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阿鸾》 第1章 弑帝 元文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大姜元文帝二十五岁生辰。 彼时正值盛夏,大姜皇宫里夜色正好,晚风拂来,在掠过瑶台前的湖水之后,为瑶台上的众人带来丝丝凉意。 瑶台之上,身着宫装的舞姬舞姿轻灵,犹如花枝随风摇曳,入眼只让人心醉神摇,再有乐师所奏,煌煌大乐,更让人如坠仙境。元文帝自一片乱世之中破前朝都城盛京,而后于盛京登基称帝,距今不过三年。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元文帝正襟危坐,白色的常服上绣着龙纹暗绣,长相清俊,然而独居高台上却未免有几分萧索之意。 台下舞女令人惊艳的舞姿似乎并没有引起这位帝王的兴趣,年轻的帝王只是若有似无的勾着唇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时不时的看向瑶台尽头,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台下一曲舞罢,众人尚且沉浸在方才的歌舞之中,元文帝却忽然站起,眸子微亮的看向正从瑶台尽头往高台这边来的人。 来人是一位宫女。 大姜皇宫里宫女的衣服除各宫贴身侍候嫔妃的宫女之外,掖庭宫女着葛布灰衣,其他宫女皆着蓝衣。然而不管这些宫女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统一的窄袖齐胸襦裙样式。 这位宫女却不一样。 这位宫女身着青衣,衣服的样式也是前朝盛行的半袖襦裙,她一出现,原本欢声笑语的瑶台突然就寂静下来。 元文帝登基三年,后宫至今只有一位嫔妃。这位嫔妃说来也是元文帝的发妻,却众所周知的,这位在元文帝登基之后拒绝后位而后被元文帝强行封为昭妃的嫔妃,是前朝昭阳公主李重明。昭妃自从三年前得了昭妃之位后便关了昭阳宫宫门,三年未曾出过一步,今天她的贴身宫女出来,却是不知为何? 台下一众大臣命妇对此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然事涉前朝,又关乎当今圣上,到底只是与相熟的人对几个眼神儿,连个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故而这位宫女说出的话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奴婢参见陛下。” 元文帝有些急切,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语气里竟是带着几分忐忑:“她……说什么了?”那位宫女十分恭谨的垂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回话:“回禀陛下,殿下说,她有些话想对陛下说,邀陛下往昭阳宫一叙。” 宫女称昭妃殿下,自然是按着昭妃还是公主的时候的称呼叫的,但是又对元文帝口称陛下,全然一副臣服之态,倒教元文帝信了这能是昭妃做出来的事,当下也就不再怀疑有他,只交代了几句身边站着的内侍,就自己先往昭阳宫去了。 如今的昭阳宫并非前朝就有的昭阳宫,元文帝登基之后昭阳殿曾经起过一场大火,如今的昭阳殿是昭妃获封之后重新修建的昭阳宫,就在原来昭阳宫的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的原昭阳宫已经看不到任何踪迹,而后建的昭阳宫雕梁画栋,就连廊下垂落的铃铛都是上好的青玉雕琢,风一吹过就发出悦耳的玉石相击声。 元文帝到的时候,昭妃正倚着三楼的栏杆,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昭妃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这会儿绾了一个随云髻,只带了一支白玉步摇,看月亮看的十分出神,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元文帝来了。 昭妃在前朝还是昭阳长公主时,是前朝大庆朝最受宠的公主,中宫嫡出,尊贵无双,被誉为大庆朝的明珠。这颗明珠却也不输其名,容貌娇妍绝丽,明明是最张扬明艳不过的一张脸,可是那眉眼细细看去,却让人越看越觉得舒服。 夏夜里的风吹过来,仍旧少女模样的昭妃眨了眨眼,似有所觉的偏头看元文帝:“阿禹来啦。” 元文帝乃原姜国三皇子,赵禹。 昭妃与元文帝少年相识,那时昭妃便是叫元文帝阿禹。这个久违的称呼一出来,元文帝的表情连带着心都忍不住软了几分,为昭妃换了一盏热茶:“你身子不好,怎么还在这里吹风?”昭妃垂着眸子看着递到自己身前的这一盏茶,随着眨眼的动作颤动的眼睫敛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淡然自若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 元文帝尚有些不可置信:“你……真的……” 昭妃抬眸,浅笑着歪头看元文帝:“阿禹的心,阿鸾明白的。”阿鸾是昭妃的小名。元文帝一时心中涌出无法压抑的喜悦,三年时间,曾经阿鸾那般心悦他,又怎会真的恼了他?元文帝三年来求而不得,一朝听到昭妃这样说,一时昏了头,全然忘了三年前他都干了些什么。 元文帝喜不自禁的握住昭妃的手,眼角眉梢都忍不住的流露出几分喜悦:“阿鸾,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明天,明天朕就让钦天监测算良辰吉日,封你为后!长乐宫和凤栖宫都曾是皇后居所——或者昭阳宫也好……” 昭妃只噙着笑听元文帝说话,顺手给元文帝倒了一杯热茶,元文帝松了昭妃的手去接茶,眸子一瞬都不舍得离开昭妃笑意吟吟的眸子,心神摇曳的喝了昭妃递过来的这杯茶。 喝下之后继续兴致盎然的说着:“朕私库里有一匹鲛纱,给你做凤袍,好不好?凤冠用东珠?