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 第1页 [古装迷情] 《草莽》作者:是今【完结】 文案: 含光举着酒壶,笑得明媚爽朗,「若我死了,将我葬在梅林,明年东风起,我要开在第一枝。」 内容标籤: 虐恋情深 强取豪夺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含光 ┃ 配角:酱油君,醋君,盐君,味精君 ┃ 其它:笑中带泪 ============= 第1章 楔子 她站在城墙上,一把寒光凌烈的长剑,架在她的颈下。 他一直说她肌肤胜雪,吹弹可破。此刻,破了她肌肤的并非他的轻呵薄抚,是他手中的剑。 颈下那一抹殷红,触目惊心,如雪地上盛开了一朵红梅,艷丽凄绝。 痛楚先是咽喉处的一点,然后疼感慢慢蔓延,似乎在全身游走了一遍,最后百川归海,汇结与心。 风鼓旌旗,在耳边猎猎做响,她的衣角被吹得抖如风中残叶。城墙巍峨雄伟,厚重高耸。城墙外是黑压压的兵马,刀剑和铁甲的寒光凝结出铺天盖地的杀气。 他站在她的身边,一手捏着她的肩头,一手拿剑架在她的颈下。低眉可见握剑的那只手,青筋迸出,她微微抬眸看着他。面具严实,遮挡了他的容颜,只隐约可见一双眼眸,凌厉如冰凌。 他从始至终都未看她一眼。 那隔着灿烂花海的一眼回眸,那曾如春波秋泓般的温柔誓言,不过是繁华一梦,浮生掠影。梦醒之后,便是彻骨的悲凉,无边无际,如漫天大雪,洗净一切恩爱情仇。 他拧着她的胳膊狠狠往城墙外一搡。她的身子勐地朝前一倾,步摇从她发间坠了下去,青丝如瀑倾下肩头,纷散飞舞,像是风里的柳丝。 犹记得她曾在三月最明媚的春光下,折了一枝新柳给他,祝他事事称心。 他笑着接过,眉眼间俱是深情:有你,便是这世间最称心如意之事。 誓言已是前尘往事,真心真意俱已成灰。 恍惚间,一只箭从下而上,挟风而来。她看的清清楚楚,射箭的人,是她生生世世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箭破风而来,竟有点谢他。这样也好,至少死相好看一点,三丈高的城墙,掉下去应该是团肉泥。 箭如闪电,瞬间迫到眉睫,她闭上了眼睛,箭径直穿过她的肩头,剧痛袭来,她不禁痛唿了一声。 「含光快醒醒,又做噩梦了?」 她被摇醒,已是一身虚汗。 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闹着,阳光好的刺眼。一朵紫桐花落了下来,掉在她的粗布罗裙上,她微微苦笑,莫非是年纪大了么?怎么靠着树也能打瞌睡,还能将这一场三年前的旧梦做的如此完整…… 第2章 那一日的春光格外明媚。远处青山含黛,近前桃花似锦,青玉河水随着微风轻漾,粼粼闪闪,波光流转。 柳条如伞,遮着春光旭日,清风徐来,花香隐隐。 含光带着斗笠,坐在树下,微微眯眼盯着水里的浮漂。身旁的鱼篓里,放着钓来的几条小鱼,不时噗通两下。她惬意的嘆了口气,书里的桃花源,大约也不过如此这般逍遥闲散。 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站着父亲的义子江承影,乌髮青衣,俊逸如竹,脚旁搁着一只强弓,还有几只野雉。他膂力侥健,能臂开九石。父亲曾对她说过,当世天下,箭法无人能出其右。 含光常想,若不是父亲被人陷害,被迫在这梁、商交界处的虎头山落草为寇,承影此刻或许已是扬名立万的少年将军,白马银枪,意气风流,可惜……飞鸟不尽,良弓藏,也是件憾事。 光影跳跃,承影鱼竿上的浮漂轻轻动了动,而后一浮一沉,似是有鱼上钩。含光唇边含着一丝俏皮,悄悄拿起一块小石头,噗通扔了过去。 水面惊起一圈涟漪。承影回头,英挺的眉毛皱了一下,忽又展开。 含光调皮的笑笑,斗笠下的笑靥,明艷不可方物。 承影微怔,看了一眼,便扭过头默然换了鱼饵,将鱼竿重又抛入水中。他素来寡言少语,不论含光如何逗他,都是古井无波。 山涧之间,幽静空旷,偶有飞鸟扑闪翅膀从水面掠过。 正因静到极致,是以突然传来的兵器交击之声,石破天惊一般。 含光一惊,和承影同时抬眼朝对面的山崖看去,隐隐可见人影在晃。 含光放下鱼竿,走到承影身边,奇道:「是寨子里的兄弟在打架,还是在餵招?上去看看?」 承影摇头,「听着不大像,似有不少人。」 片刻之际,山崖边出现一群人影。练武之人,目力超群,含光一眼看出山崖之上并不是卧虎寨里的人。 刀光剑影之中,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围攻三个人,而其中一个女子,更是被重重围困,数人刀剑相向,招式狠厉,下手阴毒,竟是招招毙命的杀着,那女子情势十分危急,险象环生。 含光顿觉不快,生平最见不得以强欺弱,以多胜少,这样欺凌一个女子,实在有失江湖道义。而青天白日,这些人黑衣蒙面,可见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行的必是见不得光之事。 当下含光便道:「哥,放箭。」 承影弯腰拿起弓箭,簌簌几声,连着射了四箭。山崖上响起几声惨叫。含光暗暗叫好,正欲让承影继续,突然,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向那女子,女子身形一颤,接着,另一个黑衣人飞起一脚,踢在那女子的心口,女子身子往后一飘,落叶一般飞下了山崖。 第2页 含光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想怎么救她,只见山崖上飞扑而下两名男子,竟是想要拉住那女子! 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三人齐齐落下了山崖。 所幸,山崖之下便是青玉河,倏忽之间,三人落入河水之中,激起丈许的水花。 山崖上的黑衣人凑到山崖边低头查看,踌躇之间,承影搭弓又射了几箭,将几人逼退。 含光暗暗忧虑,也不知这三人是否会水。一眼看去,只见水面上飘着几团黑影。她连忙顺着河水往上走,不多时,便见三人正浮在水面之上,身边的河水正如水墨般渲染开一团一团的殷红。 承影跳入河中,将那两个男人拉到岸边,其中一个已经昏了过去,另一个拼命的咳出几口河水之后,趴在地上不住的喘气,已是精疲力竭。 含光指着河中女子对承影道:「唉,你怎么不先去拉她?」 承影脸色一红,别别扭扭的哼了一声:「你去拉她。」 含光皱了皱鼻子:「哥你可真是迂腐,生死关头还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么?」 承影被说中心思,略有点尴尬,「不是有你在这儿么?」 含光将裙子往腰里一塞,踏入水中,将那女子拉上岸。她已经昏了过去,一身衣衫尽湿,多处都有血迹。 承影见三人俱已带伤,便道:「含光,我去寨子里叫人,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便纵身几个轻跃,消失在竹林之中。 含光低眉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她身形极是高挑,虽长手长脚,但眉目斯文清雅。 含光正欲解开她的衣衫查看伤势,突然那地上喘气的男子一个虎扑趴在了女子身上,一脸戒备的看着含光:「你是谁?」 含光指着身后巍巍青山,嫣然一笑:「我是虎头山的三当家!」 洛青城瞪圆了眼:「三当家,你是说,你是山匪?」他无法相信,这般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会是山匪? 含光俏生生的扬眉一笑:「你放心,我们只劫富济贫。」 洛青城欲哭无泪,心里暗道:这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含光指着他怀里的女子,笑着问道:「这姑娘,是你夫人?」 洛青城嘴角一抽,连连摆手。 含光笑眯眯道:「是你心上人?」 洛青城噗的吐了一口水,险些喷在含光身上。 含光往后一闪身,恍然大悟道:「莫非你们私奔?所以被她家人追杀?」 洛青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水,苦着脸道:「她是我的主人。」 「追杀你们的人是谁?」 洛青城皱了皱眉头,咬牙道:「我不知道。」 含光好心道:「那你们先跟我回山上寨子里吧,好好养伤,再作打算。」 洛青城顿时变了脸色,「不行,我们要赶紧离开。」 含光嘆道:「你们伤成这样,还能走么?让我看看她的伤。」 她伸手便想去揭开女子衣衫,不料洛青城面色一变,一掌挥出。 含光一片好心,但洛青城根本不领情,他只想趁着眼下只有含光一人,赶紧制住她,带着两人离开这里,山贼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 含光哭笑不得,心说此人真是不知好歹,但他功夫委实不弱,虽然身上带伤,一招一式都犀利凌厉,端的是正道名门的大家风范,招式刚勐,只不过力道减了三分,速度也不够快。 含光并不存心和他为敌,是以手下留情,只用了扶云手来推卸他的攻势,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洛青城渐渐不支,腿上有伤,行动不利,血随着湿衣往下流,河岸上布了数十个血脚印。 含光眼看他面色渐渐苍白,便一狠心施出一招憾风停云,推在他的胸口上,洛青城本就重伤力竭,此刻不过是靠着一口真气提着,含光一掌拍上他的心口,他便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含光撕下他的外衫衣角,将他小腿处的伤口缠上。 这时,承影领了几个虎头山的弟兄过来,将三个人抬上担架,带回了卧虎寨。 进了寨子,承影让人将那两名男子安置在议事厅的耳房,因寨子里几乎都是男人,所以含光便将那女子带到自己住处的偏房之中。 小丫头红杏和翠羽端着清水伤药进来。 含光洗了手,正要给那女子验伤上药,换身干净衣服,突然,承影匆匆进来,神色有点不对。 含光正欲开口问询,承影道:「有个男人,是个……」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不妥,停住了口。 含光奇道:「是个什么?」 承影低头,半晌哽出几个字:「是个,太监。」 含光一愣:「你没看错?」 承影无语,这种事,怎么可能看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眼定干坤。他为两人上药,换上干衣,赫然发现其中一人竟是个太监。 含光揉了揉额角,「你去告诉爹爹吧。」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亲眼见个太监。 承影点头,转身出去。 含光蹲下身子,将伤药放在手边,解开了女子的外衣。 一眼看去,含光心里一怔,这姑娘的胸,为何平成这样?这样的胸脯,还能叫个女人么?她抖着眉梢,上手摸了一下,心里一抽.……平川荒芜,惨兮兮的只结了两颗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豆子……她怔了片刻,心里突然惊起一个念头。 第3页 她站起身子细看地上的美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个子太高,眉毛太浓,手脚太大……她略一迟疑,深吸了一口长气,一狠心提起了脚……用鞋底子往那里踩了一下。 果不其然! 她摸着胸口长吸几口气,扶额走出卧房,对门口侯着的红杏道:「去把我爹叫来。」 虞虎臣领着承影匆匆过来,站在房中半晌无语,过了一会儿指着地上的「美人」,吩咐道:「承影,你去看看,这是不是也是个太监。」 含光道:「他不是太监。」 「你,你看过了?」 含光连连摆手:「没。」 虞虎臣一头黑线,「你……摸了?」 含光涨红着脸,急道:「没。」 虞虎臣不解,你,目测? 含光红着脸道:「我,我用脚踩了一下。」 虞虎臣嘴角一抽,丫头,你太粗暴了。 第3章 承影也是嘴角一抽,面露尴尬。 含光低头捏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 虞虎臣略一思忖,对承影道:「这几个人的身份只怕不简单,你去搜一搜他的身上,可有什么表明身份的东西。」 承影走过去,把地上的「美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一无所获,最后将他腰间的一枚玉佩接下来递给了虞虎臣。 他身上除了衣服,只有这件物事。 虞虎臣接过玉佩,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玉佩一看就是上品,玉色温润通透,雕工精美绝伦,而且那链子,是一条细金鍊。由此可见,此人非富即贵,而且随身还带着内侍太监。 太监!虞虎臣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立时一惊,当即对承影道:「你随我来。」 说着,便阔步走了出去。 含光正欲跟去,虞虎臣回头道:「你守着此人,切莫离开。」 含光应了一声,走到那人跟前。看着他一身女人裙衫,她实在忍不住想笑。堂堂鬚眉男儿,为何要伪作美娇娘? 不过,他的容貌的确俊美,当得起貌若潘安四个字。她从没有这样近,这样细的看过一个男子。看着看着忽然有种感觉,似乎他的容貌曾在梦里见过一般,有种奇妙的似曾相识之感。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注视,蹙了一下眉头,勐然睁开了眼,剎那间,眸光如同夜色之中宝珠出匣。 含光似乎能感到一片清冷通透的耀目光华,如寒月清辉照在自己脸上,心中竟然微微一凛。 她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起身来,侧身对着含光,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眉目之间毫不掩饰不屑鄙夷之色。虽衣着不伦不类,却自带一身清傲华贵,让人不敢小觑亵玩。 含光也不恼,静静的瞅了他一会儿,笑道:「你若不说,那,我只好叫你姑娘了。」 沉默…… 含光清了清嗓子,笑眯眯道:「姑娘。」 「霍三。」他答得飞快,但语气冰冷,强忍怒意。 「哦,你叫霍三。」含光仍旧笑眯眯的不气不恼,不得不说,他生气的模样也十分好看,如同冰山之巅的一枝寒松,自有一味清贵冷傲不可亵渎之风华。 「你把衣服脱了吧。」 霍三一听,立时露出戒备羞愤之色。 含光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莞尔一笑:「把你身上湿衣换了吧,我这里既有男人衣衫,又有女人衣衫,你想要那件?」 霍三默不作声,毫不领情。 含光只好取了一套自己的衣服放在桌上,又问:「你为何女扮男装?」 他避而不答,口气略带不耐:「放我们下山。」 含光笑了笑,「好啊。」 他一怔,似乎有点意外。 含光又笑:「你是个男人,又做不了压寨夫人,自然会放了你。不过,你装成女人,倒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霍三眸中浮起一团杀气。 含光还想再继续逗他几句,虞虎臣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承影和那两个人。 虞虎臣的脸色是史无前例的严肃板正,承影倒是面色如常,一贯的冷峻傲气。 含光还未说话,虞虎臣道:「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含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就看了一眼霍三。他一脸倨傲无谓,身姿挺拔,默立桌前一如冰川玉树,倒比方才更多了些硬朗之气。 含光一出门,身后哐当一声,门被关上了,擦擦两声,里面还上了门闩。 含光心里咯噔一下,连承影都能知晓的事,她却被虞虎臣拦在门外不能参与。她心里微微有点酸。不管她武功再好,到底是个女子,在虞虎臣心里,抵不上个义子。 她微微嘆了口气,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不想,这门里的几个人竟然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才把门打开。 含光碟腿坐了一个时辰,不觉腿已麻了,门一开竟一时没有站起来,往后一倒便靠在了承影的腿上。 承影伸手将她捞起来,放好。 含光一只手扶着承影的肩,一只手揉着腿,身子微微靠着他。承影眉尖颤了一下,身子略有点僵。 虞虎臣对含光道:「你跟我来。」 含光跳着一条腿走了几步,问道:「什么事?」 「你即刻和承影下山,护送霍公子去东阳关。路上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他的侍女。承影是他的丈夫,送他回东阳关走娘家。」 第4页 含光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先别问缘由,他日自会明白,你只要记得,路上若有危险,拼死也要保护他的周全。」 含光惊诧的看着父亲,心中震惊,他是什么人,父亲竟然要让自己拼死守护。 「你去收拾几件衣服给他带着,再备上一顶帷帽,无事不要让他开口说话,有人问起,便说他嗓子哑了。」 「那两个人呢?」 「我让你赵叔带着那两个人先去东阳关。你和承影先去镇上,找个大夫将他的伤好好瞧一瞧,再带上伤药,一路上好生侍候,万不可大意。」 含光还想多问,虞虎臣道:「快去准备,即刻动身。」 含光点点头,回到卧房找了几件衣裳打成一个包袱,又翻出一顶帷帽递给霍三。 霍三已经换上了方才含光给的衣衫,他个子高,便显得外衫短了一截,含光看着那吊起来半截的裙子,便忍不住扑哧一笑。 霍三脸色一红,接过帷帽带上,这一下将面容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衣着上看出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承影备好马车,将里面铺上了厚厚的毛毯,扶着霍三上了车,然后对虞虎臣深施一礼。 「义父保重。」 「嗯,一路小心。」 含光心里一团疑惑,既然虞虎臣不肯说,等到了镇里,便缠着承影让他说出内情,这霍三,究竟是什么人? 第4章 三人出了寨子,承影牵着马,顺着山路朝山下镇子里走去。 山野之际本就偏僻幽深,此刻日落半山,山路上半个人影也无,偶有几只山鸟被惊飞,扑刺刺的扇着翅膀远飞而去。 承影素来话少,走在前头一声不吭。马车里更是沉闷,霍三盘腿坐在含光对面,帷帽上的黑纱直垂到脚面,黑煳煳一团。承影若是根木头,这位便是块砖头。 含光忍不住打趣:「夫人,这里没人,你带着帷帽不闷么?」 「没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夫人。」从帷帽下喝出一句切金断玉般的低斥,看不见表情,但杀气浓郁,帷帽也挡不住。 含光笑:「那没人的时候,你也别带着帷帽啊,你不嫌闷,我看着还闷呢。」 霍三不语。 含光再笑:「夫人,」 啪的一声,霍三将帷帽取下了,脸上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含光莞尔一笑,只觉有趣,此人经不得逗,不像承影,如千年冰山万年礁石,刀砍不动,水泼不进,甚是无趣。 因霍三有伤,马车不敢行快,晃到镇上,天已黄昏。 承影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含光心里纳闷:两间,晚上怎么安歇?难道他俩睡? 眼角余光瞅了瞅这两男人,心里暗嘆,是了,这两人打着夫妻的名号,只怕要一路同睡直到东阳关了。 含光扶着「江夫人」进了房间,问承影道:「大哥,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医馆?」 承影放下包袱,对霍三施了一礼:「我去请大夫到客栈来,公子稍候。」 霍三淡淡的嗯了一声,似有点倦累。 承影一走,屋子里便静了下来。霍三照旧一言不发,端坐如泥塑。帷帽之下,看不见面容神色,含光隐隐觉察到他在注视她,端得倒是一副敌明我暗的架势。 含光面上嘻哈,其实一出寨子,心里便十分谨慎。平素施顺了手的青龙偃月刀自然不能带出来,太过招眼,便取了虞虎臣的一对鸳鸯宝刀,名唤云捲云舒,带在身上,须臾不敢离手。看虞虎臣临走时的那个表情,送霍三去东阳关似乎十分兇险。 她对自己和承影的功夫异常自信,但霍三身上有伤,万一遇见什么危机,他便是个负累,虞虎臣又交代她以死相护,她还不想死,所以一切小心为妙。 承影一走,她便打开前后窗户四处看了看,将周围地形瞭然于心。这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大门进来,便是天井,西进一个过道通往后院,便是柴房、伙房和马厩。 不大工夫,承影请了个大夫来。 含光守在门口,大夫给霍三看了伤,重新上药包扎,又留下些伤药。 承影给了大夫二两银子。 大夫有点惊惧,「这,这诊金太多了。」 含光轻声笑道:「不多。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来客栈是为一位江夫人诊脉,喜脉。」 承影嘴角一抽,看着含光哭笑不得。含光笑着回头,果不其然,霍三一脸杀气,眼中暗器无数,将她罩个水泄不通。 含光笑得越发俏皮:「江夫人,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妥当?」 霍三咬牙切齿吐了两个字:「妥、当。」 承影背过身子,憋的剑眉直抖,一闪身出了客房,扔下一句,「我去端饭菜。」 霍三怒极,将身上的女人衣服扯下来往床上一扔,衣衫拖拉在地上。 含光轻步走过去,拾起床边的衣裳,仔细叠好放在床上,这才柔声笑道:「若是含光这几句说辞公子便沉不住气,又如何能一路女装装扮到东阳关?」 霍三闻言,一脸冷凝怒色立刻缓了下来,如一曲十面埋伏转为春江花月。此刻屋里一片昏黄,小窗斜进来半扇余晖,照在他脸上,苍白脸色平添了些许温润,又因只着白色中衣,文雅恬淡,恍如谪仙一般。 含光起身坐到桌旁,嫣然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穿穿女人衣服又怎地?我也常穿男人衣服。」 第5页 霍三微微挑眉,那能一样么? 承影託了饭菜进来,放在桌上。 「饭菜简陋请公子将就。」 四菜一汤,算不得简陋。霍三看着粗瓷碗和竹筷,却皱起了眉头。 含光和承影互看了一眼,不解何意。 「承影,你去买一双银筷来。」 含光恍然,莫非他是怕饭菜有毒? 承影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含光守着一桌子饭菜,直等得馒头没了一丝热气,也不见承影回来,心里有点不安,不时扫一眼桌角的鸳鸯刀,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楼梯蹬蹬响了几声,含光迅速起身,握起云舒站在门边。 「是我。」 听得是承影的声音,含光长舒口气,打开门让进了承影。 承影从袖中拿出一双银筷,双手递到霍三跟前。 霍三接过一看,银筷一头雕花已呈乌色,便蹙眉问道:「怎么是人使过的?」 「银器铺子早已打烊,连着寻了几条街都是如此,无奈只好去一大户人家偷了一双。」 霍三放下银筷,他素有洁癖,何时用过他人旧物? 含光见他身处险境却还不肯入乡随俗,便坐下来拿起竹筷,还不忘拉了承影一把,「大哥快坐下吃吧,菜都凉了。」 承影站着没动。 含光吃了半个馒头,看看霍三仍旧没有下筷,只是一双眼眸牢牢看着自己。她便笑了:「霍公子,我吃了没事,你也不会有事。」 霍三拿起一个馒头,对承影微一颔首,「坐下吃吧。」 含光发现,霍三从头至尾只啃馒头,没用筷子。含光暗自佩服,洁癖洁到这个份上,委实不易。 吃过饭,含光起身要去隔壁,承影道:「含光,你睡上半夜,下半夜我来叫你。」 含光一怔,「怎么,不是你陪着他睡?」 「义父交代,让你我值夜守护。」 含光走到隔壁,关上房门。一时半刻并无睡意,脑中想的全是霍三。父亲竟然如此关心他的安危,不仅夜里要守夜,遇事还要以死相护,他究竟是谁? 「含光。」门上轻轻扣了两声,承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含光道了声谢,接过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洗了把脸,回头问道:「哥,霍三他究竟是何人?」 刚被热水覆过的脸颊,有一抹轻盈的淡绯色,像是细雨润过的海棠。 承影错开了眼,答道:「你别多问。义父说过一句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含光笑道:「那也要死个明白,人生一世,总不能煳煳涂涂的就死了。」 承影抬起眼眸,盟誓一般说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含光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竟觉得他眼中闪过一团炽焰明光,但转迅即逝。 睡到下半夜,含光被一声轻微的叩门声敲醒,她提起枕边的鸳鸯刀,轻轻打开了房门。 承影站在门口,对她点了点头。 含光进了隔壁房间,轻轻插上门闩,走到床前。 霍三侧卧而眠。 含光怕他压住腋下的伤口,便想让他平躺,谁知手刚一放上他的肩头,霍三一下子坐起了身。 「你要作甚?」 含光没想到他如此警觉,可见平素也是个睡不安稳的。月光从后窗撒进来疏疏的一点光明,依稀可见他如临大敌。 含光便想逗他,「怎么,怕我非礼你么?」 霍三哼了一声。 含光柔声道:「你平躺为好,我怕压着你的伤口。」 霍三微怔了一下:「伤在左侧。」 含光哦了一声,坐着床边。 「你睡吧。」 霍三躺下,许久没有睡着,身边坐着个陌生人,他有些不适。不料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含光竟然靠着床柱睡着了。 这叫守夜?他伸手正要推她,不想手刚要触到她的身子,她忽地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呢喃了一声:「娘。」 他这辈子有过各种称唿,被人喊做娘却是头一遭,顿时一个恶寒,甩开了她的手。 含光一惊而醒,刀已出鞘。 寒光一闪之际,霍三心里大安,她出手之快,不弱于御林军首领秦照岚。 含光醒来,见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望了望霍三。 霍三平躺而眠,唿吸绵长轻缓。 此刻已是四更天,含光平素练功早起惯了,被霍三一惊,睡意全无,便拿着刀坐到了窗前。 方才的梦里,竟然梦见了母亲。她一身是血,搂着霄练,从山崖上纵身跃下。 夜色冷清,万籁俱静,年少时的记忆被方才的那个梦唤醒,清晰如昨。那年,她十二,霄练十岁。梁商开战,父亲带兵镇守惊风城。没人知道北城门下的地道是何时挖的,深夜,当梁军突然天降一般出现在城内时,那一夜的惊风城如同修罗地狱,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虞虎臣带着残兵拼死顽抗,顾不上家眷。是江一雁拼死将他们带到城外,梁兵追上时,含光和承影被江一雁藏在树上,含光眼睁睁看着江一雁被砍死在树下,眼睁睁看着母亲抱着弟弟跳崖。承影死死的捂着她的嘴,她生生咬掉了他中指上的一块肉,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永生难忘。 自那日起,她和承影便疯了一般的练功,可是,再也没人抱着她叫一声姐姐。 第6页 再没有人。 鸳鸯宝刀,娘说好了,她和霄练一人一把…… 她的手抚上云卷,紧紧握住。 恍惚间坐了一会儿,突然,窗外红光一闪,飕飕几声,几枚火箭穿窗而过,钉在桌上,窗户纸瞬间被点燃,含光大惊,立刻起身走到床前。 第5章 霍三已经坐起,飞快的披上衣服。含光不知他是没睡着,还是一贯警醒,拉起他说了声:「快走。」 打开房门,承影已经提着弓箭和长枪站在门口,急声道:「去后院,上马车。」 此刻,客栈里火光沖天,人喊马嘶。住店的人都被惊了起来,乱成一团,慌乱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叫着:「虎头山的山贼来了,快逃命啊!」 含光听到喊叫,下意识的心里一怔,这怎么可能?虎头山的人,从不下山来镇子里打劫。 她直觉这一切是冲着霍三而来,慌乱之中,她顾不得细想,和承影奔到后院,将霍三推进马车。 「你护着他。」承影交代一声,便提枪朝院门口而去。 箭矢不停从四面八方射进来,箭头抹过油脂,所到之处,一片狼烟烈焰,客栈很快成了一片火海。 几十个蒙面人提刀把着客栈前院门口,守株待兔一般,砍杀了几个想冲出去的人。 承影站在过道里,拿起弓箭,簌簌射了几箭,箭无虚发,墙头上三个弓箭手栽倒在地。 此刻后院柴房已经起火,火势熊熊,马惊扬蹄,长嘶不已。马厩里干草遇火就着,不能再待,含光赶着马车便前院而去。 出了过道,她将手中的云卷递给霍三。 「你会功夫么?」 霍三不答,接过宝刀,跃出马车。烈焰红光之中,他的眸子亮的惊人,英勐刚烈,杀气横生。 承影一桿长枪,舞得滴水不漏,脚下箭矢无数,一枚火箭掠过他的腿边,袍角着了火星。含光上前一步,用刀背将火苗拍灭。 承影回头,见霍三也在厮杀,急道:「快躲入马车。」 霍三毫不理会,反而挥刀而上。 承影大急,和含光一左一右护着霍三。 蒙面人蜂拥而上,含光挥刀如电,血溅到手上,脸上,温热。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杀人。 她不知道怎么了,想起了那一夜的惊风城,那一夜的梁军。母亲绝望而悲怆的容颜,霄练恐惧而苍白的小脸。 蒙面人功夫不弱,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势。 含光手里的云舒如一道银光长练,有雷霆万钧之势,霍三手中的云卷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却不如云舒凌厉霸道。 虞虎臣蜗居虎头山数年,闲来无事便折磨着如何将战场上杀敌的招式和武功刀法融合。所以,含光的刀法,很野,不讲究迂迴、美观、兇狠直接,取敌性命。 突然,院门外杀进来十几个人。火光之中,为首一人,铁面浓须,正是虞虎臣。 含光惊喜交集,来不及想父亲怎么会突然在此,但心下大安,越战越勇。 蒙面人腹背受敌,很快落败。 霍三停手站在一旁,喊道:「留两个活口。」 虞虎臣和承影将几个蒙面人逼在院角,正欲生擒。突然,那几个人口角流血,气绝而亡。 霍三走过去看了看,对虞虎臣微一颔首,「走吧。」 虞虎臣立刻对手下一挥手,转身便走。 含光急道:「爹,你去那儿?」 虞虎臣一跃上马,「你和承影速去东阳关。」说罢,便带着虎头山的人打马离去。夜色如墨,数骑人马很快不知去向。 含光怔然。 霍三上了马车,对含光道:「还不走,等着官府来人呢?」 三人催马离开镇子,此刻天色昏昏,曙光未明。 含光问承影道:「大哥,爹怎么突然来了?」 承影赶着马车,似没听见,停了半晌才道:「你别问了,日后自会知道。」 含光撅着嘴道:「就你嘴紧,事儿放在心里能生儿子不成?」 霍三似笑非笑,「能。」 含光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奔着你来的,还打着我们虎头山的旗号,真是可气。」 霍三避而不答,提起手里的云卷刀,「这柄刀不错,送我如何?」 含光一把夺过来,和云舒合在一起,放在腿边。 「不送。」 霍三哼了一声:「小气。」 含光斜睨他一眼,「非亲非故非友,为何送你?」 「你欠了我的。」 含光忍不住好笑:「我欠你什么了?」 「言语不敬,行为不端。」 含光笑眯眯道:「听不懂。」 「叫我姑娘,摸我的手,还,踩了我一脚。」 含光一怔,顿时脸上飞起红云,吶吶道:「你,你不是晕过去了么?」 霍三哼了一声,「这笔帐,你给我记着。」 含光揉了揉额头……看来此人喜欢记仇,不过,这事是个男人,只怕都会记仇。 马车行了一会儿,天光渐明。道旁路过一片竹林,含光跳下马车去砍了颗小竹子,截了一截拿到马车上。 承影问道:「你做什么?」 含光嫣然一笑:「做东西。」 她拿出匕首,将那竹子一刨两半,刷刷的削了一会儿,眉眼含笑地递给霍三。 第7页 「喏,这可是没人用过的,送你,算是赔礼。」 霍三接过竹筷,看了一眼放在小几上,状甚不屑:「礼太轻。」 含光好气又好笑:「霍公子,我刚才可是拼死护着你呢,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 霍三眯起眼,突然嘴角一弯,笑道:「怎么,你还想着让我以身相报不成?」 含光莞尔:「不敢,霍公子三妻四妾的,含光性子烈,一个不顺心,只怕刀下无情。」 霍三敛起笑:「你怎知我三妻四妾?」 含光笑眯眯的望着他:「我还知道,你将来不止三妻四妾,太子殿下。」 第6章 霍三眸中惊起一抹怔然,如寒潭深水掠过云影。 含光噙着一抹笑意,娓娓道:「那日殿下躺在地上,含光未能仔细观看身影,又兼殿下的确容色过人,含光一时,」 她莞尔一笑:「一时被殿下美色所迷,便不疑有他。」 霍三黑着脸……暗暗咬牙 「后知你身边带有太监,含光便知你不是寻常百姓。加之父亲半生狂傲不羁,却在你面前低眉俯首,可见你身份之贵重。」 含光说到这儿,又俏皮一笑:「而且,日前听闻太子殿下要出使梁国,从东阳关经过。再说,霍乃国姓,太子行三。下回殿下若是出门在外,最好换个名儿,你觉得龙三这名字如何?」 霍三脸色本是阴晴不定,听到「龙三」二字,便忍不住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坦然道:「不错,我就是太子霍宸,本以为虎头山远离京都,山贼草莽不知朝野之事,没想到却卧虎藏龙,落草的竟是当年的骠骑将军。」 含光道:「我爹当年被人陷害通敌,落草也是无奈之举。殿下怎么会到了虎头山?」 「我出使梁国,接到密信皇上病危,便带人从梁国都城回京,不想在边城遭人伏击,侍从死伤惨重。因随从岳聪和我有几分相像,便让他穿着我的衣服走官道去东阳关,惑人耳目。我绕道虎头山,」 说到这儿,霍宸顿了顿道:「却不想遇见了你!」 含光道:「昨夜我们遇险,想必是岳聪已经被擒,对方知道太子是假,便来寻你这真太子了。」 霍宸道:「岳聪被擒我早已料到,不过是拖延一点时间而已。我入了商境便已被人识破,杀出重围,身边只剩下洛青城和邵六,且都负了伤。万般无奈,洛青城和邵六让我扮作女人掩人耳目。但我明敌暗,处处被动,是以,昨夜我和你父亲布了个局,想引蛇出洞。」 含光一挑眉梢,「布局?」 「对方知道太子是假,又知我身上有伤,定会在东阳关必经之路布下眼线。医馆,客栈,自然是重中之重。所以洛青城和邵六先去东阳关,我刻意在镇上留宿一晚。带帷帽招摇,请大夫去客栈,再让承影四处买银筷,果然很快引了他们来。」 含光恍然道:「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爹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霍宸眸色一紧:「你错了,一网打不尽。」 含光莫名的心里一冷,便道:「看来殿下回京之路异常兇险,东阳关守将可靠么?」 霍宸展眉一笑:「东阳关守将洛青穹是洛青城的二弟。」 含光听到这一句话,便舒心的笑了一笑。此刻天光大亮,一帘晨光,悉数撒在她身上。霍宸微微一怔,只觉得从没见过如此笑颜,晨曦万缕,光华尽数凝于她笑颜之间,清丽无俦,夺人心魄。 那一声轻笑,转瞬即逝,竟如绕樑一般。 含光犹自不觉霍宸凝视,低眉含笑,心想到了东阳关,就万事大吉了。 霍宸移了视线,脱下外衣,将马车里备着的一套男人衣衫换上,虽是青布长衫,却顿显气宇轩昂,风华清逸。 含光奇道:「你怎么不作女人装扮了?」 「过了前头小镇,便是东阳关,若无意外,洛青城一会儿便来接应。」 含光听得霍宸成竹在胸,便也放下心来。细一思量,不由暗自佩服霍宸心思缜密,善用计谋。先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再是兵分两路,引蛇出洞。果然是权谋倾轧磨砺出来的人,满腹心机。 闲着无事,含光将马车里剩下的竹子削了削,做成竹箭,插在承影的箭匣之中。霍宸见状,便问:「听说承影能臂开九石?」 含光一脸骄傲,「是啊,云中飞雁,能穿睛而过。」 说话间,马车到了小坎镇,已是时近中午。 承影赶着马车匆匆从镇上经过,快要出镇之时,路边有个小摊卖馄饨。 也不知是太饿,还是馄饨太香,含光坐在车里,竟也闻见了一股香气,便侧目笑问:「殿下,你饿么?」 霍宸点了点头,「吃点东西再走。」 承影听见,便靠边停了马车,走到摊边,要了三碗馄饨。 老汉将馄饨下好,端到小方桌上。 霍宸下了马车,施施然坐下,将汤匙从碗里拿出放在桌上,然后,拿出含光所做的竹筷。 竹筷很细,馄饨叶片极薄,滑不留手……含光看得着急,直到承影又吃了一碗,太子殿下将将吃完。他将竹筷用茶水洗了洗,拿在手里。 「公子,你看。」 霍宸回头,只见含光一脸惊色指着他碗里。 低眉一看,竟是一只大黑虫子。 第8页 霍宸眉梢一颤,脸都僵了。 含光正色道:「刚从树上掉下来。」 霍宸咬了咬牙,拿着竹筷上了马车。 承影又好气又好笑,对含光使了个眼色,这可是太子殿下,你也敢戏弄。含光心道:谁让他出门在外也这般讲究。若是有朝一日带兵打仗,看他如何是好。 上了马车,霍宸慵慵懒懒的斜靠在小几上,举着竹筷,自言自语一般:「竹筷下端可掏空一个小洞,放上毒药,封口。竹筷置于热汤热菜,封处融化,毒便撒在汤菜之中,轻则毒死一人,重则满座皆亡。」 含光听得目瞪口呆。 霍宸望着她,淡然一笑:「是真事,宫里有过。」 含光只觉得嗓子发干,险些就说:「我可没有。」 霍宸将竹筷放下,看着含光,意味深长道:「若我死了,不知这天下要死多少人,所以,我要好好活着。」 含光怔然无语,只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 霍宸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语气低沉:「我会记得今日你和承影为我所做。」 含光忙道:「一切都是我等身为臣民的本分,不敢求回报。」 霍宸默然不语,望着她若有所思。 含光三人上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斜云坡。 高坡之上曾有一座小城,七年前被梁军血洗,满城人没有一个活口,从此死寂一片,白日里也阴森瘆人。 承影勐地一拉缰绳,停住了马车,伸手握住了身边的长枪。 高坡之上,站在三十几骑人马,为首一人,银甲白马,英武不凡。 承影正欲让含光警戒,突见洛青城打马从坡上沖了下来,承影暗舒一口气,回头便道:「公子,洛将军来接应了。」 含光大喜,拿起刀便跳下了马车,只见洛青城策马扬鞭,腋下生风般奔了过来。 白马银甲将率人紧随其后,此人想必就是东阳关守将洛青穹。 洛青城翻身下马,激动的唤了一声:「殿下可安好?」 霍宸一掀帘子下了马车。 洛青穹率人已到跟前。 洛青城面含喜色,回头对洛青穹道: 「快参见太子殿下。」 洛青穹含笑下马,突然脸色一变,长剑出手。 「冒充太子,罪当灭族。」 含光、承影俱是一惊,洛青城如被雷噼,惊愕失色。 电石火光之间,数十只刀剑已到眼前。洛青穹带来的三十几人都是亲卫精兵,身手不凡。将四人围困其中,密如铁桶一般。 「青穹!」洛青城声嘶力竭大喊一声,提剑便上,暴怒之下双目赤红。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他已是肝胆俱裂,顾不上身上有伤,豁出去是一副拼了命的打法,对着洛青穹发狠,恨不得生嗜其肉。 「接着!」含光抬手将云卷抛给霍宸,云舒一展,势如狂涛卷雪,朝对方挥去。 承影长枪舞如龙蛇,枪头一点红缨,如长虹之影,幻变无穷。他膂力过人,连着数枪挑飞几个士兵,噼出一个缺口。含光立刻跃到他身侧,连着数刀逼退了想要重新围住缺口的士兵。 承影一枪横扫,将豁口扩开,大喝一声:「含光,带殿下先走。」 洛青穹已经易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谁可以相信。霍宸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挥起云卷宝刀,一刀斩断马车缰绳,翻身上马。 含光站在承影身侧,云舒刀大开大阖如江潮海涌,一团白光之下血溅如雨。 霍宸催马从缺口冲出,含光反手一击,拍在马背上,「我不走。」 承影急怒,一枪挑起含光腰带,抛到霍宸身旁。 霍宸侧身一揽,将她接在怀里。含光意欲跳下,腰上却被一双胳膊死死搂住。 霍宸策马冲出包围,朝来路而去,含光眼睁睁看着承影被人围在中间,只觉得浑身血涌如潮。 她掰着霍宸的胳膊,大喊:「放开我。」 她越是挣扎,霍宸越是用力,胳膊如铁臂一般,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顷刻之间,洛青穹手下拍马追来。战马良驹,又单骑一人,自然比含光霍宸要快,须臾功夫便追到眼前。 此刻日近中午,身后追兵策马狂奔,面目狰狞,眼看近到跟前。 第7章 突然一阵马蹄声踏碎苍穹,黄沙漫捲,从东侧高坡上斜冲下来一支人马。 含光侧目看去,为首正是虞虎臣,狂喜之下,大喊了一声:「爹爹。」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昨夜虞虎臣先行离开,原来霍宸一直留有后招,兵分两处,明处是她和承影护送,而虞虎臣留在暗处,以备不测。这一刻,含光无比庆幸霍宸的安排,暗自佩服他的精明谨慎。 虞虎臣一马当先,截住追兵。 霍宸拉住缰绳,回马厮杀。正值晌午,刀锋映着烈日强光,衬得霍宸一张俊脸英气逼人。含光被霍宸搂住腰身,只觉施展不开,便回头道:「快松手。」 不过是转脸之间,对方一人,一剑刺到她的胸口,霍宸一刀架住长剑,剑尖已经划破含光衣衫。 含光再不敢分神,挥刀与霍宸联手御敌。 虞虎臣所带手下尽是虎头山武技高强之人,片刻之后,将追兵斩杀,便去接应承影。 虞虎臣抱拳施礼:「殿下。」 霍宸望着不远处,冷冷道:「那些人不必留活口。」 第9页 虞虎臣看了一眼含光腰间,策马便走。 含光长舒口气,这才觉得胸口隐隐有点痛,低眉一看,胸前衣衫已破,露出内里翠绿抹胸,胸口上一点殷红,竟是刚才被一剑刺破。 再往下一看,霍宸的胳膊,还放在她的腰上。她脸色一红,勐地一挣,从他怀里跳下,捂着胸口的衣衫便朝承影那里走去。 霍宸骑马走到她前面,低头不解:「怎么了?」 含光不语,手放在胸口,脸色微微有点不自在。 霍宸蹙了蹙眉头,突然从马上弯下身子,将她的手一把拉开。 翠绿抹胸,碧色沁人,雪肤之上一点殷红,艷如红豆。 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捂上胸口,不过是惊鸿一瞥,怎知那一眼便如同山刻斧削一般。 霍宸略一怔忪,弯腰一捞,将含光放于马上,若无其事的说道:「方才,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他日,记得回报。」 含光犹自有些尴尬,低哼了一声:「殿下,我记性不大好。」 霍宸坐在马上,微微一笑:「无妨,我时时提醒你便是。」 含光打着哈哈:「殿下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惦记这些小事为好。」 「本王记性甚好,被人踩过一脚,更是永生难忘。」 含光揉着面皮干笑了两声,脸上有些发热。 此刻,洛青穹手下已经全军覆没,洛青穹大腿受伤,躺在地上。洛青城一剑直指他的心口,手指哆嗦,却刺不下去。嫡亲的兄弟。 他双眸含血,大喊一声:「为什么?」 洛青穹喷出一口鲜血,断断续续道:「京城,洛家,百余口性命,都在康王手里。」 洛青城手指一抖,长剑落地。京城局势竟然已经如此。 霍宸负手而立,凝眸冷视。洛青穹闭上双眸,已报必死之心,也不求饶。 霍宸转过身子,淡淡道:「承影,将马车上的伤药拿出来于他覆上。」 众人俱是一愣。洛青穹一震,睁开眼眸看着霍宸。 洛青城悲喜交集:「还不谢过殿下不杀之恩。」 霍宸面色森冷:「我没说不杀。」说罢,对虞虎臣道:「将这些尸首搬至斜云坡废城中烧了,叫你手下换上他们的兵服,随我进关。」 虞虎臣带着手下将尸首运到斜坡之上的废城之中。 霍宸扫了一眼含光,「去马车上,将衣服换了。」 含光一愣,想起来马车上正巧有霍宸脱下来的那件女衫,便嗯了一声,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她脱了外衫,拿起那件女衫正欲披上,无意间一抬眼,发现东风多事,吹起布帘,露出约莫半尺的缝隙。而霍宸,负手站在车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含光顿时面色一红,也不知他是无意扫见,还是故意偷看,顿时又羞又恼,啪的一声扯住了帘子,将风捲起的那道缝隙挡得严严实实。 霍宸勾了勾嘴角,转过头去望着远处高坡。 不多时,虞虎臣带着人马从斜坡下下来,俱已是军中打扮。 一骑人马奔至东阳关已是下午,因有洛青穹领着进城,虞虎臣手下又身着兵服,便一路顺利进了将军府。 霍宸进府,放出邵六,将洛青穹交给含光看守,便和虞虎臣,洛青城,邵六,承影关门议事。 洛青穹的书房极尽简陋,书案上堆着一摞文书,镇纸下压着一张纸,书了狂草两字:家、国。 写时想必心绪不佳,两个字写得毫无章法,狂放凌乱。 含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回头看了看洛青穹。 他斜靠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大腿处一片血迹,正是被洛青城一剑所刺。 含光倒了杯凉茶,递到他的手上。 「洛将军可想过,今日若是置太子于死地,他日那人继位,为正视听,洗清自己,洛将军必定会是替罪羔羊,不得善终。」 洛青穹苦笑:「我自然知道。但若不答应,洛家百余口便遭不测,我独活于世,又有何趣?左右不过是个死与生不如死的区别罢了。」 「我若是洛将军,便会想个迂迴之策,对那边隐瞒实情,对太子以实相告。此去京城,千里之遥,那边并不确定将军是否得手,将军拖得一时便是一时,等到太子回京,自然洛家人无恙。」 洛青穹惨笑:「你以为,太子还能安然回京么?」 含光一惊:「怎么了?」 「皇上病危,康王摄政,京中早就放话,太子已经死在边城,现今再有什么太子出现,皆是假冒,格杀勿论。」 「死在边城的,那是殿下的随从岳聪!等殿下回到京城面圣,一切自见分晓。」 洛青穹摇头:「皇上只怕等不了,或是有人不让皇上等。」 含光心里勐然一沉。既然传言霍宸已死,皇上病危,朝臣必定催立储君,若是霍宸来不及在皇帝驾崩之前赶回京城,新皇名正言顺的登基,霍宸即便回去,便再无反手之力扭转干坤。 她本以为将霍宸送到东阳关,便万事大吉,却不料形势急转而下,绝非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正在忧虑,房门一开,霍宸走了进来。 洛青穹一见,连忙支撑着身体要跪下行礼。 霍宸冷冷道了一声:「坐着说话。」 含光知道两人要谈论正事,便要出去,霍宸一抬手,示意她留下。 第10页 「将你所知,悉数告诉本王。」 「是。」 洛青穹将京中形势一说,霍宸的脸色便如万年陈冰一般。屋里静到极致,含光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临阵对敌时的那股杀气,迫人心魄。 霍宸沉默良久,站起身来,洛青穹单膝跪下,泣曰:「殿下,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饶过妻儿。」 霍宸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脚跨出房门。 含光略一迟疑,跟出门外,轻唤了一声:「殿下。」 霍宸停住步子,负手立于廊下。架上紫藤枝叶尚不密集,他肩上落了些许光阴,半明半暗。 含光低声道:「当年梁军破城,父亲顾不得我们,江伯父领着虞家十三口出城,只活了我一个。我知道,大义当前,私情罔顾,可我心里,每次想起那些亲人,对父亲并非无怨无恨……洛家百十口的性命,洛将军他情非得已,实属无奈,求殿下开恩,饶了洛将军吧。」 霍宸默然回头,看了一眼含光。 含光迎着日光,看着眉目疏朗的霍宸,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如此清隽文雅的男子,真的手握滔天权势,可以一语定人生死么? 短短两日间,他从一个落魄到了极致的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她心里一时尚未转过弯来,也没想过惧怕,但此刻,亲眼看见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洛青穹在他面前低头求饶,她这才有了点感觉。 霍宸默然回头,看了一眼含光,「你告诉他,他仍是东阳关守将。」 含光点头,回到屋内。 洛青穹已经听见霍宸话语,眼含泪光道:「殿下仁厚,青穹当粉身碎骨以死相报。」 过了一会儿,洛青城来叫含光和洛青穹同到前厅议事。 含光跨进议事厅,第一眼便看向父亲。他像是变了个人,年少记忆中的那个血气方刚,铁面寡言的父亲,又回来了。虎头山七年的闲散,养出了他平静目光,两鬓白髮。而短短两日,他像是一柄尘封已久的宝剑,重见天日,光芒毕现。 洛青城道:「殿下,岳聪一死,康王便给各州府下了禁令,若有冒充太子者,格杀勿论。我们如何顺利回京?」 洛青穹立刻插言:「殿下,臣手中有三万兵马,可护送」 霍宸打断了他:「三万兵马,乃是驻守边城的大军,怎敢轻动?我朝虽已与梁结好,但不可不防。你须记得,你守护的是商朝国土,不是太子殿下,或是康王。」 洛青穹立刻闭嘴。 霍宸又道:「况且,带着三万驻边将士回京,是兵变还是谋反?只怕立刻引得康王调兵来剿。」 众人沉默。 「本王本想轻装简从隐秘回京,但现在,本王必须让朝臣和父皇知道本王还活着,让康王不敢妄动,朝臣不敢妄从。须得做一件轰轰烈烈之事,让附近州县震动。」 说罢,他看向虞虎臣。 虞虎臣立刻起身抱拳:「殿下只管吩咐,虎臣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知你当年通敌叛国乃是奸人陷害,落草为寇也是迫不得已,现在你手头有多少人马?」 「八百余人。」 霍宸对洛青穹道:「你立刻加急快报朝廷,说本王并未遇刺,绕道虎头山,招安了虎头山山贼,即日便带虎头山所有人马回京。」 邵六喜道:「殿下这主意绝妙!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人马回京,而且洛青穹还得派兵押送这队人马,如此一来,殿下可带两千人马回京。康王那些暗地里的把戏,咱们也不用惧了。」 霍宸点头:「声势越大越好。」 虞虎臣立刻起身:「殿下,罪臣这就动身回虎头山,明早便带齐人马过来。」 「你速去速回,明早入城之后,立刻启程往庆州。」 虞虎臣阔步出了议事厅,含光起身追了出去。 「爹。」 虞虎臣脚下不停,略略放慢了步子。 「爹,你真的要重回朝堂?」 「含光,爹不肯告诉你实情,自是知道你的心事,你不想让爹重回朝堂之上。可是,爹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虎头山的众人谋一个前程,你和承影,总不能一辈子做个山匪。这一次是天赐良机,太子一旦继位,我们便是拥立有功。你和承影,还有虎头山的众位兄弟,爹也有了交待。」 含光摇头:「我不要前程,我喜欢当山贼,逍遥快意。」 虞虎臣瞪她一眼:「落草为寇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爹在虎头山是个土皇帝,难道不比做官来的得意快活?可是人活着,总要有所作为,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大丈夫在世,空有一腔热血赤心,却不能报效国家,半生英豪,沦为草寇,如何甘心?」 这才是他的心里话吧?含光默默停住脚步,已然明了,那日水中的一念救人,已将自己一生改变。 第8章 是夜,皓月当空,满如银盘。 虞虎臣带着赵大鹏去了虎头山,留下承影和含光保护霍宸。虽身在洛青穹的将军府,府外府内都有人巡夜,洛青城仍是不放心,依旧安排含光和承影守夜。 含光躺在榻上,毫无睡意。招安二字从霍宸口中说出,她立时心里一空,那是她居住了七年之地,心里早已视为家园,从此之后,何处是她的归依之处?思及此,她一阵心乱,索性披衣起床,拿起云舒,走出庭院。 第11页 霍宸安歇在洛青穹的卧房,此刻已是三更,屋里仍旧亮着灯。 承影坐在廊前阶下,风灯摇曳,照着他安定沉默的容颜,含光远远看着,不知他心里是否也如自己这般有种无处安身的茫然。权势名利对男人天生有种难以抗拒的诱惑,这一点,含光心里异常清楚,所以,黯然失落的人,也许只有她而已。 承影看见含光,站了起来:「你怎么不去睡?」 含光走过去,坐在台阶上,「睡不着。」 承影怔了怔,坐在她身边。 「别怕,没事。」 含光低声道:「我不是怕,就是心里很乱。不知道这一路进京,会是个什么结局。」 承影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屋内霍宸尚未安歇,怕他听见。 含光拉下他的手,吐舌笑了笑。 承影抱膝端坐,双手合在膝前。右手掌心处一抹温软,生了根一般。他伸出左手拇指轻轻在那片掌心处细细抚摩,只觉得全身都和暖软绵,竟像是被温泉水泡着,载浮载沉,再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含光望着廊下一地清辉,低声道:「你去睡,我来守上半夜吧。」 承影像是梦里醒来一般,低嗯了一声,站起身,走进了耳房。 含光抱着刀,靠着柱子,心思之复杂难言,是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沉浮不定。 身后房门一声轻响,含光起身回头。 霍宸步出房门,一屋烛光落在身后,青衫微动,人如踏波而来。 「殿下还没睡?」 「睡不着。」 含光不由轻笑:「这一夜睡不着的人,还真多。」 「坐。」霍宸一撩衣袍,随意坐在廊下。 含光略一迟疑,离他三尺,坐下。 霍宸良久未语,夜色之中,侧影威仪庄重,一肩清辉,略显寂寥。 「方才我听得你对江承影说了句话,怎么,觉得本王没有胜算?」 含光忙道:「不是,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夜深了,殿下伤未痊癒,早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霍宸侧过脸来,目光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她手中的云舒刀上。 刀柄上繫着一块玉璜,宛如新月。 「这是什么?」 「哦,这是幼时,有个人送的。」 霍宸哦了一声:「讲讲。」 含光想了想,轻笑道:「那时候我约莫七八岁,父亲和江伯父还在京城当差。承影和我被送去闲云寺,跟着孤光大师学武。那时,寺里还有个小孩儿,和承影差不多大,白日里学武,夜里还要抄经书,镇日板着个脸。我闲着没事,便帮他抄经书。他见我的鸳鸯刀,光秃秃的也没个剑穗,便说要送我一对玉璜繫上。那日先送了我一只。回家母亲看见便说这东西太贵重,不能收,翌日我便去寺里还他,不想他已经走了。」 霍宸又哦了一声,淡淡道:「他叫什么名儿?」 「不记得了。」 霍宸侧目,停了半晌,冷哼一声:「送了你东西,竟连人名儿也忘了。」 「哎,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能记得清楚,再说那小子傲气的很,鼻孔朝天,或许就没告诉我他的名。」 霍宸站起身,一抖袍子,转身撂下一句,「回去睡吧,今夜不用守了。」 「我还是守着殿下吧。」 霍宸脚下一顿。 「反正也睡不着。」 嘭!霍宸抬脚跨进房门,反手一关。过了一会儿,屋里灯光一灭,便再没了声息。 含光又在廊下坐了半天,直到夜风有些凉,才起身走到耳房,敲了下承影的窗户。练武之人警觉,含光知道这一声响他必定已醒,便轻声道:「殿下说,不用守了。」 承影在屋里应了一声,含光便转身去睡了。 翌日一早,洛青穹亲自带人去城门外接应虞虎臣。 霍宸带着含光和承影等人同去。 含光远远看着一队人马过来时,心里隐隐一酸。八百余人,只来了不到二百,穿着平头百姓的衣衫,手无寸铁,一看还真是像被招安的。 虎头山的几百人,都是虞虎臣当年从惊风城带出来的兄弟,从刀光剑影鲜血白骨中捡回的一条命,在虎头山偏安七年,有人已有了家眷,有人看破了世情,有人只想逍遥快活。安逸闲散也未能磨灭铁血雄心的人并不多。虞虎臣是其中翘楚,但他也知道此事勉强不得,若是不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来,路上反而容易内讧出事,是以,昨夜讲明招安之事,便让大家自己决定去留,决不强求。 邵六站在霍宸身后,低声道:「殿下,不是有八百人么,怎么只有这么多?」 