顿:“那位爷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护我们周全,当初的事情我们做得干净,人也都处理了,王世贵与王逸章父子就算说了也没有证据,口说无凭,我是朝廷命官,你是二元及第的秀才他不敢动的。” 自家父亲天真的话语,让李玉宽勾起一抹讥讽,若大雍上下都像他父亲这般天真那便好了。 他也懒得与父亲再多费口舌,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想着又多交代了一句:“父亲最近没事除了衙门和军营,就别出府走动了。” 待李总兵走后,李玉宽又盯着书架上的那幅画看了许久。 有一句话他父亲说的没错,段灼是恶鬼,手段狠辣,不仅能够查到当年案件的端倪,还能将所有涉事之人都挖出来。 但他忘了,这里是太原,是他李玉宽的地盘,段灼区区只有十余人,他拿什么与他斗。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他就想出了这个调虎离山的法子。 既能打乱段灼的阵脚,又能将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弄到手上,还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王逸章,简直是一石三鸟的好主意。 好在,事情也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实施着,看着怀中的沉睡的美人,李玉宽的眼底露出了畅快的笑。 段灼也不过如此。 第177章 你是何人?! 李玉宽赶到别院的时候,已是傍晚了,他平日还爱附庸风雅,对琴棋书画亦有涉猎。 平日各方的人都有来讨好他,送了很多礼物,可那些庸俗之物入不了他的眼。他自己画了图纸,亲自监督建成了这座别院。 下了马车,就有下人想要来搭把手,将他怀中的沈归荑给接过去,可李玉宽却摇了摇头:“不必,我亲自来。” 从见过沈归荑的第一面起,他就已经想好,要为她布置一间什么样的屋子。 他要效仿武帝金屋藏娇那般,给沈归荑住最好的金屋,让她只做他一个人的阿娇。 不知道沈归荑的身份之前,他的心理是有些扭曲的,一方面觉得这样的美人足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另一方面又还是有些许在意她已是人妇的事实。 直到知晓她便是丹阳郡主沈归荑后,他心底又冒出股别样的征服欲。 她可是皇帝最宠爱的侄女,是京城第一美人,她便是要天上的星辰皓月,他也愿意给她摘下来。 他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被褥抱得更紧,因动作幅度太大,被褥还往下滑了一点。 旁边的婢女下意识地往这边瞥了眼,众人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可以让李玉宽为之神魂颠倒。 可惜还没能窥得半点,李玉宽就动作飞快地又将被褥拉了上去。 同时还冷觑了身边的人一眼,那目光阴鸷冷厉透着警告的意味,让周边的下人瞬间都低下了头。 他抱着怀中的人,一步步地朝院内走去,许是这一路过来抱得太久,又或是多了床被褥的缘故,他总觉得怀中人的分量有些沉。 转念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他是从陈卓与哑妹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抱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沈归荑呢。 他的手臂向上微微抬了下,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内院大步走去。 绕过蜿蜒的花园,林立的楼阁,总算到了院中。 那是个堪比后宫的院落,琉璃瓦碧纱窗,样样名贵精致,摆设与陈列更是不输宫中的库房。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绚丽的光,他嘴角轻扬,抱着怀中的人更紧了三分。 他动作轻柔地将沈归荑平躺着放在榻上,屋内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临时让人重新布置的,包括被褥幔都是全新的,且都是正红色。 意识着他今日要与心仪之人成其好事。 他刚将人放下,准备要将被褥给拉下来,她都被闷了一路了,即便昏睡着也要憋坏了。 虽然那迷药对身子没影响,但昏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该瞧瞧他为她准备的这一切可是满意。 可李玉宽的手指刚搭在被褥边沿,外头就有他的心腹小跑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 李玉宽的眉头瞬间拧紧,满是不耐地道:“什么事。” “您不是让人盯着山上以及那小院的动静吗?王逸章被擒了,段灼带着人已经赶回了小院发现郡主不见了。” “发现便发现了,有何大惊小怪的。王逸章已然是弃子,被抓了正好。至于这别院的位置隐秘难寻,他们一时半会找不过来的。” 但对方是段灼,他想了下还是多吩咐了句:“多加一队人在外守候,不,加三队。” 段灼就算再神通广大,他这院子也固若金汤,任他有三头六臂也进不来。 就算来了,他也已经成其好事,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其他人有染。 难道他还能将此事宣扬出去,让世人都知道他的丑事不成? 到时,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光是想着,李玉宽就觉得心情很好,见沈归荑依旧没醒来的意思,他反倒不急了。 奔波了一日,正该好好沐浴更衣,才好与他的心上人共赴巫山。 李玉宽的屋子建得很大,屏风后有个单独的空间,砌出了足够躺下三四人的池子,冬日泡澡夏日嬉水纳凉,再享受不过了。 他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时,夕阳的余晖正好与墙垣形成一条线,夜色即将降下。 成排的婢女端着衣袍腰带等物,一一伺候他换上,他才扬了扬宽大的衣袖,大步朝着内间走去。 方才也不知怎么的,他出浴池时,眼皮不停地抽动,他心底有过一瞬间的不安。 但在看见安静地躺在榻上,连姿势都不曾变过的女子,李玉宽那颗提起的心瞬间又落了下来。 还是他高看了段灼,别的不说,他能不能寻到此处,就已经是个困难重重的事情了。 李玉宽抬了抬手,让屋内的婢女都下去,而后伸手搭在了被褥的边沿,一点点往下掀开。 女子姣好的容颜随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小巧秀气的鼻子,粉嫩水润的唇瓣,无一不彰显她的美艳。 许是迷药的时间也恰好到了,女子也睁开了眼,那是双极为动人的眼眸,瞳色透着些许浅浅的琥珀色。 可李玉宽的脸色却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蓦地阴沉了下来。 两人皆是一愣,同时开口道:“你是何人?” “李公子,你怎么在这。” 眼前女子长得也很精致漂亮,可怎么看都与沈归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我叫慧娘,与李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公子贵人多忘事,许是将我给忘了。” 慧娘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个模糊的样子,好似是之前王逸章总是约他们去勾栏琴苑听曲时,总会点的一个女娘。 说的好听些是王逸章的红粉知己,说的不好听便是他的外室姘头。 他额头的青筋直跳,猛地从床榻上站起,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内四处转着圈:“你怎么会在这。” 这句话把慧娘也问得一懵,她还想问自己怎么会在这! 她是王逸章的红粉知己,两人维持着人尽皆知的关系,王逸章总说会将她赎身,纳她为妾,只是忌惮家中有个县主妻子的关系,一直推脱具体的期限。 直到他离开太原进京,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既惊喜又忐忑,每日都在等他回来。 前日她听说有人见到了王逸章,这才寻着人来打听,一路寻到了那个小院,只是没能见到王逸章,而是碰到了一伙身着劲装的官爷。 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看见了李玉宽。 “李公子,你可见过王四公子……” “滚,给我滚。”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李玉宽便暴跳如雷地疯魔起来,他将榻边的桌案全都扫到了地上。 慧娘害怕地钻出了被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只是她刚到门边,就看见了与先前碰上过的那些人同样打扮的官爷。 且领头那人,比所有人看着都要肃穆阴冷,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颀长,他长相不凡,比她此生所见的男子都要俊朗得多。 他身侧还跟着同样穿着打扮的几个人,而护院们就在他们不远处看着,甚至不敢靠近。 她瞪圆了眼,想到自己突然就失去意识,又出现在此处,害怕他们会对她下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 不想他们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径直朝内走去。 李玉宽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以为是慧娘又回来了,很是不耐地道:“不是让你滚了吗……” 他刚侧身仰起头,就对上了段灼那双锋利的眼眸。 两人虽然有过多次交锋,但这是第二回见面,光是被他那冷厉的目光盯着,李玉宽便感觉手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下,李玉宽就明白过来了,他自以为是的调虎离山,实则是引狼入室。 段灼应当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遭,竟然提前就部署好了一切,那他到底是何时发现的。 他自诩自己是太原最聪慧的人,很难接受有人不仅将他的心思摸透,还反过来算计他。 李玉宽的手掌紧紧地攥握,此刻就算是再不甘心,也只得承认自己又输了的事实。 “此番我李玉宽认栽,此处乃我私人别院,若无其他事,还请段指挥使回吧。” 不想段灼却面无表情地淡声道:“拿下。” 李玉宽猛地睁圆了眼:“你敢。” 段灼眉峰轻抬,依旧是神色不变,只加重了那两个字:“拿下。” 第178章 拿下 李玉宽与父亲商议时,虽然对他的很多话不赞同,犹如太过高看了段灼的手段,又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但其中一句他是认同的,那便是段灼胆子还没这么大,他敢抓王世贵,那是姓王的无官无职,充其量不过是个富商,即便真的被抓被审,王家也没人能出得了这个头。 可他与父亲不同,父亲是太原总兵。 太原在整个大雍的地理位置举足轻重,朝廷多方势力都急于拉拢他们家,父亲又手握上万精锐,这也是他如此有底气的原因。 他料想段灼就算要查案要抓人,也都会有所顾虑,万不会直接对他下手的。 而段灼却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明晃晃地告诉他。 他敢得很。 眼见院中那些护卫一个个手里握着刀剑,却不敢上前的样子,他眼底闪过抹阴鸷,“段灼,我有功名在身,你无凭无据凭何抓我?” 这次不用段灼开口,他身后的陈嘉述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扬了扬眉尾,轻笑了声道:“李公子这话说得,好似我们锦衣卫是京兆尹,处理的都是市井小民的案子不成。” “陛下御赐令牌在身,锦衣卫办差,上可抓皇亲国戚,下可拿文武百官。怎么,李公子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李玉宽是在众人的追捧中长大的,在太原没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的。 家中长辈都以他为傲,哄着宠着都来不及,即便偶有京中来的达官显贵,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讥讽。 他白净的脸上顿时露出恼怒的神色:“即便有陛下的令牌,抓人也要讲究真凭实据,难不成锦衣卫便能横行无忌,目无法纪了吗?那我倒要上达天听,问问陛下是否就是让你们如此查案的!” 往日被他们抓的犯人,不是瞧见就怕得跪地求饶,就是使尽浑身解数逃跑的,还是头次遇上这般的硬骨头,陈嘉述被堵得停顿了下。 还是段灼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谁说无凭无据的。” 陈嘉述立即反应过来了:“是了,李公子涉嫌参与半年前太原的赋税遗失案,王家两父子都已经将你给招供了,还请王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呵,王世贵和王逸章两人早前就寻我父,想要打通关系买一条命,如今不过是东窗事发,想要拖旁人下水,他们的话也能信吗?” “我虽无一官半职,但也知道抓人需要证据,该不会堂堂锦衣卫的大人,连乡野的衙门办案都不如吧。” 陈嘉述再次被堵了回来:“你!” 拖延了这么半刻钟的时间,李玉宽的心腹也已经赶到,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人手,绕过段灼等人直直地护在了李玉宽面前。 李玉宽明显看上去从容了不少,脸上重新挂上了令人作呕的笑容。 陈嘉述气得牙痒痒,恨不得这就上前将人拿下,可院中这么多人对付起来并不容易,最重要的还是指挥使没有下命令,他也不敢随意行动。 “拿人讲究真凭实据,若是段指挥使拿不出的话,便请回吧,不然我可以告大人私闯民宅。” 段灼的手指在佩刀的刀鞘上轻点着没说话,李玉宽以为他是理亏,手底下的人已经伸手要请他们出去了。 就在院中的护卫围过来之前,段灼轻描淡写地抬了下眼皮:“谁说,我是为赋税一案抓你的。” 李玉宽拧了拧眉,觉得这段灼是无计可施开始胡搅蛮缠了,除了赋税一案,他还能有其他什么案子。 可不等他开口,就听段灼淡声又道:“贪腐。” 李玉宽正想要笑,他能和贪腐扯得上什么关系,可还没开口他的身形便猛地一晃。 是他自己说的,他虽无一官半职但也是有功名在身之人,他父亲更是高居太原总兵。 至于证据,就见段灼缓慢地环视四周,不就在眼前吗? 这个院子这满满当当的宝贝,处处都彰显他的财富,太原总兵虽然算高官,可一年俸禄才几何,是绝不可能盖得起这样的院子。 段灼眯了眯眼,抬起的手指微微摆了摆,不容置疑地道:“拿下。” 第179章 别停 沈归荑感觉自己睡了个很沉的觉,还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而段灼则是与她貌合神离的夫妻,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关系,私下见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甚至他身上还会有让她害怕的血腥味,令她厌恶退避。 沈归荑想要睁开眼,却沉溺在梦境中怎么都睁不开,直到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喊她:“归荑,归荑醒醒。” 她才陡然间清醒过来,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个朦胧的身影坐在她床畔。 坐在她床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李玉宽别院又匆匆赶回来的段灼。 他风尘仆仆,面容冷峻,目光却一贯得锐利幽深。 沈归荑还受梦中情绪的影响,一见着他便飞快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夫君,我做了个好可怕好可怕的梦。” 段灼宽大的手掌在她后脑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更轻了两分:“都说是梦了,自然是假的。” 他在心底轻笑,看着张牙舞爪的人,实则内心还是个柔软的小姑娘,怕打雷怕黑连做梦都会怕,真是半步都离不开他。 而他也尤为享受她的这份黏人劲,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他正想顺势亲一亲她,就听见她嘟囔了下嘴,似娇似嗔地抱怨道:“可是我梦见了我与夫君,梦里我们就像是陌生人一般,虽然成亲了却互不搭理,你可凶了半点都不温柔。” 这话一出,段灼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的目光微微一滞,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下。 沈归荑环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自然也看不清他的神色,还在絮絮叨叨地道:“那个梦逼真极了,可吓坏我了。” 段灼的喉间犹如鲠了块鱼刺,难以吞咽,若回到她刚失忆的时候,他可以很轻易地就松开手。 但如今,他已经拥有过这世间最美好之物,再让他松开,无异于剜心掏肺。 他的声音低哑了许多,淡淡地嗯了声:“傻蛮蛮,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沈归荑想要听得也不过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安抚,她瞬间也变得欢喜起来,对嘛,梦本身就是反的。 她将他搂得更紧些,还仰着头在他的下巴处亲了亲。 段灼低头与她的目光相触,迟疑了不过一息,理智就被欲念所征服,遵循内心的本能,朝着她兜头亲了下去。 他便是自私了,他想要独占她的喜欢,他不愿意让她恢复记忆。 他的手掌像是带了火,在她身上蔓延着,沈归荑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放倒了。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虽然已经夜深了,但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而且她不是这个意思呀!就是单纯的撒个娇,不是邀请呀! “等,等等……” 可段灼不与她讲半点道理,密密麻麻的吻已经如暴雨般落了下来。 两人亲吻的次数变多后,段灼的吻技明显精进了许多,不再只会蛮横的撕咬吞噬,辗转于她的唇舌之间,很快就将她亲得头晕眼花。 她也很喜欢被他亲吻,有种被完全爱着,不会被抛弃的感觉。 她双手不自觉地攀着他的脖颈,主动地迎合她的吻,细细的低吟声又娇又媚,让原本只想封住她的口,不愿再听到那些关于曾经话题的段灼,双眼愈发幽深,欺身覆了上去。 段灼比之前更要热情也更直接粗重,沈归荑还记得方才的梦,非但不觉得疼,反而很享受他的喜欢。 她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白净的脖颈,满头的青丝瞬间泻下,有种羸弱苍白的美感,让人想要更加得欺负。 段灼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他咬着她圆润的耳垂,齿贝细细地摩挲:“你方才说等什么?” 沈归荑这会已经有些神智不清晰了,她就像是湖中的一叶小舟任由湖水荡漾,哪还顾得上等什么。 “什,什么?别,别停啊。” 段灼的双眼愈发幽深,放开她的耳垂又覆上了唇瓣:“好,不停。”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是隔日天明了,她的嗓子哑了,脚踝处原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休养了一日反而更肿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睡得正熟,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她这一夜过去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可他却满脸酣畅红光满面的,她这上哪说理去啊! 沈归荑不甘心,气鼓鼓地在他腰间戳了好几下。 段灼在她醒来的时候就清醒了,只是很享受此刻两人独处的静谧,不舍得睁开眼,由着她作怪胡闹。 直到她玩腻了,啊呀了一声:“夫君,昨儿你回来的太晚了,我都忘记问了,事情如何了?堂姊人呢?” 其实他也没有李玉宽想的那般算无遗策,原本是真的带着人准备出城去寻,可刚出了院子就碰见了吕承松,还带着那个慧娘。 说慧娘怀了王逸章的孩子,还是王逸章养的外室,或许知道些什么私密,未免又被王逸章灭口,就将人给带回来了。 段灼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他将人带进院中,再要出发时蓦地想起了什么。 而后交代了这出李代桃僵的把戏,顺便将吕承松给留下守在院外。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只当是他多想了,可要是李玉宽真的狗急跳墙,则正好给了他一个收拾这人的机会。 事情也都按照他预料中的发展。 但只要想到有人对沈归荑的窥觊与执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段灼便有种将他撕裂碾碎的冲动,好在,此人已落入他手中。 段灼简单地说了过程,却听得沈归荑连连咋舌,脸上的小表情可多了,一会惊讶一会愤怒,衬着那双乌溜溜的杏眼有趣极了。 “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呀,那我就不吃东西了,也就不用昏迷这么久了。” 她说的在理,也确实是可以避免吃进迷药。可与其她担惊受怕,还会见着可怖的画面,还不如舒舒服服得睡一觉,等醒来便什么事都解决了。 “那堂姊已经没事了吧?” 段灼淡淡地点了下头,而后又顿了下:“但她这会不大好。” 沈归荑立即又紧张了起来,不大好是什么意思:“堂姊受伤了吗?” 身上的伤倒都是轻伤,王逸章把她当救命稻草,哪敢真的伤害到她,只怕心底的伤才是最难愈合的。 “她受了惊吓又奔波劳累,孩子没保住。” 第180章 和离 沈归荑听到前面一句没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听到孩子又为她高兴。 之前两人相见时,沈容茵也说起过孩子的事,她知道沈容茵多想有个孩子,可惜第一个孩子掉了之后就一直没能再怀上。 那会她还感慨,王逸章这个姐夫做得不错,居然还能顶着家里的压力,护着沈容茵。 可再听到后面半句,孩子没保住,她瞬间从榻上坐起。 “我要去看看她。” 沈归荑甚至连自己的脚还伤着都忘了,便不顾一切地要往下跳,还好有段灼在,长臂一揽,将她又摁回了榻上。 上上下下地扫了她两眼,就打算这么过去? 沈归荑跟着低头看去,便见自己身上只歪歪扭扭地挂着件心衣,昨儿的那件清凉的罩衫早就不知丢到了何处。 这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她锁骨上乃至胸口处,都留有明显的红痕,即便不用人说都知道他们昨夜有多激烈。 她的脸颊蓦地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理你了!” 段灼却扬了扬眉,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向她,直到被沈归荑用力推了下。 “你怎么还坐着呀,快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段灼:…… 看都看了这么多回了,她身上还有哪处是他没见过的,有必要出去嘛。 但沈归荑的眼刀一遍遍刺来,大有他不动弹她就不换衣服的架势,只得妥协地起身去了屏风后。 等他一走,她才手忙脚乱地扒拉出衣裳换上,两人是夫妻坦诚相见倒是没什么,可这人跟饿了好几个月的豺狼似的,怎么也要不够。 别的不怕只怕他又不给她下床! 很快沈归荑就换好了衣裙,洗漱过后,连早膳也来不及用,就被段灼扶着到了隔壁的厢房。 她原以为这个时辰还早,沈容茵又尚在病中,应当没那么早醒来,她也是太担心了,想着即便睡着的也要看一眼才好放心。 不想她刚压低声音与哑妹比划,里面就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是归荑吗?我醒着。” 沈归荑与段灼对视了眼,提起的心愈发不安起来。 可走进屋子,看到的沈容茵却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 姐妹两人虽然好似只有月余未见,但相互对视时,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沈容茵确实很憔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人也清瘦了许多,本就脸上没什么肉,今儿一见更是双眼凹陷,下巴尖了好几圈。 但奇怪的是,她虽然病弱憔悴,可双眼却很有神,并不像她担忧得那般寻死觅活。 她们姐妹要说体己话,段灼很贴心地将她扶到床榻边坐下,还给她拿了个靠枕,离开时又交代了一句:“一会我拿早膳过来,记着用点。” 沈归荑直勾勾地看着他,乖乖地说好。 等他走后,沈容茵才发自内心艳羡地道:“段大人瞧着面冷,实则贴心的很,蛮蛮运气很好。” 沈归荑并不是故意要在她面前显摆什么的,两人的相处也都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她还不知道王逸章对沈容茵做的事情,以为只是姐姐对妹妹的疼爱之言。 有些害羞地微微颔首:“堂姊又笑话我,姐夫待堂姊也很好啊。” 此言一出,沈容茵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沈归荑不明其中的真相,并不是有意要扎她心,但还是有一丝失落闪过,而后抿了抿唇挤出个不好看的笑来。 “蛮蛮,此番我不是被坏人绑走的,那个想要害我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王逸章一个。” 沈归荑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了下来,她记得段灼好似是要与她说什么过,可她急着过来探望沈容茵,又以为她定然没醒,谁能想到最关键的内容没听到。 她的眼中露出了一抹迷茫的神情,王逸章为何要害她呢? 虽然想不通,但她能感觉到沈容茵的痛苦,有些笨拙地岔开了话题。 这或许是沈归荑头次觉得自己如此嘴笨不会说话:“堂姊,我们不提他了,都过去了,现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可沈容茵却比她想象的更坚强,不,或许说沈家的姑娘,都像蒲草般坚韧刚强。平日瞧着柔柔弱弱的,心底却装有丘壑。 “不,蛮蛮,当你真的想要忘却一件事的时候,绝不能将它埋在心底,那样它会变成一根刺,牢牢地扎在你的血肉之中。想到便疼,永远无法忘记。” 就像是她这二十余载,最在意的事便是父母的死,她害怕有人提到父母,就算在弟弟面前她也是能不提就不提。 可每每看见旁人一家和睦,或只是看见守城的将士,都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揭开伤口固然很疼,但不剜去腐肉与尖刺,涂抹伤药,伤口又如何能愈合呢。 沈归荑蓦地一愣,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不等她看清,沈容茵便轻声细语地将她这几年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 开口之前,她也觉得很难以启齿。 她一直很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不管是让唯一的弟弟放心,还是让已故的父母安心,她都不愿让自己过得太差。 故而很努力地去迎合王逸章,误以为旁人口中的恩爱,便是幸福了。 却从未想过自己开不开心,事实上,刚成亲那段日子确是开心过的,但王逸章此人的目的性太强,功利性太重,注定不会是个好丈夫。 她在昨日之前,还错误的以为,他不在乎别人好歹会在乎自己的孩子。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像王逸章这般自私自利之人,他的眼里只有名利只有自己,再也装不下别人。 沈归荑听完又有了别的担忧,沈容茵是个很讲究规矩礼法之人,又或是说很在乎颜面的人,更何况还是天家的名声。 她对王逸章失望透顶,可到底是夫妻,她既嫁入了王家,会不会还要帮王逸章求情…… 段灼又是铁面无私绝不会徇私情之人,若她真的开口,她该怎么办。 好在不用沈归荑担忧这些,就听沈容茵淡声道:“蛮蛮,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和离。” 第181章 蛮蛮,人要向前看 在看到王逸章欺辱别的小姑娘时,沈容茵没有想过要和离,在被王逸章醉酒家暴时,沈容茵也没想过要和离。 她是由母亲开的蒙,学得是最为正统的皇室礼教,后来又跟着皇祖母在宫内生活了多年,眼见满后宫的妃嫔用尽手段争宠。 她的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婿便是她的天,她的命。 故而就算遭受了再多,她也都是隐忍着,既然嫁到了王家,她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就算出事了,她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回王家找婆母解决,而不是回京找亲人。 更何况那会还有了好消息,她以为后半生的指望都在孩子身上了,她不需要再靠这个男人也可以过活。 可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什么都变了。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此处曾隆起过两次,她带着两次的满心欢喜与期待,想要他的降生,却都无疾而终。 让沈容茵更加绝望的是,大夫说的话,这次的大夫不是王逸章请来的,他把过脉后说的第一句便是:“恕老朽直言,夫人是不是曾用过红花。” 她在宫内生活这么久,很多阴私之事没见过也听过,红花是致女子落胎之物。 “不曾,这等东西我是绝不会碰的。” 大夫摸了摸长胡子,轻叹了声气:“夫人自己不碰却不代表他人不会让夫人碰。” 这话如当头棒喝敲醒了沈容茵,当初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身边的人都已经被王逸章给调走,她只有一个云香,要贴身伺候她的起居根本没办法兼顾其他。 她的药她的膳食全都是钟妈妈负责的,不管是不是钟妈妈为了自己的女儿当上妾室,这事都与王逸章脱不了干系。 没有他的许可,一个管事妈妈哪里有这样的胆子。 难怪她会突然滑胎,难怪之后的几年她怎么调养身子都再难怀上孩儿,更难怪这次上京短短数月她便怀上了孩子,只因最近她都没喝过后厨准备的汤药。 她还将王逸章当做情深似海的夫婿,可他却在处心积虑地想着怎么控制她,怎么通过她与京里的人扯上干系。 那一刻,沈容茵彻底心死,对这个人她早已看清且厌恶透顶,这次她是对亲事抗拒。 她不愿意再与整个王家扯上半点关系,她没成亲的时候,即便父母不在了,亦是安阳县主,人人见了她都得行礼问安,不管宫内宫外都给足她尊敬。 她性格和顺,与谁的关系都很好,她一个人就能与弟弟过得很好。 但嫁到王家后,他们只会喊她四少奶奶,她成了王逸章的附属品,要陪他应酬看着他喝酒,还要逼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受够了这样无止境的生活,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冒出了和离两个字。 大雍民风开化,没有说不许和离的,甚至她姑母还养了不少面首,只是在这之前她觉得和离败坏名声,有辱门楣,现下她却受够了。 她能劝玉兰向前看,为何自己却做不到呢。 “蛮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沈归荑还在为和离感到诧异,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失去了很多记忆,醒来后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段灼。 段灼几乎成了她世界的中心,她从未想过要和离,更没办法想象离开他的生活会如何。 她愣了下,才讷讷地点了点头:“堂姊只管说,我定然尽我所能得帮堂姊。” 沈容茵扯着嘴角笑了下:“傻丫头,又不是让你去拼命,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替我代笔一份,和离书。” 沈归荑静坐在书房的案桌上,提笔看着桌上铺开的纸张,手中的笔尖怎么也落不下去。 方才离开之前,她没忍住与沈容茵说了这几日奇怪的梦境。 “堂姊,你说梦有可能是真的吗?” 沈容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明显也迟疑了下,实话是在进京之前,她就有从沈永乐等人的书信中听说过这事,进京之后也多少听了些风言风语,都是说沈归荑夫妻不睦。 但她向来是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更何况沈永和与沈归荑是从小就性子不合。 到了接风宴那日,她还怕段灼会不来,她与沈归荑是一块在宫内长大的,关系也最好,自然希望她能幸福美满。 看到他们夫妻一块出现时,她心底是松了口气的,且段灼看沈归荑的眼神,是与看旁人都不同的。 可宴席到了后面,沈归荑却突然离席回去了,她是主人家抽不开身,只能让人去打听。 得到的消息是,王逸章要给段灼送美人,但段灼并未接受,至于她为何愤而离席,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她去探望沈归荑,是头次与这位传闻中的妹夫私下接触,她能感觉到段灼的清冷与不好说话,可当她提到沈归荑时,段灼却听得尤为认真。 此番,从他带着沈归荑上路来看,两人也不像外头传得那般毫无感情。 她略微沉吟后,握住了沈归荑的手:“蛮蛮,你莫要被我的事影响,我只是没遇上对的人,这不代表这世上就没有诚挚的感情。不要去管什么梦,用心去感觉。你与段灼朝夕相伴,没人比你更了解你们的情感。” 沈归荑回过神时,墨水已经从笔尖滴落,绽开了一团团的墨花。 乍一听堂姊的话好似很有道理,可细细想来就会发现,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难道说梦是真的? 今日难得放了晴,她在厢房陪了沈容茵一整日,临近傍晚才回来替她写和离书。 没有下雨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的花草之上,她心底蓦地升起了股无名火,烦躁地将晕开的纸张团起丢在了地上。 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提了提气,捏着笔杆在纸上写下‘和离书’三字。 第182章 顺利 段灼此行是来查案的,李玉宽作为本案最关键的人物,已经被拿下,自然不能多流连。 他赶着安抚了沈归荑一夜,确认过小院的安全后,连早膳都没用便又匆匆去办差了。 李玉宽此生从未踏足过如此血腥腌臜之地,而现今他不得不被架在冰冷的木架上,忍受虫鼠得啃噬,他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冷水自头顶浇下,他犹坠寒潭一般阴冷。 “去年秋日太原上交的赋税较往年,少了整整百万,此案还有何人参与。” 水珠漫过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也令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李玉宽吐出一口血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想知道?” “过来。” 审讯的是吕承松的一个手下,见状不疑有他朝他靠近了几步,不想附耳过去的时候,却被狠狠地咬住了耳朵。 若非吕承松眼疾手快,半只耳朵都要被他给咬下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藤鞭。” 吕承松向来护短,便要亲自动手,不想李玉宽的嘴还硬得很:“我还当锦衣卫有何本事,原来也不过是屈打成招这等低俗的把戏。” “即使如此,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带着我的首级进京面圣便是了。” “我乃有功名在身,贪污行贿之事我全都认了,按照大雍律法,行贿不过抄家没收私产,倒是不知何时我又背上了这莫须有的赋税案。” 倒不是李玉宽的身份有何特殊的,段灼往日办案,连王公贵戚都一样审,只是赋税案牵扯甚广。李玉宽手中又拿着涉案官员的名单,暂时还不能用重刑,这才让他嚣张了许多。 正当众人被他激得牙痒痒,束手无策之时,有人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段灼一身黑袍,身姿挺拔,走动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连带整个地牢的气氛都僵了下来。 牢中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行礼道:“大人。” 段灼微微颔首,目光冷冷地扫了李玉宽一眼,缓慢地抬脚过去。 他只站着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急着开口,就足以让李玉宽受尽煎熬。 在今日之前,李玉宽还觉得他与段灼的能力不分伯仲,且他还占了东道主的优势,应当能压制他一头。 可这样的想法不过半日,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便被段灼踩入了地底。 但那又如何,只要他不开口,段灼这辈子都别想拿到名册。 他正想讥讽几句,好激得段灼动手,与其一直受尽屈辱,还不如死来得解脱。 可他还没开口,就见有人抬来了张太师椅,就在他正对面放下,段灼撩起衣袍缓慢地坐下,而后抬了抬手:“将刑具全部撤下。” 李玉宽有点琢磨不透段灼要做什么,他年幼开智得早,是普通人眼中的奇才,可他到底还是个会些手上功夫的读书人。 平日就算与官员打交道,那也是为他父亲出谋划策,这等审讯逼供之事他从不沾染,觉得是降低他李家公子的身份。 段灼的话一出,将他彻底整懵了,只能静默着看他想要做什么。 不想这一看便是整整一日,不吃不睡还必须要保持清醒,但凡合眼便一盆冷水浇下。 还有滚烫的铁水以及炙热的火盆,距离他不过半尺的距离,半刻不歇地炙烤着他。 确实没有动用任何刑罚,却比真的动刑还要折磨人。 到了后半夜,他已经精疲力尽双眼熬得通红,甚至连睁都睁不开了,却还要被迫清醒着,他就像是只被驯服的兽,根本就不是人。 而他们却该吃吃,该翻看卷宗的翻看卷宗,在他第五次要昏睡过去时,又是一盆冰冷的井水浇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隔壁牢房,有具尸体被生生地拖拽了出去。 那人的面容扭曲可怖,他还能隐约辨认出他的模样,是许管事…… “你的手下都招了,说你下令让他敛财,还让他送银子出城,足足百万两李公子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吕承松压低声音,犹如恶鬼低吟一般,让李玉宽本就濒临崩溃的防线彻底松垮,但他的嘴依旧咬得很实。 “听说,李公子很是孝顺,对母亲尤为关切,若是令堂瞧见李公子这幅样子,只怕是万分心疼。” 李玉宽原本已经疲惫到完全睁不开眼,听到此言瞬间抬起了头:“我母亲诚心礼佛,不问世事,与这些案子毫无关系,你们莫要碰她……” “放心,我们从不伤害无辜之人。但李总兵是否清白,就无人可知了。” 吕承松说着,挥了挥手掌,就听见地牢不远处传来个焦急的声音:“宽儿,宽儿。” 李玉宽熬得通红的眼,重重地闭了闭,他已经知道于事无补了,他那愚蠢到有些天真的父亲,根本就保不住秘密。 他父亲说得对,段灼办案从不会管你姓甚名谁,他此次输得这么惨,便是小瞧了段灼。 两个时辰后,吕承松欣喜地取出一枚钥匙:“大人有了。” “你带几个人去取名册。” 这案子熬了快有小半个月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好不容易能拿到份关键的线索,谁人瞧见这宝贝都止不住露出喜悦的神色。 吕承松应了声是,也不管这会已然夜深,带着人便快步隐入了夜色之中。 唯有段灼依旧神色不变,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可比他想象中进展得还要顺利。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眸看了眼天边皎洁的月牙,眼里闪过抹难以辨认的复杂神色。 段灼回到小院已是后半夜,他照旧先冲去了身上的血腥味,再细细地沐浴了一遍,才披着衣袍进了里屋。 屋内点着烛火,奇怪的是他没在暖阁找到沈归荑,而是顺着烛光在书房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就趴在书桌上,手里还捏着笔,墨汁也不知何时划过了她的脸颊,留下深深浅浅的墨痕。 看着就像是只从泥潭里滚过的小脏猫,有点像她之前养的那只。 他记得是叫妙妙的,果然是什么主子养什么样的猫。 这一整日的疲惫,在看见她的脸时,顿时都消除了。 沈归荑也不知是不是又做梦了,好看的眉头拧紧,瞧着睡得有些不安稳,段灼伸手在她的眉头处轻轻抚了抚。 而后伸手打横将她抱起,笔从她的指间滑落,他看见了被她压在手臂下的纸张。 上面写着熟悉的三个字。 和离书。 第183章 回忆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段灼就想到了那一日。 也是这般夜深人静的时候,窗牖大开着,丝丝夜风钻进了屋子,吹拂着桌案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同样的笔迹同样不带温度冷冰冰的三个字,却让他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固了一般。 那会的他还没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沈归荑,只简单得认为是一段失败的亲事。 他答应赐婚,虽然是很冲动下的应允,但祖父教过他,为人处世不论什么事都不可随便,更何况是成亲这样的大事。 两人虽有几面之缘,但互不了解,直到她贸然闯进了锦衣卫署。 那几日亲事刚定下没多久,陈嘉述劝他应当多放些心思在婚事的筹备上,案子可以交给他们来处理。 但这多年来,他接手的案子,从没有交出去过的,与其期待别人完成,还不如自己不眠不休多熬几个夜。 这日,躲藏已久的犯人终于被捉拿归案,他刚将浑身是血的衣袍脱下换了身飞鱼服准备回府,与母亲商议聘礼的事。 可前脚才踏出卫署大门,就想起还有份卷宗没交代下去,只得捏了捏眉心折返。 不想却是这趟折回,让他看见了刚被他逮回的犯人正朝个纤弱的身影扑去。 卫署是不允许有不相干的人进内的,他第一反应是今日何人当值,而后单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干脆利落地刺入那犯人的后心。 等到血水四溅,那人庞大的身躯倒下,他才看清了地上那女子的模样。 她穿了身紫薇色的袄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盘起,露出了精致的耳垂以及白净饱满的额头,怎么能有人做到素净的同时还如此明媚艳丽的。 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害怕,蒙了层薄薄的雾气,湿漉漉的就像是迷路的小兔,瞬间让他升起了一缕怜悯之心。 也是他此生头次有了这样的感觉。 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 他想,这世上应当不会有,见过她还能把她给忘了的人。 即便两人从少年时在宫内的几面之缘后,就再未见过。 那会他入了锦衣卫,从最低级的骠骑做起,盯梢抓人审讯,那几年他极少有在人前露面的机会,更别提见高高在上的丹阳郡主。 段灼何其聪慧敏锐,在看见她的打扮异于往日,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但沈归荑看上神色很不好,她面色惨白,眼睫不住地颤动,连手指也在发颤,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就算她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只是个误入的普通人,没能看好犯人让其跑出来,令其险些受伤,也是他们卫署的责任。 可他实在是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他学得最多的是,如何将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下。 可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根本不用他动手,就像块豆腐似的,自己便先碎了。 眼见她的唇色愈发惨白,连呼吸都在不住地加重,他的手掌僵直了下,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来。 “没事了。” “别怕。” 语气生硬,声音低沉,听着根本就不像是安慰人,反而像是恐吓。 果然就听那沉重的呼吸声停滞了几息,段灼为难地拧了拧眉,头次遇上了棘手的事。正想喊个女大夫过来,就感觉到有双手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一声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才来啊。” 段灼最烦有人哭,平日邻家有个妹妹,动不动就掉眼泪,他每每瞧见就觉得心烦,躲都来不及躲。 但奇怪的是,沈归荑这般低声哭泣,他却不觉得反感,反而还有几分内疚与心口撕扯的感觉。 好似就是从那一刻起的,他发觉他与她不单单是成亲这么简单,他于她有丈夫的责任。 并在一步又一步地退让自己的底线。 直到退无可退。 他带着她到了干净的屋子里,从腰间取出膏药,动作娴熟地要去褪她的鞋袜,就被沈归荑下意识地躲了下。 “你,你要干什么?” 她明明刚摔了一跤,手脚都破了皮,衣裙也被划破了,身上还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水,如此狼狈之下,她却依旧像只高傲的鸿鹄。 还不是凡尘随处可见那种,是浑身雪白,仿若养在仙池中喝露水养大的白凤凰,矜贵又傲气。 她的骄与傲,都不会让人反感,而是浑然天成又理所当然的。 段灼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他的性格使然,他不习惯解释,只会陈述事实。 他捏着她脚踝的手掌没有松开,只微微抬了抬眼道:“上药。” 接着他就看见那骄傲的小凤凰,白皙的脸颊上,蔓起了淡淡的红晕。只见她微抬起下巴侧过了脸,顿了下,才装作满不在意地重重哦了一声。 外头都传她性子娇蛮不讲理,可他却觉得眼前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透着几分稚气与娇憨。 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几分可爱。 一副能给本郡主上药,是你的荣幸的架势。 她许是觉得自己误会了对方,有几分不好意思,骨子里又透着骄傲。即便他的力道有些重,将她弄疼了,也只是轻轻的嘶了一声,咬着牙没有让他轻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略带几分别扭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段灼正在给她擦小腿肚上的伤口,低垂着脑袋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他勾了勾唇角,淡声道:“知道。” 她紧接着又道:“你是见过我?” 她许是以为段灼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她令人过目不忘,亦或是何时在何处见过。 不想他只捏着她的脚踝,平静地道:“这不是任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意思便是,若她不是沈归荑根本就进不来,她明显地咦了一声,虽然他的话语有些硬邦邦的,但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情竟然奇怪地变好了。 当他涂完药后,还嘟囔了下嘴:“你这上药的手法还不如我家丫鬟呢。” 段灼的嘴角翘了翘,起身站了起来。 两人的身量差得有点多,他咦站起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瞬间她的声音都低了半度,末了才听到一声,犹如蚊虫般又轻又细的声音飞快地含糊了句。 “今日之事,多谢了。” 若不是段灼五感异于常人,她这近乎于低喃的声音,真是听不清。 但能从这骄傲的小凤凰嘴里听到一句多谢,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他不挑剔这么多。 他的眉眼不再如方才那般冷厉:“马车在哪?” “停在后门。” “能不能走?” 沈归荑撑着桌子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这次倒没逞强,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应当是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理直气壮地道:“你帮我喊下绿罗,她会扶我出去的……” 段灼轻抬了下眉峰,她还当真是不客气,把这锦衣卫署当做她的后花园呢。 他停顿不过几息,不等她的话说完,便伸手将她打横抱起,直直地朝外走去。 她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眼底闪过一抹惊慌,但很快又平复了,不甘认输地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 两人谁都没说话,虽然动作亲密,却维持着奇怪的安静,眼见就要出内院,才听见她不自然地道:“你怎么不问我来做什么的?” “郡主会说吗?” “会啊,你当我是那般不好说话的人吗?” 段灼轻笑了声,这个高高在上的小郡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爱。 “你笑什么啊,我就是看看你的,看你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杀人不眨眼。” 段灼依旧是扬着唇没说话,只抱着她大步朝前走,眼见就要看到后院的大门,他才低声道:“如何?” 沈归荑反应了下,才明白他是问看过之后如何,她也故意晾着他不回答。 等到后门打开,绿罗惊呼着扑上来搀扶她,沈归荑撇开眼哼了声:“也不过如此。” 绿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马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郡主怎么伤着的?疼不疼啊,奴婢就该片刻不离地跟着您的。” 眼见她就要走远,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也没有回过头就这么背对着他,用极快极轻的声音丢了句:“迎娶我那日,你若敢这么抱我,我便不嫁了。” 说完后不顾腿上的伤,头也不回地飞快上了马车。 段灼到现今都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模样,至少他可以确定,她是愿意嫁给他的。 这便够了。 原本高氏说比着郡主的规格下聘足以,不必太过铺张,是段灼强硬地加上了锦衣卫开道花轿游城,还摆了整整七日的宴席。 只为了不委屈她。 他原以为两人不说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也该是和睦相处的,谁知道她对这桩婚事如此厌恶。 不,她厌恶的是他。 即便他百般迁就纵容,她依旧提出了要和离。 段灼抱着沈归荑的手臂僵直发冷,直到他看清了那和离书上的姓名。 沈容茵。 段灼:…… 第184章 墨汁 段灼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心都已经沉到了谷底,在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又蓦地松了口气。 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好,和离书这种东西也是能替别人代笔的吗? 大雍民风开化,但休妻和离这样的事还是少见,尤其是王公贵戚之家,会觉得这是败门风有辱名声的事情。 但段灼不觉得女子就不能和离,相反的,女子胸有丘壑者众多,并不比男子要差多少。 像沈容茵这等受到丈夫欺辱的女子,就该勇敢地站出来和离,可他与沈归荑的情况又有不同。 之前他没想过要和离,如今知晓自己的感情后,更不愿与她和离。 段灼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沈归荑本就睡得不太踏实,许是感觉到了动作,从唇齿间漏出了几声低吟,竟是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迟疑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从沈容茵那回书房天色就已经不早了,她昨夜被段灼闹得没怎么睡,今儿为了陪沈容茵也没时间午憩过,早就困极了。 若不是答应了堂姊,她定然是回房倒头就睡,连段灼都不打算等了,谁让他折腾得她成宿没得睡觉。 沈归荑提着笔看着空白的纸张愣了许久,一来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二来是困意袭来,连续打了几个哈欠后,墨汁晕出了一朵朵墨花。 她隐约记得自己只写了沈容茵的名字,便实在是太困了,眼皮打着架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搭,便睡了过去。 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睁眼就能看见心心念念的人,也不觉得困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段灼。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脸上画了两道墨痕,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小猫的胡子,显得尤为精怪可爱。 偏生她自己毫无察觉,还搂着他的脖颈,歪了歪脑袋,略带几分鼻音地道:“这会什么时辰了?都说梦是相反的,我这会总算是相信了。” “梦里我怎么也找不着夫君,可一睁眼就看到你了。” 段灼听着她娇憨的语气,再坚硬冰冷的心都被融化了,可看着她脸上那墨痕,又憋不住有些想笑。 他忍了许久到底是没忍住,撇开眼肩膀颤动地轻笑了两声。 沈归荑被他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在笑什么呢?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笑的! “夫君,你用晚膳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段灼想委婉地提醒她一句,可看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又不忍心破坏这个氛围,他晚膳也确实没怎么吃,这会是有些饿了。 阿婆早就睡下了,沈归荑屋里还有两碟糕点,她陪着他吃了些点心才重新洗漱准备歇息。 她梳洗后都要擦面脂,刚美美地坐在妆匣前准备抹了脸躺下歇息,可一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瞬间愣住了。 这镜子里的人是谁!为什么脸上会有黑黑的墨汁!! 墨汁干了后,只用清水简单冲洗是洗不干净的,她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沾上墨汁,只随意清洗了下,自然不可能把这黑黑的痕迹洗掉。 她崩溃地捂着自己的脸:“段灼!!我脸上沾了墨汁你怎么不告诉我呀!何时沾上的!” 段灼:…… 第185章 我喜欢的 沈归荑这些日子跟着段灼四处跑,她是能吃得了苦的,不觉得脏也不觉得累,就算穿普通的粗布衣裳也能接受。 但她骨子里的还是皇室贵女的教养,注重仪态和外表,她可以不穿华贵的衣裳,但必须干净整洁。 尤其是脸,这就是她的命! 更何况对方还是她最看重的夫君。 一想到她方才便是顶着这张脸,与段灼卿卿我我,尤其是吃点心的时候,两人还互相喂来喂去的,她就瞬间脚趾扣紧,甚至连一头撞死在床榻上的心都有了。 沈归荑几乎不会连名带姓地喊他,总觉得太过生疏不够亲昵,她最喜欢喊他夫君。 又或是在床榻时,喊他阿灼哥哥。 但此刻,她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咬牙切齿地道:“段灼!!!” “呜呜呜呜呜,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呜呜呜呜呜呜,丑死了你不许看我!” 段灼倒是想提醒她,可好几次张口都没舍得打断她的话,再说也不丑,反而有点俏皮可爱的感觉,尤其是她搂着他的脖颈,脑袋在他怀中蹭的时候。 像极了只酣睡刚醒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他实在是不擅长哄人,在过往二十余载,别说是哄人了,就没什么人敢在他面前哭的。 唯有沈归荑是个例外,让他一而再的打破原则与底线。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一点都不丑,我给你擦掉。” 沈归荑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揪着他的衣袖:“我若是没瞧见,你是不是还要我带着这丑东西睡觉!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句话有些耳熟,仿佛是她刚昏迷醒来时扑进他怀中说的话。 那会她刚失忆,他尚不习惯这般黏人的她,初听这话被她娇滴滴的声音,激得寒毛直立,后脊骨都酥了。 而这会再听,他依旧感到有股酥酥麻麻的甜腻。 哪有人这般发脾气的,揪着人的衣襟,分明是撒娇。 他顿了下,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认真仔细地左右看了眼,而后无比诚挚地道:“一点也不难看。” “蛮蛮不论怎样都很好看。” 沈归荑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听过无数夸赞她美貌的话,各种天花乱坠的都有,不说远的就最近那个李玉宽,便明里暗里地夸赞她的美貌。 可即便他们再怎么夸,她也不觉得欢喜,甚至还有种忍不住皱眉的冲动,太过油嘴滑舌了。 但段灼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她听出了认真与肯定。 他从来不说假话的,他是真的觉得她好看,不在乎她脸上是不是有痕迹。 她那白皙似玉的脸颊蓦地染上了层可人的殷红色,嘴也跟着抿紧,哪里还顾得上发火生气,只觉胸口满满胀胀的皆是甜蜜。 她没说话,段灼以为她还在生闷气。 他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指尖细细摩挲,蓦地捧起她的下巴,低头亲在了她染着墨汁的脸颊上。 而后段灼又打来了盆热水,将干净的棉巾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墨汁。 他的动作轻柔,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一般。 这也让沈归荑最后一丝的理智也彻底崩塌了,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满都是他的模样。 等到所有的痕迹都被擦拭干净,沈归荑也不闹腾了,甚至来不及回床榻上,还在屏风后,便踮着脚尖搂着他的脖颈,主动地献上了自己的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今日在听到沈容茵说到和离的时候,后脑受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而且那疼痛感比往常都要剧烈,只是她怕尚在病中的沈容茵会担心,强忍着没有说。 她一闭上眼,就会有模糊的片段在眼前浮现,好似她不是第一次写和离书。 若这些记忆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她与段灼也有过矛盾,所以他们才没有圆房,他在她醒来时才会如此生疏抗拒。 但她没别人可以问,又像是近乡情怯一般,更不敢去问段灼,怕得到一个让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直到现在,她确认他是爱她的。 这股突然的情动,让沈归荑格外的大胆,双手缠着他滚烫的唇瓣毫无章法地祈求他的爱恋。 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是她的体温,以及扑面而来的体香,就足够让段灼疯狂。 他掐着她的腰,很快就反客为主,夺回了掌控权。 他的舌尖轻轻地安抚着她,水渍声声,搅动着满池春水。 屏风后放了张椅子,是沐浴的时候放衣物和胰子等物用的,这会她的腰正抵在椅背上,一点点地承受他狂风暴雨般的吻。 可这安抚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将她给点燃了般,不停地吮吸着他的唇舌。 段灼原本想着昨儿一早已经要过一回,念着她太累,今夜不折腾她了,让她好好休养。 但没想到,她却像小猫儿似的黏了上来,让人根本抗拒不了。 他的双眸黯了黯,手掌掐着她的细腰往上轻轻一提,就将她抱着放在了椅子上,手指灵活地解开系带,缓慢地安抚着她。 “乖,我抱你去榻上。” 可她却仍觉得不够,咬着他脖颈上的软肉,怎么都不肯松嘴。 段灼没办法,只能抱起她的一条腿,斜斜地坐下,一口一口地给她送着气。 屏风上两个身影交织着,屋内院中一片寂静,唯有被夜风晃动的枝叶与月影绰绰。 陈卓站在屋檐下,揉了揉耳朵重重地打了个哈欠,他这几日根本不敢离开沈归荑屋子半步。 上回险些被段灼赶回京城,好不容易救回江星河立了个功,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半点不敢分神。 他与另外两个同僚轮着守夜,恰好今儿轮着他,他刚站着打了个盹,就感觉有飞快地脚步进了院子,后来屏息感受了下,又放下了心。 是指挥使回来了。 他也没急着去歇息,心想着这不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没想到这一站就站了许久,不仅要被蚊虫叮咬,还要听屋内漏出的声响。 他看了眼被云层遮蔽的月光,长出了口气,大人明日只怕是又起不早了!果真是红颜祸水啊! 这眼瞅着就要到寅时了,明儿一早他是要不要喊大人起床呢?! 而屋内的两人却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桶里的水又热气腾腾变为冷冰冰,沈归荑也从死缠着不放,渐渐浑身酸软,彻底软在了他的怀里。 等段灼将她抱回榻上时,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露在外头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红粉色,一到榻上便整个人陷进了被褥里,闭着眼仿若睡着了一般。 段灼却没她这般轻松,椅子上的那些痕迹,明眼人一瞧就懂了。 他们算是借住在别人的院子里,不是在自己府上,自然需要善后。 等他简单处理完再回来,就见沈归荑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瞧着真是累坏了。 这姿势确是有些困难,但相较之前那么多回,这次是最刺激畅快的,他的嘴角翘了翘,熄灭了烛火翻身上榻。 不想那个看着像是睡着了的人,竟然在他躺下的同时,挪动着靠了过来。 段灼顿了下,嘴角的笑意更甚,掀开被褥让她进来。 果然她滚着就进了他的被窝,双手双脚地缠了上来,还嘟囔着道:“怎么这么久呀。” 段灼的手掌搭着她的肩膀,让她枕着手臂,低哑着嗓音道:“满地都是水。” 顿时沈归荑就没了声音,转而他的腰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以及一声娇嗔的哼。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人,却也是她先败下阵来。 “方才疼了?” 倒也不是说疼,就是有些,有些太羞耻了,她从没试过不在榻上,这一来便是如此高难度的…… 这些话沈归荑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下回不要了。” “不喜欢?” 自然不是不喜欢的,可这种问题让她如何回答。 她也是头次知道段灼平日直来直往,这事上也如此直!她红着脸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许说了!” 段灼在她掌心亲了下,酥酥麻麻的痒意瞬间传遍全身:“好,不说了,但,我很喜欢。” 沈归荑的脸轰的一下更红了。 第186章 羡慕 刚温存过后,两人都还不困,这几日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压着人喘不过气,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案子有了进展,沈容茵也获救了,只是他们虽然日日都见面,但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段灼就跟黏在了床上一般,一有机会便带着她做坏事,真真有几分食髓入骨的味道。 沈归荑枕着他的手臂,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也不知道知知在哪,这都好几日了也没个消息,我有些担心她。” 方知夏可以算是她失忆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一并共过患难的,自然会多担心她一些。 “你若担心,明日让陈卓去找她便是。” 沈归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乖乖地嗯了一声。 那日实在是情况紧急,陈卓又确认过她是安全的,沈归荑才没多提起,如今李玉宽父子被擒,她身边也没危险了,就可以让方知夏回来了。 “堂姊今日与我说了好多,我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那王逸章看着人模狗样的,不想心肝却是坏透了的,不仅将堂姊贴身的人都支走,还给她喂落子的药,想要以此来控制堂姊。” “堂姊还说羡慕我,说你待我极好。” 她枕着段灼的胸膛,手指却不老实地卷着他的头发把玩着,他一直在认真听她碎碎念,前头那些关于别的女子的,他都没入耳。 直到这句才抿着唇轻笑了声,伸手在她鼻尖点了点:“别人羡慕你,藏在心里便是,还来说与我听?” 沈归荑捂着鼻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等笑过之后却蓦地又伤怀起来。 王逸章对沈容茵一开始难道不好吗?定然是好极了的,不然沈容茵也不会为他放弃了那么多。 这让她不禁也想到自己,笑声戛然而止,她的手指缠绕着他的长发,压低了声音极轻地道:“夫君,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的。” 段灼蓦地一愣,他的一只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则搭着她的小腹,此刻手臂瞬间发僵,指尖轻微颤动了下。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什么。 可很快又发觉不对,不管是她失忆与否,都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但凡有点什么事,不论是好是坏她都恨不得写在脸上,更何况是恢复记忆了这么大的事。 她若记起曾经,便不可能与他耳鬓厮磨,此刻还没事人一般得窝在他的怀中撒娇。 朦胧的月光透入屋内,段灼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最终在她的撒娇中淹于平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笃定地道:“没有。” 沈归荑松了口气,下巴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夫君,我们一定不要像堂姊那般好不好。” 她不想要和离,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睡吧。” 沈归荑得了想要的答案,像是吃着鱼儿的小猫,心满意足地枕着他睡着了。 而段灼则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搂着她,过了不知多久,直到传来她平和的呼吸声,他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我的蛮蛮。 - 而与此同时的京城肃王府内,肃王妃突得睁开眼抚着胸口坐起。 枕畔的肃王听到动静也跟着睁眼坐起,见此赶紧将床畔的烛火点燃:“怎么了,魇着了?” 肃王妃摇了摇头,虚弱地小口小口喘着气,肃王下床给她倒了杯安神茶。 而后动作轻柔地给她顺着气:“那是又不舒服了?” 她早年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不大好,又要往返京城与边关,挑起一府中馈,根本没能好好休养,这才落下了病根,时常会心悸梦多。 “我只是有些不安心,你说蛮蛮都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是去看病,又不会出什么事,你呀,就是爱瞎想。” “可那孩子即便是失忆,也半点都不与我们亲近,夫君,当年的事,我好生后悔,不该把她一个人留下的。” 妻子为了这件事,可以说是痛苦了很多年,肃王跟着叹了声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错已酿成,多想也无济于事,只能往后再弥补了。” 肃王妃讷讷地点了点头,夫妻二人又说了会话,才吹灭了烛火,睡下前还听到肃王妃的一声叹息。 “陛下的事,真的不提前知会蛮蛮一声吗?” “这是肃王府的劫,她既已经出嫁就与她无关了,又何必告诉她徒添烦扰,我相信段灼会好好护着她的。” 第187章 下下火 许是案子真的有了进展,早上醒来段灼也没急着去办差,反而还陪着她一并用早膳。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是同样睡得不够,不,沈归荑睡得还比他更多,且段灼还要更卖力。 可两人并肩坐着,她浑身软绵绵的,双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而他却神采奕奕,半分就看不出他根本没睡几个时辰。 沈归荑恨恨地将银筷插入眼前的小兔子馒头中,插起重重地一口咬掉了半个脑袋。 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在咬馒头。 段灼见此嘴角微微扬了扬,往她的瓷碗里夹了一筷子的凉拌萝卜丝。 沈归荑不怎么喜欢吃素菜,尤其是萝卜和冬瓜,她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吃了嘴里很是寡淡。 她不悦地在一堆萝卜丝里拨了拨,就要给他夹回去:“我不爱吃这个。” 段灼却神色不改:“下下火。” 沈归荑:…… 她的体质偏热,又爱吃些煎炸烤制之物,便很容易上火,一上火嘴角还容易起泡。 那会刚醒来没多久,她也不知道收敛,晚膳时又是吃锅子又是吃烤得羊排,隔日醒来就起了水泡,疼得她眼泪汪汪。 段灼这是故意在激她呢,沈归荑娇嗔地睨了他一眼。 用膳时,哑妹是在旁边伺候的,她总要避讳些,只好偷偷地用手肘去顶他。 不料反而被他给抓住了手腕,手掌顺着宽大的衣袖,一点点地往上探,他的指腹有薄茧,摩挲在光滑柔嫩的手臂上惹来层层战栗。 沈归荑紧紧地咬住下唇,才没发出轻呼,想要挣脱开却怎么都抽不出来。 他还往她碗里又夹了个小麻球,这是她喜欢的。 “吃完萝卜丝,再吃这个。” 这大约就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而沈归荑犹豫了不到几息,就拧着眉不情不愿地将萝卜丝塞进了嘴里。 qaq她就是那只被胡萝卜吊着,不停往陷阱里走的蠢驴,不仅不觉得自己被骗了,反而还吃得很开心…… 用过早膳后,两人一道去了厢房看沈容茵。 但没想到,她居然不在房中,问过才知道她去探望江星河了。 沈容茵被救,留在那边小院她的婢女也都跟着过来了。 落红与生子一样都极为伤害身子,她没照顾人的经验,外头随便找的婆子她也不放心,如今有了云香等人伺候,沈归荑也能安心许多。 江星河是习武之人,况且他又天赋高于常人,虽然当日看着伤势很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昏迷了一日就醒来了。 当下他便不管不顾要去寻沈容茵,是陈卓与沈归荑强行将人给摁回了榻上。 人是醒了,但他的腿上受了严重的刀伤,若随意下地,很可能会变成终身的残废。 可他依旧不听,若不是沈容茵的行踪传来,他怕是这双腿都不要了,爬也要爬去寻她。 沈归荑夫妻到时,沈容茵就由云香扶着坐在江星河的榻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听见江星河冷冷的一声:“县主回去歇着吧,属下并无大碍。” 他居然还是面朝床内,背对着沈容茵的。 他被救回来的时候衣衫全是血水,根本没法穿,陈卓的衣服又有些小,现在穿的是段灼的衣裳,小腹中央盖着条薄薄的被褥,露在外面的双腿用木板固定着,可以看出伤势并不算轻。 沈容茵明显还要说什么,可她有些虚弱,根本就坐不住。若不是她态度强硬,一定要亲眼看看江星河的伤,云香是绝不会放她下地走动的。 她的身形摇晃了下,云香赶紧扶住她:“县主,您该歇息了,大夫交代过得当月子来养,千万不能吹风走动的。” 闻言,江星河的身子似乎也动了下,可最终也没转过来。 “县主莫要为了属下伤着身子,不值当。” 沈容茵已经被云香扶着站起,闻言脚步微顿:“星河,那日是我让你去追他们的,我的孩子掉了与你无关,你莫要自责。” 虽然她这么说,可江星河的身子依旧绷得僵直,怎么会无关呢?他知道县主有多期待这个孩子,有多重视这个孩子。 若是他能再坚定些,若是他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便好了。 他背对着众人的手默默捏紧,墨色的眼眸几乎要渗血,直到沈容茵极轻的犹如解脱般得道:“或许这就是天意。” “我已打算与王逸章和离,这个孩子不留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孩子还在,她可能就会心软吧,是王逸章亲手将这个选择给磨灭了。 江星河明显一愣,但依旧没有动弹半分,沈容茵也支撑不住了,由着两个婢女搀扶着回了厢房。 等到屋内的声音都渐渐离去,背对着的江星河才缓慢地转过身,望着沈容茵离去的方向,久久没能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深情绵长,即便什么都没说,却能让人感觉到不能言的情思。 沈归荑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抓着段灼的手更紧了三分,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是来找沈容茵的,现在沈容茵都回去了,她自然也没多留,只交代照顾江星河的下人更多用心,而后拉着段灼往厢房回去。 她的脚踝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是走得太快都能正常的走动,外加刚得知了个秘密,两人手挽着手走得很慢。 沈归荑实在是憋不住,忍了好久,终究是没忍住:“夫君,你说江首领是不是喜欢堂姊啊。” 段灼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这难道还需要猜吗,从江星河拒绝了各方的邀请,执意跟着个毫无前途可言的县主出嫁,他便知道江星河对沈容茵绝不是简单的忠心。 只是知道与否重要吗? 这段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若是能舍弃相伴的诺言,选择个明主站到更高的位置,或许还能有机会达成所愿。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可能的那条路。 眼睁睁地看着沈容茵嫁予他人,还要做那个亲自护送的人,这样的做法段灼不理解更无法接受。 但沈归荑明显与他的想法不同:“夫君难道不觉得这很感人吗,堂姊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他们又不是情投意合,他自觉身份地位配不上堂姊,便选择了默默守护着她。” 她是真的觉得江星河的爱,不比轰轰烈烈的私奔,或是不择手段的得到要浅。 相反的,这样不计回报的守护,比话本故事还要感人。 段灼不能认同,若是喜欢他便会不择手段地将她留下。 沈归荑没有发觉他的目光阴郁幽深,还在自说自话:“之前堂姊是成亲了,还挂着王家妇的名号,如今堂姊都要和离恢复自由身了,你说江首领是不是就有机会了?我要不要告诉堂姊啊。” “不行,说了堂姊可能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沈归荑有些苦恼,她当然希望沈容茵也能幸福,有个爱她怜惜她的好男子。 “若他还像今日这般逃避,便没有机会。” 沈归荑蓦地一愣,想到方才江星河甚至连面对沈容茵都不愿意,他是在自责自己没能保护好她。且两人现在还是主子与属下的关系,真的要想在一起,除非是江星河能放下男子的尊严,就像是姑母那般养了个面首。 这对江星河也没那么容易吧。 她好不容易提起的喜悦,瞬间又蔫了,看来这事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只能是顺其自然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沈容茵的厢房外,她已经被云香扶回了榻上,正在喝药,沈归荑正要进屋,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竟然是多日没回来的方知夏的声音,沈归荑看了眼沈容茵,后者明了地朝她摆了摆手:“你先去瞧瞧吧,一会再来便是。” 沈归荑与段灼说了声,便赶紧提着裙摆小步出去。 留下段灼与沈容茵面面相觑。 沈容茵想着二人可能没什么话好说的,正要让云香请他去隔间喝茶小坐,就听段灼蓦地开口道:“可否与堂姊说几句话。” 沈容茵明显微微一愣,他有什么要与她说的?是关于谁的…… 第188章 所求 云香出去将房门给带上,屋内只剩下段灼与沈容茵两人。 她沉吟了许久,以为段灼会说与王逸章或是案情有关的事,毕竟这才是他来太原的首要目的。 而案情她也确实有些新的发现,昨儿刚醒来,就知晓孩子没了的消息,她一时缓不过劲来,等夜深人静一个人时,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等云香来了后,她又与她核对了些许细节,才发觉不是她想多了。 那日王逸章醉酒失手打了她后,确实说到了什么让她写信去向二弟弟求情。 当下她没能反应过来,她只有一个胞弟,何来的什么二弟弟之说,可王逸章醉得上头,那状态实在不像是在说假话。 她再仔细一想,这个二弟弟莫不是二皇子…… 她也不知道猜想对不对,至少得将这些都告知段灼才好。 “段大人,若是想知道王逸章的事,无需顾忌我的想法,我与他已经准备要和离了,他的事都与我无关。” “我虽不知道你们为何前来太原,追查的是什么案子,但我曾听王逸章说起过他正在被人追查,以及让我写信找二皇子求助一事,也不知对段大人可否有帮助……” 段灼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案子的事,但这消息也确实有用。 他拧了拧眉,想到自己先前对幕后之人的猜测,以及当初运送赋税银的便是贵妃的兄长,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贵妃与二皇子。 “堂姊可否将当日王逸章所言,再复述一遍。” 沈容茵点了点头,努力地想了下,而后尽量完整地复述了出来。 等到案情的事情说完后,段灼也没急着走。 沈容茵见他似乎还有事情的样子,才发觉,他好似要说的与她不是同一件事。 可不是为了案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们男女有别,本就不适合同处一室太久,段灼也就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道:“归荑失忆了。” 沈容茵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起来,沈归荑都失忆了月余,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再过些日子都该痊愈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正当她诧异之时,就听段灼淡声道:“我希望她一直失忆下去。” 沈容茵蓦地一顿,她差点便要脱口而出,病症这种事,又不是谁人能控制的,难不成还能想失忆就失忆,想恢复就恢复不成。 可话在口中咬了咬,双眼跟着睁圆,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你是说……” “还请堂姊莫要与她多提及往日的事。” 不需要骗她,也不需要有任何人引导她,只要保持现状,一直这么下去就够了。 沈容茵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她从第一眼起,就觉得江星河的性子与他有些相似,但江星河是单纯的冷,不爱与人交流说话,而他是生人勿近的阴鸷。 他就像是雪峰的寒石捂不热,又像是寒潭安眠的腾蛇,没有情感也没有感知。 而现在的段灼,却有了欲与念,犹如无七情六欲的,突然间有了情爱。 “可归荑她,早晚是会恢复记忆的……” “不试试,如何知道呢。” 他是真的爱上沈归荑了,对她的爱与好也都是真的。 但沈容茵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被这样性子的人盯上,只怕是一辈子都躲不掉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在段灼幽深的目光下,缓缓地点了下头。 并在心底默默地给自家妹妹点了根烛,蛮蛮!不是堂姊不帮你啊,实在是对方太过强大,且这夫婿也是你自己答应的,堂姊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而与此同时院中的沈归荑,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 方知夏赶紧抬头看了眼天色,也没下雨啊,最近雨水比较多,又快入秋了,若是夜里不注意是会着凉的。 比如她,在山上住的头一日,夜里贪凉非要开着窗子,而后就有些着了寒,连着喝了好几日的药。 “阿姊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寻个大夫瞧瞧。” “没事的,许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不用管我,你继续说说。” 方知夏有些别扭地挪了挪位置,眼神也跟着有些闪烁。 那日她被陈卓吼了之后,心里是有些不舒坦,不仅是因为被人吼了难过,更因为他是陈卓。 而且沈归荑不见了,也有她很大的原因,内疚与难过交织在一起,才让她难以接受。 不过陈卓说得对,她不跟着只能添乱,她不敢贸然跟上去,就与赵唯州回去找了伯母,想着陈卓去山下找,她便留在寺里往山上再找找。 后来是后山发现了有好急具尸首,方丈怕出现意外,寻来了官府的人,不让他们这些香客随意下山,她才在山上多待了几日。 沈归荑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紧接着又问道最关心的事情:“那你与那赵唯州如何了?” 第189章 适合 方知夏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情,但也不是抗拒,应当说是一点点别扭与羞赧。 但她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你喜欢忸忸怩怩的,虽然有些不自在,想了下还是坦然地道:“我与伯母都觉得,他是个适合成亲的对象。” 那日两人一并去药师佛像供灯,她就能隐约感觉到,赵唯州对她应当是有些好感的。 这不是她的自作多情,而是他的言语以及下意识的动作中,都有所体现。 包括后来陈卓寻上山,又发现沈归荑失踪了,他全程都陪在她身边,不论出了什么事,都能保持很温和的情绪,还能耐心地安抚她。 这也是让方知夏对他改观的重要原因,他是个性子极其温和稳定的人,与她可以说是正好相反。 知道沈归荑不见,有可能是被人给掳走了,她急得跳脚,甚至不管不顾就要往山下冲。 她是流血不流泪的人,那会都有要掉眼泪的冲动,也是他及时地劝住她。 “方才那位小兄弟说得对,你此刻去帮不上什么忙,但不是去拖累,而是不知对方的深浅,你一个弱女子,很可能会受伤。” “他的语气虽然很冲,但我能感觉到他方才寻你时的焦急,他应当是很担心你,也是不希望你再跟着去冒险,才会故意说这种话激你的。” 很奇怪,她平日听这种说教似的话,都会觉得没耐心,可赵唯州用娓娓道来的语气,仔细地宽慰她。 她居然一下子就听进去了,也开始回忆陈卓的神态与语气,才发觉他的真实目的。 可不论他是不是为她好,说出这等伤人的话,还是让方知夏无法接受。 但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也不急着鲁莽行事了,而是返回去寻求帮助。要想寻人光靠她自己是不够的,叶氏在太原的人脉更广,也更有法子。 不想刚返回寻着叶氏准备下山,就被小师傅们给拦了,说出了命案暂时不能离开,这才留下在山中搜寻她的踪影。 “我原想让他先下山的,可他说此事与他也有干系,不愿意走,况且我与伯母也都是弱女子,独自留在寺中不安全。” “阿姊,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活了二十载,还是头次有人说我是弱女子。” 她三四岁就不分严寒酷暑得起来扎马步练轻功,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去走镖,甚至不会有人说她还年幼,更是从来没人说过她是弱女子。 “我这样的,哪里有半分像弱女子。” 她觉得赵唯州定然是对她有什么误解,或许是她今日的打扮太过温婉,所以让他被蒙骗了。 故而等到晚膳后,约他聊了会,开门见山得就说了这件事。 “赵大哥可知道此番上山并非偶遇,而是两家安排好的。” 他方才沐浴过,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闻言弯眼笑了下:“起先是不知道的,但看到清徐就猜到了。” “那你还陪我去供灯。” “我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家中早有催促,我对此并不反感。” 方知夏诧异地皱了皱眉:“可我怎么听说赵大哥为已故的未婚妻,多年不肯相看女子。” 赵唯州许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下,而后露出个爽朗的笑:“我与兰姑娘确是自小订的娃娃亲,但她自小体弱,我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又何来的为她不愿相看。” 他顿了下,抬眸定定地看向她:“我只是不曾遇见喜欢的女子罢了。” 方知夏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意乱,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我,我与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我并非是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我家是走镖的,我自小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他们都喊我假小子。” “我不温婉也不识字,甚至连针线活都不会……” 大约是她的直爽感染了赵唯州,他出声打断了她:“我以前见过你,只是你不记得了。” 方知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们见过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何时见的?” “去年,我曾护送铺子里的一车布去临镇,路上遇见了一伙拦路闹事的,是你出手相助。” 方知夏努力地回忆着,好似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说是拦路闹事,实则就是趁机讹钱,他们这些经常走镖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而赵唯州出门的机会不多,那次也是正好铺子里的管事不在,才会让他这个少东家去送货。 眼见天色不早了,他也打算要花点冤枉钱,赶紧了事,不想这时有个清丽的声音响起。 她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伙人给摆平了,甚至还忠告他,这一路上这等讹人的事常有,莫要被骗了。 赵唯州想要感谢她,可她却只挥了挥手,又娴熟地带着伙计们上路了,他只来得及看清她镖车上的名号。 直到前阵子听说酒楼掌柜的胞弟便是开镖局的,他家有个适婚的姑娘叫方知夏。 “你若是想,我可以教你识字,我们家是开布庄的,不需要人会针线活。至于弱女子,倒是我更需要你保护。” 赵唯州说起这些事,并不会觉得羞赧,反而还有几分坦然与直爽,让方知夏生不出厌恶来。 “可,可我……” “不用急着下定论,我也不是要求个答案,只是想告诉你,今日在佛前我许的愿灵验了。” “什么?” “见到你。” “我,我没有想象的那般好,那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值当记这么久的。” “但你与我往日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方知夏还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喜欢,她彻底地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而后脑子一片空白地跑了回去,甚至连最后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归荑边听五官也跟着乱飞,虽然没有亲眼瞧见,可从她三两句话中,还是能感觉到赵唯州是认真的。 她就差咬着手指说好甜了,当初她就觉得赵唯州比那个文清徐要看着顺眼,总感觉他看方知夏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那会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没想到是真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 方知夏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尤其是方才迎面看到陈卓,她以为自己不会伤心了的,可见着他依旧会忍不住眼睛亮起。 “我不知道。伯母说他很适合成亲,人品与能力都是同龄人中拔尖的,且他也不在意我不识字,不要求我会琴棋书画,但……” “但我一点都不好,不值得有人这么喜欢。” 沈归荑其实有些察觉到了她和陈卓间的小猫腻,她又不是瞎子,这两个豆蔻年纪的少年在眼前,怎么会不把他们往一起想呢。 她伸手拉着方知夏坐下,看了眼不远处的赵唯州,今日也是他一路送她回来的。 他穿着湛蓝色的长袍,陈卓与他并肩而立,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赵唯州比陈卓要矮半指的长短,也不如陈卓意气风发,甚至没有他长得俊朗,可他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方知夏身上。 那日她的帷帽拿掉,几乎所有人的都露出了惊艳的神色,包括那个文清徐,只有赵唯州很是礼貌地看了眼,就撇开了眼。 这也是沈归荑当初觉得这个人品性不会太差的原因。 陈卓很好,但他的性子不稳定,还有些像没长大的孩子,他和方知夏或许有本能的互相吸引,但不代表那就是爱情。 方知夏看似很坚韧很勇敢,可她需要的不是伙伴,而是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给她自信的人。 很显然,现在的陈卓还做不到这些,他自己都还不够成熟。 “不,你很好,只是一直没遇见适合你的人。” 方知夏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陈卓,她的手指轻轻搅动了下:“我,我不知道。” “试一试,给赵唯州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别急着拒绝他,可以先接触接触,就当认识了一个挚友,像他说得那般,莫要有太大的压力。” 她缓缓地点了下头,略带艳羡地道:“阿姊,我好羡慕你与段大人,能够心意相通如此恩爱。” 沈归荑摇晃了下脑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眼前也浮现出她挽着段灼的手,像其他人炫耀的画面。 最近她后脑上的伤时常疼得厉害,有时候还会突然地记起一些幼年时的事情。 想来再过不久,她就能恢复记忆了吧…… 之前她就有误以为自己要记起来过,还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夫君。以免让他空欢喜一场,还是等彻底恢复了,再给他一个惊喜吧。 第190章 角落 方知夏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个人一道回来,竟是那日挣脱开王逸章独自跑出去求援的玉兰。 那日下着雨山路泥泞难行,她又被王逸章打得浑身都是伤,不慎滑落脑袋撞在了树干上,直接昏迷了过去。 恰好被上山寻人的方知夏与赵唯州给遇上了,他们见这荒郊野岭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很是可怜,便将人给带了回去。 这次也是山上的禁条解了,玉兰醒来后,说要寻自家主人,这才兜兜转转地回来了小院。 沈容茵自然没有把玉兰给忘记,她一清醒就得知孩子掉了的消息,却还惦记着江星河和玉兰。 特意交代了沈归荑,要让他们想办法寻到玉兰,好在老天庇佑,被方知夏给碰上了。 原本小院里还有些冷清,可方知夏回来后,瞬间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她一会都闲不住,她和沈归荑两人就能找出不少乐子来,逗得沈容茵都顾不上感伤了。 连带段灼要去办差,沈归荑也没之前那般恋恋不舍,只是将他送到院门口,便急匆匆地想要去听方知夏讲分开这几日发生的事。 “今日要晚归,莫要等我。” 若是之前,沈归荑肯定会拉着他的手,黏糊许久,让他在外要小心,记得办完差事便早些回来云云。 用陈卓的话,便是指挥使夫人是卖浆糊的,能把指挥使黏着半步不离。 今儿倒好,她一听说段灼要晚些回来,居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正事要紧,我夜里可以和知知一块睡。” 段灼的脸瞬间就黑了,什么叫没事?什么叫可以和知知一块睡?! 早知道这丫头如此碍事,当初就不该带着她一并上路。 段灼看了眼天色,算了下路程,而后在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要回去与小姊妹们闲聊时,腰间一紧人就被带着闪到了院子长廊与围墙的一个角落。 此处种着株巨大的芭蕉,刚好能遮挡住两人的身影,院墙上缠绕着从长廊顶端垂下的常青藤,竟是个意外幽静隐秘的角落。 沈归荑不安地瞪圆了眼睛,双手慌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似乎用眼神在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段灼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咬上了她那坏心眼的唇瓣,手掌更是贴着她的腰将她用力往上一抬。 她便被迫仰起头,更方便他加深这个吻。 沈归荑本就很是敏感,何况又是白日不在屋内,她更是上下都敏感的不得了,只是被这么亲吻着,就觉得浑身在发烫。 她的腰先软了下去,手脚更是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的亲吻。 段灼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呼吸格外粗重,亲起人来也毫不怜惜,直亲得她唇瓣发麻手脚发软。 这情动来得异常快,沈归荑的后背抵在墙壁上,后脑则枕在他的手掌心,脚高高抬起,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呜呜呜,太太太羞耻了吧。 她没能忍住,溢出了几声低吟,可就在此时,长廊上传来了几声脚步声:“阿姊人呢?不是去送段大人了嘛,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啊。” 是方知夏,应当是见她没人寻出来的,对面顿了下:“方才还瞧见在这的,许是夫人与大人有话要说。” 而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但沈归荑清醒的知道,外面的人还没走。 她的唇瓣都要咬破了,可段灼却没将她松开,含着她的耳垂细细吮吸着。 她既要担心被人听见,抑制着不发出声音,又要抵住酸软不往下坠,被如此刺激着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段灼才掰开她的唇,不让她咬自己,将他的肩膀递了过去。 沈归荑这才攀着他的肩,狠狠地咬了下去。 呜呜呜呜,这人真是太坏了! 第191章 记忆1 等两刻钟后,沈归荑才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软绵绵地被抱回了屋内,她浑身泛着异样的红粉色,看着尤为诱人。 若不是马上要办差,段灼是绝不舍得离开的。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地印下一吻道:“等我回来。” 沈归荑用手掌蒙着自己发红湿润的眼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方才这么一会,她的裙子就被他给撕坏了,后背也磨得有些发红,唇更是被他要亲破了。 这些也就罢了,最最最丢人的是,她被抱着从芭蕉树后面出来刚走了几步,竟然又撞上了方知夏。 她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见此也没多想,还紧张地道:“阿姊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这叫她怎么答啊! 她羞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而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沉声道:“崴了脚,我抱她回去。” 方知夏也不疑有他:“阿姊的脚怕是太过脆弱了,这都连着崴了两次了,可得小心些,我那有上好的伤药,我这就去拿。” 想到这些,她只觉羞得睁不开眼。 还敢说她脚崴了,一会方知夏真的拿伤药来,她岂不是露馅了!! 她越想越气,恨恨地伸脚在他腰上踹了下,一下不解气,又踹了一下。 段灼也不觉得被妻子踹,被冒犯或是丢面子,反而还捏住了她的脚踝,细细摩挲了下:“小点力,别踹疼了。” 听听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他浑身硬邦邦了不起! 两人又黏糊了下,眼见时辰不早了,段灼才在她额头亲了下:“困了便上榻睡,莫要等太晚。” 而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等他走后,她略微清洗了下换了身衣裳,方知夏便真的捧着药罐子来了。 “阿姊,你伤着哪了?赶紧涂点药,不然往后那个位置很容易就会崴着的。” 见方知夏在很认真地关切,她便有些欺骗了她的负罪感,外加方才做了那档子事,更是让她心虚。 赶忙放下裙子遮住了脚:“没,没事了,我就是不小心磕了下,已经不疼了,就是夫君爱小题大做。” 方知夏顿了下,飞快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脚踝处绕了圈,一副什么都懂了的样子,将沈归荑看得脸颊都不自觉地红了。 就在她恨不得人间消失时,方知夏拖着长音哦了一声:“还是段大人知道疼人。” 沈归荑:…… 是她想太多了,以方知夏的小脑瓜子怕是想不到太深奥的东西。 这个小插曲过去后,她们便手挽着手去了厢房,沈容茵正靠坐在床榻上看书,丫鬟在屋外煎药,淡淡的药香充盈着整个屋子。 她看上去比昨日气色好了些,也不再提孩子的事情,好似真的从过往脱离了出来。 可沈归荑却很敏锐地发现,她经常会走神,说话说着说着也会神色黯淡下去。 虽说她已经想开了,要与王逸章决断,但要放下与忘记,哪有嘴上说得那么简单。 尤其是孩子,大夫说她常年在服用少量的红花,即便以后再怀上孩子,大概率也是保不住的。 不管沈容茵和离后还嫁不嫁人,这对一个女子来说,都是灭顶的打击,也是沈归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的原因。 好在方知夏回来了,两人可以轮流陪着她,多与她说说话开解开解。 似乎案情到了关键的时刻,之后的几日,段灼皆是早出晚归,沈归荑几乎都腻在了沈容茵身边。 都说三个女子一台戏,更何况还是满脑子精怪想法的沈归荑,以及走南闯北多年的方知夏,两人凑在一块,便有说不完的趣事以及各种各样的玩乐。 下双陆,掷投壶,翻花绳,除此之外,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调侃方知夏与赵唯州。 方知夏在小院住着,赵唯州几乎每日都会来寻她,不是送些特色的点心便是寻些好玩的。 每每这个时候,沈归荑便会拉着沈容茵给她挑衣裳,美其名曰人家送了东西,总得请进门喝口茶招待一番。 渐渐地沈容茵笑得次数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听说江星河的伤好了不少,没几日就能下地走动了,而玉兰也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一个人发呆走神的情况也好了许多。 这日午后,赵唯州又与往常一般,忙完了铺子里的生意过来了。 只是今日他没带点心,而是送来了一匣子的珍珠。 方知夏陪着他说了好一会话,将人送走才拿着匣子回来,好奇地把玩着珠子。 “堂姊快看,这倒是好东西,瞧着像是北珠。” 大雍从先祖起便喜欢珠玉,只是明珠难得,尤其是像这般大小色泽的多在王公贵戚之家往来,市井间并不多见。 沈容茵便很喜欢北珠,当初她出嫁时,皇太后便给她置办了一整套的北珠头面,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戴。 见此也忍不住拿起仔细地看:“确是难得,这赵唯州对知知倒是下足了功夫,诚意十足。” 他们俩的事,家中长辈还不知晓,赵唯州却愿意拿自己的体己给她送这么多礼物,大有将身家都交给她的意思。 她捏着手中圆润小巧的珍珠,不禁有些感慨,她还以为这世间不会有真的情爱,可看到段灼与赵唯州,又觉得只是她遇人不淑,与其他男子无关。 方知夏是走镖的,平日也护送过不少好东西,可那都是只能看不能摸的。 外加她平日打扮的少,首饰也没几件,这等好东西就更不会有了。 往日只听说过明珠娇贵少有,坊间倒是有不少仿制的珠子,瞧着差不多,可光泽大小却有本质的差别。 她捏起一颗小心地把玩着:“阿姊,该如何区分这些是不是北珠啊?” 沈容茵仔细地教她辨认,方知夏却新奇地拿起像看金银似的塞进了嘴里想要用牙齿咬一咬。 “我这么咬行吗?会不会碎呀。” 沈容茵正要劝她小心,莫要吞下去了,她就已经放入了嘴中轻轻咬了咬,刚要说话一个不小心就真的吞了下去。 这可把众人给吓着了,珍珠虽小,但到底是异物,怎么能吞下去呢,若是卡住了可怎么办。 而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好似真的卡住了…… 方知夏扶着喉咙难受地咳了两声,沈容茵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赶紧喊来身边的云香。 “快些拿水来,方姑娘被珍珠卡着了。”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只见方知夏的脸颊逐渐涨得通红,连带脖颈都红了,她难耐地扶着桌案不住地轻颤着咳嗽,似乎是想要将喉间的异物给吐出。 沈容茵也跟着坐起伸手拍在她的后背之上,想要帮着她一并将东西给吐出来。 而没有人发现,坐在一旁的沈归荑,脸色煞白,连带唇瓣也毫无血色。 她从看见方知夏不慎将东西吞进去起,神色就瞬间变了,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涌入一些破碎的片段。 她仿佛就置身在一个杂乱的环境内,眼前是个半岁大的小男孩,她不知为何与那小男孩头靠着头一并在午睡。 而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无意识地挥舞着他肉乎乎的小手,竟然抓住了她发间的一朵珠花。 珠花上有好多漂亮圆润的北珠,他玩着玩着竟然抓下了其中一颗塞进了嘴里。 她是被惊呼声惊醒的,一醒来就看见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发紫,他难耐地在哭,可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有个美妇人冲过来将她给挤开,抱着那小男孩拼命地抠他的喉咙。 好在最后小男孩并没有出事,只是哭得嗓子哑了,脸上挂满了泪痕,看上去很是可怜。 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犯人一般,她什么也没做,为何为何所有人都要这般看着她。 “这些年圣上与娘娘便是如此教导你的吗?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顽劣不堪,这是你的亲弟弟,你若对我与你父亲将你留下不满,你大可朝我们来,怎么能对弟弟下手呢?” “我当初便不该将你留下。” 一声声一句句,曾经的控诉与指责声仿若就在她耳边响起。 沈归荑用力地捧住了自己的脑袋,疼,好疼,她,她到底是谁…… 第192章 记忆2 众人好不容易才将方知夏喉间的珍珠给弄出,正要松一口气,那边就见沈归荑面色惨白地倒了下去。 沈容茵这下彻底是坐不住了,撑着还未好完全的病体,便要下榻扶她。 好在哑妹和云香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了沈归荑,赶忙去喊来大夫,将她送回了自己卧房。 “大夫,我妹妹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过去?” 这个大夫是后来叶氏寻来的,在太原城内小有名气,最近常住在院内,为沈容茵调养身子。 “这位夫人是不是先前受过别的伤?” “是,她前两个月不慎坠马,伤着了后脑勺,京中的大夫说是脑后有淤血,暂时失忆了。” 大夫露出了个难怪的神色,让人小心地扶着她翻过身,检查了她后脑的伤口后,犹豫了下道:“夫人的淤血看着早就已经消除了,至于为何还失忆,或许是夫人不愿面对曾经的记忆,又或是对现今的记忆太过执着。” 沈容茵与方知夏面面相觑,都没能理解,什么叫做对现在的记忆太过执着? “大夫,那她何时能恢复记忆呢?” “许是这几日都有可能会清醒,一切都看这位夫人自己了。” “那她为何会突然昏迷呢?” “瞧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身子有些虚,总之最好不要让她再受其他刺激了。” 沈容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让云香跟着大夫去抓药,等安排好一切,才低头看向榻上的沈归荑。 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就连昏睡时眉头都是紧锁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受刺激了。 “县主,要不要派人将阿姊的事告诉段大人一声?” 沈容茵也有这个打算,可锦衣卫不比其他官职,办案就连至亲之人都是保密的,且不说能不能差遣的动院中那些锦衣卫,便是真的告诉了段灼,他也不是会为了儿女私情放下正事的人。 她还记得前几日段灼郑重地与她商议的事,她当时就有些犹豫。 沈归荑毕竟是她的妹妹,瞒着她不让她恢复记忆,真的对她是好事吗? 沈容茵眼底闪过些许挣扎,末了道:“算了,大夫也说归荑是因为之前的旧伤作祟,现下看着没有大问题,恢复记忆总是好事。” 她低头看了眼床榻上的妹妹,轻轻地叹了声气,除非深意能永远失忆,不然短暂的蒙蔽没有任何意义。 - 沈归荑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 她睡得并不舒服,甚至像是在煎熬一般。 她一直在做梦,梦中她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从有意识起,她就没有父母在身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的人是皇后。 就像是雏鸟会将第一个看见的人认错娘亲一般,她也无数次将皇后当做自己的娘亲。 甚至隐隐期盼,这就是她的娘亲,只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人不能相认。 直到美梦被打碎,她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娘亲。 她很想像三公主依偎在贵妃怀中那般,也扑进娘亲的怀里撒娇,可她看见了娘亲怀中抱着的另外一个孩子。 他们告诉她,那是她的弟弟,他长得很可爱,两人有极为相似的五官,他睡着的样子就像是画上的仙童一般。 但若是娘亲的目光能少一点放在他的身上就好了,而事实是,娘亲刚要与她说两句话,弟弟便哭闹了,娘亲刚要问她吃不吃糕点,弟弟又饿了。 她很想告诉娘亲,她不喜欢椰蓉,更不喜欢芝麻,她选的两个点心都是她从来不会碰的。 当然,她不是跟着娘亲长大的,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是什么过错,可为何她看弟弟的眼神如此慈爱,看她的却小心翼翼又透着疏离。 为何明明是母女,却找不到可以和她说的话题。 又为何在弟弟误食了珍珠时,第一反应是她加害的弟弟,而不是弟弟自己不小心呢? 