朕这里还有一颗鸡血石……”元文帝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渐渐变为不解,而后又变为震惊,最终恍然大悟的同时化为惊怒。 ——昭妃的唇角,缓缓溢出了黑红色的血液。 紧接着,元文帝感觉到腹部像是有人在用刀扎进去狠狠搅弄着一般的火辣辣的疼,喉间泛起压不住的血腥味,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 昭妃几乎已经站不稳了,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再无表情,只撑着身子声音嘶哑的开口: “赵禹,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李重明总有一天会原谅你?” 元文帝原本满心的欢喜被惊怒代替,眸子霎时间一片赤红。 “赵禹……你也知道我李重明……这一颗心都给了你?呵……岂止你赵禹知道,天下谁人不知道我李重明对你赵禹……咳咳咳……” 大团大团的污血被咳出来,昭妃已经咳的满脸通红,然而整个昭阳宫却像是就他们俩似的,到了这会儿,居然依旧没有一个侍候的人出现。 “赵禹……赵禹!赵禹!!!”昭妃五官渐渐扭曲,眸子通红满脸泪水的扑到元文帝身前,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元文帝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声声泣血。她攥着元文帝衣襟的手发白,看着元文帝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嗜血模样:”赵禹,你若是真的爱我,那就和我一起死,有你陪着下地狱,我也算的上是,死而无憾。“——那样我就能看到你在地狱里会遭受那些酷刑了。 元文帝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双手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心中嘶吼着——李重明——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昭妃忽然起身,垂着眸子盯着此刻面目已经十分狰狞的元文帝看了半宿,转身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之后竟然站稳了身形,刚刚还歇斯底里的人居然就此安静下来。她走到栏杆边,在元文帝惊怒的目光里,缓缓的跪在了地上。 夏夜的月光与微风齐至,昭妃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宽大的袖摆铺陈开来,整个人削瘦的仿佛只剩下了骨头:“李庆皇室,第三十三代子孙,不肖女李重明,在此,叩拜谢罪。” 此生、此罪——万死难赎。 第2章 早产 ——此生、此罪,万死难赎! 于血淋淋的梦中惊醒,那犹如从深渊中发出的咒怨尚且在耳边回荡。 重明的额头上密密的出了一层的汗水,心跳的飞快,双颊绯红,唇色却是苍白无比。抬手按住心口,撩开如烟如雾的纱幔。她并不想让人进来侍候,自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已经全然凉了,一口喝下去直直的凉进了心里。 心绪稍平,重明再倒了一杯水,方才递到唇边,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低语:“殿下醒了吗?”门外守着的宫女回道:“刚醒——” “何事?进来回话。”重明索性坐下,扬声让人进来说话。 门被打开,有人恭敬的进来,行着礼在纱帘后回话:“回殿下,长乐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那边发动了。” 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重明有些怔松的坐在那里,却也没有怔松多久,瞬息就反应过来,心中顿时大喜,紧接着反应过来母后这一胎并不足月,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忙起身道:“更衣。” 立刻有侍女捧着衣物过来,重明伸展开双臂,心中思绪万千,口中不自觉询问事情的始末:“母后那边情况如何?”刚刚回话的侍女神色有些凝重:“回殿下,皇后娘娘那边昨晚夜里就已经发动了,但一直到刚才才有消息传过来……” 重明神色一凝,打住侍女预备给她上妆和挽发的动作,只将头发随意用了一根簪子固定,就带着人往殿外去。 外面天气十分阴沉,暗沉沉的云遮天蔽日,秋日的凉风此时带了些寒意,正是风雨欲来的情景。重明方才皱了眉头,她身边贴身伺候的落霞就匆匆赶出来,为重明披上了披风,递了伞给旁边的小侍女:“殿下纵然焦急皇后娘娘,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重明颔首:“留你在这里将昌宁别业打点好,尽快带着剩下的人回宫,有什么事情长天会传消息出来。”落霞恭敬行礼:“是,奴婢明白了。”说话间,已经有人牵马过来,重明便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一小队侍卫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落霞行礼的动作未变,瞬息间又有三队同重明一样的队伍离开昌宁别业。 马蹄声渐渐消弭,萧索山林中,秋风乍起,寒意顿生。 ………… 昌宁别业是重明回京的折子递到盛京后皇帝龙颜大悦赏下来的,坐落于太乙山下,乃是本朝开国园林大师所建,借助太乙山自身的风景依势而为,风景秀美而不失大气,光是天然温泉就有五处,在所有的皇家别业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从昌宁别业一路往西 ,入盛京东边的通化门,再过两条街就是大庆朝皇宫兴庆门,兴庆门后便是宫中唯一可以纵马而入的宣阳道,唯有手持圣上金牌或者手令才能进入。 