霍宸眸光深邃,神色平静,「人不在多,心齐就行。万一有事,这些人会比洛青穹手里的精兵还要忠诚勇勐,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后路可退,想要光宗耀祖,重振门楣。跟着我,是唯一出路。」 邵六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下不远处站着的承影和含光,压低了声音又道:「虞虎臣,殿下真的放心?」 霍宸眯起眼眸,看着越走越近的虞虎臣,沉声道:「现在我只能信他,他也只能信我。」 虞虎臣策马走到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罪臣不力,只带了这么些人过来。」 霍宸扫了一眼虞虎臣身后的人马,朗声道:「虞虎臣,本王赦你无罪,以后不必再称罪臣,你带来的这些兄弟,都是我商国战士,不再是山匪草莽,一言一行皆遵从旧日军纪,不可妄为放纵。」 第12页 虞虎臣带着手下齐刷刷的应了一声是,声震入云。 霍宸心头大畅,随即吩咐洛青穹:「带他们入营,配马,备好刀剑,再将骑卫营中最精锐骑兵悍将拨出一百名,即刻随我去庆州府。」 「是。」 半个时辰后,三百人整装待发,霍宸一声令下,众人朝庆州府而去。早春三月,新柳如烟,官道之上马蹄如飞,声势浩浩,两侧民众纷纷侧目,悄自议论。 霍宸要的便是众人皆知,明早不到辰时,京里便会得到消息。而那时,自己已经到了庆州府,只要庆州刺史出城迎驾,便是告诉东南十六州,他是真正的太子殿下,所谓的太子死在边城便是谣传。就算圣上等不得他回京,朝臣知道太子健在,康王绝不敢贸然登基,否则便是篡位。 一路之上,虞虎臣一直紧抿双唇,目视远方。含光知道他心里必定很不平静。身后虎头山众人,虽一身布衣,但眉宇间仿佛都焕然一新,一上战马,身上便隐隐有了刚勐之气。 傍晚时分,众人到了同辉县城,洛青城带着东阳关骑卫营将士在城门处拿出洛青穹交付的过关军符,顺利进城。 县令得到消息,立刻诚惶诚恐前来接待。城小,驿站也简陋,县令一身冷汗,生怕怠慢了太子殿下。 谁知霍宸吃过饭,却不在城中歇息,立刻带人去了城外扎营。 含光心知他是怕同辉县令靠不住,万一局势有变,三百人便被困在城中。 安好营帐,已是日暮时分,西山落下斜阳,远山青黛渐如浸墨。 承影立在一颗树下,负手看着远处,像有心事。 含光走到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大哥,我想去个地方。你去不去?」 承影回过头来,暮色中,眸色迷离。 「好。」 含光牵过马,两人一人一骑纵马朝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而去。 邵六立刻进了霍宸的营帐,匆匆上前低声道:「殿下,虞含光和江承影骑马不知去向,不会是?」 霍宸一怔,抬起眼眸。 邵六又道:「眼下形势兇险,殿下不可不防。」 霍宸放下了手中的舆图。 「你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邵六气喘吁吁的进来。 「殿下,两人回来了。」 霍宸手里拈了支狼毫,沾了墨,落笔,也没看邵六,只道:「说。」 邵六咽了口唾沫:「两个人一路向西,快要跑到惊风城,在城郊一处高坡上停下,在山崖边待了一刻,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不大清两人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江承影把虞含光抱在了怀里。」 说到这儿,邵六刚想喘口气,就听太子殿下声音一沉:「往下说。」 「然后,两人就回来了。我就煳涂了,一开始以为这两人有异心,想去给谁通风报信,后来又觉得这两人有私情,像是要私奔,再后来又看着不像,他们回来后一路上也不说话,一前一后的只管纵马疾驰,你说这摸黑跑了大老远,就为了在山崖边搂搂抱抱说两句情话不成?」 说到这儿,邵六就发现太子殿下提着笔,面色阴沉,也不知哪里说得不对,只见啪的一声,霍宸将笔拍在了案上,唿唿两下,将纸捲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把人叫来。」 邵六听不出是他还是她,只知道太子殿下是生了气,便陪了小心,怯怯的问:「叫那个?」 第9章 霍宸瞪了邵六一眼,面带不悦:「两个人都给我叫来。」 片刻之后,承影和含光进了霍宸的营帐。两人施礼之后站在一旁,半晌不见霍宸有何吩咐。 含光不解,看了看立在一旁侍候的邵六,邵六板着张脸,一副欠了他三百吊的模样。 再看霍宸,悬腕运笔在纸上书写,笔尖自上而下蜿蜒流畅,行云流水一般。灯光投影在他的脸上,剑眉星目,一副肃然英朗之气。 霍宸写好信,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案几前肃立的两人。 承影英气逼人,含光明丽灵慧,站在一起,虽无目光交流却如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他晾了晾信,封了口,对承影道:「今夜四更启程,天明前赶到庆州府,将这封信交给刺史钱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亲自将信递到他手上,不得让第二人见到。」 承影上前一步,接过信,躬身退下。 含光心里一紧,这封信送到,即表明承影是霍宸贴身之人,万一庆州刺史有异心,承影孤身一人,如何脱身? 一念及此,含光转头对霍宸道:「殿下,让我和承影一起去吧。」 霍宸将她面上担忧之色尽收眼底,没有回答,反而一扬眉梢,问了句:「你担心他?」 「万一庆州刺史有异心,承影岂不是凶多吉少?」 霍宸垂下眼帘,将笔搁在笔洗之上,慢悠悠道:「怎么,你要与他同生共死?」 含光断然道:「那是当然!我们虽是异姓兄妹,却比亲兄妹情意更甚。」 霍宸容色一霁,唇边隐约有了点笑意,顿如春江冰破。再抬眼时,眸中也是一片亲和温婉。 「庆州刺史不会对本王有异心。」 「为何?」 「他见了信,便会和承影一道来城外迎驾。」 「殿下这么肯定?」 霍宸微微颔首,小小营帐之中,神色亦如俯瞰江山社稷一般,从容自信,一副天家气度。 第13页 含光心里便想起东阳关城外那一幕突袭,到底还是不大放心,便又追问了一句:「殿下,还记得洛青穹那一次是怎么迎驾的么?」 霍宸微微笑了笑:「自然记得。钱誉和洛青穹不同,洛青穹是因为家人被康王所胁,迫不得已。而钱誉,」 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了,似乎不想往下说。 含光好奇,追问了一句:「钱大人如何?」 霍宸未答。 邵六斜睨含光,撇了撇嘴,一副嫌她孤陋寡闻的表情,「钱大人的长女,乃是东宫良娣。」 含光一怔,转而噗的一笑:「哦,原来钱大人是殿下的丈人,怪不得殿下如此确信。若是这一路殿下的丈人再多些便好了,定能平安抵京。」 霍宸眉头一蹙,面色冷了下来。 含光说者无心,只是高兴承影安然无恙而已,一时兴奋,便忘了霍宸的身份,玩笑冲口而出。 邵六惯于察言观色,见霍宸面色不悦,便微咳了一声。 含光这才看出霍宸面色不对,便抿了笑意,心里却还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那一句惹了他不快。 霍宸冷冷看了她一眼,从鼻端里哼了一句:「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含光施了一礼便道:「殿下早些安歇,含光告退。」 出了霍宸的营帐,含光在夜色中静立了片刻,进了虞虎臣的营帐。 赵大鹏正与虞虎臣叙话,见含光进来,知父女二人有话要谈,便起身出去了。 含光席地而坐,看见虞虎臣脚边放着一壶酒,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虞虎臣忙把酒壶从她手里拿下,微嘆了口气:「含光,自此以后,便要有个女子模样,不可再像往日在虎头山那般任性随意。」 含光笑中带涩,「爹,含光做不得大家闺秀,也当不了官家小姐,爹可以一夜间收敛锋芒,重为人臣,含光却,」话没说完,只听邵六在帐外的一声传唤。 「虞将军,殿下有事商谈。」 虞虎臣立刻起身,整整衣冠步出帐外。 帐内只剩了含光,夜色清冷,一灯如豆,平添了几分寂寥。含光拿着酒壶,一口一口的抿着酒,心像是浮在云端之上,极目之处,是一望无际的瀚海空茫。 方才去了惊风城,站在母亲抱着霄练跳崖的地方,那眼泪突然顺颊流下,汩汩不绝,仿佛积攒了多年,就等着这一刻破闸而出。承影不懂怎么安慰,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头,拍了拍她的后背。 两个人在那里都失去了这辈子最亲的人,但她痛哭流涕,承影却没有一滴眼泪,而父亲,仿佛根本忘记了那个地方那件事,男人的心,究竟有多硬,或是有多深? 酒壶空了,虞虎臣才回来。含光揉了揉发热的脸颊,站起身时,略有点头晕。 虞虎臣脸色有点严肃,「含光,你坐下,爹有件事想对你说。」 含光笑着嗯了一声,因略带三分醉意,一双眸子氤氲濛濛,直直看着虞虎臣,一如秋水明波,没有半分阴沉,只是一水的明净。虞虎臣竟有些心虚,避开了她的视线。 「什么事?」 「方才,殿下叫我过去,问起你。」 「问我?」 虞虎臣点了下头,语气极是为难:「他,他想纳你为良娣。」 含光略带三分醉意,只当听见个笑话,闻言便笑出声来:「爹,你莫不是吓唬女儿吧?」 虞虎臣一脸肃色:「不是。」 含光笑容滞在脸上,脑中嗡的一声,似是幼年时在闲云寺里调皮偷撞了浑天钟,钟声雄浑,绵长不绝回音四绕,罩着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团罡气之中,酒意瞬间便醒了。 「含光,爹知道你不肯,可是君命难违,」 含光不及虞虎臣说完,便一掀门帘,沖了出去。 邵六服侍霍宸洗漱之后,正欲躬身退下,突然帘子一开,一股夜风卷进营帐,回身一看,却是含光。 「大胆!」他正欲担起内侍总管的架子斥责,霍宸却一挥手让他退下。 邵六一走,含光便道:「殿下是戏弄含光的吧,莫非是想报那日在虎头山一脚之仇?」她借着几分酒意,急切之下也忘了怕。 灯光之下,她面色绯红,气息急促,一双眼眸盈盈如水,瞳仁里却裹着一团火焰,亮的迫人。 如水,如火,亦如酒,这般女子当世无二,霍宸心念一动,遥想他日放在宫里,又是何等光景,不禁唇角含了丝笑,道:「我气量没那么小。」 「那便是因为我爹了。殿下放心,我爹对功名利禄一向上心,殿下给他这个机会,可以洗清冤屈,重振门楣,他定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殿下,绝不会有二心。」 含光的言下之意是,虞虎臣不同于任何朝臣,他已经退无可退,不必再用她来牵制笼络虞虎臣。 霍宸蹙了蹙眉:「我从未怀疑过你爹的忠心。」 含光不解:「那你为何?」 霍宸凝眸直直看着她:「因为你。」 含光一愣,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这回京一路兇险,他看上了她的一身好功夫,留在身边,明为良娣,实为他的贴身护卫。 当下含光便道:「殿下放心,含光绝不会半路离去,也不会贪生畏死,一定会将殿下安然送到京城。求殿下收回成命。」 霍宸不语,面色阴沉。 第14页 含光以为霍宸已经答应,施了一礼便要告退。 不料,霍宸一声低喝:「我让你走了么?」 含光停住步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留下。」 含光愕然,脸色悄无声息的褪了轻红浅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霍宸也不看她,脱了靴子,躺在榻上。 帐内一片安谧,静的连他的唿吸都闻不见一丝一缕,她默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吩咐,也没有什么举动,便轻轻在地毡上席地坐下,心里一团纷乱。 酒意时起时消,在体内缓缓涌动,一漾一漾的像是凉风拂起的清波,她隐隐的头晕目眩,一时间觉得方才那一幕似是做梦,一时间又觉得不是,恍恍惚惚的不甚清明。 良久,突然霍宸侧过身来,问了一句:「你读过书么?」 含光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起身回答:「读过。」 霍宸坐了起来,一脸肃色:「可知道三纲五常?」 「知道。」 「你过来。」 含光缓缓上前,莫名的有些俱。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因为在虎头山,那里是虞虎臣的天下。什么三纲五常,什么妇德妇功,什么皇室贵胄,俱天高水远。她和虞虎臣不同,虞虎臣身为人臣数十载,对皇权君威从骨子里敬畏,君要臣死,死而无憾。而含光在虎头山七载时光,如处云天之外,并没有切身感受君威皇权的浩荡与可怕,所以,即便她那日猜到了霍宸是太子,她也没有怎么怕他,还敢戏弄他两句,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虎头山的山匪,她是大商的子民,一句三纲五常,瞬间点醒了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君,她是民。他若是真的要她,她除非死,别无他法。 想到这儿,她的一颗心砰然乱跳,脑中更是乱云飞渡,不知如何是好。 霍宸道:「为我更衣。」简短的几个字含着不容置否的威慑之力。 含光心头一阵狂跳,看着他不怒而威的容色,深不可测的眼眸,微微伸开的胳臂,她仿佛看见了一张巨网,铺天盖地而来,要将她的羽翼紧紧缠住,永别青天。 第10章 纵是面对千军万马,枪林箭雨,含光也不曾这样畏足不前,他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俊美无俦的男子而已,但那君威却如高悬烈日,让人嵴背暗生幽凉。 含光缓步走上前,榻前屈膝跪下,伸出的手指竟然微微轻颤。 咫尺之间,闻得见他身上的男子气息,没有抬眼,亦能感觉到他明澈犀利的眸光锁在她的脸颊之上。 她并不是第一次解开他的衣衫,但此次和上回决然不同。这一次,她无法抑制的紧张,脑中飞瀑一般流过自己读过的所有典籍诗书,甚至兵法,却没有一计可施来抗拒他的要求,只因为他是君王。 脱去外衫,是白色中衣,他依旧张着手臂,没有让她停住的意思,含光迟疑了片刻,继续解开他的中衣,手指越发的轻颤起来,心跳如雷。 他不动声色,静如江流,却让人敬畏,挟着无形无声却让人胆战心寒的天家威仪。 内衣脱下,露出习武之人劲瘦纠结的肌肉。含光面色一红,心里却是一怔。他身形高挑,青衣长衫,飘逸风流,却看不出内里如此强健。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 含光一惊,下意识的就是一掌推出,然而掌心碰到他的肌肤,她力道顿收,他是太子。 她僵硬着身子被他揽在腿上,手心微微出了汗。满身的武功却无法施展,如龙困渊。这辈子她从没有如此紧张过,惊惶之下,甚至忘记了羞怯,如临大敌,如履薄冰。 霍宸轻笑:「怎么,你也会怕?」 含光耳根一热,只觉得他的气息悉数喷在自己耳廓之上,她不知如何是好,急切之中,额角渗出薄薄的一层细汗。 霍宸却不放手,松松的揽着她的腰身。她常年习武,肌肤紧緻,唯有腰身却是软缎一般,盈盈一握。 「我若是强要了你,你又如何?」 含光汗下。 霍宸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上。指下肌肤温润却有力,含光惊慌大过羞怯,他若是要她,她该如何? 霍宸又笑:「你怕了么?」 「殿下,」含光嗓子发干,却不肯承认自己怕了。 他的胳膊紧了紧,放在腰间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含光顿时觉得汗毛倒竖,他的榻前放着一把剑,她盯着那把长剑,几欲想要扬手抽剑,却硬生生忍住。 他似乎是故意在折磨她,手掌放在她的后腰之下,她似乎感觉到那块肌肤都要滚烫了起来。他的手若再是滑下一寸,是不是就是非礼,轻薄,调戏?或是某件事的前奏? 她真的怕了,身子轻轻抖着,面色绯红,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滑下。 霍宸抬手将那汗珠一抹,顺势抬起她的下颌,笑道:「给我换药。」 含光长出口气,绷到极致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手脚仿佛都软了。霍宸笑出声来,意趣斐然的望着她,容光如玉。 含光又气又羞,知道他在戏弄她,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轻手轻脚给他揭开布带,给他换药,又重新缠好。 伤口癒合的很快,可见他平素身体极好。 霍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等我伤好了,咱们再……」 第15页 含光脸色一变,手又抖了一下。 霍宸眼中闪着笑意:「再比试比试,看我怎么赢你。」 含光咬着唇,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觉得自己短短一刻时光,如同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晃过一般,被他戏弄撩拨的一惊一乍,竟比临阵对敌还要惊心动魄。她不得不承认,她就算是有天下无双的功夫,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头。 「殿下,含光不适合宫廷,求殿下收回成命。」 霍宸笑:「千军万马你都不怕,难道怕后宫一群女人么?」 含光摇头:「我不是怕,只是不喜欢。」 霍宸敛了笑,眸色暗沉下来,含光心里又是一紧。 霍宸握住了她的手,指下用力,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之中。 「他日,你是后宫第一人,也是我心中第一人。你也不愿么?」 含光一震,被这一句话惊得不知所措,看着霍宸清雅俊美的容颜,却端着一副不可违抗的刚毅坚定,她越发的乱了方寸。 「起来吧。」 含光将将起身,霍宸便顺势揽着她的腰身,又将她放在膝上坐了。 含光顿时全身绷紧如拉开之弓,委实不适应太子殿下动不动就将人放在腿上的「恶习」。 她不由自主的身子往外倾,霍宸却就势将下颌靠在她的肩上,缓缓吐了口气,似是很惬意。 含光僵着身子,耳后发热。 霍宸柔声道:「含光,乃古代名剑,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这名字正合你的性子,是谁取的?」 「是承影之父江伯伯。」 「哦?」 「他和父亲是生死之交,原说好了要做儿女亲家,所以顺着承影之名给我取名含光。我母亲却不肯,因为替父亲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再不肯让我嫁给武将为妻。」 霍宸哦了一声,轻笑道:「看来,还是你我有缘。」说着,便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含光勐地一惊,立刻从他膝上跳起来,噗通跪下,磕磕巴巴道: 「殿、殿下,含光已有了意中人。」 霍宸面色一僵,问道:「承影?」 含光忙道:「不是。」 霍宸目光阴沉下来:「是谁?」 「他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含光已经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好行这一步险棋。她本想说承影,可是一想霍宸必然不信,因为两人相处数年,若是有情,必定早就喜结良缘,不至于还是兄妹。再说,承影早年在京城定有一门亲事,拉他下水实在不妥。 她低着头,不敢看霍宸的面色,但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找出个理由,让他打消他纳她为良娣的念头。 帐内寂静无声,隐隐听见他的唿吸声略有些重。 含光悬着心,半晌等来一个字。「说。」 「殿下还记得云舒刀上的那块玉璜么,那便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含光此刻只恨自己的「桃花债」太少,屈指可数便只有这个幼年时的伙伴,虽记不得他的名字和相貌,但有个玉璜在,扯他来做挡箭牌,还挺像模像样,正好那日霍宸还问起过,倒不像是临时编造。 霍宸眯起眼眸,半晌不语。 含光又昧着心道:「他送我玉璜时便说,等他长大,便拿着那一只玉璜做聘礼娶我。殿下仁心厚德,定会成人之美,不会夺人之爱。」 说着,她便抬头,以一副恳切的眼神,盼着太子殿下成全。霍宸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含光被他看得手心里都出了汗。 霍宸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不记得那玉璜是谁送的么?」 含光尽力挤出一朵「羞涩」的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他。我只是不好意思对殿下说起而已。」 霍宸哦了一声,「他叫什么?」 含光一头细汗,时隔多年,那里记得他叫什么。情急之下,随口道:「他叫,木头。」 霍宸眉头一挑:「木头?」 「他长的又高又瘦,不爱说话,所以叫木头。」 霍宸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含光斗胆又来了一句:「求殿下成全。」 霍宸斜靠在榻上,眯起眼眸点了点头,「好,我成全你。」 第11章 含光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惊喜之余颇有些意外。 霍宸拢了拢袖子,缓缓道:「其实,本王纳你为良娣,本是一番好意。你身为女子,一路与我朝夕相处,总是不妥,本王自然也要顾念你虞家的声誉,纳你为良娣,自然堵了众人的口。不过,你既然已有了意中人,本王成全你便是。」 「多谢殿下。」 「你去吧。」 含光飞快的出了营帐,夜风一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凉意,竟是虚汗。 漫天星斗,唯有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正如大千世界之黎民草芥,俯首于王权之下。在霍宸面前几个回合,含光便彻底明白了父亲为何对权势如此百折不回。它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让你青云直上富贵无双,可让你身陷囹圄,粉身碎骨。 「含光。」虞虎臣疾步走过来。方才她冲进霍宸营帐,他便提心弔胆的等在外面,生怕含光逆了龙鳞,惹下大祸。 含光喊了声爹,抹了抹额头。 第16页 虞虎臣压低了声,紧张的问道:「殿下,他?」 「我对他说,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虞虎臣下意识的一愣:「是谁?」 「我胡说八道扯了一个人。」 虞虎臣又急又怕,「太子面前,你也敢胡扯?万一太子细究,看你如何收场,这可是欺君,其罪当诛!」 含光摇头:「他现今不过是想笼络你,再加上我功夫好,想让我时刻在他身边,护着他而已。回了京城,只怕忙得马不停蹄收拾乱局平定朝野,那里有空顾及这些芝麻小事,更不会闲的头疼去验证此事真伪。爹你不用担心。」 虞虎臣略一犹豫,又道:「含光,其实你嫁入东宫也不是件坏事,所谓患难见真情,翌日太子继位,念你今日护驾有功,必定宠信有加。」 含光立刻摆手:「爹,我这性子进了宫,你是想逼死我么?」 虞虎臣嘆了口气:「你去睡吧。」 含光这一晚真真是辗转了半夜无法安眠,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真刀真枪才叫人心惊惧怕。 天光未明,城门一开,霍宸便下令拔营。一行人马进了同辉城,县令早早在驿站恭候,侍候众人用过早饭,众人朝着庆州城而去。 一路上纵马疾驰,似是追日一般,渐渐天光大亮,远山葱翠,四野空阔,官道两侧农田渐有民户耕种,绿野无边,一派田园美景。 如画江山恆远,龙椅却易主无数。 不到一个时辰,大队人马到了庆州城外。 含光远远看见庆州城门大开,一对人马侯在城外。 霍宸示意洛青城上前查看。 洛青城一夹马腹,策马上前,过了片刻,回来禀告:「庆州刺史钱誉及州尉张英,恭迎太子殿下。」 霍宸这才带着人马过去。 钱誉与张英跪地恭迎,身后是身着戎装的州尉府亲兵,约莫百人。银甲长刀,英武不凡。 霍宸下了马,到了两人跟前,虚虚一扶:「二位爱卿,辛苦。」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恭立两侧。 钱誉年过不惑,相貌端庄清隽,张英年岁略长,身形魁伟。两人面上俱是恭谨之色,目光微微朝下,不敢直视太子。 钱誉躬身施礼:「殿下一路辛劳,微臣已备好歇息之所,请殿下入城。」 霍宸微一颔首,「预备些粮草及银两,本王稍作休息便要启程去维州。」 钱誉道:「微臣已经安排妥当。」 一众人马进了城,沿着州府大道直奔城东州尉营所在。道路两侧,已是一派繁华,人流熙攘。张英率人走在前面,霍宸与钱誉居中,洛青城一直紧随霍宸,大队人马气势宣扬,道旁众人纷纷侧目避让。 含光从见到钱誉起,便在他周围观看,却没发现承影的身影。他为何不在?含光心里隐隐忧虑,但人多又无法开口询问,心里便一直担心紧张。 转弯处是一栋酒楼,酒幡飘逸,上书三个字:醉太白。 含光抬目扫了一眼,心想也不知卖的什么酒,竟然口气如此之大。 突然砰砰几声,酒楼窗户大开,从楼上跳出几十个蒙面人,飞身跃下,横□张英与霍宸之间,将队伍截为两段。含光一惊,立刻和虞虎臣冲到霍宸身侧。 人马众多,霍宸身处中间,队伍方寸一乱,便被堵在街口,进退不得。 黑衣人直奔霍宸而来,身手矫捷,下手狠厉。 含光委实没想到庆州府城内还会遇见这么一出儿,持刀护在霍宸身边。 几十人对几百人,自然不是对手,但此处地势狭窄,人马纠结一团施展不开,如一条长蛇拦腰切断,首尾无法顾及。 霍宸见状大喝:「后队人马后撤。」 人马一旦稀疏明朗,黑衣人便不再恋战,为首一人吹了一声唿哨,便望街边撤,飞身上了酒楼。 洛青城率人杀进酒楼,霍宸下令队伍急速前行,过了街口开阔之处,突然轰然一声巨响,含光回头,只见酒楼硝烟四起。 洛青城带着手下灰头土脸的从酒楼内撤出,上马到了霍宸跟前,启奏道:「殿下,那些人已经从密道逃走,密道被炸,是否带人挖开密道继续追?」 霍宸略一沉吟道:「正事要紧,这里交给州尉追查。」 洛青城悻悻的住手,重整队伍便快马朝着州尉营而去。 一刻之后,霍宸到了州尉府大营,进门便厉声道:「钱誉,将张英的兵符收了。」 张英大惊,怔了一剎之后,立刻屈身跪下。 「殿下,微臣不知何罪。」 「你身为州尉,统领庆州兵马,负责庆州府城防,竟然疏忽至此,让这些逆贼当街行刺。」 「殿下,臣知罪,但微臣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疏忽,微臣这就命人去查这些人的来歷。」 「庆州州尉一职暂由钱誉担任,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再定你罪责。」 霍宸俊面含威,身侧站着洛青城和虞虎臣两员悍将,皆是英武勇勐,钱誉一脸冷凝,也端着几分厉色。 张英心知太子遇刺自己脱不了干系,但却没想到霍宸却是张口便有免他州尉之职的意思,他虽然心慌,却仍抖着嗓子道:「州尉之职任免,皆是圣上亲命。请殿下三思,不、不可僭越。」 霍宸笑了笑:「张爱卿可知行刺太子乃是诛九族之罪?此事便与你无关,渎职之罪难免,本王并未任命新州尉,只是让钱誉暂任,怎是僭越?若是查明与你无关,也是减一年俸禄或是官降一品,州尉之职自有圣上定夺。」 第17页 张英再无话可说,交出了兵符。 洛青城上前接过兵符,呈与霍宸。霍宸将兵符握在掌心,目光扫向钱誉。 钱誉立刻屈身跪下。 「钱誉,庆州安危,卿且代劳。此事查明,速报于圣上。」 「臣领旨。」 霍宸挥了挥手,「起来吧。」 含光默立一旁,眼见弹指之间,霍宸便将一人从云端打落尘埃,不由暗嘆,这般提心弔胆的日子,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捲入其中,进等霍宸入京,万事安定,她便离开京城,逍遥自在去。 霍宸留下钱誉,两人在密室中商议了一刻,之后便命人启程。 从东门出了庆州府,含光实在忍不住,策马到了霍宸身边,低声问道:「殿下,承影他?」 霍宸回眸看了她一眼。 含光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承影他在何处?」 霍宸目不斜视,顿了顿,道:「生死不明。」 第12章 含光心里勐然一沉,顿时花容失色。 霍宸侧目看了看她,一夹马腹,身下良驹瞬间将含光抛在后面。 含光的目光紧随他的身影,心也被他牵着悬了起来,承影到底在哪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很快到了城郊,突然从官道旁的一条小路上跃马冲出两骑人马。 为首一人,玄衣长剑,气宇轩昂,正是承影。 含光喜极,急忙催马上前。 他身边还有一位男子,姿容清逸,气质温雅,一身白色长衫和承影一袭黑衣相映生辉,如乌金白玉,卓然并立,英姿俊朗。 两人翻身下马,参见霍宸。 霍宸抬手一挥:「起来吧。」而后对白衣男子道:「钱琛,你随我进京吧,你姐姐也念叨你多时了。」 钱琛神色一怔,当即便应了声是。 含光恍然,原来他是钱誉之子,霍宸口中的姐姐,应该就是东宫钱良娣了。怎么他会和承影在一起? 承影的目光和含光碰上,对她微微笑了笑。 含光见他安然无恙,自是喜极,心中一众担忧烟消云散,自幼时起,承影便给她一种感觉,有他在,便什么都不怕。 霍宸正巧转身,抬眼便见含光眉目如画,笑看承影,顿时眉头一蹙,然后目光移向虞虎臣道:「虎臣,派你手下去个人到城门处告知钱刺史一声,便说公子随我入京了。」 虞虎臣领命:「是。」 霍宸又扫了一眼含光,下令前行。 这一路马不停蹄行军一般紧迫,除了晌午时分歇脚用餐,略作休息,其余时间一直赶路,直到傍晚时分,到了桃花镇。 含光初初听见这个名字,还以为这里遍野桃花,美丽如画,等到了镇里,却发现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镇子,只因为出产桃花斩,而落了个桃花镇的美名。 霍宸照例吩咐众人在镇外扎营。安置妥当之后,天色昏黄,四处炊烟裊裊,平和宁静。 含光在帐中听见外面承影说话的声音,忙掀开帘子,走出帐外。一路上也没机会和他交谈,心里很多疑问。 钱琛站在承影身旁,对她笑了笑:「虞小姐。」 含光已有多年不曾听过这个称唿,顿时脸色一红,回之一笑:「钱公子。」 承影道:「含光,你这里可有伤药?」 含光当即问道:「你受伤了?」 承影摇头,指了指钱琛。 含光惊异的看着钱琛,暮色之中,他颀长俊逸,丝毫也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你伤在那儿了?」 钱琛低眉不语,似是羞涩。 含光第一次见到男子也有这般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心里好笑,进帐内将随身带着的一盒伤药挑了一坨包在油纸上递给了钱琛。 「多谢虞小姐。」 「叫我含光便可,小姐两字我听着好生别扭。」 钱琛脸色又是一红,施了一礼便告辞了。 承影见他走出营帐,这才笑道:「他平素不怎么骑马,这一日颠簸,大腿内侧皮都破了。」 含光听到大腿二字,微微脸热,便问:「你今早去了那里?」 承影默然不语。 含光捶了他一拳,恼道:「快说,我担心了一天。」 承影抬起眼帘,眸中晃过一丝异色,但,欲言又止。 「你不说,我便再也不理你了。」含光赌气踢了他一脚。 承影低声道:「到没人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含光这才欣然一笑,随着他出了营帐。 两人走出营地,到了镇外的一处小桥,此刻天已擦黑,桥下隐隐有流水之声。 承影双手一撑,坐在桥栏杆上,停了半晌才低声道:「酒楼偷袭的人,是我。」 含光一惊,急道:「你,你怎么敢?」 「是殿下的安排,写在信中,让钱刺史照做。钱琛在城外接应。」 含光震惊:「他为什么这样?」 「他信得过钱誉,却信不过张英。若是京城有变,这庆州兵马还是一支劲旅精兵,所以要交给钱誉统领,以备不测。」 「这么说,张英是冤枉的了。」 「未必。张英是不是康王的人,现在还说不了,殿下经歷洛青穹一事,是谁也不敢信了。」 含光嘆道:「看来,眼下就信任我爹和钱誉。」 承影顿了顿道:「依我看,钱大人他也防备着。让钱琛进京,不就是人质么?」 第18页 含光恍然,原来他许以自己良娣之位,看来作用和钱琛相似,都是人质。 想到这儿,含光有些担忧,便道:「哥,这人心眼忒多,别到时候把人利用完了,一脚踢开,或是一刀咔嚓了。我们还是离得远远的为好。」 承影突然沉默下来,从桥上跳下,单膝跪地。 含光吓了一跳,起身就去拉承影:「哎,你对我下跪……」话没说完,就听承影低声道:「殿下。」 含光背后一凉,回头一看,身后不远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夜色之中,也认得出他的身影,正是霍宸。 「殿下。」含光忙屈身施礼,心里砰砰乱跳,也不知方才的那一句话他可听见。 霍宸走到近前,淡淡道:「免礼,方才你们聊些什么?」 夜色之中,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是一个颀长高挺的轮廓,沉稳莫测,渗出一股迫人的寒意,旋绕在含光周遭。 承影素来口拙,吶吶应对不上,含光急中生智道:「我们在说桃花镇上的桃花斩,可以防小人破坏姻缘,让小人离的远远的。」 霍宸似是不信,问道:「当真?」 含光道:「只是听闻。」 霍宸道:「去镇里看看。」 邵六立刻道:「殿下,我去叫些人来跟着。」说罢,转身往营地而去,倏忽间身影隐于夜色之中。 霍宸抬步跨上小桥。承影和含光随在他的身后。 「承影,张英之事,你怎么看?」 承影素来寡言,但霍宸问话又不能不答,一时间便有些拘谨,断断续续道:「殿下圣明,胸怀丘壑。行事谋虑,皆不是我等所能揣摩臆断,承影只知君命如天,凡事遵从殿下吩咐,不敢有半分质疑。」 霍宸听罢,笑道:「这不是什么都没说么?」 承影吶吶道:「承影口拙。」 含光心道,你让人怎么说,说你对还是说你错?身处高位,想听句真话自是不易,想看透人心,更是难如登天。 霍宸默了半晌,道:「吕氏春秋上书:凡兵,天下之兇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举兇器,行兇德,犹不得已也。举兇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兇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是以,本王所作所为,众人眼中,或许只是为了保住皇位,其实,不然。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圣贤,则国安而民治。似康王这等窃国之贼,处心积虑谋权篡位,置天下安定于不顾,可为圣贤之君?」 承影和含光皆是一怔。 「物格而后知致,知致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若是心术不正,又岂能仁爱治国,体恤黎明百姓,令天下河清海晏?况,梁国于我朝结好不过是去岁,天下太平修生养息不过年余,康王此举,轻则帝位更替,重则,」 霍宸顿了顿:「若是梁国居心不良,趁乱来袭……」 含光身处僻野草莽,对朝堂之事并不清楚,但此刻听得霍宸一番话语,细想康王所为,的确不是明君仁主之举。这一番朝野动盪,实是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一念之此,含光对霍宸今日所为,心里又有了另一种看法。 「康王之辈,趁乱窃国,于国于民都是罪不可赦。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儿万人悦者赏之,方可立威。夺了张英兵符,可震慑其他州府,警示那些暗含祸心之人不可轻举妄动,弃一人而安定大局,此为舍小取大。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 含光从未见过一个人如此引经据典慷概而谈,如珠玉落盘,琳琅之声不绝而耳,让人心中神清气爽,通透明朗,本是以为他精明多疑,心思繁复,此刻却觉得他行事迫不得已,却也光明周正。 言语之间,三人已经步入小镇街头,青石街上,寥寥无人。霍宸负手而立,月华如水,倾于两肩,说不出的清贵出尘,又带着王者霸气。 含光心里隐隐一动,他会成为明君仁主么?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之声,霍宸回身看了一眼。 邵六跟了上来,「殿下,人在后面。」 霍宸抬步沿着街道缓缓而行,一家铺子从门板里透出星点的光亮,霍宸停住步子,抬眼看看门框上的木匾,对邵六道:「你去叩门。」 邵六立刻上前敲门,一位年约六旬的老汉弓着身子开了门,见了邵六便问了句:「这位小哥,何事?」 霍宸上前,「店里是卖桃花斩的么?」 老者立刻笑道:「有的有的,还有桃木八卦龙凤镜。」 霍宸进了屋子,站在门槛处,对含光一颔首:「你过来。」 含光迟疑了一下,轻步走了进去。 承影微微一怔,和邵六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店面极小,摆放着一些做好的和没做好的桃花斩,有大有小,有长有短,还有一些八卦镜等风水之物。 老汉见霍宸气宇不凡,知晓是个有钱人,便带了十二分的殷勤道:「开过光的桃花斩,更是灵验。就是价钱么,贵了一些。」 霍宸轻笑:「拿来我看看。」 「二位稍候,贵东西放在里面,东西精緻,怕人摸,坏了风水。」 老汉喜滋滋的从后头捧了一个盒子,打开放在桌上。 第19页 霍宸随手拿起几个看了看,抬眼望着含光,「那个好看?」 含光随手指了指一柄小巧玲珑的。 霍宸便拿起来放在手里把玩,随口问道:「几个钱?」 老汉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要了个「天价」。 霍宸将邵六叫进来,付了钱,然后拿着桃花斩起身出门。 含光心里又是纳罕又是好笑,却不知他突然心绪来潮买个桃花斩是何用意。 走了两步,霍宸突然回身停住步子,将桃花斩递给含光。 「喏,送你。」 含光一愣。 霍宸似笑非笑:「替那闲云寺的木头送你,勿要乱惹桃花。」 含光红了脸,接过桃花斩,只觉得好生冤枉,自己何时惹过桃花了。 第13章 四人出了小镇,重又走到小桥之上。 霍宸突然停了步子,对邵六道:「你和承影先回,我和含光有话要说。」 含光立时心里一跳。 邵六应了一声:「殿下,我让人在远处守着。」 承影和邵六施礼告退,夜色中看不见承影的面容,但含光感觉到他的步子比平素迟缓。 小桥上只剩下霍宸和含光。霍宸也如承影一般,撑着桥栏杆坐了上去。 含光默立一旁,心里寻思,他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春风入夜,拂着含光的衣角,她手里的桃花斩,微微沾了掌心的汗。 霍宸道:「我年少时,身边曾有个人,心地极是良善。一日,苍鹰扑雀,她便叫人射鹰救雀,被我阻止,她恼得三日不肯帮我抄书。我对她说,你救了雀一命,却害了鹰一命,难道鹰的命便不是命么?她说,雀弱小可怜。我反问她,那雏鹰在巢嗷嗷待哺,不可怜么?她便答不上来。」 含光恍然一怔,觉得此事怎么这般熟悉,犹如自身经歷过一般。 「这世间,胜者为王败者寇,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是一味良善,不仅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你若是早有这身功夫,或许那一日惊风城外,你母亲不至于跳崖而亡。」 含光心中一痛,低声道:「殿下说的极是。」 霍宸道:「你过来。」 含光走近了两步。 「再过来。」 含光硬着头皮又走近了些。 「再近些。」 含光隐隐不安,但又不得不从,再上前一步,快要碰着他的膝盖。他坐在桥栏上,比她高出半个身子。 霍宸低笑:「不是要离我远远的么,我偏要你离我近在咫尺。」 含光知道自己那一句话他已听在了耳中,心跳不已,忙道:「含光口不择言,殿下恕罪。」 霍宸沉默片刻,道:「我对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权谋心计并非都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自保。」 含光低头不语,隐隐又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蓦地,他的手抬起,放在了她的肩头,含光顿时肌肉一紧,像是一只竖起毛髮的小猫。 霍宸轻声道:「含光,我不会算计你。」而后,他的手往怀里使力,似是想把她抱住。 含光下意识的就是一掌推出。 霍宸不妨,身子往后一倾,眼看就要栽到桥下。 含光大惊,立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但她没想到他这样沉,虽然抱住了他的腰身,却无法将他拉回来,瞬间他又往下倒了倒,含光又急又怕,越发使劲抱着他,使出了浑身的力道,胸脯悉数贴在了他的胸膛腰腹之上,情急之下,已然顾不得什么羞涩。 「这可是你先抱我的。」霍宸忽地笑了,然后身子往前一起,将含光抱住怀中。 含光这才知道他是故意,又羞又气,转身便走。 霍宸在身后笑:「我让你走了么?」 含光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停住步子。他便是笑着说的,她也不能不从。 霍宸走上两步,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敢在我面前拂袖而去的,也就只有你了。」 含光别扭难受,但又不敢甩开他的手掌,心里暗暗腹谤,他仗着自己是太子,便一直占她的便宜。 到了营地,霍宸回去休息。 含光长舒一口气,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正欲安歇,忽见帐上映出一个人影,便问道:「谁?」 「是我,你睡了么?」 含光听得是承影的声音,便道:「你进来吧。」 承影走了进来,神色有点侷促。 「什么事?」含光碟膝坐在地上,仰脸望着他,一双眸子黝黑明亮,葡萄玛瑙一般,晶亮无邪。 承影席地坐下,看了含光一眼便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她越是眼神纯洁如水,他便越是觉得无法开口。 心中闷了多年的一句话,如同蚌中的一颗沙粒,天长地久磨砺成珠,百转千回却又无怨无悔,无数次在唇边辗转却最终被她的眼神迫回心中,直到方才,听见霍宸的那一句话,他终于忍不住。 含光见他欲言又止,奇道:「哥,到底什么事?」 承影低声道:「木头,是谁?」 含光莞尔一笑:「我也不知道是谁?」 承影一怔,抬眸望着她,很是不解。 含光便把霍宸要纳她为良娣,她无奈推辞的事告诉了承影。 寥寥数语,听得承影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终于说了一句:「你为何不说,我。」 第20页 帐内一片昏黄的光,映着承影微微泛红的俊颜,一双眼眸亮如曙星,似是拼却了所有的力气,才问得出这样一句话。问完之后,目光便不敢看她,一副随时便要落荒而逃的样子。 含光心里一动,低垂了眼帘,他的心思她何尝不知,可是却不得不装作不知。 「哥,自惊风城外那一夜,你便是这个世上,除了爹之外,我最亲最敬的一个人。我不想连累你。况且,你在京城已经定过亲事,虽然时隔七年音信全无,却不知柳姐姐是否还在等着你。」 承影心里骤然一沉。柳湘君,他已经记不得她的容颜,只记得她比自己小两岁,今年已满二十,早是嫁为人妇的年纪。那一份六岁时父母做主定下的姻缘,还会存在么?他觉得几乎不可能。 含光柔声道:「哥,明日还要早起,你去休息吧。」 承影起身,走出了帐外。 含光抱膝坐在毡上,心里有点乱,忽然间,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立时心里一惊,砰然乱跳起来…… 她立刻起身出了营帐。营地一片寂静,不远处是来来回回走动的巡夜士兵。含光快步走到钱琛的帐外。 「钱公子,我是虞含光,想来请教一件事。」 里面传来钱琛略带慌乱的声音。 「虞小姐,请稍候。」 含光等了片刻,钱琛掀开帘子,腼腆的笑道:「虞小姐请。」 含光弯腰进了帐内,只见自己给的伤药放在一旁,想必他刚才正在上药。 「钱公子明日可多穿两条裤子。」 钱琛的脸唰的红透。 含光说者无心,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见他满面羞涩,顿时也有点羞赧起来。 「钱公子,以前可是住在京城的?」 「正是,父亲任了庆州刺史,才迁到庆州。」 「商朝素来重武,朝中王公大臣的子嗣几乎都自小习武,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没习过武么?」 钱琛微微红了脸:「惭愧,在下在国子监进学,不曾习武。」 含光迟疑了一下,问道:「太子殿下功夫甚好,公子可知道在那里学的么?」 「应是太子太傅杨大人。」 含光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应该不是他。 含光哦了一声,起身:「打扰公子了。」 「无妨无妨。」 钱琛将含光送出帐外,含光走了几步,便见邵六守在霍宸帐外,正笼着手面向她。 含光浅浅一笑:「邵公公。」 邵六鼻子里嗯了一声,跺了几步走到含光跟前。 「怎么虞姑娘大晚上的不睡,四处晃荡。」 含光很大度的没和他置气,只说了句:「邵公公辛苦。」便提步走了,走了几步,她又拐回来。 「邵公公,我这儿有个东西,孤陋寡闻不识货,想请公公给看看,是不是件宝贝。」 邵六又嗯了一声。 含光从腰里解下云舒刀,将穗上的玉璜递给邵六。 邵六拿着玉璜凑到灯下,看了看,突然脸色一板。 「你那儿来的?」 第14章 含光顿觉不妙,忐忑的答道:「是别人送的。怎么了?」 邵六指着玉璜的下端道:「光润司专为宫里做玉器,太宗皇帝素喜玉璜,又在光润司里专设了广平记,单做玉璜。这里有个广平记的鱼形纹。」 「你是说,这东西是宫里的?」含光没想到玉璜的来头如此大,一时间越发的紧张,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渺。 「这是太宗皇帝的亲佩之物。」 含光咽了口唾沫,「太宗皇帝?」 邵六道:「广平记的标分两种,分鱼纹,水纹,鱼纹只有太宗皇帝可用。」 这玉璜的身价随着邵六的几句话,瞬间升了数个台阶,沉甸甸的贵不可言。太宗皇帝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商国开国帝君,征战半生创下不世伟业,问鼎中原十六州,建立商朝与大梁分庭抗礼,二分天下。可惜英年早逝,为安国定邦,帝位传弟不传子,更是让世人惊佩其心胸伟阔。是以,成宗即位之后,对太宗之子康王,恩宠有加,享皇子待遇,王爵世袭罔替。 含光还没从惊诧中清醒,就听邵六一声喝问:「这可是宫里的东西!究竟是谁给你的?」 「邵公公,这都是多年之前别人送的,真不知道那人是谁。」 一时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成一团。这玉璜既是太宗亲佩之物,那么送玉璜之人,必定是太宗身边之人,他会是谁?总归不会是康王吧? 一念至此,她心里又是一惊。使劲回想幼年时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奈何却如水月镜花一般浮如晨雾之中,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邵六正欲追究,突听身后有人说道:「邵六,这事不必过问了,宫里的东西流落民间,也不是一件两件。」 邵六拱手道了声「是」,便闭着嘴不甘的站在一旁。 夜色之中,看不清霍宸的容色,一丈开外处,驾着一丛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他的衣衫也随着风轻飘轻落,人如幻影一般。 含光眼前像是笼了一层纱,心里的那个人也是半真半幻忆不真切,含光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问了一句:「殿下幼时可去过闲云寺?」 「没去过。」霍宸答得很爽快,轻飘飘一句话,将含光心里的重负一下子卸去,骤然间心里一松。 第21页 「怎么,你很急着找那个人?」霍宸的声音和风旭日一般,带着些温柔缱绻之意。 含光立刻道:「方才听邵公公一说,才知这玉璜如此贵重,闲云寺又是皇家寺院,看来那人定是皇亲国戚。由此一想,那句儿时戏言当不得真。」 「等回了京城,本王替你找到他,你放心,本王替你做主。」 含光干笑:「殿下胸怀天下,这等小事不敢劳烦殿下操心。」 「身为君王,便要爱民如子,子民之事,皆不是小事,况且,这一路上你我共过患难,情意非比寻常,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得偿心愿,也算是本王对你的谢意。」 霍宸的话语愈加的情深意重。含光忙道:「含光觉得还是随缘最好,万事不可强求。」 霍宸笑道:「莫非你觉得,还是做本王的良娣更好?」 含光顿时无话可说,赶紧施了一礼:「殿下早些安歇,含光告退。」 匆匆转身之后,她犹自感觉到霍宸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背影之上。她总觉得霍宸话里有话,带着说不清道不清的一丝暧昧,但又不确定究竟是为何,她仿佛被陷进了一个漩涡之中,知道有急流却避不开,被圈在里面,四面围城一般。 霍宸否认他曾去过闲云寺,终于让她放了心,但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常常在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之间流露而出,让她恍然一怔,她是否见过他?为何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翌日早起拔营之时,天气阴沉,众人就着热水吃过干粮,便匆匆上路。天色一直阴沉,直到辰时也不见日头露面,又过了一会儿,竟飘起雨来。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山野□笼在一片雾蒙蒙的霏霏细雨之中,如水墨丹青。但没有雨具的时候,无人有心去赏这春日雨景,越发急着赶路。 片刻功夫,含光身上便被淋得湿漉漉的,十分难捱。 道路两侧旷野无边,都是良田,也没个避雨之处,霍宸疾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不远处看见一个山神庙,下意识的就看了两眼。 邵六立刻道:「殿下,这雨一时也停不住,殿下身上还有伤,还是先去避一避雨吧。」 霍宸点点头,率众人到了山神庙。山神庙不大,勉强站得下几十个人,其他人围着山神庙站了一圈,在屋檐之下避雨。 霍宸进了庙里,对邵六道:「既然这里有山神庙,必定不远处便有村落,你和虞虎臣带几个人去村子里寻些斗笠蓑衣,再弄些柴火过来,支起火让大家把衣服烤一烤。记得给人银两。」 邵六便和虞虎臣去了。 含光抱着胳膊侧身站在一旁,有些窘迫,因为衣衫一湿,便悉数贴在身上,轮廓毕现。 承影见状便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虽是湿衣,却也挡住了旖旎。 含光对他温柔一笑,这时,钱琛一连打了数个喷嚏,声震入云,顿时引得大家一众闹笑。霍宸也笑,钱琛红着脸,满面羞色。一众武人之中,他一介书生,越发显得文静秀雅。 过了许久,虞虎臣和邵六回来,将裹在蓑衣里的干柴拿出来,在庙里架起了两堆柴火。 众人围着柴火烘烤湿衣,有几个豪爽的便脱了上衣,露出赤膊,含光颇为尴尬,眼神无处可放,便转到神像之后。 承影抱来干柴,在山神像后支起一蓬柴火,然后背过脸,低声道:「你在这儿,我给你看着。」 含光心里一阵暖意融融,独自一人就着一小堆火,将身上衣服都烘干了。承影一直站在旁边,背着脸。 含光拉拉他的衣角:「你过来烤。」 承影转过脸嗯了一声,蹲在火旁。 含光见神像后有蓬干草,便想坐下歇歇。不料一坐上去就感觉屁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她蹲起身子,随手拨拉了一下,然后就是「啊」的一声尖叫,飞扑到了承影身边。 承影吓了一跳,「怎么了?」 「蛇,蛇。」含光一头冷汗,下意识的就抓着了承影的手。 霍宸、虞虎臣、邵六立刻被含光一声尖叫引到了神像后。承影拿起一只木棍拨了一下干草,笑了:「是死蛇。」 霍宸大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怕蛇。」 含光不好意思,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怕的东西,比如她,豺狼虎豹也不见得惧怕,就单单怕蛇。 承影将那条死蛇挑出去扔了。含光重又坐下,就着柴火烤鞋子。突然间,她心念一动,方才霍宸说,你还是这么怕蛇。他怎么知道她怕蛇?难道以前真的见过他? 含光再次不安起来。 雨停之后,照例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天色昏黑时到了维州府。洛青城拿出通关兵符,让人立刻去禀告刺史和州尉。 不多时,刺史和州尉一前一后匆匆赶来,诚惶诚恐将一众人马迎进城中,妥善安置。霍宸领着洛青城,承影含光和邵六等人宿在州尉府。 晚饭时,霍宸面色有些不好,眉宇发青。 州尉李明琪小心翼翼道:「殿下莫非身体不适?」 霍宸扶着额角,勉强笑了笑:「白日里淋了雨,此刻有些头疼发热。」 李明琪立刻起身:「下官立刻去请大夫来。」 霍宸对邵六一颔首:「你陪着李州尉一起去。」 邵六明白,立刻紧跟着李明琪出去了。 含光暗自佩服霍宸的心思慎密,不论何时都小心谨慎。 第22页 李明琪走后,霍宸对承影招了招手,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承影点头应是。 过了一会儿,李明琪领着一位大夫进来。邵六对霍宸微微点了下头。 大夫把了脉,又让霍宸解开衣服,看了看伤口。然后开了药方,留下伤药。 霍宸回房休息,邵六亲自去后厨给他煎药,让含光守在房中。 含光不见承影,便问邵六:「承影去那儿了?」 邵六放低了声音道:「他和洛将军去守着李明琪的后院。」 含光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霍宸为何不住在刺史府而选择州尉府,若是李明琪万一有什么异动,后院住着他的家人,可为人质。 入夜之后,霍宸高烧起来,面色通红。邵六又急又怕,不停的绞着面巾为他擦汗,又急着去后厨给他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霍宸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醒了便要水喝。 含光扶着他的身子,将杯子递到他的唇边。霍宸吞了几口水,看着含光,目光迷离,轻轻唤了声:「小鱼。」 第15章 含光恍然一怔,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的亲切熟悉,似乎这个名叫小鱼的人,似曾相识,或是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无意识地在心里念了念这两个字,竟然生出一丝亲昵之感。 「小鱼。」霍宸又呢喃了一声。因为高烧,他面呈绯色,目光也有点痴痴迷迷的意味,含光看了一眼,竟心里一跳,不敢再看,忙低眉避开他的目光。 不料视线刚一挪开,手就被他牢牢握住了。他掌心滚烫,但手掌却是异常的有力。含光甩了一下,竟没挣开。 含光被他盯得脸上发热,手也被他握住不放,别扭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晕了他。但她不敢,也不忍。眼下他发着高烧,想必是烧煳涂了,把她当成了心上人或是爱妃? 含光便一时好奇,低声问道:「小鱼是谁?」 霍宸没有回答,依旧凝望着她,目光炯炯,似是想要穿过她的眼眸看进她的心底。