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小娇娘》 第1章 义庄风波 空气潮湿浑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酸臭。 一提白纸灯笼挨个穿过尸床,昏黄的光线下,原本清冷的义庄泛起虚渺暖色。 斑驳陈旧的墙壁,隐隐浮现人形轮廓。 黑影不断往深处走去,刚行了数步,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嘤嘤……嘤嘤…” 细碎的低泣钻入耳道,挠得人酥痒难耐。 身着灰衣麻布的沈眉皱了下眉,面庞浮出疑色。若是白日实属平常,可这半夜三更何来吊丧? 不过须臾又释然,心中无鬼自不怕邪,她仍不紧不慢往怀里掏弄。 “呲!” 燧石碰撞出火星,随即一盏锈蚀的油灯被点燃。 依靠微弱光亮,整个内堂布置便尽收眼底。 最靠里摆放有一张长形木质供桌,除了案下对称的卷云装饰外,并无繁杂花纹,显得格外古朴简素。 盛贡品的三两个陶碗直接倒扣着,香坛也只余凉透的灰烬。 正堂由中间小道隔开,左右整齐排列一具具尸骸,或已敛毕安放在棺椁内,静待入土为安;或无主不知姓名者,仅以白布覆身。 而那凄厉地呜咽就从东南角传来。 离得近了,尸布下有一小块凸起微微颤动。 她面色如常,向前一把扯下了布盖。 入眼便见一只毛色暗淡,脊椎骨节节隆出的黑鼠,横躺着趴在死者胸间。 义庄这地原就偏僻,平时人烟罕至,冒出几只老鼠并不稀奇。 奇就奇在它眼瞧遮挡物除去,也不及时躲闪,反而将肚里的绒毛贴近尸体衣襟。细巧的鼠耳低垂,嘘眯着眼,温顺得犹如驯养过般。 担忧老鼠啃食腐肉,沈眉掩去心底疑惑左手持油灯,右手正待驱散。 “嘤嘤……嘤嘤……”那泣声又起。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沈眉侧身望向女尸脚趾悬挂的小木牌。 黑墨寥寥几笔,述尽一生。 “桃庄婢女小春!畏罪自缢。”沈眉檀口亲启,习惯性迅速打量起尸体。 自从穿越来北宋后,沈眉并没有继承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只是听救她回来的福伯说,当时她满身是血,昏倒在悬崖底。 而脑海里残存的片段,还停留在解剖室。 作为检验科首席法医,她正熬夜检验车祸遗体,没曾想竟昏了过去,再次睁眼便径直穿到这儿。 救她的福伯看守着本县义庄,沈眉扮作男子顺势待在这,专司值夜。 虽然来义庄后偶尔也会遇到诡异之事,可她原本就时常与尸体打交道,故胆量比旁人大上几分。 回头再细打量榻上女尸,看年纪也就在十五、十六岁左右。容貌清秀,气韵天成,再有个两三年,必定出落成美人儿。 只是她手心全是厚茧,加上肿胀裂口的指关节,恍若七八十老妪,与其水嫩脸庞形成剧烈反差。 既然死因是自缢,沈眉视线落在尸体脖颈处。 拿着油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光影随之晃动。 环形水平状暗红色条纹赫然入目。 沈眉杏眼微瞪,不由分说俯下身儿将油灯凑近,又仔细辨认一番。 不过须臾,她已心思百转。 虽然呈斑点状的血萌能够证明,这印痕确是生前伤,并非死去作伪。可这怎会是缢死所造成的痕迹。 无论缠绕的是何物,缢死靠的都是自身体重压迫脖颈窒息死亡。一般最为常见的悬梁,人死后脖间会形成明显的u型提痕伤。 反观小春这条水平走向的红痕,更像被他人从背后袭击勒毙。 沈眉边思索,手脚也没闲着,继续查找起其他线索。 这具尸体没有明显的挣扎迹象,脖颈间勒痕清晰,并没有发生偏移。手指指甲完好,衣物鞋底也不见擦挂。 要知道活体在濒临死亡那一刻,会使出全身气力阻拦。如若凶手不是臂力惊人,那就是死者处于昏迷,或机体呈现病患状态,导致强弱悬殊无法挣脱。 可无论凶手是谁,如此浅显易辨的死因。按常理来说,仵作怎会查验不出,除非…… 她的心隐隐传来刺痛! 有钱既然能使鬼推磨,那篡改验尸格录也不过是桩小事。 既然真正死因已经找到,那接下来便是判断死亡时间。北宋没有现代的尸温计,那就只有土人用土法。 沈眉试着按压尸体裸露在外的手部皮肉,见其仍旧保持着一定弹性,但留有尸僵曾经出现的痕迹。僵直状态虽消失,积垫在肢体下方的深红斑却已成片。 结合现在时令推断,尸僵在入夏之际完全解除约莫一天半,而尸体是今夜亥时衙门差人送来。 沈眉回忆着衙役们的说词,眉头不由得一皱。 衙役称桃庄大夫人前儿丢失金钗,搜查时发现女婢小春寝房匿藏贼赃,随后她便上吊寻了短。 直到府内千金发现她的尸首,才慌忙通知官府。待仵作验完出具好尸格,见主家无意收敛,便遣衙役先抬来义庄再行定夺。 虽然乍听并无破绽,可细下推敲。 从府衙到义庄,不过半柱香的距离。纵然尸检过堂有所耗损,算算时辰女尸也不该呈现如此状况。 种种迹象只能说明,小春死后差不多快一日,桃庄的人方才报案。 既然是做下人的手脚不干净,事后又寻死觅活,出了事自是与主家无关。不赶紧通知府衙难不成还顾虑家丑外扬,又或是另有隐情。 思及此,沈眉心底涌出一股哀伤,就算她能验尸又如何?以她此时的身份,就算明日去府衙敲了鼓鸣了冤,又有何人会听,何人会信? 鬼魅魍魉,隐藏在暗处作祟。人心可怖,倒不如兽类恩义。 回过神的沈眉小心翼翼靠近,双手捧起瘦得只剩骨架的黑鼠,蹲身缓缓放落到地面。 “死者已逝,你再悲伤也无济于事。走吧!” 老鼠昂起头,直愣愣盯住她,小黑豆般瞳孔透出人影。 一刹那对视后,那只干瘦的黑鼠倒转身子,拖着半截尾慢慢爬向昏暗处。 正要替苦命的小春重新盖好尸布。 咚咚咚! 阵阵沉闷的扣门声响起,才恢复平静的夜又起波澜。 沈眉刚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她暗自思忖。 三更锣鼓刚敲过,街面上莫说是人,就连一个活物都不见。 莫非她今儿出门忘看黄历,冲撞了神佛,这诡异事一出接着一出。 轻轻吹灭烛火,沈眉悄然移转脚步。 但随着她靠近源头,敲击声越来越弱,好似老者无力喘息,不过片刻便归于静谧。 实在是有意思!沈眉口不能言,却觉出蹊跷。 虽然置身于黑暗,她仍有种全身衣物被扒光的赤裸感,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底。 所谓好奇害死猫! 一丝缝隙缓慢扩大,门从内向外逐渐打开。 隐藏在后的沈眉耐不住性,谨慎地从孔隙中观察,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将半个身子探出。 四野俱清,夜色沉静,远处连绵的山峦勾勒出几笔模糊线条,近处唯有浓淡各异的黑影。 而她茫然不知,背转的身后已出现一小截绳索,正顺着屋檐一点一点垂落,即将触碰到下方尸体。 “莫非精神不济出现幻听?”沈默自嘲起来,颇为无奈地摇头。 不知从何处灌来冷风,刮得脸颊生疼。沈眉联想到屈死的小春,也就收敛思绪缩回手臂,准备将门栓重新扣牢。 身后绳索骤然停住,一动不动。 还未待转身,沈眉又听到敲击声,而这次她笃定并非错觉,这声响就来自后院土墙。 她向来信奉主动出击,当下再不言语。只是刚一迈步,便若有所思的顿住。 猛虎离山,猴群乘虚。调虎离山之计不得不防。 随即从院落寻来刨地的铁锄,紧紧抵住屋门,若有贼人硬闯也好拖延时间。距离不远,不过几秒她便能反应。 布置好防御工程,沈眉这才安心前去查看疑点。 义庄后院耸立着半截残垣断壁,这原是石制神龛,不过如今已然坍塌。内里供奉的土地公也拦腰垮塌,摔碎的石坭像折扇般打开散落。 福伯最是忌讳神鬼,救她回来后第二日,就特意去后院点燃几柱红香,絮絮叨叨半晌。唯恐庄子里的“友邻”见了生人,无端招惹,届时还需依仗仙君坐镇。 虽然不赞同迷信说法,但福伯于沈眉有恩,况且年岁已长。她也就顺着心意,时不时也来烧些钱纸孝敬。 沈眉立在佛龛与墙面正中,扭转视角观察着各方动静。可并未发觉任何可疑之处,一切都是寻常如故。 倘若之前真有人故意戏弄,她并非没有法子验证。 就地压低身躯,沈眉极力让双眼贴近地面。想不到无心插柳做的善事,此刻倒帮上忙。 因小春送来时顶着自缢的名头,古语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即自伤自亡者不入轮回,永堕阿鼻地狱。 按规矩此类尸骸不用打理,偏生福伯心肠软,不仅妥善安置,还催促着沈眉当晚就来向土地公求情。 是以后院此时仍留有祭拜焚烧后的余灰,被风缓慢吹散,像毛毯似地薄薄铺在地表。 恰逢十五月圆夜,在清朗月色映衬下,地面依稀可辨深浅不一的脚印。 男女的脚型迥异,虽说沈眉不像古代缠三寸金莲,不过骨骼毕竟是女性。整个脚面窄小,足弓偏低,很容易进行识别。 排除自个脚印后,沈眉眼里出现几个明显特征呈男性的印记。 衙役们嫌义庄晦气,一般尸体抬至院门打过招呼就走,更别谈普通百姓。常年驻守此地的只剩她和福伯,但今儿烧完纸后福伯并未走进过后院。 再者,两个脚印之前的跨步距离,沈眉伸掌仔细比划过,推测身高应在1米75左右,福伯也不相符。 陷入沉思的沈眉,脑海骤然闪过火花。 她狂奔回前堂,直到看见铁锄还好端端地卡在门间,那种窒息感才戛然而止。 所幸只是她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之。 一把推开门扉重新点灯,等沈眉再次将视线移至小春那。 尸床空空如也! 第2章 威逼利诱 瞳孔猛然回缩,女尸竟然在她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虽然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她心里也同样涌出不祥的预感,可真到让其赤裸裸直面,反而虚幻得有如梦境。 沈眉攥紧手心,强迫自个冷静,她不甘心地逐一扫过周遭的棺材与尸床。 但凡有一丝挪动迹象,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遗留或者隐藏的线索。 没有!丝毫未觉异样。 双眸深邃如玉,她贝齿咬上右唇瓣,啜嗫出声:“难不成学耗子成精打洞逃了!”这自然是戏言。 查验无果的沈眉即刻往树林方向展开搜索。 结合后院发现的脚印,她断定贼人熟悉义庄附近环境,那适合躲藏的树林便是首选。 毕竟堂而皇之带着尸体行走,绝非易事。 如墨夜色微微透出光亮,沈眉穿梭在密林深处。 失职是小,叫本就屈死的小春曝尸荒野,遗骸被歹人损毁,那无异于再次作恶。 她特意留意脚下,伺机寻找踩踏过的枯枝败叶。 除非盗贼会凌空滑行,否则或多或少都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没曾想半道竟碰见老熟人——本县杨仵作,其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瞧着是奔义庄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 由仵作亲自带领,定是衙门派来领尸。 只是平日里死者亲眷都是专挑午时,于阳气最盛之际前来。此番夜色浓郁,倒上赶着忙活。 何况依她对杨仵作的了解,此人乃地道的市侩之徒,无利不起早。 那这次又是受谁所托? 顾不上继续追查,沈眉加快步伐抄近道,赶在他们前回屋。 “快开门,领尸啰!”尖锐的男声适时响起。 沈眉谨慎地拂落衣间草叶,从案台香炉抓了把黑灰往鞋底一撒,打理好鬓角发丝。 掩饰好方才出去过的痕迹。 义庄大门刚一打开,几人鱼贯而入,径直往安放的尸床而去。 路过沈眉身侧时,一个小细节让她甚为不解。 抛开常年验尸的仵作不谈,其他二人看见满场尸骸,不仅毫无怯意,竟连掩住口鼻遮挡尸臭的动作都没有。 就好似……好似习以为常。 “杨仵作,缘何如此着急?” 沈眉客气地询问道,左右余光仍留意来人举动。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问东问西!”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的杨仵作,惯是看不上老实巴交的福伯,连带厌恶起沈眉。 “我只是……” “要你多嘴!”杨仵作开口就是斥责,不过骤然抬高的音量,更显得心虚。 随即不再搭理沈眉,只一心伺候着金主。 杨仵作本就是当地人,这里每一具尸体都经由他检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将内堂翻找个遍,脸颊带有刀疤的男人冲同伴直摆头,这些都不是他们要找的。 只言片语中,沈眉察觉出苗头。 这两个男人根本不是死者亲眷,趾高气昂挑肥拣瘦的嘴脸,完全是买家看待货物的神情。 “你们胡乱翻看,就不怕叨扰亡魂。” 沈眉心里本就牵挂着小春,见他们对尸骸举止随意,态度轻慢,按捺不住怒火直接开呛。那股子法医的傲气陡然而生。 她穿来北宋不过数月,也知义庄收留的多是客死他乡无亲无友,又或是命途多舛,横死枉死者。 固然人死如灯灭,形朽若尘埃,但毕竟来人世一遭,总不能活着受尽磨难,死了还被凌辱。 “啪!”盛贡品的陶碗重重摔下。 怒不可遏的杨仵作径直动手,宣泄着火气。 要不是买家急着要货,他也不会选半夜这个愣头青在场时交易。 现在遭当面质问,妥妥是打自己的脸啊! 这要是传了出去,以后还有哪个买家敢上门商量生意。冒风险不说,还可能随时被告发到县衙。 杨仵作死死盯住眼前,据说是福伯亲侄的小子。既然他要断人财路,就别怪人断他生路。 眼珠哧溜翻转,一条奸计已成型。不过当务之急,先得稳住局面。 “有话好说!我和小兄弟商量商量。”稳住金主后,杨仵作露出慈善的笑脸,故作亲昵地欲拍沈眉的肩头。 “小兄弟,人要想活得好,得识时务。” 循循善诱,貌似纯良,不相识的倒真会信了他的鬼话。 沈眉下意识侧身,避过他的触碰。 她素来不喜旁人接触,尤其从事法医一职后,身上常年带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就是迎面遇到恶犬占道,嗅到这味儿,也得乖乖夹着尾巴让路。 没曾想这一举动却被解读为鄙夷,让前一刻还挂着笑颜的男人顷刻变脸。 沈眉见杨仵作面色阴沉,薄唇紧闭,敏感的察觉出异样。 这样的神情她不止一次见过,以往局里抓捕逃犯进行审讯,越是犯下杀戮重罪的,越是沉默寡言,而那眼神直看得瘆人。 不过像杨仵作这类胡乱验尸、随意搪塞,为些银钱颠倒黑白,替凶手掩盖之辈,本就令沈眉所不齿。 如今还做些倒卖尸骸的勾当,也就愈发唾弃。 若是换做二十一世纪,按沈眉那火爆脾气,早就二话不说上报总局严惩。 姜还是老的辣!眨眼功夫,杨仵作便面色如常。 他嘘眯着眼朝沈眉上下打量一番。 “想不到福老六那个怂汉,还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子,真有福气!”他边夸赞边踱步,突地话锋一转,“大宋律令规定,凡盗窃倒卖尸骸者,等同杀人罪,抓到必是极刑!” “你猜,以福老六那身子骨,在狱中挨得过几日?” 虽然话里有几分戏谑,却足以牵动沈眉的心绪。 威胁,不带掩饰的威胁。 这是在给她提个醒,福伯看守义庄多年,若有人要乱动心思,他必定知晓几分。而衙门与义庄此前一直相安无事,其中弯弯绕绕不言而喻。 “福伯也……”惊觉失言,沈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算证据确凿,亲自去县衙举报!且不说能否将杨仵作搬倒,就此事而言,定会牵连福伯一同入狱。 一想到福伯将她救回家悉心照顾,为了医治好满身的伤,还曾卖掉过冬用的棉袄。恩情不可谓不重。 见沈眉默默低头,眼里一片黯然。杨仵作摸摸唇边胡须,甚是得意。 他深谙人心,料定福老六便是这小子的软肋。只要加以利用,不愁他不乖乖听话。 收拾完搅局的障碍,杨仵作转身又点头哈腰起来,活脱一副奴才相。 “还有没有其他货。”刀疤男人单刀直入,语调颇为利落。 “你瞧这花魁娘子如何?”边说着,杨仵作边使力推开棺材盖,露出里面躺着的娇艳女尸。 女尸身穿粉红露肩宽袖,通身绣以牡丹暗纹,腰间丝带系扎,发冠如云髻斜垂,只是那通身的首饰早已不见踪影。 此花魁生前恩客众多,可惜得罪了太守公子,被其活活折辱至死。老鸨得了好处便不管不问,将她尸首丢进义庄,得亏有位恩客念及旧情,花费些银两打点,这才换得丝体面。 “此等残花败柳还是你自个享用!”刀疤男说话带刺,对待旁者好似对待一条狗。 “是,是。”杨仵作应声作答,殷勤地问:“那爷想要…… ” “听闻最近有户商贾人家死了女婢?” “对对对,桃庄今儿拉来的。”一拍脑门差点把这茬给忘了,杨仵作赶紧瞪大眼儿寻觅。 避在旁摆弄艾草的沈眉,听闻他们要找的尸体竟是小春,手指僵在原地。 又是打小春主意!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波人马。 可她还是弄不明白:古代最是讲究身份地位,区区一个已故婢女,难道还身怀珍宝,竟引得多方势力窥探。 沈眉笃定,能在宛如密室的义庄盗走尸骸者,绝不是普通贼人。 既然如此花费功夫,与其偷尸不如闯进富宅库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哪样不是价值连城。 正冥思苦想间,她被杨仵作的质问声唤回神。 无论杨仵作再火眼金星,已经消失的尸体又如何寻得。 事已至此无需辩解,沈眉亲口承认在她看守其间,有人将小春的尸体盗走,而她也预备天亮后前去衙门报备。 居然这么凑巧!刚想端碗就没了筷。 莫说外人不信,就连杨仵作也将信将疑。毕竟义庄从没有出现过丢失尸体,再者就算别有用心,花上几个小钱不难买到。 “老大,会不会是……”另一名年轻随从猜测道。 刀疤男挥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既然已经被人抢先一步,那就只有另寻他法。 沈眉刚才被威逼的过程他全看在眼里,料定杨仵作和这半大小子没胆诓骗自个,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后率先离开。 余下被揭露老底的杨仵作,趁着沈眉整理凌乱尸骸的空挡,也悄无声息的溜了。 偌大的正堂里,一人枯坐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沈眉悠悠起身准备同福伯道别后,亲自去当地县衙请罪。 “啪嗒!” 院落柴扉一脚被踢开,衙役们个个手持长刀严正以待。 “别让他跑了!”为首的捕头最是刚直。一接到密信举报沈家小子以权谋私,倒卖骸骨,立马就带手下围困义庄。 沈眉施施然踏出房门,只消一眼便心知肚明这脏水从何而来。 她不吵不闹,由着衙役拿着尸录眷本清算数量,除开已被亲眷故友认领的尸骸,赫然发现少短了一具。 正是昨儿桃庄自缢的婢女小春。 “你如何解释?”捕头等与之打过交道,从相处时来看,他决计不信沈眉如此卑鄙。 “贼人盗去!”沈眉暗自叹气,她也不知小春的尸骸如何消失,强行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戴好枷锁暂收府衙,交由县令发落。” 第3章 被盗真相 跟随着牢吏穿过层层囚室,耳旁掠过无数男女哀鸣惨叫声。 踏过曲折盘旋的石阶,沈眉思绪有些恍惚…… 整个审讯仿若走个过场,她一没人证,二也无法解释既是盗匪所为,义庄门栓为何无撬毁痕迹。 前任县令为防腐气扩散,滋扰乡民,严令停放尸骸的前堂用砖石封死洞窗。 站在高处远眺,义庄就如同四四方方的棺材。 而那封清早扔进府衙的举报信,却暗指昨晚有贩卖尸骸勾当,言辞戳戳,恍若亲临其境。 沈眉作为看守人,有着充分作案条件,天时地利都是再适合不过。而动机嘛,自然是不甘赤贫借职捞油水。 如这等捕风捉影的猜疑,无论真假,即刻掀起围观百姓躁动。 遗失遗骸的桃庄也派了管家来,他家老爷的意思是定要严惩偷尸卖尸者,以全主仆情谊。 “哼!”沈眉看着眼前的管家,满眼不屑。 若真是在意主仆之情,当初为何不善心收敛小春的尸骸,还任由衙役安置到义庄。 如今尸体丢了,桃庄被打脸不说,又唯恐被乡邻说三道四,这才来惺惺作态。 “可有同伙?”县老爷急于揪出背后主谋。 沈眉下意识往后瞧,围观人群里杨仵作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身旁则是低头躲闪的福伯。 罢了,这条命就当还了恩情! “我并没有盗尸,何来同伙一说。”沈眉不卑不亢的回应。 “尸骸在你当值时不翼而飞,院门完好无损,必是监守自盗。” 县老爷也不再细查,随即判决七日后午时处斩。 在一片怒骂声中,沈眉跟随衙役去往男狱。 思绪重回当下,她强作镇定行走在木质栅栏间,左右皆为虎视眈眈的恶徒。 沈眉手指摸着衣袖内隐藏的银针,心里盘算着大抵能够支撑多久。 现在她寄希望于衙门的人,能在七日内抓捕到买尸者,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若自暴性别又多添一罪。 “牢头且慢,此犯须得单独关押。”后面疾步追来一名衙役。 “不就是个偷尸的小贼,哪有银两孝敬!单间可紧俏着。”牢头满腹牢骚,这地牢可不比外面,样样都得拿银子办事。就算是给县太爷几分薄面,可兄弟们总要吃喝,当下俸禄连牙缝都不够塞,不在囚犯身上打打秋风如何过活。 “牢头,这可不止是县令的意思。”衙役凑近大腹便便的牢头耳边嘀咕。 “哪个宋长公子,可是那门阀宋氏?” 见衙役不住点头,牢头这才恍然大悟。莫非这小子祖坟冒青烟,竟然和宋公子攀上交情。 当即亲自为沈眉松开木制枷锁,恭敬地请进牢里条件最为优越的牢房。 虽然沈眉并不清楚发生何事,不过从牢头及众人的态度已经知晓,她恐怕遇到什么贵人相助。 但她自幼就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所应必有所求。如今她两手空空,横竖都没有利用价值。 既然有人想施恩,她便照单全收,至于还不还这个情份,还得她说了算。 想通关节,沈眉自顾自靠着墙壁静思,不知不觉已至午夜。 好在这牢房还留有半截未熄的蜡烛,不至于陷入一片漆黑。 地牢异常阴冷,那丝微弱烛火时隐时现。 新来的牢吏紧了紧衣领,打来一碗稀粥,径直伸手穿过木栅栏,喊道:“用膳了!” 被唤到的沈眉,抬起埋在双膝间的面额,清澈澄亮的眼眸,带着看透世情的清冷。 她轻轻颔首,一言不发地接过陶碗。 看其神色淡然,倒是在旁的牢吏忍不住嗟叹,“唉!想不到县老爷如此糊涂。” 听闻此话,沈眉整个身儿一怔,直觉让她警铃大作。 不过她依旧顺着对方的话匣子回道:“怎一个糊涂法。” 说完不动声色的将陶碗拿在手上。 “你又不是本地人,到义庄看守仅仅数月,如何联系到买尸者?” “就不能是买家看我年轻好糊弄,特意寻上门。”沈眉不怒反笑,事情哪有这么绝对的道理。 “那依你所言,你离开前堂去往后院查探时,女婢的尸首还在,回来后才发现不见踪影。”男子略显清朗的话语传来。 “是,只有那时贼人才有作案时间。”关于时间线,沈眉也反复确认过。 透过光影,她注意到说话的牢吏甚为脸生,之前并没有见过。 五官平淡无奇,组合在一起更是普通,倒是与他的声音不相匹配。 “你确定,屋子那会只能从外面打开。” 她点点头,补充道,“我此前特意和福伯实验过。因为门的咬合度很高,从屋内是没法解开外围阻拦,就算强力破坏也会发出声响。” 对面的声音明显顿了顿,仍旧不死心地追问:“如若盗贼一早就潜伏在义庄前堂,躲在棺木里或者隐蔽处,你自然无处发现。” “如果说不是你,会不会是另一个看守趁你不在,事先安排盗贼躲藏在暗处,只等夜半动手。” “不可能。”沈眉继续摇头。 起初她也有同样的怀疑,因为小春的尸首抵达义庄后,福伯曾叫她去往后院给土地公烧纸,替命苦早夭的小春积福。 大概有一刻的时间里,义庄只剩下福伯和尸首。 表面看起来,福伯只要好好利用时差,既放进来了盗匪,又没有在他当值时丢失尸首,惹祸上身。 如果不了解沈眉习性的人,这样推测相当合理。 可是福伯和她相处多日,刚一带她接手值夜差事,便发现沈眉性格相当谨慎,会详细打探周边环境,保证身处之地的安全。 果不其然当晚福伯前脚离开,沈眉后脚便从里到外检查一番,确定衙役们没有顺走义庄内的东西,以及身边没有多出死物或活物。 但是此时此刻,沈眉不知这衙役是何居心,故而交谈时有所隐瞒。 保不齐又是想要抢小春尸体的人,趁机从她嘴里套话。 至于手里这碗白粥! 一个失手,陶碗不慎跌落,汤汤水水洒落一地。 沈眉皱起眉头,故作懊恼的摊手。 反正她惯是脸皮厚,看穿又怎样,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丝毫没有将她的小花招放在心上,衙役背转过身,看着满墙的刑具淡淡开口:“我去义庄打探过,发现屋顶有碎裂的瓦块。” “那又能说明什么?义庄不比府衙阔卓,只要瓦片还能遮挡雨水,便无需更换。” 衙役没空和她斗嘴,直接将自己的发现摊开来。 他在屋顶仔细勘探过,没想到这么一间不起眼的义庄,屋顶既然是延用唐时颇为流行的“人字柁架”,用粗长的木材为架,两架之间用斜木相撑。 待其好奇的拿下几方石瓦,让阳光探入更多,当下屋内看得一清二楚。而案发时正值午夜,随身携带灯具不太实际,这便能推断出一点,作案者目力过人,能夜视如白昼。 顺着他的思路,沈眉也分析起来。 “就算盗贼能看清我的举动,除非硬闯和我直接冲突,我想不到他能有其他法子。” “再加上绳索的摩痕啦!”衙役再抛出新的证据。 “还是不对。”沈眉不自觉靠近牢房的栅栏,离他近了些。 义庄的地势很特殊,往下挖不过半米,便会碰到坚硬的花岗岩,想要打洞逃离绝无可能。而往上,虽然房屋破旧,但主体部分仍旧牢固,想要短时间里打通屋顶缺口搬运尸骸,也是难于登天。 所以沈眉才绞尽脑汁,想不到破解招术,小春的尸体到底怎么搬运走的。 “或许我们都被盗贼给骗了。”衙役转过身,双眼直视沈眉的眼眸。 “有时候眼睛并不能看到所有的真相。”他指了指头顶悬挂的蜘蛛网。 那是屋檐一处小豁口,不知何时成了蜘蛛的领地。 只见隐藏在黑暗角落的蜘蛛慢慢放下丝线,将已困在网中的猎物勒毕后,缠住胸腹部逐渐拉升到空中,直到淹没在视野的尽头。而蛛网此时却空空荡荡,猎物似乎凭空消失。 “原来如此!”沈眉了然,也就是说当她冲进义庄大堂发现尸体不见时,其实小春的尸体并没有离开,只是被上方的绳索升至高空。 而住惯现代平面屋顶的她,并没有发现义庄屋檐的人字形架构,在黑夜里会产生视觉盲区。所以当她检查屋顶时,会误以为烛火下的投影只是一段倾斜的横梁。 “就是说我亲手放走了盗贼。”尽管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你无需自责!如果换做我,说不定也会上勾。”衙役破天荒地安慰起她来。 沈眉虽然中了调虎离山,可由于她及时做好了防御。屋顶的盗贼没有把握,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移动卡死的铁锄。 毕竟如果堂而皇之的来抢尸体,或者打伤致死看守者,不出一日就会引来衙门的追查。而如果悄然盗取,看守者多半为求自保不会说出女尸已被盗,自己盗尸的秘密也会随之隐藏。 所以情急之下,盗贼唯有继续设套。 当沈眉确认尸体真的失踪后,被盗贼留下的脚印误导,急匆匆的追去密林。而盗贼所要做的便是解开绳索,携带尸体,并跟随她的足迹找机会离开。 “我还有一点想不通。”衙役忽然语气低沉,试探着问:“为何一具自缢的女婢尸首会有贼来偷?” “小春根本不是自缢而是他杀!”沈眉悠悠吐露实情,“而且她的尸体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回想当初验尸时,她只是粗略查看,并没有脱去小春的衣物仔细检查。 尸表信息都没有收集完整,何况是做复杂的解剖查证,或许那些人想要的东西就藏在某处。 对于沈眉缘何会验尸这事,衙役并未惊讶,因为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多。 嘴角轻轻勾起,他愈发觉得这案子有趣的紧。 可是如果想要查明真相,他们两人就必须坦诚相待,互相信任彼此。对方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意。 “饿了,再打碗粥来!” 冷不丁的,沈眉一改之前的冷漠,径直提出要求。 “依你!”衙役轻笑出声,转身便去觅食。 陶碗再次递进地牢栅栏。 “等等,你先尝一口!”沈眉又打断他的举动。 衙役无奈的摇摇头,书上怎么说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要诚心想下毒,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牢里的沈眉目光如炬,在他手捧陶碗的瞬间,看清男人手掌全貌。破案虽然不是她的强项,可验尸自不在话下。 一个常年抓捕逃犯持刀的衙役,拳峰没有一点磨损,掌心不见一丝厚茧。 这是要玩猫捉老鼠? “不用了,我喝。”沈眉说罢抢过男人手里的碗。 无论怎么说,她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儿,颇为豪迈的喝下稀粥,向他示意。 这一会东一会西的,倒叫人摸不清头脑。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莫名生出欣喜。 第4章 金蝉脱壳 待衙役小哥嘱咐她委屈一晚,胸有成竹的离开后,沈眉舒舒服服地躺在铺好的稻草垫。 她笃定自己很快便能出狱,至于方式是暴力劫囚还是阴谋诡计,与之无关。 接下来,她趁着空闲认真梳理一番。 所有异常都是发生在小春尸首来到义庄后。虽然杨仵作篡改了死因,将他杀改为自缢,可沈眉怎么都想不通。 尸体为何迟迟不送去府衙,反而等到尸僵都消失后,再来走一趟形式。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莫说等级森严的古代,就算搁现在那些豪门大户,谁家没暗藏些不为人知的龌龊事。 树要皮,人要脸!堂而皇之把自家死了婢女的事捅出去,真以为老百姓好糊弄,说一便是一。 尤其是东大街那长舌妇们,虽然明里不说,暗地里定没少编排。沈眉都不用亲眼目睹,脑子一转,画面即刻活灵活现。 况且在小春尸首被送去衙门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恍惚间,困意袭来。 眼帘逐渐合拢,视线中烛火扩散出层层光圈。 昨晚一夜未眠,今儿又赶趟似地过堂听审,沈眉脑子里那根弦全程绷紧。好不容易挨到此时,她才允许自个稍微放松,转瞬便进入梦乡。 待她再次睁开眼,天已破晓。 地牢墙壁豁口处透出一缕光,斜斜落在她颊面,数不尽的微尘在其中盘旋飞舞。 沈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临空抓挠起来。望着穿梭在指间的飘絮,她的心倏然生出感慨。 义庄丢尸案的疑点就如同这飘絮,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根本无法握在掌心。 神游之际,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眉收回手臂,轻轻闭上双眼。没了视觉的干扰,听力变得更加敏锐。 除非是专门训练过的军队,在阅兵等重大场合会出现同频率击打地表,否则个体行走间总会因为步伐,步调等不一致,产生细微差异。 她正是根据此原理推断出,来者有两人,位置应该是一前一后。 前者步伐有力,踏步频率基本相似,说明他心理状态趋于平缓,显然目标明确。 而后者的脚步声则有所迟缓,时快时慢,偶尔还出现意外踏空。看来此行并非是出于他本意,又或是受到何事困扰,内心承受着煎熬。 虽然能探知到的信息不少,可这两人到底是敌是友,大清早的来她牢房有何图谋,难道昨晚密谈一事被发现? 还未等她睁眼,熟悉的男声又调侃道。 “还有几天就要上断头台,你还真睡得香!”宋衍望向假寐的小人儿,不仅不揭穿,还顺着杆往上爬。 确认没有危险后,沈眉打着哈欠,故作惊讶地醒来。 那慵懒的神情,让她仿若化作一只乖巧猫咪,苏醒后柔软地俯身伸展腰肢。 “不休息好哪有精力查案,你总不希望半途同伴撂摊子!”沈眉径直盯住眼前自称姓宋的衙役。 没空同她闲聊,当务之急要赶紧开始搜查线索。 宋衍略施手段打通关节,安排好金蝉脱壳之计,准备将她带离地牢。 还未详细解释计划,沈眉面向他径直开始脱衣。她早就憋的难受,这身囚服做工粗劣不说,缝合处还些微有些扎人。 “你……”宋衍虽猜到她生性洒脱,举止随心,可毕竟有别,这随心也随得失了分寸。 薄怒既起,他索性别过身儿。 沈眉本就性急,见对面的人丝毫没有动作,敢情剃头挑子一头热。要不是有栅栏阻挡,她非得亲自上手撕扯,三下五除二将其扒个精光。 “还不快脱!”沈眉张扬的将手伸出比划,眼睛越过宋衙役,直直盯住他身后隐匿的人影。 看身高体型,与自己不相上下,只是两人一个着囚衣,一个着吏服。 逃狱这等秘事,最忌张扬,此时却平白无故叫来第三人,明摆着要为之所用。所以稍微动脑后,她便想通对方的计谋。 见年轻的衙役战战兢兢望向他,宋衍点头示意。 既然被看穿心思,那就无须藏着掖着。不得不说,与聪明人打交道,自是格外省心。 片刻,装扮一新的沈眉凑到宋衍跟前,任他上下打量。 发髻高耸隐在黑质璞头内,原本秀丽的眉眼渐染英气,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 好个俊俏小衙役! 准备就绪后她低首跟随宋衍,穿梭在迷宫般的地牢。当耀眼白光刺入眼帘,沈眉脚步下意识退避。 靠着宋衍手持的令牌过关斩将,他们顺利逃离地牢,正向着城东行进。 “如今什么时辰?”沈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辰时。” 得到回应后,她右手掐指算了算。辰时对应上午7-9点,也就是市集开张,店门迎客之际。 不远处热气腾腾,来往路人围聚成团,间或还传来“碰碰”的敲击声。 靠衙役服饰伪装的沈眉,倒没有被县里百姓认出,毕竟和义庄看尸者打过交道者不多。 沈眉狡黠地眨眨眼,理所应当的伸出手,公开对身旁男子打劫。 在正式查案前,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要解决。 良久,宋衍愣神疑惑的问:“你想要银两?” “宋大哥,查案总不能靠嘴去查,没银子怎么打点一二。” 她可丝毫未觉有何不妥,要撬开知情人的话匣子,与其恐吓,不如利诱。咱普通老百姓就是图个眼前小钱儿。 眼睁睁看着对面男子掏出锦囊,满脸漠然地扔给她。 沈眉摇头直叹:唉!富家子弟自恃清高,瞧不上这铜臭物。等脱离家世背景的支持,自力更生才会明白,一文钱真会难倒英雄汉。 事不宜迟,她赶紧拿好银子挤进人群。 难道有新发现? 急忙跟上去的宋衍拨开挡住视线的少年,径直僵在原地。 短衫马褂的中年店家忙碌着,恨不得长出四臂。只见他飞速将面粉团正中捏出凹陷,磕碎几个鸡蛋,搅成糊糊。 舀到盆状陶器内,右手使力拍打,稀面糊就顺着陶甄底部的窟窿眼掉进锅里。滚水煮熟后用竹篱捞出,因着拍打时面糊藕断丝连,拖泥带水,故名为“蝌蚪面”。 “店家,我的不要香菜!”沈眉眼里放光,拿着木箸守在摊位前一刻不离。 刚穿至北宋,她就被琳琅满目的美食所震撼。 尤其是街头小摊,看似平常实则别有风味。要不是碍于之前顶着义庄守尸人身份,担心搅黄卖家生意,她何苦眼馋至今。 “这就是你所谓的要紧事?” 宋衍震惊后,强忍住将其丢回地牢的冲动。自个是哪只眼睛瞎了,居然觉得她聪颖过人,心思细腻,如若一同查案定能事半功倍。 “宋大哥,你有所不知。”沈眉端着刚出锅的面条,用空余的另一只胳膊拽过他,寻了方桌台对坐。 困在天牢插翅难飞,她也就勉强用白粥充饥。今儿难得重获自由,委实不愿再让五脏六腑跟着受罪。 “我饿死不足惜,辜负你大费周章救我出狱,岂不是罪过。” 偷笑着望向宋大哥,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眉心情格外顺畅,手中的面食也愈发合胃口。 何况她分析过案情,如今连最关键的尸体都找不回。如果真要下手,恐怕得从杨仵作那突破,毕竟买尸人和他定然脱不了关系。 可难就难在,以杨仵作的狡诈,面对质疑肯定会百般抵赖,到最后说不定拼个鱼死网破,让他们吃不到鱼还惹一身腥。 况且目前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轻举妄动反而会打草惊蛇。 听罢她的想法,宋衍陷入静默。 那厢沈眉虽在埋头进食,但依旧趁着空隙打量起他。 之前处于昏暗的地牢,只能凭直觉瞧个大体轮廓。虽然早知宋大哥貌不惊人,如今得空拿眸子顺着他眉眼、唇鼻打转。 也不丑啊,一眼望上去良善忠厚,必是多少春闺娇娘梦中良人。 敏锐探知到流转的视线,宋衍适合握拳咳嗽几声。他暗自纳闷,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必是甚少出门,没见过汴京城内盛世容颜。 沈眉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想到什么调查方向?说来听听!”她素来讲究察其言,观其色,既然宋大哥目光灼灼,想必已有眉目。 “其实此案并不难破。”宋衍显然志在必得,进而提醒她道:“伐木寻根”。 “可我们一不知小春被谁所杀,二不知何人盗尸,三不知尸首现在何处?” 她是擅长验尸,可总不能让她凭空臆想。 等等,沈眉好像找到关键。思绪似滚珠,快速在头脑迷宫里行走。 “伐木寻根,寻根!”她喃喃自语,突然灵光一现,“对,桃庄。” 小春作为桃庄的婢女,又是惨死在那儿,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庄子里的人。 但是官面上小春已被判自缢,牵连的丢尸案也撇清了关系。衙门这时再派捕快前去搜查,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明的路被堵死,那就只有暗地调查取证。 “吭吭!”宋衍在她面前敲敲木桌,状似随意道,“离你当街处斩不足七日。” 七日后,如若仍未查明真相,等待她的唯有一死。 沈眉一记白眼奉送,这厮明显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假装好心,之前搁那摆张臭脸,恨不得她立刻就去送人头。 “为了你的小命,尽快想办法混进桃庄。”宋衍抬头看看天色,约摸时辰得回府议事。 “哎哎哎,你就把我扔这儿。” 怎么着,破案的活全交给逃犯,自个当一甩手掌柜。啧啧啧,那俸禄是不是也得五五开。 “不然?” 沈眉莫名心虚,却又不甘败下阵来,凑近宋衍耳边低语,“你就不怕我逃之夭夭。” 私放囚犯可不是小罪,他就这般笃定不会看走眼。 “你不会逃。” “你怎知我不会?”沈眉扬起俏脸,反问道。 人心难测,世事多艰,当面人背面鬼的东西还少吗? “因为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替你赔了命。”语气淡然又坚定,宋衍带一丝感慨继续道:“诚如你所言,你既是个无情的,又为何甘愿身陷囹圄。” “为何啊!”沈眉自嘲般浮出苦笑。 第5章 潜伏桃园 雨水泼墨而泄,打湿了女子本就单薄的衣衫,湿漉漉的黑发紧贴脸颊,愈发衬得楚楚动人。 脚底一滑,瘦弱的身儿眼见便要摔倒。 “这位姐姐当心。”沈眉撑着油纸伞,伸手一托,扶起她倾斜的腰肢。 此刻沈眉一改男子装扮,扎着双丫髻,鬓角垂落浅粉发带,俨然寻常丫鬟衣饰。 至前日和宋大哥分别后,她推测桃园会采买女婢填补空缺,故而找到牙婆将自个卖了个好价钱。 自从桃庄传出女婢自缢,好人家的闺女都不愿入府为奴,牙婆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有道是“刚想睡,便有人送枕头”,自然是喜不自禁。 待顺利混进桃庄,这两日沈眉和丫鬟们吃住一起,可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众仆似乎都对小春的事讳莫如深。 她也按捺住焦虑,继续四处打探。 这初夏的天如同孩童的脸,刚还晴朗无云,谁知顷刻说变就变。 见忽地下起雨,管事婆子忙遣她前往西院,可别让主家回转时,困在屋檐无法成行。 刚巧就在小径撞上浑身湿透的女子。 女子惊恐的转身,好似特别抗拒他人触碰,站稳后疾步后退。 而之前隐匿在发间的容貌,随着剧烈举动,全然暴露无遗。 “小春!”沈眉下意识叫喊出声。 眼前略显狼狈的女子,竟然顶着小春的脸。 沈眉决计不会弄错,毕竟尸体经由她手验过。这才没过几日,小春径直死而复生! 女子听闻后颤抖得愈发厉害,柳条似的身段仿佛会因雨水冲刷褪去层层皮肉,只余支撑的森森白骨。 那边沈眉激动不已,强拽住女子苍白细弱的手臂,仍旧不断追问。 “小春,真的是你!怎么会……”说到此处,她戛然而止。 随即又摇了摇头, 亏她还是毕业于东大医学院,虽然主修法医专业,但人体基因遗传学也是必修课程。 哪有死而复生一说? 就算遭受重大创伤后恢复意识,存活下来的案例,也是建立在机体生命体征并没有完全被毁坏的前提,人体新陈代谢自循环仍部分起作用。 所以眼前之人绝对不是小春。 虽说物有雷同,人有相似,但在桃庄这么小的范围内,连续出现体貌特征如此近似的两人,只能是同卵双生子。 思及此,沈眉重新端详面前女子,试图寻找与其细枝末节的差异。 几乎是同时,沈眉拉扯的右手背被贝齿狠狠咬住。 好在毕竟是深宅淑女,能使出的气力甚微,这丝疼痛并没有超出她的忍耐。 可耳尖的她听到不远处,细碎急促的踏步声,快速权衡局势后果断放手。 好在那声响在临近的院门处,忽然转个弯儿消失不见。 再回过神,身旁已是空无一人。 不过沈眉也并未沮丧,有些事儿急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她那挑剔的味蕾一向有着较好的耐性。 雨还在绵绵下,将天地渲染得如烟如雾。 伞面微倾,露出沈眉半张脸庞,她望向飘落的雨影,看着它们丝丝缕缕,缠绵不断。 待重新折返,无意间却瞥到一旁桃树底,堆放着黄灰色的泥壤。 那是已被淋湿浸透的黄纸,有着明显火焰焚烧过的痕迹。许是祭拜的人略显仓促,故而前一张还未燃尽,便匆匆投下另一张覆盖。 既然刚才只有女子一人在此,那么这堆焚烧物很大概率是出自她手。 最初沈眉也生了臆想,既然这名女子和小春存在血缘联系,莫非是她烧给枉死的姐妹,让其在阴间不至于忍饥受冻。 逻辑倒是能够通顺,动机也充足,可破案最忌胡乱猜忌,之前局里罗队没少为此敲打她。 于是沈眉盯住遗留的灰堆,索性伸出指尖摩搓,手指顷刻间染上色素。 她小心翼翼的拿近鼻头嗅闻,确定其中掺杂有姜黄粉。 原来竟然烧的不是纸钱,而是黄表纸! 震惊之余,沈眉回忆起福伯的教导。 在义庄看守这些时日,福伯因着腿脚不便,就将外出去香烛铺子采购的活,交到了自个手上。 穷家细打算。为防店家欺生,首要的便是教会沈眉“识货”。 平日里义庄惯用的都是纸钱,也就是专供焚化烧给死人的,一般是用毛边纸凿印出铜钱孔纹。 而像祭拜土地公等神祗,用于祈福许愿,消灾解难的则是黄表纸,纸面通常写有符文当做请神之用。 如今面前的灰堆经由火烧,又加上雨水浸润,表面早已分辨不清,揉混做一团。因此沈眉才会想到去检查成分。 如果她记得没错,纸钱和黄表纸最大区别,就是制作过程中,黄表纸添加有姜黄粉,而钱纸则没有。 如此,谜底便破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祭祀行为,又为何避开众仆独自行动。这反常之举只能进一步暴露,她所求所愿皆不想被人知晓。 忽然沈眉拍向脑门,懊恼不已。 管事婆子交待送伞的差事,她忘了个干净。要知道现在她可是身份低微的小丫鬟,卖身契在主家手里攥着,说打便打,说卖便卖。 为了继续潜伏桃庄,下一秒沈眉整个身体扑倒在地,任由头发面颊沾满稀泥。再踉跄爬起,假意装作受伤,拖着右腿缓步拖行。 责罚固然逃不掉,她也没指望用此等伎俩,就能够蒙混过关,毕竟家有家规。只是旁人追问起,她有个托词就行。 等沈眉衣衫凌乱,故作凄惨地赶至西园。此时雨意渐收,天儿已放晴。 索性桃庄的赵老爷饮茶阅经,并未着急离去。不知不觉经书翻至尾页,抬头便瞧见这丫头满身泥渍,跌跌撞撞的窜进堂内。 听完回禀的话,赵老爷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倒是让身旁管家为了难。 按桃庄规矩,丫鬟奴才们失职,轻则赏几个板子,重则喊牙婆再行贱卖。而高门大户退回的人,定是办事不利或品性有差,试问别的主家又怎敢收用? 故而府里做奴婢的才战战兢兢,生怕自个哪里出错惹恼了主子,届时被卖到矿窑妓寨,下场自不必说。 管家跟随老爷多年, 唯恐失了人主之意,只得小心翼翼的揣测。见其手并未放离经书,又想到前几日出的意外,便大起胆子开口为其求情。 念在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何况也重重摔了一跤,姑且罚了月钱,好让她念着老爷恩情。 一番话甚是情真意切,处处为着桃庄为老爷着想。要不是碍于场合,沈眉真想竖拇指夸赞,果然生了颗玲珑心。 顺利解决掉眼前的麻烦,沈眉不再耽搁,目送老爷及管家走后,立马抄小路转回到下人房。 之前为躲过主家盘查,她压根没借巧力,实打实地摔在碎石道上。现如今灰头土脸不说,衣裳更是吸收了湿气,又闷又热如同裹着床厚棉被。 好在屋内并未上锁,沈眉手脚利索地换好衣裙,重新梳洗装扮。 一盏茶功夫,待她收拾妥当后,便打探着众仆踪影。 此时正值空闲时分,各房丫鬟媳妇们围坐在榕树下乘凉。这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人多口杂,自是说什么的都有。 尤其是后厨采办的吴婶,一张利嘴说开了花,丝毫不输天桥下的说书先生。 尤其是前不久,桃庄发生了偷窃事件,一查却引发了婢女自缢,闹得人心惶惶不安。而那时带头寻回遗失金钗的,就是这吴婶。 照老话说捉贼拿赃,若不是在小春寝间翻找出赃物,大伙也不会一口咬定,她就是内贼。 初时大夫人只是将人拿下,捆绑后关押在柴房,等天亮老爷回来后再行审讯。 哪成想当晚她便挣脱潜逃,原以为早已回家避难。恰逢翌日贵客临门,老爷和管家无暇顾及,没曾想居然在人工湖观景亭内,发现悬梁的女尸。 本来案子也不复杂,桃庄通知府衙后,派来的捕快与仵作稍作调查,很快便定了案——畏罪逃逸不成,自缢身亡。 可今儿吴婶因着阴雨闷热,连喝了几盅烧酒解乏。一张老脸本就涂红抹粉,再飞上两团粉韵,端叫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酒劲刚上头,就遇到丫鬟婆子们唠嗑。三五句浑说,吴婶竟抖出事发当晚二夫人亲自去过柴房,还逗留了不少时辰。 指不定小春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平地起惊雷! 虽说桃庄严禁私下议论此事,可架不住后宅女人们各怀异心,互相打探虚实。 连暗中偷听的沈眉也右眼直跳,忙将身子往山石林里藏好。 “吴婶,二夫人素来与人为善,自家姐妹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是啊,前年我那挨千刀的娃腿折了,二夫人听闻,还花钱送来好几副草药。” 见她们疑虑不定,吴家婶子把脸一垮,嚷嚷着自个是那臭街巷的黄鼠精,没一句真话。继而往那泥面一滚,不住拍打胸脯,死皮赖脸的撒起泼来。 众女急了,打头的小媳妇忙陪笑道:“好婶子,这不是弄不明白,你老啊多担待!” 两个小辈忙上前搀扶,又请罪讨饶了一番,吴婶这才满意。 “那小春的死,又怎会和二夫人有关?” 众仆仍是存疑,况且这二夫人与小春本是骨肉至亲,平日里极为亲密, “我呸!什么二夫人!”吴家婶子借着酒劲,吐露着怨气,“在老娘眼里,她就是个爬床的骚狐狸。” 一时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虽然都是心里话,可她们还没傻到摆在明面上讲。 吴婶看似不明就里,以为是声太小才无人回应。 于是她凑近各家婆姨,叽里咕噜把之前蹲墙角偷听到的丑事,泼油面似的往外倒。 “那小春倒是个心善的,可惜为他人做嫁衣,到头来落得个如此下场。” 吴婶惺惺作态的取出手帕,往那干涩的眼角假意擦拭。并趁着这空档偷偷观察众女,心里盘算着再添一把柴,将火烧得更烈才行。 另一位也有些年岁的婆子问道:“二夫人还去为小春求过情,左不过一根钗子,料想也不会重罚。为何她想除掉自个亲姐姐。” “这个嘛!”吴家婶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勾起四周女人好奇心后,她才开口:“还不是……” 第6章 打架滋事 啐了一口唾沫,吴家婶子满脸褶的老脸浮出淫笑,“姐妹情深不假,李代桃僵也是真!” “前几晚我可听得真真的,骚狐狸还没出小月,留老爷春丫头共处一室,那声啊叫得一个销魂!” 此言一出,那些个没嫁人的小丫鬟们羞红了脸,急急转过身儿。 吴家婶子唯恐失了精彩,压低声音道:“听闻她房里常备秘药、各式玩械……” “你个没脸没皮的老畜牲,敢编排我家夫人。” 大伙正听到兴头上,没提防突然打哪冒出个粉衣女婢。她右手倒拿着一柄大扫帚,胸腹因着怒气不住起伏。 来者竟然是二房唯一的下人——翠儿。 见这混不吝的架势,有丫鬟心生胆怯,忙不迭地撇清干系。也有地位较高的嬷嬷使得好手段,边是劝解边是施压。 虽说大伙都是桃庄的奴才,可也分个长幼有序,辈分高低。这翠儿进庄子前后不过一年,又是由婢女出身的二夫人亲自挑选,平日里自是没少受各处奴才刁难。 可正因她不是家生婢女,跟这些辈分较长的婆姨并无瓜葛。所以始终忠心耿耿,不受拉拢。 果然翠儿对出言讽刺的嬷嬷丝毫不放眼里,叉腰怒骂吴家婶子后背长疮,肚脐眼流脓,骂完还挥舞笤帚作势要打。 躲在暗处窥探的沈眉倒颇为意外,单从闯进的小姑娘衣饰判断,她应该只是个粗活丫鬟,而且服侍的主家地位也不高。 难能可贵的是她一心护主,能不顾身份以下犯上,足见赤诚,只是行事过于直楞。 若说后宅争斗,往往一句话就能害人性命,像吴家婶子这类倚老卖老,惯是欺软怕硬的角色反而不足为虑。 因为会叫的狗,伤不了人。 沈眉自是不会卷进纷争,在摸清桃庄水深前,韬光养晦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收敛心神,将视线转回园里树下。 大庭广众之下,吴家婶子何时受过这等窝囊。她承蒙赵氏太祖厚爱,就连老爷夫人都从未说过重话,如今被外来的小蹄子伤了脸面,顿时不依不饶发疯地冲上去,与翠儿扭打起来。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拉架的,帮手的,呼啦啦挤作一团。 见势不妙的小丫鬟,撒开脚丫跑向管家宅院。 那厢翠儿愈发勇猛,仗着年轻摆脱四周围攻的老婆子,径直用指甲抓花吴婶子的脸颊。但随即就被众婆子按倒在地,扯掉头发,撕开衣裳。 吴婶子径直骑在她腰间,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的猛扇,扇得小丫鬟嘴角直流血。 “你这贱丫头,敢和老娘叫板,简直是茅坑里找屎!” 尽管寡不敌众,翠儿仍瞪着血红的双眼,凶狠冷冽。 她自幼命苦,如若没有二夫人收留,早年她就饿死在街头,连尸骨都会被野狗啃食殆尽。故而整个桃庄,翠儿只认夫人一人,只对夫人真心。 “贱丫头,叫你瞪老娘!” 啪啪啪,又是几巴掌下去。 看着小丫鬟遭受围攻,那股子倔强感染到暗处的沈眉,熟悉的场景在脑海浮现,翠儿那张脸恍惚换作幼时的自己。 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弱者只有趟过血泪往前走,直到变得强大。 她黯然的抽离回忆,俯身捡起几块碎石子。 “哎呦!”吴家婶子吃疼,急忙缩回手臂,扯着嗓门干嚎哪个龟孙暗算。 就在第二颗石子即将脱手,沈眉敏锐地瞧见远处匆匆赶来的中年管家,以及一众家丁。 来者可不是善茬,自然是能避就避。 须臾间,她悄然混进围观劝架的女婢之中,用略显宽大的衣袖遮挡,掩饰方才她并未在场。 有眼尖的婆子已然停手,陪着笑脸退到边上。周围的婢女更是低着头,畏畏缩缩起来,生怕无辜受到牵连。 倒是吴婶子瞧着昏厥的翠儿,还不肯罢休,嚷嚷着提桶水泼醒这小贱人。 “还不去打水!没听见吩咐?”管家轻哼出声,顺势朝着身侧的奴仆示意。赶上去好戏,他定要瞧瞧桃庄何时成了泼妇使性的地儿。 面前的婆子挤眉弄眼,索性假意咳嗽起来,这才让吴家婶子有所警觉。 “哎呦!什么风把管家您老给吹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吴家婶子连忙起身拾掇好裙摆,作势便要相迎。 “吴家婶子,您也是宅子里的老人,你来给小丫鬟们讲讲,这后院奴婢殴斗如何作惩?” “您老有所不知,原是这翠儿刻意寻仇,姐妹们怕老身伤着筋骨才来帮衬。您啊是活神仙,赛诸葛……” 一个抬手止住奉承话,管家心知肚明。对付此等能言善辩,狡诈圆滑之徒,若想让她俯首帖耳,光用礼义教化往往收效甚微。反容易让她仗着根基深,颠倒黑白浑说因果,到时再拉帮结派作伪,脱罪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故而管家不容她辩白,直接用强硬手段压她就范,才是上策。 “这!”见管家满目肃穆,吴家婶子踌躇间只得一跺脚,将责打十板的规矩说出。 不过她仍抱有侥幸,毕竟法不责众,殴打的又不只她一人。一个巴掌拍不响,何况大伙都可以作证,分明是翠儿先起的头,动的手。 躲在人群里的沈眉,听着泼妇不遗余力地抹黑,手心的石子又再度弹出。 直叫吴家婶子脚底哧溜,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伙见她丑态毕露,也只能憋着笑,不敢过于放肆。 管家冷眼扫过众人,将目光望向眼前。 如今这可怜的翠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再挨几个板子,怕是直接抬进乱葬岗了。 他慢慢踱步思索,神情愈发难看。 莫非二夫人真是命犯煞星,好不容易母凭子贵摆脱奴籍,前脚滑胎不说,后脚身边的婢女,一死一伤。 想到尸骨未寒的春丫头,他犹如芒刺在背。 想他服侍赵老爷良久,桃庄虽偶有苛责奴婢的事发生,但多半也出不了大岔子。无外乎主子使气刁难,做下人的受些委屈罢。 可若接连出现婢女伤亡? 不再犹豫,管家忙令仆从把翠儿送回里屋,又拿他名帖去请大夫过府医治。 妥善处理伤者后,他才转身对吴家婶子等说道。 “家有家规,吴婶与翠儿起争执理该受罚,念其伤势为重,姑且将这顿板子押后。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 “吴家婶子你既是长者,何必屈尊与小辈计较,莫失了身份。”话音刚落,又转向先前一并行凶者,“见两人糊涂也不劝解,光在旁煽风点火,再有下次休怪我按同罪处罚。” 一句句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甚是威严有纪。 管家自是知晓这些个嬷嬷婆子做派,为防再生事端,适时敲打敲打才好。 刚要离开,方才取水的奴仆凑到跟前,与其耳语一番。 是了,二夫人所住的流芳斋总共两位婢女,现翠儿伤重无法赴职,总不能凡事让主子亲力亲为。传出去桃庄还有何颜面,老爷定然因此怪罪,需得赶紧填补缺位。 只是这人选…… 众女婢碍于煞星传闻纷纷低首,有些径直背过身儿。 在她们看来,流芳斋里外透着邪气,冒着性命之忧去伺候一位并不得宠的主。这亏本买卖,谁去谁就是别有用心。 没曾想不过换名女婢,竟颇费思量。管家心里打起鼓。 女子善妒!大夫人院里的指望不上,剩余的不是自视甚高的老资历,就是懵懂无知的幼童。 正左右为难之际,视线猛然停在新来的女婢,名唤沈眉的丫头。 管家忆起今晌午跌倒耽搁送伞,还替她请过情。这丫头才进府没两日,定没有听闻传言,身家清白又与后院并无瓜葛。 做事虽有些毛糙,但悉心调教即可,想必二夫人断不会嫌弃。果真是上上选! 几乎是同时,沈眉就感知到异样的目光。 待管家开口安排新的差事,她丝毫不觉有异,爽利应承。 对于管家所谋划的沈眉自是不知,不过她潜伏进桃庄,本就是查找小春尸骸谜团。至于具体做什么差事,服侍哪位主子,与她而言并无区别。 沈眉一门心思都在猜测,西苑那与小春拥有相似容貌的人,在这桃庄是何身份。难不成是看守那的婢女? 可回想女子通身衣饰,却与普通奴婢有所不同。 “你这丫头怎么闷头直行?”管家原本在前领路,回头便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看路看路!别又摔一跤。” “奴婢知道了。” 沿着迷宫似的庭园左转右拐,经过绿柳垂髫,粉墙环绕的曲折游廊,迎面一个臃肿身影扑来。 刚巧遇到最初共事的厨娘,沈眉下意识便要寒暄。 不想厨娘一改往日慈善,眼色瞧着说不出的怪异,似乎很惧怕,又似乎有话要说。 不远处,还有二三个帮厨的丫鬟,交头接耳地议论。见管家面泛薄怒,才闭紧嘴,对着沈眉笑了笑。 “赶紧走,天要黑了!” 原本寻常的话此刻传入耳中,分明带着催促。 众人的反应一一落在沈眉眼里,她暗道不妙。想必流芳斋绮丽院名下,隐藏着令人生畏的东西。 想想也是这理,若是个活少事简的肥差,又怎会落在新人手里。府里成了精的嬷嬷婆子早挤破脑袋,各施手段抢夺。 “这便到了!”管家停下脚步。 沈眉闻言抬眼打量,正前方出现一堵白墙,顶部覆盖黑瓦,墙头呈连绵起伏的波浪状。中位虚掩着红漆月洞木门,门上蓝绿底色的匾额书“流芳斋”三字。 侧耳细听,隐隐还有古琴声…… 彼时黄昏将至,西沉的暮色由淡转浓,犹如水墨描画出寒夜。阴影一点一点吞噬残留的白昼,带离地面所剩无几的余温。 风乍起,沈眉只觉从头冷到脚底。 第7章 流芳斋 既来之则安之。 纵然这宅院上下透着诡异,也轮不到沈眉做主去留。 一旁的管家似乎有心回避,无奈身在其位,只得抖擞精神,率先向内迈步。 步入前门口,赫然出现一道高耸的影壁,中间墙心雕刻着繁茂的果树,细看原是石榴。 沈眉此前对古迹民居并无所知,既是图吉利,她便猜测石榴多籽,想来必为求子。 绕到内院,入眼是座木质锦楼,高约数米双层结构,整个楼身被虬枝盘旋簇拥。 方才听到的丝竹声,便是从二楼侧窗处传来。 琴音廖廖不绝,绵长悠然,曲调甚是哀怨凄凉。 管家低头示意身后的沈眉机灵些,别刚见就犯主子忌讳。 “铮铮……”弦断的颤音久久回荡。 原本管家还颇有顾虑,此番贸然前往恐扰了二夫人的雅兴。时下她虽受冷落,可须知从低贱的粗使丫头爬到夫人位置,足见其好手段。 恍惚间,思绪带回昨日。 从前赵老太爷还未离世时,见他虽为奴籍,但聪颖过人,逐命其做了书童用心栽培。 那时太爷膝下有三子,长子幼子皆为主母所出,唯有状似哑巴的老二,乃身份低贱的外室生养。长至弱冠,亲娘殁后才得以进府。 少年儿郎本就容易相投,不过数日便混熟。 管家此刻略长几岁,为在赵家长远谋划,伺机潜伏在几位少爷身边暗自观察。他原本最为属意在乡邻有“神童”之称的幼子,其次则是喜爱经商、惯会算账的长子。 至于默默无闻的二少爷,自是学他人样,从不拿正眼待见。 这些个小心思,又怎会逃开老太爷法眼。于是还年少轻狂的管家被敲打一番,让他紧记:做人奴才得时时守好本份,莫干些捧高踩低,没个眼力劲的勾当。 这就好比下棋,博弈间对手落子想到后三步,那你必得谋算好五步,十步。一子定生死,于改朝换代站错阵营枉死者,浩如烟海。 好在管家本性并非卑劣,得到指点后做事愈发周全,对二少爷也恭敬有加。谁料摒除偏见后,竟然让他发觉外表木讷憨直,经书从不离手的二少爷,绝非池中物。 于是在老太爷宾天的关键时机,他助其夺得赵家家主之位,金鳞至此终化龙。 “需要奴婢前去通报?” 许久未见管家有所动作,若非细微的生命体征尚存,沈眉恐怕早就准备上手验尸。 “小丫头不知轻重,还是让老奴来。” 悾悾悾…… 轻扣朱门后,管家忙后退数步。知晓服侍的翠儿不在,逐禀明完身份来意,垂手静待。 从始至终,他的足靴都未曾踏进锦楼半分。 这份谨慎连沈眉都不得不感慨。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紧扣的锁门才缓慢推移。 沈眉见势收敛仪态,低眉敛目,摆出恭顺样儿。 “翠儿~可有性命之忧?”身着薄衫的女子依靠着门身,气息微弱的询问。 她今日本就心神不宁,才偷瞒着婢女独自去西苑,哪知回来就不见这丫头踪影。 那时雨势正鼾,她以为翠儿是去寻自个,于是也未在意。 等换下湿衣更觉胸口困闷,喉内生痰,本就孱弱的身子骨哪里禁得住折腾。倒叫她破罐子破摔,挣扎着伏在案台抚出悲秋之调。 闻听翠儿与内宅婆子们殴斗,她心下骤然一紧。虽说管家对此事的起因敷衍而过,可她却心如明镜。 翠儿的脾性本就急躁,定是那些人胡乱嚼舌根,闲言碎语传入耳中,翠儿气不过才会动手。 “回二夫人话,翠儿姑娘并无大碍,只是……”管家语带踌躇,琢磨着如何劝慰,毕竟对方等人不过皮外伤。 若夫人不依不饶追究,那事可就难办了。 “咳咳……你直言便是!” “伤及肺腑,怎么也得卧床休养数周。” 管家也没料到伤情如此严重,故而借调换侍婢亲自走一趟,希望二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当年她们两姐妹刚入府时,总归是欠了他些许恩情。 “伤及肺腑……咳咳” 不过产生口角,她们竟狠下死手。 女子藏在背后的右手暗暗攥紧,尖锐甲片刺穿掌心,丝丝血液溢出皮表,再顺势滴落。 她咬住苍白的下唇瓣,眸眼荡出涟漪。 管家自知有失公允,也闷声禁言。 整件事摊开来,真要论个是非黑白,对错分明,恐今儿更难收场。 若吴家婶子等只是普通奴仆,他便不用忌惮其背景靠山,秉持公道而行。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看似每人十大板的责罚,其实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耳畔持续的静默勾起沈眉的好奇,她状似不经意间,朝屋帘处瞥过。 一股寒流惊掠心间,扰乱了规律的跳动。 沈眉趁女子还未留意,迅速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她连日私底调查 ,摸清了赵府宅子里的关系脉络,知晓小春上吊前就是在流芳斋当职。 按照原定猜想,必是伺候的主子不好相与,平日里对奴婢诸多刁难,故此尸体双手遗留有老茧冰口。 可绕了半天,像极小春容貌的人竟是二夫人,流芳斋正牌主子。不过看翠儿惨遭欺凌,结合院门萧索景象,想来这位夫人并不得宠。 “我素来不喜生人……咳咳……烦劳管家将人领走。” “夫人,按规矩咋们这院得配一位嬷嬷与大丫鬟,两位粗使婢女。最近接连波折,您身边只剩个翠儿,如今她又需养伤,奴才特意挑个好的给送来。” 女子不为所动,眼神落寞地伸手欲合拢门扇。 “夫人,这可行不通。”管家急了,不顾身份连连劝阻,“若让老爷知道,岂不是怪奴才落井下石,有意为难。” 这二夫人他只当是其担忧引狼入室,因而拍胸脯担保,所荐的婢女背景清白,手脚勤快。如果过几日实在是用不惯,再替换也不迟 。 倒不是赶趟地拿热脸贴人冷屁股,只是管家深知老爷最忌势利眼。 第8章 分析动机 他半辈子靠着谨小慎微安然度日,临到头可不能一着不慎,落得个凄凉收场。 何况管家素来知晓,这如玉可不比她姐姐如春好拿捏。丫鬟命来小姐身,水浇不进,油泼不侵,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何必与之较真。也不知老爷为何瞧上这野丫头,还抬了身份。 一时心内火烧火燎,管家出言语气略显急促,倒失了往昔的稳重。 半晌,女子才万般委屈地颔首示意,算是默认将人留下。 此后再不多言,自顾自地往屋内缓步慢行。 管家终于松了口气,冲沈眉递去自求多福的眼神后,便匆匆离去。 偌大的流芳斋重又归于平静,只剩沈眉独自一人待在门栏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只不过是新进府的低等婢女,指派的活也是帮厨打杂,按说没有主家传唤,如闺房寝室等私密之地,仍是不允随意进出。 这深宅大院规矩颇为严苛,一旦违犯便要受罚,轻则扣除月钱,重则性命堪忧。倘屋子里短少了物件,头一个怀疑对象便是擅闯者。 故而沈眉听闻小春是因偷盗被罚,且那金钗又属赵氏夫人,便推测起缘由。 起先她认为一个正值豆蔻年华,容貌娇好的女孩,虽为奴婢但天性使然。偶尔行差踏错,猪油蒙了心,也是可以谅解的。 或者她长期遭受欺凌,心生不满有意要报复,特意藏起赵夫人喜爱的头饰。 又或者她表面淳良,实则野心勃勃,想要获得不属于自己的富贵。 可既然亲姐妹已登上二夫人的宝座,在赵府站稳脚跟,她也一并调来流芳斋。老爷爱屋及乌,她又有着与之相似的脸庞,即便妾位捞不着,日子也会过得比其他奴婢舒坦。 放着大好前途不要,竟去挑衅主母,还被当众抓了个人赃并获。怎么想都是陷害的可能性最大。 凡事不能只靠推测,要讲究真凭实据。 沈眉继续反向推理:如果小春真是被陷害,嫌疑最大的必是既得利益者。 古代后宅争斗,多是妻妾不和。几房势力互相渗透,安插眼线。 那从小春那里搜出的赃物,又是何人,用何种方式放进去的。 难不成流芳斋存在内鬼? 越想越是觉得迷惑,沈眉不由得皱起柳叶眉。 自个所剩的时日无多,如果不能查明案情真相。到时她步步筹谋,精心策划的潜伏,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咳咳……还不进来服侍。” 闻听玉夫人出声,她才惊觉自个已静立多时,转身欲走却意外察觉,右肩不知何时覆着一片残叶。 那叶片内卷,枯槁叶面出现褐色坏死斑点,整体已从葱郁明绿演变为焦黄。 更让人诧异的是,她脚边堆积有十几片相似的树叶,还有折叶陆续飘落。 沈眉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头顶,枝节壮硕的榆树遮天蔽日,小半庭院都是它的覆盖范围。 正常来说现在正值春季,未入初秋何来落叶之说。何况这些榆树叶或多或少都呈病态,不得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沈眉也未细思,赶紧应了声“这就来!” 第9章 锦楼之内 待沈眉抬脚迈入锦楼,环顾四周,见底层分明用作待客的厅堂。 迎面便是硕大的牌匾与字画,正墙两侧配有条幅,龙飞凤舞的狂草让她只能依稀分辨,应该是告诫世人需审时忍耐,克己复礼之言。 “咳咳…咳咳……” 从东南角木质楼梯间,传来轻微地咳嗽声,打破原本的沉静。 沈眉直觉玉夫人就栖身在这二楼,之前的推门声,脚步声她早该察觉,却仍旧隐在暗处不作声响。 想到今儿在西苑错将她当做小春,竟脱口而出直唤其名。何况当时事发突然也未做掩饰,种种异样绝不该源自新入府女婢。 幸而她急于逃脱,并未知晓焚烧祭祀一事已被发觉。 须臾,沈眉便杜撰好说词,只等玉夫人发难。 刚至二楼,一股异香缓缓袭来。 沈眉闭上眼,嗅出香内含有冰片、沉香、杜衡几味中药。此香缭绕不绝,有静气凝神之效。 果然是富贵人家,享用如此名贵的香料。 反观自身因义庄尸气熏染,虽不时用艾草驱散压制,可效果还是甚微。 故而如遇嗅觉敏锐之人,她这移花接木的法子也施展不出。 一番感叹后,沈眉收回思绪仔细打量开来。 整个顶楼被隔断为前后两室,而此刻她所在即是前室。 目之所及全是靠墙而立的书架。稍靠里安置着一方长形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应有尽有。笔是用的紫豪,砚台也是端石,至于宣纸更是名声在外的江东纸。 左侧墙壁竖立着一副瑶琴,通体用红漆粉饰, 色泽浓而不艳,深而不暗。项腰处各作三个半月弯入,如同那珠串相连。 沈眉虽对传统乐器知之甚少,可单凭温润的质感,她料定此琴价值不菲。要说美中不足,便是在琴尾处有根悬空的丝弦。 目光转向右侧,那里添置有错落参差的多宝格。 多宝格里摆放有古玩,最为显眼的是正中镂空鎏金的麒麟萱炉。 几缕细软香烟缓缓从麒麟嘴口吐露,腾起的烟雾好似技艺精湛的舞伶,玉臂轻挥,莲腿斜抬,转着旋儿向周边幻化。 之前闻到的香气皆从炉内溢出。 远观后室结构,除开繁琐精致的雕花木床,也就属黑漆长方平头案最为瞩目。 身形纤瘦的玉夫人正神色秧秧,有气无力地用手肘枕着额头。 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如今沈眉得空细瞧。 美人青丝盘成松软云髻,再斜插上银簪,鬓角留几缕碎发。眉眼如画,檀口微启,似西施捧心之态,美得我见犹怜! 沈眉下意识联想到枉死的小春,如若她还活着,又是何等风姿。 “你……咳咳”如玉咳得厉害,牵连着头皮阵痛不已,想到如今的境地,心神更是恍惚。 她不禁自怜,连翠儿都被害了,身边还有何人可信? 现下自个身子骨又弱,不过是淋了场小雨,竟如此害命。转念又想:莫非是她黄泉路上太过孤寂,还在那奈何桥边徘徊。 可一切皆有命数,半点不由人! 如玉咬紧唇瓣,心下暗自起誓,欠她的,总归是要还。 第10章 患有心疾 心尖猛然传来剧烈疼痛,如玉不由得双手捂住胸间,浑身不住抖动。 没翠儿身边提醒,自个又哀怨无度,牵扯心疾发作。 痛感好似铺天的巨浪,轮番席卷周身。如玉不由得苦笑出声,眼底旋即涌上水雾。 都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岂可活”。 可她此时不想死!也不能死啊! 微颤的指尖透过发丝间隙,如玉恍如年过花甲般老者,哆嗦着掏弄起衣襟。 服侍在旁的沈眉见状刚欲上前,便被其抬手阻拦。既然对方有所芥蒂,索性她便不管不顾,退至斜后。 只见夫人从怀里取出一物,定睛打量,竟是个做工精致的小瓷瓶。 白底釉色上绘制着鱼戏莲叶图,画风清丽脱俗,工整篆书署名“安神丹”。 沈眉一脸疑惑,这玉夫人难道有什么旧疾,需要不时用药调养。 虽所学并非中医,但人体各器官病理相通,看眼下情形推测。应该是出现心悸或心梗,如果排除并发症嫌疑,最有可能是玉夫人的心脏出现问题。 而这厢待如玉服下药丸后,胸口径直腾起灼烧感,压抑住了抽疼。稍微缓解后,她便抬头望向旁侧的新婢。 “你唤何名?” “禀夫人,奴婢姓沈单字为眉。”沈眉收起往日的急脾气,双手自然下垂合拢柔声回应。 “可是寒梅印雪?” “奴婢可比不得梅之高洁,乃眉眼含笑。” 对面女子微微颔首,戏谑道:“流芳斋人人畏惧,想来你定是得罪了谁?” “赵管家看奴婢刚入府,没得主家栖身,这才遣来伺候夫人。” 沈眉神态自若,反正她到这里的确才两日,眼生得很,如若不信查便是了。至于机缘巧合派来流芳斋,倒是在意料之外。 “咳咳…你怎会进了赵府?” “回夫人,小女原本家境也算殷实,自幼习字读书……”眼波流转间,沈眉将杜撰的身世和盘托出。 她早就在集市打探过,前任赵老太爷乃出身书香世家,虽纵横商海多年,却也称得上是位儒商。 迎娶的又是当时高官庶女,政商协作,一时风光无比。在背后撑腰之人倒台后,又火速为其三子择良配,无一例外皆是门阀姻亲。 故而在整个赵府,上至账房管家,下至粗活奴婢,通通挑选识文断字者。如若是家生奴才,更是会挑选聪颖的小孩,从小陪着幼主去私塾求学。 起居饮食不仅有保证,每月还领有些银钱回家。在老百姓眼中,能在赵府当职那真是香饽饽! 赵府虽发生婢女自缢,但架不住给的工钱高,说出去又体面。那平日专替高门挑下人的牙行,近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 只是无奈众多农家儿女因贫苦,没上过学堂,能写出自个名字的寥寥无几。 等一轮筛完,剩下人数不够五个手指,当然口才,品貌也得细审。 牙婆深知老主顾严苛,所以才左右为难。既不想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又唯恐砸了招牌。 所以沈眉才会抓住牙婆的软肋,编造外地来历,得以签下条件相对宽松的卖身契。 今儿她又故技重施,滴水不漏的应答如流。 良久,如玉抬眸隐去一抹疑色,终是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且去厨房,将晚膳端来,期间不许他人经手。” 第11章 如玉美人 轻车熟路地回到后厨,此时离晚膳不过片刻,故几名帮厨忙得无暇顾及。 沈眉倒是得了清闲,她素来不喜应对长舌妇们。从一入府就能躲则躲,如若实在避不开闲话,就干脆装聋作哑,一问摇头三不知。 自从调任流坊斋当差,众仆对她态度迥异。要不就是碍于鬼神之说,有意疏离;要不就是别有用心的打探,三句话不离玉夫人。 啧啧,这主子的私事,什么时候轮为奴才嘴里消遣之乐。也就是帮欺软怕硬的角色,专挑那软柿子捏。 轻哼出声,沈眉心里端是个敞亮。亏她此前还烦心走这趟,少不了被婆姨拉扯着念叨。 “锵锵锵……” 厚实的木质发出响动,她闻声望去。 见几丛嫩绿长葱,聚拢着身,按压在年轮围绕的案板上,正一小段一小段切开。 独特的芳香钻入鼻间,逗弄着胃里馋虫。 “劳烦姐姐帮奴婢指指,哪些是玉主子的膳食!” 轻言细语,故作低姿,沈眉学着古人口吻朝烹饪厨娘耳语。 待顺利取来餐食后,她片刻未耽搁径直转身。要知道宋代可没有保温桶,等会饭菜凉了,又得折腾。 何况赵府家规森严,伺候完各自主子,做奴婢的才能进食。 未免临时差遣,宅院里的下人们都是互相轮换着如厕,就寝。唯有流芳斋,如今一主一仆,偶尔想偷懒小憩也寻不到空儿。 刚行至绣楼内室,沈眉便听到细弱蚊盯地咳嗽声,她皱起眉头,忙加快脚步来卧榻旁扶玉夫人起身。 眼瞧着这病西施的模样,无论如何沈眉都无法将其与杀人凶手联系起来。 再者同为女子,百转心思已然知晓。想来如玉本就孱弱,如春陨命,翠儿重伤只怕令她心肺巨创。 试问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欺压的苦命女子,又能与义庄尸体失窃牵上关系? 暂且将疑点搁置,当务之急先得填饱肚子。 掀开朱红浮雕的食盒盖,三层套嵌结构,足以满足菜品容纳。 那厢沈眉小心翼翼地把碗筷取出,简单的二菜一汤,规整摆放在桌内。 时令正值春分,有道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第一道菜便是来自久赋盛名的闽江蒸全鱼,光瞧肥瘦适均,肉质细腻的一尾生鲜,辅以红椒,绿葱,蒜瓣姜丝,迎头部沿背脊浇下调制好的酱汁。 汁水顺密集孔隙浸入鱼身,只等动箸者品尝。 另外搭配的热汤及小菜,也属实叫人心生欢喜。 对比以往电视剧里对冷宫描述,稍加思索,沈眉便暗自对赵府,尤其是管家多了层敬佩。 虽说玉夫人已然失宠,可并未沦落到衣食堪忧,场景凄凉的境地。 聪明却不失淳良,有心机又不过分玩弄心机,如此通慧的人才能掌管事务,为上位所喜! “还不坐下!” 有气无力的女声犹如蚊虫般,叮咬入耳。 “奴婢——不敢!”沈眉听到招呼本能就想就坐,但危机意识让她即刻清醒。 古代最讲究规矩,所谓主是主,奴是奴。一喵见美食,她差点就把这茬给抛之脑后。 到时真是打死都不冤! 后退一步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此刻沈眉必须极力伪装。 “咳咳!”玉美人叹口气,劝诱道:“他们虽不敢明着克扣,可暗地也会使些绊子。待你伺候完怕是剩菜也无了。” 她挣扎着抓牢沈眉的胳膊,让其坐在右侧凳椅,因话语过频精神又萎靡起来。 第12章 接连试探 沈眉倒也不矫情,看似避嫌实则半推半就,屁股一滑稳稳落座。 既然主子为天,得嘞,主子你说了算!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她,大咧咧地打劫了原本用来盛汤的碗碟。反正古时富户用餐讲究,就好比日式料理一样,食物拇指粗细,盘碗器皿却堆积如山。 瞧见对方面露差异,沈眉调侃道。 “奴婢自幼野惯了,进府没几日规矩也没学好,夫人莫怪!” 不过调侃归调侃,让她真把自个当奴婢看,不就白费了党和人民多年的教诲。再说要算年纪,她这法医部头号剩女,不比这些夫人千金,丫鬟奴才们岁数大。 毕竟北宋的女子多是刚及笄便嫁人生娃,三十出头就抱孙的比比皆是。 现如今,她看向如玉的神情,像极了老母鸡护崽,端是慈爱亲切。 “来来,吃鱼吃鱼,瞧你瘦得哦!” 猝不及防的碗里多了块鱼肉,如玉错愕得指间收紧,细巧竹筷陡然交叉,险些跌落。 稳了稳心神,她顺势开口担忧鱼刺卡喉,想要沈眉稍做清理。 如此小事沈眉自是乐意,且不说自个本就担了奴婢名头,就算姐姐照顾患病的妹妹,也是应该。 故而沈眉颇为豪气地起身,将左右衣袖往上一抹,如玉见状随手拔掉鬓间银钗,递了过去。 想要验毒? 这小妮子倒是谨慎,沈眉边腹诽边利落干活。 她手持着花纹繁复的长钗,将最尖锐处插入鱼下巴处的白腹,抵着骨骼位置一路开到尾巴。 厨娘蒸煮前早就掏空洗尽腔室,所以轻而易举就把整条鱼分离平铺于盘中,完整的鱼骨暴露无疑。 对于边缘细小短刺,则需要眼手敏锐,挑拣时才能保证鱼身不被破坏,折损菜品颜值。 处理鱼刺总共不过十几秒,可就在即将完工时,沈眉暗自发力,将原本完整的鱼骨震碎几根边刺。 随即一脸惶恐,低下头求饶道:“奴婢手拙,居家时就常被爹娘训斥,请夫人责罚!” 良久,那道注视的目光才有所偏移,传来温柔的回应。让她在流芳斋随意些,不必拘于外界世俗,做事用心即可。 “是,奴婢记下来。” 沈眉口里应承着,心底直呼好险! 若非她在紧要关头瞥见玉夫人阴沉的脸,随即猜到自己展露的手法过于熟练,对于府邸刚买来的穷苦平民之女,实属异类。 除非…… 她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以及查案的目地。 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处处留心斟酌哪能享受到眼前美味。 午间小憩时分,玉夫人斜躺贵妃椅内,照常拿起一本佛经翻阅。 居然是经书?沈眉记起送伞挨罚那会,赵家老爷手不释卷,看的也是经书。 以色事人,莫不如以才情动人! 看来玉夫人倒有几分手段,无外乎与她同样相貌的如春,到死还摆脱不了奴籍。 沈眉立在旁侧,偷闲梳理着线索。 话说姓宋的混蛋,除了从牢里把她捞出来,真就不管不顾。眼看七日已过半,斩首可不是儿戏,万一魂魄无法回现代,死在北宋怎不叫人憋屈。 正独自埋怨,忽然镂空窗栏飘来怪声。 第13章 赵家女眷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 此刻流芳斋外,身着黄巾道袍的贾半仙正手拿法器,伴着清脆的铃声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身后跟着一众赵府女眷。 “娘,这老道真能招到如春的魂魄?”一名锦衣华带,豆蔻年华的少女询问。 大夫人不住点头,她请的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道长,不说这招魂是轻而易举,就是死而复生也不是没可能。 怪只怪如春脸皮薄,不就是一时迷了心窍,偷拿主家财物。她本就菩萨心肠早早就发话,既然是二妹的婢女,又是血亲。 按照家法处置卖入妓院,恐怕就有所不妥。 思来想去,不如先关押几日,挑个由头打发出府便是。 谁料春儿这傻孩子,竟钻了牛角尖。一声不吭寻了死,倒让自个这赵府主母做了恶人。 知晓的感叹她是畏罪悔过,总归是命。不知晓的编排些闲言闲语,说赵府内务不清,家宅不宁。 虽说老爷经商为主,可好歹与京都官员时有联系,平白给奸邪小人授以把柄,属实是笔亏本买卖。 “嘎吱……”红漆月洞木门从内推开。 沈眉低眉敛目施施然来到跟前,微微侧身屈膝,朝着大夫人以及嫡女行礼,口念“万福”。 素来刁蛮的赵芊芊径直发难,叫嚣着:“苏如玉那个贱人为何不来行礼?” “莫不是正和白脸汉鱼水交欢,衣衫有所凌乱!” 此话一出,顿时场面略显尴尬。 这粗鄙话语让沈眉也叹为观止,亏她还以为大户富养下的千金,定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之辈。 众仆见状缄默不言,唯大夫人马首是瞻。大夫人尚未发话,其余人等哪敢造次。 “女儿家名声要紧。”浮出笑意的赵郭氏,薄唇亲启:“那些龌龊事知晓便是,没得污了自个的嘴。” “谨遵娘亲教诲!” 一唱一和间,脏水泼洒而至。 不知何时沈眉右眼皮直跳,想到“左跳财右跳灾”的俗话,她自是打起十二分精力应对。 哪知刚欲为玉夫人辩解,转身便远远望见熟悉身影。 “咳咳……”苏如玉倚靠走廊墙壁,摇晃着病体颤巍巍赶到,“如玉来迟,还望主母饶恕!” 白衫裹覆瘦弱娇躯,女子低垂眉眼,满头青丝盘成发髻,再斜插上木簪,鬓角留一缕发丝,竟比平日楚楚动人。 “谁教你做此勾栏瓦舍的发饰!”赵芊芊动了心火。想到爹就是被此等贱婢迷惑,才逐渐疏远娘亲,她恨不得拆其骨,噬其肉,送去青楼受尽凌辱。 还有如春那臭丫头,私下勾搭姚哥哥,又是题诗又是作画,痴心妄想嫁入姚家当贵妾。她也配! 一声怒斥从头顶传来,苏如玉茫然地抬眼盯向嫡女千金。 她只是最近少眠,又因走得匆忙未细心打理,就随手盘了上去。虽失端庄但也绝非像赵芊芊所言,故作媚态。 原本她也没指望赵郭氏母女会善待自个,不想可怜的春儿,却替她长期忍受折磨。 若不是老爷嘱咐管家明里暗里护着,她苏如玉早就成了一副白骨。 如此倒好,挖个坑将她姐妹二人的尸首一并埋了,也省去麻烦。到了奈何桥,她也绝不喝孟婆汤,世世生生不踏进赵家大门一步。 第14章 跳大神 赵郭氏轻移慢步,轻轻抬起如玉的下巴,端详着女子盈盈泪眸。 “如此容貌莫说是老爷,就连我这作正室的瞧着也心生怜爱。” 说完貌似随意地将指端靠拢,沿着她精致的脸颊缓慢滑动,修剪好的甲片锐利得宛如刀锋。 还未多言,耳里便传来管家刻意拔高的话语。 “区区小事怎敢烦劳老爷,想必大夫人定能妥善处理。” 听闻此言,赵郭氏了然于心,随即轻哼一声将手收回衣袖,接着冲身旁的芊芊摇了摇头。 这丫头从小被她宠坏,论心机哪是那贱人的对手。若心直口快顶撞了老爷,少不得被罚。 再者偌大府邸遍布管家眼线,后院稍有动作,他就火急火燎向老爷告状,啧啧,不就是怕伤着苏如玉没法交差。 好在老爷对道士做法安抚亡魂一事,并未阻拦,反而饶有兴致地在旁观看。 众奴仆忙布置好茶水,请几位主子上座。 欣赏完妻妾争宠戏码的沈眉,悄然立在玉夫人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可不想趟这浑水,况且美人自有英雄护,还轮不到做奴婢的。 再者按照套路,刚刚只算热场。明摆着大夫人要借鬼神之说做文章,怎么可能一来就撕破脸皮。 尤其是眼前这个老道,妥妥神棍。 沈眉越瞧越觉得,莫非精神病院外墙塌了,逃出来个疯子。 “何方鬼怪速速现身!咪咪麻咪哄!”贾半仙唯恐被小瞧,见众女专程引来此地,定是意有所指。此时恨不得施展浑身解数。 他右手假装掐指盘算,随即一拍脑门,大喝一句:“竟是黄皮子作祟,待老道驱妖除魔。” 说完将桃木剑虚空往各处胡乱刺去,左右手互掐,仿佛和谁在暗中搏斗。 “好个孽畜着实厉害!童儿!” 随行的道童听令在地面放置好陶盆。 贾半仙从衣襟掏出几把符纸,就着燃烧的蜡烛全扔进盆内。他魔怔般拿着剑又唱又跳,嚷嚷着烧死妖邪! 忽然,面前的陶盆窜出一大团火球。 莫名出现的火球吓得赵芊芊甩掉搀扶其母的手臂,管家也面色泛白。 仔细嗅了嗅余烟,沈眉嘴角一勾,心底暗自叫好。 看来这老道也绝非嘴上功夫,不仅身手敏捷,连松石粉也提炼得精纯。 这平地生火看似诡异,实则搁现代就一简单的化学反应。 将松石研磨成粉状,与明火接触便会使火焰瞬间迅猛燃烧。很多表演吐火杂技的艺人也是用此法。 而贾半仙正是趁大伙将注意力都放在桃木剑上,转用没有握剑的手快速拂过陶盆,悄无声息地将松石粉散落。 盆里本就扔有还未烧尽的纸钱,粉末遇火发生反应。 法事还未结束,贾半仙边一字一字吐出“妖–邪–尽–退”,边转身快速走向案桌。 大夫人等疑惑的盯住他,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背对着众人的贾半仙邪魅一笑,左手拿过点燃的白蜡,右手夺过祭祀道君的白酒。 径直往嘴里倒入一大口酒水,拿起蜡烛朝对面众人猛然一喷,长龙似的火舌席卷而来,盛为壮观。 火苗吓得赵芊芊花容失色,作势就要离席,幸而被大夫人按下。继而她假惺惺关心道:“半仙,那黄皮子可有除掉!” 贾半仙仰面长叹,“可惜被它逃了,现如今恐怕附身在活人身上。” “附身在何人体内?”大夫人趁机追问。 逼于无奈,他挥剑一指。 第15章 各路心思 众人抬眼望去。 那剑锋直指苏如玉——身后的小丫鬟。 “我!”沈眉惊得脱口而出,一时也忘了规矩。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对面老道揶揄开来。 见暗自贿赂的道士错认,大夫人虽心生怨怼,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故作诧异,挑眉示意赵府乃名门望族,极为重视脸面,断不能轻易毁人清白。 若能拿出证据,又另当别论。 “你这破道士简直老眼昏花?”旁侧的赵芊芊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挑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这奴才是黄皮精,主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此言一出,方才还悠然品茗的赵老爷,端至嘴边的茶碗赫然顿住,只数秒便神色如常,饮罢叹了句“茶凉”。 管家神色也大动,忙不迭亲自斟倒沸水,转身偷空才抹掉额间的冷汗。 跟随老爷多年,他怎会不知其忌讳。 赵老太爷还未驾鹤西游时,老爷虽为次子,可幼年一直养在外室。只因他娘亲原是赵府奴婢,身份低微,纵然生下麟儿也进不了祠堂。 若非老爷束发之年,亲娘病逝留下他无依无靠,才被赵府接回认祖归宗。 甚至老辈儿还有些流言蜚语,说那可怜的赵氏死的恰是时候,正赶上燕亲王途径此地,留宿赵府。 以孝道名满天下的他,自是眼里容不下弃子之徒。故老爷衣着破烂出现在赵府门前,偶遇燕亲王后,后面的事便水到渠成。 如今嫡小姐此话,一来嘲笑做奴婢的低贱,而苏如玉本就是奴婢出身,同老爷亲娘经历相似。 二来讥讽玉夫人也是黄皮精,那反过来岂非暗指老爷沉迷美色,受妖邪蛊惑。 管家作为府中老人,瞧着赵芊芊从垂髫幼童到待嫁淑女,感叹她若有老爷三分心智,必能福泽夫婿。 “老爷,芊芊素来心思单纯,偶有犯错也是听信谗言。为妻日后定严加管教。” 面对夫君喜怒不形于色,数十载相伴,大夫人总觉得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好在她倒是有些小聪明,知晓转移目标,将察言观色的功夫用在管家身上。 既然管家都处处谨慎,定然是芊芊的话失了分寸。 见老爷未置可否,大夫人加重语气,当即罚她从明日起闭门思过,亲手抄写女德全书,如无缘由不得出府。 “你做主便是!”赵老爷闻听此言,这才开了金口。 “是,老爷。” “娘!”赵芊芊任性地拽着大夫人衣袖,她到底做错什么,为何单单要责罚她一人。 榆木脑袋! 沈眉已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再瞧见这扶不起的阿斗,心底直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顾不了许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无论背后隐藏何种阴谋,这老道咬死自个被精怪附身,难道是眼看搬不倒玉主子,妄想拿她身边奴婢开刀。 流芳斋一连三婢出事,坐实苏如玉灾星降世,为以后动手铺路搭桥。 思及此,沈眉扭头望向一脸悲戚的如玉,攥紧拳头。 第16章 半仙姓贾 拿定主意后,沈眉转身直面老道。 见他一身杏黄道袍,头顶七星冠,脚踩八卦鞋,三绺花白长髯。横看竖看倒是有那么几分高人扮相。 不过道貌岸然,欺世盗名者数不胜数。 “敢问道长名号,难不成真叫半仙?” “非也非也,贫道姓贾,村民抬爱封为贾半仙。” 沈眉一改之前的懦弱,冷笑讥讽,“果然是假(贾)半仙!”她挺直腰板,洒脱非凡。 “好胆识!”贾半仙目露星眼,反而追问其姓名。 “爹娘,果然有妖孽!”赵芊芊抢先开口,“不过就是赵家的一条狗,居然气势汹汹。” 如此没遮没拦,大夫人担忧再惹怒老爷,径直让婆子们押她回屋。 这厢贾半仙也没同她耍嘴皮子,自顾自的让道童将法器从包裹里取来。 驱鬼桃木剑,辰州黄符纸,八卦乾坤境...... 待收拾妥当,借用流芳斋院门平地摆开架势。 只见他点燃香坛左右的蜡烛,再抽出一张人形符纸,用毛笔在正中写上“沈眉”二字。 手持桃木剑猛一跺脚,急呼:“急急如日律,太上老君助我收妖,咪咪麻咪哄!” 下一秒老道就用桃木剑挑起人形符纸,右手一指,就把符纸牢牢的定在了墙面。 随即掐指一算,对准沈眉怒目圆睁:“黄皮子,识相的赶快离开赵府,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便不与为难。如若再冥顽不灵,休怪毁你千年道行!” 沈眉彻底懵圈,还摧毁道行? 难道自己真被当成一只修行千年的黄鼠狼,还跑来人间作乱。 怎么听都像是电视剧台词。都说演戏的是疯子,搭理他的才是傻子! 沈眉眼皮一翻,鼻间喷出冷哼,完全不理会老道的问话。 “妖孽,死到临头还嘴硬。”贾半仙动作迅速地抽出一张符纸捏在指间,边挥舞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瞬间,写满鬼画符的符纸突然燃烧起来。 紧接着将快要化为灰烬的符纸扔进一碗清水中,再仰面喝下,丹田运气,将水从左到右喷洒到桃木剑上。 沈眉不慌不忙,仔细观察起他降妖全程。 “看招!”贾半仙拿起木剑刺向墙面的人形符纸,左一剑右一剑,而黄色的符纸上霎时显现出两道鲜红的血痕来。 此时身后传来尖叫声,血!血! 沈眉眸子暗了暗。 她以为是何神功,如今看来左不过是些障眼法而已,为何百姓情愿相信有妖怪作祟! “符纸自燃是因为你事先在符内层涂抹白磷,白磷燃点极低,舞动时与空气摩擦,便会冒烟燃烧起来。”她尽量简单的解释。 “至于为何人形符纸会随着桃木剑出现血痕......”沈眉此时暗自庆幸自个好歹是理科生。 这符纸出血的秘密就在于:碗里看似的清水其实是碱水,而作法的符纸早就被姜黄水染过,姜黄遇到碱就会变成红色。 围观众人被老道刻意引导,便在惊慌中以为是血! 沈眉正欲张口戳穿骗局,贾半仙已猜到三分,见状抄起符纸贴到她嘴上。 “你这孽畜,竟然敢胡言乱语乱人心智,看贫道怎么收拾你!” 随后戏耍般拿剑端轻敲她的脑袋。 见女子真恼了,贾半仙趁着众人视线遮挡,冲沈眉不断眨眼。 第17章 配合演戏 这厮眼角抽风了吧!眨什么眨。 嘴角处贴着长符的沈眉,很快冷静下来,有道是“事出有异必有因”。 她虽冲动又没个正经,为此时常被警局罗队念叨,但法医部能独当一面的人,岂是泛泛之辈。 拿眼前装神弄鬼的老道来说,宋代不比唐朝开放,道袍一穿遮挡得严严实实。可供识别人体特征的,除开面部,就只余来回比划的双手。 至于这张脸,沈眉笃定未曾见过,何况此前她看守义庄鲜少外出与人相交。 又或者对方识破自己真实身份,进而故弄玄虚。 视线转而停在老道右手握剑处。 为何掌纹,指间褶皱似乎似曾相识。 趁她兀自发愣,贾半仙作揖询问贵府可有极阴之地,想借地气引黄皮精现身,才好做法彻底收服。 “半仙,你指的是……” 听闻“极阴”二字,大夫人还心有余悸。话说如春悬梁自尽的风波亭,现如今早已成了赵府禁地。 那座湖心凉亭未出事前,甚得老爷喜爱。每隔几日便要乘船上到小岛,或在亭内欣赏秀丽园景,或与宾客饮酒笑谈。 不过方寸地,却巧妙地利用层落搭建出假山环绕,垂柳相邻之意境。借湖景入园,颇有巧夺天工能耐。 “赵老爷,赵夫人”贾半仙肃目正言道:“这事关府中上下百来口安危,黄皮子为祸人间,被附身者轻则生疮害病,重则自残自伤,丢掉性命。” 看赵老爷不为所动,他唯有利用众仆迷信心理,散布谣言制造恐惧。 果然围观群里渐起细碎闲语。 “老爷你看……”大夫人欲言又止。 她向来忌惮鬼神,常年在寺庙供奉香油,赵府多年平安无事说不准也是托菩萨保佑。 可偏偏如春那丫头,死在哪里不好,偏生偷跑去风波亭。 “嘚嘚嘚” 指骨敲击着桌面,位于高座的赵老爷苍鹰狩猎般盯住原配正妻,眼光凌厉似箭。 原本还想再劝说的大夫人,霎时觉得如坠冰窖,鸡皮疙瘩瞬间立起。 她不过是私底让心腹寻一道士,塞了些银钱,引来流芳斋编排些妄语,彻底击垮与之争宠的苏如玉。 没成想这出好戏,硬生生换了曲目。 此时她也不知如何是好,若破口大骂老道胡说八道,不就打了自个的脸。 毕竟请示老爷允诺贾半仙入府,可花了不少心思。 就在三方僵持不下时,传来凄厉叫喊声。 之前已被符咒镇住的丫鬟,居然撤掉嘴里的封条,浑身抖动,表情忽然变得凶狠。 只见她扭曲着腰肢,拖拽脚跟,一步一步缓慢往前挪动。 “哀家好孤单,你们都来陪我啊!”沈眉语调诡异,阴冷眸子扫过众人,“下一个轮到谁?” 这突来的变化吓得婢女们腿脚发软,一头跌坐在地,就连管家也差点摔了茶盖。 暗自憋笑的贾半仙迅速反应,来到供桌前挑起一支毛笔,蘸足朱砂红墨,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继而飞身挡在沈眉跟前,在其额头一点,符咒一经贴好便止住她的脚步。 “黄皮子道行高深,贫道镇压不了多久,还是速速带路去往极阴地。” 经过这一吓,赵老爷见无法平息恐慌,只得默许。 管家急匆匆带路! 第18章 湖心岛 因着晨间下过零星小雨,众人伫立湖面还隐约感到几分湿冷。 管家一路絮絮叨叨,将春丫头屋里搜出贼赃,惨遭禁闭柴房,以及趁夜逃至凉亭自缢,原原本本道来。 只是他也挺诧异,受了委屈执意寻死,为何偏要挑山远路远的风波亭。 听后厨媳妇婶子们唠嗑,倒是有个说法。 称这春儿正值妙龄,早就对老爷芳心暗许,苦于身份差距作罢。可模样与她无差的苏如玉意外得宠,原本以为就算给名分,也不过赏个小妾,谁知竟径直抬为二夫人。 姐妹逐生间隙,而偷窃一事二夫人不仅没有帮她,还劝其磕头认错,老爷更是无动于衷。想必春儿那时便萌生死意。 既然得不到,死在老爷最喜爱之地,方能留下最璀璨记忆。 沈眉皱起眉头,和贾半仙对视一眼。 这故事明显存在逻辑漏洞,过于牵强。而且她已知小春死于他杀,根本就不是自缢,所以府里一定有人说谎。 不久他们就来到湖岸堤坝处。 要去往风波亭,须得渡过湖水去到小岛。 虽说湖心岛距离岸边并不算远,不过这里地势素来复杂,湖底不仅藏着上下翻滚的卷龙水,还有无数看不见底的深沟暗壑。 好在管家准备在先,游湖画舫自是无福享用,蓬船扁舟倒还有。 眼见日头偏西,两人也利索地起来。 道童年幼安置在行船最为平稳的腰部,沈眉此刻额间还贴有符纸,目力受阻,也被围在中央。 头尾则是管家及贾半仙,还有随行划桨奴仆。 为防止耽搁晚膳,大夫人特意打点厨房,将一桌好酒好菜捎带去。 夜色已临,喧闹的赵府陷入静谧。 管家不忘感叹,也是奇了,今儿水面无波无澜,同白日的湍急迥然相异,仿佛入夜便抽换了灯芯,拨拉不起火苗。 船刚靠拢湖心岛,便有奴仆从船头一个大跨步迈到对面,麻溜地将船支连接的麻绳绑在树上。 众人依次登岛。 就在沈眉摇晃着身儿行走间,身前的贾半仙顿住步子,转身鬼使神差向她伸出手来。 如此突兀的举动倒让沈眉摸不清头脑。 可惜她并未理会,眼波流转后往上微微吹起符纸,趁视野恢复间跳到对岸,身手敏捷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贾半仙吃瘪得甩甩手,就不该起这念头。 这幕落在管家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本就怀疑所有都是大夫人布的局,如若老道陷害苏如玉,自是符合常理,毕竟得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最后却牵扯进玉主子的婢女,且这婢女恰好是新进府,背景来历也无从短时查知。就算她意图不轨,可调派至流芳斋当职却是自个一手促成,丝毫没有事先谋划。 按老爷深不可测的心智与手段,定然察觉出端倪。 远非表面看上去的,为安抚众仆不安情绪而妥协。更像是故意为之,难道老爷想…… 管家急忙收住心思,聪明反被聪明误,且暗中观察便是。 沈眉这妖邪自顾自地行走,回头一看,贾半仙还站在船边拿着火把,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道长?”管家面露疑色。 第19章 隐藏贼人 贾半仙竖指一比,示意不要说话。他继续将火把向草地凑近了些,眼神提醒大伙往那边看去。 火把照亮的地面,除开他们一行人,竟凭空多出另外一副脚印,绵延至远处。 今早才下过雨,所以这副脚印格外清晰。 顺着草弯折的趋势推测,对方到此不过一炷香时辰。 要知道自从婢女小春自缢后,这里便设为禁地。何况湖心岛因着地势特殊,须得行船而至,白日人来人往,唯有趁夜潜入。 为何那人要冒险来此? 贾半仙和管家沿着略显凌乱的足迹,找到了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另一艘木船。 这船身并没有赵府标记,且船舱内横七竖八的摆放有铁钎、短柄锄、绝户网等物。 “这是要趁夜捕鱼?”随行奴才不明就里的问道。 贾半仙自觉闭嘴,端看管家如何解释。 既然是赵府内务,他这只管降妖除魔的道士,犯不着横插一脚。 不管来者是何居心,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弄来船支,还径直来到了湖心岛,这份能耐就不容小觑。 没有丝毫迟疑,管家借来道童背着的桃木剑。找到船只下碇石的位置,一刀割断了绳索。 没有牵绊的木船,随着夜风晃晃悠悠的往远处飘走。 “小心点,我们跟去风波亭看看。 管家老当益壮,俨然江湖豪杰般打头前行。 此刻沈眉故意有所磨蹭,不动声色地落在末尾,待贾半仙察觉之时,她早已悄然离去。 乌云遮盖住月色,整片树林笼罩于黑暗中。风声呼啸而过,划破死寂。 丝缕光亮穿透顶端密布枝叶,留下斑驳残像。 原来沈眉并未远离渡口,而是料定盗贼发现管家前来,迫于无奈,必定会抢夺他们的船支逃离。 敌暗我明,岂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若想能扳回局面,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此她刻意隐藏踪迹,用了招守株待兔。 一道人影闪过,未等有所反应。 左手腕便被牢牢控住,随即一个卷臂扭肘,整条臂膀被翻转到后背,完全使不出力来。 对方忙用右臂准备摆脱钳制,也被来人轻松的擒拿。 果然不出所料,沈眉快速出击,靠着跟罗队学过的近身搏斗强力压制。 俗话说狗急跳墙,那盗贼使了阴招,从衣袖掏出一把白色粉末,猛然扔向缠斗女子。 沈眉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被逼得急忙后退躲闪,但双眼也飘进些许粉尘。 刚一入眼她心里便了然,这应该是生石灰。 如若贸然用手擦揉,只会让石灰粉再度扩散,而直接用水冲洗则会产生化学反应,生成熟石灰的同时大量产热,灼伤脆弱的眼部组织。 趁女子无法攻击,盗贼也不再纠缠,三下五除二解开赵府船绳。 “大胆毛贼,竟敢擅闯赵府!”管家血气上涌,率先发难。 亏得贾半仙及时折返,方才撞个正着。 仗着人多势众,没费多少气力就把盗贼拿下。 此时沈眉双目紧闭,靠听觉指引摸索着朝他们走去。 还未行数步,手臂便被轻柔握住。 第20章 切勿冲动 沈眉下意识缩回手臂,刻意避让。却在抽离一瞬,指间不经意拂过对方袖口,感觉出道袍的纹路后,逐安下心来。 她自幼抵触他人近身,即便与对方在同一阵营。 何况古时不是最在乎清誉,所谓“男女授受不清”。她平白无故穿越北宋,难道是为了配合玛丽苏剧情? 好在眼前之人并未计较,反而转身离去。 须臾,脚步声又起。 一股浓郁的菜籽油气味窜入鼻腔。 “啧啧,你这就准备开餐?”沈眉仍旧风轻云淡地调侃,丝毫没有露出窘态。 “怎么不说话,贾半仙!” 除开草丛堆零星虫鸣,其余边界寂静无垠,恍惚间有如置身深海,头顶波光粼粼,一尾尾形态各异的鱼环绕游弋。 气息虽未远离,但无奈失去最为直观的视觉,她着实猜不透对方的企图。 直到右手被塞入绵软的绢布,沈眉才宛然一笑。 敢情人家做着正事,没空耍嘴皮子,自个还在这巴巴等着好戏上演。 “谢谢!” 收敛玩心道谢后,沈眉不再耽搁,先用软布拍掉眼皮周围的粉末,再调转至另一端,轻轻擦拭眼睛。 身为法医的她怎会不知,处理生石灰最佳方法便是利用油脂,将固态粉末粘黏,防止其和眼部水分发生化学反应。 敏锐察觉到身旁刚至的第三人,沈眉故意挑高音量,孩子气般吵嚷。怪他们走得太快,自个完全跟不上。 不仅被碎石绊倒,刚一起身还被恶贼偷袭。若不是仗着有几分蛮力,小命早就呜呼哀哉了。 她神情灵动,并不似作伪。 管家先前还怀疑这新婢故意走散,实则暗中与之勾结。急匆匆赶到搏斗现场,恰巧碰到盗贼狠毒地朝她双眼抛洒生石灰。 这生石灰可了不得,着实厉害! 他往年常替赵府行商运货,曾遭遇过拦路打劫。一众伙计拼死护卫,好些兄弟都受了这生石灰的害。 若非他们食盒内装有晚膳,阴差阳错解了燃眉之急,少不得留下伤疾。 而沈眉刚睁眼,便迫不及待去瞧偷袭者。 只见林间石阶下,一名黑衣男狼狈跪在地面。 接下来要严刑逼供?虽说手段残忍了些,但她也满心疑惑。 为何放着富丽堂皇的厅室,或者库房不去盗,三更半夜划船来湖心亭瞎逛。 难不成这里还藏了宝贝? 宋大哥与自个因查案要紧,风波亭是案发现场,于情于理自是应该。 “你究竟……” “看来黄皮精还想蛊惑人心!”贾半仙闻言径直插话,打断她的追问。 沈眉诧异地望进那双无波的瞳眸。 直到对方俯下身,以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其耳畔轻声道:“切勿冲动!” 回忆一时喷涌而出。 “小沈,你说你查案老这么冲动!” “年轻人,心稳手才稳。” 此刻眼前人的脸庞与罗队重合在一起,那个像父亲般时时袒护,宠溺她的老警员,现在过得怎么样? 夜风吹起沈眉的束发,两鬓间浅紫发带飞舞。 她慢慢垂下眼。 第21章 不得其解 不过片刻她便回神,看似乖巧地退到边上,将自己隐在昏暗的树影里。 身为宅院最低微的婢女,装聋作哑或许更加适宜。 处事圆滑老到的管家,自是不会当场逼供,以免其狗急跳墙吐露赵府机密。他让家丁找来绳索捆绑好贼人,再堵住他的嘴。 虽说盗贼私闯民宅,理应交由衙门捕快审讯。但此时并无公职人员在场,除开老道与其童子,其余皆是赵府奴仆。 前车所鉴,绝不能再像春丫头那般,被游湖的太守家眷撞见,迫不得已报官招致赵府名誉有损。 只要老道口风严,届时这居心叵测的恶贼要杀要刮,便全在掌握在老爷手中。 思索一番后,管家面露歉意地冲贾半仙客气道:“家宅不严,让道长笑话。” “无妨,无妨!” 管家试探几句后,话锋一转,许诺待法事完毕定会重酬。 听到刻意咬重酬劳二字,贾半仙显得颇为上道,忙躬身称谢,并扬言红尘俗事于他不过云烟,转瞬即忘。 了结盗贼一事后,现如今管家又陷入两难境地。 按理说赶紧审讯贼人,以绝府中隐患为大,自个须得一同押解及时禀明老爷。可他又放心不下,将老道等独自留在风波亭。 若再出个差错,如何收场。 “今晚恐还有贼匪躲藏,伺机暗害,不如明日再行驱妖?”管家开口便劝说起来。 沈眉右眉一挑,管家这话分明就是在下逐客令,表面说辞还如此冠冕堂皇,处处为其安全考虑。 可她们费尽心机刚摸到线索门路,怎能无功而返。 索性再疯疯癫癫吓唬一下。 念头即起,身形还未有所举动,随即感觉一道凌厉的眼神扫过。沈眉径直僵在原地。 她真就这么容易被看透吗? “也好!”贾半仙爽快的应承道,随即嘱咐道童回程。 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沈眉眉头愈皱愈深,此前她在后厨探听消息时,早就对这风波亭有所耳闻。 据传,小春上吊前晚因盗取金钗一事,被大夫人派奴才关进柴房,只等着翌日老爷回府商量惩处。 因老爷与太守相约在先,待其从杭州归府之日定要携家眷登门叨扰。整个赵府奴仆为此忙活了数周,里里外外布置一新。 结果那日晌午,太守及同僚家眷们游湖,兴致所至登临风波亭,想一览府中秀色。刚走至二楼高亭楼梯,一双绣花莲鞋悬挂半空。 吓得女宾们纷纷后退,推攘间太守千金弄伤脚踝,同行的赵芊芊顿觉失了脸面。 事后管家前来同衙役协商,毕竟小春作为赵府婢女,虽做出卖主勾当,但老爷素来心慈,于是想收敛小春尸首给她副薄棺。 不料被气头上的赵芊芊阻拦,称贱人贱婢脏了赵府门栏,让一干衙役领回去扔进乱葬岗。 老爷不在,管家拿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也没辙,只得奉上银两烦劳衙役们体谅。 沈眉那时才知晓,原来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漏洞,居然出在赵府自个身上。亏她之前总疑虑,为何赵府没能压下丑闻,平白传出虐奴谣言。 第22章 巧言解围 那厢白嫩掐水的道童听闻吩咐,乖巧地低头整理起包袱。事出突然,赵府管家顺手借桃木剑威慑贼人,如今法绳还捆在盗贼腕间。 “明儿看来得早起,毕竟迟则生变啊!”贾半仙端出一副谆谆善诱之态。 “嗯”童子应声,并未多言其他。反正他出门前和爹娘说好,替道长干完活后便回。 继而他脸色突变,愣头青似的叫住半仙,“师父,明天可是初八?” 贾半仙摸摸长须,眼睛微眯道:“正是”。 “姚将军之前早已约定祈福道场,正是本月初八。”略显稚嫩的男声提醒着老道。 明明进赵府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绝不能遗漏法器,转头自个倒把此事忘个精光。 “哎呦”贾半仙懊恼的一拍脑袋,只有转身歉意相告。 祈福道场由太清殿出面牵头,为期整整一月有余,方圆数十里道友皆要赴场,故而无法替赵府除妖,还望另请高人。 躲在角落的沈眉可算听出点味了,这招妙啊! 赵府再怎么富贵,与达官贵人相交,也不过是“士农工商”排末位的商贾门庭。与朝廷将军相比,地位有如云泥之别。 还让人家再请!哪个道长不赶趟巴结将军府,除非招摇撞骗之徒,就比如他自个这贾半仙。 偷笑归偷笑,她也得加把柴。 “道长,我身上这黄皮子不打紧,过几月再驱妖也可。” “莫说几月,过了明儿就难了。”贾半仙掐指一算,径直叹气。 一旁管家听出有异,满腹疑虑问何出此言。 “老管家可听说过五仙节?” 见其连连摇头,他继续解释。 中元鬼节人人皆知,可这五仙节的确罕有知晓。 五仙乃狐仙,黄仙,白仙,灰仙,长仙,分别对应狐狸,黄鼬,刺猬,老鼠,蛇。其中最为邪门的要数能幻化人形的狐仙,以及让人疯癫发狂的黄仙。 黄仙附体表明此地必有祸患,或者冤屈难平。少不得要死伤几人,才肯作罢。 明儿初八恰逢五仙日,至此一月,黄皮大仙功力巨增极为难缠,需得下月再行做法。这期间实属凶险至极。 老道本一心向道,欲救赵府于危难。 况且赵老爷与大夫人拳拳盛意,可惜啊,时运不济天意如此。待明早出府时说明实情,望贵府早做准备。 说罢贾半仙拉过童儿便要上船。 “道长留步!”管家一头冷汗,慌忙挡在前方。 “其实这事也未必不能两全。”他脸庞带笑极为殷勤,提出由他押解贼人,把身旁一个年轻奴才留下伺候。 “如此管家可会为难?”贾半仙偏生心慈,主动表示愿为其分忧。 “半仙折煞老夫了,请半仙务必驱除妖孽,还赵府太平。” 生怕贾老道反悔,管家赶紧嘱咐奴才将人带去风波亭,他这就先行回主院。 目送管家与贼匪远去,贾半仙展颜轻笑。虽顶着垂暮老者的面皮,一双眼却流光溢彩,堪比星河。 沈眉自暗处走来,眉目间颇有丝笑意。 第23章 风波亭 看来这厮早就做好准备,连道童都收买妥当。 沈眉不得不佩服,论睁眼说瞎话这块,她的确甘拜下风。 自个那直肠子哪会如此弯弯绕绕,使一手连环计。 先以退为进假意应允,再出言斩断后路,把过错推个干净,径直把你架在火上烤。最后还故作关怀,落了个人情来。 啧啧,若不是旁边还站着管家眼线,她定要打趣一番才行。 “道长这边请!” 说罢那名家丁恭敬地退在一旁,让贾半仙和道童先行。 回过神的沈眉打量起眼前人,这家丁她甚为眼熟,平日里总是跟在老管家身后。虽说岁数不大,但一举一动恪守礼仪,倒也做事稳妥。 在夜色朦胧中,隐藏深处的风波亭终于露出全貌。 七十公分长条石铺成台阶,整座亭由八根红漆圆柱支撑,分为上下两层。 亭顶铺满琉璃瓦,边缘四处翘脚悬挂小串铜制风铃,微风一起,清脆作响。 底楼放置有多宝阁,书架,以及黄花梨做成的雅致案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沿梯行到二楼,便是欣赏湖景的最佳位置。 贾半仙悠闲自得,转着圈儿观赏起亭内摆设。 倒是沈眉耐不住性子,凑上前拿胳膊肘碰了碰,压低声说:“多了双眼睛怎么处理?” “是吗?”他的声音淡然如常,听不出情绪。 “宋大哥,要不我直接偷袭。” 沈眉可不觉得对方会乖乖就范,当他们查案时必然阻拦。 “我自有法子。” 说罢贾半仙让道童提来包袱,慢条斯理地将符纸,香烛等法器摆放妥当。 随即点燃三根天宝道香,用手轻拂星火,祭拜后插入陶莲香炉。 顷刻间满室留芳,令人神思泉涌,通彻心底。 沈眉依照指示盘坐于蒲团上,双足交叠,两手放于膝处,闭目静思。耳边传来老道低沉微声,似乎在念道法心诀。 继而道童端来一杯符水,沈眉睁眼一喵,居然杯内还有未燃尽的黄符纸,以及些许灰烬。 她满腹狐疑,哀怨地望向罪魁祸首。 做戏而已不用这么狠啊!这东西真喝下去,对身体怕是百害无一利。 “还不快喝,莫非要老夫亲自喂你。” “是” 唉!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喝就喝。 沈眉不再矫情,喝完后仍旧寻思如何摆脱困局,让多余的人闭上嘴。 还未理清头绪,就听接连“啪啪”两声,貌似重物坠地。 警觉的她即刻睁眼查探,转身才发现守在身旁的家丁,以及道童倒在地面。 慌忙探了口鼻,还好依旧有呼吸,看起来只是昏迷过去。 “怎么会……”她又惊又喜,一时语塞。 贾半仙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直截了当道:“我将迷药掺进了香里,故而燃至中段,药效发作。” “你提前吃了解药自然无碍,可为何我也没中招。” 总不能是古代迷药对她这个现代人,无用吧! “这还难猜?” “我……” 她居然被那老道呛声,可又不能发作,只得自个细想。不过数十秒,沈眉便恍然大悟。 那杯符水,想必解药被下在里面。 第24章 特殊绳结 “赶快查案,时间不多了!” 此刻宋衍已恢复他原本温润音色,眼波流转,先是落在雕花围栏,随后往亭顶望去。 沈眉闻言,目光紧紧钉住宋大哥,“若管家去而又返,如何应对?” 谁知对方头也不回,语调笃定道:“我做事素来想一看二谋三,无需多虑。” 这下轮到沈眉欲哭无泪,她暗自叹气,这厮还是拐着弯嫌弃她冲动鲁莽。既然已有后招,她还乐得清闲。 可就她眼前的观察,风波亭内部早就彻底清扫,毕竟死过人晦气。 “对了!” 灵光一闪,既然府衙碍于太守颜面亲自来过现场,那么只要拿到详细案宗,便能掌握更多线索。 “无用,我早查看过。”他摇摇头。 “怎么可能存在完美犯罪!”沈眉脸色一沉,不悦道。 宋衍还是头一次见她气恼,这小女子怒目而视的模样,与平日相差甚远,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亮出锋利的小爪。 “小春自缢,你就没有怀疑?”怀疑背后隐藏的真相。 以这几日对他的了解,沈眉可不信宋大哥会埋没良心,为几个钱颠倒黑白。否则也不会费劲去义庄寻找丢尸真相,以及冒风险放她出狱。 “有”宋衍坦然作答,“可找不出破绽!” “倒是花银两打探过几个衙役,探听到现场并无与人搏斗痕迹,女尸袜底干净,除了脖颈间暗红吊痕外,并无其他新伤。” “致死工具乃裁衣用的绸缎,韧性极强,绳结也是普通结法。至于踮脚物是位于其下的凳椅,现如今只不过被人挪动了位置。” 抬头一指,五足镂空圆鼓凳映入眼帘。 推测是收拾的婢女顺手放回原处,并非有人刻意破坏。 再怎么猜测推论,毕竟都是对案件的臆想。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如果我猜得没错,破绽在绳结上!”沈眉斩钉截铁的说。 “可绳结并无奇特之处,凶手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宋衍以往也曾闻,从绳结的系法可以推论杀人者的身份。 而结绳的方式多种多样,根据用途不同可以细分出百种,最常用的也有十余种。如半结,反手结,三套结,抓结…… 吊死小春的绸缎,打了个最寻常的平结,左搭右缠绕。如此普通的平结,谁都可以做到,并不能排除她委屈自缢的可能性。 “杀死小春的绝非赵府奴仆!”沈眉定定注视着他。 这次换宋衍不解,他神色茫然,索性追问,“何出此言?” “因为这……” 玉手亲指向自个上衣胸旁的精巧编结。 见她所指之地乃女儿身,多有不便,宋衍慌忙避开眼神。 “你倒是仔细看啊!” 沈眉见状,丝毫不觉有异,反倒是埋怨起来。无奈那男人执拗,只能当场演示,旋即从包袱里找来法绳。 “赵府规矩多,尤其是做奴婢的,侍候主子穿衣惯用八字结。” 边说边将绳端先行交叉,绳头绕过住主绳,穿圈而过。 “八字结虽也属常见,可赵府奴婢们会在尾部余留一寸左右绳结,反穿路径将绳头定于首端”说完手指迅速扭转,结出独特标记。 刚进赵府半日,厨娘便将这一绳法教授与她,并嘱咐莫要忘记。 第25章 寻找线索 所以沈眉闻听上吊绳索打的平结,心下一停,疑惑顿生。 试想一个自幼在赵府当差的婢女,终日熏陶早已习惯打双编结,如何在决意离世时打出其他绳结? 虽然说凡事无绝对,但人类的微习惯除非刻意更改,否则极难避免出现。 按照案情推断最大的可能有二种,一是行凶者不是赵府人,且并不知晓赵府及死者有独特结法,导致在绳结处出现纰漏。 至于第二种可能…… 沈眉想到此,神色甚为疑惑。 “你是怀疑……”宋衍脸色一沉。 这第二种虽然乍看极不合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即死者故意为之。 假设小春违反赵府的习惯,刻意将缢绳打出平结,她这么做的目地又是什么?为何要掩盖自缢的真相? 再者,结绳方式不同只能算作疑点,并不能指证凶手是谁。即便找出当时案发现场嫌疑人,将绳结作为物证呈堂,也只是一例孤证,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一时间沈眉也理不出头绪,只能寄希望于宋衍。 “宋大哥,现场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她见宋衍一言不发,转而继续提问。 整个屋里除开昏睡的道童和家丁,就只剩她们二人,有什么疑点尽管提出来。 宋衍一身黄袍,在亭内来回踱步。 小春选在风波亭上吊,三面皆是碧湖,唯一的出入口便是亭身楼梯,而他们也正是从那进入现场。 不过人来人往自然也留下诸多痕迹,无法通过新旧对比,判断凶手是否从此处逃离。 这厢沈眉也没闲着,她惯常地微曲右手食指,轻敲下巴思索起来。 既然案发现场完全被破坏! 等等,她似乎抓住点端倪,继而顺势仰头望向横梁。 整个顶部层栏叠翠,不仅绘有各式花鸟珍禽,而且色泽艳丽夺目。一眼望去禁不住让人沉沦其间。 沈眉回转后径直望向宋衍,慢慢逼近他的脸庞,神秘地问:“你会不会轻功?” 随即竖起食指,指着上方。 虽然她甚少收看电视剧,但里面不都演古代武侠高人,有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不然行侠仗义岂不失了潇洒。 见小丫头满怀期待,宋衍随即施展轻功,足间借力窜上亭顶。 “悬挂尸首的横梁处可有疑点?”沈眉记起之前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也是凶手伪装死者上吊自杀。 那时罗队就从悬尸的大型灯座处找到他人的指纹,以及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借助于庞大的指纹库,进行匹配,再提取出血里的dna,便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只是穿越到这北宋年间,离了高科技鉴定手段,恐怕稍不注意判断出错便会造成冤狱。 被迫做梁上君子的宋衍,用手轻拂柱面,几乎没有灰尘遗留,应是赵府奴婢们用长竹竿捆绑碎布,已然清理过。 再看横梁中端并未有明显磨痕,想来也是,这围圈的粗细定然用的百年木材,是以支撑区区一名孱弱婢女,自然无损。 “你倒是说话啊!”沈眉急了起来。 第26章 惊现密道 宋衍再次确定没有遗漏细节,正准备折返时,鬼使神差瞧了一眼亭顶壁画。 因为所处位置偏高,从底下抬头看只觉得花花绿绿,繁杂的纹路令人晕眩。可在横梁上细细打量,却明显发现是副白鹤迎仙图。 那左右展翅,亭亭玉立的鹤,刻画得栩栩如生,就连羽毛都根根分明。 云雾缭绕处凭空升起一座宫殿楼宇,青松点缀其间,而在下方有一华服老妇端坐云台,宛如神人之姿。 “也是奇了,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自顾自说道。 “有疑点?”此刻沈眉不再催促,静待对方思索。 再确认了老妇所在的云台方位后,宋衍这才跳下梁柱。 “豪门大户附庸风雅,爱个鹤啊松啊,并无不妥!听说壁画后,沈眉不以为然。 搁21世纪那些暴发户们不也在家弄些壁画,或者干脆买几件古董,装点装点门面。 “如果我说”宋衍眸眼暗沉,逐字逐句念出,“此图用于殡葬” 此言一出,沈眉也回过味来。 她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只当是古人沉迷修仙,绘些虚无缥缈的梦境。但倘若场景换做殡葬,那就再合理不过了。 “按道理画匠怎会不知忌讳,所以说……” 可这是府院园景,图又恰巧绘在亭顶内部,不就直接笼罩了整个风波亭。 再者初时她便觉得,风波亭三字过于冷峻。谁不愿国泰民安,家宅安宁,是以赵老爷用其定名颇有深意。 “我们去一楼看看!”语气略带凝重。 “好” 夜凉如水,如今约摸亥时。 隔着湖畔瞧见对岸已生起星火光亮。 宋衍很快便寻到壁画中,云台所对应的位置。 可惜那里空空如也,并未摆放家私。但却因此发现一楼石质地砖全部阴刻云雷纹,站在地砖上,犹如踩在云间。 “原来如此!”破解谜题后宋衍难得的展露笑颜。 随后锁定区域,用脚挨个试了试回音。 “砰砰”沉闷厚重。 “悾悾……悾悾……” 见宋衍侧耳倾听,沈眉径直上手敲了敲。 就是这几块地砖明显音色较脆,边缘也有细微缝隙。 沈眉果断取走头上的铜钗,用尖锐那端尝试撬开砖块。 不多时,一块完整的石砖就被卸下。 没费多大功夫,地面就被清理出可容纳一人进出的缺口。两人往下张望,这底下像是一处废弃的古井。 宋衍刚想钻进井里,却生生被她叫停。 “宋大哥!”她摇头温声道:“这下面很可能埋有赵府先祖,未经允许怕有违世情。” 虽然沈眉从事法医工作,一直同各类尸体打交道,但都是秉承初心,替受害人找寻真凶,鸣不白之冤。 这同闯入墓穴偷盗尸骸决然相异。 宋衍一怔,迎上她的眼。 以他的身份何至做出此等举动,若不是应诺了那位贵人。 “心正自不怕邪魅,我们也是为查案迫不得已。”他悄然一语带过。 “就算如此,我们贸然进入,万一赵府的人寻来如何解释。”沈眉仍旧顾虑重重,毕竟老爷,管家,玉夫人等,没一个是好唬弄的主。 第27章 下井探秘 闻言宋衍勾唇淡笑,凑近女子细细打量。 “你瞧什么?”自诩厚脸皮的沈眉,泛出薄怒,哪有大男人径直盯住一个女子的。 “瞧你是不是被暗自掉包。”他瞪了一眼,方才继续道:“若不是有人假冒,你何时做事如此畏手畏脚!” 头次与她在牢狱相识,彼时虽被陷害受困即将获罪,又隐瞒女儿身分去男监,但仍面无惧色。 分析案件思路清晰,似乎颇具经验,除开偶尔做事鲁莽,倒也算是可塑之才。 沈眉顿觉头疼,反正这男人就是变着法调侃自个。 “你贾半仙明儿拍拍屁股走人,留我这黄皮精在府里难做。”一想到苏如玉的秘密还未探知,她就心下郁结。 见话头扯远,宋衍赶紧宽慰,赵府定不会有闲人来风波亭搅局。 听出他弦外之音,沈眉急忙追问,“闲人?” “因为他们都忙着……”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铜锣声打断。 那锣声清脆又悠远,划破漫漫长夜。 好奇心驱使下,沈眉推开方形窗栏遥望湖对岸。这下才将奴才们的喧闹听清。 “不好了…铛铛铛…东院走水了。” “快去帮忙啊……” 这是,赵府东院失火?那可是书房以及库房所在地,怎么这么不小心。 忽然瞥到角落云淡风轻的贾半仙,沈眉瞬间醒悟。这不会是出自某人手笔?不过时间也太过于凑巧,正好在后半夜。 难道真是他所谓的后招! “查案要紧!我们下井看看。” 沈眉听完宋衍的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行再做谋划。 下井之前,宋衍谨慎的扔了块小碎石探路。 听着它回响的闷声,这底下是决计没有水的,纵深也就在十几米左右。 法绳坚韧足够承受重量,将它缠绕围柱,一端延伸至井内。 越往下越是觉得说不出的压抑,可沈眉只得承受着这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在一点一点下滑中,仿佛进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 再者人在黑暗里,无法正确预估时间。 沈眉感觉自己在这幽闭未知的深井,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她索性闭上眼睛,完全靠着身体的知觉慢慢往下滑动。 这具身体也不过是十四 、十五的少女,手臂稍一用力过长,便酸软难耐。 她握着绳索的双手憋出了一手的汗。猛一打滑,身子似石锤般直线下落,手瞬间被麻绳磨出好几个血泡。 于是急忙用脚蹬上井壁,试图阻止继续滑落。眼见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右脚一个踏空,整只腿陷进石壁。 身前探路的男子,发现麻绳抖动的厉害。 “你没事吧!” 宋衍见她没做声径直停在半空,也摸不清情况。 此刻沈眉扭动着想要脱离缝隙,但右腿卡得更严实了。 她索性激烈挣扎起来。 “我这就来!”身下隐约传来呼声。 听到男子话语,沈眉也担忧绳索经不起折腾,于是停止所有动作,极力保持着平衡,静心等待。 第28章 奇怪竖井 宋衍虽已来到身旁,可无奈洞口狭窄,投射下来的光源有限,一片昏暗中根本标识不清缝隙状况。 “有没有照明物?”恢复冷静的沈眉决心自救。 不多时,手心处塞进一根细长木管。 她拿过火折子放鼻间嗅了嗅,继而打开盖小心翼翼吹燃内芯。 伸手靠近井壁,在微弱泛黄的火光中,出现了一个类似一字的豁口。她的右腿就是陷进了一字的最下端。 沈眉摸索着裂纹,这豁口形状很是奇特,边缘凹凸不平,似乎是一点一点碎裂。 正想着,手里的火折子不小心跌落。 “砰,砰,砰”这次连滚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拔出腿的沈眉愣住了,在队长老罗的调教下,她早已训练出对距离的感知力。听这声响 估摸着离井底已经不远。 于是她没有告知宋衍,径直松手往下跳去。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脚就踩在了实地上,几乎是同时,她的手就被男子抓牢。 “无妨,无妨!”沈眉尴尬地抽回手,颇有些心虚。但若没有把握她也不会冒这险,毕竟小命只有一条。 “你我既是同盟,便要共同进退!”宋衍面容顿沉,语气微寒,“若你做事独断专行,何谈信任!” 他背过身再不言语,气氛霎时冷峻。 沈眉自知理亏,只得柔声道:“宋大哥,我保证以后凡事多和你商量,你就别和我计较了。” 唉!得人恩惠千年记。宋大哥好心把她从牢里捞出来,被念叨几句也得受着。 何况小春的案子还没找到凶手,倒是自个已率率陷入险境。 等沈眉在井底寻到火折时,宋衍早就把底下摸了个遍。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身,用双手一寸一寸的排查井底和井壁。 沈眉静静地退在一边,默不作声。 却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听府里老人们说,这风波亭是赵老太爷那会建造的,距今怎么也得三、四十年光景,谁会想到在湖心岛上挖一口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宋衍耳力极好,听小丫头在旁自言自语,便凑了过来。 此刻的沈眉真想抽自己一大耳巴子,叫你嘀咕出声。不过,她还是吐露了自己的疑惑。 “我们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赵府修建的竖式土坑墓葬,但或许一开头就猜错了,这里说不定本身就是一口废井。” 宋衍也不回应,而是往坑壁处扣下些许石粒,再仔细揉捏一番。 这井内石块很新,最多动土不超过几年。若是赵老太爷所为,必不合逻辑,只有十年前继任家主的赵老爷最有嫌疑。 可是,他为何花费人力物力打造这样一处地方。 如果是要安葬先辈,为何不选赵氏家族坟墓,偏挑了个明显不适合葬人的地方。而且风波亭景色怡人,常有到府游玩的亲朋好友登岛入亭,岂不是多有滋扰。 种种迷团汇聚到一起,就像这脚下互相缠绕的绳结。 “为何这井底刻有壁画?”沈眉似乎发现异样。 第29章 请君入瓮 壁画上仍旧是云中宫阙,各式神仙游玩取乐场景,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地底是厚实的整块山石,根本无法继续挖掘。看来建造古井者也没想到,最后竖向开凿竟碰到硬茬,如果它没被废弃就只能横向行进。 不过看着井壁打磨得光滑,难道入口被堵住,直接隐藏起来。 沈眉对工程建筑并无研究,直觉短时间找到入口几乎不可能。 何况他们二人此时赤手空拳,连个工具都没有,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不如先退回风波亭再做打算。 一旁的宋衍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就认同想法。 就在两人准备原路返回的一瞬间,头顶直直掉落下来一件东西。 绳索,绳索掉下来了。 然后头顶的井口被盖上石板,彻底陷入黑暗。 趁着沈眉呼喊的空隙,宋衍的思绪如滚珠走迷宫似的,快速的寻找逃脱的路径。 看这绳索断裂的平整切口,明显是刀剑类锋利物所致。 看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是昏睡的家丁清醒过来。然后发现她们另有所图,索性困住两人,再回去通知管家。 也或者…… 难道还有隐藏的第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 无论哪种情况出现,都极为不妙。 “我知道入口在哪了!”沈眉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就在井壁中央!” 短暂思考后,沈眉抬头指了指她踏空的位置。 之前在观察穴壁的豁口时,她就隐隐感觉到一股自由流动的风,还在缝隙里捡到一小块瓦片。 宋衍疑惑地接过碎瓦,用衣袖轻柔地擦拭表面,再仔细打量一番。果然是砖瓦碎片,看彩绘似乎也是葬仪用具。 只有赌一把了,或许豁口那面会有出路。 宋衍将火折子递给沈眉,自个将绳结一头缠上瓦块,身形如燕,依靠井壁行至间隙,再将绳子用力朝黑色阴影投掷而去。 果然顺利卡在缝隙间。 试了试绳索后,宋衍为防意外,让体型娇小的沈眉先行攀爬,他留在井底保护。 待沈眉再次来个石缝处,她发觉这裂缝很新,应该几日前才形成。而且绝非人力所能办到,应该是地壳运动形成。 因为距离过深,就算出现地震,最外层赵府地面也没有感应。 她在缝隙外找到趁手石片,试着往宽处拓展,慢慢扩大豁口。直到它可以容纳一人的身形,届时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叠,就可以慢慢往内挪动。 很快宋衍便一同进入缝隙。 两人嵌在黑黝黝的石缝之间,身体好似和山体融合在一起。 身后紧贴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护住她,让沈眉感到心安。 起初在石缝行进时,四肢的空间还比较宽松,可越往前走缝隙变得越狭窄。 沈眉本就是女子,又兼年岁尚幼,身形还没有发育完善,相对身形修长的宋衍来说,还是较为灵活。 “不会前面是死路吧!”沈眉心生疑惑,故意往后退去。 谁料这豁口反面像是被人工开凿过一般,前进时倒没有觉察,可一后退,石壁间的划痕摩擦使得衣裙划破细口,再使劲一退,便有血迹出来。 这明摆着是请君入瓮,大罗神仙也只得继续往前。 第30章 地龙袭来 “怎么不走了?”宋衍见她停顿下来,漆黑的前方视野模糊。 打头的沈眉鼻尖碰到一堵墙,死路一条。 这前面出不去,后面退不得,难道真折在这。她不甘心啊,烦闷中也无心理睬身后的人。 越想越觉得郁结,她索性拔下头钗,发泄式地使劲往内刺了刺。 这好像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块,墙体竟然有韧性? 沈眉顿时来了精神,用灵敏的右手往墙内摸索起来。从触觉来判断,墙内好像有几条细长的石块。 她诧异的在心里暗数,一小节、二小节、三小节,突然一阵恶寒袭来。 自个摸到的好像是——人的手指! 在狭窄,幽暗的石缝中,沈眉直觉墙壁深处站着一个人。借由相握的右手,与它面对面对峙着。 唯一的区别是,墙里的人想出来,而他们想要进去。 宋衍见她失魂得怔在原地,轻轻拍了下她的右肩。 沈眉猛一哆嗦,脚底下意识往前扑去,径直和墙里的“人”紧紧贴合在一起。整个身躯倒进对方胸膛,整张脸镶进墙面。 胃里翻涌出一股酸水,喉头发呕,她只能强忍着不适,回转头来告诉宋大哥,墙里面有具尸体。 “只能硬闯!”宋衍当即分析清形势,如果不能敢在天明,迷药失效时回到风波亭,他们的身份便会暴露。 说不定这丫头会被即可行刑,怨案也无法昭雪。 “我明白。”短暂调整不适后,沈眉陷入迟疑。 可穿墙而过,需得把整个墙面凿穿。也就必须将里面的尸体,分筋错骨,碎尸万段。 受法医专业影响,她向来对死者都怀有几分敬意。 虽然平日表面上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实则最为明事懂理。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愿死后被挫骨扬灰? 不动手吧,可…… 周遭一片漆黑,看不清身后人的神情,只听得呼吸声明显加重了几分。 沈眉挣扎着抬起手腕,在不断抖动中狠下心刺去,毕竟求生的欲望过于强烈。 不多时,两侧以及下方的尸块被迅速清除,但在胸口位置,由于大量集中的肋骨,凭借她的手劲根本无法破除。 正在此时,地面开始轻微的晃动起来,石缝开始上下磨滑。 “快,地龙来了!” 身后的宋衍被石壁摩擦出一缕一缕血痕,再耽搁下去,两人早晚会被碾成肉泥。 于是他低头道了句“勿怪”,双手穿过女子的腰身,顺势夺过铜钗用力破肋骨。 绕过尸体后的两人快速的前进着,地龙还在不安分的扭动,身后的石缝空隙越来越窄。 耳边响着轰隆的地裂声,沈眉紧张得垫起双脚,加快频率小跑起来。 风,迎面而来的风包裹住全身。 等二人刚一钻出豁口,石缝就被挤压成蜈蚣形状,紧紧咬合。 从身上翻出火折,宋衍蹲下身儿,在地底摸索能够起火的引子,再把手里寻到的往中间拢了拢,火被点燃了。 有了火光,沈眉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一想到自个也成了损毁尸体的恶人,她心里涌出伤感,索性蹲在角落,用双臂环抱小腿。 宋衍则赶紧观察起周遭环境,试图找到出路。 第31章 生死门 静谧的空气里,响起诡异的声响。 声音的源头来自洞穴的最深处...... 鬓角的发梢垂落下来,遮挡住沈眉半边脸颊。她抬起脸庞,目光如炬。 宋衍悄然架起地面的女子,示意此地不宜久留。他小心翼翼拿着火折,凭借着直觉前进。 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动,越来越近,他们顿时停下脚步。 原本打算找地方躲避未知的危险,可这洞穴就这么大点地,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他们如何躲闪? 正寻思计策,谁料一团巨大的黑影直扑过来! 两人急忙反应,径直匍匐在地。 泥土尘埃铺天盖地,沈眉下意识闭紧双睛。 耳旁奏起轰隆隆的声响,宋衍用衣袖遮挡睁眼一瞧。数千万计的黑翅蝙蝠,正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 几分钟过后,蝙蝠群就已经不见踪影。 碰得满鼻子灰的爬起来,两人却一阵暗喜:有活物出现,那证明这个洞并不是死洞,它有出口。 说不定走到尽头就是赵府某地。 心里涌出希望,这路就变得尤为顺畅。 他们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道,洞穴陡然变宽,前行的通道尽头,竟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黑洞。 宋衍往那洞口瞧去,不由得轻哼一声,“居然设置有生死门,这赵府真是有意思!” “就像小说里写的古墓那种机关对吧?”沈眉可是大姑娘上花桥头次碰到,她警觉得收回脚步。 这宋衍也没卖关子,捡重点解释了下这机关的厉害之处。 “生死门”,顾名思义,就是墓主设计出来,专用于对付盗墓贼的招术。一般是设有一“生门”,一“死门”。 “生门”谓之生,取其一线生机之意。一般在里面是不设机关暗弩。 老辈人常说,做盗墓贼的如果心存一些仁义,只取部分财物,不损坏、侮辱尸体。有些墓主会情有可原的,放其一条生路。 倘若遇到穷凶极恶之徒,便引导其选择“死门”,为自己多找一个陪葬之人。 当然也有假的“生死门”存在,两处通道都密布机关,无论盗墓贼选哪一条,都是死路。此谓“双杀门”。 宋衍格外谨慎的,往两个洞口都扔了几块小石子试探。 奈何通道太深长,根本无法判定里面是否有翻板,悬剑。 此刻的他腰间系带,一身宽大的道袍倒衬得身姿挺拔。 而沈眉则被两个密洞中,一副栩栩如生的壁画所吸引。 画面雕刻出了百船出海的盛况,尤其是打头的那艘巨型航船,旗帜大张,威仪八方。 船头隐隐耸立着一个人影,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不怒自威,端是巍然大气。 那边宋衍将生死门内的土壤,细细翻看,两边都是埋的五花土,红一层,黑一层,着实难辩。 望闻问切逐一试过之后,这个“贾半仙”彻底没招了。 “向左还是向右?”他在心里不断的盘算着,这谜面儿都没有的题目,怎么做答。要不赌一把? “换做是你会往哪边走?” 见宋大哥突然将这个选择抛给她,沈眉愣了愣神,脸上泛起一层疑惑。她可不认为自己的本事,已达到可通鬼神,未卜先知。 带着重重疑惑,沈眉还是俯身对洞穴进行了查看。 第32章 棺椁现世 一模一样,连挖土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沈眉不语,气氛霎时凌冽。 她意识在脑海飞转,虽说古代,普遍都以右为尊。尤其墓主身份高贵,出入应该都偏从右方,理应选择进入右手边的孔洞。 可如果墓穴设计者,利用此种心理,反其道而行之,行右无异于自投死路。 宋衍也很清楚这利害关系,故迟迟无法作出决断。 困苦无解之际,沈眉反而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从居左的孔洞慢慢挪动到右方孔洞。 宋衍一双美目紧紧粘在少女身上,难得如此平静的观察她。 只见这小丫头犹如坠入无人之境,眉眼舒展开来。精致的鼻梁,圆润的额面,在光影下,剪出流畅的侧脸阴影。一呼一吸间,轻薄的嘴唇斜斜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我选左面。”沈眉轻启檀口,睁开眼,神情无比坚毅。 听闻此,宋衍狐疑的望向左方,难道有什么他没有观察到吗? 沈眉是铁了心不再开口。现在选择权回到他手上,场面一度冷峻起来。 说服自己去相信一个莫名的判断,这无异于是挑战理性。但他的确看不出玄机。 这关乎生死之事,岂能儿戏! “你,你……”就在宋衍愣神的空档,沈眉夺过火折,二话不说窜进了左边的洞穴。 即使有机关又如何?在这样微弱火光下,人只能勉强紧挨着洞壁挪动。 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一步一步向前。可越往前走,就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洞内的温度比之前在外面低了些,用手摸了摸两边的墙壁,竟然透出丝丝凉意。 “你到底有几成把握?”耳后又响起了宋衍的追问。 鬓角的发梢垂落下来,遮挡住沈眉半边脸颊,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凭着直觉前进。 没走多远,眼前的一幕让两人心神一晃。 人工开凿的痕迹彻底消失,只见这遍布奇怪的石笋石钟乳,密密麻麻,又层层叠叠。 大洞串着小洞,大孔连着小孔,上上下下好几层,完全就是个天然的迷魂阵。 “嗡”沈眉的头不小心撞上黑暗中的障碍物,她边用手抚着头,边拿火折凑近查看。 一块巨大的石幔挡在眼前。 这石幔就像凝固的瀑布,一层一层往下堆积出水流状。整个石幔呈现金黄,在火光照射下,闪烁出夺人心魄的光。 再往里走,还有几根半截子的石钟乳立在跟前。 身后的宋衍上手摸了摸,还带着一丝冷气。他抬头往黑漆漆的洞顶搜索,这些石钟乳分明都是从上方坠落下来。 沈眉颇为疲惫地席地而坐,一路奔波,她这副古代的身子骨实在经不起折腾。 早知如此曲折,就不该来赵府淌这浑水。 她仔细回想种种经历。从风波亭到古井,再到生死门和眼前的溶洞,这一切有如层层迷雾,盘旋于心。 不过她也深知,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危险,只能强撑着精神继续摸索。 待两人下到第三层洞窟时,路的尽头断了,眼前出现一个向下垂直的黑洞。 “没有错!”沈眉在洞口边缘望了望,这下面有水流的气息,一定暗藏着地下河,说不定与赵府湖面相接,出口就在这里。 借助之前掉落的绳索,沈眉和宋衍颇为谨慎,沿着岩壁不断下滑。每下滑几米,就感觉温度低上一度。 等两人到底时,已经冷得瑟瑟发抖,这洞底就像个大冰窖。 眼前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棺椁,这墓穴里最重要的棺椁,终于出现了。 第33章 棺中女尸 沈眉小心地,维持着手中微弱的光亮。 随着不断深入,那抹火光开始左摇右晃,仿若一个喝醉酒的老汉,跌跌撞撞的走在林间小道。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最后竟让着秋衫的她,鸡皮疙瘩起满一身。 再看身旁的宋大哥,虽觉察不出异样,但显然不比自个好到哪去。 现如今又身陷这不明之地。 她原本就诧异,不是说选墓要讲究风水方位。这湖心底如此湿冷异常,摆明不适合葬人,可又为何偏偏在这摆具棺材? 还煞有其事的建造亭台楼阁,吸引人注意。 当然沈眉也只是在心里犯疑,丝毫没有耽误脚下的前进。 为防止光亮熄灭,沈眉还在岩壁上找到一个凹陷处,将火折底部牢牢固住。 待近距离查看棺椁,她发现其用的木料散发异香,通体雕刻浅浮雕花纹,并填色彩绘。四壁饰有门扉窗阑,就好似阳间的住所,十分得传神。 没有丝毫迟疑,宋衍径直开棺。 见那丫头又在一旁磨磨蹭蹭,他自然心知肚明。可他定要弄清赵耀成到底隐藏何种秘密,竟然牵扯如此之大,竟然惊动了那位贵人。 低垂的脸,看不到宋衍此刻的表情。他只是缓缓的伸出了双手,扶起了棺材的一角。 随着第一层木椁打开。夹层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器皿,除了一些金器银器,还有一些做工精美的瓷碗。 稍微迟疑了片刻,宋衍决定继续开棺。他倒要看看,这棺内的到底是个什么主。 他本就对财物不感兴趣,索性径直略过。 一路抽丝剥茧,随着棺盖的打开,盛放墓主尸首的内棺终于呈现眼前。 原本并不打算插手的沈眉,见到尸体职业性地上前窥探。 在开棺前,宋衍设想了种种奇异的景象,不过现实却让他颇为失望。 棺内出现一具被绸缎包裹严实的人形物。 就在宋衍正准备伸手揭开遮挡物时,却被一声轻呼阻拦。 “看着腐败程度,尸体上定然滋生多种细菌,真菌,为防万一不能直接与皮肤组织接触。” 沈眉低下头利索地撕开长衣边角,利用长布条缠绕满掌心,手指。 忽视对方微蹙的眉眼,她可没功夫和宋衍详细解释。何况对这个古人而言,那些简单的现代用语想要其彻底理解,也不是易事。 现在这条件,也别指望有专业的隔离服,护目镜等装备,凑合凑合得了。 一面对尸体,沈眉整个人似换了模样。肃目敛容,神情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眼前方寸之间。 翻折出的丝绸里,露出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凹陷的黑色脸颊,双眼紧闭,枯槁的长发盘好云鬓。甚至沈眉还看出它腰部脊椎弯曲变形,应该是多年劳苦所致。 明显女人死前身份不高,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确实那一身华服。 女尸不仅身穿纯黑大襟窄袖,通身绣以十二章纹,连发髻脖颈间,也全是佩戴镶嵌珠宝的金饰。 “死后富贵!”宋衍开口揭开疑团。 第34章 女尸死因 “人生在世如蜉蝣一日,死后也就剩具躯壳,富贵不富贵,又有何意义!” 说完,沈眉头也不回,自顾自查看起尸体的死因。 从脂肪细胞分解情况推断,下葬怕是有十多年光景,而且整个尸身防腐措施做得极为细致。 得益于洞穴天然的低温保存,虽然没有宛如沉睡那样夸张,但的确保留了七八分样貌。 除开面部年老生长的皱纹,依稀看得出来,这女人年轻时容颜定是极好。 等见到尸体腹部刀伤,沈眉目光微动,旋即食指中指并拢探入伤口处,纵深足足有一寸多长,且内脏俱毁。 其余倒并无异样,左不过是些关节磨损,韧带撕裂等日常伤痛。 “死因虽已查明,但……” 宋衍瞧着她脸色变暗,似乎欲言又止。 “你看这伤!”他回忆府衙内杨仵作曾分析过,“若是自裁,人必会犹豫,进而有所试探。所以大多数都会遗留锐器比划的痕迹,且伤多存于表皮。” “尸体没有搏斗中留下抓挠等迹象,说明作案者定是相熟,且一刀致命,其心狠毒之至。” 宋衍猛然握拳,眸中闪过怒色。 “依我所见,这女尸怕就是现如今赵老爷的亲娘。” 他早已派青山打听过,这赵耀成幼年常居外室,若不是巧遇燕亲王,只怕是连赵府大门都休想迈进一步。 听闻其娘亲原为陪嫁丫鬟,因她自小侍候主母,与其关系密切。谁知竟趁主母孕期干出龌龊事,还一举得男,妄图母凭子贵。 怪不得赵府主母狠毒了她,称她若在世绝不许其子认祖归宗。 偏生燕亲王到府那日,他亲娘就命丧黄泉。 诸多巧合只能愈发显露赵耀成的毒辣,弑母求荣,为世人所不耻。 如今又在这赵府秘密设置墓室,将其母厚葬。 “不对!”沈眉摇了摇头,语带凄凉道:“试问做娘的哪个想拖累儿子,她只是成全而已。” 为了成全,她如此决绝的下狠手,断了对方送医求药的念头。 往日种种已随逝者远去,这后宅内孰是孰非,恩怨对错,不过如烟雾消散! “何以见得?”宋衍有所质疑。 “你看这进刀口!他杀的话,来人必手持刀柄,横向刺穿最为省力。如果自裁……” 她以右手里铜钗作喻,自上而下划出弧线再刺入身体,着力点完全不一样,就会导致些微轻重区别。 宋衍仔细辨认,果然如此。不过他忍不住眉头一挑,一双星目犀利望向沈眉,继续问下去。 “那你又如何习得验尸法?” 府衙内的杨仵作虽有几分本事,但奸邪小人定不会传授技艺,让他人砸了饭碗。至于义庄的看守福伯,不仅年老体弱,心智也绝非这丫头所能及。 而且就他查到的资料,这沈眉是数月前顶着福伯侄子身份,才留居本县。 这女扮男装倒还能解释,毕竟豆蔻少女,又身处义庄此等阴晦地,来往都是些捕快,衙役,化作男儿身行事更为便利。 “我是……”沈眉下意识掩饰。 第35章 出金洞 “你看那是何物?” 就在沈眉思索间,低头却暼见洞地石缝处,有荧荧亮点。 待拿到手心才发觉是枚指甲壳般大小玉片,圆柱穿孔,两侧呈喇叭状,腰部细窄。 沈眉指端扭转,丝毫分辨不出这物件能做何用? “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 耳畔响起悠然的诗句,吟者神情恬淡,恍若已从字里行间窥得女子容貌。 “原来是饰品,怪不得如此精致。” 沈眉脑海浮现如玉,大夫人及赵芊芊的耳饰,却无一是此类。 “中原女子皆喜穿耳式,只有少数部落还有耳珰存在。”宋衍很快便抓住要害,“棺椁此前并未有盗窃痕迹,所以这枚玉珰的主人之前来过此地。” “既然知晓丢失耳珰,却为何不来寻回?”沈眉理出些头绪,进而分析道:“她是无法再进入此地,还是根本早已殒命?” 既然能进来一次,便可寻机再次进入。留下如此罪证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个真实身份。 所以她料定,赵府里定还有隐藏的秘密。 “快到天明,还是赶紧逃离出去再做计量。” 于是二人不再耽搁,迅速寻找出路。 那边宋衍正在沿着洞穴,一个洞一个洞的寻找。突然火光一拂,蜂窝状的石壁内,隐约透出雾蒙蒙的点点星光。 “出金洞!宋衍面露疑惑,楞在原地。 顺着声赶来的沈眉,望着石壁下方堆积的少量沙粒,果真有金光闪烁。 宋衍短暂错愕后,径直解释起他所知晓的消息。 出金洞,字如其名,就是能流淌金子的山洞。 相传北川县有一樵夫,出门砍柴时无意间望向对面的高峰。只见峰顶一洞穴源源不断的流出金黄色的沙流,待走近细看,原来流出的居然是金沙。 樵夫捧了几把金沙回家,给村民们这么一说,全村男女老少都抢着看热闹。 等大伙兴致高昂的来到出金洞,正筛沙的筛沙,搬运的搬运,不想突然爆发泥石流。一个村的人尽数覆灭,只剩一跛脚老鳏夫幸免于难。 自此民间都在谣传:“出金洞”内埋有一个将军坟,那是将军在阴间打仗损失阴兵,故特意来到阳间招兵买马。又有反驳者说,这“出金洞”地底没准埋了条金矿,这金子只给有缘人。 所以他和这丫头误打误撞,竟成了所谓的“有缘人”。 哪顾什么有缘没缘,眼见为实,宋衍立马伸手钻进小洞掏挠。 别看洞外开口较小,里面可深着啦! 还未深入一只胳膊便卡在洞内,他勉强把手抽回后,一双眼便盯住身旁人的细胳膊。 沈眉没好气的回复记白眼,试着一点一点的把手蹭进洞里。 虽然年幼时她也没少干这种上树掏鸟窝、下河摸螃蟹的事。不过在这幽深的地底,一点未知的东西,都可能引发恐慌。 小洞深处有一些泥沙,沈眉试着往左右两边摸了摸。 突然,手指关节爬上来多手多脚的东西。 吓得她连忙抽回手,顺带也把那东西给拖拽出洞口。 原来是一只怪虫! 不过看这虫子的特征,倒有几分像孩童们玩的蟋蟀,只是个头没有这只大,而且它还有不合比例的长触须。 其它小洞内,也隐约冒出一两根触须,探头探脑的。 想想这满窟窿藏着数以万计的怪虫,两人的头皮一阵发麻。 “快,把火折给我。”宋衍拿着火折往每个洞口扫过,击退了想要鱼贯而出的虫子。 当他们刚松了一口气,再瞧向刚刚抓出虫子的洞口。一小团沙子已经流出洞外,泥沙里混着零星的金粒。 金沙,千真万确的金沙。 想不到在赵府墓穴之中,居然隐藏着金脉。 第36章 暗河沉船 如若真存在储藏量丰厚的金矿,这要是都淘捡出来,得是多大一笔财富! “难不成贼人惦记的就是这金矿?” 沈眉迟疑片刻,脑中灵光一闪。 莫非就是因为小春知晓此秘密,所以才会被谋杀。然后尸体上应该藏有重要信息,比如地图,金粒等物,所以几波恶徒才设计争夺她的尸骸。 但是以衙役们顺手牵羊的习性,信息必定隐藏得极为隐晦,恐怕只有特定者才能识别。 如果要实施计划,就必须…… “这赵府恐怕有奸细,而且不便露面,所以才选用尸体传达信息。” 宋衍推敲得也八九不离十,而且割断法绳,合拢地砖,想要致他们于死地的,或许就是凶手。 想要揭露阴谋,必须要活着离开湖底墓。 出口,出口在哪里? 这地底太冷了,沈眉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样,浑身都在发抖。那种冷,是深入骨髓的。 按理说火折子能在洞里点燃,说明此间肯定有充足氧气,必然存在通向外面的孔洞。 何况耳珰的主人能出入,这墓必然留有通道。或许古井内,其实隐匿有机关,只是他们未发现。 又或许,建造墓穴者早已封闭了通道,因为地龙影响产生缝隙,他们阴差阳错来到此地。 为今之计只得碰碰运气! 宋衍径直拆下陪葬的铜制车马围栏,再将棺椁复原,不再打扰亡灵安息。 随后特意挑选几处被虫蛀出缝隙的墙壁,往下挖掘,可无一例外,都会碰到坚硬的山石。 “你之前说这有暗河?”宋衍忙活了半天,不见一点出路,开始另寻他法。 不对,这里一定有水流。 沈眉仔细摸索着冰冷地面,打小她就对水流非常敏感。据说,可能是因为幼年差点淹死,所以才拥有这个天赋。 如果不在地面,难道在头顶,她顺势往洞顶望去。 这光注意上面就没留意脚下,沈眉猛然被脚底一个凸起物绊倒。 等她回过身来看了看绊倒自己的石块,发现居然是一尾灰黑色的鱼鳍。 这洞内哪蹦出来的一条鱼啊? 沈眉好似想起什么,立马扑倒在地,用手将地面的泥沙拨开。 竟然是这样! 被拨开的地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蓝绿色冰块。而且因为水质清澈,透过这些冰块,还可以看到水下的情况。 因为洞底温度低的原故,那条鱼冻成了一个大冰坨子。 宋衍看到后也过来帮忙。 在他们俩清理完毕后,发现这个洞穴偏东南方,有着一块呈不规则圆形的深潭。 “快来看!”沈眉指向水潭最深处,这里的冰块已接近墨绿色,而在这片墨绿色之中,隐隐看到水底深处,静静地停靠着一艘木质大船。 这船的桅杆,甲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而且…… 甲板上居然能看到黑影绰绰。 沈眉抬起头,不解的望向宋大哥,对方也摇摇头。 一时间,整个洞穴的空气又冷上了几分。 “可能是水底的游鱼!”沈眉试图掩盖自己的惊讶,只能顺口掩饰。但是她看得仔细,甲板上走动的全是人影。 姑且不论甲板上到底是人是鱼,这艘船只为何沉在湖底的暗河内? 似乎更大的谜团尚未解开。 第37章 大难不死 铜杆一次次往水潭冰面戳去。 可任凭宋衍怎么使劲,却只能在冰块上弄出浅浅的划痕。他决意换种方式,从边缘石缝处用力。 这一杆带着内力下去,整个掌心因此被冲击力振得发颤。而铜杆竟插入深冰层,还留有半截在外。 好歹确定了冰层厚度,他们又涌出希望。 见此情景,沈眉也双手捧着大块山石,对准凿开的孔洞,尽力拓宽前往暗河的通道。 寒意席卷而来,冰冷的地表蚕食宝贵热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累到无力,便决意稍作小憩。 等她再度想起身时,脚跟已大脑不受控制,丧失活动能力。 沈眉暗道糟糕,就算意识仍旧清醒,但这副古代少女躯体明显体力透支,核心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要知道,一般人体失温超过3小时,就会呈现低体温症,进而出现幻觉,冻僵而亡。 看来,她暂时逃离了获刑问斩,也逃不过化作“冰美人”。 本能驱使着沈眉望向身旁的男子,视线落在宽阔的胸膛,那里或许会有丝丝温暖。 她忽地哑然失笑,嘲讽自个何时竟起了采花贼的心思。若是被宋大哥知晓,定是免不了挨埋汰。 不多时,沈眉径直陷入昏沉,伴随着的是洞穴开始摇晃。 潜伏的“地龙”又蠢蠢欲动。 宋衍也随之站立不稳,他刚伸手想扶起眼前的女子,地面晃动更加猛烈。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就在距沈眉卷曲身儿不到三寸之地,手腕粗的石钟乳直直插入冰层。 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宋衍便要亲眼看到她被振落的尖石贯穿胸膛。 地龙仍旧在洞内肆虐!“出金洞”疯狂往外吞吐起金沙。 沈眉呼吸愈发困难,她艰难的抬起头,双眼无法聚焦的望了望头顶,然后无力的垂下。 她低声喃喃道:或许这样……就能回去…… 一条裂缝从冰面延伸过来,越来越大! 轰隆,沈眉整个身体跌进深蓝的冰潭。她像一株海草,手脚随着水流摇曳,直到缓缓沉入深渊。 身姿如龙,翩若游鸿,一抹黄点随之跃入冰口。 …… 意识逐步苏醒后,沈眉缓缓睁开眼,盯住面前无尽的黑。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墓穴冰洞内,那时突遇地龙,冰面裂出缝隙,她清晰记得落入暗河。 居然命大没死?她小声嘀咕着准备起身,前额却猛然撞到硬物。 “唉哟!”沈眉痛得急忙用手揉搓额头,刚一开口,便觉嘴里好似含有异物。她疑惑的吐出拿到手里摩搓,外圆内方,竟是一枚铜钱。 手脚并用地上下摸索后,心底浮出让她诧异不已的答案:这是棺材。 耳边隐约有嘤嘤的低泣传来,好似有人说话,不过听不太真切。 “快来人,放我出去!”沈眉边嘶喊,边用力拍打棺木。 挣扎了一会,困闷袭来,她脑子开始晕眩。 此时沈眉已处在垂死边缘,眼皮耷拉下来,视野逐渐缩小,四肢放弃挣扎缓缓下垂。 “隆隆”闷声响起,棺盖从头顶被推移出三寸缝隙。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冲入喉舌,顶进肺部。沈眉剧烈的咳嗽起来,持续的咳嗽使得她眼里带出泪花。 猛然再次睁眼,场景却换做熟悉的下人房。 “你终于醒了!” 第38章 耳珰主人 听闻管家问话,沈眉并未立即回应,而是暗自梳理出前因后果。 按目前局面倒推,很明显她昨晚跌落冰潭后被救起,至于施救者是假冒半仙的宋衍,还是他人并未可知。 他们能顺利逃出洞穴,那就证明暗河定然和风波亭湖水相通,顺流便可成功离开。 刚围困棺材内的僵梦,属实过于真实。 此时她胸口也隐约觉得憋闷。 梦境里那种无力地挣扎感,以及棺材里听到清脆法铃声,无一不都提醒自个,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身体稍微缓解后,沈眉便抬头望向身旁的管家。 见他面容未现疑色,反倒是有几分担忧,料想宋大哥应是早已想好搪塞之词。 既然这样不如装傻充愣,先探探虚实,免得说多错多,平白露出破绽。 “奴婢为何会在这里!”她满脸茫然,下意识蜷缩起身,“半仙,半仙去了哪儿?” “你这丫头,当真一点也记不起来。” “我的确……” 沈眉径直怔住,腰间似乎有异物膈应,待她取出细瞧,原是那枚玉制耳珰。 管家神情陡然之间变得怪异莫名,眉头拧成麻花,一瞬间仿佛隔空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沈眉耐不住性子,想问明真相,可还未曾出声,他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此物乃小春所有,你从何得来?” “原来是小春的!”她终于串联起线索,看来闯进赵府墓穴,发觉金脉之人,确系婢女苏如春。 那又是谁会对她痛下杀手!答案呼之欲出。 推测应该是小春临死抓扯间,留下可以指证凶手的重要证据,随后尸体又阴差阳错送进义庄。 凶手担忧暴露罪行,于是派人偷盗尸首。 但是还是有一点没有理顺。 按照推理,只有凶手有动机要回尸首,可为何前后两波人争抢。难道还是与金脉有关?还有那诡异的沉船。 想到这,她收回心思,先勉强糊弄过去再说。 “奴婢是昨儿在风波亭内拾得,既是她人之物,理应奉还。” 管家颔首,悲怜地接过耳珰。 原本管家对驱妖之事半信半疑,可昨晚东院走水,火苗借着风势很快转换方向,朝着流芳斋绵延。 亏得他调配得当,命府院婆姨们将玉主人安置妥善后再行灭火,才免去伤亡发生。 等天明时查看废墟,赫然在砖墙内发现一具黄鼠狼尸骸,已烧得不成样子。 皮毛黑焦,躯体碳化,径直散发难闻臭味。 大伙正面面相觑,内里各自盘算。 作为赵府掌权者的赵耀成,一言不发率领众仆奔赴湖心岛。 沿岸树枝哔咔做响,远处的风波亭若隐若现。 一行人前脚刚至,霎时间天昏地暗,一股子邪风吹起,风力落在河流之上,搅动着水流也随之翻滚。 先是在湖面形成一个个小漩涡,然后逐渐在中央形成了大漩涡。 它快速地旋转,不断吞噬周边的小圈。 最后整个湖都陷入巨型漩涡中,尤其是漩涡中间位置,更是出现一个往下凹陷的黑洞。 漩涡里的黑洞不断扩大,湖底已经被搅得面目全非,暗礁,浮石都被强大的力量摧毁。 漩涡慢慢往湖心岛移动。 这时天空也出现了与河里对应的情景,遮天蔽日的黑云被风力切割,一股一股盘旋而上,犹如飞龙在天。 众人盯着这奇异的场景,唯恐看漏。 可奇怪的是,卷龙风在靠近风波亭后逐渐消失,湖面也恢复平静。 风波亭内贾半仙迎风伫立,身旁躺着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婢女。 不出一炷香功夫,老道用法术逼迫妖邪现真身,并将其打落湖心的消息传遍全府。 第39章 调去书房 因其娇躯并无大碍,管家简单交代几句,便安心离开。 床榻间的沈眉忆起道童曾说,贾半仙今儿还有场祈福会,虽是托词但可保全身而退。 同是破案,他倒是来去自如,片叶不沾身,哪像自个置身于深宅后院,每步都如履薄冰,刀里来火里去。 “唉!”她缩在被窝里,不住唏嘘叹息。 听着窗外鸟鸣躺了大半天,沈眉实在闷得急,干脆回禀管家回流芳斋得了,还能继续查案。 一路花红柳绿,草木清香浮在空气里,让人闻过心脾俱畅。 偶尔碰见几位婆子、婢女,也就着鬼怪掰扯些闲话。 毕竟众人亲眼所见,那黄皮子葬身火海尸骨可怖,再也翻不起风浪了。原本悬在心头的重担彻底落下,赵府又恢复往昔热闹。 啪嗒…啪嗒… 幽静的庭院传来连串脆声,一柄二十七档木算盘正反复拨弄。细瞧那算子颗颗浑圆厚实,常年摩擦使得表皮泛出油亮。 案几前立着一名身形纤瘦的婢女,虽低眉敛首,可那琥珀般眼珠却四处晃荡,异常灵动。终于在声响暂歇后,她试探着开口。 “玉主子......” 哐当哐当一阵细碎摇晃,遮掩了其后的话语。 刚想探爪的人儿只得灰溜溜夹起了尾巴。 良久,耐不住的又想偷瞄,只听不紧不慢的男声钻进女子耳内。 “你这丫头,又想惹事?” 唤到名的沈眉忙不慌的抬头,端起一脸谄媚的笑,口里也似抹了蜜。 “赵叔~”她特意拖长尾音,颇为哀怨道:“这还不是为玉主子着想,咋做奴婢的哪有享福的命。” 身着墨绿长褂的管家白眼一翻,腾出手拿那烟斗底往桌面一敲,“刚入府不过几日,邪门事就遇了个遍。” 见男子动怒,她也知趣的不再应声,不过面上仍委屈得紧。 “流芳斋就先别去了,省得再冲撞啥。”管家边念叨边就着喝剩的茶水,缓慢注入黄铜烟斗腹部。 “既然八字弱,往后像风波亭这地儿少去!” 另一边沈眉闷声听训,手脚却没偷闲,利落地将烟丝掰碎,再细细填满吸孔。一副乖巧模样。 既然流芳斋不让回,意思是再去后厨帮忙? 那厨房都是些嘴碎婆姨,虽然多少也能探听消息,但是真假难辨。何况距离她问斩不过三日。 若还无法找到凶手,寻到小春尸骸,可就真成刀下亡魂了。 待管家气顺了,倒也对这个丫头有了几分怜惜。若不是他将人调去苏如玉那,沈眉也不会被黄皮子附身。 想到此,他神色稍缓道:“你身体才恢复,大夫特意叮嘱多多静养,再说也不急于一时。” “赵管家可在?”在外小厮低声请示。 “进来便是!” 迈过门槛台阶,小厮衣摆一掀,冲管家叩头行礼后,方将老爷的话带到。 “真是老爷指名让这莽丫头去书房伺候?”管家瞪大双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再次得到确认,他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蹙紧眉头略一思索,径直望向沈眉。 第40章 路遇麻烦 见这丫头虽无倾国容貌,胜在皮肤白皙,神态自若,眉目间隐约带有一股英气。 比起夫人的端庄,大小姐的妩媚,玉主子的我见犹怜,倒是别有一番风姿。 只是……管家顿住心神,老爷又不是色中饿鬼。这么多年也不过看在苏如玉身怀麟儿,才抬了身份。 哪像其他富贾府邸,后院里一群莺莺燕燕。 故而此时调个进府没几日的莽丫头,去的又是书房重地,怎能不让人遐想。 “既然老爷器重你,那便做好自己的本份!”管家敲打起眼前的女子,“在老爷跟前做事,你须得聪明,却不可自作聪明,懂吗?” “懂了!” 沈眉看似温顺急忙作答,虽表面不动声色,但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上一秒刚把赵耀成当作嫌疑人,还谋划着如何获取情报,打探虚实,下一秒就要自动送上门。 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 再者此人城府颇深,又岂是省油的灯,堂而皇之的让她出入书房重地,难道就不担心有所差错。 还是挖了坑等着她来跳?故意试探反应。 沈眉猜不透对方的想法,索性迎难而上,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若凶手真是他,恰好可以收集证据,形成推理链呈给县衙审理。如若不是,则想法套取有用信息,让宋大哥继续追查。 随即沈眉也不敢耽搁,由小厮带领前往主院。 从东西方向的巷子向右拐弯,沿着游廊穿过假山,一路佳木繁茂,奇草仙藤。 “好个贾半仙,还说什么得道高人,区区一张勾魂符都多番推诿,真是没用!”嚣张的女声拔地而起。 “大小姐别恼,说不定那半仙就是个酒囊饭袋。” 沈眉两人正迎面走来,偏巧刚好撞上。 这条道不过半米宽,周边全是低矮花坛,也没个遮挡。沈眉本想避开,可某人看来并不想放过她。 “我当是哪条疯狗挡道?原来贱人养的狗!”赵芊芊不改本色出言讥讽。 又是麻烦!沈眉暗自腹诽。 形势比人强,能忍就忍吧,何况这次老爷贴身小厮也在,赵芊芊想也不会做得太过。 拿定主意后,沈眉不退反进。 “奴婢沈眉,给大小姐问安!” 对面的赵芊芊自是把俏脸抬得老高,爱搭不理,身后的丫鬟也不便贸然开口。 一时间气氛冷得有如腊月寒冬,沁人骨髓。 自讨无趣了不是!这些个大户千金,怎么会给自个好脸色看。沈眉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招呼小厮准备离开。 偏生赵芊芊一脚挤到前方,斜身挡住了她的脚步。 “碧云,你瞧这丫头服侍贱人才多久,便学得一身狐骚气,啧啧!”赵芊芊掩着袖子嗤笑。 “现如今也想有样学样,脱光衣服往那床榻爬。也不好好照镜子,蓬草撑大梁——是个什么货色!” 旁侧的小厮迫于无奈,试图圆场,“老爷做事素来捉摸不透,许是府里新人难得,想找来闲聊贪图些新鲜。” “你倒尽职得紧,无外乎除了赵叔外,我爹最看重你!”赵芊芊话里有话,莫名涌上醋味。 第41章 故意找茬 “奴才只是为老爷办事,向赵府尽忠,大小姐说笑了!”小厮不卑不亢,从始至终并未谄媚投好。 沈眉对他飘去一眼,府院各色奴仆,没曾想还有块硬骨头。 “哼!”赵芊芊美目斜睨,丝毫没给其好脸色。 但凡是和流芳斋牵连的,都是她眼中钉、肉中刺。 苏如玉那个贱人,不过就是名异族蛮夷,谁知使了什么妖术,居然得了阿爹的宠爱,还怀上孽种。 害娘亲每每落泪神伤,沦为全县茶余饭后的笑柄。 若非自个杀伐果断,借力除掉贱人已成型的男胎,等这个赵府唯一的小少爷出世,哪还有她和娘的活路。 谁知贱人姐姐不死心,又勾引与她有婚约的姚公子。 真是死得好啊! 赵芊芊眼中露出狠色,气血从胸间翻涌。 旁侧的沈眉敏锐察觉到转变,看来赵芊芊对苏如玉,苏如春两姐妹,积怨颇深。 难道小春的死与她也有关联。 虽说犯罪动机充足,并不能代表一定会产生实际犯罪行为,但至少也给查案提供一个切入口。 而且宋大哥应该也会从杨仵作那下手,如此一来,三日破案未尝不可。 赵芊芊望见沈眉那似有似无的笑意,以为她在幸灾乐祸,也顾不得别的,上前就一抬手。 沈眉还未反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要关头,小厮挡在了她跟前,大小姐那一巴掌下去,顿时左脸红肿起来。 “大胆,你竟和我作对?”赵芊芊额头青筋暴起。 那小厮仍旧淡然回道:“爷吩咐过奴才,要将人亲自带来,若她有个什么闪失,奴才难辞其咎。” 四周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周遭竟又聚拢了一些奴仆。 沈眉此时恨不得扑向赵芊芊,兔子急了也咬人,而且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个是只逆来顺受的白兔。 “大小姐,奴才急着回去复命,你多番阻拦就不怕老爷怪罪?”事已至此,干脆撕破脸皮。 “好你个狗奴才,敢拿我爹来压我!” 赵芊芊作势要打,却被丫鬟劝住。她们首要的是要为明日姚公子拜访准备,如果老爷这等小事惹怒,实属不值当。 见危机解除,小厮恭敬地退让开来。 强忍怒火的沈眉也只好退往路边。 不想赵芊芊擦身而过时,猛地用肩撞击沈眉,将毫无防备的她击落在地。 沈眉回转过身,却看到女子附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轻笑。 那容貌虽娇媚至极,瞳孔却泛出寒意。 待赵芊芊走后,小厮赶紧搀扶起沈眉,见她低头望着地面出神,好心宽慰道。 “只要专心伺候好老爷,大小姐也得忌惮几分。” 沈眉听得此语,嘴角扯出丝苦笑。她说话做事素来直率,倘若忘记身处北宋王朝,惹出祸患来,恐怕还会牵连到身边人。 等沈眉站直身儿,逐伸手理了理凌乱发丝,再把松动的铜钗重新插入髻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如果赵芊芊碰见的是当朝公主,或者比她地位更尊贵,权势更大的女子,今日受辱者势必就会更改。 无外乎仕途之人,无时无刻不在追逐权势。 可在皇权至上,时局纷乱的朝代,前一刻是太子爷,下一刻就沦为阶下囚。机关算计,追名逐利后,所获得的一切宛如镜中水月,到底应如何自处? 这边小厮领着沈眉匆匆前行,唯恐再招惹上祸事。 第42章 与之斗智 穿过走廊,两人最终在一栋古朴雅致的观书楼停住脚步。 刚至屋内,一股异香缓缓袭来。 沈眉闭上眼,嗅出香内含有冰片、沉香、杜衡几味中药。此香缭绕不绝,有静气凝神之效。 她原本对中药并无研究,只是入乡随俗,跟随福伯去药铺走过几遭,零碎偷学点本事。 以前在义庄福伯会定期燃艾叶熏蒸,偶尔手里宽裕,就会进些便宜药草。再者今时不同往日,没有配置好的福尔马林保鲜尸体。 为了防腐以及避免尸骸滋生毒害,有经验的老仵作便会调制特殊汤药,涂抹在死尸皮肤上,能快速脱水溶脂。 沈眉于是潜心学习,穿越来这几月,倒是对于仵作这一职位愈发精进。 这边小厮让她在厅内稍等,称老爷在研读佛经,说完便退出书房。 可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影。 若是平时沈眉自然等得,哪怕这尊大佛让她等上一整日。只是如今对方是主,她是奴,留给她查案的时间属实不多。 沈眉伫立在圈椅旁,陷入思考。 小厮的话一直萦绕心头。 老爷翻阅经书,静待即可…… 沈眉心里打起算盘,难道赵耀成这是故意考验她耐性,还是试探她会不会私下翻找物件,趁机偷盗。 在弄清对手目地前,按兵不动自然最为适宜。 故而她眼观鼻,鼻观心,犹如泥塑菩萨。 日头逐渐升至顶端,直到晌午仍未有一丝动静。 再愚笨也察觉出端倪,沈眉定下心神,试图夺回主动权。 她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内室不大,目之所及全是靠墙而立的书架。 稍靠里安置着一方长形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应有尽有。笔是用的紫豪,砚台也是端石,至于宣纸更是名声在外的江东纸。 右侧珍宝隔摆放有古玩,最为显眼的是正中镂空鎏金的麒麟萱炉,一缕香烟从麒麟嘴喷出。 腾起的烟雾好似技艺精湛的舞伶,玉臂轻挥,莲腿斜抬,转着旋儿向周边幻化。 赵耀成在哪里阅经? 沈眉满心狐疑,突然想到当初她在观书楼外打量后,再刚踏进厅室时,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回忆起来,困惑的点应该是:从外面远望,按高度推断此楼应是复式结构,可进到里面,却是平层。 如此判断定是挑空设计,故意隐藏阁楼位置。 她仔细抬头寻找,果然在最左面墙角的天花板,发现一块长形木板,边缘有开合镶嵌痕迹,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一人进出。 想来是来者上到二楼后,将梯子收起叠放在旁,又合上木板。一来方便主人进出,效果等同暗室,二来如遇危险,擅闯者没有工具短时也无法上楼。 虽然一片寂静,沈眉却有种直觉,赵耀成就栖身在这高楼处。自己之前的推门声,脚步声他早该察觉,却仍旧拒不现身。 