虽然来往的人很少,但是这里的防范之严却是所有宫门之最。 秋日的雨寒意入骨,重明却心火难平,一路策马而来,被秋雨淋了一身。停在兴庆门前的时候,发丝凌乱,脸色苍白,一身衣服更是乱糟糟的。这样的形容,自然是被守着宫门的禁军拦了下来。 重明并不计较,只拽下腰间的玉牌抛给拦路的禁军。那禁军眼睛倒是毒,一眼就看出那玉牌用料极好,眼皮狂跳的接住,再定睛一看,玉牌乃是用一块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质地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色,一面是一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九尾凤凰,另一面却只有两个篆体的字:昭阳。 禁军一惊,忙一边行礼一边给同伴使眼色行了大礼:“参见昭阳殿下!” 重明颔首:“平身。”那禁军连忙起身,双手奉上玉牌,待重明拿回去之后,打了个手势:“放行。” 重明看了眼这个禁军,并不多说话,带着身后的人打马进了宣阳道。 自宣阳道纵马入宫,最多一刻钟,就能到长乐宫门口。站在长乐宫正门向北看,就能看到长乐宫正殿未央殿。 此时的未央殿,虽然忙乱但却有序,宫人脚步匆匆,乍然看到一身狼狈的重明进来,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重明六岁的时候往蜀州为国祈福,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了,与小时候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这会儿又是一副淋成落汤鸡的狼狈模样,想来长乐宫的宫人里认识重明的也没有几个。 倒是有几个年长的心思活络的宫人注意到重明与皇后有六七分相似的容貌时大着胆子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重明颔首,任由长天将湿透了的斗篷脱下帮自己整理仪容,温声道:“不必管本宫,去忙自己的便是。”说完,就带着人往内殿去。 刚进内殿,就听到助产嬷嬷有些慌乱的声音:“御医怎么还没到?催产汤好了没?参片呢?”连续几个问题下来,原本在里面的几个宫人陆陆续续出来,急匆匆的就出了长乐殿,内殿里竟然渐渐就安静了下来。 重明眉头一皱,看了一眼秋水。秋水会意,同孤鹜一起当先往内室而去。 一进内殿,秋水就发现给皇后接生的助产嬷嬷的动作有问题。 她疾步上去一把揪住助产嬷嬷,到了床前才发现屋子里的味道也十分奇怪,转头看见一边铜盆里放着艾草的残渣,她眼光微闪,长天就上前将那铜盆好好收了。 孤鹜也上前将接生的嬷嬷压住,一个手刀将人劈晕,点穴之后捆好丢在一旁。 秋水便再也不管屋内其他人,只认真地看皇后眼下的状态。皇后此时已经萎靡不振,眼看就要脱力昏睡过去。秋水忙道:“殿下,娘娘不能睡。”重明听得这话,再也无法维持一路上的冷静,想到前世难产而亡的母后此刻正在经历同前世一样的事情,第一次悔恨自己远走蜀州的决定。 前世也是在自己十三岁的这一年,原本就油尽灯枯的母后怀了一胎,母后不顾自己的身体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最终在生产时香消玉殒。前世的十三岁到二十岁,今生的六岁到十三岁,十四年,整整十四年,重明觉得自己都快要记不清母后长什么样了 重明走到到床边蹲下,看着头发都被汗水濡湿的皇后,鼻头不由一酸,眼眶微微发红,将皇后的手攥在手里并贴到自己的脸上,开口时不自觉已经带了几分哽咽:“母后……母后,阿鸾回来了,阿鸾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阿鸾。母后……” 皇后意识模糊间迷迷蒙蒙的听到自己牵挂了七年的女儿在喊自己,掌心的脸颊上滚落的泪水烫的她心头一阵慌乱。 ——阿鸾?是阿鸾吗? 阿鸾……母后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知道你今天回来,让御膳房备了许多呢……阿鸾啊……她的阿鸾啊…… 她仿佛看到那个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娘,她抬着头看她,为了一块桂花糕同她撒娇,不停的摇着她的胳膊,声音软软糯糯的,全然一团孩子气。她好想再抱抱她,和她的阿鸾说不要怕,母后会一直都在…… 可是她知道,她陪不了她的阿鸾一辈子。 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下坠,下面的黑暗无穷无尽,像是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在吞噬她。她已经挣扎许久了,可是……好疼啊……好累啊 她似乎,要坚持不住了…… 第3章 血崩 “母后——!” 少女的声音仿佛传进灵魂,让逐渐陷入粘稠黑暗的意识猛然回笼。 眼睛一睁开,就看到的是床上方的承尘,上面金色的凤纹看上去灰蒙蒙的,皇后一双眼睛暗沉沉的只有墨色。此时的皇后只觉得呼吸十分困难,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不对,手里握着的是——一只手。 手里握着的手反过来握紧了自己的手,皇后听到了刚刚将自己唤醒的声音:“母后,阿鸾回来了!”皇后终于完全回神,转头就看到了伏在床边的重明。皇后一时竟有些神情怔忪,连原本身下一阵一阵的传过来的剧痛都似乎感知不到了。 七年了…… “……阿鸾?”皇后说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重明只看到了皇后的唇微微张合,连声应道:“阿鸾在,母后,阿鸾在的……阿鸾回来了。” 皇后这才彻底回神,将重明的手握的更紧了。 她方才恍惚间觉得自己今日怕是……然而她这一生就怀了三个孩子,第二个孩子还未曾出生就流产而亡,如今的这个孩子更是来的艰难,尚不知能不能顺利出生,唯有阿鸾健健康康的,却也许多年没有见过。若是临了还是不能得见,那该是多遗憾的一件事。 