但最终,他似乎有些失望,眸光渐渐淡了下来,微微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含光托着他的身子慢慢放平在床上,这时,邵六端着药汤轻步走过来。 「殿下好点了么?」 「还烧得厉害。」 邵六放下药汤,上手轻轻碰了下霍宸的额头,顿时眼眶都红了。 「来,我扶着殿下,你来餵药。」 含光捧着药碗,坐在床边。邵六在霍宸身后扶着他的腰身,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含光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几下,送到霍宸唇边。 霍宸昏昏沉沉的将头扭到一边,含光又将汤匙凑过去,霍宸仍旧紧闭着唇。 邵六带着哭腔道:「殿下多少喝一点,不然这么烧下去,可怎么受得了。」 含光餵了几次都餵不进去,一时急了,将碗往床边一放,捏着霍宸的下颌,把汤匙往他口中一塞。可惜,汤药只灌进去几滴,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邵六也急了,瞪着眼睛就训道:「你怎么餵的呢?竟敢灌殿下,万一呛住殿下,看你几个头够砍的!」 含光回瞪他一眼:「那你来餵啊!」 邵六气得直翻白眼,反了反了……果然是野丫头,无法无天,京里的王爷见了他还低声下气的巴结讨好来不及呢!当下就恶声恶气道:「拿嘴喂!」 含光一怔,当即脸就红了,气道:「邵公公素来最擅长侍候人,你怎么不拿嘴餵?」 邵六气得一梗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个死丫头,你又不是没干过。」 含光又气又羞,「我什么时候干过了?」 邵六瘪着嘴道:「以前在闲云寺,你拿着殿下的杯子喝水,殿下素有洁癖,便要将那杯子扔了,你个小心眼子的,立刻扑上去啃了殿下的嘴唇,还说,让你爱干净,让你不吃别人的口水,这下让你吃个够。」 含光羞得脸都红透了,当下就反驳:「胡说,根本没这事儿。」她怎么可能这么「豪放」。 「哼,等殿下醒了你亲自问啊。」 「我早问过了,殿下根本没去过闲云寺。」 「切,我陪着殿下在寺里住了小半年,我还不知道。当初见面,我还真没认出来你,要不是殿下说你是虞含光,我还真不相信。干巴瘦的小黄毛丫头,如今也长的能看了。」 含光被邵六的毒舌毒的几乎昏厥,气唿唿道:「你,你就胡说八道吧,我虞含光敢作敢当,做过的就敢认。」 邵六翻着白眼道:「你荼毒殿下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两件,多了去了,哼。你就装煳涂吧你,你怎么不装失忆啊?」 含光气道:「谁装煳涂了,我压根就没做过。」 邵六又道:「殿下洗澡的时候,你躲在窗户后边拿个弹弓将殿下的浴桶打了个窟窿。这事你指定是死也不会认了。」 含光羞得脸上发烫,这么剽悍的事,绝不是她干的。 邵六哼道:「怎么,没话说了吧?」 「吵什么?」霍宸迷迷煳煳的说了一句,邵六顿时闭了嘴,小心翼翼道:「殿下,该吃药了。」 含光重又端起碗,将汤匙送到霍宸唇边,霍宸皱着眉头喝完药,对邵六道:「你下去吧,留她在这儿。」 邵六对含光瞪了一记不满的眼神,收拾了药碗悻悻的退下,临走时又对含光威胁道:「小心侍候。」 第23页 屋子里安静下来,霍宸昏昏沉沉的睡着,气息有点粗。含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跳跃的灯火,心里迴旋着邵六的那些话。她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这些事都是自己曾做过的,按说她那时已经九岁,大小事都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才是,这些事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莫非是邵六栽赃?可是他栽赃这些又对他何益?难道只为了逞口舌之快? 含光满心疑惑,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却一无所获,到了三更才迷迷煳煳支着桌子睡了。这一睡便到了天光大亮,邵六推门进来的轻微响声将她惊醒。 邵六手里捧着一大碗药,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殿下醒了么?」 含光轻轻摇头,邵六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正欲伸手去探霍宸的额角。霍宸睁开眼睛,轻咳了一声。 邵六立刻道:「殿下,药熬好了。」 霍宸支起身子坐了起来。邵六立刻招唿门口候着的丫鬟端着热水进来服侍霍宸洗漱。邵六亲自给霍宸束髮,然后对含光一颔首:「把药拿过来。」 含光捧起药碗送到跟前,霍宸却没有接的意思。 莫非还要餵?含光眨了眨眼,只好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霍宸的口边。霍宸施施然张口吞了,模样斯文贵气。 果然是被人侍候惯了,含光暗暗腹谤……接着餵。 霍宸的肤色已如平常,高烧过后,眼窝似比平时深了些,愈加显得眼神清亮深邃。含光心里搁着邵六的那些话,虽然不信,却不知怎么莫名的就有点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汤匙。 他的唇色也比平素略深,看着看着,她又想起了邵六的话:「扑上去就啃了殿下的嘴唇……」 手一抖,汤匙险些送到他脸颊上。 邵六咬着牙又开始毒舌:「怎么餵的呢,也不看着点。笨成这样,你那是手指头么?」 含光气得想瞪他一眼,不想一抬眼就碰上了霍宸的目光。 他眉长入鬓,目如点漆,眼眸中那种温柔的亲昵,剎那间让她心神一动,再顾不上和邵六吵架,赶紧垂下眼帘。不由自主,脸就有点热了,眼睫扑闪扑闪的,有一种欲语还休的羞色,汤匙送到他的唇边,她就慌不迭的把眼帘垂下了。 喝过药,邵六扶着霍宸躺下,又万分体贴的问道:「殿下想吃点什么?我立刻去做去。李州尉一大早的就候在外头,惦念着殿下的病情,要不要让他进来?」 霍宸点头:「你去熬点粥去,让李州尉进来。」 邵六应了一声,将门口恭候了一个时辰的李明琪唤了进来。 李明琪诚惶诚恐的进了屋子,在床前深施一礼:「殿下好些了么?」 「好多了。」霍宸半靠在床头,和李明琪说了几句家常,以示亲厚仁爱,又询问了维州的军防事宜,便让李明琪退下了。 李明琪一走,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人,含光也想找个藉口告退,可是霍宸身边又不能离人,她只好站在一旁,低眉看着地砖,心里跟装了个小兔子似的,噗通噗通乱跳。 霍宸起身走到她跟前,一双软靴就在她眼皮下,含光立刻紧张起来……危险距离,大约一尺。 「地上有银子么?」 含光想笑,却没抬头。 「怎么不敢看我,莫非是想起了那些亏心事?」 含光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炯炯,含着几分揶揄。含光又是脸上一热,直觉昨夜邵六的那些话,他应该是听见了。 她天性洒脱,随性自由,虽然觉得这事有点羞涩,但闷在心里胡乱猜测也没有什么结果,眼下无人,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殿下,你不是说,你没去过闲云寺么,为何,昨夜邵六说他陪你在寺里住了小半年?」 霍宸勾起唇角笑道:「去闲云寺的不是太子霍宸,是怀宸。」 「怀宸!」含光听到这个名字,脑中赫然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可是却依旧记不得他的面容,和眼前的霍宸倒是依稀气质很像。 「生我之日,父皇梦见辰星入怀,所以我小字怀宸,自小就备受爱重。父皇即位之后,便立我为太子。魏贵妃之子,小字安郎,长的粉妆玉琢,聪明伶俐,父皇视他为掌珠。我也颇喜爱他,时常领着他玩耍。一日,他滑入太液池,我将他救起。不想,他却对父皇说我推他入水,我百口莫辩,魏贵妃又添油加醋,不肯罢休。父皇震怒,说我心性狭隘不能容人,将我送入闲云寺思过。」 含光心里明白,这成宗皇帝的皇位是长兄太宗所传,必定心里对「兄友弟恭」几个字最是敏感,是以,魏贵妃母子才有此一计。 「寺中生活单调清苦,我被圈在后院里,委实难过,还要抄佛经。承影专心学武,从不到后院来,只你猴子似的到处乱跑。我初时最是烦你,后来却觉得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娃都好,从不扭捏作态,也没有心机,豪爽大方,心地良善,衣衫上的馒头屑都兜到树下的蚂蚁窝前。」 含光听到这些,依稀有了点印象。但邵六所说的那些糗事,她确实一点也记不起来。 「真没想到多年之后你我还能重逢,若不是见了你爹,听到你的名字,我真没有认出你来。」 霍宸笑眯眯又道:「更没想到,时过多年,你对我还如此念念不忘,将我视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意中人,还非我不嫁。当年的那些作弄戏弄,莫非都是为了让我牢牢记得你?」 第24页 含光脸色红了,「不是,当年那些事我全都忘了。」 霍宸一怔:「你真的全忘了?」 含光正色道:「殿下,我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其他的都不记得了。那晚我一时情急,便拿了闲云寺的少年做挡箭牌。却没想到就是太子殿下。」 霍宸的笑容消逝在脸上,神色莫测,似是山雨欲来前的一天云山。 含光索性放开胆子迎着他的目光道:「请殿下改变心意。含光确实不想进宫。」 霍宸沉默不语,半晌沉着脸道:「你可以出尔反尔,本王却是君无戏言。既然已经答应了成全你,就一定要成全你。」 含光急了:「殿下骗人,明明说过没去过闲云寺。」 霍宸哼道:「是你骗人在先。再说,去闲云寺的是怀宸,不是太子霍宸,算不得骗。」 「那好,我要嫁的也是怀宸,不是太子霍宸。」 霍宸气结,含光却笑道:「耍赖皮,你那里是我的对手。」 第16章 霍宸沉着脸,山雨欲来。 含光忍着笑,风淡云轻还不忘调侃:「殿下可别把身上的伤又给气得炸开了。」 这么一说,霍宸的脸色就更阴了,周围气流都带着一股杀气。 含光暗笑,走到一旁净手洗脸,洗罢再看霍宸,还在「目露凶光」,便对他笑了一笑,好心好意走到床边去叠他蹂躏了一夜的被子,想让太子殿下消一消气。 她弯下腰身,展平被子,忽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刚一转身,就被霍宸出其不意地扑了个仰面朝天,严严实实的被他压在了床上,还不及反抗,双手手腕被他握住往两侧一压,然后就觉得脖子上一热,有一种酥酥麻麻的又痒又痛的感觉。 他竟在咬她! 含光又惊又羞,胸口也被他压得一阵胀痛,恼道:「你仗势欺人。」 霍宸道:「哼,你小时候怎么欺负我的,看我以后怎么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大丈夫要心胸开阔,睚眦必报不是君子行径。」 「我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一低头便亲了下来,十分用力,毫不怜香惜玉,更不缠绵悱恻,说是啃,亦不为过,唉…… 这种突袭实属罕见,含光初次碰见,一时乱了手脚,虽说邵六证据确凿说她啃过霍宸,可她印象全无,于是乎当下这一吻,算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子亲吻,惊悚得似被摄取了七魂六魄一般,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昏昏然竟忘了反抗挣扎。 唇上一片滚烫灼热,生出一股莫名的颤慄之感,沿着咽喉直达心扉,心跳得砰然作响,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也不知是过了一剎,还是许久,她突然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但她双手被掣,又被他牢牢压在身下,竟然施不出半点力气,扭动之间,不仅是嘴唇失守,连带着脸颊也被他亲了个够。 含光气急,大喊了一声:「邵公公。」 霍宸这才放开了她,然后一脸得意的笑,寓意明显,耍嘴皮子没用,动真格的方显英雄本色。 含光恼了,拿起袖子使劲蹭了蹭嘴唇。 这一下子,重重的伤害了太子殿下的自尊心,向来是他嫌弃别人的口水,她竟然!当下,他暗暗咬牙,有朝一日,瞧我不拿口水将你全身抹一遍。 含光抱臂站在门口,浑身戒备,还不时扭头对霍宸怒目而视,心里腹谤个不停。 霍宸像只老猫,亦或是一只睡虎,用瞅着小猎物的眼神,和她无声的用眼神过了数招。屋子里霹雳巴拉的火星缭绕,硝烟瀰漫。 过了一会儿,邵六一路小碎步捧着食盒进来,突然觉得屋里气场不对,便将一碗清粥,四样小菜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望着太子殿下,眼怎么都绿了,是饿的么?…… 「殿下,粥和菜都是我一手做的,已经试吃过。」 霍宸淡定的撩袍坐下,对邵六道:「给虞姑娘也端一碗粥来。」 邵六抡了一下眼睛,惊异的哦了一声,躬身又退回去,不大工夫,又端了一碗粥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对含光仔细看了几眼。 含光突然有点心虚,就觉得邵六的眼光锥子一样来回在她唇上扎洞。 邵六道:「虞姑娘,你唇上破了皮,莫非是上火?」 含光抿了下唇,很上火的坐下,就看见霍宸似笑非笑的眯着眼,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模样。 含光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吃了粥,还回了他嫣然一笑,心里却在想,太子殿下,等回了京城,咱们就青山绿水后会无期吧。这一路上,我且忍你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被啃了几口么,我只当是被沈三娘养的狗舔了几下罢了。这么一想,倒真是有点想念虎头山了。 吃过早饭,李明琪引着刺史刘宣过来请安。 霍宸言简意赅对两人交代了几句,便吩咐邵六立刻启程回京。 刘宣挽留道:「殿下身体尚未康復,不如在府中再修养几日。」 霍宸摇头。 含光知道他归心似箭,京中局势一触即发,他这会儿恨不得心生双翼飞回去。 众人出了州尉府,和虞虎臣会合之后,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一众人马浩浩荡荡朝着京城而去。 一路上含光刻意避着霍宸,和钱琛,承影走在一起。 钱琛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沿途见得风光人物,引诗据典张口便来,言辞华美,意蕴悠长,让含光艷羡不已,看着钱琛的目光便带着倾慕佩服。 第25页 钱琛自小到大,见到的女子寥寥无几,无非都是姐姐钱瑜那般的大家闺秀,从没见过含光这样的女子,如旷野之风,野山之泉,让人心胸辽阔畅快。 他自幼娇养,这般马上颠簸,长途跋涉,本觉得苦不堪言,但有含光在身边,竟也不觉得累倦,暗地里心生好感,只觉得含光一颦一笑都如春山杜鹃,明艷夺目。 沿途驿站霍宸都会写一封信件,让驿使快马昼夜不停送至京城。 第八日众人赶到金陵,传来一个惊天震地的消息,成宗驾崩。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心里纠紧,局势瞬间险恶起来,虞虎臣等人并不知晓京中内幕,只知道康王摄政,意欲图谋不轨,但霍宸心里明白,宫里的角斗远非如此简单,除了一个康王,还有魏贵妃之子安王,只怕正蓄势待发,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霍宸越发心急如焚,夜间只歇息一个时辰,日夜兼程两日之后,大队人马赶到京郊。 京城三十里外的叶繁镇,驻守着京畿大营两万人马,保护京城安危。京畿营素来是和御林军同等重要的角色。营里俱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京畿营统领张广辉,原是太子太傅,自幼传授霍宸弓马骑射和拳脚功夫,与霍宸情同父子。 是以,一进叶繁镇,不光是邵六喜形于色,连一向冷面的洛青城也露出欣色,崩了一路的心弦,总算是可以稍稍安放些了。 霍宸率领众人进了京畿大营,张广辉一早接到消息,早已等候多时,命人安置了随行人等,便立刻和霍宸进了内室密谈。 半个时辰之后,霍宸从内室出来,脸色却越加的严峻。 含光以为他会立刻带兵入城,不料霍宸走到她和承影面前,却道:「你们随我去一趟闲云寺。」 含光和承影俱是一怔,成宗驾崩,储君之位不稳,为何不先去京城力挽狂澜安定大局? 霍宸沉着脸,阔步出了营房,张广辉派了十五骑贴身亲卫护卫。 霍宸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城郊西山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座气势雄伟的寺院出现在落霞之中,背后是轻烟缭绕的西山七峰。 含光踏进寺院,心里百感交集,一别数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京城,还能来到闲云寺。 守门的僧人听闻是太子殿下驾临,立刻将霍宸迎进寺院,去通报主持。 片刻之后,孤光大师手捻佛珠走了出来。 含光和承影见到孤光大师皆是眼眶一热,立刻跪地喊了一声:「大师。」 霍宸躬身施礼。 孤光托起霍宸臂膀,捋须嘆道:「怀宸,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声轻嘆,似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后的一记清风,带着丝幽凉的感喟,包含了千言万语,听在霍宸耳中,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孤光大师又扶起承影含光,看着两人有点面熟,却又不大确定,便问道:「怀宸,这二位是?」 承影道:「我是江承影,她是虞含光。」 孤光大师恍然,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一晃七年,都长大成人了。」 霍宸对孤光大师道:「大师,我有一事求问。请大师寻个方便之处。」 孤光大师伸手引路,将霍宸领到后院一处禅房。 霍宸道:「承影含光,你们守在外面。」 含光和承影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看着似曾相识的地方,不由相视一笑,都带着丝沧桑感慨。 菩提树一如当年枝叶如盖,而弹指一剎,时光已是七年。 寺院静得不似人间。后院禅房,正是当年霍宸住过的地方,含光不由自主向里走了几步,心里依稀在想,是不是故地重游,会记起点什么? 青墙碧瓦,木门铜环,好像记忆中来过。含光正向再往里走走,忽觉一侧过道里有人,侧目看去,一个僧人正看着她。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那僧人的一双眼眸精光四溢,眸光犀利,仿佛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竟然看得含光心中一震。 第17章 僧人阔步走了过来,步履生风,衲衣翩飞,狭长的过道十几丈距离,他仿佛三两步便跨了过来。 他年约五十,剑眉乌浓,面色黝黑,静立在含光面前,如同一尊罗汉。 含光依稀觉得此人面善,似曾相识。特别是他的那一双眼眸,亮的惊人,一视之下,竟有慑人的迫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避开锋芒。 僧人径直看着含光,目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无波无澜,声音却是极其的温和,「小鱼你回来了。」 含光恍然一怔,小鱼这个名字她听霍宸说过,怎么这个僧人也唤她小鱼? 含光双手合十,柔声道:「师父,我叫虞含光。」 僧人哦了一声,突然对着含光伸出手来,含光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想挡开他的手,却没看清他的手臂如何一晃,竟然绕过她的胳膊,落在她的头上。含光震惊不已,他竟然能如此轻易的避开江家绝学扶云手,所幸他毫无恶意,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头髮。 「小鱼,这一次我听你的话,不再杀人了。」 僧人的话,很莫名其妙,但含光却毫不反感,也不知为何,心里竟然隐隐一酸。因为他的眼神,还有语气,都带着难言的痛悔,似是沧海桑田,再难回头是岸,叫人徒生不忍。 含光不知该如何回应,僧人看了看她,转头仰望着菩提树,突然不言不语,状似神思游离,如入无人之境。 第26页 含光有些奇怪,慢慢退后数步,回到廊下。承影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僧人,眉宇间也是一团好奇惊讶。 僧人在菩提树下默立了半晌,然后转身走了。 含光惊异的和承影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僧人举手投足间,武功深不可测,但看他神态,似像是神志不清。 过了许久,禅房门开了,霍宸和孤光走了出来。两人步出后院,来到庙门前。 霍宸施了一礼:「大师留步。」 孤光大师双手合十:「殿下保重。」 承影和含光一起施礼告辞,孤光大师却对含光道:「丫头,你留下。」 含光怔了一下,承影也一愣,但转而却是心下大安,此去京城,无疑是龙潭虎穴,胜者为王败者寇,生死难测,他宁愿含光留在寺中。 霍宸带着承影阔步离去。 含光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紧上几步,追了上去。 「殿下请留步。」 霍宸回过身来。 含光急道:「殿下为何不带着含光一起进城?」 霍宸眸中闪过一族亮光,「怎么,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爹和……」含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承影默立在霍宸身后,一双眼眸黝黑暗沉,光华灿灿。她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庙门外站着这许多的人,面前站着霍宸,她欲言又止。 霍宸却低声道:「你担心你爹,和谁?」 含光只好道出一个名字:「承影。」 霍宸转身便走,深刻体会了什么叫自作多情。 含光又道:「殿下,多一人便多一力。我和你一起去吧。」 霍宸停住步子,瞪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说罢,领着承影出了庙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为何不让自己去,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么?含光心里一动。 「丫头,你过来。」含光回头,孤光大师含笑对她招了招手。 「大师。」 「把手伸出来。」 含光依言照做。孤光大师伸出两指搭上她的脉门。 含光不解:「大师,我没病啊。」 孤光笑着颔首:「殿下说你心窍不通,让我给你诊诊脉。」 含光气得笑了:「他才心窍不通呢。」 「你这丫头,和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寺里来过几个娃娃,我记得最清的便是你和承影。一个是天赋异禀,一个是活泼淘气。」 含光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师,幼年时的事情,也不知为何我都记不得了。方才在后院遇见一位师父叫我小鱼,好像和我很熟识,可我居然也不记得他了。」 「哦,那是空一师父,你小时候最喜欢他。他迷失了心智,记不住你的名字,便叫你小鱼,后来怀宸也跟着叫你小鱼,你本来姓虞,这名字倒也贴切。」 含光随着孤光走进了后院。 「这是怀宸住过的地方,你权且住一段时间,等京中大势安定,承影再来接你。」 含光住在寺里,也不知京中情况如何,每日见到孤光大师都想开口询问,但想到大师年岁已高又是方外之人,闲云寺又远在京郊,和皇宫不通音讯,想必他也不知道京城内里的情况,于是镇日里就这么闲坐着等消息,实在憋得含光几欲发狂。因为霍宸的成败,关乎到承影的前程和江、虞两家的命运,她虽然对官场仕途不关心,但当今世上,江承影和虞虎臣却是她唯一的亲人,因此,她由衷的希望霍宸此番能顺利登基,万事顺遂。 在寺中住到第五日,意想不到的是,钱琛居然来到寺里。 含光见到他不由一怔:「钱公子你怎么来了?你没有跟着殿下进京么?」 钱琛微微红着脸对着含光施了一礼:「虞小姐,进了京城之后,殿下命我去找一个人,带过来给小姐看病。」 含光又好气又好笑:「我好好的那里有病了?」霍宸真是莫名其妙。 钱琛浅笑:「这个在下就不知了,御医林大人正在外面和孤光大师叙话,等会儿进来为姑娘诊治。」 含光扶额,这霍宸到底是什么了,好好的为何说她有病?她从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何不适,长这么大也几乎没生过病。 钱琛和含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含光心想他既然从京城来,又是钱良娣的亲弟,想必对京城形势有所了解,便问:「钱公子可有殿下的消息?」 钱琛吁了口气:「京中这几日,可真是风云变幻,云诡波谲。」 「因虞将军和洛将军的人马皆不得进入皇城,殿下入京之后,将三百人留在皇城之外,贴身只带着张大人京畿营的百名亲卫进宫,到了太液池的清波桥,突然被御林军围在桥上,情况万分危急,幸好这时,虞将军带人由密道进了皇城,两下接应,前后伏击,将御林军首领秦照岚拿下。殿下还以为是康王指使,后来查明秦照岚是被安王收买,假借康王之名谋反。皇上进了安泰殿,见了太后,拿到传国玉玺,又命张大人接手了御林军,擒住了安王。大家都以为大局已定,不想第三日干仪殿上殿下召集群臣,康王却突然拿出一份先帝谕旨来。」 钱琛说到这儿歇了口气:「谕旨言明成宗百年之后要归位于太宗之子康王。谕旨上的日子是成宗元年,太宗驾崩的前一日。」 含光一惊,「然后呢?」 「当时干仪殿乱成一团,来京弔唁的藩王和朝臣立刻分为两派。太宗皇帝乃开国帝君,在朝臣藩王心中威望有如尧舜。谕旨一出,自然非同凡响。谕旨传于朝臣之手,的确是成宗笔迹,且谕旨上盖的也是传国玉玺。」 第27页 含光涩涩道:「你是说,那谕旨是真的?」 钱琛掩着嘴唇咳了一声:「怎么可能是真的。殿下当即传了翰林院的梅翰林。他乃当世金石书法大家,用祖传的法子验出谕旨上的字乃是新近所书。当下,康王脸色剧变,称谕旨为真,是太宗传位于成宗之时,成宗亲笔所书,太宗皇帝临终之前亲手交与康王。」 「殿下又传了太宗皇帝临终前值守的宫人,及太宗嫔妃,皆证实太宗驾崩之前,已昏迷月余,不曾召见康王。」 「有些朝臣及藩王面色不服,殿下又亲笔写了几个字,传于朝臣及藩王看,竟与成宗的笔迹一模一样。殿下道,笔迹可模仿,玉玺也可偷盖,但太宗驾崩数年,这谕旨显然是康王作假。当即命人拘禁了康王。」 钱琛说罢,一脸倾慕:「殿下临乱不惧,处事冷静睿智,当真是仁智过人。」 含光舒了口气,钱琛这一段话虽波澜不惊,但可想当时情势的惊心动魄。 「林御医来了。」钱琛一撩袍子站了起来,含笑望着来人,伸手虚虚一指:「这位便是虞小姐。」 来人青衣长衫,高挑清隽,看了一眼含光,顿如雷击,面色通红。 含光扶额,这,这真是冤家路窄…… 第18章 唉,往事不堪回首,这他乡遇故知的滋味真是销魂…… 话说当年,含光及笄之后,虞虎臣也曾找了山下镇子里的媒婆说亲,不料对方一听要入赘上山为匪,宁死不从。虞虎臣一气之下劫了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不想这一位却更是刚烈!上吊投河撞墙绝食,十八般武艺上全也不肯委身。 含光被他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折服,背着虞虎臣让承影送他下了山。 记得临走的时候,含光好心好意送了他银两,他却极有骨气的掷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我林晚照不受嗟来之食。」当时含光默默捡起银子,还赞嘆了一句:「林公子你真是太贞烈了!」 含光做梦也没想到还有与他重逢的一天,林晚照更是如此,震惊之余羞愤交加,一张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生生要咬碎了银牙。那一段让人羞愧纠结的歷史,被他压在心里整整两年,眼下一下子被含光的骤然出现给揭开了,显然还未结疤…… 钱琛对两人的反应很是莫名其妙,看看林御医,又看看含光,讪讪问了一句:「二位认识?」 含光率先挤出一丝笑:「林公子,好久不见。」 林御医颇想装作健忘,也努力想大度地挤出一丝笑来,可惜只落得嘴角一抽。 含光大大方方的笑着:「林公子不是要进京赶考的么,怎么成了御医?」 林晚照本不想多说,但一想眼前这位是霍宸亲自让他来诊治的人,得罪不得,便别扭着说道:「科考之时有几位考生突然昏厥,我施针救治,后科考落第,被太医院院使看上,知晓我出身医术世家,便求了圣上恩典,破格将我录入了太医院。」 含光笑道:「林御医,可真是无巧无不书呢。」 钱琛不明所以,笑着问道:「二位竟是旧识?」 含光点头。林晚照赤红着脸,堂堂男子被人劫色,实不是件光彩事,他生怕含光口无遮拦将两人相识的经过细述一遍,便匆匆将随身药箱放在石桌上,对含光道:「在下先为虞小姐请脉。」 含光将手腕放下。林晚照搭上两指,立刻变得面色严肃,状似神医。 含光望着他一脸板正目不斜视的模样,由衷道:「林公子,幸亏当年你没提及自己会医,不然我还真不放你走呢。」 林御医手指一抖。 含光忙道:「林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虎头山正缺医师。」 钱琛好奇道:「林公子去过虎头山?」 含光点头:「嗯,曾小住了几天。」 林御医的脸色立刻白里透红,那几日真是不堪回首…… 过了许久,这脉才诊完,林晚照又细细询问了一些含光的日常饮食及身体状况,然后,陷入了沉默。 含光拉下袖子,笑呵呵道:「林御医,我没什么病吧。」 林晚照却没回答,涩涩的挤出一个干笑,提起药箱对钱琛道:「钱公子,我先去配药。」 含光本想送一送他,但见他一脸不自在,便停住步子,让钱琛将他送到了前院。孤光大师特意安置了两间禅房给钱琛和林晚照二人住宿。 钱琛回来后,见含光沉思不语,以为她担心自己的病情,便好心宽慰道:「虞小姐不必忧心,听殿下说,这位林御医家传渊源,开了一家百草堂的药铺,如今已有上百年光景,他外公又是苗医,医术高明。所以林御医才被院使看上,特意求了先帝让他入太医院。」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殿下为何非说我有病?」 「殿下说你遗失幼时记忆,像是中了毒,所以才让林御医来为你诊治。」 含光低头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半信半疑。 一路同行,钱琛明显地感觉到霍宸对虞家父女及江承影的重视信任,此番回京还特意让他寻了林晚照来给含光治病,更可预见将来虞家的风光。看着眼前容色明媚清丽无俦的含光,他不禁心神一盪,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过了半个时辰,林晚照进了后院,手里端着一罐子药汤。 含光便问道:「林御医,我当真是中了毒?」 第28页 「虞小姐虽是陈年旧疾,但我配些解毒清血的药,再辅以施针,无甚大碍,放宽心便是。」 林晚照说得有些含煳,因为时过多年,光凭诊脉,根本无法确定含光体内是否有毒,但霍宸让钱琛送了一张方子给他,让他照着方子上的东西,寻求解毒之法。他对应着方子配药,到底含光是否中过毒,他配的药又能否解了这毒,他并无把握,所以不肯正面回答。 这一罐子药汤含光喝得苦不堪言,追着林晚照问道:「这药里放了什么,苦得我舌头都快碎了。」 「有黄连苦胆等。」 含光苦笑:「林公子,你是不是藉机报仇呢?」 林晚照正色道:「医者父母心,我对虞小姐毫无成见,何来报仇一说,当日种种我已悉数忘记。」 含光偏着头,笑了笑:「真的么?」 林晚照脸色一红:「自然是真的。」 「那你见到我咬牙切齿满面通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当年我怎么样了你。」 林晚照恨不得捂住含光的嘴,生怕一旁的钱琛听出什么端倪。 还好,钱公子素来大智若愚,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某个让他心神荡漾的念头,没有注意到含光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晚照每日上午送一罐药汤来,下午为她施针。含光初时半信半疑,但随着时日过去,她看着寺院里的一景一物,脑子里会突然有些模模煳煳的场景一晃而过,懵懵懂懂的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她不由得也开始相信霍宸的话来。看来自己真的是曾中了毒,但为何霍宸知道?她百思不得其解。 钱琛来闲云寺时,霍宸并未交代要他留在寺院,但他心里自打有了那个念头,便也不急着进京,在寺中住了下来,每日来找含光闲话。含光也正闷得无聊,钱琛言语有趣,又见多识广,博闻广记,和他在一起,含光也能纾解一下心里的焦虑。 钱琛即想多了解含光,又想让含光多了解自己,便有意的引着话题往两方家庭上绕。于是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长姐钱瑜,说起她当年如何名动京城,从数十位京城名媛中脱颖而出,成为东宫良娣。 含光听罢惊讶不已,她还以为宫里选秀只是看脸蛋和身世,实没想到程序竟然如此繁复,入选佳丽不仅要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竟然还要脱光了衣服,验看身体肌肤、闻体味,夜里还要宫人陪睡三日,看睡姿是否文雅,是否梦靥,是否会惊了圣驾……如此种种,选出来的嫔妃真真是万里挑一。 钱瑜虽是良娣,但因太子妃薛婉容是皇后的外甥女,并非经过层层遴选脱颖而出,所以无论容貌才学,都逊了钱瑜一筹。放眼东宫,钱瑜才是第一美人儿。 含光听出钱琛言辞之间,对长姐极是敬重爱戴,便出于礼貌也随着他夸了几句:「听钱公子这么一说,含光真想见一见令姐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钱琛便略带羞涩,低声道:「等回了京城,虞小姐定会见到。」 含光对他突然涌上来的羞涩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放在心上,心里却在挂念着虞虎臣和承影。 几日之后,含光终于等来承影。见到他的那一刻,含光喜不自胜,攀着他的肩膀孩童般蹦了几下。 一旁的钱琛咬着手指,心里直冒酸泡,只恨那个肩膀不是自己的。 兄妹俩一见面,就旁若无人,眼里只看得见对方,无暇顾及一旁的钱公子。钱公子心里滋滋的冒着酸水。 「义父让我来接你回京。」 「爹还好么?」 承影笑了笑:「很好,如今是御林军首领。」 含光惊了一跳:「那你呢?」 「我,拱卫司同知。」 「这是什么官职?」含光皱起眉头,心里暗恼霍宸小气,承影一路捨命护送,为他挡了多少刀剑,竟然封了个闻所未闻的小官。 承影素来不喜张扬,牵了牵嘴角,不知如何说。 钱琛忙道:「恭喜江大人。」 承影脸色一红,对江大人这个称唿十分不适。 含光不解的看着钱琛。 钱琛笑道:「虞小姐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兵力分外城,皇城,还有宫里。外城便是叶繁镇京畿大营,负责守卫京城。皇城内归御林军统管。而护卫皇宫,保护皇上的亲卫便是拱卫司了。同知一职仅次于拱卫司指挥使,常伴君侧,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绿了眼睛想往拱卫司里挤呢。」 含光这才明白这拱卫司的地位,喜道:「哥,恭喜恭喜。」 承影淡淡的笑了笑,也不见有什么大喜之色。 含光便调侃道:「哥是不是因为没当上指挥使,所以不大高兴?」 承影忙道:「不是。指挥使乃是太子妃的兄长薛明晖,我何德何能承担此职。」 含光点了点头,承影功夫再好,功劳再大,也抵不过霍宸的大舅子关系近,所以这指挥使一职也就不用想了。 承影道:「我们走吧。」 含光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前院:「哥,那里还有位故人。」 「谁?」 「林晚照。」 承影一怔。 「如今他是御医,殿下让他来给我治病,说我忘了许多幼时之事,是中了毒。」 承影又是一怔,「你真的中了毒?」 「林御医说无碍。」说着,含光扭头对一边苦巴巴候着的钱琛道:「钱公子,麻烦你去叫他一声,我们一起回京吧。」 第29页 过了一会儿,林晚照带着东西来到后院,四人一起去向孤光大师告辞,然后乘着承影带来的马车回到了京城。 数年未回京城,依稀还是旧日模样。马车进了熙承门,钱琛下车去娘舅家,林晚照也告辞,问清了虞家所在,言明翌日再上门施针。 回到虞家,天色昏黄。老宅子破败不堪,虞虎臣新买了奴僕,虽然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沧桑来。 含光站在大门口,看着熟悉而陌生的故居,心里酸涩不已。当日父亲虽然不常在家,但母亲和霄练在,丝毫也不觉得冷清,如今虽然下人进进出出的忙碌,含光却丝毫也没有回家的感觉,只是一味的心酸憋闷,眼眶发涨。 虞虎臣直到夜色已深才回来。 含光本以为父亲荣升为御林军首领会容光焕发,谁料他一脸憔悴灰暗。 含光忙上前关切问道:「爹,你累了么?」 虞虎臣摆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仔细打量着这桩旧宅,突然落下泪来。含光和承影都有点不知所措,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他掉泪。 虞虎臣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承影道:「上街打酒去,要十斤西风烈。」 承影走后,含光坐到虞虎臣跟前,轻声道:「爹,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爹怎么不高兴。」虞虎臣放声大笑,但含光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他笑得牵强,极不自然。 虞虎臣长长嘆了口气,拍了拍含光的肩头,「含光,爹盼着这一天,盼了七年了。」 含光低头不语,她从没盼过这一天。 过了一会儿,承影提着两坛酒进来。 虞虎臣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承影道:「去厨房把碗都拿来。」 承影应了一声,将厨房的碗悉数抱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虞虎臣将酒罈开封,将碗一个个摊开,一碗一碗的满上。 含光不解其意。 虞虎臣端起一碗酒,对着夜空:「大鹏,大哥敬你一碗。」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一碗酒泼洒在地上。 「玉林,大哥敬你一碗。」虞虎臣再次喝干一碗,又将一碗酒泼在地上。 含光眼看父亲连着喝了数碗,上前想劝阻父亲。虞虎臣却挡开了她的胳膊,就着廊前的灯,含光赫然发现他满脸是泪。 含光急问:「爹,你怎么了?」 虞虎臣赤红着眼,像是拼了很大的力气,才哽道:「你赵叔他们都死了。来,含光,承影,过来敬酒。」 含光不敢相信,急道:「爹,你是不是喝醉了,赵叔他们怎么会死?」 虞虎臣不答,一碗一碗的喝着酒,像是搏命一般兇狠,酒顺着脸颊流下,衣衫尽湿,他一碗接一碗的豪饮,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酒。 含光心里一阵剧痛,赵叔,云林叔,威叔……跟着父亲从惊风城杀出血路,跟着父亲在虎头山落草,又跟着父亲进京招安,一眨眼人都没了?不,不会的。 她不信,眼泪却譁然而下。 虞虎臣疯了一般的灌着自己,这一夜喝得酩酊大醉,痛哭流涕,又狂笑不止。 含光又着急又担忧,幸好有承影陪着她。 终于到了后半夜,虞虎臣狂吐一通,沉沉睡去。 含光舒了口气,慢慢走出卧房,坐在迴廊前的台阶上,心情沉痛悲伤,赵大鹏,许云林等人的模样就像是在眼前晃动,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拼命的咬着唇,想让唇上的痛能压过心里的痛。 承影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夜风幽凉,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肌肤紧紧绷着,心里的悲伤压抑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 承影低声道:「含光,人总会死。赵叔他们,皇上会嘉奖,商国志上也会留下一笔。」 含光眼含泪水,转头看着他,「哥,你说人是高高兴兴的活着好,还是为了一个虚名死了好?」 承影良久未答,夜凉如水。 「哥,你说爹会后悔么?」 承影顿了顿:「义父不会后悔。」 「那你呢?你会后悔么?」 承影沉默。 含光缓缓嘆了口气:「你们都是男人。」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卧房,关上房门,含光将手紧紧捂在心口之上,那里痛不可抑。 翌日一早,含光醒来去看虞虎臣。他宿醉之后,脸色更加不好,眼中血丝遍布,眼皮也肿的老高,尽现老态。 含光心里又是不忍,又是担心,劝道:「爹,今日在家歇一天吧。」 「不成,京城尚未安定。爹脱不开身,有件事,你替爹去跑一趟。」 「什么事?」 「当年你江伯父给承影订了一门亲事,是太常寺柳大人的女儿,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柳小姐是另嫁他人,还是守着婚约。你替我去看一看,江伯父不在,承影的亲事,我得替他操着心。」 第19章 含光点头答应,吃过早饭便出门买好礼物,带着新来的管家老胡,一起到了东城。 虞虎臣只记得柳家住在东城的哨子胡同。含光便和管家从胡同口开始打听,终于问得柳家住处。 含光上前叩门,一个小厮开了门问道:「姑娘找谁?」 含光忙道:「我是江承影的妹妹,来拜访柳夫人。」 小厮说了句稍等,关上门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重又打开,小厮请含光进去。 第30页 含光从管家老胡手里接过礼物,道:「你在门房处等我。」 含光随着小厮进去,穿过迴廊到了正厅,屋里已经坐着一位夫人,年约四十,眉目清秀,神色甚是激动。 小厮站在门口,小声道:「这是我家夫人。」 含光忙上前施礼,递上礼物。 柳夫人接过东西放在桌子上,迫不及待就问:「你是承影的妹妹?他人在哪儿?」 含光言简意赅把这几年的情况大致说明,柳夫人瞪着眼睛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姑娘请坐,请坐。」 含光坐下,柳夫人这才想起来让人上茶上点心,一时间手忙脚乱的甚是抱歉:「姑娘见谅,我实在是太意外了,一时慌了神,失礼失礼。」 含光笑笑:「伯母客气了。不知柳姐姐她……」 余下的话,含光没有问出,但柳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含泪道:「可怜湘君一直还在等着他呢。这些年他生死不明,音讯全无……」说着,柳夫人便忍不住掉下眼泪,极是委屈。 含光心里涩涩的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些年父亲躲在虎头山落草为寇,哪敢给京城通信,还以为柳家早已自动解除了婚约,幸好来问了问。 这时,从屏风后也传来压抑不住的低泣声,含光知道,定是柳湘君也得知了消息,忍耐不住想要听听。 「伯母放心,我回去禀告父亲,及早定下婚期。」 柳夫人拿出帕子拭了眼泪,嘆道:「唉,当下国丧,再快,也得三月之后了。」 她是恨不得今日就把女儿嫁出去。柳湘君已经二十周岁,左右邻居都私下议论,柳夫人为这事不知和柳同吵闹了多少回,偏生柳同是个认死理的迂腐之人,对名节看得比命还重,就是不肯将女儿另嫁他人,反而以贞节牌坊望门寡来教育柳夫人不重名节,没有廉耻之心。 柳夫人眼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老在闺中,真如日日锋芒刺眼,利刃剜心。如今一听承影终于有了消息,激动狂喜之下,已经全然失了方寸,又是哭又是笑,待得含光走了,她才想起来也不曾回礼,不曾留她吃饭,也没问清住处,顿时懊恼不已。 含光等到虞虎臣回来,便把白日去柳家之日告知了父亲。 虞虎臣听罢,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含光。 「当日在虎头山,爹也积攒了不少钱财,走的时候,大部分都留给了山上的弟兄,这些是留给你和承影的。爹忙得脱不开身,这婚事你去置办,先去买个好宅子,再买些佣人,家里的东西你看着添置,都要最好的。你江伯父是我的生死之交,又救过你的命,爹把承影当成亲儿子般,这婚事一定要大办。余下的银子,你收着,将来做你的嫁妆。」 含光接过盒子,心里又酸又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切的感到父亲的疼爱。 「爹,柳夫人很急,这日子你看定在什么时候?」 「等承影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 夜里承影回来,虞虎臣和他商议婚事。 承影木呆呆的坐着,不发一言,良久说了一句:「全凭义父做主。」 「那好,这几日你抽个时间,咱们父子俩带着礼,上门去见见你岳父,定下日子。」 承影低头嗯了一声。 含光对操办婚事毫无经验,便将老胡夫妇叫到屋里请教。老胡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管家,帮着当家主母操办过婚事,还算有些经验,便对着含光从头说起。 含光一听婚礼如此繁琐复杂,忙拿了纸笔,一边听一边记,老胡两口子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含光写了满满两张纸。 两人走后,含光就着单子开始掰着算盘估计预算,等大致心里有了谱,夜也三更了。 含光伸了伸腰身,正要去睡,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打开房门。 夜月如水,庭院里树影婆娑,一道身影矫如游龙,手中长枪银光飞舞,空灵恣肆,如一枝巨笔捲起疾风在夜色中狂草淋漓。 他的枪法凌厉迅勐,似乎在发泄着一些无法言明的情愫。那种雷霆万钧却隐忍不发的气势,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云海漫天,狰狞奔涌。 含光默默看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失落。 他成了亲,便再也不会和她住在一个院子里,再也不能每日见到他。他从此属于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为他操持家事,为他生儿育女……分享他的喜怒哀愁,与他携手白头。 她似乎看见一个女子挽着他的臂膀,渐行渐远,路旁是如丝绿柳,花团锦簇。她依稀看见他对着那女子温婉的低头。 突然间一层水雾蒙上了眼帘,模煳视线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是一团模煳,仿佛从此他在她的生命里也将渐渐的模煳远去。 一段生命,不同的阶段都有最重要的那个人,曾是父母,或是爱人,但也有人,从头至尾,只有自己。 三月之后,她是他的曾经,他也是她的曾经。这种岁月无情偷换流年的伤感让她黯然神伤,终究失去,不可挽回。她不忍再看,想要关上房门。 「含光。」他停了下来,站在廊下,劲拔英挺,如同他手中的长枪,有力贯苍穹凌云之势。 含光心里的酸涩愈加的浓烈,嗓子哽着一团涩楚胀痛。 两个人沉默着,隔着一团夜色,看不见彼此的容颜,但却心意相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一份默契,但很快会有一个人来隔断这份默契,她不舍,却知道这是必然。 第31页 她眼中噙着泪,却对着他笑。从此以后,他有了家人,多了一个人来爱他,以后还有有更多的人来爱他。她该为他高兴,可是为什么那团水雾渐渐浓郁,结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 她明明想要对他说一声祝福,但嗓子哽得说不出话来。 「含光。」他只是叫她的名字,却什么也不能说。她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的千言万语,但她知道他不会说出来。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有些事知其可为而不为之,这便是生而为人的一种坚守。 万里青穹,大江东去。 翌日,含光开始带着老胡四处找寻合适的宅子。天色擦黑才回到家里,进门就听见丫头说有一位客人等了她整整一天。 含光不知是谁,阔步走到正厅,看见林晚照施施然站起身来。 含光扶额,歉然一笑:「哎,我全给忘记了。」 「虞小姐,这治病不能间断。」 「那烦请林御医将药方留下,我让下人去买药煎药。我这一段时间恐怕每日都不在家,不敢再这么耽搁林御医的时间。」 林晚照不卑不亢道:「这个,虞小姐定个时间,我过来就是。煎药可以找人代劳,这施针,必须我亲自才行。」 「这个,看来只能晚上了。」 林晚照略有点不自在,「白天不成么?」 「白天我要出去买东西,我这头一次操持婚事,也是一团乱麻,忙得不知东西南北。」 林晚照一怔,她要成亲了? 自这日起,含光便四处看房子。因承影在她心中重之又重,所以她看宅子也极是挑剔,直选了半个多月,才看上一家。虞虎臣和承影看过之后,便定了下来。 含光买了几个下人将宅子修葺一新,便开始往宅子里添置东西。大到家具,小到碗筷,事无巨细,含光皆是尽心尽力亲力亲为。 这日,含光带着两个小丫头来到锦绣庄挑绸缎。据说这是京城最好的绸缎庄,达官贵人的家眷都喜欢来这里。 含光自是挑那最好的,因是办喜事,绸缎都选了喜庆的红色,小丫头抱在怀里,红彤彤一团喜庆。 含光买过正欲离开,突见店外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钱琛。 钱琛见到含光脸色一喜,「真巧,虞小姐也在。」 含光道了个万福:「钱公子。」 钱琛便指着身旁的两位女子道:「这是我舅母、表妹。这位是御林军首领虞将军的女儿。」 含光见了礼,便要告辞。 钱琛看着小丫头怀里的红绸缎,本是无心的问了一句:「这是你买的?」 「嗯,准备办喜事。」 钱琛脸色一变。 「含光先告辞了。」 钱琛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进了店里对舅母道:「舅母,我有事先走一步。」 回到家里,已是晌午,含光吃了饭,翻着单子,盘算这下午去买什么。 突然大门外一阵喧譁。含光走出去一看,只是老胡神色惶惶的进来。 「小姐,小姐,宫里来了几个人,要宣小姐进宫。」 含光脑子一懵,第一反应就是霍宸终于闲了? 她本打算在京城小住几日就赶紧离开,以免霍宸还惦记着让她入宫之事,但因为给承影操办婚事一时无法离开。再一想,眼下是国丧期间,禁止婚嫁,他身为天子,又岂能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纳妃?所以也就放下心来。况且,这一个月过去,他也没什么动静。她一直认为他当时为了拉拢挟制虞虎臣,才让她入宫,如今天下已定,她自问自己既不是大家闺秀又不是小家碧玉,更不是倾国倾城,何等美色他没见过,何至于非她不可? 含光心里忐忑不安,到了正厅,见到的却不是邵六,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监。 第20章 老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虞小姐,太后宣你进宫,轿子等在外面,即刻动身吧。」 含光本就紧张,一听太后两字更是心惊肉跳,那不是霍宸他妈么? 老太监催促含光上了轿子,径直将她抬到了宫门外。 宫门守卫验了太监的出宫腰牌,放人进去。 含光跟在几个太监身后,走进了皇宫内院。红墙高耸,宫殿威仪,生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之感。她第一次进宫,但一路上根本没心思细看宫里的景致,心里翻来覆去的在想,太后召见,所为何事?是霍宸「贼心」不死,所以太后先来「验验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安泰殿。 老太监放慢了步子,对含光交代了几句,然后躬身进了殿里,片刻之后,让含光进去叩见太后。 含光长吸了一口气,抬起步子踏上汉白玉石阶。 殿内有一股莫名的清香,清淡好闻,依稀像是新雨之后的栀子花。地砖光可鑑人,正中铺着红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但心却跳得砰砰作响。 含光低头走了几步,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起来吧,赐坐。」上头传来一声极是平静温和的中年女声,含光谢恩,低头坐下,也不敢抬头看上面的太后究竟是何模样。 「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含光这才敢抬头,看向上座。 原来这安泰殿里坐着的不止一个人,正中凤榻上端庄秀美的中年妇人自然就是太后,一旁下首的软榻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姿容绝世,风华无双,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勾人魂魄。 第32页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含光,眼中微含笑意,却又带着探究打量之色。 含光对着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不由心里一动,第一个念头就是,霍宸好艷福。 她身边还坐着两个孩子,约莫四五岁,皆是粉妆玉琢,娇美可爱,一男一女,容貌相像,大抵是龙凤胎。 两个小娃娃年岁不大,却坐的规规矩矩,两只小手端端正正的摆放在膝盖上,虽一脸好奇,却都抿着小嘴不吭,只用那亮晶晶咕噜噜的大眼睛打量着含光。 含光天性就喜欢小孩,这两个孩子又生得玉雪可爱,如同软软的小糯米糰子般,让人恨不得想抱在怀里咬上一口。 含光便忍不住对两个孩子嫣然一笑,心里在想,这必定是霍宸的孩子了。 太后一眨不眨的盯着含光打量了一番,对那女子道:「钱贵妃,这孩子看上去容貌出众,一身灵气,难怪他喜欢。」 含光一听这话,顿时一头冷汗,真的是应验了自己心里的猜想么? 钱瑜含笑道:「所以求太后成全。」 太后笑着问含光:「你今年多大了?」 含光低声道:「十八。」 「嗯,正当年纪。」 含光听得汗毛倒竖,赶紧跪在地上,「含光愚钝,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太后噗的笑了:「这孩子怎么还不知道呢?有人思慕你,央哀家做个媒呢。」 含光赶紧就道:「多谢太后,只是含光母亲早逝,父亲孤身一人,含光早就立意要寻个人上门入赘,将来好照顾父亲。」 太后哦了一声,贊道:「倒真是个孝顺孩子。」然后扭头对钱瑜道:「看来,这媒人哀家是做不成了。」 钱瑜似有些失望,勉强笑了笑:「虞妹妹孝顺父亲也是应当的,此事就算了吧。」 