她原本是想质问娘亲,为何要将她丢在宫中,为何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现下不用问了。 她回到了皇后身边,不再去奢望爹娘,可意外还是来了。 电闪雷鸣下,无数的鲜血涌了出来。 画面一转,有个人在漫天鲜红之中握住了她的手,她原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保护她的人,嘴上不承认,心中却带着期待嫁了过去。 可等着她的是段灼与别人私定终身的消息,她不过是个卑劣的插足者。 为什么从父母到皇后到段灼,每个人都选择抛弃了她。 沈归荑的额头满是大汗,一阵夜风吹动着窗牖,她的手指蓦地攥紧,最后猛地睁开了眼。 看着完全陌生的屋子,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在哪? 第193章 她是沈归荑 沈归荑看着昏暗且陌生的帐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脑袋像是要撕裂开了一般,无数模糊的画面在闪动着。 在宫里时,皇后薨逝她穿着麻衣跪在灵堂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泥娃娃。 好多人明里暗里地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没良心,皇后待她这般好,她居然连哭都不哭。 是贵妃出来护着她,说她年岁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死,还向皇帝请求将她带去翊坤宫照顾。 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甚至皇后离世不过几日,她就换了个住所。 她起先也觉得奇怪,皇后生前与贵妃最为不对付,自己又有一儿一女,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帮着照拂她这个小拖油瓶。 直到方才的梦中,她陡然间记起,一些因为害怕而被她下意识遗忘了的事情。 那日午后,她像往常那般同皇后用完膳一并午憩,但她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好似看见有个宫女给皇后端来了药汤。 还趁没人注意往里面放了点什么,宫女的动作很快,沈归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待皇后喝完药汤,很快意外就发生了,她不住地吐血,御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她想要凑上前和皇后说话,都被宫女嬷嬷们给挤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后不停地吐血,连何时躲进的桌案下都不记得了。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她极力捂住耳朵,不敢去听这可怖的巨响,眼前又是皇后不能瞑目的样子。 她隐隐约约好似看到那个宫女,不小心打碎了那个盛药的汤碗,但她什么也说不了,没人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 她无声地尖叫着,想要皇后像往常那样抱着她说没事的,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当夜她便发了高烧,整整一宿未退。 那个宫女她后来还在翊坤宫见过,皇后根本就不是突发恶疾,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贵妃既不是善心大发,也不是为了讨皇帝欢心才会抚养她,而是知道了那日她就在皇后宫内,怕她看到了真相说出去。 好在她烧了一夜后,真的把那些事给短暂的遗忘了,后来再见着那宫女也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并没有漏出半点痕迹,将贵妃给瞒了过去。 而那些记忆,终于在今日她又重新想起来了。 沈归荑像是溺水的人,大口地呼着气,她眼中的晶莹,在黑暗中忽闪忽闪。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好多好多,过往犹如涌动的潮水不停地在她脑海中翻转。 等平复些许,头没那么疼了,她才缓缓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她的月缕小院,也不是段府的东小院,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陌生,可四周又充盈着令她熟悉的味道。 她记得高氏要给段灼纳妾,她决绝地写下了和离书,却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归荑只要一想,脑袋便又疼了起来,一些不属于过往的记忆瞬间又浮现而出。 等她再醒来后—— “夫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以前都喊我蛮蛮的。” “天色不早了,我来瞧瞧夫君何时安歇。” “夫君不在,我一个人,可怎么睡啊?” “不,我喜欢的,我喜欢夫君的。” 一幕幕她不知羞耻扑进他怀中,踮着脚尖祈求爱抚的画面,让沈归荑惊恐不已。 可让她更无法接受的是,她与段灼居然同榻而眠,甚至鱼水之欢。 是梦,这一定是梦,她怎么可能和段灼变成真的夫妻,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一切都是她主动的。 沈归荑猛地坐起,她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掀开被褥急切地跳下床,跑到了梳妆台前,就着昏暗的烛火看向镜中的自己。 同样的容貌,完全不同的穿着,最让她崩溃到无法接受的是,她锁骨上还隐隐留着吮吸后的红痕。 足以证明之前的欢好有多激烈。 那些令人羞于启齿的画面涌上心头,她抓着铜镜的手都在颤动。 她,她怎么能说得出这么多不知羞耻的话!还,还主动抱他,甚至还…… 沈归荑发颤的手指虚虚地抚上了自己唇瓣,脑海中浮现出与他亲密相触的画面,她用力地擦了擦锁骨上的红痕,除了被挲得愈发红外,什么都没消失。 她猛地将手里的铜镜翻面重重地扣在了桌案上。 她不信,她不信! 这怎么可能是她沈归荑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的脑子无比的慌乱,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兽,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而后想起了什么,凭着记忆寻到了书房,看着桌案上堆着许多的废纸,将其打开果真都是她为沈容茵写的和离书。 当时她写的时候不知为何很是艰难,好几次头疼欲裂,可想着能帮沈容茵脱离王家,依旧是咬着牙坚持。 中途废了好些纸张,才算写了一份能过眼的。 这些全都与她的记忆能吻合,她没有做梦。 沈归荑本就脸色虚弱,再得知了这个消息,更是唇色煞白,捧着脑袋不住地低喃:“不,不是梦。” 她真的死皮赖脸地缠着段灼,甚至,甚至还像那些深闺妇人一般,哭哭啼啼地求他怜爱。 这简直是将她的骄傲与自尊都丢在地上扔人践踏,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段灼。 是她曾经最不能接受的人。 失忆后的记忆她都还在,不止是两人如今的甜蜜亲昵,包括段灼一开始的抗拒与冷漠,她都能回忆起。 她不否认,现在的段灼对她应当是有喜欢的,不然谁能对个厌恶的人搂搂抱抱,还能夜夜欢好,他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关切都不是假的。 但他的喜欢,是她没脸没皮求来的,并非是他主动给的。 他曾经对她的冷言冷语不是假的,他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想要将人迎进门,或许连妾室都觉得委屈了人家。 可她是大雍皇帝最宠爱的郡主,毫不夸张的说,想要娶她的人可以将皇城绕上好几十圈,她何至于到摇尾乞怜向人求爱,与别的女子分一个男人爱的地步。 光是想到这些画面,她都觉得恶寒毛骨悚然,完全无法接受。 让她往后过上等待丈夫来临幸,只为生下个孩子来固宠的可怜虫,她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她已经见过皇后是如何一日日等待皇帝,与后宫妃嫔斗得不可开交,连死不瞑目也等不到皇帝的一眼。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她要的喜欢是纯粹的,绝不可能与别人分享丈夫。 正当她浑身发抖,扶着桌案才能勉强站稳时,门外传来了笃笃地叩门声。 她的眼中蓦地闪过抹慌乱,这个时辰,是段灼回来了吗? 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如何面对他,一想到前几日,她问他可有什么事瞒着她时,他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男人都是一样的,只想享齐人之福,堂姊便是血淋淋的例子,王逸章是受制于人,他不想和离也不成。可若是段灼,以他最近食髓入骨的架势来看。 是绝不会放她和离的。 她的手指紧紧地抠着桌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这么晚了,谁?” 外面的人显然也愣了下,许是没想到她还醒着,顿了下道:“夫人,属下吕承松来给指挥使送信函的,顺便给他带个消息。” 不是段灼。 沈归荑缓缓地松了口气,这会哑妹听到动静也醒来了,帮着打开了门,就见门外站着的确是吕承松。 若换个不相识的人还好,吕承松可是她失忆前后都见过,且打过交道的人,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漏出马脚,她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起, 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装作没事人一般道:“辛苦吕千户了,这么晚了是什么消息。” “大人这几日要到临镇查案,一时半会回不来了,让夫人莫要担心。” 沈归荑双眼蓦地亮起,下意识地道:“如此甚好。” 来人诧异地看向她,沈归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喜悦有些太过明显了,赶紧又补了一句:“替我转告夫君,正事要紧,我这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对方这才讷讷地点了点头:“还有这个,是京中传来的信函,大人暂时无暇翻看,还请夫人代为收好。” 哑妹接过东西,天色已晚吕承松也不便久留,就与来时那般飞快地又离开了。 沈归荑拿着那轻飘飘的信函,正打算随意地搁在桌案上,却隐约看到了信函上落款人是高氏。 看来不是什么机密要闻,而是最为寻常的家书。 他们母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他外出办差这么久,京中连只言片语都没传来过,高氏好端端的怎么会给他写家书? 她捏着信函的手指微微用力……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打开了信函,一目十行匆匆地翻阅了番。 而她的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沈容茵正睡着,突得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守夜的云香立即起身打开了门,不想却看见沈归荑穿着寝衣站在门外,不等她开口便提着裙摆快步进屋,扑进了沈容茵的怀中。 “堂姊,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第194章 恢复记忆 从出事之后,沈容茵的睡眠就变得特别浅,很难入睡,孩子没了之后更是夜夜都会做梦,梦见有婴孩的啼哭声,还会梦见有小孩儿喊她娘亲。 每每被惊醒便更难入眠,不点着安神香,几乎要睁着眼到天明。 最近有沈归荑和方知夏陪着她,外加江星河的伤也好了大半,可以下地走动了。 他又恢复了曾经的习惯,日夜不分地守着她,她的情况才好了许多。 今夜也是一样,她好不容易才睡着,就听见屋外传来了动静,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沈归荑穿着寝衣,抱着个枕头,很是无助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便不管不顾地朝她扑了过去。 “堂姊。” 她的动静不算小,就连隔壁屋的江星河都被扰醒了,他抱着剑蓦地出现在屏风外:“县主,出什么事了。” 沈容茵抬头看向屏风上落下的影子,眼眸微微闪动了下,“我没事,是归荑做噩梦了。” 江星河明显松弛了些,正要出去的时候,他脚步一顿低声道:“县主还是早些安歇好。” 两人从出事后,就没怎么说上话过,就连沈容茵去看他,他也背对着不愿见面。 他的伤没有好全,沈容茵让他再多躺着歇一歇,院中都是锦衣卫的人很安全,可他却不肯,能下地了便要过来守着她。 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憋了多久。 沈容茵有些恍神,想与他也说句什么,可江星河的动作很快,已经抱着剑转身出了房门。 她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向眼眶发红的沈归荑。 “怎么了?你下午突然昏迷过去,可把我吓死了,现在好点了吗?” 沈归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双眼不自然地瞥向云香。 “云香,今夜我与归荑一块睡,你不必守夜了,先去歇息吧。” 云香犹豫了下,看了眼两位主子,她总觉得丹阳郡主有些不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行了个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等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沈容茵才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魇着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她的话还未问完,沈归荑便目光坚毅地摇了摇头:“堂姊,我很好,我好的不能再好。” “堂姊,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沈容茵一开始没懂她是什么意思,还要再问,可对上沈归荑的目光,突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归荑,你,你怎么了?” 便见沈归荑发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晶莹的泪,却怎么都不肯掉下来,那一瞬间,沈容茵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是。” 沈容茵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她的手指虚空地抓了抓,而后在她肩上轻轻落下。 “那你有何打算。” “我要回京,我要离开这里。” “可太原距京城好几日的路程,况且……”她说着顿了下:“段大人会答应让你一个人回去吗?” 沈归荑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不住颤动的身子:“堂姊,之前沈永乐的话都是真的,我与段灼并非表面那般恩爱的夫妻。只是碍于皇伯父赐婚与两家的颜面,不得不与他成亲。我们自婚后起便分房而居,从未有半分亲密之举。” 沈容茵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她的话,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这,这怎么会呢,我见段大人对你,绝非无情的。” 言语或许会骗人,可眼神是不会的,从她见段灼的第一面起,她就知道段灼的心里是有沈归荑的。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人都已经耀武扬威到我的眼前来了,曾经定情的结发都摆在枕头之下,还能有什么误会?” 沈容茵不知道他们其中的这些纠葛,光是听着就知道不好,她这堂妹自小就心高气傲。 小时候别人碰过的东西再给她,不论再名贵的宝物,她连看都不会再多看一眼,便会直接丢掉,更何况是夫婿。 这问题的关键还在段灼身上,可如今段灼不在,也没人能拦得住她。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就算愿意帮你,可这满院的锦衣卫该如何是好?” “只要堂姊愿意帮我就够了。” 第195章 忌惮 沈容茵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现在就回京,可见她目光坚毅神色笃定,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是没人能更改的。 只好迟疑着点了下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劝,但身为过来人,堂姊还是想劝你一句。” “你许是刚恢复记忆,一时对你与段灼的关系还接受不了,可这段日子,段大人对你的好,堂姊都看在眼中。” “先不说定情信物的事,是何人所为,段大人又是否知情,即便他们曾经真的有过感情,那也是在认识你之前的事,在他接下圣旨答应娶你那一刻起,便与过往都斩断了。” “我不信段大人是这般黏黏糊糊,分不清是非之人。” “你还劝我,做人要向前看,难道我嫁过王逸章,往后就只能盖上王家的印章了吗?你该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沈容茵的这些话,沈归荑不是不懂,毕竟她失忆后曾明确问过段灼,是不是想要纳妾,是不是喜欢赵疏仪,段灼都说没有。 从他对赵疏仪的态度来说,现下应当确是没什么,可谁知道段灼是不是在生这不辞而别的小青梅的气,故意拿她来刺激对方呢? 至少赵疏仪回京时,确实是他亲自接进京的,连送给她的光珠也给赵疏仪准备了一份。 这些事情也都不是假的,她还是觉得膈应与羞辱。 当然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她此刻不知如何面对段灼,光是想到她用娇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喊他夫君,她就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脚趾都是紧紧抠着。 她无法想象,她这般撒娇卖软时,段灼是不是在心底偷笑,是不是很是享受她的伏低做小。 越是这般想她就越是不愿面对。 而让她当下就必须赶回京的,却是另外的原因。 “堂姊,我必须得回去,不单单是因为段灼,而是,皇伯父病重,肃王府只怕有难。” 她在宫中长大,即便她看上去只是个会耀武扬威,什么都不懂的草包郡主,可实际上很多朝局她都懂。 包括她的皇伯父,当初将她留在宫内,并非单单因她命格旺,而是忌惮她的父亲。 那个与他一母同出,曾经先皇最喜爱的幼子,如今又手握重兵立下赫赫战功的肃王。 即便父亲早就卸甲归京,兵权也早已上交,可只要父亲还活着一日,便一日是他的眼中刺,这样的猜忌在他的龙体日渐颓靡下,显得愈发强烈。 早些年,她就曾见过御案上满满一叠参奏她父亲的奏章,皇伯父还笑眯眯地问她,这些该如何处置。 她却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若不是皇帝他好面子,怕被人诟病他容不下亲弟弟,只怕她父亲的脑袋早就掉了无数遍了。 能让高氏不远千里送来家书的,想必皇帝的龙体已经不是简单的违和,恐是时日无多了。 不管是关心皇伯父的身体,还是赶紧去提醒她父亲小心,她都必须赶回京城去。 此言一出,沈容茵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当今还未定下太子的人选,若真是时日无多,只怕大雍免不了一场动荡与清洗,她的弟弟也在京中,若一个不小心站错了队…… “归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相信我。” - 又过了一日,与此同时的百里之外,段灼单手执壶仰头喝了口清水,双眼却没有离开手中的信函。 “大人,严旻玺这老贼深谋远虑,早就将东西都搬空了,只怕是很难找出他的蛛丝马迹来。” 段灼轻哼了声,轻飘飘地将指间的信函一扬,便将那轻薄的纸张缓缓地落入了一旁的柴火堆中,被火舌吞没最后化作无数的灰烬。 “找,将太原城翻过来,也要将他找出来。” “是。” 其他人都得令离开后,陈嘉述才凑到他身边道:“还是大人高明,从李家寻出的那份名单,只怕半数都是假的。这李家父子看着聪慧,实则被人当了靶子都不知道。” 那日李总兵被带到了地牢,甚至没怎么审问,他一瞧见自家儿子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就把什么都招了。 那份名单看着并不像是仿造的,而上面历历在目的名单,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 原因无他,首当其冲的便是二皇子及其舅舅,后面紧跟着的竟是肃王沈崇慎。 看到名单的所有人都愣了,他们知道指挥使是个公私分明之人,甚至不惜亲手捉拿自己舅舅,可这不仅是肃王还是他的岳丈。 皇帝本就最痛恨皇子们结党营私,若将这份东西呈上去,只怕二皇子和肃王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而段灼只看了一眼,就将名单给折了折交给了陈嘉述。 冷冰冰地丢下句:“去找严旻玺。” 等他们赶到严府的时候,得知严大人去临县视察了,问何时回来?归期不定,大人视察短则四五日长则半月。 他们哪了还等得到半月之久,再问夫人呢,夫人带着家小去乡下避暑了。 再问府上可还有能主事的人?哦,有的,同知与通判,小事可寻他们,大事可以找李总兵。 这都夏末秋初了,避个什么劳什子的暑,分明就是带着家小跑路的。 好一个严旻玺,这是算准了王家李家遭殃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且从他反应如此之快来看,他定是知道很多。 甚至他才是利用王李两家,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人,如今二皇子与肃王都在名单之上,要想彻底查清其中的真相,必须得找到严旻玺不可。 段灼在与沈归荑最后温存过后,才又忙碌了起来。 昨儿好不容易寻到了严旻玺的踪迹,他便带着人出城追了过来,不想又被他给逃了。 此人极擅长隐蔽之术,甚是不好对付。 “大人,您还是歇会吧,关于本案的卷宗,您都来来回回看了十数遍了,再不休息身子会吃不消的。” 段灼却连头都没抬一下,陈嘉述还想要再劝,就见去给沈归荑送消息的吕承松回来了。 方才还双目紧盯着卷宗的段灼,蓦地抬头朝他看去。 “大人,消息已经送到了。”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人呢?” “已经将您的话原原本本传给夫人了。” 段灼一直绷紧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其他神色:“如何。” “夫人让您以正事为重,她一切都好。对了,属下昨夜到时还收到了封您的家书,是您府上送来的,属下便一并交给了夫人。” 段灼抬了抬眉峰,锦衣卫办差机密行踪不定,要送信必须递到卫署,还不一定能送到手上。 故而不是要事,很少会有家书往来。 他入锦衣卫多年,高氏拢共只给他送过两次家书,头次是舅父的案子,而后便是劝他成亲当日莫要游城。 两次他都没有答应,高氏便再未给他送过家书,能有什么事值当她寄信来的? 是父亲归京了?他父亲在外任职多年,算着日子是快归京了,但也不是顶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京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锦衣卫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收集消息,他一问便有人上前将近来京城的大小事宜说了一遍。 他最近不仅要忙案子,还要兼顾沈归荑的病情,一来二去便将京中的消息后置了。 “陛下病重?何时的消息。” “三日前,陛下在早朝时突然昏厥,朝堂之上乱做一团,好在二皇子及时站出来主持大局,当日便清醒了。御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卧榻休养,最近都是二皇子临朝打理政务。” 皇帝未册立太子,大皇子早逝,最为年长的便是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与淑妃所出的三皇子,两人都是自小学文习武,十岁就跟着皇帝在御书房翻看奏折。 后头倒还有四五两位皇子,但四皇子天生蛮力笔墨却不通,五皇子倒是自小聪慧过人,可生母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妃嫔,母族势微,自小就被上头几个兄长欺压。 随着皇子们长大,朝中大臣也早早开始站队支持,眼见皇帝日渐年迈,京中朝局已然势同水火。 而他因曾在宫中做三皇子的伴读,一直被视作三皇子党,但他与两位皇子从无私下往来,也不站边他们两人。 偏偏这个时候病危,二皇子又统领朝政,若他不察就将那份名单交上去,只怕要闹出大乱子。 他必须抓紧时间找到严旻玺,查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刚这般想着,他脑海中闪过了些什么。 只见他蓦地站起,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陈嘉述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朝着暮色飞驰而去。 第196章 她在哪 段灼也是被皇帝病重的消息分散了注意力,方才蓦地察觉到不对劲,最近他晚归,沈归荑没再夜夜趴在桌上等他回去。 吕承松到的时候应当是后半夜了,她那会怎么还会在书房,她在找什么东西? 且在院内守着的人来说,她白日曾突然头疼晕过去过,他突然想到之前她失忆也是这般昏迷后醒来。 若被她看见了高氏的家书,她定然会想办法回京的。 他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了一夜,终于在漏下第一缕天光,城门打开时,他策马冲进了城内,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了小院。 可等他推开房门时,屋内依旧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被褥很是凌乱地卷在一块,像极了她平日赖床缩在里面的样子。他看着那粉色的褥子,似乎还能想象出她探出半张脸的俏皮模样。 他没忍住,上前搭在了被沿的一端,传来的却是冰凉的触感,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听到动静,陈卓红着眼进内,一瞧见他便跪了下去。 “是属下无能,没能看好夫人。” 沈归荑是昨日就失踪了,陈卓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好端端的人会凭空消失。 他整整一日没有合眼,双眼熬得通红,快要将整个太原都翻过来了,连同李府都闯进去找了好几遍,可就是没有沈归荑的踪影。 段灼没有说话,他本就冷厉的眼眸更是透着阴鸷的寒芒,让人光看着便寒毛直立。 他直直地掠过陈卓,在院中站了几息,也没说吩咐人如何搜寻,竟转身径直朝沈容茵的厢房走去。 屋外江星河正抱着长剑守在门口,见他满身戾气地过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拦在了他身前。 “县主在休息。” “让开。” 若是换个人,早就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可江星河不会,他也一动不动地死死守在门边。 眼见双方就要动起手来,里屋传来了沈容茵的声音:“是段大人来了吧,让他进来。” 一句话,江星河绷紧的手臂便缓缓地放了下来。 段灼沉着脸进了屋子,就见沈容茵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已经穿戴齐整,靠坐在太师椅上。 “她在哪。” “归荑与我说,段大人今日定然会发现赶回来,我还不信,没想到还是她更了解你。” 段灼听到那个名字,喉结不自觉地颤动了下,连垂着的手指也缓缓地收紧。 “她在哪。” “段大人不是应该已经猜到了吗?她回京去了。” 要想逃出去,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虽然院中都是锦衣卫,可他们的目的是保护而非监视。 沈容茵只是照旧寻了大夫来看诊,只是这次找的是城西更有名的坐堂大夫,大夫走时带上自己的药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陈卓自然不会起疑。 等到他们发现沈归荑失踪了,也只会在城里找,绝不会想到,她已经离开太原往京城去。 段灼确实已经猜到她应当是回京了,但还是抱着一丁半点的希望,期待她没有失忆,只是在与他闹别扭。 他的手指捏紧,一言不发便转身要走。 “段大人,我相信你是个以大局为重之人,绝不会为了小情小爱便放下公务。” 这句话是警告试探,而紧接着的则是劝慰:“你现在追去也于事无补,我知道归荑的性子,她性子高傲自尊心极强,她失忆后的日子,将她曾经的性子暴露无遗,就像是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秘密都暴露人前,她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如何能坦然面对你?” “与其步步紧逼,不如给她点时间想通。” 段灼身形微顿,他知道沈容茵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想要立即见到她。 “段大人,你是不是曾经有个青梅竹马一并长大的女子?” 段灼终于停下了脚步,缓慢地转过身,拧着眉疑惑地看向她:“谁与你说的?” “自然是归荑,她说你有个两情相悦非她不娶的姑娘,好似姓赵。” “什么姓赵姓李的,从未有过,她是不是脑子摔了还未好全。” 沈容茵:……? 第197章 该死的段灼 沈归荑扮作药童,混在马车上顺利地出了太原城,又按着沈容茵给她的地址寻到王家,找着她之前的那些侍卫。 在她表明身份之后,由他们护送她一路往京城去。 正午的烈阳在头顶高悬,沈归荑掀开马车的布帘朝后望了眼,太原的城门就在不远处。 记忆中刚到的那日,她也是这般掀开帘子仰视匾额,不过短短月余,她终于离开了这里。 明明来时还有许多人相伴同行,可此番回去,就只剩她一人了。 领头的侍卫姓钟,见她张望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算是跟着沈容茵陪嫁到的王家,原也是宫内的侍卫,可到了太原竟成了别人家的护院,虽然离谱可他们是属下只能听从县主的吩咐。 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能从这鬼地方出去,若能跟着丹阳郡主,往后的前途定比待在沈容茵身边强。 他江星河愿意不思进取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容茵,他们可都不愿意,故而对此番护送很是重视。 赶紧小心地上前关切道:“郡主可是觉得马车不舒服?” 沈归荑看了眼钟侍卫的脸,虽然同样的简单的黑袍,但谁人都不像他。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冷淡地放下了布帘:“没什么,出发吧,我要尽快赶回京城。” 马蹄踢踏,尘土飞扬。 这几月的日子,对她而言就像是梦一场,想来她此生再不会来此处了。 按钟侍卫的打算,是想要路上尽量让沈归荑舒坦些,夜里能够宿在驿站或是客栈,可沈归荑却表示不用,能恰好碰上有客栈就住,没有城镇便睡在马车上。 她不是游山玩水来的,当初失忆时,能吃得了苦,没有道理恢复记忆便受不了了。 钟侍卫对此很是讶异,之前在京中便总是听说丹阳郡主如何娇蛮,脾气比贵妃的三公主还要差。 他都做好了要被这位小祖宗折磨的准备,不想上路后她竟连半句不满都没有。 他们快马兼程赶了五六日,总算到了离京城最近的镇子,因到时太晚错过了入城的时辰,虽然京城就在眼前,也只能在镇上的客栈将就一夜。 沈归荑这几日都待在马车里,吃穿用度都将就着,对这狭小的客栈也不挑剔,只要能让她沐浴更衣,她便满足了。 等到一番梳洗过后,钟侍卫已亲自端着晚膳到了门外。 “夫人,我们到的晚了,很多菜肴也都没了,只能再委屈委屈您了。” 沈归荑这几日连风餐露宿都忍过来了,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开门让他将东西放下。 想着方才进城后,见到街上闭市得很早,连往来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便多问了句:“我见城中似乎不怎么太平,你差人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钟侍卫认真地记下,而后才恭敬地退了出去,派了两个人在屋外守护着,自己亲自前去调查。 沈归荑方才还觉得有些饿,可真的饭菜端了上来,又没什么食欲,只夹了几筷子的糖醋鱼,便被那鱼腥味弄得胃中翻滚。 脑海中竟浮现出一段记忆。 也是在饭桌上,沈归荑喜欢吃鱼,可对鱼的做法尤为挑剔,她扒拉着银筷小心翼翼地挑着刺。 正与那鱼肉大眼瞪小眼时,一只修长洁净的手指出现在了眼前,段灼直接将她碗中的鱼肉夹了过去,有条不紊地挑出了所有鱼刺,才将白嫩嫩的鱼肉又递到她的碗里。 沈归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将筷子搭在了案桌上。 她都在想些什么啊,段灼怎么可能如此温柔,这些都是幻想。 没了吃饭的胃口,屋内又闷得慌,她不耐地扇着风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想要透透气,顺便瞧瞧街上的新鲜事,可以给她换换心情。 但她低头往下看去,恰好就看见了一个画糖画的摊子,有个老人家坐在那娴熟地把弄着手中的勺子,金黄粘稠的麦芽糖在案台上画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图案。 她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冒出段画面。 那次也是她头次住进客栈,非要拉着段灼陪她去逛夜市,灯火通明的街市,周身皆是烟火气。 他穿着男子的装扮,拉着他的手见着什么都觉得有趣,最后便是停在了一个糖画摊子。 那老伯好似也长这个样子,她还记得她最后选了个比翼鸟的花样。 她抓着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糖画不舍得吃,还拉着段灼撒娇,说往后每日都想要不同花样的糖画。 这般小孩子般得娇嗔,段灼竟然没有露出半分不耐,还认真地答应了。 沈归荑慌乱地撇开了眼,重重地关上了窗户,闭上眼蒙住耳朵躺上了床。 她真是中了邪,哪有人坠马摔了脑袋,会变出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记忆,不仅误以为段灼与她是对恩爱夫妻,还对他死缠烂打。 即便恢复记忆已经好几日,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这几个月来做了这么多蠢事情。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可这一路上所过的风景,所走的路,她都能回忆起两人的点滴。 包括现在躺在这硬邦邦的木床上,上次与他一并住在客栈的记忆也跟着冒了出来。 他为她换上新的被褥,替她拿心衣,抱着她去沐浴。 甚至还有他失控地掐着她的腰,顶着墙壁亲吻到她无法呼吸,她反复地闭上眼,那一幕幕的画面,依旧挥抹不去地重现着。 沈归荑重重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用被褥裹起来,就当是养了个好看却不怎么听话的面首,好好伺候了她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姑母都能养面首,她为何不行! 这么想着才好过了些,她心里默念着清心诀,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双宽大发烫的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腰,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不停地低喘着。 “蛮蛮,蛮蛮。” 她腰肢纤软,双手双脚紧紧地缠着他的腰,诚实地回应着他的吻,那滋滋的水声令人面红耳赤,可她却习以为常。 她喜欢这样的爱抚,喜欢他游走的手指,更喜欢他喊她蛮蛮的依恋语调。 让她感觉到是被爱着的。 “靠在我身上。” 她听话地坐在书桌上,上身倚靠着他,双臂勾缠着他的脖颈,案台的书册与笔墨全被掀在了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依旧遮盖不掉她破碎的低吟声。 那声音又娇又媚,连她自己听了都面红耳赤,只剩一条薄薄的心衣,悬挂在脚踝处晃荡。 随着动作晃动出浅浅的弧度。 她的眼角微红,溢着莹莹的泪珠,而那人却咬着她的脖颈,压抑地低吼着:“你能往哪跑呢。” 沈归荑猛地睁开眼,无措地环顾着四周,愣了足有半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处。 她看着古朴陈旧的屋子,冷冷清清的床榻,确认了好几遍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再无他人的存在。 但那被拥抱被亲吻的感觉却万分真实,就像是真的有个人引导着她,爱抚着她。 不知为何,她竟然生出了几分寂寥之感来。 明明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孤寂与孑然一身的感觉,她不需要有人怜惜不需要旁人温暖,她自己一个人便可以。 她的眼底闪过抹失落,眼眸微垂间看向了身上的衣裳与被褥。 愣了足足半刻,才崩溃地捂住了自己发红的脸。 怎么会这样!!! 她沈归荑活了二十余载,从来没有做过春梦!!! 该死的段灼! 她气得恨不得将他的肉给咬一块下来,正无处宣泄自己的郁结,便听见隔壁传来了吱吱嘎嘎地摇晃声。 这大半夜的谁不睡觉在这找不痛快呢?! 刚这般想着,那摇晃声又伴随了几声女子抽噎的低吟声。 这声响尤为耳熟,好似刚在梦中听见过。 沈归荑:…… 该死的段灼!!! 第198章 慢着 沈归荑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春梦,全都怪到了隔壁奇奇怪怪的声音,以及段灼的身上。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共就住了两回客栈,还都是上上房,都能撞见别人恩爱,在外边就不能克制点,考虑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她狼狈地去屏风后换下了衣衫,还将榻上的被褥也全都换了遍。 她从小到大身边就没缺过伺候的人,从没如此窘迫过。 堂堂郡主自己更衣洗漱也就罢了,居然还沦落到深更半夜换被褥,说出去简直能笑掉别人的大牙。 她一边扯着那不平整的褥子,一边咬牙切齿,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定是再也不住客栈了! 如此折腾了半宿,她已是精疲力尽,没力气再去想什么段灼了,抱着被褥在贵妃榻上将就了一夜,隔日是被钟侍卫的叩门声给喊醒的。 她对睡眠的要求向来很高,小的时候跟着皇后娘娘,还会被要求何时起何时安歇,后来去了翊坤宫,贵妃纵着她不许有人喊她早起,便养成了睡到自然醒的习惯。 昨夜没睡好,清早又被喊醒,整个人都蔫蔫的,而这样的神态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冷着脸,低沉的模样。 房门一打开,钟侍卫对上她的脸,一句郡主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钟侍卫只觉脖颈有些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郡,郡主。” “何事。” “客栈突然来了好些衙役,不知在搜查什么,正一间房一间房得找,属下怕他们冲突了您,赶紧来知会您一声。” “查什么?” “这,属下还没能问出来……” 沈归荑本就没睡醒心情不好,再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就更差了,她堂姊可真是太好脾气,手底下的人都被养得只会混吃等死。 当然她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强忍着没有发作,简单梳洗了下。再出门时,已经换上平日的打扮。 离京城不过一墙之隔,不用风尘仆仆的赶路,自然不用再做男装灰头土脸的打扮,戴上顶帷帽便由侍卫们护送着下了楼。 迎面就见几个衙役语气不善地在一个个人盘查,到他们这,许是瞧出钟侍卫等人不好惹,沈归荑的打扮也是非富即贵。 天子脚下一棒槌下去,都能砸着个王公贵戚,他们也不敢造次,立即换了副嘴脸,简单地询问了几个问题,便要给他们放行。 不想一直如鹤立鸡群般,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沈归荑开口了:“慢着,我还没让你们走。” 不仅是衙役们,连带钟侍卫等人都愣了下,不懂郡主这又是唱得哪一出,都放行了还不赶紧进城做什么? 衙役们面面相觑,又上下打量了下她,便见她衣着华贵,虽看不到长相也不知来历,但光这能将人震慑住的做派,便比他们官老爷还要威风。 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道:“不知有何指教?” 只见沈归荑抬手揉了揉耳朵:“你们吵着我的眼睛了。” 衙役们:……? 他们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说他们在客栈内盘查太过粗暴了,他们这些当差的都是人精子,向来是欺软怕硬。 外加钟侍卫等人在沈归荑的眼神下,各个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他们立即缩着脖子放缓了动作,恭敬地道:“是小的们不长眼,扰了贵人清静,敢问贵人有何吩咐,小的们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归荑冷着眼下巴微抬,冷声道:“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的在搜查什么?” “具体的小的们也不清楚,上头只说是有什么犯人逃了,让我们搜查可疑的人,不许让练家子或是有武艺的人随意进出京中。” 见问不出什么来了,她才抬了抬手,让他们离开。 钟侍卫看得是叹为观止,这丹阳郡主的派头果真是非同一般,便是换做是他,想来也会被震慑住。 “郡主,那我们现在便启程进京?” 沈归荑点了点头:“直接进宫。” 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绝对与皇伯父的病有关,她得先进宫见着皇伯父才好。 而马车刚穿过城门,她眼见四周的守卫剧增,连京城的大街小巷也都是兵马司的人在盘查,顿觉不好:“调头,先去肃王府。” 等她赶到时,就见肃王府外重兵把守,她要进内,却见一柄长矛直直地横在了眼前。 “三皇子有令,不论何人都不许随意出入肃王府,违者一律拿下。” 第199章 何苦 钟侍卫见状,立即拦在了沈归荑身前,经过方才的事后,他已经有点了解到了这位郡主的脾性,与先前的安阳县主乃是截然不同的。 他若想留下并得以重用必须得适应,此番虽然瞧着凶险,却是他表现的最好机会。 “大胆,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了,连我们郡主也敢拦。” 不想就听那人从鼻息间漏出一声轻哼,“我可不知什么郡主县主的,我奉命看守此处,便是公主来了,也不能入内。” 沈归荑闻言,才发觉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甚至她回来的已经晚了。 围住肃王府的不是普通的官差,就连五城兵马司都不是,而是禁卫军。 禁卫军直属于皇帝,只听从皇帝的指令,即便是手握兵符也不管用,能出动他们,可想而知里头的人涉及的绝非简单的案子。 但让她不解的是,这一路上她听到的消息都是皇帝卧榻不起,代为管理朝政的是二皇子。 怎么驱使禁卫军的又成了三皇子? 他们两兄弟可是从小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水火不相容,皇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将朝政同时交给他们两人的。 还有,为何城门守卫如此森严,几乎是只许进不许出的地步了,京城周边更是在搜查行伍之人,这哪里是在抓逃犯,分明是要限制人进城。 短短几日时间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就在沈归荑沉思的短短片刻时间里,钟侍卫已经要与那禁卫军动起手来。 先不说对方人多,便是武力值也碾压他们。 或许钟侍卫等人没过这么多年安生日子,两方还能勉强交交手,可在王家悠闲度日,连兵刃都快握不住了,几下就被当做硬闯闹事的人给制伏了。 对方应是在宫内与沈归荑打过照面,知道皇帝是如何宠爱她,也知道这位祖宗的脾气。 想了想,还算客气地上前劝道:“卑职劝郡主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您这段日子不在镜中许是不知道,这肃王府如今进出都难。” “现下全京城谁还敢与这肃王府搭上半点关系,您自小在宫中长大,如今又已嫁为人妇,何必趟这趟浑水呢,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此人虽是劝诫,可明里暗里都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什么叫做她嫁为人妇,又什么叫做明哲保身。 他虽然说得很有道理,她与肃王夫妻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甚至心底是有埋怨在的,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当做视而不见。 “若我执意要进呢。” 一阵微风拂过她帷帽的白纱,露出她那张绝艳的脸,她抿着唇冷着脸,仿若不容亵渎的白莲。 周围的声音好似都随之静了几息,对着这样的脸,实在是让人很难说得出重话来。 对方轻叹了声气:“您这又是何苦呢,肃王所犯的可非普通的事,而是结党谋逆的大罪,若您执意要闯,可别怪卑职手下不留情了。” “来人啊,将丹阳郡主给请下去。” 这个请字被加重了咬字,说着便有人要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可就在那手指触碰到她衣衫之前,她的手指在腰间轻扣,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在空中晃动了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圣上御赐金牌,见令牌如见圣上,可随我出入大雍境内任何地方。” 这令牌确实是皇帝在沈归荑及笄时送她的礼物,全大雍仅此一枚,足以可见皇帝对她的宠爱。 眼前的人停滞了不过几息,到底是低下脑袋,恭敬地跪了下去。 随后在院外驻守的一众禁卫军,齐刷刷地跟着跪下。 “卑职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让开。” “是,郡主请。” 而沈归荑从始至终都没有变换神色,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寒着脸,径直朝内走去,她淡色的裙摆从那人的肩头擦过,留下抹浅香。 那人下意识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好似她与生俱来便是如此高傲矜贵,没人能让她低下头颅。 钟侍卫等人见此,也纷纷挣脱了桎梏,赶忙跟了上去。 王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沈归荑看似一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样子,实则心里已经乱作一团了,怎么偏偏是她想象中最差的那个结果。 结党谋逆,可以说是抄家砍头的大罪,以她皇伯父那多疑猜忌的性格,但凡抓着一点都不会放,更何况是已经到圈禁的地步。 看着原本热闹满是笑语声的肃王府,如今犹如地牢一般寂静,她的手指微微捏紧,神情也是从未有的凝重严肃。 府内也都是禁卫军把守,几乎几步便有一个,她顺着他们的指引到了正院。 一进院子就见各处门窗紧闭,甚至窗户上还订上了木条,她的心更是沉入了深渊。 大门被打开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不敢抬眼,生怕看见浑身是伤的父母,但好在,迎面对上的仍是声中气十足的声音:“蛮蛮,你怎么回来了?!” 第200章 牵累 大约还只是怀疑,并未有实质性的证据,外加沈崇慎曾立下赫赫战功,故而禁卫军的人也不敢下狠手折腾肃王夫妻。 不过一两个月未见,沈崇慎看着苍老了不少。 他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即便人到中年依旧比寻常的京官要精神气十足些,可短短几日,他的头发竟有了些许银丝,连胡子都没时间打理。 而肃王妃就更憔悴了,她平日也是个极为爱美的妇人,可如今却穿着素雅的衣裳,发髻间半点首饰都没有。 双眼微肿发红,本就身娇体弱,这会脸色更差,面颊的肉更像是削进去了一般。 沈归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居然有片刻没能认出来,这还是她那个耀武扬威走到哪都是万人焦点的父亲,与雍容贤淑的母亲吗? 她面色一沉:“他们是不是苛待你们了?” 肃王妃赶忙摇了摇头,上前拉着她左右地看:“何时回来的,饿不饿渴不渴?瞧着都瘦了好些,阿灼呢,怎么没与你一道。” 沈归荑听着就有些冒火,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是什么样子,脑袋都快搬家了,还有功夫关心她瘦了没有。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地反握住母亲的手:“先别管我的事,爹爹到底是怎么了,到底为何会被圈了。” 肃王夫妻面面相觑,还是由肃王来说。 事情其实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前些日子皇帝在早朝时昏迷不醒,隔日醒来后传旨由二皇子监国,他则在乾清宫养病。 朝堂事务繁重,二皇子每日只能处理完政事再去探望皇帝,在龙榻前侍疾的便是三皇子以及下头几位皇子。 那日三皇子侍疾之时,与他生母淑妃在外争执,被醒来的皇帝给听见了。 将他们母子召来榻前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们不管不顾在这拌起嘴来。 淑妃这才说明缘由,原来是太原知府派人秘密送进京了一封血书,交到了京兆尹手中。 密函内有认罪书,说的是去年赋税案其实不是官员疏忽记错了数额,而是被人贪墨了百万两赋税银,他被人用家人的性命为要挟,不得不同流合污。 而参与此案的不仅有太原总兵与太原首富王家,还有去年负责押送赋税银的钦差万大人,以及肃王爷。 随之密函内还夹杂了所有参与此案的名单,二皇子,国舅万长青,肃王沈崇慎的大名赫赫在目。 若只是贪墨银两也就罢了,他还揭露李总兵在太原屯兵制兵刃,这可就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了。 他之所以选在如今揭露,也是因为被人追杀灭口,不得不豁出性命将事情呈给皇帝。 他们母子之所以争论,也是淑妃说要告知皇帝,而三皇子则是怕事情有误,皇帝看了会气得病情加重。 毕竟此等掉脑袋的事,光凭一封血书与封名单不足以定罪,也有可能是诬陷。 皇帝闻言,果然气得险些又要背过气去。 他当然不会片面得因为一封书信就信以为真,他原本是要让留在京中的锦衣卫去的,可一想到段灼是为了此案而去,却什么进展都没传回来,反倒让严旻玺的血书送了回来。 便不愿再用锦衣卫的人,而是派出亲信的禁卫军统领去查。 不查不要紧,这一查便发现了二皇子别院密室底下藏着龙椅与龙袍,还有他密会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 与之一并的便有沈崇慎的大名,不止有名讳还有他与受贿与人私联的信函。 禁卫军来抓时,他对收受贿赂倒是供认不讳,至于什么结党营私他都拒不承认。 因没其他更确凿的证据,皇帝这才只将二皇子下了宗人府,而肃王却是夺其封号圈禁,要延后再审。 沈归荑越听眉头拧得越深,瞬间将段灼去太原所查的案子联系了起来。 若是早知道他查的案子与父亲有关,她便再晚几日回来了。 可依段灼的性子来看,便是她问了,他也绝不会透露一分半点与案情有关的事,他能将自己的舅父送入狱中,若她父亲犯错,他定然一视同仁。 与其问他,还不若靠自己。 “爹爹,此处没外人,你与我说句老实话,二皇子的事,你可否提前知晓。” 许是被圈禁,又日日被人审讯,他对这样的问题已经有些厌烦了,若非眼前是他的宝贝女儿,他早就发脾气了。 只听他轻哼了声:“我若真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坐在那上头的还指不定是谁。”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旁人听得只怕是要吓破胆,沈归荑却彻底放心了。 她的性子与父亲最相似,他是没野心也嫌掌权麻烦的人,既说出口便绝不会骗人,想来是被觉得他碍事的人给算计了。 “这几日,他们可对你们用过什么私刑不曾?” “他们也敢!” “爹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怕是钻了人家的圈套了。罢了,只要没做过,白的总不会变成黑的,你就当是在家修养几日,剩下的事我去打点。” “胡闹,你与此案无关,根本就不必掺和进来,段家那小子呢?怎么没与你一道回来。” 沈归荑闻言,眸光微微一闪,而后又如没事人一般地道:“我与他向来各过各的,管他作何。”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父女说话的肃王妃蓦地一顿道:“蛮蛮,你都想起来了?” 沈归荑抿着唇,淡淡地嗯了声:“是。”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连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都没了。 沈崇慎闭了闭眼,背过身去沉声道:“你走吧,此事不是你能解决的,趁现在还未牵累到你,去找段灼,他会护着你的。” “来不及了,我已经回来了。” 即便不想牵累也牵累了,更何况现在是想法子洗脱冤屈的时候,她若再走了,谁来替他们想办法。 “你回段家去,你是段家妇,又在宫内长大,在王府住的时日也不多,陛下了解你的性子,他不会连你一并问罪的。” 沈归荑露出了几分不解的神色,她与段灼之前是什么关系,与段家高氏又是什么关系,旁人不知道,难道他们身为父母还不清楚吗? 她的目光在屋内环顾,就看见了被嬷嬷安抚着,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的弟弟,本就羸弱的人看着更消瘦了。 “那朔儿呢?你们打算如何不牵累他呢?” 肃王妃没听出她言语中略带讥讽的口吻,认真地道:“朔儿资质平庸不会碍着任何人的事,或许还有机会能留一条性命,若能活着往后还要靠你这个阿姊多照拂,若是不能,那也是他的命了。” 沈归荑蓦地一滞,像是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下来,她不眠不休地赶路想要回来提醒他们,她自以为自己很重要,得到的却是让她赶紧离开。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沈即风是从小跟着他们长大的,所以受牵累是他的命。 而她这个从小被抛弃在宫中的女儿,就可以去寻段灼,找个人庇护,对自己的亲生父母生死不管不顾,所以她在他们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不孝之人吗? 谋逆之罪大过天,怕她也被牵连,想让她离开,她都能理解。 “你们有问过我的意思吗,凭什么为我做决定呢?” “就像是当年那样,不论是抛弃我也好,为我好也好,为什么不能问问我的意思。” “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偶。” “你们可有一时半刻,将我当做你们的女儿过吗?” 第201章 进宫 沈归荑的话音落下,顿时屋内所有人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们夫妻与这个女儿,便如同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垣一般,明明是骨肉至亲,却亲不得远不得地相处着。 他们也想像普通父母子女那般相处,肃王妃更是多次想要与她谈谈心,可她都无比抗拒。 她就像是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不靠近时还能相安无事,但凡有什么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便会两败俱伤,连她自己也会被刺得血肉模糊。 往日她都是粉饰太平,一副谁也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他们头次看见她情绪如此失控。 沈归荑浑身发颤,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烟粉色,连带脖颈额角都有青筋微显,可尽管眼眶再红,也不见她掉一滴泪。 沈崇慎是男子,又常年打仗混迹在军营里,他虽被她接连几句给震撼到,但很多话说不出口。 他的肩背宽阔身量挺拔,就像是山峦一般高大的男子,平日声音响得跟铜锣似的,即便被圈禁也依旧精气十足,可面对女儿,却显得笨手笨脚起来。 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这一刻眼眶却也有些酸涩。 “蛮蛮,爹爹……爹爹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不当她是女儿呢,怎么舍得将她一个人丢下呢,只不过是形势所逼,不然怎么会有人愿意与自己的孩儿分离。 肃王妃更是早就红了眼眶,揪着帕子,她本就柔弱,此刻宛如西子捧心一般,令人好不怜惜。 “蛮蛮,当初我们也是逼不得已,你尚年幼,阵前战事吃紧,你爹爹又连着败了好几战,当下我亦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我如何舍得让你跟着我们去冒险。” 沈归荑却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想笑,是啊,所有人都打着为她好的由头。 可没人想过,一个离开双亲独自在宫内长大的孩子,要面临的难道不是另外一场冒险吗? 宫内一年要死多少个孩儿,她进宫之前没能有孩子降生,真的单单是皇伯父没有子孙缘吗? 明明每年都会有宫妃怀上孩子,只是都没能生下或是养大,皇后当年也是生下过大皇子的,只是不到满月便夭折了。 她就如此特殊吗,她就一定能平安长大吗? 若非皇后待她亲厚,视她如亲生女儿,她或许根本活不到见他们。 “那朔儿呢,朔儿便可以与你们一道去冒险?” 肃王妃想要解释,那会战事平稳了,她也曾想过要带她一块走的,只是出了些意外,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确实是区别对待她与朔儿,也确是亏待了女儿,根本无法解释。 沈归荑轻笑了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讥讽与自嘲。 “你们以为将我推开便能撇清干系了,旁人却不这么认为。” 全京城这么多悠悠众口,这么多想要看她笑话的人,她若真的躲起来装缩头乌龟,往后只怕走到哪,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放心,你们不会做父母,但我为人子女,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等死。” 说完她便觉得此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或事了,转身便带着钟侍卫等人离开。 肃王妃赶忙追了上去,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蛮蛮,娘亲错了,是我们一直对不起你。此番也不曾想过要将你抛下或是推开,只是想要你活着。” 身为父母,未能尽到教养的责任,唯一所求所愿便是孩儿安康。 她身形微微一顿,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脚大步朝外走去。 肃王妃还想要再追,却被看守的禁卫军给拦下,只能垂泪看着女儿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沈崇慎不知何时也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门外眼眸微垂:“蛮蛮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决定,让她去吧,大不了便是一家人团聚便是了。” “况且,还有段家那小子在,不会让她胡来的。” 肃王妃泪光微闪:“那是咱们的女婿,别总一口一个段家小子的……” - 沈归荑出了肃王府大门,正要上马车思考下一步去哪时,就见几个身影朝她扑了过来。 她先前脑海里不好的记忆瞬间浮现,下意识地要往旁边闪躲,就听到几声略带哭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们还以为再见不到您了。” 她抬头看去,就见绿罗红酥两人灰头土脸地从箱子里钻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她。 沈归荑方才还胸中堵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一瞧见这两个像泥潭里滚过的小脏猫,瞬间又笑出了声。 拉着她们上了马车,仔细询问出了什么事。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肃王府不是被封了吗?” 两人抽抽噎噎的,都说不好话,后来还是绿罗先平复好心情道:“您离京这么久,奴婢们左右等您不到,就想去段府瞧瞧有没有消息传回来的。不想那日刚出府就见好几队的人将王府给围了起来,便一直在外头等着,想看看有没有法子进去,或是等您回来。” 她们两出府也没带都是银钱,总在这附近徘徊还会引来禁军的注意,渐渐地便成了这幅模样。 “傻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回段家去等我,吃了不少苦了吧。” 绿罗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只摇着头道:“只要能等到郡主回来,奴婢们便是吃再多的苦都值得。” 沈归荑也没多想,让她们在马车里简单整理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裙。 “郡主,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进宫去。” 沈归荑的想法很直接,与其跟没头苍蝇般乱撞,还不如从根本出发,先去见一见皇帝。 毕竟皇伯父不管待其他人如何,对她确是恩宠有加,这么多年下来,总也有几分真心的,他病重着,于情于理也该先去探望。 沈归荑进宫并没有废太大的力气,只要有令牌在手,她想进哪里都没人敢拦。 可她却被拦在了皇帝的寝宫之外,而拦着她的还是淑妃。 第202章 蠢货 “归荑见过淑妃娘娘。” “好孩子快些起来,前阵子本宫便听说你病了,如今瞧着可是好些了?” 沈归荑先是被养在皇后身边,后来又去了贵妃的翊坤宫,与淑妃的关系一向没多好,属于面子上的交情。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浅笑来:“多谢淑妃娘娘关心,归荑一切都好,在外游玩时听闻皇伯父龙体抱恙,便急着赶回来探望。” “不枉陛下如此疼爱你,只是……” 淑妃说着顿了顿,而后道:“陛下本就身子不好,又被二皇子与肃王的事所刺激,这几日一直是睡睡醒醒,这会怕是还睡着呢。” “睡着也无妨,身为小辈总得瞧一眼皇伯父的情况,才好安心不是。” 不等淑妃接话,就听见声尖细的嗓音略带促狭地道:“话虽这么说没错,可谁知道陛下瞧见郡主,会不会想到你那父亲,气得病情加重呢,我看郡主还是本分些,躲在府上少出来显摆,免得什么时候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沈归荑这才注意到,淑妃身后还跟着个女子,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淑妃的侄女魏苏禾。 上回她跟着沈永乐去了肃王府,后被肃王妃追到了程家扇了巴掌,不仅如此,当时她还在议亲,这事也传到了夫家的耳朵里。 原本双方都要下定了,出了这档事后,亲事竟然也被吹了。 她挨了父亲的一顿家法,又被关在祠堂反思了许久,如不是淑妃说想要她进宫陪着说话,她只怕还要继续被关着。 她如今看到沈归荑便是一阵的咬牙切齿,但如今朝局已经不一样了,掌权的是她的表兄,她倒要看看,沈归荑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绿罗闻言,便要与她理论,这人真是欺软怕硬嘴脸难看的很。 可沈归荑知道此刻不是与淑妃正面起冲突的时候,她捏紧了手中的令牌,想到他们还被圈在府内,深吸了几口气话到嘴边,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 她侧头看了眼紧闭的寝殿大门,神色平静地福身行了个半礼:“既是皇伯父睡着,我便不去打搅他安歇了。” 她缓步朝前离开时,路过淑妃的身旁,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正色道:“淑妃娘娘,二堂兄与我父亲为何入狱我不知内情。但想来皇伯父只是病了,这江山也还未易主,若他知道现在就有人急着来替他做主,你猜他会如何想呢?” “前有二堂兄以身为鉴,三堂兄难道还要步其后尘吗?” 说完她也不管淑妃的反应,便带着婢女大步离开了。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到看不见了,魏苏禾还冷哼着道:“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看看没了肃王府的她,还能猖狂到几时……” 但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感觉到脸颊一阵剧痛,淑妃拧着眉一巴掌挥在了她的脸上。 “蠢货!你给我住嘴,你是嫌你姑母与你表兄如今位置坐得太稳是不是。跟你说了多次要收敛,要注意言行,我看丹阳说的没有错,你便是毫无眼界,若再如此口无遮拦,我便将你送回府去,再好好禁个一年半载的足,管管你这破毛病。” 魏苏禾被劈头盖脸训斥了顿,瞬间蔫了,缩着脖子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谨遵姑母教诲,苏禾再也不敢了。” 沈归荑对淑妃与魏苏禾并不关心,带着人径直出了皇宫,两个婢女跟在后头面面相觑,都有些怕她生气了。 毕竟在记忆中,沈归荑还从未吃过闭门羹,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追捧的对象,可如今形势不同,只怕方才的场面还只是刚刚开始。 不想等上了马车,还是她先开口告诫她们俩:“父亲翻案之前,我们怕是要吃些苦头了,往后在外面莫要与他们起冲突。” “是。”绿罗连声应下,又转头安慰她:“郡主也莫要放在心上,这些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不成气候的。” 沈归荑淡淡地嗯了声,倚着马车窗沿没有说话。 就在绿罗以为她接受了现状时,她蓦地睁开眼,冷声道:“放心,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下了,早晚百倍还回去。” 绿罗、红酥:…… 原以为郡主失忆后性子也变得柔和了,如今一看,还是原来那个睚眦必报的郡主! “郡主,我们现在要去哪?” 她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去找三皇子不切实际,皇祖母又远在五台山,她该去找谁想法子才好。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当她思及此时,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人,竟然是段灼。 尤其是他那双幽深的眼眸,若是他在这,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吧。 她呸呸呸晃了晃脑袋,她是太过代入失忆的自己了吧,他远在天边,再说了他这般只认证据不认人,又怎会帮她。 她正想着便有人拦下了她的马车。 沈归荑探头出去,就看到了好友程玉秋。 “玉秋,你怎么在这?” “我方才正好去给送东西,瞧着像你的身影便追过来了。” 沈归荑瞧见她,双眼蓦地亮起,两人是打小的手帕之交,她家是武安侯府,她父亲也与沈崇慎一道上过战场,两家亦是通家之好。 她瞧着就明白了沈归荑如今的处境,立即道:“沈伯父的事,我父亲也很焦急,到处在寻法子,你要不这几日先去我家住下。” 沈归荑正想要答应,就见程玉秋的婢女在向她使眼色,转而想起她的母亲也姓魏。 虽说淑妃只是魏家的旁支,但想来如今魏家是拼了命要依附上去。 以肃王府现下的处境,哪里还有人敢沾染。 这个时候还能站出来的人,都是有几分真心的,可程玉秋身后还有程氏满门,正因是真心,才不舍得她被牵累。 沈归荑轻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现下盯着我的人太多,去了你那反而你也被盯着,我还想要你帮我打听事情。”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你只管说便是了,但肃王府你也回不去,你还能去哪?” “回段家。” 第203章 回段家 而与此同时的太原地牢内,段灼阴沉着脸,指尖的匕首狠狠地扎入了刑架上人的肩胛骨内。 鲜血飞溅,痛苦的低吟声回荡在整个地牢中,饶是见惯了世面的吕承松,也忍不住移开了眼。 刑架上的人,蓬头垢面面容憔悴,但隐约还能瞧出他的模样。 竟是之前说离城巡视的太原知府严旻玺。 他假意四处躲藏,实则早早便派人将自己准备好的血书送进京,这些日子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又使了一招调虎离山。 段灼在发现他狡兔三窟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也让陈嘉述带人先赶回京,将太原的事情如实上奏。 自己则留下审讯严旻玺,查明真相。 “名单在何处。” “已,已经上交朝廷……” 他话刚说了一半,扎进血肉的匕首竟直直地转了个方向,在皮肉内横行,疼得他有种天灵盖被掀开,身体被肢解的感觉。 最可怕的是,承受这种痛苦时,人是完全清醒的。 他们可以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无法沉睡,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刻的苦楚。 难怪都说入了锦衣卫的大牢,便如同地狱走了一遭,这何止是地狱,分明是修罗殿前转了一圈,生不如死。 “名单在何处。” “啊!段,段灼,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啊……” 段灼冷峻的脸上沾满了鲜血,阴暗的地牢内唯有烛火与天窗漏进的几缕阴冷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犹如罗刹一般渗人。 不论架子上的人,嘶吼的有多痛苦,面容有多扭曲,他都能做到神色不变,连带声音都平静自然,好似他没有在审讯,而是在抚琴般慢条斯理。 他伸手缓慢地擦去下颌的血迹,继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名单在何处。” 这次他抽出匕首,直直地朝着他另一边的肩胛骨扎了进去。 人可不止有两处肩膀,还有腹部、膝盖,到了他的手上,死便成了一种奢望。 惨叫声此起彼伏,陈卓咬着牙直冒寒气,他跟着段灼时间短,干的大多是抓人追击的活,鲜少会轮着他来审讯。 从进到地牢起,他便无数次腹中翻涌。 吕承松见他脸色煞白,露齿嘿嘿笑了两声:“傻小子,让你跟你叔父先回京去,你就不肯,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陈卓嘴也很硬,强忍着想要吐的冲动,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难受……” 蓦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袭来,他说话时鼻子通了气,瞬间被那味道笼罩,受不了地伏在了旁边的刑台上干呕起来。 吕承松耸了耸肩,就听那边的严旻玺已经受不住招供了。 他看了眼时辰,竟然比预计得还要短半日,大人这是下狠手了,他看了眼彻底疼晕过去的人,啧啧咂舌。 怪只能怪这人命不好,指挥使夫人跑了,他们家大人正是气头上,他还敢戏耍他们,可不就是往黄泉路上撞嘛。 他见段灼脱下身上被血浸透了的外袍,赶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匕首,派人去他招供的地方寻东西。 “大人辛苦了。” “剩下的事交给你处理。” “是。”吕承松习惯性地应了声,才反应过来不对,“那您呢?” 他边走边套上干净的衣袍,头也不会地道:“回京。” 吕承松还想问,回京做什么,这证据才拿到一半,尾巴也没收拾好,您就走了?! 等人走得没影了,才想起来,大人这是急着追夫人去了。 这老话说得真是没有错,美色误人啊! - 沈归荑赶在天暗下来之前回到了段府,管事瞧见是她下了马车,微微一愣,才迟疑地带着人迎了上来。 “见过郡主,您怎么回来了?” 沈归荑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淡淡地应了声,便目不斜视地朝内走去。 管事与身边的小厮互换了个眼神,待那小厮往正院跑去,他才咬了咬牙跟上了沈归荑的脚步。 “郡主与大公子一并离京,怎么只见郡主,不曾见大公子一道回来?” “您舟车劳累了吧,可是要先喝个茶水歇歇脚?” 沈归荑原本是脚步不顿地径直朝内走,听着耳畔的碎碎念,实在是烦不胜扰,蓦地停下了脚步。 那管事险些来不及停下,摇摇晃晃地堪堪站稳,便见她已转过了身。 明明他还比沈归荑高些许,可不知为何,每每与她对视时,都有种被人居高临下俯看的感觉,还会忍不住要卑躬屈膝的冲动。 “不过几日不见,周管事怎么变得话如此多。” 她的目光不耐地在他脸上冷冷地扫了眼,周管事便觉得后背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这位主儿先前可是将冒犯她的人,直接剪了舌头,他下意识地便想捂住嘴巴,飞快地摇了摇头。 “小,小的只是关心您,怕您一路劳累了。” 她半抬了抬眼皮:“没别的事了?” 他抽了抽嘴角,咬着牙视死如归般地道:“没,没有,只是您离开多日,东院还没来得及打理,恐怕要委屈您一会,小的这便让人去整理。” 沈归荑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带着两个婢女以及钟侍卫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东院。 看到她那间屋子门窗紧闭,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她写下和离书,打算要与段灼和离,已经将东西全都搬回了王府。 后来她失忆再醒来,便一直住在段灼的屋里。 她的目光在院中环顾了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略显粗糙的屋子,要不是她后来住进去添置了些东西,那屋子连卧房都算不上,顶多是间书房。 现下不是享受的时候,她停顿了半息,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不用麻烦了,我还住这间便是。”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不停地求助似的往院门的方向瞥,心中已经将那小厮骂了八百回,这请个人怎么这么久。 而后面上又恭恭敬敬地说好:“但大公子的屋子也闲置了许久,小的这便让下人清扫一番,还请您稍等片刻。” “不必了,这些事我自会让人处置,你先下去吧。” “这……” 就在管事绞尽脑汁,想办法拦着沈归荑,不让她进屋时,院门的方向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个严肃的女声由远及近:“慢着,你不能住在这。” 沈归荑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不着痕迹地微微翻了个白眼。 再侧头看过,便见高氏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眼前,而她身边还紧紧跟着的便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赵疏仪。 她还记得在自己失忆时,这两人是如何一唱一和地上门来寻事,原以为给过教训了,不想还是不长记性。 她转过身还算客气地喊了声:“见过母亲。” “别,我可担不起,郡主的母亲如今可身在囹圄。” 沈归荑便知道这段家也不好回,但这已是现下最好的安身之处,且这些年段灼在朝中得罪了不少官员,她高氏这一年能如此舒坦,门庭若市,还不是沾了她与肃王府的光。 如今肃王府遇难,她就立即换了副嘴脸,只想着贪图好处,什么都不付出怎么能行。 她扬了扬唇角,神色不改,浅声道:“母亲这是何意。” “我的话还不够明白吗?肃王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们段家世代忠君爱国,自然不屑于与此等人家为伍,你既已回京,便快些前去宗人府投案的好。” 沈归荑嘴角的笑意愈甚,她什么也没说,只朝着高氏伸出了掌心。 “那烦请母亲给我吧。” 高氏一时有些糊涂了:“什么东西?” “陛下的谕旨亦或是宗人府的逮捕文书。”她的眉峰微抬,眼中露出道锐利的寒光:“还有,和离书。” 第204章 你也配 高氏那日与往常一样,见过管事在与赵疏仪听折子戏,沈永乐便突然到访。 她也觉得奇怪,这沈永乐与沈归荑关系不睦在全京城都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沈归荑还不在京中,她来能有什么事? 但郡主到访,不管如何总得接待才是。 她赶忙换了身衣裳,让人将沈永乐领到花厅,不想对方一进屋便面露焦色,一副很是同情的样子道:“段伯母,您可千万得保重身子啊。” 高氏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她好端端的保重什么身子,而后沈永乐便说了陛下病重之事。 此等天家之事,她便是知晓了也与段家无关啊,不想紧接着就听她又道:“我听说四皇叔在皇伯父病重之际,还饮酒作乐,甚至日日赶往军营操练兵马,您说这安得是什么心呐。” 高氏出自江南书香世家,懂得都是些宅门内的事,朝堂后宫都从姊妹亲戚口中知晓,嫁到段家上无婆母需要侍奉,直接便成了当家主母。 她虽主持中馈管家管得不错,但对内廷辛秘朝堂格局,算是一知半解。 早早便听闻肃王嚣张跋扈,沈归荑的性子便像极了这生父,被沈永乐这么一吓唬,心里便瞬间七上八下起来。 有一个段灼在,段家已经处处被人针对,在这等关键时刻再来个肃王,段家岂不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等沈永乐走后,她便坐立难安起来,与赵疏仪一合计,赶忙给段灼与在外为官的丈夫各寄了一封家书,询问该如何是好。 可还没等到书信,就先听说肃王被圈了,还是谋逆这样的大罪,若真是要诛九族,他们家岂非首当其冲。 她当下便立即下令,阖府上下不许与肃王府有任何往来,东院曾经的那些婢女全都打发了,沈归荑的屋子也锁了。 没想到心惊胆战的日子没过多久,沈归荑居然回来了。 她还有脸回来!真是不把段家拖下水不甘心啊! 高氏一听说这消息,便立即带着人赶来了东院,原以为会看到面色憔悴,失魂落魄的沈归荑。 不想肃王府落难,她居然还能如此趾高气扬,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她。 沈归荑豪不怯弱地与她对视:“您说段家忠君爱国,我父自十五岁起上阵杀敌,所杀敌寇万千,护我大雍子民收复我大雍疆土,这不忠不义的脏水,我肃王府不敢担。” 她的语调平静,可目光却灼灼如火,每说一句,便向前半步,高氏竟忍不住地一步步往后退。 最后险些被自己衣裙绊着,若不是有赵疏仪搀扶,只怕又要闹出笑话来。 她堪堪站稳,眼神有些许闪躲,但又不愿在她面前丢了身份与面子,强撑着回道:“没,没人不认肃王的功绩,但谋逆之罪……” “我倒不知,母亲如此厉害,宗人府未断的案子,您倒是能提前定案。” 高氏被她生生给怼了回来,一口气好悬没上来,用力地呼吸着。 赵疏仪见她根本不是沈归荑的对手,甚至有要妥协的意思,她哪里肯罢休,赶紧接话道:“你,你莫要扯其他的,即便案子还未定罪,但肃王被圈禁总是真。你现下的身份尴尬,这个时候回来,岂不是打定主意要牵累段家。” 短短一日,沈归荑就从无数人口中听到牵累这两个字,她真是有些想笑。 这赵疏仪倒真把自己当成是段家的主子了,一口一个回来,牵累段家,真真是好笑极了。 往日肃王府不曾蒙难,她高高在上之时,怎么从不曾听他们说牵累,还真是有福能同享,有难却各自飞。 沈归荑讥讽地勾了勾嘴角,居高临下冷觑了她一眼:“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 绿罗适时地上前半步道:“我们王爷虽暂时被冤枉,但我们郡主依旧是陛下亲封的丹阳郡主,便是朝臣见了也要叩首行礼,敢问赵姑娘是有品级还是有功与社稷?” 赵疏仪瞬间哑言,她捏着手指,你,你了半日,到底是低下了头颅,不情不愿地道:“见过郡主。” 沈归荑把玩着手指,看也不看她,只轻飘飘地道:“绿罗,对我不恭者该如何处置。” “回郡主,重则抄家流放,轻则掌嘴杖责。” 顿时赵疏仪便变了脸色,她知道沈归荑绝不是开玩笑的,她惊慌地看向高氏。 高氏也立即要开口辩驳,不料她已经抬了抬手:“还等什么。” 钟侍卫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怎么这活越干越不对劲了,但他们身上都已经贴了沈归荑手下的名号了,这会再走人也已经来不及了。 认了这个主子,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是。” 赵疏仪那细胳膊细腿的,如何能撼动的过他们,即便是高氏的人想要上前,也被其余人给挡了回去。 而后就听一声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知错否。” 赵疏仪的脸瞬间就红肿了,甚至还能听见自己脑袋嗡嗡的回音,可她根本就无法反抗,甚至无人可求助。 沈归荑见此,依旧是面不改色,甚至笑盈盈地看向高氏:“母亲,若没旁的要事,我要歇息了,您请自便。” 第205章 下马威 高氏身形一个晃荡险些要站不稳,她咬紧着牙关,气得都要吐血了。 眼见都撕破了脸,也懒得再装什么慈善,指着沈归荑道:“你,你你你你,疏仪是我的客人,你这般责罚她,可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样子。” “不就是和离书吗?我这便去写,拿上后赶紧离开我段家,莫要与我们扯上干系。” 沈归荑确是想要和离,可她主动写和离书是一回事,被人休弃又是另一回事。 她沈归荑是什么人,高氏想休她?没门。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抿着唇轻笑了声:“敢问母亲,我是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呢?” “这与夫君乃陛下赐得婚,若无夫君亲自所写的放妻书,又无官媒府的庭审,恐怕您还没资格让我走。” 高氏这次是真的被气得狠了,偏偏她的每一句话都无法反驳,最后你了半天,气得几乎晕厥过去,是丫鬟们抬着回了正院。 而赵疏仪则被结结实实地掌了四十下嘴,满脸是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蛋肿得比馒头还要鼓,也是被人给扛着离开的。 很快院子便安静了下来,沈归荑脸上的笑也蓦地消散。 “钟侍卫,我院中的守备便交给你了,莫要让不相干的人进出。” “是,郡主放心,属下定然将此处守地严严实实的。” 而后青风也闻讯赶来了,他是段灼的侍从,之前东院被封,他就在前院书房伺候,如今沈归荑回来了,他自然得回来。 用他的话便是,他只认大公子与夫人,别人的话他都不听,他还带了好几个小丫鬟,都是之前在院中伺候的,有他护着没被高氏全给赶走。 等屋子简单地收拾后,她才能短暂地松一口气。 她早知道这趟回来不会轻松,便打算要杀鸡儆猴,敲打敲打那些想趁机落井下石之人。 没想到赵疏仪便撞了上来,也不知道段灼知晓他的小青梅,脸都被打肿了,会不会心疼。 她虽然觉得出了气很是畅快,可一想到这个,又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青风,你与我说说,最近府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还有就是高氏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奇怪,即便真的是为了不被牵累,也不至于与她正面起冲突,保不齐是谁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果然,就听青风说起了沈永乐来过后,高氏才将东院她的屋子给封了。 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这事真是蹊跷的很,沈永乐来段家比父亲被圈禁还要早许多,可她的父亲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她是如何得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是有人告诉了她什么,还是…… “郡主放心,有我们家大公子在,他定会替王爷洗脱冤屈的。” 沈归荑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她还在他的屋子里,更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恰好婢女准备了晚膳,青风就势退了出去。 在外将近两个月,来去的路上她都是风餐露宿的,即便住在方知夏的小院里,也都是些家常小菜,虽然如今落难了,但她的身份还在,膳食也都恢复了往日的山珍海味。 光是燕窝鲍翅便换着法烧了好几种,还有她喜欢的清蒸鲈鱼,雪白的鱼肉肥美多汁,光是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可沈归荑却举着筷子,犹如数米粒似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绿罗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郡主,今儿咱们突然回来,后厨来不及准备您喜欢的,只能粗糙对付下,您暂且将就将就。” 这哪儿是将就啊,她若不是此番出去走一遭,绝不会知道段灼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吃住也都是同属下一般,更想不到自己也会过上那样的日子。 按理来说,能够恢复记忆,回到平日衣食无忧奢靡的生活,她应当会高兴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很怀念在小院里,与方知夏一道谈天说地,便是吃些再寻常不过的饭菜,她也觉得温馨有烟火气。 京城很繁华,穿金戴玉山珍海味,却像个毫无人烟的地窖。 “无妨,这样便足够了,你与红酥一道坐下陪我用膳吧。” 绿罗与红酥面面相觑,她们跟着郡主很多年了,虽然郡主一向对下人都很宽厚和善,但主仆有别,她从来不会越界。 最多就是瞧着喜欢的菜肴,赏给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要一块吃的。 郡主明明恢复了记忆,行事作风也还同往日那般强势张扬,可她们还是明显的感觉到,郡主这趟出去再回来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她变得更温和,也更情绪外泄,在人前时还没感觉,一旦独处,她的喜怒哀乐便会很自然的流露出来。 是因为姑爷吗? 两个小丫鬟都愣了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等傻愣着,就被拉着坐下了。 身旁有了人,沈归荑才好了许多,但也只划拉了几下,就又没了胃口。 红酥误以为她是着急,没心情吃饭,赶忙低声安抚:“郡主可得保重身子才好。” “我只是觉得这鱼味道有些腥,又赶了路,不怎么想吃东西,晚些再喝甜汤吧。” 晚膳后,她又去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整个人才想脱胎换骨一般活了过来,沐浴后,绿罗给她细细绞干长发,说着这几个月京中发生的事情。 红酥出去端瓜果,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大消息。 “郡主,青风刚打探来的消息,说是这几日太后便要回京了。” 沈归荑蓦地坐直身子,她还在想接下去该怎么想法子解决这个困局,皇祖母便回来了。 想来是皇伯父病重,她老人家也待不住了。 眼见有了希望与方向,她整个人也没那么紧绷了,绞干头发又安排了明日她们去打探消息,眼见夜已深了,她才回到里屋的榻上安歇。 今夜是绿罗守夜,就在她榻前打了铺盖,她闭上眼想让自己赶紧入睡,这样才能保持体力继续奔走。 夏末秋初,微凉的夜风带走丝丝秋老虎的暑气,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风拂过叶片的声音。 沈归荑手掌交叠搭在小腹上,双眼紧闭,过了不知多久,她缓慢地睁开了眼。 在一个满是段灼气息的房间里,让她如何睡得着。 从进屋起,她便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多看也不要多想。 可这是段灼的屋子,处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就算是她可以自欺欺人不去看屋内的东西,可床榻边的窗外还种着满满的翠竹,淡淡清雅的香从外渗透。 段灼身上便有这同样好闻的淡香。 她的眼睛可以不看,但如何能不呼吸呢? 她就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带了些许熟悉的屋子。 卧房里有扇屏风做隔断,除此之外只有外观单调的衣橱与箱笼,是她住在这的那几日,布上了纱帘,又抬来了梳妆台,连带屏风也换了面更有生气的。 一点一滴,明明不是现在的她所经历了,可沈归荑看到还是会有熟悉感。 尤其是床榻上那个足有人高的竹夫人,也是他怕她热而准备的。 沈归荑很没骨气地翻身抱住了那个凉飕飕的物什,白日里她是绝不会碰段灼的东西的。 或许是现下的处境太过焦头烂额,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困境,又或是之前的两个月来,两人形影不离让她有些习惯这种可以有人依靠的感觉。 此刻夜深人静,只有清风皓月,她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她这几日每每闭上眼,段灼都会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他结实的臂膀,宽厚的胸膛,滚烫的肌肤,以及无论她有什么困难,都会及时出现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那么一点点想他。 第206章 等我 沈归荑奔波了一路,几乎没有睡好过一个整觉,原以为这晚依旧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可不知是不是抱着东西,又或是待过的熟悉环境,让她有了踏实感,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且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沈归荑撑着床榻坐起,看了眼天色,略有些懊恼地道:“怎么没喊我起来。” 绿罗扶着她往屏风后去洗漱:“看您睡得这么熟,奴婢们不舍得吵着您。” 好在今儿也没什么人找上门来,倒也没误事,且睡足了后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她舒服地泡了个澡,懒洋洋地喝了碗山药红枣粥。 接着这一日,她也没再出门奔波,只让人去往日与父亲交好的府上送帖子,她送了前后有七八家,大多都是闭门谢客。 不是说老爷病了不舒服,便是夫人有事外出了,府上没有能做主的人。 有些事情不用说的太直白,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偶有一两家交情好的,也只是说挑个时间在外头小聚,没人敢让她登门的。 看来父亲说的没错,这种风口浪尖之时,肃王府就如同瘟疫一般,根本没人敢碰也没人敢提。 而后她又吩咐人去城门口守着,若是太后归京她得第一时间知晓。 往日这种事都会有宫内的人提早来通知她,哪需要她派人去蹲守。 如今真是时移势迁,让她看清了何为世态炎凉。 许是昨儿已经经过了一番,让她有了心理准备,虽然得到的结果并不如人意,她也没太过失落。 毕竟是火上浇油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更何况还是这等抄家灭族的重罪,避嫌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好在到了午后,程玉秋便送来了消息,说是太后明早回宫,正午会有接风宴。 且一并来的,还有父亲的旧部,兵部尚书夏侯大人家的夫人,替丈夫来转达消息的。 “我家老爷让我给郡主带个话,说是他相信王爷的人品,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也都相信王爷,是绝不会有谋反之心的。他们都在想法子,也准备要联名上书,定不会让王爷蒙冤的。” 这对沈归荑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舞,她郑重地朝夏侯夫人行了个大礼。 对方明显是受宠若惊,两人在这之前只在宫内的大宴上偶有交集,印象中沈归荑都是传言那般不可一世的模样。 没能想到,她突逢巨变既没有慌乱到六神无主,也没有如传言那般对肃王府不管不顾,竟意外得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应酬完夏侯夫人后,程玉秋有些担忧地道:“我明日陪你一块去吧,明儿想来沈永乐她们也都会在。” 光是想着,都知道这些人会是何等小人得志的嘴脸,有了这样的机会,还不变着法得将之前吃过的瘪都还回来。 沈归荑却摇了摇头,太后她老人家本就不太喜欢人多,程玉秋也没收着帖子,往日以她的身份多带个人也没什么,这次她还带着程玉秋,岂不是带她一块去受委屈。 “你嫂嫂不是快临盆了,你还是别到处乱跑的好。” “可是,你……” “傻秋秋,我是在宫里长大的,进宫就跟回家似的,况且皇祖母最疼我了,还能叫人欺负了我不成。” 程玉秋可是了好几句,都被她连声的没事给挡了,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在这个时候还能来与她说几句话的,都是真心人,也正因真心才显得弥足珍贵。 但有的事,她迟早都得自己面对。 - “大人,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先休整一夜吧,您都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了,即便是您不累,马儿也该吃不消了。” 段灼抬眸看了眼那破庙,竟有几分眼熟,这不就是他们来时遇刺的那个寺庙吗? 他抬了抬手,淡声道:“原地休整。” 不过是一个月风吹日晒的,庙里的破损更甚,他们也都累极了,安排了轮流守夜的人,其余人随便对付了两口干粮,便都靠着墙壁睡着了。 段灼确实也有些倦意,就着水撕开手中的馕饼,眼前便浮现出她努着嘴,边嫌弃边小口小口往嘴里咬干粮的画面。 她真是矛盾极了,明明娇贵的不行,这干粮都难以下咽了,可瞧见别人都这般,她也硬生生地塞下去了。 即便双腿都磨破了皮,即便浑身是伤,一路上也半句苦都不喊。 可就是这样看似手无寸铁的人,竟然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带着人一声不吭就跑回了京城。 真是叫人又爱又气。 段灼透过破败的屋瓦,看向天边皎洁的明月,目光黯了黯。 蛮蛮,等我。 第207章 进宫赴宴 隔日有正事,沈归荑早早便梳洗睡下了,没想到之前失忆在外时夜夜做梦,回到段家,竟又是一夜无梦。 连着两晚都睡得很踏实,也有很舒服,她整个人的气色都瞧着好多了。 梳妆时,绿罗按她平日入宫的习惯,准备梳比较繁复的发髻,却被她抬手给拦了。 “梳个螺髻便是了。” 绿罗愣了下,郡主平日是最注重仪态的,不论是什么场合,是有宫妃的朝宴还是普通的家宴,她都是所有女子中最靓丽的那个。 光是发髻头面到衣裙,皆是精细夺目,可现下却要梳个最简单的螺髻。 但她很快也反应过来了,今日是为太后接风,王府又刚出了这等事,不适合太过扎眼的打扮,还是低调些的好。 她低声应了句好,手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好发髻,连带首饰也没选那些太过明艳,而是将珍珠绿猫眼等颜色不那么抢眼的匣子端了出来。 沈归荑以前确实对仪态很是在意,倒不是存心说要与谁比较,只是从小皇后就教她什么场合要有什么样的打扮。 不仅是悦己,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可这趟出门,她不仅穿过灰扑扑的男装,也穿过素净质朴的袄裙,她头次觉得衣衫只要行动方便自在便够了。 更何况今日情况不同,她也该穿得低调雅致些。 但她忘了,自己过往这二十载,从不知道什么叫低调。 打开衣橱里面全是名贵的绸缎罗衫,最后挑了件浅紫色的绣花袄裙,算是最为素净的,即便如此,那布料也是宫内特贡的缎子,穿着轻如羽翼格外清凉舒适。 首饰她也选了同样淡紫色的珠花与步摇,瞧着就像朵浅紫色摇曳的木槿,清丽脱俗温婉恬静。 简单用过早膳后,青风便来到,太后的銮驾已经进宫了,她算好了时辰,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有了那日的正面较量,段府的下人各个都避让着她,见她出门赶忙去通知高氏。 高氏这两日火气旺,头也疼得厉害,以听到她的名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安分的又要去哪?哎哟,疼死我了。” 她一用力,就扯着了嘴角的水泡,疼得脸颊都有些抽搐。 见此,坐在她身旁的小姑娘,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娘亲,您根本就不是嫂嫂的对手,何必每次都要给自己寻不痛快呢?” “你这丫头,真是胳膊肘向外拐,你到底知不知道如今咱们家有多危险。” 说话的是段灼的亲妹妹段琼枝,她今年刚满十岁,她比段灼小了足足一轮,是家中的小幺。 但自小早慧读书识字皆过目不忘,比上头的二哥小三岁,却比他要聪慧。 段灼进宫时她才一岁,对这个兄长有种亦兄亦父的感觉。 虽然兄妹两相处的机会不多,但总是亲兄长,不像二哥那般怕大哥,反而更多几分好奇与仰望。 她对沈归荑这个嫂嫂见的次数更多,也很喜欢她,毕竟每回嫂嫂见面都会给她送很多好玩好吃的。 只是她前几个月回了外祖家侍疾,好不容易回来了,嫂嫂又跟着兄长外出寻医去了。 她也一直知道,自家母亲对这个压着自己的儿媳妇有些怨言,毕竟她从嫁到段家起便是当家主母,没当过儿媳侍奉过公婆,突然反过来被儿媳妇压制,定然会不爽快的。 但她以为这只是小问题,对方有郡主的身份在,再怎么也会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不想这婆媳的矛盾会越演越烈,直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娘亲,王府出事了,可嫂嫂还是郡主,她的封号一日未被褫夺,便一日都是郡主。您这个时候将嫂嫂往外赶,既要得罪了嫂嫂,又要被人说我们段家无情无义,往后二哥哥还怎么与人相处。” 高氏也是被沈永乐吓唬住了,又有赵疏仪一直在旁边怂恿,才会一时昏了头脑,如今被女儿一点,才发觉事情并不如她想得那般简单。 姻亲既是结了两姓之好,便是千丝万缕的交错着,便是她单方面断掉,世人提起肃王府依旧会想到他们家。 “还是我们枝枝聪慧,你不说,娘亲险些犯下大错了。那你说,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娘亲只是关心则乱,这些事比枝枝懂,哪里需要枝枝教。” 高氏拧眉沉思了会,她一开始太快与肃王府撇清关系了,再想弥补也有点难,与其画蛇添足,还不如静观其变。 - 沈归荑这边出了段府,便很顺利地进了宫,只是不等见着太后,便有人大摇大摆地挡在了她面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妹妹呀。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清瘦了这么多呀,哎呀呀,怎么素面朝天的连衣裳首饰都如此素净啊?” “哎呀呀,都怪我不好,我怎么忘了呢,四叔父犯了大错如今身陷囹圄,三妹妹自然是困难些的。” 光是听声音,沈归荑都不必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还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她挺直着腰背,背对着那人翻了个白眼,而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果真就见打翻了染缸般的沈永乐,顶着朵快比她脸盆子还要大的花,出现在了眼前。 沈归荑忍住没笑出声,她还想知道沈永乐是怎么提早知晓她父亲的事,也懒得与她计较,还算客气地道:“见过二堂姐。” “咦,三妹妹这是伤好了,不失忆了?” 沈永乐语气促狭,极尽阴阳怪气,她还记着当初被肃王妃大闹程家的事,这是在说沈归荑没病装病。 她也不接招,淡声道:“多亏了我夫君,日夜相伴,伤自然好得快。” 沈永乐早就从魏苏禾那听说沈归荑回京了的消息,可段灼却没回来,这沈归荑还真是嘴硬,一口一个夫君。 实则他们夫妻不睦,根本就不是秘密,如今肃王府摊上事,段灼是个聪明人,该不会还要陪她演戏吧。 闻言故意朝她身后看了眼:“那怎么没见妹夫呢?皇祖母回京这样的大事,他可不能还躲着不见人。” 前面那些话她都可以当做没听见,可一说到段灼,她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抠紧。 是了,段灼不在,她便是要演戏也没人陪她了。 明明以前他离京办差,半月一月不见的,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可这次才分开几日,她对他的想念却愈发浓烈。 明知道两人之间还横着个赵疏仪,她却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进去。 难道她真是喜欢上段灼了?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到了,指甲嵌入掌心,疼得她立即清醒过来。 不,不可能的,她只是失忆时记忆错乱,错把他当做是依赖,现在恢复记忆,便该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回到过往的生活。 让她摇尾乞怜,与赵疏仪争宠,分一个男人的宠爱,这样的事情,打死她都做不到。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冷厉起来,扯了扯嘴角,抿唇笑道:“夫君还有公务未办完,耽搁了几日,怎么二堂姐比我还关心我夫君的行踪?” 这话让沈永乐接不下去,而她身旁跟着的是她的夫婿程昂。 双方打过照面,程昂看清沈归荑的模样,双眼便不自觉地亮起。 他往日只见过沈归荑平日艳丽无双的样子,知道她国色天香,可没想到她穿素净的衣裙,有种别样的美感。 犹如出水芙蓉般柔弱纤美,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一时竟看得痴了。 沈永乐瞧见自家夫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简直是要被气死了。 上回肃王妃闹到程家来,程昂趁机说她的不是,害得她被父亲带回王府责罚了许久,勒令她早日生个孩儿,安心养胎。 她不得不消停了段时日,好好在家窝了许久。 好不容易能看沈归荑的笑话,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可没想到沈归荑即便落难了,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连首饰都少了,可她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 足以将天底下的男人勾得神魂颠倒。 真真是个狐狸精! 她恶狠狠地踩了程昂一脚,对方一下不防,疼得脸都变形了。 夫妻两针恶狠狠地四目相对之时,殿门被打开了,出来个神色肃穆的嬷嬷:“两位郡主久等了,里面请。” 第208章 太后 沈归荑认得她,这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桂嬷嬷。 虽也是奴才,但年岁资历在这摆着,可以说是看着沈归荑等人长大的。 沈永乐怕被她抢了先,故意朝前半步将沈归荑挤到了一旁,拉着程昂进了殿内,还险些撞着桂嬷嬷。 倒是沈归荑这个落了半步的,伸手虚虚地扶了桂嬷嬷一把。 “多谢郡主。” “嬷嬷言重了,你是看着归荑长大的,也如同归荑的长辈一般,不知皇祖母近来凤体可还康健。” 若是换了其他人,桂嬷嬷自然是懒得搭理的,可太后就两个亲生子,一个是皇帝,另一个便是肃王沈崇慎,沈归荑乃是她老人家嫡亲的孙女。 外加她也讨喜,性子有些像太后年轻的时候,若不是当年皇后出事时,她老人家远在五台山休养,定是会将她养在膝下的。 此番冒着秋老虎的余威,也要赶回来,便是因为小儿子被大儿子给圈了。 桂嬷嬷闻言,轻轻地摇了摇脑袋:“不大好,您是知道的,她老人家身子向来没多好,这一路上赶回来更是累着了,您进去瞧瞧吧。” 而后犹豫了下,又压低声音,小声地在她耳畔道:“老奴知道郡主今日进宫的目的,太后娘娘也是为此回来的,可您也知道陛下的心结,只怕娘娘也不一定能劝得动陛下。” 沈归荑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当初先帝与太后都更偏爱沈崇慎这个小儿子,只因皇帝是长子便对他各种严苛。 外加沈崇慎在军事上极其有天赋,甚至在先帝病危之际,太后都有意劝先帝传位给小儿子。 此事被皇帝知道了,带着文武大臣类跪在了乾清宫外,那夜不知道乾清宫发生了什么,总之先帝驾崩时遗诏写的是传位给当今皇帝。 而那会,沈崇慎尚在边关,连先帝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虽然皇帝登基后,依旧尊封生母为太后,但母子两的感情一向是不温不火,连贴心话都极少说。 为了小儿子的安危着想,也为了缓和母子的关系,她这才不得不疏远沈崇慎一家,常年待在五台山静修。 “您也莫要太过心急,娘娘总会想法子的,不会眼睁睁看着手足相残。” “多谢嬷嬷。” 沈归荑先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太后面容憔悴时,还是没能忍住,下意识地近前几步。 等靠近榻前,她才注意到五公主就守在太后身边。 她是淑妃所生,今年十七还未出嫁,与前头几位公主相比,她的性子更偏向淑妃,很是沉稳乖顺,之前在宫内什么存在感。 如今三皇子与淑妃得势,她瞬间便被人注意到了。 且即便如今是三皇子代理朝政,淑妃代掌凤印,她也依旧穿着得体低调,与沈永乐真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想与皇祖母说几句话,可沈永乐却一直挡在她身前,明摆着就是不想让她与皇祖母说上话。 外加她老人家看着确是疲惫极了,闭眼在休息,她不得不压下自己的脾气,一直维持个浅浅的笑。 很快便开席了。 宴席摆在宁寿宫正殿,上首的自然是淑妃,倒也是讽刺,皇祖母的接风宴她却躺着休息,也不知是接的哪门子的风。 她没心情也没胃口,随意夹了两块桂花藕,便停了筷子。 被身旁的沈永乐瞧见,又是好一通讥讽:“哎哟,我知道三妹妹忧心,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若是饿坏了身子,那四叔父可怎么办哟。” 往日这样的宴席,最受瞩目最出风头的肯定是沈归荑,如今却被沈永乐抢了去。 她并不在意,对沈永乐的这些风凉话,也都当做耳边风,只觉她哗众取宠,在旁人眼里定是滑稽又可笑。 一顿饭吃得是味同爵蜡,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席,见沈永乐与其他人寒暄得起劲,便悄悄起身离开,朝宁寿宫后面的乐寿堂走去。 太后礼佛,皇帝给她在乐寿堂修了个小佛堂,她回宫便都在乐寿堂。 许是乐寿堂离永寿宫隔了个花园,她老人家又喜欢安静,她出来这一路都没见着什么宫人。 她心里挂着事,便有些心不在焉的,走着走着眼前便投下片黑影,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拧了拧眉不耐地抬头,就见程昂眯着他那桃花眼,流里流气地朝她眨了眨眼。 “三妹妹,这是要上哪啊?” 第209章 段灼,来了 沈归荑初听那声音,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等抬眼看到面前的人,瞬间眉头拧得更紧了。 程昂幼年身子弱,是被养在老家的,前些年才被接进京,以至于虽然他是成安伯的儿子,两人也没打过几次照面。 还是他娶了沈永乐后,两人才在一些宫宴或是家宴上见过几回,但也都是有沈永乐或是旁人在场的时候。 她对这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有双桃花眼,头次见面后她还与程玉秋说笑,说此人一看便是个不安分的,倒与沈永乐很相配。 那会他还未原形毕露,程玉秋说两家都姓程,祖上还能沾亲带点故,莫要仅凭外表看人。 没想到亲事过了还不到十日,他就被沈永乐当场抓着喝花酒,还养外室。 据说那外室是在成亲前就养了的,小姑娘被抓得脸都花了,还在那哭哭啼啼地说,程昂答应她,很快就抬她进府做妾。 气得沈永乐当即就砸了那院子,还将那小姑娘给赶出了京城。 程昂自知理亏,又是买珠宝又是罚跪发誓,说都是那女子勾引的他,哄了好几日,才算将她给哄好。 