此时看到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痴痴的看着重明,重明递过来的药就直接饮下了,递过来的参片也毫无知觉的就含在口中。 到了疼痛的感觉越发强烈的时候,皇后才猛然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形:“阿鸾,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话,出去等着。” 重明心下微松,并不反驳,只将脸颊在皇后手心蹭了蹭:“方才是阿鸾心急了,阿鸾这就出去……母后,阿鸾就在外面,有事儿您就喊阿鸾——您看!”重明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大红色绣蟠螭纹的香囊,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母后,这个香囊您还记得吗?” 这个香囊乃是皇后亲手绣的,蟠螭纹寓意辟邪,在重明离开盛京的时候皇后亲手交到重明手中的。 看到这个香囊,饶是在眼下这般情况,皇后也忍不住笑了:“记得……你父皇当时还和你吃醋,说这么多年了,他那里还没有一个本宫亲手做的香囊呢。”重明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让人一看就满心欢喜。 她本就生的明媚,年纪又算不上很大,虽然淋了雨,但也整理过了,倒也没有方才那么狼狈。此刻这般模样看着还有几分孩子气:“母后,阿鸾当时可和父皇应诺要绣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给父皇的,阿鸾还等着母后教阿鸾呢。”皇后也想起来还有这一茬,点了点头还没有说什么就见重明十分欢快的应了,而后将香囊塞进自己手里:”母后答应阿鸾了,那阿鸾乖乖的,就在外面等母后。“ 皇后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她的阿鸾在等她,她的阿鸾明媚又爱笑,她的阿鸾……她攥紧了手中的香囊,咬住了身边的人递过来的白色棉布。 她……还不能死! …… 重明转身,脸色凝重地出了内殿,在外殿寻了个坐席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的侍女匆匆进了长乐殿,原本是直接往内殿去的,却在看见了重明的时候愣了一下,而后几步走到重明身前,红着眼眶向重明行礼:“奴婢参见昭阳殿下。“ 略带哽咽的声音将重明从恍惚中吵醒,定睛一看,原是皇后身边的一等侍女——灵犀。因是跟着皇后的老人儿了,人人见面都称一声灵犀姑姑的。 “灵犀姑姑刚刚是去哪里了?”方才她带着人过来,母后惯用的几个侍女但凡有一个在跟前,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让心怀不轨的人得逞。 灵犀是知道了长乐殿的情况之后才匆忙赶过来的,听重明这样问,忙道:“回殿下,原本管着小厨房的疏雯不见了,奴婢当时和灵安在娘娘身边,听到疏雯不见了奴婢就去照管小厨房了。“ “那疏影姑姑呢?” “疏影去请太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怕是……”灵犀神色不变,尽量压低声音道:“方才有小丫头来厨房催水,奴婢把人扣下了。“ 重明一愣,一时没明白过来为什么要把人扣下来。 灵犀十分自觉的解释:“那个小丫头来催热水之前有两桶热水才送走,那个小丫头路上必然是能遇到的。“ 原是这样,重明点了点头:“灵犀姑姑去忙吧,本宫自己在这里等就好。”灵犀应是,却还是先备了些茶点放在重明面前的长案上,而后就匆匆忙去了。 重明这会儿根本没有心思喝茶吃点心,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着许多的东西。 父皇去秋祭,祭祀仪式就是今天,若是自己派去的人不凑巧碰上仪式正在举行,父皇想是没有办法及时赶回来。 母后身边的四个一等侍女,疏影去请太医至今未归,一惯照管小厨房的疏雯没了踪影,灵安原本应当是守着母后的,想来这会儿已经被支走了,现在居然只剩下了灵犀一个人。 更何况,将人支开的是助产嬷嬷,只要助产嬷嬷想,找出多少个把人支开的理由都不在话下。 但是……四个人都被支开了,是不是也过于夸张了?会不会母后身边还有其他内应? 一时又忧心起皇后来。 她六岁离开盛京前往蜀州时,母后不放心,让灵犀姑姑跟着一起。但是母后的身体实在令人担忧,她特意在蜀州寻了做药膳的厨娘,灵犀姑姑跟着哪位厨娘潜心学了三年,将那厨娘的手艺学了八九成,在自己九岁那年返回了盛京,足足调养了三年母后的身体才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不不不,母后一定会好好的,幸好自己这次带了秋水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调理母后的身体…… 重明就这样在未央殿枯坐了一上午,茶点分毫未动。 直到午时过后,泰安帝才匆匆赶回来,一进未央殿就看到重明怔怔的坐在哪,身前的长案上只有凉透了的茶水和几碟没有动过的糕点。泰安帝一时感叹于小时候那个软软糯糯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一时又心疼自家闺女没用午膳。 然而还没泰安帝出声,就听到内殿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呼声,随之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重明猛地回神,霍然起身。 内殿一阵忙乱之后,灵犀匆匆抱着一个婴儿推门出来,看到泰安帝站在外殿并不慌乱,恭敬行礼后笑道:“参见圣上,参见昭阳殿下,皇后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一句母子平安尚未说完,内殿里便传来一声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惊呼声:“血崩!