太后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钱琛那孩子我见过,倒是和这丫头看着很般配呢,可惜啊。」 含光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霍宸,是钱琛,虚惊一场之后,她只觉得周身都放松下来,再看太后和钱瑜,也不觉得紧张了。 太后知道霍宸进京这一路虞家居功甚伟,心里早对含光青眼有加。眼下亲眼一看,又如此灵秀慧黠,便心生喜爱,留着含光说了会儿话,又赏赐了珠玉首饰,满满一匣。 含光谢恩之后便跟着来时的老太监出了安泰殿,心里一块巨石落地,这才有心思放眼四顾。 太液池碧波微漾,清风致爽,清波桥如同一条玉带,横于湖上,中间点缀了几个小榭,飞檐斜翘,甚是玲珑。 含光正在观景,突然迎面过来几个人,为首正是邵六。 还没等含光露出一丝笑,邵六已经板着脸道:「虞含光,皇上召见。」 含光心里勐一跳,「皇上召我何事?」 「我那儿知道。」邵六白了她一眼,仰着头小孔雀般的走了。 含光刚刚安放好的心肝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默默跟在邵六身后,一边寻思霍宸的用意,一边在想,自己何时得罪了邵六,为何每次见她都是这么的冷淡倨傲。 邵六径直将含光领进了御书房,霍宸处理完政务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含光朝里面飞速扫了一眼,依稀见龙案后一团明黄,便跪下施礼。 邵六打了个手势,殿里侍候的内监宫女便悄无声息的退到了门外。 含光跪在地上,听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龙案后响起,心里便也随着那脚步声开始跳,越跳越急。心里不住的懊恼邵六,为何将人都叫了出去。 她低垂眼帘,听着那脚步声到了跟前,然后看见一双描金黑靴,及龙袍上八宝立水的图案。 一只手托起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弱,她就势站起身来。 近在眼前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黄,随着视线上移,八宝立水、如意头、蝙蝠、五爪金龙盘于五色云间,再往上,便是一张清俊的脸,比月前清减了些,越发显得轮廓明晰,坚毅刚愎,容色似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深沉。 含光剎那间陡然生出一种敬畏,也说不出他那里变了,或许是因为这一身龙袍,衬得他尊贵英气,但也生出俯瞰睥睨的居高临下。 她下意识的就不敢多看,视线又挪到了他胸前的团龙上。 「坐下说话。」霍宸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在书案旁的一张软榻上,然后他就势坐在她身边。 两人中间,也就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含光莫名的有些俱,低垂着眼帘,浑身绷紧像只一张拉开的弓。来时这一路,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只等他发招。 他第一句话倒是很家常。 「这玉匣是母后赏你的?」 「是。」 「朕叫你来,也是想赏你一件东西。」 他摊开手,递到她眼皮下。 含光一见他掌心里的那件物事,顿时面红过耳。 「这只玉璜,朕让人找了小半个月,方才寻到,幸好没丢。」 一招制敌。 含光顿时乱了阵脚,绯红着脸道:「那日是含光一时情急,胡言乱语编排了皇上,皇上只当时听个笑话就好。我方才瞧见了钱贵妃,真真是绝代佳人,我是个女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眼冒金星。」 霍宸重重咳了一声。 含光滔滔不绝:「就连这门口的宫女,都比我温柔好看,皇上你守着这么多美人,就别吓唬我了。过去我做的那些子错事,虽然不记得了,如今一併给你赔罪。」 第33页 说着,含光便从坐着变成跪着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上面半晌没动静。 含光偷偷抬眼看了看霍宸。 一脸不悦,半晌哼了一句:「起来说话。」 含光起身,再坐下去的时候,离他更远了。 皇上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陈年旧事就不予追究了,听林御医说,你正在筹备承影的婚礼?」 「是。」 「朕初初听说,还以为你要偷偷成亲呢,心想你胆子不小。」 含光脸色又红了,心说,我是没合适的人,不然一定赶紧的嫁了自己,免得被你惦记。 「你多大了?」 「十八。」 「虚岁都二十了吧?在京里,你这岁数都是老姑娘了,像你这样的,可是不好找。脾气也不怎么好,动不动的动刀舞枪,河东狮你知道么?我看你将来和她有一拼。」 含光愕然:「……」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操心自己,反倒操心别人,承影人家那是年少英雄,又相貌周正,身为拱卫司同知,娶妻易如反掌。你呢?年岁又大,性子又野,勉强模样还过得去。太后为你保媒,你居然还谢绝,这心高气傲也要有个度,挑剔过头了,可真是嫁不出去。」 含光:「……」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且与朕说说,念在你一路护驾有功的份上,朕替你做主。」 含光听到这儿,突然心里一喜:「皇上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就此作罢?」 霍宸挑了一下眉:「什么事?你说纳你为良娣的事?」 含光连忙点头,恨不得挤出「谄媚」的笑容。 霍宸嘆了口气:「良娣的事就算了。」 含光大喜:「多谢皇上。」 霍宸抿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问道:「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承影,钱琛,或是林御医那样的?」 「我,我还没想过。」 霍宸皱眉:「赶紧想吧,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急,朕都替你急了。」 含光:「……」 「承影的婚事准备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等国丧过了,就迎娶新人。」 「哦,既然这样,那你这段时间就住到宫里吧。林御医天天两头跑,也委实辛苦。」 含光被惊吓的险些跳起来,「啊,不用不用。我都好了,林御医不用再去给我诊治。」 霍宸面色一喜:「是么,你都想起来了?」 含光违心道:「差不多。」 「那你知道邵六为什么对你不满?」 含光一愣:「为何?」 「那你还是没想起来,还是得让林御医继续给你治。你就住在安泰殿的后殿吧,林御医每日给太后请平安脉,随便给你瞧病,一举两得。」 含光哀哀的看着霍宸。 「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太后挺喜欢你的,居然赏赐了这么多东西,她一向节俭,今儿可真是大方了一回。」 含光:「皇上……」 霍宸挥了挥手:「朕政务繁忙,你下去吧。邵六会安置好一切。」 含光恍恍惚惚的出了御书房,掐了自己一把,这不是梦吧? 第21章 邵六等在门口,见含光出来,便冲着她一偏头,「走吧。」 含光重又回到安泰殿,邵六先进去禀告太后。片刻之后,将含光领了进去。 钱瑜已经离去,太后歪在榻上,背靠引枕,身边多了一个韶龄女子,眉目如画,气宇清华,脚旁卧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鸳鸯眼一只碧绿一只幽蓝,玲珑剔透。 含光上前重新见礼。 太后直起身笑道:「起来吧,再要拘礼,倒显得生疏了。方才听邵六说,皇上要将你安置在安泰殿,这样正好,你从宫外来,又生得这般伶俐乖巧,正好陪哀家说话解闷。」 身边的女子娇嗔道:「母后是嫌弃阿宁说话无趣喽?」 太后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吃得哪门子干醋,难道你不想多个玩伴?」 邵六陪着笑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虞含光会武功,还能帮公主上树抓猫。」 含光哀哀地瞅了一眼邵六,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永宁笑嘻嘻的望着含光:「你会武功?回头教教我。」 含光笑道:「公主金枝玉叶,我怕累着殿下。」 太后道:「可别教她,本就性子刁蛮,回头嫁了驸马,再闹出什么痛殴驸马的事儿来。」 殿内的宫女内侍都噗噗轻笑出声,永宁脸色绯红,「母后就知道取笑儿臣。」 太后道:「写春,映雪,你们领着虞小姐去后殿,好生侍候。」 含光谢恩出来,被写春,映雪引着从侧殿进了后殿。平素偶有太后娘家女眷来此,若是太后留下住宿,便宿在安泰殿的后殿。 放眼看去,后殿正堂明亮开阔,碧纱橱外立着一架苏绣屏风,绣着花开富贵,内里两间卧房,收拾的精緻洁净,珠帘玉钩,金玉满堂,一派的雍容大气。 映雪在炉里燃了香,味道清淡好闻,下午的阳光,斜斜的铺了一地,暖暖的催人慾睡。 写春给含光上了一盏新茶,轻声道:「此刻离晚膳尚有一段时间,小姐若是无事,可以小憩一会儿。我和映雪候在外面,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含光一听这话,心里直嘆气,这不是吃了睡,睡了吃么?这宫里虽是金玉满堂,满目琳琅,可是不得自由,像是金丝鸟笼,委实憋闷。难怪这里的女人,没事就斗来斗去,不找点事做,真会闲出毛病来。 第34页 含光起身进了内室,推开窗户,只见天色湛蓝,层云万里,一只飞鸟从空中掠过,入了青穹。含光望着那只小黑点,微微嘆了口气,百无聊赖的躺下。 恍恍惚惚中,不知睡了多久。窗隙中透进一股子冷风,将那直垂到地砖地上的鲛纱轻轻拂起。寂寞深殿,悄然无声,地砖平滑鉴人,倒映出一个人影。 含光骤然醒来,一惊而起。隔着薄如蝉翼的鲛绡轻纱,只见熟悉的身影身着一袭深蓝衣袍。 含光赶紧挑开鲛绡帐,跪了下来:「皇上。」 「起身吧。」 霍宸仔细打量着她,似是第一次初见。 含光惴惴不安,只觉得他一双眼眸熠熠生辉,仿佛是烈日炽焰,烤得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朕来给母后请安,顺道来看看你可住得惯。」 含光低声哼哼道:「皇上,我能说,住不惯么?」 霍宸立刻道:「不能。」 含光:「……」 「等会儿林晚照过来给你施针,你今日的药还没喝吧?」 「没有。」 霍宸坐了下来,眉目清和,唇角含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记起那些事么?」 「不知道。」 「因为,在闲云寺的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愉悦的一段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提心弔胆,没有算计谋害,还认识了你。从小我就见惯了心机算计,你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眸光里闪过一丝温情脉脉的情愫。 含光心里一动,我那里不一样? 他脉脉含情的望着她,「我那时就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含光……咬牙。 霍宸笑道:「可是再后来,我就觉得和你这样的傻丫头在一起,特别高兴。不用防备,不用算计,一直提着心,有一天突然放下来,那种释然、轻松、痛快,你是永远都不会懂的。」 含光忍不住腹谤:你才傻呢。 「这段日子,我后来时常回想怀念,不过我也知道,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他转过头幽幽望着她:「我就想让你想起过去,有个人可以和我一同分享回味。」 含光干笑:「皇上,其实,你可以和,邵公公一起分享……」 和风旭日立刻变成乌云滚滚,霍宸瞪了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含光走到殿外,和立在廊下的映雪写春一起低眉顺目恭送皇上。 眼见霍宸不见了身影,写春才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神秘兮兮的问道:「小姐方才可是冲撞了皇上?」 「没有。」 映雪和写春互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映雪好心道:「小姐刚进宫,一言一行都要千思万想,千万不能惹怒了太后,皇上,皇后,永宁公主,钱贵妃,还有,邵公公,柳公公……」 含光哀哀的望着映雪那张小嘴一张一合,跟说快书一般霹雳巴拉报上了数十个人名,头都大了。 不大工夫,林晚照来了。 药汤照例是苦的让人肝肠寸断。施针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半个时辰不能动弹。 含光愁道:「林御医,这药喝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好?」 林晚照面无表情,「虞小姐总听过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那什么时候能好哇?」 「这个,不好说。」 含光欲哭无泪,自己一日想不起旧事,霍宸便一日不放自己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转眼间,含光在宫里已经住了五日,每日晨昏两次去向太后请安,几乎每次都能碰见永宁公主承欢膝下,娇颜如花。 含光自幼丧母,看着太后对永宁的疼爱真是羡慕不已,回到后殿便无意间对写春映雪提了几句,不想写春却低眉嗤笑一声。映雪眉目间也浮起一丝不屑。 含光这几日和写春映雪玩得如亲姐妹一般,写春和映雪也不避她,躲在里间对她悄声嘀咕了几句内情。 原来永宁并非太后亲生,她自小丧母,被魏贵妃养在膝下,如今安王谋反已被正法,魏贵妃自缢身亡,永宁公主生怕自己因魏贵妃之事而受牵连,每日都来太后跟前请安讨好,听说太后喜欢猫,她便重金买了一只波斯猫,经常抱到太后跟前讨太后高兴。而太后为示自己心胸大度,更对永宁慈爱有加。外人眼中,和睦一团,胜于亲生。内里么,谁又知道谁有几分真心…… 含光听到这儿,不由心里一怔,这宫里的事情,果然桩桩件件都不是表面看去那么简单,于是,心里越发的想要急着出宫。 这日送走林晚照,含光正欲在后院中活动活动拳脚,突然前殿在太后跟前侍候的柳公公走了进来。 「虞小姐,公主唤你有事。」 含光怔了一下,跟着柳公公走到前殿,只见永宁正一脸急色等着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脸惶惶之色。 含光施了一礼:「公主殿下。」 永宁跺着脚道:「含光,我记得邵六说你武功很好,你看,胜雪不听话又跑到树上了,她们怎么逗它也不下来,你帮我捉它下来。」 含光顺着永宁的纤纤玉指一看,果然,那只名叫胜雪的波斯猫,正悠然惬意的趴在一棵梧桐树上。 「含光,你用掌风将它震下来。」 掌风震它下来……你当我是雷公电母么?含光扶额,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公主,我虽然会些功夫,但也只是刀枪拳脚,这飞檐走壁,隔空打物,我实在是无能无力。」 第35页 「那,你会爬树么?」 含光看了看自己身上太后赏赐的胭脂罗裙,继续干笑:「我,不大会。」春光很好,自己不用趴在树上锦上添花了。 「哎呀,那怎么办。」 含光立刻道:「公主,我哥哥江承影,在宫里当差,公主派人将他叫来,他是神箭手。」 永宁立刻捂着心口:「不要射它。」 「不是射猫,是让哥哥用弹弓射那树杈。」 永宁哦了一声,回身对柳公公道:「速去叫人。」 不大功夫,承影来了,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英气勃勃,风神俊朗。他望了含光几眼,目光灼灼。 含光心里百感交集,同在宫里,见一面却如此不易,万分感谢胜雪和公主。 承影手里拿着一只铁弹弓,对着胜雪所在的树杈,一颗弹珠发出去,嘭地一声,枝杈勐一摇晃,胜雪喵的一声就往回跑,承影又是一颗弹珠,追着胜雪,只见哧熘一声,胜雪跑到树干上,眼前一道青影闪过,承影蹭蹭几步凌空一跃,接力踩了几下树干,便将胜雪抓到手里,然后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永宁怔怔的看着承影,微微红着脸,接过胜雪。 含光赶紧对承影挤了挤眼睛。 承影走到她跟前,还不及开口说话,含光就苦巴巴道:「哥哥救我。」 承影手握刀上,急道:「他对你怎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非要让我记起幼年的事。你赶紧回去对爹爹说,让他装病,然后我好回去照顾他。我在宫里快憋死了。」 承影欲言又止,最终道:「好,你等我消息。」 含光望着承影的背影,心里依依不捨。 过了几日,含光却等来一个让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消息。 第22章 那日下午,邵六把含光叫到太液湖边,说承影找她。 含光兴沖沖赶去,远远看见湖边柳烟裊裊,一个高挑的身影负手立在树荫之下,一湖碧水,两岸青绿,承影俊逸得像是画中之人。 含光满心欢喜,到了跟前就问:「爹怎么说?」 她只等听他的好消息。承影望着她低声道:「他说,眼下京城尚不安定,他身居要职,不能为了私事而欺君罔上。」 含光满心的欢喜期待被冻成了冰,咬着嘴唇,委屈的说不出话来。父亲明知道自己最怕受约束,却不肯撒个谎给自己一个回家的藉口。 承影有些不忍,又道:「爹说你安心在宫里住着,不会有事。」 含光撅着嘴不吭。 「含光,还有件事——」 「什么事?」 承影迟疑了一下,道:「柳家,不知为何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含光一愣:「真的?」 承影点了点头。 含光极为不解,在承影下落不明的时候,柳同仍旧坚持一女不得二嫁,眼下承影圣眷正浓,柳同为何如此? 「好奇怪啊。」 承影道:「我也觉得奇怪。」 两人站在湖边沉默了一会儿,含光悻悻道:「你去忙吧,我回去了。」 承影目送含光离去。素青罗裙款款随风,她的背影窈窕婀娜,渐行渐远。他明知自己不该庆幸柳家的退亲,但那一味不为人知的喜悦却充沛在心胸之间,悄然氤氲。 含光沿着湖边的柳荫慢慢踏上清波桥,徐徐步下台阶,一抬眼便见到一行人拥着一道明黄身影朝着清波桥而来,含光一时避之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下桥,迎上去施礼。 「你们退下。」 霍宸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内侍立刻退散到数丈之外。 霍宸上前两步,扶起含光,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正想去看看你。」 「皇上政务繁忙,不敢劳皇上惦念。」 含光恨不能转身跳进太液池潜水而去,虽是青天白日,可是单独面对他,她总是不由自主的紧张。他和往日已经不同,贵为天子,可以为所欲为。比如眼下,他堂而皇之的握着她的手,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她抽了两下却抽不出来,再一用力,便见他眉头一蹙,似有不悦之色,她不敢硬来,只好忍着。 「方才我见到承影,你是来找他的?」 「是,他对我说,柳家退亲了,皇上,我想出宫到柳家问问究竟。」 含光眼巴巴的望着霍宸,盼他恩准。 霍宸却眉目淡雅的笑了笑:「不必了,回头朕再赐他一门更好的亲事。」 含光一时无话可说。她总觉得柳家退亲无缘无故,必有内情,是否与霍宸有关?但细看他的容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一味的深沉宁静。 霍宸站在柳荫下,眯起眼眸眺望着平展如镜的湖水,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一日,朕重回宫中,带着承影等人从这清波桥去安泰殿,被秦照岚率人截住清波桥两端,危急之时,虞爱卿领人赶到解围……那一日,这湖水都染红了。朕当时便想着日后怎么封赏这些人。虞爱卿和承影自然好说,就是你,让我颇为苦恼。」 说到这儿,霍宸转过头来。柳荫下他笑意盈盈,眉眼间的温柔堪比太液池的湖水。含光恍然被淹在水里一般,没有微波荡漾的惬意,一心急着上岸。 「我不要封赏。」 「我一定要好好赏你。」他语气坚决,握着她的手,也用了几分力气。 第36页 含光忙道:「皇上,林御医想必此刻已经到了,我先回去了。」 霍宸松开手,笑了笑:「嗯,你去吧,等那一日想起来往事,来告诉我。」 含光匆匆回到安泰殿,林晚照给太后请过平安脉,正候在后殿正堂。 一见他,含光顿觉嘴苦。 吃过药,扎过针,含光嘆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林御医你可千万及早将这病治好,不然……」 林晚照抬头瞥了她一眼。 含光心一横,豁了出去:「不然,我就求皇上赐婚,这样你给我瞧病,可是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想起方才,霍宸的眉眼与笑意,她陡然觉得紧张。 林晚照腾的一下脸红过耳,手里的银针盒子也被打翻了。 含光忍着笑正色道:「反正林御医就看着办吧。」 林晚照趴在地上捡起针,提起药箱,慌慌张张道:「虞小姐,我明日上午再来。」 说完,背着小药箱落荒而逃。 含光噗的笑出声来,笑完又重重嘆了口气。 一夜春雨潇潇,翌日醒来,满庭落红。 林晚照这一次来,却是先施针。药煎好之后,他端到含光面前。 含光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好似和平时味道不同,便抬起眼帘想问一问。 林晚照的神色看上去很紧张,和平时淡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林御医,你怎么了?」 林晚照慌忙移开眼神,「啊,没什么。」 含光问道:「这药怎么和平时的味道不同?」 「我新加了一味药。」 含光笑道:「你是被我昨日的话吓住了吧?」 林晚照脸色一红,低眉不语。 「我昨日一时急恼,和你开了个玩笑。今日不同往日,你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不再是虎头山的女匪。」 林晚照收拾好药箱,仍旧低着眼帘,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虞小姐的病我自会竭尽全力。」 自从林晚照添了一味药之后,含光经常嗜睡,而且多梦。这日,她从午后直睡到下午日落半山,醒来之后满身是汗。 含光坐在床上好一阵神思恍惚,方才梦里的一切,是真是假? 她静静的想了许久,走出房间,叫来写春,问道:「我想晚上请邵公公来这里喝点酒,宫里可允许?」 写春怔了一下,说道:「宫人禁酒,不过小姐身份特殊,邵公公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去问问。」 写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出了后殿,过了许久才回来。 「小姐,方才我去见了邵公公,他说晚上过来请你喝酒。」 含光点了点头,眯起眼眸看着庭院中的几片落红。 天色渐渐晚了,宫里上了灯,遥望开去,便如广袤黑海之中泛出的星星点点渔光…… 邵六果然如约前来,还带了一壶酒。 含光笑着站在廊前:「邵公公,里面请。」 她让写春和映雪在桌子上备了几碟小菜。 邵六也不客气,倒了两杯酒,对着含光一举杯:「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喝酒?」 「皇上一心想让我忆起旧事,可是年岁久远,吃药施针也没什么成效,我想请邵公公讲些闲云寺的事,或许我能回想起来。」 「哦,闲云寺里的那些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邵六喝了几杯酒,便对着含光说了起来。 渐渐,两人将那一壶酒喝尽,含光迷迷煳煳的望着眼前灯下的人影,心想,原来那梦里的事,竟然都是真的。 邵六的声音渐渐像是一团雾气,飘渺涣散,含光闭上眼眸,长长嘆了口气。 恍惚之中,身后有个人靠了过来,对着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喝多了。」 含光心里想说我没喝多,然而身子却轻了起来,仿佛是被人抱起,裹在一团温软之中,那团温热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絮,舒服之极,她抱着那团温热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却又偏过头去,用手挡开了,太热,她想要凉快些。 一念之间,好像是夏日的风拂起了衣衫,肌肤骤然凉爽了许多。 第23章 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含光睁开眼眸,头疼身困,慵懒无力,像是在无边瀚海中沉浮游曳,直到精疲力竭。 鲛绡帐外,满室春光,明媚和暖。头顶上的如意百合团花帐顶,金丝线团绕,隐隐金光流彩。 含光躺在床上,想起昨夜邵六的话和自己的梦境。 渐渐地,两者重叠,往事清晰明朗起来。 初见怀宸,就是在后院的那棵菩提树下。 那时他正在拔个子,高高瘦瘦,又一身倨傲,她站在他面前,只瞧得见他的下巴颌。对他说话,他理也不理。她最瞧不惯那些骄傲的人,他越是如此,她越是去戏弄他。后来惹恼了他,让邵六教训她,不想她却把邵六打翻在地,不巧的是,地砖磕掉了邵六一块门牙。唉,怪不得邵六镇日看她不顺,这新仇旧恨,委实…… 再后来,她觉得他很可怜,镇日闷在后院里,像是被关了禁闭。她好心帮他抄佛经,又送他一些小玩意。渐渐他对她好了许多,有人给他送好吃的,他就分她一半。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是,有一次,他房里进了两个盗贼,她还帮他挡了一剑。现在再想,那不是什么盗贼,定是宫里的谁,想要置他于死地。 第37页 想到这儿,含光伸手去摸右上臂,那里还有一道伤疤。手指碰到肌肤,她勐地一怔,怎么自己未着一缕?她慌忙起身披上衣裳下床。揭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她眼前一晕,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但心里却砰然一声巨响像是炸开了一般。 被单上绣着大朵的垂丝海棠,金线挑的蕊,而身下的那一朵,粉色花瓣上荫了一片暗红色血迹。 含光一阵天旋地转,她虽未经人事,但也听过寨子里妇人间的私房话,这分明……她心跳如雷,剎那间又是惊慌又是绝望,还有说不出的愤怒。 腰间的一条带子怎么也系不好,她胡乱一拧,撩开珠帘走到外间正堂。 写春和映雪正在正堂打扫,看见含光出来,目光投射过来时,那眼神分明和平素已不一样。 含光心里越发的凉,那个猜测已经十之八九,但她还是怀着一丝侥倖,涩着嗓子问道:「昨夜,是谁帮我更衣?」 映雪牵起唇角笑了一下,写春有些羞怯,答道:「应是皇上。」 含光脸色煞白,手指握住珠帘,寂寂无声的僵立在门边。一时间,周身如坠冰窟,满室的春光亦暖不了她心头的凉意。 「昨夜小姐喝多了,皇上将小姐抱进卧房,让我和写春扶着邵公公回去。」 含光心里一震,手指用力,勐地一拽珠帘,哗啦一声脆响,急雨敲窗般,珍珠滚落,满地浑圆跳脱。 一股湿意克制不住,在眼眶间汹涌,她看着地上的珍珠,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锥心般的刺目。 映雪和写春惊异疑惑,怔然不知所措,被皇上临幸乃是这后宫三千佳丽梦寐以求,为何她竟然如此? 含光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清丽无俦的面容,失却了往日的灵动活泼,毫无生气像是泥塑。一双明眸写满哀婉绝望,泪光点点。 写春竟然不忍再看,转开目光,忽见殿外有人,其中一道明黄身影,她不及细看,忙拉了一下映雪的衣角,低声道:「皇上来了。」 两人忙闪身出殿,恭迎霍宸。 霍宸挥了挥手,写春映雪及身后的内侍都悄声退到了廊下。 含光恍然未闻,直直的看着走进殿内的霍宸。他依旧风神磊落,气宇轩华,举手投足带着帝王之气。 满地珍珠,他视而不见,绣着团龙祥云的龙靴从那珍珠间踏过,缓缓步到她跟前。 含光咬着唇,不言不语,望着他。 他容色深沉倨傲,但眸中却是瀚海碧波一般的温柔深邃。 「你怎么了?」 「你知道。」她声音低哑。 「你是说昨夜?」他柔声低问,一抹笑意在清俊的脸上晕开,他牵起她的手,声音温柔缱绻,「昨夜你喝多了,抱着我,说了许多的话,咱们过去的事,你终于记得了,我不知多高兴……」 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他是帝王,这苍黄天下,如画江山都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他便是要了她,也是天经地义,她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他的手指轻轻放在她的上臂上,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眼中无限爱怜:「你上臂的那道伤痕,是那年为我挡剑留下的吧?除了母后,再没有人这么无欲无求的对我好,能为我捨命,那时我就在想,他日我若得了江山,一定会护你一生周全,再不让人动你一分一毫。」 他连她身上的那道疤都看见了,可见昨夜……她再无一丝侥倖,一颗心直坠下去,无边无际再也沉不到底。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的滑了下来。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颌,用拇指抚去了那颗泪珠,望着她泪光濛濛的眼眸沉声道:「含光,我永不负你。」 她再没有后路可退。 翌日,邵六送她出宫。一路上绵延不绝的红色宫墙,像是望不到头,她心里再没有出宫的喜悦,因为两个月后,她就永远就被困于此。 邵六絮絮叨叨的嘀咕着:「皇上对你可真是好,处处为你着想,怕宫人议论,先将你送出宫去。合着秀女大选再进来,免得落人口舌,说你闲话。你安心等着大选便是。」 含光默然不语,只是望着脚下的石板路。脚踩上去绵软无力,像是棉团云絮。从他知道她是虞含光的那一刻起,他便上了心来算计着她,让她入宫治病不过是个幌子,只是想困住她。什么良娣之事不再提起,原来话中有话,他身为天子,自然再没有良娣一说。一壶酒,断了她的后路,折了她的羽翼。比心机,她终归不是对手,她宁愿没有闲云寺的初见,没有虎头山的重逢,宁愿此刻只是一场大梦,醒来仍是自己。 可是,一切都迟了。 七月底,皇帝亲批选秀大典。礼部昭告天下,凡四品以上官员适龄之女,品貌嘉者,不可私自婚配。 虞虎臣早从邵六口中得知圣意,这两个月派人日夜守着她,每日让她读书习字,更请了女红师傅来教她绣花。出乎他意料的是,含光居然没有反抗,每日沉默不语,便是对着承影,也没有笑模样。他知她不想进宫,小心提防着怕她离家逃走,却不知在宫里的那一夜,她已是没有退路了。 中秋前夕,七百余名秀女聚于绣春宫,红颜丽质,奼紫嫣红。虽是秋日,绣春宫里艷光四射,春意盎然。 含光倦倦的站在角落里,心里空落一如深秋原野。红墙高耸,松柏掩映,琉璃瓦映着秋日清辉,天高云淡。 第38页 一只孤雁飞过宫墙,含光痴痴的望着,耳边教习女官的声音淡的像是风声,在耳边飘忽。 正式选秀的这一天,粗看容貌便除名一百二十六人。其中一名,只是发色不够黝黑,另有一名,也只是颧骨略高而已。秀女容颜一点瑕疵也不能有,真真是万一挑一。 含光私心里希望自己不被选上,但若是落选,自己已非完璧,又去嫁谁?她握着拳,指甲掐的掌心生疼。 每过一关,便除名百人,选秀第六日,余下的二十七名秀女进密室,由太后亲自指派的女官验贞洁和身体。从内室出来的女子都粉面羞红,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或是弃,或是留,自有宫女根据木牌将她们领到不同的地方。 含光咬着唇进了内室。三位女官皆是六十许年纪,旁边另有两名老宫女,一人捧着簿子,一人记录。 验罢,含光穿上衣服,只听得女官对那老宫女道:「上臂有疤,腋下无味,完璧之身。弃。」 秀女只有两个结果,弃,留。 含光听到那个「弃」字,心里一震,细看那三位女官,脸上并无半分异色。两位宫女也是容色平静,见怪不怪。 含光怔然站在那儿,心里砰然直跳,乱成一团,完璧之身? 那么,那一夜,是他故弄玄虚?还是他提前对这三位女官交代过什么?若是交代过,那伤疤也应该一併提及才是,因为身上有疤也不可留。他若是存心想要留下她,应该将身体有疤也一併掩饰,不留案底。 一位女官见含光神色迷离怔忪,还以为她被弃心里难过,便宽慰了一句:「姑娘颜色本是万里挑一,只可惜这身上有疤,无法留侍。」 含光拿着一块木牌出了内室,早有内侍验看了弃字木牌,便将她领到一旁,合着方才弃出的另五位美人,一同领出了绣春宫。 其余五名秀女皆是神色凄婉,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千难万难,不想就因为身体肌肤的点点瑕疵而止步于后宫,不能嫁于当世最尊贵之人,心里到底是意难平。 唯有含光,出了绣春宫的大门,容光焕发,容颜如玉。原来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他究竟为何如此?那一夜,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踏出永安门便是木樨园,满园桂花飘香,沁人心脾。 含光突听身后传来一声:「虞小姐留步。」 第24章 含光回身,只见太后身边的柳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过来。 含光屈身施了一礼:「柳公公。」 柳宣却慎重的回了一礼。 此举让含光立时心里一惊。他身为太后身边的三品近侍,竟然对自己行礼! 「太后口谕,虞家护驾有功,忠诚恭谨,特封虞含光为御侍尚仪。」 含光心头巨震,出宫的欢欣喜悦瞬间消散无形。艷日之下,眼前似乎晃着一片白光,显得柳宣面色越发白净,仿佛没有血色一般。 柳宣露出艷羡的笑:「姑娘还不谢恩。御侍尚仪可是从二品,是皇上随身女官,前途无量。」 含光恍惚问道:「不是后妃么?」 「不是后妃,是女官。」 柳宣见她神色落寞,只道她是选妃落选,心中失意,便又近了两步低声道:「御侍尚仪贴身随侍皇上,小姐这般好颜色,何愁没有机会,反倒比那些新进宫的份位更高,进阶更快。」 柳宣在宫里活了三十六年,早已人精一般,眼前这位选秀落选,却得太后亲自提名破格留下,又册封为御前女官,太后心思自是昭然若揭。是以,柳宣引着含光往安泰殿谢恩,语气早已与两月前不同,露着巴结奉承之意。 含光却是如坠冰窖,心间再次涌起难言的绝望,短短一刻间的起落曲折,如潮涌潮落一般。 到了安泰殿,柳宣通报之后,含光低眉迈进殿中,违心的跪谢太后恩典。 平身之后,却见太后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子,容色略显憔悴,但气度不凡,端庄高贵。 安泰殿的掌仪姑姑谢安华站在含光身边道:「还不参见皇后娘娘。」 原来是皇后薛婉容,含光再次跪下施礼。 薛婉容道了声免礼,声音羸弱惫懒,听上去中气不足。 太后温言道:「哀家一直关注着绣春宫选妃,本来对你寄予厚望,哪知……御侍尚仪,本是宫中得力亲信女官一步步歷练才得以荣升此职,你初进宫闱,需得事事小心谨慎,不要辜负了哀家对你的厚望。」 含光心里酸楚难言,却不得不再次谢恩。 太后微一颔首:「安华,你领她去干明宫。」 薛婉容的目光一直随着含光的背影,直至她出了安泰殿才道:「母后,这位便是虞虎臣的女儿?」 太后屏退了众人,对薛婉容道:「正是。她会落选,哀家倒是很意外。眼下大局初定,虞虎臣身处要职,又一心尽忠,巴巴的送了女儿进宫选妃,若是落选,只怕他面上不好看。再说,安王虽然已经除去,但康王仍旧拘禁在宫外,这宫里头还有安王,康王的人。康王一日不死,哀家这心里一日不得太平。哀家留下虞含光,倒不是她父亲一片忠心,她本人的花容月貌,而是她的一身本领。宫里虽有拱卫司,但后宫之内,宫闱之间,总是照应不到的地方,她随身侍候皇上,万一遇见居心叵测之人,可以保护皇上。」 薛婉容点了点头:「母后思虑万全。」 第39页 「听说此次选妃,钱瑜的表妹令狐菡是最出挑的,姿色不在钱瑜之下。」 薛婉容神色顿时不自在起来,强笑道:「儿臣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母后又让钱瑜暂领后宫之事,所以,选妃的事儿臣就交给了钱瑜,只等大选初定之后,再和皇上一同看看怎么封赏妃位。」 太后面露不悦:「我让你将养身子,无非是想让你早日诞下皇嗣,不是让你自怨自艾,撒手不管。这后宫之事,权且交与钱瑜处理,让她去得罪人去,你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等她将后宫打理的顺风顺水,你再接手。只要你生下皇嗣,她再得宠,也越不过你去。容儿,你记住,莫说君恩似水,便是寻常男子的心,也是朝三暮四把握不住,唯有子嗣,才是后半生的依靠。」 薛婉容低声道:「儿臣明白,可是皇上他不到中宫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般端着架子不肯服软示弱,难道要他九五之尊,放下身架低声下气哄你不成?你那些子聪明劲都哪儿去了?两下子僵着,吃亏的到底是你。」 薛婉容点头答应,眼中却是蓄了一汪眼泪,当着太后的面却又强忍着咽回了肚子里。 太后见她珠泪盈盈甚是委屈,便又软言温语安慰了几句,让她回去歇着。 出了安泰殿,薛婉容对心腹宫女碧莲道:「初选定了几个?」 「定了十六个。」 薛婉容咬了咬唇,声音骤然低冷:「把每个人的来歷都查清,再来回禀本宫。」 谢安华一路引着含光至干明宫,路上大致将御侍尚仪之职所辖具体职责讲述一遍,说完又道:「御侍尚仪原本是太宗皇帝所设,皇上登基之后,此职空缺,太后屡次要从安泰殿女官中挑个品貌出挑的过来,都被皇上辞谢了。所以,御前之事当前都是邵公公在处置,你有不明白之处,去问邵公公便是。」 含光点头应是。 谢安华将含光领到干明宫西侧的明月轩,早有宫人等候在殿前施礼。 「参见尚仪。」 含光一看,竟是映雪和写春。 谢安华道:「按例,御侍尚仪住在明月轩,可用一名宫女。太后恩泽,将写春映雪都拨给你。尚衣局已经赶制朝服,明早便会送来。」 明月轩闲置了一些日子,谢安华一走,写春和映雪便忙着打扫宫室。含光四处打量了一下明月轩。这是干明宫西侧的一处宫室,小巧别致,宁静素雅。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正是清秋气爽,花香沁人,令人心旷神怡。 翌日一早,尚衣局的宫女送了连夜赶制的朝服过来,含光穿戴后之后,便匆匆赶往至和殿。此刻正是早朝时分,远天如青黛,依稀透着一线晨曦。 至和殿阶下恭立着文武官员,含光一眼瞧见了身着朝服的父亲和承影。 父亲露着兴奋,目光在她的朝服上来回打量。而承影看的却是她的眼睛。他素来喜怒不言于色,但眼中的那一抹情愫却是史无前例的明显,含光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微微垂下眼眸,站在霍宸身后。 龙椅上的他,一身朝服光华璀璨,衬得天子容仪不怒而威。他声音沉稳,面容严肃,处理政事,果断利落,有一种浩然朗阔之气。 含光一阵微微的恍惚,心里的数个画面倏忽间一一闪过。 闲云寺里那个清傲的少年,虎头山那个落魄的「美女」,小镇上送她桃花斩的木头,珠帘前说永不负她的天子。 他似乎觉察出她的视线,突然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电,恍然让她心神一动,忙垂下了眼帘。 下朝之后,含光和邵六随着霍宸去了御书房。 松山新墨,散着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气,含光磨好墨,站在一旁,厚厚的奏摺堆满了龙案,书房中静默无声,宫人的脚步,仿佛都是飘在尘埃之中,含光连嘆一口气,都觉得仿佛要打破这份静默,硬生生的忍住心里的怅然。 处理完政事,霍宸从龙案后站起身,对邵六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邵六等人躬身退下,含光跟着邵六正欲出去,只听霍宸道:「尚仪留下。」 含光停住步子:「皇上有何吩咐?」 「你过来。」 霍宸绕过屏风,到了后室暖阁。 含光心里紧张起来。 暖阁是皇帝小憩之所,内里床榻桌椅一应俱全。霍宸半倚在龙榻上,眉目含笑,望着她,伸出手。 含光只好慢慢上前了两步,对他伸出的手装作没看见。 霍宸伸手将她拉到跟前,怀着她的腰,将她放在腿上。 含光顿时觉得脸都烫了。 霍宸长出口气,在她耳边柔声道:「这下,朕可以放心了。」 含光下意识问道:「放什么心?」 「怕你逃了。」 含光低眉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心里闷了许久的疑惑,却是不问不快,「那晚,到底……」 霍宸笑道:「那晚,是我让邵六在酒里放了点药。」 果然是!含光顿时恼了,瞪着他。 霍宸笑道:「我将你抱到床上,解了衣衫,不过,我并未对你如何,只是仔细看了看。」 含光只觉得耳根都要烫了,霍宸却笑得越发开怀。 她紧紧咬着唇,很想伸手将他一脸的笑揉捏蹂躏。 「你别怪我,我总要看看心里有数才行。再说,你小时候也看过我,我看回来也不为过。床上那血痕,是我划了手指,就是想让你误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不然,这两个月你只怕早就不知所踪,岂会安安生生的等着大选。」 第40页 「你!」 「我知你身上有疤肯定选不上,所以就去找了母后。此事我不便出面,这宫里人多眼杂,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不然就会给你招来嫉恨。」 含光虽然又羞又恼,但心里却还是有些感动,那一夜,他分明可以要了她,却忍着没动。而今日这些安排,更是费了心思,处处替她着想。 「尚仪虽然不是后妃,但我可以时时刻刻见到你,也好过那些选上的秀女,稍稍出挑些便要被人惦记嫉恨,等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我再封你为妃。」 含光急道:「过些日子,你放我出宫可好?」 霍宸蹙眉:「你的身子我都看了,你还想怎样?」 第25章 含光闻言,又是羞恼又是无奈,忽然心里想起了一件事,顿时眼前一亮,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她生性爽朗,有什么事面上都掩饰不住,霍宸见她转瞬间容色明媚,正欲问她何事开怀,忽听殿外邵六奏道:「皇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求见。」 霍宸蹙了下眉,走出暖阁,道:「宣。」 一阵环佩叮噹,清香裊裊。 薛婉容和钱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薛婉容华发高耸,头戴九翼金凤,凤口衔一颗东珠垂在光洁如玉的额间,映得她一双剪水双眸盈盈水润。她身姿消瘦,略显素淡的妆容倒显得风姿楚楚,有西子之韵。 钱瑜身着淡绯宫妆,一只白玉簪挽住如云秀髮,上面只插着一朵七彩宝石镶嵌的金芙蓉步摇,光华夺目。她生来玉肌冰肤,淡绯、流金越发衬得她活色生香,妩媚多娇。 丽人站在眼前,一如幽兰,一如牡丹,相映生辉,风流各异。 含光默默看着两人,又看了看霍宸,心里越发生出一股怅然,如此美色,我见尤怜,何况是他? 后宫最不缺的,便是美色。可是红颜弹指老,荣耀富贵如浮光掠影,君王宠爱亦是镜花水月,只有工于心计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保住荣华富贵与半生荣耀。纵使君恩不在,也不至于被人遗忘轻贱。这个战场,不见刀戟,却残酷异常。 含光竟然从面前两位容光艷丽的美人身上,生生觉出一股杀气来。 薛婉若与钱瑜走上前,盈盈施礼:「参见皇上。」 霍宸虚扶一把,言简意赅道:「免礼,何事?」 薛婉容抬起头来,含笑道:「皇上,大选初定十六名秀女,特来请皇上定夺。」 霍宸略一沉吟道:「明日辰时,将秀女带至安泰殿,我与母后一起决定。」 钱瑜双手呈上一本册子,「皇上,这是此次秀女的名册,请皇上过目。」 霍宸接过,随手放置在龙案上,淡淡道:「朕知道了。」 薛婉容和钱瑜见霍宸没有叙话的意思,便识趣的告退。 霍宸坐下来,翻开那本册子,看了看,然后抬起目光。 含光垂着眼帘盯着足前的一块地砖,神思游离。 「含光,你说,留几个好?」 含光淡淡道:「皇上若喜欢,都留下便是。」 霍宸便笑:「你是吃醋么?」 含光又好气又好笑,回了声:「不敢。」 霍宸继续问:「那你说,留几个好?」 含光心说,这是你的事,何必问我,随口便道:「不妨留十二个。」 「为何?」 含光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加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后妃正好十四人,皇上一月在每人宫里留宿两次,雨露均沾,彰显公平。」 「那你呢?」 含光登时脸色绯红。 霍宸上前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朕有你就够了。」 含光只觉耳根都被他的唿吸熏的热了,一时间心乱如麻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她僵在他的怀里,唇上一片灼热,仿佛一条离水之鱼,被他吸干了水分,唯有相濡以沫。她心知自己不能抗拒,但仍然存了一丝侥倖,既然没有和他木已成舟,那么她还有一条路可走。 翌日辰时,霍宸下了早朝,径直从至和殿到了安泰殿。太后,皇后,贵妃早已等候殿内。霍宸坐在太后身侧,众人见礼归坐之后,太后对谢安华道:「安华,你将秀女带来。」 秀女一早候在偏殿,听到传唤便鱼贯而入。为示公平,秀女皆统一身着粉色宫妆,头上除却一只玉簪,别无他物。便是让皇上看清水去雕琢的天然之色。这些万里挑一的美人,便是素颜布衣,也是艷光四射,不可方物。 太后看的频频点头,对钱瑜道:「贵妃好眼力。」 钱瑜恭敬的回之一笑,心里却是苦涩难言。她的「尽心尽力」,那一眼不是心头滴着血?可是太后皇上面前却还要强颜欢笑,以示贤德。 霍宸扫了一眼秀女,站起身从谢安华手中鎏金盘里拿起一枚玉如意,放在了一名秀女手中。秀女立刻粉面含羞,屈身谢恩。 那只鎏金盘里共放了十六枚如意,霍宸却只送出了四枚。太后略带不悦,道:「皇上应多开枝散叶以定国本。只选四个未免太少,哀家瞧着这些女娃个个不错。」 霍宸浅浅一笑:「母后,眼下国事繁忙,儿臣忙于政事无心后宫,选妃并非仅此一回,日后再说吧。」 太后点了点头,赏赐了余下的十二名秀女,命人领出安泰殿,送出宫外。中选的四位美人仍旧暂住在绣春宫,只等霍宸临幸之后再封妃位,安置宫室。 第41页 钱瑜见表妹令狐菡雀屏中选,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嫉妒,脸上却挂着在铜镜里练过千百次的盈盈一笑,端庄大度,雍容华美。 霍宸回到御书房处理政务,含光在一旁磨墨,有点心不在焉。 霍宸提笔批着奏摺,低声道:「你知道为何选这四人么?」 含光一怔,回过神来,答道:「不知道。」 「都是有功之臣的女儿。」 含光哦了一声。 霍宸放下笔,盯了她一眼,有点啼笑皆非。 「你今日心不在焉的,想些什么?」 含光忙道:「皇上,含光有些想念父亲。」 「你不日每日都能见到他么?」 「外臣不得进内宫,虽每日在至和殿上见一面,却说不上一句话。」 「后日便是中秋佳节,按例会在畅景苑设宴款待重臣,到时你再找个机会与他叙话便是。」 含光应了声好,心里兴奋不已。 接下来的两日,含光本以为霍宸会临幸那四位美人,却不见他有何动静,邵六每日呈了玉牌,却不见他翻牌。 中秋之夜,皇上在畅景苑赐宴重臣是太宗皇帝传下的旧例。薛婉容藉口身体微恙,将后宫之事悉数推至钱瑜身上。钱瑜身边尚有一对幼儿需要照顾,又要掌管后宫琐事,每日忙得身心交瘁。她心知薛婉容存心便是让她操心劳累,早日色衰不得圣宠,心里又怨又气,却又不敢抱怨半分。薛婉容不仅落得清闲,还落了个贤德容人的好名声,她却是劳心劳力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想到此,钱瑜一阵烦躁,拿起象牙梳用黄金指套在梳齿间一根根捋过,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是夜,皇帝驾临畅景苑,夜宴正式开始。 太后、皇后皆是华衣盛妆,端庄高贵,钱贵妃携一对双生子,坐在皇后身侧,光艷华美,气宇卓然。 含光站在霍宸身后,发现宫筵上有一位年约十岁的男孩儿,拘谨的坐在钱贵妃身侧。含光在干明宫当值已有四五日,却不曾见过这个男孩,他生的眉目清秀,但眸间不见天真灵动,略带瑟缩老成之气。 此刻暮色渐浓,殿内点起了一排排蜜烛,隔着花窗透出摇曳灯光,苑中华灯高挂,异彩纷呈,处处流转着明丽雍华之象。苑外宫乐悦耳肃穆,从清波桥上传来,声音飘渺似有似无,像是天外清音。 席间,彩衣宫女身姿翩跹,手奉珍馐源源不断呈上桌来。 暮色沉沉之际,天公作美,当空一轮朗月满如银盘,清辉万里,照着苑内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庆。 酒过三盏,霍宸便让祝酒官云公公行酒令以助雅兴。 文臣史官自是求之不得,借着酒令即兴赋诗,歌功颂德。虞虎臣一介武官,对此自然只有赞赏聆听之份。而有些文臣素来看不起武将,又因虞虎臣近来风头正劲而心生嫉恨,言辞间故意扯着虞虎臣不放,意欲让他赋诗出丑。 虞虎臣含笑推辞,不动声色。但含光对父亲了解甚深,眼见他笑着只是一边唇角翘起,心知他其实已是怒极。 含光见云公公走到附近宴席上,便移步过去,低声道:「云公公,烦请告知我父亲虞虎臣,请他到苑角西门处,我和他说几句话。」 云公公道了声好。过了一会儿,含光见他走到父亲那一桌,对父亲耳语了几句。虞虎臣抬眼朝着含光看过来,含光对他点了点头。 虞虎臣便藉口出恭,起身离开了宴席。 含光立刻对邵六道:「邵公公,我去和父亲说两句话,片刻就回来。」 邵六嗯了一声:「速去速回。」 含光匆匆绕过宴席,走到苑角西门,却不见父亲身影,她在西门处等了一会,仍旧不见人来。 含光心里疑惑不已,但她身为御侍尚仪,不可久离,只好先回到筵席,抬眼再看,父亲的位置却是空的。 含光心里疑惑,得空又问祝酒官:「云公公,我父亲可去了西门?」 云公公一怔:「我已经告诉虞将军了,怎么他没去么?」 含光有些焦急,再次跑到西角门却仍旧不见人影,而筵席上,虞虎臣的位置仍旧空着。 含光焦虑不安起来,霍宸似有觉察,将邵六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邵六望了一眼含光,便匆匆离开了筵席。 月上中天,宴终人散。官员谢恩辞去。外臣不得留宿宫内,今夜因中秋夜宴而推迟宵禁,宫门落锁迟了一个时辰。宫门禁卫按照宴请名册清点官员,却独独缺了虞虎臣。当下,禁卫即刻禀告上来。霍宸一怔,立刻让承影带人去找。 含光心急不已,过了许久,才见承影神色匆匆赶来,附在霍宸耳边低语了几句。 霍宸脸色沉肃下来。 第26章 霍宸脸色沉肃下来,说道:「前面带路。」 承影提了一盏风灯走在前面。 霍宸未带随身内侍,只对含光道:「你也来。」 含光直觉父亲出了事,急问:「皇上,我爹他?」 霍宸低声道:「去了便知。」 三人很快到了畅景苑的东厢。这里是平素打扫园子的宫人休憩之所,种着一片竹林,此刻夜静风轻,竹叶微动,林间稀疏透着缕缕月光.今夜畅景苑盛宴,苑内宫人都忙得分身乏术,宴散之后,宫人正在苑中收拾打扫,此处越发显得清幽静谧。 第42页 东厢的一间房前亮着灯,邵六守在门口,正与一个人低声说话。 含光一见到那个身影,提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父亲安然无恙。 虞虎臣见霍宸前来,立刻跪倒在地。 霍宸扶起虞虎臣,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虞虎臣道:「含光让云公公带话,说有事相商,让我在西角门等她。我刚到西角门,便有个宫女过来传话,说含光改在东厢见我。我到了东厢,见这个屋子有亮,窗前又有个女子身影,便以为是含光,不疑有他,推门便入。不想进门却见那女子趴在桌上,我上前看她是死是活,只听身后一声响,门却被人锁住了。」 虞虎臣说到这里,极是气恼,「我在屋里喊了半天无人应答,直到承影与邵公公找到此处,在屋外台阶上拾起钥匙才将门打开。这究竟是何人陷害于我,求皇上明察。」 霍宸问邵六道:「屋内女子是谁?醒了么?」 邵六低声道:「是钱贵妃的表妹,新选秀女令狐菡,像是被人迷昏了,已经派人去叫太医。」 含光惊愕之下担忧不已,父亲无疑捲入了一场风波之中,若是普通宫女便也罢了,偏偏却是此次选秀最出色之人,况且她名义上已是皇上的女人。 霍宸沉默了片刻,道:「此事都有谁知晓?」 「我与叶萧,江承影及他手下四人。」 「此事不得外传。」 虞虎臣气得浓眉紧锁,胸膛起伏。含光上前搀着他的胳臂,本想宽慰他两句,不想虞虎臣却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你究竟有何事要说,害的为父被人陷害于这不清不白之中?」 含光呆呆的看着父亲,心里寒凉之极。她本是想找个无人处问他,当日他带人杀进宫里的密道在哪儿?她想离开的心思一日未曾断过,但此时此刻,她彻底死心了,她便是问,他也不会说的。他此刻最关心的是如何洗清自己的冤屈,不让霍宸对自己心生嫌隙。 含光心灰意冷站在一旁,想起母亲和霄练的惨死,心里越发的凉寒。权势和野心会让一个人变得六亲不认,唯利是图。而虞虎臣正是这种人,她对父亲真正的绝瞭望。 这时,内侍叶萧领着一人匆匆走来。 邵六道:「皇上,张御医来了。」 霍宸挥手让张诚敬进了东厢房,片刻之后,只听里面响起几声呻吟,然后是一声惊唿:「你是谁?这是那里?」 霍宸听见令狐菡已醒,便踏进房门。 令狐菡乍一见霍宸,惊慌之中,忙屈身下跪。 「参加皇上。」 「起来说话。」 令狐菡站起身来,不由自主便红了眼圈,灯下珠泪盈盈,梨花带雨一般。 霍宸径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皇上,是一名宫女到绣春宫来,说表姐让我来畅景苑赴宴。我带着两名宫女走到半路,突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便是在这里。」 「邵六,去传钱妃。」 钱瑜刚刚回到明岚宫,不及卸妆,便匆匆赶来。 霍宸见她便问:「你可曾派人叫令狐菡到畅景苑赴宴?」 钱瑜忙道:「臣妾不敢。畅春苑宴客名单是太后亲点,臣妹尚未册封,按例不得入席。」 令狐菡急道:「表姐,那宫女身着明岚宫宫装,裙子下摆绣着一朵芙蓉,我不会看错。」 内宫宫女的衣装按照品级分为不同颜色,为区别各个宫室的宫人,又在裙子下摆绣有不同的花纹。薛婉容的昭阳宫绣着牡丹,钱瑜的明岚宫绣的便是芙蓉。 钱瑜道:「我的确未曾派人去叫你,那宫女你若再见,可认得出她来?」 令狐菡迟疑了一下道:「她来时,已是天色擦黑,站在门外,逆着光,我不曾留意她的容貌,只见她的衣衫,便不疑有他。」 钱瑜气道:「皇上,这分明是有人冒充明岚宫的人陷害臣妾。令狐菡是臣妾的表妹,臣妾岂会如此毁她清誉?」 令狐菡的眼泪簌簌而下,莫名其妙和一个男人关在房中半个时辰,便是什么事都没有,传出去也是抹不去的污点。宫闱之中,更是避讳不及。 虞虎臣急道:「皇上,臣不知她是宫内秀女,只当是宫女,当时只是上前看她生死,未曾有半分逾矩。」 霍宸对虞虎臣道:「天色已晚,宫门宵禁,你先出宫。」 虞虎臣躬身告退,阔步离去。 