而作为老爷贴身小厮,他话语模糊,语焉不详。明显是听从指令行事,而非刻意刁难。 想通关节的沈眉莞尔一笑。 既然如此,非常时用非常法,她转身将目光聚集在一点。 第43章 引蛇出洞 沈眉卸下伪装,怡然自得的摆弄起案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封。 《山南经》、《青囊中书》、《炼金术》…… 啧啧,看来赵耀成不仅经商有方,对道家学说也颇有研究。 突然指尖停顿挑出一本《航海图志》。 她随意翻看几页,见里面描述有秦代野史,记载徐福初次东渡,百船迸发,回程时偶遇浓雾一艘航船神秘失踪。 书里还详细绘制出船舶结构图,首尾高昂,两侧安装有护板,底尖面阔利于破浪。 说到古船,沈眉脑海径直浮现冰层暗河内的木船,以及甲板上四处游荡的黑影。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顶心。 沈眉将书籍物归原位,还是先解决眼前难题。 有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利索地从里锁住雕花木门,对准隐藏的暗阁出入口,在其下方手脚麻溜地摆好香炉。 接着打开香炉顶盖,再借用文房四宝中的宣纸,卷成长条状,用炉内隐火点燃,升起一处明火。 随着燃烧的宣纸越来越多,火势也越烧越旺,股股黑烟腾起,从顶部木板缝隙鱼贯而入。 沈眉盯着这股翻转的烟雾侵入阁楼,嘴角勾出一抹弧线。 不知这书香熏出来的“腊肉”,是否更加美味! 赵耀成,我看你能忍多久?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听到呼喊,沈眉立马把香炉斜扣在书案,假装无心碰倒起火。 然后高声尖叫道:“不好了,走水啦!” 片刻间,木门就被外力冲击,插销掉落地面。 赶来的护院只见一面生女婢,手持笔墨砚台,躲避着火势。 书房重点,岂能随意擅闯。 银光一闪,刀刃出鞘,沈眉左右肩膀被锋利的长刀抵住,动弹不得。 眼见局面僵持。 低沉苍凉的男声飘来,“无需大惊小怪!” 从楼顶方孔落下一架软梯,赵耀成手持书卷徐徐登场。虽眉眼间略带岁月留痕,可配上从容淡然神态,颇有文士风骨。 护院们互相对视一眼后,有条不紊将欢腾的火舌扑灭。 沈眉倒也爽快,小心地从刀口边绕出,双手交错拍了拍灰,说道:“奴婢愚钝,因迟迟未见老爷现身,竟不小心打翻香炉惹来祸端。” 女子一脸无辜的胡说八道,换来赵耀成一声冷哼。 管家忠叔听闻老爷所在的观书楼失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中的事务急匆匆奔来,所幸并无伤亡。 面对亦友亦仆的管家,赵耀成语气舒缓道:“阿忠,我一切无恙。”眼神安抚般落在他身上。 管家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汗水,反复念叨着,“老爷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若有烧毁的书卷,我明日即命人誊抄。” “不必麻烦,此间书籍皆由我亲笔抄录,旁人的难入眼。”赵耀成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告。 “那这丫头……” “无需多言,我自有主张!” 快速的清理干净桌面,护院们识时务的禀退,管家临走时照例把插销挂回木门。 至此,观书楼内只剩下赵耀成与沈眉二人。 “想不到老爷如此宽宏大量,实乃桃庄众仆之幸。”沈眉由衷而发。 看到他与管家忠叔的情义,在主仆等级森严的古代,实在难得。 “耍些小伎俩不就为引我现身!”赵耀成索性开门见山,省得再听些违心之词。 沈眉无须申辩,所谓“物以类聚”,自己固然不是贤者圣人,你赵老爷也绝非善类。 第44章 麝香 见她默不作声,赵耀成倒也不催促。 步伐沉稳行至书案,端坐太师椅内,神态恬淡,宛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直到此刻,沈眉才近距离打量起对方来。 只见赵耀成一身深绿长袍,鼻正唇薄,浑身散发贵气,不威自怒。 迫于无形压力,沈眉檀口亲启动,“老爷明鉴,奴婢的确愚……” 见女子似乎又要作戏,赵耀成索性抬手制止。 “若是此话也罢!” 说完他缓缓取出制香器皿“七君子”,揭开顶盖依序行香,全程眼皮都没抬,将沈眉至于无物。 他虽年岁渐长,手腕却灵动轻盈恍若少年郎。 左手轻挽袖沿,右手拂动铜押取香筋聚拢炉灰,在炉中央开一小圆孔炭穴。 沈眉皱起眉头,目光停顿在他面庞。无喜无悲,竟觉查不出丝毫情绪。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短短几字便堵住话匣子,硬生让沈眉无处下嘴。 倘若还是用旧词敷衍,必定徒劳无功,还会引起对方反感,不利于套取信息。 但真要实言相告,岂非挖坑自埋。 拿定主意,沈眉决心七分真来三分假,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转头再望向书案时,眸子便清明坚毅。 此时桑木块已炼制成炭,待燃透微露红芯之际,赵耀成用香夹徐徐放入灰堆,固住位置。 然后取窖盒精藏小巧香丸,隔灰取炭。 不多时,原本滚圆香丸遇热交融,形成饼状。 缥缈烟雾携幽香从中溢出,萦绕于身,此时再将镂空铜盖合拢,须臾,满室盈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具美感。 这举动径直让沈眉看呆了去。 刚穿来不久,她便深知宋人,尤其是权贵者,向来喜好文雅玩物,自诩风流。所以斗茶,品香,插花,挂画并称“四般闲事”。 她正潜心欣赏香艺,不料赵耀成先开金口。 “这香气你可知出自何处?” 没头没尾突来一问,让沈眉愣神片刻,继而大胆上前来到熏炉旁,用右手扇动香烟入鼻。 不同于之前闻到的药香,现如今这气味绝非单一香料所致,似带浓郁繁复花香,又夹杂木质,土质芬芳。 “奴婢不知!”沈眉径直摇头,术业有专攻,她哪里能区分这些细枝末节。 “此乃凝神丸,所用材料除开杜衡、甘松、母丁香等,另有一味麝香!” “麝香?” 沈眉不由得惊呼出声!虽说它能活血化瘀,于特殊病理有其效,可稍一过量又遇孕妇,便是滑胎祸患。 想到滑胎两字!她敏锐地联想到苏如玉。 玉主子小产时听闻也是体内有异,只是不知为何老爷并未深查,再者在流芳斋也并未找到可疑物件。 赵耀成盯住神色变换的女子,忽地起身,道出所求。 “我知你聪慧过人,定能办好此事。” “老爷,何事?”沈眉直觉有异,眼皮跳个不停。 “前往大夫人处伺候,然后将她的一举一动暗地告知于我。” 听完此言,沈眉恍然大悟,不就是安插眼线打探秘密。这又与麝香有什么关系。 难道赵耀成早就怀疑原配夫人,就是设计使玉主子流产的罪魁祸首。 第45章 苦肉计 后宅妻妾争斗自古有之,如若真心偏袒二房,大可详查。将案发时参与者挨个单独审训,略施计谋,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再者说小春偷窃金钗,也实属荒谬。 她放着亲妹妹的首饰不拿,居然跑去打大夫人的主意。 沈眉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而且她前脚刚进了流芳斋的大门,后脚见过老爷后,就被派去大夫人院里。 这是让她去受磨挫? 赵耀成如若对自个起疑,干嘛绕圈儿,择一月黑风高夜,挖坑埋了便是。 反正桃庄失踪个新来婢女,也算不上啥事。 除非他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怀疑目标,又趁机拿捏住大夫人把柄。 思及此,沈眉眼眸暗沉,苦寻对策。 “能得到老爷青睐,奴婢自当尽力。”她顿了顿,语带踌躇,“玉主子接连遭遇变故,奴婢实不忍弃主求荣。” “流芳斋走水,如玉已暂住偏院,无需担忧!” “大夫人知道奴婢是老爷指派过来,想必多有提防。”莫说是她这新入府的,就算是娘家带来的奴仆,保不齐还有猪油蒙心,背主小人之类。 “依你所见?”赵耀成当即挑起兴趣。 沈眉想到管家以及赵芊芊异样目光,立马有了主意。 既然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得老爷垂青,闲言碎语络绎不绝,索性就故意为之。 “第一步须得坐实谣传。虽说清者自清,但架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那我们何不利用猜疑嫉妒心理,藏一半露一半,让大伙都以为老爷你有心收我为妾。”沈眉下意识抿紧嘴,任思绪在脑海游走。 “然后……”对面的男人似乎对这一建议颇为好奇。 食指缠绕胸前发丝,她轻轻嗓子接着说:“然后配合演一出好戏,因奴婢不肯从命,故而老爷责罚!”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过这苦肉计可不能假戏真做,毕竟她眼前这副身子骨忒脆弱。 “你又如何得知,大夫人定会将你收入房内。” 毕竟对于女子而言,任何存在的威胁都会极力扼杀。 沈眉点头称是,随后不急不慢讲明道理。 的确很有可能,大夫人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婢女生死,尤其是她还可能分走夫君宠爱。 不过时移世易,如果大夫人够聪明,她便会选择另一条路。 “老爷博古通今,定然知晓唐史。试问王皇后怎地会将武才人从感业寺接回后宫?” 用唐史为例,这道理愈加通俗易懂。 皇后无子嗣榜身,彼时萧淑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若再无可与之匹敌者,迟早后位不保。 倒不如选个乖巧的奴婢,佯装善心,从苏如玉那径直挖墙角。不仅可以借此嘲讽,打脸,还可以靠府中新人牢牢抓紧夫君。 等日后婢女怀有身孕诞下长子,顺理成章抱由嫡母教养,桃庄主母之位稳如泰山。 “奴婢只是随口一说,还请老爷定夺。” 沈眉随即躬身施礼,眼神尽是坦荡,丝毫未见惧色。 反正她才智有限,权谋术自不比某人,好好验尸才是本分。 第46章 赵郭氏 日落西山,几缕霞光若隐若现。 东院厢房内,大夫人轻合美目斜躺卧榻,旁侧立着吴婶。 一袭浅粉襦裙,颇有些姿色的婢女正跪地求情。 “春桃如若得偿所愿,必设法帮大夫人固宠。”说完她径直磕起头来,砰砰作响。 许久仍不见有所回应。 她索性心一横,“倘大夫人不放心,奴婢…奴婢甘愿自饮红花汤,以绝子嗣!” 听闻此言,赵郭氏缓缓睁眼,盯住眼前求着自个举荐的婢女。 心里泛出苦味,看来连娘家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开始心思活泛起来。 瞧她空有名衔并不得宠,生的又是赔钱货,老爷纳妾势在必行。 既然同为奴婢出身的苏如玉可以做二房,她们所求不过是妾位,又能成为夫人的左膀右臂,料想可冒险一试。 “春桃,你自幼与芊芊为伴,我定替你觅得良配,何苦给人做妾……”赵郭氏好言相劝。 不都道“宁做百姓妻,莫为富人妾”,哪家主母眼里容得下沙子。 就连她自个也是对苏如玉恨之入骨,连带讨要如春过来磨搓。多少个独守空房的夜,就生出多少连绵恨意。 “望大夫人成全!”未等自家主子言毕,那婢女颇带哀怨,生生打断赵郭氏的话。 此前未开口的吴婶得到首肯,径直呛道:“春桃,你卖身契一日未赎,你就一日是郭府奴婢,对吧?” 吴婶是府中老人,惯是嚣张跋扈,她死死咬重“奴婢”二字。 可不就是个奴婢!还是个胆大妄为,意图欺主的货色。 为奴为婢者,岂能以下犯上。 春桃听后嘴唇微张,既不敢否认也不愿应承,一时却也扭捏着手绢,拿眼往大夫人那瞧。 实在拖不过,她只得不情不愿的回了句“是”。 “那就好办。”吴婶冷哼一声。 不安分的小蹄子,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主仆情分浅薄。 “就你那身材板,我呸!”她啐出一口痰,“莫说给老爷为妾,怕是暖床都没资格。” 说完还挤眉弄眼,学她勾引老爷的丑态。 春桃死撑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屋外偷听的小丫鬟们笑出声来,就连依靠在卧榻内的赵郭氏也无奈摇头。 故念其伺候多年,赵郭氏命人将春桃送回她老娘那,还了自由身。 此事了结后,赵郭氏也乏了。 “你们也忙了一天,都回去歇息……有吴婶伺候我就行。”她说完摆摆手,眼底落寞如许。 一缕秀发缠在步摇间,赵郭氏径直用手拨弄,却越是拉扯得紧。 几根折断的发丝随之飘落。 “大夫人!”吴婶满眼怜惜,将玉梳沾了些许香膏,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秀发。 “其实春桃的话不无道理。”她轻柔拿下步摇,“只是这人选要慎之又慎。” “吴婶,可有合适人选?”赵郭氏一拉抓住她的手,如今纵有万般不愿,也得早做绸缪。 “有!” “夫人可听说新调去流芳斋的婢女,今儿被老爷单独在书房召见后,便被罚去浣衣房,据说……” 她压低音量,吐出四字:“不愿为妾!” 第47章 浣衣房 轻重交替的闷声从偏院传来,一下又一下。 那怪声惊醒早已回巢的鸦雀,从枝叶间扑腾起羽翅。 月夜里,两个模糊黑影扭动腰肢,恍若鬼魅。 这儿便是桃庄“浣衣房”,距离主院颇有些偏僻。 彼时沈眉正和一名还未及笄的小丫鬟,举着半人高的木杵,使力朝石槽内的棒打,是为“捣衣”。 自从被老爷罚到此处,管领婆子因其不识抬举,故意将手里的重活累活都分给她。 刚入夜就拨拉掉灯火,扔给她和秋月一大桶脏衣,若是没干完活,连觉也不让睡。 沈眉淡然一笑,听话的转身忙碌开来,丝毫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只要事态按照计划进行,一时隐忍却也无妨。 北宋人穿戴还是以桑麻为主,即丝绸和麻布。 好比夫人老爷等富贵者,自是穿着丝绸制品,而绝大多数平民百姓则穿麻衣。 而麻衣最令人头疼的便是纤维硬实,接触皮肤不舒服,所以每每需要捣软平整。 反正无事,沈眉趁机向秋月套话,得知她原本伺候赵芊芊。但因容貌清秀为之不喜,故挑了个错打发她来受累。 “秋月,那依你所见,大小姐果真蛇蝎心肠?” 小春枉死,说不定背后少不了赵芊芊的授意, “其实大小姐她,也很可怜!”秋月边说边撒了一把草木灰进桶内,泡上片刻。 虽非古人,可沈眉一眼便知晓用途。草木灰呈碱性,能有效去除污晦。 “大小姐恨自个不是男儿身,得不到老爷疼惜。加上她出生时脐带绕颈,害夫人难产大出血,从此再难有孕。”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沈眉了然,所以她处处针对苏如玉,是替她娘委屈。 “或许小姐如愿以偿嫁给姚公子,给桃庄争回脸面,老爷说不定会多几分疼爱!” 清冷的话语伴着凉风,徐徐吹拂女子发梢。 沈眉下意识攥紧秀拳。 讨来的亲情,不如绝决地舍弃。 “咕噜咕噜……” 不知从何处出现微弱响动。 沈眉和秋月面面相觑,难道出现幻听。 咕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比之前的更加清晰。 而声音的来源,却是身旁流淌而过的小河沟。 水面涌出一个个小水泡,一个水泡接一个水泡,水泡刚一冒头转瞬就破灭。 沈眉听着这愈发急促的声响,凭着直觉推断,定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河沟里探出。 她急忙抓牢木杵,藏身在左侧树丛后。一旁的秋月懵懵懂懂,只得依样画葫芦,跟着躲起来。 出来了! 一团一团灰黑色的东西,正快速从水里涌出。 连绵不断的,先是一点两点,然后一小截一小截,后面就只看见灰黑色的整股溪流。 两人伏低身子仔细的打量。 “这,这是鼠群?”秋月在心里惊叹,她还是头次看到这样壮观场面。 沈眉摇了摇头,她时刻维护着安全范围。 突然,一只半截尾巴的灰鼠停住脚步。 小黑豆般的瞳孔呆呆望向树丛中的人影。 第48章 意外收获 秋月一哆嗦,吓得拽住身旁女子衣角。 倘若真被鼠群发觉惨遭攻击,光凭她们二人之力,岂不是以卵击石。 她想要逃回屋院,双腿却像刚出锅的糍粑,又酥又软,根本挪不动地。 沈眉目光如炬,静静窥探着周遭。 须臾,那只灰鼠调转方向,全然不顾庞大鼠群前进而形成的“浪潮”,径直逆行。 拖着半截断尾本就难持平衡,何况瘦弱的它哪里是其他同类对手。 一次次被冲撞倒地,又艰难地爬起来再试。 “吱!” 皮肉让碎石磕破,背部毛发随之染上血迹,它忍不住叫唤出声。 稍停片刻,灰鼠砥砺直行随后猛然窜进河沟。 直到重新恢复此前静谧,仍不见其踪迹。 “得亏只是虚惊一场。”秋月拍拍胸脯,这才敢将身影暴露于皎洁月色下。 她正暗自庆幸时,不料水里冒出块布袋。 旁侧的灰鼠咬紧袋条,拼命拖向岸边。 黑眸沉思了会,沈眉记起义庄里为如春哀泣的,便是眼前这通灵性的小兽。 见此情景沈眉利落出击,一手打捞湿透的小家伙,一手捡拾好布袋。 待她准备带走灰鼠为其敷药,转身功夫,它就神不知鬼不觉离去。 沈眉只得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布袋上。 揭开层层包裹,好在内里并未浸水。 秋月瞧她居然出神,不由得心痒痒,也凑了过去。 牛皮卷往右拨开,一整套刀具映入眼帘。 刀身有弯有直,刀头或圆或扁,造型颇为奇异。 “原来是大夫行医之物。”秋月顿觉豁然明朗。 这套刀具对寻常人自是一文不值,可对喜好杏林之术者,也算一个稀罕物。 沈眉愣在原地,惊讶地看向眼前一众器物。 虽然刀口打磨度仍不够,使得整体型态比较粗犷,但也能依稀辨认出法医解剖工具的雏形。 “这恐怕不单是用来行医,更重要的是——剖尸!” 气温骤然巨降,一阵冷风吹拂。 听闻是给死人所用,秋月只觉晦气,刚想借口扔掉就被沈眉拦了下来。 “骨剪,弯头镊,解剖刀……”沈眉虚眯着眼,抬手将一枚弯针悬空捏住。 针头泛着银光,颇为尖锐。 “瞧,线团儿!”秋月掩嘴轻笑道:“这有针有线,难不成竟做起女红来。”说完还不忘指了指。 在放置刀具的皮卷尾部,设置了左开的小侧袋,内里露出几条乳黄色线头。 沈眉小心翼翼取出线团,凑近鼻子细闻。 这细线不似动物的毛发,也不是羊肠牛肠之类,尝起来隐隐有甘味。 “这似乎很像……”沈眉犹豫不决,干脆闭眼仔细在记忆里探寻,脑海浮现出药铺那满墙的药屉。 最终视野停在一味名叫桑白皮的药材名。 “桑白皮?”秋月愕然,她未卖身给桃庄前,便寄养在叔父家。 因叔父做着药材生意,耳濡目染,也就知晓些药性。 须知桑白皮即桑树的根皮,常用于肺热喘咳,水饮停肺,有利水消肿之功效。 可眼前这细若游丝的线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块。 “它是桑白皮,也不是桑白皮!” “是,不是?”秋月摇头,不知沈眉何意。 “其实很简单。”沈眉解释起来,“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桑皮线。即去除桑叶表层黄皮,留取洁白柔软的长纤维层,经特殊锤制加工而成的纤维细线。” 见秋月这丫头听得懵懵懂懂,沈眉径直将桑皮线抽出一小条,示意其用手掰折。 看似轻易便可折断的细丝,却不想韧性十足,左拉右卷就是不断。 “如遇患者血管,脏器,皮下组织等受损,便可用桑皮线进行缝合。而且据我推测,这线应该能被身体吸收,所以缝合后无需拆线。” “不仅如此,桑皮本身药性平和,也有助于伤口愈合。” “如此说来,这桑皮线是用作……”一想到那皮开肉绽的骇人场景,秋月就直哆嗦。 经由她这么一说,秋月虽并未全懂,可也明白了五六分。 医馆有时遇到重患,那大夫也会冒险开刀缝合。 第49章 借机询问 沈眉暗自叹气,这丫头胆量也未免太小。 记得她刚升为法医科首席时,局里指派名留学高材生协助,可这副手头次上解剖台,竟然在中途昏死过去。 偌大个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底下还趴着另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害得她只有独自完成后续繁重操作,为这事沈眉整整两个星期都对罗队黑着脸。 沈眉回头看着这一把把刀剪,陷入沉思。 如若当初她在义庄探明小春死因后,能有时间细致搜索尸身,就能破解盗尸之谜。 之前的推测猜疑仍无法辨清曲直,至少现在看来,作为地位低微的婢女,小春正面树敌的可能性不大。 后院奴仆间虽有纷争,但也不该会下狠手勒死他人。 唯有借机报复苏如玉的大夫人,以及赵芊芊有明显动机,何况金钗失窃摆明也是陷害。 因而当赵耀成提出让其潜伏,伺机打探大夫人行迹,她自是求之不得。 “哎!”秋月轻拍沈眉肩膀,怎地才一会就沉默不语。 瞧那眼神忽冷忽热,让人摸不清头脑。 “秋月你知晓苏如春吗?” 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沈眉将注意转移到眼前良善的丫头。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住秋月,不过她素来心思单纯,也便老实作答。 “你说的是小春和小玉……不,不!”她已觉失言,连忙更正,“是玉夫人才对。” “无妨!姐妹间不用拘谨。” 秋月笑着点头,圆润脸颊旁竟藏了半圈酒窝。 “其实我和她俩差不多同一时间入府,当时老爷虽娶妻生子,但赵府掌权人还是太老爷。” “太老爷育有三子,我和小春被派去侍候现如今的老爷夫人,而玉主子则调去大老爷那。” 她顿了顿,似乎颇为不解,“有件事诡异的很!在我们入府后不久,先是太老爷最宠的幼子摔马而亡,接着老爷长兄突然失心疯。” “失心疯?”沈眉瞠目。 “对!我记得那是个雨夜,大老爷发疯地冲进庭院胡言乱语,说什么女鬼索命!随后……” “随后如何?” “一道天雷轰然而下,恰巧打在大老爷头顶,众人只得眼睁睁看他倒地。等他醒来后,就痴痴傻傻!” 沈眉满腹狐疑,几次张口欲言又不忍打断。 只得耐住性子等她继续往下说。 “太老爷本就年岁渐长,又接连痛失二子,便把家中大小事务交由老爷。玉主子也是那时被安排到其身边,全了两姐妹情义。” “因着年纪相仿,我就从夫人房内去往大小姐那,不过彼时小姐早有另一名叫春桃的丫鬟作伴。” “如此说来,苏如玉,苏如春都同时服侍过老爷。”沈眉生出好奇,明明一眼望去如玉久病体弱,如春反而身子骨康健,又是顶着同样容貌。 “老爷心思我们做奴婢的哪里懂?总之,玉主子及笄后不久,老爷便宠幸有加,怀孕后不仅抬为二房,还赐院流芳斋,如春便伺候起自个妹妹。” 后面发生的事,沈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如春去往大夫人这惨遭虐凌,如玉小产掏空身体,直到前儿如春上吊自缢,风波亭徒添风波。 第50章 不好欺负 “铛铛铛……” 三更铜锣声悠远绵长,穿破撩人夜色。 “秋月,时辰已晚赶紧干完活,以免再添异事。” 沈眉语毕忙不迭收卷刀具,手指轻拂过柄端,竟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待她细下翻看,才发觉背面阴刻有小字。许是闲置了些年头,若非留神去瞧,只当是磨损所致。 北宋多用行楷,看其字型架构倒不难判断,这应该是个“秦”字。 如此推测出物主姓氏。 不过灰鼠特意送来此物,必是知晓自个有能力为小春鸣冤。 可惜眼下前路迢迢,犹如蒙眼过河,水深水浅未可知。 好在沈眉天性阔达,有道是“韶关难过,关关过!”又怎会轻言放弃。 暂且沉心去躁,静待翌日好戏登场。 鸡鸣未至,她和秋月就被管领婆子叫醒,推搡着缝补衣饰。 这活儿倒是相对轻松。 沈眉这双巧手拿得起解剖刀,穿针引线自然不在话下。 况且昨儿干了一天粗活,她原本白嫩的掌心隐隐磨出破皮,再继续下去迟早布满厚茧。 这对讲究精细操作的尸检来说,确是有害无利。 相对来说,缝补虽然不废手,但古代绸缎制品纹样繁杂,害她接连错针。 等退回重做,又余留孔隙。 旁侧秋月放慢步子,时不时提点几句,结果引来管事婆子怒骂。 骂完还不解气,抄起针线笼内三寸长的头针就要往秋月后颈扎去。 “你敢?” 一声大吼如暴雨袭来,惊得婆子手一抖,银针径直落地。 见插话的是新来的丫鬟,领事婆子黑着脸。 “什么敢不敢的?”她急于找回脸面,蹭地跳起脚故意嚷嚷开来,“你们都是各房各院犯错的奴婢,既然来了这,就由得该打该骂。” “哼!”沈眉冷哼,她不惹事可不代表她怕事。尤其是这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老油条渣子,倚老卖老,没事就把气撒在小辈身上。 “你可别忘了,我为何会来这?” 那婆子从未遇到如此强悍的主,心里也盘算起来。 好像听管家忠老哥提过,这姓沈的丫头似乎被老爷看上,本想抬为妾室。 只因她性子倔不肯为妾,老爷便罚她来了浣衣房,想来是要磨搓下心性。 也就是说,这丫头一点头,就能土鸡变凤凰,成为桃庄半个主子。 看她年轻好生养,万一比那流芳斋的主先诞下小少爷,岂不是连大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想通关节,吓得婆子直呼好险,差点就和她结下梁子。 可眼前这情景也是骑虎难下,总不能明面上被个新来的小丫头拿捏,让她老脸往哪放。 左右为难之际,沈眉已知其心意。 “婆婆息怒!奴婢新来的不懂规矩,自是需得你老调教。”台阶顺利搭好。 “念在我和秋月年纪尚轻,不知分寸,你就大人有大量,饶过这次!”说完拉过秋月,冲其低头福了福身儿。 婆子乐得接过话,将那肩头端正。 “说得也在理。老身虽为你们好,但行事也急了些,如此便不许再犯。” “是。”两人齐齐作答。 刚化解完这桩,又来另一桩。 听得房门外吴婶撒泼般干嚎,“哪个死丫头敢弄坏大夫人的披风?都给我死出来!” 沈眉唇角勾笑,鱼儿上钩! 第51章 为不为妾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何况浣衣房地儿偏僻不说,被调来这的不外乎两种人:一是年老体弱的,二是不守规矩的。 管事婆面露疑惑,随即挑开门帘迎了出去。 “哎呦喂,吴家婶子,哪阵风将你老吹来了!” 说着便让院里小丫鬟去拿条凳,老姐妹闲话些家常。 吴婶自是没好气,叉着腰埋汰起来。 “你们都聋了不成?连大夫人的衣裳都敢损坏,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说完眼皮一抬,身后的婢女径直拿出件赤红披风。 沈眉与秋月也凑上前。 只见披风正面对襟处,有块铜钱大小的破洞。 破洞边缘极为毛糙,隐隐散落牙印,明显是啮齿类动物所为。 “老奴前日取走后没细瞧,今儿夫人要用,才发现出这纰漏。”吴婶顺势一屁股坐上凳板,横翘起脚来。 “可这分明是鼠害,关浣衣房何事?”管事婆子本不想招惹这尊大佛,但架不住屎盆子往脸上扣。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拆台抬杠。 眼瞧着拉拉扯扯间,便要动起手来。 秋月心内宛如火焚,这披风确是经过她手,原以为自个服侍过大夫人,定能比其他丫鬟们稳妥。 想到昨晚成群的灰鼠,指不定真是她失手放椅榻,那披风颜色又艳,刚巧被畜生糟蹋。 “你们别闹了,不就一件衣裳。”沈眉语气淡然,颇为爽利地揽下过错,“奴婢新来惹出祸端,这就跟吴婶回禀夫人。” “不…应该奴婢去磕头!”秋月嘴唇哆嗦着,小脸已失血色。 她虽生性胆怯,可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替她受罚,属实良心难安。 倒真是个直肠子!沈眉又好笑又好气,无奈出言安抚。 等她收拾好踏进东院里屋,大夫人早已“恭候多时”。 吴婶将婢女们悉数屏退,又谨慎地探查了里外,确认隔墙无耳后,才挑明意图。 其实这丫头如此聪慧,既然猜到大夫人想见她,自然也该知晓目地何在。 居于高位的华衣贵妇,把她从头到尾打量完后,乍然开口。 “我有一事不明?” “夫人请讲,奴婢自当知无不言。” “你当真不愿为妾?” 沈眉听闻此话,眼底尽显流光溢彩。 这问题倒有些妙哉!属实难以作答。 如此不加掩饰的试探,表面上是询问心意,实则是看是否能为其所用。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或者事,是生是死有何不同,又如何牵动上位者的心。 此时沈眉若是回复“不愿为妾”。 那大夫人唯有逼其就范,就算一时可行,保不准他日得势翻脸报仇。到时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举风险过高,倒不如另择佳丽。 若是回复“愿意为妾”。 那为何前后矛盾,难道是在老爷面前欲擒故纵? 心机过深的女子不仅难以拿捏,而且容易养虎为患,就好比故作聪明的春桃。 “回禀夫人。”不过片刻,沈眉已有定论。 “奴婢愿不愿意为妾,是要看夫人愿不愿意让奴婢为妾。” 她笑着假意恭维,“苏如春,苏如玉两姐妹走到这副局面,奴婢引以为戒,势必以夫人意愿为先。” “夫人若是不愿再填妾室,奴婢自当恪守本份,好好服侍老爷夫人。若夫人想抓紧老爷的心,或利用子嗣固宠,奴婢也甘愿赴汤蹈火。” 第52章 番邦异族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倒让原想借机寻岔的大夫人哑然。 身旁吴婶毕竟老练些,她拉过沈眉玉手轻拍。 “啧啧,老奴今儿才算见着个规矩的,单凭这张巧嘴,也招人稀罕!” 夸完不忘给夫人递去眼色,别管这丫头片子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决意收用,就装装样子。 何况流芳斋走水惊了贱人,老爷竟将其带去偏院。虽说那院稀疏平常,可离书房却只有数十步之遥。 岂非美人添墨,一室留香! 若那贱婢再次有孕…… “难得你为我如此着想!”大夫人颇为感慨,瞧她的神色愈发柔缓。 “哪像如春如玉恩将仇报。当年若非我可怜她们双双昏倒在门外,又怎会接到府内医治。” 没成想竟成了引狼入室之举。 “玉主子不是和奴婢一样,被牙婆推荐而来?”沈眉听出话外玄机,连忙追问。 提起二人入府一事,大夫人仍耿耿于怀。 千错万错,悔不该为在老爷面前表现贤良,收留来历不明的姐妹。 “老奴也约摸记得。”吴婶歪斜着头,陷入回忆,“她们以獐皮为衣,手脚带有石制串珠,服饰装扮绝非中原百姓。” “听说是从拐子窝逃出,老太爷报官后暂且留在府里,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家奴……” 沈眉似有所悟,她不动声色暗自记下线索。 宋代虽未有盛唐万国来朝的场景,但京都及几大内陆关口仍番邦商贾云集。 若是其幼童不慎走失或落单,被骗卖的概率极高,而且就算寻回往往亲属也早已离朝。 亏得沈眉穿来北宋后做足功课,才能游刃有余。 她白日扮作男子陪福伯上街,去药材店,棺材铺等添置用度,晚间守着义庄满屋尸骸,挑灯翻阅本朝风土人情,地理历史的书籍。 以前在医学院读书时,带她的导师就评价沈眉,聪颖有余,勤奋不足,可她的适应力超级强悍。 当新生们还在克服尸检的恐惧,她就敢对着一具车祸现场,面目全非的尸体动刀。还和助教讨论各种伤情对个体的损害,满脸的镇定自若。 沈眉也自知初来乍到,本身也不是学文科出身,对北宋了解甚少。 如果说错话,做错事,少不得要扣以疯癫的名头,甚至被当作妖孽看待。 她可没傻到觉得自个有主角光环,出手就能用现代科技发财致富,闯了祸还有一堆倾慕者善后。 像这样低调行事,边沉下心填补缺失信息,边在集市深入观察民风民俗。 这是沈眉自保的方式,其余的就走一步看一步。 “罢了罢了!那贱人别说是蛮夷之辈,就算是朝廷钦犯,老爷也会想方设法护她周全。” 大夫人貌似轻描淡写一语带过,落在沈眉耳里,哀怨却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同为女子,谁不想夫君真心相伴,白首人间。 只是求之不得,妄自生恨! 快到巳时,吴婶眼下便准备差奴仆给管家捎信,称这新婢甚为乖顺,便讨来房里当差。 可巧碰到前来送礼的道童。 第53章 密书 那道童捧着一方描金漆盒,四面绘有“青白玄朱”灵兽,体态端仪又兼栩栩如生,打眼便知名贵。 吴婶见状堆笑出满脸老褶,殷勤地引进内堂。 “姐姐你也在这?”灰衣道童喜出望外,惊呼出声。 那道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定要亲手将礼送至。 娘说过既然收了人家银两,便要完成交代。 道童本打算先去拜会桃庄主母,再去寻被黄皮精附身的婢女,想不到会在这里一并碰见,刚巧省去功夫。 这厢沈眉也含笑颔首,不知这贾半仙又耍什么花样。 “前儿叨扰贵府,让大夫人受惊,师傅命小徒特来请罪,并送请法器以护家宅安宁。”道童恭敬地递去手中的漆盒。 待打开一瞥,居然是枚釉青铜镜。 整体呈葵花形,镜背边缘饰以流云纹,正中一点圆钮,内区制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猛汉,神态尤为凶悍。 赵郭氏心生疑惑,嘟囔道:“这镜绘怎地如此可怖,况且没有长柄如何取拿?” 说着抬手就要将容貌投影其中。 “夫人且慢!”还是吴婶瞧出端倪,慌忙上前阻拦。 待她解释清楚用途,吓得其脱手而出。 幸亏沈眉有所预判,算准方位稳稳接住,才避免这照妖镜破损。 钟馗一出,百鬼俱伏地求饶。 “这不是变着法暗示桃庄还有脏东西?”赵郭氏嫌恶地偏转过身,可不过片刻,嘴角又浮出笑意。 如此宝物最是适合某人。 捕捉到细微神色变化,沈眉眼观鼻鼻观心,决议不去掺和。 “姐姐,师傅说你落水不免体弱,让你收好这个。”道童在袖口深处掏弄,翻找出拳头粗细般手捻小葫芦。 葫芦素黄为底,表面并未有打磨痕迹,反而隐带有些瑕疵。 看在众人眼里,完全就是半个残次品。 故而赵郭氏与吴婶索性顺水推舟,免伤和气。 “请童子代为道谢!”提溜起藤把,沈眉客气回应。 道家向来视葫芦为吉物,喻以吸取人身上晦气,破解煞局。 不过贾半仙专程挑选之物,必“非凡脱俗”。 “娘,娘……”一抹粉色身影闯入。 “春桃为何要走?”赵芊芊冲进厅堂厉声质问,“是不是她向你说了什么?”矛头直指沈眉。 她刚得知服侍多年的春桃,竟然悄无声息地被赶出桃庄,然后流芳斋这贱婢却出现在东院。 怎会如此巧合!分明是来挑拨离间。 “你已有婚约,日后当成主母掌管中馈,怎还似孩童般由着性子!” 赵郭氏连声叹气,也不知芊芊这脾气随了谁? 想到自个虽为庶女,可因出自名门贵胄,比一般小家碧玉更为出挑。 再者膝下只得一女,逐细心栽培。 在其牙牙学语时就遍请先生,教授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可成效甚微。 “你这贱婢定是内应,和那假道士狼狈为奸,图谋赵府家财。”弄清现状后,赵芊芊径直发飙,上前就要抢夺葫芦。 沈眉秀眉皱起,却并未松手。 “娘,你快看她果真有问题!” 见他人猜疑的目光扫过,沈眉犹豫几秒,终是撤回手里的力度。 她按捺住忐忑之情,可冷汗仍浸湿鬓角。 如今唯有期盼奇迹! 赵芊芊抑制不住心喜,将葫芦高举过顶狠狠砸向地面。 脆葫芦碎成两半,从肚里滑出一张薄薄纸片,密密麻麻落满笔墨。 第54章 反复查验 沈眉心跳径直漏拍。 她暗自咬牙,宋大哥那个呆瓜藏得可真好! 就这么着急送她去凉凉。 “这下人赃并获,看你如何狡辩!” 赵芊芊此时也顾不得仪态,慌忙弯腰捡拾。 “小姐,这举止着实不雅。”吴婶抢先用身儿拦挡,“让老奴来!” 随即快步而行,从葫芦瓢外捻出纸片。 刚递至指间,赵芊芊便迫不及待一目十行。 只见那细若蚊蝇的小楷,仿佛浮在纸面。 远瞧像互相缠绕,攀附而生的梵文密图,透露几丝诡异。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越念越觉得糊涂。 道童躬身行礼,接着稚嫩诵声响起。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吾道者,常清静矣。”端的是清朗流畅,一气呵成。 虽说他只是农闲时兼做执役童子,但好歹也算半个入门弟子,道家经卷自是熟读。 故而在奔走于各式道场补缺时,偶尔会有相熟的修道师傅介绍活儿,贾半仙也是由此相识。 “道家清静经。”赵郭氏到底家蕴深厚,她很快便辨认出处,“果真听之颇有增慧杜邪功效。” 想来将誊抄的经文放入“福禄”葫芦,定是可使佩戴者远离灾祸,消灭罪业。 那芊芊岂非胡搅蛮缠,坏了功德。 “娘,你信我,这纸片肯定动了手脚!” “用火烤。”赵芊芊猛然醒悟继续发难,飞快来到常年供奉子孙娘娘的偏厅,一把扒起坛内黄香。 气得赵郭氏胸口震痛,那可是她特意从终南山请回的仙尊,保佑她为老爷降下麟儿。 她欲张嘴制止却呛到喉头,吴婶见状急忙搀扶,还不忘用手替她平顺气息。 “夫人这又是何苦!气病了终归是自个受罪。”虽说主仆有别,可吴婶眼见自个奶大的女娃如此受苦,她的心也针扎似的。 “怎么没显出其他字?怎么会?” 素来任性争强的赵芊芊,哪受得了颜面扫地。 她恶狠狠揪住道童衣领,逼问是否还有重要信息未说明。 那厢沈眉冷脸旁观。 既然夫人也管不了这刁蛮千金,就凭婢女身份,她更是连插话余地都没有。 “你师傅特意说,因为这贱婢落水才送此物?”赵芊芊加重落水二字,难不成玄机在这。 说着便要去端边桌上的茶碗,里面定还有未喝尽的茶水。 沈眉右眼直跳,整个身体像被钉住动也不能动。 难道是用明矾水在纸片上写字,等晾干后自动隐形。再用淡笔轻写经文,以图遮挡。 如此一遇水,活墨自动晕染开来,底部潜藏的信息便清晰可见。 眼睁睁看着纸片投入黄绿茶汤中。 不过须臾,好似等待千年万年般难熬。 高座上的赵郭氏也探长脖颈,验证猜想。 黑字渐渐化为墨汁,融进原本的茶水里,为那抹黄绿又填深色。 可仍未现任何异常! 赵芊芊捞起已白皙透光的薄纸,凑近眼前再三打量。 直到此时,沈眉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转瞬又生疑虑。 宋大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5章 母女争吵 刚缓过气的赵郭氏见又闹起来,挣扎着站起身,伸出颤抖指尖直指不成器的芊芊。 “逆女,还不快跪下!” “娘,那贱婢定是居心叵测。”赵芊芊百般无奈,见吴婶一直暗地使眼色,这才不情不愿低头服软。 纵然到此刻,她仍觉得委屈,“何况明明是你先撵走春桃的。” 可恶!屋漏偏逢连夜雨。 明儿就要行诗酒宴,姚哥哥必前去赏鉴,偏生这会子将春桃调走,害自个谋划许久的策对难已施行。 难道要眼睁睁瞧乐坊小妖精耍手段,蛊惑未婚夫不成。 “好啊好!”赵郭氏连说两个好字。 “敢情你是为丫鬟喊冤叫屈,跑来我这撒野,竟还敢拿神佛置气。” 换做平时,她也懒得与之计较,不外乎诓着哄着。反正只要不出人命,关起院门打骂几个丫鬟奴才,等兴头过了就好。 可现下流芳斋的贱人又要复宠,费力寻来的新婢若是因此萌生间隙,往后少不得又要为此费心。 想想自个前段日子,因苏如玉有孕在身,她每晚殷诚地求神拜佛,遍请诸仙邪尊显灵。终于得偿所愿,让其滑胎被老爷凉遇。 万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 “娘我实话给你说,春桃我有大用,等出嫁便要带去姚府。”赵芊芊眼眶含泪,依姚哥哥的身份地位,少不得府里妻妾成群。 即便她贵为主母,可架不住一屋花红柳绿。有个知根知底的丫鬟帮衬,岂不省力。 她总共看上眼的只有两婢,可惜秋月怀有异心,被打发到浣衣房,剩春桃一人。 如今连春桃也离了,身边还有何人可用?碧云年纪尚幼,做事怕不稳当。 赵郭氏坐在围椅内,听到她打的这个如意算盘,气得将茶碗重重摔落。 “糊涂至极!这春桃把主意都打到你爹头上,为娘若再不出手,改明你便多出个姨娘来。” “春桃她真……” 赵芊芊为她求情的话卡在喉头,原本灵动的双眸却像死鱼眼珠,径直瘫坐在地。 一旁静待未言的沈眉抓住时机,佯装收拾碎碗片,趁机偷偷把茶水里的纸片藏进袖口。接着把葫芦也攥在手心。 吴婶忙着两边劝和,自是没功夫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随后沈眉同道童见势,悄然退出内堂。 小厮这边送道童出院,快至桃庄大宅门,跟来的沈眉拿出积攒的碎银硬塞给他,权当心意。 并顺道嘱咐他若是再见贾半仙,捎带句话。 就说“礼已收到,不必记挂,三日后定当面致谢。” 处理完此事后,沈眉想到皮卷剖刀还搁在秋月那,索性先回了趟浣衣房。 毕竟还有桩急事得办,那儿人少正好。 听闻她得了主母器重,管事婆子心领神会,忙夸沈丫头聪慧过人。 沈眉顺理成章提出和秋月说会体已话,径直占住后院仓室。 未等秋月好奇询问,她自顾自研究起纸片来,方块大小素白的宣纸,翻过去倒过来细瞧。 还有碎成两半的葫芦壳子,也被其反复端详。 虽不知用意,但秋月懂事的不去打扰。 第56章 破解谜团 几番琢磨仍未寻到蹊跷之处。 难不成是故布迷阵?可如此举动倒似耗子掉进染缸,无故失了清白。 既然宋大哥能猜到她将此物拿到手,过程必颇为曲折,故而未采用火烤水浸等寻常法,就不可能做无用功。 沈眉沉思屏气,眉头舒了又皱,那小脸一会一个色,都快赶上戏班子登台演出。 旁侧的秋月看着她“变脸”,也心内生急。 等等,沈眉转换思路后猛然冒出灵感。 “有没有笔墨之物?” “啊!”被唤到名的秋月踌躇不前,战战兢兢回话道:“属实没有。” 这浣衣房比不得别处,位置偏僻不说,每日奴婢们光是劳作都累死累活,哪有读书习字的闲情雅兴。 何况府里内务全由管家忠叔经手,各房按需领用,浆洗衣物何需纸笔砚台,所以也未曾领取过文房物件。 “这样啊!”知晓情况后的沈眉下意识点头。 桃庄向来家风严谨,规矩自然也繁杂。 但并非一定要有纸笔才能书写。 她环顾四周,留意到仓室角落堆放有数个瓦坛。 揭开顶盖,入眼赫然是除污所用草木灰。 “秋月,烦劳你守住门口,切勿让旁人进来。” “是!” 沈眉安下心来,转身双手合拢捧出几把灰堆,均匀铺设于地面。 以表层灰迹为纸,取髻内铜钗作笔。 她眉眼微蹙,凭借记忆回想赵芊芊与道童所念经文。 蓦地,一根旧钗就地翩飞起舞。 手腕灵动间,犹如行云流水般飘逸。 幸好经文不过百字,如今比照薄纸片的版式,从右往左,由上至下再次重现。 沈眉集中精力,试图快速解密信息。 时间紧迫,倘若在此逗留过久,大夫人那边必不好交差。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道家智慧博大精深,这文通篇讲清静无为,淡泊致远,着实深奥得紧。 拆字,藏头藏尾等,逐一尝试后她彻底没辙。 使力摇晃几下脑袋,沈眉无语望天,哭笑不得。 宋大哥啊宋大哥,你这怕是连自个人都坑啊! 她作为法医本职除了验尸以外,可没包括研究古代解密技艺,太高估实力了! “如此经典配个丑得掉渣的葫芦,真是暴殄天物。”虽说婢女身份低微,好歹也要拿得出手。 抱怨归抱怨,沈眉还是再次摸索起小葫芦。 见它形态比较端正,整个呈现亚铃状,中间缢细,上部略小于下部。 单就论形态仍属佳品,可就是那几处裂纹,黑疤破坏了皮相。 听闻若寻得手艺精巧的工匠,按照设计进行修补,没准还浑然天成,打造出独一无二的收藏珍宝。 思及此,沈眉露齿贼笑。 原来是这样!看来最开始思路就走错了方向。 事不宜迟,她果断将两片葫芦壳按裂处重新合为一体,再将早已空白的薄纸卷曲,刚刚好全部覆盖。 接着通过观察葫芦外皮瑕疵地方,对应灰堆里的经书,很快便圈出一个个文字来。 掌握了“钥匙”迷题自然迎刃而解。 要破解传递的信息,就像同时要拥有两把“钥匙”。 首先必须外力破坏掉葫芦,才能显露肚内的纸片。 这一步寻常人都能想到,不足为奇。 然后是要想明白葫芦外壳隐藏的蹊跷,再与纸片搭建联系。 难点就在这里!如若遗漏关键点或者径直走偏,可能就会被困在原地。 沈眉将这前前后后想通后,对宋大哥的才智甚为佩服。 看似简单的手法,可用在此处极为精妙。 一可以防止意外发生,比如赵芊芊,管家之类本就怀疑她的人。二解密信息似乎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却有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 能将碎掉,无用葫芦壳收捡,又能把因猜疑损坏的纸条保留,同时能做到者必是知晓内情的有心人——譬如她自个。 第57章 秋月心思 沈眉低头凝神,将每个圈字刻入脑海。 连起来似乎是两句诗文,但一时半会还来不及细解。 亏得古人素来讲究言简意赅,境界悠远,否则动不动长篇累牍的,就是捎带传信也繁杂。 她感慨之余,耳里敏锐捕捉到窗栏外悉索声,随即心思既起。 这是有人听墙角? 桃庄眼线们的触手都伸到无人问津的浣衣房。 “秋月啊!”沈眉只当丝毫未察,顺势将话头扯到别处,“刚我从大夫人房内得知,那个叫春桃的丫鬟已经离府,小姐身旁正缺个知根知底的。” 她边闲聊,边用脚将灰堆踏平,纸片和葫芦壳也一并藏回袖口。 “毕竟你服侍的年生久,偶尔出个差错,主子气恼才故作责罚。没准明儿便遣派回主院。” “是…是嘛?”眼眸悄然盈泪,秋月见沈眉径直凝视,慌忙偏转过身。 稍作迟疑后,她才幽幽询问春桃何事被撵。 “想来是心比天高,贪欲过重所致。”沈眉虽未知晓内情,但从赵郭氏只言片语中已窥见德行。 “奴婢也曾劝过她,可惜……” 可惜人家非但不领情,反而倒打一耙,把那怀有异心的帽子扣在你头上。 啧啧,沈眉早料到她会开口,这小丫头端是个“老好人”,被诬陷受了欺负还替别人打算。 也因着这性儿,所以她才想帮衬一二,故意说给有心者听到。 免得有些不开眼的专挑软柿子捏。 “若是…”秋月眼波扭转,语带悲切,“若是小姐还恼奴婢。” “那你就跟着我呗!总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白耗青春。”沈眉又恢复调侃神色。 谁曾想,不过是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现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知,她得老爷青睐,风头正盛。 何况就连一向眼底容不得沙的大夫人,这次都主动示好,命吴婶在东院侧廊收拾出空房。 专用作其休憩住所,这样也方便老爷不用两头跑。 妻妾同室,坐享齐人之福。 “奴婢自知犹如燕雀,沈姐姐是那鸿鹄,恐怕徒添拖累。” “你啊是还念着旧主,拿这话搪塞我。” 说完沈眉故作哀怨地叹气,那模样像极了受委屈的新媳妇。 “是,也不是。”秋月小小声嘀咕。 若说“是”,她初来桃庄便去东院为婢,自有主仆情义。 虽然小姐有时爱使性子,挨骂自是有的。但平心而论,小姐对下人们倒也绝无苛刻之举。 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分给丫鬟婆子。 可自从苏如玉晋升妾室,得宠住进流芳斋后,大夫人常常以泪洗面。 小姐瞧着恼怒,隔三差五跑去闹,被管家阻拦后便拿身旁婢女出气。 若说“不是”。 沈姐姐刚来浣衣房,秋月便一眼看出,定然是她愿意为之。 否则以其智谋胆略,就算遭遇绝境,也能化险为夷,寻得新的生机。 如今自个名义上还是赵芊芊的侍婢,依小姐争强好胜的脾气,定会适时寻沈姐姐差错。 何苦为了她,让其陷于危险之中。 不过秋月将这些念想埋在心底,并未告知沈眉。 从叔父患病,叔母将她卖到桃庄那刻起,她便认了命。 第58章 解读传信 沈眉瞧着面前人儿低眉垂眼,眸间无神,径直生出感叹。 明明正值豆蔻芳华,一举一动倒似行将就木的老者。 而在义庄当差时,她便常听衙役们闲聊,得知打骂虐杀下人的案子不胜枚举。 这都还是有证可查,暴露在明面的,那些未知的罪恶,仍旧躲藏在黑暗深处。 就好比桃庄里,含冤受屈的小春。 试问若非家贫,谁又愿意把自个亲生子女,就这样卖去为奴为婢。 “好了,不捉弄你了!”她收回心思。 秋月拿出细心保管的剖刀皮卷,沈眉爽利接过,小心翼翼查看一番。 待跨步院门横木时,她转身意有所指般对送行的秋月道,“世人求神拜佛,怎知佛渡自渡者。深陷泥沼若不及时抽身,只会沉入潭底。” 说完丢下一脸沉思的秋月,径直离去。 她在等,等这小丫头从泥潭中“伸手”。 如果秋月能够想明白,自会有法子让她知晓其心意。 东院那厢,吴婶正假惺惺地带沈眉四处转悠。 整个院落布局乃三进三出。 穿过影壁后沿抄手走廊直行,左右皆为宽敞厢房,其一住有赵家千金,另一间则设为女眷客房。 正房自是老爷夫人享用,旁边耳房则是诸如吴婶等,上了年纪又辈分够的奴婢居住。 待最尾端后罩房,有单小间收拾妥帖。 “沈丫头,你瞧着可好?”吴婶毕竟是过来人,瞧出她喜好素雅,房里也没有过多摆设,显得清爽干净。 “劳吴婶费心!” 沈眉俯身道谢,这可比在浣衣房睡大通铺强。 插上门栓后,相对独立的空间使得她重获安全感。 刚来北宋那会,因为待在义庄的缘故,还能有独处时机。 出来后发现到哪都是人群,让她精神时刻紧绷,唯恐暴露自个穿越身份。 自在地躺在床榻,沈眉静下心来思考宋大哥传递的信息。 那两句诗文其实分别透露了一个关键点。 前一句是指,他从湖心底墓穴带回的位于出金洞内昆虫,在其体内提炼出金粒。据考证并非是原始金脉矿石所形成,而是早已经过人工锻造。 简单来说,就是地底并非有天然矿脉存在,而是有古墓或古船等储存金源,经过地壳运动及生物栖息,才溢出地层。 关于这点她十分清楚,因北宋法律严禁民间私采矿脉,原来以为赵耀成是隐瞒金脉,没有上报朝廷。 如今看来倒像是察觉有异后,用修建自个娘亲的坟墓为由,借此掩盖古物痕迹,妄图侵吞。 后一句则是说,宋大哥从杨仵作那作为突破口,调查到之前去义庄想买小春尸首的几名壮汉,背后与女真族密切相关。 提到女真,沈眉倒是有些印象。 宋朝版图之上,女真,辽国等皆虎视眈眈。 既然有人想通过尸骸传递密信,那就说明桃庄内定有奸细。 而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苏如玉。 她不仅身世可疑,而且这么多年深得赵耀成宠爱,知晓湖心底墓穴也不足为奇。 但无凭无据,又如何能揭穿其阴谋。 沈眉托腮思索,一时入迷。 那苏如春在此是充当何种角色,又为何竟会身死? 第59章 榆树隐秘 想到苏如春的死,沈眉径直坐起身儿。 起初,她和宋大哥都认为发现尸首的风波亭,就是第一犯罪现场。 等她们费尽心力查探,却发现案发留下的痕迹全被清理干净。 虽然误打误撞,知晓了湖心底墓穴真相,可义庄丢尸案仍存有不少疑点。 此前沈眉都是按常理推测,根本拿不出确凿的凭据。看来想要获得关键证据,还是得亲自查访一番。 这次目标地直指流芳斋。 幸得前儿走水,又是烟熏又是火烤,听闻部分院墙已然崩塌。没了阻碍,趁夜色遮掩潜伏进去,料想应该不难。 待敲过三更锣鼓,万籁俱寂。 东院各处内外门早已落锁,除了当值奴才,其余众仆也纷纷安寝。 阴冷急风呼啸而过,犹如兵将行军。 废墟传来一阵细碎脚步,接着地面响起落叶碾压声。 来者自然是沈眉,她利用后罩房位置隐秘,无人看守之便,从扇形窗栏跃出,绕花园通往流芳斋。 刚到地,浓郁的焦味呛入鼻腔,害得她接连打了数个喷嚏。 整体锦楼并未遭受损坏,楼内的贵重物品随玉主子搬去书房偏院,剩余尽是些不值钱的家当。 沈眉摸索进卧房,瞧见的多是寻常物件。 再转去搜了内间小室,看摆设像此前婢女翠儿所住。 约摸半炷香时辰,仍旧毫无所获。 如此徒劳无功,让沈眉心里难免沮丧。 正准备折返回程时,院角那棵榆树吸引了她的注意。 原本这树枝叶茂盛,覆盖小半庭园。 现下只有主干依旧坚挺,旁侧横枝则摇摇欲坠。 沈眉拾起地面数枚叶片,仔细打量后终于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虽然手里的叶片都呈现枯黄,卷曲的外表,但可以区分的是,一部分是因火灼导致,而一部分原本就如此。 沈眉记起她刚来流芳斋时,这树叶好似也出现异样,怪只怪当时她并未留心。 想到这里,她立即前去查看榆树根部。 乍一看,树根明显出现碳化,乌黑成团。但往下方泥土稍作开拓,就看到树心并未烧空,坚持浇水培土便可存活。 恰是清除了最外层土壤,才让沈眉惊觉此地竟埋有香灰。 书房密谈时,赵耀成一手玩香手艺使得出神。 也正是通过他的倾囊而授,沈眉对香艺倒燃起几分兴趣。 据说,上等香的香灰呈蓬松片状,落下时也保持片状脱落,远眺宛如莲花次第绽放。 劣质香的香灰则易断,脱落时带有厚重感,色泽也偏惨白。 对比榆树地灰堆,月影朦胧间,即便沈眉凑近身也看得不太真切。 她仅靠手中触觉判断,应该并非府里特供主子们使用的佳品,灰堆内还有少许碎瓷块。 忽然,沈眉额头有丝晕眩,周身冰冷刺疼,仿佛被数不尽蚂蚁撕咬。 作为法医的直觉,她清楚意识到这是中毒迹象。 谁会在这里下毒?又是想谋害谁? 顾不了那么多,沈眉趁着意识还清醒,慌忙掩盖好翻土痕迹,等起身时已双腿发软,脚步虚浮难行。 右指猛掐左手虎口处。 剧烈的疼痛刺激,让她强撑着身体回到屋内,刚躺到床榻便昏死过去。 第60章 吴婶敲打 翌日清晨,鸟鸣声滚珠似的滑进她的耳里。 还未睁开眼,沈眉便感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投在脸上。 难道是秋月那妮子? 不对,这里并非浣衣房。 想到这,她心底暗生波澜,就这样与对方僵持着。 好在昨儿的昏厥感早已褪去,四肢虽仍些微乏力,但整体并无大碍。 只是凭空出现的窥探,让人心有不悦。 被窝里女子状似无意的侧卧,将闯入的异样视线挡在背后。 可那道目光还是不曾消失,反而越发游移起来,仿佛要翻过高耸的绣被,偷瞧她此刻的模样。 就在沈眉耗尽耐性,手肘发力翻转起身之际,却径直僵在原地。 为何她身上覆有棉被?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明明已用尽气力。 “沈丫头,昨儿可睡得安稳?”吴婶堆起笑意,薄唇边那颗黑痣愈发显眼。 “托大夫人的福,甚好。” 稳住心神后,沈眉即刻入戏。 冷静外表下,内里泛起轩然大波。 这锁好的屋门都能进出自如,一铺棉被而已又有何难! 吴婶紧了紧鬓间珠花,轻描淡写道:“快起来伺候,小姐着急赴宴,人手正缺。” “这就来。”沈眉急声回应。 若非意外,她怎会睡到此时,就连身旁多出一个人都未察觉。 队友倒还好,如遇恶徒怕是在劫难逃。 这事要是被罗队,或者局里那帮家伙知晓,不得集体起哄,给她取个敞亮的绰号。 “对了。”行至门扉处的吴婶一拍巴掌,“以后可不能合衣睡,容易着凉。” “听更夫说午夜花园闹鬼,你们这些小丫头没事别到处乱窜!” “是。” 沈眉勉强敷衍过去,待其离开才如释重负。 不怪她多想,今早吴婶这番话摆明就是敲打。 本来流芳斋古树藏毒一事,定然与苏如玉逃脱不了干系。 虽然暂时不清楚用的何毒,但对人体的确有所损害。 顺着这条线索推进。 流芳斋占地小巧,在庭院燃香必会惊动他人,而从烟灰数量来看,绝非一两次偶然举动。 既是如此,那作为主子的苏如玉肯定知晓这事。 或许是她自己经手,又或许她吩咐婢女所为。 现在只需去私底打探,她烧的是何物?经过哪些人过手?刨根究底就可以揪出下毒者。 目前吴婶等嫌疑很大,但苦于没有罪证。 万一贸然激进,打草惊蛇。就算盘出毒害玉主子的凶手,说到底也是桃庄家丑。 赵耀成完全可以依照家规惩处,无需惊动府衙。 这样倒让宋大哥提前暴露,引起对方警觉。 须臾,沈眉穿戴妥当,将换洗的旧衣放置规整,便信步迈进正房厅室,颇为乖顺地向赵郭氏问安。 想着寻个借口去趟书房偏院,毕竟她此前也是流芳斋的丫鬟,稀里糊涂绕圈到了东院,论理也该给旧主行礼。 赵郭氏这厢刚巧娘家送来几批蜀锦,作为赵府主母,为表治家公正,逐挑选了两段,命沈眉亲自给苏如玉送去。 顺道让这个贱人睁眼瞧瞧,老爷如今的新宠! 第61章 不过棋子 对于赵郭氏的用意,沈眉自是了然。 这后宅妻妾间,闲来无事变着花样争宠,以捧高踩低为趣。今儿你占上风,明儿我又扳回脸面,如此反复竟得到奇异的均衡。 若一味宠妾灭妻,不仅被名流世家鄙夷,还可因此能获罪。若任由妻门独大,外戚扰内,既拂了心意又徒添烦恼。 所以在沈眉眼中,赵耀成治家之道倒颇有些帝王术在里面。 不过她来此只为查案,纷繁琐事尽抛脑后。 刚行到偏院,就见一青衣小厮垂手相待。 瞧着模样竟是当日带她去书房,让赵府千金也醋味难掩的奴才。 “这位小哥,敢问玉主子可在?”沈眉轻移碎步,语罢含笑相迎。 “在是在,可……”那小厮打量一番,“沈姐姐来的不是时候,玉主儿午憩还未转醒,倘是要紧事奴才这就通传。” 果然属猴子的,贼精! 沈眉心下腹诽:她横抱着这沉重的锦缎,还能有何要紧事?左不过是做人棋子,受人摆布。 她眼巴巴指望着苏如玉开门,可等了一盏茶功夫丝毫不见动静。 “那奴婢晚些时候再来。” 这么干耗着也没意思,沈眉转身便欲离去。 “咳咳……” 屋内传来轻微咳嗽,看样子貌似快要苏醒。 小厮一改之前淡然,闪身斜插入沈眉跟前道。 “听闻姐姐升迁入东院,这布料想必是大夫人赏给玉主儿的,倘若无功而返实在不好交差。” 这话说的,难道是想让自个把蜀锦交由他。 如此倒是省力,只是大夫人求的就是给苏如玉添堵。 明是赏,实是贬! 她苏如玉一没有背景雄厚的娘家,二滑胎失了往后倚靠,三又病患缠身花容受损,不外乎老爷会另择新宠。 沈眉下意识将锦缎托稳,唯恐有人来夺。 “奴才琢磨着,姐姐还是候在院外为好。免得玉主儿问起,没瞧见缎子恼怒。” 不愧是老爷贴身小厮,调教得极好。 三言两语就把人“将”住,还叫寻不出错处来。 沈眉眸里落灰,全然知晓现如今的局面。 这妻妾争斗,平白拉扯上身旁无辜者。 而她沈眉偏做了颗棋子。 如果硬碰硬,打架撒泼她全然不放在眼里,最怕就是软刀子磨人,给你径直穿小鞋。 你是走还是不走,等又要等到几时? 那声咳嗽竟像一颗石块落水,荡起涟漪后复又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眉托举的双臂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 原本她体内毒素还未彻底清除,这会子更是靠着意志强撑。 沈眉自问没有对不起她苏如玉,何必苦苦相逼。 再这样下去,不如在偏院门前晕过去。自是有人讨要说法! “洵哥儿,外面可是有人?” “回禀玉主子,东院沈姐姐来了。” “哪位姓沈的姐姐?可没得乱说。”女声虽细微但着实悠然动听。 小厮抬头瞧了一眼沈眉,仍旧规矩回道,“就是前几日派去流芳斋,伺候你的婢女。”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沈眉兀自站立在冷风里,像泥塑木雕似的动也不动。双眼直勾勾望着紧闭雕花门扉,牙齿咬住早已没有血色的唇瓣。 第62章 再度相聚 “想是夫人有所交待……” 话音落后又过了片刻,屋门才从内推出三指缝隙。 小厮见势上前,用右手轻拨的同时,将身躯藏在门面后,视线也一并垂地。 虽是主仆,却也谨守男女大防。 如此言行映入沈眉眼中,让她也对其有所留心。 何况苏如玉那声“洵哥儿”。 古代最为讲究身份,这称呼便透着蹊跷。 不过时下顾不了细思,她快步冲进里室,卸掉臂弯重物。 趁着空档目光扫过周遭,最后停在案桌字帖处,瞧出那笔墨还带着湿润。 继而掩去情绪,躬身施礼。 “奴婢给玉主子请安。” “免了!”苏如玉倚靠在床架围栏处,状似有气无力。 而床尾长条春凳底部,那双描金绸样鞋履仍摆放整齐。 手部酸软感消失后,沈眉方恢复精神。 逐一字一句将赵郭氏的吩咐,娓娓道来。 “镇远侯府派人送来几批蜀锦,最是适合裁衣。眼见春日微凉,大夫人记挂着玉主子并无亲故,故特命奴婢送来以表关怀。” 全程她都极为平稳的转述,省去惺惺作态之情。 反正话都带到了,至于怎么说,自是各人有各法。 “只有这些?”苏如玉轻摇额头,嘴角隐含冷笑。 “奴婢一字不漏,都说完了。” 沈眉本就对后宅争斗颇为漠视,指望其加油添醋,挑拨生事,那倒是打错如意算盘。 她虽因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免不了受些委屈,但求的便是问心无愧。 于沈眉而言,若有十分精力,定拿出七八分钻研术业,剩余便是亲友与美食。 至于男女情爱,得之幸,若是有所缺,也绝不将就。 良久,病美人开口道,“你且取来锦缎,我好生细看!” 那是一匹桃粉作底,鸟兽纹彩为图,工艺精湛的织品。 “原来绘的是飞禽走兽。”沈眉径直恍然。 之前她还以为是古代特殊祥饰,毕竟经纬起花繁杂,首尾相连,真就看得稀里糊涂。 “蜀门锦绣重意不重形。”苏如玉玉指顺着丝线扭转,勾勒出形态。 “方寸之间莫要小觑,就手里这匹,也需耗费数十名织女日夜交替,足足半年方成。” 这居然要半年时间! 想到如此花费心力,沈眉生出感叹。 “咳咳…咳咳…” “玉主子,偏院本就狭窄憋闷,这香又燃得太重,奴婢去开开窗。”打一进屋,沈眉就闻到股股浓香。 虽说伴香而眠,既文雅又能舒缓精神。但凡事都有个尺度,所谓过犹不及,熏香若无节制,恐于身体不利。 而且据她观察,苏如玉本就天生“不足”,导致其体弱多病,似乎还带有心疾之症。 长时处于气道闭塞室内,过量烟雾缭绕,必将诱发呼吸痉挛,进而哮喘不止。 若更严重些,只怕对心脏造成负荷,出现衰竭失常。 “我早用香筷捻断篆面。”苏如玉闭着双眸养神,对她所言并未采信。 沈眉也不辩解,自顾自寻了起来。 待看清梨台上有一青铜熏炉,底座遍体饰云样花纹,炉盖似群山层叠,间刻有鸟兽。 此时炉腹触手仍留余温,烟气从镂空山形中溢出,犹如置身海上仙山,云气缭绕。 第63章 招人妒忌 静态巍峨群山,配以动态烟云浮动,又兼点缀灵兽,极为精妙。 沈眉沉浸在器物之美,感受着古时良工巧匠的造境技艺。 她颇为恭敬地掀开顶盖,见篆火并未熄灭,便学着样儿取香筷点住暗星,斜向轻插入坛。再顺着划圈,让香篆与灰堆混合。 待察其归于沉寂,拿莲花形香押按压平整,最后将盖身合拢。 转头再瞧时,苏如玉虚眯着眼似睡非睡。 那缎锦侧端正好撑抵住下颚,檀口微启,两鬓处散落几缕乌发。 不过二三日,竟比初见时愈加憔悴。 前一刻,沈眉还对她故意刁难,牵连自个而心生恼怒。后一刻,却又无法抑制对其怜悯,态度也渐软。 子非鱼,安知鱼之苦乐! 毕竟身逢此朝此代,默许男人三妻四妾,后宫佳丽万千。纵然拥有现代思想的她,难以感同身受,但也至少愿意尝试去理解。 “玉主子…玉主子!” 沈眉近前轻声地唤了唤,见其眼皮底左右流转,隐约有苏醒迹象,便知趣地退后几步。 蓦然睁开双眼,脑海残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苏如玉不由得直打冷颤。 又是同一个梦魇! 从前夜开始她便噩梦缠身,梦境里她仿佛回到了幽暗阴森的宅院。 闪电宛如长龙,顷刻划过天际,雷声轰鸣不绝。 大老爷满身鲜血立在空地,两个眼眶漆黑空荡,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发出异响。 “玉主子,你怎么了?”沈眉瞧苏如玉失神落魄,虽未惊吓喊叫,但脸色煞白。 犹豫后她只得静静等候,怕猛然拍肩等触碰,引发心悸等突发症。 约摸半刻钟,苏如玉才有所好转,恢复丝“人气儿”。 “不碍事…咳咳…” “奴婢先伺候主子休憩,再回东院复命。” 沈眉本想试探出榆树毒源来自何处,现如今情形,看来要从别处着手。 她将蜀锦搁置床榻柜旁,熟练地捻好薄被边角,再将槛窗上片转轴固住,向外推开半扇。 保持居室通风透气,邪症才能屏除。 刚迈出外门,那青衣小厮样的少年再次现身。 因着好奇,沈眉耐不住性子主动攀谈。 “小哥在桃庄当差多久?奴婢才来还未熟悉环境,往后还得小哥多照拂。” “沈姐姐说笑了!”小厮一改此前温良,“姐姐人虽没来几日,可各院都已走遍,四处逢源,哪里需奴才碍眼。” 这是?无故招惹来妒忌! 沈眉心下感慨,虽较普通奴仆,这小哥甚为出挑。到底是年轻气盛,城府颇浅,见不得新人无故得宠。 若换作管家忠叔自是广结善缘,所谓风水轮流转,指不定何时便能借力。 这厢沈眉也不再多言,虚与委蛇固然可,但犯不着为小事拿热脸贴人冷屁股。 她要想打听一个人,多得是途径。 当务之急是查明桃庄内应,弄清西夏异族做何谋划。宋大哥背后所依靠者,定然也是为天下太平考虑。 其实对于穿回北宋这事,沈眉在义庄时就思考过许久。 虽然现在处于宋代开国年间,政权仍旧统一,无需担忧巨变。 历史进程当然也不会因一两个穿越者有所变革,可既然她意外被送到这里,冥冥中似乎存在某种感召。 第64章 哀莫心死 刚抬脚步入花厅,吴婶便扑至她身前,低声询问。 “沈姐儿,怎么耽搁这么长功夫,大夫人还等着回话!”边说边拉扯着沈眉衣袖。 好在赵郭氏这厢也才清静下来。 从沈眉去往偏院,她就忙活开来。 先是约见了水云轩掌柜,挑选适宜的钗簪佩坠,慢慢积攒出几套精致头面。 掐指算算时日,定亲的姚家儿郎年底就应完婚,亏得芊芊与之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自是般配。 这些巧夺天工的首饰,到时作为嫁妆装箱,也甚是风光。 想当年自个嫁入赵府,虽是庶女,可娘家镇远侯府仍置办九千四百贯,以及数张店铺房契。 过门时陪嫁的银钱,衣服,家具,乃至丫鬟和婆子,都让她在府中站稳脚跟。 就算太老爷,太夫人在世时,也有所忌惮,不敢随意拿捏。 接着又过问起府内凉茶,夏衣等是否筹备,管家忠叔也被招来嘱咐。 一上午连轴转,快到午膳时分才记起这茬。 “那贱人身子骨果真虚弱?莫不是装病,好哄得老爷垂怜。” 听完沈眉详细叙述,赵郭氏将信将疑。 毕竟苏如玉可是出了名的药罐子,一日三刻离不开药丸。 尽管如此也没见她毙命,竟半死不活熬着。 “奴婢怎敢蒙骗夫人,只是…有一事奴婢不明。” “何事?”赵郭氏难得心情愉悦,挥手让其直说无妨。 沈眉故作犹豫,试探道:“老爷让贴身小厮守在偏院,奴婢今儿进门颇费周章,那小厮是何来历?” 能让赵芊芊忌惮,苏如玉推崇,又得赵耀成器重之人,必定与众不同。 “小厮?”赵郭氏皱起眉头。 这时吴婶在旁推测说,“怕指的是洵哥儿!” 两人顿时瞪眼咋舌,径直楞在原地。 许是担忧弄错,赵郭氏再次开口确认。 “可是看着十五,十六年纪,容貌端正,鼻尖如钩,身材中等模样?” 得到肯定后,她神色莫名闪烁,仍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你所言的小厮对那贱人如何?”若只是受老爷差遣,暂且尚未产生威胁。 怕只怕苏如玉与赵洵沆瀣一气。 “奴婢瞧着小厮极为恭敬,甚至不惜得罪东院。”易地而处,换她沈眉对抗桃庄主母,也未必尽如人意。 “原来他们早已同盟。哈哈哈…” 赵郭氏猛然仰头大笑,失去往日端庄高雅姿态。 见状在旁的吴婶当即做主,示意沈眉告退。 等再无第三人,便上前宽慰夫人。 唯有在奶娘跟前,赵郭氏才恍若又重返稚子萌童,倚靠其温暖臂弯。 她命里无子傍身,等老爷百年后赵府家产定然花落旁人。 即便到了此等境地,她靠着可以自行支配的丰厚嫁妆,日子总能维系。 但任由庞大家业落于低贱妾室手中,叫其颜面何存? 那苏如玉不过是蛮族孤女,仗着老爷宠爱,桃庄上下奴仆称其二夫人。可在东院正室眼里,仍是个供男人取乐,暖床之辈。 此一人还不足为惧。 倘加之被老爷视做半子的赵洵,胜算就大不同。 期间自个无数次尝试拉拢,可他就像块冰冷石头,油泼不进,水泼不侵。 今儿单单为了护住那贱人,竟不将东院放在眼里,其中必有赵耀成首肯。故而赵郭氏五脏俱焚。 经年累月的委屈如山洪暴发,冲刷得她遍体鳞伤。 虽然她和赵耀成的婚约是太老爷做主,表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为政商强强联合。 可在洞房花烛夜,第一眼见到风雅玉树的赵耀成,她便沉沦其中。 平心而论,这十多年来她为打点好赵府家务费尽心力。结果到头来自个的夫君,将心爱女子,得宠后辈护在身后,却将她视作外人。 为着“赵郭氏”这一称谓,她便忘记也曾有名豆蔻芳华,艳绝京城的少女,名唤——郭贞。 第65章 识香 见吴婶顷刻换了神色,沈眉识趣地先行告退。 既然没法从大夫人处套出信息,她唯有后续再打探赵洵的来历。 对于流芳斋中毒一事,仍存在诸多疑点。 那夜目力受阻,没得及时获知异常,若换在白日。 沈眉有七八分把握能查明真相,只是以何种理由接近藏毒处?既无需暴露身份,又能顺逐成事。 按如今形势,恐怕单凭婢女之职难以掌控全局。 可这事如要借助外力。 东院自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苏如玉又使不上劲,依管家忠叔以和为贵,息事宁人的做法,也无从指望。 扳着指头盘算,解铃还须系铃人。 好在桃庄众仆惯会“看风向”,见其端着糕点亲自前往书房,忙不迭去给老爷通传。 未及半刻钟,赵耀成派出的侍卫便将周边土壤,连同榆树根部一并带回。 偌大檀木条桌即刻变为物证分拣台。 吸取教训后的沈眉特意要来白布,用毛笔沾取墨汁,轮换沿指间描绘手型,裁剪出简易手套。 现下不清楚毒素传播途径,但谨慎小心总归无害。 她戴好手套,借来小香铲,颇为熟练地将泥土均匀分为六个区域,再逐一细查。 未避免引起怀疑,沈眉边操作边解释,以前在村里如何操持农活,穷人孩子早当家之类。 嘴里絮絮叨叨,手里功夫也没耽搁。 摆弄的虽是污泥碎粒,动作却稳准快,毫不拖泥带水。 多年法医鉴定经验,养成其敏捷地肌肉记忆。 一番精湛技艺,惹得旁侧悠然品茗的赵耀成,也停杯观赏。 外围土壤明显经过烧灼,色泽黑黄,兼有植物残迹杂糅其间,质地偏软,倒是顶好的肥料。 内层则整体土板硬化,并有结块现象,看来所处位置过深,并未有人为翻动。 最为关键的便是中部,也就是灰堆所在地。 这个距离的深度适应,既没有浮于地表,遭受外界影响破坏;也在手力可及处,无需使用特定破土工具。 再次触及香堆,沈眉惊愕发觉原始落灰形态已遭毁损,恐怕是挪动途中颠簸所致。 她本就属于半吊子水准,如今脑里只剩浆糊。 验香,得请行家出手。 沈眉眉毛一挑自觉后退,将获知情况系数汇报给老爷,由他亲自上前辨认。 反正毒源来自桃庄,加害的又是流芳斋的人,没得皇帝不急太监急。 听罢,赵耀成徐徐起身,沿着案几观摩。随即伸出右小指,轻轻一点,将沾黏的香灰凑近细闻。 转身又取来柄金制小称盘,掂量再三,许久仍未发一言。 “奴婢斗胆揣度。”沈眉盯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样儿,终是按耐不住。 “天然香因其成分不同,据说落灰偏黄,深黑,纯褐,眼前这月白灰堆定是坊间劣质品。” 见老爷眼皮稍抬,似聆听状,沈眉继续道。 “再者好香料燃烧充分,灰烬细腻,怎会有颗粒感?” 赵耀成颔首,辨香讲究“望,问,闻,切”,此前三项无从得知,只得用一“切”字决。 不过光从颜色,颗粒来判断,属实难辨。 “有些香客不喜炉黑如墨,调制过程加入少许炭,其色便淡。”他语速疏缓,“至于扩散的杂质微粒,则是此类香的通症。” 沈眉闻言便知他已破解香品,忙开口询问。 如若知晓了香的种类,成分,那多出的一味就很有可能是造成中毒的缘由。 只听耳畔传来幽幽低诉。 “死人香。” 第66章 辨毒 沈眉愕然,不过随即有所醒悟。 这香顾名思义也就是给逝者所烧。 逢七月初七鬼门开时,义庄倒置办过些许塔香。且都是盘旋状,等挂在横梁线圈铺散后,好似玲珑宝塔。 “死人香,形如坟头。点燃后清升浊降,缕缕白烟向下流动,实为观烟而非闻香。” 一字一句,赵耀成难得细致讲解。 “为求烟气浓郁,如水从高处流淌到低处,故而此等香特意混有多种杂质。” 原来如此,沈眉恍然大悟。 烟雾中含有微粒就会比空气重,无法被燃烧的热气携带升腾,只会下沉形成景致。 “那香里有没有会让人头昏目眩,四肢乏力的毒草之类?”如若混进原料里,岂非难以识别。 可能施害者料定苏如玉会哀悼夭折的胎儿,或者祭祀离世的小春,于是将毒调制成香。 “理论应该可行,实则……” 他若有所思,径直打量起沈眉。 倘面前的丫头并未欺瞒,就算香里有毒,也绝不该让其差点昏厥。 且不说香已燃尽,余留灰堆。 只论这流芳斋走水,火舌过境片草不生,就连地底也形同炉具,反复蒸烤。 试问有何种毒草,毒药能历经试炼。 猛然,赵耀成盯住灰土内突兀的碎瓷。 不待他吩咐,沈眉眼疾手快,迅速挑出残片。 他们的推测其实可以立即验证。 要让香倒流,除开香品本身外,还必须搭配相应盛器。 拼凑数片后,胸口再度闷疼。 沈眉停住右手,鼻尖细闻,可并未有特殊气味。 在老爷示意下,她用丝帕捂住口鼻,终于将香炉拼凑完毕。 那是通身黝黑的耕牛造型,前置的圆孔可插入香料,白烟应从开合的牛嘴涌出。 果然是为此香倒流所做形制。 瓷面朴实凝重,有别于院内旁的瓷物件讲究精致,华丽的风格。 难道这毒竟藏在这碎瓷片中。 姜还是老的辣!赵耀成一眼觉出端倪,用小香铲将老牛后背处一块较大碎片,径直推落案桌。 啪嗒…… 瓷片从中间裂开,竟然剥落黑面,露出内里赤红沙粒。 “这是?”沈眉瞳孔聚集在一点。 “俗名朱砂,产地辰州。即是安神镇静的中药材,也是道家炼丹原料。” 如此,毒物已出! 沈眉望着黑牛皮肤里露出的红色晶体,瞬间明晰中毒原理。 这古时的朱砂,其实也就是硫化汞。 汞元素的化学性质奇特,可以随着外界环境变换形态,而且燃点不高。 燃香之时香孔底部朱砂遇热,随即内含的汞升腾为汞蒸汽,无色无味又剧毒无比。 人体长期吸收便会导致精神萎靡,心肾衰竭而亡。 “原来藏在瓷器内部,并非是在香里。”她感叹下毒之人心思缜密。 平日查验时,一般人注意力大都会放在香品,而非器皿上。况且它通身包裹黑瓷,若不是有意摔破,极难察觉蹊跷。 现下已知晓毒源,府里就能请大夫替苏如玉诊治,至于这香炉来源一问便知。 然后顺藤摸瓜,花费些功夫,查明幕后主谋指日可待。 就是不知,小春枉死是否也是同一人所为。 第67章 吃饱喝足 交待侍卫暗地查访后,赵耀成又恢复禅定状态,恍若对世间种种皆不为所动。 为驱散室内残留毒气,他从宝屉里取出一方紫檀香盒,盒盖顶部镂空,雕饰有莲花纹。 内里托有黑绒衬底,似有隔火功效,却并没有插香口。 沈眉偏着脑袋不停张望,见盒中空空荡荡,心内狐疑。 就在此时,背对的华衣男子轻拍侧壁,竟然从右手面滑出一个暗格,藏着数十根木质线香。 点燃后将一柱香平放于底部,再合拢香盖。 不过片刻,烟雾便透过镂空处飘逸而出,闻之清雅舒心。 就着满室馨韵,沈眉之前胸间憋闷顿时驱散,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老爷,老爷……” 连着喊了几声,见赵耀成沉浸其间未有回应。 自讨无趣的她只得怏怏离去,又与打探洵哥的机会失之交臂。 出了书房才惊觉午时已至,忙碌起来连早膳都未曾享用,此刻肚囊干瘪,再要查案怕也有心无力。 晃悠到熟悉的后厨,好歹她刚进桃庄时也做过厨娘子的帮工,如今讨要碗吃食想也不难。 刚进到灶台就听婆子媳妇们闲聊,沈眉丝毫不客气,缠着心善的厨娘打转。 恰好瓦坛还剩了些食材,就着边角料厨娘忙活开来。 不多时,一碗卖相极佳的“蚕丝饭”出锅。 对于美食沈眉向来上道,内心的期待溢于言表。 不过这佳肴却让其原地发愣,虽叫“饭”可未见一粒米,倒是有数不清的长条细丝,吃起来口感软糯,颇有些像现代的米粉。 且加工时应该采用了天然色料,看起来有红有绿有黑有黄。下到沸水锅里烹煮后,盛到白色瓷盘内,端是五彩缤纷。 再配以香菇,木耳,黄花等辅料,看着就让人心喜。 这厢沈眉犹如馋猫儿,捧着大海碗,又从别处顺了个矮凳,躲在门栏嘻索起来。 旁边的婆子看到这吃相纷纷摇头,举止如此不雅,日后怎嫁地出去? 埋头扒饭的沈眉眼皮都不抬。 反正就算搁穿越前,女法医的名头一抖,相亲对象就像耗子遇到猫,一溜烟就跑了。 害得原本想替她张罗的罗队,气得咬牙切齿,大骂那群男人全是草包饭桶。 现如今又处境堪忧,后日便要问斩,临到头也要当个饱死鬼。 “大娘,你可听更夫说起那……” “嘘!”厨娘好心的堵住小丫鬟的嘴,直叫说不得,说不得。 可那丫鬟偏生心气高,鬼神之说根本没放在眼里,现如今被人这么一拦,反倒起劲嚷嚷开。 “不就是传花园闹鬼吗?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的,咱们清清白白怕啥!” “对啊,说的在理。”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见大伙都表态拥趸,小丫鬟气焰更盛,双手比划叫嚣着午夜前去捉鬼。 原本没打算插言的护院老头,将烟叶卷巴卷巴,猛然抖了句。“话也别说满,人心隔肚皮,谁知哪些是当面人背地鬼的货色。” 顿时众仆炸开锅,你一言我一语,说话夹枪带棍好生热闹。 刚巧府里的更夫过来取米酒,想着暖暖胃子,午夜好当值。 才进门径直就被一堆老幼围拢,让他详细讲讲女鬼长啥样。 第68章 午夜女鬼 听到女鬼二字?原本低头进食的沈眉差点呛到,逐心虚地缩回脖颈。 她昨晚潜入流芳斋寻找线索,中毒后体力不支,便抄近道从府内花园直通东院。 只是记忆里好像并未瞧见更夫。 那时自个强撑逃离,步履蹒跚,难道对方错将其当成索命冤魂! 这么一想也万幸没被当场识破。 打更的老汉上了岁数,腿脚不太利索,可心里透亮着。 感受到四周殷切的目光,他支吾半天也没说明白。 “罢了罢了!”老汉挥了挥手,身子转向厨娘开口道:“莫惹是非,就这么糊涂着过吧!” 沈眉唯恐暴露行踪,整颗心七上八下,见打更人决意回避此事,这才稍微安稳。 “陈叔,你得交个底啊,不然大伙这心头不安。” “是啊,是啊,这园可邪乎了。” “女鬼索命是不是真的啊?” 奴仆们可闹腾开啦,说什么的都有,捕风捉影,胡乱猜测。 “不行,这话你可得说清楚,到底昨儿在花园瞧见啥?”小丫鬟不依不饶起来,没得平白吊人胃口。 她激将道:“莫非是当差时偷喝酒,老眼昏花!” “哼!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更夫陈叔涨红了脸,反问起府里一桩陈年旧事。 桃庄但凡有些年纪的奴仆都知晓,七年前那个诡异雨晚。 据说大老爷午夜时分,莫名其妙跑至花园。因女鬼现身受到惊吓后,意外被雷电击中,从此变得疯疯癫癫。 当年太老爷怕传出去有损颜面,对外谎称长子远渡南洋经商,暂无归期。 虽然没有明面儿说,不过大伙心里都揣着明白。 眼下陈叔也不顾老脸,将昨夜亲眼见花园白壁浮现鬼影,身穿戏服的女鬼如何舞动身姿,又怎么消失不见……说得那叫一个曲折离奇。 年幼的奴婢吓得不轻,个个面色发白。 “难不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鬼话连篇。”护院老头径直怼去,这打更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活人说成死人。 除非还有旁人也一同看到。 听到有小辈附和护院老头,也觉得自个在扯谎子,陈叔顿时急眼了,忙说还有一人,还有一人也看见了。 “谁,还有谁看见了?”众仆等着揭穿他的鬼话,却见其一言不发。 就在大伙快要失去耐性时,陈叔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对面的小丫鬟道:“还有你。” 然后下一秒又偏转指尖,“你身后之人。” “洵哥儿!”护院老头怎么也没想到,另一个在现场的人居然是赵洵。 见所有人的目光袭来,就连沈眉也忍不住打量。 赵洵反而释然了,他昨晚的确在花园偶遇陈叔,也看到鬼影,未免惹麻烦才隐瞒此事。 他清秀的脸上散发睿智,有着与同龄人不相称的成熟。 毫无预兆的,赵洵点了点头,默认了陈叔的话。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恐惧悄然蔓延。 真有女鬼,那女鬼这次现身又是要谁的命? 一阵凌乱的脚步传来,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桃庄所有奴仆都去偏院磕头,二夫人……二夫人快殁啦!” 第69章 另有其人 沈眉捧着的碗筷差点倾覆,脚底生根般立在原地。 直到身旁众仆竞相奔走,耳里传来管家焦急地呼唤,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方才在书房,赵耀成还特意发帖请大夫前往诊断。 如若查明病因真是汞中毒,也好对症用药。 没成想转眼功夫,人竟快要殁了! 前脚刚迈入曲径幽深的偏院,放眼黑压压一片,全是各处赶来的奴才丫鬟们。 她们挤挤挨挨围成团,满脸茫然无措。 沈眉细心辨认,未见东院吴婶等人,想是赵郭氏有意违命。 毕竟再得宠,也是登不了台面的妾,与正室相比自然贵贱分明。 “哎!你这丫头楞在那干嘛?赶快跪下。”管家本已焦头烂额,见她突兀的站在角落,只觉填堵。 还未等她开口辩解,右胳膊径直被拉过,顺势跪倒在地。 待沈眉挣脱束缚,半支起身扭头望去,才看清刚刚是秋月出手。 这小妮子向来循规蹈矩,此刻更是谨慎行事,一切按指示照做,丝毫没有存在感。 趁着场面嘈杂,沈眉轻声询问近况,听闻安好无恙,便点了点头。 毕竟浣衣房的嬷嬷们比这“木桩”识时务! 交谈间,她余光盯住苏如玉就寝的屋门。 见老爷贴身侍卫进进出出,一会拿来千年人参,一会又端来汤药。 而外面的奴仆则诵经祈福,所谓“精诚所致”。 那厢沈眉被侍卫的步伐所吸引,暗叹练过功夫果然不一样。 着地轻,重心稳,使得他身体极为灵巧,怕是飞檐走壁也易如反掌。 谁知就是这短暂凝视,居然让对方迅速锁定。 沈眉果断抽回视线,埋低身子故作矜持,扮出一副女儿家娇羞。 企图误导侍卫,以为她春心萌动,单纯倾慕,所以才举止失礼。 待感知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挪开,她方恢复本性。 只是才躲过一劫,片刻又不安分起来。 她巡视周遭,最终眼眸停留在右前排,正瑟瑟发抖的更夫陈叔。 猜测其定然是因女鬼传闻,担忧厄运降临,所惶恐难安。 如此说来,昨晚花园深处真有“女鬼”出现? 起初,沈眉以为是自个逃离时,不慎被发现行迹。 由于夜黑风高,陈叔老眼昏花,误认作女鬼也合情合理。 可今儿在后厨话赶话,摊开来细说,她才惊觉蹊跷。 现在想来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她是待敲过三更锣鼓,才从东院后罩房翻窗而出。 虽说傍晚静谧,巡夜时打更的铜锣声传播更远,但肯定是三更左右。 古代一夜分为五更,每更约摸两小时。 等更夫再次敲锣经过花园,必定是四更时分。 花园位于东院与流芳斋中部,虽是捷径,但由于其空旷,并无遮掩房屋,怕发现的危险系数高。 因此出发时,沈眉特意绕远路行走,回程体力不支才冒险横穿。 而她即使当时意识陷入半清醒状态,仍旧能确定并未听到锣鼓声。 换言之,沈眉只可能是四更前或者四更后路过花园。 思及此,她调转方向考虑问题。 首先,假使更夫眼力有限,或者喝酒头脑糊涂,又为何能看清女鬼身着戏服。 再者,赵洵正值年少,备受老爷器重,想必眼力颇佳。 倒是他所说,春日眠浅去花园散步甚为奇怪。 什么女鬼索命,对于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沈眉来说,本就是无稽之谈。 综合得到的线索判断,有两种较为合理的解释。 一是另有他人假扮女鬼,且故意在花园让陈叔和赵洵撞见。 二是这两人同时撒谎,从始至终都没有所谓的女鬼,那他们编制谎言的动机又是什么? 沈眉正陷入苦思,忽闻四周一片恸哭。 第70章 事有蹊跷 就连身侧的秋月也眼眶通红,低声抽泣着。 同是奴婢出身,她自是兔死狐悲。 本以为苏如玉终于苦尽甘来,顺利晋升位份。 谁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厄运接踵而至。 临到头还是难以摆脱殒命桃庄。 莫非这便是为人奴婢的归宿,想到此处秋月悲从中来。 管家则满脸凄然,公布二夫人死讯后,就径直忙活起丧仪琐事。 倒是沈眉出奇冷静,神色依旧如常。 她环顾四周,隐隐察觉事有蹊跷。 屋内据悉只有老爷,大夫,以及来回奔走的侍卫,未有其他人。 就连一向主持局面的管家忠叔,也被挡在门外,通过侍卫之口才得以知晓情况。 按理说,府里女眷患急症,身旁不该有丫鬟婆子伺候? 毕竟有些私密地,全靠男子反而极为尴尬。 流芳斋固然缺少人手,东院主母那无需指望,可抽调别房奴仆应急,最是快捷妥当。 为何偏偏要亲力亲为? 再者病患还在濒死挣扎,呼啦啦叫来一院子男女老少,吵吵嚷嚷,是生怕大夫耳根太清净。 种种诡异迹象都在说明,没有那么简单! 沈眉轻哼出声,将一切尽收眼底。 尤其本是老爷贴身小厮的赵洵,听闻苏如玉殁了,嘴角那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晨时还尽心维护,配合她磨搓自个,现下人尸骨未寒,反倒成了白眼狼! 啧啧,果真应了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因其曾伺候过玉主子,管家逐命沈眉暂勿回东院,先留在这儿帮衬。 至于赵郭氏那边,便差秋月去知会一声,从账房支出几百两银钱,作为丧务用度。 眼见赵耀成浑身散发阴霾,从内屋踱步而出,沈眉识时务地侧身避开。 随后就见侍卫护送着大夫,目地却并非是出府,而是安置在客房。 传闻是老爷仁爱体恤,恐桃庄上下再生急病,因路途耽搁救治,故请大夫做客数日,为家仆把脉看诊。 此消息一出,院坝中众人齐齐跪地谢恩,感叹赵老爷实乃当世仁主,必长命百岁。 沈眉也顺势附和着,并未拆穿此举深意。 在她看来,无论赵耀成意欲何为,既然没有事先沟通或暗示,那就是不愿旁人知晓。 真正聪明人,定然不会自作聪明! 她可懒得学那爬上树杈的喜鹊,叽叽喳喳,平白惹人嫌。 区区一个妾室离世,自是不用大肆操办。 赵郭氏更是以家计艰难,消减开支为由,只给到几十两,爱要不要。 委屈的秋月哪敢顶嘴,怏怏地回来复命。 一口最次的梨花棺就得百两,还不论黄纸,香烛等花销。 这么点钱哪里够!即便再精打细算,也补不了缺。 亏得管家忠叔良善,不愿老爷与夫人为小事争执,便掏出自家的私底填上。 未免沾染晦气,这灵堂便设在流芳斋残址。 索性也无吊客需要牵引,茶点自是全无,喇叭唢呐等也一并省掉。 倚靠流芳斋还未垮塌的梁柱,如此这般,一个简陋的白棚在风中摇摇欲坠。 第71章 看守灵堂 棚外两侧悬挂纸糊灯笼,白底黑字——“奠”。 一左一右的丧联则是管家亲笔所书,云:“桃花流水杳然去,清风明月何处寻”。 门前依次摆列数个“纸活”,皆由纸匠师傅用苇子,色纸扎糊而成。 挑选的也是仙鹤神鹿等祥瑞,其中有个栩栩如生的冥儿,最为瞩目。 待行至内室,便是空荡的灵堂。 堂正中设有案桌,供奉了米饭整碗,上插筷子一双,菜肴果品一盘,还有可供祭拜的香炉烛火。 黄木牌位上歪歪斜斜刻着:桃庄贵妾苏如玉之位。 穿过垂髫而下的帐幔,入眼便是一口翘头黄棺。 这副棺材并未刷漆,保留有原木天然纹路。 而沈眉半蹲在角落,肃目端颜,不疾不徐地焚烧着纸钱。 先前满院跪拜的奴仆,见老爷走后纷纷以事务繁忙为由,接连退场。 管家忠叔虽心生愠怒,但也无法过多苛责。于理,他挑不出错处;于情,岂能指望个个都友善仁德。 最终唯有两婢愿意留守,帮衬着处理丧仪。 而他也被老爷叫去书房议事,简单交待几句后便匆忙离去。 那厢秋月瞧香烛等物快要燃尽,担忧亡魂怪罪,逐前往仓房取用。 是以现如今唯有沈眉一人,看守着冷清灵堂。 黄纸刚一搭覆,火苗就卷着小舌吞没,再腾起袅袅灰蒙的烟。 此时沈眉早已更换麻衣丧服,寡淡的色系衬得其小脸愈发清雅。 她颇为沉静地撕开沾粘钱纸,沿着陶盆内里四方放置,又将烧尽的灰堆拢成山状。 表面虽不动声色,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如此心无旁骛,独自分析着案情。 倘苏如玉果真系“假死”,那必然出自赵耀成谋算。 但令其疑惑的是:为何在快查明幕后下毒者之际,不进反退。 难道是另有隐情,不得已而为之。 沈眉总觉得自己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只是这步究竟该往何处落脚? 正陷入沉思的她丝毫没有察觉,火苗借着风势悄然蔓延,眼瞧着便要袭上女子玉手。 突然一双粗糙掌心包裹住她的柔荑,连带转动身儿,堪堪避让开烧灼。 沈眉下意识转向身旁,恰逢秋月焦急的询问。 “沈姐姐,你可有伤到?” “幸亏躲得及时。”翻转查看后,她不以为意道。 径直低头,却瞧见这傻丫头手背泛红。 沈眉着实心疼,立马拿出手帕替其包扎。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回趟东院屋子,那里还有瓶流芳斋带来的药膏,涂抹一两次就好。 “咔嚓咔嚓……” 细碎声时不时传来。 “沈姐姐,你有没有…”秋月战战兢兢问,“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沈眉连连摇头,午后两人专注为丧事忙活,许是精神紧张听岔了。 她正安慰小丫头时,忽地汗毛直立。 丧幡飞扬间,一股冷风直逼灵堂,在棚间左右横窜。 原本就心惊胆战的秋月,看到异相惊吓后仰,径直跌坐在地。 而此刻那诡异的响动又起,咔嚓咔嚓…… 第72章 鱼儿上钩 这青天白日的,又是阵阵妖风,又是骇人异响! 就连素来不信鬼神的沈眉,也浮出疑色。 秋月更是慌忙起身,继而面朝灵牌跪下,磕头作揖起来。 嘴里直喊着:“玉主儿,你安心走吧!” 诡异的是,听到女子那声悲戚哀鸣,不仅四周恢复安宁。 此前胡乱打旋的风团,也消失得了无踪迹,恍若从未有过。 事出反常必有因! 再次听闻动静,沈眉眼底波澜起伏,径直来到后堂打量。 刚往深处挪动几步,响声戛然而止…… 仿佛有双眼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眼前场景似乎格外正常,丝毫不见异样。 早已合缝的棺木,如同一艘乌棚小船,搭载逝者漂流阴司。 沈眉沿着外围偌大棺身绕圈,试图寻找到蛛丝马迹。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离奇声源应该来至木制材料的物品。 按本朝说法,就是器物皆有灵性,因金木水火土各自属性不同,会造成迥异的声响。 比如:敲击金属“铛铛”,水流冲刷“哗啦哗啦”,风吹树枝“飒飒”等。 灵堂上下还有哪里既能躲避视野,又能符合音色。 最为关键是,从音质清晰度判断,没有沉闷感,所以绝非来自棺材内部。 果不出所料,很快她便在棺材侧面底部发现端倪。 那是一排细小牙印,齿痕弄出深深浅浅的坑洞,让好端端的棺板有了瑕疵。 既然知晓缘由后,沈眉转瞬脑里就有了主意。 厨房便有现成一物可用,只需取来即可。 但留胆怯的秋月独自在此地,怕是无事也吓出病来。 权衡完利弊,她唯有开口叮嘱。 厨娘开春时曾腌渍过萝卜,其中有一味颇为重要的香料,乃整片的月桂叶。 秋月要做的就是讨要几片回来。 “你记得找铁剪将嫩叶全部剪碎,再用纱布包裹起来……”如此这般,沈眉耐心讲解清楚。 如此出香速度会快些!待搁在棺材边角处,效果立竿见影。 “我都记住了。”秋月点头,只要是沈姐姐吩咐就自有她的用意。 待其离开后,沈眉稍作小憩,趁机舒展一下腰肢。毕竟长时间埋头躬身,对脊柱造成了太大压力。 她才不愿年纪轻轻落下病根,老来吃苦。 忽地,身体僵在原处。 明明背对着入口,无法查看情况,可依旧感知到来者。 沈眉轻轻勾起嘴角,露出难得的笑意。 方才烧纸钱时她想通了一事。 为何赵耀成会命管家召集桃庄所有奴仆,当面宣布苏如玉的死讯,而后又以议事为由支走他。 从头到尾管家和留守的她俩,都没有接触过,甚至真正看到玉主子的尸首。 不过是侍卫抬着人形的布块,装模作样放进棺木,即刻便盖好顶盖。 如果说府里有人处心积虑想致她于死地,那听闻死讯定会寻机查验,确保目标达成。 当然在沈眉看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苏如玉的确心怀叵测,企图侵吞风波亭埋藏的宝物,但如此精密的布局光靠她一人,绝难实施成功。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分辨出,潜伏在桃庄的奸细。 是时候揭晓谜底了,沈眉缓缓转过身。 第73章 赌一把 见到来人后,沈眉小脸难掩失望,但仍恪守规矩上前施礼。 眼前赫然是吴婶与同行的家丁。 东院与流芳斋向来不睦,此次想必是赵郭氏派来刺探实情,与案子并无相关。 满腔期待,化作一场空欢喜。 “这玉丫头福薄啊!怎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就这么狠心去了。”吴婶从兜里掏出娟帕,边往那鱼目珠擦拭,边歪着身儿不断哀叹。 话虽说得动听,可哪有半分吊丧姿态。明知前来祭拜,仍旧戴着明艳夺目的头花,满脸褶子里依稀能瞧见浮粉。 待她做完样子又道:“总归是命!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泼天的恩宠岂是咱奴婢所能承受,罢了罢了…” 听着这话里话外的讥讽,沈眉暗自神游,只当猪圈塌方,畜生在那干嚎。 等吴婶唠叨过瘾,才记起正事来。 “怎就独留你一人看守?啧啧,忠老哥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还是婶子知道心疼奴婢。”想到日后还要打探消息,沈眉索性顺杆爬。 不过内里却也腹诽,还假意抱怨人少冷清,不就是瞅准时机才来的吗? 都是修行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既然车已到山前,那便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那厢吴婶显然把她当作同盟,手脚便也放开了些,招呼家丁就往摆放棺材的内室走去。 嘴里不忘说着托词,大夫人担忧陪葬品置办有缺,故让经验老成的婆子查验一番。若是真有何处失了周到,也好及时添补。 见她们想要开棺验尸,沈眉态度模棱两可。 口中言尸首已入殓,贸然开合恐犯禁忌,身儿倒是径直退到旁侧。 其实她本也藏着私心,想弄明白这棺材里到底有没有猫腻?只是碍于身份,无法合理行事。 如今难题即将迎刃而解,何不顺水推舟,既卖出人情又得了便宜。 再者她现时作为东院奴仆,吴婶也算长辈。没有合乎情理的缘由,又怎能横加阻拦,况且其身后站着的可是大夫人。 电光火石间,沈眉想通所有关节。 此举甚为稳妥,倘若事情败露,她不过是个新婢,充其量挨顿责罚。矛头指向的定然是东院。 那厢吴婶停下脚步,和家丁一前一后来到棺材首尾,拿唾沫星子往手里摩挲,作势便要发力。 “且慢!” 远方传来声惊呼,竟是秋月气喘吁吁跑来制止。 倒把沈眉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秋月一改往日胆怯,咬紧牙关,死命拉拽婆子衣袖。 “管家说过,封棺后若非衙门验尸,绝不能开启。否则玉主儿…玉主儿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泪花模糊视线,她心里悲苦难抑。 这辈子父母双亡,沦落为低贱的奴仆,生死捏在主子手里。盼只盼来世投个好胎。唯求家人安康,纵然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如玉姐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若是因白日开棺,让苏如玉的魂魄走失,那可如何是好。 “没脸没皮的下作货,也不睁眼瞧瞧老娘是谁?” 吴婶发觉是贬到浣衣房的蹄子作祟,当即叉腰撒起泼来,反手便是一巴掌。 好在沈眉及时将其拉到角落,避开无端折辱。 “沈姐姐,我……”秋月凝噎无语,仓惶地望向对方。 沈眉轻拍她的手背安抚。 经提醒脑海里也回想起,管家最初拧紧眉头,神色凝重,随后便豁然明朗,转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尸首放进棺材时,忠叔离得最近,难道他发现蹊跷却有所隐瞒。 所以最后才意有所指的留下话,让她俩好生看守灵堂。 会不会这原本就是一个局,还是一石二鸟。 既可以找出暗害苏如玉之人,又可查明她沈眉是否真是图谋不轨,乃混进桃庄的奸细。 虚虚实实间,到底赵耀成意欲何为?她是阻拦还是不阻拦? 沈眉咬紧下嘴唇,任由各种思绪冲撞。 就像赌徒们汇集在桌前,以身家性命为注,骰子在碗里翻转,押大还是押小? 要知道,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耳边响起棺材板盖摩擦声,沉闷中透着蛊惑。 沈眉干脆把心一横,飞快窜至贡品堆,挑选出几张透薄黄纸,以及点燃的白烛。 随后赶到堂口,将黄纸卷成圆筒放置地面,学那诸葛孔明“借东风”。 浑身因紧张微微颤抖,她在赌,赌这次会不会限时翻盘。 那边吴婶骂骂咧咧,眼见头顶棺盖就要滑出。 沈眉看准时机,趁着风团渐起,果断点燃地面黄纸筒。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燃烧的黄纸像突然有了灵性,晃悠悠飘荡至高空。片刻之后,直直向棺材旁的人扑去,点点火星恍若鬼魅。 “玉主子现灵啦!”秋月激动得嚷嚷开。 见那火星追着自个,吴婶老脸瞬间煞白,吓得慌忙后退数步,踉踉跄跄的逃离灵堂。家丁也紧跟其后。 此时,背面庭院的半掩木窗,有一双眼睛也随之消失…… 第74章 天时地利人和 侥幸阻止东院奴仆开棺后,沈眉赶紧在棚内四处查看,唯恐有那么点火星子落到暗处,平白惹出祸患。 她以手为器,谨慎地将余留卷折灰烬,通通聚拢投入丧盆中。 那盆直径也就四寸左右,深一寸多,内里底部还有一个小圆孔。 别看这土瓦制成的粗糙玩意,等到出殡那天可有大用。 按此地风俗称作“阴阳盆”,意味着亡者恰饭用的锅,等起棺运往墓穴时,便要亲眷将其猛力摔碎,而且越碎越好,摔得越碎好方便对方携带啊! 虽然对这些古老的讲究不甚理解,可沈眉贯会入乡随俗。 眼下与苏如玉有些血亲的小春,早已先行冥府,连尸骸都寻不着。十之八九她得冒充干亲,把仪式顺利走完。 耳根怎么如此清净?沈眉疑惑的张望起来。换做平日那小丫头定然化身尖嘴麻雀,问东问西。 抬首间,却见秋月已擦干泪水,正拼命把倾斜的棺盖重新固住。 随即在她身侧多出一双女子的臂膀。 这口通身雕绘的棺材虽显简陋,但胜在用料实诚。沈眉手臂青筋暴露,才和秋月一点一点将棺盖复位。 累得她俩直喘粗气,径直瘫倒在地。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噗嗤笑出声来。 “沈姐姐,你在哪座名山学的法术啊?”小丫头一脸艳羡。 法术! 沈眉楞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指的怕是刚刚“唤鬼”场景。 这招原就是道家所创,方才不过是紧急关头加以施展,原理其实很简单。 其一,黄纸燃烧时上方空气受热膨胀,它本就质地轻薄,容易随着热气升腾。 其二,黄纸飘至高空时本该回落,可又借着风势外力,吹往内室。可巧吴婶她们开棺心虚,阴差阳错之际居然蒙混过关。 说来并非她沈眉厉害,而是此事三分力七分运,若无“天时地利人和”,也决计没法成功。 “天时”指正值春日,昼夜冷热温差大形成强对流,故而能求得“东风”。 “地利”指流芳斋所处位置,前方是宽阔又无遮挡的花园。作为灵堂存在的白棚,三面环绕,只开一面缺口,好似容器般将风迎入。 最后说到“人和”,不得不夸夸秋月这妮子,一声惊呼“玉主子显灵”,彻底击溃吴婶心理防线。 啧啧,如此看来,有时胆儿小也有益处。 可这些常识对于身处北宋的古人言,着实有些难解,但归咎于怪力乱神,又恐秋月深陷宿命论中。她能鼓足勇气与吴婶抗争,已属不易。 沈眉再三思索,开口道,“不是法术,只是一些奇淫巧技罢了,街头杂耍而已。” 秋月闻之欣喜的点头,“明白了,没进桃庄前我也见过变戏法,后来……”语音渐次微弱。 “你取来的月桂叶在哪?”沈眉适时插话,打断她自怨自艾的情绪。 既然无法回到过去,那就向前看! 这番话她说给秋月,也是说给自己听。 前路叵测,生死难料,稍有懈怠就可能落入敌人圈套。 她必须强忍归家期盼,将精力放在破案上。 而且依照沈眉多年案件经验,今夜才是重头戏。 第75章 大胆猜测 经过吴婶等人一通闹腾,灵堂重又恢复幽静。 流芳斋那棵老榆树,此时剩些旁逸斜出的秃枝儿。日头已西偏,便在棚壁投下斑驳树影,乍看形似鬼魅般。 “秋丫头!”不知何时,沈眉从身后窜出。 这突地一声,吓得秋月手滑,差点将苏如玉的牌位摔落。 还好还好,佛祖保佑。 “赵洵的来历你可知晓?” 秋月摇了摇头道:“我进府晚,只听婆子们提起过,洵哥儿自幼就被老爷收养,视若己出。” “那按常理推测,赵洵也习得香道。” 见其频频点头,沈眉若有所思地望向案炉上卷曲的烟灰。 “丫鬟们都背后议论,说洵哥儿是老爷在外养的私生子,接回桃庄只为继承家业。”她小脸微红,“若是能嫁给他,或许能成为未来主母。” “我们月儿这是思春了?”沈眉径直拿她打趣。 “沈姐姐!”秋月俏脸愈发红润,小足一跺,害臊地别过脸。 沈眉笑而不语,想到自个刚来那会,这妮子动不动就抹眼泪,多大点人啊弄得老气横秋。 逗完乐子,才又回到正题。 “也就是说,如果老爷妻妾怀有身孕,产下儿郎便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你怀疑洵哥儿?”秋月明白过来慌忙解释,玉主子流产是芊芊小姐冲撞所致,那时赵洵并未在场。 而且经由大夫诊断后说母体孱弱亏空,胎相本就不稳,早就有滑胎迹象,外力只是其中诱因。 为此才对赵芊芊小惩大诫,请来教养嬷嬷传授《女诫》,学习德言容功这四行。 再者赵郭氏有意拉拢,却被他三番五次拒绝。 在桃庄苏如玉和赵洵好比一根绳栓两蚂蚱,固宠还来不及,怎会互相拆台。就算要内斗,也得等到彻底击败共同的敌人。 唇亡齿寒,自古如此。 “说的也有道理。”沈眉低头喃喃,莫非真是她多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书房里赵耀成明明意有所指,玉主子流产一事是因为麝香。 依照苏如玉的小心谨慎,东院送来的东西定会处处提防。可仍旧逃脱不了遇害,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下手的是她身边人。 能得到其信任的,五个指头就能数完。 据沈眉了解到的情况:小春原本待在流芳斋,后面被赵郭氏用计调去东院折磨,直到苏如玉怀孕需要照顾才借机要回。 孪生亲姐妹,自是情比金坚。 而翠儿是外面买的丫鬟,平时忠心护主,但也保不齐为贪欲忘恩负义。 身旁的秋月也没在意,由着她陷入沉思。 随后赵耀成倒也来过,看着眼前寒酸的场景,他神色黯然,从袖口处掏出一块金锭递给管家。 只吩咐勿动棺材,其余切记体面。 管家忠叔满目惶恐,双手捧过束腰板状金锭,即刻遣小厮速速置办。 不多时,两个灰衣小厮便抬着沉重官皮箱赶来。 沈眉和秋月近前相迎,打眼瞧见箱子,就觉得甚为讲究。 这官皮箱虽是素面,但设置精巧典雅。顶盖掀起才能解除扣子,将左右两扇对开门打开,门口有五层大小不一的平屉。 逐一横拉后,内里分门别类装有五果盘,鸡,鱼,猪头三牲陶器,茶具酒具,笔墨纸砚等。 古人“事死如事生”,这套丧具堪抵平民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待诸事顺妥,赵耀成上完香正要离开,管家附耳低语几句,让他万年寒冰似的脸陡然变色,急匆匆备轿离府。 第76章 云墙鬼影 旁侧的沈眉虽低头躬身,却也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神情变化,进而眸间闪过惊诧,直觉桃庄定然有大事发生。 等脚步声远去后,她扬眉望向秋月语含深远道:“风雨欲来!” 秋月乖巧地顺着她嗯了一声。 见其状似懵懂,沈眉撇开目光小心翼翼将祭品拾掇规整。 此时的她犹如困兽般被禁锢于灵堂,施展不开拳脚。想要单独行事又担忧若这一走,幕后黑手趁机前来滋事。 可转念反推,若对方知晓目标难以实施,轻举妄动轻则引起怀疑,重则满盘皆输。还不如以逸待劳,稳中求胜。 所以得给出可乘之机,就像捕鼠夹想要起作用,除了诱饵足够吸引,还得在夜半无人时分。 想明白关键后,沈眉慢条斯理对秋月言,“守在这太憋闷,我去花园透透气,若是有人来吊唁你喊一声便回。” 说完自顾自地往外迈步,独留满脸错愕的小丫头。 桃庄房舍格局井然有序,院落层出跌进。因这处庭院种满奇花异草,故而连带后侧的锦楼也环绕香气,“流芳斋”三字真真契合。 何况还有如玉美人儿居住。 晃悠悠在花园游荡起来,沈眉才记起今儿十五,于是她痴迷地望向这璀璨夜空。 皎皎明月投影在瞳孔里,随即一阵湿冷的夜风席卷而至,瞬间撩起沈眉鬓间的碎发,再轻柔地弹回下颌角。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喃喃出声。 亘古长空唯有一轮月,无论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想到这里竟莫名涌出暖意。 感慨完沈眉抬头定睛一看,居然不知不觉绕到昨晚闹鬼的墙壁。 那是堵长约数米的灰瓦白壁,顶端呈波浪形,远观有如流云,兼俱美感与动态。 面对诡异的传闻,她自是存疑。 按照更夫陈叔所说,彼时他左手提着圆盘大铜锣,右手握着敲棍,后背处斜插有型似弯弓的竹枝,枝端悬挂有一盏草制灯笼,用以照明。 待行至花园云墙时,他紧了紧领口,逐起手敲锣一慢三快。 “铛——铛,铛,铛”。 敲罢更夫张口便喊:“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那声儿雄浑悠远,宛如飞驶的利箭穿破寂静长夜。 就在其欲转身继续前进,原本雪白的墙壁径直浮现黑色人影。 这老陈巡夜打更快三十年,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的,故而此时面对异相虽有些疑惑,但也未露怯意。 他下意识揉揉眼,复又望向墙壁,唯恐是自个不中用将婆娑树影看岔了。可越是细瞧越胆战心惊,随着黑影渐渐清晰,分明就是名身着戏衣,头戴珠钗的妙龄花旦。 吓得陈叔手里的铜锣径直落地,本就有些瘸腿的他走得急促,快要扑倒之际被一双手撑住身体。 见来者是赵洵,陈叔慌忙指着鬼影哆哆嗦嗦起来。两人一同将视线移动。 此时那花旦舞动身姿,翩若游鸿,甚是妩媚诱人。 不过片刻,女鬼猛然从足跟依次到腰肢,最后是头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壁又如初! 第77章 推敲手法 沈眉抿起嘴垂下眸,思索着更夫言语间的漏洞。既然七年前与昨夜的鬼影都浮现在此处,那必然不是巧合。 以往罗队破获一些村镇鬼屋,怪声等奇案,十有八九与独特地形构造有关。比如房梁木材老化,风过穿堂口形成异响,又比如动物,昆虫投影恍若鬼魅。 这还只是普通的事件,最为难查的就是人为因素导致,即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想到这里,她果断抬手勘探,整个墙面涂有厚实石粉,看得出来应是每年都有重漆。 从发髻抽出铜钗,沈眉随意在墙面挑选三处地方,用钗尖刺破径直扣掉小块墙体。 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后,她发觉并未含有夹层,而墙面也显露出深处的青灰条砖。 看到猜测验证失败,沈眉略微有些失落。 她原本以为“女鬼现身”的手法,是利用双层石灰特性。 在原本墙壁画好美人图样,再于外部涂上一层轻石灰。这样等干了以后,从表面看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只要算准时间,提前在更夫来时将水泼至云墙,戏美人便会逐渐现身,在灯笼光亮摇晃下,仿若翩然起舞。 等顺利惊吓住来人,不多时墙面被夜风吹拂,慢慢恢复如初,女鬼也便消失无踪。 可惜!设局者显然另用他法。 难道还有何处疏漏?沈眉顺着月色往四周搜索,映入眼帘的是佳木茏葱,花团锦簇,皆是寻常庭园景致。 唯有对角有一堵高耸假山石,甚为扎眼。 这山石底部圈有花圃,几株绿植牵藤引蔓附着其间,隐约还传来蛐蛐低鸣。 许是童心未泯,她勾起唇角轻手轻脚上前,寻找起唧唧吱叫唤的虫儿。 不消片刻,沈眉就在中央的藤蔓瞧见身影,缓慢伸手靠近时,却被小机灵躲过,连跳到一截木枝。 虽然捕捉任务失利,可阴差阳错间拨开的叶片却袒露玄机。 她谨慎地取出堵在假山间的木枝,附身透过圆形孔洞,观察到距离此不远处设有一张大理石桌。 脑海似乎瞬间清明,沈眉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这便是让女鬼重现的秘密。但好像还是有点疑问。” 于是她径直绕过假山,来到石制桌椅旁。 近处观摩发现,此桌底为方形柱,粗壮挺立,颇有磅礴之大气。周身雕刻迥异,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兽。 而桌面最外沿饰有如意纹,内圈则是阴刻富贵牡丹全景。娇艳欲滴的牡丹呈现千姿百态,令人美不胜收。 配套的四方圆凳,也是中围镂空,繁花遍饰。 沈眉勘验完毕,心里也有些许底气。只是方才虑及的难题,一时她也没想通如何解决,但解密思路的确是如此。 未免再次空欢喜,还需得小心求证。 现在只是半破解手法,根本无法证明是谁暗中实施。为防止打草惊蛇,沈眉重新将木枝填回洞口,再细心的用藤叶遮挡住。 约摸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她打算即刻返程。 待其行走数步,耳边骤然响起女子惊声尖叫…… 难道是秋月? 沈眉下意识加快步伐,飞速穿梭在庭院甬道。 第78章 今夜无事 沈眉心里暗自敲着鼓,明明已算准关节,怎么会出纰漏? 潜伏桃庄的幕后者多年经营,岂是心思浅薄,行事粗暴之人,不然自己怎会独留秋月一人,将其置于险境。 堂而皇之的动手开棺,难道真是身份尊贵,所以才有恃无恐。 若因谋划有失,让无辜的小丫头受伤,她如何心安。 眼见流芳斋近在咫尺,沈眉脚步匆匆,倒也未察觉路过庭院时,凌空树岔隐匿的身影。 “沈姐姐,你可回来了!” 刚出现在灵堂入口,秋月“嗖”的一声冲到跟前拉住沈眉,脸上满是惊恐。她浑身颤栗,似筛糠般哆嗦摇晃。 沈眉见人没事,这才敢略微放松神经。 不过她感觉到其手心直冒冷汗,猜想应是遭遇骇人经历,只得先尽力安抚。待她气息稍为平缓,才轻声询问发生何事? 芊芊玉指往后堂棺材一指。 难道真有鬼魅作祟,频频生出幺蛾子。 离得近了,沈眉警戒地握紧双拳。倘是普通毛贼,还能勉力支撑片刻,至少拖到救援赶到。 若是对敌携带兵刃,她的近身格斗术怕还未及有效距离,便会被破解。 好在那口原木棺材安稳如常,并未有躲藏歹徒,等等,这是…… 一只通体硬甲,扁平而柔软,遍身黑底腹部带有明亮黄纹的怪虫,正用触角探索棺盖与棺体的缝隙。 秋月怯怯叙述着,这虫子最初从棚顶攀爬而下,落地后径直蜷缩在角落。 她本想着春日多鸟虫,也就没太在意,说不定等会它便会自行离开。可没料到一会功夫,再看时那家伙已朝着后室的灵柩而去。 吓得她以为真是玉主子托魂,故此放声尖叫。 耐着性听完解释,沈眉颇有些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毕竟深院后宅女眷普遍娇弱,像自个如此粗狂的倒是少数。 其实作为现代法医,这只黑虫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常打交道。 看体型,外表特征应该属埋葬虫科,也就是俗称的“尸虫”。顾名思义,它以食腐肉为生,目标主要是小型动物尸体。 人体尸骸若是处于户外环境,也会吸引来此类昆虫觅食,产卵。 因昆虫有自己特定繁殖周期,所以法医们常依照尸体表面苍蝇,尸虫等生长阶段,反推死者遇害时间。 只是有一点不太合常理? 沈眉将疑问暂且搁置,从旁侧灌木丛中随意掰掉小截枝条。当务之急,先将它驱逐为妙,免得钻进棺内啃噬尸体。 看到尸虫那刻,之前缠绕她心间的难题瞬间瓦解。既然有它的出现,那就佐证了棺材里定然存在死者。 至于是否是苏如玉本尊,则还需确凿证据进一步论证。 也是奇了,她还未动手,黄纹尸虫便头也不回的快速折返,进而消失在两人眼前。 危机解除后的秋月来到牌位跪拜,直觉是神鬼庇佑,亡魂显灵。 徒留沈眉愣在原地思索,她印象中此类尸虫通常以夫妻一组的形式觅食,很少会单独行动。 再者她推算幕后之人会施展手段,那为何今夜如此平静? 就在沈眉百思不得其解时,灵堂处又灌入大风,白色丧幡瞬间飘荡而起。 冷风呼啸,拂过不远处庭院华树。 突然一个黑影径直落到地面,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只见他摊开右手,任由黑色尸虫乖乖爬进掌心。继而扭开携带的镂空漆盒,小心翼翼将其装入,从掀开的盖内望去,赫然发现盒里竟还有另一只体型更为硕大的尸虫。 第79章 突来喜事 索性后半夜相安无事,两人便轮换着休憩。 待鸡鸣破晓,管家带着小厮前来,瞧见她俩已显疲态,逐差懂行的老奴前来封棺,只等明日卯时下葬。 那老奴有些耳聋,慢悠悠取来皮绳将棺材底与顶盖捆合在一起。横向长板捆三道,纵向短板捆两道,是为“三长两短”。 沈眉质疑为何不用木钉密封更为稳妥,却被告知镇钉乃子孙钉,保佑后世兴盛,像玉主子此类曾经小产的少妇,故而有所忌讳。 “原来如此!”她颇为受教。 想到昨夜赵耀成急奔出府,连带管家眼里也遍布血丝,沈眉面色遽沉。 桃庄果然有大事发生! 她思前想后谨慎开口:“忠叔,最近府里除开这白丧,可是还有别的要紧活?” 管家闻言蹙紧眉心,瞧了小丫头一眼轻声道: “是桩喜事,话说你如今是东院的婢女,按理小姐今儿出嫁,你也该去尽尽情分。” 略带凝重的语调,生生将原本喜庆基调变了氛围。 沈眉隐隐察觉不对劲,只得暗自腹诽。 历朝历代对于婚嫁都极为重视,三书六礼,四聘五金,皆有严丝合缝的规矩。 为何不见府里张灯结彩?也不见后宅里那些婶子婆姨,筹备些枕被衣饰,胭脂水粉等嫁妆。 再者这迎娶的时间太过仓促,昨儿未有一丝消息透露,大伙心思都放在花园惊现女鬼,苏如玉暴毙身上。 白事才弄顺畅,哪里料到还会摊上件红事。 旁侧未做声的秋月知晓旧主即将出阁,欢快的询问,“可是与小姐青梅竹马,自幼订亲的姚公子?” 此刻管家叹了口气,却再次点头确认。 既然得偿所愿,婚后小姐和公子定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怎会无故满面愁容。 “难道姚公子也殁了?如此小姐岂不是要结冥……”秋月倒吸一口凉气。 “休得胡言乱语!”忠叔赶紧捂住她的嘴。 亏得附近没有外人,要是被姚家听去,青天白日咒怨权贵,怕是几条命都不够赔。 “那是为何?” “你们且速去东院便知。”说完忠叔忙活起眼前的摊子,对于旁的询问置若罔闻。 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沈眉倒是识趣,拉过秋月径直往东院前行。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最外沿院门,敲击金漆兽首衔环。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必是要亲自来打探清楚,方知晓内里乾坤。 秋月因是浣衣房下等婢女,碍于身份只得等在门侧。待沈眉刚迈步进内院,一股压抑感涌入心间。 往昔东院最为热闹,奴才婢子穿梭不绝,连里头的花草都沾染了人气,愈发娇艳翠绿。 此刻却像寒风凛冽而过,处处萧索衰颓。 在赵郭氏那吃了闭门羹,沈眉转身朝赵芊芊居住的厢房行走。 刚至半支棱开的窗栏边,耳畔便飘来絮絮叨叨的话语声。 她随即紧贴屋墙,将身儿径直藏好,学那“梁上君子”窃听起私隐来。 通过窗台间隙,沈眉窥见一袭墨绿嫁衣的女人背影,如瀑黑发正被双巧手梳妆盘绕。 第80章 如若初见 视线顺着那双灵巧手指而上,居然是身形走样的吴婶,如此反差倒令人咋舌。 只见她用玉梳尾端沾取些许桂花脂膏,均匀涂抹在发丝。打理柔顺后,再将其归拢于头顶垫进假髻,盘绕后反绾成高髻朝天。 嘴里也一刻没得闲,絮叨着为人妻母理应如何如何…… “老奴真心为小姐着想。”吴婶好言劝慰,“事已成定局,好歹姚府那边也算守信,只要今儿顺利拜堂成亲,便能堵住流言蜚语。” 嫁衣女子系数点头,却未曾发一言。 吴婶叹了口气,俯下身怜惜地用手背触碰其右脸颊,柔声道:“夫人这巴掌着实重了些。” 躲在暗处的沈眉将头探出更多,她颇有丝疑惑,以赵芊芊素来刁蛮火爆的性情,与眼前端坐如钟的女子截然不同。 莫非使得一招偷梁换柱的功夫,让桃庄其他婢女代嫁? 不过很快这种猜测就被推翻。 透过妆台前铜镜模糊投影辨认,面前的新娘确是赵府千金,而此刻她一边脸颊微微红肿。 “我没有这么狠心的娘!”女子淡然出声。 闻言吴婶径直怔住,片刻后悻悻地抽回手。 那厢女子随即翻找出妆奁内的胭脂香粉,先用小指轻压绛朱脂膏,点在面腮处,然后用磨细的白色蚌粉轻轻罩之,试图掩盖印痕。 “就算拼了这把腌臜骨,老奴也要为夫人叫屈。”吴婶陡然抬高音量。 “俗话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夫人一辈子最忌男人三妻四妾,谁料亲生女儿却上赶着给人做妾,她怎么能不怨!” “再者你闯出弥天大祸,还是老爷……” “啪嗒!”金手镯重重磕到桌面。 顷刻间赵芊芊猛然起身,转身挥过一记耳光,圆瞪双眼迸发出怒火,“我自幼敬你是长辈,处处留足体面,想不到你竟忘了当奴才的本分。” 身为奴才,还敢教训起主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东院这帮奴才们蠢笨不说,一个个妄想攀高枝,紧要关头根本无法帮衬。 若非她聪明早暗中收买了姚府家丁,又如何能知晓安庆王有意将郡主许配姚崇,全然不顾对方已有婚约。 原以为凭借十几年情份,那男人就算再顾虑前程,也该据理力争,果断婉拒。可得到的回话却是其欣然接受。 好一个欣然啊! 哪怕在诗酒宴间,赵芊芊仍存有期翼。只要姚哥哥亲口对她说一句,他此举乃被逼无奈,父命难为。 她又何以会如此绝决! 既然逃脱不了惨遭退婚的下场,那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是,我是使了下三滥手段,趁机用药迷昏姚崇。不仅撕破衣裙,还故意让碧云引来众宾客。”赵芊芊丝毫没有悔意,反而痴狂般大笑起来。 她笑了又笑,根本无法止住,直笑到一滴眼泪凌空滑落。 虽然由妻变妾,可终究她赵芊芊还是赢了!姚崇这辈子休想摆脱掉她。 “何苦作践自个!”吴婶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赵芊芊充耳不闻,伸手从抽屉取出一枚红绳编制的同心结。亏她昨儿赴宴时还特意佩戴。 她瞪着同心结看了好一阵。 眼眸重新弥漫水雾,瞬间模糊视线。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名温润和煦的少年,骑着骏马而来…… 忽地心里阵阵发酸,便任由那红结悄然滚落。 第81章 娓娓道来 缩在墙角的人眼神黯然,似乎极力忍耐着。 虽只是断断续续偷听,但加上秋月此前的讲述,沈眉已从头到尾理清故事大概。 平心而论,若此事换作是她,虽处理方式有所不同,但可以肯定:渣男绝对甭指望挥挥衣袖,挤出几滴马尿,就想轻易抽身。 既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对方“感同身受”。 沈眉仰首望向日头,正打算悄然离去,却鬼使神差停步。 “流芳斋的贱婢怎么殁了?”回过神的赵芊芊开口询问。 “传是经年久病,心肺衰竭而亡。”具体死因吴婶多方打探,才从留在桃庄做客的大夫嘴里知晓。 “如此甚好!”赵芊芊露出一脸欣慰。 她并未去拾捡掉落的同心结,而是将目光移至妆台那套璀璨夺目的头面。 整个礼冠以金制镂空繁花为胎,饰有枝叶彩蝶,并点缀玛瑙,翡翠等名贵珠宝。左右两侧留有几条长流苏,皆是用同等大小的珍珠串连而成。 无论远眺近观都雍容华贵,与相配的白纱“却扇”暗合。 只消一眼便知赵郭氏费足心力。 赵芊芊难掩落寞,右手拂过脸颊,随即话锋一转。 “你且去禀明娘亲,就说我不喜外府奴婢伺候,要挑几人陪嫁。” 吴婶急忙颔首,行至门前又转身问道:“可有钟意好的?” “旁的无所谓,头一个便是那姓沈的女婢。” 闻言吴婶径直愣住,面色变了又变。 若是同去夫家帮衬,自是寻知根知底,乖巧机灵的。沈丫头虽颇为聪颖,行事却不怎么守规矩,并非上上之选。 见小姐如此笃定,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找夫人商议。 自从昨儿母女激烈争吵后,夫人郁结难舒,竟一夜害出病症,至今还连绵于床榻。 故而奴婢们见势纷纷识趣,这才显得东院异常冷清。 此时藏在暗处的沈眉,待吴婶前脚刚走,后脚便主动送上门来。 赵芊芊似乎对她“及时出现”并未惊讶,反而从容地取过青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画柳叶弯眉。 “啧啧!奴婢何德何能劳小姐钦点。” 褪去往日伪装,沈眉双手环绕斜倚在门栏。 其实对于赵芊芊,她并未真正怀厌恶之心。毕竟是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就算平日刁蛮任性些,只要不做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也无伤大雅。 相反在这阶层分立,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对方身上的直率,敢作敢当,倒格外吸引人注意。 见其默不作声,沈眉索性将一切摊开来。 “你和夫人本性良善,故而桃庄后宅这么些年,从未发生过奴仆凌虐致死之事。”她顿了顿,“只是小春属实无辜。” 若苏如春还活着,依赵郭氏的脾气,估计也就是找牙婆重新发卖,绝不会闹出人命。 谁料到这丫头竟卷进漩涡,平白枉死。 听到这,赵芊芊扭转身恐吓道:“人心是会变的。待你陪嫁后,我便日夜折磨。” 沈眉盯住眼前妙龄少女,无端生出惋惜。 原本其容貌已是俏丽,如今施以浓妆,穿戴华服,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她垂着眼道:“你心思极易揣度。” “可就算苏如玉已逝,我又离开府邸,难道老爷的心就会到夫人那里?” 不爱便是不爱,再多深情仍旧徒劳。 第82章 此去经年 赵芊芊闻言呆愣在原地,双唇欲言又止,眼眶儿慢慢泛红。 多年前的回忆一拥而上。 那夜,她原本早已安睡,模糊间又被娘亲的低泣惊醒,便起身走到院外透气,谁知竟来到了流芳斋。 亲眼瞧见阿爹一改冰冷面容,嘴角噙笑,指间轻柔地替那贱婢绾发。 直到那一刻,赵芊芊才真正有所领悟。 最初她以为男人皆薄情,嫌弃娘年老色衰,芳华不再便移情别恋。 可后来苏如玉常年患病,身子骨孱弱导致花容受损,也未见失宠冷遇,反而愈发被其捧在手心。 思及此,她右手不自觉地攥紧。 阿爹心里恐怕从来都没有过娘亲的位置,与其说这对夫妻相敬如宾,倒不如说是疏离淡漠。 “那该如何去做?” 赵芊芊声音带着颤抖,仅仅几个字像抽光她所有力气。 轻摇了摇头,沈眉撇开脸径直默然。 突来的静谧似针扎锥刺般,直入胸口。 “小姐,姚府的轿夫一直催促。”婢女前来传话。 “告诉他们,我这就来。” 赵芊芊僵硬了下,随即匆匆带好头冠,持起纱扇挡住面容。 旁侧的沈眉顺势为其引路开道。 才出东院,管家早候在此处,身后则跟着数十名家丁,以及一排黑漆檀木箱。 “小姐,这些都是老爷替你预备的嫁妆。”管家恭敬地将手中名册递出,“合计银钱万两。” “有劳忠叔。”赵芊芊未投去一眼,径直合拢册录问:“爹他人在何处?” 似料到会有此问,管家应答如流,“老爷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今早还特意嘱咐,让小姐日后定要恪守妇道,谨言慎行。” “还有别的话吗?”她追问。 管家面色有丝踌躇,老爷交待的他一字不漏系数告知,根本没有藏着掖着。 可那双眼如烈焰灼烧,死死盯住自个。 嘴唇动了动,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却支吾起来。 见状,赵芊芊终是低下了头。 队伍行至府院大宅门,一声突兀喧喊传来。 “这还没入府啦,便撑场面摆花架,不过是个妾!”姚府轿夫酸里酸气的吊着嗓,冲着内里嚷嚷。 另一名轿夫连连附和,言语颇为低俗。 这桃庄小姐干的丑事,整个姚府奴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在背后嚼着舌根。 爷就是念及旧情,不忍见其名节受损才纳入房。有本事就明媒正娶地嫁进来! 管家闻声抄起门旁的木制长栓,就要领着众仆打出去,却被赵芊芊生生阻拦。 毕竟今儿乃大喜之日,还是莫要惹出事端。 刚一露面,原还瘫坐闲扯的轿夫们纷纷起身。 “我说姨奶奶,你也得体谅体谅咱做下人的苦处,都搁这等好几刻钟啦!”轿夫存心编排。 刚要再说浑话,“哎呦!”右腿膝盖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到。 他疑惑地往四周查看,伸手便要去揉捏。 一颗珠子又凌空袭来! “吧嗒。”双腿径直跪地,可巧在赵芊芊面前行了大礼。 “这奴才倒挺识趣!跪的也端正。”沈眉忍住笑意,故作夸赞道。 啧啧,既然看不惯某些狗狂吠,她不介意随时收拾几个。只是白瞎两颗珍珠! 因是迎妾,故而姚府并未设置鼓乐等配置,就连那顶轿厢也是寻常所用,丝毫没有婚宴之气。 赵芊芊怅然地打量起府门高悬的牌匾,终是狠下心肠转身。 “小姐,小姐。” 众人齐刷刷回头,见吴婶气喘吁吁地奔来,本就笨拙的身体又兼扛有包袱,显得颇为滑稽。 闻言赵芊芊顿住脚,继而抬起嫁衣快步朝后而去。 “可是娘亲有话带到?”她焦急地抓住吴婶手臂。 一把老骨架哪经得起这番折腾,“小姐,夫人并未让奴婢传话。” “真的没有?” 吴婶再次点头,的确是没有。 她松开手,颓然道:“罢了!终是我强求。” “不过……”吴婶眼角含泪,“夫人命老奴同去姚府,好尽心照顾。” 不仅如此,就连夫人病得极重也要瞒着。 “娘亲!”赵芊芊眼神望向东院所在,径直屈膝,双臂起绕成环左右手交合于地,然后缓缓三叩首。 礼毕随即一头扎进轿内,放落帘布。 “起轿……” 第83章 案件时间 沈眉一路目送喜轿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 她刚回府就埋头思索起来。 方才与赵芊芊交谈之际,许是担忧赵郭氏日后受赵洵欺辱,对方将其打探到的隐秘坦诚相告。 而此事关乎赵洵的真正身世,有了这个合理缘由,他企图害死苏如玉便显得顺理成章。 按此分析,重新梳理一遍案件时间线。 午时日中,婢女端着食盒站立良久。因玉主子素来夜里浅眠,有午间小憩习惯,所以没敢打扰。 可巧遇到从书房前来的老爷,应该就是和自己在辨认完瓷片汞毒后,才去探望。 推门而入发现玉主子似梦魇缠身,气息微弱。 接着管家匆匆请来大夫诊治,并听令行事叫来桃庄众奴仆祈福。 沈眉记得非常清楚,她们在后厨讨论女鬼,以及赶到偏院恰逢玉主子咽气是在近未时。 根据大夫推测,患者已断断续续发病五,六个时辰,那就是昨晚午夜四更至五更时分。 也就是女鬼现身时开始病发,故而冤魂索命的谣言,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继续再往前顺线索。 那晚敲过三更铜锣,自个从东院潜伏进流芳斋,随后发现榆树底部香堆,直到中毒踉跄逃离。 四更天,更夫陈叔花园看见鬼影,偶遇赵洵作证。 四更至五更,陈叔因惊恐未定,逐留洵哥儿在屋里饮酒壮胆,闲聊着家常。如此一夜很快熬过。 旁的奴仆见两人相聊甚欢,也未去打扰,五更刚至顺手就替陈叔巡了一遍。 第二日辰时,赵洵以去偏院问安为由离开,而自己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去给苏如玉送锦缎。 虽说玉主子那会已有异相,诸如咳嗽,精神恍惚等,但她平日也一副病殃殃的模样,所以根本没有往其他方面考虑。 可这些至少说明两点,一是苏如玉辰时依旧活着,二是她还能对话沟通,显然还未到病入膏肓。 说不定早点寻大夫医治,玉主子也不会有此厄运。 所以赵耀成应该也是猜测,这病患来得绝非偶然,就如同幕后者巧用汞蒸汽下毒,实乃处心积虑。 最终就是午时,发现并紧急抢救,可惜为时已晚,回天乏术。 时间线刚好形成一个闭环。 待沈眉抽离思绪,惊觉自个又绕到花园处。 索性她沿着云墙缓慢行进,约摸过去一刻,迎面出现一座垂花门。 门上的檐柱不落地,而是悬于中柱穿枋。柱体本就是木制,工匠将花瓣莲叶等雕刻其间,显得整体造型华丽富贵。 且亏得沈眉来北宋时日不短,她分明记得一般垂花门的位置,定然在宅院的中轴线。 它不仅是内宅与外宅的分界,还是唯一通道。 界分内外,外院多用来接待客友,而内院则是主家生活起居之地,外人不得随便出入。 尤其是入夜后,为维护女眷安危,未得老爷允许,就连自家男仆都难以靠近。 如遇要事禀报,也必须倚靠通传。 若强行硬闯,武艺高强的护院们可先斩后奏,无需多虑。 更夫陈叔和赵洵自然不在其列。 也就是说,除非幕后黑手是女的,倘是男性夜入花园,必经过垂花门,作为护院自会知晓。 第84章 在场证明 桃庄作为方圆数十里富户,自然易引来盗寇贼匪觊觎,故重金请有武师护守宅院安宁。 沈眉虑到此处,便朝西往那专供护院休憩的房舍迈步。 临到门前抬手刚欲轻扣,却突地顿住,只得悻悻然作罢。 她暗暗嗔怪自个性急,也不瞧瞧天色。 护院们巡夜辛苦,这青天白日的,想必早已歇下。如若冒失打扰,换做是她也决计不会给好脸。 就在沈眉犹豫未定时,屋内一名约摸四十开外的老汉警觉地睁眼,起身从榻椅旁悄然逼近。 透过阳光落在门槛纸窗上的剪影,护院老汉依照身形,发饰判断,乃内院寻常丫鬟装扮。 可一个小丫头清早不谋差事,偏巧出现在这里,倒是惹人猜疑。 难不成与哪位年轻兄弟有了私情? 赵老爷待奴仆向来仁厚,真若两情相悦,径直回禀就是。犯不着藏着掖着,把府院弄得乌烟瘴气。 索性他卖个资历,好生游说一番。 吱呀……门板向里拉开。 猝不及防地暴露于跟前,让沈眉当即硬着头皮上场。 “是你!”她望着对方满是沧桑的脸,忽然记起。那日更夫在后厨谈及女鬼时,就是这老汉呛了几句。 待护院老汉看清来人,眸眼精光闪过,顷刻便摆出好客姿态道:“正愁没法子解闷,小丫头若得闲,咱唠嗑唠嗑,别关门就成。” 事关女儿家清誉,关门可就道不清,说不明了。 闻言沈眉乐得其成,热络地挑起话头攀谈开来。 以往局里队员们私下聚会,除开罗队,她就爱往那老警员桌旁凑。 听听前辈分享刑侦经验,以及抓捕罪犯的手段,每次她都受益匪浅。 言语往来中,沈眉了解到护院老头原是镖师出身,年岁渐长后,苦于舟车劳顿,便被镖局转介来此成为护院。 凭借非凡阅历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他护院头目一职做得如鱼得水。 只需入夜时分,让手底的护院们养足精神,带好家伙,听从他调遣位置和任务。而老汉则会将整个宅院巡视一遍,并逐处询问院门情况。 桃庄占地宽广,各房屋间距也甚远,某地儿若发现来犯的盗贼,便吹响特质竹哨招唤集结。 沈眉正听得眉飞色舞,兴奋地接过腔,“那贼匪倘若死伤,府衙应该也不会追究吧!” 护院老汉缄默。 皮质枪筒竖立于他身侧,遍布划痕裂纹,每一道口子背后想必都是故事。 习武之人最忌换兵器,这筒身外观形制陈旧,但仍看得出使用者常年护养。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娓娓将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略微吐露。 其实身为护院,黑白两道都需接触,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儿,不若少流血的好。 须知求财与刻意寻仇,处理法子迥异。 懂行的夜贼来到某处,必先投石问路,“升点”探探院落可有守卫。 如老汉此类闯南走北江湖客,多言语先劝后吓,对方知趣便相约隔日茶馆碰面,以“茶钱”了事。 万一遇到愣头青,也是围拢赶跑或是活捉,绝少兵刃相接,更不能随意重创。唯恐让主家惹上官司,或招惹报复。 “原来如此!”沈眉频频点头。就算放在她所处的现代,夜闯家宅遭反击纵然属正当防卫,可过度也会受到适当责罚。 见时机成熟,她试探地询问前夜是否有可疑人潜入,或者有异于常的事发生? 眼瞧着护院老汉脸庞浮现戾气,沈眉虽知失言,但碍于查案所需,逐将自个猜测和盘托出。 护院老汉沉思后,回道:“据蹲守垂花门的兄弟说,那晚外宅除开前往花园散心的洵哥儿,并未有可疑之辈。而且相距不过片刻,更夫便提着铜锣而至,敲得正是四更天。” 沈眉眉头紧锁,提取着有效信息。 虽然赵洵有重大嫌疑,但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苏如玉病发在四更到五更时分,可刚至午夜四更到第二日辰时,他都有更夫为其作证。 闹鬼的花园离玉主子居住的偏房,两地相距甚远,若谋害后再赶到花园,就会错失打更时间。故而赵洵拥有不在场证明。 莫非更夫与其早已串通?就在她考虑合理性时,护院老头意有所指地飘来一言。 第85章 时辰有误 “那晚时辰约摸有些出入!”护院老汉迟疑道。 听闻此言,沈眉瞬间有了眉目,若是在时间上做手脚,大伙便很容易被误导。 “此话怎讲?无凭无据恐难服众。”她抓住问题要害,趁机追问,脑海里也快速反应。 根据既定事实反向推理,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核实真假,以及收集确凿证据。 尤其是在没有先进计时装备,缺少各种检验仪器的北宋年间。 总不能抬张嘴就定罪吧! 真正的推理,必须有完整证据链支撑。否则也只是凭空揣测,犹如镜中水月。 “老夫这把年纪还用得着骗你这小丫头。”护院老汉鼻腔哼气,果断将其领到内里。 原来深处有间隔屋,地方虽狭窄,但胜在家私齐全,明显有人常住。 “老夫半生漂泊,无儿无女,平日便歇在此处。赵老爷素爱风雅,府里惯用香钟计时,而我以往走镖唯恐中迷香,所以改用漏刻。” 说完他指向其中一处侧柜,那儿摆放有高低青铜圆壶。 沈眉在义庄时也曾耳闻,不过相较于体积偌大的漏刻,普通百姓仅靠鸡鸣日影,街巷更声就已足够。 她俯低半身,饶有兴致地打量。 滴漏铮铮,一颗一颗水珠肆意敲击着壶底,莫名使人感到心神清朗。 整个漏刻由播水壶,受水壶组成。播水壶居于高位,且挨近底部横出一截,不断有水从里面滴漏而出。 低位的受水壶,顶端中央斜向铸造铜尺,尺身表层一分为二,左部标注时辰,右部细分刻度。 古代以十二个时辰来划分昼夜,每个时辰又分为八刻,即上四刻和下四刻。换算后,一个时辰等同现代两个小时,一刻约为十五分钟。 就在铜尺前方还有一个半悬空圆环,插有长木箭,箭底打磨呈船形,可浮于水面。 随着壶体内部水位逐渐上升,木箭也缓慢移动,观看者平视箭头顶端对应的铜尺位置,便可读出时辰。 “那夜旧伤复发,老夫唯有匆忙回屋取药,怕耽误时辰顺势瞧了眼漏刻,四更二刻有余。”护院老汉捋了捋胡须,“可刚走出屋才听闻铜鼓声。” 沈眉恍然大悟,猫腻竟然藏在这里。 “也就是说,哪怕更夫沿途废些脚力,也不该耽搁这么久!” 何况依照桃庄规矩,午夜报时应先去往主院,即四更一到更夫便会从外宅穿垂花门,一路敲锣行至花园。 如若护院老汉所言非虚,那就有足足两刻误差。而有了这时间就完全可以作案。 “倘若更夫故意混淆时间点,那必然是帮凶无疑,企图掩盖真相。”沈眉右手托腮,左右踱步,“可对方既已是自己人,反正也是说谎,也不差多一个女鬼现身。” “那花园假山及石桌布置,岂不成了画蛇添足,平白留下现场痕迹。综合考虑,更夫被利用的可能性最大。” 护院老汉闭目塞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多亏你老留心,现如今有了人证……” 他适时打断女子话语,提醒道:“单靠你我片面之言,又怎能撼动对方多年情义。需知打蛇被蛇咬。” “何况,老夫亦无意卷入纷争。”护院老汉低眉摆弄枪筒,眼底流光。 “小到一所宅院,大至家国政权,朝代更迭群雄逐鹿。其实咱百姓,真不在乎谁坐上皇帝宝座,在乎的是四个字——天下太平。” 语毕径直留下一脸错愕的沈眉。 第86章 证据被毁 蓦然回过神,沈眉有些捉摸不透老汉心思,但以目前形势来看,她若与赵洵对上,胜算过于渺茫。 毕竟笃信外人言辞,而怀疑多年侍奉在侧者,绝非常理所为。 因此她必须找到确凿罪证,并一击命中,否则便会错失宝贵时机。言而无实,不仅有损公信力,恐怕还会暴露身份。 毕竟作为婢女,插手府内事务的确惹人非议。 反正明日后就是沈眉问斩之期,义庄尸首丢失案还未理清头绪,又牵扯进桃庄妾室暴毙。 既是扁担挑粪两头屎(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奋力一搏。 想到这,她连早食都未用,急匆匆赶到更夫院落。试图破解案发那晚的延时机制,好据此寻觅证据。 可巧管家也在场,言语间询问更夫女鬼模样身形,想来定是奉赵耀成之命调查。 权衡利弊后,沈眉为避嫌准备离开,可下意识转身后,目光却被一物牢牢吸引。 那是艘铜制龙舟形的盛器,龙头霸气张扬,嘴里衔着数枚垂珠,龙尾雄劲,似奔腾在云雾波涛中。 最为别致的当属龙背,兼具美感与实用性。 背部不仅造型修长,而且有内外之分。内层平坦可容纳进一整根香柱,外沿壁面绘有刻度,并特意做出山状连绵起伏。 管家欣然上前,见小丫头挪不开眼,他逐从旁侧锦盒内抽出一柱黄香,点燃放进“龙舟香漏”。 并取出原本悬挂于龙口的细线,线两端绑有铜珠,将其搁置在最靠前的凹槽。 不多时,香头暗火燃至此烧断线,左右两颗小珠同时跌进底面圆盆,发出珰珰声响。俨然具备定点报时功效。 这番操作惊得沈眉直呼精妙绝伦! 若论造物,古代丝毫不输现世。 “那一柱香便是一个时辰?”她细心打量柱身长度,暗自数出刻度。 “好眼力。”更夫解释道,“入夜时分,每柱香烧完后奴才放好新香,即刻巡府打更。” 一夜五更,故而需得花费五柱长香。 “前夜烧香可有异常?” 更夫挠了挠头皮,其实他并未有所注意,可现下管家也在旁,唯有壮着胆高声否认。 “那香灰何在?”她持续发问。 “你这丫头好生奇怪,一堆灰烬自是整盘倒进茅厕。你要,便自个去寻!” 沈眉被突来的话噎住,脸色微变,她哪想到对方径直犯浑,只能打着哈哈:“怪奴婢眼皮浅,嘴碎了些。” “不过……”她埋头似是低喃,“如此稀罕物放在后院,岂非大材小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时管家适合插言,“那会太老爷还未仙逝,老爷常熬夜苦读,见更夫所用白蜡火钟计时偏差,且极具隐患,便用房里这艘香船替换。” “老爷?”沈眉颇为惊讶,虽说赵耀成酷爱玩香,可此举仍显刻意。 为突现他体恤奴才,心系家宅安危,于长辈处争宠。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在无风室内燃香,若要控制午夜时长,问题必然出在香的材料上。 她轻手拿起方形锦盒,滑出内屉,见里面规整摆放数根香柱。刚管家为作演示,已抽出最外一柱黄香,因而盒里只余完好的四柱。 第87章 被蛇咬 沈眉此刻已想通所有谜团,纵然苦于无法获得证据,但赵耀成已派管家前来调查,想必很快便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护院老汉也曾提醒过,打蛇须防被蛇咬! 所以凶手为摆脱嫌疑,最好的法子就是尽快寻到替罪羊。 不幸的是,她便成了这待宰羔羊。 不过这正中其下怀,既是污蔑罪行,总得拿出像样的凭证。而她要做的便是一一辩驳,清者自清。 这样原本局势形成的死结,便迎刃而解。 从杨仵作借机陷害入狱时,沈眉深埋骨髓里的狠劲,再次奔腾翻涌。 与人为善得分时候,更得分人。 既然明知对方想要治你于死地,那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忠叔,老爷唤你和沈丫头去正厅议事。” 灰衣小厮风尘仆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 “哼!”沈眉轻笑,到底年轻按捺不住。 随即她慢悠悠转身,并未忽略背后管家兴味目光。 戏才刚开场,当面锣对面鼓才叫热闹。 那厢赵洵正立在堂前,语带冷意地揭发着阴谋。 见她姗姗来迟,一双毒辣眼神即刻瞪去。 施礼后,沈眉悄声退到旁侧,那份淡然自若,仿佛耳里充斥的控诉通通与之无关。 “老爷如若不信,便遣侍卫在她房里一搜便知。”赵洵眸间升腾怒气。 他年方七岁就被带回桃庄,只因身为梨园戏子的亲娘患病殒命,临死之际嘱咐他勿忘父仇。 如此大仇岂能相忘! 片刻,侍卫呈上黄皮包袱,里面赫然是一袭绣花红帔,以及点翠发冠。 “姓沈的妖女听闻多年前谣传,进而故弄玄虚,企图将下毒之事嫁祸于鬼神。这就是她乔装假扮的物证。” “我还寻到人证!如今早已在门外等候。” 得到示意后,随即一名东院婢女颤巍巍迈进厅室,径直跪地磕头。 支支吾吾半天,连个子丑寅卯都没讲明白。 急得赵洵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将那嘴搁自个身上。还是管家忠叔理清条理,一问一答,才顺利引导出证词。 简单归纳无外乎两点,一是案发那夜,她嫌弃屋内闷热,推窗时亲眼瞧见沈眉晚归。时辰约摸在四更。 二是吴婶曾给赵郭氏透露,说姓沈的丫头初到府邸,便拐弯抹角朝奴仆们打听苏如玉,苏如春的事儿。 而且言行举止得体,丝毫没有出身穷苦家庭的气息。故猜测她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目地。 接着又换更夫陈叔,他一见那花旦行头,就连连称是。 那晚在花园冲撞女鬼时,虽难掩恐惧,但也瞧得真切。那花纹那款式,分明就同眼前的衣饰一模一样。 这两日他还寻思,莫非戏台冷清缺少看客,逐将懂戏的大老爷和玉主子接走,讨个喝彩声。 眼见陈叔越说越离谱,管家赶紧寻个由头撵了出去,生怕惹恼老爷。 这又是物证又是人证,真乃你方唱罢我登场。 不过位于高座的赵耀成始终云淡风轻,悠闲地喝茶“看戏”,就连角落的沈眉原本从容的脸,也暗暗有丝笑意。 第88章 打蛇打七寸 啧啧,她倒是没料到这蛇咬是咬了,可惜不仅没毒,连那尖牙也不甚锋利。 如此证据,简直就是隔靴搔痒! 若非已确信赵洵就是案件主谋,沈眉决计无法将策划精巧的脱罪手段,同眼前杂乱的指控联系到一起。 就好似品尝地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身旁抡勺的却是手足无措,略显稚嫩的蹩脚师傅。 反差过于分明了些! 现下也顾不得考虑太多,既然出招,那她必然得顺势拆解,再适时反击。 沈眉蓦然抬头,眸中再无笑意。 “老爷,可否容奴婢辩解几句?”她挺直胸膛不卑不亢地开口。 见赵耀成眼皮微抬,面色沉静便知其默许。 这第一桩罪证——戏服翠冠,乃女鬼在花园现身时所穿戴。 绕着案桌走了半圈,就在众人耐性渐失时,沈眉遂不及防抓起冠帽,果断就往头顶扣去。 原本乖巧的小丫鬟转瞬换了模样,变身如花似玉美娇娘。可惜美是美矣,稍一挪动发冠便东倒西歪。 仔细打量发现,冠内竟留有三指宽的缝隙,故而显得摇摇欲坠。 沈眉打铁趁热,接着取出红帔肩袖贴近左臂,尺寸也相距甚远。 倘真将二者穿戴齐整,根本无需看正面,光看脚底黑影都能识得“小个穿大衣”。何谈再费力地比划舞姿。 其实先前包袱刚被打开,只凭粗略一眼,沈眉早已察觉出异样。 自个这具古代躯体尚处少女,头围偏窄之余,骨架也略微娇小。 单看身量推测,契合者要么是体型较为健硕,要么就是年纪颇长。总而言之,就她这副孱弱赢瘦的身板,着实难以支撑起帔衣。 “翠羽冠饰名贵非凡,一名发卖进府的婢女岂能持有?“赵洵夺过话头,肆意揣测道,“许是你偷盗所得,才没有合身一说。” 沈眉睨向他,破天荒地点头附和。 此番推论倒是合乎情理。 “这般值钱的行头,相配的必是成名的当家旦角。若被恶贼盗走,戏班定然选择报官追回。失主来历,一查便知。” 既是源自四处登台的名角,那些戏痴、戏疯子等眼力毒辣者,怕是顷刻便能识破。随后借由物件顺藤摸瓜,询问于何时何地遗落,通过细查相信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听闻要去衙门核实,赵洵神色骤变,面庞仿若凝结出寒霜。 他身子暗暗往右侧挪动,下意识望向某人。 此刻堂内悄无声息,虽是白日却难掩压抑。 “老爷,奴才斗胆进言。”管家打起圆场。 赵耀成拢眉颔首,吩咐其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老话讲,清水莫入案前砚。且无论这衣冠是否属贼赃,光在桃庄寻得这一条,便是百口莫辩。” “其次自古衙门朝南开,咱犯不着花费银两,专买气受。按奴才浅见,还是不报官为好。” 字字句句端是得体稳妥,顾全大局。 沈眉见状已知最终抉择,索性也不再纠缠,麻溜地取下翠冠,连同红帔装进平铺的包袱皮,拎起边角左右敷结。 接着她伶俐转身,目光森冷般盯住那名东院婢女,观其颜,审其形。 那婢女小脸刷的一下惨白。 第89章 金钗定罪 东院奴仆众多,沈眉本就进府时日尚短,除开与吴婶活络,其余人等并未多看一眼。 如今细瞧婢女模样,蛾眉螓首,桃腮粉唇,尤其是左眼底那颗泪痣,平添娇媚。论姿色丝毫不输流芳斋正主。 要是放在寻常庄稼户,单凭这身好皮囊,只怕求亲的媒婆早已踏破门槛。 沈眉不仅感慨,桃庄贵为富贾甄选家仆属实挑剔,毕竟姣好的容貌见之则心喜。 可如若没认错,她应该就是秋月曾提及的杨柳。 据说赵郭氏因丢失金钗勃然大怒,当晚锁紧内院各门挨个搜查。待例行至小春屋舍,就是这杨柳一马当先寻得赃物。 未免落人口舌,管家逐将苏如春暂且关押到柴房。 想到此,沈眉突然萌生猜测。 看面前的女子低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双耳微向后仰,明显心虚难安。 “奴婢昨儿守夜,小春托梦来喊冤……” 还未等说完,那杨柳径直腿软,依托身旁的桌椅勉力支撑。 还是赵洵反应迅速,他直接朝老爷进言,“苏如春畏罪自缢,官府尸检已定,何来冤枉?” “妖女,神鬼纯属子虚乌有。”他转身义正言辞道,随即故作深沉,“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以免招来牢狱之灾。” 这段颇为老练的词,他还是跟着忠叔所学,专用作恐吓地痞无赖们。 听完赵洵半是劝告,半是威胁的话,沈眉仰天大笑。 “奴婢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牢狱之灾!” 没准一刀下去,摆脱禁锢灵魂的肉体,她还能重返逍遥现世。 沈眉步步紧逼,恍若冥府夜叉附身,直言是杨柳害死了小春。吓得小丫头哆哆嗦嗦,口里发不出声来。 场面顿时又陷僵局,管家只得再当“和事佬”。 好在他宽慰好后也不拖沓,抬嘴便问:“杨柳,沈丫头质疑你谋害小春性命,是也不是?” 未等其开口,赵洵立马接下话:“绝无此事,柳姐姐素来温柔良善,怎会害人!” “扑哧!”沈眉径直发笑,“奴婢竟不知,这杨柳何时成了哑巴,要这洵哥儿传话。” 此言一出,就连赵耀成也隐忍笑意,看稀罕似的盯住杨柳,弄得她无地自容。 “行了,行了!”管家止住沈眉逗乐,再好言相问。 “奴婢……不曾谋害她人。” 简单一句话,她将自个撇得干干净净,再配以楚楚可怜的姿态,任谁看都像是无辜受屈。 沈眉翻了白眼,快步上前质疑道:“金钗可是你亲手找到?” 那杨柳不敢直视她,只得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这又点头又摇头,连管家也呆愣住。 急得后排的赵洵火烧火燎,正欲前往帮衬,老爷抬眼一瞪,惊得他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忠叔,还是换奴婢来!” 管家正发愁啦,这不,刚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 沈眉满脸阴郁,浑身散发着戾气,让杨柳不住后退。 “我且问你,当日搜索房屋,你在何处找到金钗?” “在……”她贝齿咬紧红唇,轻声嘟囔道:“在靠近窗台的灯罩内。” “那隔间只有小春单独居住,不是她还会有谁?” 原来藏在那!沈眉了然于心。 桃庄奴仆向来等级森严,若无特殊情况,外宅干活的婢女连东院,流芳斋的大门都进不去。 所以如果有人存心嫁祸,必然是可以随意出入内宅,将金钗于两处移动。 第90章 无辜受屈 她在流芳斋当差时,还特意溜进小春寝室打探。 那隔间就位于卧房旁,门前用一布帘遮挡,内里不过几平。且除开仅供休憩平榻外,摆放的多是团扇,瓷枕,凉卷席等物,皆为方便入夜照拂主子。 杨柳口中所言藏匿金钗的灯盏,沈眉也亲眼见过。 整个灯罩呈椭圆座式结构,以金属丝条为经架,红纸做笼,内置燃烛插筒,烛泪流尽自灭。 顶部有弯月提把,尾端则悬吊黄蕊流苏,若是主子半夜呼喊,即可随身携带用以行路照明。 沈眉觉得蹊跷的是:若是女儿家藏匿物件,按照常理行事,一般先翻找衣箱妆匮,再掀翻被褥柜屉。 决计不会直愣愣就往主家日常器皿所去,毕竟明面搜查的只是家宅奴婢,但凡事皆有例外。 倘依吴婶泼辣脾性,自然没把苏氏姐妹放在眼里,借机撒气也不无可能。 眼瞧着面前佳人边低泣,边偷摸打量赵洵脸色。 沈眉心生计谋,横竖都是空口无凭,索性智取诈降。 “老爷,忠叔。”赵洵躬身作揖道,“今儿审讯的乃玉主子被害一事,可这妖女偏东拉西扯,竟将已故者牵扯其中,分明就想混淆视听,以期脱罪。” 他言之凿凿,俊秀容貌因着凌冽神色透出几分凶狠。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沈眉迅如闪电,见杨柳有意躲闪,径直抓住她的右手,向上一翻,露出拇指粗金镯。 “玉主子提过,小春在东院备受折磨,连厅室都不许进入,怎能偷取金钗?她满手厚茧裂口,再反观你!” 众人视线顺势往杨柳腕间瞧去,顿时心内生疑。 虽说大丫鬟只用服侍主子衣食住行,轻松体面,可也没得养成小姐做派。 杨柳激烈的想要挣脱被桎梏的右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奴婢只是听话寻出赃物而已。”她眼带泪花,“都是爹娘生养,我本不愿与小春为难,奈何,奈何……” “奈何什么,说下去!”管家急忙追问。 “奈何她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不是奴婢也会是她人。”杨柳噗通一声跪地,哀嚎不绝。 “老爷,我并没有诬陷小春,呜呜……” 沈眉压下心头的悲寂,冷冷的问:“若不是你设计陷害,那还能是谁?” “是…是…吴婶,对吴婶。” 杨柳起先还犹豫不决,后又异常坚定的指认,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若是怀疑,你们大可……大可前去对质。” 不得不说,这次她学聪明了。咬死桃庄好脸面,岂会为这等后宅小事烦劳姚府,于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但沈眉相当清楚,此番逻辑明显存在漏洞。 吴婶陪嫁了,可赵郭氏仍是主母,所以绝不能说是奉她的命。 若说吴婶,一是无法追查,二也暗示背后还是受当家主母唆摆。毕竟一个老奴要去陷害身为半个主子的妾室,谁为其撑腰。 就算赵郭氏恨苏如玉入骨,连带磋磨小春。但那时正值玉主子小产失宠,而她也早已回到流芳斋,如果真要暗中除去,为何不趁早行事。 最为关键的是,东院完全可以将矛头直指正主,金钗既然能放入隔间,想必换到其他地方也不难。 这事摆明了是冲着苏如春来的。 反观小春属实无辜,从头到尾都是替人受过,只因一张相同的脸。 如此分析才合乎情理,陷害者必对其心怀怨怼,故而巧施手段。至于目地是想赶她出桃庄,还是要她命,目前暂无定论。 第91章 诱出真相 见挖出过往龌龊旧事,赵耀成面上不太好看。 管家掂量再三索性装傻充愣,也不开口,规矩地垂手而立。 “内宅女眷颇多,有些争斗也属常情。即便有诬陷受屈,她偏钻牛角枉送性命,与主家何干!”赵洵满脸不屑,语气甚为冷酷。 自古成王败寇,既然斗输了那便韬光养晦,待下次赢回去。像苏如春这般软弱性子,活该遭人欺辱。 他未被接入府时,也不过六、七岁年纪,每每在戏班打杂,一人要身兼数职。 开幕前要穿梭催促,跑腿传话。戏中则随场候在前台出入口“打帘”,即撩放门帘,让角儿们顺利亮相或退幕。下场后要准备洗脸卸妆热毛巾,跟着捡场收拾地皮。 即便如此所得也仅仅几个硬馒头,还时常让班主与众乐师变着法儿耍弄。 纵然困苦难耐,年幼的赵洵还得争揽活儿,丝毫不敢敷衍。 直到偶遇观戏的忠叔,将他招进桃庄为奴,得闲捎带教其识字读书,再加之聪颖努力,才有了今时今日。 故而赵洵打心眼瞧不上自缢的小春。 此番言论一出,沈眉瞳孔微缩,眉宇间闪过寒光。 须知草木皆有情,她平生最嫌恶凉薄者,尤其是以己度人。暂不论小春确是被害惨死,就算真选了不归路,也理应体谅。 在别人眼中的秋毫碎沫,岂知不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春丫头的事暂且搁置。”迄今为止从未发话的赵耀成,坐直脊背骤然出声,“先谈流芳斋疑案!” “是,老爷。”赵洵连忙应下即刻转换目标,径直反问沈眉那晚可有外出?做了何事? 虽失了杨柳这一人证,可他仍胸有成竹。 若对方避而不答,或借故搪塞,赵洵便揭露其夜闯流芳斋,鬼鬼祟祟在废墟地翻找。 至于时辰,完全可以胡乱编造,尽量靠近凶案时段。 “奴婢,的确有夜出。”沈眉利落承认,神色坦然恍若在说寻常琐事。 短暂错愕后,赵洵面露喜色。 “这可是你亲口所言,三更半夜游荡宅院,难道还要当差不成,定是居心叵测。” 这下连管家忠叔也瞪大眼,舌头卷圈刚欲吐字,却呛在嘴里。 唯有赵耀成不动如钟,双眸渐起黑墨,如同深渊般吸附周围光亮。 “啧啧,洵哥儿如此聪慧,不若猜猜奴婢去了哪里,做过何事?倘推测毫无破绽,奴婢认了便是。”沈眉故作心虚,摇头摊手无奈道。 话语也没了之前的锋锐,宛如战场溃兵,失去将领便全无斗志。 真真天助我也!赵洵喜上眉梢,逐将经过和盘托出。 “根据奴才拙见,妖女定是入府前就早已备妥毒粉,当晚本就宿在内宅,只需静等午夜时分,潜伏进偏院下毒。” “且慢!”沈眉插话反驳道,“照你所言,奴婢既已下毒,为何第二日卯时她还能和你相谈。” “那是你为制造假象,洗脱嫌疑。前晚故意没用猛药,只是诱使玉主子发病,却并不即刻致命。” 第92章 案件详情 “接着隔日早便打着东院旗号,借送锦缎的由头进入房内,再寻机加重剂量。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让玉主子毒发身亡。” “笑话!”沈眉随即厉声斥责,“依照你所说时间点,奴婢要如何接触到玉主子的吃食,进而准确下毒谋害。” “而且还需确保万无一失,这毒定被其服用,还不易察觉。” 须知苏如玉向来谨慎,用膳前定要用银钗逐一检验,就连赵郭氏也是由吴婶代为试菜,想要下毒谈何容易。 再者她一没验尸,二没勘察案发现场,只是凭借直觉感到这病患有异,故旁敲侧击探知恐因毒物诱发重症致死。 看赵耀成闻听苏如玉中毒一事,神色并未惊讶,由此可见他从大夫嘴里,理该知晓全部实情。 故布疑阵将所有奴仆叫去偏房,怕是想借由他人之口,让凶手自行现身辨认死讯真假。又或是让其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 沈眉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有限,故而随意编造一番,其实她也不知中毒途径。 “妖女,你别惺惺作态!”赵洵板着脸,佯装正颜厉色。 他快步行至厅侧紫檀长条桌,站立在铜鼎香炉旁。 那鼎的三足形似羊蹄,左右兽面双耳,四方绘制饕餮纹饰。顶盖中央是座宝塔,盖边有两处圆窗形式镂空,用以飘逸出香气。 此时这炉内正燃着一柱熏香,诡异的是,同是出自一体却飘出两股色泽迥异烟雾,而且细闻连香味也些许不同。 左窗溢出的烟呈青白色,闻起来颇淡,有点像花草类自然芳香。右窗的烟色整体偏黄,嗅到鼻间气味浓烈,属性质地应是沉木。 “桃庄诸位主家皆喜焚香,尤其老爷与玉主子。而偏房刚巧有一博山炉,形似海中仙山,晨昏打篆熏燃。” 他特意挥臂指向两窗洞,徐徐道:“若是有如眼前鼎炉用合香为材,除开原本香气,将毒隐藏在其间,既不会被察觉又能杀人于无形。” “奴才也是念及玉主子入殓,想着寻些心爱器物相随,阴差阳错发现炉里乾坤。”赵洵说此话时语带悲意,俨然重情重义之人。 不多时,侍卫听令取来炉内纂灰。 高位的赵耀成来了兴致,伸手取长柄香探拨弄起灰堆,但他也只辨识出元参,松仁,香附子等味,其余实在难以确认。 术业有专攻!若是毒物,如今倒有现成医者可用。 那厢又被邀来的大夫满脸怅然,径直叹完气后,磨磨唧唧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药箱上的铁锁。 沈眉好奇难耐,也跟过去打量。 整个箱子分上下两层,头层均是针包,砭石等器械。内里则分门别类摆放有一堆瓶罐,都用褐色木塞填堵,瓶身贴有方形小片,红纸黑字标注名称。 她探头间,居然瞥到一瓶深蓝瓷瓶,写有砒霜二字。 好在沈眉也算半个同行,知晓砒霜本属中药,具有蚀疮去腐,杀虫劫痰等功效。若是换做懵懂小儿,怕是以为对方包藏祸心。 不过此等大毒之物,若落于恶人手里必后患无穷。故大夫特意锁住,实乃用心良苦。 第93章 调戏洵哥 大夫从箱里取出铁镊,虚眯着眼在灰堆里排筛。良久,他找到颗并未完全燃尽的黑褐籽粒。 拿近眼翻转细瞧,又凑近鼻间轻嗅,终于开了金口。 “此物名曼陀罗,性温味辛,可平喘缓咳,麻醉止痛。花香能致幻,倘吸服过量会在昏迷中致死。” 见毒物已辨,赵洵着急打听,“若置于篆印焚烧,多久可以显现毒效?” “平日只需半个时辰即会发作,混合入香症状出现速度定会慢得多,约摸几个时辰。” 身为医者自是比常人谨慎,故而大夫再三解释。毒效并没有定时装置,不能随心所欲启动,而且因人而异。 毒发时间虽然无法精确,但取均值仍可推测。 “凶手可以在前晚掺和较小剂量,造成患者疲倦昏沉,进而引发心悸,甚至出现强烈幻觉和梦魇。” “到最后加大投量,导致其深陷昏迷状态,随后悄然死亡。”话音由高到低渐次下沉。 众人听毕各怀心思,一时静默无语。 大夫也不点破,抱拳施礼后挎着宝贝药箱,屁颠屁颠返回厢房。 孔圣有云:“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这条小命还想多折腾几年。 “方才大夫所言坐实奴才此前推断,妖女曾伺候过玉主子,进屋添香时完全有机会下毒,而且她也有充分时间。” “她早摸清陈叔打更途径,于是在花园提前布置。穿戴戏衣伪装恐吓,企图将他杀嫁祸给鬼怪作恶。” 赵洵再次发难,誓要打得对手无招架之力。 可惜,他这次碰上的绝非寻常后院女婢。看惯凶案现场,一把剖刀验尸寻踪的现代法医,岂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依你推论,倒是有人比我更契合。”沈眉眨眼邪笑,“若洵哥儿行事,更是轻车熟路啊!” 啧啧,青葱少年身形纤瘦,腰肢也柔软。想必着花袍甩水袖,风扶弱柳,起舞间定顾盼生姿。 “你你…妖女…” 虽眼前人并未开口,可赵洵竟瞬间猜到她所思所想,突地俊面泛出红晕。 沈眉一本正经胡说道:“若论作案时辰,前晚你我皆在内院,卯时又唇枪舌战,时间正好对上。若论女鬼扮相,洵哥儿娇俏十足,奴婢自愧不如。” 说完拿眼朝他脖颈胸足来回溜达,连声称赞。 听到这番调侃趣言,旁观的管家径直扶额。 明明是在捉拿真凶,画风怎地突变。刚两人不还互掐,如今咋像大官人调戏小娘子。 关键洵哥咋还落败了,被个新入府丫头片子戏虐。 “妖女…你为脱罪颠三倒四,妄图陷害良善。” 赵洵两眼喷火,额角青筋迸现,握紧的拳头咯咯响。无奈感觉出拳如同打在棉花里,不仅被卸掉力道,而且也未留坑印。 “奴婢此前说过,倘洵哥儿分析得毫无破绽,自然服法认罪。可他确也具备行凶条件,桃庄素来对下人一视同仁,还请老爷细查。” 收敛痞态,沈眉躬身向赵耀成请示。 “听闻七年前,花园已有女鬼闹宅,还连累彼时的大老爷发狂。所谓兄弟情深,那不妨大伙同去揭秘真相。” 第94章 狐假虎威 既然离解开谜团只差临门一脚,赵耀成自是没有理由推辞。若其真有所迟疑,又或故意横加阻拦,反而掉进沈眉精心谋划的陷阱。 七年前大老爷那桩悬案,作为次子的他到底以何种身份参与?旁观者,帮凶,还是…… 毕竟若此事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谋害,那背后凶手定有充足动机。 自古犯罪缘由不外乎几大类,情杀,复仇,求名逐利。 明眼人皆知,当年若非嫡长子突然疯癫,幼弟尚是稚童,外室庶出的赵耀成又怎能继承桃庄,顺利掌握大局。 故而他是既得利益者,毋庸置疑。 在场都是深谙内中情形者,稍有破绽便是引火自焚。 因此管家上前欲出言劝诫,被却老爷摆摆手,轻描淡写地打发。 就连身旁的赵洵也惊觉有异,浓眉皱成八字。 不过府里一个小婢女,地位低微,为何她屡次三番打探隐秘,追查案件真相。 原本苏如玉就体弱多病,常年靠药物续命,此次病殁顺理成章。即便老爷心中存疑,苦于没有实证,过不了些许日子便会淡忘。 何须抽丝剥茧,层层细致推敲,逼得他为自保丢车弃卒,暗示香篆内的曼陀罗毒粉。又伪造物证,将祸水东引至搅局之人。 可最让其捉摸不透的是赵耀成。 这么多年小心伺候,他虽不及忠叔擅于揣测,但猜个五六分并不难。瞧着老爷隐约有几分忌惮,姓沈的丫头恐怕来历不简单。 品出味儿的赵洵,此刻脊背频冒冷汗。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撑下去。 刚走出厅室,迎面屋檐斜落明黄光晕,正值午时日头盛。 因着立夏将至,前儿的冷气已是强弓弩末,众人身子都带着暖意。 见赵耀成径直配合,沈眉隐约察觉身份暴露。她不过是个义庄看守,只怕对方错将宋大哥所依仗的背景,安置于她头上。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料想这神秘靠山定是泼天势力,才能让贵为皇商的赵姓有所顾及。 啧啧,整一出狐假虎威! 她乐得借势行事,有如鸡蛋碰石头等义举,还是少做为妙。 尊者列于前,落在队伍后排的沈眉趁机紧挨杨柳,凑近耳边放狠话。让她速去小姐房内,替其寻来些物件,若办妥定设法替她求情。 倘仍执迷不悟,她就算咬不死洵哥儿,也要拉杨柳陪葬。 低沉阴郁的喃语,似阎王殿鬼差拘魂夺魄。 好在东院除开吴婶尽忠,其余都是些没定性的“墙头草”。听完嘱咐,杨柳提起裙摆急慌慌前奔。 待几人漫步花园,纷纷止步在云墙处。 “烦劳陈叔再详细描述一番,当晚所见所闻。”沈眉请来更夫。 絮叨完后,她施施然站于墙面,佯装不解地问:“洵哥儿,陈叔毕竟上了年纪,你且说说那女鬼是黑影还是彩影?” “自然是……彩影。” 若是寻常人形投像,又有何惧?正是因夜半时分,猛然钻出个艳丽女鬼,既能看清衣饰,又翩然起舞,才可怖至极! 第95章 缓兵之计 沈眉顺着他的话往下道:“也就是说,奴婢事先穿戴好戏服,掐准更夫经过此地时,扮鬼恐吓。” “按理自当如此。”顿了顿,赵洵眸间寒光乍现,“你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我竟会在场。” 言毕他双手并指合拢,朝右斜向作揖,口称道师爷显灵,怜惜玉主子含冤,故特此安排。 顺手从低枝处扯下片绿叶,沈眉低头拿在掌心把玩。对其推脱给神佛一事嗤之以鼻。 想到赵芊芊临别对她说的那番话,不由得感慨万分。 哪有所谓的巧合,前尘后事皆为因果。 七年前种的“因”,如今便是那“果”,直叹天道好轮回。 “既然洵哥只一眼,便能瞧出香篆暗藏玄机,真乃天赋异禀。那不妨再给众人演示,奴婢要如何投影到云墙之上。” 她缓缓开口,眉宇间透着笑意,恍若只是陌上赏花人,并未置身其中。 “这……”赵洵陷入困境,如今他是骑虎难下。难道要亲自将所设诡计吐露? 犹豫片刻后,他索性装糊涂,嚷嚷道:“你这妖女定然会使法术变化,奴才怎会知晓内情!” 似乎早已猜到结果,沈眉并未在意。她抬头直视赵洵双眼步步逼近,悠然地停在他跟前。 “洵哥儿,当真不知?” “奴才不……” “知”字还留在嘴边,对面女子猛然从发髻抽出簪子,尖锐针端凌空刺来。 衣袖带出一道疾风,那针尖泛出银光。 吓得赵洵径直闭眼,两臂下意识夹紧,少顷才敢睁开。 连管家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血溅三尺,凭白又添祸患。 而肇事者浑然不觉有异,自顾自地将叶片覆于眼皮,细瞧中央米粒般小孔。 叶脉纵横交错沿着表皮伸展,形成清晰的网状结构,一丝光点从孔洞穿透。 “妖女,你从出门就故意磨蹭,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回过神的赵洵此刻凶相毕露,接连失了脸面,让他尚存的理智崩塌怠尽。 “别以为仗着有靠山,就妄图颠倒黑白。须知法不容情,老爷公正严明,定会为玉主子讨回公道。” 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此义正言辞的控诉,让沈眉听进耳里都“肃然起敬”。若换作不知情的丫鬟婆子,指定要先入为主,认为赵洵刚正不阿,德才兼备。 啧啧,身为无辜被陷害的苦主,她还没发话喊冤,那厢竟来招先发制人。 不过他倒聪颖,看破自个借故拖延。 对付类似赵洵此等小角色,沈眉压根没放到眼里,从始至终她的心思只用在一人身上,那便是赵耀成。 老爷尚未流露出丝毫不耐,任旁者再跳脚挽袖,丑态百出,她也稳如泰山,激不起半分波澜。 凌碎脚步声适时响起,婢女杨柳打东院匆匆赶来,怀里抱着一个雕花木匣。 沈眉见状这才摘下叶儿,镇定接过递来的匣盒,轻掀开盖边。 刚露出一缕缝隙,瞧着内里朦朦胧胧,便被“啪嗒”合拢。 再次抬首瞬间,原本随性恣意的女子赫然换了面容,浑身散发夺目光彩。 第96章 作案手法 “既然洵哥儿早已认定凶手。”沈眉冲众人莞尔一笑道,“那便由奴婢揭露此案手法。” 但此时并非午夜,又没有暗室可用,想要解释清晰唯有就地取材,做个简单演示。 她貌似随意地伸手,将绿叶刻意对准午时娇阳,强光通过叶间孔隙投至于地,形成淡淡圆形斑影。 很多诡异事件看似神秘,实则不过是寻常道理,再加之障眼法,以讹传讹罢了。 “若将地面假想成云墙,日光换做烛火,那它与实景间所缺,也仅仅是这片带孔的薄叶。” 沈眉多瞧了一眼老爷神色,才欣然转身迈步。 她径直来到假山处,将藤蔓拨开露出孔洞,取下塞堵住的枯木枝。 那洞正对隔之不远的墙壁,若非提前知晓位置,绝难被发觉。 “叶片”既已找到,沈眉也不啰嗦,沿直线行走将众人引到大理石桌。 放下匣盒的她,索性一屁股坐到石凳歇息。 三点呈一线的理儿,还难不倒这群古人。 身后的赵洵脸庞铁青,紧紧抿住嘴,胸脯剧烈起伏着,仿佛蛰伏欲扑的野兽。 其余奴仆则面面相觑,未敢上前打量。 唯有赵耀成拂落长袍,凑近端详。见那石洞内外风蚀虫侵,已遍布痕迹,绝非近日所凿。 而园里这方桌椅,据悉桃庄建立之初便有。种种迹象皆表明,这花园闹鬼布置绝不是凶手针对苏如玉所为。 联想到长兄境遇,他眸眼如墨染。 片刻后,才恢复淡然重新望向姓沈的婢女。 因这番推论中隐藏一个致命谬论。按照更夫所描述的场景,粗想并无破绽,但仔细推敲,断断做不到重现鬼影。 沈眉将各式反应尽收眼底。 的确,仅倚靠现有的操作,根本无法进行还原。 这就是刚开始她发现时,心里生起的疑惑,恰巧遇秋月守灵惊呼,于是随后也没去琢磨。 直到赵芊芊为防娘亲日后受苦,将拿捏赵洵的秘密告之,沈眉才想通所有关键。 “《墨经》里着:影,光之人,照若射。足蔽下光,故成影于上。首蔽上光,故成影于下。” 多亏她读书那会,理科老师惯喜引经据典,这段两千年前墨子经典阐述,得以诵背于心。 若是干瘪地讲解定律概念,莫说古人听起头疼,换个学渣也够呛。 “所以倘若是奴婢身穿戏服,在此搔首弄姿,那白墙上倒也是彩影,只是首足互置,更添诡异!” 结合更夫所言,便知存在纰漏。 管家闻言迟疑一会,颇有些护犊子般辩解,“洵哥儿年幼,平日还要跟着老奴当差,学识尚有不足也可体谅。” “如今并未确认凶手,你大可放心揣测。” 妥妥老狐狸!沈眉没有应声,腹里却可劲埋汰起来。 这明摆着偷换概念,挖坑给她跳。 先是赵洵明里暗里咬定她是凶手,还备齐人证物证,往死里逼迫。如今他想要藏私,刻意回避作案手段,又称其“年少无知”。 最后还玩了招三十六计的“以逸待劳”,让自个讲述清楚案件经过。 试想若非真正凶手,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不是越描越黑。 姜不愧是老的辣!四两拨千金,径直把沈眉将住。 第97章 亲自示范 她暗吁口气,忍字头上一把刀,且等这案情明晰后,老爷自有定夺。 毕竟邪不能胜正,光耍嘴皮就能“张冠李戴”? 退一万步说,就算赵耀成存心偏袒,硬碰硬沈眉也决计不怂。如同儿时对付那些常欺负她的恶童,打不赢也要咬块肉下来。 再者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未到最后时刻难断胜负。 “那奴婢岂敢拂了管家的面儿,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回得云淡风轻,落进旁人耳里又别有深意。 “如何做到?”赵耀成似乎看穿眼前女子心思,径直索要答案。 沈眉长叹完,从匣盒内取出一支红烛,点燃后滴烛泪定于石桌面,布置好最基础的成像装备。 