皇后娘娘血崩了!!!” 第4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血崩!皇后娘娘血崩了!!!” 这一声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仿若一道惊雷砸在耳边,重明和泰安帝几乎同时冲到内殿门前,却被里面秋水的声音阻拦住:“别进来!殿下,速速着人煎独参汤!“【1】 重明闻言压下心中慌乱,从袖袋中拿出几个药包,取出其中一个来。泰安帝忙示意跟着自己的内侍汪海。汪海会意,上前接过,正准备寻人拿去长乐宫的小厨房里煎,重明却道:“汪大监,就在殿内煎。” 汪海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应下后很快就带着人拿着炉子到未央殿,安排好人就在外殿的一个视线好的角落里煎药。 灵犀见状,有些怕烟火气熏到刚出生的小皇子,便就着另一炉烧的正旺的银丝碳离远了些——也离泰安帝和重明远了些。 泰安帝听得在内殿开药的人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不由问道:“阿鸾,里面诊治的人是?” 重明这才有功夫冲泰安帝行礼:“父皇金安,里面侍候的是昭阳身边的宫女,秋水。秋水是一念先生的关门弟子。” 重明身边的这四个侍女,落霞管家理财乃是一把好手,打理重明明面上的事务,秋水擅长医术,孤鹜武功高强,长天明里掌管重明身边人事,暗里管理重明暗中的事务。至于秋水的师父一念先生,则是闻名大庆的女大夫,专攻妇科。 泰安帝自然也是知道一念先生的,一念先生十年前曾在太医署任教【2】,彼时教授的科目就是妇科,一度被誉为妇科圣手。妇科圣手的关门弟子,想来应当也不差吧? 然而泰安帝心中还是担忧皇后,只是他虽然担忧皇后,可他又不是御医,心中焦急担忧而又无计可施的时候,身为万人之上的帝王,自然是要找人泄泄气。 “是文家做的?”泰安帝这话虽然是一个问句,语气却是笃定。 重明不料泰安帝竟然如此肯定:“父皇查过了?” 泰安帝闻言摇头,却是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和重明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没有查,但是不用查也知道,你从蜀州返回盛京,路上大大小小三十余次刺杀,皇后这边生产,怎么会没有动静?这次秋祭之前朕就知道文家要动手,一边派人盯着贵妃和文家,一边留了人手在皇后身边,未曾想……“ 可是,其他暗卫先不说,护在皇后身边的这个暗卫很明显是没有起到作用的,甚至这个暗卫可能已经死于非命了,不然也不可能泰安帝已经到了这个暗卫还不出现。 重明忽然想到之前她觉得母后身边的四位姑姑都那么轻易被支开不太可能,再加上父皇安排好的暗卫也不知所踪,心中的那个猜想越发肯定了,便也低声回道:“父皇,之前儿臣赶到的时候,母后身边的四位姑姑都被支开了……儿臣猜测,母后身边的这四位姑姑,可能其中有一个是文家的钉子。” 泰安帝有些惊讶的看了眼重明,十分好奇自己这个在蜀州长大的女儿是谁教的——这小丫头不是才十三岁吗? 重明正在思考四个人里哪个人最有可能是文家的人,并没有发现泰安帝看她的眼神。 泰安帝心中也是这样想的,看了眼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在哄的灵犀,她哄的十分认真专注,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重明见状,解释道:“父皇,应当不是灵犀姑姑。”前世母后去世的情况与这次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母后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灵犀姑姑在,父皇盛怒之下将灵犀姑姑罚去了掖庭。 灵犀姑姑在掖庭吃尽苦头,却还是暗中查到了一些关于皇后难产而死的线索。最后找到机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了自己,才令自己从母后离世的事情中走出来。到最最后,赵禹攻破盛京的那晚,盛京城门未破,就有赵禹派来的人先闯进了皇宫来带自己走。 是灵犀姑姑护着自己出了皇宫。 重明至今还记得灵犀姑姑最后说的话。 出宫之后,灵犀姑姑自己服了毒,跪伏在地上:“殿下走吧,奴婢死了,就没人能知道殿下的行踪了。” 当时的情况,重明注定是逃不掉的,所以重明没准备逃走苟且偷生。只是重明也绝不想落在赵禹手中,故而灵犀姑姑才带着她冒险出宫。 彼时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红色嫁衣,外面则罩着一个灰扑扑十分不起眼的斗篷。她站在夜色里,睁着已经没有泪水的双眸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只道:“姑姑先去,阿鸾稍后就到。” 她要去城墙上,和那些护大庆到最后一刻的将士们死在一起! 只是后来…… …… 故此,若说此时此刻,四位姑姑里,重明最信任的是谁,大概也只有灵犀姑姑了。 泰安帝想了想,仍旧持怀疑态度:“这件事需要仔细查探才能下定论,但是幕后主使不会错,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文氏这次,太过了。” 若是阿鸾没有及时赶到,后果会怎么样……泰安帝光想想,就觉得是在做噩梦。 说话间,独参汤已经煎好,时间紧促,为了药效,人参放的多切的碎,一会儿功夫就将药煎的浓了,用装着凉水的盆凉到刚刚好入口的温度,汪海就亲手端着送进去了。 汪海送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向泰安帝和重明行礼:“回圣上,回昭阳殿下,幸而娘娘还有几分意识,药已经喝下去了,秋水说接下来准备针灸。”