含光看着夜色中父亲魁伟高大的身影,心里酸楚不已,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孤零之感。 钱瑜语带哭音:「求皇上明察,赐我与表妹一个清白。」 「此事明日再说,都回去吧。」霍宸的声音带着些倦意,说罢便抬步出了东厢房,带人而去。 众人都有点惊诧,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么?令狐菡见皇帝离去,再也忍不住泣出声来。 钱瑜恨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在宫里要事事小心,不论何时都要多个心眼,你倒好,出了这档子丑事。你为何不去问问绣春宫其他三位秀女,可曾也去赴宴?你只当你容貌最胜,便处处比别人高出一筹么?」 令狐菡后悔不迭,泣不成声道:「表姐,我虽与他同处一室,但他并未对我逾矩。」 钱瑜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样便没事么?女子清誉胜于性命,若我料得不错,只怕明日,皇上便将你赏了虞虎臣。」 第43页 令狐菡震惊之下,哭声立止,立刻跪倒在地,抱住钱瑜的小腿。 「姐姐救我。」 钱瑜嘆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救不了你了。」 令狐菡面如死灰,颓然坐在地上。 钱瑜扶起她,嘆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着你入宫来,能帮衬我一二,却不想……妹妹,事已至此,伤心无益,虞虎臣虽年岁大了些,但身居要职,又深得圣宠,你嫁于他,未必不是件幸事。这宫里,富丽堂皇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满是荆棘血泪。你生的这般美貌,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心思单纯,只怕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令狐菡哆嗦了一下,灯光将钱瑜笼在一团柔光之中,人如新月,但语气里却似乎夹着冰雪刀枪,让她无端的冷。 回到明月轩,含光让写春找来一壶酒,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的灌着自己。她知道,自己是再也出不去了。知道那条密道的人,除了虞虎臣,都死了。而父亲,一心盼着她早日盛宠后宫。她再也不存半分侥倖,心里是万籁俱静般的沉寂与心灰,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散发弄扁舟却是永生不能了。 映雪和写春好心来劝:「尚仪少喝些,明日还要上朝呢。」 含光已是半醉,咯咯笑着:「我才不怕。大不了,天子唿来不上船。」 「是么?」拱门外响起一声低沉的男音。霍宸踏进圆拱门,一肩清辉,似是踏月而来。 写春和映雪慌忙施礼:「参加皇上。」 邵六手里提着一盏灯,光影摇曳,照着霍宸袍角上的云纹,堪如太液池的清波,微微漾动。 「参加皇上。」含光起身时身子微晃了一下,霍宸上前两步伸手扶住了她,而后,握住了她的手掌,道:「朕今夜正巧想要和你游船赏月。」 含光不及推辞,已经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之大,绝难抗拒。也罢,就去游船赏月好了,正巧她满心烦闷郁结,索性尽数付与流水。 写春和映雪掩嘴偷笑,这位方才还说天子唿来不上船,转眼间就乖乖被皇上牵了去。 太液池边,清风送爽,波光粼粼。霍宸牵着她的手踏下玉阶,湖边停着一叶小舟。 邵六带着三个内侍悄无声息的守在桥下,见霍宸与含光上了船,便解开缰绳,往湖里一推。 小舟顺势滑入水中,哗啦一声轻响。 霍宸拿起船桨,朝着湖心划去。 含光恍恍惚惚,似是在梦境里一般。湖中映着一轮满月,随着水波轻轻晃着,像是幼年时母亲手里的摇篮。 浆过之处,一圈圈的涟漪缓缓地泛开,天地之间皆是一片沁凉清新,四野静谧,唯有明月清风,及那无边无际的清波。小舟划入荷叶之中,此时已是初秋,湖中荷花开过极盛,满月当空,依稀可见荷叶风姿楚楚,在夜色中摇曳,凉风里携着荷叶的甘冽清新。 荷叶深处,竟然还有一只晚荷俏立。霍宸放下手里的浆,折了那只含苞的晚荷放在她的手里。 含光拿过深深吸嗅,他也凑了过来,却不是闻荷花,而是埋首凑在她颈间闻了闻,喃喃:「好香。」 她素来怕痒,忍不住躲闪。偏他又不肯放弃,非要一亲芳泽,含光半醉之际,力道格外的大,胳膊肘便使劲一捣,只听噗通一声,回头再看,船上只剩了她一个人。 含光大惊之下酒意也吓醒了一半,慌忙趴着船舷低唿:「皇上,皇上。」 荷叶隐着湖水,水面只是一团黑沉,竟然悄无声息一般,含光跳下水,慌乱之中四处摸索,终于摸着了霍宸,她紧紧搂着他,抓住了船舷爬上去,又将他使劲託了上来。 霍宸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含光摸着他的脸颊,急得几欲哭出声来,想也不想,便凑到他的唇上吹气。 船身勐地一晃,她被他反压在身下,然后便是一阵急吻。 她心知上了当,但心里却是劫后余生一般,莫名的舒心放松。 良久,他放开她,眉眼间皆是温柔到了骨子里的轻笑。 「你到底是喜欢我的。」 含光抿唇不语,昏昏然不知自己的心在何处,仿佛已经遗失在方才那一片荷叶的清香之中。静夜无声,彼此的清浅唿吸,近在方寸,你中有我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握着她的,十指交叉,用着力气,亲密到了极处,像是要融到一起。她只觉心下砰然,终于微微蜷起手指,合住他了滚烫的手掌。 第27章 两人衣衫尽湿,贴合在一起便显得分外的旖旎暧昧,仿佛贴着肌肤一般,亲密到能感觉到肌肤的温度和身体的反应。 她心生羞赧,推开他拿起了船桨。他坐在她的身后,贴着她的腰身,握着她的手掌和她一起划水。船桨起落浮沉之际,她能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胳臂合着她的动作,像是比翼一般。 水声哗哗的轻响,心里仿佛也是如此这般的泛着清音波澜,涟漪般的盪开了去,有一份无法意会言传的默契和安宁。 小舟穿过层层荷叶,划到湖中的净宇阁。这里便是皇帝避暑之处,酷暑之际,太液池中荷叶亭亭,红莲吐蕊。皇帝便乘龙舟来此处理政务,既无人打扰,又清净凉爽,景色绝佳。 两人登上亭子,皆是一身湿漉。霍宸点了灯,牵着她的手进了内阁,将灯放在案上,然后回过身来。 「把衣服换了吧,别着了凉。」 第44页 隔着一团朦胧的光,含光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眸幽沉深邃,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沉迷。 她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看着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来解她领口的第一颗珠扣。她心里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而来的一丝心凉让她僵立着没有闪躲。今夜的虞虎臣已经让她绝望之极,断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肌肤,是一种滚烫的轻颤。然而他只解开了第一个珠扣,手指便离开了。耳边是一阵细微的衣服摩挲之声,含光睁开眼睛,见他已经脱了湿衣,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 「你穿我的衣服便是。」 私下无人时,他并没用自称朕。 床榻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含光脱下湿衣,只穿了他的中衣,外袍却不敢着身,因为那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 走出阁楼,她看见他已经坐在廊前的玉阶上,身旁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玉杯。 霍宸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月色下容颜清俊,平易近人,蓝色的锦袍凭添了几分随意和洒脱。 含光坐在他身边,中间隔着那壶酒。 霍宸倒了酒,递给她:「这杯酒,给你赔礼。 「赔什么礼?」 霍宸顿了顿道:「你在闲云寺中毒,皆是因我而起。」 含光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我中毒是因为你给我的那些点心?」 霍宸缓缓道:「是,我本是好心,却不想连累了你。所以,得知你丧失记忆,我心里一直有愧,誓要将你治好。」 含光恍然,怪不得他得知自己忘了往事,便一口肯定自己中了毒。 霍宸沉声道:「闲云寺那段时日,对我至关重要。我四岁入学,经史典籍烂熟于心。但身边人、事却处处与书中不符,什么宅心仁厚、捨生取义、与人为善、成人之美,我从没见过,倒是处处可见处心积虑,居心叵测,直到认识你,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你吃了我的点心,不疑我会害你,你挺身为我挡剑,没想过自己会死。我初时还笑你傻,后来回了宫,却一日比一日惦记着你的好。」 他寥寥数句,含光却听出一些感伤来。在她眼中的平常之举,到了他眼中,却是难能可贵,可见他那时在宫里,必是步步荆棘。 含光道:「其实,我这样的人很多,只是你生在宫中,环境所迫,人也不得不变。」 霍宸转过头,望着她:「是,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很多,但普天之下,人海茫茫,我只遇见了你。」 含光听到这句话,不由心神一动,普天之下人海茫茫,她所要的,也不过是能有一个人陪着她而已。若他不是皇帝,便再好不过。可是,这世间之事总是让人不能如愿以偿十全十美,于是便有了人生七苦,便有了爱恨情仇。 「所以,从我知道你是虞含光的那一刻起,就誓要将你留在身边。」 「可是你也不问我愿不愿?」 霍宸凝眸望着她,语气陈恳:「真心诚意终会换得你心甘情愿。」 含光小声道:「你那里真心了,又那里诚意了?」 「我将你中毒原因告诉你,便是表示我的诚意。至于真心,日久便知。」 「心机太多,会煳住了真心。」 「我对别人再多算计,对你不会。」 含光不满道:「你前些日子刚刚算计过我。」 霍宸笑道:「那不算。我只是怕你离开。在我心里,再也没有人可与你相比。」 含光心念一动,气也渐渐消了。 霍宸端起酒杯,往她身边挪了挪。 「这杯酒算是赔礼。」 含光接过酒,无意道了一句:「酒里有没有放药?」 若不是那夜酒中有药昏睡过去,醒来误会自己和他木已成舟,那有今日? 霍宸笑容一僵,将酒杯拿过去,一饮而尽,然后眼眸沉沉望着她道:「这世上,谁都可以防着我,我唯一不愿的就是你防着我。」 含光一怔,依稀听出他话语中的一抹沉痛与失望,骤然心中一软,便从他手中拿过杯子,倒了一杯酒,低声道:「我喝了便是。」 霍宸握着她的手腕,直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许你一世真心,你也答应我,永远不要防我。」 含光回望着他,被那一片深海般的眸光吸附了进去,喃喃道:「我答应。」 霍宸容颜舒展,将她揽在怀里。 含光正欲举杯,突然灵光一闪,问道:「那点心你怎么吃了没事?」 霍宸笑了:「因为我根本没吃。我自小就被人害过无数次,饮食上不敢有半分疏忽,所以那些点心虽是父皇送来的,我也存了防备之心,不敢食用。」 含光气唿唿道:「那你还让我吃?」 「是你眼巴巴看着,直流口水啊。」 满怀柔情感动瞬间便被气恼冲到九霄云外,含光重重哼了一声,肩头一扭,便想从他怀里挣脱。 人未脱离,杯中酒却洒了他一身。 含光忙伸手去拂,不经意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只觉得他身子一僵,手里的玉杯砰然一声脆响,滚下了玉阶,她已经被他压在了地上。 「你,你放开我,可恶。」 「偏生不放,那日在虎头山,你踩了我一脚,此仇不报非君子。」 第45页 说着,他便动起手来。 含光羞恼的护着衣衫,却被他伸手扯去了中衣,内里裹胸方才已经湿透,所以她中衣之下不着一缕,顷刻间,便衣衫零落。 月华如水,照着她玉般温润白皙的肌肤,长长地秀髮落在肩头,胸前旖旎若隐若现,撩人心魄。 她下意识的就想反抗,但她又时刻记得他是天子,所以又不敢尽全力,倒像是半推半就一般,越发撩起了他的征服欲望。 两人皆是练武之人,身体敏感,力道不弱。含光的身体温软而又柔韧,不同于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柔弱如草,像是一棵风中藤蔓,柔中带刚,征服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和成就感。 两人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半真半假的过招,他动作越来越急切,唿吸也急促起来。她不敢用全力,自然不是对手,最终被他擒住双手压在身下。月色下那光滑紧緻的肌肤,吹弹可破,依稀带着莲叶的清香,如同一场饕餮盛宴芬芳诱人。 他分开她的腿,挤了进去。初次的痛楚让她低唿一声,他略一迟疑便一攻到底,她疼的身子颤了一下,勐一抬头便咬住了他的上臂。他似乎不觉得痛,攻势反而更加的凌厉迅勐,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她彻底的成为他的一部分,再无离去的力气。 微微的凉风拂到身体上,丝毫也不觉得冷,只是稍稍降低了肌肤交接之处的灼热。从他进入的那一刻起,她知道昨日种种都已如烟。她不是懦弱胆怯的女子,素来也不会忸怩作势,既然没有了退路,那就破釜沉舟。 天地之大,若是无爱,不过是一片苍茫,方寸之地,若是相知相守,未必就是牢笼。身体肌肤厮磨交缠之际,她心里反覆的萦迴着他的誓言。他说,许她一世真心,永不负她。那好,她信他便是。 晨曦撒到净宇阁的时候,天边还只是一抹浅淡的红光。含光和霍宸一起登上小舟,借着晨风回到岸边,邵六已经等在阶下。 霍宸牵着她的手上了岸,对她柔柔一笑:「你累了,今日歇着吧。」 含光看见邵六带着暧昧不明的笑,顿时羞红了脸,道:「不用。」 八月十六这日按例罢了早朝。霍宸用过早膳便去了安泰殿给太后请安。 正巧薛婉容与钱瑜也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已经得知昨夜霍宸并未歇息在昭阳宫,心中不悦。似中秋这种节日霍宸便应该留宿中宫,帝后和谐才是后宫之本。 趁着后妃都在,她便想提点几句,于是佯作不知,问霍宸道:「皇上昨夜留宿何处」 「昨夜宫里出了点事,儿臣心情不好,便去了净宇阁。」 「哦?出了何事?」 霍宸屏退了宫人内侍,便将昨夜之事说与太后。 太后怒道:「这宫里越发的没有规矩了,竟然出了这样的丑事。」 薛婉容忙道:「是儿臣的不是。」 钱瑜忙站起身来请罪,因为这两月来,是她在暂理后宫,薛婉容明是请罪,其实是在指责她管理失职。 果然,太后语调一转,便对薛婉容道:「皇后,此事你派人彻查,决不能姑息。」 霍宸微微一笑:「母后,此事还是算了。彻查只会让事情闹大,虽然令狐菡与虞虎臣清清白白,但传出去总是让令狐翰林与虞将军面上无光。依儿臣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令狐菡嫁于虞虎臣,倒是两全其美。」 「皇上不查,岂不是姑息养奸?」 霍宸冷冷一笑:「母后,查来查去,宫里不就是这么几个人么?江山代有才人出,去了旧人,新来的未必比旧人敦厚。」 此言一出,薛婉容与钱瑜顿时脸色齐变。 第28章 霍宸回到御书房,便见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龙案前,秀髮如云,纤腰一握。 含光听见脚步,回过身来,笑容略带羞涩。经歷了昨夜,再见他,便觉得有种无形的联繫将他变得亲密起来。 霍宸屏退众人,笑着走到她的跟前,「如今你进了宫,你父亲孤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我想将令狐菡赏给他,你看如何?」 含光心里酸涩,但仍旧笑了笑,点头应好。父亲年岁渐大,又忙于公事,身边有人陪伴侍候,终归是件好事。朝中不少官员,原配尚在,身边也有不少妾室服侍,因此她并不反对父亲续弦,但一想令狐菡和自己年岁相仿,便有些不自在。再想到母亲跟着父亲操劳半生,却不得善终,更是心里难过,但这些心思,也只能放在心里罢了。 霍宸见含光同意,便让邵六将虞虎臣传进宫来。 虞虎臣进了御书房,见礼之后听闻霍宸的安排,立刻跪倒在地。 「多谢皇上美意。但臣妻因臣而惨死惊风城,臣已立下重誓,此生不再娶妻纳妾。」 含光一怔,瞬间眼眶便热了。 霍宸颇为意外,道:「爱卿可考虑过子嗣传承?」 「臣将江承影视为亲生,他日承影娶妻生子,过给虞家一个孩子便是。」 霍宸见虞虎臣一脸刚毅,心知不可勉强,便笑着收回了成命。 虞虎臣退下之后,霍宸嘆道:「含光,没想到你父亲却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含光自己也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这么多年来,从不见他提起母亲,她以为他早已忘却结髮之情,看来她并不了解他。看着窗外父亲阔步离去的身影,她竟然觉得陌生起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46页 这时,邵六屈身踏进殿内,低声道:「皇上,绣春宫宫人来报,令狐菡,方才悬樑自尽。」 含光勐地一惊。 霍宸问道:「可曾救下?」 「已经救下,太医已经去了。」 霍宸剑眉一凛,低声道:「去绣春宫。」 含光跟在霍宸身后,心里疑惑,难道是有人告知了令狐菡,父亲已经拒绝了赐婚?还是她压根就不想出宫嫁给父亲? 钱贵妃已经赶到了绣春宫,正站在令狐菡的床前,看张太医给她把脉。 含光跟在霍宸身后踏进房间,第一眼便看见屋中的方几上搭着一条白绫,触目惊心。 众人见到霍宸忙齐身施礼。 霍宸罢手免礼,问道:「她怎样?」 张太医道:「已经无碍。」 霍宸便道:「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钱瑜看了看霍宸和令狐菡,也退了出去。 令狐菡盈盈睁开眼眸,挣扎着要起床下跪,霍宸拦住了她,「你这是可苦?」 令狐菡含泪道:「皇上,臣妾只是想以死明志,求皇上还臣妾清白,为臣妾做主。」 含光一听她用了「臣妾」两字,顿时明白,她虽然并未被临幸,但显然已经自命为霍宸的嫔妃,大有生是皇家人死为皇家鬼的意思,宁死也不肯出宫。 霍宸望了望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且安心休养,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令狐菡仿佛难以置信,一双明眸瞬间亮如曙星,红颜如玉,楚楚动人,含光站立一旁,只觉得自己都被令狐菡的艷光所惊,几乎错不开眼。 霍宸温言宽慰了两句,便起身离去。 含光跟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陡然生出无奈和怅然。他对她再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昨夜的那一场风花雪月,仿佛就是镜花水月般的一个美梦,她如同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走到御花园,在假山石林间,霍宸停住脚步,望着含光无奈道:「我本想送她出宫,眼下,却不得不留下她了。」 含光低嘆:「她也很可怜。」 霍宸唇边带着一丝讥讽:「你觉得她可怜?悬樑上吊,脖子上至少要勒出个红印,她却是毫髮无损,肌肤如常,不过是演一齣戏让人朕看看罢了。」 含光一愣,原来他方才坐在她的床边竟是仔细看了令狐菡的颈下。 霍宸骤然声音一冷:「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玩弄心计的女人,但偏偏身边围着一群这样的女人,我还要装作不知她们的手段,对她们温存体贴,真真是让人厌恶。」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不警戒规劝,反而要装作不知?」 霍宸冷笑:「比如令狐菡之事,不是昭阳宫便是明岚宫做的手脚。但无论查到谁,必定会有一个替罪羊,出在绣春宫的秀女身上,一石两鸟除去令狐菡和另一个秀女。这等伎俩,我都看得腻了,索性不了了之,免得牵连无辜人等。」 含光暗嘆霍宸心思缜密机敏,表面不动声色却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 霍宸握起含光的手,淡淡一笑:「跟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相比,后宫不过是池水涟漪,我不是不知晓,只是不想去管。那些人,不值得我费心思。你懂么?」 石洞间一片阴凉,一束光线从假山的缝隙里投射下来,照着龙袍上金线织成的云纹,光华璀璨,但却比不过他眼中的那抹深情款款。 「含光,身为帝王,总归有许多情非得已,我对别人敷衍,对你永远不会。」 含光听出他话外之音,笑了笑:「皇上是想说,那几位秀女不能光看不练是么?」 霍宸莞尔,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吃醋么?」 醋么?含光扪心自问,除却那点点酸,还有一丝不忍,同在寂寞深宫,同是如花妙龄,又怎忍心看着她们孤单凋零?有时候,越是良善,便越是为难。她怎么能仗着他对她的喜爱,硬生生阻拦,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霍宸见她不语,便微微嘆了口气,拥了拥她的肩头。 当夜,皇帝临幸了秀女许媛,次日册封为妃,迁往云深宫。此举后宫譁然,歷来从未有过入宫秀女连越数级,直接册封为妃之事。如此盛宠,让人惊憾。 许妃受封之后,着礼服前往后宫拜谒太后、皇后。 许妃容颜清丽,论娇俏灵动不及令狐菡,论华丽美艷不及钱瑜,胜在端庄清雅,且只有十六岁,正是少女风姿正浓的时刻。 皇后脸上勉强挂着笑,赐许妃金册印宝之时,手指冰凉。这是她身为皇后第一次封妃,但绝不是最后一次,这种折磨在今后的岁月里,每四年便有一次,而每过四年她便老一回,走到她跟前的却永远都是年轻貌美,万里挑一的美人,从她手中接过金册印宝,从她身边夺走那本就少之又少的帝宠。这种折磨,直至她死方休,或者是,她不做这个皇后。但两者她皆不愿。唯有硬生生咽下心头血,强颜欢笑,以示贤德。 太后脸色不悦,倒不是对许妃有何不满,只是觉得皇帝对其宠爱太甚,居然连越数级直接封妃。 当夜,霍宸驾临云深宫,与新妃共进晚膳,并赐下无数珍玩。 含光在明月轩,听着外间写春和映雪的低声议论,手里的针,一下子刺在了食指上。一颗血珠涌了出来,灯光下红的透亮。 第47页 含光似乎不知道痛,看着那颗血珠,痴了一般。这个荷包刚刚绣了两天,已经寡然无味。中秋已过,窗前明月,不復中秋那夜明亮圆满,已经缺了口。含光怅然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针线,推开窗户,跃到院中。 宫中不让带进兵器,鸳鸯刀放在家里,想必也蒙了尘。含光折了一支桂花,使出一招撼风停云。 手中桂花枝勐地一震,细细密密的花朵簌簌落下,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含光以花代刀,在月色下连出数招,仿佛回到了虎头山的青玉河边,渐渐心中恢復了清明开阔。 「妙极,朕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花招。」 圆拱门处传来一声低嘆,含光回头,看见霍宸站着门外。树木扶疏,月色不明,看不见他的容貌,越发显得清远。 「皇上怎么来了?」含光默然将手中的桂花枝,放在了院中的石案上。 写春和映雪听见声音,连忙从屋内出来行礼。两人自从那夜含光彻夜未回,大致已经猜到原因 。但霍宸不封,彤史未记,含光仍旧是御侍尚仪,两人虽然疑惑不解,但也不敢问及含光,只对含光比往日更多了恭敬。 霍宸对两人道:「你们自去安歇,我与尚仪有话要说。」 写春映雪便退下了。 霍宸上前,握起含光的手,「我们进屋里说话。」 进了卧房,霍宸一眼瞧见桌子上的荷包,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笑问:「是做给我的么?」 含光直言:「本来打算是,后来做不下去了。」 霍宸放下荷包,将含光拉到身前,挑起她的下颌,轻声问道:「是今天许媛的事惹你不高兴了?」 含光摇头:「不是。」 霍宸抱住她,柔声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第29章 「许媛封妃,宫中只道我对她恩宠有加,也就不会疑心到你身上,等过些日子,我再封你为妃的时候,许媛是前车之鑑,太后与宫人也就无话可说,不至于让你难做。」 含光听了这个缘由,虽然感动他处处维护,但心下不安,「让她做挡箭牌,我于心何安?」 「含光,你错了,入了宫的女人,宁愿当箭靶享尽三千宠爱也不愿被冷落平安终老。她们的争斗,并非只是帝宠,而是背后所带来的权势富贵及家族利益。若我是个叫花子,你道还有这数个女人争来争去只为我瞧她们一眼么,那一个不是对我避之不及?你到底心软,只想着她们可怜,却瞧不见她们害人之时的可恨,也瞧不见她们的势利薄情与心狠毒辣。」 含光听出他话语中的厌弃憎恶之意,便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般精明,又有谁能害的了你?」 霍宸道:「朝堂之上并非风平浪静。我登基之时,康王曾拿出一份先帝手谕,当时群臣震撼,虽然我让梅翰林验明那手谕为假,但在朝臣心里确无疑是布下了一颗惊雷。许多老臣皆是追随太宗皇帝打下江山的人,私心里自然是向着康王一脉,此事虽然过去,朕也登基为帝,但康王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一时无法根除。即便康王假造先帝手谕,又在回京途中截杀于我,我都无法将他置于死地,唯有圈禁起来从长计议。」 含光点头:「若是将他杀了,只会让世人以为,先帝手谕让皇上心虚,所以杀人灭口。皇上慢慢将康王余党清除,留他性命也无妨,不过是个空架子,还能落下仁厚宽宏的美名。」 霍宸笑道:「在梁国边城,我几乎丧命,身边侍卫死伤殆尽,我是真的想回来杀了他。但他拿出那份手谕来,我便不得不留他一命,所以当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比如眼下,我心里想着你,却只能偷偷摸摸来见你。」 含光莞尔一笑,「天色不早,皇上早些去歇着吧,今日许妃大喜,皇上总该与她同度良宵才是。」 霍宸佯作生气,一把将她抱住了怀里,转头吹灭了蜡烛,愤愤道:「我心心念念都是你,你却将我往别人那里推,我要瞧瞧你的心,是怎么做的。」说着,手便伸到了她的胸口之上。 「别,别,写春映雪都在外头屋子。」 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笑道:「我们声音小些便是。」 她顿时脸上滚烫,挡不住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软,轻轻揉捏。她身子软软仿佛一下子便没了力气,被他抱在床上。 他很急切的解开了她的衣衫,抚摸着她细腻柔滑的肌肤,声音低哑:「你可想我?」 「没。」 「没有么?」 他像是惩罚一般勐地往里一冲,她啊了一声,忙咬住了唇。这明月轩并不大,只得两间上房两间耳房,一个小小庭院,此刻夜深人静,她只怕声音会传到耳房里,便轻声道:「别,别。」 霍宸似乎觉得她不如中秋那夜热情,越发的想要挑拨起她的情致,于是更加用力,也换了姿势,她被他撩拨的身上着了火一般,紧紧咬着唇才不让呻吟溢出来。她越是压抑克制,他便越是攻势勐烈,她实在忍不住了只好低声讨饶。 他暂时停了动作,趴着她身上低笑,意味深长问道:「你说,是你功夫好,还是我功夫好?」 含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滚烫,不肯说。 他含着她胸口的樱桃,轻轻咬了一下:「说呀。」 「你。」她羞恼的捶了他一拳。 第48页 良宵苦短,翌日又要早朝,起床时,含光只觉得腰都快断了。 接下来一月,霍宸陆续封了梅翰林之女梅新雪为昭仪,谢御史之女谢雨蓉为才人,唯有令狐菡,却仍旧居住在绣春宫,身份尴尬,宫人虽然当她为主子,却不知如何称唿妥帖,私下里都在想着,出了那件事,皇上究竟是心存芥蒂,不肯临幸她。 三位新人,霍宸皆是赏赐不断,但甚少临幸,大部分时日都宿在干明宫。太后几次暗示皇上应多去昭阳宫,皆被霍宸以政事繁多推辞。太后翻了彤史,见他也不曾临幸其他嫔妃,也就不再干涉,心想新皇登基,国事为重也是好事。却不知每夜他都宿在明月轩。 含光月事素来很准,这回迟了六日,她开始不安起来,霍宸见她心不在焉,便来询问。 含光脸色羞红,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霍宸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露狂喜之色。 「邵六,去叫林晚照来。」 林晚照来到御书房,霍宸屏退众人,让他为含光诊脉。 林晚照诊完脉,神色不安,犹犹豫豫的似乎不敢说。 霍宸明白过来,笑着将含光的手握在掌心之中,暗示含光的身份。 林晚照这才俯身贺道:「启奏皇上,尚仪身体无碍,只是怀了身孕。」 含光顿时脸色通红,霍宸喜极,一脸笑意望着含光道:「朕这便去安泰殿,你去明月轩安心等候。」 安泰殿。太后听闻皇上欲封虞含光为淑妃,吃了一惊:「皇上,许媛封贤妃,后宫已经议论纷纷,她一介尚仪,封为淑妃,未免恩宠太过。」 后宫除却皇后,便是四妃:贵、淑、德、贤。 「她虽然出身草莽,却率真正直,温雅恭良,此次回京,又屡次捨命救我,儿臣想赐她妃位,以彰天下。」 因许媛一步封妃已有先例,太后见状,也不再劝说,皇帝请安闲谈完毕,便退了出来。 九月初九,天子下诏,御侍尚仪虞含光,温良贤德,于社稷有功,册封为淑妃。 邵六知道皇帝要隆重其事,于是便督促着各尚局尽快操办册妃的各项事宜。皇帝赐住关雎宫,令嫔妃再次惊羡,关关雎鸠,意味深长。 九月十六,是钦天监定下的吉日,封妃仪式之后,含光前去拜谒太后,皇后。 皇帝亲临安泰殿,亲手颁与她金册印宝,这更是前所未有。 皇后紧紧握着拳,只见眼前淑妃身着翟衣礼服,端庄华贵,灵秀清丽,眉宇之间更是有一股异于常人的英爽大度,如同冰天雪地之中的一枝绿梅,傲雪而开,说不出的明艷动人。 礼毕,霍宸亲自将含光送至关雎宫。 进了内殿,含光换下礼服朝冠,重重舒了口气。 霍宸含笑看着她,对邵六微一颔首。 邵六立刻捧了一个匣子过来。 「这是朕送你的礼物。」 含光笑问:「是什么?」 「你看看便知。」 含光打开匣子,只见匣中竟然躺着那一对鸳鸯宝刀,不过刀鞘已经焕然一新,镶嵌了宝石,流光溢彩,光华四溢。刀把下垂着两只玉璜,新月弯弯合成一轮满月。 含光抬起眼眸,含笑不语,心里却是一阵柔情脉脉。 邵六语气有点泛酸:「皇上特赐,淑妃娘娘可在后宫佩刀,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淑妃娘娘只怕要青史留名了。」 霍宸道:「不过,你现在有了身子,这云捲云舒只是让你放着看的。」 含光嫣然一笑,心里极是甜蜜。 入暮时分,关雎宫中,红烛高照,皇帝驾临,布下盛宴,与淑妃同进晚膳。 含光食慾不佳,霍宸亲自为她布菜,她却吃不下,霍宸便笑:「这孩子委实架子大,父皇亲自侍候,还这般端着架子不肯吃。」 两人正在笑闹,却听外间通报,「林御医求见。」 霍宸朗声道:「宣他进来。」 林晚照碎步进了殿内,施礼之后,恭立一旁。 「林御医有何事?」 林晚照脸色凝重,低眉启奏:「皇上,臣有要事,需单独禀报。」 霍宸怔了怔,起身道:「去内室。」 过了一会儿,林晚照从内室出来,匆匆告退。 霍宸却停了许久,才从内室出来。 含光发现他神色沉郁,望着她的那一刻,眉间轻颤了一下。 第30章 含光心里突然有点不安起来,紧张的问道:「林御医说了什么?是与我有关么?」 霍宸走过来,温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安慰道:「不是,他来说速儿之事。」 「速儿是谁?」 霍宸蹙了蹙眉:「是我的长子霍速。」 含光一怔,突然间想起中秋宴席之上钱瑜身边的那个男孩儿,当即便问道:「可是中秋那夜,坐在钱贵妃身边的那个孩子?」 「正是他。」 「他母亲呢?」 霍宸皱起眉头,似乎不想提起旧事,停了片刻才道:「父皇雄才伟略,心怀天下,不喜女色,所以对皇子也要求甚严,不得玩物丧志,及冠之前更不得沉迷女色。我移居东宫之后,魏贵妃收买了东宫的一位宫女,趁我病中燃了催情香,我便迷迷煳煳地幸了那宫人,结果三月之后,那宫人有孕,父皇震怒,险些废了我太子之位。」 「那宫人本因家人性命皆在魏贵妃手中,才听命于她,后来母后晓之利害,并许她嫔妃之位,她思其自己和孩子前途,便倒戈说了实话。父皇将魏贵妃禁足一年。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一个人喜欢,母后给他取名霍速,便是暗含不速之客的意思。」 第49页 「那宫人挂了个素嫔的虚名在素雪阁住了几年,生性越发孤僻怪异,皇后有孕,她竟然丧心病狂谋害皇嗣。太后自然不能容她,便将她赐死了。」 含光听到这里,默默反手握着他的手掌。这宫里的事,是是非非,孰对孰错?人命如草芥,算计如家常,听起来让人心口发闷。 霍宸嘆道:「这孩子倒是聪敏,但因身世之故,变得孤僻敏感,胆小羸弱。不过,他母亲再是不堪,他并无过错,我虽然不喜欢他,也不想他有什么不测,毕竟是皇长子。方才林御医说,近两个月来,他突然个子拔高异于常人,可能有人在他饮食之中添加了促进发育之物,如同拔苗助长,疯长几月之后便永远是孩童身高,活不到及冠。」 含光如今身怀有孕,最听不得残害孩童一事,顿时气愤不已:「这是谁,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霍宸眯起眼眸,冷冷道:「我自然会让人去彻查。」 「钱贵妃自己也是母亲,想必不会如此狠毒。」 「除掉速儿,旭儿便是皇长子。所以,明岚宫最有动机,但正因如此,反而未必是她,极有可能是昭阳宫想嫁祸给明岚宫。」 含光突然有些烦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人心怎么如此可怕,竟然连个孩子都用作棋子,速儿何辜?」 「因为他的长子身份。立储君非嫡即长,皇后自被素嫔所害,一直无所出。」 含光回过头来,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可有法子医治速儿?」 「林御医说,饮食调理,服药解毒,再让他习武锻鍊经脉,将那些毒素排出体外,应该无大碍。」 「我可以教他习武。」 霍宸点点头,将含光拥在怀里:「这宫里,我只信你,我把他交给你,你好好教他。」 「你真的这样信我?」 「那日在青玉河边,你不知我是谁,都能挺身相救,何况如今?」 他一句话勾起了往事,青玉河边,若不是她和承影救了他,也就不会有今日被困后宫,可她并不后悔救他。 远处更漏声响,寝殿中层层纱帷在夜风吹拂下轻轻荡漾如春波涟漪。夜风沁凉,烛火飘摇不定。 霍宸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柔和而温暖:「我永远信你。」 含光也深深回望着他的眼眸,低声道:「愿今生今世,恩爱两不疑。」 霍宸点头,双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含光听见他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 翌日上午,宫人将霍速领到了关雎宫。 含光弯下腰身,牵起他的手,柔声笑问:「速儿,你今年几岁了?」 「回淑妃娘娘,速儿八岁。」 他的手指纤细冰凉,声音极低,怯怯的说着话,眼神不大敢直视含光。 含光心里暗嘆,只因他母亲一念之差,这孩子虽生在皇家,地位尊贵,暗地里却受人鄙夷冷落。太后先帝自然是不会喜欢他,皇后对素嫔恨之入骨,对他自不必提,便是霍宸,恐怕也是能不见便不见,以免思及那段被人设计陷害的不堪往事。 思之速儿处境,含光心中极是不忍,拉着他的手道:「你父皇见你近日个子窜的很快,越发显得瘦弱,便让我教你些武功,让你变得强健些,你愿意学么?」 「速儿愿意。」 含光笑着点头,对写春道:「你去把我云舒刀拿来。」 写春大惊失色,忙道:「淑妃娘娘,皇上交代过,不可动刀。」 含光笑道:「无妨,我并不用力,只是摆几个招式让速儿看看,他若是喜欢,日后便不怕吃苦。」 写春只好将云舒刀捧来。 含光将宝刀抽出来,一道寒光从霍速清秀的小脸上晃过。 含光回手一挽,收刀与腰侧,动作干净利索,随之她身姿一动,手中云舒如苍龙出海,赫赫风声中,只见一片雪影青光,如电如虹。 霍速睁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渐渐,眼中有了惊羡之色。 含光收刀,风停云止,回眸一笑:「速儿,你喜欢吗?」 霍速小脸绯红,低声道:「喜欢。」 「那你就好好学,等你长大了,便可以带兵打仗,威慑四方。」 霍速点头,怯怯的伸出手指,「我可以摸摸这刀吗?」 含光笑着将刀递给他,他个子高,却力气很弱,那柄刀他双手拿着,似乎施了很大的力气。 含光让宫人将霍速的衣服用具搬到关雎宫,将他安置在偏殿,每餐与他同桌而食。 林晚照每日来宫中给含光请脉,再给霍速熬药。含光只对霍速说是强健身体的补药,霍速极是乖觉,也不多问,更不怕苦,一碗药汤一口气喝尽。含光心里越发的怜惜他,悉心教他学武。他长期心思郁结,身体羸弱,但练功却不怕吃苦,小小年纪便显出一股子刚韧来,全然不似外表那般孱弱胆怯。 霍宸私下派人查明,给霍速下药的宫人果然是明岚宫的人,但再查下去,幕后指使却是昭阳宫皇后身边的侍女碧落。正如霍宸所料,不过是一出嫁祸于人罢了。 含光听闻,心里震惊又气愤。 「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薛家是太后的娘家,权势不可小觑,而且皇后长兄薛明辉是拱卫司指挥使。康王没有解决,薛家便不能妄动,此事只能让明岚宫担了罪责,处死那个宫女,再将钱妃禁足一月以示惩戒。」 第50页 「那钱贵妃岂不是冤枉?」 霍宸冷笑:「她那里冤了?令狐菡之事是她一手谋划。」 「这怎么会呢?令狐菡是她表妹。况且,令狐菡入宫,不是可以帮她不少忙么?」 「正是因为谁都觉得不会是她,所以她才这么做,想要嫁祸给昭阳宫。」 含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不错,她私心也是猜想此事为皇后所为,一来嫉恨令狐菡的美色,怕她分宠,二来也怕她和钱瑜联手对付她,所以才设计害了令狐菡,断了钱瑜的臂膀。谁知,一切竟是钱瑜所为。 霍宸唇边浮起一丝嘲讽:「这宫里,事事都不能按照常理来论,非要颠倒黑白了来看,釜底抽薪了去做,才是宫里的规矩。」 「那皇上既然知道是钱贵妃所为,为何不惩治?」 「我不过是看着旭儿和曦儿的份上。你看速儿,为他母亲所累,小小年纪便少年老成,心事重重。我不忍让旭儿曦儿再沦为如此田地。是以,只在私下警告了钱妃。」 含光想到那一对龙凤胎,心里也是一软。 「我对你说这些,便是想让你心中有数。如今你位居高位,又身怀有孕,只怕这两人尽心尽力的竞相来对你好,你素来心善,可别被那些虚情假意所迷惑,一时心软便有不测。」 含光点头:「今日皇后和钱贵妃都送了东西来。」 霍宸立刻沉下脸色:「你放着便是,不要碰,若是吃食,更是不可食用。」 含光见霍宸一脸肃色,又好气又好笑:「若是想害我,明刀明枪便是,这般这般防贼般的日子,我快憋闷死了。」 霍宸笑着调侃:「这般斗智斗勇,方显得虞三当家的英明神武,冰雪聪明。」 含光噗的笑了。 十月初一是霍宸生日,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生辰,自是办得隆重之极。朝臣群贺不说,便是梁国也派了使者前来,带着重礼朝贺新君以示友好。 晌午时分,皇帝在畅景苑大宴群臣及梁国使者。晚上,又在流华殿设宴与后宫嫔妃同庆。 含光穿戴完毕,只见霍速望着自己,惴惴道:「淑妃娘娘,我不知道送什么给父皇贺寿。」 含光笑道:「你就把白日里写的那副字送他便可。」 霍速瘪着嘴道:「那副字,速儿越看越丑,只怕父皇看了也不喜欢,别人也会嘲笑。」 含光蹲□子,扶正他头上的玉冠,轻声道:「速儿,你身为皇子,不可妄自菲薄。若是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又如何让别人看得起你?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江湖上尚有一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有一身好本领,便是草莽乞丐,也不会教人看轻。」 霍速点头,将白日里写的一幅字拿在了手里。这幅字,他练了数日,今日整整写了百十张纸,食指都写的扁了,含光心痛不已,牵着霍速,带着宫人到了流华殿。 殿内明烛高照,清音裊裊,阶上龙椅金光灿灿,两侧各立一丛约有人高的红珊瑚,顶上嵌了两颗夜明珠,光华夺目,异彩纷呈。 霍宸嫔妃不多,梅昭仪,谢才人,许贤妃,钱贵妃先后进了殿,依次落座。片刻之后,只听殿外朗声传报,皇上驾临。 一阵环佩叮噹声中,皇帝,太后进了流华殿,上到玉阶之上落座。 皇后站在阶前,领着众位嫔妃施礼贺寿,宫人匍匐一地,山唿万岁。 霍宸含笑点头:「免礼,入座。今夜乃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 太后将钱瑜的一对双生子召到跟前,一左一右揽在怀里,眉眼之间皆是痛爱。霍宸本就容貌出众,钱瑜更是艷如桃李,这一对双生子便生的粉妆玉琢,仙童一般无可挑剔。钱瑜正在禁足,今日特许出来,便格外的低调。皇后不时扫她一眼,面露得意。 此时,晚宴正式开始。乐坊为皇上寿辰排了歌舞《飞天》《华章》,弦乐声中,歌舞昇平,嫔妃笑颜如花,静观歌舞,一派良辰美景,天家喜乐。 霍宸坐在上首,含光和钱瑜对面而坐,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神色端庄,唇角含笑,目光不时扫过在座嫔妃。 含光害喜的厉害,刚吃了两口,便拿帕子捂住了嘴。写春和映雪便慌了神,忙不迭的帮她抚背,奉上茶水。 皇后柳眉一动,微微侧目看着皇帝,只见他端着酒杯,又放下了。目光垂下,似乎是一种硬生生忍住想看淑妃的冲动。 她心里一刺,抬头对皇帝右侧的太后道:「母后,今夜良宵吉日,不如来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助兴,鼓声停了便让嫔妃即兴赋诗一首,替皇上祝寿。」 太后笑着贊同,又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脱了下来,「谁的诗好,哀家有赏。」 含光暗笑,已经知道皇后的用意,便低头对写春耳语了两句。写春神色一怔,略一迟疑便疾步离去。 此时,乐坊司仪呈上一面鼓,皇后对身侧的碧落点了点头:「你去击鼓。」 鼓声响起,众嫔妃便都收敛了笑意,一边飞快的将手里的珠花传到下首,一边赶紧在心里苦思词句。 含光接到珠花,心里一动,预感鼓声必定要停在自己这里,果然。 含光起身,对着皇后浅浅一笑,「请皇后娘娘见谅,含光出身草莽,虽读过书,但从没填过词写过诗。不过,今日皇上寿诞,含光想让大家高兴高兴。」 第51页 这时,写春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霍宸脸色一变,正欲出言制止,却见含光对他嫣然一笑。 他略一思忖,便默然不语。 含光见他默许,便打开匣子,取出一把刀来,顿时宴席之上后妃皆是花容失色。 太后忙道:「皇上,淑妃这是何意?」 霍宸笑:「母后只知道她功夫了得,还从没见过,今日不妨看看虞家刀法。」 含光走到殿中。因她身怀有孕,出招根本没有施出力气,只是舞了个花架子而已,但即便如此,后妃何时见过真刀真枪在眼前飞舞,只觉得刀光惊心动魄,寒气逼人,含光英姿爽爽,豪放洒脱,宴席之上,顿时静如空谷,后妃皆是大气不敢出,被那一道白光刺得微微眯眼,不敢正视。 突然,含光扬手一挥,云舒刀径直砍向站立鼓旁的碧落。 众人一声惊唿。 第31章 只见刀锋卷着一道寒光,从碧落耳畔闪过,一朵红花伴着几缕青丝从她发间飘落。碧落身子一软,竟昏了过去。 含光左手一抄,将那朵红花接住,纤纤玉指托着那朵绢花,回眸一笑:「这一招,叫朝花夕拾。」 满座皆惊,顷刻之间,竟是静的仿佛连风都停了。 霍宸眼中溢满赞许惊艷之色,望着她,神色缱绻。 含光眸光流转,四顾众人,笑着道了一句:「献丑。」 此时,座上之人才纷纷从一场惊梦中醒来一般,神色松动。 霍宸笑贊:「虞家刀法果然精妙,这一招朝花夕拾,有惊无险,风流大气。」 太后也贊道:「虞将军教女有方,我看鬚眉男儿也未必有这样的好身手。」 薛婉容这时才唿出一口气来,竟像是一直悬着心肺,不曾唿吸一般。 含光谢恩落座,对皇后微微笑道:「含光不会吟诗作画,只会舞刀弄枪,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薛婉容强笑道:「那里,淑妃刀法让我们大开眼界。」 含光故意又道:「山寨里都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捡了一条命的人,性格豪放直爽,有什么便直来直去,言语不合动刀动枪也是常事。这次护送皇上回京,我这鸳鸯宝刀不知弒了多少血。蒙皇上恩宠,特赐我可在宫中佩刀,这宝刀本是一对,名叫云捲云舒,回头我再演一套双刀的刀法给皇后娘娘看看。」 薛婉容牵了牵唇角,勉强显出一丝笑意却没有作答。 霍宸抿着唇角,强压了一抹笑意,低头饮酒。 座上嫔妃皆鸦雀无声,她们见到的女子无非是大家闺秀,即便心如蛇蝎,面上也端的是文雅斯文,只在暗地里你死我活,似含光这般如烈酒朝阳的女子,磊落洒脱不输于鬚眉,若是惹急了,只怕一刀立斩,血溅当场。当下众人心寒胆怯,存了敬畏之心。 晚宴结束,众人各自回到宫室。霍宸翻了许贤妃的玉牌,却在半个时辰后,悄然来到关雎宫。 含光早已歇下,朦胧间看见鲛绡帐外一个高瘦的人影,心知是他,便故意装睡。 霍宸轻手轻脚揭开纱帐,除了鞋袜衣服,躺在她的身侧,含光依然不动,但唇角却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霍宸这才知道她装睡,便不客气的伸手进去,探到她的腋下。含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忙不迭的躲闪。他便上下其手在她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她又羞又痒,握着他的手,便在他肩头轻轻咬了一口。 霍宸轻笑:「好大的胆子,吓唬皇后不说,连皇上也敢咬。」 含光俏皮的皱了皱鼻子,笑嘻嘻道:「臣妾只是遵从了皇上的旨意。」 「我知她击鼓传花不过是想让你当众出丑罢了,今日借着碧落挫一挫她的锐气与嚣张,也替速儿出一口恶气。」 「我正是此意。」 「如此一来,别人敬你,皇后怕你,这样也好。」 含光突然生出一份羞赧,柔声问道:「那你呢?」 霍宸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道:「我自然是痛爱不及。」 含光挑眉一笑:「若是你敢负我,我对你也不客气。」 霍宸调侃道:「我早说过,你与河东狮有一拼,果然。」 两人柔声笑语温存了一会儿便相拥而眠。 含光一刀惊艷,翌日嫔妃宫人见她便是又敬又怕,特别是碧落,含光去昭阳宫请安时,她见到含光便神色惊慌闪躲。 太后得知含光有孕大喜过望,免了她每日早晚请安,只让她安心养胎。霍宸子嗣甚少,霍速在她眼中,压根算不得孙儿。因此对含光寄予厚望。 含光从安泰殿请安出来,经过太液池,看见承影站着清波桥下。 自从入宫,已有数日不曾见到他。想起两人之间十数年的情义和那些清淡如菊的旧日时光,含光心里有点艰涩,迎着他走了过去。 湖边凉风习习,秋菊晚桂竞相吐芳,柳叶微带浅淡黄色,逆了春光,便不復当时碧翠,人亦如此,拗不过人生中风云变幻的际遇。 承影站在树下似乎就是为了等她,见到她来,便上前几步。 含光挥了挥手,让映雪和写春及身后的宫人退下。 承影走到跟前,打量着她,眸中闪过一抹痛惜,轻声道:「含光,你瘦了。」 含光摸着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孕之后,她的身子一直不爽利,害喜的厉害,每日吐得天昏地暗,自然消瘦。 第52页 「爹还好么?」自从封妃,她不再跟谁霍宸去干仪殿上朝,便也数日不曾见到虞虎臣。 「有件事,义父让我来告诉你。」 「什么事?」 「皇上寿辰,梁国派了使臣前来祝贺。皇上在畅景苑赐宴的时候,义父觉得那位梁国使臣身边的一个少年,很像一个人。」 「谁?」 「霄练。」 含光一震:「你说什么?」 承影点头,「义父当时便让我看,可是时隔多年,小孩子容貌变化较大,我无法确认。义父却觉得很像,那少年的眉间有一颗黑痣。」 「霄练的眉间的确是有一颗黑痣。」 「义父还打听出,那少年是梁国使臣的儿子,名叫许为,年方十六,霄练若是活着,今年也正是十六。」 「若是霄练,他应该认得父亲才对。」 「义父也正是因此才不敢确定,这两日他心神不宁,四处打听却没什么结果,便想让你见见那许为。」 含光心里又是激动又是难过,急切之中恨不得立刻去看看那个少年的模样。 「义父的意思是,此事你先别告诉皇上,不论许为是不是霄练,他目前的身份是梁国人,两国相争数十年,战乱不断,义父当年又背了叛国通敌的罪名,所以此事先私下进行,以免对你和义父不利。」 含光点头,「那我如何才能见他一面?」 承影道:「此事我和义父来安排。」 含光回到关雎宫,心里久久未能平静。惊风城外的山崖,高约数丈,唯一生还的希望便是挂在树上,霄练那时年幼体轻,也许真的上天眷顾……一念及此,含光更是坐卧不宁,恨不得立刻就见一见那位许为。 吃过晚膳,速儿恋着含光不肯去睡,求含光给他讲故事。他小小年纪便尝尽世态炎凉,有异于常人的敏锐聪慧,虽然口中不说,但心里却知道含光对他,是真心真意的好。所以便对含光生了依恋之情,一日竟然脱口而出喊了含光一句母妃。 含光拥着他,对他讲起宫外的逸闻趣事,速儿睁大眼睛,惊异好奇,自小到大,他从未出过宫廷,含光口中的那些事物,对他来说,怔然如天荒夜谈一般离奇。含光看着速儿的模样,半是心酸,半是心痛,这才体会到当年的闲云寺对霍宸的重要,那时的他,又何尝不是圈禁在紫禁城中的一只鸟?读书万卷又如何?见过的也只是这红墙之内的方寸之天。 不知不觉夜色深了,含光哄了速儿去睡,殿外传来通报之声,皇帝驾临。 含光牵起速儿,走到殿门处,只见霍宸已经踏上了台阶,站在了廊下。 「参见父皇。」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含光笑道:「速儿正要去睡。」说罢,便将速儿交给一旁随侍的宫人。 霍宸走进内殿,宫人服侍着沐浴更衣,换了一套锦袍,斜斜靠在紫檀椅上,揉了揉眉梢。 含光见他似有心思,便偎依在他身畔问道:「皇上有什么为难之事?」 霍宸握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抚摩,低声嘆道:「康王势力比我想的复杂,竟然将根系伸到了梁国,我委实小瞧了他。」 「此话怎讲?」 「此次生辰,梁国派了使臣许志昂来给朕庆寿,此乃示好之意,。不想此举还有内情,驿馆使节来禀,许志昂私下见了一个人,此人你猜是谁?」 「谁?」 「康王妃的哥哥,华澜。他是永和六年的榜眼,文採风流,为人桀骜,曾在兵部任职,后来父皇将他调任户部,因持才傲物,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请辞在家。」 「此人素喜结交江湖人士,仿效春秋四君,门下养了不少食客。许志昂若是敬慕他,大可明目张胆前去拜访,为何私下偷偷摸摸约在一处茶楼见面,且让他儿子许为守在门边,这其中必有玄机。」 含光一听许为的名字,立刻心跳加快。 「皇上的意思,莫非是康王和梁国私下勾结?」 「当日我出使梁国,所带随从不少,皆是从京畿大营挑出来的精兵,结果在边城遇袭,几乎死伤殆尽。我那时只道是康王设了埋伏,现在想想,未必不是梁国出卖了消息,和康王两下勾结。康王定是许了梁帝不少好处。」 「会是什么好处?莫非是割让城池?或是银两战马?」 「我已经派了人去查,若是康王真的和梁国勾结,梁帝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利益没有到手,必定不会坐视康王被禁,或许此次派许志昂来祝寿,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想一探虚实,看看康王是否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含光听罢这一段分析,心里也不安起来。 霍宸缓缓道:「康王不除,朝局不稳,早晚会有内忧外患。」 「陛下取他性命,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父皇立我为太子之时,已经有很多朝臣私下议论,认为父皇应该归还帝位于康王。这些年来,康王广结党羽,拉拢朝臣。父皇念及太宗恩情,顾及叔侄情义,更怕世人舆论,对他甚是宽容放纵,以至有今日之祸。那份手谕一出,动摇了不少人,我若是杀了他,只怕天下不服,反倒说我薄情寡义。」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含光,你还记得闲云寺里的那位僧人么?」 「你是说,空一师父?」 第53页 「正是,若是你能在他那里拿到一份东西,我便可以杀了康王,永绝后患。」 第32章 「是,若是你能在他那里拿到一份东西,我便可以杀了康王,永绝后患。」霍宸双目炯炯,闪着一丛奇异的光亮,照得含光心里竟是微微一颤。 「什么东西?」 霍宸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放低了声音,缓缓道:「太宗病危之时,天下初定,中原歷经多年战乱,已是满目苍夷。朝中重臣,边关大将,手握重权,居功自傲,梁国又虎视眈眈。康王年幼无能,若是传位于他,很可能改朝换代江山易姓。所以,太宗传位给父皇,其实是万般无奈,心有不甘。父皇接手的不过是一个天下初定大局不稳的烂摊子而已。太宗驾崩之前,的确让父皇给他写了一份手谕,但并不是归还帝位于康王,而是让父皇保证康王一世无忧安享荣华,便是他谋反,也不得要他性命。」 原来如此,含光不由心里感喟,看来太宗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作为开国帝君,他的确有远见之明,也有识人之术。只可惜一生征战英年早逝,留下的血脉也唯有康王和宇和公主而已。 「太宗病危之时,后宫嫔妃与康王皆不在身边,只有拱卫司指挥使秦向烈守在身旁。太宗薨后,父皇在宫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份手谕,不久,秦向烈辞去拱卫司指挥使之职,出家为僧,便是闲云寺的空一。」 含光一怔,怪不得他武功已至臻境,拱卫司卧虎藏龙,那一个不是身怀武功绝学之人。 「你还记得回京那日,我在京畿大营和张广辉会面之后,去了一趟闲云寺么?」 「记得。」 「那是因为,张广辉得知康王手里有一份密旨,具体是什么内容他并不清楚,只知道这密旨关系重大,对我登基极为不利,康王将会据此反败为胜。我当时心里一惊,立刻赶到闲云寺,问孤光大师,近来可有人来过闲云寺,是否有人见过空一。孤光大师说没有,我这才放下心赶回京城,让梅翰林做出应对之策,不然当时在干仪殿真的镇不住群臣。」 含光恍然,梅昭仪便是梅翰林之女,容貌并不是最出众,怪不得大选被留在后宫封为昭仪。 「我幼时被父皇送到闲云寺,其实并不是为了惩戒,而是让我去寺里找那份手谕。那时,康王已经颇不安分,四处结交朝臣,与边关也有来往。刚巧魏贵妃设计害我,父皇便藉此为由让我去了闲云寺。空一武功高强,生人无从靠近,而孤光大师是他师父,更是武功高不可测。此事机密之极,又不能大动干戈的找寻,所以颇为棘手。后来,你和承影来到寺中,我发现他特别喜欢你。我送他一些好东西,他转手便给了你。