沈永乐那几日还戴着眼珠子那般大的东珠到处炫耀,说是自家夫婿送的,程昂待她有多好有多好。 不想转头,就知道他偷偷将那外室又养在了京郊的别院。 接连两次大闹,让沈永乐的脸丢尽了,也看清了程昂的真面目。 虽然沈归荑与沈永乐不对付,但这也不妨碍她对程昂的厌恶,之后更是对此人能避则避。 她急着去见皇祖母,被人拦路不爽,再看到是他,就更是不耐烦。 生硬地丢了句有事,便径直往旁边绕了过去。 不想程昂居然还凑了过来,跟着她往旁边跨了半步,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沈归荑眉头紧锁,她想不到与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得,声音也跟着冷了三分:“二姐夫可有事?” “何必加个二如何生疏,三妹妹喊我姐夫也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轻挑,又带了几分油腻,就像是夏日里瞧见了个油锅里捞出的猪肘子,油得发亮光。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还往前了半步,朝她伸出手,想要握她的手腕。 沈归荑瞬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戒备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有话说话。” 可她越是冷若冰霜,程昂就越是觉得刺激喜欢。 他与沈归荑第一次见面,是在与沈永乐成亲那日,不过是一瞥便足以魂牵梦萦,难怪在老家时,人人都说京城好,京城皆是美若天仙的女子。 这也让他对新婚妻子升起了万分的期待,等到喜帕揭下时,失望瞬间袭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明明是姐妹!同样都姓沈,这沈永乐怎么就长这样呢?! 可即便他对沈归荑有别样的心思,但他也只敢想想,谁让人家是最得宠的郡主,不仅皇帝对她破例的宠爱,她还有个一拳能打倒两个他的父亲。 这样的绝色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等到她嫁给了段灼,他就连远看都不怎么敢了。 直到前段时间肃王府出了事,今日他又瞧见了孤身一人,憔悴惹人怜惜的她。 这让程昂突然生出种,他又行了的感觉。 段灼怕肃王府出事被连累,他不怕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本就是个无官无职混吃等死的纨绔,若能一亲丹阳郡主的芳泽,便是让他死也甘愿。 他从方才看见沈归荑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她的身上过,整顿宴席也吃得食不知味。 见她起身,独自一人往外走,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三妹妹,我知道你在为王爷的事发愁,我可以帮你啊。” 程昂说得一脸认真,沈归荑却神色冷漠地上下打量他,不禁轻笑了声:“你,帮我?” 她虽是讥讽的笑,可落在程昂的眼里,美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神态都是好看的,一颦一笑皆是媚骨。 尤其是那蹙起的眉,简直都要皱在他的心尖上,恨不得这就将人搂在怀中好好地爱抚。 “是啊,先前王爷要出事,也是我从我父亲那听来的。” 沈归荑略微一迟疑,难道沈永乐能在外吹嘘,便是从程昂这知晓的? 也就是这么半息的停顿,就被程昂给抓着空子了,他是情场老手,自小就爱逛酒肆花楼,什么样的女子都见过。 唯独沈归荑这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没有尝过滋味。 她不仅脸蛋漂亮,就连手腕都是白皙纤细如玉一般,眼看着就能握住魂牵梦萦的手腕,却被沈归荑给躲开了。 浅紫色的衣袖划过他的指尖,程昂只觉整个人都要飘飘欲仙了。 “三妹妹,三妹妹,你只要肯怜爱我一分,一分便够了,我程昂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归荑都快吐了,之前那个李玉宽,好歹脸长得比程昂俊美,且对方至少能文能武,比程昂这个废物总是强多了。 她只不过是家逢巨变,又不是眼睛瞎了!便是要养面首,也绝无可能看上程昂! 沈归荑忍无可忍,直接朝他踹去。 别以为这儿是宁寿宫,别以为她家中失势,她便会忍着他。 沈归荑狠狠地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往下,程昂又没准备,瞬间倒在了地上嗷嗷痛哭起来。 不想他的声音还将寻出来的沈永乐等人给引了过来。 沈永乐本就不放心自己的丈夫,从他方才看沈归荑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人心中的小九九。 只是她太过享受被人簇拥着,还能压过沈归荑的那种感觉,这才一时不查,让这两人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给溜走了。 她赶忙带着人追了出来,不想刚到附近就听到了惨叫声,她几乎是瞬间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要让她承认自己的丈夫看上了自家堂妹,还是平日压着自己,趾高气扬的沈归荑,她实在是不甘心,脸上也下不来。 反正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干脆颠倒黑白,直接上前扯着嗓子道:“夫君,你没事吧?” “三妹妹,便是我没答应帮你的忙,你也不该出此下策啊,他好歹是你的姐夫啊。” “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知道要与自家姐夫避讳一二,你倒好,特意撇开外人与他独处,好在我夫君受得住诱惑。” 沈归荑:…… 她简直怀疑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自己的耳朵也出了问题。 跟着沈永乐一并出来的人,显然对她的话也消化了许久。 若是以前根本不用考虑,但现下这两人的身份已经对调了,往日沈归荑高高在上,那是她有底气有资本狂妄。 如今肃王府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沈归荑也如云端瞬间跌落泥泽,即便她还是郡主,可太后和皇帝都病重,哪还有人能护着她。 昔日里的京城第一美人,成了人人都可随意沾染的一朵娇花。 不乏也有其他人用炙热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有看热闹的,也有奚笑讥讽的,还有打量自己有没有资格沾染的。 沈归荑衣袖下的手指缓缓捏成拳,她自打有记忆起,便从未如此难堪过。 那些人的眼神,好似要将她扒光了一般。 她早知人情人暖,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却不知来得这样快。 饶是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依旧做不到心态平和,她抿了抿唇,并未逃避,而是抬眸一个个对视过去。 她的目光冷厉,锋利,犹如一柄锐器,好似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人人可欺的娇花,是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鸟。 沈归荑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多给,径直便要离开。 但显然沈永乐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大刺刺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妹妹这是羞愧难耐,要躲了是吗?我是你堂姊,你一句话不说就走,是肃王府出来的教养吗?” 沈永乐难得能有这般占上风的时候,那肯这么放过她,非要逼着她低头认错不可。 沈归荑自然不会搭理她,只冷觑了她一眼,擦过她的肩膀,抬脚要走。 而不知是谁,竟故意踩住了她的裙摆。 沈归荑一时不察,被那力道给拽着身子往回,拉扯之下,脚步一歪直直地往旁边跌去…… 滑倒的时候,沈归荑眼底闪过抹决绝,她脑海中想的是,早晚会与这些人正面对上的。 她的脾气又绝不是会隐忍的,她们不让她好过,她便在今日与她们掰扯清楚,也让她们知道,不管有没有肃王府,她依旧是沈归荑。 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她反倒是跌进了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 几乎是同一瞬间,草木的淡香扑鼻而来,瞬间将她给笼罩。 这是种十分熟悉的味道,只有那个人身上才会有。 但他远在千里之外,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沈归荑想要抬头,又怕自己的希望转瞬又落空,这样纠结下,她僵硬着一动未动。 直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她的耳畔响起:“别怕,我来了。” 沈归荑的耳朵尖蓦地颤动了下,她双手原本是抵在两人之间,这会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而后缓缓地仰起头,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刀削般的下颌。 他应是赶了许久的路,连胡渣都长出来了没有打理,可很奇怪的,旁人没打理是邋遢,不修边幅,可他有了胡渣竟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浑身散发着男性原始的野性与魄力。 接着是他抿紧的唇,高挺的鼻子,以及那双深邃的眼眸。 就是这双眼,曾在她梦中百转千回,分开的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刻不想着他的。 周遭的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也跟着消失了,她的眼里再看不见其他,只有眼前的人。 是段灼,他来了。 在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能及时出现。 沈归荑仰着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眼,双手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肩上,用极轻的声音道:“你,你怎么来了。” 段灼也适时地低垂着眼眸,与她四目相对。 他就这般定定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眼中,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你说呢。” 沈归荑蓦地想起自己如何逃出城的经历,不免有些不自在起来。 失忆时,两人亲密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中,让她根本无法直视段灼的脸。 她立即挣扎起来,想要推开他站起,却被他的双臂牢牢地圈着动弹不得。 “去哪。” 这是去哪的问题吗?!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你段指挥使,什么时候是这般高调的人了! 沈归荑也不知道这男人的手怎么会这么有劲,实在是挣脱不开,只能同样压低声音,生硬地道:“有人看着呢。” 段灼并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奈何沈归荑不安分,手掌一直不停地在推着他的胸膛。 就像是有根羽毛,不停地在他心上抓挠着。 他的目光跟着黯了黯,他这几日赶路,几乎不眠不休,便是为了能早日见着她。 怕她会受委屈,怕她会被人欺负,好在紧赶慢赶终究是赶上了。 可这人却半点都不知道,还在不停地将他往外推。 一想到他回到院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是怎样的孤寂与绝望,便想将她手脚都束缚,让她哪里也去不了。 但一看到她面色憔悴,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都不见了,又被心疼给取代了。 沈归荑见他手上的力道轻了,以为他是听劝了,正要搀着他站起,就感觉到浑身一轻。 再反应过来时,他结实的手臂已经穿过她的腿弯,被他给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惊呼声险些漏出口,双手更是在空中无措地轻挥了下。 就听他低哑的声音再次传来:“抱住,会不会。” 她的面上微微一红,这才生疏地圈紧他修长的脖颈,被他抱着,一步步朝外走去。 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段灼是何时出现的,沈永乐还不甘心地想拦,就对上了段灼冷厉的眼神。 “我夫人脾气好。” “但我不同。” “让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硬,目光再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所到之处人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尤其是沈永乐,她被那森然阴郁的目光盯着,仿佛有利刃抵着她的后心一般,瞬间寒毛直立,哪里还敢再拦着,迅速地连步后退。 人群也自动分开了一条路,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沈归荑大步离开了。 第210章 抱着 段灼就这么旁若无人般地抱着她,一路往前走。 说来也奇怪,之前她一个人走的时候,安安静静连个鬼都没撞见,这才给了程昂可乘之机。 现在好了,段灼抱着她,可这一路上却碰上了不少人,看到如此大的阵仗,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归荑是在别人的目光下长大的,早就习惯了被人瞩目的感觉。 可今日不同,一想到他们看着段灼抱着她,就让她的脸颊不停升温,连脚趾都在不停地蜷缩。 “好,好了,快放我下来。” 沈归荑仰头看向段灼,却见他寒着脸不言不语,竟然没有半分要搭理她的意思。 眼见周围的宫人也越来越多,她也愈发不自在起来:“我,我在与你说话呢,段灼,放我下来。” 可不管她说什么,怎么挣扎扭动,他却连手指都没动弹分毫。 虽然两人从见面起,还没说上几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其实在她失忆之前,她与段灼这半年来的相处,还算平和。 在成亲之前,她设想的锦衣卫都是不讲道理的刽子手,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屠夫,定然脾气也很差。他给人的印象也是冷冰冰不爱讲话,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真的成亲后,大多时候却都是她在摆郡主脾气,他虽然冷着脸不爱说话,但不论她要求什么,他都尽量会满足。 她不喜欢血腥味,他从头两次沾满鲜血的回来,被她拧着眉嫌弃后,便都是清爽干净的,身上还会有好闻的冷凝香。 她想让他配合自己演戏,他不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陪她去各种需要露面的场合。 包括他在京时,每夜都会回家,更是从来没见过他生气是何模样。 唯一她感觉到他生气,还是那夜她收留李子恪被他给撞见了,他竟失态地将桌子给一掌震碎。 但也仅此而已,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与其他堂姊的花心浪荡夫婿比起来,他虽冷冰冰但有上进心,屋内没有别的女子,真是再好不过的夫婿人选。 可他样样都好,唯独一点不好,心里有的是别人,不是她。 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她看段灼的目光也变得酸涩起来。 一股委屈之感涌上心头,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嘛,她都已经这么惨了。 好好的郡主当着,突然被疯马撞得坠马失忆,还把视作死对头的联姻丈夫错记成恩爱无双的夫君,在他面前出了这么多的糗,把这辈子说不出口做不出的事全给做了。 不仅如此,还跟着他去太原,又吃了一路的苦,末了还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以为一切能回到原点,家中又突逢巨变,让她一夜间从云端跌下泥泽。 尤其是方才,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沈归荑真是越想越觉得委屈,从进京见到父母,到处处受人白眼,她都强忍着没有想哭的冲动。 可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眶就开始发红发涩。 见段灼还是没回话,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前。 段灼确是在生气,不仅是气她,也在气自己。 严旻玺的计谋不算多高明,但他分了心,这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拖了这么多时间,也没能在发现她回京的第一刻就追出来。 到底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当然,最气的还是赵疏仪的事,他从听沈容茵说起,便觉得荒谬至极。 她是郡主是骄傲,但又不是属鸭子的,他们成了亲便是夫妻,有什么不能问他的,非要自己去查。 且她失忆时,也突破了她自身的骄矜问出口了,他也明确说了不纳妾。 她对他可真是半点信任都没有,旁人随口胡诌的她都信,他说得千真万确却没一句听进去的。 尤其是看到她被人围着无助的模样,更叫他胸中堵着口气,出不来。 恨不得将那程昂的眼珠子挖出来才好,却还记着她怕血,强忍着压下怒意,不敢吓着她。 而这会,在感觉到胸口的一阵阵湿意传来,他所有的意识全都消散了。 也顾不上什么气不气的了,蓦地停下了脚步,将人放了下来。 低下头捧起她的脸颊,果然就见那双漂亮的杏眼红彤彤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憋了的,她的鼻尖也是红的。 看得段灼心口一阵抽疼,眼底闪过抹懊悔,连声音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怎么了?哪里疼?” 等沈归荑意识到自己的泪珠在眼眶打转的时候,有些不敢置信,她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好似从皇后仙逝,她被接去翊坤宫后,她便不会哭了。 因为从那会起她便知道,哭没有任何用,唯一会心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早已习惯用任性和娇蛮掩饰自己,渐渐得也觉得没心没肺、趾高气扬,没什么不好的。 与其被人欺负,还不如让旁人都畏惧她。 她都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 不过是被人污蔑,还不到欺辱的地步,有什么好哭的?!这也太矫情了吧? 沈归荑迅速又将泪水给憋了回去,她是沈归荑,又不是失忆后那个成天哭唧唧的沈蛮蛮。 可段灼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让她有几分触动。 他眼底的关切与心疼,是完全没办法伪装的,连带她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为何要对她这般好呢? “不,不疼。你……” 她想问他是为何回来的,又想起这个问题已经问过。 这人真是狡猾极了!他回答的这么模棱两可,还看着她说“你说呢。” 要是她误以为,他是为自己回来的可怎么办? 段灼还在认真地垂眸看着她,在等她说后面的话。 “你,你何时启程,何时到的。” 沈归荑刚问出口就觉得这话太傻了,人都在这站着了,还有什么何时的! 且问得也太仔细了吧,以他们两的关系,她哪有资格问这些,往日她连他哪天回家都不知道。 不想,段灼却没笑话她,依旧很认真地道:“四日前启程,一个时辰前进城,先去了王府,回府才知道你进宫了。” 四天?他们去花了十几日,她回来也花了七八天,可他却只用了四天就赶回来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很想问清楚些,他到底是不是为了她赶回来的。 可又怕问出口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她怕看见他露出讥笑的神情,她怕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母亲选择了父亲,将她留在了宫内。沈永乐嫉妒她得宠,将她独自丢在漆黑的雨夜。皇后待她如亲女儿般,却撒手人寰。 她不敢再轻易地自己的信任交托出去,与其说她骄傲,不若说她的内心是敏感且自卑的。 她宁可没有得到过,也不愿意得到后再失去。 段灼目光不偏不倚,定定地看着她,沈归荑的唇瓣颤动了两下,到底是移开了眼。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走错方向了,我要去乐寿堂。” 段灼也愣了下,他以为她终于要开口问关于赵疏仪的事情,可末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宁可自己一个人猜来猜去,也不愿意向他求证。 他真是要被气笑了,但转念一想,失忆时的沈归荑是没有受过伤,愿意打开内心的她,而现在才是千疮百孔后真实的她。 而他爱的,是每一刻的她。 段灼蓦地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沈归荑毫无防备,吃疼得立即捂住了额头,“你,你干嘛呀,好疼啊。” 段灼却只是扯着嘴角笑了下:“先去见太后,回府再罚你。” 沈归荑:……?? 第211章 罚她 段灼弹的力道不算轻,沈归荑的肌肤又格外白皙敏感,瞬间就红了一片,倒是与她泛红的脸颊尤为相称。 她用眼尾的余光瞥了眼,身侧那高大的男子,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回府再罚她?!她倒要好好听听,她做错什么了,还需要罚。 却忽略了他前面那句回府,好似自动默认了他的话,答应了与他一道回府…… 两人并肩朝乐寿堂走去,这次再没人敢阻拦,便是偶有瞧见他们的,也都飞快地行过礼,低下头恭敬地退下去。 等到了乐寿堂,便见五公主还守在榻前,难怪宴席上也一直没见着她的身影。 沈归荑以为又要有一番你来我往的试探,不想五公主看见她与段灼,竟主动地起身行了礼。 “三堂姐是来看皇祖母的吧,皇祖母方才醒过,一醒来便问起姐姐了,我去瞧瞧皇祖母的药煎好了没有。” 而后很自然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桂嬷嬷也很识趣,将屋内的宫女也都一并带走,给她们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大雍最尊贵的女子,此刻正双眼紧闭躺在玉枕上,方才离得远她看不清,等走近了,才看到她老人家脸上的疲惫与苍老。 肃王长得与她有七分相像,以至于沈归荑也很像她,饶是岁月侵蚀,也不难看出她曾经是何等芳华。 她并非先帝的原配妻子,起先只是个小贵人,上头还有皇后贵妃等妃嫔压着,她第一个孩子也没能自己抚养,被抱给了当时痛失爱子的皇后抚养。 母子分离,甚至不能喊自己的生母叫母妃,这也导致了后来她会更偏爱肃王这个小儿子。 她熬了多年,才从小小的贵人熬到了如今的太后,可她这一生依旧没能做过自己的主。 年轻时依附先帝,先帝驾崩后要看儿子的脸色,说是最尊贵的人,也不过是个风前残烛的老人罢了。 幼时除了皇后,待她最好的便是皇祖母了。 她还记得,那会宫内的皇子公主们扎堆的出生,年岁都差得不多,皇祖母不能太过偏心,人前待每个人都一样好。 可她老人家会记得她喜欢红豆小汤圆,会记得她喜欢吃白糖糕,还会记得她喜欢浅紫色,每次给姊妹们分头花分衣裙,都会特意给她留她最喜欢的那个。 还会在所有人午睡醒了,被自家母妃接走的时候,抱着她说我们家蛮蛮最讨人喜欢。 爹娘不在身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她最讨喜最有福气,被所有人喜欢才会被留下的。 她喜欢这个永远温柔地抱着她喊蛮蛮的皇祖母,她没有脾气,就像是民间最普通的祖母一般。 可现在她却紧闭着眼躺着,连呼吸都十分微弱,她本可以颐养天年,不必在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赶回京,都是为了他们一家。 一时间百感交集,沈归荑再也忍不住,握着她形容枯槁的手掌,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有多久没能这般放肆地落泪了,不必在意有没有人看见,会不会有人笑话她,她不过是想要不被抛下,被人坚定的选择一次。 她伏在床榻上,清瘦的肩膀微微颤动,她倔强的认为失忆的那个不是她,她才不会那么没出息的一天到晚哭哭啼啼。 这会算是找着了个发泄口,越哭越觉得沉浸,连有只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脑袋上也没感觉到。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大步过来,越过她将榻上的老人扶了起来。 沈归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隔着婆娑的泪目,看到皇祖母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轻咳着听不清说了什么。 而段灼则将靠枕垫在她老人家的身后,还动作轻柔地为她老人家顺气。 沈归荑:…… 突然,一声呜咽就卡在了喉间,晶莹的泪珠就挂在她的脸颊上,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段灼是从她过去,便自觉地背过身的,她与长辈间的私密话,便是夫妻也该避嫌。 可屋内没了人,实在是太过安静,便是不想听,她的小声抽噎也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他顿了许久,听着那哭声越来越响,这才转过身去,而后就看见太后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想要坐起。 而沈归荑正哭得忘乎所以,根本就没发现。 沈归荑的脸本就因哭得有些泛红,知道自己闹出了糗事后,更是尴尬地咬住了下唇。 偏偏这时,段灼还压低声音,略带轻笑地道:“这本事倒没落下。” 至于是什么本事,不用问都知道,自然是说她爱哭。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颈,嘟着嘴,用力地在他腰间掐了下,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第212章 祖母 好在沈归荑并没有羞恼太久,太后便轻轻地咳了两声,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拉了回来。 “皇祖母,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太后吃力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闷得慌,路上又没能休息好,歇了会便没事了。” 她老人家边说,目光边落在段灼的身上,沈归荑出嫁时,她本是要回来的,可旧疾复发,又碰上大雪封山,这才没能赶回来。 这也是她头次见着段灼。 虽说她这些年都在五台山,可对于这个孙女的亲事,却一直都有关心。 早些年还在宫里时,她便会想她的蛮蛮会嫁个什么样的儿郎,定是天底下鼎鼎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 在听说皇帝下旨赐婚段灼时,她还让桂嬷嬷去打听,这段灼是个什么样的人品。 知晓是锦衣卫后,还担忧了许久,她的小孙女模样好,家世也好,就是脾气有些倔,需要对方能够包容她的。 段灼从传闻中听着,就显然不是脾气好的人,只可惜皇帝赐婚,她实难干涉。 后来又想开了,她反正是郡主,若真的过得不如意,和离休夫便是了,往后像玉儿似的,家中养几个面首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没想到,她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眼前那高大的男子,满心满眼都是沈归荑。 他穿着身飞鱼服,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腰间配着通体乌金的腰刀,明明像寒铁一般冷厉的男子,却有着最温柔的目光。 那一刻她便知道,这定然就是段灼,且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反倒是沈归荑,祖孙分别都有好几年了,她却还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迎着光甚至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跟没开脸似的,性子也急,以前都不会哭的,居然都会哭了。 这也代表她被段灼保护得很好,才会更回归小时候的模样。 她缓慢地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擦:“哪儿来的小哭包啊?都多大了,还哭呢。” “哀家在你这个年纪,都生下你皇伯父了。” “才,才没有。” 太后扯着嘴角笑了两声:“也不给祖母介绍一下?” 沈归荑努了努嘴,朝身边的人瞥了眼,她还别扭着呢,介绍什么呀。 若是换了旁人,就算是她父母,她都敢甩脸子,偏偏这是皇祖母,她不敢也不舍得。但短短一个时辰,段灼接连笑话她两回了,她实在是拉不下脸来。 便用手肘朝他的腰间顶了顶:“问你话呢。” 明眼人都知道,问得明明是她,可段灼也不与她计较,认真地后退半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段灼见过太后。” 小夫妻两的互动根本没逃过太后的眼睛。 长相俊美的男子谁人不喜欢,便是太后上了年纪,也偏爱俊美不凡的男子,更何况他还待沈归荑如此细心,她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一家人何须如此大礼,来,走近些。” 等段灼靠近,便听她老人家又道:“确是个好孩子,你皇伯父倒是没乱点鸳鸯谱,配得上我们蛮蛮。” “蛮蛮喊我祖母,你也该改口了。” 段灼的祖母去得早,从小跟着祖父长大,闻言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见过祖母。” 听到这一声祖母,太后脸上的笑就更深了,她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段灼的手掌。 而后缓慢地又牵起沈归荑的手,将他们两的手掌搭在了一块。 “有阿灼照顾你,祖母便是何时去了也能够放心了。” 虽说两人在她失忆时,什么该做不该做的事都已经做过了,方才段灼也已经抱过她了,但都是被动的,也不是她主观意志,她都能装傻装不记得。 可现下这肌肤相触的感觉确是真实,无法忽视的。 仿佛只是轻轻搭着,就能感觉到掌心发烫。 但还来不及害羞,就听见她老人家后半句的感慨,沈归荑立即板起脸来:“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您呀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岂不是要成老妖婆了?哀家可不指望什么千岁,只想你们都能好好的。” “你呀,赶紧努努力,让哀家能早日抱上曾外孙,便比吃什么神丹妙药都管用。” 沈归荑这次是真的红了脸,什么曾不曾外孙的,她才不给姓段的生孩子呢。 偏偏她一句话不说,旁边的段灼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好。” 沈归荑抬眸,狠狠地睨了他一眼,这人平日不是跟哑巴似的吗,怎么今儿话这么多,胡乱答应什么呢。 他们小夫妻挤眉瞪眼,看得太后脸上的笑也更多了。 这般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那边五公主就在门外叩响了殿门:“皇祖母,您该用药了。” 沈归荑脸上的笑,顿时沉了下来。 “祖母,我得回去了,等明儿再来看您。” 太后倒还挂着浅浅的笑,闻言点了点头,又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哀家没事,喝几贴药养一养便好。” 而后用只有她们两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父亲的事,你也不要着急。皇帝虽然忌惮这事,但他不是个糊涂的,有哀家在,不会让他手足相残的。” “实在不行,还有那个东西……” 沈归荑这几日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安心了许多。 不管如何,有皇祖母的这句话,至少父亲的性命总是能保住的,其余的事,便都看造化了。 只是太后还没能将话说完,那边五公主已经带着宫女们进来了。 “皇祖母果然瞧见堂姊便精神了。” “多亏了五妹妹照顾得好,皇祖母还要五妹妹多费心了。” “应当的。”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沈归荑才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眼床榻上的太后,才跟着段灼出了乐寿堂。 她则还在回想太后最后想与她说什么,那个东西指的又是什么? 她心里装着事,连带着出宫的一路都没心思想别的东西。 直到沈归荑坐上马车,投下的巨大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才反过来,段灼回来了。 段灼手长脚长的,一上马车,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起来。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似浑身透着股热气,让本就闷热的车内,瞬间跟着升温。 段灼在车上,丫鬟们都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跟上来,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捡着茶几上的团扇轻轻扇着风,眼尾的余光则上下打量着他。 他看着有些疲惫,一坐下便闭上了眼,单手抵着额头,在闭目养神。 上一次两人同乘马车,还是她失忆前夕。 她记得那回他也是这般,但明明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同了。 许是他在闭眼休息的缘故,让她看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顺着那双狭长的双眸,一点点往下,挺拔的鼻梁,单薄的唇瓣。 不得不说他确是有一张让人着迷的脸,也不怪赵疏仪没名没分也要赖在段府。 她正看得起劲,马车不知怎么突然颠簸了一下,她一时没有坐稳,整个人跟着摇晃,下意识地朝段灼的方向扑了过去。 就当要撞上之际,便见那个闭着双眼的人,蓦地睁开了眼,他的长臂轻揽,她便直直地跌进了他的怀中。 那股冷凝香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观。 这个狭小的马车,宛若世外一隅,将他们两彻底隔绝。 她的眼,她的鼻息,她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 沈归荑微微仰着头,看见他的眼底,也倒映着她的样子。 第213章 攻城略地 沈归荑在看着段灼的同时,他也在认真地注视着她,他那狭长的凤眼漆黑深邃,却点缀着点点亮光,仿若漫天星海坠落其中。 是她从未感觉到过的温柔与迷人。 她过往的二十余载,除了这桩婚事,几乎事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她发现,近来她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从闭上眼便想到段灼,从夜半的春梦,以及现在,她竟然毫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心底还有隐隐的期待。 这不行!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好似全都被他所掌握主导。 沈归荑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下意识地撇开了脸,不自然地道:“多,多谢。” 她说着便要分开两人间的距离,想要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离他远远的! 可不等她真的站起,就有只宽大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腰间,用力地将她往怀里一勾,她就又重重地跌回了他的怀里。 一声混着倦意,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躲什么。” 他没睡着吗? 那岂不是方才她在偷看他,全都被发现了? 沈归荑瞬间头皮发麻,脚趾蜷缩紧。 向来只有别人看她被抓包的,哪有她看别人的份,她好似突然就明白那些偷看被发现的人,当下有多么尴尬了。 她恼羞成怒,便要挣扎起来,谁躲了,她还怕他不成。 可面对她的挣扎,段灼却只是收紧了搭在她腰间的手掌:“乖,让我睡会。” 他已经有整整四五日没睡好了,不,连带着之前查案,这半月来都没怎么休息。 不是不想睡,而是神经太过紧绷,便是想入睡都难,尤其是知道她跑了,他更是无法入眠。 这会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感受到她在身边的真实感,那困意才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似乎还在一点点低哑下去。 更像是带了法力,真的让沈归荑渐渐地不再挣扎了。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的样子,方才当着沈永乐等人的面,他还气势十足,一副以一当百的架势。可这会却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毫无保留地将最柔软的地方展现给了她。 尤其是那声带着酥麻的乖字,让她瞬间后脊都麻了,连带耳朵尖都是红红的。 算,算了,看在他方才替她解围的份上,不折腾他了。 沈归荑娴熟地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倚在了他的怀里。 她总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她经历了很多次,身体本能就能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马车轻轻摇晃着,并不颠簸反而还有种催眠的效果,沈归荑又枕着个柔软结实的怀抱,没睡午觉,困意跟着袭来。 她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自然没发现,头顶上的那人微微翘起的嘴角。 从宫门到段府并不远,可沈归荑却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等醒来的时候,马车早已停下了。 而她正脸颊贴着段灼的胸口,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他胸前的衣襟上好似还有可疑的水渍。 沈归荑:……!!!! 她下意识地就要处理掉罪证,不想刚一动,底下的人也跟着悠悠醒来。 她瞬间身子一僵,微微仰头恰好对上了他的眼,不知为何他的双眸显得格外幽深,眼底还有她看不懂的火苗在晃动。 很快她就明白那火是什么意思了,她的腿根处有个东西直直地硌着她。 她先是愣了几息,正想他的佩刀是不是歪了,还用余光瞥了眼,才发现他的佩刀上了马车就解下丢在了一旁。 若不是佩刀的话…… 有段模糊的记忆跟着涌入她的脑海,她好似之前也问过同样愚蠢的问题。 她的脸涨得更红了,这人是禽兽吧,青天白日的在马车上就,就…… 而后她就想起,他们还真的不仅在白日,也在马车上曾经有过很多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她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不是她,失忆的她和现在的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可段灼却并不这么认为,他的脸一点点压了下来,她本能地往后退。 接着便是阵天旋地转,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马车内壁上,被他的双臂给困在其中,逃无可逃。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点着鼻尖,那动作快得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那是个侵略性极强的吻,他就像是个大杀四方的将军,而她便是被俘获的城池,一点点被攻陷。 沈归荑起先是抗拒的,双手在不停地推搡,但很快她便被亲得浑身发烫,双手双脚都软了下去…… 直到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归荑,你有没有话要问我。” 第214章 亲吻 在沈归荑失忆的时候,两人应当已经亲过很多次,可这是她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吻。 段灼吻得毫无技巧可言,横冲直撞仿若要抢占她所有的呼吸。她想要挣扎着后退,却被他的手指捏住了下颌,微微一抬,又加深了这个吻。 一遍遍地描绘着她的唇瓣,舔舐着她的唇珠,细细地啃咬着她的唇角。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两人只是联姻夫妻,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与他有感情的是那个失忆的她。 可她的身体却早已习惯这样的亲吻与爱抚,已经做出了最自然的反应,不仅樱唇轻启,让他的舌尖能顶进齿贝,还漏出了一声声的嘤咛。 她整个人就像是走在悬丝之上,明知道不可以,又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尤其是马车不知停在了何处,还能清楚的听见外头鼎沸的人声。 车辕上就坐着她的婢女们,他们只隔了一道布帘的距离,微风拂过都有可能将它给吹开,两人缠绵的样子便会暴露无遗。 这不仅是身体与意识的拉扯,还要心惊胆战地时刻注意会不会被人发现,这让沈归荑更加的敏感。 不过是亲了一会,她就眼角湿润,眼尾泛着诱人的红痕。 她的双眼还微微睁着,双手也无措极了,眼中透着委屈与无辜,就像是被雨打过的娇花,瑰丽明艳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而段灼也正是这般做的,他眼底翻涌着暗潮,狠戾又凶猛。 似乎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赶回小院时,等着他的是冷冷清清的屋子,以及空荡荡的床榻,他无法再承受她离开的折磨。 在回京的这一路上,他还想过的,她恢复了记忆,两人又回到了原点,要慢慢来,不能把她给吓着了。 可真的看到她,看到她眼底的抗拒与躲闪,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她是属于他的。 段灼捏着她下巴的动作也用力了些,轻轻抬起,吮吸着她的舌根,让她整个人都随之发麻酥软。 她听见他哑然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热气吹拂在她的耳朵尖:“闭眼。” 她也不想听话的,可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乖乖地闭上了眼,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好似不这样,她就会如水一般软下去。 车外人来人往,偶尔有清风拂动窗帘,便能看见车壁上,两个交缠的身影正亲得难分难舍。 直到有只手指挑开了她腰间的系带,顺着腰间的软肉一点点向上。 他的手指好似带着火,所过之处都能引起层层战栗。 沈归荑陡然间清醒过来,她不仅是脸,连带脖颈锁骨皆泛着淡淡的红粉色,就像是可口的蜜桃,娇艳欲滴。 她飞快地抓住了他那只作怪的手,双腿也往里合拢:“不,不许动。” 段灼这才睁开了眼,但那眼中也满是情欲,让沈归荑光是看一眼都像被烫着了般,匆匆移开。 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夏末秋初的京城本就还很燥热,更何况是这般封闭狭窄的空间。 她衣衫不整,香汗淋漓,而段灼也好不到哪去,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连掌心都带着薄汗,所过之处皆是湿漉漉的一片。 但他看清她眼底的害怕和躲闪,还是强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蓦地将手掌抽出,脑袋往下一低,埋在了她的肩膀上。双手则紧紧地掐着她的腰,深深地换了好几口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冷静了下来,而后仰起头,含了含她的上唇,鼻尖点着鼻尖蹭了蹭,姿态又缠绵,又亲昵。 沈归荑则从清醒过来起,便一直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得承认,她并不抗拒段灼的爱抚,甚至浑身上下包括头发丝都在享受,她也知道段灼对她应当是有喜欢的。 眼神和动作骗不了人,不然他也不会不眠不休赶这么久回京。 可他心底还有别人,更重要的是,他就算喜欢,那也是失忆后的那个她。 那个她会粘着他,会抱着他软软的喊夫君,还会在烛火下等他回家。她脾气很软,动不动就爱哭,在她眼里他便是所有。 但那只是她的一部分,现在这个才是沈归荑啊,性子暴躁敏感爱发脾气,还嘴硬爱逞强,什么事都不愿意依靠别人,永远也学不会示弱。 那个软弱的她,早已被她给遗忘,虽然是同样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她的骄傲是绝不会允许自己陷进去,更不会允许看到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咬着下唇,冷着声音道:“你,你看清楚我是谁。” 一句话,将原本旖旎的气氛瞬间给冲散了,更犹如一盆冰水将段灼的情欲给浇灭。 他撑着身子坐起,分开两人间的距离,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脑海中回想起那日沈容茵说的话,拧了拧眉沉声道:“沈归荑,你有没有话要问我。” 他有一双深邃极其蛊惑人心的眼眸,沈归荑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他打算拿赵疏仪怎么办。 还想问问他,到底喜欢哪个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这般摇尾乞怜,实在是不像她的性子。 末了,只是撇开眼,闷声道:“我有什么可问你的。” 段灼真是能被她给气死,但沈容茵说得对,赵疏仪的事并不是沈归荑一个人的问题。 若是他能及早发现她的不对劲,着手调查一番,便不会出现新婚夜的闹剧,也不会有越来越多的矛盾。 他的指尖细细摩挲了下,而后毫无预兆地朝外道:“回府。” 沈归荑还在等他回话,不想他紧接着什么都没再说,好似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是了,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相处模式,方才那短暂的亲昵,就像是梦境一般瑰丽。 也如同梦境一般虚无不可及。 马车之前应是停在离段府最近的街市上,段灼一声令下,驶过街口便到了。 段灼先一步下了马车,沈归荑坐在榻上顿了下,才跟着下去。 原以为他已经和往常那般离开了,不想他还等在一旁,她扶着车壁要把手递给绿罗,就见方才还冷冷站着的人,蓦地朝她伸出手。 且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先一步地将她搀扶了下来。 而后更是没给她松手的机会,就这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朝府内走去。 沈归荑忍不住地讶异了声,想要问他做什么,可段灼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时间,便拉着她大步朝内走去。 还是之前的那个管事,远远就瞧见了他们的马车。 有了上回的教训,哪还有人敢给沈归荑脸色,外加又有段灼在场,那管事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道:“见过大公子,见过郡主,大公子是何时回来的?夫人一直在念叨着您……” 段灼不耐地抬手将他打断:“母亲在何处?” 管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道:“夫人在前院。” 不等他再多说什么,段灼已经握着她的手朝着前院走去。 这是要做什么?! 沈归荑心里有种奇怪的猜想,可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段灼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 院内的丫鬟下人们,瞧见他们皆是躬身行礼,很快便被他拉着到了前院正房。 余嬷嬷守在院中,一见他们过来,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赶忙上前行礼:“公子,您怎么回来了,老奴这便去知会夫人……” “不必了,你们都在外,不许进来。” 余嬷嬷脸上的神色微僵,但主子的吩咐她也不能不从,只好点头答应着。 而后看着段灼拉着沈归荑进了里屋。 屋内,高氏正在与赵疏仪说着话:“好孩子,莫要哭了。” “伯母,疏仪自知仪容有损,再也配不上段大哥,更无颜面住在府上,您还是让我回去吧。”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你的脸也是因我们家才伤的,段家自是要负责的,你段大哥也绝不会在意……” 里面的人尚不知他们来了,还在说着话,正说着便有人绕过屏风厉声道:“您要负责是您的事,与我何干。” 第215章 不纳妾 沈归荑进宫后,高氏便带着女儿在屋内见管事,顺带教她如何操持家务。 十岁在大雍来说也不算小了,及笄便要相看人家,这个年岁正好可以学着管家打理庶务。 段琼枝也格外聪慧,再学个一年半载,她院中的事便能交给她自己打理了。 等管事走后,关于肃王府的事,她还想问问女儿的意见,毕竟这么大的事,丈夫和儿子都不在身边,她也没什么婆母妯娌之类可以商议的。 但说了没几句,那边赵疏仪就来了。 前日赵疏仪是吃够了苦头,好好得躺了两日没能下得了榻,治疗外伤的膏药涂了厚厚一层,那红肿的伤才看着消了一点。 可她一看到镜中的自己便开始发疯,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挥到了地上,不管丫鬟如何安抚都不管用,甚至还险些划伤了丫鬟。 她不远万里回到京都,便是想要嫁入段府,怎么可能容忍一切都付诸东流。 故而今日伤势稍微好了些,她便立即下榻来寻高氏了。 高氏还是打从心里喜欢赵疏仪的,毕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外加她有听话好掌控,简直是她心目中儿媳妇的不二人选。 外加肃王府出事或要牵累段家,她还能不离不弃的,对此更是满意,见她伤成这样,自然是好一番安慰。 不想刚说到安置她的事,就听到个冷厉的声音蓦地响起。 两人抬头看去,就见许久不见的段灼出现在了眼前,他身后还跟着沈归荑。 赵疏仪看到是他,一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双眼微微亮起。而高氏则是听清了他的话,蓦地一愣。 “阿灼,你怎么回来了?” 沈归荑觉得这气氛太过尴尬,她在外就听见了里头的人在说什么,还真是有趣,赵疏仪对她不敬挨了打反倒成了受害者。 她真是烦透了这两人,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腕,可怎么都拧不开。 她努了努嘴,冷觑了眼身边的高大男子,实在是搞不懂段灼带她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就是要让她来看看,她动手打了他的心肝肉? 还有他不负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她负责啊。 她还在心里碎碎念,段灼已与高氏对上了:“今早。” 高氏睨了沈归荑一眼,她不是进宫了吗?虽然女儿与她分析的有理,不能将这扫把星赶出去,但要想让她对沈归荑改观,实在是太难了。 段灼这是又要做什么?他们夫妻难道不是貌合神离多时嘛。 这世上哪有夫妻是一成亲就分房而居的,想来他儿子也是与她一样,不得不忍受这娇生惯养的郡主。 “怎么不先回府,我上回给你寄的家书可是看了?你刚进京怕是很多事还不了解……” 段灼显然没功夫与高氏寒暄,他抬了抬手,再次打断了高氏的话。 “母亲,儿子何时说要纳妾过?” 一句话将高氏给噎了回去,也仿佛将赵疏仪瞬间给打入了地狱,她脸上的伤本就没有好全,还带着红粉的印子,这下蓦地就白了下来。 又白又红的,看上去格外可怖。 高氏被他直白不客气的话给噎住了,但她到底是母亲,很快就找回了立场:“你是没说过,但谁家后院没几房妾室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分房睡,何时能为我段家延续香火?” 这话明显就是冲着沈归荑来的了,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家真有皇位要继承,都没段家心急,成亲才半年便要纳妾,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但不等她开口讥讽,就听段灼道:“别家有,可我不需要。” “现在不会纳,往后也不会纳。” “至于香火,陛下登基三载才有大皇子,我又何须着急,更何况您也不止我一个儿子。” 这话就有些太过大逆不道了,高氏听得是心惊胆战,谁敢拿自己和皇帝比较啊! 她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扶着心口伸出手指点着段灼:“你,你你你,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身为你的母亲,为你为段家考虑,想要给你后院添置个新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段灼连眼皮都没抬,冷淡地吞出个字:“是。” 第216章 对峙 不仅是高氏,这次连沈归荑都愣住了。 被段灼握住的手腕在隐隐发烫,而他的每一个字都犹如落在了她的心上。 他说的不是不纳赵疏仪,是现在不纳往后也不纳,她没有听错吧? 饶是公主下嫁,还会有驸马纳妾养通房,他居然斩钉截铁地说别人是别人,他段灼不纳妾。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坚毅,没有半分作假的意思,且他这个人别的不说,至少是守信的,她还从未见过他食言。 她的心蓦地狂跳起来,好似牙关不要紧便会一下跳出嗓子眼。 要不是这会高氏和赵疏仪都在,她定要让他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她还想,还想再确认一遍。 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更想问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才不纳妾的。 而与她小鹿乱撞的心情不同,高氏几乎要被他给气死了,段灼虽然平日也都冷冷的,但对长辈总是尊敬的。 “我当初做得最错的事,便是不该将你交给你祖父教养,让你成了如今这般不敬父母,粗鲁毫无礼数的模样。”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一凝,之前沈归荑失忆时,也有过与段灼母子共处一室的经历。 那会她就发现这对母子的相处很奇怪,说是母子实则很是陌生,高氏甚至连段灼最基本的喜好都不清楚。 可她失忆了,不清楚为何,后来又有别的事给岔开忘了,现下却是记起了。 段灼是跟着祖父长大的,上任指挥使前,还亲手抓捕了自己的舅父,以至于舅父自缢于狱中,导致他们母子间的感情向来很差。 旁人或许不能理解段灼的心情,但她一个也是远离父母,跟着皇后长大的人,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若是有人说皇后的半点不好,她定会与那人拼命的。 果然段灼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的指尖细细摩挲着,沉着脸没有说话,但沈归荑可以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意。 若眼前的人不是高氏,不是他的生母,或许她此刻已经无法站在这高谈阔论。 屋内一片寂静,没人开口。 沈归荑侧身又看了段灼一眼,抿了抿唇蓦地道:“背后议论公爹,原来这便是江南高氏的教养。” “依我看,夫君还好跟了祖父,不然恐怕规矩礼数没学好,连本事也没有。” 高氏捧着脑袋几乎要晕过去,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个……” “我劝母亲慎言,我是皇后娘娘与陛下所教养。” 确实,她敢说段灼,那是料定段灼虽然看着面冷,却还是个孝顺的孩子,至少对父母都是敬重的。 但碰上沈归荑,这凶也凶不过她,横也横不过她,还是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你了半天,气得连灌了好几口茶水,才没背过气去。 段灼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没想到沈归荑会帮他说话,瞧见母亲被气得险些跳脚,眼底闪过抹浅浅的笑意。 他握着沈归荑的手一直没松开,此刻指腹轻轻地在她手腕上摩挲了下。 勾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惹得沈归荑的耳朵尖又泛起了红,这人怎么回事,有人在呢! 她才不是有意要帮他,实在是不愿段老爷子魂灵难安,更讨厌看高氏那得意的嘴脸。 反正她早就背上不敬公婆,目中无人的骂名,也不怕再更多一条。 赵疏仪见气氛如此尴尬,这么短短几息时间竟哭得梨花带雨起来,她扭着纤细的腰肢,在段灼跟前款款地福了福身。 “段大哥莫要与伯母置气,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进京的,不该来段家掺和你与郡主的感情。我本已毁了脸,不该再有非分之想,你我便当从没过往的事。” 沈归荑越听手上的鸡皮疙瘩便冒得更多,赵疏仪这一口的嗓音,险些把她给送走。 她生怕她掐着嗓子,把自己给噎死,哪有正常人是这么讲话的啊! 她都快把午膳给吐出来了! 但听到后面,她又撇了撇嘴,即便段灼现在与这赵疏仪没什么,想到他曾经的眼光这么差,也足够令她恶心的。 她板着脸用力地扯了下自己的手腕,呵,她稀罕你段大哥不成?! 可段灼握着她的手特别紧,根本就挣脱不开,她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 似乎在用眼神警告他,赶紧去哄你的小青梅,拉她做什么。 不想段灼却拧着眉,正色地看着她道:“我倒是不知,我与你有什么过往?” “是你远在岭南,还要买通余嬷嬷,将不知从何处来的头发放在我的喜榻之上?还是你特意打听到我回京的日子,在城外等了十日,装作被人非礼,一定要赖着我进京?” “我念赵叔父曾赠过我一本兵书,不想让你难堪,你却一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有何目的。” 赵疏仪被他一句又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打击地浑身发颤,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你,你何时知道的。” 青风是段灼的左膀右臂,他有怀疑后,便让人飞鸽传书回京,青风早已查明了事情的原委,在他进京时派人将结果告诉了他。 当然,至于这些,他肯定不会说,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阴鸷森然,让赵疏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不可能的,段大哥你忘了吗?你曾经救过我,还曾在我及笄时特意从宫中回府,难道不都是来见我的吗?还有,还有伯母说,说你一直想我父亲商议亲事,说你都是知道的啊。” 段灼的眉头越皱越深,而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赵疏仪:“你说的人确定是我?” “我确实救过你,但那有我养的几条锦鲤,你若在那淹死太过晦气。” “至于其他,我闻所未闻。” 这次不用段灼解释,连沈归荑都听着觉得离谱起来,她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很诚挚地问了声:“赵姑娘,所以段灼有私下与你见过面吗?说过要娶你吗?或是与你交换过信物?” 赵疏仪被问得脸色越来越白,她咬着下唇看向高氏:“伯母,您不是说段大哥一直在等我吗?” 高氏当年确是觉得赵疏仪很适合当自家儿媳,也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可没多久赵家就出事,赵父被贬岭南,自然不会再提这事。 当年的事早已是昨日光景,她这会说出来做什么,真是有些不懂事了。 “仪丫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是看你们年岁相当,想着我们两家是世交,结个姻亲再好不过了。我何时说过阿灼想求娶你了,可不敢胡说啊。” 沈归荑是真的被逗笑了,感情这么多年都是赵疏仪在单相思,而段灼这个想求娶的人,连什么都不知道。 段灼也觉得很是离谱,原本是被气着了,谁无缘无故多了个心仪之人,都会觉得对方八成是脑子坏掉了。 但沈归荑居然在明目张胆地笑话他,且还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连带他也被气笑了,真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腕处摩了摩,还顺着她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探。 她今日进宫,穿得是条襦裙,两边的袖子都很宽大,不想竟是方便了他。 沈归荑正咯咯咯笑得起劲,这真是比她这辈子听过的话本故事都跌宕起伏,还要好笑。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有只作怪的手,竟然当着高氏和赵疏仪的面,顺着她的手腕往手臂上划。 她本就格外敏感,更何况是还是当着别人的面,她更是觉得发痒。 好似有羽毛在她心上一下下的挠,她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目光嗔怪地瞪了段灼一眼,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坏啊! 第217章 回家 赵疏仪不敢置信地连连后退,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而她已然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现下又涨成了红色,她羞愤地咬了咬下唇:“是,是疏仪痴心妄想,痴恋段大哥多年,如今,如今也没脸再活在这世上……” 与其如此屈辱地被人笑话,还不如拼一把。 赵疏仪咬紧牙关,边说边朝一旁的柱子用力撞去。 沈归荑虽然不喜欢赵疏仪,但也只是讨厌她这个人,并没有真的要她去死的地步。 眼见她就要撞得头破血流,下意识地撇开眼,不敢去看那画面。 不想就在电光火石间,段灼长腿一伸,将身旁的椅子往赵疏仪和柱子间顶去,恰好横在了赵疏仪的小腹上。 虽然她还是撞着了脑袋,但有了椅子的缓冲,撞得并不重,更疼得反而是她的腰腹处。 见那血腥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沈归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在这等风口浪尖之际,再传出她逼死人的事。 到时宗人府插手,可就麻烦了。 赵疏仪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有一阵的头晕眼花,捧着小腹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段灼出手救了她。 那是不是代表说,他也不愿意看到她受伤,他会不会只是碍于沈归荑在这,才会说出这些伤人的话。 她欲语还休地睁着泪目,楚楚可怜地看向段灼:“段大哥,你又何苦救我呢……” 她原以为,有了自己如此决绝的行动,段灼肯定会心软了。 可没想到的是,段灼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便冷声道:“要死寻别处,晦气。” 晦气? 赵疏仪这次是彻底愣住了,这还是她梦中的段灼吗?他是何时变得如此尖酸凶戾。 她颤抖着双唇,泪水都僵住了,顿了几息,再也待不下去,捧着脸朝外跑去。 高氏有些不放心,怕她就这么出去会出事,探着脑袋赶忙让余嬷嬷去追。 而段灼则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的客人,儿子无权过问,但还请母亲往后莫要再插手儿子院内之事。” 高氏的手掌微微捏紧椅背,她被段灼这咄咄逼人的态度也弄得心生躁意:“这天底下哪个母亲不能管自己儿子的院内事?便因你如今身居高位,就能对我如此不敬吗?” “尊敬是一回事,越界又是另一回事。” “若我质疑要插手呢?” 段灼几乎没有停顿,便毫不犹豫地接话道:“那儿子便只能离府另立。” 似乎这个打算他早已准备好,而非临时起意。 这回不仅是高氏,连沈归荑都诧异地看向他,她早就在这段府待不下去了,不仅是高氏处处针对,可一日未和离她便一日是段家妇,偶尔回娘家已经很是出格的事了。 她没想到,段灼居然说了她一直想做的事。 这让她看向段灼的眼神都有了些许改变,这个男人真是能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你,你敢!你这是想要分家不成?” “母亲言重了,双亲俱在,何来分家之说。只是我办案不便日日回府,归荑的伤势刚好些,我们回老宅也方便她休养。” 他并不是说说而已,甚至连住哪都想好了。 “老宅在京郊,会有些僻静,你怕不怕?” 他轻轻地捏了下沈归荑的手掌,她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得了她的肯定,段灼提着的心算彻底放下了,他一直抿紧的唇终于有了个浅浅的弧度。 而后他也不管高氏说些什么,行了个礼,拉着沈归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院。 这速度快得让沈归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抓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拍着:“段,段灼,慢点,你要带我去哪啊。” 段灼手长腿长,一步迈出去她便要迈两三步,走着走着就变成她在小跑了,不然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 刚刚才从马车下来,他又拉着她出了府门,但这次并没有回马车上,府外停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马儿一看见他的身影,前蹄便欢喜地在地上刨动着,段灼单手解开它的缰绳,它便撒了欢,乌黑的大脑袋不停地在他掌心蹭。 他也不管沈归荑要说什么,直接拦腰将她一把抱上了马。 沈归荑自然是会骑马的,但她之前坠马过,还有些不适应,慌乱地抓住缰绳,正要问他这是作何。 就感觉到身后往后一沉,段灼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臂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气鼓鼓的仰头朝他瞪了眼:“你到底要干嘛啊?” 却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你回家。” 沈归荑蓦地一愣,连挣扎都停止了,这辈子她头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有人说,要带她回家。 第218章 老宅 沈归荑听到这两个字蓦地一愣,她也有家吗? 曾经她以为皇宫是她的家,皇后与皇帝是她的亲人。可她的亲生父母出现了,所有人都告诉她,肃王府才是她的家。 可她的母亲并不欢迎她,她也固执的认为,皇后才是对她最亲近的人,但没过几年皇后便病逝了。 后来肃王夫妇回京,接她出了皇宫住进了月缕小院,她又期待过这是她的家。 可她做不到放下隔阂,她只能理智知道这是她的父母,心底却无法接受,那与其说是她的家,不过是她的一处闺阁。 且同样是没住多久,皇帝赐婚,她又不得不嫁到段家。 自然她更不会把这个地方当做是家,这儿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在乎她的人,不过是个临时的别院罢了。 她没想到,还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等沈归荑回过神,段灼已经搂紧她,双腿一夹马腹,飞快地朝前飞奔而去。 她之前失忆的时候就骑过奔霄,她有匹马儿叫赤云,与奔霄一样都出自上驷院,她擅长骑射,早就馋这马儿许久了。 只是碍于和段灼的关系很僵,也不好意思提出要借奔霄骑。 况且上驷院出来的烈驹,皆是认主的,没有段灼在,她也怕会被马儿误伤。 没想到今日会与他同骑,还能过了骑奔霄的瘾。 沈归荑很快就从那句回家中清醒过来,这会也不管段灼要带她去哪了。 双眼亮晶晶地仰头看向他:“我可以试试吗?” 自从沈归荑失忆后,两人相见的这半日里,她都是抗拒逃避的,难得会主动提要求。 四目相触,段灼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那亮晶晶的眼眸,让他好似又看见了失忆时的她。 不会有任何人能拒绝她这样的眼神,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她手里。 段灼大约能猜到她心中的顾虑是什么。 但有些事光用嘴说是不够的,还需要让他看到事实,所以他才会直接带她去见高氏与赵疏仪,与她们直接对峙。 至于她另外的那层顾虑,也同样的,他会用行动来证明。 沈归荑握着缰绳,听着段灼给她指路,两人顺着拥挤的街市一路朝西出了城门。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官道两旁是稀疏的草木,风从林间呼啸而过,也吹拂着她的发梢衣裳,带来草木清新的味道。 她这几日憋得实在是太狠了,不仅是连日的赶路,外加入京后见到的种种,都让她不得不收起自己的脾气。 她这辈子都没这般憋屈过,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胸口早就积着一团郁气。 奔霄是上好的烈驹,跑起来犹如风驰电挚一般,此刻打马奔驰,令她蓦然有种天高地阔,任她驰骋的自在感,瞬间那股气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跑了好一段路,就见眼前出现了处田庄,有座气派的老宅立在其中。 段灼的双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拉着缰绳缓缓地放慢了速度,她再次仰头兴奋地道:“奔霄比我的赤云还要敏捷,真是不可多得的宝马良驹,什么时候能让我一个人骑吗?” 等沈归荑对上他的双眸,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是在和段灼说话。 马儿对男子来说,就像是兵刃一般离不得手,她好似太过僭越了。 她舔了舔下唇,正要收回方才的话,就见段灼嘴角翘了翘,自然地道:“有何不可。” “往后这种事不必问我,你拿主意便是。” 沈归荑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这又是何意? 却见马儿已经到了宅院门口,他翻身下马,她也习惯性地要自己下来,却被他掐着腰向上马时那般又给抱了下来。 她的脸上不自觉的一红,他怎么这么喜欢掐她腰啊,都不用看,只怕是早就红了。 而等她站定,段灼又自然地握紧她的手腕,朝大门走去。 得了消息的管事带着下人,恰好从里头出来,一见到他们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大公子可算回来了,院子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 管事看着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胡子花白,精神气却十足,与段灼交谈了两句才看向她,恭敬地道:“这便是少夫人吧。” 沈归荑即便嫁入段府,下人也都还是称呼她为郡主,从未有人喊她少夫人。 这个称呼令她微微一顿,段灼看出她的迟疑,自然地附耳小声地道:“这是福伯,年轻时是我祖父帐中的小将。战事结束他才知晓家中双亲早已亡故,便一直跟着我祖父。” “祖父病故后,他便替祖父守着这宅子。”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自然亲昵了,两人挨得很近,他呼出的热气全都吹拂在她的耳朵与脖颈。 就像是燎原的火焰,所过之处皆被灼烧的一片艳红。 她有些不适应,想要离得远一点,却被他紧紧地握着手掌,十指相扣,根本就远不了。 但他的话,她总还是听进去了的。 对这种上战场杀敌的将士,她总是抱着几分敬意的,尤其还如此忠心,能够一辈子追随段老将军,也让沈归荑对这位福伯肃然起敬。 她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只得由着他牵着,客气地回了福伯一礼。 而后跟着福伯一路朝后院走去。 到了新环境,沈归荑自然是双眼不停地四下打量。 段家老宅应是时常翻新着,竟半点不输段府,甚至因花草繁多,在这个季节里更显得清凉幽静,外加布局与陈设,也颇有大家之风,完全不像高氏口中那般不堪。 很快他们便到了一处院子内停下,这院子很大,瞧着比段府的东院还要宽敞。 院中不仅有池子与纳凉的石亭,甚至还有葡萄架和合欢树,在合欢树旁还扎了个很大的秋千。 这简直和沈归荑的月缕小院有七分相像。 “大公子,您瞧瞧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我好让人再去置办。” 段灼没有回话,反而是看向沈归荑。 若说她方才还只是猜测,等走进正屋看着熟悉的布置,她才确认段灼真的给她复刻了个月缕小院出来。 大到多宝阁屏风桌椅,小到墙上挂着的九节鞭。 那是她刚学会骑射的时候,皇后赠给她的,说适合女子的兵刃不多,这个九节鞭张扬耀眼,又不像别的兵刃用到那么多的气力,可挥到人身上却足以令人生畏。 只是这东西太过狠辣,还需小心使用,给她是为了防身用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有什么可需要防身的? 后来,皇后病故没多久,她被送去了翊坤宫,便有一回,是贵妃的娘家侄儿头次进宫,竟把她当成普通的宫女,想要动手动脚。 被她挥着九节鞭,将脸以及身子都抽得红肿不堪。 这是对方先动的手,对郡主不敬,便是贵妃也无处说理,最后那侄儿还挨了皇帝的责骂,再未在京中出现过。 至于到底是这侄儿真的傻,连她都敢冒犯,还是有人想借此害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她的名声算是在宫内宫外都传开了,丹阳郡主国色芳华,还使得一手好鞭子。 说得好听是英气飒爽,说的不好听便是粗鲁蛮横。 只是这鞭子在她离宫住进肃王府后,便一直挂在屋内,已有好些年没使过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沈归荑不敢置信地朝内走去,每一寸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惊喜无比。 屏风上绘着比翼鸟,案几上摆放的花瓶,连里面插着的都是她夏日最喜欢的荷花。 直到她看见了床榻上的鸳鸯被褥,蓦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才发现福伯等人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段灼。 房门也不知何时被关上,傍晚的斜阳洒在院中,静谧又幽静。 她看着缓步朝她走来的男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干嘛……” 他凤眼微挑,单手解开了腰带,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道:“你说呢。” 第219章 吾妻 沈归荑有一瞬间几乎要被他那眼神给蛊惑。 段灼有双极狭长的凤眼,微微轻挑,竟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慵懒。只是平日不正眼瞧人,且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厉,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实则他的眼深邃又惑人,也难怪那姓赵的会从年幼时便爱慕他良久,甚至凭空想象出与他定情的种种。 等到他靠近,他身上那股独属于男子的野性与气息,几乎将她给笼罩,直逼得她一点点往后退。 可她身后便是床榻,已然是退无可退。 而段灼还没有要停下的打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赤裸直白,带着侵略性,让沈归荑仿若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般。 她下意识地撇开了眼又退了半步,腿弯却直直地磕到了床沿,软肉一疼,双手下意识地挥了挥想要抓住旁边的东西。 不想却抓着了段灼的衣襟,往后的力道拽着他一道向后倒去,一阵天旋地转,她已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而段灼则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一般,房中提早放置了冰块,方才刚踏进屋子还觉得有阵阵凉意袭来,可这会却浑身发烫,好似连呼吸都是烫人的。 更别提段灼覆在她的耳边,低吟粗重的呼吸撩拨着她的耳朵尖,让她从上到下都红透了。 “你,你快起来呀。” 虽说在她失忆的时候,两人已经最亲密的事都做了无数遍,可她不承认那是自己! 段灼却慵懒地靠着,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还翘了翘嘴角:“我没动。” 意思也很明白,是她动的手与他无关。 好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段灼脸皮这般厚的。 沈归荑气得牙根直痒痒,却拿他没法子,她只能自力更生,想要将他给推开。 可段灼人高马大的,根本不是她能推动的,她推得手都酸软了,他则依旧纹丝不动。 她低低喘着粗气,无力地躺了会,眼珠子转了两圈,双手蓦地落在了段灼的腰间,轻轻地挠了挠。 她最是怕痒,她就不信还有人不怕的。 不想还真的有,她的手指灵活地在他腰间拨弄着,可段灼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那呼吸越来越重,她察觉不对劲,要松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段灼一只手用力地擒住了她的一双手腕,抬高固定在头顶,半直起身双目通红地盯着她看。 “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其实并不打算干嘛,只是瞧见她惊慌的样子,就像只逃窜的小兔,难得生出了几分玩味的心思。 靠在她身上也不过是这几日太过疲惫,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叫他瞬间放松了下来,这才忍不住多靠了会,不舍得分开。 可她实在是不老实,一双手在他腰间作怪。 段灼并不怕痒,甚至严寒酷暑他都能维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沈归荑的手指触碰着,仿若有根羽毛,轻轻地在他腰间划拨着,就像是一下下挠在了她的心上。 要这都能忍,便不算个男人了。 更何况她还是他心心念念多日的人。 沈归荑被他低哑的嗓音,以及赤红的眼给吓着了,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好似曾经经历过好多回。 她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可双手被他擒着,双腿也被死死地压着,根本就动弹不得。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唇瓣就被彻底给堵住,她想要说话,却更称了他的意,舌尖在她唇齿间横行,一点点吸取她所有的呼吸,勾着她的舌吮吸、起舞。 绵密的吻犹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来。 直亲得她毫无招架之力,连唇舌都麻了,一副要将她整个吞下的架势。 不知何时她的泪水溢出了眼角,打湿了浓密卷翘的长睫,令她看着更是楚楚可怜。 一声嘤咛溢出唇瓣,段灼喘着粗气放开了她。 她这才能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羞愤地捂住了脸,真是太丢人了,她怎么半点都不抗拒,甚至还有些喜欢啊。 段灼看她捂着脸双肩微微颤动,还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眼底闪过抹懊恼。 他又太过心急了。 “疼了?” 不想她却松开手,红着眼,咬着下唇,羞愤地瞪着他:“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亲谁?” “知道,吾妻蛮蛮。” 第220章 袒露 其实有了方才赵疏仪的事后,沈归荑已经明白,一切都是她误会了段灼。 这半年多来,她都被人算计着,这才与段灼有了嫌隙。 而他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包括外头传得那些,想来也是赵疏仪安排的。 她应该放下心结,换个角度再来看待段灼。 可她还没办法确定他的心,她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将自己完全托付出去后,他却并不喜欢原形毕露的她。 就像当年母亲接她回府,说往后一家人团聚,却在一觉醒来后指着她说,为何要残害胞弟,做得最错的事便是将她留下。 但她什么都没做,也不是她要留在京城的,可被抛下的依旧是她。 尤其的皇后病逝后,她更不敢轻易去依赖旁人,谁都有可能会离开,只有自己不会抛弃自己。 若是换做曾经的沈归荑,是绝对不会给段灼机会靠近的。 在感觉到他可能心里有别人的时候,便会恨不得骑八百匹马离他十万八千里,既不给别人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直到意外坠马,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就像是雏鸟刚睁开眼睛,刚好又将段灼当做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失忆的她懵懂无知,不曾经历过幼年种种,也还没对身边的人失去信心。 在她看来,是她的主动她的不依不饶,换回了段灼的真心。 按理来说既已恢复记忆,她就该和以前一样,离段灼远远的,一切都回到原点。 即便她已经心动,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见到他。 但她最擅长的便是自欺欺人,将自己包裹起来,说自立也罢说懦弱也好,只要不受伤便够了。 可段灼回京后,带给她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先是不顾千里之遥,不眠不休地赶路进京,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为她解围。 而且赵疏仪的事,他又解决的如此干脆利落,将她所有的顾虑都消除了。 当然最让她诧异的是,他竟能与高氏划清界限,直接带她离府居住,还为她布置了另一个月缕小院。 她的心又不是磐石做的,怎么可能不心软,更何况她对他是有心动的。 不然他抱她,亲她,对她做这么多脸红心跳的事,她怎么可能不反抗,若换个人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故而,她想再试一次,不单纯地将他往外推,她想听听他的真心话。 即便换回的有可能是再一次的失望,她也想最后疯狂一回。 沈归荑咬着下唇,双眼不偏不倚地盯着他:“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亲谁?” “知道,吾妻蛮蛮。” 蛮蛮是比翼鸟,因此神兽会发出蛮蛮的声音而得名蛮蛮。 她很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听着尤为亲昵爱怜,可极少有人能这般叫她。 而段灼喊她的时候,总会透着无尽的缱绻与浓浓的爱意,低沉沙哑,落在耳朵里,酥酥麻麻格外好听。 沈归荑甚至有片刻想要落泪的冲动,又生生憋了回去:“你看清楚我,我没有失忆,不是这几个月来与你日日相伴的沈归荑。”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道:“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脾气很差,喜怒无常,看见那根鞭子了吧,我曾用它抽过不少人。我爱奢靡享受,那种半夜不睡觉等你回来的傻子行径绝不会有。我还爱玩爱饮酒,时常呼朋引伴,你若想要个相夫教子的闺秀,那绝不可能是我。” 沈归荑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抿着唇板着脸,一样样地细数。 段灼挑了挑眉,也跟着坐了起来:“这些,在娶你之前,我便知道。” 他顿了下,慢条斯理地道:“若真要娶什么闺秀,我便不会答应赐婚。” “我不爱哭哭啼啼,也不粘人,在京中更是树敌无数。” “我树的敌一定比你多。” 沈归荑被他噎了下,轻轻地睨了他一眼:“听我说完,我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我的夫婿要对我绝对的忠诚,赵疏仪虽然只是误会,但难保还会不会有李疏仪秦疏仪……” 听到后面,段灼实在是没忍住再次打断了她:“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 段灼将她的身子掰正,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把心吞肚子里去,我此生都不会纳妾,更不会有什么李疏仪秦疏仪。” 沈归荑被他盯得又是一阵脸颊发烫,她用力地挥开他的手臂:“重点是这个吗?你到底听没听明白,失忆时那个爱粘着你,对你死缠烂打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沈归荑不会再出现了,从今往后只有我。” 沈归荑彻底地吼出来之后,仿佛解脱了一般,原来有些话憋在心里是这么难受。 段灼蓦地一愣,他大约能猜到她在别扭些什么,但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人自己跟自己较劲的。 他原本是打算用行动证明,他喜欢的从来就不分什么失忆不失忆,他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早在沈归荑失忆之前,他便已经喜欢上了她。 这个口是心非,倔强坚毅,内心又无比敏感善良的沈归荑。 他犹豫了下,有个秘密他打算这辈子都不对任何人说的,现下他却决定说出来。 “陛下早在两年前便要为你赐婚,那人是两广总督徐明月。” 沈归荑露出了抹诧异的神色,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徐明月不是比我大十多岁吗?都能当我爹了,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说完她又顿了下:“不对啊,我记得他因贪腐被贬入狱,尸首都该成灰了吧。” “是,我亲手抓的。” 沈归荑一下没明白这其中的联系,他这是要找她炫耀功绩?还是说…… 她的双眼陡然间亮起:“你故意的?” 说不上故意,只是能当上两广总督的人,怎么可能身上没犯点事,更何况徐明月又升迁特别快,他根本没费什么功夫便将人拉下了马。 “去年年初,陛下还准备定你去南越和亲。” 沈归荑的眉头又皱起:“南越王公然对皇伯父不敬,我们与南越去年不是打起来了吗……” “也是你搞的鬼?!” 段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只勾了勾唇角。 不算故意也不算搞鬼,徐明月只是他碰巧负责两广的案子,又恰好进宫复命时碰见她来寻皇帝送糕点。 他就站在龙椅旁的幕帘之后等待,看着她捧了碟荷花酥,献宝般笑盈盈地呈给了皇帝。 却不知道皇帝正在筹谋,将她外嫁给一个比她大一轮,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只是为了拉拢与巩固他的皇权。 段灼盯着她那张脸看了许久,再复命时,便不经意地将徐明月近来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他足够了解皇帝的性格,知道他疑心重,是宁错杀不放过的性子,很容易便挑起了他对徐明月的猜忌。 甚至不等他动赐婚的念头,徐明月就掉了脑袋。 至于和南越的和亲,则是贵妃吹得枕边风。 大雍与临境的南越一直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本可以派肃王前往镇压,可皇帝又怕肃王好不容易卸下兵权归京安养,又让他领兵会让他的声望更盛。 这才想要以和亲的方式安抚南越。 可南越地处岭南之地,民风彪悍,所处之地海域众多,国人更是盛行养蛊驭虫之术。 沈归荑即便再骄横,也还是娇滴滴细皮嫩肉的郡主,到了那蛮荒之境,只怕没两年便要香消玉殒。 这回段灼倒没再当着皇帝的面谏言,而是南越皇子进京和谈时,酒后当众说了对皇帝不敬之言。 大雍乃天朝上国,即便皇帝自己能忍下这口气,满朝文武也忍不了,一战即发,和亲之事自然是无疾而终。 之后皇帝还相看过不少人家,可都不等下旨便不了了之了。 没能传到沈归荑的耳朵里自是再正常不过的。 段灼那会虽没意识到自己对她已经有了不同的感情,但与其她嫁给别人,不若他来承受这一切。 “沈归荑,这桩亲事从不是偶然。” “至于我为何不纳妾。”段灼说着微顿了下,抬眼直勾勾地望向她:“你便是我眼中容不下他人的理由。” 第221章 袒露(2) 沈归荑还未从这巨大的信息中回过神来,她一直以为段灼也和她一样,是不在意这桩亲事的。 毕竟当初她偷溜进锦衣卫署,见到他时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惊艳或是诧异的神情。 她还是头次在别人眼中,看到如此澄澈毫无杂念的眼神。 他看她的眼神,就与看先前那犯人无异。 这也导致沈归荑一直以为,这是皇帝乱点的鸳鸯谱,两人都是身不由己,无法违抗皇命不得已的婚事。 尤其是之后赵疏仪的事,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彻底熄了与他好好过日子的打算。 她从来没想到,这赐婚的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事,甚至是他主导了一切。 这像是她吃到了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先是手上嘴上都沾了细细的绒毛,令她苦不堪言。 可等到揭开那层皮,却露出了鲜甜多汁的果肉。 一瞬间便甜进了心尖。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段灼的表白。 她并不是没听过旁人表露心迹,从她及笄起,从画像到情书,从孔明灯到花灯,长篇大论到借琴抒情,各式各样的表白她都听过。 包括先前李玉宽的暗示与明示,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心绪有波动的,她只觉得油腻烂俗、避之不恐。 可段灼短短的一句话,就令她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心跳如鼓擂般。 他说他喜欢她,他说这桩亲事是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他说她便是他不爱旁人的理由。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为了她不顾一切,坚定得选择她的人。 沈归荑没有忍住,眼眶竟又有了些湿润之感。 她从没有这般没出息过,今日却接连有落泪的冲动。 而段灼见此,却误以为她还是不信。他也是头次说这般露骨的话,从幼时起,他便没有玩伴。 祖父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向来是军纪严明,他用调教将士的方式教养他,也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 即便被误解,他也懒得去解释,只做不说。 见沈归荑捂着眼睛,浑身在发颤,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想了下更直白地道:“不管你失忆与否,我都喜欢。” “没失忆的你张扬明媚,失忆后的你天真纯澈,可不论哪个,都是你。” “我知道你一时半刻或许接受不了,我们之间关系的转变,但我有耐心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有个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那个方才还在捂着眼睛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不知何时松开了手,主动地攀着他的脖颈,将她的唇瓣覆了上来。 她的唇柔软的就像是蜜糖,让段灼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但很快就又夺回了控制权,就着这个姿势加深了这个笨拙的吻。 两人就像是天生就契合彼此般,一柔一刚,屋内的气温瞬间攀升,耳畔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水声。 直到沈归荑快要喘不过气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唇齿间还能隐约瞧见一缕晶莹的蜜丝。 她也同样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太原回来的这一路,我过得很不好。” 段灼脸色微凝,眼底闪过抹懊悔,他该更仔细更早发现她的不对劲的。 “不止是因为旅途遥远天气闷热,更因为……”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咬了咬下唇坦诚地道:“因为你不在身边。” “我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每夜都会梦见你,我以为是习惯了有你陪伴,我以为是失忆的那个我的潜意识在作祟。” “但你让我知道,我只是怯弱,怕你会不喜欢恢复记忆的我。其实在卫署,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烙刻在我心上,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对你一见倾心。”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是希望成亲后的两人是美满恩爱的,正因如此,她才会听到他有了喜欢的人,反应如此激烈,恨不得与他当场和离。 而这也是她在失忆后,会记忆错乱,误以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的原因。 “夫君,抱我。” 第222章 腰带 段灼也没想到,他的袒露竟会换来沈归荑罕见的坦诚。 同样是一句喜欢,明明在她失忆的这几个月里,他已经听了很多很多遍,可这会从她嘴里听到,让他有种瞬间头皮发麻,双眼亮起的感觉。 在知道她恢复记忆后,分别的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若是一切都回到原点该如何是好。 若从没有尝过欢喜的滋味,没能体验过食髓入骨的情爱,他或许还能抽离。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沾染过,谁还舍得放手。 他甚至想好,不论她如何发脾气,如何不搭理人,他都会用比平日更多的耐心来等她。 不想惊喜却来得如此之快,叫他完全意料不到。 她说得不仅是喜欢,而是一见钟情。 不是失忆不是记忆错乱,是她沈归荑对他一见钟情。 段灼的性子是连祖父瞧了都要说句沉稳的,可这会却像是刚回到及冠的年纪,蓦然间涌起一股冲动。 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更多是怅然,亲手捉拿舅父的时候异常的冷静,就连升迁至指挥使他也毫不意外,并无什么喜悦之情。 唯有此刻,听到她说喜欢时,他像是心底埋了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 又仿若脑海中顿时炸开了无数的焰火,璀璨又艳丽。 这是他二十余载从未有过的冲动与激情。 他这般想着,也这么做了。 段灼蓦地将她抱紧,而后从榻上起身,竟是紧紧抱着她在榻前转了个两个圈。 这要是被他的手下或是高氏等人瞧见,定会觉得他被鬼上身了,实在是与段灼的性子截然不同,他竟也会有一日如此不沉稳。 沈归荑先是被吓了一跳,低低的轻呼了一声,双手无措地攀着他结实的肩膀,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很喜欢他的反常,只因他的不沉稳不理智,皆由她而起。 两个人像是没长大般,在个不算宽敞的屋内转着圈,转得两人都有些气息微喘,段灼才双臂环着她的腿弯,将她用力地往上一抬。 沈归荑的双手就从他的肩膀,转而抱住了他的脑袋。 这个姿势下,她便比他高了,居高临下地捧着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而后唇瓣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 一切都变成了她在主导,她的吻细密柔软,一下下含着他的唇瓣,学着他的样子描摹着他微凉的薄唇。 这简直要把段灼给逼疯了,不多时便双目通红,在她的吻又一次落在他的下巴时,他再也忍不住,抱着她一并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沈归荑却觉得两人刚心意相通,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不记得做坏事,搂着他的腰娇嗔地道:“夫君何时准备的这里?” 而段灼虽是心猿意马,但对她的话依旧句句入耳,指腹在她的腰间打着转,声音格外沙哑:“很早。” 早在两人的亲事刚定下没多久,那会高氏想让他去掉游街,对聘礼上更是有所保留。 他就预感高氏对这门亲事大抵是没多满意,外加他时常办差,不在京内时,都是住在老宅的。 便想着若是沈归荑婚后于高氏不对付,便与她一并搬来这边小住,就当是个别院。 他特意寻了月缕小院伺候的嬷嬷,一点点还原了每一处细节。 但没想到,她先不对付的人是他,反而不是高氏,这个院子也就一直闲置了。 沈归荑听他在说,脸上明显的露出了一抹后悔与懊恼的神色,若是当初她能放下骄傲与自尊,派人去仔细查查这枕头下的头发是怎么来了。 或许他们也不会形同陌路了整整半年,这半年时间好生浪费啊。 “那堂姊她们呢?我走得着急,到京中也是每日都在忙,根本无暇分身送信回去,也不知道堂姊好些了没有。” 她本是想问父亲的案子,可她知道段灼的底线,怕他会觉得为难,便干脆什么都没问。若是可以说的,他肯定会主动告诉她,这是对彼此的尊重。 况且,看段灼才过了没几日便赶回来了,许是案情有了进展,若真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可能还如此淡然。 她在说着话,段灼的手指却已经灵活地挑开了她衣裙上的细带,滚烫的手掌一寸寸地往上抚摸。 刚摸到心衣的一角,便被她给用力地摁住了:“夫君,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段灼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低低的嗯了声:“安阳县主很好,有方知夏陪着她,不过,江星河找我自荐,我同意了。” 沈归荑失忆那段日子的记忆并没有失去,对于沈容茵与江星河的种种也都还记着,闻言不禁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为何啊?江首领不是一直跟着堂姊多年吗?更何况他对堂姊还……” 她看得清清楚楚,沈容茵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江星河一定喜欢沈容茵,而且感情定然不浅。 段灼下意识地拧了拧眉,这还不简单,江星河若真的对沈容茵有意思,便不可能一直当个侍卫。 不仅会被人诟病他们主仆早有私情,他还会彻底失了前程,做个县主府里的面首。 先不说他的自尊心愿不愿意,便是为了能更好的护着沈容茵,他都该离开,只有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更好得保护心爱的人。 段灼被她摁住的手掌,轻轻一挣,便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下,沈归荑吃疼地嘶了声。 他好像特别喜欢她的腰,动不动就掐一下搂一下,光是今日在马车上,她就感觉被他掐得红了,她不满地努了努嘴:“我和你说话呢。” 而段灼已经解开了她后背上的系绳,翻身与她面对着面。 他抿着唇,很是不满地道:“看着我,不许再提别的男子。” 说着他低头咬在了她的脖颈处,用力的吮吸后,那处雪白的肌肤上便留下了点点红梅。 沈归荑这会意识还清醒,抓着他的手掌摇头:“别,别亲那,会,会被人看到的……” 啊—— 可剩余的话她根本就说不出口,便被他全部都吞入了腹中,他的掌心带着层薄薄的细茧,落在她柔软的肌肤上,带来细细的战栗感。 她的腰背蓦地绷紧挺直,连脚背都绷直了,脑袋更是微微仰起。 明明脑子是要后退躲闪的,可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嘴边送。 他拉着她的手掌,搭在了自己的腰间:“替我解开。” 沈归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她刚失忆醒来那会,便缠着段灼,非要他陪她一块睡。 不仅如此还主动请缨,非要服侍他宽衣解带,结果却弄得一团糟。 她的指尖发着烫,颤抖着,勾住了他腰间的系带。 在太原的时候,没人伺候她,她也都是自己洗漱更衣,穿衣解带的事情她已经学会了。 但不知是不是被他的目光注视着,她不免有些手忙脚乱,明明是很简单的系绳却被她越解系得越深,反而成了个死结。 偏偏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让她更加脸上发烫。 正当她咬着唇羞愤之时,就听见耳畔响起声低沉近乎调笑的声音道:“倒是一点都没变。” 沈归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也想到了那次,且在笑话她半点长进都没有。 她恼羞成怒,凶巴巴地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却半点都没推动。 只见他的眉眼弯起个弧度,单手利落地一扯,传来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便见方才还无比牢固的腰带应声断裂。 他的长臂一伸,那腰带便摇摇晃晃地坠落在了地上。 没了腰带,他那飞鱼服便散了下来,漆黑的衣服上飞鱼纹浮动,好似一瞬间他便松懈了下来,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矜贵与慵懒。 而大敞着的衣襟,还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膛。 沈归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人比她更清楚,这胸膛摸着是何等滋味。 段灼尤为喜欢她那看得发直的目光,故意地朝她贴近,沈归荑舔了舔下唇,蓦地闭上了眼。 她的长睫微微颤动,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羞耻,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可想象中的肌肤相触并未传来,反倒是她的腰间一紧,回过神时,已经被他给打横抱起,翻身下榻。 “去哪啊……” “沐浴。” 第223章 池水 段灼的这个习惯还是与她刚成亲时养成的,上榻之前必须先沐浴。 他急着赶回京自然期间没时间好好沐浴打理,方才是见着她情难自控,可要更近一步自然得先沐浴。 他也不愿委屈了她。 方才沈归荑只顾着诧异屋内的布置时,他已吩咐人去备水,这会也准备好了。 沈归荑的月缕小院有个专门的汤池,供她夏日嬉水冬日泡汤浴,段灼准备的这个小院,自然也同样的复刻了一个。 段灼抱着她推开了隔间的幕帘,入眼便是氤氲的白雾。 清澈的池子上还飘着零碎的花瓣,给这烟气缠绕的汤浴更添了几分浪漫的气息。 段灼将她放下,让她恰好踩着自己的脚背,不至于碰触到地面,而后单手揽着她的腰,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沈归荑眼睁睁看着他的衣服一点点落地,那种面红耳赤的感觉仿佛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明明不是头次瞧见,却在心意相通之后,有种别样的感觉。 而不等她反应过来,段灼已经顺势解开了她的腰带。 “我,我自己来!” 段灼低头令视线与她平齐,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微扬:“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没见过啊!之前她还在失忆,她绝不承认那是她看见的! 但段灼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害羞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很肯定的语气,这让沈归荑一口气提不上来。 害羞?她有什么可害羞的,两人本就是夫妻,如今又心意相通,难不成还憋着一辈子不坦诚相见不成。 即便明知是激将法,沈归荑还是被成功的刺激到了。 她今日穿得是条襦裙,穿着难脱起来却很容易,她一咬牙,手指灵活地穿过胸口的系带,而后便见那淡紫色的齐胸蓦地落在了脚背之上。 她上身是件清透的白纱罩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可以清晰地看见内里那件鹅黄色的心衣。 心衣本就小件,而这件不知为何还特别轻薄小巧,甚至连那白皙的浑圆都没法包裹住。 段灼低头看了眼,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哑声道:“变大了。” 沈归荑先是没反应过来,跟着低头看了眼立即捂住了胸口。 这件心衣也不知道何时做的,她穿着向来喜欢搭配着来,即便只是穿在里头瞧不见的心衣,也要衬着紫色的袄裙,这才随手指了这件。 那会时辰不早了,她也来不及更换,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合身。 “别遮。” 沈归荑便是失忆那会,对这事上也是羞赧更多,更何况恢复记忆下的这个她,不曾有过这样坦诚的相见,自然会不适应。 只是不等她回避,段灼已经抱着她的双腿,让其盘在他的腰间,而后齐齐朝池中倒去。 微热的池水瞬间漫过两人的身躯。 沈归荑略通水性,但这水来得太过急,又淹过了她的口鼻,这才令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双手双脚紧紧缠着他。 段灼虽被她缠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难得如此主动,又让他舍不得推开。 他微微往后移,直到背脊抵着汤池的边沿,也好让沈归荑抱着他的姿势更稳当。 过了小半刻,她感受着那温热的池水流淌过全身的舒适感,终于缓过劲来了。 才有闲心打量四周,这才发觉这水是流动的活水。 “夫君,这水怎么会流动。” “老宅依山而建,后头便有一眼温泉,这水是引进来的温泉水。” 难怪她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好似全身的肌肤都打开了,她每年冬日都会去泡温泉,也曾想过在家里挖一眼,可一直没能实现。 没想到段灼什么都替她满足了。 她适应了之后,便松开了手,准备要自己泡一泡。 不想她的手刚松开,就感觉到整个人转了个圈,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背脊抵在了池沿,而水下滚烫的触感正抵着她的小腹。 而那滚烫的唇也跟着落了下来,她乌黑的长发早已湿透,披散在肩头以及鹅卵石地面上,白皙圆润的肩膀在氤氲的水气中若隐若现。 池水声声,低吟声声,直至精疲力尽。 第224章 哄她 两人胡闹了一下午,结束时,天都已经暗下来了,院中屋内早早点上了烛火。 沈归荑最后是被段灼抱去的榻上,她浑身还泛着可口的嫩粉色,手软脚软,连手指都抬不起了。 不仅头发是段灼耐心地绞干,就连衣衫也都是他一件件穿回去的。 即便他温柔细致,事事皆做到体贴,但她一想起方才那些羞人的细节,她便捂着脸背过身去,怎么都不肯正视段灼。 “蛮蛮,吃点东西。” 沈归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宫里那午膳吃得是味同嚼蜡,后来又回了段府还骑了马。 这都算了,最可恶的是,方才还人被迫拉着消耗光了体力,这会真是前胸贴后背了。 