她解释起来,“若要投影为正,活人必然无法倒立行事。所以奴婢之前联想到草船借箭,用足以乱真的假人代替。” “思路没有错,但要完美解决逐渐消失这道难题,着实伤脑筋。直到小姐出阁之日,提到洵哥儿在她幼时曾用一物逗乐,谜题才迎刃而解。” 众人面带疑惑,不约而同地盯向她手里小匣。 沈眉没空吊胃口卖关子,轻轻移至右侧,大方掀开厚实木盖。 盒里花花绿绿,躺着数十个薄而透亮的皮子,胶色鲜美吃进皮肉,加之点染的浓淡变化,使得敷彩异常绚烂。 “原是灯影戏。” 飘来的男声带着释然,又隐约透出丝悲凉。 赵耀成慢腾腾背过身儿,徒留一袭长衫伫立。 候在角落的更夫仍犯迷糊,窜进内圈咋呼起来。他使劲揉揉眼,根本不信吓破胆的女鬼竟是匣中小人。 沈眉微诧转瞬即逝,难道他真…… 过往恩怨谁能道得清,说得明,故而她回神专注当下事宜。 “倘若不解,奴婢亲身示范便是。” 说完她放轻手脚翻找,取出一张扮相俏丽的女旦。 料想当夜所用皮影,定然衣饰与此前翠冠红帔有几分神似,才惹得更夫乍见惊呼。 这完整的皮影人物形态,从头至脚需十一个部件,各关节留有“骨眼”,用细牛皮搓成的线缀合。 倘要重现花园鬼影,第一步便是将皮子双手处装置的竹棍,即“签子”去掉,余胸前部一根独签,用铁丝串连。 “尤为关键是,皮影上下半身卡口径直倒插,形成头脸悬于底部。”沈眉利索地操作。 “最后把签子横放,铁丝倚靠在蜡烛前,算准时间利用随身携带的火折,点燃后从旁路绕到正前。” 众人望向石桌上,红烛黄焰甚是好看。 一阵微风袭来,皮影原本失去束缚的臂肘玉手,随之飘扬起伏,宛如倾城美人仙殿献舞。 可惜不多时,铁丝因灼烧温度升高,从位于高位的足履缩退,逐渐过渡燃卷至花旦肩膀,头颅。若单从云墙看去,恍惚凭空消失。 蜡烛用量估计也经过推算,同时随之熄灭。 事后只需途径桌面时,悄然收走残存铁丝竹棍,藏于衣袖等处便可销毁证据。 如此这般,赵洵便能巧遇更夫,与其共同看见鬼影浮现。既做了索命谣传见证者,更是组合时间诡计,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第98章 长短香 沈眉丝毫没给赵洵辩解的机会,继续往后梳理案情。 “再说说这时间点,更夫夜行至花园打的是四更,各处看守护院皆可作证,当时并未有其他外宅奴仆进出。” 她拿手指比划开来,“也就是说,能顺利避开桃庄守卫暗哨,潜入内院偏房下毒。并且可以接触到玉主子香炉之人,唯有奴婢与洵哥儿。”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干脆撕破脸,谁也别指望轻松抽身。 听闻此言,更夫即刻应声点头,若他私自更改路线乱闯屋所,定会被察觉端倪。 阴谋揭露的赵洵脸色灰白,强装镇定道:“奴才见陈叔受到惊吓,不仅好意送其回屋,更是逗留到天明,如何前去下毒。” “那是你诡计多端,早料到会引起怀疑。因夜深众人多在安睡,于是想到混淆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亏得她仔细走访打探,才知晓时间线人为更改过。 沈眉淡笑,任由疾风吹拂面颊,方徐徐开口。 “洵哥儿得老爷器重,府里行动自如,偷换香材不过小事一桩。况且无需全部作假,只用动二更天与三更天。” 道理讲出来属实简单。 让那二更天的香燃快些,待一燃尽,更夫便换上今夜第三柱香,然后照常巡府敲锣,喊嚷夜半三更。 而三更天的香则燃慢点,拖够作案时间,等凶手成功下毒赶回花园,便可于打四更天的陈叔相遇。 为了不让旁者起疑,自然没法在香体实际长短,粗细上做文章。应该是内部添加助燃剂,或者阻碍燃烧的粉末。 既然赵耀成香艺出类拔萃,作为亲信的赵洵造诣又岂会差,想来制作此等长短香并非难事。 再者垂花门护院看守一夜,对时间的把握全靠更声。既然赵洵前脚进园散步,后脚便同更夫遇鬼,自然而然容易错认为,两人进园相距时间不远。 杨柳等听罢分析,好似也解释颇为合理。 “更室所用乃龙舟香漏,计时向来精准,一柱香即为两个时辰,恰好一更。奴才又怎能未卜先知换香时,选用哪柱?” 赵洵抓住关键点反驳,做着垂死挣扎。 既然外表并未有长短区分,万一提前用了短香,凶手精心布局如何实施。 若是最后抽到长香,收鼓时分日出,鸡鸣天亮,后厨奴仆得忙着做早膳,定会误了时辰。 这顺序必不能乱,一乱便要出岔子。 可就算凶手提前做好标记,除非选香人早已知晓计划,刻意在合适时间段挑选好香,否则也会前功尽弃。 “的确,奴婢也为此犯过难,直到去了趟更室。”沈眉冲陈叔眨眨眼,俨然成竹在胸。 “老爷,管家!”更夫吓得赶紧跪地求饶,三指朝天嚎啕道,“奴才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串通他人谋害玉主,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稀里糊涂成了“帮凶”,搁谁谁心里舒坦啊! 他平日是嘴碎了点,仗着家里藏有几本民间禁书,遇到些异事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他就算有贼也心没贼胆。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砍脑袋的小杂碎,非要拉老奴跳棺材。老爷啊老爷!”陈叔扯着嗓门嚎。 第99章 合理推测 见过女人撒泼打滚,没瞧过老头儿耍赖,看这两嗓子嚎得可忒劲。 此前查案被其噎住,沈眉私心想报仇,故耍起花招,便有了这一出好戏。 赵洵并不吭声,萎缩身子躲在管家衣袍后。 反正事过境迁,连燃尽的灰堆都进了茅坑。种种推测根本无法查验真伪,他索性装傻充愣,一问摇头三不知。 那厢沈眉玩心又起,对着捶地急呼的更夫道:“陈叔,怎么连你也跟着装糊涂。” “老奴,老奴和你这小丫头拼了!”说完起身作势要打,亏得被旁边的杨柳拦下。 “奴婢的意思并非指你是帮凶。”她叹了口气,“充其量不过被利用而已。” 此刻沈眉收回笑意,恢复以往端颜肃目。 “之前奴婢特意前往更室,想要查验香灰探明实情,只可惜未能如愿。好在也不算空手而归,倒想通了选香一事的秘密。” “初到房内环顾,奴婢便觉各器具摆放过于规整。” 据护院老汉所言,此间常年由陈叔一人独霸,旁的小厮若是敢私底乱翻,他便不分青红皂白黑脸怒斥。 依仗资历得此闲差后,整日捧几本破旧的志怪奇书考究。县里若出啥奇闻异事,他就好比说书先生开场,众仆图乐子也刻意奉承。 可偏偏这执拗头,还喜附庸风雅,自从老爷拿来“宝船”,陈叔行事愈发讲究。 她原本只当谈笑,待真见识过后才惊觉,空穴来风自有根据。 单论案几上的炉瓶三事,龙舟香漏居中,左右为一盒一瓶。香盒贮香,香瓶盛羽扫等,皆洁净规整。 “若与陈叔相熟者,恐怕早摸透他的行事风格。锦盒内的黄香排列有序,若无特殊必是从外依次拿取。” 沈眉考虑周到,见这番话不能服众,大胆提出猜想。 “若凶手疑心出错,也可略使手段。在制作几柱香时,让香身有所粘粘,需得外力掰分。如此单取中柱甚为麻烦。” “还可将所有香柱尺寸微调,因失去参照难以察觉,让其卡紧盒屉不易全盘抽取。自然就能达成效果。” 短时内她只能想到这两种法子。 事实结果摆在眼前,赵洵策划此案绝非一两日,所思所虑必比自个详尽。 前后串联起来,桃庄谋害妾室一案便有决断。 赵耀成惯是个老谋深算的主,道理点到即可。 时值午后,碧空飘来连绵软云,如同翻滚的银浪,匆匆遮挡住阳光。 连带着树荫下也覆盖灰影,暖意尽散。 “可有真凭实据?” 良久,掌管实权的赵耀成传来问话,却并未转过身。 沈眉见状心里咯噔,无奈摇头道,“俱是推测,暂没寻到有力罪证。” 一盘“棋局”复又僵持。 倒是管家城府深,避开合理推测,趁机追问沈眉那晚究竟去做了何事? 既然她已亲口承认,半夜三更莫非另有所图,必是心虚才顾左而言他,屡次岔开避而不答。 “奴婢是去……”沈眉满面踌躇,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回复。 第100章 太极大法 榆树倒流香秘藏朱砂,利用汞气谋害一事,绝非朝夕可成。 若赵耀成此时并未查明幕后之人,她当众轻易吐露暗访流芳斋并搜出毒物,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隔墙有耳,保不齐就会打草惊蛇。 可瞧管家那极力袒护模样,倘随口胡诌个理由,被戳破后原本占优的局势,便面临败北危险。 沈眉心里憋屈,自从进入桃庄查案后,当真时刻生存在夹缝中。 念及此,她又暗暗将姓宋的咒怨几句。 正主儿躲得远远地,派她这衙门“临时工”干活,出了错还得背锅。撂摊子不干,便请回牢房等候问斩。 啧啧,这笔买卖怎这么划算! “总不会和洵哥同样失眠,也想漫步怡情?”管家一语堵住退路,进而揶揄道,“想来无论是做贼,还是下毒都难以启齿?” 他平日待人和善,谁知有意刁难时,句句都将对方往坑里带。 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时辰一个内宅婢女能做何事? “奴婢的确……有点难以启齿。”沈眉双颊微红,星眼如波,“要不径直问老爷好了!” 说完用指间捂住小脸,端是娇羞无措。 真真是别有情愫在心间,此时无声胜有声。 “咳咳!”管家借故咳嗽两声。 敢情半夜溜出东院这事,得问咱英姿勃发的老爷。 借他十个虎胆,他也不敢去问,究竟所为何事啊? 闻听此话,赵耀成旋即转身,刚要开口便想通关节。 见忠叔,赵洵,以及另外二仆都征征凝望,他索性一拂袖摆,恢复万年冰山脸。 幸亏之前就放出过风声,大伙对其晋升宠妾心照不宣,如今这谎才顺理成章。 再看沈眉那边,虽因害羞用手遮挡脸庞,其实是为掩盖她奸计得逞,憋不住偷笑。 她早料定赵耀成会以大局为重,护住自个才能得到其想要的。 谁让管家来势汹汹,逼得她出此下策。 这招太极大法,以柔克刚威力甚好。 沈眉趁势主动回击,使出另一式“太极云手”,径直揭开赵洵底牌。 “这精妙诡计并非今日才有,暗害玉主子之辈不过巧用旧谋。老爷可曾记得,花园闹鬼七年前便有。” 涉及府内隐密,杨柳与更夫哪敢在场,纷纷借故回避。 徒留他们四人仍各怀心思,翩然而立。 沈眉与赵耀成对望良久,接着敛目抬手拂过影匣。 匣盒四壁雕有形形色色小人,还有亭台楼阁,御马长街的景象。材质应属樟树,不仅结实防虫,更带着丝缕清凉香味。 “管家,小姐房内这储存皮影的物件,你老可有印象?” 忠叔迟疑一会,逐朗声道:“若没记错,应是多年前老奴见小姐哭闹,便从大老爷屋里抱出。” “大老爷未得疯症前,最喜梨园听曲赏戏,可那会太老爷家教甚严。无奈他便寻来此匣,教贴身丫鬟学来以解苦闷。” 管家自是用“贴身丫鬟”几字一带而过,但沈眉已知他所言之人,即是流芳斋旧主苏如玉。 第101章 前因后果 “管家忙于公事,想来拿此物哄小姐的另有其人?”她缓缓诱之。 “自然是洵哥儿,老奴瞧她俩年纪相仿,故让其时常陪着玩乐。”忠叔沉声说道。 亏得赵洵伶俐,没入府前曾在戏园谋生,很快便融会贯通,将皮影耍得有模有样。 那会他初来乍到,加之岁数不大,桃庄内外家丁欺软怕硬惯了,为此没少吃苦头。 许是自幼混迹鱼龙混杂场地,这孩子隐忍力极强,就算后来成为老爷“养子”,仍循规蹈矩。 沈眉听完微微颔首,思索后续措辞。 临行时赵芊芊所言必定为真,但如今她身处姚府,无法前来作证。 怕只怕贸然将赵洵身世抬到明面,且不说空口无凭。若是管家或者老爷本就知晓内情,方才特意寻回。 她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现在是刀架到脖子上,若继续僵持,大概率赵洵会依仗身份脱罪,自己反而丢掉性命。 “听闻大老爷因女鬼受惊,疯狂奔走间恰逢雨夜,被天雷击中头颅。”沈眉话锋一转,径直切换思路。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诡异。 雷劈丧命的案例无论古今皆有,虽说概率极低,但无巧不成书。 “此乃府中忌讳,你屡屡提及到底有何居心?”忠叔老脸已怒意浮现。 “七年前有人布局,推算好雷雨将至,佯装女鬼引大老爷午夜至花园。此地开阔,且树木林立,本就容易吸引雷电。” “倘再做些手脚,譬如在其发髻顶暗藏银针,或是利用风筝线引导,便能使大老爷遭受雷击。”女声清脆中带着凌冽。 沈眉衫裙微掀,及腰长发随风飞扬,眼眸间似乎浮现一幕幕缩影。 是夜雨势渐酣,单衣白袍中年男人脚步踉跄,颇为狼狈地穿梭于花草中。 因雨帘阻碍视线,他竟分辨不清院落出口。无奈只得双手搁置剑眉处,勉强遮挡住倾泻而下的水柱。 就在不久前,他还安稳地躺在卧榻休憩。 直到门外掠过一道黑影。 那影身虽快,却足以看清来者头冠包面,云肩霞帔,显然乃旦角扮相。 彼时赵大少爷被禁足多日,正愁苦闷难捱,遂动了心思尾随至花园。 待见到云墙女鬼翩然起舞,恐惧之余更多是狂喜,悠哉哉打着拍哼唱几句助兴。 想他堂堂赵府嫡长子,老父年事已高,继承桃庄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是娶门妾室,怎知会惹恼族内长辈,还降下责罚。 千岁红确是伶人出身,但容貌绝丽,肌肤胜雪,何况还养育着自个的亲骨血。 他诚然好女色,屋内丫鬟婢子全沾染遍,可也知舐犊情深的理儿。就算养成了,名分上是庶出,好歹也是赵姓子孙。 衣食无忧外,倘爱读书就考考功名,若是不喜便跟着学经商。总比和他娘流落戏园,平白受人糟践强。 就在其寻思这会,耳旁天雷阵阵,漆黑夜空里“紫龙”乍现,张牙舞爪间欲攫取地面之物。 赵大少爷刚回过神,惊觉衣袍湿润,没行几步便困在暴雨圈。 他慌不择路四处逃窜,那“紫龙”却好似通灵,一路追赶而来。 轰隆…… 第102章 被囚柴房 沈眉收回心神,望向赵耀成的目光中充满质疑。 若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怕是绝难令人信服。 偏巧这计谋里最关键的便是时辰。 稍有差错后续便无法顺利进行,须得一环扣一环。 俗语“日晕三更雨,月晕五时风。” 北宋仍处于农耕时代,靠天吃饭凭地养活。熟悉农事者,能根据云层厚度,走向,以及生物特性判断气候类型。 唯一要担忧地是,更夫敲锣报时是否准确。 刚好老爷送去艘龙舟香漏,解决了幕后凶手的后顾之忧。 “所以两桩案件共同点,就在于后者参透皮影投壁的手法,并刻意模仿。”她自顾自解释,并未理会投来的怒目。 “如此煞费苦心重演当年真相,难道诸位不好奇,本案的犯罪动机?” 赵耀成眼里抹过一丝异色,随即直愣愣盯住洵哥儿。 他忆起当年是觉得芊芊顽劣,老是无故来书房叨扰,于是听取阿忠意见,令其去府外挑选个适龄男童。 一来可以陪伴幼主,但求得以清静。二来阿忠忙于打理宅院杂务,推拖婚事并未孕育子嗣,全当为其留后。 而最初见到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的赵洵,他打心眼没瞧上。碍于话已出口,姑且让这孩子试试。 没成想洵哥儿颇有些能耐,不仅让娇纵的芊芊略有收敛,还读书习字协助解决琐事,令他刮目相看,待及长便同赐赵姓。 许是私心作祟,赵耀成径直将洵哥收为“养子”,期以成材。 如今听这婢女话里有话,他暗地琢磨开来。 沈眉装作费解神色,皱起眉头却意有所指道:“ 小姐临行前告诉奴婢,她曾在清明踏青时偶遇洵哥儿扫墓,祭拜的乃是先妣千岁红。” “好奇驱使,小姐差人去坊间打探,竟挖出一段辛秘。”她适时停顿,待勾起兴致方道,“想必老爷也有耳闻,京派名角千岁红色艺俱佳,却在成名后突然隐退,传闻被贵客赎身金屋藏娇。” “住嘴,快住嘴!”赵洵红了眼圈,呼声中带着嘶哑。 “世事难料,多年后千岁红又复出登台,可惜身价早不如前,沦为龙套受尽白眼。因患肺痨无钱治病,留下一名七、八岁稚子便撒手人寰。” 沈眉清冷之声如玉石相击,字字句句寒入骨髓。 “这故事里的稚子便是洵哥儿,而其父便是得疯症亡故的桃庄大老爷!”她釜底抽薪,将所有事实抖落。 当年大老爷若非被害,料想千岁红不至于落得凄凉离世,连带赵洵际遇也会有所不同。 虽沈眉此刻看似诡辨胡猜,但想要辨别真伪并非难事,她要做地就是将怀疑的种子,深植于赵耀成心底。 老爷向来持重,悲喜从不外露,如今竟宛如五雷轰顶。眼神疲乏呆滞,恍惚行尸走肉。 “老爷,保重身体要紧。” 管家上前欲搀扶,却被赵耀成狠狠撇开。他死命瞪着情同手足的忠叔,像利剑般想要刺穿对方的胸膛。 这洵哥儿可是管家寻来赵府,此事纯属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他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想。 “我乏了,暂且明日再审。”赵耀成满脸疲惫吩咐,“将赵洵禁足,未得传唤不许踏出屋门半步。至于这丫头,单独关押在柴房。” 此举明显有失公允,沈眉又怎肯轻易言败,她大胆回敬道。 “若非奴婢查明真相,倘让凶手顺利得逞,下一个杀害目标又会是谁?老爷,须知养虎为患!” 闻言赵耀成顿住脚步,头脑好似鸣钟撞击。 空气刹那凝结。 第103章 又见耳珰 出师未捷身先死,说得便是如今被困柴房的沈眉。 好在此地并未如想象般脏乱,除开因堆积木材略显局促,墙壁地面还算洁净。 刚厨娘遣来婢女送饭,见过餐食后她甚感欣慰。 桃庄虽规矩多,但从不虐人。 脆爽胡萝卜切成丝儿,再拿滚油过一遍,捞出锅撒上红椒绿葱,盛在平底小瓷盘。 外加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馒头,挤挨着躺在敞碗内。 纵然菜品简单,也比蹲大牢喝稀粥强。 既然暂时没有别的法子,沈眉索性倚靠在角落,闭目养足精神。 柴房本就在偏僻后宅,若无事宜罕有奴仆途经。 是以周遭清静宁适,搭配午后春困。不多时她意识逐渐模糊,浅眠睡去。 入府虽只有短短几日,可天天兵荒马乱,扰得沈眉心神难安。 她落过河,中过毒,破解过鬼影,也看守过灵堂。 服侍主子的细活干了,破案的巧活也没落下。此时沈眉无比怀念以往在法医室,专注解剖尸骸的生活。 不知何时,几声娇弱鸣叫钻进耳里。 她徐徐睁开眼眸,寻音将视线停在屋里唯一与外界连接之地,头顶那方狭窄的通气窗口。 正疑惑不解时,猛然一团黑影自上跌坠。 沈眉眼疾手快,堪堪接住后才发觉。 掌心里捧着地是只羽翼未丰的小麻雀。 粉嫩的三指细爪,腹部满是米白色绒毛,浅栗色翅膀因恐惧收拢到一起。颈部栗色较深,形成环形条纹,像项圈似的。 淡黄喙部呈圆锥状,豆大黑眼珠转悠个没完,歪斜着头颇有丝呆萌。 谁家皮孩子搁这闹腾,差点就赔了小命。 她叹口气直摇头,边轻柔屈指将其困在左手,边用右手拾掇些板正的束薪,用以垫脚。 等沈眉勉强够到半开的窗栏时,才惊觉从此处竟能望见对面屋院,而院坝中女婢三五成群。 那场景再熟悉不过,便是她曾待过的浣衣房。 没想到两处地前后相隔,同属桃庄位置偏僻地界。 回到眼前,那支摘窗往外推开处,贴墙边横插进数根树枝。一个椭圆草窝稳固地位于中央,窝口边缘七零八落夹杂有羽毛,碎石等。 沈眉径直打量,瞧见里面还蜷缩着另外两只雏鸟,它们都乖巧地闭眼休憩。 反观自个手里这货,祸到临头还不老实,从开始就似有似无地拿爪子替她挠痒。 为确保小家伙安全,她认命挑拣枯枝将巢穴外围加高。无意间,一只小麻雀睡眼朦胧扭动身躯,露出胸腹下隐藏的玉片。 她急忙取出异物,再将皮孩子放进窝,紧挨它兄弟姐妹。 “要乖哦,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说完翻转手背顺了顺它的额羽。 重新回到地面,沈眉端详着形如喇叭的玉片,圆柱穿孔,明艳动人。 猜测应是原本关押在这的人,不慎遗失。 而鸟雀本就喜爱闪亮物件,估计是被大麻雀当好耍玩意带回巢。 随即她从衣襟深处又掏出一枚,与之配对的饰品,那是之前湖心墓拾得的耳珰。 管家曾提及,这副耳珰见苏如春佩戴过。因是贴身使用,料想必为其所有。 正常情况下,女子若发现一侧耳饰丢失,绝不会堂而皇之只戴另一侧。就寝卸妆时分,便会取下再做计量。 由此可知,这两只耳珰遗失时间定是相连,而小春彼时无从关注妆容。 按照事件发生先后揣度,小春必是遭东院陷害后关押在柴房,然后莫名出现在湖心墓,最终命丧风波亭。 第104章 门外有人 沈眉寻思片刻,当机立断沿着墙壁一寸一寸排查。 既然苏如春曾被囚禁于此,除开遗失耳珰,说不定还有旁的线索。 现如今那两桩疑案算是了结,可小春自缢的谜团依旧未解,而且似乎愈发神秘。 想到背后恐有女真势力,她暗叹太平盛世下难掩云谲波诡。 隐藏在桃庄的奸细,也不过是大幕揭开前浮现的冰山一角。 没费多少功夫,柴房便被彻底搜寻妥当,却并未有新收获。 整个屋所陈旧干燥,偶尔从杂木缝隙窜出两三只蜚蠊,拇指盖大小。 趁着难得独处之余,沈眉索性手脚偷闲,只将近日诸事梳理清晰。 首先,最令其不解的是赵耀成。 从他知晓长兄遇害反应来看,似乎并非主谋,甚至恍若初次听闻。 难道是在刻意伪装? 但面对洵哥儿身世,他那种震惊与落寞浑然天成,未有半分掺假。 倘若这些赵耀成全被蒙在鼓里,真正施行者意欲何为。 逼疯大老爷一事,姑且可以算作苏如玉暗地投诚,替未来桃庄上位之人扫清障碍。 事实是,赵耀成掌权后,无论他知与不知,玉主子也深得专宠。 虽名分仍属妾室,吃穿用度哪样又逊色过东院那位。人前人后伉俪情深,才让赵郭氏母女积怨深厚。 再者便是有关洵哥儿,算算时间,刚接来那会左不过是总角幼童。 聪颖好学固然得有,否则也入不了赵耀成的眼。但为何这般凑巧,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这里存在两种可能性。 一是赵洵见管家前来戏园,无论出于求生本能,亦或是复仇火种萌芽,他都属蓄意接近忠叔。 二则是他进府绝非巧合。县城里家世清白,穷苦卖儿的农户,不在少数。 管家缘何舍近求远的,偏去下九流行当里挑选。 思及此,沈眉原本无波黑眸平添溢彩。 听闻忠叔年少时,就深得太老爷赏识,在府里地位极高。不仅同几位老爷们前往私塾念书,课余还研习人情世故,迎来送往。 摆明就是为日后桃庄继承者,培养得力干将。 待其顺利成为现任大管家后,见赵耀成不喜女色,年过中旬膝下又无男丁,说不定寻回洵哥儿便是忠叔谋求的退路。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这天子是自个送上龙椅宝座,便可永保富贵。 以一人之力,将赵氏三代家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啧啧,如此老谋深算的奴才,或许她从一开始便有所忽略。 好在为时未晚,且行且谋划。 窗台光影昏沉,连带屋内也随之黯淡。 困在柴房越久,沈眉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晚食端来,才约摸推测酉时已至。 关于小春这案,她还有一事困惑。 本关押等候隔日再做处置的苏如春,为何会夜半悄然出现在风波亭。 柴房是从外面上锁,要逃离此地必然得通过门扉。 若非暴力袭击送膳奴仆借机逃脱,那就是有人特意打开铁锁,放其自由。 沈眉正埋头苦思,一阵窸窣作响从门外径直传来。 第105章 置之死地 那声响好似蛇腹轮压过枯槁荒草,细碎又尖锐。 每根草身弯折所发出的哀嚎,汇聚成诡异旋律,直抵人心间。 紧接着扣门声起,敲两下停歇片刻。 嘭嘭……嘭嘭…… 沈眉屏息凝神岿然不动,在没分辨对方来意前,她宁可静观其变。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吸取义庄偷尸案的教训,耐下急性于昏暗中蛰伏。 “沈姐姐,沈姐姐!”怯怯的低语穿透缝隙,飘然而至。 居然是秋月那丫头,沈眉暗松了口气。 想到此地离浣衣房不远,指定是其听到些许闲言,才知晓自个被困。 她如今虎落平阳,这小妮子念及姐妹情义肯冒险前来,已属难得。 “沈姐姐,你若在里面便应我一句。” 话音明显抬高,唯恐内里的人错漏。 “我在。”她忙张嘴回复,并快步奔向门后。 “秋月,外面如今有何情况?” 沈眉猜测为稳定桃庄局势,赵耀成绝对会缄默不言。 而管家也会想方设法粉饰太平,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若有谣言诋毁赵府家主,为夺权残害手足,把赵氏百年荣光至于何地。毕竟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更有甚者想要染指皇商,垂涎利益地卑鄙龌龊之徒,借机用这把柄大做文章。所造成的后果难以估量。 不过少顷,秋月便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听完全部举措,沈眉立马参透精髓。 先是严禁府内奴仆交谈近日怪事,违者当场发买。甭管你多老的资历,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别给脸不要脸。 下令招回宿在府外的奴仆,悉数听候差遣,未得请示严禁出府。 这步棋的作用即封锁言论渠道,家丑得烂在肚里。 然后编织遮羞布,称洵哥儿患上恶疾,且颇具传染力,须得好生在屋内静养。至于姓沈的新婢,品行不端造谣惑众,隔日将会发卖别处。 听完安排沈眉一声冷哼,好个“别处”,只怕不是坑杀便是活埋,怎会留她活口再掀波澜。 桃庄占地广袤,待其死后把尸体藏在隐秘角落,径直消失无痕。 反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府衙或有心者询问,就咬定已交牙婆随意处置,其余一概不知。 如此推脱个干净,任由你大罗神仙降世,无凭无据也动不了赵耀成分毫。 沈眉攥紧拳头,狠狠捶向墙面。 害她性命是小,失信背义是大。虽为女子,也应挺直脊梁。 眼看明儿午时便要刑场问斩,连累无辜同赴阎王殿,她于心何忍。 “对了,玉主子即将出殡,可是……”门外的秋月欲言又止。 “出殡?”沈眉径直僵住。依循繁杂丧葬古制,停尸未满三日,怎就匆匆下葬。 察觉其有些吞吞吐吐,她顺势主动提及是否还有异相? 往往越是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越是颇具深意。 秋月小脸煞白,压低嗓子道:“老爷说因难舍和玉主多年情份,恐远葬后无法晨昏祭拜。故而决定棺材不出府,先浅埋在流芳斋废墟,待他百年后一同合墓。” “在家宅里修坟!”沈眉难掩激动,差点被呛到喉咙。 第106章 巧搬救兵 联想到观景湖底部墓穴,赵耀成亲娘骨骸不也埋于府内。 如此印证,苏如玉是他心尖宠,倒也所言非虚。 只是多少让人渗得慌! 且就算有此等特殊偏好,也完全可以效仿前例,暗地操办事宜。 何必大张旗鼓弄得桃庄上下尽知,并提前将出殡时间定在明日。 凭借职业敏感,沈眉猜测问题关键,仍在棺内尸首上。 所以要想解密谜团,必须得开棺验尸。 倘按旧俗白幡飘扬,纸钱撒道,送丧队伍浩浩荡荡离府。以宋大哥的才智定然谋划妥当,只待“请君入瓮”。 可如若赵耀成固守不出…… 沈眉恍然大悟,轻摇晃起头来。 官衙虽权势强盛,但也需师出有名。贸然带捕快私闯民宅,事后总得有个交代。 估计这也是让她潜伏桃庄的用意。 “出殡定在几时?” “管家并未细说,但奴婢与之擦身却听他嘀咕,什么单履折柳,以寄亡思。”秋月使劲回忆道。 闻言沈眉再次皱眉,连具体时辰都有所隐瞒,难道是怕横生枝节?索性快刀斩乱麻,等对方获知情报有所反应,这边早高筑封土,木已成舟。 好一番智斗较量!委实精彩绝伦。 不过她总觉得其后那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汉人重情,自古皆有折柳送别习俗,用在阴阳相隔却颇为罕见。 而这原句恐出自赵耀成之口,视殒命宠妾犹如远行暂离,终有归期再续前缘。 由此可知,他对苏如玉倒有几分真心。 沈眉反复叨念“单履折柳”,忽然便醍醐灌顶全然通彻。 出殡即在明日——卯时! 用隐晦不明的字谜传信,当真里头有猫腻。 端看目前形势,身在外围的宋大哥只怕有些内情,还被蒙在鼓里。 她拿定主意,定要助其一臂之力,顺势也救自己出泥潭。 如今桃庄戒备森严,出府传话无异于痴人说梦。唯有利用密信传递,方可躲避耳目。 趁秋月絮叨众仆各自现状时,沈眉则集中精力苦思冥想,最后竟将主意打到浣衣房。 因这儿本就是近水楼台,便于秋丫头行事免遭怀疑。 再则县里有条蜿蜒小河,支流途径此地被圈进内墙。倘遇午夜月明,管领婆子常让院中婢女临岸捣衣。 她笃定宋大哥在桃庄外遍布眼线,如若投掷轻巧不易沉的物件,大概率会沿河水冲刷至下流。 悄无声息间,便顺遂了心愿。 至于何物用以飘荡? 这件东西体型得适中,太大目标过于显着,太小又担忧遗漏。重量也要恰如其分,还能浮水。 它得看似寻常之物,毕竟有如珠宝布匹类,仍就甚为扎眼。 最难办的是,此时此地她被困柴房,秋月也无法久留。若让其寻来再做谋划,费时费力不说,风险极高。 好在沈眉天资聪颖,俨然已成竹在胸。 事不宜迟,她火速掏出之前道童送来的宝葫芦。虽早就碎成两半,但正和她意。 这次便让宋大哥也瞧瞧,何为“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第107章 制作密信 沈眉试探地向秋月透露些许实情,征得她首肯后,方着手进行下一步准备。 她审视选取的半瓢葫芦,因其文玩属性体量偏小巧,加之质地轻盈,确实适合浮水。 指间摩挲着表皮,前后不断翻转端详。 一时间,沈眉脑海里思绪万千。 虽需依仗它为依托,但具体又如何施行? 总不能径直将隐秘用文字,密密麻麻雕刻完毕。 此处偏僻不假,可好歹也属桃庄地界,偶尔也会碰到家丁当差,或护院巡查。 如此“白话”,一旦被他们打捞起,不仅书写者身份即刻暴露,还会弄巧成拙,使得赵耀成有所警惕,进而错失良机。 于是乎这传递的线索,定得简明扼要,又兼具迷惑性。 这样就算有人误打误撞,看见婢女投掷异物,也难以短时察觉真实意图。 想到这里,无形压力悄然而至。 她已“车到山前”,缘何迟迟不见路! 叹息后沈眉揉着太阳穴,再度聚精会神。 整个葫芦肚呈上窄下宽,腰线勾勒清晰,底端脐眼略有炸。 外皮粗糙质朴,遍体通黄,刻意作伪的裂纹黑疤,像胎记般附着其间。内层则光滑细腻,隐约泛出光泽。 沉吟片刻,沈眉凝眸定神,手持葫芦底部,找准角度径直往墙面猛磕。 活生生去掉狭长的葫芦嘴。 然后取下发髻内铜簪,朝着大肚内壁中央狠刺,持续发力,直到贯穿皮肉形成凹坑。 她满意地点头,随即伸出右手食指。 檀口微启瞬间咬破指腹,任由丝丝腥红如花绽放。 翻转后挤出一两滴鲜血,落在方才坑洞内,眼见血液缓慢侵蚀进葫芦肉质深层。 沈眉反复抚摸确认,就算河水涤荡也不会褪色。 如此第一条线索顺利完成。 “沈姐姐,还未好吗?我…我好怕…” 秋月偷溜出院已有段时间,再不回转唯恐领事婆子起疑。 且此时天色渐暗,日落余晖渲染云海,连带地表也披上薄如蝉翼的金纱。 倦鸟归巢,树影斜长,晚风裹携冷意扑面而至。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好。”沈眉神色凛然,埋头专注于手里活儿。 铜簪再起,以血坑为定点,寻好方位后连续划出三条竖痕。 并有意在前两道长线中部,另起一刀短横,径直将其阻断。 打眼望去,这小葫芦又是缺口又是划痕,当真是破败无用之物。 眼见大功告成,她忙呼唤欲托送出去,可惜木门严丝合缝,根本无从下手。 电光火石之间,沈眉回身遥望冲口而出,“秋月,往后墙窗台底等候。” 说完重新搭建垫脚,攀爬到窗沿,约摸那丫头已在,便靠着土墙将半块葫芦滑落。 刚回到门扉前,她就听闻一阵急促脚步,接着响起略带喘气的答音。 “沈姐姐…我接好了。你尽管放心!” “若有突发情况先自保。”沈眉细声叮嘱道,“凡事不可强为,也无需自责。” 反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时运难控,便尽人事听天命。 但没查出谋害小春的罪魁祸首,她死也不甘心。 第108章 风乍起 “嗯,我明白。”秋月暗自咬牙,将小葫芦紧紧握牢。 她岂能不知,这是救沈姐姐脱险的关键,豁出性命也要成功。 还记得沈眉曾问过自己,愿意跟随吗? 她初听闻时心中欢喜,却又莫名生出恐惧。 只因爹娘仓惶离世,至亲叔婶背离,小姐又猜忌冷落。接二连三遭受遗弃,让其原本就胆怯的性儿,愈发跋前踬后。 可如今,秋月私心想要逞一回能。哪怕最终换来的仍是镜花水月。 那厢沈眉自不会坐以待毙,虽嘴里嚷着听天由命,但头脑内仿佛有无数齿轮高速旋转。 索性闭眼冥思,置身于虚幻妄境。 此刻她恍若化作苏如春,同样因犯错困在柴房,借由获知的信息尝试还原案情。 那日小春因着某事,定然曾去了趟东院,刚巧碰上洵哥儿给赵郭氏请安。于是两人欲结伴同回流芳斋。 临迈出院门之际,她瞧见眼底带有泪痣的婢女杨柳,似乎躲在暗处偷窥。 虽觉得诧异,但天性纯良的她并未多想。 趁赵洵与如玉交谈时分,小春避开当值的翠儿,孤身前往锦楼后侧储库。 待其一出现,躲藏于洞穴里的小黑鼠,哧溜探出头来。 随即拖着残缺的半尾,踉踉跄跄爬到苏如春跟前。 它垫着后脚支棱起小身板,两只粉嫩前爪合拢在胸前,望向女子的眼里洒满星辉。 小春见状从袖口掏出方素帛,仔细捧在左掌心,又用右指掀开几处边角。 一小块碎掉的桃酥,便径直显露。 趁着小东西吃食,她眼神落寞地说着话儿,似乎欲将心事尽数倾吐。 好在刚刚没遇见吴婶,不然恐怕难逃奚落。 每每想起寒冬腊月,被其唤去冰窟窿里清洗娟帕,她仍心有余悸。 而这双手也因频生冻疮裂口,再也做不得细活。 如今能够待在如玉身旁为婢,姐妹俩互相照拂,料想往后定能苦尽甘来。 想到这,小春嘴角微微上扬。 如此一人一鼠,享受着半刻闲适。 看天色近黄昏,她即刻回主厅服侍如玉用膳。 谁知前脚才迈入,正撞上气势汹汹的吴家婶子,率领一众丫鬟婆姨前来兴师问罪。 据说是夫人那丢了支金钗。 钗自然贵重,但偏巧是当年老爷下聘所送,于赵郭氏而言又多了层深意。 这两日东院并无生人进出。思来想去,这贼定隐匿府中。 老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偌大桃庄奴仆甚多,保不齐就有那利欲熏心,吃里扒外的蠢货。没个眼力劲,顺手窃走金钗,妄图出府变卖发笔横财。 待搜查完整个东院各间屋舍,很快便顺着苏如春来到流芳斋。 “给我掘地三尺!”赵郭氏发狠下令。 首当其冲的便是小春所住的隔间。三五婢女竞相翻找,也不顾手脚轻重,一时器皿摔打声此起彼伏。 而素来爱俏的杨柳径直走向灯盏,将芊芊玉手伸进内罩,不过须臾,等抽回时便寻得赃物。 赵郭氏拍桌大怒,丝毫不听小春辩解,强押着她关进柴房。 自始至终,已为赵府妾室的苏如玉一言不发,目光冷漠似霜,就像俯看一只蝼蚁垂死挣扎。 “奴婢真的没有偷窃!没有……” 小春急促地拍打着木门,直至绝望。 第109章 忽来冷风 幻境中苏如春凄厉地嘶喊,犹在耳边回荡。 沈眉怅然睁开眼,望向面前无尽黑暗。继而眉心轻拢,倚靠墙壁摸索起身。 她推测着后续案情经过。 既然赵郭氏已将其关押柴房,按理只需待一晚,明日早牙婆前来领人出府。或留或卖,都是后话。 小春怎么会去风波亭?又缘何下墓遗失耳珰? 既然顺时无法强推,沈眉便反向思考。 她在义庄同福伯接收小春尸首,是在亥时左右。因她专司值夜,收敛完毕便往后院给土地公烧纸钱。 送走絮叨没完的福伯,她转身回去欲挑灯夜读。边尽心看守边研习古籍,此乃一举两得。 再者尸房这群“老伙计”也不会喧闹,端是清静岑寂,甚好甚好! 直到步入内堂听闻泣声,才卷进桃庄纷乱。 那时沈眉便粗略验过,也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 由苏如春尸骸上余留的成形尸斑可知,彼时其躯体呈现柔软状态,是因为早期尸僵表现已然缓解。 而并非是普通人以为的,死亡不久还未出现僵直。 四时季节变换,尸僵解除时间略有不同。 若是尸体处于寻常环境,室温恒定条件下,一般应遵循12-12-12原则推演。 即人死后十二个小时开始僵直,持续约十二个小时,接着再隔十二个小时消退。 当然刻意冰冻冷藏,或炉火催熏等特例,结果便不太精准。 如今是春末入夏,气温逐步回暖,便会缩短整个进程。所以当时她也只能笼统地进行估量。 沈眉左右晃动了一下脖颈,酸麻感即刻侵袭。 看来闭眼小憩的功夫,怕是已快到深夜。 照刚才推论,小春第二日晚亥时初刻,尸首送来义庄。过堂审讯的耗费,以及从桃庄运送至府衙旅途折损,虽未细究但一两个时辰总该有。 那就是奴仆们直到酉时,才启程把此案报告府衙。 再往前,小春真正遇害的时间,最有可能是在前一日的午时日中。 “我记得赵芊芊曾说过,那日府里邀请宾客,她亲自带女眷登风波亭。刚上高楼便瞧见一双腿飘荡。”沈眉自言自语。 若是还在游园的话,定然未及用午膳。 宋人重宴席,不仅吃食花样繁多,连带追求餐器精美。倘再饮些酒对对诗,耍玩偷壶等,一顿下来费时颇多。 再者桃庄众仆忙于办宴,对柴房内关押的小春必然无从顾及。 说不定牙婆一早便在候着,可却被三言两语打发,只得等日后再来。 也就是说,在宾客等迈进风波亭稍前,苏如春才刚刚毙命。 日中天色已大亮,凶手容貌、身形定能看得清清楚楚。若非自愿跟来,便是武力强行挟持。 如此她们之前应该就在湖心墓底,而小春还意外遗失掉耳珰。 清晨卯时已有奴仆穿梭府邸,若有船支驶过湖中登亭,极易被察觉。 故必然是于午夜,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与小春同路前往。 沈眉理清头绪后,突地一阵冷风凛冽疾驰,径直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四面围堵得牢实,哪儿来的风? 她正暗自纳闷偏头瞧去,不知何时,木门竟从外向内推开一处缝隙。 原本的铁锁好似从未有过。 第110章 缥缈琴音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因这处门缝透出的一抹月色,瞬间不再死气沉沉。 那光亮吸引着人靠近! “敢情是要玩引蛇出洞?”沈眉语带不屑,心内却再起波澜。 柴房四围环绕林木杂草,若要开锁需得一段路程,就像此前秋月未到近处,便传来窸窣声。 而这次她虽分神思考,但常年养成的警惕性并未减少,一旦预感到危险,便会触发本能做出防御。 如此看来,这幕后真凶身手了得,悄无声息就能取人性命。 所幸对方并非是来斩草除根,否则…… 忽然间脊背起了寒意。 沈眉虽嘴里时常念叨“早死早投胎”,也的确看淡生死,但想要这条命,她得愿意给才行。 何况秋月如若顺利,此时那半块小葫芦想必已飘荡在河道,只等有心者打捞。 以宋大哥的才智必能猜中,她所言之事。 尽管她们仅有三面之缘,可若非有其暗地相助,这条小命只怕不是折在狱中,就是葬身于暗河深处。 所谓“得人恩惠千年记”,沈眉素来不喜亏欠。若此番能闯过劫难,日后定当予以回报。 她猛然抬脚,径直迎向虚掩的门扉。 寂静院落里,似水月华倾泻而下,透过层叠密布的树杈,将朦胧光影投置于身。 那丝缕月光如烟如雾,缠绕在人足底指间,随着动作轻舞。 沈眉步履迟疑,索性暂且停止不前。 既任其游走,却又未提示去往何处?难道是赵耀成故意为之,欲放长线钓大鱼,试探府内是否还隐匿其他奸细。 如果她此时回东院,赵郭氏必受牵连。 听闻夫人缠绵病榻,没了吴婶在旁伺候,一屋子奴仆能有几个真心相待。 沈眉忘不了赵芊芊恳求的目光。她原是那般娇纵性子,也为着娘亲低了头。 子欲孝,怎奈亲已远。 略微耽搁后,沈眉拿定主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想法子逃出生天,再验尸查明真相。 整个桃庄有前后两地可供进出,正门自然修建得气派宏伟,而在后院还有处不起眼的侧门。 这侧门也有两扇,但比正门小得多,仅够一人通行。平时倘有菜贩货郎挑摊路过,府里奴仆便可在此喊住,采购些日常所需。 好在柴房本就属后院,不像内院一到时辰,奴婢们便横落木栓,确保家主女眷安全。除开更夫巡夜,或是特殊情形下,当值小厮才重又开启。 问题是,若要去往侧门则需途经库房。此乃桃庄重地,定然有多名护院看守。 她被囚一事众所周知,没准刚一露面就被几柄利刃架住脖颈,即刻生擒活捉。 所以沈眉只得蹑手蹑脚,揣着七八分侥幸,隐藏于暗处默默观察。 明面上的看守已经撤离,可暗地里又隐藏了多少双眼睛。 她弯腰拾起几枚小石子,以库房为中心,分别向东西南北投掷出去。 嘚嘚嘚…… 石块敲击地表的清脆声在静谧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奇怪,居然没有护院潜伏在这。 兵不厌诈!再等等。 确认安全无疑后,沈眉带着困惑径直越过。 眼看快要到达目的地,一阵缥缈连绵地琴音传来,让她错愕不已。 全因在流芳斋当差时,她便曾听过苏如玉弹过此曲。 第111章 鸿门宴 沈眉下意识转过身子,闻着琴声而动。 不多时,她便寻到源头。 立于岸堤远眺,夜色湖水波光粼粼,连带将那轮投影的圆月,割裂成片。 栖身孤岛的风波亭灯火通明,整座楼宇柱体施以红漆,八角飞檐选用黄瓦,重梁彩绘,垂挂的镂空花楣则为青绿。 露天高台翻飞轻纱间,半掩半露一点黑影,似有人端坐抚琴。 湿润水气被风一同裹挟,扑打至她的面颊。 亭角铜铃随之作响,清脆铃声混入曲调,宛如仙乐。 此时恰有一小舟停泊。 看这样式构造,赫然是当初她与宋大哥假意驱邪,登岛暗查发觉的贼人船只。 那次沈眉还与之交过手,不想遭生石灰偷袭。 事后她专程询问过管家,可被其以寻常窃贼,已交由衙门敷衍。 如今想来,不仅贼人甚为有心,慧眼识珠专挑此楼下手,还带齐充足装备,躲开了护院守卫。 莫非大老爷死前,曾给赵洵和千岁红提及过,又或许还有其他人知晓? 只见沈眉紧锁眉头,望着摇摇欲坠的木船。 “咚——咚,咚,咚,咚。寅时已至,保重身体。” 洪亮的呼号传来,盖过原本丝竹之声。 四更贼五更鸡,眼看即将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玉主子便要出殡落葬。 若将全盘希望寄托宋大哥,无异于豪赌。 她根据种种迹象,推测苏如玉并未真正身亡,或许正躲藏在某处静观其变。 如果能在开棺前寻到证据,便可当场指证凶手,还小春公道。 虽然她这会也挺想学某位仁兄,偷懒坐享其成,可说到底,人还是要靠自己才稳妥。 想到这儿,沈眉再无分毫犹豫,上前用力抽出船边用作固定的竹竿。稳住身形踩进舱内,撑竿慢吞吞划向湖心。 明知是场鸿门宴,她也没得选。 就像莫名穿来北宋,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能不能选。 这人工湖占地颇宽高,沈眉唯有小心翼翼避开观景视野。好在风波亭高楼三面环水,仍留有一墙为底。 故而她特意绕远道,从亭后方驶近。 再悄然登岛越过树林,攀爬条石长阶,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 亭者,停也,人所停集也! 听闻整个桃庄赵耀成最喜此处,一得空闲便独自前来小憩,连玉主子想要同行都被拒绝。 诚然他是为家族隐秘,守护湖心底诡异古沉船,可又何尝不是陪伴亡母。 为让其入府换得更好前程,不惜殒命成全,能做到如此的唯有怀胎十月,视子如命的亲娘。 沈眉若有所思,抬头望向亭上牌匾,风波亭三字苍劲有力,笔锋犀利。 她暗自咬牙,一把推开底楼扣门。 琴音戛然而止…… 踩着宽不过两尺,颇为倾斜的陡峭楼阶,沈眉一步一步踏上高层。 兴许是有了年头,那木梯每每落脚都会发出脆声,好似敲打在心间。 随着视线缓慢上移,修长身影背对而出。 缎子袍服以降红作底,隐见麒麟暗纹,袍内透出深灰镶边。 挺直的脊梁好似坚韧白杨,蕴含无穷力量。 他起身转向后侧…… 第112章 巢之将覆 “你竟逃了出来!”赵耀成面色浮过惊异,随后慢条斯理侧身,径直让出一条小道,拂手示意其落座。 沈眉见状略有迟疑,但很快又释然,既然她人如今已到跟前,那也就客随主便。 她落落大方地择处旁椅,正待提裙坐下,却赫然察觉连位茶桌竟有一物。 那是通体施梅子青釉,光洁莹润的簋式瓷炉,颈腹处附龙夔双耳,缕缕熏香飘逸四散。 又是香炉!沈眉直觉想要避让。 这次是哪里带毒,还是玩新花样? 瞬间洞悉她想法的赵耀成,在其对面淡然开口,“此合香名唤流光,乃取每季盛放鲜花,与香片密封同煮于蒸皿,待一年后方成。” “将这芳息堆叠之物投入炉火焚燃,四时百花香味纷纷升腾,满室繁蕊竞绽,引人追忆已逝华年。” 搭配刚才那首悲苍古调,甚为相宜。 他头次听如玉弹起此曲,便暗自深记,虽宫商角羽不似中原,却别具异域风情。 “要奴婢说,调制出此香者实则贪欲太重。”沈眉接过话,兀自低头细嗅,随后抬眸直视对方。 “初闻只觉香味独特,悠远绵长,再品则浓郁揉杂,反失了清雅。想是月满则亏,做人又何尝不是这理。” 她将近日情形一一看在眼里。 如今桃庄依托皇商身份,正值鼎盛之际,可缘何只因一低微婢女蒙冤,就引来宋大哥背后的势力。 自是觊觎这沉船宝物者,除开狼子野心的女真部落,赵氏族人隐瞒不报,恐怕才最让上位者忌惮。 “你入府不过数日,便抽丝剥茧连破两桩疑案,到底意欲何为?”他索性开门见山。 “调查义庄丢尸真相,替苏如春洗冤。” “仅是为一奴婢?”赵耀成满脸狐疑,直到看清她坚毅神色,逐仰面狂笑。 沈眉默然盯住眼前男子,并未过多解释。 饶是对待奴仆宽厚的良主,骨子里仍旧看轻他们。 即便犹如赵耀成,赵洵此类,幼年穷苦遍尝艰辛,甚至亲母曾为婢,自己沦为奴。但凡翻身跨越阶层,也会迅速学会尊卑有序,主仆有别。 好在她向来通透,并未有将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强施于旁人。 “赵老爷,恕我直言。”沈眉径直拿掉奴婢二字,坦诚相待。 “即便将我绞杀,不出几日,那边依旧会有所行动。与其担惊受怕,何不赶紧谋划应对之策。” 她虽私心以求自保,但却也不无道理。 诚如自个与宋大哥,只是前行探路的小卒,比起整盘棋局来说,他们的性命无关紧要。 倘若朝廷问罪,赵氏一族必受牵连,但桃庄众仆兴许能逃过死劫,大抵收监衙门再次发卖。 “趁洵哥儿的身份还未公开,赵老爷干脆废了他养子名号,早些逐出府。至少赵氏还留有血脉于世。” 就算他再次颠沛流离,好过阎王殿新添亡魂。 赵耀成听罢沈眉推心置腹,颓然闭眼幽幽吐出一句。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113章 话中有话 沈眉心底俱寒,但她拿捏住分寸,并未打探赵氏家族关于古沉船事宜。 反而询问起小春自缢后,为何耽搁如此之久才报官。倘欲依照府内规矩,遮掩家丑自行处置,又怎会将尸首送往义庄。 她可不觉得,仅凭赵芊芊几句厌恶话语,就能做得了桃庄的主。 此事仍旧是赵耀成背后授意。 察觉其瞳眸骤寒,沈眉识趣地绕过。 “赵老爷,小春纵是一时钻牛角,怀了那轻生念头,也该寻个熟悉的地。偏费尽心力往风波亭求死,岂不可疑?” 见他身子前倾,似聆听状,沈眉继续大胆推测。 “况且不早不晚,刚卡在游湖登楼之际,这才意外惊扰众贵女。仵作也曾说,这死亡时辰过于巧合,仿佛是特意安排。” 本案的时间地点尤为关键,幕后设局者每走一步棋,定然有其目地。 若选在风波亭是为指明古船所在地,悬梁是吸引人注意到亭顶壁画,那为何挑一群养尊处优的女眷游览时,作为这场命案发现人。 此时沈眉已隐约猜到对方意图。 风波亭地势特殊,四面环水,巴掌大块地若是白天极难藏匿。 所以凶手要么勒死小春,布置好现场后提早躲进墓穴,要么就是先藏在楼里,等大伙发现尸体惊慌失措时,悄无声息混进队伍。 应该后者可能性更大,毕竟太守府女眷怎会熟悉赵府下人,若凶手身穿奴才衣饰,慌乱间完全可以顺势逃离。 好在想要探明真相并不难。 衙门捕快只需稍作走访,便可从当日宾客嘴里获知,案发时究竟都有谁在场?府里的奴仆也可互相指证。 就在她暗自腹诽时,却听到赵耀成低语,“也就是午时小春才被勒毙,此前还活着。” 闻言沈眉下意识点头,的确是在午时左右,赵芊芊乍一看见尸体,那会小春刚断气,挂在绳索上的身子还是软的。 所以才能解释,为何小春脖颈处只见水平勒痕,却未形成提挂伤形状。而且若是死后僵直,自然悬挂的绳索并不服帖,极易滑落。 不对,她猛然惊醒,随即面带怒火径直发问。 “我从头到尾都只说小春之死有疑点,何时说过,她死于勒毙!” 字字句句,震人心魄。 沈眉神色顷刻如霜,赵耀成分明话中有话。 这句话细细品来,“此前还活着,午时才遭勒毙”,为何强调活着,又点出午时? 就连在地牢中,她与宋大哥讨论案情,也仅将自缢改为他杀,并未透露真实死因。 难道赵耀成见多识广,一早就看出异样。知晓小春并非上吊而死,现场也是被刻意伪造。 再加上他突然冒出“勒毙”两字,一个猜测在沈眉脑海迅速萌芽。 亲自替苏如春初检验尸,沈眉很清楚致死的勒痕线条清晰,并未因死者奋力挣扎而滑动,造成深浅不一的数条痕迹。 小春虽是女子,但身前惯被指派重活,想来气力也不小。 她此前曾怀疑洵哥儿趁夜色偷袭,如今看来不过是想借东院之手,卸掉苏如玉的左膀右臂,为其后方便单独接近下毒。 如此赵洵的嫌疑轻了几分,倒是眼前玉袍长衫赵老爷,颇为令人捉摸不透。 莫非他得知小春擅闯湖心墓,逐起了歹意。 第114章 螳螂捕蝉 “怪不得会派你入府,果真是胆大心细!”赵耀成被一语点破,却并未有所掩饰,话语中反而流露赞许。 他徐徐起身,往后侧实墙而去。 那里摆放有座三折屏,中扇略宽,边扇稍窄,左右微向前收,呈八字站立。 屏风图里皆绘山水画,形制质朴且意境开阔。 在重围之内还添了别物,一小张黑檀茶案修长倚靠,面上搁着套酒器。 赵耀成举止怡然地取出白瓷注壶,将内里滚烫的热水从壶嘴倒出,全盛在形似仰开莲花的注碗中。 再挑选美酒从壶口灌进,施施然把壶放置于碗心,只等酒温后方饮。 待他事毕转身,径直对沈眉涩声轻言。 “沈姓婢女心性忠厚,不忍其主孤身而亡,故愿以身殉主,同埋旧居流芳斋。你说我如此回府衙的人,可行?” “滑稽至极!”她提醒道,“既然为内应,我又岂会做此等荒谬举动,他们定然追查到底。” 沈眉毫无惧色,直直对上目光。 哪怕旁人不知,宋大哥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她能再硬撑一段时间,很快卯时便至。 她将右手悄放到身后蜷握,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府衙若执意追查,有如赵某一介商贾自是无力对抗,但安插奸细探听良民私隐。这暗地的事摆到明面,想必定惹那些达官贵胄们自危,牺牲掉一枚小小棋子,换来人心安稳。” “孰轻孰重,以你的聪颖自能掂量!” “你……”拳头再次紧握。 正在两人紧张对峙时,后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铃响,被沈眉敏锐听觉捕捉到。 脖颈轻轻偏转,余光瞥向围栏薄纱。 无风,纱未动。 倏然,沈眉嘴角勾起弧线,眸眼一挑,顿时星河溢彩璀璨夺目。 明明只是清秀姿色,可刚才那瞬间,偏叫眼界甚高的赵耀成也惊叹不已。 继而他的注意就被吸引,瞧着对方淡若桃粉,润泽如水的唇瓣启止。 “方才奴婢不过和老爷说笑,能去地府服侍玉主子,奴婢乐意之至。希望老爷能怜悯奴婢,照拂老母生活。”她一脸恭敬,乖巧地听从安排。 说完痴痴地望向赵耀成,目不转睛。 直到对方颔首,并再次出声道,“我已遣心腹侍卫查明,洵哥儿的确乃赵氏血脉。管家也自请罪责,回禀此事是太老爷遗愿,不忍孙儿流落民间。” “老爷!”沈眉动了动嘴,随后道,“奴婢有一计,可助桃庄度过危难。最近府里接连出现贼匪,目标都是针对风波亭,何不把祸水东引。” 趁其端坐沉思之余,她顺势来到酒案前。 用身子遮挡住视线,偷偷从衣襟掏出葫芦,用大拇指牢牢捏住,往其中一盏酒盅内抖动几下。 藏好后便从注碗里拎起温壶,斟满两盏酒走向赵耀成,含笑将之前做过手脚的那盅,径直递了过去。 “夜深天凉,老爷暖暖身儿。” 见他不觉有疑,眉头紧锁似仍思考对策,缓慢张嘴抿了一口,然后仰头全部倾倒入喉。 “为免起疑还需……你竟然……” 赵耀成话音戛然而止,手里的酒盅顺势跌落在地,碎成几块。 第115章 幕后之人 眼睁睁看着昔日威严的老爷,俯身瘫倒在侧案之上,似已气绝。 沈眉静待不语,保持垂手躬身。 过了良久,确认“尸体”再无动弹。 她才缓缓抬头,随即眉目一狠,冷笑道:“自持才智骄傲轻敌,乃兵家大忌。若你能放我条生路,何苦赔了性命。” 说完沈眉就着手里的冷酒,神情漠然地翻转盅身,由左至右倾倒于地,全当祭奠。 正欲踱步下楼时,背后传来瓦砖脆响,继而感知到有人跳落亭内。 那闯入者也不开口,径直朝她走来。 两步,三步…… 沈眉停在原地,暗暗数着对方步数。 直到来人在距离仅余一步之遥时,忽地顿住。 丝缕寒颤顺着脊背攀沿,细小稠密的汗毛根根倒竖。 此刻在她眼前,赫然浮现一具被拉长的黑影,径直覆盖住地面原本娇小影子。 恍惚犹如夜魔吞噬掉活人。 平复心境的沈眉冷冷开口,“还要看到何时?”接着吐出两字,“忠叔!” 言毕她转过肩膀,直面一身蒙面夜行衣,只堪堪露出犀利双眼的贼犯。 能在桃庄不费吹灰之力拿到柴房钥匙,又能提前预备渡船,载她去往风波亭的,除了一人能做到还会有谁? “既然你已猜到,那老夫也不藏不躲。”他手指褪去遮挡物。 躲藏偷窥的正是二十多年来,对赵府忠心耿耿的管家赵忠。 “老夫好奇,你如何能猜到?”他自诩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连赵氏前后几位老爷、少爷,也被其忠厚外表欺骗。 而这丫头进府才数日,怎会一语中的。况且他也对其颇为照顾,究竟是哪里露出破绽? “自古大奸似忠,反而小奸小恶之人容易辨别。”沈眉也不隐瞒,自顾自地说。 “起初我也觉得你是老好人,不仅为家主们着想,对待地位低微的奴仆也宽和平易,一视同仁。可我逐渐发现,案件所有线索都无法顺畅链接,直到在缺失的位置填上你。” 她斜了赵忠一眼,往之前的香炉行进。 引得对方也跟随着回到内里。 首先是七年前大老爷疯癫。 诚然真正动手的并非管家,而是彼时还作为长房贴身奴婢的苏如玉。但此计最为关键的是对时辰精准把控。 在护院屋里闲谈时,她特意询问得知当年,正是管家趁赵耀成寻访后宅之际,提议更换火钟。 结果即日龙舟香漏便送抵更室。 也就是大老爷出事后,才给身为庶子的赵耀成夺位创造条件。 果然一荣俱荣,待其名正言顺掌管桃庄,苏如玉晋升宠妾,赵忠也从伴读书童成为府院管家。 一次姑且算作巧合。 然后是苏如玉被害案,凶手仍旧是旁人,看似与管家无关。 但刻意寻回洵哥儿的是他,从大老爷屋里抱出皮影箱的也是他,处处维护阻碍查案的还是他。 如果说此前他与玉主子仍属同盟,而这次他推波助澜,间接促使阴谋得逞。或许是因为两者产生分歧,赵忠索性一石二鸟。 既在桃庄继任洵哥儿面前,讨了巧卖了乖,又顺利除掉已无作用,又不受控制的祸害。 第116章 尚缺一环 只是小春一案仍旧存在很多疑点。 沈眉眉心轻拢,目光游弋在两人之间。 方才赵耀成意外漏出破绽,他似乎对犯案手法颇为熟稔。 照此推论,其若非幕后真凶,也必定是目击证人。 只是那刻意确认的时辰,倒像是吃惊为何死者之前仍旧活着。 所以在他的视角与认知中,苏如春的死亡时间应该提前。 想到这,沈眉下意识又转向管家那边。 从前面两起案子来看,赵忠擅长不动声色,于暗处推波助澜,却并未直接行凶。 或许是不愿暴露意图,又或许是担忧事败,故而留有转圜余地。 就好比洵哥儿身世被揭晓,他也能用太老爷遗愿这类死无对证,无从查验的借口脱困。 而事实证明他也完全有能力,挟持小春登岛并一同探知湖心墓。 苏如春在桃庄几乎没多少存在感,除开是玉主子的亲姐姐外,泯然众人矣。 既然赵忠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说明其有利用价值。 难道是因为小春知晓古沉船下落?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赵忠在如愿以偿获得宝藏位置后,为免担心泄露秘密,断然谋害了她的性命。 不对不对,沈眉径直摇头。 倘若真是管家出手,那赵耀成也该看到整个案发过程。 如此一来,赵忠伪善的假面早该戳破,怎会如今还蒙在鼓里。 这个逻辑明显不能自洽。 “你这丫头又在拖延时间?”管家面色铁青,适才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偏在小春一案陷入沉思。 想来是心知肚明靠耍小聪明,效仿毒害赵老爷的诡计行不通,于是故弄玄虚刻意磨蹭,好寻机逃生。 中原人果真个个狡诈! “何不继续猜猜,老夫为何这般行事?” 赵忠眯起眼望向她,仿佛野外狩猎的饿狼,正凶相毕露地盯住孱弱羊羔。耳里愉悦地听着猎物,凄凉无助地发出哀鸣。 弱肉强食,乃草原自古法则。 沈眉苦涩地闭上眼眸,她还未参透案件始末,也的确有意等待援军。 人贵自知,以她现在这副娇弱身躯,根本无法发挥近身格斗术的精髓。 想要活命唯有用巧智,四两拨千斤。 她思量着胜算,干脆把心一横,姑且大胆揣度。 “我猜,你从第一天踏进桃庄时,便处心积虑开始筹谋。苏氏姐妹入府,恐怕也有你的功劳。” 赵忠先是一愣,继而狂笑不止。 笑过后,忽地眼中迸发腾腾杀气,出语成冰道。 “很好,继续。”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犹如在眼前竖立起滔天浪壁,随时都可能拍打而至,将她无情吞入腹里。 沈眉眺望远方夜空,隐约瞧见些微泛白。 那抹白色像水雾般,缓缓漫过周遭黑暗,使得那夜褪去深色。 她眉头略展,随即掏出小春的那对耳珰。 “宋女耳饰追求形外之象,譬如高洁品性的四君子,梅兰竹菊等纹样。而我手里这耳珰,不仅不便于穿耳,造型更是朴质。” “听闻白山黑水处有异族,其名女真。族人久居密林擅长骑射,常用兽皮为衣,弓箭为器,如若没猜错,苏氏姐妹便属女真族。” 第117章 多年经营 当赵忠听了她的推论后,反是阴冷一笑说:“仅凭区区饰物便肆意妄断,还以为你有何能耐?” 他语带讥讽,昂着下巴颇为不耐烦。 “非也非也!”沈眉学着儒士般摇头晃脑,利索回道,“其实根本就无需推论,在她们着异装昏倒在桃庄门口,府里破天荒接纳时,其身份便已昭然若揭。” 最初她探知此消息后,也是闻言一愣。 若真是有人提前谋划,将如春,如玉安插进府当内应,必会更换掉服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刻意伪装成便于行事的汉人。 而根据赵郭氏和吴婶埋怨,当年太老爷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只用实情禀报管辖县令,并把人带去衙门,自有朝廷出面妥善处理。 何必收留两幼女,还先后赐给长子次子为婢。 所以其中定然存在特殊缘由,且被幕后操控的赵忠获知,以此谋划达到目地。 可惜她又不会掐指算卦,没法获知全貌。 “有道是无利不起早,你既然偏帮女真,自然也是其族人。应该年少便被带至中原,一直潜伏于赵府。”沈眉又补充道。 啪啪啪…… 零碎掌声响起,一声比一声拖长。 “说完了?”管家双眸满是戏谑,周身环绕杀气。 既然多年布局已被识破,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要怪,便怪他们在不同阵营。 沈眉撇开视线不再看管家,反而盯住赵耀成的尸首。 长叹一口气,随即抬高音量。 “连与你情同手足的兄弟,你都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被毒害,简直猪狗不如!”她愤然怒斥,遽然瞪大的眼里现出红丝。 赵忠明明早就躲藏在暗处,从亭顶瓦片缝隙窥探整个过程。自己背转身偷偷在酒盅行异事,怎会逃过他的视野范围,可偏偏他视而不见。 连沈眉也为其鸣不平! 这桃庄外表看似富丽堂皇,家仆众多,内里就是个冰冷的空架子。 睡在枕边心爱女子是敌国奸细,同甘共苦荣辱与共的伙伴,竟然心机深重,处处算计于他。 “可笑,可笑啊!”两鬓已略带花白的赵忠连连发笑,丝毫不觉有愧。 “既出生相异,便注定我们只会兵戎相向。况且从始至终,老夫未曾用过半分真心,兵不厌诈,又何来惭愧。” 他说完看着旁侧男尸,抬手一指道,“我若猪狗不如,他这害死亲娘的畜生,死后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女真族虽不比大宋强盛,却素来崇母,女性地位较高。对于此类弑母逆子,尤为鄙夷不屑。 “赵耀成额娘其实是自裁,传言实属造谣。他绝无杀母之举。”沈眉适时解释,澄清外界谣言。 若非亲手验过尸,她也拿捏不准事实真相。说不准也会矮子看戏,人云亦云,编排些闲话指证其冷血无情。 想来他一介庶子继位,必然受到其他权贵排挤。古代层阶意识严重,稍不注意可能就会触碰忌讳,无端招惹祸患。 “哈哈哈!”赵忠不怒反笑。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所思所想过于单纯。 第118章 黄雀在后 “你们都被其温文儒雅的皮相所骗,难道苏如玉设计谋害长兄,赵耀成丝毫不察?”他抿唇一笑道,“何况彼时骑术精湛的赵家嫡三公子,怎会突地摔马而亡。” “盖因杜鹃寄巢也!” 沈眉一怔,随即面有豫色。 杜鹃,她自然知晓。 据说此鸟在漫长进化过程中,并没有筑巢搭窝的习性,而是利用欺骗与伪装,选择别的鸟雀产卵之际,伺机寄生后代。 最为可恶的是,率先破壳而出的杜鹃幼雏,还会依照本能,将宿主孩子全部推挤出巢穴,一一摔死。 “只可惜,他人已赴黄泉。”赵忠似颇为遗憾,假惺惺道,“若是当面揭露罪行,岂不痛快!” 随即话锋急转,直勾勾盯着对面婢女。 “等你下地府与其相聚时,捎带句话,让他也做个明白鬼。” 说完他凶相毕露,原本细长上挑的眯眼瞬间凸起,黑白珠仁极为分明,脸庞萦绕乌黑气息。 看着对方化为索命阎王,沈眉谨慎地后退数步,径直绕到案桌后侧。 她快速打量起管家身形,此前赵忠故意驼背佝偻,以老态示人,如今伸展开脊梁,显得尤为干练精瘦。 习武者与普通平民略有细微差异。 罗队就曾说过练武之人“有相”,就好比在街面巡逻,一眼便能辨别哪些当过兵,哪些又曾做贼犯事。 内功高手呼吸沉稳,上眼皮收紧目力宽广。 练外家拳则更易判断。双臂肩膀肌肉精干,手指关节有茧,定是常年使用兵器或臂肘发力。而若下盘扎实,走路轻盈弹跳,必然腿脚功夫了得。 端看赵忠抬手投足间,沈眉已心里有数。 虽她孤身前往风波亭时,便知此行凶险。但不到迫不得已,生死存亡时刻,让她拿命去鸡蛋碰石头,绝非上上策。 何况她刚才话赶话,刻意引诱对方将矛头直指老爷,岂是意气用事这么简单。 顷刻间,一阵狂风怒吼而过。 吹得亭内纱幔乱翻,八角飞檐铜铃俱响。 连沈眉也抵抗不住,径直抬起右手横挡在额前,用衣袖遮避。 就在此时,一道人形壁垒巍然屹立。 早已俯尸良久的赵耀成睥睨傲视,死而复生。 “你……你还活着?”管家赵忠大愕之余,又惊又怕喃喃自语,双腿竟不听使唤止步不前。 他眼轱辘转溜没完,神色带着疑惑。 莫非那丫头没下狠手,适才不过昏迷,并无性命可忧。 而他却放松警惕,吐露真情实意。 回过味的赵忠恼羞成怒,明显把这笔账算到沈眉头上。于是恶狠狠盯住她,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感受到啐毒的恨意,沈眉眉毛一挑,不以为然。 兵不厌诈,这四字可是出自他的嘴里。 至于为何对方比之前愈发愤慨,个中缘由,沈眉又何尝不知。 起初,赵忠单纯只是想杀人灭口,然后把两人的死当作同归于尽。 而后顺利扶植年幼的洵哥儿,待他成为桃庄真正掌权者,自可对湖心墓沉船动手。 现如今苦心经营的假面被撕毁,不仅要解决赵耀成这个麻烦,还失去那种把人玩弄股掌间的快感。 故赵忠属实对搅局的沈眉恨之入骨。 “老夫有一事请教。”半晌,他难抑怒火追问道,“老夫藏身亭顶将所有尽收眼底,你如何谋划的此计? 第119章 巧妙布局 见其心中恨极,沈眉故作一叹道,“忠叔你素来韬光养晦,又擅长作伪,此番斗智我们赢面甚小。” “好在苍天庇佑,于细微处显露破绽。” 她再无保留,一五一十将所思所虑和盘托出。 原来早在柴门铁锁消失时,沈眉便直觉来者并非老爷指派。 如若真有意谋害,何须多此一举。 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想切便切。 且风波亭相会刹那,赵耀成明显面有疑色,头句话便是“你竟逃了出来!”。 由此可知,自作主张救她脱困之人,定然是潜伏于桃庄的奸细。 想来用意应是坐山观虎斗,乐享其成罢了! 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届时只用猛力攻击苟活残喘那方,就能轻松达成所愿。 如此以逸待劳,甚是符合赵忠阴毒伎俩。 起初沈眉也并未防范,专注于同赵耀成逞口舌能耐,丝毫不觉异样。 直到微弱铜铃声传至耳畔,无风起波澜,她才恍然大悟,有人梁上做君子。 倘是暗地护守的侍卫,理该她刚一乘船靠近湖心岛,便出手阻拦或警醒老爷。 结果却是任由其闯入,与赵府主家分庭抗礼,形成对峙局面。 故而在那瞬间,她已然知晓两人皆被算计。 幕后操控者正满脸得意,居高位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只待寻好时机,径直掠夺胜利。 沈眉虽为法医,但多年接触犯罪分子,用验尸线索辅助破案,又有资深老警倾囊教授刑侦技法,岂能轻易言败? 她下意识欲揭穿诡计,却在关键时刻硬生生打住。 一出好戏哪有半路收场的理儿。 既然来者不善,她何妨吊起嗓子将戏唱到底。 所谓“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咱们且行且徐徐图谋,瞧瞧这结尾是人打了虎,还是两虎吃了人。 思及此,沈眉莞尔一笑,计上心头。 依托绝佳地理优势,位于亭顶的幕后者视野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所以她和赵耀成但凡有任何多余,不合常理的举动,都能被即刻识破。 这劣势足以致命,就算此时她武力彪悍,难逢敌对。可刚一起手,对方已迅速警觉并投入战斗,根本难以占到便宜。 说不定或遭背地偷袭,凭白枉送性命。 好在事物通常具有两面性,利刃固然能杀敌,但也能伤己。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真假难辨,哪些又是她想让旁人看到的? 所以沈眉一改态度,巧编名目借口不拖累老母,径直向老爷服软求情。 于是她才顺理成章接近酒壶,利用水平视觉错位,拿拇指堵住缺漏的半块小葫芦,佯装往杯盅里“下毒”。 再自然而然地递给赵耀成,让对方看到其“毒发身亡”,俯尸于桌案。 最后沈眉抛下讥讽话语,起身状似逃离。 一整套连环拳打出,果然顺利诱出奸细。 单看此计并无高深之处,难点就在于用何种方式,将这谋划传递给老爷。 以赵耀成的叵测心机,不愁他不应允。 现如今两人栖身亭内,所言所行难以遮掩,索性沈眉对话全然放开。 却在话与话的短暂间隙里,使用另一项绝技——唇语。 故而赵耀成才会“痴迷”地望着她檀口启闭。 第120章 回忆成伤 “老夫输得不冤啊!”赵忠听完其推论及策对,不由得感叹道。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 确是他看沈眉年岁尚幼,又是孤女,虽猜到有些背景,但料想难堪大任,故而起了轻慢之心。如今惨遭逼至绝境,也属咎由自取。 不过他也并非全盘皆输,只是让原本的必胜局,徒增曲折罢了。 就算挑明互相隐秘,彼此赤裸相对,赵忠恼怒之余仍未见颓势。 须知盖棺方可定论。 反正杀一人与害一双,没什么分别。 待死后魂魄去到下界参拜萨满老祖,他赵忠尽管所行卑劣,但无愧百万族人。 “你果真妄图颠覆桃庄,就为了一堆作古的铜臭物?”久未出声的赵耀成满脸疑惑。 富商府邸管家一职,自不比权贵门阀宠仆位重,但衣食用度已远超普罗百姓。 为何还要贪念此等身外物,弃数十年主仆情义不顾! 他也是直到太老爷临终遗言,才知晓风波亭底埋有惊天宝藏。随后更是秘密安葬亲娘,借以窥得几分沉船真容。 “哼!”赵忠待其说完,禁不住冷笑。 “旁人难察,老夫却心知肚明。你素来假仁假义,当真忘了,自个到底是如何进的赵府?” 话音刚落,顿时刮起急风。 那风越来越猖狂,似凶猛野兽发出低沉呜鸣。 湖面接连腾起浪潮,犹如千军万马般进攻着孤岛,有的甚至攀爬至亭角,蔓延而进。 伴随跳跃不安的烛火,赵耀成思绪恍惚忆起往昔。 吱呀……吱呀…… 混着稻杆的黄泥土墙,传来一声又一声闷响。 昏黄油灯下,一名灰衣妇人正埋首做活。 高大的织机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打满布丁的单薄旧衣,早已抵御不了秋夜带来的寒气。 只见她右手持扁平船型木梭,顺滑地穿过丝丝经线,再配合着脚踩踏板,双手用力拉扣住纬线。 额间已渗出薄薄细汗,可妇人仍吃力地上版压布,丝毫不敢懈怠。 “娘,你又整宿未眠!”少年从屋里施施然迈出。 “成儿,怎不多睡会儿。尚未鸡鸣,晚些再读书也无妨。” 他点点头,却愣在原地不动。 “可是有话与娘道。”妇人顿住手,将垂落的碎发掐进耳后。 少年的面庞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今日燕亲王便要到桃庄做客。”他缓缓开口,貌似随意地撇过脸。 “素闻其推崇孝道,怜悯孤幼。能助我进赵府者,唯有此人。” 据悉燕亲王明儿就得班师回朝,是以机会唯有一次。 他必须算准步数,赶在正门处拦停华轿,方能成事。 彼时,舞象之年的赵耀成已颇显老练,处世沉稳有度。若非出身低微,亲娘为婢,或能成就一番作为。 知子莫若母,须臾间,妇人便猜透儿子的心思。 谁让自个得罪后宅正室,她若不死,成儿绝难认祖归宗。 一辈子都是抬不起头的野种。 可她的成儿自幼乖巧,天资聪颖,要怪就怪她这个不争气的娘。 少年再无遮掩,躬身默然道,“还望娘成全!” 妇人径直颔首,眼睁睁瞧着他离去。 低首细打量织机,她再次开工,将剩余部分收尾。 这匹布拿到市集能换几十枚铜板,除掉材料钱,还能够她母子一日三餐。 待完毕,妇人起身吹熄灯芯,缓慢步入内室,最后再捋了捋凌乱发丝。 而少年则负手站立于院坝,望向徐徐东升的旭阳。 第121章 与之为敌 回忆点点抽离,片刻赵耀成便恢复了清醒。 他张口欲言却怔了好久,胸间隐隐作痛,随即陡然跌坐进椅内。 只留着那双眼,神色复杂地盯住赵忠。 对面的人见其如此失态,心中暗笑,再次煽风点火道。 “三公子和你虽非一母同胞,好歹也是赵氏子弟。既已夺得家主之位,你竟狠下毒手斩草除根!” 数十年朝夕相伴,赵忠自是知晓他的软肋。 所以一经“动刀”,便往最致命的地方捅去。 趁着两人对峙,沈眉不动声色地悄然移动。每次仅轻挪半步,唯恐被发现。 “要不是他连番逼迫,我又何至于此。”赵耀成浮出苦笑,语带凄凉,“倘若我不自保,想必坟头荒草三丈高。” “阿忠,试问天下有谁能一生无愧?有时我也会身不由己,也会迫于无奈。”他一改往日冷峻,恍若少年般,挣扎起身想要拉住其衣袖。 唯有在儿时伙伴跟前,赵耀成方能卸下肩膀重担,褪去坚韧铠甲,以柔软相对。 闻听此话的赵忠脸色逐渐平缓,试探询问,“女真部族深受大辽欺压,族人处于水深火热之际。你既对宝藏无意,今日我便令随从行事,绝不伤桃庄上下一根汗毛。” 反正这艘古沉船据巫祝推测,乃先秦徐福出海时遗落,本就不属于大宋。 况且女真若因此强盛,也能共同抵抗辽军铁骑肆掠。 唇亡齿寒,辅车相依,两国利害密切相关。 赵忠言辞绰绰,见赵耀成陷入沉思,也不催促,静待其再三权衡。 旁侧失去存在感的人儿,却继续似螃蟹横行。待她一点一点靠近香案,用背部抵住桌角,谨小慎微地翻转右手,凭借直觉慢慢摸索目标。 直到用手指将它取下后,偷偷藏进宽大袖内。 “恕难从命!”赵耀成思忖多时,断然拒绝。 “固然宝藏不归宋,但既现世于本朝皇土,除非当今陛下亲自应允,何人敢擅自做主?再者此间牵连甚广,事关重大,一旦赵氏获罪定累及九族。”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宅院争斗输赢都是赵氏血脉,无关乎宗庙社稷,可此乃国事,哪轮得到他置喙。 眼看桃庄陷入危险境地,赵耀成岂能坐视不管。 “哈哈哈……” 赵忠仰面忽发狞笑,笑声满含酸楚与无奈,即刻心硬如铁。 设身处地考虑,换做是他,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生逢乱世,有些人注定要与之为敌。 “也罢!既然说破那老夫自不必有愧,权当此生亏欠于你,来世衔草结环,牛马为报。” 说完,赵忠眼里闪过凌厉,从指间缝隙顺出一个看似普通的圆环。 再用手径直轻掰,环圈瞬间一分为二。 他从容地将左右大拇指齐齐穿孔,横向发力拉伸。 一条细若游丝的精铁线绳,赫然投影至瞳孔。 寒光烁烁,配上其冰冷双眸,让赵忠周身充斥杀戮气息,无端令人头皮发麻。 沈眉见状顿时眉头紧皱,倘要硬碰硬必有伤亡,她得想个诱降的法子,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122章 死了两次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适才两者交谈间,沈眉虽未出声,可也一心二用。 如今既已知晓赵忠底细,以及所思所求,好比人身患重疾,投医问药诊断清病因,只待落笔开出方子。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一味药引。 “忠叔,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临到头还稀里糊涂。对于小春之死,我有几分猜测需得你老解惑。” 沈眉收敛脾性,故作恳切道,“这样就算见了地府阎王,我也老实把嘴闭紧,绝不喊冤。” 那赵忠随即呆愣,没曾想这丫头说出此话,却自觉有理。 他幼时离群后常居中原,改用汉姓,学习儒学,经年累月潜移默化中,深谙汉人崇尚轮回。 若枉死者尚存执念,便会在鬼殿替自己叫屈,判官或网开一面,特许其头七夜回魂,了结心愿。 与其日后心生芥蒂,不如念在她将死份上应允。 “你尽管直言,老夫也好奇你有多少能耐?”赵忠难掩戏谑,状似洗耳恭听。 为表诚意,他利索地将夺命链条收拢。 在场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她,形势如箭在弦,触之即发。 沈眉深吸口气,瞥了一眼赵耀成,逐问道,“流芳斋有座倒流香炉,形似耕牛犁地,忠叔可知?” “此乃老夫特意寻访所得,自然知晓。” “瓷片含有朱砂,你也知?”她趁势追问。 见其欣然点头,沈眉强忍着怒火,斥责说,“所以你一早就想除掉苏如玉,后面更是借助洵哥儿之手。” 赵忠冷笑,“老夫确有此意,可惜那丫头羽翼已丰,竟顺水推舟妄图谋害小春。” “缘何她会如此?”沈眉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按理说小春并没有妨碍她,相反还会成为助力。 “女人心,海底针!”赵忠板起脸,“她既然吹枕边风妄图夺我管家位置,又挑唆赵洵取而代之。” “不想明珠暗投,惨遭反噬。” 言毕,他血往上涌,明显对其背叛一事耿耿于怀。 虽未亲眼目睹死状,但赵忠曾看到侍卫将裹好尸布的遗骸入殓,通过体型身高等判断,与如玉极为相符。 且守夜那晚,他特意放出尸虫探查,确认棺材里装有腐尸。 “原来还有这番恩怨!”沈眉恍惚理清思路,将推测娓娓道来。 桃庄婢女自缢一案,其实也并不复杂。 小春之所以惨死,其实是多人直接或间接导致。 作为流芳斋内侍丫鬟,碍着洵哥儿报仇路径。于是他在管家指点下,与东院婢女杨柳合计,设圈套欲驱逐出府。 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亲妹妹的苏如玉却冷眼旁观,让事态持续恶化。 而从柴房到风波亭这段时间,其实小春“死”了两次,一次真死,一次只是被掐晕。 按照赵耀成先前疑点,结合当晚小春到过湖心墓判断。 最有可能是桃庄隐秘被发现,赵耀成痛下杀手欲勒毙小春。怎奈她径直昏迷,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可惜再次碰见管家赵忠,威胁交待沉船宝藏地点,随后刻意趁隔日午时宾客登楼观景,提前取其性命,将她吊在横梁伪装畏罪自缢的假象。 至于为何前后几波人马,前往义庄偷盗贩买小春尸首,定然是她身上隐藏着宝藏秘密。 第123章 劝降 待沈眉尽抒胸意,试着将前后线索一一串连,便得出以上事实。 侦破案件讲究“大胆推测,小心求证”,虽还未发觉有力证据,但只要思路正确,将整个案子进行重演。 必然能在细枝末节处,寻得收获。 届时方可按照宋典刑律定罪,杀人未遂怎么判,通敌卖国又当如何? “孺子可教也!”赵忠拍手叫好,随后不无惋惜道,“十矢已中得八九。” 她听完不明其意,只好追问,“剩余一二是?” “你我皆为枯泽之鱼,不思脱困,反而有兴致在此断狱!”身侧的赵耀成忽然发难,径直插话。 虽仍存疑惑,沈眉也不得不承认,当务之急须保全性命,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以她收回杂念,把精力倾赴眼前局势。 在战场若要不费一兵一卒取胜,必得劝降! 降,人所厌弃,故需攻心为上。 思及此,沈眉急中生智,随即放缓声调,朝着赵忠喟然长叹,“忠叔若想取我性命,好比囊中取物,易如反掌。我本死不足惜,可叹未能手刃恶贼,实在愤恨难抑。” 她步履沉重,缓慢行至琴台,用手随意撩拨弦音,断断续续竟生出曲调。 “我祖籍雁门,乃宋与辽交接地界,每逢荒年辽兵南下,肆意屠戮边关百姓,所荡之处十室九空。就算侥幸苟活,也受尽凌辱压迫。” 忽略掉赵耀成审视目光,她自顾自扼腕哀悼,清雅面庞遍布愁云。 这番怅然若失的感慨,勾起赵忠儿时记忆。 马蹄哒哒号角震天,上有旌旗飘扬,下有尘土翻飞。 一名稚童蹒跚前行,他视线昏黄难辨,耳畔充斥男女呻吟,嘶喊声。 腥味直冲鼻间,殷红鲜血溅满周身。 待到他艰难地攀爬出尸山血海,举目张望。 鸿雁哀哀,四野遍寻,入眼皆是一片仓惶。 沈眉见赵忠神色有丝松动,继续劝阻道,“你我虽各为其主,但都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此心并没有不同。” “如今古沉船既在宋朝境内,女真不问自取,与盗贼何异!朝廷已知晓此事,暗地正商讨策对,若因你的莽撞酿成大祸,岂不是重燃战火,又添杀戮。” 她丢了个眼神给身旁的赵耀成。 单打独斗恐力薄,那就轮番上阵。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 谁知还未等其开口,赵忠脸色陡变,接着诡谲一笑。 “老夫怎会中尔等的奸计,你们为求活命,靠三寸不烂之舌妄想说服,真是可笑!可笑啊!” 别说让他做贼,就算豁出这把烂骨头,只要为女真众部赢得生机,摆脱束缚手脚的枷锁,他赵忠又有何惧。 斩杀两条无辜人命而已,比起氏族所遭受的戕害,简直微不足道。 “你真是冥顽不灵!”沈眉薄怒渐起,一把拍向案桌。 她如此费尽心力游说,不也是为其着想。念在对方立场相驳,也有苦衷才如此。 再者,就凭潜伏在桃庄的零星同党,他们还妄图搜刮财物,私占古船,简直是螳臂挡车。 第124章 威逼 “道不同不相与谋!”赵忠被沈眉的话激怒,脸色涨红,不过好在随即便恢复。 顷刻间,原本垂悬的链条再次绷紧。 他嘴角衔着笑,望向昔日旧主怪声道,“老夫在赵府韬晦多时,如无必胜把握怎敢轻举妄动。难道你真就毫无察觉?” 赵耀成闻言心神一禀,径直五指捏紧。 今夜于风波亭奏曲,理应贴身守护的侍卫竟失去踪影,如此才让他人钻得空子,相继登岛入楼。 恐怕定是遭了暗害,无暇分身。 府中事务向来交由管家打理,就连挑选奴仆都需经他的手。想必早就暗地遍插心腹,只待其一声令下,揭杆而起。 “众护院已被借故支走,如今你还有何依仗?”赵忠重叹一句,“念在过往情义,老夫必留你全尸以待厚葬。” 孙猴子再神通广大,也逃不出如来佛掌心。 现在的桃庄就是具空壳,外表看似固若金汤,内里却抵挡不住风吹草动。在他看来,彻底掌控局面,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就算你机关算尽又如何!”赵耀成忽然开口,“我探得密报,潜伏女真的细作已识破阴谋,朝廷特钦点大理寺彻查。你若执意强行,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可以作证,老爷所言句句属实。” 沈眉配合默契立马接话,故意用自己模棱两可的身份,替他背书。将对方引导到想要的结果。 她做人素来透彻,并不拘泥成规。兵不厌诈,诈之如有所得,旁门左道又有何妨。 且这事先无论真假,既然赵耀成有心,她又岂能坐视不理。 就好比三方斗地主,此时盟友甩牌急行,庄家硬扛,你拆对子也得顶上。 见赵忠貌似怀疑,沈眉干脆亮出最后底牌。 “你若不信,卯时便知真假。”她胸有成竹,眼瞧东边天际浮现一片鱼肚白,破绽在即。 掐算时辰,估摸着再撑半柱香,宋大哥应该就能赶来救命。 算盘倒打得响叮当,可稳住穷凶极恶的凶徒,真是件颇为费神耗力的活儿。 “卯时苏如玉落棺,难不成另有蹊跷?”赵忠禁不住沉思,随即咬牙发问。 这会沈眉却不慌不忙,故意卖起关子。 “你以为将我困在柴房,就高枕无忧了,啧啧!”她低头轻笑,端得是灵秀俏丽。 随后修长玉颈微昂,眸含慧黠,美目翩然地往两人脸上转了几转。 虽只是淡妆敷面,比不得内院千金小姐浓彩厚施,贵在与之相宜。 “我敢孤身闯龙潭虎穴,自是有所长处。” “哼!”赵忠颇为鄙夷,“你与贾半仙装神弄鬼,狼狈为奸,老夫早就知晓。” “不外乎是能耍些小伎俩,牙尖嘴利罢了。你落水被救起后,老夫可亲自把过脉,不仅毫无内力,身子骨瘦弱也非习武者。” 沈眉听闻频频颔首,赵忠能潜伏二十载未露出狐狸尾巴,靠的就是这行事谨慎,未雨绸缪。 但那时她便隐约觉得可疑,堂堂一个日理万机的大管家,居然有耐性守着新入府婢女。着实耐人寻味! 凡事过犹不及,便是如此。 第125章 密信何解 “武力固然可御敌致胜,但倘若腹中毫无谋略,和山野莽夫又有何异?”沈眉答得不卑不亢。 “彼时我犹如圈养鸟雀,被束缚住手脚,尚能在樊笼里寻得一线生机,靠的就是用智。” 她直视着年已不惑的赵忠,转而呛道,“忠叔你确实心思缜密,既然将赤砂藏在香器内,无声无息施毒害人。可惜对手棋高一筹!” 若非他自己揭露此事,沈眉还未察觉。 原来二者早生间隙,表面却还粉饰太平。 回想刚入府,她与苏如玉初逢,见其雨中徐行,颇有丝狼狈。以为也是哪处女婢,于是顺手搀扶,待抬头才惊觉恍惚小春在世。 那会儿不觉有异,如今细下思来。 这般聪颖女子为何独自去往花园,也不让翠儿跟随。 尤其旁侧桃树底,焚烧未尽的黄表纸。 寻常奴仆怎会光天化日造次犯忌,必是府里主子所为。恰好苏如玉又在场,若说毫无瓜葛,也过于巧合了些。 可无论祭拜或祈福,完全能在流芳斋内施行,何必舍近求远,挑选奴仆往来穿梭的地域。 所以,真相呼之欲出。 “黄毛丫头,也敢欺辱老夫。”赵忠再无耐性,欺身上前。 手臂发力挥舞,铁链宛如灵活长蛇,吞吐着红信袭来。 沈眉掠身拂袖避过攻击,急急后退数步,面色随沉盯住对方。 让人诧异的是,喜好风雅的赵耀成,虽手无缚鸡之力,此刻竟毅然决然直面迎敌,颇有男儿血性。 他瞅准时机,双手拉扯住链条尾端,将其缠绕在掌心。两人一左一右隔空较劲。 不多时,赵耀成便支撑不住,腿脚逐渐前滑。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沈眉面颊浮现愁容,以赵忠稳健身法,同风波亭的毛贼根本没法比。 她自知若是恢复现世体能,凭借扎实功底或可放手一搏,眼前却是九死一生。 想不到堂堂首席法医,居然殒命大宋,换他人 替自个验尸。 穿越千年专程送人头,可笑至极! 突然,一声金鸡啼鸣划破寂静。 天已破晓,缕缕晨曦穿云破壁,尽情驱逐着黑雾。 沈眉顿时欣喜欲狂,整颗心仿佛荡漾在春水里。 她暗自思忖,最好宋大哥能效仿韩信领兵,那是多多益善啊!把桃庄围个水泄不通,光那气势就足够震撼暴徒。 为了顺利传信,沈眉可谓绞尽脑汁。 故意选取他送来的文玩葫芦,如此眼熟定可互通心意。 磕掉葫芦嘴暗示自己“无嘴可言”,惨遭囚禁。 随后设置第一条线索,取铜簪反刺葫芦肚中央,再滴血浸染坑洞。 此乃字谜,半块葫芦取其“半”字,刻意染血加一“血”字,读作“衅”,谓之“争端,嫌隙”。 而用的葫芦内里,则是告之“内衅”,指桃庄发生内斗,也就是洵哥儿身世引发的危机。 光是传递隐秘信息远远不够,她可是身处险境,随时可能小命不保。 当以自救为先,故而沈眉思索后再添第二条线索。 本来坑洞即在葫芦下肚中部,以此为圆心定位。 将十二地支对应八卦方位排序,“子午卯酉”为四正位,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苏如玉卯时出殡,若要见证怀疑,解答案件猜想,必得开棺验尸。 所以卯时对应的是“震卦”,居于东方。 因而她连划三条竖线,另起短横阻断两线,造出震卦两个阴爻,和一个阳爻。 此卦寓意“长子”,结合前面理解,赵府因大老爷疯癫之事才起争执,也就是兄弟阋墙。 再者“坎为子水,离为午火,震为卯木,兑为酉金。” 沈眉适才关在柴房里,可不就和这“木”字。 她望眼欲穿,只盼宋大哥能心有灵犀,救其脱离困局。 第126章 强弱悬殊 眼前局势逐渐明朗,赵耀成强拽铁链的掌心已被磨破,鲜血犹如小雨滴落,很快就在下方汇聚起溪流。 无奈他只得松手自保,以图再寻破绽。 但对方岂会善罢甘休,一道黑影闪过,还未等其有所反应。左手腕便被牢牢控住,随即一个卷臂扭肘,整条臂膀便翻转至后背,完全使不出力。 事出突然,赵耀成忙转用右臂发力,期盼摆脱钳制,却遭来人轻松擒拿。 随即一记手刀劈向脖颈,他即刻昏死过去。 待收拾完旧主,赵忠眼眸转瞬即逝的愧色,因着沈眉重又迸发寒光。那神情好似午夜饿狼般,径直锁住她身形。 感受到周围弥漫浓郁杀意,沈眉虽知不敌,可也决计难容自个心生退缩。 战,或能有丝生机。 夺命铁链似蛟龙腾跃飞天,径直朝着她面门俯冲。 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甚至前招还未施尽,后招便尾随而至。 凌空挥舞之际,竟生出丝丝残影。逼人威势连游荡亭间的风,也被横向贯穿。 如今沈眉全凭精准预判苦撑,在没有寻到破解方法前,只防御不攻击。 盖因两军对垒强弱分明,若非充足把握能一击命中,贸然攻击反易深陷泥潭。 她深谙局势,故以退为进。 何况古言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倘若先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待赵忠显露疲态,或出现失误再趁机发难,也能反败为胜。 谁知忠叔老当益壮,招数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漏洞。 接连几次躲避逃遁,反是沈眉体力逐渐不支。 不多时,等耗尽最后一点体能,就算她双眼仍旧如炬,可四肢倦怠导致反应有所延迟,届时必将穷途末路。 之前在局里,罗队教授的乃搏斗术,如遇罪犯顽抗,上前夺刀压制,效果立竿见影。 时下苦于对手此前亲眼见识过,她同贾半仙当初登湖心岛时,在密林同小贼缠斗,颇有些拳脚在身。 老谋深算的赵忠工于心计,善于“藏技”,非危难时刻或关键节点,绝不张扬。 反观沈眉行事直率,平日倒还知晓谋定后动,可脾气一来就不管不顾,难怪宋大哥会嗔责其冲动。 也正因如此,忠叔恐怕有所防范,并未使用先前对付赵耀成的近身击打,将兼具柔韧与杀伤力的精铁链索,远距离进攻。 此谓“一寸长一寸强”! “老夫看你这丫头还能坚持多久!哈哈哈……”赵忠朗声大笑,笑过之后眼神愈加凌厉。 铁链翩若惊鸿,宛如活物一般,忽左忽右,或点或缠,飘忽不定又变化万端。 时而似灵蛇狂舞,让人眼花缭乱,时而像妖狐假寐,动则转身扑咬。 进退间,沈眉禁不住大口喘气。 后背前臂皆香汗淋漓,紧贴着衣物径直生出闷湿感,让原就处于劣势的她,尤为觉得通体不适。 可巧本已平息涟漪的湖面,再起层层波折。 待那急风裹挟凉意,环绕住沈眉周围,借着流汗毛孔张开趁虚而入,放肆侵略肌表。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第127章 火烧亭台 为今之计只有智取,不能硬拼。 就在她陷入片刻沉思时,那嗜血铁链从右肩窜出,陡然转弯划出一道圆弧,直逼脖颈。 沈眉抬手下意识凌空扑抓,刚触及链条外壁,便惊觉看似平滑的表面,实则是由一股股细小铁丝组成。 近看好像女子编发般,将七八股线交叉缠绕,在最外层形成密集锯齿。 若是打在人的肌肤之上,定然皮开肉绽。 “拿命来!”赵忠弓步向前猛然踏足,将链条使力往回拉扯。 沈眉被强拽着逐渐后退,她虽用双掌扣停利刃,使得它未触及白皙玉颈,可死亡威胁近在咫尺。 她奋起抵抗,挣扎间踢倒琴台。 “铮铮……” 随之瑶琴径直跌落,伴随着木质沉闷声,几根弦音发出呜咽后怅然崩断。 地面出现两道清晰划痕,那是沈眉竖立脚跟,企图延缓拖行所致。 可惜男女力量悬殊,她就算咬紧牙关,使劲阻拦仍是徒劳无功。 此时,她背对着赵忠,惊觉还剩一步之遥,便会殒命魔爪。 见时机成熟,沈眉暗自调整呼吸,猛然转身迎向对方。 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缩回右手从袖口深处滑出一物,没有丝毫犹豫刺向来人面额。 那是其在赵耀成与赵忠对话时,悄然摸索到案桌,从筒内抽出的一柄铜制香铲。 既有焚香瓷炉,用以香道的七君子自然在旁。 沈眉深知忠叔狡诈,为防万一所以提前偷藏。 “啊……” 赵忠猝不及防,待身体有所反应已为时晚矣。 整个左眼球被尖锐戳破,鲜艳血水混合浅黄粘液流淌而下,污浊了半边脸。 尤其是眼眶失去晶体,导致眼皮略微抬高,便露出空荡荡的凹坑。 好似地狱深渊逃离的野兽,虽无目可用,却仿佛依旧可以凝视你。 如今赵忠早不复当管家那会慈祥,和善的模样,他瞪着仅存的右眼,额头青筋跳跃,面目狰狞地扫过四周。 形势突然急转,原本准备借机摆脱挟持的沈眉,刚欲钻出链圈包围,便又遭钳制。 随即赵忠挥手打落灯罩,任由火苗沿着纱幔上窜。 风波亭本就是木质结构,外加之亭内多是书卷宣纸等,不多时火势猛烈起来,尽情吞噬所有。 湖心高楼火光冲天! 这厢,赵忠一把将其抵至亭楼围栏。 左右手拉紧缠绕在女子脖颈间的铁链。 沈眉半身都已悬在空中,再稍微倾斜一丁点,便会掉入湖中。 “呃…呃…”她发出痛苦呻吟,半眯着眼,五指凌乱抓挠。继而脑子开始昏沉,窒息袭来。 “恶徒,速速投降免受折辱!”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县令老爷带领铠甲森森的兵将,像黑雾蔓延开来,手持火把包抄住岸堤。 “不,老夫不可能会输。”陷入疯癫的赵忠低头喃喃自语,很快他便昂首怒吼道,“就算老夫要死,也要拉她陪葬。” 在他回应空档,数只船舶早已快速靠近熊熊燃烧的亭楼。 生死攸关时刻,一支利箭破空而出! 第128章 归去来兮 那箭势如破竹,直中赵忠眉心。 镞尖完全殁入皮肉,余留黑漆长杆同雪白尾羽。 他遽然一怔,双手相继失去力道,眼眸下意识望向来者。 印入眼帘的白衫男子,身形高瘦,眉弯弯若上弦月,眼灼灼似桃花开。奇的是如此精致的眉眼,竟无损他的英气,似这般孑然独立,如山如竹。 男子站于船板之上,银冠束发,袍袖垂落,露出骨节分明的玉指。微仰面容,臂肘横抬扣搭满弓。 视线由湖面缓慢移动至亭楣。 赵忠直挺挺往后倒去,瞳孔逐渐涣散。 在弥留之际,他此生所经历的种种场景一一浮现。 而这些繁乱冗杂回忆,多数都有关桃庄。 他记得今日账本还没核算,佃户借贷银钱也未归还,昨儿小厮特意来询问,何时准备夏至单衣? 记得小春泪眼盈盈,因无法呼吸露出绝望神情。 记得他与赵耀成数十年陪伴,携手重振赵府声望。 恍惚中,赵忠仿佛又来到阔别已久的草原。 鼻间充斥清幽花香,脚底踩着故乡土壤,望着几匹骏马自由驰骋。 远处简陋帐篷外,一名衣衫朴实的女真老妇,迎着风声声呼喊。 “儿啊,胡不归……”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赵忠艰难地闭上双眼,任由火焰无情吞没躯体。 忽地,他的灵魂化作一只海东青。 张开强有力的翅膀,直冲云霄,飞向心底那片蓝。 而那厢奄奄一息的沈眉,好似折翼孤鸟,因失去支撑径直坠落。 轻风吹拂起秀发,裙摆肆意翻扬。 一袭白衣飘飘凌空而至,来人温柔地托起女子臂弯,顺势将其拥入怀里。 待安然踏稳,宋衍忙伸指探她鼻息,随后将其平放,以保持呼吸顺畅。 见她眼球暗自左右流转,隐约有苏醒迹象,便低首轻声唤了唤。 宋衍一直凝视着,未敢眨眼。 不多时,沈眉蓦然睁眼。新鲜空气冲入喉舌,顶进肺部,让她剧烈干咳起来。 持续的咳嗽使得她眼里带出泪花,失去意识前残存景象还历历在目,她不想死,她要活下去,活下去..... 虽小脸憔悴,面色苍白,沈眉却依旧警觉地与之拉开距离。 只虚弱地嗫嚅道,“赶快救人,咳咳……” “你先顾好自个小命!”宋衍见其并无大碍,便有心戏谑。 方才等她转醒期间,兵将们早就闯进风波亭,把昏迷的赵耀成扛了出来。好在他并无致命伤,似乎这凶徒倒发了次慈悲。 可惜雕栏玉砌的观景亭,被这场火付之一炬。 “你是?”沈眉略微迟疑,试图直立腰背,谁知整个身儿软糯,唯有用手勉力撑起。 她暗自腹诽,既然卯时派兵增援,说明宋大哥定是接到传信。 如今罪魁祸首以死伏诛,看似真相大白,可小春一案仍存在疑点。唯有向他道明实情,顺势开棺验尸,查出苏如玉之死隐藏蹊跷。 若其真乃掉包假死,定然有所图谋。 “宋大哥在哪?”她不甘心地追问,“就是此前扮作老道,同我一道查案的衙役。” 第129章 试探真假 沈眉望向对面男子,见其玉袍锦章,原本寡淡的月白衣色极为衬他,偏生出几许风雅韵味。 只是气质清冷,又透着些许疏离。 她似有所悟,暗自猜测:如此装扮定然身份显贵,莫非是哪位世家子弟,拥有雄厚背景。 见其神色肃穆,宋衍便收起戏谑,拿眼锁住她。 “你找他作甚?” “一来道谢,二来商讨案情。”沈眉毫不遮掩,径直吐露心声。 “不过区区低贱衙役,还需得询问他?” 宋衍唇角藏笑,说出口的话可没留情,尤其是“衙役”二字特意加重。 闻听此言,沈眉皱起眉头,碍于场面仍从容回应。 “这位公子,我虽不知你是何来历,但衙门断案需要通力合作。仵作负责验尸,捕快衙役搜寻线索,县太爷根据人证、物证审讯疑犯。” “流程环环相扣,职责或有不同,却无尊卑贵贱之分。所求的皆是替死者沉冤昭雪,还人间河清海晏!”她满脸郑重,霎时威严四溢。 宋衍寻思片刻,复愣愣与其对望。 知之易,行之难。 从他踏入大理寺为官,重整旧籍,就私下察觉各地冤假错案罄竹难书。 且细为思量,半数都是源于仵作误判死因,或吏员疏忽,隐瞒罪证所致。 故而他趁彻查赵氏一族通敌匿宝,借用人皮面具乔装,扮做小役亲自侦查始末,终于探明事实真相。 “你所言极是,若不能各展长处,秉公执法,必将使得人心动荡,最后苦的依然是百姓。”宋衍索性大方承认,他即是沈眉心心念念之人。 “你又玩新花样?”沈眉语气冷淡,“别是桃代李僵的把戏!” 对于宋大哥来讲,她的确知之甚少。每一次他都会以新面孔,新身份出现,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这丰神俊朗,恍若谛仙降凡的男子,竟自称就是原主,横竖她都觉得可疑。 老话说得好——“实践出真知”。 沈眉下意识主动靠近,抬起右手便欲触碰其脸颊,却被他灵敏地侧身躲开。 “男女授受不亲,沈姑娘自重!”他急慌慌出言阻拦。 两腮泛出微红,素来镇定的宋衍,纵然环绕无数莺莺燕燕,也未曾如此刻般惊慌。 刚刚若是再晚一步…… 女子无奈撇嘴,悻悻然收回不安分的手。 她不过是惯常反应,想试探虚实罢了,又没有别的心思。 堂堂现世女法医,难道会调戏古风美男? 就在宋衍暗地恼怒,这厢沈眉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宋大哥!”她状似天真无邪道,“你我之前在风波亭舍到的玉钗,你猜是谁的遗物?” 说完她满眼期待,边静等答复,边放肆欣赏起无边春色来。既然有副好皮囊,若遮遮掩掩岂不浪费。 “你……”宋衍喟然长叹,这小妮子怎会如此多疑,变着法儿给他下套。 “若你非要指鹿为马,把耳珰唤作玉钗,我唯有违心附和。”他顿了顿反呛道,“连地点都能记错,怕是刚窒息久了有损脑力,等会我便请大夫替你医治。” 妖媚眼眸带着愉悦,小小得意地直视着她。 “有劳!”沈眉咬牙切齿。 第130章 秀色可餐 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他这心胸也忒狭隘了些。 沈眉丝毫未觉有何不妥,毕竟事关湖心墓沉船,事关重大,牵连甚广。 若是一时失察,让冒名顶替者知晓隐秘,难保日后仍有觊觎之人卷土重来。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各国奸细栖身庙堂与江湖,时刻窥探局势,好比忠叔就潜伏桃庄长达数十年。 再说即便眼前这如玉公子知晓耳珰,口舌巧言而已,也只能侧面为证。 没准宋大哥职责所在,早将和她下墓一事尽数告知同僚。倘遇那存异心宵小,伪装忠良套取更为详细内情,妄图从中牟利。 她岂不凭白惹祸,稀里糊涂成了同谋共犯。 凡事还是谨慎点,就像罗队常挂在嘴边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乌棚扁舟缓缓抵达湖岸,宋衍翩然移步,惊觉其后并无声响。 待他径直回望,便见舱内女子托腮蹙眉,活像在学堂被先生抽问,未能作答的窘迫书生。 稍加思索,便知这丫头疑心未除。 看来要想顺利破案,必得重新获取其信任。 宋衍正苦于如何自证,旋即想到他扮作贾半仙时,曾手持桃木剑在其眼前比划。随后沈眉便好似开窍,欣然与之配合。 故而对方能迅速识别的关键,应该是…… 原来如此!他摇头轻笑,由衷佩服起沈眉的聪颖,能够通过记忆掌纹,精准辨认人物。 此时恰好一阵冷风拂过,船体随之晃动颠簸。 宋衍顺势伸出左手,将掌心故意朝天,姿态优雅地状似扶她下船。 果不其然,这举动瞬间便吸引她注意。 见女子仔细打量着自个指腹,宋衍佯装不察,只是嘴边有抹笑,若隐若现。 “看来是我多心!”沈眉小声嘟囔。 再次抬眸却瞧那寒玉般的手,仍悬停于半空,和它主人一道默默等候。 远处晨曦初照,恍若倚门含羞少女,悄然微露芙蓉面。 正因浩然云海透出的那道粉霞,才让她瞬间恍神。 堤岸白衫男子犹如神祗般,俊美无双的面庞透着仙气,整个人和光融为一体,周身笼罩淡淡柔黄。 沈眉欣赏完毕,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虽说她不好男色,身旁也多是像罗队那类,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料想若有个顺眼的美男,时不时在眼前晃荡,膳食间定能努力添饭。此谓秀色可餐也! 如今开棺验尸迫在眉睫,迟则生变。沈眉深知事态紧急,于是也不再耽搁,径直伸出右手。 幸亏船头距离长堤仅几尺,绳索已固定牢靠,稍一借力便能轻松迈过。 就在白皙手指刚欲搭覆,沈眉眸里忽地闪过流彩,顷刻便翻转腕骨。接着随纤体跨跃而上,颇为潇洒的落地。 她利索地摩搓手心,心情愉悦至极。 路过呆愣的宋衍时,还不忘丢下一句,“宋大哥,男女授受不亲!” 说完昂头挺胸,身姿摇曳地离去。 徒留暗自窝火的男子,以及僵在半空还未撤回的手臂。 第131章 宋少卿 待沈眉沿着湖堤行至园落,便瞧一众家丁护院押解在此,身旁环绕手持银刀的衙役。 他们皆被麻绳捆绑住双手,衣衫凌乱,低头挨挤成团。 老成的县太爷正沾沾自喜,命师爷钦点人数,预备通通带回府衙审讯。 他能协助大理寺破解悬案,寻觅到先秦古船,可谓大功一件。以后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狂喜之余,刚抬头就瞥见丫鬟装扮的女子,及黑脸肃目的宋少卿。 “不愧是名门之后,虎父无犬子,下官佩服,佩服!”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县太爷即刻满嘴奉承,殷勤地上前作揖。 虽论职位他人微言轻,但混迹官场多年,宦海浮沉间练就一身察言观色。 端看这宋氏嫡系子弟,不仅年少有为,而且依托家族做靠山,前途定然无可限量。 随后其轻捋胡须,锐利眼光打量起女子。 察觉到那抹试探目光,沈眉从容解释道,“草民乃义庄……” “故友。”宋衍抢先开口,径直打断她。表面依旧云淡风轻,却悄悄将右手置于后腰处,轻轻摇晃示意。 沈眉即刻心领神会,并未暴露身份,反是顺着对方搭好的梯子下。 毕竟如今地牢里,还关着位冒名顶替者。 此等偷梁换柱伎俩,越少人知晓越好。 “启禀宋少卿,亭内浓烟弥漫,故差役只救出赵老爷,悍匪尸首已葬于火海。”县太爷躬背回禀。 “封锁桃庄所有出口,勿宁漏网之鱼逃窜。如有差池,提你项上人头来报。”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一番恐吓着实见效,县太爷哪敢怠慢这尊“大佛”,步履踉跄间赶紧调配兵力,誓要连只苍蝇都甭想飞出去。 众衙役抬眼偷觑,那一身锦衣玉面的贵公子,竟是近来屡破凶案,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少卿的宋大人。 难怪短短数日便能理清脉络,从稀疏平常的义庄丢尸案入手,进而挖掘出幕后隐藏阴谋。 安静候在旁侧的沈眉,可没闲心见识其施展官威。 她心如明镜,朝廷所求不外乎宝藏位置,及引诱背后女真势力现身,以此要挟惩治异族。 可自个从头到尾都只为替小春洗冤,故而目标未达,怎能轻言获胜。 再者此案仍旧疑点重重,想要将整个故事还原,还得逐一解开谜团。 风波亭与赵忠对峙时,曾听他评论推测仍存一二失真,可惜那会被赵耀成插话,打断继续追问。 如今思来,莫非小春初次勒昏并非老爷所为? 想到这,沈眉急忙出声,“烦请宋大人验明苏如玉棺木!” 宋衍闻言,深深望向她。良久,才颔首示意将那具棺材一同带回衙门。 兹事体大,若要验尸详查还需开堂亲审。 不过在此之前,赵府家主陷入昏迷,照其与匪首殊死搏斗分析,许是同样遭受诓骗,一直被蒙在鼓里。 既非有意投敌叛国,就另当别论。何况此事也需低调处理,为安抚桃庄上下众仆,他还得走趟东院同赵郭氏商讨。 第132章 东院探查 此时天已大亮,除开被捕获的护院家丁,其余奴仆们战战兢兢,各自躲在屋舍避难。 半夜官兵闯进桃庄的动静太大,她们早探得消息,如今全眼巴巴盼着县太爷手下留情。 整座宅院瞬间陷入寂静,再不复往昔人声鼎沸。就连途经花园小径,都未曾闻听一丝鸟叫虫鸣。 沈眉轻车熟路在前引路,至从赵芊芊出嫁,她虽有心探望赵郭氏,却无奈卷进浪潮之中难以脱身。 须臾,她与宋衍便抵达东院。轻扣铜首后约等半刻,方有丫鬟萎缩着身儿掀开缝问话。 那丫鬟原本见是沈姐姐,刚想出来相迎,谁知瞥到陌生男子在场,就好似乌龟猛然把头缩回硬壳,“啪”地关紧门扉。 在局面僵持之际,沈眉唯有说明来意,并好言劝慰。又过了一盏茶功夫,里头传话内宅皆为妇孺,名节是大,只允许她踏进高槛私会。 如今案件还未堂审,尚无罪名安置,故围困即可。 且赵郭氏虽乃庶出,但娘家乃镇远侯府,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夫人考虑周祥,倒是宋某唐突。”宋衍挥袖淡淡开口,随即倚树伫立,也不看沈眉,反是悠闲地欣赏起美景。 于是这趟苦差顺理成章落至她头上。 也罢!沈眉叹完气径直认命,但凡有好事决计轮不到自个,可一旦出现累活苦活,她就像磁铁似的吸附而来。 纵使心里百般不情愿,也唯有硬着头皮死扛。 作为朝廷安插的奸细,她间接导致赵府深陷泥潭,试问赵郭氏能对其无怨? 沈眉徐徐抬脚,跟着小丫鬟穿堂游廊。恰逢行至院落中央,春风正甚,吹拂满枝桃夭。 片片深浅不一的粉瓣,凌空旋转飞扬,再落寞陨零成泥。 迈步内室撩过竹幔,她低眉敛目,请安道,“赵夫人,贵体康泰!” 良久,才传来沙哑唤声。 闻言沈眉深入内围,待其靠近罗床,始见赵郭氏裹着缠头,轻靠架座虚弱地歪斜上身,胸间耸搭鸳鸯彩锦被。 连日遭病害折磨,又因记挂娇儿,致使其颇为萎靡。 可此番赵郭氏得知忠叔谋逆,不仅火烧风波亭,更致老爷受伤。如今桃庄上下宛如一盘散沙,人人自危,她唯有咬牙力撑以解燃眉之急。 “沈姑娘,坐!” “夫人客气!”沈眉端坐侧椅,万千感慨涌入心胸,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低头沉思间,却嗅到似有似无的妙香。 许是看出其窘迫,赵郭氏只好率先开口。 “听闻贼首已身亡,相信以县太爷英明神武,定能彻查此案原委,还老爷清白。” 她眉眼略微挑起,仍是没有搭话。 见状赵郭氏难掩焦虑,莫非这事另有内情? 派去打探的奴仆明明回禀,指那赵忠原是番邦异族,隐姓埋名潜伏桃庄,昨晚欲放同伙入府图谋不轨。幸得密探获悉,内外夹击一举歼灭。 这原是好事,朝廷守卫一方百姓安宁。 可今晨眼皮直跳,赵郭氏隐约生出不祥预感。 第133章 赵氏郭真 “莫非责怪老爷曾包庇贼匪?”她挣扎着起身,欲再强辩几句,无奈刚一牵动身儿便喉头发痒,逐躬背咳嗽起来。 沈眉有些不忍,忙出手替她顺了顺后脊,小心翼翼捻好被角。 既然赵郭氏全程被蒙在鼓里,此时也无需告知实情,再者对方病体未愈 适才自己试探宋大哥口风,猜到朝廷想大事化小,当作寻常盗窃案了结。借机掩盖古沉船一事,是以知晓湖心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夫人,事关机密恕我不便透露。但此案绝非寻常,怕是早想退路才好。” “退路?”赵郭氏轻哼出声。她虽为庶女却也出身于侯府,多年耳濡目染,学识与见地远超深闺女眷。 仕途权贵们说不清、道不明,弯弯绕绕的心思,岂是她们能揣度? 所谓“三纲五常”,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若官家执意降罪,赵府区区商贾富户又如何违抗,不外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思虑再三,沈眉下意识张嘴。 “夫人可曾想过和离?” 按照目前严峻形势,能救一个是一个。赵郭氏好歹有娘家撑腰,总不至于真逼向绝路。 至于赵耀成最后结局,别说自个,只怕宋大哥也难以左右。 倒不如趁宣达旨意的文书尚在途中,先判赵郭二人和离。镇远侯府总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瞧着血亲流落街头。 倘其薄情疏远,还可改投女婿姚崇,再有些银钱傍身,苟活总归比送死要好。 赵郭氏听过,忽发阵阵苦笑,直笑到眼角噙泪。 以往吴婶在时,也常规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若姑爷真心相待,必认同此理。 “我知你是为我着想。”她疲惫地闭眼,待重新睁开,眸间一改颓色。清澈得犹如山谷溪流,好似豆蔻少女般纯真无邪。 “忆芳华,年十七嫁耀成。虽奉父母命,媒妁言,但待他掀红盖那一眼,风流天成,我便甘心沉迷。姨母道女子命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又何其有幸能爱上夫君。” 沈眉不置可否,只得垂首静静聆听。 赵郭氏低头轻抚过锦被,手指停在那对鸳鸯纹绣上。 雌雄二鸟羽冠艳丽,红橙白褚,比翼双飞同去同归。 她满眼全是钦羡,露出温婉笑意,淡然道,“耀成与我皆为高门庶子,他一路走得艰辛,我知;他脾性外冷内热,我晓;他孤傲风骨峭峻,我懂。便因此做出错事,为妻也能体谅。”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就算仅是权宜之计,和离也属实不能。我心如磐石,你不必再劝。” “老爷即便最初是真情,如今也变了啊!”沈眉有些恼了。明明对方将这份深情弃如敝履,又何苦再为难自己。 诗有云:“君心无定似明月,才照楼东复转西。” 何况如今生死捏在别人手里,活着方有转机。 “耀成他……从未将我放置心底,但我此生不悔。”赵郭氏语带凄凉,缓声言,“沈姑娘,试问这世间哪有感同身受,不过是冷暖自知罢!” 驳斥的话堵在嗓子眼,沈眉忽地生出怅然。 换做从前,她挺瞧不起女子为爱低到尘埃,略带讨好的卑微。就算孤身来到北宋,倔强如斯,也决计难以妥协。 可在这一瞬间,她竟有些恍神。 或许飞蛾注定会去扑火,不畏遍体鳞伤,哪怕最终化为灰烬,也要靠近光。 第134章 暗藏乾坤 “赵夫人,如此你更得保重身体。”沈眉窥得其鬓角润湿,想是已起薄汗,忙取来素帕递了去。 “芊芊其实挺像你。”她略有唏嘘。 赵郭氏闻言一怔,又看向她低声询问,“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性儿过于娇纵。出嫁前,她可还在生为娘的气?” 沈眉轻轻摇头,径直安慰道,“有老成持重的吴婶陪在身旁,遇事定能规劝几句,夫人尽管放心。” 起初她还疑惑,纵然宴席闹出丑闻,解决法子自是赵姚两府商议婚嫁。 但仅隔数个时辰,赵耀成便匆忙筹备妆奁,就算稍显不足,也要急慌慌让芊芊远嫁。 如今思来,恐怕早已未雨绸缪,提前为其考虑妥当。 身处暴风骤雨之地,唯有逃离桃庄这滩泥沼,才可能侥幸保全性命。 “对了,沈姑娘,烦劳你件事。” 赵郭氏说完再度支起身儿,背转掀开榻里木箱,埋首似乎翻找物件。 碍于私密所在,沈眉下意识低头避嫌。 谁知误打误撞瞅见滑落锦被内,一枚奇异银质小球,似遗世独立又兰芝流芳的佳人,静候闺房。 她诧异之余,好奇地拿到掌中把玩。 刚触及手部皮肤便觉温热,细看整个香球分为上下两半,外壳纹饰为彩蝶环绕繁花,均是精致镂空雕刻。 丝丝缕缕氤氲烟气,间或从各处叶脉花蕊处飘逸,闻过令人神清气爽。 球顶镶嵌着圆环,一串链条穿环而过,尾端甚至附带弯钩。看来可随身挂在腰间,或悬吊书架处。 沈眉惊讶于它能置于被中,翻滚间灰烬都不曾泄露,且香火燃烧持久。 如此技艺简直巧夺天工! 待她捏住球体凑近端详,手指取落勾连,打开后才察觉玄机。 原是这金属壳里安装有芯,两个三维圈绕的同心环,众星拱月般守卫其中盛放材料的圆形钵。无论它外侧如何转动,在重力作用下,内侧钵口皆朝上持平。 用时焚一颗香丸或香饼,长夜被裘内便四弥暗香。 “好在箱底结实,才没让鼠类凿穿,沈姑娘。”赵郭氏遽然回身。 刚把香球还原的她,突地被这声话语震惊,胳膊一抖,那圆球就咕噜咕噜滚向旁边。 沈眉面带窘迫,忙起身追赶而至。 好在最终它遭墙角拦住,碰了壁后回弹几步,才泄气似地乖巧待在原处。 待她捡拾欲折返之际,却被近在咫尺的画作吸引。 此画由丝绢制成,整幅约摸占据半面墙,横为一尺七寸半,纵为四尺五寸。 勾勒山石缝隙处,三两株桃树尽伸枝条,绿叶托举花瓣,另有数只鸟雀攀着其间。 题材虽是常见的花鸟图,但胜在布色鲜明,笔触细腻,看起来静中寓动,宛如顷刻间就会振翅欲飞。 那厢赵郭氏眼含期盼,手捧一方漆盒,乃赵府庄院及名下商铺地契等,以及厚摞的银票。 所求不过是希翼,能换取夫君平安归来。 “若是还不足,我梳妆柜里还有首饰。”她喃喃道,“款式旧了些,但好歹金玉也值些钱。” 先前担忧芊芊被婆家看轻,赵郭氏早已掏出体己添箱,如今属实捉襟见肘。 沈眉犹豫良久,望着她憔悴容颜,刚想张口又生生咬住嘴唇。 只得勉强答应代为转交府衙,至于结果如何,全凭天意。 当面拜别后,沈眉小心翼翼退出屋门,可就在掀开的竹帘落下之际。 她隐约瞥见绢画里立在最高枝的黄雀,乌黑眼珠泛出点点寒光。 第135章 升堂待审 刚缓步出东院,沈眉抬头便瞧见旁侧,一袭雪衣倚树斜靠。 他身姿舒展后更显修长,鬓间落下缕发丝,正随着微风轻拂过唇珠。 那眉如墨画,双眼俨然合拢,似在闭目小憩中。 待沈眉欲近前唤醒,恰逢一片桃瓣打着璇落至宋衍右脸颊。即刻璀璨星眸立现,霎时犹如含苞绽放花颜,色若春晓。 “真会偷闲!”她暗自咕哝,不由分说将手上宝匣塞到对方怀里。 只一眼,宋衍便明白赵郭氏用意。 虽说接收桃庄地契是早晚之事,姑且算作主动投诚,以示百姓拥戴宋廷所为。 若皇恩浩荡未判死刑,这些银钱也可稍减牢狱苦楚。 听闻赵耀成在衙门并无大碍,如今趁热打铁,了结整桩案子才好。 “看你一夜未眠依旧生龙活虎!”宋衍有心揶揄道。 “我生就劳碌命,自不比某人娇贵。”呛完沈眉复又默然,忆起赵耀成曾谈及覆巢破卵,神色终是渐染悲戚。 手指攀覆衣襟,感受着羊皮卷内刀具轮廓。 这是她顺路从先前屋舍取回,料想能派上用场。若以此建功,堂而皇之替自己翻案不说,兴许还能护住秋月。 两人一路无话。 时值农闲,听闻昨晚桃庄进了窃贼,男女老少将县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但凡人多口杂,自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猜府里暗藏内应,与山寨勾结害主;有说窝里反争上位,要让赵府易主;甚至还有传冤死奴婢化作女鬼,头七回魂复仇。 亏得有及腰红漆栅栏围挡,又兼衙差在旁镇守,聚集人群才乱中有序。 沈眉虽早见识过古时升堂,但如此宏大规模的,仍是头次所见。 她目光环绕周遭,将细节映在脑海。 整座大堂有数根圆柱,柱体皆篆刻题诗。墙两侧架起红木仪仗,分别是“回避”和“肃静”。 最里处放置长条桌案,靠椅,及量刑签筒,抚尺印盒等物。 身后则是块硕大的照壁,绘制神鸟展翅栖于海中山巅,满天五彩云霞。尤其图里那轮红日高照,应是寓意皇权如日中天。 正上方悬挂“明镜高悬”匾额,左右各有两匾,一为“案头三尺法烈日严霜”,一为“府外四时春和风甘雨。 彼时县太爷端坐案前,身旁有灰袍师爷提笔录述。 大理寺掌平决狱讼,不便喧宾夺主。故特在堂侧设一紫檀高椅,迎少卿上坐。宋衍乐得悠闲,也不顾身后沈眉凝视,抬手便要饮茶。 县太爷整衣敛容,将惊堂木往案桌重重一拍,开口道,“升堂”。 “威~武~”黑红相间的杀威棒齐齐杵地,迸发震耳声响。 “速将勾结蛮夷,卖国求荣的重犯赵耀成带到!” “砰!” 茶盏往边桌径直放落,宋衍那厢发出震响,惹得县太爷、衙役们纷纷侧目,寻思怎地又惹到这尊大佛。 而罪魁祸首颇显无辜,见众人望向他,只淡淡抛出一句。 “这洞庭碧螺固然是好茶,可惜这打的老井水,又取尾段,白糟蹋了!” 第136章 决心赴死 一番话直叫县太爷面上无光,老脸泛出青紫。 素闻京都男女喜弄风流,莫说饮宴膳食,就连日常细碎琐事皆百般讲究。今儿才知此言不假。 “怎么伺候的,赶紧给宋少卿撤走新沏。”师爷慌忙圆场。 众人见状心内生畏,做事也愈发谨慎,唯恐一个不慎被耻笑了去。 只有隐在角落的沈眉知晓,这厮摆明就是故意作妖。他扮成牢吏与老道时,可没如此矫情。 再略微思索,嘴角便自然上扬。 “回禀老爷,赵耀成已带到。”衙役说完推搡着他前行。 沈眉径直望去,依旧是那身靛蓝符蝠纹长袍,袖口领子银灰滚边。来人掌心缠绕纱布,隐约浸透血痕,双脚紧扣黑铁镣铐。 每拖行一步,链条便哐啷作响。 刚站定,赵耀成瞥了眼高堂后,随即看向熟悉的婢女沈眉,最后将目光定在她前方男子。 彼时宋衍正垂目把玩腰间玉饰。 虽隔着些距离,可他仍看得一清二楚。 抛开精湛雕工不表,单论玉石品相,那质地强劲细腻,白如凝脂,通身滋蕴光润,给人刚柔并济之感。 哪怕不懂行的都能分辨优劣,是以他猜测其为极品原料——寒冰岫玉。 再瞧这男子年纪尚轻,却使此玉为佩。举手投足间潇洒从容,自带三分和善七分威严。 所谓“观其形、察其态”,对方定然出身京都名门贵胄。如今现身公堂,多半奉朝廷指令,专程赶来督察审案。 若还有丝转圜余地,想必只能依靠此人。 而沈眉径直心头一震,昔日玩香阅经的赵老爷,现落得狼狈难堪,着实让她唏嘘不已。 倒是县太爷扬起眉,冷冷哼道,“人人都称桃庄家主风雅,好似芝兰般的谦谦君子。依本官看来,也不过尔尔。跪下!” 赵耀成闻言,慢慢跪下。 见此情形,沈眉忙偷偷看向宋衍,见其神色如常,并没有吭声。她也唯有按捺住脾气。 “大胆狂徒,竟然勾结女真蛮族,是何居心?” “草民冤枉!”赵耀成不卑不亢,拱手反问,“赵氏先祖白手起家,历数代栉风沐雨,才积累起现今丰厚基业。若换作大人你,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要引外贼图谋,又是何道理?” “这,这……”县太爷顿觉词穷,眼珠直转溜,亏得旁侧师爷提点。 轻咳几声后,他继续发难。 “本官办案讲究证据确凿,岂能随意妄断人心?再者古有吕相奇货可居,为商者欲壑难填,插手国事也不足为奇。” 句句如刀,都是欲将“谋逆”二字加诸于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耀成暗自猜测,定是因之前捐款修葺府衙一事,惹怒县令怀恨在心。此番乃借机寻隙,明目张胆故意刁难。 洞明完对峙局势,他眼观鼻,鼻观心,索性以退为进,“草民自知罪无可恕,若非遭小人蒙蔽,何以祸及桃庄。更恨自己未习武艺,未能拼死相搏。” 从获知湖心古沉船那一刻,赵耀成便料到会有此劫。那会他并无子嗣继承,只需效仿父辈们将隐秘烂在肚里,待百年后整座府邸易主,危机自除。 但今时今日,作为赵氏后裔,他拼尽全力也得保住洵哥儿。 第137章 棺中美人 “好一张副伶牙俐齿!”县太爷两腮肥肉上挤,状似笑颜,眸间却透着阴冷。 “既然你擅于伪饰,那本官就拿出证据,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将棺材抬至大堂。” 语毕,四名衙役领命。 不多时,那通体捆绑皮绳的灵柩,便赫然印入眼帘。 县太爷颇为得意,捋须自叹,“桃庄奴仆贪生怕死,早就有告密者直言蹊跷。想必你原指望借落坟为由,让贼匪押送财物出城,同女真部族暗通曲款。” “草民贱妾已入殓,贸然开棺恐惊扰亡魂。大人素来体恤民情,广施仁义教化,本县百姓才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堪比盛世太平。草民斗胆进言,还望恩准勿动。”赵耀成难得服软。 这番吹捧让县太爷受用之至。不得不说,喜爱舞文弄墨的,若将才华用在歌功颂德上面,直叫人听了如沐春风。 他频频点头赞许,可转瞬就变脸。 “正因本官爱民如子,毫无私念,对刑狱重典才慎之又慎。倘查无所获,定然还你清白。” “大人三思!”赵耀成又补道。 “开棺!” 对方越是劝止,越是伏低做小,县太爷更坚信“此地无银三百两”,棺内定藏猫腻。 逐让衙役从腰间拔出长刀,一下斩断横向几条,再侧身连砍数根。 随着紧绷的绳索纷纷发出断裂声。 棺身已无阻碍,只等挪开顶盖查明真相。 在场众人皆伸长脖颈,胸腹前倾,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就连宋衍也托住茶碗,静候结果。 只见两名衙役于头尾错位,合力推动棺盖。 待全然敞露,掀开黄绫子绣花棉褥子,内里除开绑缚严实的尸裹,还有八宝妆奁,玉杯梅瓶等,以及一柄蕉叶瑶琴相陪。 县太爷径直从案桌站起,偏着头左右打量,沉声道,“划破尸布再探。” 他偷瞄了眼旁位的宋少卿,心里打起鼓来。 若是平时审案,手法激进些也无妨。遇到嘴硬的,拖去刑房不过半日,便老实签字画押。 所谓“乱世当用重典,刑不重则民不恐。” 此案何须多添麻烦,将那赵耀成按旧例用刑具好生伺候一番,何愁他不据实交代。 时下自己摸不准少卿脾性,暂且徐徐图之。 两名衙役对望后,站于首端的人持刀小心挑破边角,利刃顺势划过。 而翻折出的尸布里,赫然是一张女人脸。 虽脸颊略微凹陷,但遗容明显经过精心整理。柳眉施黛,口脂涂红,腮间打上淡淡朱粉,终是恢复丝血色。 鬓间插有钗,耳垂挂珠缀。寿衣遍布百蝶穿花纹样,就连十指都尽染蔻艳,尤为富贵逼人。 “这是?苏如玉。”沈眉颤声道。 她离棺材并不近,可也能将其尽收眼底。 苏氏两姐妹的确非常相似,可此前在流芳斋当差时,她仔细观察过。妹妹如玉额角有处黑痣,她素喜发式慵懒随性,故而常遮挡住额头。 如今棺中美人一头高髻,那点黑痣瞬间跳进沈眉眼里。 第138章 仵作杨奎 原本沈眉也只是存疑,如今想来恐怕赵耀成早就有所警觉,所以同侍卫故弄玄虚,设计好一出请君入瓮。 彼时他应并不知晓洵哥儿身世,故难以推测其为父报仇。那玉主子屡次惨遭下毒,背后之人目地定然不简单。 若换做普通富贾府邸,宠妾死因有疑,首当其冲便是挑主母刺。毕竟妻妾争风吃醋,暗自使些毒辣手段,也是常事。 只可惜碰上赵老爷,他惯会辨明断非,才借机欲诈出桃庄藏匿奸细。 看守灵堂期间,吴婶与赵洵都来试探过虚实,可真正幕后主谋的管家,却迟迟没有多余举动。 等等,那晚棺材突然发现的尸虫! 沈眉恍然大悟,看来还是对方技高一筹,利用生物天性本能,既顺利达成目标,又巧妙摆脱嫌疑。 就是这点看似寻常,容易被忽略的微小异样,往往可以直指事情真相。 思及此,另一个在当时同样轻视的现象,犹如冰山底部缓缓升至水面。 那厢县太爷老脸一会一个色,眉头舒了又皱,都快赶上戏角儿登台亮相。 此前自个滔滔不绝,力争赵府家主通敌,如今局势陷入僵持。 当着大理寺少卿跟前,若不查,必担上审案不慎之罪,若再查,恐再招非议徒添谈资。查与不查,都利弊即现。 真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及时雨师爷开口提议。 得到应允后,师爷斗胆进言,“蛮夷潜伏中原数十年,奸诈且多智,说不准能通过尸首传递情报。现今世道表面安定,实则波涛暗涌,大人当以国为先,宁可行事冗杂,也不可放松警惕。” 他此番侃侃而谈,无外乎暗示县太爷两点。 一是判案思路既已走岔,何妨错到底,若有意外收获最好,没有也可假托严谨尽责。 二是此案起因于义庄丢尸,桃庄奴仆求饶信中又信誓旦旦,故这棺中美人没准真藏有隐秘。 于是他抛出解决之道,直言说,“虽然目前并未找到罪证,倘是对结果存疑,那便请仵作详加查检,一验即明。” “师爷所言在理。来人,速去请杨仵作前来。”县太爷顺势下坡。 不多时,一身圆领褐袍,青黑幞头男子,从大堂旁侧的便门而入。 来者体型干瘦如柴,颧骨高秃而无肉,尖长下巴偏搭配鹰钩鼻,竟显相貌刻薄。 杨奎刚至厅堂,那眼好似活物,四处翻转溜达,须臾贵贱立判。 “小吏见过少卿大人!”他未等县太爷发话,率先向高位的宋衍叩拜,随后才转身应答。 全程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停歇。 饶是自诩官油子的县太爷,也挑不出错处。见在自个管辖县府丢面儿,唯有拿起惊木堂再次猛敲。 “杨仵作,想必衙役已将桃庄一案始末告之,你且仔细检验一番,看看这尸首可有疑点?” “小吏遵命。” 此时,仵作杨奎才瞧见堂中横放的棺木。 他思忖片刻,即刻有了主意。 虽知让其特意来正堂,定然与凶案骸骨有关,可眼前最关键的可不是验尸,而是理清各方关系,探明上位者心意。 第139章 心机 这道理简单,好比后宫争斗,得宠的贵妃说贴身宫女不慎落井。作为位卑言轻的仵作,那验尸结论就得是溺亡,还需是意外。 不违上命,不拒财路,这才是他安身准则。 杨奎逐开口请示,直道查案不可儿戏。 现尸体已然敛毕入棺,诸事皆尽只待出殡,恐最初线索与疑点多数被毁。 为今之计,望县太爷特许其询问相关人员,好了解逝者发现时死状,所处环境等,方能顺利勘验。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俨然为民洗冤平案的架势。 倒叫熟知他底细的沈眉,心底暗叹老奸巨猾。 当初若不是杨仵作篡改格录,伙同贩卖义庄尸首,最后还设计陷害她入狱。 自个怎会冒险潜伏桃庄,继而牵连出整场好戏。 这会作恶之人却摇身一变,在堂前惺惺作态。若非要以大局为重,沈眉早就跳出来揭穿真面目。 此时,他正貌似称职地询问赵耀成事宜。 而对方似乎有意庇佑洵哥儿,将投毒真凶认作管家赵忠。 花园密谈案件时,本就剩四人,最佳抉择定然选死无对证的女真异族。 既已知晓老爷初衷,沈眉犹豫片刻,终是撇过脸默然。 待顺利走完过场,杨奎内心凭升焦虑,他急于探得少卿属意。虽说蛮夷盗窃杀人之事甚少,但放眼本朝仍不算新鲜。 那为何偏偏桃庄一案,朝廷格外重视,以至于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都亲身前来。 想通此关节后,让他愈发踌躇。问浅了怕揣摩错心思,惹恼权贵,问深了万一触碰禁忌,人头不保。 “你搁这儿断案?来,老爷我给你腾地。”县太爷作势就要起身相让。 “小吏岂敢,岂敢!”杨奎听完立马跪地。 “哼!若非你杨家父子两代尽忠,老爷我定然问罪。” 刚逃过一劫的他,索性收起杂念不再耽搁,先全力讨县太爷欢心,总好过两头都没捞到。 可刚看到棺内女尸容貌,杨奎惊讶得愣在原地。这分明就是之前畏罪自缢的婢女,怎么会…… 少顷,他神色方才渐缓。 既都出自赵府,大概率乃双生子,容貌相近。 何况那婢女已死多日,尸身自然腐朽生蛆,也怪自个少见多怪。 听赵府主家所言,此乃其妾室,恐是无意察觉潜伏的贼匪身份,竟惨遭毒害。 若是凶手用毒那便好办! 杨奎遣衙役搬来木板充当尸床,再谨慎地将女尸从棺内抬出。 因怕尸臭惊扰宋少卿,县太爷特意命人提前预备,将焚烧艾叶驱晦换成清幽香薰。 借近水楼台之便,从桃庄取来数枚香筒。 那香筒通体由一整段木料构成,选取的黄杨木,色泽温润似象牙。外壁结合镂雕、阴刻高浮工艺,打造出崇山峻岭松柏迎客景象。 使用时拧开顶盖,将长香点燃插入筒底内座,不多时,香气便从筒壁溢出。 配合所造意境,深得文人学士拥爱。 如今宋衍旁侧边桌,就放置有香筒。随着怡人气息弥漫鼻间,竟未嗅到一丝腥臭。 让沈眉不由得忆起,曾在义庄被劣质艾草呛得头昏目眩。 第140章 银针验毒 众人视线再度望向堂内。 女尸周身已褪去殓服,余留白色底衣。首饰等也一并摘走。 杨奎净手毕,套上罩衫,再整理妥发髻领边。 那厢徒弟早已将验尸所用器械一一用炭盆过火。 因尸身如常不显腐败,他快速省略琐细。鹰钩鼻未填塞麻油纸摅,喉口也未使姜片压舌。 待其准备妥当,他方才踱步至前。 可杨奎却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先环绕尸床静心查看,目光似狼般频繁回顾。 立于旁侧的沈眉难掩猎奇之心,悄然挪动数步。 此前碍于身份,又恐露出破绽,她都尽量躲藏在义庄。这会儿还是头一回瞧古代同行验尸,故表面稳如泰山,内里跃跃欲试。 虽说她打心眼鄙夷杨仵作,但不得不承认,对方并非完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目前看来验尸也算严谨,倒没有走马观花,敷衍了事。都道“察乎微,解于细”,此言用以仵作行尤为贴切。 北宋不比现世,法医先进科技受困时代壁垒。 脱离专业解剖室,dna检测,血迹分析仪等高端设备,若放过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可能造成错误判断。 反观杨仵作此番举动,便甚是精准。 其一,仵作初次接触陌生尸骸,无法知晓除开正常腐臭外,身体各处是否残留异味。类似酒精、毒气,或其他挥发性物质,便会遗漏重要线索。 如无必要,验尸时必保持五感通畅。 其二,死者遗体绝非一成不变。伴随尸解过程不断进行,很多原本存在的线索会逐渐丢失。比如尸斑尸僵消除,浅显的皮外伤隐形等。 所以仵作既不能像没头苍蝇乱窜,也不能死守法则按部就班,得端详分清主次才动手。 沈眉腹诽完,就听得尖锐男声乍起。 “死者女,年约二八,体表无明显伤痕。”杨仵作边唱报,边谨慎地双手逐寸按压头颅,寻觅发间隐藏裂口。 身后徒弟忙持笔抄写。 他再次确认尸体情况后,接着说道,“僵直状态已消失,肢体下方遗留浅红斑,这是……” 杨奎径直愣了半刻,将指节凑近鼻翼摩搓。 这突地戛然而止,吊足众人胃口。 “可是有何发现?”县太爷此刻哪还顾及官仪,焦急得如同热锅蚂蚁,说着就要扑去查看,亏得师爷及时上前阻拦。 “无妨,原是香料罢!” 他接过递来的白布,擦拭干净双手。 怪不得从刚一开始碰触,便隐约闻到有种气味,说不清道不明,可又绝不同于堂内分布的筒香。 早听闻富贵人家讲究,有如香料等奇货,平日除开庖厨食用,亦可药服养生,甚至涂抹到新死之人全身,用作驱臭防腐。 体表检验遍,尚无异常发现。想到桃庄老爷曾谈及小妾被毒害而亡,杨奎将注意力转移到此。 他从箱盒里取出一根银针,缓慢刺入女尸喉部,放置片刻后,再徐徐提起。 银针变黑,有毒! “诸位都亲眼见证,死者确因中毒毙命,赵老爷所言非虚。” 说完杨奎便命徒弟清理针尖,以便日后使用。 “如此银针验毒,难怪酿成冤假错案!” 一道清朗女声平地惊雷。 第141章 据理力争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站在宋少卿身后女子,诧异之余又心生疑惑。 观其装扮不过寻常奴婢,可围攻桃庄时她正与贼首交战,想必也效命于大理寺,此前潜伏入府充当内应。 她此时大堂发言,难道真有何不妥? “这位姑娘既然开口,想必定有高见。”杨仵作虽恼怒验尸被惊扰,但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索性半推半就拿话激她。 若说得出个一二三倒好,倘说不出也休怪自己不客气。势要禀明县太爷,将这女子赶出府衙。 听着阴阳怪气的语调,沈眉径直从旁侧绕到堂前,忽视掉某人略带玩味地凝视。 这场仗她得自个打,比拼的就是专业。 尽管作为穿越者,她无疑是站在巨人肩膀,但倘杨奎虚心向学,把溜须拍马的精力用于正途,技艺必将更为精进。 沈眉轻叹回神,貌似不解问,“杨仵作,你猜女尸中毒时可是活人?” “哼!”杨奎嗤之以鼻,满脸不屑道,“自然是活人。” 她点头如捣蒜,低声说,“也对,若是已死那就是灌毒,伪装死因。既然还活得好好的,为何你只验咽喉?” “验毒,需用银针分刺咽喉,食管,肠胃,肛门四处,沿着人体消化系统走向,逐一试验。如此不管毒物因混合吃食进入哪个步骤,都或多或少能检验出端倪。” 未等对方解释,沈眉抢先一步继续怒斥。 “咽喉验毒,只是默认毒物掺杂于饮食中,若凶手另辟蹊径,将毒选人体七窍某处作为入口,试问单验喉间又怎能察觉?”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如深夜。 她方才言论是否有理,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尤其尸床旁的杨奎,整张脸涨得通红,垂下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仅有的理智在此刻消散殆尽。 其实沈眉已有所保留,并未全然告知。那就是很多毒素,金属银根本验不出来。 银针验毒原理并不复杂,比如常见的砒霜,它本身与银并不能起化学反应,只是受限于古代炼制手法落后,掺杂了硫化物,与银接触就会产生黑色的硫化银。 而像现世都是高度提纯,早就没有硫化物,更别提新型毒药氰化钾,氰化钠等。 沈眉没有细说,也是担忧搅乱原有刑验守则,毕竟科技发展无法一蹴而就。 只顾好胜逞强,揭穿最底层事实,却又没法解决现有难题。总不能仵作验毒时,放弃针验,苦等千年后的生物毒性检测仪。 所以最好的法子,还得结合其他线索,特征,增加依据互相佐证。 县太爷眼瞧杨奎落了下风,颜面扫地之余,暗地也记恨上宋少卿。若没有他撑腰,谁敢在自家地界如此猖狂。 那杨奎再不济,也是本县当差仵作,多年来子承父业尽心为府衙办事,如今却被一个黄毛丫头羞辱! 这打的哪是杨奎的脸,真真打的是他的脸。 若仵作验尸有失,岂不是连带讽刺他断狱好比儿戏,冤假错案罄竹难书,枉死者数不胜数。 第142章 争锋相对 还未待县太爷发难,杨奎先行一步。 “敢问姑娘在哪座衙门当差?”他避重就轻,将话头引向旁处。 来者不善,沈眉略微迟疑,仍施礼回道。 “民女尚未任职过仵作。” 履历表可做不得假,一查便知真伪,沈眉唯有照实直说。 “那又师承何人?” “自学所成,并无恩师。”沈眉甚是无奈,难道要解释她毕业于某某法医系。 听完此言,杨奎满面鄙夷,此刻竟是连掩盖也省去。 他一脸倨傲,逐高声喧嚷,“卑职师从父辈,二十余年间经手数千具尸首,从未断错案、验错尸。大人怎能轻信区区一名女子妄谈。” 短短几句话,就将形势整个扭转。 就连沈眉都暗叹,好一招“釜底抽薪”。眼见专业领域拼不过,这是准备倚老卖老,靠资历抬高身价。 明枪换暗箭,还刀刀锋利骇人。 好在对于此类卑鄙之徒,她可决计不会手软。 “别说从业二十年,就算五十年,一百年,不严谨的检验手法只会累积错误经验。”沈眉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法医学每年都在精进增益,比起年龄,验尸数,最重要的还是鉴定结果。” “民女虽非儿郎,但长于杏林世家,自幼就受祖父教诲,博览群书,就连大理寺官员也曾赞不绝口……”关键时刻,还得拉宋大哥背书。 可惜此言正中杨奎下怀,他面容遽沉,冷冷打断沈眉的话 ,重声道: “医者,诊各种疑难杂症,对症下药力求予人生机。仵作,断各色尸骸枯骨,明冤辩屈为死人申诉。术业自有专,两者断不能等同,还望大人明鉴。” 语罢,躬身朝高堂县太爷揖拜。 身为同行,沈眉自然知晓忌讳。若换作是她验尸时遭人打扰,估计也不会给到好脸色。 她本无意冒犯,只是不忍真相被掩埋。 倘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古今迥异,实属再正常不过。 可若是核心观念存有误区,每多验一具尸首,世间说不定便会多一桩冤案。 行仵作之职不思为亡者沉冤昭雪,还对指正者诸多刁难,如此不依不饶。简直败坏行业清誉。 见女子不再开口,县太爷慢悠悠起身,居高俯视堂下,捋着胡须得意洋洋。 “既然如此,念在你于本案有功,也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抬手一挥,猛然斥道,“速速离开公堂。” “大人!”沈眉嘴角轻弯,气定神闲地回禀。 “朝廷可有明文规定,医者不能从事仵作一职?” “这……”县太爷望向旁侧师爷,随后吞吞吐吐道,“倒是没有听闻。” 她随即话锋一转,扬眉盯住杨奎。 “方才杨仵作言辞,恕民女无法苟同。” 沈眉将垂发轻撩过肩后,踱步而行,状似自言自语。 “尸检之难在于鉴定损伤与疾病。仵作惯常直面尸骸,自对各式伤痕极为熟悉,但对机体病变认识不足。”顿了顿,她再次补充。 “尤其是内部,肉眼无法识别的症状,由此衍生的表层异样,常被错辨为外伤。例如,结节性红斑炎导致的小腿红肿,仵作验尸时若不具备医理,则极易看做摔伤或外力击打。” 第143章 宋衍出手 就在沈眉侃侃而谈时,一道淬毒的目光不断在她脸庞游离。 渐渐地,那双眼从冷峻变为狂热,直至化为焚身烈焰。 只是深陷其中的人丝毫未察。 “杨仵作,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若是对我此番言论存疑,不妨找个大夫当面对峙。” 沈眉细长上挑的眉眼尽显英气,纵然着女装,也完全没有柔弱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走的路何曾顺逐过。 哪一次不是山穷水尽处,硬生生寻到柳暗花明。 “是,小吏技不如人。”杨奎语带自嘲。 这话钻进耳里,让原本还悠哉看戏的宋衍,顿时墨眸微敛。 他手指瞬间收拢,全神贯注在其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稍后对方便出招回击。 杨奎径直行到沈眉跟前,奸笑道,“我初登大堂时,并未有心留意你,全当寻常婢女。直到你出言挑衅,才略感眼熟,仿佛早已见过数次。” “再靠近细看……” 闻听这话,沈眉周身如坠寒冰。 虽宋朝男儿甚为纤瘦,女子更是蒲柳之姿,但杨仵作应该同自个相似。因长期从事验尸职责,故而对人体特征极为敏锐。 刚对方明显在暗示,已然知晓她真实身份。 女扮男装无妨,冒充福伯侄子也算小事,坏就坏在义庄丢尸案,七日前早就结案。 渎职者也判罚午时问斩,而她这段期间没有关押在府衙大牢,却好端端地潜伏进桃庄。此刻还意气风发探讨如何验尸? 想到此,沈眉鬓角冒出冷汗,连喉头都似堵塞了异物般,难以吞咽。 若杨奎将一切和盘托出,不仅她再陷泥潭,保不齐拔出萝卜带出泥,拖累宋大哥官名受损。 眼瞧杨奎笑意愈盛,五官随之扭曲。 可她仍未想到解决良策,双手微微抖动,复又捏成拳。 “大人,你可知此女是谁?”杨奎得意非凡,自觉掐住其命脉。 那神情宛如盘曲腹蛇吐出红信,恨不得将猎物整个吞进肚里。 这没头没脑来一句,让县太爷等人均是一怔。 再细下打量,小丫鬟除开容貌清秀,牙尖嘴利,能孤身闯桃庄也算有些胆量。 至于身份,看她跟在宋少卿身后,众役皆以为是大理寺办案差官。 如今杨仵作话里有话,莫非事有蹊跷? 那厢杨奎吊足胃口,方才心满意足道,“她来本县已有数月,只不过没事总隐匿于义庄,咱们可都同她打过交道。” “你就是福伯侄儿,我可有说错?”他径直揭穿伪装。 沈眉此时仍皱紧眉头,既没否认也不敢应承。她思绪飘向远方,恍惚听到四周窃窃私语声。 悬在头顶的剑终是落下! 她嘴唇微动了动,似乎发出模糊音调。 一阵清朗低笑传来,竟奇异地渗进沈眉听觉里。 “杨仵作怕是认错了,所谓物有相同,人有相似,这道理懵懂幼童皆晓。”从始至终缄默的贵公子,把玩着掌心美玉,轻飘飘递去话。 “究竟错认与否,恐怕宋少卿初来乍到,尚未了解情况。”眼见投靠无门,杨奎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曲意迎合。 他算盘打得响亮,只要县太爷这座靠山不倒,即便对方吃肉他喝汤,跟着全当饿不死。 再者平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县太爷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时时孝敬,又懂分寸不去惹麻烦。双双获利的事儿,何乐不为。 “说得好,那本少卿便了解了解实情。”宋衍施施然起身,兴致勃勃面向两侧站立衙役。 拿美目一扫,大伙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第144章 欲取先予 沈眉下意识朝那边望去,小脸透着疑惑。 为何他无论面对哪种境地,皆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玉袍长袖堪风流,仿佛超脱于尘世之外,翱翔九霄天际。 只见宋衍眸清似水,依旧笑颜如故。 “本少卿素闻县令贤明,府衙众役更是武艺高强,智勇双全。据说前几日义庄丢失尸首,顷刻间便将嫌犯抓捕,可有此事?” 被询问的衙役两眼放光,抱拳道,“确有此事!” “属实该赏。”他径直夸赞,“这才是我大宋好儿郎,治狱严谨护百姓安宁。等回朝面圣,本少卿定要美言几句!” “谢宋少卿抬爱,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县太爷听到此话极为称心,嘴角飞翘。 忆起前儿刚去五龙观许愿,巧得老主持点化一二,说足可换势改命。谁料这两日就接连交好运,真真是灵验!不外乎道观香火鼎盛,来往络绎不绝。 堂内众人自是难掩喜色。 虽碍于公堂之上,又停放有棺材尸首,但神情已然不再冰冷肃穆。 打铁需趁热,宋衍意有所指地望向眼前衙役,淡然道,“方才杨仵作称这婢女,乃丢尸案失职看守,本少卿特来请教?” 他言毕饶有兴致,端看其如何作答? “卑职……”对方一时词穷,手足无措间竟急出汗来。 直到偷觑到县太爷,快摇晃成拨浪鼓的脑袋,他才松口气,躬身回禀。 “依卑职拙见,两者容貌些许相似,认错也不为奇。” 宋衍嗤笑一声,无视衙役惨白面色,继续火上浇油。 “仅是相似?说不准就是同一人。” 哐当…… 吓得那名衙役径直跪地,语无伦次道,“且不谈男女有别,单论该犯如今仍关押于地牢里,如何能在公堂之上。”说完狼狈地磕头讨饶。 “是啊是啊,大伙都可作证,关在牢里,牢里。”旁侧同党立马应援,唯恐少卿不信,齐刷刷以性命作保。 县太爷更是冲下案台,连连吹起耳边风。 囚犯私逃这可是重罪,别说高升了,不被降职问责已是谢天谢地。 甭管案情疑点,当务之急先堵住宋少卿的嘴。 幸亏他平日悉心调教,衙役们还算机灵。身为县令,他势必与之同气连枝。 一番反转惊得沈眉檀口微启,右手挠挠头。 这厮短短几句话,就搅得整个府衙从上到下人仰马翻。 难道她不是宋衍设计放出?那可怜替身小哥苦熬数日,如今还眼巴巴等着获救。 现在他居然倒打一耙,翻脸不认。好个仗势欺人,好个脸皮比城墙厚! 沈眉暗自腹诽之际,却瞧宋衍解决掉麻烦,潇洒转身,恰恰对上眼。 左眸调皮一眨,刹那春色漾漾。 不过瞬间又恢复常态,朝着众人端起架子。 沈眉见状只得叹气,原本可谓卑鄙的手段,搭配如此美颜,竟格外相得益彰。 偏偏罪魁祸首丝毫未见有愧,端是坦然恣意,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那种独特气质实难名状,就如同刻在骨髓里打娘胎带出。 第145章 鱼死网破 衙役们刚松弛下的神经,在看到宋少卿缓步迈向尸床时,又顷刻绷紧。 他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纷纷低头寻思,不知这杨仵作得罪贵人会受何罪? 随着脚步临近,杨奎背衫浸透薄汗。 方才那招四两拨千金,对方轻松扭转颓势,而他因揭露隐秘已犯众怒,如今县太爷定然不会再保他。 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将自己至于孤立无援的窘境。 最终,锦衣华服男子停在他跟前。 两人隔着一具泛白女尸,默然相望。 良久后,宋衍调侃出声,“方才见你应答如流,肚里似乎有些笔墨。” 杨奎涌出难辨神情,他迟疑半刻,阴阳怪气道,“要论才华,小人怎比得上宋少卿高才!三元及第的殊荣,让多少书生梦寐以求。” “再者仵作隶属贱职,不仅本人没有资格,连生下的子女也无法参加科举。就算寒窗苦读又能怎样?”他利落地回击,语落成冰。 “的确,连验尸格录都可叫旁者代写,识不识字无妨。”宋衍随口呛道。 闻言,杨奎猛地抬起脸,狂怒使得其无比狰狞。 “明明事实摆在面前,可宋少卿好手段啊,以权势压人。” “杨奎,你活腻了?快闭嘴!”县太爷念及旧情,急忙阻拦事态恶化。 饶是骂声在耳,宋衍仍恍若未闻,再凑近他几步,用只够两人听到的音量说道,“便是我故意弄权,你又能拿我怎样?” 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传来。 此刻杨奎满脸阴沉,呼吸加重,死死锁住对方。 他恍惚又回到多年前,隔着门板苦苦哀求的夜晚。 这便是贵贱之分? 为何有些人生来就拥有权势地位,而他只配活在泥潭里,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杨奎眼底最后一丝微光,终是消弭殆尽,余留深邃无际的黑。 而宋少卿则居高临下,斜眼倪他。 “事实?你杨仵作助纣为虐,擅自篡改死因,致小春含冤莫白无处申述,那时你心中可有事实二字。” “你勾结贼匪贩卖尸骸,以此谋利获益。尸检时偷藏珍宝,肆意亵渎遗体。桩桩件件简直猪狗不如!”宋衍将调查底细一一爆出。 非常时用非常法,以君子之礼对付恶徒,无异于助长嚣张气焰。 既然决心整顿狱治,肃清奸吏贪官,那略使计策与其智斗,自然成效倍增。 “哈哈哈……”不知为何,杨奎遽然放声大笑。 他诡异地盯住宋衍,眼神迷茫热切。 “今儿午时三刻,你选的替死鬼便要问斩于菜市。知州亲派监斩官,若你与那丫头无法在限期内,探明义庄丢尸案前因后果。那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倒要看看,你们自诩替枉死之人洗冤平案,抓捕幕后真凶。若因你们失误,导致无辜者送命,又该如何自处!哈哈……” 闻听此话,宋衍表情瞬间凝结,忙望向院落巨型石制日晷。 整个晷面呈南高北低安放石台上,子丑卯寅十二时辰分列环圈,每个时辰又分时初,时正。 那铜晷针穿过圆盘中央,在太阳照射下,竖立黑影直直投在“巳”位末线。 距离午时三刻问斩,约摸一个多小时。 第146章 守株待兔 宋衍沉默片刻,好在不过须臾,又神色如常。 随后他淡然唤来院外侍从,附耳悄言数语,待其听命告退时,才回转身挑起眉角望向沈眉。 “宋少卿你……你难道想劫法场?”杨奎瞪大双眼。 一声轻哼飘至。 宋衍面无表情巍峨静立,连施舍对方一眼都无。 “纵然你位居高位,也无法凌驾宋刑典狱之上。何况知州此人素来刻板严正,岂会惧怕权贵。”话语已近咄咄逼人。 可杨奎越是急迫询问其对策,越是显得底气不足。 而那边沈眉径直与宋衍对视,虽未言语半分,可却好似心意相通。 顷刻间,她颔首示意。 “大人,民女求验苏如玉尸首。”沈眉迎上县太爷审视目光,无惧无畏。 既然案件陷入胶着,谋害小春的幕后真凶也已殒命,如今想要倒推事实,唯有让死者开口。 诚然治狱难,断狱尤难!殊不知,检验命案中可疑尸体更是难上加难。毫厘之差,说不定就与真相擦肩而过。 县令爷那是求之不得,他看清形势正发着愁,这不,刚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 反正有宋少卿兜底,日后若要问罪便推说人微言轻,迫于无奈。 何况他瞧这小丫头确有些本事,倘真能寻出蛛丝马迹,将整个案情梳理清晰,于己而言好处颇丰。 一则不辱皇命顺利交差,二来趁势投靠宋氏门下,依托百年世族荣光。怎么都是百利无一害。 多说无益,沈眉即刻着手准备。 因手里除开先前得来的刀具,其余皆是沿用现成器材。为此她还特意打量了一下杨仵作,毕竟涉及私人物件,有些忌讳也应当。 奇的是入眼却未见其怨怼,反而面容沉静,恍若深海无波。 沈眉心底隐隐生出担忧,总觉得不似寻常反应,但替罪小哥的命还危在旦夕,也没有时间多虑。 刚靠近尸床,一股浓烈芬香顺着鼻翼直冲太阳穴。 “咳咳!”她赶紧侧脸用手捂住轻咳。 府衙大堂本就弥漫筒香,按理“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今仍被呛到失态。 沈眉俯身细察之下,惊觉女尸每寸肌肤都涂有脂粉,且皆厚重异常。 看来北宋防腐技艺甚为精湛,香料不仅能防止尸体散发恶臭,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空气中细菌入侵,抑制腐败。 古埃及制作木乃伊,也使用香油香料作为防腐措施。 随即她目光移动,投向女尸交叉在腹间双手。 须知老祖宗曾道“观人观手”。 手部最能体现一个人信息,无论是身份,职业,习性等。 从小养尊处优者,指间大多柔软无骨,肤质细腻光滑。而长年劳作者,必然粗糙干裂,掌心遍布老茧。 再看苏如玉这边,清除表层香料后,一双凝脂小手纤细白皙。 沈眉捧起女尸右手端详,指甲涂染凤仙蔻丹。因着皮肤脱水和干缩,那红指愈发显得细长尖锐。 待她欲进一步检验,堂内突现犀利狂笑,引得众人侧目。 “想要验尸?可有仵作腰牌在身。”杨奎适时插话,状若丧家犬般狂吠。 双瞳由黑转红,嗓音也变得粗哑不堪。 “若是没有腰牌,胡乱触碰尸体,按《宋刑统》规定,当以辱尸论处,罪当绞刑。” 第147章 三十大板 “杨奎啊杨奎,你怎地魔障了!缘何要螳臂挡车。”县太爷苦劝之余,为表忠心决意亲自出手。 他当下脸色遽变,肃穆道,“本案鉴于疑点重重,县衙仵作力有不逮,特修书帖邀精通医理者协助验尸。师爷,立马起草文案。” “是,大人。”灰袍师爷即刻落笔。 瞬息间,将难题解决于无形。 宋衍难得向其投来赞许。 “好,好!官官相护。”杨仵作声声泣血,往昔所受的屈辱海浪翻腾般涌来。 缓缓闭紧的眼再次睁开,却多了抹决绝。 他原也曾似高洁白鹤,遭受一箭又一箭穿胸刺骨,生生被人掰折断羽翼。如今烂掉心肠,浑身黑臭,才换来苟活于泥潭。不想仍是活成了笑柄。 “就算补好书帖,她无故翻扰尸首在先,仍需仗打三十,以儆效尤。否则法纪何在?若命案现场人人效仿,胡乱触碰,又怎谈为死者申冤。” 字字句句从他嘴里说出,竟莫名有丝动容。 杨奎缓步上前,突然径直跪向县太爷,激将道,“小吏自知罪孽深重,故定得瞪大眼张望。这朗朗乾坤,清明盛世还有哪处染墨!” 听罢这番话,沈眉神情黯然。 此前对方一直默不作声,她本就有所怀疑,原来早已挖坑埋土,专等猎物上钩。何况他搬出大宋刑律撑腰,再求情免刑恐落人口实。 虽则宋大哥若执意为之,他小小一介仵作,根本无力阻拦。只是诚如他所言,令不施行,或看人下菜,又何以服众。 整整三十大板! 沈眉倒不是顾虑当堂挨板子,于古时女儿家乃多重羞辱。只是开验未半,仵作先被鞭笞,带伤怎能专心验尸? 就在她思索之际,如水月华似地眸光倾落于身,见佳人纹丝未动,那眼儿顿了顿,含着三分担忧七分试探。 右手食指轻敲秀丽下颌,沈眉仔细打量府役手中的“杀威棒”。 端看木棒最宽处不过十厘米,可长却直抵成年男子脖颈处。通体黑红相间,一头粗一头细。上端较粗呈扁平状,方便行杖罚,而下端则取柱式,易于手持。 沈眉默然不语,只快速评定起伤情。这顿板子挨下来,会造成怎样后果。 杖责数量固然重要,可关键点应在具体的打法上,是“内轻外重”还是“外重内轻”,是打在脂肪垫还是打在臀骨? 差别就在同样板数,打得轻,也就皮肉外损,养几日便如常行走;打得重,可就终身瘫痪在床,形同废人。 故此她于义庄常听衙役们闲谈,若不慎犯事获狱,家眷必得砸锅卖铁筹够银两,遣中人前去疏通。 虽大祸无法免除,但细枝末节处仍有几分圆滑变通,孝敬到位便少受磋磨。 “我定能寻到他法!”宋衍近到身前,柔声安抚。 沈眉徐徐抬眼回神,继而苦笑摇头。 “你不信我!”瞳孔后缩似冰。 “我信。”她轻言解释,“只是宋大哥,这是最有效的法子。” 即便妙计脱困,桃庄涉及的疑团终要一一揭开。这尸她非验不可! 第148章 受刑 闻言宋衍寂然垂眼,喃喃自语,“就猜到你会如此。” 他绕到尸床与之同侧,蓦然伸出指尖。 沈眉下意识欲抬手阻拦,可想到刚触碰过女尸,又悬停在半空。 索性坦然相对,她任由对方挑起鬓角碎发,直觉轻浮举止必事出有因。 众人见状自是识趣。 男子温润指背顺脸颊滑落时,沈眉便察觉其掌心暗藏之物。没有一丝犹豫,她檀口轻咬迅速将药丸衔进嘴里。 棕色药丸刚入腹,不多时,丹田升起阵阵暖意,呼吸也更为畅快。 她心头一喜,果真是固本培元,滋养气血的佳品。 随即仰面望向宋衍,左唇边荡出浅浅梨涡。 不待对方反应,沈眉径直走到堂侧。那里已摆放好一长形条凳,只等其趴上去受刑。 该来的躲不过! 她唯有伸臂曲肘,十指倒扣住木凳边角。 立于左右的衙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高举棍棒正要开打。猛地瞧见宋少卿投来眼神,冷峻如刀。 原本和煦春日骤然降温,他们对视一眼,这才轮换着行刑。 “啪啪啪……” 沉闷声恍若鼓点,次第敲击在宋衍心间,他终是不忍地撇过脸。 最初几下,沈眉还能受得,可疼痛逐渐蔓延至周身。她额尖冒出细密薄汗,却死死咬紧唇瓣,不吭一声。 襦裙缓慢泛出血色,先是含苞待放小花骨朵儿,随后半遮半掩初绽锋芒,终了满树红梅傲雪凌霜,恣意盛放。 “十八、十九……” 前额香汗刚钻出毛孔,转瞬便凝聚在发丝,沈眉但觉头颅愈发沉重。 她颤抖地用指尖戳向掌心,竭力让神智清醒。 恍惚间,那一身白衣雪袍映入眼帘。 而顷刻场景更迭,已幻作青山绿水共为邻。 天地不断翻转,沈眉顿感体态轻盈,和风吹来便有腾云飞仙之势。 就在其欲乘风归去时,一双温手将她拽住。 她愣了半晌,径直拂落阻碍,不料那双手的主人反而更加用力握紧。 眼皮似有千斤重,沈眉勉力撑开一丝。 四处笼罩灰蒙,不辨红黑,不识青黄,只隐约显露轮廓。 目光漫无目地移动,终于视力再复清明。 见依旧还处于北宋公堂,她难掩失落,但随即振作起来。挣扎着便要起身。 “嘶!” 前胸刚微微后仰,痛感就犹如电流般沿脊椎往上窜,到每个骨骼交叉点又横向蔓延。 恍若心有灵犀,沈眉径直抬头,恰与男子俯视的如玉面颜相接。 她未及细想,忙轻声语道,“宋大哥……我没事……” 宋衍撇开俊目,故作漠然开口,“你靠着我,看能否起身。” “好!”沈眉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双手抓牢男子右肩,将重心移向腿脚。 好在勉强仍能站立,据她初步判断,应是未伤及要害,皮肉之苦自然难免。 亏得衙役们手下留情,体内又有丹药护航,不然又多了具尸要验。 “如何止血?”宋衍面容浮起晕色,端正身姿,刻意不去瞧她受伤位置,眉间却又轻蹙。 第149章 验尸寻迹 沈眉侧脸拿余光一瞥,晕染开的地儿好似画作。 踌躇间,她双颊也飞上红霞。 如今人还在公堂,衙役县吏皆是男子,如何敷药止血,且当务之急并非疗伤。 她索性佯装未听清,只顾艰难行至尸床。 刚欲倚靠躺板边缘久立,脚下便软绵失力,她随即被人从身侧稳稳扶住。 再想逞能时,沈眉腰间已缠绕男子指腹,助其托固半身。 “多谢!” 说完她聚精会神,取出衣襟内的牛皮卷,用手将各式刀具平展。 那厢县太爷唯恐杨奎再生事端,暂时将他押解入牢,以待后审。 众人齐齐望向堂前。 沈眉强忍不适,把尸首从头到脚再验一番,仍未寻到疑点。 但她能肯定,苏如玉并非死于毒香。 因为香篆中若真掺杂曼陀罗,它虽毒性猛烈,属性却是生物碱,无法与银质起反应。 也就是说,杨仵作之前在尸体咽喉处验得的银针变色,根本就不该成立。 妥妥“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让沈眉看穿漏洞。 而造成驳论的缘由,只有两种。 一是凶手洵哥儿使用障眼法,香灰堆里寻到的曼陀罗籽粒,并非真正致死毒源。说不定是他用来混淆视听,企图误导旁人。 几乎瞬息间,沈眉便否定了这种推测。 倘赵洵能有这份心机,也不会被她轻而易举诈出隐秘。 至于说是幕后管家施计,以赵忠行事谨慎,必然难犯往尸体灌毒的拙劣手法。 她继续分析另一种可能。 为何要进行灌毒?目地何在? 暂不论此人是凶手也好,帮凶也罢,或者纯粹旁观者,怎会无利可图又凭白惹身腥。 何况使用此计,定然是熟悉衙门验尸流程。 装敛后的女尸形态,面唇指甲皆施彩,无法辨识毒发黑灰色痕。既然体表难以判决,唯有深入躯壳检验,银针刺喉。 对方于是巧加配合,让仵作尽快得出中毒结论,用来掩饰真正死因。 沈眉眉间舒了又皱,定定望向女尸,苦于找不出任何线索。这具尸体太过完美无缺,根本就似熟睡中。 此时,晌午日头已偏,院外繁茂的槐树枝叶随风摇曳,偏巧在堂屋内投下点点斑驳。 晷台耸立巍峨,晷针上的影子自西向东悄然移动。 还有约摸两刻,便到监斩行刑。 许是疼痛难忍,又或是精神紧绷,沈眉一点头绪都没有,心里仿佛被日晷巨石狠狠压住。 “专心验尸,无需分神。” 宋衍见其呼吸略略不稳,遂低首耳语。 “好!”她勉强应道。 长吁一口气,稍微卸下包袱。 目光从女尸转至棺内随葬物,其中那柄蕉叶形状的瑶琴,甚为惹人注意。 苏如玉虽出身女真部落,汉族文化全靠后天习得,但她资质聪颖,格外会讨巧固宠。 赵耀成喜好佛法,她就日日诵读经书,手不释卷。爱听丝竹管弦,她便请名师指导,下苦功学得一手琴艺。 沈眉在流芳斋当差时,玉主子身子但凡好些,就会伏案练琴。芊芊葱白指,袅袅饶梁音。 红指? 她幡然醒悟,忙再细察尸首手部。 第150章 密信 古时本就有蓄甲之风,权贵子弟无论男女,皆以此为荣。他们身旁奴仆环绕,乃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保养妥当。 尤其是习琴者,对此要求更甚。 粗看女尸指端赤红细长,符合苏如玉桃庄贵妾身份,但细微处却经不起推敲。 沈眉神情疑惑,径直陷入沉思。 琴声若想绵长清澈,弹奏者指甲宜“两圆”,即竖向前后圆,横向左右圆,且厚实为佳。 虽说需刻意留长,但好比尸体手指如此尖锐,定然会擦挂他弦突发杂音。 既是追求技艺精湛,免不了时时呵护。 再者,数年苦练下手指多少会有老茧,槽痕等磨损,绝难像现在完美无瑕,如同拨开壳的鸡蛋。 思及此,她从牛皮卷内取出一方弯镊,轻轻捏住女尸指壳。 还未使多少力,那指壳便轻松摘掉,露出内里近乎肤色的原指。 沈眉诧异之余才惊觉是副义甲。 想必是为使仪容更添华丽,大殓时婢女特意典饰,用以搭配锦衣妆发。 仍是无功而返,让她有丝泄气。 可偏偏一缕光线射来,穿透红甲的瞬间,隐约浮现诡异图画。 “难道是……” 她慌忙举起义甲,透过日光仔细打量,接着火速褪去其余几指。 因心底略微激动,导致动作幅度稍大了些,疼痛感又再次席卷重来。 亏得沈眉忍功好,换做旁人估计早嚷嚷个没完。 身侧宋衍也看出门道,为替她节省气力,便唤来衙役听令完成后续步骤。 先将剥离好的甲壳逐一翻转,似小船般规整排列。再用毛笔蘸足墨汁,轻滴入背面凹槽处,左右晃动让黑墨铺平摊均。 接着衙役取来白棉纸。此纸顾名思义,不仅薄如蝉翼,且纸破丝连,如同棉丝,极易染色。 来人需小心翼翼将纸覆盖甲壳,不过须臾,便将内里纹路悉数拓印下来。 纸片拓出的部分密密麻麻,有些似蝌蚪纹路,有些又像地势走向。 县太爷凑近左右端看,仍摸不着头脑,只得开口询问,“此乃?” “女真小字”宋衍瞥了一眼。 饶是平日犯糊涂的县太爷,经他这么提示,便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之物是湖心墓古沉船地图,吓得其立马撕碎揉烂,连心腹师爷都避之不及。 原来这具女尸并非藏有金银珠宝,而是携带价值连城的宝藏图,定然是桃庄奸细妄想趁送葬出城,借机传递密信。 沈眉瞧县太爷神色紧张,死命攥紧纸团,当下便了然于胸。 如此看来,想必小春尸首被盗也是出于同种原因。贼人定是知晓内情,才会冒险出手。 只是为何存在几波人争夺? 难道女真族混入了细作,或是早已有叛徒,又或者惊现其他觊觎财宝者。 按理说,管家安排苏氏姐妹进府,他们既是同族,目标也该一致。虽则后期赵忠与苏如玉起了间隙,各自为政,但决计不会向旁人故意泄露隐秘。 所以最有可能是,看似平静的赵府除开他们,还存在第三方涉局。 第151章 心生疑惑 沈眉略思索后再度凝神,面容隐隐有倦,却竭力苦撑。 既已寻得突破口,那便顺藤摸瓜。 这具女尸疑点就在于精心修饰。试问寻常人体表怎会完美无瑕,一点疤痕细纹都没有。 何况苏如玉未抬至妾室前,也曾是低微女婢,服侍主子做些杂活。 想通关键后,她一眼就察觉蹊跷。 尸体整个手部角质层过薄,连带掌纹也异常轻浅,丝毫没见练琴形成的茧块。就好似拿小刀片削掉了最外层肌肤,露出内里白嫩细腻。 穿戴义甲是为隐藏密信,那为何要耗时耗力做此事? 若因考虑遗容得体,只用修饰挑压琴弦的指端,而非全部掌心。除非这双手本就粗糙不堪,需要大面积动刀。 仿佛醍醐灌顶般,沈眉下意识望向女尸额角,那点突兀黑痣。 此刻她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为着无法预知,却又逻辑融洽的结论,紧张到难以自持。 鉴于事关重大,沈眉不敢胡乱猜测,随即唤来衙役替她寻来一物。 掀开小陶罐顶盖,她用棉布沾取少许液体,轻轻敷在尸体面额。 “这是何物?”县太爷心内生疑,近前细嗅,一股浓郁酸味溢出。 “白醋。” 沈眉头也不抬,紧紧按压覆盖的棉布,“白醋可软化角质,使得表皮更易脱落,进而显露底色。” 倘她推论无误,对方不惜削皮也要修饰女尸双手,最合理解释是——混淆身份。 而区分苏氏两姐妹的黑痣,很可能是人为造伪。 若仅单纯漂染做假,用醋就可稀释些许表层溶质,如此白布便会变色。 约摸成效后,沈眉翻转棉布,仍旧一片雪白。 莫非是自个多虑,女尸就是苏如玉。没准宋朝丧葬习俗与现代极为迥异,故而不能按以往经验揣度。 可她也未全盘否定思路,只通过简单检测,尚不足推翻论断。 何况古人多智,远超后世所知。历经时光长河不断侵蚀,流传下来的书籍典册屈指可数。 在法医系读研时,导师就曾建议她阅览史料。 谁料世事无常,白云苍狗,如今倒派上用场。 沈眉依稀记得,仅元代王与编撰的《平冤录》里,就记载过数十种做伪伤法子。 像临安有一毒草,人唤贱草,涂抹在人骨会让骨头看起来发黑,如同死者服毒致死。 用榉木皮汁液则可在人体皮肤,形成类似打伤的青乌外观,涂得再浓些,色泽便成紫红发黑。 最为关键是,这汁液不单停留在表皮,还能直侵皮下组织,用水用醋也无法清洗掉。 既然连伤痕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区区一颗黑痣又有何难? 身旁男子见其神情复又恍惚,唯恐是伤痛导致,欲言又止间目光寸步不移。 两人所处时空仿佛陡然静止。 直到对方眸子流转回神,他才撇开脸,不再凝视。 堂外风起,撩过他雪衣白袍,清冷气质如月华般流淌四溢。 此刻沈眉沉浸于验尸,全然忽略掉周遭。 她伸手靠拢牛皮卷,取出最为锋利的剖刀,寒光森森。 第152章 莫问归期 看来要想查明真相,唯有如此。 收起心思,沈眉握紧刀柄,神情顿时肃穆庄严。 阵阵冷风凭空冒出,气温骤降。 “你欲何为?”宋衍捏住她右手腕,满眼探寻。 “刮破咽喉,查验气管状况。” 这是她能想到最为准确的检验法。 小春死因是勒毙,纵然脖颈红痕会淡化消失,再经香料涂抹遮盖,外表无法进行判别。可压迫导致窒息身亡,仍会对内里留下损伤。 现时缺少x光射线仪,故而只得径直解剖。 “尸首若无重案在身,按规矩查检只验尸表,贸然损人皮肉,于理不合。”他开口解释。 至开国以来,仵作验尸断案,都尽量维持死者生前容貌。这不仅是体恤亲属,更是给予亡故人最后尊严。 宋朝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极为重视刑狱,连带仵作行当也颇多约束。 沈眉盯住身侧男子,见他一改平日戏谑,面庞凝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内经》曾提过,若夫八尺之上,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循切而得之,其尸可解剖而视之……”她缓了口气,龇牙道,“战国医书都认可解剖一事,为何偏要设限?” “法有宜于古者,未必皆便于今,何况前人着作乎!” 沈眉哪有心思和他拽文,暗地咒骂几句,却只得顺势去钻漏洞。 “宋大哥,我没法仅凭尸表特征确认身份。如你所言,既然官家欲低调处理,若苏如玉逃逸后大肆宣扬,引来辽国觊觎,必然后患无穷。” 此等后果还不算重案。 她嘴皮抽动,强压下心火。既说是小案一桩,那烦劳少卿大人亲临,属实自相矛盾。 见宋衍不再反驳阻拦,沈眉径直落刀。 锋刃扭转之间,反射耀白烁光。那剖刀柄端背面隐现一楷字“秦”。 堂顶屋檐处,潜伏已久的男子瞳孔惊缩,呼吸为之停息。 他眸里渐起水雾,眼前俯首验尸的婢女,再次抬起身时恍惚幻作一玄衣儿郎。 眉如丹凤,眼缀卧蚕,五官干净又清润,脸色有些惨白,似少于外出行走。 袖口被布条紧缠,指甲修剪妥当,哪怕触碰的是冰冷尸体,动作也极为轻柔。 原本尖锐骇人的剖刀,在其掌中竟掩藏锋芒,不再可怖。 待检验完毕,那玄衣儿郎并未着急离去,反而细心替死者捻好领襟,抚平卷折处,又将扰乱的发丝还原。 最后才双手盖上尸布,静默片刻后,方缓步退去。 眼底雾气稍微驱散,复又再次凝结。 十二载春秋,犹如蜉蝣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尘宇浩渺,世事悠悠而过,徒留他驻足桃树前,看漫天飞红,等一故人归。 往昔种种涌上心头,似梦如幻逐渐失真,但有些回忆却愈发清晰,恍若昨日。 “阿遥,这一路便劳你看顾。我素不爱吃辣,可若陪你,甚好。” “刑案诉讼,不可不察,黑白曲折,不可不辨。身为仵作,岂能让死者蒙冤。” “你……怎得两鬓生了白发。” 第153章 偷梁换柱 沿着颈部肌理快速划开口子,沈眉伸手摸索气管位置。 好在死后血液干涸,并未溢出体外,倒替尸检减少了阻碍。 她将刀面斜伸进内里,一点一点将骨肉分离。 众人屏气凝神,盯着其每步举动,生怕眨眼错过。 锋利刀刃突然顿住。 “果然不出所料!” 暴露于外的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以及气管皆有骨折痕迹,并伴有血块。 明显是脖颈处曾受强力施压,导致供氧中断窒息而亡。 难道苏如玉也死于勒毙,中毒只是幌子? 怎会如此凑巧,姐妹都是同一死法。 何况沈眉在女尸咽喉还有其他发现,即腔壁存在腐蚀症状,罪魁祸首乃水银。 一提到此物,她便记起暗藏赤砂的倒流香,通过加热升腾出汞蒸汽,进而产生灼伤。 可问题是主仆二人都可能有过接触。 若非利用毒性谋害性命,眼前这痕迹又从何而来,有何作用? 沈眉苦思冥想,仍旧毫无所得,索性任由思绪暂时抽离。所谓越急越易钻死胡同,姑且放宽心。 目光四处游荡,蓦然,她愣了一下。 公堂右侧“肃静”回避牌的上端,有形似虎头装饰,它虎视眈眈,甚是威风凛凛。 此兽沈眉识得,乃龙生九子之狴犴。传闻其平生好讼,不仅仗义执言,且能明辨是非,秉公断案。素来代表牢狱象征,维护堂内肃穆正气。 看来哪朝哪代都喜龙为尊,天子即真龙。 联想到九五之尊,她记得史书曾描述秦始皇墓穴,“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春秋》也提及“尸用水银敛过,肤肉不变”。 按理小春死于七、八日前,若真欲偷梁换柱,须得保持尸首外观如常,水银确是防腐首选。 沈眉顷刻了然,她抬头望向静默不语的赵耀成。 玉主子病逝那会,众仆皆跪候于院落,除开老爷就只有大夫在场,而贴身侍卫奔走取药。 观侍卫身手敏捷,眼力宽广,想必义庄偷尸也犹如囊中取物般。 当初刻意避开管家赵忠,沈眉就觉事有蹊跷。 若真是设计让苏如玉假死,那便也能够说通,只是颇为细思极恐。 彼时赵耀成到底知晓多少内情? “女尸身份确定了?”宋衍淡声问着。 双眸深邃似海,手持剖刀的沈眉苦笑道,“死法相同并不能直接证明,尸首就是小春,还需辅助旁证。” “我还有法子。”她略略挑眉,闭目片刻,再张开时那眼流光溢彩。 宋衍见时辰将至,本想试探询问,如今瞧她斗志愈盛,逐低首唇含浅笑。 来不及详细解释,沈眉径直抬手落刀。 跳过会厌软骨,锋刃来到后纵隔,刮破些许尸首食道。 因咽喉部粘膜比较光滑,食物残渣会推到梨状窝,从而进入食道管。 再精细的防腐措施,也难以阻拦食物消化,质变过程。此类检验最理想位置是胃肠,可现在时间紧迫,别无他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仅是些微附着,但形态仍可辨,碎末至少需五、六日方可分解至此。 结合之前一系列疑点与证据,沈眉有十足把握,她手里这具女尸并非苏如玉,而是失踪多时的小春。 第154章 抓捕逃犯 “既已寻回盗窃尸首,此案定不会牵连无辜。”宋衍瞧着日晷投影午时三刻,他事先安排在法场的人手,定然依计脱身。 只是还未歇口气,新难题便接踵而至。 “你猜,女真贼匪苏如玉藏在哪?” 他心知其隐匿桃庄,可宅院占地广袤,若有密室暗道等,短时不易抓捕归案。 就如沈眉此前担忧,倘无法阻拦罪犯逃逸,势必造成不可预知危患。 刹那间,宋衍墨眸带霜,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眉侧脸对上他眸光,思索后应道,“东院主卧。” 这话绝非信口开河,绢画黄雀图渗人眼珠,还历历在目。 自古妻妾不合,同室必掀腥风血雨。女儿家虽罕少同男人般讲究真刀真枪,可语出成箭,绵里藏刀,含沙射影也不遑多让。 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如玉向来聪颖,极有可能栖身赵郭氏房内,以避灾祸。 “你大可直接问幕后之人!”她朝赵耀成噜噜嘴,接着自顾自道,“反正老爷也决计不会透露。” 这男人煞费苦心,层层设局引众人深信玉主子亡故,无非是赵府覆灭将至,欲救挚爱脱困。 一想到赵郭氏痴情不悔,眼见家破巢倾,明明可仗娘家逃离绝境,却甘愿与夫君同生共死。 沈眉便生出不忿,虽知人间多是深情错付,爱也绝难勉强,但她心底仍隐隐作痛。 “赵老爷可谓机关算尽!”她高声讥讽,话锋陡转,“为何不见你替夫人打算,还是你舍不得镇远侯这张底牌。” 所谓藕断丝连,尤其是在讲究姻亲的古代,只要夫妻尚未和离,镇远侯府就脱不开干系。 闻言,赵耀成身形一颤,幽幽低语。 “就算我写下休书,她……也不会走的。” 相伴数十载,枕边人脾性他岂能不知。原本这桩亲事就是先父做主,怜其母氏地位卑贱,特替他寻得强力靠山。 日后桃庄若无法容他,自立门户也能存活。 好歹是血浓于水,老太爷深谋远虑,思及嫡长子继位后他这庶弟难熬。 郭氏容貌虽中等姿色,身份也是庶出,但胜在出生侯府陪嫁甚多,人也颇为宽厚得体,实属良配。 对于刚认祖归宗的赵耀成,站稳脚跟才是头等大事,情爱姑且抛诸脑后。 而他也做到相敬如宾,浑然不似大哥流连青楼戏园,直到遇到苏如玉。 沈眉瞥向赵耀成,沉默一会儿,终是不再做声。只趁着衙役们逮捕间隙,俯首取出银针与桑皮线,小心翼翼缝合着女尸脖颈刀口。 她神情专注,替芳华早夭的小春整理仪容。 恍惚间又回到初次相遇时,昏暗义庄里若非听得嘤嘤鼠泣,自己也不会掀开白布。 那灰鼠颇有灵性,连这套皮卷刀具也是托它送来。 突地,沈眉若有所思,回想流芳斋看守灵堂,那时她也同样听到异响。 眼光看向堂侧棺木,底端一排深深浅浅牙印,彼时她只当寻常鼠类作祟,还遣秋月去寻月桂叶。 如今思来,恐怕是灰鼠早察觉棺内之人,就是小春。 第155章 美人如玉 数名衙役鱼贯而入,身侧押解一绛衣女子,容貌与女尸不差分毫。 待她路过赵耀成时,那眸子莹莹泪光。 “堂下可是桃庄妾室苏如玉?”宋衍即刻审讯。 前往府衙途中,沈眉早将所知内情回禀,结合他明察暗访,寻得其余证据,此案真相已全然揭晓。 “奴家正是。”女子轻声回话,怯生生抬眼望向高堂。本就姣好面容,如今更显娇弱怜惜。 “你不是病故,缘何藏匿起来?” 闻言,苏如玉倾斜身儿手抚胸口,蹙眉敛容,眼波流转间,无声滑落一滴清泪。 古有西施捧心,愈增其妍;罗敷盈步,愈添其殊。美人落泪,自是别有风情。 她哽咽辩解,“奴家本已魂魄离体,承蒙老爷错爱,让大夫用百年高参吊住性命,这才侥幸存活。” “可此事甚为蹊跷,恐是人为谋害。故老爷决意查明内鬼,便委屈奴家暂避风头。”说完掏出娟帕擦拭脸庞。 宋衍瞧她惺惺作态,心内生厌,厉声道,“女真部族机缘巧合偶得古书,内里记载多处藏宝地。十多年前,赵忠潜入府邸为棋,随后更是送进去一对姐妹花。