听到这话父女俩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略松了一点儿。 灵犀在一旁听到,也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 泰安帝是个记仇的皇帝,文氏如今的当家人是文贵妃的爷爷,也是朝中老臣了,门生众多,其势力盘根错节,在泰安帝登基之前就牢不可破了。 泰安帝这些年多有打压,可是文氏也只是看起来在朝堂上后继无人而已。 这次,文家送了泰安帝这么大一个礼来……泰安帝眯着眼睛,心中无数个想法掠过,最终下定了决心。虽然一时无法将文氏连根拔起,但却并不妨碍先回一份礼给文氏。 次日早朝,大理寺卿闻正宁,京畿守备都尉张昌明和御史令杨峥共同上本弹劾怀化将军魏武,骠骑将军云景路挪用军饷,私藏军备,贩卖私盐等罪状。 且物证人证齐全,无从抵赖。 而提供了物证人证的张昌明,和魏武、云景路二人,此前正是文氏在军中最主要的势力。 ——也就是说,张昌明公然反水文氏,一举端掉了文氏在军中的主要势力。 这原本是泰安帝埋下的暗棋,留着日后用的。 …… 重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喂皇后吃粥。 皇后从昨天中午一觉睡到快用午膳,此刻昏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便由着重明给她喂完药又喂吃的,满眼柔和慈爱。 听到这事的时候,皇后也只是微微一笑:“你父皇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沉不住气。”眼里却像是盛满了光一般,星星点点的,满是幸福。 重明被母后眼里的光填满了心,她一重生就不得已离开盛京去了蜀州,从前世国破家亡时就飘飘荡荡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回来了。 第5章 筹谋 皇后话音刚落,就从门口传来泰安帝的声音,语气中隐带几分笑意:“怪道方才朕打了个喷嚏,原是阿清在背后说朕呢。“阿清是皇后的乳名。 泰安帝一边进来一边挥手示意侍候的宫人退下,一众宫人行礼问安后便退出了殿内,留下帝后二人同重明说话。 重明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向泰安帝行礼:“父皇万福金安。“ 泰安帝好笑:“今日请安有心情说万福了?”重明一时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行礼道:“父皇恕罪,昨天是儿臣太着急了。”泰安帝未曾想到重明会这样正经的请罪,失笑摇头。皇后则是笑道:“你这孩子,和你父皇母后这么客气做什么?” 重明两辈子加起来到底也已经活了三十多年,这一世又在蜀州待了七年,女儿家的娇态在母后面前倒还有几分,但是面对父皇,大多还是以臣自居。 泰安帝也不计较这个,一边叫人抱来刚出生的小皇子,一边坐在床边,握住皇后的手,入手略凉,叹道:“这次辛苦你了,七年前的事情,昨日的事情,朕都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会清算干净。” 皇后是泰安帝的发妻,十分了解泰安帝的心思:“臣妾都明白。”不是泰安帝不想动文家,而是文家手中另有底牌。 正巧小皇子被抱过来了,皇后接过小皇子,示意抱小皇子过来的宫人退下。 重明昨天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的这个弟弟,便也凑过去看那静静窝在皇后怀里的小不点儿。 奶呼呼的小团子吮着手指正睡的香甜。 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将小团子看了半晌,泰安帝忽然小小声的问道:“阿清给皇子想名字了吗?“皇后也小小声的回话:”许之不是说已经男女各想了五十个名字吗?“泰安帝作苦恼状:“我昨晚上把那些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一个能看的,不好不好。”许之是泰安帝的字,泰安帝名李嘉,字许之。 重明愕然,但受帝后二人的影响,也小小声的道:“那不是一共一百个名字?” 听得这句话,皇后一乐:“一百个哪里算多,我怀阿鸾你的时候啊,你父皇提前取了两百来个名字,最后一个都没有用,又苦思冥想了整整一个月,到最后就拿了重明两个字问我。“重明也觉得好玩,自己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麻烦,所以最后父皇这是化繁为简了? 泰安帝一噎,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笑道:“有了,就叫珩。乳名就由阿清取,可好?“皇后口中念了两遍李珩二字,笑道:“这个名字不错,至于小名,麒麟儿,怎么样?” 麟儿麟儿,喜爱之心,溢于言表。 重明看着父皇母后的神色,鼻头不由一酸,心里只觉得暖暖的,十分安然。 如此待到了午膳时分,用过午膳后,皇后习惯午休,便带着麒麟儿去休息了。泰安帝跟着皇后去了内殿,低声耳语几句之后方才出来,见重明十分乖巧的坐在长案前饮茶,霎时间有些尴尬。 “阿鸾,陪父皇出去走走。” 重明应是,随即起身随泰安帝出了未央宫。 今日天气算不上好,从昨日就连绵的秋雨这会儿稍稍停歇,天空阴沉沉的,随时都可能继续下雨。 皇帝和公主一起,身后自然是跟了一长串的宫人,不过汪福十分有眼色的离父女二人远一些,让人听不到二人的谈话。 泰安帝沉默着走了许久,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湖边,便示意身后跟着的宫人站在桥下,自己携重明踱着步子上了湖上的九曲长桥。 在九曲长桥上走了一会儿后,方才低声同重明交谈起来:“阿鸾,朕想封你为镇国公主。”重明眸光微闪,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皆可以入朝为官。镇国公主可入朝议政,可入六部观政,可监国理政,亦可……登基为帝。