但她这会不想看到这个罪魁祸首! 她都说了不要,不要了! 他居然还来了一次,甚至是抱着她,双腿盘在他腰上那般极限的姿势,她的腰都快被掐断了,后背也磨在池子边沿,磨出了好几道伤痕。 偏生她还耳根软,他在她耳畔一遍遍喊她蛮蛮,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往日她怎么不知道,这段指挥使如此的巧言令色!花言巧语! 他与那些酒池肉林、只知道贪图美色的贪官有什么不同! 沈归荑重重地哼了一声,用被褥将自己给完全包裹了起来,他的手一搭上来,便像只毛毛虫般,一点点地朝里面挪动,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蛮蛮,天热,会闷坏的。” 她闻言又冷呵了声:“你还知道热啊!” 她在那池子里是真的快被热融化了,怎么求他都不好用,现在知道天热了?! “有你喜欢的羊排,还有糖醋排骨和香辣虾,还有井水冰镇过的寒瓜,和银耳羹。” 段灼用很稀疏平常的口吻,一道接一道地报着菜名,全都是沈归荑喜欢的菜肴,她咬着被褥,好几次都要妥协了。 但想到他方才的所作所为,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今日非得给他一个教训不可。 “吵死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许是见她没动静,一副真的要睡着了的模样,段灼也不说话了,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归荑更气了,他就不能多哄几遍吗,就说一次便不说了?怎么这般没耐心。 果真老话说得对,男人皆是得到了便不珍惜了。 沈归荑正对着墙壁兀自生气,就感觉到耳垂脖颈传来了阵柔和的轻风。 她还在好奇,这么闷的天,哪儿来的风,就听到了折扇晃动的细微声响,她顿了下,蓦地转过头来,就见段灼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柄骨扇,正在给她扇风。 他的手掌很大,刚刚好能包裹住她的腰肢,他的手指修长纤细,那是执剑的手,此刻却在为她扇扇子。 沈归荑原本气闷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甚至还有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不是真正爱到骨子里,像他这般的人,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做婢子的活。 她瞬间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扇子:“谁让你扇了。” “怕你闷坏了。” 沈归荑既甜蜜又有些眼眶发酸,将扇子丢到了一旁,勾着他的脖颈扑进了他的怀里。 瓮声瓮气地在他耳畔吐气:“那你下回不许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带了些闷过后的鼻音,还有染着情欲的绵软,混着她的体香与湿润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尖,让他几乎是瞬间就起来了。 段灼苦笑了下,哪还等得到下回。 不过他也知道沈归荑是真的累着了,他只得含糊地嗯了声。 “起来用膳。” 沈归荑一旦黏人起来,真就像只小猫,连这到暖阁都不愿意下地走,两个人没有摆花厅,就让他一路抱着到了炕上。 屋内也没伺候的婢女,若是往日,她肯定会不习惯的,可在太原待久了,没人伺候她也能自己用膳,并不会觉得不适应。 炕桌不小,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她喜欢的菜肴。 说来也是奇怪,她不仅是进京这一路,便是在京中这几日,她也没怎么好好进食过。 路上还能说是吃得太糙不习惯,可段府里的厨子,都知道她的口味,但她就是没什么胃口。 但今日,她却食指大动,不管见了哪个都觉得好吃。 尤其是桌上那几道辣的菜。 沈归荑的口味偏咸重,可不太能吃辣,之前还有过不小心夹了辣椒,险些将自己呛着的经历,可这会吃着撒满了辣子的羊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把对面的段灼看得一直皱眉,他只记得吩咐厨房准备她喜欢的菜,但忘了祖父喜辣,他自小就跟着祖父一块吃辣。 府上的厨子也都比京中大部分的菜要偏香辣,方才他夹了第一筷便感觉到了不对。 正想差人端下去换掉,却见沈归荑吃得津津有味,不免有些诧异。 见她吃得唇瓣都通红了,立即端了碗银耳羹送到了她手边:“润润嗓子。” 沈归荑一双眼弯得像月牙,半点都没不适之感,段灼还是多留了个心思,准备问问绿罗等人。 用过晚膳后,天色已晚,院中倒是凉快有风,可沈归荑不想出去。 她总觉得下午在浴池里的事,肯定被福伯等人知道了,她才不要出去丢人呢。 况且她也没什么力气,走也走不动,两人便在屋内下棋。 沈归荑的棋艺是跟皇帝学的,囫囵吞枣,各家的棋谱都看过,可她下起棋来依旧是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旁人与她下棋,都坚持不了一刻钟,便会丢盔弃甲,宁可认输也不愿意遭罪。 可段灼却眼皮都没眨,一步顺着一步,黑子咬着白子,缠缠绵绵无法分割。 两人边下着棋,还在边聊着天,与其说是对弈,更像是找个消遣之物来闲聊。 “怎么不问我案情之事?” 沈归荑啪地一声,落下了指尖的棋子,头也没抬地道:“若是可以说,不用我问你也会告诉我,但若事关朝堂宫闱,你也会恪尽职守。” “既然如此,又何须问呢。” 她喜欢的是段灼这个人,他的坚毅不随波逐流,不论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能保持本心。 若因她是他的妻子,便改变了自己的坚持,那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段灼了。 沈归荑说着还狡黠地眨了眨眼:“而且,若我父真的犯了事,你定然不是这个态度。” 段灼饶有兴致地跟着下了一子,看向她道:“那我该如何?” “别的不说,你肯定会骗我离京。” 若她父亲真的参与夺嫡,那抄家定然是躲不掉了,没准还会搭上性命,她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定然要管的。 段灼此刻最好的法子,就该是想办法将她骗走。 而不是优哉游哉地进宫陪她去见皇祖母,还有心情去揭穿赵疏仪的真面目。 段灼露出了一丝诧异,他没想到沈归荑竟能说出这番话,最重要的是将他的心思拿捏的很准。 他想了下道:“没什么可瞒你的,这案子确是另有玄机。” 沈归荑顿时连棋局都顾不上了,手肘撑着炕桌,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用说话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段灼轻笑了声,他也没说话,而是将自己的脸颊侧了侧。 她立即便明白了,撑着桌案直起身子,探过上半身,便要亲在他的脸颊上。 不想就在她的唇瓣要触碰到他脸时,他轻轻转了下脸颊,她的唇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的双眼微微睁圆,手掌不小心碰到了棋盘上的棋子。 就听噼里啪啦的棋子犹如珠玉,接二连三地坠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那边,段灼已经擒着她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满桌的棋盘凌乱不堪,两人却隔着张小小的炕桌亲得难舍难分。 当炕桌被用力地踢到炕尾,沈归荑再一次坐在了他的腿上,她察觉危险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她抗议地在他背上胡乱地抓着,换来的唯有更深的吻。 屋外星辰漫天,屋内烛火点点,窗牖上投下两个缠绵的身影,直至月上中天。 第225章 蛮蛮 天方微微亮,便听房门猛地关上,震得院中的树叶簌簌地往下落。 与房门一道出现的,还有衣襟大敞的段灼,他拢了拢衣袍轻叩门板:“蛮蛮,开门。” 回应他的是落窗的声音,得,她连窗户都给一并关上了,这回是彻底进不去了。 沈归荑昨儿是真的被气着了,才刚说完下回不了,这人便说要带她消食,这消的是哪门子的食啊! 还让她站在炕边抬起脚,她真是想不通,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就算是再如胶似漆,也不能不给人歇息啊。 同时她还得出一个结论,男人是轻易饿不得的,饿得狠了,受累的还是她自己。 为了给他一个教训,她决定今日都不理他! 段灼再次叩响了房门:“蛮蛮,我的佩刀还在桌上,你让我进去拿……” 话音还未落下,窗户就被推开了,他那皇帝赏赐,玄铁打造的佩刀,就被人从窗户缝里丢了出来。 佩刀直直地砸在了青石板地上。 哐当—— 足以看出丢东西之人的愤怒。 段灼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自己是折腾得狠了些,可谁让家有娇妻,她还说那般让人忍不住的话,他光是看着她的脸都会忍不住动情。 他也知道沈归荑的脸皮薄,只怕今日都不会从屋里出来了,正好他要去忙案子的事,接下去几日也没法夜夜春宵。 “蛮蛮,我去办差夜里回来,不必等我。” “往后府上的中馈都交付给你了,我不在,有什么事便去找福伯。” 顿了下又加了句:“屋内太闷,憋着难受就出来逛逛,没人敢笑话你的。” 最后这句他压得很低,原以为她或许没听见,不想窗户上又传来个重物撞击的声音,听声响应该是烛台。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理好衣衫去隔壁屋内简单洗漱了下,才往院外走去。 出府门时,还碰上了福伯:“记得叮嘱后厨,饭菜莫要烧太辣,她这几日赶路累着了,起得晚些,让人走动的时候轻一些。” 他每说一句,福伯都认真地点头说好:“大公子放心,我会盯好他们,不让他们扰着少夫人歇息。” 段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门外陈嘉述已经在等着他了。 见他出来,赶忙上前道:“大人,案卷全都取来了,我们是现在进宫面圣吗?” 他却摇了摇头,皇帝现在是否清醒未知,且三皇子与淑妃守在寝殿,他便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皇帝。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帝能不等到他的消息,直接将肃王给圈了,足以说明皇帝对他也起疑了。 他呈上的东西,皇帝不一定会信。 如今破局的关键已经不在皇帝身上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进城后,你带人去趟二皇子的舅父家传消息,我去找个人。” 陈嘉述知道接下去不是他该问的了,只利落地应下。 正准备要上马出发,却听见段灼状若无意地道:“嫂夫人若是生气了,你平日都如何哄的?” 段灼比陈嘉述要年轻许多,虽说他喊段灼大人,但段灼私下从不摆架子。 陈嘉述愣了下,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就从正事跳到这个话题了。 但还是自然地接话吹牛道:“我家那口子哪敢跟我置气啊,根本不需要哄!” 他话未说完,就见段灼睨了他一眼,立即缩了缩脖子,诚实地道:“这等分情况,要是小脾气,那就买点东西赔罪,女子嘛,都喜欢时兴的衣裳首饰。” “当然,郡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小招数肯定不管用。” 段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陈嘉述又道:“若是大错,哄已经不管用了,属下一般都是直接跪下……” 跪下?段灼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陈嘉述赶紧抽了自己一巴掌:“属下不是说您,是说自己,郡主的话,只要让她对您心软就够了。” 心软。 段灼拧了拧眉,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可让沈归荑心软的,他只能让她嘴软腰软身子软。 他抿着唇看向远方的官道,突然见好似有了主意。 第226章 新家 沈归荑确实如段灼所说的那般,除了浑身酸痛外,最大的顾虑就是脸皮薄拉不下脸。 总觉得昨儿两人在浴池胡闹了这么久,定是被府上的下人看在眼里,昨夜又将炕上弄得一塌糊涂。 她是堂堂郡主又不是侍妾通房,哪能这般不持重。 一直闷在被窝里生闷气,可她实在是太累了,方才是小腿有些抽筋被疼醒的,将段灼赶走后,困意再次涌来。 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绿罗和红酥就守在屋外,她的榻边也绑了与家中一样的铃铛,她轻轻摇晃着细绳,两个丫鬟便明了地端着水推门而入。 而后服侍着她起身,又去屏风后简单的泡了个澡。 她的肌肤柔软,本就很容易留下痕迹,更何况段灼昨夜发狠了的又是亲又是吮吸,让她从脖颈往下皆是红痕。 两个小丫鬟都未经人事,但不妨碍她们陪嫁时,跟着嬷嬷们学过些房中事。 见此都明白昨儿发生了什么,用郡主好幸福的眼神看着她。 沈归荑脸上微微一红,跟着想起昨夜她半梦半醒间,也是段灼抱着她擦洗身子的。 动作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竟然也会做这样的事,而且动作还很轻柔温和。 虽然之前她失忆时,段灼也曾这般照顾她,但总不如亲自再感受一遍来得真实。 罢了,不就是颠鸾倒凤吗。 和自家夫君欢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姑母连宠幸面首都不怕,她又有什么可害羞的。 她捧着水简单地泡过澡,全身就像是打开了一般,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早膳也都是按照她的口味准备的,光是粥便有好几种,从小米粥到南瓜粥到红薯粥,小菜就不必说了,各种龙眼小笼、油条、蒸糕,皆是她喜欢的。 她一边喝着粥,绿罗一边很贴心地给她按着肩膀。 再过没多久便是午时了,不吃对身子不好,她从小到大都会按时用三餐,便克制着没怎么吃。 说是害羞,但真的住下了,哪还有这么多闲心去管下人怎么想的,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用过早膳后,沈归荑安排了些事宜,了解跟着过来的有多少人,她随身的东西要从段府一并搬过来。 最重要的还有,她时刻都关注着京中的情形如何。 即便她昨日已经得了段灼的准信,知道父亲与谋逆之事无关,可二皇子却算不得无辜,即便清白,三皇子也能让他变得不清白。 昨儿进宫她便发现了,后宫已全在淑妃的掌控之下,前朝只怕也同样都有三皇子把持着。 那些朝臣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本就两位皇子不分伯仲,见二皇子倒台自然都会簇拥到三皇子身边去。 再想要翻案可就难了。 “少夫人,这是京中的邸报,还有程姑娘给您带的信函,以及一些府上的回帖。” 沈归荑这几日一直在给各处送拜帖,便是希望有机会与那些叔伯姊妹们见上一面,等了两日都没消息,应当是昨夜段灼回来的缘故,他们今日便立即回了帖子。 她止不住地勾起个自嘲的笑,往日都是别人求着给她下帖,请她过府做客。 没成想还会落到她下帖没人应的地步,好在有段灼在。 她一一翻看了邸报与回帖,程玉秋是告诉她,今日她父兄上早朝时,有人公然质疑二皇子与肃王被冤枉。 那是个武将,曾经是她父亲麾下的猛将,大殿上一片哗然,而那位大人也被当做是肃王同党一并拖进了狱中。 这也让沈归荑愈发肯定,要想翻案比想象中还要难。 她的心更沉了写,仔细地写了回函,即便她身份尴尬,这时他们不敢与她见面,也希望能多得些宫内的消息。 等回函都送出去后,她还捏着程玉秋的信函发呆,这副死棋到底要怎么才能下活呢。 她心情低沉,恰好今儿日头不算晒,绿罗便提议去院中逛逛。 毕竟按段灼的意思,往后都住在这边了,用他的话,这便是两人的家。 沈归荑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勉强提起劲跟着逛了起来。 只是昨日太过劳累,案情得不到进展,更让她有些焉焉的没什么劲,刚逛完她这部分的正院,就碰上了来寻她的福伯。 双方打了照面,福伯方笑眯眯地将个托盘奉上:“之前大公子不怎么住在府上,都由我管着府上的事宜,但我是个大老粗,很多活都干得不细致,如今少夫人住进来了,这对牌与库房的钥匙,便都交于少夫人了。” 按理来说即便是宫里的公主郡主,到了年纪也该学着管家,可皇后病逝的早,她后来跟着贵妃,连读书写字都给落下了,更别提什么管家之事。 面对这沉甸甸的一整串钥匙,她不禁有些迟疑。 “这,我对府上的事一知半解,还是福伯管着便好了。” “少夫人有何处不懂的,我自会一一说与您听,咱们府上最是自在不过了。原先将军在时,都是听将军的,咱们宅子离庄子近,每日都有庄子上的下人来送新鲜的蔬果。且背靠深山,什么样的野味都有。” “府上人丁也简单,如今就您与大公子,其余都是些曾经跟着将军的小将,当初受了伤无处可去,都被将军领回府来了,您呀,怎么舒坦怎么来便是了。” 沈归荑平日与父亲还算处得来些,有部分原因就是父亲是武将,行事作风更干脆利落。 被福伯这么一说,她顿时也觉得这宅子真是哪哪都好。 “虽然人丁少,但也不怕,您与大公子多生几个孩儿,往后这宅子便热闹了。” 沈归荑脸上微微一红,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昨日果真还是太过放肆了。 至于孩子的事,她之前是完全没有想过,如今与段灼心意相通了,倒是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可同时又有些担忧,她与父母的关系如此,段灼也是从小不与亲生父女一块长大,他们真的能教养好一个孩子吗? 她还在为那句话走神,福伯却以为她在忧心肃王府的事,压低了声音小声地道:“我与肃王有过几面之缘,您放心,像他这般的忠勇之士,绝不会蒙冤太久的。” 沈归荑回过神来,朝福伯露出了个感激的目光。 “我领您去瞧瞧库房吧,咱们府上宝贝可多着呢,都是将军与大公子攒下的呢。” 福伯说话风趣,不仅领着她逛库房,还与她说段灼小时候的糗事,甚至还将段灼小时候写得字拿出来给她看。 让沈归荑这一日才算没那么烦闷,连东想西想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知不觉天便暗了下来,屋内点着柔和的烛光,她一个人坐着用了顿晚膳。 许是没段灼在,她一个人胃口又差了很多,好在有几道酸辣可口的菜肴,她勉强就着吃了碗饭。 段灼虽说让她别等他,她也不打算自己找罪受,可午后多睡了会,此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一会想皇帝的病情有没有好些,虽然昨儿她才知道,皇帝对她并非全是宠爱,也有利用和衡量。 可现下他还是得活着才好,不然若是三皇子龙登九五,父亲的案情便永无翻案的可能了。 一会又想着父母被圈在府内,会不会被人欺负,尤其是朔儿的状态看上去很糟糕。 她越想就越是睡不着,等到了后半夜,她才隐约听见房门传来吱嘎的声响。 她瞬间浑身绷紧,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提起的心才算落了下去。 但她也没出声,就听着段灼绕过屏风去梳洗,换了衣衫轻手轻脚地朝床榻走来。 沈归荑凝神屏气,准备他一上榻就吓他一跳,让他昨儿这般欺负她。 她耐心地等着,在他躺上床的一瞬间,转过身准备出声,就落入了个结实的怀抱。 她蓦地睁圆了眼:“你,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段灼勾了勾唇角,呼吸的声音这么重,怎么可能不发现。 但他并没回答,只是拥着她更紧,鼻尖点着她鼻尖蹭了蹭道:“亲一下,便告诉你。” 第227章 日常2 沈归荑心里想着,她怎么可能这么笨,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好几次,她才不亲呢。 可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贴了过去,果然就被他又抓着,摁在枕头上亲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之前是两人在这方面都没什么经验,沈归荑初被亲得面红耳赤,险些以为自己就要被活活憋死。 那她一定会流芳百世,被世人所笑话。 后来亲得多了,段灼便会时不时给她送气,但等他松开时,她依旧面颊满是潮红,浑身发软地倒在他怀里。 他的双手微微用劲,便搂着她的腰,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身上坐着。 就在沈归荑以为,他又要继续昨夜不是人的行径,段灼却只是这般抱着她。 除了亲吻,手掌就在她腰上细细摩挲着,没再做什么。 “不是让你别等的。” 在太原时,段灼已经习惯了她坐在椅子上等他回来,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也说过不会等的,故而进屋瞧见烛火灭了,她也上了榻。 便自然的以为她睡着了,不想却听见了她重重的呼吸声。 这让段灼心口瞬间感到一暖,能有人记着自己,总是件让人欢喜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他最深爱的人。 “谁等你了,我,我只是睡不着。” 尽管沈归荑不认床,但到底是换了个陌生的环境,宅子确实清静好打理,但同样人烟气也淡。 白日里下人簇拥着,她还没感觉,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万籁寂静,尤其是她这样喜欢热闹的性子。 段灼没有戳穿她的小秘密,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也怪他没能多点时间陪她。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又只能以大局为重。 他搂着她,想了下道:“我今日派人去了万家。” 万家是贵妃的娘家,她也算在翊坤宫长大的,万长青进宫时,她偶尔也会开玩笑般地喊声舅父,万长青还真敢应。 因有过幼年的事,她对万家的印象一向不太好,更何况她还记起是贵妃派人害了皇后。 即便皇后旧疾缠身,也撑不了多少年,但她不该动手的。 她在京中这几日也听说了,那赋税案就是万长青为钦差,负责押送赋税银,银子也是在他手里丢得。 也是他为二皇子源源不断地提供金银支持,什么龙袍龙椅,包括二皇子府邸搜出来的兵刃,也都与他有关。 二皇子被贬为庶民还关在宗人府,而万长青就没这么好运了,被押在大理寺,如今也不知是生还是死。 “如何?” “万长青的大儿子说,他父绝不会参与谋反。” 不管是从皇帝对两个儿子的喜爱,还是朝中大臣的支持,一定是二皇子更占优势,他只要熬着,持续讨皇帝欢心就够了,根本没有理由去谋反的。 更何况万长青一向是个胆小的性子,平日在外更是小心谨慎,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么大的证据,甚至都不知道处理马脚。 反倒是三皇子,看似什么都没做却渔翁得利。 “你之前不是说,已经拿到证据了吗?” “拿到是一回事,有人信是另一回事。” 沈归荑也跟着沉默了,如今的局势对他们来说真是不利极了,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来。 她蓦地坐起:“那你回京的消息放出去,老三的人岂不是都把你当眼中钉。” 他们是绝不会让二皇子等人沉冤得雪的,那段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会不会有危险?” 难道段灼是故意将她带来这边的…… 段灼的手掌安抚地落在她的背上:“他们不敢。” “你当你夫君是好欺负的?” 他说这话时,那股自信到自负的狂妄都显露了出来,让她的担忧也跟着减轻了许多。 “那你这几日也该小心些。” 段灼眼底闪过抹喜悦,指腹在她的腰际细细地摩挲着,他淡淡地嗯了声,不等她再说什么,便蓦地将她又躺平放倒。 整个人往下钻进了被褥中,手指的边沿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她的系带。 沈归荑的双眼下意识地睁圆:“你,你干嘛啊。” 这可是他今日想了许久的好法子。 他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低低地传出:“让你舒服。” “别咬着唇,会破的,喊出来……” 第228章 舒服 沈归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舒服是什么意思,只看到他钻进了被褥中。 昨儿还是秋老虎肆虐,今早起来便感觉有些许凉意,尤其老宅还是依山而建,唯有正午时分日头晒着时是热得,到了傍晚,便有从山上吹来的风。 光是那风声吹拂过树枝发出的簌簌声,便格外得渗人,将那几个丫鬟都给吓着了。 沈归荑倒不觉得害怕,往日在宫里到了门禁落锁时分,就不会再有宫人走动了,外头也是这般寂静的吓人。 她只是觉得有些寒意,屋内的冰也撤了,只开着窗户透气。 睡下前她还在和绿罗感慨,京城的秋天来得也太快了,好似上一刻还在暴汗淋漓吃着冰饮,一夜便换上了锦被。 可段灼这么一钻,她瞬间就不觉得冷了,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的边沿,咬着下唇眼里满是迷茫。 “夫君,你干嘛……啊……”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实在是太刺激了,怎么会这样。 在这之前,她完全没想过还能这样。 况且说到舒服,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不仅是浑身酸软疼痛难耐,也有感觉到舒适的。 除了头次的不适应后,之后每每情到浓处,她都会觉得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瞬间释放飘飘然,有种羽化升仙的感觉。 只要他不如此的不知疲惫,她应当会更喜欢这样的触碰。 可欢好是一回事,他现在做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这,怎么可以呢! 这也太羞耻了。 她虽然在话本里见过女子这般帮男子,可从未见过男子反过来帮女子的。 好似男子便是处于高位,被人侍奉讨好是天经地义的,人们也大多接受了这样的思想,她不敢苟同。 故而此刻段灼这般取悦她时,她有种居高临下越过他的感觉,这是种身心上双重的刺激。 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沈归荑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被子边沿,指节都抓得有些发白,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整个人就像是濒死的鸿鹄,凄美又惹人怜惜。 她的眼角已经溢出了泪水,这次不是难受,而是太太太刺激了。 她根本无法形容这个感受,就像是炎炎夏日里饮了盏冰梅饮,又像是凛冽寒冬里喝了碗热汤汤的鸡汤,脑子里更犹如看见了除夕夜的漫天焰火。 五彩斑斓,仿若绽放在她心间。 沈归荑的手指不住地收紧,双腿也在下意识地收拢,却不小心被他的头发所刺痛着,他的头发本就比她的硬许多。 这会根本感觉不到冷,唯有热浪将她吞没,融化。 炙烤许久之后,她终于发出最后一丝低吟,整个人好似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湿透了。 段灼这才掀开被褥,他也没比沈归荑好到哪里去,额头脖颈满是细汗,最重要的是就着微弱的烛火,好似还能看见他嘴角有发亮的水珠。 她蓦地一愣,脸涨得更红,便想去替他擦掉,不想他舌尖一勾便舔掉了。 她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段灼倒是神态自若得很,他也是头次做这种事情,方才还有些犹豫,但感觉到她浑身发僵,累得手脚都抬不起。 再想到她还在生闷气,脑海中蓦地冒出了这主意来。 别人或许觉得男子做这事有失尊严与体统,可他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她的反应还如此美妙。 当知晓她也是喜欢的时候,他如同受到了鼓舞,也更加卖力起来。 他很贪心,不仅想要自己快活,也想要她同样是享受的舒服的。 沈归荑只觉有一道白光闪过,这会脑子一片空白,瘫软在床榻上,睁着眼迷离地看着上方。 直到段灼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 沈归荑条件反射地颤了下:“怎么了?” 她连声音都还是沙哑破碎的。 段灼低笑了声:“抱你去洗澡。”顿了下又道:“答应过你的,什么都不做。” 沈归荑这才发觉自己又误会了,听他在低笑,更是羞愤难当,恨不得给他两脚,她还不是被他给误导了。 不过段灼这次倒是言而有信,真的只是替她清洗了下,又抱着她回榻上。 她习惯性睡在里侧,身子一接触到床褥,就自然地滚进了被窝里,而段灼则去剪了烛心,再回来躺下。 段灼刚想伸手将她从里面捞出来,她已经先一步朝他靠过来。 他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将她连带被褥一块搂得更紧了些。 真是他的大宝贝。 天色渐晚,方才又放纵过,沈归荑早就困了,这会感受着最熟悉之人的体温,以及他身上的味道,不知不觉就困意翻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再天亮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她双眼迷离地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才意识到他已经出门了。 对了,昨夜睡着之前,她好似隐隐约约听见段灼说了些什么,好似是说他这几日要晚些回来,还有可能回不来,让她莫要担心云云。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可她实在是太困了,眼皮都在打架,根本没听清就睡着了。 她有些懊恼地撇了撇嘴,早知道他又要晚归不回来,她就该再晚些睡着的。 绿罗听到铃铛声,立即端着热水进屋服侍她起身。 等到梳洗好,早膳也送进来了,她还是与昨儿一般,随意用了些。 只是她最近的口味有些奇怪,不仅喜欢吃咸辣味道重的,还喜欢吃糯米类的东西。 等用过早膳,就跟着福伯学些打理府内的事,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一日就过去了。 段灼当夜果然没有回来,但让手下给她送了一盒糕点,以及告诉她,皇太后已经清醒了,也没什么大碍让她安心。 他不在,沈归荑入睡得格外晚,听着外头呼啸的风,总觉得浑身手脚发凉,辗转发侧好些时辰才睡着。 隔日晌午,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边听青风讲京中发生的事。 “小的听说大理寺要重审国舅爷了,想来是咱们公子回京的关系。” 沈归荑的眉头跟着拧紧,案子重审是好事,可焦点会太过集中在段灼身上,就怕他会有危险。 “昨儿让你们送去王府的东西,都送到了吗?” “少夫人放心,守卫听说是您送的,根本没敢拦,很顺利地就送进去了,就是……” 虽说那日她见过父母,他们并未受到虐待与欺辱,但吃穿这些定然是委屈的,她便差人送了些干粮和衣物,尤其是这个天气说变就变的,最是怕冻着。 而且她还在食盒底下藏了些银票,之前抄家,父母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这些可以让他们打点用,也就是期许能少受点罪。 她见青风这般吞吞吐吐的,立即就紧张起来:“怎么了?” 青风犹豫了下道:“好似是小世子有些不大好,前儿发起了热,一直没能退。” 沈归荑瞬间就坐不住了,朔儿的身子一向就羸弱,那日看他睡着她就该发现不对的。 “有没有请大夫?” “守卫不让进。” 沈归荑蓦地站起,这可不行,别人病了或许还能熬得过去,可她那柔弱的弟弟,只怕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备马,我要回京。” “这可不行,大公子交代过,不能让少夫人出府的。” 沈归荑眉头皱得更深了,脑海里蓦地冒出个念头,段灼不仅会有危险,而且他将她带来此处,会不会也不止是出于她和高氏不和。 而是他本就要带她来,要将她困在府上,不让她到处乱跑。 难道京中真的要出大事。 段灼有危险,那她更不能坐着干等了。 “你们是要拦我?” “小的不敢,只是大公子交代过的,为了您的安危,让您哪儿都不许去。” 这本就是她的家事,若因她的事反而令段灼受伤,便是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朔儿得赶紧找大夫医治,片刻都不能拖了。 “他是公子,难道我就不是郡主了?谁再敢拦我,待他回来一并责罚。” 青风露出犹豫了神色,正当此时,又有人进屋来传消息了。 “回少夫人的话,宫内传出消息,陛下醒了。” 沈归荑的双眼蓦地亮起,皇帝醒了,那案子就会有转机了。 不等她高兴太久,来人又道:“宫内一并传来旨意,召您进宫。” 第229章 圣旨 这就由不得青风等人不放行了,皇帝的旨意大过天,便是段灼在这也只能放她走。 沈归荑的心也跟着一沉,这所谓的面圣,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皇帝醒来不见儿女不见满朝文武,偏偏要见她这个侄女,即便他对外一向都说是视她如己出,待她的宠爱甚至越过一众公主。 在不知道他要将她嫁给那些人之前,她也是这般认为。 可他对她的宠爱是有利益权衡在其中的,更何况他一直对她父亲猜忌不已,一得到消息便将其圈禁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的架势。 这种节骨眼上,他连段灼都怀疑,对她定然也是诸多猜忌的,怎么可能一醒来就召她进宫。 但段灼在京中水深火热,她又如何能置之度外呢,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得去。 “青风,夫君在府上留了多少人?” “两队人,少夫人别看人少,但都是练家子好手。” 沈归荑点了点头:“清点人数,备好马车,我们进京去。” 青风有一瞬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段灼的影子,虽然郡主向来做事就很有主张,但此刻却有种凌厉的果决感,这是他只有在自家大公子身上看见过的, 他也不再阻拦,恭敬地应了声:“是。” 沈归荑重新换了身衣裳,梳妆时她看了眼匣子里的一枚银簪子,想起了上回单独与李玉宽相处的画面。 下意识地拔掉了发间的那只玉簪,换上了这枚银簪,才起身往外去。 走到院门处时,迎面还碰上福伯领着个郎中打扮的先生。 她还以为是福伯病了,毕竟他看着硬朗,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她如今对生病一事尤为看重,万事都没身子重要。 不想福伯却道:“这是大公子为您寻的郎中。” 沈归荑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我好好的,为何要请郎中啊?” “大公子说您一路赶路疲累了,还是该好好调养一下身子才行。” 沈归荑这才想起,昨儿入睡前他好似也提起过这事,还一直替她揉按,只是她实在是太困了,没听清便睡着了。 这么一回想,她好似最近确实胃口不大好,浑身也乏的厉害,她之前全当是热得没胃口,也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还是段灼更细心。 但现下她哪有时间调养身子,倒是眼珠子转了下:“我的事不急,我家中小弟病了,就让这位先生跟我走一趟吧。” 这可不就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嘛,刚好她让青风带着她的令牌和郎中去肃王府,她则带着钟侍卫等人进宫去。 那日与段灼同骑奔霄,她还没感觉路途有多长,等今日坐着马车往城里去,她才发觉两地相距甚远。 外加出来时,她瞧见了门外守着的护卫,心中的猜测更加坚定了。 段灼就是想要将她困在此处,让她不被外界所波及。 亏她前儿还沾沾自喜,在他面前说了解他,不想这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她才是那只被胡萝卜牵动着的蠢驴。 一想到段灼,她心底的那些想念又冒了出来,两人又有一日没见了。 往日隔上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一日,她都跟没事人似的,如今真是半刻都忍不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了城门,入京后她便与青风兵分两路。 很快她就到了宫门口,不想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喜公公。 他倒未露出半点肃王府失势便踩高捧低的姿态,依旧恭敬地上前行礼:“见过郡主。” 沈归荑微微颔首,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侍卫,喜公公立即露出明了的神情:“您的侍卫还是可以带进宫。” 她才带着人,跟着喜公公一并往里去,等到了皇帝的寝殿才停下。 “郡主请,陛下已经在等着您了。” 这就不能再带人进去了,她抿了抿唇,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才抬脚朝内走去。 殿内没有开窗,一踏进来就闻到了很重的草药香。 旁人或许觉得皇帝的寝殿神秘,而她却是从小就在此处出入,她顺着记忆绕过了多宝阁。 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皇帝。 只是不等她靠近,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她驻足回头,就见许久未见的三皇子出现在了眼见。 “堂姊,许久不见。” 第230章 三皇子 沈归荑是在贵妃的翊坤宫长大的,在她的记忆里,淑妃与贵妃几乎一直在斗。 贵妃的母族万氏在京中根基颇深,一进宫便得盛宠,而淑妃则是皇帝当皇子时的侧妃,与皇后一路陪着皇帝坐上皇位。 皇后病逝没多久便将凤印交给了贵妃,至于淑妃向来是以识大体温婉贤德着称。 虽说皇帝十分宠爱贵妃,可一直不急着封她为继后,也没定下太子的人选,且在出席一些大的活动,譬如桑蚕礼千秋节等,都会让她们两坐在他的左右手。 凤印给了贵妃,总管太监又是淑妃的人。 皇帝真正做到了不偏不倚,让二妃相互争斗又相互牵制。 但二皇子总归是兄长,在一众兄弟姊妹之中,他也是最早跟着皇帝上朝去御书房跟着翻看奏章的。 反倒是三皇子不争不抢,像极了他的母妃。 虽说沈归荑与贵妃的关系也不算亲厚,却也会被视作是翊坤宫的人,与淑妃母子关系平平。 在她的记忆中,这位三堂弟总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模样,若不是她曾在围猎时,碰巧撞见他用石块砸伤了自己的腿。 而后又装作马上跌下,最后查出是被二皇子的手下,在马蹄上动了手脚。 那次皇帝大发雷霆,不仅斥责二皇子纵容手下为非作歹,且毫无兄弟手足之心,罚了他面壁思过半月。 沈归荑虽是撞见了,但她没和任何人说,反正这两个弟弟他都关系很浅。 即便她与二皇子是同在翊坤宫长大,但在他们母子,纵容万家的人触碰她的底线起,她便与这对母子维持着表面上的亲戚关系。 故而,即便她撞见了三皇子陷害二皇子的全过程,她也没与任何人说。 她也一直都知道,她这三堂弟,从不是温顺的小兔,而是条缩在阴暗处的蛇。 两人快有半年多未见了,在看见他出现时,她便知道今日定是中计了,龙榻之上根本就没皇帝的身影。 她尚不知道三皇子的目的,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板着脸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三堂弟也是,许久不见,听说如今都是三堂弟在辅政,还未恭喜。” 三皇子有双偏圆的杏眼,看上去有些无辜,也让他平日伪装自己省了很多麻烦,他弯了弯眼,笑盈盈地道:“我也该谢谢堂姊当年,没有向父皇告发我的事。” 沈归荑愣了下,她一直以为当年的事,她是碰巧遇上,三皇子是没发现的。 没想到他能忍这么久,到现在才说出来。 又或是他早就盯上了她,只是她一直没告发,他才放过了她? 一想到他那看似无辜澄澈,却阴毒渗人的眼,在暗处不停地想着如此封她的口,她便有股后背心发寒后怕的感觉。 “你,你不担心我会说出去吗?” “不会的,我知道我与堂姊是同一类人。” 沈归荑拧了拧眉:“此话怎讲。” “同样都不得不戴着假面具生活,隐藏自己的真性情,堂姊也恨透了他们吧?你不知道我忍受老二那个蠢蛋多少年了。” 沈归荑不禁沉默了下,在她的记忆里,二皇子的文武都很出众,三皇子对比起来便有些平平了。 难道这些也是装的吗?皇帝不是要拿淑妃牵制贵妃吗? 那为何还要故意藏拙呢。 “母妃性子谨慎,一辈子都不会忤逆父皇的话,我再了解父皇的心思不过了,他喜欢老二,觉得老二最像年轻的他。迟迟不封太子,也不过是顾虑万家势大,怕将来外戚干政。” “父皇费尽心机,平衡朝中内外的关系,要为老二铺一条平坦的路,我若样样越过老二,你猜父皇会高兴吗?” “堂姊,你不知道,当我瞧见父皇得知老二私藏了龙袍龙椅时,那个失望痛苦的表情,我心里有多畅快。” 她不是三皇子,不曾有过三皇子的成长经历。自然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不仅宠爱兄长,对他的优秀视而不见,还不愿他的优秀盖过另一个儿子。 他不得不遮掩自己的聪慧,用谦和来掩盖自己的野心,时间长了,也不怪他的性子会如此扭曲。 “可你找我进宫又有何意义呢?皇伯父又在何处。” 话音落下,就见三皇子露出个略显阴郁的神色,殿内本就未开窗只点着烛火,幕帘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更加森然。 “堂姊倒是孝顺,你放心,父皇无碍,只是一直昏睡着。我请堂姊进宫,自然是有好事。” 不等她开口,三皇子就又道:“堂姊想不想救四叔父?” “自然是想的。” “我知道四叔父是冤枉的,我有办法可以救他,只需要堂姊帮我个忙。” 沈归荑拧了拧眉,三皇子的声音阴恻恻的,让她有种寒毛直立的感觉,但如今在人家手上,只能耐着性子道:“怎么救。” “只要堂姊助我取得太子之位,待我登基,自会赦免四叔父。” “如今贵妃与二皇子都已被贬,万家也跟着被抄家下狱,太子之位已是你的囊中之物,我不过是个罪王之女,还有何可帮你的?” 闻言,三皇子却突然暴躁了起来,整个人犹如困兽一般,在殿内走来走去。 “本来确是如此,可那段灼非要出来碍事,他手里抓着我的证据,他想见父皇,他想提老二翻案,我绝不会让他的计划成功的。” 他说着,蓦地抬眼朝她看来:“堂姊,你与他不也是被父皇乱点的鸳鸯谱吗?我知道你早就厌烦他了,只是苦于没机会和离,现下就有机会了。” 他把控了朝堂,也将碍事的人都给下了狱,可唯独锦衣卫,不受各方势力所影响。 尤其是段灼,他明明在回京的一路都设下了各道关卡,他还是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昨夜他还进宫了。 还企图进寝殿,见父皇。 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他还是二皇子曾经的伴读,他定然会老二平反的。 而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归荑这才明白过来,他把她寻来,是为了牵制段灼的。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懊恼,若早知如此,她该再谨慎些,即便这宫必须得进,也该传个消息给段灼才是。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凌厉:“老三,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是感觉到她的不耐,三皇子竟然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畏惧的神色,这是多年仰望她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堂姊放心,你对我有恩,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帮你除去个讨人厌的家伙,你要做的便是配合我。不然四叔父与我那可怜的堂弟,可不知道能撑多少日。” 沈归荑的胸脯微微起伏,她有多少年没有尝过被人威胁的感觉了。 但一想到父母与幼弟,她将所有的脾气都压了下来,最重要的是,三皇子还不知道她与段灼已情投意合。 或许这个还能加以利用。 她露出了副诧异的神色来:“堂弟难道不知吗?我与段灼相看两相厌,成亲后一直是分房而睡,他怎么可能会来救我。” “这不可能,他若不在意堂姊,又怎么会拼了命的查此次的案子,还将你送出城保护,我看他对堂姊看得比命还重。倒是从来不知,这杀人不眨眼,瞧着断情绝爱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会有一日陷进美人乡里。” 沈归荑板着脸,露出副嫌恶的表情,还擦了擦双臂立起的鸡皮疙瘩:“可快饶过我吧,他查案子何时不是如此拼命了,一个连自己嫡亲舅父都能亲手送入断头台的人,他的眼里只有案子和立功,怎么可能会有儿女私情。他哪是要把我送出城,分明是怕我妨碍他办差,将我软禁起来。” 见他不信,沈归荑继续道:“堂弟若是不信,尽管去打听打听,我这几日连府门都出不了,还好你差人送来了圣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出那鬼地方。” “要真如你说得这般,我可求之不得,要如何配合你只管说。” 她说得很认真,半点不像是假的,连三皇子都有些半信半疑了:“堂姊的嘴,我可不敢信,总之,看重不看重,等着看他来不来救堂姊便知道了。” 沈归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是是头次不希望段灼出现。 “现下,我先送堂姊去见个老熟人。” 第231章 贵妃 沈归荑一路都在想,她在宫内的老熟人实在是太多了,会是太后还是皇帝?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可能,三皇子多疑的性子几乎与皇帝一模一样,他现下对她还满是怀疑,定然不会放她与外界接触。 更何况皇帝如今在哪乃是破局的关键,他定然不会让人轻易知晓皇帝的下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可能,当看见面前的人时,还是露出了些许诧异。 眼前是个破旧的宫殿,四处都是疯疯癫癫的叫嚷声,而在最中央那个带锁的殿内,有个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的妇人。 殿门一打开,她便疯了般地冲上来:“放开本宫,本宫要见陛下,你们这些狗奴才,狗奴才……” 好几个拉着她的宫女,都被她给踹在了地上,她双目通红,脸上也有很多血丝,根本看不出往日的半点风华。 是了,眼前之人,竟是许久未见的万贵妃。 沈归荑还记得,上次见贵妃,还是几个月前的宫宴,她出嫁后进宫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尤记得,那时她还是受万人簇拥,打扮得华彩熠熠的,点翠玉石绸缎,从头到脚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谁能想到,不过区区半载,她就从云端被人踩在了泥底之下。 见此不能说不唏嘘。 沈归荑对她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在知道她纵容侄儿轻薄她,在记起是她害死了皇后之前,她对贵妃是有几分感激的。 毕竟她待她算不得差,至少衣食住行样样都给她最好的。 只是翊坤宫不缺孩子,她自己便有一儿一女,又怎么还能分给其他人呢? 更何况,她与皇后向来不对付,沈归荑又养在皇后膝下,还有可能撞见她派人行凶之事,又怎么可能真心待她。 万贵妃应当说是皇帝最偏爱的妃子,即便皇后在世时,皇帝也极少踏入皇后的宫门。 她母家也显赫,才会娇养出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子。 同样却因她的家世,让皇帝不得不对她忌惮一二,还要用淑妃加以牵制。 真不知道,她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堂姊,瞧见她如今这模样,可是痛快?” 沈归荑耳畔蓦地响起个声音,她凝神看向三皇子,不得不说她是恨万贵妃的,但此刻瞧见她如此,又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此前,也从未预想过会有今日。 “三堂弟呢?又可否痛快。” 三皇子勾着唇角在笑:“自是畅快,你不知我这些年,我与母妃妹妹,是如何忍受他们母子的。” 沈归荑觉得自己幼年的处境,并不比三皇子好到哪里去,甚至她还是孤身一人,三皇子好歹有母妃有妹妹陪伴,他的苦,她实在是无法理解。 她沉默不语,三皇子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堂姊不是想让我信你吗?”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我与堂姊之间再无嫌隙,也能让堂姊更痛快。” “你说。” 三皇子抬了抬手,就有太监递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柄雕刻精美的匕首。 他慢条斯理地将匕首取出,放在指尖把玩,而后猝不及防地塞进了沈归荑的手中。 “堂姊,你也恨她吧。杀了她,证明你我无二心。”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青风带着令牌找到了肃王府,成功将郎中送了进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段灼也收到消息,知道小世子病了,也带了人过来,两边自然就撞上了。 段灼看到他手里的令牌,以及为沈归荑准备的郎君,下意识地拧了拧眉:“你怎么来了,少夫人呢?” 青风赶紧将沈归荑的决定还有圣旨的事说了一通。 顿时段灼与沈崇慎都坐不住了,尤其是沈崇慎,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皇兄不可能这个时候召见归荑的,这其中定然有诈。” 段灼也去过皇宫,想要面圣,却没能见着皇帝,他也同样感觉到了危险。 “岳丈大人先别急,我这便进宫去,绝不让人伤害到归荑。” “我如何能不急!好,你先去打探情况,若是需要人手,我西大营还有人马可以调动。我一直待在这不发动,是给他们父子机会,若他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便与他拼了。” 段灼:…… 第234章 虎符 沈崇慎并不是开玩笑的,他对这个皇兄早有怨气。 当年父皇本有意传位于他,虽说他对皇位没有什么念想,他更喜欢做个闲散王爷,打仗那是他的理想与抱负。 他的骑术与武艺都是父皇亲自传授,从小他就看着父皇的案台上堆满了堪舆图。 父皇会抱着他,给他指认大雍的每一寸国土。 不仅如此,还会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北方寒冷植被少,但南方炎热山林茂密,从天而下的瀑布,奇山怪石林立的山水。 这让他无比向往外面的广阔天空,也尤为着迷听父皇讲故事。 可每每讲到河西等边界他便会叹气沉默许久,他问父皇为何要叹气。 父皇便说,这是曾祖父时大雍尚未强盛,不得不割让出去的大雍领土。 “朕这辈子,没其他执念,唯一的念想便是要收复大雍领地,还我大雍完整河山。” 小小的沈崇慎随着长大,也明白了父皇的执念为何,渐渐地也将其当做了自己的执念。 大雍不可缺少任何一处领地,更何况还是有外族来犯。 故而他披上盔甲,握着长刀冲上了战场。 他不愿当皇帝,他只想替父皇完成他的心愿。 许是他在这方面尤为有天赋,竟是屡战屡胜,每每瞧见城池换上大雍的驻军,父皇都会露出欣喜的笑容。 可他在外打仗,势必聚少离多,回京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对谁当皇帝都没意见,是他嫡亲的兄长那便更好,他也知道兄长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甚至还将他当做了假想敌。 皇兄不在母妃身边长大,两兄弟也差着岁数,感情不算特别好。 但到底是血脉至亲,他更多得拥有了双亲的爱与陪伴,也能理解皇兄对他的嫉妒。 以免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尽量地在外不回京。 可他不能容忍,父皇病重皇兄压着消息,不让他知道,更是有传言,说父皇病重那夜,是他带着大臣们前去逼宫。 而他最终没能见到父皇的最后一面。 他本想不顾一切地冲回京,可想到异族仍在城外徘徊,仗还是得打,他必须得完成父皇的遗愿。 待到皇兄登基,为了母妃为了妻儿,为了忠心跟着他的手下们,他得忍着,不得不将女儿留在了京城。 战事打完了,他回到京城,迎接他的不是兄弟相亲的场面,依旧是没有尽头的猜忌和怀疑。 好在他并不在意声名和权势,他上交了兵符接出了女儿,用玩世不恭来保护妻儿。 这么多年,他一再忍让,都是为了母后,为了这个家。 但若是他敢碰他的女儿一下,便是冒着谋逆的罪名,他也要反了这狗皇帝。 段灼闻言微微一愣:“您的虎符不是都已经上交了吗?” 沈崇慎犹豫了下,他对这个女婿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想到他不怕被牵累,为了他们一家四处奔波,到底还是袒露道:“这是先皇留与我的最后一物。” 段灼蓦地反应过来了,这或许就是那日皇太后所说的那个东西。 这虎符一出,京中定然会动弹不安,而大雍也势必会掀起天翻地覆的巨变。 到时定是血流漂杵,最无辜的还是大雍的臣民。 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沈崇慎是不会将此物拿出来的。 段灼也明白这其中的关键,神色凝重了些:“岳丈放心,我会将归荑完好得带出来,我活她便活,她死我亦死。” 沈崇慎知道他是喜欢自家女儿的,人啊,眼神是最不能骗人的。 他之前虽不喜欢段灼,但他们夫妻感情一般,沈归荑时不时就能回王府小住,他总有种女儿还没出嫁的感觉。 可自从沈归荑失忆后,他就冒出了些许危机感,那种段灼要将他女儿彻底带走的感觉。 而现下,他听到段灼毫不犹豫地表露心迹,也让他有了一丝触动。 将他的明珠,心头肉交给段灼,他放心。 眼看段灼就要离开,沈崇慎头次说了句关切的话:“你也要小心。” 段灼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王府。 - 而那边,沈归荑握着手里的匕首,用一种你有病的眼神看向三皇子。 “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堂姊难道怜悯她了?堂姊,这人啊,最不该对敌人心软,尤其她还是杀害皇后的凶手。” 沈归荑拧了拧眉,下意识地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宫内哪有什么秘密啊,父皇也知道,可你猜父皇为何不管呢。” 沈归荑蓦地捏紧了手中的匕首,是吗?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去为皇后的死而鸣不平。 她还记得很清楚,头七刚过没两日,宫内就有人换下了丧服,丢掉了白烛。 很快就没人记得这宫里还有过一个皇后,所有人都奉承地围到了贵妃的身边,就像她没出现过一般。 只有她整整一年穿着素衣,不带配饰。 为何皇帝能如此无情呢?为何真凶能毫无负担地享受着曾经属于皇后的一切呢? 一想到皇后耐心地哄她入睡,牵着她的手喊她蛮蛮小心,她的眼底便有暗潮涌动。 他们两人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万贵妃的注意,她先是愣了下,而后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是你,是你陷害的我儿,是你将我们害得这般惨,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三皇子微微一侧身,万贵妃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身上有不少伤痕,甚至还有鞭伤,可以看得出来,她在冷宫过得很是不好,毕竟皇宫便是这般踩高捧低的地方。 她失势了,根本不必旁人吩咐,就会有无数的人扑上来咬死她。 三皇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若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一般。 他没搭理她,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而后看向沈归荑:“堂姊,她到底养过你多年,你若不动手,我可要怀疑四皇叔是否真的与二哥有所勾结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也是试探。 第235章 匕首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将人都给撤下,整个殿内只留她们两个。 万贵妃还在往殿门的方向扑,见门再次上了锁无法出去了,才把目光看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父亲不是一并被圈了吗?你怎么与他在一块……” 而后,才看见了她手中的匕首,惊觉地道:“你要做什么?” 沈归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些话她觉得是该说清楚了:“是你在皇后的汤中下了药。” 她说的肯定句不是疑问,万贵妃第一反应是要反驳,但很快就发觉了,再辩驳也没有用,索性就直白地道:“是,是我下的,那又如何。” “为什么?陛下一个月有大半的日子宿在翊坤宫,皇后这一月只来一日,她抢不走你的宠爱。” “她本就身子不好,即便你不下药,她也最多再活几年。” “她碍不着任何人的事,为什么不能让她再多活些日子……” 沈归荑有很多年甚至连红色都不敢看,只要一看着就是皇后吐血的样子,她害怕下雨害怕打雷,但她更怕再没人能像她那般疼爱她。 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她这样的情况才好一些,可最近失忆,在找回记忆的过程中,这段往事又全都翻涌了出来。 她的双眸微红,看着她的目光犹如泣血般,手指也紧紧地攥着匕首,仿若要将其嵌进皮肉。 万贵妃许是被她的神色所震慑住,呆愣了许久,才蓦地大笑起来。 “是啊,她抢不走我的宠爱,碍不着任何人的事,她宠爱你护着你长大,可她却害死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孩儿。” “你以为陛下为何如此厌恶她,你知道死在她手里的孩儿有多少吗?” “她自己的大皇子病死了,便觉得都是其他妃嫔搞的鬼,日夜得哭。而其他妃嫔只要怀孕,只要临盆就会出事。” “我的孩儿落地的时候都已经成人型的,可他刚出生便没了呼吸,你又知道我有多么生不如死。” “就因为她是皇后,她是陛下的表妹,陛下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不甘心!” 沈归荑不敢相信,怎么会呢,皇后明明对她如此温柔,见着其他皇子公主也都是疼爱的目光,她怎么会下如此毒手。 “我不信,不然为何我进宫后,你们的孩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 万贵妃冷笑了声:“这倒多亏了你,皇帝将你送去她宫里照拂,便是希望她能看在小生命的份上,可以收手。” “我原是觉得陛下的想法太过天真了,不想你去了后,她真的不再继续动手。” “可我儿的死没那么容易就过去,凭什么她害了这么多孩儿,还能享受皇后的尊荣,凭什么她失去了孩儿还能养着你。甚至有了你后,连陛下提起她的次数都变多了。” “她想靠你争宠,门都没有!” 沈归荑冷着眼看着她声泪俱下得控诉,她对万贵妃,哦不,现在应当称之为万氏。 她对万氏所说之言大多还是信的,皇帝不是个薄情寡性之人,皇后又是他姨母家的表妹,是一同上过战场的患难夫妻。 这样的原配妻子,他是不可能在她临死之前都不愿意来看一眼。 其中定然是有什么隐情,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 如今,她能理解万氏对皇后的恨意,但不论皇后对旁人做过些什么,她待她终究是温柔的。 给予一个离开父母的孩子,唯一的温情与母爱。 “你帮帮我,让我出去,让我见陛下一面,陛下最疼爱盈儿,都是奸人从中陷害!” 不等沈归荑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是旁边其他冷宫的妃嫔在受刑,其中不乏混着少年的声音。 这是三皇子在借此提醒她,若再不动手,下一个便是她家小弟。 她木着脸捏紧了手中的匕首:“万氏,陛下不会来了,万家已被抄家,你父昨日自缢与牢房,你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万氏闻言,原本还在挣扎的动作蓦地愣住了,她呆呆地瘫坐下去,双目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她原以为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可以给家族带来兴盛与荣耀。 她是贵妃,可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忍,要恭顺贤惠,万氏上下也都跟着她在忍。 明明是国舅却处处谦卑谨慎,旁人穿金戴玉耀武扬威,万氏子弟却不敢随意出仕,不敢收受孝敬,就是怕给她们母子带来麻烦。 可又有什么用的,她那年事已高的父亲,忍了一辈子,最终却换来的是自缢的下场。 她突得仰头笑了起来,笑了许久后,蓦地转头看向沈归荑。 一步步朝她逼近:“你想不想知道我在那贱人汤中放的是什么药?你看见了吧,是会让人心脉断裂,七窍流血的药。我儿如何死的,她便要那贱人血债血偿。” 她的声音怨毒凄厉,就像是阴暗处的蛇蝎,让她被盯得浑身发寒。 沈归荑每多听她说一句皇后的咒怨,她眼前就多回想出皇后当年死时痛苦的模样,她浑身都在发颤,手指也跟着在颤动。 直到她第三遍重复贱人之时,沈归荑的眼已被血红色弥漫,她的手不受控地朝她刺了过去。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匕首已经直直地刺进了皮肉之内。 劈天盖地的血腥味瞬间将她淹没,沈归荑愣愣地看着她倒了下去。 她的手上身上也都沾满了万氏的血,她的脸色跟着煞白,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她虽说从小骄横,用鞭子挥过人用弓箭猎过野物,可那都是小打小闹的,她从未想要任何人死。 且她一向不敢直视鲜血,之前他们去太原的路上遇刺,刺客与段灼等人厮杀后留下的场景,便足以令她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还是亲手杀人,突然之间,她的胃剧烈翻涌了起来。 她伏在柱子边狂吐不止,隐约间好似看见三皇子带着人进来了,他只嫌恶地看了眼万氏的尸首。 抬了抬手,就让宫人给拖出去了。 那个曾经大雍数一数二尊贵的女子,如今却也落得一席草席白布无人收尸的下场,如何不让人唏嘘。 三皇子缓步朝她走来:“堂姊果然爱憎分明,叫弟弟我佩服不已。” “来人啊,带丹阳郡主去殿内休息,好生伺候不许怠慢。” 沈归荑知道,三皇子不会亏待她,他还要用她来拿捏段灼,她幽幽地看了眼万氏尸首被抬走的方向,惨白着脸收回了目光。 方才万氏靠近的时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向她求救道:“杀了我,救救我的盈儿。” 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是死在她手上,也会死在三皇子手上,与其受尽折磨而死,还不如求个解脱。 弥留之际,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救救她的孩子。 第236章 家书 沈归荑都快将胆汁吐出来了,胃里一直在翻涌着,浑身上下都是血水,很是狼狈,并不比那些冷宫内的妃子好到哪里去。 若不是她还记着此刻自己的处境,需得处处谨慎小心,她没准早就双眼一黑晕过去了。 三皇子派人将她送去了翊坤宫。 看着曾经熟悉无比的宫殿,如今依旧华贵,却冷冷清清唯有清扫的宫人。 瞧见她来了,还浑身都是血迹,宫人们皆是吓了一跳,但还是强忍着恐惧上前要来搀扶她。 但沈归荑却杏眼微抬,厉声道:“让开,本郡主不必你们伺候。” 很快便有人将此事报给了三皇子,只不过来的人却是淑妃。 “怎么,她们伺候的不好吗?” 沈归荑寒着脸,从进殿门起便一直坐着,连姿势都没变过,她定定地看向淑妃:“一些粗使宫人也配伺候我?我要我自己的贴身婢女。” 淑妃明显拧了拧眉,她身后的嬷嬷见她态度如此蛮横,上前半步道:“丹阳郡主,如今陛下病着,宫内不许外人随意走动,怕是要委屈您了。” 她连看都没看那嬷嬷一眼,只冷声低斥道:“我在与淑妃说话,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淑妃想到自家儿子的交代,再想到沈归荑身后牵扯的人,到底是瞪了那嬷嬷一眼:“怎么与郡主说话的,出去自己掌嘴二十。” “丹阳莫生气,不就是几个婢子嘛,我让我宫内的大宫女来伺候你……” “怎么,如今宫内还不是淑妃说了算吗?别的宫人侍奉我都不习惯,我只要我自己的婢女,她们就在宫门外候着。若是您连这个主都做不了,那我可要怀疑三堂弟所言是否属实了,这个合作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她的姿态放得很高,摆明了她是合作关系,而非被囚之人,外加方才听闻她真的刺死了万氏,这般浑身带着血的渗人样,连带淑妃一时也被她给镇住了。 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去将丹阳郡主的婢女找来。” 淑妃刚吩咐下去,就听沈归荑又道:“再给我寻个御医。” 这倒不需要再多问,她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大好,受了惊吓再出点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淑妃点了点头:“丹阳还有别的要求吗?” 她微微发红的杏眼,直直地盯着她:“别让人影响我休息。” 没过多久,淑妃就带着人出来了,方才说是掌嘴的嬷嬷也不过是当着沈归荑的面做做戏,她的人自然舍不得真打。 那嬷嬷记恨着沈归荑,压低声音道:“娘娘,咱们真听个小丫头片子的?” 淑妃也有些不舒服,且她这些年压抑得太久了,好不容易这段日子人人捧着她,突然遇上个刺头,令她不适应起来。 但她还分得清轻重缓急:“罢了,现下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姑且再让她嚣张些时日,待吾儿登上皇位,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那要不要将这事告诉三皇子?” 淑妃犹豫了下道:“不过是两个婢女,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还是别拿这等小事去烦他了。” 嬷嬷应了声,带着人下去了。 很快,绿罗与红酥就被人从宫门外领了进来。 沈归荑还一直端坐在玫瑰椅上,保持着时刻警惕的状态,直到看见她们俩,她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郡主,您没事吧?” 两个婢女没跟着去过太原,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拘在宫外这小半日都快被吓死了。 瞧见沈归荑浑身是血,更是吓得魂都要没了,好在她摇了摇头,她们才发现那血不是郡主身上的。 绿罗跟着沈归荑在翊坤宫住过几年的,对这儿无比熟悉,她娴熟地吩咐着宫女们,备水备干净衣裳,服侍着沈归荑沐浴。 她在浴桶里泡了好久,连水都换了好几桶,直到闻不着那血腥味了,才由两个婢女扶着出来,换上了身浅色的衣裙。 如此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秋意渐浓,好似每过一日天都在变凉,她没住主殿,而是住在她原本的偏殿,这么多年此处的布置都还与她曾经住时一样。 即便是偏殿,但她的住所也是处处精致,当初就连三公主都艳羡,明里暗里找贵妃闹了很多次,非要与她换住所。 沈归荑就歪靠在暖阁的炕上,透过窗牖看着冷清的院子。 往日的翊坤宫不管什么时辰都热闹无比,真没想到也会有如此寂寥的时候。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扶着小腹,许是方才那刺激太剧烈,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胸口犯恶心,想吐得紧。 她发着呆,脑子片刻不停地在胡思乱想着,一会想段灼此刻在哪,既想他来又怕他会有危险,又想朔儿的病如何了。 过了不知多久,红酥才搬来了一个大匣子。 “郡主,按您的吩咐找着了。” 沈归荑瞬间回过神来,甚至第一反应要下榻过来,就被绿罗给拦着了。 大匣子是从万氏屋内的书架下寻到的,匣子漆黑很是不起眼,也难怪翊坤宫被抄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现。 她紧张地打开了匣子,就看见里面果然堆满了一封又一封的书函。 这是方才万氏临死之前告诉她的,她求沈归荑给她一个解脱,求她救救二皇子,这个便是她能拿出的报酬。 沈归荑迫切地一封封取出,信函的全都被人打开过,而共同的是,封面上都写着吾儿蛮蛮亲启。 是母亲写给她的信函,几乎是从她出生开始,每个几月便会有一封,这个大匣子里足足装了上百封信函。 在这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母亲给她写过信函,她一直以为,母亲根本就不想她,甚至忘记还有她这个女儿了。 她从没想过,母亲对她的思念,并不比她少半分。 因历时太过久远,很多信函已经泛黄卷边,但依旧被人按照时间的顺序,整齐地理好,收在这个匣子里。 她手指轻颤着打开了第一封。 -吾儿蛮蛮 收到这封家书时,娘亲已经在河西了,而我的宝贝蛮蛮应当在襁褓里安睡。 不知是谁会将这家书读于你听,但都不重要,我的宝贝还听不懂看不懂,你爹爹说我太心急,该等你识字了再给你写,可娘亲却等不及了,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你的身边。 蛮蛮莫要怪娘亲,河西的风太冷兵刃太无情,不如宫内这个世外桃源,娘亲摆脱了皇后,摆脱了太后,她们会替娘亲好好照顾蛮蛮的。 或许等你长大了会怪娘亲太过自私,但娘亲别无他法,只能将你留在更安全的地方。 致我半岁的宝贝女儿。 -吾儿蛮蛮 已经过去了半年,我的宝贝应该已经会翻身会开口说话了吧。 昨夜娘亲没出息的又梦见了我的宝贝,从梦中惊醒,第一想法便是回京来找你,可你父亲又领兵去了,娘亲得替他守好最后的这道门。 这几日有很多异族在城外晃荡,甚至还会有人冲进城闹事,我亲眼见到有人当街抢走了别人的孩儿。 当时我便庆幸,我的宝贝是安全的,不会被任何风雨所淋湿,虽然不能听见你喊第一声娘亲。 但只要知道你是平平安安的,娘亲便足够欢喜了。 致我周岁的宝贝女儿。 从半岁开始到他们归京,十多年时间里,一封又一封的家书,可沈归荑从未看过。 她一直以为父母将她丢弃在京城,对她没有半点想念,殊不知他们的思念并不比她少半分。 这么多的信函,她一时看不完,只能跳出了记忆中那封。 是母亲回京接她出府,朔儿却发生了意外,害她被母亲斥责,也是那次后,她下定决心要留在宫内。 --吾儿蛮蛮 娘亲原想带着你与弟弟一并去西北,我们也可以一家团聚,可娘亲口不择言说了伤害你的话。 你走后,娘亲反思了许久。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娘亲太着急说错了话。 你弟弟他生得尤为艰难,一出生便通体泛紫,换了十几个大夫都说救不回来了,是我与你父亲不愿放弃,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七日,才听他终于哭出了声。 她的呼吸一向不畅,到满月那三十日,我没能睡一个整觉,我便在想,还好我的蛮蛮没受过这样的苦。 在看见你时,我也终于放心了,皇后将你教得很好,不论是气质还是教养,都像极了皇城里的公主,让娘亲有一瞬间不敢认。 可你眼里的疏离与抗拒,也让娘亲有些胆怯。 你弟弟他还小,他的病也一直是我在照料,还不能离开娘亲的身边。 而你不同,皇后将你教导得很好,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娘亲放心你留下。 但你别忘了,你有家有父母有弟弟,你永远是娘亲的宝贝女儿。 娘亲心急说错了话,已经反思了许久,若是可以还请蛮蛮不要怨恨娘亲。 听说你已经会读书写字了,若是想我们了,也可以偶尔回一封家书,便是只有一两个字,娘亲也会万般欣喜。 沈归荑这次再也绷不住,伏在榻上泪水漫过了眼眶,打湿了信函。 原来,他们原比她想象中,还要爱她还要在乎她这个女儿。 至于这些家书为何会被收在匣子里,在后面的几封书函上也有写。 那笔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是皇后的。 她看见时,手指有片刻的发僵。 对于皇后她自然是感恩和怀着爱意的,即便方才从万氏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往事,但也无法动摇她在沈归荑心目中的地位。 从她会认人到会开口说话,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是皇后。 甚至在她的私心里,皇后更像是她的母亲。 但她不明白,为何这些家书会被收起来,是皇后不愿她看见这些吗? 沈归荑犹豫了一二,她怕知道真相会让她这么多年对皇后的幻念会破灭。 可她不是个会逃避的人,犹豫过后,还是打开了那几封信。 - 蛮蛮亲启 见字如面,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来已经时日无多了吧,而我的蛮蛮也该长大了。 我与陛下是青梅竹马,那会先皇后无子嗣,他便被抱到了皇后膝下养大,我是皇后的侄女,从小我们便认得。 仔细算起来,我们也不算嫡亲的表兄妹,可我从小便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即便人人都说他不受宠,也不爱说话,可我就是喜欢他。 年少的心动毫无道理可言。 此后我也真的如愿家给了他,跟和他一路上战场,为他安抚后方,看着他从个小小的皇子,当上了九五之尊。 但我知道,他从未有一刻爱过我。 他喜欢明艳的女子,而我长相普通,性子也直来直往不知迂回,当初他喜欢的便是秦家阿姊,可惜秦家阿姊嫁去了南方。 他为了权势为了得到我母族的支持才会娶我,好在他即便不爱我,也从没有亏待我。 他封我为后,我们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 可很快,万氏便出现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陛下定会喜欢她。 她长得太像曾经的秦家阿姊,不是容貌相似,而是同样长相明媚出众,他向来就喜欢这种。 以前皇子府里的那些侧妃侍妾,也都是按着这个模样寻的,只是万氏最像。 我开始闹,开始处处针对万氏,可没过多久我便怀孕了。 有了孩儿后,大约是有了期盼与依仗,我的性子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诞下的竟是个死胎,陛下在我生产那日居然还在陪万氏,多么可悲。 而后我便疯了一般,在妃嫔们的汤药中下避子药,宫内不论谁怀了孩儿,我都会想方设法地让她们也无法生下。 只是这种事如何瞒得住陛下,没过几年他便察觉到了,但苦于没有证据,又念在我这十数年的陪伴,他才没有废后。 却再不愿碰我,也不再踏进我的宫门。 直到你的出现。 你或许不知,我讨厌孩儿的啼哭声,这会让我想到那个连这世间都没能见过一眼的孩儿。 我起先是拒绝收养你的,可看见你的模样,又实在是无法拒绝。 你就像是画上菩萨怀中的小玉女,你不爱哭也不爱闹,我一抱你,你就冲着我笑。 我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孩儿,到底是动了恻隐之心将你给留下了。 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忘记,你有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只不过是照拂你的人。 我给你做新衣,缝袜子,在听见你喊我娘亲时,我真的像是有了自己的孩儿。 可你母亲的家书让我知道,这不过是空欢喜的一场梦罢了。 你不是我的孩儿。 起先你不识字,我也不需要找什么借口,等你渐渐长大这个理由便站不住脚了,我只是不愿你被人抢走。 可你母亲还是回京了…… 光是读到这里,沈归荑便已是泪如雨下,捏着信函的手在发颤,泪水更是将纸张给打湿。 第237章 皇帝 沈归荑哭得眼睛都红肿了,两个婢女也很懂事地在她失态之前就退了出去。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打开了第二封信函。 -蛮蛮亲启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很自私,但听见你夜半惊醒哭着喊娘亲的时候,我必须得承认。 我像是个偷了孩子的小偷,我愿意让你去见肃王妃。 只要你愿意跟着她一并去西北,我会劝说陛下,也会将这匣子的家书交还给你。 有你陪我的这些年,我已经很欢喜了,不然这无尽的长夜与寂寞,我也不知能有谁来与我述说。 你出宫的这半日,我像是过了一辈子这么漫长。 突然之间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早上醒来没人扑到我怀里喊皇后,也没人将不喜欢的点心塞到我碗里,整个宫殿都死气沉沉的,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将那些信函一点点地收好,以及提前给你做好的这季衣裳也都理好,想要等晚些一并送去王府。 没想到你出宫短短半日,却比那些日夜都要难熬。 可就在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差人送走时,你又回来了。 你像是离开母亲的雀鸟,又重新投回了我的怀中,我便自私地将那些家书全都收了起来。 我极力去教你,去保护你,但我意识到我已时日无多。 我的身体越来越弱,每夜都睡不了几个时辰,梦见往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于过往我没什么可留念的,只有你,是让我放心不下的。 我不敢再溺爱纵容你,我要教你戒备,防身,教你如何做个骄傲郡主的同时还能保护好自己。 每每瞧见你挨了手板掉眼泪,我便觉得心更疼,可又不得不更铁石心肠。 待我离世后,这些信函便会让人原原本本地交给你,往后的路,我的蛮蛮便要自己走了。 落笔处甚至还有几点变色了的血水飞溅,沈归荑无法想象,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下的这封绝笔书。 难怪皇后时而待她温柔,时而又严苛,不许让她喊娘亲,又会夜夜哄着她入睡。 即便她将这些信函收起来,她也无法责怪半点。 更何况,皇后临终时,是要将这些都交给她的,只是她病逝后,寝殿内的东西全都被万氏给收走了,连带这个匣子也被万氏藏了起来。 她本就今日刚经历了头次杀人的震撼,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这会更是哭得几乎脱力。 一些曾经想不通的事,如今也全都有了答案。 “郡主,御医来了,要不要让他先进来给您瞧一瞧?” 沈归荑原是觉得吐得腹中翻涌很是难受,才会想让御医瞧一瞧,可仔细想着就算是御医那也是淑妃的人,且他们开的药她也不一定敢碰。 更何况她哭得情绪如此失控,这会被人瞧见,还不知道要如何说她。 她绝不能在关键的时候露了怯。 “不必了,我这会已无不适,让他先回去吧。” 等御医走后,她才双眼红肿地将这匣子重新收好,这不单是个普通的匣子,还装载着满满的爱与思念,她一定要好好珍藏。 即便皇后有过私心,对其他人下过毒手,不是个好人,但她将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她,才能让年幼便离开父母的她,能够在被爱中长大。 她何其有幸,有两个这般爱她的母亲。 沈归荑先是因万氏的死而受了惊吓,后翻阅了书函又哭得像个泪人,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提不起什么劲。 外加宫里的东西,她也不怎么敢多吃,等绿罗用银针一一试过,才勉强喝了碗燕窝,吃了几块鸡肉便放下了筷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门也彻底地上了锁,本就冷清的翊坤宫更加寂静了。 她早已习惯宫内的夜,从小到大她都是这般过来的。 但今夜,她却觉得尤为清冷,两个婢女也在榻前打了地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郡主别怕,三皇子想来不敢对您怎么样,不然也不会放奴婢们进宫,您这几日都怎么休息好,也没吃什么东西,可得保重身子才好。” 沈归荑知道这些道理,她也确实不担心三皇子会现在对她下手,但她害怕他会拿她去威胁控制段灼。 她望向屋外被云层遮蔽的月光,揪紧了被褥。 段灼,你这会在哪?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 两日后的早朝,三皇子如往常一般代理朝政,他穿着皇子的朝服,站在龙椅之前的位置上。 那个仿若绽着金光的龙椅,就像是诱人的罂粟,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好二哥已经折在了此处,而他将最终坐在这里,号令文武百官。 光是看向底下乌压压的人群,他的胸口都会升起万丈豪情。 大雍分大小朝,大朝每半月一次,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要参与,小朝则每日都有,只有重臣才有资格。 三皇子代行朝政以来,这是第二回的大朝,他缓慢地抬了抬手:“诸位大臣都起来吧,有事起奏无事便可退朝。” 他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算是伪装与忍耐力极好的,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接连由礼部、吏部禀明了接下去的大事,官员调动等,眼见没有人再启奏,他便准备散朝。 不想他的手刚抬起,就见人群中有人走了出来:“臣有事启奏。” 这是兵部尚书夏侯大人,三皇子认得他,此人刚正不阿,原先的兵部是又文臣担任,却一直管不好底下的官员。 直到初夏侯大人上任,他一到兵部,便将原本一团糟的兵部上下打理得服服帖帖。 更知道此人曾跟着肃王打过仗,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他道:“臣以为,二皇子及肃王谋逆,此案疑点重重,锦衣卫指挥使段大人,从太原搜集了新的证据,应当交由大理寺重审此案。”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虽说这不是头一个站出来说二皇子与肃王无辜的,但先前那些都被拖出去,当做从犯给扣下了。 可夏侯大人不同,他的家世背景尚且不说,便是他才朝中的影响力就是举足轻重的。 原本寂静无声的大殿,因他的发声,蓦地变得吵嚷起来,三皇子的脸上也跟着黑了下来。 他虽有大才,但也多是批阅奏章的纸上谈兵之说,应付起这些大臣来,甚至不如二皇子有法子。 他只能朝身后的禁军首领使眼色,那人立即站了出来对峙道:“休得胡言,段灼乃肃王的女婿,他所呈之证据怎可当真,你怕也是肃王的余党,来人啊,还不快将此人给押下。” “敢问臣犯了何罪,凭何抓臣?臣只不过是提议重审此案,锦衣卫办案向来秉公执法,段大人更是连自己的舅父都能亲自审查,又怎么会包庇肃王?还是说,这里面真有什么冤情,才让大理寺不敢重审?” 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三皇子只能阴沉着脸道:“父皇已拍板定案的事,还能有假?难道夏侯大人是质疑父皇?” “那不过是严旻玺的一面之词,陛下尚在病中一时急火攻心,听信了奸人谗言也是有的,如今既有新的证据,为何不能重审,前日听闻陛下已经醒了,臣想面见陛下。” “臣觉得夏侯大人所言有理,还请陛下重审此案。”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们之中有武将也不乏朝中重臣,人数多到已经让三皇子无法控制的地步。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他不明白,为何前一刻他还在幻想坐上那个位置,该如何更好地治理天下,如今却要面对这样的棘手场面。 “你们放肆!” 三皇子挥了挥衣袖,便要走,不想夏侯大人竟追了出来:“您若不同意重审此案,那臣等便恳请面见圣上。” “若您不同意,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说着竟真的跪了下去,起先只有他一人,紧接着越来越多人跟着跪了下去。 三皇子见场面已经控制不住,这才在众人的掩护下撤回了后宫。 而与此同时的沈归荑,正坐在殿内用早膳。 她这两日虽没有被禁足,但也是走哪都有一群人跟着,她只能去皇祖母那探望了一二,确认她老人家恢复的不错,其余时间都被困在翊坤宫内。 她刚喝了碗热腾腾的米粥,就见绿罗快步而来,“郡主,前头出大事了!” “夏侯大人带着好些大人们,在请重审二皇子的谋逆案,咱们王爷有机会洗刷冤屈了。” 沈归荑双眼微微亮起,连早膳都顾不上用,蓦地站起:“怎么回事,你再仔细说说……” 可不等他们主仆欢喜太久,三皇子便脚下生风地过来了,他的脸色阴沉,一看见她便露出了个阴恻恻的笑。 “堂姊,这几日过得可是舒心。” 沈归荑一看见他,便下意识地戒防,若真如绿罗所言,他此刻哪有闲工夫来管她,他的到来,定然是别有用心。 “你怎么过来了?” “堂姊不是一直很想见父皇吗?方才听伺候父皇的宫人说,父皇已经醒了,堂姊不如随我一并去瞧瞧?” 沈归荑更觉得诧异了,他不是一直将皇帝的下落藏得很好嘛,怎么会突然要带她过去? 她虽然觉得其中有诈,但人在屋檐下,根本由不得她说不可以,只能戒备地跟着他往外去。 她心里装着事,双眼还在不停地四处环顾,走了没多久前头的人便停下了。 她抬头看去,才发现三皇子竟然带她到了皇后曾经住过的宫殿,这儿已经自从皇后病逝后便一直荒废着,谁能想到皇帝竟被藏在这。 沈归荑拧着眉往里走,看着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殿门被推开,绕过暖阁她才看见了躺在凤榻之上的皇帝,他确实睁着眼可双目混沌,根本就连话都说不了,看上去就跟活死人差不多。 虽说皇帝对她有利用,更促使分开了她与父母,可从小到大,除了皇后外,待她最亲近的便是皇帝了。 他连公主皇子都不怎么抱,却每次见着她便抱她,还会教她骑马,带她做秋千,还会亲手给她做纸鸢。 她相信皇帝曾经定是也疼爱过她的,只是他是皇帝,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要装的不仅是人,还有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 她不恨皇帝,只是有些失望。 如今见他这幅模样,心底还是有些难过。 “陛下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 三皇子轻笑了声:“父皇本就上了年纪,又被二哥这大逆不道之事给气着了,急火攻心便有些脑疾,如今能睁眼已是最好的结果。” “父皇自小最疼爱堂姊,堂姊不上前看看父皇吗?” 屋内只有他们两,还有几个手握兵刃的侍卫,她在他们的目光下,只能一步步朝着凤榻走去。 越是走近,那药味就越是浓郁,与之前在寝殿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等她到榻前站定,才算看清了皇帝的模样。 他比沈归荑记忆中要苍老了许多,甚至第一眼都没能认出来,他面如枯槁,脸上没有什么肉,连眼窝都十分凹陷,头发更是头顶一圈都白了。 皇帝很在意自己的仪态,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更是注重休养,平日不穿龙袍就是儒雅的读书人。 他也很高大,在沈归荑的记忆中,他就像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怎么会有一日,这座高不可攀的山峰轰然间倒塌了。 沈归荑这几日经受的巨变实在是太大,先是皇祖母病重,再是万氏死在她的手上。 就连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竟也像树枝上的枯叶一般,摇摇欲坠。 这让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好似曾经那些护着她的那片天,蓦地全都漏了。 沈归荑的眼眶微微酸胀,她张了好几次嘴,想和曾经那般喊他一次皇伯父,却仿若有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喉咙,让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他们都老了。 包括肃王府内她的双亲,而她也该长大了。 她正站在榻前驻足发愣,就听见身后传来三皇子的声音:“堂姊果真是孝顺,也不枉父皇一直惦记着你。” “父皇该到用药的时辰了,堂姊既然如此孝顺,那便由堂姊来喂药吧。” 沈归荑讷讷地看向他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摆着碗汤药,药汤浑浊,泛着令人犯呕的色泽。 这药不对。 第238章 终了 沈归荑几乎是看到那汤药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可三皇子还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阴毒,满是寒意,将她看得遍体生寒,仿若无形中有把冒着寒芒的匕首抵着她的脖颈一般。 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现下群臣都在群起呼声要求重审案子,他知道其中的深浅,一旦重审定然会无罪。 既是如此,他便让这无罪变成板上钉钉的有罪。 由她,肃王的亲女儿,喂陛下一碗汤药,不论这汤药里面有毒与否,都由他说了算了。 沈归荑捏紧了手指,她已经被他逼着亲手杀过万氏了,杀万氏是仇恨,外加万氏自己的恳求,算是帮她解脱了。 可她若真的喂下这碗汤药,便如离弦的箭,再无回头之路了。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从未做过服侍人的事,更何况是喂皇伯父,这若是呛着我如何担得起。” 沈归荑装作没有发现他的目的,只是拧着眉嫌恶地表示做不了这事。 她抬了抬下巴,趾高气扬的样子倒让三皇子信了几分,她这般空有外貌的草包美人,除了一张脸真是一无是处。 但三皇子没之前那般好商量了,不管她是什么理由,如今能破局的都只有她了。 “堂姊口口声声说父皇待你如亲女儿,如今父皇病重,你却连碗汤药都不愿意喂,倒是叫人心寒。” 沈归荑抿了抿唇,他将大意抬出来,又把守着大殿,她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将汤碗递了过来。 她眼眸微垂,手指发僵,不过是犹豫了半刻,三皇子催促的声音就又传来了。 “堂姊,父皇可还等着你。” 这一声声就仿若是催命符一般,逼着她不得不抬起了那汤碗。 那药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沈归荑看着那浑浊的药汤,一咬牙做出了个决定。 她不情不愿地将汤碗端起,就要往榻上坐下,一切都按着三皇子的计划进行着。 可就在他目光微亮,眼见她便要取出汤勺往皇帝的口中送时,她的手指一抖,汤碗便在她的指尖打了个转,直直地朝床榻砸去。 她的反应很快,立即伸手去接,但药汤本就很烫,摔得又突然,她只来得及用手掌将那汤碗往床榻外拂开。 就听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那只瓷碗应声碎成了好几瓣,而那汤药也顺势洒了一地。 因她的动作及时,倒是没多少洒在凤榻上的,倒是她的手背,被那滚烫的药汤所浇,瞬间就发红了。 她疼得嘶了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手,却还是能明显地看见她那通红的手掌。 三皇子的眉头瞬间拧紧,一声呵斥便要出口,才想起她是谁。 眼见计划就要完成,她却不按计划得走,这谁瞧了不得气死,更何况还是在这般腹背受敌的时候。 偏生沈归荑还在不满地嘟囔:“我都说了我不会的,这种伺候人的事,我学不会。” 他额角的青筋直跳,这等伺候人的事,他便从小就干习惯了。 他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给郡主打盆冷水过来,再去重新煎一碗汤药。“ 而后阴郁着眼,盯着沈归荑,索性也不与她绕弯子了:“我知道堂姊矜贵,可今日这药你是愿意喂得喂,不愿意喂也得喂。” 沈归荑也试探到了他的底线,知道这方法不管用,最多只能拖延些时间。 很快冷水就打来了,她将烫红了的手掌放进了水中,咬着下唇,一点一滴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若是一会,他还是逼她喂药,与其让家人坐实谋逆的罪名,她还不若与他同归于尽。 她攥紧了手指,目光透着些许坚毅。 三皇子的动作很快,汤药不过片刻就又煎好端来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让小太监过手,直接自己递了过来。 “有劳堂姊。” 沈归荑僵持着没有动,两人就这般四目相对,互相对峙着,直到三皇子冷冰冰地道:“堂姊若再耽搁,我那可怜的堂弟,只怕是也喝不着药了。” 她轻呼了口气,捏紧了袖中的发簪,在来之前,她便将它从发间拔了下来,一直藏在袖中。 她缓慢地走过去:“你之前答应我的话,还算数吗?” “我何时说过半句虚言,自是算数。” 沈归荑攥紧的手这才打开伸了过去,就在接瓷碗的一瞬间,手掌翻转,袖中的银簪直直地朝着他腰间刺去。 银簪的一端尤为锋利,那是她特意让人打磨的,也是皇后送给她的其中一件礼物。 三皇子根本没想到她会反击,一时不察,那锋利的尖头已没入他的皮肉。 但她的手劲不大,且刺的不是要害,三皇子反应得很快,手刀一劈,她便吃疼地松开了手指。 反而是他掏出了腰间的佩剑,往日宫内是不允许携带刀剑等利刃的,但他协理朝政后,便一直携带佩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他这会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了,她既已经动手,便能将所有都推到她的头上。 长剑出鞘,直直地朝着沈归荑的心口刺去。 屋内的侍卫也都围了过来,沈归荑此刻已是无路可逃,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同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段灼的模样。 遇见段灼之前,在别人看来,她定是恣意快活的,高高在上,什么样的好东西都取用不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一片荒芜,是段灼让她打开了心结,接受了过往的自己。 如今她又知晓了有很多人爱着她,她的那片荒地开出了绚烂的花。 她是幸运的,也是富足的,那这一世便也不算白活。 只是唯独亏欠了段灼,刚与与心意相通,约定要白首,她便要食言了。 若命数已定,那她想要时间倒回,没有这么多的矛盾与误会,她能早些与他心意相通,不浪费这半年多的时光。 她紧紧地闭着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可奇怪的是,她等了好久,那刺痛感都没传来,反倒是一声剧烈的破门声响起,而后她感觉到热流飞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迷茫地睁开眼,就见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了三皇子身后。 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已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后心。 至死,三皇子都是瞪圆着眼,面目狰狞的,他怎么也没想通,他离那个位置仅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的皇帝梦,终究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沈归荑眼睁睁看着他缓慢地软了下去,意识到她脸上身上沾得是三皇子的血,她的双眼也跟着微微睁圆,想要发声,喉间却像是哽了什么东西。 她想朝着段灼伸出手,却腹中一阵翻涌,毫无形象地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再到后面的事,她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第239章 孩儿 沈归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了皇后,皇后还和记忆中那般温柔娴熟,她就如同往常那般,靠在榻上看书。 她依偎在她床榻前,与她讲最近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告诉皇后。 她很想她。 皇后却只是浅浅的笑着,那双温柔的手掌轻抚在她的脑袋上,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皇后保护着的日子。 “我们家蛮蛮长大了,是大姑娘了,往后还会是个好母亲。记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同心同德。” 沈归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再同皇后说说话,可她却朝她挥了挥手。 “去吧,你有你的家人在等着你。” “那皇后呢?您也是我的家人。” 皇后却只是笑而不语,将她往外推了推,沈归荑想握住她的手,可怎么都握不住。 直到她挥舞的手,被另外一只温热的手掌给包裹,她猛地睁开了眼,却看见四周一片漆黑。 唯有她的手正被身旁的人牢牢握着。 她浑身是汗得蓦地坐起,身旁的人也跟着她坐起,并且点燃了榻旁的烛火。 沈归荑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夫君,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段灼这些日子也不好过,他想进宫倒不难,锦衣卫只效忠于皇帝,平日见皇帝也都是私下密会,他有进宫的密道。 他在沈归荑第一日进宫时,便神不知鬼不觉得进去过一趟,甚至还在窗外守了她许久。 他当然可以将沈归荑直接带走,可皇帝却被三皇子藏得很好,他翻遍了皇宫上下也找不到。 而且他也知道,三皇子暂且不会对她不利,这才没有急着将她带走,在静静地等待一个时机。 很多次,他都快忍不住想要冲进去将她拥入怀中,却要以大局为重,不得不远远地看着她,就怕被三皇子的人发现破绽。 好在隔日,在他与夏侯大人的合力施压下,三皇子终于按耐不住,带着沈归荑去见了皇帝。 只是等他匆匆赶到时,险些沈归荑便要命丧当场。 他无数次懊恼,他能想出别的法子,为何非要让她去冒险。 这会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是真实存在的。 “不会的,我在这,谁也无法将我们再分开。” 沈归荑并不觉得他抱得太紧,反而这样微微的疼痛感,能让她有种还活着,他就在身边的感觉。 真实的存在,而不是她的梦。 也是她太过紧张,并没有发觉,抱着她的段灼也浑身紧绷,好似十分紧张的样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将她给松开,压低声音柔和地道:“饿不饿?” 沈归荑都忘了问,自己昏睡了多久,方才是困在与皇后的梦境里回不过神来,这会才后知后觉的抚了抚小腹处。 他不说她还没感觉,他突然问起,还真有些饿了。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正要问他们这会在哪儿,他便拉动了床榻边的铃铛。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活络了起来。 “厨房里炖着鸡汤鱼汤,还有各种你喜欢的,想吃什么?” 沈归荑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段灼难道是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吗,这会都半夜三更了,厨房怎么会还炖着汤啊? 但这疑虑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有鸡汤?那我想吃鸡汤馄饨,要辣子和醋,还想吃汤包。”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离谱,这个点又不是吃早膳,哪有吃馄饨和汤包的。 不想段灼连眼都没眨,便吩咐了下去,而她想要起身下榻,他却立即拿过椅子上的衣裳给她披上。 “夜里有些凉,披着别动。” 最近虽说是入秋了,在宫里的感觉更明显,但这会在屋里哪有这么夸张了,更何况她还体热最是怕热了。 可看段灼很是严肃的样子,只好又乖乖地坐了回去。 绿罗等人去准备她要吃的点心,段灼则亲自去端来了一盆水。 那水竟还是用药材煮过后放凉了的,药水是浅浅是绿色,闻着是很清爽的草木香。 沈归荑正好奇,这水是拿来做什么的,段灼已经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牵着她的手掌缓缓地放进了水盆里。 她这才反应过来,段灼这是要给她泡手。 她的手之前刚被烫伤了,那会是整只手背都红肿了,睡了一觉那红肿的地方已经开始呈暗红褐色,看上去有些许狰狞。 沈归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伤,更别说是烫成这样了。 她自己瞧着都觉得丑,更不愿给段灼看,下意识地就想往回收,不想却被段灼给牢牢抓住。 “凉的,不疼。” 原来段灼是误会她怕疼了,他的语调柔和带着怜惜,让她有一瞬间失神,连被他紧紧握着浸泡伤口都忘了挣扎。 等到泡过药水后,他又取来了玉肌膏,这是宫里秘制的,对伤口尤为有效,涂抹上去便感觉到了丝丝冰凉的触感。 缓了会,沈归荑也终于从方才的梦境中缓过劲来,终于有心思问关于最近发生的事。 “夫君,我们怎么回老宅了?我昏迷了多久啊。” “一天一夜。” 她昏迷的这一天,他几乎半刻都没合过眼,这会见她醒了,总算松了口气。 “宫里都好吗?陛下呢,三皇子被你所刺,有没有闹大,父亲他们呢。” 她一口气问了好些问题,可段灼却不急不躁地打断她:“这些事晚些再说,你得先吃点东西。” 她皱了皱眉,她确实肚子饿,可她同样也关心那些大事。 而段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落在了她的小腹处,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便是你不饿,孩儿也该饿了。” 沈归荑:??? 第240章 有喜了 沈归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整个人愣住足有半刻,才不敢相信地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 孩儿?怎么会有孩儿呢…… 段灼见她呆愣愣的,什么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有些好笑地牵过她的手,一并放在了小腹上:“你没有想错,就是那个意思,我们要有孩子了。” 沈归荑突然想到方才的梦境,皇后说她是大姑娘了,也将会是母亲,难道是皇后托梦给她吗? 她依旧是不敢相信,这,这怎么会呢,虽然两人同房也有将近两个月了,但哪有人一次便怀上的啊。 之前沈容茵与她说过,她的孩儿怀得尤为不易,沈归荑便从没想过这么快会孩子的可能。 她突然之间有些无措起来,在她的观念里,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即便在她这个年岁,很多堂姐妹的孩子早就能下地跑跳了,可她不同啊,她连成亲都是赶鸭子上架的。 更何况,她没有父母在身边长大,对当父母这件事,更是陌生极了。 这简直比让她背整本论语还要难! 饶是段灼又确认了一遍,她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等绿罗端着香喷喷的鸡汤馄饨上来,她闻着味儿,眨巴了两下眼睛。 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得道:“夫君,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这不怪沈归荑多想,在她进宫前夕,怎么会这么凑巧,段灼突然给她请了个郎中。 段灼在她的目光下,缓慢地点了下头。 但说是猜到,实则也不然,他也是头次成亲,头次体会不一样的身份,他会觉得奇怪,完全是沈归荑这些日子很多习惯发生了变化。 她喜欢吃鲜香辣的口味,却吃不了太辣的东西,可最近她却像是感觉不到辣一般。 而且他也从绿罗等人的口中得知,她的胃口时好时坏,经常吃不下东西。 他起先也是担心她是不是赶路中了暑气,又或是累着伤了元气,便去询问郎中,得到的结果却是让他去问问婢女,自家夫人的月事情况。 段灼跟着一愣,这不吃东西和月事有什么关系? 且沈归荑从小就被照料得很好,她的月事向来很准…… 刚想到这,段灼便蓦地想到,最近赶路他都忘了算她的月事,这几日应当正好是她来月事的时候,可昨夜却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月事迟了……是因为路上奔波受了累,又或是说,她有身孕了? 他后来又再去问过,怀了孕的女子,口味会有很多变化,比如说怕辣的突然很喜欢吃辣,又或是喜酸等等。 段灼知道有这个可能时,他愣愣地坐在马上,就连到了地方都忘了下马,被吕承松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当下便让人寻郎中过去瞧瞧。 在他的计划中,沈归荑应该会在老宅被保护得很好,谁知会突然出现圣旨这个意外,打乱了他的安排。 那日沈归荑晕倒后,他也没工夫再去处理剩下的烂摊子,抱着她便回了老宅,不愿再被外界所打扰。 大夫也是早就找好了的,他连自己身受重伤也从未皱过一下眉头,此刻却急得冷汗直冒。 因段灼在场,大夫也没再避讳,直接上手诊脉。 便见那大夫又是摇头又是晃脑的,看得他更是提着心,好在他的心要沉到谷底之前,大夫缓慢地起身道:“倒是要恭喜大人了,令夫人不是病了,而是有喜了。” 即便他之前就猜到有这个可能,但和真正听见又是不同的,他原本抿紧的唇止不住地一点点上扬。 若不是她还昏迷着,这会定是要被他抱着转好几个圈。 还好她没事,孩子也没事。 不然,他定会让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段灼圈着她的手不住地收紧,那力道捏得沈归荑都有些疼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怀孕了,在这期间,有过两次机会,她都能碰见大夫为她把脉。 若是知晓她已有了身孕,那日她是绝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冒险的。 她低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腹,还好,还好没有出事。 等等,沈归荑蓦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她的动作太大,险些撞在段灼的下巴处。 她也顾不得有没有撞疼他,便拧眉瞪着段灼:“那,那你前几夜还那般,孩儿会不会受影响啊?” 之前不知道有身孕时,她还能半推半就,如今知晓了,就觉得那实在是疯狂又不知节制!! 甚至让她羞于言表。 段灼就喜欢看她脸红到不知所措的样子,但那事也确是他有些过了。 他心虚地轻咳了两声:“不会的,我问过大夫了。” 他也记得自己的荒唐事,外加沈归荑一直昏迷,他不放心地反复向大夫确认。 “从脉象上来看,夫人只是惊吓过度,短暂性的昏迷,之前的事应当对其影响不大。” 大夫说完,还顿了一下,斟酌了用词委婉地道:“大人气血旺盛是常事,但孕期前几月还是得克制一二,等五六个月后胎位稳定了,可以适当的同房。” 段灼面无表情地听完,心中还在感慨,还好沈归荑没有听见这些话。 不然她一定会恼羞成怒,不让他进房的。 沈归荑知道他从不说谎,既然他说没事便是没事了,她长出了口气,才算放下心来。 正想问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便感觉整个人蓦地一轻,竟是被段灼给抱了起来。 不是往日那般打横的公主抱,而是双臂圈着她的腰,将她腾空抱离地面,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抱着她在屋内转起了圈。 沈归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段灼。 他在她的印象里,便是冷静沉稳的代名词,除了她有危险,几乎没有能让他失态又或是失控的时候。 可这会,他就像是个刚及冠的少年,意气风发,满脸皆是喜悦。 他的所有冲动,所有不理智,都是为了她。 这比说任何情话都叫人觉得甜蜜。 她一时间,也有些抑制不住欢喜,甚至眼眶也微微发酸。 就像福伯说的那般,往后这个家会人丁兴旺,越来越热闹的。 他们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个人依偎着取暖,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新的家人。 第241章 始末 段灼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沈归荑有些担心肚子里的宝宝,外加门外传来了绿罗等人的脚步声。 她赶紧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有人来了,快放我下来呀。” 段灼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更何况在自己家抱自己的妻子,有何好避讳的,但见她脸涨得通红,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将人给放下。 虽然她只说了要吃鸡汤馄饨,但主子用膳,哪有这么随意的。 绿罗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很快便将桌子都摆满了。 除了她点名要的馄饨和小笼包外,还有各种汤罐子,以及各式各样的小菜,甚至还有她喜欢的羊排和香辣虾。 沈归荑本就有些饿了,一瞧见这满桌的美食,瞬间馋虫就被勾出来了。 拉着段灼一并坐下,她昏迷了一日没吃东西,不能急,得先喝口汤垫垫肚子。 她捏着汤勺舀了口细细品,这鸡汤里不仅有姜末与香油,还放了些许胡椒粉,不辣却很香,一口下去,胃里瞬间就暖洋洋的。 连着喝了几口,才起一颗馄饨。 鸡汤馄饨用的是小馄饨,皮薄肉大,一眼就能看到那粉嫩的肉馅,让人格外有食欲,这个大小正好可以一口吞下。 沈归荑也顾不上烫,连着吃了七八颗,段灼则在一旁耐心地陪着她。 还时不时小声地提醒:“慢些,小心烫着。” 她吃了大半碗,感觉没那么饿了,速度才放慢了许多,抬头见他连筷子也没动,就这般坐着看她吃,下意识地放下了勺子。 她了解段灼的性格,她昏迷不醒,这人定是也没好好用膳。 “夫君,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你先吃,我不饿。” 沈归荑见问不出什么来,干脆努了努嘴,看向绿罗:“夫君这几日用膳过吗?” 绿罗是她的陪嫁,自然是事事都听她的,即便如今他们夫妻感情好了,段灼是真姑爷了,那姑爷也得听她们家郡主的,便毫不犹豫地道:“不曾,姑爷片刻不停地守着您,几乎什么都没用。” 沈归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她将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要比耍脾气,沈归荑认第二,这全大雍都没人敢认第一的。 段灼无奈地轻笑了声,他从沈归荑被救回来起,确是没怎么进食过。 他倒不是说自责到要用绝食来惩罚自己,只是单纯的吃不下,光是看到她面色苍白地躺着,他便没有半点食欲。 这会也是,他并不觉得饥饿,只想静静地看她吃。 可沈归荑哪里肯罢休,那小嘴翘得都能挂油壶了,段灼拿她没办法,只能陪着她吃。 起先是真的没有食欲,许是有了她的陪伴,便是没有味道的蜡,他也能吃得香甜。 沈归荑是真的饿了,尤其是知道自己有了孩儿,总想着肚子里的这个也要吃,不知不觉满满一桌的菜肴,两人竟吃得七七八八了。 饶是段灼,也被她的食量给吓到,让人去准备山楂丸,撑着可不能躺下,又陪着她在屋内走路消消食。 她也终于能了解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可还好?三皇子是不是出事了,那烂摊子谁来收拾?” 段灼不急不躁,一样样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三皇子还未丧心病狂到弑父,皇帝不能言语是他本就年事已高,又日日操劳国事,早就油尽灯枯,之前受了二皇子之事的打击,患了大厥之症。 此症多为老人会得,患此病症者不仅会半身不遂,口齿不清,时常还伴有呼吸困难等。 而患此症者,大多都无药可医,只能用参汤吊着命。 虽说三皇子不曾弑父,但圈禁皇帝,诬陷二皇子与肃王等人证据确凿,段灼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中握有皇帝所赐佩刀,可不审便诛杀犯人。 故而他当场杀了三皇子,也没人敢有半句口舌。 至于善后的人,沈归荑猜了一圈,什么太后、丞相、连牢中的二皇子都猜过去,也没猜到竟然会是她父亲带着四皇子。 肃王取出先帝留下的虎符调动了京郊将士,以清君侧的名义,冲进了皇宫。 可他不是为了来救皇帝收拾烂摊子的,而是来救宝贝女儿的,但段灼先一步抱着人,拍拍屁股就走了,他想要追,却被百官们拽着袍子不许他走。 四皇子又尚年幼,他这才没法子,被迫留下处理残局。 沈归荑光是想到父亲那吃瘪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奇怪:“四皇子?他今年不是才十四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 她对这个四堂弟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母妃是个小宫女,被皇帝酒后宠幸才生下的。 皇帝对这对母子的态度一般,连带皇宫上下都将他们母子视为无物,她记得四堂弟读书读书不好,骑射骑射也不行,很不得皇帝喜欢。 平日也不怎么说话,像个闷葫芦似的,时不时还会被宫人欺负,几年前她就撞上过一回,还替他出了头。 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忍不住多说了句:“你是皇子,怎么能让这些腌臜东西爬到你头上,你该挺直胸膛,这才像我们沈家的儿子。” 其余的便没什么记忆了。 沈归荑先前也想过,这二皇子即便没有谋逆,但结党营私是逃不掉的,外加入过牢狱,那里面的酷刑走了一遭,人大抵是废了。 谁都不会让个废人当皇帝的,三皇子也不可能了,底下老四是不成器的,老五老六都还是半大的孩子,难不成真要立个摄政王,推个小毛孩子上去当皇帝? 没想到这老四却突然就冒出来了。 段灼挽着她缓慢地在屋内走了两圈,试了试茶汤的温度,才喂到她的嘴边。 扶着她趟回床上,轻笑着道:“他寻上我的。”顿了下又道:“会咬人的狗不会叫。” 这位四皇子可比三皇子还要有心计,藏得更深。 沈归荑还想要再问,就被段灼搂进了怀中,放下了帘子:“你该歇息了,旁人的事往后再说。” 刚刚才昏睡了一整日的沈归荑:??? 又睡,她怎么睡得着啊!!! 第242章 不后悔 沈归荑刚从昏睡中醒来,又得知了如此惊喜的消息,哪里还睡得着,甚至连躺着都觉得时刻绷紧神经,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尤其是她知道沈容茵两次不慎掉了孩子,虽然有汤药的作用,但还是说明这八个月尤为艰难。 她自己是不困,但她能感觉到段灼这几日根本没休息好。 两人一躺下,他便闭上了眼。 这是种不需要眼睛,以及言语的东西,而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就能感觉到段灼的疲倦。 仔细想想,怎么会不累呢? 先是不眠不休地从太原赶回京,根本就没休息好,又冲进宫带她回到老宅。 即便是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他也在不停地为案子奔走,她昏睡他则无时无刻地守着她,没能好好休息过一日。 故而她根本不敢动,生怕扰着他休息。 但越是不让她动不让她讲话,她就越是难受,浑身紧绷着,像是哪哪都不自在想要抓一抓。 尤其是肚子里揣了个宝贝,她往日一个人喜欢平躺着睡,手睡自然地交叠在小腹上。 若是与段灼一块睡,则大多时候都是相拥而眠。 可这会,她连平躺着睡好还是侧着睡好,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撑着床榻,想要往里面挪一挪,不想发出动静吵着段灼。 但她刚要挪动,就感觉腰间一紧,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了,不舒服?” 沈归荑原先是不愿意说的,她感觉这说出口有些丢人,可段灼的气息就在身旁,还在将她搂得更紧。 她害怕会弄疼小腹,赶紧小声地把自己的顾虑给说了。 说完段灼微微一愣,搂着她的手臂也略微一僵,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低低地轻笑出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归荑,竟也有令她束手无策的时候。 心中不禁感慨,又有些醋味,他根本就不想这么早有孩儿。 两人心意相通才没多久,便要多出个人横在两人之间。 这个小家伙,还未出世便已经分走了她很多的关注与爱:“没事,我轻一点。” 这也是段灼方才一上床便闭眼的缘故。 他像是有什么肌肤饥渴的病症似的,一看到她便想要与她拥抱,肌肤相贴,可她这会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大夫也交代过不能行房事。 与其伤着她,还不若自己忍一忍。 不想她也睡不着,还怕吵着他,那隐忍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让段灼什么也顾不上,将她拥进了怀中。 “枕着我。” 沈归荑方才还觉得躺着哪哪都不对劲,一躺进他的怀里,瞬间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双臂回抱着他,下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紧密地拥抱在一起。 两人都由衷地发出了声低吟。 沈归荑这才发觉他的声音好似并没困意,那方才为何一躺下就闭眼睛了?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仰着头在他下巴处亲了一下,亲到了些许刚冒出来的胡渣,不扎人还酥酥麻麻的。 “夫君怎么不困?” 段灼几乎是被她这么一亲,便有了反应,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他的呼吸有些重,没有说话,手掌搭在她的肩头,打着圈地揉搓着。 两人向来是她的话多且密,他没说话,沈归荑也没朝其他方面去想,眨了眨眼又亲了一下。 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他轻叹了一声,在她额头亲了下,而后竟是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臂,转身背对着她。 沈归荑瞬间迷茫了,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嘛。 尤其是段灼不言不语,只这般背对着她,那背脊绷紧发直。 她实在是想不通,这在两人的相处中是从未有过的,直到她发觉段灼的背脊绷直。 沈归荑愣了几息蓦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但娇羞之中又透了些甜蜜。 他这是在为她和孩儿隐忍呢。 段灼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方才好好得,两人分枕而眠不就好了,他非要将人抱进怀中,光是闻到她那幽幽的体香,以及感受那丰盈在怀,他的气息便无法稳定下来。 他实在是高看了自己,他的所有自制力,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段灼打算舒缓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身后那人却半点都不老实,还在一点点地往他这靠。 他正要起身,准备去屏风后浇冷水,便有只柔软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毫不夸张的说,段灼整个人瞬间一颤,脑子险些一片空白。 他的呼吸不受控地加重,吹拂出的气息都是烫人的,双眼更是黯得吓人。 “蛮蛮,不,不必的……”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之前全是段灼引导着她,可一想到那次段灼都能为她用嘴,做到那个地步,她不过是用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的脸有些发烫,好在屋内很暗,给了勇气,她舔了舔下唇,轻柔地嘘了一声。 而后动作生疏地握住他的手。 段灼紧闭着眼,咬着牙关,但一想到是身后的人是谁,额头就忍不住地冒汗,人也跟着发烫。 沈归荑感受着他的反应,双眼微微睁大,这有些超过她的想象了。 “蛮蛮,蛮蛮。” 段灼喊着她的小名,声音低哑又缠绵,听得人心跳不止,他是在为她而失控,为她而欢愉,便像是给了她鼓励,她也跟着有些情动。 就在她有些疲惫之时,他蓦地转过身来,用力地吻住了她,手指更是灵活地解开了她的衣襟,轻轻地抚摸着。 直到她的眼角溢出一抹泪痕,才彻底地软在他的怀里。 真的是太累了,她想不通,为何之前段灼可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她却每回都如此疲惫!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段灼才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蛮蛮好厉害。” 这夸人的话,就像是在夸三岁的孩童似的,让她本就通红的脸颊愈发发烫。 而段灼也不等她回应,便动作轻缓地掀开被褥翻身下榻。 她则瘫软在榻上,虚脱了般地望着床幔,认真开始思考起来,还剩下的八个月,两人是不是得分房睡才好。 要一直这样,她也有些吃不消! 可她又舍不得与他分开,在这之前,她见惯了皇后守着宫殿等皇帝来的日子,总觉得情爱之事不靠谱,男子再情深也会三心二意。 三妻四妾在达官显贵间更是普遍,就连她爹娘算是夫妻和睦了,但爹爹也有通房,还是娘亲为他抬的。 她从未想过会自己会如此幸运,遇见待她一心一意之人,越是难得,就越是弥足珍贵,更舍不得他委屈自己。 刚这般想着,就听见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她方才还在猜他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去沐浴了。 毕竟往日同房后,他都会习惯性地沐浴。 不想一抬头,就见他端了个盆子,坐在了她的榻前。 细软的帕子浸湿了温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着手指,那耐心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在擦拭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般。 他点亮了榻前的烛火,微亮的烛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笼上了层柔和的光。 有一瞬间,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沈归荑从不知道自己是这般感性的人,这短短的几个月,她像是把过往十多年的眼泪都流完了。 但这并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欢喜快活的。 段灼耐心地给她擦拭完手上的痕迹,又给她换了身衣裳和被褥,才重新翻身上榻。 不等他躺好,那个眼眶红红的人,已经一点一点挪过去双手缠上了他。 段灼忍不住低笑出声:“不怕了?” 沈归荑才不怕被他打趣呢,能如此温柔替她擦手的人,又怎么会弄疼她与孩儿呢。 她努了努嘴,寻了个舒服得姿势,枕在他怀中。 “夫君,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便是嫁给了你。” 她当初是有机会抗旨的,以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别想让她嫁给不愿嫁的人。 她很庆幸,那次给了自己机会,去卫署找了他。 更是庆幸自己坠马失忆,才能与他解开了误会。 “我也是。” 能娶到她,是他被神明唯一眷顾的一次。 第243章 安心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顺着屋瓦滴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老宅靠山而建,秋风呼啸着从山林而下。 屋内却两人相拥而眠,幔帐落下,像是辟出了世外一隅,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沈归荑起先也不困的,可他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味道,闻着闻着自然而然地便有了困意,连几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侧,果然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沈归荑不免有些懊恼,她都昏睡整日了,怎么还能睡到这么晚,且睡得这么死,连他何时起身都不知道。 刚咬着下唇与自己生闷气,便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不多时就有人从屏风后大步走来。 两人四目相对,段灼先扬了扬嘴角:“还早,怎么不多睡会。” 他应是刚沐浴过,头发是湿的,身上只披了件外袍,衣襟大敞着,透过朦胧的水气,可以看见里面结实蜜色的胸膛,以及隐约的凸起。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厚,腰身窄韧,小腹平坦,浑身上下没有丝毫赘肉,双腿更是直挺而健壮。 他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流。 连带沈归荑都看得愣住了,他这张脸与这身躯,简直是上天最完美的作品。 直到耳畔响起他略带笑意的声音:“好看吗?” 沈归荑这才耳朵红红的回过神来,若是换了往日,她肯定会娇羞撇开眼,嘴硬地说没有。 可两人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的。 就像他痴恋她的身子一般,她也喜欢他,包括他的脸与身子。 她双颊微微泛红,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看。” 段灼喜欢她如此诚实的回答,几步走到榻前,勾着她的下巴兜头亲了下去。 两人接了个绵长的吻,足亲得唇瓣发麻,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沈归荑习惯性地要去摇铃铛,喊人进来伺候她洗漱。 段灼却快了一步,拦腰将她从榻上抱起:“不必喊人。” 许是与他幼年时段老爷子的教养有关,他都喜欢自力更生,洗漱更衣这样的事,他都是亲力亲为。 顺带他也喜欢替沈归荑做这些事,更重要的是,他喜欢他们相处时,没有外人在,就连婢女也不行。 沈归荑低呼了声:“你放我下来呀,我自己走。” “小心肚子。” “我是怀孕了,又不是断了腿,哪有这般脆弱了。” 两人正以这般亲密的姿势相拥着,不想房门突然从外被打开,有个人影急匆匆地朝屋内冲了进来。 口中更是焦急地不住道:“我的宝贝蛮蛮,快让爹爹瞧瞧怎么样了!” 等沈归荑反应过来是谁来了时,已经来不及了,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沈崇慎身后跟着的肃王妃,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见他们三人尴尬地愣在原地,轻咳了声,拽着沈崇慎的衣袍,将那高大威武的男子拽了出去。 即便夫妻两越走越远,沈归荑还是能隐约听见肃王妃教训的声音。 “多大年纪的人了,做事还这般莽撞,哪有人往小夫妻的房里跑的。” “我那也是关心我们女儿啊,那臭小子,这一大早上就啃起来了,我宝贝还怀着身孕呢!” “呵,你当年难道不也是这般?人家小夫妻恩爱,有你什么事儿啊。” 之后沈崇慎又反驳了两句,都被肃王妃给无情镇压了,拽着人直到听不见声音。 沈归荑全程都将脑袋埋在段灼怀里,只露出羞红的耳朵尖。 真是真是羞死人了! 谁能告诉她,她爹娘是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次不论段灼怎么抱紧,她都挣扎着下了地。 饶是段灼向来是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行我素惯了的人,遇上这样的场面,眼底也闪过了抹尴尬。 沈归荑咬牙气闷地踩了他一脚:“都怪你!不理你了!” 说着便自顾自地往屏风后头去,段灼哪敢说半句不字,耐心地跟在她身后哄着。 一时间冷清的段宅,同时出现了两道低沉且伏低做小的声音…… 第244章 曾经 沈归荑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双颊泛红,连手指脚趾都不自然地抠紧,再没什么比与夫君亲热,被父母撞见更让人羞耻的事情了! 段灼也自知理亏,不避不躲地任由她那小粉拳捶着。 她捶了两下便撇着嘴甩开了手,打他真是没意思极了,就跟挠痒痒似的,他皮糙肉厚的半点不疼,她却捶得手掌发红。 其实除了被父母撞见的娇羞之外,沈归荑还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们。 在看见那些家书之前,她对父母是有心结的,她觉得他们不爱她,重男轻女,没有把她当女儿来看待。 看过之后她才明白父母的爱很重,她能理解父母在形势所逼之下将她留下,也能理解他们觉得京城更安全的苦衷。 但这么多年的隔阂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她的幼年成长缺失了父母的陪伴也不会改变。 包括当年母亲误会她伤害弟弟的事,也不是假的。 她接受母亲情急之下的误会,接受她的懊悔与歉意,更理解她的敏感与难处,却永远过不去自己心中那个坎。 且从小到大是皇后抚育她,看着她学会翻身学会走路,连她开口喊得第一个人也是皇后。 她生病的时候,不眠不休照顾她的是皇后,她犯了错罚了她又心疼得给她擦药的是皇后,就连她被母亲误会,回到宫中安抚她说没事的,依旧是皇后。 即便她不是她的生母,可在她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人能越过皇后。 肃王妃每次的讨好,费尽心机给她准备好吃的好玩的,也试着与她沟通,她的这些好,沈归荑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却怎么也走不出心结。 “夫君,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无情了。” 沈归荑极少会露出这般无助低落的神情,这也是她头次与他分享皇后,分享关于父母之间的复杂心情。 段灼是个很称职的听众,他神色认真,也不插话,听着她一点点地回忆幼年的点滴。 直到她用无助地目光看向他:“夫君,你说我该怎么办?” 段灼被她那犹如被遗弃的小奶猫般的眼神,勾得心痒痒的,手掌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他的目光温柔缱绻,想了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声音低沉地说起了自己幼时的事。 他还以为这些事会一辈子尘封在自己心底,不会有见光的一日。 是沈归荑的信赖,她生性骄傲,却愿意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他,才会让他回以同样的坦诚。 “我该听福伯说起过,我自幼跟祖父长大。” 段老将军是个武将,他能操练出最优秀的将士,却没学会如何教养一个孙儿。 他对段灼无疑是疼爱的,但在他老人家眼中,就没有办不到这三个字,他自己是不论酷暑严寒都卯时起来练武,便也要求段灼从四岁起,便要卯时开始扎马步。 说是为了强身健体,锻炼他的意志。 而现实是,他从三岁便要提早开始适应早起的日子,不是他的自制力生来就比别人要强,只是他从小就比别人失去很多。 也不是他天生就沉默寡言,而是祖父认为玩乐会动摇他的心智,让他分心。 在老宅里,他除了奶娘便只有祖父,就连奶娘也在他四岁时离开了,他没人可以说话。 祖父一向不喜言谈,平日都是板着张脸,他甚至曾经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让祖父觉得失望了,他才会不说话沉着脸。 偶尔几次见着祖父露出笑容,皆是他练武有长进的时候,段灼便不停地做到最好,只为了能多看见几次祖父的笑。 后来他才知道,军纪严明,很多时候一点小小的声音,都有可能扭转战局。 唯有檐下的燕子,院中的野猫,树上的鸣蝉,以及月下的影子,成了他为数不少的伙伴。 他曾收养过一只小猫,那是只带花纹的小橘猫,他每日剩下早膳,在傍晚时分送到后花园的墙角下偷偷喂它。 这般持续了大半个月,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想还是被祖父给发现了,祖父说他最近心不在焉,原来皆是因此玩物丧志。 他将院中的野猫也够全都赶走,不仅动了家法,还罚他抄兵书,就是为了让他静心。 从那之后他更加寡言少语,除了习武读书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任何喜好。 沈归荑的神色从方才的纠葛,一点点变成了心疼与不忍,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惨了,自幼离开父母独自长大。 但与段灼比起来,她至少是幸运的,她有皇后如此疼爱她,可段灼才是真的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沈归荑本就怀了孩儿,真是母爱泛滥的时候,越听越想要将他拥进怀中。 她这般想也这般做了,甚至还踮起脚尖,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下:“夫君,你有我呢。” 古者有云,男子的头是摸不得的,但被她抚摸却有种怜惜被爱着的感觉,他半点都不觉得有何冒犯。 段灼见她眼眶都红了,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还说不爱哭?” 分明就是个小哭包。 往日是要维护着自己郡主的面子,不肯在人前示弱,从不会掉眼泪,但往后她便能在他面前做真正的自己了。 见她是真的心疼得紧,连与他拌嘴的心思都没有了,段灼才将她搂得更紧。 “傻蛮蛮,祖父自然也是疼我的。” 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儿,怎么能不疼的,只是他的性子问题,不懂得如此表达自己的爱,错误的以为为他选的路便是正确的。 虽然他不够温柔,要他早起逼他练武,但他记得段灼爱吃的每一道菜,每次他受伤了,他都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 但他又不愿意表现出来,每每都是等夜深人静,段灼睡着了,才会轻手轻脚地进他屋,亲自给他擦药酒。 若不是段灼被疼醒,也绝不会发现,祖父严肃的面容下装着慈爱的心。 从那次后,他便一直都相信,祖父是爱他的。 尤其是在祖父过世后,他回到了段家,看着高氏对那双儿女的疼爱,就更是认清了,这世上许是只有祖父真正疼爱他。 “蛮蛮,不必考虑太多旁人的感受。” “只要听听自己的内心,你愿意接纳他们到什么程度,便接纳多少,他们还有个儿子,不愁绝后,也不怕没人尽孝。你若觉得他们好相处,偶尔回去看看,待他们老了再到榻前尽尽孝,若是觉得憋闷,那便当个血脉最近的亲戚,逢年过节送份节礼便够了。” 段灼这不是信口拈来的,他与高氏之间的矛盾,远比沈归荑母女来得深。 他便不打算继承段家家业,但父母在不分家,既没办法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便当个关系不亲近的亲戚,逢年过节偶尔走动便够了。 沈归荑原来是在伤感的,蓦地听到他那句亲戚的理论,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哪有和父母做亲戚的,他可真敢说。 但细细品来又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生了她却不曾有过教养之责,她养老送终也足够了。 有些事并不是非要勉强的。 她能知道他们心里是爱她的便够了,这也让她明白,并不是自己差劲,并不是她不讨人喜欢,只是情深清浅向来强求不得。 “夫君,你有我,很快还会有宝宝,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好。” “夫君,若是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还会愿意跟祖父在老宅长大吗?” 段灼是个为人处世,只朝前看的人,他从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决定,此生唯一的懊悔,便是让她险些置于险境之中。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道:“会。” 沈归荑有些奇怪,他都不用考虑的吗? 即便皇后待她这般好,她也从不后悔跟着皇后长大,但若是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有所犹豫,更会去猜测,若当初她跟着父母去了西北,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仰着头好奇地看向他:“为何?” “我接受曾经。” 即便是在外人看人不够幸运的曾经,但正是这些曾经,才让他在幼年遇见沈归荑。 他不愿改变任何抉择,他怕这个改变,就会让他错过她。 第245章 家 段灼之后的那些略带煽情的话,自然没有说出口,沈归荑也以为他是足够强大到,接受自己曾经所有的好与不好。 毕竟只有弱者才会幻想改变,真正自信的强者,从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两人将这些事说开了之后,沈归荑心中也有了主意。 简单洗漱用过早膳后,夫妻两挽着手,出现在了正堂。 那边沈崇慎都喝了一壶半的茶水了,一冒火就喝水降降温,不知不觉便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好在,没等下人上第二壶茶,他们俩便到了。 沈归荑一进屋,沈崇慎的眼珠子就盯着她的脸看,见她落落大方的,这才扭头冲段灼重重地哼了一声。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女婿,谁都不敢对他有意见,更何况那等尴尬的事,在场没人想再提前一次。 众人都很默契地选择忘掉。 沈归荑先开口道:“爹爹怎么这会过来了,宫内的事都处理好了?” 按照段灼的说法,陛下说不话,皇祖母身子虚弱,现下宫内没有可以主持大局的人,应是离不得沈崇慎才对。 “皇兄的儿子有的是,哪里轮得到我处理。” “可四皇子你年幼,母族势微,往日也不得圣宠,满朝文武哪有听他话的。” “傻孩子,你说的这些,还不够让人家听他的?” 沈归荑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了,一个没母家支持,年纪又小不懂事的小皇子,岂不是最容易操控蒙骗的。若他真的当上太子乃至皇帝,才是他们出头的好机会啊。 “可,陛下口不能言,谁人能做主让他管理朝政。” “按嫡庶,皇后无子嗣,诸位皇子皆是庶出,岂不是只能按长幼,前头三个死的死残的残,可不就轮着他了。” 沈归荑:…… 那还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段灼听他们父女一来一回,向来能言善辩的沈归荑都被她父亲这不着调的,给带得有些偏了,忍不住轻咳了声,插嘴道:“朝中诸位大人,皆上书举荐您为摄政王。” 那些大臣也是风吹两边倒的,见两位皇子倒台了,沈崇慎带着四皇子从天而降。 都以为他是早就私下与四皇子有过往来,默认他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与其他秋后算账,还不如主动提出来。 也好让肃王忘了当初,他被圈禁时,他们落井下石过的事。 沈崇慎闻言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才不做什么劳什子的摄政王,老子那么多的兵要操练,谁有功夫带个奶娃娃。” “爹爹,四堂弟也不小了,与朔儿一样大,不算奶娃娃。” “还有,您之前是不怎么在御前走动,这些话说了也就说了,但如今您时常要辅佐四堂弟,还是注意些言行的好,不然被有心之人听去,又该在背后非议您与四堂弟不敬了。” 沈崇慎对此不以为然:“不敬就不敬了,老子一向是这个脾气,要是觉得不好听,赶紧将那什么摄政王的旨意给撤回了。” 见他丝毫没有收敛,肃王妃轻咳了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他还跟没事人似的往旁边挪了挪,肃王妃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能没好气地道:“不许再说浑话,没得影响了小外孙。” 闻言,沈崇慎蓦地一顿,竟是用力地自扇了下自己的嘴巴,那清脆响亮的声音,让沈归荑都微微睁圆了眼。 这一巴掌也太实诚了吧。 “呸呸呸,我是大老粗说错话了,我的乖孙孙,可千万不能学了外祖父。” 沈归荑真是被自家父亲给逗笑了,他这般五大三粗的人,为了个还没出世的孩儿,竟能伏低做小,这画面怎能不让人发笑。 但也足以证明他们对她腹中孩儿的重视。 有了这个小插曲,屋内的气氛便变得轻松了许多。 沈归荑也从沈崇慎那了解了更多关于宫内的事,知道皇祖母还在由五公主侍奉,宫内宫外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她那四堂弟很不简单等等。 聊过一番后,他们又留下用了顿午膳。 沈崇慎还想要多留,无奈外头人已经在催命般催了好几回了,他不得不回宫处理事宜去。 只是走之前,肃王妃犹豫地看向沈归荑:“蛮蛮,这儿哪哪都好,可你刚怀上孩儿没经验,不如还是跟我们回王府吧?我也好就近照顾你。” “我知娘亲是好意,但还是不了,这儿才是我的家。” 第246章 孕吐 肃王妃早就想到会被沈归荑拒绝,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她微微一愣,见他们夫妻感情好,虽然心中依旧失落,还是笑着说好。 “那等过几日,我选了妥帖的嬷嬷让人送来。” 沈归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点头应了声。 沈崇慎却撇了撇嘴不满地道:“什么你家我家的,王府也是你的家啊。” 若是换了以前,沈归荑定是懒得与他们掰扯,我行我素惯了,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的。 这会却顿了下道:“王府永远是我的娘家,我不会忘记,但天底下也没有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的女儿,您说呢。” 沈崇慎想说别人没有,她可以啊,就被肃王妃拉了拉衣袖。 “你今儿的话怎么这么多,赶紧走,一会晚了城门关了,你就在外头吹西北风吧。” 沈崇慎虽是不满,但被妻子睨了一眼,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 肃王妃这才看向她柔声道:“好了,蛮蛮别送了,你刚怀上孩儿,正该好好休养的时候,别乱跑好好休息,我过些日再来看你。” 头三个月最是需要小心,沈归荑也不与他们客气,在院门处就止了步。 倒是一直在旁没怎么说话的段灼,突然开口:“你先回去,我送他们出府。” 沈归荑也没多想,毕竟这是礼数问题。 段灼一路陪着肃王夫妻出了大门,他本就寡言,对着脸色不大好的沈崇慎就更没话说。 唯有肃王妃偶尔与他问几句关于沈归荑的事,才没让这一路太过尴尬寂静。 很快便到了府门外,就在他们要上马车前,段灼蓦地道:“我有一事,想请岳父岳母帮忙。” 沈崇慎诧异地看向他,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女婿总冷着张脸,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在记忆中,他从未对何人说过帮忙二字,不禁有些好奇,他会有何事需要他们配合的。 段灼上前半步,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简短地说了他的请求。 沈崇慎眼中更是闪过抹惊讶,这与他想象中的事情相差太远了。 但几乎没犹豫,便满口答应了下来,“这事你放心,绝不会有人敢有反对的意见,你只管去做便是。” 甚至他再看段灼的目光,都变得和善了许多。 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有过这番交谈,沈归荑都是不知道的,她便开始了安心的养胎日子。 肃王妃说着过几日就送嬷嬷过来,实则隔日就从宫内选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嬷嬷,都是伺候过好些妃嫔生产的,说是全京城最懂生育的女人也不为过。 不仅有嬷嬷,就连奶娘也开始慢慢挑选起来,她自己更是隔三差五地带着东西过来。 每次来都会带一马车的东西,吃穿用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搬家呢。 母女两虽然从没谈论过,两人之间的那些误会与过往,但都很默契的将其揭了过去。 肃王妃也知道,她永远不会有一日超过皇后在女儿心目中的地位,她能不再仇视他们,愿意好好相处,便已经足够了。 沈归荑听嬷嬷们说,孕期反应会很大,吃不下饭胃口也会变化很多。 但她这一胎刚怀上还没什么反应,除了赶路那段日子胃口小了,爱吃咸辣的东西,其他倒还好。 甚至她的骨架小,人也瘦,头三四个月小腹只有些许微微隆起,甚至看不出怀了身孕。 直到第四个月,京城已是秋末冬初,她的孕吐反应来的汹涌。 从一开始的不能闻腥臭的东西,到了后面不论吃什么她都想吐,甚至还没往下咽便已经连带之前吃进去的汤羹都吐了个干净。 而这几个月里,皇帝有过短暂的清醒,皆因自己不早早立太子,才害得儿子们手足相残,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他如今这个病体,又何来什么万岁,当即由丞相代笔写下了立四皇子为太子的诏书。 并钦点肃王沈崇慎为太子少师,辅佐其朝政,直至太子成年。 朝中有太子与沈崇慎坐镇,段灼也着实休息了好一阵,在家陪着沈归荑休养,可随着京内一切事宜恢复正常,回到了正轨,段灼也重新忙起来了。 段灼早出晚归,沈归荑不愿意让这种事影响他办差,便不许府上的下人将自己孕吐的事告诉他。 等段灼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连着小半个月没怎么好好进食了。 眼见她白净的小脸瘦了一圈,段灼发了好大的火。 自然不是对着沈归荑发的,而是对屋内伺候沈归荑的下人们,他脸色一沉,屋内的嬷嬷婢女瞬间跪了一地。 即便是她自己吃不下去,那也得想法子,她年少不经事,怀孕之后脾气也变得易怒易敏感。 她们如此纵容,无非是怕她发脾气,会吃了挂落,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听话地不告诉他,实则根本就不是为她好。 段灼这几个月来,陪在沈归荑身边收敛了脾性,很少会阴沉着脸。 连带院中伺候的人也都忘了,他是那个手上染满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见他发怒,一个个以头抢地,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去。 屋内的低气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榻上的沈归荑,虚弱地喊了他一声:“夫君,我没事,是我自己不想吃的,不怪她们。” 他绷紧的脸,瞬间露出了些许其他的神色,快步回到了榻边,抱着她坐起:“难不难受?” 见那些人还杵在那,双眸微凝,冷觑一眼道:“去想法子,若是郡主有何闪失,你们全都陪葬。” 嬷嬷们这才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屋内这才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沈归荑只是吐得有些反胃,吃不下东西,除此之外并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地揪着他的衣襟,打趣地道:“夫君方才好生威武。” 段灼本是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听了她的话,才漏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伸手在她鼻尖上轻点了点:“小没良心的,还笑话我,我是在担心谁?” 她这会已是五个月出头,小腹已经有明显的隆起,只是她骨架纤细,即便挺着肚子,远远瞧着也不像是怀孕的人。 她窝在他的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仰着头看向他:“夫君,你别责罚她们了,真的是我不想吃。” 嬷嬷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从早到晚的膳食也都是按照多年流传下来的食谱,都是为了她与孩儿身子着想。 是她实在吃不下,一闻着味道便想吐。 她也知道不吃东西会没气力,甚至会影响到孩子,她如今肚子的大小就很不正常,她也很努力地想要吃。 可越是想着要吞下去,就越是抗拒,到了最后她甚至愿意喝很苦的安胎药,也不愿意用膳。 厨子也都是肃王妃与皇太后从宫中挑选来的御厨,手艺自然是没话说,道道菜肴都是色香味俱全,根本不是菜或是人的问题,就是她自己,口味变得太奇怪了。 沈归荑越说越沮丧,微垂着眼眸,眼眶都止不住地红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她是娇气,没人知道她每一次吞咽都很努力。 但她又不敢让段灼知道,他已经很忙了,最近在追查三皇子余党的事,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睡好了,她不想给他再添麻烦了。 今日是他恰好差事处理得早,回来陪她用膳,撞见了她不吃东西,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段灼耐心地听她说完,手掌一直不停地在她后背轻抚着:“这不是你的错,不想吃,我们便换着来。” 沈归荑没听懂这是何意,还要怎么换啊? 御膳房的大厨,那可是精通各种菜系,连他都没能做出让她下咽的菜肴,还能上哪去找好吃的? 段灼许是在惩罚她,也故作玄虚就是不说。 恰好绿罗端着煎好的安胎药进来,段灼扶着她,一勺一勺亲自喂她喝下。 见她眉头紧锁地喝完汤药,立即从瓷碟里取了颗蜜饯,就往嘴里塞,她的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段灼的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换身衣裳,我带你去吃东西。” 第247章 出府 沈归荑每季都要做新衣,更何况有了身孕,很多衣裳都不合身了。 虽说他们搬到了老宅,不在段家了,但沈归荑的宝贝就三四个库房都装不下,更何况段灼自己的家底便不比她的少。 不仅有老将军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还有他办差抄家,光是从那些贪官污吏手中漏下来的,便足以富可敌国。 沈归荑刚接手府内事宜,便由福伯领着参观过府上的库房。 她那会还在想,两人这般其实算是出府另立了,如今又有了孩儿,她一个人的开销就很大了,再加个宝宝,那岂不是会变得拮据起来。 别的不说,她沈归荑的孩子,自然是什么都要最好的。 她为此还忧愁过,以后处处要节省些,连她的燕窝也要省着点喝。 知道她有这样的烦扰后,段灼带着她看了自己的私库,饶是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沈归荑,也不禁看花了眼。 偏偏他还在她耳边说风凉话:“放心生,再生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十个八个?!这是让她下猪崽崽呢?! 她当即气呼呼地多喝了一碗燕窝! 不等换季,绣房早早就忙活开了,重新给她量尺寸制新衣,就连衣料也都是宫内少有的名贵料子,按京中最时兴的颜色款式,各种都做了好几身。 可她在院中养胎,基本很少见客人,更是从宫内出来后,这几个月都没离开老宅半步。 这么多漂亮的衣裳除了刚做好时,翻看过,就都没机会再穿过了。 段灼让她换衣裳,听着是要出府的意思,她瞬间双眼亮起,光是选衣裳就选了两刻钟,不是嫌太华贵隆重,就是嫌太普通没特色。 往日她选衣裳首饰都是随意挑,反正每日都变着花穿,没什么好挑的。只有穿得次数少了,才需要纠结和选择。 连沈归荑自己都感慨,这一怀孩子,她连性子都改了。 她从小到大,哪里有人能拘着她在府里待上好几个月的,不跑不跳只能躺着看书听戏,她闲得都快发芽了! 也就是肚子里这个宝贝疙瘩,才能让她收心! 她换个七八件衣裳,配什么斗篷什么裙面就耽搁了许久,但段灼全程耐心地陪着她。 他虽然不懂为何那些在他眼里差不多的衣裳,她会有这么多说法,可只要穿在她身上,便都有不同的感觉,仿若一场视觉盛宴,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在看的过程中,他也自觉这段日子委屈了妻子。 并不是说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养着她,便是待她好,而是要看她舍弃了什么。 为了这个孩子,她放弃了自由,舍弃了平日最喜欢的玩乐,没人会喜欢吃了吐的感觉,而她却不得不一次次逼着自己再多吃一点。 他该再多分出时间陪她的。 段灼回来的时候还是刚过午时,耽误了半日,这会已近黄昏,沈归荑踏出院子的时候,还有些迟疑。 “夫君,我们这会出府,会不会太晚了?” “不会。” 沈归荑以为他只是带她到周边逛逛,她听福伯说起过,附近有个小村子,住着十几户人家,很有烟火气,一些简单的生活所需村子里都能买到。 不想段灼却带着她上了马车,且马车一路朝京城驶去。 这马车是特意再布置的,光是厚厚的毛毯便垫了三四层,绝对不会颠着她。 其实过了头三个月,她就能下地走动了,嬷嬷们也说不能一直躺着,平时不走动,不仅肚子会太大,生产也会更加艰难。 现在她每日除了躺着休息,便是要在院中缓慢走动。 坐上久违的马车,沈归荑居然有几分怯怯的,要知道她还没马腿高时就开始学骑马了,那会都不怕,这会竟捧着肚子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段灼就在她旁边,一直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不让她有半分害怕的机会。 他们卡着九门关上之前进了京城。 沈归荑好奇地四下看去,她在想段灼是要带她去王府,还是回段家,又或是上哪个酒楼寻美味不成? 不想马车却在京中最热闹的市坊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第248章 夜市 段灼先一步利落地下了马车,而后伸手扶着沈归荑小心翼翼地下地。 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市坊,有些不明白,段灼带她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他们到京城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市坊已琳琅满目地摆着不同的摊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秋末冬初的京城一到夜里,不仅天暗得早,风也很冷。 沈归荑是两个身子的人,在宅子里时,都很早就开始用晚膳了,用完之后她还要绕着院中的长廊散步。 最近下了好几场雨,嬷嬷们怕地上湿滑,都不敢让她再走动,她便只能被拘在屋里,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与绿罗等人学着做做针线。 可这会,街上人来人往的,半点都感觉不到寒意,处处皆是烟火气,人也被包裹在其中暖洋洋的。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她牵着段灼的手,漂亮的杏眼眨巴了两下:“夫君,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段灼见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高兴,便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她往前走,每到一个吃食的摊子便低声问她想不想尝尝,或是瞧见好玩有趣的便问她要不要买。 沈归荑这才后知后觉,段灼便是带她来游肆的。 若是他在家中就与她说去做什么,她肯定会犹豫的,嬷嬷们也会劝阻。 街上人这么多,她若是不小心被磕了碰了那可怎么办? 但若问她喜不喜欢,想不想来,她定然是想极了,只是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让她放弃了很多东西。 而段灼却看穿了她的喜欢,没有过问她的想法,直接将她带了过来,这份细心与心意比给她山珍海味,明珠宝玉都要来的珍贵。 沈归荑这段日子实在是孕吐的厉害,御厨的手艺自然是好的,食材也都是最新鲜最补身子的,可每日不是鸡汤就是鱼汤,各种鸡蛋牛肉猪肉看得她发慌。 她平日明明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但烹饪的方式实在是太单一了,不是炖就是熬汤。 嬷嬷说了不能吃太辛辣的,不能吃太寒凉的,甚至连过甜的东西都不能吃。 天气闷热,她最喜欢吃寒瓜消暑解渴,却也被明令禁止。 总得来说便是不能吃味道重的,要忌调料忌咸辣,需要吃食物本身的味道。 她的口味又恰好相反,但为了肚子的小家伙,即便十分不喜欢,还要硬逼着自己往肚子里咽。 久而久之,她看着那些寡淡无味的菜肴,除了反胃呕吐之外,根本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大约有小半个月没能完整吃完一碗米饭了,说不饿是假的,她算是口腹之欲蛮重的人了,之前跟着段灼去太原那一路,是她过得最苦的日子。 没成想,现在竟是有的吃却吃不下去,一时竟分不出哪个更惨一些。 京城的夜市向来繁华,即便是宫内变天这样的大事,也半点不影响老百姓的生活。 走了几步,沈归荑就看见前面的摊子上排起了长队,探了探脖子便发现是家卖兔肉的。 不等看清楚,就见迎面一个买了的小姑娘,捧着油纸从她身边路过,那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沈归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兔子是很可爱不错啦,但兔肉烤起来是真的很好吃。 她每年都会跟着皇帝去秋围打猎,她的骑射功夫在女子中自是佼佼者,每回打了兔子小鹿,便会一道烤着吃。 秋日里,野兔最是肥美,没什么比吃烤兔子更合适的了。 瞬间她的脑子里便浮现出那烤的金黄焦脆,肉汁肥美的兔腿,原本还只是有点饿,现下肚子已经不受控地发出了微弱的咕咕声。 沈归荑舔了舔下唇,逼自己移开了眼,这兔子又红又香,一看就很不健康,与嬷嬷说的不能吃的东西,几乎每条都撞了。 即便她再想吃,也只能看看,不敢动半分心思。 “夫君,我们往前头去吧,这儿人多太急了……” 不想她的话还未落下,段灼便松开了她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在这等我。”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是要等什么…… 几个小丫鬟陪着她在人群中等了半刻钟,就见段灼又回来了。 而他的手中还拿着与方才那些人一样的油纸,以及香喷喷的烤兔腿。 毫不夸张的说,沈归荑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兔腿看。 段灼牵着她到了一家卖甜汤的摊子,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也没从那油滋滋的兔腿上移开眼,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哟,是娘子与郎君啊,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娘子用点什么?” 沈归荑这才抬起头,竟发现段灼带着她到了她尝吃的那家冰饮店,只是入秋之后,她不卖冰饮了,转而卖热腾腾的甜汤。 红枣煮得软烂后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混着莲子的清香,让人瞬间就感觉到了暖意。 可太甜腻的东西,嬷嬷也说不能多吃,她刚想说不必了,就听段灼已经开口:“红枣莲子汤一份,加个蛋,再多加份饴糖。” 而后不等她拒绝,就牵着她进了摊蓬里。 沈归荑看着他在熟悉的位置上坐下,之前的那些记忆瞬间涌了出来。 那会两人还彼此误会着,不,应该是她单方面误会段灼,连带喝个甜汤也哪哪都看他不顺眼。 甚至忘了他不吃莲子,误以为段灼摆谱,瞧不上这狭小的摊铺。 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情,她却恍若隔世一般。 还好她失忆了,还好没有错过他。 就在她走神的这么一小会,热腾腾的红枣莲子汤已经端了上来,红枣果然煮得很软烂,圆润饱满的莲子就漂浮在汤面上,中间还埋着一颗煮熟的蛋。 这是小厨房常根据她的喜好加的佐料,鸡蛋浸满了甜甜的汤汁,一口咬下去那滋味美妙极了。 只是她最近吃的鸡蛋比较多,但多是蒸蛋煮蛋,这等浸糖水的吃法,那是想都别想。 看到这般诱人的甜汤,连讨人厌的鸡蛋,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她偷偷地咽了咽口水:“夫君,你,你不吃莲子的呀。” 段灼轻笑了声,低低地嗯了下:“给你点的。” “但,但孙嬷嬷说,不能吃太甜的,我,我还是不吃了吧。” 她撇开眼不敢再多看,天知道说出不吃了这几个字,她是花了多少勇气和意志力! 段灼却不以为然:“看着我。” 沈归荑睁着无辜的杏眼看着他,听段灼一字一顿道:“想不想吃。”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她要做个合格的娘亲,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呢! 段灼却自动忽略了她后面的摇头,将勺子塞进了她的手中,他当然知道沈归荑为何会如今紧张。 她自己是离开父母长大的,她虽然嘴上说有皇后就够了,但他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没人会不渴望父母的温情。 故而,她更害怕自己做不好一个母亲。 她才会草木皆兵,将自己逼得这么紧,也逼得愈发不像自己了。 “蛮蛮,在与你成亲之前,我甚至没打算成家,更没想过有孩子。我比你还要自私,在我这里,你比他要重要得多。我宁可无后,也绝不愿你受委屈。” 沈归荑刚怀上孩子的时候,他是有期待过,但看她如此辛苦,他愈发觉得孩子是负累。 若要她如此辛苦,他宁可不要。 沈归荑被他说的愣住了,不知是摊蓬内点着火盆,还是被他这直白的示爱所感染,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微微泛红。 原来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 她就像是喝了一整碗甜汤那般甜蜜。 “可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觉得是委屈,也不觉得苦。” 段灼握紧了她的手掌:“你是被嬷嬷们的话给唬住了。” 嬷嬷们从宫内常年累计下来的经验自然不会有错,但并非人人都适用,他先前就问过不少大夫和伺候妇人的婆子,饮食确是要注意避免辛辣寒凉之物。 却也是控制适量,绝不是要一刀切完全杜绝。 怕她不信,还要让人去喊个大夫来问问。 沈归荑赶忙说不用,他说的话,她向来是不会怀疑的。 她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被这等鬼话给唬住,让自己生生饿了这么久!?吐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这是她沈归荑能办的事?! 第249章 郡主救救我 沈归荑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确是太过紧张了,先是沈容茵连续落胎让她觉得保胎不易,令她神经紧绷束手束脚起来。 而后是怀孩子,这件事对她来说十分的陌生,是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才会对嬷嬷们的话深信不疑。 若是换了平时,谁敢让她吃不喜欢的东西,她能直接将人拖出去打板子。 有了段灼的保证,她简直是敞开了吃,不仅有甜汤兔腿,还让绿罗去买云吞和羊排。 共同点是,全都撒上了一层红艳艳的辣椒面。 段灼也发现了,从她这一胎怀上起,她就尤为嗜辣,几乎到了无辣不欢的程度。 嬷嬷们的话也不是全都不能听,像是这种过度的,便要略微控制,要小心她上火等情况。 尤其是她饿了这么久,突然吃这么油这么辣的东西,对身子的伤害更大。 他先盯着她喝了暖胃的羊肉汤,再让她放慢吃东西的速度,每种都只尝个一半,就又给她换一种。 虽然只有七分饱,还没能吃到尽兴。但寡了这么久,突然能吃到美味,沈归荑还是觉得幸福无比,有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当然她也害怕吃了这些还是会吐,不用段灼强调,她便都是细嚼慢咽的。 可每一样吞下,等了许久,都没有要吐的迹象,也让她更加欢喜。 这才是人吃的嘛!之前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她才不吃呢! 美美地吃过东西后,沈归荑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得好看起来了。 这会天色已晚,城门也已经关了,定然是回不去了,两人商量了下,准备回王府将就一夜。 用过膳后,两人也没急着回去,难得出来游肆,自然是陪她多走走逛逛,顺带消消食。 这个时辰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人群间。 段灼时刻关注着她的周围,不让人撞着她。 沈归荑都看在眼里,想到了上回在京中游肆的场景,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奇妙极了。 明明是同样的市坊同样的夜晚,那会她还看他那般讨人厌,连挽个手都是假的,这会却如胶似漆,甚至肚子里还揣了个小的。 “在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沈归荑扯出个笑来:“在想我真幸运。” 若不是失忆,只怕她就要与他错过了。 “夫君,我的口脂都落在府上了,你再陪我去买些新的。” “好。” 沈归荑走到铺子的不远处,仰头看了眼铺子的招牌,还与之前一样,却与上回来时的心境全然不同。 正要朝那边走去,就见旁边的巷子里跑出个人影,来人看着很是狼狈,头发散乱着,穿着单薄的衣襟还大敞着。 眼见那人就要撞上来,她下意识地避了避。 而段灼比她的反应更快,揽着她的腰,侧过身将她揽在了怀中,没让那人碰到她半点。 至于那人,也察觉到自己撞上了不该撞的人,虚弱地连声致歉:“贵人饶命,小的不是有意冲撞,实在是被逼无奈。” 沈归荑理了理被打乱的头发,便要说没事。 若是换了之前,这种当街行凶的事,她还会管一管,近来见得人少了,也不怎么爱凑热闹了。 便要拉着段灼离开,不想那撞上来的人,却愣了下,竟是认出了她来,直直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郡主,郡主救救我,是我啊,郡主。” 沈归荑从方才起,便一直关注着段灼,根本没心思看旁人,直到听见这人喊她郡主,这才抬眼看向他。 面前的人已经跪在了他们面前,他看着很是文弱清瘦,明明是秋末冬初的夜里,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裳。 衣裳是浅蓝色的,没有系带,正大刺刺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净瘦弱的胸膛。 许是没有齐整地穿戴,让他看上去有几分轻挑。 见沈归荑没反应,他带着哭腔又道:“郡主,是我啊,您不记得我了嘛?” 第250章 不认得 沈归荑一时半会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旁边的段灼却目光锋利,一眼便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是绝不会忘记此人的。 那夜他办差回府,听见沈归荑的房中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出了何事。 两人那会的关系还很差,他极少会踏入她的房内,但为了她的安全考虑,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而后便看见,沈归荑歪靠在贵妃榻上,她穿着身简单单薄的夏衫,满头长发微湿,披散在后背。 微亮的烛火照在她身上,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清透无暇,让她看着尤为纤细瘦弱。 但她的面前还跪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少年的侧脸,很是白净文气,一看便是个读书人。 她前几日从外头带回个人,这种事根本不必他去打听,就会有人急不可耐地传给他听。 段灼听说了这个传言,却并不相信。 虽然两人形同陌路,但沈归荑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也很要脸面,她是不会公然带个面首回家的。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曾有一回去接沈归荑回府,那日她在与程玉秋等闺友办赏花宴,众人喝得微醺,便有人说起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轮到沈归荑,她拈着酒盏眼皮微抬,不甚在意地道:“我喜欢读书人,文气白净些的,最好不会舞刀弄枪的,太过粗俗野蛮。” 她口中所说的人,与他完全相反,几乎是对着他说得一般。 这事段灼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却像是扎在自己心中的刺,他这等爱舞刀弄枪的粗鲁之人,难怪她会如此厌恶他。 再看见那少年,便与她曾经所说的全都对上了。 清瘦、文气、白净俊秀的读书人。 段灼还想自欺欺人,就见那少年虔诚地跪伏在她身前:“还请郡主留下子恪。” “子恪愿一辈子伺候郡主。” 段灼瞬间寒毛直立,堂堂七尺男儿却说出这样令人作呕的话,便是刀架在他脖颈,他这辈子也绝不可能说出这等娘娘腔的话语。 他以为沈归荑肯定不会搭理他的,可他眼睁睁看着那少年缓慢地触碰她的手指。 而她却丝毫没有推开的意思。 沈归荑是多少自我的人,绝不会有人逼她做不愿意的事情,那她便是同意的。 这让段灼更无法接受,眼见他便要捧着她的手,继续表忠心,段灼终于看不下去。 他以为他可以忍受远远地看着她,即便她不喜欢他,即便两人只有这个夫妻的名号在,他便满足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占有是肌肤相信,是绝不可能让别人碰触她的。 但他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故而他选择了离开。 是的,眼前这个再次跪倒在沈归荑面前求救的少年,依旧是李子恪。 段灼搂着她腰的手掌,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若是沈归荑要救他,甚至将他再次带回府去,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神情来面对。 上次他还能果决地抽身离开,那这次呢? 段灼另外一只垂落的手掌,不知何时攥紧了腰间的佩刀,他的目光阴冷森然,叫人看一眼都觉得浑身发寒。 沈归荑却被这突然闯出来的人给打乱了视线,没有发觉段灼的异样。 她拧着眉嫌恶地往后退了退,她最不喜欢陌生人靠近。 他还一口一个郡主,她认得他吗,与他很熟吗? 见那少年不罢休,还在不停地膝行着凑近,她只得沉着脸道:“我不认得你。” 李子恪急了,他之前好不容易跟着沈归荑回了段府,以为自己可以脱离泥泽,抱上一条金大腿。 不曾想,沈归荑竟然突然失忆了,但也没关系,他最多就是不能走上面首这条路,待在段府后院的日子也很安逸。 他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也做过出卖身子的事,可他是被沈归荑带回来的,即便很多人私底下看轻他,面子上总得客客气气的。 在知道沈归荑跟着段灼离京后,他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准备看书参加科考。 他以前是正经读过书的,只是这些年全给荒废了。 重新拾起来是件很难的事情,他在后院几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这般悠闲得过日。 直到前几个月,肃王府突然出事了,高氏将沈归荑的下人全都给赶了出去。 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了。 他被赶出来后,根本无处可去,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这些年他在那楚馆待惯了,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 到了段府,沈归荑虽没多照顾他,但丹阳郡主身边能有差的东西吗?便是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这么几两银子,他根本没花多久,过了没几日,他又碰上了之前的那伙人。 没有了沈归荑的庇护,他又将钱给花完了,很快就因付不出客栈的银钱,被掌柜的又卖回了那种地方。 有了之前逃走过的经历,楚馆里的人对他更是不客气,还总让他陪些上了年纪的女子。 这些他都忍了,最近却变本加厉,说有个员外看上了他,要他过去陪。 他怎么肯,今儿便寻了个机会又跑了出来。 眼见被发现,后头的人穷追不舍,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他虽然在楚馆里,但外头发生的事还是知道的,肃王谋逆案已经平反,且他如今乃是太子少师,地位比之前更高。 李子恪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般地扑了上去。 即便他也看到了旁边的段灼,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不得不搏一把。 可沈归荑漠然的眼神让他害怕,他慌乱地道:“郡主,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子恪啊,李子恪。” 沈归荑皱着眉,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 想了许久才犹豫地道:“什么李子恪王子恪的,我不认得……” 说着说着,她自己想起来了,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你是之前那个,那个被追的。” 李子恪见她记起自己了,瞬间喜极而泣,就差抱着她的腿喊郡主千岁了。 “是我是我,郡主,您上回救过子恪,子恪说过今生要做牛做马报答郡主的。” 说着说着,他还将最近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主要在于他是受肃王的事牵累才被人赶出段府,而后才有这样的遭遇。 追李子恪的人,原本都要上前了,可看到沈归荑又停下了脚步。 她若不够,还有她身边杵着的段灼,让那些人很是忌惮。 而旁边的段灼,攥着刀鞘的手指根根抽紧,双眼已经阴冷到了极致。 他不愿意再听他们叙旧,之前能做到不在乎是因为没有得到,如今沈归荑是他的妻子,是未来孩儿的娘亲,别说是与个俊俏的少年往来。 便是多说几句话,他都有将这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正当那寒光要脱鞘而出之时,沈归荑努了努嘴嫌恶地道:“谁要你报答了?” “救过你一回难道还不够?” 更何况她没那么闲,她只是个郡主,又不是京兆尹,这京中每日要发生这么多事情,她难道一个个都得管过去不成? 上次她会出手,一是这李子恪确实可怜,还撞在了她跟前,二是那伙人不长眼,连她都敢招惹,彻底地激怒了她。 这才会一并收拾了,至于收留这个李子恪,则是完全被赵疏仪的事给气得冲昏了头脑,完全为了气段灼。 现下可就不同了,这银子她也给了,即便被赶出段府,他也完全能好好生活。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能考科举,能读书,再不济去给小孩儿当先生,或是用这银钱回老家都行。 是他自己好吃懒做,才会落得被人再次卖进秦楼楚馆的下场,又怪得了谁呢? 李子恪彻底的傻了眼:“郡,郡主,您就发发慈悲吧,念在我们之前的……” “停,我们可没什么之前,我既不是你娘亲,也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我已经救过你一回,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不把握,还能求谁呢?” 第251章 全都要 沈归荑的几句话干净利落,连带将李子恪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给磨灭了。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裙,连半点都不愿被他给碰到,而后拉着段灼冰凉的手掌,仰头看向他道:“夫君,我们去买口脂。” 说完,真就挽着段灼的手臂,径直走进了脂粉铺内。 那些打手们见沈归荑不护着李子恪了,互相看了眼便赶紧追了上来。 李子恪脸色惨白,惊惶地朝铺子扑进去:“郡主,郡主!您不能不管我啊!” 一直跟在他们夫妻身后的绿罗等人见此,立即将他给拦在了外头。 绿罗看这小白脸不顺眼许久了,半点本事都没有,就知道依附女子。 他若真是这等顺杆往上爬的小人也就罢了,偏生还要标榜自己是读书人的身份,实则更加让人恶心。 “我们郡主说了不认得你,赶紧滚远些。” 打手们一拥而上,李子恪很快便被捂着嘴巴,彻底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对沈归荑来说,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她甚至不知道段灼动过杀意。 一进店,掌柜娘子便放下客人们,快步迎了上来。 “哟,小的就说,这今早怎么有喜鹊枝头叫,原来是郡主大驾光临。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这些都是我们坊新制的口脂。您瞧瞧,这颜色最是挑人,好些娘子试了都衬不上,只有郡主这般天生丽质,才配得上这独一无二的口脂。”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逛胭脂铺子了,先是遇上了王府出事,紧接着又有了身孕,这几个月搞得她被圈禁了似的! 往日京中有什么时兴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她都是最早用上的。 现下看着满满当当,好些她没见过的眼色,以及没试过的脂粉,她就来了劲。 “夫君,这个好吗?” 沈归荑每试一个,便拉着段灼问他好不好看,段灼倒也耐心,每个都会说好。 可听得多了,沈归荑就不开心了,合着上次敷衍她,这次还在敷衍她呢! “怎么都好看啊?若都好看,难不成又都包回去不成!” 段灼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唇瓣,沈归荑的唇形很好看。之前气色不好还会有些惨白,方才用了晚膳,整个人的气色好了,连唇瓣也是嫩嘟嘟的。 他对女子的妆容是真的一窍不通,他只知道,沈归荑什么都不涂便很好看了,涂上之后就更显明艳动人。 他也不会夸人,除了好看,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话来。 直到听见沈归荑的这句,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这个他会答。 只见段灼微微一抬手,低沉的嗓音平淡地道:“全都包起来。” 沈归荑:…… - 天色已晚,这会城门关了,肯定没法回家了。 沈归荑早就差人去王府知会一声,等到他们的马车在肃王府停下时,肃王妃已经带着人在门外等着了。 见她下马车,立即紧张地上前:“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我让人炖着燕窝,等到屋里就用点。”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肃王妃还准备了肩舆,让人抬着她回院子。 沈归荑真是哭笑不得:“娘亲,我是怀了孩儿,又不是腿断了,不过是逛了会夜市,哪有这般夸张了。” 她是有些累,这几个月她都是躺着多,突然走了一个多时辰,腿也有些发胀了,但也不到用肩舆的地步。 肃王妃知道她性子要强,见她抗拒也就算了,便要送她回月缕小院。 “娘亲,天色晚了,您就别再送了,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情,等明儿一早,我再来陪您用早膳。” 母女两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虽做不到像寻常母女那般亲密无间,却也能正常的相处。 比得知肃王府平反,她怀孕后,眼巴巴送来东西,想要来讨好的高氏,还是要融洽多了的。 肃王妃被她一再拒绝,虽然有些失落,但她愿意回王府住,总是好事。 也没再勉强,给他们留了伺候的人,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正院。 等肃王妃走后,夫妻两才缓慢地朝月缕小院走去。 入夜之后的王府很安静,抬头便是漫天星河,颇有些静谧美好的味道。 沈归荑其实是有些走不动了,但她才不愿意做肩舆呢!就这么点路,也太丢人了些。 正想寻个理由,在长廊坐着歇会,就感觉到腰间一轻,她已经被段灼拦腰打横抱起。 “在我面前,无需逞强。” 第252章 吃醋了 沈归荑突然被抱起,她低低地惊呼了声,一手扶住了自己的肚子,一手搂住了段灼的脖颈。 自从肚子大了以后,她就不怎么让他抱了,生怕压着她的宝贝。 她也问过嬷嬷,说是往后再肚子大些,都要侧躺着睡,两人也不适合再黏在一块,她甚至最近都和段灼分开被褥睡。 段灼被她紧张的小模样给逗笑了,扬了扬眉尾轻笑了声。 “不会有事的。” 她也反应过来,是她太紧张了,段灼每一次的动作都很温柔小心,怎么可能会伤着宝宝呢。 确认安全后,她紧接着又去看身后的人,见绿罗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带着人慢了好几步。 段灼将她抱起的模样,并没有被其他人瞧见,她这才放心下来。 最近段灼早出晚归,两人实则也有好些日子没这般亲近的独处了。 这会没人打扰,只有微凉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轻抚着月色温柔。 沈归荑将脸颊贴在他的怀里,手指搅着他散落在胸前的长发。 “夫君,偶尔像这样回京住几日,好似也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段宅离京城不算近,他骑着奔霄也得小半个时辰,平日往返还没什么,像他最近这般要早起夜归的日子,就有些吃力了。 不仅他休息不好,连带两人见面的时间也缩短了。 段灼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淡淡地嗯了一声:“你若喜欢,多住几日也无妨。” 他之前是怕京中危险,后来是她怀孕了,想要让她静养不被高氏等人打扰。 不回王府则是怕她还没解开心结,如今她自己愿意,那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得了满意的答案,今晚胃口又开了,沈归荑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说着话。 眼见便快到月缕小院了,沈归荑想起方才李子恪横出来的事,不禁感慨了声:“这人呀真是定了性的,便是我救过他一回也不管用,这便是他的命了。” 说着又有些后悔:“夫君,我会不会太铁石心肠了些?” 她向来做事随心所欲,她别的都不怕,就是现在有了孩子,同情心就会更旺盛一些。 “早知道抬抬手的事情,救了就救了,全当是给我们的孩儿积德行善了。” 段灼全程都只是低低地嗯一声,沈归荑在他嗯第三声的时候,才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话是少,但都会给她正面的反馈,像这种她都后悔了,他该劝慰两句才对啊。 怎么就光嗯嗯嗯了呢? 沈归荑眨了眨眼,好奇地仰头看他,可这个姿势又看不清他的神色。 直到段灼抱着她跨过院门,几步进了正屋,她才脑中灵光一闪:“夫君,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是后知后觉的,段灼这个反应和记忆中某次很像。 但因为那是失忆后的事情,她便一时没想起来,方才蓦地想到,段灼这个低落的样子,不是和那次那个叫李玉宽向她示爱时一模一样嘛。 还真是凑巧了,这两人竟然都姓李! 她也不过是猜测,没想到段灼这次连嗯都不嗯了,沉着脸一声不吭。 得了,默认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和那个姓李的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甚至都没搭理那人,这吃得是哪门子的醋呀。 不过段灼吃醋,这事还是很新奇有趣的。 她早就发现了,段灼这人的占有欲特别强,别说是示爱了,便是有人与她太过凑近了说话或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他都会不舒服。 若是换个人或许会觉得他太过强势,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可沈归荑是个从小缺爱的人,她就喜欢被人坚定地选择,她不仅不觉得喘不过气,反而还很享受。 这才能证明,他是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沈归荑越想越觉得美滋滋,也顾不上她的肚子,勾着他的脖颈仰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夫君,你吃醋了?真的吃醋了?” 李玉宽她还能理解一点,好歹人家的家世和学识在这摆着,可这李子恪不过是个落难的楚馆小白脸,她沈归荑的眼光也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吧。 果然男人吃起醋来是毫无理智可言的,就连向来聪慧冷静的段灼也不例外。 而她就喜欢他的不理智。 “夫君~夫君~你和我说说话呀,不要闷着不理我呀,夫君,夫君~” 沈归荑故意掐着嗓子,学那娇柔的嗓音,听得段灼目光微黯,脚步也愈发加快。 院中的婢女早已收到消息,知道郡主要回来,屋里全都清扫干净点上了烛火,床褥也都换上了新的。 段灼抱着她大步进了屋内,顺势将门给带上了。 婢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进去伺候。 瞧见跟在后头姗姗来迟的绿罗,纷纷上前询问:“绿罗姐姐,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绿罗跟着逛了一路也有些累了,见此故作高深地道:“还愣着做什么,烧水去。” 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得明白主子的所思所想,郡主与姑爷都关门要独处了,还不赶紧躲远些,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她才不会把自己的经验传授出去,若是教得人人都会了,她还怎么做郡主跟前最得用的婢女? 也多亏了她这眼力见,当初郡主失忆时,没将她与姑爷的真实关系告诉郡主,不然哪有现在他们的恩爱。 绿罗悠闲地靠在躺椅上喝着茶,见还有新来的小丫鬟围在房门外,不知该不该进去伺候。 她喝了口茶,心情很好地提醒道:“都过来歇会吧,郡主与姑爷独处,至少还要几个时辰才会喊人呢。” - 里间,段灼将门一关,瞬间阻隔了所有的喧嚣。 沈归荑方才还很嚣张,一口一个夫君吃醋了,正是洋洋得意的很。 不料一转头,就发现四周的人都没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股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也瞬间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吃醋了的话。 段灼却径直抱着她进了里间,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知道她们要来,肃王妃特意吩咐下人换了屋内所有的摆设,不仅瓶中插了她喜欢的花,就连被褥也换了比翼双飞的锦被。 平时两人睡觉都是她躺在里面,她一醒来有动静,他便会跟着醒来,陪着她去方便或是帮她递水。 沈归荑一触碰到柔软的被褥,就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而段灼也不急,他就站在榻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带以及衣襟的盘扣。 他的手指根根修长笔直,解扣子的动作很是从容,让沈归荑的眼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他今日应是进宫过,外面是件黑色的锦袍,勾勒出他颀长高大的身形,外袍一解开,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结实紧致的胸膛瞬间就袒露出来了。 这怎么说也是初冬了,就这么一件单薄的外衫就够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被他做出了几分色气。 屋内没有开窗,竟有些热,沈归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指尖,从喉结一路到前襟,不由自主地舔了舔下唇。 “夫,夫君,我们先沐浴梳洗吧……” 段灼单手挑开外袍,精壮的上身彻底地袒露了出来,他将衣袍随意地往地上一丢,半眯着眼道:“不急。” 第253章 我也吃醋了 沈归荑双手撑着床榻,一点点往后挪动,而段灼则整个人欺了上来。 她往后挪半步,他也跟着挪半步,两人都没说话,她的心却狂跳不止,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呜呜呜,急!怎么不急了! 之前是头几个月胎儿不稳,大夫与嬷嬷都交代过了,不能行房事,段灼也都时刻谨记着,即便是再难受,也都会忍着。 偶尔沈归荑看不过眼了,会帮着他舒缓一二,但段灼都会不舍得她劳累,大多是自己动手。 过了那几个月后,嬷嬷突然偷偷地给了她本册子。 “一般宫内主子怀了龙胎,陛下都是去别宫休息,但大人这后院只有您一个,这时间长了难免男子要变心,您瞧瞧这个。” 沈归荑当然不信段灼会变心,半信半疑地接过册子,打开看到上面的图画,脸瞬间就红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争宠固宠的手段,分明就是教她如何在有孕之时与他行房事! 沈归荑立即将册子给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那几天的夜里,她梦见的便都是那档子事。 隔天醒来浑身都是湿的。 还好那段日子段灼公务繁忙,基本都是深夜才回来,也没发现她的小秘密。 这会段灼不停地靠近,他身上那股好闻的体香,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其中。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皆倒映着彼此的模样,气息相互交织着,仿若世上最为催情的香。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紧了被褥,不用看她都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脸有多红多烫。 好似怀孕了之后,人也会变得更加敏感。 不仅是段灼想她,她也夜夜难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两人就这般对视了许久,段灼到底是没忍住,俯身亲了上去。 他亲得很小心翼翼,就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瓣,吮吸着她的唇珠。 方才沈归荑问他是不是吃醋,他忍着没敢说,怕吓着她。 是的,即便他知道她与那李子恪是没可能的,可能是他误会了什么。 但一想到她沐浴后披散着湿发的样子,被那人给看见了,他便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他就是这般病态,发疯得想要独占她,若不是理智牵扯着他,他一定会将她困在高塔之内,让她独属于他一个人。 双唇相触,他温热的舌尖顶开齿贝,探进了唇舌之间,勾着她的舌头相互交缠。 他很想像往日那般放肆,但还记得她怀着身孕,只能一点点的探,手指解开她的衣襟,轻轻地揭开心衣。 很快两人便都有些气喘吁吁了,他附在她的耳畔轻声道。 “大了。” 沈归荑一面要忍受着亲吻,一面还要听着他令人娇羞的话语,整个人都快化成水了。 她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脑袋低垂在他的肩头,在他的指尖下,眼泪漫过眼眶,她狠狠地张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可这人的皮肉太过结实,一口下去,根本没能将他咬疼,只留下个浅浅的带着水渍的牙印。 到了后面,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就是像条小船在溪流间穿行,而段灼则是那个乘船人,划动着船桨,带她来到世外桃源。 将近一个时辰,段灼终于晃动了床榻边的铃铛。 绿罗早已对此习以为常,领着婢女们进屋备热水,以及更换被褥。 沈归荑则被段灼抱着去屏风后沐浴,这期间绿罗等人都是目不斜视的。 偏偏有个在王府伺候的婢女,见此,没有控制住目光,冲着段灼看了好几眼。 她的眼底有惊艳也有艳羡,她偷偷地在心底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英武不凡的姑爷,若是能伺候他便好了。 原本是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不想正好被浑身犯软,睁着朦胧睡眼的沈归荑给瞥见了。 她抱着段灼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突然之间她连困意都淡了,整个人精神了起来。 且那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段灼的醋意是怎么来的。 不仅是段灼不愿意她与男子走得近,她也同样的,光是知道段灼被人惦记,她就胸口泛酸,完全无法接受。 之前虽然有个赵疏仪在,但她一直自欺欺人,把那醋意当做是被不喜欢的人越过头顶的不自在,现在这个人属于她了。 她便光明正大的吃起醋来。 段灼将伺候的丫鬟全都挥退,给她细细地擦拭身子,沈归荑却将他给拥得很紧。 “夫君,我也吃醋了!” 段灼愣了下,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就从他吃醋跳到她吃醋了?! 但还是耐心地哄着她,在浴桶里又安抚了她一回,等将软绵绵的娇妻抱回榻上,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那个念头愈发强烈。 看来他得抓紧时间把那事落定,不然这京里的人都还误以为他们夫妻不睦,一个个都打她的主意。 第254章 小舅舅 这件事段灼只与肃王夫妇商量过,他想与沈归荑重新成次亲。 之前那次,两人算是盲婚哑嫁,虽说互相都有好感,但因为赵疏仪的插足,使得两人连洞房都错过了。 没有揭盖头,没有喝合卺酒,该有的仪式全都没经历,他甚至被关在新房外,度过了糟糕的一夜。 京中关于他们夫妻不和的传言,大抵也是从这起的。 之前肃王被圈禁,再到平反,这个期间她都被关在宫内,被救出后就直接回到宅子里安胎了,也没出现在人前。 对于他们夫妻间的关系,大多人还是以为他们是挂着名头的假夫妻。 他想要弥补新婚夜的遗憾,也想告诉众人,他们早已心意相通,莫要再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既是再成一次亲,自然是要得到肃王夫妇的同意,他也打算让她从肃王府出嫁。 既然这次回来,她也不抗拒住在此处,便正好让她先住下。 至于这件事,他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再告诉她,免得她挺着肚子养胎还要分心,这些事情便都交给他就好了。 段灼看着她毫无戒备,完全依恋的睡颜,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动作轻柔地将人搂进了怀中。 之前的那些遗憾,他都会想办法一点点弥补回来的。 - 沈归荑睡了个很舒服的觉,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前段时间连续下了好几场雨,这几日虽然没下雨,但都是阴天。 今儿竟然难得出了日头。 她的寝卧有个暖阁,暖炕边就是个足有一米长的窗户,窗子一打开,便能斜靠着欣赏院中的风景。 昨儿开了窗,初阳的光亮照拂在暖阁上,连带整个寝卧都是暖洋洋的。 她舒服地脚趾都微微舒展开,老宅她住着很舒服很习惯,但偶尔回到曾经的小院住上几日,还挺新鲜有趣的。 唯一的不好是,她睁眼时段灼已经去办差了。 绿罗进屋伺候她起身,她略显失落地努了努嘴:“夫君何时走的?怎么也不喊我起来。” “大人特意交代了,说这几日天冷,让我们动作小些,不许扰了您休息。您便是醒了,也不急着下榻,等暖和些了再用早膳。” 沈归荑知道他是心疼她,心中自然是甜蜜的,但也还是有些小失落。 她由着婢女们服侍她更衣,正想问早膳用什么,昨儿的胃口开了,夜里又累着了,这会肚子就有些饿了。 可不等她开口,就听见声很轻的小猫喵呜声,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认真听了下眼睛就亮起来了。 顺着猫叫声,绕过屏风,果然就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鸳鸯眼长毛猫窝在暖炕的角落。 它的眼睛一只浅绿色一只淡黄色,在阳光下通透的就像是琉璃珠子似的,极其好看。 沈归荑一眼就认出它来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捡着的那只小奶猫嘛,只不过长大了,不再是那般奶呼呼的小毛球,它舔舐毛发的模样,竟然有几分像小狮子。 “妙妙。” 妙妙好似还认得她,她一喊它,便用那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她看。 她缓慢地靠近,想要抱着它摸一摸,身旁的绿罗就有些担心,她可还记着这猫当初多凶厉,它可是会抓人的。 这若是不小心被抓了受伤倒也罢了,郡主如今还怀着孩儿,伤着孩子那可就不好了。 “郡主,还是奴婢过去吧……” 可不等绿罗阻拦,沈归荑已经朝妙妙伸出了手掌,妙妙竟也朝她嗅了嗅。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它伸出粉嫩的舌尖,在沈归荑的指尖舔了下。 “妙妙果然还记得我呢,放心,它不会伤害我的。” 绿罗没了法子,只能看着沈归荑一点点挪过去,给小猫挠下巴,抚摸后颈的毛发。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挺着肚子,没有将小猫抱在怀里。 “妙妙是由谁在养的?” 她的话音落下,不等有婢女回话,她就看见屏风后有个怯生生的身影,那是个瘦弱的少年,他的双手交叠着,看上去很是拘谨。 “是朔儿吗?” 果然,她就看见屏风后的少年探出了半张脸,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他看着长高了些,可脸还是很稚气,不过瞧着脸上的肉多了些,但这胆子还和以前一样的小。 他乖乖地喊她:“阿姊。” “你躲在那做什么,过来。” 沈即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脚尖点着脚尖,双眼想看她又止不住地垂下,看上去很是腼腆害羞。 “朔儿,妙妙是你在照顾吗?”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被她一问,他看上去更紧张了,双手背在后面,看上去就像是犯错被先生抓着的小孩。 沈归荑在心底叹了声气,不管她与父母之间有什么隔阂,与这个弟弟总是没关系的,她就这个一个血脉至亲,自然也是希望他好的。 更何况怀孕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许多,母爱也跟着泛滥。 她想了想,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下:“朔儿把妙妙照顾得很好。” 她顿了下又道:“比我照顾得都要好。” 沈即风明显愣了下,他蓦地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满是欣喜,他就像是得到了奖赏的小朋友,不过是一句话,就能让他如此满足。 这也让沈归荑反省起来,之前对这个弟弟,是不是太凶了,怎么会让他这么怕自己。 “妙妙很乖,从来都不闹的。” 许是她的肯定,让沈即风也放松了不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将如何照顾妙妙,给它洗澡喂小鱼干,陪它玩等等。 就连肃王府出事的时候,小妙妙也是乖乖地跟着他。 他背在后头的手里还抓着根小木棍,木棍的顶端系了截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悬着个布做的小鱼。 只要那小鱼一晃动,妙妙就会瞬间伸出爪子去抓。 像这样的小玩具就有十多个,还全都是沈即风自己做的。 “阿姊现在回来了,可以把妙妙还给阿姊了。” 他看上去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强忍着不舍将手里的小棍子放在了炕桌上:“我,我没有辜负阿姊的信赖。” 怎么会有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孩。 在沈归荑的认知里,从小到大,她见着的都是二皇子三皇子那般的,虽然读书好会骑射,可脾气一个比一个差。 摆架子都是轻的,有的一生气就爱责罚宫人出气,尤其是年长的,甚至还会欺负年幼的皇子,以防被分走皇帝的宠爱。 她见惯了那等勾心斗角的,沈即风在她眼里就跟小白兔似的。 还好当初留在宫里的是她,而不是沈即风,不然他怕是根本活不到这么大。 她离宫在王府生活也有好几年,可姐弟两一直没怎么相处,一来是她对父母有怨,对这个弟弟也很抗拒。 二来是她的脾气也不好,沈即风身边的人也不敢让他们姐弟相处,每每两人独处便会冒出来阻拦。 一来二去的,明明是亲姐弟,几年下来却没能说上几句的。 想到她在宫内教养着长大,他却在边陲被关在院中,哪哪都去不了,沈归荑眼底有些心疼。 “朔儿看,阿姊怀宝宝了。” 沈即风早就从母亲口中知道这件事了,他也很想跟着母亲去看望姐姐,可他每到换季就容易咳嗽,外加秋日寒凉,身边人更不敢让他外出。 便只能听母亲说,阿姊的肚子鼓起来了,很快他就要当小舅舅了,每每听着他便既欣喜又失落。 他应该是这世上最没用的舅舅,甚至不能保护他的小外甥。 昨儿听说姐姐和姐夫回来住,他欢喜得都没睡好觉,一大早不顾嬷嬷的劝说,带着妙妙就来小院了。 但他不敢进去,一直在院外徘徊,直到妙妙跑开了,他才不得不跟了进来。 他那个沈归荑这么说,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他是头次瞧见有人怀孕的,睁着好奇的双眼盯着那肚子,一眨不眨地看。 沈归荑被他给逗笑了,她伸手牵住了沈即风的小手,缓慢地牵着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来,你来摸一摸。” 第255章 小外甥 沈即风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一下怕自己的手会不会太凉了,一下又怕自己的力道会不会太重了,要是弄伤了小外甥可怎么办。 他看上去很是慌乱,碰了一下就赶紧要将手掌抽回去。 沈归荑看出他的担忧,立即柔声安抚他:“别怕,你很温柔的,你不会伤害阿姊和宝宝的对不对,你很小心不会有事的。” 在她一声又一声的安抚下,沈即风紧绷的神经总算松缓了下来。 但他的手依旧很紧张,轻轻摸了两下,就打算要收回去,不想就在此时,他感觉到手掌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下。 他蓦地瞪圆了眼:“阿姊,怎么,怎么会动啊。” 沈归荑这次是真的笑了:“傻朔儿,是小宝宝在动啊,他这是睡醒了呢。” 沈即风惊讶的双眼都亮了:“小外甥在动!” “还不能确定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哦。” 嬷嬷们都说她爱吃辣,应该要生个小闺女了,她自己对生儿生女都没什么所谓,反正男女她都是头次生养,应当区别不大。 可段灼听了却很高兴,他很喜欢闺女,甚至还会与她讨论,女儿出生了取个什么名字。 光从大名到乳名,他就取了好几个备用。 她笑着问他:“要是生个男孩可怎么办?” 他很是斩钉截铁地道:“不会的,这胎定是个女儿。” 段灼甚至还与她商量过,若是个女儿,他们便不生下一个了,在他看来怀孕生产实在是件过鬼门关的事,对她来说太辛苦了。 “没有儿子,你段家岂非无后了?” “女儿怎么就不算后了,段家又无皇位要继承,生了儿子若是不孝顺,不也一样?” 这说的是三皇子对皇帝不孝,也就是他了,敢拿皇家的事来打趣,沈归荑忍不住发笑,但他说的也并不无道理。 至于生儿生女,便全看命数了。 她这般纠正了沈即风的话,可沈即风随后还是一口一个小外甥的,她也就懒得纠正了。 “你看,阿姊现在怀了宝宝,还是没办法照顾妙妙,往后妙妙得托付给朔儿了。” 沈即风目光坚定,甚至攥紧了拳头:“阿姊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妙妙的。” 跟着沈即风的嬷嬷,探了好几次,见两姐弟相处得如此和睦,也不敢打搅了。 沈归荑问过他,知道他一早就过来了,甚至连早膳都没用,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可不敢这样了,留下与我一道用早膳吧。” 很快绿罗便领着婢女们,将丰盛的早膳端了上来,摆得桌上满满当当都是。 听了段灼的话,后厨也不再拘着她的膳食,做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肴,不过在调味上减淡了些许用料,吃着便没之前那般刺激了。 她的胃口恢复了,吃什么都觉得香甜,整个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布膳的时候,沈归荑才发觉,屋内好似少了个婢女。 她之所以会关注,也是因为昨夜的事,她一向喜欢热闹,院中伺候的婢女也很多。 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打段灼的主意,那个眼神着实让她有些膈应。 她状若无意地向绿罗提起了那个婢女,问那丫头怎么不见人影。 “您是问溪儿吧,姑爷早上起身时,瞧见她了,说了声毛手毛脚的,不适合伺候您,让人将她给打发出院了。” 沈归荑还以为昨夜他没发现,没想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细致。 应该说是将她的一言一行全都放在了眼里,这也让她觉得自己手中的炸春卷,愈发酥脆可口。 之后的日子,沈归荑便在王府住下了。 住在这边,不仅有喜欢的菜肴,还有沈即风带着妙妙日日来陪她解闷,她的胃口又恢复了往昔,之前瘦下去的肉,渐渐地长了回来。 一眨眼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她悠闲得在院中养着胎。 这日,就听说院中谣言四起,说是姑爷在布置别院,好似要接个漂亮的美人回来。 段灼这半个月确实都很忙,总是早出夜归的,两人也没什么温存腻歪的时间。 他甚至都没亲亲抱抱她了! 难道真的养外室了?! 沈归荑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带着人就杀过去了! 第256章 成亲(一) 沈归荑也不想怀疑段灼,毕竟两人心意相通,她头次对人打开心房,若是他骗她,她会对这世上所有的情感失望。 但段灼最近真的有些反常,早出晚归这是常有的事,但他像是有事瞒着她一般,经常与下人避开她说话。 偶尔她还能听见几句什么瞒着夫人,他们都是这种关系了,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她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公务上的事,她便没有细想,毕竟怀孕之后她不仅敏感,还很容易忘事情。 可段灼最近居然都不与她亲近了,回来得晚是一回事,两人睡两床被褥是怎么回事。 难得他休沐在家,两人也很少有亲密的动作,甚至他会自发离她半人的距离。 当然,这种事她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显得她好似太过急色。 平日她还会觉得他太腻歪,哪有一天到晚黏在一块的,现在他不碰她了,她又不自在得很。 这会听说他外头养人了,她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反而还会让谣言越演越烈,他们曾经的关系便是这般来的。 故而她带着人,直接冲了过去。 这是王府西边的一个小别院,在外头还看不出什么,一走进院中,就能看见处处张灯结彩,布置得很是喜气。 她仍是不信,咬着下唇往院中走。 院内的下人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她要往屋内走,婢女们这才大着胆子将她拦住:“郡主,姑爷说此处不让您知晓,也不让您进的。” 沈归荑的脸色蓦地一沉,短短的片刻,她的脑子竟一片空白。 若是换个以前,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不就是和离嘛,天底下男子这么多,她不缺一个夫婿。 可现在她已经放不开段灼了,若他真的做不到曾经的诺言,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像之前那般果决地抽离吗? 沈归荑蓦地转过身,便想要大步离开,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又咬了咬牙。 即便是真的,她也要亲眼看一看。 她重新转回身,目不斜视地冷声道:“让开。” 她的浑身都在发颤,有了孩子之后,她的情绪波动也会更大,较往常会不理智一些。 婢女们都听出了她的怒意,低着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她们也很为难啊,她们只是下人,郡主不敢得罪,姑爷也不敢怠慢,这叫她们如何是好。 沈归荑直接越过她们,伸手推门进去,就见宽敞的屋内挂满了红喜字。 每一处的摆设布置皆是喜气,就连桌案上的烛台也是龙凤呈祥的红喜烛。 这府上除了段灼,也没别的男子了,朔儿还小,她父亲都这把岁数了,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纳个妾,只能是他了。 她的眼眶止不住地微湿,原来都是真的,现在看见了,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她轻抚着肚子,不肯让泪珠掉下来,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正要喊绿罗回院子拿纸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听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蛮蛮,你怎么过来了。” 段灼听着气息有些不稳,应当是急着回来的,她抿了抿唇,原是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他,既然他都来了,那便一次性将话说说清楚吧。 她缓慢地转过身,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顿。 沈归荑一看到他的脸,就止不住地委屈,鼻头一酸,就有股想要哭的冲动,她想直接了当地与他说和离吧。 可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明明想好了要同他分开,脱口而出地却是:“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嘛?” 段灼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看上去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本想晚些再告诉你的,一直没选好日子,怕你这会身子重,想再等等。” 她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这是还惦记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果然这世上就没男子可相信的! 她轻笑了声:“身子重又有何干系,这种事,不得早些商议的好。” 她的后半句正要说,还不把人带来给她过过眼,若是长得还不如当初的赵疏仪,她可是会瞧不起段灼的眼光。 不想就听段灼沉声道:“选好了,钦天监定了下月底,便是要辛苦你了。” “呵,我有何好辛苦的。” “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成亲,如何不辛苦。” 沈归荑满肚子的话都准备好了,正要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就听见一句七个月的肚子,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外头那女的也怀孕了?还七个月了?! 他疯了吧! 等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指都还是冰凉的,等等,下个月的时候她好像也是七个月。 成亲好似只有明媒正娶才叫成亲,纳妾可没这说法…… 她被段灼拉着,在屋内转了小半圈,才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你是说,我、们,下个月要成亲?” 段灼伸手在她鼻尖捏了捏,一副拿她买办法的样子道:“不然呢?我还能娶谁。” 沈归荑这会是真的傻眼了,她方才委屈得像是浸泡在了醋缸里,这会突然嘴里跟塞了蜜饯似的。 她连舌头都找不着了,一方面是为自己误会了段灼的无地自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事有些太过出乎意料。 “可,可我们不是成过亲了嘛。” 段灼宽大的手掌在她脑袋上轻柔地揉了揉,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好不容易才瞒着她,在这别院准备出阁用的喜房,便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今儿提早回来的路上,就听说郡主发现小院了,并且气冲冲地领着人冲过去了。 他精心布置的惊喜,便这么化为乌有了。 不过还好,日子已经选定,本来也瞒不了她多久了。 “之前那个,不算。” 沈归荑被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了那段不算美好的回忆,她本是怀揣着忐忑和期待坐上的花轿。 她也觉得段灼很是用心,光是聘礼便下了血本,还带着她游街,给足了她面子。 可看到那截头发时,恶心也是真的被恶心到。 她那会太过骄傲,骄傲到不给段灼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现下想来,是真的被赵疏仪害得错过了自己最美好的日子。 也是她与段灼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但错过便错过了,她过往这二十余载,何尝不是一直在错过与遗憾中度过。 她从没想过段灼会给她补一个成亲,这就像是巨大的惊喜砸了下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可,可爹娘同意嘛?” “我已经问过了。” 这其实是句废话,若是肃王夫妇不同意,他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地在王府布置这些,事实便是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她。 她一直自诩是个聪明人,最不喜欢被人瞒着,但这次,她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满是喜悦。 “那其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疯了,古往今来还从未听说过再成一次亲的。” “何须在意他人。” 是了,她沈归荑就从不是在意旁人目光的人,她自我恣意,我行我素了多年,又何必在意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只要她快活,只要他们快活,不就够了嘛。 沈归荑真是欢喜极了,她垫着脚尖搂着段灼的脖颈,便要去咬他的唇。 不料段灼却躲开了。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迷茫起来,对了,她怎么忘了还有那件事!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咬了咬下唇,在他腰间掐了一下:“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到了六七月后,整个人就跟球似的鼓了起来,不仅肚子大,脸圆润了不少,就连手脚各处都胖了。 那腰她都没敢看,以前的那些衣裳根本就穿不下了。 连她自己都把铜镜给盖过去了,不愿意看到现在的自己,段灼嫌弃也是正常的吧。 即便她知道,所有女子怀孕都不会好看,包括生产之后还要难看好些日子。 可一想到自己这般不好看,还要成亲,突然间就不想成了。 她就差把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段灼哪能不明白。 她正低落着,他却拉着她的手抚上了他的小腹之下,咬着牙覆在她耳畔咬着耳朵。 “你要不要看看,到底嫌弃不嫌弃?” 第257章 成亲(二) 段灼真是能被沈归荑给折磨死,他哪里是不想她,娇妻夜夜睡在枕畔,他却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心情根本没人能理解。 说是嫌弃,就更没道理了。 沈归荑一直都很美,她的容貌是那种万里挑一,绝无复刻替代的长相,便是用国色天香来形容也不为过。 若说有缺点,那便是太瘦了些。 她的五官立体精致,单看她的身高也不矮,可就是骨架太小了些。 在人群中就会显得娇小,平日他抱在怀中也觉得没什么肉,硌着慌。 自从她不孕吐了,吃什么都香甜起,整个人都长开了,脸颊和腰上也都有肉了,他别提有多欢喜了。 若说她原来是娇艳欲滴的花蕊,那此刻便是成熟的蜜果,虽是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尤其是那一对蜜桃,他最是喜欢了,简直是爱不释手。 可随之而来的结果便是有些欲罢不能,光是瞧见她都忍不住放纵,根本管不住自己。 他还记得嬷嬷的叮嘱,最重要的是,两人这会住在肃王府。 每日房中都要换被褥叫水,根本瞒不过前院的眼睛。 那日肃王妃喊他过去,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功夫。 显然,让肃王妃对着女婿说这种话,也有些脸上挂不住,她只能委婉地提醒,还需克制。 段灼头次有些面热,出来后,他便收了心。 偏生这个坏蛋,还爱往他怀里钻,他不得不分开两个被褥,他夜夜洗冷水澡默背清心诀,落到她眼里,就成了嫌弃?! 他这冤屈又该找谁伸。 沈归荑越听耳朵越红,手也觉得发烫。 瞧他那精神的样儿,哪是嫌弃她的,她便住了嘴,再也不敢问为何分开睡了。 本来段灼是想等她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后,再考虑这些。 可一来是他也不想拖太久,二是在肃王府待得他浑身难受,三也是皇帝眼瞅着快不行了。 若是再拖下去便要国丧了,她是皇室血脉,到时三年不能嫁娶,他可等不了这么久。 既是已经被她知道了,沈归荑也说想要早些,段灼也就没再瞒着,大张旗鼓地操办起来。 但依旧是不许她插手,她只要安心在屋内养胎,等着再次出嫁便好。 又一次备嫁,这个心情令她有些复杂,少了几分忐忑,更多了些许欣喜。 而这个月里她也见着了令她意外的人。 “堂姊,你怎么来了。” 当沈容茵出现时,沈归荑的眼睛都亮了,与她一道来的竟然还有方知夏。 