意图迷惑家主,探知藏宝具体位置。” “谁料日久,你与赵忠逐生间隙,虽属同营却各自为政。你不仅利用小春尸首逃生,而且暗藏密信妄图投敌。” “大人明察!”堂前美人宛如疾风催劲草,看似柔软实则坚韧。 “奴家虽为异族,可哪有如此心机。诸多事务皆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凄凄复凄凄,她扭头冲老爷喊道,“二郎,救我! 随即铁链声响,身穿靛蓝长袍的赵耀成一并将罪揽在身,并愿倾数代积蓄守护家眷。如此如玉与洵哥儿皆能保全。 赵氏自唐始经商,历宋更跻身皇商,财力自是雄厚。 此案他若咬死遭受迫害,用人失察,才引狼入室致女真贼匪为祸,未尝不是脱罪良策。 商界众首同舟共济,官家若无合理说辞,贸然降旨将桃庄抄家下狱,势必让商贾者寒心。届时再生动荡,于国于民都乃弊端。 而他此番打着旗号,赈灾清乱,自愿将家财捐献国库,渔翁之利哪有不图的道理。 “可笑可笑!”沈眉终是按耐不住,愤然出声。 “赵郭氏早已将桃庄贵重钱箔,良田店铺,悉数交由官府,只为换你平安归来。赵耀成你如此心机,为何甘受苏如玉蒙蔽?”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怒其沉迷温柔乡,忠奸不分。 管家赵忠,妾室苏如玉,包括洵哥儿,这三人或许真是立场迥异,但也的确时刻算计着赵耀成。 真心为他,为桃庄着想的赵郭氏,又落得何种境地。连带芊芊也自幼缺乏父爱,唯不断闯祸来吸引注意。 起初她被派去流芳斋,看玉主子备受冷遇,独自承受心疾,也曾频生怜悯。只道为婢难,为妾难,为女子更难。 如今小春的尸首摆在眼前,叫她怎能不信。 假死计谋本就防着赵忠,剩余几人,大夫与侍卫听命行事,赵耀成怎会自招祸患。 这红指密信,唯有苏如玉可为。 第156章 何来人证 沈眉激愤中猛然忆起,风波亭对峙时,赵忠曾言其推测略差一二。 难道最先动手欲置小春于死地,并非隐秘泄露的赵耀成,而是眼前…… 她心思顿住,低头暗自梳理案情。 若那晚是苏如玉勒住小春脖颈,却意外被老爷撞见。 赵耀成作为目击者,自然知晓所用手法乃勒喉,故言谈间露出破绽。 如此逻辑倒能够说通。 那厢宋衍懒得多费口舌,径直将人证领到公堂。 人证?沈眉秀眸微张,急急看去。 只瞧一粗布麻衣女子,半遮挡着容貌,徐徐行至前。 “民女拜见宋少卿,拜见县太爷。”嗓子沙哑无力,好似大病初愈般。 身形也格外消瘦,袒露在外的手指形同鹰爪,仅剩黄皮包裹骨头。 正当众人摸不清头脑时,她缓缓揭开面巾。 “你是……翠儿?” 沈眉眉梢透着诧异,虽只远眺过她与吴婶吵架,可印象颇深。 据说翠儿是孤女,入府便服侍苏如玉,对其忠心不二。 而后更是为维护主子名誉,孤身一人被数名婆姨围殴,直至重伤。 也因如此,自己才顺理成章顶替她,去往流芳斋当差。 如今翠儿突然现身,实在令人费解。 沈眉眼色略显复杂,眉头微扬,索性静观其变。既然宋大哥遣了她来,定是有所图谋。 “翠儿姑娘,本少卿奉旨查案,你且如实作答。”宋衍瞪视于她,恩威并重。 女子忙不迭颔首,未有半分迟疑。 “小春亡故前夜,究竟发生何事?你又怎会惨遭毒害?” 连番追问下,引得众人目光齐聚。 闻言,翠儿悲从中来,泪珠恍若秋叶簌簌掉落。 当年老家发洪水,淹没成片农田屋舍,她逃难途中与家眷走散。眼见就要饿死街头,幸得玉主子收留,便入府为婢以报恩情。 却没料父兄来寻时,苏如玉为强留其在身旁,逐痛下杀手致父死兄残。风波亭谋害小春后,竟诓骗她服食毒物,妄图灭掉活口。 若非少卿大人假冒道长,借天尊神谕救她出桃庄,阴间又添一亡魂。 “那夜我奉命偷取柴房钥匙……” 她娓娓道来,自己是如何引小春上钩,如何守在亭内警戒,又如何瞧见苏如玉取出丝带,发狠勒住小春脖颈。 那一幕幕回忆清晰刻骨。 可巧碰到老爷夜游,苏如玉才一改戾色,谎称姐妹情深原想助小春出府,怎料对方欲桃代李僵,迫于无奈才失手杀人。 即便看似无辜地蜷缩着身子,仍暗示翠儿上前窥探鼻息。 她本就怕得直哆嗦,慌忙试过就赶紧禀告小春已死。 几番花言巧语下,最终老爷陪着玉主子回房,让她将尸首投进湖里,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 等过几日透露些微风声,暗指其不慎溺亡,再打捞出来厚葬。 迫于无奈她也只得照做,亲眼见“女尸”沉没,才匆匆逃离。 “哪知隔天宴请太守,春姐姐的尸体居然自缢在风波亭,玉主子安抚说是老爷所为,奴婢也不疑有他。”翠儿解释了那晚所见所知。 此后她同东院吴婶殴斗,苏如玉专程来茅屋探望,并留下一瓶上等伤药,嘱咐每日服用,不出三天即可痊愈。 可她愈食愈觉心头火烧,神魂离体,却原来竟是毒药。 第157章 细思极恐 “苏如玉,你还有何话可说?”宋衍负手而立,目不斜视道。 为抑制翠儿体内毒性,他费尽心力,所求就是当堂揭穿其真实面目。 “大人,奴家冤枉!”苏如玉踉跄起身,扑上前拉扯住麻衣女子,声声如泣,“翠儿,你怎地不念及主仆情义,诬陷于我。我何时让你抛尸湖底?何时又毒害过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使力摇晃着女子。 整张小脸梨花带雨,柔弱娇躯似风雨即折,连带四周衙役都心软几分。 沈眉虽忍耐着下半身痛楚,听到此也勃然大怒。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若小春死前曾落入湖中,尸首肚腹定能寻到证据。至于毒药,严刑拷打已抓捕贼匪,我不信查不出端倪!” 张开的眸眼,径直锁住苏如玉的瞳孔。 亏得自己以往还觉其可怜,如今看来可恨至极。小春与她同胞所生,姐妹本该互相扶持,共渡难关,谁知她竟处心积虑,事事谋划。 让亲姐姐替她受东院折磨,冷眼旁观其被赵洵陷害,最后还要亲手了结对方性命。 纵然是关系疏离,也绝不该像仇敌一样。 还有包庇凶手的赵耀成,明知苏如玉图谋不轨,甚至手上已沾染鲜血,仍听之任之。 刚翠儿那番话里有个关键点。 苏如玉在风波亭定是挟持小春,一块下到湖心墓里,故而小春另一只耳珰才会掉落。得知密道机关的如玉,才会在后面制成红指密信。 那时翠儿应该在亭外望风,至于小春怎会知晓古沉船位置,暂且不知。 随后苏如玉瞧其没了利用价值,便萌生歹意,偏偏又被老爷撞见。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赵耀成早不来晚不来,出事当晚却夜游至风波亭。 他掌权赵府数十年,偏巧在大理寺少卿伪装来本县调查沉船时,桃庄惹上命案。 “哼!”沈眉收起心思。 她只道有些聪明人,你利用他时,他也利用你! 桃庄这些个人里,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咯咯咯……”苏如玉转身望向沈眉,原本悲戚的眼眸转瞬绽放焰光,两侧嘴角往上撕扯成弧形,随即发出古怪笑声。 “我早知你非池中物。”她满脸得意,挑衅说着,“可惜,你不也被我玩弄股掌间,还细心为我布菜捶腿,抱着厚重锦缎一站就是多时。” 沈眉顿觉脸上火辣辣,场面实属难堪。 “若论奸险狡诈,怕是宋某也自愧弗如!”宋衍语露鄙夷,出言回敬。 “宋少卿自然不能相比,难道你只配与女子同列!”她痴笑反嘲。 “你杀害亲姐妹在前,泄露赵府隐秘在后,可谓蛇蝎毒妇。” 女子翘指翻转手背,再度笑弯了腰。 离乡背土多年,还未曾如此刻开怀过,真真是令人愉悦。 等苏如玉稍微缓和,才讥讽道,“你们可别忘了,我乃女真族民,潜伏大宋本就为刺探宝藏位置。莫说亲姐妹,就算亲生父母也一并杀得。” “我不恨我杀的人少,只恨杀的人不够多。在你与那丫头假冒入府之日,便该断然扼杀。” 第158章 揭开心伤 “就凭你!”宋衍斜眼睨她,眼底翻腾轻蔑。 睨的美人弱不禁风,口里虽放着狠话,身子却柔软无力。 苏如玉也不辩解,神情悠闲逸然,仿佛此地并非衙门公堂,而是流芳斋锦楼内。 她自顾自低首,右手大拇指依次磨搓过其余几指甲壳边缘。 举止端是优雅从容,仪态万千。若非早已知晓其真面目,只怕以为是打哪来的贵女。 那双素手如春葱,似惠兰,尤其指端淬红,晶莹欲滴可比赤血。 投入沈眉眸子里,生生灼伤心头。 “既属不同阵营,立场各异尚能理解。可小春到底犯了何错?遭你如此对待。”她始终困惑。 “小春!”女声慵懒又轻浮。 “叫得可真亲热。”苏如玉挑眉,不急不慢道,“你们一个个为其鸣冤,甚至连她活着时都没见过,岂能分晓黑白。” “年方七岁,她为独得爹娘宠爱,狠心将我推落冰湖。我虽侥幸存活,心肌却严重受损,从此落下病根,需日日服药。” “待年长,她自作主张打着振兴部落旗号,连累我离开故土,一并来到中原。” 双手缩紧怀抱臂肘,苏如玉缓慢揭开伤疤。 “桃庄婢女遴选之际,明明赵郭氏已挑了我。她竟佯装不知,极尽讨好谄媚,最终抢先分去二房,而我则让大老爷看中。” 说到此处,她下意识浑身抖动。 敏锐察觉对方异样,沈眉有丝动容。传闻赵府长公子性好女色,不仅在外头包养戏子,房里的丫鬟媳妇也难逃染指。 分到大房无异于掉落火坑。 彼时苏如玉仓惶闭眼,凄然一笑。 时至今日,回想起惨被凌辱画面,仍旧是其最大的梦魇。 所以从那刻起,她决定扼腕反击。巧妙同忠叔合谋,设花园鬼影暗害大老爷,再顺水推舟接近赵耀成。 利用无辜模样,挖空心思留住男人心,终得偿所愿地报复赵郭氏,报复小春,甚至打击同盟赵忠。 她誓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后只有她苏如玉害别人的份! 既然管家和老爷,官府三者存在矛盾,索性坐山观虎斗。 “要论错事,春姐姐哪有做错什么。步步经营,连我孕期仍不忘勾搭老爷。” 苏如玉掌心抚在腹间,想到夭折孩儿,莫名有丝惋惜。倘她能顺利分娩,虽为妾室但母凭子贵,若一举得男更是喜从天降。 哪知世事作弄,不知从何地沾染麝香,导致她痛失为人娘亲的机会。 隐瞒小产后,苏如玉欲构陷赵郭氏,将其拉下主母宝座。谁料赵芊芊这蠢货,横冲直撞意外扰乱计划。 听到这里,沈眉错愕片刻。既有心疼,又夹杂着恼怒。 小春已逝,身前所作所为难以揣度,但如玉其性偏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电光火石间,苏如玉猛然发狠,径直挟持身侧翠儿。 红指刺进颈部皮肉,汩汩鲜血直流。 “背叛我者,百倍奉还!” 衙役们面面相觑,待出手时,早已错失良机。 只见她冲着沈眉狂笑道,“你不是精于验尸?不是怜惜弱小?想要让这贱婢活命,就自戳双目。哈哈哈……” 第159章 殇歌 苏如玉神情已近癫狂,犹如掉进深井的野兽,不断嘶吼咆哮。 连串泪珠无声流淌,纷纷滴落到衣袍。 她视线场景逐渐模糊扭曲,那些害死的人灰白着脸,一一闪过眼前。 “走开!你们快走开!”女子浑身颤抖,凌空挥舞单臂,紧掐翠儿的指甲愈发用力。 几缕红柱喷薄而出,血溅三尺公堂。 看着翠儿痛苦挣扎,苏如玉顷刻恢复清醒。 “你斟酌如何,到底是要她活命,还是保你的眼睛?”那声音寒冷浸骨。 沈眉唇瓣动了动,脑海里充斥繁杂思绪。 若真因此累及无辜,她于心不忍。可想到以后永置黑夜,莫说验尸,连正常生活都属艰难。 她便有所犹豫,迟迟拿不定主意。 “怎么,你不愿意 ?”苏如玉见状格外畅快,轻笑道,“到底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以往她每每阅佛经,瞧书中先哲圣贤满嘴仁义,大有一副以身饲虎,舍肉喂鹰之势。 即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道心,那为何诸多弟子皆苦于成佛。 盖因知易行难,伤痛未实际落在身而已。 “也罢,就让她去地府陪小春作伴。”说完便浮现狞笑。 “不要!” 生死存危之际,一团黑影从横梁跃下。 小灰鼠圆瞪亮眼,胡须根根伸展,前爪抓挠起苏如玉面颊。 在女子惊恐喊叫中,它堪堪落在其手背,径直龇牙开咬。 “又是你这只邪物!”苏如玉认出孕期时,曾于寝卧瞧见它踪影。来来回回,似乎在寻人。 害得她一度梦见腹中婴孩,被这鼠类吞噬。 直到某日午后,她居然无故小产,便理所当然将其视作邪魅幻化。 彼时,苏如玉姣好容貌已毁,原本白皙脸庞划拉出好几条血痕,左右纵横宛如夜叉。 与尸床里安详平和的小春,再无相似。 她松开对翠儿的桎梏,眼里充溢殷红,双手狠狠掐紧灰鼠身躯,猛然举高砸向地面。 “吱……” 哀鸣声回荡耳畔,使人不寒而栗。 趁行凶间隙,宋衍雪衣翩飞,形似蛟龙,一掌击向对方胸间。 苏如玉随即跌倒在地。 银光一闪,刀刃出鞘,她左右肩膀被锋利长刀抵喉,动弹不得。 眼见局面控制,衙役忙带伤者寻医。 “宋大哥,快看看灰鼠状况。”沈眉失去扶持,唯有靠手肘依附尸床,极力支撑住身形。 宋衍神色不变,快步近前,还未弯腰就被阵阵浓香吸引。 他略微怔住,目光扫过鼠肚下方囊腺。 随后扯掉袍角,将它包裹在内,转而递去高台。 那灰鼠奄奄一息,就这样呆滞地望向前方。 它毛发黯淡地搭拉着,嘴角边流淌血痕,右脚无意识蹬踢几下。 稍后在掌心艰难地偏过头,黑豆般眼眸直直盯住小春尸首。 那眼神清澈干净,又饱含眷念。 见状沈眉瞬间明了,小心翼翼将它挪至女尸胸口。 灰鼠蜷缩成团,左脸紧贴着如春,直到瞳孔逐渐失去光泽。 一人一鼠,如同最初相遇时彼此相拥。 第160章 自有定数 沈眉愣愣望着尸床,嗓子干涩难咽,好似泉眼遭沙石堵塞。 鼻间有一丝发酸,连带心间生起困闷。 作为法医,经过她手的尸首没有上千,也有八百。有别于其他女同行,先是情感充沛然后逐渐麻木,她外表始终冷淡,内里却柔软如初。 也正因如此,罗队才格外觉得投缘。 毕竟在两者观念中,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生命都值得尊重。 身旁男子抬眼偷觑,剑眉略略挑起,浮现一抹疑光。 到底是出自门阀世家,顷刻他便掩去外露神情,恢复往日姿态。 方才他只稍许接触,便察觉这小灰鼠异样,逐轻言告知隐秘。 沈眉侧耳听罢,转身瞧堂下打量。 原本已被捕获的苏如玉,此刻忽然恍若雷击,双手紧捂胸口,瞬间瘫软如泥。 歪斜的身儿不住扭动,冷汗直冒。 “可能有诈?”衙役低头嘀咕,仍旧没放松戒备。 罪犯之前凶狠毒辣,众人皆看在眼里。如今保不齐就是装病,伺机逃脱围剿。 须知县衙办案有条不成文规矩,凶手倘能活捉最好,若不能,宁可先斩后奏。毕竟守护地方百姓安宁,乃第一要务。 “你们找找有没有药,装在瓷瓶内的。”沈眉急道。 好歹她领域也涉及医学,纵然比不过心脏科专家,普通病理表现自不在话下。这明显就是犯病,绝非伪装造作。 她回想宋大哥早知苏如玉患有心疾,适才出手击敌时,竟故意瞄准胸前要害。如此手段,可谓凌冽。 衙役翻找后径直摇头。 “人命关天,那便寻大夫救治。” 见他们不置可否,冷眼旁观,沈眉自知人微言轻,于是寄希望于宋衍。 还未等其下令,此前静默旁立的赵耀成,施施然靠近,从衣襟取出莲纹香袋,里面赫然躺着数粒药丸。 少顷,苏如玉缓过劲后抬起头,见是老爷相救。她眼底水雾又起,忙避开不瞧,任由泪滴一颗颗垂落。 若有来世,她这污秽的身心决然不会再去纠缠。即便迎面偶遇,她也会与赵耀成擦肩而过,形同陌路,相望不相识。 “苏如玉,你学佛法可信天理循环,因果轮回。”沈眉目光莹莹似波。 苦等未有回话,她自言自语道,“赵老爷曾与民女约定,以护周全换我潜伏东院,暗中探查害你流产的麝香源于何人。” 原来此前老爷对赵芊芊小惩大诫,并非徇私偏袒,而是深知罪魁祸首还未查明。如今真相大白! “你屡次三番磨搓小春,冷眼旁观。殊不料灰鼠受她恩惠,待其身陷东院泥潭时,便常去你屋室寻觅。此兽因肚腹藏有囊腺,唤之青根貂,又名麝鼠。” 麝鼠,顾名思义它能分泌浓烈麝香。寻常人闻过可开窍醒神,活血通经,但孕妇服用或长时吸入便会引发流产。 “你腹里胎儿夭折,便是你这当娘的作孽,所得报应罢了。” 苏如玉闻言一愣,可怖的脸庞重添狞笑。那笑声绕梁不绝,似喜似悲。 连带沈眉听进耳里,也垂眸默然。 眼见案件告破,她终于放掉忍字,任着疼痛蔓延,身子不受控的倾斜,眼见便要倒向地面。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她只觉身处一片温暖。 第161章 隔帘探望 少了喧嚣声乱耳,周遭格外清静。 一股草药味窜进鼻腔,酸中带涩,难闻得厉害。 待沈眉缓慢睁开眼,便瞧榻柜上的瓷碗,盛着青黑色浓汁。 缕缕热气蒸腾而出,透白又缥缈。 她低头惊觉已换新衣,下意识敛目皱眉。 臀部撕裂般痛感,让欲起身的沈眉老实趴床,剩狡黠目光四处扫荡。 竹帘径直撩起,少女行至屋内见其愣神,忙欣喜道,“沈姐姐,你可算转醒。” 秋月眼含薄雾,差点失手将陶罐跌落。 忆起昨儿午时左右,宋少卿遽然急召过府,她还暗自纳闷。 等看到沈眉衣衫染血,只剩半条命的模样。她未及多想,冲上前去欲与之拼命。 好在大夫诊断说仅是皮肉伤,安神休养两三日就能痊愈。许是这段时间浅眠,如今伤者陷入熟睡,也正好趁机将息。 “先喝药,若搁凉我又得重煨。”秋月细语劝慰。 沈眉不忍拂逆心意,迟疑片刻,终微掀唇角任由咽喉倒灌苦药。 随即她嘴里被塞进一颗乌梅。 接着整个罐子递来,满满全是各式各样蜜饯果脯。 “哪次喂药不得让你含着!”对方故作嗔怪。 自知理亏,她闻言唯有憨笑。 “疼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刻意重音提示。 “她可醒了?”宋衍立于帘外询问。 秋月眸间微亮,偷瞄一眼沈眉后,识趣地寻借口避去。徒留这对男女,隔着竹帘谈话。 “劳烦宋大哥挂念,我已无恙。” 比起关怀她这幅身子骨,沈眉更愿探听时事局面。 开门见山的方式定会受阻,她不动声色悄然从外围切入。 “我心内疑惑难解,午时三刻罪犯菜市问斩,宋大哥莫非真派侍卫劫法场?”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只怕大理寺这“金钟罩”也护不住他。 宋衍嘴角上扬,绽放绝艳风华,颇为得意地解释。 “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此谓恤刑慎杀。” 刑令一旦施行,就失去逆转复原的机会,尤其是死刑。 自唐起,皆遵循古时“疑罪从无”与“宁纵勿枉”,何况本就抑武崇文,士大夫位高的宋朝。 故而囚犯行刑之际,若亲自喊冤翻供,或亲属代为称冤,又能及时提供新证据辩驳。刽子手就得停止刑罚,案件交由他处重审,谓之“翻异别勘”。 因防穷凶极恶者借此拖延,逐定下三次为限,且需获得新证方能用此法。三次毕,定斩不饶。 于是宋衍有心耍诈,让亲信扮作罪犯亲眷,刀下留人后,速将县衙公堂桃庄案笔录,佐证一并交付。 既然义庄丢失的尸骸已寻回,其中内情明晰,替沈眉坐牢之人自然获救。 果然多智!沈眉最喜同聪明人打交道,且北宋这制度深得她心,好比现世一审二审终审,法中有情。 眼见时辰差不多,她话锋直转。 “朝廷如何处理桃庄案?赵氏宗族隐瞒宝藏,难不成会获罪?” 自古帝王多疑,再是明君也恐触龙逆鳞,是生是死全在一念之间。 那厢稍作犹豫,仍是柔声回道,“官家令堪舆师测过,言此地青山为邻,绿水相抱,又兼以草木繁茂,乃藏风聚气之势。” “因多修寺庙教化县众,故而......桃庄再也留不得。”他边说边望向院景。 沈眉听懂深意,逐颔首称是。 “既折损民宅,朝廷为表体恤,特在滇南边境造广屋筑高墙,迎赵府老爷及妻小百年久居。” 她闻言色变,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等于变相软禁。但转念想来,好歹保住府里上下性命,已实属不易。 “苏如玉……会怎样?”终究问出口。 宋衍沉吟一会,轻声道,“你我心知肚明。” 第162章 长街远眺 春意阑珊,数日细雨潺潺。 恰逢今儿稍放晴,县太爷便急不可待,唤衙役们沿桃庄外墙连成长龙,看守前后门。 他特请宋少卿为明证,师爷随行造册,一并验收赵府私产。 沈眉俯卧将养了许久,现已行动如常。 原本她也尾随入府,但见衙役犹如土匪强盗般,各处屋舍里胡乱翻找。不似查检,倒像抄家。 耗费好些个时辰,才清点完具体财物名目。 累世积攒下来的心血,瞬间付诸东流,宛如镜中水月,让人感慨万千。 趁县太爷商议之际,沈眉闲来无趣径直开溜。刚离府,便见稍远处停靠一辆马车,周围簇拥兵将。 算算日子,也该到赵氏动身前往御赐宅院。 她曾听宋衍提到,赵耀成早就烧掉卖身契,悉数遣散众仆。其妻郭真更是变卖钗镯,给每人分得些许碎银钱,尤其是洵哥儿那份甚足。 多年主仆一场,到最后情义未失。 滇南地远物稀,除开更夫陈叔因是旧籍,逐和赵耀成夫妇同去。其余小厮婆子等,皆留在县城安居乐业。 思及此,沈眉睁大双眼远眺长街,将场景尽收眼底。 陈叔打点着行装,仍旧一如既往碎碎念。 而赵耀成则目光灼灼,紧盯向正门处高悬牌匾,那“赵府”两字落在夕阳余晖中,愈显气势磅礴。 “老爷,路远难行,即刻启程才好。” 软语盈耳,他方回神竟与沈眉凌空相对。 良久,赵耀成淡然抽离视线。 彼时妻室正沿踏板登车,谁料重心偏移一脚踩空。就在其摇摇欲坠当口,臂肘被人托扶起,随即男子的手背伸来。 赵郭氏整个身儿愣住,缓慢抬眼望去,由最初迟疑转为欣喜,随后便水雾萦绕。 那瞬间,时空恍若回溯至洞房花烛夜,与君初相识。 再无犹豫,她也顺势伸过手,如少女时性情般借力登步,进而将赵耀成一并拉拽而上。 这双手既然已握住,她就绝不会松开。 伴随带队将领率先出发,其余士兵行进在马车左右。 木质车轮扭转声,杂乱脚步声,纷纷交织在一起。 沈眉伫立街角目送他们远行。 忽地,她瞧见道旁树后隐约有具黑影。近前仔细打量,却原是穿着布衣的洵哥儿。 好在赵洵明面上仍属桃庄家仆,既不在亲眷之列,自是当普通奴仆看待。要走要留,哪会有人置喙。 直到这时,沈眉才有所领悟。 她曾以为赵耀成有所忌惮,毕竟自个间接酿成其父母凄惨收场,加之幼年艰辛。洵哥儿此番,摆明就是要复仇。 故而老爷半字未提让他认祖归宗,更是称病将他软禁在屋里。 如今想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怕就是担忧赵洵口无遮拦,若被心怀叵测者知晓,后果难以预料。因此赵耀成才有意疏离他。 现时虽无高宅大院继承,但一解除奴籍换得自由身,二没被桃庄案径直牵连。手里有些使唤银钱,凭借他富户当差经验,学到的为人处世,不愁以后缺衣少食。 一行队伍消失于眼帘。 沈眉撇过脸,权当从未见过旁人。 第163章 梦里白鹤 “怎就独自在此?”男子声音乍起,如玉珠投掷于地。 沈眉径直侧身,迎上宋衍探寻目光。 她私心并未防备,逐将刚才所见所闻一并告知。反正以宋大哥巧思妙算,想瞒也瞒不过,索性把事摊开来。 “现下局面已属极为难得,若非官家宽厚,这桃庄遍地芳华,皆要尽染赤红。”宋衍觉其郁色,逐好言劝慰。 毕竟圣意难测,赵氏一族又欺瞒在先。若非念及宗姓相同,兼多年担任皇商有功,本案才和善收场。换做旁人早抄家灭族,祖坟都得挖掘出来挫骨扬灰。 她暗自对皇权至上嗤之以鼻,正欲强辩几句,便见县太爷满脸谄媚,凑近插话道。 “今日劳苦功高,下官特在百味楼设宴,略备薄酒,望宋少卿与沈姑娘赏脸同席。” “客随主便。”宋衍答得坦荡。 听闻其应允,县太爷笑得五官挤作一堆,大手挥动间,三顶轿椅停在跟前。 话说沈眉穿至北宋后,乃头次坐轿代步,晃晃悠悠颇感新鲜。 可行到半途,不知为何却等在原地。 好奇驱使她前去围观,原是名小贩竹笼散架,数十只鹅四散奔逃。顷刻周遭百姓即刻追赶,熙熙攘攘甚为壮观。 其中她竟看到老熟人,那是县衙杨仵作。 只见杨奎身处喧闹环境,仍气定神闲旁若无人,双眼盯紧脚底踩踏致死的白鹅。 他嘴里念叨着,“喉管折断,内息受阻,外呼……” 沈眉疑惑不解,思忖其为何要验尸?莫非还有蹊跷不成。 宋衍自她后方绕出,眸底少了往常温柔,多出刺骨冷意。 “本少卿如果没记错,这为虎作伥,恶行昭着的杨仵作,此时应关押在地牢?” “是,是。”县太爷心虚不已,硬着头皮道,“因尸检向来由杨奎把持,以往验尸格录及罪证等物,或涂改重编,或缺失销毁,属实难寻确凿证据。下官唯跨级呈报,罢黜他仵作资格。” 宋衍冷哼一声,并未点破。 县太爷这小心思,不外乎怕深究杨仵作受贿作假,连带出官吏狼狈为奸,四处敛财。届时乌纱不保,人头落地。 但他尚存一丝天良,虽欲丢车保帅,倒也未把人往绝路逼,反而冒险维护。 若遇到心肠歹毒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弄死在牢里,大不了拉个囚犯背锅。 早在结案时,宋衍便猜到有所波折,故暗地让心腹将其所做恶行传扬开来。 果不其然,杨奎罢职回老屋后,便遭到乡邻们群聚殴打。 混乱秩序并未持续多久,衙役很快疏散人群,清理好道路。 “滚开,验尸佬!”小贩朝杨奎大吼,唯恐沾染晦气。 街边孩童围拢过来,纷纷捡起碎石投掷。 “俺爹当初被员外恶仆打死,这个畜生尸检居然称病亡。”领头的孩子愤恨道。 “大伙给我扔!” 额面磕破,嘴角带血,杨奎拼命拽住死鹅尸首,哀嚎道,“白鹤啊,白鹤,你怎会折了羽翼……你不要在泥潭……” 沈眉见状百般滋味俱上心头。 “收起你那过剩的悲悯。”宋衍瞧她面露不忍,径直出口。 此时县太爷踌躇间,还是杨仵作身世娓娓道来。 杨奎并非本地人,据说其父也是仵作,且十里八乡颇有些名头。而他自幼聪慧,五岁就能习文,七岁便会做诗。 因朝廷规定,仵作乃贱籍,子女不得参与科举应试,终身无缘仕途。 杨奎爹不忍耽误他求学,于是过继给远亲收养,换来良民资格。 寒窗苦读一朝中举,谁料落榜同乡竟妒害密报,夺去其功名遣返回乡。 听闻他在贡院门外连跪三日。 大病一场后,他认命习得验尸技艺,却因做事秉公遭暴徒泄愤,眼睁睁看着妻儿屈死。 “唉!”县太爷长叹。 宋衍不以为然道,“既被虎咬,却变成伥鬼助纣为虐。可见骨子里也是恶人。” “是,是,宋少卿高见。” “让其身处泥潭挣扎,又怪其为何不似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沈眉默然道,“是否太过苛责。” 一时三人皆不语。 那厢杨奎披散长发,被戏耍的孩童们推搡。忽然他挣脱包围,疯疯癫癫往外跑。 满脸血污,两手泥垢,跌倒后又爬起来。 落日余晖为他纤瘦身影笼罩上暖色。 他张开双臂,四处扑腾,好似染墨白鹤翩翩欲飞! 第164章 再遇故人 望向夕阳中剪影挥舞,沈眉神色虽如常,但指尖微微颤动,内里强抑着悲恸。 原来史料里提及古代仵作行当,不仅地位低贱,还受尽歧视,遭人鄙夷全都是真的。 宋衍见状凤眼半眯,索性行至她面前,巧用身躯径直遮挡。 “你伤好后为何不曾回趟义庄?”他意有所指。 “诸事繁忙,一时竟忘了。” 垂眸避开对方凝视,沈眉胡诌个理由。 当初她遭诬陷入狱时,福伯迫于杨仵作威胁,并未在公堂为其辩护。这就注定两者以后再无交集。 沈眉嘴角上扬,眸里却无笑意。 “我并非介怀,也未记恨福伯。人在危机时刻选择自保,此乃天经地义。何况他于我有恩,这条小命本也该还。” 她声音平缓,丝毫没带情绪。 瞧宋大哥目光仍旧未移,她只得继续接话。 “我私心躲着,也是担忧福伯脸皮薄,不愿让他生出愧疚。” 宋衍闻言轻叹,淡然说,“自从你离开后他便染疾,拖着不肯吃药。行刑那日全仗邻里搀扶,硬拖着病体前往法场。只道你若殒命,他也随你一道走。” “好在他看替罪男子眼生,又听你成功翻案,这才重燃生机。可刚侍从来报……”他顿了顿,“还是去见一面,以免抱憾。” 身形如清风,飘然而过。 此时已近傍晚,义庄周围深陷死寂。 沈眉刻意放缓脚步,待靠近平时休憩后宅,幽幽传来低语。 “门没关。” 她暗自疑惑,但听出是福伯口音,也便壮着胆推开虚掩木扉。 四处阴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眉心内感慨,仅隔数十日光景,曾居住大半年的屋舍竟变得如此陌生。 一盏油灯忽然点燃,那火光明亮耀眼,驱散满室阴霾。 光影里浮现人形,对方佝偻着背,腿脚颇为不利索。 “福伯,我……”她欲言又止。 “眉丫头,真的是你。”福伯仔细打量着脸,一把拉扯住她左边衣袖,喃喃道,“眉丫头,你先听我说,听我说。”眼前的老者带着几分孩童稚气。 见她颔首,福伯眼底泛出泪花,“伯伯愧对你啊!我并非怕死,这副老骨头早活够岁数,半截身子进了棺材板,还有什么怕的。” “可杨奎拿捏住我软肋,这才害得你含冤受屈,我……我给你磕头。”说完便啪嗒跪地。 “福伯,福伯。”沈眉慌忙扶他起身,哪有长辈给小辈行礼,这可是要折寿啊! “我没有怪过你,真的。”她不断劝慰道,索性拿宋衍垫背,“其实我早就同大理寺少卿相熟,本就商量在地牢会面,此番刚好得偿所愿。” 福伯将信将疑,一时也挑不出刺来。无论如何,只要人平安归来就好。 “饿了?我去下碗汤面。”难得他精神奕奕,气色看上去比往常都好,说完就向灶房走去。 “不用福伯,我来时吃过了。”沈眉担忧其太过操劳,可又架不住那热乎劲。 原先她住在这儿,因生活拮据也无法尝到美食,那会儿最爱的便是这汤面。 隔三差五值夜前,她便殃着福伯下厨做面,趁热气腾腾嗦进嘴里,满肚饱腹滋味。 之前日子虽清贫,可甘之如饴。 趁着福伯正忙碌,沈眉就着孤灯一盏,环顾起老屋。桌角处赫然摆放几包草药,连外裹的封纸都未拆。 她垂眸黯然,若有所思。 不多时,一碗冒尖的面条盛在桌面。 沈眉换上笑颜,在福伯满眼期盼里大口吃起来。没放盐,没关系,她口味本来就淡。 “眉丫头!”老汉轻声唤着,“你自悬崖跌落时留下两物,尽管你如今失忆,保不齐哪天就会想起来。” 抖擞着手臂,福伯解开带锁木柜,将柜门拉开。 第165章 身世谜团 随着视野扩大,沈眉的心莫名狂跳,双眼也不受控地紧紧盯住。 一件破烂不堪,带血嫁衣,还有块灰蒙玉石。 手刚抚过精致绸面,一丝悲凉在内里升腾。 她推测,或许是“自己”迎亲当日,路遇劫匪或仇敌,进而滚落悬崖。身体原主不幸殒命,因缘巧合让现世她的灵魂栖息。 沈眉又望向玉器,面露疑色。 那玉质泛着黄绿,体扁平,中央有一圆孔,形似环状。外缘带三个锯齿凸脊,均向同一方向旋转,且凸脊内里镂空,明显存在雕刻痕迹。 古代以玉为尊,寻常百姓无法触及。何况大婚仍带在身旁,足见珍贵。只是眼前玉石奇形怪状,一时分辨不出作用。 但根据现有线索,若详细调查,不难获知原主身份。 她眉头紧锁,些微恍神。 刚穿来北宋时,她因重伤未愈,休养了足足三月。 彼时沈眉便察觉这具身体,容貌与她有七八分相似,手足皮肤细嫩,绝非为生计发愁的小民。 若是富贵人家千金,遇险后怎未见亲眷来寻? 既然崖底没有尸首,定是已然获救。 县城就这么点地儿,张个榜贴幅画像,还怕找不到人。 如今过去大半年,却毫无音讯。 唯有一种可能,对方根本就不打算管她生死。 思索之间,沈眉全神贯注忘却周遭。 屋内烛火摇晃,墙壁投影也若隐若现,张牙舞爪恍若鬼魅。 “啾啾……” 蟋蟀阵阵鸣叫,打破寂静黑夜。 “眉丫头!”福伯声音低沉,犹豫道,“我有一事相求。” 沈眉猛然回神,径直应下。 “倘我力所能及,定不负你嘱托。” 福伯听闻这话,满脸皱纹舒展开,垂趴的眼皮也连带撑立起来。 只见他转身从柜底抱出一个深棕瓦坛,圆盖鼓肚,素面朴质,横看竖看都不像值钱货。 沈眉暗中思忖,应是坛内物稀罕。 “老夫命苦,这辈子无儿无女,亏得丑妻相伴。”福伯将身形隐在光影阴暗处,“怎想老天爷闭了眼,让她患上肺痨常年卧床,最后虚弱到连抬手都……” 话音戛然而止良久又幽幽传来。 “因没钱付诊金,大夫不肯医治。老夫实在没法眼睁睁瞧着她去死。恰逢杨仵作找了过来。” 许是羞愧,福伯背对着沈眉。 此时烛火似燃到尽头,暗沉得渗人。 他驼着腰背,低首抬臂,一圈一圈抚摸怀里坛壁。 “老夫作恶,任由他人尸首遭辱。便是天理循环,被阎王下到十八层地狱,也是该的。” 沈眉神色复杂,并没有答话。 她知晓这世道艰辛,岂是非黑即白。人的命运,有的可以选,有的根本轮不到你选。 善恶仅是一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眉丫头,老夫死后有劳你,将我俩埋在一块。就算魂魄相离,好歹骸骨相依。” 闻言沈眉立马允诺,眸间难掩悲戚。 之前见他精神焕发,张罗汤面吃食,想必是回光返照罢。 “好,好。” 刚说完,福伯整个身儿猛地僵住,一动不动。 烛火终是熄灭,满室余黑。 第166章 化身为剑 后山半腰地,两座坟,彼此挨挤。 一座碑刻有福玄讳妻王氏墓,另一座则写苏如春配义鼠墓。 沈眉换了件素衣,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她恬静地跪在旁祭奠,心思百转千回。 黄纸刚一搭覆,火苗就卷着红舌吞没,随即腾起袅袅轻烟。 陷入沉思的她丝毫未察,焰火借风悄然蔓延,眼瞧便要袭上手背。 突地沈眉臂肘被拉扯,连带转动身儿,堪堪躲过灼热。 她径直转向右侧,正撞进男子眸底星辉。 两人相距咫尺,一袭微风轻拂,女子青丝往前飞扬,发梢点点打在男子面颊。 满树盛放桃夭片片零落,投入心海。 “莫不是叫美色迷了魂?”男子打趣道。 沈眉拿眼一嗔,索性瞥开脸。 今儿宋衍脱下白衫,穿戴湛蓝长袍,乌发高束,用玉簪穿过顶冠。虽不似先前那般谛仙,偏又生出几许书卷气。 “以后你作何打算?还留在义庄。”他试探询问。 这些时日宋衍与之相处,也摸透其些许脾性。 论智勇已属女中翘楚,且那一手验尸技艺更是厉害。 依他少卿身份以及将有处境,要想在大理寺施展宏图,需寻觅得力心腹。 若是无才献媚,以求荣华富贵者,自个断然瞧不上。可若是展翅鸿鹄,本就志向高远者,又怎肯轻易投靠。 故而宋衍才屡次搭救她,花费心思降服,必要时牺牲点男色,也未尝不可。 “我这些天反复思量。”沈眉撩顺耳边缠绕发丝,瞟向宋衍温声道,“福伯以及杨仵作,甚至县太爷都令我触动至深。” 她往山崖旁挪步,不疾不徐开口。 “命案侦破过程,尸检尤为关键。倘误判遗漏,或包庇捏造,都会直接影响案件性质和结论。由此,仵作职责甚重。” 站立于悬崖峭壁,沈眉衣袖翻飞,然威仪天成。 “可现有法制对仵作行过苛,不但录属贱吏,地位卑微,还常遭百姓避讳。是以表面看似未限任职来历,却一般由贱民或奴隶担任,没法招募到专才。” 宋衍闻之心喜,难掩炙热目光。 此语真乃一言中的,这也是他破案时苦恼之地。现由沈眉几句话道破,令他对其更为看重。 她停顿片刻,神情惆怅落寞。 “而吸纳来的大多数,品性不一且学识不高,就算事前调教指点,也无法速成。” “固然县衙仵作也采用学徒形式,但谁又能保证,老师傅就没有验错,没有藏私,甚至二者合谋互相偏袒。” 这就是实际难点,绕也绕不开。 沈眉身为法医,自是知晓其中隐藏祸患。 原本她总担忧贸然插手,也许会将历史车轮偏移轨道。如今却有所领悟,命运将其扔到北宋年间,冥冥中自有使命。 既然如此,她索性不再畏首畏尾。 “宋大哥,听闻州府即将行仵作擢考,应试者需一封举荐信。”她意有所指。 “我替你备好。”宋衍嘴角噙笑。 随即沈眉转身俯视山脚,将整座城镇尽收眼底。屋舍井然有序,桃树遍布其间。 高处寒风猎猎,吹起女子满头长发。 她眼神坚毅,任凭东西南北风,誓不退缩。 定以身化剑,剑锋所指,魑魅尽散。 第167章 《春去也》番外:苏如春&灰鼠 《春去也》番外——苏如春\/灰鼠 时值春日,庭前常有东风拂面。 一名娇俏少女垫起脚尖,双手转动木质辘轳,眼瞧麻绳圈圈缠绕。 待桶升至井沿,她便弯下腰,拿盆舀出续好的清水,那水里还浮着几枚桃瓣。 苏如春稍作休憩,右手背径直抚过鬓角,额面薄汗,又顺势扇了扇凉。 还未歇够脚,耳旁便传来辱骂。 “贱蹄子,哪里来的小姐派头,搁这儿赏花看景!”体型肥硕穿戴艳丽的管事婆,朝她啐口老痰。 “吴婶,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干活。”苏如春连忙应承,浑身似筛糠般颤抖。 婆子白眼一翻,没好气埋汰道,“有本事你也脱光衣服去爬老爷床榻,挣个妾室显摆。到时老娘给你端茶倒水。” 说完使力推搡一下,见她跌倒方才罢休。 苏如春狼狈起身,瘸着腿回到厨房。浇水将茶具小心沾湿,再用盐细细擦抹。 “吱吱吱……” 突地尖锐鸣叫,吓得她差点手滑。 这可是主母最喜的一套茶具,若摔碎了,她该如何交差。 寻声查找后,终在灶台狭窄烟道内,发觉两只黑不溜秋圆眼珠。 那眼中带丝慌乱,又满含畏惧,见到人来只得不断退缩。 直到没路才无奈昂首,呲着细密小白牙,摇头晃脑,状似凶狠地示威。 待掀开锅底,苏如春彻底看清。 这倒霉孩子满身灰绒,幺拇指粗细的尾巴夹在捕鼠器,周遭全是干涸血渍。应该是昨晚时分,潜伏进来找吃食,却意外落入陷阱。 如今快到早膳时分,说不得厨娘们一来,它鼠命难保。 苏如春联想自个处境,竟与其格外相似,瞬间心生怜惜。 她尝试靠近,手指却被灰鼠含进嘴里。许是幼齿软糯,无论它如何卖力啃咬,都如同蚊虫叮般不痛不痒。 小灰鼠逐渐停止动作,神情难掩沮丧,索性四仰八叉躺平,直翻白眼仁。 这番操作让苏如春一怔。 这是要装死?关键还当着她的面。 忽略掉小把戏,她火速带其逃离险境。趁着没人将灰鼠搁到草丛。 “快起来乖乖回家!” 指尖轻轻戳了戳,这货仍旧纹丝不动。 良久,细巧鼠耳微立。 谨慎睁开一只眼,见没有异常,又睁开另一只。 正当小灰鼠欢喜地翻过身…… 旁侧女子托腮,直勾勾望向它。 四周乱窜的风,莫名静止。 还是苏如春率先打破僵局,她从衣襟掏出娟帕,内里包裹一小块酥饼。 因着之前跌倒,那饼碎成渣粒,卖相有些难看。 见此情景,她颇为窘迫,逐黯然低头。 “哧哧”啃噬声响起。 苏如春惊讶灰鼠并没有离去,而是深深望了她一眼,主动靠近了食物。 嘴角随之上扬,她自言自语道,“我故乡也有族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受尽外敌欺负。如果能有很多钱,我们就可以买粮食,造兵器,守卫家园疆土。” 听到“钱”字,小灰鼠眼珠直转悠。 咬着苏如春裙摆,硬将她拖拽到一处,隔着湖岸叫唤。 顺着它视线,风波亭赫然入眼。 瞧女子懵懂模样,灰鼠伸出前爪,就地刨起坑来,又停下望向湖心岛。 “小家伙,别闹腾了!跟我回家。” 苏如春半蹲将它捧在掌心,依偎在怀里。 一人一鼠,彼此相拥。 第168章 大宋女仵作 夕阳沉落,光影缓慢消弭。 墨色浓云互相挤压,碰撞,再融入彼此躯体。 连绵群山围聚的谷底下,一辆破旧马车踽踽独行。 正值春去夏至,周遭空气颇为闷热,车厢内更似带盖蒸笼般,憋得人气短。 将侧面挡帘挂起,沈眉一改白日正襟危坐,恣意地斜靠着榻板。 头顶青黑幞头,通体合身玄衣,衬得其精神抖擞。她鼻梁挺俏,绛唇不点自红,纵然男装也难掩风华。 抬眼打量起秋月,见那小妮子仍在气头。 沈眉眼皮都没抬,轻描淡写道,“嘴长在她们身上,你还能拿针去缝?” 何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谣言既然止于智者,剩余蠢货自是无需介怀。 “若非行得匆忙,把针线盒落在宅院,看我不拿那针儿、线儿将嘴碎婆姨好生收拾。” 秋月想到那些淫词浪语,腮间透出绯红。 沈姐姐身为仵作,岂能挑剔尸骸,浑说女儿家专瞧男子裸体观看。 贝齿轻咬下唇,她径直打抱不平。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短短数天秋丫头,你就从受屈小媳妇熬成老太婆了。真乃可喜可贺!” “沈姐姐……”秋月气恼得紧。 收起玩心,沈眉垂眸轻叹。 此番州府擢考应试者颇多,盖因穷苦百姓生活愈艰,能讨口饱饭已属不易,哪里还会嫌弃污秽。 而个别居心叵测者,更是瞄准这职位可捞油水。 只是大伙显然没料到,今年考核竟如此严苛,朝廷似乎有意拔高门槛。 单“识文断字”一项,便淘汰过半人选。 接着抽问各类死因状况,终测为临堂辨尸,填写验尸格目,检验正背人形图。 达到合格才颁发仵作腰牌,登记提刑司备案。 过关二十余人,唯有她以女子之身应试。 仵作招募从未出现女子,故而此前并未申明性别,所以沈眉借机钻漏洞,名正言顺参与。 她本也打算女扮男装,但深思熟虑后果断放弃。 一是欺君之罪,定然会成为掣肘软肋,何必要去自招祸患。二来这副身体容貌秀丽,就算她时刻谨慎,骗得过寻常乡民,又怎能逃脱城府之人锐利眼力。 与其四处遮掩,倒不若胸怀坦荡,展大宋女仵作风采。 秋月回想起旁人鄙夷眼色,脱口而出。 “要我说,定是主考官故意刁难,否则以沈姐姐本事莫说甲等,前三都易如反掌。”她愤愤不平。 “秋月,你可曾听过一句话。”沈眉徐徐笑着,略微提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女子参考已是破天荒,何况她还手持大理寺少卿亲笔举荐信,如此招摇,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落在身上。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古往今来妒贤嫉能者,犹如过江之鲫。他们往往在对方初露锋芒,还未强大到足以自保时,便扼杀于襁褓中。 虽说她倚靠宋少卿这棵大树,各路宵小尚有顾忌,但凡事需两面看待。 宋衍秉性难以捉摸,总不按常理出牌,料想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故而沈眉避开风头,混至中庸即可,既没给他丢面,也不给自个添乱。 这凡事三思而后行,她直叹容易早生白发。 “咕噜咕噜……” 忽觉马车前轮磕到碎石,厢体顷刻间偏移。 软香酥玉扑入怀里,沈眉顺势扶住秋月,护其安稳。 第169章 红衣魅影 “吁!”车夫止住马儿前蹄,回身问了句,“哥儿姐儿没磕到哪吧?” 布帘朝外掀开,沈眉探出头应声道,“无妨,山路难行有劳老伯。” 她瞧那天色愈发阴沉,像是雷雨将至的迹象,心里顿生忐忑。 如今几人身处谷底,四周遍布连绵群山,位置形似漏斗一般。 除开眼前弯曲的羊肠小道,近里生长着半人高野草,再远些便是幽深密林。 若遇打雷闪电,全然没有躲避之地。 思及此,沈眉立即察觉到不妙,连带脸色骤变。 “离驿站相距多远?” “尚需五里。” 彼时车夫也回过神,忙吆喝她们坐稳,手里长鞭挥舞,随即一路狂奔。 不多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突然耀目白光把夜幕撕开裂口,紧接着轰隆作响。 秋月吓得屏住呼吸,用手堵住双耳。 而沈眉刚欲查看情形,车体瞬间左右晃动,犹如孤舟投入海浪。 恍惚间,镂空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它似乎与马车同向移动,从不断扑倒的草丛判断,这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嘶嘶……”骏马腾空鸣叫。 她们猝不及防纷纷摔倒,好在并无大碍。 可恶!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 自从沈眉离开桃庄,她就隐约有种感觉,似乎有人一直暗中尾随。无论去到何地,仿佛都暴露在对方眼里。 最初她以为仅是敏感,或者精神太过紧张,可后来日久,总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只是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又打得何种主意? 沈眉下意识攥紧手心。 待其撑伞来到前头,见车夫在雨里神神叨叨,说什么六、七岁孩童,什么撞到人…… 她将信将疑,蹙眉间已递去雨具。 妥善起见,沈眉仍是耐着性寻找一番,可丝毫未有伤者痕迹。 这夜晚时分,又是雷雨交加,就算是附近农户幼子,也早该就寝休息。哪会放任不管,让其胡跑乱窜。 为尽快抵达客栈,沈眉强将老伯塞进车内,嘱咐秋月好生照顾。索性剩余路途不远,便换她驾驶车辆。 数道紫雷亮闪,宛如树杈恣意旁出,将拱形穹庐分裂破碎。 此刻沈眉脑海有丝混沌,强撑精神稳定方向。 细密雨帘中,凭空冒出一个红点。 还未待其分辨清,由远及近,快如疾风。 女孩惨白小脸赫然映入瞳孔。 那是张如此特别的脸,只一眼便难忘。 两颊皮肤被水泡至褶皱,牙齿稀疏交错,因整个眉毛剃光,而显露宽广额面。 黝黑双眼,睑裂短促且灼人,还带着寒意。 马儿也似乎察觉到异样,再度嘶吼。 而沈眉更是拼命拉拽手中缰绳。 饶是这般,惯性仍旧直直撞了上去。 顾不得许多,她径直跳车,步履踉跄跑去阻拦。 泥泞土路遭暴雨砸出深浅不一,坑坑洼洼的表面。 唯独不见女孩身影,以及脚印。 回想起车夫之前断续描述,说撞到孩童,撞到……沈眉后颈发凉。 她原以为是老伯劳累产生幻觉,可这次却是自个亲眼看见。何况不仅是她,领路棕马明显比她先觉察到。 “外面发生何事啊?”秋月颤声问道。 “没事。”沈眉压下心悸,编撰前方恐有泥石流危险,勉强搪塞过去。随后让大伙原地不动,都待在车内休憩。 这驿站,今晚是赶不到了! 第170章 假私济公 沈眉一行人待到天明破晓,才再次启程。 好在后面路途顺畅,于申时便已抵达县城。 刚在客栈落脚,还未待梳洗一番,就有衙役上门来邀,说是宋少卿急不可耐,望眼欲穿盼着她归来。 听闻府邸早备好酒宴,专程为其接风洗尘。 “亏得他有心。”沈眉神色从容,知这衙役语带浮夸,也懒去计较。 思索片刻,她径直走到屋外避开秋月,压低声音问道,“近几日可有进城商贩,乡民遇到诡异事?” 见对方一脸茫然,她斟酌语句,循循善诱之。 “譬如说鬼打墙,午夜异响,又或是红衣女童……” 连比带划,恨不得亲自带他见识一番。 衙役听得直发毛,喉头下意识吞咽。 他暗自揣测,难道沈仵作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故而如此兴趣浓郁。 看在共同办案的份上,他悄声支起招来。 “小的职责所在,偶犯杀生业债。每月总有几晚胸口闷堵,噩梦缠身,直到县太爷推荐五龙寺,我烧香拜佛后竟酣睡如常。” “若你有事不便与人言,何妨同佛祖说去。” 沈眉闻言,热切眼神瞬间熄灭。 县太爷乃贪财之辈,亏心事做多了,自然怕鬼敲门。不想着怎么重回正道,倒钻研起佛教礼法,以求慰藉。 想到这,她就咬牙切齿。 宋大哥背后整治杨奎,却为何对县太爷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非真是官官相护! 沈眉愤然怒目,寻思着定要当面质问。 “走吧!”眼瞧到晚膳时辰。 “你就这样去?” “不然?”她皱起眉头,难不成得自带银两。 好歹堂堂一个大理寺官员,俸禄就算微薄,请客吃饭总不会小家子气。 衙役上下打量,忽地凑近前暗示,“机不可失,咱们换件显腰身的薄裙。”说完笑得无比暧昧。 “要换你换。”沈眉甩脸呛道。 衙役无奈,只得悻悻然作罢。 七拐八绕终于到地儿,前脚刚跨进院落,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至。 腐臭搭配着艾叶馨香,竟混合出诱人气息。 沈眉瞟了一眼带路小厮,抬头朝屋顶匾额看去,“尸房”两字格外醒目。 顷刻间,她肚里馋虫偃旗息鼓。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假私济公,明为宴请相聚,实则被抓来验尸。 她怎会这么蠢,被那狡诈似狐的宋衍摆了一道。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交谈声。 “少卿大人,小人已经验明。尸体皮开肉绽,浑身焦黑,定是死于火场。” 随后响起清雅男声,“可知是生前烧死,亦或死后焚尸?” 沈眉顿时兴起,挥手支走小厮,随即俯耳贴住墙角,名正言顺行那偷听伎俩。 “咔哧咔哧”,脆声响起。 她蹙眉沉思,奈何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心痒难耐之际,见窗页貌似纸糊,她有样学样,用沾有唾液的食指轻戳。 不想这纸看似薄薄一片,却比想象中柔韧,单凭指尖力度根本无法破除。 沈眉直叹可惜,若不是她贪图利索换成男装,如今怎会束手无策。 话说女子衣饰藏有诸多“凶器”。 之前局里就常见被高跟鞋,手镯等弄伤案件。 古代光满头发饰,当犯罪武器都绰绰有余。 尤其是银簪,实用性绝佳。既可挽发又可定情,验毒刺杀两用,关键时刻还能用来捅窗户纸。 第171章 偷窥被逮 亏得沈眉聪颖,掏出脖颈悬挂玉石,就着尖锐锯齿端一戳,再缓慢拓宽边缘。 不消片刻,椭圆孔洞立成。 福伯临死前,交还回她的两物。嫁衣被一把火烧了,单留下这块玉来。 没想到今儿竟派上用场。 听到内里话音又起,沈眉忙凑近窥视。 “少卿请看,这具焦尸手足蜷缩,说明当时火势蔓延而至,死者受灼烤疼痛难忍,逐本能握紧。” 说话老者身着青灰衣衫,满鬓如霜。 虽眼窝深陷,皱纹遍布脸颊,可神情依旧抖擞,丝毫不见疲态。 “小人已按你吩咐,沿气管依次剖开,探明尸体口鼻、咽喉、胸腔皆落有烟灰。” 他引经据典,慢腾腾解释道。 “后周《疑狱集》里有一案,名唤张举烧猪,也是分辨火场遗尸。据记载,称人未死前,被烟火熏染,气脉往来,口鼻定然吸入烟灰。若是死后焚烧,气闭息绝,黑灰无孔而入,无力而深,必无积垫。” 为印证书中推论,老者退至旁侧,似方便对方查看。 这些微挪步,倒给偷窥之人露出空隙。 可惜那检验台纵向安置,即使沈眉穷尽眼力,也只瞥到一截脚心。 从她视野望去,尸体脚部脂肪、肌肉尽数焦融,仅存表皮色泽油黄,薄薄覆在骨头上,就像穿了一双松垮丝袜。 这角度过于狭窄,根本无法看清全貌。 沈眉抿着嘴,知晓宋大哥定是请了高手出马。老者既能从容剖尸,并熟悉法医典籍,必然是名老仵作。 但是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方才其叙述里确有纰漏。 她嘴角轻轻勾起,转瞬间眉目生辉。 待下一刻再探,“啊!” 突地细孔冒出一只人眼,与沈眉睫毛相接,吓得她惊唤出声,忙不迭后退。 “你连死尸都敢验,这会怎如此胆小?”翩然而来的宋衍挑挑眉。 他状似无辜样,语气云淡风轻,与刚才故意作弄时判若两人。 沈眉强压住心头怒火,咬牙切齿道,“人吓人,真会吓死人!还望宋少卿日后行事慎重。” 还国之栋梁,股肱之臣,妥妥就是投错胎的妖孽。 “谁让你放着正门不进,偏生做贼似地偷窥。”宋衍理直气壮。 懒得和其抬杠,沈眉自顾自步入正堂,向行业前辈作揖。 毕竟在这个时代,她是才领到腰牌的新仵作,年纪又轻,理当言行收敛。 见老者平易和蔼,她反驳的词卡在喉间。 而宋衍及时打圆场,辩说本县仵作空缺,若有命案发生,便少了验尸之人。故特向州府借调一名老师傅,暂时担负职责。 另外他还同王仵作解释,宣称其缺乏经验,欲跟在旁观摩学习。 趁二者彼此客套,沈眉径直端详起焦尸。 尸体全身约80%已呈炭化,右侧躯碳化程度明显超过左侧。如果就此判断火势方向,前提是死者需得一动不动,静止状态。 正常清醒情况下,人若不慎触火,求生欲会促使其翻滚挣扎。很快身体各处都将覆盖火焰,不可能单单只燃一边。 故而结论是:要不是已死,要不就是有意识,却无法挪动身躯。 第172章 默契演戏 踱步到焦尸上半身,沈眉俯身靠近,全然不知此举悉数落至两人眼底。 宋衍只当看戏似的,俊眸下暗藏笑意。 她看罢也觉棘手,尸体毛发全无,五官胶着不清,嘴唇萎缩显露牙齿,脸部特征几乎都被抹掉。 而敞露的口鼻、咽喉乃至肚腹,或多或少都落有烟灰。 方才那脆声,应是剖刀划破尸体所致。 沉吟片刻,她忽见台面摆放有验状,逐拿起阅案情。 内里详细撰写,昨晚街尾客栈走水,借着东风,火势越烧越旺, 幸亏其间多为异地商贾,出门在外极为警惕,刚一闻到烟味便纷纷逃离。 沿街店铺皆是木制结构,又紧密相连,若不能及时灭火,将酿成大祸。 惊得县衙众役倾巢而出,加之附近闻讯赶来的壮丁,忙活大半夜。 快天明时分,降落小雨才终于止住。 清理火场废墟时,一具焦尸印入眼帘。 掌柜强忍悲痛,听话地去认屈死的倒霉鬼。 由于尸体容貌尽毁,登记薄也一并烧掉,他与小二唯有凭借回忆,借助其余房客信息,还原人员名单。 核对后有四人失踪,分别为赶考的李氏兄弟,一名崔姓行脚商贩,及其幼女。 沈眉瞧得目不转睛,心里恍若明镜。 这具焦尸明显已成人,且性别为男,即除开女童,另外三名男子皆有可能。 尸体身份未明,其余失踪者又在何处? “可察觉异样?”王仵作并没有轻视她,反而和蔼问道。 权衡利弊后,沈眉随即抬头,神态平静轻声道。 “之前听王仵作曾言,手足拳缩乃活人遇火吃疼,激起本能反应。小吏虽不才,也在另一本古籍里,翻阅过相同情况。” 她撇清关系,将黑锅甩到书本。 总之得罪同行,冒犯前辈的事,能避则避吧。 再说也不能以此责难,毕竟自己穿越千年,站在巨人肩膀才知晓更多。 “碳化焦尸若手脚拳缩,乃肌肉遇热收缩,呈现典型的拳斗姿势。问题是,死后高温焚烧也有很大概率形成,并非是生前死独有,无法形成因果联系。” 她话音刚落,冲一旁的宋衍猛使眼色。 那货心领神会,清清嗓子摆起官威,径直怒斥,“好你个沈仵作,前几日才考取腰牌,便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宋少卿教训得是!”沈眉默契接上,垂眸低首似自省状。 两人一唱一和,倒让王宏连连摇头。 他年逾花甲,什么风浪没闯过。任职仵作大半辈子,凶狠的,毒辣的,狡诈的,各式角色见个遍。 说句托大话,他吃的盐确比二者吃的饭多。 “唉!”王仵作喟然长叹,她俩煞费苦心,还不是为了顾其颜面。 “老朽风烛残年,唯一腔热血愿盛世无冤,河清海晏。所谓后生可畏,若真察觉有何错漏之处,切不可藏私隐瞒。” 王宏拂袖静立,宛如崖顶青松,瞪着那具可怖焦尸,眼里满是哀恸。 “既然如此。”沈眉眸光潋滟,“这尸我要重验。” 第173章 李氏兄长 闻言,宋衍沉脸皱眉,不动声色扯了扯她衣袖。此话明显是自谦之词,她怎就当了真。 如今她根基未稳,树敌过多,招摇太甚绝非好事。 可沈眉笃信,方才老者所说并非客套,实乃句句出自肺腑。 只因为,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她也曾见罗队真情流露,故一瞬间,便能分辨真伪。 眼前验尸迫在眉睫,既然王仵作递来台阶,她就顺级而下。 “不要拦我!我特来认尸的。” 屋外响起喧哗,接着门口奔来一名褐衣男子。 刚瞅到焦黑尸首,来人便踉跄跌倒,继而泪流如雨,跪坐在地嚎啕大哭。 “弟弟,阿爹还等着咱俩赴考。你怎会如此福薄,横遭劫难啊!”他眼泪鼻涕齐飞,边不断哀嚎,边捶胸顿足。 “你说自个风寒未愈,需卧床休憩,谁知竟遭了这等祸事!” 王仵作心生怜悯,逐上前搀扶起身。 交谈间得知其为李氏兄弟之一,而他唤焦尸为弟,自是长兄无疑。 远望悲鸣苦主,沈眉眼观鼻,鼻观心。 不是失踪了好几人?这男子还真是好眼力,都烧成这样了,竟能一眼认出是他幼弟。 那厢李氏长兄仍哭天抹地。 旁侧宋衍冷不丁插话,“仵作尚未辨识尸体身份,失踪者还有商贩及女童,你怎知这就是你幼弟?” 男子止住泣声,抬头疑惑问,“死了两人?” “暂未寻到踪迹,但一日没找到遗骸,就不能断言身死。” 宋衍斜睨他一眼,猛然切入要害,厉声质问道。 “昨夜失火你在哪里?为何置亲眷生死不顾?” 七尺男儿再窝囊,也该冲进火场施救。 手足至亲尚且冷眼旁观,何况其余众生。若真让此人考取功名,获得官位,遭殃的定是百姓。 “小的昨儿在客栈前堂,自顾自喝酒。后瞧火势凶猛,猜想弟弟定已脱身,于是跟着众客逃窜。胡乱在破庙将就一晚,晨间回转就得噩耗。” 短短两三句话,便漏洞百出。 “既饮酒,前堂掌柜可在?逃离时,可有他人目击?又宿在哪间破庙?” “这个……”李氏长兄支支吾吾。 局面早在他预料之中,见其不肯透露实情,宋衍径直唤来衙役。 “速去禀明县太爷,将眼前疑犯关进地牢,夹棍,烙铁,老虎凳挨个伺候一番。” 自古严刑出好汉。他倒要睁大眼瞧着,这胆怯怕事的主,挨得过几关。 此话一出,李氏长兄脸皮煞白,好比森罗殿见了鬼阎王。 夹棍,他这双手还得提笔写字;烙铁,他这面皮金贵还得殿试,至于老虎凳,他差点没背过气。敢情碰上位爱“屈打成招”的主。 “我招,我立马招供!”他吓得三魂七魄俱颤,忙不迭如实相告。 原来昨儿李氏幼弟却因体弱,留守在客房内。而长兄寂寞难耐,偷溜出客栈,整晚歇在了怡香苑。有老鸨和姑娘为证。 因喝酒宿醉,致使一觉直睡到晌午。 知晓失火后四处寻找幼弟,他打听到衙门里有具焦尸,情急下便跑来确认。 方才他胡诌八扯,也是担忧还未应考,此事传扬出去败坏名声。 为官最是重清誉。李氏长兄抛下患疾幼弟,夜宿青楼致其死于火场,日后必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故而说谎也属无奈。 第174章 寻找尸源 众人听完,内里颇有丝鄙夷。 宋衍眸眼闪过一丝戾色,却在女子转身打量时,悄然抹去。 他正欲张嘴吩咐衙役,却被径直打断。 “当务之急需确认尸源,才能理清头绪。”沈眉耐心解释,至于遣人核实供词,辨析不在场证据等皆是后话。 听罢宋衍偏过脸,不置可否。 沈眉微愣之余,逐见缝插针仔细盘问李氏长兄,其弟年岁高矮,习性病史,身体此前可有受过重伤…… 这具焦尸表体特征尽毁,故先用排除法,缩小搜查范围。 她心知肚明,若是一些火势较轻的案子,光凭尸体遗留衣饰,日常用品也能间接验证身份。只是此类证据,多作为辅助参考,毕竟伪装以及嫁祸几率太高。 焦尸若严重变形,再次辨认时,除非个体拥有明显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多指,畸形,或做过搭桥手术等,尚能通过肉眼进行识别。 倘放到现代,甚至可用人体剩余组织,提取dna搜索,或采集怀疑目标生前物品,体液唾沫等比对。 据李氏长兄回忆,他弟弟从小体弱,不喜出门与旁人接触,故并未落下疤痕骨折。 而那行脚商贩他也打过照面,还掏铜板买过笔墨,年纪和其弟也相差不大。 “听闻商贩随行有名女童,你可留意过。” “对,约摸六、七岁。”他眯眼说道,“好像是那人的妹妹,说是相陪走南闯北。不过女孩家怕生,一日三餐都是送到房内。” 沈眉饶有兴致,随口问道,“那你如何得见?” “我们客房窗栏正巧相对,中央隔座天井。小丫头扎着双丫髻,鬓角垂落发带,爱穿身红衣,模样也娇俏。” “红衣?”她莫名感到寒意。 接着李氏连声讨饶,哀求别将丑事宣扬,他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万不能因此前功尽弃。 待审问完,宋衍早就难忍耳中聒噪,轻挥袖袍,命衙役带走严加看管。 等验明真相,再行定夺罪行。 “可有眉目?”宋衍声音平缓,毫无波澜。 沈眉沉思片刻,猛地望向尸骸左右指间,她差点忽略掉一个细节。 长兄右手中指侧面,鼓出一个硬疙瘩。 读书人皆知,长期伏案书写,笔身摩擦皮肤致角质增生。照他原话,其弟诗词斐然,更喜舞文弄墨,按理说也该同样有鼓包。 可惜细察下,尸体手指处虽焦黄,但皮肤光滑,丝毫不见冗余。 既然如此,复验迫在眉睫。 双臂一展,沈眉穿进王仵作替她新取的白麻“隔服”,戴好薄棉“手衣”,将布条在腕处缠绕两圈,利落地用牙打结。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做惯了的。 她就着案台器具,重新拿起枚铜镊,回身将焦尸从头打量。 “火场未知尸源,骨盆可辨男性,考虑到整具尸体被高温火烧烤灼,肌肉缩紧,故实际身高应在165以上。” 听到仵作唱报,王宏神色自然,提笔在验尸格录速记。 这一幕让宋衍格外诧异,此刻两人身份好似对调,既无长幼辈分之别,又无世俗职位之分。 他们仅是本着初心,为逝者述未尽话语。 沈眉浑然忘我,小心翼翼掰开焦尸口腔,沉声道,“死者共有32颗恒齿,且左上牙槽底已长出第三臼齿,再结合齿尖磨损程度,初步推断年龄约在25-35。” 第175章 重验焦尸 那焦尸五官尽毁,形销骨立,稍一触碰便掉落黑渣。 她掩去心底叹息,目力顺脖颈而下。 由于初检时分,王仵作为探明死因,已用圆弧形剖刀切开气管,一路直抵心肺。 连带沿路深层器官、皮肉皆剥离。 的确!无论尸体口腔,气管,肺部都存在烟灰。 宋衍俊眸微亮,上前解释道,“王仵作宣称仅探口鼻,用有无烟灰断生前烧,亦或死后烧,书里所言并不严谨。故而沿人体呼吸途径,逐一寻觅。” 听罢沈眉转身望向王宏,面庞浮现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 案情多变,死状百千。即为仵作,若不熟知典籍,遇事恐手足无措;若一味拘泥旧制,岂非照本宣科,错失主观分析。 “王仵作经验丰富,实乃晚辈楷模。”她毫不吝啬赞许。 “人置于火场,因惊吓急力呼救,致口角大开,便会顺势吸入烟灰。但若人死后僵直,口鼻恰巧或被刻意撑开,火势过境,也会有烟灰掉落。” 沈眉下意识蹙眉,倘尸体并未如此碳化,还能通过其他特征佐证。 如尸斑血红,且尸表油腻。 说明烧人死前吸入过量一氧化碳,皮下组织里的脂肪也会溢出。 如眼部变化。烟雾刺激活人双目,闭眼后形成外眼角鹅爪状皱褶,睫毛仅尖端被烧焦。检查内里角膜、结膜囊有无沉淀。 如影响内部器官,气管内壁热损伤,呼吸道灼伤充血,甚至心脏,肺等出现鲜红色。 依照目前来看,死者生前烧可能性比较大。 她满脸肃穆,绕到焦尸下半身,期翼还能寻到其余线索。 脚步赫然止住,沈眉眸眼倏地张开,浮现一抹疑色。 偏转头颅靠近观察,她再次确认推测。 “这具尸体不是行脚商贩的!” “你从何得知,他是李氏幼弟。”旁边端看的宋衍好奇道。 “宋大哥,切莫先入为主。”沈眉谨慎地纠正其语误,“我只说焦尸身份并非行脚商贩,并没有说他就是李氏。” 说完她指了指尸体足部。 王仵作闻言,当即打量起来。 虽被火烧成黑炭,可骨架形态还能辨认。 死者大拇趾、二趾和三趾等长,后两趾短,属于劳碌相。 这种命格一辈子劳苦,很少有享福的时候。此番又惨遭横祸,真乃苦命也! 读书人也有终生潦倒者,低贱商贩也有富贵者。 单凭命理之说,实在缺乏依据。 直到绕到脚底,王仵作才恍然大悟道,“原是异足。”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衍也随即明了。 面向焦尸足部方向,便会发觉其脚底扁平,足弓塌陷,跟部略有外翻,这些都是“平足症”的特点。 也就是说,死者双脚平足,且较为严重,径直压迫到足底肌肉、韧带,关节囊及肌腱。 寻常生活自然无碍,可久站或持续行走,就会让腿脚极易疲乏,甚至疼痛。 李氏兄弟上京备妥盘缠,不愁平日生计,但长兄并未提及此事,稍后一问便知。 而“行脚商贩”顾名思义,乃穿街走巷,游走于县城村落买卖小货物的商人,本小利薄,在外都是靠一双泥腿子丈量天下。 要患上了平足症,每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缓一缓,生意早做垮了。故而不符合失踪目标的职业性。 沈眉大胆揣度道,“除非崔姓商贩身份作假,对方此行另有目的。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她只说一半,刻意卖个关子。 “快说!”宋衍难得性急,逐柔声催促。 “假如这具焦尸既不是李氏幼弟,也不是那商贩?”她提醒道。 “什么意思?”王仵作愣神。 “若幕后之人只想趁这把火,处理掉尸体,而非杀人。” 沈眉的话像块碎石投入平静池水。 连带他们心也一沉。 第176章 寻到破绽 沈眉点到即止,她没空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破案之事就交由宋衍头疼。 此刻她仍未放松精神,反而继续埋头做活。 火场尸骸难验,若能多觅得有效线索,定能在千头万绪中指明方向。 若只是单纯客栈走水,所谓“失踪”也仅是连夜离城,一切皆为意外,自然最好。 可若暗藏玄机,凶手故布疑阵,则需尽快破解真相,以免更多无辜者牺牲。 行兵讲究神速,倘这具焦尸的出现,是为掩人耳目,混淆府衙办案思路。延误时机也会给侦破过程带来阻力。 她深呼吸几口,将视线重新调整到尸体上。 直到眼神落至心肺,那坨厚实黑灰。 不过片刻,她嘴角勾起。 随即沈眉昂着小脸,一字一句道,“这是死后烧!” 与初检时所验“生前烧”,截然不同。 余晖透过窗栏斜照,无数微小浮尘上下跳跃。 “可是焦尸体内确有烟灰。”王仵作犹豫不决。 尽管他深知规矩,复检时为防串通,初检仵作需自觉回避。方才他也尽心记载,保持缄默不语。 如今听到相驳结论,还是心有不甘。 忽略两人质疑目光,沈眉从容踱步解释道。 “这具焦尸最大破绽,恰巧就在体内的烟灰。”她边说边放下铜镊,挑了柄小毛刷,仔细地把尸体口腔,气管,肺部的烟灰,逐一挪到瓷盘内。 三个瓷盘并列,依次盛放从器官里取出的烟灰,而烟灰从左到右递增。且因晚间有雨缘故,部分灰烬已成浊水,也有部分成结块。 所有线索均呈现眼前。 “这烟灰有两处破绽,破解便能知晓,我为何称其为死后烧。” 沈眉颇为玩味,侧身让出道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若开口直接告知答案,而没有经历思考,自身绝难突破思维局限。 这也是读研时,她导师常挂在嘴边的话。 王宏既为老仵作,定当能够识别迥异。宋大哥虽不用直接参与验尸,但身为断案决狱的少卿,也需有所了解,以免被居心叵测者糊弄。 “烟灰?”王仵作放落手里格录,神态凛然,行到近处端详。 烟灰看起来相差无几,黑不溜秋的,能有何破绽?且还是两处。 他腹诽之余,却不敢掉以轻心。 反观宋衍仍一副云淡风轻,宛若谪仙未染凡尘,眸眼流转。 看其特意收集好烟灰,便猜到有异。 奇怪的是,为何要分开摆放?每处器官对应一个瓷盘,难道…… “竟然如此!”宋衍轻笑低语,摇了摇头,想不到连他也一并骗过。 看来设此计谋之人,对尸检流程定有涉猎。选用烈火处理掉尸骸,确乃狡诈。 宋衍垂眸把玩着佩玉,静待不语。 那厢王仵作思索未果,试探问,“这烟灰可是掺假?” 沈眉淡声提示,“人在火场丧命,绝大部分不是因直接烧死,而是烟熏导致窒息,或气管灼伤。”她用指头点向验尸格录内所写一行字。 “人被火逼奔挣,口开气脉往来。”王宏嘴里念叨,再望向三个瓷盘。 忽然他灵光闪现,急忙进行推论。 “烟灰质轻易飘,顺着人体口腔到气管,最后落至肺腑之地,实属平常。可越往里走,动力越弱,越容易坠落。按说应是口鼻处烟灰最多,气管为次,深处肺部烟灰最少。” “当然如此判断,是在人体存活,进行呼吸传递前提下。” 啪啪啪!”沈眉鼓起掌来,果然是老仵作,一点就通。 她面色从容,徐徐道来。 “你们看这具焦尸,浑身可见各种层度的烧伤,红斑,水疱,甚至碳化,足见火势之大。如此大火常人坚持不了多久,而死后气脉尽绝,口内积压大量烟灰尚可解释,可肺内积压过量烟灰绝不寻常。” “唯一能够说通的,就是死后被人提起喉颈,用漏斗之类器皿,强行将烟灰灌入。” 话音刚落,那王仵作信服地点头。 沈眉冲宋衍挑眉,撩拨道,“第二个破绽还在这烟灰上!” 第177章 烟灰之谜 水墨深眸有丝闪动,他隐住笑意,径直回瞪一眼。 纵然这丫头又穿回男装,扮作儿郎,举手投足间比寻常闺秀更为开合,但细微处却也不失女子娇俏。 宋衍收拢心思,捧起面前瓷盘,用指间揉捏着黑灰,确认并未掺杂别物。 低首凑近细嗅,也无特殊气味存留。 他暗自头疼,真当自个能掐会算不成,拿仵作专识考验。 若他能一并胜任,怎会费尽气力苦寻验尸人。 思及此,宋衍明眸微抬,一双春泓望向始作俑者。 敏锐感受到炽热目光,沈眉故作无动于衷。 若不是命案当前,急需她解开谜底,她倒有心随性子慢慢熬着他俩。 “你去替我寻这几样……”沈眉径直唤来小厮,在其耳旁嘱咐。 半盏茶工夫,所需物件便备妥。 瞧王仵作愁眉不展,额角频现川字纹,她开门见山将疑点抛出。 起火地乃本县特设客栈,独此一家。除非有亲戚投奔,否则外乡客皆聚集此处。 且如同镇里大多数民房,因修建年代久远,通体由原木支撑,填补所用都是木材。 这也就是为何客栈一有火源,势头就迅猛蔓延,难以控制。直到天降细雨,加之人力扑打,方才逐渐熄灭。 正因如此,沈眉查看焦尸内部时,在隐蔽处发现了少量积液,应是从尸表渗透进的雨水。 “就算体内含有水分沉淀,也并无不妥。”王仵作甚为不解,“难不成这水有蹊跷,莫非是河泽湖泊的水?” 他忙反复查看尸骸,却依旧失望而归。 这积水中并未见裹挟泥沙,或苔藓等物,还有其他法子能知晓水源? 须臾,换宋衍质疑,“尸体是在火场废墟发现,定得结合现场环境推测。” 若硬说是溺亡后抛尸,逻辑尚有不通。 毕竟照焦尸炭化程度,就算是溺死,内外水渍经过火焰灼烧,不可能保存到现在。 最合理解释,就是火焰熄灭后,天降小雨浸润入体。 时间先后顺序,至关重要。 仵作验尸,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决计不能妄语轻断。 沈眉也不争辩,自顾自走出屋外。 剩余两人对视后,随即紧跟背影。 刚来到院坝,就被刺鼻地烟味吸引,这是…… 只见小院正中一左一右,放置着两个灰底瓦盆,熊熊火焰正烧得起劲。 旁边站立的小厮,不仅没去灭火,还手持蒲扇上下摇摆,全力给烈火助威。 离得近了,才发觉瓦盆内分别装有一小截木块,以及半颗煤球。 顿时众人屏息静气,盯住两边火盆,盆内不断滚落灰烬。 许是燃烧充分,无论是木块燃烧形成的黑灰,还是煤球燃烧滑落的黑灰,一眼望过去,根本瞧不出区别。 如若不是燃烧的本体仍在,两处灰拢作一堆,也不会有谁注意到不同。 怎么会这样? 围观的王仵作初时兴致勃勃,待看到如此结果,此刻竟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沈眉吩咐小厮端来两碗清水,好戏现在才开场。 “我知道光凭一张嘴,你们绝不会信服,所以眼见为实。” 说完她缓缓抬手,将碗里的水倒入瓦盆,模拟焦尸体内灰烬遇水后的情景。 围聚而来的头颅下,燃烧后的烟灰一接触水,即刻起了变化。 “这……这怎么会?不都是烟灰。”瞪大双眼的王仵作,满脸错愕。 夺过沈眉手里的碗,他二话没说,舀来清水冲进尸房,倒入此前收集死者烟灰的瓷盘内。眼睁睁看着黑灰逐渐粘连。 王仵作还不死心,又重新取来尸体咽喉处烟灰,径直丢进水里,仍旧出现部分粘连现象。 “我来说明一下!”沈眉与宋衍相继回屋,她解释道。 “木材取自于树,本就是植物,燃烧后形成的灰烬又称草木灰。这灰可以做肥料,也可入药。没有杂质的草木灰是水溶性的,也就是遇水会呈现黑浊液态。” “而平日做饭用的煤炭,燃烧后生成的是粉煤灰,最为关键的是它不溶于水,只要遇水就会形成硬结。” 焦尸在纯木打造的客栈发现,那飘落进死者体内的烟灰,为何会有不溶于水的粉煤灰? 实在耐人寻味! 第178章 五日为限 王仵作似有所悟,满脸皱纹舒展开来,直叹后生可畏。如此天纵英才般人物,上一次得见,还是十多年前。 理清思路后,宋衍顿觉案情颇为棘手。 “看来幕后者心思缜密,料到衙门会派仵作检验,逐将粉煤灰灌进尸体内,再抛入火场。不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眼光灼灼望向焦尸。 被人玩弄股掌的滋味,太过于憋屈。 “既不是火烧,又因何毙命?凶手是谁?” 一连抛出两个疑问,宋衍神情严肃,急于知晓答案。 原本入夏时节,天燥地热,若只是意外倒也罢。 可出事地偏巧是客栈,众人来历不明,如今又查明焦尸被动过手脚。各种迹象表明,或许敌国探子早潜伏本县,专程为古沉船而来。 故意放火毁尸,也是其计划中的一环。 “目前很难判断。” 沈眉无奈摇头,并没有刻意遮掩。 客观来说,仅凭目前焦尸状况,若不用现代仪器做全身扫描,再借助电脑复原全息图,想要发现致死原因,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刀砍棒击等大面积物理伤害,兴许能侥幸躲过火焰侵蚀,顺利保存下来。 但像窒息身亡,被灼烧后的内脏器官根本无法分辨。既没有血迹可寻,也不会在体表留下明显伤痕。 何况人的死法有成千上万种。 宋衍闻言沉吟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 “那还有何线索?” 虽则已将客栈其余人等,扣押在别处看管,可迟迟不破案,他们必处于被动局面。 关键里面还有赶考书生,若因此延误行程,少不得遭笔诛口伐,闹得天下皆知。 偏生他置身桃庄一事,仍需低调为妥。 县太爷顶住压力,许诺五日为限,无论此案结果通通放行,任由离开。 大伙心里都明白,若真有图谋不轨者,隐藏在他们中间,如此好比纵虎归山。 但局势可谓骑虎难下,焦尸身份未明,失踪男女还未寻回。 没有充足证据,此事必将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衙役们这几日会盯紧驿站,渡口等处,倘有可疑人离镇,便会及时扣押。” 宋衍向来平缓脸庞,抹上层郁色。 火场废墟他亲自去过几次,地面也用醋泼洒,却未显现血迹。 缺乏死因确认,以往从凶器查找线索,排查嫌疑的方法,完全没法施展。 最有可能就如沈眉所言,客栈并非凶案第一现场,仅是抛尸地。 他低眸思虑,全然不觉天已薄暮。 弯月悄然爬至柳梢,昏暗夜魅吞噬周遭景致。 静静盯着黑色烟灰,沈眉若有所思。 她惯性地右手握拳,用弯曲指间敲打下颌,径直出声道。 “虽无法判断死因,但也并非毫无所得。”她不顾身侧疑惑眼神,旁若无人地分析。 “死者被抛尸,利用火场毁灭证据,足可见凶手十分狡诈,且熟悉仵作验尸细节。” “其次,死者体内被填充粉煤灰,猜测场景内它定是唾手可得之物,又或者对方能顺利进出其所在地。” “那照你推论,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就是凶手?”王仵作一脸欣喜道。 “很有可能!”沈眉点了点头,目前所得线索太少,只能以此为突破口。 第179章 两人共食 “明早我与你同去火场。”男子温润声传来,似理所当然般。 屋里暗沉光影遮挡,一时难辨他神色。 沈眉眼皮直跳,直觉“左跳财,右跳灾”,腹内径直哀叹。 她午时在马车上啃硬饼,饥肠辘辘就等回城用膳,前脚刚至就被抓来验尸,眼瞧入夜才忙活完。 那厮竟将隔日任务下达,全然不顾法医也要吃饭,也要保障人权。 此刻她快饿到发昏,拖着脚步迈出尸房。 客气地恭送走仵作前辈,沈眉卸掉精气神,双肩松垮,连句话都懒得讲,挥手作别。 “兴匆匆跑来蹭食,怎无功而返?”宋衍声音近在耳旁。 “少卿大人多智,论心机民女哪玩得过你?”她揶揄道。 “是玩不过。”他绽出笑意,对此甚为认同。 “你……”沈眉哑口,索性懒得搭理,“罢了,秋月说不准还在等我。” 原本应作伴同来,可小妮子推三阻四,眸眼满是窃喜。那递信的衙役也是,不就请顿吃食,还换什么新裙。 亏得只有自个独来,否则连带被其戏弄。 闻言宋衍嘴角飞扬,略带惋惜地一瞥,戳破她绮丽幻想。 “我于酉时便差人捎信,让小丫头不必等你,尽管洗洗歇息。” 沈眉右眼又是一跳,低首腹诽起来。 果然心思够缜密,连她身边人都顾虑到。 如此说来,这货摆明吃定她,故而明目张胆诓骗。 虽不情愿,但她尚需仰仗宋衍立足,“寄人篱下”自是气短。 也罢也罢!她能屈能伸,怎会同一个千年前的“祖宗”计较。 沈眉慢慢拉回目光,与其对视。 “不知宋少卿有何吩咐?” 温润如玉的面容,颦笑流转间,宛如清风拂过绿柳,惹得枝条摇曳生姿。 他荡着如水眸子,勾勾手指。 醉仙楼二层雅间,三面为墙一面临街,于此间眺望,便可将夜市一览无余。 两侧沿路皆有商贩,支起摊位悬挂灯盏,各式货物琳琅满目。 快至农历四月浴佛节,县城百姓欢喜之余,三五成群逛街消遣,已成风俗。 故而楼下男女川流不息,络绎不绝。 沈眉望向一桌寡淡菜品,心知欲迎合佛教礼节,最近餐馆荤食均不见踪影。 所谓客随主便,既然宋大哥宴请养生席,她哪敢挑刺。 再者不管怎么样,好歹也能果腹。 他们静静吃了一会。 侍女将今年的桃花酿端上桌,示意后便悄然退下。 沈眉见白亮透瓷盛着粉霞汁液,碗内轻浮几枚桃瓣,甚是相得益彰。 果味清香袭来,令饮者心旷神怡。 之前她便有所耳闻,当地桃树繁茂,故而盛产一种美酒,名唤桃花酿。 此酒制作简易,每到四、五月时令,家家户户都有酿造。 只需采集桃花最盛时入料,配以芷粉、白酒等物,沉封数周即可。 成酒后口感丰富,饮后意犹未尽且不上头,尤其为女儿家钟意。 相传此酒乃一名乡野村姑所创。女子值豆蔻年华,因缘巧合与贵胄公子相恋。门第难以僭越,她又不愿为妾,逐每年采桃花酿造,终生未嫁老死乡间。 略带苦涩的回甜涌进咽喉,让沈眉有些错愕,这酒竟未用糖压制桃花本味,故而带丝涩感。 转念一想,或许有些情感就似这桃花酿般,旁人只觉不值,深陷其中的男女,却能寻到想要滋味。 第180章 情爱之说 “你来桃县时日尚短,该多为自个打算。”宋衍没好气道。 既有辨骨验尸之才,又为何屈居义庄,困于弹丸小地。 时下各府衙州县皆知女仵作,甚至惊动大理寺观望,乃风头正盛。若趁机周密谋划,他朝必成气候。 毕竟好比皇宫内院,倘染血腥处,贵妇高女尸首因避嫌所致,大都唤老宫女帮看。就算民间也是请稳婆协助,自然不比仵作亲自勘验准确。 沈眉听完此话,眼帘突地一颤,内里随即警铃大作。 “想不到我竟如此荣幸,劳宋少卿私底调查。”语气已带怒火。 她穿来北宋不过数月,原主情况概无所知,能查到哪一步? 宋衍闻言,也不斥责其越矩,抬手欲再斟佳酿。 岂料酒壶却被牢牢扣住。 他一怔,扬起眉对望。 少顷,他松开手,饶有兴致欣赏起美景。 眼前女子怒目而视,神色与此前验尸相差甚远,仿佛被踩住尾巴的野猫,亮出利爪。 许是情绪起伏,让其姿态更添灵动。 沈眉有丝心虚,饮过酒的双颊酡红。为遮掩尴尬,她起身给对座瓷碗斟满酒。 自诩足智多谋,喙长三尺者,如今倒静若处子,实属反常举动。 宋衍含笑饮了一口酒。 “你疑心太重。”他不紧不慢道,“我若想知晓何事,还用暗访?” “方才你尝过酒水,眉角轻皱,面浮疑色。想必是头次饮用桃花酿,难适独特苦味。” 清淡语气如潺潺溪流,润入耳道。 “此酒甚为受捧,京城商贩逢季便会特意采购,而你以往却从未尝过。足可见你绝非本地人,去年也并未在此处,左不过停留数月而已。” 沈眉干笑几声,原是揣测所得,一场误会。 她忙岔开话头,感叹道。 “若非那贵公子薄情,这桃花酿或将无法现世。倘能向月老求饶,用一壶美酒换一段姻缘,岂不是人间妙事!” “只怕应怪男儿多情。” 宋衍踱步至露台,俯视街面佳偶成双。 眸里倒映出男女身影,随即闪过一抹冷意。 “既知门户难越,身份相殊,就不该贸然让对方深陷情海。此事于男子来说,不值一提,甚至当作风流史为人乐道。对女子而言,却好比剜心剃髓,纵然好转仍留旧痂。” 唇舌细品苦涩,他浅浅邪笑,由着夜风拂袖。 此番惊异言论,居然出自世家子弟嘴里,实在惹人费解。 “若并非你刻意招惹,你钟情之人主动示爱,又当如何?”沈眉忽地好奇。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凡事尽在掌握,那多无趣。 再者,宋衍这副皮相生得极好,想必芳心暗许的闺秀不在少数。就连素来对男色无感的她,偶尔也会小小贪念。 毕竟美人在侧,真乃赏心悦目。 “那便趁情根尚能拔出,几番冷遇,她终能明白。”宋衍神色未变,“情爱总有淡化的时候,久了,也就散了。 “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沈眉乐得调侃,“没准宋大哥日后喜欢上谁,明知差距甚远,仍还痴心纠缠,甚至求而不得。” 她活到这把年纪,总算弄明白一个理儿,当初话说得有多狠,打脸就有多疼。 第181章 宝塔非塔 瞧宋衍漠然以对,沈眉识相地闭嘴,缓步与之并肩,共赏街景。 “县太爷与杨仵作勾结,暗中收受赂银,造成冤假错案,为何不见你出手?”她问出心底疑惑。 莫非表面高喊洗冤昭雪,实则只惩小吏,却饶过官员。此举根本是治标不治本。 以其智,怎会看不透深层缘由。 闻言宋衍迟疑片刻,方再次开口。 “时候未到。”他神色寂寥,徐徐吐露四字。 “你说时候?” 沈眉下意识皱眉,只觉宋大哥又故弄玄虚。 难道依法办案,还得翻开历书挑日子,掐指算算吉凶。当她三岁稚童般,就这么好糊弄! 底楼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衬得高台阑珊萧索。 风过处,传来呢喃低语。 “你我临渊观鱼,自是能看清点点污秽,可位居高庙明堂者,入眼的却是他协办桃庄案有功。就算举检顺逐,说不得仅被当作白璧微瑕。” 美人儿顿住,反诘道,“县太爷杜撰说辞,私放杨奎出狱,你道他背后全无靠山?” 这还是迫于大理寺威慑,倘是无足轻重朝官,几句敷衍词儿便可打发。 “我明白,就算偏远小县城,关系也盘根错节。可正因如此,才需要逐一除污去秽,百姓盼望清官宛如盼大旱甘霖。”沈眉温声回话。 “清官!”宋衍冷哼,漫不经心道,“若你口里所言的清官,只知黑白分明,刚正不阿,于民或有利,于国恐有弊。” 他倾身抬手指向街角,那有三两小儿玩耍,用各式石子叠出一座宝塔。 沈眉瞠目,仔细观摩发现。 他们先是猜拳,后由获胜方从塔中或塔底,小心翼翼取出一颗石块。宝塔无论如何倾斜,只要没坍塌,便算作得分。 直到重心摇晃,塔身整个倒塌视为游戏结束。 “我弱冠时也常感叹,朝堂之上党派斗争不断。于是每见一人,便会在内里烙上印记,此后极力避免不同派别同宴。我本出自真心,却为此受严父苛责。” 宋衍娓娓道来,“他说何必分得如此清晰,天下事皆密不可分。之前分属异派,互相攻击者,转换另一时刻又合作无间。” “好比这石砌宝塔,并非建于平面,而是立体纵深般耸立。你任性拿掉碍眼的一颗,又岂知它所承载之力在何处。” 沈眉偷看他两眼,试探问,“令尊……” “我父曾为国相,虽已告老归家,但门生遍布天下。宋氏一族百年屹立,绝非易事,先祖庇佑兼后辈奋进,如此才兴盛不衰。” 听着宋衍自揭背景,令她震惊外,又欲言又止。 “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不过是仵作而已,无权无势,何况相识不久。”反常必有因,端看图谋何物。 许是她惊愕木然模样,带着丝可掬憨态,竟使得宋衍再度沾染笑意。 “你又疑心我用计!” “没有,我没……”话音越来越小声。 他盯着女子盈盈眸光,丝毫没有隐藏心机。 “倘在你面前,我还要刻意伪饰,岂不太可怜。” 第182章 鬼魅四起 瞧着宋衍语带悲切,眸眼却顾盼生辉,形如弯月。 恍如春风漫漫,轻拂过境,嫩草皆酥软折腰。 沈眉径直抚额,腹内哀叹。 难怪有女眷在场时,这货端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就差脑门刻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他这是笃定自个不会一见美色,便迷得昏头转向,故而举止恣意,丝毫不隐风华。 所谓“人心隔肚皮”,没准她转身就饿虎扑食,趁机劫财劫色。 “你可曾想过,若对着同生死,共患难之人,还戴着假面虚与委蛇,实在太过辛苦。” 宋衍仿佛看穿她想法,解释道。 “同生可以,共死就免了。”沈眉赶忙打岔,“我很惜命的,此生定会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与其说得这样文绉绉,不如说他们是一根麻绳栓两蚱蜢,逃不脱你,也蹦不开她。 沈眉抬眼凝视对方,心底早有谋划。 桃庄那会是身不由己,被漩涡推着走。如今帮他破解焦尸案,便算作偿还恩情。 日后他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乐得逍遥。 毕竟跟在大理寺少卿旁,风险系数极高,倘只为验尸破案,补缺本县仵作最宜。 思及此,她索性表明立场。 “承蒙宋少卿错爱,民女自当竭力协助侦查。”沈眉悄然与之拉开距离。 “少卿乃人中龙凤,志向高远,民女实难攀附。且少卿说话时,略显亲昵,民女看不穿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此也很辛苦!” 时刻提防戒备,容易未老先衰,她这头青丝还想多撑几年。 “我对你并无半句虚言。”宋衍清俊面容浮现落寞,“反倒是你,总疑我防我。” “初时我是存利用你的心思,既品性淳良,又怀验尸绝技,实是仵作上上人选。若非如此,我断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见女子皱眉,原本坦然神情化作忐忑。 “你聪颖机警,自然知晓我从头到尾有所目地。自古良将难求,我仕途方至少卿,需得多建伟功以保门楣……” “宋少卿多虑。”沈眉冲他嫣然一笑。 “以你胸中谋略,日后必将青云直上。明儿还要赴火场废墟,恕民女归家心切。” 语毕,她转身向楼梯行去。 衣袖忽地被拽住。 “到底要如何,你才肯允我。”宋衍渐染薄怒。 未待沈眉作答,底楼传来阵阵喧闹。 “真有鬼灵作祟?怕不是喝醉酒眼花,错将路人混淆。” “老子亲耳听那车夫说的,还能有假。” 几名猥琐壮汉高声吵嚷,丝毫没有顾忌,引得四周宾客纷纷侧耳。 “还不止雨夜鬼童,我昨晚途经乱葬岗,你们猜瞧见啥了?” “瞧见啥?你小子别卖关子。” “莫非是不干不净的东西,阿弥陀佛。” 那围在中央的壮汉压低嗓音,故作神秘,等兄弟们围拢后猛然一拍大腿,吓得两三个儿郎一抖。 “猴面怪物,浑身长满野猪般鬃毛,叫声尖锐,趴在坟堆里啃咬尸骸。”他信誓旦旦道,“客栈走水不是失踪数人,许是被它吃进肚腹。” “别随口吓唬,拿得出真凭实据么?” “怎么没有,不是丢失的有名红衣女孩,我看到怪物脚底的尸体,就是身着红衣。” 听到这里,沈眉与宋衍默契对视。 第183章 火场寻迹 梁柱四散,碎瓦灰黑,放眼望去满目残垣断壁。 客栈往日风光尽无,徒留一地萧索。 沈眉唏嘘之余,仍不忘搜寻打探。 今儿她特意起早,原想避开宋衍,但赶至火场时,却见他已然等候。 一身月白长袍,下摆被和风吹起,微微摇曳。整个背影笼在晨曦里,显得修长挺拔。 他拂袖转身,凝视着女子。 虽说白衣与之极为相衬,可沈眉腹内不免嘀咕。 穿梭于废墟堆里,还穿浅色系服饰,果然身娇肉贵。被伺候惯了的主,哪知因地制宜。 眼光掠过宋衍,她远远瞧见几个零星衙役,正状似尽心翻找。 许是查看多遍,他们拿根树枝东挑西拣。 沈眉眼见案发地不仅没有维护,还被胡乱破坏,瞬间火气上涌。 这群人摆明装模作样,敷衍了事。 当务之急,应是根据客栈平面图,准确判断火源,即起火点。 然后判定失火缘由,是意外亦或人为,以及涉案者们。 “你躲我那么远,如何查案?” 耳里传来珠玉落盘般男声。 “宋少卿有礼。”她压抑怒火,低首循规参拜。 “你我非要如此生分!”宋衍闻言心头憋闷,知她吃软不吃硬,只得柔声道,“暂时我手里已掌握几条线索。” “起火处经过查明,就是焦尸所在屋内。整间客栈坐北朝南,昨晚雨前曾刮大风,火舌顺势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挡。” 他对上沈眉视线,神色恢复肃穆。 袖口滑落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展开,竟是客内部结构图。 这可是他连夜加急,命掌柜口述,请名师描摹制成。十分相似略微夸张,但七、八分总是有的。 如此以图为尺,再观废墟,便愈发清晰在目。 “因风力作用加持,火场形成条形区域,我辨认出逆风燃烧终止线,再反推起始位置。初步判定,起火缘由是失踪的崔姓商贩,以及女童所住客房,桌面油灯打翻所致。” “我引你去发现焦尸现场。”宋衍说道。 “烦劳。” 沿仅存基筑行走,片刻便到角落。 如今地表覆盖灰烬,经过雨水浸泡,形成一层厚重黑垫。其间遍布密麻脚印,皆是火灭后衙役所留。 尸体原本姿态也悉数保存,乃仰面手足开合状。整体压痕清晰可辨,且无模糊区域。 沈眉附身观察,抬手握拳,余大拇指在外竖立,伸指将尸堆灰坑各处测量一番。 虽差距甚微,可西侧灰璧最高处,明显比东侧高出几毫米。 也就是说,尸骸右方可燃物多于左方。 回想焦尸碳化程度差异,也可进行佐证。 死者衣饰应相差无几,偏又是寻常人习惯利手,好比包袱,货担类皆右肩承力,多于左肩。 若以此推论,客栈房间内,死者右肩负重,唯有两种可能。 以行脚商贩举例,他背起货箱,要么是准备出门,要么是收摊归来。 再结合走水发觉时辰,乃入夜时分。 客栈居住者都来自外乡,在此地没有根基。早午场固定摊位,必然难以获取,余下仅剩夜市还能躲在暗处售卖。 焦尸体貌特征不符“行脚商贩”,相驳理由只有一种,这身份是假的。 第184章 山魈吃人 沈眉若有所思,方才推论是基于焦尸乃“行脚商贩”,也即谋害而言。 倘如此前检验时猜测,仅是借火场抛尸,那死者具体身份,就很难确认。 毕竟北宋缺乏科技手段,无法提取dna,也没有失踪人口档案,想要还原真相,无异于大海捞针。 “回禀少卿,属下已查明。走水当晚,李氏长兄的确夜宿青楼,直到昨儿午后才离开。” 衙役前来复命,并递过一纸画押供词。 “老鸨唯恐惹招惹官司,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白纸黑字写明,让小人转交。” 宋衍仔细看后,并未发觉漏洞。春水般黑眸,顷刻间又望向女子。 想到酒楼谣传,沈眉柳眉聚拢。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且她至今仍没忘返程途中,马车前诡异一幕。 怪力乱神之说,自古皆有。 虽多数为自然现象,或机缘巧合缔造,乡野村民不明所以,故添油加醋渲染。但究其始末,却可窥见蛛丝马迹。 因而她忽地问道,“衙役大哥,近日市井好像蜚短流长?涉及红衣孩童。” 闻言,官差难掩诧异,连忙点头。 眼看浴佛节将至,这两日各处寺庙抢购香烛,宝器等,使得其行情一路看涨。纵然高出市价,甚至连翻数倍,依旧供不应求。 皆因从庙里请来的,全经由高僧开光,与寻常凡品有别。 届时全县男女携老扶幼,齐聚礼佛,实乃万人空巷的盛况。 若因鬼邪现世致民心生乱,此事必将影响深远。县太爷疲于安抚应试学子,又暗查造谣生事之人,竟无法分身迎合宋少卿。 “据抓捕归案的村民交代,他们的确曾亲眼目睹,一浑身毛发,四足奔跑,猴首妖怪穿梭密林。”衙役面带惧色。 “现已广贴布告,命家有子嗣者,焚毁红衣。不得让幼童着红,以免吸引猴面怪攻击。” 沈眉瞠目,腹内思索几番。 按照描述倒很像山魈类,也就是巨型狒狒,莫非它外出觅食无果,遂打起小孩主意。 山魈吃人,古籍里确有其事。 那晚“红衣女童”屡次阻拦马车,难道是求她申冤,亦或是有未了心愿。 “众兄弟辛苦,本少卿代全县百姓谢过。” 说完宋衍径直拱手,吓得衙役惊慌失措,转瞬犹如饮下烈酒,连连捶胸作保,定要斩杀妖孽为民除害。 衙役健步如飞离去。 刚回过神来,他便听身边人出声。 “快瞧,我在焦尸旁灰堆找到此物。” 漆黑块状物被女子拿在手里,分不清是石头,还是木炭。 沈眉眼光未移,只开口讨要道,“可有陈醋借来一用?” 那厢也不墨迹,唤人取来醋坛。 她寻得处还未完全坍塌的横梁,把黑块平放,用醋泼洒上去。 周围衙役们靠拢过来,所有视线齐齐汇聚。 沈眉双眼紧盯黑块,端看是何物? 寂静中细微听到“哧哧”作响。不消片刻,黑块表皮逐渐剥落,显露出内里。 居然是黄铜? 她了然于心,本想略作尝试,竟一举功成。 其实原理很简单,燃烧的火焰使黄铜和氧气剧烈反应,生成黑褐色的氧化铜。待使用酸性溶液相融,便能磨去表皮氧化层,恢复原貌。 连人体骨骼都能碳化,可想而知火源中心强度。亏得黄铜熔点较高,没个上千摄氏度,奈它不得。 她倒好奇起来,这铜体雕刻精美,似乎另有说法。 第185章 黄铜佛牌 那铜片厚薄适中,形似泪滴,正面内里雕刻人像,状如八手遮挡整个身躯。背面则是圈点勾连,恍若蝌蚪般符篆。 “黄铜佛牌。”男子越过前方肩膀,径直舍起端详。 “佛牌?”沈眉语气质疑,满脸诧异。 “佛牌乃贴身悬挂,以求神灵护佑,怎会轻易遗落?何况佛面或慈祥,或肃穆,哪会这样遮遮掩掩,造型怪诞?” 即便巧匠描摹地狱恶鬼,龇牙咧嘴,画面血腥恐怖,仍需耗费工笔细琢。如此般全然挡住五官,只勾勒臂手,怎么都像偷懒敷衍。 “想不到中原也能见到此物。”宋衍沉吟道。 紧绷神色久持未散,连带沈眉也心头一惊。 她虽来北宋日短,可之前也决计没看过这类物件。光是那伸展的手掌,便让人心里发毛。 宋衍垂眸,指腹轻滑铜面,慢慢开口解释。 “西南边境有一小国,名唤暹罗,其民为暹人。他们信奉必打帕,即掩面佛。” 他恢复淡然,踱步徐行,“此佛寻常款式多为两手捂脸,但也有四手或八手,分别阻碍双眼、双耳、鼻孔、口、肛门。” “他们笃信,人体七窍皆封闭,便能隔绝红尘纷扰,静心修炼,达到禅定境界。” 沈眉美目暴睁,暗自思忖。 佛家修行讲究内源,就算身处浮华乐宴,也可“心远地偏”。若全靠外力阻拦,风还未至,恐幡已百动。 “现场日夜由衙役看守,不许旁人越界,这佛牌既在尸骸灰印寻到,定与死者有所关联。” 宋衍手握佛牌,陷入沉思。 暹罗素有“千佛之国”美誉,其国土寺庙林立,佛塔比肩接踵。 相传佛牌既源自于此,且分为“正牌”与“阴牌”,禁忌甚多。结合客栈失踪幼女,让他猛然想到暹罗术“古曼童”,也被称作“童佛子”。 可仅凭一块焚烧铜牌,根本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必得先查出此物来源。 他负手而立,身姿形如山竹,清冷神色忽地染上热络。扬言会让画师绘制图样,全县张贴通告,提供线索者重赏。 并特别提及,今日去府衙赏元宝金锭,明日就赏碎银,再后则换成铜板。 听到有钱拿,周围几名衙役喜形于色,小算盘打得劈啪直响。 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佛牌已然看清。若自个在集市、寺庙等暗访,一旦查到眉目,串通村民前去告密,岂不是天降横财。 他们个个兴致高昂,与之前查案懈怠懒散,判若两人。 待众役走后,沈眉挑挑眉,望向白玉公子。 明明他此刻瞳眸无波,风华尽敛,却仍让人觉得春意浓郁,尤其是唇边隐笑。 许是目光停留过久,宋衍仿若有丝察觉,抬眼瞧来,旋即展露仙颜。 明目张胆的“色诱”,倒叫沈眉心虚认怂,一声掩咳后,顺势偏转侧身。 她扼腕长叹,端是一副“英勇就义”模样。 只因这货好比花孔雀,明知羽尾艳丽,还时不时对她开屏。 分明就是炫耀,让尚属清秀的沈眉自惭形愧。 好在再忍耐三、五日,等案子抓捕回真凶,就路归路桥归桥。她依旧守着义庄,若遇尸骸检验,便行那仵作之职,洗冤平怨。 洁身自好,静待机缘重返现世。 第186章 佛教兴盛 仅轻瞥一眼,宋衍便探明她心思。 他眸中闪过异色,继而生出丝缕不甘。 想他出身门阀贵胄,又才华横溢,深受宗族与皇室荣宠。无论何种稀世珍宝,绝代佳人,只要开口便唾手可得。 顺逐日子过惯了,哪曾遇到此等情形? 被一寻常女子多番婉拒,刻意疏远,仿若他宋衍就如同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原本以其孤傲性子,既然无法招揽,也便作罢。但连在州府任职数十年老仵作,都未能有沈眉一半验尸技艺。 大理寺审察举国刑狱,尤以命案为重。即是命案,当有尸首骸骨检验,仵作职责甚是关键。 思来想去,宋衍才无奈惊觉,应是自个更需要她。 “官府好似格外礼佛。”沈眉好奇求证。 本县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寺庙,甚至在山头林间,也会发现石制佛像供奉,左右还会用石板简单搭围。 昨晚赴宴前,那送信衙役提及每月拜佛,似乎颇为灵验。 “至建隆元年起,官家废除后周毁佛令后,派遣僧侣西行求法,并复刻《大藏经》广为传颂。佛教于民间逐渐兴盛,出家为僧者数年递增。” 宋衍及时作答,故意忽略她为何会懵懂不知。 “当和尚守清规,哪有做平民自在。再说,这么多张嘴要养,光靠香火钱怎么够。”她感慨道。 小到一粥一饭,穿衣出行,大到一人一心,生老病死。桩桩件件都要银两,念几句阿弥陀佛,也难免“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毕竟似我等凡夫俗子,修不了仙,成不了佛,学不来那吸风饮露,绝食五谷。 宋衍见她摇头晃脑,状若老妪嗟叹,逐忍笑解释。 “名寺大都广置田产,房产,僧侣还能经商,甚至放贷。朝廷更颁布免税政策,你担忧的赤贫皆为臆断,实则富可流油。” “那我也削发去。” 戏谑话刚脱口,便被白眼瞪回。 “我在想。”沈眉瞄了对方一眼,又看向铜牌,“若此物并非死者所有,而是奋力挣扎间,从凶手身上滑落。岂非能从番邦僧尼入手。” 桃县地理位置偏僻,又未临海,故而外族往来罕少。若寻出暹罗族人,暗中监视,必将增加破案效率。 “的确有这种可能。”宋衍颔首。 “佛牌一事相信很快便有消息……” “少卿大人。”远处有衙役奔来,近身耳语数句。 沈眉识趣地闭嘴,将目光投向灰堆。 时值晌午,旭日升空,沸腾热气浪潮般席卷而来。 伴随蝉鸣阵阵,火场废墟失去屋檐遮蔽,连悬浮空中的尘埃,都凝滞不动。 入乡自然随俗,她昨儿与秋月相约,用过午膳同往佛寺祈福。 听闻此庙香火极盛,且有奇景现世。 正逢佛祖诞辰,各地信徒均云集庙内,参加浴佛。没准那携带掩面佛铜牌,进出火场的僧人也在其中。 “书生齐聚衙门闹事,县太爷拿不定主意,我先去应对,晚点来寻你。” 宋衍向她柔声交代后,方乘轿暂离。 “多此一举。”沈眉径直嘀咕,少卿大人去哪关她何干,她乐得悠哉。 第187章 遭受排挤 街道信步闲迈,沈眉难得独行自在,故而并未着急赶路。 因是用膳时分,沿途酒楼饭庄人声鼎沸,就连露天铺子生意也很红火。 忽地一股浓郁香气溢来,缠住她的脚跟。 “快来看快来瞧!刚出笼面茧,皮厚馅足,汁水爽利。” 声声吆喝钻入耳里,沈眉下意识侧脸打量。 原是屋舍狭窄巷道,摆上了几副矮桌马凳,摊主正不遗余力招揽食客。 只瞧一双巧手翻转,发酵面饼掐成小团,一一拍扁后,擀成圆皮托在掌心。待放入馅料,将两条弧边对折合拢,捏出尖头,上笼蒸熟即可。 沈眉见之心喜,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付钱后便四处寻位等候。 许是受欢迎,她看桌边早已围满,甚至还有人半蹲享用。但在最靠里处,却有一张桌椅仅坐一人。 明明隔壁拥挤不堪,居然没把主意打到这儿。 莫非是穷凶极恶的暴徒? 可背影望去干瘦佝偻,实在难以匹配。 “叨扰,可否共桌?”未待回话,沈眉长蛇般滑到对面,心安理得落座。 “沈仵作随意就是。” 看清眼前是行业前辈,她差点让唾沫噎到。 敢情自个撞枪口,如今是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沈眉没吭声,低首寻着狗洞。 此前尸房当着王宏,不仅重新复验焦尸,还查出疑点径直打脸。梁子妥妥结下,虽说明面相安无事,保不齐暗地给她穿小鞋。 好比现时巧遇,老资历端架势显摆功绩,身为新手自然势弱,免不了受几分唠叨。 人情世故乃常态,她还没傻到为图一时爽快,便出言顶撞。 从她来到这桌,身旁就闻听窃窃私语。 “竟和验尸佬同席,真膈应。” “那双手不知摸过多少死尸,定染腐臭。” “晦气啊,回家得拿艾叶冲澡。” 沈眉弯眉紧皱,起身欲怒目反击,方才缄默的王仵作轻摆手腕,示意其淡然处之。 “职业又没分高低贵贱,凭什么大伙歧视仵作?若没有仵作验尸,谈何为百姓洗冤,还世间公道。”她忿忿不平。 倘像杨奎等宵吏,弄虚作假,充当富贵者刽子手,惨遭唾弃排挤,尚能体谅。可诚如王仵作之类兢兢业业,恪守本分的,如此言行势必让其寒心。 绝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有别于她的愤慨,王宏反倒习以为常,丝毫没受影响。 他始终神色如常,徐徐从木碗内取出糕点,撕开皮肉,就着馅品尝。 此刻沈眉才发觉,旁的食客都是用瓷盘盛,偏王仵作面前是木制。 “此碗是老夫特意打造,好方便随身携带。” 说完,他将空荡木碗捧在手里,拇指扣到底座一块活动块体,俗称“钥匙”。就将曲形壁体拆分成不同木片,每根木片利用榫卯原理,上下都有凹槽。 最后掌心唯余莲花瓣似,单个层叠木片。整个拆解过程很快,料想重新组合,也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仿若变异的鲁班锁,初看繁琐,找到窍门后便轻而易举。 这套操作让沈眉大开眼界,惊呼神乎其神,古代能工巧匠实在惊艳。构思之精致,就连现世机械都难以企及。 王宏取出贴身布袋,把“花瓣”装好,抽紧顶绳闭合开口,非常适合便携。 第188章 仵作等级 沈眉秀容一愕,随即了然于心。 百米养百人,有些独特习性也不足为奇。何况身为仵作,平日都与各式尸骸打交道,纵然轻微洁癖,仍无伤大雅。 她暗自腹诽时,恰巧摊主挤进桌角,端来浅底瓷盘,圆滚白肚的面茧还冒着热气。 “你点点餐钱。” 王宏刚递去铜板,却被来人双手阻拦。 “若非王仵作替岳丈申冤,查明死因上报衙门,只怕我早落得不孝重罪,入狱获刑。”摊主动情道,“这点吃食又何以报恩。” “验尸乃职责所在,无需记挂。”他端是淡然,面色丝毫不辨喜忧。 一番推让后,摊主直嚷着“下回给”,脚底像抹了猪油般滑溜。 “倒让沈仵作见笑。”王宏瞧她眸间流光,略带歉意道。 沈眉温声由衷赞叹,“前辈行事公正,替民洗冤,实为行业楷模。” 北宋经历的数月,她深知其中不易。 古时百姓缺乏科学认知,自然觉得仵作身份阴晦。且儒家强调“死者为大”,翻验尸身是对死者之大不敬。 在传统思想下,很多尸体就算有异,家眷及乡邻也会隐瞒不报,当寻常死亡草草掩埋。 既让官府仵作查验,又能准确判断死因的,不足十之一二。 也正是由于种种束缚,桎梏着法医学发展,直到近现代才形成体系。 “老夫对沈仵作更为钦佩。”王宏难掩欣赏神情。 “仵作所需学识甚高,医法兼顾,且要胆大心细,一双慧眼遍识蛛丝马迹。但相对职位低贱,劳苦不说,还时常受世人误解。男子尚极难忍耐,何况女儿身。” 他缓缓叹口气,沟壑纵横的脸颊露显愁容。 “你的路,注定坎坷崎岖!” 大宋女仵作,光后三字便是福祸相依,生死由命。 “谢前辈关怀。”女子没有丝毫犹豫,昂头迎上视线,“验尸洗冤,我沈眉此生不悔!” 那声音铿锵有力,恍若利剑袭来。 引得旁桌纷纷侧目,继而众人面面相觑,未敢发一言。 她微弯嘴角,从衣襟内掏出块牌子。 那腰牌一头大一头小,形似棺材盖,通体浅褐色。正面上半部刻有纹饰,中央穿孔,便于系绳悬挂腰际。下半部写有楷书,标明持牌者姓名,职位。背面则光素无花。 沈眉沉默片刻,意味深远地念着人名。 刚到州府参加仵作擢考,她便打探清情况。北宋施行符牌制度,既是身份代表,也是权利保障。 好比锦衣卫使鱼符,调动军队用虎符,进出皇宫靠令牌等。 彼时仵作划为三阶,由腰牌不同材质区别。 一是考核通过,便发放的入门腰牌,木质打造。每年仍需再次复考,若有学识懈怠,径直取消仵作身份。无法在县衙供职之余,不改贱籍。 也就是说,无论你之前是否为良民,一旦从事仵作行当,即入贱籍,且终生难以摆脱。连带其子女也受其害,无缘科举。 条律如此严苛,故而选做仵作者,多是家穷吃不起饭的贫民,或是屠夫,抬棺匠,奴隶等。 此类仵作只能在县衙求职,遵循大县二、三人,小县一人的配置。 再往上,乃从业五年以上,且办案无大差错者。由木质腰牌晋升为铜制。不再年年考验,而换成定期参与同行交流。 铜牌仵作可任职州府,及其他地级衙门。 最后是将黄铜腰牌外表鎏金,所谓金牌仵作,专供达官贵人尸检。 前两种腰牌纹路,都是搭配白鹤展翅。 而金腰牌上却一片空白,只等立功才能雕琢。 关键其有详细规定,仵作协助尸检获大功,便会交由内务府,在牌上凿一祥云。 三朵祥云可验百官,五朵祥云可验贵族宗亲,七朵祥云验皇室,如公主驸马。 直到整整凿满九朵,乃寓意九重天,就连先帝遗骸都能重验。 第189章 卷宗疑点 那眸间璀璨光辉,投进浑浊老眼里,好似烈火灼烧透瞳孔,露出最底仁质。 “后生可畏啊!”王宏颇感欣慰,不觉溢出水雾。 如此神情他在十几年前,也曾目睹。 一阵疾风呼啸,掀起摊铺飘摇布幌。 恰如记忆中,京都大理寺正堂屋檐,同样翩飞的旌旗。 宫廷仪仗气势凌厉,两人并肩,栉比相连,细流汇聚沙坝般鱼贯而入。 道路左右皆仵作行人,从各处赶来观礼,王宏刚好位于其间,有幸见证荣耀时刻。 总领太监端着架势,缓步慢踱,双手高抬捧一红漆托盘。明黄锦娟下,盛一枚鎏金腰牌。轮廓内刻有御赐文书,牌顶雕琢层叠祥云,赫然是“九重天”。 此乃大宋开国以来,首位且仅有的殊荣。 再看跪拜儿郎,一身玄衣挽发成髻,脸庞白皙无血色,身形瘦弱,眉眼温润带丝坚毅。 他手指紧握牛皮卷轴,神色恍若寻常。 倒是周遭仵作们纷纷狂喜,还有老者潸然泪下,仿佛经年累月所受心酸并苦楚,于此时翻涌心间。他们碍于场面又强做忍耐,只得瞪大眼珠,随少年举动而行。 王宏彼时年近不惑,早听闻少年传言。 世人都谓天纵英才,因其为“棺材子”,甚至还有鬼神之说。称他能穿梭地府,一副剖刀可通阴阳,尸骸凡经他亲自检验,即刻水落石出。 “王仵作。”沈眉见他发愣,径直出声低唤。 沉浸往事的王宏回神,忙含笑致歉。到底是岁月催人老,余生多念旧。 “瞧,老夫竟忘了正事。今晨我整理县衙卷宗,发觉几处疑点。” “快详细说说。”她催促道。 话脱口而出又后知后觉,好歹是行业前辈,加之年长,如此确实冒失无礼。 亏得王仵作大肚能容,并未计较。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你我边走边聊,也不耽搁摊主买卖。”他抬眼看向女子瓷盘,内里仅剩一个面茧,而侧桌复添几名食客,眼巴巴瞅着。 “好。”沈眉会意,掏出素白巾帕将小吃包裹,原本就是准备带给秋月,让这妮子尝鲜。 临走之际,王宏衣袖拂过桌面,一垛铜板搭建的圆柱竖立。他开口唤摊主收拾后,便同沈仵作迈步离去。 街面行人依旧寥寥无几,刚好适合商讨事宜。 “方才前辈提及可疑……” 沈眉躬身请教,以她对王宏短暂印象,对方既察觉卷宗问题,定然与近前案件相关。 或许真能倚靠寻得线索,顺藤摸瓜破解真相。 “老夫所言非虚,句句都有依据。本县前任仵作记录案情颇为简略,就连尸体检验过程,也惜墨如金。” 他遗憾叹息,接着说道,“且不知是何故,入档封存的案卷编号常有遗漏,想是被刻意抽走。” 听闻此言,沈眉心头一颤。 朝廷为保障司法有序,严禁地方官吏胡乱断狱,草芥人命。为此特下发专用以誊抄案情始末,过堂审讯及验尸格录的卷宗。 刑部标记编号,县衙逐年领用,每十日上报一次州府,且“秋斩”前统一收缴查验。如遇重案奇案,涉及官员参与,州府则上交大理寺复查。 大理寺认为判决不当,案件存疑,便可驳回重审改判。 此番卷宗遗失缺漏,少不得要推诿到疯癫的杨奎身上。那些卷宗遮掩的又是哪些隐秘? 第190章 县城地图 王仵作瞟向沈眉,故作不经意道。 “老夫借阅县册翻看,留意到每至四、五月间,多有孩童失踪。” “且市集闲聊时,得知此地尚有陋习,惯是看重传宗接代。若接连生女,便会用木盆溺死婴儿,或弃置山林任其自生自灭。”他满脸肃然。 “村民对外宣称夭折,亦搪塞遭精怪掠走,这原是句戏言。可从残留卷宗看,去年初有农妇报案,说在密林见过猴妖。结果隔日,村里边就走失一名幼童。” 沈眉下意识皱眉,推测道,“这就证明,山魈吃人并非捕风捉影,而是确有其事。” 结合客栈走水时,“行脚商贩”孤女恰巧失踪,以及当晚有村民途经乱葬岗,亲眼瞧见猴面怪啃噬尸首。 一是时间相近,二两者都身穿红衣。 没准山魈趁火势凶猛,掠走女童饱腹。至于李氏亲弟,因住所窗台与之相对,恐是目睹惨剧后追赶施救,却一并消失。 照此推论,失踪者只怕凶多吉少。 她低头沉思,脑海里浮现县城全景图。 当初福伯腿脚不便,沈眉担下采购香烛纸钱重任,为免迷路耽搁时辰。她反复观看纸绘地图,将各处位置熟记。 整个桃县三面环山,位于谷底平原处,出入唯有一条官道。 奔腾的花溪河从东北方位,往南环绕城镇边缘流淌,最终西归而出。因河道分支甚多,便于灌溉良田桃林,其中有一条支流横跨赵府,汇聚成湖景。 城镇房屋分布零星,长街短巷纵横交错,但主干道路只有两条。一条竖直到底,第二条横向与第一条尾部相接。 人流密集,寸土寸金之地,多为酒铺赌坊等。 失火客栈位于岔口,上下都是商铺。而李氏长兄夜宿的青楼,在横街中端,相距不过二、三百米。 昨儿她与秋月驱车刚至,就听闻客栈走水。索性两人借住的乃官栈,并不对外开放,倒是颇为清静。 至于乱葬岗,则在西面山脚。伊始不过是座前朝将军墓,百年来坟茔越埋越多,逐渐形成规模。 要从客栈到乱葬岗,需先行大道,后穿密林爬山路才至。半夜三更若驾驶马车,太招摇显眼,若是仅靠腿脚,怎么也得耗费半个时辰。 听闻山魈力大无比,擅长跳跃,可能是它携带孩童避开众人视野,在屋顶藏匿奔走。 沈眉若有所思,好奇询问道,“客栈是几时发现着火?几时熄灭?村民于乱葬岗撞见山魁,又是几时?” 目前关键,乃捋清案件时间线。 王仵作沉吟片刻,反复推敲后才敢开口。 “走水那晚夜风强劲,早有雨势征兆。老夫素来浅眠,大约敲过四更鼓左右,街面传来急促铜锣声,惊醒熟睡众人。” “那阵客栈已陷火海,房客们狼狈不堪,或半裸上身,或披头散发,又或哭天喊地。街道木屋相接,眼见很快将殃及隔壁,到场不分男女,通通接力抬水扑火。” 似心有触动,沈眉面带悲悯。 “直到破晓时分,天佑桃县降雨熄灭火龙。” 近日王宏皆在府衙当职,捕头衙差时常背地唠嗑。关于猴怪谣言,县太爷也曾派人调查,甚至把目击者提审。 “据村民交待,他那晚的确喝了点酒,迷糊糊往家赶。若没记错,差不多也是四更天。” 第191章 推理案情 沈眉闻言一怔,难道她推测错了? 居然没有明显时差,约摸都是四更天色。 乱葬岗距客栈甚远,除非有分身术,或者本来它就是群居动物,作祟的是其余同类。否则很难实现瞬移。 当然说不准还有可能。 山魈未曾去过火场,只是恰巧孩童皆穿着红衣,故而大伙误以为是同一人。 但这番假设仍需证据支撑,哪能空口白话。 再者火场除开寻觅起火点,最关键还得测算燃烧速度。 缺少现代分析设备,她唯有依靠寻常数值,适当增减进行预估。 理论上,由于可燃物质种类,汇聚状态不同,其受热程度迥异。并以此分为快速火,中速火,慢速火。 通常气体,比如液化气等最易燃烧,属于快速级别。液态好比石油,本身可燃前提下,又有部分蒸发助燃,属于中速。 参考客栈材质,既是固体且为实木结构,原本火焰要形成规模,需要时间相对较长。 偏巧那晚夜风强劲,桃县东南北三面环山,风自然是从唯一出口,自西吹来。客栈位于竖街尾端,刚好与风形成直角。若是横街,尚还有前侧屋室抵挡。 如此思来,从起火到众人施救,差不多一炷香左右,也就是30分钟。与之前推测客栈到乱葬岗,耗费大概半个时辰,即60分钟。依旧存在差距,没法自圆其说。 沈眉颇为头疼,一时竟可怜起宋衍来。 大理寺复察各式旧案,任务相当之艰巨。 像有些线索具备时效性,譬如死者尸身已腐,现场无法再次还原等。仅凭呈上来的卷宗,就要辨明事实,想想都得掉头发。 “前辈,焦尸体内粉煤灰的事,有何眉目?” 她顺势转移话题,趁机舒缓下脑力。 如今乍看线索也不算少,但关联性不强,且搜索范围杂乱。 粉煤灰要查,掩面佛牌要查,失踪人口要查,感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忙于局部应付,却缺失全局观。 王仵作望向街道店铺,脸色微地古怪。 县城不比京都富硕,家家户户做饭仍以木柴,干草,桔梗等植物作燃料。如石炭此等贵价货,能享用的府邸屈指可数。 “老夫听闻桃县唯有赵、钱、上官三府,后厨使用石炭。赵府现已人去楼空,目标便缩小范围。”他淡言道。 沈眉眸眼遽亮,随即有感而发,“若只剩两处可疑地,倒不难排除。我是担心会有遗漏。” 赵府向来阔绰,她潜伏时曾去厨房帮工,便亲眼所见,用的就是这石炭,也就是现代的煤炭。 且暹罗佛牌绝非俗物,想必家底殷实者才会欣赏,进而花钱采购。百姓们再如何崇佛,衣兜比脸干净,自然身体力行跪拜求诚。 “县太爷派衙役盯住两府了,相信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视线。”王宏眼见抵达住所,逐转身道别。 那厢沈眉恭敬地作揖,待其远离后,才启程回官栈。简单用完午膳,她见秋月兴致勃勃,不忍拂其心意,便一同去佛寺敬香。 第192章 五龙寺庙 沿着蜿蜒山路上行,脚底踩踏的白石板愈发狭窄,整个坡度也陡然倾斜。 亏得寺庙有心,特意于半腰铺设长凳,供香客们稍作歇息。 虽说刚入夏,可这阳光热烈得紧。 沈眉有丝小喘,望向身旁精力充沛的秋月。她敢打包票自己这副身体,决计是个养尊处优,甚少劳累的主。 才这么点距离,耐力便频繁消耗。 四处张望后,她目力停在前方台阶。 那有数十名农妇拥堵成堆,或用背篓,或横抱在怀,或牵着藕臂,各自携子带女同行。 而那些孩子也都懂事,安静依偎娘亲,既不喊累,也不哭闹。 拜佛讲究心诚,这番景象倒让沈眉想起,俯身投地磕长头的藏民们。 “沈姐姐,听闻古寺有五口龙眼。”秋月星眸闪烁,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井水颜色各异,甚是有趣,百姓都称其为圣水。白龙泉能治病疾,谓求生;黄龙泉可投掷铜钱,谓求财;青龙泉需夫妻来拜,谓求子;赤龙泉助清业障,谓赎罪;至于黑龙泉……” 她弯眉结郁,似乎难以启齿。 越是这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反而激起沈眉好奇。 难道佛家宝地还有污浊,不可说的隐情。既是如此,为何百姓还趋之若鹜,纷纷远道参拜。 沈眉心里存疑,却没有吭声。 以秋月性子,追问反而让其局促不安,索性等她自行开口。 “真假暂且未辨,只是这一路问了旁人,也都说黑龙泉好比毒液,谓求死。” “这说法有意思!” 既是求神拜佛,必是心有所愿。红尘俗世间,有所愿有所求,本就寻常,又岂会颇费周章刻意求死? 苟活已非易事,芸芸众生皆苦。 佛教讲究轮回,天理循环,无论“受报”亦“还愿”,都需今生了结。来世重修善恶,再积因果。 自绝者属于“杀生”,而杀生乃重罪。 所以这佛寺居然有一泉,让人求死,实在费解。 沈眉有丝迷惘,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明黄砖墙在午后暖阳下,耀耀生辉。 眼见攀爬队伍像长蛇般,开始缓慢蠕动。她收回思绪,忙招呼秋月赶路。 耽搁得久了,势必影响归家时辰。昏暗夕霞中,还在颤巍巍迈步,危险系数翻倍递增。 总算抵达山顶,一座雕工精湛的石牌坊耸立。 由八根圆柱撑起三扇门庭,虽为并列呈现,但中间门洞顶沿最高,左右次之。 横梁刻有五龙寺三个大字,端是气势恢宏。 层叠檐楼有许多构件搭建,斗拱出跳,雀替勾头。加以花卉,鳌鱼等浮雕,显得精致非凡。 “黄龙泉离这山门很近,沈姐姐,不如我们先去求求财?”秋月一改颓色,语气欢愉道。 “求之不得。” 沈眉径直应允,全然没有清高。 谁说拜佛就不能求财,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其身正,自不生邪念。 何况她从小混迹集市,早知银钱可贵,故而行得坦荡。 里三圈外三圈,简直人潮汹涌。 她和秋月瞅准空隙,钻进内围,见这黄龙泉修建得就似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四方石制矮墙壁,中间就是圆形泉眼。 周遭男女皆拿出铜板投掷,顺利扔进井口,则寓意财运亨通。 第193章 遇到熟人 沈眉嘘眯着左眼,前倾的腕肘往后起势,那么轻轻一投。 刻有“宋元通宝”的铜板,径直落入圆井内,激荡出翻卷小水花。 “好!好!”乐得秋月直拍手。 连中三第后,两人疼惜钱财方才罢休。 财运要讨,现时荷包也要捂紧。盼鸡生蛋,可别把鸡先弄丢了。 顺着人群,她们又去看过其余龙泉。 原本她还暗地琢磨,指不定是寺庙僧侣想要香火旺盛,偷摸往井里倾倒颜料。 只一眼,沈眉便瞧出名堂,破解出五彩谜团。 除开黑龙泉为防意外,拿厚盖牢实封堵,外沿甚至上锁,无法窥探真貌。 其余四处,井水不仅没有颜色,且清澈透亮。 赤龙泉环壁处于块状砂砾岩,石层本就偏红,反射投影自然成“红色”。青龙泉水中悬浮细微藻类,就变为“绿色”,白龙泉置身于一座凉亭,亭面全由条石打造,即显“白色”。 至于黄龙泉,最先应是淤积泥沙所致,猜测好比黄河。而后谣言疯传,铜制钱币沉于井底,倒成名副其实“黄色”。 适才白龙泉饮者甚众,此前登山路遇农妇们,挤破脑袋抢夺圣水,全是为患病幼子祈福,求平安。 那场景无端让她动容,连带双亲早亡的秋月,也泪眼婆娑。 “父母本是在世佛”,此话不假。 伴随众香客步伐,她们接连进到寺院几处殿堂。 尤以大雄宝殿最雄伟华丽,“大雄”二字取摄伏群魔、雄镇大千世界之意。 供奉有三尊金身佛像。中间为释迦摩尼,结双手禅定印;左边为阿弥陀佛,手持莲花结印;右边为药师佛,持塔结法印。 而后藏金阁,文殊楼都气势非凡。 可巧一股人流涌动,待沈眉再回首时,秋月那妮子已不见踪影。 幸亏拜佛之前,她就做好防备。口头与其相约,倘不小心失散,无需高声喧哗,观赏完毕就在山门汇合。 既来之,则安之。 沈眉稀里糊涂逛到偏殿,看天色未晚,她正想顺势参拜。一脚才要迈过高槛,便瞥见佛像前熟悉面庞。 见状她即刻收回,将身形藏在殿柱后。 莲花蒲团上,李氏长兄殷诚磕头,全然忽视周遭。 他神色急促,嘴里念念有词,从佛案间取来签筒,捧在掌心上下摇晃。 沙沙声不绝,宛如蚕虫啃噬桑叶。 一根竹签随之落地。 李氏长兄根本没细瞧,抓起红签便夺门而出,五步合三步奔向解签台。 趁此时空荡无人,沈眉窜入殿堂打量,筒里剩余约摸五十多签。她逐一快速排查,终于知晓签号。 耳旁传来轻快声响,她怕与其迎面相撞,灵机一动绕到雕像背后躲避。 直到确认对方归还竹签,欣然离去才出来。 “莫非是替舍弟求平安?” 她腹中疑惑,逐抬头辨认佛像。 菩萨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宝珠。案桌有块木牌,用楷书雕刻数字,乃“地藏王菩萨”。 若没记错,这位菩萨掌管地狱,也就是管死人的。他修行时曾发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正菩提。” 即在阴间度化恶鬼,超度亡灵。 第194章 签文凶吉 沈眉腹诽片刻,抬首对上殿前神佛双眸。 听闻这五龙寺卜卦甚灵,百年来无论朝代更迭,香火旺盛不息。 越是乱世山河碎,前来祭拜的百姓越多。即便遇掌权者灭佛风起,也因龙眼传说有所忌惮,稍有偏殿损毁,动荡后仍原样修复。 她看向菩萨慈眉善目,莞尔带笑,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竹片,径直前往解签。 庙门外,有处摆摊支杆地。 算命老者约摸六十开外,头戴黑色儒巾,一身粗布麻衣,手捋长须怡然自得。 狭窄桌面从左至右物件摆放齐整。功德薄,笔墨纸砚,各式经书等。 见他周遭还围聚香客,沈眉双手抱臂立于树下,静待其空闲时分。 浮云舒卷,光影流转,空气弥漫香烛味儿。 眼帘中男女老少走马灯般,穿梭而过。 “劳施主久候!” 耳畔传来呼声,未等她有所反应,倒是老者起身示意。 沈眉一愣神,随即大步行至。 只道对方好眼力,竟然察人于微。 “大师,我方才在地藏王菩萨殿,求得第六宝签,望释解一二。” 她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眸眼清澈。 “烦施主稍等,老夫且问询。”老者捻起右手指尖,作势掐算起来。口里念念有词,语速轻快低沉,听得人云里雾里。 “有了。”他面露难色道,“施主问何事?” 一句话让沈眉犯起难,眉头直皱。 谁知道那李氏长兄,所求何事? 可如今箭在弦上,又不能贸然露馅,她唯有打出太极神功。 “我本就不信玄学,此番全为寻乐。大师每日解签释惑,不如就今儿前几人,和我年岁相近的儿郎,与之同问。” “如此说来,却也因缘巧合。刚有位公子也中此签,问的是运势。” 沈眉忙顺梯下台,忙称,“我便也问这个,请大师细说。” 老者淡笑,悠哉吟道,“正欲上楼赏月时,忽然却彼黑云迷;须叟顿起清风卷,放出蝉光分外奇。” 听到“黑云”两字,沈眉眼皮猛跳。她虽不懂佛法,可心里依稀难安。直到又闻“蝉光”一词,始觉喜悦顿生。 这悲喜交替,把她彻底弄迷糊了。 “黑云迷,清风卷,此签若论时运,可谓暗里忽明,吉凶各半。若得遇契机则为生局,倘晦气当头则为死局。” 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玄乎其玄,似悟非悟。 也对,高人言语自然深奥,天机怎会轻易泄露。 无论如何,这李氏被困桃县,其亲弟杳无音信,不思求神拜佛保平安,还来问运势。 莫非惦记自个仕途,闲来试探占卜。 沈眉猛然忆起,她躲在佛像背曾听到,归还签竹时,那脚步分明轻快。 这签文虽非大凶,但决计谈不上吉相。推己及人,若是她算得此卦,怎么也该踌躇彷徨,神智受挫。 除非心志坚毅者,才能全然不受影响。 结合李氏长兄举止神情,他应该笃信因果,却一反常态。 “施主,事在人为,切莫担忧劳心。好比之前那位公子,老夫瞧他甚至有几分狂喜。”老者出言提点。 似拨云见月,沈眉恍然醒悟。 唯有一种情况,尚能合理解释。那李氏根本不是为自己求,而是替别人问运势。 至于他代询之人,沈眉眸间泛出微光。 第195章 双龙夺珠 既已达成心愿,她便不再耽搁,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恭敬地搁到桌面。 正待起身欲去山门,同秋月汇合时,算命老者突地张口。 “施主乃心善之人,老夫送你一卦。” 沈眉下意识婉拒道,“有劳大师,可我当真不信神佛。” 就连来五龙寺也属凑热闹,顺道打探暹罗游僧,看能否查到蛛丝马迹。 老者伸手捋顺长须,端是仙风道骨。 他意有所指,含笑再道,“相逢即因果,若无前时因,怎有今日果。施主头次来拜佛,何不为自个算上一算,全当取乐。” 闻言,沈眉微地皱眉,即刻又掩去。 莫非意图早被其识破,如今是走还是不走? 稍作迟疑后,她坦然作揖答谢。继而歪斜着身子,怡然悠哉,一副陪孩童玩过家家模样。 佛曰:信则有,不信则无。 偏巧沈眉选修法医时,还曾信誓旦旦申明,她是唯物主义者,命理之说仅当趣谈。 一件椭圆纯铜器物,赫然入眼。 只见龟壳遍体金褐,片甲雕刻环状螺纹,连接上下部的甲桥短促。头尾皆有空隙,向内望去肚腹空空。 “龟寿千年,背脊高隆似天,腹甲扁平似地,乃承载天地灵兽。”老者摩挲起壳面,向她显摆文采。 随后又从袖兜摸出铜钱,不多不少正好六枚。 沈眉一时来了兴致,拿眼细打量。 “钱币由火铸造,又经万人手,沾万人阳气。以阳动阴,召显卦象,取字面为正,花面为反。” “施主,此为六爻卜卦。先将铜钱投入龟腹,两手合扣。”算命老者吩咐道,“再诚心默想欲问之事,摇动后,将铜钱轻掷于案桌内。” 挺有意思!沈眉依言照做,上下摇晃得起劲。 想到每次相亲搅黄后,罗队那张黑脸,妥妥恨铁不成钢。难道她真天煞孤星,索性起卦卜算,这桃花运几时来? 噼啪噼啪…… 铜钱或正或反,四处散落。 老者眼明手快,拨拉到一块清点。 “大师,我这回求姻缘。”她莫名有些忐忑不安,试探问道,“可会一世孤独终老?” 良久,老者缓慢摊开解卦书,转而喜忧参半。 看得沈眉心里直发虚,好似敲起拨浪鼓。 果然是命犯煞星,无缘红鸾。也罢也罢,倒是可以埋头干活,少些羁绊与纠缠。 “恭喜施主,此卦甚吉。”老者犹豫再三,仍据实相告,“于男子而言,可谓娥皇女英,尽享齐人之福。只是对女儿家……” 闻听是吉信,她眸间刚重燃希望,复又泼盆凉水来。 “大师莫不是在戏耍我。”沈眉暗自叹气,眼底无波无澜。 既然利好姻缘,还分什么男女。 老者端看她许久,方慢条斯理解释,“有道是话分两头,此卦若是女子来问,便呈双龙夺珠势。” “女子终究不比男儿,可三妻四妾明媒正娶。有时桃花过盛,未必就是好事。如此左右为难,情归何处,岂不是徒增烦恼。” “啊?”换沈眉大惊失色,她那么抢手,居然还有人争。 这话要让罗队知晓,下班后不得斟杯白酒乐呵。 不过是胡乱尝试,哪能当真,搏一笑作罢。 眼看日落将至,她赶忙躬身道谢,随即拂袖前往山门。 第196章 佛珠手串 穿古道,过重院,沿寺庙回廊长壁迂行。 鼻间幽淡檀香,萦绕不去。 耳畔时有呼朋唤友声,夹杂暮鼓击响,天色渐晚。 沈眉眼尖,早瞧见山门旁的秋月。 这妮子顿足于货摊前,摆弄花花绿绿玩意儿。 快步至其身后,她张口欲言,却又径直停住,打起了歪主意。 “美人,陪爷们玩耍一番。”沈眉捏住嗓子,边故意张嘴调戏,边用右手啪地拍肩。 “啊!”秋月吓得惊呼,慌忙躲闪到旁侧。 笑意原本憋在唇边,逐渐绷不住,终是噗嗤一声。 “哈哈……” 见对面佳人微恼,她方才有所收敛,逐好奇望向摊面。 过两日便是浴佛节,寺庙小贩们怎会错失商机。 铺列内皆是应景之物,如供碗、铃铛、莲花灯等,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尤其是各式佛珠手串,男女不忌,于腕间缠绕数串,显得格外悦目。 摊主也能说会道,很快吸引来几位看客。 她自顾自挑选,随意拾起串把玩。 “这位爷,好眼力!此乃七宝之南红玛瑙,你瞧瞧质地晶莹,光泽明亮,实属上等品相。” 旁侧秋月颇为心动,便壮着胆问价,得知要卖十两白银,她径直咋舌。 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一贯钱等于一千文铜钱。整整十两银子,得积攒多少铜钱换啊! 摊主满脸得意,高声宣扬道,“我这些佛物可花了大价钱,请智元禅师开过光,自然身价倍增。” 众人听闻寺庙方丈法号,纷纷围拢采选。 那厢沈眉沉默不语,仔细掂量再三。 尽管她并非宝石行家,但具备基础判断。若是真天然玛瑙,拿到手里必有下坠感,而不是轻飘飘,没有丝毫分量。 再者,玛瑙是玉髓类矿物,内里常混杂条状纹路,何以会透明无暇。 思及此,沈眉将手串放回原位,也不点破。 老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若非迫不得已,还是少惹闲事。 她抬首眨眨眼,示意离去。 刚识趣避开,秋月就被一双手臂,生生拽住衣袖。 “姐姐,你喜欢佛珠,可以来我这里瞧瞧,保管好看又实惠。”女孩嗓音软糯,甜到心间。 沈眉望向说话的主,原是位八、九岁,容貌娇俏的丫头。身穿青绿短衫,腰下系棉裙,双髻分垂。 未待她们应答,小丫头利索地滑落臂带,将背后箱笼搁到胸前。 箱笼其实并不大,由竹片,麻布混编制成,顶部方盖可以揭开,内里作为贮物用。 她颇为羞涩,取出一柄油纸伞,嘴里咕囔道,“爷爷非要装这占地的物件,都说了今儿无雨,更没艳阳,害得我只带了少许手串。” 虽语气埋怨,可掩不住嘴角上翘。 事已至此,沈眉瞥了眼秋月,两人索性凑近观赏。 “哥哥姐姐,这是野生山核桃,头年我上树亲自摘的。”她自豪地挺起胸膛,递过几串珠子。 沈眉也不矫情,翻转打量起来。 核桃用柔韧鱼线相连,不仅没有虫眼,且个头均等,纹路清晰,一看就曾精心筛选。 未经手盘包浆,皮质仍显紧密油润,看着属实顺眼。 第197章 小叶子 秋月半蹲下身,含笑问着,“平日邻里唤你何名?” “小叶子。”女孩如实告知,同时故作大人口吻道,“咱们小叶子最是聪明,赶明去学堂考个女状元回来。” 那神情惟妙惟肖,惹得两人生出欢喜。 “倒挺有状元郎的架势。”沈眉撇开串珠,目光落至其身上。 看模样确实机灵,但终究年岁尚幼,怎会独自于寺庙游走?爹娘如此放心? “你家里人在哪?”她偏转头,左右寻觅。 许是猜到对方所想,女孩温声解释,“我与爷爷相依为命,就住在隔壁县城。除了干农活,得闲也做做旁的生意。” “五龙寺香火旺盛,每年浴佛节前后,我们都会赶制一批佛珠叫卖。爷爷身子骨弱,就待在山脚等候。我腿脚利索,可以四处走动。” 果然穷人孩子早当家! 沈眉感慨完,捡了两串佛珠。 看核桃形状纹路颇为相似,一问果然是采自同株老树。那株树去年产果稀少,也只够做这两幅手串。 继续询问后,得知售价只要五文,当街头两个菜包,或一杯凉茶钱。 既然便宜,她也爽快付账,转身给秋月腕间套上。 虽其掌心有老茧,胜在手臂骨骼纤细,搭配略显粗犷首饰,别有一番风姿。 “我们家月儿真好看。”她由衷赞叹。 这话顿时让秋月两颊泛出红晕,连带小叶子也羞红脸。 沈眉给自个戴好,回身瞧这二人反应,才后知后觉。她此刻可身着男装,而男子为女子持手佩珠,举止实属亲昵。 何况以八、九岁孩童眼力,必然瞧不出她性别。这可闹了乌龙! “哥哥,你几时迎娶姐姐?” “其实……”她想辩解几句,无奈措辞卡住。 难道开门见山,说北宋女装穿戴繁琐,裙摆限制活动,不如男装简洁利索。孩童能理解? “小叶子想快快长大。”女孩难掩眼底期盼,艳羡言,“那时就能穿红嫁衣,上大花轿。” 说完脸蛋好似蜜桃般,粉嫩水灵。 沈眉闻言一呆,顷刻间笑意溢出眉眼,小女孩嘛都想当新娘,心愿单纯且美好。 她嘱咐注意安全后,便与秋月徒步下山。 石阶像条蜿蜒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双脚轮换踩压,谨慎又仔细,避免踏空失足。 直到再度抵达半山腰,方稍作休憩。 就在这档口,沈眉猛然发觉,秋月绣花鞋面沾染了一处黑块。 没曾想越擦拭,污渍面积越扩展。 她好奇细瞧,竟是些许煤炭渣,应是无意飘落导致。 居然又出现粉煤灰。王仵作之前宣称可疑目标,仅有钱府同上官府邸。 沈眉忙低头端详,双脚布鞋如常。 这煤炭灰秋月有,她却没有。 照道理推论,她们从官栈启程,攀爬游览寺庙,到如今折返,都是统一路线。 只有遭人群冲散,各自行走那会,才有几率形成迥异。 想到这里,沈眉开口问道。 “秋月,我们分开后,你都去了何地?” “我想想。”她见沈姐姐神情严肃,猜到与命案有关,逐埋首苦思。 “起先我被反向挤出宝殿,焦急得不行,就赶去失散地等你。后来想到你曾提及,若意外走散,暮鼓时分于山门汇合。于是我便安心,独自四处游览。” 第198章 夜市观景 她掰弄指头,继续道,“我无意间行至别院,撞倒位黑脸跛脚和尚,雪白馒头悉数落地。我心感愧疚,便悄悄跟着来到灶台,趁他离开后和面揉团,放在蒸屉内才离去。” “眼见夕阳西沉,我也不敢耽搁,就赶赴山门汇合。因实在无趣,只略微瞧了眼杂摊,沈姐姐就跳出来吓唬人。”秋月把脸一偏。 眉眼满含嗔怪,连樱桃小嘴也微翘。 “姑奶奶,我这就认错,不该如此戏弄你。 沈眉见这妮子还在气恼,唯有耐下性子细哄。 也亏得今儿仅是玩笑,若真遇地痞无赖滋事,一介弱女子,恐怕难以自保。 “你曾进过厨室,可有寻到成堆石炭?”她试探询问。 “这倒没有。” 沈眉沉默了会,语气平静道,“纵然没搁在显眼位置,但既然鞋面沾染上,便可做证据。” 此前交谈时宋衍提及,寺庙富裕远超想象,用得起贵价石炭也属应当。 桃县大小佛寺共有四、五座,可若论盛名远播,脚底的五龙寺首屈一指。 要查既可从它查起,宋衍临走前说会来找她,刚好将线索告知。 当即唤秋月加快步履,不再耽搁。 待两人回到县城,时辰已偏晚,周遭景色皆昏暗难辨,唯夜市街道仍灯火通明。 沈眉暗自揣度,以她对宋衍的了解。这货有时是巧舌如簧了些,可行事素来细致稳妥。 他既开口,必不会食言。 想来应是前来拜访时,那会子偏巧未归。少卿诸事繁忙岂能久候,故欣然离去。 这样也不打紧,明日早她去说就成。 再者,近日衙役们遍查全县,没有功劳也有苦功。今晚暂且休整一番,调整状态。 “沈姐姐,你看那在干嘛?”雀跃女声响起。 闻言沈眉直觉张望,瞧着几名幼童围坐一处,底下是两条长板凳。 半人高的漆红木箱,上头像扇拉窗,下面则是一个个圆形孔眼。 拉窗中间贴有山水画,端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描绘活灵活现,且用色鲜艳招摇。左右窗叶是副对联,“听箱内翻腾五湖四海,看片中演绎人间百味”。 窗台一尺见宽地,摆着个四方架,将锣,鼓,钹老三件,拿细棍和麻绳绑在一块。手一发力猛拽,牵动击打起“咚锵”作响。 旁侧还有位身穿花绿,说书人扮相的中年汉,正卖力吆喝。 “没见过皇宫高院的,往这里边瞧,殿门出来一对人,原是贵妃娘娘同太监……” 每唱完一段唱词,便要和声伴奏。 咚锵,咚锵,咚咚锵! 迟迟不开演,急得孩童们扯着嗓门嚷。 “秋月,我们也去凑热闹。” 沈眉头次碰到这稀罕玩意,拉过她便走。 中年汉惯会串词儿,立马招呼道,“这宫里缺人,刚巧来两位天仙下凡。” 掏了铜板,她们紧挨着座,把眼贴近孔洞。 “得勒,满座开场。” 绳索上下拉动,一幅幅精美故事插图,随着汉子唱调时不时替换。 真乃“三分靠观看,七分靠听演”。 曲终戏罢,沈眉仍意犹未尽,转身却见秋月黯然抹泪。 第199章 雷雨将至 她讶然,随即关心道,“若双眼酸胀不舒服,试着眺望远景。” 瞳孔适应了昏暗孔洞,猛然脱离开来,光线转明下,自然产生些微刺激。 “我只是……感叹印光这一路,翻山越岭,受尽磨难。连带我心也困闷不已,生出丝缕疼痛。”秋月垂首低语。 原是沉浸在方才剧情,沈眉恍然。 这出戏听说大有来头,源自民间故事,名唤《千里寻母》。 讲的是魏城一户农家,稚童印光幼失怙恃,与寡母同住。某日他进山砍柴,谁料野匪临门,将其亲娘掠去。 待印光傍晚回家,于乡邻处知晓此事后,便草鞋作器,孤影为伴,独自踏上寻母之路。 数次历经生死边缘,遭人贩子拐卖,被恶徒打伤腿,饿了同野狗抢食,困了就睡在破庙。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由青葱儿郎变作花甲老翁,昔日黑发尽数染白。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结尾他终于得偿所愿,于茅草荒冢间与母相认。 此乃宣扬传统孝道,至于真假无甚紧要,百姓口口相传,足见人心向善。 “秋月啊,其实你换种思路想想,或许过程坎坷了些,可依旧是团圆收场。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沈眉循循善诱。 “哪一句?”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她含笑解释,“相信再过不久,客栈命案也会顺利揭晓谜题。” 届时她趁机毛遂自荐,担任桃县府衙仵作,如此王前辈便能安心回州府。 “雷雨天气,大伙赶紧收摊啊!” 人群里冷不丁冒出句话,仿佛一颗小石子抛入水面,顿时涟漪圈圈扩散。 刚还憋足劲吆喝,招揽看客的中年汉子,抬头瞅了眼低沉墨云,手脚麻溜忙活开。 “哥儿姐儿,莫非看这西湖景魔障了,快些挪脚。等会雷雨大作,可不是好玩的。” 他良言相劝,手里拾掇起片片淡黄琉璃。那可是压箱底宝贝,吃饭的家伙。 “多谢师傅,我们这就走。”沈眉应声,复又听见其碎念。 “昨儿可传闻雨夜鬼童,指不定等会紫电轰鸣,晚了遇到撞邪事儿。” 秋月抖擞身子,忆起进城那会马车骤停,沈姐姐还特意诓骗。其实她又何尝猜不到几分。 她贝齿轻咬下唇,隐忍喉头哽咽,强撑开口。 “难道……这世间真有妖邪鬼魅?” 否则为何车夫吓得满脸惨白,将缰绳交由他人。分明是真看到异象,才会本能恐惧。 沈眉打断她的话,对此并不认同。 那晚身处狂风暴雨中,目力听力皆受阻。若鬼童是人为假扮,故意戏弄来往客商,或者图谋钱财,也极为平常。 “哪有什么鬼啊怪啊,不都是人心作祟。没准就像手里这幅彩图,待你们从小孔打量,我便点燃油灯拉动机关,将景物展示在眼前。” 汉子乐呵地收完木箱,心满意足离去。 留沈眉愣在原地,细细咀嚼他的话。 脑海里走马灯似浮现画面,电闪过后相似的场景,同样诡异的女童。 突然灵光宛如流星般划过。 “沈姐姐,你快瞧!宋少卿带着随行,正朝这边来。”秋月拿手一指。 沈眉此时根本没空搭理,望向天际滚滚黑云,不多时雷雨将至,或许还赶得及。 “借马一用。” 她夺过身旁路人马匹,潇洒地蹬踏上鞍。 可惜她骑术不精,那马身左摇右晃,眼瞧将摔倒在地。 白衣飘飞而至,落到马背后侧,径直将沈眉圈在怀里。 宋衍没有多问,俯身轻言道,“拉稳缰绳。” 一骑棕骥如箭射出。 第200章 天然磁场 灵驹四蹄生风,奔腾于古道“哒哒”作响。 宋衍一路目不斜视,颇有君子之仪,只将娇小女子框在臂弯。 “你如此急匆匆赶来,定是有所发现。难道同客栈焦尸有关?”他开口询问。 白日公务繁忙,他安抚完闹事书生们,又带着衙役去乱葬岗搜寻。 既然谣言传案发那会,有猴面怪物啃噬女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保险起见自然要勘探一番。 乱葬岗地域繁杂,一脚下去能踩中双坟。埋的都是些穷苦乡民,别说棺材板陪葬品,能有一张破草席裹尸,就算讲究了。 现场收集到数根鬃毛,长且坚硬,呈灰褐色,证实确有兽类活动痕迹。待拿回衙门比对,便能知晓何种畜生作祟。 此地多年未有人祭拜,到处杂草丛生,一片萧索。 宋衍突发善心,命衙役们将此间稍作清理。让亡魂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 直听到五龙寺暮鼓声声,众人方才回转。 他记起之前应允沈眉,晚点会去探望。虽天色已暗,但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失言。 谁料途经夜市,他竟意外撞见马惊,阴差阳错再救佳人。 “烦劳宋少卿,在前方将我放下即可。” 伴随路途颠簸,他胸膛缓慢靠近,直到沈眉耳根顿觉一丝热气。 窘迫境地难以摆脱,她唯有在心底反复默念,查案要紧,不拘小节。 亏得她身穿男装,方才市集百姓多半辨识不清。否则男女共骑,凭白又落人口舌。 留意两侧野草与密林,沈眉确认再三,这就是当晚马车行驶时,偶遇诡异孩童的场景。 见马止住脚步,她右脚脱蹬,顺势迈腿跃到地面。 宋衍眉头微蹙,不自觉眯起眼。 群山环绕,密林遍布,这是桃县唯一出入官道。 轰隆…… 一道白练穿透厚重云层,惊艳夜空。 “我稍后同你解释。” 沈眉听闻雷声渐起,心内吃紧,拿眼横扫四周。 她也只是灵光乍现,进而大胆猜测,真相如何仍需找到有力依据支撑。 闭目回忆车夫说词,以及亲历时种种细节。 那晚马车镂空窗外,莫名出现的黑影,以及接连扑倒的草丛,分明是有异物在靠近。 可惜后来她注意力被打断,又让拦路鬼童吓了一跳。 须臾,她从容睁眼,急行至左侧草甸。 此地平时人烟稀少,大片野草没过膝盖,深处更是及腰。 沈眉蹲身查看,见其根部隐现铁斑,叶片也带褐色斑点。这些是铁中毒症状。 植物生长虽需矿物元素,但积累过量便会反受其害。如若缺铁过甚或过久,叶脉缺绿,会使得全叶白化,“黄叶病”就是植株缺铁所致。 如此说来,她站直身望向广袤草地。 眼前便是天然磁场。 雷鸣愈加猛烈,似千军万马战场厮杀。 时隐时现的闪电照亮苍穹。 “暴雨可怖,还是赶快寻处遮挡。”宋衍靠近掀唇道。 沈眉含笑出声,转头眉眼灼灼。 “宋少卿,我带你见识一下女鬼!” 第201章 鬼童现身 轰隆巨响后,细雨绵绵而下,淋湿两人单薄衣裳。 沈眉摊手轻试,任由掌心滴落水珠。 “再大些更好。”她展颜一笑,活像只狐狸。 “夏时本凉,何况雷雨交加,纵是查案也不能糟蹋自个身子。”宋衍语气带丝怒意。 不过半日未见,她怎似着魔般胡言乱语。百姓读书识字者甚少,故而醉心神佛,于难解事端妄作揣测。 他们既是公门中人,当秉承求实务真。鬼怪命理之说,需谨慎应对。 “宋少卿何时变得如此无趣,今朝共淋雨,不也是桩雅事?” 眼瞧电闪雷鸣间,整个道路架起一层雨帘,宛如现代宽大投屏。 耐不住折腾,沈眉浑身颤抖。 这副北宋身儿实在孱弱,等案子结束,她得狠下功夫练体能。 “自作自受!”宋衍无奈摇头,将牵马绳绑在树底,让繁茂枝叶些许遮蔽。 紫雷鞭打天际,狠烈又无情。 沈眉时不时拂落脸庞雨水,目光直勾勾盯住前方。她在赌,赌相似情境下能否重现场景。 在一道电闪后,忽地浮现抹红点。 “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她没有片刻犹豫,抬脚奔向目标。 泥泞土路被踩出浅坑,原本颇近距离陡然深远。 行到近处,熟悉的一幕印入瞳孔。 “那是何人?”跟随而至的宋衍,俊眉一拧。 方圆几里只有处驿站,供来往旅客歇脚。且这雷雨早有征兆,若无特殊缘由,即便商贩也不会顶着恶劣天气赶路。 何况平白冒出个红衣女童。 “嘘!”沈眉依稀听清他的话,无奈雨声太大,只得将食指竖立,往那唇边靠拢示意。 女孩影像忽隐忽现,身体僵直静立。 依旧是面颊惨白,额头平整无眉,双眼空洞失去神采。 眼前一黑,深邃墨夜笼罩周遭。 没有惊雷明耀如光,双眼无法识物,人霎时有种失重感,分不清南北左右。 耳旁环绕沙沙雨声,似乎有什么向她缓慢靠近。 沈眉直觉想避让,转瞬却被拽住袖摆。 她暗自生疑,按理说丢失实体的残影,绝对不可能产生触感。 为何?为何会这样? 奋力甩开右臂拉扯,却反而缠得越紧。 “是我,你别乱动。”宋衍担忧她安危,原本仅想勾住衣角,见其挣扎愈发剧烈,无奈径直拉住小臂。 沈眉循声偏过头,忙用另一只手搭覆,摸索间察觉是骨节分明,肤质润滑的男子手背,这才彻底安心。 准是独自查案惯了,竟忘了旁侧还有位贵公子。 确认完身份后,她便适时抽回手。 夜空“紫龙”再现,女孩影像竟有了变化。 先是被雨水泡得肿胀,白皱的嘴唇不停哆嗦,似乎拼命地想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全身抖动着不断后退,后退…… 仿佛眼前出现令人恐惧至极的怪物。 再次闪现时,女孩已从路中央换到左侧,钻入草丛里狼狈逃窜。 每跑几步,她就要回头打量,为此还绊脚摔倒过好几次。 稚嫩脸庞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直默默流淌。 第202章 凶案重现 沈眉眉头深锁,即刻追赶上残像。 伴随女孩跌跌撞撞,她满脸肃穆,一路紧跟其后。 陷入漆黑时,就原地静立不动。每当紫电闪烁,便快速寻觅对方身影。 如此诡异地同频,犹如提线木偶,一帧一帧摆动。 草丛摩挲间,窸窣作响。 似乎遭异物绊倒,原本逃窜的女孩,忽地整个身子瘫倒。 转头打量之际,小脸猛然右偏,像被人狠扇一巴掌。 几乎同时,沈眉也利落起手,冲着对方挥舞。 那掌心穿透虚空,动作略显僵直,但搭配适合反应,瞬间格外自然。 这画面落入宋衍眼底,却极为诡异。 往昔坚毅女儿郎,化作穷凶匪徒,在他面前堂而皇之施虐。 一个拼命逃,一个玩命撵,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厢沈眉沉浸其中,模拟起凶案现场。 女孩边哭边摇头,张嘴呜咽着,似乎在向谁讨饶。 她本能地曲肘,靠手支撑上半身,拖拽着腿脚不住后缩。 连乍看让人头皮发麻的五官,因着这份无助感,也缓和不少。而那眸眼从始至终,都流露出绝望。 顷刻,女孩被掐住脖子,径直上提。 她咽喉似发出阵阵呜咽,指尖发疯地抓挠,双腿使力不停蹬踢。那模样,活脱脱就像去菜市,从笼里抓起的小猫。 脖颈脆弱纤细,仿佛稍微一使劲,便会折断。 在这生死关头,女孩并未认命闭眼,反而拼尽全力望向一侧。 沈眉察觉有异,顺着她视线望去。 除开没膝草丛,远处仅有几株老树。 绿叶伸展绵延开来,枝节遮挡间藏一两个人,绰绰有余。 谁在哪里?难道现场还有第三者。 而那人正眼睁睁目睹惨案发生。 若推论有误,女孩望向的又是什么? 瓢泼大雨冲刷着天地,幻景再度消失。 一切归于常态,空旷草丛只余沈眉, 环顾四周茫然若失。 “惊雷快来!快来啊!” 她喊叫出声,心底难抑急迫。 那小女孩最后如何,到底能否逃出生天? 轰隆……轰隆…… 天公开眼,又降下数道闪电。 女孩满脸痛苦,继续悬浮在半空。 沈眉见状急忙继续演绎,五指成爪,将其颈部狠狠抓牢。 凌空扼杀需要抬直整个手臂,按照离地高度推算,凶手必然是成年人,且臂力强劲。 片刻后,女孩身体开始剧烈摇晃,但其四肢并未挣扎,反是无力垂落。 沈眉右手指僵持,不知作何反应。 凶手此刻在做什么? 未待其思索出答案,女孩像副破棉被般,抛落到地面。 身体碰撞草坪,重力使得水珠飞溅,宛如鲜花绽放。 轰鸣盖过雨声,擂鼓心房。天际一夕幻作白日,光亮耀目。 女孩躺倒后,径直一动不动。 沈眉心脏聚停。 好在不久,女孩复又转醒,狼狈地趴在泥地,艰难向前爬行数十步,直到已至密林边缘。 危机显然还未解除。 沈眉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 她伸出双手,忽视女孩回转身狠毒神色,及嘴里呢喃,强抓着乌黑头发,将其按入积水坑。 女孩指甲在泥地里抓刨,十道划痕赫然在目。 双脚抖动几下后,最终舒展开来。 虚影兀自消失! 第203章 埋骨树下 狂风卷裹住暴雨,似无数长鞭抽打大地。 沈眉缓缓起身,望向颤抖掌心,喉头抽搐着发不出声。方才一切恍若梦境,全然失真。 她极力稳住神思,从头细想过来。 起初只觉客栈失踪案,或许同这红衣“鬼童”有关,故而率性行事。 从现有掌握的线索来看,目标对象具备典型特征,身着红衣且为年幼女孩。 也就是很有可能,这是起连环杀人绑架案。 行凶者根本就是同一人。 前几日是掳走幼儿,纵火行凶,被害人徒剩焦尸惨状。眼前则是过去实施,恶徒于雨夜袭击,并一路追逐至此,将女孩残忍溺亡。 这桩惨案并未在衙门记载,应是尸体下落不明,无从知晓女孩已遭毒手。 可冥冥中,公道自存天地。 天然磁场外加雨夜雷电,机缘巧合复刻这一幕,相似条件下触发场景。 而从虚影显露言行,神态,便可反向进行推论。 沈眉原是碰运气,岂料阴差阳错间,目睹了整个凶案经过。 此时她衣裳尽湿,眉梢滑落雨滴,唇瓣已失血色。孤身立于密林前,繁茂枝叶旁逸斜出,堪堪覆盖其头顶上方。 托腮沉思,状如老僧礼佛,尤未想到合适对策。 如今虽破解鬼怪谣言,却陷入层层迷雾。 死者身份不明,尸首埋在何处? 若只靠虚妄残影,根本没法立案侦查,光解释清楚影像形成原理,难度就极高。 古人信奉鬼神,多半会归咎于玄学。 可一旦寻到尸首,那便截然不同。不仅能验尸查找破案线索,还能公开发布告示,辨认遇害女童身份。 “先去驿站避雨,此事需从长计议。”宋衍一改往日温柔,语气强硬。 再任由她恣意妄为,明儿两人准得罹患风寒,别说继续查案,怕是连床榻都无力滚落。 拉扯之际,忽然一道闪电劈来。 火花四处飞溅,大树被连根拔起,醉汉般跌跌撞撞倒向左侧。 粗壮树干猛然倒塌响起闷声。 亏得宋衍眼疾手快,拉过她衣袖躲避。 无奈慌乱中错脚,两颗头颅磕碰到一处,直觉脑里天旋地转,暗暗吃痛。 沈眉轻揉额头,瞧着男子依旧气定神闲。没道理只有一人疼啊! 她胸口起伏不定,手指蓦然攥紧,后知后觉生出恐惧来。 若没及时避让,便会沦成树底冤魂。 为防止再起波折,沈眉谨慎地远离危险区域,待宋衍前去牵马。 随意瞥过一眼后,她凝住了目光,眼底翻滚着难辨情绪。 大树底部从土壤里拔起,连带丝缕根须相接。 雨水冲刷进坑洞,逐渐积攒成小潭。 倏地,沈眉心里升腾出炙热,好似火苗烧灼。 那种感觉甚为奇异,就像凭空产生,完全道不清缘由。 她鬼使神差走到树底,默然蹲下身,双手刨开根茎处泥土。 不多时,松软土壤内赫然露出一小截白骨。 灰白骨骸色泽陈旧,偏黄,仅用肉眼识别,应是发育不成熟的小腿膝盖,多在孩童幼儿期生长。 第204章 留宿驿站 莫非竟如此巧合,还是亡魂在天有灵,不忍受这覆盆之冤。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原本沈眉笃信,人间无神无鬼,信奉宗教与寺庙祭拜,皆是求取心安。 且随科技发展,越来越多匪夷所思的现象,将会逐一得到解释。 可她从现世穿越而来,除非是一场大梦,否则逻辑得上升到时空黑洞纬度。 雨势稍趋孱弱,可仍绵延不绝。 沈眉低首思索片刻,便打定主意。 北宋虽有名唤“荼毗”的火葬法,但基数甚少,且有专供的“化人场”。其余传统土葬需上报衙门,不得占用耕田,林间等,乃惜地之举。 如今这树底惊现尸骸,若非村民私自违规,便是无法见光被刻意隐藏。 对于凶手而言,杀人有何难,难的是如何处理尸体。 她匆忙手捧淤泥,将挖掘出白骨处遮挡住,再略微按压平整,尽力恢复到原始状态。 如此恶劣条件下,当务之急必然是维护现场,至于重启尸骨并不急于一时。 待雨歇天晴,同宋衍及时知会县太爷一声。再备好手套,毛刷,针剪等物,细致清理出尸骨,全当跑了趟“外勤”。 背转档口未觉身后有人。 宋衍拖着棕马近前,顿住脚步怔了怔,望向骸骨的眼闪过异色。 不过须臾,竟连死者尸首都已寻到。 自诩破案如神的他,径直瞪了沈眉一眼,见其满脸无辜,忙撇开脸。 仵作行当讳莫如深,听闻若是八字硬,便爱招惹些阴气重的。 思及此,宋衍忽觉冷雨湿透衣衫,举手投足间颇为阻碍,连带心间发闷。 此前他特意派人暗查,除开义庄福伯与之相熟,这女子简直就像从天而降,径直来到桃县。 “五等版簿”中无从寻觅户籍,只怕是逃难或流亡者。验尸技艺恐怕是师承父辈。 可若长期身处逆境,竟不见一丝戾气? 相处时更是尤为随性,对权贵官吏不卑不亢,对低贱奴仆平易和善,似乎并没有门第观念。 宋衍不发一言,眸眼深沉似海。 他实在好奇,何种家风才会赋予此等秉性。 “少卿大人,别发愣了。”沈眉瘪瘪嘴,示意赶紧骑马去驿站休憩。没瞧见她已是落汤鸡的可怜样。 要真患上风寒,拖着病体可没法干活。 “方才不还嘴硬。”宋衍收拢心思,反呛道,“这女人翻脸,果真比翻书还快。” “素闻宋少卿一目十行,翻慢了怕你老久等。” 沈眉挺直胸膛,头颅高昂,架起气势来。 不过就是古代世家子弟,诗词歌赋比不过,怼人她还从没输过阵。 有本事明儿别求她验尸。 仅一眼,她的小心思便了然尽知。 宋衍摇头叹道,“恃才傲物易毁身,你同我没规矩倒也罢了,旁者切莫胡来。” “我自是有分寸。”沈眉颔首作答。 谁叫他扮牢吏,扮老道,先入为主与之熟络。倘初始就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她保管敬而远之,绝不给自个添麻烦。 快马加鞭赶到驿站后,看守小吏殷勤备至,腾出东西两间上房,供两人休憩。 暂换旧衣后,沈眉困倦袭来,苦于一头秀发尚未干。若偷懒贪睡,指不定明儿头疼难忍。 砰砰砰…… “谁啊?”她霎时戒备,警惕地询问。 “沈仵作,叨扰!” 木门向内推开,沈眉狐疑地望向小吏,以及手中瓷器。 “少卿大人命小的前来,叮嘱你若要就寝,还需用碳火熏烤发丝。”他顺势进屋,将炭盆放置圆桌。 “有劳传话。” 送走对方后,沈眉轻掩房门,转身望向热气翻卷的炭盆若有所思。 第205章 现场取骨 雨后万物一新,连空气都带缕甜味。 也不知衙门内何人嘴碎,“老树埋尸”这事儿炊烟般飘至街坊四邻。 原本荒郊野岭,人烟稀少的地,顿时热闹起来。里外三层,不分男女老少,挨挤在一块,皆伸长脖颈打量。 若非宋衍有心,提前唤衙役用麻绳进行圈围,隔离开闲杂人等。指不定你一脚,我一脚,片刻便把现场破坏殆尽。 王仵作带足验尸器械,也跟随而来。 眼瞧天色愈发明朗,却迟迟不见有所动静。大伙不明就里,如此平白耗着。 “启禀少卿,卑职刚已检查过,成了。”衙役恭敬回话。 县太爷借口公务繁忙,避开这劳苦活,倒让手底下人殷勤伺候。 宋衍闻言,望向神情悠哉的女子,催促道,“你且去勘验,取骨要紧。” “那是自然。”沈眉露出狡黠浅笑,起身往目标地行走。 她深知昨晚暴雨倾盆,这方圆一片全成了泥泽。虽表面土壤看似如常,可内里全是水汽。倘贸然挖掘,尸骸连汤带汁,不仅淤泥难清,也恐遗漏细枝末节。 故而想出这法子,将煤炭渣直接铺满树底。当煤炭灰变湿后,再换批新的继续,直到吸干水汽为止。 原理如同“干燥剂”,实用又便捷。 沈眉蹲下身,抄拿旁侧小铲,挖出个拳头大小坑洞。 待她确认土质干燥后,逐挥手示意。 两名衙役往掌心吐口唾沫,径直扛起铁锄,沿插上红旗的地方,刨开表面泥土与碎石。 “动作轻点,别损坏尸骨。” 这可是细致活,不比往日耕田种地,一锄头下去没准头盖骨就碎了。 这心揪难安,每一下都好似砸到她心间。 实在忍无可忍,沈眉麻溜套好罩袍,穿戴手衣。招呼都没打,索性亲自上阵。 “7号骨,形似脚趾一截。”她右手持软毛刷,简单清理完毕,编号后方才递给王仵作。 王宏则进一步用素帕擦拭,再使官尺度量长短,唱报出声。有小吏在旁记录在册。 经过半个时辰,任务逐渐进入收尾阶段。那厢王仵作依靠多年经验,顺利在铺设好的尸布上,拼凑出大半副骨架。 整个尸骸高约摸一米左右,身形纤瘦。从盆骨特征,胫骨粗细可知,死者为女性。 从取骨位置来看,姿态是面部朝上,身体蜷缩,平放在坑洞里。 经过测量,坑深度约半米,长度却不到一米,所以其手脚才无法伸展。 按照此前分工,沈眉把挖掘出的泥土瓦砾,统一归纳放置。 让另外衙役拿着簸箕,将这些泥渣仔细筛选。 果然陆续淘到数枚牙齿,以及一些碎骨片。 就在她埋头苦干之际,耳畔却传来闲言闲语。 “瞧那新来的验尸佬,细皮嫩肉,竟真是名女子。” “听说验尸需扒光死者衣裤,若是男人岂不是……” 几名猥琐壮汉肆意调侃,丝毫没有顾忌。 淫词浪语声声不绝。 沈眉懒得搭理,只当群苍蝇嗡嗡响。 还有些老婆子,新媳妇也议论纷纷。无外乎“女子怎能抛头露面”、“回家做女红多好”、“做这种卑贱活,别想嫁人。” 起初她也懒得计较,同为女子何必互相为难。可长舌妇们越说越起劲,从说闲话演变为无端辱骂。 沈眉顿时心头冒火,仵作为亡者洗冤昭雪,哪里就卑贱了!难不成任由凶徒逍遥法外,枉死之人就活该丧命。 再者,女子为何定要困在那宅院之间,望向那半方天际,一辈子守着老小过活。用数十年青春,去赌枕边人的良心。 情爱固然重要,但人更应有独立的灵魂! 第206章 初步尸检 王仵作站立土坑边缘,见沈眉脸色阴沉,迟迟未有动作。 片刻心思扭转,抬眼打量了番麻绳外众人,终是一声轻叹。 “世风如此,动怒只会伤身。即选了这条路,早晚都要面对流言,且放宽心。”他好言劝慰,并正色道。 “取骨,切莫心浮气躁,以致弄出差错。” “是,我明白。” 沈眉依言,极力恢复平静,再次将注意集中于手里。 又燃尽几柱香,各处骨骼终拼凑完毕。 端看其体型高矮,明显乃稚童形态。 “还有一种可能,若是死者生前本患旧疾,如矮奴症。这副尸骨明显不足,也合情合理。” 王宏大胆猜测,提出迥异见解。 听罢推论,沈眉径直颔首。若非她先入为主,知晓鬼童年岁,光凭眼前这副娇小骨架,的确无法排除特殊病患。 她于市集中亦有所耳闻,“矮奴”也就是侏儒,贵胄府邸常蓄养以供取乐,解闷。 绝大多数乃孩童幼年时,先天缺乏生长素,导致发育迟缓。而少部分则是人为虐“造”,当稀有货物售卖。 想要知晓真相并不难,即便只剩白骨,法医也能让其开口说话。 沈眉陷入思索,眉间微蹙。 最准确的自然是“测骨龄”,方式也比较多。 倘是仪器齐备的现代,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实验室做颅骨重像和基因鉴定,通过颅骨骨缝的愈合,以及骨化点的形态,就能得出死者年龄。 可难就难在身处北宋,一没专业人员,二没检查设施。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尸首检验事关重大,岂能信口开河。 好在只用区分幼童与成年“矮奴”,挑选几处具有明显生长周期的骨骼,肉眼尚可初步识别。 年长的王宏蹲身望向尸骸,捡起几枚牙齿,捏在指间朝向晨阳。让光线顺利穿透牙齿,不断翻转查看细微痕迹。 “上颌臼齿咬合处,有一灰黑小点,应是龋齿病灶。”他脸庞略带凝重,又替换一颗继续观摩。 “这枚恒牙釉质较薄,钙化程度低,根尖孔已缩小。” 沈眉了然于心,这是辨认乳牙恒牙特征。 正常情况下,出生六个月婴儿萌出乳牙,两岁至两岁半出全。而第一恒牙萌出在六岁左右,又名“六龄牙”。第二恒牙在十二岁左右,第三恒牙则在成年后萌发,俗称“智齿”。 然后综合牙齿磨损程度,以及牙髓腔变化等,可以大致判断年龄。只不过精准度有失,提前发育或延后生长,会产生三岁—五岁差异。 尽管如此,沈眉仍打心底敬佩。不仅因着是行业前辈,更为古代仵作们努力探索,力求真相的精神感动。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坚实牢靠的基础,何来法医学蓬勃发展。 耳旁嘲讽揶揄声,仍旧不绝。 她忽然眼底湿润,如同当初王宏听到其立志成为大宋女仵作般。 他们是真心热爱这份职业,无论贵贱。 沈眉别开脸,快速擦掉眼泪,偏巧撞进宋衍灼人目光。 见男子剑眉略挑,直直望向自个,星眸生疑。 她当场怔住,只觉面皮微热,逐嗔了一眼。 回神便听王仵作呢喃,初断尸骸为七、八女童,死因还需细查。 周围百姓无人认尸,反倒七嘴八舌猜测。 若是寻常墓穴,怎会连个简陋木碑都没有。何况与其埋在树根蜷缩身躯,不如去五龙寺西侧山底,在乱葬岗那随便挖坑填埋。 必然是死的不明不白,又怕被村民们发现,故选这荒郊野地,来往马车也不停靠的古道旁。 当务之急,需得查明掩埋时间,结合失踪信息进行尸源调查。 第207章 心生自责 宋衍信步而来,顺势挤进两人余空,乍见素布平铺的尸骸,面色也微变。 昨晚暴雨幻影里,明明女孩红衣如血,神情灵动,如今却成了一副白骨。 “可有法子探明死因,以及何时埋尸?”他蹙眉询问。 王宏稍作迟疑后,坦然道,“按常理推论,死者被弃尸荒野,倘全身暴露在外,大约一周左右,就会逐渐枯化出白骨,约摸月余便会彻底骨化。” “而埋入土里,可能需要三个月以上。至于距离现今时日,仅凭骨骼风化程度,实在难以估量。” 他满脸无奈,躬着身儿叹气。 命案发现时间越早,越容易破案。 只因白骨化时间一长,很多线索就消失了,没法提取罪证。 作为仵作,自是想尽全力寻得蛛丝马迹,辅助官员衙役侦破案子。可仵作同样也是人,没有那通天本领。 纵心有余,也力不足矣! 宋衍本欲再追问,却瞧见沈眉递来眼色。 似他这般聪颖之人,自是擅长见机行事,故挪动脚跟,往女子身前凑。 “我浑身沾染腐臭,你别挨那么近。”沈眉适时开口,又往旁侧偏移数步。 男女大防,难道还需她提醒这个古人? “就你有理!”宋衍肃穆敛容,压低声问道,“真没法判断?” 沈眉径直摊手,尽量简单解释,“人体白骨化时间与周遭环境息息相关。比如温度、湿度、掩藏深度,以及昆虫种类和数量等,都会综合产生影响。” “以我的经验来看,照尸骸骨质疏松和风化程度,埋尸时间至少一年以上,说不准二年还是三年。” 人体皮肤肌肉已消亡,骨架深藏地底,除非借助现代检测手段,才能得出精准答案。 思及此,沈眉顿觉头疼,指尖收拢直敲脑门。 “纵是无功而返,你也犯不着自残。”宋衍有丝笑意,竟起了揶揄之心。 “你又不是木头,敲也敲不出响。下辈子投胎做棵树,尚能成材。” 沈眉闻言,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 好个一语双关,搁这埋汰她不成才啦! 此刻她可没心思与之斗嘴,索性扭过头,望向周围风景。 这儿虽地处偏僻,但成片及膝草丛,间或点缀几朵橘黄野花,密林成排蝉鸣阵阵,也别有番风味。 只是原本洁净之地,被罪恶无情侵蚀,实在令人惋惜。 沈眉腹内千思百转,挫败感油然而生。 如今尸骨就摆在面前,身为仵作却束手无策,让她暗暗觉得憋屈。 以往在局里,就算遇到再棘手的命案。她也能凭借清晰思路,依靠先进科技,屡次取得重大突破。为此数年来遭罗队哄着,队友们捧着,她已习以为常。 没成想,穿来这遥远北宋,就如同脱掉锦衣华服般,赤裸肌肤愈发单薄。那种无力感,是她前所未有过的感受。 一阵凉风袭来,沈眉下意识双手抱肘。 风儿吹拂过草地,形成翻滚绿浪,繁茂枝叶也随之摇晃。 突然,她目光停在连根拔起的树底。 第208章 年轮断龄 沈眉依稀记起,读研时导师曾谆谆教诲。 任何事物只要发生过,就会留有印记。 纵然白骨无法肉眼断龄,但事物是处在整个环境中,存在无形的关联网。 故而她暗吁一声,径直夺去衙役佩刀,趁对方呆愣之际,双手吃力提举朝树根猛砍。 那狠烈神情,吓坏一帮围观百姓。 “粗活你也抢着干。”宋衍反手攥住她的手,将刀刃丢还给衙役,默然道,“还不替沈仵作代劳。” “是,是,小吏听吩咐照做。” 闻言沈眉连连苦笑,她可没那么娇贵,能自己动手的为何要麻烦旁人。 也罢,谁叫宋少卿位高权重,他要怎样谁敢不从。 “烦劳在这儿剖出切口。”她语带客气,并特意指向靠近树桩位置。 若是枝干部分,虽更易完工,但准确性便大打折扣。既然求取真相,势必以此为重。 须臾,那倒塌老树从根须处,被劈开一个完整横截面。 板正后,截面浮现色泽不一,大小迥异的同心环纹。也即树木茎干形成的圆圈。 “你要辨识年轮?”宋衍见多识广,瞬间知晓意图。 “不错。”她虽没十成把握,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既然尸首曾埋在树底,我猜测应能寻到些许线索。” 宋衍垂眸,仔细端详圈圈纹路。 以年轮识别树龄,并不少见,只是与埋尸案又有何种联系。 他眼皮也不眨,抬头望向一袭男装的女子,专等下文。 “年轮不仅能体现树龄,更隐藏诸多秘密。”沈眉恢复往昔从容,嘴角含笑。 “麻烦衙役将旁侧树木,一并砍伐。” 这两株老树并排而立,单论外表形态上,似乎不分伯仲。可看待事物,更应从内部着手查验。 之前她就深陷思维定势,验尸手段固然受限,也能辅以间接举证。 等两块树桩分列左右,差异昭然若揭。 沈眉心底阴霾尽扫,目不转睛盯住年轮。 亏得赌了一把,还真叫她瞧出个子卯寅丑来。 如今只需解释清楚,尸源调查就有了方向。 “你看这两处年轮圆心,略微偏转,全因身处地域,朝南一面比朝北一面温暖。好比住宅需挑坐北朝南,因而树木朝南一面年轮较宽。” 她用食指轻划,试探地抛出个浅显易懂的。 待见身旁众衙神色如常,并未觉难,逐大胆继续灌输理论。 “树木在不同季节,生长速度迥异。春夏最宜,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故形成木材颜色较淡,质地疏松,称为早材。” “等入秋天冷雨稀,树木生长放缓,这时木材颜色较深,质地紧密,称为晚材。早材和晚材合为圆环,即一年所形成年轮。” 沈眉言毕,又结合面前例子说明,让众人眼见为实。 在早材时,细胞分裂旺盛,新生细胞大而明显,导管又多。在晚材时,活动减弱,分裂出的细胞壁厚,导管又少。 “再观察树桩断面轮廓,从外延数第五个圈,也就是五年前,两处树桩连早材轮圈,也显得异常狭窄。”她特意指明关键,继而话锋一转。 “五年前春夏交际,可是雨量大不如前?” 她半年前才来到桃县,自是难料往日气候,但此前圈纹间隔均匀,只有这处有异。根据年轮推测,才得出这般结论。 有名衙役按耐不住,脱口而出道,“对,那会正闹旱灾,的确无雨。” 短短数十几个字,使得宋衍眼皮直跳。 绕这么个弯,究竟想表明何事? “既然环境能够作用于年轮,你们再看看这一处。”沈眉同时指向左右树桩。 众人亲眼目睹,两树挨挤在一地生长。按理来说,应该并没有显着区分。 但奇就奇在,倒塌的树桩轮廓在这一年,约摸春夏时分,竟比旁侧老树质地宽阔得多。 为何会产生差异?同样都处于荒郊野地,无人打理。 那树生长如此茂盛,除非是有特殊肥料。 比如一具女尸。 第209章 同乘马车 “也就是说……”持刀衙役咽下唾沫,稍作犹豫后道,“这副白骨是两年前埋葬。” “对,且月份与现时接近,都是春夏交替,暴雨频发之际。”沈眉进一步补充。 正因如此,才会在相似雷雨天惊现“鬼童”。 宋衍没有吭声,直直望向她的侧颜。 如若其推论合理,尸源范围便有所缩小。 根据县志记载,每年城镇皆有失踪幼儿。虽未知凶手抓捕与杀害埋尸,日期是否相近,但仍可以就此判断。 尸骸是幼女,至少失踪两年以上,死亡时年龄约摸七、八岁。 沈眉徐徐站起身,凝视满地枯枝败叶,一片萧索。 她蓦然抬脚前去勘验,伴随尸骨出土的红色衣物碎片。那花纹繁杂,不似中原服饰,却与幻景里的如出一辙。 很明显,昨晚她与宋衍并非做梦,而是真实观摩了犯罪过程。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他们亲眼所见,“鬼童”是死于溺水窒息。倘验尸格录也证实,树底白骨有同样死因,互相佐证下,大概率便能对应。 围观百姓捕风捉影,此刻竟又传山魁吃人。 所谓“众口铄金,积损毁骨!” 谣言像座大山压在心间,吓得妇孺们慌忙逃离,生怕沾染上晦气。 未免事态持续恶化,宋衍当机立断,命官吏收敛尸骸等,先回衙门再议。 纵乘坐宽敞马车,回城之路仍旧难行。 赶车老汉吆喝一声,“坐紧稳当!” 话音刚落,车内愈发颠簸。沈眉身儿摇晃,忙寻旁壁扶手握牢。 待她目光瞥向后侧,男子依然闭目养神,面色丝毫未见窘态。 发髻高耸,以冠为饰,浓淡相宜的剑眉下,纤长睫毛轻颤。端是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如此沉静的他,少了眼眸深藏傲气,倒有几分神似淡泊仙君。 “宋少卿!”沈眉轻唤。 见他并无反应,她小心翼翼往内挪动几步。 凑到近处,伸手在其脸庞上下拂过。 “一堆烂摊子等收拾,你还真睡得着。”小声嘀咕完毕,沈眉正欲悻悻收手,不想却被蓦然抓住,随即宋衍睁开眼。 “莫非要时刻焦头烂额,方显劳苦功高?” 他不以为意,松开桎梏后,又恢复淡然。 区区两桩寻常小案,翻不起浪来。何况由他坐镇,即便是天大祸事,也能一力承担。 瞧沈眉之前娴熟取骨,巧借年轮推算尸龄,此等技艺与经验,没有个五、六年磨砺,绝难速成。 看她不过二八芳华,莫非家学渊源,自幼觅得良师研学。 对于她隐秘身世,宋衍略觉犹豫,但转念一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汉高祖布衣出身,学识不丰,尚能聚集智者猛将,开创锦绣山河。若要保宋氏百年门庭兴旺,他就得知人善任。 思及此,宋衍嘴角勾笑,望向她的眼神愈发炙热。 无奈这只“小野猫”可不好逮,时不时龇牙咧嘴,对人露出利爪。逼得紧了,没准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高官厚禄必视如粪土,威胁逼迫恐适得其反。 他嘘眯起眼,费心筹谋如何“下套”,才能让猫乖巧听话。 第210章 狐狸与猫 宋衍凤眼微眯,唇边荡起春意,堪称公子世无双。 原是无边风华,可落入沈眉眸里,却嗅到危险气息。她只觉对方此刻犹如一只狐狸,满肚子坏水。 不知哪个倒霉蛋,要被其算计,真是可怜! 马车前轮似磕到山石,车体顷刻间偏移。 沈眉身手敏捷,即刻做出反应,站稳脚跟之余,不动声色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抚胸暗道好险,若是迟疑半分,身儿没准就难以自控。 这天公作美,投怀送抱的机缘,对于爱慕宋衍的女子,或许是一个美丽故事,于她而言则妥妥是“事故”。 宋衍面皮微颤,苦笑问。 “你离那么远,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还挺聪明……”她小声咕哝。 他掩嘴轻咳,略去尴尬处境。 一时两人皆无话。 约摸路途尚远,何不就地抛洒些“饵料”,诱拐上钩。 拿定主意,宋衍装作漫不经心,从衣襟内掏出一方泛黄纸卷。 果不其然,还未开口便引得猫儿闻腥而来。 “宋少卿海涵,让我也瞧个鲜!” 沈眉见他没作声,全当默认,乐得顺势挤到侧座。只一眼就深陷其中,双眸发亮。 那是一幅古代“舆图”,囊括大宋万里山河。 不仅描绘清晰,且山脉,河流,渡头均用统一例示。 山脉采用水平晕线,画出整体范围和走向。河流上游粗,下游细,笔墨弯曲自然,生动。至于城镇居住地,则选用实线勾勒区域。 重要军事要塞,更添红印标注。 全凭工匠脚量手绘,竟也能如此细致,老祖宗的手艺精湛绝伦。 趁沈眉频频称赞,他适时诱道。 “我即为大理寺左卿,待焦尸案侦破,就要前往下一州府复审刑狱。一路自是风景怡人,遍尝各式美食。” 知她贪嘴性儿,宋衍特意咬重“美食”二字,期翼其受肚里馋虫蛊惑,与之相随。 柔声细语吐露耳畔,痒痒欲挠。 女子寻思片刻,始终抓不住他所言重点。反倒疑心其故技重施,牺牲男色诱哄。 “少卿还分左右?”她颇为疑惑。 “大理寺乃审核案件,平反刑狱之官署,设大理寺卿一名,位九卿之列。”宋衍耐心解释,“其下有左右少卿,左右寺丞,司务,寺正与寺副。” “所谓左断刑,右治狱。凡涉及京都百司的案件、诏狱、系官之物应追究者,归大理寺右卿统领。凡各州县疑案及命官、将校犯罪等归大理寺左卿所管。” 沈眉听罢豁然开朗,简单来说就是,右卿在家镇守,左卿四处奔波。 古代以右为尊,估计右卿定是稳重老成,资历深厚者。故而宋衍虽出身名门,但年岁尚轻,又刚担负重任,出去历练一番再合适不过。 如此说来,他招揽贤才也合情合理。 毕竟世家子弟,在京都皇城底蕴十足,有父辈同氏族为其做托,自然行事张扬无忌。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离了这地儿,天高皇帝远,没准就举步维艰。 所以连弹劾桃县七品县太爷,宋衍也考虑再三,权衡利弊,不敢轻举妄动。 宋衍心知她一点就透,强压欢喜,正欲出言邀约。 “吁!”老汉止住马儿前行,唤了声,“大人,已到衙门口。” “好勒,我们这就下车。”沈眉语带雀跃,总算不用和他同乘。 撩起遮挡布帘,她跳至路旁,舒展开四肢筋骨。回身便要赶去官栈,好歹给秋月那妮子报个平安。 许是难弃大好时机,宋衍紧追而来,径直开口。 “你可愿与我同行?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一日,便会护你周全。” 脚步猛然顿住,沈眉下意识转头。 男子坚毅神色,如同明媚艳阳般,让人心底生出暖意。 她躬身作揖,缓缓作答。 “卑职在此提前祝宋少卿,一帆风顺,鹏程万里!” 第211章 复验女尸 目送宋衍拂袖离去,背影清雅挺拔。 沈眉静立如竹,眉眼怅然低垂。 既然无意跟随,就不该拖拖拉拉,耽误对方寻找替代。 吊人胃口一事,不外乎自抬身价,亦或摇摆难定。于她而言,则两者皆无,唯遵从本心言行。 朝堂争斗太过赤裸,白刃进,红刃出,稍有不慎便会累及亲友宗族。 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虽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却也背负沉重枷锁。纵然是帝王之家,贵为太子公主,又有谁能逃脱命运摆布。 与其变换各式面皮,戴着镣铐跳舞,倒不如身在乡野,乐得优哉游哉。 她不愿被拖进名利场,携裹着前行,才婉拒大理寺少卿邀约。 用罢午膳,沈眉缓慢踏入衙门,径直往尸房迈步。 刚翩然至屋内,王仵作面露喜色,招呼其复验白骨。 “前辈既已检验,何须再多此一举。”她颇感无奈。 从衙役嘴里得知,王宏怀揣的乃金腰牌,屈尊降贵来桃县,是卖宋少卿脸面。 同为仵作,但等级相差甚远,哪轮得到自己这个木牌,在此指手画脚。 传出去势必让县太爷等,对之轻视怠慢。 仵作一职本就不易,同行何必相煎太急。但凭谨慎仔细,力求无愧。 思定后,沈眉甘愿低头。 王宏察觉异样,皱眉道,“初验复验绝非儿戏,倘前人疏忽遗漏,尚还有后人拨乱归正。” “若介怀等级高低,又如何为死者申冤?”他重叹一声,忍不住劝说,“老夫知你心地良善,处处替人着想。也正因如此,复验交由你负责,才更加稳妥。” 他慈目盯住女子,等候回应。 嘴动了动,沈眉犹豫片刻,终是取出牛皮刀卷,净手做起准备。 为恢复骨骼原始状态,需清水盥洗泥垢,再擦拭干净。 如今树底尸骸已收拾妥当,用乳白色鱼线按次序穿合定型,正面平铺于尸台上。 眼前这副尸骸,软组织消失殆尽,骨骼连接的韧带与肌腱,也随之不见。 只有根据骨骼形态学特征,提取隐藏信息。 按常理分析,人体骨骼数量因年龄而异,也与地域相关。 一般成年男女,骨骼约有206块。 