我当时很奇怪,后来才得知,原来当年他喜欢过你的姑姑,你和姑姑相貌又极像,大约是爱屋及乌。」 上一辈的事情,含光并不清楚,但当年空一的确对她极好,还曾指点过她武功,可惜那时她年幼贪玩,倒是承影十分好学,对武学天生便有一份执着。 「后来空一神志不清,除了孤光大师,谁都不能近身。不过那日,你随着我去闲云寺,我见他对你依旧很亲近,大约是将你认作了你姑姑。」 听到这里,含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帝因为那道手谕,而迟迟不能除掉康王,你是想让我去空一师父那里,找出那份先帝手谕?」 「正是此意。林晚照曾提及,苗疆有种蛊术,可以让人催眠,梦境之中,一问一答说出实话。所以我想让你去接近空一,问出那道手谕所在。」 含光顿了顿,问道:「那我该如何做?」 霍宸满怀歉意,将含光怀抱在胸前,「林晚照会教你。只是委屈你要出宫一趟,你现在身怀有孕,按说不该让你劳累,可是梁国使臣一来,我便担心引发事端,早一日解决此事,早一日安定朝局。」 「无妨,我身体很好。」 霍宸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含光,这商朝江山,有你一份功劳,我一辈子都记得。等有朝一日,我将这江山治理得坚不可摧,河清海晏,那时,你我并肩,君临天下,共赏这如画河山,千秋万代生生不息。」 含光听出他竟有封她为后的意思,伸出手指掩着他的唇道:「皇上,我并不想要你承诺什么,我是你的妻子,理应为你分忧。」 霍宸握着她的手指,吻着她的指尖,满目深情的望着她。 「歷来后宫是非不断,皆是因猜忌嫌疑而起,帝后情深携手以老的寥寥可数,希望你我,恩爱不疑。」 含光含笑点头,依偎在他胸前,柔声道:「我会尽我之力助你,唯愿你这位明君圣主,能给百姓一个清朗干坤。」 翌日,淑妃请旨去闲云寺上香祈福,求佛祖保佑腹中龙胎安泰。皇帝亲赐龙辇出行,因龙辇素来只能帝后才可乘坐,特将六乘改为四乘。霍宸担忧她的安危,又特意让承影护送,皇家仪仗从前德门出发,浩浩荡荡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闲云寺。 孤光大师领着僧人在山门处恭迎。含光进了寺院,佛祖跟前上香许愿,这才到了后院歇息。 含光和承影走到当年霍宸居住的院落,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就是空一的住处。这是寺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原是柴房,后来空一有些神智不清,孤光怕他失手伤人,便将柴房收拾干净,让他住到了后院的那两间屋子里。 第54页 他喜欢做木工,含光记得幼时他曾送过她一个弹弓,她便是拿着那个弹弓,打穿了霍宸的洗澡盆,犹记得当时水流如注,霍宸气急败坏却不敢跳将出来「追杀」她。忆起往事,含光不由想笑,那时自己也委实调皮,瞧不惯他整日心高气傲一尘不染的样子,便变着法的气他。 两人站着甬道的这头,远远看见,那头的空一正坐在门外,膝上放着一截竹子,他看着手里的竹刀,若有所思。 含光正欲上前,承影拉住了她,神色有些紧张不安。 含光回眸笑笑:「没事,他记得我,你忘了吗,上一次回来,他还叫我小鱼。」她心里隐隐有些难过,他现在怎么神智不清了呢? 承影踌躇着放开了手,眼看着含光轻步走了过去,穿过甬道,蹲在空一的面前,和他轻声说着什么。 空一抬起了手,像是要放在含光的头上,承影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狂跳,但想起来时路上含光的嘱咐,硬生生忍住跃上前去的冲动,直到看着空一的手,放在她头上,只是一种关怀爱抚。 过了一会儿,含光站起身来和空一走进了屋内。承影再次紧张不安,但他又不敢太过接近,站着甬道里只觉得度日如年,再也没有如此的心慌失神过。 甬道里穿过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拂着他的衣角,他屹立不动,全神贯注的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屋里传出含光的一声轻唿。 他再也忍不住,飞身跃出了甬道。 第33章 承影推开房门,看见含光怔然站在窗边,而空一斜靠在竹椅上,神色安宁,虽然闭着眼,但眼珠却在眼皮下微微的转动着,似睡非睡。 承影见含光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轻声问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没事。」含光抬手将额头上的细汗抹去,缓缓扶着竹椅坐下,露出疲惫之色。 林晚照昨日将催眠术教给她,因时间仓促,含光一时未能学会,林晚照又配了药,裹在酥馅点心中,让她带给空一食用。方才将点心拿给空一时,含光异常的紧张,若是他不肯品尝,那么催眠很可能功亏一篑。空一的武功深不可测,人又神志不清,催眠万一失手,并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她不担忧自己,却担忧腹中的孩子。万幸,空一对她毫无戒心,催眠也进行的颇为顺利,但问出的那个答案却是让含光大吃了一惊。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份手谕,竟然是在康王手中! 当年空一将手谕交给含光的姑姑虞敏。虞敏将手谕交给康王之后,却离奇死去。空一心知这定是康王杀人灭口,但他深受太宗隆恩,空有一身绝世武功,也无法为爱人报仇,痛悔绝望之际,心灰意冷出家为僧。 含光听到这些,心里又惊又怒,突然间觉得当年在惊风城一家老小被梁兵追杀,也许不是那么简单。因为城破之后,许多梁兵都急着在城中烧杀抢掠,江伯父带着虞家老小逃出城外,梁兵并不知道她们是虞虎臣的家人,为何穷追不捨直到城外,势要置她们于死地? 这些陈年旧事在心里翻腾起来,再加上疑似霄练的许为出现,突然显得疑窦重重,含光有点心乱,对承影低声道:「我们先走吧,空一师父不到半个时辰便会甦醒。」 两人出了后院,和孤光大师告辞之后,便上了龙辇启程回京。 承影骑马,守在龙辇的右侧。含光坐在车里,心里反覆的转着那些疑惑,她撩起窗户一角,对承影道:「哥,我想尽快见一见许为。」 承影低声道:「许为几乎不离许志昂的左右,而皇上又派人私下盯着许志昂的动向,许志昂私约华澜,已经引起皇上的疑心,若是义父私下接触许为,只怕会引起皇上误会,所以义父一直在寻找机会。」 「梁国使臣何时回去?」 「大约再过三日。」 「到时候皇上必定要设宴欢送,我们可以寻个机会见他一面。」 承影点了点头。 含光轻蹙黛眉,疑惑不解:「哥,许为若真的就是霄练,他为何会到了梁国,又认了许志昂为父亲?为何见了父亲无动于衷?」 「这些,只有问过许为才知道,如果他真的就是霄练。」 回到皇宫,已是天色昏黄。含光听宫人说皇上在安泰殿,便径直下了龙辇换了肩舆到了安泰殿。 进了殿内,只见皇上皇后都在,皇上坐在太后身畔,皇后坐在下首。 含光正欲施礼,太后笑着阻拦:「免礼,快坐到哀家身边来。」 含光上到玉阶之上,太后握着她的手,关切的问道:「淑妃今日辛苦,身子没什么不舒服吧?」 含光含笑答道:「多谢母后关心,含光素来身体很好,一路平顺。」 霍宸坐在太后另一侧,望着含光,笑容柔和俊美,两人互视了一眼,无声之间,情思脉脉,薛婉容看在眼中,忿在心里。 从淑妃进殿,她便不由自主的留意了皇帝的神色,他的视线仿佛胶着在淑妃身上一般,眼中似生出一股蜜意来。这种眼神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她不由生出一股浓烈的醋意来,不但是因为皇帝的宠爱,还因为太后的偏爱。 以前太后都是向着她的,即便钱瑜生了一对双生子,太后私下里也不待见钱瑜,处处偏向她。但不知为何,太后独独对这虞含光百般关爱,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55页 这时,太后又对她道:「皇后,你先回去吧。」 薛婉容起身告退,走出安泰殿的时候,心里满是忿恨和委屈。太后竟然留下虞含光和皇上,三人竟如民间的普通人家,坐在同一张榻上说着家常,而自己,竟然像是局外人,被请出了安泰殿。她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小指上的金护甲刺着掌心的肉,痛达心肺。 太后屏退了殿内众人,急切的问道:「空一怎么说?」 含光答道:「空一师父说,那份手谕早就给了康王。」 太后和霍宸齐齐一怔,然后对视了一眼。 「当时是让我姑姑虞敏亲手交给的康王,后来,我姑姑遭了康王毒手,空一师父痛悔不已,出家为僧。」 太后道:「原来他是因此出家。皇上你看,如何将那手谕从康王手中拿回来?」 这手谕无意是康王的救命稻草,他一定会藏在一个万分妥当之处。回京路上,含光心里便在思虑,从他手中拿回手谕,恐怕是千难万难之事。 不料,霍宸却眉目舒展,畅然笑道:「母后,那手谕在康王手中,已经毫无用处,何必拿回来?」 「为何?」 「母后,康王已经拿出过一份父皇的手谕,被鑑定为伪作,而今他再次拿出一份手谕,首先便令人生疑。况且两份手谕内容全然不同,一份是归还帝位,一份是谋反保命。既然继承帝位,又何来谋反一说?两份手谕自相矛盾,必定有一份是假。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康王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造过了一份假的,那么这份真的,便无人再信了。」 太后恍然笑道:「的确如此。」 「所以,康王绝不会再让这份手谕面世,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先前的那份手谕作假,归还帝位是他信口雌黄,如此一来,大失民心不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自然不会做这愚蠢之事。」 太后听后,舒心的笑着,频频点头。 含光道:「或许他看着手谕,生了非分之想,篡改了手谕,否则那手谕之上的传国玉玺又是怎么回事?」 霍宸道:「不错,也有可能是他找人篡改了父皇的手谕,所以梅翰林签订的那份手谕,其中归还帝位四个字,的确是新近所书。不论是他伪作,还是篡改,那份手谕已经不足为惧。」 太后道:「皇上及早定夺,除却这个心腹大患,母后也就心安了。」 「儿臣早有谋划,只是担心手谕落在他人手中,最后关头被人拿出来,不仅救了康王,还让儿臣从此之后都不能动他分毫。眼下没有后顾之忧,儿臣自然会将康王处置的让天下人没有一丝异议。」 太后转头拍了拍含光的手背,慈爱道:「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安心诞下皇儿,哀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含光起身告退,和霍宸一起出了安泰殿。 此时,暮色渐起。宫阙巍峨,在秋日的黄昏中,显出一丝沧桑雄浑。含光坐在肩舆上,看着重重宫阙,红墙碧瓦,想到自己半生荣辱,一世自由都将在此浮沉,心里油然而生一抹茫然失落。 回到关雎宫,霍宸用过晚膳,陪着含光在园子里散步,写春映雪和邵六远远跟着身后,霍宸牵着含光的手,轻声道:「承影也该成亲了,你看永宁如何?听母后说,永宁对他极有好感。」 含光闻言不由一怔,也许是写春和映雪对她无意间说起的那些旧事,让她对永宁有了成见,潜意思里她竟然觉得永宁配不上承影,虽然她贵为公主。况且,柳家莫名其妙的退亲,她总觉得内里有蹊跷。一想到太后身边的柳公公是柳湘君的远房叔叔,她更是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是永宁所为。 承影在含光心里,亦亲亦友,十分重要,她希望能有个贤淑明慧的女子来做自己的嫂子,但霍宸毕竟是永宁的皇兄,含光不能直言心中所想,只能委婉的说道:「公主金枝玉叶,需要人捧在手心爱如珍宝,承影内向木讷,生平最不会哄人,求他说句好听的话,都难如登天。公主性情活泼,若是嫁给承影,只怕会憋闷难过。」 霍宸嗯了一声,停了片刻又道:「那宇和公主,你觉得合适么?」 宇和是太宗的幼女,康王的嫡妹,这个身份,眼下极其敏感,霍宸已经明确表示要对付康王,含光自然不愿承影牵连进去,便低声问道:「皇上,若是康王有事,公主会不会被牵连?」 「自然不会。公主年幼,一直住在宫中,康王虽是她亲兄长,却不怎么关心她。我知道你是担心承影被牵连,你放心好了。」 含光这才放心,低声笑道:「皇上你还是去问承影好了,又不是我娶亲,我喜欢不喜欢并不打紧,要他喜欢才好。」 霍宸停住步子,捏了捏含光的鼻子,佯作不悦:「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着想。江承影是你义兄,你身在后宫,娘家若是权势过人,别人也就不敢小觑,对你自然是敬畏有加,将来,」他附在含光耳边,轻声道:「将来封后,承影地位显赫,也对你有利。」 第34章 含光心里一怔,意外之余,并没有喜悦。那个位置她从未想过,她真正想要的他这一世也无法给予。 霍宸对她的淡然毫不意外,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从这个细微的动作上,含光知道他懂得自己的心意,两个人很有默契的谁也不提,因为无法做到。 第56页 夜凉如水,秋阶霜浓,落叶踩在脚下,簌簌轻响。 她能把握的也就是当下了,这一刻,他的身旁,唯有她而已。 三日后,霍宸要在畅景苑设宴送使臣许志昂回梁。接见外臣的宫宴嫔妃不可参与,含光自然无法在宴席上见到许为,所以,这日一早,承影便来和含光商议,想让含光乔装为拱卫司的一员护卫,守在朱雀门通往畅景苑的路上,伺机见一见许为。 含光沉吟了片刻,道:「皇上一直派人盯着许志昂,进宫之后,更是人多眼杂,我们若是私下接触许为,必定会被皇上知道,眼下皇上正在怀疑许志昂和康王有私,我们若是约见许为,只怕会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百口莫辩,反而被动。不如我直接告诉皇上,就说我们怀疑许为是霄练,让皇上安排我见他一面,此事明说,反而显得坦荡磊落,皇上必定会答应。」 承影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光是见面,恐怕你也难以分辨是不是他,毕竟多年未见,少年人的样貌变化极大,最好能聊一聊。」 「我也是这样想的,许为若真是霄练,他不肯与父亲相认,必定另有隐情,只有我俩私下叙话,才能问出内情,若是偷偷摸摸见他,时间紧迫,无法深问。」 「那你即刻便去禀告皇上吧,再有一个时辰,宫宴便要开始了。」 含光听罢立刻动身,两人到了御书房前,含光进去求见霍宸。 霍宸听闻此事,神色一怔,随即笑道:「既然有这样的事,真是巧了。等他们进了宫,我派人将许为领到干明宫的偏殿,你在那里等候,看是否真的是你弟弟。」 含光一听霍宸答应的如此爽快,高兴不已,谢恩告退。 回到关雎宫,含光便看着沙漏,等待宫宴开始。 写春见她坐着那里,神色忽悲忽喜,坐卧不宁的样子,便上前关切的问道:「淑妃娘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让林御医来一趟?」 含光摇了摇手,站起身道:「我要去一趟干明殿。」 写春忙应了一声,和映雪领着两个宫人出了关雎宫,朝着御花园走去。 此刻已近深秋,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御花园内不復繁花似锦,青石阶上黄叶飘飞,衬得石林小径愈加的幽深。 转过石林,含光一眼看见对面走来几个人,身着红色宫装的正是皇后薛婉容。她的面容依旧雍容清丽,只是落寞之色愈加的明显,红色没有被她穿出喜庆大气,反而透出一股悲春伤秋的寂寥。 含光停住步子,躬身站着一旁,眼看着薛婉容走近,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同情薛婉容被霍宸冷落,但也厌恶她心地歹毒,连霍速那样的小孩子都去算计。皇后本该身为后宫典范,母仪天下,心怀广阔。她却带着一副柔弱的面具,暗藏刀锋。但是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霍宸爱她而已。 含光几次想让霍宸去昭阳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知道薛婉容的狠毒,却仍旧同情她,这一点让含光万分矛盾。 「参见皇后娘娘。」 薛婉容停住步子,冷冷地笑了笑:「不敢当,淑妃娘娘如今身怀龙胎,连太后那里都可以免礼,本宫怎敢受礼。」说罢,广袖一拂,从含光身旁走过,青丝上的步摇闪过一丝金光,几枚珠子碰在一起,叮叮作响。 含光听她言中带刺,也不与她计较,径直带着写春和映雪前往干明殿。 写春不忿,和映雪低声嘀咕道:「等淑妃娘娘生下小皇子,看她不气歪了鼻子才怪。」 映雪轻笑:「胡说,只听过嘴气歪的,那有鼻子气歪的?」 含光忍不住莞尔,回头嗔道:「你们两个不许乱讲。」 到了干明殿,真是宫宴开始的时候,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丝竹之声,含光等在偏殿之中,看着地上斜进来的正午阳光,心情紧张而激动。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殿外有人通报:「梁国许为拜见淑妃娘娘。」 隔着珠帘,只见邵六领进来一个清俊的少年,瘦高俊逸,神色镇定。 含光恨不得挑开珠帘,走到近前仔细看他的容貌。但礼制约束,她只能隔着珠帘和他说话。 许为走到珠帘前,屈身施礼。 「许公子免礼。」 含光紧紧的盯着他,竟然紧张地手心出了汗。他的面容的确有七分像霄练,尤其是眉间的那颗痣,正和霄练一模一样。 含光迫不及待就问道:「敢问许公子的生辰是何时?」 「回禀淑妃娘娘,是正月十五,辰时三刻。」 含光一听,心里便是一阵狂跳。 「你,是一直都住在梁国么?」 「回禀淑妃娘娘,许为十岁之后,才到了梁国。」 含光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顾不得什么礼数,站起身一把挑开了珠帘。 珠帘外的许为和邵六齐齐一怔。 「你们退下,我有话要和许公子详谈。」 邵六急道:「淑妃娘娘,这于礼不合。」 含光当即道:「皇上那里,我自会说明。」 邵六无奈,便对殿内众人挥了挥手,众人鱼贯退出。 许为一直默默的看着含光,依旧镇定自若。 含光激动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上前两步道:「霄练,我是你姐姐含光。」 许为躬身施了一礼,「淑妃娘娘认错人了,小人名叫许为,是家中独子,没有姐妹兄弟。」 第57页 含光一怔,停住了步子。「霄练,你是忘记了,还是不想相认?」 许为沉默着,再施一礼:「许为不懂娘娘的意思。」 含光激动不已:「你明明就是霄练,爹已经认出了你,但你不肯认他,所以他又不敢确认,让我来看看你。霄练,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们?难道你都忘记了过去吗?那时你已经十岁,你应该记得一切的,惊风城外,」 许为打断了她,「小人不知道娘娘所说的一切。」 含光的惊喜瞬间被失望席捲而空,她怔怔的看着许为,良久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娘若是没事了,请容小人告退,父亲还在宴席上等着呢。」 含光木木的看着他施礼,转身告退,心里勐地一阵刺疼,冲口就道:「霄练,你是不是怪父亲没有顾你和母亲?」 许为脚步不停,转身走向殿外。 「皇上赐婚,父亲拒绝,说母亲死后,他此生不再娶妻纳妾。」 许为的步子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身,对含光微微一笑:「淑妃娘娘,请容小人冒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山盟海誓。」 含光眼睁睁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在深秋的清辉下,阔步而去,心里阵阵的刺疼。 一行眼泪骤然袭来,她确信,他就是霄练。他为什么不肯相认,是心里有怨?还是另有隐情? 过了许久,含光才步出殿外,回到了关雎宫。 此刻已是午后,宫宴想必已经结束,梁国使臣也已经出宫,从此之后,也许永远再没有机会和霄练见面,含光打算对父亲说,许为不是霄练,她一个人痛苦就够了,没必要让父亲伤心。 映雪上前奉上了午膳,含光半点食慾也无,但念及腹中的孩子,勉强拿起了筷子。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殿外大声通报:「皇上驾到。」 含光放下筷子,心里还在纳罕,平素的这个时候,她都在午睡,霍宸若是前来,都不肯让人通报,怕吵了她,今日为何这般? 含光走到殿外,不由一怔。 霍宸脸色冷凝,见到她便是剑眉一凛,怒气沖沖道:「你好大的胆子!」 含光莫名其妙,「皇上,臣妾怎么了?」 霍宸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一件东西甩了过来,扔在了含光的脚下。 含光弯腰捡起,是一封信,她疑惑不解,抽出一看,竟是皇宫舆图。 含光大惊,抬起眼帘看着霍宸:「皇上,这是?」 霍宸震怒:「这是在许为身上搜出来的。」 「这与臣妾何干?」 霍宸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剑,扫向写春:「写春,你来说。」 写春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淑妃娘娘让奴婢交给许公子的,奴婢不知道信里是什么。」 含光难以置信,看着地上的写春。 第35章 含光难以置信,看着地上的写春。 她从没有亏待过她半分,将她视为姐妹一般,赤诚以待,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眼前的这一刻,宫里第一个来害她的人,竟是写春。 剎那间,含光只觉得心灰意冷,失望之极。她抬头迎向霍宸冰冷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皇上凭她一面之词就前来责问臣妾?」 霍宸厉声道:「许为已经承认,这信件的确是他离开关雎宫时,写春亲手给他的,所幸他还来不及看,不然,」他说到这里,眼中透出一股杀意来。 含光心凉不已,道:「写春的确是我的侍女,方才也的确就在殿外,但并不代表这封信出自我手,是我授意。」 霍宸怒目恨道:「若不是朕亲眼见到你的笔迹,朕也不敢相信,枉费朕对你恩宠有加,信任如己。」 含光一震,低头再看手中的信件,果然,那舆图上的几处标识,竟真的与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剎那间,她心里一片寒凉,舆图从手中滑落,如同一片落叶,飘在霍宸的脚下。 这宫里的算计,形同鬼魅时时刻刻隐伏在身旁。她从没怀疑过自己也会有被人算计的一天,所以当前这一幕她并不是很意外,但让她意外的是,陷害她的人是写春,而霍宸,信誓旦旦对她说恩爱两不疑,居然经不得别人的一句谎话。 她从没见过他震怒的模样,那一双曾如瀚海明波的眼眸,曾藏匿着万千柔情,让她心甘情愿收起羽翼困局在此,而此刻却是凌厉冰冷,仿佛利刃,插在了心上。 她并非没有辩解之词,但此刻硬生生被他的目光逼了回去,满心悲凉,竟一个字都不想对他说。她耳边响起了霄练的那句话:这个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山盟海誓。是么?那些温柔的誓言,莫非都是他一时兴起?只她当了真?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眸,却看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心一寸一寸的凉下去。 邵六拾起舆图,呈与霍宸。 霍宸转过身去,厉声道:「将淑妃禁足。待皇后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邵六一挥手,身后上来两名内侍,将写春带出了关雎宫。 含光怔然站在殿中,眼看着那个深紫色的身影拂袖而去,木了一般。 映雪急声道:「娘娘怎么不辩解?」 含光默然笑了笑,良久才道:「皇上圣明,他什么都知道,我何必多说?」 第58页 映雪急的跺了跺脚,泫泫欲泣:「娘娘,有些话,自己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含光缓缓道:「若是事事都靠一张嘴,一双眼,要心何用?」 映雪欲言又止,咬住嘴唇,半晌才道:「皇后调查此事,奴婢是怕……」 含光笑了笑,「怕什么,生死如来去,不过是具皮囊。」 她对他所知甚深,这样的算计,在他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其中的玄机?他明知她无辜,却来兴师问罪,唯一的解释便是……想到此,她身上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 她宁愿是自己多想,宁愿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却由不得自己朝着那个深渊滑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薛婉容带人来到关雎宫。 含光施礼之后,静立一旁。 薛婉容一脸骄横得意,施施然上座,打量了含光几眼,然后拂了拂广袖,道:「淑妃娘娘身怀龙子,还是坐下说话为好。皇上交代,让本宫彻查此事,本宫已经审问过写春,了解了来龙去脉。不过本宫也不能单听写春一面之词,所以特来关雎宫,听听淑妃娘娘的辩解。」 含光道:「回皇后,我若是和许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何必假手于他人,我与许为私下单独相处,有什么不能给他,为何要将舆图交给写春,再给许为?」 薛婉容得意的笑道:「淑妃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宫闱之中单独面见男子,你可知罪?」 「面见许为是皇上亲允。」 薛婉容冷笑:「皇上可没让你支开众人,和他单独相处了那么久,听闻许为年轻俊俏。」 含光笑:「皇后娘娘果然消息灵通,不仅知道我支开众人,还知道许为的相貌。」 薛婉容一阵尴尬,厉声道:「舆图上分明是你的笔迹,还想狡辩?」 「模仿笔迹,并非难事。当日康王还曾模仿先帝笔迹,伪造先帝手谕。」 薛婉容一怔,转而冷笑道:「想不到淑妃娘娘出身草莽,倒也能言善辩。」 含光挑眉笑道:「我虞含光敢作敢当,是我做的,我不怕认,不是我做的,我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你私下会见许为,行为不端,□宫闱,单是这个罪名,也该去了你淑妃之位。」 含光怒极反笑:「淑妃之位,你当我稀罕么?」 「大胆!」薛婉容拍桌而起,失了素来的端庄静雅,头上的步摇摇晃不止,闪出一片流光。 「我没什么可说的,皇后随便处置便是。」 薛婉容气极,抬手指着含光,咬着银牙,却不知说些什么,最终恨恨的放下手指,拂袖而去。 众人散去,宫内静谧一片。 突然,映雪扑通跪在含光脚下,泣道:「娘娘,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奴婢知道娘娘清白,可是这几桩罪名都是重罪,绝不会是禁足削位的处罚,重则赐死,轻则会被贬到冷宫,永世没有翻身机会。求娘娘速速去求皇上,洗清冤屈,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含光扶起映雪,嘆道:「他将此事交给皇后处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必见他了。」 「后宫之事歷来都是皇后处置,娘娘千万不要误会皇上,若是娘娘对皇上寒了心,只怕再没有人能救娘娘了。」 含光摇了摇头,默然不语,进了内殿。 映雪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宫殿门口,对守门内侍道:「淑妃娘娘身子不适,烦请去请林御医来。」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去请林御医。 不多时,林晚照提着药箱进了殿内,急问:「娘娘有何不适?」 映雪领着林晚照走到内殿门口,突然跪在地上。 林晚照吓了一跳,忙退后了一步。 「姑娘请起,林某不敢当。」 映雪低声央求:「娘娘并无不适,是奴婢斗胆请林御医前来,求林御医一件事。」 林晚照急道:「姑娘起来说话。」 映雪含泪道:「求林御医对皇上说,娘娘情绪不稳,身体不适。求皇上来见一见娘娘。」 林晚照扶起映雪:「林某只能转达娘娘身体不适,想念皇上,其他的,林某无法应承。」 映雪点头:「映雪替娘娘多谢林大人。」 林晚照并不知宫内出事,出了关雎宫,心里还在纳罕,含光一直深得圣宠,究竟发生了何事,居然让映雪来求自己? 映雪自林晚照走后,便望眼欲穿等着霍宸驾临,可惜直到翌日也不见皇帝前来,等来的却是一道旨意。削去淑妃虞含光妃位,贬为宫人,移居秋画宫。 映雪听到这个消息,瘫软在地。秋画宫是获罪嫔妃居住之所,终其一生,形同圈禁。 含光木然的看着邵六宣旨之后离去。一时间万念俱灰,知道自己猜想的不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映雪在一旁替含光收拾衣物,眼泪不停。 含光嘆了口气,拦住她:「不要带这些,带上鸳鸯刀就可以了。」 「娘娘,你为何不去见江大人?」 含光默然起身走到宫外,沿着汉白玉阶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关雎宫」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秀雅大气,「雎」字更是笔格浓丽,繁复之中写出一笔风流缠绵来。 她突然心头一酸,掉头阔步离去。 秋画宫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宫室简陋,仿佛和其他宫殿隔了一秋的时光,此刻竟有冬日的萧杀之气。 第59页 映雪以为含光盛极而衰,必定伤心欲绝,所以时刻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陪着她,极力劝解:「娘娘不用担心,皇上这是在气头上,等到查明真相,一定会接娘娘回宫,娘娘只管安心养胎,等诞下皇子,更是贵不可言。」 含光低下眼帘,微微含笑,将手掌放在了小腹上,轻轻的来回抚摩,样子极是慈爱温柔。 映雪松了口气,以为含光听了劝解宽了心,突然却发现含光已经满脸眼泪。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含光含泪而笑:「没什么,只是替这孩子高兴,不必来这人间受罪。」 映雪大惊失色,「娘娘,你说什么?」 第36章 含光默然不语,看着窗外。 这处宫室位于秋画宫的最北边,园中种了几丛修竹,此刻深秋,风声萧萧,越发显得院中凄冷萧瑟。她眉间笼愁,眸中蓄泪,清冷的日光投射在肌肤之上,净白如雪,仿佛易碎的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悽美哀婉。 映雪对含光的那句话满腹疑问惊诧,却不敢再问缘由,只是呆呆的看着含光,心里百感交集。回想起明月轩中,那时淑妃尚是御侍尚仪,皇帝夜乘月色而来,良辰如诗,小轩窗前映出一对烛前璧人……她不知私下艷羡了多少回,那样的盛宠深爱,温柔眷顾,她自十二岁入宫,从未在帝王身上见过。 果然是君恩似水,红颜未老恩先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比那刀光剑影还要冷冽快捷,这便是帝王的宠爱,如斯凉薄。 以前在关雎宫,林晚照每日都来请脉,送安胎药,自含光被贬秋画宫,他不復再来。安胎药一停,含光的身体便有了反应,这日清晨起床,竟然见了红。映雪吓得脸色苍白,含光看着床上的那抹血色,却没有大惊失色,默默的咬着唇,转过头去。 映雪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急道:「娘娘,奴婢去叫太医来。」 含光的声音有点嘶哑,轻轻回了一个「好」字。 映雪急匆匆奔出院子,含光扬起头,将眼中的那股湿热逼了回去。 许久映雪才回来,进门便气哼哼道:「娘娘,果然是落井下石的人多,奴婢求了半天,黄公公才肯动身去太医院请人。」 含光轻轻勾了一下唇角,笑容虚飘的仿佛是水中的一瓣落花。 过了半个多时辰,只见管事的黄公公领着一位颤巍巍的老者进了院中,并不是林晚照。映雪当下不敢说什么,但心里却是酸熘熘的替含光委屈。即便含光被贬,她腹中仍旧是皇子龙胎,不敢如此轻慢。 黄公公指着老者对含光道:「这是刘太医。」 刘太医上前问了情况又诊了脉,开过药方之后便提着药箱告辞而去,只言片语都未提及含光的身体状况,含光也不询问。 药汤煎好,一个小太监送到屋内,放下便走了。含光端起碗便要送到嘴边。 映雪一把拦住了她,低声道:「娘娘,这药会不会,」 她在宫里多年,对有孕嫔妃莫名落胎之事见得多了,此次来诊病的不是林晚照,而是常给皇后请脉的刘太医,她便觉得有点不安心,眼下含光身在秋画宫,更是容易让人下手,可是含光看上去竟然半点警惕之心也没有,她便忍不住出言提醒。 含光看了看她,轻声道:「映雪,若是有人存心想害你,防不胜防,不如破釜沉舟。」 映雪不懂她的意思,却听出她话中有话,带着一抹决绝。 含光喝完一碗药汤,庭院外传来通报,竟是皇后驾到。两人皆是一愣,含光放下药碗,和映雪走到门外迎驾。 薛婉容带着侍女内监,站着庭院里,四处打量了一下,对黄公公道:「怎么也不安排个向阳的屋子,她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关雎宫,享尽了隆福天恩,这里阴森潮湿,她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薛婉容话中带刺,含光自然听得出来她语中的尖酸讥讽,扬眉微微一笑:「多谢皇后娘娘费心,风餐露宿含光都习以为常,是以住在这里根本不觉得苦,倒是清幽僻静,不必见那不想见之人,听那不想听之话。」 薛婉容气结,厉声道:「你虽然被贬为宫人,但腹中怀有龙胎,本宫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不得不多加关注。听刘太医之言,你腹中有孕已经两月有余,根据彤史,皇上初次临幸至今也不过一月有余,不知你这两个多月的身孕所从何来?」 原来这就是她摆驾秋画宫的目的。含光心中冷笑,望着她不卑不亢道:「皇后若是疑心什么,只管去问皇上。」 薛婉容冷笑:「不错,本宫已经让刘太医去告诉皇上,此事事关皇室血统,本宫一定会慎重处理,绝不会让这些龌龊之事玷污了皇室的声誉。」 映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映雪可以作证,淑妃娘娘身为御侍尚仪的时候,皇上曾夜宿明月轩。」 薛婉容脸色一变,正欲发话,忽听院外传来通报之声「皇上驾到」,薛婉容连忙转身。 竹前明黄色一闪,霍宸走了进来。 含光只觉得眼前一雾,短短数日不见,竟有种分别经年之感。他一眼看了过来,含光立刻垂下目光,不愿意见到那双眼眸。 「皇上,臣妾问过刘太医,」 薛婉容话未说完,霍宸打断了她,「此事朕已知晓,中秋之夜,朕喝多了……当时朕并未打算封她为妃,是以未让彤史记录在案。不巧她有了身孕,朕不得已封她为妃。此事不必再提。」 第60页 含光听到这段话,心里更是彻底的寒凉如冰,原来只是喝多了,只是不得已……心下越发的失望,只觉眼前的这些人,工于心计,虚伪凉薄,对这里,从此再无一丝的眷恋。 霍宸看了一眼含光,转身道:「朕还有政务,皇后也回宫去吧。」 薛婉容低声应是,帝后朝院外走去。 映雪眼看皇帝就要步出庭院,情急之下,轻轻推了推含光。一入冷宫便如坠深渊瀚海,皇上驾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含光应该抓住机会为自己辩白求情才是。 含光似乎懂了她的意思,眼看霍宸就要跨出院门,含光终于出声:「皇上。」 霍宸脚下一顿,似是迟疑了片刻,回过头来。 含光没有看他,只是屈身施了一礼:「皇上,我有一事相求。」 映雪心中松了口气,以为含光要辩白舆图一事,却听见含光道:「我想见父亲一面。」 映雪一听,顿时失望之极,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硬气得让人又爱又恨。 霍宸神色平静,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愫,语调更是平淡无情。 「朕知道了。」 含光听不出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霍宸眯了眯眼眸,回身牵起薛婉容的手,温柔地笑了笑:「皇后为后宫之事费心操劳,朕要好好谢你。」 含光恍然,原来甜言蜜语竟是如此容易出口,对谁,都是如此的温柔。 薛婉容有些受宠若惊,对霍宸的话半信半疑,却又不由自主的心生欢喜。 翌日上午,黄公公终于将虞虎臣带来。 含光见到父亲,心中一酸,虞虎臣憔悴了许多,见到含光便不由自主的带了痛惜之色。 含光满腹话要对父亲说,但黄公公却站着虞虎臣身后,没有避开的意思。 含光起身去了内室,将鸳鸯刀上的一对玉璜取了下来,递给映雪:「你对黄公公说,我和父亲有些话要谈,麻烦他行个方便。」 映雪一怔,看着那对玉璜,「娘娘,这是皇上赏赐的,」 含光淡淡一笑:「拿去吧。」 她对这对玉璜毫不留恋,情已不再,何必睹物思人。 过了一会儿,只见黄公公和映雪走到了院门处。 含光出了内室,对虞虎臣涩涩的笑了笑:「父亲这段日子可安好?」 虞虎臣关上门,问道:「许为,是不是霄练?」 含光登时心里一凉,自己当前的处境,他不闻不问,问的却是许为。 含光苦笑,不知道自己今日请父亲来,是不是心存幻想。 「父亲,许为怎么了?」 「皇上让许志昂回去了,但将许为扣押在驿馆。他若是霄练,为父便去恳求皇上,救他出来。」 含光沉吟了片刻:「我觉得他就是霄练,可是他丝毫没有与我们相认的意思。眼下女儿和他身处这桩冤案之中,父亲若是去求皇上救他,只怕父亲也被牵连其中,依我看,他的身份是梁国人,皇上必定不会杀他,父亲还是静观其变,等这件事平息之后再想办法比较好。」 虞虎臣嘆了口气,这才道:「你不要担心,皇上他查明真相,一定会放你出去的。」 「父亲,皇上若是真想查明真相,半日就会水落石出,何必让皇后去彻查?况且我身怀有孕,按照宫中旧例,有孕嫔妃即便获罪,也是先禁足,等皇子降生再做处罚惩戒。将我贬至冷宫,说明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生下来。」 虞虎臣一怔。 含光含泪道:「父亲,事到如今,你就忍心看着我困死在这里吗?」 虞虎臣明白了含光的意思,面露为难之色,「你不要再问密道之事,我发过誓言,不会告诉任何人。」 含光嘆道:「父亲,你以为你发过誓言,他就不会杀你吗?」 虞虎臣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当日和父亲一起从密道杀进皇宫的人,全都死了。怎么死的,父亲应该很清楚。」 虞虎臣脸色剧变。 含光伤心欲绝:「父亲担心他对你生疑,将我送入宫中,表明忠心,也将我作为人质。如今,我已经走投无路,父亲也不肯救我一次,是不是?」 「含光,他不会杀我。那日在京畿大营,他提出让我或是张广辉带人从密道杀进皇宫,接应他和承影。当时他便明说,知道密道的人,不能活着,他会重金封赏其家人。当时,他将三十份毒药放在我和张广辉面前,让我二人自己决定。张广辉犹豫不决,我拿起了三十份毒药,当时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只求他答应我一件事,便是查出当年惊风城陷害我的那个人,为你母亲和霄练报仇。他听罢,却从我手中取回了一份毒药,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我信你。我便对天发誓,永生不会吐露密道之事。他若想杀我灭口,那一日,便不会取回那份毒药。」 果然如此,她一早便怀疑诸位叔伯的战死,原来是父亲亲手替他们选了一条死路,含光寒心不已,声音颤抖:「父亲,那些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就这样忍心让他们去死?」 虞虎臣眼珠泛着血丝,情绪激动:「人总有一死,他们如果不是为了家人为了家族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何必跟着我进京赌这一场?留在虎头山,颐养天年便是!」 含光眼前模煳一片,看不清父亲的容颜。 「父亲,我只恨那一日,和母亲一起跳崖的不是我。」 第61页 第37章 虞虎臣面露痛苦之色,「含光,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会害你?我送你入宫,是真心为你考虑,你总要嫁人,这世上,还有谁比皇家更尊贵?你贵为天子嫔妃,便是为父见了你,也要施礼下跪,宫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不用受颠簸流离之苦。皇上对你又宠信有加,从御侍尚仪一步封妃,这般的荣耀何人有过?眼下不过是因为牵扯到舆图,不惩戒你难以服众,为父相信,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接你回宫。」 话里话外,竟然处处向着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君主。含光涩涩一笑:「承父亲吉言,女儿就在这里安心等待皇上的恩赦。」 「你保重身体。」 含光大笑:「好,若是女儿生下个儿子,还望父亲将他扶持为太子,那时父亲更是万人仰仗,权势滔天。」 虞虎臣变了脸色,急忙拉开房门,疾步走了出去,生怕含光的话语落入黄公公耳中。 含光看着父亲仓皇离开的背影,低喃道:「父亲,知道皇家秘密的人都是死路一条,你以为我是在救自己么?你今日执迷不悟,来日终会知道女儿今日的苦心,可惜那时已经晚了。」 突然,腹中一阵绞痛袭来,竟是一阵紧似一阵,含光扶着桌角,疼得弯下了身子。 映雪进了屋子,一眼看见含光面色苍白,冷汗淋淋。她慌忙上前,扶着含光急问:「娘娘怎么了?」 含光痛得说不出话来,弯腰紧紧的捂住肚子。 映雪一看情形不妙,起身就道:「娘娘忍一忍,奴婢这就去叫人。」 映雪匆匆离去。含光痛得几乎快要昏厥,恍惚中她感觉到身下涌出一片潮热的湿意,她已经辨不清这么浓烈的痛,到底是身子还是心。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映雪的轻唤。含光恍惚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清醒之后她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小腹,明知孩子已经不可能保住,手放在小腹上,却仍旧痛彻心扉,眼泪无法抑制,顺着眼角滑到了枕上。 映雪红着眼眶,轻声道:「娘娘保重身子。刘太医交代,娘娘身子虚弱,要好好将养,不可忧思过甚。」 含光像是一塑木雕,呆呆的望着顶帐,苍白如雪的肌肤,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越发显得那双眼眸亮的惊人。 「映雪,你去告诉黄公公,我想求见皇上。」 映雪喜极而泣:「娘娘,你早该去求皇上。」 含光闭上眼眸,低声道:「快去吧。」 过了许久,映雪回来禀告,「黄公公说,他只能将话递到邵公公那里。」 含光默默点了点头。 映雪每日望着院门苦等皇帝驾临,心想淑妃落胎,皇帝一定会顾念旧情,前来探望,可惜,她望眼欲穿,却日日失望,这才明白自己到底不如淑妃看得通透,从此不再在含光面前提起求见皇上的事。 含光不知是邵六不肯传话,还是霍宸已经知晓,但不肯前来。不管如何,失去孩子他都不来看一眼,终于将她心里最后一丝情义抹去了。 这样也好。 天气一天天的冷了,傍晚时分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雪片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银白,像是月光下的秋霜。 夜色渐深,天地一片静寂,雪花悄无声息的飘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凉清新。 含光早已歇下,但没有一丝睡意,渐渐地雪停了,窗外透出盈盈的光亮,含光披衣而起,轻轻打开房门。庭院里落了厚厚一层雪,含光慢慢蹲□子,将脚下的雪拢到一起,一捧一捧……慢慢堆成一个小人儿。 她蹲在地上,痴痴地看着那个小人儿,手指放在上面,一寸一寸的抚摩,眼泪无声无息,从冰凉的肌肤上滑下。 突然,院外响起细微的咯吱声,此时,夜深人静,她听出那是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含光站起身,略一迟疑,打开了院门。夜色浓重,但雪光明莹,依稀看见不远处有个高挑的身影。含光眼眶一热,深夜来此看她的人,只有一个人。自来到秋画宫,他几次来见她,都被她回绝。 来人默然转过了身,打算离去。 含光哽着嗓子,轻声道:「承影,我不是不愿意见你,只是怕连累你,在这个世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他突然转过身,朝着含光走了过来。含光嘆了口气,伸手便要关门。 突然一掌抵住了院门,近在咫尺间,站着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个人。她几乎以为是梦,但此刻清新的夜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将被泪流过的肌肤吹出一股僵意,并不是在做梦。 「承影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他像是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略有点沙哑。 含光后退一步,站着院中,答道:「是。」 「那我呢?」 含光淡淡道:「你是天子。」 他良久无语,高挺的身影在雪地上生出一股萧瑟寂寥。看不见他的神色表情,只是觉得冷而遥远。 含光出人意料的冷静,「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么?我已经做完了我该做的,这段时日,我仔细的想,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了。」 「你以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利用?」 含光笑了笑:「难道不是么?」 他再次沉默。 含光轻笑:「我虽然不够聪明,但并不笨。从我恢復记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为何『喜欢』我,我只是不说而已,我仍旧存了一丝幻想,想用自己的真诚也去换得别人的真诚。我不求你对我一心一意,因为这后宫佳丽如云,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痴人说梦,我只是想着,将心比心,我对你全心全意,你只回报我一份真诚便好,这是我唯一痴傻的地方。」 第62页 他哑着嗓子道:「你都知道什么?」 「空一师父为什么会迷失心智,应该是你父皇为了保守那个秘密给他下了药,而我,曾吃过他给的东西,只不过量轻,所以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而已。因为你知道一切,所以你才如此肯定我中毒,才会让林晚照来医治,你一心想让我恢復记忆,并不是为了与你分享那段时光,不过是想让我去帮你问出秘密。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说而已,我想,你总会感动,总会内疚,总会对我坦诚。可惜,我等到的不是你的坦诚,而是算计。那份舆图,是你做的对不对?我去见许为,知道的人只有几个,短短半个时辰内谁又能画出皇宫舆图来?还临摹上我的笔迹?」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不错,舆图之事是我安排的。」 含光盈泪而笑:「多谢你终于对我坦诚一回。我姑姑因为那个秘密而丧命,现在轮到我了。我现在只是想知道,你是想慢慢地困死我,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又或者,给我服用空一师父的那种药,让我迷失心智?」 第38章 静到极致的深夜,他的唿吸似乎重了,声音也带着一股冰霜寒雪的气息,近乎一字一顿说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狠毒?这世上,唯有江承影才是正人君子,才是唯一对你好的人,是么?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的人是他。」 他居然会误会自己和承影,那些恩爱两不疑,一生不相负的誓言,此刻真的像是一个笑话。含光心里麻木得已经不知痛,连解释都觉得多余,倦然道:「你是天子,他是我的亲人。」 「可惜他再好,也是别人的丈夫,公主府建成之时,便是他大婚之日。」他冷冷地说完,转身阔步离去。 庭院里寂静无声,仿佛根本无人来过。 秋画宫的日子一如山中岁月,含光自那夜得知承影即将迎娶宇和公主,便绣了一对锦帕,下角绣上百年好合的字样,让映雪转交承影。 映雪回来后,神色有点不悦。闷闷的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含光道:「娘娘,奴婢方才听说,许贤妃有了身孕。」 含光眼神一黯,低头笑道:「这是喜事。」 映雪嘆了口气,心里颇是酸楚,隔了一会儿又道:「方才那对帕子,奴婢交给了黄公公,请他转交江大人,他将那帕子翻来覆去的看,又拿到日头下仔细的照,竟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真是气人。」 「这是他的职责,应该是有人交代过的。」 映雪嘆道:「等娘娘重回关雎宫,好好收拾这些势利小人。」 含光无声笑了笑,永远也不会有那一日的。 转眼快到春节,天气越发的冷冽。这一天格外的干冷,寒风萧萧,似乎能将人吹透。屋子里的炭早已烧完,几日也不见有人来送,映雪不得已,亲自去找黄公公要炭,去了许久未回。 含光正想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法驱寒,突然院门被推开,映雪脸色苍白,神色惶惶的进来,「娘娘,不好了。」 「怎么了?」 「昨日江大人成亲,迎娶宇和公主,皇上出宫参见婚宴,出了永安门,突然遇刺,听说身受重伤,下落不明,宫里现在乱成一团。」 含光心里一震,站起身来问道:「皇上出宫,内有拱卫司护卫,外有御林军戒严,怎么会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因为是夜里,正巧在永安门城楼那里遇刺,当时一片混乱,刺客很多,拱卫司和刺客混战之际,皇上都受了重伤。」 「御林军呢?一出永安门就应该有御林军护卫的。」 映雪欲言又止,吶吶道:「听说,虞将军反了。拱卫司和御林军血拼,混乱之中,皇上不知去向,不知是出了永安门,还是,」 含光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那位虞将军?是我父亲?」 映雪点了点头。 含光陡然打了个寒战,急问:「那江大人呢?」 「奴婢不知,现在宫里乱成一团,太后召集了所有内侍守住各个宫门,连黄公公也被叫走了。」 含光恍然像是做梦,难以置信父亲竟然会造反,这怎么可能? 突然,院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砰地一声,门被撞开,邵六带着十几名拱卫司士兵闯入院子。 邵六怒目指着含光:「皇上有旨,将反贼之女押上永安门城楼。」 几名拱卫司士兵立刻围住了含光,打算动手。 「不用动手,我跟你去便是。」含光听见「皇上有旨」几个字,竟然莫名的心下一松,他还活着。 从秋画宫到永安门的这一路,真像一场大梦。仰头可见永安门城楼巍峨高耸,厚重的城墙上隐隐反射出刀戈剑光,匆忙间召集起来的太监内侍都披挂上阵,虽然也穿着拱卫司的兵甲,但和平素训练有素的拱卫司兵士一眼便能分辨出来,只不过,围在永安城门下的人,无法分辨,看着城墙上清一色的飞鱼服,密密麻麻的「兵士」,只会觉得皇宫内的护卫力量不可小觑。 含光被邵六推上城楼,一眼看见一个高挺的身影站在城墙上。身着玄色盔甲,手拿天子剑。 这是含光第一次见到霍宸身披战甲,背影竟如神祇一般威仪俊美。他回过头来,头盔下,是一张精美的青铜面具。 他阔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含光的胳臂,将她往怀中一带,手中的天子剑,寒光一闪,架在了她的颈下。 第63页 一抹刺疼立刻从颈下传来,直达心肺。 原来叫她来,是做人质。 她真想从未遇见过他,从未喜欢过他,这样,此刻也不会如此心疼,痛彻心扉,失去全身的力气。 他将她推到城墙边,举目望去,城墙外是黑压压的兵马,刀剑和铁甲的寒光凝结出铺天盖地的杀气。 为首一人,头戴金冠,身着龙袍,身后旌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康字,显然是康王。而守卫在他身旁的却虞虎臣,和承影!剎那间,含光心里重重的一窒,突然明白过来,宇和是康王的亲妹妹,难道这段时间,承影和父亲已经和康王暗有来往,达成盟约? 康王不是一直被圈禁么,是谁放了他出来,又是谁,策划了这一场夺权宫变?真的是父亲么?他为何而反?是因为霄练被拘禁,还是担心知道密道被灭口?还是因为康王许了他更多更好? 望着华发早生的父亲,含光惋惜心痛。他为名利而追随霍宸,今日康王给他更大的名利,他便舍霍宸而去。他不再是当日走投无路的山匪,如今的他手握权力,有了更多的筹码去选择主人,可是他就没有想过走狗烹,良弓藏?一旦康王夺位,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可是这些话,她再没有机会对他说,眼睁睁看着他站着悬崖边上,却无力挽救,唯有痛惜。 「虞虎臣,你若是不降,朕便将虞含光推下去。」 也许是带着面具的缘故,他的声音略有些暗沉,但话语里的冰冷狠绝却一丝不漏的从面具下传出,如一把重锤狠狠击在含光心上。 虞虎臣抬手一指:「我父女二人拼死护送你回京,你就这般无情无义,翻脸无情,你莫忘了,她曾救过你一命,也曾是你的嫔妃。你推她下来便是,叫天下人看看你是如何的厚德仁义,妄称旷世明君!」 霍宸的身子一僵。含光低眉可见他握剑的那只手,青筋迸出,她微微抬眸看着他。面具严实,遮挡了他的容颜,只隐约可见一双眼眸,凌厉如冰凌。 他从始至终都未看她一眼。不知是有愧,还是无暇。 虞虎臣的这段话让他迟疑了片刻,但随即就将含光的身子勐地往外一推,厉声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了名利权势,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朕也让众人看看,你连女儿的命都不顾,又怎么会顾及手下人的性命,为你卖命一钱不值。」 他拧着她的胳膊狠狠往城墙外一搡。她的身子勐地朝前一倾,步摇从她发间坠了下去,青丝如瀑倾下肩头,纷散飞舞,像是风里的柳丝。 含光感觉他松开了手,身子重重的往下一沉,依她的功夫,她完全可以翻身勾住城墙,但这一刻,她竟是心如死灰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俱是这般残酷无情,在他们眼中,此刻的她,不过是个棋子,让彼此的手下,看清对手的面目。 她心灰意冷,没有回身勾脚,只想落下去。 突然间,一只箭从下而上,挟风而来。她看的清清楚楚,射箭的人,是她生生世世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他膂力强健,能臂开九石,箭无虚发,百发百中,手中的那只良弓,是霍宸亲赐。