之前段灼就与她说过,江星河入锦衣卫的事,江星河本就有本事,不管是武艺还是办案的敏锐度,都是个中佼佼者。 入了锦衣卫不过小半年,已经升至千户,早已成了段灼的左右手,现下很多事,段灼都直接交托给他去办。 而沈容茵则是身子一直没大好,便留在太原调养身子,还由方知夏照顾她。 两人期间也时常有书信往来,她一直犹豫要不要把成亲的事告诉堂姊,不想她就来了。 “有个坏家伙,这么大的喜事也不告诉我,我若再不来,岂不是又要错过了。” 沈归荑第一次出嫁,她便远在太原没能亲眼见到,这是她遗憾了许久的事,此次得知这个消息,自然坐不住了。 “可你的身子?” 都说落胎比生孩子还要伤身子,至少得多坐几个月的月子才行。 沈容茵又是第二次落胎,自然更要小心,她养了半年多,才算好了些。 “放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堂姊往后不回去了吧?” 沈容茵洒脱地摇了摇头,王逸章入狱,王家也抄家清算,那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终于可以自由地说一声,京城她回来了。 “不去了。” 沈归荑上前抱了抱她:“堂姊,往后我们便有伴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拉着她道:“那堂姊与江首领呢?” 一提到江星河,沈容茵的神色还是变了下,她的目光微微闪动:“缘分二字,谁有说得清楚呢。” 第258章 来客 一说到江星河,沈容茵的心跳都漏了半下,她之前一直都没发觉江星河对她有什么超越主仆的情感。 不,应该说是从未往那方面去想过,从小到大,她都把他当做是兄长。 父亲将他送到她身边,是个可以完全信赖放心的兄长。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觉两人之间的情感不对的呢。 她也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不论在她欢喜还是低谷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都只有江星河。 她早已习惯了有他在身旁,从漠北一路到京城再嫁到太原,从懵懂无知的少女到王家妇,甚至连怀胎落胎他都没有缺席。 沈归荑离开太原那日,不仅求她帮忙,还提点了一下江星河的事。 这才让沈容茵没办法再骗自己,所有人都能看出,江星河对她的心意,只有她在装不知道。 沈归荑不知道,实则和离并不顺利。 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还肯与她和离,她就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巴不得吸干她的血。 曾经那些温柔贤淑的婆母妯娌,一夜之间就变了副模样。 她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她住在方家,轮番来寻她哭求,见哭诉没有用就威胁她,除非帮王家脱险,否则别想要和离。 她头次知道,这些高门大户也是会说粗话的,她污言秽语她都听遍了,还是铁着脸要和离。 是江星河带着侍卫将人一遍遍驱赶,寻来当地主事之人,又快马兼程地让人从京都寻到了官媒府的大人,拖了好些日子才将和离书签定。 那些人都说她与侍卫不清不楚,伤风败俗有辱门楣,当她还是王家妇时,即便她有别样的心思,也得压抑着。 王逸章可以不仁,但她不能不在乎自己与江星河的名声。 可就在她拿到和离书的时候,江星河却告诉她,他要离开了。 他已投在段灼门下,至于守护她安全的人,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其他侍卫接替。 沈容茵的笑容瞬间僵了,这么多年,他从未离开过她的身边。 她出嫁之前,京中无数人想要挖他过去,即便是在王家,两人隔着后院的院门,所有人都劝他为了前程离开,他都没有动摇过分毫。 而如今,她已是自由身,他却要离开了。 沈容茵很想问为什么,可她的嗓子发哑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江星河在她身上耗费的年岁太多了。 再耽搁下去,他的仕途他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县主的侍卫,她又用什么立场让他留下呢? 两人相顾无言,末了她什么挽留的话也没说,只祝他前程似锦。 而江星河似乎神色也有一瞬的挣扎,临走之前留了二字。 “等我。” 沈容茵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此后的几个月夜夜难眠,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他说那话时的模样。 她也有小半年没他的消息了,进京之前更是辗转反侧许久,可真的进京了,反倒平静了许多。 既来之则安之。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月份这么大了,还不安分,挺着个大肚子出嫁,你们倒也是古今第一人了。” 沈归荑的脸上有些发烫,这也是她当初刚听说成亲时的第一反应,这得被多少人背后议论笑话啊。 可这消息她已经消化了许久,又被段灼娇宠着,那股子郡主的骄横重新出来了。 “皇祖母没意见,我父没意见,天下谁人敢有意见?” 她半倚在贵妃榻上,冬日外面天寒地冻,可她的屋内烧着地龙,熏着桃花香,仿若春日一般。 因为怀孕,她在屋内都穿舒适宽大的衣裙,这几个月来,她也跟着圆润了不少,体态也匀称了许多。 却没有丝毫胖若是臃肿的感觉,反倒是像珠玉那般白润雍容,加上她与生俱来的那股矜贵之气,就像是绽放的牡丹,真正称得上国色芳华。 方知夏早就知道她是郡主,也知道她生得极美,可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是郡主的气度威仪。 这方是京城第一美人,皇帝最宠爱的丹阳郡主,都叫她有些不敢认了。 “瞧瞧,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我这是担心你的身子重,会不小心磕碰着了,你这派头都要吓着知知了。” 虽说方知夏是沈归荑失忆时结识的,但记忆都在,情感也都是真的,她也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个果敢的小姑娘。 沈归荑努了努嘴:“堂姊就爱打趣人,知知快过来,你们能来,我有多高兴都不知道呢。” 方知夏一开始确实是有些不敢认,她是护送沈容茵进京的,这是镖局的单子,也是她自己想见沈归荑,顺带到京城开开眼界。 但从踏进肃王府起,一点一滴都让她生出云泥之别的感觉来。 尤其是见到了沈归荑,这种感觉就更强烈,她失忆在外两人还能攀关系喊声阿姊,如今她恢复了记忆回到了属于她的皇城,她哪里还敢攀龙附凤。 故而,她一直跟在沈容茵身后,也不胡乱开口攀附,准备就这般原路退出去,就当没出现过一般。 不想沈归荑却发现了她,还将她招到了身边,拉着她闲谈。 很快,她又像是回到了曾经在太原那个小院的感觉。 即便她恢复了记忆,脾气比之前要直一些,重回郡主的生活,但说话的方式,对她的态度都没有任何改变。 这也让方知夏渐渐地松缓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对答也自然了起来。 沈容茵可以住郡王府,但沈归荑嫌没伴,便将她们两都留在了肃王府。 原本方知夏也是打算见她一面,将沈容茵送到就回镖局,听说沈归荑要成亲,又舍不得错过,便寄了家书回去,打算参完礼再返程。 有了她们两在,沈归荑的院子瞬间热闹了起来,每日欢声笑语的,连带她成亲前的那一点点焦虑也被掩盖了。 即便是沈归荑,她偶尔也还是会有些焦躁。 尤其是她这般事事都求完美的人,光是肚子大了身上圆润了,到时成亲时,不如上一次美了,都足够令她心里有疙瘩的。 但段灼还是用行动,很好得抚平了她心里那一点点的不安…… 第259章 成亲(三) 段灼本就要顾着卫署的差事,最近又在忙成亲的事,就愈发忙得不着家了,连着好几日都没瞧见人影。 若不是沈容茵和方知夏的到来,转移了沈归荑的视线,她定然又要胡思乱想到睡不着了。 眼见成亲的日子便在月底,过了正月,最近也快要出冬了,京城的天却还是冷的厉害,她每到后半夜就会突然惊醒。 捧着大肚子摸一摸旁边的床榻,却总是空荡荡的。 六七个月的肚子已经没办法再平躺着了,虽然她被嬷嬷们照顾得很好,走动起身都很自如,但有时候光是自己摸到肚子都会觉得陌生。 这样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了月中。 那日下午,沈归荑正在堂屋与沈容茵挑喜帕,方知夏在一旁陪着。 最近连着出了好几日的日头,她还以为寒意会随着消散,不料风雪再度袭来,早上醒来时院中白茫茫的一片,竟是又下雪了。 屋内烧着地龙,倒是不冷,只是眼见午时还在飘雪,沈容茵担忧地道:“这都三月了,还是这般冷,若是月底也还下雪,你挺着这肚子,如何出嫁啊?” 沈归荑则捏着手里一块比翼鸟的喜帕,看着窗外发起呆来。 是啊,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怎么愈发不踏实起来呢。 正这般想着,绿罗欢喜地快步走进屋来:“郡主,姑爷回来了。” 沈归荑愣了下便要站起,就听绿罗满脸喜色地又道:“姑爷还带了好多聘礼呢。”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聘礼?他们虽然是再成亲一次,但在她看来也就是再走个过场,聘礼这些之前都有过了,哪有再下一次的。 “什么聘礼?” “是姑爷亲自拿来的,一对活的聘雁。” 沈归荑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她又看了眼天色,确实在下雪没错,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活得大雁啊。 而后她瞬间就联想到了他最近的不着家,该不会就是去寻这大雁去了吧。 大雁是候鸟,每年都会按时迁徙,南北来回从不失信,象征着男女双方信守婚约矢志不渝。且大雁一生只选一次伴侣,若伴侣中途死去,它们会选择孤独到死不再找伴,象征着从一而终。 故而以大雁为聘乃是最能表现诚意的,便是万金都难以相比。 但大雁警惕性高,极难狩猎,更何况是活的,还得是在这般寒冷的冬日,大雁都已经南迁还未飞回来。 他是上哪寻来这么一对宝贝的。 她记得,去年成亲时,是没有这对大雁的,他果真是要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沈归荑抿着唇,笑容根本就遮掩不住,此刻她只想赶紧去见他。 旁边的沈容茵见此,遮着唇瓣轻笑出声:“我说呢,有的人这几日怎得这般魂不守舍,原来是我们这段大人,将她的魂儿都勾走了。” “这一听到人回来了,眼睛都亮了。” 沈归荑脸有些发烫,虽然被堂姐给点破了小心思,却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她就是想他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推了沈容茵一下:“不理你了。” 而后搀着绿罗的手站起,急不可耐地要推门出去,就听沈容茵道:“诶,还在下雪呢,你要跑哪去……” 话音还未落下,厚厚的布帘就从外头被打开,段灼满身风雪地出现在门外。 沈归荑的双眼蓦地亮起,连绿罗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挣开了手朝他走了过去。 段灼结结实实地将她抱了个满怀,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柔,同时用厉色瞪了绿罗一眼。 这是说她没能将沈归荑护好,主子可以失态,但作为贴身的婢女,怎么能跟着忘了呢。 “夫君,你真的抓来大雁了?我想要看看。” 沈容茵见自家妹妹,在段灼出现后,眼里已经没旁人了,很是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将屋内地其他人也一并给带走了。 还替他们将门也带上了。 段灼那冷厉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就像是冰雪初融,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好,一会让人取来。” 沈归荑的双手揪着他的衣襟,手指在他胸前打着转:“你这几日都没回来,便是去抓这个了?” 段灼没有答复,只是用那宽大温热的手掌在她脑后轻轻揉搓着:“喜不喜欢?” 虽然还没亲眼看见,但光是听着,她便觉得欢喜,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会不会阵仗太大了些?” 人家只成一次亲的,也没见着能有聘雁这样的东西,他这可半点不比头次成亲那低调,光是这对大雁,便足以让人街头巷尾津津乐道好一阵子了。 段灼眼底也有些许笑意,低低地轻声道:“我只怕不够大。” 他想让世人都知道,他要再次娶她,不是赐婚也不是为了联姻,单纯是他段灼要娶沈归荑。 沈归荑沉浸在他回来的喜悦之中,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等到那排成队的聘礼整车整车地运来时,她才明白,他所谓的阵仗还只是冰山一角。 但她没有时间去与他谈论这个问题了,因为成亲的日子转瞬即到。 沈归荑明明不是头次出嫁,甚至肚子里还揣了个小家伙,可前一夜还是没能睡好。 两人虽是第二次成亲,但段灼还是被要求,得等到新婚那日才能相见。 夜里,按理来说肃王妃应当陪着她的,可肃王妃在院外站了许久,到底是没踏进去。 反倒是沈容茵陪着她聊了许久,一直到烛火燃尽,她才抱着沈容茵的手臂睡着了。 隔天她悠悠转醒,已是天光大亮,她瞬间便清醒了。 “什么时辰了?怎么不早些喊我起来。” “您放心,吉时在午时还早着呢。姑爷说了,让我们不许吵着您,等您睡到自然醒才好。” 她微微失神,才反应过来,她不必开脸只需要简单上个妆,戴上凤冠穿上嫁衣便够了。 虽然两人最近聚少离多,但只要想到一会便能看见他,想到他如此细心体贴的交代,心里便满是甜蜜。 接着便是兵荒马乱的一上午,肃王妃与沈容茵全程陪着她,还有方知夏与程玉秋也都一并忙前忙后,她总算挺着肚子,等到了吉时的爆竹声。 顶着火红的盖头,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来了。” “接你,回家。” 第260章 成亲(四) 沈归荑出嫁,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到场,那便是当朝太子,曾经的四皇子沈元嘉。 皇帝病重多时,已有许久昏迷不醒,一个月里偶尔几日能清醒,他已然是如今最为身份尊贵之人。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接管朝事的时间短得惊人,不论是学识谈吐,包括能力都远超曾经的二皇子与三皇子。 这也让原本打算仗着资历,想要拿捏小太子年少的朝臣们,有些措手不及。 外加肃王沈崇慎在旁为太子少师,根本没人敢坏打主意,小半年下来,沈元嘉竟将朝中事打理得有条不紊,甚至还能有自己的看法与见解。 且他行事,不像皇帝那般宽和,疑心病重。 他自己年少就坐上太子,家世又低微,故而在用人方面也主打一个选贤举能,从不看家世背景。 他重用寒门学子,也不偏颇武将,凡事讲究一个制衡。 沈归荑虽然怀着身孕,但过年时的宫宴,以及一些大的场合,她也还是进宫了的。 但与这个堂弟,却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只知道他与自己曾经印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看来这后宫的风水养人。 比她还会伪装保护自己的,大有人在。 这次再成亲,段灼也知会过沈元嘉。毕竟皇帝病重后,锦衣卫便听命了太子。 早前还有人猜测,段灼会不满被一个毛头小子驱使,等着看他与太子暗自较劲。 却不知道在此之前,段灼便是四皇子登上太子之位的幕后助力。 这对君臣在外客气疏离,私下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往来。 即便众人都知道,太子仰仗肃王府,但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出宫来参与沈归荑的婚事。 就连沈归荑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以为沈元嘉是为了父亲或是段灼来的,毕竟两人这堂姐弟的关系,只能算平平。 女子出阁都会由兄长或是弟弟背着出院门,她这个肚子已经不适合再背了,沈即风便搀扶着她往外走, 不想在踏出院门之时,沈元嘉也到了。 甚至在她跨门槛时,还轻声道:“堂姊小心脚下。” 而后靠到她身边扶起了另一只手,沈归荑不禁有片刻恍神,直到被他们交到段灼手中时,她才听见沈元嘉低声道:“恭喜堂姊得偿所愿。” 紧接着她还听见他说了声:“多谢。” 不等沈归荑诧异地晃动喜帕,人已经被段灼抱上了花轿。 那是金龙幡顶的马车,被装饰成了喜轿的样子,里面光是毛毯便铺了三层,就是为了让她坐着舒适不被颠簸。 二人的十指紧扣,沈归荑很快就将沈元嘉的话给抛到了脑后。 等到马车在热闹得爆竹声中远去,沈元嘉还背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马车,直到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当年之事,堂姊或许不记得了,但他却记得一辈子。 他的母妃不受宠,连带他也时常受人欺负,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语便是忍。即便他过目不忘,在读书识字上颇有天赋,却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赏。 甚至只有奚笑,别人会笑话他痴心妄想,一个宫女所出的儿子,也想读书识字? 就连母妃也会抱着他担忧地道:“嘉儿为何偏偏要如此聪慧,若是能愚笨一些就好了。” 他也确是受到的欺负更多,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他不配读书,不配进书房。 是沈归荑偶尔间帮了他一次,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她对他说。 “人首先要自己立起来,只有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才能不被人欺负。” “一时的低头不重要,但绝不能低一辈子的头。” “记住你姓沈,是龙子凤孙,除了你自己,没任何人能让你低头,尤其是那些狗奴才。” 那番话令他振聋发聩,往后每每他被人摁进泥泽之中,他都会想起沈归荑的那番话,并爬出深渊。 她不是旁人口中的娇花,而是磐石旁挺拔的竹,段灼便是那能够与她并肩之人。 他很高兴,沈归荑可以嫁给喜欢之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 “殿下,您该回宫了。” 一句话,仿若将他从尘世拉回,他又该回到那个冰冷沉闷却又华贵的牢笼了。 堂姊说得对,人首先要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便要这大雍海晏河清。 这次,也该轮到他来守护堂姊与大雍的子民了。 沈元嘉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起来,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去吧。” - 沈归荑自然不知道沈元嘉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一坐上马车,浑身就像是没了骨头般,瞬间就软到了段灼的身上。 “这个凤冠好沉啊,我都有些饿了。” 这或许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了,还未拜堂的新婚夫妻,却已缠在一块,还能说着这些撒娇的话。 段灼对她的娇蛮很是受用,一听说她觉得沉,毫不犹豫地道:“那便拆了。” 沈归荑的手指勾着他的腰带把玩,闻言抿着唇笑:“那可不行,拆了就不好看了。” 她还要喝合卺酒呢,到时候蓬头垢面的,岂不是丢死人了。 至于饿这个事情好解决,段灼早在车内准备了些她喜欢的点心,一听她说饿,便将食盒中的糕点拿出来。 沈归荑原本还要妆模作样说不吃,坏了口脂,可就不好看了。 可闻着那味道,外加肚子里的小家伙也饿得踢了她一下。 她立即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段灼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一听见她哎呀,便紧张地道:“怎么了,颠着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不是,是你孩儿在踢我呢,他也饿了。” 孩子的第一次胎动,段灼没能在身边,后来他也好似知道父亲经常不在家似的,故意与他作对。 旁人一摸就动弹,可只要是段灼摸他的时候,他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设置前一刻还在闹腾地厉害,只要段灼的手一放上来,他就瞬间歇了。 她还怕段灼会不高兴,不想他只温柔摸着她的肚子,让腹中的宝宝好好睡觉。 沈归荑为此,时常在背后说,这若生个闺女,只怕要骑到段灼的头上去,哪怕要天上的星星,段灼都能眼睛不眨地去摘。 这会宝宝一动,段灼的手也跟着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上面。 他总怕自己的手劲太大,会弄疼她与宝宝,毕竟平日这都是提刀砍人的手。 是沈归荑耐心地与他说不会的:“你这么小心宝宝,怎么可能会伤着他呢,我也不是纸糊的,哪有这般脆弱,来,你摸摸。” 段灼这才敢轻轻地抚摸。 原以为小家伙还是会不给他面子,不想这次他居然还在动,就像是在与父亲打招呼似的。 他感觉到手掌下微微的动弹,竟浑身一僵,这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 仿佛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动在了手掌一般。 段灼连初次提刀时,都不曾这般紧张过,他蓦地抬起头,惊喜地看向沈归荑:“蛮蛮,她在动,她真的在动。” 他像是头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做父亲了。 却忘了,沈归荑还盖着喜帕,根本就看不见他的神色,这怕是段指挥使从未有过的失态与惊喜。 沈归荑被他的言语给逗笑了,什么叫真的在动,宝宝是活得,有生命的,自然是会动的。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往后有我,也有孩儿,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上回成亲花轿绕城好几圈,这次她怀着身孕没办法长久的乘坐马车,却依旧由锣鼓仪仗队绕着京城不停地游街,而她们则先一步回了老宅。 而这喧天的热闹声,也将满京城的人都给震动了出来。 有个女子神色憔悴地扶着墙壁,缓步走出了巷子,看到这热闹的场景,忍不住地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家的喜事如此热闹?” “这你都不知道啊?是指挥使段灼段大人,重新迎娶丹阳郡主呢,说是之前的亲事没能选好吉时,重新向肃王府提亲再次成亲。” “这场面,可比去年还要热闹,真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了!” 那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形微微晃动,段灼再次求娶沈归荑…… 她一时头晕目眩,气血翻涌,这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赵疏仪。 第261章 成亲(五) 那日段灼当面揭穿了赵疏仪的真面目,以及说出了这些年来她做得那些事后,赵疏仪自是再没脸面待在段家。 即便高氏让余嬷嬷来追她,她犹豫一二还是婉拒了。 她进京探亲是个幌子,想要嫁给段灼才是目的,如今段灼如此恶语伤她,她也无法再在段家立足。 她本身还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更何况从小到大,除了沈归荑,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受挫,听到得也更多是赞扬的话。 与其留下受尽白眼,还不如自己离开。 高氏见她这次如此决绝,外加段灼的态度,也不好再继续挽留。 怕她一个姑娘家,只身带着个婢女回岭南的路都崎岖难行,还特意给她送了些路仪和礼物。 可在赵疏仪看来就成了施舍和怜悯。 毕竟她误会段灼喜欢自己,便是高氏在其中添油加醋,不然她也不会落得如此没脸,她恨高氏入骨,又怎么还会要高氏的东西。 她客气疏离地拒绝了,带着婢女与车夫离开了段家。 却忘了,这马车也是段家的。 高氏见她离开,只是感慨了一声,便将注意力又放在了别处。 不想赵疏仪还未出京城,就遇上了一伙地痞流氓。 她嫌天色有些晚了,这会出城不便,实则是心中还有不甘,不愿就这么回到岭南,默默无闻地嫁给当地的世坤,一直低沈归荑一头。 她还想等等看,有没有别的什么机会,毕竟以她的美貌,当初连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动容。 赵疏仪在段家这些日子可都听说了,如今把持朝堂的是三皇子,若是她能攀附上,岂不是太子妃,往后依旧能踩着沈归荑一头。 她心情有些烦闷,在客栈住下后,带着婢女出门游肆,便遇上了街头的无赖。 好在被轻薄之前,有位身着华服的公子替她挡下了一切,她感激地向他道谢。 这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面容清瘦,五官端正,瞧着还有些眼熟,她却想不起这人在何处见过。 想来应当是哪位王公贵戚,对方自称是侯府小公子,不仅帮她摆平了眼下的事,见她住在简陋的客栈,还请她到自己的私宅住下。 白日里约她赏花游湖,夜里游园煮茶,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亲密了许多。 那位小公子还与她说,自己和三皇子乃是表亲,等过几日家宴就请三皇子同游,也邀她同往。 赵疏仪自然而然地就对他放下了戒备,甚至还与他喝起了酒。 不想就是那夜醉酒,再醒来后,一切都完了。 两人竟是无媒无聘酒后荒唐,赵疏仪简直是疯了,不仅将他抓得满脸都是血痕,还扯着白绫要自尽。 是那小公子千求万求,说待她是真心的,马上就回家找媒人来提亲。 赵疏仪哭得梨花带雨下,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她已经失身了,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侯府的小公子也勉强能过得去吧。 就势又与那小公子颠鸾倒凤一番。 而后她便在这小院,一边等媒人上门,一边与那小公子欢好,直到一日她在插花,有人闯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便骂骂咧咧,口出恶言,她迎上去竟还是个旧相识。 永乐郡主带着人气势汹汹,一见她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赵疏仪这才知道,日日与她欢好,说着要娶她的人,竟然是永乐郡主的夫君程昂。 除了侯府公子外,所有都是骗她的。 赵疏仪简直如当头棒喝一般,险些直直地栽倒在地,她不信,可程昂很快便追了过来,她看着程昂在沈永乐面前伏低做小,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被这样的人骗了身子不说,还惹了沈永乐。 沈永乐这人最是睚眦必报,在京中又颇有人脉,一张嘴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她的名声她的这辈子几乎都毁了。 那一刻她只想了结自己,她一头撞在了门柱上,不想没有撞死,反倒被大夫查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下程昂高兴坏了,他与沈永乐成亲多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之前外室的孩子也被她害得落了胎。 赵疏仪腹中这个怎么也得保下来。 由程夫人出面,安抚住了沈永乐,想要接赵疏仪进府,做个良妾,好歹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外室通房实在是有些委屈了她。 可沈永乐不愿意,赵疏仪也不愿意,她便一直还住在这个小院里。 最近肚子像是吹气球般一点点大了起来,她也愈发不愿意面对自己,不吃不喝,是程昂哭求她,还拿她的父母来劝她。 说是将这个孩儿生下,就想办法将她父母从岭南调回来。 她这才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养胎,直到今日在院中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 她由婢女搀着出门看热闹,一问才知道是段灼迎娶沈归荑。 这像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线,赵疏仪扶着肚子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血,好多血,快来人啊。” 赵疏仪倒下之前,眼里满是红光,这是她期待了一辈子的婚事,最终落得一场空。 - 那边的沈归荑夫妻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喜轿慢悠悠地穿过城门,一路回到了那个令人安心的老宅。 两人各牵着红绸缎的一端,缓慢地踏进了院门,他们省去了拜堂与宴请宾客的步骤,直接牵着进了洞房。 喜婆已经等在了旁边,段灼掀开了她的盖头。 龙凤呈祥的喜烛下,沈归荑的脸也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嫁给一个心爱的人,她或许会对此嗤之以鼻,可现在她拥有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新娘子可真漂亮,您还愣着做什么呢?可以喝合卺酒了。” 喜婆端来了合卺酒,沈归荑怀着身孕不能喝酒,便用糖水替代,虽然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双臂交错酒盏相交时,她只觉得欢喜。 同时喜婆还剪下了他们两的一撮头发,交缠在了一起,放在匣子里。 “结发为夫妻,郡主与段大人定然白头到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没有婢女伺候,段灼便亲自为她卸下凤冠,又为她沐浴更衣。两人同吃一碗面,同喝一碗汤,就像是最普通的每一日那般。 已经历过轰轰烈烈,他们往后也将是柴米油盐,最平凡也是最甜蜜的每一个日夜。 我爱你,山海不变日月无悔。 我亦然。 第262章 临盆(一) 等到八个月后,按照嬷嬷的经验,孩子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生。 整个段府就进入了紧张的状态之中,产房更是早早就收拾出来了的。 从先祖起便都说女子生产是阴气极重的事,自然不能在寝卧内生产,由照顾她的嬷嬷指挥着,就在正屋的隔壁开了间小屋子。 因算着她生的日子,在五六月,那会已经快要入夏了,怕会潮热暑气,不仅要将产房布置妥当,还要提前通风纳凉。 还要算八字相合的婢女先住进去,带点人气,顺便看看会不会有其他哪处不好的,才能及时添置修改。 不仅府上人人紧绷,就连肃王妃也带着沈即风住了进来。 她的月份重了,除了每日正常的散步外,大多时间是躺着的,怕她闷得慌,就连沈容茵和方知夏也跟着住下了。 沈容茵是弟弟新婚,她不好意思一直住在郡王府里,可她的县主府又还在修葺,住她这正好。 至于方知夏,按理来说,她大婚之后就要回老家镇上了,但她父亲送了家书来。 说镖局要扩张生意,让她了解了解京城的镖局行情,打算举家搬来京城。 外加她还没想好与赵唯州的事,也拖着不想回去,有这么个机会,自然就留下了。 也就是段府院子大屋子多,即便住再多的人也住得下。 如此一来,反倒是让原本清静的老宅变得热闹起来。 见她们一个个紧张着急的模样,沈归荑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每日吃吃喝喝,没事就拉着她们打马吊,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 沈容茵是落过两胎的人,对此更为紧张,每每见她下地走动,就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好在嬷嬷们也都说,不好一直躺着,适当走动才更有利于生产,沈容茵才没时刻拘着她。 沈归荑不是说不担心,实在是这事,担心也没有用。 尤其是看到她们如此紧张,她再紧张,岂不是让气氛更加凝重了,还不如想得开些。 她这段日子便是,一睁开眼庆幸还没生,闭上眼之前再松口气,又平安过了一日。 等到了怀胎九个月时,段灼便了结了手中的案子,向沈元嘉告了假,把卫署的事情都托付给了陈嘉述等人,日夜陪在沈归荑身边。 沈归荑刚知道时,还笑话他,说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说他段指挥使不思进取,她红颜祸水。 段灼对此却毫不在意,名利与他不过身外之物,只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 为了她,便是做这荒唐之人又如何。 段灼被她轻松的神态所感染,也变得松快了许多。 就在他也以为她半点都不害怕的时候,一日夜里,段灼感觉到身旁没有呼吸声。 沈归荑平日入睡都很快,尤其是白天累了,就更好入睡,他也都会等她睡着了再睡。 可那夜她的呼吸却极为微弱也极为轻,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取出枕头下的夜明珠,探身照了下,却发现她睁大着双眼,一动不动。 仿佛没有了生气。 这把段灼给吓坏了,毫不夸张得说,他的后脊瞬间发凉满是冷汗。 她持续这个状态多久了?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段灼立即翻身点上烛火,等到微亮的光照亮整个帐子,才看清她的脸上似乎还有隐约的泪痕。 她不是那般哭闹撕心裂肺的哭,这样隐忍不发,才更让人看得心揪着般疼。 “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段灼不敢碰到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虚搂着她,因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两人也不方便抱着睡。 因为要侧着睡,一直朝着同一边手臂会麻,她偶尔也会朝床内睡,才会给了她这般偷哭的机会。 也是等他抚摸到她的手臂,才发觉她身上冷得厉害,手脚都是冰冷的。 这个季节应当是渐渐开始热了,尤其是几场雨后,不开窗都会有些闷热,可她却浑身发冷。 沈归荑依旧睁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双目空洞了许久,直到被段灼双手双脚地捂着,才慢慢有了温度。 “阿灼,若是我死了,你不许再娶。” 说完许是自己也觉得有些霸道,又沉闷地加了一句:“至少要等我们的孩子长到十岁,十岁能记事了,那会你再另娶。” 段灼这才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害怕。 她平日笑呵呵的,不过是将恐惧都藏在了心底,或许是大家的紧张,反而让本来不怕的她也忍不住地害怕起来。 这会夜深人静了,越想越觉得透不过气,可她又不愿意让人担心,才会选择自己偷偷的哭。 段灼真是被她给气笑了,这次真的伸手在她额头用力弹了一下。 “你倒是大方,还另娶。” 当初连误会他纳妾她都能气死,这会倒是一副贤妻的模样。 他若真的是另娶,她怕是能从坟里气得跳出来。 段灼一方面是心疼,不知道她偷偷哭过多少回了,前段日子他回来的晚,她是真的睡着了没发觉。最近告假了,才有机会日夜陪着她,这才发现了她的小秘密。 另一方面则是生气,气她将他想成那样的人,更气她将他们的感情想得如此单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若是真的到了难产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像那些人那般,只顾着孩儿。 让他选,他宁可无后,也绝不会让她有危险的。 “实在不行,便不生了。” 沈归荑见他神色认真,愣愣地眨了眨眼,突然间又没那么怕了,蓦地破涕为笑:“都这么大了,你说不生就不生啊?” 她怕的并不是真的生孩子,而是怕如果出事了,他会如此抉择,怕真的出事会失去他。 但段灼用言行告诉她,不会有事的,她与孩子都会平平安安。 段灼神色复杂,抱着她的双手更是由虚空一点点抱紧,这个孩子生完,他不想她再冒险了。 有了这次的事情后,段灼更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更不敢放她一个人睡觉或是做什么。 一旦察觉她发呆或是走神,便轻声与她说话,沈归荑也没有再偷哭过了。 日子这般一日日过去,越是接近临盆的日子,她的肚子便时常会疼。 光是第十个月的头几日,她夜里便疼了三四回,每次她一喊疼,整个院子便是兵荒马乱。别说其他人没能睡好,各个都很疲惫,便是她自己都有些烦躁起来。 这生个孩子,怎么还要挑日子? 若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真想说,爱生生不生滚! 算着日子她住进了产房,段灼也一直陪着她。 就在嬷嬷们算的临盆前一日,六月十五那日的夜里,沈归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肚子有些疼。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身下有些热,她第一反应的是该不会…… 毕竟怀到后头,肚子太大了,会有些控制住想要方便,若是真的,那她也要丢死人了。 等她被惊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不是没控制而是她要生了。 而身旁的段灼也跟着睁开眼,他本就五感敏锐,沈归荑越是接近临盆的日子,他就更是睡不踏实,故而她一醒来,他也瞬间醒了。 “怎么了?” “夫君,我,我好似要生了。” 虽是前头也来过好几回,但段灼丝毫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不当回事,而是立即摇动床边的铃铛。 随着铃铛声,整个院子的烛火也瞬间点燃,原本寂静的院子蓦地动了起来。 孙嬷嬷是最早冲进屋子的,她摸了摸沈归荑的肚子,又朝下看了看,神色凝重地道:“是要生了,快去烧热水。” 一声令下,院子也跟着兵荒马乱了起来。 第263章 母子平安 沈归荑是真的不会选时辰,这会深更半夜的,她才刚睡了没多久,人也没什么力气,一疼起来整个人便汗如雨下。 明明入夜时才下了雨,老宅又靠着山,开窗后屋内还是带着凉意的。 可不过短短半刻钟,她便浑身都湿透了。 段灼一直陪着她,见此眉头紧锁神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蛮蛮,别怕,我在这里。” 可产房向来是有忌讳的,如此阴气重又都是血腥味的地方,男子不适合久待。 孙嬷嬷最近对这位段指挥使无度宠爱夫人的行为,已经看得见怪不怪了,平日在宫内或是王侯之家哪见得着这般场景。 即便她是郡主,那人家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更何况女子出嫁从夫,她甚至觉得外界说丹阳郡主是妖狐幻化的话都是真的! 不然哪能长得这般倾国倾城,还能将人魅惑得这般神魂颠倒。 饶是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深,这男子也不该在生产时陪在旁边,这不仅是污秽吉利的事,有个他这般冷着脸的阎王在,她们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好。 到时真的出了差池,可要她们的脑袋偿命的! “大人,您得在外头等才好。” 段灼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孙嬷嬷怀疑,他甚至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孙嬷嬷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躬身道:“大人,您在这,郡主怕是会有顾虑,更不利于生……” 段灼的眼蓦地扫向她,那目光锋利森然,令那嬷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这可太难了,她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不是在接生,而是在上断头台。 还是沈归荑看不下去,忍着剧痛,咬着牙将他的手给推开。 “去,去外面等我。” 她当然也想让他陪他,可她也知道大家有多怕他,尤其是他那张脸一沉,小孩都能给他吓哭。 再说了,生孩子时,那般撕心裂肺,狼狈又丑陋的样子,她自己都不忍心多看一眼,更不愿意被段灼看见。 即便她说了,段灼也还是拧眉站着没动,直到她用尽全力,吼了声:“你再不出去,我不生了。” 段灼这才挪动了脚步,但出去之前,还在她额头亲了下。 “我就在门外,若是很疼就喊我。” 只要她喊他,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等到段灼出了房门,屋内的众人才跟着松了口气,紧接着孙嬷嬷才摸了摸她的胎位,又看了眼她身下:“郡主疼了多久了?” 沈归荑方才吼了这么一声,几乎要泄了气,被这么一问还有些懵,迷迷糊糊地道:“有一会了。” 孙嬷嬷见她一问三不知,想来这位主也是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估摸了下时辰,取来软木让她张嘴咬住。 “郡主,那咱们就得开始了,您得攒着气力,听奴婢的,该使劲的时候便使劲。” 沈归荑已经听不进这些了,胡乱地点了点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生了拉倒! 这会刚过子时,夜正深,可屋外已经围满了人。 肃王妃自是不必说,一听到动静,不用人喊,便先一步起身过来了。 沈容茵则是恰好起夜,她最近睡得都不怎么安稳,刚准备躺回去,就听说她发动了,赶忙从隔壁院子赶了过来。 看见段灼出来,两人同时抬眸朝他看来,见他神色阴沉,想要问如何的话,瞬间也卡在了喉咙里。 罢了,问他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进不去,三人只能听着叫喊声,在外漫长地等待着。 “郡主使劲,已经瞧见小公子的脑袋了,使劲!” 沈归荑到后头连咬软木的气力都没有了,疼得麻木,连今夕是几时都不知。 天色也从夜深一点点变得光亮,直到日上三竿。 屋外的人也从起先的他们三变成了一群,不仅有醒来的沈即风、方知夏,就连肃王也得到消息,从京中快马赶了过来。 他一到便要往里冲,就被肃王妃给拦了下来。 “蛮蛮如何了?” “夜里发动的,生了都有半日了,应当快了……” 肃王妃生一双儿女的时候,他都在战场打仗,只知道女子生产很是凶险,但都没能亲眼见过。 听说女儿都生了半日了,愈发觉得妻子不容易,也更是担忧起来,急得在屋外转圈,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板上,想要透过缝隙看看里面的情形。 这把听到沈归荑嘶喊声本就心烦气躁的段灼,搞得愈发浮躁,手指根根发紧,用力地攥成拳。 就在他的忍耐即将到顶峰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房门蓦地被打开,沈崇慎没有站稳,险些整个人栽进去。 而不等他站稳,就感觉到身旁一个人影飞快闪过。 沈崇慎想要跟着进去,就被嬷嬷给拦住了。 “恭喜段大人,郡主生下了小公子,母子平安……” 孙嬷嬷吉祥话说到一半,才发觉哪儿还有正主的身影,原本站在那的段灼早已冲了进去。 第264章 养娃(一) 屋子中央支起了一扇屏风,刚好遮挡住了沈归荑的床榻,屋内有热水的雾气,还烧着暖炉,一进来便感觉到了暖意。 段灼只不过是踏进去的脚步略微慢了些,里头的沈归荑便有些泪眼婆娑了。 她不算是个很矫情的人,从小到大都鲜少掉眼泪。 是与段灼相爱后,慢慢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才敢将情绪宣泄出来。 生孩子这半日,实在是疼,要知道她虽远离父母,身体上却没受过什么委屈,磕着碰着都少有。 在生之前她就听说有的人生得不顺利,得生一天一夜,而她已经算是顺利的了,没有受太大的折磨。 她不敢想象,若是不顺利,那该要有多疼! 她都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了,段灼居然没第一时间进来看她,明明方才还信誓旦旦要守着她生产的。 越想越觉得委屈。 且那种从女子到母亲的身份转换,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怀孕的人,本就情绪会更敏感,明明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她还是止不住地红了眼。 段灼听到一丝微弱的抽鼻子声,立即拧了拧眉,跨步进去,果然就见她眼眶红红的。 沈归荑整个人斜歪着,躺在榻上,她身上染血的衣裳被褥都已经换掉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是不是屋内有些太热,她的脸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怀孕这十个月,让她圆润了不少,连带原本消瘦的脸颊也圆了些许。 柔和的天光从窗户纸透入,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以及淡粉色的脸颊上,迎着光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明明嫁给他都有一年多了,不仅开了脸,如今连孩子都生了,她却还如没开脸的小姑娘般,俏生生的好似一朵花。 就是这样娇俏的小姑娘,方才为他生下了两人的孩子,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勇敢。 也更让段灼的心一片柔软。 他大步跨过去,坐在了床榻边,捡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怎么了,还很疼吗?” 他的声音也尤为沙哑低沉,像是怕惊扰了她似的。 沈归荑一看到他,就更委屈了,她的脸颊紧贴着段灼的手掌,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他头次如此手足无措,他想给她揉一揉,又怕碰着她的伤口,他一直觉得自己面对任何事都是心中有数,这会却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的妻子没那么难受。 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间,目光低沉声音也愈发沙哑。 “往后不生了。” 沈归荑其实也就矫情那么一会,在感觉到他的心疼与满满的在乎后,那股委屈劲很快又过去了。 若是他满不在乎,说天底下女子都这般,她或许会义愤填膺,愈发气急。 可他不仅没有,反而还对她感同身受,让她别再生了,沈归荑反倒没那么难受了,眼泪水也被逼了回去。 “可嬷嬷说是个儿子,你不是想要女儿吗?” 说来也好笑,几乎是人人都想要儿子,尤其是王侯贵戚之家,唯独他喜欢女儿。 段灼却只摇了摇头:“都一样。” 她确是喜欢女儿,可想到她还要再吃一次苦,便是再可爱的女儿,他也不想要了。 沈归荑的脸颊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她这会像极了妙妙,整个人柔软又娇小,格外惹人怜惜。 “可我想生,我也喜欢女儿,嬷嬷说等第二个孩子就会更顺利了。” 其实她也就是生的那会,疼得撕心裂肺,等真的将孩儿生出来了,又不觉得疼了,甚至有种还能再生的错觉。 段灼才不理她这样的傻话,手掌在她脸颊轻轻抚摸着。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柔声道:“以后再说。” 而后岔开话题道:“想吃什么?” 她从怀上孩子后便都是少食多餐,这会都下午了,她从昨夜起就没吃什么东西,这期间也只嚼过参片,不用问都知道,肯定饿极了。 他不说,沈归荑还没什么感觉,他一说,她就感觉到肚子格外的空。 尤其是那个小家伙都出来了,更是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这会吃不了什么油腻或是结实的东西,想了想道:“想吃云吞面。” 小厨房一直热着灶头准备着,她这边说想吃云吞,那边立即就现包现烫了下去。 段灼交代了下去,怕她没吃东西就睡着了,又轻声细语地陪着她说话。 夫妻两咬着耳朵甜蜜地温存着,过了好一会,沈归荑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夫君,宝宝呢?我想看看宝宝。” 是了,儿子生了好一会,夫妻两愣是谁都没把他想起来! 那边孙嬷嬷则是给宝宝擦去了身上的血渍,包上襁褓,正抱给肃王等人看。 沈崇慎虽然没能赶上第一个进去看女儿,但他最早看见了外孙! 整个人得意得不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抱,可手刚伸出去,就被肃王妃给拍了下。 “你慌手慌脚的,别伤着孙儿了,我来。” 沈崇慎哪敢反驳妻子的意思,更何况他也确实不太会抱孩子,尤其是民间都有说法抱孙不抱子。 女儿是没养在身边,而他又在战场杀敌,等战事平缓些,小儿子都能走能跑了,也不是抱在怀里的年纪了。 他根本就没怎么抱过孩子,这么嫩生生的小家伙,他还真的是不敢抱。 沈容茵和方知夏,还有沈即风也是一直守在旁边的,见此跟着围了上来。 孙嬷嬷也很配合地在一旁挤着笑眯眯的眼道:“咱们小公子有六斤四两呢,结实得很。” “知知你看这眉眼,与归荑一模一样呢。” “还有这鼻子,像极了段灼。” “小外甥长得真好看。” 他们爱不释手怎么都看不够,直到婢女来说沈归荑想看孩子。 肃王妃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了嬷嬷:“好好照顾郡主,奶娘都安排好了吧?先让奶娘先奶着。与她说,我们等她睡醒了再来。” 众人都知道,她这会刚生产完,肯定是整个人虚脱了的,需要更多的休息,自然不会进去打搅。 孙嬷嬷一一答应了,才抱着襁褓进了里屋。 虽然隔着道门,但他们外面这么热闹,说话的声音也都传了进来。 沈归荑没能句句都听清,不过那些夸宝宝好看,像她和段灼的话,她都听进了耳朵里。 一见嬷嬷将孩子报进来,连有些犯困的睡眼,也瞬间清醒了。 “快抱过来我看看。” 段灼就坐在床榻边,下意识地也想伸手去接,可手指伸到一半,又僵持着收了回来,他也怕伤着刚出生的小婴孩。 最后还是由嬷嬷将孩子抱到了她的枕头边,沈归荑缓慢地侧过身,满怀期待地看了眼襁褓中的宝宝。 这不看还好,一看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须臾后,笑容垮了下来。 “夫君,是不是抱错了啊,他,他怎么这么丑啊。” 襁褓是红色的,绣着各种吉祥图案,而襁褓中的小宝宝,浑身的皮肤皱在一起,还有些泛黄,那张小脸就更不必说了,五官皱着就像是个小老头。 她怀疑方才门口那些人,根本就没看清孩子长什么样,就闭眼吹说好看。 她才不承认,这眯眯眼与她像!还有这鼻子,哪里和段灼一模一样了!!! 亏得她拼死拼活生下来,满心期待,结果就这么个小家伙! 段灼从孩子生下后,这会也是刚看见,方才嬷嬷其实是想抱着孩子让他看第一眼的,可他直接目不斜视就过去了。 此刻跟着看了眼,有和沈归荑一样的想法,但见她如此沮丧,又不舍得她失望。 小声地安抚她:“刚出生的婴孩都这般,等过几日就好了。” 好在宝宝很快就饿了,奶娘的奶水也开了,孙嬷嬷就将孩子抱下去喂奶。 那边沈归荑要的云吞也做好了,是薄皮的大云吞,里面包着鲜肉与虾,两口一个很是满足。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只吃了小半碗,就摇头不要了。 等段灼将她剩下的半碗吃掉,转头再看她,她已经枕着自己的手掌睡着了。 段灼的目光跟着柔和了下来,他也哪都没去,就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掌,放在唇瓣印下一吻。 他的蛮蛮辛苦了。 第265章 养娃(二) 沈归荑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精疲力尽,她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睡梦中,她又看见了皇后。 皇后还是与往常那般温婉,笑得很是慈爱地看着她,而后朝她招手。 沈归荑鼻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都是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跟没长大似的。” 皇后虽然这么说着,可看着她的目光却无比柔和,就像是看着小时候她一般,皇后的手很温暖,轻抚在她的头顶,让她有安心的感觉。 “才不管,在娘娘跟前,蛮蛮一直都还是小辈。” 皇后一直微笑着,轻柔地抚摸着她,过了许久轻轻地长出了口气:“看到你如今嫁给了所爱之人,有了自己的孩儿,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沈归荑闻言诧异地抬头看她,就见皇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怅然与释怀的神色。 “娘娘,您要去哪?” 皇后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我没有自己的孩儿,早将你视若己出,我最不放心的人便是你,有段灼有孩儿,我便放心了。”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能遇见彼此喜欢的人不容易,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沈归荑感觉到面前的皇后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虚空,她着急地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能抓到。 她口中喊着娘娘,蓦地睁开了眼,而看见的却是段灼着急的面容。 “我在这。” 沈归荑环顾四周,才发觉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她失落地垂下眼眸,却被段灼拥进了怀中:“做梦了?” 沈归荑轻轻地点了下头:“我梦见娘娘了。” 她时常会梦见皇后,段灼对此早已习惯,也知道她这是想皇后了,便动作轻缓地安抚着她。 可她却格外地难过:“在怀上宝宝之前我梦见了皇后,在前夜我也梦见了皇后,她让我别怕会母子平安,她会一直护着我的,但方才,我却梦见她要走。” 虽然都是梦,但她就是有种预感,今夜后,她再不会梦见皇后了。 她的心口像是缺了一块,这是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仿佛有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了她。 段灼一直认真地听她说,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一场梦,可他却能理解沈归荑的感受。 他轻柔地拥着她:“还有我在,孩儿也在。” 沈归荑鼻子又是一酸,反手将他搂得更紧,她不会辜负皇后的期待,她会将每一日都过好的。 而后她的胸口便传来了微微的胀痛感,将她从梦境中的失落中拉回了现实。 昨儿生下宝宝后,她实在是太困了,倒头就睡,孩子自然是奶娘喂的。 小宝宝的奶娘,是肃王妃层层筛选出来的,选了足有五位,皆是家世清白,模样干净的。 她养胎这十个月养得极好,自然奶水也是有的,昨儿没给孩儿喂奶,这会就有些涨得难受了。 但这种事,即便是最亲密的丈夫,她也有些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地分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不自然地道:“夫君,我想与你商量个事。” 她鲜少这般郑重的与他说话,段灼还以为是和皇后有关的,正要满口答应。 不想沈归荑却道:“我想自己奶孩子。” 段灼瞬间眉头就皱起了。 别说是宫内的娘娘了,便是稍微富贵的人家,也都是奶娘奶孩子的。 一来是孩子什么时候饿了不定,母亲自己哺乳肯定会很累,她坐月子又最是需要好生休养的时候。二来即便出了月子,夫妻也是要同房的。 有孕这小一年时间,男子都忍着,出了月子可不得好好温存,自然都是需要奶娘的。 “这事,我们之前不是商量过了?” 沈归荑揪着他的衣袖,也不说话,就咬着下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本就眼眶有些红,再这般垂头失落,就更显得楚楚可怜了,看得段灼目光微黯。 “自己奶孩子太累了。” “可吃我的奶,孩子才与我亲啊。” 她自小就与母亲分开,从小都是奶娘喂养大的,她才更想要自己奶孩子。 更何况这涨着难受极了。 段灼还冷着脸不肯松口,她只得红着脸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就见段灼的脸色蓦地松缓了许多,搂着她的手指细细摩挲,低声也说了句什么。 不仅让沈归荑的脸更加红了,还用力地推了他一下:“这怎么行!” 第266章 养娃(三) “怎么不行?” 沈归荑睡着后,段灼已经将她从产房抱回了寝卧,她刚生完孩子自然不能沐浴,但她身上都是汗和血水混杂着,肯定是受不了了。 段灼让婢女用热水简单地给她擦拭,屋内也点上了淡淡的熏香,这会已经闻不到什么血腥味。 况且他是一直同血腥以及尸体打交道的人,这样的味道反而比沈归荑适应得还好。 她从梦中惊醒时,天方蒙蒙亮。 按理来说昨儿就该开奶的,可她太累了,宝宝又被抱去由奶娘喂了,她便一直涨着。 这会天都没亮,总不能把孩子抱来吧。 本来这样私密的事,沈归荑是肯定不会说给段灼听得,可为了能亲自喂养儿子,她咬了咬牙,忍着害羞把胀痛的事给说了。 段灼的目光却格外得幽深,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唇瓣贴着她的耳畔,低沉着嗓音道:“不用他,我帮你。” 这种事,他怎么帮得了! 沈归荑脱口而出后,蓦地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帮是什么意思,瞬间脸涨得更红了。 “不,不行。” “那你就这么难受着?” 段灼低着头,双眼炙热地盯着她圆滚滚的胸脯。 沈归荑那处本就圆润匀称,之前段灼就最是喜欢了,一只手恰好能握紧,每次都要把玩许久,又是亲又是咬,怎么都不够。 等怀孕后,她那胸脯就愈发饱满起来,就像是成熟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这十个月里,段灼算是忍得很是辛苦了。 毕竟成亲半年,好不容易才开荤,结果才几个月她就怀上了,又被迫当了十个月的和尚,这样的事换做是谁都忍不住。 沈归荑见他被褥撑着,目光炙热,便知道不仅她难受,他也难受得紧。 她也不可能这会把儿子抱来,犹豫一二,到底是羞红着脸点了头。 屋内烛火颤动,她的后腰垫了块靠枕,整个人半倚在段灼怀中,她的双臂无意识地抱着他的脑袋,双眼紧紧闭着,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长发。 “嘶。” 起初并不顺利,但随着他的吮吸,才渐渐有了暖流。 方才还只是发胀,现在就成了又酸又麻,她仿佛魂都被抽走了一般,十根秀丽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着,唇瓣都快被她咬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都燃了小半根,他才一脸酣足地仰起头。 而他的嘴角边还沾着点溢出的奶水,沈归荑只看了眼,就羞红地移开了眼。 这这这,这真是太刺激了! 谁能想到,她怀胎十个月,第一口奶水不是喂儿子的,反倒是便宜了孩子他爹! 而且这人是真的一点不给儿子留啊! 到后面,沈归荑还磕磕绊绊地阻止过他:“没,没了,宝宝还没尝过呢。” 段灼用力地吸了一下,像是对她的惩罚般,过了会才幽幽地道:“他有奶娘,不必担心。”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现在不涨了,背过身,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不愿面对这一切。 段灼也知道她脸皮薄害羞,吹灭了烛火,跟着贴了上去。 他的手指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只觉满足极了。 而沈归荑的情绪则久久不能平息,她想逼迫自己睡过去,却无比得清醒。 都说母乳实则没什么味道,还带着奶腥味,甚至不如牛乳,她闭着眼躺了不知多久,蓦地开口道:“什,什么味道?” 段灼当然也没睡着,他搂着沈归荑,还在回味,闻言轻笑了声。 这叫他如何形容,他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很喜欢。 想了下道:“这是妇人身上最好的东西,自是很好的。” 见他不讨厌,甚至用了很好这个词,沈归荑也放心下来,那看来儿子也会喜欢的。 她努了努嘴:“再好,也不是给你的。” “那我可以喂宝宝了吗?” 她可是忍着害羞,做了这样的事,若是还不肯,她可要闹了。 “可以,但夜里得交给奶娘,你难受的时候再自己奶。” 沈归荑也只是想和儿子更亲近些,又不是找不痛快,她也知道夜里会休息不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沈归荑终于满意地又睡了过去。 隔日再醒来时,又已是天光大亮。 段灼早已起身了,她要坐月子,屋内门窗都紧闭着,她也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沈归荑的错觉,不过是睡了一觉,她总觉得儿子好看了许多。 得了段灼昨儿的准许,外加胸口有些涨意,她在奶娘与嬷嬷手把手的指导下,喂了第一次奶。 许是昨儿生完后,便一直没再见着儿子,实则她对这个身份的转换,还是很漂浮的,有种做了场梦的感觉。 直到这会,抱着儿子,看着小家伙用力地吮吸着,虽然有点疼,但这让她漂浮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她是真的当母亲了啊。 等喝过奶后,她也不让奶娘将他给抱下去,他就裹着襁褓躺在她枕边。 说来也是奇怪,才两天的小宝宝,还没办法睁开眼睛,根本就不会认人,可奶娘抱他的时候他会哭闹。 但在沈归荑身边,他却一声都没有哭,安静的就像是画上的童子一般。 沈归荑是怎么都看不够,甚至越看越可爱,早不是昨日嫌弃的模样了。 段灼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慈爱温馨的画面。 他是去用膳以及处理些公务的,虽说是告了假在家,但有些他们搞不定的事,还是会拿来问他。 至于饮食,沈归荑坐月子的人,自然与他吃得膳食不同,他们已经有许久没一块用膳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才屏退奶娘们,动作轻缓地上了榻。 沈归荑这才将目光从儿子身上挪开,仿若施舍般得瞧了他一眼。 “夫君,你看宝宝,他真的好乖啊。” “他一到我身边就乖乖睡觉,半点都不闹腾。嬷嬷说,照顾了这么多孩儿,还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段灼认真得听她小嘴叭叭地说,见她说了好一会,还很贴心地端来一旁矮几上的燕窝,让她润润嗓子。 见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他的答复般,他方轻笑了声。 让他说什么? 夸儿子真乖真可爱? 他实在是夸不出口,用她昨日的话说,便是这么皱巴巴一团的小东西,到底哪里可爱了? 与其说聪明,不过是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熟悉她身上的味道罢了,若是在她怀中还哭,那真不配做他段灼的儿子。 最最重要的是,平日他一回家,沈归荑都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并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可今日!他进屋这么久了,她才看见他。 且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了,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家伙。 段灼简直都要气笑了。 但他心中这么想,说出口的却是:“是很聪明。” 罢了,让她高兴高兴吧。 “你轻一些,太响了,会把宝宝吵醒的。” 段灼:…… 他都快比蚊虫声音都轻了,这还叫响? “夫君,你说给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之前段灼也准备了好些名字,从大名到小名,都是捧着书卷与她一起挑选出来的。 可问题的是,那些都是给女儿准备的,什么囡囡袅袅衣衣,根本不能给儿子用。 她怀孕后就特别喜欢吃辣的,且从体态上看也像女儿,他压根就没想过会生儿子。 结果出来个带把的小家伙,算是将段灼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他拧了拧眉道:“不急,取名这种事晚些再说吧。” 沈归荑却努了努嘴:“大名可以晚些,小名总得取一个吧,不然喊他什么呀。” 她原本想说,方才那么一会,她已经想了几个,什么小福福小团子,又或是像康康安安这类有平安寓意的小名也很好听。 不想还没开口,就听段灼自然地道:“你方才喊他什么?” 沈归荑一下没反应过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她喊过吗? 她回忆着试探道:“宝宝?” 段灼却点了点头。 沈归荑:…… “宝宝?” 这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谁家孩子生下来,没取名之前不叫宝宝的?! 可段灼却已经直接拍板了:“不错,就这个吧。” 沈归荑:??!!! 第267章 月子 沈归荑还在疑惑,这宝宝是不是也太敷衍了,段灼已经低头喊了声宝宝。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间的心灵感应,睡梦中的小孩儿竟是缓慢地睁了下眼睛。 刚出生的婴孩大多时间都是在睡觉,还不怎么能睁开眼,沈归荑喂他喝奶又陪着他这么久,他都没睁开眼过。 看见儿子睁眼了,沈归荑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不得不说,他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瞳色漆黑,就像是两颗小葡萄,看得沈归荑心都要融化了。 “夫君,宝宝睁眼了,他的眼睛可真好看。” 段灼心里介意这小家伙霸占了沈归荑所有的注意力,觉得他是个小碍事精,但这不妨碍他也被儿子所吸引。 毕竟没人能抗拒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更何况,这还是他与沈归荑的孩子。 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下。 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略带笑意地嗯了声:“像你。” “我觉得像你。” 而后,两人就这双眼,到底像谁展开了讨论,她甚至忘了,方才好似还在争论什么事来着。 等事后沈归荑再回想起,不禁懊恼许久,但宝宝已经被叫顺了。 谁人见了他都是宝宝宝宝地喊,段宝宝的小名也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 沈归荑的生产算是很顺利了,但还是被肃王夫妇以及段灼拘着在床榻上养着。 按照大夫与嬷嬷的说法,是坐一个半月的月子,可段灼怕她恢复得不好,生生拖成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可以说是沈归荑最难熬的日子。 一来是坐月子不可吹风着凉,更不能休息不好,外加她是自己奶孩子,宝宝白日里几乎都跟在她身边。 自然也不适合很多人频繁来探望。 二来是,天气渐渐热了,不能洗漱开窗,更不能更衣打扮,沈归荑也不愿意被人看到如此憔悴狼狈的一面。 沈容茵等人便是想探望,也不好日日都来,每次皆是陪她轻声细语地说几句话,稍坐片刻就得离开了。 如今沈归荑也生了,坐月子又不能见人,未免被人传闲话,她不好在段府久待,就带着方知夏回了自家的郡王府。 每日出入的就只有肃王妃和沈即风了。 而段灼的假也销了,又重新忙碌了起来,没人与她说话,她只能和宝宝说。 好处是没人来,她也自在了许多,她的恶露还未排净,不得不用很重的香薰压下去。 没人探望,她可以不用点很重的香,穿着打扮也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每日都将长发编成大的麻花辫,随意地甩在身后,穿宽松轻薄的寝衣,至于宝宝身上的奶腥味,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也让她被迫养成了几乎和宝宝一样的作息,他睡她也睡,他醒来要喝奶,她就跟着醒来。 一开始奶娘还派得上用场,后来宝宝更喜欢娘亲的味道,只愿意喝她的奶,她便连夜里也不将孩子交给奶娘。 段灼知道后,不赞同她如此溺爱孩子。 真的娇贵,有奶喝还有什么可哭的。 尤其是他有次夜深回来,碰见沈归荑打着哈欠醒来喂小家伙奶,更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儿子才刚满月,沈归荑就瘦成什么样了,她平日可都是睡到自然醒,作息再正常不过。 突然要适应儿子的作息,她当然会比旁人要累很多,这么一个多月下来,她居然瘦回去了。 坐月子本来就要好好调养的,她这岂不是反不过来了。 段灼见此,直接大手一挥,把儿子抱给了奶娘。 结果这小家伙一被奶娘抱走,就开始哇哇大哭,边哭还边打嗝。 沈归荑和儿子那叫一个母子连心,听见儿子哇哇哭,她也忍不住要红眼睛。 被段灼连哄带骗,又幽幽地道:“你有多久没好好陪过我了,你瞧你面无血色,眼下发青,你原先是怎么答应我的。” 沈归荑都有好久没照镜子了,自从有次照镜子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就再也不敢照了。 被他这么一说,她便是再心疼儿子,也不敢反驳他的意思了。 一个月后,京城正值酷暑,沈归荑推开窗,整个人仿若活过来一般。 她终于坐完月子了! 第268章 洗澡 刚出月子,沈归荑便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她终于活过来了! 这两个多月简直不是人过得日子。 不仅要待在屋里哪里都不能去,更是饮食被嬷嬷们捏得死死的,不能吃生冷的,不是吃太过酸辣的,就连甜食也要控制。 这么热的天,不能吃冰的不能吃辛辣的,她都快要疯了。 最最重要的是,还不能经常沐浴。 要知道她最是苦夏,往日最热的时候一天得洗好几次澡,才能让身上没有汗渍。 这倒好,直接连澡都不给洗了,只能隔三差五地用热水简单得擦拭身子,真真是要了她半条命。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她的第一件事便是痛快得洗个澡。 不仅她自己洗澡,还带着段宝宝一并清洗。 小孩儿长得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她坐月子,小家伙也跟着在房中养了两个多月。 如今再看,早就没了先前那皱巴巴的样子,不仅肌肤长开了,就连有些泛黄的皮肤也慢慢白出来了,衬着那双乌黑圆润的大眼睛,让他看起来格外讨人喜欢。 他出生时就有六斤多,有个结实的小体格,这两个月奶水又充足,他很快便被喂得白白胖胖,肉乎乎得很是可爱。 凡是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夸,皆说小公子将来必然是俊朗无双。 沈归荑更是母亲看儿,样样都好。 她自己沐浴之后,抱着段宝宝在奶娘们的指导下,第一次亲自给儿子洗澡。 给他准备的是个很大的楠木澡盆,里面兑好了与体温差不多的热水。 沈归荑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她的手掌依旧托在他的脑后,先让他适应一下水温,才一点点地往下让水漫过他的身体。 而小家伙则立即欢喜地挥动着自己的手脚。 他的手脚就像是白白嫩嫩的莲藕,虽然只有两个多月大,但他已经有不小的气力了。 平日喝奶,被他吸得发疼的沈归荑最是深有体会。 见他将水小幅度得挥舞,甚至都溅到了她的身上,她不仅不生气,还面带微笑,惊喜地道:“宝宝可真有劲。” 也就是自家儿子了,若是换个旁人,敢将她给打湿,只怕已经拖下去打板子了。 “奴婢还是头次见小孩儿养得这般好,咱们小公子不仅聪慧,气力也大,郡主将小公子养得可真好。” 哪个做娘亲的不喜欢被人夸自家孩儿好,沈归荑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而段宝宝也格外喜欢娘亲带着他洗澡,一直咯咯咯地笑。 旁边的奶娘又是止不住地感慨:“小公子果然是与郡主最亲近,我们带着他洗澡,都要闹腾呢,有时候还会哭,您抱着他竟是半点都不恼。” 沈归荑为何一直坚持要自己奶孩子,便有这个原因在。 她是在宫中长大的,从小与母亲分离,不得不由奶娘养大。 在宫内时,她也听过不少皇子公主被奶娘养大后,反倒与自家母亲不亲近的例子。 虽然那些大多是膝下有好几个孩儿,但有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她也更愿意多亲自参与抚养宝宝的每一个时刻。 而段宝宝也特别聪明,这么点大的孩子是完全不认人的,可旁人抱他,他就是会哭闹,只要一换到她的怀里,立即就开始咯咯咯笑。 即便是肃王妃想要抱他,也轻易抱不走。 沈归荑真是怎么都看不够,只觉自己的儿子是天下最好的,她也越来越能理解,为何会有那么多被宠大的纨绔了。 若换了她,只怕也是儿子想要什么都会点头答应。 母子这欢快的洗澡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段灼绕过屏风,看见的便是这般其乐融融的画面。 天气炎热,沈归荑只穿了身豆绿色轻薄的裙衫,为了给孩儿洗澡,她特意将宽大的衣袖全都卷到了手臂处,露出了雪白的双臂。 她本就肌肤白皙胜雪,怀胎那十个月丰腴了一些后,整个人的肌肤更水亮了。 再加坐月子这几个月不曾见天光,让她白得几乎通透。 而那小子玩水玩得开心,溅起的水花,将沈归荑的衣裳也打湿了。 恰恰好打湿的还是身前的衣襟,隐隐约约的显露着她那波澜的胸脯。 段灼的目光微微一黯。 沈归荑听见动静,跟着抬起了头,就迎上了他的目光:“夫君,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快看,宝宝很喜欢洗澡。” 段灼刚接了个案子,出京了七八日。 原本需要出京的案子,他都不接了的,但此番的案子和之前被刺死的三皇子旧党有关系。 陛下眼见熬不过这个夏日,各方蠢蠢欲动,为了大雍安泰,他不得不跑了一趟。 他这几日也没怎么休息,就是为了赶紧查完案子,掐着日子回来陪她的。 不想,离京一趟回来,她最关心的也不是他! 满心满眼全都是儿子! 儿子刚出生那会,她移不开眼也就罢了,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难不成往后在她心中,第一位永远都是儿子? 段灼重重吸了口气,看向自家儿子的目光,都带了几分不善。 “这种事,何须你亲自动手,也不怕累着。” “我已经出月子了,早就没事了,而且宝宝很喜欢我,我抱着他便一直是笑呵呵的。” 小小年纪,别的不会,倒是会争宠! 沈归荑嘴上说的没事没事,实则她在气力上还是差了些,尤其是后颈,抱孩子的手势要很注意,尤其是抱着他洗澡,要一直维持着托举的动作。 她抱着洗了这么小半刻,手腕早就有些僵了,说话间手掌微微往下滑了一下。 段灼拧了拧眉,想要上前搭把手,关键时刻沈归荑又死死地撑住了。 “还说没事。” 沈归荑误会他是担心儿子,下意识地道:“夫君放心,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能抱稳自己的孩儿,不会让他有事的。” 段灼不免盯着自家儿子多了两眼,宝宝好似感觉到了来自父亲的压迫感,蓦地小嘴一扁,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沈归荑自然是要哄的,可段灼感觉到她的乏力,更多的也是她的一切都给了儿子,这让他有些隐隐的醋意。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他防各种不长眼窥觊沈归荑的男人,最后却没防住自己的儿子! “交给奶娘吧。” 沈归荑还在犹豫,段灼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她想了下,确实奶娘经验更丰富,没准是她哪里弄疼了儿子。 到底是依依不舍地将宝宝送到了奶娘的怀中,她还想待着再看一会,就被段灼牵着手拽了起来。 “换身衣裳。” 沈归荑闻言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雅,赶紧双手护了下。 就这么短暂的一会,就被段灼钻了空子,直接拉着她往里屋走。 身后,段宝宝还在哇哇的哭。 沈归荑连连回头看了好几眼:“夫君,宝宝还在哭呢,要不一会再换吧。” 她想说也不见外人,都是婢女没事,可不等段灼开口,那边奶娘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将宝宝给哄住了。 她剩下的话,自然就咽了回去。 被段灼一路拉着回了寝卧。 她出了月子,窗户都能打开了,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牖,落在暖炕上,屋内的角落里还堆着冰,水车在悠悠地转动着,一派悠然闲适的味道。 段灼走得有些快,且越走越快,两人穿过珠帘,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珠子,在他们的发梢肩头晃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发亮的痕迹。 沈归荑捂着打湿的胸口,脚步不停,她很想问问段灼,什么事这么着急。 可等两人到了卧房,四周一片寂静,四目相对时,她突然心就狂跳了起来。 她突然什么都不用问了,好似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但这会还是白日呢,且她才刚出月子,是不是有些着急了,若是传出去,又该说她是狐狸精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下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而后腰间一紧,她被那只有力的手臂揽着后腰直直地又跌回了他的怀中。 “我,我先换身衣裳。” 段灼低哑着嗓子轻笑了一声,他呼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头顶,即便什么都没说,沈归荑还是腾地一下,脸瞬间就红透了。 她听见他沙哑地道:“现在换了,一会还要再换一身。” 第269章 眼力见 段灼的声音向来就很低哑,透着股成熟的魅力。 明明是带有暗示意味的挑逗,可落在沈归荑的耳朵里就是情趣,以及透着惑人心神的能力。 可今日不知是两人分开太多日了,还是他又变得更霸气,那股睥睨天下的压迫感,让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发软。 她的手腕本就被儿子抱得有些发酸,这会更是只能虚虚地搂着他的脖颈。 许是真的太多日子没见,又或是她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儿子身上,看着自己的夫君,居然也有几分陌生和胆怯起来。 “夫君。” 她的声音刚一溢出口,沈归荑就想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声音能是她发出来的?! 这么娇滴滴又妩媚的声音,简直像是掺了好几斤白糖在里面。 可段灼却对此很是受用,他的眼眸黯了黯,手指在她的后腰细细摩挲,一寸寸地向上。 直到指尖勾到了她脖颈的挂绳处,轻轻地一扯,她外衫里面的小衣就顺势往下滑了滑。 沈归荑更是红到了耳朵根,她紧咬着下唇,双眼不知道该往何处放好。 刚怀上孩子那会,两人还折腾过,后来怕影响到宝宝,也是肃王妃警告了的,两人就不再同房,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用手帮他。 再多的,段灼都舍不得她做了。 仔细算起来,两人都快有一年没亲近了。 若是说不想,那是假的,面前这是她心情的男子,而她也不是会压抑自己念想的人。 可她没想到这么快! 段灼回来都没休息呢,她这才出月子没半日,是不是有些太急了点! 她的角色还在初为人母那里没有转变过来,一下子让她无法适应。 她竟是抬手,挡在了两人之间。 “别,别。” 而沈归荑的躲闪,也让段灼的目光更加幽深,心底那股火也蓦地燃了起来,她往日可从来不会躲的。 段灼双眸微凝,手臂一揽,便带着她转了个身,直接将她抵在了暖炕上。 斑驳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脖颈,给她罩上了层朦胧的光,让她美得愈发不真切起来。 他也不多说什么,拉开她的手掌,直直地俯身亲了上去。 在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发自内心的一声轻叹。 他们对彼此都是渴望的。 段灼将炕桌踢到了脚底下,桌上的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沈归荑被这声响激得浑身一紧,段灼额角的青筋跟着暴起。 “别咬。” “会有人的。” “放心,都有眼力见。” 这么多年下来,绿罗等人早就有了眼力见,看他们俩单独相处,不到喊人的时候绝不会往前凑。 但天还是太亮了,这让沈归荑格外敏感,也格外害羞,她浑身上下都泛起了可口的嫩粉色,段灼也不再忍耐,一寸寸的亲吻过去。 沈归荑被吮吸地魂都要飞了,双手抱着他的脑袋,感觉到那扎人的头发在她脖颈胸口等地方的软肉摩挲着。 起先她还记得是白天,要克制些,到了后面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手指抓着他的头发,跟随着他的亲吻,犹如在溪流上漂浮,一阵水花荡漾,她便被水流又带到了另一处桃花源。 “你,你怎么专爱与你儿子抢这口喝的。” “他有奶娘。” 虽说儿子是不缺她这一口,但,但这也太羞耻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癖好啊。 她被放倒,眼前的画面也跟着颠倒起来。 他这竟像是要将这一年憋着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沈归荑起先还能与他说几句话,到后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也从炕上一路回到了榻上,满地皆是衣衫。 原本明亮的天色也从日落变为了月升,屋内点上了烛火,她精疲力尽,连手指都抬不起,只能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昏睡过去之前,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男人是憋不得的,最后受累的还是她自己! 而这期间,两个多月大的段宝宝,哭得嗓子都要哑了,也没能等来他的亲亲娘亲。 最后只得挂着泪珠,在奶娘的怀里睡了过去。 第270章 养娃(四) 等下榻时,天都已经黑了,院中华灯初上,衬着满天星河格外璀璨。 沈归荑手软脚软地被段灼抱去沐浴完,倚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外衫上的挂穗,两人就着打开的窗牖,有种格外静谧的闲适感。 老宅依山而建,即便是炎炎夏日,夜晚也仍有从山上吹下的风,替人拂走满身的倦意。 绿罗吩咐人在准备晚膳,他们便相拥着靠在一块休息。 “这次案子顺利吗?” 沈归荑从来不问他查什么案子,只关心他有没有受伤,案情顺不顺利。 段灼轻抚着她已经绞到半干的长发,目光柔和:“顺利,提早了五日。不过是些余孽,不成气候。” “那便好,你这几日没在家,都错过了宝宝头次抬头,母亲说他聪慧极了,才这么点大,便能辨认亲近的人。” 段灼原想与她温存一二,以前两人许久没有见面,她都会与他分享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好玩的有趣的,亦或是令人生气的,好弥补他没能参与的这几日。 可才关心了他两句查案的事,立即又将话题转回到了儿子身上。 段灼嘴角的笑意浅了,搭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暗暗在收紧。 在她说到宝宝每日喝几次奶,笑几声甚至连吃喝拉撒都要细数过去,段灼终于听不下去了。 “宝宝宝宝,你这眼里,倒是什么都装不下了。” 沈归荑被说得愣了下,那两人都是初为人父母,出门在外最关心的不就是孩子吗? 若是现下让她离开宝宝,别说是好几日了,就是几个时辰,她都要受不了。 段灼目不斜视地直直看着她:“那我呢?” 沈归荑又愣了,他怎么了?他不是好好的在这呢。 “关注孩儿的一举一动是不错,可你将所有的心力都给了他,那我呢。” 沈归荑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眨巴着眼睛道:“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还是和自己的儿子吃醋。 段灼沉着脸没说话,倒是让沈归荑回顾起这几个月的事来,才发觉自己确实忽略了他好多。 儿子还这么小,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是脆弱需要人保护的,他的一哭一笑都牵动着沈归荑。 相比较来说,段灼则是强大庇护着她们母子的人。 这才让沈归荑止不住地将目光更多地给到儿子。 可儿子有嬷嬷有奶娘有肃王妃那个外祖母,而段灼,只有她了。 人这一生何其短暂,父母能陪伴在孩子身边的年岁才多少,但夫妻不同,夫妻是要携手走过一生的。 哪有为了孩儿,就直接将孩子他爹抛到脑后的。 她关心儿子没有错,可为此忽略了段灼,便是不应该了。 沈归荑反应过来,再看段灼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歉意,双手搂着他的腰,将脸颊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怀里。 “夫君,我错了。” “宝宝还太小,总让我觉得看不着他便不放心,也想将他的点点滴滴都分享给你听,并不是真的不关心你了。” 段灼搂着她的手掌还在收紧,人都是贪心的动物,他可以有子女,也希望有圆满的家庭,可若是孩儿会分走她的爱,那他宁可不要。 “我往后会注意的,这会宝宝还小离不得我,等他再长大一些,能照顾好自己了,再让他自己住好不好?” 段灼听前面还是很满意的,谁能拒绝妻子这般娇娇柔柔的声音自我反省。 可听到后面就感觉有点不对了:“这个长大一点,是指多大?” 沈归荑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宫内孩儿断奶都要晚,咱们宝宝也得一两岁再断吧,三岁开蒙,五岁学骑射,那会我肯定都得盯着,十岁……” 她掰着手指头在算,段灼却越听眉头拧得越深,什么三岁五岁十岁,再算下去都得二十了! “你这是打算等他娶妻生子?” “哦对,我怎么忘了这最重要的事呢!还有娶妻生子呢!” 段灼额角的青筋直跳,忍无可忍,直接将人封住了嘴巴。 “最多三岁,必须要学会照顾自己了。” 他当初跟着祖父长大,三岁就要早起习武,不许嬷嬷帮忙,贴身的事全都是自己做的,三岁很够了。 沈归荑一时语塞,想要替儿子说几句,就对上了他有几分幽怨又有几分凝重的神色,瞬间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儿子,娘亲已经努力过了,但你爹爹态度很强硬! 你娘亲也无能为力了,你以后好好努力吧! 在奶娘怀里,哭得精疲力尽睡过去的段宝宝,眼角还挂着泪珠,他无意识地吧唧了下嘴,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到了隔年夏日,段宝宝满一周岁了。 这一年时间里,他长得很快,简直是个嫩嘟嘟白嫩嫩的大胖小子,沈归荑稍微抱得久一点,都会觉得手臂发酸。 也确实如肃王妃所说的,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四五个月时就能咿咿呀呀的发出声音,八九个月便会简单地跟着喊娘亲爹爹。 当然声音是比较模糊的,发音也很不标准,只能依稀听个大概。 等到一周岁,就能清晰地喊出爹爹了。 为了这事,沈归荑还生了好一通闷气,与段灼痛斥段宝宝没良心。 他爹爹都不怎么抱他陪他玩,他居然先学会的是爹爹! 即便是因为爹爹更好发音,娘亲对小宝宝来说还有些难,他只能吐着口水,话赶着话地喊出亲亲亲亲,她也还是生气。 私底下还和段灼说他是小白眼狼,段灼都是宽慰她。 但每每他喊亲亲,她还是眉开眼笑地说宝宝真棒。 段灼有时候真是会被这对母子给气死。 大雍孩子周岁会办抓周宴,尤其是达官显贵之家,都会选择大办一场。 旧时孩子即便出生,也不一定能保证平安长大,未免大肆宣扬后,空欢喜一场,大家都会默契地等到周岁。 待孩子看着平安康泰了,才会办这周岁宴,也相当于宣告天下。 可皇帝没熬过去年夏日,驾崩了,太子沈元嘉继位,举国哀悼守孝一年。 这一年里,京城里几乎没什么喜事,也听不见热闹声。 算着日子差不多要除服了,沈归荑便为儿子操办了这抓周宴,请得自然都是至亲好友。 抓周宴这日,天色正好,六月的天京中已经开始热了。 但老宅依山傍水,气温适宜,段宝宝穿着身轻薄的黄色绣福纹小褂子,头戴一顶瓜皮帽,衬得他那肉乎乎的小脸更圆润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更是明亮,虎头虎脑得很是可爱。 他小的时候还爱哭,一没娘亲抱着就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后来许是他哭得多了,也没能换来亲亲娘亲的抱抱,他干脆也不哭,反倒见谁都笑。 没人能抗拒一个如此可爱的宝宝冲你笑,故而从长到幼不论男男女女,见了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唯独段灼抱他,他会格外安静,不笑也不闹,乖顺之中透着几分对父亲天然的胆怯。 既是周岁宴,自然是由段灼抱着他。 段灼平日都是暗色的衣裳,鲜少会穿红或是张扬的颜色,今日喜庆,竟是着了身曙红的长袍,虽是偏暗的色,但对他来说已是稀奇。 他单手抱着白嫩嫩的小家伙,父子两几乎摆着同样的神色。 当他们出现时,在场的众人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有种不是来参加周岁宴,而是什么习武场要准备操练了。 还是沈归荑笑盈盈地上前,挽着段灼的手臂,众人才亲眼看着,那冷着脸的罗刹,居然瞬间如春花盛开般得笑了。 他一笑,他怀里的段宝宝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 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道最美的风景,令人赏心悦目。 而在上首的则是肃王沈崇慎,原本他这太子少师当得也差不多了,可不想新帝登基,他突然又成了帝师。 小皇帝根本不放他走,事事都依仗着他。 沈崇慎没法子,只得留在京中,都有好些日子没能见到自己宝贝外孙了。 一见到他们出来,立即就一口一个宝宝宝宝,赶忙将孩子从段灼手里接了过来。 “乖孙儿,好好挑一挑,喜欢什么就抓什么,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沈归荑:…… 父亲,这是不是有点太溺爱了?! 段宝宝将来不成纨绔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第271章 抓周宴 段宝宝一被换到沈崇慎的怀里,便拍着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还在吐着泡泡,模模糊糊地喊着:“祖祖。” 沈崇慎这个外祖父虽然来得次数不多,可段宝宝对他也是认识的。 毕竟沈崇慎每回来都喜欢给他带很多好吃好玩的,还不是一样两样的带,都是成车成箱得运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举家搬来段府。 宝宝除了喝母乳外,已经开始吃一些别的辅食,包括米汤米粥或是鱼虾之类的肉。 当然还有些蔬果,而其中宝宝最喜欢的就是西域的葡萄。 这样的果子,可不是寻常能吃到的,之前西域上贡,分了肃王府一些。 沈崇慎不知道从何处听说吃了葡萄,宝宝的眼睛也会像葡萄一般又圆又大的,自己也没留,当即就送过来了。 不成想,段宝宝还真的很喜欢吃这酸酸甜甜的葡萄,可这东西不好存放,没吃多久便没了。 一看自家小外孙扁着嘴要葡葡,他便差人去想办法,一路用冰镇着送进京,就为了让孙儿吃上最新鲜的一口。 这样的溺爱,段宝宝怎么能不喜欢这外祖父。 沈崇慎抱到孙儿,也是一副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根本不管他喊得听不听得清,就爽朗的大笑起来:“好,好孩子,来,宝宝瞧瞧,这桌子上可有你喜欢的东西啊。” 这抓周宴,顾名思义便是让刚满周岁的宝宝在桌上抓东西。 眼前便是一张檀木的八仙桌,上面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好些东西。 从笔墨纸砚到胭脂水粉,算盘金元宝,就连什么小木剑九连环都有。 这些也不是俗物,全都是来参礼的人带来的,像那小木剑就是沈崇慎准备的,金元宝则是方知夏,至于文房四宝自然是沈归荑。 沈崇慎将宝宝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的一角上,就见他咬着手指,乖乖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众人误以为他是害怕,毕竟小家伙这一年来,还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这么多人。 沈归荑就想上前,哄一哄儿子,却被段灼给拉住了手臂。 段灼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归荑诧异地看着他,他却淡声道:“让他自己来。” 他段灼的儿子,若是连这都怯场,那也太过没用了些。 就在她忧心忡忡,沈崇慎哄着他往前爬之时,一直乖乖坐着的段宝宝突然拍了拍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的手脚就和莲藕似的白白嫩嫩,挥动起来可爱极了,众人的视线都止不住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哟,我们宝宝这是高兴呢,快挑挑,喜欢哪个呀。” “归荑这是多虑了,我看宝宝胆大得很,这是儿子又不是闺女,不必养得如此小心。” 说话的是多日未见的沈容茵,她一个月里总有几日住在这边,与宝宝自然是亲昵,只是最近她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沈归荑自知这次是自己太过小心了,告饶地看了段灼一眼。 被他在衣袖下,抓住了手指,细细地缠绕着。 而那边段宝宝咯咯咯笑过之后,竟然在桌上巡视起来,他左爬一下右爬一下,好似将这桌子当成了什么很有趣的玩意。 “宝宝,抓一个给外祖。” 沈崇慎见他逛了一圈,什么都没拿,有些着急起来。 这光看可不行啊,长大总不能真当纨绔吧。 他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喊了声祖祖,而后抓起了身边最近的一把小木剑。 小木剑不过手掌大小,他拿起来转了转。 众人都忍不住地笑起来:“看来我们小公子是准备将来也当个大将军呢。” 这个东西实则寓意很不错,尤其是准备木剑的沈崇慎更是得意极了。 外孙选了他准备的东西,还要与他走同一条路呢! 可不等他高兴多久,段宝宝就吧唧一下,把手里的小木剑给丢了。 捡起了旁边的一块令牌,那是段灼锦衣卫的令牌,他没东西放,可沈归荑又非要缠着他摆一个。 他便随手掏出来放在了桌上,不想被段宝宝给捧了起来。 沈崇慎:…… 第272章 养娃(五) 段宝宝举起了那枚令牌,很显然对那东西很感兴趣,不仅双手捧着玩,甚至还想放进嘴里去咬。 沈归荑离得近,下意识地想要去拦,毕竟那令牌是铁质的,怎么能入嘴呢。 但不等她跨步过去,握着她手掌的人,已经跨步过去,先一步要将他肉乎乎小手里的令牌夺过来。 不想,段宝宝竟是虚晃一枪,刚到放进嘴里,又拿了出来。 等看到自家那严肃的父亲靠近,居然在众人的目光下,献宝般得将令牌给了段灼。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哟,小公子这是知道这令牌是段大人的,替自家父亲拿呢。” “看来是段大人平日时常在小公子面前把玩,这才让他记住了。” “小公子果真是聪慧过人,这天赋可比平常的孩童都要高。” 不仅是众人,连段灼也愣了下,他其实很少有陪他玩的时间,也算不得有耐心,更从没在他面前把玩过令牌。 难道是他平日挂在腰间,被儿子无意中看见了? 段灼低头看着那肉乎乎的小脸,睁着双漆黑的眼睛,澄澈又乖顺看着他的小家伙,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了许多。 夏日炎热,段宝宝的体质又很像沈归荑,闷了容易红疹子,便只穿着短的衣裳。 段灼见他在桌上爬得膝盖腿有些发红,想着这抓周也不过是热闹热闹,正想将他抱起,不想这小家伙居然转头又朝旁边的东西爬去。 那也不知是谁竟然摘了朵荷花的花骨朵,一同摆在了桌案上。 小家伙就是冲那爬去的,抓着荷花也不停留,就又往沈归荑的方向爬去。 一副献宝般的模样,递给了沈归荑。 沈归荑本来就宝宝长宝宝短,她家的宝贝最最好,看见儿子拿花给她,简直快把一张漂亮的脸蛋也笑成朵花了。 惊喜地道:“宝宝这是给我的嘛?” 段宝宝自然是听不明白的,他只会满口地喊:“亲亲亲亲。” 还把手里的花往那递,看得沈归荑简直心都要化了,怎么会有这般聪慧又可爱的孩子! 段灼:…… 小小年纪,讨人欢心的法子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原以为到这也就过了,不想这小家伙根本就没玩够,几乎每样东西都爬过去玩过了,只是每样都只玩一会,就又给丢了。 若是拿剑可以说他长大是个大将军,拿书可以说他将来饱读诗书,算盘金元宝样样都有说法。 可这什么都拿,岂不真要成纨绔了。 不过抓周嘛,也就是讨个吉利,热闹热闹,算是宣告众人他的存在。 玩过也就罢了,沈归荑怕他晒着,想要让奶娘赶紧把人抱下去,不想他却又盯上了别的。 且他在这八仙桌上爬习惯了,越爬越利索,趁众人不备,竟飞快地朝着桌案边的一个人爬去。 因怕小家伙会不小心掉下来,也是为了更近距离看他,众人皆是贴着桌面站立。 那是个少年,他身量颀长,束发戴冠,背手而立,身着暗黄色的袍子。 而段宝宝的目标竟是他腰间悬挂的另一枚令牌。 但可惜,他的手有些短,努力地够了够都够不着,居然抓住了那人的衣袍。 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其余的人也都瞬间禁了声,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这的。 这次连段灼都拧了拧眉,上前要将他给抱起,更叫人没想到的是,那少年竟好脾气地露了个笑。 接着亲自解下了腰间的系绳,把那金灿灿的令牌给取了下来,递到了他的手中。 “朕来时没带礼物,既是宝宝喜欢,恰好,这个便他做生辰礼了。” 说话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新帝沈元嘉。 他是开宴之后才到的,见人都围满了,悄悄地换到了最前面,众人的目光都在桌上的段宝宝那,一时竟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一露面,众人皆纷纷要跪地行礼,沈元嘉赶紧抬了抬手。 “朕微服到访,也不过是想来凑个热闹,今日在场的皆是朕的至亲,既是家宴又何须多礼。” 沈崇慎领着人又都站了起来,见新帝还拿那金牌逗段宝宝玩,犹豫了下拱手请罪道:“陛下,吾孙年岁尚小,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才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若是他自己,他可以不在乎这些,他这些年张扬惯了,如今又是帝师。 可他不能不为小辈考虑,更何况新帝虽然年幼,但城府与手段颇深,伴君如伴虎,还是得小心谨慎才好。 “这份礼实在是太过贵重,吾孙恐担不得这般贵重之物。” 那金牌属于皇帝贴身之物,见令牌如同见皇帝,可进京中任何地方,当初先帝也曾给过沈归荑一块。 沈元嘉对此却不以为然:“皇叔父此言差矣,按辈分,小宝得喊我一声舅父,既是舅父给外甥准备贺礼也是应当的。” “令牌也不过是个物什罢了,既是物,便比不得人贵重。” 他说这话时,全程都是带着笑的,还一边拿那令牌逗弄着段宝宝。 可见段宝宝是真的喜欢这个金灿灿的东西,拿到手玩了许久,都没像之前那般丢掉。 沈崇慎还有些犹豫,沈归荑已经先一步躬身道谢了:“既是生辰礼,那我便替宝宝谢过您这位小舅父了。” 她说的是谢舅父,没有称为陛下,反倒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让这贵重无比的金牌,好似真的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贺礼,也让沈元嘉眼底的笑意更甚。 “堂姊不必多礼,朕很喜欢小宝,往后堂姊也可多带小宝进宫玩。” “能得您垂爱,是小宝的福气,我定然会常带他进宫的,只要您不要嫌小孩儿闹腾便好。” 两人相识一笑,在场围观之人皆将此看在了眼中,回去后,更是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往外一传。 便瞬间议论纷纷起来,有的说肃王一家得新帝宠爱,丹阳郡主这个孩子,更是得了陛下的眼缘,往后加官进爵定是不在话下。 还有更离谱的,甚至猜测,新帝该不会根本就不是先帝的骨肉,而是肃王的私生子,不然他怎么会如何信赖肃王一家。 总之传什么的都有,而作为话题主角的段宝宝。 还乐呵呵地捧着那块金灿灿的牌子,尚不知道,他已经被迫安排上了一条努力上进的道路。 - 抓周宴办得热热闹闹,虽然中间有个小插曲,但沈元嘉在宫外不能久待,参加完这抓周仪式,连宴席都没用便又启程回宫了。 因他出京,出于他安危的考虑,沈崇慎不得不放弃与自家外孙天伦之乐的时光,亲自护送皇帝回宫。 等御驾离开后,段府又重新热闹了起来,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散去,才重新恢复了静谧。 沈归荑沐浴后穿上寝衣,坐在镜子前梳头发,段灼就靠坐在榻上休息。 说是休息,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身上,好似不论她做什么,都是无比赏心悦目的。 “夫君,你今日注意到堂姊与那江星河了嘛?我感觉他两怪怪的,堂姊好似在躲着江星河。” 她之前有试探过沈容茵,分明对江星河不是无意的,怎么好端端地就生嫌隙了呢。 难不成是因为江星河入了锦衣卫,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她堂姊变心了?! 江星河到底是锦衣卫的人,这两人的事,段灼多少知道些。 他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什么,听得沈归荑止不住睁圆了眼睛。 “不,不会吧?这是堂姊做的事?那也该江星河躲堂姊啊,怎么倒是反过来了。” 至于为何,段灼自然就不知道别人心中怎么想的了。 “不行,明日我定然要去好好问问堂姊才好。” “对了,夫君,你知道陛下是为何会突然到访吗?他看着颇为喜欢宝宝。” 此事段灼倒是知道一二,沈元嘉曾与段灼说起过,为何寻他合作,原因便是出在沈归荑身上。 他愿意相信沈归荑的眼光,也看得出他对沈归荑是真心,所以才会看中他。 只是这年少旧事,既然她都已经忘了,多说无益,又何必多个惦记她的人呢。 段灼见她还在思索,捏着梳子在发呆,干脆起身下榻,大步过去。 将她的长发抚到胸前,打横将人抱了起来,朝着床榻走去。 “管他为何,许是宫内烦闷无趣,前来找热闹。” “还有心思关心旁人,你先前答应我的事,可该兑现了。” 床幔缓慢地在他们身后落下,又是一夜旖旎。 第273章 养娃(六) 段宝宝的大名是三岁时给段灼取的,名叫自衡。 沈归荑初听这个名字觉得有些随意,像是他被烦了许久,大手一挥随便取的。 直到她看见书房被他翻阅过的书册古籍,再看见他案台上那幅寥寥几笔的墨画,才知这个名字取自“野渡无人舟自横”。 他自小由祖父教养长大,几时起几时练武,全都是不由己心,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他不愿儿子走上他这条路,故而给他取名自横。 段家与肃王府,足以庇护他长大,不求他将来封侯拜相,只愿他能够自由豁达过一生。 沈归荑也就此得知,段灼对儿子表面看似不甚在意,有时候还会嫌弃他碍眼又爱哭,几乎没什么好脸色,可心中还是很疼爱与重视他的。 虽说大名取了,但沈归荑还是觉得宝宝顺口,还是一口一个宝宝的喊着。 段宝宝从小就早慧,说话走路样样都比同龄的孩子要快,嘴也甜,几乎不怎么哭,见着谁都是乐呵呵的笑。 因宅院偏僻,平日也不能经常出府去玩,院中也没什么同龄的小伙伴。 沈归荑怕他会跟段灼小时候似的没伴,养得性格有些孤僻,特意让奶娘将自己的孩子也带进府,奶段宝宝的同时,也能喂养自己的孩子。 毕竟院中人再多,那也都是大人,小孩子还是该多和小孩子待在一块,才能更有自己的趣味。 就连她虽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从小在宫里玩伴还是不缺的。 沈归荑便将段宝宝与奶娘的孩子们一块养着,每日会空出时间让他们玩闹。 这日又是个炎炎夏日,段灼办差回来,远远就听见有铃铛声在响。 这是沈归荑给段宝宝戴上的,这小家伙自从走路利索了之后,就特别喜欢满院子跑。 之前就有一次,小家伙和奶兄弟们玩捉迷藏,不肯回来吃饭,还自己躲起来了。 害沈归荑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从书柜里面抓出来。 戴上金铃铛之后,他不管往哪里跑,都会发出声音,院中的婢女们也不会把人给跟丢了。 段灼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虽然日头不算很晒,但除了铃铛声,还有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院中。 就他那个跑法和笑法,不伤着嗓子,也得受了热气。 便顺着声音找过去。 不想刚走了几步,就有个摇摇晃晃地小孩儿撞了上来,直直地撞在他的脚边。 铃铛声也是从他脑袋上发出来的。 段灼拧了拧眉,正要教训,就发觉了不对。 单手将那自己撞倒的小孩儿给拎了起来,对上那脸蛋,哪是他家的段宝宝,分明就是他的奶兄弟。 段灼半眯了眯眼,将那小孩儿放下。 他环顾四周,见其他几个小孩里面也没段宝宝,就知道这小子定是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玩了。 这小家伙倒是有点聪明劲,还知道要把铃铛给别人戴上。 但显然,段灼此刻并不高兴。 他沉着脸仔细扫了圈,朝着后院走去。 绕过后院的院门,又穿过一处园子,就看见有个小家伙趴在墙角边,弓着腰,挺着屁股,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背着手,手指细细摩挲着,目光微微一凝,毫不客气地一字一顿道:“段自衡。” 自从这个名字取了之后,大部分的人都还是喊他段宝宝或是段小宝,只有段灼喜欢连名带姓得喊他。 趴在那的小家伙瞬间愣住了,顿了一会,便灰溜溜地又钻了出来。 就见他脸上身上满是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就跟从泥潭里挖出来似的。 他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认错的模样,奶声奶气地道:“爹爹。” 段灼顺着墙角的那个洞看出去,才想起那是后院养狗的小院,沈归荑喜欢上山打猎,生完孩子后又重新找回了这个爱好。 这些就是她养在这的猎犬,这小家伙应当是听到了狗叫声,好奇才趴在这看的。 “来看过很多次了?” 段宝宝不敢在父亲面前耍花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很喜欢狗?” “想养?” 他又乖乖地点了点头,听到这句还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向自家父亲。 就见他那沉着脸严肃的父亲,扯着嘴角笑了下,非常平和地打破他所有的幻想:“不许。” 段宝宝:qaq 第274章 养娃(七) 段宝宝天不怕地不怕,俨然是段府里的小霸王,即便才三岁,就已经带着一帮奶兄弟满院子疯玩。 除了和这帮小伙伴玩外,最喜欢的就是舅舅养得一只叫妙妙的小猫。 娘亲倒不会拘着他,不许他和妙妙玩,但可惜舅舅不是常常会来看他。 他就很想要自己养一只小动物,可以陪他玩陪他睡觉。 可野猫太危险,大家都不敢让他靠近,娘亲也觉得他年纪太小了,还不能养小动物。 直到他和奶兄弟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听到了小狗的叫声,那是从后院传来的。 他发现墙根处有个狗洞,便偷偷趴下去看了一眼,而后就看见了足有半人高的大狗带着小狗被关在了后院里。 那大狗尤为威风,腰细腿长,尤其是浑身的长毛抖动着,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简直是酷极了。 他平时最喜欢听娘亲给他讲话本故事,那些大英雄都会佩刀骑马,爹爹说等他四岁了再带他学骑射,他就一直很期待能有自己的坐骑。 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威风的大狗狗,就很适合做他的坐骑! 他自从发现了后院的狗狗后,就一直很想再去看,可娘亲给他戴了金铃铛,不许他跑到后院去玩。 他这才想了办法,把自己的衣服和奶兄弟换了,然后把金铃铛也戴在他的身上,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不想,他正看得起劲,就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段宝宝谁也不怕,唯独怕的人,就是板着脸的父亲。 他被父亲单手直接拎起,他还以为父亲要开始训斥他的,没想到,父亲却带着他进了后院。 那些养狗的下人,一见到主人来了,立即福身行礼:“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段灼只冷淡地抬了抬下巴,吩咐道:“今日它们可曾进食?” “回大公子,还不曾。” “放。”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了被提着的段宝宝,有些犹豫,但见段灼态度强硬,只得顺从地去打开了铁笼子,将那几只高大的猎犬放了出来。 同时又往他们面前丢了几只活得鸡,瞬间便见他们撕咬了起来。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血腥,段宝宝只看了一眼,就被吓住了。 