但婴幼儿期,实际数目远远超过,最多可达305块。 因为幼体发育时,骶骨是由骶1到骶5的五块骨头,分别罗列而成。直到成年,五块骶骨合为一块。尾骨同理。 故而验白骨首先,便是数骨。 一是查看有无重骨。例如:鼻梁骨不可能有两根。当然要留意特殊情况,好比六指。 二是检查有无剩余之骨。多出来的骨头,又是出自哪里? 三是观察尸骸左右两侧,骨骼是否对称,是否有被替换。系一人骨,还是多人骨。 曾经就有起命案,仵作几番勘验都未见骨伤,只得草草诊断为病发。 多年后,新任县令接到鸣冤诉状,发冢开棺,才惊觉一块胸骨被人调换。 中年壮汉骨头变为老妇骨头,而刀口赫然在其间。 翻案重审才获知,原是最初尸检仵作收受银钱,暗地动了手脚。 沈眉不敢分神,取出旁侧弯镊辅助。 第212章 师承何人 幼儿细巧碎骨颇多,她指间持镊谨慎翻找,丝毫未有懈怠。 验尸需尊重客观事实,不能臆测。 沈眉盖因亲历“鬼童”遇害经过,先入为主将白骨与之关联。现下唯有破除心魔,逐一进行检验,确认死者身份。 数骨完毕后,便要验骨伤。 骨伤又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病患导致,属于内因。 比如骨质疏松症患者,由于骨密度和骨质量下降,会出现脊柱变形,骨折等现象。需要与罪犯击打迫害,所造成的损伤区别开。 而有些特殊疾病,好比脆骨症,正常接触程度的轻微碰撞,便会引来严重后果。 故仵作其实判断的是尸首,生前与死后各自状态。再综合情况分析,互相影响交叉点。 另一类则由物理造成,属于外因。 无论起因是直接或间接,有意与无意,都使得骨骼受到创伤。且骨外伤类型多样,形态不同,常以断裂,移位、互相嵌插等为主。 沈眉双眼锐利,火速打量各处骨骼。 目光很快停留在女尸膝盖,此处赫然出现多条黑色裂缝。 “老夫本欲采用蒸骨法,借红伞寻觅伤痕,顺势查看是否乃生前伤。无奈天气阴沉,缺乏日光做辅。”王宏出言辩解。 “案情刻不容缓,老夫逐遍涂浓墨于骨,稍作清理后,此伤即显露。然并非是致命伤,最多牵制死者行动奔逃。” 闻言,沈眉些许发愣,难掩一脸震惊。 她依稀记得,“蒸骨法”与“涂墨法”在《洗冤录》中有详细阐述。而这本法医着作编纂者,乃南宋提刑官宋慈。 如今却是北宋时期,年代有所差异。 须臾,她心底释然。 那些陨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后世之人自是无法全然获知。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或许此书所记载验尸手法,并非全然是首创,而是集群智大成。 就像南宋法学家郑克,其撰写的《折狱龟鉴》,是以五代和凝父子所着《疑狱集》为基础,增广分类,进行补录及论断。 尸房燃着丝缕香薰,青烟袅袅游走飘逸。 女子俯身敛容,动作轻柔地捧着一块块白骨,近前左右端详。 时不时她柳眉蹙拢,拧成直线;时不时又摇头晃脑,嘴里喃喃自语。 旁侧年迈的王仵作,双眼紧紧跟随她举止,也不催促,就这般耐心等候。 直到视线落至摊开的牛皮卷,验尸器械一应俱全,有序规整排列。 莫名熟悉感驱使着,他踱步来到近处。 王宏诧异地取出一柄刮刀,欣赏之余赫然发觉刀尾斜面,那凹坑雕刻分明是“秦”字。 回忆闸门猛然被推开,奔腾洪流迎面将人淹没。 周遭画面不断翻转,花花绿绿形成一道光环,既目眩又神迷。 模糊间,少年苍白的面庞浮现。 他站立宽阔尸台边,手持剖刀,神情异常专注。腰际悬挂仵作金牌,祥云叠层密布,整整九朵。 于死者胸部左右斜划,少年打开创口后,径直两条线并做一条,竖拉到腹底。 远远望去,如同在尸体中段描绘“树杈”,尽最大努力撑开肌肤,展露内脏各处区域。 而那把闪烁寒意的刀,便是眼前这把。 “原来如此。”王宏恍然大悟,低语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第213章 确定死因 那厢沈眉专注手头细活,无暇旁顾,自是没听闻王仵作低喃。 方才其一直垂首,此刻突地抬头,颈侧竟酸软难耐。 此刻她穿戴有手衣,加之触碰过遗骸,无奈唯有左右轻微摇晃,缓解脖子不适。 验尸从来都是对法医,智力与体能的双重考验。 “整具白骨虽掩埋两年,但遍体不见发黑。检查采样泥土后,仍没有发觉异常,基本可以排除毒杀。”沈眉开口道。 这原理看似难懂,其实并不复杂。 一般中毒致死后,人体血液停滞,裹挟的毒素就此搁浅,时日长了,便缓慢渗进骨骼。 故而若是人死后灌毒,骨头只有喉咙处变黑,其余如常。皆因缺乏流动。 当然现世也有一些毒物,并不在骨骼留下痕迹。譬如作用于肌肉神经类,使之麻痹,进而丧失功能。 可北宋医药学尚不发达,毒药种类有限。耳熟能详的不外乎,“鹤顶红”、“砒霜”以及“鸠毒”。 加之沈眉素来严谨,特意提取骸骨对应位置,即胸腹部泥土检验。 假设真是中毒死,随着尸体腐败,那些极难降解变性的毒物,通通会透入周遭泥土。 几番印证才得出结论。 她轻柔地取出尸骸右膝盖,布满骨缝的髌骨,指间摩挲着表面。 沈眉神色凝重,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不过还是名幼童,能与何人结怨?凶手怎就会将之残忍杀害。 “白骨未见明显外伤,例如钝器击打,锐器刺穿等。唯有两处有折损,一是双膝,一是唇舌。” 转身后,她眼眸锁住王仵作。 毫不迟疑地将线索,依次解释清楚。 “膝盖是人体最大的负重关节。若轻微受损,仅表现为软骨皱褶,或软骨退变。只要及时治疗,数周即可缓解恢复。倘严重至炎症,则易骨质增生,关节面损伤。” 她递去手里髌骨,语气平淡从容。 通过观察伤痕形态,仵作才能确定死因。这截骨块的确如前辈所言,并非致命缘由,却也暴露重要信息。 死者年纪尚幼,可鬓骨上数条长短细缝。 有些是旧痕,虽已愈合却并不平整。恐怕是环境恶劣,吃食缺乏足够蛋白,才养不好伤。 有些乃生前新伤,除开“涂墨法”显露的浅黑线,骨质周围隐有淡粉点印。系生前骨折出血,造成组织些微浸染,死后跌损则没有。 现世查找骨骼裂缝,用的是“磨片观察法”。 法医选取相应骨碎片,制作“骨磨片”,在显微镜观察骨小关结构变化。 无论各种验法,都改变不了幼童膝盖损伤的事实。如此迹象说明,对方长期处于久跪或拖行等,强负荷状态。 沈眉沉吟一会,继续解释道,“其次死者骨架偏轻,骨质相比同龄人疏松,脆性增加。” 说完,她将铁质弯镊调转头尾,轻轻敲击尸骸腿骨。 咔咔……骨头发出脆响。 似乎女子手里再使些劲,那截骨面便要破出洞来。 骨头脆性大多因骨质疏松,钙流失严重导致,常出现在老年人,营养不良者。 她停下动作,捧起尸台旁一个青釉瓷盘。 那是筛漏土壤时,发现了死者一块舌骨片。刚好可以对应尸骸缺失的大角豁口。 “人体舌骨呈半环形,左右两边对称,若发现舌骨骨折,很可能是死者颈部受力,导致机械性窒息。” 沈眉得出结论后,退至后方静立,待王仵作依言核实。 第214章 填写官文 王宏拂须称赞,逐一将尸骸线索过目,与之所言分毫不差。 “老夫也属意死因为窒息,且是外力导致。”他端是慈眉善目,手指轻触道。 “你来看,这尸骸头部,于两侧耳位颞骨上,微带粉痕。此乃出血症状,亦可佐证颅内缺氧。” 再结合之前舌骨断裂,女童很可能是被强按于地,无法挣脱,导致窒息而死。 言罢,他旋即递去“验状”与“复验格目”,叮嘱沈眉填写入册。 按照法规,遵循一式三份。 除开需申报上呈所属州县,剩余两份,一份放置本衙留作卷宗,另一份发还给尸亲。 此案虽未现遇害者家眷,但也应提前备妥,待探明白骨身份,方利于寻亲讣告,体恤哀情。 沈眉点头称是,快速扫过文书,随即面泛难色。 刚穿来北宋时,她潜伏义庄韬光养晦,虽时常与尸首打交道,但并非县衙仵作,没法一睹尸格验状。 如今猛然乍见,尚有些摸不着调。 好在女童尸骸从发掘到检验,她都全程参与。凡事总有第一次,且谨慎对待。 思及此,沈眉托腮敛容,持笔而下。 验状,类似现世“鉴定书”。 验状左侧详细记载诸多问题,且标明需具述清晰,不可有所简略。比如,“尸骸原在何处?如何安放?何时被人发觉?可有何衣服在彼……” 皆是围绕死者初时状态,并所处环境所设。 她垂着脸,犹豫了许久,方才徐徐落墨。 玄学之说看似荒谬,总比向古人解释,磁场光影,录像机功能等更易懂。 也的确是因“鬼童拦道”,沈眉才会前往查探。随即天雷助阵,劈倒老树显露根系,白骨才重现人间。 其实严格来讲,这也不算谎话,最多是说一半留一半。 填写完验状后,沈眉长叹一声,拖着疲惫继续干活。 轮到复验格录,待其翻阅完初验尸格,心中已成竹在胸。 内里含有“四缝尸首”项,即把尸身分为四面,由头到脚记录各个部位,正常或损伤。若有异样,便指出现状与推测缘由。 最后将致命伤,死因俱书写至末尾,署上填写人名讳。 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大功告成。 王仵作适时掏出泥印,方便其用拇指按压指纹,以画押明确身份。 沈眉利索地在两份官文上落印。 不过,她记得还有第三个验尸文件,“检验正背人形图”,也就是“尸图”。 只是脑海印象模糊,档案室那本古籍译本,到底是出自哪个朝代作者之手? 见王仵作没提及,沈眉哪敢暴露破绽。 门口传来轻快脚步声,似有衙役途经。 “哥几个别磨蹭,办事麻溜些!” “这宋少卿去青楼享乐,倒让咱们辛苦。” 说话小哥语带埋怨,颇有些愤然。 “谁叫别人会投胎,又生得玉树临风,可不让老鸨姑娘们饿虎扑食般,倒赔钱也心甘。” 另名衙役朗笑不停,笑声逐渐远离。 尸房内两人面面相觑。 王仵作到底年长,欲言又止间,只得咳嗽掩盖尴尬。 青楼?姑娘如狼似虎? 沈眉眼皮直跳,活生生脑补出一场好戏。 第215章 青楼老鸨 望向那一树越枝红杏,娇艳若美人口脂。 微风拂过,端是摇曳生姿。 沈眉心内感慨,古时青楼果然别致,这养的花草也灵性。 再瞧身旁衙役故作板正,她颇有丝无奈。 若非宋少卿之前叮嘱,验尸结论及线索一旦判定,需即刻呈报不得耽搁。否则作为下属,哪能如此没眼力劲,偏去打扰兴致。 大宋律法早有明规,对朝廷命官言行甚苛,莫说烟花之地,好比赌场酒肆,戏园教坊等,也通通不许涉足。 倘遭弹劾,轻则训诫贬职,重则流放入狱。 可话虽这么说,就连县太爷都睁只眼,闭只眼,其余众人自是“各扫门前雪”。 贸然去揭短,没准就被其暗地记恨,略施手段打压一番。 正因诸多弯弯绕绕,这趟苦差顺势花落沈眉。 明知路途有雷,总不好让前辈去趟,唯有身为女子的她,最为合适。 “呦,哪阵风吹来两位贵客。” 老鸨薛妈妈老远招呼道,兰花指捏住绣帕角,故意往他们脸儿打去。 离得近了,她衣袖间浓郁香气,直窜鼻喉。 沈眉只觉胸中憋闷,逐不动声色往旁侧避让。 饶是其再如何小心,又怎能逃过老鸨双眼,对方边笑边上下打量。 一个是衙门官差,另一个则女扮男装。 她暗自腹诽,今儿可真稀奇。 先是来了个贵公子,虽不苟言笑,胜在面如冠玉,气质卓绝。 随后是名年轻衙役,模样也算周正,至于跟来的女子暂且不论。 以往来楼里的臭男人,个个脑满肥肠,大腹便便,姑娘们早伺候厌了。遇到这等好事,怎么着也给她们换换口味。 沈眉倒不知老鸨所想,举止大方有度,上前作揖道。 “妈妈好,我们此番只为寻人。”她索性挑明来意,毫无欺瞒。说完豪迈地从衣襟,掏出一小锭银元宝,径直递去。 能撑起一方生意的主,无论男女,绝不会是庸才。 既然知晓对方阅人无数,再使小伎俩遮掩,好比关公面前耍大刀。不仅自取其辱,也失了信义。 银钱一现,老鸨眼中精光浮动,连说三个“好”字! “你们这事包在我身上。”薛妈妈见其懂规矩,也乐得做顺水人情。 “不过嘛……” “妈妈但说无妨。”沈眉接过话。 “想来你们白日前来,寻的自是之前那位公子。妈妈实话搁在这,他可叫了五、六名姑娘进房。咱开门做生意,没得凭白去扫客人雅兴。” 老鸨顿了顿,商量道,“要不这样,我先安排你们别处饮茶,稍作休憩。等公子一出来,便立马转告。” 来者皆是客,何况还牵涉到县衙。如此这般,两边都不得罪,才是安身保命良策。 “妈妈果然行事稳妥,有劳带路。” “这位小哥,顺道也瞧瞧姑娘们的风姿。”老鸨活成了人精,拽着衙役的手就往院里拉,“妈妈我保管挑个俊的在旁伺候。” 衙役面露鄙夷,强忍心头怒火。沈眉见状赶紧挡在跟前,拂落不规矩的利爪。 趁老鸨安排之余,沈眉赶紧劝慰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一大男人能吃什么亏,公事要紧。” 第216章 葫芦卖药 沈眉拍了拍他肩膀,憋住笑意。 即便等会“身陷虎穴,以身饲狼”,也是因公稍作牺牲。 衙役小哥思索片刻,果断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反正验尸乃仵作职责,这禀告自然也躲不过。 等老鸨兴匆匆回转,见剩余一人,眼底尽显失落。好在很快便恢复常态,热络邀约。 “贵客,请。” “薛妈妈先行。” 托宋少卿的福,她才得以踏进青楼,目睹古代风姿。 刚迈入其中,耳畔传来轻韵琴声,似断还续,绵长悠远。 香炉升腾袅袅烟雾,恍若置身仙境云台。 沈眉有些瞠目,径直愣在原地。 整座楼宇共有三层,结构似环形玉玦,只留一个缺位进出。 底层是宽阔花厅,摆放着宴席圆桌,正前布置华丽舞台。从二楼,三楼各有梯阶延伸而下,舞者可由高处漫步,施施然侧行。 二楼乃敞露雅室,顶端用绣花毛毡铺设,左右纱幔低垂,半遮半挡间愈发朦胧绮丽。 于此既可饮酒作乐,也可遍赏美景舞姿。 至于顶楼,则是姑娘们的绣阁。若非入幕之宾,绝难踏足女儿家闺房。 “贵客随我挪脚。” 老鸨连喊两声,沈眉方回过神。 她随即含糊应下,略微失态,正跨步时右方楼阁传来嬉闹,夹杂些调笑。 “公子,奴家被沙迷了眼。” “哎呀,我心口好疼公子你给揉揉!” “小贱蹄子让开,老娘我先看上的。” 吴侬软语,千娇百媚,乍闻似争风吃醋起来。 即便同为女子,沈眉光听已觉招架不住。如此莺莺燕燕,又叽叽喳喳,让她头脑晕胀。 虽心知宋少卿前来,定是寻找证据。 可为何不像以往查案,乔装扮作富贾员外等,暗地详细侦查。反倒毫无遮掩,大张旗鼓打着大理寺少卿名头,公然逗留青楼。 蒙在鼓里的县城百姓,哪能辨明是非曲折,还不是听风即是雨。 那些洞悉蹊跷者,更会明哲保身,坐观其变。 故而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凭白抹黑脸面,实在不像宋衍所为。 对于聪明人而言,做出明显弊患之事,唯一合理解释,便是背后隐藏的利,远大于弊。 仔细咀嚼完毕,沈眉皱起眉,转身朝老鸨道。 “薛妈妈,公子有事嘱咐,他一得空便及时唤我。” “把心放肚里,绝不会耽搁的。” 在楼里几番兜圈,终于停在角落屋前。 老鸨熟络地推开门,尖着嗓子嚷道,“芸娘,你且陪公子说会话,解解闷。” 言罢,翘指扬长而去。 待沈眉望向烛火不明的内室,总算看清床榻间,依稀有人支着半身斜坐。 无奈对方既不应声,也不开口,仿佛老僧入定般。 她眨眨眼,极力适应微弱光线。 这间屋子本就背阳,加之窗外茂盛榕树,即使白日仍觉昏黄幽暗,到夜晚更需多燃一盏油灯。 “芸娘。”沈眉试探询问。 方才老鸨分明这样唤她,难不成还在休憩? 听闻青楼众姑娘,全挤到宋衍跟前争奇斗艳。无论是图他样貌俊俏,还是揣度他家世雄厚。总之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偶然碰到个娴静如水,人淡如菊的女子,便莫名就生出欢喜来。 第217章 初遇芸娘 沈眉随即藏舌,环顾起四壁。 整个屋子并不宽敞,却略有些精致家私。 左手边除开层叠厚重,又满屏雕花的床架,侧端则放置盆架。器皿六足弯钩,上方镂刻莲纹,下方撑抵铜盆,用以洗漱。 连带靠之“衣搭”,两柱角底似瓶,中间横牌浮雕花卉,顶架端头麒麟首。 她心知对方无意开口,便不再强求,缓慢踱到正前。 透过半开支窗,可见树影婆娑。遥望小镇岔路口,竟能将烧毁客栈尽收眼底。 窗栏相搁黄木梳柜,台面盛满胭脂盒,圆镜妆龛等物,并搭配圈椅。 “公子落座,无妨。” 因其嗓音沙哑,像受了风寒,沈眉一时未听清她言下之意。 直到再次响起,她才后知后觉。 想必芸娘身染小疾,躲在榻间休憩,却被兀自惊扰。 思及此,她生出歉意,低声道,“你若疲乏莫要硬撑,无需顾念我。” “公子心善,奴家在此谢过。” 片刻,温言软语如暗香袭卷。 “想来公子正值年少,应是奋力读书之际,切不可因酒肉朋友,沾染上恶习。” 芸娘温柔劝诫,并未碍于身份,刻意说些讨好话。 她自幼被卖到青楼,目睹过无数青年才俊,富贾子弟,陷在玩乐中荒废学业,荡尽家财。 先是花销现钱,再挪用账房银两,随后便将田产店铺等抵押,逐渐变卖祖辈的古董字画,到山穷水尽,唯有行乞为生。 看得多了,便知“花无百日红,世事如流水”。 闻言,沈眉面露诧异。此番话语哪像出自风尘女子,倒如同家里长辈。 “咳咳……”急促的咳嗽响起,沉重呼吸声起伏错落,如同破败风箱。 沈眉下意识询问,“可有叫大夫瞧过?” “吃了几帖药,也不见缓解……咳咳。” “我去请大夫再看看。”她皱起眉。 芸娘摇了摇头,嘲弄道,“久病成良医,大夫诊断后开何方,抓何药,我闭着眼也能默出。” 似有似无的苦笑钻进耳里。 “既然你身体难受,怎能接客谈笑,这不是火上浇油?” 语毕,沈眉觉出不妥。 对方尚在养病,老鸨偏引她来此,丝毫没有怜惜。料想其八成性儿软绵,才招致薛妈妈拿捏。 她干脆挪到榻沿,“你尽管躺好。” 离得近了,沈眉察觉芸娘并非豆蔻娇娥,已然上了些年纪。如今又遭病魔缠身,容颜愈发憔悴,但细看眉眼甚为出挑。 她搀扶其双肩后仰,一不小心碰到手背。 那皮肤滚烫,浑身宛如置身火海。 沈眉径直叹气,面带悲戚神色。 当务之急先得退烧,任由这么下去,极易对脑神经造成不可逆损伤。 既已服药,那便采用物理降温。 她出门打来清水,将雪白手绢浸湿,细细拧干后,亲自给芸娘擦拭额头。 夏至时节,雨水渐多,稍不留神难免邪风入体。 那厢芸娘虽沦落烟花之地,可仍反感男子轻浮,慌忙躲避碰触。 这副残躯苦撑数年,熬到如今也算是佛祖保佑。做人不可太贪心! 只要翠姐能脱离苦海,好好做“佛童子”,当娘的就得偿所愿。 第218章 言外之意 “芸娘你别介怀,我也是女子。”沈眉略显尴尬,抓过她的指间抚上细颈。 再如何男身女相,骨骼却不会说谎。 正常情况下,人体咽喉部位的甲状软骨,十五、六岁发育停止后。左右侧骨于正中汇合,男性形成锐角,导致喉结突出,而女性形成钝角,且弧度与颈线贴近,宛如“隐形”。 待芊芊玉手摩挲片刻,便顿住之前挣扎。 “原是假扮。”芸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恍然醒悟。 若是恢复女装前来,清誉受损不说,连青楼院门恐怕都没法进。 正因对方聪颖,先换好衣裳行事。而薛妈妈素来“有钱好商量”,送到手里的生意,哪有不做道理。 只要不是故意寻衅拆台,也便稀里糊涂,半睁半闭由它去。 “你赶紧躺好。”沈眉摇头苦笑,替其盖妥被褥后,又重新坐回原位。 掌心略微有些刺疼,她疑惑地翻看。 见一个小红点赫然入目,新鲜血渍很快凝结。 芸娘偏额察觉异样,瞬间洞悉缘由,逐柔声解释,“应是不慎扎到针眼。” 说完取出枕边织器,圆形竹绷内,撑着一整块绯红斜纹布料,间或点缀鹅黄丝缕。 做工精致,色泽明艳,衬得人娇嫩可爱。 原本她精神还甚为萎靡,此刻双眼竟灵动起来。 “我来这寻人,等会便走,不打扰你静养将息。”沈眉放下床幔,遮挡住光影。 良久,对面传出模糊低语。 “敢问,可是专程候一位公子?” 虽是质疑求证,那女声却透露笃定。 “是。”沈眉径直颔首。 为不耽误破案,验尸结果得及早汇报。 再者宋衍走访查案,应该有所收获,需互相交换最新信息,寻找到更多线索,阻止失踪的书生与女童遇害。 “果然如此。”榻间幽幽呢喃。 芸娘摸索着搁好布匹,犹豫一会儿,欲言又止间复又咳嗽起来。 “你我素味平生,按理最忌交浅言深。”沈眉莞尔一笑,话锋陡转,“可相逢即是缘,我再不济也绝难害你,你自可信我。” 她以为对方担忧告密,再让老鸨抓住把柄,故而连忙澄清。 “咳咳……我并非此意,奴家这等身份,怕是折了你这份情义。”芸娘凄然应道。 自古为娼作妓者,乃下九流卑贱者。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倘良家闺秀与之往来,巷尾长舌妇们还不直戳背脊。 女子得了污秽名声,若早已谈婚论嫁,男方家保管趾高气昂,踹门退婚,当堂泼一盆子脏水在地。 若还未及笄,那媒婆见之绕道,避如蛇蝎鼠蚁。一家老小都抬不起头做人。 人言可畏,逼得好些个女子或悬梁,或投井。用最决绝的方法自证清白,以死明志,方换得家宅安宁。 想来眼前乔装女子涉世未深,天真烂漫,哪里知晓可怖后果。 “你何苦贬低自个。”沈眉蹙额轻叹。 芸娘闻言,鼓足勇气道,“楼内姐妹们命苦,或被爹娘变卖,或被拐子迷昏。若能自个做主,又岂会沦落风尘,倚门卖笑,舍弃一身皮肉,任由人作践糟蹋。” “男儿来此寻欢,多半逢场做戏未抛真心,还望姑娘手下留情。”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却让沈眉呆若木鸡。 勉强理清思路,她才后知后觉。 多半芸娘见她为女儿身,为一名公子冒险男装闯青楼,寻思或许是未婚妻之类。 如此当面对峙,恼羞成怒下,想必会把气撒在姑娘身上。故而替她们求饶。 想通关节,沈眉颇为哭笑不得。 即便闹,也该宋衍心上人呷醋,与她八竿子打不着。 第219章 冤家聚头 想到芸娘纵然病着,还担忧青楼姐妹,她解释的话刚到嘴边,又换了套说词。 与其越描越黑,徒增嫌隙,索性顺水推舟让其安心。 “我答应你,不会为难她们。”沈眉微微一顿,随即挑高音量。 “似我这般性情,若夫君流连花丛,何必像个怨妇四处撒泼。只要略施手段,保管叫他悔恨终生。” 沈眉双眸凝聚星火,唇角现露一丝冷笑,犹如平静湖面泛起涟漪。 须知命案里最会伪装,最难察觉的凶手,往往都拥有特殊技能,而法医则是其中佼佼者。 她若想悄无声息杀人,可以有一百万种方法。 听闻此言,榻间芸娘暗自胆寒,为那位公子捏了一把汗。 “砰砰……”敲门声乍响。 刚往内拉开半扉,老鸨就挤进肥硕身儿,嚷嚷道。 “公子那屋得空,赶紧跟来!” 火急火燎的模样,仿佛上赶着投胎。 沈眉被薛妈妈拽住腕臂,拖拉着前行,她唯有回头叮咛。 “芸娘,多保重自个。” 脚步太快,也没听到其应答。 沿环形走廊右侧行到左侧,老鸨一路不忘嘀咕。 “姑娘们出来后,妈妈我还未开口,少卿大人便猜到你在此处。倘去迟了让其久等,咱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老鸨边唠叨,边足下生云,腿间带出连影。 看这架势一改最初痴迷,如今倒像见了活阎王。 沈眉瞬间了然,定是宋衍故意戏弄,抖起官威来。 猝不及防被甩进内室,她一个踉跄,径直扑倒在地。又不是“烫手山芋”,用得着如此急慌慌扔掷。 待其忿然起身,便对上男子目光。 一瞬间时空恍若定格,静谧中针落可听。 那厢宋衍仍白衣如雪,见她狼狈模样,指尖茶杯霎时停顿,复扭头悠然品茗。 面皮俨然千年冰霜,纹丝不动。 沈眉别开脸,任由心绪翻腾起伏。 她这般窘态,若搁在以前,那“狐狸”早就幸灾乐祸,偷乐调侃。怎会如此般疏离冷淡。 忆起晨时还与之谈笑,直到马车前分别,她果断拒绝同行邀约。 想来天之骄子的宋衍,却被众人眼底卑贱的仵作推辞,恼怒气愤也属常理。 但自己来自千年后世,接受的教育乃“人人生而平等”、“职业无分贵贱”。故而,沈眉才会坦然做出决断。 愿为洗冤者,甘作漂泊客,喝最烈的酒,饮最苦的茶。皆因心之所向,行之所倚,得几分随性自在。 “白骨可验毕?”宋衍忽瞧她神色有异,逐打破僵局,出声询问。 沈眉敛去落寞,拱手行礼后方开口,“回禀少卿,死者确系外力压迫,导致窒息而亡,初验复验均同。” 低哑嗓音透露憔悴,不似以往神采奕奕。 宋衍并未吭声,灼灼眸眼望向她。 果然愈发生分,连语气举止都尽染凉薄。 难道是为日后抽身而退,做足准备?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也该…… 这一次宋衍沉默更久。 两人各怀心思,渐生起隔阂。 “少卿屈尊来此,可发现案件新线索?” 沈眉恢复工作状态,思索起焦尸与白骨关联。 毕竟两具尸骸年份相差,究竟是两个独立案件,还是针对幼女的连环杀人案? 第220章 两案关联 汩汩汤水自上而下,从长壶倾倒入杯,青白器皿盛着琥珀玉液。 些微茶芽碎末相携,皆悠然沉于底部。 宋衍轻嗅茗香,谪仙般恣意斜坐。 “沈仵作似已有高见,不妨解释一二。”他温吞出声。 沈眉神色不动,沉声言,“两桩案子颇多共同点。” “首先,都涉及失踪人口。树底白骨埋尸日久,若非意外得见,顶多归为无故失踪。而客栈走水,焦尸身份难定,失踪数上升至三人。” 她语气笃信,浑然淡定自若。 王前辈曾谈及县衙案卷,称城内近些年也不太平,屡有相似申报。只是大抵归结为失足,或落湖或坠崖,最后不了了之。 “其次,失踪者均有名七、八岁幼女。似乎幕后真凶对此执念,专挑同一目标下手。” 因丢失的皆为女童,古时看重传宗接代,既非儿郎,自然掀不起浪花。 衙役表面做做样子,由里正牵头,与乡民们在附近山野老林,溪流深潭,仔细寻觅一番。 若有发现,便继续调查,若没有眉目,也算尽了心力。 沈眉说到第三处,稍显迟疑。 她并没有实际证据,全凭经验判断,仅算作破案线索推论。毕竟,逻辑永远无法代替事实。 对面人儿的停顿,激起男子狐疑。 那茶盏牢牢攥在手心,竟忘却搁置桌面。 只用凤眼觑着,生怕耽误任何细微变化。 沈眉忽地抬首,虽然思绪仍有些混沌,但大体差不多。 “这末尾相似之处,是在两案犯罪现场中,恐怕并非只有一人。” “你是说有帮凶?”宋衍迅速抓住关键。 她颔首赞同,面色异常严肃。 客栈登记的李氏亲弟,行脚商贩及闺女,为何经历一场火灾,便失去音讯。 暂且不论那具焦尸,仅做假设也可进行验证。 若它是两名成年男子之一,剩余男女,光凭一人力量,绝难以在火场潇洒逃脱。而且太过招摇,极易被人察觉。 沈眉倒是觉得乱葬岗,看到山魈背幼童这说话,甚为合理。毕竟灵长类动物再聪颖,躯体再健硕,扛着一具成年男子,行动也会不便。 如此想来,剩余失踪男子定然是被另一名,同样也在火灾现场者,处理掉了。 倘焦尸与失踪三人全无关系,那更应需要帮手清理场地,布局设陷。 再分析树底白骨案,根据“鬼童”遇害过程,她回忆起疑点。 就是其被凌空提起时,却努力偏转头颅,望向旁侧几株老树。 彼时她便怀疑,两年前的犯罪现场,并非只有凶手一人。如今刚好互相印证。 “你说的不无道理。”宋衍听罢点头。他之前猜测到这儿,便卡住无法推进,故转换思路,尝试从李氏长兄证词着手。 两地相聚不远,且火势猛烈,怎就会睡到午时才醒?越是将自个撇得干净,越让人存疑。 他方才还刻意在话语中,咬重“沈仵作”三字,故意与之斗气。 可一讨论起案情,竟也顾不得许多。两人沉浸在寻觅凶手,以及帮凶动机里。 第221章 再现疑点 宋衍示意她落座后,收回目光,右指握拳敲击起桌面。 如今情况不明,若是双人作案,贸然出手恐会打草惊蛇。但被动搜查线索,不仅行动受制,且失踪者深陷险境,安危难断。 没准赶明儿,另一具童尸再度“新鲜出炉”。 就在他思虑之中,沈眉淡声插话。 “我虽为仵作,以验尸为本,但经历过诸多疑难迷案。宋少卿大可将查到线索,适时转述,或许我也能出谋划策。” 坐在旁侧的她,慢慢前倾上半身,摆出洗耳恭听姿态。 所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婉拒招揽,并非代表无法与之合作。何况宋衍既是官,自个这小吏理应受差遣。 只是沈眉做事素来严谨,得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纯粹按照指令言行,不明就里的调查,与工具又有何异。 职位身份差距,导致信息严重缺失,让她颇有丝头疼。 以往局里每逢重大命案,都会联合刑警队长,民警,法医,痕检员等组成侦破工作小组。 按照上级机关统一部署,集中办案,召开会议交流发言。案情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尸检也并非一蹴而就,有时也需反复勘验。 毕竟任何细微遗漏,或者误判,都将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宋衍望向女子认真神色,低眉间莞尔一笑,转瞬又恢复如常。 这妮子不光验尸巧技,连脾性也颇为与他相投。 反观周围莺莺燕燕,要么看中他家世背景,心机谋取利益;要么被他皮囊吸引,流于外貌倾慕。 如此城府,如此柔顺,真让人无趣! 他悄然腹诽完,随即将疑点悉数告知。 “你可记得尸房内,我询问李氏长兄走水时,他人在何处?”宋衍状似漫不经心。 “我记得清楚。”沈眉闻言称是,忙道,“他先胡说客栈前堂喝酒,失火躲去破庙避险,却全然说不上细节。” “吓唬用重刑伺候,他才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称于青楼过夜,隔日午间方醒。不见亲弟慌了神,莽撞地闯入认尸。” 其实那会她便生疑,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李氏长兄仅凭一眼,就能认出身份,还在那鬼哭狼嚎。 宋衍垂眸不语,从桌面取来新杯,倒好热茶递给沈眉。 那厢她仍皱眉思虑,想都没想径直接过就饮,好似牛嚼牡丹,礼仪全无。 “衙役已经彻查,老鸨与姑娘都可作证,李氏长兄所言不假,他的确没在现场。难道……” 沈眉下意识停顿,自言自语道,“莫非不在场证明是假的,那二人收了银钱,故意替他隐瞒?” 这样完全说的通,她同薛妈妈打过交道,知其惟利是图。姑娘也许因着逼迫,也只得说违心话。 “若真是为些身外物,我拿大理寺地牢威胁,老鸨早该招供了。命可比钱财更金贵!可惜……” 就算单独审问二人,他仍旧没套出作伪证据。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宋衍发觉漏洞。 于是顺势遣散姑娘们,唤老鸨去寻名女着男装,刻意前来等候者。 果然不出所料,这妮子又学猫儿闻腥前来。 第222章 放饵钓鱼 宋衍徐徐低眸,鬓间墨发轻掩,遮住他自若神色。 “青楼不比别的买卖,通宵达旦也属平常。我问过薛妈妈,客栈走水那晚,前厅仍有风流客寻欢。” “午夜长街人稀,铜锣声悠远绵长,伴随凄厉喊叫,竟盖过丝竹靡音。”他浅笑再道,“客栈火势猛烈,引得一众好事者围观,连带老鸨、姑娘们也相继出门。” 他唇瓣微掀,望着手中玉杯,细碎茶沫因些许晃动上下浮沉。 沈眉听得发愣,并未觉有蹊跷之处。 所谓“耍猴儿不怕人多,看热闹不嫌事大”。跟风瞎起哄,也合乎情理。 “偏巧陪李氏长兄喝酒,嬉戏的姑娘也去了。”见其疑惑,宋衍给出提示。 “那他们同行?”她径直发问。 毕竟是落脚地,暂不论包袱盘缠,还有个患疾幼弟在屋。作为兄长,既已知晓危险,理应奔赴火场施救。 宋衍轻抬眼帘,摇头冷声道,“据姑娘交待,对方当晚一反常态,猛灌好几壶烈酒,似心有郁结。” “待她睡梦惊醒,披长衫推开窗。”他边说边顺势来到窗沿,双手稍用力外推。 一副街景图赫然入目。 如今约摸申时,除开妇孺闲逛,来往冷清。 桃县不比繁华京都,仅有两条主干道。 客栈位于竖街尾端西侧,恰是交汇岔口。而青楼则在横街中段,与之相距两百米左右。 由于此楼呈玉玦环状,缺位直对北面,故东西两侧绣阁,皆能目视客栈。 宋衍起先并未知晓,特意挑中西屋,皆是因李氏长兄便宿在这里。 方才脂粉味重,透气之余惊现废墟。 他觉出味儿,再单独留唤姑娘,旁敲侧击下,便理清整件事脉络。 先前姑娘怕节外生枝,衙役审讯时,刻意隐瞒不报。彼时瞧少卿大人亲临,为惨死平民洗冤查案,故心生敬佩,将疑虑尽诉。 “也就是说,李氏那会宿醉酣睡,陪同姑娘瞧见失火,好奇前往打探。归来发现他仍在榻间,不见苏醒。” 从头到脚把宋衍的话梳理,沈眉得出结论。 “离开多少时辰?”她沉吟后吐露几字。 “大概一炷香。” 整整三十分钟,足够来回外加行凶了。 想通这点,她又有新的推测。 “倘那扇窗是被风吹闭,或姑娘记忆有误,原本就早已合拢。如此并不能佐证,李氏他曾醒来且有所动作。” 若疑点落在窗栏,不能完全排除外力因素。 那姑娘证词确定点,只有“她当晚推开窗”和“隔日发现窗已关闭”,是否人为尚难判断。 宋衍起身朝沈眉踱步,离得近了,瞧见女子眼底一片青乌。 片刻,他收回目光,柔声解释道。 “你当我为何无视法纪,明目张胆来青楼?” “自是期翼查案顺利,拿官威施压。”沈眉脱口而出。 倘似以前乔装打扮,即便挥金如土,又岂能让老鸨与姑娘忌惮。 一声轻叹溢出。 “照你所说,若要耍官威,索性撵到公堂。每人打个二十大板,倒干脆利落。” 沈眉耸肩,她又不是宋衍肚里蛔虫,哪能猜中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有道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双眸流光溢彩,自信道,“今晚坐等大鱼咬钩。” 宋衍果断行至门扉,却回转叮咛。 “沈仵作既暂且无用,便留在此处等候。” 言毕,他自潇洒离去。 第223章 大鱼上钩 刚合拢阁门,宋衍细长俊眸拂过楼宇,遂唤来老鸨,在其跟前叮嘱一番。 “是,是,老身这就照办。”薛妈妈颊边肥肉抖动,红唇白齿接连应声。 听罢交待,她颤着身形领命而去。 徒留宋衍静立走廊,眉眼含霜。 右手掐指一算,他前晚遣衙役快马加鞭,去往李氏兄弟原籍城镇,调取保荐“秋闱”文书。约摸时日,今儿也该返程回禀。 所谓“知己知彼”,有了详细背景宗卷,定能查明二人不睦缘由。 既有手足情谊,为何长兄对幼弟总透着敌意,好似巴不得对方出事。 且药铺看诊大夫那,也该派人细查。 思及此,宋衍快步离开青楼,直奔县衙。 确认他脚步已然远去,屋内独剩她一人。沈眉这才卸掉心力,显露疲态。 从踏入桃县地界,命案便接踵而至,她忙于尸检,未尝睡个饱觉。 既然夜间才“收网”,此刻倒得空闲。 沈眉转过额面,望向内室一座“贵妃榻”。 通身红木打造,后有围栏由右至左横突,似青云阶梯,意为“步步高”。中空又镶嵌秀丽云石,于左端最高处,设有靠背卷枕。 榻形线条曲折,膨牙束腰,美人或坐或躺,端是恣意慵懒。 她抬腿侧卧,拿肘支撑起下颌,随即美滋滋闭目。 模糊中,一个念头宛如流星急逝。 宋衍该不会见她辛劳,故意如此安排。可为何这么做?莫非又是收买人心。 沈眉低喃间,意识慢慢散去。 呼吸平稳悠长,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隐约传来细碎声响。 老鸨得令未敢惊扰,如今屋内既没燃烛,也没点灯,完全置身昏暗环境。 她猛然睁眼,乌眸含峰,冷冷地望向一处。 那异动并非源自底层喧嚣,而是窗栏外摇晃黑影。 此屋一没挂牌,二没光亮,摆明姑娘不接待宾客。何况若是醉酒汉误闯,也当走前门,半夜爬窗能是良民? 沈眉悄然挪移数步,将左右两侧床幔放下,栖身内里。 难怪宋衍故弄玄虚,行事神秘,说啥坐等鱼上钩。还故作温柔体贴,敢情是留她做“饵”。 妥妥的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那晚李氏就宿在西阁,说明这原本就是其相好,与之喝酒取乐场地。 想来宋衍顶着少卿名头,光天化日亲临青楼,求的便是将此事广为扩散。 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百姓怎么揣度,寻欢还是查案?其实都无所谓。 唯有凶手,若暗地胆怯,越琢磨越恐露出破绽。便会迫不及待,四处打探消息,甚至铤而走险选择让人证消失。 为保护姑娘安危,急需合适女子顶替,进而引出犯罪口供。于是沈眉就上了贼船。 “凤仙,是我。” 透过薄透纱幔,猥琐男音试探呼唤。 沈眉即刻警觉,以手作刀,抬至鬓边防御。 “我在前堂未寻到你,偶然听闻你受到惊吓,特意前来宽慰。”李氏长兄语带怜惜,缓慢靠近两步。 “咳咳……” 第224章 兵来将挡 沈眉察觉男子举动,当即掩嘴轻咳两声。 纵然屋内昏暗,可离得近了,哪能不识与之肌肤相亲者。 如今可真将她架在火上,内外煎烤。 虽猜到定有援军潜伏,没准宋衍正藏在某处,伺机而动。但若没有确凿证据,抓人自是容易,定罪就颇为麻烦。 毕竟私闯青楼厢房,算不得违反律法。顶多传出风流文士夜会名妓,才子佳丽,鸳鸯共寝。 “凤仙姑娘,你怎咳嗽起来。” 李氏长兄面露疑惑,眼珠子滴溜乱转。 自他午间于酒楼打听到,大理寺少卿寻花问柳,便吓出一身冷汗。 这摆明就是怀疑他,还专程来诘问供词真假。 如此看来,衙门恐怕已有眉目。 “咳咳……奴家今日惨遭威胁,心胸憋闷。”沈眉下意识学起芸娘口吻,扮作委婉小妇,三分哀怜七分委屈。 “心肝儿!”男子连唤数声,恼羞成怒道,“哪个泼皮破烂货,敢欺我凤仙,我定要讨回公道。” 说完,他欲欺身上前,把个娇滴滴美人抱满怀。 沈眉径直傻住,莫非演得太过,反倒弄巧成拙。她可真没想用美色诱惑。 眼见炙热呼吸逼来,榻沿床幔荡出褶皱。 随即一双粗糙手臂直穿过薄纱。 此刻岂容迟疑。 啪嗒…… 猝不及防,方形竹枕砸到男子肩膀,再反弹至地面,顿起回音。 不待对方反应,沈眉抢在他之前喊道。 “奴家……刚瞧见一只老鼠窜过。” “老鼠?”李氏长兄挑了挑眉,随即左右打量,“在哪里?看我将其抽筋拔骨。” 他绕到当中圆桌,俯身捡拾枕头,找了一圈仍未有兽类踪迹。猛然察觉到饮具,索性坐下喝杯凉茶。 那边沈眉长舒一口气,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才刚解除危机,耳边再度拉响警报。 “这屋里黑不溜秋,我去点盏灯。”男子轻车熟路,往妆台木屉翻找。 不多时,便寻到打火石。 瓷作深褐灯具本就在柜旁,他摸索着把壶中剩余茶水,倾倒于内。 沈眉蹙眉敛容,边注视动静,边思考如何脱困。 北宋这种油灯颇为流行,尤其是穷苦人家,比起用铜盏,往往更喜瓷盏。 且寻常火灼独燥,故而油脂消耗极快。此灯却暗藏机关,外表看似普通,实则底座另有乾坤。 瓷灯由两部分衔接而成,上端是浅凹小碟,正中有一短柱,柱有漏用以放灯芯。下端似碗状,设有夹壁,开有一小圆孔,乃空心双层结构。 点灯前,需先备妥冷水,将其倾倒进底壁圆嘴。待夹层注满水,再添油加芯,点燃即成。 看似多此一举,徒增麻烦,但因节能甚受欢迎。 原理也着实简单,注水可保燃油过程中,盏内温度不高,减少油类挥发,如此节省过半。 眼见光亮即来,她假冒凤仙姑娘一事,便会暴露无遗。当务之急,该如何阻拦。 难道又编排只老鼠,顺势砸掉油灯? 好歹是考取功名,读书学史之人,就算是绝佳妙计,也可一不可二。 何况她仅是耍些小聪明,转移注意力。 “嗤……”火石擦出光亮。 第225章 暗中套话 白棉线捻成的灯芯,慵懒地斜躺在油膏池。 拿火石轻触芯尖,不多时,一豆暖光跃然室内。 那红苗左摇右晃,似喝醉酒般东倒西歪。 李氏长兄心喜,捧着瓷盏正待转身,女儿娇软声袭来。 “咳咳……早该如此。薛妈妈偏说今晚未挂牌,若屋里明亮定会招惹恩客。” 床榻美人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奴家确染风寒,即便要来验看,也可挺直腰板。” 说完这话,沈眉直勾勾望向男子。 她在与之博弈,赌谁更怕暴露身份。 若输了,大不了卸掉遮掩,先出手抓捕归案,待日后再审。若侥幸赢了,便顺势逃过一劫。 毕竟从窗栏私闯,也间接印证此前猜测。李氏长兄能悄无声息,避开青楼喧闹人群,利用时间差往来客栈。 既然不在场证明存疑,那便可能产生犯罪。 一时两人均盘算利弊。 “难得独处以慰相思,怎可让外人破坏。”男子犹豫片刻,猛然低首,果断吹灭火焰。 状似情深似海,痴心一片。 满室复又深陷昏暗,只见模糊身影。 高举的手刀,再次缓慢放下。 沈眉眉头紧锁,越是耽搁时辰,越容易被对方识破。 何况迄今为止,她始终处于被动。 有道是“最好的防守便是攻击”。何不快刀切豆腐,占据主导位置。 思及此,她赶忙咳嗽数声,气若游丝道奇了,午间有名官老爷,非要奴家做陪。” “可他一不喝酒,二不听曲儿,非逮着问……咳咳……” “问何事?”李氏长兄急询。 亏得四周漆黑,才瞧不清他脸已涨红。 “还不是客栈走水。”沈眉故意吊胃口,徐徐吐露,“打探你身在何处,有何异样?” “那你怎么回的?” “奴家……只是说在榻间安眠,未见不妥。” “姓宋的可信?”男子追问。 话刚至嘴边,她忽地悄然弯唇,右眉一挑。 “官老爷狡诈似狐,哪能轻信。别看他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内。就连破案,还指望奴家此等弱女子。” 说完沈眉心头那叫一个暗爽。 谁让宋衍闷声不吭,设局拿她做“饵”,此乃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就算他藏身附近又如何,有本事出来反呛啊! 李氏长兄愣在原地,随即附和道,“的确废物!” 沈眉极力掩饰笑意,但想到案情,随即话锋一转。 “桃县接连出事,你幼弟又遭蒙难,官老爷怀疑是……”她欲言又止。 “怀疑是谁?” “你”字卡在喉咙,沈眉假作抽泣,语带凄然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你还是收拾包袱快逃,保命要紧。” 男子闻之惊愕,垂目低喃,“我原想……可阴差阳错没……” 他前言不搭后语,话也断断续续。 直到察觉失态,才闭紧嘴巴。 沈眉眼波轻转,似有所悟,却未出言追问。 这尾鱼儿刚咬钩,可急不得,逼紧了断线让他窜逃,岂不可惜。 于是她耐住性子,以静制动,任其在水里转圈。 “断案讲究证据,绝非空口白话,胡乱指凶。”李氏长兄愤慨道,“就凭他少卿之位,便要颠倒黑白?” “凤仙,他可有提及,为何怀疑到我头上。” 第226章 识破身份 “这个嘛……咳咳。”沈眉难以作答,唯有侧身佯装气喘。 她兀自腹诽,总不能说五龙庙巧遇,探得对方心怀叵测。又听闻失火时,尚存作案时间差。 如今李氏长兄午夜翻窗,恰好验证行凶途径。 虽说“无巧不成书”,但密集的巧合刚好每一步,都踩在逻辑线上。 沈眉扶额,苦于未寻到罪证,才任由其逍遥法外。 既然这局引来了嫌疑人,那就表明他胆怯,担忧隐秘被识破。 若再添把“柴火”,想必攻破男子心理防线,便易如反掌。 “官老爷好似曾道,你与幼弟不睦?还于酒宴中浑说,要取之性命。”她虚眯起眼,故作试探。 因离得稍远,隐见黑影明显呆愣住,随后双脚微屈。 虽无法直接窥视微表情,但细微肢体异动,已暴露他真实想法。 除非刻意控制,想要身体处于静止状态,绝非易事。 人在站立谈话,又或熟睡时,其实都是呈现动态。比如胸口起伏,鼻腔震动,无意识手抖等。 只有少数几种情况下,就似刚才那一瞬间发愣,说明目标受到意料之外,且强烈刺激,导致触及本能防御。 而腿部微屈,保持弹性站姿,则是起跑中关键动作。膝盖略弯曲,才能像弹簧一样分担冲击力。 不过是听闻两人有隙,李氏就接连出现两个身势语,并带有奔逃意图。 答案不言而喻,他与幼弟失踪脱不了干系。 沈眉面容顿沉,清冷目光锁着男子。 此刻她大胆推测,莫非那具焦尸就是其弟。所以李氏硬闯府衙后院,一见碳化黑黝遗体,便顺理成章哭丧哀嚎。 当被问及如何识别身份,得知还有另一名成年男子,也同时消失在火场。于是他满脸惊讶,支支吾吾说不清缘由。 独自去五龙寺拜佛求签,尽管抽到吉凶参半,前途渺茫的诗语,也私底欢喜。 因为李氏是真凶,残忍杀害了亲生弟弟。 这下思路逐渐清晰,以往对方身上种种不合理言行,均寻到落脚点。 至于纵火者,倒有待商榷。 这就有两种可能,若都是同一人所为。 说不定那晚他鬼迷心窍,趁其偶感风寒卧床,果断出手杀害。点火烧尸后,跑去青楼寻欢,制造不在场证明。 中途为确保尸骸焚烧彻底,掩盖致死伤痕,翻窗回了趟客栈。 倘不是李氏放火,潜伏的神秘人出于何种理由,制造了一场劫难,有意还是无意? 莫非行脚商贩瞧火势迅猛,遂带女童逃生,悄然离县。当晚乱葬岗山魈,又怎会惊现红衣幼童。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沈眉垂首思考间,全然忘却周遭。 “凤仙,你往日爱抹桂香,怎今晚未施?”李氏长兄觉出蹊跷,又细想经过。 他轻轻上前几步,想看个仔细。 明明手里火苗早熄,男子还紧攥着灯具修长把手,将粗壮头端朝向床榻。 一路金黄油液滴落,如小雨润淋。 鼻间嗅到胡麻味,沈眉顷刻了然。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欲置自己于死地。 口鼻沉重热气,使得纱幔一小角泛起波澜。 她屏住呼吸,静静盯向那里。 第227章 近身搏斗 楼下推杯换盏,男女嬉笑如浪拍岸,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纱幔微微起伏,隐约透出人脸轮廓。 沈眉浑身毛孔寒立,因周遭空气凝结,竟略显憋闷。 “嗖嗖……” 昏暗间,衣袖飞扬带出风声,打破双方僵持。 女子拇指内收,剩余四指并拢侧劈。玉臂横穿于外,好像一条柔软皮鞭。 虽夜不能视,却能捕捉对方避闪路径。待寻到目标时,肌肉便顷刻绷紧,挥手如刀,发力干脆利落。 她攻其不备,拿手侧掌根击打李氏喉咙。 “嗷嗷!”脖颈猛然袭来手刀,疼得他连续后退。 嗓门瞬间沙哑,好比几口浓痰卡在那。 李氏长兄稳住身形,面目逐渐狰狞,恼羞成怒高举灯盏,发狂般左右猛砸。 模样恍若猛虎下山,张牙咧嘴咆哮不断,却次次都扑了空。 待气力耗掉大半,动作开始迟缓。 一道黑影闪过,还未等他有所反应。 沈眉迅速出击,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形成卡钳,强捉对敌前肢梢节处。 看似毫无力道,却捏在骨肉连接点,让其难以摆脱。 紧接着右手顺对方小臂而上,抓掐肘部“曲池”和“尺泽”两穴,直叫李氏双腿发软,疼痛难抑。 “还不束手就擒。”她薄唇冷抿,低喝道。 “我认栽,饶命饶命!” 堂堂七尺男儿,又是识字书生,如今竟好似街头无赖,跪地作践哀求。 平素沈眉专注尸检,逮捕嫌疑犯是罗队的活。 亏得其有先见之明,苦练近身搏斗数年,虽受困于孱弱娇躯,对付寻常人仍绰绰有余。 她最鄙夷自轻者,瞧李氏一副懦弱姿态,畏畏缩缩的,心头便掠过不屑。 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代参加科举的儿郎,还真就手无缚鸡之力。 料他也逃不出“五指山”,沈眉索性松开桎梏,抬头端详周遭。 这宋少卿又玩什么花样?打铁需趁热,赶紧将人提到衙门夜审,再连哄带吓,实在没辙打几板子。 沈眉语带埋怨,分心思索间,倒忽略旁侧李氏脸色阴沉,眼底射出寒光。 突地,一块灯盏碎瓷直插面门。 紧要关头,她本能往后退去,瞳孔骤缩,条件反射伸出双臂阻挡。 尖锐瓷片凌空划出弧线。 一滴又一滴,鲜红血液汇集成股,再沿着手背滑脱,在地面滴落成圆点。 沈眉盯住割破皮肉,自责轻敌外,眸子也狠烈起来。 男子顾不得狼狈,连滚带爬奔向窗栏。 刚欲逃之夭夭,他小腿腹遽然生疼,似被重物砸中。随即脚步相绊,径直往前扑倒在地。 待踉跄起身,凌厉攻击接踵而至,逼得其退回内室。 很快李氏长兄鼻青脸肿,又再度求爹爹告姥姥,丧狗一般哭嚎。 沈眉见状二话不说,抓住他反方向肘关节,迅速切入内部,膝盖前倾将其身体甩向圆桌。 男子腰背砸落桌面,“啪嗒”一声,整块原木四散裂开。 疼得李氏好似翻壳乌龟,手脚乱挥。 为谨慎行事,随即她上前一个扭肘,将臂膀翻转过来,摁到后背。 嘈杂人声逼近,他们推开绣阁便一眼难忘。 第228章 又装无辜 端看一名清秀哥儿俯身擒拿,抬首凝视众人间,眼神清冷又狠烈。 摔进圆桌木屑的李氏长兄,原本还“嗷嗷”直叫,待瞧见涌入各式男女,他却好似秋日寒蝉,此刻倒一声不吭。 老鸨薛妈妈眉眼活泛,知晓此计成了,顿时喜笑颜开。 方才在底楼听到动静,她即刻有所反应,领着四周潜伏衙役,“噔噔噔”爬梯穿廊,强力踹开门扉。 午间时分,她可是应承下少卿,今晚让凤仙暂且回避。若有那熟客相问,就谎称其感染风寒,在屋里调养身儿。 秀阁也刻意打过招呼,禁止姐妹们踏足。 留那位着男装的姑娘,使出一招“掉包计”。 如此精心做足准备,配合诱敌深入戏码,果真让凶手栽了跟头。 “府衙逮捕嫌犯,闲杂人等且退至旁侧。”衙役上前押解男子,等明早县太爷审理。 赶来凑热闹的宾客如坠云雾,烟花柳巷怎现官家?正理不清脉络。 一嗓哀嚎拔地而起,直冲顶檐。 音浪堪比海啸席卷,震得左右捂住双耳,连带沈眉也柳眉紧锁。 因有前车之鉴,即便难耐。她仍臂肘施压,丝毫未敢懈怠,以防对方再起歹念。 李氏长兄右手后背,无法恣意动弹,遂用左手握拳,奋力锤打地板。 “凤仙与我两情相悦,虽相识不过数日,但已私定终生,非卿不娶。”他倾诉衷肠,痴情道,“得知其患疾,我心焦如焚,妈妈又趁势刁难。万般无奈下,唯涉险翻窗而来。” “怎落到你们眼里,反是我做贼心虚,自投罗网。呜呜……”鼻涕眼泪顺流而下。 他假意拭泪,暗中偷窥到许多公子,姑娘流露不忍。随即紧抓这些“救命稻草”,愈发激动,一番慷慨陈词。 “我自幼读圣贤书,满腹经纶,好歹是应考童生,怎任你们随意污蔑,往先哲脑袋扣屎盆。不如……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青楼。” 说完李氏长兄挣扎起身,就要往墙壁撞去。若非被沈眉扣牢手臂,看那蛮莽架势,当真像含冤蒙屈,欲以死明志。 演技之精湛,转场之顺滑,让沈眉叹为观止。 你说一大老爷们,怎就把“一哭二闹三上吊”,诠释得这般淋漓尽致,出神入化。 “难得书生有情有意,又不嫌弃凤仙出身风月,似这般高洁骨气,怎会是嫌犯? “怕不是弄错,胡乱找人顶罪?” 周围响起闲言碎语,先还是小声嘀咕,随后越加高声,宛如夏洪决堤。 沈眉眉毛一挑,古代也玩舆论施压? 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谁叫她心善啦! 顷刻,她干脆松开掣肘,双手环抱,静待李氏长兄寻死。 若是嫌木质墙壁太脆,重伤难死。大河没抗盖,想跳就跳。 “真相如何,衙门自见分晓。”衙役牢记职责,不由分说将其抓捕。 “这是想在府衙内严刑逼供,将我屈打成招?”李氏长兄手脚并用,蜈蚣般拽住沿途家私,僵持着死活不去。 他可不傻,一旦戴上枷锁,投入天牢,那罪名便是板上钉钉。 到时没等辩驳,安插个“莫须有”的罪名,恐怕他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要不别挪地方,就在这儿。” “是啊,连夜审案。“大伙纷纷附和。 衙役们大眼瞪小眼,拿不定主意。毕竟人言可畏,尤其在场多是有钱有势者。 今晚是宋少卿暗中作局,安排他们守株待兔,可如今却给县太爷惹麻烦。 踌躇间,门口传来清贵男声。 “如此倒节省气力,将嫌犯押送一楼,本卿亲审。” 第229章 活得通透 众人寻声打量,瞧见一袭白衣公子,似从画中走出。 鼻挺如刀,眉眼含笑,气若月华拂面而来。 原本黯淡的屋室,陡然迸散春晓耀光。 楼里姑娘乍见仙姿,与午时冰冷面容相异,一个个顿觉身软腿软,心间小鹿乱撞。 “是,属下领命。”衙役顺势脱困,强押嫌犯去往底楼。 老鸨也是人精,颇为识趣地将其余宾客赶离。 只剩一男一女静默。 片刻,沈眉自幽暗内里踱步,昂首与之对视。 如此波澜不惊,倒叫宋衍生疑。 依这女子脾性,知晓自己被骗,如今早该冲他闹腾撒气。再不济也会在口角处,过过嘴瘾。 为何竟无怨无恨,全然未见委屈。 宋衍眼波轻转,先是落在其淡然面容,再移至她左手背。 “你怎会受伤?”他语带急促,眉头拧成一线。 虽之前恼怒其刻意疏离,才没将计谋详说,但也思虑周全。想来李氏一介书生,从没有习过武,若起了冲突,以沈眉拳脚功夫,要对付绰绰有余。 此时他眸里尽是蜿蜒血痕,那一滴滴直流到心间。 “无妨,仅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沈眉解释完微微侧身,掏出素帕简单包扎,白布刚覆盖上,转瞬便染色。 男子不言不语,目光仍旧锁着自己。 仿佛长睫稍一眨动,那划伤就会扩展数倍。 她径直叹气,语气有些软,柔声道,“你知道我的,起初我惊觉身在局中,的确气愤得紧。巴不得臭骂你一顿。” “可后来深知李氏狡诈,若换寻常女儿家周旋,恐会吃亏受害。”沈眉释然。 既然设局引对方上钩,万万出不得差错。 毕竟嫌犯乃成年儿郎,力量悬殊摆在明面。衙门没有女捕快,青楼姑娘又显孱弱,综合考虑的话,她的确是最合适人选。 何况沈眉心知肚明,大理寺少卿会对其另眼相看,任由她在跟前使性子,没规矩。全都是因一手验尸技艺,与她这个人无关。 换个李眉,赵眉也未尝不可。 她忽然朗笑,明眸灿烂无比。 清秀之姿被突来的鲜活,渲染得动人几分。 沈眉纠结数日愧疚,此刻一扫而空,胸怀顿觉轻松。 这人一旦活得通透,世间便再无诸事烦恼。 “宋少卿不必自责。”她潇洒回应,“你为官我为吏,自当听命行事。计较事先知晓与否,并不重要。” “抓捕稍有风险,更是再寻常不过。卑职定谨记教诲,勿傲慢轻敌。” 当务之急是查案寻凶,还死者公道。 “你真这么想?不是与我赌气。” 宋衍俊美面容掠过一抹遗憾,极为浅淡,稍纵即逝。 她点头称是,连些许迟疑都无。 穿来北宋数月,桃庄沉船案若非有他,明里暗里相助。没准她早成孤魂野鬼,能否重返现世犹未可知。 故沈眉婉拒跟随时,心里总带着亏欠。 “民女无能,数次劳少卿搭救。所谓知恩必报,在宋少卿离县前,想利用便利用吧!” 多利用一次,她便多还一份情。 如此待与宋衍分别,还能对饮坦然相送。 “我知晓你心意了。”他垂眸温声道。 言罢,宋衍望向底楼黑压压人群。 夜审一事似已宣扬开,源源不断有百姓涌进门栏,现场围观客栈焦尸案,到底是谁纵火?失踪者又关押何处? 第230章 青楼夜审 此刻花厅早撤去宴桌,腾出宽阔地儿,用以审案。 丝竹管弦俱寂,人声反倒鼎沸。 就连夜市各商户小贩,也好奇难耐,纷纷跟随游客踏足。 一时青楼盛况空前,摩肩接踵。 老鸨喜出望外,赶忙挑选几名姑娘,皆模样身段均佳,斜立在背梯入景。 看得台底众男子,哈喇子直流。 宋衍目光映辉,端坐茶椅间满面肃穆,轻抬玉臂,止住周遭喧闹声。 既然李氏长兄狡诈,假扮无辜受屈,利用百姓言论造势。“好色贪杯”巧辩成一片痴情,将书生清誉弃若敝履。 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目睽睽下,扒掉其虚伪外衣。 “大人冤枉啊!”李氏率先发难,尖锐嗓门直冲云霄。且鼻涕眼泪横流,甚是狼狈不堪。 从刚才到现在,耳根未得半分清静。 宋衍眸底聚煞,不由分说道,“你再嚎丧扰乱秩序,本卿便堵住你的嘴。” 说完眼神示意衙役,吓得对方即刻偃旗息鼓。 “办案讲究证据。”他向李氏长兄逼近一步,沉言道,“唤大夫上前问话。” 随即一名灰衣老者,应声而来。 施完礼后,他自报家门,乃本县老字号药铺大夫。 平日哪家有个头疼发热,风湿骨痛,都是找他把脉开药, “李氏长兄近日可有找过你?又所谓何事?”宋衍紧紧盯住他。 老者神色一禀,缓慢应答,“客栈走水那晚,李氏确有来寻,让草民替其幼弟治病。” “好在那小郎君仅是体弱,接连数晚熬夜苦读,身体吃不消,这才累倒患疾。想是秋闱将至,自然勤勉了些。” 围观者也有应试童生,闻言不停颔首。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寒窗暑案往来复,一朝金榜换锦衣。 场内唏嘘嗟叹,引宋衍忆往昔年少,俊颜带着几抹自嘲。 他虽系贵胄子弟,却婉拒朝廷“荫封”。毕竟父祖有功,与他并无关联,凭此得一小官,怎会心甘情愿。 故而他同样以科举入仕,荣登“三元及第”。 “可……”老者稍有犹豫,终据实以报,“原本只需调养一段时日,便能自愈如常。可这李氏长兄特吩咐开偏方,强行速补。” “怎一个速补法?”宋衍若有所思,引导他补全下文。 “古籍《醒神脱鞘经》曾提及,若想在极短时间,疏通脉络提升精气,必选党参,樟脑,石菖蒲等药材,研磨熬煮,用烈性热汤送服。” 语毕,厅堂霎时掀起热潮。 尤其莘莘学子,交头接耳间满面潮红。 他们并非指责李氏功利,而是宛如饿狼扑食般,双眼发光,阔耳直立,恶狠狠盯住大夫身躯。 椅后沈眉瞧场面躁动,恐生哗变,忙偷觑一眼宋衍。 尽管她对中医不甚了解,但感觉有些类似“兴奋剂”。依靠刺激人体心血管,肾上腺素及神经系统,持续清醒和增强体力。 而这类药物恐怖副作用,难道还未暴露于世? 若因此被群起效仿,危害甚为严重。 第231章 暗潮汹涌 好在她的担忧并未成真,大夫旋即发话。 “所谓是药三分毒。此法虽妙,但大有弊端。”老者挑简易解释,“人之精气好比燃烛,风愈猛烈,虽可增强光亮,但所剩脂膏无几。” “倘服用几日便罢,成效甚微。若持续数周,则伤及根本,就算侥幸高中,气血亏空且寿命大折。如此与自裁何异?” 老者摇头唉叹,仿佛被各式目光灼伤穿透,只觉浑身变得千疮百孔。 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才是天职。 岂知费力寻回的古籍,竟为祸求学儿郎。他索性从兜里掏出书卷,当堂呈给少卿大人,任由处置。 众人眼神顷刻间,又聚焦宋衍手心。 沈眉手指微地一颤,已觉略略不妥。真要上交官家,昨儿不行,明儿不行,偏等今晚百姓齐聚青楼。 这摆明是刻意为之,转移视线,让对方成为众矢之的。 她眸底泛出冷幽,锁住老者脸庞。 此举是其单纯想要借力,进而摆脱滋扰,还是……背后暗潮汹涌。 突地,她有些同情起宋衍,何为“虎落平川”。 若换作京都,想来图谋者刚冒出苗头,就会被宋氏一族扼杀于襁褓。 场内气氛微妙,方才喧闹消失无影。 众人纷纷默不作声,谨慎打量面前大理寺少卿。 “醒神脱鞘。”宋衍口念书名,嘴角竟扬着淡笑。他起身踱步,缓缓行至花厅西侧,“既是古籍,定藏诸多玄妙。” 话音刚落,他连翻页都无,径直将书伸向烛台。 底楼为歌舞台,每晚姑娘宾客们开宴,时常通宵达旦。故而厅室四周安置有烛笼,尤其是正中央一架高约两米灯具。 造型宛如巨型大树,主干矗立在镂空兽头底座,由三只口衔圆环猛虎托举。 三十连盏铜灯横枝蔓布,高低有序,错落有致,照得整座楼宇灯火通明。 那书卷纸张极脆,一碰火星瞬间燃烧。 众人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宝典付之一炬。有书生失态叫喊,更多的则是捶手顿足,惋惜怅然。 “那古籍可记载不少妙方,怎么能……”大夫属实没料到,宋少卿居然会使这招。他只是听命行事,从未想过损坏典藏。 到底是医者仁心,他难以压抑郁结。 “不碍事,大夫既会仿制药剂,想必此书内容早已倒背如流。”宋衍耸肩道,“若这等恶方让心术不正者学去,必惹祸端,干脆烧掉痛快。” 宋衍轻撩长袍,悠然坐回靠椅,却话锋陡转。 “当然,本卿对大夫你的品性,那是格外信任。就算你能默写出秘方,也决计会用于正途。”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转醒过神。 别有用心者复又“磨刀赫赫”,森然般盯向老者。 好个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沈眉辛苦憋着笑,并未因其年迈,恐有苦衷而怜悯求情。 她向来认为,善良需要锋芒,而不是圣母附体。你被人打了左脸,难道真傻到再把右脸凑过去? 自己造的“因”,便要承受那“果”。 再者他们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宋衍。 这货属狐狸的,时不时尾巴就摇两下。 第232章 兄弟阋墙 大夫凄然闭眼,双腿似薄纸片摇晃。 身处夹缝的他只求自保,才允诺祸水东引。谁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今他当面吐露秘方,书卷又被损毁,众考生自是虎视眈眈。 表面上看,就好比做一门生意,买卖多获利丰厚。可反过来思虑,物以稀为贵,状元榜眼探花早有定数。 若人无我有,岂不是更能高中。 如此思来,自己离刀下亡魂之日,不远矣! 宋衍嘘眯起眼,瞧对方满脸悲戚,心内再一转。 “本卿惜才,索性……”他扬眉抬额,不紧不慢道,“倘破案有功,我便在衙门替你谋个职务。往后无需抛头露面,替官府做事即可。” 有些话点到为止,端看老者能否会意。 既然在外恐惹麻烦,干脆倚靠大树乘凉,施暴者想要下手,也需掂量几番。 而此举还有第二层深意。 那大夫幕后之人,与暗地给县太爷撑腰势力。若是一家,当然相安无事;若是两家,互相提防,也能些微牵制。 宋衍想到这不免苦笑,他前脚刚离京都,还未施展拳脚。仅是审理区区小案,便明里暗里受困,往后按地图巡察各州县,实乃道阻且长。 “草民叩谢,定当知无不言。”老者品出味儿,忙跪地磕头。 “依你所言,李氏长兄明知幼弟体虚,未体谅不说,还用猛药强逼?” “是,的确如此。” “冤枉啊!这庸医摆明嫁祸,我对药理全然不通,一心为弟弟考虑,他说什么便应承什么。” 那厢被俘李氏听闻对话,火冒三丈高,起身上前就要横踢。亏得左右衙役威武,虎爪紧捏,痛得他又嗷嗷叫唤。 宋衍眼皮都没抬,由得其在台前“唱曲”。 “具体那晚情形,往细里详说。” “草民记起……”老者徐徐道来。 约摸戌时,药铺木槛跨过一名男子。衣饰像书生打扮,但生得鼠目獐头,言辞也油腔滑调。 他自称李姓,因秋闱应试落脚于客栈。恐水土不服,央求前去诊治病患。 幼弟与之迥异,不光白面仪姿,还气质儒雅。同兄长并坐,形如“蒹葭倚玉树”,美丑显着。 待诊毕,李氏长兄藏头露尾,不知从哪打探到古方,竟拿住大夫短处威胁。 迫于无奈下,老者唯有就范。 千叮咛,万嘱咐,使用此药需得循序渐进。文火慢熬,若行急躁反适得其反,伤害甚重。 没成想,仅隔半个时辰,对方神色慌张再次折返。哆哆嗦嗦询问,若把三日剂量合作一碗,服后可有不适? 头次用药全当作引,取清水撒入几滴即可。 若对方身体虚弱,此举无异于吞砒霜,饮鸠酒,烈火焚身白骨俱碎。 先是数日昏沉,四肢难受控制,接着便一睡不醒,在梦中溘然长逝。 再要确认猜测时,李氏随即狡辩。 老者怀疑酿成大祸,但听他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拿亲弟弟性命作赌,这才作罢。 直到衙役走访案情,得知幼弟下落不明,或已成焦尸。老者心底疑惑,瞬间犹如春草疯长。 第233章 一面之词 待大夫转述完经过,众人一片嘘声,满场充斥鄙夷与嗟叹。 就算再想蟾宫折桂,光宗耀祖,也不该拿命去搏。且离八月秋闱,尚有些许时日,如此急迫属实费解。 总归仅是一面之词,且并无确凿证据,是非曲直难断。 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宋衍目光如炬紧盯老者,又转头望向李氏长兄。 右指轻敲间,摆手示意衙役松绑。 “为表公正,此次换你自述案情。”他淡然开口,丝毫未露多余情绪。 跪地男子眸里异样,带着三分迟疑,七分渴望,更深藏狠烈似刀般算计。 稍等片刻,确定获得话语资格后,李氏长兄突地站直身道。 “我与幼弟年岁相近,打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感情甚是深厚。这次结伴同行,意在考场崭露锋芒。” 顶着四周窥探视线,他壮起胆儿嚷嚷开。 “咱们昼夜苦读,奔波他乡,谁不期盼雀屏中举。”李氏情真意切,“我寻秘方确有失德,可也并未私心自用,唯愿我那芝兰琼玉般亲弟,能尽展风采。” 他泪眼朦胧,说到动情处愈发哽咽。 “秋闱三年才开一次啊,若落败还得从头再来,三年复三年,朝为媚少年,夕暮成老丑。” “眼见阿娘白鬓如霜,却看阿爹驼背弓腰,乡邻稚童齐耻笑,百无一用读书郎……” 摇头晃脑,絮絮叨叨,字字敲打在应试者心房。 可惜宋衍压根不吃这套,只管抓住关键,那晚究竟发生何事? 逼得李氏长兄收敛,委屈道,“桃县一入夏雨水甚多,山路难行。我与弟弟商量后,决意再多住十几日,恰好趁浴佛节烧柱好香。” “谁料他这些天上吐下泻,书也读不进去,我琢磨是水土不合,这才去药铺请大夫诊治。” “那古籍秘方,你从何得知?”见其避重就轻,宋衍单刀直入挑明疑点。 此等绝密要事,纵是县城本地百姓,恐也极难获知。他一个外来书生,若非有人刻意告知,怎会如此火眼金睛,神通广大。 总不会是瞎猫撞死耗子? 且大夫曾言,被他拿捏了短处,无奈重施禁药。这里仍说不通,既是能让人就范的把柄,哪有那么轻易取得。 “这个……”男子扭捏做态,鼠眼直转悠。 慌话刚到嘴边,瞥到少卿肃穆威严,心间阵阵发怵。纠结一番后,似做出重大决定。 他咬牙吐露几字,“我机缘巧合在五龙寺,听墙角得来。可当时隔着厚实佛壁,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所谓病急乱投医,我姑且一试,没成想顺利拿到药剂。也就全当佛祖显灵。” 如此荒诞之词,别说糊弄宋衍,围观男女皆纷纷侧目。 “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假话,立马天打五雷轰,我……我不得好死。”李氏急得赌咒发誓。 以往蓄意作伪,个个都当真。如今他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赤裸相见,还被冤枉瞎编乱造。 那张脸此刻半是苦涩,半是自嘲。 第234章 两道难题 听男子发完誓,沈眉摩挲着染血手背,欣然抬颈遥望天际。寻思等会雷公劈下来时,她可得躲远些。 垂眸细思下,她心内暗自担忧。 虽不知宋衍掌握何种线索,又谋划怎样施计。可要对付此等狡诈小人,也非易事。 目前有两道难题,横置在眼前。 一是焦尸损毁严重,无法准确辨认身份。尽管验明是死后抛入火场,又怀疑李氏长兄谋害幼弟。 可这两桩是独立事件,缺乏关联性。 绝不能妄自揣测,料定骸骨就是其弟。 若一场命案没有受害人,那凶手怎么界定。 李氏亲口承认,他的确使手段拿到汤药,并意图用于其弟身上,期望对方有所精进,他朝扬名。 如今就算宋衍追问,估计李氏长兄也会咬紧牙关,像敷衍大夫一样,耍赖不认。 毕竟他弟弟喝没喝药?适量还是超标,没有第三者看见。 也可从另一方向出发,看能否有所收获。 古代不似现世便捷,烧水煮茶可使用电器。 李氏兄弟乃外乡人,既是临时落脚客栈。若要顺利熬制草药,必得借用后厨,进进出出的伙计或有发现。 再者焦尸还需再验。既能从脚骨发现异足,若想法子去掉剩余脂肉,专挑骨块历检,兴许还有线索。 沈眉环臂在胸,忽略周遭杂乱声。 她轻咬下唇瓣,继续思量第二道难题。 这关难就难在,最重要的案发现场,早已焚烧殆尽,徒留一堆废墟。 倘要指证李氏,当晚从青楼偷回客栈,且不论目地及手法。 若寻得人证,好比街巷被发现踪迹。若要物证的话,好比现场遗失有物件,且它还需能随身携带,此前佩戴至烟花地。 思及此,她猛然醍醐灌顶。 人在火场穿梭,再小心谨慎,衣裤也必沾染烟尘等痕迹。 李氏自称一晚酣睡至隔日,那所着衣饰理应洁净,不惹烟熏火灼。 想通弯弯绕绕,沈眉随即抬眸。 “五龙寺?”宋衍定定望向男子,目光似锋刃匕首,将之削肉剔骨。 连带其左右衙役一并畏缩。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李氏长兄乖顺地跪回去,嗫嚅道,“若无此事,我何必朝僧侣泼这盆污水。” “望少卿大人明察,那汤药并未服用。小的是有贼心,没那贼胆啊!当晚幼弟通宵诵阅,我与凤仙互诉衷肠,饮酒昏睡,谁料意外遇客栈走水。” 果然不出所料,撇得一干二净。 沈眉脾气上来,自椅背绕出身儿,瞧着他惺惺作态便觉膈应。 “你怎知不是人为纵火?”她呛声道。 “起初在尸房,你称弟风寒未愈,只得卧床静养,这会子怎换成熬夜求学?”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想一出是一出。 男子厚着面皮,接过话头,“唉!为兄也劝过,既已患疾索性歇息几日,可他偏要刻苦。” 这番解释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倒激起学子们共鸣。 莫说仅是寒邪小症,哪怕书案咳血,都要手不释卷。 科举之路修远漫漫,好似蜀道,难于上青天! 第235章 醉翁之意 沈眉见其轻松化解质疑,也嘴角噙笑。 不愧是读书人,才思敏捷。 只是再如何摇唇鼓舌,挑拨煽动,在证据面前也是徒劳。 她踱步靠近李氏长兄,遮挡住背后宋衍目光,俯身道,“若你识趣认罪,我便高抬贵手,留几分颜面予你。否则大庭广众之下,一旦揭开真相,势必前程尽毁。” “草民冤枉!”男子眸间闪过嘲讽,依旧假扮无辜,心里明镜似的。 若官家早握有把柄,怎会玩“引蛇出洞”,专门挖坑让自己跳。不得即刻派衙役抓捕,将他投入地牢拷打。 所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沈眉自讨没趣,耸耸肩,便决计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她神色从容,慢悠悠绕着李氏走了一圈,旋即站立其正前,朗声询问。 “我且问你,隔日酒醒出青楼,你又见过何人?做了何事?” “容草民思量……”男子顿觉胆怯,明知有诈却硬着头皮。 他时而皱眉,时而歪头,直到一滴冷汗流淌鬓边。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猜测起虚实。 “那会子约摸晌午,我琢磨回去用膳,岂料看见一片废墟,差点就昏死过去。”李氏慢吞吞回话。 “府衙查案封锁了现场,就连客栈老板和伙计,都被拦在外围。我趁机问明逃生者,得知没有幼弟,又听闻寻到一具骸骨,这才慌忙擅闯尸房。” 言毕,他身子一软,膝盖一弯,复跪地磕头叫屈。 恰在此刻,某物落入沈眉眼底。 她径直愣住,随后思绪如滚珠走迷宫般,快速打通所有路径。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来老天爷开眼,要借她之手惩恶扬善。 “李氏长兄,你奔赴应考途经桃县,想来携带盘缠衣饰,皆放于客栈一同被毁。” “这……”男子磕巴起来,摸不清对方何意。 扭捏间,唯有实言以告。毕竟这事做在明处,稍带掺假立马便露馅。 “承蒙县太爷恩德,先前生还者皆安置在赵府。如今的确身无分文,暂等远方家眷托寄银两,再新置包袱。” 这两日衙役虽未施禁,任由他们在街巷行走,但碍于焦尸案疑点重重,故而在唯一出入城门设卡,未得赦令概不许离县。 所以之前才发生,赶考书生们大闹公堂,吵嚷得厉害。 最终还是靠宋少卿出马,摆平纷争之余,定五日为限,届时定然放行。 沈眉早候着他这一句,顺势挑明破绽。 “你既没法进火场,为何右后臂褐衣染尘,且刚好是黑色烟灰?除非你是当晚前往,而非隔日。” 废墟既是犯案现场,又存在剩余房柱垮塌危险,衙役就在第二天凌晨,小雨相助灭火后,匆匆封锁留人看守。 故而其他逃生者沾染烟灰,并不稀奇。奇就奇在,整夜宿于青楼的李氏长兄,为何会有? 男子看着肘部污秽,千钧一发脱口而出,“因为我人缘颇广,想是与其他童生共桌,又或是并行间偶然蹭到。” 如此也说得通,毕竟数十人同居赵府,难保相处时接触。 沈眉听闻失笑,早猜到对方会使“软刀子”,所以她“醉翁之意,可不在酒”。 只瞧她抬手一指。 第236章 反治其身 众人也都探长颈,端是目不转睛。 顺着那玉指方向瞧去,跪坐男儿两膝磕地,足蹬一双赤黑布履。 再细辨二三,鞋底纹路有几处深凹,填塞有乌蒙粒质。 李氏长兄心觉疑惑,转身打量,整张脸刷一下苍白,彻底慌了神。 “回禀少卿,确系烟灰无疑。”衙役用手抠弄污秽,检验后作答。 “我……我这是……”他支支吾吾。 沈眉紧盯住李氏,不紧不慢道,“莫非今儿早起糊涂,胡乱穿错隔床。” 她含笑递去托词,尤为体贴温柔。 异样举动瞬间让男子警惕,可一时他也难寻借口,正欲顺梯而下。 “连合不合脚都不知,如此蠢笨,何谈科举高中,为国尽忠!”沈眉掐点讥讽。 风轻云淡模样,与之青筋暴起相比照,显得格外醒目。 “哦!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拍掌惊呼,“必是府衙苛待吃食,送来的菜肴实难下咽,逼得你偷溜进庖厨,在灶台弄脏鞋底。” 这解释情理皆备,毕竟烟灰等物不比寻常,需要特定环境。 只是偏被她先提出,再应承就有丝尴尬。 不过须臾,沈眉便封堵住两条路。 围观百姓闻言,又交头接耳低声猜忌。 若说臂肘沾染甚易,可这隐秘位置怎就如此凑巧。 既然没去过火场,哪来草木灰渍? 此刻沈眉并未穷追不舍,咄咄逼问,反倒静待舆论发酵。 对方惯喜巧立角色,痴情郎来重义兄,故作煽情躁动局势,每每如愿以偿。 故而,这次换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点勾子,给点暗示,听众自会顺着你的思路去想。且剧情及尺度,皆是有过之而不及。 而这仅仅是开个小头。 “委实难作答,不妨换个提问。”沈眉牢牢掌控主导权,学起往昔罗队审讯罪犯,甚是冷峻从容。 “今晚青楼私会,姑娘绣阁从内锁住,你如何潜入室中?” 彼时她就在屋里休憩,自是知晓对方来路。可她就是要让在场者悉数明白。 李氏长兄压力顿失,深怕她穷追猛打,自己难以圆谎。 若仅问今晚言行,大不了再拿凤仙说事。何况这段时日,他在这婊子身上花费颇多,逢场作戏陪着海誓山盟,却也有话可谈。 “怡香苑规矩,若哪天姑娘身儿不妥,便熄灯撤牌。我得知凤仙患疾,本想倾心安慰,无奈其闭门谢客。” 他恢复心神,哀叹道,“我原已走远,但瞧见她屋里支着窗,便冒险一试。岂料误闯衙门办案……” 沈眉打断叙述,插话问,“整整三层楼高,你既没习武,也没帮手,如何能够做到?” “你别小瞧人。”李氏长兄挺起胸膛,摆出大丈夫模样。 “我借东阁外榕树攀爬,到顶后贴墙数步,横跃便至。纵然千万阻拦,我心坚若磐石,不可移转。” “啪啪啪……”她带头鼓掌。 好个情深似海痴情汉。若非已知真面目,恐怕也会被其伪装所迷惑。 可惜此举好比自投罗网,只等对方瓮中捉鳖。 “你既亲口交待罪行,有自首倾向,相信宋少卿定罪时,必酌情适量。”沈眉嘴角上扬。 第237章 案情回溯 她掠过周遭迷茫脸庞,施施然迈步,于树形铜灯前停步。 望向那一盏盏跳跃烛火,沈眉朱唇轻启,梳理起整件案情经过。 “咣当!”青釉瓷杯摔碎在地。 男子红晕浮面,歪斜身儿伸长手,赌气般又要取酒。一双白玉藕臂戴着金镯,抢先替他斟满新盅。 “李郎,还在气恼令弟。”凤仙温语宽解,将柔荑搭在对方肩头。 此时夜色正浓,一轮峨眉弯月当空悬。 透过支窗,隐约可瞧见客栈轮廓。 “你只管就寝,无需多问。”李氏长兄颇为不耐,心头烦躁得紧。 察言观色后,凤仙识趣先行至床榻。最近浅眠,既然无需伺候,她也乐得清闲。 徒留男子瘫坐桌椅,时不时长吁短叹。 他忆起方才大夫话语,倘三日量化作一碗,服药宛如服毒,端看命硬与否。 那今晚自个连哄带骗,让幼弟饮用古方。若没几日无故殒命,衙门派仵作验尸,岂不是认定毒杀。 赶考一路饮食起居,皆由他打点。既要寻找毒源,势必有所牵连。到时莫说科举舞弊被查,恐怕这意外招惹的凶案,便会让其一命抵一命。 想到这,李氏长兄愈发怯懦,仰头将美酒尽数倾倒,随后晃晃悠悠躺上榻内。 不知何时,恍惚间耳畔传来鼓声。 他转醒不见同卧姑娘,走到窗台却惊见猛烈大火,眼瞧快要烧到落脚屋舍。 忽然,好似紫雷击打天灵盖。 幼弟素来体弱,必行动迟缓,何不趁此良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了结性命。省得多拖些时日,他难以交代前因后果。 思及此,李氏长兄脑颅充血,恶向胆边生。 这狼子之心既起,他顿时把手足情深抛诸脑后。况且自个原是好意,如今也是出于自保,绝非穷凶极恶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后清明燃纸,我定当加倍供奉。”他拿定主意,便快速施展行动,毕竟看完热闹凤仙就会归来。 待其绕到客栈后院,冲进火场寻觅,见弟弟正艰难逃生。 李氏长兄捡舍地面掉落屋梁,用一根粗壮木棍,径直砸向年幼儿郎。对方即刻昏厥倒地,火焰瞬间蔓延而至。 行凶后,他匆忙返回。 倚靠东阁枝叶繁茂的榕树,隐藏身形之余,跨越墙壁跃进西阁。他假意酣睡到隔日,借此逃脱嫌疑。 眼前画面凝聚成数点光亮。 沈眉半是实情半是揣测,故意真假混淆,企图套出真相。 她无视左侧狠毒眼神,朝悠哉看戏的宋衍,拱手作揖道,“望少卿准许,天明勘察怡香苑外壁。” “卑职料定榕树枝干,以及墙沿定有脚印,可拓下来比对李氏鞋底纹路。且因鞋底带有现场烟灰,必然有一深一浅两组。” “浅的是今晚路径,深的却是客栈走水那夜,此乃物证。”她继续解释。 “你血口喷人!放开我,放开我……” 怒不可遏地吼叫声,震得花厅烛火熄灭几盏。 李氏长兄剧烈挣扎,那模样活像愤怒猎豹,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沈眉丝毫未惧,转身直视他双眼。 “若物证不足以定罪,我还有人证。” 第238章 人证锁凶 怡然观戏的宋衍,听闻“人证”二字,眼皮径直上抬,神情微变。 倒是小瞧了她,凭白增添断案本事。 那星眸璀璨,将女子身影尽收。 “怎么,怕了?”沈眉俯身打量李氏长兄,语气满是挑衅。 左右衙役见状,架在男子脖颈处佩刀,愈发施力按压。 “你颠倒黑白,什么深浅脚印,我那晚就睡在凤仙房里,哪都没去。”李氏眼底翻滚怒火,使出吃奶劲挣扎,无奈难以摆脱桎梏。 沈眉直起腰肢,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死鸭子嘴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不疾不徐,回身望向围观百姓,慢条斯理道,“我既扬言指凶,怎么可能光耍嘴皮。物证天亮方可验明,可人证即刻便见真伪”。 “请各位街坊四邻,以及宋少卿稍等。” 说完她一步步登上台阶,消失于三楼拐角。 现场剩余男女,大眼瞪小眼,摸不清这葫芦卖什么药。 良久,只听阁间推门声。 除开离去的沈眉,同行的还有名佳丽。 虽叹韶华易逝,红颜易老,可她动如弱柳扶风,静似西子捧心,眉眼皆是风情。 “民女芸娘,拜见官爷。” 嗓子沙哑低沉,鼻音厚重,通体显现疲态。顷刻便知,还处于病中。 礼毕,沈眉忙搀扶起她,让衙役端来软椅。 有熟客早就相识,听闻其旧疾复萌,最近鲜少露面。没曾想,今晚有幸得见。 芸娘强撑精神,目光温柔逐一颔首,回应台下旧故。 时机成熟,如此甚好。 沈眉眼波流转,胸怀丘壑偏云淡风轻,进而解释。 “方才大伙踏进怡香苑,便知此楼呈环形,入口为缺位。一楼花厅二楼雅间,三楼绣阁带窗。西阁斜对客栈,故而凤仙姑娘屋里,可通过窗景窥探火势。” “东阁视野偏离,且被茂密榕树遮挡几分。”她顿了顿,加快语速道,“东西两阁本就相邻,不过跨步之距。” “李氏长兄刚自述,今晚借东侧树枝攀爬,贴墙横跃,才至西阁。他趁火杀弟那夜,也是如法炮制,故而我才称其自首。” 一番分析逻辑缜密,宛如行云流水,丝毫觅不到错处。 “没有,我没有。”李氏呼吸急促,死命瞪住她。 沈眉置若罔闻,故意高声宣扬,“芸娘住在东阁,她就是人证。” 随后她凑近软椅,仿佛胜券在握,赫然问道,“客栈走水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咳咳……民女患疾数日未出房门,那晚我转醒惊觉失火,便一直盯着窗台,谁知……” 所有人的心提在嗓子眼。 芸娘稍缓咳嗽,艰难张口,“我瞧见一名男子蹑手蹑脚,跃过窗前前往西阁。” 接着她缓缓抬手,直指李氏长兄。 “你这臭婊子!”李氏暴戾狂起,竟扑到跟前嘶吼,“那一晚东阁明明关窗,你如何瞧见我?” “哦!那一晚。”沈眉喜上眉梢,立马抓住关键。 众人瞠目结舌后,恍然大悟。 衙役抓住扑腾男子,他赤红双眼,牙齿咯咯作响,“你他娘诈我?” “诈你又怎样!”沈眉径直硬刚,“你自己失言,莫非还想赖在我头上。” “可惜,你惹错了人!” 第239章 峰回路转 沈眉虽着深灰布衣,遍体不见镶金缀玉,却身形挺拔上扬,举手投足气韵天成。 尤其那眉眼,流转间浮现一抹英姿,飒爽逼人。颇有疆场厮杀,马革裹尸还的虎将风采。 “从实招来,免得受刑挨打。”女子几不可闻哼了声。 眼见难以洗清罪名,李氏长兄颓然跪地,满脸暮色。好似斗败公鸡,垂头低眸红冠耸拉。 他脊柱失去支撑力,皮肉软哒哒堆积,每个关节都冲不同方向扭曲。 良久,人才缓过劲。 若再闹下去,可真要变成跳梁小丑,彻底败坏名誉。 “草民是有偷溜回客栈。”李氏无比憋屈,喃喃道,“可也真没杀害他。” 在围观百姓惊愕目光中,他神色哀怨,述说起案情经过。 原本客栈走水那晚,他的确居心不轨。近日瞧幼弟因染疾,读不了几页书便困倦来袭,令其心急如焚。 秋闱何等大事,若因此耽搁功课,导致含恨落榜,又得再等上三年。 既然从大夫那套出秘方,索性甩开手脚,放手搏一搏。 为避免暴露目地,李氏长兄分作两趟,绕远路跑遍五家店铺,才集齐所有药材。事不宜迟,他趁晚膳已过,后厨腾出空档前去熬煮。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剂量合成一碗,端是汁液黑褐,热气腾腾。 他谎称乃治疗风寒,哄骗幼弟服用。 眼见已饮过半,对方嫌味苦涩,来回几番劝拒时,竟意外摔碎瓷具,汤水撒了一地。 为此,李氏破口大骂,甚至肢体相接,周遭房客只当两兄弟吵架。 随后他又担忧药效,亲自去大夫那求证,听闻讲解后半是忧伤半是庆幸。忧伤的是用药过猛,恐铸成祸事;庆幸的是时运捉弄,并未全部喝尽。 充斥矛盾的他躲进温柔乡,一醉解千愁。 直到午夜酒醒,李氏见火光冲天,猪油蒙了心突生歹意。害怕幼弟知晓真相后,报官告他索命,情急下便翻窗隐匿行踪,欲图谋迫害。 “少卿明察,草民赶到客栈屋舍,早不见幼弟身影。”他讨好般俯身磕头。 宋衍给女子递去眼神。毕竟如今大庭广众,背负大理寺少卿官职,有些话,实不方便言。 沈眉心领神会,语似刀剑锋利。 “好个不见身影!分明就是你杀戮在先,藏尸在后。”她干脆利落挑明疑点,“至于女童被掠一事,或许真是山魁所为。” “那具焦尸是否出自你手?” 短短一炷香时间,若非长久预谋,匆忙之际哪里寻地埋尸。最佳法子便是混入火场,佯装烧死。 如此推测,没准起火也是人为,甚至是早就谋划好。但还有一处不通,何以焦尸胸腹填充粉煤灰,这也辩驳了“趁火临时起意”。 要不所暴露这些,都是计划中一环。要不凶手有两名,或相识同伙,或凑巧两案是同一时间。 案情错综复杂,沈眉难以复原逻辑,故而更需要对方说真话。 就在这时,李氏长兄眼眸暴裂,黑白珠仁凸起,视线死死盯住人群。 他面无血色,哆哆嗦嗦道,“你是人是鬼?” 第240章 死而复生 沈眉循声望向人群,瞧位于次排中央,有位着明黄僧衣,相貌堂堂的儿郎。 兴许是随看热闹百姓,挤进了怡香苑。 男子肤色白净,显然甚少接触日光。身形纤瘦无肉,唯双手指骨分明,带有茧印。 尤其那一身宽阔长袍,并不十分合体,更显孱弱姿态。 看上下装扮,倘乃带发修行居士,倒也贴合。 可李氏魂飞魄散模样,却令她着实费解。且其口中所念见鬼…… 沈眉敛目细思,悄然窥视两方对峙。 “若我已成冤魂,岂不是顺逐你心。”男子嗤之以鼻,迈步至前。 “只可惜,阎王爷说我含冤莫白,不肯收留。这才特许我还阳,专程讨要公道。” 短短几句话,让李氏长兄站立不稳,径直失足跌倒。 花厅烛火摇曳,不知从何处窜来寒风,游弋其间。 四周温度骤然降低,浑身一个冷摆子,就冒出鸡皮疙瘩。 果然火场焦尸并非幼弟,如今这人好端端站在跟前,毫发无伤。 李氏醒悟过来后,即刻起身辩解,“冤有头债有主,客栈走水想必是意外。” “我寻古方秘药,逼你强喝也是无奈之举。即便去地府说理,我也丝毫不惧。” 自古“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既是赶考路途遇阻,应即刻谋划对策。 何况那晚他返回火场,当真未觅到踪迹,还误以为其早逃出升天。自己此番无异于画蛇添足,凭白招惹嫌疑。 李氏长兄私底腹诽,就算他曾短暂心生歹念,但因缺乏时机,歪打正着没有实施恶行。 故而官家想要治罪,多半会“高高举起,轻轻放落”。 再者,距离案件发生两日有余,对方逃脱后怎未及时现身?失踪的行脚商贩和闺女,莫非也活得好好的。 失火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完全就是一个谜。 “难道你与焦尸有关,蓄意杀害人家父女?”李氏劈头盖脸,怒斥幼弟品行不端。 岂料男子虽轻声细语,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刃,竟将黑锅反扣到他头上。 闻言,沈眉面皮抽动,总感觉两兄弟透着古怪。 既是一个锅里盛饭吃的,就算无法兄友弟恭,可也没到如此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境地。 依李氏长兄反复横跳,屡使小人行径,多半是他撒泼在先,其弟逆来顺受,无奈“兔子逼急也会咬人”。 眼下宅斗暂且不谈,回归案件分析。 “这位小哥,衙门破案要紧。当晚到底发生何事?”她朗声询问。 男子睨了她一眼,知晓其为少卿办事,逐客气施礼。 “说来话长。”他眼底浮现悲戚,振作精神道,“我体弱多病,干不得农活,唯一心苦读圣贤书。每晚临窗点灯,常至通宵达旦。” “客栈坐北朝南,分为前院后院,中庭由天井相接。因我们落脚房舍斜对面,时隐时现一抹红色,我好奇打探原是名六、七岁女童,其父做小买卖,担忧白日乱跑便反锁在屋。” 沈眉了然,必是崔姓商贩及其稚子。勘探废墟时,她曾看过整间客栈结构图,起火点即他们所住——地字三号房。 那与之对窗的则是,前院天字三号房,仅有这个位置,才能将其屋一览无余。 第241章 详细追问 李氏幼弟一鼓作气,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吐露个痛快。说到差点命丧黄泉,埋骨他乡,情不自禁落下清泪。 本就是白面书生,虽着出家人僧袍,但气韵稍有迥异。 佛家讲究四大皆空,难染悲喜,一切皆如梦幻泡影。而读圣贤书者,尤其赴考众童生,多敏感易愁苦,喜鸣曲高和寡。 这两者断然不会同存,是以男子言语略带萧索。 “当晚你亲眼看到,女童遭受其父虐待,直至奄奄一息。所以跑去阻拦,结果施救途中被打晕。”沈眉重复对方的话。 配合客栈地形图,在脑海里梳理他整条路径。 “是。”男子频频颔首,补充道,“等恢复意识时,距离失火已有二、三日。之前栖身五龙寺内,今儿方才下山。” “多亏慧悟师傅偶遇,慈悲为怀施以援手,搭救我出火海,否则客栈必再添一缕亡魂。” 他不由得拂袖涕零,似颇为感恩戴德。 沈眉面有疑虑,在乍闻寺名的刹那,心里起了警讯。 又是五龙寺,今晚已是第二回听到。 长兄供词曾提及,那醒神脱鞘秘方也是于此地偷听而来,才会冒险逼迫大夫。 这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都与之脱不了干系,仿佛像有只无形魔爪,牢牢将他们捏在掌心。让谁生便生,让谁死便死。 且幼弟口中所言慧悟,一个僧侣三更半夜,恰巧途经走水客栈,并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人。 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逻辑无法自圆。 思及此,她顿时如芒在背,搅动得心绪不宁。 “原本我就纳闷,仅是被贼人击伤头颅,何以足足昏睡到如今。”男子浑身颤抖,情绪随即激动。 “岂料亲耳听到,那畜生竟蓄意诓骗,喂我服用猛药。所幸苍天开眼,知我阳寿未尽,才能几次三番死里逃生。” 围观百姓渐受影响,义愤填膺间,有人从外寻来碎石,果断投掷李氏长兄方向。 衙役们出手遮挡,全力维护秩序,可几颗漏网之鱼,仍旧让李氏两颊,额面破相。 桃县毕竟是座小城镇,虽以桃花酒享誉,可居民骨子里淳朴热烈。尤其家族宗氏等观念,甚为浓郁。 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如此狡诈狠毒,妄图残害至亲之人,依老规矩得在祠堂“点天灯”,以儆效尤。 沈眉瞥见宋衍皱眉,忙严禁无故喧嚣,扰乱府衙审案,违者杀威棒伺候。 这招端是好用,上演狐假虎威,须臾便让他们乖乖闭嘴。 毕竟谁愿意为此挨板子,落得一嘴泥。 “小哥,你可看清何人打你?那女童恶父。”她拉回关注点,期翼获知更多线索。 男子陷入沉思,良久抬眸径直摇头。 他先是从窗台望见,等快步赶至对面屋舍,刚撞开房门。印入眼帘的熟悉红衣,以及灰衣麻衫,戴着草帽压低脸的商贩。 还未待他开口理论,只觉后脑疼得厉害,随即眼前景象变换,漆黑一片。 等到转醒,就看到身处禅房,一名法号慧悟的师傅悉心照料自己。 第242章 继续详查 因服用进半碗草药,他意识处于混沌。亏得随后早中晚被灌安神汤,逐渐消减效力,这才在今日苏醒。 慧悟师傅听闻衙门寻人,逐让其下山,望平息一场风波。 幼弟薄唇启合,短短几句便解释清缘由。 那晚他只是临时起意,不忍女童受屈,冲动之余卷入此案。 若非失去行动力,他早可逃离火场,何须命悬一线,经历生死考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语诚不欺也! 没想到区区桃县,竟迎来大理寺少卿这等高官。 男子暗地计上心头,择日不如撞日,原本计划属实拖不得。 “照你这么说,倘是后脑遭受重击,的确很难探知凶手面貌,只是……”沈眉话语戛然而止。 所谓口说无凭,依李氏幼弟所言,在场者或成焦尸,或已失踪,或隐藏于身后。既没人能证实,仍乃一面之词。 毕竟这些童生秀才们,个个伶牙俐齿,舌灿莲花,编撰谎话也毫不费劲。 对面男子看出她疑惑,大方上前,低头撩开脑后发丝。 一大块暗红血迹,结疤伤痕跳入视野。 沈眉目不转睛,仔细查看疤印,片刻就了然于胸。 在刑事案件里,法医职业多为验尸,判断死亡时间,及找寻凶手遗留线索,辅助警察顺利破案。而在一些民事纠纷,则承担检验各类外伤,例如家暴,殴打致伤致残。 故而她得到两点重要信息,一是伤口聚集,无试探伤,且力度猛烈。不太符合自伤自残,企图讹诈特征。 二是从伤口位置判断,偏颅骨左后侧,除非李氏幼弟是左利手。且观察凶器与之接触表面积,推测应是凌空竖向敲击。 这个姿势太过扭曲,几乎不可能是受害人自行完成。 所以他证词可信度比较高,也即案发时,从其视角可见行脚商贩,红衣女童,以及对他行凶的第三人。 沈眉神情复杂,径直喃喃道,“看来需审问一下僧尼,才能尽可能还原真相。” 不过在那之前,进一步确认焦尸死因,尤为关键。 “既然人没死,还不赶快放开我!”押解在角落的李氏长兄,不停高声咆哮。 愤怒使其青筋暴突,嘴角利齿全露,好似要将女子生吞入腹。 真是阴魂不散!吵闹得太阳穴隐痛。 沈眉嫌恶般偏过脸,没瞧见端坐靠椅的宋衍,淡然示意衙役。 碎布包裹的乌黑圆团,塞入叫嚣的人嘴里,随即花厅重获清静。 连带围观男女都长舒一口气。 “李氏长兄,你已然获罪,怎能冥顽不灵,轻言无辜。” 宋衍潇洒起身,居高临下望向呜咽儿郎。 他肃穆威严,直截了当道,“你虽事后从大夫那获知,猛药或能致死。难道在你狠心熬煮时,内心连一点点愧疚都无。” “分明是祸不及身,因而存有侥幸。而后客栈失火,你说自己没贼胆,但又刻意攀爬窗栏隐藏踪迹。若是真顾念旧情,施救无果,何不堂堂正正归来。” 说破天也没用,端看如何作为。 “按大宋律法,谋害他人性命,理当判问斩。即便是杀人未遂,也仅在此减轻刑罚。”他顿住话角,转而朝幼弟瞧去,“想必还有一桩罪名,正呼之欲出。” 第243章 真假考生 幼弟发觉视线汇聚于己,拳头下意识攥紧。 他身子骨虽孱瘦,稍显弱不禁风,可浓黑剑眉相接,隐隐深藏野心。 若得大理寺主持公道,想必行事更为便捷。 没有丝毫犹豫,男儿双膝跪地,拱手请示。 “回禀少卿,草民有罪,现坦然以告,还望大人能从轻发落。”说完顺势磕了三个响头。 李氏长兄屡次违犯律法,作为受害者的他,自始至终都清白无辜。这突然反转,别说围观百姓茫然,连沈眉也径直愣神。 难道还有案中案? “既然如此。”宋衍带丝戏谑,迈步行至他跟前,貌似随意道,“你且细说,到底所犯何罪?本卿与你做主。” 话音刚落,李氏长兄再度剧烈挣扎。无奈嘴被堵上,只剩字句不清的呜咽。 男儿吃到定心丸,胆量骤增,将两人赶考前因后果,悉数抖搂出来。 他们籍贯为李家村,一条蜿蜒溪流将村落分为东西两地。尽管居住同一块土地,一水之隔却贫富差距巨大。 老辈们因琐事结下梁子,老死不相往来,随着年岁推移,两地村民风俗,习惯截然迥异。 西村早年勘探到煤矿,逐渐富裕起来,且广建书舍鼓励科举。而东村则人丁稀少,田地荒芜,整日为填饱肚腹发愁。 巧合的是,东西两地惊现同名同姓,唤作“李源”的学子,又都出自李家村。 张榜中秀才那会,吏员错把贺帖送往西村。 李氏长兄答题未全,竟获“案首”之称,逐秘密调查,方知另有其人。 “我本以为落榜,此生无望。岂料李氏花言巧语,诱骗我秋闱替考。”男子神色凝重,徐徐讲述过往。 “还称官府已花钱打点,纵然我去鸣冤告状,一空口无凭,二录卷被篡改。而若我应允此事,不仅立获百金,接济爹娘祖母,且他步入仕途后,定有所提拔。” 男子全程轻描淡写,毫无情绪起伏,仿佛说的只是旁人故事。就好似麻木大夫,持刀剖开血淋淋皮肉,平静地告诉你,这见骨的伤从何而来。 同情目光重叠交织,沉甸甸压在他身躯。 换做平时,男子对此避之不及,那份呛水的窒息感,宛如午夜梦魇缠绕。 对于弱者而言,除非变得足够强大,否则看似善意的举动,对于深陷其中者来说,无异于扒掉外衣,赤身裸体遭受观摩。 可事到如今,这些却成为取胜筹码。他深谙道理,自古舆论皆是倒向弱者。 那厢宋衍听罢,狐眼一眯,重新回到靠椅坐定。 随即其玉指轻勾,招来衙役耳语。不消片刻,加急书信呈报在手。 打开内里,既有登记李氏背景,学籍等档案,也有童生试答卷贴附。 一目十行扫过内容,待宋衍含笑抬眸,居然破天荒地夸赞。 “果然是童生案首!有别于词藻堆砌,只见锦句,不见华章之作。此文质朴归真,看似白话,却字字刻骨入心。” 眼下又有难题,他分辨真假不难,难的是如何证明,这份答卷出自“李源”。 第244章 当堂对垒 毕竟科举乃国之重制,除开是选拔官员,读书人迈入仕途通道,更承载文治天下,化育百姓的责任。 尤其取消门第限制,寒门学子崛起。无论圣上还是平民,一双双鹰眼紧盯,倘不能服众便有偏袒嫌疑。 仅凭几句口角浅谈,如何令大伙心悦诚服。 宋衍略作思量,抿唇轻笑道,“既涉及舞弊大忌,何不借这怡香苑宝地,重现绮丽风采。” 听闻有热闹可看,男女老少顿时喝彩。 刚巧二楼雅间,全采用露台构造,很适宜当作考场。 此时谁要推诿认输,便是做贼心虚,默认对方所言为真。 他并非未卜先知,只是例行公事调查失踪者时,得知李氏长兄文笔斐然,力压同期一众学子,傲然登顶。 如此才华横溢之人,怎会是眼前世故圆滑,天天夜宿青楼的鼠辈。 故而宋衍早就起疑,逐派密探暗查。却原来对方也演了出好戏,妄图鱼目混珠。 事不宜迟,备妥笔墨纸砚后,真假李源请至相领隔间。 围观宾客抬头仰望,便可将其举动尽收眼底。 “一炷香时间,默写童生试策论作答。”宋衍肃容凝神,缓缓道明题目。 随即左右二人立动,或转腕龙飞凤舞,似河流泻之千里,或持笔细雕慢刻,端坐稳若泰山。 暂且不论外貌,端看这如虹气势,没个三、五年苦功断然难成。 台下看客识相闭嘴,唯恐有所惊扰。尤其姑娘们暗自揪心,生怕僧袍男子失利。 刚见他自述身世,家贫无以为继,明知对方抢夺功名,却无奈接受摆布。 同样处于底层,她们尝尽百般酸楚,自然感同身受。 随风飘絮水上浮萍,皆为天涯沦落人。 黄香已燃过半,李氏长兄先行交稿,气定神闲模样,仿佛胜券在握。 直到时辰快尽,幼弟才堪堪完工。 白纸黑字清楚明晰,又亲眼目睹书写,杜绝了现场作弊。 沈眉察觉宋衍皱眉,忙凑近低声询问,“可有不妥之处?” 方才她先入为主,也觉得李氏品性德行,实难担才俊一词。后转念深思,老祖宗常说“人不可貌相”,偏见会隐藏掉真相。 身为法医,要以证据为准,客观评价事实。 故她调整好心态,静待结果出炉。 “长兄这份与答卷形同复刻,一字未增一字未减。”宋衍神色古怪,自说自话,“反观幼弟文章,不仅错漏字,甚至还有几处涂改痕迹。” 此番测试与之前所想,结论截然相反。莫非这死而复生的男子,从一开始就蓄意撒谎。 所做种种只为扳倒对方,将其踩到脚底。 沈眉径直叹气,何为“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彼时的他。 “少卿大人,听闻你也曾参与科举,秋闱答卷如今可否默出,且不错一字?” 须臾,宋衍认怂摇头。 “你瞧,纵然天资聪颖,正常情况时隔数月,除非持续巩固,记忆仍会产生遗忘。可一篇考场作答,犯得着反复背诵?” 她瘪瘪嘴,虽说事无绝对,可如此小概率事件,几乎约等于零。若有人刻意为之,定是别有所图。 第245章 一较高下 开考那日两人素未谋面,自然不会私地透露。唯一合理解释,便是这中举的假秀才,贿赂存放案籍宵吏,查看过李源答卷。 既顶着相同姓名,就算被怀疑,也能自圆其说。随后回去下苦功,直至倒背如流。 对方应该早料到,日后若有相问者,此举可借力搪塞。 沈眉紧盯左右两张宣纸,一副为张扬狂草,另一副为板正楷体。 “那字迹啦,总不能连这也模仿?” 肌肉常年运动轨迹,以及个体迥异特征,就算刻意练习,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相似。这也是现代笔迹分析学的理论依据。 闻言,宋衍径直苦脸,索性将书信递去。 她不明所以,接过仔细比对,瞬间呆愣原地。 为何会这样?三份稿件字迹各异,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 沈眉蹙眉,脑里凝聚纷乱思绪。 知其涉世未深,作为直属上司,宋少卿耐着性儿解释。 “我朝对科举尤为重视,故而规定严苛。每到试期为防从中作弊,便将有关负责考官锁院,待完成出题、引试、阅卷等,放榜那日方允归家。” 看女子乌眸微地张大,他嘴角一翘,带着笑意道,“所有答卷皆作糊名,弥封处理,即将考生姓氏处对折,施以白浆封盖。” “为防有学子在试卷暗作标记,或字迹被识别,特增一项誊录制。” 说完,宋衍指向这几份文稿。 “考生临场用黑墨书写,称之为墨卷。等收集妥当,数十名文吏红笔誊抄送阅,乃唤朱卷。故而如今实难辨别真伪。” 凭借大理寺声威,或可亲登贡院门槛,检验李氏原卷。只是如此一来,往来耗费时日不谈,眼前百来号围观者,岂会轻易让步。 明面虽没有闲言,背地定碎语连连,凭白被看笑话。 现时两人水火不容,既已撕开脸面,摆出架势,那就“当面锣,对面鼓”,再出新题一较高下。 至于题目…… 宋衍漫不经心掠过青楼姑娘,再瞥见大腹便便,华服锦衣宾客,逐蓦然出口。 “旧题恐有泄露,以示公平加测一轮。” 众人哗然,难掩互相肆意揣测。 官家都发了话,那之前比试定然平局,没显露端倪。秀才固然名额甚多,但案首唯有一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其自个疏忽,也不应该全文透露,最多显摆几句神来之笔。 如此这般细想,看来果真存在猫腻,若非李源侥幸死里逃生,禀明此案原委。没准秋闱替考,仍能通行无阻。 雅间两名儿郎踌躇难安,一是惊觉对方行事缜密,竟提前诵默旧作。一是闻言当堂再测,心虚紧张。 假李源本想称病,继而躲避对战,可底楼官老爷似乎看穿把戏,不动声色地站在大夫身旁。 若有谁敢以病痛,伤患为理由,先得过这道关卡。进退维谷间,他只有硬着头皮往前。 “新题为……”宋衍玩心又起,故意吊人胃口,须臾才言道,“世存黑白阴阳,兽有公母雌雄,而人亦分男女。那男女之关联迥异,作何阐释?” 第246章 任其喧闹 话音刚落,私语声愈发杂乱。 在场内外众人,上至牙齿掉光老叟,下至总角束发儿郎,无不满心期盼擂台比拼。 略有通晓文墨者,闻此题并未出自典籍,一时顿起困惑。 宋衍未有半分迟疑,示意衙役再燃黄香。 漫卷青雾自顶端飘逸,游荡其间勾魂夺魄,余寸寸白灰星火透亮。 他做事素来随性,没有章法可寻。 故而别的权贵因被压一头,欲寻滋挑衅,常不得其法。每每“赔了夫人又折兵”,徒增闹剧。 家世熏陶,耳濡目染中,宋衍谨记:计令察于身处何境。既是备考童生,再不济也属千里挑一。 其实题目难易,于他们而言,实际差距不大。端看谁论述缜密,甚至角度新奇,发前人未言之词。 好比八月秋闱,普遍有四科必考,诗赋,经义,论和策。 “国以科目网络天下之英隽,赋以观其博古,义以观其通经,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诗赋赏鉴过于主观,经义可靠死记硬背,策对范围广阔。唯“论”既灵活多变,又从心而出,蕴含真情实感。 当然最关键是,时下暂居桃县,怡香苑此刻久未离者,大部分都是小民小户,能识字已是难得。若抛“孔儒”理论,或兵法对敌等题眼,岂不是曲高和寡,惹大伙发懵。 至于宋少卿这些心思,沈眉懒得琢磨,眼光全落至一旁。 “芸娘,花厅吵嚷憋闷,我扶你回房。”她急步凑近团椅,弯腰触及其手臂衣袖。 学子间明争暗斗,早成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索性让他们闹去,落笔见真章。 只是这乌泱泱一群人,挤进青楼弹丸地,接踵摩肩,自然衬得狭窄。 她借芸娘巧骗李氏认罪,双方你来我往口争,不敢有丝毫分神。文斗间隙,方瞧其脸色惨白,极力强忍咳疾。 “有劳……”芸娘右指紧攥绣啪,倚靠女子肘臂徐徐起身。 一路行走无阻,宾客们皆仰头打量,好似铜钉般动也不动。仅有几个滥赌鬼,在边际作庄押输赢,她们需要绕道。 不多时,沈眉便搀扶着回到东阁。 点燃油灯后,她快速清理起床榻,将织布竹框挪到斜柜。再一探手,瓷枕侧摸出个沉甸甸木雕。 雕像拳头般大小,通体打磨抛光。形态乃稚嫩女童,头挽三鬟,以锦缎缠绕相连,尾端串珠垂于两鬓。身穿长裙,腰系丝带,作张嘴吐舌状。 刻法简练,姿态活泼,流露出女童可掬憨态。 “普通玩意儿,不值钱的。”芸娘面色微酡,露出隐约羞涩,喃喃道,“原是我寻师傅照翠姐模样,做来相伴。” 唯恐对方不解,她连忙解释,“翠姐是我小女,算算今年也该七岁有余。” “果真如母,天生美人坯子。”沈眉由衷赞许,复又轻轻放回原位。 夜色已沉,窗外树枝处蝉鸣阵阵。 入夏时节纷雨不断,充足休憩才能身健体康。 待替其捻好被褥,她安抚道,“楼底有名医术精湛的大夫,且有古书密方,赶明请他来给你看看,可好?” 芸娘闻言呆愣住,眼底闪烁星芒,含泪频频点头。 若能让这副残躯再拖上一拖,没准临死前,还可等翠姐归家。 第247章 高下立判 轻柔合拢阁门,沈眉目光又落向二楼雅间。 李氏二人仍在对垒,相较于僧袍男儿腕走龙蛇,假李源则时不时挠头,顿笔思量间,额面拧现“川”字。 有道是抄袭甚易,自创艰难。 想要倒出一碗水,需得广纳溪流,汇聚成海,用时方显从容淡定。 踱步到宋衍身旁时,她瞄了眼香坛,左不过顷刻,按规定就应交卷。 这次反倒是幼弟先交,长兄似未完稿,被看守者强行夺过。 围观者难抑好奇,层圈越来越往前推移,亏得数名衙役维护秩序。前排男子压低腰板,妄图通过纸张透光,看清所写横撇竖捺。 在场百姓齐齐望着宋少卿,生怕漏了一星半点异动。 只见他神情冷漠,欲言又止,突然将手里文稿塞到沈眉怀中。 吓得对方慌忙屈膝,双手堪堪捧住,避免酿成一出惨剧。 沈眉下意识腹诽,都道文人雅士小气。倘真将答卷不慎落地,九成九会把黑锅甩到她头上。 谁叫那位是名门之后,且位高权重,他要使性子,遭殃的还不是自个。 端详了仅一眼,她径直长吁短叹。 虽说研究生期间,为梳理中国法医历史,她泡在图书馆内,查阅各朝相关文献记载,尤其是南宋《洗冤录》。 如此顺理成章的,硬把古汉语水平拔高,令导师啧啧称赞。 刚巧穿来宋朝,她凭借夯实基础,才摆脱“睁眼瞎”文盲状态。 可眼前这篇论述,全是佶屈聱牙生僻字,文里表露的狠劲,恨不得把整本词典用尽。 害得沈眉连猜带蒙,好似读天书一般,实在茫然发懵,就先跳过不读,往下顺。 “表述华而不实,言之无物!”她忍无可忍,憋屈得厉害,干脆张嘴怒怼。 反正她一个木牌仵作,吏役里最低微职位,自然没有顾虑,也不用留情面。 估摸宋衍那狐狸,就打着这如意算盘。 戏台若论精彩,总要有角儿扮黑脸,那才叫好看。 思及此,沈眉深吸口气,平复翻腾情绪。 “再看这观点,绕来绕去皆是说男子为尊,女子卑贱。女子自出生起,就活该被奴役、被欺辱、甚至到死仍无怨无悔。” 哪来的封建主义糟粕!对得起生养他的亲娘? 一不做二不休,她把文稿调转翻面,字迹冲外。 嗷嗷待哺的百姓刹那瞪眼。 楼里姑娘听闻胡话,眼眸泛出水雾,唯掩面低泣。 她们大多是被卖到青楼,或是老爹,长兄,又或因要换钱供弟念书。无论如何聪颖,如何能干,却永远沦为家庭牺牲品。 尽管有些富贾认同,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怎会暴露真实想法。毕竟这话说得浅白,至宋廷太后,皇后,各宫娘娘何等位置。 互相颜面尽失,绝非聪明人所为。 宋衍见状有样学样,也把手里答卷揭露。 两者并一处,高下立判。 转瞬间,一双双人眼好似嗜血猛禽,蜂拥而至紧贴在纸面,贪婪吸食字词。 原本喧闹厅室,突然鸦雀无声。 直到怒斥声打破宁静。 “疯言疯语!简直是败坏体统。” 几名白发老翁,拐杖杵地“砰砰”作响。 第248章 帷幕落下 如此评论倒勾起沈眉好奇,她忙唤衙役代劳,挤到宋衍身旁观赏华章。 按理说,文风一旦形成,便极难更改。 之前那篇案首佳作,笔者素养深厚,兼用词精准,此番功力可不是旁人三、五日,就能融会贯通。 自古“真经难取,峰顶难攀”,荣耀背后谁不是倾注大量汗水。 沈眉心怀惴惴,眸眼略带疑惑,快速横扫过去。一如既往地通俗易懂,童叟可识。 论述男女同源,都是母体怀胎十月,至分娩后生育教养成人。手足口鼻,五脏六腑结构完整,虽存些微差异,仍属一体。 客观来讲,尚可称中规中矩。 待其欲抽身远离,想偷懒“浅尝即止”,心里骤然“咯噔”一下。 随即她张嘴默念,“男女迥异本源,非体之强弱。何事男儿可做,而女子断然难成?殊不知男女二字,皆因其思固之,外力导之,境遇促之。” “若男儿身处女境,即为女,反之亦然。” 恍如惊雷在脑中乍现,这可是距今千年的北宋,古人思维那么超前? 沈眉下意识转头,望向凭栏僧袍儿郎。 他身似悬崖凌云青松,俯视着花厅,任由或褒或贬的言辞,钻入耳道。 视线凌空交汇,少顷便移转。 顺楼梯回到底楼,李源不卑不亢,静立在后方。 妄图趁乱逃跑的李氏,被衙役轻松捉捕,堵住喋喋臭嘴,肩头刀刃交叉端架。 等百姓们舆论暂歇,复将注意收拢,苦等少卿发话,定夺输赢。 此番效果立竿见影,孰优孰劣,其实大伙心里有杆秤。无奈人微言轻,既有大理寺官员坐镇,自以其为首肯。 一个陈词滥调,一个颇具争议,端看如何裁决。 宋衍老早开溜,悠闲坐在靠椅内,喝茶润喉。 此刻他左肘撑膝,竖起食指轻弹脸颊,端详各式百态。 直至收尾,这位贵公子才起身,笑意透着几分狡黠。 “即已比试过招,想必在场诸位各有定论,到底谁是这案首李生?”宋衍使着太极软刀法。 “涉嫌案中案,因虑兹事体大,故而先暂将李氏长兄、幼弟二人收押。相信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这话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 感觉绕了一大圈,不还是回到原点。如若横竖都需细察,为何特允他们比试?岂不是多此一举。 宋衍见围观老少哑口,挑眉询问,“莫非本官吐字模糊?” 众人慌忙摇头,神色躲闪。 有名书生模样男子,壮起胆问了句。 “客栈焦尸案已查明嫌犯,真假案首也水到渠成,那暂留赵府学子可否离去?” 耽搁好几天,若再不快马加鞭赶路,近秋闱时节,落脚客房必不好寻。他们需得趁价平,早去准备妥当。 “言之有理,本卿明日卯时定亲自送行。” 得到少卿允诺,男子喜不自禁,急匆匆赶去报信。 人群四散归家,衙役尽责押送。 不知不觉,已至后半夜光景,怡香苑也欲打烊。 剩余宋、眉两人漫步街市,往官栈处行进。 沈眉脑海冒出疑虑,凑到宋衍跟前,打趣道,“倘李源为人懦弱,收下银两,心甘情愿为人替考。或顾虑重重,担忧爹娘安危,从而放弃状告。” “朝廷到头来,千挑万选却用了个草包,岂不成了笑话。” 第249章 并肩夜行 这话说得过于随意,若被有心人听去,没准安个“大不敬”罪名。 好在沿途商贩渐稀,夜市临近尾声,余留的也麻溜收摊,应是仅他听闻。 宋衍直盯着她不放,话语起了重音,“切勿轻言国事,惹祸上身。你虽逞了口舌之利,仍需思隔墙有耳。” 所谓防微杜渐,君子不立危墙。 既已考取仵作,取得腰牌,便是半只脚踏进公门。朝廷科举又怎敢称儿戏。 “我就是这么一说。”沈眉自知失言,垂首暗暗憋嘴。 谁叫她与宋少卿相处,格外觉得惬意,竟恍惚忘记穿越时空。那种熟络感,好似偶遇故友,彼此闲聊几句。 “秋闱审核严苛,不仅详录背景,连祖辈三代都要查。中举者享用俸禄,并当堂画像,收录入档……”男子絮叨起细节。 听得她眼前骤亮,兴致勃勃起来。 稍后宋衍话锋一转,眯起俊眸道,“别看李源出生乡野,但见识独到,且不甘于居贱位。” “据客栈小二交待,他体弱不假,可每次长兄外出寻欢。他都要下楼结交书生,尤其是家境殷实者,或以诗会友,或恭维附和,动作接连不断。” 明眼人一打量,自然心知肚明。何况其文采飞扬,绝非池中物,对方也乐意接纳吸附。 反倒是这假李源,空有小聪明,缺乏大计谋。就算今晚案情未露,过不了多久,依旧难逃罪责。 只是若到那会,想必遭受刑罚更甚。 可惜了李源,好端端一个才子,竟趋炎附势 宋衍神情轻蔑,似乎对他此番作为,略存鄙夷。 “难道弱者就不能反击?”沈眉敏锐捕捉到态度,心底压抑怒火。 那些无耻之徒,自恃强势随意欺辱,为何弱者就该放弃反抗,乖乖任由宰割。 就问三字——凭什么? 她藏于衣袖的手紧握成拳,向宋衍逼近一步,瞳孔冒着寒光。 脑海思绪回溯过往,似河流逆行而上。 那时自个还在读高中,人人皆知她是孤女,没有父母庇佑。 学校教导主任堂而皇之,将原本属于沈眉的奖学金,以及保送名额,换成另一名男生。并在办公室当面承认,只因别人家父亲有钱。 结果不久后,网络便爆出丑闻。 撤职的,转校的,事情很快平息。而她仅靠一支从同学处,借来的录音笔。 纵然过去数十年,教导主任发狂指着她鼻子,大骂其小小年纪,心思歹毒的场景,仍清晰刻进骨髓。 从那时起,沈眉便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看到的天空永远是湛蓝;有些人生在孤井,只望得见井口大小天际;而有些人生在泥潭,随时随地面临沦陷,即便抬头也是一片灰蒙。 所处世界既然漆黑,那她宁可不要一身白洁。 唯有奋起与命运抗争,拼尽全力,行至更广阔远方。 回过神,沈眉下意识撇开脸。 宋衍不发一语,静静凝视着她,细长丹凤眼里遍撒如水月光。 良久,他柔声语道,“夜深风凉,我送你早些回去休息。” 华灯间或熄灭,路旁杳无人影。 脚步声细碎,似皮质小鼓咚咚闷响。 官栈院门近在咫尺,宋衍安下心来,转身欲返。 “你等我会儿!”她脱口而出,随即直奔屋舍。 须臾,一柄手持红灯笼递进掌心。 男子带几分错愕,望向闪烁烛火,复又将目光移至眼前人。 “路上当心!”沈眉叮嘱道。 “嗯。” 宋衍欣然点头,逐施施然迈步,穿过两侧青瓦灰墙,直到身影隐匿于夜色。 第250章 小可爱 晨曦透过稀疏枝叶,在衙门尸房红壁上,投影出细碎光点。 那墙原是灰砖摞成,前任县太爷听信传闻,命工匠把朱砂磨粉,混进黏土涂抹。企图利用风水玄术,驱逐邪祟。 如今远远望去,倒似暗沉血渍,稍一靠近便心寒胆怯。 沈眉腰身系牌,轻车熟路拐进院落。 一早她已打好招呼,约王仵作再验焦骸。 迎面撞见熟络衙役,对方打量完毕,疑惑道,“沈仵作,你这是从哪弄来的石片?还挺好看。” “这个啊!”她喜滋滋提起右手串绳,绳子另一头悬吊条形挂件,黑底缀有黄斑,左右摇晃时,尽显细腻光泽。 衙役按耐不住,刚想伸手讨来细瞧,却被其巧妙避开。 沈眉眉眼带笑,含几分戏耍意味。 “小心,别吓着宝贝。”她故作神秘护住手里物件,“等会可有大用。” 待她与年轻衙役进屋,王宏一袭米白罩袍,穿戴齐整,端是等姗姗来迟的女子。 “前辈,让你久候,我刚赶去别处准备。” 未免被误以为是自傲,目无尊长之徒,沈眉连忙出声辩解。 虽以老者如海胸襟,断不会多想,可旁人如何评说,仍要有所顾虑。就像昨晚宋衍说的,须防窗外有耳。 “老夫也才来片刻,无妨。”王宏语调轻快,丝毫没介意这事,反而满眼全是她手中之物。 客栈焦尸平铺于台面,尚存的附着皮肉,肉眼可见失去水分,愈发干瘪。 底部有几个木桶,沈眉俯身倾斜,见内里放置凿落冰块。 想是夏至时节,近日温度逐渐攀升,特意从深窖里取来,减缓尸表腐烂程度。 “事不宜迟,即刻复验死者。”沈眉敛容正色,收起玩乐姿态。 她默然抬起右手,将挂件悬在尸体胸部正上方,左手轻弹绳结,随即石片产生震荡。 这番诡异操作,让旁边衙役径直愣住。 莫非此乃寺庙神石,有诸如吸魂效果,让亡灵现身寻凶。 如此邪术叫其全程不敢眨眼,死命盯牢眼前奇景。 一小粒碎块,猛然凌空落到焦尸身体。 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一小股赤黑水流,从高处滴答,滴答…… 空气中弥漫腐烂气味,好似发臭鸡蛋。 紧接着,沈眉手里的物体剥掉外壳,显露真实内里。 那是一块青绿色,布满霉体白绒的腐肉条。 “咳咳……”衙役顿觉反胃,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死猪肉而已,别想多了。”她颇为良善,轻声解释后,继续关注进度。 再重重弹了两下,最硕大的几块“花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滑落。 待衙役强捂口鼻,近前端详到底是何物。仅一眼,他立马后退数步,险些失足跌倒。 “虫,虫,好多虫……” “它有名字的,节肢门鞘翅目埋葬虫,又名尸虫。” 话音未尽,响起“沙沙”啃咬声。 尸虫们遍布焦尸各处,将剩余皮肉分解吞噬。 约摸一盏茶功夫,便处理得干干净净,动作相当利索。 沈眉甚为满意,径直夸耀,“真是一群小可爱!” 第251章 不能煮骨 亏得她聪颖,忆起桃庄那会,她与秋月在流芳斋守灵。 半夜突然冒出只母尸虫,在玉主棺材盖打转。 沈眉当时就疑惑,城镇人口稠密,不比荒野乡村遍地坟茔,野生的可能微乎及微,除非是有人特意饲养。 且成年尸虫外出觅食,总是成对行动。寻到猎物后顺势交配,把数量庞大的虫卵产在动物腐尸内,为“新生儿”提供充足食物。 女真族擅御虫兽,等到揭露管家阴谋,她便猜到谁是尸虫主人。 故而沈眉检验前,先去了趟赵府,用诱饵钓出虫体。 她低头打量一番,尸虫所过之境,烟灰从肢干抖落草垫。 灼烧较轻的右臂,此刻完全被覆盖,好似铁甲。 沈眉趁这间隙,已穿戴妥当,转身道,“麻烦小哥,帮我去厨房拿这几样。” 一个圆口阔肚瓷坛,安静搁至台角。 待万事俱备,沈眉将腐肉条扔进去。 不消片刻,小尸虫们嗅到“香味”,三五成群攒动,急行军般往坛壁攀爬,一个个自投罗网。 约摸没有“漏网之鱼”,她小心翼翼地用透气纱布,封堵住坛口。又噙着浅笑,望向躲在远处的男子。 衙役心底发毛,暗觉不妙。 果然,一个猝不及防,沉甸甸坛子就被塞到怀里。顿时他脸色如土,实乃生无可恋。 “好生喂养,日后方便验骨。”沈眉特意交代清习性,“记得放阴暗地方,潮湿些更好,切莫暴露太阳下。” “隔天喂块巴掌大腐肉,别想偷懒一次多投,到时饱暖思淫欲,再繁殖出……” 还没说完,那衙役小哥双手端起坛沿,夺门而逃。 留她意犹未尽,频频摇头叹气。 “沈仵作,午间阳光最盛,还是快些开始。”王宏略有催促。 若晚了错过最佳时机,势必拖慢晾晒速度。 “好。”沈眉收敛玩心,表情变换郑重。 焦尸虽皮肉已去,但许多残留烟灰已入骨骼,单纯外表擦拭,根本无法清理干净。 此前他俩沟通过验法,一旦失误很难复原,故而格外谨慎。 王仵作提出“煮骨”,此法可测毒验伤。 热锅滚水翻煮骸骨,将其水喂老鼠,若有毒则鼠死,反之则无毒。 锅内放醋,盐、白梅若干,加水同骨煎。盐分使醋和梅果中的酸性物质大量释放,将骨骼浸润,可使腐败糜剥脱,骨面清晰可见。 沈眉提出异议,这法用于普通陈年老骨,绝对是首选,但不适用眼前焦尸。 木质客栈失火,烟灰是草木灰,绝大部分可溶于水。最为关键的是,加热熬煮后形成碱水。 碱性溶液碰上醋,梅肉等酸性液体,酸碱一结合。中和反应释放大量热能,焦尸骨骼本就脆弱,如此恐怕成片碎裂。 就算不加他料,部分碳化骨质也难以承受,在铁锅滚水里浸泡。 一番生僻深奥,闻所未闻的见解,让年迈的王宏眉头紧锁。 他相信对方并非胡诌,只是…… “王前辈,这些乃我家乡方言,的确不太好懂。”沈眉看穿其想法,唯有暗自头疼。 化学知识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如今断不能煮骨,寻常清水也收效甚微。”她咬住下嘴唇,“我倒想到一个偏方。” 第252章 验骨法 她面容沉静无波,语气隐隐透着笃定。 后世使用x光片进行透视,如今条件苛刻,虽无法达到相同效果,唯有另辟蹊径,尽力清除骸骨污痕。 “偏方?”王宏盯着沈仵作看,惊讶于对方措辞。 “对,古法再是记载详细,也需符合实际情况。”沈眉淡声回道,“尸体情状各异,查探方法亦殊,尸检方式理应推陈出新。”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带动法医学蓬勃发展,毒物分析仪、鲁米诺发光剂、dna比对等,纷纷投入刑侦破案。 若因担忧失误, 一味遵循旧制,排斥创新尝试,岂不是因噎废食。 王宏若有所思,“你且展开细说,如何操作?” 见前辈没有固守条例,沈眉眸间浮出喜色。 她略微思索,脑海挑拣通俗易懂的事例,用以替代专业名词理解。 “前辈平素验尸后,可有沐浴之习?” “尸臭难闻恐兹扰民众,自是归家焚香燃芷,清水洗涤。寒冬偶尔花两汤钱,前往浴室做那浮沉客。”王宏轻捋胡须,惬意眯眼仿佛已身处香汤中。 沈眉下意识点头,继续发问,“若垢泥颇多,如何去除?” “常用两种物品。一是肥珠子,选皂角,荚果添加香料,制成丸状便捷使用。二是胰子,《千金方》记载过做法,将猪胰腺污血洗净,撕除脂肪研成糊,混入草木灰……” 他径直愣住,扭头望向遍布黑灰的焦尸。 难道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王宏眉间微皱,来回在屋里踱步。 “猪胰脏含有消化酶成分,渗透性极强,与草木灰融合后,能够吸附深层黑色素。然后再用热水擦拭,定可还原骨头原貌。”她详细解释道。 虽没有十成把握,但足可一试。 沈眉目光炯炯,听闻老者叹气,霎时纠结起来。毕竟论资历与经验,一个小小木牌仵作难以同金腰牌抗衡。 自古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前辈又和宋衍私交甚密。他真有心阻拦尸检,必然轻而易举。 那厢王宏反复斟酌,唯恐破坏骸骨,于死者不敬,于破案无益。 直到他再度瞧见牛皮卷内,那一整套迸发寒光的刀具。想着换九云金牌的秦仵作,又会怎么抉择? 他不由得自嘲,莫非人老了,胆量也随之变小。 担忧失误的想法缠住老者腿脚,甚至借此爬上胸口,压得其喘不过气。它们猛然生长,似乎欲吞食掉自己。 数十年仵作生涯,烂熟于心的检验手段,在面对沈眉的短短数日,遭受连番质疑。 在之前验过的所有尸骸,会不会存在遗漏线索,验错伤痕死因,甚至为此误判致疑犯枉死。 他只觉躯体无力,亏得及时撑靠台面,才站稳身儿。 良久,王宏怅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便依此法操作,但求问心无愧。” 得到应允后,沈眉迅速实施。 一整块猪胰宰碎成沫,放进锅里煮融,变成白糯软绵的脂状。选细纱布四角包裹,扎线捆成不规则球团。 在尸骨上浇少许热水,保持淋湿烟灰成黑浊液态。用做好的胰团,将每块骨头四面滚一遍。 打来清水倒入铜盆,拧帕至湿润却不滴水。再仔细擦拭骨骼表面,依次排列晾晒。 处理过的焦尸骸骨,大部分恢复原色。 第253章 查明死因 暖阳从尸房壁窗射入屋内,形成粗细不一,浓淡各异的光柱。 趁洗骨之际,王仵作抽换掉草席,重新铺设棉麻白垫,既整洁又兼具吸水性。 特意晾晒了少顷,方才合力检验每块骨骼。 为防遗漏疏忽,王宏负责上半身,沈眉检验下半身。倘发现异常,便互相确认。 她从小腿那取走一截胫骨,仰面对准日照。管状骨髓腔清晰可辨,并无骨折或裂缝,远端膨大,足以支撑人体负重。 见没有问题,沈眉小心翼翼放落,修长玉指轻点而上,停在三角形的髌骨处,也即常说的膝盖。 膝部负责复杂屈伸动作,围绕诸多软骨与韧带,本就薄弱易受伤。 手中骨块虽看似平常,但摸索间明显有钝感。 因其仍存在黑灰,并未完全褪去,乌色印记下,透视效果大打折扣。仅凭肉眼很难寻到瑕疵,单从表面看并无凹陷,磨损等痕迹。 无论法医还是仵作,皆秉承宗旨,任何细微疑点都需追查到底。 若像之前验树底枯骨时,使用传统“涂墨法”,用以显现裂纹,黑上加黑反而适得其反。 如此窘境该如何破解? 纵然她掌握最前沿验尸手段,如今身处北宋,也颇有些黔驴技穷。 沈眉眼波流转,望向埋首摆弄头颅的王仵作。万千思绪飞驰而过,突地凭空生出感慨。 以往她总觉得,古人受困于落后时代,一些观念和认识,容易有失偏颇,看不清事物本质。好比用银针试毒,却不知很多时候银变色,并非因为含毒。 这场景就好像你身处高中,反过来做小学试卷一样。 可此时此刻,沈眉愈发清晰认识到,自己同样难逃时代局限。 她学的验尸手法,多数依靠先进仪器,做分析与鉴定。一旦拿掉辅助设备,就难以想到如何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为死者洗冤昭雪。 沈眉苦笑连连,索性诚心求问。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独自考虑问题难免有盲区,共同出谋划策则显高明。 “王前辈,你可有法子验明此处?”她说完恭敬递去骨块。 “老夫先看看。”王宏素来稳重,接过来后径直沉默,只将它前后翻转,眯眼打量 “砰砰”食指弯曲轻敲几下,其声脆质,丝毫不闻闷响。 他施施然迈步,把尸骸左髌骨一并拿至掌心。 比起其他骨骼的滑腻,这两处表面的确过于粗糙。 “恐是有肉眼难察细微损伤。”王宏稍作犹豫,逐开口吩咐道,“问衙役取一团新絮来。” 沈眉听闻眼前一亮,忙不迭照办。 不同于旧棉打结成绺,这新棉絮好似云朵般,端是蓬松柔软。 此法名唤作“擦骨法”,用新棉于骨上拂拭,若顺滑流畅,表明骨骼完好无损。一旦有细丝牵挂,则必有损伤。 她手脚利索,将尸骨全部擦拭后,得出如下结论。 死者膝盖隐有裂缝,未见血荫,说明此伤乃死后形成。最为重要的是,头颅耳后位置有一尖孔,深不见底。 第254章 分析凶手 两人顿时心如明镜,眼前便是真正死因。 如此深度穿刺,即刻会引发脑出血,甚至脑水肿、颅内高压等。就算恰巧避开要害,也可能滋生细菌,面临感染风险。 至于凶器,则需符合顶端尖锐,身形细长。按照头骨切入口直径,约摸一分半,差不多4 毫米。 沈眉不敢臆测,忙从皮卷里取出特质长针,俯低腰身,小心翼翼将针尖伸进去。直到无法前行,才又抽离尸骨。 测得伤痕纵深,大概三寸有余,整整10厘米左右。 “据客栈老板,伙计回忆,这自称崔姓的商贩,白日四处游走,临近傍晚才担着货架出市,专营夜场生意。”她提起证人供词,隐约觉得思路走偏。 “现已确认头骨刺孔为致死伤,且在耳后隐秘位置,明显不太合理。倘我是凶手,大可趁其不备直接照颅顶攻击……” 她仔细思索其中弯弯绕绕。 对方故意挑选此地,便是借发丝与耳廊遮挡。随后将死者肚腹填充粉煤灰,点火焚烧毁尸,伪造意外葬身火海假象。 如此处理手法,足见凶手心思缜密。 只是还有一点疑问,死者是在何种情况下被害? 王仵作捋须自怡,推测道,“想要一击命中,死者与凶手必定相熟。陌生之人多以正面接待,并适当间隔距离,只有彼此熟悉,靠近时才不会设防。” “也有可能,对方是医者,他此举仅是治疗病患。”沈眉望向手中银针,愈发觉得合乎逻辑。 古代问诊常施针灸推拿,中医将人体分为各大经脉,耳后应该存在某些穴道。 她正暗地琢磨,没成想衙役小哥再次现身,顺路领了大夫来。 先前沈眉便允诺芸娘,要请大夫治疗病体。故而今儿一清早,她先去药铺说明原委,搁下银钱,央着对方出诊。等办完此事,才转身前往赵府。 算算时辰,的确也该回转。 王仵作当即示意,她自然心领神会。这不巧了,刚好派上用场。 “大夫,烦劳你看看。”沈眉殷勤递去头颅,特意用手指向孔洞,试探问,“耳后能否扎针?有何疗效?” 被抓壮丁的大夫,苦着张脸,谁叫昨晚他亲眼所见,宋少卿与此女相交甚密。既已投诚,哪敢轻易得罪。 他认命端详起伤痕,好在此题并不难解。 “耳后有瘈脉与颅息,主治耳鸣、头疼、小儿惊风等。接着是完骨穴,治疗咽喉肿痛,口眼歪斜等五官病症……”大夫边耐心讲解,边用指腹按压相应位置。 “而此孔在下颚骨的上缘,下耳廊的后面,刺于静脉中。轻则贯穿耳膜,导致耳内出血,重则脑部震荡,甚至性命堪忧。” 中医博大精深,有些药材剂量少一分是药,多一分是毒。针灸亦同理,浅一分是救人,深一分是害命。 眼前场景说明,凶手略懂医理,至少对人体构造颇为了解。如此才能轻而易举,达成击杀目标,避免“猎物”垂死挣扎,反被咬伤。 第255章 膝伤推测 大夫轻柔放落头颅,望向残留火灼痕迹的骨架,眼底溢出一丝戚色。 浴佛节将至,客栈走水闹出人命,着实晦气。不光桃县首当其冲,就连整个州府都严阵以待。 为确保节庆顺逐,衙门特加派衙役,专于夜巡排危。 他目光平移,瞧见左侧尸台白骨,那娇小身架,未发育完全的脊椎,分明还是名孩童。 虽平素悬壶济世,也瞧过病入膏肓者,药石无灵,一口气没上来便饮恨西归。但好歹知晓天命难违,与旁人无尤。 如今刚打个照面,就目睹前后两条性命,死得不明不白。若是寻常离世,何须劳烦仵作验尸,必是枉死。 思罢,大夫对这两位仵作,暗生敬意。 “我刚还和王前辈讨论,膝盖磨损成因。”沈眉来了兴致,索性将髌骨一并递去。 “巧合的是,这副焦尸与幼童骸骨都存在相似伤痕,只是一个在生前,一个在死后。” 生前遭受酷刑折磨,尚能说得通。可人已凉透,为何还要再落新伤? 倘是想要泄恨,不外乎鞭尸,甚至斩断手脚,故意不留全尸下葬。再看眼前焦尸,偏偏仅有此处蹊跷,别的一切如常。 这又是个什么理? 大夫听闻若有所思,复察看树底白骨膝盖,喃喃道,“以往每隔几年,寺庙僧侣就光顾铺子,买些跌打损伤药膏。说是挑选的小沙弥,耐不住佛规礼法,皮薄肉嫩,跪久了双膝疼。” “就像这种。”他摸索着细密缝隙,不由感慨,“若没及时敷药,裂纹定会扩大,造成永久伤残。怎会如此般,新伤旧痕重叠,且明显愈合状态。” 沈眉二人皆是一怔,而后见他眼神笃定,立即明白其所言非虚。 她直觉提问,“拜佛而已,竟会酿成骨伤?” 映像中寻常寺庙,殿内多设有蒲团,供香客叩拜礼佛。 即便体弱孱弱,一座宝寺数十座菩萨,通通按规矩跪拜。除非原就带伤,否则顶多膝盖红肿,青紫成片,还未及伤骨。 王仵作适时开口,提示言,“香客纵使再殷勤,每日也不过耗时短促,唯有僧尼苦修方有可能。” 不过世风保守,男女需守大防。寺庙算得上为数不多,善男信女汇聚一堂之地。 和尚尼姑不同屋,寺庙众僧皆是儿郎,怎会收留半大女童?纵是流浪幼子,也该送往山下“慈爱局”妥善安置。 “那会不会是哪户人家私设佛堂,教亲女从小拜佛?”刚说完,沈眉径直摇头,当父母的谁舍得娃受这罪。 何况长时间跪拜诵经念佛,难道打算送去尼姑庵不成。 “焦尸虽经火烧,难以准确判断死亡时间,但客栈小二晚间见他回屋。书生李源赶去救女孩时,对方也活着,如此算来仅有几个时辰。”她皱眉指向尸骸。 “髌骨裂纹乃死后形成,这么短时间定然没法造成此伤,除非……” 王仵作惊愕之余脸色大变,瞬间明白其所想。 “除非如何?”大夫面露疑惑,他能治伤不假,可故意伤害的手法却难猜。 第256章 多此一举 “大夫可曾听闻一物——膝钉。”沈眉忽略对方错愕神情,埋首自顾自沉吟。 “传说膝钉同刖刑类似,皆为重伤髌骨,导致残废无法站立。书籍里曾记载,将木棍顶端一面,嵌满倒钩,用来敲击歹徒双膝。” 这与树底白骨有所区别,女童很有可能是久跪,长期磨损形成裂纹。因活体情况会潜意识挪动脚,故而膝盖最易承压。 焦尸则是死后,单就髌骨位受到伤害,而非跪坐状态下,整个膝盖与小腿均有折损。 所以后者是受到刻意报复。 辱尸事件并不少见,倒也不足为奇。 若是寻常偷窃等,施用膝钉,既能保全人性命,又可叫其失去为恶资本。 听罢解释,大夫连连应声。术业有专攻,果真不假。 回头细思量,凶手已杀害死者,仍对尸首施行惩罚,看来必是积怨颇深。 如今案情再添波折,现场分析也得重审。 王仵作适时插言,“按我们先前推论,客栈屋舍并非杀人现场,仅用作放火焚尸。故而把搜查粉煤灰来源,作为寻找案发地依据。” “可书生被击晕前,曾亲眼看见商贩还活着,那时距离其被救,相差不了几个时辰。为何凶手不当场谋害,还要挪动到别地?末了还需搬尸回去,岂非多此一举。” 何况身旁还带着名孩童,更是极为不便。 “因为……”到口的话吞回肚里,沈眉微抿齿唇,一时语塞。 的确不合理,以凶手心思之缜密,怎会做无用功。要知道,犯罪动作越多,暴露的破绽也会越多。 唯有高智商犯罪人群,才热衷研究手法,思考巧妙诡计,或于“不在场证明”作文章。 普通命案凶手,尤其是激情杀人,根本没有那么多准备。门外捡到块板砖,进屋就照人脑袋敲。 关键是,尸体倘真是丢弃客栈,那它是如何进去的?若是第一现场,那真凶难道是带足装备,当晚来访时行凶? 看来这个“结”,依旧需要在废墟解开。 “此番疑点就烦劳沈仵作,代为转述宋少卿。”王宏语毕识趣离开,留两人私聊琐事。 大夫方忆起此行目地,他今儿上午专程带好医箱,徐步前往怡香苑。 刚踏进院门,老鸨薛妈妈热情似火,拉拽着欲往自个房里送。得知乃官吏授意,来替芸娘诊治,这才不情不愿撒手,嘴里仍不忘风情邀约。 硬闯过“拦路虎”,大夫还心有余悸,幸亏病患虽为风尘女子,但举止得体有度,不失为一股“清流”。 “芸娘身患肺痨数年,常胸闷气短,周身乏力,目前已现咳血症状。若不抓紧医治……”他叹口气,委婉言明病情严重。 “自是要赶紧开方子,我即刻去抓药。” 沈眉听完火急火燎,顾不得许多,抬脚便想押他去药铺。 “稍安勿躁,眼下还有处难题。”大夫擦拭额间冷汗,坦诚相告,“青楼夜夜笙歌,嘈杂无比,十分不利于养病。且老鸨爱财如命,必会迫其接客。” “那该怎么办?” “不如先凑银两给芸娘赎身,再安置清静地儿,用药慢慢调理,或可续命。” 沈眉深以为然,医者父母心,大夫的话算剂良药。 第257章 典当玉璧 午时正是困眠之际,唯有树间蝉鸣不知疲倦,“吱咿”个没完。 迈出当铺门槛,沈眉顿觉一身轻松,回头打量下朝奉先生。那男人喜笑颜开,手里把玩着玉璧,小心翼翼呵口气,拿衣袖反复擦拭。 弯腰弓背的模样,活脱脱一副见宝眼开。 她不由得失笑,边摇头边往客栈废墟走去。 福伯离世前,将仅存两件遗物交还,希望借此揭开其身世谜团。一件染血红嫁衣,被她一把火烧了;一块造型别致的玉璧,刚被她当了。 现时只有这张脸,还保留原主线索。 好在如今她喜穿男装,若非对方眼神锐利,普通百姓极容易将其当作儿郎,且是文弱小书生。 就算识破性别,外貌相似者何其多。似她性格爽利的女子,其精气神与北宋温婉娇娘,截然不同。 原本沈眉便打算处理掉玉璧,省得日后碍眼,顺道也替芸娘凑到银两。 她想得通透,既然迎亲途中花轿遇险,新娘子摔落山崖。 大半年光景过去,没有一人寻觅打听。自然是原主性命,对家族而言无关紧要,不过是路边死了条猫狗,连尸骸都懒得收敛。 如此薄情寡义,视其为棋子的亲眷,认与不认有何区别?至于所谓的“夫君”,亏得并未正式拜堂,以后路归路,桥归桥,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沈眉昂首望向阳光,加快脚步。 她脑海浮现大夫满脸惊诧,无非是应允替芸娘赎身,明显亏本买卖,倒让旁人不解。 有何大惊小怪?难道做每一件事都要考量,精心谋划,度量值与不值。 倘以此为标准,设置回报要求,做人实在太累。 以前读书那会,她既要打工赚钱,又要照顾继弟,为此常落下课程。也是班主任极力沟通,帮其争取到学费减免,才换来更多精力投入学业。 虽身陷寒冬逆境,那份善良依旧能温暖少女的心。 待成长出坚实羽翼,就轮到她为人遮风挡雨。 芸娘同样命运多舛,却能不卑不亢,毫无半点怨怼,反而处处为他人考虑。这便是吸引沈眉的地方。 眼前轻薄银票,换女子脱离苦海,当然值得。 远处废墟传来人语声,夹杂着赌咒发誓,转瞬勾起沈眉注意。 客栈小二满头大汗,手脚并用指向几处,大体勾勒出区域。然后跑回来,对照平面结构图讲解。 能让他费尽气力,四处奔波伺候的主,此刻倨傲如鹤,全身上下仅动了动嘴皮。 可一双深潭眸子,令人捉摸不透。 忽地,那眼儿微微流转,白皙长颈偏来,竟盯住自个不放。 沈眉陡然心虚,忙将银票揣入衣襟,顶着窒息凝视讪笑前行。 “宋少卿,卑职已同王前辈验过焦尸骨骼。” “如何?”宋衍收回目光,低声询问。 简明扼要复述完尸检结果,她提及案发第一现场的确认。若分析出错,整个思路将会走上歧途。 线索如何串联,现在急需突破口。 “昨晚李源曾提及五龙寺,慧悟师傅是何许人!”沈眉抬嘴发问。 第258章 慧悟可疑 还未待宋衍开口,客栈小二忙抖机灵。 “听说慧悟禅师是名弃婴,乃方丈雪夜于寺门外捡回。自幼面带黑块,其貌不扬。” 他左右打探一番,凑近两人,压低声音道,“县城传闻其原是私生子,亲娘是亡故的娼妓,因不舍打掉胎儿,最后难产而死。” 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前后透露着诡异。 先是刚出生的婴孩不翼而飞,隔日却在五龙寺现身。亏得方丈素来心善,也便顺势收留。 随后是落葬时,老鸨翻找出一封遗书,内容虽寥寥几句,但赫然指明男孩阿爹是僧尼。即出家人与之私会,诞下孽种。 此信掀起轩然大波,累及桃县大小各寺庙,众僧人人自危,唯恐被造谣成背叛佛门色戒,毫无担当的负心汉。 甚至有江湖术士趁机蛊惑,称煞星降世,诛杀方能避祸。 最终还是五龙寺方丈,一句“天命自有道”了结这桩荒唐。并赐法号“慧悟”,将其养育成人。 沈眉得知他身世始末,也暗自唏嘘。 感叹之余,忽忆起前儿和秋月拜佛,意外走散后,她鞋面沾染粉煤灰,与从焦尸体内寻到的相似。 那会秋月就曾提到,在别院撞见名黑脸和尚,跟随去到后厨灶台,沾染上灰烬。 她忙向宋衍分析,若确定了粉煤灰来源,就可证明厨室便是案发现场。 “还记得李源供词,称其被慧悟师傅所救。”沈眉皱眉嗟叹,“两条线索都指向他,怎会如此巧合?” 宋衍径直点头,按照目前证据,对方的确嫌疑极大。 “我晨间特意前往五龙寺,本想将其提审,可巧他去后山石窟送膳。方丈解释,因慧悟负责全寺吃食,浴佛节循例供应斋饭。他便赶夜市挑选佐料,也同外来商贩打交道。” “案发那夜,他与客栈一南洋卖家约定,晚间来取订购的胡椒、茴香。” “为何非得晚间,白日不行?” 沈眉转瞬抓住漏洞,既已谈妥商品与价格,又何需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行事。 话音刚落,一直站旁边默然的小二,满脸皆是疑惑。 “这位公子可是外夷?我大宋尽人皆知,香料可是列入禁榷。”他振振有词,质疑对方身份。。 “我……”沈眉略显尴尬,虽说穿来北宋后,她也有时刻学习,吸收当代风俗文化。可毕竟生活时日尚短,难以方方面面顾及。 正当她考虑拿“失忆”做幌,搪塞几句,身边男儿轻松解围。 “所以说,这些个书呆子整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自然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懂国之常制。”宋衍含笑调侃。 看着沈眉想回嘴,又隐忍不发的神情,端是愉悦畅快。 不过闹归闹,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茶、盐之外,惟香之利博。为增加财政收入,朝廷特令严禁民间私自交易,需由国家专营。”宋衍讲明利害关系。 “桃庄便是经营香料,属皇商一类。因数十年卓有功绩,赐国姓赵氏。赵耀成携家眷远迁,接替人员还未商定,故而南洋货见不得光,唯有趁夜交易。” 第259章 证词有误 “原来如此。”沈眉抬起脸,嫣然冲他一笑。 宛如清泉石上流淌,滑过宋衍心间。 见到一旁小二打量,她并无顾忌,反而望向平面图卷。 眼下确定案发现场,才是当务之急。 客栈虽已被烧成废墟,索性相连的商铺得以保存。因其位置在交叉路口,北面竖街邻着米铺南面横街紧挨酒楼。 再细看图纸,前院临道以天字房为序,屋舍略微宽敞,多居住应考书生。而按“士农工商”规矩,途经院落天井,后院以地字为序,皆是供给商贩货郎。 起火发现焦尸的地儿,即地字三号房,登记在册乃崔姓行脚商与闺女。 “李源称当晚看到虐童,急奔去搭救,结果被人敲昏。”沈眉口里边絮叨,边拿过入住登记薄对应。 商人重利,掌柜眼瞧火势凶猛,让小二带领租客逃脱,自个则收拾值钱细软,顺道带出账册记录,方便核对损失。 突地,她瞳孔猛然放大,心跳遽停,手指定在一行字迹旁。 宋衍直觉有疑,忙凑近女子身侧。 “不对啊……怎么可能?” 沈眉下意识摇头,把昨晚李源的话反复思量,想找出合理性来。 她左思右想,干脆好奇询问小二,“我记得客栈窗栏是两扇窗片,且是外推方向?” “对,的确如此。” 听闻此话,她心中猜测更甚。 “小二,崔姓商贩住在地字三号房。”沈眉抬指点住对应区域,呢喃道,“李源两人则在天字二号房。” “夜晚屋舍使用油灯,本就昏黄一片,视野有所局限。他是如何看到虐童场景?” 就算因盈利考虑,整个客栈房间距离较近,窗栏也离得不远。 可设身处地代入,若其窗台关闭状态,自然无法窥得一丝隐秘。假设地字三号房开着窗,斜对面的角度加之外推窗设计,屋内场景都应被窗片挡住。 小二无奈挠头,也是一脸蒙圈。 早年间飞贼猖獗,导致外来客商处处谨慎,财不露白。掌柜特意寻木匠,将原本支棱窗形全换掉,最大程度保障隐私。 宋衍片刻错愕,随即神色凝重,对李姓考生好感全无。 起先见其虽出身寒门,胜在文采斐然,行文见解独特,故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而后知晓他为摆脱桎梏,风骨尽失,便心生鄙夷。 如今看来,他用谎话诓骗官吏,避重就轻,定然是隐瞒对己不利信息。没准此案,亦是帮凶之一。 好在查明了疑点,可顺着线索再探。 他示意小二退下,留她俩独处。 “本卿回衙门后,定申报重审李源,让他交待清楚真相。”宋衍缓缓言道,目光森然。 沈眉敏锐察觉一股凉意,顿了顿仍旧开口,“或许他也有苦衷。” 人是复杂多面的,既然最初判断偏颇,随后更是应客观看待。没得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趁你提审空档,我便将芸娘的事办妥。”她盘算着计划,“你贵为少卿,众人已识得容貌,交谈中自令对方心生警惕。不如我换回女装,扮作拜佛闺秀,单独会一会这慧悟禅师。 “芸娘何事劳你费心?”宋衍定定注视。 第260章 阳谋致胜 “当然是替其赎身。”沈眉直言不讳,脱口而出道。 她隐在衣袖下的指间攥紧,手臂青筋微现。 芸娘虽以卖艺为生,可架不住老鸨逼迫。如今又久病难愈,唯有脱离怡香苑,方有一条活路。 听罢,宋衍面带狐疑,挑眉相询,“纵然县城不比都城繁华,可青楼瓦舍用度奢靡,赎人花费甚多。” “你自顾不暇,哪来的银两?” 昨夜他也曾瞧过此女,五官底子或可抵中上之姿,然芳龄已逝,韶华不再。 倘听信男儿山盟海誓,掏光积蓄贴补,最易落得凄凉收场。 若是个聪明的,便早谋划好退路。平日多积攒些余钱,再收敛品性归良,嫁给商贩走卒安享晚年。 无论何种缘由,与沈眉何干。莫非对方花言巧语,编造悲惨身世,利用其良善诱骗同情? “放心,区区黄白之物,我能够解决。”沈眉瞪了一眼,颇为豪迈地拍胸。 衣襟内赫然躺着张银票,还未揣热乎啦!就等着派上用场。 宋衍略微蹙眉,暗示道,“芸娘混迹多年,即使花销甚大,也该留有老本。为何偏把你搅进局?” “你误会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她震惊后,忙出言辩解。 “少卿大人,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此等拙劣伎俩哪会识不破?现在治病要紧,薛妈妈无非贪财,把钱给她便是。” “恐怕没那么容易。”男子戳破其奢望,淡然一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老鸨见你如此顺从,怎肯凭白放过摇钱树,只怕翻个二、三倍讹你。” “到时适得其反,就成了被人牵着鼻子走,处境过于被动。” 沈眉眼底放光,忙不迭请教,“那依少卿高见,如何处理妥当?” 须臾间,宋衍思虑完毕,目似秋水横波,清澈明净中顾盼生辉。 “倒是有一计。”他含笑应道,“但需芸娘吃些苦头。” “无妨,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且展开细说。” 自由身怎么都比笼中金丝雀,受得委屈少。 “赶明再让大夫前去复诊,对外宣称得了急症,传染性极高……” “薛妈妈哪会轻信?若请了别的医者来瞧,谎言便不攻自破。”沈眉打断叙述,插话质疑。 宋衍嘴角翘起,爽朗说道,“这可是出阳谋,诡计放明面的,你听我说完。” “首先,芸娘久病咳嗽,为此曾闭门不出,楼里熟客皆知。其次,大夫有衙门背书,证明其精通古籍,医术高明。就算老鸨请来别的郎中,得到不一样诊断,众人只会认为她利欲熏心,刻意隐瞒。” 沈眉似有所悟,补充道,“那赶快通知芸娘装病。” “错了。”他连连摇头,反问道,“一个喝醉酒的人,若说自己醉了,你信吗?” “同样的道理,芸娘会说实话,而我们恰恰需要她说实话。她的病并不会传染。” 这才是高明的算计人心,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届时就算老鸨反应过来,也无法扭转乾坤。她的怡香苑想要有客源,必须把芸娘扫地出门。 等到那一刻,就提前暗中收买熟客,以念及旧情为由,低价夺回卖身契。 和气生财,生意人最怕撕破脸皮。老鸨与其落得恶名,不如顺水推舟。既能展示仁义,又能借此安抚楼里姑娘,岂不是两全。 第261章 所隔山河 沈眉沉吟不语,思索着每一步风险。 既然落棋无悔,那便要考虑周全。没准老鸨心胸狭窄,借口将芸娘送回原籍,实则拖进暗房等死,末了扔到乱葬岗。 “若对方破罐子破摔,秘密将人处置,那又如何是好?”她提出质疑。毕竟预判言行,也拥有不准确性。 宋衍瞪着她半晌,高挺鼻梁上扬,双唇微微牵动,如冠玉容泛出一抹狡诈。 “怡香苑屹立桃县数十年,没有些见识与手段,薛妈妈如何能有今天。聪明人以大局为重,猜到背后势力,自会顺台阶而下。” 自古“民不与官斗”,识时务方为俊杰。 他温声开解,“左不过是桩小事,多费些银钱也无妨,未及宋家九牛一毛。” 权贵门阀四字,横撇竖捺,一笔一划皆是数不尽的财富作底。替名青楼女子赎身,好比河滩取沙。 话里话外,不自觉流露倨傲。 那是深刻在骨髓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明知其并非刻意为之,可仍会让身旁人敏锐捕捉。 沈眉见状低垂眉眼,压抑住心间轻浅掠过的一丝自卑。 如今虽看似并肩破案,可按世俗角度,他是大理寺少卿,自己属仵作贱职。一为东川潜龙,一为溪涧游鱼,注定隔着山海。 他出生便含着金汤匙,自己则在泥潭中挣扎,满手血泪才艰难爬出。 现时对方礼遇有加,全靠穿越错位后,她所学远超北宋的验尸技能。而非如同罗队般,拿她当队友,当遇到歹徒围堵时,将后背安心交付的人。 这对讲究阶层的古代,对宋衍自然苛责。 只是沈眉仍有几分固执,命案罪犯多是穷凶极恶者,生死攸关。她可以为队友牺牲,却不愿追随一个心思百巧的少卿。 与其正面交锋,不光得察言观色,还得揣摩隐喻。没准转瞬便被设局,谈何彼此信任。 “我特意备了些钱。”她轻启朱唇,收敛神色道,“少卿计谋自是可行,若薛妈妈狮子大开口,这点还不够塞牙缝。” “唯望派名武艺高强的衙役,暗地保护芸娘。”说完径直从衣襟掏出银票,递给男子。 宋衍目光短暂停顿,落在盖印红戳票据,随后抬首,眸里全是怀疑。 亏得之前害怕其良善,傻傻吃亏上当,此刻看这架势,他得可怜被骗之人。 “宋少卿,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敲诈勒索。这钱来得干干净净。”沈眉急叫出声。 虽说不太厚道,但她毕竟卖的也是自个物件,至于身体原主同意与否,又另当别论。 直觉告诉宋衍,事出蹊跷必有隐瞒。她要早有足够银两,何必一回城便寻思蹭饭。 “你无需激动,我只是担心……” 担心?担心她利令智昏,跑去打家劫舍?到时连累其一同获罪。 “你若要用钱,知会一声就好。”宋衍连忙解释,表白清初衷。他何曾小气过,银钱而已。 沈眉闻言恍惚了下,逐压低声音,“此事无关公家,全为私心。” 既是她想搭救芸娘,怎能问宋少卿张嘴要钱。 “那又如何?”男子不解。 “或许在你眼里,并无区别,于我……”沈眉忽地顿住,复轻言道,“若真开了这口,不仅是辱了自己,更是污了你!” 第262章 方丈远虑 弯弯曲曲石板梯,延伸到山顶。午后暑气最甚,前来拜佛之人零星散落, 沈眉特意换回女装,身着襦裙小心迈步。 周遭绿树怀抱,于夏日艳阳中,愈发显得挺拔苍翠。 她行了多时,额头早密布香汗,背脊更觉湿闷。好在秋月预备有锦帕,如今刚好用来扇风。 趁休憩档口,沈眉四处张望,遍赏这林间美景。心道既是份苦差,也得作乐一番。 几株桃树肆意横枝,恍若“粉红盗贼”伸手拦阻,微风轻抚,它便抖动腰身喧嚷,此路是我开…… 低首撩开花臂,却无意瞧见西侧谷底,杂乱无章的墓碑铭文,以及大片碎石枯木。 “乱葬岗?”沈眉皱起柳眉,隐约觉得不妥。 此前她听宋少卿谈起,有村民在客栈失火当晚,曾目睹山魈啃噬红衣女童。 衙役为此搜索过附近,因地形复杂,并未寻到新线索。 奇怪的是,五龙寺贵为佛教圣地,为何任由其家门处白骨森森? 刚欲重新启程,恰巧遇到一僧尼,挑着水桶健步疾驰。 “小师傅且慢。”沈眉堆起笑,硬生生叫停对方。 那年轻僧人回头,身儿径直一僵,随即作答,“女施主,有何事指教?” 她不慌不忙,拿眼打量完毕,才试探着套近乎。 “看你携带器物,莫非要去溪流挑水。庙里有五处龙泉井,难道还不够用?” 如此舍近求远,倒惹人好奇。 “施主有所不知。”僧尼只当寻常百姓疑惑,逐欣然解释,“方丈大师曾教导,龙眼乃镇寺之宝。虽白龙泉与青龙泉可饮用,然五眼同脉,一损俱损。” “若想保百年古刹根基,需得远谋多虑。故而众僧平日水源,皆扁担木桶逐一肩挑。” 闻言沈眉展露笑意,巧妙顺着话题聊下去。 “不愧是名寺方丈,所思所想切入本质。想必其幼时便聪颖过人,又得到悉心教诲,才能继承前任衣钵。”她颇为感慨。 传说唯有德高望重,戒律精严,受全体僧众拥戴者,方能受三坛大戒,接过《方丈法》。尽开坛传戒、普度弟子的职责。 那黄袍僧尼似被勾起兴致,不自觉放松戒备,将圆木桶搁置地面。 因他长得周正,素来受男女施主们青睐,原就协助供案,敬香等流程。所负责的功德箱,每每爆满收场。 “我无意间偷听师傅提及,方丈儿时资质平庸,也如同我这般,常侍佛前案桌。不过碍于入门早,才获得尊位。”语气满是少年郎小心思。 “那会得宠的是名大师傅……” 沈眉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慧悟禅师。 “昨夜怡香苑出了桩热闹,你可知?” 他忙点头附和,“天刚微亮光,第一批烧香的施主议论纷纷,贫僧恰有耳闻。” 没想到后厨那“煞星”,居然扯进命案里,还神不知,鬼不觉,偷藏一个大活人。 “我乃他救活书生的嫡妹,因家兄身体待养,故我特来感激恩情。不知慧悟禅师何时有空闲?” 询问案件最好一对一,免得频受打扰。 僧尼难掩失落,望了望天色,“此时他应在后山石窟。” 第263章 后山石窟 沈眉恍惚了下,毫不掩饰疑惑神情。她上次和秋月拜佛时,并未听人谈及此处,若真有石窟耸立,理当游客如织。 脑海回想宋衍说辞,好似也有提及。 “小师傅,我们兄妹赶考途径,曾于五龙寺求过签,尝圣水祈福,却忽略掉石刻文化。”她语带遗憾。 以崇山峻岭为依托,遍藏佛像与壁画的宝地,乃信徒心中禅观场所。即便不为查案,沈眉也愿亲往瞻仰遗迹。 僧尼彼时自觉博学,立即清爽喉咙,瞪着眼前秀丽女子,故作高深道,“后山密林环绕,毒虫盘蛇,猛兽成群,尚未修筑梯台,唯一通幽小径可达。” “原就是唐末开凿洞室,年久失修,恐坍塌伤人,故秘而不宣,知之者甚少。” 前几任方丈都出令,严禁本寺修行者,或善男信女闯入。倘举手投足间,一着不慎损坏掉历史传承,将无法进行弥补。 “既然如此……”她表面淡然,腹内已度春秋。 “你方才言其在后山石窟,若随时可能遭遇危险,慧悟禅师为何去那?” 沈眉笑得诡异,近前一步施压。 对方分明是有所保留,不足与外人道,才显得千言不搭后语,推理缺失一环。 没成想,先前还振振有词的僧尼,警觉地后退数步。陡然瞪圆的双眸,如同看到洪水猛兽。 趁她反应之前,他胡乱提起水桶,撒开脚丫一溜烟跑掉。料想必是武艺不精,只图逞口舌之快,逢敌竟“走为上策”。 倒让沈眉心生挫败,埋怨起自个性儿急躁。继续扮乖巧少女,多套些话出来,岂不省事。 如今一头雾水不说,待他回寺大肆宣扬,再欲潜伏必困难重重。 她轻咬指背关节,分析完局势,索性破罐子破摔,快马扬鞭直捣黄龙。 大理寺少卿前来问话,方丈巧用托词打发,让宋衍无功而返。足见北宋对佛学推崇备至,地位极高。 当年沈眉读书那会,虽偏向理科,但仍知晓历史上,北宋建国实行“右文政策”,崇文抑武,大兴文教。 佛教宣扬因果报应,转世轮回等观念,格外适合安抚民众,收揽人心。故而颇受执政者重视。 所谓“事急从权”,关键时候善于变通,攻敌措手不及,实兵家致胜道理。 既隐秘于后山,她便以步当车,果断舍弃顺利前路,反而远道绕过寺庙建筑。 亏得烈日当空,提供了绝佳方位指向。纵然身处荒林草丛,倚靠辨识太阳,沈眉十分顺逐寻到目的地 抬眼望去,背靠巍峨连绵青山,一壁皆大小佛窟。窟龛重叠分布,密如蜂巢,绵延百米。 凑近细瞧,内里菩萨身躯修长,衣纹富有质感,手结各式印,造型优美,兼具立体感。 背景有镂空雕刻菩提树,佛祖足踏莲座等,真可谓“一洞一世界”。若有充足时间品鉴,她恨不得每处沉溺。 历经千年时光,很多石刻塑像风化严重,外皮剥落,能原汁原味呈现的时机稀少。 为此惹得她心痒不已。 第264章 攀登断崖 石窟坐落于后山断崖,陡峭异常。纵使有香客机缘察觉,欲亲临观佛,也困难重重。 沈眉悄然潜伏树梢,瞧四下无人,逐翻墙偷溜进五龙寺内。耳旁响彻一波又一波,如浪潮般诵经声,约莫已至“晚课”时辰。 按理说,此刻寺院众僧齐聚大殿,慧悟禅师应在其中。可她分明在高处洞室,瞥见一抹黑影。 那影儿被日光照耀,投射到石壁上,幻化出扭曲人形。 平顶无发,脖颈间颗颗圆珠,一眼就知是位僧尼。且身形高挺,步伐利落,绝非体态龙钟的老者。 加之方才挑水小师傅,曾言为维护瑰宝,石窟禁止百姓擅闯,包含本寺修行和尚。如此判断,能穿梭其间,行走自如的僧尼,自然是他口中的慧悟。 虽并未套出缘由,但根据目前线索分析,要想避开方丈阻拦,单独与之交谈询问,就必须摸清行径。 好比现如今,便是难得的最佳机会。 只是这数十处洞窟,皆刻意择腰段开凿。她一不是神宫谪仙,会腾云驾雾法术,二不会上乘轻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怎么到达目的地? 若再费腿脚爬至崖顶,悬挂一根绳索,倒吊进洞。耗时不说,极易被结课僧尼发现。 沈眉思索完毕,偏头打量,苦寻攀登路径。 她杏眸微地张开,迎风伫立,鬓角未束长发飞扬。 少顷,果真觅得一条险径。 在东侧稍平坡面,间或遍布凸出石台。狭窄仅容指臂借力,加之零星交叉,若非颇有几分眼力,差点就错失生路。 不过眼前也好不到哪去。活脱脱一场攀岩运动,真人挑战极限,在安全带,双挽锁,八字环缓冲器等,装备全无状态。 倘一个判断失误,随时摔死致残,无需验尸直接挖坟埋土。 轻叹声从嘴里逸出,沈眉沉思片刻。 案件侦破推进迟缓,耽搁越久,恐女童生还几率越低。 再有三日,浴佛节到来。势必涌入数量庞大信徒,届时封县举措难以持续,凶手很有可能趁乱逃离。 一旦预言成真,必将耽搁追查线索,从此归入未破悬案。客栈失踪女童如若遇害,她小小遗骸,说不定犹如树底白骨,事隔多年才重现天日。 浑身冤屈何人诉?亡灵难安,怨气冲入云霄。 罢了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沈眉静心调整状态,深呼吸数次,双手交叉扭动关节。 待热好身,她试探地把左脚高抬,三分之一鞋底踩在石台,再伸直右手去够斜上方岩点。 刚触手便整个人怔住,有别于粗糙表层,取而代之是更为光滑,平整,而且内部存在凹陷,适宜紧扣发力。 要形成此等外貌,需历经数年时间。 也就是说,沈眉寻对法子,随后只需“依葫芦画瓢”,专挑前人行过路线,即可增加通关概率。 她暗自鼓劲,移动重心紧贴悬崖,稳中求快,好似一只灵活的绿皮小壁虎,蜿蜒爬行。 攀至离地最近石窟,抓牢宽阔洞室外沿,翻身而越,沈眉躲进内里角落,方将紧绷神经松懈。 “阿弥陀佛……” 第265章 彼此试探 一声佛语似短箭,飞刺入耳道。 让原本打算小憩的人,顿时如临大敌。 沈眉大口喘着粗气,胸间起伏,随即摇头自嘲道,“简直是活赶活,不带歇的。” 说完她径直失笑,肩头抖动之余,倚靠洞壁艰难起身。 虽面色恢复从容,可双臂早就脱力,此刻倘遇恶徒,她连搏斗本钱皆无。 往日在局里,仗着年轻力盛,即便没有副手辅助,她也能硬抗高强度尸检。 尤其是碰到连环车祸,现场四处鲜血模糊,法医便要搜集残肢肉块,进而识别死者身份。光是分拣、重组两项,已耗时甚多。 尤其命案侦破过程,除非白骨化,若是附带皮肉和软组织,受害者尸体每隔一两小时,腐败产生的消融现象,都会导致线索丢失。 故而尸体初检应迅速,并及时拍照记录。 连以严苛着称的罗队,获知其工作压力也担忧,怕沈眉因公猝死。 刚才她没留意,如今沉心细瞧,惊觉佛窟并非独立空间。洞内深处隐现上行台阶,应属暗道一类,将各处串联。 外沿艳阳直射,比较敞亮,愈往里走光线愈弱。 除开中央主佛像,璧间还雕刻拳头大小佛相群,或慈眉或怒目,神态各异。 沈眉回过神,循声望去,乃一名通体降色僧尼,脖间环绕两圈珠串。大气五官,搭配高颅顶,面容端正肃然。 只可惜,右脸庞有团青黑胎记,从眼部延伸至唇边,破坏了原本容貌。 若半夜偶遇,好似阴间鬼差游弋,属实吓人。 僧尼从昏暗角落,施施然行至明处。 “后山禁地,女施主攀爬至此,想必来者不善。”他开门见山。 “世事无绝对,没准我就是闲着无趣,偷溜进贵寺寻乐。”沈眉说得云淡风轻,忽话锋陡转道,“又或许我是名毛贼,专盗佛像。” 明知对方是慧悟禅师,她却一改急躁审讯,反隐藏起身份与目地。 编排些瞎话,专是指鹿为马。 “施主来寻贫僧何事?” “真是有意思。”沈眉太阳穴狂跳,嘴里仍不服输,“实话说了不听,倒自作多情起来。我清白女儿家,偏要来找个臭和尚。” 她最近才换回女装,此前蛰伏义庄,相识甚少。绝难与眼前僧尼打过交道,因而两人可算初识。 既然彼此陌生,没由来被其一眼撞破心思。 最有可能便是他在使诈,抛出一个合理答案,妄图四两拨千斤。 就在女子沉默中,僧尼已猜到七八分,于是他侧身面向佛像,露出完好左脸庞,淡然道。 “方才施主环视周遭,眸眼全是由衷欣赏,丝毫没有贪婪神色。若非贪财取物,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虔诚信徒。” “可此处佛窟正在维护,部分佛像残破,仅在外观即能窥得一二。”他抽丝剥茧,将赤裸真相揭露,“信徒们求神拜佛,多数源自私欲,为心愿达成许诺甚重。” “一座座残缺佛像,在他们眼里价值下跌,犯不着冒险前来。” 第266章 初逢论道 饶是无神主义的沈眉,听闻此番言论,仍不由得皱眉。 佛家讲究众生平等,种善因得善果。 即便信徒有所求,也属人之常情,寄托心底期盼而已。出家者慈悲为怀,似乎眼前黑面僧尼,话语稍带偏激。 “衡量事物价值,残缺只是一部分。”她径直上前争论,“唐代石刻瑰宝,在禅师眼中,竟觉得百姓会认为其不值?” “子非鱼,而我非你,的确难晓百转思绪,但有道是见心见性。心有佛,眼底皆为佛,心有隙,则万物不净。” 沈眉挪开视线,望向石窟中央石刻。 那佛像面目清秀,头带肉髻,衣衫斜搭袒露半肩,端坐莲台内。 虽结印双手缺失,却丝毫未减威仪,宛如西方断臂维纳斯,显现一抹神秘感。 她暗自感慨,眸眼渐染庄严。 佛教源远流长,信徒遍布州省,律条戒严。 从古至今,皆宣扬行善积德,劝诫百姓因果轮回。 若行恶,死后打落十八层地狱。诽谤说谎受拔舌,抢劫偷盗入油锅,欺压百姓磨成肉酱…… 对方法号“慧悟”二字,慧字辈取名悟。“悟”与“迷”相对,隐含开悟明智之意。 想必方丈在收养他时,定经过深思熟虑,看似寻常小事,仔细琢磨一下,倒觉出几分味来。 “巧舌如簧。”僧尼眼波流转,严词道明逐客令。 “女施主既无贪念,亦不为寻贫僧,那还请远离禁地。” 沈眉眉头斜挑,迈步欲绕到他正前,丝毫无惧其恐怖面容。倒是他似有所动,低首再次瞥开脸。 脚步下意识止住,两人陷入对峙。 “区区一块胎记,何须藏着掖着。”她不以为然,率先打破僵局。 换到现代,若因此折损容貌,影响正常生活社交,用激光手术处理即可。 百姓多有忌惮,想必是因其身世。毕竟世俗人眼中,娼妓与僧尼生子违背常理,故婴孩缺陷被赋予了深意。 “这并非是胎记。”慧悟禅师一语带过,转身从阶梯提起食盒。 “难道是毒素导致?孕妇怀胎时中过毒。” 既然并非自然形成,那便是后天人为造孽。 可惜对方并未应答,神情冷峻,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一刹那,沈眉只觉周遭气温俱降。 她挡住僧尼去路,诚恳道,“我乃衙门仵作,此番的确是来寻你,调查客栈失火案。” 说完特意拿出木质腰牌,验明身份。 伪造公家符牌按重罪论处,何况桃县本就封闭,出了女仵作这等新鲜事,早就一传十,十传百。 就算没有打过照面,街头巷尾也略有耳闻。 此举成功拦停慧悟去势。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指教,贫僧定知无不言。” 从他搭救书生那一刻,便自知卷入凡尘。事隔数日,等的便是衙役审讯。 “指教不敢当,例行公事问几句罢了。”沈眉斟酌用词,模仿捕快豪迈口吻。 摆足架势,连珠炮似发问。 “禅师当晚在何处救得书生?彼时还看到些什么?又怎会将其带回寺庙……” 细节上全是漏洞,她需要一步一步搭建桥梁,跨过迷雾长河,直抵真相。 第267章 另一角度 问题密集且关联,逐一作答恐打断思绪。 慧悟禅师俯身放落红漆食盒,右手挑进颈部,上抬旋出佛串。 “阿弥陀佛。”他将长珠缠绕数圈在掌心,双臂合拢相抵。 身姿潇洒利落,在石窟满璧神佛衬托下,颇有一丝超凡脱俗的气韵。让人径直忽略面庞,那团青乌鬼印。 午后圆日西行,洞室光线愈发暗沉。降衣僧尼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分辨不清喜怒与悲欢。 沈眉见状默然,唯眸眼追随而至。 良久,磁性男声穿透昏黄。 客栈失火当晚…… “师傅,你瞧这些桂皮,都是选活树用刀一段一段割下。”商贩边热络介绍,边从白布袋里捧起货品,殷切地递过去。 那香桂被切成拇指长条,翻卷内扣,色泽棕褐匀称,凑近鼻间嗅到馥郁香气。 慧悟禅师轻轻拿起一块,放到手里掂量。 充分摊开晾晒后,生桂皮含水量较少。 倘卖家想谋利,刻意保持半干状态,则极容易生潮变质。 他不急不躁,细致地挑选鉴别。把桂皮折断一小截,听声音清脆,看断面平整,逐松口要定同批香料。 听闻此话,商贩心中大石落地,喜笑颜开取来戥子称。 形似琵琶的扁平木盒,捻开后一为盖,一为底。长形沟槽放置杆秤,圆形凹穴放秤盘和秤砣。 秤身皆由黄铜所制,纤细的戥子杆上,密布间隔有序的“星眼”。收纳后体积小,便于携带使用。 “师傅可多屯点,也不妨事。自从赵府主家远迁,桃县百姓连高价香料都难买到。待我明后日离城,没准猴年马月才重返。” 亏得其消息灵通,暗地填补官商空缺,趁机赚得盆满钵满。 “无需过足,寺庙膳食本就寡淡。若非供应浴佛节斋饭,特意调整口味迎合信徒,平日何须添加香料。”他解释道。 “好勒,师傅稍等片刻,我即刻包装稳妥。” 商贩生怕财神爷跑了,忙埋首十指飞扬。 方才他仅是多嘴失言,现时务起实来。毕竟私下交易摆不上台面,凡事还得低调。 恰巧这僧尼患面疾,相约客栈午夜谈生意,刚好避免因其游走街巷,遭受另类对待。 夜市相识一场,虽短暂接触,但对方直率性子与之投契。 “这层住户皆为商贾?”慧悟禅师随口道。 “对啊,客栈前楼一般供给游客,赶考书生。咱们这类行脚商,货物堆积繁杂,后院刚好有座仓库。” 香料商贩嘴上絮叨,手底活儿却利索。 只听他侧身询问,“师傅可是货物没买齐全,若是日常小物件,那屋有个货郎,我瞧着东西还行。” “这会人应从市集回来了,他闺女也在。”商贩叹气,“小丫头跟着东奔西跑,着实受累。” “与亲爹一块,总好过丢给旁人不管不顾”,慧悟低眉摆弄着茴香,望向它们似沙粒般从指缝流淌,直到手里空荡荡。 闻言,商贩默不作声。 而此时此刻,一股似有似无的烟雾,在过道飘逸盘旋。 第268章 火场救人 将挑选好的香料分装完毕,夜已至丑时,万籁俱寂。 中年商贩仍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态。今儿做成大买卖,抵过数日营收,自是心底欢愉。 交谈间,僧尼似乎对近些天传闻,颇为感兴趣。 县城百姓本就保守,何况众口铄金。一个谣言经过层层加工,夸大渲染,再落在耳里便玄而又玄。 据说是久居林间的猎户,某夜失眠起来散步,亲眼目睹一只山魈奔窜。那野兽利爪下,还缠绕鲜红如血的单衣。 明显是从哪处院落,偷拿了晾晒之物。 既然它能穿梭屋舍,未被发觉行踪,如此着实可怕。这次取的是物,下回若要夺人性命,岂非轻而易举。 一时男女老少众说纷纭,什么恶畜索命,什么死灵附体,甚至还有妖邪降世言论。 家中养育孩童的夫妇,皆胆战心惊,一到傍晚赶忙关紧门窗,平素也让幼子禁穿红衣。 猎户乐得嘴碎,好事者每每请他上茶馆,白嫖茶水瓜果,只为听其掰扯些细节。 一来二去,多出好几个版本,且前后逻辑颠倒。 慧悟禅师皱起眉头,直觉不祥。 临近浴佛节庆典,桃县游客陆续激增,此刻闹出事端,凭白遭惹闲言碎语。 他深知三人成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故事紧张刺激,充满悬疑及想象空间。 当年娘亲难产,舍命保住婴儿。谁知他面带黑印,尚在襁褓便被唤作“煞星”。一晃二十余年,若非自己于寺庙修行,百姓对僧尼们敬重,否则也早无容身地。 “快跑啊,客栈走水啦!” “后院落了锁,大伙往前楼去。” 忽然,原先静谧环境化为喧嚣,慧悟禅师与商贩一怔,明显心存疑惑。 待双手推开屋门,一团橘黄火苗嗖地扑来,夹杂着灰白浓烟。 惊得中年男人连退数步,差点跌倒在地。 “怎么会……” “咳咳,我小半辈子家产,还放在仓库内。香料哪经烧啊!”商贩热汗流淌,眼底满是绝望。 “别去!”慧悟禅师厉声阻拦,可惜对方充耳不闻,冲进火焰里,转瞬消失了踪影。 烈烈西风吹拂,位于竖街尾端的客栈,二楼高度远压平房,导致前方毫无遮拦。 风起宛如助燃剂般,须臾便让其陷入一片火海。 他只得避开断粱,留心四处,冒险沿原路折返。 “救命……救命……” 微弱呼喊声响起,时断时续,全程沙哑无力。 前脚刚迈下摇摇欲坠的木梯,后脚紧急止步,慧悟调转方向。 朝着方才声源,找到商贩所说的货郎那屋,地字三号房。 情况比预想的好,这里虽明火更旺盛,但主体结构还没坍塌。 “师傅,救……我。”一名装扮儒雅的书生,趴在地面伸长右手,挣扎求助后昏倒。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慧悟禅师飞速靠近,果断搀扶他肩膀,跌跌撞撞逃离。 烟雾弥漫周遭,能见度极低,脚下地板一着不慎,就会踏空卡在窟窿里。 所幸佛祖显灵,得以顺利施救。 第269章 妄自猜测 “照你所言客栈走水前,便有猎户看见山魈。”沈眉重复低喃,似寻其中关联。 慧悟禅师眯起眼,提醒道,“当晚便有村民在乱葬岗,发现此兽与红衣女童。” “贫僧因惊觉书生血脉沸腾,并非火场导致,怀疑其身染热毒,故而带回寺庙后山。靠石窟深处极寒,压制住经脉爆裂。” 他说完,从腰间取出几根棕褐发丝,解释称,“得亏人命大,虽昏睡几日,但喂下的药也起了作用。” “为他换上僧服时,旧袍里竟隐藏兽类毛发。” 半信半疑间,沈眉抬手接过物证。 那毛发不仅细长,且韧性十足,绝难源自人类。倒与一些灵长类动物,极为相符。 “你意思是,李源曾与山魈有过接触?可他由始至终都没有表明,为何要隐藏这件事?” “或许他根本没时间看清。”慧悟一语中的。 救回气息微弱的书生,他曾检查过伤势。除开遭受毒害,就连后脑也有血瘀,明显是遇棍棒击打。 闻言,沈眉径直颔首赞同。 倘李源供词有几分可信,他闯入地字三号房。刚看清带草帽的行脚商,以及惊慌女孩儿,下一秒便被敲昏。 据悉野生山魁臂力雄厚,好勇斗狠,智商更是超高,会利用工具捕食乌龟与豪猪。 单论其杰出模仿力,倚靠双手持凶器,躲在门壁冷不丁来一闷棍。莫说柔弱书生,就算寻常男子也无法承担。 接着杀死碍眼商贩,打翻桌面油灯,刚好火焰从尸体右方燃烧,故焦尸整个右半躯体灼烧明显偏重。 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现场只余一人。 区区一名六、七岁幼童,自然无法相搏,被山魈扛在肩背掳走。 这样倒也合乎逻辑,但隐约仍觉哪里不对。 “禅师施救时,可曾留意过旁侧尸骸?” “不曾。”慧悟禅师精神紧绷,话音些微颤动。 他的失常,沈眉全看在眼里,却暂不作声,反而巧妙转移话题。 “这洞室石刻瞧着有趣,佛陀打坐莲台底,居然刻有孩童小像。难道同属送子观音一类?”她换了副轻松口吻,貌似随意询问。 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将慧悟一举一动尽收心底。 “阿弥陀佛,女施主既存疑,贫僧便多嘴提几句。”僧尼紧接话头。 “此像乃印光法师,千里寻母感天动地,死后位列仙籍,受万民香火。” “哦!我观赏西湖景彩图,听说唱先生演过这段。”沈眉反应极快,那会秋月小妮子还哭兮兮,抹泪不已。 原就是民间故事中,从稚童时期爬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终在耄耋老矣时得偿心愿,与生母相认的孝子。 虽她从现代心理学角度,认为其执念过甚,但作为以孝治天下,推崇佛教的北宋。讲究纲常,重视亲情伦理,不失为教化百姓,消减戾气的好法子。 慧悟禅师眼神落到石佛,恍若自言自语,“相见了又如何?数十年光阴白白浪费。蜉蝣朝生暮死,人又岂能虚度芳华。” 第270章 冲动酿祸 他双眼放空,形似一具离了鞘躯壳,任由阴影将其笼罩。又好比脱水尾鱼,连挣扎翻腾一下,都毫无力气。 沈眉撇撇嘴,对此不予置评。 按理禅师乃佛门弟子,修行日久,本该对世事通透。方才话语,虽另有见解,但总透露一股子悲凉。 “慧悟师傅,我尚有不明之处。”她大胆开口,料想其断难推拒。 “贫僧洗耳恭听。” 嘴角勾出笑意,粉衣女子转身负手而立,望向满室佛壁。 “救人本是善举,为何要像鼠类躲躲藏藏,生怕见光。即便佛门中人再不通世情,伤者从客栈火场救出,也该及时知会衙役。莫非……” 心怀叵测四字,悬在喉舌间。 “阿弥陀佛。”对方半垂着黑眸,迟疑片刻,淡然回道,“贫僧的确含有私心。” 他不急不慢娓娓道来。 近些年香火旺盛,刨开维护殿室花费,及日常琐碎开销,如何均分供养银钱成了难题。 寺庙原是清静地,无奈利益冲突前,师兄弟们各怀鬼胎。 慧悟自幼受方丈关照,如今又做了庖厨主勺,一切采买事宜需经其手。每月定时下山,于市场挑选盐茶,酱料等物,次数多了难免有人背地嚼舌根。 “佛窟严禁擅自闯入,但书生体内热毒,又只有此处能压制。倘因而被构陷,连累无辜旁者,倒不如低调行事。” 所幸伤者昏迷两日,待转醒就即刻离去。纸虽包不住火,可他问心无愧。 “果真慈悲为怀。”沈眉连连夸赞。难怪瞧见自个犯忌,他仍未怒气苛责,反是提醒速速离去。 对于慧悟禅师言辞,她直觉还有部分真相隐瞒。 何况那会李源陷入昏迷,完全没有人证,光凭其一张嘴。完全可以颠倒黑白,凶手化为救世主,掩盖命案事实。 想到这,沈眉哪还有功夫闲扯。 当务之急得将疑犯带回,让宋衍那高智商巧妙设套,审讯出更多线索。 “鉴于案情复杂,烦劳禅师亲自过堂,验明清白。”她淡然道。 在衙门熟悉地界审讯,定事半功倍。 慧悟听罢摇头,“该说的贫僧一并解释清了,无需复述。何况浴佛节将至,五龙寺特设香池,并供应信徒粥食,人手本就紧缺。” 三言两句推脱掉,仿佛习以为常。 “县城衙门请不来,那大理寺少卿传唤,你也不应?”她头次遇到婉拒,心底难免急躁,语气略显生硬。 “贫僧度牒详实,投身名寺修行。若无知州批准逮捕令,发牒文追摄,不得强制收捕。”慧悟面无惧色,“再者女施主仅为仵作,非捕快一职,私拘断不合理。” 宋律明规衙役权责,各司其职自成方圆。 沈眉微缩瞳孔,斜身避让间,待其路过猛然发动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拳步步紧逼。 对方唯有举手格挡,旋脚躲至石像背面。 “你分明是心虚,故意不去审讯。”她耳畔响起罗队叮嘱。如遇嫌疑人刻意刁难,拒绝配合局里调查,可先行擒拿勿使逃脱。 招式愈发犀利,反观僧尼则全然未还手。 “佛教圣地,还不快住手!” 一声雷霆震怒降临,白发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禅杖,率领众弟子聚集洞窟。 第271章 陷入麻烦 沈眉暗自咬牙,愤然收回手,只恨碍于佛像阻挡,没能将嫌疑犯抓捕。 望向一众怒目僧侣,她默不作声,心底也知自个冲动越矩。 毕竟在寺庙清修地,又兼历史遗址,若因打斗损毁珍贵文物,岂不是铸成大错。 “女施主擅闯后山石窟,蓄意伤人,到底意欲何为?”方丈将法棍猛然一杵,激起巨大闷声。 身旁弟子虎视眈眈,径直堵住去路。 “贵寺牵扯进焦尸案,被救书生供词有疑,故想请慧悟禅师走一遭。”她苦笑辩解。 北宋司法体系虽不同现世,但逝者蒙冤枉死,寻常百姓理应配合调查,何况以普度众生为任的僧尼。 完全可以先审讯,再补捕令流程。 反观他们态度,皆一副有恃无恐模样,实在让沈眉冒火。 闻言,方丈脸色渐缓,恢复原本淡泊。他开口问道,“敢问施主隶属哪部?老衲瞧着面生得紧。” 