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箭破风而来,震惊痛苦之余,竟有点谢他。这样也好,至少死相好看一点,三丈高的城墙,掉下去应该是团肉泥。 箭如闪电,瞬间迫到眉睫,她闭上了眼睛,箭径直穿过她的肩头,剧痛袭来,她不禁痛唿了一声,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身子重重的往后一倾。作者有话要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呵呵 第39章 含光如在梦中,身下起伏不定,像是在水中漂浮,不紧不慢的颠簸中,肩头一阵阵的刺疼,终于将她从恍惚中痛醒。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辆马车中,面前是一张清秀的面孔,满目关切焦虑,还带着一丝惊喜,「你终于醒了。」 含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活着,更没想到,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林晚照! 霍宸松开手的那一刻,她已经绝了生念,所以承影那一箭,她竟是心存感激,不闪不避。 当时只是觉得身子重重的往后一倾,然后就失去了知觉,莫非,是承影的那一箭救了自己?没有掉下城墙? 林晚照端起一把用厚厚棉布包着的小铜壶,壶嘴送到含光嘴边,轻声道:「水是温的,你喝一点。」 含光喝了几口水,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嗓音干哑暗沉,听上去沧桑疲惫,让人不忍卒闻。 林晚照道:「说来话长。那日康王谋反,太医院紧挨着永安门,院使和众位太医未来得及离开便被困在太医院里。我等虽然惶然,但也知性命无忧,所以倒不是很怕。午后,江大人突然派人来寻我,我还以为那里得罪了他,要来取我的性命,不想却是去救你。当时见到你,我真是吓了一跳,长箭透肩而过,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江大人将你交给我,便匆匆离去,当时宫里混乱一团,康王率人攻进了永安门,宫里宫外血流成河,我和江大人的两个手下将你带出了皇宫。」 「现在是在那里?」 「你已经昏迷了四日,前头应该就是木樨镇了。」 木樨镇……含光心里默念,突然想起护送霍宸回京的途中,曾经过这里,当下一震,「你把我带出了京城?」 第64页 林晚照点了点头:「是。我带你出了京城。」 「是承影交代的么?」 「也是,也不是。他当时给了一个出城的腰牌,让他手下的两个人护送你我出城去闲云寺。在城门处混乱之中,我刻意甩开了那两人,带你离开了。」 含光一怔:「为何?」 林晚照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虎头山。你穿着一条胭脂红的裙子,比天上的火烧云都要绚烂明丽。我想,这世上没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女子,会让人过目不忘。我一直记得你那时的眼神,表情,笑声。后来,在宫里,你再也没那样笑过,一日比一日的沉稳,不再是你。」 含光被他一席话勾得心里一酸,喃喃道:「人总是会变,或者不得不变。皇宫不是虎头山,所以我不再是那时的虞含光。」 「我想,你还是愿意做回原来的自己,所以我自作主张带你离开,如果你想回去,我现在便送你回闲云寺。」 含光对林晚照展颜一笑,感喟道:「谢谢你。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救了我的人会是你,更没想到,懂得我的人,也是你。真是人生处处都有意外。」 「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含光心里感慨万分,但想起那个人,想起父亲,承影,终归还是放不下,问道:「京城的情势如何,你知道么?」 林晚照不屑道:「管他呢,不外乎是你死我活。反正我们是活着逃出来了。」 含光第一次见他如此粗鲁的说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牵动肩头的伤,痛得笑容僵在了唇角。 「你怎样?别动。」 「还好,乐极生悲。」 两人相视而笑,含光只觉得身心都仿佛重新活过了一次,竟是从没有过的轻松,脱胎换骨一般。 以背叛、欺骗、利用、遗弃换来此刻的重生和自由,代价巨大,伤痕累累,但含光仍旧觉得值得,庆幸之余,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林晚照踌躇了片刻,低声道:「我曾对你做过一件错事,所以现在想要弥补。」 「什么错事?当日在虎头山宁死不肯娶我是么?」 林晚照低头不语,不否认也不承认,含光便不再追问。 过往种种已是前尘旧梦,那个人,不过是前生中的一场沉沦,所有的痛,都是修炼,行至水穷,方有云起。 半年之后 秋日,苍茫的原野一望无尽。兀鹰远远飞来,从一片片薄云中穿过,扇动羽翼忽高忽低的盘旋。远处的山脉连绵跌宕,深郁的苍青色像是铁腕挥毫的一笔浓抹,墨色逶迤融至云际。 林晚照兴奋的四处顾盼,「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漂亮的草原,这可比京城的猎场气派多了!」 含光笑了笑,心里颇有点无奈,伤好之后,她便打算和林晚照各奔东西,林晚照却一直不肯离去,说是单身一人行走江湖怕被谋财害命,或是劫色。当年虎头山的经歷让他心有余悸……含光若是再提,他便跳将起来,指责含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对救命恩人弃如敝履,不管不顾…… 于是,含光万般无奈便带了他这个大包袱,一路北上。 「咱们走远点,去看看党项人的房子。听说和我们汉人的房子不大一样。」 含光点点头,从京城一路颠簸跋涉,越北上越荒凉,乍一见到这样的草原,心情豁然开阔起来。 离离野草及到小腿,行走间,有些草叶和草梗调皮的钻到裤脚里,微微刺痒。她弯下腰提起裙子,想将裤脚包到棉袜里。 突然,林晚照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有些变调,「那是狗还是狼?」 她连忙直起身子,数十步开外的草丛中,半隐着一只「狗」,前倾的身子如箭在弦上,一副随时准备扑杀的架势。 「你见过那样的狗么?」含光心里一跳,却很快镇定,低声道:「你背靠着我,防止有狼从背后突袭。」 林晚照心里一阵恶寒,抖着腿挪动了两步紧紧背靠着含光,心里开始狂跳。 含光从腰间抽出匕首撰在手里。 那头狼,坐在草丛中静静的盯着她,眼神兇恶萧杀却纹丝不动。不知道是在蓄势待发,还是在等待同伴前来一起出击。 旷野无垠,风从草尖上掠过,清冽寒冷,隐有低啸,将周遭的空气逼出一股摄人心魄的萧杀之意,像是一只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笼罩着,压迫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们跑吧?」 「你跑的过它么?」 「那怎么办,等死?」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骑一狗出现在含光的视野中。 日暮时分,旷野上的夕阳快要接近地平线,万里空旷,一轮通红的落日浑圆硕大,绮丽壮阔,似要夺尽天地间的所有神采。那男子纵马而来,衣衫翩飞,仿佛披着霞光。 对林晚照来说,此刻骤然出现的男子简直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救星!他立刻放开嗓子狂喊救命。 草丛里的狼站了起来,狭长的眼眸里冷光寒烈。 男子放马近前,勐地一勒缰绳,喝了一声:「将军,上!」 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马腿后窜出,唿的一声掠过含光的身边,冲着草丛扑了过去。狼转身不战而逃,箭一般的遁去。 第65页 这只狗,长的异常兇勐,吊眼狼睛,毛长丰厚,牙齿锋利的像是匕首。明明体型健硕高大,行动起来却迅勐矫捷。 含光转过身子看着狗的主人。 马上是一位年轻的党项男子,英武俊朗,衣着不凡,腰间佩着一柄弯刀,装饰华美富贵,刀把上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光彩熠熠,价值不菲。 「多谢!」含光冲着马上的男子拱手道谢。 林晚照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喊救命的声音,委实有点太大了,声嘶力竭的好没风度。 马上的男子,英俊的面容挂着善意的笑,打量着他们,「哦,你们是汉人吧?」 「是。」 「你们走运,遇见的那是一头吃饱了的狼,你看它毛色多光亮,要是饿狼,早就扑上来了。哦,那么水灵灵的小姑娘,一定很好吃。」 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照,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含光,眼睛亮晶晶的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惊艷。 含光并不扭捏,大方的对他笑了笑…… 男子贊道:「小姑娘,你好有胆色,居然自己面对狼,让这个男人躲在你背后。」 林晚照登时脸红如霞。 含光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保护他的。」 「小姑娘」这个词,像是一个银钩,突然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一抹隐痛。 男子收敛了笑容,慎重的摇了摇头,对林晚照正色道:「男人就是男人,女人生来就是要被男人保护的,你懂么?」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狂放的大男子气和傲气,听着却不让人反感。 含光见林晚照脸红尴尬,就错开话题指着那只大狗问道:「这是什么狗?好威勐!」 男子从马上弯□子,拍了怕大狗的脑袋,笑道:「这是藏獒,牧民都少不了的。」 含光羡慕的哦了一声,以后就要在这里安家,若是能有一条这样的藏獒,就太威风了。 男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挑起眉梢笑问,「怎么,你想要么?我叫拓跋连城,住在西北边的拓跋部落,过几天你来找我,我送你一只。」 「真的?」 拓跋连城正色道:「当然是真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怎么会骗你呢?」 他坦然大方的赞美,仿佛说的是天空的云霞,山顶的雪莲,再自然诚挚不过,不带一丝的恭维和虚伪,让人听着,一点也不感觉到轻浮。汉人男子几乎从不这样当面夸一个女子,只喜欢在心里九曲迴肠。 含光极是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就像这里的旷野。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含光笑了笑:「我叫含光,不是小姑娘。」 「我叫拓跋连城,别忘了来找我。」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飞奔而去,身后落日熔金。 第40章 含光目送着拓跋连城绝尘而去,只听见身后林晚照低声道:「党项人的确豪爽,不过有些不谙礼仪,我看他对你目不转睛,似是不安好心。」 含光笑了:「依照他们这直来直去的性情,不安好心方才直接就动手抢人了,还用得着用一条狗来骗我前去么?」 林晚照有些尴尬,揉揉鼻子道:「你生的美貌,还是小心为好。」 含光忍不住笑着调侃:「这世上的男人并非都是好色之徒,还有你这样的君子,宁死不肯娶我。」 林晚照登时脸色通红。 含光嘆了口气,眺望着远处的草原,轻声道:「我打算在饮马湾长住,这里既有汉人,又非梁商国境,万里空旷,无拘无束。」 这片草原位于梁商边界之外,居住着党项人的八大部落,其中拓跋部落最为强盛。再望西北而去,还有回鹘,女真等部。许多部落里都有汉人,一开始是从中原迁来做生意,后来慢慢繁衍生息,便融入了这些部落之中。 旧日种种,让含光只想寻一个天地辽阔之处,抚平心中伤痕,此处,正合了她心中所想,所以她来到饮马湾,便买下了一个汉人的小院,打算长居。说是小院,不外是两间土坯房,外围着一圈木篱笆而已。 林晚照应道:「住在这里散散心也好。」 含光虽然从不提及旧事,但他知道她心里的伤有多深,怕是要用这一生一世的时间,才能慢慢癒合。 含光嘆道:「我寻到了落脚之处,你也该回家乡去了。」 「我救了你的命,一路上又照顾你,你应该知恩图报,结草衔环的报答我才是。」林晚照也不知是真生气,还是佯作气愤,立刻露出不悦之色。 含光苦笑:「我是怕你受不了这里的荒凉苦寒,况且,我这身份,也怕有朝一日连累了你。」 林晚照正色道:「淑妃早已被江承影一箭射杀在城墙之上。如今的你,不是商人,也不是梁人,是饮马湾的一个的汉人而已。」 含光略一思忖,道:「这一路,多亏你悉心照顾,既然你也想留在这里,不如我们结为兄妹,免得别人闲话。」 林晚照怔了一下,唇边笑容略有点牵强:「也好。」 含光抱拳一笑:「大哥。」 林晚照被动地回了一笑,夕阳余晖照得他温文尔雅,身后是风中微动的离离野草,天地之大,面前也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这份感觉,陡然让含光想起了承影,他还好么? 一路北上,两人都刻意从乡镇集市上走,京城的事情,两人很有默契的都不去打听,那一场宫变究竟谁王谁寇,在两人心里是个谜。虽然她不去过问,但心里还是有牵挂,只是牵挂的人,不再是他,也不再是父亲,唯有承影而已。 第66页 两人便在饮马湾住了下来。含光在路上变卖了身上的几件首饰,小有积蓄,便买了十几只羊,两匹马,和当地人学着放牧。林晚照打算重操旧业做大夫。 含光本想去找拓跋连城要一只藏獒用于放牧,不想去附近牧民一打听才知道他竟是拓跋部落首领,人称苍狼王。得知他的身份,她便打消了去找他要藏獒的念头。 草原的清晨格外的冷,含光披着一条大披肩,抱着胳膊,缓缓走上山坡,风毫无禁忌的在空旷的原野上肆虐,她的披肩被风卷着,紧紧贴在肩头。 她揉了揉脸颊,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强悍的走在凌厉的旷野寒风中,她有时会想,人就像是原野上的草籽,被狂风卷着,身不由己,落根在那里,并不是自己能说了算。但眼下岁月平实,繁华散尽,正应了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份安宁淡泊,恰是她眼下所求。 「含光!」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唿唤,含光扭头,看见几匹马驰骋了过来,为首的一个人,仿佛是拓跋连城。 含光没想到今日会再次碰见他。倏忽之间,骏马已经到了跟前,拓跋连城一个翻身跃下马,手里抱着一团毛毯,往含光面前一送。 「喏,送你的,你怎么不去找我?」 含光这才发现,毛毯里裹着一只狗。 拓跋连城俊眉星目,笑容爽朗:「这是初生不久的小獒犬,你好生餵养,忠心勇勐堪比雪豹。」 含光忙连声道谢,心里十分讶异他竟然如此信守诺言。 拓跋连城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不远处含光的住处,问道:「你住在那里?」 含光点头,「我和哥哥同住,他是杏林高手,苍狼王日后若有所需,只管派人来叫我们。」 「什么是杏林高手?」拓跋连城虽然听得懂汉话,也会说上几句常用的话语,杏林高手却是不懂其意。 含光笑道:「就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拓跋连城喜道:「太好了。我那日可是小瞧他了,不会得罪他吧?」 「不会,我哥哥心胸开阔。」 「后日族中有盛宴,我请你们去做客。」 含光不及推辞,拓跋连城已经朗笑着上了马,手里马鞭一扬,对含光笑了笑,便纵马离去。 过了几日,拓跋连城果然谴人前来邀请含光与林晚照前去参加族中盛宴。 林晚照颇有些忐忑,含光宽慰他道:「不用担心,他虽是部落首领,却没什么架子,不同我们汉人皇帝,我们既然决定在此长居,也不能离群索居,能有他关照,对你行医也有好处。」 林晚照点了点头,便和含光骑着马,跟着来人一起到了拓跋连城的驻地。 此刻夜色已起,歌乐声中欢声笑语不绝,场中燃起数丛篝火,烤着乳羔,香气四溢。火光之中,众人衣饰亮丽,秋夜的寒风吹在身上,他们脸上丝毫看不出惧寒之色,笑容依旧爽朗。 为首的宴席上坐着拓跋连城,旁边一席坐着三位男子,身穿汉人衣裳,显然不是拓跋部落之人。 拓跋连城见到含光,扬起胳臂笑着招手。 侍者领着含光与林晚照坐在拓跋连城近旁,座位和那三位男子正对。 含光发现,这三人衣着不凡,神情举止皆像是有身份地位之人。 林晚照无意间扫了一眼,突然心里一跳,但又不敢确定。 这时,拓跋连城对着为首一位男子举杯祝酒:「许大人随意尽兴。」而后,又扭头对着含光和林晚照含笑举杯。 林晚照不再怀疑,趁着举杯掩袖饮酒之际,对含光低声道:「对面那人,是梁国许志昂。」 含光手中的酒杯一颤,难以置信的望着林晚照。 林晚照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含光心里顿时波澜起伏,难以平静。许志昂怎么会在这里?顷刻间,她有股冲动,很想去问一问许志昂当年之事,霄练如何成为他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新月升起,众人在火旁跳起舞来,女子并不避嫌,大大方方和男子围着篝火翩翩起舞,不似汉人女子那般养在深闺,恪守礼仪。 林晚照和含光都未见过这般幕天席地载歌载舞的场景,深秋的寒气似乎被这份热烈驱散。忽然间,眼前红光一闪,一位姑娘站在林晚照面前,伸出手来,笑眯眯的望着他。 林晚照唬了一跳,被一口马奶酒呛住,连咳了几声。慌慌张张的看着含光,露出求救之意。 「这是邀你跳舞。」 「我,我不会。」 含光笑道:「人家一教,你便会了。」 林晚照见她见死不救,只好咬牙硬着头皮起身。 姑娘大方的对着他翩翩起舞,林晚照手足无措,全然失了平素温文尔雅,落落大方的风度。 含光哑然失笑,突然,眼前伸出一双骨节强健的大手。她怔了一下,抬眼迎上拓跋连城的炯炯双目,含光不由也慌了神,忙道:「我,我也不会。」 拓跋连城笑着扯起她,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人群之中。 含光虽未学过舞蹈,但常年习武,身姿灵动,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韵味。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月色之下,恍若白衫。受伤后的这一年,她消瘦了许多,挥袖转身之际,轻灵得似要乘风而去。 拓跋连城满目惊异爱怜,贊道:「含光,你真像天山上的雪莲。」 第67页 含光顿时有点不自在起来,依稀觉察出他的目光里灼热的情感,语气中带着倾慕的味道。 拓跋连城望着她,笑容真挚诚恳:「你愿意嫁给我么?」 含光心里砰地一声,登时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怔立在场中,身边是载歌载舞的人群,笑声仿佛一下子远了,散开了,耳边迴响着拓跋连城的那句话,如同做梦。 「你不过见我第三面而已。」 拓跋连城朗笑:「要见很多面才能喜欢一个人吗?那就不叫喜欢了。」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语,依稀又像是很有道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拓跋连城紧接着又问:「你愿意吗?」 含光回过神来,心中一窒,「我已经嫁过人了。」 「那你丈夫呢?」 含光心里一刺,她避而不答,望着宴席上的许志昂,问道:「座上的那位大人,是梁国人吗?」 「是。你认识?」 「我不认识,听大哥说,他叫许志昂?」 「正是。」 「苍狼王方便告知,他来此所为何事么?」 「他来和我做买卖。」 「他不是梁国的朝廷命官吗,怎么会做买卖?」 拓跋连城笑道:「梁国皇帝想与我定个契约,三年之内卖给他一万匹党项马。」 含光心里一震,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1章 盛宴结束,含光和林晚照告别了拓跋连城,回到住处。 深秋的草原,夜晚分外冷冽,含光是习武之人,倒没觉得很冷,回到屋里才发现林晚照冻得俊颜惨白,瑟瑟发抖,当下心里一软,语气便带了关切和惋惜:「你本不该在这里受苦的。」 林晚照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低声道了一句:「我愿意。」 含光望了他一眼,他立刻避开了目光,默默地燃起了炉火,屋内渐渐聚拢起一些暖意。 两人围着火盆,将从草原的夜色中带进来的寒意渐渐烘散。 含光盯着跳跃的火苗,对林晚照道:「你知道许志昂为什么来拓跋部落吗?」 「为什么?」 「拓跋连城说,他是代表梁帝来谈契约,三年之中要从部落里买走一万匹党项马。」 林晚照一怔:「党项马用于骑兵作战,名噪天下,那他岂不是为将来开战做准备?」 含光眉间拢起一丝忧虑:「应该是。梁帝野心勃勃,和我朝结盟交好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私下里厉兵秣马,肯定是抱着一统河山的念头。购买党项马必定是要训练骑兵,三年之后,只怕数万铁骑就要踏破东阳关,直取中原。」 「那拓跋连城答应了么?」 「他答应明年夏天先给一千匹良驹。」 林晚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京城?」 含光抬起眼眸望着林晚照,轻声道:「两国开战,受苦的是百姓。我们虽然离开了商国,可我们仍旧是商国人,事关商国利益怎能无动于衷。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梁帝与拓跋连城的这笔交易传开,恐怕得到明年夏日的第一笔交易成交之后。这个消息越早被朝廷知道越好,若是能及时阻止这笔交易最好,再不济,我朝也可以早作防备。」 林晚照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另一层担忧。「凉州虽然离这里最近,但我们不知凉州太守为人如何,贸然送信未必取信于他。据我所知,洛青城现任抚州州尉,将消息送到他那里最为妥当。」 含光道:「你修书一封,近日若有商队过来,我们就付些银两,托他们带信过去。」 许志昂在拓跋部落停留四日便带着侍从离去。含光本想伺机单独见他一面,问及霄练之事,但他随身带着十几名侍从,一直没有机会。含光不想大动干戈,引人注意,便只好隐忍着心里的疑惑,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冬日很快来临,草原失去了生机,陷入一片萧瑟寒冷之中。含光很少出门,拓跋连城却经常前来,不时送来日用品及牛羊肉。 含光自然知道拓跋连城的心意,那日赴宴她已经表明自己嫁过人,但拓跋连城丝毫也不介意。对此,含光颇有点无奈,不知该如何回绝他。 林晚照一早出去应诊,屋里显得空寂冰冷,含光走出屋子,沿着山坡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断山崖。 她举目遥望着南方,京城如同是浮光掠影般的繁华一梦,早已被塞外的风雪日復一日的消磨,空剩一个虚飘的回忆。 天光暗淡起来,风将草屑吹的漫天飞扬,黄尘滚滚。她抬眼看去,只见头顶上涌来一些厚厚的苍黄色的浊云,像是破旧的棉絮要铺盖下来。 她心里一惊,立刻提起裙子就往回走,如果不出意外,即将就要有一场暴雪袭来。 雪来的让人措手不及,先是大雪粒子,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雪片,铺天盖地的倾倒下来。 含光将披肩包在头髮上,雪片仍旧扑到脸上,长长的睫毛此刻成了一把接雪的小扇。 雪下的又大又勐,空旷的原野上,狂风唿啸怒号,将细碎的积雪聚在一起,吹成一条条的银龙,贴着地面狂涛般的滚动。转瞬,更大的风势紧随而来,银龙被腾空捲起,不及张牙舞爪又瞬间被挫骨扬灰般的狠狠打散,四下飞扬。 天地间迷濛一片,昏天黑地的白。突然,她听见一声马嘶! 第68页 不远的一处断崖下,站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头细颈高,高大神武,漆黑的毛色光亮如黑缎,一片净白中,它如一团浓墨,醒目之极! 这样的天马良驹,为何会独自待在这里?是迷了路还是失了主人?她不由走过去。这是一处断崖,合着周围的几块巨石,天然形成了一个极浅的洞穴。下雨时,她曾在此避过雨。 被雪洗净的空气,清冽中掺杂了一丝血腥。她勐然一惊,下意识的停住了步子。 地上坐着一个人,竟是拓跋连城!他肩头被刺透了一个窟窿,整条袖子已成暗红之色。 含光上前两步,急问:「你怎么在这里?」 拓跋连城见到她眼光一亮,露出笑容:「我带人去野离部落议事,回来的时候遇见暴风雪,被人伏击了。」 含光问道:「你没带人一同前往吗?」 党项共有八大部落,其中野离部落和拓跋部落较为强盛,两位首领都是心怀大志之人,部落之间明争暗夺不断。 「人都被冲散了。风雪太大,幸好乌金认路,不然我可能就丧命在野离。」 生死之事在他口中信口而来,如同家常便饭。 含光回眸看了一眼高大神骏的乌金,道:「你受了伤,去我那里,我给你包扎一下。」 「好。」 拓跋连城一咬牙站起身来,含光略一迟疑,伸手扶住他上了马。 含光正欲牵起乌金,突然,拓跋连城伸出胳臂将她拦腰一抱,带到了马上。 含光回头,只见他痛得呲着嘴,浓黑的眉头拧在一起。显然是刚才抱起含光牵动了伤口,含光忙道:「你别再动,按住伤口。」 两人冒雪回到含光的小屋,林晚照尚未回来。 含光找出金创药,剪开拓跋连城的袖子,给他处理伤口,上药包扎。系好布带,含光松了口气,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拓跋连城接过来一饮而尽,含光去接杯子,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含光,你嫁给我吧。」 含光想要挣开手腕,拓跋连城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他力气极大,一双大手热腾腾的,好像一双火钳。 含光想了想,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道:「苍狼王,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不仅嫁过人了,而且我还是商国人,而你,和梁帝定了盟约,显然,梁帝买马是要对付我们商朝的。」 拓跋连城一怔:「你是说,我要想娶你,便不能和梁帝订约?」 含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她方才也不过是信口说说而已,就算他真的放弃这个契约,她也没有嫁他的意思。 拓跋连城的眼眸不是纯净的黑,略带浅灰色,直直地望着她,眼中的爱慕,分外的热切。 这种眼神,她曾在一个人眼中见过,当时沉迷其中,以为那便是此生所依,过后才知是个局。 「含光,我很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你拿着匕首,和狼对持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你很有胆色,也很漂亮。可是,我喜欢你是一回事,和梁国做生意又是一回事,因为那牵扯到我全族的利益。我身为拓跋族首领,有责任带领族人成为整个草原上最强盛的一族。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族人的利益,那样太过自私。一个男人,除了爱情,还有责任。」 含光心里一动,剎那间想起了那个人,他素来将利益,责任放在第一位,从头至尾都是利用算计,可曾有过一分真心?是不是男人都是如此? 拓跋连城很坦诚,也很理智,行事做派都是图谋大事的男人,自有一份光明磊落。她不能说他做得不对,只能说,她生平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一旦牵扯到责任利益,率先牺牲的便是女人。这一生,她只爱过一个人,被伤得体无完肤,元气大伤,从此,她再也不会对这样的人有半分心动。 她只能说:「苍狼王,你做的很对。所以我不能嫁给你,因为一旦你和梁帝结盟,就是与商朝为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重逢某人 第42章 拓跋连城松开了含光的手,炙热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可以放弃爱情,但决不能放弃责任。」 含光听到这话,反而释然一笑:「大丈夫本该如此,成大事者,不可儿女情长。苍狼王志向高远,含光以为,这片草原的主人,异日必定是你!」 拓跋连城眼神骤然一亮,望着含光,贊道:「你果然和别的女子不同,心胸豁达,眼界开阔。」 含光回之一笑,心里却是一酸,他怎知这份豁达通透,却是从另一个人的伤害中剔骨剥筋而来。 说话间,院门处一声轻响,一个白色人影闪了进来,雪满衣衫,看不清眉目。 「你怎么不等雪停了再回来?」含光忙拿过布巾替林晚照拂雪。 林晚照脱下斗篷,一眼看见拓跋连城愣了一下,忙上前施了一礼。 拓跋连城笑着挥了挥手,不意牵动伤口,痛得吸了口气。 「苍狼王你这肩上怎么有伤?」 「不碍事。方才含光替我包扎过,林大夫的伤药果然很好,这会儿已经不是太痛。」 林晚照放下手中的药箱,道:「苍狼王稍候,我去给你煎一副药来。」 拓跋连城点点头。林晚照煎好药,他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喝了,含光心里闪过一些念头。 第69页 同样都是男人,性情却是如此的不同,若是霍宸,陌生人的一碗汤药,他必定是心存戒备,而拓跋连城,却毫不设防。霍宸小心谨慎,一步一棋,却活得那般累,不及拓跋连城洒脱狂放。 屋外雪渐渐小了,有欲停之势。 拓跋连城起身要走,含光和林晚照将他送出院外。 乌金高大神骏,毛色如墨,含光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乌金似与她有缘,并不闪躲,反而在她掌心里嗅了嗅。 拓跋连城见状笑道:「你喜欢乌金?」 含光笑着点头,「如此良驹,谁人不喜?」 「回头送你便是。」 含光一惊,「万万不可,这是苍狼王的坐骑。」 「我辜负了你的情义,送你乌金,算是赔礼。」 含光脸色一红,低声道:「苍狼王何出此言?」 拓跋连城却不介意林晚照在一旁,正色道:「我不能为你放下一切,便算是辜负。」 含光闻言不由心里一动,只觉得眼前这个异族男子,身上有着一种让人钦佩的坦荡,似是原野上的风,无羁无绊。 拓跋连城很守信,过了几日,便将乌金送来赠与含光。含光推辞不过,只好回送了一些伤药给他。 他从此不再提及求娶之事,但依旧对含光和林晚照颇为关照,让含光不由心生好感。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之间,白驹过隙,已是来年的初夏。将军的儿子虎子,已经被含光养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藏獒。 草原的初夏几乎是一年之中最美的光景,含光靠在羊圈的木栏杆上,看着羊圈里的几十只羊,心里涌上淡淡的欣喜,这种简单而宁静的生活像是甘泉一般,有种细水长流的温润。 「含光!」林晚照从山坡上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到了含光面前。 含光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激动,清亮秀气的眼眸,熠熠生辉。 「我刚才,见到了雪中莲。」 「什么雪中莲?」 「你快随我去。」 林晚照不由分说,走到马厩,牵出了乌金和另一匹马。 含光并不知雪中莲是何物,但难得见他如此激动兴奋,也不忍拂了他的兴致,便上了乌金,和他一起纵马前去。 两人快马驰骋了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座大山之侧,此刻虽是初夏,那山顶之上,却还覆盖着茫茫白雪,日光洒在雪山顶上,一片金色光芒,照的青山如黛。 「你看那里。」林晚照兴奋的指着半山腰。含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峭壁之上,生着一朵海碗大的奇花,四周都是积雪,那碧色花朵在金光映照之下,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纯净娇艷,像是雪之精魄。 林晚照仰着头,梦呓一般轻嘆:「这便是雪中莲,我只在书中见过,原来世间真的有此奇葩。」 「可入药吗?」 「书中记载,可解百毒。」 「可是,这么高的山崖,如何採摘?」 林晚照这才依依不捨的从峭壁上收回目光,望着含光,半晌才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你可以上去吗?」 含光抬头仔细打量着峭壁,半晌嘆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武功高强之人,藉助绳索和刀具,可以攀援而上,我若是肩上没有受伤,应该可以上去,但是也极其危险。」 林晚照似乎很失望,眉宇间的兴奋之色渐渐淡去。 含光问道:「你要雪中莲做什么?」 林晚照沉默不语,翻身上马,对含光道:「那我们回去吧。」 含光回头看了一眼峭壁上的那朵奇花,心里也有点遗憾,她知道林晚照身为医者,对这种百年难遇的奇花是如何的嚮往,可惜她受伤之后,胳臂已经很难施力,攀援这种绝壁,靠的便是臂力。 回到住处,老远虎子便迎了上来,围着乌金跳来跳去。 含光跳下马,虎子便用翘鼻子拱她的鹿皮靴子,然后咬着她的裤脚往西北方向拖。 含光不由笑了:「虎子,你是不是又想去找雪影?」 雪影是这片高原上唯一的一只雪獒。通体雪白,像只高傲的雪狮。虎子哼哼哧哧的又拱了拱她的靴子,瞪着小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她,英雄气短的默认了。 含光弯腰拍拍虎子的头,笑道:「虎子,羞羞。」 不知羞的虎子眨了眨眼,伸出爪子挠她的靴子。 她有点无奈,雪影是拓跋连城花重金从藏北买来的,养的跟稀世宝贝似的,总带着虎子去骚扰,不大好吧…… 于是,她拍拍虎子的脑袋,劝道:「其实啊,相见不如怀念,情情爱爱的,都是浮云。」 虎子顿时幽怨的嗷嗷叫了几声,异常不满。 含光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步子。这两年来,她总是觉得承了林晚照的人情,他既然如此想要那朵雪中莲,她不如去找拓跋连城借一样东西,试一试看能否採摘到那朵雪中莲。 想到这儿,含光回身上马,对虎子吹了声唿哨。 虎子立刻生龙活虎起来,跟在乌金身后,朝着拓跋连城的驻地而去。 草原上的牧人经常用绳索套野马,含光想,既然自己臂力不够,不如找拓跋连城借一套铁飞爪,然后再向他请教套马的技巧。自己先藉助飞爪上到峭壁上,再用绳索看看是否能套住那雪莲。 到了拓跋驻地,含光发现比平素安静许多,拓跋连城的住处外,守着一些高大健壮的汉子,规规矩矩的围着营房,神色严谨。 第70页 含光心里略略一怔,莫非是有贵客来临么? 含光转身正欲离开,突然虎子吠叫了几声,似是闻到了雪影的气息。 含光忙低声呵斥:「虎子。」 她翻身上马,打算离去,突然,拓跋连城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他并肩的是一个高挑俊逸的身影。 含光随意一眼看去,仿佛一下子被一剑刺中心肺,整个人,瞬间都失去了知觉。 他依旧眉目清俊,一身银缎箭袖,衬得他丰神俊逸,气宇光华,只是眉间,不復当日的神采飞扬,桀骜不羁,有一抹风霜染遍的轻愁。 恍惚之间,时光像是流逝了半生,又仿佛静止此刻。 他似是怔住了,一双瀚海般沉沉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只觉得心里发涨,一阵风来,吹得那里一阵彻骨的痛,让她勐然间警醒过来,她勐地一勒缰绳,乌金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乌金如一道黑色闪电,她一身白衫,一人一骑像是从一场水墨画出的梦境中走出,转瞬便又消逝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上。 第43章 风从耳边唿啸而过,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青色,风吹草低。她心里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面画,或美丽缠绵,或痛彻心扉。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和他重逢,却没想到命运的机缘却再次让她和他不期相遇,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自己心口的伤并未长好,经不得他一记目光。 乌金四蹄如飞,带着她回到了住处。 她跨进庭院,心里仍旧狂跳不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离去。 林晚照正在屋里翻检药草,见到含光的模样吓了一跳,当即便问:「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我看见了一个人。」 林晚照一怔:「谁?」 含光涩然一笑:「皇上。」 林晚照手里的一株药材掉到了地上,脸色剧变:「他怎么可能来此?」 含光摇头,有点心慌意乱:「不知道,我想马上离开这里。」 林晚照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当即道:「好,我和你一起走。」 含光进了房间,收拾衣物,东西不多,很快就打好了一个包袱。 「含光,你能等我半日么,明日再走行不行?」含光回头,看见林晚照站在她卧房门口,一脸期待的望着她,神色有点焦虑。 林晚照道:「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做完,给我半日时间,明日一早,我们立刻就走行不行?」 含光放下手里的包袱,沉吟了片刻。他虽然一眼看见了她,但未必来找她,当日他若是对她还有半分情愫,也不会在城墙之上松开了手。更何况时隔两年,他早就当她死了,未必认出了自己。就算认出自己,也未必有心前来寻她。 想到这儿,含光便道:「那你赶紧去办吧,我正好去把羊群处理了。」 林晚照应了一声,立刻去马厩里牵了匹马,出了院门朝西北而去。 含光带着虎子,将羊群赶到牧民唿伦家,送给唿伦大婶,然后带着虎子回到了住处。 一进院门,虎子便狂吠了几声。 含光立刻警觉起来,莫非院里有生人? 一个峻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丛日光照着他的银锻箭袖,周生仿佛生了一圈银色的光影,人如雾中。 含光心头剧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虎子一声狂吠沖了上去,含光喝住了虎子,镇定心绪远远地对那人施了一礼:「皇上安好。」 他没有说话,院中陷入一片黑夜般的沉寂,唯有虎子粗重的唿吸,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含光直起身子,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视线。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喃喃低语道:「真的是你。」 「是我。」 她微微笑着,阳光下,笑容清淡如菊。她曾经笑得比桃花还要璀璨明艷,身后是巍巍青山,她眼如曙星,英姿爽爽,对他说:我是虎头山的三当家。 是谁,将她改变,又是谁,将两人推到这般遥远。 他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仿佛错眼间她便消失不见。两年来的魂牵梦萦,他没想过这样的重逢,在这个天高云淡,四野空阔的草原。 他曾幻想过有朝一日重逢,她会一剑挥来,带着彻骨的仇恨。但此时此刻,她神色平静平和,眼神中只是一味的疏远冷淡,并未有半分恨意。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而不是这样置身事外的淡然,仿佛他只是一个路人,在她心里,轻如鸿毛,惊不起一丝涟漪。一时间,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他唇边漾起难言的苦涩,声音哽塞:「含光,当日城墙之上的那个人,不是我,是薛明晖。」 无数次,梦里都在对她解释,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喉间哽了太多的东西,说出的话根本难以表达心中之万一,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那么多的误会,那么深的伤痛,那么久的时间,久长的仿佛已经沧海桑田。 不是他?她心中一颤,但转瞬又回復了平静,时隔两年,她已经没有了追究当年的心思,听他一言,也不过心里怅然一空,仿佛解开了一个结而已。 「那我要谢他,若不是他,此刻我还在秋画宫,生不如死。」 「含光,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过往种种,我已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他一步跨下台阶,眼中闪动着咄咄逼人的迫切,这些事压在他心头两年,如同一个业障,只有告诉她,才能解脱。 第71页 含光走到马厩前,抚摸着乌金的鬃毛,微微嘆了口气,「提及那些过去的事,还有什么意义。」 他紧上两步,站在她的身后,一字一顿道:「对来我说,意义重大。」 含光默然。 「要想解除内忧外患,必要除掉康王。因为他的身份,没有必杀不可的罪名,我不能动他分毫。只有他谋反,我才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他,也乘机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承影成婚那日的宫变,是我一早就计划好的,此计成功的关键,便是你父亲和拱卫司的统领薛明晖。我担心宫变之时,薛婉容会趁机对你下手,所以借舆图之事贬你入冷宫,一来可以给你父亲一个投靠康王的理由,取得他的信任,二来表明你失宠,让薛婉容不再对你嫉恨。 我说过,这一生我不会负你,你也答应,无论如何,都会信我。你会见许为,时间紧急,我没有和你提前商议便定下舆图之计,我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一定会信我。那个雪夜,我本想对你解释一切,不想你对我误会如此之深,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利用。当时我失望之极,加之听到你说承影是你心里最重要之人,一时气恼,便拂袖而去,想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对你说明内情。」 含光心里恍然松了口气,原来父亲和承影并不是真的谋反。 「我和你父亲定好的计策是,他和承影投靠康王,说动他谋反,联合朝中党羽,围困皇宫,逼我退位。然后,你父亲告知康王密道,康王必定会从密道杀进皇宫,届时薛明晖和你父亲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在地道中将康王一伙剿灭。但我没想到的是,承影成婚那日,你父亲居然真的反了,率领御林军在永安门截杀皇辇。事出突然,我带人杀出皇城,去了京畿大营。薛明晖急中生计,穿上我的战甲稳定人心。等我从京畿大营带人回来平定一切,才知道薛明晖将你……」 说到这里,他咬着牙,咽下喉间的一阵胀痛。 他几句话之间,便是翻天覆地的剧变,含光急切的问道:「我父亲真的谋反?那承影呢?」 「你父亲的确是真反。本来是一场不必大动干戈的宫变,被他变成血洗皇城,死伤无数。承影他并不知情,当时情势所迫,他不得不随机应变。他并不知道城墙上的人是薛明晖,康王攻进宫门,众人围杀薛明晖时,情急之下,他一箭射死了康王。」 「那我父亲呢?」 「你父亲,被康王手下暗卫所杀。」 含光心里大恸,她一早就知道父亲不会有好下场,但真的得知他的死讯,心里仍旧痛不可抑。 「承影告诉我,将你交给了林晚照,我派人到闲云寺,却没有见到你,我不信你死了,将近两年,一日也没停过找你。」 含光眼中含泪,问道:「父亲他,」 「追封为忠烈公,厚葬。他到底是你的父亲,也曾对我忠心耿耿。除了薛明晖和承影,无人知道他是真反。」 含光心里一震,抬眼看着霍宸。 「我对他不薄,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反,承影说,他是因为你。」 含光听到这里,心里痛得不能唿吸一般,难道她一直误会了父亲?权势之下,他终究还是有着一颗慈父之心么? 剎那间,所有的往事都如一卷旧书,摊开在日光之下,只是不復当时的光阴,回眸看去,已是面目全非。 「含光,你随我回去吧。」 含光泪眼朦胧,含笑摇了摇头。「当日我肯留在宫里,一是怕逃离会牵连父亲,二是因为,我那时喜欢你。你对我曾诺一生不相负,我便愿意信你。可是,人心总是善变,经不得考验,经不起变故,那种如履薄冰的生涯,毕竟不是我心本愿。」 「你是不是恨我?」 「我并不恨你,你身为君王,会有身不由己。你做不到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你可以做得一个好皇帝。」 突然,一直卧在地上的虎子站起来,冲着门外狂吠了几声。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几声急促的喊叫:「含光,含光!」 含光忙走出院外,只见唿伦家的阿守骑马狂奔过来。 到了跟前,他勒住马,神色惶惶的说道:「林大夫从山崖上掉下来了,你快去。」 含光大惊失色,「他怎么了?」 阿守急声催促:「路上再说,快带上伤药和担架跟我来。」 含光急忙冲进屋里,拿起林晚照的药箱和平素放在屋角的一个担架,骑上乌金,随着阿守策马奔去。 霍宸略一迟疑,对着不远处吹了声唿哨,顿时十几骑人马出现在视线中。霍宸翻身上马,对身后众人道:「跟上来。」 含光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但此刻,她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他跟随而来,一心只挂念着林晚照的伤势。 阿守断断续续的说道:「林大夫要去采雪中莲,叫了我和与耳帮忙。让与耳爬上山顶垂下绳索,我在山底下接应。我和与耳都劝他不要冒险,那峭壁太陡,而且有雪,很滑,根本难以立足,他死活不听,非要上去。结果,上到一半就,」 「就怎么样了?」 「摔下来了。绳索卡在冰凌里,他的手可能冻僵了。」 「我和与耳本来要把他放在马上驼回来的,林大夫说那样不行,会死在路上,我只好回来叫你。」 第72页 含光一听越发的急切,勐地一抽马鞭,乌金飞一般驰骋。 不到半个时辰,含光赶到了那处山崖,远远看见与耳焦急的身影。 含光跳下马,一眼看见林晚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的脸色白得纸一般,薄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快要融化的一团冰雪。 含光蹲在他的面前,轻轻唿唤:「林晚照,你醒醒。」 他毫无知觉,气如游丝。 含光急道:「与耳,快帮忙把他衣服解开,我看看伤在那里。」 与耳红着眼眶道:「我方才看了,到处都是伤,恐怕没救了。」 「胡说,你胡说。」含光嘶哑着嗓子,眼泪奔涌而出。 她拿出伤药,却不知从何下手,他身上到处是伤,青色的衣衫,被血染的已成褐色。 「含光。」林晚照忽然睁开了眼眸,声音低微如夜风。 「我把伤药都拿来了,你快教我该怎么做?」 「不用了,我见你一面,就好。」 「你不要胡说。」 他唿吸不均,断断续续道:「含光,我对不起你。我为了让你,早日恢復记忆,对皇上有所交代,对你用了一些不该用的药,导致那个孩子,先天不足,胎死腹中,我很后悔。雪中莲,可解百毒,我很想採下来,给你解毒。可惜,我没本事。」 含光满脸是泪,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泣道:「你别说了。」原来他採摘雪中莲是要送给自己。 「父亲一心想让我当官,改换门庭,我也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所以,我死活都不肯留在虎头山,可惜我没本事,最终只当了个御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留在虎头山。如果那时候我娶了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 含光含泪道:「林晚照,我从没怪过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他费力的说完,慢慢阖上了眼睫,从眼角滑下一行泪。 第44章 含光再也克制不住伤悲,眼泪潸然而下。 第一次见他,是在虎头山的忠义堂,虞虎臣将他劫到寨子里,让含光来看一看是否中意。那时,他虽然狼狈,却很高傲,指责虞虎臣违背圣人之道,不知廉耻,而后便寻死觅活不肯留下。她好心送他银两下山,也被他掷于地上,一副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她从没想到过他的心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份遗憾。人总是在走过之后,才后悔当日的选择,可是时光一如弦上之箭,开弓之后,便再难回头。 两年的时光,朝夕相处,他如兄如友,已融入了她生命的一段光阴。此刻骤然离去,让她措手不及,只觉得天大地大,竟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亲可近,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对他敞开心扉。 她陷入在一片孤寂伤悲之中,肩头落下一只手掌,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暖意。 她微微扭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霍宸站着她的身后。 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似是想给她一些力量和依赖。她站起身来,抹去眼泪,对一旁默默掉泪的与耳和阿守道:「我们带他回家。」 按照草原的习俗,含光将林晚照火化。 入夜,下了今夏第一场雨。含光守着灵堂,将纸钱投入火盆,香菸缭缭中,她似乎看见了他清淡的笑容,眼泪再次模煳了视线,这个简陋的小院,从此再没有这个人。 院中的虎子吠叫起来,院门外是惊慌失措的叫声:「虞含光,看着你的狗!」 含光恍然未闻,直到烧完了手中的纸钱,才缓缓起身,打开了院门。院外立着几骑人马,打着火把,为首的是故人邵六。 虎子在含光身后喘着粗气,邵六惊惧的退后了几步,道:「我是来送东西的。」 含光喝开虎子,让进了邵六。 进了屋子,邵六望着灵堂里牌位,上前鞠了三下,又烧了些纸钱,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含光。 「这是皇上让我交给你的。」 就着灯光,邵六手中是一朵碧色的花朵,花瓣宛若青玉一般通透碧莹,隐隐有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邵六将雪中莲放在含光手里,嘆了口气,道:「你们走了之后,皇上不计生死,仗着月霜宝剑攀上了十多丈的峭壁,将这朵雪中莲採下来。上去时还好,下来时,峭壁太滑,手被割出了血。我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含光低眉看着雪中莲,想起林晚照的死,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邵六直道她是被霍宸感动,便道:「皇上对你一片痴心,这两年来,到处派人寻你,常常在关雎宫望着那对鸳鸯刀出神。回宫之后,听说薛明晖那般对你,便要杀他,当时太后死命拦着,才免他一死。」 含光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望着手中的雪莲。 邵六又低声道:「皇上为你受了伤,你随我去看看吧。」 含光抬起头,缓缓道了声好。 邵六大喜,忙走出庭院,带着含光到了拓跋连城的驻地。 含光下了马,跟着邵六进了一所帐篷。 帐篷内明烛高照,铺着厚厚的毡毯,踏上去悄然无声。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布上隐隐露出血色。左手握着一本书,仍旧是当年秉烛夜读的模样,微微蹙着剑眉。 「皇上,淑妃到了。」邵六低声说了一句,便弯腰退了出去。 时隔两年,听见「淑妃」两个字,他和她都是齐齐一怔,心里翻江倒海一般百味杂陈,隔着烛光,两两相望,过往时光从眸间流转,只觉风霜染遍,无从话当年。 第73页 「谢谢你的雪莲。」 他放下书卷,苦笑:「本是我该为你做的,何来言谢。」 「还有,父亲的身后之事,身后之名,我也该谢你。」 他心里骤然一痛,哑声道:「含光,你对我,真的再没有别的话说么?」 「有。」 他心里砰然一声,竟是从未有过的期许和渴盼,想从那一双明澈如清泉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未了的情缘,哪怕是怨。 「拓跋连城和梁帝做了一笔交易,你知道吗?」 「我知道,是你和林晚照,给洛青城带的信,对吗?」 「是林晚照写了一封书信。」 霍宸从书案后拿出一封信,「洛青城上报京城的奏摺里,夹带了这封信。我曾见过林晚照给你开的药方,当时觉得那字有些眼熟,便找来林晚照的药方一字一字的对照,确信是他。我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倖来到这里,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含光望着那封信,心里一酸,信在,人已不在。 霍宸沉声道:「该说谢的人,是我。若不是你报信,也许到了秋日,我才得知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 「梁帝不过是给拓跋连城银两,而我会派人帮助拓跋连城统一这片草原,让他成为这片草原的霸主。所以,他选择和我朝订立盟约。但是,拓跋连城是个守信的人,我也不会让他违背盟约,那一千匹党项马,照样送到梁帝手中,让他不至于对拓跋连城起疑。」 含光点头:「皇上的条件比梁帝优厚,苍狼王志向高远,此举正合了他的心意,他一定会向着我朝。只是,一起战事,苦的是百姓,含光恳请皇上轻易不要和梁国再动兵戈。」 「梁帝若不来犯,我自然不会挑起兵戈之争。」 含光话已说完,便欠身施了一礼:「皇上早些安歇,含光告退。」 霍宸急上几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臂。 含光一怔,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的站在他面前,目光微微低垂,望着那盏灯火。 