但大多数情况下,女帝为了防止自己的夫家掌控住自己的孩子从而掌控朝政,会在皇室中选择一个孩子册为太子。 于重明而言,成为镇国公主,自然好处很多。但是——麒麟儿才出生,为什么不是册封麒麟儿为太子,她为辅国公主?辅国公主虽然地位权柄不如镇国公主,但是亦可参与朝政。 泰安帝似是猜到重明心中所想,解释道:“现在盛京虽然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确实暗流汹涌,阿鸾,麒麟儿太小,他若为太子,护不住自己。你若是镇国公主,若是有一天……你就可以接过朕手中的担子,护住阿清和麒麟儿。” 重明惊道:“父皇何出此言?” 泰安帝眉眼间幽暗难明,并不解释这话的意思,而是道:“你在蜀州,暗中自己培养了暗卫,是不是?” 重明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却没想到已然被人察觉,但是她做了便做了,同自己父皇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是,因儿臣回京,已经提前一年将人手安排回京了。” 这下轮到泰安帝惊讶了:“好啊,朕还以为是跟着你一起回来的,没成想你提前一年就安排了,这很好。朕原本还想着朕手中的人要怎么分给你才能不被人察觉,这下看来,也不必分了,你就用自己的就好。“ 重明并不放心:“父皇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儿臣的人的?” 泰安帝一乐,也不卖关子:“是这次阿清的事情,不过放心,父皇察觉出来是你的人之后就掩盖了过去。不过,阿鸾。”泰安帝停下脚步,十分郑重的喊了一声重明。 重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不解的歪头:”父皇?“ 她发间的流苏垂在耳侧,脸上满是疑惑,音容笑貌肖似皇后,令泰安帝神色越发柔和:“你一定要小心,最好将你的人手分成两部分,朕的人会帮你掩护,你的人一部分在明面上活动,一部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重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儿臣回盛京之前没有想到父皇会发现,故而提前一年部署的人是暗线,这次随儿臣一同回京的是明线,蜀州还留有一部分。”蜀州留下一部分的决定,是重明知道母后再度怀孕之后做的。 也就是说,重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即便是她失败了,跟着她来盛京的人就会护着母后和母后这次生下的孩子去蜀州。蜀州地势特殊,物产丰饶,人口众多,有她留下的人手,有外祖父和舅舅他们,李庆王朝就不会亡。届时,她李重明的生死无足轻重,李庆王朝的存亡却尚还有一线生机,如此,她这重来一世,便也不算白来。 泰安帝并不知重明是重生一世,见重明如此安排,只道重明是思虑周全,心中大安,不由对重明更加看重了几分。 于是一时兴起道:”阿鸾安排的很好,朕原本只当阿鸾是寻常的闺阁女儿……这样,朕过几日就安排你入学南山阁,再安排严嬷嬷教你——阿鸾若是这几日若是有时间,去太乙道观看看母后吧。“ 当今太后文氏出自汾阳文氏,是文贵妃的嫡亲姑姑。 而南山阁则是专门给太子学习的地方。 重明六岁前往蜀州,对外宣称的是前往蜀州为国祈福,实际上是当时汾阳文氏暗中操作,给重明定了天煞的命格,泰安帝大怒,亲自往太乙山请了太乙道观的明一道长给重明断命格。 明一道长并没有直接把重明的命格说出来,而是说重明的命格是“杀印相生【1】“。 七杀虽恶,然七杀为辅,印星正格,为正格的印星就压制了为辅的七杀命格,反而让七杀命格为正印命格所用。 而后重明执意前往蜀州为国祈福——大庆唯二的皇家道观,一个是太乙山的太乙道观,另一个就是蜀州两仪山的两仪道观。两仪道观的明无道长是明一道长的师弟,二人一北一南,实则同宗同门。 太后本就在文氏执意送文贵妃入宫的时候直言过绝不站在文家这一边,彼时眼见着文家将皇后唯一的孩子逼得远赴蜀州,心中知晓自己再留在宫中,只会让泰安帝难做,便在重明离开盛京后往太乙道观清修,只留了严嬷嬷在宫中看顾皇后——严嬷嬷是太后的奶嬷嬷。 重明自然应下,若非母后早产,她原本就计划在昌宁别业修整一晚后,去太乙道观看望太后,从昌宁别业到太乙道观来回大半天就足够,正好同秋祭结束的父皇一起回京。 泰安帝因严嬷嬷想起了太后,心中感伤片刻,而后道:“严嬷嬷昨日忽然病了,病情十分严重,这件事亦有蹊跷,朕已经命人去查了。” 若非病了,昨日严嬷嬷必然在场,陪着太后一路走过来的老嬷嬷。又怎么会看不出昨天的猫腻。 重明眸色冷了下来:“看来宫中要好好清洗一遍了。” 泰安帝听到这话笑道:“你母后这些年身体总是不大好,到底是让人钻了空子,阿鸾若是能让你皇祖母回宫,你母后也能安心养胎了。”重明一时哽住,心中却更加疑惑,即便汾阳文氏是百年望族,在宫中的布局也实在太深了些,深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些事情,难道真的只是文贵妃和汾阳文氏做下的? 她心中疑惑,恰好此时和泰安帝走到了九曲长桥中间的九曲亭,此处已经在湖中心,四周皆环水,湖面宽广,跟着的宫人还垂手立在湖畔,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 但重明仍然将声音压的比方才还低了问泰安帝:“父皇觉得,只是汾阳文氏,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第6章 祖母 重明这样问,其实并不是一时兴起。 永安年间在位的怀帝勤政爱民然三十而亡;永乐年间在位的灵帝沉迷丹道,荒废朝政三十余年;永昌年间在位的幽帝横征暴敛,荒淫无道,永昌三年、永昌四年、永昌五年三年时间江州、湖州、汉州等地三年大旱,幽帝却在这三年修好了建安行宫整日饮酒作乐。【1】 永昌五年八月,江湖汉三州发生起义,并在短短一个月内,起义军队就占领了三州。