桃县县令与之是旧识,时常饮茶小聚,谈论时事见闻。就连其手底一班衙役,也是隔三差五烧香拜佛。 倒未听有女捕快到任,且脾性雷厉风行。 话头陡转,沈眉干脆上前作揖,亮明仵作身份。将先前发觉疑点,及案情分析逐一阐述。 有理有据推理严密,令众僧为之信服。 唯恐对方故意搪塞,好似敷衍宋衍那般,让头顶大理寺少卿官位的他,无法彻底撕破脸。 她不过一个小仵作,没那么多顾虑,索性激将道。 “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现场只有李源同慧悟禅师,两人需当场对峙,方能还原真相。料想方丈菩萨心肠,断不会做出包庇徒弟的举动。” 想要证明清白,那就得乖乖上钩,跟随回府衙接受盘查。 若再巧言拒绝,她便使些银钱,让怡香苑老鸨和姑娘们,好生在贵客耳边吹吹风。 自古兵不厌诈,老祖宗也曾说过,惩罚恶者就要比他更恶,更有手段,此为“魔手佛心”。 会手段,不一定要用,而是让主动权掌握在你手中。白鼠般不会手段,那就只能被动挨打,期盼所遇皆好人。 毕竟强者,才有选择权。 “阿弥陀佛!既然女施主坚持,老衲多说无益。”方丈大师轻抬右掌,低首颂佛语,随后扭头叮嘱慧悟,“交待完晚膳事务,你且随之同去。” 他掌管庙里内外事宜,维护五龙寺声名,乃首要责任。百年积誉难,一朝不慎全然尽毁。 眼前女子聪颖狡黠,且行事不拘条令。既是大理寺官差,与那位世家公子定有关系,或许就是其刻意寻衅。 思及此,方丈话锋瞬间转弯。 “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五龙寺自建寺起,为约束僧众遵法守纪,白纸黑字定下戒条,并刻于经堂四周。” “其中擅闯佛窟禁地者,需面朝崖壁长跪思过,直至一柱香燃尽。”他从容踱步,淡然说,“女施主虽不知条令,却私自攀登在先,争执动武在后,该罚!” 沈眉呆愣了片刻,眼底浮现迷茫。 这意思是,她今儿无法全身而退。想要慧悟参与审讯,想要顺利离开此地,就必须接受完惩罚。 第272章 救星驾到 如今她独身潜入寺庙,既没救援,又无人知晓。别说跪地向佛窟赎罪,就算动用私刑,他们倚仗势众自然底气足。 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其贸然行动,服软才能平息事态。 沈眉即刻认错,信誓旦旦称绝对不会再犯。若非查案所需,她哪有兴致攀岩,甚至和出家人起隙。 所做一切,只为尽快理顺案情。 可惜无规矩不成方圆,三言两语托词,难平寺院上下怒火。 待从后山撤回宝殿,便有一身灰衣小沙弥,急匆匆跑来报信。 “大理寺少卿与县太爷,于门外求见。” 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眸窥觉丝丝疑惑。 “来得真快。”方丈法师心思通透,忙肃容整衣,欲亲自率弟子相迎。 他抬起苍老右臂,缓慢抚平各处衣角,随即偏头,查视环扣与如意钩。内里穿着橙黄海清,搭配绯红袈裟,半披肩腰而下,端是威严超然。 独自等在佛殿的沈眉,听闻宋衍来了,好似留堂学生被喊家长,满脸都是窘迫。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又没有受虐倾向,明明是走访调查,怎么就违规要罚。 准备逃跑之际,刚迈过门槛,迎面便同人撞上。 “闯祸了还想溜。”宋衍低首调侃,一眼便看穿小心思。 “我觉得闷而已,出来透透气。”沈眉死鸭子嘴硬,径直转过身。 男子目不转睛望向她侧颜。 方才一接到暗探禀报,知晓其硬闯石窟。他惊得手里失力,任由毛笔跌落纸面,一个墨点溅到脸庞。 官家敬重佛教,施行诸多政策,旨在惩处恶意诽谤,亵渎佛教者。 相传镇州大悲寺,曾记载有座铜制菩萨佛像,内腔藏莲叶,字曰“遇显即毁,遇宋即兴”。 “显”,指显德年间,周世宗灭佛风起,毁佛像铸钱之举。而“宋”,则指赵姓开国,上合天意佛教兴盛。 五龙寺因五色“泉眼”,闻名京都权贵之家。桃县本就离皇城不远,稍有风吹草动,传到有心人耳里,他又如何护住沈眉。 那厢县太爷仗着同方丈,还有那么几分交情,正竭尽全力游说。 两方他都得罪不起,只得充当和事佬,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夹层烧饼的滋味,甚是难咽啊! 趁空余时间,宋衍赶紧逮住女子,详细言明利害关系。 倘能使硬招,今儿缘何无功而返。若没有顾虑忌惮,他早把此地翻个底朝天。 毕竟“循规蹈矩”四个字,从来都不适合放在其身上。 “如此说来,疑犯或真凶躲藏寺庙,衙役搜索要苦等申报,因耽误抓捕而逃脱制裁,这失职一项谁担当得起。”沈眉怒斥。 “那某一日,有修行僧尼殒命,县衙仵作到底能否插手?” 无论古代现世,都有罪犯伪造身份,出家为僧的事例。全靠寺庙方丈管理,难免生出漏洞。 闻言,宋衍摇头叹气。 这女人倒有两副脾性。验尸时,全程从容不迫,谨慎仔细。可到日常生活中,却行事冲动,多疑善变,有时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273章 小惩大诫 若非欣赏她一手验尸妙法,又怜惜其屈居桃县,实在大材小用。 单沈眉平日以下犯上,言行无状,早就够打入地牢,夹棍皮鞭伺候。 宋衍午后原是伏案,持笔审批着公文。可右眼屡次横跳,扰得他心神难安,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这女人惹出祸来。 他生怕沈眉处事不周,平白吃了亏,故急匆匆拉县太爷作陪,赶赴五龙寺。 “即便疑犯确认躲藏此地,也需充足证据指认。若暂时无法取得捕令,可先包围庙院周遭,暗设衙役蹲守,防止人逃脱。” “何况以对方僧尼身份,更该谨慎办案。”宋衍沉声解释,“你一言一行,并非仅代表仵作小吏,而是代表衙门,甚至大宋朝廷与佛教争执。” 稍有不慎造成误会,势必产生深远影响。 最后几句他特意重声,期翼沈眉明白其苦心。 如今时局动荡,外敌虎视眈眈。北有西夏与辽,西有大理,吐蕃诸部,就连女真等异族,也蠢蠢欲动。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佛教信徒不仅数量庞大,且遍布全国,一旦事态发酵或遭奸臣利用,便会激起内乱。 届时宋朝必处于劣势,引来外敌趁机占便宜。 倘传回京都汴梁,官家没准直接问斩,以儆效尤。 沈眉听罢分析,暗恼自个想得太简单。 她并非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主。宋少卿素来和颜悦色,凡事为她考虑,此番语气略重,明显因兹事体大。 “我知错了。”她低头呢喃。 “所谓家国天下,首要以国事为先。且慢,你方才说……” 宋衍后知后觉,径直原地呆住。 那女人怎会轻易服软,往常不是说一句顶十句嘴,这么通情达理? 瞧她之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母老虎下山,龇牙咧嘴般。原以为还需费些唇舌,慢慢调教,突然乖巧听话,倒让宋衍无所适从。 “其实你不过心急破案。”他改口道,眼里流露怜惜。 今儿这事可大可小,端看如何处理。 得亏方丈慈悲胸怀,仅跪拜石窟小惩大诫,进而锉锉沈眉傲气。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料想她往后涉及宗教问题,定会深思熟虑,谋定好再动。 另一边,县太爷身穿官服,头戴黑冠帽,调和多时未果。任由他说得口干舌燥,寺庙方丈都雷打不动,淡然处之,甚至吩咐小沙弥端来茶水。 如同一块田间顽石,油盐不进,水泼不侵。 无奈他唯有冲宋少卿摇头,顺势接过香茗,掀开碗盖,吹开表面漂浮茶沫,随即一饮而尽。 夏时暑热,本就易心浮气躁,还是躲到树荫底歇凉,好生“看戏”。 宋衍心知肚明,这事绝难善了。 众僧此刻都齐聚佛殿,端详局势进展。开了先例,寺规便等同虚设,而方丈威严受损,将来难以坦然自处。 “做错事理应受罚,我跪便是了。”沈眉打量完几方神色,约摸猜到几分,索性站出来承担,免得让宋少卿为难。 一柱黄香插入祭坛,燃起缕缕白烟。 女子双膝跪地,挺直腰背,望向满山洞窟神佛。 第274章 许下承诺 膝骨磕着干燥,坚硬的碎石地表,重心低落缘故,导致腿部隐约肿胀。 日头早已西移,余热却缠绕周身。 沈眉徐徐抬起脸庞,咬紧脱皮唇瓣,眸里全是佛像倒影。 它们瞪大双眼,从一个个洞室中,投来好奇打量。 一声苦笑溢出口,随即陷入沉默。 她不由得腹内自嘲,好个“现时报”,真乃因果轮回,天理昭彰。 既然作恶者得恶果,那杀害客栈焦尸,掠走女童之贼匪,又会是何下场? 冥冥中,沈眉只觉脊背有人窥视。 那如火般炙烈目光,仿佛要灼烧透裙衫,遗留两个圆孔。 她些微轻挪角度,刻意避让开。 宋衍径直回神,朝寺庙方丈作揖,诚恳道。 “也怪我平时教导有失,如今才使其闯祸。此事虽乃部属犯错,实则理当施行连坐法。”他神情郑重,细长凤眸再次停留远处。 “大理寺少卿宋衍,愿长跪众佛以赎己罪。” “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惊得县太爷一怔,茶碗险些脱手。 他如遭雷击,眼珠转了又转,极力劝阻对方,就差给这位爷跪下。无奈还是踢到块铁板,简直欲哭无泪。 唯有跟随方丈一行人,边迈步边吹耳边风,把宋氏门阀如何显贵,如何得罪不起,絮絮叨叨个没完。 那厢沈眉低垂眉眼,心似深海未生波澜。 突然感觉左侧有响动,她顺势扭头,瞥见一抹月白色靠近。 她瞬间不自觉屏息,直到温润如玉的美人儿,悄然撩开衣摆,与之并肩跪坐,才恢复呼吸。 可双眼一刻未离,错愕中带几分探究。 宋衍怎么会……不应该啊…… 思及此,沈眉手心渗汗,莫非僧尼们得寸进尺。一人受罚还不够,竟把主意打到少卿身上。 但他向来多智近妖,别人难讨到便宜,除非…… “别看我,礼佛需心诚。”宋衍忽而低语。 “嗯。”她下意识应答,随后察觉失态,忙快速转回正前方。 寺庙喜刮西风,男子月白衣袂飘荡,时不时触碰到沈眉左臂。 两人靠得太近,似乎连彼此心跳皆闻。 一滴又一滴,天空忽地飘起小雨。 透明雨滴落在肩头,手背,很快就消失无踪。 乌云缓慢行进,眼瞧将演变成瓢泼之势。 殿内游说的县太爷,急得踏出门槛查看,嘴里不忘暗骂句“秃驴”。 他眉毛皱成川字,唤来仆役仔细吩咐,去山腰问村民借伞。最近桃县接连暴雨,倘若宋少卿因此染疾,如何是好? 随后趁无人看守,他绕到祭坛香柱边,张嘴猛吹,期翼加速燃尽。 雨丝宛如针线,细密绵长。 发丝被浸湿,在末梢凝成颗颗水珠,轻微一晃,如同成熟果实般掉落地面。 “少卿其实大可不必。”她率先打破沉默,望向漫山佛像,平静无波道,“我心意已决,切莫错付。” 事实摆在眼前,她验尸在行,可对北宋政治与军事,习俗等知之甚少。让其跟随巡视州府,好比手握一把开了锋的利刃,稍有差池,便会刺伤自己。 宋衍没有作声。 良久,混杂雨声他才呢喃。 “你放心。”宋衍墨瞳微敛,语气带着丝怅然,“我虽非浩然君子,但也不至于枉做小人,决计不会携恩相逼。”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他懂。 “只是我曾允诺,办案时定会护你周全,即便做不到……” “无妨,大局为重。”沈眉赶紧插话,打断其后话语。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分量太重。 她的小心思如何能瞒过宋衍,越不许说,他却偏要说。 “即便做不到,我仍与你共进退。” 女子摇头,权当其为达招揽目地,巧施唇舌。 宋衍见状轻斥,“不能共苦,何以同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 第275章 雨中同行 “不仅是这颗心,连我的五脏六腑,皮肉筋骨,全都是石头做的。”沈眉动了气,索性顺着话硬呛。 “是少卿错把顽石当璞玉。” 她自幼渴望无拘无束,最讨厌被控制,就算对方施恩不图报,也总归会有压力。 故而每次欠下人情,她便会寻机偿还。 以宋衍谋略之高,必定早看穿其软肋,因此屡屡施展怀柔手段。若是寻常女儿家,只怕没到一个回合,就轻松招募。 沈眉默然,小脸充满倔强。 未几,耳畔隐约传来叹息。 哗啦啦…… 周遭雨声汇聚,共同演绎悠扬古乐。光听那美妙前奏,端是玄音袅袅,不绝如缕。待再往后,调子逐渐上扬。 衣衫相继湿透,她不由得双手交叉,紧抱住臂肘,阻止寒邪侵入骨髓。 目光扫过身侧男子,即便此刻理应狼狈,可宋衍除开如墨发丝稍显凌乱,剑眉星目,连带笔挺鼻翼,仍似画卷谪仙模样。好比雨打芭蕉,愈显青翠欲滴。 雨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至衣襟。 沈眉思路略顿,无奈苦笑,回顾起方才她一腔孤勇,坦然认错受罚,原是希翼不要拖累宋衍。 结果兜兜转转,如今他却陪自己跪佛淋雨。 她的心啊,若真是石头多好。 “黄香已燃尽,燃尽……”县太爷吵嚷起来,火急火燎冲进佛殿,拽住方丈大师宽袖,急忙往祭坛奔去。 虽说他暗地耍了花招,鼓嘴朝香柱猛吹,好在没被僧尼们逮个正着。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既如此,便任他们离寺。”方丈见惩戒已至,便不再刻意为难。 无论如何,几人总归乃朝廷官吏,闹僵了对五龙寺也百害无一利。 县太爷闻言,那是喜不自禁,有样学样嘴里念叨着“慈悲”。 恰巧衙役寻来油纸伞,他撑开骨架,淌过地表水洼,亲手替罚跪的少卿挡雨。至于身边女子,却丝毫未顾。 “少卿大人,责罚已毕,下官于山腰备妥屋舍,供落脚暂歇。” “有劳。”宋衍徐徐起身,眼皮不眨径直出手,将夺来的伞面撑到他与沈眉头顶。 留县太爷一头雾水,转瞬淋成“落汤鸡”。 “你我私事日后再论,先破眼前悬案。”他作势欲搀扶,不想对方快其一步。 宋衍视若无睹,配合她步伐前行。 山路崎岖,加之暴雨来袭,石板路外皆是泥泞。 男女共用一伞,实在惹人遐思。 纵然沈眉想避嫌,瞧向背后县太爷躲在伞下,吹胡子瞪眼睛,其余衙役冒雨跟随。 怎么算,都是同宋衍更稳妥。 何况她是现代思维,没有那么多束缚。 “我午后提审,李源招供了。” 忽如其来的话,打破二人长久缄默。 “他?”沈眉满腹狐疑,试探问,“少卿可是动过刑具?” 李公子虽身躯孱弱,但面相坚韧,比那假冒者有骨气。光吓唬几句,属实难套出实真话。 “对,我直接大刑伺候。先命狱卒挑断其手筋脚筋,额面拿烙铁烧灼……” 听得她容色顿青,胃里翻涌难受。 第276章 供词真相 宋衍望向她愈发苍白的面色,暗恼道,“你倒真是毫无怀疑?” 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一时让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自己在对方心底,竟成了手段残暴之人,会对一个文弱书生下毒手。 沈眉直视他,哑声反问,“为何要质疑你的决断?” “虽说你我相识日短,可在桃庄也曾共患难,你本性如何,我岂能不知。若真将李源施以重刑,定然是其罪有应得。” 想到之前因义庄丢尸,她被县太爷投入地牢,途经审讯室时,那沾满血腥的刑具,瞬间头皮发麻。 如今身处封建王朝,酷刑多达上百种,皆是损害人体各处器官。只一眼,沈眉就清晰分辨出,看似奇形怪状铁链铁刺,作用于哪块皮肉。 直到晚清时期,凌迟、腰斩等千年恶法,才得以真正废除。 她不过一介仵作,既没野心,也没能力改变现状。 何况历史车轮向前,每一步都留有辙印,若贸然破坏进程,从一猛然跳到万,蝴蝶效应又将摧毁多少时空。 “行山路你还敢发呆?”宋衍隐含笑意,似乎对她方才回答,颇为满意。 “好。”她赶紧应道,刚一抬脚却身儿踩滑,重心刹那偏移。 好在左侧手臂被人稳稳扶住,总归是有惊无险。 “失礼。”男子低语。 沈眉连忙摆手,眼瞧着刚踢到的半颗松果,跌跌撞撞滚落石阶,最后径直摔落悬崖。 得亏宋少卿出手敏捷,稍晚点,她会不会也香消玉殒,客死他朝。 当下,沈眉目光灼灼,仿佛像看“人形护身符”。 宋衍直觉她眼神有异,但眉梢仍带淡笑。 “说回正事。”他悄然而动,刻意比身旁女子多出半个脚步,护在斜前方。 “对付李源这类文士,乃可杀不可辱。我有心结交,彼此谈拢条件即可。” 世人皆有软肋,找准攻破远比暴力更有效。 既然他当初在怡香苑,故意模糊信息,避而不谈当晚如何发现情况。说明事实真相于己,弊大于利。 如同以前假李源说谎,也是掩盖其夜宿青楼,传出去名声不雅。 闻言,沈眉更加好奇,大胆揣测,“莫非你同他已谈好条件。” “可此前你不是对他言行,抱有鄙夷不屑?” 宋衍撩拨一丝垂发,理所当然道,“李源文采风流,见解独到,的确是个可塑之才。我虽不喜他未入官场,便习得媚俗姿态,但却丝毫不影响我处事。” “他案发时能看清对窗,并非在自己屋内,而是隔壁三号房。”他将实情简明扼要解释。 原来客栈前院居住的,同为赶考学子们。可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其中一名书生,仗着家境优渥,四处向旁人炫耀,称他有好几本绝版古籍手抄本。若掌握这些高深论述,秋闱必力压一筹。 为自证所言不虚,那书生特意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光是开篇数百字,便惊艳四座。 为此,上门送银两借读者,络绎不绝。无奈考场如战场,通通都被他嬉笑打发。 李源自然是心痒难耐,同时也担忧名次,导致心绪烦躁,感染风寒,书也读不进去。因此李氏长兄才想到,找大夫求取秘药。 客栈失火当晚,李源瞧对方在大堂喝酒,李氏又照常去青楼,于是冒险攀爬到他房里,企图偷翻书籍。 第277章 宋氏心机 “他缄口不提,就是因其窃书?”沈眉恍然大悟。 文人面皮薄,行如此鸡鸣狗盗行径,倘被同期考生知晓,将会成为一辈子污点。 视声誉如命根的李源,宁可模糊供词,也不愿自毁前程。 如此说来,她倒好奇宋衍又用了何法,逼其就范。 “还能怎样?”男子望向油纸伞外沿,瞧着雨势渐缓,“严刑逼供不如利益相诱,彼此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宋氏一族看似兴盛,可至其父宋诒从宰相之位,告老退贤后。后辈除开直系的宋衍,凭借科举步入仕途,其余旁枝末梢子弟,个个耽于享乐,难成大器。 若想守住庞大基业,保全富贵与势力,便不能出现权力断层。否则纵然金山银山,也会尽落他姓掌中。 身处瞬息万变朝堂,势单力孤极为危险。倘给人见缝插针机会,联合排挤,恐怕京都再难立足。 沈眉脚步顿住,转身开口问,“李源秋闱能否高中,还悬而未知,又有何本钱互利?我听闻宋氏乃门阀世家,怎会屈尊与之相接?” 种种不合理,充斥在她脑海。 察觉宋衍眸色渐深,剑眉轻挑,沈眉顿知失言,忙补救称,“我素来心直口快,别无打听之意。” “事关家族辛秘,你无需多言。” 她懊恼不已,真真想扇自个耳光。 同人相处最忌交浅言深。对方可是古代名流,城府颇重,哪能似以往和罗队他们,无遮无拦闲谈。 “该说你笨还是聪明?”宋衍有丝无奈,晃了晃头。 “其实也不算秘密。”他漫不经心道,“族内既无可塑良才,自然是要外觅。若遇事端,方好连枝一气。” 对新人而言,可增添政治背景,获得雄厚助力。于宋氏则注入“活水”,丰满了羽翼。如此双赢举动,何乐而不为? 只是京都圈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来来去去就那些熟面孔。合适人选早筛过百八回,多数皆“名花有主”。 宋氏当家眼见此路被堵,唯有转换思维,开拓广阔视野。 科举选拔给寒门崛起,提供出一条通道。 缺乏家族倚靠,又具备潜力的平民学子,正是最佳人选。 宋衍状似无意说着,“等秋闱落榜,他身份抬升至举人,巴结逢迎者犹如过江之鲫。再想结交,势必困难倍增。” 他顿了顿,“再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以李源才能足可入仕,偷书也不过小隙。我若揪住不放,虽能毁掉其前途,却毫无好处。倒不如宽慰安抚,收为己用。” 听完男子吐露谋划,沈眉似有所悟。 居高位者,每日所思所虑,果与普通百姓迥异。 不过她还有疑问,“你就这么笃定,那李源能一路前行,不会半途折戟。” 既然类似投资,便要将风险降至最低。 “哪有十成把握一说,天命人事气运,缺一不可。”宋衍嘴角上扬道,“我这叫押宝。” 李源具有案首实力,到京都后拿他名帖上门,宋府自有安排。届时莫说几本古籍抄本,交际花销也一并备妥。 既然对方非“池中物”,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为宋氏族群占得先机。 第278章 舞弊案 “也对,世事如棋,谁又能窥得玄机。宋府若不下筹码,莫说搏一搏输赢,连赌局都难跻身参与。”沈眉心有所感。 她虽只是仵作,对朝廷权贵互相倾轧,其实知之甚少。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洞悉事物本质。 以往执行法医工作,总会接触到各类尸骸,绝大多数都是非自然死亡。 意外致死暂且不论,剩下故意杀人罪,究其命案诱因,无外乎“财杀、仇杀、情杀”几类。 在沈眉看来,甭管贪图钱财,还是感情受挫,亦受辱激化反应,皆是同个体利益相关。 古代资源相对固定,商贾富户间时有摩擦,伺机并吞乃“家常便饭”。 宋衍既将宝押给李源,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料想不出大变故,对方前景便光明可期。 倒是同名冒充者作何处罚,属实让她好奇。 “请教少卿,预备拿李氏长兄怎么办?”她径直提问。 毕竟李源窃书并无人知,宋衍与他私地结盟,此小瑕疵当烂在肚里。 那晚怡香苑对峙,明处尚未做定夺,暗里怕早街知巷闻,真假已分。 夏雨渐停,宋衍瞧见已行至山腰。 一处院坝平整的农家屋舍,映入众人眼帘。 衙役们敲门后,忙不迭拾掇起房间。 趁着这空闲时分,他才转身给沈眉释疑,“官家重视科举,针对怀夹传义,代笔续烛舞弊方式,通通有明文规定。我已查明李氏罪名,如今按照律法处置即可。” “李氏长兄先是被错认,进而妄图冒名顶替,罚殿二举,两次科举不得参加。至于其购买违禁汤药,加害他人身体,又另当判刑。” 闻言,沈眉皱起眉头,此时方恨读书少。 “怀夹传什么,作何理解?” 宋衍嗔怪一眼,才徐徐说道。 “所谓怀夹,便是带小抄,类似微型书册,也可唤夹袋。传义就是传纸条,代笔乃替考。续烛则指入夜后点烛,因灯火昏暗,监官老眼昏花,方便……” “哦!”她讪笑着接下话,“所以续烛后,自然是夹袋纵横,传义满天。” 没想到古人作弊不输今时啊! “本来此案还需牵连结保,无奈李家村乡试,仅有李源一人得中,只得作罢。” “这结保又是怎么回事?”沈眉兴致勃勃询问,端是好学姿态。 一声叹息传来,男子认命答复。 “结保是为防止多人作弊,尤其同乡考生。在报考时,众学子需递交家状与保状,以乡镇为凭,三人或十人为一保。一保之中,凡有作奸犯科,同保连坐,俱不得赴举。” 沈眉当下愣住,如此连坐法,其他学子实在冤枉。 何况假李源买通官吏,隐瞒实情,禁考两次后,仍旧可以应试。对比之下,稍觉宽严有失。 宋衍仿佛看穿她心思,傲然脱口。 “李氏还想日后赴考?他若是个聪明人,便趁早打消此念,倘是个蠢的,那就多撞几次南墙。” 栽到他大理寺少卿手里,还妄图位列朝堂,简直痴人做梦。 宋衍已决心出手,斩断李氏仕途。 第279章 凶手现身 瞧着他面色冷峻,沈眉心底生出几分戒备。 现时两人虽相处和睦,倘哪天对方翻脸,依仗权贵身份打压,她要如何求得生路? 自古“伴君如伴虎”。借用其势力行事,便要承受反噬的可能。 按照宋少卿脾性,他出身显赫世家,又喜谋善斗,断难轻言放弃招募。故而她需未雨绸缪,暗自打算。 待顺利解决完焦尸案,便同秋月收拾包袱,悄然离开桃县。 天大地大,总会找到容身之所。 想到这,沈眉岔开话头,“我方才与慧悟禅师交谈,推测出一种可能性。” “说来听听。”宋衍来了兴致。 佛窟禁地,就算是寺庙僧尼,未得允许也无法靠近。二者在洞室对峙,必然涉及案情。 “就是这个。”女子从胸襟取出一根棕发,原是她此前偷藏。 “李源因患病体弱,这几日都在屋舍休养,并未踏出客栈一步。在火场被救后,从他衣服内搜到野兽毛发。” 说完径直伸手,递给男子查验。 细长坚硬的动物发丝,确定源自山魈等灵长类。如此便能间接佐证,李源当晚与之有过接触,甚至出现在命案现场。 “你是指,山魈躲在门隙,伺机拿棍棒击昏书生,然后带女童现身乱葬岗。”宋衍点明关键。 如此线路倒能合上,只是还有处疑点。这山魈于丛林穿梭,警惕性极高,怎会冒险来人多口杂的客栈,偏巧恰逢失火。 沈眉扫了一眼远方,衙役正招呼进屋。 她挥袍袖示意,逐低声道,“有没有可能,凶手刻意驯养兽类,专拐六、七岁红衣女童。” “据说山魈智商可比幼儿,费心调教或可行。” 宋衍久未作声,暗自揣度中,忽地脸庞泛出异色。 “你还记得李源曾说,他赶到后院看到货郎和女童,然后就被敲昏。” “记得,但我怀疑他在说谎。”沈眉下意识重申验尸结论,“焦尸死因乃耳后刺孔,且尸骸髌骨有裂纹,猜测为膝钉所致,且是死后伤。” “辱尸?”他陷入沉思。 “供词有两地无法自圆其说,一是眼见山魈袭击,为何货郎与女童不出言提醒。孩童毕竟年幼,惊吓过度尚能解释,作为走南闯北的商贩,此举就颇为费解。” 沈眉目光复杂,力持平静道,“二是若李源昏迷时,货郎仍存活。那凶手藏在何处?明明可以正面攻击,再点火毁灭证据。为何要遮遮掩掩,用尖锐物刺人耳背穴位?” 再加上特意使用“膝钉”,让死者呈现跪拜伤。 根本就无法将李源供词,同案情、尸检结合起来。 “果真如此,我的猜测或许更接近真相。”宋衍缓慢迈步,带动身旁女子前行。 一步三思模样,让她心痒难耐。 既然李源已被其招揽,定然不会再隐瞒实情。若他仅是换了房间…… “到底凶手如何做到?” “手法很简单。”宋衍黑眸绽放光耀,“凶手一直都在屋里,甚至就在跟前。” “李源当晚看到的,头戴草帽商贩打扮者,并非是我们口中的焦尸。他就是凶手。” 第280章 陷入困局 沈眉脑海如雷轰电掣般,闪过人物形象。 赶夜市归来,还在屋内穿戴草帽,遮挡面容,的确形迹可疑。 也正因蹊跷,回忆案发时,才准确描绘出这一特点。 她自言自语,“如此说来,当晚李源所瞧见的,应该是凶手乔装成商贩,迫害女孩的场景。” “且他还驯养山魈,充当行凶帮手,放火后让其带走女童,自个则趁乱逃离。” 试想深陷混乱中,住客四处逃窜,凭空多出一个人,有谁会注意到。 想必焦尸当时已身亡,被隐藏在屋檐或货箱内,只等时机成熟,便遭抛尸掩盖真相。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将祸患推诿给意外走水,及野兽作乱。只是对方千算万算,没料到书生竟活了下来。 低首思索间,脚步便已抵达屋舍,沈眉随即抬头打量。 这是座简陋茅草房。用黄泥土混杂树枝,充当围墙。右侧有处长方形木栅窗,便于通风换气。 门槛左右依次摆放铁铲,锄头,长扫帚等农具。角落潮湿处,还生出几丛细白蘑菇。 宋衍收拢油纸伞,随手搁置外壁。 待进到内里,他们才惊觉窄小憋闷。 也亏得雨势停歇,否则顶棚拇指粗缝隙,定然飘落雨水。 居住村民乃一老汉,面容干瘪多皱,见官老爷们前来,也不多搭话。转身从黑黝黝地面,端起来圆形铁锅。 接着他又拿出数个碗来,打好热汤递过去。 “居然带丝甜味。”沈眉捧着缺角褐色土碗,刚喝几口,便觉一股暖意在胃部升腾。 清澈汤底里,隐约可见切好的姜片,并且老汉粗中带细,略微熬煮了块红糖,些许提味。 淋了场雨,此刻首要就是驱寒。 衙役早在中堂,生好两处柴火堆。自然而然,宋衍同沈眉共守一地。 火焰烧得旺盛,迸发出“啪啪”响声。 宋衍拨弄着木屑,眼眸投影满目红艳,暗自思索突破点。 粉煤灰,掩面佛牌等物,都将案发现场指向五龙寺。可眼前却陷入困局。 如果缺乏实证,就难以申请搜查令。稍不留神,还会引发朝廷与佛教冲突。但没有实地勘探,又如何寻得蛛丝马迹,顺利破案。 线索俨然中断,要想继续调查,唯有另辟蹊径。 “时下,要寻觅凶手形迹,属实艰难。”宋衍不徐不缓说道。 沈眉眯起眼,刚欲张嘴宽慰几句,却生生把话咽进肚里。 即使慧悟禅师下山,亲自来府衙过堂。依照方才事态发展,连审讯都得谨慎万分,莫说使用些手段。 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 死者尸骨未寒,女童生死未卜,倘此番不将凶手逮捕严惩,桃县会有更多无辜百姓,沦为午夜冤魂。 甚至她怀疑树底白骨,也是出自对方之手。同样死前身着红衣,同样年龄在六、七岁。 那说明,两年前或者更久时,凶手就游荡在县城伺机作案。王仵作也曾谈及,现存的档案里,就有不少幼女失踪记录。 犯下累累罪行,如今却仍旧逍遥法外。 一想到这,沈眉不自觉攥紧拳头。 第281章 遭遇偷袭 “慧悟禅师可有提及,他缘何未及时通知官府。”宋衍忽然问出声。 纵然救人为重,也不该隐瞒消息,让衙役错认其可能身亡。 沈眉压低眸眼,低吟道,“恐怕此乃李源心机。试想他若陷入昏迷,被遣返回李氏那,对方惧怕下药之事暴露,必然趁机灭口。” “而他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无依无靠,若没有确凿证据,难以扳倒恶徒。换做是我,也会静观其变,待条件成熟,再跳出来揭露真相。” 故李源会午夜惊现怡香苑,说明他早有预谋。 “宋少卿,我怀疑慧悟懂医术。”沈眉蹙起眉。 寻常僧尼多是钻研佛法,或者习武强身健体,而他在火场仅简单诊断,便获知书生染上热毒,并利用石窟深洞降温。 既是私藏,自然躲过别的寺院小僧。 仔细琢磨李源供词,曾说过早中晚饮安神汤,以缓解秘方效力。 没有大夫登门探望,慧悟却用对解药,这绝非巧合。何况他之前还宣称,脸庞黑块不是胎记,而是母体中毒。 闻言,宋衍面色顿沉。 看来他得派些暗探,详细调查慧悟身世,以及近些年言行。 如此知己知彼,审讯时才游刃有余。 一时气氛冰冷。 搭成山尖的木柴,内里不断有火焰窜冒,好似狡猾长蛇张开獠牙,四处探头吞咬。 当手指刚想去触碰取暖,那“蛇”反而蜷缩起来,躲在窝里再不现身。 沈眉性儿急,索性推倒木材堆,旋即起身,望向门外远山绿林。 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层澜叠翠间,隐有“唧唧啾啾”鸟鸣入耳。 眼帘中,几棵枝叶繁茂老树,左右摇摆,宛如优伶起舞。 “我想一个人走走。”她搁下话,径直迈步而出。 宋衍目送女子背景,随后黑眸半垂。 一路风光秀丽,景致幽深,沿小径缓慢前行,仿佛困闷心境豁然开朗。 老祖宗的话果然管用,环境也会影响状态。 若只顾着破案压力,思维就会僵化,好比钻进死活同的无头苍蝇,周遭都是墙壁。 如此刻般放松,毫无拘束,脑海便逐渐明晰起来。 拨开细密枝条,沈眉发觉一条浅滩溪流,清澈水质足可见底。 她喜上眉梢,忙来到岸滩边缘,蹲下身打量鹅卵石缝隙间,可藏有张牙舞爪的橘红小蟹。 水流并不湍急,才没过腿腹,属实安全。 仍没有收获,她干脆往低段挪脚,埋头专注眼前区域。 猛然背脊跳落重压,脖颈处一片生疼。 沈眉透过溪面倒影,瞧见一只蓝脸毛兽正攻击自己,体型硕大的巨型山魈,与人类幼童无异。 它居然趁人不备,出手偷袭。 她刚想顺势翻转,将其甩进水里反制。山魈反应迅速,瞬间边退回树林,边捡拾碎石块投掷。 “居然背后袭击,卑鄙至极!” 骂归骂,沈眉不敢低估对方战斗力,往溪流中央紧靠。 方才茅草屋人多势众,公然挑衅绝无胜算,如今却专挑落单的她攻击。 这智商哪里是低等动物,分明有勇有谋。明显山魁想引诱她,借由追捕迷失方向,再伺机困杀。 没成想,沈眉丝毫不上当,反恶狠狠与之展开持久战。 第282章 对峙询问 清凉溪水流淌过鞋底,偶有犯迷糊的小鱼虾,冷不丁撞上来。 沈眉将视野定在一点,保持警觉的同时,缓慢弯腰,捡起数枚鹅卵石。 手里握有防御“武器”,那种慌乱感才逐渐褪去。 她摸了把后脖处,掌心满是鲜红血迹。 成年山魈不仅长有尖牙,利爪也好似匕首。幸亏她及时反应,仅皮肉被抓伤,再慢一拍,没准颈部直接咬出两个窟窿眼。 “果然乃真凶饲养,并非野生。” 沈眉虚眯着眼,透过树杈枝叶间隙,详细观察起来。 据古籍记载,山魈是群居动物,小群落生活,脾气暴躁易怒。而且喜好捕食幼儿,尤其喜欢吃人类头颅。 故有俗语,“宁遇财狼,不碰山魈”。 这东西领地意识强,还胸襟狭窄,一点摩擦也要记仇。 莫非沈眉误打误撞,闯入其活动区域?可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是跟踪而至,寻机发动攻击。 如今一人一兽,相距不过十米。 双方都格外警惕,此时考验地便是心理战。 碍于山魈奔跑能力卓越,在丛林岩石更占优势,即便她会近身搏斗,也无法确保稳胜。 最奇特的是,这只山魈明显存在变异。 沈眉耸耸肩,回忆电脑资料。 山魈属灵长目猴科,浑身遍布棕灰毛发,不仅头大而长,且鼻梁红艳。鼻骨两侧各有一块骨质,上有纵向排列脊状突起,呈现蓝紫色。 眼前兽类同样丑陋,红蓝相间,活像京剧大花脸。可面部趋于短圆,颌骨后缩,覆盖更多绒毛,减少了恐惧感。 “客栈失火那晚,偷走女童的就是你。” 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沈眉忽然开口,径直把罪名扣上。 此前她认为,山魈夜潜屋舍,盗取婴孩完全出自本能。 毕竟它们颇为杂食,通常吃植物、水果,偶尔享用乌龟、老鼠、青蛙等。如果有机会,也能进食更大脊椎动物,譬如人类幼崽。 历朝历代,县衙都曾接到村民举报,山魈咬伤或杀人案。 话语铿锵有力,好似一支箭矢飞驰。 藏身树杈间的山魈,闻言粉嫩耳廓颤动,双臂抱紧枝条,将上半身前倾,显然专心聆听。 沈眉见状渐生异想,兽类再聪颖,哪能真同人作比。 若此兽暴露行径,许能揪住线索,直捣凶手老巢。皆时掘地三尺,把失踪孩童解救脱困。 想到这里,她为表诚意,干脆将掌中暗藏石块,尽数丢进溪流。 “噗通……噗通……” 一块块石子,溅起晶莹水花。 随即沈眉十指并张,抬至脸颊旁,让山魈看得清清楚楚。 急风拂面,她满头青丝飘扬,连带止住夏日聒噪鸣蝉。 周围陷入死一般静谧。 “两年前,还有桩案子。”女子眸光闪烁,试探询问,“离出城道路不远,那晚也有名六、七岁孩童,身穿红衣,她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浅滩上老树剧烈摇晃。 伴随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隐约还有低沉呜咽。 恍惚间,沈眉竟听出一丝悲戚。 第283章 现场重构 语言或许不通,感情却能共鸣。 那声调时而悠长绵延,时而暂缓蓄势,好似喉头堵塞住硬物,带出几分震颤。 沈眉微抬首,望向山魈零碎身影,心底有了答案。 她明知死者埋尸树底,早化作一副白骨。方才提问时,却故意佯装迷糊,主动打听起女童去向。 如此试探,目的只有两个。 一是确定两年前的案子,是否乃同一人所为,即幕后凶手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具有针对性,策划犯下连环案。 毕竟单从失踪者年龄,衣饰判断,不排除巧合,以及模仿犯罪的可能。 山魈虽体型健硕,好勇斗狠,但平日隐匿在深山,也惧怕人类打扰。 据数名目击者称,并未发现族群迹象,很有可能整个桃县,就这么一只。 故倘若山魈对旧案,产生独特反应,那就可以验证推测。 二是作为帮凶,眼前兽类到底参与施暴,到何种程度? 仅是配合穿梭、搬运,还是…… 思及此,沈眉脑海遽然闪过电流。 她与宋衍冒雨调查,雷鸣之际断断续续,观看完女童被害经过。 那会就存在不少疑点,一直搁置心底。因为信息有限,无法连贯进行梳理。 譬如,女童拼命逃跑时,曾疑似被凶手紧掐脖颈,提至悬空双脚离地。生死攸关档口,却偏转脸颊望向几株老树。 沈眉注意到细节后,直觉认定现场还有第三人。 如今结合线索反推,莫非女童绝望求助,对象竟是这山魈。 “原来如此啊!”她豁然开朗。 为近距离观察,获知其细微表情,她早已从溪水行到浅滩,此刻离山魈所在树杈,仅仅半米不到。 陷入思索的女子,丝毫没有察觉,斜上方树枝正发出响动。 弯勾利爪步步前移。 沈眉低眸弯曲右手,拿食指侧面敲击下巴。 若顺着思路重构现场。彼时女童喉咙遭受禁锢,缺氧导致四肢垂落,已呈濒死状态。 再坚持一小会,便能成功谋害。 可恰巧女童身躯剧烈摇晃,随即被抛落草丛。苏醒后她再度挣扎,艰难爬行至密林边缘,才遭凶手强按入积水坑,溺闭而亡。 残影只有女童画面,故她当时愣在原地,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凶手为何弃用勒死,反而给了女童时间,让其醒转逃离数十米。 唯一合理解释,就是真凶出于某事,有所耽搁。 联想山魈听闻询问两年前,红衣女童去向,便一改小心翼翼。它又是激烈摇树,又是悲伤呜咽,完全将情绪外显。 仿佛卸掉帮凶身份,反倒成为至亲好友,由衷哀悼。 沈眉若有所思,难道二者相处日久,逐渐生出情谊。 所以山魈冲过去,意图阻拦加害,连带凶手臂间失衡,女童身躯左右摆动,最后不得已暂且抛落。 处理掉碍手碍脚的,凶手才有空闲追击。 倘一切推理属实,山魈拼命反抗后,仍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童,化作冰冷尸体,埋进漆黑潮湿的树底。 她嘴里溢出叹息。 头顶正上空,一支棕灰毛臂伸来,五指尽张即将重创。 “沈仵作……沈仵作……” 远处传来衙役唤喊,脚步由远及近。 待沈眉再次回头,山魈早已不见踪影。 第284章 寻迹追查 若非树枝上留有爪痕,她后脖颈裂口隐疼,方才山魈现身一事,恍惚堕入梦境。 沈眉只觉惋惜,倘再尝试沟通,没准还能打探到更多线索。 如今真凶隐藏在迷雾中,而他们急需要做的,便是拨开层层遮拦,揪出罪魁祸首。 “我在这儿。”她应声道,随后就着清凉溪水,简单冲洗完血迹。 虽说仅刮开皮肉,总归得稍作处理,以免落疤。 远处绿意缓步迈出一袭月白袍,离得近了,男子眉眼微动。 眼前人纵然无恙,但几缕乱发留有破绽,襟领处明显沾湿过水,显得衣色愈深。 他缄默不语,视线盘旋周遭。 浅滩乱石间,有几滴未擦拭掉的红艳。 细看凝结程度,应该就在前刻。 宋衍心头遂沉,柔声问道,“发生何事?” “没什么,碰巧遇到山魈而已。”沈眉云淡风轻,将此事一语带过。 “碰巧?” 闻言他蹙起眉,对这番说辞颇为恼怒。 看来真凶已生警觉,且善于谋略,专挑其落单时下手。就算此次没有得手,谁能保证第二次不会成功。 墨眸复停在女子玉颈,宋衍径直上前,抬手欲撩开青丝端详。 “区区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沈眉连忙侧身避让。 即便知晓类似领导关怀队员,但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身处保守北宋,习惯男女避嫌才好。 宋衍自知失仪,转瞬止住举动,将神色恢复如常。 或许因其个性爽朗,哪似旁的女儿家娇媚,他老是忽略沈眉性别。等想起时,那手早随心意而动。 明明一柱香前,两人还在茅草屋闲谈。 不过须臾,怎又添新伤。 “宋少卿,白骨案有进展。” 沈眉岔开尴尬场景,仔细复述她与山魈对峙,推测填补出的案发过程。 “如此可作并案调查。”宋衍半眯起眼,忽地嗤道,“你体力太弱,招式再凌厉,出拳软绵,也难以克敌制胜。” 平心而论,她只是担任仵作一职,以验尸辨伤为主。再者相比寻常女子,她不仅足够自保,倘遇毛贼莽夫等,也能轻松擒拿。 坏就坏在,身负杀人重罪的嫌犯,心够狠够毒。若查案途中不幸遇到,沈眉能逃过几次? 事实摆在面前,他绝难视而不见。 尽管话语刻薄,但句句发自肺腑,若有一丝刁难,便叫自个咬着舌头。 “唉!”沈眉径直摇头,满脸透露无奈。 她当然明白对方好意,也明白原主生前定娇生惯养,导致臂肘腿脚乏力,硬生生把搏击术耍成了花架子。 就算有心苦练,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速成。 为今之计,只得时时注意,处处小心。好在与敌对抗,并非全用蛮劲,智取反倒省事。 “你再聪颖,也怕某日秀才遇上兵。”宋衍戳穿她心思。 不远处,县太爷正向村民问话,衙役们散开搜索起水滩。 回过神,他冷哼一声。 所幸山魈逃得快,若是再晚片刻,他定要将其活捉,并布好天罗地网,引出幕后的真凶。 事已至此,破案切入点不妨转向山魈,一路寻迹追查。 第285章 击鼓升堂 众衙役搜索无果,一行人决意先行下山。 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调查目标转移,先得将近期所有案件,专挑拣与山魈关联的,绘制成出没路径图。 再巧布陷阱,埋伏数日,定能顺利抓捕野兽。 谁知他们刚回到府衙,便见灰衣师爷迎来,还未张嘴细说。 一阵阵鼓声穿堂破室,震得耳膜俱跳。 “何人敲鸣冤鼓?”县太爷板凳还未坐热,此时垮着脸,颓然询问。 师爷满脸讪笑,忙点头哈腰,嘴里却是另番言辞。话里话外,都透露来者不善。 碍于大理寺少卿在场,县太爷装模作样,整理完衣帽便亲自前往。宋衍悠然品尝香茗,并无插手之意。 剩余沈眉难抑好奇,随即同去。 跨过高脚门槛,她抬首望向衙门旁侧,有座一人高,半圆型木质底架,其上是红漆白皮大鼓。 此刻身穿芙蓉罗裙,满鬓珠花的少妇,右臂怀抱白糯男婴,左手握住红布包裹的长槌,使劲敲击鼓面。 “咚咚咚……” 周遭闲汉见状纷纷聚拢,连带碎嘴婆姨婶娘,也一并近前围观。 就些许功夫,里外百姓已好几层。 那少妇并不眼生,乃绸缎庄大老爷纳的小妾,名唤戚氏。 虽则上个月,他们才举家搬回桃县,可因这戚氏仗着受宠,又诞下家中独子,性儿愈发张狂。 前日与这人吵,明日同那人闹,直叫邻里失和。 如今携子孤身击鼓,不知唱的哪出好戏? 一时衙门口好比菜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县太爷淋过生雨,又苦于查案,头正疼得厉害,偏赶上这等厉害角色。 只怕是胡搅蛮缠,他赶紧给师爷递眼色。 那厢师爷心知肚明,满脸堆笑,打圆场请戚氏登堂,暗地却吩咐衙役,速去请绸庄老爷来。 别家媳妇途径府衙,都会绕道而行,唯恐沾染晦气,凭白招惹麻烦。戚氏倒好,为些鸡毛蒜皮碎事,屡次抛头露面与人争斗。 得到官差应允,她抱着牙牙学语婴孩,扭着水蛇腰,旁若无人地走进去。 身后妒妇咒骂话,她充耳不闻。 若有厚脸皮懒汉垂涎起哄,她反倒嫣然一笑,拿锦帕冲其佯装嗔怪。 光论姿容,谈不上美艳,可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活得如此恣意妄为,属实有趣。 沈眉看得兴起,便跟随戚氏脚步,瞧她状告何事。 “威武……” 杀威棒齐齐杵地,衙役们板脸怒视,营造肃穆氛围。 “哈哈哈。”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怀里孩儿不明所以,跟着憨笑出声。 “富贵啊,富贵,看娘怎么护你。”戚氏略微收敛,哀怨道,“青天大老爷,奴家不便施礼,就免了呗!” 抱着她宝贝心肝,如何屈膝跪拜。 高堂端坐的县令听闻,随即摆手示意。 他哪有心思计较,这女子无赖惯了,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禀明?” “哎呦,这才隔多久,咱们青天大老爷真是见外。惹得奴家心口憋闷。”戚氏复又言语无状。 “啪!”惊堂木一拍。 县太爷发起火,怒斥道,“你若无事乱敲鸣怨鼓,当以喧扰公堂处置。来人,押入地牢。” “别,别,奴家真有危难。”她察觉对方动真章,慌忙服软辩解。 “夫君搬回桃县一月有余,按说诸事皆宜。可最近数日,每至傍晚时分,奴家照常带娃散步,却惊现红鼻蓝脸猴怪尾随。” “可是山魈!”县太爷站起身。 戚氏径直愣住,寻思片刻道,“奴家也不知,听闻这几天有幼童失踪,若是那猴怪作祟,必是瞧中富贵。” “都说儿女是娘掉下的肉,奴家实在没辙,这才求到衙门。” 第286章 设下陷阱 那少妇一改轻佻姿态,理了理微敞的领口,俯身答谢。 臂肘垫坐男婴嘟着嘴,好奇地东张西望。 彼时木制栅栏外,围观百姓听闻山魈作乱,纷纷七嘴八舌。 亲眼目睹者四处宣扬,什么独脚鬼怪,什么夜喜犯人,如今传言越来越玄乎。 甚至有书生翻阅《山海经》,称内里提及,“南方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见人笑亦笑。” 加之客栈女童失踪,多日未见寻回,民众皆心生胆怯。 “肃静!肃静!”县太爷敲响惊堂木。 既是为母则刚,他碍于情理,也不好再发作。 何况此前已商量妥,以山魈作为突破,顺藤摸瓜弄清往返路径,进而捕获真凶。 他们正苦思琢磨,如何寻觅其身影。 谁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赶的机会递到跟前。 县太爷暗藏悦色,捋须宽慰道,“戚氏,你尽管放心。本官身为父母县令,自然护一方太平。” “你且暂留衙门,与捕快商讨抓捕事宜。” 现在人多口杂,保不齐混有凶手眼线,为谨慎起见,还是私地制订详细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衙役听令手持红黑棍,欲驱逐无关乡邻。 “且慢!”宋衍撩开布帘,路过角落偷望女子,从后厅踱步至前堂。 一身风华玉立,瞬间吸引众人目光。 戚氏径直呆愣住,脸庞飘逸红云,浮现少女般烂漫。 回桃县数周,她竟不知有此等男色。细瞧衣料饰物,家境定然殷实。 “县太爷素来足智多谋,区区山野蛮兽,何须多虑。”宋衍故意拿话捧高,再递给对方。 “少卿过誉。”县太爷冷汗直流,硬着头皮作答。 随后他眼珠转溜,即刻权衡利弊。 论官阶,他低了几品;论家世,二者天差地别;论才智谋略,简直云泥之分。这位爷又是朝中新贵,连一些老臣都要忌惮,何况他这小小县令。 若非身后贵人做靠山,宋衍收拾完杨仵作,接下来便该找他清算。 想到这儿,县太爷抬起右手背,抹掉额间汗液。 奉旨查抄皇商赵府,所得金银珠宝,地契商铺等。除开上交朝廷部分,孝敬靠山那份,他还捞到些许油水。 虽则他行事隐秘,可宋衍未必全然不知,如今唯有避其锋芒,小事退让,求得安稳度日。 “少卿与本官相交甚厚,不如烦劳代言。”县太爷索性退居让贤,识时务者为俊杰。 百姓直勾勾望向风雅公子。 宋衍似已料到,神情未起分毫波澜。 只见他步步逼近戚氏,抬眉瞥了一眼。婴孩难耐困倦,倚娘亲肩膀熟睡。 “今儿准备不及,赶明让衙役和捕快埋伏院落,必能生擒山魈。未免打草惊蛇,这几日你行事定得如常。” 温柔话语宛如一场春雨,润物无声。 戚氏哪受过此等对待,迷糊着颔首允诺,盼望谪仙多言语几句。岂料男子轻挥袖袍,潇洒离去。 待退堂毕,看热闹的村民散开。 沈眉从暗处现身,满脸戏谑打趣道,“看来男色果然好使。” 别处都是施展美人计,到咱们少卿这,却换了玩法。 “快填饱肚囊,今晚还得干活。”男子好意提醒。 “干活?”她闻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设下陷阱诱捕山魈,并非是所言的“明日”,他分明是假意当堂说出口,又暗示戚氏“如常”。 此时距夕落,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宋衍勾起一抹唇。 第287章 抓捕在即 天色渐黄昏,余晖将人影拉得修长。 数名衙役弓腰急步,悄然穿梭屋顶,以戚氏宅院为中点,东南西北,四向设立暗哨,最终形成包围圈。 沈眉换回男装,秀发拿青带束妥,缠上肘绑,利落装扮极衬精气神。 她腰间隐露赤褐皮套,内里装有匕首,开过刃的刀锋银光灼灼。那是问捕快大哥讨来,专做防御之用。 既然体力有失,又难以快速恢复,多件称手武器,危难关头还能搏上一搏。 潜伏的屋脊后,沈眉脚底全是灰瓦,一片片厚实且呈弧形,紧密搭覆,好似武将满身铠甲。 为防止形迹暴露,或行走发生声响,她尽量将重心压低,紧贴瓦面,连呼吸都一并放缓。 民宅区域不比商业圈,就算乃商贾富户,占地面积广阔,主要仍以平层为主。 她抬眸远眺,隐约瞧见三楼高的酒肆顶,月白人影端坐案几,时不时倾酒入喉。 背后三折山水屏风,显得雅致诗意。 待凝神细观,宋衍并非独饮,右侧还有名赤膊壮汉。 只见对方身形孔武,双臂持粗大鼓槌,眼前竖放四角高耸立架,上置巨型堂鼓。 鼓身由椿木制作,施以鲜艳红漆,左右设有镶金兽首铜环。前后蒙盖水牛皮,用一圈金圆柳钉固定。 从鼓心到鼓边,音色各异。鼓心低沉厚重,愈向边缘声音愈高。 宋衍气定神闲,煮茶的一举一动携风引流。 所谓居高者明睿,他目光所及视野中,将半个桃县尽收眼底。 回过神来,沈眉暗自琢磨。 如今晚膳时辰已过,却还未及夜市开摊。寻常百姓仍闲居厅室,享受儿女绕膝天伦乐。 故而街巷间,人烟稀少。 据探子回禀,戚氏平日里嫌闷,每及此刻便会怀抱麟儿,独自从后门出府散心。 起初,绸缎庄老爷搬出家规,坚决不许妻妾抛头露面,可挨不住其三天两头,变着法儿闹。他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件事透着股蹊跷,沈眉直觉有异。 首先是目标变化。 既然确定是连环作案,分析凶手挑选受害者的共性。一是年龄,集中在六、七岁幼儿。二是性别,皆为女童。三是失踪或遇害时,都身着红衣。 反观戚氏怀里富贵,还未学走路,顶破天一岁出头。因男孩缘故,所穿鲜少红衣粉裳。 其次行事太过冒险。 他们查案时,几经周折才获取少量线索,现时案情依旧云山雾绕。别说作案动机,连女孩生死都未卜。 种种迹象表明,真凶头脑清晰,处事谨慎。 再横向比较,对方堂而皇之派山魈跟踪,还被戚氏发觉,径直寻求公堂保护。 怎么想都好像一场阴谋。 若换做沈眉是凶手,眼看局势紧张,衙役封城搜捕。脱罪最保险的方式,自然是暂避风头,玩拖延妙法。 久而久之,此案就会被束之高阁,沦为无法破解难题。如此轻易摆脱罪责,凶手怎会想不到? 腹诽归腹诽,她紧盯住戚府后门。 直到夕阳彻底消失在天际。 那门,纹丝不动。 第288章 风雨欲来 沈眉盯得太久,双眸酸胀干涩,连院门贴的武将彩画,神荼、郁垒都出现重影。 她抬起右手背,逐一揉捏眼眶,缓解带来的不适。 莫非这家主得知小妾闯公堂,道明山魈跟随,为确保母子安全,从今儿起严禁外出?还是戚氏胆怯,又或者她未留意暗示? 真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倘对方以为明日才会抓捕,索性乖巧等待,那宋少卿的计谋,岂不是弄巧成拙。连带埋伏的众衙役,通通做了无用功。 思及此,女子摇头直叹。 “嘎吱……” 一道闷声传来,左右门扉从内拉开。 率先越过门槛的少妇,单手怀抱幼童,另一只手拾掇鬓旁珠花,身段慵懒娇软。 紧接着走出位老奴,黑衣黑裤黝黄脸庞,好似植物因缺失水分,腰背向内佝偻。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巷道板路。 监视目标刚现身,沈眉顿时来了精神,按捺住心底狂喜。 看来宋衍所料不差,只是凭白多出个碍事的。 如此情形下,山魈即便在场,可能也会躲藏暗处。 据她推测,每次实施偷盗前,凶手都会摸清受害者行径,同时也会让山魈熟悉逃脱线路。 例如客栈焦尸案,明显就是分工合作。一个带走“猎物”,一个放火毁尸灭迹。 沈眉轻挪脚跟,悄然跟了上去。 幸亏邻里屋檐相接,平楼导致落差不大,身手敏捷些,就能避免暴露。 眼前主仆步伐略缓,悠然地闲逛。 内街全是民宅,属实清静。 行到街角处,戚氏仿佛有丝疲惫,恰巧遮天榕树底,安置有长条石凳。 她喜出望外,忙不迭歇脚休憩,顺道照料幼子。 小男娃一头浓密胎发,扭动短粗脖颈,瞪圆眼儿东瞧瞧西看看,半点不安分。 若是偶遇感兴趣的物品,他便发出“啊呜”声,提醒娘亲停顿。 此刻戚氏正神游,脑海浮现公堂俊俏公子。那容颜恍惚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倘若自个再年轻十岁,纵然为奴为婢,也甘之如饴。 如今夜夜伺候大腹便便,老态龙钟的富商,她胃里常翻涌恶心。 一股清风吹拂,戚氏陷入回忆。 前夫倒是一表人才,眉目清秀,当初她豆蔻年华,情窦初开,不顾爹娘反对执意出嫁。 曾以为“有情饮水饱”,谁知现实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可惜前夫家境贫寒,又是无用书生。每至家中揭不开锅,他必厚着脸皮,向四邻借贷。 戚氏想到这儿,怨恨与不甘齐涌心头。 明明她如花美貌,颇擅女红针织,为何夫君不能财色兼备,只能择其一。 “啊…啊…” 男娃见停留太久,耍起性子,小手肆意挥舞。 “哦哦哦!”戚氏忙低首哄道,“富贵乖,娘陪你玩这个。” 她从袖口施法术般,变出个精巧的拨浪鼓。 红柄衔接圆形鼓身,面皮绘有抱鱼白胖娃。捏在手指一转,两侧弹丸左右敲击,发出连续脆声。 逗得怀里男孩呵呵笑。 许是夏日渴饮,戚氏绣帕挥舞扇风,唤老奴去外街买碗凉茶解暑。 老奴哪敢耽搁,颤巍着腿脚听令照办。 人刚一离开,母子头顶茂盛榕树叶,便些微晃动起来。 第289章 山魈现身 不知何处吹来阵凉风,拂过鬓间与脖颈,端是惹人心神爽朗。 “拨浪拨浪……” 木制鼓柄在孩童手里,零碎敲响着。 不一会儿,他好似嫌腻味,昂头用嘴去叼弹丸。 “小祖宗,那哪能放口中。”戚氏见状夺过玩耍物,重又收回衣襟内。 “要!要!”男孩扑腾开来。 “富贵乖,不闹不闹,听娘讲打妖怪的故事。”她明显生出怒意,却按捺性子哄道,“很久以前,破败瓦房里,有对父女相依为命……” 女声细柔似歌,幼童半眯起眼,逐渐陷入梦乡。 如此闲适温馨日常,让潜伏屋檐的沈眉,一时摸不清头脑。 难道真凶已获知消息,让山魈隐匿老林,躲避衙门抓捕? 倘如她所料,今明这番缜密布防,都已无用武之地。届时还得另寻线索,破解命案。 沈眉邹起眉头,虽不甘心,但属实没有别的法子。等戚氏二人平安回府,她便可脱身,找宋衍商量对策。 就在此时,一片绿叶晃悠悠,打圆旋儿下坠。 就这么不偏不倚,恰巧落到少妇头顶,她满脸疑惑径直仰面。 “啊!”女人发出歇斯底里惊叫。 连带怀里香甜熟睡的小娃,也被吵醒,张嘴放肆啼哭。 那猴怪鬼面,居然离得那么近。 沈眉察觉异样,猛然瞪大眼,目光快速搜索枝丫。 抢眼的一抹颜色,跳进她眼帘。 还未待她动手,对街越出衙役身影,抽出刀刃飞身榕树顶。 隐约窥得蓝灰缠斗,从东侧移至西侧。 所过之处,新叶像遭遇雷鸣电击般,争先恐后纷纷逃窜。 石凳瞬间覆盖一层绿意。 沈眉瞅准时机,动作敏捷地翻跃街巷,伸手搀扶住腿脚酥软,原地呆愣的戚氏母子。 彼时,宅院老奴正好回转。 他本就上了年纪,加之老眼昏花,远远瞧见自家夫人,同名儿郎拉拉扯扯。便误以为是哪家登徒子,青天白日斗胆调戏。 气恼下,老奴脱掉右脚黑布鞋,径直往其后脑勺打去。 “住手住手!”沈眉哭笑不得,边躲边亮出仵作腰牌。 “戚氏,我奉衙门密令,护尔等周全。” 未及细说,她见对方停手,赶紧将妇孺带离,就近安置在茶馆内。 野兽发怒难以控制,若意外伤到何处,岂非得不偿失。 等处理完毕,她再行回转时,街角早恢复沉静。 只剩落英缤纷,佐证方才激烈冲突。 沈眉稍作耽搁后,借助围栏横架,翻身复登临屋檐上。可四处眺望,依旧没寻到踪影。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 她下意识攥紧拳,胸怀中犹如千军万马,披坚执锐奔驰沙场。 “咚咚呛呛,咚呛咚……” 远处传来强有力的鼓声。 女子炽热眸眼即刻望去,暗自默念着节奏。 亏得宋衍机智,恐山魈野性难训,众人追逐时迷失目标。故而设计这一妙法,占据酒楼顶阁,居高临下览尽局势。 避免衙役因视野受限,错失抓捕良机。 既行“打草”之事,必得抓牢“蛇七寸”,让其逃无可逃,唯余束手就擒。 第290章 高台布棋 翘角飞檐下,青瓦伴红漆,木质斗拱缀满浮雕。 四方圆柱由镂空围栏串联,形成一方高台。 身着月白袍男子,腰背直挺端坐案几,手腕翻转间,香茗飘逸丝缕热气。 观其茶汤清澈,黄中略带橙色,好似光泽琥珀。 宋衍低首轻啜小口,任芬芳馥郁余味,从牙尖蔓延至喉舌。 他双眸深邃,随即望向开阔前景。 眼前是深长主道,左右屋舍栉比鳞次,或夹杂纵横巷道小径,密密麻麻宛如复杂迷宫。 疾风荡起衣袖,飞扬发丝掩去男子容颜。 远天落日逐渐西沉,使仅剩耀金幻化成暗红的血晕。 “禀少卿,众衙役已部署妥当。”旁侧持鼓槌赤膊壮汉,埋头躬身听令。 “沈仵作仍执意前往?” “是。”壮汉试探询问,“可否需要派人保护?” 毕竟私地兄弟皆知,这女子极得爷看重。 如今她亲自上阵,花拳绣腿的功夫,若先行被山魈击伤,他们是救人,还是捕兽? 宋衍闻言俊眸流彩,嘴边噙着浅笑。 对方那抹小心思,怎瞒得过自己,壮汉有所担忧,定然是怕拖累。 他不禁暗叹,枉费沈眉屡次婉拒,不愿追随身旁。这世道对女子甚苛,怀疑同鄙夷习以为常。 唯有他,笃信其验尸才能,以及不输儿郎的胆识。与之携手破案,必然事半功倍。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伯乐相中千里马,倒是这马儿脾气太倔。 “无妨,由她去吧!沈仵作的才智气魄,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宋衍不吝夸赞。 等了约摸一炷香,距戚府街道拐角,硕大榕树无风异动。 身临其境者,也许难以察觉,只当高处屋顶风起。但对比周遭环境,却格外明显。 风动树摇,这风过皆有痕。倘视野足够,就能清晰看清其路径,而非独独一地摇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衍旋即起身,凌厉眼神中绽放星芒。 原本县城宅落演幻作“棋盘”,眼前宽阔直道,变成“楚河汉界”,东西纵横路段,形同复杂“棋线”。 局势遽然转换,“士棋”率先斜向出击,消失在榕树内。 “看来山魈已现身。”他目光如炬,猜到此刻二者深陷搏斗。 再凑近观察,对街的“卒棋”也探出头,似乎在护送戚氏等人,躲藏逃离危险。 早在抓捕行动前,宋衍便想到居高而立,将敌我双方行径悉数掌握。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虽任职大理寺,隶属文臣,但时常抚卷感慨,与凶手博弈好比战场厮杀,需得行兵布阵,巧设计谋。 故而他深思熟虑后,不仅寻觅适应潜伏点,还将衙役们比作象棋棋子。由鼓手教授特殊音节,敲击前段便是“唤名”,后段才是“指令”。 例如,身为“卒”的沈眉。待她安顿后母子后,返回时却迷失目标。 宋衍见状,便命鼓手发出信号。 巨型堂鼓其声浑厚有力,传递几十米开外,依旧清晰可辨。 “咚咚呛呛,咚呛咚…” 前音指代“卒”,闻听此声的沈眉便会警觉,后音则命她前行“飞渡河界”,“右平三路再进二步”。 重复连续敲打三遍,足够让其知晓深意。 第291章 与之相斗 “先横跨竖街。”沈眉解出暗语,逐起身落至狭窄巷道,前后打量一番,见寂静如常才快步穿越。 桃县两条主干道,商铺集中,平日就格外热闹。加之浴佛节前夕,涌进大量拜佛信徒,故而夜市点灯后,处处火光交相辉映,宛如京都繁华景象。 她见街边游摊渐增,三五人群缓行漫步,丝毫没有野兽袭击过的痕迹。 来往无论男女老少,神色端是舒畅怡然。 今晚是秘密抓捕,知晓者甚少,且皆为府衙公差。他们既要执行任务,也要确保百姓安危。 为避免引起恐慌,沈眉面容镇定,挑右手方第三条道路,径直前行。 接连碰到两个分叉口,她顿住身形,满脸狐疑探向周遭。 鼓声分明指向此地,却依旧难寻山魈影子。 难道自己听觉有误?还是宋衍又耍什么花招? 一时沈眉抿唇蹙眉,犹豫片刻,转头望向巍峨高台。 古朴案几那端,剑眉朗目的公子,彼时正眼光灼灼,俯瞰全局战况。 衙役们虽武艺平庸,但好歹具备追捕经验,料想对付区区兽类,自然不在话下。 怎知那山魈行动敏捷,好似极为熟悉宅院布局,跳跃间数次甩开追踪。若非他思虑周全,匆忙应对的话,早让其逃之夭夭。 如今它已从戚府附近,移至对街前方。 宋衍心一凛,眼底闪现棋盘路径,瞬间识透对方企图。 明明可以退回林野,山魈宁可绕远道,也要奔逃南面,莫非打算借此水遁。 深山老林固然险峻,可架不住人多搜山。只要紧紧跟随,缓慢缩小侦查范围,既暴露其老巢,又能一举抓获。 桃县三面环山,西向为官道,且有一花溪河从东北位,往南环绕城镇边缘流淌,最终西归入海。 若山魈跳进河里,借助水流隐藏身形,在某地悄然上岸,便可成功逃离包围。 可恶!这哪里是普通兽类,分明乃幕后黑手多年悉心教授,方能开蒙启聪。 “行车,后退两位潜伏待命。” “行炮,渡河斜向包抄。” …… 宋衍刹那面容狠烈,命令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鼓声急驰。 他细白食指微屈,冲葱绿钧瓷盏内,那么蜻蜓一点水。就着湿润于胡桃古案,狂草几笔,细瞧乃一“将”字。 硕大堂鼓跟前,赤膊壮汉直臂绷紧,双手挥舞红巾长槌。 不多时,汗水便沿着鬓角滑落。 “咚咚咚咚呛,呛呛咚咚……” 耳畔鼓声变化百般,时而声如洪钟,时而密如雨点,时而清脆绵延。 沈眉下意识警觉,躲在石狮雕像后,暗暗揣摩宋少卿意图。 根据对他的了解,此人素来求稳,若无胜算绝不会冒进。此刻无缘无故,急切地调派衙役,必然是发生难以掌控情况。 再静听各棋落点,好似都往她这里汇集。 随即四面八方袭来杀气,将她包裹其间。 沈眉闭目回忆连续鼓声,并没有“卒”棋指令。也就是说,她本就处于暴风眼,无需挪动分毫。 思及此,她下意识握住腰间匕首。 第292章 斗智斗勇 此处是条分岔小道,纵横皆有屋舍。 亏得并不临街,平日仅仅邻里相互往来。彼时更是清冷异常,人影全无。 靠近东面有座豪宅,高门左右两侧,摆放一雄一雌灰白石狮。造型威猛逼真,眼神锐利,爪牙暴突,仿佛即刻欲扑倒撕咬。 沈眉借之隐匿身形,刚谨慎地探出头,热浪随之席卷周身。 呼吸间只觉闷燥,好似被一张无形棉被,强压住胸口。 她望向平静无澜的路段,心底难忍猜疑。 这里会是暴风眼? 若非信任宋少卿,她早撂摊子离去,自行追捕山魈。 明知其性儿急,对方还让原地待命,真是磨死人。 “哒哒哒……” 远处隐约传来响动,连带女子头顶瓦片齐齐微颤。 她心头莫名一跳,猛然抬首,将目光锁定声源方向。 随即沈眉双眼暴睁,背脊涌起寒意。 尘霄飞扬间,鬼脸野兽四脚并用,奔跑速度极快。黝黑坚硬的指甲,每触及拱状青瓦,便会顷刻碎裂。 身后五、六米开外,一名衙役穷追不舍。许是耐力尽失,慢慢他被拉开间距。 眼见山魈快要逃脱,突然它踩踏前端,冒出半截长剑锋。反向冲它划来,所到屋檐叠瓦从中拦腰劈开,切面平整光滑。 倘能顺利袭击,定能重伤其前后掌。只要无法行动,抓捕可谓轻而易举。 可惜如意算盘打得好,山魈却并不买账。 它凭借超群眼力,及时躲避利刃,更忽左忽右曲线行进。 屋底衙役唯有随机应变,刚听到落脚声,立马抽剑刺入。无奈为时已晚,对方早跳至下一步。 如此反复,活脱脱让蓝脸猴怪戏耍着玩。 “桀桀桀……”尖厉刺耳的怪笑,回荡在周围。 沈眉仅是观战,已是眉头深锁。 想来五龙寺山间溪水旁,她毫无戒备,又赤手空拳。侥幸其没有轻敌,全程采取防守姿态,这才撑到宋衍寻来。 如今看来想要活捉,绝非易事。 先抛开同等时速不谈,就算双方对峙,若她武艺高强倒好,半吊子功夫难有胜算。 纵观其余衙役们,倘具备足够实力,也可顺利捕获。可关键是,按目前情况推测,应该是没有高手在这里。 所以宋衍谋划出错,以为此兽不过体格强壮,擅长奔跑跳跃。其实仍是寻常动物,心智低下,愚笨至极。 故未派侍卫一类,常年御敌护卫,刀尖淌血之辈。光靠桃县三五衙役,就想轻松擒拿,多少有些失策。 现时狠狠打脸,眼前山魈不仅体魄碾压,且头脑灵活,能很快想到应对方法。 到最后,它完全能以逸待劳,等剩余众人精疲力竭,潇洒地扬长而去。 思及此,沈眉暗自咬牙。 拖着原主这孱弱身躯,她自个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 若要正面与之硬杠,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不能力取,那就智取!” 女子收回视线,忽略目标缠斗,反而观察起周遭地形。 这里地处岔口,虽左右皆为民居,然则全是县城富户。 藏身的石狮雕塑,无声佐证主家的雄厚财势。 第293章 小卒将军 沈眉环顾四周后,复盯住屋檐凶猛山魈,低头若有所思。 这野兽依仗的是逃窜速度,以及锋利爪牙。 倘抛开两处优势,一对一比拼,绝难是身带武艺者对手。何况人类会使用兵器,刀剑无情,纵然皮糙肉厚,也能割伤筋骨。 她想了又想,如何让其失去优势? 就在这当口,另一名衙役赶来相助。许是夏日炎炎,他跑得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面颊滴落脚底。 有了,沈眉豁然开朗,双眸绽放精光。 “兄弟,借一步说话。”她急忙寻觅支援。 事不宜迟,若是耽搁抓捕任务,让山魈重新逃回巢穴,没准会有更多幼童遇害。 “你我分工……” 女子行事坦荡,近前附耳仔细叮嘱,随后他们左右各自敲开豪宅院门,精心准备。 须臾,沈眉从内里踱步而出,嘴角隐藏笑意。 抬眼打量,再度将山魈身影锁住。 彼时,先前显露疲态的捕快已追至,与持剑衙役共同围剿。 无奈桃县房舍林立,纵横交错,目标跳跃敏捷躲避灵活。反观抓捕人,则极为消耗体力。 “哎!小可爱。”不知何时,沈眉悄然攀登上顶脊,冲其热情挥舞手臂。 生怕它错过召唤,女子逐拔高音量,并给旁侧追捕人递去眼神,示意由她控场。 那山魈闻言一愣,摇晃几下脑袋,确认没听岔。 由于它快速行进,心跳增速,整根鼻梁变得更加鲜红,连带黄褐毛发迎风张扬。 眼见停止攻击,聪颖的它丝毫不恋战,对他人可疑招呼也视若无睹,正欲一鼓作气逃离包围圈。 “树底那具白骨还未成年,且膝间旧伤累累,你既想吃肉,何苦故意折磨。”沈眉见局势有变,立马激将道。 “还是你久栖古寺山林,耳濡目染间,便想依样画葫芦,学信徒跪拜佛祖。” 言语充满鄙夷与嘲讽。 前爪凌空顿住,山魈缓慢调转尾部,直直凝视挑衅之人。 随即一步一步,向女子所在方向而行。 踏过的瓦片,皆留下五指刮痕。 沈眉面色遂沉,感受着由远及近,巨大压迫感。 撑住,再撑一会,还未到合适距离。 想必宋衍位居高台,望见此情此景,定该责怪自作主张了。 她保持镇定从容,待对方停到与之同一屋檐,并挪动至中段。 眼瞧野兽即将扑来,若躲避不及,结局就是被徒手撕成尸块。 “还不快行动!”女声拔地而起。 即刻间,山魈身后裂开一道破口,衙役从瓦堆里钻出。 果然再快也快不过兽类,它瞬间反应,边往右后侧退去,边留意沈眉偷袭。 先前即使左右夹击,也难以成功抓捕,如今故技重施,有何意义? 然而下一秒,沈眉俯身提着隐藏在身后的木桶,朝着目标泼洒。衙役同时出手。 金黄菜油洒落整个屋檐,青瓦旋即变色。 山魈脚底打滑,站立不稳,逃无可逃之际,唯有跳落旁侧求生。 谁知那地面早已遍布油脂,它踉跄起身,转眼又摔倒。 反复挣扎几次后,它发怒狂吼,浑身力气竟无处施展。 机不可失,沈眉使劲将铁网抛掷,与衙役各持一端,从高处撒网。 剩余两名捕快火速到场,四人拿着东南西北端头,前后交叉包裹,将其死死困在网中。 第294章 缜密心思 铁制网绳细长坚韧,黝黑光泽下全是菱形孔眼,将野兽皮毛分割成无数小块。 那山魈急得不停转圈,龇牙咧嘴间,略显狭窄口腔内,颗颗白牙密集尖锐。 干瘦皱褶的五指,径直穿过缝隙。 它试图靠蛮力挣脱,无奈多次碰壁后,传来一阵阵悲鸣。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逮住了。”沈眉面露喜色,抬手擦掉频冒冷汗。 其余衙役见任务完成,脸庞也透着愉悦,开始互相调侃。 五大三粗汉子,顷刻化身街巷长舌妇,议论起方才惊险抓捕。 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变成连番夸耀。 “沈仵作,这头功非你莫属。” “就是就是,如此妙计当仁不让。” 原本他们瞧不上仵作,嫌晦气触霉头,又质疑其姑娘家,哪会什么拳脚。 不过碍于宋少卿权势,才一直隐忍在怀。即便办案途中,仍生怕牵连到自个。 直到亲眼目睹全程,立马就刮目以待。 别看人丫头身无二两肉,又是头回参与行动,可做事条理清晰,有勇有谋,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沈眉含笑,客套回应之余,将功劳推至各衙役头上,甚至连未到场的县太爷,也没遗漏。 说到底,若非她运气好,周遭皆是豪宅富户,庖厨储备充沛。换作寻常百姓屋里,断然拿不出足量菜油,用来施展计策。 且低价劣质油脂,味道颇重,刚近前鼻端就能嗅到。唯有历经提纯萃取,方符合条件。 陷阱布置妥当,仅是第一步。 以此兽宽阔视野,机敏感知,屋檐两侧动的手脚仍极易露馅。逼得沈眉铤而走险,拿言语刺激,靠吸引其注意力,顺利走到下一步。 山魈两大优势,逃窜速度已破解,剩余锋利爪牙,自不在话下。 近身难抵挡攻击,那便舍近求远,从高处撒网捕获,既保障了安全,又选铁制去“硬碰硬”。 层层连环布局,终是得偿所愿。 她望向远处高台,月白人影却消失无踪。 徒留案几茶盏,及长幅水墨屏风。 硕大红漆堂鼓深陷静默。 收回目光后,沈眉沉吟片刻。料想宋衍观完战,正往这儿赶路。 虽说抓捕山魈,仍是为破解焦尸案铺垫,但依对方最初设想,大概率会让其逃脱。 顺着这条思路推测,今晚既已“打草惊蛇”,日后想要再次抓捕,必然难上加难。 真凶有所警觉,若就此隐藏蛰伏,线索尽数被切断。没准数年后,树底白骨的惨剧将重现。 而因她毛遂自荐,主动参与行动,以“小卒将军”拿下目标。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沿山魈顺藤摸瓜,就能继续锁定嫌疑者。 如此,欠宋少卿的恩情,应该又多还了一分。 耳道陆续钻进杂音,围观百姓开始喧闹。 一番激烈打斗,动静不可谓不大,街头巷尾偶遇男女,皆躲在角落偷窥。 先前胜负未定,他们贸然出现怕干扰抓捕,亦或无辜受伤。 现时见尘埃落定,传闻中吃人野兽被擒,这才壮胆迈步近前。 第295章 再起波澜 不多时,长街便人头攒动,乡民们纷纷投来目光,或惊恐或猎奇。 每道视线都似一柄柄银色飞刀,投射出赤裸内心,将网中野兽剥皮削肉,凌迟处死。 山魈终是放弃抵抗,脱力瘫坐在地,浑身毛发垂落。连带脸庞红蓝褪去鲜艳,眼神黯淡无光。 它越是显露颓态,越是激起众人放肆。 如此伏低做小状,与最初威风八面,反差极为强烈。 怀抱幼儿的戚氏,不知何时,使劲挤进内圈位置。其后跟着忠诚老奴。 一想到这兽类鬼祟跟踪,差点伤害自己,掳走娇儿心肝。她顿时柳眉倒竖,怒火直冲云霄。 敢打“富贵”主意,真是胆大包天。 方圆百里谁不知,富甲一方的绸缎庄老爷晚年得子,就靠这独苗继承香火。 那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为此甚至将其生母,来历不明又卑贱的洗脚婢,抬至贵妾位份。担忧嫡妻欲行加害,索性交由戚氏抚养。 无论出于母子情,还是永保荣华,她定然豁出性命看护好“富贵”。 待少妇仔细观察,发觉其难以动弹,丧失攻击能力。她一把将男童塞给老奴,在旁侧宅院树荫寻觅。 突地,戚氏弯腰捡拾后,猝不及防冲到前方,从衙役横挡手臂钻过,拿石块猛砸山魈额头。 汩汩鲜血流淌而下,模糊它半张颊面。 短暂晕眩后,山魈看清来人,整个五官狰狞成一团。 躯体猛然扑来,双指裹挟着铁网,牢牢抓紧戚氏裙摆,不断咆哮着“央……央……” 吓得她花容失色,一个踉跄背脊摔倒在地,哆嗦退步。 “啊!啊!”尖叫声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之下,被俘野兽还欲伤人。 临近衙役见势不妙,急忙赶去施救,手起刀落。 “哗啦……”衣摆径直割掉小截。 那山魈果然凶悍,所有指端全嵌入布料,即便刀刃砍来,也丝毫没有松开。 勉强爬起来的戚氏,脸庞惨白,仍不住地颤抖。 熟睡孩童醒来,因周边吵闹感受到威胁,在老奴怀里哭嚎蹬腿。惹得少妇顾不得喘息,狂奔回身,好一顿温柔安抚。 “都散了,散了!”沈眉瞥向四周,暗叹口气劝说道,“山魈野性难训,未免再横生枝节,千万莫要挑逗戏弄。” 最近两年常有失踪案,对象多为穷苦农户幼女,传闻乃深山老林精怪作祟。如今见到活生生猴怪,他们错愕之余,自然义愤填膺。 方才戚氏只是“出头鸟”,若非衙门公差阻拦,百姓群情激愤,早让其沦为残骸。 可沈眉还指望靠它,破解案件隐藏迷题,刻画凶手性格特征,寻找犯罪动机。 不同人饲养兽类,潜移默化中,必然带有他独有习惯,甚至反应出诸多线索。 比如,洁癖患者的猫,绝难邋里邋遢。主人疏于管教,则宠物鲜少懂规矩。 同样道理,虽说山魈口不能言,沟通存在一定障碍,但它完全可以用姿态,动作表达情感。 倘那副树底白骨,它曾试图营救对方,说明其具备识别善恶能力。 第296章 逃之夭夭 她观望一阵,原想同宋少卿汇合,再行定夺。如今见围观百姓激增,局面隐有失控,与其事发后补救,不如未雨绸缪。 好在街巷距衙门颇近,先将山魈暂押牢房,伺机寻觅别样手段调查。 思虑妥当后,沈眉径直将想法付诸。其余衙役也怕野兽攻击,逐齐声赞同。 鉴于它体型比寻常猕猴大,四肢蹲坐好似成年人般。若数名衙役肩扛臂抬,轮番上场,耗费气力不说,且具备极高风险。 谁能保障这“畜生”安分守己,不会冷不丁地,瞅准机会撕咬抓挠。 为确保安全,还是自行入狱便捷。 铁网缠绕太紧,勒得山魈皮肉布满痕迹。额头血已凝结,让面部“花脸”特征,愈发契合。 队伍中较年长的衙役,从之前富户那借来绳索,拨开它厚实毛发,沿脖子环绕两圈,打上死结。 仅剩一米多线端,全缠在自个手臂间。 血盆大口则用粗壮木棍,强行塞在嘴里,除非借助外力摆脱,否则绝难吞咽或吐出。 望向山魈狼狈血污的脸,那眼眸透着莹莹水泽,沈眉泛起怜悯。可想到它祸害那么多女童,顿时狠心瞥开视线,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沈仵作,你且同兄弟一左一右,去前方开道。”年长衙役环顾周遭,谨慎交待,“我牵引野兽居中,剩一人殿后。” “倘半途偶遇突发情况,你们三人即刻回防,力保此趟押送顺利。 他考虑过实际人手,如此安排最为合理。 以往逮捕江洋大盗,或悍匪头领时,因对方同伙甚众,常会在衙役押解途中,试图冒险搭救。 若官差缺乏防备意识,掉以轻心,便会因失职深陷困境。届时不仅罪犯逃离,就连自身轻则受伤,重则丢命。 “卑职听任调遣。”沈眉恭敬回应。 有道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经验有时比计谋更加管用,前者乃反复实践下,积累出的智慧。 她再是朽木难雕,也深知这简朴道理儿。 股股热风从远处奔赴,一路扬起各色旗幌,吹荡树枝摇曳,偏在这条街巷遇到人墙。 任由它卯足劲冲撞,始终没法穿透,反倒趋于消亡。 沈眉身先士卒,吆喝着老少爷们让出路来。 最初队伍还井然有序,可外部不断朝内挤推,使他们倍感压力。 喧闹声充斥双耳,长时间处在嘈杂环境,她整个脑袋仿佛快要炸裂。 突然,一首清悦小调悄然传来。 断断续续又时隐时现,模糊间,听不清是哪首乐曲。 她刚恢复丝清醒,背后便听到尖叫。 “啊啊啊……” 待沈眉转头打量时,就看到山魈挣脱绳索,光速逃至旁侧饭馆,三五步窜到屋顶。 “快追,别让它跑了。”年长衙役振臂高呼,刚欲拔剑,即刻四周围拢人群。 慌乱躲避中,百姓互相推搡踩踏,接连有孩童摔倒。哭嚎声一片。 几名衙役见状,果断放弃抓捕,先稳定局势。 “别怕弟弟,我抱你起来。”沈眉顺势救起名男孩,无奈凝视山魈逃离影子。 第297章 追查线索 身旁大娘千恩万谢,抱过孩童匆忙离去。 方才熙熙攘攘街道,眨眼陷入冷清。地面残留三五布鞋,黑的粉的,还有些许脏乱铜板。 沈眉明眸动了动,慢步走近中央,拾起捆绑在山魈脖颈的绳索。 那断口极为平整,不似因强力挣脱,细缕线头牵扯出丝。 反观年长衙役右手背,有条斜向伤痕,长约两厘米,鲜血正持续渗出滴淌。 莫非是飞刀一类,江湖人常用的暗器? 身为仵作,验伤当属分内之事。 她定睛细瞧创面,内里皮肉翻卷,似乎隐约存在灰质微颗粒。 既心存疑虑,脸庞下意识浮现异色。 “沈仵作,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无需扭咧,要查便查。”衙役倒也直率,平举手臂方便对方打量。 此刻男女大防,对仵作避讳通通被抛开。 沈眉听闻释然,安慰道,“我会尽力找到线索。” 说完掏出腰间匕首,拿刀尖对准血污处,轻轻这么一挑。果然银光锋刃边缘,躺着沙粒般碎屑。 周遭衙役围聚,好奇凶器是何物? “居然是……”女子瞳孔回缩,急忙低头四处寻觅。 大伙不明就里,也只得在现场遍找可疑点。 须臾间,符合特征之物,映入眼帘。 那是两块中间为重,两端较轻的梭型薄片,看材质是山石打造。与街道角落原本有的石块,呈现不同形状。 何况这两头尖锐,明显是人工磨制,绝非天然构成。 沈眉扬着弯眉,反复前后端详。 一片浸有淡红斑,推测是划伤衙役手背那块。另一片顶端锐利处折损,对比绳索切面,吻合度极高。 也就是说,他们押送途中,幕后凶手已藏身某地。静静观察众人一举一动,伺机营救山魈。 她暗叹口气,恼怒道,“看来终究还是轻敌了。” 这凶手智谋巧思,绝不在宋衍之下。何况多年悉心筹备,进退皆有章法可循。无怪乎,每年都报数起幼童失踪,案件却毫无进展。 若非大理寺少卿为古沉船,亲临桃县督察,误打误撞决意追查,这泼天连环案,究竟哪时才会引发重视。 虽身为现代人,对北宋司法体系不甚了解,但沈眉此刻由衷感慨。维护京都秩序固然重要,各州府县城的安宁也需守卫。 倘一些偏僻地域,仗着“天高皇帝远”,富户商贾勾结衙门官员,肆意妄为,岂不是处处“六月飞雪”。 一个“冤”字,区区十笔,横撇竖捺皆是血泪。 任由胸间翻滚巨浪,沈眉眸眼生起雾霾。 宋少卿新任左卿,必得巡视疆域。她依稀记得,曾听说书老汉提及,本朝袭唐旧制,举国分十三道,河南道、关西道、剑南东道等。 如此思来,宋衍肩头担子甚重。不仅得审核旧案,还要与各地官员周旋,料想远行必然波折不断。 身边衙役见其良久沉默,神情肃穆,心底敲起鼓来。 难不成凶手狡诈,竟未留蛛丝马迹? 等会宋少卿同县太爷责罚下来,在场几人定当“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正哭丧着脸,街角月白身影缓缓靠近。 第298章 刨根溯源 未待众人辩解,宋衍瞧着这一地狼藉,心里已猜到几分,因而剑眉蹙得更深。 “禀少卿,真凶暗藏市集内,刻意出击制造混乱,这才让山魈逃走。”年长衙役抱拳躬身,坦然道,“兄弟们并无二话,愿自请责罚。” 不管怎么说,押解途中丢失目标,当属失职。 况且此事促发于街巷,引来百姓恐慌,争相奔走逃窜,万幸没有造成伤亡。 “请少卿降罪!” 除开沈仵作,其余三人皆异口同声,齐刷刷跪地。任凭这白衣公子处置。 宋衍语气很轻,丝毫不见暴怒模样。 “恶徒狡诈多端,若说哪里有错,当是我思虑不周,连累诸位受伤。” 闻言,桃县衙役们宛如获得大赦,胸间升腾暖流。 一想到县太爷背地污蔑,称新任少卿做事狠辣,出身贵胄自视清高,极难打交道。可多日相处,只觉其平易近人,两相比较下,前者尽显狭隘。 宋衍移步近前,眸眼紧盯衙役手背血痕,又快速转向断裂绳索。 他详尽询问经过,了解完整个情况后,自顾自腹诽起来。 根据情况推测,今晚设局抓捕一事,凶手应该并不知情。 若是借由耳目听闻,以其心智谋略,势必早就警觉蹊跷,那山魈就不会现身。 即便对方刻意隐藏,也会在沈眉利用油脂,企图诱捕刹那,想方设法提醒。而非套上禁锢后,押解回衙门时再施救。 如此恰能说明,真凶很大概率就身处这条街道,正进行某项活动。或是商贾卖货,或是游客闲逛,总之他定巧妙融入环境。 直到好奇,跟风去看热闹,才惊觉山魈落网。 于是投掷暗器,方让其趁乱逃脱。 宋衍动了动唇,上前欲同女子细道。 静静伫立的她,埋首专注掌心薄石片,恍若一具木头雕塑,动弹不得。 “有何发现?” “我恍惚记得……”沈眉眼皮都未抬,光听声便知来人,她迟疑道,“这作暗器的飞石,貌似出自五龙寺佛窟。” “何以见得?”对方不解。 一袭锦衣凑到跟前,与之并肩凝视。 “你看这石片折断处,隐约有淡黄光泽。”女子为方便查验,干脆手动掰开,“我原以为是黄金,没料到是……” “黄铁矿。”宋衍脱口而出。 沈眉颔首,黄金偏软,绝达不到如此硬度。 此物因浅黄铜色和明亮金属光泽,常被人误认为是黄金,民间又称其为“愚人金”。 黄铁矿分布广泛,多在矿石岩层中包裹。而桃县是三面环山,遍种桃花树,靠得就是内里腐殖质堆积,故土地肥沃。 南向、北向、东向山脊,唯有北面百年前建五龙寺,修满崖佛窟。不仅遗留人工痕迹,更是常有百姓踏足。 她晌午擅闯禁地,偷会慧悟禅师前,沿佛窟攀爬之际,便从辅助搭手的岩块内,窥得一二黄色。 如今同眼前薄石片相比,约摸九成相似。 谨慎起见,可派衙役检验其余两山,凿开石层,里面结构便一目了然。 虽仅为推测,仍叫宋衍面泛难色。倘分析无误,那凶手能靠近后山佛窟,自然也能穿梭寺庙。 种种证据都指向,刚才山魈逃离的时辰,五龙寺哪位僧侣惊现街头? 第299章 剑拔弩张 “出家人戒律严明,怎会随意出寺?”她扭头轻声问。 “没准事出有因。”宋衍对上她的眼,状似随意道。 如今寺庙经济繁盛,一系列俗事都需打理。 除开善男信女供养,僧侣在节庆日还会受邀,替富户举办各式法会。依靠捐赠的钱财,每间佛寺或多或少,都置办有田产。 租赁土地给农民,每年秋收得派人收租。 各处殿室耗费香烛灯油,时令果品,要有人去商铺筹备。 像五龙寺还特设广堂,让后厨售卖斋饭,也需人到市集采购。 皆时请方丈翻阅出入本,一查便知。 沈眉听完解释,眉头未舒,直觉不会那么简单。 对方有心想离寺,自然有法避开登载,上演“来无影,去无踪”。 这条街巷即便人潮汹涌,毫无立锥之地,一抹明黄或赤褐僧服,依旧格外醒目。 除非对方着寻常衣饰,刻意遮挡圆形戒疤,否则衙役多费些功夫,挨家挨户盘问,真凶不就如河鱼搁浅,连白肚儿都一清二楚。 “挨个查访太费精力,需同时暗盯嫌疑对象。”宋衍语焉不详,姓名也只字未提。 尽管如此,沈眉却瞬间领悟。 这事处理起来颇为棘手,毕竟事关国本,任何微小变动,都可能酿成祸患。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碍于她之前莽撞闯祸,此番若无确凿证据,着急动手恐再添新弊。 她思来想去,唯有暂时按捺,着手搜集更多线索。 好在根据受害人特征,膝盖反复愈合的骨缝。推测凶手绑架女孩后,不会即刻杀害,而是圈养起来,每日进行跪拜。 至于树底白骨,则是女孩逃跑时,被恶徒残忍杀害,随后就地掩埋。 急促脚步声打断沈眉思绪。 县太爷一身官服,率领灰衣师爷,从衙门风尘仆仆赶来。 想必是得到消息,担忧头顶乌纱帽难保,这才着急上火,满脸责备模样。 众衙役见状,低头不吭一声,躲避其咄咄目光。 “少卿大人,这,这……”县太爷瞧着凌乱街道,霎时结巴起来。 想他堂堂一县之长,负责百姓安危,竟然最后才知晓今晚行动。 丢了脸面不说,还差点因惹出动乱,牵连官职。 原本戚氏击鼓,他已暗中通知绸庄老爷,倘又是鸡毛蒜皮琐事,就敷衍走个过场。 谁料对方竟招惹凶兽,那山魈岂是善茬? 若非宋衍当庭应承,县太爷借商量由头,便可拖延一阵。 而今倒好,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在闹市掀起风波。 “宋少卿,下官纵人微言轻,但占着理儿。”他一改往昔退让,言辞频亮锋刃。 “令尊为相十余载,宛如常青老树,屹立朝堂不倒,靠的就是一个慎字。大张旗鼓于县城围堵,捅出篓子如何收场?” 县太爷加重语调,意味深长地警示。 对方乃大理寺左卿,出身世家,又是朝中新贵。即便来小县“越俎代庖”,因肆意妄为闯祸,大不了拍拍屁股,启程去往别处撒野。 到头来,烂摊子还得自个收拾。 此言一出,身旁衙役们倒吸一口冷气,径直“装聋作哑”。 宋衍眼眉挑起,神色难辨喜怒。 第300章 如此巧合 “年轻后生嘛,血气方刚。”县太爷貌似体谅,却话里有话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再怎么欲立功,也得瞧准风向,千万别引火烧身。” 他料定对方忌惮,故而出言更加放肆。 毕竟有背后靠山撑腰,自个一无罪责,二又破案有功,根本不用卑躬屈膝,讨好奉承。 此番利弊摆在明处,换做是他,决计不会被牵着鼻子走。山魈这类猛禽,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只要对方没有白日行凶,傻子才上赶去驱逐。 即便其威胁到百姓安危,县太爷仍淡然处之。 桃县户数近千,虽难称数量庞大,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又离京都颇近,不过两三日路程。 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官家神速派兵支援,他只用翘首以待。 沈眉下意识敛眉,抬首紧盯旁侧宋衍。 那人儿如同精雕玉琢,价值不菲的瓷器,好似稍微动一动,就会跌倒碎裂。 如此明目张胆挑衅,为何他无动于衷?莫非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宁静? 宋少卿的心思总是难猜,让她捉摸不透。 她抿着唇,顺势沉默。 直到确定县太爷快离去,这只狐狸依旧没有龇牙,沈眉急了。 向来狂妄任性的主,何时变成软柿子,任人揉捏。难道是他口中波谲云诡,权谋纵横的朝堂争斗。 古沉船宝藏案,明明是她俩一在明,一在暗,携手破解谜题,与各式狠角色斗法。 到最后论功行赏,凭什么好处白让县太爷占去。对方出过几分力? 客栈失火惊现焦尸,树底白骨沉冤未雪,戚氏为母则刚,孤身闯府衙敲鼓示警。公堂之上,县太爷还妄图搪塞。 如今见抓捕失败,险些酿成安全事故,才急吼吼跑来兴师问罪。 憋屈!沈眉双目眯起,五指弯曲成拳。 面对五龙寺方丈退步,是为大局着想,安内方能攘外。而暂缓揭露县太爷罪行,便是无奈妥协。 她眸眼染墨,快步上前试图理论。 与宋衍擦肩时,却被他果断拽住手腕。 “放开!”她轻声低语,使劲挣扎翻转着腕间,奈何男子充耳不闻,反倒愈发用力。 沈眉怒火中烧,满腹疑惑与气恼。 明明是为他打抱不平,为他觉得委屈,不领情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果然与宋衍八字不合,相生相克! “撕破脸就有好处?”男子神态自若,讥讽的话落入耳里,却丝毫未进心头。 区区几句犬吠,用得着大张旗鼓讨回颜面。人畜不同道,他再聪颖多智,也难解兽语。 兵法日:知己不知彼,一胜一负。 若没弄清县太爷幕后指使,贸然出击,胜负几率各半。 再者亏本买卖不做,他刚入仕途,最怕急于求成。留得青山绿水,何忧寒冬腊月没柴烧。 等县太爷带领一众衙役,浩浩荡荡启程,宋衍方松开桎梏。 白皙手腕顷刻浮现红痕。 气得沈眉咬牙切齿,收回手不断揉搓,视线停在眼前一抹灰色。 师爷破天荒没有跟随,他沉声道,“刚慧悟禅师驾临衙门,称街巷偶遇少卿执法,甚为敬佩。” “县太爷这才知晓此事,途中听闻山魈潜逃,百姓惊慌逃窜,方言语失态,望宋少卿海涵。” 短短两句话,透露诸多信息。 又是五龙寺慧悟,怎次次都如此巧合? 第301章 挑拨离间 宋衍眯嘘着眼,肆意打量起对方。 之前在公堂审案,县太爷便不时询问他主意,俨然智囊般。虽说属职责所在,却也显得过于依赖。 料想这小小桃县,能入背后靠山的法眼,此人定功不可没。 思虑毕,他径直开口,“师爷宽心,县太爷一心为民,偶有出言不慎,本少卿并未介怀。倒是你……” 灰衣男子瞬间皱眉,复又刻意舒缓。 唯脊柱节节僵硬,楞在原地倾耳恭听,脚步未敢挪动半分。 “你待在衙门做一寻常文吏,实乃屈才。不如我修书一封,在京都替你谋个差事,可好?”宋衍面露笑意。 话语恳切诚挚,难辨真假。 旁侧沈眉下意识白眼,暗地埋汰其贪嗔,凡见到聪明人,就忙不迭收募。 这是欲遍地良才尽归宋氏?当官家吃素的。 师爷沉吟了会,作揖回复道,“多谢宋少卿抬爱,可惜卑职生于斯,长于斯,故地难离,还望少卿见谅。” 说完他挺直胸膛,貌似悬崖峭壁处,迎霜傲雪松。 宋衍早料到答案,踏前了几步。一计不成,又另生一计。 “依本卿所观,此地县令碌碌无为,你何不参与科考,取而代之。” 莫说金榜题名,仅需殿试及第,即可直接授官。既光耀门楣,又能衣锦还乡。 “卑职无才无能,实不敢奢望。”他依旧婉拒,并称愿追随县太爷后,慌忙拜别。 那姿态简直脚步生风,唯恐耽搁再遭刁难。 “可惜啊可惜,如意算盘没打成。”沈眉有丝幸灾乐祸,逐过过嘴瘾,跟着埋汰几句。 手腕间勒痕犹在,她心心念念,此仇不报非君子。 宋衍无奈摇头,怪不得爹总说,女子心眼小爱记仇,没事别去招惹。佐证的即是他娘亲,最爱旧事重提,老夫老妻,还冷不丁地使性儿。 书归正传,他将疑点投至慧悟禅师。 若从时间来看,对方完全可借审讯之名,下山来到街市。 待看清被俘山魈,便掏出佛窟研磨石片,切断绳索助它逃脱。随后又趁乱抵达衙门,表明来意时顺口一提,激将起县太爷怒火。 一番连打带唬,便能让其得偿所愿。 只是如此明显作为,也会叫自己深陷嫌疑之中,绝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与其在这胡思乱想,倒不如朝堂亲审。” 沈眉猜到宋衍思虑,索性捅破窗户纸。但以她同慧悟过招推论,若没有更具针对性,说服力的证据,就无法定罪。 没准再次将朝廷与佛教矛盾,激化加剧。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干脆“赶鸭子上架”。让宋少卿如常办案,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你且去听审,我沿着线索追击。山魈利爪沾染油脂,应该能寻到些方向。” 她分析完局面,建议两人分头行事。 若真凶是慧悟,刚好宋衍可以拖住对方,留她独自解决山魈。 “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男子垂首叹气,猛禽发狂不可小觑,他才懒得给仵作收尸。 第302章 流言蜚语 沈眉乍闻之下,黑眸黯淡几分,随即又透出一丝微光。 她压住浮躁的心,脸庞重现肃色。 “我不会永远是弱者。”女子重声说道。 现世即便孤立无援,尝尽酸甜苦辣。她仍挣扎反抗,迎着风雪步步向前,没有屈服于命运摆布。 而今不过是穿来北宋,虽从低贱仵作做起,干的却是老本行。 若她锐意进取,待成为顶级金腰牌,纂刻“九朵祥云”,那便是炙手可热的存在。各级府衙州县,甚至大理寺欲破命案,都会抢先招募。 至于体能提升,短时内仍需要训练。 好在原主并非先天有缺,只是平日养尊处优惯了,自然呈现此等疲乏。 热浪再度来袭,整条街道沙土飞扬。 宋衍望向女子目光含笑,方才故意调侃,仅为激励举动。 用人当用长,而非求全责备。又不是圣人降世,毫无缺失与疏漏。 身为仵作,沈眉无疑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那好,我拭目以待。” 说完男子白袍随风流动,留下句“多加小心”,径直潇洒离开。 眼前提审慧悟禅师,问出家人嘴里套取真相,才是关键途径。必要时,暗地耍些小花招,想来也无伤大雅。 若同县太爷般毒辣,肆意唆使牢狱用大刑逼供。嫌疑人不堪折磨,最后往往签字画押,冒领罪名。 如此屈打成招,桃代李僵糊涂办案,桃县旧籍卷宗内,自然前言不搭后语,频繁自相矛盾。 眼见宋少卿急步而去,沈眉收敛心神,往山魈逃窜的屋檐进发。 一路靠细致入微观察,她翻越层层阻碍,穿过闹市街巷,又行至林间小路。 沿逐渐减少的油脂擦痕,终于在花溪岸堤,停住脚步。 河水原本就裹挟泥沙,加之近日暴雨连绵,那印记消失在昏黄水流中。 此地处于县城南端,花溪河横向流淌,最后在尾部上扬西归。 除开官道,乃另一条出桃县的水路。 沈眉难掩心底失落,搜索完附近区域后,才不甘心的返程。 待重新回到县城时,早已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百姓们神态怡然,三五结伴闲逛夜市,仿佛遗忘白天踩踏事件。 通明火烛璀璨耀眼,人影往来如织,处处皆是流光溢彩。 此刻,她才惊觉肚里空空。 疲惫充斥掉胃口,随意寻了家路边摊,她准备吃碗热汤面果腹。 这面还未端上,沈眉习惯性把玩木筷,耳里偏传来隔壁桌八卦。 一名江湖装扮男子,神秘说道。 “听闻怡香苑可出了大事。” “老兄,别卖关子,仔细说说详情。” 另一名年轻人明显急躁,不耐烦的催促。 “我叔父专供其厨房瓜果,据他透露内幕,称那儿有位姑娘,好似身患重疾。” 对方鼻间轻哼,摆摆手。 “这算什么要紧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多半是得了花柳病,医治未愈唯有等死。” 有道是“花无百日红”,此花谢了彼花开。满庭春色留客醉,无人知花葬何堆。 可笑的是,那些个天桥说书的,还总爱编排些名妓文士风流韵事。岂不晓,既入风尘,哪来痴情公子一说。 第303章 所谋深远 “贤弟此言差矣。虽说是青楼女子,可也是爹生娘养的。”江湖男儿黯然,将手中黄酒一饮而尽。 “若是寻常疾患,当不得大事言谈。”他沉声道,“据闻神医诊断,此病甚恶且能传人,鸨母担忧影响生意,如今还瞒着众客。” 瓷杯突地斜倒,酒水从桌角滴落。 年轻儿郎吓得不轻,耸着肩头,哆嗦询问,“这话当真?” 得到笃定答复后,他瞬间头皮发麻,径直呆僵住。 若桃县恰在浴佛节前,真出了疫症,届时万人空巷汇集寺庙,岂不是“整锅端”。 “嘘!别似小孩般一惊一乍。” 随后二者为求谨慎,聊得愈发悄声。 沈眉挪回视线,心下已了然。既牵扯进怡香苑和大夫,必定出自宋少卿之手。 前期乃欲扬先抑,利用薛妈妈贪婪本性,让其主动跳坑。待猎物进套,再晾个几日,就能如愿以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怎么隐瞒都徒劳,毕竟这世上,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她顿觉欣喜,看来芸娘脱离苦海,指日可待。 虽这招短时有损于声誉,但比起所得来论,依旧利大于弊。 与其在怡香苑等死,亦或备受折磨,何不放手一搏。拼过才不后悔此生。 青楼教坊之地,倘拿得出银两,就算赎的是头牌花魁,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嘛,单让人从楼里出来,属治标不治本。这么多年身份搁在那,少不得引些狂蜂浪蝶,遭受过往恩客骚扰。 她们又无法时刻在旁,以芸娘温良谦恭,绝难应付过来。 倒不如听宋衍主意,用病情作挡箭牌,彻底斩断他人邪念。 待大夫对症下药,将其身体调理几分,能够受得住舟车劳顿,便可谎称痊愈。逐另寻别县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 许是充满期翼,连带眼前的素汤面,也平添美色。 看得沈眉食指大动,隐有口诞吞咽入喉。 两支木筷不断在碗里翻转,将面与汤充分搅匀。免得冷风吹后,细长面条儿腻歪一块,变成硬坨。 汤底整体呈现浅黄,上浮短截绿葱,下沉圆润黄豆。店家还配有腐乳,专供提味,用褐色小碟盛好。 “可惜,秋月那丫头没跟来。”她弯眼笑道。 美食需色香味俱全,这“色”字有了,再感受会“香”。 丝缕白雾悠然盘旋,拨开冒出的热气。天然食材经过烹饪的香,直窜鼻间。 最后是“味”,前面光好看光好闻,食物关键得美味,让人尝过之后怦然心动。 果然没叫她失望,那面条吃到嘴里,劲道爽弹。拨开表层居然埋着个煎蛋,炸得焦黄脆酥。 沈眉一愣,感动到快痛哭流涕。 没有比干活忙到深夜,能吃上可口的热食,更觉得幸福的事。 她好似化为只猫咪,浑身懒洋洋,享受独属于自己的岁月静好,哪怕仅仅片刻。 至从选定专业,到真正踏上法医之路。她验过太多尸骸,看见那么多鲜活躯体,腐烂变形,甚至不成“人样”。 尽管沈眉清楚,法医的职责就是为死者言,求世间还一个公道。但也改变不了这份职业,底色的沉重。 因而她会在闲暇,放任沉溺于美食里,感受生之喜悦。 第304章 未来可期 翌日卯时,天刚露白之际,街道内便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早市摊位与晚间迥异,多以晨点为主。 沈眉行走其间,四处吆喝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些商贩,突地在路中热情揽客,吓得小姑娘动如脱兔,一蹦三尺远。 “这位哥儿,慢些行嘞!尝尝我家现磨菽浆,刚煮开锅里滚着。”女摊主笑意盈盈,极力兜售美食。 她眸眼瞬间被点亮,那木棚虽略显简陋,可架不住客来客往。 棚内深处摆有一块石磨,戴头巾的老妇边撒黄豆,边转动手柄画圈。时不时还停顿下,拿瓢葫舀水倒进孔洞。 淡黄浓浆从底盘溢出,汇聚在槽里,随后互相推搡向前,沿破口直流入盆。 搭伙的老头瞧着快满,利索地换掉旧盆,牵起块长形纱布,把豆渣过滤一道。工序做完才端去上锅。 一碗热浆两个铜板,实惠得紧。 沈眉离开官栈前,却也食过早膳。还不是秋月这妮子,待在屋头嫌闷,跑后厨忙活起劲。 一来二去熟了,偷师学了几日手艺。 今儿特意小试身手,亲自做道鸡蛋羹,眼巴巴瞅着沈眉动勺。顿时让其有种错觉,家有小娇妻般。 如此甚好,她与宋少卿奔波破案,自然鲜少陪伴秋月。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谁的奴婢,犯不着围着她转。 刚回神,耳旁传来妙音。 “客官你的浆好了,小心烫手。”女摊主递过敞碗,嘱咐道,“口味若偏甜偏咸,台面搁有糖罐,盐罐,随意自便。” “劳心。”沈眉即刻应承。 趁热乎劲饮进喉,简直是唇舌留香,回味无穷。 沈眉搁下碗,刚欲挪步前往衙门,一个熟悉身影闯进视线。 她短暂错愕后,忽记起昨晚听人闲聊,称客栈纵火案经县太爷查明,与众赶考书生无关。 除开李氏涉嫌舞弊,收押大牢待定夺刑期。即日起,暂居赵府诸位学员,可自行离去秋闱应试。 眼前粗布麻衣者,便是颇受争议的李源。 而今,他正等在一处炕饼铺,等着手持长钳的师傅,埋头从土灶内掏出成形饼面。 这炕饼沈眉尝过,用料厚实,带一丝丝咸味。而且风一吹,待凉透后格外干硬,难以入口。 吃时需用水泡软,这饼团一沾水分,顷刻间膨胀起来。手掌大块炕饼,足够抵两顿饿,且价钱便宜,倒是适合出远门之人。 沈眉面带疑惑,琢磨不出道理。 为何李源仍一副寒酸模样? 原以为他投靠贵胄,即便现时功名未成,也不该显得落魄。 难道宋衍戏耍于他,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吝啬施与? 不对,只要是那狐狸看中的人,别说区区银两,古董珍玩,奇书异画,都能一一满足。 想来应是对方推脱,无功不受禄。 思及此,沈眉径直摇头,该说他迂腐还是较真。 在权贵眼里,李源才华出众,值得拉拢利用。就好比一场赌局,下完注静待输赢。 输了不过损失点钱财,还能博得惜才美名,要是赢了,那可是一本万利。 起初宋衍惊羡于他的才情,引发惺惺相惜。接着知晓其为摆脱恶贼,曲意逢迎富贾,竟语带不屑。最后权衡利弊,用氏族名义招募。 捉鬼放鬼皆一人,实乃笑话。 诚然,宋衍个人态度,与他担负的家族使命,无法划上等号。同理家境贫寒的李源,他的本心和作为弱者放弃尊严,力求脱困也不能相提并论。 绕来绕去,不过是所处位置决定言行。 对街女子炙热目光,引得李源注意。他见是那晚仵作,逐微微颔首淡笑,毫无半分鄙夷。 沈眉下意识回应,如清风朗月相携,无关男女情爱。 或许再次重逢,她们身处高亭深院,定要把酒言欢。 第305章 神神秘秘 目送男子背着书箱,逐渐在市集隐去身影,沈眉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的路。 随即迈出步伐,感受双脚踏于实地,那真实触觉。 不过须臾,她已至衙门口。 灰瓦红栏间,三阶砌平长条砖块,刚巧偶遇此前年长衙役。 毕竟一同押送山魈,现时看到对方,竟莫名有种熟络。 “官差大哥,可用过晨食?”沈眉颇为客套,率先套近乎。 那衙役乍见之下,略微有些吃惊,但瞬间恍然醒悟,沉稳说道,“家中贤妻早备妥粥饼,填饱肚腹才来当差。” “沈仵作是来寻人?”他看穿其心思,善意提醒,“听兄弟们透露,少卿昨晚审讯寺院禅师,今儿天还未亮,就风尘仆仆奔赴火场。” 听到“火场”二字,女子美眸流露兴致。 让宋衍如此急不可待,定然是获得新线索,然后急于求证。 莫非他使了手段,亦或动用私刑,竟撬开和尚的死鸭子嘴壳。 “多谢!”沈眉拱手作揖后,火急火燎赶去,生怕错失好戏。 远远地眺望中,她便锁定目标,这一地黑焦突兀立着颗“白棋”,想忽略都难。 之前她也暗自腹诽,既是大理寺刑狱官员,为保端正肃穆形象,理应选褚石、靛蓝、鸦青等深色系服饰。月白浅调未免轻浮,贴合风流文士。 加之宋衍仅二十余岁,同朝堂一众须髯老臣相比,稚嫩了不少。国之栋梁,理应稳重持成。 按理以他的才智,怎会忽略细节,平添劣势。想来必然是其不愿。 这发现倒有趣得紧!沈眉越琢磨,越觉眼前人神秘莫测。 从认识他第一眼,宋少卿佯装小吏在地牢相见,所言皆围绕破案。却并非欲替死者申冤,而是别有所图。 每一步他都巧用心机,力求仕途顺遂。 好在对方同自己相处,尚有几分真心,并不掩饰功利目地。 就是这样复杂多面,才吸引沈眉下意识揣摩。 一句询问声打破沉思。 “你傻了还是痴了?”男子惯常调侃,扬起的剑眉生出抹疑虑。 几个时辰不见,她何时学成淑女样,静静远观不发一言,好似木头呆鹅。 “世人都谓女儿家尖酸,我看远不及宋少卿这张嘴。” 沈眉径直回呛,也没留情面。反正她打定主意,破完此案就携秋月,远走他乡。 如此一想,左右与之打交道,还剩短短时日。 那还顾虑什么,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卑职好奇,少卿昨晚审问慧悟禅师,如何?”她恢复正色。 “一无所获。” 宋衍答得干脆,丝毫不像说谎隐瞒。 反过来,他温柔安慰道,“那山魈从水路逃脱,没找到线索也正常。” “你怎么知道是水路?” 刚脱口而出,沈眉即刻醒悟,他居高台俯视,必定能从南下路径,猜到其整个谋划。 故而见衙役们押送失败,他并未调派人追捕。 这下两条路又被斩断,要如何知晓真相? 再者,宋衍立在废墟堆里,神神秘秘的做何事。 第306章 估算时间 迟疑了下,沈眉终是开口询问。 孤零零跟个竹竿似地,杵在废墟堆里,愈发让她摸不清头绪。 与其费劲心思揣测,倒不如直来直去。 都道“女人心,海底针”,这话用到宋衍身上,也极为贴切。 “嘘!”男子指腹贴唇,凤眸流转间,荡出一丝流光。 他神情慵懒地转过头,留下个“等”字,便收回视线,复望向前方。 那变化转瞬即逝,若非与其仅半肩之距,瞧得真切,怕是只当作眼花。 沈眉心里窝火,进而面带薄怒,明知她性儿偏急,最厌烦做事磨磨唧唧。如今还设个哑谜,想活活憋死人。 不过埋汰后,她很快就顺着视野眺望。 火场处在横竖街三岔路,斜后方直对怡香苑,唯有那个位置,才能将客栈前店后院,尽收眼底。 可惜衙役调查一圈,众位姑娘,护院皆称午夜欢场嘈杂,没多留意窗外。 她们也是失火后,听到震耳的铜锣声,方出门凑热闹。 因当晚刮东风,左右邻里均有波及,尤以同为竖街的店铺,受损较重。 思虑档口,隐约传来瓦片连番脆声。 沈眉抬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衙役背袱粗壮圆木,脚步轻快跳窜在屋檐。 转眼功夫已平稳落地,径直行到少卿跟前,向其跪拜复命。 宋衍漫不经心,黑眸往右上角处探视,随即神态豁然。 “这香有何玄机?”女子蹲下身儿,紧盯眼底之物。 方才她离得稍远,被周遭木材烧焦气味遮掩,竟没发觉蹊跷。 随着靠近,鼻息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芬芳,自然醇厚,又素雅清幽,久闻不腻。 “此物唤宝篆沉香。”宋衍详细解释,“京都权贵圈里颇为流行,不仅可添香怡情,还有别的用途。” 说完他玉指轻点,娓娓道来。 既名“宝篆沉香”,用料自然是各式沉香,稀有且昂贵。 篆炉材质则花样繁多,和田玉,血玛瑙、鲨鱼骨等,金银反倒落了俗气。每遇斗香之际,更是琳琅满目,奇货频出。 眼前这件乃从衙门借来,仅仅为黄铜,作桃花造型,盘内用香灰堆积出曲折的篆体字。细瞧品鉴,应是焚文经书。 香篆点燃时,一火如豆,忽明又忽暗,饶有意趣。 烟雾轻盈薄透,待香篆徐徐燃为灰黑,字图易色。前后色泽明显,极易分辨燃烧痕迹。 “这器皿隔绝风力影响,远比寻常刻记柱香,更为精准。” 宋衍耐心讲解香篆计时原理。因香篆可能放置室外,故制香师傅早计算好,沉香燃烧的用时。 这副宝篆分为六片桃瓣,一瓣为两刻,循序燃尽便是一个半时辰。而今查验知晓,彼时燃过两片,即半个时辰。 而衙役身上的圆木,长度差不多约四尺,重量是30斤,模拟出六、七岁幼童形体。 结合当晚村民证词,尽量挑选隐蔽途径。让衙役负重从乱葬岗,一路奔赴客栈废墟,用来估算逃离时间。 山魈身形敏捷,奔跑速度极快,故此番选带武艺的衙役试验,力求贴近真相。 第307章 推演时间 沈眉了然于心,斟酌后问道,“也就是说,可以从李源昏厥时,留半个时辰供山魈逃离,推算起火时间。” “可就算知晓这些,又有何用?”她不解。 事实摆在眼前,真凶杀害假冒的行脚商贩,掳走女童。抛尸火堆销毁证据,并敲晕施救书生,留他自生自灭。 当务之急是寻到凶手,或者通过山魈,间接锁定其身份。 闻言,宋衍沉吟了会,径直阐述困局。 “如今线索尽失,尸骸与证人所得信息,又偏向零碎。唯有像串珠子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斜眼睨着女子,顿时恍若家族长辈口吻,叮咛嘱咐道,“做事需循序渐进。” 只有复原整个犯罪过程,才可能在一些细枝末节处,发现之前忽略掉的关键。 破案往往是敌暗我明,凶手先天具有优势。每起案子,好比一幅血腥的画作,被其撕碎打乱,散于各个角落。 衙门办案者所要做的,就是联合仵作,捕快,人证物证等,重新将这幅画拼凑出来,观察其一笔一划,从而寻觅到幕后画师。 话无需点得太明,沈眉已猜到大半。 诚然,如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调查,不仅浪费大量时间,也将自己处于劣势。 罗队此前曾说过,有些智商超高的罪犯,最爱玩的就是戏耍警方。 留在现场的线索,皆是凶手想要让他们知晓,想要他们追查的。为了满足狩猎快感,故意来出老鼠逗猫的把戏。 “可几个佐证的时间,太过模糊,你打算如何推演?”她下意识皱眉。 古代没有现世便捷,能随时随地通过手表,电话,甚至街道钟表来确定时间。 尤其是入夜后,就连衙门庭院内日冕,也一并失去作用。 桃县因酿酒与寺庙多,虽商业远比邻县发达,但富户仍是少数。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会刻意记时。 村民乱葬岗发现山魈是何时?慧悟禅师救出书生是何时?李氏长兄潜回客栈,又是何时? “谁说难以估量?”宋衍的声音近在咫尺。 “所谓雁过留痕,就算事物本身缺失时间点,仍可辅助环境推敲。” 见其一脸疑惑,他索性举出实例。 本朝因取消“宵禁”,故而夜市繁盛。而除开重大节日或庆典外,为免久闹扰民,规定凌晨需“销市”。每至五更鼓响,早市即开。 此时唯青楼赌场等地,可自行商榷,常至通宵玩乐,供达官贵人们纵情声色。 慧悟禅师替寺庙采购,所需香料甚罕,寻得又是南洋货。 故商贾谨慎起见,待夜市将闭再无生意上门,这才领着他回客栈挑选。库房存有现货,方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据审讯时他透露细节,挑选桂皮等货,外加与卖主寒暄,到听闻失火救下李源,约摸两盏茶。 如此,慧悟停留现场时间,就能大概知晓。 沈眉低首喃道,默默在心内换算时辰。那就是12点过入客栈,20多分钟后火势渐起。 这起火时间出来了。 第308章 前后矛盾 “同时销市后,县城城门也将关闭。”宋衍耐着性子剖析。 “那村民外出访友,仗着身强体壮,又混喝几碗辣酒,连夜返程途经乱葬岗。这才撞见山魈与女童。” 既然人能顺利归来,必然还未至凌晨。 这么逐一说明,让沈眉琢磨出味儿。 火是十二点过燃烧,野兽却已到西北郊,如此可能有两种情况。 一是山魈先行,凶手则垫后,负责打翻油灯,将死尸同昏厥的书生俱陷火场。自己则趁乱逃离客栈。 二是整个就是“空城计”,对方巧妙布局,利用延时起火装置,制造不在场证明。乍看以为近在咫尺,其实人早就逃之夭夭。 只是这都是凭空猜测,没有证据支撑。 宋衍弯眼含笑,对她的推测颔首肯定,但他既命衙役抱柱测算,自然胸有成竹。 眼尖地注意到男子反应,沈眉心知肚明,依其算无遗漏的个性,怎会花精力做无用功? 她是仵作,最容易接触到尸骸,而审讯的活都是宋少卿在做,所得信息必然更多。 “你别卖关子,赶紧接着说。” 又不是池塘癞蛤蟆,捅一下,跳一下。 “身为女儿家,你这急脾气可得改改。”他无奈摇头。 “废话,哪家闺秀会上手验尸。破案为重,还有何发现?” 沈眉硬生生将岔开思路,强力拉回正途。此时哪能调侃,她恨不得快马加鞭,瞬间揪出罪魁祸首,按北宋律法处斩。 “李源临行之际,与我曾秉烛夜话。”宋衍踱步向前,仍旧是一副风轻云淡。 衙役停在原地,剩她自顾自跟去。 两人沿残破房基徐行,鞋底踩在黝黑灰烬中,落拓出深浅印记。 “他深知想要改命,唯寒窗苦读一条路,故而带病夜读。孤灯长伴,直到耳旁传来打更声……” “几更?”女子双眸放光,好似狼眼般明亮。 “夜半三更,铜锣声声。” 宋衍故意压低声调,负手敛于身后。 若是处于喧嚷环境里,或许会忽略响动,而书生被李氏弃置客房,孤寂无依之下,心思更为敏锐。 他继续言道,“李源推开门,想冲小二讨碗水喝,意外偶遇自诩藏有古籍的考生,又在向众人炫耀。” “于是他便潜入地字三号房,阴差阳错从窗台,撞见凶手迫害幼童。”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而从李源发现到被敲晕,也仅仅一小会时间。 如此这个节点,真凶与山魈都同在客栈。 沈眉听完陷入思索,三更对应晚11点至凌晨1点,四更则是凌晨1点至3点。 更点乃初始时间,即三更是从11点起,巡主要街道敲鼓击锣。完毕后,更夫暂作休憩,待凌晨1点再打四更。 也就是说,李源11点过才闯进对屋,看见头戴草帽的凶手与女童,然后被山魈偷袭。 就算手脚利索,先要敲昏幼童,再挪动已死的行脚商贩,怎么也需要时间。 宋衍方才试验证明,从乱葬岗距离客栈,需消耗半个时辰,即一个小时。 那山魈如何在携带幼童的情况,赶在12点县城城门关闭前,被回程的村民发觉? 第309章 测试路线 “根本来不及。”沈眉神情凝重,低首分析道。 “先搁置更夫巡长街,抵达三岔口的客栈,所需耗时。光李源沿壁潜入屋内,翻找古籍,也绝非顷刻发觉窗外异样。” 人往往对时间流逝,并无精准把握。 专注沉浸于某事,便会有飞逝之感,深陷空洞乏味,就分秒难耐、度日如年。 李源目标乃窃书,自然对此上心,若非寻常刺激,恐怕注意力断难分散。 因而他们判定三更后,根据逃离路线的设定,村民无法在节点前,看见乱葬岗猛禽。 可推测并未出错,山魈奔速再敏捷,毕竟还要驮女童身躯。 除非…… 她脸色微变,想起昨儿跟踪失利,莫非对方故技重施。 女子猛然抬头,视线偏向横街远处。 “你是说……水路?”宋衍皱起眉。他并非没有考虑,山魈之前能够南下,靠花溪河隐藏踪迹。客栈纵火那晚,仍可借此顺利出城。 只是单它自己入水,那毫无争议,再加上昏迷幼童,顿觉画风有丝诡异。 安全性等因素,极为不稳定。 “假设屋内早设好装置,造成延时起火,真凶跟随撤退。如此仅需一艘小船,搭载绰绰有余。”沈眉大胆猜想。 如今他们渐失头绪,索性验证次猜测,若所用时间少于半个时辰,就有几率赌对案发经过。 “有道理,反正失败也无妨。” 当即宋衍拂袖转身,仗着大理寺少卿职位,令衙役快些准备,即刻进行第二次测试。 花溪河发源于东北位,乃群山泉流汇集,环城之便滋养每寸土地,百姓得以在桃县繁衍生息,安居乐业。 他们一路探讨案情,以及当前窘迫局势。 刚至河道,衙役从临近船夫那,借来捕鱼扁舟当载体。为求还原逼真,还另添两块圆木,模拟体重负荷。 待宝篆沉香替换芯粉后,沈眉取来火石,点燃香头刹那,船支撑杆离岸。 水流速度虽平缓,好在整条河道处于内陆盆地,暗礁险滩较少,路程相对会顺畅。 不多时,衙役连船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眼前。 等待的间隙,两人并未偷闲,而是与老船夫唠嗑。东一句,西一句,打探火场当夜河道情形。 若真有下水举动,理应发出些许声响。 无奈船夫直言,暮春时节昼长夜短,这几日皆白天捕鱼,夜里早眠。况且人之暮年,属实精气神不比从前,且常耳聋目眩。 即便有贼匪渡河,也无法察觉。 闻言,沈眉颓然叹气,清秀小脸笼罩一层愁思。 她深知对手狡诈似狼,定然提前知晓船夫,暗地调查后,发觉对其没有威胁。这才放松警惕,任由对方如常生活。 衙门多年失踪案卷,积累颇厚。 凶手一日未除,县城诸多穷苦家幼女,仿佛生活在僵梦中,随时可能消失不见。 再回头瞧瞧宋少卿,端是泰然自若,与她的焦虑形成对比。 沈眉忍不住腹诽,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啾……” 一束五彩烟花在天际绽放。 第310章 借东风 信号拉响,就代表衙役已抵达目的地。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旁侧,打量起宝篆符文,再与此前作比,约摸有一盏茶差距,即快了十分钟。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凶手逃离过程,任何环节稍一耽误,就无法对应上口供。 沈眉颇为纠结,眉毛鼻子挤成团。 刚她还暗自感叹,人类对于时间的流逝,感知往往失准。如今得出相近结论,反而难判断出,到底水路能否可行? “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总好过从官道行驶。” 纵火后倘走陆路,既浪费了时间,又加剧暴露几率。试想半夜三更,从怡香苑内走出名恩客,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归家。 彼时月色融融,歌舞尽兴,他猛然抬头瞥过屋顶,却撞见只蓝脸猴怪。再使劲揉揉眼,对方脊背处,赫然悬挂着一具红衣“女尸”。 惊吓之余,必定高声呼救,期翼引起四邻注意。如此凶手用延时起火装置,巧妙进行的布局,顷刻间土崩瓦解。 若对方心狠手辣,果断将其抹脖子,突然而至的凶案或失踪,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相比之下,水路则稳妥得多。 河道宽阔无人,单舟畅游之间,脑海无端翻涌诗意。 “容我浅虑片刻。”宋衍并不着急答话,屏息凝神若有所思。 他早翻阅过旧案卷宗,如今想来,这凶手极为聪颖。所害之人以孤儿、乞丐居多,再就是少数出身贫寒的幼女。 反观豪门富户千金,反而不是目标。 那种有钱有势,又有时间追究的硬茬,他心知招惹不起,自然敬而远之。 宋衍隐约有种直觉,认为凶手选定逃脱路线前,定仔细比较过优劣。 桃县特殊地形,造就屋舍相对集中。 街巷偶遇路人,遭遇两难境地的情况,即便选南下花溪河,走水路离开,也有可能碰到。 何况这种不确定因素,应该并非对方做决策,所权衡的首位。 他做事向来谨慎,若换做自己是凶手,相差十分钟完全可以忽略。 万物瞬息莫测,行动随时可能变化。除非有绝对把握,才会值得冒险一试。 同理,凶手倘最终选定水路,必然还有其他缘由。 思索间,恰巧一阵微风袭来,携带夏日的暖温。 最是人间四月天,桃花漫烂,虫鸣啾啾,柳新擅吹棉。 “原来如此。”宋衍恍然醒悟,不由得心情大悦,随即瞧了身侧女子一眼,勾起唇角腹诽道。 小野猫啊小野猫,若离了自个,纵有一身验尸本领,谁能与之并肩破案,又有谁能受得了你没规没矩。急急如律令,还不快快上钩! 沈眉下意识皱眉,这“狐狸”又玩哪出? 若非顶着绝好皮囊,她差点错认成八字胡须,手拿桃木剑的贾半仙。 话说那几幅人皮面具,当真栩栩如生。 “快说,怎么回事?”再敢磨叽,她指尖滑至腰间匕首。 宋衍收敛玩心,扬眉问,“你可记得,客栈火势为何如此迅猛?” “因为当晚东风……” 话音戛然而止,女子眸光顿亮。 依据凶手作案手段推测,他必久居桃县,对此地理地形、甚至气候都极为熟悉。 选择南下水路,也是因花溪河环城西归,而乱葬岗就在西北位。 案发那夜,急风从东往西经过桃县,导致很长一段水路顺风,加快了时速。 山魈当然能在凌晨,城门未关之际,逃至乱葬岗。 第302章 尸源身份 道理固然说得通,但仍旧仅是推测。 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事情过去好几日,又是深夜驾船,现时哪里去寻证据? 船夫这一问三不知,交流属实费劲。 亏得宋衍情绪平稳,迁就老人耳背,特意拔高声调说话。寒暄几句,就逗得对方憨笑。 他旁敲侧击了解到,县城里靠河营生的,总共有七、八户。平时以捕鱼为生,偶尔也用作航运,载一些外地商贾,沿河道游览两岸桃林美景。 因老者年逾古稀,且无儿无女,守在县城南面过活。每日将捕到的鱼拿去集市,得乡邻关照,很快就倾售一空。 “官爷,老儿虽不中用,但沿途另有船户栖息,兴许当晚他们听得动静。” “此言不假。”宋衍连连赞同。 凶手一行又不是水底游鱼,完全隐了身,很有可能被夜钓者瞧见。这夜间捕鱼也寻常。 船夫喜笑颜开,脸颊深纹拧成花朵,佝偻着起身,直拍胸脯道。 “老儿这就撑船,前往附近渔民打听,若得消息定去衙门禀报。”说完不顾阻拦,兴冲冲拾掇好船,拿竹竿一点。 “老伯留神!”宋衍欲言又止,忙高声叮嘱。 他原是探探口风,哪成想这老者看似不济,却一股子热心肠。端是民风质朴,与人为善。 三言两语添个帮手,让旁侧女子咋舌。 如今河堤上,独剩她与宋少卿。 沈眉沉吟了会,脑海还有疑问挥之不去。 “若真是他们两人一兽,沿花溪河行进。临近西出官道时,便应分道扬镳,山魈带女童奔向乱葬岗,凶手则处理掉船只。” “如今那船在何处?”她点明问题。 所谓“人是活的,物是死的”。 倘是小物件还好说,助理装进宽广衣袖,包袱内即可。可要顺利承载体重,悬挂风帆的木船,体型必然庞大。 如不能快速反应,想到对策解决。只需天微微亮,来往村民瞧见全貌,届时手法自破。 “的确,凶手必然垫后。”宋衍颔首示意,“这也间接佐证了,此案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之前为激励衙役查案,曾在火场废墟扬言,查访出有用线索者,通通有赏钱拿。 起初大伙将信将疑,直到亲眼瞧见兄弟,怀揣真金白银。即刻士气高昂,查回一堆零碎消息。 多数毫无作用,可有一条值得考量。 宋衍眼神飘忽了下,静静地说,“你之前验尸时,对行脚商贩身份存疑。” “客栈焦尸患平足症,无法长时站立行走。依职业分析,要不就是他身份造假,要不就是尸体被调换。”沈眉言之凿凿。 死者乃外地人,投身在客栈留宿,尸源确认颇为麻烦。 这桩命案,虽有虐杀抛尸痕迹,但以长针刺穴致死的手法,并不复杂。 难就难在缺少指向性线索,如果拿到罪证,申请搜查五龙寺上下,定能有所突破。 “据衙役们暗访,有对母子宣称,有名眼生的货郎曾试图进行诱骗。连番白给幼童玩具,最后竟欲将其塞入货箱。” “后来啦?”女子急迫询问。 宋衍剑眉依旧蹙起,“幸得男孩拼死抗抵,堪堪逃脱。他归家后碍于脸皮,将此事瞒下,待衙役许诺吃食,这才吐露实情。” “我命画师将男孩口中,那货郎样貌画成图像,再拿给客栈小二辨认,果然就是住店的行脚商贩。” 第312章 古今法规 “也就是说。”沈眉低喃,“行脚商贩可能只是伪装,实际是名人口贩子。” 针对幼童贪玩天性,挑选新奇玩意,施以小恩小惠降低对方戒备,再出手诱拐或用强。 这分明是惯犯手段,绝非没有经验的新手。 想到这儿,她咬住下唇,头皮一阵发麻。 若猜测属实,那随行的幼童真是他亲女? 客栈小二曾说过,每逢商贩外出,女孩便会被反锁屋内。更以担忧安危为由,禁止他人靠近。 就连平日用餐,都是径直送入房间,几乎从未在大堂碰见。 偶尔瞧上几眼,女孩满是怯懦惶恐,战战兢兢似受惊白兔般。她也从未开口说过话,但凡听到敲门声,就会火速躲进床底。 众客以为是怕生,加之年纪又小,如今与父四处奔波,免不了心底怜悯。若遇合适主顾,便会推荐商贩货品。 静默了会,沈眉扬眉问道,“我朝对此类拐卖行径,可有相关法规刑律?” 拐卖儿童在现世可是重罪,并出台了很多法律条文,旨在保护幼儿人身安全。 对犯罪分子,一般处5-10年有期徒刑,如情节严重,则判10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死刑。 而对收买拐卖来的小孩者,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若没有刻意虐待,将从轻量刑。 事实上更多时候,当孩子幸运被解救,但诉讼时效已过,无法再进行刑事追究。 为了顺利破案,她必须清楚知晓,在身处的北宋年间,到底如何判刑? 无论在哪个朝代,这是她身为法医的职责。 宋衍眼波流动,清华如明月的面容,含着淡笑。 如此谨慎思量,不枉他寺庙佛窟前,一番孜孜教诲。 知法才能执法,否则恐有偏颇之处,失去先机。 他语气温柔,替女子答疑解惑。 “宋法明律规定,贩卖人口罪行分为‘略卖’同‘和诱’两种,即拐卖与拐诱。略人之法,甚厉……” 女子闻言目光如炬,摆出端正姿态,仿佛好学求识的书生。 原来即便在宋朝,拐卖人口仍乃滔天大罪。 无论是诱骗,亦或诱骗,被拐方倘是幼儿,即按重刑处罚。若拐卖为他人子孙,需坐牢三年;若拐卖为奴为婢,则判绞刑;若拐卖并伤害身体,即刻斩首论处。 “那仅是花钱购买,没有参与拐卖,又当如何?”沈眉被勾起兴致,索性问到底。 “收买者若知情,其罪同拐卖者。收买之前不知,以后知晓的,也以知情罪处理。” 总之,既已犯罪,就一个都跑不了。 “那敢情好。”女子露齿而笑,双眼眯成弯弯月牙。 她独具的桃花眼,虽不如秋月杏眸水灵,不似宋衍丹凤清贵,却别有风姿。 “可惜啊,逻辑还未成立。”沈眉忍不住轻哼。 “画像仅能将行脚商贩,同那拐卖犯对等,而早已面目全非的焦尸,却并不能与之关联。除非找到骨骼证据,否则难以确认。” 人都有相似,何况一副骨头。 若是现世可提取dna,或搜索医疗记录,罪犯详细档案等。至于北宋时期,她一想就头疼。 第313章 柳絮漫天 宋衍瞧她一脸愁容,略微思索后道,“对方既是惯犯,少不得多次作案。我遣文吏派发书信,询问下附近州县,或许有所得。” 即便只有零星线索,也可能对应出关键点。 “你私自向衙役悬赏,县太爷竟坐视不管?”她低声质疑。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在桃县地域,说到底,一为主一为客。大理寺少卿属京官,权职虽大,却也非直系领导,各县镇需归州府管辖。 她在市集打听过,曾有汴梁远道来的寺丞,头夜刚至驿站,翌日便无故身死。 这其中弯弯绕绕,不言而喻。 宋衍一时愣住,挑眉道,“莫非你担心我?” “是啊是啊!”女子索性就驴下坡,“没了靠山,就凭我就小小木牌仵作,不得哪凉快哪待着。” “依我瞧,这县太爷明面退让,暗地却早有不满,怪你越俎代庖。之前你言时候未到,难以下手惩治,那行事又为何不慎?” 衙役们吃公家饭,干活若偷懒耍滑,宋少卿完全可以斥责。掏钱收买一招,她实在心疼银两。 “你说的这些我心知肚明。衙役懒散惯了,并非几句怒骂,便能幡然醒悟。”宋衍转身沿河道挪步。 水面波光粼粼,倒影两人身姿。 一路青绿柳树垂髫,好似烟雨江南色。因已至农历四月,枝条粘满白絮。 领头男子容貌如画,雪衣映衬高挑体态,墨发披泄于肩。凝眉刹那,仿若精致玉雕转生。 “县太爷纵然有怨,也不敢在此挑唆。真金白银拿到手,谁会蠢到断人财路?”他唇边荡出笑意。 “何况。”宋衍顿住,带着丝权贵傲气,“真当我如此好欺!” 他自幼天资远超同龄,精通六艺,又时时侵染在京都门阀世家。刚至启蒙,就成为太子伴读,入宫同授功课。 十余年光阴似箭,斗转星移,他亦长成人中龙凤。看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也暗藏锋芒。 “也对。”沈眉嗤笑自个多虑。他乃宋氏一族,即便行事飞扬跋扈,也有那高傲本钱。 如她这等寻常百姓,犯不着为其担心。 “说回案情,凶手与山魈乘船而行。若能找到船体,没准还能获得新线索。” 毕竟凶手不是大罗神仙,无法凭空造物。光木材,手工等都有迹可循。 若使用百年老树,或者特殊工艺,还能缩小搜查范围,对凶手性格进行侧写。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轻柔拂过,连带女子发丝凌空扬起。 河堤柳条因风起舞,细软白棉的絮种,宛如漫天雪花,悠悠飘荡在空中。 沈眉猝不及防,忽觉飞来团异物,好巧不巧撞进眼内,惊得她低首闭目。 待再次睁开眼,身前出现一堵人墙。 不知何时,宋衍竟默默伫立在那,利用高度遮挡住“偷袭”。 那黑发落下柳絮,仿若一川雪降,转瞬白头。 “你老后白发苍苍,原是这幅模样儿。”她含笑出言,径直调侃。 浑然不觉自己此时,也是同等面貌。 仅是片刻,芳华年少的男女,幻作一对老公公,老婆婆。 第314章 破帆沉舟 宋衍丢去斜眼,反唇道,“五十步笑百步。 她那满头青丝白发,让原本英气容貌,凭空添了些许柔和。 “桃红柳絮白,照日复随风。”他开口浅吟,随后仰望轻扬柳絮,从枝头翩然而下,缓缓平躺泥地。 胸间莫名腾起一抹情愫,自古杨花落,离愁生,这如雪飞絮四散,岂非寓意着别离。 眸子透出女子倩影,他竟有丝恍惚。明知对方心性逍遥,却为一己私欲,每每施恩强留身旁。 她屡屡婉拒,甚至甘愿被利用,无非是想用报恩撇清关系,将彼此隔绝千里。 待此案了结,曲终之际,他才觉一场镜花水月,空空空! “少卿大人。”沈眉利索拂掉遍体细绒,见其凝神发愣,逐高声呼喊。 “嗯。”宋衍抽回思绪,一挥衣袖向前半步,清除沾染的絮丝。 他下意识撇过脸,把目光投向河面。 陈旧木船晃悠而至,侧板挂网,船夫吆喝声顺水流传来。 “嗬咿呀……噢喔……” 那音色洪亮,显得极为厚重。若不是亲眼所见,绝难将此与古稀老人对应。 纵然耳道受损,脊背佝偻,但只要一站在行船内,浑身就似打通经脉,洋溢出无比活力。 渔家儿女,从生到死都难离江河。 “官爷,官爷,老儿打听到信。” 隔着老远,船夫右手撑住长杆,左手恣意挥舞。仿佛邻居五、六岁稚童,寻得新奇物件,正吵嚷给玩伴们炫耀。 “有劳老伯。”宋衍拘起笑来,忙搭把手帮船支靠岸。 绑绳石块掷到河里,噗通一声。 站稳脚跟后,老船夫满脸急促道,“老儿专程问过这片渔民,前几晚的确有异动。” “李家婆姨怀了崽,他男人寻思钓几尾黄颡鱼做汤,这鱼性喜夜昼潜夜出。故客栈着火那会,他亲眼瞧见一艘鬼船。” 沈眉皱眉问,“鬼船?” “是勒。”老者听不清话,直到官爷张嘴复述,他才堪堪明白。 “听闻凌晨前后,李家男人困意正浓,恍惚间瞥到一抹幽光,时隐时现。好似木船载着模糊鬼影,疾驰于河心。” 岸堤两人径直对视,默不作声。 留老者絮絮叨叨,“等离得稍近,之前黑影骤然消失,伴随凄厉呜咽,船也慢慢没了踪迹。” 如此诡异之事,恐到处宣扬惨遭厄运,李家夫妇干脆烂在肚里。若不是他仗着辈分高,讲明利害关系,这才获知消息。 沈眉顷刻便想通关节,应是凶手点燃油灯,乘船搭载它们逃脱。 山魈临到西岸,扑跳到路旁,携带女童往乱葬岗奔去。凶手则用刀锋割破船帆,东风狂啸下,穿过破碎帆布发出异响,好似鬼哭狼嚎。 木船底部被凿开孔洞,飘荡越远,河水不断倒灌,就会形成错觉,以为眨眼消失。 经过几番思虑,宋衍即刻有了主意。 “老伯可否载一程,让我与沈仵作前去勘探,寻觅船支线索?” 如今需顺势调查,还原案件整个过程,在细处重新找到蛛丝马迹。 第315章 消失的船 “中,中,官爷客气啥。”老船夫憨厚应承,直觉面上有光。 连衙门都要找他办事,不正说明其老当益壮,宝剑尤锋。 沈眉悻悻然埋首,暗自咕隆道,“自古民怕官,怎会如此配合?到底灌了什么迷魂药?” “你别再耽搁。”他出言提醒。 语毕,宋衍纵身跳落船舱,顺势将竹竿递到岸旁。 一截细长青绿圆杆,斜向平伸。 这头连着白衣似雪,谦谦贵公子,那头指着飒爽男装,英姿女仵作。 沈眉眸间掠过深潭,微微挑眉,见对方并未识趣避让,反而神色自在,仿佛仅是无意识举动。 她稍作迟疑后,便完全释然。 查案要紧,若屡次疑心同伴目地,岂不是增加内耗。于人于事都没有增益。 随即她中断思绪,右手扶杆,借力一跃,稳当地来到船内。 这渔舟本就狭窄,如今另挤入两人,显得愈发局促。 明明宋衍坐得靠前,衣袖飘飞间,竟如同在她身侧,男女双肩相抵。 船夫还时不时投来目光,夹杂莫名笑意。 行到半路,恰巧遇衙役驾驶返程。沈眉二话没说,一个箭步“临阵叛逃”,躲到别处宽敞地儿。 顿时她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四肢彻底舒展开来。再不用顾虑,这民风保守,甚重清誉的古代。 花溪河清且涟漪,因流淌在内陆盆地,并无巨浪洪波。一路平稳如镜,水声潺潺。 直到河道拐弯,西向出县,依旧不见波澜。 “就是这里,李家男人称当晚在此钓鱼,眼睁睁瞧见鬼船,闪烁幽光。”船夫指认现场。 宋衍站立远眺,沉吟片刻。 若依据此前分析,凶手与山魈逃离,除非眼力超群,夜行船必会点燃火把。难道是村民胆怯,将火苗飘忽,错认为诡异光亮。 推测刚一吐露,便被老者反驳。 作为渔民而言,祖辈数十年靠此营生,即便身处黑夜,也能分辨混淆烛火。 船上黑影幢幢,却并未有寻常光亮。倒是阵阵哀鸣,听得人腿脚发软。 “那消失可看清了,确定离此处不远?”他再次确认。 “老儿敢发咒赌誓,李家男人就说的此处。官爷若不信,你往那瞧。”船夫哆嗦着手一指,“这株桃树年前遭遇雷劈,半截腰枝弯垂入水。” “渔民们见其造型奇特,雷劈不死,为讨彩头,索性将此地唤作‘蛟龙入海’。那晚鬼船便是行至‘海口’,猛然消失。” 听罢说词,宋衍腹内琢磨。 按照船体大小,破洞进水速度来看,那木船沉没处,距此地必不会太远。 县志记载,花溪河支流颇多,最深处不过五、六米,浅处刚没脚底。 才过几日光景,此等水深,淤泥难以遮掩沉船,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即刻吩咐衙役,协助老船夫翻找附近河床。 若发现沉船,径直打捞上岸。 可即便扩大搜索区域,半个时辰过去,他们仍毫无所获。哪怕船体碎裂,形成的残骸或断木,也遍寻不找。 那船,真好似鬼魅作祟,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316章 留她查案 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老船夫,整个脸色煞白,流露出一丝慌乱。 他紧紧盯住崩腾河水,嘴里念叨,“果真是鬼船!没准那晚是阴府夜巡,刚巧被撞上。” 既然传闻中的山魈,赫然在桃县现身,那再多添件怪事,也不足为奇。 “哪有所谓妖啊精啊,都是些臆想杜撰,拿来唬小孩的。”沈眉嗤之以鼻,慢慢划船往弯折桃树地行进。 刚一靠近,船头就被枝条横拦,水流欢快跳跃着,从树杈缝隙间穿梭而过。 那桃树身儿修长,径直扭曲成弧状,裸露在外的部分,仍悬挂几株桃花。缺了完整粉瓣,依然映衬得春日明媚。 她早习惯亲力亲为,索性俯低半身,仔细打量水底美景。 虽未见繁花绿叶,可顶端细条顺水流方向,恣意生长的模样,呈现了别样美感。 一两处灰褐树皮剥落,内里木质细腻光滑。 甚至隐约藏匿拇指般大小,三五游鱼。 耳旁马蹄声声,师爷竟亲自拜请,好似衙门又出乱子,需得大理寺少卿坐镇。 县太爷老谋深算,若是好事,自然轮不到他。八成捅出娄子,难以圆满收场,这才记起宋衍来。 沈眉一门心思放在焦尸案,没空理会其他。 倒是宋衍闻言,满脸诧异,望向对方严肃神情,心知并非玩笑话。 思虑后,终拿定主意。辛亏师爷办事稳妥,官轿已备停在路边,随时能启程。 “沈仵作。”他上前轻唤,眉宇沾染急色,“说来话长,我即刻要去处理事务,船只消失真相,只得交由你破解。” “好。”女子爽快答应。 快行数步复又折返,宋衍不忘转告,“芸娘那毋庸担忧,薛妈妈为护怡香苑周全,势必丢车保帅。” “我已让大夫怀揣银票,今儿专程去接她,届时便能相聚。” 沈眉唇畔扬笑,故作低语,声量却足以让他听见。 “劳你如此上心,我替芸娘致谢。”她主动催道,“公事要紧,这里交给我。” “好!”男子点头,随即不再耽搁,转身朝轿厢而去。 一行人火速赶路。 眼下这烂摊子如何搞定?沈眉若有所思,目光落至右侧船夫。额角汗滴恍若溪涧,沿着脸颊流淌。 虽则春日凉爽,可之前忙活一番,想必其已疲惫难撑。这老人家总爱逞能,直说怕伤脸面,唯有好言劝解。 衙役见势也敲边鼓,高帽子一顶顶戴,哄得对方乐不可支,辨不清东南西北。 待船夫远离,仅剩她与衙役在郊外官道。 “从这距乱葬岗,还有多久路程?”女子突然好奇。 “约摸百米,不算太远。河堤上去翻越路段,拐个弯就到。”衙役比划着。 沈眉闻言,瞳孔转为深邃。不自觉陷入沉思,右手习惯性握拳,用弯曲的指腹轻敲下颌。 为何特意前往乱葬岗?莫非是山魈藏身地,还是有别的缘由? 而且凶手之前一直同行,醉汉却只看到猴怪与女童。难道彼时,凶手独自逃离? 案发后半段仍未梳理清晰,存在种种疑问。看来要有新突破,这谈之色变的乱葬岗,她需得走上一遭。 第317章 乱葬岗 由衙役前方带路,她跟随走在后头。 狭窄山路弯弯曲曲,长满杂草与刺蓬,但凡有人畜经过,裤腿总会粘连一颗颗绿毛小刺。 许是脚步声打扰,低矮灌木丛猛然窜出黑影,与其擦身而过。 沈眉错愕之余,定睛瞧去,原是只赤红血眸,皮毛泛油的消瘦野狗,嘴里叼着森然白骨。 好在她胆量大,除开初见时短暂愣神,并未觉得格外惊吓。 “就快到了,转个弯功夫。”衙役手持长木枝,边开路边解释道。 “好勒!”女子清脆回应。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她嗅觉一向灵敏。鼻间充斥着的尸臭味,愈发浓烈,自然是目的地将至。 现世因城镇土地规划,以往的乱葬岗悄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各种公墓。她的确未曾亲眼见过,所谓的乱葬岗。 沈眉难抑好奇,脱口问道。 “听说葬在此处的尸骸,通常都是贫苦百姓。没有祖坟不说,连块墓地也没有。” 衙役神色黯然,颔首低眉,“人命早如草芥,咱们原就生得贱,只当赤条条来,光生生去。哪能同富贵者相提并论,非要修陵筑宫,死后仍享荣华。” “桃县耕田稀少,怎可任性占用。即便埋于山林溪泽,也需层层上报,这乱葬岗恐是大多数人归处。” 此话莫名带些怅然,似有感而发。 她曾听福伯说起过,若是尸骸牵涉命案,纵然没名没姓,来历不明,衙门也会将其搁置义庄。 好歹有个遮风避雨,保留全尸的地儿。若是日后苦主家属来寻,对此也有个交代。 且摊上福伯心善,每每有尸骸新至,他都会打理好亡者遗容,再去后院土地公那,替其烧柱“往生香”。 沈眉思及故人,心头涌出一丝悲凉。 “这就到了。”衙役拨弄开垂落蔓藤,拿木枝指向深处。 前儿他刚同兄弟几个,陪少卿大人在此地搜索,可惜无功而返。 遍地都是老鼠,野狗拱塌的洞口,以及不规则的坟堆,乱葬岗显得凹凸不平。 陪葬衣饰散落在各处,灰的褐的纠缠一块,难解难分。 更有甚者,连棺材板都被拖在地面,烂成细碎木块,隐约可见整副骨架。 腐肉内脏随处抛撒,内里蠕动数千条白蛆,上空萦绕青头苍蝇。真真下饭! 就连一旁的衙役,重新见到这种场景,胃部直冒酸水。 “我们头次来,还未曾如今日这般……”他强忍不适,说到半途竟干呕起来。 沈眉了然,按此环境推测,定然是来了具较新鲜尸体。因而吸引各类昆虫,兽类肆意果腹,或许还出现争斗。 若是寻常公差查案,遭遇此等处境,恐已打起退堂鼓。好在她乃现世法医,北宋堂堂女仵作,再重口的分尸案,车祸现场等,也能淡然处之。 如今形势,凶手行动轨迹不明,但山魈却真实出现过。 她绕开几处大“肉块”,将工作重点放在寻觅灵长类动物,攀爬行走的足印,脱落毛发的线索。 看山魈带着女童,到底去了哪里? 第318章 指量长宽 话虽说得轻巧,落到实处却颇为艰难。 沈眉环视起周遭,这处乱葬岗面积不过百来平,边缘紧挨山林。内里荒草枯枝,倒塌石碑与虫蛀棺木,比比皆是。 其中掀开裸露出的地层内,泥土堆夹杂着骨碎,好似一幅褐色画卷点缀星点白沫。 她当即同衙役商讨,分头寻觅线索,有所发现吆喝声便知。 毕竟此地不吉利,若非有逝者下葬,平日也不会有村民专程前来。碰见胆小的主,路过官道时,只怕不敢正眼打量。 除开之前血肉模糊“肉块”,其余未见有新尸。如此推测,近期曾有三波人到乱葬岗。 以她们此刻为终线,反向进行逆举。 最近的便是新葬之人,从仅剩的胸部肋骨端,及破碎的下颌角宽度,初步判断死者为男性。 中间则是宋衍领队那次,出动了五、六名捕快,将附近坟茔找寻一番。 再追本溯源,即案发当晚。夜归醉汉透过月光,依稀看到奇异蓝紫色。好奇心驱使下,他悄然靠近,赫然瞥见一只长毛猴脸怪,脚底还有具一动不动的女童。 “小哥,那日少卿前来,当真毫无收获?”女子不甘心,径直询问。 衙役叹口气,无奈回复道,“兄弟们新娘子上花轿,头一遭来此地,无头苍蝇般乱转。亏得少卿细致派活,这才顺利搜索完毕,可仍旧没有发现。” 光是眼前的狼藉,他就顿感挫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眉难掩失望,随即又重新振作。车到山前必有路,之前没发现,并不代表留存的线索已被破坏。 她双臂抱胸,静静沉思一阵。 乱葬岗存在自身生态系统,抛开人类以外,野狗,老鼠等哺乳类动物,蛆虫,苍蝇等昆虫类生物。但凡出现,必会就有痕迹。 目光扫射到角落,半截青灰石板斜面,有处泥泞足印。那形状好似人足,却也略微不同,绝非别的寻常动物。 莫非是山魈遗留?女子瞬间醒悟,快步上前蹲身细查。 足印呈现五指,但格外细长外扩,指缝间隙犹深。冷不丁一看,如同腿脚张开的蜘蛛。 掌面隐约带有纹路,趾端看得出扁甲。 沈眉心喜之余,忙伸出右手丈量。而今寻不来标尺,唯有粗略计算。 古时度量早用此法,谓“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 刑侦破案中,野外测量嫌疑足痕,罗队曾教过她此法。 首先,右手大拇指与中指自然展开,到略微有拉伸感时停住。将底端大拇指靠近印记,平贴最低处,曲食指内扣,抵住地面,中指上扬。 若测量物较长,则需要挪位。中指不动,拇指轻抬替换至中指位置,中指继续往前。 她量得约摸一卡,如此测得长度。 接下来翻手,掌心向内,大拇指搭在食指甲壳,其余三指并拢,并横向伸直。拿小拇指第三节指尾线,靠近足印最右部分,注意不要倾斜。 用梯形的三指长结合几段节线,就能量出宽度。 回去只需用标尺,再量一次手即可得知数值。老刑警们早就测过自己,于是现场就能获知长宽。 第319章 惊现船棺 沈眉抬起脸,那双清澈眸子落到周遭树梢。 手足呈现清晰五指,是灵长类显着特征,比如猴子、猩猩、狒狒之类,甚至人也属于此类。 桃县虽三面环山,但未曾听过猴群等栖息,只有近两年山魈传闻。 眼前的足印,根据泥土干涸程度,以及印记透露细节,猜测应是一两日前拓上石碑。 昨儿实施抓捕,不慎让山魈逃脱。她那会沿一路油痕,南下追踪至花溪河,方才失去踪迹。 结合来看,山魈定然顺流来到乱葬岗。客栈纵火后,也是绕到此地,莫非这儿真是老巢?或者乃去往某处的必经之路。 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这乱葬岗几时形成?平日可有闲杂人员常来?” 身后衙役听闻,赶忙回应,“此地应有百来年历史,你瞧这块木制碑文。” 递来的半截圆木,被斧头凌空劈断,内里刻有歪歪扭扭文字。落款日期乃唐中后期,开成年间所书,距今一百三十年。 “既名乱葬岗,便是无人看管任人掩埋,且多是穷苦卑微贱民,或战乱或疫症,天灾人祸致死。”衙役低声答话。 沈眉见他满脸隐忍,心头一软,逐岔开话题。 她边暗自思量,边游走在荒草白骨之间。眼下线索太少,前几日又暴雨倾盆,凶手的脚印早消失在泥泞中。 万幸残留两、三处印痕,又需排除案发后,宋衍带数名捕快搜查遗留。 悄然行到深处边缘,几副棺材横七竖八,隐匿在一片巨岩壁间隙。 许是雨水浸润,很多棺板上长有苔藓,色泽翠绿,茎细如丝,远看像覆盖了层草被。 有些勾勒出纹路,有些贴敷成图画,苔衣形成了各式花样。 “想不到令众人可怖的地界,也会有极富生趣,充满生机景致。”她不自觉莞尔。 既然没有收获,沈眉索性折返。 刹那,女子美目一亮,眼波甚为荡漾。 急匆匆上前端详,她抚摸着岩壁最右端,被灌木丛遮挡住半身的棺材。 反扣的底部,赫然出现几团黄褐植物,似已呈死亡状态。细软绵长的丝状体,摸起来手感极佳。 对比旁边形体低矮,茎叶繁杂的苔藓,显然并非同一类。 待分辨出品种,她诧异地惊觉,那竟然是衰败的绿藻。 要知道苔藓与绿藻,虽乍看形态相似,但生活习性却迥然。 苔藓生活在潮湿环境,像石壁、泥土,或沼泽地,部分甚至能在荒漠生存。而绿藻则是妥妥的水生物,常见于淡水,附着在水底,或漂浮在水面,若有木船经过也会粘黏。 这乱葬岗即使有水,也是偶遇降雨,天晴便会缓慢蒸发。 这就证明了眼前的绿藻,为何会变黄枯萎,因不能适应陆地。 想到这,沈眉清理掉周遭树枝,再将其翻转,整副棺材全貌随即入眼。 棺盖已丢失,不过看接口形状应是半圆造型。棺底则是梭子状,中部向内挖空,留出一个长方形凹坑。 棺底前方还凿有孔洞,大小可以插入桅杆,用来悬挂帆布。远远望去,如同古代的独木舟。 “居然是船棺。”她脱口而出。 第320章 尸骸身份 可沈眉记忆中,土葬船棺是巴蜀地区的葬俗,离桃县相距千里。身旁或新或旧棺材,都是寻常规格,因此这副船棺才格外显目。 仔细想来,唯有一种合理解释。 死者乃外地人,在临终之际,遵循故乡惯例下葬。 她心下释然,“鸟飞返故里,狐死尤首丘”,也属人之常情。 可顷刻间,疑惑又起。既有棺室,为何不见其内尸骸? 沈眉急忙转头,目光四处搜索。 终在旁枯树底寻得一副残骨,以及碎成几块的木碑。 “沈仵作。”衙役行至身后,瞥到奇异棺身甚为惊讶,再顺着视线打量,便知其所思所虑。 男子踌躇开口道,“乱葬岗遍地尸骸,要分清对应身份,难于登天。许是恰巧摆放在旁,也说得通。” “咱们还是快寻线索。”他眉头轻皱,腹诽着:这会子哪有时间管闲事,无论是否棺中人,都与破案无关。 眼瞧几日东奔西跑,再没有进展,不如暂将焦尸案搁置,专心维护浴佛节秩序。 每至农历初八前夕,大量佛教徒涌入县城,吃住皆是头等大事。加之客栈被火焚烧,县太爷正同几位寺庙方丈,主持商议,开放僧侣禅居院落,先解决眼前棘手难题。 “确是此棺死者,毋庸置疑。”沈眉半垂眼睫。 言毕,她从衣襟掏出素帕,裹住右手指,俯身拾起残骨堆里的碎碑。 紧接着放于船棺顶部,进行比较。 每棵树生长环境,经历迥异,质地也略有细微差异。木材相似纹路,说明它们属于同一株树。 树木被砍伐后,已不是活物,缺乏根茎滋养会逐渐老化。而且暴露在空气中,随着风吹雨淋出现氧化。年代越远,木色越深,甚至完全变黑。 面前相似褐黄色系,证实它们是相近时段,放置在乱葬岗。 尤其再放宽视野,拿其余棺材做对比,就愈发明显。 一处相同,可能是巧合。两处相同,从概率上来说,就几乎可以认定结论。 “当仵作需得如此学识?”衙役顿感惊讶,控制不住,心头隐隐对她起了钦佩。 “我闲来无事,向老刑警……不,该说老捕快学来。”沈眉一时口误,慌忙纠正过来。 常言道:祸从嘴出。她可不想因奇言怪语,扣上疯癫病症,亦或被称作妖孽。 低调方可保身,只要活着一天,就有希望重返现世。 “这死者可有蹊跷?” 彼时衙役再无质疑,既然值得沈仵作留意,那必然有了发现。 “待我仔细检查后再谈。”女子平静答道。 随即回到骸骨跟前,蹲身用素帕将部分凌乱碎骨,完整归位。 从盆骨来判断,有别于男性盆骨心形上口,呈现出女性典型椭圆形。且外观光滑,掂量在手里骨质较轻。 根据骨化特点,及骨髓愈合情况推断,死者年龄约为19岁至24岁。 民间盛行早婚早育,北宋沿袭唐开元律中规定,“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听婚嫁。”故而,死者多半已为人妇。 宽大的盆骨与胯骨,说明死者曾分娩过婴孩。 第321章 判断死因 沈眉正欲继续验尸,一双粗糙掌背映入眼帘,遮挡住视线。 她偏转过头,皱眉往来人望去。 不知何时,旁侧衙役难耐清闲,竟徒手摆弄起碎骨。虽满脸膈应,却极力表现得自然。 玉指轻捏成拳,女子面皮微颤。 倘在解剖室看见助理这番举动,她定要拿出泼妇的姿态,骂他个狗血淋头。 无论是否骨化,尸体是绝对不允许直接触摸的。即便是法医勘察,也必须佩戴手套。 活人皮肤上容易沾染脏秽,毛细孔也会分泌汗渍,不当触碰会径直污染,本就失去防御力的躯体。 何况当心脏停止跳动后,血液循环随之关闭。这期间,整个尸体仿佛病毒和细菌的培养皿。 谁敢用自个的命去赌?不会因此患疾。 沈眉长叹,如今身处桃县,对方又是衙门官差。所谓“人在屋檐下”,看清形势才好迈步。 再者,想来对方定出于好心,并不知晓其中禁忌,才越矩协助。 事已至此,她强忍心底暴怒,柔声细语道。 “官差大哥,你看我忙着查死因,如此重要的墓碑都没时间拼凑。若能知晓内容,必然事半功倍。”女子偷偷暗示。 衙役一噎,立马讨好道,“这活有何难!看我即刻将它复原。” 说完,他匆匆挑选走碎裂的木块,在一旁尝试拼凑碑文。 “如此,有劳。”沈眉心底暗松口气,明面仍严守客套。 支开阻碍后,她目光重移,落回至眼前骸骨。 端看死者头骨,颅顶圆润,后脑饱满,长得恰到好处。面部骨骼更优,深眉高鼻,颧骨与下颌线条流畅且柔和。 四肢纤细修长,比例协调,妥妥一副美人骨。 有道是:芳华似水,皮相易折,美人在骨不在皮。 遍体扫过没发觉异样,就连寻常骨伤都无。 通常幼童贪玩淘气,失足落下伤疼,乃稀疏平常之事。若出生穷苦农家,耕田种地,插秧收麦,总归会有些许劳损。 沈眉面色凝重,大胆揣度起来。 除非死者家境殷实,打小不用干杂活,而且家教森严,平日一举一动皆娴静有仪。就如同真正的豪门淑女,养在深闺人未识。 可既是出身显贵族群,为何尸首竟沦落到乱葬岗,还被随意扔在荒坝? 暂按住满腹狐疑,她附低身子,细察每一块碎骨。 这些骨头明显埋葬久远,隐约透着灰黑色,至少距今十几年光景。 看现场环境,恐怕是从棺材内提起后,被人用力投掷,骨头碰到坚硬地面导致四散。 待检查到下半身,谜题终于解开。 死者盆骨碎成好几块,但拼凑总无法严丝合缝。不仅因生育痕迹,盆骨明显扩大,连耻骨联合打开的角度也格外夸张。 由此可见,对方分娩时定遇难产。 古代接生受困于医疗水平,即便母体强健,顺产状态都无法保证百分百存活,何况各式异样难产。 若不幸遭遇,妥妥九死一生。 照眼前尸骨情况,稳婆应是舍大保小,强力撑开骨缝取出婴孩。即便如此,这孩子是死是活,也未尝可知。不过,其母必然大出血而亡。 沈眉胸间袭来隐痛,眸色带悲。 第322章 青楼名妓 生子如过鬼门关,一头奔生,一头奔死。 若天不垂怜,一尸两命也并非罕见。 良久,她回过神,沙哑出声道,“愿所产婴孩得存,好不枉为母苦心。” 时过境迁,人事已非,而今难断究竟稳婆下此狠手,从的是否乃这骸骨心愿。 只盼其地下有知,终能瞑目。 一阵暖风轻拂过境,扬起沈眉鬓角碎发,连带荒地白骨似微荡颔首。 鼻尖忽然嗅到芬芳,若隐若现。 女子径直愣住,好奇寻觅下,方见供死者栖息的枯树顶端,绽放着两朵粉嫩桃花。 那花芽极小,蕊心一点殷红,托举片青绿叶儿,随风缓缓摇曳。 即便供养的枝条灰褐,仍在春日里顽强开放。 在萧索且颓败的乱葬岗,这株桃树因一丝彩色,显得突兀又醒目。 胸腔原先涌入的浑浊空气,此刻一扫而空,俯仰之间无比畅快。 就在沈眉沉浸期翼时,却蓦然被打扰。 “居然是她!”衙役瞪大双眼,紧盯住手里的墓碑。卖力东拼西凑后,破碎的木块合为一体,共同显示死者身份。 听到惊呼,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行至对方身边,居高俯视斑驳墨字。 “董攸宁。”沈眉不自觉呢喃。 古人取名重意,尤其是富裕子弟,更是慎之又慎。 “攸宁”二字想必源于《诗经》,“攸”指女子温文尔雅,“宁”则寓意安康美满。 既含福瑞,兼以秀颖,果然担得起那副美人骨。 她眸底掠过灼光,从衙役反应来看,必是相熟或知晓身份。 或许无心插柳的举动,恐收获颇丰。 “官差大哥,你与这新妇照过面?可知其夫婿在何地?”她当即追问。 可对方好似僧尼禅定,双手捧着墓碑,身躯一动不动,面容渐染秋霜。 思绪恍惚有如脱壳神仙,不知神游到哪处。 沈眉见状轻咳一声,下意识凑近跟前,欲引起注意,只得抬手挥舞。 “失礼。”衙役回神忙尴尬道歉,再度浮现憨笑。 “无妨无妨,都是自家兄弟。” 她继续诱道,“这董攸宁生前定是绝色,想必夫婿也是人中之龙,不是家世显赫,便是富甲一方。” “既觅得良缘,却为何死后孤苦无依,独葬在此地。” 衙役闻言,佩服她眼力敏锐,光靠残骨就能窥得真容。 “不瞒沈仵作,我少时曾有幸一睹风采。她倾城容貌可与嫦娥争艳,体态婀娜多姿,尤其擅词文谱曲,清丽脱俗世间难寻。” 话音陡然俱降,男儿语带凄凉道,“这董攸宁原是官宦小姐,自幼深闺富养。无奈家道中落爹娘殒没,她被恶毒叔父卖给青楼,终成……” 顿了顿,衙役重又开口,“她成名之后,豪绅纨绔趋之若鹜。不知何时,竟传出与僧尼有染,还暗结珠胎。” “佛门弟子违反色戒,自是引发轩然大波。桃县百姓震怒,日夜逼问淫僧姓名,后来听闻其遭受报应,香消玉殒。” 二十多年前,长街遥望倩影的少年郎,早已过而立之年。彼时云端娇花,却化作眼前枯萎白骨。 他长吁短叹,甚是怜惜其遭遇。 沈眉霎时明了,麻绳专挑苦命人断,看来古往今来,并无不同。 第323章 推论关联 听衙役方才所言,这美人儿误坠风尘,又惨遭情郎负心,终落得个红颜薄命。 在沈眉看来,无论男子何种身份,是僧也好,是乞也罢。即便仅是青楼熟客,倘还存有半分担当,一丝良善,也该出来说句公道话。 哪能充耳不闻,任由谣言肆虐,径直欺负到一个弱女子身上。 人言可畏,恶语如刀,秋霜冬雪摧折相逼。 换做别的小姑娘,受此连番坎坷,没准早投井跳河,悬梁寻死去了。或者一碗红花汤下肚,了却桩麻烦事。 怎会似董攸宁般烈性,身处万民唾骂,仍强撑到分娩之日。 这么看来,想要肚子里婴孩平安,甚至难产时明知生死边缘,却还选用“保小”举措,唯有其母本人。 那群自诩公理者,满脸皆是道貌岸然,巴不得孽种胎死腹中,又怎会施以援手。 如此,谜底便解开了。 沈眉抬起头,向衙役询问,“你可知她幼儿情形,当年是否救活?” 若一命抵给阎王殿,还是徒劳无功,挽不回麟儿性命,故事岂非太过悲凉。 粗略估算起来,活到而今,应该也二十有余。 “我佛慈悲,自然有好生之德。得亏孩子命大,本已憋得浑身紫青,背脊猛拍几下,哇哇大哭一场。” “此事真假难辨,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传闻属实的话,那声声震天啼哭,倒成了送母西去哀嚎。” 衙役上了些岁数,谈及这段过往旧闻,尤显几分落寞。 他轻轻嗓子道,“沈仵作先前未知,前阵不还打过照面。” 女子微地怔住,直觉对方话语模糊。 “遗腹子乃慧悟禅师,这么多年来,栖身于五龙寺修行。他定然没想到,亲娘会停尸乱葬岗。” 一言惊起千层浪!白卷浪花在胸腔奔涌,拍打心房后缓慢退去,须臾又至。 突然,事与人串联清晰。 沈眉即刻在腹内,梳理清前后逻辑。 慧悟因父被疑僧侣,出生便遭受歧视,又因脸庞巨型黑团,常被百姓指指点点,称其为“灾星”。 拼接其余有效信息,补充进来。 慧悟缘何来到五龙寺?好像是彼时襁褓的他,被人丢弃在寺院门外。 遗骸盆骨重度撕裂伤,及各处清晰骨缝,按照北宋医疗水平,产妇多半死在产房。长则一、两个时辰,短则当场毙命,神魂俱离。 故而送小慧悟入寺者,另有其人。 初始听到这里,她便有过怀疑。桃县虽地域狭窄,但大小佛院好几座,为何单单送去五龙寺? 明知他爹可能是僧尼,难道是故意而为之,暗自把子嗣送至身旁。巧借托词,索性同在寺庙清修。 这样一番操作,理法情理都能站住脚。 送子目地很明显,是从善意角度出发,尽力保全慧悟。能做到这一步,必然是与董攸宁相熟,且颇为知心者。 再联系眼前线索,猜测碍于特殊身份,名门富户私有祖坟,绝无可能掩埋。 此地确是乱葬岗,但看棺材木头材质,及定制船形,平民百姓绝难负担。 综上所述,这位隐藏暗处的人,面貌逐渐清晰。 第324章 深入细究 这董攸宁既是“花魁”,又色艺双全,想必与之知心人,并非色令智昏者。对方定是欣赏她才情,怜惜她身世。 在得知其不幸殒命,隐约知晓真相后,于是使手段将婴孩送去五龙寺。 沈眉眸眼清澈如镜,面前白骨投影其间,逐渐幻化出形体,终变成一名古韵美娇娥,芊步低首施礼。 那一颦一笑,恍若远处云端谪仙。如今神魂俱离,徒留世间躯壳。 遗骸其余信息较少,明显死因情况下,就算皮肉曾有外伤,也丝毫不影响破案。 她将视线转回,盯住衙役掌心墓碑,仔细去分辨,企图从中寻找到线索。 首先,时隔二十多年,碑文虽已残破,但墨渍依旧清晰,毫不脱色,说明用的墨汁极好。 反过来映证,写字人看重文房四宝,平素亦喜舞文弄墨。 再者,字迹甚是工整,笔墨尾端微扬,隐有几分娟秀。不像男儿笔力,倒似女子所书。 有道是“唐诗宋词”,北宋崇尚文治,提倡抑武扬文。不仅科举盛行,更是举国皆好风雅。 贵族千金自不必说,有府邸聘请夫子教授,就连沦落风尘女,老鸨为打造摇钱树,也会悉心培育。 其三,对方与死者并无血缘关系。 中国丧葬文化源远流长,各处都有禁忌。条件允许下,都会办得风光体面,甚至陪葬大量珠宝贵器。 单拿这碑文来讲,分为抬头,正文,落款三部分组成。 眼前这块木碑甚为简易,仅寥寥几语。介绍死者职务、职业的抬头,直接省略不写。刻意忽视落款,隐去立碑人身份、姓名。 独留竖直一句,何人之墓,籍贯在哪。点名亡者基础信息,并无其他闲言。 破案关键在于缺乏冠词。譬如,夫为妻作称“夫人某氏”、“奉议郎之妻”,以丈夫官职,丈夫姓氏为先,彰显家族荣光。 若儿孙立碑,可如“某某母”、“先妣”。若已故之人本就位尊,或贡献卓越,特以自身望族及地位立碑,像“某郡主陵”。 沈眉表情微妙,沉吟一会。 这棺材墓碑有些年头,绝非其子慧悟所立,纵然后面赶制,也绝不会依此格式。 既知死者为名妓,那能出手相助的女子,只怕身份…… 看来需要详细调查,这立碑者是个切口,没准能从其嘴里,套出些幕后真相。 客栈纵火案凶手,挑上这副棺材,应该绝不仅是因船形结构。 她垂眸掩去眼色,向衙役打探,“这董氏生前栖身在何处?” 话语故意放缓,沈眉委婉发问。 “怡香苑。”男子沉声道,“不过老鸨素来泼辣,油盐不进,除非舍得花银两贿赂。否则反而惹来一身骚。” “如薛妈妈此等人精,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必然不是软柿子,随便捏揉。” “好在我另有办法。”她浮出笑意。 此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若说对怡香苑知根知底,除开薛妈妈外,还有一个芸娘。 而自己为赎她出来,当了随身美玉,换来几百银两。本是善心所为,恰巧变成送上门的线索。 第325章 夜船幽光 衙役有丝不解,脱口道。 “照你方才所言,这具遗骸并无不妥,死因正是难产。”他偏过头思虑,“可与客栈纵火案并无关联。” 老是被杂事分神,案件推进便会一再滞后。 时值浴佛节盛会,衙门公差需全员出动,昼夜换班巡逻街道,疏散人群。哪有精力继续跟进案件? 等到忙完,多半线索早已消失。 “非也非也!”沈眉卖起关子,提示道,“还记得老船夫曾说,案发当晚有渔民见一鬼船,闪烁幽光行驶在花溪河,隐约有模糊黑影,最终忽然消失。” “对,那会我们讨论后,猜测是凶手与山魈,拐走女童从水路逃离。”他颔首。 所以大伙都在寻找乘具,那副用来载人的船并未沉落,又去了哪儿? 仅一瞥,女子就把对面人心思猜透,遂不慌不忙引导。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 衙役瞪大眼,将视线牢牢钉在棺材板。 这董攸宁原籍巴蜀,南方水运发达,古有“北人骑马,南人乘船”之说。 据悉,以船棺下葬,亡灵便能乘一叶扁舟,抵达故土彼岸。 即便身死异国他乡,也可落叶归根,魂魄安宁。 沈眉上前轻抚过船棺,进一步解释,“官差大哥见多识广,想必定然知晓,若深夜误闯乱葬岗,大概率会遇鬼火。” 提到诡异事件,衙役瞬间肌肉紧绷,双肩下意识高耸。 桃县的确有百姓,半夜三更瞧见过暗绿火团,忽明忽灭,追逐路人脚步。 “那鬼火是?”他有些结巴,复抖擞起精神。 “磷火而已,说白了就是尸骨中的磷,在高温情况自燃造成。同鬼啊怪啊,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女子神色坦然,特意将拂过船身的指尖,伸直到他面前。 中指与无名指表面,都淡淡浮着一层白灰,好似多年未擦拭的尘垢。 “磷火本身很轻,最容易随空气流动。当人走过带动了气流,磷火自然跟着飘动,好似一路追逐。”她简单说明原理。 察觉对方懵懂样子,索性沈眉完全讲透。 “案发当晚船棺行驶时,因东风强劲,摩擦生热后点燃磷火。这种类似萤火虫的冷光,温度低,又很容易熄灭,故而对凶手等没有影响。” 渔民最初所见幽光,即是船棺边缘沾染白骨,导致的磷火。 等大部分燃尽,船身便恢复正常,隐身于茫茫黑夜里。 直到遇到弯腰桃树,才最终消失踪影。 衙役闻言,眼睛当即一亮,暗地佩服宋少卿识人本领。 这沈眉虽为女流之辈,但才智不输男儿,胆量兼备,验尸绝技更是神乎其神。若得她相助,悬案疑宗定迎刃而解。 “沈仵作年纪轻轻,见识非凡,令人佩服啊!”他刻意恭维,将话题转到别处。 “我听闻,你在衙门口婉拒少卿邀约,他身负重任,近日恐将远赴别州。如今桃县仵作一职空缺,你若有心,我向老爷,师爷担保,把这位置定下。如何?” 沈眉右眼皮直跳,这是要背地挖墙脚。 若是叫宋衍那狐狸知晓,依他腹黑脾性,少不得暗中使绊子。 第326章 消失之谜 “我并非桃县本地人,终要重返故乡。”她漫不经心回复。 “考取仵作,也只为便宜行事。等此案告破,即是离去之时。” 沈眉边说道,边沿船棺四周搜索。 那衙役神色惋惜,本想再劝说一番,见其聚精会神投入查案,遂无奈作罢。 人各有志,连少卿都无法利诱,他岂敢威逼。 “前几日夜雨,想来很多线索俱已破坏。” 她径直叹口气,似乱葬岗这类荒地,无人看管维护,能够保存住的证据,微乎其微。 回头望向腐肉堆,大量青头蝇盘旋飞舞,赤红双眼的野狗,躲在墓碑后探首探尾。 得亏桃县地理位置好,处于内陆盆地,开国几乎没遇战乱。否则百姓大规模死亡,导致尸骸成山,这乱葬岗必成瘟疫摇篮。 沈眉收回思绪,俯身继续寻觅。 除开绿藻和磷粉,棺底并没找到脚印,焦灰等,倒是前端长方形孔洞内,隐见几缕细丝。 此处据推测,应是模仿乌棚小船,设置的类比船桅杆插孔。 客栈纵火当晚,依照时辰判断,船棺必然张开捕风帆布,加快行船速度。 她立马往衣襟掏弄,将牛皮卷包裹的刀器,齐整摆放眼前。 引得衙役上前围观,嘴里啧啧称奇。 穿来这陌生北宋,吃饭家伙自然贴身携带,哪能随意放屋舍。 对于仵作而言,一套打磨精细的称手工具,简直乃无价之宝。千金不换,生死相伴。 指节轻捏镊子中段,沈眉格外谨慎,将孔内丝线取出,搁在素锦帕之上。 春日暖阳照耀,那丝线呈黄棕色,纤维粗糙,但韧性十足。 “这是麻绳散落的细线。”衙役一眼便知。 “对。”女子颔首低眉,复移转眼眸。 如此更佐证先前推论,凶手确有使用过此棺,才会遗留行船痕迹。 渔民曾扬言,亲眼目睹船只消失。 虽则磷火熄灭,周遭陷入漆黑一片,但他夜钓河边定然手持火把,或带有灯盏。 所谓“暗看明,清晰可见;明看暗,模糊难辨”。 即身处光亮之人,身上会反射灯火,在暗处的人就能看见。但是相反,暗处之人不会反光,形同隐形。 或许就是因为距离,光线变化,导致渔民产生消失假象。 沈眉自顾自沉吟,“可河道宽度并非千尺,之前船棺从火光中掠过,对方都尚能看清,船内模糊黑影。” “为何驶到桃树那,却一点轮廓都无?若是凶手下水拖拽,寂静深夜竟毫无水声,摩擦声?” 明明船棺就在眼前,花溪河距离乱葬岗虽不远,但有个关键难题。 倘是平地直行,凶手仅需臂力惊人,或山魈辅助,按重量估算不成问题。 难就难在,彼时它在水里。从水中上到岸堤,一要行动迅速,二要不发出声响。 沈眉回忆起,那失踪地是戏称的“蛟龙入海”,水深足有两米。根本没有浅滩,缓坡可供人落脚。 老百姓唯恐孩童嬉戏,在几处深水区筑起石堤,登岸难度遽增。 渔民担忧碰到桃树,让船身受损,绝不可能在此停靠。 难道是目击者看错? 第237章 消失之谜二 “想必渔民眼花,这船棺是从别处上岸,再抬至乱葬岗。”衙役分析道。 他右手不自觉下落,抚摸腰间长刀鞘。 半夜三更,突然河道飘来一艘小船,绿光幽幽,黑影幢幢,换做自己也会心惊胆颤,何况普通百姓。 胆怯乃人之常情,兴许精神太过紧张,这才看错胡言。 “这道理自然成立。”沈眉望向骸骨,话语转为重声,“但推测并不能代替事实,查案非儿戏,需得一系列证据支撑。” 若是仅靠思维推理,就能破案追凶,同编故事,写小说有何区别? 小说为吸引眼球,往往夸大渲染,甚至臆想结论,表面看起来悬念十足,关系错综复杂,逻辑却根本站不住脚。 拨开皮肉,内里全是牵强附会。 既然无法确认当时渔民,是否因喝酒、精神失衡、作伪证等,导致口供失效。那他给出的证词,就应判断为真实,属于本案线索。 沈眉扬起眉,格外冷静。出言请衙役帮忙,再度翻转棺材,将整个棺底暴露无疑。 除去枯萎绿藻,她还注意到几处痕迹。汇集在棺底中段,且全是横向破损伤,导致木材表皮剥落。 “此地常有野狗、黄鼠狼等乱窜,甚至有些刁民,靠偷盗微薄陪葬品过活,棺材有所破坏不足为奇。”衙役不以为然,反觉其多疑。 这女儿家做事繁琐,比不得他们大老爷们,干脆利落。 闻言,沈眉指向最大块痕迹,淡然道,“你瞧,这破皮内质甚为新鲜,应该是近日造成,乃新伤绝非旧痕。” “再看这长条形状,若是兽类啃咬,必然留下齿印爪痕。倘是盗贼翻找,为何不伤在棺内,却注意一目了然的外层。” 她皱眉思索,低首猛然发觉某处凹陷,竟有一小片树皮。 “奇怪。”沈眉急忙用解剖刀,取出薄薄青灰皮层,反复端详。 横看竖看都觉得寻常,就是桃花树皮而已,并不是珍贵物种。 此树桃县遍地开花,家家户户院门栽植,不具备特殊指向性。 为示严谨,她转身向白骨行进,欲将证物同桃树比较。 拨开斑驳桃枝,女子话还未出口,谁料手刚一放开,起初已被压折的枝条,瞬间回弹。 呼啦一声,径直打在人额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眉瞬间愣住,连疼痛都遗忘。 “沈仵作,你没事吧!”衙役见其失魂,木头桩子般立着,慌忙询问情况。 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什么如此?你可别糊涂了。” 亏得这一弹脑门,倒让其想通所有关节。 “官差大哥,你听完说完……” 沈眉下意识将线索串联,水底桃树折损、麻绳细丝、船底绿藻及挫伤等,共同打造消失谜团。 春日远山化雪,溪流汇聚河水上涨,万物生机盎然,绿藻繁盛漂浮水面。 凶手事先算好当晚东风,作足提前准备,伪装行脚商贩回屋。同山魈合力拐带女童,将施救李源打昏,再把货箱内尸首取出摆好,制作延迟纵火装置。 山魈扛着昏迷幼童,凶手用船棺作舟,沿西归花溪启程,途中棺身磷火闪烁,好似鬼船行驶。 快来到弯腰桃树处,刻意靠近,让山魈先行撤退。途经乱葬岗时,巧合被晚归醉汉碰见。 而凶手因留下善后,时间有差,故没有一起发现。 他飞身跳到岸堤,双手持麻绳,绳头一边牵引船棺桅杆,一边绑在河道桃枝上。那些桃枝最初露出水面,可被凶手事先强力拉拽入水。 等船棺靠近此处,因而阻拦住飘荡,凶手再顺势解开束缚。 船底中部由于反弹力,船身高高抬起。控制麻绳的凶手使巧劲,轻易完成木船上岸难题,他再扛着船棺回到岩石处,将之放好隐藏起来。 如此衙役捕快,就很难查到船只线索。渔民出现算是个意外,还以为鬼船突然消失。 第328章 小小善意 狡诈善伪,衙役心里忽地冒出此念。 这凶手连细枝末节处,都时刻谨慎,唯恐被人抓住马脚。无外乎能潜伏桃县,作案数年,仍旧逍遥法外。 而今只有些许线索,还未识破对方真实身份。 “这乱葬岗后面还有路吗?”沈眉询问道。 她望向茂密森林,整匹山像披上青绿外衫,格外醒目。 “再深就没有路了。”衙役拍掉手里灰尘。 明显凶手和山魈,为躲避追赶,故意挑选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山脉连绵不绝,想要搜索到巢穴,简直难如登天。何况深夜危机四伏,没准抓捕者先丢掉性命。 他调转视线,将目光停在遗骸上。 可怜一代名妓,风华绝代,竟落得悲凉收场。那是年少时,曾魂牵梦绕过的人啊! “沈仵作。”他踌躇片刻,带着几分莫名失意,终是开口哀求。“这花魁并非恶徒,也是天生苦命罢。我欲出些铜板,重新将其下葬,立碑。” “现时总不能让她尸骨,随意放置荒地。我粗手粗脚,难做细活,烦劳你将其挪到船棺内。” 沈眉眼皮微抬,嘴巴动了动,并未发出声来。 静默一会,她依言弯腰低首,小心地捡拾起碎骨,包裹在素帕里。 衙役别过脸,怀揣感激之情。若她刨根究底,自己该如何解释,乱葬岗尸横遍野,为何单单厚待这董攸宁。 还好发生地很自然,两人心照不宣。 掰断两、三根灌木枝,他用宽大叶片充当扫帚,卖力清理起棺材底部。 都说女子喜洁净,想必死者更讲究,于是衙役极为耐心,尽量弄得干净些。 沈眉将所有骨头移至棺内,逐一归位,拼凑出原形。 死者沿用巴蜀葬制,想必是希望死后,肉身可以搭载魂魄,一同归故里。 合拢顶盖,便形成密闭空间。风雨不侵,兽类难害,等日后入土为安,再重立墓碑。 慧悟虽是她亲儿,可出家僧侣不问俗世,多半清明冷寂,无人供香。 “官差大哥,时辰不早了,咱们转回衙门从长计议。”沈眉瞧阳光直照头顶,猜测午时已至。 线索收集完毕,眼下唯有尝试调查,二十多年前秘闻。她隐约觉得,慧悟的身世有蹊跷。 记得对方于石窟曾说,他脸庞黑斑并非胎记,而是下毒所致。 何人会对一个婴孩,做出狠烈之举? 倘是想要取其性命,完全可以毒死孕妇,一尸两命。或直接掐死,摔死省力,仅是毁掉面容,岂非小题大做。 传言说其母与僧私会,十月怀胎,却没有确凿人证,百姓皆是人云亦云。 如怡香苑此等青楼,纵然是花魁,也免不了身不由己。 以往沈眉闲时翻阅古书,看过一个故事。也是风尘女有孕,怀上相好恩客子嗣,因门第悬殊,惨遭男人抛弃。 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又不愿伤害亲骨肉,便编织谎言。称同寺庙奸僧苟合,料定对方心善,逐生下男孩让其养育。 直到她临死前,诚恳悔过,此桩丑闻才水落石出。 二人正欲离去,忽听厚重钟声如浪涌,传到耳道。 沈眉径直转过身,循声远眺,高塔耸立院墙围聚,北山峰顶即是五龙寺。 第329章 气氛不对 胸中再度升腾异样,按理遥望佛塔,多会令人心神安宁。偏偏这五龙寺老透着邪气,就连正午艳阳,也难压住寒意。 “沈仵作,咱们回吧!”衙役催促道。 “好。”她胡乱应了一句,收起疑虑,转身离开乱葬岗。 官道路面平整,无论车马皆驾驶顺畅。听说衙门每年拨出银两,专用作修葺坑洞或土坡。 此举颇受府尹知州赞誉,称其爱民有加。 沈眉腹内诽语,看来县太爷贪财不假,纵容下属制造冤狱也是真,而捞政绩,拍马屁的功劳,更是绝顶高手。 舍小利,博取好名声,可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她记起方才师爷急匆匆,径直抬轿来接宋衍,需要大理寺少卿坐镇,莫非桃县发生大事? 思及此,女子步履生风,同衙役火速前行。 此刻的县衙格外冷清,往日嬉闹嘈杂,仿佛一瞬间偃旗息鼓。唯有初夏鸣蝉,枝头撒着欢。 衙役提醒道,“许是闲暇之余,众人聚在后院小赌怡情。” 话音漂浮半空,想来他自个也没底。 片刻静默后,沈眉并未作答,反而在屋舍间乱窜。 后院石椅空空荡荡,桌面横躺眯眼困猫,被来人打扰后,晃悠悠起身。前肢斜扑,伸完懒腰,优雅立坐舔着右爪。 她见状立马掉头,搜索起别处。 除开统计户籍的主簿,掌管狱囚的典史,就余留几名清扫杂役。 询问众人去向,他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仅知晓是要紧事,一行人招呼都没打,赶投胎似地鱼贯而出。 “大夫也跟着消失,说明可能有伤者。”她右眼皮猛跳,尽力推测合理解释。 若是权力争斗,无需捕快倾巢出动。再说医者手无缚鸡之力,要来何用。 恐怕是悍匪袭击村民,亦或是山魈施暴,造成伤亡状况。 倘真侥幸蒙对,沈眉眉头一皱,径直往敛房奔去。 “王前辈,王前辈。”她拔高调子呼唤。 情况能有多糟糕,若是验尸的仵作也去了。 脚跟猝然停顿,她摇了摇头,随即面露苦笑。 以宋衍的脾气性儿,真要到那地步,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早八百年就被这只狐狸,逮去充当劳动力。 哪会有空闲在这胡思乱想。 不知究竟所谓何事,瞒得如此严密。 耳边没有回声,沈眉神色凝重,索性直接硬闯。 终于在瞧见老者身影时,放下心底大石,紧绷神经稍微松弛。 虽在旁侧位置,可她一眼便看穿,前辈正在做解剖训练。 厚实的木质板架上,摆放有只通体黄绿斑驳,皮肤粗糙的蟾蜍。它背部长满无数疙瘩,大大小小,好似凸点。 此时,蟾蜍正仰面平躺,舒展开的四肢插有银针。腹部皮肤被利刃剪开,向外翻转剥离,露出内部各器官。 王宏全程聚精会神,格外小心翼翼,尝试用剖刀分离其心肺。瞧他沉浸状态,自然没听到女子呼喊。 古代仵作与现世法医,本就属同行一脉相承,仅是名称有异,职责范围略殊。 出于尊重与敬畏,沈眉选择屏息静语,待对方顺利完成任务。 她视线好巧不巧,被王仵作身上悬挂的金腰牌吸引。 第330章 金三云 那腰牌半寸宽窄,形似棺材盖,一头大来一头小,遍体鎏金格外耀眼。 顶端穿有圆孔,方便仵作系绳悬吊,好随身携带。 王宏五指不断操作,连带衣摆左右摇晃,腰间长牌扭转。 女子悄然靠近,趁机打量。 背面印刻蝌蚪般字样,标明姓氏职位。