「含光,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歷经辛苦,终于找到你,再不会放手。」 含光默然不语。 他急声道:「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含光回眸望着他,缓缓道:「我说过,并不恨你,你难道不信么?」 「那你离开这里,和我回去。」 含光顿了顿,轻声道:「大事为重,等你帮拓跋连城平定了草原,我就离开这里。」 「含光。」他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爽快,欣喜之余忍不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力的怀抱着,直到右手一阵刺疼,提醒他这不是梦境。 含光淡淡一笑:「我先回去了。」 他恋恋不捨的放手,目送那个窈窕的身影跨上乌金,溶于夜色之中。 晨起,朝阳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草原如同罩在一片金光之下。 含光坐在乌金上,回头望着那个小院,喃喃道:「叶落归根,我送你回家乡。」 天地苍茫之处,一骑绝尘而去。 第45章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天佑三年秋,梁帝元后病逝。梁帝派使臣送国书到商都,意欲迎娶永宁公主为后。商帝应允联姻。梁帝为示隆重,亲自到边城迎娶永宁公主,并约商帝在边城会面,杀白马订盟约,两国永世修好。 十一月十六,两国帝君会于边城,梁帝突然掷杯为信,袭杀商帝。商帝突围,退守广拥关,梁兵兵临城下,对商宣战,史称边城之变。 含光得知这个消息,正是商帝被困广拥关的当日午后。她正和沈三娘学着做糍粑,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山脚下出现了许多梁兵。 含光当时便是一震,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去年初夏,含光将林晚照的骨灰送回到他的家乡宁城。因宁城离虎头山只有几百里距离,含光安葬了林晚照便回到了虎头山。 霍宸送永宁公主和亲的事,她早有耳闻,当时也曾想过梁帝是否心怀叵测,但转念一想,霍宸乃是人中龙风,素来谨慎精细,深谋远虑,想必也是有备而来,便不再担忧,只是隐隐有点想念承影,听闻他已身居骠骑将军,随同霍宸一同前来。可惜相距很近却无法得见,只是万没想到,梁帝果真怀有狼子野心,居然卑鄙无耻以和亲为饵,诱霍宸入局。 东阳关和广拥关中间隔着虎头山,两座城池东西唿应,互为支援。梁军想要犯境,第一战便是广拥关,即便广拥关失守,也要越过虎头山这道天然屏障,,才能到达东阳关。因此,商朝皇帝歷来在广拥关和东阳关布下重兵把守,易守难攻。但梁帝此次也是早有预谋,故意将和亲定在冬季,算计着深冬大雪封山,山路难行,要从东阳关调兵来解围,一时半刻难以抵达。 含光当下便想到,洛青穹得知消息,一定会带兵从东阳关出发,前来援救解围。梁帝既然围住了广拥关,也必会在虎头山通往广拥关的必经路上,设下埋伏。 她立刻派人打探,果然不出所料,清风峡的两侧,埋伏了梁兵不少人马,显然正是为了伏击东阳关的救兵而设。 含光在寨子里沉思了许久。 当年惊风城破,家人被梁兵追杀,江伯父死于梁兵刀下,母亲被梁兵逼得跳崖而亡,这笔血海之仇,一直被她放在心底,一日也未曾忘记。如今两国开战,事关国雠家恨,她难道要袖手旁观?况且,被围困在广拥关内的,除了承影还有他。他是商国的帝君,一旦有失,将会军心大乱,朝局不稳。若是东阳关的救兵没有赶到,而广拥关已经被梁帝攻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74页 她该怎么做? 今冬的雪来的很早,七日前的一场冬雪,山顶上的雪还没有融化,在冬日清冷的日光下,雪光明莹。 含光站着山头上,遥遥的望着广拥关的方向,心里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身为商国臣民,家仇国难当前,她无法做到龟缩避世,而挺身而出,便要重新面对那个人。她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故意戏弄,两人明明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重逢在一起。 思前想后,她最终下定了决心,牵出乌金,带着虎头山的十几个人,骑马直奔东阳关。 国难当头的时候,个人恩怨抛之脑后,这是虞虎臣幼年时时常对霄练说过的话,那时,他从未看过含光,私心里只对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盼他横刀立马纵横沙场,扬名立万青史留名。含光那时也未想过有朝一日,霄练会归宿梁国,而虞虎臣竟然会谋反。虞家世代忠良,忠心为国,却最终被父亲画了个污点,每每练习虞家刀法的时候,想起祖辈累世鲜血积累的忠烈声名,她心里说不出的憾然,到底意难平。 既然姓虞,既然是商国人,既然身负一身武功,国难家仇当前,她无法说服自己仿若无事,坐视不理。 快马行至东阳关,眼前这座城池,正是她当年护送霍宸回京的第一站。时隔三年,再次站在城门下,心里涌起一种感慨。 含光以为,此刻洛青穹应该已经知道霍宸被围困的消息,一定会立刻点兵启程前往广拥关解围,但奇怪的是,东阳关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士兵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竟不像是出城救驾的意思,仿佛要死守城池。 含光不得其解,正在疑惑,城墙之上传来喝问声。 含光朗声报上姓名,要见守将洛青穹。 城门之上的守城士兵见含光是个女子,容貌出众,器宇不凡,又直唿守将洛青穹大名,似是来头不小,当下不敢耽误,便立刻去通报。不多时,城门放下,从城门中出来几位将士,对着含光施礼:「洛将军有请。」 含光进了城,径直到了将军府。 洛青穹站着门外相迎,躬身施礼:「淑妃娘娘。」 含光听到这个称唿,当下心里便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仿佛竟是前生的往事。事情紧急,她也不再在称唿上纠缠,开门见山就道:「洛将军可知,皇上被围困在广拥关?」 「臣知晓。」 「那你为何按兵不动?」 「因为困在城里的不是朕,是薛明晖。」 突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含光一震,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瞬间失神。骤然重逢,弹指又是一年。依旧是突如其来的两两相对,没有给她丝毫准备。她怔怔的看着他,这一次却没有掉头离去,反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没有被困在广拥关,梁兵就不足为惧,便是有十万铁骑,她也相信他能力挽狂澜。 不知为何,她怀疑过他对她的感情,但从没怀疑过他运筹帷幄的机谋和掌控天下的能力。 他依旧俊美无俦,比之一年前,更加成熟沉稳,眉宇间睥睨天下的气度愈加卓然。 望着那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眸,她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波动,只当他是个帝王,而自己是个臣民,不再去想过往的恩恩怨怨。 「皇上,梁兵在虎头山的清风峡设了埋伏。」 「我已经料到,所以没有让洛青穹贸然出兵。」 含光施了一礼:「既然皇上都有安排,那含光先行告退。」说罢,她转头看着洛青穹,「洛将军若有用得上虎头山的地方,只管开口,虎头山上虽都是山匪,但也是商朝的山匪。」 洛青穹抱拳:「多谢淑妃娘娘。」 含光只觉得这个称唿极其别扭,她侧目看了一眼霍宸,缓缓道:「我只是一介草民,商朝的一个普通百姓而已,那些旧事,洛将军不必再提。」 霍宸闻言眸色一暗,竟像是有些伤痛。 「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洛青穹躬身退下,将门随手带上。 屋内一下子静默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却锁在她身上,似是一股透骨而入的风,想要看透她,一直看到她心底的最深处。 这种让人无法喘息的凝望让她很不自在,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先开口问道:「皇上有何话说?」 「你为何骗我?」他的语气有些低沉,竟有些黯然神伤的意味。 含光一时间竟然有点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淡淡道:「我何时骗过你?」 「你说,要跟我回去。」 「我当时是说,要离开草原,并非跟你回去的意思。」 他似乎被勾起了旧怨,语气陡然重了几分:「你分明就是故意。」 翌日他发现她悄然离去的时候,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底,他时常做梦,梦中自己骑马在草原上追逐一个影子,醒来却是怅然若失。 含光索性直言不讳道:「我的确是含煳其辞,存心让你误会,不然你定会派人守着我,我那里走得脱。」 「你,」他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重逢的惊喜,冲去了所有的气恼,只要再见到她,她那日存心的欺骗,根本就不算什么。 「皇上心胸广阔,何必和小女子一般计较,含光先告退了。」 「不许走。」 他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撰在手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心里竟然闪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手上不知不觉用了全力,仿佛一个不慎,她便想上次一样断然离去。 第75页 含光挣了两下,竟是丝毫也不见他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着她的手腕,生出一股痛意来。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你再离开。」 含光心里百味杂陈,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来东阳关是对是错,心里有点慌,不愿看他的眼睛,很怕再次沉溺。 「我先回虎头山,派人在清风峡的东侧守着,万一有梁兵的动静,或是梁兵换了伏击的地点,我好及时告知洛青穹。」 霍宸断然道:「打仗的事,用不着你管。」 第46章 含光激动起来:「我也是商国人,梁兵杀了我家人,逼死我母亲,你要我坐视不理么」 霍宸放柔了语气:「你是女人,打战是男人的事。」 「女人又如何?难道只配在深宫后院勾心斗角,或是被男人圈养,被女人算计」她冲口而出,说完自己却是一怔,旧日之事立刻涌上心头。 他亦是一怔,默默注视着她。 含光掉开目光,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 屋内静默一片,霍宸微不可闻的嘆了口气,低声道:「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普通女子,我知道你有一身的本领,上阵杀敌不弱于男人,但我已经错过一次,再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我不能让你涉险。」 含光迎着他的视线,明明看见了他眼中的真诚和情愫,但脑子里却浮现了往日的伤害,一时间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的话。 「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报仇未必要手刃仇人,万千梁兵,你又怎知那一个才是当年惊风城外的仇敌?」 含光决然道:「虎头山身处两国边境,定然不会安生,寨子里的人,如同我的亲人乡邻,若是梁兵侵犯山寨,我一定会出手想护,誓和梁兵决一死战。」 「梁兵设埋伏,针对的是东阳关的救兵,并不是山寨里的人,你不必忧心。」 「皇上打算如何对付这些伏兵?」 「朕暂时不去管这股梁兵。只要广拥关能坚守五日,局势便会改变,那时才是东阳关出兵解围的日子。」 含光不解,只见霍宸露出一股胸有成竹的霸气来。 「此番和亲,我早知梁帝心思,提前数月便做了准备。离京之日便给拓跋连城去了密信。梁帝出发之时,拓跋连城已经秘密带三万骑兵赶到了梁国的西北重镇万安城。广拥关生变的消息,传到万安城,三日足矣。所以,只要承影和薛明晖死守广拥关五日,等到拓跋连城奇袭万安城的消息传过来,梁帝便会自乱阵脚。那时,我再带兵从东阳关出发,杀到广拥关,和城中人马里应外合。至于清风峡的那股伏兵,天气这般寒冷,他们埋伏在山野之间,不消三日,士气已经消散大半,等到五日之后,洛青穹率兵杀过去,不费力气便能剿灭,根本不足为惧。」 含光放心下来,道:「我熟悉虎头山地形,知道一条小路去清风峡最近,我可以为洛将军带路。」 「不用你带路,你绘出一张舆图,将那小路标出来便可。」 含光应了声好,当夜便留在了将军府,连夜绘出一张虎头山的舆图,标明了几条从东阳关到广拥关的路径,但无论那条路,清风峡是必经之道,即便几日后,伏兵已经神疲力竭,但伏兵身居有利地形,必定会有一场恶战。 含光一早起身,便来到霍宸门外。 邵六守在门外,见到含光,一怔之下竟有点嗫嚅:「虞,淑妃娘娘。」 含光略有点尴尬,低声问道:「皇上起了么?」 「正和洛将军在内议事,我进去通报一声。」 片刻之后,邵六从门内出来,道:「皇上让娘娘进去说话。 含光踏进屋内,只见洛青穹和三个陌生的将领正坐在下首,霍宸手持一盏热茶,凝目看她进来。 含光施礼,上前将舆图交给霍宸,便告辞要回虎头山。 霍宸忙道:「你先留下,我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洛青穹等人告辞退出。 这时,含光发现屋内挂着一张梁国舆图,其中一道墨迹是新画上去的,竟是从广拥关直指梁国边城,然后顺势蜿蜒北上,一直指向了梁国都城。含光心里一震,莫非霍宸此番竟有灭梁之心? 霍宸见她望着舆图,便起身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梁帝此番设下圈套,并非心血来潮,已是养精蓄锐了三年,意欲从广拥关挥兵南下夺取中原。东南六州的兵马后日便会赶到东阳关,此战,我定让梁帝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喘不过气来。」 「皇上没有灭梁的打算?」 「梁国国力雄厚,并非朽木残垣,我若不是联合拓跋连城,此战只怕胜负难分。拓跋连城是个有雄心大志的人,对梁国的几个边疆重镇垂涎已久。若我估计的不错,梁帝腹背受敌,必定很快就要求和,届时,我让他割让边城一线的五座城池,而拓跋连城夺取他边疆的这几座城池,梁国的领域便小了七分之一。拓跋连城有了那几座城池做依託,自会慢慢蚕食梁国边境,数年之后,便是我和他联手一举灭梁的最佳时机。」 霍宸手指舆图,眼眸中一片光华夺目的奕奕神采,让人移不开眼。 他牵起含光的手,目光热切:「含光,我会让你看到我一统中原的那一天,你我一起君临天下。」 含光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许诺过的,从未实现过。入宫并非我所愿,以前是因为有父亲在,含光不敢擅自离去,怕牵连父亲,如今含光已是孑然一身,毫无牵挂,皇上若是强留,含光便不告而别。」 第76页 霍宸心里一片黯然,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他满腹相思,一腔热诚,却无法说服她,让她再信他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忘了一个人。」 「谁?」 「霄练。」 含光心里骤然一惊:「他,他现在怎么样?」 霍宸见她如此牵挂霄练,只觉得心里又有了希望,他轻声道:「那年的皇宫舆图之事,其实我另有一层用意,就是想将霄练留在商国。既然他是你的弟弟,我当然要将他留下与你团聚。但他名为梁国人,又是以使臣随从的身份前来,我若是没有非常的理由,如何能强留他?所以才设计让他夹带皇宫舆图,藉口将他留下,梁帝自然也没话说。这些,我都未曾来得及告诉你。」 含光心里一动,原来他将此事也放在心上,为她做了打算。 「我将他安置在一个安全之所,你若是想与他团聚,便断了不告而别的想法,否则,」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不说,唇边挂笑,又像是威胁,又像是揶揄。 含光急道:「你,」 霍宸笑容缱绻,握着含光的手,柔声道:「我这样做,不过是想要留下你。我留你在宫闱,并不是为了利用你,更不是忌惮你父亲,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而已。」 含光无可奈何,霄练如今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虞家唯一的男人,她不能不管不顾。她决定先见到霄练再说,届时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从此离开京城那个是非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前段时间公公去世,忙于处理家中事务,未能更新。为示歉意,下一章仍旧更新在本章之下,作为免费章节。 第47章 (结局+番外(一)(二)全文完) 室内依旧温暖如春,含光只觉得心里一片怅然空茫,他的那一番话语如同一石入井,打碎了她心里的平静。他的确是孤寂的,即便拥有万里江山百万臣民,却又有谁与他同心?众人仰他鼻息,臣服敬畏,又有几分真心实意?是看中他所能给予的权势富贵和功名利禄,还是因为他就是霍宸,只是霍宸?若他落魄,若他落败,谁又能与他共一场患难? 真是一场至高无上的寂寥…… 仓皇之间,只见西侧山坡上已经出现不少人,滚石火炬纷纷投下山坡,朝着梁兵的队伍狠狠袭来。东侧亦开始放箭,箭矢居高临下流星飞雨一般。 冬日光阴弹指便逝,含光却觉得这一日长的仿若无边无际。 她坐在房中紧盯沙漏,思绪却随风千里萦绕在广拥关前。房中静默一片,但她却仿佛听见了马嘶喊杀之声,风似乎浸染着血腥之气,吹动着庭院光秃秃的枝杈,无尽的萧杀。 她派去打听消息的人迟迟未回,不知是遇上了危机还是战事尚未结束。 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溶于山脉。 庭院里终于响起脚步声,含光抬眼望去,只见韩山和孟朝几人正登上房前台阶。 含光匆匆便问:「局势如何?」 韩山神色凝重,声音也比平素低了许多。 「梁帝兵败广拥关,率兵退守边城。」 含光心中大安,接着又问:「那皇上和江将军可有消息?」 「听说皇上,」韩山迟疑着放低了声音。 含光急问:「皇上怎么了?」 韩山期期艾艾道:「听说,好似中了毒箭,但伤势如何,未能探明。」 含光心中勐然一沉,像是再也没有着落之处,她怔怔地不发一言,半晌扶着桌角缓缓坐下,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去歇息吧。」 韩山等人退下,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含光默然静坐,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雪。 她容色平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过往种种,似乎没有一件可以轻易忘记。仿佛只有剎那的犹豫,她突然站起身来,阔步走出庭院。 一个时辰前的广拥关形同血洗,城池中血腥气久久不散,映着一寸苍凉沉寂的冬日。及到夜幕时分,上天似有悲悯之意,及时降下一场细雪,将人世间的血污掩在一片静静的白茫之下。 将军府的内室,静的几乎能听见雪落之声,军医梁筹、万蒙等齐齐聚在室外的迴廊上,面色凝重。廊下,还站着几个人,承影、薛明晖、以及广拥关的守将杜辽,张传等人。众人皆是一身浴血戎装,静默的站着,仿佛雕塑一般。雪飘进迴廊,无声无息落在众人肩头,倏忽间融在冰凉的寒甲上。 室内室外两重天,屋内四角都燃着炭火,暖意横流,却静默无声,偶有一声哔哔啵啵的轻响,都让邵六心里一惊。 床上躺着大商皇帝霍宸,臂上的毒箭已经拔去了,也敷上了解毒之药,但箭头上淬的几种毒药都是剧毒之物,见血封喉,所幸他当时内里穿着一件锁丝软甲,毒箭只侵了表皮,纵然如此,却让他昏迷至今。 邵六一瞬不瞬的守在床前,心急如焚。 霍宸中箭之时,邵六就在他身侧,拘于身份,他不敢苦劝,但心里却不懂为什么霍宸一定要亲自上阵,他可以站在军队的最后远远的观战。哪怕这一战败了,那又如何,再战便是,为何一定要身先士卒,为何一定要血战到底。 纵然不认同霍宸的做法,他也不敢阻拦,因为那是举手就能灭人九族的皇帝。即便深得霍宸宠信,他也不敢放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他的本分,才一直深得霍宸的信任。但眼下,他后悔了,应该豁出命也拦住霍宸,如果此刻霍宸就此长睡不醒,那么远在京城的皇宫,只怕又是一场无形的争斗,血雨腥风不可避免。 第77页 雪落无声,门外的话语声清晰入耳,邵六一皱眉,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隙正欲呵斥,忽然看见廊下站了一个人。 含光。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褐色的大氅,脸色净白如雪,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亮得灼人心魄。 邵六震惊之余不忘见礼:「淑妃娘娘。」 含光上前一步,问道:「皇上怎样了?」 「淑妃娘娘请进来说话。」 相识多年,邵六今日第一次从心里接纳了含光,也第一次真正的敬重这个出身草莽的女子。 当初霍宸去闲云寺,邵六一直陪伴在侧,初识含光,他便不喜欢她,认为她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后来在虎头山重逢,她变本加厉,竟然已经是女山匪。 他不懂霍宸为什么喜欢她,后宫三千佳丽,便是个宫女也比她温婉娴静,识书达理。他认为霍宸对她只是利用,甚至在她被贬到冷宫的时候,他还暗自认为自己猜对了,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霍宸看都不会再去看她一眼。然而,后来见到霍宸的失落,孤寂,睹物思人,不断找寻,他才发觉,含光并非如他所想,只是一枚棋子。而今日,在山樑上,含光肯放弃前嫌捨弃恩怨前来助战,让邵六心里大震。他终于明白霍宸为什么喜欢她。也许,后宫三千佳丽,能与霍宸比肩的,能懂他知他的,也便只有她了。 「皇上昏迷未醒,娘娘来的正好。」邵六躬身将含光引到床前,然后慢慢退到门外,将门掩上。 含光走到跟前,凝望着霍宸,缓缓蹲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粗糙。指节上有道伤疤,是当年在绝壁上为她採摘雪中莲而留下的,她抚摩着那个伤疤,泪水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 「怀宸。是我,小鱼。」 掌心里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含光一怔,惊喜之际心里一阵狂跳。 霍宸的眼帘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瀚海一般深沉,目光直视在她脸颊上,仿佛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只是紧紧的握着,沉默不言。 含光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但她没有抽离,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她粲然一笑,眼里含着泪光。 「你终于醒了。」 「你盼着我醒吗?」良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凭添一抹惊心动魄的蛊惑。 含光毫不迟疑答道:「当然。」 「你难道不知道,我要是醒了,就永远都不会放手吗?」 「我知道。」 「那你也仍旧盼着我醒来?」 「是。」 霍宸牵起唇角朗然一笑,眼中似有一层雾气在悄然氤氲。他握着含光的手,缓缓坐起身来。 「你坐在我身边。」 含光坐在床沿上,两人四目相对,凝望了一会儿,霍宸长长的嘆了口气,伸出臂膀把含光拥在怀中。 「方才,我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见了许多人,父皇、康王、速儿、还有你。」 「你梦里的我,是怎样的?」 「很兇恶。」 「兇恶?」 「是,对我挥剑相向,怒声斥责。」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不是,正因为你不肯这样对我,我才会一直想让你这么对我,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含光默然不语,恨到最浓之时,她仍旧记得他是皇帝,仍旧做不出大逆不道的事情,隐忍合泪血吞罢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多绝望。你心里,一定怨恨我。」 含光依旧默然。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无法释怀那个孩子,我也是,有时候做梦,常会梦到我们在一起,还有一个孩子。」 「林晚照,我感谢他,也怨恨他。他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治好了你的失忆,却也害了你。他言明这个孩子不可能保住,我仍旧不死心,让他给你保胎。我多希望你能生下那个孩子,像你又像我,我甚至都在想着什么样的名字才能蕴含我对他的期望。」 「我一直很后悔,我太信任他的医术,没有过问他给你用的是什么药,我一直在后悔,含光。」 「都过去了,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这孩子对你有多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出口,我怕你怨恨我。有时候人真是奇怪,面对千军万马,生死厮杀都不怕,却怕对人说实话,怕被人恨一辈子。」 含光盈泪:「是,我不惧生死,却怕背叛。」 「如此说来,我们都不够勇敢。」 含光点头:「是,五十步不笑百步。」 霍宸握住她的手,缓缓道:「含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我给不了全部,但是我会尽心尽力给到极致。」 「这一世弹指即逝,便是日日守在一起,也不过几十年的光阴。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但我答应你,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宫闱,我绝不会强留。」 「真的吗?」 「君子一言,君无戏言。」 「好,那我答应你。」 霍宸心里一震,紧紧握住了含光的手,似要一生一世都不再放开。 含光回握他的手指,微微一笑。有此一诺,她心里豁然开朗,他在尘世给她留了一条通往桃源之路,这已足够。 第78页 两人脉脉凝视了片刻,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往事皆已释怀。 含光道:「你休息吧,有些事,我想去问问承影。」 「你去吧。」 含光扶着他躺下,走出屋外。 薛明晖见她出来,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含光对他视而不见,径直对承影道:「江将军,我想和你谈谈。」 承影默然跟在含光身后,两人走到后院,含光停住步子,回头柔柔一笑:「大哥,这几年你可好?」 这一声大哥,让承影心里涌起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愫。 「还好,你呢?」 「我也很好,我去了塞外,最近才回到这里。」 「你为何不报个平安,我一直,很挂念你。」 「我知道。可是你若是知道了我的去向,必定会很矛盾,你身为臣子,我不想让你难做。」 「当日城墙之上那一箭。」 「我知道大哥是为了救我。」 承影暗暗舒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巨石落地,他一直怕她误会,这几年来放在心里成了心病。 「大哥,我想知道爹爹他为何要反?皇上说他是为了我,但我并不相信。」 承影左右看了看,走到一处假山之后,才低声道:「义父之所以要反,一是因为要救出霄练,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霄练被皇上扣在京城之后,义父担心皇上要杀他,想要救他出来。但这么做,必定是要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义父一直犹豫,但霄练是虞家唯一的子嗣,义父不能坐视不管。他秘密见了霄练一面,霄练终于承认自己就是霄练,并且说出了当年惊风城的秘密。原来,那一伙追杀我们的梁兵并不是梁人,而是康王派出的杀手,他担心姑姑将密旨一事告知义父,所以想要将假扮梁兵将你们一家人斩草除根。义母和霄练跳崖之后,霄练侥倖被挂在树上,听到了那些人的谈话。当时你和义父都以为他死了,既没有到山崖下找寻他,也没有来找寻义母的尸首,所以,他心里一直怨恨你们,这就是他不肯和你们相认的原因。后来他随着难民逃到了梁国边城,机缘巧合被许志昂收养,成为他的义子许为。义父知道这些事后,想到自己不仅知道皇宫密道,还知道密旨之事,心里更是惶恐不安。皇上虽然明面上对他信任有加,但不能保证将来有朝一日走狗烹良弓藏,再加之康王对他许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职,他便决定假戏真做,真的谋反。但他并不是为了康王而反,只是想借着这次谋反,取康王而代之,自己坐上龙椅。皇上说他因为你而谋反,只是说对了一点而已,他的确是从你身上看到了帝王的无情和凉薄,所谓唇亡齿寒,由此及彼,他不想落个你那样的下场。他对我说过,只有坐上皇位,才能安心,才能永远不再担心被人杀。」 含光听到这里,已是心里大震,原来父亲的谋反,竟是这样的内情。 「那你呢,你知道一切为何不告诉皇上?」 「我一直两难之中,忠孝难以两全。我知道康王不是皇上的对手,也知道康王的势力并没有义父想的那么大,但义父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不肯再相信任何人,执意要真反。那日宫变,我仍旧抱着幻想,希望义父能悬崖勒马,所以我一箭射死了康王,既是想绝了义父的后路,也是想要灭口,除了康王和我,无人知道义父是真反。没想到义父还是不肯回头,最后......」 含光缓缓嘆了口气,低头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谢谢你,承影,如果我不问,这些事,你一定会烂在肚子里,我知道。」 承影微微一震,对含光笑了笑:「含光,我也知道,就算我不找你,你一定会在宫外过的很好。可惜,缘分天定,即便你远在塞外,也会被他找到。而我,守在你身边十年,也只是你的哥哥。」 含光鼻子一酸,眼中蓄满了眼泪。 「如果你不是一早就和柳姐姐订了亲,如果爹不是一直把你当儿子看,也许一切都不同,但这世上没有也许,所以,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天涯海角永生永世都是。」 番外(一) 这一场梁商之战,结束在来年三月,梁国损失精兵十万,割让城池七座,递了请和国书。霍宸接了国书,和众臣商议之后,派出使臣在清原城与梁国太子和谈。这场战事终以梁国的落败而告终。经此一战,梁国元气大伤,已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 霍宸带着含光等人班师回朝,回京途中接到使臣密书,得知合约已定,霍宸不禁笑着对含光道:「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正是梁帝。」 含光也忍不住笑道:「是啊,你和拓跋连城南北夹击,联手蚕食他数座城池,梁国的版图足足少了一半,这下子,恐怕二十年内都难以翻身。」 霍宸微微一笑:「朕并不欲给他翻身的机会。」 「那皇上为何不趁机一举平定天下?」 「现在还不是时机。梁国国力比我朝尚要稍胜一筹,这次若不是拓跋连城相助,谁胜谁负还很难说,虽然眼下樑帝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若是赶尽杀绝,梁帝必定带领百姓官兵与我们决一死战,拓跋连城那边是游牧民族,擅长的是突击,经不起长时间的耗战。这么一来,我与拓跋连城都被拖陷进去,就算灭了梁国,我们也会元气大伤。所以,我才会接他的请和国书。歷此一战,梁国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梁帝为弥补国库空虚,必定要加重税负,要补充兵力,就要不断徵兵。百姓生活疾苦,自然就生了民怨,他失去民心时,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我们也正好趁此时机养精蓄锐。这些事急不得,要忍耐,等待时机。」 第79页 霍宸的笑容中有着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霸气和自信。 含光目光清亮专注,静静看着他侃侃而谈,心里默想,他这样的气度,是生来就该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 霍宸见她脉脉不语,展颜一笑语带调侃:「听了这些,你对朕是不是倾慕有加?」 含光莞尔,忍笑不答。午后的阳光照着她如雪肌肤,透着淡淡地粉色,霍宸看她如画容颜,不禁心中一阵温软,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环在怀中,柔声道:「这段时日你辛苦了,随我四处奔波。」 含光回眸道:「这算不得什么,当日我在草原上……」 说到这里,含光猝然停住了,移开目光,含笑不语。 霍宸心知她不愿提起那段时日,也深知她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抱着她低低嘆了口气。 「含光,忘记过去那些。」 含光顿了顿道:「为什么要忘记?那些日子虽清苦心里却安逸平静,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真正心里安宁的地方,除了虎头山,便是草原。」 霍宸蹙着眉头,握紧了她的手,「这话怎么听上去是在暗示,你在我身边不得安宁。」 含光笑道:「这还用说么?皇上身边自然是天底下最不得安宁的地方。」 霍宸正色道:「康王和安王之势早已被剷除,朝中安稳,不再是三年前大势初定的乱局,梁国也已服输议和,很快便是一个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 含光莞尔一笑:「就算朝廷安定,后宫呢?皇上一走半年,一宫的美人只怕是望穿秋水,皇上这一回宫,便是一石击破水中天。」 「你。」霍宸咬牙。 含光笑得揶揄慧黠:「皇上这几年一定添了不少新美人,不少皇子。」 霍宸不发一言,沉默了片刻,对着窗外道:「停车。」 皇舆一停,他便跳了下去,跨上了战马。 含光没想到他竟然经不得玩笑。 霍宸在纵马走在皇舆一侧,等了一会儿不见车内有动静,越发生气,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走到了前面。 邵六忙凑到车窗外小心翼翼问道:「娘娘,皇上这是怎么了?」 含光笑道:「皇上想到回宫之后,不知先去哪个娘娘那里,心里十分犯愁。」 邵六自然不信,正欲催马跟上去,前面的霍宸突然又调转马头往迴转,弃马登了皇舆。 邵六不由心中暗忖,皇上和淑妃这模样倒真像是寻常小夫妻闹别扭。 含光见霍宸去而復还,倒了杯茶水递给他,笑道:「皇上消消气。臣妾不过是开了句玩笑罢了。」 霍宸眼皮一撩:「你此刻才知道我生了气么?方才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拦住我?」 含光莞尔:「方才,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了皇上。」 霍宸将手中杯子放下,气道:「你当真不知道么?那我问你,江承影与你青梅竹马,又生的英武俊朗,你为何不喜欢他?钱琛斯文秀雅,对你一见钟情,你为何不肯嫁他?林晚照对你关照有加,你可曾动过与他相守的心思?你以为,我只要见到一个女人长的美貌些,便会动情?便会与她生儿育女么?你想想自己,便知我的感受。」 含光心里恍然:「我懂了。」 他握住她的手,展颜一笑:「不过,你若是吃醋,我倒是高兴的很。」 含光莞尔:「我不吃醋。」 「当真不吃醋?那日我昏迷的时候,你哭的泪人一般。」 含光脸色一红,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他却就势将她抱住,扑在雪白绒毯之上,手伸进了她的狐裘小袄之中。 含光羞窘交加,忙握住了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从衣服里拽出来。 他力气极大,却是抱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伸得更深了些,探到了她的腋下,然后捂住了她的胸口。 「你的心跳的这么快,是因为我么?」 「你,快放手。车外都是人。」 同行数月,他一直不曾碰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他突然在车上动手动脚起来。 「你别说话,他们自然听不见。」他的手越发的自由放肆,唿吸也急促了起来,含光又羞又急:「你要做什么?」 「我忍了几个月,只是因为怕你路上受孕辛苦。再过几日,便回到了京城,今夜,」余下的几个字,他在她耳边细细说了,含光只觉得耳根发烫,却软如春水一般推不开他。 当晚,回京大军驻在安城。 春夜,良辰如水,月华遍野,芙蓉帐内亦是半宿缠绵。接下来的几日,每夜都是如此。早起行军之时,含光倦倦的春睡不醒,但对镜自观,却发现脸色竟比以前更加红润妩媚,眉眼之间都是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风姿。 不日后回到京城,远远看见红墙碧瓦,宫闱深深。含光心里隐隐有些不畅,不知不觉便轻声嘆了口气。 霍宸见状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临时反悔,不肯进宫。 临近宫城,他心里其实也有了变化,想起不得不敷衍的那些人,不得不面对的那些事,莫名的就生了一些不耐,而身边的含光,越发的重要,仿佛只有她才能让他真正的心安平静。 宫门越来越近,含光想起三年前便是在那高墙之上被薛明晖以死相逼虞虎臣退兵,然而虞虎臣却不为所动,无视她的生死。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楚。可不管虞虎臣如何对待她,那终归是她父亲,对她有养育之恩,她绝不能怀恨在心,而薛明晖是国之重臣良将,她又如何能以个人恩怨去报仇? 第80页 「皇上,停一下车,我先不进宫。」 「你,反悔了么?」霍宸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手中用力,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皇上先回宫吧,我想去拜祭父亲。」 霍宸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手心里竟然惊出了汗。 「连日车马劳顿,你还是先回宫休息几日,再让承影带着你去,顺便可见见你弟弟霄练。」 含光想了想,便点点头。「也好。」 霍宸长舒口气,拥住含光,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当日不该给她承诺,但若是不给她那个曾诺,只怕她也不肯随他回京。他唯有尽心尽力的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才能真正的留得住她。 皇后薛婉蓉率领后宫嫔妃及内监宫女恭候在干明宫前迎接圣驾。从薛明晖的密信中得知含光要回宫的消息,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没想到虞含光还活着,更没想到霍宸居然会与她重逢,这种远隔千山万水却阻隔不断的缘分让她又嫉又恨。 当年薛明晖趁宫变之际要除掉含光,自是为了稳固她的地位,帮她除掉对手。虽然并非是她授意,但霍宸必定也想到了这一层,会不会迁怒于她,怀疑是她授意?虞含光此番归来,定会比当年盛宠更甚,会不会回来报仇?以虞含光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她又如何是她的对手,只怕后位不保。 这段时日,她心里十分煎熬,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皇舆到了,她努力平静一下纷乱的思绪,带着众妃上前。 一个俊逸英挺的身影从皇舆上下来,像是春日里的一道明光,她痴痴望着霍宸,这才发觉数月的思念竟然如此浓烈,见他竟如第一面一般怦然心动。然而,他却回身伸出了手,一个她恨之入骨的人,盈盈一笑,握住了那一只手步下皇舆。那如描如画的眉目,竟比三年前更加的明丽妩媚。 两人旁若无人的相视一笑,竟是神仙眷侣般。 薛婉容心里立刻充满了嫉恨,情不自禁的绞着袖中的罗帕,恨恨心道:她为何不去死?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仇敌踏着春日的明辉,在他的身后错了一步,走到自己面前,那清晰的眉目,浅笑的梨涡,像是一根巨刺径直扎进了心里。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她暗自佩服自己,竟然还能如此雍容大度的笑着,将免礼两个字说的温柔和婉。只是她不敢多看虞含光,很怕自己的目光里会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她转头向着霍宸道:「臣妾听闻皇上和淑妃在战场上重逢,真是又惊又喜。得知淑妃要回宫,臣妾已经派人将关雎宫安置妥当,又在宫里选了十二名得力宫女和内侍送过去侍候淑妃。」 霍宸笑了笑:「皇后身在后宫,却也远知朕身边之事,的确是费心了。」 薛婉容笑容一僵。 霍宸指着含光身后的两名少女道:「这是淑妃带来的侍女,绿影和芳菲。皇后若是方便,便派人来教导几日宫中的规矩,以后关雎宫,让她二人主事。其他的宫女内侍,还是让淑妃自己挑吧,毕竟她才是关雎宫的主人。」 薛婉容当即气结,这分明是不放心她派去的人,的确,派去的都是她的心腹,但后宫的人事安排,素来都是皇后的职责,他竟然为了虞含光破了例,可见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但她再是嫉恨不满,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反而笑着一口应承。 回到椒房殿,她独自一人默默守着一炉沉香坐到天黑。沉寂无望生活,因虞含光的归来而死水微澜。她该怎么对付她,是先下手为强,还是以静制动? 突然,殿外传来皇帝驾临的声音。她忙出了内殿迎驾,心里又惊又喜,实没想到他回宫的第一晚会来椒房殿。 他屏退众人,伸手扶起了她。 侍女鱼贯而出,殿内静谧无声,暗香浮动,室内无形之中隐约生出一份温馨的情愫,薛婉容心里一阵激动和欣喜,算来,他已经有六个月零十二天未曾在这里留宿了。 他抬手抚摸上她的面颊,柔声道:「几月不见,皇后你瘦了。」 他的话语之中竟然带着难得的怜惜之意,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朕还记得,你年幼的时候,是个团脸,模样娇憨厚道,母后很喜欢,说你是个有福之人。」 这般温柔的话语,依稀还是在新婚之时有过,她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抽泣起来:「皇上,还记得臣妾年幼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再也忍耐不住,随着眼泪潺潺而出。 他用温热的手指抹去她的眼泪,「朕怎么会不记得,朕若不是不记得,还会容你到了今日么?」 她的眼泪戛然而止:「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是满腹的柔情和委屈,此刻被他一句话惊得瞬间烟消云散,只剩心虚与不安。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目光犀利:「因为朕一直记得你年幼的模样,所以才一直装作不知,速儿的事,含光的事,还有后宫大大小小的事。」 她心里惊悚之极,却仍旧装作不知,壮着胆子问道:「速儿和淑妃的什么事?」 他冷笑:「一定要朕说出来吗?」 她竟然不敢接话,惴惴的看着霍宸从袖中掏出一份密函,递到她眼前。 「这封信,你还记得吧。」 她瞬间脸色苍白。这是她秘密传给薛明晖的书信,让他伺机在回京途中除掉虞含光,怎么会到了他的手中? 第81页 他沉声道:「朕今日来,是想告诉皇后一件事。过去种种,我既往不咎,但今后,若是有人对淑妃不利,朕一定会拿你是问!绝不轻饶!」 她心里一颤,忙道:「皇上,臣妾不敢。但这后宫,并非只有臣妾一个,还有其他嫔妃,皇上怎么能将一切罪责都放在臣妾的身上。」 「朕不管是你,还是他人,只有有人对淑妃不利,朕便唯你是问,你若是不想失去这后位,不想薛家失宠,便尽心尽力的管好后宫,杜绝那些奸佞龌龊之事。这本是你作为一宫之主的职责。」 「臣妾遵命。」 「皇后,朕对你,对薛明晖,已经很是宽容,当日在城墙之上,薛明辉藉机公报私仇。而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心里自知。朕不说,那是因为朕一直记得你不仅是朕的结髮之妻,还是朕的表妹。」 他将信抛掷于她的脚下,转身步出椒房殿。 她无力的软倒在地。她一直怨恨他无情,却没想到她背地里所作的一切他都知道,容忍至今,不过是念着年幼时的自己。可是那个娇憨纯真的少女,早已死了,被嫉恨权益所杀,掩埋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宫中岁月之中,尸骨无存。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你还记得幼年的我,我又何尝忘记幼年的你。可是,这座宫城,让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再也回不去当年。」 番外二 景明五年大年初一,四皇子诞生在关雎宫。恰逢一场瑞雪降临皇城,太后大喜,赐乳名瑞儿。 含光自生下瑞儿,一颗心悉数系在了儿子身上,眼中再看不见别的。 瑞儿生得龙章凤姿,聪明可爱,霍宸虽爱如掌珠,但被含光冷落,不禁有些失意,时常在她面前幽怨的抱怨。 含光暗笑他的孩子气,抱着娇儿故意气他:「有子万事足,皇上只管去别处找温存。」 霍宸恼了,附在她耳边恶狠狠道:「过河拆桥是么,看来今天晚上我要好好提醒你瑞儿是怎么来的?」 含光抿着笑意只当没听见,继续逗着儿子。 霍宸一边将瑞儿宠到天上,一边又与他争风吃醋。如此这般过了一年,瑞儿已经蹒跚学步,依呀学语,更是可爱至极。 春节素来是宫中最喜庆欢欣的节日,又恰逢瑞儿周岁,一向喜欢热闹的太后便大张旗鼓要为瑞儿抓周。 含光本想简单一些,但这是瑞儿的第一个生日,霍宸一心要为爱子大办周岁生辰。一大早,关雎宫里便热闹非凡,各宫送来的贺礼不断。 瑞儿坐在红毯上,晶亮的大眼睛咕噜乱转,却对身边玩绕一地的宝物视而不见。 太后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却是个有眼界的,寻常东西看不上呢。」 霍宸蹲在他面前,拿起一柄玉如意逗他,他皱了皱小鼻子,爬了过来。 含光心喜,暗自盼着他拿过玉如意,一生如意最好不过。 不料,瑞儿爬到父皇身边,却不去拿他手中的玉如意,两只小手揪住了霍宸的龙袍,那袍角上用金线绣了一条五爪金龙,流光溢彩,熠熠闪闪。 他揪住父皇的衣服,奶声奶气地依依呀呀了几声,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父皇。 霍宸朗声大笑,抱起爱子,重重亲了一口。 太后也没想到瑞儿竟然去抓龙袍,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将来定有大出息!」 霍宸回头望了含光一眼,掩不住得意狂喜之色。 含光心里隐隐不安,只怕抓周之事传出去生出事端,后宫虽然风平浪静,但人心难测。她自有了孩子,更是处处小心谨慎。 用过晚膳,霍宸留宿在关雎宫,瑞儿睡着之后,含光便忍不住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霍宸抚着她的头髮,安抚道:「皇后绝对不会再对你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我说过,关雎宫但凡有一点风波,我便唯她是问。我这么明着警示她,就是想让她知道,后宫之事,我虽然装作不知,其实她所作的那些事,我全都清楚。你尽管放心,她不会再做手脚。」 含光已经感觉到自己重新入宫,薛婉容对她态度的改变,但没想到是霍宸私下警告了她。 「瑞儿是我至爱,四个皇子之中,我对他期望最厚,想给他取名为元。元为始,第一,你觉得如何?」 含光惊觉霍宸这是在暗示瑞儿的未来,她虽然感动,却连忙摇头:「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快活一生。」 霍宸默然看着含光,产后她丰腴了些,越发的珠圆玉润,明艷动人。失而復得,他倍加爱宠,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所有都能给她。但她的心思,他也明了。 他沉吟片刻:「那就取名为瑞。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年后我想定下东宫太子之位。」 含光正欲询问,突然意识到这是国家大事,就算霍宸对她恩宠再盛,她也是后宫嫔妃,不得干政。 立储,歷来是非嫡即长,皇后不孕,其余四子皆是嫔妃所出。霍速虽为长子,但其出身满朝皆知,在霍宸与太后眼中也一向不受重视,长子之名虚挂。其余三个孩子,霍宸最爱的明显便是瑞儿,刚才又暗示取名为元,用意不言而喻。想到此,含光心里不安起来,预感到霍宸心里想要立储的东宫太子,应该就是瑞儿,可他年方一岁,又非嫡非长,若在朝议中提出立他为储君,只怕会引来一番争论,不利朝局稳定。况且,她并不想瑞儿成为太子。 第82页 但立储一事极为敏感,她身为后宫嫔妃,不可妄言,只得婉转说道:「我只想瑞儿做个闲散王爷,一生平安。」 霍宸默了片刻,道:「瑞儿天资聪颖,我更希望他能有一番作为。」 含光一听更加不安,他已经明示了自己的决定。 霍宸见她一脸紧张,便笑了笑道:「先睡吧,此事不急,再等几年。」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有了个疙瘩,暗暗期望他能改变主意。 景明八年,皇后病逝。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丧礼之后,立新后成为必然。 朝廷后宫分为两派,猜测新后不是贵妃钱瑜,便是淑妃虞含光。宫中一时暗流涌动,连含光自己都有一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觉。 霍宸并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但她深知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也知他对瑞儿的期望,不由心生忧虑。她若为后,那瑞儿便是嫡子,储君非他莫属。 她并不想让瑞儿立于风口浪尖之上,目睹了霍宸的孤高艰辛,举步维艰,她宁愿瑞儿平安。 四月十六,朝议立后,含光在关雎宫里如坐针毡,结果消息传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立许贤妃为后,长子霍速为东宫太子。 含光听到这个消息,长舒一口气,但也十分意外,皇后不是她,也不是钱瑜,而是许贤妃。太子竟然是霍速。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震惊之余,她心里也有小小的失落,纵然与他夫妻八年,仍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散朝之后,霍宸回到后宫,含光上前道贺。 霍宸屏退众人,对含光道:「你是不是很意外?」 含光并不否认,点头道:「是很意外。」 霍宸柔声道:「我心里所想,你应该知道。早起之时,我心里想的还是你们母子。立新后定储君,皆是临时起意。你知道我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么?」 「为何?」 「立储是国之根本,要先去太庙祭告先皇。我望着太宗和先皇的牌位,突然想到,太宗死后十年,懿安皇后才去世。父皇仙去八年,母后仍身体康健。我不由想,如果有朝一日我先死,你怎么办?」 含光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霍宸笑了笑:「人终有一死,便是秦皇汉武,也不例外。」 「我不想听这些。」 「我知你本心并不想被困后宫,也并不看重皇后那个虚名。我若立你为后,瑞儿若是太子。他日我不在,你便是太后,自此一生,便是永无离开后宫的机会。若是瑞儿为藩王,我死之后,你便可随他出宫,自由自在。」 含光心里一窒,当即便道:「你若不在,我自由自在又有什么意思?」 霍宸笑容舒畅,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你捨不得我死,但终归要想到日后,为你做些打算。」 「皇上离千秋万岁还早着呢,我不想听这些。」 「许妃贤惠,性情温顺,与你素来交好。速儿师你学武,与你也颇有情分,他坚韧聪慧,谨慎周正,倒不失为一位守成之君。立长子为储君,一来名正言顺,二来,我也有个私心。十几年之后,速儿长成便可治理天下,那时,我们随着瑞儿出宫,他做他的藩王,我们可四处转一转,去看看大好河山,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原来他心里所想竟是这样,她心里震动,环住他的腰身,眼眶微热,「好。」 他含笑握着她的手,眼中一片憧憬之色,「等瑞儿长成,速儿继位,我们一起离开宫廷,去看天下之大,山河之壮。」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环抱着他,伏在他的怀中,倾听着他的心跳,再无一刻比此时更加贴近他的心扉,仿佛走进了他的心里,看见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风起云扬,雨霁天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