他赶忙用小胖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那嘶吼的声音还在响,他即便闭上眼,也还是会有它们疯狂撕扯的画面。 那血盆大口,那尖利的牙齿,甚至还带着些许红血丝。 他即便再胆子大,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宝宝,瞬间就被吓哭了。 可就算是哭了,段灼也没有半分心疼,甚至冷声道:“你不是喜欢吗?有何好哭的。” 段宝宝再迟钝也知道,父亲这是生气了,气他偷偷跑过来看大狗,气他不听话和奶兄弟换衣服。 父亲可比那大狗可怕多了! 他的哭蓦地憋了回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声。 直到那些大狗进食完毕了,他才挂着两行泪保持着这个姿势又被拎了回去。 回院子里,他便见娘亲也发现了他换衣裳的事,正在询问那几个奶兄弟他去哪里了。 沈归荑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见他被段灼提着,浑身脏兮兮的,赶忙快步上前。 “段小宝,你又跑哪里去疯了,这么大院子还不够你玩的,跟个小泥猴似的上蹿下跳,知不知道娘亲很担心你的。” 段宝宝可怜兮兮地扁着嘴,泪眼汪汪地看着沈归荑:“娘亲,小宝错了。” 沈归荑最是疼爱儿子,一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模样,瞬间也不气了,连声哎哟哎哟起来。 顺手要将他从自家夫君手中解救出来,可段灼却摆了摆手,带着他直接去了书房。 不仅屏退了下人,连沈归荑也不让靠近。 他将顽皮的儿子放下,严肃地看着他道:“错哪了。” 段宝宝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让泪珠滚下来,他奶声奶气又可怜巴巴地道:“大狗狗,危,危险。” “还有呢。” “娘亲,娘亲不让小宝去。” 段灼沉着脸面无表情:“知道不许去,为何还要去。” “喜欢,喜欢大狗狗。” “现在可还喜欢。” 段灼方才是故意让下人在他面前喂食的,他这儿子无疑是聪明,甚至比他幼时还要聪慧。他之前想着不要太早管束他,可沈归荑养孩子太过溺爱了。 像刚刚这种涉及安危的事,光说教是不够的,需要让他亲眼看看,以他这个年岁,离开了大人有多危险。 段灼以为,从他被吓后的种种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真的知错,也不敢再犯了。 不想眼前的小家伙,居然把脑袋往下低了低,而后用极轻的声音道:“喜,喜欢的。” 这倒让段灼微微一愣,他方才不是吓得直接就哭了,甚至捂着眼睛不敢看了,他都怕把他给吓病了。 怎么会呢。 “为何?” “大狗狗威风,小宝喜欢。” 段灼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柔和了下来,他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小家伙,与自己是很像的,骨子里对认准了喜欢的东西就不会放弃。 他的指尖摩挲着,正想如何教导他,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得看如何引导。 他正想着,就听段宝宝又小声地补充了句:“下次,下次爹爹带小宝看大狗狗。” 这让段灼的眼底带上了一丝笑意,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不仅认了错,还想到了怎么解决。 包括换了奶兄弟的衣裳,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智成熟。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虽然聪慧虽然他的回答令他满意,但也不能这般简单就饶过他,不然这样的事还是会犯。 “既是错了,便得有罚,罚你明日起五日不得踏出房门,也不许见你的奶兄弟们。” 这对好动的段宝宝来说简直是最大的酷刑了,他立即扁了扁嘴巴,方才还悬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就滚了下来。 但眼前的是父亲,不是好说话的娘亲,他不敢求饶也不敢哭,只能瓮声瓮气地说:“小宝知道了。” - 那夜,段宝宝整个就无精打采的,连最喜欢的鸡蛋羹都不能让他高兴了。 连睡着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泪痕。 沈归荑好不容易将他给哄睡,才回到自己屋里。 三岁生辰起,段灼就以他是大孩子了,需要有自己的屋子为由,将隔壁的屋子布置好,把段宝宝给搬到了那边。 她一进屋,就见段灼捧着本书册,正在翻看着,她缓步过去,倚在了他的怀里。 这才瞧见他看得是本有关犬类的书。 她也是方才用膳的时候,才把段宝宝的事给搞清楚,她也觉得儿子有错,故而即便心疼,也没有开口为他求情。 好好地罚一罚他,让他定定性也是好的。 同样的,她也以为段灼不同意他靠近狗狗,往后自然会明令禁止此事,这才对他在看犬类的书,有些诧异。 “夫君怎么突然对此感兴趣了。” 段灼一手搂着她,一手还在翻看,闻言手指捏了捏她的手掌。 “我没兴趣,小宝喜欢。” 并将他问询儿子的那段内容,也与沈归荑说了。 沈归荑听后,也露出了几分惊讶:“没想到小宝是真的喜欢狗啊,我还当他是一时兴起,只是瞧见了新鲜事物罢了。” 小孩子都是这样,对东西的喜欢都很短暂,尤其他这个年纪,应当还分不清喜欢和好玩。 “夫君,小宝真的很聪明,像你。” 段灼握着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而后将自己想了许久的决定给说了:“明日起,我便亲自为他开蒙。” 两人一直有在商量何时给儿子开蒙,是请先生还是自己教。 原本都已经打算要从宫中给他寻先生了,不想出了今日的事,让段灼决定,还是得自己教。 “小宝会不会还太小了,这才三岁呢,要不等明年?” “他性子好动且聪慧,该早些教导。” 正因聪明,才不得放任他随意发展。 沈归荑有些语塞:“那也得卯时不到就起来?” “谁说的。” 段灼这才明白过来,她如此紧张的原因,这是怕他用祖父当年教他的法子来教段宝宝。 他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只简单地从识字读书开始,每日抽个一个时辰即可。” 而后压低声音道:“早了,你也不放我起身。” 这暧昧的言语,令沈归荑的脸蓦地一红,手肘朝他胸口用力顶了顶。 瞎说!到底是谁不放谁了! 第275章 开蒙 隔日,段灼休沐在家,段宝宝还在睡梦中,奶娘就开始给他洗脸换衣裳了。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虽是已经天亮了,但也没到他起床的时辰啊。 他与娘亲睡一块的时候,都是跟着娘亲起歇。一个人睡后,便是每日睡到自然醒,日头晒屁股了才起床。 这么早起来是有什么好玩的东东吗? 不等他又睡回去,就听见奶娘突然地道:“小少爷快醒醒神,大公子要给您开蒙呢。” 他本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听到父亲、开蒙,瞬间整个人都精神过来了。 他眨巴了两下乌黑浑圆的大眼睛,歪了歪脑袋,重复了一下奶娘的话:“开、蒙?” 段宝宝穿戴齐整,被奶娘带到了正屋,沈归荑也已经起身在用早膳了。见他过来,赶紧让婢女给他准备牛乳和蒸蛋。 小家伙的胃口特别好,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鸡蛋,什么蒸蛋煎蛋煮蛋他都喜欢。 每日早上都要吃一碗热腾腾的蒸蛋。 他被养得这般白白胖胖,或许就多亏了这每日好几个的蛋。 “娘亲也吃。” 段宝宝一手拿着个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一手挥舞着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这小家伙,劝人吃东西很有一套,不仅自己吃得香,还要往你的碗里塞。 沈归荑每次和他一块用膳,都会觉得自己也胃口大开,忍不住多吃一点。 “好,小宝也吃,这个龙眼小包子尝一个,啊。” 母子两正母慈子孝用得很是开心,那边就见红酥快步进来,小声地道:“郡主,姑爷已经准备好了,问小少爷用完早膳了没有,该过去了。” 沈归荑见儿子将还剩半个的豆沙包塞进嘴里,欢快地跳下了凳子。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模模糊糊地道:“我好了我好了。” 沈归荑同情地看了眼尚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等将儿子送出了院门,她才吩咐婢女:“去给小少爷多准备几道喜欢的菜。” 得好好给他补一补! 而与娘亲想法不同的段小宝,他其实期待了很久,娘亲早就说了爹爹要给他找先生开蒙,教他读书写字。 他当时懵懵懂懂地问:“娘亲,什么是开蒙啊,为何要读书写字呢?” “人呀,都是要读书习字的,你认识的字多了,就能自己看话本了,还能学骑射,骑小马练武艺。” 他对娘亲描绘的画面很是向往,还总是问娘亲什么时候才能开蒙。 娘亲总说他还小,现在终于可以去读书写字了,他当然高兴的不得了。 他跟着小厮一路跑到了书房,就见段灼已经等在里面了。 段宝宝好奇地看着书房,就见窗明几净,一张小小的木桌上摊开张雪白的纸张,旁边还放着砚台和毛笔。 而书房的墙上还挂着个和蔼可亲的老先生画像。 他虽然不认得这是谁,但有种敬畏的感觉,连带踏进屋内,人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爹爹。” 原来段灼方才不在,便是早早过来布置了书房。 见他过来,段灼微微颔首,古来开蒙开笔都需正衣冠,拜先师,朱砂开智,击鼓明智,启笔描红写“人”字。 他省略了那些虚的步骤,只留下最后一个,启笔描红从“人”这一字开始。 “段自衡,看我是如何握笔。” 段宝宝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之前沈归荑就教过他怎么握笔,但没写过字,就是单纯当做玩一般,这次却是不同的。 可这是一个新鲜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即便依样画葫芦也学不像。 他正有些焦急,就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小手。 他微微仰头,就见他那高大的父亲,正捏着他的手,与他一道落下了第一笔。 “别看我,用心。” 段宝宝不敢再走神,乖乖地跟着一笔一划写起来。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他午膳也是跟着段灼在前院书房用的,沈归荑在院门口,左右地张望,看那对父子怎么还不回来。 就见一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跑在了前面,手里还举着张东西。 一见到她便扑了上来:“娘亲,娘亲你看,这是小宝写的。” 沈归荑惊喜地接过来,就见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人字。 她夸奖的话一时噎在了嘴边,儿子啊,术业有专攻,你可能不那么适合写字! 第276章 养娃(八) 那歪歪扭扭像是虫爬一般的字,沈归荑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是“人”字,这与其说是字,更像是画。 涂涂抹抹甚至有的乌漆嘛黑一团,可看着段宝宝水亮亮的大眼睛,沈归荑实在是说不出不好看,到底是硬着头皮夸了下去。 “我们小宝真厉害,今儿都学了些什么呀。” 段宝宝挺了挺小胸脯,骄傲地将段灼今天教他认了哪些字,又学了哪些字,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他在口舌这方面是学了沈归荑的,一张小嘴叭叭叭特别喜欢讲话。 母子两明明才分开不到一日,却像是久别重逢似的,大脑袋对小脑袋,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段灼倒是想参与进去,但不等他坐下,吕承松便来了,说是有案子要他赶紧去一趟卫署。 他今日休沐,若不是急事,肯定不会跑来寻他,段灼连茶水都没喝,便又快步离开了。 他走得时候,段宝宝还依依不舍地跑到了门边,朝他挥动小手:“爹爹,你要早些回来呀,小宝等你。” 沈归荑见此有些讶异,平日在教养宝宝上,都是她扮红脸,段灼则扮白脸。 段宝宝很是黏她,但对段灼这个严肃的父亲,却没那么依赖。 平日段灼出门办差,一整日不回府,他也不会问起。 今儿不过是离开这么会,他怎么就如此关切了? 恰好午膳上来了,她带着他洗手擦脸,顺便问他为何。 不曾想,段宝宝居然双眼亮晶晶地道:“娘亲,我明天还想去书房读书,爹爹快快回来。” 这让她真的有些好奇了,她小时候也是正经开蒙读书的,皇后从不会觉得她是女子,就只要贤良淑德,不用有学识。 她起先也觉得读书写字很有趣,可写了一上午的大字之后,就有些累了,还是扑蝶捉迷藏好玩。 别人教导,可能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的先生是段灼,是绝不会让他偷懒的。 这般扎扎实实地写了一天,居然不觉得累。 “小宝这么喜欢读书啊?” 段宝宝手里抓着个小鸡腿,一口咬了大半,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 沈归荑刚想感慨,自己不爱读书,却生了个文曲星的儿子。 不想就听段宝宝塞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道:“爹爹说了,只要我学会写一百个字,就让我养小狗!” 沈归荑:…… 她就说嘛,她的儿子这么贪玩,怎么可能是个刻苦的文曲星! 沈归荑还以为昨儿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段灼反而利用了他喜欢小狗这件事,激起了他学习的积极性。 这样也好,可以给他练一练专注力与耐心。 沈归荑见他今晚的胃口格外得好,吃完两个鸡腿,又抓起了一只。 他从三岁起,就都是自己吃饭,没让奶娘喂了。 这也是段灼说的,虽然家中有侍女服侍,但小男孩就该自立,连吃饭都要人喂,往后还怎么提剑。 只是他还使用不好筷子,就用勺子或是直接用手抓,每次都吃的满嘴都是。 对此沈归荑也觉得好,不仅能培养他独立不骄奢,还能锻炼他动手能力。 而鸡腿也是段宝宝最爱之一,尤其是小厨房烧得红烧鸡腿,带一点点的微辣,连她也很喜欢。 但平时他最多吃两个,这都第三个了。 “慢点吃,小心噎着了,怎么跟没吃似的。” 听到这个,段宝宝突然委屈地用力点了点头:“爹爹午膳只许我吃一碗饭。” 沈归荑又惊讶了,段宝宝出生就有六斤多,虽不算小胖子,但他被养得很好,从不拘着他的饮食,都是想吃就吃了,不仅脸蛋手脚几乎浑身都是肉肉的。 她最喜欢抱着他捏了,很是柔软舒服。 他平时每顿都要吃一两碗,当然都是小朋友的小碗。 “为何不给你吃了?” 他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中午有虾虾,爹爹都没让小宝吃完,还把小宝剩下的饭饭都给吃了。” 难怪他一回来就问有没有点心,原来真是被饿着了。 沈归荑心疼地摸了一把他那嫩嫩的小脸蛋:“乖乖啊,不哭不哭,我们再多吃个鸡翅。” 不仅如此,饭后还给他吃了糕点,总算把儿子受伤的心灵给安抚好了。 又与他读了会话本,才回房沐浴歇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段灼是为何不让宝宝多吃的呢? 是怕他吃多了影响写字?可写字又不是练武,多吃碗饭也不影响吧。 那是怕他吃得太饱会犯困? 她也想不明白,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时,段灼已经在枕畔了,正从身后抱着她,缓慢地磨蹭。见她醒来,双眸蓦地一沉,来了场疾风骤雨的晨练。 沈归荑原想问问怎么回事,可根本没机会问出口,就被他拉着陷入情爱之中。 可怜的段宝宝,还起了个大早,背着奶娘给他缝的小背包,里面还塞了娘亲昨儿给他准备的点心。 这是怕他又饿坏了,让他在休息的时候,偷偷吃两块。 他等啊等,等到天光大亮,才看见他父亲从屋内走出来。 父亲也不知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居然难得地冲他露了个笑,还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只是出院门前,他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房门:“爹爹,娘亲怎么没来送我们啊。” 真奇怪,明明昨日娘亲还送他到院门外的,怎么今日就连房门都没出。 段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娘亲还未起。” 难得早起一次的段宝宝一副没办法的样子道:“娘亲还说我是小懒猪,太阳都要晒屁屁了,她才是小懒猪。” 段灼忍不住轻笑了声:“不可学你娘亲。” 段宝宝骄傲地直起了腰板:“爹爹放心,小宝每日都会早起的!” 紧接着又是一上午的认字写字,他要写的字也从“人”复杂到了“大”和“天”。 段灼算着时辰,每两刻钟就会让他歇一歇。 本也不是从早开始的,写了一个时辰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他对吃的没沈归荑那般讲究,四菜一汤足以。 有丝瓜炒蛋,玉米虾仁,清蒸黄鱼,糖醋排骨以及猪肝汤。 还是和昨日一样,段宝宝捧着他的小金碗,划拉得很是开心,这些菜都是他喜欢的,就是那个丝瓜他不喜欢,他偷偷地把丝瓜挑了出来,只吃炒得碎碎的蛋。 段灼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小动作。 他轻咳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案,目光落在他碟子里的丝瓜上。 段宝宝:qaq 就算是再不喜欢,被父亲盯着他也只能放慢速度将那讨厌的丝瓜,一点点地放进了嘴里。 而后用最快的速度,拼命混着饭和炒鸡蛋,一块划拨进了嘴里。 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那些丝瓜都塞进肚子里,准备再盛一碗饭吃排骨,他的小金碗就被横过来的大手给夺了过去。 “小宝,不吃了。” 段宝宝:…… 他才刚开了胃,这就不吃了?! 还好,娘亲还给他准备了点心。 他不得不乖乖放下了筷子,下午午休了一个时辰后,段灼要去隔间喊他起床。 可刚进屋,就见他的好儿子,正盘膝坐在竹榻上,怀里抱着个小布袋,嘴里塞了块绿豆糕。榻边的矮几上还放着茶水,他就着茶水,一口茶一口绿豆糕,吃得好不开心。 “哪里来的点心?” 段宝宝还没意识到他爹在生气,很开心地将捏得有点软了的绿豆糕递了过去。 “娘亲准备的,爹爹也吃。” 段灼:…… 他平日办差都在外头,一般回来的时候,这对母子都用过膳了,一起用膳的机会并不多。 他之前也没发现,段宝宝的饮食有些过了。 小孩儿饿了是该喂,却要少食多餐。 之前他祖父没照顾过孩儿,在对教养他上用的法子就是宁可饿也不撑,很多不舒服的毛病几乎都是从口腹引起的。 他幼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半饿半饱间,从不会让自己吃得过饱。 而段宝宝却是顿顿吃到饱,期间还时不时吃点点心,他现在已经比同龄人都要高要胖了,再胖下去只怕都要跑不动了,到时就更别提什么习武了。 看来是该和归荑好好谈谈了。 段宝宝自然不知道自家父亲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还在朝他递糕点。 放在平日,他是肯定不会吃的,更何况还是被儿子的手捏得一塌糊涂的糕点。 可这次,他却拧着眉,一口含进了口中。 段宝宝看着空了的手掌,嘴巴一扁,他就意思意思,爹爹怎么真的把糕点吃完了啊! 第277章 养娃(九) 段宝宝的绿豆糕只来得及吃了半块,就被他爹给收缴了,他只得饿着肚子坚持写完了下午的大字。 早上没来送他的娘亲,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外,等着他们父子回来。 段宝宝一看见亲亲娘亲,便立即伸出双臂,小跑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不用沈归荑开口问怎么了,他就像倒豆子般委屈地道:“娘亲,小宝饿饿。” 沈归荑诧异地啊了一声,她可是装了一匣子的糕点,都吃完了还饿啊?这写字也太累了吧。 好在很快就开饭了,满满一桌都是段宝宝喜欢的菜肴,他的眼睛都亮了,摇摇晃晃地勺了个最大的狮子头,就要开心地开始啃。 可还没下嘴,就有人从他碗里截了胡。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又大又亮的狮子头到了自家父亲的碗里,原本弯成小月牙的大眼睛,瞬间拧巴起来。 这还不够,就见他父亲,从那颗完整的狮子头上,夹了一小瓣放在了他碗中。 那意思不用说都明白了,他只能吃这个。 段宝宝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向娘亲,沈归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且她心肠最是软,便要替儿子求情。 但还未开口,就感觉到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被旁边的人给握住了。 她夏日向来穿得轻薄,更何况衣袖又很宽大,他便顺着手腕,一寸寸往上抚摸。 沈归荑正想说他不正经,就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划拨,像是在写什么字一般。 虽然她一下弄不懂段灼想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定是为了孩子好的。 段宝宝生来便注定比大部分的人要优渥,他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家里也不需要他争功名争爵位,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不希望他无法无天,他需要一个天,成为他的榜样,成为他的处事准则。 那个人便是段灼。 故而,她也不愿意在段宝宝面前对段灼提出什么相反的意见,破坏了他说一不二的形象。 即便是儿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沈归荑也硬生生地忍住了。 “小宝乖,肉圆吃多了会噎着的,我们喝点汤哦。” 他嘟了嘟嘴,到底是不敢反抗父亲,乖乖地喝了半碗汤。 接着就看见碗里多出了好多他不喜欢的蔬菜,什么南瓜丝瓜,甚至还有苦瓜。 他简直是欲哭无泪,但父亲的目光就灼灼地看着他,他只能一口菜一口肉,硬塞了下去。 至于饭也只吃了一碗,就不许给他添了。 许是今儿菜吃得多,他倒也不怎么饿,就是嘴巴馋得厉害。 还好,奶兄弟们喊他玩藤球,他才恋恋不舍地下了饭桌。 等儿子走后,沈归荑才好奇地凑了过去,将这两日的疑问问出口。 段灼却伸手在她鼻尖点了点:“吃多了会积食。” 沈归荑倒是没注意这个,她就想着小孩子能吃是好事,只听说不肯吃的,她家儿子胃口好,总不能不给他吃吧。 被段灼点了下,才反应过来。 段宝宝可不止每顿吃到饱,平日也是零嘴点心不断,每次吃完就到处疯跑,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就会肠胃出问题的。 沈归荑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我怎么没早发现,都怪我不好。” “你也只是为他好,怎么能怪你?” 仔细算起来,应当怪那些奶娘嬷嬷,她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却看她要自己喂奶自己照顾,便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在她跟前提。 段灼见她不止懊恼,甚至还露出了自责的神色,便有些心疼起来。 他平日不在家,不止是儿子,府上之事都由她打理,她有所疏忽是正常。 赶紧拉着她的手,小声地安抚:“不怪你,小宝被你养得很好,请平安脉的大夫也都说他好,只是稍微控制一点饭量,他也太胖了些,哪有半分像我们。” 最后这句成功把沈归荑给逗笑了 他确是比同龄人都要胖,要不是眼睛大,都要将眼睛挤没了。 “但他平日敞开吃习惯了,突然让他只吃一碗,怕是会不习惯。” “那就一点点减少。” 两人就这个饭量多少讨论了好一会,段灼就把更重要的事给忽略了。 沈归荑的这一日也没怎么吃。 第278章 养娃(十) 隔天,段宝宝像往常那般,捧着自己的小金碗,眼巴巴地看着她:“娘亲,我还想吃烧麦。” 他才喝了一碗牛乳和半碗小米粥,按照他平日的饭量,这才刚刚垫了个底。 昨晚他和奶兄弟们在院子里玩藤球,歇息的时候就饿了,可他翻遍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找着点心。 只得嘟着嘴睡下了,早在脑子里想好了今日要吃小包子还要吃烧麦。 面对段宝宝水亮亮的大眼睛,沈归荑实在是硬不起心肠,只能匆匆移开眼:“乖啊小宝,往后都只能吃一碗饭了。” 这对才三岁的段宝宝来说,简直是个噩耗。 “为什么啊?!娘亲,我们家也没饭饭吃了嘛?” 前段时间黄河发大水,淹没了两岸的农田村庄,导致很多百姓流离失所,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沈归荑以前在宫里,皇后都会带着她在后宫筹集赈灾银,她也养成了习惯,听说哪哪遭了灾都会捐银钱捐粮食。 这次也不例外,不同的是,以前是皇后带着她,现在是她带着段小宝。 虽说生完孩子后,她再没有梦见皇后,但皇后永远都会在她的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家伙虽然聪明,但还不能理解什么叫天灾人祸,沈归荑就告诉他,发了洪水便没有粮食了,没了粮食自然也就没有饭吃。 这么一说,他就记在了心里,此刻听她说没饭吃了,第一反应是他们家也遭灾了。 沈归荑真不知该夸他记性好呢,还是该夸他举一反三。 恰好,她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搪塞儿子,犹豫过后只得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往后你也得节约粮食才是。” “那,那娘亲怎么可以吃第二碗啊。” 沈归荑:…… 她的宝宝也太聪明了! 一个谎都已经撒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扯:“娘亲也只有今天了,晚膳也都只能吃一碗了。” 段宝宝只觉天塌了一般,但娘亲说过的,天灾躲不掉,况且他还有的吃,只是吃得少,比外面那些灾民幸运多了。 而后沈归荑就见儿子,格外郑重地在吃手里的花卷,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无比珍惜。 等到去了书房,写完一上午的大字,段灼照例上了午膳,与他两人一道用。 他原本还想用什么办法,能让他吃得慢一些,吃得少一些,就见他用很慢的速度,几乎是数着米饭地往嘴里塞。 虽然一切都达到了他的预期,但总觉得怪怪的。 且沈归荑是用什么办法,能一天之内就改了他的坏习惯呢? 段灼好奇地问他,就见段宝宝很是可怜地道:“娘亲说,我们家也遭灾了,没有米饭可以吃了,要省着点吃。” 说着他开始细嚼慢咽起来,每一口都要嚼好几下。 段灼:…… 也不必这么咒自己! -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宝宝减少饭量的计划很成功,他也热情不减,即便段灼不在家,他也会自发地认字写字。 不知是苦夏,还是陪着段宝宝少吃饭的缘故,总之沈归荑的胃口也跟着小了许多。 随着段宝宝的年龄增长,段灼将他身边的奶娘也遣散了不少,只留下一个照顾得最好的。 他那些奶兄弟也跟着都回家了,他起先也哭了阵。 一直陪着自己长大的奶兄弟们突然走了,是谁都会难过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小宝宝。 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在知道他们的父亲家人也都很想念他们后,段宝宝也就不哭了。 他的玩伴少了后,每日只能跟在沈归荑身后做小尾巴。 动不动就问她,舅舅什么时候带妙妙来玩啊,知知姨姨什么时候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啊,大姨母什么时候带小弟弟来找他玩啊,他可以教小弟弟认字了。 关于这样的问题,几乎隔几日就能听见。 她便与段灼商量,是不是给他找几个伴读或是小厮,段灼说已经在物色了。 而带着儿子来串门的沈容茵,却让她抓紧再生一个。 “我年岁大了,前面两胎都掉了,怀上这个极为不容易。小宝现在都开蒙读书了,你这院里也冷清了,趁这会生一个不是正好。” 沈归荑不是没这样的想法过,可段灼都以她身体为由给岔开了话题。 前几年,段灼还会吃避子的汤药,他觉得避子汤对女子身子有害,便让大夫配了他喝的。 后来他也不喝了,只是一直也没什么好消息,她渐渐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听堂姊提起,不免也有些心动。 可子孙缘这种事强求不得,最近段灼也没喝那汤药了,两人也都同房,一直没啥消息,想来是没那么容易怀上。 她刚送走沈容茵,段宝宝便欢快地跑了进来。 段灼出京办差去了,这几日不在府上,段宝宝便没去前院书房,就在隔壁的小书房写大字。 他捏着张刚写完的纸张小跑着过来,“娘亲,娘亲你快看,是小宝刚刚写的,先生夸小宝进步了。” 既是段灼这个先生不在家,也不能让他功课落下,他们夫妻还是商量着,从京中挑选了个先生,方便在段灼不在时督促他读书。 沈归荑很是捧场地接过,不是她故意说好听的话让儿子高兴,而是段小宝的字确实有很大的进步。 虽然笔画还很稚嫩,也多是歪歪扭扭的,但与一开始比起来已经完全不同了。 “小宝写得真好,娘亲让人去裱起来。” 这几日热得很,稍微动一动,都能出一身的汗,屋内更是片刻都离不得冰,若不是住在老宅,在京中只怕更是要热死。 沈归荑从午后起就感觉很不舒服,这会正想和儿子好好说说话,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原想忍着,可实在是绷不住,伏在椅背上干呕起来。 段宝宝哪见过这种阵仗,瞬间被娘亲给吓着了。 前些日子,后院养的一只小兔子死了,他难怪了许久。 娘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世上不论是人或是动物,都会有生老病死。 这对小小的段自衡来说还很难理解,但他知道,生病很痛苦,也似懂非懂地知道,死了便是再也睁不开眼了。 许是小兔子对他幼小心灵的打击太大,他看到沈归荑痛苦干呕的样子,整个人被吓懵了。 呆呆地看着娘亲,而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肉乎乎的小身板扑了上去,紧紧地抱着沈归荑的脚:“娘亲,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刚办完差回府的段灼,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了兵荒马乱的场景。 不等搞清楚状况,就听见了儿子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段灼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步跨进屋内,直接将榻上的沈归荑抱起。 他只来得及把儿子交给了奶娘照看,就抱着沈归荑回了屋里:“喊大夫。” 府上一直有大夫守着,段灼一声令下,大夫便背着药箱子小跑进来。 事情紧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段灼免了他的礼,也不必拉帘子,直接让他上手诊断。 他的脸色一直阴沉着,其实这次出门之前,他就发觉沈归荑的胃口不好了。 想让大夫来看看,可她嫌药苦,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差事不等人,他只能吩咐福伯多关注她的身子,也让婢女们时刻注意着。 他也紧赶慢赶地处理完公务,往家里赶,总算是赶上了。 大夫很快就诊断完了,段灼立即神色紧张地看向他:“如何?” 段灼就见那大夫竟是跪了下来,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衣袖下的手指蓦地捏紧。 正想问如何治,倾其所有他也不在乎,不料大夫却露出了喜色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郡主这是有喜了。” 段灼有一瞬间的脑袋放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胃口变差这不是和她之前怀上段宝宝的时候一样嘛,只怪他一直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抿紧的唇瓣,这才有了些许弧度。 “赏。” 一瞬间屋内的气氛由沉闷,转变为了喜悦,所有人都将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段灼正要上前,扶着她坐起,就感觉得眼前闪过一抹身影,以及耳畔响起一阵的哭腔。 “娘亲,娘亲你不要离开小宝啊。” 第279章 万物可爱 段灼虽然让奶娘将这小家伙给抱下去,可奶娘哪里管得住这皮猴小子,同时也说明他是担心的沈归荑。 只见段宝宝一张小脸都哭花了,白嫩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痕,一抱着她的手就不肯松开。 饶是段灼瞧了,也没舍得骂他,只觉得心底有些暖意。 段宝宝都已经三岁多了,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会当父亲了,可他却爱着他们这对新手父母。 一想到他当初在襁褓中那般皱巴巴的样子,竟也长成了这般康健的模样,如何不叫人唏嘘。 沈归荑也处在巨大的惊喜之中,她确是想要给段宝宝再生个弟弟妹妹,好让他有个伴。 可她吃了不少药,大夫也说她生产后的那些毛病都养好了,只是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她以为自己无缘再有个孩子了,便慢慢放下了此事,没再往这上头去想。 不料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突然儿子跑出来,就像个小肉球似的,紧紧抱着她,也让她从喜悦中清醒过来。 哭笑不得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被段灼小心翼翼地扶着坐起道:“小宝乖啊,娘亲没事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她方抑制不住地露出了浅浅的笑来:“娘亲只是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 段小宝还在嚎啕大哭,闻言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泪珠还挂在鼻尖,看上去很是呆萌可爱。 他懵懵地眨了眨眼,弟弟妹妹? 沈归荑见他还是呆呆的样子,不禁有些自责,想来是方才她干呕的样子,把他给吓着了。 她已经开始在盘算,是不是接下去要和他分开用膳,不然她每次孕吐,只怕都会把他给吓着。 刚这般想着,就见方才还在嚎啕大哭的小家伙,突然间雨过天晴了。 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就咧着嘴在笑。 什么生病他不懂,但弟弟妹妹他懂的呀。 他很喜欢大姨母家的小弟弟,也一直盼着娘亲也能给他变个小弟弟出来,现在不就能如愿以偿了! “娘亲,小宝要弟弟妹妹!” 沈归荑也忍不住跟着他一块笑,还抛出了大难题给他。 “那小宝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都要,都要!弟弟妹妹都要!” 沈归荑有些哭笑不得:“一次只能要一个哦。” 果然就见他有些苦恼了,弟弟可以陪他一起玩藤球,还能玩小木剑小木马。 但妹妹也很好啊,他见过另一位姨姨家的小妹妹。白嫩嫩特别可爱,最重要的是还会甜甜地喊哥哥。 他犹豫了好久,才脆生生地道:“妹妹,要妹妹!” 段灼对此很是满意,看来在这点上,儿子与他是一致的。 “那你以后可要保护好娘亲和妹妹哦。” “小宝会长高高的!” 段宝宝用力地捏紧了小拳头,整张小脸仿佛都在用劲。 惹得沈归荑笑得扑倒在了段灼的怀里。 而后便是漫长的养胎,这已经是第二胎了,很多事她都有经验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但与怀段小宝时不同,这胎很乖基本不闹腾。 她除了一开始胃口不好,有点想吐,到后面竟然慢慢好了。 不仅胃口大开,也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吃辣得东西,但基本不会吐,连睡眠也很好。 他便开玩笑地与段灼说,这胎只怕又是个小儿子,而且还会是很乖的小宝宝。 段灼倒是想开了,儿女都一样,若是个儿子,只当是段宝宝能多个伴。 她一怀孕,肃王妃又住了过来,就连高氏也想来跟前卖个好。 这几年,他们与段府都是亲不得远不得的相处着,有大事也会回去参加,可逢年过节却只有节礼往来,就连过年都不曾回去过。 高氏这几年小儿子读书,给小女儿相看人家,性子改了许多。 也一直想找机会能看看孙子,明里暗里地想让他们搬回去,但段灼的态度很坚决,那边府里的一切他们都不要,也绝不会搬回去。 高氏没有法子,只能时不时差人送东西过来。 听说沈归荑又怀孕了,便想上门照顾,就被沈归荑客客气气地回了。 血缘或许斩不断,段灼也绝对会为他们二老送终,但有的伤害一旦造成了,便难以再抹平。 她养胎期间,沈容茵也时常带着儿子过来串门,方知夏也会跟着一道来。 听说方知夏又拒绝了一次陈卓,她们两便打趣她,打算要拒绝几次,方知夏红着脸说不知道,许是一辈子都不嫁了。 “那正好,我这院子空的很,随便你住到何时,只怕咱们的陈大人不同意。” 她与沈容茵相视一笑,几人又笑作一团。 她这胎养得很是安逸,段宝宝从知道自己要做哥哥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沉稳了,也不乱跑乱跳了、 甚至很多时候看到沈归荑动作幅度大,还会板着脸教训她。 那模样简直是缩小版的段灼。 十个月转瞬即逝,这日沈归荑正在和段灼用午膳,突然感觉肚子一阵抽疼。 “夫君,我,我好像要生了。” 一句话便让整个院子都动了起来。 沈归荑这一生,又生了整整一日,等到隔天一早,一声婴孩的啼哭响彻整个院子。 “恭喜大人,母女平安。” 沈归荑看着榻前的段灼,以及枕畔的襁褓,还有趴在榻边盯着妹妹看的段小宝,只觉天朗地清,万物可爱。 第280章 平行时空(一) “蛮蛮,快来看,爹爹给你找来什么了。” 一个豪爽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便见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剑眉星目,五官立体挺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男子气概。 说话间,就见一个梳着双环髻,两鬓戴着绒花,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她有一双水亮亮的杏眼,五官精致小巧,虽还未彻底长开,却已初露倾国之姿。 她瞧着还未及笄,面容还透着几分稚气,可她一笑,就连这阴沉沉的天,也仿若瞬间晴朗了许多。 说话的男子便是皇帝的亲弟弟,威震边关的肃王沈崇慎,而那小姑娘正是他的掌上明珠,丹阳郡主沈归荑。 据说丹阳郡主很受皇帝宠爱,源自她出生之前,宫内子嗣单薄,皇帝为此很是苦恼。 直到她出生,抱过她的贵妃没多久便传出了好消息,过了一年贵妃顺利诞下了大皇子,之后宫内的子嗣也接踵而来,且都平安长大。 皇帝原本还想将她留在宫内抚养,可小小的她,离开了母亲便啼哭不止,不管谁哄都不管用。 后来甚至哭得浑身发红,几乎背过气去。 皇帝自然不敢再把她给留下,同时他也与这个同胞所出的弟弟感情很好,不忍心他们父女分离。 这才亲封了尚在襁褓中的沈归荑为丹阳郡主,赐了一队的亲卫队,护送他们母子去边关。 那会战事正吃紧,肃王几乎都宿在军营中,小小的沈归荑便与肃王妃苏氏,一并在都城的肃王府中长大。 他们所在的城池是大雍最后的防线,也是边陲最热闹的城镇。 此处汇集了各国各邦的商人,民风开放,女子可以上街可以经商,也可以自由婚配,沈归荑在此处生活,也比京城的女子要更自由更活泼。 苏氏从小请了女先生教她学问,亲自教她礼仪。 等她再长大一些,战事也平稳了许多,便由沈崇慎亲自教她骑马射箭,她的骑术甚至比男子都要好。 边陲样样都好,就是治安会差一点,沈崇慎怕她上街会吃亏,不仅教她骑射,还教了她九节鞭。 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带着一群婢女,去踏春去游肆,每次出街都能引来一阵轰动。 即便她还要明年才及笄,可想要求娶她的少年,已经从肃王府排到邻国的城墙了。 她就像是边陲黄沙里开出的荆棘玫瑰,热烈,明艳,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她。 虽说战事平稳了,但沈崇慎还是住在军营。 每隔几日才能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 故而一听见父亲回来的声音,沈归荑便欢喜地从秋千上跳了下去,迎面就看见沈崇慎手里提了个木笼子,里面装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小猫还是鸳鸯眼,一只浅绿色一只淡黄色,让本就漂亮的毛发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异域感。 沈归荑的双眼瞬间亮起:“爹爹,这是哪儿来的小猫啊?也太好看了吧。” “昨儿在军营发现的,它的腿受了伤,一直在我的营帐外喵喵叫,我知道你喜欢小猫,正好你们这一路回京路途漫长无聊,有个伴儿也能添点乐趣。” 是了,年底是皇帝的圣寿。 前几年他们都没回京,可这次皇帝是五十的整寿,沈崇慎没办法离开军营回京拜寿,肃王妃与沈归荑自然是躲不过去的。 而她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名叫沈即风,今年才八岁。 他出生时便体弱,患有春日咳,每到换季便咳得尤为厉害,不能见风也不能受凉,这会又正是秋日,娘亲一路上要照顾他们姐弟,定然会很辛苦。 且此番上京不仅是贺寿这么简单,而是战事眼看要结束,他只差最后一块失地还未收回,年底想来就能解决。 他的蛮蛮明年便要及笄了,不可能在这边陲待一辈子,她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 却从未在京中待过,也没有认识的人,她得提前跟着苏氏搬回京去,提早适应京中的生活。 “多谢爹爹,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若是看见它,弟弟也会很高兴的。” 沈崇慎也跟着在笑,可笑着笑着就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无奈。 “我也想同你们一并回京,但营中实在是走不开,这一路上便要蛮蛮多帮你娘亲了。” “爹爹放心,我早就跟着娘亲学如何打理庶务了,别的不说,照顾好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沈崇慎见她骄傲地微微仰着下巴,又是爽朗的大笑起来:“好,我沈崇慎的女儿,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娘亲与弟弟。” 三日后,好几辆华贵的马车并驴车由两队的侍卫护送,从肃王府出发,浩浩荡荡地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沈归荑掀开布帘,看了眼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墙上的匾额。 她听爹爹与娘亲说过,说京城比边关繁华数十倍,光是那华灯焰火便是别处无法匹敌的,她即将搬去京城,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可这儿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突然要离开,自然很是不舍。 但京城才是她的家。 沈归荑久久地注视着那城墙,直到飞扬的黄沙迷了眼,她才不得不放下布帘。 京城她来了。 - 沈归荑对坐马车并不陌生,甚至她也经常骑马上山打猎,可还未坐过这么久的马车。 起先还觉得很新鲜,可以在马车上用膳歇息,无聊了就逗一逗小猫,和弟弟还有娘亲一块下双陆编花绳,又或是听娘亲讲京中的故事。 可时间一久,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简直就像是移动的牢笼,就连解手都不方便,更别提沐浴了。 边关虽然用水不那么方便,但她还是夏日每日都沐浴,秋日最多隔一天也要沐浴,可这一上路,就由不得她了。 只有路过驿站时方能停下歇息住宿,偏偏这样的日子还有一两个月。 她从初秋走到了深秋,眼见还是捧在手心一团的小猫,一点点大到那个木笼子关它有些局促。 她才听见好消息。 京城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在离京城最近的城镇歇歇脚,这会天色已经晚了,即便赶到城门外,恐怕也来不及进城了。 再来是他们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是风尘仆仆的,这么进京实在是有些狼狈。 苏氏便做主,在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一夜,隔日一早再进京。 沈归荑还是头次住客栈,只觉新鲜极了。 她住的是二楼沿街的上等房,这儿已靠近京城,即便只是个普通的小城镇,也热闹非凡,就连这客栈也很气派。 沈归荑推开窗子,朝外面看了眼。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这与边关真是差别太大了,他们那已经是边陲最繁华的州府了,可战乱未平,每到夜里便没什么人敢上街走动的。 可这儿不过是京城外的一个小城镇,就已如此繁茂,真不敢想象京城该有多么繁华富饶。 稍微收拾了下,她便到了隔壁苏氏的屋内一块用晚膳。 苏氏看上去有些疲惫,而沈即风的咳疾又犯了,偏偏这一路将带着的药也吃完了。 小小的少年,本就比同龄人要瘦小,一咳起来,整个人都在发颤,唇色更是白得透明,看得沈归荑一阵心疼。 她立即自动请缨道:“娘亲,我去替弟弟抓药吧。” 苏氏犹豫了下,若是还在家中,她定然是满口答应。 沈归荑出生在哪长在哪,几乎可以说是边陲一霸,谁瞧见她都害怕。可现下到京城了,人生地不熟的,她自然放心不下。 “哎呀,娘亲,弟弟的这药只有我知道如何配,你不让我去,还能谁去呢。” 给沈即风看病开药的是个游医,说他这药方乃是祖传的,千叮万嘱不可泄露出去,故而平日抓药都是沈归荑亲自去的。 苏氏见儿子咳得难受,若是今儿没有药,只怕还得咳上一宿,只得点了头。 “蛮蛮,街上人多眼杂的,你需得带个帷帽才好,顺便再带上婢女与侍卫们。” 沈归荑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带着人快步出了房门。 这么热的天,戴什么帷帽啊! 人多眼杂?她偷偷跟着父亲溜去军营都不怕,还怕这些人不成? 第281章 平行时空(二) 沈归荑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只觉眼花缭乱,眼睛都不知先看哪个好了。 以前娘亲总说京城繁华,她还不信,这会真的亲眼瞧见了,才相信之前是自己太过坐井观天。 她记得小的时候,那会战事吃紧,爹爹几乎连年节都宿在军营里,而娘亲得打理府上内务,还要帮着府官稳定州府百姓的人心。 而她尚且年幼,便被娘亲拘着在一方小院中,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读书看书,自己跟自己玩。 以至于难得跟着爹爹出府学骑马,看见一片广阔的草地,问出了此生最蠢的问题。 “爹爹,这个院子怎么没有墙啊?” 沈崇慎却笑不出声,他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女儿的脑袋:“这不是院子。” 她这才知道,这世界并非都有院子,脱离那狭小的方圆天空,外面的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她特别喜欢走出去,不把自己当做院中的闺秀,她喜欢上街喜欢骑马,甚至还会偷偷扮作小将,跟着父亲去军营。 当她以为边陲那个州府便是所有的世界,却又来到了京城,也更让她知晓,这天地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辽阔。 “姑娘,您还是把这帽子戴上吧。” 沈归荑身后跟着两个娇小清秀的婢女,皆是苏氏从街上救下的,流离失所没了双亲的孤儿。 她们自小跟着沈归荑,是她最为贴身忠心的婢女,说话的是年长些的绿罗。 沈归荑暗道了声:“麻烦,不过几步路的事情,哪里需要这般谨慎了,走吧,我们买药去。” 绿罗与身边的红酥对视一眼,两个小丫头都拿自家郡主没法子,好在有侍卫跟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见沈归荑已经左右张望着,快步朝前走去,只得抓着帷帽快步追了上去。 他们住的是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自然都是些客栈酒肆之类的铺子,她看了一圈,好不容易瞧见一个药材铺子,还是关门的。 她不免拧了拧眉,看来这尊贵人待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怎得连个药铺子都这般难寻。 她正四下张望,就听见个虚浮尖细的声音道:“小娘子这是在找什么呢?” 沈归荑抬头去看,便见眼前出现了个打扮流里流气的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柄竹扇,笑得很是不怀好意。 来人是这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成天不学无术,就爱盯着镇上的漂亮小娘子,但凡没点家世的,都被他出言轻薄过。 沈归荑虽然觉得这人的眼神令人不舒服,但她在边关习惯了,也没太在意。 “我想找药材铺。” “那小娘子可真是遇对人了,在下家中便是经营药材生意的,这边街上是没有药铺了,不如我带你去。” 沈归荑也不是全无半点生活经验的单纯女娘,知道这人目的不纯。 她故意半信半疑地道:“郎君说的那条街,我方才正从那边过来,并未瞧见有啊。” 那人果然眼珠子转了转,唯恐她不信,直接指了指道:“就是右拐那边的街,有家田记药铺怎会没有呢。” 沈归荑知道了地方,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就多谢郎君了,我已知道地方,就不劳烦您领路了。” 说完,不再看那人一眼,带着婢女转身离开了。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被她给骗了,就想再追上去。 可沈归荑身后还跟着侍卫,只因出门在外,不适合太过招摇,他们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 一见那人有所动作,立即拔了拔刀,就将那人吓得双腿发软。 而沈归荑自然不会管这不相干之人,她带着婢女,很快就找到了那所谓的田记药铺。 且她来得正好凑巧,他们正要打烊关门,就被她抬手给拦住了。 “掌柜的,我要抓药。” “这位娘子,我们这打烊了。” “我只抓几贴药,付你五倍的银两。” 那店铺掌柜闻言到底是松动了:“行吧,那娘子请说要哪几味药。” “外头不方便,进去说吧。” 药铺并不大,沈归荑也没办法带这么多人进来,她仔细打量了眼铺子,并未有二楼或是后院之类的,应当不会有事,这才放心的进内,将所需的几味药一一说了。 “您要的东西我们小店都有,就是有些复杂,您先在这等会,我这便去抓药。” 沈归荑点了点头,恰好晚膳吃得有些咸,想倒杯茶水喝,便在这药铺四下环顾了圈,而后发现隔间的病榻上竟躺着个人。 那人看上去伤势很重,面无血色,双目紧闭。 沈归荑正想出去,却见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的心不自觉地飞快跳动了起来。 第282章 平行时空(三) 榻上的男子比沈归荑往日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冷峻,他的五官锋利挺拔,尤其是鼻梁又高又挺,唇瓣苍白显得略薄,下颌棱角分明,实在是张过分俊美的脸。 他有一双剑眉,让他整个人看着更加锐利,也令她更加期待那双紧闭的眼,睁开时是什么模样的。 沈归荑在此之前,总觉得父亲是最威武俊美的男子,曾有邻家阿姊打趣过她。 问她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她毫不犹豫地道:“我要找个像爹爹那般征战沙场的盖世英雄。” 阿姊还笑话她,说这要求有些太难了,不想今日却见着比爹爹还要俊美的男子。 他身上只穿了件雪白的里衣,赤露着上身,布条从肩膀处往下一直绕过腰间,而那素净的布条上还渗着血迹。 除了布条之外,他赤露的身躯上,也横陈了一些伤痕, 什么伤,能伤得这样重。 沈归荑并不害怕血,相反的是,因父亲要上战场的缘故,她时常会看见他挂彩回来。 每次她与娘亲都很心疼,可父亲总是逞强,说这是男子汉的证明,总是不肯喊疼。 但即便是父亲伤得最重的那次,也不如眼前的男子受的伤重。 许是长相俊美的人,格外会惹人怜惜些,连沈归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真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城果真是人杰地灵,这还未进京,就有这等颜色的少年。 真不敢想象,进了京后会见着什么样的天人之姿。 她正这般盯着那男子看,猝不及防地,那人竟睁开了眼。 她来不及躲闪,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有一双狭长的凤眼,单眼皮,可双眼却尤为深邃,犹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叫人一眼便被吸入其中。 沈归荑这辈子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她从来都是被人偷偷打量,还未有过偷看人,被人给发现的时候,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当场被人给抓住。 更令她背脊发寒的是,眼前的男子分明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也不过是个少年郎模样。 可他目光却格外沉寂冷厉,甚至还透着股浓重的杀意。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他受了伤无法动弹,她此刻早就没命了。 沈归荑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她紧紧地盯着那少年,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沈归荑面上挂不住,她是谁啊,那可是边关一霸,她何时被人这般当贼似的盯着看过。 她没忍住小声地道:“你,你别误会,我只是来药铺抓药的,马上便走。” 那少年依旧是冷着脸,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信了她几分。 但他这样的态度,却有些将她激恼了,知道她是谁吗! 沈归荑咬了咬下唇,微微扬起下巴:“我,我只是看你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还以为是具尸体呢!” 而不管她说什么,那少年都是一言不发,就像是个哑巴一样。 沈归荑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句,这么好看,怎么是个哑巴啊。 不过她也不想跟个外男再独处一室,便想出去问问药抓好了没有,可她还未掀帘子出去,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还不快让开。” “哎哟,官爷,官爷行行好啊,小的这不过是个药铺,里面什么都没有啊,您这是要找什么啊?” “我们要找一个逃犯,赶紧给我让开,若是再不让开,我便要怀疑你是不是私藏犯人,到时将你一并抓了去砍头。” 外头传来一阵瓦罐破裂的声音,以及连连哭求声,一听便是方才那药铺掌柜的。 沈归荑来的时候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这药铺虽小,但药材齐全,那掌柜一个人定是来不及抓药煎药的,怎么连个小厮药童都没有。 且一见着她就赶紧要关铺子,她说要抓药,他也不问是治什么病的,抓药的动作也比较慢,看着有些生疏。 难道那不是这的掌柜? 这样的想法有一瞬间从她脑海中闪过,难道眼前之人,真的是官差要抓的什么逃犯? 这年头连个逃犯都长得这么俊美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刹那,毕竟她跟着娘亲见过不少事,也还是有些常识的,若真是逃犯,必定脸上会有烙印。 要是还未判罪的,又如何能说是逃犯呢。 且他身上的伤,并不是刑具所留下的伤痕,更像是被利器所伤。 最重要的还是沈归荑不愿意承认,长成这样的一个人,会是个犯人。 她压低声音,小声地道:“他们是在找你吗?” 少年虽然没有回答他,但显然他们要找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少年。 因为她看着那少年竟是撑着病体坐了起来,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眼睁睁看着,他从被褥下掏出了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可手指已经捏紧了剑柄,随时准备要拔剑。 他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可沈归荑就是从他眼中看出了决绝。 便是这个眼神,令她有一丝动容。 她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可就是有这么一瞬间,她想要帮他。 “你,你告诉我,他们是要找你吗?” 少年目不斜视地盯着布帘后门的方向,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那掌柜的根本就没法子拦住他们。 她再一次加重了语气:“你只要告诉我,我便有法子帮你。” “你是逃犯吗?” 许是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认真,少年终于缓慢地看向她。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她在他那漆黑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过了几息,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以及掌柜的发出声闷哼,像是人被撞到了什么地方。 她也紧张地攥紧了手掌,正打算不管他了的时候,她听见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道:“不是。” 原来,不是哑巴啊。 就在那些官差要冲进来之前,她朝着外头朗声道:“来者何人,竟敢打扰我休息。” 外面的官差显然也是一愣,他们也不过是见那掌柜的言语闪躲,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更奇怪的还是个女子的声音。 结合那掌柜的模样,显然里面的人很是可疑,他们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也不管她说什么,便要提刀冲进来。 显然,那少年并未完全信任沈归荑,毕竟一个稚气女娘说的话,实在是不太可信。 他也没打算全都靠她,已缓慢坐起准备下榻。 沈归荑不禁有些生气,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她沈归荑放在眼里! “我们是京兆府的,来捉拿逃犯,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 “此处只有我一人,没有什么逃犯,要找人去别处找。” 官差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女娘有些好笑,声音更是稚气甜软的很,忍不住调笑了声:“有没有人,还得哥哥们查看后才知道,赶紧将门打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归荑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这么与她说话的。 前面还可以说是被美色所惑冲昏了头,后面便是被这些无礼的官差给气着了。 想给她当兄长,他们倒是也敢想。 “站住,我最后警告你们一遍,不许进来,不然后果自负。” 不想外头的官差竟笑作一团:“哟,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女娘,赶紧让哥哥瞧瞧到底什么模样,真是让人心痒痒的。” 沈归荑的眼底闪过抹厌恶,这便是京城的官差吗?怎么跟地痞无赖似的,这种人若是在他们城中,会被她爹爹活活打死的。 就听房门传来了一阵吱嘎声,外头的人正要推门进来。 而那少年竟是拖着病体,挡在了她的身前。 “一会找机会走。” 他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护她,沈归荑看着他宽阔的背脊,以及因伤势略微弯曲的腰腹,竟然有片刻的失神。 而不等他们破门而入,她便高声道:“绿罗,红酥,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拖出去。” 话音落下,就见守在屋外的绿罗带着侍卫冲了进来。 他们一直守在药铺外面,方才自是也看见官差了,可王妃交代过,出门在外要低调,尤其是他们初入京城,莫要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但若是欺负到他们郡主头上,那可就不一样了! 第283章 平行时空(四) 那些官差一开始也没把沈归荑的话当回事,只当她小姑娘还在逞强,不想就见两个婢女,带着一队的人冲了进来。 这让本就有些狭小的药铺,简直要被挤满了。 而那两个婢女也很是威风,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看也不看他们,直接挥手道:“把他们统统拿下!” 那些官差实则根本就不是京兆尹的人,他们只是听命于京兆尹底的下一个令丞,平日穿着身官袍在周边为非作歹。 京兆尹对他的所作所为虽有耳闻,但这令丞乃他宠妾的胞弟,实在是不舍得惩罚,最多就教训两句,让他莫要行事太过张扬。 可这样的纵容,反倒让他愈发嚣张,连带手下的人也肆无忌惮起来。 这镇子恰好是那令丞的老家,镇上的官府自然不敢得罪京官,对他们所作所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在这地界嚣张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最是欺软怕硬,瞧见家世厉害的,便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只会欺负些小老百姓。 镇上的百姓,可谓是受他们荼毒已久。 更何况他们今日打着捉拿犯人的旗号行事,见这药铺狭小简陋,就一个老实巴交的掌柜,自然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突然看见有人冒出来,皆是愣住了,被侍卫们擒下后,见他们的打扮不过是些家丁,且眼生的很。 便又嚷嚷起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外乡人,我们是京兆尹的人,连我们都敢碰,你们是不想活了吧。” 绿罗要不是记着王妃的话,在他们随意踢翻路边小贩的东西,直接抢夺他们手中货物之事,便该告知郡主,让郡主收拾他们。 不想,放他们一马,他们居然还敢欺负到郡主的头上来。 “呵,京兆尹又是什么东西,也敢欺负我们家姑娘。” “原来是连京兆尹都不知道的乡巴佬,赶紧放开我们,不然小心把你们家姑娘也抓了下狱。” 绿罗都快被气死了,这等穿着官服,却欺压百姓之辈,在他们边关都是要掉脑袋的。 可又苦于不知郡主要如何处置他们,只能听着他们在那瞎嚷嚷。 而屋内的沈归荑自然也听见了,但她还被那少年护在身后,她的手掌不知何时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 回过神后才慌乱地松开。 “你放心,他们不敢进来的,我去看看。” 那少年这才缓慢地将僵持许久的手臂放了下来,他除了那会的那句话后,又没再说话。 沈归荑觉得这人真是古怪极了,她沈归荑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这般冷落她。 见他并不搭理自己,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便要快步出去。 就在她要踏出房门之前,她听见那个低哑的声音蓦地道:“你,为何帮我。” 沈归荑脚步微顿,愣了几息才侧过身看向他:“我观你不像坏人。”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她总觉得他很眼熟,就像是曾经在何处见过一般。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留下少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不像坏人吗? 而屋外,沈归荑在人前一露面,那群人便纷纷冲着她看。 先是被她的容貌所惊艳,有片刻失神,而后再去回想,好似京中没有长得这般天仙似的贵人。 看来真是不知打哪儿来的乡巴佬,领头之人立即道:“小娘子,我劝你还是赶紧让你的家丁放开我们,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你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一天的牢狱之苦,你现在放了我们,我们还能替你说说好话,饶了你。” 沈归荑唇角一直扬着笑意,闻言弯了弯眼。 “哦?饶了我?” 她笑起来更是好看,惹得那些官差各个都看直了眼,不想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突得话音一转道:“那谁饶了你们的狗命?” 她继而笑盈盈地看向自家婢女:“绿罗啊,冒犯郡主,该当何罪啊?” “启禀郡主,仗着一百,收没家产发配流放。” 她连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只轻轻抬了抬手:“打吧。” 那些人纷纷变了脸色:“郡主?哪里来的郡主?!” “睁大你们的狗眼,我们姑娘乃肃王之女,陛下亲封丹阳郡主,也是你们配过问的。” 那边掌柜目睹了全过程,早就屁颠屁颠地将抓好的药送了上来,顺便谢过她的大恩大德。 没人注意,药铺窗牖的角落,有个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第284章 平行时空(五) 沈归荑提着配好的药,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对她又是跪又是拜的的药铺掌柜。 “多谢郡主,若非有您在,这些恶徒还不知道要如何糟蹋小的这铺子呢,哪还敢收您的银子。” “快快起来,是他们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我初次进京,对这京中事知之甚少,倒是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做派。” 掌柜赶紧将这伙人的来历说了:“这京兆尹护着自家小舅子,便是我们小老百姓遭殃了。” 沈归荑眉头紧皱:“就没人管管他们了吗?” “京中官官相护,且他们精明的很,都是欺软怕硬之辈,不敢得罪达官显贵,自然不会有人收拾他们。今日若非他们撞见了郡主,恐怕还要作威作福。” 沈归荑长出了口气,不禁在心中感慨,娘亲说的没错,这京城可真是复杂。 等那些人全都被带下打板子后,她才蓦地想起,里面还有个人呢。 提着裙摆快步又走了进去,她正想问问这人的来历,为何要被他们当做逃犯捉拿。 不想推开房门,却看见空空如也的病榻。 以及解下的布条。 他伤得那么重,方才见那布条都还在渗血,普通人只怕下床都难,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可问那掌柜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那人给了他不少金子,要在此疗伤,他也不认得那人。 见问不出什么,沈归荑才只好作罢。 她又看了眼那染血的布条,才转身离开了铺子。 真是个神秘且有趣的少年,比她过往这么多年,见过的人都要有趣,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沈归荑回到客栈,将药交给下人后,便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但下意识地省去了那少年的部分。 “娘亲,我这是不是闹得动静太大了?” 她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娘亲来的路上交代过很多回,让她收敛脾气,莫要与人起冲突。 不想这还未进京,她就先把人给打了。 可肃王妃却不关心这个,只问她有没有伤着,听说没受委屈才松了口气。 “我是说不要太过张扬为好,你皇伯父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为帝王者疑心都重。你父亲在边关风头太盛,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猜忌,咱们行事要低调些。” “但这不代表就要任人欺负,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自然是要狠狠打回去的,不然各个都以为我们肃王府是好欺负的了。” 这些事苏氏本不想和沈归荑多说的,她年纪尚小,还是该无忧无虑的好。 可一想到还未入京,就碰上有人闹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他们露怯了,往后肃王府在京中还如何立足。 总之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以免女儿往后吃亏,还是该早点教她这些。 沈归荑似懂非懂地道:“娘亲放心,我会护着你与弟弟的。” 苏氏轻笑了声,握紧了她的手掌:“好,那就要依仗我们蛮蛮了。” 心中却在想,有些人是该去见一见了。 - 隔日一早,苏氏便带着一双儿女,浩浩荡荡地进了京。 肃王府是肃王大婚时,重新翻修过的,不仅在最繁华的街市上,更是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非凡。 根本不是边关那个府邸可比拟的。 沈归荑住进了月缕小院,沈即风因年幼又病着,就与苏氏一并住在正院。 他们刚安顿好东西,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宫里的懿旨就来了,宣他们一家三日后进宫。 而这三天,苏氏也没歇着,光是各府的帖子就收到手软,见客也见个不停。 沈归荑原以为自己也会被迫与不认识的长辈打交道,但苏氏以儿子生病需要人照顾为由,让他们姐弟两可以在屋内躲清闲。 她每日便带着一长串的婢女,在府上闲逛,才算将这偌大的肃王府给逛遍了。 三日后的清早,她被嬷嬷从被窝里拽了起来,还在打着哈欠,便坐在了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屋内伺候的婢女,除了她贴身带进京的,便都是一直留在府上的。 她们都知道自家郡主极美,但梳妆之后更是各个都看直了眼。 她的五官精致小巧,就像是被神明亲吻过一般,眉如远山,眸若灿星,鸦羽似的长睫浓密卷翘,宛若展翅欲飞的蝶。 她的肌肤白皙胜雪,无暇晶莹,她自小便鲜少涂脂抹粉,好似再名贵的脂粉,也只会掩盖她的好颜色。 绿罗只给她点了点唇,在额间点上花钿,整个人就明亮了起来。 连带旁边婢女们捧着的妆匣内,数不尽的珠宝,都瞬间失去了光华。 恰好窗外初阳落入屋内,像是给她笼上了层柔和的光,更是让她变得不真切起来。 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 而那绝色美人本人却对旁人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打着哈欠,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便被人扶着塞进了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进了宫。 沈归荑家中只有父母,苏氏又心疼一双儿女,从来不拘着他们何时起,日日都是睡到自然醒。 她已经许久没这么早起了,进宫这一路都是打着瞌睡过去的,连自己什么进了宫都不清楚。 等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皇后的寝宫了。 坐在上首的,便是皇后宁氏。 宁氏是大雍百年望族,且是武将之家,听闻皇后不仅出生富贵,从小便善骑射,与皇帝是少年夫妻,两人甚至一同骑马御敌上过战场。 沈归荑边喝茶水,边小心地打量着皇后。 不得不说,宁皇后与她想象中的样子相差很多。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没见过帝后,全靠自己的想象,她还以为皇后应该威严不苟言笑的。 可宁氏却笑得很是和善,她看着比苏氏要大很多,可眉眼间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她很是清瘦,瞧着有些气血不足。 沈归荑看得入迷,都没发现宁皇后正在对她笑。 等反应过来时,苏氏已经起身告罪了。 “我家蛮蛮被我纵得太过无法无天,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沈归荑止不住有些双颊泛红,怎么就偷看被人发现了呢。 她也跟着起身告罪道:“蛮蛮往日没见过皇后娘娘这般漂亮尊贵之人,一时看迷了眼,还请娘娘恕罪。” 宁皇后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弟妹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都是一家人。本宫倒觉得丹阳娇俏天真,是不可多得的赤诚之人,来,到我身边来。” 沈归荑看了母亲一眼,见她点头,便起身小步走了过去。 宁皇后拉着她的手,左右地打量:“本宫记得,上回见你还是那么点大,没想到转眼间,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不仅长得出众,就连一张小嘴也如此可人,小字是蛮蛮?” “是,娘亲说取自比翼鸟。” “确是娇嗔可爱,与你很是相称,本宫这一瞧见你便觉得亲近,往后得空便多来宫里陪陪本宫。” 沈归荑没说,其实她也觉得皇后给她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那眼神,温柔的就像是母亲一般。 她这才会忍不住看入迷。 这回,她没再问苏氏的意思,遵从本心,毫不犹豫地道:“好。” 接着她们便被宁皇后留下用午膳,待用过膳后,苏氏明显是有话要与皇后单独说,便让她自己去御花园逛逛。 她也明了地起身,跟着殿内的宫女往园中去。 说来也奇怪,虽然她是头次进宫,可不知为何,她有种似曾相似,仿佛曾经在这住过很久似的。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这会正是秋日,御花园内的各品菊花都开得正闹。 苏氏是个爱花之人,在边关的府上也种了很多各样的花,她也算见了不少,但御花园中还是有很多她叫不上名的。 这样好的花这样好的日子,居然御花园里冷冷清清,连个赏花的人都没有。 她方才还在想,若是遇上了哪个,要如何寒暄,不想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倒是平白忧虑了。 进宫不能带自己的婢女,她便与皇后宫内的宫女聊上了。 正聊着,她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扎了个漂亮的秋千。 她不禁想起了自家院中的秋千,这都离家数月了,不免有些想念,提着裙摆坐了上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天散落,变成了一笼浅浅的柔光,落在她那胜雪的肌肤上,让她白得通透。 一瞬间,满园的鲜花皆是黯然失色。 小宫女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她整个人很是轻盈地荡了出去,裙摆在空中划出一抹弧度,而她仿佛下一瞬便会羽化登仙。 她没发现,有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盯着她的脸,久久难以挪动目光。 第285章 平行时空(六) 沈归荑并不贪玩,坐了会就下来了,跟着宫女继续往园内逛去。 御花园很大,还是仿江南园林所建造,不仅有名贵的花木,还有西北边陲难以得见的假山怪石。 沈归荑瞧见面前略显陡峭的假山,那股好奇心又上来了。 可宫女们都不敢让她上去,这若是磕着碰着,又或是不慎滑倒,她们可负不起责。 沈归荑见她们不肯松口,眼珠子转了转:“我有些渴了,我去前头的亭子坐着歇歇,你们去给我拿些茶水点心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但郡主的命令总得听,只好快步去取东西。 等她们都走远了,沈归荑才弯着眼露出抹狡黠的笑。 假山依宫墙而堆砌,足有一层楼阁那般高,在假山顶上还建有一个红顶的亭子,从那定能眺望整个皇宫。 这也是令她最好奇的地方。 见四下没了人,她提着碍事的裙摆,攀着陡峭的石壁,缓慢地往上爬。 假山上是有条小径的,只是颇为狭窄,又很陡峭,宫女们才不敢让她上去。 可她才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贵女,她能骑马会打猎,区区一个假山,怎么可能难得到她。 太过自满的结果便是,在她攀了几步后,脚底一滑,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 在往后倒的瞬间,她眼底闪过抹懊恼。 她怎么忘了,今日为了进宫,穿得是绣花鞋,好看是好看了,可走起路来尚且有些局促,更何况是爬假山了。 她一边在庆幸把人都支开了,不会被人瞧见自己丢人的一面,一边又害怕地等待疼痛的传来。 可她闭着眼,等了许久都没感觉到疼痛,反而是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还好还好没摔着。 沈归荑的长睫微微颤了颤,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就见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他乌黑的长发高高竖起,一双深邃的眼,叫人无法看透。 “是,是你。” 沈归荑的双眼微微亮起,救下她的不是别人,竟是那日药铺的受伤少年。 之前她还有些惋惜,觉得这少年走得太快,连让她问姓甚名谁的机会都没有,不想这就遇见了。 “你怎么在这啊,你不是逃犯吗?” 这年头逃犯都这般有本事了嘛!连皇宫内院都敢进! 她本就声音清脆甜软,就像只小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而那少年则安静地听着,只动作轻缓地将她带到了平地上,而后松开了双手。 沈归荑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为了救她,是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长这么大,只有小的时候被爹爹抱过,还从未与别的男子靠得这般近过。 往日她对那些甜言蜜语,喜欢阿谀奉承的男子,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更是不可能让他们近身。 可她对这个少年,却半点都不觉得反感,甚至双颊还有些微微泛红。 沈归荑这才注意到,少年今日穿得是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还绣着她不认识的纹样。 他看着气色好多了,应当是伤势恢复得不错。 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眼窝深邃立体,看上去比那日更加俊美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少年,不停地看时,她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那少年却没回答她那些话,只抬头看了眼上面:“你想上去?” 沈归荑的手指相互纠缠着,还在为自己这突然冒出的少女心事而心乱如麻,就听见了他的话。 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问她要不要上去。 平日再机灵不过的人,这会却显得有些局促害羞,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就见那少年先一步攀了上去,而后转身朝她伸出了手。 沈归荑看着他的手掌。 少年的手与她不同,不仅指节纤长,掌心指腹还有细茧,但却格外得让她心安。 沈归荑犹豫了下,在他收回手掌之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两人的肤色略微有些不同,却有种难以言说得契合感。 他牵着她,一步步到了假山顶上。 此处果真视野开阔,虽不是宫内最高的地方,但足以将御花园的景色尽收眼底。 她下意识地露出了畅快的笑,但瞥到身旁的人,又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朝她看来:“段灼。” 第286章 平行时空(七) 沈归荑轻轻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段灼。 灼者火焰也,炙热明亮。 简单利落还好听,最重要的是与他这个人也尤为相称。 沈归荑眨巴着水亮的双眼,心底隐隐期待地等着他问她叫什么。 可久久都没有等到,若是换了别人,她早就甩袖子走人了,天底下哪有这般摆谱的人。 但不知为何,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沈归荑却觉得他不是傲慢无礼之人,只是单纯的不爱说话。 就像是寒潭的池水,冰冷孤傲,孑然一身。 她咬了咬牙,不问是吧? 不问,她就自己说。 “那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我叫沈归荑。” 段灼略微一愣,而后眼底闪过抹浅浅的笑意。 那日他就在药铺听见了,她的婢女这般高声地喊她‘丹阳郡主’,只要略微一打听便知道了。 肃王之女,丹阳郡主沈归荑。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般地道:“我知道。” 他说得太快太轻,沈归荑一下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 段灼却移开眼摇了摇头,想了下道:“见过郡主。”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你喊我归荑便是。” 沈归荑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出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太过亲昵了。她虽还未及笄,但段灼总归是个外男,按理是要避讳的。 只是她觉得这人投缘,虽然这会是第二次见,可心底就是有种不想他如此客气生疏的感觉。 说出口后,又立即找补道:“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咱们都是共患难过的关系,不必如此客气。” 段灼顿了下,没有说话。 他的反应让沈归荑有些尴尬,她是不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没准别人根本没把她放在心里。 这令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从小到大,她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中心,更是被爹娘娇宠着长大。 还从未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她不感兴趣过。 她紧紧地抠着衣袖,还好在她快把下唇咬破之前,段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归荑。” 他的声音不同于同龄的那些少年,更多几分沉稳和低哑,听上去就像是某种乐器,沙沙哑哑很有磁性。 爹娘喜欢喊她蛮蛮,只有些许长辈会喊她归荑,可都没段灼喊得好听。 毫不夸张得说,沈归荑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蓦地狂跳起来。 她的脸刷得一下红了,连耳垂都有些发烫。 沈归荑赶紧偏过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两人都没有说话,还是沈归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那日果然看见了。” 这是说得那天他不辞而别,等她再去找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这也让沈归荑愈发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被当做是逃犯捉拿,又能随意出入皇宫内院,难不成是个宦官…… 沈归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得一哆嗦,还好斜眼看过去时,看见了段灼修长的脖颈上那微微的凸起。 恰好这时一阵秋风拂面,段灼误以为她是太冷。 一场秋雨一场寒,尤其是京城的秋日很短,虽是刚入秋没多久,但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寒意。 他拧了拧眉,下意识地挪了半步,刚好挡在了风口处。 可这是个亭子,四面透风,哪挡得过来,他只得淡声道:“起风了。” 他不擅长关心人,明明是想说吹了风容易着凉,可从他嘴里出来,就换了个意思。 好在沈归荑也并不在意,单纯以为他说风大。 此处不仅视野开阔,站得高了,甚至能感觉到阳光与秋风拂过脸庞的声音。 “起风了好呀,我都好就没能这般吹吹风了。” 她进京后这三日,简直快要憋死了。 新的王府虽然很大,院落也很多,但再多再宽敞那也是一道道围墙堆起来的。 之前在边关,她几乎每天都能上街去,不是去寻小姊妹们玩,便是逛街买好吃的,又或是带着侍卫去临近的上山打猎。 可到了这里,整整三天了,她没迈出过府门半步。 不管她怎么撒娇,嘴巴都说干了,苏氏也不肯放她出门去。 尤其是她前几日还险些出了事,就更得乖乖待在家里了。 “等进宫多认识些堂姐妹,到时去她们府上做客,或是等我空闲了,便带你上街去。” 沈归荑见娘亲这趟进京瘦得厉害,明显也没休息好,她哪里还舍得让娘亲为难,只得老老实实地待着。 她甚至有种自己是被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只能看着天井,以及那一方小小的天,怎么也飞不出去。 京城远没有娘亲所说的那么好,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这些话,她没办法说与娘亲听,弟弟尚小听不懂,她甚至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恰好段灼听她说吹风,露出了一抹诧异的神色。 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间便很想与他分享自己心中的郁结。 她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去做的人。 “我这是头次进京,往日都生活在边关,那是个动不动就扬起黄沙,城墙还不如路途上随便一个城镇气派高大的地方。” “但那儿很自由,没有京城那么多的高门大院,没有宫廷氏族的规矩礼数。只有淳朴的百姓,以及浓浓的烟火气。” “我出生在京城却长在边关,我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扬起的沙尘,可我喜欢那里的生活。” 那里才更像是她的家。 可京城才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爹娘的故土,她必须得适应这里的一切。 沈归荑在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看向西北的方向,虽然是说给他听,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没有用激烈的语气,也没有抑扬顿挫的描绘,只是最简单最平淡的分享,就好像两人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她的侧脸也很漂亮。 段灼自问不是个会被美色所魅惑的人,他心志坚定,不受外界所扰,可就在方才,他有一瞬间感觉到了心疼。 他被她的话语所感染,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了那黄沙漫天戈壁中的绿洲,那是她的世外桃源。 甚至还生出了想要亲眼见见的想法,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足以说明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你会骑马?” “会啊,我的骑射可以爹爹亲自教的。” 会骑马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毕竟大雍从开国皇帝起,便崇尚武艺,即便传了几代后,武将的地位已大不如前。 但皇室贵族的子女从小便会被教授骑术,只是会骑和擅骑是两回事。 段灼早就听闻,肃王在骑射与领兵打仗方面天赋异禀,既是他教出来的女儿,想必骑术也很好。 “下个月是秋围。” 沈归荑双眼不禁再次亮起,这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骑马打猎了! “也不知道这京城的野兔烤起来香不香。” 段灼说这个本是安慰安慰她,毕竟她方才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伤感。 可谁想到她这自愈的能力还挺强的,刚刚还口口声声边关才是她的家,转头就变成烤野兔了?! 他这回是真的没忍住,漏出了一声轻笑。 看得沈归荑都有些愣住了,很是诚恳地道:“你笑起来如此好看,为何总板着张脸啊。” 段灼立即收敛了笑意,不自然地撇开了脸,快得让沈归荑都没看清他略微泛红的耳垂。 他岔了开话题道:“香,只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猎着。” “你可别小瞧了我,我与爹爹的手下比试过,我们可是有输有赢呢。” “哦?” “你不信啊,怀疑他们故意让着我?哼,到时定要让你看看眼。” 沈归荑娇嗔地努了努嘴,段灼的目光落在她那粉嫩的唇瓣上,看了两眼才飞快地又移开眼。 “对了,那你到时会去吗?” 段灼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毕竟从出现到现在,他也没说过他到底是什么人。 而是反问她道:“你想我去?” 沈归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算是她进京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又知道了她这么多秘密,他们总能算好友了吧。 能有认识的人一道去,自然会更有意思些。 段灼看着她的眼睛,缓慢地也点了下头,哑声道:“我去。” 第287章 平行时空(八) 吹了会风,整个人仿佛都清爽精神了许多,沈归荑怕宫女们回来看见,不得不依依不舍地下了假山。 依旧是段灼牵着她,一步步小心地往下踩。 下去的路比往上攀还要陡峭,尤其是往下看,甚至还有有点头晕目眩。 可不知为何,他握着她的手时,她的心中很是安定。 等到了地面站稳,段灼便松开了手,沈归荑才发觉,方才她攥着他的手特别紧,掌心都有微微的细汗。 她还想问两句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声响。 “段大哥,你怎么在这啊,我可找你许久了,咦,这位姑娘是?” 抬头便见面前出现个穿着华贵的少年,瞧着与她年岁差不多,五官周正虽是第一次见,却隐隐有种眼熟的感觉。 沈归荑还未自报家门,对方已经一拍手掌道:“你是不是四叔家的堂姊。” 其实就算他没猜到,沈归荑也大概知道对方应该是自己的某个堂弟。 不然也不会打扮得如此贵气,只是她那几个堂弟都与她年岁相当,她又都没见过,也不知眼前这是哪个。 她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了。 “真是三堂姊,早听说四叔家的阿姊貌如天仙,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还在猜对方是哪个堂弟,目光一瞥,就见段灼背在身后的手,竟是竖起了两根手指。 她立即心领神会:“你是二堂弟?” “是我,堂姊真是聪慧,一猜就准。” 沈归荑松了口气,她记得母亲在路上说过,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早早夭折,后来她出生后,贵妃与贤妃相继怀上了孩儿。 只可惜贵妃产子时难产,只留下了二皇子,自然被抱到了皇后处养大。 至于眼熟,估计是他像皇帝,而皇帝与她爹爹是同胞所出的亲兄弟,眉眼总会有些相像的。 正要再寒暄几句,那边又有小太监快步而来,对着他们行过礼后,急声道:“段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归荑眨了眨眼,段大人? 段灼只淡声应了句,朝着她与二皇子行了个礼:“下官告退。” 没再多看她一眼,便跟着那小太监离开了。 沈归荑更是满脑子的疑问了,这段灼年纪看着不过比她大三四岁的样子,就已经入朝为官了?! 可他若是官,又怎么会被当做逃犯捉拿呢? 这真是太奇怪了。 不等沈归荑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二皇子已经在喊她了:“堂姊怎么会与段大哥在一块?” “段大哥?” “是啊,段大哥是段国公府的长子,幼年时父皇为我与弟弟们选伴读,段大哥便是我的伴读。” “他不仅读书厉害,武艺也出众,骑马射箭样样都好。一次秋围时,有猛虎出没,险些伤着了父皇,是段大哥射中了虎眼,救下了父皇。父皇对他赞赏有加,觉得做我的伴读太过埋没了他的才干,便将段大哥纳入了锦衣卫。” 锦衣卫? 她好似听人说起过,说这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他们日常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职务。且职权极大,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 而能进锦衣卫的都不是寻常人,听闻他们行事武断残暴,手段更是以狠厉毒辣着称,为了查案审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可段灼与她所知道的锦衣卫,好似沾不上边,他是不喜言语冷厉了些,但他不像个坏人。 “段大哥入锦衣卫不过短短几年,屡屡破奇案,帮着父皇解决了很多作奸犯科的贪官,听说他审人抓人最是擅长,如今已是指挥使下最得力之人,父亲很是看重他。” 二皇子说这些时,言语中透露了些许艳羡。 那他那日是在查案吗?却被对方伤着,这才不得不躲避…… “三堂姊,你有在听我说吗?” 沈归荑这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在听在听的。” “都怪我,这些朝堂上的事,三堂姊定然是没兴趣听的,堂姊是在这边迷路了吗?我带你回母后那去吧。” 沈归荑点了点头,之后不仅见了皇后,临近晚膳时分,皇帝也过来了。 他对沈归荑很是喜欢,留他们母子三人用了晚膳,晚膳后也没急得出宫,而是坐着闲聊。 沈归荑突得道:“皇伯父,我听说过些日子是一年一度的秋围,我可以一块去吗?” 第288章 平行时空(九) 果然,沈归荑的话音落下,就见苏氏不赞同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便是知道,若不赶紧将这事定下来,到时娘亲会不让她去的。 皇帝许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愣了下,爽朗大笑起来:“这几日把你给憋坏了吧,好,到时你就跟着朕的车驾一并去秋围。” 沈归荑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苏氏,那小眼神自然也没躲过皇帝的目光。 “咱们大雍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归荑是朕亲封的郡主,她与那些足不出户的女子不同。骑马打猎自是不在话下,弟妹也该放心才是。” 皇帝都这么说了,苏氏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得笑着道:“陛下说的是,只是这丫头太野了,根本没人能管得住她。” “朕记得归荑快及笄了。” “陛下好记性,我是腊月出生的。” 故而她今年已十五,但得过了生辰才算及笄。 “是该说亲事的年纪了,好好挑个人家,到时自然心就静了。” 大雍的女子大多是及笄便会说亲事,不过出嫁的晚,像公主郡主之类的,都会早些定下人。 好让对方先看好自己的儿子,让他们洁身自好,不然等贵女下嫁过去,再发现那些腌臜事,闹得两家都难堪就不好了。 这事苏氏还没在沈归荑面前提过,但早就与沈崇慎商量过。 她们母女先进京,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边关样样都好,到底不是久居的地方。 若是女儿嫁在了那,他们又都回了京,岂非要两地相隔了,所以这女婿必须得是京城的才好。 沈归荑虽然性子大方,对很多事都不拘泥小节,但婚姻大事,还是不同的。 一听到这个,她的脸颊便微微泛红。 虽说苏氏没与她说过亲事,但年纪到了,与她交好的那些闺友,有些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自然也会与她说起这些,少女怀春,她也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文采斐然的读书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却都模糊的很,她连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夫婿都不曾想过。 唯一确定的是,定要彼此相爱,就像她的爹娘那般。 她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上首的皇后看出了她的羞赧,笑着岔开了话题:“我倒觉得归荑还好,咱们家的女儿哪有愁嫁的,不急,好好选,以归荑的模样人品,定要选个英俊又能干的。” 听到皇后的话,她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来,她立即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了脑海。 皇帝也怕小姑娘难为情,笑了几声跟着说起了别的事。 回去的路上,沈即风已经睡着了。 沈归荑一点点挪到了自家娘亲身边,讨好地睁着圆圆的杏眼道:“娘亲,你生气了?” 她自作主张,求皇帝带她去秋围,这会也算是事后卖乖了。 苏氏看着她那张脸,哪里还生得起气来,伸手轻轻捏了下女儿的小脸蛋。 “娘亲没有生气。” 她只是怕她太过张扬,会惹来是非,但想到今日帝后对她的重视,想来有些事也是躲不掉的。 看来皇帝说得对,是得赶紧选个人家,将亲事定下来才好。 沈归荑见自家娘亲是真的没有生气,立即保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晃了晃。 “还跟小孩子似的,我啊,就是怕你行事太过张扬莽撞,在京城又人生地不熟的,会被人欺负。” “哪有,我有认识啊。” 沈归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立即引来了苏氏诧异的目光,她才慌张地改口道:“我是说二堂弟。” 好在苏氏也没有多想:“我瞧娘娘倒是很喜欢你,娘娘没女儿,一直很想要有个乖巧的小姑娘在跟前说说话,你往后若是没事,便多进宫陪陪她,也能多认识些人。就是要注意,宫内不比别处,行事更要小心谨慎。” 沈归荑乖顺地应下,果然之后每隔几日,皇后就会邀她进宫,她也多认识了很多人。 其中她相处得最好的是大堂姊沈容茵,她是所有姊妹中最年长的,为人也最是温柔沉稳。 而最不对付的便是二堂姊沈永乐,两人像是天生不对付似的,互相看不惯对方的脾气,说不上几句就会开始拌嘴。 还好有沈容茵在其中调和,才算没动起手来。 最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她进宫这么多回,竟然再没碰见过段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下个月。 秋围是大雍朝极为重要的一件盛事,不止为了纪念先祖,也是为了彰显国力与武力,同时还能挑选出武艺出众的人才,加以重用。 往年便有很多比试,也会挑选出不少人进行封赏。 故而同行的除了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外,还有他们家中的子女,便是为了能在这秋围上一展身手。 原本沈即风和苏氏也要一道去的,可临行前沈即风又病了,天气越来越冷,京中的气候他又不习惯,有些水土不服,已经咳了大半个月了。 苏氏只好留下照顾儿子,将沈归荑托付给了皇后。 沈归荑很喜欢皇后,总觉得她很温柔,气度更是雍容,最重要的是皇后待她也特别好。 不仅每次进宫都会赏赐东西,还会仔细地记得她喜欢吃的点心。 再名贵的东西她都见过,并不觉得稀奇,奇得是这份心思。 出发那日一早,她便在府外等着宫内的马车前来。 不想来得是二皇子。 “堂姊,快上来吧,母后与父皇一道,特派我来接你。” 或许是爱屋及乌,他也确实被皇后教导得很好,沈归荑对这个二堂弟的印象也不错。 这趟是去秋围,她带得都是方便骑马的衣裤,今日穿得亦是火红的骑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多了几分飒爽令人眼前一亮,连二皇子都没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一上马车就在左顾右盼:“大堂姊呢?” “大堂姊陪着皇祖母呢,咱们也快些追上大部队吧。” 除了这个,她最关心地便是:“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骑马?” 她都一个多月没骑马了,再不骑,她都要变木头人了。 二皇子哭笑不得:“堂姊且再等等,等我们出了城便能骑马了。” 沈归荑只得耐着性子等,他们的马车跑得快,转眼就看见了长龙一般的队伍。 沈归荑掀开布帘朝外看,一眼竟是看不到尾巴,此番出行果真是大动作。 “外面风沙大,堂姊小心着凉。” “无妨,车内闷得慌,我透透气。” 平日二皇子都要跟着先生读书或是学骑射,她虽时常进宫,但见面的次数也不多。 连带想找他打听段灼的事都没机会,现下没有外人在正是个好机会。 沈归荑也不放下帘子,只左右地打量,而后状若无意地道:“对了,二弟弟,上回碰见那个你的伴读,不是说骑术不错嘛,他今儿可会来?” 二皇子还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段灼。 “堂姊说的可是段家兄长,他前些日子刚了结了个大案,那日是进宫给父皇复命的,最近好似又出京去了。” 沈归荑眨了眨眼,好奇地道:“什么大案?” “堂姊没听说嘛,京中都传遍了,京兆尹包庇妻弟,其妻弟强抢民女,霸占人家的田庄,害得那家五口人皆被害死。而他短短三年,便利用京兆尹的名头,在外收刮民脂明,足足有百万两。” 沈归荑蓦地想到那日捉拿段灼的,好似便打着京兆尹的名头。 原来他是在查案,想来是查到了与那人有关的证据,这才险些被杀人灭口,好在他逃出来了。 想到那日他身上的伤,不免有些气闷,那人是不怕疼的嘛? 那么深的伤口,居然半点都不休息,破完案子又急匆匆出京去了。 一时有些遗憾,这趟怕是也见不着他了,一时又有些心疼,这锦衣卫的活还真不是人干的。 “堂姊怎么好似有些不高兴?” “没有,我只是想骑马了。” 二皇子见已经出京了,这会路面开阔,也有不少人下去骑马的,便点了点头:“堂姊若是想骑,我这便让人安排。” “不必了,我自己有马。” 说着她让车夫停下,那边侍卫将她的马驹牵了过来。 那是匹通体红色唯有尾巴是黑的马儿,一看便是宝马良驹,沈归荑喊了声赤云,侍卫松开了缰绳,那马儿就很有灵性地朝她跑来。 她单手拉着缰绳,竟是没下马车就翻身攀上了马背。 双腿一夹马腹,那赤红色的马儿就如一道闪电飞驰而出。 很快周围的人都被她甩在了后头,她听着风在耳畔呼啸的声音,多日来的郁结,总算舒坦了些。 可不知为何,明明是很期待很喜欢的事情,这会却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是因为那个人不会来了嘛…… 沈归荑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另一阵马蹄声响起,有个不输她速度的马儿追了上来。 她回头看去,就见飞扬的尘土之中,有匹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的烈驹,踏着碎石飞草朝她奔来。 而马上之人,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背脊挺拔端坐在烈驹之上,明明骄阳似火,他周身却有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是他。 第289章 平行时空(十) 沈归荑自小就对骑射很感兴趣,同时对马也很喜欢。 她的马儿是沈崇慎千挑万选,从西域马商那选出的宝马良驹,且她从赤云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开始骑。 自然没有驯服一说,早早就认主,很是听话乖顺。 她的喜欢是包括给它梳毛喂食,了解它的习性,甚至给它挑选合适生育小马的马驹。 而段灼的马通体漆黑,健硕的四蹄以及高扬的头颅,一看便知脾气很不好。 但偏偏沈归荑爱马,一看见好的马儿就移不开眼,也不知是盯着他还是盯着他的马儿,总之看了许久。 直到段灼以及握着缰绳越过她,绝尘而去,沈归荑才回过神来。 她喜欢马,喜欢骑马,更喜欢与人跑马。 往日沈崇慎会让侍卫与她比试,她也不需要别人让着她,都能与那些骁勇的男子骑得差不多快。 看到段灼,那股争强好胜的心便冒了出来,以及她都被拘了一个多月了,手痒得很。 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在与她擦肩而过时,段灼的马短暂地慢下来过。 虽然两人毫无交流,连眼神都没对上,她就是觉得他在让她跟上。 见此,沈归荑攥紧了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跟着飞驰而出。 随后同行的车驾就看见,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速度极快得飞驰而过。 连队伍中央,最华贵的那辆马车中的皇后,也忍不住掀开了布帘,看到是他们两,抿着唇轻笑出声。 皇帝也不禁好奇起来:“皇后这是瞧见什么了?” “是段家小子与归荑在骑马呢。” 皇帝跟着掀开了布帘,惊讶地睁了睁眼:“没想到归荑的骑术如此好,竟能不被奔霄甩开。” “我记得,奔霄是陛下赏给段灼的吧,倒是许久不曾见着他了,他倒是没怎么变样子,还是那个气死人的脾气。跟个姑娘家跑马,也不知道让让人家。” 皇帝爽朗地笑出了声:“他最近都在替朕查案。皇后说得对,他那是寒潭底的冰,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怕要他开窍比登天还难。” 皇后有些遗憾,若不是段灼的脾气太差了,就他这般年轻有为,配沈归荑也算不错。 而正在跑马的那两人,自然不知道帝后在想些什么,沈归荑捏着缰绳,咬着牙牟足了劲,才算没被他给甩开。 眼见将大部队都甩在了后面,她的体力也有些渐渐吃不消了。 不知跑了多远,段灼竟缓缓放慢了速度,在一处略高略空旷的平地停了下来,翻身下了马。 她这才吁了一声,也让赤云慢了下来。 沈归荑刻意地离他以及他的马远些,她知道有的马儿很排外,尤其是有烈性的,没准还会伤害别的马。 她的赤云又如此温顺,她才不想被那黑头大马给欺负去。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想避开,赤云却主动地带着她往段灼那边靠。 还十分示好地用马头蹭了蹭那黑马的脸颊。 她给赤云挑选了数十匹公马,皆是数得上名头的宝马良驹,她都看不上,居然喜欢这黑不溜秋的烈马? 沈归荑:…… 段灼许是看出了她的担忧,淡声道:“放心,不咬人。” 沈归荑这才放下心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便见他取下马儿身上悬着的水囊,打开仰头喝了一口。 他的脖颈微微后仰,喝得又有些大口,水珠有些飞溅了出来,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豆大的水珠从那凸起的喉结划过,被阳光照射的晶莹发亮,最后没入那收紧的黑色衣领内。 沈归荑看着竟跟着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些渴。 脸也止不住地烧了起来。 她好似可以理解,赤云为何喜欢那黑不溜秋的马儿了。 第290章 平行时空(十一) 大约是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段灼突然抬眼朝沈归荑看来,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己。 误以为她也渴了,毕竟骑了这么久的马,口渴也是人之常情,下意识地将自己手中的水囊往她那边递了递。 等递出去后,他自己先愣了下。 先不说男女有别,他是臣子,沈归荑则是郡主,君臣有别,总该避讳一些。 他见沈归荑一言不发,知道是自己唐突误会了,目光黯了黯,手腕翻转便要将水囊收回来。 可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便觉手中一空,那个水囊已经落在了沈归荑手中。 水囊有些旧了,但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喜欢用习惯趁手了的物什。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那个略旧的水囊,被那白皙柔软的手掌包裹时,他有短暂地觉得那水囊很碍眼。 这与沈归荑通身的气质半点都不符。 可她却没有嫌弃的意思,竟然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仰着头,举起水囊,小口小口地灌着。 