正面绘制凌空红日,飘逸祥云,构图甚为巧思。 居左露出半个云臂,居右则是完整图案,且用双线勾勒。 沈眉嘘眯起眼,即刻心领神会,这就是所谓的“金三云”,可验百官尸首。 仵作等级“木铜金”中,唯有抵达金腰牌后,才能按功绩雕缀祥云。 达官富户身娇肉贵,哪能任由卑贱小吏翻查,即便是不小心瞥到,也是重罪。 故而对升任仵作金腰牌,朝廷慎之又慎,考核愈发严苛。往上溯源祖宗几代,需无作奸犯科,犯罪包庇等良民,证明家系的清白。 这妥妥就是政审流程,权力鼎峰者眼里,绝容不得沙子。 有些因罪折贬的官吏子嗣,充为贱籍后,被招来大理寺刑狱,专职验尸拾骸。 虽然应者稀少,但偶尔能碰到一两个硬骨。宁可颜面尽失,选择晦气仵作,也要摆脱奴仆命运。 这类落魄公子哥们,身上颇有些才学,且聪慧过人,若诚心钻研此术,成就亦远高于平民仵作。 甚至数十年光景,隐约冒出沿袭旧例,常父承子业,祖辈都乃县衙仵作。 从思绪里抽离,沈眉视线从腰牌转移,落至尸台现场。 一袭米白麻衣长袍,罩住他前体身躯,肘部用布条缠绕勒紧,穿戴齐整的手衣。 论材质功能,自然比不过专业防护服,可也初具雏形。仵作置办这么一套,水洗反复使用,当属适宜。 这还得益于县太爷大度,没在此处揩油。若遇穷困莽荒地域,或抠搜的衙门,即乃贱命验尸佬,哪里那么多讲究。 做完差后遍体尸臭,惹来邻里街坊怒骂。 瞧着对方熟练手法,沈眉径直感叹。 不得不说,王前辈操作流畅,手稳心细。剥离出的器官,不仅组织完整,切口也干净利落,没有废刀。 或许对现世而言,此等解剖难度,仅够中学生教材内容,谈不上多复杂高深。但放在千年前,却是令人折服之举。 再者,话分两头。 北宋时期,作为仵作虽职位卑贱,好歹晋升通道明确。每一步要完成何事,都有对应规定。 每年定期复核学识,大理寺派老仵作督检,借此提升堪验水准,辅助官员预防冤假错案。 只是前行的路,注定磕磕绊绊。 她听前辈依稀提及,十多年以前,曾横空出世过一名天赋少年。 仅用区区三年登顶,金牌满缀九朵祥云,号曰“九重天”,若遇当今天子薨,唯他有资格审验尸首。” 那边王宏长舒一口气,将剩余的蟾蜍脏器,搁置托盘内。随即猛然转身,撞上女子灵动眸眼。 片刻诧异后,他惊喜地侧身展示,好似学堂稚童写了篇好字,翘首以盼获得夸赞。 沈眉暗自憋笑,都道“老还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须臾,她收敛神色,郑重其事进行观察。 第331章 职业病 蟾蜍腹部朝上,呈仰卧状态,四肢向内弯屈。 切口并非常用的“x”字形,而是类似“工”字法。横切躯干至四肢,然后凸腹直切一刀,将两处肚皮后拉,打开腔体。 这具蟾蜍解剖前,明显并非活体,而是死去一段时间。整个器官干瘪,丝毫不见新鲜血液流出。 沈眉眼波流转,顷刻便知晓对方意图。 若刚从河边抓来,立即用银针破坏神经,径直开膛破肚,与那些大夫研学何异。他们是仵作,验的便是这尸首。 八成这蟾蜍进敛房时,就早已魂归极乐。王前辈解剖练手之余,顺道验了个尸。 想到这儿,她哭笑不得。看来甭管哪个朝代,同行都有职业病。 “沈仵作,可寻得死因?”老者怡然自恰,一改之前紧绷,捋着胡须询问。 那调侃语调,分明是有意为之。 沈眉腹内嘀咕,想要发牢骚,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低首赶紧查找,别耽误正事儿。 首先,不管人类还是动物,尸体剖开时会不会流血,最关键是看死亡时间。 死后不久,虽心脏失去跳动,血液循环逐渐停止。但这时划破皮肉,是会流血的。而一旦超过十二小时,血管内因水分丢失,血液会变得愈发粘稠,直到完全凝固。 若要血检,需用穿刺针和针管抽取。 就算刚死需解剖,也无需刻意放血。法医会绕过几处静脉,巧妙避开血管。 而医学生所用的“大体”,通常已浸泡过福尔马林,躯体内部蛋白质全部变性,自然没有血液存在。 再者,检查尸体内外情况。 单看体内器官,并没有明显膨大,或者变异。取出的蟾蜍心肺,除了与身躯比例而言,正常偏小,似乎也找不到破绽。 沈眉调整思路,沉浸在尸骸的世界,丝毫未察觉老者好奇打量。 她自言自语,“既然问题不在其内,便在其外。” 任何外力,以及环境作用于身体,都会留有痕迹。只是有些比较显着,肉眼就能识别,有些微观创伤或变化,则需借助显微镜等仪器。 女子利索地取下银针,小心翼翼将其翻转,仅仅看了一眼,指间针头滑落托盘。 双眼圆瞪,檀口张开,惊得说不出话。 它……它居然没有眼睛。 浑身绿褐的蟾蜍,头部格外平滑,原本生长醒目眼球的位置,全然消失。 “小丫头,吓一跳吧!”王宏笑道,“老夫最初在池塘散步,就是被这奇异景象吸引,才捡回来研究。” “好在多年田间地头游走,与耕民闲聊畅谈,才猜到死因,进而觅得佐证。” “莫非是畸形?”沈眉大胆猜测。 因水质环境等问题,导致蟾蜍在发育期间,产生某些程度上的基因突变。 不过想必在其幼体阶段,那时是有眼睛的,否则绝对活不到成虫。小蟾蜍像蝌蚪一样,仅有尾巴,觅食活动需视觉辅助。 即畸形情况是随着发育愈发严重。 若没有双眼,就算短时可靠嗅觉捕食,但仍旧难以生存。 王宏听罢,得意一笑道,“你撑开蟾蜍嘴瞧瞧!” 第332章 狠辣角色 这死蟾蜍嘴内,莫非还有蹊跷。 沈眉眉头拧成川字,目光投向台面尸骸,仔细端详彼时状态。 后背皮肤分泌的粘液,因丧失机体活性,早已枯涸,露出粗糙表层。密密麻麻黄棕疣粒,更是由饱满圆润,换作干瘪瘦小,轻按一下,即刻塌陷。 那原本生长眼睛位置,向内凹进,形成两个坑洞。冷不丁瞥见,好似诡异骇人怪物。 她伸手取来弯镊,配合剖刀稳定躯干,拿尖头试探性地,一点一点探入蟾蜍颌骨。 拇指微微使劲,便轻松撑开口腔。 起初沈眉推测,或许是缩头鱼虱之类,软甲壳寄生虫。靠吃掉宿主舌头,藏在咽喉深处,逐渐达到共生。 甚至发展出,甲虫当其“军师”,操纵盲将捕食狩猎,让蟾蜍苟延残喘。 可真要是同种科属,也只算借力攀附,并不会导致生物死亡。狼狈方为奸,孤勇前行事倍功半。 很快猜想就被戳破,红色长舌卷曲着, 镊子在内里畅通无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你再瞧瞧!”王仵作抬脚行至旁侧,寻找最佳观察点。 沈眉顿觉疑惑,索性脖颈探得愈长,凌空俯视其内。 两双橘红瞳孔赫然对视。 虽然午时阳气浓郁,可她浑身仍感寒风凛冽,鸡皮疙瘩瞬间冒出。 谁会将眼睛长在嘴内,吞食蚊虫时,径直边吃边紧盯。若是偶尔休憩,欲闭嘴静养,视野岂不一抹黑。 “如何,明白死因了?”王宏看她迷茫神情,唇边挂着笑,跃跃欲试想要揭开谜底。 沈眉思索片刻,亲眼见其从暮霭沉静老者,顷刻恢复少年神色,精气神兼备。 敢情出题难住她,格外有成就感? 她无奈摇头,沉吟道,“死因恐怕与这双眼有关,但具体缘由,我的确不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倘编瞎话唬弄同行,好比搬起石头砸自个脚。 再者法医鉴定,涉及多种科学与技术,痕迹学,生物习性、刑侦追查等。即便实力强悍,也无法面面俱精。 所以很多专业实验室,不仅配置高端仪器,且需相应领域专家协助。 作为“金三云”持有者,大理寺颁布亲授之人,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自古英雄出少年,沈仵作属实过谦。”王宏礼笑,“蟾蜍确是畸形致死,关键在于并非天生如此。” 故而沈眉此前回复,算不得错。 他捋过胡须,慢吞吞解释道,“老夫曾听农夫提及,夏日河塘蛙鸣,偶尔可见一排怪异绿蛙。每每将嘴撑至最大,左右摇晃,始终维持张开状态。” “待走近细看,个个嘴含瞪圆眼珠,随光线变换瞳色。据悉此乃斜睾吸虫,寄生在青蛙或蟾蜍体内,让其缓慢残废,直到死亡。” “不是共生,而是谋杀。”女子即刻点题。 这小虫儿够狠啊,直接弄死宿主,而且过程极为痛苦。可如此举动,又有何益处,自己还得费劲再寻新猎物。 想到蟾蜍丑陋面容,平扁大嘴180度张开,她鸡皮疙瘩起一身。 王宏若有所思,哀叹道。 “这虫厉害的地方,绝非单单杀害可怜宿主。而是刻意让对方变残,行动不便,然后引诱其被天敌吃掉,再转移至更强大的生物。” 瞥见沈眉眼神疑惑,他举例详解。 好比它寄生蟾蜍体内,天长日久,当无法满足需要时,就激发其畸形发育,最终被鸟类吃掉。然后虫子依样画瓢,等待已经畸形的鸟,再落入野猫肠腹…… 若没能如愿转移,它便会刺激肛门,通过排泄逃离皮肉束缚。 好似转世轮回,抛掉陈旧躯骸,重获新生。 第333章 王宏心思 沈眉听得寒毛竖立,脑海中浮现各式奇异畸形体。重颌鱼骨,双面白猫头,多腿黄疯犬…… 若真因寄生虫存在,导致后天发育混乱,最终命丧黄泉。岂不是同连环杀手一般,存在于生物圈里。 最关键的是:宿主根本没有意识,它承受着痛苦,却不知缘何而来。那虫子暗藏在体内,无影无踪。 对付再强大的敌人,只要它出现在眼前,虽实力悬殊,打不赢也能咬上两口。倘此类虫侵害五脏六腑,结局必然悲惨。 王宏原本陷入沉思,沧桑面颊流露哀伤,良久后轻咳两声。 “对了,怎么只你一人归来?”他转身脱掉手衣,边收拾器械,边询问详情。 听老衙役道,沈仵作今早前来衙门,得知宋衍在客栈废墟,立马追随而去。 这事儿微不足道,偏生有人嘴碎,乱嚼起舌根。编排出痴女垂涎男色,下贱地投怀送抱,妄图搭乘权贵马车。 种种龌龊臆想,仅仅因其身为女子。 惹得途经后院的他,勃然大怒,破天荒地严词训斥。一改往日和蔼模样,让数名捕快、奴仆羞得满脸通红。 王宏喘着粗气,愤然回到敛房。 寻常百姓误解,尚能体谅无知。身为公差肩负重任,说话毫无依据,还如市井泼妇般胡言乱语,当真该骂。 一来他为沈眉鸣不平,二来也维护宋氏名誉。 他和宋相颇有渊源,也曾共事过几年,交情深远。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其子去年跻身大理寺,任职左少卿。 素来“左断刑,右治狱”。复审各州县旧案,人命官司最为谨慎。 于公于私,作为行业内“金三云”,他自当鼎力相助。奈何年岁渐长,膝间旧伤频发,他才刻意嘱咐,及早觅新仵作帮衬。 京都仵作世家,皆投靠显赫贵胄,而宋氏一族势衰,难以获得青睐。众人冷眼旁观,瞧这俊美公子在大理寺,能撑多久? 好在对方鸿运当头,居然发现桃县藏龙卧虎,喜得北宋女仵作。 此后,少卿与沈仵作查案,径直“秤不离砣”。 王宏眸间光亮遽然黯淡,忆起重点。 方才县太爷接到密报,脸色煞白,犹如一具死尸,随即便领着师爷,连同其余衙役急匆匆出门。 想必桃县,定有大案发生。 既然他与沈眉都在,说明没有亡者出现,或许是其他类型。 “宋少卿事务繁杂,理应先后有序。半途师爷抬轿亲迎,虽不知何缘故……”沈眉照实明说,丝毫没有顾虑。 她将查到的线索,同步分享给王前辈。 眼前诸多线索,当从乱葬岗名妓下手,还原出故事原貌。 如此,或许靠梳理关系,就能顺利揭露真相,深挖水底“冰山”下,凶手犯案动机。 “既然县太爷火急火燎,少卿也只字不言,恐怕事态棘手。大夫临走前,正与老夫常谈闲聊,他的确提及芸娘。” 王宏心知局势紧迫,逐将其藏身地址,悉数吐露。 事不宜迟,沈眉当即启程。 第334章 再见芸娘 沈眉按王前辈提示,顺着黄泥山路盘旋,孤自前往林间小屋。 脚底低矮草丛中,不时跃出三、五蚱蜢,好似深绿盔甲卫兵,在前方开道。 四周植有高耸乔木,星罗分布,灰褐树干牢牢插入土壤。 从外表看,一棵树仅占据手掌面积,而内里却根系绵延,如同以点为坐标,划出一个圆形区域。 每棵树与树在地底,根须交缠,彼此“牵手紧握”,将贸然闯入的女子,置于重重包围。 好在她目标明确,稍作耽搁便顺利寻得。 还未靠近,一股青黑烟雾飘逸云际,姿态招摇。 沈眉见木制扉门半掩,脸庞浮现疑色,静待须臾后,索性并未呼喊,反是斜侧臂肘,悄然潜进庖厨。 透过支棱窗台,一名盘头麻衣,背影消瘦的农妇,正蹲坐灶台前。她边手持长条竹节,往里吹气燃火,边因浓郁烟火味,不住地咳嗽。 “柴要挑拨着燃。”沈眉卸下防御,径直来到农妇旁,“你看,像我这样。” 女子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摆弄起来。 “沈姑娘。”芸娘心内欢喜。 没想到怡香苑一别,对方信守承诺,请来医者为其诊断。 前些日子,她查出罹患恶疾,且颇具传染性。薛妈妈当即黑脸,将她赶到青楼暗室,任由自生自灭。 风月场的老把戏,众人心照不宣。 哪怕做的事儿污秽不堪,明面上都得体面。待过个几天,借口芸娘遇贵客赎出,娶回家享福,充当块遮羞布。 皆时老鸨佯装情深,再说些漂亮话,夸赞恩客念旧,端是有情有义。凭白博得一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就在芸娘以泪洗面,绝望等死时,大夫将其带到这里,并和盘托出计划。 仿若漆黑天幕,猛然撑开巨型裂缝,光亮瞬间照耀。她方展露笑颜,接着泣不成声。 积攒的委屈化作一滴滴泪,默默流淌过脸颊,花掉粉啊红啊妆容。 此刻,芸娘两颊沾染灰渍,与往日雅致截然不同,颇有几分狼狈。 她眸眼又湿润开,唯有极力克制,避开偷擦泪痕。 沈眉掀开锅盖,往偌大黑质铁锅望去。块状猪肉为主料,夹杂数片白菜,散发原始食物香味。 “这炖菜快熟了,可有放调料?” “只用盐球磨了些许添入。”对方急忙答复。 顾不得详谈,沈眉环视周遭柜屉,从中取下几个陶罐,打开逐一搁鼻尖识别。 光是咸味未免寡淡,既要烹饪美食,口感定然丰富。不仅食材得新鲜,辅料也需齐备。 单看芸娘笨拙操作,便知其不曾下厨,亲手做过饭菜。 想想也对,怡香苑供的姑娘们,那都是摇钱树,而非做粗活的厨娘。 “芸娘,可有忌食之物?或是偏爱何味?” 沈眉用木勺搅拌,查看菜叶变色程度。 北宋初期,虽然缺少一些香料,诸如辣椒这类舶来货。但也可用生姜、胡椒、芥末调配出辣味。 若是炒菜,本就含有油脂,轻炒也能上桌。倘是炖菜蒸煮,适当把味调配重些,更为适宜。 “酸甜苦辣,无一不可。”芸娘头次被询问喜好,短暂错愕后,心怀感激柔声应道。 第335章 词传心意 “我厨艺将就,亏得你不挑食。”沈眉嘴角噙笑,舀起一小勺汤汁轻抿,随后满意地点头。 她换用竹筷挑尝,白菜软糯,猪肉肥而不腻。口感虽比不上名家,但也热乎鲜美。 “芸娘,捡大段柴退出灶台,不用熄火,就这样把锅温着。” “好!”农妇打扮的女子应道,弓腰听话照做。 四腿方正老桌面,两个公鸡大花碗冒着白气,那香味直扑鼻间。 沈眉大大咧咧惯了,随意拉过一方长板凳,招呼对方就坐。有啥事儿,搁后头细说,雷公都不劈吃饭人。 “这就来。”芸娘嘴里允诺,转身掏出丝巾,往缸内沾湿清水,依赖如镜影像清理脸庞黑灰。 佳人兰指微翘,红蔻印颊,纵使韶华已逝,现时又素面朝天,仍旧美得让观者挪不开眼。 沈眉一怔,随即自顾自摇头。 对比她喜穿男装,举止利索,当真缺乏女儿家仪态。 难怪罗队总骂骂咧咧,相亲时索性下令,必须穿连衣长裙,否则不许回局里述职。 往事历历在目,恍惚就发生在昨日。以前嫌弃这中年糙汉啰嗦,如今她却格外怀念。 哪怕再被其念叨整天,也甘之如饴。 “沈姑娘,沈姑娘。” 耳旁传来呼唤,沈眉忙抽离思绪,“一早忙到这会,我快饿昏过去,可巧在此蹭饭。” 说完她敛去眉宇伤感,埋首专心于眼前吃食。 既来之,则安之。她向来适应力极强,属杂草的,扔到哪里都能活。 待用完膳,芸娘非抢着洗碗,还戏言“金丝雀”困在笼中久了,既得自由,便应学会独立生活。 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道理她懂。 说完,她忙不迭收拾起来。 留沈眉楞在原地,片刻后,才打量起周遭环境。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是临时住所,占地不足,但一人独居绰绰有余。 院内开垦出一畦菜田,绿油油的,右侧还用枝条圈起围栏,可喂养鸡鸭。 外厅同庖厨相连,里屋则供休憩。 除开泥炕床榻,最为显眼的是一方书案,摆放有笔墨纸砚,甚至佛经、焚文古籍。 沈眉好奇上前,瞧见几首彩绘诗签,拿蝇头小楷描字。 “妾似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欢。”她低声喃喃。 墨迹未干,显然是新近落笔。 她眼波流转,瞥着芸娘忙碌背影。 这词分明诉说作者处境,宛如柳枝难以自主,难道是有感而发? 就在其寻思之际,芸娘擦净掌心污秽,施施然移步至案桌。 “刚来顿觉闲逸,故而随手练字,倒叫沈姑娘见笑。”对方语气客套,丝毫未有诗中哀情。 北宋才子文士颇多,青楼为招揽雅客,自幼便传授姑娘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反倒是贵族世家千金,习的乃治家之道,正统礼仪,日后升任主母不出纰漏,得体大方。 因而若论女子才情,风月场所名妓自然登顶。 “这字好,词也好。”沈眉夸赞道。 芸娘闻言,平淡解释,“字虽出自我手,可这首词却是故人所作。” “二十多年前,她是如此风华绝代,一袭白衫倾城,诗词更是双绝。可叹红颜薄命……” 第336章 打探隐秘 说到最后,话音愈发低沉悲凉,好似含在唇腔内,模糊难辨。 芸娘偏转过头,避开打量视线。 这个她口中的女子,莫非就是花魁董攸宁。 沈眉心思即刻活络,试探地询问,“此等才情想必艳绝县城,何来薄命一说?” 据悉名妓日进斗金,年老仍可从良,半数嫁予商贾为妇。比起青楼其余姑娘们,处境略微好些。 “唯有情字最伤人。”芸娘墨眸俱沉,将诗签轻柔收妥,拿条形镇纸按压住。 “罢了!再感慨也于事无补,索性向前看。” 以往长嗟短叹时,翠姐儿总爱皱眉,劝慰她切莫沉溺回忆,需牢牢把握眼前。 这丫头人小鬼大,虽出生在怡香苑,那种腌渍地儿,浑身上下却不染风尘气。 掐指算算,再有个一两年光景,便能学成归来,顺利改换贱籍。 她日日对着佛像磕头,昼也盼暮也盼,许愿让翠姐儿平安归来,纵然折寿亦可。 如今自个逃离深潭,肺痨由大夫医治,已稳住病症。以后便在此林间屋舍,度过简朴生活。 沈眉闻言,腹内暗自犯难。 明显对方不愿提及过往,贸然打探旧事,无异于伤口撒盐。何况她仅是猜测,没准二者并不相熟。 人皆有戒备心,若是逼得急了,以为她费劲替其赎身,原是别有目地。岂不是弄巧成拙。 如此的话,干脆以守为攻。 “芸娘,你可有藏有香薰,去去这身上臭味。”她作势低头,嗅着左右袖口。 不知为何话题陡转,芸娘微愣后,照实答道,“奴家走得急,薛妈妈特命人搜身。除开几套旧衣衫,常用书卷笔墨,别的器物都没能带出来。” 沈姑娘乃仵作,专替衙门验尸,想来时常需遮掩气味。 若是料到有用处,她该早备进包袱内。 “唉!我才从乱葬岗回来,那里惊现偷棺贼,把众多死尸搅成一锅粥。”沈眉径直撇嘴,抱怨道,“尤其有副巴蜀船棺,墓碑好像姓董,属实太惨烈。” 芸娘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碑文可是雕刻董攸宁三字?” “咦!似乎就是这名。” 霎时,对方女子浑身一抖,脸庞青白交替。 “沈姑娘,你方才说那副棺材……”声音已带哽咽。 她终是努力控制,低声复述,“棺材里尸骨如何?” 沈眉掩去不忍神色,尽量平静道,“棺材挪作他用,至于白骨,被弃置荒地风吹日晒。” 凶手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单纯看中船棺?亦或是二者兼有。 “职责所在,我检验过尸骸,应是死于难产大出血。衙役称其子存活,自幼在五龙寺修行,法号慧悟。” 合盘吐露信息,沈眉凝视起芸娘,从刚才反应推测,董攸宁她必然相识,甚至姐妹情深。 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假?慧悟禅师对身世知晓多少?疑问需得逐一解开,再来找与女童的关联点。 “沈姑娘。”芸娘徐徐跪拜。 “这可折煞我了,有话起来说。” 沈眉嗖的一下弹起,忙伸手前去搀扶。 第337章 机缘巧合 “奴家与你非亲非故,得你搭救出苦海,已是再造之恩。”芸娘未敢抬眼直视,低首絮叨道。 “本不该再生奢望,但攸宁与我情同姐妹。如今她尸骸遭罪,求姑娘大发慈悲,将其重新装敛。芸娘定当牛做马,衔环以报。” 说完,她屈膝俯身磕头。 沈眉本想借此打探,询问过往详细。对方忽出此言,让她猝不及防。 这古人怎么甚喜跪地,自己魂穿的原主躯体,左不过豆蔻年华,辈分上实在难担。 “你先起来,听我接着说。” 劝住对方后,她把之前乱葬岗偶遇,衙役许诺立碑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惹得芸娘又惊又悲,泪雨涟涟。 眼见浴佛节将至,大批信徒涌至桃县,客栈焦尸与吃人山魈,传得沸沸扬扬。 若是待他们回程,案件还未侦破,少不得被添油加醋,落入别府州县耳里。届时县太爷遭受问责,连带宋少卿也难逃干系。 现时二人全无音讯,没准正苦思冥想对策。 “芸娘。”沈眉清浅流光拂掠,她决意开诚布公,好快速寻得线索。 “我查到本县数年间,曾发生多起失踪案,对象都是七、八岁女童。因普遍家境贫寒,生活困苦,衙门搜寻数日便不了了之。甚至有村民谣传,她们是被爹娘卖掉。” “若非此次客栈纵火,牵连甚广,赶考学子众口铄金,给县太爷破案施压,或许他仍拖延敷衍。” “奴家明白。”芸娘端坐在桌前,手持绣花丝巾,神色凝重。 沈眉淡定问,“慧悟禅师出生那会,其母必然撑不了多久。你即是知情者,那他是被何人送去五龙寺?” 倘是传闻与之苦恋僧侣,没准对方便在寺庙修行,此举仅为方便就近照顾。 “是……是奴家所为。” 咬紧牙关憋出几字,芸娘此刻恍若再次临盆,心潮起伏不断。 当初攸宁垂死之际,瞳孔涣散,在床榻旁死死抓牢她的手臂,指甲刮出殷红血痕。 女子瞪大双眼,径直望向屋檐顶,眼中却没有一点焦距。气若游丝地低喃,哀求她替婴孩寻个好人家,穷点也无妨,只要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芸娘含泪应下,示意稳婆切勿多嘴,将男婴脸庞黑斑暴露。 怀抱着软糯温热的小人儿,一代名妓香消玉殒。 风月红尘女,本就是无根漂泊浮萍。唯有根据其故乡习俗,定制船形棺材,树木碑埋于乱葬岗。 待她忙完琐事,不知产房何人透露消息,百姓皆知诞生煞星,面带黑记。 前去寻觅农户的婶娘,通通被骂着赶出来。谁家都不愿招惹上煞星。 怡香苑更是闹翻了天,薛妈妈毫无情义,三番两次欲摔死孩儿。 芸娘迫于无奈,便在寒冬腊月抱着慧悟,选就近佛寺投靠。她用竹篮包裹紧,平稳放置地面,敲门听到回应后,就躲在一旁偷偷看。 她心道出家人慈悲,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岂料事与愿违,接连寻了几座大小寺庙,主持瞧见男孩脸庞黑斑,瞬间冷漠关门,再怎么敲都不应。 原来僧尼也处在尘世,懂避嫌,知取舍,生怕脏水泼到身上。 芸娘心若冰霜,顶着漫天风雪,踉跄前行。 最终神佛开眼,五龙寺方丈一声“阿弥陀佛”,将小小的婴孩抱进屋舍,赐法号“慧悟”。 第338章 追忆韶华 听完尘封旧事,沈眉心里有丝疑惑。 若芸娘所言不假,那慧悟栖身五龙寺,便只是因缘巧合,而非刻意安排。 她起身踱步,慢悠悠来到窗台,透过支棱间隙,瞧着林间鸟雀飞掠而过。 午后日光耀眼,农院大半壁笼罩昼光中,留一小块儿停在阴影里。 现时她仿佛陷入困境,总觉得离焦尸案渐行渐远。之前思维好似一颗彩珠,围着深井直转圈,无奈难寻进洞关键。 如今追查李源、慧悟禅师、甚至花魁董攸宁,都是收集支线信息。除开帮凶山魈,幕后黑手还云山雾绕,缺失显着特征。 仅推测其为男性,年龄不祥,会用银针施展医术,熟悉仵作验尸流程。 翻阅失踪案卷宗,以往女童多是独自出门,或玩耍或干活,忽然就再见不到人影。 说句凭空消失,一点也不为过。 根据零星口供,曾有两、三名孩童,失踪之际年仅六、七岁。最后一次照面,所穿皆为赤红衣衫。 直到近两年,桃县才有山魈传闻,甚至怀疑其食人血肉,暗地藏身在乱葬岗。 此后倘有疑案未破,尸体死状凄厉,便扣在它作祟扰民账上。 长街布局诱捕,百姓目睹山魈真模样,群情激愤。本想借此切入核心,可惜以失败告终。 暂把纷扰抛诸脑后,沈眉凝目片刻。 “芸娘,我还有疑问未解?”她慢条斯理说道。 “沈姑娘不必顾虑,奴家自当知无不言。” “……董氏真与高僧私定终身?还是其中另含隐情?” 空穴来风,未必全然无因。芸娘作为事件旁观者,事实如何最具发言权。 “唉!”芸娘嗟叹,“对方是否乃高僧,奴家确实不知,但决计是修佛之人。” “攸宁刚来怡香苑,作为色艺兼备的花魁,遭受众女排挤。独与奴家一见如故,结成金兰。” 她思绪又腾空飘舞,追忆回韶华。 夜凉如水,一似去秋时,残叶凋敝落花溪,余更深露重。 雕栏彩绘画舫中,纱帘轻卷,两名着苏绣锦衣外搭披风的女子,双双静立于船首。 细看她们妆容淡雅,配上淡然神色,宛如仙苑名姝。 半晌,其中一名紫裙女子呼道,“宁儿,三更已过,还是……早些休憩罢!” 她见面前人儿纹丝未动,只得心内焦急。 河堤树影婆娑,明月悄然别枝,渐隐身形。 “宁儿!”那声音愈发哀伤。 既约定时辰私奔,却久候不至,分明是多情客搪塞之言,当不得真。 虽则她们命苦,误入风尘歧路,但数年操练琴棋诗词,周旋茶室书会,求得就是卖艺为生。 何苦为一秋日螃蟹,无肠公子失意伤身。 至于腹中孽胎,倒不如依薛姨所说,一碗红花汤了却牵绊,省得闲言碎语。 “芸姐姐素来聪颖,你且猜猜?我舍弃京都繁荣,偏来此地栖身,究竟是何缘故?” 火红长披簇拥下,董攸宁眸间凝霜,出言成冰,远山黛眉如嗔似怨。描金镶边袖内,白皙玉指曲卷。 “莫非也是为他?”芸娘倒吸一口凉气。 第339章 痴情人儿 薛姨曾私地透露过,这花魁性儿孤傲,又甘愿远赴桃县,让楼里姐妹们多担待些。 听闻她原先也是官宦千金,深闺娇养的主,学问见识皆不俗。若非家道中落,无辜遭受牵连,何至沦落风月场。 “就算……可他如此无情。”芸娘咬紧银牙,真想冲上去摇醒对方。 从来薄幸男儿辈,既已身在烟花巷,风流迁客、文士骚人等,虽则浮光掠影,但观其皮相亦知骨。 嘴里海誓山盟,情比金坚,转身便醉死旁的温柔乡。全无真心交付,端是逢场作戏,一桩桩看得还少么? 她无奈劝慰道,“宁儿,你风华正茂,何必执着于此。咱们该趁早打算,凭才艺积攒够银钱。” “待赎出卖身契,或择小户商贾为妻,或归隐农庄稻田。天高任鸟飞,总会得几分自在。” “芸姐姐志向清晰,妹妹惭愧。” 董攸宁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冷。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卷手抄经书,展开轻抚笔墨。 毫不掩饰满眼的温柔,径直融化在秋夜里。 “初遇他时,我刚童龀之年,一身红衣浅笑嫣然。”女子低声呢喃,“他牵着我的小手,边走边喋喋不休,讲述起深奥佛法。” “最后一次见他,他闭门不出,誓要斩断孽缘。可我却固执地邀约,今晚同我们母子私逃。” 言毕,董攸宁将手搁置肚腹,感受生命原始跳动。 她倾其所有,倔强的孤注一掷。到头来,仍旧换不回白首相依。 “宁儿,你太傻了!”芸娘架不住心角生疼。 以攸宁的美貌与才情,恐怕只有那修佛之人,才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若来世化作儿郎,她死缠烂打也要求取芳心。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纸包不住火,再有个一两月,等显怀孕像暴露,岂非再无周旋余地。 看眼前局势,宁儿拼死不愿堕胎,又摊上对方不入凡尘,或许仅有一条路可走。 “宁儿你听我说,你有身孕这事,如今只有你我,薛姨,大夫知晓。”芸娘急切开口。 董攸宁一愣,瞬间脸色煞白。 “人活着本就艰难,何况青楼女子。”她循循善诱,“钦慕于你的恩客,如过江之鲫,总有些许能依靠者。” 芸娘强压嘴里苦涩,硬着头皮吐露计谋。 “你且挑个家境殷实,好拿捏的,假意委身于他。待时机成熟,便以骨肉相胁,即便为妾总归有个名分。” 她仿佛看穿对方心思,装作云淡风轻,将平日楼内姐妹支招,一字不漏复述。 手段属实卑鄙了些,可说到底,还不是情郎难担责任,却把苦楚留给柔弱女子。 蝼蚁尚且苟活,何况人乎? 既狠不下心肠杀生,又逃不开世俗偏见。这世间的事,哪能真正的两全其美。总是有“舍”,才能有“得”。 身儿摇摇欲坠,董攸宁没有答话,挺直的背脊宛如崖侧青松。 偏远眼眸逐渐聚焦,落至桌面油灯,清丽容颜幻作眼角褶皱。 芸娘眼里起雾,盯着窗台好一会儿,才转头望向沈眉。 第340章 翠姐儿 “也就是说,当年董氏痴缠修佛之人。无奈对方既破色戒,明知其怀有身孕,仍绝情相拒。” 沈眉面色微变,凝眉仔细琢磨。 抛开道德是非评判,慧悟出生便带黑斑,说明毒是下在母体内,而非后期再加害。 有道是“十月怀胎”,悄无声息施毒者,必然能在怡香苑近其身,譬如老鸨。 “芸娘,董氏产前饮食起居,交由何人打理?”她忽然问道。 “薛妈妈花钱雇来的婆子,说是家里儿孙满堂,吃得苦经验足。怎么……” 果然不出所料,沈眉顿觉胸口闷疼。 好端端的摇钱树,眨眼变成烫手山芋,换作谁不咬牙切齿。巴巴地盼着胎死腹中,少招惹些麻烦。 若是寻常砒霜,恐怕是一尸两命。想来老鸨定费过心思,将毒性全用在婴孩上,当娘的反而一切如常,丝毫未有察觉。 按道理,此事做得隐秘,寥寥数月便可达成心愿。怎会劳而无功,竟形成丑陋胎记。 反倒是娇花被摧折,玉碎香断。 当然此番仅为猜测,倘要有力证据,还需四处走访搜索。 “董氏出殡那日,情郎可前来相送?” “不曾。”芸娘径直摇头,嗓音透露悲凉。 她坐在长椅前端,躬背微屈,卸掉精气神儿,常年被病魔侵蚀的躯壳,干瘦且僵硬。 岁月不饶人,总把青杏染黄,碧丝结霜。 沈眉沉默良久,方起身拱手拜别。这处农院幽静恬适,不远处隐有炊烟,最适合调理养生。 既然宋衍安排妥当,她就把心放肚里。 “芸娘,等过几日我再来探望,届时你病情亦稳定,便能远避他乡,重获新生。” “奴家并不愿离开。”芸娘抢过话头,与女子诧异目光对视。 眼泪缓缓滴落,她内心剧烈挣扎,最后仍脱口而出。 “以往奴家自认清醒,凡事首选保全,冷言劝慰宁儿识时务。直到怀上翠姐儿,方知为娘天性。” 沈眉有丝不解,声音放软问,“你闺女求学,何时归来啊?” 之前闲聊时,她大概知晓,虽母女身在风月场所,但芸娘管教甚严。翠姐儿刚牙牙学语,就得背诵诗词,还打小开韧带练舞技。 怡香苑从不养闲人,对早已颜色黯淡的,若非其能教养姑娘才艺,多半撵去后院帮工,干洗衣拖地等粗活。 芸娘当年名声显赫,训诫新人绰绰有余。有些念旧情的恩客也时常照拂,这才保住独立雅阁。 “她随师傅云游,相约三年即归,而今尚余大半年。虽因女儿身,难获寺庙度牒,但能划为独立户籍,不再被视作妓役。” 一想到,翠姐儿凭此脱去旧籍,逃离老鸨掣肘,这辈子嫁个老实庄稼汉,安稳余生。她就满心欢喜。 “师傅?度牒?”沈眉闻言震住。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巨大,让其刹那脑海呆滞。 她原先错解成,翠姐儿托付给远亲照顾,又或是寻了京都名师,研习琵琶,古筝等乐器。 结果居然是跟着僧侣,漂泊四海,以期换来身份更迭。 以往福伯曾言道,本朝户籍制度取消“编户齐民”,不再单纯将国民分为“良民”和“贱民”,而是根据居城或居乡,统称“坊郭户”与“乡村户”。 由居民有无不动产,划为“主户”、“客户”,再以钱财多寡,将主户编做不同户等。谓之“五等丁产簿”。 第341章 石窟藏人 “五等户制”等级分明,贫富悬殊。 一等户和二等户称为“上户”,属于官僚豪绅之列;三等户为“中户”,包括中小地主,富裕农民等;四等户与五等户则谓“下户”,要不就是自耕地少,要不就是需佃种别家。 最底层者莫属“贱籍”,好比官私奴婢、仵作、风尘女等。 除非得良机脱籍,否则世代相袭,不与平民婚配,终生难逃困顿。 “沈姑娘,可有何不妥?”芸娘心细如发,瞥见女子神色古怪,故而哑声问。 沈眉自觉多疑,拉回思绪,笑道,“最近桃县不太平,接连上报女童失踪,衙门正加派人手巡查。” “既然翠姐儿早年成行,那僧侣定是知根知底,实乃我小题大做,反应过激。” 她听其言语异样,又闻失踪案,急忙进一步解释。 “不瞒你说,奴家每隔几年,都要借祈福之名,去往五龙寺偷瞧慧悟。看看他过得如何,长高多少,以慰宁儿在天之灵。” “翠姐儿便是在石窟结缘。”芸娘温柔回应,“慧悟称他为大师傅,想来是位高僧。” 自从金兰姐妹离世,她也意兴阑珊。若非意外怀上身孕,想着百年孤寂,索性留了下来。 相依为命的日子,好似苦瓜拌糖,辛酸混合甜蜜。 “大师傅?”沈眉垂眸,径直若有所思。 之前她去寻慧悟禅师,路旁小僧言其在后山,又嘴碎念叨方丈偏心,老是袒护对方。 论修为与辈分,不及当年的大师傅。 话里话外嫉妒之余,更是质疑衣钵传承公正。 石窟相会时,慧悟手中提溜红漆食盒,想必专程派送膳食。 思及此,她突地一个冷颤。 为何被村民歧视的“煞星”,在五龙寺得到庇佑?他一身识毒本领,从哪里学来? 最让沈眉纳闷的是:芸娘称翠姐儿跟随大师傅,云游天下,还未至归期。那慧悟每日给谁送饭,难道石窟藏了人? 山魈可以自由活动,说明它具备捕食能力,根本无需喂养。 愈想愈发觉得恐惧,桃县莫名丢失的女童,衙役几番搜寻,毫无蛛丝马迹。而石窟为佛寺禁地,连修行僧尼都难以靠近。 没有确凿证据,官府申请不到搜查令,唯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敷衍搪塞老百姓。 这便是数年来,虽幼童失踪频发,但案情一直没有进展的关键。 “山魈逃脱围猎时,可巧慧悟前去衙门审讯,路经喧闹街市。”沈眉自言自语。 “慧悟这孩子,莫非做错事?”芸娘听她提及,忙担忧起来。 攸宁与之姐妹情深,对方又是其遗子,手心手背皆是肉。 当初选择寺庙,也是寄希望于环境熏陶,使之品行端正,衣食无忧。千万别因周遭鄙夷,钻牛角尖破罐破摔。 “我就随口一说。”她勉强笑道,心内已是翻江倒海。 那慧悟意欲何为?寺庙方丈如此糊涂,竟能毫不生疑? 沈眉施礼后快步飞驰,屈身前往五龙寺。 一路拾长阶而上,旁侧信徒们满腹牢骚,称辛苦登顶拜佛,寺门居然紧闭。 透过院墙缝隙,隐约瞥见衙役持刀站立。 第342章 再行虎山 沈眉身子刹那顿住,目光左右横扫,以此拓展广阔视野。 落入眼眸的人影,纷纷扭曲变形,显得更为高挑干瘦。 衙役身着皂服赤领,原本悬挂腰际官刀,此时紧握于手,银光闪烁寒意。他们分列在大殿四周,密切观察,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监视。 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以往寺院香客如织,老幼相携;摆摊小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僧尼披袈裟穿梭其间,面慈心善;端是一派祥和景象。 而今行道空荡,禅房清寂,好似水洗过沙地般,令人匪夷所思。 “嘎吱……”佛殿由内往外推开。 师爷探出头来,谨慎抬脚迈过木槛,转身轻掩法门。 稀疏褐眉相连,口鼻微张,一改往日平稳神色,仿佛脊背负重前行,稍显力竭气弱。 偷窥中的女子下意识后缩,贴近墙壁,遮挡压低衣袖,生怕不慎暴露形迹。 顺着对方脚步远去,沈眉暗自盘算起来。 依据情况推论,五龙寺定然发生异事,否则不会在节庆前夕,封锁山门阻碍参拜。 既然师爷在这办案,那县太爷与宋衍想必齐聚殿堂,或许正商议对策。 起先她欲与之汇合,作为仵作吏员,若有伤残情形,也能给大夫帮衬一二。可沈眉最终却反向离去,避开前殿把守。 有道是机不可失,仅凭脑海肆意推测,无凭无据便底气虚浮。且不说她早有“前科”,擅闯石窟还粗鲁动武。 哪能如愿见到他们口中的“大师傅”。 再者古代繁文缛节颇多,等到正规允许途径,花儿怕谢了一轮。 非常时用非常法,她素来讨厌死板僵化,以往也没少让罗队收拾烂摊子。这点倒是同不按常理出牌的宋衍,臭趣相投。 只可惜他毕竟身处官场,又有氏族需要考虑,有时仍旧受到钳制,放不开手脚。 不像她沈眉,就木牌小仵作一个,观念里也缺乏北宋森严等级,阶层壁垒。故而可以公正严明下,些许灵活处理。 桃庄古沉船一案,宋少卿不就暗示她潜伏,充当眼线内应,伺机展开调查。 在真凶面前畏畏缩缩,跟在屁股后面追,好似被其玩弄于股掌间。她偏要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率先迎敌亮剑。 最坏结果,大不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再次承担擅闯罪责,受到严苛惩处。 老话讲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上不会掉证据,你得劳心劳力去寻。 猛虎盘踞森林,百姓皆绕道避其害。那她沈眉想破案,想救回失踪幼童,不得不偏向虎山行。 想通利害关系,沈眉拿定主意,旋踵朝石窟进发。反正已属“惯犯”,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待她抵达后山,已至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斜照。 初夏风儿和煦,尚未到炙热温度。 农历四月的天气,舒适清朗,好似轻触婴孩柔软面庞。 葱郁乔木树底,新蝉陆续从土里爬出,择个高枝或者陡坡,静静等待羽化。 眺望巨型崖壁,各式佛像镶嵌入洞,齐刷刷静默不语,低眉俯瞰果敢女子。 第343章 七层崖洞 沿途沈眉刻意留心,确定禅院静谧安宁,并无僧人走动。 她瞬间了然,自是五龙寺发生异端,大理寺少卿坐镇审讯,一众修佛者皆困于宝殿。 如此才让原本香火鼎盛,喧闹之地,须臾化为空寂庙宇。 慧悟禅师隶属寺院,无论冷遇与否,都逃不开干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衍权衡利弊后,仍选择对她隐瞒,想来许是态势尚未清晰,担忧其冲动惹祸。 沈眉鼻间轻哼,眼皮挑起上扬。 虽不知所为何事,没成想倒制造出好时机。 为尽快破案学做贼,还真是不拘一格,黑猫白猫见老鼠就猛扑。 有了头次攀岩经验,速度明显提升不少。待翻进最近的石窟,她体能消耗极小,也没有费劲喘气。 熟悉的佛像映入眼帘,来源古籍“印光寻母”,讲述孝子故事广为人知。 她与慧悟便在这初次交锋,本欲套取线索,或押捕回县衙,结果碰了软钉子。 落得顶风冒雨,双膝跪拜赎罪。 细想那会,对方就是从内里走出,一眼瞥见斜靠岩壁,稍作休憩的女子。 沈眉随即警铃大作,顺手从腰际掏出匕首,权当防御之用。 如若真凶城府深沉,把幼童藏匿在石窟中。即便人暂时离去,恐怕也会设置诸多陷阱,机关,防止有人硬闯施救。 倘只是她疑心重,性格使然,左不过是费点精力。 脚步轮换向前,行到最里处果然发现,左侧墙壁有处门型缺口。偏矮形状需放低背脊,勉强可供一人穿越。 果不其然,正如沈眉所料,一个又一个紧密挨拢的石窟,偏尾端都有孔洞相连。 有些明显是人工打造,有些则极不规则,更像是垮塌形成。 她耐着性儿,缓慢地摸索起空间。 这事急不得,没准囚禁牢室就隐蔽其中,需要触发某处机关。 临动身前,沈眉认真观察过。整座佛窟依山而建,洞室或深或浅,交叉错落,可粗略分为七层。 老百姓常挂在嘴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 假设最终寻到证据,真是外表慈悲,内里充斥恶念的佛子,玷污神圣领地。 那些良善信徒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腹诽之余,眼神犀利快速扫射。 沿布满青绿苔藓,凿刻左倾錾子纹路的石阶,沈眉跨步迈上第五层。 方才几层窟室普遍不大,占地面积七八平,莲台龛壁所塑石像,皆是寻常庙殿常见佛陀。 她搜索一番后,并没有收获。 眼前局势不明,县太爷又是个贪功爱财,怕担责之辈。说不定即刻充当“和事佬”,撤走主殿警戒衙役,让僧尼们自行方便。 要是被慧悟再巧遇,责罚是小,失掉营救机会是大。 若是因此耽误时间,害孩童命丧刀口,余生都会活在良知折磨中。 沈眉在这刹那,格外怀念现世通讯的便捷。换做二十一世纪,她可以用手机啊,立马给宋衍发微信。 要这狐狸舌灿莲花,死活给老娘拖延住,成败在此一举。 “唉!”石窟回荡哀怨叹息。 第344章 惊现桃核 越行到上层,窟室随着山顶变化,数量一路骤减。 由最初的数十个,径直改为零星几间,好在内里面积更为开阔,甚至能直接雕刻横躺睡佛。 透光区域缩小,导致石窟中愈加昏暗。 沈眉尽量稳住重心,四肢呈现防御状态,五指并开,沿岩壁蹑手蹑脚前进。 一滴水珠落至额头,冰凉触感让身体一颤。 她下意识地昂首仰望,视线所及皆是虚空,深邃的漆黑。 所谓“未知往往恐惧”,此时女子纵然胆大,也不免萌生怯意。。 胡乱抚过光洁额面,沈眉调整好呼吸,虚眯着眼,再度躬腰钻进旁侧洞口。 这间窟室坍塌得厉害,地上到处都是碎石,猜测是从顶端剥落。就如同脱皮般,一片接连一片。 洞高约摸两米,明显有被水溶蚀痕迹,圈圈波浪流动纹路,无声述说数万年前沧海桑田。 在中部有根四方柱子,想必是为支撑拱形穹顶,承重考虑设置。 沈眉往左迈步,一座残缺佛像跳进视野,隐约散发出诡异。 凭借栩栩如生的服饰,本应是不可多得之物。可惜肉髻佛头缺失,脖颈处空空荡荡,只留些许铜粉。 结印双手被砍断,五、六根指节碎裂,无助又凄凉地待在地面。 这半是天灾,半是人祸的因由,让观者唏嘘不已。 右壁则有个半圆水槽,乃条石搭建而成,内里盛着深绿色液体,不知道深浅如何。 “难道是积攒的雨露?”沈眉皱眉道。 若可以直接饮用,就能解决水源问题。毕竟施行囚禁,最为关键的便是食物与水。 这两项能够保障,其余都是小问题。 她缓慢蹲下来,仔细打量一番。 斜向坍塌出孔洞,几缕余晖从缝隙投射,宛如幻紫纱帘笼罩槽身。 黄浆岩打造的条石,不仅坚硬,且封堵性强。 垒砌成槽时,匠人为衔接密合,专程用泥巴填缝。有赖以生存的土壤,阳光和水,就能孕育生命。 一株翠绿马蹄蕨,悄然生长于此。 羽状细叶左右排列,对称齐整,像蜈蚣多手多脚。 沈眉刚靠近,便瞥见荡漾起波纹,原是只灰褐水蜘蛛,拇指壳大小,正飞速逃命。 那积液一半呈墨绿,一半被层黄油似地物质,薄薄覆盖。光是外观就难以入口。 忽然,槽底有颗椭圆珠子,吸引她注意。 匕首轻挑递至眼皮,居然是枚桃核,且前后带孔。料想应是装饰品,譬如串珠之类。 好比她此刻左腕间,佩戴有寺庙买来的佛串,与秋月一人一个。 “后山乃五龙寺禁地,缘何会出现桃核?” 沈眉自言自语,思绪百转千回,仍觉得事有蹊跷。 本县遍植桃林,其核极为普通,虽说也可制作成手串,但终究有些寒酸。多是贫苦农户,为浴佛节应景,才花二、三枚铜板购入。 对于慧悟禅师等僧尼,用的全是紫檀、黄花梨等高价货,如何能看得上眼?还带来石窟。 仔细查验桃核细节,推测是去年果实所制。 现时值初夏,桃花未谢树未结果,故而这桃核拥有者,八成是今年才来到石窟。 第345章 寻找通道 对方曾靠近石槽,故而落下此物。 沈眉收敛心神,将桃核揣进衣襟,继续四处搜寻。 很快窟室探索完毕,她转身欲奔赴更高层,却意外发觉没有台阶。 起初她不以为然,责怪自个疏忽看漏。 直到来来回回,反复查看数遍后,才赫然惊觉被困。 可明明是第五层,还有两级未踏足,原路折返只能往下走。 难道之前在寺庙时眼花,弄错洞窟层数? 沈眉面露狐疑,径直来到一处洞窟最外壁,居高俯视着山脚佛寺。 暮色渐浓,视野陷入朦胧,各处屋舍皆未点灯。唯有主殿火把围绕,闪烁暗红光耀。 依稀瞥见衙役身影,推测所有僧尼仍被扣留,并未重获自由。 到底犯了何罪?县太爷要如此劳师动众,从午间一直到傍晚,貌似等同软禁。 朝廷公然插手佛教内务,自然因其兹事体大,绝非睁只眼,闭只眼的鸡毛蒜皮。 亏得宋衍暂未离去,摊上这飞来横祸,合该他头疼。 沈眉轻蹙眉宇,嘴里尽是调侃,心底却隐隐担忧。 毕竟相识一场,就算日后分道扬镳,也落个好聚好散。如他这般世家才俊,虽短时受屈,终会青云直上。 天际划过黑影,细看原来是只飞鹰,盘旋几圈后扬翅而去。 她稳住身形,昂头将视线移至顶端,确认上层还有空间。 无奈离这最近的石窟,斜向需两米左右距离。若登山装备齐全,用钉绳悬挂攀爬,倒也不是难事。 如今她两手空空,在没有工具辅助下,以身犯险无异于找死。 分析完艰难处境,沈眉先退回内里,避免长时间待在洞口,暴露出位置。 “既然是宣扬佛法,供信徒瞻仰参拜,工匠们没道理搭建悬空窟室,阻拦行走路径。”女子低喃道。 现世着名石窟景区,好比龙门石窟,莫高窟等,游客络绎不绝,往来如缕,皆是通过窟外木构建筑,或围栏台阶。 最合理解释不外乎,她忽视掉关键线索,故而像只无头苍蝇乱撞。 沈眉脑海乱成一锅粥,前后不下五、六次,穿梭于左右窟室,紧盯斑驳壁画,大小佛像,生怕有所遗漏。 结果依旧白费功夫,劳而无功。 她顿住思考,感到疲惫占据身心,逐拖着脚步回到水槽。寄希望于观看葱郁绿植,能提神醒脑。 刚转到这边,忽然眼眸圆瞪。 一只遍体棕褐毛发的小兽,正张开膜状羽翼,牢牢勾住槽壁,伏下身儿喝水。 双耳好似喇叭口,警觉地接听周遭声源。 “蝙蝠。”沈眉好奇上前,可对方瞬间反应,就地挥动翅膀起飞。 在她面前环绕几圈后,倏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根据动物习性,女子顺势抬首张望。看这小家伙倒挂在何处? 这一瞧居然发现个豁口,蝙蝠快速躲藏进去,这才失去踪影。 沈眉喜出望外,急忙跑去用手按压,边缘石块很结实,足够承受人体重量。 与其在原地干耗,不如堵上一把,或许迎来柳暗花明。 拿定主意即刻付诸行动。她一个助跑起跳,使出浑身力气撑住臂肘,旋即挣扎着伸腿。 双手止不住抖动,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自己抛进洞内。 第346章 佛像壁画 “呼哧呼哧……” 好不容易翻越成功,沈眉瞬间脱力,径直瘫倒在洞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攀登佛窟时,她肩肘关节处,就隐隐生出酸麻。 那会全靠精神支撑,也未觉得劳累,如今彻底放松后,不适感便慢慢放大。 她右脸斜贴冰冷石壁,乌眸左右打探。 眼前明显昏暗得多,许是夕阳西沉,进一步影响采光,远看许多景象,仅有模糊的轮廓。 趁天色还未完全漆黑,沈眉后掌抵住地面,顺势立起身儿。胡乱拍打几下衣衫,灰白尘土即刻飞舞。 沿宛如盲道般山体,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石室。 这间石室纵深三、四米,横宽约五、六米,顶层特别高。 中央墙壁雕塑一尊释迦摩尼坐像,绀青螺发,额有白豪,修眉细目下,唇薄含笑俯视众生。 面庞圆润饱满,造型端庄瑰丽,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那对墨绿眼珠,呈弧形片状,由整块琉璃镶嵌,在昏暗室内熠熠生辉。 颈部三道弦纹,身覆赤红袈裟,右手予触地印,左手结禅定印。 底座为双层莲台,花瓣长短交错,各层遍饰连珠纹。 落入沈眉视野中,端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若非着急破案寻人,她定清静心神,摒除繁琐杂念,沉浸于佛家圣地。 吸取之前教训,这次女子不骄不躁,逐一细致查看。 佛像墙壁两侧,开凿有数个方形石孔,间隔有序,水平一致。 再加上,地面有零碎腐朽木块,推测是做的越阶,即木质的二层楼阁,类似现代的复式结构。 或许是因地形缘故,后山悬崖光秃秃,并没有树木根系固土。 每当夏日暴雨倾盆,就极易冲刷表层,积攒淤水。当水滴持续不断侵入石窟,就会腐蚀木材,甚至导致坍塌。 故而五龙寺佛窟,在数百年前,信徒们参拜供奉时,应该有栈道通行。 视线再往外扩,则是佛像背后飞天壁画。 十二名女伎头束双髻,衣裙飘曳舞动,横空乘风而入。手持古乐奏器,或弹琵琶,或吹竖笛,或击腰鼓等。 四周流云溢彩,落花旋转腾空,渲染出强烈动感。 精巧绘制栩栩如生,让浏览其间者,恍若身临其境,近前观赏诸位天人歌舞。 沈眉轻轻惊叹一声,心潮起伏不定。 如此艺术瑰宝,在北宋尚能一睹真容,她何其有幸。 历经岁月变迁,千年后世除几处巨型石窟群,虽同样饱经风霜,仍能遗留主体部分。 经由修复师依据素胎,翻阅典籍资料,重新绘色添彩,方才传承至今。 可那些县镇寺庙与佛窟,好比这眼前美景,却也泯灭无踪,化作一堆黄土废墟。 她敛目回神,施施然抬脚,选择旁侧拱洞穿行。 这是几间修行用的禅室,形状规整,大小供一人有余。 背后开凿有方台,可以存放经书,油灯等物。 石窟并无灶台厨具,想来在此清修之人,都需依托寺庙供给。 私自逃离窟室,岂不折损功德。 慧悟禅师想必之前,就常来给大师傅送食,故而获准进出禁地。 第347章 梵文密门 只消片刻,沈眉便摸查完第六层内室。 其实结构大同小异,无外乎参拜与修行所用,按功能布局。 她读大学那会,每每趁假期空闲,也约上好友四处穷游。 纵然网络再便捷,摄影师精选照片再美。行路过桥,逢山穿洞,亲自用脚丈量过的风景,一路皆是青春。 若遇到当地居民热络,不仅省掉诸多麻烦,还能增长见闻。 背包游走古刹寺院,沈眉曾听老翁摆谈。 石窟建筑分为三种,以塔为中心的“塔院型”,以佛像为主要内容的“佛殿型”,中间安置佛像,周围凿小窟供打坐的“僧院型”。 听闻此地建寺百年,想来窟中定留前朝遗迹,譬如五代唐隋。 五龙寺后山封闭,多半为防止香客误闯,以及偷盗肆掠。而今有高僧驻守,禁地阻拦僧尼走动,落得个清静。 “顶层怎么去?”她直摇脑袋。 这次并非难觅通道,而是答案摆在跟前,却只能干瞪着眼,无从下手。 顺视线看去,窟室尽头筑起一道石门,遍体灰白,剖面纹理宛如波浪。 以指节轻敲,其声清脆悦耳,说明材质坚硬,强度较高。 石料明显与后山迥异,有些像大理石,整块切割成长方形。推测是从别处运来,专程打造了关卡,防御贼匪袭击。 沈眉用手四处摸索,试图找到隐藏机关,或者别的破绽。 既然用途是门,就不可能完全封死,需得来回开关。除非类似墓穴里断龙石一类,落下再无法启动。 如今可是在佛窟圣地,顶多乃藏经洞等,存放贵重宝物。 其余石窟已搜遍,现时除开桃核串珠,还未寻得可疑线索。 凶手没准为求安全,刻意把拐来的女孩儿,囚禁于最高层。若没有他亲临,七、八岁稚童能有多少气力,挣脱束缚逃离魔爪。 且她走寻之处,不见一丝生活气息。 那位芸娘嘴里所谓的“大师傅”,再是得道高僧,力持苦修境界,经年累月下,也该多少留有一两处痕迹。 她面色骤沉,继续分析道。 倘大师傅早在两年前,就同翠姐儿离开石窟,云游各处。作为纽带关系,慧悟禅师故意隐瞒此事,每日如常制造假象,逻辑上可以施行。 毕竟身为出家人,闭关修炼数年,拒绝露面访客,甚至孤独圆寂,也并非没有先例。 “咦!居然有题字?”沈眉发觉蹊跷,顿时喜出望外,“看来破解关键就在这里。” 待看清字迹后,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来,浇得人透心凉。 梵文,雕刻的全是梵文。 若是拗口文言文,使用繁体字,甚至哪怕是英语,她照样挺直腰肢,即刻迎难而上。 可梵语是印度的古典语言,早已不用作日常交流。就连本国掌握此语者,都寥寥无几,何况一个法医系毕业,整日和尸体打交道的人。 她要能看懂墙题字内容,绝对是穿越带了金手指,玩游戏开了外挂。 这一颗蜜饯接一个巴掌,弄得沈眉欲哭无泪,分分钟想发飙。 第348章 别样字锁 气氛陷入沉闷,这一层原就相对狭窄,此刻动作骤停,顿觉周边阴森可怖。 昏暗光线下,人的倒影扭曲变形,仿佛被未知生物拉拽撕裂。 女子眉头拧成川字,直愣愣盯住面前景象,双眼带丝凌厉。 形似一串纹饰的梵文,点勾弯曲,笔锋倾斜,用刻刀细致雕琢在壁间。围绕正中拳头大小,黑墨绘制的禅像,排列成几圈环形。 远远望去,恍若佛陀遍体散发金光,显灵世间。 下侧则是修筑的横柱,有几处浅显凹槽,猜测是用来摆放贡品,或祭祀所用。 沈眉右手托腮,思索梵文图与石门关联。 方才她已检查过,封堵住入口的整块石料,格外厚实,就算强行用铁锤硬砸,恐怕也难以突破。 何况密闭空间震天响,必然会惊动到僧尼。 门左右设置有卡槽,推测是对方进去后,按动机关让石块垂落,彻底与世隔绝,寄居于山体深处。 如此精密设计,极适合高僧修行。待其欲出关时,借助滑轮绳索装置,即便只有孤零一人,也能轻松升起石门。 若神秘的第七层窟室,仅用作储藏功效,那势必要搭配外部开关,等放置完贵重物资,僧众可将大门顺利紧闭。 女子来回踱步,隐隐有些发慌。 再这样耽搁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糟,招惹更大麻烦。不如先暂时撤离,待与宋衍汇合,告知他情况。 让其以朝廷名义,会晤贵寺大师傅,并率领衙役搜寻佛窟。料想成功施压慧悟,令他吐露实情。 沈眉肚里正敲着退堂鼓,猛然眼前一亮,径直上手摩挲起梵文。 指腹很快便摸到异样,她小心翼翼扣出字片,认真端详须臾。随即抬头中邪般,直勾勾盯住满幕古语。 连串字符好似挣脱墙壁,幻做一条黑质铁链,缠绕在她足裸。 “难道是……”沈眉若有所思,干脆飞速逐字轻触,确认环绕成圆圈的刻字,都能单块抽离。 最终指尖停留在中央,伴随力道逐渐增加,那双掌合十,跪坐冥思的佛像画,往后缓慢凹陷。 这时挪开臂肘,坑洞失去压力随即反退,不过五秒便恢复如常。 她瞬间了然,眼底重燃勃勃生机。 高深晦涩的梵文,无形中给到心理暗示,让她差点放弃尝试。其实很多时候,并非是答案难解,而是因未知产生恐惧。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分析题意,想清楚公式原理。即便最终卡在计算,无法得分,死也死得明白。 有道是“快刀斩乱麻”,沈眉果断往下查探。 摸到横向石柱时,她如有神助,顺势将刻字石片搁进方正凹槽。那叫一个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整齐的六处浅坑,刚好对应六字梵文。而柱头其中一端,也恰巧绘有佛像,与墙壁中央图画相似。 她躬腰尝试怀抱,长条石柱可以托举,但重量属实不轻。 放落圆柱歇口气,而今沈眉百分百确定,这柱体就是钥匙,那佛像好比锁眼。 想要顺利打开石门,首先得找到对应字片,依次摆放正确。然后插入钥匙,才能启动隐藏机关。 这种特殊结构,让她想到一种古代锁具——藏诗锁。 第349章 解锁关键 它类似现代的密码锁,没有钥匙。 通常呈横式圆柱造型,锁间有一长轴,锁节上套数枚铜箍。每个轮轴表面分别雕刻不同文字,将各处旋转至直线,构成一句谜底,便能打开锁芯。 虽不清楚石锁构造,内部详细运作,但她经过思虑,推测两者原理应是一致。 这门也需通过摆放石片,借由不同形态字样,形成凹凸不平齿痕。 当圆柱推入佛像洞内,顶端会下落垂直轴杆。只有正确答案,方能让驱动销与切线对齐,解开芯体拉起石门。 如此轻而易举,就将擅闯盗匪拒之门外。可想要成功解密,必须知晓契合点。 想到这,沈眉脸色变了又变。 参考藏诗锁设计,按理说,谜底各字可以随意组合,甚至互不相干,毫无意义。 实际生活中,此类锁制极为精巧,工匠打造费时费力,价格自然高昂。 寻常百姓哪里用得起?就算有那余钱,庄稼人忙于农活,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能粗略识几个大字,已属不易。 故而这奇特锁具,倒是受豪门富户追捧。 文字锁,顾名思义是以字为扣,前提乃使用者得识文断字。且有些文士酷爱书法,往往命人刻楷体,颜体等,增添雅致。 甚至若作相赠之物,通常会故意刻些吉祥话,比如“子孙满堂”、“五子登科”、“春华秋实”。 骚人墨客则挑显赫诗句,彰显其身品味志趣。 简而言之,她要想破解密码,需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遍识这满壁梵文,二是巧思情境,推测六字真言话语。 别说推敲字词,沈眉径直卡在第一关。 说来说去,这题对她而言,纯粹就是徒劳无解。 倘抱着“瞎猫撞死耗子”心态,轮番逐一试验,六处卡槽,数十个梵文字块。 小学都会的排列组合,在这种条件下,蒙对答案的概率,约摸几千万分之一。 她待在这不吃不喝,亲自上手试错,怕还没来得及解开,就饿死变成一副白骨。 “没想到,佛窟圣地居然还有机关。”女子摇头叹气。 早知道要用到这古言,她穿越前就该恶补。 不知宋衍可有研习过梵文,若是他在此处,两人还能商量对策。 沈眉神情逐渐舒缓,眸眼眯成一条缝,重新将注意力转移至字块。 既然孤立无援,阻碍又难以消除,唯有“活马当死马医”,好歹放手一搏。 她腿部酸胀,索性席地而坐,右手握拳用指侧轻敲下巴。 之前的思索路径,全是依照常规情境,推演得来。如今明面的路被堵死,干脆另辟蹊径。 锁再难,也有巧匠破解。 局里抓捕的那些窃贼,个个手艺高超,不是发明出万能钥匙,就是一根铁丝走天下。 小聪明虽用错地儿,但巧劲却也可圈可点。 “想来佛家制锁,谜底多半来自经书,禅语。”沈眉下意识推敲,“难道类似阿弥陀佛?换用梵语书写。” 从左至右,刚好占满六个格槽。 先降低难度,一步步走,待准确挑选出字片后,再调整顺序。 腹诽归腹诽,数十个奇形怪状文字,如何去挑? 第350章 山重水复 沈眉振作起精神,左右舒展开脖颈,双腿顺势直立。 注意力全放置于圆柱,即石门钥匙上。 柱体表面凹槽处,方正边缘触摸滑手,想来机关应是时常开合。 若是寻常藏宝库,显然使用频率甚低,故而她大胆推测,这层乃高僧平日禅修之所。 依照此类等级,才可能以山为锁,修建复杂工程。 忽然,一小束灵光乍现。 女子瞳孔为之振荡,随即赶紧查看字片,从内环延伸至外圈。 每掀开一处都会用指腹,沿四璧拐角擦拭,再伸到眼皮底打量。 选到合适的,便暂时放落柱面,并记忆对应位置。不合适的就放回原址。 约摸一盏茶功夫,墙壁原本完整图样,被破坏得斑驳零散,愈发渗人心神。 她在不断寻觅,单靠眼力无法窥见,却又真实存在的细微尘埃。 道理非常浅显,一说就懂。 北宋生产力有限,打造精密文字锁不仅耗力,且花费颇巨。但凡完工后,再想变更谜底,基本不太可能。 哪像现世有科技加持,随时转换密码,如同儿戏。 无论锁具如何复杂,设计如何巧妙,当下答案仅此一种。 这就好比皇帝修建陵寝,为防盗墓贼觊觎,通常会在甬道、耳室、主殿等,设置多种厉害机关。最后顺利竣工,把工匠们全部杀害,一个不留。 因为知晓了谜底,谜题就纯粹成为摆设。 说回佛窟,取下字片升起石门,相应梵文位置出现空缺。日久难免飘落进灰尘,与从未揭开字片背部,形成差异。 通过别样“钻空子”,理应挑选正确。 “二、四、六、八……”沈眉低首轻数出声,眉头仍未解开。 目前清理得到二十三片,多出答案两倍有余。 “为何会这样?”她沉吟片刻,恍然猜到缘由。 必是僧尼早已预判,有智者会根据痕迹,反推结论。他故意每次取用时,互相调换几处位置,借此混淆真伪。 如此形成主客双方博弈。 不过再怎么掩盖,正确谜底必然包含其内。 虽则并未一举获胜,但从数十片缩小范围,也值得褒奖。 沈眉适时鼓励,避免自个泄气沮丧。 她又不是天神下凡,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所凭借乃逻辑推理,逆向思维罢了。 谁曾料到,二十一世纪首席女法医,会困在佛窟石门前,绞尽脑汁破解密码游戏。 “再接再厉。”女子握紧右拳。 这次重心全放在字片,前后翻转,观察每一块迥异。 梵文,相传是佛教守护神梵天所着,经由法师西天取经,传至东土天朝。 眼前挑选的梵文,好似瑰丽纹饰,顶部都有一条横线。相邻几字倘拼写在宣纸,去除间隔,完全可以相连。 除开字型微小变化,每块字片从材料到形状,完全一模一样。 足以见得,这锁具内部构造,做工之精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眉呢喃道。 记得法医读研时,带她的导师专攻痕迹鉴定,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凡是生命体,无论直接或间接与物证,产生一定关联。就会遗留属于它的,在那一瞬间独一无二的特性。 找到它并识别出来,隐藏的真相便昭然若揭。 第351章 香水浴佛 想到这,沈眉脸色和缓不少,心里盘算起关键信息。 很显然佛窟禁地,能时常进出石门者,必是慧悟无疑。 锁定目标后,她思索其背景。 自幼被五龙寺收留,剃度成为僧尼。身世众人皆知,更因脸庞黑斑,不断遭受歧视与辱骂。 待跟随的禅师升为方丈,便掌控了厨室主位,涉及采购食材,供应斋饭等事宜。每到庆典祭祀,还要预备所需辅料。 若有所需可申请,前往县城挑选货物。 除去寻常功课,管理庖厨大小杂务。每日待午膳完毕,他便会亲手提着漆盒,去到后山给大师傅送饭。 也正是这缘由,他光临夜市奔赴客栈,私买南洋香料时,救下火场内的李源。随即察觉书生身中猛药,危在旦夕,逐带回石窟救治。 待对方恢复康健,才允许离寺。 “案发距今一周,这数天他有何变化?” 沈眉苦思冥想,梳理出人与物联系。 既是字片,接触最广的必然是双手。可沾染的火焰灰烬,随着沐浴更衣,径直消失殆尽。 面对神圣宝地,哪能浑身污垢灰头土脸,对佛陀心存不敬。 “手?”她眸眼逐渐深邃。 五龙寺僧侣甚多,加之偶有游客小憩,后厨工作量属实不轻。 倘乃普通酒楼食店,自然从荤腥油污切入,只可惜寺庙清修,秉承不杀生,不贪欲宗旨。青菜豆腐亦世间美味。 非要论刺激性,排在首位自然是…… 脑里翻江倒海,一道紫光仿佛天降惊雷,活生生劈在她天灵盖,击中百般心思。 女子抬起脸,忽地展颜一笑。 即刻用指端捏住字片,凑到鼻间嗅探,快速拿起放下。 待辨别完毕,原先筛选过的字片再度归类,而右边刚好剩六块,分别对应圆柱凹槽,形成完整钥匙。 至于她辨认的是何物?香料。 亏得此前去过一趟五龙寺,听信徒闲谈获悉。 浴佛节有个传统习俗,附近百姓都会选那三日间,扶老携幼举家来到寺庙,烧香拜佛,参与集会。 最为应景的活动为“浴佛水”。 届时寺院内左右空地,一路搭建花棚,有僧尼吹奏乐器。有僧尼捧着木盆,盆里安放释迦摩尼铜像,浸泡于香水之中。 专等信徒们经过,请施主勺柄舀起香水,亲自淋浴佛像,并得一碗饮用。 据说喝下此水,有驱魔祛病之效。 若遇富商贾户和王孙权贵,还常得到大把香火银钱。 听得沈眉兴致勃勃,与秋月相约赴节,近距离感受北宋文化魅力。 所谓的“香水”,即用檀香、丁香、桂皮等香料,调配浸泡制作。 因香料昂贵,且由朝廷联合商贩主营,一些不太富裕的小寺,也用蔗糖煎煮糖水替用。 五龙寺乃百年古寺,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甚至不远千里奔赴。故而它不敢在香水上,偷工减料降低成本。 桃庄赵府受牵连,导致官家香料断源,慧悟宁可行走夜市,偷买走私南洋货,也决计不会退而求其次。 对于香味调和,更需主管者谨慎把控,小心翼翼,唯恐出现差池。 所以沈眉笃定,这几日慧悟忙于制备香水,手里定然沾染气味。 第352章 深陷尸坑 好在她所料不差,氤氲香气沾染字片,对于嗅觉灵敏之人,一试便知。 沈眉按捺住心喜,将其余完整归位,单留下六字梵文铺开。各处弯折点画,尽数收于眼底。 而今仅剩排序,组成正确的谜底。 虽已行到最后一步,可她仍紧绷神经,浑身汗毛竖立起来。 这佛窟不比墓穴,想来出家人慈悲为怀,或许并未设置危险机关,徒增血腥杀戮。 如此侥幸心理下,女子攥紧双手,似做出最后决定。 她一会功夫,已将字形全部印入脑海。 梵语既是文字表达,合该遵循语法一类。好比西藏“布达拉”,就是音译过来的,代指“佛陀”。 这个词沈眉有印象,旅游地图上常会标记。 只是……还是没法互相联系,几个神秘梵文宛如天书,自己则是妥妥学渣。 “偏偏是填空题,要是选择题多好。”她扶额哀叹,“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再者,石窟内除开雕塑,壁画,也没见半张经书。连临时抱佛脚,研究参考物的机会都不给。 真要壮着胆子盲选? 她定定注视半晌,终于缓慢伸手,随心调换起相邻字片。 豁出去了!反正纠结也徒劳,组个顺眼的图形试一试,解不开立马换。 彼时夜色悄然侵袭,潜伏在墙壁角落,偷窥女子举动。 专等对方浑然不觉,便上前一个猛扑,吞灭所有光亮。 “怎么突地冷嗖嗖?”沈眉喃道,心知不得不加快进度。尝试失败总比畏畏缩缩好。 从徐徐日落到浓郁如墨,她终于知晓什么叫“一瞬即逝”。 依次把字片镶进凹槽,把圆柱扛在肩头。此刻她鬓角流淌细汗,樱桃粉唇煞白,仿佛随时会昏厥倒地。 墙壁中央圆形佛像画,不断往后缩退,柱头一节一节探进。 听着耳旁石块摩擦声,让人心跳径直漏拍。 不多时,就剩最后一块梵文。 紧要关键处,柱体钥匙赫然停顿。 沈眉微眯起双眸,活像瞳孔如炬的夜猫子,四处打量周遭环境。 直到瞄准左后侧平整山体,这处位置既远离石门,又与墙壁留有段距离。 倘钥匙选择出错,若一切如常倒好说,若因此触发机关。瞬间逃离到此,可避免弓弩箭矢,落石击射等伤害。 所谓“洪水未至先垒坝”,做事未雨绸缪,方能应对自如,永保其身。 “三、二……” 几乎于钥匙插入同时,她撤离孔洞正前方,待在安全点张望。 石门未有一丝一毫挪动。 沈眉摇头苦笑,迈步欲重新调整顺序,下一秒脚底踩空。 最后跌落刹那,才惊觉只有圆柱前,那整块山体呈现稳固,其余全化作翻板。 幕后设置机关者,再次预判了她的预判。 古人智慧不容小觑,如此揣摩人心,将擅闯佛窟恶徒一网打尽。 “呼呼……”风声入耳。 沿蜿蜒山洞高速滑落,沈眉难以保持头脚平衡。她情急之下掏出匕首,插进石壁减缓跌势。 一股熟悉的气味传来。 尸臭味好似烟雾,渗进人的鼻粘膜,一旦吸入便挥之不去。 女子干脆手脚并用,顾不得皮肉磨损,死命抵住四璧。 这洞底显然是个尸坑,难道还埋设陷阱? 汗液湿透衣背,掌心溢出鲜血,她终于在看到尖锐木刺时,稳住身形跳到旁侧。 刚一落地就惯性前驱,与肠穿肚破的尸体,亲密接触。 沈眉意识依旧清醒,但孱弱身躯无力支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353章 宝殿明堂 大雄宝殿灯火辉煌,铜盏左右间次密布,环绕于两侧金身罗汉足底。 三世佛像庄严恢宏,位列佛坛正中,将一众僧俗揽入眼界。 穹庐施以重彩绘制,几根棕褐圆柱支撑梁宇,顶部高悬明黄围账,华丽宝盖,长条经幡随风飞舞。 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是百姓捐助,供养而来。 满堂香案蒲团撤去,席地铺设软垫,僧尼们穿戴法衣,或跪坐或仰躺,神情忧郁异常。 不少上了年岁的禅师,面色灰白如碳,端是气若游丝勉强维系。 县太爷黑脸打量,见大夫提着药箱四处穿梭,顿觉一口老血闷在嘴里,难以吞咽。 眼看后日便是浴佛节,作为香火鼎盛的百年古寺,多少京都权贵,富贾家眷欲亲临,参与庆典活动。 若获知恶徒作祟,导致寺院上下中毒,迫不得已闭门关寺。 他必担督察有失,办案不力罪责,皆时摘掉头顶乌纱帽,落得卷铺盖走人。 “依少卿高见,而今如何是好啊?” 其声软弱虚浮,好似大病未愈者,又如同寒蝉凄切,寿之将尽。 月白锦服男儿眸眼带煞,施施然踱步。 “少卿大人,你一定得救救下官。”县太爷焦急嚷道,哆嗦着拉扯住宋衍衣袖。 虽则背后那位主曾言,让他放开手脚,倘真与宋氏一族起嫌隙,也能在关键时刻保他官位。 话说这么说,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临近浴佛盛典,桃县却突发毒害僧侣案,作为县令他责无旁贷。 当务之急乃拷打嫌犯,逼问出所用何毒?解药在哪儿? 偏生寺庙方丈袒护,力保其绝非下毒恶徒,仅让衙役将慧悟囚禁他处,暂未用刑逼供。 他充其量算个九品芝麻官,在对方跟前人微言轻,倒不如祸水东引,借大理寺威名镇压。 反正招惹上祸患,自有能者顶扛。 “哼!”男儿于暗处轻溢鄙夷。 官场久炸的油渣子,如意算盘拨得脆响。 若非离家时,严父郑重其事交代再三,他早出手整治县治,何须在此虚与委蛇。 腹诽之余,他表面功夫仍旧做足,省去诸多麻烦。 “县令客气。”宋衍持礼相回,拱手道,“现时众僧急情已缓,想要恢复如初,还需寻得毒源,方能让大夫对症下药。” “本卿尚存疑惑,即刻重返案发地。未免百姓恐慌,烦劳继续封锁消息。” “那是自然。”县太爷快速接话。 心底巴不得他大包大揽,自个只用听命照办。有事即做,无事告退。 宋衍忽地轻拂袖摆,目光扭转间迈步离去。 趁月华温润如水,穿长廊,过台阶,由名老衙役引路,直奔寺院厨室。 双手推开镂空朱门,拿白纸灯笼一照,灶台案板,锅碗瓢盆各式刀具,摆放有序整洁。 看得出来,这掌管后厨者要求甚苛。 “少卿大人,留神脚底!”衙役见场景昏暗,赶忙出言提醒。 “无妨,本卿没那么娇贵。” 他展颜轻笑,让对面衙役瞬间愣住,呆若木鸡。 回神后径直磕巴起来,好似情窦少年。 第354章 饮茶毒发 宋衍眸光微黯,悄然敛去风华,冰冷询问道,“确定烹饪茶食的水无异?” “禀少卿,卑职同大夫已查明。今儿所饮香茗,水质清澈洁净,并未检验出含毒。”衙役收回窘态,躬身作答。 对方沉默良久,随即脚步轻移。 石制灶台遍体灰白,几处孔眼搁着弯柄铁壶,敞口黑锅等,旁边还放置一座深棕瓦缸。 遍体雕刻细密竖条纹,肚腹膨胀,容量明显可观。 宋衍二话没说,伸手掀开圆形杉木盖,径直俯身打量。 那内里施过亮釉,取来的溪涧盛在其间,盈盈泛光。 先前审讯时,负责杂役的僧尼曾言,寺院因要守护五处泉眼,避免龙气枯竭。故而日日需他行至山腰,寻溪流灌满双桶,不断往返提至厨室。 玉指拎过杏黄葫瓢,男子舀取凉水送入唇边,却不料径直被夺。 “少卿位高权重,哪能贸然犯险?不像卑职皮糙肉厚,烂命一条,这查检合该换俺来试。” 说罢衙役呵呵憨笑,昂头一饮而尽后,埋首跪地等待责罚。 似这等低贱身份,居然敢触碰世家权贵,怕是不想要脑袋了。 莫非是瞧对方新任之初,欺负其心善,待人随和,才蹬鼻子上脸。 “你且起来。”宋衍神色复杂,微叹道,“本少卿思虑不周,累你多顾。” 周遭静谧异常,一番话如针刺入耳间。 若现时换做其余高官,想必早就大发雷霆,责打辱骂,并安置以下犯上罪名,将其丢掷地牢。 好在宋衍聪睿,顷刻便猜到衙役难处。 虽则他笃信水里没毒,可凶手尚未缉拿归案。万一生变,让大理寺少卿受到加害,整个桃县吏胥只怕都要搭进性命。 他急中生智,故意装作呆傻无状,便能顺利解围。倘真遭遇不测,一条命换兄弟们的命,值了。 “如今案情扑朔迷离,需得尽快破解。”他重归主题。 两人为找寻破绽,再次梳理有效信息。 五龙寺后厨除开慧悟,另有三名僧尼,他们互相协助,完成每顿斋饭。 待备好膳食,两名僧尼帮忙传菜,一名僧尼前往钟楼敲击,提醒庙内修行者时辰。 因浴佛节将至,慧悟近日忙于制香水,除开亲临茶堂,其余杂务仅起监督之责。 多年规律作息,使众僧皆具品茗雅兴,一来提神,二来清心寡欲。 一天饮茶两次,上下午各有一次,分别是巳时同申时。 待茶鼓声响,僧尼们手捧陶钵鱼贯而入,静坐等烹茶完毕,分发后小口饮用。 谁料须臾,陆续有僧尼头昏目眩,干呕不断,病状仿佛能够传染般,迅速席卷开来。 这烹茶者便是慧悟禅师。 他早在庖厨饮过,竟意外躲过此劫,见此情形乃中毒迹象,于是赶忙下山通告府衙。 县太爷乍听慌神,奔跑间鞋履丢失。 亏得师爷镇定指挥,边让衙役封锁寺门,谢客自便,边请大夫为众僧诊治。他自个也没闲着,命人抬来轿椅,恭请宋少卿坐镇统筹。 得知事件始末,慧悟作为最大嫌疑犯,即刻被关押进柴房,派数名衙役看守。 第355章 推敲隐秘 “你也认定,此案是慧悟禅师所为?”宋衍不紧不慢开口,眼底多了分兴味。 衙役思索片刻,连连点头。 “茶罐及浸泡过的残叶,并无毒测反应,唯有剩余茶汁银针探入,由白转黑。”他解释清楚。 虽未查明犯案手段,但从取水蒸煮,制茶分发,全程操作皆由对方一力承担,旁者甚至碰都没有碰过。 试问肉眼凡胎之人,如何隔空下毒? 只可能是慧悟心生恶念,暗地动了手脚,这才酿成惨剧。 “道理属实难通。”宋衍听完直皱眉,“既欲行谋害,为何不挑早膳时间,好撇清关系,将过错推给另外三人,偏去选易招疑的。” “其二,眼见事发不仅不逃,反去通知官差,岂非投案自首?” 衙役若有所思,揣测道,“或许他极为自负,用看似危险行径掩盖事实,引起县太爷质疑。” “画蛇添足。”锦衣男儿瘪瘪嘴,再度腹诽。 抛开精神失常,胡乱攻击的疯子,大多数罪犯行凶,都有一个合理动机。 对慧悟禅师而言,因身世与可怖黑斑,自出生便徘徊于生死边际。即使在佛寺修行,仍不时遭受排挤。 先前审讯之余,宋衍察觉其言语论调,隐约窥见偏激。 有道是“佛渡自渡者”,心囚于漆黑密室,光如何穿透进来。 何况人生在世,吃五谷杂粮,怀七情六欲。若说完全没有一丝恨意,怕也强人所难。 更为关键的是,慧悟自襁褓伊始,就被遗弃寺院门槛。这儿便是他的家,他的归属,若亲手摧毁最后港湾,他还有何处能容身? 如此损人不利己,傻子才做。 “巳时,他从后厨缸中取水,提着木桶一路穿游廊,过香坛,直至抵达大熊宝殿。”宋衍边分析,边迈步重走路线。 衙役听闻,立马跟随其后。 “中途可有耽搁,或旁者接近?” “对了。”衙役一拍脑门,激动道,“方丈曾拦住过他去路,两人在石亭逗留须臾,似闲聊几句。” 他拐弯抹角,从名新入寺僧童那套话,这才获知此事。 奇怪的是,本乃一桩寻常琐碎,慧悟与方丈却只字不提。 “难道是方丈大师下毒?” 宋衍顿时来了精神,“无凭无据,未可乱断,你且随本少卿同去勘察。” 他之前推测,既是施毒,无外乎将毒涂抹于盛器,或污染溶质。 烹茶过程接触到的工具,没有残留痕迹。而众僧陶钵分散各自住所,不可能一一施毒。 那缸水洁净,茶汁染毒,问题必然出在路途间。 推测毒液无色无味,极易溶解,加之慧悟注意被分散,才使得诡计得逞。 他们二者究竟讨论何事?遮遮掩掩,无端惹人猜忌。 一会儿功夫,宋衍已到寺院石亭。 整座亭身全由条石打造,月夜照耀下,呈现一片灰白凉意。 六角飞檐,燕尾弯脊,顶中央有一刹尖朝天。外围堆砌围栏,内里立柱支撑,拾级而上,可见一方石桌,配四圆凳,形似痰盂。 刚至亭中,耳边传来丝动静。 第356章 欲斩白蛇 宋衍顿住脚步,示意身后衙役静止。 他循声望向亭顶交错重檐,恍惚见一缕虚影闪过,行动格外迅捷。 顷刻间,精绣月白袍飞身而起,游走在石檐陡壁。不多时,便旋转落至阶梯。 衣袖随风飘扬,右腕赫然露出“手镯”。 待凑近看,原是一条纤细小蛇。通体呈白玉色,细软鳞纹,黑瞳孔带丝湛蓝,不断收吐鲜红灵活的信子。 此时它三寸被扼,头颈难以动弹,只能用腹部和尾端缠绕对方。 “少卿好俊的轻功!”衙役眼带艳羡,脱口夸耀道。 以往瞧他总是奇计频出,居高临下运筹帷幄,猜测其毕竟隶属文臣,武艺自然薄弱。没料想竟乃文武双全,世所罕见。 加之贵胄子弟,生得又粉颜玉骨,怪不得在京都盛名远播。 宋衍墨眸微眯,埋首左右打量蛇身。 瞧它张开的上腭口腔,两颗尖牙森然可怖,明显是毒蛇。 肚腹一截明显变粗,轻按感觉到隆起,有别于生吞食物状况,分别是怀卵将产。 众所周知,蛇是一种冷血爬行动物,昼伏夜出,于春季交配,夏季产卵。 依照亭顶遗留堆积枯叶,判断是筑造好的巢穴,母蛇为了安全,白日定也躲藏在亭顶。 刹那,宋衍心底大胆推测。 “若慧悟逗留之际,上方蛇牙流涎,恰巧滴落水桶,如此便可能引发中毒。”他低语分析。 “确有可能。”衙役尽量语气平稳。 “卑职询问过病情,寺庙僧尼们最初就是头昏,恶心,伴随呕吐症状。严重者胸闷气短,肌肉疼痛,这些都符合蛇毒特征。” 所以一切是意外,还是蓄意谋害? 宋衍头也不回道,“即刻拿给大夫确认,治疗要紧,其余稍后再论。” 两人急匆匆赶回宝殿,这白蛇刚一露面,惊得众僧脸露畏惧,连连退避。 待听完它藏身于寺院,腹中已怀诸卵,不日便会诞生一窝新蛇。且今儿茶堂之乱,恐是蛇毒作祟。 瞬间,满堂僧尼口念佛语,神色慌张。 “不过区区小兽,无需担忧。”宋衍及时安抚道,“好在诸位中毒不深,症状也有所缓解,现时若确认毒源,自会安然无恙。” 亏得僧尼众多,毒液被大量茶水稀释,真正饮入体内的甚微。否则按蛇毒之猛烈,体质偏弱者早魂归西天,与佛陀谈经论道。 方丈拖着虚浮脚步,上前解释称,蛇在佛教象征嗔恨。 即对不顺己意的人或事物,产生排斥和厌恶。嗔恨对方,便会意图伤害毁灭。 眼见白蛇降世,似有惩罚五龙寺之意,故而大伙惶恐难安。 彼时,角落一名年少僧童叫嚷。 “此等邪物当快刀斩断,勿留祸患。”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诵经祈福众僧,听闻纷纷响应。 “桃县今年屡招祸患,鬼魅横行,定然存在因果。” “好比二十年前,董氏妖女淫乱佛子,等此女一殁,便重归太平。” “大人,种种灾害异样,分明是这白蛇之罪。还请速速下令,将其刀劈火烧。” 句句厉声环绕耳旁,宋衍错愕之余,低首凝视小蛇。 它似乎感受到杀意,浑身瑟瑟发抖,身躯紧紧缠住男子腕间。 第357章 何为佛心 此情此景格外刺目,让人瞬间失神。 若是一群愚昧村民,他尚能心存体谅,可眼前却是饱读经书,自诩慈悲为怀的僧尼。 那狰狞模样仿佛入魔,双眉上挑眼仁暴突,鼻翼挤压短缩,露出鲜红的牙龈。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条小白蛇,而是罪大恶极之徒,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宋衍左手食指轻抚过蛇身,舒缓它紧绷神经,避免暴起撕咬。 他动作温柔,无视旁者叫嚣。 所谓万物皆有法则,蛇用毒牙保护自己,延续种族后代。于它而言,这并非是恶。 何况石亭高檐处,它并未主动攻击,那诞液想必是无心之过,机缘巧合罢了。 随后他缓步挪位,将蛇交于大夫查验,确认是否为毒源。 约莫一炷香时辰,才有最终结果。 “回禀少卿。”大夫冒着虚汗,作揖应道,“此兽毒素与众僧所害迥异,决计不是白蛇招祸。” 事实胜于雄辩,话一出口真相即明。 先前喧闹得最凶几人,短暂偃旗息鼓后,再次躁动起来。 “即便今日之事与其无关,也难保往后它不会咬到香客,还是及早处理为好。” “对啊,少卿莫要耽搁。寺院忌血光,可去外面再施行。” 宋衍一动未动,抬头环视四周。 细长丹凤黑睛藏韵,眼尾外翘伸延,扭转间睿锋似剑。 “百年佛寺。”他施施然逼近方丈,冷冷开口道,“本少卿属实长见识,不知方丈大师意下如何?” 身为朝廷命官,守家国天下,护百姓安危,是以与佛教共同进退。 在场所有目光齐聚,等披戴法衣颈围佛珠,手持锡杖的高僧,作何答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方丈稍作迟疑,近前从大夫手里接过白蛇。 那小蛇极为乖巧,将尾端卷成圈,再拱起上半身,腾空与之对视。 腹部隐隐可怜米粒般大小,挨挤成堆的椭圆卵,闪烁晶莹透亮。 一人一蛇都从对方眼底看到善。 方丈试探性伸手靠近,白蛇纹丝不动,保持着姿势。 “古书曾记载过一段对话。”他边说边抓起蛇头,撑开其嘴巴,“弟子问佛陀,花虫鸟兽皆有灵,为何独独人可统御万物?” “佛陀含笑答道,皆因人有佛心,可容四季更迭,可容山川河流,可容众生平等。” 周遭陷入安宁,静听佛语。 “佛心并不是让你遇恶尽灭,而是要感化普渡,去掉它的邪念,保留它的善念。” 拔掉两颗毒牙后,方丈双手捧起小蛇,慢慢踱到殿门外,蹲下低喃道。 “去吧,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那白蛇径直愣在原地,见对方的确无意伤害。片刻后,它往灌木丛中蜿蜒曲行,逐渐消失踪迹。 数名僧尼面有愧色,合掌悔悟己过。可挡不住仍有执念者,把矛头指向慧悟禅师。 “方丈大师自是仁心仁德,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时虽无性命之忧,却也致众僧精气受损,延误浴佛庆典。” 紧接着,另一名颇有地位的高僧,斥责道,“慧悟乃妖女所生,当初师祖怜悯其尚在襁褓,欲带入空门驱除魔性。” “一晃二十多年,没曾想竟招惹来祸患。若此事乃慧悟所为,那便是恩将仇报。如若不是,我佛慈悲,养育成人已仁至义尽,索性将其逐出寺庙。” 第358章 商量对策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言附和,其余僧尼们缄默不语,却没有出现反对声。 今儿亏得佛祖保佑,侥幸挣回一命。 即便罪魁祸首并非慧悟,真凶为何偏生把毒下在茶水,经他亲手冲泡而成。 分明煞星转世,吸引来妖邪作祟。 “阿弥陀佛。”方丈眸色乌蒙,隐见丝缕疲态。 思索再三,强行将他留在五龙寺,必会持续激化矛盾。何不各退一步,和字当头。 出家人讲究“正道苦行”,每日诵经做功之余,亦可游历四方,遍传佛法。倘以传法为名,送慧悟下山远修。 待三、五年后,形势有所和缓,再修书询问其可有意重归故里。 何况撇开身世不论,慧悟自幼聪颖,极具慧根。经书禅卷过目即诵,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 届时各方寺庙竞相邀约,也无需再回桃县。 拿定了主意,方丈向在场的县令,大理寺少卿禀明想法,随即前往安抚众僧。 宋衍微地颔首,目视其背影。 都道红尘俗世起纷争,殊不知佛家清静地儿,仍难免人心有杂念。 现时需知,这毒从何而来,以及浴佛节庆典事宜。 “下官有良策。”县太爷插嘴道,“我府内前些年,收来两根百年老参。听闻用人参泡水,饮之可补气生津,治虚劳血亏有奇效。” 他堆起笑脸,倾身靠拢月白袍男子。 “时逢歹徒作乱,下官为一县之长,食官家俸禄,自当竭尽所能护百姓安泰。故而早命拙荆备妥,稍后便端来参汤。” “哦?本少卿竟不知县太爷如此爱民。”宋衍瞟了眼对方,有意无意笑道。 “县太爷放心,你此举救五龙寺于水火,朝廷与佛寺休戚相关,官家知晓定然褒奖。” 舍利不就为图名,只要目地达成,他乐得顺水推舟。 蠢人才会挡别人的道。 “不不不,少卿误会下官。”县太爷急忙更正,咧嘴解释道,“此事毕竟是丑闻,又牵连佛家,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官家日理万机,朝中重臣各司其职。下官的意思是,这芝麻绿豆点小事,属实不敢去惊扰,还望……” 宋衍见他话递到嘴边,细长眼睛眯成直线,索性顺着台阶,“县太爷不求名利,思虑周详,本少卿记下了。” “多谢多谢,以前多有得罪,还望宋少卿大人不记小人过。” 客套几番后,大夫那传来喜讯,毒源寻到了。 原是清茶中含有剧毒“附子”,此物虽有毒性,却也是一味中药。 外敷内用皆可,不过若内服过量,或炮制、煎煮方式不当等,均会引起中毒。轻则心悸腹痛,四肢麻木,重则呼吸微弱,窒息而死。 寻常饮后一盏茶至半个时辰,便会发病。 “真真奇怪!”大夫皱眉低喃。 宋衍右眼皮直跳,恐另有隐瞒,遂请医者告知实情。 “若是有心谋害,为何挑选此物?” 大夫见众人疑惑,方慢慢说明原由。 本朝已知毒草毒物甚多,其中“附子”与“乌头”同出一本,但所处部位不同,毒性亦有差异。 “乌头”为植物母根,形状宛如乌鸦的头喙部,因而得名。“附子”则是侧根,又因其左右侧附,故而唤此名。 真凶既然想谋害众僧,为何不挑毒性更强的乌头,反选附子代替。 最为令他不解的是,既选茶水入毒,数十名僧尼饮用,附子毒量远远不足。是以如今虽受其伤者众,却未抵达丧命程度。 与其说是毒杀,倒不如说是一种惩戒与示威。 第359章 波折频生 闻听大夫狐疑,宋衍当即皱起眉头。 难道凶手做事如此糊涂?既能“神不知,鬼不觉”施毒,设置出巧妙手法,还会算错人数和剂量。 故而合理推测有两种,一是好似白蛇滴诞般,纯属是意外导致,没有所谓的阴谋诡计。 二是如同方才的分析,幕后之人并非想杀戮众僧,而是赤裸裸的挑衅,用以对官府施压。 他与沈仵作砥砺前行,紧咬住客栈焦尸案,顺利牵扯出近年间,桃县屡现幼女失踪。 随即顺藤摸瓜,相继查到凶狠山魈,慧悟禅师等。宋衍直觉,离真相被揭开只剩最后一步。 就在这档口,五龙寺竟突发祸患,众僧尽数饮茶中毒。 若偏要称其为巧合,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忍不住细思极恐。 彼时静默中,慌乱脚步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小哥喘着粗气,冲进宝殿嚷道。 “不好了,慧悟禅师……他,他……” “他怎么了,把话讲明白。”宋衍的心被径直悬吊。 “他自残,对,自己动的手。”来人语无伦次,不停嘟囔着,“卑职原是想柴房昏暗,怕禅师在里面多有不便,便递去盏油灯。” “谁知过了会,屋里居然传出异味。卑职例行监察,发现他发疯似地抽搐,整个面部被火覆盖,似乎是故意将灯油泼到脸上。” 宋衍一惊,瞬间神色骤变,忙唤大夫同行,一路风驰电掣赶去事发地。 “阿弥陀佛。”宝殿传来久久叹息。 夜愈发深邃漆黑,星月躲藏至浓云后,失去光芒。 待他们赶到,瞧见慧悟脸上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红焰高窜。 “少卿,这火扑不灭啊!” “泼水也没用。” 留守衙役七嘴八舌,纷纷替自个开罪。 一旁大夫急眼,猛拍大腿吼道,“起火物是油是油,哪能用水去扑!” 这寻常物件起火,自然是以水攻火。可若是油脂类起火,冷水猛然碰到高温热油,将会形成炸裂,使油火到处飞溅。 此谓之“未受其益,反受其害”。 眼见情况逐渐失控,禅师在地翻滚 宋衍急中生智,当即命衙役去殿前巨型香炉底,掏取信徒们燃尽余灰。 果断让其整个倾倒下去,以隔绝外界氧气。 待火灭熄掉,大夫手提药箱扑到他身边,跪地进行施救。 那脸外皮翻卷棕黑,一连串烫泡密布,令人惨不忍睹。 为方便治疗,大伙将他抬进僧舍。 慧悟作为寺院仅存,唯一没有中毒的僧尼,如今也落得这般模样,引来县太爷唏嘘不已。 他当即拷问事情经过,好端端的为何会自残? 几名衙役心知闯祸,迫于威严招认缘由。原是在前殿“听墙角”,回来看守时多嘴,透露寺院众僧恶言恶行。 句句都针对慧悟污秽身世,尤其是脸颊那块青乌黑斑。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说到即将驱赶他下山,远离煞星时,柴房隐约传来沉闷声,似有人绝望捶地。 虽很轻微,但一声连着一声。 第360章 思考后路 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脑袋骂。 “大老爷们嘴咋这么碎,还嫌事儿不够多?一群蠢货,净招惹些麻烦。” 几名衙役自知理亏,纷纷垂下头,状如丧家之犬。 噼里啪啦放完阵阵“鞭炮”。 他话锋一转,捋须缓和道,“既已诚心悔过,不如戴罪立功。” 迎着灼灼目光,县太爷开口,“这几日寺院忙碌,索性留你们在此帮衬。倘再发生谋害祸患,便以渎职论处。” “卑职领命。”衙役们哪敢反驳,全都听话认怂。 交待完毕,县太爷负手来回踱步,思索起后路。 既要保全自个,又不能同宋少卿起隙,当然背后那位主,也得伺候妥当。 妥妥是个苦差,难做啊! 他不过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点逍遥日子,何苦牵连进朝堂争斗。 “唉!”县太爷摇头叹气,懒得收拾烂摊子,索性打道回府,反正天塌了有人顶。 那厢宋衍也没闲着,一路尾随行至僧舍。 屋子格外干净,并列摆放着三架床榻,仅有最靠外的那张,出现些许生活痕迹。 “慢点慢点,抬到木塌上平放。”大夫柔声嘱咐。 彼时慧悟禅师陷入昏迷,整张脸乌漆嘛黑,像一头扎进过碳盆。身上衣裤无比凌乱,又褶巴巴的,活脱脱街巷乞丐。 烧伤面积集中在脸部,有部分伤口渗血,以及分泌粘液。 大夫见状立马施救,将闲杂人等赶离,只剩宋少卿协助。 因伤者面部布满香灰,首要便是清创,检查各处烧伤大小和深度。再根据程度不同,选取相应治疗。 两人通力合作,用吸附力强的软棉,沾湿药剂轮番轻点,小心翼翼擦拭。 宋衍仔细打量,原本慧悟脸颊处黑斑,外皮已然剥落,露出内里一片粉艳。 这就是他不惜自残,伤害身体的目地,去除掉伴随左右的“烙印”。 “这并非胎记,而是毒素沉积。”大夫边熟练操作,边解释道,“此毒乃娘胎里带来,出生时便浮现脸庞。” “按老汉多年行医经验,若能在幼年及时解毒,尚能无损容貌。可随着年岁增长,基本没法再化解,一辈子都要与之相伴。” 闻言,宋衍沉吟着,“是以他拿发肤为赌注,使出决绝手段。倘可重新生长出嫩肤,即获新生。” 大夫径直默认,双手利索地将米白长布,剪成数条寸布带,缠绕慧悟头部包裹。 最终余眼和嘴两处,留有椭圆形空缺。 处理完毕后,大夫惦记佛殿众僧安危,先行告退。 临走前,他不忘千叮咛,万嘱咐,等会伤者苏醒后,尽量保持平和心态,别去故意刺激。 说完把医箱扛在右肩,人匆匆远去。 昏暗静谧的内室,靠一盏灯笼照明。 宋衍望向光圈旁投下的黑影,随即陷入深思。 如今局势难测,对方到底有何图谋? 好在找到了毒源,“附子”并非寻常毒物,凶手要么去药铺采买,要么在荒野间寻得。 暂可兵分两路,一去县城各医馆药铺打听,近日售卖记录,从中挑选疑犯。 二是发布高价收购信息,让知晓野生“附子”的村民,主动登门告知地域,进行排查。 第361章 心魔难悟 如此调查自是见效,只不过格外憋屈。 这番是调查毒物,下次若换成别的谋害手段,尾随凶手亦步亦趋,何时才到头?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好似杂耍班的提线偶人,任由对方肆意戏弄。 一拳猛然砸向床榻,震得嘎吱作响。 眸眼紧盯缠绕布带的慧悟,宋衍面露愠色,怨其被心魔所困,摧折了意志。 看似凄然绝烈的举动,或许能引发围观者怜悯,甚至拘泪哀叹。 可在他看来,不过是懵懂稚童跌倒泥坑,摔疼呜呜嚎啕,最终仍低头服软。 难道真以为烧掉黑斑,命运就能改变?那些嘲笑与讥讽,就会化作烟雾飘散? 这个世道没那么简单! 既然出生已成定局,无力更改,不管愿意与否都得接受。索性坦荡荡,听污言秽语宛如猪嚎犬吠,我自安如泰山。 起前接触时,他对慧悟禅师颇有一丝好感。 据悉,寺院通常由四大班首,五大堂口组成。班首乃得道高僧,堂口分别指禅堂,客堂、库房、大寮、衣钵寮。 其中大寮的主执事,好比生活总管。负责底下饭头,菜头、水头、火头、茶头等僧尼,责任重大且油水足。 挤破天的肥差,却给了年纪轻轻的慧悟。除了方丈主持公道,想必他定有过人之处,否则难以服众。 种种迹象可浅窥其睿智,自身潜力非凡。 偏偏他法号“慧悟”,慧字已现,竟迟迟难开悟。是以今日落得这般田地。 好在只要保住性命,悬崖勒马尤未太晚。 远的不谈就说近的,与之相似卑贱出生,好比那书生李氏。 他曾救过其一命,自然知晓状况。 话说李家东村人丁稀少,村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苦苦挣扎于温饱。 李源作为家中独子,不仅身儿孱弱,还因寒窗苦读不务农事,被全村老少嘲讽奚落,当街撞见便要啐一口浓痰。 明明挣得“案首”,还被同名恶生顶替,胁迫其替考作伪。最后甚至被灌猛药,差点葬身火海。 前行的每一步无不溢出血泪。 思及此,宋衍心境略为沉重。 虽不喜李源失掉文人风骨,趋炎附和权贵,但转念想来,他无非也是为自保。 何况如若寒门学子都高洁似梅,又怎能轻易收入麾下,扩充进宋氏家族势力。 慧悟禅师与李源境遇相仿,可再怎么样五龙寺乃佛家圣地,勾心斗角有,黑脸红眼也有,却无性命之忧。 确切来说,在方丈有意无意庇佑下,他能出入市集,掌管大寮,远比寻常百姓更为得利。 两相对比,如今李源可以全力赴考,有望金榜题名,步入仕途。而你慧悟,却像个活死人般躺在床榻,满脸缠绕伤布。 为何啊,为何? 因为泥坑很难被填平,只会拽着你越陷越深,唯有咬牙往上爬。 等你爬出泥泞,甚至有一天能攀登到山峦顶峰,便会发现世间所有美好风景,如期而至。 届时,你再回头去寻那个坑,它早就消失在视野里,从你内心彻底离场。 第362章 前后关联 宋衍怅然起身,却听耳旁风声急促,随即紧跟落地响动。 “少卿大人,属下接到密报。”男子低语从僧舍外传来。 “哗啦……”木制扉门由内推开。 映入眼帘的黑衣暗卫,手持一封姜黄色书信,跪地埋首行礼。 借助月华照亮,宋衍接过信件拆解细看,眸光逐渐深邃。 他先前与沈仵作查案时,提及焦尸身份,怀疑其以行脚商贩做掩护,四处诱拐稚童,靠贩卖人口获利。 此番特意携带幼女,就是到桃县“做生意”,寻找合适买主。 画师依照逃脱男孩描述,绘制出歹徒样貌,经客栈小二辨认,确是死者无疑。 因尸首仅存一副骸骨,已知信息太少,难以进行有效比对。 倘幕后凶手趁火势,谋害名未登记的买主,将对方尸体伪装,玩了出“移花接木”。反而使真正的拐卖者逃脱罪责。 后院本就居住大量商贾,诚如慧悟之类,夜市被邀约来挑选货物,恰巧做了“替死鬼”。 故而宋衍派暗卫调查,将周边县州走访个遍,果然得到新发现。 首先确认对方乃惯犯,常用手段是乔装成小商贩,用点稀罕玩意,美味糕点,充当“诱饵”吸引来孩子。 等彼此熟络后,再寻觅良机趁其不备,迅速拿迷药捂住嘴鼻,或生拉硬拽袭击。 总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今得到新线索,据别县衙役宣称,追捕这歹徒时寻得几枚脚印。 印记呈现出完整底面,缺乏足弓特征,而正常人的脚印呈拱形,脚部内侧边缘不会触地。 据此推测拐卖者步态异样,定是患有扁平足。 大致的年岁,身高也记录在册,甚至还提到他背脊龙骨,曾被官府佩刀重创,料想应留下骨头痕迹。 宋衍颔首称是,焦尸足部有疾,沈仵作早已分辨确凿。至于其余细节特征,只需再次复验,便可盖棺定论。 令他疑惑的是,为何死者要大费周章赶来桃县,去寻找所谓的“买主”?那买主可有找到,与山魈有无关联? 试想那焦尸浑身碳化,咽喉肚腹皆藏烟灰,布置相当巧妙。 若非他阴差阳错捡到宝,碰到极具验尸天赋的女子,岂不是被凶手唬弄,当场意外处理。 倘没有继续追查,又如何牵连出一连串案件。 想到这儿,宋衍剑眉微挑,那频生离心的小野猫,怎能乖乖放她离去。 他舍不得啊!干脆温言细语哄哄,再捋捋毛,圈养在身旁才好。 唇角下意识荡出笑颜,无双风华尽展。 暗卫仍旧跪地候着,主子没让屏退,他哪敢私做主张。 “那日交代的事,如何了?”宋衍恢复漠然神色。 “回禀少卿,属下办理妥当,人已经在路上。” “甚好,你且退去!”他挥挥衣袖。 眨眼功夫,眼前树影婆娑,空无一人。 宋衍正欲转身,折返回僧舍休憩,忽地心间感受到抽搐,似有不祥预感。 他茫然举目张望,午夜寺院深陷静谧,鸟兽尽歇。 一扭头,视线与后山满壁佛窟相接。 第363章 尸坑自救 幽深阴暗的坑底,目之所及全是模糊影像,好似打了马赛克。 女子意识醒着,四肢却难以动弹。 她想要呼喊,喉咙仿佛被异物堵塞,无法发出声响。想要起身,手脚使不上劲,肩肘被一股怪力往后拉拽。 许是处于幽暗,触觉愈加敏锐。 沈眉隐约感觉,有虫子不断在挠自己的脚心,一下又一下,轻柔且发痒。 起初她没有在意,专注摆脱眼前困境。 紧接着,一双白皙人手缓慢地,一个指步一个指步顺她竖直的脊骨,悄然袭向脖颈。 几缕凌乱油腻的黑发,搭在女子脸颊两侧,后侧头顶隐约感到丝丝冷气,时有时无。 恰在此时,沈眉冲破桎梏,从背面猛然翻转,与其鼻翼相抵。 瞳孔瞬间发大,透射出五官扭曲,血肉坑洼的女尸。 “咝——”沈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彻底清醒。 方才梦魇太过逼真,几经周折,实打实吓出冷汗。 脑袋依旧晕眩,但在求生本能驱使下,她不顾满地污秽,摸索到一同坠落的匕首。 随后双腿艰难站稳,打量起周遭环境。 根据滑落时长,她粗略估算,这里并非开凿石窟的峰顶,而是五龙寺所处整片大山深处。 想想蜿蜒曲折的台阶,便知山体磅礴雄浑。 一股腐臭味充溢洞室。 沈眉胸口发闷,望向中央陷阱内数十具遗骸,他们交错缠绕,如同叠罗汉般,挤压在狭小空间内。 尸体全都肠穿肚烂,那尖锐木桩有些穿过胸间,有些刺向肚腹,还有些好几处皆有伤痕。 流出的鲜血渗进地面,连带石块也染上赤红。 作为法医,惨烈血腥现场偶有碰到,多半是发生车祸、爆炸冲击等。 如今再度直视,让她震惊之余,不禁怀疑修建陷阱者,到底是何人? 沈眉刻意忽视尸体,抬眸环顾起左右。 整个深坑占地约十几平,头顶有处不规则圆洞,她正是从那滑落。洞口距离底部,推测有七、八米高,接近三层楼。 结构乃上窄下宽,形似倒扣的瓷碗,周围石壁呈倒斜面,难以进行攀爬。 “莫非阎王爷寂寞,要收走我小命作陪。”她打趣道。 玩笑归玩笑,待休养好精力,沈眉敛容肃穆,盘算逃离的对策。 坐以待毙,指望他人搭救,向来就不是她的做事风格。相反主动出击,寻求突破,哪怕走了弯路,那又如何? 经历的每一次磨砺,都将化作明日启航的号角。 她索性闭目冥思,脑海迅速梳理出思绪。 神情平静无波,恍若并未置身险境,而是于家中小憩。 以现时这副孱弱体格,要完成高强度动作,显然不可能。 既然内功缺失,便需借助外力,放大环境所能带来的力量。 没有同处危险的伙伴,互相扶持;没有偶遇的路人,响应呼救。封闭环境极为残酷,斩断了来自同类的协助,唯有寻找可用工具。 谋定而后动,沈眉缓缓睁开眼,目光像潭水般深沉,浑身闪烁坚毅光芒。 第364章 搜集物资 她从翻板跌落尸坑,体力不支昏死过去,迷糊间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此刻借由自身情况,沈眉双臂交叉,尝试分析现状。 首先,呼吸并未憋闷,说明深井般的坑洞存在透气孔,或许隐匿于上方空间。 其次,周遭虽然光线昏暗,却没有陷入无边黑寂。同样也是因为山体缝隙、狭窄裂痕等,充当了天然照明。 思路再往前推移,如今早已不是午夜,佛窟中层层经历,导致现时必是白昼。 尸臭扑鼻难闻,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当务之急,必须立马搜索可用物品。 为节省能量消耗,避免重复无效行动,女子抬脚向内里靠近。 选好位置站定后,她以脚底为中点,将所处坑底划分出12个区间,如同平面的钟表。 人正面相对石壁为零点,即数字12,刚好那儿有团飞溅的血迹,十分醒目。 从洞壁开始,按照顺时针依次摸索,倘发现异样,便及时记录下来。 七点钟方位,中壁隐见几条刮痕。 偏九点钟方位,石块摸起来手感湿润,应是地底水渗透。 完毕后,再撕掉衣摆缠绕掌心,制作简易手套。待准备工作结束,复又筛查各区域的腐尸。 尤其针对衣襟,袖口,腰带等,古代服饰里最方便携带,随身储藏地方。 一番仔细搜寻后,成果颇丰。 沈眉随即清算,垂着眼逐一挑选,将寻得的杂物分类。 铁铲、探针、小木剑…… 全是偷盗辟邪之物,这群死者身份属实可疑。 忽地她眼眸一张,欢喜跃然于色。 “火折子。” 女子冲上前,捧起它当块宝似的,轻柔抚落尘土。 照目前形势,一时半会恐难脱身。 这深坑白日还好,若是夜幕降临,与一众残尸亲密共处,光想想都膈应。 即便她乃无神论者,本职也是法医,但终归是个活生生的人,七情六欲皆备。 凝视手里棕褐火折,圆筒竹节状造型,大小如同一支口红。 以往在义庄值夜,她惯用燧石击打点灯,偶尔雨天石块受潮,也会换做火折。 听闻根据工艺材料,火折粗略分两类,百姓使的都是廉价货。 外壳是普通断竹,以青绿色居多,内里填充低劣马粪纸,土纸等,然后揉皱裁剪,紧密卷裹进筒。 将露头部分点燃,随后吹熄,盖上一个顶部钻有小孔的竹盖。 豪门富户则更讲究,所使的火折制作繁琐,用料精贵。 选地瓜或红薯的薯蔓,浸入晨露泡至充水膨胀。挑拣出优质品相,施铜锤细细捶扁开来,入水泡软,待反复捶打之际,添加棉花、芦苇等,如此反复三次。 等薯蔓彻底晾晒干燥,加硫磺沫二两,芒硝粉末五钱,松香沫四钱,樟脑沫一钱。若给女眷特制,还会适当添些香料,燃烧时压制烟味。 最后把混合好的料,再混合捶打一遍,拧紧成一根粗细相宜的“绳”。剪成合适长度,小心翼翼送进贵重木材,或金属容器里。 外壳雕花镶玉,刻字题诗,端是风流雅致。 晚间燃之似无火,一晃即亮。 沈眉心内担忧,手里火折粗陋异常,该不会难以复燃? 第365章 思谋破局 女子掀开紧密筒盖,眯起左眼往内瞧,满片灰蒙不见一点猩红。 “呼——”她连吹数口气。 五指越攥越紧,双眼直勾勾盯住目标。 火折顶端毫无反应。 她不甘心欢喜落空,再坚持了一会,无奈仍旧失败。 “老天爷你玩我?”沈眉鬓角轻筋浮现,胸中怒火窜得老高,愤然挥手将其扔掷。 谁知那木质折子撞击地面,“砰”的燃出红焰。 反转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老天爷你又……”后面的话吞进肚里。 她乖乖拾起火折,心底惴惴不安,生怕再因口无遮拦遭到报应。 眼下虽多出铁铲等物,但这山石极为坚固。之前壁间发现的划痕,想来便是侥幸存活者,试图逃离时开凿。 这条路显然走不通,需得再寻他法。 沈眉拢着眉头,沉思片刻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至尸堆。 根据死者携带工具推测,这些人多半居心叵测,潜进石窟盗窃佛宝,没曾想把命搭上。 她一路行来,就曾发觉许多窟室雕塑,要么从背部整块削落,要么被敲掉佛头,甚至还故意破坏壁画。 历朝历代文化瑰宝,就此沦为换取铜臭的筹码。 “咦!”沈眉思绪顿住,目光在尸首间横挑。 “身体局部变黑,指甲牙齿脱落,腹部有器官爆裂并溢出体外。判断死亡十日左右。” “这具尸体高度腐败,身体软组织液化,好似融化的人形巧克力,推测死亡一月有余。” “那具则皮肤、肌肉部分分解,骨骼露出体表,还未完全白骨化,估计死亡八至九月。” 一番专业判断后,她得出最终结论。 在坑洞内的所有尸骸,没有一具超过一年,甚至数年。 她将视线转向陷阱,那数十根削尖木桩。 除开深红血迹,木头纷纷出现氧化,发霉变色,并伴有裂痕粗纹。就算保守猜度,达到此等状况需整整五年。 这样一对比,难不成前四年毫无所获,偷盗者全都扎堆赶趟。明显不合情理。 五龙寺建寺百年,后山佛窟据悉乃首位方丈,下令修筑专以供奉所用。其间朝代更迭,流寇作乱,第七层机关定肩负守护秘宝。 故而最佳解释,便是有人以一年为限,定期清理深坑尸首。 思及此,沈眉双眸瞬间清明。 这副肉身凡胎,又不似仙家能饮露吸风,无损寿命。三天,顶多一周,不吃不喝就会见阎王。 她小命可等不了,皆时还劳对方收尸。 至于尸体是何种模样? 由于没有水分摄入,血液开始浓缩,初期精神萎靡,逐渐嗜睡昏迷。 机体快速脱水,又无蛋白质,脂肪等能量维持,器官相继出现衰竭,直至死亡。 整副尸体消瘦脱皮,腹部凹陷,肋骨根根外突…… 沈眉径直摇头,突地懊恼起职业,能如此提前且清晰获知死状。 许是知之者生畏,她立马振奋精神。 想活下去,唯有自救一条路。化被动为主动,引出幕后黑手。 问题是,如何去做? 时间匆匆流逝,她耗不起,也唯恐行差踏错,自己作死。 右手闪烁火光,将女子身姿投影旁侧石壁,随本体转换形态。 第366章 拿命相搏 对方到底是从何处,到达这深坑,并收敛全部腐尸。 若也是翻板直达,莫非还扛着尸首腾空,沿滑溜通道上行? 沈眉望向环形洞壁,双眼逐一扫过。 此地肯定暗藏有机关,好方便人进出,只不过极为隐蔽。 看来要想成功脱困,还得耐着性儿,亲自仔细排查。 不多时,女子查找速度渐缓。每挪动几步,便要停顿一下,随后更是口干舌燥。 昨晚至今日,她独闯寺庙佛窟,一滴水也未沾。 这副身躯本就孱弱,倘再受饥渴折腾,属实难以坚持。 “沈眉啊沈眉。”她浮出苦笑,自嘲道,“没曾想你穿来北宋,竟落得埋骨他乡。” 胸中波澜起伏,不甘与委屈充溢心间。 那晚,自己明明接到任务,负责检验一具车祸男尸,调查清他的死因。 待她穿戴好防护服,在冰冷操作台上,拉开纯黑尸袋长链。刚剥离完死者遮挡物,埋首时只觉胸口猛然一悸,随之失去意识。 头脑昏昏沉沉,转醒刹那,沈眉就知晓眼前骨骼小巧,发育迟缓的身体,绝非是原来模样。 她的灵魂莫名其妙,占用了旁人躯壳。 救回她的福伯,每日于耳边絮叨家常。有时是街巷传闻,有时是陈年往事,甚至一丁点鸡毛蒜皮,都能讲得有滋有味。 起初,沈眉并未当真,嚷着要见节目负责人。 开玩笑,局里忙得热火朝天,她即便身体出现“异样”,也要干完手里的活。 直到她养好伤势,踏出简陋茅草屋,面对形形色色古装戏服,说话古怪的男女,才被迫接受现实。 如今总算勉强融入,却要眼睁睁等死。 突地,沈眉记起九点钟方位,那里山石湿润,好似有地底水渗透。 顾不得狼狈样,她慌忙寻到细窄豁口,强忍冲动,先凑近闻嗅一番,再伸出食指轻点几下。 无色透明,带丝甘甜,许是被层层岩石过滤,水质反倒清澈。 咽喉部升腾渴望,沈眉慌忙伸出右手,随即悬停空中。握拳僵持了数十秒,终是黯然垂落。 脑海浮现医学常识,似这等遍布腐尸环境,又无法确定来源的生水,多半含细菌、真菌、寄生虫等有害污染。 光凭人类肉眼绝难辨别,常误以为干净。 机体冲动喝下后,可能导致胃肠粘膜受到刺激,进而腹疼呕吐,招惹严重症状。 若是她一无所知,倒能无畏无惧,仅靠本能驱动。可行过的路,读过的书,都在潜移默化影响,使她能理性克制,去选择最优解。 衣服摩擦声响起,沈眉依靠洞壁,径直瘫坐。 她神色麻木,绝望感铺天盖地席卷。 火光微微跳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看来须得拿命搏。”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走到陷阱中。她挑选了根空木桩,果断利用火折点燃端头。 须臾,黑乌的浓烟直冲洞道。 燃烧极速消耗氧气,黑烟更是阻挡内外界交换裂缝,坑洞开始倒灌。 沈眉退至最末尾,忍住憋闷感,目不转睛盯着火势。 这招并非自寻死路,而是意图“置之死地而后生”。 借由烟雾走向,察之整座坑洞缝隙,豁口,看能否瞧出端倪。 那收敛尸骸者,走的哪条暗道? 肉眼虽受限,但这烟雾定会见缝插针。此为其一。 其二,她确定上方空间定存在气孔,届时滚滚黑烟升腾云际。待五龙寺僧尼瞥见,必心知有异,前来施救佛窟。 至于其三,沈眉冷眸闪过寒意。 幕后凶手心思缜密,怎会察觉不出她耍的花招。但凡一露面,便会暴露破绽。 她拿命赌,赌自己能撑到获得赢面。 第367章 又见桃核 几缕黑烟似柔软的绸缎,弯曲且绵长,悄然向女子靠拢。 轻轻在她脖颈处缠绕,随即围成一圈绳结。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夺去鲜活的生命。 “咳咳!”沈眉急用衣袖遮住口鼻。 望着红焰愈发狰狞,强势绵延至周遭,层叠的数具尸首,脸庞被火势衬得红光满面,四肢扭曲,挤塞成堆。 难以辨识死者对应部分,粗略望去,如同多手多脚连体婴孩。 一股惧意猛窜心头,她周身开始忽冷忽热,本能防御地屏住呼吸,憋起最后一口气。 迷迷糊糊间,只觉耳道内嘈杂消失,毫无声息,所有重归于死寂。 就在意识被吞没前,身侧布满划痕的洞壁,整块缓慢升起。 “轰隆隆……”巨响宛若一柄利刃,直刺入沈眉颅骨深处。 强拖着身躯,她紧闭双眼,无论生死冲进内里。 直到跌倒在地,脑海中仍旧眩晕不已。 沈眉贪念这片刻安逸,久久不愿睁眼,心底浮出倦意。 或许由始至终,她来北宋所经历种种,仅仅是她的幻觉。不过是劳累过重,在验尸途中陷入昏迷。 等梦醒了,发现自个身着浅蓝条纹服,罗队包公似地黑着脸,守在医院病床旁。 一想到那画面,她竟笑出声。 不多时,臂肘撑起胸腹部,女子慢慢掀开眼,撤去绮丽臆想。 望向幽暗无尽甬道,从人工开凿痕迹,可知此时尚在后山范围。 看整体结构规模,倘是调集大量石匠,合力共同修建。虽缩短了耗时,几月便初具雏形,但也暴露隐秘。 五龙寺乃百年古刹,一旦风吹草动,信徒们蜂拥而至,定会招惹贼寇觊觎。 若只是两、三苦修僧尼,趁每日闲暇劳作,没有个十余年功夫,也断难打造。 故而这佛窟构造,皆在她意料之外。 方才深坑起火,石壁随之升抬逃生口。这绝非巧合,必是幕后黑手暗中操控。 思及此,沈眉背脊冷汗直流。 恐迟则生变,她遽然决定,沿着甬道走到底。瞧瞧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山体内部光线阴沉,她重燃火折,用以照明。 右手扶着洞壁,冰凉的触感沿脉络,转瞬窜入心肺。 晕黄光圈淡淡落在前方,根本无法贯穿厚重黑甲,反而胆怯地依靠着女子。 深一脚又浅一脚,人在其中跌跌撞撞,好似醉酒夜行。鞋尖时常踢到碎石子,咕咚咕咚滚至远方。 那原本寻常声响,此刻听来格外尖锐。 不知过去多久,转过一个弯道,甬道陡然变宽。前行的尽头,赫然惊现两个孔洞。 “二选一?”沈眉挑眉。 若是选错边,只怕…… 她当即谨慎异常,边观察细微区别,边思绪快速转动。 从自己踏入石山佛窟,步步前行,就如老鼠被放入复杂迷宫,依靠本领逐一闯关。 凶手很享受看着猎物,垂死挣扎吧! 两个孔洞都有凿痕,开口形状并不相同,似乎为节省气力,大部分遵循自然溶洞构成。 左边洞道低矮,右边则偏狭长。 可这对做出分析与判断,毫无作用,也不见规律。 完全凭运气,还是进行心理博弈,以及再次预判? 想到这儿,沈眉径直打怵。 她怎知自己的预判,不会落入对方提前预判里。又或是她反其道而行,对方却再次精准预判。 烦闷之余,脚侧再次撞到异物。 捡拾到掌心细瞧,乃是一枚桃核残粒,好似故意遗留在此。 沈眉下意识抬头,望向右手通道。 第368章 石屋作用 方才第五层佛窟角落,水槽内始见桃核,她推测产自去年熟桃,佩戴者或不慎掉落。 如今再次碰到,偏摆放在岔路口,不得不惹她注意。 沈眉心思频动,即刻佯装恼怒,俯身将桃核放回原位后,换上颗碎石子。 干脆利落起身,抬手往洞内就是一扔,听得那“哒哒哒”声响远去,直到归于静谧。 “也罢!反正横竖猜不出,索性听天由命。”她故意嚷嚷,随后头也不回钻进右洞。 狭长通道难行,火苗飘忽。 越往里走,越感到气温缓慢下降。 明明是白日时分,一身长衫春衣,却愈发耐不得寒。 山体洞壁由最初冰冷,逐渐刺骨,她五指间泛出一小片粉红,触感变得迟钝。 即便周遭环境恶劣,沈眉面色未变,眼瞳荡漾坚韧。 她此番已处迷茫,即便胡乱选,大概率也会出错。故而凶手无需再设迷局,刻意引导进陷阱。 那桃核明显是指引,水槽会吸引来活物,行到分叉便抉择。 既然这两颗没被拿走,说明遗留线索者十分谨慎,顺利骗过幕后之人。 因此那颗桃核,沈眉根本不敢乱动,原位置放回。说不定日后,遗留线索者就要一路靠它,逃离魔窟。 眼前一亮,尽头竟是间石屋。 本着警惕心,沈眉倚靠门栏打量,直觉面积狭窄。 碍于火折能见度太低,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迈步其间。 很快,女子就在一面墙体圆洞上,发现数枚蜡烛。白烛有长有短,不少还“挂泪”,显然曾使用过。 欣喜之余,她赶忙点燃凝固在屋内四角。 顷刻间,石屋内里布置尽数入眼,露出轮廓弧线。 “这是?”沈眉瞪大双眼。 惨白烛火下,一张长条石桌最为醒目。 长约两米,宽乃半米见涨,由一整块山石打造,通体呈灰白花纹。内里并不平直,反而略带凹陷,摆放笔墨纸砚,碗筷碟盘的话,极易失衡导致滑落。 若是聚集大量液体,则会从各处流向最低处——左下角洼地。 那儿还有处石塞,拧起来便是个圆孔,拳头大小,通往底角位置的空间。内里搁着个木桶,想是配合使用。 远远望去,好似一块巨型厨房菜板,在上面杀鸡宰鸭后,顺手把碎渣血沫推到垃圾袋。 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女子几欲昏厥。 倘她猜测无误,这应该就是自己“老伙计”,解剖台的雏形。 只是现世普遍用不锈钢板,加以水池,喷淋水枪,排风孔等设计,使得法医在遇到极端尸体下,仍能保障操作效率。 许是担忧带有滤镜,沈眉摇晃脑袋,转而看向其他物件。 不看还好,越看越心惊胆颤。 这上下两层石台,刚好分类摆放材料;后面满壁圆孔,内里放置迥异瓶罐;一方石板掀开,竟储藏有溪水。 条件虽简陋了些,但已足够基础使用。 联想到近来种种疑点,她心中豁然开朗,有种拨开云雾之感。 沈眉站立如松,决意终止这场“猫鼠游戏”,随即开口道。 第369章 对峙推凶 “即便是看戏,也终有落幕时分。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同样的剧情反复上演,当真会腻味。” 女子淡然含笑,清秀面庞透出睿智。 双眼径直盯向屋子深处,一扇半隐镂空石门。 若所料不差,幕后真凶此刻正蹲守其间,与之一墙相隔。 对方利用对环境的熟悉,总于暗处窥视其举动,提前预知她判定。 敌暗我明,自然讨不到好。得亏那人还算坦荡,没有偷袭放冷箭。 沈眉撇离视线,自顾自说道,“身为仵作,小女子虽初来乍到,颇多刑律条文尚未精通,但长年工作习惯没丢。每完结一桩罪案,便会在脑海梳理整个过程。” “桃庄沉船案,因牵扯到异族阴谋,官家格外重视。看似所有谜团尽数解开,实则还有两处,始终让人如噎在喉。” 县太爷重视结果,只要赵府查封,朝廷下诏书嘉奖,揽得大功一件。其余细枝末节,何以再耗时劳神。 至于宋少卿可有思虑到,她难以揣度。 她话音刚落,周遭仍旧鸦雀无声,好似疯癫患者对着虚空,喃喃细语。 不过,那处墙角的蜡烛火焰,几不可闻地闪动一下。 有流动的风或气息,才会呈现异样。这些许异常被沈眉收进眼底。 女子沉吟一会,待钓完胃口,方施施然迈步,往那石门靠拢。 “最初我仅是好奇,连潜伏数年的管家,都不知风波亭底暗藏墓室,区区一介婢女,如何清楚?” 事实摆在眼前,无需质疑。 倘苏如春是“扮猪吃老虎”,表面单纯,实则腹黑,又怎会落得生前被欺,死后尸骸几番受屈。 沈眉语调哀婉,“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勉强解释。那就是能钻洞爬檐,水陆通行的灰鼠,为报恩情,刻意带小春寻到。” 毕竟逝者已安息,剩下也全凭推测。 “可第二个谜团。”她顿住话头,半晌才苦笑道。 “赵耀成倒是情种,为求给玉主子生路,使了一招偷天换日。妄图利用她们双胞胎,面容近似的特征,拿苏如春的尸首顶替苏如玉。” “问题是,这改尸之事何人所为?” 虽姐妹面容相近,但一为主,一为仆,生活状态的迥异势必在身体上,留下截然不同的痕迹。 如玉为讨老爷欢心,苦练琴艺,而如春因受迁怒,被百般磋磨。 单就一双手,便有云泥之分。 更别提,二者额头多出的那枚黑痣。 寻常负责丧仪,抬棺送葬的莽汉,哪有这么精湛技艺,能骗过衙门仵作。 沈眉摇晃着头,她原本怀疑是杨仵作,私地收受了钱财,皆时验尸时做做样子,蒙混过关。 可仔细思索,那会杨奎得知大理寺少卿在场,极欲表现实力,意图攀高枝。 若真是他动手,显然不符合逻辑。故而这谜团萦绕心头,迟迟未解。 她直觉猜测,桃县内定然存在高手。 如今结合客栈焦尸,凶手不仅口舌添灰,连胸腹也没遗落。分明是对仵作验尸流程,极为熟悉,甚至亲自观摩过。 沈眉想到这,仍旧心有余悸。 那日府衙当堂验尸,她持剖刀划破尸首喉咙,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宛如鬼魅环视。 急于证实尸首并非苏如玉,她将疑虑暂搁,专注破案。 现在猛然回忆起,不免细思极恐。 第370章 继续锁凶 石屋四面围聚,独留一个拱形入口,比起前后贯通的甬道,空气愈发沉闷。 西角及南角白烛,原就余半截,此时更是“泪尽”,火光熄灭后,漆黑即刻吞噬半室。 光亮畏缩在东北方位,惴惴难安。 沈眉见对方默然,躲在暗处并不搭话,心里急躁起来。 “我与宋少卿调查焦尸案,除开找到山魈作乱,更是与五龙寺脱不了关系。”她话锋一转,“还记得李氏长兄?” 女子轻哼出声,干脆将证据通通摆明,仿佛推倒一众多米诺骨牌。 既已处困境,饥渴交迫,与其等消耗完体能,让凶手不费吹灰之力擒拿。倒不如用激将法,逼其现身。 好歹当面锣,对面鼓,凭本事取胜。 “李氏长兄供词所言,他因担忧李源病重,荒废学业导致自己落榜,特来百年老寺许愿。为表心诚,阔绰的投掷一锭元宝。” “谁料真听得佛祖显灵,告知城街药铺,大夫握有古法秘方,可将数年精力集中于几月,格外适合考生。”她边说边摇头。 那藏于佛像身后冒名代言者,分明是将人推落火坑。若非其透露大夫把柄,李氏长兄未必得逞。 说来说去,图的不过碎银几两。 “再者押解山魈时,割断绳索的石片,同佛窟属同样材质。偏巧慧悟禅师下山,路遇游街。” 沈眉握紧拳头,加之头次私闯后山,撞见他身处此地。得知这儿乃寺院禁地,平日不会有僧尼涉足。 慧悟却满足所有关联,一能藏身佛像,二能游走佛窟,三能漫步市集街县。 并且为解脸颊黑斑毒,研习医术与药铺相关,自然见过大夫。 由此推断,他具有重大嫌疑。 后续从夜市商贩证词,火场利用船棺逃离,李源佐证思来,慧悟似乎分身乏术。几个时间咬得很死,绝非制造时间差能办到。 沈眉下意识直觉,凶手必是寺院僧尼之一,但随即推翻结论。 临近浴佛节,五龙寺竟封门闭户,朝廷携大量衙役镇守。这古怪透露出,寺院发生难以内控的局面。 虽她猜不到缘由,但从常理判断,若是有重大事件,定然会让全寺僧众聚集。 之前她在低层窟室往外瞧,发觉衙役们持火把,围绕主殿列位,显然呈守卫状态。 慧悟禅师没理由不在那里。 女子神情安详,伴着闪耀烛火,逐一梳理思绪。 跳跃火苗频频点头,似在回应她的话语。 “至于客栈焦尸案。”沈眉串连起线索后,尝试重现案发经过。 首先,尸首身份并非行脚商贩,更像名四处游荡的人贩子,且专拐卖幼童。 幕后黑手藏身佛寺,寻觅富家香客求得钱财,或是与之交易。不知何故,他用银针猛刺人贩子耳穴,并在其死后,做好尸体处理。 随后伪装成行脚商贩,通过货箱装运尸体,命养育的山魈劫持女童。 对窗前往偷书的李源,恰巧发觉异样,他赶去施救时,被躲在门内的山魈敲昏。 凶手使用香烛一类,延时起火点燃客栈,顺利抛尸火场。昏迷的女童趴在山魈背脊,随其翻越屋檐,使用船棺沿水路行至乱葬岗。 许是凶手归还棺材,留山魈与女童在场,意外遭醉酒壮汉撞见,以为是吃人猴妖。 乱葬岗本就处于寺庙山脚,于是女童被关押在石窟,山魈则在密林巡视。 客栈那边火势渐猛,夜市采购香料的慧悟,不忍见一书生葬生火海,逐带其回寺,并借石窟深处寒冷,压制他体内所中密药。 待几日毒解,才任由书生离去。 以上种种猜测,想要完成逻辑闭环,就必须满足之前慧悟所有条件。 既能出入寺院与佛窟,行走街巷市集,懂医术会验尸,且现在并没有聚集主殿。 唯有一人可以做到。 沈眉目光如炬,脱口道,“大师傅!” 第371章 当面对峙 光线又暗几分,由昏黄转为灰蒙。 悄然间,东墙角蜡烛熄灭。 此刻,整间屋室只剩女子眼前,那苟延残喘的白烛,还在苦苦支撑。 光圈勉强覆盖镂空石门,以及沈眉所站立之点,其余空间已深陷漆黑。 她胸口起伏,精神高度紧绷,生怕一朝不慎,落入陷阱再无生还机会。 “桀桀桀……” 耳旁传来诡异怪笑,好似生锈的机器,每滑动一格便摩擦出声。 沈眉皱起眉头,直勾勾盯住石门,宛如僵硬尸首。 虽长时间沉浸在静谧中,可她百分百确定,这并非是幻听。 对方果然如所料,一直偷偷尾随,藏匿于缝隙洞孔内。 “怎么,我有说错吗?”她挑衅道。 “这些甬道岔路,验尸设备全需人工缓慢开凿,以现时生产水平估算,没个十余年绝难打造。慧悟年方二十,难道他从蹒跚学步,就开始修建?” 说出去简直笑掉人大牙。 良久,对面幽幽低语。 “老僧果然没看走眼。” 女子愣在原地,哑然后主动出击,“朝廷即将围剿五龙寺,你逃不掉的,赶紧交待幼童去向。” 她刻意虚张声势,夸大言辞,意图吓退恶徒。 “两年前,你把翠姐儿带去修行,如今她人啦?” 一想到芸娘,沈眉攥紧拳头逼问。 “桀桀桀……”渗人笑声再次传来。 随即石门迸发沉闷,一点一点往外膨胀,直至彻底推开。 女子下意识退后,摆出防御姿态。 因洞孔矮小,首先映入眼帘是头颅,硕大且圆润,九个棕红戒疤排列规整。 伴随他抬头,一双狭长睛亮被眼皮耸拉,遮挡过半。高鼻薄唇,颧骨突兀,加之没有眉毛、眼睫等毛发,脸庞看起来格外“干净”。 身穿灰白僧袍,颈戴纯黑佛珠,颗颗饱满光泽。 大师傅步步逼近,皮肉牵动面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 “施主不妨猜猜,老僧为何讨要翠姐儿?” 沈眉顿时怒火中烧,“谁知道你这佛面蛇心的畜生,心理到底如何变态?” 她此刻已笃定,桃县近几年女童失踪案,断然出自恶僧之手。 据案宗记录,那些幼女普遍六、七岁,爱穿红衣,至今下落不明。 除开雨夜奔逃,惨遭溺亡的树底白骨,其余女孩均未见尸骸。极有可能,她们被囚禁在某处石屋。 双方在狭窄石室对峙,周遭空气凝结。 “作案动机?”沈眉担忧孩童安危,无奈退步。 她努力回忆案情,寻找关联性。 按常理说,好比怡香院等风月场,不可能接待出家人。芸娘也曾言,借祈福之名前往五龙寺,打探慧悟近况。 或许芸娘不放心独留其一人,故而将翠姐儿带在身旁。 听慧悟禅师称呼“大师傅”,顺理成章就此相识,甚至攀谈过几句。 沈眉垂首思索,脑海闪现人物关系网。 翠姐儿与芸娘是母女,芸娘照拂故友遗子慧悟,慧悟与大师傅是师徒。芸娘同大师傅之前,并不认识。 两两相组后,她惊觉线条连接点,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 二十年前身亡的花魁——董攸宁。 第372章 孽缘起因 女子眉头依旧紧锁,心底忐忑不安,好半晌才轻声问,“可与一名女子有关?” 这话说得模糊,既不点名道姓,也不分年纪模样,端看对方如何应答。 办案讲究证据,她仅从关系入手,猜测他与花魁有联系。倘真要下结论,还是站不住脚跟。 身为公职人员,平日私生活可以放松,一旦涉及案情,言行需慎之又慎。若因此造成冤假错案,或延误侦查进度,后果不堪设想。 听罢试探话语,大师傅堆起狞笑,白烛光影打在面庞,半张脸深陷阴暗。 “是。”他利落回道。 如此配合,不带一丝犹豫误导? 好在震惊之余,沈眉很快恢复平静。 眼下自己体力耗损,敌人未露破绽,直接硬碰硬显然不明智。 索性理清案件背后缘由,再思营救对策。 拿定主意,女子继续诱询,“听闻大师傅当年乃首席弟子,是否因这女子犯戒,错失传承衣钵?” “是。”他目露凶狠,突地勃然变色。 “若非贫僧受罚,以师弟那平庸资质,何德何能升任五龙寺方丈。” 沈眉了然于心,原本到嘴的话改了道。 “现任方丈慧智如何,我们旁者无从定论。只是他守护龙泉,收留背负煞星的婴孩,更是将其送到大师傅身边,足称一句慈悲。” 这二十多年,想来若没有方丈照顾,慧悟禅师即便勉强成人,也可能为生计混迹街市,误入歧途。 绝不会像如今才识出众,堪当寺院大寮执事。这份恩情宛如再造。 “施主莫被他伪善欺骗。”大师傅冷哼一声,加重语气,“贫僧已斩断情根,偏他这卑鄙小人,以董氏怀有身孕为由,逼迫贫僧还俗。”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在师祖面前添油加醋,害贫僧于佛窟苦修,终生为亡故的董氏赎罪。” 字字句句泣血椎心,仿佛承受了滔天冤屈,无人可诉,无人知晓。 “即便是董氏痴缠,这风月之事两情相悦,难不成她一柔弱女子,还能强了你?” 沈眉打断他话语,言语间鄙夷意味溢于言表。 这番言行,换作现世妥妥就一渣男。 也就董攸宁此类心性纯良,才会飞蛾扑火般为爱痴狂,若是其他花魁,全当过眼云烟。 想来芸娘反而活得通透,同样误坠风尘,指望不上男人。独自产女后,却精心抚育教养,尽力为翠姐儿谋划前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轻信了恶僧花言巧语。 “翠姐儿在哪?客栈失踪的女童又在哪?”沈眉怒吼。 “你口口声声宣扬方丈失德,结果自己堪比禽兽。” “抛妻弃子在先,污蔑师弟师祖在后。明知慧悟乃亲生骨血,你既医术精湛,为何不给他解毒,令其面容受损。” 女子双手紧紧握拳,径直怼上脸。 说穿了,不就是轻贱董氏出身怡香院。倘是良家闺秀,闹出这档丑事,衙门必勒令和尚还俗,明媒正娶。 其子名正言顺编籍入县。 大师傅眸眼微眯,不慌不忙笑道。 “贫僧既已下毒,缘何要解?” 沈眉脑海顿时炸裂,嗡嗡作响。 这打娘胎带来的毒,罪魁祸首居然是…… 第373章 偏执癫狂 “虎毒尚不食子!你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女子豁出性命,怒目呵斥道。 她如今处于劣势,对方若拿孩童威胁,或凭借地利暗箭伤人,恐怕自己胜算微小。 纵然明知赢不了,她也定要咬上两口,绝不会让大师傅全身而退。 “哈哈哈。”大师傅仰天长笑,衣袖拂过身旁仅存白烛,黄晕火光顷刻换作幽绿。 整间石屋转瞬变色,好似身处阴曹地府,冷飕飕地风四处游曳。 “世人都谓贫僧错,可贫僧何错之有。为何你们要苦苦相逼。”僧尼表情扭曲,明显极为痛苦。 “贫僧自幼便入空门,苦修数十载,一心向佛,与那董氏不过数面之缘。是她……是她非要逼我,甚至故意熏燃催情香,让贫僧破戒。” 他用手捂住双耳,臂肘不住颤抖,与方才狡狯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的大师傅眸眼清澈,宛如密林小鹿,略带一丝惊慌失措。 看得沈眉心中起疑。 耳畔传来僧尼絮絮叨叨,恍若她倒成为恶匪,在地牢正严刑逼供。 “贫僧初次与攸宁相遇,那会她刚满七岁,趁府内女眷上香之际,偷溜出佛殿玩耍。春意映衬其青涩脸颊,巧笑嫣然,一身红衣灼灼耀眼。” 大师傅沉默半晌,忽地开口。 “当年她于寺院闲逛,偶遇贫僧竹林诵经,没想到一听就入了迷,吓得奶娘到处寻觅。贫僧喜她小小年纪,悟性颇高,同她遍聊禅语。” “随后攸宁便以请教佛法,启聪蒙慧为由,每隔三,五日光景,便托奴仆送来书信。” 他声音逐渐低沉,似完全陷入回忆。 “世事无常,京都张贴告示,董氏一族遭谋反连坐,男丁尽数砍头,女眷充入妓籍。” “谁料再相见时,早已物是人非。攸宁以花魁之身,栖息风月地。端午花船落水,贫僧意外搭救起她,从此开启一段孽缘。” 感叹完毕后,他表情复又阴翳。 沈眉回过神来,不由得唏嘘。本是唯美的开场,怎奈落得凄凉结局。 到底是有多恨一个人,才会在她怀胎时下毒,罔顾骨肉至亲。甚至死了葬身乱葬岗,也要将尸骸丢出棺材,任风吹雨淋。 面对幼子,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责难,因黑斑变得敏感卑怜。 她摇了摇头,感到意识有些混乱。 以前读犯罪心理书籍,曾提到变态认知会导致罪行合理化。永远把自己摆在受害位置,周围人和事都是阻碍。 或许从大师傅角度,董氏是咎由自取,方丈收留婴孩,并送到他身旁只为羞辱,就连慧悟的存在都是错误。 若真是这样,他绑架翠姐儿,也许是出于对芸娘的报复。毕竟二十年前,是她将慧悟送来五龙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沈眉下意识感慨。 “倘当年你决意还俗,与董氏远赴他乡,未尝不可扭转命运,由悲转喜。” 有舍有得,舍得多,方能得到更多。 大师傅满脸不屑,质疑问,“为何贫僧非要认命,遂众人心愿?” “董氏与贫僧而言,与花草虫兽无异,救她实乃众生可怜,却不想反被害佛心。” 第374章 下毒昏迷 他轻瞥一眼哀婉的女子,随即高昂起头颅,神情孤傲,恍若周遭都是蝼蚁,任其睥睨。 那股子盛气凌人,让沈眉极为不适。 佛家讲究修身齐思,以大爱渡万物。可这大师傅分明在乎利弊,内里充斥愤恨与怨怼,早已失了本心。 若真当上五龙寺方丈,顺境时还不显其性,处于逆境中,则会展露偏激想法。 所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既肩负使命重责,言行稍有偏差,便会拖拽整个百年古寺深陷泥潭。 故而倘换她来选继承者,也会挑良善的师弟,哪怕天资略为逊色。 “大师傅,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沈眉双眼与之对视,目光未有半点退缩。 从方才他一番话语,短暂窥得董氏经历。 想必是初见便生钦慕,难掩心事悸动,故尔屡次叨扰。女孩天真烂漫,僧尼年少温柔,虽隔着教条清规,彼此仍觉近在咫尺。 直到岁月荏苒,女子不幸沦落风尘,宛如一朵清莲备受风雨摧折。 彼时再重逢,一个是遭受鄙夷的贱妓,一个是众星捧月的高僧,两人距离愈发拉远。 沈眉半垂长睫,眼波流转间,似乎猜到几分董氏心思。 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落花流水自归去。 “道理贫僧岂能不知,正因此才布局多年,为求得偿所愿。”大师傅面上无波,淡然应道。 “布局?”她眉头紧锁。 这与失踪的孩童有何联系? 沈眉仔细推敲话语,骤然觉出蹊跷。 董氏与他初次相遇,便约摸七岁年纪,着一身红衣。 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难不成大师傅专程绑架女童,是想寻觅董氏转世,亦或偶遇相同情境下,会触发谋害意图。 类似连环杀人犯,基本都有自己的忌讳,动机及受害者画像。 假设对方无意间契合了相同条件,就像本能反应一样,做出特定举动。 她越想越惊恐,但仍硬着头皮询问,“客栈那具焦尸真实身份,应该是人贩子。你为何要杀死他?” 既狼狈为奸,怎生出间隙,莫非是银两没谈拢。 大师傅听闻脸色难看,横眉竖目道,“那个蠢货行事粗暴,遗留破绽不说,竟敢携带异族佛牌入石窟。” “亵渎圣地乃死罪,贫僧索性趁他求医时,用银针深刺耳穴,了结这条贱命。” “佛牌……” 沈眉随即在脑海搜索信息,记起在火场废墟,寻得枚掩面佛铜牌,看形制源自暹罗小国。 没成想,这就是被害理由。 顺着思路,她想到另一个疑问。 “既喜七、八岁女童,那日山魈为何蹲守崔户男婴,刚满周岁完全不符合条件。” 她当时就没弄懂,白昼时分加之街巷闹市,如此冒险行径,幕后黑手怎会嘱咐山魈出手? “它自个主意,贫僧事先不知。”大师傅淡然回话。 奇怪!换沈眉纳闷。 山魈智力相当于人类,差不多六、七岁幼儿,完全能够简单思考。 忽地,她眼前景象片片重叠。 摇晃下脑袋,只觉昏沉得厉害。 如大师傅这等精明罪犯,居然一五一十向她吐露。 沈眉察觉不对劲,艰难抬头望去,幽绿烛火闪烁诡异。 耳旁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就在她意识被吞没时,后知后觉对方悄无声息,在蜡烛处下毒。 第375章 深陷囹圄 眼皮下晶体流转,迟迟未见睁开。 女子身处半梦半醒间,意识迷糊不清,咽喉连简单的吞咽动作,都极为吃力。 干涸嘴唇布满裂纹,原本桃红变作青白,她本能地从口里溢出,“水……水……” 不多时,她直觉后颈被垫高,一滴一滴液体滑入。 有人轻柔擦拭她面颊,顺道捋了捋鬓边发丝。 随后沈眉复又昏迷。 等再度恢复五感,耳畔便传来细微啜泣,好似午夜女鬼凄凄。 “咳咳!”喉头剧烈发痒,一个难耐咳嗽,她幡然直立起腰肢。 “姐姐,你终于醒了。” 右臂猛地被双小手抓牢,沈眉疑惑扭头,见是名青绿短衫搭浅紫棉裙,双髻分垂的女娃。 “你是……小叶子?” “对,对。”女孩神情激动,解释道,“之前你和另一名黄裙姐姐逛寺庙,还买过两串手珠。” 如今那核桃佛珠,依旧牢牢戴于她腕间。 “这儿是哪里?你为何在此?” 沈眉警惕地望向对方,面色清冷,丝毫不敢轻敌。 若女孩乃潜伏的眼线,岂非当日自己同秋月进寺,便全在大师傅掌握。 她四处打量,注意到周遭都是石壁,其中一面中部位置,有处长方形孔洞,可供拿取物品,以及朝内窥视情况。 孔洞打造格外低矮,仿佛专程为孩童设置。 除开地面铺垫的茅草,一床破烂肮脏的薄毯,两三个缺口陶碗,其余空空荡荡。 看整个环境构造,俨然是一处地牢。 “姐姐,我们都是被敲昏,遭猴怪拐到这儿的。”小叶子拉过旁侧孩童,“她叫团团,跟随阿爹从暹罗而来。” 瞧着女孩浑身颤抖,下意识躲闪的模样,沈眉心生怜惜,遂出言宽慰。 无奈对方径直埋首,一言不发。 为免误会,小叶子见状急忙澄清。 原是阿爹意外亡故,团团流浪时让拐子盯上。因语言不通,脆弱心理轮番受惊,竟令她长久失声。 声带虽无大碍,但她就是没法说话。 “拐子把她带来桃县,客栈休憩时,她遭猴怪袭击,稀里糊涂被关在这。” “客栈,猴怪?”沈眉一激灵,脑海瞬间清明。 难道她们苦苦寻觅,从客栈失踪的女童,就是眼前胆怯小女孩。 她靠近端详,果然察觉女孩样貌有异。高挺鼻梁,深邃眼窝,脸型轮廓立体,妥妥美人坯子。 古暹罗国即印度,若团团祖籍于此,那掩面佛牌来历便有出处。 想是人贩子贪财,搜刮了去,在大师傅面前炫耀,这才招致厄运。 “她既不言不语,你又如何知晓?”沈眉起疑。 “姐姐,我们皆为孩童,有更好的法子交流。”说完,小叶子转身双手靠拢,将右脸蛋斜靠掌背。团团见状点点头,缩回薄毯内闭眼休息。 “我也是和她熟悉后,通过手势比划,一点点获知。” 沈眉恍然醒悟,连声夸赞。 “聪明如你怎会落入圈套?” “我……我是被诓骗……” 说到这里,小叶子沉默了。 那一晚,待夕阳西沉,寺院香客锐减。她也顺势将生意收摊,背着箱篓下山找爷爷。 行至半路,却见溪水旁匍匐一名老僧,似乎摔倒昏迷。 她与爷爷相依为命,自然而然想去搀扶,施救中被敲昏。 意识苏醒时,她已在猴怪背脊,一路行至石窟。 心知力量悬殊,小叶子并没有呼救,或者拼命挣脱,而是暗自把手腕佛串扯掉,每到关键路段,便投出一颗桃核。 第376章 位置分析 “原来桃核是你所放。”沈眉半坐身儿,缓缓开口。 小叶子听话地点头,随即从角落递来吃食。 一小块硬邦邦的干饼。 她昏迷后长久未进食,原本喝粥最为妥当,只是如今哪有挑剔资本。 想要恢复体力,就得将这些咽下。 沈眉敛眉,撕开饼面一点点喂到嘴里。 许是急促了些,她咽喉径直被呛到,随之剧烈咳嗽起来。 小叶子见状忙上前,轻拍其背顺气,更是跌跌撞撞飞奔取回清水。 “姐姐,你还好吗?”女娃眼眶湿润,语调不住颤抖。 到底是孩子心性,虽则外表看似坚强,内里也会感到恐惧。 “姐姐没事的,别怕!”沈眉柔声安慰,将这小人儿拥入怀中,给予温暖与支撑。 呜呜呜…… 细碎哭声又起,恍若含冤屈死的女鬼,发出阵阵哀鸣。 沈眉难掩疑色,这声响并非源自怀里人。 可一番打量,地牢总共不过丁点大,哪有异样。 小叶子嗫嚅着,半晌没有说话。 她心知蹊跷,挣扎站立起身,摸索起周边石壁。 高处零星缀有绿植,应该距离泥土层不远。 “姐姐,她们在那里。” 话音刚落,小叶子走到前方,伸手指了指一处缝隙。 沈眉往里望去,瞧见几名蓬头垢面的女孩,龟缩在墙角,脑袋埋进臂弯内呜咽。 裸露出的消瘦手脚,合在一起,好似蜘蛛细长肢节。 看得她心底酸楚,终是撇过脸,不忍凝视。 脑海重新梳理起案情。 现时众人惨遭囚禁,以目前情况分析,虽暂时无性命之忧,可凶手定然预谋已久。 料想树底白骨,应该就是逃生的女童,再度被大师傅发觉,然后被残忍杀害。 案发地乃官道附近,距离桃县城门尚有一段距离。 一个七、八岁女童,脚力本就不济,何况之前她势必也遭禁锢,故而逃离范围极为有限。 沈眉下意识席地而坐,推敲起细节。 若换做是自己,费尽心力逃出魔窟,首要便是跑回家,或是往人多的县城求救。 大概率是沿官道,欲往城门方向行进。 因此闪电留下的影像,女童最初是在道路中央。直到脸色惊愕,被凶手追杀时,才慌忙跳入旁侧深草丛。 这便说明两个问题。一是雨夜路滑,若策划好出逃,为何不选个晴朗天气? 当然孩童可能考虑未及,或许并不知晓外界气候,也或是情形危急,让她不得不逃。 选在夜晚时分,必定算准时辰。 二是在官道在西面,离女孩关押之地,估摸相距不远。 即所处位置已出县城,逃离后能迅速找到官道,而非艰难下山。 结合沈眉路径,交叉印证。 她最初是登北峰,前往五龙寺打探,随后去寺庙后山佛窟。跌落翻板后,一路下滑至深坑陷阱。 那时推测在山体内,其后横行至石屋,接着中毒昏迷。醒来四周仍是岩石结构,但靠泥土生长的植物,却在高处。 综上所述,她们此刻应该在偏西北向,某一处地底石牢。 第377章 大事不妙 一双灵眸趋于静止,沈眉默然垂头,贝齿无意识地轻咬右手指壳。 她同大师傅博弈间,已察觉对方心理扭曲,上一秒纯洁如少年,下一刻就乖戾逼人。 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转化极为迅速,很难确切界定他的意图。 沈眉被搅得心神不宁,却强撑着精力,寻觅更多有效信息。 “姐姐。”小叶子捧起陶碗,凑到她跟前,“你才清醒别太劳累,多喝点儿水。” 说完抬高臂肘,眼里满溢期盼。 “嗯。”沈眉叹口气,依言照做。 谁料刚一入喉,她转瞬呆愣住,而后立马再尝了尝。 这水看似清澈洁净,饮用时还带丝甜味,其实早就混有溶质。那抹甜并非源自真正山泉,而是人工添加。 其中有股淡淡茴香,格外突出。 她素来喜好美食,舌尖敏锐度堪比厨师,因此一尝即知。 类似此等香料,绝非寻常百姓能使用,即便偷买来也会视如珍宝,哪舍得投进水里。 可事实摆在面前,必然有疏忽之处。 “小叶子,水打哪来的?”沈眉问道。 “我瞧送来的水浑浊,担忧害病,于是积攒通风洞口滴落的。”女孩忙解释。 沈眉宛如雷击般,转身凝视地牢角落,约离地两米左右的孔洞。 彼时,那下方还摆放有破碗,水滴缓慢坠落,荡起圈圈涟漪。 仅从外观看,那孔洞极为狭窄,或许孩童还能勉强挤入。 “沈姐姐,可是这水有问题?” 小叶子稍显迟疑,圆瞪着眼,懵懂地吐露疑惑。 “没,我好奇罢了。”她刻意有所隐瞒,免得小丫头担心。 一刹那,脑海涌现千头万绪。 沈眉记得探佛窟那会,距农历四月初八浴佛节,还剩两日。 折腾后,想来已至节庆。 按照以往习俗,五龙寺需接待众香客。此时此刻,寺庙定然比肩继踵,人流如潮。 无论善男信女,老弱妇孺,都会前去参拜浴佛。 僧尼们手捧铜盆,引导民众亲自洗浴佛身,饮用“香水”驱邪。 最负盛名的五眼龙泉,除开黑龙泉因寓意不祥,常年锁井。其余赤黄青白四处龙泉,必然引得游览者,纷纷驻足讨些彩头。 听闻每日卯时,方丈便会亲临各泉眼,将混合香料熬制的福糕,命僧尼倾倒入内。 福糕遇水即化,香料随之稀释进泉水中。 所谓龙泉,归根究底仍旧是地下水。天然出露至地表后,僧人修葺围栏盖顶,加以维护。 即是北山泉眼,一路水往低处流,自然最后要与花溪河汇聚。 由此她推断,这间地牢通风洞,滴落之水含有香料,应同寺庙泉眼相通。 再者,平时村民们上山,皆沿石阶蜿蜒攀行,耗时耗力。 大师傅居此地数十年,根基颇深,自己前脚还在佛窟高层,后脚便摔落山体密道。 想必对方已掌控密道,方便他出没两地,行走自由无拘。 “遭了!”沈眉猛然心惊,她一人知晓凶手,尚不构成什么威胁。 换作宋衍得知,朝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皆时撕破脸皮,逼到绝地的大师傅,完全可以偷偷在几处龙泉下毒。 到那时,别说五龙寺众僧遭殃,就连整个桃县百姓,甚至远赴参拜的权贵,全都会沦为亡魂。 好个生灵涂炭,恍若死城! 第378章 互相取暖 沈眉神色逐渐凝重,心知此时早已深陷,宛如落入蛛网的蚊虫,奋力尝试挣脱。 就连方丈,县太爷,甚至是大理寺少卿,皆成为凶手的“盘中餐”。而他们还懵懂未知,不断沿纵横交错丝线,探寻中央谜团。 为今之计,唯有知晓利害的她,在逃脱束缚后,迎头撞断连接整张网的线端。待彻底失去阻拦,方能予敌致命一击。 突地,隔壁传来呼喊声。 “不要过来!呜呜……” 闻言沈眉有些慌,急步往缝隙望去,却见几名幼女蹬腿后缩,面色惊恐万分。 接着蓝红毛发闯入视野,长臂往前,拖拽住一只细脚。任由对方拼命踢揣,山魈径直拿出麻绳。 其余侥幸逃脱者,全靠拢在墙角哆嗦。 “放开她!”沈眉怒吼道,忽视掉阻隔的石壁。 她抬手猛烈敲打,拳头落在凹凸不平的岩体。不多时,指间淌出丝缕鲜红。 可山魈恍若聋子般,用粗糙绳索在女孩手脚间比量。 被窝内团团被吓醒,浑身颤栗着,张开嘴不停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得默默流泪。 小叶子心疼地抱紧她,两人互相依偎。 “可恶,可恶!”沈眉声嘶力竭的呐喊,丝毫不起作用。 紧要关头,她想到腰际匕首,低头一顿翻找,没成想扑了空。 看来大师傅早搜过身,顺势拿走武器。 无力感排山倒海袭来,沈眉仿佛置身百米巨浪前,遭受浪潮鞭挞,心一阵阵抽痛。 所幸山魈并未久留,很快便降落门洞,扬长而去。 通过狭窄缝隙,方才被捕女童发丝愈发凌乱,好在并未受伤。 见此情景,沈眉长舒一口气。 简单解释后,她满含愧疚,慢慢对上女孩们的目光。 团团眼圈发红,小脸惨白,侧过身将头埋在毯里。 “沈姐姐,她快离开了。” 她闻言一怔,脱口道,“你如何知晓?” 小叶子望向别处,幽幽吐露,“原本这间地牢还有位伙伴,猴怪测量完尺寸后,翌日她就被带走。” “我猜不透她生死,但每一个女童,都是如此消失在地牢。” “量码数何用?”沈眉冷笑,“难不成要裁剪新衣?” 小叶子摇摇头,从颈内掏出一根红线,线底端串着颗木饰。 那饰品约有珍珠大小,造型似片落叶,前后涂抹绿漆。放在掌心,远眺恍若真是枚青叶儿。 轻轻挂在团团脖间,她柔声安抚。 “团团不怕,咱有护身符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家。” “我爷爷曾说过,别瞧这么一丁点,它可是沉香木,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会形成。”小叶子冲沈眉使眼色。 “没错。如此珍贵木料雕刻之物,必然蕴含灵性。” 女子即刻附和,并信誓旦旦作保。 “你瞧,我可没骗人。”小叶子微笑打趣,自然地拉过团团的双手。 “何况我爷爷定会来寻,届时你与我一道归家,做亲姐妹可好?” 团团收起泪花,不停点头。 “那你可记好爷爷长相,花白长须,眼角有三条皱纹,头戴宽敞竹帽……” 看得旁侧的沈眉,也感染上轻松氛围。 第379章 宝相花纹 长久处于沉闷,无形中也给她施加重压,逼得自己不敢松懈,不能后退。 片刻欢愉,让沈眉好似溺水者,透出湖面深吸一口气。 若此刻场景转变,换作农家院坝闲聊,该有多美好。 女子心底又酸又涩,望向年纪偏小的团团,暗暗发誓:只要她还活着,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 目光垂落之际,忽地眸眼绽放光亮。 刹那间,沈眉面皮一抽,赶紧上前询问,“这东西打哪来?” 视线牢牢盯住团团手心,玩耍的半截红布。 布块破败陈旧,缀有繁杂花纹,只一眼,她立即辨认出。 这与树底白骨,伴随女尸挖掘的衣物,丝毫不差。 当时分拣证据,因纹饰明显非中原式样,颇具西域风情,让沈眉印象深刻。 团团缩成球状,长睫毛忽闪忽闪,半天没有动作。 催急了,唯有无助地望向身旁人。 “团团,姐姐是想帮咱们。”小叶子摸摸她的头,软语道,“你若是知道它哪来的,就比划比划手势。” 女童颔首似懂非懂,随即十指飞速摆弄,不断传递信息。 “嗯嗯。是不是……” 沈眉起身远离,怕再度吓到对方,也不打扰,安静等待两人沟通。 许是日头偏西,石牢温度缓慢降低,渐生寒意。 隔壁呜咽声已止,几名幼儿挤作堆,好似市集囚笼内,任人挑选的小猫小狗。 她寻了处干燥地皮,索性盘膝而坐,闭目蓄养起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肩膀感受到指尖触碰,小心翼翼又顾虑重重。 “姐姐,姐姐……” “我没睡。”沈眉睁开眼。 小叶子露齿微笑,仔细转述团团的话。 原来这纹路来源佛教,由自然界花瓣、花苞完美变形,卷勾曲折形成,寓意“宝相”,乃圣洁端庄象征。 暹罗国本就崇佛,她幼时旧衣常绣此图案,故而倍觉亲切。阴差阳错于地牢捡拾,便再不离手。 “临近县城我从未见过,穿戴类似花纹者。”小叶子补充道。 “的确,佛门子弟讲究归真,普遍一身纯色。如此色彩绚烂,装饰精致的衣物,必然属女儿家。只是……” 沈眉若有所思,据她观察桃县孩童,穿戴普遍随众。 原本,宋服饰较之前朝,宛如渭水之于泾水,成色分明。 唐承隋制,服饰偏向华丽,精美纷繁,大气且能够袒胸露乳。而宋代儒学复苏,孔孟兴盛,服饰则以朴素为风,少见奢靡。 所以曾被囚地牢的女童,加上稀有纹路,两相关联下,衣饰相撞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大胆揣测,倘树底白骨两年前,同样囚禁在这间地牢。对方能趁夜色逃离,说明必然存在方法。 一个可以让六、七岁女童,成功奔跑至城郊官道的法子。 “小叶子,你再去问问,那红布到底在哪捡到?”沈眉难掩躁动,喜悦溢于言表。 “好,我这就去。” 小叶子没有半分扭捏,纵然迷茫不解,仍尽全力配合。 冥冥中,她有种预感,眼前女子可以帮大伙活命,甚至很快便能逃生。 第380章 跪地诵经 钵形铜磬敲击出绵长鸣响,嗡—— 沈眉诧异回身时,耳旁传来喃语声声,细听才知是经文。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隔壁女童齐刷刷开口,诵背中带丝颤音,极力掩饰恐惧。 原本平静的小叶子,瞬间慌了神,她来不及解释,连忙拽过女子跪在地面。 连一向胆怯的团团,也赶紧擦干泪痕,乖乖与她们并肩。 “怎么了?”沈眉就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嘘!”小叶子闻言抬手堵住她的嘴,“姐姐你先别问,快跟我学。” 女子皱起眉,看对方眼波盈盈似水,并不像诓骗自个,只得随之吟唱。 最外围的团团因故,虽全程未出声,但丝毫没有偷懒,努力跟上节奏。 一盏茶过去,一炷香过去,光阴如沙弹指飞逝。 牢室本就生冷,石面更是坚硬膈应,长时间保持跪姿,膝盖接触关节,早已酸软刺疼。 年仅七岁左右的女童,竟扛下磋磨,继续诵经念佛。 毕竟还是孩子,她们的身体怎能承受? 面对妥妥施虐环节,沈眉怒不可遏,刚欲起立反抗,却被旁侧女孩死命拦住。 随即一双阴森眼眸,从取食洞内浮现,无情窥视探寻周遭。 吓得两个孩童指间紧扣,女子顿感头皮发麻,嘴里胡乱敷衍,视线径直追随。 直到它察觉不出异样,才缓慢移走。 少顷,磬鸣再次敲响,诵读声戛然而止。 随着脚步远离,虚弱的团团倒在一旁,额角布满细密薄汗,见状沈眉将她抱起,急忙放到旧毯上。 小叶子强忍腿疼,挪到她旁边,用衣袖轻轻擦拭汗液。 “我们又不修行,干嘛要念经?” 只听闻寺庙里僧尼起居,需严格遵照时辰,几时起眠,几时过堂,几时早晚课。 没瞧过绑架犯如此要求,沈眉恍惚间,仿佛置身佛学院。 “姐姐,可若不照做,我们一整天都得不到食物。”小叶子撇开脸。 “隔壁起初有名新来的,拒绝遵守规则,连累所有人挨饿,结果隔日……”她不住哆嗦,哀叹道,“就遭其余女童毒打。” 那遍体斑斑血迹,给透过缝隙观察的她,施加了无以名状的恐惧。 话说完,小叶子下意识双手抱胸,呈现一副防御状态。 沈眉默不作声,低首琢磨措辞。 以其天性淳朴良善,自然难理解,同为案件受害者,为何她们要互相残害。 这让她恍然大悟,尸检时为何树底遗骸,膝盖骨存在重塑伤痕。而客栈焦尸也用膝钉,猛力击打产生裂纹。 大师傅似乎想让每位死者,离世前都保留跪地诵经,忏悔罪责的印记。 思及此,她快速调整好情绪。 如今几人身陷囹圄,当务之急,还得谋划越狱大计。 “每日诵经与派来吃食,通常都是哪些时候。”沈眉需知晓重要节点,为出逃争取更多时间。 漫长等待后,小叶子犹豫开口。 “姐姐,牢里没有冕针,漏壶啥的,时辰没法正确估算。” “也对。”女子叹气,难掩失落神色。 “不过我常年早起,习惯卯时开始干活。据我判断,约摸卯时一刻,猴怪依次送来水和饼,并亲自递交手中。” 此举类似清点人数,若少一人接食,幕后凶手即刻获知,便会出手猎杀逃脱者。 第381章 攀爬孔洞 “至于诵经。”小叶子清眸频眨,思索一番后,斟酌话语道。 “待用完晨食,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那恶僧便会敲响铜磬,唤众人礼佛。如今应是晚间,等分发干饼后,就能选择休憩。” 她被绑来的这些天,几乎严格遵守规律,故而得出此结论。 沈眉燃起期翼,低头重复,“卯时一刻,山魈点数,外加晚膳完毕,可以稍作活动。” 虽说长久身处单调,封闭环境中,又缺乏钟表等外部辅助,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好在距离小叶子失踪,不过短短数日,自身形成的生理钟,还未遭受摧毁。 因此她料定,所言时辰基本准确。 想来山魈寄居林间,五龙寺晨钟暮鼓,即为其行了方便。 “团团可有说红衣片来处?”沈眉冷静询问。 经她一提醒,小叶子这才记起要事,忙迈腿奔至墙角,伸手指向地面缝隙。 跟来的女子半蹲端详,复抬首观望上方,通风孔洞仍时不时,滴落小水珠儿。 在仰面刹那,碰巧就有滴透明液体,顺势跌于鼻尖,往两边弹起水花。 冰冷触感惹得她不适,逐摇头晃脑起来,活像书生手持经卷摇晃背诵。 “小叶子,大约多久山魈会来?” “我猜……”女孩扳着拇指盘算,刚过晚课,吃食送来恐怕还需一阵。 得知尚有些微时间,沈眉果断拿定主意,想要打探清孔洞情况。 近三米左右高度,对身材矮小的幼童,或许构成难题,但于成年人而言,则轻松很多。当年树底白骨,不也年仅七、八岁,仍能机智脱险。 女子不再迟疑,左右开弓,徒手摸索起周遭岩石。 想要顺利攀越上去,光靠她柔弱臂力,属实难以办到。现时需寻觅落脚点,足够短暂支撑躯体,再借力跳跃。 就在沈眉尝试途中,小叶子留了心眼,特意站立于缝隙处,背部遮挡住隔壁视野。 团团自然无妨,只是保不齐别的女童起疑,猜出她们想逃生。 万一有人妄图告密,以换取自身安全,那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相比女孩的谨慎,沈眉经过粗略分析,已初步确定路径,此刻需得大胆尝试。 毕竟唯有亲自下河,方能学会游泳。 眼前的石壁几近垂直,若不小心脱力,摔倒势必受到程度各异伤痛。 保险起见,她抱来茅草就地铺设,做个简单缓冲垫。又拉伸了一会关节,活络开经骨,这才攀爬起来。 先将手足四点稳固,再伸右臂去够高处,艰难抓牢。正待换左脚时,忽地不慎踏空,背脊往后摔倒在地。 眨眼功夫,还未调整肢体反应,便听“砰”一声。 “姐姐!”小叶子飞扑至女子身旁,伸手欲搀扶。 隔壁传来窃窃私语,一串黑亮眼珠冰糖葫芦似地,从上到下镶嵌在长缝隙。 团团口不能言,却心如明镜,连忙赶去挡住迫人目光。 “我没事,还好。”沈眉咧嘴回道。 尾骨隐隐生疼,她强忍没吭声。 一次不行就两次,再调换新的位置,总能探到孔洞。 “不好,猴怪派送食物来了。”小叶子甚是耳尖,听到连续声响。 第382章 茅草假人 两人收拾好现场,假装无事,重回薄毯茅草旁。 略等了一会,地牢正对面小方孔,伸出半块焦黑烤饼。 小叶子率先拿起陶碗,颤巍巍行至跟前,顺势接过吃食。 橙红圆瞳反复打量,灰褐鬃毛往后仰,山魈确认无误后,才用木瓢舀水进碗内。随即怪叫出声,示意下一位。 轮到沈眉时,那眼忽地变得深邃,左右颊毛发竖立,似乎对此前遭其俘获之事,感到格外愤慨。 异样情绪瞬间被她捕捉,女子坦然自处,腹内暗自咕哝,这兽类还蛮记仇。 如此近距离观察,她心底生起一股异样。 之前溪间相遇,她便觉这山魈中庭颇短,比例失衡,且脊突较平,口腔开合度怪异。 与其说是灵长类面相,不如说更偏向人骨结构。 沈眉愣神刹那,山魈目光游离其间,最终停在高处的通风孔洞。 回过神的她,顷刻惊得指甲嵌入皮肉。 缘何它径直打量此处,仿佛早已获知预谋,难道自己哪里显露破绽? 如今她深陷囚室,外加顾及稚幼女童们安危,俨然处于劣势。 或许对方仅是依惯例,重点勘察,即便心存疑惑,也未见其进一步动作。 总之,敌若不动,她亦不会自惹祸患。 许久后,山魈静默离去。 “呼……”沈眉悬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方才胸腔憋闷感荡然无存。 “姐姐。”小叶子又急又喜,嘴角上扬笑道,“我怕到差点腿软,可算蒙混过关。” 连带团团都害羞伸手,拉扯住女子衣袖,不再抗拒她。 沈眉眼神柔软,疼惜地牵起女孩柔夷。 随后,趁果腹空档,她赶紧思虑一番。 刚才没被揭穿,当属运气居多,看来想要实施计划,还需谨慎行事,防范突遭意外。 按照小叶子所言,晚膳后到明儿卯时一刻,地牢不会有活动,以及巡视。这就是最佳时机。 当初树底白骨出逃,不知此时那条通道,是否已被堵?故而今晚沈眉必须打探。 若依旧可行,便先领两名女孩越狱,随后带官兵解救其余幼童。 倘不可行,也好及时另觅他法。 待沈眉拿定主意,即刻做足准备。 先是拿红布块封堵住缝隙,阻拦隔墙有眼。 再次,将薄毯铺设地面,预防她攀爬失误,制造响动的同时,摔伤肢体关节。 最后,脱去外袍填充茅草,做成假人儿,躺在石台最内侧。等她顺利进洞,就收起毯子搭在身上,让团团抱住茅草人安睡。 如此一来,可短暂欺骗真凶和山魈,直到沈眉原路折返。 深呼吸抖动臂肘,女子开启挑战,宛如四脚蛇般贴覆在岩壁。 随着逐渐增加幅度,她躯体上引,距离孔洞越来越近。右脚踏点太过狭窄,无奈尝试两次,都没能有效发力。 小腿不自觉抖动,眼见就快功亏一篑。 忽地,沈眉直觉右脚移位,全掌触到平地。扭头瞧去,原来小叶子在底部高举手心,支撑起她半边重量。 随即团团跟来,有样学样张开双臂,使劲托垫起来。 喉头哽咽,女子匆忙撇过脸,专注于攀登而上,集合众力抵达洞口。 好在通风孔外表看似逼仄,屈膝往里爬了数十米,竟豁然宽敞。 第383章 黑龙泉眼 水流侵蚀的缘故,整个孔洞地面湿漉漉,混合着些许泥沙微粒。 爬行姿态中,膝盖和脚跟借由布料遮挡,还能抵御摩擦。唯有双手掌心,交替轮换行进时,常膈应生疼。 沈眉索性一把撕裂衣摆,快速缠绕起来,用牙齿辅助打结。 明明身处阴冷地底,可她却汗流浃背。 阵阵穿堂风扫过,夹杂润泽气息,冷飕且直刺入骨。 她哆嗦几下后,眯眼往乌漆如墨的洞道望去。 起初通道比较平缓,然后逐渐倾斜,甚至螺旋状上升。让沈眉不禁质疑,自己在山体内部蜿蜒,按照路程估量,已快至顶峰。 四周全乃天然景观,未见人工雕琢痕迹。想来应是数万年前,甚至更久远时期,陆地沉陷导致暗河支线密布,冲刷出来长洞。 大师傅修建的密道,或许也曾借助于此,节省出不少精力。 沈眉抹去鬓间香汗,闷声持续向前,不知过了多时,依稀感到新鲜空气呼进肺部。 原来拐角有处破损石壁,她本就想着探路,刚好钻入一探究竟。 那处地面呈长条形,正中央雕刻硕大龙头像,半露的身躯铺满鳞片。只见它昂首瞪眼,似在守护这一方土地。 旁边则有一个黝黑三角洞,不知通往何处。 周遭由不规则石块堆砌而成,表面青乌一片,明显此前曾被青苔覆盖。 抬头望向顶端,出口仿佛被木制物体遮掩,但隐约透出光亮。 “这龙头挺眼熟。”沈眉垂眸思量,来回查看。 虽对古代史缺乏研究,但她也明白忌讳,诸如明黄乃民间禁色,只可用于官家服饰。龙凤造型限制更多,朝廷体恤特许嫁娶之日,使用应景物件,比如凤冠霞帔,龙凤烛等。 桃县并非军师重镇,亦没有行宫别苑,供天子巡视游玩,存在如此大型龙雕,似乎与理不通。 “莫非……这是五龙寺泉眼。” 女子恍然醒悟,她来寺院拜佛时,曾同秋月挤进人群凑热闹。向寓意求财的黄龙泉,投掷铜板乞富,又途径白龙泉边,看见诸多民妇纷抢泉水,带回给患者乞安康。 唯有相传饮水盼死,阴霾笼罩的黑龙泉,听说被高僧施法封锁,再无百姓敢靠近。 如今想来怕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好满足私欲。 以大师傅数十年根基,做成这事简直小菜一碟。 关键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沉思间,闻听上方传来声响,女子猛然一个激灵,难道有胆大信徒好奇驱使,溜达到这儿。 原本泉眼对外开放,离地表距离较近,长条形台面修葺阶梯,龙头应露出水面。 现时左右石块类似围栏,强行加高形成井口,方便用木板封堵。 仅犹豫片刻,女子求生本能激起,依靠错位石块奋力往上爬。 方才她明明看到光亮,说明出现缝隙。 若呼救成功,逃离后迅速与宋衍汇合,不仅可以解救小叶子等女童,还能阻止大师傅鱼死网破,通过密道往其余龙泉下毒。 沈眉目光如晨星闪耀,遍体疲惫尽消,手足迸发劲道,一鼓作气窜到顶端。 木板材质厚实,敲击连闷响皆无。 她只好放弃破门,扭头寻觅光亮所在,接着从一处小孔内,窥见熟悉身影由远及近。 第384章 斯诺克 “启禀少卿,香客们陆续返程,仅余十之二三,还稍作停留。”衙役沉声道,随之缓步慢行。 白袍男子颔首示意,遥望穹庐苍顶。 天色偏橘,黄昏已落,倦鸟归巢鸣啾啾。 浴佛庆典首日落幕,除开些许小纰漏,尚可称作顺逐。 自从众僧中毒后,县太爷这条老泥鳅,早以镇守府衙为名,堂而皇之带走大半官差。剩烂摊子,让其接手继续收场。 宋衍料定对方难担重责,便亲自出手处理。 先是从附近寺庙抽调僧尼,确保仪式进程。 再请乡绅协助,让豪门富户各家出一、两名家丁,组成临时护卫队,全权负责安全事宜,避免人群拥挤,爆发踩踏伤亡。 他则统领全局,及时观测异动与隐患,运筹于股掌间。 “这黑龙泉周遭,可发觉踏足痕迹?”宋衍收回视线,淡然反问。 “并无。”衙役答得利落,挺直胸膛解释道,“此地唯一进出的窄巷,设有左右护卫,即便偶遇不便,也能轮流值守。” “那就好。” 宋衍捻着白玉配饰,步伐愈显轻快。 特意防范未然,也是担忧少数愚昧村民,听信谣言警语,怀揣猎奇思想,强力破坏误伤性命。 其实若真心求死,想拦也拦不了,自家寻根麻绳,何苦玷污佛门圣地。 忽地,细微响动传至耳侧,他顿住脚举目四顾,凝神辨识方位。 那厢泉眼边缘苦撑的沈眉,眼都不敢眨,瞧着那小圆核桃滚啊滚,在距离男子六、七米远处,径直躺平休憩。 “这哪看得到?”她欲哭无泪。 原就深陷困境,无论其怎么喊叫,声音似乎被巨龙吞噬,根本难以传递出。 她急中生智,将左手腕佩戴佛串一把扯下,想凭借弹射珠子,引起对方注意。 只要宋衍察觉黑龙泉异样,起疑近前端详,自己就能得救。 无奈相距甚远,沈眉用劲尝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对于空旷的寺院阔地,目标物属实过小,除非那人眼力超群,亦或视线有意下移。 掌心仅余最后一颗核桃。 一旦用尽,恐怕再无生机。 倘犹豫不决,又可能错失时机,任由宋衍同衙役离开。 看样子此地已荒废多年,等下一次有人途经,不知猴年马月。 此刻沈眉好比热锅蚂蚁,上蹿下跳,左右摇晃。 她尽了最大气力,仍无法让核桃粒弹射起飞,滚到少卿大人跟前,必须另寻他法。 脑海电光火石间,读书时收看的一段视频浮现,那是场世界斯诺克比赛。 选手在深绿桌面,显露神乎其神技艺。通过连续碰撞,将彩球撞进洞内。 死马当活马医,沈眉即刻敲定一颗核桃,它距离适中,且角度极佳。 她平缓心态,嘘眯起左眼,瞄准后脱手弹出。 核桃略微高于地表,仿佛一支长箭凌空飞行,冲选定的另颗核桃撞去。前者急停,后者蓄力再次往前翻滚。 直抵锦绣贵公子脚旁,才像姑娘般矜持站立。 拐角微风轻拂,惹得树叶沙沙。 “少卿可是有发现?”衙役迟疑问道。 “许是我连日忙碌,竟生幻听,不碍事。” 说罢,他作势欲迈腿。 急得沈眉抓痒挠腮,脱口吼道,“宋衍,宋少卿,宋祖宗,你老倒是往鞋底瞧一眼啊!” 明知对方听不到,女子依旧骂骂咧咧。 这分明是报复她再三婉拒,不愿与之同行,妥妥乃小人行径。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出去对峙。 那头宋衍前行两步,再次转身停歇,只因耳畔莫名发痒。 就在他茫然间,随即鞋侧踢到异物,拾起细瞧是颗带孔核桃。 衙役见状不以为然,调笑道,“想是人群拥挤,香客佛串散落,这颗被风刮来这里。” “方丈还等在宝殿,久了该浑说官家怠慢,少卿请。” “好。”宋衍应声急行,却将核桃收进袖口。 第385章 再回岔道 眼瞅着男子离去背影,沈眉期翼落空,沮丧袭上心头。 她蓦地失笑,仅凭一颗普通核桃珠,就可以猜到黑龙泉有异。这太过强人所难。 宋衍再是足智多谋,也无法掐指预知,何况对方必然公务繁忙。 说到底,仍然需要自救。 耷拉双肩退回泉底,稍作休整。 沈眉垂眸低首,思量下一步出路。 依照方才天色,已是日落时分,夏季原本昼长夜短,此刻入夜代表时辰偏晚。 距离山魈点卯,尚有充足时间,但要将返程计算在内,仍觉得够呛。 若还剩五个小时,折半预估,往前搜寻最多两个半小时,便需赶紧后撤。以免地牢露馅,连累小叶子和团团。 沈眉视线移转旁侧,落在三角洞上。那洞黝黑且深邃,查看挖掘痕迹,与龙型雕塑绝非同期。 必然是先有黑龙泉,再修筑的神秘洞口。 待体力恢复,她旋即起身不再拖延,朝山洞进发。 大胆尝试弯路,总好过畏惧放弃,或许会觅来柳暗花明。 越往深处走,洞穴高度越低,从略微垂头到躬背穿梭。周遭像个棺材板似压迫,沉重呼吸响彻其中。 兜兜转转间,女子来到一扇石门前,透过镂空打量,竟重现熟悉场景。 她果断推开门,径直穿过验尸台,这儿便是当初与大师傅对峙,中计昏倒之地。 “再往前便是尸坑,按理说,应该有路直通地牢。”沈眉喃喃道。 如同路径回溯一般,这人总不能瞬移,或者穿山而过。若真有条捷径,倘遇紧急情况,还可迅速反应。 “等等。”她似乎理出头绪。 鞋底抹油径直向前,持续退至某地,方神情松懈下来。 左右两个孔洞,映入眼帘。 当初沈眉依桃核所示,挑选了右边,如今她则要闯一闯左道。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龙潭虎穴总好过留在瓮中,待人宰割。 女子把心一横,毅然决然钻入洞内。 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条甬道未设机关陷阱,地面格外平缓。即便昏暗依旧,丝毫也不影响行进。 不多时,道路再次蜿蜒盘旋,好似现世复层爬梯,用的乃“之字形”交叉。快速拔高层面,且颇为省力。 哪有天然溶洞如此结构,此等设计必然出自大师傅手笔。 一鼓作气攀登到顶,把沈眉累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脊骨被汗液浸湿。 扶壁刚想站立,却腿脚软绵,径直瘫倒在地。 这两日反复折腾,怕是严重透支体能,已濒临极限。 大脑意识给到指令,四肢却集体罢工,失控感涌上心头。 她不由得苦笑,自嘲道,“就这副不中用的娇躯,想必定出身富贵,没准还是个千金小姐?” “可惜啊可惜,大婚之日客死异乡,倒让我魂魄栖息。” 沈眉感慨完毕,索性与之和解,趁休憩打量面前景象。 这里好像是处窟室,面积广阔,因其视野受限,远望尽数黑影幢幢,不知是人是鬼? 姿态千奇百怪,端是阴森可怖。 第386章 悬塑顶窟 略作喘息后,女子咬牙靠着石壁起身,双腿微颤,步履已然蹒跚。 如今形势紧迫,她若懈怠贪图安逸,那群无辜女童便是个死字。 “再撑一会儿,熬过去就好。”沈眉自言自语,转身察看起黑影。 她穿梭其间,好奇打量着环境。 此地虽建在山崖,却俨然一座佛门宝殿,结构繁复,气势恢宏。 离得近了,她发觉此处布满泥像,体态匀称,高度约摸抵到胸腹。 遍体贴金敷彩,宝冠环镯,造型宛如西域飞天。 沈眉猛然记起,曾在石窟内瞧见一幅壁画,与之极为神似。绘制众乐伎凌空奏曲,舞姿曼妙,正中是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初识她便惊叹不已,反复观摩,没成想眼前更为震撼。 泥像粗略估算,约有近百个,且并非全然矗立地面,反而用木架定位,上厚下薄,一层层悬插于四面墙壁。 身躯些微前倾,仿佛破壁而出,衣饰飘动,便满壁生风。 低层头身部分挡住高层脚踝,形成多层重叠。置身于其中,仿佛强烈感受到,来自塑像内部蕴藏的力量。 尤其一轮蟾桂当空,月华透过顶端圆孔,洋洋洒洒落满整室。 “逃生洞口!”沈眉欢喜雀跃,按耐住惊呼声,唯恐招惹来山魈,亦或恶僧。 她伸出右指比划,测算洞口直径,勉强能容纳幼儿通行。以自己肩膀宽度,绝难逃脱。 方才激动的小火苗,还未燃烧旺盛,转瞬让泼来的冷水浇灭。 为今之计,需把女孩们带来这儿,寻适合垫脚物,先让其借力逃离,随后再通知衙役。 拿定主意,沈眉卸掉心头大石。 目光来回巡视,一眼瞧见厚重的大理石门,她怔在当下,熟悉感油然而生。 彼时她绞尽脑汁,思索梵文谜题,还跌落尸坑险些送命。此时兜兜转转,竟绕到原点,意外踏入门内。 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必这儿,就是第七层佛窟。 沈眉连连咋舌,如此一处艺术瑰宝,若真叫窃贼们光顾,岂非平白糟蹋匠人心血。 “吱吱……” 耳边传来细碎鸣声,她顺势抬首,隐约瞥到蝙蝠羽翅,低矮掠过顶洞。 诚如蝙蝠此类灵兽,喜昼伏夜出。虽则夜色撩拨,但它既生归巢趋势,足见破晓将至。 事不宜迟,她准备折返地牢。 毕竟轻车熟路,步伐急促些,卯时绝对赶得及。 匆忙行路间,女子撞到一处暗龛,随即滑出几张图样。 担忧弄乱摆设,让狡猾的大师傅察觉异样,进而阻拦越狱计划。沈眉忙蹲下身,捡拾起散落宣纸。 谁知下一刻,她便死盯住手中之物。 那是幅画工精湛的菩萨像。顶髻扁平,戴矮小花冠,宝缯垂肩延至后侧,左手前伸仰掌,右手搭覆,肃容立于莲座。 最为关键乃这眉眼,同一女子有八、九分相似,而此人便是自己。 换句话说,大师傅模仿她北宋样貌,复刻进纸内。 再翻看其余画样,很快便挑出一张神似小叶子,一张明显是团团。 沈眉呆滞地松开手,任由画纸翻转飘落。 第387章 失踪女童 眼儿蓦然发酸,水汽氤氲眸间,盈盈欲滴。 她左右手搭覆唇边,十指剧烈抖动,喉头好似被异物堵住,轻声哽咽道。 “不可能……不可能……” 又是画像,又是测量尺寸,然后失踪。 沈眉下意识摇头,黑瞳瞬间扩大,抬首望向满室彩绘泥像。 一束月光从顶端孔洞,斜落至她周身,晕染片片朦胧。 众乐伎仿佛破壁而出,或反弹琵琶,或横笛吹奏,或低眉捻花,或舞动纱带,让人宛如置身仙境。 各式柳眉星目,樱桃小口的女子,逐一环绕沈眉身旁,乘风飞舞跳跃。 甚至恍惚间,小叶子与团团也穿戴华服,嬉笑地围拢过来,形似鬼魅。 沈眉只觉头昏脑涨,双腿站立不稳,好像在风雨中摇曳的芦苇。 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当真。 她把心一横,弯腰寻到碎石块,冲离得最近的泥像砸去。 那飞天抚琴手背,绽出几条细纹,随着敲打逐渐裂开。表面泥块簌簌落下,脱落内里显露一块漆布。 颤巍巍拆开破旧布料,暗黄掌腕关节及指骨,顿时映入眼帘。 狭窄掌面同短小指头,无一例外都表明尸体尚未成年,还处于幼儿阶段。 沈眉眼前猛然一黑,径直瘫倒在地。 耳畔依稀回荡话语,王仵作神情肃穆,言县衙卷宗多有疑点。不仅缺失错漏,数十年每至四、五月时分,便频生女童失踪案。 那一声声无力叹息…… 如今问题迎刃而解,为何失踪案持续爆发,仍未能让州府知晓。 首当其冲便是重男轻女,没有去衙门报案。其次,大部分女童家境贫寒,爹娘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寻找。 至于案件高发时段,乃浴佛节前后,那就更容易解释。 桃县人口基数有限,适龄的幼童偏少,且凶手不会蠢到招惹富户贵女,唯有扩展捕获范围。 花银两向拐子贼买货,命令山魈留意官道,来往车辆是否乘坐幼童。 趁节日庆典期,邻县村民携老扶幼,前往寺庙参拜礼佛。 对大师傅而言,这无疑是最佳机会。 换作县衙角度,邻县村民在本地走失,恰逢节庆人手不足,迟迟未能侦破,久而久之就只能当悬案搁置。 大理寺少卿来访,携金三云审查案册,未免折损颜面。县太爷恐怕指使衙役,暗地藏起部分案卷,反正问询起来,就推到前任仵作身上。 是以实际丢失女童数,难作估量,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待沈眉再次凝望,方才的幻境消失无影,鼻尖嗅到晦涩泥土,隐约带着一丝腥气。 她只觉胸口闷疼,好似快要窒息般,不由得用指间抓皱衣领。 原本鲜活跳跃的心,被钝刀一片片切割,又化作泥块掉落地面,摔得粉碎。 刹那间,晶莹泪珠凌空下坠。 满室层层叠叠尸骸,全都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冰冷且幽怨。每具绚烂多彩的塑像内,都包裹着挣扎的灵魂。 沈眉明知该赶紧回转,可刚欲抬脚,偏挪不动步伐。一举一动甚为僵硬,好似没了魂的木偶。 第388章 劝降山魈 “姐姐怎还未归来。”小叶子急得来回踱步,不停向通风孔张望。 眼见卯时一刻快至,山魈前来分发早食,必会察觉出异样。该如何遮盖过去? 她心慌意乱,将指甲放入齿间啃咬。 往日爷爷总爱哼唱老曲,诸如“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如今谁给她拿个好主意。 团团眨巴圆眼,乖巧地坐在旁边,玩耍着红布块。 地牢传来响动,随即隔壁女童兴奋呼喊,一窝蜂扑抢水和烙饼。 即便水质浑浊,饼又小又干难以下咽,却是活命的仅有机会。若动作慢些,免不了要饿肚子。 好在她们这里的伙伴,皆是相处和善之人,彼此真心扶持。尤其待年纪最幼的团团,好似亲妹妹关怀。 山魈拖拽木桶,缓慢靠近牢室。 “呜呜……”门外怪叫袭来。 小叶子强装镇定,冲团团递去眼神,随后故作轻松道。 “灵猴大哥,新来的姐姐身体抱恙,需卧床休憩,餐点我替她取便是。” 此言一出,成功将其注意引至榻边。茅草填塞的假人,穿戴沈眉青墨外袍,整个后脑用薄毯覆盖。 趁昏暗光亮远眺,模模糊糊见一侧卧背影。 “许是夜里感染风寒。”小叶子遮挡住视线,挤出微笑道,“你放心,没有大碍,不会耽误诵经行课。” 山魈脸部毛发后仰,双瞳从假人身上,径直转到通风孔洞。 紧张得小叶子屏住呼吸,颤抖的手臂交叉背负,气都不敢喘一口。 逃跑预谋被揭穿,那恶僧断难轻饶,定会百般磋磨至死。 也罢也罢,届时黄泉路上并不孤单,姐妹结伴同行,只是……她舍不得爷爷。 小叶子索性闭眼,承受接踵而来的惊涛骇浪。 须臾,山魈默然转身,渐渐消失在尽头。 女童腿脚一软,跌坐在地,属实后怕不已。 从始至终,它未曾怒吼咆哮,反而格外平静,好似一早就料到这结果。 明明如此拙劣说辞,偏猴怪信以为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铜钵敲击,预示早课伊始。 此项寻常监察者,都乃恶僧担任,今儿却是猴怪来巡。 当蓝红脸庞凑近,瞳孔倒映成年女子倩影。对方慵懒地起身,梳理凌乱发丝,神情如常施施然跪坐。 同左右两名幼童,背诵佛学长篇经文,丝毫不见蹊跷。 直到课业终结,沈眉才迈步向前,靠拢取食洞口。 她已从小叶子那获知经过,无论山魈出于何种居心,真被蒙蔽亦或装傻充楞,有意放她们逃生。 至少截止这一刻,它并未真正伤害她们,更像是单纯听指令办事。 沈眉突地心血来潮,萌生大胆想法。 树底白骨遇害时,山魈曾试图救援,结合它帮忙隐瞒,说明此兽并非歹毒之辈。养育的人,利用其充当帮凶,才是罪恶根源。 “你和那晚出逃的女孩,想必关系亲密。”她单刀直入,述说自己的推测。 既然浴佛节期间,大师傅要挑选目标,找寻时机拐骗。那这两日,他心思自然疏忽地牢,故而石窟砸碎的人骨泥像,暂时不会被察觉。 良久,山魈停在牢门外壁,似在仔细聆听,锋利黑爪尽数裸露。 沈眉见初有成效,甭管能听懂多少,索性循循善诱,劝其莫要助纣为虐。 第389章 暗藏悲歌 整整一宿未眠,女子容颜苍白,眼底泛出青乌,桃花眸儿锁住山魈。 嗓音透露疲惫,仍孜孜不倦陈明利害。 看穿对方迟疑难定,沈眉咬牙切齿,暗恼在心头,随即补上狠话。 “朝廷官员顺藤摸瓜,已查到大师傅形迹,顷刻便会抓捕。作为帮凶,你也难逃责罚,不如戴罪立功,或许还有条活路。” 她半劝半吓,寄希望于灵兽醒悟,趁看管松懈之余,顺利救出地牢幼童。 “呜呜呜……” 山魈吐露模糊声响,凝视她一会,遽然直起身回转。 沈眉见状下意识伸手,拽紧它的小腿,正颜厉色道,“悬崖勒马尤为晚。” 只要有其暗中相助,大师傅纵使狡猾阴险,双手也难敌四拳。 说完没等反应,她忽地大惊失色。 心里翻江倒海似的,几欲眩晕,却强撑摸索起山魈腿骨。 好比猩猩,狒狒等高等哺乳动物,她无缘亲自接触,仅在动物园隔着玻璃观赏。 虽则这两类物种,号称“人类远亲”,血缘关系最为相近,具备诸多同样标志性特征,但骨骼依旧存在结构性差异。 对常年面对尸骸的法医,想要鉴定轻而易举。 “你是……”光耀窜过女子美瞳。 山魈勃然大怒,龇牙咧嘴作势欲咬。 “姐姐当心。”急得观战的小叶子尖叫,团团紧捂双眼。 好在它只是吓唬,冷冷瞪了她一眼,四肢齐动飞速奔逃。 缓过劲来,沈眉恍然大悟,为何山魈能听懂人话?为何山魈瞧女孩受伤害,会挺身阻拦? 原来它与关押在地牢的孩子,没有区别啊,甚至苟活得更加不堪。 那茂密兽类毛发,必然是剥落人皮,趁血肉未凉拿针缝刺,死尸般躺一个多月,等待彻底长拢愈合。 脸庞红蓝色块,应是用浓郁彩料,滴滴点点纹绣。 划破左右嘴角,撑抵嘴部轮廓,就为贴近猿类开合度。 绞断舌头不再言语,拔掉手指脚指,替换成猛禽假甲。 饱受摧残,几历生死,方能成如今样貌。 “姐姐,姐姐。”小叶子摇晃她肩头,满是疑惑。 那猴怪不知好歹,听不进劝导罢了,还暴虐成性,径直张嘴咬伤。 沈眉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低喃道,“我有幸寻得活路,今晚便逃吧!” “好,我们听你的。” 小叶子和团团合力,搀扶她来到石榻休憩,更是守护其安睡。 沈眉背过身,直盯冰冷石壁,感受着两人小心翼翼。 泪水奔涌而出,难以遏止。 还都是孩童,似人骨泥像与山魈身份,此等凶残手段宛如禽兽,为呵护幼小心灵,她刻意选择隐瞒。 这桩桩件件,一晚上通通撞进心头。 平日自诩理智的她,差点抑制失控。若非返程时机缘巧合,探出另条路径,连诵经时辰都恐赶不及。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感伤之余也苦思法子。如何能将所有女童一并带走? 倘今晚只与小叶子,团团逃离,万一激起大师傅暴怒,赶在自己同衙役前来救援前,痛下毒手。 想到血腥画面,沈眉攥紧拳头。 第390章 智取诈降 现时处境维艰,想要全员出逃,一无工具,二无时机。若像大型正规监狱,尚存食堂和活动室等场所,让所有囚犯能够聚集。 如今,信息可通过缝隙传递,但无法打开对方牢门,也就没法施救。 通风孔连接外界,按途径推测,并未与隔壁洞口相连。 甬道是岩石结构,除非用炸药,否则难以开出新路。 据小叶子回忆,她在山魈背部已然苏醒,亲眼瞧见地牢总共只有两间。 沈眉一早观察,发觉隔壁另有三名女童,加上这边数量,即她需趁夜带五名幼儿,尝试越狱。 眼下真凶忙于寻觅猎物,倒腾出空子,只需解决看守者。 盘算间,女子迷迷糊糊合眼,亲赴周公之约。 不知过了多久,等意识再度清晰,竟快至晚膳时辰。 她环视四周,思量如何让牢门打开。随即眉头微动,瞥到团团蹲在角落,好奇地盯着一只蜘蛛。 不久后,山魈照常递来吃食。 “哐当……”陶碗相继摔落,浑浊水流淌满一地。 紧接着,重物落地声传来,惊得隔壁女童爆发尖叫。 在地牢关押数日,使得她们格外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惴惴难安。 山魈听闻连忙折返,透过取物口打量,见地牢内一大两小,尽数横尸当场。 嘴角溢出鲜血,身儿僵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远远望去,一只背部斑斓的蜘蛛,缓慢从碎片爬出。 “呜呜呜……”它尝试呼喊,又用利爪探入,可惜距离太远够不着。 这情形分明是中毒,且生死未卜。 紧要关头,厚实石门升起,山魈率先冲向成年女子。探完鼻息后,又用乌甲拨动身躯。 见对方毫无反应,它神色竟生悲伤,遂赶去查看两名幼童。 趁山魈朝小叶子“尸首”,呜呜咽咽之际,黑影从后偷袭,与之搏斗起来。 “小叶子,团团快逃!”沈眉急言道。 她耐力本就不足,此前侥幸捉拿,靠的乃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赤手空拳,未必能拖延住。 再者,她已知晓事实真相,虽则山魈冥顽不灵,仍愿跟随恶僧,但她心底总是介怀。 若对方完全泯灭人性,倒干脆利落。该擒该抓不由分说,哪怕重伤其要害,甚至致死,皆是罪有应得。 可现时,沈眉计谋得逞,却也利用它一丝良善。 “姐姐,你快出来。”小叶子直跺脚。 依计她与团团逃出地牢,下一步便是再次落门。 “你先按计行事。” 沈眉专注于应敌,无法分神他顾。 眼见迫在眉睫,小叶子点头照做,瘦弱双臂使劲拉拽铁链。 石门即刻缓慢下落。 “我不想伤你。”女子主动表明心意,凄然道,“那些幼童与你一样,都是苦命人儿,你怎么舍得让她们送死。” “呜呜……”山魈眸眼湿润,发出阵阵哀鸣。 “姐姐,姐姐。”呼叫声愈发急促。 看准时机,沈眉虚晃一招,径直后退数步,而对方却停下动作,默然静立。 翻越过门隙瞬间,她眼前出现幻景,仿佛看到名遍体鳞伤的女孩。 第391章 越狱出逃 直到石门彻底落地,三人这才松口气。 “姐姐,亏得你寻到妙法。”小叶子眉眼带着欢喜,随即盯住其衣袖直皱眉。 沈眉瞧了一眼,便心知所虑。 自个为场景逼真,顺利骗过山魈。划破胳膊取血,嘱咐她们含在嘴里,待摔碗后装作毒发。 “小伤罢了,不必担忧。” 说完拉拽链锁,放隔壁牢女童们出来。 视线重回右侧,她神色微柔,暗自思忖:等越狱成功,即刻同衙役解救“山魈”。至于它背负罪名,交由府衙审理定夺。 霎那,关押在此的数名幼儿,麻绳串蚂蚱般,尾随女子。 她们脸蛋染灰,体形干瘦,手脚并用攀爬岩壁。 “慢点,仔细脚下。”沈眉停在一处拐角,边柔声叮咛,边伸手搀扶。 最后头是小叶子,她担忧团团年纪小,腿力不济跟丢队伍,故意陪伴垫底。 沿昏暗路面,众人身影踉跄,跌跌撞撞缓慢行进。 忽地,前方步伐停止,孩童挤做一堆围观。 眼见通往顶窟台阶,需经过的洞道,竟意外出现阻拦。 那里凭空生出堵石门,隔断内外。 沈眉错愕之余,紧扣牙根,双眸燃烧怒火。 分明是她之前形迹暴露,大师傅有意刁难,又玩起猫捉老鼠。 “可恶至极!”女子愤恨骂道。 这是要自己知难而退,乖乖返回地牢? 给了逃生希望,再无情夺走,反复挫败你意志。直到你像一头驯化的野兽,即便放开脖颈项圈,也只会呆坐原地,失去反抗精神。 如行尸走肉,待宰羔羊似地圈养。 沈眉神情凝重,扭头查看周遭环境,试图觅得破绽。 面对心思缜密的对手,先行自乱阵脚,只会给其可乘之机。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孩们,沦为人骨泥像。 这石门同地牢结构相似,想必都运用铁链,借助齿轮升降。 若要打开,必须去另一侧启动。即绕到门内,协助触碰机关。 耳旁传来低泣,时断时续。 小叶子抱紧团团,出言安抚其余同伴。 夜色浓郁,地底阴冷,没有茅草铺与薄毯保温,她们嘴唇乌紫,四肢颤抖。 可女孩们没有打退堂鼓,也纷纷参与搜索。与其回去等死,不如再放手一拼。 “快瞧!那有处豁口。” “有救了。” 闻言赶来的沈眉,俯下身查看情况。 猛然间,周遭有丝晃动,她忙呼众人俯低身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出路被封不说,“地龙”还蠢蠢欲动。 看架势程度非轻,佛窟所在崖壁,几乎被明里暗里的窟室,密道掏空山体。即便四、五级地震,没准都会轰然塌陷。 皆时只余活埋一条路。 “豁口太小,根本进不去。”沈眉急得冒汗。 明显此处也是因震荡,近日才生出间隙。别说成年人,换作骨架小巧的幼童,也顶多算勉强。 幼童?她思绪翻转。 倘让七岁孩子钻进去,依靠天然优势,或可进到内里,再给大伙开门。 不行,太冒险了。 沈眉即刻否决想法,她刚才依稀发觉,这豁口需要拐弯,并不是直线。 假设越走越窄,亦或没有贯通,返程必然艰辛。 若就此放弃,以大师傅狠毒手段…… 她深陷矛盾之中,难以做出抉择。 第392章 挺身而出 就近的孩童发觉端倪,吵嚷道,“只要有人钻过去,里面肯定有机关。” “对,可以抬升石门。” “爹娘还在家等着,俺不想死。” “呜呜……” 一时间,哭闹声此起彼伏。 久处地牢,恐惧萦绕她们心间,谁都不愿放弃生机。 沈眉推敲片刻,眼见局势繁杂,插嘴询问,“这豁口于过窄,成年四肢难以通过,你们中可有谁愿尝试?”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变冷。 方才叫嚣最起劲的两名女童,闻言低垂头颅,侧转过身子,顷刻化作哑巴。 另名孩子泣不成声,只顾抽咽抹泪。 团团面带惧色,加之年纪又小,无法言语呼救。 女子环视一圈,心内了然。毕竟此举存在风险,她们也不过是群孩子,自然会害怕。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能用威逼强迫手段,换来道途顺遂。 与其耽搁下去,反倒是退回地牢,再商量他法最妥。 “那先折返……” “姐姐,我去吧!”小叶子插嘴道。 “你还要照顾团团。”沈眉早料到她这性儿,之前视线才刻意掠过。 女孩莞尔一笑,点头正色言,“所以我更该试试,为大伙争得活路。”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小叶子拉过沈眉的手,柔声宽慰道,“何况我素来机灵,若瞧形势有变,立马抬脚开溜。” 一番打趣话,惹得众人渐生暖意。 “千万留神,莫要硬闯。” “好,我会的。” 小叶子展颜笑着,随即钻进豁口,很快消失在眼前。 哭声骤歇,周遭静谧异常。 时空恍若凝结,天地只剩这一处缝隙。 数双清眸目不转睛,唯恐漏掉画面,错失逃生时机。 心跳由规律搏动,一路加速冲刺,愈发急促起来。 忽地天旋地转,头顶落起尘雨来,好似笼罩在雾霾内。 地龙尽情摆动尾翼,搅得山体五脏六腑,随之摇晃。 “哎呦!”有名女童摔倒,膝盖蹭破皮。 沈眉一把将团团搂进怀,高喊道,“赶快原地蹲下,手肘抱头蜷缩。” 好歹是医学生,急救知识必不可少。 面临危急关头,若无法逃离,必须快速自救。首要用四肢护住脑袋,再给胸腹口鼻留出呼吸通道。 此刻,她除了紧张众人,还牵挂小叶子安危。 好在几秒后,震感逝去,密道重新恢复平稳。 “团团,没事了!”她替其拍落尘土,赶忙起身搀扶其他女童。 现时颇有些狼狈,一个个灰头土脸,好似泥潭打过滚。 没人敢开口问,是否还有生机。从彼此灰缟面颊,失神眸眼内,已寻到最终答案。 仍旧是挣脱不开厄运,似流水东归入海。 都谓佛祖慈悲,普渡众生,为何不怜悯她们? 这日日夜夜烧香,岁岁年年供奉,拜的难道仅是心安。 先前还有幼儿啼哭,如今却全然沉默,落得一地萧瑟。 沈眉本想说些话,鼓舞下士气,斟酌几番后,词儿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懊恼自个无能,偏生还自不量力,总爱招惹事端,擅作主张。 若刚抵达五龙寺时,偷遣衙役告知,亦或留个字条哑谜。宋衍当能猜到一二,适时派兵增援,困境便迎刃而解。 第393章 艰难攀爬 死一般沉寂中,封闭石门缓慢升起。 原本沉闷的摩擦声,此刻宛如仙曲妙音,吸引众人抬首瞩目。 “大伙怎么都拉长着脸。”清脆调侃一扫阴郁。 小叶子站立在内里,左右双髻布满尘土,模样虽狼狈,依然笑意晏晏。 她额头渗出汗珠,早脱掉外衣,利索地捆绑在腰际。 沈眉喜出望外,明眸发光,即刻迎上去接话。 “小叶子,我还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语无伦次低喃,刚那会震感极强,她光在平地都难稳住身形,何况处于缝隙之中。 唯有祈祷,期盼对方一切无恙。 “姐姐,我没事。”女孩娇俏脸蛋,搭配甜甜微笑,莫名让人心安。 团团眼底带泪,奔跑到她面前,撞进怀里。小叶子微微蹙眉,转瞬便恢复如常。 个子较高的她伸出手,轻柔拂过幼儿头顶,能有这么懂事的妹妹,该多幸福啊! 爷爷……爷爷也会喜欢团团的。 眼见逃生路径打通,沈眉不敢再耽搁,招呼孩童们启程。 后面还有处陡坡台阶,需得一步一步蜿蜒攀爬,才可到达第七层佛窟。 好在她昨晚走过,这次勉强算轻车熟路。 只要将女孩逐次托举,从窟室圆洞钻到外面,就可以快速逃离。 按照她们的脚力,约摸半个时辰,应该足够登顶。 “姐姐。”小叶子突地叫住沈眉,脸色有丝惨白,脱口道,“方才我爬过孔隙,累得好似秋日抢收麦穗。” “劳你把团团带在身旁,照顾她颇费精力,我稍微偷个懒,还是垫后。” 沈眉疑惑打量,瞧小叶子擦拭鬓间汗液,想到其不惧艰辛,为众人拼来活路。 她当下应允,无论如何定会护好团团。 老话曾说“穷人家的娃早当家”。小叶子对这无亲无故的哑童,倒真情实意。 视线移至前端,担忧大师傅又使坏,提前布置陷阱机关。沈眉攥紧团团小手,加速追赶队伍。 石阶并不规整,常一块高一块低,提升角度也迥异。 偶尔遇到几近垂直,作为孩童欲跨越,显得特别吃力。 需靠她在上层拉拽,拖着步前行。 期间,地龙并未停止,通道时不时左右摇晃,女童们扶住石壁,避免因晕眩摔倒。 沈眉绷着一根弦,生怕大师傅追赶,凭添杀戮罪孽。 既然对方最终目地,乃制作佛殿泥像。那么尸骨要求必须完整,能够代替木架,固定各式姿态。 倘死于非常缘由,譬如吊死,重伤,病逝等。要么骨骼受力损坏,要么骨质因病脆化,作为佛身替代,属实难称佳品。 利用凶手这一心理,沈眉进而揣测,多半手法是在验尸台捆绑,割开动脉流血致死。 既能不伤骨架,又能为后续防腐过程,预先铺垫基础。 因此大师傅正面对抗,选择概率较小,一旦激发孩童求生本能,拼死阻拦,便会产生防御伤。 她边前行边思索,直到身侧团团使力,强拽着不走。 “怎么了?”沈眉回神道。 女孩神色慌张,呜呜哇哇喊不出声,只抓着她的手,一路往后退。 队伍的最尾端,迟迟不见小叶子身影。 第394章 叶落无声 沈眉心里咯噔一下,无边恐惧径直蔓延。 以小叶子的聪颖,怎会冒险偏离主道,行走进岔路。 何况石阶原就曲折,注意力需紧盯脚底,稍有不慎,便会摔倒滚落。 凝视长梯仍难寻踪迹,她索性牵住团团,抬腿往后退步。 直到于一处拐角,发觉女孩匍匐在地,整张脸埋入胳膊。 “小叶子!”沈眉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俯冲到跟前。 轻拍对方背部,见没有丝毫反应,她仔细打量小叶子周身。确定没有跌落痕迹,排除骨折可能性,这才敢手里使劲,将其翻转过来。 腰际外衣浸染大面积血液,好似盛放的红梅。 团团瞪圆眼,双手死命拉扯女孩衣摆,泪珠不受控制喷涌,无声地哭喊起来。 明明先前有说有笑,还嫌弃自个累赘,让跟着大姐姐开路。 怎么一瞬间,却成了这副模样儿。 沈眉哆嗦着指间,解开外衣结扣,脸色顿时下沉。 依照鲜血冒出位置,以及血痕扩散方向,她初步判断。创口必定刺破胆或肝脏,血管受损导致大出血。 创口形状不规则,绝非刀刃之类,细看发现血液竟带出些许碎石粒。 即伤者应是一不留神,撞进锋利石块边缘。然后挣扎起身,勉强用衣物遮掩,让人没有即刻察觉异样。 若是现时突遇此等情况,必须火速赶往医院,抢救或能保全性命。 只是如今身处魔窟,能否逃脱都是未知数,而且凭借北宋医术,有几分胜算? 沈眉一下子瘫坐在旁,茫然无措。 没有办法,为何,为何?她想不到法子。 自诩聪明冷静,那么笃信能救大伙出去,怎么会救不了一个女孩? “姐…姐姐,团团。” 原本紧闭眼的小叶子,虚弱地呼唤着,抬手擦掉团团颊面泪水。 “你们……不该回来的。”她强忍剧痛,荡出淡淡笑容。 如同最初相识时,在五龙寺背着竹篓,到处兜售佛串,活泼开朗又快嘴俏皮的样子。 闻言,沈眉咬紧牙关,换上寻常神情,埋怨道,“小叶子,你居然敢偷懒。” “姐姐可是学医的,这么一点小伤,等到外面随便包扎几下,休养数日便好。” 说完她难抑颤抖,重新捆绑好衣结,借由团团辅助,顺势让小叶子伏到背上。 “你累了,姐姐就背着你走。” 三人再次往前方行进,仿佛本该如此,从未改变。 一步又一步,缓慢的走,脚步不停。 柔软发丝触及脖颈,沈眉感受着幼儿的体温,小心翼翼背着她。 “姐姐。” “嗯。”女子应声作答。 “刚见面时,我以为……以为姐姐是哪家俊公子。”小叶子喃喃低语,“还特意买了两串手珠,分给黄衫姐姐。” “嗯,我都记得。” 小叶子稚嫩的脸颊,微泛红晕,语带羞涩道,“我总幻想自己出嫁那天。” “姐姐,这想法是不是很丢人?” 那声音宛如蚊吟,气息虚弱。 “没有。”沈眉径直哽咽。 “那就好,那就好。”小叶子将头斜靠,努力支撑沉重眼皮,环在前方的手指,无意识抓紧。 “当新娘子,要穿红嫁衣,坐大花轿……” 右肩突地一沉,四周陷入静默。 第395章 凶徒追击 “不仅要坐大花轿,还有乐师吹拉弹唱,涂脂抹粉的媒婆,一路说些吉祥话。” 沈眉泪眼婆娑,接过女孩话头,絮絮叨叨婚礼盛况,仿佛此刻亲临现场。 面颊滑落泪珠儿,顺着左右轮换的双脚淌下。 “对了,小叶子。”她秀眸微张轻描道,“听说新娘会跨火盆,过鞍马,寓意诸事皆安。” “姐姐……好想看你出嫁啊!” 女子柔声细语,好似哄孩童入眠。 以往担任法医时,直面各式尸体遗骸,也曾遇到幼儿惨遭迫害,浑身沾染鲜血,伤痕累累。 虽然同样惋惜,却从未像如今这般,亲身见证生命无情消逝。 前一刻与你谈笑之人,再转个步,便阴阳两隔。 心内疼痛难忍,如此,如此的…… 团团低首跟得吃力,小手小脚跌跌撞撞,仍不愿叨扰沈眉。 第七层佛窟近在咫尺,隐约瞧见其余逃离孩童,齐聚在此地。 沈眉巡视周遭,满壁泥像五彩斑斓,华贵瑰丽。哪怕已非第一次观赏,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那群女童目瞪口呆,徜徉其间难挪视线。 就连逃生孔洞高悬顶端,也丝毫无人提及。 沈眉举止轻柔,小心翼翼放落女孩温热尸体,让其半身倚靠墙壁。 “你等我会,我们回家。” 她谨慎勘察四周,敛眉深思。 亏得最后关卡,大师傅并未设置阻碍。 想来应是轻敌,以为仅凭台阶石门就能挡住,没料到她们居然闯过。 用小叶子一条命换来。 须臾间,阵阵清悦曲调响彻山体。 惊醒女童们绮丽梦境,纷纷感应到危险。 “这是?”沈眉侧身挑眉,只觉小曲格外熟悉,好似在何处曾听闻。 她赫然止步,突地想到出处。 当初长街押解山魈,原本一切妥当,有经验老成的衙役带队,可谓万无一失。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人影都没露,就用石刀切断绳索,放跑大伙费尽心力抓捕的山魈。 那之前,她依稀听到相似乐曲。 照理推论,这必然乃幕后凶徒手段,用以传递信息,开展行动的先兆。 思及此,沈眉暗自胆寒,大师傅有多扭曲变态,她心知肚明。 种种禽兽行径,简直丧尽天良。 何况刚才乐音清晰,明显对方离这里不远。 “赶快逃生,别再耽搁了。” 女子一把抱起团团,垫起脚跟,使劲托举到中央洞口。 这洞成人躯干无法钻,六、七岁瘦小孩童,尺寸就完全足够。 彼时暮色褪去,晨曦丝缕穿透佛窟,洒落一地光影斑驳。 日出代表卯时已至,五龙寺敲过早钟,今儿仍属浴佛节期间,方丈同各房僧尼定忙于接待。 若惊现数名失踪孩童,将掀起轩然大波,衙门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宋衍身为大理寺少卿,必定亲带衙役前来后山,她唯有撑到朝廷官兵抵达,或能勉强逃生。 无奈团团距离孔洞,尚存一段距离,无法抓牢边缘。 沈眉灵机一动,顺势踢翻石制佛龛,借助尾端方正形态充当垫脚,终于托团团上去。 阶梯脚步急促,轻盈宛如练武者。 女子闻声强装镇静,加快动作,陆续把剩余幼童逐一送出。 第396章 两幅面孔 眼见最先逃出的团团,还跪守洞口张望,小脸写满担忧。 “快走啊!”沈眉眉间紧蹙,生怕女童再次落入凶徒魔掌。 瞧对方不为所动,她柔声哄道,“你在这只会令姐姐分心,听话,先去寺庙向人求救。” 许是明白自己弱小,就算强留在此地,也无法真正帮忙。团团抬手擦干泪,起身奔向山脚。 解决完后顾之忧,沈眉顿感轻松,美眸染过一抹肃冷寒气。 “倒是小觑了你们。” 黑影浮现于窟室,紧盯目标缓慢迈步,直到被顶端白光显露轮廓。 “不过不打紧,后山遍布密林,几名孩童慌乱逃窜,势必受困迷失。待把你剥皮拆骨,再将她们封进泥像。” 追逐而至的大师傅,禅衣佛串,俨然一副得道高僧模样。可说出的言语,却恍若阴曹地府内,专拘人魂魄的鬼差。 “你那些恶毒手段,恐怕罄竹难书。”沈眉迎上他眼眸,依然凌傲似竹。 “拿山魈举例,明明是十一、二岁如花女孩,被你弄成外貌可怖的兽类。” 想到其悲惨遭遇,她难忍怒火,明知不敌仍要拼死一战。 大师傅闻听这话,神色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仰面冷笑道,“老僧不打逛语,做过便会认,可那丫头自个命苦。” “若非我坟场偶遇,觉得新鲜,捡回浑身脓疮,奄奄一息的她,又耗费数月照料,它早化作堆白骨。” 没成想,这山魈知恩图报,以为他慈悲为怀,极力解救被拐卖,或身世凄凉女孩,教授梵文经书,劝人向佛。 他乐得多个助力,索性每次“狩猎”时,带去充当抓捕一角。 即便不慎被发现,也会以讹传讹,传成山怪作祟。 “你救过它?还悉心照顾?”沈眉疑惑反问。 “怎么,莫非老僧只许害人,不能救人。”大师傅语带鄙夷。 想他百年古刹首席亲传,堂堂佛子之身,若没有妖女陷害,师弟落井下石。如今在五龙寺呼风唤雨,受香客们敬仰的方丈,还能有谁? 转瞬间,僧尼轰然倒下。 他用手紧捂头颅,不断撞击地面,好似承受着剧烈疼痛。 双眼猩红,浑身皮肤冒出疙瘩。 惊得沈眉慌忙远离,不知对方耍什么花招。 不多时,那干瘦躯体停止异动,抬起头来。 一改先前阴翳神情,此时大师傅眉眼舒展,掌心合十,面容平静无波。 尤其是瞳色异常清澈,似水荡漾,宛如刚出生的婴儿般纯洁。 虽年岁叠加,依稀可辨清秀基底,恍若赤诚少年郎再现。 “你……”沈眉径直楞住,愈发警惕。 她要不是全程观摩,知晓并未换人,差点就被其虚伪外表迷惑。 “大师傅,你就别白费力气。佛家谓因果报应,既种恶行,便食恶果。” “这位施主,贫僧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息怒。”男子将颈项佛串持手,颔首低眉作答。 沈眉眼眸微眯,毫不迟疑,一掌朝他死穴袭去。 人体诸多重要穴位,遭受猛烈击打,往往会当场昏厥,或造成生理伤害。 她这副柔弱娇躯,硬碰硬自是没胜算,但倘敌人静止,套用搏击术精准进攻,尚能有赢面。 拳风拂至脸庞,大师傅索性闭眼。 “你为何不躲?”女子收回力道,诧异他举动。 第397章 不负卿 为防有诈,之前对方无论有何异样,沈眉全当做戏。 毕竟凶徒脑门又没刻字,她也无读心术,难以揣度其阴谋。 再者,大师傅潜伏石窟日久,双手沾染血污,哪能朝夕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若魔不能付出足够代价,置枉死冤魂于何地? “你到底编排哪种诡计?”她眸眼充溢怒火。 口舌巧言虽不能信,但方才僧尼直面生死,依旧听之任之,宛如一尊立佛法身。 要么是秉性使然,要么是心机深重,料定女子断不会痛下杀手。 沈眉自然偏向后者,逐谨慎拉开距离。 “我佛慈悲。”大师傅低首说道,“施主眉尾垂落,内含秀气,必藏恻隐之心。” “试问面相如此和善者,岂会肆意妄为,自吞恶果。” 一番话倒叫人挑不出刺。 她暗暗起疑,依凶徒残忍手法,此刻早该将自己送去见阎王,唠嗑起个什么劲。 “你是谁?缘何在这里。”沈眉诘问。 僧尼脸色略有变,五龙寺后山乃禁地,而女子反客为主,似咄咄逼人。 好在片刻,大师傅缓声道,“贫僧法号智空,因犯戒律被罚,终身留在佛窟思过。” “所犯哪条清规,可是色戒?”她似笑非笑,诚心给他添堵,顺道拖延些时间。 “施主,可是攸宁命你来寻贫道?” 沈眉蓦然一愣,忆起董氏及慧悟遭遇,顿觉愤恨填膺。 “你居然还有脸提,若非你给妻儿下毒,害得董氏难产罹难,独子受尽唾弃。” “这一切,当真是贫道所为?”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数步。 指间不停颤抖,连佛珠都快滑落。 他只记得,攸宁称怀有身孕,世俗难容欲与其隐居深山。约定翌日子时,花船相见。 几番挣扎过后,他收拾好行囊,伏案给师傅留诀别信,谁想竟意外昏迷。 等再次苏醒,佳期已过,身旁是师弟照料。 他浑身无恙,却心如刀割。 闭上眼,就看到夜色扁舟内,女子孑然对月枯等。 既负如来,不负卿。 自那年寺里偶遇攸宁,彼时七岁的她,一袭红衣耀眼,烙印在他心头。 再相逢,她虽沦落风月充入妓籍,四目相对间,两颗心不分你我。 纵使千难万险,亦愿携手并肩。 可好景不长,闲言碎语如风吹麦浪,起伏跌宕。 据悉名躁一时的花魁,突然闭门谢客,众人听闻风声,传她与僧尼有染。 师傅金口断念,扶智元接任寺庙方丈,智空幽禁于后山石窟。 他以为师傅顾及名声,故而刻意阻拦,甚至绝不许自己再见攸宁。 无奈何,自己静心思过,不问世事。 两年前救下名山魈,实则是被杂耍艺人,残害的幼女。 他困在石窟二十载,为何眼前良善女子,硬要指责他下毒? 此刻,僧尼面色灰白,宛如一片死相。 “不止这些,你还四处掠夺女童,用她们的白骨造了这处宝殿。”沈眉抬手一指,“看到墙角那具孩童尸首吗?她叫小叶子,也是被你害死的。” 目光扫过满室泥像,最终落在女孩稚嫩脸庞。 “扑哧……” 大师傅气急攻心,随即喷出一地鲜血。 第398章 一心求死 深红血滴沾染手中佛串,僧尼步履摇晃,躬身向前跌倒。 整个背部陷入阴影,双肩起伏抖动,好似被罚跪姿态。 “原来……真是贫僧所犯罪孽。”大师傅黑瞳张大,神情流露无比惊惶,自言自语道。 沈眉之前隔岸观戏,将事实逐一摊开。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恶人念句阿弥陀佛,就真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她细瞧端倪,觉得对方并不像作伪,这才试探着开口询问。 “你忘记自己做过的恶行?” “贫僧,不知。”他难掩万般痛苦。 听闻此言,沈眉眉头蹙了一下。 种种迹象都表明,眼前之人已非最初相识凶徒,身体虽然没变,但言语举动大相径庭。 排除了假冒可能,以及刻意伪装,最可能的情况乃精神性疾病,即严重的人格分裂。 这若是在古代发生,多半会被村民们当作疯子,或是妖邪附身。 可就算在医学昌明的现世,针对这类病患案例,也只能以心理疗法为主,辅助药物干预。治疗期漫长,且效果因人而异。 她素来多疑,顿了几秒,复又调侃道。 “如此说来,你此刻才与我初识。我擅闯五龙寺禁地,怎知不是毛贼?”沈眉勾勒笑意,“说什么你便信什么,难道我真长了副菩萨模样。” 堂堂百年古寺首席弟子,差点接任方丈一职,能够脱颖而出者,怎会是草包? 大师傅背对着她,淡然回应,“倘连真话谎话都分辨不出,实在是折损贫僧。” “那不一定,贼匪狡诈如狐,惯喜巧言令色。诓骗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又有何难?” 沈眉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 苍凉嗓音从阴暗处传来。 “若真遭受蒙蔽,也与人无攸,贫僧甘愿承受因果。”他缓慢说道,语气尽显落寞。 “不瞒施主,贫僧时常陷入昏迷,长则数月,短则须臾。待清醒后,丝毫不记得经历何事,碰见过何人。” 大师傅略现疲态,右手指死死攥紧佛串。 想是许久未说过这么多话,他沉默片刻,斟酌一番后,徐徐吐露。 “起初七、八年才偶然犯病,约摸一盏茶功夫,便会自然苏醒。可到后来,昏迷次数越频繁,间隔也越长。” “如今回想,师傅他们恐怕早就得知,贫僧被心魔所惑。唯恐祸患众生,才下令终身幽禁于石窟。只可惜……” 可惜师傅慈悲为怀,顾念师徒情义,没有及时铲除这枚隐患。 导致另个自己寻隙作恶,酿成而今惨剧。 事已至此,解铃还须系铃人。 “女施主,沿楼梯底左拐有处通道,可逃离此地。”大师傅眸眼失去光彩。 沈眉随即警惕,对方轻易交待出口,打的什么算盘。 “临走前,贫僧想请施主帮个小忙。” 果然有阴谋,她扬眉问,“怎么个帮法?” 大师傅盘腿坐定,将木制佛串环绕于腕间,低首双手合十。 “出家人最忌杀戮。还望施主,送贫僧一程。” 第399章 同归于尽 那话语传来,沈眉眉头紧锁,紧盯着入定僧尼背影。 她虽恨凶徒暴虐无道,将魔爪伸向幼童,却也掂量得清轻重。 既然对方自带双重人格,作恶的乃另外一端。让毫不知情,且心性良善者,彼时承担所有罪责,是否过于残忍。 再者,自己身为仵作,即便协助大理寺破案,也绝没有审判的权利。 如何量刑,当依据北宋法典,交由相关部门处置。 若她在石窟内动手,岂不是滥用私刑,与杀人犯何异?人命关天,不该因其是十恶不赦的罪犯,而有所改变。 盘算完现状,沈眉径直抬眸,决意押解僧尼出后山,把烫手山芋丢给宋衍。 “大师傅,你还是同我一道回衙门,官家定会决断。”她权衡利弊,淡然开口道。 良久,仍不见其应答。 “大师傅?”女子上前几步。 由于他方才背对打坐,倒让沈眉一时,难以探明情况。 忽地,那身影猛然站立。 周遭深陷静谧,落针可闻。 只见大师傅睁开黑瞳,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锐利。 双拳平身紧握,青筋暴起,使劲挣脱束缚。 原本八字形缠绕的佛串,瞬间凌空绽裂,紫檀木珠颗颗滚落,在石面四处弹跳。 他缓缓转过身,整个气场变得阴沉。 沈眉敏感察觉异样,急忙抬腿后撤,退到较远距离。 石窟依旧安静,可充溢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杀气。 她顿觉出危机感,心底忐忑不安,那个嗜血狂徒已然归来。 “居然还在这等死?”大师傅浮起冷笑,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此言一出,女子面色遽沉。 随即又挺直腰板,怒怼回去。 “对啊,等着看你死。如你这般恶棍,都没去地府报到,我自然福寿延年,百邪不侵。” “老僧没时间和你斗嘴。”他勃然怒斥,“把命乖乖留下。” 一道掌风咻地朝女子袭来,速度快到仅够瞥到残影。 沈眉身形移动,躲闪得格外狼狈。 大师傅惊愕之余,五指成爪,再度袭击其脖颈要害。 谁料她就地一滚,避开锋芒。 “就这点本事,还敢吓唬人?” 反正大不了一死,哪能阵前露怯,凭白丢了面子。 气得僧尼掌风愈盛,招招致命。 苦苦支撑下,沈眉几乎用尽气力。这两日身体虚耗过大,全靠强劲意志熬着,不然早就瘫软在旁。 恰在此时,石窟内地龙横摆,山体摇晃起来。 想是几波余震,还未彻底停歇。 她瞅准时机,以攻为守,咬紧牙关主动出击。 专打大师傅左右膝盖,手肘等关节,就算无法重伤,也要延缓他进攻速度。 “花拳绣腿。”僧尼逼近她身前,顺势抓住其右臂,冷不丁往胸腹一掌。 即刻将她击飞倒地,落到楼梯口处,差点生生滚下去。 沈眉冷汗直飙,勉强直立起上半身,感到五脏六腑挤压疼痛。喉咙更是涌上腥味,鲜红血液顺嘴角诞出。 她低垂眼睫,心知无望。 两人实力悬殊过大,根本没法活着离开。 若是让这恶僧追去,团团以及其余女童,必难逃魔掌。 眼瞧石窟随地龙颤动,摇摇欲坠,隐现塌陷端倪,出口又在楼梯底部。 思及此,沈眉艰难起身,望向后侧一个个悬插泥像。 她用尽最后力气,推倒第二层乐伎彩像,紧接着看它们骨牌似跌倒,几个半人高泥像死死堵住楼梯口。 女子面朝大师傅,嫣然一笑,“同归于尽吧!” 第400章 佛像显灵 “找死!”僧尼气急败坏,直扑向沈眉。 那强悍杀气宛如利刃,拳头带出风啸。 来不及多想,她脚尖一点,借助侧壁高层绕到其身后。 即便最终殒命,也要拖着凶徒当垫背,黄泉路上才不寂寞。 沈眉知晓对方内力浑厚,若再被击中,恐怕会造成骨骼震裂,断面极容易刺穿脏腑。届时华佗在世,也难妙手回春。 除非即刻送入急救室,各式仪器齐上阵,重接断骨,取出血块,尚能有一线保命概率。 无奈只有先行躲避,静待他暴露破绽,寻机反制。 大师傅迅速扭头,双瞳布满寒芒。 这看似瘦弱的丫头,倒是接连让他诧异。原以为不过是靠小聪明,全身仅剩嘴硬的衙门走狗,现如今却将自个耍得团团转。 怒火中烧的僧尼,下手更为狠烈,招式虽不花哨,胜在威力惊人。 一出手,便斩断女子退路,让其无处可逃。 整个顶层面积就这么大,再躲也一目了然,还能从头顶孔洞钻出? “可恶!”沈眉气喘吁吁。 想要她束手就擒,没那么简单。 她看清地面散落佛珠,抬脚连续踢射,全都瞄准凶徒双目范围。 怎料被大师傅轻而易举,握在手里,稍一用力右掌心滑落粉末状木屑。 冷笑声回荡在耳旁。 沈眉一张俏脸顿失血色,腿儿软绵,扑通一声单膝磕到石地之上。 酸痛无力的感觉,好似被一条巨蟒裹缠周身,悬空提挂起来。 此刻,大师傅满脸笑意,一步一步朝她而来。 死亡,近在咫尺。 所谓“人活一世,草木一生”,人死后毫无意识,仅剩具皮囊。 作为法医,她不怕死,只是不甘心罢。 尤其还是被凶徒所害,更令她心内郁结。 无论时空如何变化,沈眉清晰明白她的使命,为无辜枉死者,找寻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若是因穿越而改变性情,妄图利用学识在异世谋财,亦或求取高官厚禄。 那说明这人早有此心,不过是环境暂无法达成,便将隐秘深藏起来。等时机一到,欲望得以释放,便与从前判若两人。 真正能转变本性,通常皆是遭遇过重大打击,程度足够颠覆认知。 如今她退无可退,索性闭上眼。 刹那间,整个佛窟地动山摇。 地龙置下而上,让山体呈现颠簸状态,如同草原骑马狂奔。 突然,数道黑影从天而降。 待大师傅察觉有异,抬首打量,六、七座泥像纷纷倒向他。 仅仅是片刻,沈眉眼睁睁瞧着对方,被振落的人骨佛像咂到头,鲜血淋漓,接着埋在了最底层。 裸露的双脚抖动几下,随即缝隙中流淌出血液。 她瞳孔圆瞪,难以置信地张开嘴。 居然这么巧合,仿佛有种宿命感油然而生。 一时之间,不知是泥像内屈死的女童们,替自己报仇雪恨,还是佛祖开眼亲手惩罚。 好在事情总算了结,恶人得到恶报。 地龙仍旧在洞内肆虐。 沈眉呆坐原地,神情颇为绝望,逃生的路早就封堵。四周因持续震动,已然濒临塌陷边际。 她的结局注定是活埋。 第401章 神秘恭叔 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为人更应惜命”。 在这坐以待毙,哪里像她性子所为。越是混乱处境,越是要静下心来,才能寻觅一丝曙光。 沈眉穿行在摇晃地面,尽量往中央位置靠拢。既是避免再遇泥像咂落,也是将注意力放在孔洞上。 晨曦明晃耀眼,想来时辰已近午,最是寺庙香客游玩之际。 若后山整个塌陷,势必吸引众人目光。只是那会,她早深埋洞窟,任由石块堆叠。 女子正胡思乱想,忽闻头顶传来声响,她抬首望去。 猛然间,一柄铁制枪头赫然入眼,红缨如火。 那枪插进山峰,孔洞边缘迅速开裂,好似数条灰蛇从不同方向游走。 即刻,碎粒泥土倾盆而下。 沈眉伸出双手,拨弄乌发和肩膀灰渍,终于看清来者。 “恭叔,怎么是你!”她难掩惊愕道。 面前男子头戴竹帽,米白长披,身着一袭棕褐衣袍,黝黑靴腹缠绕绳结。 赫然是桃庄护院老汉,据说乃镖师背景,走南闯北经验颇丰。 当初沈眉查苏如玉中毒案,就是他提醒时辰有误,更夫所用龙舟香漏,恐被人动过手脚。 “逃命要紧,抓牢。” 枪柄垂直放低,女子见状用手紧拽,腾空跃起之余,她转身瞥向小叶子的尸首。 那个古灵精怪的孩童,此刻静静躺在墙角,与众多泥像作伴。 强抑心扉抽疼,她敛眉低垂,借力从佛窟孔洞逃离。 鞋底刚钻出,所站立的地面径直塌陷。 老汉眼神微厉,一手持长枪,另一手拖着沈眉,施展轻功至峰顶飞跃到山脚。 急风在两耳呼啸,震得太阳穴隐痛,亏得她没有恐高症,否则十足够呛。 之前自己跌落湖心亭,据说宋衍曾踏水凌空接住,再平稳送回船板。 那会,沈眉便惊觉,这古代还真有飞檐走壁,运气远遁的功夫。 如今身临其境,真真大开眼界。 落脚后是处草丛,女孩纷纷围拢过来,料想都是恭叔搭救。 尤其是团团,含着泪花扑进她怀内,呜呜咽咽不停。 后山本就遍布洞室密道,掏空了根基,此番地龙肆掠,将整个区域夷为平地。 众人面向坍塌佛窟,回忆起可怖遭遇,孩童们放声大哭,尽情宣泄压抑情绪。 各式哭声汇聚,宛如一条小溪流淌心间。 沈眉眼眶变红,别过脸默不作声。 待稍作缓和,她深呼气扭头朝向老汉,保持高度警惕。 赵老爷离开桃县时,特意遣散所有奴仆。按理说,恭叔作为区区一名护院,以一己之力用枪震碎山岩,武功过于厉害。 貌似桃庄上下并未起疑,仅当寻常护院对待,证明其行事低调,伪装极好。 那他数年蛰伏府邸,到底意欲何为?让人实在捉摸不透。 恭叔将女子表情尽收眼底,随即一把扯掉胡须,以及灰白发套。 原本四、五十开外的老者,顷刻变换样貌,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斜飞剑眉,搭配锐利黑眸,宛若冷傲孤清的野狼,散发傲世天地的气息。 “我于你有救命恩情,你可愿报答?”恭叔开门见山道。 “说来听听。”沈眉惊叹之余,闻听此言并未正面作答,反倒留有余地。 “一条命换你三个答案,不亏。” 女子眸眼放光,“请讲。” 第402章 故人旧物 “你与秦卿是何关系?他……他如今在哪?”恭叔嗓音低沉,眸中写满期待。 藏于身后的右手,难抑激动。 “秦卿?” 沈眉重复着姓名,下意识在脑海搜寻。 这个名字倒挺别致,她一向记忆甚佳,若有听过必定不忘。只是无论现世还是北宋,皆毫无印象。 无奈她轻摇头,客气回复道,“此人我并不相识。” 对方倘要质疑真伪,也无可厚非。 但仅提供一个信息,完全没法锁定目标。就像警员排查嫌犯,还需大概年龄,性别,职业特征等辅助。 即便如此,按照每条线索缩小范围,结果仍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毕竟虚报假名,亦或顶替他人,比比皆是。 闻言,恭叔脸色骤然起霜,眼神竟流露一丝悲怆。 “我虽身为女子,但绝非忘恩负义者。”沈眉见状安慰道,“兴许你要寻的人,不方便公开姓氏,借用别号也未可知。” 江湖险恶,谨慎些总没错。 她翘首以待,这最后一个提问。既是救命恩人所求,自当知无不言。 恭叔沉默片刻,凝视女子平静面容,脑海里细品方才那句话。 确实,以秦卿内柔外刚的脾性,断不会轻易透露实言,唯恐给对方招惹祸患。 想必连她也蒙在鼓里,进而造成误解。 “你那日县衙大堂验尸,所用剖刀如何得来?” 县令审理赵府案时,他藏于屋檐瓦片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原本恭叔出于好奇,想暗中观察事态走向。谁料阴差阳错,瞥见沈眉开棺勘查女尸,熟悉的器具让其泪目。 冬去春来几度秋,十二载光阴如梭,总算皇天不负苦心,让他觅得故人旧物。 “剖刀?”女子泛起困惑。 怎么又与牛皮卷内刀具有关?之前在衙门敛房,她明显察觉异样,王前辈似乎认得此物。 这套工具造型各殊,用于解剖尸首,格外趁手。 作为“金三云”仵作,见多识广,倒也合情合理。可久居富户后院的恭叔,为何要打听? 她略为迟疑,索性照实说,藏着掖着反添怀疑。 “恭叔,实不相瞒,那套刀具是在赵府得来。”沈眉解释道,“且乃灵鼠所赠,我也不知它来历。” “因我常居义庄,时常与仵作,白骨打交道,加之福伯亲手指点,故对验尸有些许了解。一见那刀具,便猜到用途。”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隐去穿越及法医身份,保留北宋记忆。 信与不信,全待对方揣度。 恭叔陷入深思,神色忽而凝重,忽而哀怨。 持枪的掌心摩搓,地面硬生生钻出坑洞。高大威猛的身躯,堪比沙场武将。 先前炙热心境冷却,就连眸眼内溢彩流光,也逐渐消逝。 远处传来西索声,估计有数十人踩踏草地,朝这儿行进。 众孩童们挤在一堆,互相拉紧手臂,慌张地注视前方。 她们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形同街边乞丐。 “不要怕,千万别乱跑。”沈眉赶忙安抚,再回过头时,恭叔早已消失无踪。 第403章 气郁生疼 “少卿大人,快看!”领头的衙役急呼,恨不得即刻飞奔而至。 失踪的女子与孩童们,赫然站立草丛。 浴佛节为期三日,五龙寺内正人声鼎沸,老幼青壮摩肩接踵,进出的山门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偏巧宋少卿知晓,这沈仵作于前夜离开官栈,如今生死未卜。 思索良久后,抽调数十名府衙公差,专程赶往后山。谁料他们还在半途,便惊闻石窟倒塌。 宋衍眼底波光粼粼,却不吭声,只定定瞧着她此番模样。 发丝凌乱,满脸黑乌,嘴角残留血痕,遍体沾满尘土,明显曾经历艰难打斗。 他心内一紧,忙施展轻功落到女子面前。 停顿半晌,沈眉抬首凝视。 “真是难堪,在你面前老是如此狼狈。”她唇边溢出淡笑,不由自嘲起来。 回想初次相遇,她于阴冷地牢待斩,随即又从湖心亭跌落,接着昏倒在验尸台。这次依然浑身是伤,活像个疯婆子。 “你还能自己走吗?”宋衍俯低腰探问。 “嗯!”她点点头,低声解释道,“案件我已调查清楚,凶手恶贯满盈,伏法毙命洞穴……” “沈仵作。”宋衍无奈插言,打断对方话语。 “本少卿虽对属下严苛,但也不至于逼迫伤者急诉。事分轻重,如今先回寺庙再论。” “也好。” 她看着衙役带走孩童们,动作温和有礼,这才彻底安心。 宋衍目不转睛,忽地伸出左臂,悬在女子右侧半空。 视线交汇处,沈眉瞬间愣住,皱眉打量他。 清华如月般容貌,白衣衬得似仙似幻。 男子清咳一句,将脸微微瞥开,鬓角留发顺着他轮廓贴合。 沈眉略嫌尴尬,不过转念一想,她何时入乡随俗,竟学起古代男女大妨。 若场景换做现世,自个因公受伤,她非得让头儿罗队,大摇大摆背着回警队,还必须给我走正门。 思及此,她卸掉扭捏劲,坦然搭覆宋衍臂肘,边走边好奇开口。 “按理说,后山离寺庙尚有段路程,倘地龙侵扰,你应带兵从佛窟正面驰援。为何会寻到这儿?” 密林人烟稀少,平白无故怎恰巧巡视,碰到落魄的她们。 难不成少卿能掐会算,如此心有灵犀? “我做事自有章法。”宋衍读懂其心思,眯眼宛如狡黠狐狸,径直答道。 “还不是那月丫头,哭哭滴滴跑来寺庙,称你杳无音信,恐怕是遭遇不测。本卿无意间瞧见,她所带佛串有几分眼熟。” “盘问之下,她说卖家曾言老树果少,总共做出两副串珠。这核桃大小,纹路,甚至棱边,都与黑龙泉捡拾到的相似。” 他斜睨女子一眼,摇头低语,“既然另串属于你,本少卿顺藤摸瓜自然不难。” “以为都像你,动不动让自己一身伤,要多动脑。”男子顺势拿食指戳她脑门。 “你……”沈眉气结,曾被恶僧重击过的胸间,隐隐生疼。 无力与之计较,她拂落玉手,弯腰低首抚上伤痛。 宋衍神色骤变,“你居然有内伤?” “不劳少卿大人费心。”沈眉缓过劲,愤愤然独自前行。 第404章 罪及寺庙 时辰近午,日灼正盛,旭光笼罩女子身形,在其后投射浓郁黑影。 远远传来诵经声,寺庙香火袅袅升腾。 她步履蹒跚,双脚好似灌铅,拖拽着鞋底。 白衣少卿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却未催促,甚至刻意放轻脚力,配合其节奏。 眼前人迈一步,他才行一程,小心翼翼又诸多克制,唯恐惊扰。 微风乍起瞬间,似乎处于平行时空内。 前后相距不过半臂,但所隔千年。 从马车牛棚,游街走贩的北宋,横跨至高楼大厦,霓虹夜色的现世。 记载历史波澜壮阔的宣纸,好像在此刻对折,然后被一根针贯穿两点。 那些本不该相遇的人或事,陡然面对面。 沈眉越走越觉疲乏,连续超负荷硬撑,这副躯体还能透支多久? 隐隐知晓宋衍在,她莫名感到心安。 方才虽是赌气,于沈眉而言,也算暗自划清界限。 此番一举破了焦尸案,连同数十起女童失踪,欠他的总算还清。 宋衍曾救过自己的性命,她也拿命去搏,只为路归路,桥归桥,互不相欠。 女子脸庞流露怡然,前所未有的轻松。 随即耗尽心神,闭眼陷入昏迷。 等再次恢复意识,听闻鼓楼敲击,猜测已是金乌西沉。 四周布置各式佛器,俨然乃单间禅室。 沈眉抿唇,视线落至榻边矮柜,那里整齐摆放一套新衫,以及鞋袜。 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壶里灌满热水。 稍作迟疑,她简单梳洗洁面,换上干净衣物,惊讶尺寸竟格外合体。 想必准备者,颇为用心。 “砰砰砰……”敲门声徐徐。 女子立马警惕,踌躇一会儿,方开口询问,“何人?” “还能有谁?” 也对,案情还需交代清,才好思谋处理事宜。 她放下戒备,眼睁睁瞧着宋衍,手握瓷碗进屋,掀开盖是深黄汤汁。 “来,先把这喝完。”男子嗓音温润如熙,却无端多出一分诱哄。 “什么啊?” 沈眉眉睫低垂,本能生起抗拒。 “毒药。”宋衍没好气回道。 好心当做驴肝肺,说的就是眼前这女人。 “我就随口问问。” 她自知理亏,乖乖听话照做,刚一入喉便满嘴老山参味。 瞧高汤之醇厚,熬煮的参定然有些年头。 不愧是世家望族,真是财大气粗,随行都是贵重药材。 私事料理完毕,沈眉不再耽搁,将私闯佛窟经历,以及大师傅罪状逐一列举。 约有半柱香,终是前因后果,系数禀明毫无遗漏。 “衙役从女童那所获,与你证词相差微末。”宋衍眸中愠怒,不自觉浮现寒意。 “可惜,五龙寺百年清誉,一朝尽毁!既然事实确凿,人证物证齐全,本少卿必上达圣听,称佛教僧尼藏匿恶贼,犯下累累罪孽。” 沈眉斟酌措辞,仍试探询问,“按律法该如何处置?” “虽真凶自食恶果,但寺庙包庇恶僧,监管不力,当连坐并罚。”他神色坚毅道,“一切交由官家定夺。” “连坐?”女子径直叹气。 五龙寺上下百名僧众,一人犯错,无人幸免。 怪不得以往史书,总爱出现诛九族之类,近乎残暴手段。 第405章 民心不稳 “县令那边,我先去通个口风,此事不宜张扬。”宋衍沉思片刻,仍以大局为重。 庆典还未结束,好歹是一年一度佛教盛会,即便合乎法规,也不可操之过急。最好是低调行事,避免正面冲突。 首要需堵住衙役们的嘴,这些游街串巷的主,丝毫不逊色长舌妇。 他起身,作势欲离,却见榻间女子跟随。 “你还带着伤,凑哪门子热闹。” “过河拆桥。”沈眉小声嘀咕,悻悻然道,“我又不是泥捏的,糖塑的,没那么易碎。” 想当初,警队里里外外提到沈法医,那都竖大拇指夸赞。 不仅业务能力强,验尸首屈一指,且配合外勤时,身手利落,逮个小毛贼绰绰有余。 宋衍剑眉一挑,饶有兴致反呛,“怎么,你一个小小仵作,还能替本少卿官场周旋?” “待你身边数日,憋都憋出内伤了,简直白费那株老参。” 女子扼腕叹息,神情无比遗憾。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咱不说话,还能是古风美男。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 浑厚嗓门嚷嚷得四面回音。 一个五大三粗衙役,猛然将壮硕身板挤进禅室。 “佛家清净地,何故喧哗?”宋衍肃颜端容,语带轻责之意。 衙役见状收敛姿态,蹑手蹑脚禀报,“不知谁走漏风声,往昔家中失踪女童的村民,浩浩荡荡往后山赶去。” “现时局势紧张,县太爷特命小的前来通传。” 这谣言愈演愈烈,一分事实凭添九分诋毁,大有激起民愤意图。 幕后撺掇者其心可诛。 顾不上深究,宋衍与沈眉即刻奔赴。 刚至半路,偏巧偶遇焦头烂额的县令。 “魔障,全都入魔了!”县太爷恼羞成怒,左右来回踱步。 自己管辖境内,捅出这么桩大篓子,他哪有脸面同州府交代。 向来智谋颇多的师爷,此刻也属实没辙。 要怨就怨他治下无方,原本以宋少卿行事风格,定首重太平安稳。多半等浴佛节过后,再私底按规论处。 谁料稍晚百姓便得到信,到处闲言碎语,看热闹不嫌事大。 分明乃审讯孩童时,衙役泄露案情,故而引起这场风波。 想到桃县尚留大量外来人口,皆是别省前往拜佛香客,其中不乏权贵乡绅。他们虎视眈眈,隐在暗处窥探,端看如何收场。 宋衍心知棘手,眉宇染上秋霜。 如今瞒是瞒不过的,反落得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人通常好奇心作祟,你越遮遮掩掩,搞得神神秘秘,他们越是老鼠钻牛角尖,使劲往里拱。 “与其让人猜疑,不如自己捅破窗户纸。”他正色道,“拣些细枝末节公布,其余待官家批示。若有那寻衅闹事者,以干扰官府办案投入牢狱。 “快刀斩乱麻,威慑住领头的,并顺势将一带封禁。凡无故靠近,刻意打探之人,皆当帮凶质疑。” 此言一出,倒叫县太爷哗然。 自古法不责众,强压必用重刑,他这话颇为狠烈。 以往怎会觉得对方年岁轻,又是文士出身,骨子里定优柔寡断,好拿捏。不过仗着几分才学,且会投胎罢。 加之宋相已退位让贤,朝中势单。 因此几番推诿,撂摊子,如今思来冷汗频流。 第406章 舍身赎过 “可是有何不妥?”宋衍见其听若未闻,逐眼眸微眯。 “下官……惶恐。” 县太爷支支吾吾间,气焰消减几分,循规蹈矩站立一侧。 想是对方又在故意磨蹭,男子了然于心,随即擦肩而过, 身后沈眉紧随,同去控制事态。 佛窟底黑压压一片,大部分皆是来瞧热闹,盯着坍塌的山体,交头接耳。 唯有数名衣衫朴素,干瘦如柴的农妇,不顾衙役规劝,扑进残垣断壁里,埋首不停翻找。 双手遍布茧疤,一看便知是田间地头,做惯脏活累活的。 她们宛如群行尸走肉般,眼里仅剩微光,木讷地抓刨石块。 口中念念有词,好似神婆施咒。 细听之下乃一串串乳名,花啊秀啊,全部属于女孩儿。 指头鲜血淋漓,依然不知疲惫。 身旁有人试图阻拦,却被其赤红瞳孔,吓得跌倒后退。 怀胎十月掉下的一块肉,当娘的哪能不疼。 此刻深埋于废墟底,那些稚嫩骸骨,曾是自己欢喜托举头顶,放置背篓内,熟睡在怀抱里的宝啊! 无数日日夜夜,魂牵梦绕,哭过撕心裂肺过,却再也找不回的身影。 纵然生死茫茫,仍无法斩断的牵连。 沈眉心好像针扎般,连忙背转身。 方才撂下狠话,貌似冷峻的少卿,顷刻为之动容。 唯有尽力安抚百姓,承诺会逐一重敛尸首,并妥善安置。 衙役捎带段话,称五龙寺僧尼欲超度亡灵,原址铸造“往生碑”,更是捐赠巨额银两,用以修整乱葬岗。 “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宋衍勾唇轻哼。 大宋律法岂是儿戏,妄图以此脱罪减刑,至天家颜面何地? 气氛一时僵持,周围官差静默不语。 忽然,远处冒出个小僧尼,跌跌撞撞扑到眼前。 “方丈他……”话语已带哭腔。 沈眉扶起对方,柔声问,“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们快跟我来!” 说完,那小僧尼给两人带路,径直来到宝殿空地。 因案件牵连甚广,影响恶劣,故五龙寺早就不复节庆盛况,到处呈现萧索。 刚迈过院门,就被眼前景象震撼。 身着明黄禅服的僧尼,圈圈围坐,形成数条圆环。他们手持木鱼,铜磬,低首敲击的同时,口诵深奥经文。 位于中央的平台上,方丈大师正盘膝而坐,闭目结印,任由熊熊火焰烤灼。 “呜呜,师傅称他罪孽深重,愿自焚化作佛灵,于阴间感化枉死者,永不入轮回。” 小僧尼边解释,边抬手胡乱擦拭,泪水犹如河坝决堤。 “赶快灭火救人,还来得及。” 沈眉大声急呼,可周围和尚们无动于衷。 她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目睹惨剧发生,随即便要冲进火场。 手臂被强力拉扯,宋衍冲其摇摇头,神情有丝复杂。 “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能见死不救。”她怒吼道。 “可这也是他的选择。” 宋衍同样抬高音量,争锋相对。 一件错事,总要有人担责。与其所有人沾染污点,不如…… 何况智元禅师乃得道高僧,发誓普渡众冤魂,也算宏愿。 “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她含泪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耳畔充斥声声佛经,沈眉无力地跪落,旁边白衣男儿也顺势跪地。 火焰席卷罪恶直冲云霄。 第407章 凡人佛心 一夜无眠,几番辗转难安。 待拂晓时分,沈眉拾掇好起身,眼底周边泛起灰蒙。 刚向外推开门扉,迎面便与宋衍相撞。 “你夜里做了贼?”他不动声色打量完毕,揣着明白装糊涂。 女子兴致缺缺,并未搭理对方,自顾自前行。 寺院小径遍植梧桐,初夏已有花开,淡黄点缀于青绿中,煞是好看。 “放心,只是些许感慨。”她头也不回,怅然若失,“作为仵作,我深知生命可贵,故而不太认可某些言行。” “凡事存在即有解,为何偏走极端毁灭的路。” 宋衍静静倾听,脸色微澜,眸光随之流转,最终安慰道。 “这世间,人各有所求。图名图财,也无可厚非。胸襟可如针尖麦芒,亦能装千里江山,端看取舍。” 佛教讲究舍身求法,割肉饲鹰,本是天大的慈悲。 若僧者处处计较,度量利弊,又怎会得道顿悟。智元方丈乃一寺之主,顾全大局承担重责,他又岂能横加阻拦。 想必官家听闻此举,或酌情惩戒五龙寺众僧。让暗地里兴风作浪,期盼佛教徒动乱者,霎时偃旗息鼓。 宋衍垂落眉眼,将话头转向旁处。 “获救的数名女童,现于前殿等候。邻近县城早发过告示,想来她们爹娘正陆续赶至。” “嗯。”沈眉颔首加快步伐。 殿前挤满风尘仆仆,引颈张望的男女老少,甚至还有花甲老妪,拄拐佝偻倚立。 待女孩们收拾妥当,从殿内鱼贯而出,欢喜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爹,娘!” “闺女,我命苦的女儿。” 眼瞧骨肉相见,场面一时喧闹嘈杂。 可更多的却是绝望后的嚎啕,原本还抱有丝丝期望,终在这一刻彻底幻灭。 世间悲喜,莫不齐聚。 很快,人流如潮水般退去,台阶仅剩一名容貌艳丽,颇具异域风情的女娃。 她茫然无措,眼里盛满惊恐。 沈眉默然蹲下身,将团团揽进怀里,轻拍其背部。 记得小叶子曾提过,她来自遥远的暹罗,随父踏足中原经商。好似当爹的不幸罹难,而她也辗转各拐子手里,以期卖个好价钱。 只是从未见她说过话,应该是个哑巴。 “大夫诊治时,称这女孩咽喉舌头并无伤势,丝毫不影响正常说话。”宋衍涌上疑惑。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病患曾受到剧烈刺激,导致心内压抑,从此失语。” 女子浮现落寞,但在孩童跟前,又谨慎隐藏。 倘真难觅团团亲眷,索性交由她与秋月。 荣华富贵给不起,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倒也不成问题。 “老伯,你快瞧瞧包准是你孙女。” 长路尽头,有名衙役小哥絮絮叨叨,陪着姗姗来迟的老者,往宝殿踱步。 “唉!”小哥叹气道,“这孩子若再没人收留,便只有去慈幼局。” 同行老者头戴宽敞竹帽,背后箩筐内全是佛串。花白胡须,眼角带三条皱纹,腿脚似乎不太利索。 还未靠近细看,他远远打量一番后,随即转过身往回走。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团团挣脱沈眉怀抱,往老伯离开的方向,径直迈出数步。 “爷爷……”软糯呼唤传来。 老者听闻猛然顿住,他试探地上前凝望,一老一小站在空旷院坝。 团团面带惧色,依旧再次开口,“爷爷!” 视线滑落到女孩脖颈,那里有根红线,串着颗精巧木饰。 叶片造型,涂抹绿漆,恍若一枚青叶子。 老眼陡然溢满水泽,哆嗦着嘴,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头。 良久,他牵起团团的小手,步履缓慢地来到面前。 “官爷,这就是我孙女。” 接过县衙开具文书,宋衍察觉蹊跷,还未待盘问清楚。 沈眉在旁侧使去眼色。 难怪老人这身打扮模样,她觉得似曾相识。 一向怯懦的团团,不仅固执追赶,更是破天荒说话。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谢过官爷。”老伯颤巍巍伸出手,“好孩子,跟爷爷回家。” 团团点点头,将掌心放置于粗糙大手内。 爷孙俩慢慢消失在拐角。 第408章 探望芸娘 沈眉目送一老一小远离,眼底满是柔光,刚扭过头,却瞧见男子愣愣凝视。 她瞬间清醒,忙俯首告罪称,“卑职不该越俎代庖,擅自扰乱官府规定,只是事出有因……” “无妨。”宋衍打断话语,笃定道,“无需解释,本少卿信你。” 若与之生隙,倒得不偿失。 此事虽告一段落,但纷杂琐碎缠身,已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套话,貌似关怀实则居心叵测,他唯有谨慎应对。 “据衙役回禀,佛窟挖掘中除开尸骸,并未寻到山魈踪迹,如今生死不明。” 女子轻叹,接着又重燃希翼。 一日未觅到尸首,就有生还的可能性。 “整个县城传得沸沸扬扬,恐怕芸娘早闻风声。”她颇为踌躇,“难保谣言不会失真,索性亲口解答。” 按时间来推测,芸娘的幼女翠姐儿,多半被残忍杀害,枯骨包裹进彩绘泥像内。 没有x光透视扫描,根本无法确定身份。 再者,家属们撕心裂肺,何苦让他们逐一辨认。 “大夫专程替芸娘诊脉,言肺痨伤及股肱,左不过强撑几月罢。”宋衍扬眉说道。 既乃濒死之人,留个念想总好过将真相,血淋淋剖开。 “嗯,我会见机行事。” 沈眉下意识点头,悲悯神色一瞬即逝。 午间暖阳环照山林茅屋,还未等女子靠近,耳畔传来小曲儿。 那曲调欢快跳跃,词虽听不怎么清,但明显哼唱者心情极佳。 她敲了敲柴门,迎面是诧异的芸娘。只见其十根手指都缠绕纱布,想来是做菜被刀刃弄伤。 “沈姑娘,快请里边坐。” 屋子各处家具简陋,与怡香苑厢房天差地别,胜在里外擦拭干净,反而颇觉温馨。 “芸娘,这些时日可好?”沈眉抛出疑问。 “托你和少卿大人的福,奴家一切都好。” 芸娘热络地烧水沏茶,宛如接待自家姐妹,动作麻溜。想是粗活做多了,竟熟能生巧。 闻言,沈眉埋首饮茶,思索如何切入主题。 顾左而言他,反而欲盖弥彰。 “对了,你最近忙着五龙寺破案。”芸娘冷不丁扯出话头。 “咳咳……”沈眉猝不及防,当场喉咙呛水。 “怎么还似小孩子般。”女子施施然起身,拍着她脊背顺气。 翠姐儿也是,做事急躁风风火火,认定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 若非其执意要修行,跟随僧尼游历西域,当娘的哪舍得骨肉分离。 斟酌再三,沈眉以退为进,故作淡然问。 “是啊,忙得连轴转。你怎会知晓此事?” 芸娘抬手给自个倒了杯茶,照实回应。 原来隔壁有家猎户,串门之余捎带讲着新鲜事,对方言辞模糊,仅称县城闹人命案,劝解邻里加强防范。 既是如此,沈眉眉眼微动,干脆和稀泥,将案件一笔带过。 “这寺庙僧尼来源各殊,指不定查审时疏忽,让恶匪凶徒借机混入。”她信誓旦旦。 “亏得翠姐儿两年前,已离开寺庙,躲过一劫。” “佛祖保佑。”芸娘双手合拢,神情格外殷切。 “西域路途坎坷,想必翠姐儿受了不少罪。”她脸庞浮现担忧,随即又从衣柜拿出块布料。 那花色繁杂,红底点缀明黄条纹,风格华丽。 “这是……”沈眉陡然瞪圆眼。 佛窟地牢她曾见过此物,树底白骨也出土过。 “此乃佛家宝相样式,据悉能给穿戴者,赋予灵气。我特意翻阅古籍,比照着翠姐儿置办一身。” “甚是精妙。”沈眉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 芸娘满眼欣慰,将布料紧揣在胸膛。 怪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摆脱不了卑贱的妓籍。可她不能眼睁睁,看亲生女儿走她的老路。 “西域距此千里迢迢,或许路途有耽搁。”沈眉硬着头皮,继续圆谎。 “一年半载回不来,也属平常。” “沈姑娘,我知道你好心。多久我都会等,哪怕十年,二十年。”芸娘眼神坚毅,嘴角溢出满足微笑。 瞥见其笑靥如花,沈眉难抑心底悲凉,胡乱寻了由头,仓惶逃离。 第409章 残影远逝 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缓步行来。 漆黑清冷夜空,升起一轮毛月亮,雾蒙蒙般。 周遭深陷无边静谧,仿佛没有活物存在。 沈眉抬首仰望,只觉心头沉闷。 西郊官道上,两旁树影投在地面,随风婆娑摇摆。 浓郁如墨的黑云,好似千万摧城破门兵甲,迅速蔓延侵蚀。 一声惊雷响彻云霄。 紧接着雷电愈发密集,忽东忽西。 随即暴雨应声而落,淅沥沥,由小逐渐转大。 沈眉神色凄然,将握住伞柄的手越攥越紧。 她忐忑不安,此次前来完全在赌。毕竟之前埋葬白骨的大树,已被连根拔起。 环境风水等遭破坏,能否再重现残影,犹未可知。 回想当初,她与秋月乘坐马车回城,屡屡被它挡在路中。 或许万物皆有灵,它挑选了自己,来解开这段隐秘。 刚见时,她也觉得渗人,如今却格外急切,想要再见它一面。 雨帘铺满视野,忽地,小小身影再次闪现。 依旧是惨白的脸蛋,一身红衣似血。 整个景象若隐若现,并不清晰,感觉随时可能消失。 那残影重复着熟悉动作,惊讶后欲转向草丛。 “翠姐儿,翠姐儿!”沈眉连忙呼喊。 银龙乍现,衬得天地瞬间亮如白昼。 许是闻听叫喊,它顿住腿脚,继而默然地立在雨里。 不管对方能否明白,沈眉径直开口道。 “翠姐儿,我把你尸首葬在山林,一处小土坡上,隔着不远便是芸娘的茅屋。” 她语带悲凉,望向女童仅存影像。 “芸娘远比想象中坚强。”女子低喃,“我原本还担心,习惯锦衣玉食的她,无法独立生活。” “挑水劈柴,择菜下厨,刚开始虽做得笨拙,久了想必也会熟练。” 沈眉想到她十指包裹纱布,端是心酸并苦涩。 此生能逃离风月场,换得自由身,就算吃点苦,大抵也是甘愿的。 女童残影悬在空中,一改临死前惊恐神情,反而趋于平和。 五官舒展开来,不再狰狞可怖。 仿佛那才是其原本样貌,充溢孩童的纯真。 “翠姐儿。”沈眉有些哽咽。 她清楚的知道,这孩子有多么想活下来。 即便关押在地牢,也想尽办法逃跑。钻通风口,刨开狭窄土缝,雨夜不断狂奔。 惊慌失措间,在草丛内跌跌撞撞前行。 她流着泪尽全力,想要挣脱厄运。 可最后,依然难以摆脱魔爪。 被活活溺死在积水坑,尸骸埋进树底。 “作案的凶徒已然毙命,日后不会再有孩童,因此而受到伤害。”沈眉柔声倾诉。 为枉死之人代言,查找事实真相,阻止惨剧再次发生,将凶徒惩之以法。 这也是她从事法医,热爱这份工作的缘由。 残影微微起了变化,沈眉生怕眼花,急忙再次确认。 只见翠姐儿神色淡然,仰面望向天际,蓦然转过身。 在闪烁的雷电下,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留沈眉一个人,撑着伞,久久伫立原地。 暴雨冲刷着道路,洗去一地泥泞。 第410章 山魈宝儿 翌日午间,阳光最盛之时,却丝毫照不进地牢深处。 由牢狱在前引路,沈眉半眯着眼,跟随其四处游走。 直到停在一处囚室,与栅栏外的宋衍碰头。 “昨晚狂风暴雨,这畜生想必耐不得寒,竟闯入农家柴房。刚巧被巡夜的衙役撞见,几人合力抓捕归来。” 他环臂旁观道,“捕获时它一身血污,想必石窟倒塌,造成其重伤。侥幸捡回条小命,已属不易。” 沈眉瞳孔收缩,内心翻江倒海。 原来唤她来这里,皆因找到潜逃的山魈。 “快开门!”她急得拍打木栏。 牢狱望了眼宋少卿,接到授意后,才哆哆嗦嗦掏出钥匙。 随即女子冲进去,看着遍体青紫淤红,根本无从下手。 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弄疼伤口。 相较于她的紧张,宋衍显得格外淡定,缓慢步入牢房,环视起周遭。 满壁灰黑的墙面,用碎石划出扭曲线条。 既不似文字,也不像符号。 还未待他细究,便听耳边传来声响。 “我明白你所为,并非出于自愿。”沈眉俯低身子,试图与之沟通。 山魈气若游丝,右爪死死捏住石片。 “若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就写个一字。” 言毕,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盯住山魈。 在他人诧异与疑惑中,那怪物抖动着利爪,轻轻划出一笔。 “好,很好。”沈眉难掩心喜,欲获知更多信息。 “你还记得名字吗?以前爹娘怎么唤你?” 停顿片刻,石片终是重新移动。 尽管多处断裂,她仍从横竖撇捺里,觉出端倪。 “宝……儿,你叫宝儿。” 这诡异一幕,瞧得牢狱倒吸凉气。 何种兽类如此聪颖,居然能够识文断字。 宋衍垂下眼,眸光掠过疑色,稍作思量道,“先出去再说,遣大夫仔细医治。” 趁处理伤势之际,沈眉将情况和盘托出。 根据推测,宝儿因强行换皮,全身感染长满脓包,杂耍人见没有利用价值,就残忍把她丢弃,任其自生自灭。 后面被大师傅捡回,照料数月,对方于她有救命恩情,故而言听计从。 从搭救翠姐儿判断,她并非黑白不分,更多可能是遭受蒙蔽。 “无论身世再凄惨,也抵消不了帮凶的事实。”宋衍听罢,俊美脸庞未掀波澜。 倘罪犯皆情有可原,那还要国法何用? 大理寺掌管刑狱,历经朝代更迭,既要防止冤假错案,也需铁血手腕。 对此沈眉深表认同,胸间却隐隐憋闷。 她猛然记起一个细节,百思不得其解。 凶徒杀戮女孩,却从未对男童下手,为何宝儿会冒险白日奔赴城镇。 “少卿大人。”女子起身,朝他恭敬地施礼。 宋衍不发一语,眉眼微弯,终是稍作让步。 “只要不违法度,不驳常理,本少卿允你所求。” “烦劳少卿,查一查绸缎庄大老爷,那小妾戚氏的底细。”沈眉清澄如镜的眸子,陡然焕发光彩。 仅靠凭空猜测,宛如水中捞月,还是调查清楚再图谋后招。 第411章 纸鸢啊 一身桃红紧腰裙,衬得戚氏格外娇媚,略丰腴的体态,携带少妇风韵。 “官家大老爷。”她脆生生屈膝福礼,拿勾人眸子斜睨。 听闻少卿亲自传唤,女子心花怒放,天刚微亮便梳洗打扮,将幼儿交由奶娘,赶早匆匆奔赴衙门。 宋衍抬眼打量,清冷开口道,“戚氏免跪,起来回话。” “谢大老爷。”她扭捏着腰肢,故作矜持。 “戚氏,多日前骚扰你母子的山魈,现已抓捕归案。本少卿特来询问,该如何判刑妥当?” “呦,妾身乃一深宅妇人,哪懂那些个处罚。不过……”女子话锋一转,眉眼生出丝狠辣。 “按妾身愚见,对付此等凶猛畜生,必当刮皮抽筋,然后游街示众,以彰显府衙为民除害。” “好,甚好。”宋衍双眸结霜,顿了顿又道,“在此之前,或许夫人应该先听一个故事……” 他从高位缓慢踱步,冲戚氏跟前逼近。 “三年前,陆川寨有户佃农,因当家的久病卧床,那媳妇抛下家中幼女,为求富贵,远嫁富商为妾。” “男人大受打击,蹬腿见了阎王。其女年幼,跋涉千里寻母,却落到杂耍人手里,与一山魈表演度日。” “谁知,某次山魈为保护幼女,竟被活活鞭打致死。”宋衍悄无声息溢出感慨。 “杂耍人动起歪脑筋,持续给幼女施虐,将其打造成假山魈。直到伤口感染,才被丢弃。” 戚氏泪如滚珠,颗颗滑落。 不顾对方的低泣,宋衍继续说着,“她虽容貌大变,仍记得自己叫做宝儿。 他已行至近处,直视其双眼道,“戚氏,那日街县围捕。你猜宝儿对你不停喊的央,央,是何意?” 回忆如风过境。 戚氏模糊想起,她怀抱小福贵在树下歇脚,拨浪鼓咚咚响,男婴被逗得开心大笑。 彼时山魈早盘踞树杈,静静凝视,并未露出攻击状态。 反而是自个受到惊吓,呼来衙役抓捕。 待山魈遭铁链锁住,她气恼之余,径直拿石块猛砸额头。 鲜血汩汩流淌,沾染脸庞毛发。 随即山魈便扑来,死命攥紧她的裙摆。 一声又一声,凄厉地叫喊。 央……央…… 就连衙役刀刃砍来,也丝毫不松手。 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脚步从外屋行至里间。 “她还是不愿探望?”沈眉见宋衍独身而返,黯然垂下眉睫。 “宝儿她……” “大夫说油尽灯枯,拖不了多久。” 沈眉语带怒火,愤然道,“岂有此理,同样是当娘的,她与芸娘简直天差地别。” 说完,她轻轻替睡榻上的山魈掖好被角,手触及处惊觉对方已睁开眼。 “宝儿,看姐姐做的纸鸢,好看吗?”沈眉立马掩去怒气,换上笑颜。 纸鸢? 宋衍若有所思,地牢墙面胡乱涂抹。初始他只觉有异,不料竟是纸鸢啊! “宝儿,想不想看纸鸢上天?” 待宋衍回过神,早被安排好差事。 衙门后院,彩色的蝴蝶迎着风,自由地飘荡在天空。 虚弱的山魈极力睁大眼,望着飞扬的纸鸢,似乎陷入幻境里,嘴角勾起浅浅的笑。 “宝儿,咱们以后每天都放纸鸢。” “宝儿这么懂事乖巧,姐姐得多省心啊。” “等宝儿身体好了,可以做好多事。” “宝儿!” 头顶那只纸鸢忽地就断了线,越飘越远…… 第412章 天高鸟飞 集市车水马龙,来往吆喝声不绝于耳。 “沈姐姐,还需预备何物?”秋月胳肢窝夹着油纸伞,手提刚买的干粮,迫不及待开口。 “容我想想。”沈眉将储水竹筒,全换至左面,低首敛眉苦思。 随着风波逐渐平息,桃县恢复往日平和。 官家虽震怒于百余女童丧命,但念及方丈舍身驱魔,酌情考虑下,命五龙寺众僧闭门苦修,非赦不得出庙门一步。 如今局势太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留在这儿,县太爷碍于杨仵作之事,必不能容她。 宋少卿一旦启程赶赴他县,失去保护伞,没准她即刻被“莫须有”罪名,投入地牢。 沈眉眸间划过阴霾,并非她恶意揣测,实乃合乎情理的推论。 与其坐以待毙,当然是主动跳出困境。 两人银两所剩无几,她打定主意,一不坐轿子,二不雇马车,仅靠腿脚行走。 为轻装上阵,她与秋月除开必需品,其余暂未置办。 街对面娇笑连连,引起沈眉驻足。 “老爷,你瞧这长命锁金灿灿的,多好看。”戚氏一袭亮面绸缎,捧着金饰爱不释手。 身旁站立大腹便便男,同样衣饰华贵。 珠宝斋老板点头哈腰,伸出大拇指夸赞,“夫人好眼力,这锁乃实心锻造,用料颇足。再瞧工艺,出自顶尖老师傅之手。” 听闻老板吹捧,戚氏更显得意。 她径直从奶娘处,抱起懵懂的男婴,一把将长命锁戴上颈圈。 随后又是亲,又是哄,极尽呵护之至。 这一幕刺痛沈眉的心,她抬首望向天际,寻觅那只脱线的纸鸢。 “沈姐姐,你在看什么?” 秋月跟来好奇询问,顺其视线不住张望。 “纸鸢,我在瞧纸鸢。”沈眉檀口轻启。 “在哪啊?” 晴朗夏日,碧蓝如洗,连几缕流云都未现。 偶有鸟雀掠过,啼啭鸣叫,随即陷入静谧。 空荡荡的,只觉干净。 “秋月。”沈眉忽地出声,“还记得当初看的西湖景吗?印光寻母。” “嗯,我记着的。讲印光和尚为寻生母,历经千辛万苦,终在古稀之年,母子喜获重逢。” 秋月曾洒泪结尾,因而印象深刻。 “果然团圆仅存在故事中,现实却有自己的剧本。”她冷冷道,随即收回目光。 缓步穿梭铺面,沈眉暗自思忖。 明儿卯时城门通行,今晚就要准备妥当。万一途中所虑不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苦受累的还是自个。 再者,她瞧秋月这妮子娇俏,没准遇到山匪劫色,抢去当压寨夫人。 出门在外,还是男装便利。 等会路过成衣铺,也给其置办一身,化身两名俊公子浪迹江湖。 若遇命案尸首等,她便一展所长,协助破案的同时,顺道赚些生活费。 眼前北宋大好山河,何不尽情游历? 山一程,水一程,沿路风景迥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结交志趣相投者。 去他娘的卑贱身份,她沈眉怎会受困于此。 既然回不去现世,不妨天高任鸟飞。 第413章 伪造身份 “沈仵作,真巧。”迎面撞上老熟人。 宋衍半眯着丹凤眼,说得很随意,却听得她直皱眉。 “书里都道冤家路窄,此言果然不假。”沈眉不动声色,挡在一旁的秋月面前。 此番相遇绝非偶然,想必是专程等在这,瞧她们自个入坑。 也罢,她早料到最终,二者免不了针尖对麦芒,将账本摊在明处清算。 沈眉神色坦然,脸庞平静如水。 若无相欠,她自是随心而为,哪管什么官啊民啊,森严等级壁垒。 “瞧你这张厉嘴。”宋衍浮现一抹笑意,摇头哀叹,“若日后路途漫漫,没个逗乐的,岂不无趣? “少卿位高权重,想寻乐子开心,只需挥挥衣袖,便有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女子丝毫没觉难堪,就事论事探讨。 “那本少卿就喜旧人,又该如何?” 宋衍故作苦闷,拿余光偷瞄她。 对方分明存心刁难,沈眉暗咬牙槽,极力克制脾气。 办案时见他满脸肃穆,严守法规,她还由衷敬佩。可私底下相处,简直好似抽换过内芯,扮狱卒装道士,怎么达到目地怎么来。 倒有几分罗队的架势,管它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沉吟片刻,她唯有避重就轻,将话题扯远。 “听闻少卿翌日辰时,便要乘坐马车启程,前往下一州县?”沈眉悄然确认。 反正宋衍辰时出发,她就卯时。若他改为卯时,大不了不睡了今夜就溜。 “唉!”白衣少卿看破不说破,猛然抓住她的手,将一物塞到其掌心。 沈眉警铃大作,若非察觉有异,早出招与之相搏。 那是份轻薄文书,前后贴合木片。 “这是官府发放的公凭,沿途城镇通关所用。只要有了它,你随时想去何地,都不会受到阻碍。”他柔声细语,解释起用途。 “因五龙寺一案,桃县勾销诸多户籍,本少卿特令其重拟。结果阴差阳错,翻阅到沈仵作头上。” 宋衍缓慢迈开脚步,嘴里连续念出信息。 “你籍贯桃县,姓沈名眉,芳龄十六,乃义庄福伯侄女,爹娘去世后投奔而来……” 顷刻间,沈眉读懂他所言。 眼前剑眉微扬的白衣少卿,正在替她编造身份。 身处北宋,面对严苛的户籍制度,这副身体的原主,想必家属早已上报,注销了人口。 现时活着的她,算是真正的黑户,一辈子躲在偏远小县,藏身义庄之中。 若想光明正大远游,或找份得体活儿,几乎不可能。谁能接受来历不明,又诸多疑点者? 好在有了户籍和公凭,这一切迎刃而解。 沈眉暗暗咋舌,她琢磨吃穿住行,甚至为防患病,还稍带准备了草药。 结果竟把最重要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衍。”她喊停男子脚步,直视其溢彩星眸。 “你太懂如何操控人心,知我最不愿亏欠,便屡次施恩。此次大费周章,想必意图将我招致麾下。” 被别人干扰抉择,让沈眉感到愤怒,仿佛失去命运控制权。 “无需介怀,我也不想逼你。”宋衍怅然道,“就当相识一场,临别顺手帮衬罢。” “珍重!”他吐露二字,转身翩然离去。 第414章 望月怀远 那背影挺拔似竹,一袭墨发如砚,随着身形雪衣轻晃。 方才对峙的急促感,顷刻荡然无存,倒让沈眉陷入疑惑。 难道自己真错怪宋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此行不过来告辞,顺道送上赠礼。 只是这礼刚好替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 不然她同秋月一旦出桃县,虽说寻客栈打尖住店,平日游走不成问题。若遇官府搜查,牵涉衙门验尸等,户籍漏洞可就是大隐患。 沈眉扬起目眸,神色极为复杂。 以她对宋少卿的了解,这狐狸怎会轻言放弃,多半是以退为进。 “秋月,我们明儿卯时启程。”女子顿了顿,“走城南水路。” 既然市集添置所需,被他“守株待兔”撞见,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我行我素。 身后秋月属实迷糊,她弱弱开口问,“沈姐姐,我真看不明白!” “明明你同少卿大人,无论是追查线索,还是协同办案,都格外合拍。为何你不答应他,随行尽仵作之职?” 一个擅长验尸,一个专攻破案,简直相得益彰。 大理寺威名远播,倘二人联手,为天下百姓昭雪洗冤,更是一段佳话。 沈眉闻言,低声喃道,“记得马车上,我与你说过什么?” 她慢悠悠回头,仅一眼,竟让秋月读不清思绪。 “凡事蕴含两面性。你今日得宋氏势力庇佑,他朝便会有想对付宋氏的人,将你视作眼中钉。” “宋衍绝非池中物,且太过危险,而他身后的水,又太深。”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甘愿做那堆枯骨? 败兴归来,已是夜幕星河时分。 秋月头刚粘软枕,便香甜睡去,鼻间响起小咕噜声。让身旁的沈眉好生羡慕。 那种少女单纯懵懂,或许她也曾短暂拥有过,只是很快梦便醒了。 既然难入眠,她起身顺官栈内梯攀爬,径直到达屋檐处。 脚踩灰瓦坐于房檐,正对一轮明月当空。 蟋蟀吱吱叫唤,长鸣后短暂休憩。 沈眉无端思绪万千,任由夜风吹拂,拨乱青丝。 在北宋生活的数月,她看似适应极快,连饮食起居,都尽量入乡随俗,不显得那么突兀。 一人独处时,却从心底深处感到寂寥。 无人可与之述说,也根本没人能懂,她本不属于这。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女子呢喃。 到底要做什么,亦或是等多久,时空才会复原。 难道真要终老一生? 她情绪低落,从衣襟掏出公凭文书,摩挲起它的表面。 眼神逐渐凝重,宋衍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的来历起疑。 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没准这副身躯原主,乃冷血女杀手,甚至异族蛮姓。 他哪来的信心,自己不是政敌细作,趁机安插在身边监视。为免暴露身份,不断巧施苦肉计。 闭眼间,以往回忆逐一浮现。 她想到地牢初次相遇,二人互相试探,博弈。 想到湖心古墓,落入开裂冰河,是宋衍救她脱困。 想到佛窟前,宋衍撩起衣摆,同自己并肩跪地,淋雨受罚。 想到河堤杨柳,微风拂过满树飘絮,宛如今生已共白头。 想到他轻道一句珍重,随即身影消失于车水马龙。 明明伎俩与手段,沈眉看得清分得明,可那些实打实的付出,仍旧令她动容。 恐怕今宵,不单单她一人难眠。 第415章 即刻启程 鱼鳞似的白云消散,暖阳化作金色长衫,从头到脚笼在人周身。 葱郁树荫下,停靠着两辆豪华马车。 奴仆们来来回回,搬运着手头的物件。 可即便一切井然有序,距离启程的吉时,也所剩无几。 高处楼台内,宋衍不慌不忙,仍悠然品着香茶。 昨晚县太爷与乡绅设宴,为其饮酒送行,他自然到场应酬一番。 桃县新仵作还未指派,王伯决意暂居此地,全当休养生息。 有“金三云”坐镇,那些自伤自残企图诬告讹诈,甚至谋害性命者,都会掂量清楚。能否逃过对方火眼金睛。 “爷,按照你的吩咐,人从老家带来了。”暗卫悄无声息,跪在跟前回话。 他身旁有名青衣儿郎,见状也欲一并屈膝。 “免了。”宋衍神色淡然,挥动衣袖。 那儿郎愣了会,随即低垂头颅,依然行礼参拜。身上衣裳略显陈旧,好在透着书卷气,并不显落魄。 “家母临走时告诫,咱们这一枝乃旁系,虽属宋氏同宗,但嫡庶有别。让孩儿见到少卿大人,万不可失规矩。” 宋衍微地颔首,仔细打量起来。 这男子面容有六、七分与自己相似,若是特意装扮,再隔些距离端详,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再者,其他县城官吏并未谋面,依仗的不过是画像罢。黑白画像能有几分辨识? 让替身在明,他隐在暗处,更利于行事便利。 听说对方数次赴考,皆名落孙山。 有道是“文如其人”,想来如此循规蹈矩者,所书写答卷必毫无新意。中庸之才,怎能延续一门荣光。 思及此,宋衍顿感压力。 “你先去换套衣饰,其余自有安排。” 暗卫得令匆忙带离男子,唯恐耽误行程。 日头升高,辰时已至,众仆苦等出发指令。 宋衍仿佛浑然不觉,抬手一杯接着一杯,专心饮用茶水。 没人敢去惊扰,只得齐刷刷干耗着。 终于他落寞起身,望向后侧街道,始终未等到人影。 半晌,宋衍回过神,缓步往马车走去。 他心底说不出滋味,早知道昨晚便派暗卫,全程监视官栈。又或是直接在西面,南面布置人手,让其插翅难飞。 可这样一来,岂不成了逼迫。 前脚还信誓旦旦,承诺还女人自由。天大地大她想去哪,就去哪。后脚就暗暗搞小动作,好像言行不太君子。 可他本就并非君子,耍些手段,玩会花招太寻常。 实在舍不得,这会带兵追去堵截,轻而易举便能缉拿。还是顺从天意,有缘自会相见。 宋衍一时难定夺,纠结之余人已到车门前。 “秋月,我说什么来着,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沈眉摇头叹道,“人都没到齐,就急着出发。” 旁侧少女一袭鹅黄裙装,捂嘴偷笑。 听闻调侃声,宋衍即刻转身。 熟悉容貌印入眼帘,依旧男装,眉宇间意气风发。 那少年徐步上前,颇有丝无赖相,开口嚷嚷。 “听闻宋大人家财万贯,此行必定奢华,不介意添两双筷子吧?” “荣幸之至。”宋衍墨眸含笑,温润应答道。 相望间,风拂过翠薇碧树,云流转玉宇苍穹。 纵然千言,彼此心照不宣。 第416章 《丑儿奴》番外:宝儿&戚氏 《丑儿奴》番外——宝儿\/戚氏 秋意萧索,一日寒过一日。 陆川寨夜色如墨,仅剩的数十户佃农,早早熄灯安睡。 漏风的土墙内,传来男人连续咳嗽,那声响好似敲打破锣。 月光依稀透过屋顶豁口,照进床榻上一名瘦成排骨,满脸灰白的脸庞,周遭死气沉沉。 掀开的木箱盖,有具黑影正蹲在前不断翻找。除了衣物外,并未见值钱东西。 黑影不死心,又调转方向搜去,终于在搁草药的旧柜发现数枚铜板。 戚氏喜上眉梢,再度伸长胳膊仔细摸索,待搜刮完毕,才悻悻然收回手。 她随后蹑手蹑脚,做贼般退到厨房,将几个昨儿所剩发硬的馒头,揣进左右衣袖。 只要今晚顺利逃出寨子,等天亮村民发觉时,已然山高路远,再追也是徒劳。 出去后天宽海阔,哪点不比窝在这穷山沟里,祖祖辈辈守着薄田,替富户劳作强啊! 再者,她是十里八村的美人,若非摊上个混账爹,也不至于被几番变卖,最终落到这鸟不拉屎地方。 戚氏一脸精明相,苦熬了多年,终于等到逃跑机会。 此时她整颗心,早飞到九霄云外。 悄然向外推开门扉,刚想迈步时,一双冰冷小手拖住脚踝。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戚氏浑身一抖,差点尖叫连连。 “娘。”稚嫩的童声传来。 来者不是旁人,而是年幼的闺女宝儿。 她站在大堂中央,瘦巴巴地,皮下几乎全是骨头,没半点肉。 戚氏黑眼珠一转悠,忙转过身俯低腰肢,拿话哄道。 “宝儿,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爹爹一直咳嗽,一直咳……” 吵得她根本没法睡,所以白天干活才会没精神。 以往宝儿总忍着,寄希望于汤药能快些见效,至少不再让阿爹太辛苦。 结果意外听到响动,她怕招来贼匪,索性光着脚丫跑来偷瞧。 原来是娘亲背着包袱,鬼鬼祟祟挪动。 “娘,你要走吗?离开阿爹。”宝儿懵懂询问,心底隐有答案。 如今戚氏骑虎难下,牙婆可在山那边等候,打包票让其享福,仅需给富贵人家做通房婢女。等生养一儿半女,即刻抬为妾室。 届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错过今宵,赶明人家走了,她上哪去寻这桩好买卖。 倘这妮子吵闹开,招惹来邻里街坊,可就大事不妙。村民唾沫星子,都能淹没她。 她咬紧下唇,眼睛内泛出泪花,一把将幼女拉至跟前。 “宝儿,我的宝儿。”戚氏低声呜咽,用手整理其刘海,苦口婆心求道。 “娘真的穷怕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太难捱!宝儿,你平日最听娘的话,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她满眼期盼,生怕对方拒绝。 直到看见宝儿点头,悬着的心才彻底踏实。 “宝儿乖,娘赚够钱就来接你,给你买好多玩具,陪你放纸鸢。” 戚氏稳住心神,一通许诺后脚底抹油,消失在夜幕星河。 留宝儿泪眼汪汪,呆立在破败门口。 捂住嘴小声地抽泣,轻唤了句。 “娘……娘……” 第417章 登州水城 辘辘马车声破风入耳,两匹腿脚强劲的栆骝马风驰电掣,拖拽着四方木轮前行。 整个车厢呈长方形,通体由黑檀打造。车头圆润宽大,顶有蓬盖,屋檐两旁悬挂灯罩,用以夜行照明。 恭叔斗笠未除,屈身于前室,手持绳索控制马匹。 他神色默然,腰间挂有酒壶,时不时饮上一口。 马车内室装饰豪华,三面环绕坐榻,铺设绸缎褥垫。底部并非实心,而是暗藏箱壁及隔柜,可供贮藏物件。 待需要时再翻找出,既美观又节省空间。 一左一右开有两窗,通风透气之余,还能观赏沿途景致。 彼时,沈眉正俯身依靠窗台,百无聊赖凝望树影。 对面秋月低垂眼眸,缝补薄透纱幔。皆因夏日转盛,夜间时分车内憋闷,可若开窗休憩,免不了受蚊虫叮咬。 唯有笼罩轻纱,方得半分安宁。 一骑鬃马缓步挨近,白衣少卿见女子无精打采,昏昏欲睡,逐出言建议。 “你嫌无趣的话,倒不如骑会儿马。才学成几日,尚需勤加练习。” 沈眉美目微瞪,她此刻只觉懊恼,简直悔不当初。 本以为凭宋氏财力,大理寺巡查之行,那就是妥妥古代奢华游。结果她错判预期,这狐狸找来宗亲族弟,假冒少卿大人,替自个挡枪避祸。 她们则扮作商贾,专往山野村郊卖些杂货。 尤其是昨晚,原先的车夫沾染重疾,无法继续同乘。 宋衍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寻来恭叔帮忙。明知对方身份神秘,却丝毫无惧。 如今队伍里仅四人,奴仆侍卫等一概都无。 从外边看来,好似哪家贵公子哥离家,头次出趟远门。恭叔是负责安危的护院,秋月是照顾起居的丫鬟,她则成为书童一类。 沈眉思索良久,按照她对恭叔的了解,绝非权势财富能撼动,让其折弯甘做马夫。 必定乃宋衍深谙心思,进而有所允诺。 毕竟人极少没有欲望,一旦存在,便有迹可循。 结果宋衍意有所指,偏宣称得益于她,顷刻间,她猜到缘由。 “再有两日,车马便到登州府。”宋衍解释道,“据说此地乃水城,县内河系繁杂,小海通外海。” “百姓依靠丰富海产,生活殷实,且有军队驻扎防卫。” 沈眉扬眉,语气似有调侃。 “照你的意思,这登州是块宝地,治安甚好。那为何我们翻山越岭赶去?” 大理寺绝非吃素的,千里迢迢派官员亲赴,莫非是走个过场? “沈姐姐。”秋月含笑道,“你不是最喜美食,既然这水城临海,想必鱼虾贝藻类多如牛毛,大可一饱口福。” 说完,倒是生出丝期待。 “秋月你这小妮子,哪次不是变着花样烹煮。若没有好厨师,哪养得出刁嘴客?”沈眉下意识怼去。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除开恭叔性子淡泊,其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讲究的吃货。 尤其是宋衍,出身权贵眼界高,典型的“光会吃不会做”。每每惹得她一肚子火。 偏巧秋月胳膊肘往外拐,老是顺着他。 第418章 生火做饭 日头直射,已至晌午时分。 一路尘土飞扬,未有歇息耽搁,恭叔选了处绿草肥美地儿,将马车靠边停歇。 随后提着木桶,前去寻觅水源。 沈眉推开镂空浮雕车门,抬脚跳到泥路,再转身伸手搀扶秋月。 许是在车内久坐,她心底烦闷,如今难得逮住机会,自然格外活络。 “今晚仍无客栈投宿。”宋衍骑在马背,展开泛黄地图,仔细把沿途查探一番。 为抄近道,他们摒弃原有线路,缩短行程的同时,也面临人迹罕至,需要夜宿荒郊。 恭叔行走江湖多年,自个堂堂七尺男儿,皆不成问题。只是苦了两名姑娘家,仍要挤在马车内。 不过好歹有份依托,若全然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莫说偶遇狼群野兽,就是些不知名小虫子,也足够惊吓。 “公务要紧,无需顾及我们。”沈眉接过话,并未见丁点矫情。 以往出外勤时,条件更差,凶手抛尸常挑偏僻山沟,树林坟堆等,想要稍作休息,还不得窝面包车后排。 眼前这双辕马车,按北宋经济来看,已属高配置。毕竟百姓多使用牛,骡子和驴子,马匹数量缺失。 辽与西夏盛产马,却素来哄抬价格,导致金银难换。 若非宋氏阔绰,哪能一口气调来三匹,尤其是他座驾那匹良驹,绝非凡品。 既然领仵作这份工钱,她定当辅助少卿,验尸破案查找线索,而非抱怨条件。 秋月绕到车背,预备生火做饭。 狭窄的木制护栏内,除开方才恭叔拿走的水桶,圆形铁锅倒扣着,被麻绳挂在顶棚下。 揭开条形盖板,内里储藏数个陶罐,装有粗盐、醋布等简易调料。 几块土石垒成灶台,沈眉捡拾起枯树枝,径直当柴火烧。 大伙抢着干活,唯有宋衍抽出白虎皮毛,往缓坡一铺,自顾自斜躺看书,端是谪仙降世,不染烟火气。 看得她牙痒痒,恨不得给这大爷一拳。 午食尤为清淡,秋月煮了菜粥,和干饼填进胃里。 从桃县带来的存货,日益减少,她们需重新补充粮食,以及增添用度。 待忙完琐事,沈眉瞄准时机,借机同恭叔搭话。 自从昨晚看到他出现,她便心知肚明。 五龙寺佛窟一别,恭叔施救后,定然暗中跟踪。所以才能适时,担任起马夫兼护卫,保她们几人安稳前行。 “恭叔。”沈眉掏出牛皮刀卷,双手递了过去。 “既然是你故友之物,我自当物归原主。” 这套解剖刀具刻有标记,属于“秦”姓人士,结合恭叔曾问过,可知秦卿在哪? 故而她猜测,秦卿便是物主。 闻言,恭叔盯住皮卷,愣愣出神。 “此物于我而言,好比明珠暗投,毫无光彩。反倒是在你手中,才能物尽其用。” 他没有去接,眼神却一刻不离。 “你那位故友,也是仵作吗?”沈眉好奇询问。 “对,他乃九重天。”男人言语自豪,“若非秦卿出类拔萃,协助朝廷侦破重案,官家根本不会重视仵作,进而确立木铜金腰牌。” “秦卿以一人之力,改写仵作制度,始有金云区别,为万世同行开先河。” 回忆似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419章 初识秦卿 客栈柴房内,横七竖八摆放松枝,干草,劈好的圆木。 破旧屋檐梁柱间,蜘蛛网一圈缠绕一圈,偶有活物撞进陷阱。 暮色昏黄,男子压低头颅,独自藏身于墙角。 逃跑中,他胸口被恶奴刺穿,如今源源不断往外渗血。再这样下去,别说逞英雄,这条小命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 一盏烛火油灯,将光晕投射至恭屿遥脸庞。 对方早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秦卿瞳孔未眯,思索间深陷一片死寂。 刚才小二神秘兮兮,特意来敲门寻他,话里话外透露诡异。待说到正事时,却欲言又止。 他进店前已表明仵作身份,若有所忌讳,也应即刻告知。 反复试探拉扯,小二依旧支支吾吾。 直到他佯装动怒,终于被带来柴房。原以为是具尸骸,店家唯恐受牵连,无奈先让仵作过目。 结果男子虽受重伤,但离死期还远,找个医术尚可的大夫,几副草药下肚,照样活蹦乱跳。 不过听闻衙役全县搜捕,附近医馆药铺,更全方位监视。皆因男子刺杀皇亲,手刃作威作福者,朝廷震怒之余,势必要缉拿罪犯。 客栈小二感念壮举,索性任由其避难。 秦卿嗤笑一声,摇头叹道,“居然学人行侠仗义?嫌命太长。” 瞧这男子傻乎劲,他连连埋汰,随即垂首持刀,挑开对方胸前血衣。 就着微弱火光,亲自上手清理伤势,等敷过金疮药,再用纱布包裹。 约摸休憩数日,便能痊愈恢复。 他额角冒汗,面色惨白,比起对方更像伤员。 忽地,右腕遭人禁锢。 “你是……大夫?”恭屿遥嗓音粗哑,有气无力询问。 秦卿一怔,莫名有点尴尬,掩嘴咳嗽几声。 他费力抽回手后,不动声色欲岔开话题。谁知遭遇男子再次扼住臂腕。 “若非大夫,你为何掀我罗衫?”恭屿遥眼神迷离,恍惚中深觉不妥。 难道自己误打误撞,闯进男风馆内?眼前细皮嫩肉的少年举止轻浮,一个人凭夜幽会,趁他虚弱之际又瞧又摸。 简直是有辱斯文,他羞得浮现红晕。 “你别胡思乱想!”秦卿嗖地起身,隔开半米远解释,“所谓活马当死马医,我乃府衙仵作。” 说完,径直亮明金腰牌。 “仵作?咯咳咳……”男子一口老痰卡在喉咙,憋得脸通红。 想他堂堂御秘宗徒弟,惯使长枪作为兵器,枪法出神入化,宛如行云流水。 如今竟虎落平阳,被一名验尸佬折辱,恭屿遥气得牙痒痒。 “怎么,瞧不上?”秦卿面色铁青,好似棺材板里诈尸还阳。 看看他救的男子,说是狼心狗肺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歹毒。 “我只是……敬佩你的手艺。”男子搪塞道。 江湖儿女,本不拘小节,但总归觉得晦气。 或许下次他真成一具腐尸,依旧落到少年手里。 眸子平静如水,秦卿指尖拂过一排器具,最终停在锋利解剖刀。 午夜时分,他噙笑森然露齿,抬脚踏在男子胸口。 压得对方呼吸急促,白纱布绽放红梅,双眼直勾勾盯着少年。 这人怕不是阎王爷派出的小鬼,救回性命后,再径直收割。 秦卿俯低上半身,将刀刃抵靠男子右脸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 “我这人记仇,日后你若死我跟前,小心我剖开你五脏六腑,不留全尸。” 敢对仵作显露鄙夷,真是活腻了。 第420章 马车安眠 “恭叔,恭叔!” 沈眉见他长久恍神,不由得呼喊出声。 “呃,还是赶路要紧。”恭叔伸手拉低斗笠,遮挡住双眸,随即转身。 留女子握住牛皮卷轴,一脸疑惑难解。 她虽未见过秦卿,但通过简短描述,也勾勒出清冷模样。 多年前,其母棺材产子,他自幼靠偷坟墓贡品为生,于验尸天赋异禀,生就乃仵作的料。 后被大理寺官员看中,一路青云直上。 朝廷为彰显功绩,特设新制,依据破案多寡难易,划分出仵作等级。并由此形成旧规,金腰牌缀云影,始有所得。 沈眉默不吭声,打量手里的皮卷。 每柄刀具保存完整,即便微有破损,也用砂纸仔细打磨抛光。想必物主心思细腻,平日甚为爱惜。 这故去的十二年,秦卿到底困在何地? 他真一点不知?恭叔走遍大江南北,苦寻无果后,乔装成护院守在桃庄。 全因他曾说过一句,“携手共结庐,桃林度余生。” 直到重回马车,沈眉依旧意难平。 照现状分析,宋衍必然知晓些许内情,才哄得恭叔为其当牛做马。 她与秋月毕竟是女眷,真遇山匪拦道,或江湖人士找茬。双拳难敌四腿,免不了吃亏,而有武力值保障,则顺逐得多。 夕阳余晖落尽,首要安营扎寨,歇息的同时,让马匹休养腿力。 宋衍将木柴交错摆放,形成井字形火堆,又用碎石块筑好隔离区域。 厚实的白毛虎皮,铺在柔软青草垫,他格外谨慎,在周遭遍撒雄黄粉,防御蛇类入侵。 坐骑马儿亲人,主动贴靠过去,为宋衍挡风驱寒。 至于恭叔,则飞身树杈间,高处一丝风吹草动,皆清晰可闻。 “沈姐姐,时候不早了。”秋月轻声提醒,反手把门拴扣锁。 车内仅开半扇小窗,挂着褶皱纱幔,外边是青绿叶片,凉爽透气。 趁她熄灭熏香的间隙,沈眉脱鞋脚踩软榻,手脚利索地推开顶盖。 原来圆拱车棚暗藏玄机,层高留出空位,装有蓑衣、隔板等。 取竹编凉席衬在马车底部,再从正前方主座衣箱,翻找薄毯和木枕。 凑合一下,也能睡得安稳。 别看马车身长精巧,其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整个黑檀木质坚硬,不仅防水,保温效果甚佳。夏日清爽,冬日吸热,备受京都权贵推崇。 耳畔响起蝉鸣,月光如水透进车内。 沈眉几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溜到篝火旁。 她满腹心事,伴随跳跃红焰游走。 “半夜三更你倒有雅兴?”男子忽然开口,随即一并起身。 捡了根枯树枝,随手拨弄柴火堆。 “那你啦,还不是没睡。” 一根绳上的蚂蚱,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衍眉宇微皱,斟酌话语回道。 “登州局势复杂,不光与县衙打交道,还要涉及驻军,纵然大理寺职责所在,也诸多阻拦。” “将帅们乃武夫,文绉绉讲道理,岂非秀才遇到兵。”他频生感慨。 仿佛提前预知难关,宋衍满脸焦虑。 第421章 玉璇玑 “怎么还未出师,先自怨自艾起来?”沈眉微颦了眉头,任由火光照得小脸通红。 在她印象中,宋衍总是沉静如海,颇有丝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倒是自个性儿急躁了些,难免行事疏漏。 啪哧……啪哧…… 火堆燃烧作响,清脆可闻。 宋衍喉结滚动半晌,终出声道,“许是夏日烦闷,连带心情郁结。” “身为大理寺少卿,按律执法,只要有理有据,便得朝廷信任。想来我的确多虑。” 他避重就轻,不愿细致解释。 想到官家捎来的秘信,要其彻查上月,登州府军饷被盗一案。因兹事体大,牵扯进诸方利益,若行差踏错一步,宋氏宗族也难保。 “入夏节气,本就胃口寡淡。”沈眉嘴角掀开,望向男子道,“赶明让秋月屯点绿豆,熬几碗消暑汤喝。” 如今游历在外,自然没有居家舒适。随时令增减衣物,置备果蔬,保重将息好身体,才最为关键。 虽路程偏远,但每到城镇或山村,依旧能补充不少物资。 “你做主就行,对了。”宋衍低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饰。 “这是?”沈眉瞪大眼珠,眼前分明是她旧有。可当初为替芸娘赎身,她特意去当铺,换回几百两银钱。 因与原主身份相关,她拿不准价格,索性贱卖典当。 为何这玉竟会在此?莫非宋衍识得。 女子莫名升腾寒冷,浑身透汗,下意识心间警惕。 对方半眯着眼眸,面容波澜不惊,携带几分倨傲。 良久,宋衍缓缓抬头,语气淡然道,“那日在火场废墟,你一股脑将银钱塞给我,谁知其中还夹杂张票据。” “我命衙役赎回,却原来是块玉璇玑。” 据暗卫调查,沈姓女待在义庄数月,福伯曾为其抓药,不惜卖掉过冬被褥。 若她有值钱货,早该变卖换粮,而非等亲属离世,才用来赎人。 故而宋衍推测,这玉之前定然单独保管,她并不知情。只是不知何故,福伯视若珍宝,到她手里却弃若敝屣。 “玉璇玑?”沈眉头次听说这名,眸光飞速掠过身旁男儿。 当铺老板哪会多言,抬高物品卖价,脱口称“破烂玉石”。满脸瞧不上,还欲给些碎银打发。 可惜碰到硬茬,被沈眉识破伎俩,怒怼后干脆直接跑到店外,当面就地拍卖。 一下子招惹到,好几位懂行的主,还借机讽刺当铺有眼无珠。 老板这才慌了神,祖宗般供着开出好价。 其实真要论什么玉石,水沁等,她可十足门外汉。 沈眉依照常理盘算,毕竟婚嫁喜轿时,新娘紧攥掌心物件,绝不可能是假货。 再者,染血嫁衣虽已烧毁,但看做工样式,镶嵌的金线,必然乃富贵家庭所有。 是以现时,她格外好奇,想打听清楚玉的来源。 “你啊真是亏大了。”宋衍连连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如此品相的璇玑,竟然几百两就当了,简直暴殄天物。 若非他手持票据,又以少卿身份威慑,商家怎会把到手的摇钱树,原封不动退回。 这女人,说她糊涂吧,有时还挺聪明。说她聪明吧,却屡屡犯傻。 让他径直没辙,唯有在身旁盯着。 第422章 差点暴露 “我又不懂玉。”沈眉耍起赖来,自古无奸不商,她哪里是对手。 再者什么璇玑,好似挺稀罕。 宋衍含笑勾唇,瞥了女子一眼,好心进行解释。 所谓玉璇玑,是由玉石打造的牙璧。 璇,美玉;玑,衡也。王者正天文之器,可运转于环宇。 仔细端详眼前之物,玉质黄绿淡雅,体扁平,中央有一圆孔,形似环状。内脊镂空,雕刻花纹,外缘齿轮呈逆时针旋转。 “据说真品存世极少,乃千年上古物件,常在大型祭祀时使用。野史记载,玉璇玑疑是浑天仪中,开启机关的轮盘。” 听得沈眉一愣,“浑天仪又是何物?” “浑天仪即浑象与浑仪总称。”宋衍心神淡然,尽量简单表述。 西汉天文学者落下闳,创立太初历,接着东汉时期张衡改良,终成反应浑天说器具。 浑象类似圆球,刻画有星宿、黄道等。 浑仪则为专门观测仪,内设窥管,测定旦昏和一众星体。 “可惜真迹早失传,后代多为仿制,顶多只学到几分皮毛。甚至有谣言称,若重现浑天仪,可令星辰变化,子卯互移。” 他不置可否,仅当趣闻说来解闷。 倒是沈眉脸色愈发凛冽,低首盯住玉璇玑,若有所思。 倘谣言并非空穴来风,这浑天仪蕴含奥秘,且不为人知。难道……它同自己穿越有关。 她详细梳理线索,柳叶眉拧成波浪。 北宋原主摔下悬崖,以其弱质女流的身子骨,合该魂飞魄散,去往地府投胎。 现世自己于解剖台操作,几日没合眼,想必劳累过度。 阴差阳错间,许是手里玉璇玑转动,竟短暂开启通道。让沈眉携带记忆,落到这副躯壳内。 “它真能穿越时空?”女子径直出声。 拿过玉片望向月夜,透过孔洞看见明亮星空,一颗一颗闪烁,排列成各异图案。 古代环境纯天然,空气污染少,故而随处都能凝视璀璨银河。 忽地,沈眉随即清醒。 她急忙收敛举动,心虚地瞧向身旁男儿。 方才口无遮拦,她提及穿越一事,不知宋衍有没有听闻。 好在对方给火堆添加枯木,似乎沉浸其中,无暇顾及周遭。 深呼吸平复情绪,纵然知晓他未带恶意,沈眉依旧生起恐惧。 人都是利益动物,关键时刻总会趋利避害。 此时互相信任,不代表永远安全,没有隔阂。 自己的秘密一旦被发觉,便陷入被动地位。万一哪天,对方以此威胁,或者打探历史走向。 她又该如何应对,扭曲还是窜改主线? 与其到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如处处留心眼。 “夜深了,有些乏困。”沈眉故意侧过身儿,打哈欠掩盖。 “不打扰少卿大人,我先行就寝。” 她未敢久待,慌忙往马车逃离。 “等等。”耳畔传来男子呼喊。 沈眉顿住脚步,暗暗攥紧拳头,静待他嘱咐。 “你那玉璇玑太过显眼,等抵达登州后,抽空寻能工巧匠,拿碎玉包裹一番。如此才可避祸。” 宋衍点到即止,悠然依靠虎皮,闭眼休憩。 第423章 路遇命案 虽未转身,女子仍下意识颔首。 重新躺回马车,身旁秋月睡得香甜,沈眉借着月光,摩搓掌心的玉璇玑。 她咬紧唇瓣,一言不发,谨慎地将其揣进怀间。 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暂时无法解开谜团,索性走一步,看一步。 翌日再次苏醒,纱窗投来暖阳。 火堆上悬挂铁壶,已烧好滚水沏茶,喝完胃里格外舒适。 恭叔招呼众人启程,要赶在晌午入城,方便寻觅客栈。 再晚些,恐怕剩余空房不多。 宋衍自然没有异议,毕竟出门在外,听老江湖的话最稳妥。 路途颠簸,早食又吃得仓促,沈眉轻蹙起柳眉,趴在软榻间略犯恶心。 可惜之前储备的梅肉,被她当作消遣,同秋月这妮子享用完毕。 如今真正难受时,却只能干瞪眼。 好在从地图位置来看,登州府近在咫尺。丰饶之地,物产丰富,绝对不虚此行。 “吁……”车头猛然停顿。 她撩起纱幔,瞧见数名衙役拦道,附近还有百姓围观。 料想官府外出办差,必然不是桩小事。 好奇驱使下,几人安顿好车马,挤进村民堆里打探。 “听说这朱寡妇,临死都没闭眼啊!黑白无常收不了魂,无奈让其头七托梦,誓要洗刷冤屈。”一名老妪感慨道。 接话的是名年轻媳妇,她白眼一翻,翘着兰花指揶揄。 “俺就弄不明白,别人穿过的旧鞋,有啥好稀罕的。偷汉子被下毒,那叫报应。” 小媳妇语气飘逸醋味,愤愤然啐口痰。 她的道理直白,听得左右老少赞同。 寡妇门前是非多,若非其自个招摇,不知检点,哪会招惹杀身祸患。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鳏夫光棍们,好似中了邪、着了魔般,一见这破烂货,就径直走不动路。 原本这案子属实寻常,大抵是朱寡妇犯贱,同时勾搭好些男人。脚踏几条船,终于翻船掉沟里。 情杀可能性最大,故而里正一琢磨,私底走访各户了解情况。 待调查出个子卯,便通知衙门官差,捕回两名嫌疑犯。 据悉,他们私底都同死者交好,奸情昭然若揭。 一名是酒铺掌柜,四、五十岁数,早就娶妻生子。因原配性格泼辣,素来不准纳妾,芝麻点琐事吵闹不休。 对比朱寡妇的温柔,体贴入微,掌柜生起休妻念头。他正准备摊牌,没曾想情妇竟殒命。 另一名乃村头铁匠,年纪轻轻膀大腰粗,但长得面貌丑陋。媒婆说遍姑娘家,没一个愿意,最终被迫沦为光棍。 朱寡妇不嫌弃他丑,有意无意总来撩拨,一来二去生米煮成熟饭。 他时常隔三差五,在后半夜溜到死者家,带去些许吃食与银钱,再温存一番。 眼前两人暂押地牢,面对拷打仍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毒害之事。 里正连续三晚,夜夜做噩梦,梦到朱寡妇七窍流血,披头散发前来喊冤。 许是良心难安,他禀明县令老爷,请来仵作开馆验尸,以求得真凶。 近期风和日丽,里正逐带领村民一同亲临,协助处理案情。 第424章 草席碎骨 因尸首葬在城郊,好事围观村民众多,来来往往堆挤在官道。若不命衙役阻拦马车,稍有不慎,恐怕再添伤亡。 沈眉小心隐匿其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便获悉案情始末。 不过,作为旁观者而言,难免受舆论导向,话语片面失真,可信度大打折扣。 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要想顺利破案,仍需靠证据链推导事实。 复验尸骸确定死因,自然乃上上之策。 秋月素来胆怯,受不了这棺木白骨,告辞后重回车厢。 担忧马儿嘈杂受惊,恭叔也一并同行,留宋衍和沈眉二人,依旧好奇张望。 死者朱寡妇系外乡客,于登州定居时,当家的已魂归故里。 所以里正并未按祖制,将其尸首掩埋进老坟场,而是另择了处荒坡,用草席匆匆包裹,扔进坑洞填土。 因此缘故,衙役们没费多少力气,铁锹挖掘几下,就轻松找到目标。 “往后退,县衙官差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现场用麻绳圈出地界,但凡有百姓越过线端,即刻当作干扰公堂,拖去挨板子惩戒。 眼瞧破败草席被抬至平地,沈眉双眸放光,活脱脱猫见了耗子,按捺不住利爪。 待遮挡物一掀开,身旁男女倒吸一口凉气。 黝黑骨面截截断裂,骨肉相连处关节散落,连韧带与软组织等,皆呈现缺失。 短短数十日光景,按道理尸身即便腐烂,也绝难顷刻间化作碎骨。 纵然死者穷苦,没有银两置办棺椁,裸露躯体葬身泥土。无论再如何估算,这女尸表现都异于常态。 鼻尖除开尸臭,还飘荡着若有若无气味。 可惜,距离隔得太远,实在无法进行确认。 沈眉脸庞冷若冰霜,眉头舒了又卷,失望之余望向宋衍。 他周遭不知何时,环绕起一圈大姑娘、小媳妇,边凑热闹边暗送秋波。个顶个娇羞无措,面露红晕欲言又止。 “红颜祸水。”女子啧啧摇头。 这词用来形容宋衍,果然极为恰当。 感慨完毕,她再次将视野转向中央,期待观摩仵作验尸。 “怎么老魏头没来?”里正偏着头东张西望。 “师傅前些日子告假,暂回原籍处理丧事。”应答的汉子面相憨厚,身穿灰蓝布衣,脚踩宽长黑鞋。 八字眉低垂,两颧丰起饱满,远看五官比例过窄,整一张肉饼脸。 “邻县最近闹出大案,仵作人手紧缺,这才叫俺先顶上一阵。叔,俺能行!”他拍拍胸膛,自信满满的模样。 随即小心翼翼地从包裹里,取出一本泛黄书卷,内里密密麻麻写满楷字。 那可是他的宝贝,魏师傅临走之际,特意反复叮嘱。若他离开州府后,突来尸首勘验,拿不准的地方,切勿随口胡诌。 尸检需慎之又慎,关键时刻可翻阅笔记,仔细比对,方能在格录落笔盖印。 里正神色复杂,犹豫半天终是没搭话。 有经验的老仵作,哪一个不是从稚嫩走来,或许趁此机会,也该单独磨炼一番。 只是事关真凶,倘判错死因或寻漏线索,那后果不堪设想。 人命大过天,无辜被获罪的嫌犯,也是一条人命啊! 第425章 黑骨现毒 汉子干活倒有模有样,穿戴好罩衫手衣,俯下身儿仔细打量。 每查验完一处,他都要翻阅书册,反复进行比对。 围观百姓见状,又窃窃私语起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沈眉便获知了详情。 登州府衙按照配置,拥有两名仵作名额,先前旧县令远调时,带走其中一名。 余留的老魏头经验足,苦于年岁渐长。 因此地资源充足,民富国强,偶然遇到家贫者,也多投身军营吃官粮,导致无人愿做验尸佬。 凭白贬为贱籍不说,还遭受歧视与鄙夷。 至于从外地借调,或指派来的新仵作,首道难关就是方言。 其次,临海的特殊地理环境,使得内陆尸检理论,应用时往往造成偏差。 鉴于种种客观条件,老魏头索性豁出脸皮,自个招收学徒。 数月光景如梭,徒弟们来了又走,轮换好几波面孔,只剩根独苗苗——阿贵。 这阿贵平日卖鱼,得闲就跟随魏仵作验尸,在旁边搭把手。 “鱼贩?”沈眉顿时了然,原来方才嗅到的乃腥味。 她察言观色,发觉其完全按图索骥,明显存在基础不牢,无法活学活用。 如此失职举动,怎可担任仵作,肩负命案重责? “俺复验清楚,同师傅结论一致。”阿贵胸有成竹,高昂起头颅。 “死者朱寡妇,女,三十有余,当初用银针检验,咽喉同胃部皆变色。如今浑身骨骼黑乌,确认死于毒物。” 汉子本来嗓门就大,此刻故意挑高音量,不仅衙役们听明,连周遭老少也清晰可闻。 里正连忙追问,“可否辨认毒源?” 含毒致死之物范围广博,花草类好比夹竹桃,断肠草,乌头附子等,而兽虫类则多如牛毛,蜘蛛、蜈蚣,蝎子和蛇等。 若能寻到毒源,便可倒推何种方式中毒,进而何人设局。 “现时毒素蔓延,整副骸骨尽遭污染,推测毒性猛烈,应当属砒霜。” 阿贵如释重负,合上师傅笔记。 刹那间,百姓堆里炸开锅,吵嚷得厉害,甚至分为好几个阵营。 有盲猜酒铺老板扯谎,担忧朱寡妇将丑闻抖漏,日后街坊邻里难做生意。于是伙同他娘子,合谋毒害。 也有指铁匠心眼窄,获知对方水性杨花,一不做二不休,径直在送来的吃食上做手脚。 最初虽断为毒亡,但死者陋室独居,没有一技傍身,若遇无粮境地,常去挖野菜果腹。 待衙役搜索荒地时,的确见到多种毒草,毒蘑菇生长。 若非大夫辨识,寻常百姓极易误食。 老魏头考虑良久,出于慎重,并未直接下结论。 他如实禀告官府,尸检仅作辅助,期翼衙役根据案发现场,结合查访,严刑拷打出真凶。 今时,魏仵作徒弟阿贵复验,称朱寡妇死于砒霜。 这砒霜声名狼藉,号称“剧毒之王”,却并非天然物质,需要人工提炼。 取大量黄矿剔除杂石,放入密闭容器与木炭一同煅烧。猛火催逼数日,待毒沙升华凝结,方得少许暗赤毒物。 远看好似白鹤头顶一抹红,故又名“鹤顶红”。 第426章 沈眉出手 既然朱寡妇死于砒霜,定然是人为投毒。 各处药铺依照县衙规定,对售卖毒物的分量,用途,以及购买者皆有记载。 如今只需辛苦衙役,挨店搜查账册,同剩余贮备核对,没准能查到蛛丝马迹。 沈眉脸色结霜,双眉径直靠拢,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她还是头回听说,能用肉眼分辨毒素。 因人体中毒后,反应常从内部产生,有的使心肺缺氧,有的麻醉脑组织,还有的具备腐蚀性。 各种症状交叉,甚至同时出现。 即便明显的七窍流血,也可能是不同毒源导致。 这验尸仵作怎就如此笃信?仅凭尸骨全身黝黑,就推论是剧毒砒霜。 换做其他毒物,超过一定承受数值,过量摄入也能造成相同情况。 旁侧宋衍递来眼神,示意对方出手。 好歹她拥有木制腰牌,已属仵作同行,发起质疑更为恰当。 明知这狐狸拿自个当枪使,沈眉一翻白眼,依旧听话照做。 “且慢!”她穿过绳圈,步履坚定迈向尸骸。 “你是何人?衙门办案竟敢擅闯。”领头衙役抽出佩刀,端是戒备架势。 其余衙役纷纷警觉,跟随上前。 沈眉懒得多言,径直掏出仵作腰牌,朝里正递眼色。 方才对方欲言又止,想必早知阿贵经验略浅,只是不知何故,最终并未阻拦。 如今之计,当然冲软柿子捏。 “在下乃新晋仵作,路过贵地听闻发生命案,逐好奇打探。谁知让人大开眼界啊!” 她拐着弯儿说话,期翼引起里正注意。 “既是仵作同行,观摩倒并无不妥。”领头衙役收回刀刃,客气道,“请问有何指教?” 平白无故出头,想必是察觉异样。 话语刚落,现场众人齐刷刷打量,尤其是那名叫阿贵的,满脸充斥怒火。 趁此机会,沈眉赶紧蹲下身,从头到脚审视尸骨。 “问题有两点,一是如何确定死者身份?就凭这破烂不堪的草席,以及相似埋葬地。”她反呛道。 尸检讲究严谨,之前仵作先入为主,空口判定这具仅剩碎骨的遗骸,乃案件中的死者朱寡妇。 先不论主观臆想是否正确,哪怕当真是受害者,光是迥异的腐烂程度,便值得追查。 若是凶手暗地掉包,换来相似年纪农妇尸骨,再施毒伪造表相。 衙役纵然智谋双全,竭尽全力查案,从根源上可能就偏了。如此一来,越是深挖线索,错得越离谱。 “其二,毒源判定最佳时间,通常指死后十二时辰以内。”沈眉皱起眉头。 尸体发现越早,残留的毒素越多。 有些慢性致死的毒,很容易在人体机能还未完全停摆时,被汗渍体液等代谢。 好在现世有详实的毒检步骤,只需提取微量物质,依靠生物毒性检查器,质谱仪等手段。快速分析出蕴含元素,再用电脑进行比对。 基本几个小时后,报告出来就能锁定毒物。 “放你狗臭屁!”阿贵径直跳脚,激动地嚷嚷,“照你所说,这朱寡妇死了十余日,该如何验毒?” 他师傅都办不到的事,哪冒出来的刺头,在此大言不惭。 “我自然有法子再验。”沈眉站立起身,从容应对。 第427章 活体实验 此言一出,里正顷刻间两眼放光。 原先他还将信将疑,只因木牌仵作等级过低,仅仅刚入行。 可方才对方点出漏洞时,又有理有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突然冒出来搅局的小哥,属实肚里有货。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抉择。 这登州府县令忙于端午庆典,如此芝麻大点事,索性让里正牵头,派官差和仵作辅佐。 两名嫌犯已关押地牢,待寻觅确凿物证,定罪好似顺水推舟。 “叔,俺向你打包票。”阿贵眼瞧被个毛头小子质问,那脸一阵红一阵白,偏生无力反驳。 “一副骸骨而已,想要调换哪有那么容易。再者老百姓皆知,砒霜毒性猛烈,故而能够附着骨髓。若是寻常毒物,顶多在咽喉、肠胃能够验明,绝非眼前状况。” 他振振有词,倒比之前有条理得多。 此刻,围观村民爆发嘘声。 虽则有些人大字不识,但起哄耍赖却尤为热衷。 既然小哥路见不平,敢出面阻拦,必然并非诚心捣乱。 此番老魏头恰巧缺席,他徒弟首次独自尸检,倘真出了岔子,就有好戏上演。 闲言碎语听进耳道,里正脸色愈发铁青。 “敢问小哥,如何个验毒法?”他思量再三,终归以人命为重。 沈眉眼见其顶着重压,仍要探求真相,即刻肃然起敬。 她凭借察言观貌押对宝,心头难免欢愉,遂缓步上前拱手作揖道。 “人虽死然毒性未泯,可做活体实验。” “活体?”里正愣住片刻,眸间浮现迷惘。 沈眉颔首示意,开口解释,“当然我不会拿人来尝试,而是用灰鼠。” “想必你书册早有记录——煮骨法。”她边说边遣衙役照做。 现场进行布置,找来大型铁锅加水,猛火烧滚。将黑骨放入蒸煮,逼出潜藏毒素。 抓来几只活蹦乱跳的灰鼠,通通关在笼子里。 等老鼠喝下汤水,静观其变。如此便能验明,使尸骨变色之物是否含毒。 这一步,但凡有些经验的老仵作,完全能够想到。 而至关重要的是,还需请来一名大夫协助。 届时,只要这老鼠一死,沈眉即刻拿刀解剖。 从老鼠气管心肺,肝肠脏器详细查看,根据衰竭损害之处,反推毒药作用点。 古代毒物说穿了,数量仍旧不多。 哪像现世化学药剂频发,酸碱雷辐射,单一个氢氧化钠就恐怖如斯。 衙役们得到授意,手脚格外麻利,很快便开始实施举措。 捞出尸骨后,沈眉不慌不忙,没有急于投喂,而是命人添柴把火烧得更烈。 “毒素稀释在水中,若想缩短反应时间,就需将汤汁反复熬煮,三碗水合成一碗。否则毒性缓慢,难不成大伙闲着没事,苦等几个时辰。” 她望向上蹿下跳的灰鼠,终是不忍地撇过脸。 伺候喝完毒汤,不仅场内几人凝视,连外围百姓也伸长脖子。 光影转换,过了一个多时辰。 这些老鼠们仿佛丝毫没有异样,该吃吃该喝喝,玩闹嬉戏得不亦乐乎。 “这,这,这……”阿贵慌了神。 沈眉眸眼轻抬,索性逮出一只最为柔弱的,借来大夫的麻沸散,迷昏后开膛破肚。 “无毒。”大夫检验完毕,得出结论。 第428章 一出闹剧 “哇!居然没有毒。”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绕过来绕过去,却得到这么个结果,简直出乎众人意料。 阿贵还想辩驳几句,被里正一个眼神逼退。 “尸骨还未确认真实身份,倘遭凶徒暗做手脚,也属情理之中。”沈眉淡然开口。 弄明白死因虽关键,但知晓案件受害者,才是首要任务。 眼下她作为外乡客,自然难以去判断,遗骸是否属于朱寡妇。 现场陡然安静,衙役们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须臾后,埋首苦思的里正猛然抬头,呼唤一名青壮跑腿。 再等候片刻,官道拐角出现名农妇,体态臃肿浑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排老少急忙让道,生怕耽误事儿。 “稳婆都来了,一准能成。” “对啊,朱寡妇滑过胎,曾寻这婆子料理伤口。” 七嘴八舌间,沈眉心底了然。 待稳婆稍微喘好气,撅起厚臀反复打量,径直一跺脚。 “这就是朱寡妇,老身绝不会看错。”她信誓旦旦,双目放光。 “当初那死胎卡在阴户,死活下不来,还是老身机智,拿铁钳硬生生夹出。因此孕妇留有戳伤,一瞧便能识得。” “你个老腌货可瞧仔细?”阿贵愤怒质疑。 “卖鱼佬说谁啦!”稳婆叉着粗腰,气势汹汹骂道,“这一路老身可都听说了。” “你和魏老三那挨千刀的,非说人死于毒杀,现在被小哥打脸,莫非还想迁怒旁人。自个学艺不精,老身都替你们害臊。” 这话糙理不糙,若眼前黑骨确系朱寡妇,方才试验又无毒。 府衙负责验尸的仵作,一前一后都说中毒,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娘的,还砒霜。”身后百姓群情激愤。 “砸!个狗日的。” 随即烂菜叶,碎石子通通扔向阿贵。 沈眉躲闪不及,肩膀也挂了些枯黄叶儿。 “诸位稍安勿躁。”里正拧紧眉头,无奈站出来打圆场。 可惜村民们白瞎半天,正愁没处撒气,刚好借这口子宣泄。 “大伙听我把话说完。”他踩到斜坡上,抬高音量安抚。 “尸检或许有些纰漏,可当务之急仍是破案。不防将骸骨带回衙门,让这小哥仔细勘验,还死者一个公道。” 里正毕竟德高望重,现时又有佩刀官差坐镇,闹了一阵吵嚷声渐息。 “还请小哥相助。”他满脸殷切,态度比之先前更为恭敬。 自古仵作人才难觅,除开少数罪臣后代,沿袭成为世家。北方多是敛葬抬棺兼任,南方则源自屠宰之户。 这验尸技艺无法大规模交流,造成不少弊端。 眼前小哥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身好本领,没准是京都仵作世家,派来游学的子弟。 听闻邀约,沈眉冲外围的宋衍瞄去,见他点头示意,遂欣然应允。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个大理寺少卿扛着,她只管奋勇往前。 “不忙,我先要搞清楚,这尸骨变色缘由。” 沈眉看向被沸水蒸煮过的骨头,若有所思起来。 第429章 假设推测 按常理推测,死者下葬之际若有异样,掩埋者定然知晓。 她眼眸微动,望向不远处的里正。 听闻这荒坑还是对方择定,裹上破席草草了事。 “敢问当日入土,尸首容貌如何?”沈眉抬嘴质疑。 里正蹙眉抿唇,神情似乎深陷回忆。 “朱寡妇离群独居,发现被害那会,约摸死去三五时辰。待仵作勘验完毕,衙役根据案情抓捕嫌犯后,才命我前去领尸。” 他面泛苦涩,略带沙哑道,“夏暑炎炎,唯恐因尸身腐坏,造成瘟疫肆掠。我哪敢耽搁,即刻叫来一名村民帮衬,合力拖到此地。” “有人证在场,彼时朱寡妇尸首并无不妥。” 衙役中有数名看守门房的,纷纷站出来声援。 “可最终下葬仅有两人,怎能互证清白,焉知不是合谋损坏?”沈眉找到话里漏洞。 若是趁坟茔偏僻,将尸首丢进坑穴前,涂抹某种腐蚀色剂。既能加快皮肉分解,也能使骨骼沾染黑乌。 她虽对北宋医学水平,不甚了解,但现世能够办成的事,未必古代没有能者。 “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毁尸灭迹?”里正语带急促,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这小哥言辞犀利,冷静分析的架势,仿佛习以为常。 他到底是何种身份? 瞧着里正吃瘪,阿贵暗自偷笑。 砸到自己脚了吧!活该。 沈眉面色如常,丝毫未见波动,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随即边缓慢踱步,边解释道。 “不必慌张,我只是就事论事,大胆进行假设罢。倘有歹徒暗自跟踪,记牢地址后,择日前来挖掘施害,也极为合理。” “不过嘛……”她停躲须臾,转身望向领头衙役。 “若真是如此,先前衙门抓捕的嫌犯,倒是能洗清部分嫌疑。毕竟要一名寡妇性命,何需再添帮凶,多份暴露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倘若是第二种情况,官差们辛苦抓来的嫌犯,妥妥成了笑话。 真凶仍旧逍遥法外,甚至继续干扰办案。 一番话,顺利让对方生起怒火。 围观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小哥一上来,先是推翻仵作结论,让阿贵下不来台。紧接着怀疑里正捣鬼,私底损坏尸首。再然后,将矛头指向官府衙役。 短短时间,将现场办案人员得罪了个遍。 站立身后的宋衍,此刻俊颜径直绷不住,剑眉拧成死结。 这小野猫平日为人处世,还算应对得体,偶现妙法奇招。 为何一到验尸推凶,不仅满脸肃穆,还完全直肠子到底,连个弯儿都不转。 他抚额哀叹,忽觉偏头疼。 那厢沈眉沉浸思考,哪管周遭想法。 梳理清晰思路,方能寻到破绽。 想到在尸体上动手脚,已绝非冲动鲁莽之辈,凶手有此计谋,定然思虑周全。 奇怪的是,寻常误导掩盖举措,应该在仵作验尸前,而非检验结束掩埋后动手。 这颠倒的步骤,恰巧说明一点。 对方得知验尸格录,死因写明乃毒杀,内心欢喜躲过一劫。思来想去,干脆顺应仵作推测,坐实用毒谋害。 第430章 土壤有异 “哎呀,俺还未做饭。” “是啊,一家老小都还等着。” 围观百姓喧闹开来,三五成群散去。 里正听闻抬头望向天色,彼时乃午食时分,阳气颇盛。 他体恤衙役们辛劳,主动上前打圆场。 “小哥,这里人多口杂,要不先拾掇齐备回衙门。验尸耗费精力,还需填饱肚腹,再干活也不迟。” 一番话,说进现场大伙心间。 身为仵作的阿贵,当众丢了脸面,恼怒之余率先迈开腿脚。 既然换了个有本事的,那他木桩似地杵在这,岂非自讨没趣。 沈眉眼神晦暗,看了一圈周遭,最终才顺应人心。 她方才埋头苦思,逐一排查可能性。 其实白骨变黑,除开人为因素动的手脚,也有内部缘由。 即朱寡妇本就患病,体内病菌入侵导致,不过这猜测随即被推翻。 若真是特殊病灶引发,那骨头既已发黑,证明组织变坏。单纯用沸水蒸煮,不应造成什么变化。 可事实上,这从铁锅捞出的尸骨,明显色系浅了不止一星半点。这就说明,黑色素是附着物,大部分停留在表层。 待衙役找乡亲借来板车,运送朱寡妇尸骸前,沈眉径直跳进坑洞,寻觅可能被忽视的线索。 没准死者携带器物,埋入时因躯体腐烂,意外掉落周边。 “奇怪,这里的泥土似乎……” 她停下手里动作,捧起一把土壤查看。 农作物依靠土地生长,质地主要分为砂质土、粘质土、壤土三种。 再按类型细分,有砖红壤,黄棕壤,红黄壤,黑壤等。 这一路行来,她同秋月搭灶生火,逐渐对当地环境有所了解。 登州府地域辽阔,又临海气候潮湿,以棕壤为主,通体呈棕色或褐色,有明显的淋溶现象。 即长期水分自地表向下滴淋溶解,使最浅表石粒,粉砂含量增加。 眼前沈眉所见的,却恰恰相反。 这处埋葬的尸坑内,土壤不仅色泽较深,还能看见富含诸多植物根系,甚至有两只米粒般大小,外壳难看的甲虫爬行。 里正来到她身旁,俯身仔细打量。 “小哥,可是有发现?” “我仅是猜测。”沈眉心神一动,忙张嘴询问,“这地之前可埋过他人?” “有名有姓,死因明确,又无法落叶归根的外乡客,通通埋在此处。”里正寻思了会,嘀咕道。 “上月军营拖出来一具死尸,说是在保卫渔民时,被海匪的流箭击中。因籍贯远在云贵,老家又没亲戚族人,便也埋在附近。” 那日恰逢赶集,故而他记得格外清楚。 沈眉随即请求,“我怀疑朱寡妇骨骼变黑,与这片坟地有关,还望里正能通融一下,寻出军营尸骸确认。” 对方死于中箭,属于外伤,按道理尸首应正常腐化。 “这……”里正犹豫片刻,为了尽快破案,仍是颔首默许。 衙役们虽一头雾水,但还是依据所指位置,卖力挖掘起来。 很快,另一副草席映入眼帘。 最外层似乎还捆着块布片,看料子是军营之物,上面是模糊字迹。 众人好奇掀开,又剩一副黑骨。 第431章 死因不明 他们纷纷转身,望向一旁的小哥。 沈眉早就有预料,清冷眸子迸发流光。 随即上前初步勘验,大概判断死因及腐烂程度,寻找尽可能多的线索。 若这具尸骨下葬已逾一月,如今又值夏日,不排除因气候缘故,导致彻底白骨化。 只是同样骨骼变黑,却值得人细究。 她轻抚过遗体左右胸肋,隔着粗糙手衣,感受创口位置。 古代属于冷兵器时期,战场中箭稀疏平常,只要没伤到要害,抢救及时并不会丧命。 按照里正之前描述,箭应该是射入胸腔,伤到心肺某处。大夫无力回天,方才酿成惨剧。 可沈眉搜索一番,始终没找到射入口。 就算乃近距离攻击,力度稍弱,但尖锐箭头既能刺进肉身,冲击必然会在最外层骨面,留有些许痕迹。 事关州府军营,这些疑问她暂且按捺住,转而将注意移至骨头变色。 她用仵作阿贵的小刀,刮下来黑质粉末,放进瓷盘内端详。 如今没有相应仪器,检验出确切成分。 沈眉根据多年法医经验,推测是氧化钙一类物质。 若土壤微量元素超标,尤其是重金属类,短时间剧烈氧化作用,完全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风水师替死者择良穴,也是同样道理, 通过观测地形地势,避开易进水的低洼,易溶塌陷的溶洞等地。 这副军营的尸首,并没有经过仵作验尸,而是草草掩埋。 如今看来,倒是死因蹊跷。 不过任何地方都有欺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她也仅是名仵作,职位卑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眉脱下手衣,拿黑醋冲洗指间掌心。 “里正,各位衙役官差。”她转身禀告,“劳烦将这两具骸骨送回衙门,我与家人先行寻觅落脚处,未时一刻前来验尸。” “我年纪尚轻,又是头次出远门,言行必有不妥之处,还望诸兄多担待。” 她眼神清澈干净,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小人。 “客气。”领头衙役率先回应。 一旁里正满心期翼,朱寡妇这案子有希望了,早日抓捕真凶才好,免得村民人心惶惶。 等他们忙活之际,沈眉蹦跳着归来。 刚在尸坑爬上爬下,如今浑身沾染泥土,脏兮兮的。 何况她方才简单勘验,虽尸首已然骨化,不会像正经历腐化过程的新尸,发出刺鼻臭味,但也好不到哪去。 此时此刻,沈眉只想赶紧找家客栈,梳洗一番后,才能进食店祭拜五脏庙。 外沿围观处,她一眼便瞧见等候的男子。 心内欢喜,好似大白鹅扑腾翅膀,朝着目标飞去。 “宋大哥,让你久等了。” 两人早约定妥当,为防暴露少卿身份,皆以兄弟相称。 即便沈眉被识破女儿身,那也无关紧要。 大宋出了女仵作,这消息一经证实,即刻震惊各州府衙门。 连大理寺其余官员,得知此事忙四处打探,唯恐乃不实谣言。 就如同他当初,年方二十出头,便担任少卿一职,也是轰动满朝文武百官。 第432章 军饷失窃 “宋大哥,刚那副军营骸骨……”沈眉正欲吐露实情,却看见他将食指靠拢下嘴瓣。 纵然心头诸多疑问,她也硬压了下来。 行走江湖,需防隔墙有耳。 宋衍陪她远离围观之处,往自家马车走去。 车厢里,他推开侧窗打量,确认没有跟踪后,神情才略微放松。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客栈落脚。 待小二将饭菜端至屋内,讨得赏钱关好门告退,宋衍这才开口出声。 本来京都密令,越少人知晓越好,可如今他们同坐一条船。要是船翻了,大伙都得落河里。 若不清楚事态局势,凭白枉送掉性命,自己岂非如同凶手般,有蓄意谋害之心。 “上月中旬,朝廷派发登州府军饷,合计白银两百万两。因从泉州调遣,故而使用航船押运。”宋衍娓娓道来。 “谁知途中偶遇风暴,一艘船舶径直失联。护卫将领以沉没为由,将此事上报官家。” 他眸眼骤沉,脸色转而肃穆。 “结果没几日,黑市竟流出数根银条。虽外观与官制元宝截然不同,但纯度,密度完全一致。” 秋月插嘴问,“莫非军营士兵,把到手的银两花出去了?” “不会。”宋衍摇头,“饷银存在缺漏,驻军害怕担责,将剩余白银通通锁入仓库。只等彻查完毕,再请示如何处置。” “这样啊!”秋月恍然醒悟。 “所以多出来的银币,很有可能,来自那条失踪的船。” 沈眉接过话头,提到另一种可能性。 “也许是泉州商贾,北上登州随身携带,为方便小额交易,特意找工匠融成条状。” 毕竟以银元重量,折算的面额较大,很多百姓日常使用,也会剖成碎银子。 宋衍边给自个倒茶,边不慌不忙解释。 “这批白银乃新锻造,含银量极高。此行路途遥远,为防有人偷梁换柱,拿劣质银元替换。铸炼成型时,底部压制特殊纹路。” “别说当地百姓无法获取,即便拿去火烧重塑,如此罕见雪白,不含杂质的银两,一眼就能识别。”他勾唇冷笑。 “原是如此。”沈眉了然。 难怪银条一经流通,朝廷密探即刻呈报。 这事儿可就透着蹊跷。 按理说,内海出事与大部队失散,要不就是意外沉船,要不就是偏离航道,无法归程。 若是沉没海洋,没有确切方位,基本属于打捞无望。即便知晓位置,还得查看具体水深。 以北宋科技实力,多半依靠渔民牺牲贱命,下潜寻觅。 怎么想都困难重重,堪比登天。 从概率分析,便是失踪的运银船并未出事。 那供推测思路纷杂,押送官监守自盗,海上遭遇贼匪,甚至背地几股势力合谋。 考虑到局面还未明朗,打草容易惊蛇。 故而交由乔装的宋少卿,暗中调查此案,一举解除潜藏隐患。 听完整个案情,众人顷刻默然。 事关重大,绝不能行差踏错。 如今只能以朱寡妇之死,作为切入口,让沈眉混进县衙打探消息。 宋衍则从军营下手,接触押送兵将,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第433章 前往衙门 因恭叔和秋月未在场,沈眉三言两语,描述了两具尸骨的蹊跷。 结合案卷情况,死因都需再查。 验尸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如今没有副手辅助,她若想寻找线索,势必得耽误不少时间。 秋月听完其顾虑,双手拧在一块。 “要不,让我陪沈姐姐去吧!”她突地开口。 “我虽不懂医理,但多少也能打杂,帮衬下。” 闻言,宋衍目露欣喜,深以为如此甚好。 他公务繁忙分身乏术,恭叔一身武艺困在敛房,属实可惜。 倒不如这小妮子,闲来无事跟随研习。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学得七八分功力,日后没准也能担任仵作。 沈眉一听,冷眸瞥了去。 犀利眼神如飞刀般,堵住对方的嘴。 “秋月。”她扭头劝慰道,“你不用勉强自己,术业有专各司其职。” “尸检极考验综合素质,不仅要克服心理恐惧,还要忍耐生理恶臭,甚至面对腐烂扭曲,完全变形的人体组织。” 平日做饭时,秋月连杀鸡宰鸭,都要她从旁下刀。法医助理一职,恐怕难以胜任。 “沈姐姐,我想试一试。”秋月难抑冲动,小脸满是期冀。 沈眉表情凝重,思考再三后,终是颔首答应。 待几人用完午食,便分道扬镳,相约傍晚时分齐聚客栈。 前往衙门之前,她与秋月先去了趟市集。 得罪了仵作同行,想来再去向其借工具,岂非自讨没趣。 纵使她怀揣牛皮刀卷,仍需诸多装备加持。姜盐醋酒,白纱布条,最好有特制的木箱,方便分门别类收纳。 好一阵忙活,快到申时两人才至府衙。 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顶着县令重压,力荐新仵作复验尸骸。 迟迟未见人影,他这心啊七上八下,充溢着担忧。 “沈仵作,你可来了。”里正欣喜若狂,连忙迈步迎接。 “方才我与助手预备工具,稍微耽搁些功夫。”她指向旁侧秋月,顺带简单介绍。 “这……这女子怎能验尸?” 沈眉惊愕之余,反问缘何说起。 “男属阳,女属阴。原本死尸阴气就重,若有陌生女子触碰,恐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老辈一代代流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是祖宗留下的话,自然有几分道理。”她没有着急反驳,而是顺着毛梳理。 “若能让枉死的受害者,通过一些灵异现象,揭露命案真相,或给出关键提示,对抓捕凶手有百利无一害。” “我朝出了女仵作,不久便会传遍整个疆域。”沈眉点明事实,“朝廷既发放腰牌,证明认可其实力,并无性别阻碍。” “也对,二位随我进来。” 里正带她们绕过大堂,穿越班房,终是在一处狭窄院落停顿。 这院门倒悬八卦镜,贴有钟馗画像,还特意设置高槛厚石。 倘有那蹦跳之物,不仅会被拦在外面,积垫的响石敲击发声,很快就能引起注意。 除开宽敞尸台,内间摆放灶具卧榻,明显有人长期居住。 “近郊遗骸已处理妥当,只等仵作重验。” 里正臂肘一挥,指向两副枯骨。 第434章 翻看格录 沈眉目光扫过周遭,略带了丝诧异。 一般衙门敛房地处偏角,采光极差,导致常年阴沉昏暗。 人若久处此间,多少心境郁结。 她一路行来,眼前却饶有田趣。 院坝泥土种植青菜,竹圈里蹲着只老母鸡,若非她们知晓目地,还以为误闯哪户农家。 他们嘴里念叨的老魏头,便是居住在这儿。 里正缓步来到内堂,恭敬地往佛龛三拜,随后安静站立旁侧。 手揽沉重检验箱,秋月找了处案柜搁置。 刚一抬头,瞧见些大小不一的陶坛,她难抑好奇顺手掀开。 “啊……”女子尖锐叫声袭来。 不仅里正脸色陡变,就连沈眉也皱起细眉。 她赶忙冲上前,拿坛盖重新堵上孔洞,瞄了一眼,应是浸泡的动物器官。 换作现世就是医学院,经常摆放的玻璃标本,专用以观察研究。 “秋月,敛房重地不宜喧哗。” “好,我知道了。”秋月胸口起伏,强忍住恐惧。 沈眉眸眼低垂,属实没法苛责。 对于一个古代寻常小姑娘,她敢鼓起勇气,直面诸多尸骨遗体,全是为了辅助自个。 “事不宜迟,还是先验尸吧!” 女子避开尴尬气氛,利落地穿戴罩服手衣,把牛皮刀具铺设一旁。 旋转出木箱每一层抽屉,取姜片令众人口含,香油摸鼻,又燃起白蜡烛。 “秋月。”沈眉神情肃穆,语调冷了几分。 “你把所有刀具就着火焰,灼烤一遍,再用棉布擦拭干净。” 她面向两副尸骨,决意先从朱寡妇下手。 检验之时,不忘先查看其验尸格录。 这册内字迹工整,却落笔乏力,明显书写者要不性格犹豫,要不体能受限。 根据记载得知,尸首是近午时被发现。 因朱寡妇偶尔接些绣品,贴补生活费,约定日子交货。 绣庄见其迟迟未来,打发杂役丫头探望,结果推门看见死人。 衙门魏仵作及徒弟阿贵,亲临案发现场勘验。只见朱寡妇俯卧方桌,衣装略有丝凌乱。 地面散落铜剪顶针,以及团团丝线。 所谓的绣品被裁剪成碎片,衙役根据图样,却怎么都拼凑不出原样。 柜台残留烛泪,判断曾点燃过烛火。 案发信息仅这寥寥几句,想来作为仵作,有些格外线索并未告知。 翻开格录第二页,自然以尸检为主。 彼时,尸身尚存僵硬现象。 结合死者所处环境推测,应是刺绣状态下,突发身亡。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午夜,故而需燃烛照明。 因临近交货日期,朱寡妇可能彻夜未眠,一直在赶工。 些许紫红斑积攒在胸腹,腿部,符合上半身俯卧桌面,下半身呈立位姿态。 桌旁有一破旧条凳,应是休憩所用。 魏仵作命老妇褪去衣裳,验明尸体无明显伤痕,验尸格录相应位置,用斜笔划去。 尸首口鼻有异,进而取银针试探,咽喉和肠胃皆变色,证实毒杀。 案情并不复杂,何况邻县仵作分身乏术,逐遵从初验结论,并没有申请复验。 衙门很快抓到嫌犯,交由县令亲自审理。 老魏头作为仵作,已尽职责,便抽空回乡处理丧事。独留阿贵贩鱼之余,若遇紧急情况,兼任鉴伤验尸。 第435章 死因明晰 沈眉放落格录,将视线移至尸台骨骼。 朱寡妇的遗骸已经水煮,表面黑色矿元素被清除,如今状态基本呈现原貌。 她让秋月在旁观摩,顺道做笔录,随即俯身从头到脚查验。 因搬运时不慎,譬如尸体手足部,碎骨多有混乱。她只得边规整,边翻看细节。 约摸半个时辰,沈眉终于有了眉目。 勘检之下,死者左颧骨有处死时伤,形成轻度凹陷性骨折,但并不致命。 从伤痕形态推测,疑是侧脸颊撞击硬物造成。 由于缺乏案发现场照片,或者环境描述,她无法判断,是否乃朱寡妇濒死一刻,头颅从站立高位垂落方桌。 若桌面平滑无痕,那极有可能在别处受伤。 验尸格录对应书写,女尸左脸颊青紫红肿,标记为外伤一。 “若死亡时间是午夜,可能是蜡烛燃尽,漆黑茅屋穿梭间,意外撞到门柱之类。” 里正听完伤情,推测出最合理情形。 毕竟朱寡妇连续操劳,想必精神早已不济, “不排除凶手胁迫,实施迫害过程中,推搡死者致伤。”沈眉即刻反应。 毕竟朱寡妇为艰难生存,选择彻夜赶工,丝毫未见自杀倾向。 倘是他杀,骨骼没有异样,格录也无记载,说明死者没有过度挣扎,出现明显防御伤。 如此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行事干脆,能快速击杀目标。二是双方体力悬殊,形成无效抵抗。 “另一处伤痕,则在尸体两侧肋骨上,发现密集裂纹。” 沈眉顿了顿,耐心解释道,“这是内伤,常见于身体疾病和骨质脆弱。” “外部覆盖皮肉,仅仅通过尸表检验,根本无法获知。故而,初验仵作自然难以知晓。” 作为法医同行,她完全能够理解。对方检验受限,不可能靠肉眼辨识。 “如此一来,即便酒铺老板闲散惯了,手难提起几斤几两,不比那铁匠臂力惊人,仍旧可以独自袭击朱寡妇。” 秋月听得云里雾里,她抬眸询问,“死因到底为何?” “让朱寡妇自己说吧!”沈眉回身取过镊子,在尸体鼻骨最深处,夹出一两根黑线。 放入温水洗涤后,赫然是赤红丝绒。 “这与绣品所用材质相同。”里正即刻瞧出端倪。 丝绒从鼻腔而来,岂不是被人强行捂住,口鼻窒息死亡。 “真凶做事格外细致。”她补充道,“眼见朱寡妇丧命后,他及时清理了最外部丝线。 “千算万算,没想到死者因强力挣扎,将一两根丝绒吸入鼻梁高处。若非尸首阴差阳错,过早白骨化,这些微线索定消失殆尽。” 沈眉眼底划过一道光亮,神情尤为坚毅。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祖宗常挂在嘴边那句,人在做,天在看,诚不欺人也。 “我猜测,罪犯用绣品充当凶器,导致上面沾染牙印,或者多少有破损。贸然拿走绣品,不仅欲盖弥彰,又突增嫌疑,故而抄起铜剪,干脆剪碎散落地面。” 如此雁过无痕,把凶器巧妙隐藏。 若没有针对性尸检结果,或有力物证加以引导,即便县令思路清晰,也可能错过真相。 死因虽判断完毕,她却还有疑惑未解。 怎么绣庄坚称图样与实物不符,朱寡妇在丝面内,到底绣了什么? 第436章 怀疑收买 沈眉暗自盘算,仅凭仵作的职位,难以查看本案所有线索。 若通过衙役或师爷,必定惊动登州府县令。与其遮掩藏匿,不如让宋衍自曝身份,利用大理寺威名,破案也方便。 她转念又一深思,倘局势如此明朗,敌友尽现。宋衍何苦耗费周章,用宗族子弟为替身,吸引瞩目进而金蝉脱壳。 眼下还是按兵不动,回头和他商量对策后,再行事也不迟。 根据手边掌握信息,尚存一处疑惑未解? 沈眉咬了咬唇,故作难色,“敢问衙门魏仵作贵庚,入行有多少年?” “你这是……”里正闻言面露诧异,瞬间了然于心,随即颓然叹口气。 他颤声回复,“老魏头已逾花甲,担任仵作一职数十年,平日勤勤恳恳,从未懈怠。” “照你所说,既乃经验充足的老仵作,又德行兼备,如何犯得出低级错误?” 女子面庞含笑,神色却清冷似冰,呈现咄咄逼人之势。 “大夫都称尸骨无毒,为何老魏头又信誓旦旦,声称在咽喉,肠胃验出毒来。” “也许是……”里正话儿卡在嗓子眼,来回踱着步。 不待对方反驳,沈眉步步紧逼,“即便是神经毒素,好比蛇毒。主要作用在神经及肌肉,导致肌肉无力,甚至严重到窒息。” “诚然,此类伤者或许骨骼存毒量较少,土葬后自然代谢,仅通过水煮法检验,准确度有失。” “但是。”她话风陡转,“证据并非孤立遗留。倘真是死于毒蛇,尸首初检时必能找到咬痕,以及相应外显特征。” 常年和死者打交道的人,怎么会分辨不出? 若验尸格录内,记载的尸表状态为真,那朱寡妇所中之毒,绝对能在咽喉和肠胃骨,找到毒素痕迹。 换个思路,倘格录内容系伪造,银针并未变色,那答案就呼之欲出。 初检的魏仵作嫌疑巨大,他定性为中毒,衙役查案方向便有所倾斜。 沈眉眉头紧锁,谋杀定性有多重要,结果不言而喻。 一是反复走弯路,虚耗掉衙役大量精力,黄金破案时间形同作秀。 二是对嫌犯严刑逼供,可能屈打成招,导致滋生冤假错案。 秋月听到这里,恍然醒悟过来。 “我明白了。”小妮子双眸发光,浑身难掩激动。 “如今的矛盾说明,之前的仵作被人收买。死者明明是窒息,却非要说是毒杀。” 室温顿时骤降,空气里弥漫一片疑惑。 里正触及二者目光时,垂眼神情复杂,他久久站立一言不发。 “到底真相如何,还是等魏仵作归来,再细谈辩解吧!”沈眉打破僵局,暖心拿话岔开。 “刚好打铁趁热,把军营兵将遗骸一并勘验。”她重振众人劲头,“麻烦预备沸水,仍需先煮骨。” 布置完任务后,她在敛房寻到小张白纸,拿笔简单勾勒出人体形状。 再顺着对应位置,将尸骨碎裂关节及各式伤痕,逐一标记在图上。 因死者生前从军,无论平日操练,还是战场杀敌,受伤皆是稀疏平常。 故而沈眉需记录下来,细致分辨每处形成原因,施加伤害的器物。 第437章 验尸受阻 短短一盏茶功夫,她已绘制完毕。 女子敛眉屏吸,紧盯手中的尸图,似有所悟。 可想要进一步证实推测,得等遗骸顺利清理,再行确认对应骨骼,看是否残留痕迹。 为疑点寻找新线索,届时方能明确死因。 空旷院坝内,架起一口大铁锅,秋月不断朝火焰添柴。 待熬煮适宜,沈眉用长木勺捞出骨头,摆在白绒布上晾晒。 里正双眼眯成缝,心知此举略有不妥,却难掩好奇作祟。 早前他就曾听闻,军营内部管理混乱,即便并无战事,也时常闹出人命。 伤亡者多半乃家境贫寒,一无钱财,二无权势。 村民们闲言碎语,尤其家中育有男丁者,仿佛母鸡按在案板,时刻惴惴不安,担忧儿郎被强征入伍。 若经仵作小哥验尸,查明军营纪律严明,不存在受虐行径。他这底气一足,趁机敲打造谣滋事者。 那边沈眉神情清冷,俯身查看每块骨骼,时常拿起笔墨,仔细描绘伤痕。 原本完整清晰的尸图,此刻已遍布标记,好似学童涂鸦般凌乱。 死者除去手足有骨折,未及时回接扳正,遗留下些微错位。整个长条脊椎,更是截截断裂。 胸腹部骨骼内侧,沾染鲜红点状区域,疑似内出血导致。 后脑勺出现震荡后,才会产生的明显碎片。 种种迹象表明,死者身体遭受过重击,且是生前造成。这就是真正死因。 多处伤势产生时间,几乎为同一刻。 倘凶手推搡间,将对方撞击到墙面,如此激烈程度,靠人体臂力绝难办到。 最有可能是坠亡,从高空跌落时背部着地,后脑勺猛磕。 “有意思!”沈眉眸眼轻抬,“即乃失足致死,为何要移花接木,伪装成战斗中箭?” 难道想阻拦追查,掩盖谋杀企图? 她直觉事情暗藏蹊跷,可如今云山雾绕,身在其中视野受限,无法窥探隐秘。 “嘣哒。” 院门被一脚踢开。 现场三人顿觉错愕,下意识转向响动处。 领头的是仵作学徒阿贵,他身侧有名锦衣男子,紧接着兵将们鱼贯而入,个个气势汹汹。 “小的拜见县令大人,及众位军爷们。”里正惯会审时度势,瞧来者不善,忙上前行礼寒暄。 沈眉心知古怪,趁秋月胆怯地向她靠拢之际,利用视角掩护下,偷偷撕掉尸图首页。再迅速对折叠好,贴住左手袖口外侧,将衣袖卷到胳膊那。 亏得夏日时节,铁锅旁本就燥热,才没有起疑。 登州县令怒气冲冲,类似朱寡妇此类小案,竟牵扯到军营。这不是造船先种树,凭白给自个找麻烦。 临近端午佳节,一年一度的庆典盛会,他忙得焦头烂额。沿街巡演还未彩练,龙舟赛事也需规划,里里外外离不开人。 刚一放权转身,衙门就捅出娄子。 “你们胆儿忒肥,军营士兵的尸骸都敢掘,赶明不得把手伸向祖坟?” 县令全程冷着脸,迈出四方官步,逼近院坝中央。 他目光如炬,不断扫过沈眉与秋月,最终视线停在尸骨上。 第438章 再入地牢 瞳孔后缩,神情愈发暴怒。 沈眉察言观色,即刻上前辩解,“县令大人,草民乃复验仵作。” “这副军营尸骸受到腐蚀,清理后发觉死因有异,还需……” “放肆!”登州县令面色难看,猛然打断话语。 他冷哼一声,将矛头指向对方。 “哪来的白脸泼皮,竟欺我府衙无人?” “草民不敢。”沈眉躬身回应。 “不敢?”他步步逼近,讪笑道,“你给本官记住。府衙自家地界的事,轮不着外客置喙。” 说完,县令斜眼示意,身后阿贵心领神会,连忙扑过来打理尸台。 同兵将们一块,重新把骨骼收拢,包裹进破旧卷席。 “这二者轻慢军营,本官定当惩戒。”县令嘲弄瞥了眼沈眉与秋月。 “作为仵作未得请示,私下折辱英烈遗骸,即刻将两人押送地牢。” 他没等里正求饶,不耐烦地挥手命退,好似吞了苍蝇只觉反胃。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眉太阳穴直跳,双拳紧握。 明摆着县令想顺水推舟,稀里糊涂交代过去,不愿为此与之生隙。 死因就算蹊跷,又没人击鼓鸣冤,事实真相与他何干? 冒着得罪同盟的危险,仅为一个无名小卒,这笔账得亏。 “沈姐姐,不……”秋月慌忙改口,“哥哥,怎么办?” 提到衙门地牢,画面立马浮现脑海。据说里面常年阴冷潮湿,滋生出各类虫鼠,甚是吓人。 沈眉瞧了一眼袖口,压低声音宽慰,“莫要自乱阵脚,很快龚叔他们便会施救。” “倘衙役询问什么,就往我这边推,你一概不知。” 庆幸几人商量妥当,假扮从京都而来的商贩,只是恰巧她曾干过仵作,拥有木制令牌。 今日若非凑热闹,也绝难去趟浑水。 再者,只要秋月在女牢听话,短时尚没有危险。 她私底盘算,以宋衍的敏锐心思,最多一个时辰,定能察觉异样。没准他早安插暗卫,随时留意情况。 衙役押解二人受罚,待沈眉途径门扉时,被身旁年少儿郎吸引。 这名小将静观局势,铁甲在阳光照耀下,泛出夺目银辉。 高昂傲然脸庞,外八字挺直站立,深赤披风微微飞扬,端是气宇轩昂。 “快走!”衙役催促。 沈眉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以不变应万变。 果然如所料,她与秋月分道扬镳,再次来到男狱深处。 此间地牢建于衙门西侧,面积不算大。它不似之前桃县牢室,盘旋修筑在地底,而是位于平层。 她一路行来,与想象不同。囚犯们虽个个破衣烂衫,举止邋遢,但神情满是戏谑,见进了新人来都扑到栅栏围观。 “哎呦喂,小白脸。” “犯啥事啦!莫非是采花贼。” “哈哈,瞧这身板风一吹就倒。” 耳里听到粗俗俚语,沈眉皱起眉,眸眼扫过一排溜汉子。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此地乃热闹市集,大家把她当猴看。 随着脚步深入,衙役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那牢室相较于前,明显干净许多,不过墙壁内已有名囚徒。 第439章 打探无赖 沈眉见状愣神片刻,垂下的美目抹过一丝郁色。 当初她进桃县地牢时,因宋衍暗中守护,囚房不仅位置隐秘,守卫稀少,还是独间关押。 如今两人一室,已算衙役多有照拂。 她缓步迈入其中,身后响起铁锁摆弄声,须臾又归于平静。 “哎!新来的,你犯了啥事?” 左手边一名獐头鼠目的无赖,嘴边衔着根稻草,靠近内里闲扯胡话。 “辱尸。”沈眉随口回应,将注意力放在深处,那名只留背影一动不动的囚犯。 听得无赖径直呛到口水,急忙把稻草吐出。 “咳咳,没想到你小子口味挺重啊!” 忽略旁者调侃,沈眉下意识往里走。 “喂,小白脸。”难得逮到新面孔,无赖可不愿错过八卦机会。 他兴致勃勃道,“奉劝你一句,别去招惹那闷葫芦,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沈眉转换目标,清眸荡漾波纹,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 看得对方猛然打颤,浑身即刻升起鸡皮疙瘩。 关在此地的囚犯,要不曾经非富即贵,要不像自己般,花钱贿赂过牢头。 这书生模样的哥儿,如此眼生,究竟从何而来? “这位仁兄,相逢即是缘。小弟与家眷刚临登州,人生地不熟,冲动行事才致落狱。” 沈眉态度友善,眉宇间舒展平和。 颇为客套的语气,让无赖收敛脾性,学着先生样负背手而谈。 “自家兄弟,哪分什么南北。”他豪迈放言,随即拍胸脯作保。 只要是登州府地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自己都门儿清,若有疑虑尽管开口。 沈眉乐得搭顺风船,逐好奇询问。 “听闻前些日子,有位姓朱的寡妇遭人祸害,官差抓捕回疑犯,可审讯明谁是真凶?” 那无赖一怔,食指抠扣鼻翼,反问道,“命案与你何干?” 见其生疑,沈眉也不遮掩,将重验尸骸之事照实述说。 众多百姓到场凑热闹,人多口杂,想必如今街坊四邻,市集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恐怕唯有关在这地牢中,丧失自由的囚犯们,才一无所知。 再者,她乃外乡仵作,县令同衙役皆晓。犯不着藏掖身份。 “看不出小兄弟好手艺,灭了阿贵的威风,让人解恨啊!哈哈哈……” 无赖似乎与其有隙,直拍大腿笑话。 “仁兄,小弟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说说说,爷爷我正在兴头上,给你唠嗑唠嗑。” 沈眉站久了腿酸,毫无拘谨地席地而坐,引得对面狂笑,顺势跟随盘起腿。 “俗话说,衙门地牢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为何此处如此舒适,甚至守卫松懈?” 没有对比自然难以察觉。 事实摆至眼前,莫非偌大县城治安极佳,偶现重案故而未设刑房。囚犯们精神奕奕,丝毫没有听见哀嚎,求饶哭喊声。 “你有所不知。”无赖边扣脚丫,边张嘴解释。 “这儿单关押轻罚犯人,如爷等小偷小摸,或是邻里掐架受伤,十多日便会放出。府衙官差私底还是民,柴米油盐酱醋茶,何苦弄僵关系!” “倘恶贯满盈的歹徒,又该关在哪?”沈眉顺梯搭话。 无赖闻言左右环视,勾勾手指,示意她耳蜗靠近。 第440章 孤岛囚地 “沙门岛。”蚊蝇般轻语传来。 沈眉秀眉微敛,俏脸浮现出迷惘。 她开口询问,“这沙门岛在哪?有何特别之处。” “嘘!小点声。”无赖赶紧挥手阻拦,紧张得左顾右盼。 亏得牢房位置偏远,平日衙役往来稀少。这要被人听到私底议论,免不了挨顿责罚。 瞧见未吸引四周探寻目光,他这才稍微放下心。 “小兄弟切莫喧哗,牢房不比自家宅院,留神隔墙有耳。” 闻言,沈眉当即了然,警惕地望向身后同室囚犯。 恰逢对方转头,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灰白且凌乱的长发,脸庞皮肤宛如枯树皮,衬着双眼两点血窟窿,乍看还以为恶鬼降世。 刚要张嘴解释,哗啦啦铁链声响彻满屋。 沈眉太阳穴突突直跳,抬首细打量,原是老者手足皆遭束缚。略一动弹,就会牵连起链条。 “这鬼东西不用担忧,又瞎又聋的,喉咙也毒哑了, 同废人没啥区别。”无赖幽幽叹气。 “只一点,他身上似乎带着功夫,平日避远些,倒也相安无事。” 沈眉清眸荡漾波纹,虽肚里尽是好奇,仍暂时选择观望态度,按压蠢蠢欲动念想。 “仁兄继续,小弟洗耳恭听。” 如今形势纷繁,零星碎言好像线团缠绕,她首先得理清楚端末。 “好说好说。”无赖一脸得意,刚扣过脚的手指又猛钻鼻孔。 “那儿全是重刑犯,堪比人间地狱……” 啰啰嗦嗦半天,沈眉大概知晓部分情况。 因北宋奉行以仁治国,原本十恶不赦的死罪或可改判“刺配沙门岛”。类似清朝流放宁古塔,脸颊烙铁落字,押送至这里看守。 岛屿远离大陆,四面环海,朝廷建有村寨屯兵驻扎。只需严控船支舟舫,罪犯便插翅难飞。 “什么九死一生,那可是十死无生!” 无赖说到动情处,肩膀耸动,胸腔往内不断后缩,仿佛亲眼所见囚徒惨状。 “传闻而已,未必乃实情。”她理性分析。 “管它真的假的,爷爷我宁可吃饱喝足,一条麻绳了结。” 沈眉唇边含笑,故意岔开话题,闲聊中把焦点扯到朱寡妇案。 毕竟她就是因此入狱,自然格外关注。 市井之流极爱群聚扎堆,小道消息灵通,没准能有新的收获。 “那朱氏颇为水性杨花,她相公在世时,流言蜚语就没断过。如今落得克夫恶名,改嫁光棍也没人敢娶。”无赖歪嘴埋汰。 “爷爷进来享福前,这命案便出了。”他站起身儿伸直懒腰,“老魏头亲自验的尸,他徒弟当时在场,检验判定为毒杀。” “朱寡妇并非中毒。”沈眉信誓旦旦。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有人要害她性命,哪种法子都成。” 无赖随口道,“听闻她那两姘头,通通收监审讯,打个半死依旧不认罪。” “没有足够证据,怎么可以用刑?”沈眉始终难以理解。 若真凶隐藏踪迹,衙门拷问无辜百姓,伤及手足或内脏器官。即便日后重获清白,运气好的尚能有所恢复,运气差的仅剩半条命。 这找谁说理,有谁会负责? “他们可是官,咱贱命一条,怨就怨祖坟埋错地。”无赖神情黯然。 第441章 地牢分棕 “咱不说那丧气话。”他恢复戏谑神色,勒紧松垮的裤带。 方才他话说得轻巧,骨子里却韧性十足,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沈眉颔首赞同,余光警惕铁链老者动静。 既然之前便有恶迹,蓄意伤害同室囚犯,她自然也得留神。 所谓“朝廷有人好做官”,好歹撑到宋少卿疏通关系,牢门敞开,届时再大摇大摆出去。 刚欲继续打探案情,突地走廊传来脚步声。 “放饭了,放饭了。”狱卒手持木棍,挨边敲击各囚房,破锣嗓子响彻云霄。 “县令老爷爱民如子,体恤端午将至,兄弟们没法归家。今儿特命后厨煮好艾粽,给大伙尝鲜。”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恰如沸水,纷纷回应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县令仁义,尔等佩服。” 衙役边分发晚食,边拿棍教训刺头,“别抢,别抢,大伙都有都有。” “有劳哥几个。”无赖捧着破碗,热络地招呼。 待轮到沈眉这,衙役明显皱起浓眉。 察觉出异样的她,即刻猜中缘由,好心解围道。 “我午膳过饱,此刻并无饥饿感。按先前人头算吧!” 衙役闻言一愣,眉头舒展开。 想来必是她来的不巧,棕子早下锅备妥,无端多出个新囚,左右难以交待。 如今对方主动退让,实属皆大欢喜。 另外一名衙役提着木桶,派给她半块冷硬馒头,少许浑浊稀粥。 等到聋哑老者时,则是在外拉拉锁链,惯性喊上一句。 话语虽粗糙,但隐隐透着恭敬。 沈眉侧脸打量,察觉老者吃食同自己一样,依旧没有艾棕。 她双臂环抱,低头若有所思。 聋哑之人外加瞎眼,五感去掉三种,理应沉浸在虚无漆黑世界。仅单纯借触觉,获知周遭环境施加的影响。 譬如:缠绕手足的铁链有晃荡,对方感知到才能判断来源,及推测成因。 若照无赖所言,老者习武有功底,比普通人灵敏度更强。 关键是:她似乎瞟见,就在衙役逼近时,凌乱白发下老者左耳根微颤。 一纵即逝的举动,若未留神极难发现。 难道他并未丧失听力,而是悄然掩盖,另有图谋。 沈眉默然不语,恐令其萌生诸多疑虑,逐转头将视线落至隔壁囚房,恰与血窟窿瞎眼交错。 那边无赖吃得尽兴,左右手齐动剥开棕叶,内里偏米黄色,看外观乃实心白棕。 “爷先尝尝味,是甜是咸?”他忽视沈眉肆意窥探,心底阵阵暗爽。 愣头青哪懂花钱孝敬,活该遭人穿小鞋。 一嘴下肚糯米绵软香甜,即便没有掺杂馅料,对地牢众犯而言,已属难得美味。 再一大口下去,无赖陡然瞪大眼,不敢置信地从牙齿间退回棕肉,垂低头颅仔细辨认。 “鱼肉,居然藏着整片上好鲫鱼肉。” 他惊呼出声,惹来其他囚犯喧闹。 “什么,俺怎没吃到?” “操他大爷的,我这就是白棕。” 闻听唯有自个有肉,无赖乐得摇头晃脑,活像泥鳅在稀泥乱窜。 衙役及时现身解释,称厨娘为讨端午喜庆,在这几十个艾棕中,独独给其一添加鱼肉。 据传有幸吃到者,必会鸿运当头,很快便能走出这地牢。 除去不甘谩骂,更多则是一声连一声恭喜。 第442章 小心试探 “仁兄,恭喜。”沈眉顺势拱手道贺。 “哈哈哈,算命先生还说老子流年不利,恐有血光之灾。我呸!”无赖隔着木栅栏,飞出一口浓痰。 此刻他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左右应承开来。 狱卒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默然转身。 闹腾好一阵,牢狱里的犯人们才安静下来。 彼时天际由明转暗,倦鸟纷纷归巢。三五囚房走廊间,墙壁烛火被点燃,昏黄树影投射入室。 简单夜巡后,留守的两名狱卒桌椅,就着花生米下酒,打发漫漫长夜。 绝大部分囚犯都已入眠,偶有几名还未熟睡,嘘眯眼儿聆听动静。 方才沈眉套近乎,得知同她一并入狱的女犯,晚膳后便被保领出去。因她乃违规主谋,这惩戒属实难免。 闻听秋月获救,她悬着的心可算落下。 这妮子虽被卖身为婢,干得毕竟都是女红,居住环境整洁有序。 沈眉常年拎着法医箱出外勤,皮糙肉厚,别说荒郊野岭,就连老坟地也曾和衣而眠。 相较于桃县地牢,此处已是优质待遇。 要不是受自己牵连,一个柔弱小姑娘怎会锒铛入狱,遭受委屈。 或许让秋月跟随,并非好主意。 念头戛然而止,黑暗处隐约有动静,藏匿于隔壁无赖如雷鼾声。 她屏住呼吸窥探,模糊中瞧出些许轮廓。白日纹丝未动的老者,趴在地表缓慢蠕动,一点一点往吃食靠拢。 因着行为格外谨慎,手足禁锢的铁链稳如磐石,从始至终没有异响。 沈眉下意识迈步,岂料转瞬就被识破,对方立即僵直身躯,恍若历经秋霜的枯枝败叶。 “我并无恶意。”她笃信老者尚存微弱听力,故而开诚布公谈道。 “不出意外的话,明儿我便能离开地牢。若老人家有什么冤屈,亦或心愿未了,尽管托付给我。” 自己虽非普渡众生,救苦救难观世音,但既然机缘巧合碰到,没准冥冥中自有天意。 死一般静谧,好似浓雾蔓延开来。 虽知晓他遭人毒哑,沈眉却依旧坚信,老者倘有意志脱困,必能寻得妙法。 也许她牢狱之行,所遇皆为因缘。 默然等待良久,老者状若死尸再无举动。 所谓“凡事不可强求”。沈眉见其戒心未除,也不再自讨没趣,扭过身儿倚靠栅栏,闭眼进入梦乡。 夏日昼长夜短,躺下没一会功夫,天际破晓。 狱卒一大早前来释放她,让旁侧囚犯们艳羡不已,尤其是昨儿得意的无赖,腆着脸询问自个还要关多久,何时才能出去? “你小子,快了。”对方没了以往傲慢劲,语气平和中透着一抹哀伤。 “谢谢官爷,你忙你忙。”无赖听闻喜讯,顿时眉飞色舞。 沈眉临走之际,转身远远望向同室老者。 佝偻背影中充溢倔强与悲凉。 “赶紧走吧!还想蹭半块馒头?”狱卒高声催促。 不敢再耽误,她迈开腿脚,轻车熟路重回府衙口。 刚跨过厚实门槛,一眼便瞧见白衣公子倾然独立,丹凤眼里流转华彩。 沈眉此刻颇为尴尬,别人破案都是明镜高悬,出师大捷而归,她倒好验个尸,还顺带体验地牢一日游。 第443章 出狱惯例 女子此刻宛如鱼儿终于归水,三步并作两步,殷切地凑到宋衍跟前。 吃人嘴短,她得了便宜,靠大理寺少卿才能出狱,自然表现得乖巧几分。 “你老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赶上用早食。”沈眉故意拿话埋汰。 宋衍听闻星眸微亮,翩然转身道,“地牢没锁门,回去吧!” 说完自顾自迈腿,丝毫未见迟疑。 “哎!”对面人眉宇沾染悔意,奶狗般欢快追撵。 沈眉边赶路,边暗发牢骚。 官宦世家继承者,居然心眼好似米粒小。幸亏会投胎命好,若生于贫困农户,早得罪光周遭邻里。 虽知自己不占理,她依旧佯装硬气。 “这是去哪啊?”沈眉眼神充满狐疑,左右打量一番。 宋衍本欲揶揄回应,抬眸瞧见其发丝有些许凌乱,卷起的袖口露出雪白手臂,就连衣衫都布满尘土灰渍。 这沈仵作行事直率,不拘小节,一袭男装堪比儿郎,让他也时常恍惚,言行竟略为失仪。 可再怎么相仿,毕竟还是女儿身。女子体格原就柔弱,想来夜宿阴冷牢房,仍是受了苦累。 思及此,他神色柔和,忍不住多看几眼。 “放心,无人假冒我。”沈眉察觉后瞬间警觉,下意识澄清道。 “你要不信。”她抓过男子掌面放到脸颊,“你捏啊暖暖软软的,没戴人皮面具。” 之前宋衍查案,曾扮作狱卒和老道,如若不是她熟记掌纹识别,单论容貌的确难以分辨。 好比平地起惊雷,宋衍衣袖一挥,慌忙抽离开来。 徒留对方愣在原地,僵直着嘴角。 道路上百姓见怪不怪,只当家中兄长戏耍幼弟,端是手足情深。哪猜到方才一幕,男女当街玩闹,有违体统教化。 沈眉柳眉微挑,坦然直言,“我这是自证身份,消除不必要的担忧。” 男子眼皮一抽,径直瞥向旁侧。 “好歹说个地儿。”她东张西望,不知这狐狸欲把自己卖到哪。 “接你出狱的惯例。” “惯例。”沈眉一头雾水,双腿仍不忘跟紧。 街尾拐进角落内,一家简陋食铺印入眼帘。门头极窄,视线穿过堆挤人群,隐约瞧见数张破旧桌凳。 喧闹声此起彼伏,俨然置身热闹市集。 “这么多食客?”她倒颇有丝错愕,好奇心顿时高涨。 暂别论店小环境差,光看摩肩接踵的男女老少,她笃定味道绝对惊艳。老百姓口口相传,才能保持人气足。 堂堂官宦子弟如何知晓此地,还屈尊降贵亲临?莫非登州府的酒楼,属实排不上号。 宋衍上前护住她,避免往来食客对撞。 轻瞥一眼,他靠近低首解释,“我向当地人打听过,这是家百年老店。” “不仅海产用料新鲜,而且调料勾汁别具风味,传承至今已是第三代。为你接风洗尘,也算适宜。” 照这小野猫的脾性,牢房供应的粗糙伙食她必然会吃,不会傻到饿肚子。只是事后定寻觅时机,找补回来。 反正快到晌午,他索性与之共尝佳肴。 “宋大哥有心了。”沈眉浅笑嫣嫣,不动声色地护住暗藏尸卷的袖口。 第444章 研究尸图 铺主夫妇忙得连轴转,乍一抬头,瞧见人潮从中间自动避让,迎面走出两位年轻公子。 灰衣的个头偏矮,长相秀气灵动,而旁侧白衫的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眼似凤眸鼻如山,剑眉横扫,浑身散发清贵气韵,必然出身不凡。 “咱家店小,客官若不嫌弃,可随老奴入内室享用。”铺主躬背低首,态度尤为恭敬。 “有劳。”沈眉赶忙应声。 托某人的福,他们即便一身素服,所遇男女老少皆将其奉为上宾。 穿过狭窄廊道,柴扉围栏圈出块地儿。 一团团厚实的白菜蹲坐在土里,像老墙根下围坐唠嗑的阿婆。旁边有个半人高的水缸,内里盛满鱼虾螃蟹,时不时溅出些水花。 “两位客官想吃点啥?”铺主抬手一指周遭,“咱家没有食谱,每日挑新鲜货下刀。” 宋衍眉头轻挑,只觉有意思极了。 “既如此,那就客随主便,按你的意思弄。” “这样……”铺主颇有丝踌躇,目光移向对席的沈眉。 若这位小爷没别的要求,他才敢越俎代庖,捡拿手的菜式烹饪。 “我自然听宋大哥的。”沈眉展颜一笑,宛如家中乖巧懂事的幼弟。 有道是吃人嘴软,她跑来蹭吃蹭喝,哪敢自作主张。倘得罪了金主,日后岂不得顿顿喝稀粥。 “好勒,那稍待片刻。” 趁铺主忙活开,沈眉舒展开腰肢,冲着他眨眨眼。 “如此田园美景,你我却要谈公事,属实扫兴。” 宋衍一怔,随即回嘴,“你早拿定主意。” 没人在她脖颈架把刀,逼着追问案情,何时自己连这点耐性皆无? 忽地想到句糙话,谓之“憋话如憋尿”,初听嫌弃粗俗,而今越觉格外贴切。 眼前摇头晃脑的小野猫,只怕再不一吐为快,又该亮爪子饶人。 笑意绽在唇边,他伸出右手朝向石桌,徐徐倒出杯凉茶。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沈眉埋汰道。 话虽这么说,手里的活却一刻不停,她小心翼翼从袖口翻转出纸片。 当着宋衍的面,展开早已皱巴巴的尸图。 好在她机灵,偷偷隐藏起信息。若那具兵将的死真有蹊跷,想必军营抢回遗骸后,定会销毁证据。 再对外寻个由头解释,届时无凭无证,官府的人即便暗查,也是无从下手。 故而沈眉寄希望于眼前,通过这份骸骨详细记载,寻觅出有效线索。 宋衍瞥了一眼,随即皱眉。 密密麻麻各式标记占据了整张纸面,有些他稍微动脑,便可猜到含义。可更多的是古怪符号,毫无规律可言。 术业有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顷刻间,他恢复悠闲神情,凝视膝盖处一只攀爬的小蚂蚁。 肢节纤细修长,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头顶伸出的两根触角,灵敏地转圈试探。 “居然如此……”沈眉下意识右掌拍向石桌。 突如其来地震动,意外使蚂蚁摔落地面,它艰难翻过身,继续傻傻向前进。 目光抽回后,宋衍望向低首琢磨的女子,无奈摇头。 第445章 就餐谈案 眼前犹如小抄般的尸图,勾起她遥远回忆,虽有些模糊,却难忘导师肃穆神情。 忽地,沈眉下意识皱眉。 若要在北宋证明检验,须得依葫芦画瓢,重现实验经过。 迟疑了小会,她抿起唇正欲告知。 “让客官久等。”铺主端着厚实的石锅,满含歉意摆上桌面。 新鲜出炉的海产,外加葱油拌碟,香气顿时环绕周身。 铺主拿抹布擦掉额头热汗,颇为自豪地解释,“咱家的螃蟹和藤壶最为得意,两位客官慢用。” 说完匆忙去招待其他食客。 宋衍含笑伸筷,选了只最为肥硕的海蟹,撬开顶部盖壳,将橘黄蟹膏自然地递到女子盘内。 沈眉斜挑一道细眉,终是没有开口。 吃人嘴软,这道理她懂。 好在自己此时身着男装,否则如此亲昵举止,免不了被三姑六婆置喙。 她打量起对面贵公子,眼瞧其敲碎藤壶外壳,优雅地用竹签剔出肉脂。 “膏肥体壮,果然是极品。”宋衍罕见称赞道,“做法虽简单,胜在保留食材本味。” 他顿住下一举动,似余兴未尽。 原以为偏巷老店虽富盛名,多半因食材新鲜,价格公道,加之邻里街坊帮衬。实则比起酒楼来,不可同日而语。 今儿亲自一尝,倒有些出乎意料。 烹饪海鲜若用猛火,葱姜花椒去腥,虽说是口味浓郁,却也掩其精髓,而单靠蒸煮又失之太淡。 故擅厨者需巧妙平衡,掌握调味技巧,文火武火轮番变化,才能发挥海货天然优势。 沈眉见状隐现笑意,定定望向他。 “话说我忽然忆起桩旧案。”女子眉眼灵动,漫不经心道,“那受害人惨遭凶手抛尸,直到数年后某日退潮,赶海渔民挖藤壶时,一小铲下去,竟掏出两个骷髅眼窝。” “最为恐怖的是:依靠特殊滋养,这处生长的藤壶格外肥硕,尸体其余部分早就被送上餐桌。大小和你手中那个差不多。” 她点到即止,留出话外音来。 闻言,宋衍面色瞬间黑沉,愣愣盯住刚吞食干净的空藤壳,转而望向一脸无辜模样的某人。 明知对方故意膈应,却又舍不得出言训斥,他无奈放落美食。 “那副古怪的军营尸骸,到底是何死因?” “你确定要在用膳时谈案情?”沈眉意有所指,嘴角勾起坏笑。 反正即便身处解剖室,自己仍可以从容就餐,至于别人嘛…… 此言换来男子垂低凤眸,随即眼波清漾,恢复一贯玩世不恭的本性。 若非宋氏嫡系人丁单薄,难以支撑起门庭,他何必屈心投身仕途。做个闲散的纨绔子弟,岂不是美滋滋。 大理寺少卿职责所在,由不得宋衍掉以轻心。 “既寻死因,自然得从尸体入手。”沈眉下意识敛容。 她迅速将食用过的螃蟹壳,以及左右残肢断臂复原,拼凑出一副完整骨架。 再从院坝角落,扯掉小段坚韧蒲草丝,充当连接各处骨骼的肌腱。 “道理其实浅显易懂。”女子指向蟹身为例。 第446章 进行反推 “人体各处骨骼皆覆盖皮肉,用以缓冲外部施压。以其坚硬程度,若非受到强力打击,断难龟裂粉碎。” 沈眉轻哼出声,眼波清澈如山林溪涧。 “而军营尸首黑骨,五体遍布伤情,且几乎位于同一时段。你猜,这如何能做到?” “兴许凶手武艺极高,虐杀成性。”宋衍淡然含笑,继续剥着藤壶。 玉指快速滑动,丝毫没有迟疑。 “确实有可能。”女子点头,“可依照下葬时间判定,即便墓穴土质特殊,短短时日也不该连肌腱一并损坏。” “除非……”她喃喃自语,随即推落桌角螃蟹骨架。 那失去生机的橘红壳身,早已烹煮发脆,仅凭几缕细微青草串连。此刻坠向石地,撞击后些许反弹,原本绷紧的草叶断裂。 顷刻间,蟹身碎成七零八落。 宋衍墨眸一缩,再次抬眼时默然放回海鲜。 若死因是坠亡,为何军营要隐瞒真相?一个无足轻重的兵卒,即便遭遇暗害,大可用失足意外搪塞。 越往深处探索,欲盖弥彰下,事件黑暗面愈发扩大。 眼见对面男人停顿,俊朗剑眉频蹙,沈眉嘴角反而荡出弧线,毫不客气地夺过他跟前饱满藤壶。 仿佛刚刚从她嘴里吐露的消息,不过是鸡毛蒜皮小事。 “你能查到案发地吗?”宋衍冷不丁询问。 “咳咳……”沈眉猛然呛喉,表情痛苦地伏低腰肢。 气管堵塞感引发剧烈咳嗽,使她整个人头昏脑涨。谋杀,简直就是妥妥谋杀现场。 “谁让你抢食来着!”宋衍挑挑眉峰。 揶揄归揶揄,他无奈地递去手边的茶盏。 此刻沈眉颇为狼狈,水牛般低头狂饮,舒解喉咙异样。 半晌,恢复常态的她这才回应。 “要判断死者坠亡地,仅靠一幅临摹的尸图,的确有些棘手。不过……” “你何时学会吊人胃口?”宋衍轻摇头,“沈仵作验尸技艺高超,连身为金三云的王伯,都对你称赞有加。” “你可得为本少卿排忧解难啊!” 一顶高帽扣下来,怼得沈眉哑口无言。 “我又没说不帮。”女子面带微怒,索性站起身来。 “虽然难以精准定位,但凭借白骨损伤程度,反推坠亡地高度,进而缩小搜查范围,对破案会有帮助。” 线索需慢慢找,真相也得一点一点揭开。 宋衍眸色加深,饶有兴致询问,“那几时能查?” “这个嘛?”女子托腮,望向满桌盛宴的眼珠滴溜转。 如此美食当前,他们二人却讨论起公事,真是煞风景! “饿着肚皮可没力气查案。”沈眉垂低额头,宛如饿死鬼投胎般左右手开工,几支蟹腿即刻覆灭。 “慢些!当心又噎到。”宋衍着实为她捏一把汗。 女子摆摆手,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暗地里盘算,若想得到有效测量数据,实验得尽量排除干扰,再者还需恭叔出份力。 思及此,沈眉加快用餐速度,工作狂的属性瞬间被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