段灼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被他喝过的口子,虽然与沈归荑的唇瓣还隔了一指的距离,却有种唇瓣相触之感。 尤其是她的唇,被水给打湿,让本就粉嫩的唇瓣又添上了几分水亮。 就像是成熟了的樱果,泛着诱人的味道。 还有她的脖颈,她今日穿得是个立领的骑装,纤细的脖颈裸露在外面,微微扬起时,就像只高傲振翅的鸿鹄,美得叫人舍不得碰触。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目光也幽深得吓人。 而沈归荑却没多想,她就是单纯的渴了,况且他没搭着嘴喝,她也隔了距离。 都是爱骑射之人,哪需要讲这么多虚礼的。 等喝完后,自然地将水囊又递了回去,顺势目光也落在了那匹黑马身上。 “段……” 她有些犹豫,二皇子都喊他段大哥,她直呼其名是不是有些不尊重,况且他受皇帝的看重。但称其段大人,又有些太过见外了。 她几乎将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段灼自然一眼就看穿了。 低垂着眼眸,轻轻勾了下唇角:“家中长辈皆唤我阿灼。” 沈归荑心跳得有些快,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嘛? 她舔了舔下唇,试探地道:“阿灼哥哥,你的马儿叫什么啊,我可以摸摸吗?”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尤其是这四个字,简直甜到人的心尖。 段灼突然间能明白,为何古有这么多昏君被美色所惑,若是沈归荑动不动就如此喊他,只怕神仙也难以把持得住。 他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加低哑了。 “奔霄。” 说着,他跨过半步,牵住她的手,缓慢地放在了奔霄的脑袋上。 奔霄的毛发比赤云要刚硬些,摸在掌心刺刺的,不疼还有些痒痒的。 从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下巴处,不等她躲避,奔霄已经主动地在她掌心蹭了。 沈归荑惊喜地双眼亮了亮,仰头道:“阿灼哥哥,奔霄好像很喜欢我。” 段灼嫌弃地瞥了那黑马一眼,平日除了他,不管谁靠近,他都会发脾气。 连着踢伤了好几个喂马的下人,连女子也不例外,不成想还是个好色之马,见着好看的姑娘便像只犬类,记得求抚摸。 真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段灼淡淡地嗯了声:“你的骑术不错。” 他等闲很少夸人,能让他说出一句不错,简直比登天还难。 若是被二皇子听见,定然要惊掉下巴。 沈归荑有些骄傲地微微扬了眉尾:“我的骑术是爹爹亲自教的,我射箭的准头也不错。” 段灼略带了几分轻笑地道:“明日比比。” “比就比,我还没怕过谁呢。” 说完她睁着那双水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阿灼哥哥,那我可以骑一骑奔霄吗?” “可以。” 只是奔霄比赤云要高多了,尤其是对她这个年纪这个身量来说,上下马还有些困难。 不等她为难,该怎么上马好,段灼的手掌已经贴着她的腰肢,微微一提,她便整个人一轻,好好地坐在了马上。 奔霄与赤云那般温顺的小母马不同,她骑惯了赤云,刚坐上来还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她还没坐稳,奔霄就急不可耐地动了起来,这让她身形微晃,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别怕,我在这。”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心安,“我不怕。” 稍微适应了一下,她便一夹马腹奔驰而出,她穿着火红的骑装,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团火焰般明艳,坐在那漆黑的烈驹之上,竟意外得和谐。 她不过是试骑会,没有跑多远就又折返回来了。 她下马的时候,依旧是段灼搀扶着她,等到站定,她才反应过来,方才两人的动作似乎有些太过亲昵了。 明明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谁也没多说什么,可就是有种莫名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游走。 好似,他们的关系正在悄然变化。 沈归荑还想与他说说话,比如京兆尹的案子什么时候破的,又比如他的伤势如何了,还有他出京办差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要待多久,是不是很快又要离开了。 只是她根本没机会问出口,那边大部队已经追上来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二皇子。 “堂姊,段大哥,你们跑得也太快了,我追了好久。” “没想到堂姊的骑术这般好,我比堂姊比起来,倒是逊色了许多。” 有了二皇子在,说什么都不方便了,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几句。 那边马车跟上来了,见段灼已经翻身上马,她也没心思应付二皇子,只说跑得累了,要回去歇歇,就钻进了马车里。 之后是无趣且漫长的半日,当傍晚的霞光笼罩整片天际,围场总算到了。 围场周围是一顶又一顶的帐篷,最中央的自然是皇帝的御帐,说是帐篷与行宫也差不多奢华了。 刚到的第一日,自然是有宫宴的,围场的宫人早早就备好了晚宴,沈归荑兴致缺缺地夹着块羊排,要吃不吃的样子。 目光则似有若无地落在上首,皇帝身侧是皇后,接着是皇子公主以及皇亲国戚。 她早就环顾了一圈,都没瞧见段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汇报完案情就又匆忙离开了。 “我们小归荑这是怎么了?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沈容茵与她同席,早就发现了她耷拉着眉,看上去像是被遗弃的小兽,可怜极了。 “今儿不是还骑了马,我都瞧见了,威风得不得了,都敢与锦衣卫跑马了。” “不是都如了你的愿嘛,怎么还这般不高兴的。” 这等少女怀春的事,叫她如何与旁人说嘛。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想爹爹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人群中走出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目不斜视大步走向皇帝的御座。 躬身而立,不知与皇帝在说些什么,期间只能看见皇帝频频大笑,看来他的差事办得很好。 沈归荑的心情瞬间又变好了:“我已经好了,堂姊我们吃羊排。”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一瞬间仿若牡丹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在看段灼,自然也有人在打量她。 沈归荑从出现起,众人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尤其是些年轻的少年郎,有些更是看直了眼。 其中就数成安伯府的小公子程昂,看得最是痴迷,他自打出生起,身子骨就不好,一直养在乡下,前阵子刚被接回京来。 因年幼多病,程夫人有些过分宠溺这个小儿子,在乡下就养得成日花天酒地,沉溺与美色。 进京之后也毫不收敛,与京中那些纨绔很快就玩在了一块。 今儿见着沈归荑,他就好似将眼睛贴在了她身上一般,片刻都离不开,简直跟魂都丢了。 回去之后,更是怎么都睡不着。 跟着他的是他表弟,便为他出主意:“表兄不就是想要得到郡主的青睐嘛,这还不好办。” 程昂立即来了精神:“仔细说说。” “这女子啊,最是吃英雄救美这一套了,那些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 程昂也觉得有道理,可他身子弱,手脚上并没多少功夫,骑术也远不如沈归荑精湛,更何况她周围跟着这么多侍卫,哪里会遇上危险。 “若是没有危险,咱们可以想办法创造危险。” 第291章 平行时空(十二) 围场很大,除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场外,还连通着附近的仑箜山,山势陡峭草木旺盛,一年到头都有很多出没的山兽。 从野兔山鸡到狐狸猛虎,什么样的野兽都有,当初皇帝便是在此处遇见的猛虎,被段灼救下。 便有大臣提议,为了安全着想,要取消狩猎的项目。 可皇帝却不赞同,他觉得大雍勇士,御敌狩猎是本能,即便如今早已无需以狩猎逐草而居,但不可忘本。 这秋围足有一月之久,可以尽情得驰骋打猎,若能猎杀到老虎的勇士,自然是重重有赏,故而有不少还未出仕的世家子弟想要出人头地,都会选择来秋围试一试。 沈归荑这几日就像是出笼的鸟儿,彻底自由了,整天跟着二皇子三皇子一道,不是跑马就是上山。 沈容茵的父亲也是征战沙场的郡王,只是在一场战役中殒命。 她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旧疾复发郁郁寡欢,在将她与弟弟送回京后,便上吊自缢了。 沈归荑很是同情这个堂姊,她的身世如此凄惨,却还是能保持乐观的态度。 生活给了她重击,她却回以微笑。 她的骑术也不错,但多年不怎么骑马,总有些跟不上他们。 前面五日是跑马比试,沈归荑本是对这个没兴致,但见沈容茵想看,也就没再去打猎,陪着她去看比试。 不想就看见了皇帝身边站着的段灼。 两人这几日都有碰见,但周围都有人在,没办法说上话,只能遥遥相望。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只要一看见他,沈归荑的心情都会变好。 而不知为何今日竟格外得热闹,明明比试都要到尾声了,不是该参与的人越来越少才是嘛。 “堂姊,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来的人如此多。” “皇伯父昨儿刚得了块奇石,说是天上坠落的天石,预示着大雍风调雨顺永保太平,皇伯父为此龙颜大悦。说此次比试,要奖励优胜者一块以天石碎屑所做的令牌,得令牌者可以向他提一个条件。” 不论是要赏银还是要封官都可以。 这使得整个围场都震动了,人人摩拳擦掌得想要参加。 沈归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自然来了兴致,当然最让她感兴趣的是那块令牌。 真的可以什么条件都能提吗? 只可惜她不能参加。 沈归荑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对上了远处的人,他一袭飞鱼服,捏着佩刀站在皇帝身边,想来是有过猛虎的事,他被留下保护皇帝的安危。 她在皇帝正对面的看台上,两人明明隔了半个围场,可对面的人竟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茫茫人海相望。 沈归荑下意识地捏了捏手心,而后就见皇帝笑了声,问了段灼一句什么。 段灼目光不偏不倚,也附耳说了句什么。 她隔了这么远,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段灼回了话,就提刀退了下去。 她惋惜地垂了垂脑袋,连看比试的心情都低了好些。 身旁的沈容茵看出她的不对劲,小声地问她:“怎么了?垂头丧气的,人多吵着你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堂姊,要不我去给赤云梳梳毛吧。” “可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真的不看嘛?” “有何可看的,一个个跑得都还没我快……”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见比试的人在小将的带领下,一个个骑着马出现了。 她的目光瞬间就被场上那个少年的身姿给吸引了。 他没有骑奔霄,而是选了匹再普通不过的马驹,大马儿毛发灰扑扑的,甚至比旁边人的都要瘦弱,可他坐在上面,整个人的气势却半分不减。 他一出现,瞬间也惹来了议论纷纷。 她旁边的二皇子立即道:“段大哥就算怕骑奔霄会胜之不武,那也不能选匹病秧秧的小马驹啊,这还怎么比。” 沈归荑蓦地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挤到了看台最前面。 病秧秧的小马驹也能赢! 沈容茵好奇地看着她:“你不是不想看嘛?” 沈归荑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我突然有点脚疼,懒得走了。” 沈容茵:…… 第292章 平行时空(十三) 段灼脱去了身上的飞鱼服,只穿了件墨色劲装,让他看着愈发精神挺拔。 一同参赛的有数十人,可他端坐马上,却能让人一眼就看见,并且只看见他。 沈归荑是见过段灼骑马的,也与他比试过,知道他的骑术精湛,但今日参赛者各个都是精锐,且他们所乘皆是好马。 即便她对段灼有十成的信心,依旧会忍不住担忧。 不多时,就有小太监将香点燃,而后重重地敲响了铜锣,声音响彻天际,众人也随之飞驰而出。 沈归荑忍不住踮了踮脚尖,仿若眼睛和魂也都跟着一并飞走了。 “归荑看台高,小心别跌出去了。” 她小半个身子都探在外头,让人瞧了有些害怕。 沈归荑这才意识到她的动作有些出阁,不动声色地又重新站直了身子。 马儿们各个绝尘而去,这会也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据说是要往返跑全程。 这个围场她也跑过全程,至少得一炷香的时间,没那么快回来。 她怕方才的表现太过显眼,装作满不在乎地样子道:“我还以为跑得有多快呢,也不过如此嘛。” 二皇子很是捧场,跟着接话道:“那二堂姊觉得谁能赢?” “当然是段灼了。”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太急,又补充了句:“能赢过我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二皇子没想这么多,以为是她郡主的傲气作祟,倒是沈容茵朝她多看了两眼。 结合她方才的反常,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了,但她也什么都没说。 “我也觉得是段大哥,他在宫中为我伴读之时,便教过我骑射,他的骑术向来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只是他往年极少会参加这样的比试,今日难不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归荑的心跳得有些快,她觉得是自己太过胡思乱想了。 男子为了仕途,听到皇帝提出那样的奖赏谁都会动心的。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约莫过了一刻钟不到,就听见前头的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声。 沈归荑便知道是有人回来了,她踮起脚尖往人群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墨色的身影甩开众人,骑着一匹灰扑扑的小马驹,飞驰而来。 他就像是未出鞘的利刃,足以划开雾霭。 她的双眼瞬间亮起,看着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敲响了一旁的铜锣,对面的皇帝也跟着抚掌大笑起来。 “不愧是朕的段卿,赏,重重有赏。” 虽然拔头筹的人不是自己,但沈归荑还是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别的不说,他总是她进京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吧。 沈归荑正想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有单独的机会,与他说上几句话的。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想问问他怎么好端端的会去参加比试,毕竟他不是个出风头的性子,还能顺便讨教骑术。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什么愿望,是需要皇帝实现的。 她正踏着台阶往下走,就看见人群中出现个小姑娘,看着与她年纪相仿,长得很是清隽秀美。 小姑娘穿着身浅蓝色的袄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整个人透着股静谧柔和的味道。 两人站在一块,竟是意外得相称。 最重要的是,她看见那小姑娘不知道与他说了什么,竟然羞红了脸,而段灼并未露出半分不耐,很是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期间还取出了怀中刚得的那块令牌,立即惹来了小姑娘的笑颜。 沈归荑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听见周围的人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那不是赵家五娘子吗,怎么与段大人如此亲密。” “你不知道嘛,这段赵两家是邻居,一直是通家之好,段大人与这赵五娘子是青梅竹马一并长大的,两家怕是早有结亲之意。只是碍于赵五娘子还未及笄,这才一直拖着呢。” 沈归荑的手指微微捏紧,原来他对她并不特殊,他也会对其他女子温柔相待,更是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女子。 她从未尝试过这样的滋味,就像是整颗心都泡进了醋里,酸的很。 但又没有任何资格气闷。 她在段灼的视线看过来之前,先一步转身离开了看台。 自然错过了他灼灼的目光。 沈容茵见沈归荑离开,有些担心,从看台上也跟了下来,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 正在四下张望,就听见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敢问安阳县主,可见过丹阳郡主。” 沈容茵转过身,便遇上了那双漆黑的眼,下意识一顿,这样的压迫力,她只在上位者的身上感受过。 原本有人来打听沈归荑的行踪,她不该透露的,可想到沈归荑方才看此人的眼神,犹豫了下道:“我也在找她,但听婢女说,她往西面马厩去了,应该是去骑马了。” 段灼拱手道了声谢,转身便要走,就被沈容茵给喊住了:“段大人,我这堂妹对被家中养得性子娇了些,但绝不是任性骄横之人。” 听她说起沈归荑,段灼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轻轻勾了下唇角,轻声道:“不,她很好。” 说完再次拱手,大步朝马厩的方向追了出去。 - 沈归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段灼与她又没什么关系,说的好听些,可以算是志趣相投,但顶多就是见过一二三四面的关系。 在她这,还能说段灼是她进京以来结实的第一个朋友。 可对段灼来说,或许她就是个张扬跋扈的郡主,根本就没把她什么朋友。 他有自己的青梅竹马,她又有什么可吃醋的。 当吃醋两个字从她的脑海中冒出的时候,沈归荑吃了一惊,她,她居然在吃醋嘛?! 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子吃醋。 难道她喜欢段灼嘛。 沈归荑都快把手指上刚染的蔻丹给抠褪色了,咬得下唇都有些发白。 才不得不意识到,她对这个少年的关注度,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她会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选择相信他保护他。会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下意识地分享她的难过与悲伤。 对他的触碰不抵触,对他的气息不讨厌,甚至还会期待再次与他相见。 之前她想不通时,还会自己骗自己,这会想通了,原来她是喜欢他,又感觉松了口气。 原来这便是喜欢啊。 但恍然大悟的通知又有些酸涩。 她沈归荑长这么大,还是头次对个男子有这样的感情,偏偏人家还看不上她,有自己心仪之人。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灭顶的打击,她失落地低垂着脑袋,一时之间,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只想找他问个清楚,可又怕得到的答案让她更加丢人。 到时,要是段灼说与她只是郡主与臣子,对她只有敬畏没有半分欢喜,那她该怎么办? 还是说她就要如此把自己的感情就埋葬了? 不行,这不是她的性格,她便是敢爱敢恨的,喜欢什么东西便去争取得到,哪有连向对方确定的勇气都没有。 那还是她沈归荑嘛。 况且那是旁人说的,她要亲耳听段灼说,那是他喜欢的人,那她便转身离开。 想通这个,沈归荑又豁然开朗起来,她解开赤云的缰绳,翻身上马要去寻段灼。 不想刚离开马厩,准备要找人问段灼的下落,就见个面生的侍卫急匆匆地朝她走来。 “见过郡主,二皇子方才不慎坠马,请您过去。” 沈归荑虽然觉得奇怪,二皇子受了伤,怎么会找她呢? 难道是怕帝后担心,还是怕被责骂?但事情紧急,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便让那侍卫带她过去再问。 而她并不知道,她前脚刚离开,段灼也跟着寻了过来。 第293章 平行时空(十四) 段灼看着空空如也的马厩,眉头微微拧紧。 他这将近二十载,还未尝过失落的滋味,也从未尝过午夜梦回想要见一个人的冲动。 这是头次有人不顾一切得护着他,也是头次有人愿意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他习惯了安静,他享受孑然一身的自在。 但当他感受到温暖与热闹时,便再也不舍得回到那个孤寂没有一点声响的地方。 甚至他头次天亮醒来,被褥都是湿的。 在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必须得到这个人。 可她不是普通的世家女子,她是肃王之女,她是天上皎洁的月,又如何能被人随意沾染。 他漆黑的眼,木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马厩,捏紧了手中的那块铁疙瘩,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 他就是想要那月光只照拂他一人,那欢笑声,只被他一个人占有。 - 沈归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是上山的路,可方才跑马之时,二皇子明明还在她身边观看比试,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上山了呢? 她下意识地拉住缰绳:“你是谁的手下?我怎么没在二皇子身边见过你。” “回郡主,小的是这次到秋围刚被分来的,不曾有幸见过郡主,郡主自然是不认得小的。” 沈归荑捏着鞭子的手缓缓收紧,眉头一拧反手就将那鞭子朝那侍卫抽去。 “二皇子受伤,不去寻皇后,却来找我一个从未见过的郡主,你倒是将我的行踪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侍卫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掏出鞭子,面颊瞬间被抽了一鞭。 鲜血飞溅,他疼得险些滚下马背,还好紧紧抱住了马脖子,这才逃过一劫。 “不是,不是的,郡主您误会了,是二皇子让小的来寻您的。” 沈归荑根本不听他的,捏着缰绳转身就往山下去。 也怪她心急,从小又在边关长大,肃王府内又没什么阴私诡计,她自然也没什么心眼子。 即便这一路都没碰上什么人上下山,也只是略微奇怪,并没有彻底起疑。 直到问话,套出了此人的马脚,这才察觉不对劲。 她此刻只想赶紧下山,也懒得再搭理那人,可跑着跑着她就发觉赤云好似有些不舒服。 赤云跟着她这么久,偶尔闹脾气也是有的,但它的脾气温顺,稍微安抚一下就好了。 而这会它的马头不时地扬起,重重地喘着粗气,不管沈归荑如何安抚都没有用。 眼见此刻正是下坡最陡峭的时候,它竟然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好在沈归荑早已有了准备,在赤云跪倒的一瞬间侧身朝草丛扑了出去,虽然还是磕着伤到了腿脚,但好歹没有被整个人甩出去。 若毫无戒备之下,只怕不单单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沈归荑的双手都被擦破了皮,艰难地撑着想要坐起,可她的腿被石子划出了很长的伤口,这会根本就动弹不了。 赤云比她的情况还要糟,它双腿跪趴,后身更重直直地跌了下去,马身砸在了粗壮的树干上,才不至于一直往上下滚。 但即便如此,它也难以爬起,发出了极为凄凉的嘶吼声。 赤云一直是由她亲自照料的,上午她骑马时还好好的,绝不可能生病或是受伤,除非是有人在马身上动了手脚。 她进京这一个多月,只进出过皇宫,连街都没上过,并未与什么人有过冲突。 即便是与沈永乐有些口角,但也不至于要害她的地步。 到底会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得害她。 正当沈归荑想不通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她还以为是方才那个侍卫又追来了,立即握紧了摔在一旁的九节鞭,她是绝不会让宵小之辈近身的。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出现的个面生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身宝蓝色的锦袍,看上去很有些病弱,五官倒是端正就是眼神有些虚浮不正经。 “前面是何人?” 沈归荑捏紧了手中的九节鞭厉声道:“站住。” 她不认识来人,虽然这人看着是人模人样的,但此刻她对谁都不信任。 那人也愣了下,在不远处停下,抬手行了个礼:“在下成安伯府程昂见过郡主。” 沈归荑将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过了一遍,成安伯府她听说过,好似在与那沈永乐议亲,看来是认识的人。 “不知郡主怎么会在此?可是需要在下帮忙?” 沈归荑本来一个好都要脱口而出了,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 不对,他是怎么一眼认出她是郡主的? 他们并不认识啊,最重要的是,此处无人过往,他又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与那个侍卫一样,出现的都很莫名其妙。 程昂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又往前了几步,轻声道:“郡主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停,你给我站住。” 可那程昂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道:“郡主莫要害怕,我家下人就在附近,我可以帮郡主解围……” “你若再敢上前,我便抽断你的脖颈。” 与此同时,段灼也正拼命往山上赶。 第294章 平行时空(完) 沈归荑的声音尖利,外加她那鞭子抽了方才那侍卫,到底是唬住了程昂。 程昂是出了名的有色心没色胆,他与自家表弟商量后,准备来了英雄救美。 只是沈归荑日日都与二皇子等人待在一处,实在是不好下手,直到方才,他看见沈归荑一人离开了围场到了马厩,便知道机会来了。 他故意让人将她给引上山,他也特意将山上的人都给想法子给引开了,设了个最简单的陷阱。 准备让沈归荑掉下去,到时候他再去将人给救出来。 大雍虽是民风开化,但男女有别,只要让人瞧见他抱着沈归荑,到时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她的清白毁了,只有嫁给他一条路。 不想沈归荑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慧,也更加有本事,他久等人都没来,便察觉不对,匆匆追下山就只看见浑身是伤的侍卫。 一问才知道沈归荑已经骑马下山去了,还好他为了保证不出岔子,还故意在那马儿的粮草里下了点药。 算着时辰药效应该生效了,果真才追出不远,就看见了摔在路边的沈归荑。 即便她往日再高高在上不可攀又如何,还不是任他把玩。 光是想到那光艳夺目,倾国倾城的美人,将落入他的手中,程昂胸口便涌起股难以言说的愉悦之感。 他正搓着手掌准备靠近,不想就听见了那尖利的声音。 美人果真是带刺的,程昂想到方才那侍卫的伤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听到沈归荑那有气无力的声音,瞬间又回过神来,郡主这是强弩之末,还在硬撑着呢。 美人若只是花瓶实在是无趣,就该像她这般有烈性,征服起来才更能有满足感。 “郡主莫要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要帮助你罢了。” 随着他的靠近,沈归荑也看清了他的长相,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油头粉面的男子。 好好的男子,半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却爱涂脂抹粉,这种人她平日一脚能踹倒好几个。 偏偏她这会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 “站住,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程昂方才还不确定,等看见了沈归荑的处境,便露出了抹不怀好意得笑,都这个样子了还逞强呢。 他对她的威胁丝毫不在意,眯着眼心想,等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往后这高傲的郡主,还不是都得听他的。 为他宽衣解带,好好服侍他。 他正这般想着,九节鞭破风而来,直直地抽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疼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手掌在脖颈处一抹,就见满手的鲜红。 血,都是血,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程昂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捂着脖颈,再看沈归荑的眼神中透着些怨毒:“你竟敢打我。” 沈归荑这一鞭,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可惜没能伤到他的根本,他这会气血上涌,也顾不上什么表面的模样了,直直地就要朝她扑过去。 眼见自己已经躲不掉,沈归荑的手掌撑着地面,随时准备让自己滚下去,她便是活活摔死,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人如愿。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响起。 她就着午后的阳光,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与马上,马蹄直直地踹在那程昂的后背,他一声痛苦的低吟后,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沈归荑没有心思再去管什么程昂,她的眼里只能看见那个俊美无双的男子。 他来了,他再一次出现了。 段灼拧着眉翻身下马,见她呆愣愣地一言不发,以为她被吓着了。 立即几步过去,蹲下身便要朝她伸手。 而沈归荑却回过神来了,她的身上沾满了草叶和沙土,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全无平日的娇艳。 他一靠近,她的心就跳得极快,好似随时会跳出嗓子眼。 她这会的情绪有些复杂,看见他有些委屈又有些欢喜,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但更多的还是委屈与想哭,她就这般直勾勾地看着他,晶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却怎么都不肯掉下来。 可这却比嚎啕大哭还叫人看了心疼。 段灼明明很讨厌人哭,尤其是邻居家姓赵的那女娘,动不动就哭,他每回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但沈归荑哭,他却只觉得心被狠狠地刺了个口子,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别怕,我在这。” 沈归荑隔着婆娑的泪眼看着他,不知为何,听见他这句话,她反而更委屈了。 鼻头一酸,原本还憋着没掉下来的泪水,蓦地落了下来。 段灼看得更是心疼,想要伸手将她的泪给抹去,不想手还未碰到她的脸颊,她便撇开脸,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指发僵,动作也跟着一顿。 是他太操之过急了,她刚被人吓着,这会定然是对外人抗拒戒备的。 段灼的目光沉了沉:“我只是想扶你起来,什么都不做。” 他说着真的向后退了退,见她还侧着脸不愿与他说话的模样,平静地道:“我去找人过来。” 可他刚站起,沈归荑就气鼓鼓地扭头看向他:“谁许你走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看上去竟有些几分爱。 段灼被她说得有些搞不懂了,不许他碰,又不许他走,这是想要他怎么样? 而后就见她咬了咬下唇,微微抬着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方才,方才你比试结束,同你说笑的姑娘是谁?” 段灼以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想到等了许久,却等到了这个问题。 他顿了下,才回忆起她说的是是谁:“你是说赵五?” “果然是赵五娘子,你们感情倒是好得很。” 段灼被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与她?此话从何说起,我与她拢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沈归荑已经做好准备了,他要说两人是邻居是青梅竹马,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撇清关系。 这又有些太不可信了,明明是邻居,自小一块长大的,怎么可能没说上几句话! “骗人!你们不是邻居嘛?” 段灼渐渐有些反应过来了,她难道是在为他与赵疏仪说话而不高兴? 这是吃醋了? 他一直抿着的唇,微微扬起,连眼底都带上了笑意。 “你都知道我们是邻居,难道不知道我自小跟祖父长大,十岁之前,从不在府内生活,又何来邻居一说。” 他顿了下又道:“我在府上住了不到一年,便入宫为二皇子伴读,着实没见几次。” 末了略带笑意得道:“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方才她是替我母亲来送东西的。” 沈归荑这才发觉自己闹了个笑话,虽然是笑话,但对于段灼的这个解释,她更多的又是欢喜。 他不喜欢赵五,他也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不哭了?” 沈归荑抿了抿唇,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谁说我哭了。” 段灼再次朝她伸手,这次沈归荑没有再躲,他的指腹有薄薄的细茧,轻轻地擦在她的脸颊上,有些沙沙的痒意。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他,却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的双眼漆黑深邃,动作轻柔缓慢,便为她擦去眼泪,边轻声道:“且,我最不喜无病呻吟,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连马都不会骑的女子。”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段灼嘴角翘了翘:“在遇见她之前,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直到遇见她。我喜欢她明媚似骄阳,喜欢她自由烂漫,喜欢她天真率性。她爱骑射爱大漠爱小猫,我便爱她所有。” 沈归荑越听脸颊越红,她方知晓,她的喜欢不是单相思,他也怀着与她一样的心情。 段灼也不管她听没听懂,起身当着她的面转过身,缓缓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下去。” 沈归荑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忍不住破涕为笑。 几乎没有犹豫,便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奔霄在舔着赤云的伤口,后续跟着段灼的手下,自然会上山解决这些烂摊子,而她已经紧紧缠着他的脖颈,慢慢悠悠地朝山下去。 “你这般背着我,若是被其他人瞧见,可就要说不清了。” 程昂想要达到的结果,不想却为段灼做了嫁衣。 段灼感受着背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呼吸略微重了些:“看见便看见,我对你本就不清白。” 沈归荑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了他的后脊处,搂着他的双臂更紧了些。 “我爹爹很凶的,他若是知道,肯定要带人打上你们家。” “不怕,待你及笄,我便会求陛下做主,将你赐婚与我。” 段灼似乎现在才想起来,问了她一句:“蛮蛮,你可愿意嫁我。” “你怎么知道我叫蛮蛮的。” “听见王妃如此喊你的。” 他早在无数个不经意的时刻,记住了她与旁人说的每一句话。 沈归荑的耳朵尖都羞红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与段灼说,她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有种似曾相似之感。 仿若前世就相识相爱,故而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他了。 沈归荑即便再害羞,还是很认真地回应道:“我愿意的,阿灼哥哥。” “阿灼哥哥,我想听你说说曾经的事,好不好。” “好,你想听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不管有没有前世今生,她都爱他,而他亦然。 第295章 沈容茵(一) 秋日的午后,园内的菊花开得正好,八岁的沈容茵与弟弟正在园中描菊。 她跟着爹娘还有弟弟是几年前从京城来的陇西,爹爹负责陇西的军务,与侵犯大雍的敌寇开战,而娘亲则在家照顾他们姐弟。 娘亲出自博陵崔氏,是出了名的名门贵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从小便亲自教她琴棋书画,将她与弟弟照顾得很好。 除了娘亲外,她最喜欢的便是威武的爹爹。 只是爹爹常年驻军,极少能回来陪她们。 这日恰好是她的生辰,她从前几日便一直在问爹爹会不会回来,娘亲都耐心地安抚她。 “你爹爹自然也是想你的,只是军务繁忙,不一定能回来,无论回来与否,茵儿都要理解爹爹。” 沈容茵有些失落,这话她已经听了三年了,去年的年节有外敌蠢蠢欲动,爹爹只吃了一半的年夜饭,便匆匆离开了。 大半年过去了,除了偶尔送回来的礼物,都没能回来陪他们。 没想到连今年的生辰也等不到爹爹,但她知道娘亲比她更想爹爹。 她时常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娘亲在烛火下,哭着读爹爹的信。 故而她也比同龄的人都要听话懂事,她想要娘亲能高兴一点点。 娘亲生弟弟时大出血,身子亏空得厉害,落下了旧疾,她平日也会帮着照顾弟弟,替娘亲分担。 生辰这日,她像往常那般带着弟弟,刚握着他的手画了朵菊花,他便如往常那般跑去玩了。 她将剩下的画完,才起身去寻人。 可这凑小子皮实一会不盯着,就不知道跑去哪疯玩了,她在园中四下寻找,不慎踩着自己的裙摆,朝着一边摔去,就在这时有人扶住了她。 沈容茵站稳道谢后,才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那是个高出她一个多头的清瘦少年,看着比她年长几岁,肤色有些偏暗,五官倒很立体耐看。长相很是陌生,穿着打扮也绝不是府上的下人。 她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半步,娘亲说了要小心陌生人。 他们是父亲的孩儿,那些外邦人很是狡猾,打仗打不过就爱用些阴招,前些日子娘亲身边的大丫鬟上街买东西,便被那些外邦人给掳走了。 连带他们姐弟也有好些日子不敢出府门,这会看见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自然会害怕。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可不等那少年开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茵儿,看看是谁回来了。” 沈容茵的双眼瞬间亮起,回头果然就见自家父亲,她也顾不上平日娘亲教导的,什么要规矩要内敛,提着裙摆欢喜地扑了上去。 “爹爹,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方才,一回来就看我的宝贝女儿了。” 沈容茵是个很早熟懂事的孩子,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没忍住哭鼻子了。 “哎呀,我们家小茵儿怎么哭鼻子了,要是被你弟弟瞧见,可要被笑话了。” “我才没有呢。” 她好生在自家父亲怀中撒了个娇,过了许久才想起那个陌生的少年,沈容茵虽然才八岁又贵为县主,但她比同龄人要独立,更没有半点贵女的脾气。 见自己方才又是哭鼻子,又是撒娇的模样,被个陌生人瞧见了,脸上止不住的有些泛红。 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躲了躲。 不想她父亲竟朝那少年招了招手:“星河过来。” 那少年似乎从方才到现在,就一直维持着同样的神色,明明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更个小大人似的,不爱笑也不说话。 直到郡王喊到他的名字,才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 “茵儿,这是江叔父家的小哥哥,名叫江星河,也是为父赠与你的侍卫,往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危。” 按照祖制,公主可配一队侍卫,郡主县主也可有自己的侍卫。 但娘亲一直说不急,等她将来要出嫁了,再由父亲挑选手下的精锐,护送她出嫁。 实在是没想到,父亲会现在就给她找了个侍卫,还是个半大的小不点。 这,这能保护她什么呀? 许是看出了沈容茵的疑惑,父亲爽朗地大笑起来:“你别看星河年岁小,但他的本事可不小,骑射皆能赢过我麾下的将士。” 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当着江星河的面说。 这么大点的孩子,才没有野心更加忠心,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沈容茵,保护她。 之前外族人,竟然想要将手伸到他的后院,才让他警觉了起来,赶紧挑选了人手,保护自己的家人。 而后江星河就在后院住下了,但沈容茵对他的能力却很怀疑。 只是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渐渐得她便把这个人都快忘记了。 一直到上元夜,她磨了娘亲许久,才被允许可以同邻家阿姊一块上街,即便只能逛半个时辰,她也开心极了。 她离开京城时已经三四岁了,是记事了的年纪,虽说陇西这边比不上京城繁茂,但能上街,总也是好的。 她与邻家阿姊一道,穿着漂亮的新袄子,提着小兔子的花灯,欢喜得走在街市上。 江星河则不紧不慢得跟着,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沈容茵。 这是他的职责,从他开始练武起,父亲就告诉过他,郡王救过他的性命,是他们一家的恩人,他们的职责便是保护郡王一家。 他有荣幸被选为县主的侍卫,便要此生都守护县主,绝不可让县主受到半点伤害。 但他的志向是做个像郡王那样的将军,可以上阵杀敌,可以保家卫国。 他从没想过去保护个小姑娘,他心底是不愿意的,可偏偏让他被郡王给选中了,且父命难为,他不得不离家住进了郡王府。 初见这个小姑娘,他便觉得她乖得出奇,连他家中的幼妹,想要什么东西都会想到各种办法去得到,哭闹是最惯用的手段。 可她不爱哭,很会体谅人,除了见到许久未归家的父亲会失态,平时真是个小大人模样。 完全都没他想象中,县主该有的刁蛮嚣张与骄横。 当然,要保护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与他并无干系。 但看见她与别的小姑娘挽着手,不需要再装得很懂事,可以开怀得笑时,他竟然觉得沈容茵还挺可爱的。 也没当初那么不愿意了。 而变故就在街口的杂耍开始。 沈容茵与邻家姑娘一并挤进人群去看杂耍表演,沈容茵先前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东西,看得很是入迷,连什么时候身边的人换了都没发现。 等到她被一个陌生的壮汉抱起,塞进了黑布袋里,她才惊觉不对劲。 但她也没有像别的小孩那般嚎啕大哭,她眼眶含着泪,努力地想办法。 被颠簸了小半刻,她方觉得扛着他的人停下了,她透过布袋的缝隙,看见那个肤色略深,平日总是板着脸的江家兄长,拔出了腰间的宽刀。 他还不如那个壮汉的胸口高,却一字一顿冷声道:“放开她。” “哪里来的小屁孩,还没爷爷你的腿高,赶紧滚一边去。” 而后宽刀出鞘,后面的事便很是自然。 她被江星河给救了下来,也是那次知道,他比父亲口中所说得还要厉害,简直是武学奇才。 她也渐渐发现,他只是性子冷,不爱与人说话,可他有本事学东西快,从不张扬惹事,也不居功自傲,最重要的是她说什么,他都会听。 就连有时候嘴巴馋了,偷偷央求他出去买个糖画,他也会黑着脸同意。 沈容茵便不再怕他,她没有兄长,只有个弟弟,可有了江星河,她好似多了个兄长,有人为她遮风挡雨,有人可以偶尔包容她的小任性。 连娘亲都说,她变得开朗了许多。 日子就这般过了一年。 那日她与往常一样,正在教弟弟功课,突然有将士抬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冲了进来。 “敌军来袭,郡王带领精锐部队绕后袭击对方主帅,不想却陷入了对方的圈套,全军覆没。我们拼死夺回了郡王的尸首,还请郡王妃节哀。” 郡王妃本就体弱有旧疾,只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身影,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而后昏迷了过去。 整个郡王府乱做一团,沈容茵迷茫地看着四周闹闹哄哄的人群,只觉上天在和她开了一场离谱的玩笑。 第296章 沈容茵(二) 沈容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日的,娘亲在病榻之上,父亲的尸首需要人安葬。 原先的副将接管了军营的军务,京城那边也派了将军来增援,一同来的还有皇祖母身边的嬷嬷。 说是来带他们与娘亲一并回京的,父亲战死沙场,她们也没有了留下的必要。 她那几日皆是浑浑噩噩的,每日醒来都觉得不真切。 明明前一日,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听话懂事的幼弟,出身在皇家,也不需要操心父亲弟弟的前程。 可谁能想到,不过一天时间,什么都变了。 就像是天瞬间塌了下来。 弟弟无休止地在她耳边哭,娘亲如同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什么药也喂不进去,后院还停着父亲的尸首无人处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流干了,也没有娘亲抱着她安慰她别哭,她那英武的父亲,怎么也推不醒。 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她把自己藏了起来,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不愿被任何人发现。 这一定是梦,她想再睡一觉,是不是醒过来就不会是现在的景象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躲藏的柜子被人给打开,有个人握住了她的手:“县主,你还有我。” 她的眼睛干涩红肿,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是江星河,她头一次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和关切。 她无助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可原来她还是能哭出来的,之前哭不出,只是她知道没有人会安慰她了。 “爹爹,爹爹,我好想爹爹睁开眼。” “他说过要带我去骑马的,还要带我去抓小鱼,给我过生辰陪我去买糖画,他为何说话不算数,为何丢下我与娘亲。” 江星河以前最讨厌弟弟妹妹哭喊,可这一刻他只觉得难过。 虽然他的父亲没出事,可他也很崇拜郡王,连他都觉得天塌了一般,更何况是沈容茵呢。 他耐心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得声嘶力竭昏睡过去。 他将人抱上了床,明明八岁的人了,却轻的像猫儿似的,她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睡着的样子就像是尊瓷娃娃。 好似被人轻轻一碰就会碎,看着她带着泪痕的睡颜,江星河头次有了守护一个人的想法。 之前保护她,是为了父亲的使命,不是出自自己的想法。 可现在是他自己,想要完成郡王的嘱托,照顾好县主。 宫内来的除了嬷嬷,还有郡王妃的兄长,他帮着料理好了郡王的身后事,准备带着她们启程回京。 就在出发的前一夜,噩耗又传来了,郡王妃旧疾复发,难忍郡王离世的悲痛,随着郡王一并去了。 沈容茵好不容易才调整过来,可面对父母接连离世的打击,终于坚持不住也病倒了。 回京的这一路,最为艰难,她一直在发烧,连清醒的日子都是少的。 小世子除了哭还是哭,大的病倒了,哪还敢把小的放旁边,就怕一并过了病气。 可小世子哭着要父亲要母亲要阿姊,不论崔家舅父怎么哄他,都哭个不停,只有放在他阿姊身边,他才不哭。 沈容茵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总是在反反复复地做梦。 梦见他们一家四口,还在京城的时候,那个时候爹爹会背着她摘树上的果子。 冬日下了雪,她想玩雪,爹爹偷偷带着她出去玩,娘亲明明知道,也不舍得骂他们。 那会弟弟还小,被抱在怀中连人都还不会叫。 为什么人一定要长大呢,为什么不能一直活在快乐的时候呢? 她沉浸在梦境中不愿意醒来,可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喊她。 “县主,县主,县主。” “茵儿,茵儿,茵儿醒醒。”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马车外有人举着个糖画,那是她做梦都想让爹爹陪她去买的糖画。 江星河拿了满手的糖画,看上去有些滑稽,可他的眼神很坚定,神色也很郑重。 “县主,你不是一个人,我会永远永远守护你。” 她苍白着脸,浑身烧得有些迷糊,可她听清了他的话,她的泪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他像是那天从柜子中找到她一样,握着她的手,她也终于在他怀里,将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她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有江星河。 从那日后,沈容茵虽然还病着,但终于不再反反复复地发烧了,人也渐渐不再混沌。 而她的身边也一直都有同一个少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第297章 沈容茵(三) 从陇西到京城走走停停几个月,到京城时天上正飘着点点细雪。 沈容茵一手捧着个金丝暖炉,一手牵着弟弟下了马车,抬头看向这座偌大的宫城,此处将是她与弟弟接下来待的地方。 原本舅父想要接他们回崔家去,说外祖母想见他们,愿意抚养他们长大。 可宫内传了消息,皇太后要将他们姐弟养在膝下,皇太后的旨意自是最大的,他们便一路进了宫。 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外,一见她便上前行礼。 她父母是为大雍战死沙场的,皇帝对他们这对侄儿自然也很上心,不仅大张旗鼓地接进京,连入宫也是乘轿辇。 那轿辇很高,还要被小太监们抬着,沈容茵没坐过这样的物什,有些害怕。 舅父被拦在了宫门外,郑重地将弟弟交到了她的手中。 “茵儿,你爹娘护了你们这么多年,往后你便是长姐了,要保护好弟弟,舅父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她脸色苍白,却重重地握着弟弟手点了头:“舅父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可看着舅父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想哭,她连这个轿辇都害怕,真的能保护好弟弟吗? 她知道宫内不比郡王府,不敢露怯,更不敢掉眼泪,她小心翼翼地坐上轿辇。 但冬日下过雪,她穿得还是单薄的绣花鞋,脚底很滑,一不小心便往前倾,眼见就要闹出笑话来,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沈容茵侧头,看见了那个抿着唇板着脸的少年。 是江星河。 他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搀扶她坐上了轿辇,嬷嬷疑惑地看了眼。 “县主,后宫不可进闲杂人等。” 若是平日,她肯定会事事都依着他们怎么说怎么做,可她离不开江星河。 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微微捏紧,强装镇定地开口道:“嬷嬷,这是我的贴身侍卫,乃父亲生前所赐,必须寸步不离地护着我,并非闲杂人。此事我自会向皇祖母禀明。” 她的心跳得很快,就怕会被嬷嬷驳回。 不想嬷嬷却换了眼神,恭敬地道:“原是侍卫大人,是老奴眼拙,待会让小路子带这位大人去登记领上侍卫的衣裳便可。” 原来只要开口,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沈容茵忍不住朝江星河露了个笑脸,对方竟也朝她扯了扯嘴角。 她极少看见他笑,但他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是满天星河,璀璨明亮。 接着她就进了皇太后的永寿宫,而江星河则被太监给领了下去。 分别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江星河也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进殿,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 皇太后早在暖阁里等着她了,那是个很慈祥和蔼的老妇人,穿着打扮并无想象中的华贵,花白的长发简单盘起,手中还在盘着串佛珠。 她在离京之前,也是见过皇太后几面的,只是当时她与父母住在宫外的郡王府,他父亲也不是皇太后亲生,不过一个普通的宫妃,早早就病故了,进宫的机会并不多。 她的印象中这是个待人很温柔的长辈,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与弟弟将被养在她的膝下。 皇太后一看见她,眼睛便红了,她伸手朝他们姐弟招了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到祖母身边来。” 她说的不是皇祖母而是祖母,就像是全天下最普通的祖母一般,只是怜惜她的孙儿们。 这几个月是沈容茵此生最难熬的日子,虽然有舅父在身边安慰她,但到底是男女有别,舅父很多事也不好过多的安抚。 她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甚至多的时候都是江星河陪着她。 可现在,她终于可以投入一个人的怀抱,终于可以有人抱着她说没事了。 她原本还忍着泪,可听见皇太后一声声地好孩子,你们往后就有家了,她到底是没忍住,泪水从眼眶滚过。 她一哭,弟弟也开始哭,她哭了没一会,就意识到这里是永寿宫,立即又将泪憋了回去。 皇太后却温柔地擦去了她的泪:“茵儿别怕,哭便是了,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沈容茵就这般住了下来,皇太后虽不是他们的嫡亲祖母,却待他们极好。 请女先生教她琴棋书画礼仪规矩,还将弟弟也送去了上书房,与其他皇子们一并读书学骑射,虽然她只是个县主,可宫内下人都不敢怠慢她。 她心里清楚,她与弟弟有如此的生活,都是皇祖母给的,她行事也越发小心谨慎,仔细地陪伴老人家。 人人都夸她聪慧有礼,见谁都是笑盈盈的。 其他姊妹们,这个年纪还在园中扑蝶荡秋千,她已经在学刺绣泡茶,就是为了能给皇祖母亲手绣双百福袜,让她能喝上口感最好的茶水。 她无时无刻不绷紧神经,只求万事皆能尽善尽美,却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听见贵妃夸她,让娇蛮的三公主多向她学习,可瞧见贵妃搂着三公主的模样,心中只有艳羡。 若是可以,谁又不想活得恣意,不必如此懂事呢? 可为了弟弟的将来,为了报答皇祖母的恩情,她必须做个人人都喜欢的安阳县主。 直到双亲忌日的这天,仅仅只过去了一年,已经没人记得他们曾为大雍而战死,就连她穿了身素色的衣裙,都被嬷嬷要求换了。 “县主,今儿贵妃娘娘设宴,邀诸位公主们去赏花,您穿成这样,是会被说不合规矩的。” 她的目光黯了黯,到底还是换了身浅蓝色的裙衫。 宫内是被禁止祭奠的,她想去求皇祖母恩典,能允许她私下在小佛堂给爹娘烧些纸钱,偏偏到了寝卧又被告知皇太后今日不舒服。 “太后娘娘今晨起便头疼得厉害,交代了奴婢们伺候好县主,您今儿也不必陪她老人家用膳抄佛经了。” 沈容茵看着落下的珠帘,很想进去,但到底是不敢跨进那一步。 失落地去了御花园,参加所谓的赏花宴。 看着花枝招展的姊妹们,以及园中开得正闹的花儿,没人了解她的心情。 她挂着完美的笑,没坐多久就将早膳吃的全都给吐了。 贵妃要给她喊御医,她却只说受了凉无妨,回去躺躺便好,莫要影响了她们的兴致。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她看着漫天飘散的雨丝,支开了宫女独自一人躲到了永寿宫花园。 全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宫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却要被迫扬起笑脸做个听话的孙女。 她装了一年的乖巧孙女,实在是太累了,甚至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只要她难过,皇祖母定然会仔细地问她怎么了。 也肯定会有人说她矫情,皇太后待她这般好,锦衣玉食得养着她,还有什么可哭的,所以她不敢哭。 只有下雨的时候,被雨淋湿了,就看不到她的眼泪了。 永寿宫花园平日没什么人会来,下了雨就更是冷清,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她连哭泣都是小小声的,生怕惊动了旁人。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一把伞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她的眼前站了一个人,她一动不动,他便站在那陪着她。 许久后,她才僵硬着脖颈缓慢仰起了头,看见了撑着伞的江星河。 “星河哥哥。” “县主,属下会一直陪着您,您从来不是一个人。” 第298章 沈容茵(四) 江星河进宫后,被小太监带去了皇城司,他既要进宫不通宫内的礼数规矩定然不行,即便是县主的侍卫那也不可大意。 将近半年,他都在皇城司接受严苛的训练,如何行礼如何避让贵人,连行牌身上穿得衣裳全都是有讲究的。 沈容茵一开始也寻过他,江星河离开了她的视线,她就会不安。 可皇太后说去皇城司走一遭,也是对他好。 若是真的留在她身边,什么都不懂,到时不慎冲撞了谁,就算是她也护不下他。 沈容茵知道皇太后是为了他们好,这才不再提这事。 皇城司她去不得,但总会偷偷让小太监去给江星河带些糕点,又或是让人打点一下关系。 她本来是不懂这些的,也是进宫之前,舅父私下给了她许多银两。 原本郡王府的那些家底全都还留着,但全都由皇太后保管着,说是将来给她的嫁妆,以及弟弟的家当。 而她能用的,就只有平日长辈赏赐的,以及舅父所给的。 也多亏了这些打点,江星河才能比预计更早回来。 “星河哥哥你怎么来了。” 两人都有大半年没见面了,她没有兄长,这两年来的朝夕相处,她早把江星河当做了自己的兄长亲人,而不是个侍卫。 看到他,她的那些委屈才有了发泄之处。 江星河蹲下身,将她给抱了起来,他只比她大四岁,可他生来高大,小小少年已比她高出好些,她伏在他的怀里,泪水混着雨水哭得好不伤心。 “星河哥哥,没有人记得今日是爹爹与娘亲的忌日,我,我好想好想他们。” 江星河是个很称职的倾听者,他认真地听她说,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牵起她的手。 “县主跟我来。” 她隔着雾蒙蒙的泪帘,呆愣愣地看着江星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却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话,他说跟他走,她便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那是一个废旧的园子,看那假山与环绕的池子,还能勉强看出往日的模样,只是如今看着很是荒凉。 沈容茵的眼泪已经在路上都风干了,看着这陌生的园子,还有些诧异。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江星河松开了她的手,从假山后面取出了被遮蔽好的纸钱等物什。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特意赶在今日从皇城司出来,特意避开所有人寻到她,就是为了能让她祭拜一下父母。 沈容茵原本已经干了的眼睛重新湿润起来:“星河哥哥,在宫内私下祭拜被发现是要逐出宫去的,你不必为了我这般……” “逐出宫又如何。” “我只是县主的侍卫,不是皇宫的侍卫。” 他没说后面的话,她也懂了他的意思,即便被逐出宫,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容茵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但拼命地用手背给擦去,她直直地跪下,朝着陇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拜。 而后与江星河一道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雨水盖着烟雾,恰好让那白烟没办法蔓延开,竟成了天然的保护屏。 往后的每年这一日,江星河都会陪着她,替她遮掩让她能在此处跪拜祭奠。 当然,渐渐习惯了后,宫内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皇太后怜惜看重他们姐弟,谁见了他们都会客客气气的。 一众姐妹中,也有真正志趣相投的,其中就数与她同病相怜的堂妹沈归荑感情最好。 她自小就离开父母,在皇后身边长大,她看着性子骄傲,实则是个很乖顺可爱的小姑娘。 谁对她好,她便会百倍还回来。 原以为日子会这般一成不变地过去,没想到皇太后的头疾发作,宫内不适合养病,御医提议要去五台山静养,她自然得跟着去,弟弟则留下继续读书。 这事她也纠结过,她自然是不想和弟弟分开的。 此去五台山还不知要多久,短则一两个月,长则数年,过去了虽也能读书,但肯定不如宫内的先生,功课定然会落下。 最好的选择是她与弟弟分开,可把弟弟一个人留下她也担心,便决定把江星河也一并留下。 不想江星河与弟弟都不同意。 弟弟那会已经八岁,是懂事的年纪了,他板着脸很是严肃:“阿姊此去五台山路途遥远,当然需要江大哥在旁保护,我在宫内有这么多人伺候,怎么会出问题呢。” 江星河则很简单:“我是县主的侍卫,理应保护县主。”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宫内虽然没有人与他们姐弟结仇的,可那几个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相互较量,没准也会波及到弟弟。 爹娘就给她留下一个弟弟,她必须时刻护着他的安危。 “我跟着皇祖母,是最最安全不过的。” “星河哥哥,我从未将你当侍卫,你是我与弟弟的兄长,弟弟一人在宫内。我不放心,我们姐弟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她恳求地看着江星河,到底是将他看得心软了。 他们都以为,此行不过数月,不想她再回来时,已是几年后。 她及笄那年,皇太后的病总算好了些,宫内也早已是物是人非,皇后病故,贵妃统领后宫,弟弟也已长成了高大的少年。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抱着刀的少年,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且坚定。 “县主,您回来了。” 第299章 沈容茵(五) 分别了三四年的时间,不仅沈容茵长成了亭亭玉立,如花蕊绽放的大姑娘,江星河也变了许多。 他的五官长开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身量与体魄也同样高大健硕,远远看着已经是个大人模样。 当然弟弟同样也长高了,正处于变声的年纪,嗓音有些尖细,看到阿姊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姐弟两好好得叙了旧,沈容茵问了他的功课又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虽然两人每隔半个月就会互送家书,但还是有说不完得话,一直到用完午膳,有人来寻他去骑马,他才依依不舍地与沈容茵道别。 屋内顿时就空了下来,唯有那个站在阴影下,抱着剑的少年。 他一身宫内侍卫的装扮,明明在别人身上显得那么普通,可被他穿着却有种格外挺拔英武的感觉。 他们姐弟说话之时,他就守在旁边,也不说话,便是到了现在也未发一言。 直到沈容茵看着他认真地道:“星河哥哥,多谢你。” “阿武被照顾得很好,多亏了哥哥。” 江星河的目光闪了闪:“县主的交代,时刻铭记。”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像块石头冷冰冰的,换了别人碰上他这般性子的,怕是早就生气了,可沈容茵却觉得很亲切。 她知道他外表冷厉漠然,却有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她歪了歪脑袋,双眼弯了弯笑着道:“星河哥哥别来无恙。” 她的眼不算特别大,但很明亮,弯起来的时候就像月牙,又像一弯清泉水,甜到了人的心尖。 江星河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现在万分庆幸,自己站在暗处,没有将那微微泛红不知所措的样子,袒露在她的眼前。 他捏紧了怀中的宽刀,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末了淡淡地嗯了一声。 - 沈容茵在五台山这几年,日日都陪着皇太后,并不像外界想得那般,只有抄经诵经。 她们是住在半山腰的行宫之中,吃得虽然清淡,但每月只有月初与月中会去寺里听方丈讲经,平日都是在行宫中休养。 也有女官教她读书识字,以及琴棋书画等,随着年纪增长,皇太后还派人教她管理中馈。 先是她屋内的下人交给她自己打理,渐渐地连整个行宫也都交到了她手中。 这是怕她往后出嫁了,不会操持家务会吃亏。 人非草木孰能无心,皇太后待她如何,她都清楚得很。 或许她老人家一开始接她们进宫,是有诸多考量,但自从养在身边后,对他们姐弟定然是真心相待。 五台山的日子清静自由,也让她整个人愈发恬静安宁,可那儿的日子再好,也比不过宫内有亲人有伙伴。 她又回到了之前那般,与姊妹们读书赏花,无忧无虑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离开的那几年,与她最是交好的堂妹沈归荑,在皇后薨逝后,她被养在了贵妃跟前,性子也变了许多。 虽然两人的关系还是很好,但总觉得她变得太过尖锐,就像是浑身带刺的小兽,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扎得别人浑身是血。 这日刚散了学,她与沈归荑约了去摘花染蔻丹,不想迎面就撞见了沈永乐要去骑马。 沈永乐和沈归荑自小就不对付,两人果然又拌起了嘴,沈归荑年纪小不经激,当即便要一同去跑马。 等到了马场,沈容茵才发现除了她们外,还有其他人也在跑马。 其中竟然有江星河。 她去读书或是与姊妹玩耍时,他都会回皇城司训练。 此刻他就坐在马上,与他一道的还有好些侍卫,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众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就连穿着都一样,可她总能一眼就看见江星河。 他们的比试可和沈归荑她们这等女娘间的小打小闹不同,都是真刀真枪地在马上对弈。 沈容茵的目光瞬间就被他们所吸引,连沈归荑与她说话都听不进去了。 按理来说江星河的性子,并不是争强好胜的,这么多年来,沈容茵从未见过他与谁比试。 在她不在宫内的这些年里,他好似经历了很多,并不像他所说的无事发生。 就在沈容茵出神的这么一小会里,他就像个英武的战士,在马上叱咤驰骋,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很是轻松地将所有人挑到马下,更是一连几箭都正中靶心。 而后御马冲了回来,傍晚的霞光落在他的身上,好似给他罩上了一层绚丽的光,让人挪不开眼。 那也是沈容茵头次意识到,江星河并不再是她身后默默无闻的侍卫,他早已在人前大放异彩。 她看到身旁的宫女甚至是她的那些姊妹,看向江星河的目光,都透着敬佩与炙热时,她的心中竟然有了些微微的酸涩。 很快的,江星河也注意到了她们,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越开围着他的叽叽喳喳的人群,直直地朝她走来。 他目不斜视,好似纷纷攘攘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她。 “县主。” 沈容茵也是从那刻才知道,江星河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他虽有家世,但她父亲战死后,江家也跟着沉寂许久,依旧在营中冲锋陷阵,朝堂上并无姓名。 而他能在短短几年之内,让皇城司上下认可他的同时,不少人对他颇为信服,连皇城司指挥使都多次私下邀请他加入皇城司。 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县主的贴身侍卫,即便做到头,也就是个侍卫首领,那才多少品阶。 可皇城司却不同,指挥使甚至暗示往后会让他做副使,这般诱人的条件,他居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 沈容茵知晓这个消息,顿时五味杂陈。 她带着江星河到了永寿宫花园的角落,此处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星河哥哥,你该答应欧阳指挥使。” 江星河眉心微皱:“我可有何处做得不妥,让县主要赶我走。”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曾想过要赶你走?只是为你的前程打算。” “我不知什么前程,郡王让我保护县主,我便绝不会离开县主。” “星河哥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随着她及笄的消息放出去,京中就有不少人来寻皇太后了,连外祖崔家都派人进宫打探过消息。 她用不了几年就要出嫁,到时远离京都,他更是前途渺茫了。 若江星河没那么优秀,她或许会自私一点,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将来为他相看个官宦人家的姑娘。 可他如此有本事,还一直跟着她岂非埋没了他的才能。 但江星河却油盐不进,他拧了拧眉,很是认真地思考后道:“县主不喜我出风头?往后我不会去皇城司了。” 说着竟真的拔腿就要走,她毫不怀疑他话的真实性,真是被这固执的人搞得哭笑不得。 “星河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好说歹说才算把人给拦下,并将利害关系与他说了:“欧阳指挥使心高气傲,能被他看上,是再难得不过的事了,你若错过了这个机会,往后可就没有了。” “那又如何,县主若不喜欢我,我即可便离京回陇西去。” 沈容茵:…… 这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根本就劝动不了。 沈容茵只好歇了劝他的想法,干脆随他去了,反正她离出嫁也还早,他没准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不想几年过去,她的亲事都定下了,他也心意也没半分更改。 沈容茵十八岁这年,皇太后为她选了五六家合适的人家,并将那些少年都以赏花的名义召进了宫,她躲在假山后,羞红着脸偷偷瞄了一眼。 “星河哥哥,你觉得他们中哪个最好?” 江星河抿着唇板着脸一言不发。 她早习惯了江星河这副模样,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其实对自己的亲事并不太看重,在宫内这么多年,外加五台山的修行,她也没期盼过能有多美好的爱情。 只想挑一门对皇太后有利,对崔家有利,同时对弟弟也有助力的人家。 可皇太后却一眼将她看穿:“你呀你,人活一世,哪能全为别人考虑的?你也该为自己想一想。” “你的亲事,莫要当做筹码去衡量,只选个你最喜欢的便是了。” 她对此很是感激,但还是选了最为门当户对,也对崔氏以及弟弟最有助力的太原王氏。 出嫁之前,她再次询问了江星河的意思,毕竟除了皇城司,就连她那几个堂弟也对他青睐有加,想招他到麾下效力。 可江星河全都拒绝了:“县主在哪,我便在哪。” 第300章 沈容茵(六) “县主,属下是来辞行的。” 沈容茵躺在榻上,被他的一句话从过往的记忆中被拉回了现实,她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男子,头次生出一种陌生之感来。 当初她劝说江星河留在京城的画面,尚历历在目,还有他从小到大时刻陪在她身边,为她撑伞抱着她的每一刻,她都能记得清楚。 她嫁到太原之前,还在心中想,她不必与未来的夫婿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要相敬如宾便好。 可还是被王逸章的甜言蜜语所打动,跌入了他布好的陷阱之中。 但即便她再怎么处于低谷,怎么冷落疏远江星河,以及她带来的那些贴身婢女,他都不曾有过离开的想法。 如今她看清了王逸章的真面目,并且与他和离,准备回到京城重新开始生活。 而江星河却要离开了。 沈容茵有一瞬间得哽咽,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默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随着年岁增长,他那一身的少年意气已被消磨殆尽,更添了几分冷厉与成熟,就像是坛陈酿,越积越醇厚。 他是对她彻底失望了吗?连他也打算放弃她了吗? 她到了嘴边挽留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星河哥哥,打算去哪?” 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抠着指甲盖,眉眼也低垂着,自然没有看见江星河在她撇开眼的一瞬间,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就像曾经每一次那样。 “回京。” “那挺好的,那我去给弟弟写封信,我听说欧阳指挥使最是记仇,你之前拒绝了他那么多回,现下回去他大约会给你使绊子……” “不必劳烦县主。我不去皇城司,段灼邀我入锦衣卫。” 沈容茵的指尖在指腹划过,她诧异地抬起了头:“为何是锦衣卫?” “那里适合我。” 其余的他什么都没说,沈容茵的心情跟着冷了下来,也觉得再多问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她扯出个完美无瑕的笑:“那便祝星河哥哥鹏程万里,多喜乐,常安宁。” 江星河像是也有话要对她说,可犹豫许久,话到了嘴边又成了:“县主要多保重身子。” 屋外下着绵绵细雨,他转身没入了雨帘之中。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日,就像幼年时的那个雨季,不同的是,再没有那个人在她身边。 云香见她手中的药碗都冷了,也没有喝半口,目光更是没离开那扇窗子,瞧着不免有些揪心。 “县主,您为何不留下江首领呢?” 她是跟着沈容茵从宫内出来的,最为忠心也对她的事最是了解。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曾对江星河有过不切实际的蠢念头,可在看见他与自己一样的眼神时,便知道他喜欢沈容茵。 不是属下对主子,也不是兄长对妹妹。 而是所有男子对心爱女子,才会有的诚挚目光。 包括沈容茵受伤有危险,他都能豁出性命,永远冲在所有人的前面。 只可惜,县主不会下嫁给一个侍卫,他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嫁给别人,还要亲自护送,看着他们拜堂看着他们恩爱。 云香以为,江星河在知道自己没有希望后,会选择放弃,她或许还有机会。 当然,她只是个婢女,她没想过能嫁他为妻,只要做个侍妾,能服侍他能为他生儿育女便满足了。 可整整十年,她没在他的眼里看见过别的身影。 他是个冷血冷情的人,唯一的温暖全都给了沈容茵,即便她嫁了人,也不会令他改变分毫。 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不求回报飞蛾扑火般得爱一个人,所以她放弃了认输了。 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幸福,尤其是看到沈容茵和离,两人间的感情也升温了许多,不必再顾虑其他。 甚至只隔了层薄薄的纱,为何不能捅破呢? “县主,药凉了,奴婢可以给您再换一碗,可有的人走了,却不一定会回来了。” 沈容茵的手指微微一颤,微凉的汤药飞溅在了她的手背,看似是凉了,却还有余温。 “云香,我不能再耽误他了。” 第301章 沈容茵(七) 江星河离开的第三日,恰好是沈容茵双亲的忌日,这段日子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让她也有些忘了今夕是何时。 直到用过午膳后,云香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她才后知后觉。 “我竟是连这般重要的日子都给忘了,还好有你记得。” “县主,不是奴婢记得,是江首领走之前,特意吩咐奴婢的,他说您身子虚弱或许会忘记,让奴婢每年这个时候都记得准备好东西。” 沈容茵大脑空白了足有一刻钟,才蓦地轻笑出声,每年的这个时候,他还真是走得干干净净。 往后都不打算再相见了是吗?还是说她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 沈容茵憋着股气,祭奠过父母之后,便让云香将江星河的东西全都收拾了起来。 他走得时候,孑然一身,只带走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以及马和佩刀。 但他在她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别的东西呢。 光是这些年她送给江星河的便有好多,从衣裳到腰带,从匕首到长靴,甚至连带有郡王府标志的令牌,他也没有带走。 这还真是不拿一针一线,来时什么样走得时候还是什么样。 沈容茵看着满满一箱笼的东西,起初是气闷,觉得这些年的情谊全都成了泡影。 可当云香问她如何处置这些的时候,她一句全扔了都到嘴边了,到底是没舍得说出口。 “先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江星河就住在正屋侧边的厢房,这边的屋子还没正屋一半大,相较他的身量来说定是委屈了的。 沈容茵看着他睡过的床榻,看着他屋内一点一滴的摆设,甚至有种他还在的错觉。 他没离开之前,她从没觉得不适应,直到他走了,她才感到不踏实,四周都是空荡荡的。 原来这将近二十载的岁月,他已经潜移默化,一丝一缕地渗透进她的生命中,她习惯的不仅是这个人,还有他带来的安全感。 从来都不是江星河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江星河。 沈容茵的眼眶有些酸涩,若是可以再来一次,那日,她或许会开口挽留他。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他的床榻上,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当初孩子落胎,她看清了王逸章的真面目之时,都没有此刻那么难受。 就像是生生从她生命中取走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呆愣愣地枯坐了许久,眼见傍晚的夕阳落下,她才讷讷地抬起头,竟在江星河的枕边看见了一块玉珏。 那块玉珏很是眼熟,且只有半块。 玉珏完整的模样是个同心圆,是上好的和田玉所雕刻,上面还有龙凤的纹饰。 是她八岁生辰时,父亲给她的生辰礼,她在上京的路上,将玉珏又转赠给了江星河。 这么多年,不论何时他都戴在身上,可此刻他却留下了雕有龙纹的那半块。 同心玉,游龙随凤,合在一起乃是同心同德的意思。 他是故意留下的还是不慎遗落? 他平日做事如此谨慎,为了撇清干系,把所有她给的东西都留下了,为何偏偏带走了半块玉珏? 这是什么意思? 而在枕头下居然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只郑重地写了两个字。 “等我。” 沈容茵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其实早就发觉江星河待她有些不同于兄妹的情感,连沈归荑都看出来了。 沈归荑回京之前,便与她说过此事。 只是那会她在养病江星河也在养伤,后来又在忙和离的事,一直没机会开口。 再者她跟着皇太后多年,是众人眼中最为规矩懂事的大孙女,女子的婚事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从长辈的,她怎么能离经叛道私下定情呢? 且为了弟弟的未来考虑,不得不忽略掉这份情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所以多次劝他留京,可他不肯,她便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守护。 她与王逸章和离,嘴上说着再也不嫁人了,可心里又何尝没有别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江星河比她想象的要果决,也更让她捉摸不透。 沈容茵握着手里的玉珏,平静的心也被这块玉珏搅成了一团乱麻。 即便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要问江星河,此刻都不是好的时机,她还没能将王家的事情处理好,她的身体也没能调理好。 且她也需要时间,分辨她对江星河的情感到底是依赖,还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一养就养到了正月,滑胎堪比坐月子,她被方知夏拘着,养了足足小半年才给正常走动。 不过也多亏了她们时刻拘着她,她才能恢复得如此好,连大夫也说她的脸色好了气血也足了,简直像是从鬼门关重回阳间。 沈容茵本来还在考虑,该何时动身回京,那边就收到了消息,说是沈归荑怀孕了,且段灼打算再成一次亲。 这可是大事,恰好方知夏父亲的镖局生意,有了之前锦衣卫的帮扶风生水起,正打算去京城选址开个分局。 而方知夏近来有些躲着赵唯州,知道要上京,忙不迭从她爹那将这个活揽到了自己身上,收拾好一切,便启程动身。 再见到沈归荑时,恍若隔世。 姐妹两好好得叙了番旧,沈归荑也自然得提起了江星河。 沈容茵在太原养病得这小半年里,江星河就在段灼手下办差,他本身能力强办案敏锐,审问犯人也格外有一手。 很多段灼没时间处理的案子,交到他手中,都能很顺利得侦破,短短半年就从个无人知晓的校尉晋升到了段灼的亲信千户。 如今提到他的名字,京中也是人人自危,生怕这位爷什么时候查到了他们的头上。 关于江星河的事,云香从京中得了消息便会说给她听,就算她不想知道,也被迫全听进去了。 至于联系,整整半年时间,江星河没有寄来只言片语,两人更是没有半点往来。 起先沈容茵自然是怀有期待的,毕竟他留下了带有暗示意味的东西与纸条,可没想到什么都没等到!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此次进京之前,她也想好了若是再见到他,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可谁能想到,她都进京这么多日了,他居然也没来找她! 故而沈归荑提起时,她什么也没有说,一来是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二来也是为了陪沈归荑,她便在段家老宅住下了。 这一住又是小半个月,京城的气候与太原还是不太一样,她用了七八年的时间,习惯了太原的生活,如今回到了京城,竟又要重新适应。 水土不服最明显的反应,就是吃不下也睡不好,外加天气寒冷,她自然就病倒了。 沈容茵不想影响沈归荑养胎,干脆回了自己的县主府。 弟弟不放心她一个人住,也来请过她很多回,让她去郡王府同住。 可弟弟已经长大成亲,娶的新妇也是知书达理的尚书嫡女,他们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她才不愿意去打搅他们。 也不知是离开段府更冷清了,还是病得愈发厉害,当夜她竟发起了高烧。 云香担忧地陪在她身边,一连喂了三次药,都被她给吐了,一直到了夜深才浑浑噩噩得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实在是渴得难受,挣扎着想要起来喝水,可她的喉咙有些哑,费劲得喊了好几声云香,都没能发出声响。 这般躺着都觉得头晕得厉害,她无力地喘着气,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屋内有些暗,她又烧得有些糊涂,根本就看不清床前是何人。 她只能隐约看见个高大的身影,搭着她脖颈的手臂很是结实健硕,他的身上还有股让人安心的淡香。 沈容茵吃力地问他:“是你吗?” 对方身形微顿,却没有开口说话,沈容茵还想努力看清来人,可她喝了茶水,闻着榻前的安神香,没能撑到他说话就又睡了过去。 隔日再醒来,云香搭了搭她的额头,惊喜地道:“县主,您的烧可算是退了。” 她被扶着坐起,来不及用药便道:“昨儿可有别的什么人来过?” “您是问郡王吗?不曾来过。大夫交代了您要静养,奴婢们不敢让人扰着您歇息。” 沈容茵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看来昨夜都是她的梦罢了。 她回京这么久,他都没来找她,怎么可能半夜进她的闺房。 “县主,可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床榻上沾着些许艾草,她顿了下,突得伸手拨开了自己胸前的长发:“云香,你看看我耳后可有艾草熏过的痕迹?” “还真的有,奴婢昨儿好似没见大夫给您熏过啊,这是何时有的啊。” 沈容茵已经听不进她说了什么,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不是梦,昨夜他真的来过了。 第302章 沈容茵(八) 艾草熏灸的法子会的人不少,但能自由出入沈容茵寝卧的人却不多。 她看着榻上那未被处理干净的艾叶灰烬,原本郁结的心绪像是被打开了一般,连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沈容茵虽是夜里有人给她做过艾灸,但她病了多日,哪是一次便能好的。 她未让云香声张艾灸的事,按照医嘱继续喝药静养着,很快白日便过去了,云香给她简单擦过身子,又试了她额头的温度。 “县主还有些烧,得早些安歇才好。” 沈容茵没什么力气,虚弱地嗯了一声,云香这才放下了床幔,守在了一旁的矮凳上。 夜幕落下,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火,泛着昏黄的光亮,云香支着下巴看几眼沈容茵,又闭眼打一会盹。 一阵寒风吹开了窗牖,便见个矫健的身影跃进了屋子,他一掌劈在了云香的脖颈处,她无知无觉地昏了过去。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融化了的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答的声音。 来人缓步绕过了屏风,来到了床榻前。 他没急着拉开床幔,而是点燃了火折子,开始熏他带来的艾条,他微低着头神色认真,烛光下他的身影被一点点拉长,而那俊美的侧脸也映在了床幔上。 待艾条熏好,他才动作生疏地撩开了床幔,像是犹豫了下,才缓慢地坐在了床沿,手臂穿过沈容茵的脑后,将她轻柔地托起。 这样的姿势无疑是亲昵且暧昧的,难怪他要避开所有人,深夜悄然而至。 江星河虽是在脑海中重复了很多次这样的动作,可真的抱着她的时候,还是会手指发麻。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双眼胡乱得看,屏气凝神,指尖拨开她肩上胸前的青丝。 她的头发很是柔软,并不算特别乌黑,且带了些卷翘,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股淡淡的慵懒,缠绕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沈容茵喜欢梅花,她的县主府有一片梅园,连带她的身上也有股幽幽的体香,近似于梅花的幽香,不浓烈却很悠长。 两人贴得如此近,那幽幽的梅香便似有若无地往他鼻息间钻,捕获着他的思绪。 好在江星河的忍耐力与意志力都很坚定,并未受其侵扰,准备在她的耳后继续艾灸。 可她今日穿了件半高领的寝衣,恰好包裹住了后颈那一块,让他无法下手。 江星河手指僵了僵,目光跟着黯了下去,犹豫片刻,他闭着眼指尖一点点地解开了她寝衣的盘扣。 闭上眼后,人的感官也会变得更加强烈起来,气息触感,都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正在做些什么。 刚解开一颗扣子,他的喉结便微微颤动,手也跟着僵持着,等翻涌的欲念安抚下去才解开剩下的几颗扣子。 柔软细滑的绸缎从她的肩头缓缓滑落,他带着细茧的手掌触碰到了那比绸缎还要光洁柔软的肌肤,这是细腻与粗糙的碰撞,冰凉与火热的接触。 就像是燎原的火苗,瞬间点燃了一片枯藤。 若是这还不够,当那柔软的光滑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贴上来的时候,江星河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地断了。 沈容茵缓慢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那人,只觉浑身都在发烫。 可他却是闭着眼的,就像是最清心寡欲的佛子,端坐于莲台之上,无欲无念。 人在生病的时候都尤为脆弱,她本就在发烧,整个人也变得比之前要稚气,见他不看自己,瞬间有些委屈起来。 “为何不敢看我?” “睁开眼,星河哥哥。” 江星河的睫毛颤动了下,到底是睁开了眼,而那双眼漆黑深幽,像是里面关了头野兽,而她便是那握有牢笼钥匙的人。 她只要轻轻一句话,那被禁锢着的野兽就彻底逃出来了。 第303章 沈容茵(完) 沈容茵当了二十多年众人眼中懂事规矩的县主,夸她最多的是温婉贤惠,是大方得体,她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乖乖女。 与沈归荑几乎是两个极端,几乎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她。 可她却厌恶这样的自己,她就像是戴着个假面具,扮演着人人喜欢的安阳县主。 她与沈归荑交好,何尝不是因为向往她。 她羡慕她能畅快笑,想骑马便骑马,想游肆便游肆,可以对不喜欢的事说不要,但她不敢,她没有父母唯有一个幼弟需要庇护,她哪里来的底气说不呢? 谁又知道,她幼时最喜欢的就是能溜出府玩,能坐在父亲的马前,感受风吹拂过她耳畔带来的春意。 此刻她确是烧糊涂了,也憋了太久。 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让她放心大胆得依赖他,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真性情。 她寝衣的长袖不住地往下滑,白白净净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带了几分委屈地娇嗔道:“为何躲着我?为何不肯见我。” 她的声音因生病透着沙哑,瓮声瓮气的反而听着就像是在撒娇。 江星河记得曾经见过她这副模样,但那会还是十几年前。 她也是病倒了,郡王妃拘着她不许出房门,一日三餐都要喝很苦的药,她便是这般可怜巴巴地红着鼻子,喊他星河哥哥。 “星河哥哥,好苦啊,我想要糖画。” 他那会才到她的身边没多久,一直以为她是个乖巧只听大人话的小姑娘,没想到生病起来这么可爱。 若是放在别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搭理,可被那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真的给她买来了。 在看见糖画的那一瞬间,她整张脸都亮了。 此刻再听见她撒娇的话语,他心中竖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半晌后哑声道:“没有。” “没有躲着你。” “县主,您病糊涂了,先放开我。” 昨夜他艾灸之后出了一身的汗,已经好多了,她也只是发烧,不至于连意识都模糊了,她清楚得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她又在做什么。 人在生病的时候尤为脆弱,也尤为大胆,平日不敢做的事,全在此刻爆发出来了。 她不仅双臂缠着他,整个人也跟着贴了上去。 “我没有糊涂,我清楚得很,我知道你是星河哥哥。” “我好想你。” 在他离开的这半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你是不是也要抛下我了?” 爹爹为了国之大义,抛下了他们,娘亲为了爹爹抛下了她与弟弟,现在连他也要抛下她了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雨季被闷热的果子,清甜间夹杂着酸涩。 江星河像是被无数根尖针刺在心口,光是听见她的声音,都觉得心疼。 “不会,永远不会。便是你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他僵硬的手掌虚空地握了握,而后抵着她单薄的背脊,将她紧紧地拥进怀中。 “骗人,骗子,你明明就走了,我进京这么久,你也不愿意来看我一眼,我便是死了你也不会在乎的。” “这不是来了?” 江星河难得看见她这般娇缠的模样,竟然生出一丝想笑的感觉来。 这真是冤枉极了,他前脚接了案子出京办差,她后脚就入了京,两人可以说是擦肩而过。 他刚回卫署交了差,就听说她病倒了,真真是脚不沾地就过来了。 不过此刻与她这个病人也说不清楚,有些事还是得等她清醒之后再说为好。 “我先替县主艾灸。” “你为何总喊我县主,我都叫你星河哥哥,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县主?娘亲都喊我茵儿的。” 江星河喉间发紧,贴着她后背的手掌微微收紧。 屋内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沈容茵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一声似乎带着试探,极轻的:“茵儿。”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两个字犹如落在池中的石子,带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也愣了下,才攀着他的肩膀扬起了头:“再喊一遍,我想听。” “茵儿。” “还要。” “茵儿,茵儿。”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单调又亲昵的两个字,不知喊了第几遍,他的唇上覆上了同样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的双眼下意识地睁大,而眼前的沈容茵却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甚至因为发烧,人也有些坐不稳,轻轻地覆了下,便又支撑不住勾着他的脖颈,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容茵的热气吹拂在他的脖颈处,江星河呆愣了足有一刻钟,才伸手触碰了下自己的唇瓣。 是真的,不是做梦啊。 少年的情思来得像潮水,他起先也以为自己只是忠心于沈容茵,对她好在意她,也只是下属对主子。 直到她从五台山回来,就像是悄然盛开的鲜花,瞬间捕获了他所有的目光。 那一夜,他便做了与她相拥的梦。 隔日起来,他的被褥都是湿的。 可他知道这是没可能的,即便他父有官职,而他也不过是个侍卫,即便说得好听些是首领,却也改变不了他身份低微的事实。 她是龙子凤孙是堂堂县主,如何是他能肖想的。 他便将这些情思全都压在心底,埋藏起来,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满足了。 这些年他也都是这么做的,默默地守在她身边。 但他不知道,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起先只想多看她一眼,到了后面远远看着已经不够了。 尤其是看到她被王逸章一而再的蒙蔽,他的愤怒与酸涩完全无法掩盖。 他有一万次想要手刃那姓王的,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又掐灭了这个想法。 他要的是她幸福美满,他自己如何并不重要。 可王逸章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那便是伤害到了沈容茵,这是他无法忍受的,好在这一次她也终于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与其和离。 同时,江星河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光是远远看着她是没有用的,若想她再不受伤害,便得自己去保护她。 当然前提是,他得足够强大。 他要的不止是朝夕相伴,而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皇城司又或是朝中官员的手下,就不够看了,他思来想去选择了段灼。 一来是段灼的能力他信得过,二来是锦衣卫直接听命与皇帝,在朝中的地位是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的。 但在他混出名堂之前,他没办法向沈容茵保证,也不敢轻许诺言,这才只留下了纸条。 同时也是给她时间调养,让她能看清自己的情感。 若是她看见了纸条,至少说明她对他也是有些许喜欢的。 在与她分开的这半年多时间里,他有过不适应,见不到她的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她,可他不曾后悔。 不破不立,若连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本事都没有,他又如何能保护得好她。 这半年多时间里,他没有一日在休息,总算从底层一点点爬到了千户的位置。 虽说在旁人口中已经算升迁快,但他还不满足,现下他的身份还是不够与她匹配。 人不在京中是一个原因,还不能够见她则是另一个原因。 可再多的因为所以,都抵不过她的一个拥抱和亲吻。 短短片刻,江星河的脑子里却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再确认一下,沈容茵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一动,那搂在他脖颈上的双臂就顺势滑了下来。 江星河听见几声微弱的呼吸声,他顿了下,不敢相信地侧头去看,就见那个搅乱了他一池春水的人,此刻闭着眼睡得正香。 江星河:…… - 沈容茵再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觉得头不晕了,鼻子也通畅了,连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清明起来。 她眨了眨眼,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昨夜江星河来了,而她说了且做了很离谱的事情。 沈容茵的脸蓦地涨得通红,她,她也太不要脸了吧! 可转头看见平整的床榻,空荡荡的屋子,半点都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难道是她在做梦? 这令她一时不知该高兴没出糗好,还是该难过,他果然没有来好。 沈容茵失落地坐在榻边,想要喊云香扶她起来梳洗,但不等她拨动床边的铃铛,便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只带着细茧,滚烫宽厚的手掌,与她那细腻柔软的肌肤完全不同。 她诧异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床榻侧面的阴暗处,坐着个男子。 他穿着昨夜记忆中的衣服,与往常一般板着脸,而他的双眼布满了红丝,脸上略有几分疲惫的倦意。 “你,你没走?” 沈容茵自己都没发觉,她漏出的这一声惊呼中透着淡淡的喜悦。 她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来了,那昨夜定然也是他给她艾灸了,这才会好得这般快。 “星河哥哥,我,我昨夜不是故意的,我实在是太累了。” 本就一路赶着进京,又水土不服病倒了,这几日她都没休息好过。昨夜见到他,她感觉到了安心,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江星河也不管她说的这些,紧紧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你昨夜说的做的,可有一分真心?” 他一夜未眠,就是为了等她醒来,能第一时间问她这句话。 沈容茵看着他的眼睛,才意识到什么。 “你,你一整夜都没睡?” 她觉得这人荒唐极了,哪有这般傻的人。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定定地看着她,等她的回复。 两人相对而立,就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直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嘶,我怎么睡着了?县主,您醒了?咦,江首领,您怎么在这!” 是昨夜被江星河敲晕的云香醒来了,她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子,有片刻的惊慌,等看清是他后,那惊慌就变成了诧异。 沈容茵的思绪被她的声音给打断,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说江星河来给她看病的,他又不是大夫? 且来就来吧,为何要半夜来,还一待就是一夜,这根本就解释不清。 许是见她想要解释,又满脸的纠结,自觉给她带来了麻烦,江星河的脸色沉了沉。 或许他想听的答案已经有了。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昨夜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江星河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她略带紧张的声音道:“有何好大惊小怪的,往后见星河便如同见我,你先下去吧。” 这是说往后他会时常来嘛? 云香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沈容茵的意思。 她虽说曾经有过糊涂的念头,但这么些年下来早已看清了,她自己也在去年定了亲,是府上的管事,不日便会成亲。 能看到县主与江首领有个好的结果,她打从心里高兴,立即点了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去给县主煎药,江大人且陪一陪县主。” 说着真就快步离开了。 有了云香的打岔,沈容茵反而变得更加坚定起来,这是她喜欢的人,也是陪伴她最久最爱她的人,这亦是她选择的路,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 江星河不过迟疑这么片刻,就感觉到有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且不是简简单单得握,而是十指紧扣得交缠。 “我没有病糊涂,也不是在做梦,我知道是你。” “星河别走。” 她没有喊他星河哥哥,不再将他当做兄长,而是一个男子来对待。 江星河停顿了不过半息,就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不走。” 从前不会走,此刻,将来,更不会走。 “为什么躲着我?” “我看见纸条与玉珏了。” “我一直在等你。” 江星河看着她,只觉已经冰冷了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汪春水:“没有躲你,只是办差刚回来。” “一回来,便来了。” 沈容茵提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下来了:“我以为你在介意我和离的事。” 即便两人都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可怎么都改变不了,她嫁过人,还怀过孩儿,甚至大夫说她落了两次胎,可能很难再怀上孩子。 也正因此,她一开始是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愿意耽误了他。 他该配个更好更清白的姑娘。 江星河拧了拧眉,神色微变:“我不在意。” 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两人之间的问题,他一向是个言简意赅,不善言辞的人,他以为有些话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可看着她眉宇间的忧虑,很是郑重地道:“我不在意你嫁过人,更不在意你的身子弱,我只在意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伤害。” “在知道喜欢上你那一刻起,我便没打算要成家。也没想过你会有任何回应,只想要守着你。” “我本就是孑然一身的人,若能与你并肩,是上天恩赐的,我只会感恩。” “昨夜我很快活。” 在她喊他星河哥哥,在她抱着他亲上来的时候,便是让他豁出这条命去,他也甘愿。 她是他这一生唯一想守护的宝贝。 沈容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早已猜到他的心意,但亲耳听见还是会觉得意义不同。 她的眼眶止不住地红了,她对王逸章只是本能得做好妻子这个角色,而对他这个人只有感激从无爱,直到她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江星河,才发觉这其中的不同。 她攀着他的手臂缓缓在榻上跪坐起,勾着他的肩仰头送上了自己的唇。 “我也很快活。” 她记得前几日在沈归荑家中时,她说的话:“阿姊,人这一生最该对得起自己,你要顾虑的人太多了,何不为自己考虑一回呢?” 是了,她为了皇祖母,为了弟弟,为了崔家考虑得太多了,曾经的那个她已经在太原死了,现在的她该为自己活一次。 她的亲吻显得有些生疏,且病了这么久,唇瓣也很干涩。 可唇瓣相触时,仿若两个渴了许久的旅人,找到了彼此的水源,互相汲取,屋内瞬间只听得见那水渍声声,令人面红耳赤。 很快,沈容茵的主动权便被夺了过去。 江星河微微抬起她的下巴,顶开她的齿贝勾着她的舌尖舔舐,另一只手指则轻抚着她的耳朵,就像是梦中重复了无数次那般。 亲了足有一刻钟,沈容茵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她倚在他的怀中,把玩着他的长发,缓了许久才虚虚地道:“不成亲也可以的,我只想往后余生与你共渡。” 沈容茵不是想向姑母那般养什么面首,也不是不想对他负责,只是单纯觉得,让他取个和离过的女子,对他太过不公平。 还不知道往后旁人会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她不愿意他受这样的委屈。 可江星河却扣紧她的手指:“为何不成亲,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梦。” “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沈容茵的眼中似有星光颤动,她眨了眨眼,泪水瞬间滑落。 “好,生同衾,死同穴。” 隔年的年中,江星河升直锦衣卫副使,由新皇赐婚,待孝期一过便可完婚。 春去秋来,光阴流逝,又是一年深秋时。 窗外秋风瑟瑟阴雨绵绵,屋内沈容茵口中咬着软木,双手紧紧抓着枕头,一天一夜后一声婴孩的啼哭打破了焦灼的空气。 “恭喜江大人,县主与小公子母子平安。” 二十年前,他随秋风来到她的身边,护她往后余生美满安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