幽帝下令勤王,燕州的燕王趁机联合北戎叛乱,两个月不到,南方的江州、湖州、汉州、黔州、徽州五州落入起义军手中,北方的燕州、陇州,宁州、北庭四州被燕王攻下,大庆一共也就二十一州,几乎一半都已经不受朝廷控制。 最后,当时还是蜀王的建宁帝,也就是重明的皇祖父,自蜀州勤王,招安了南方的起义军。永昌五年除夕,燕王攻进盛京,而后北戎毁约,兵临盛京城下。燕王率部下坚守盛京,最终却被叛变的部下安怀远所杀,而后,安怀远向北戎王献燕王头颅以及——大庆国都,盛京。幸而当时的京畿守备军都尉刘洪安死守城门十日,最终等到蜀王军队来援。 等到蜀王打败北戎收复失地重新立国,已然是过了三年了。 大庆遭此大难,建宁帝和如今的泰安帝都亲眼见过战乱天灾下的大庆,百官对当年的事情亦是无时无刻引以为戒——这样的朝廷,却在短短的几年里亡国。重明自前世开始就在思索其中原委,越想越觉得有诸多存疑之处。 故而今日这一问,是重明心中存了多年的疑惑,以往无人能够解答,今日却有泰安帝在,或能解释一二。 泰安帝却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他沉默许久,方才道:“阿鸾,有些事……太危险了。“ …… 重明在宫中陪了皇后三日,而后请旨往太乙山看太后。 太乙道观在太乙山半山腰处的和缓地带建了宽阔的平台以供马车等的停放,往上走便是山门,一路往山顶依山势而建,山顶则是供奉道家三清圣人的三清殿,中轴线两侧供奉其他需要供奉的神仙,再往两侧延伸,是院落和园林。观内道士住西边院落,客居的院落则在东边。【2】 从平台下了马车,重明带着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步行上山。 她们此行低调出行,因而并不乘坐马车上山。两个侍女是落霞和孤鹜,两个侍卫则是叫瀚海和阑干。 因是皇家道观,每个月上旬和中旬对平民开放,下旬则是只对皇族和官员开放。 今日正逢下旬,重明一路走来几乎没遇到什么人,跨过山门,便有负责接引的小道士上前拱手行礼:“见过缘主,不知缘主要去何处?可需要引路?” 重明沉吟了片刻,拿不准若是自己委婉的提醒这小道士能不能知道她说的是谁:“唔,道长,我想见见七年前来道观清修的那位,她是我祖母。”小道士再次行礼道:“原来如此,贫道明白了,缘主请随贫道来。“ 重明:“……” 重明还真看不出这小道士到底明白没有,只好先跟着小道士走。大约两刻钟,小道士在一处环境十分清幽的院落前停下:“缘主,您要见的人就在此处。” 重明看了一眼落霞,落霞会意,上前叩门。 门响三下,吱呀一声,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站在门内,困惑道:“几位这是?”小道士脆声解释:“这位缘主说要见你家主人,说你家主人是她的祖母。” 门内的老人一惊,先谢过了小道士,待小道士走了才有些不确定的向重明行礼:“参见昭阳殿下。”重明将老妇扶起,叹道:“郑嬷嬷,许久不见。”郑嬷嬷连说不敢,继而笑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太后娘娘知道了定然欢喜。” 果然,不一会儿,郑嬷嬷又匆匆出来:“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重明摆手让落霞她们候在外面,随着郑嬷嬷进了院子。院内种满了青竹,并不是什么十分名贵的品种,但却青翠欲滴,看着十分喜人。 进了正房,只见一个与泰安帝有三分像的老人坐在上首,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只簪了一根青玉簪,一双眸子含着慈和的笑意,正是太后文氏。 重明进门便要跪下,被郑嬷嬷一把扶住,文太后也几步走近将重明抱在怀里,笑道:“傻孩子,又不是在宫里,讲究这么多做什么?”重明摇头:“孙儿一去蜀州就是七年,没有在皇祖母身边尽孝,孙儿应当一跪。” 说话间,太后已经携重明坐了,听得这话,笑道:“话倒是说的漂亮,让祖母好好看看。”重明便任由太后拉着她打量。 细细看去,只见小姑娘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柔嫩,一双眸子清凌凌的,一身海棠红的半袖襦裙,与鬓边的海棠花相得益彰,端的是明媚绝丽的小美人儿,待到五官长开了,想必更是令人惊艳。 太后却更欢喜小丫头的气质,端方而不死板,灵动却又不过分活泼,矜贵却又不气势凌人,正是皇家该有的模样。 太后满意的点头:“看来阿鸾在蜀州过得不错,你父皇母后最近如何?可还好?” 重明点头:“父皇母后这几日都很好,三日前,母后还生了一个弟弟,父皇起了大名李珩,母后起了小名,麒麟儿。” 太后闻言大喜,她在太乙道观清修,除了偶尔见见来太乙道观看她的泰安帝和皇后之外,平日都是闭门谢客,算的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却想不到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但是随即又想起皇后自上次流产之后身体总是不见好,心下难安:”你母后可还好?“ 重明听得这句,心中不由一暖,并不打算瞒着太后,毕竟她这次来还想请太后回宫:“皇祖母,母后并非足月生产,生产之后状况也不是很好,不过养了几日,已经好多了。” 太后闻言先是恼怒,而后却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是文家做的,对不对?” 重明:“……”这话题,进展的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第7章 初遇 重明原本想着,关于母后早产和文家有关这件事情,应当是她与皇祖母闲聊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被点破,没想到一开始文太后就猜出来了。 文太后神色却十分平静:“好孩子,难为你这个时候还想着来看看我,你来之前,你父皇是不是说让你请我回宫?” 重明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话题接下来会朝那个方向去了,只好点了点头。 文太后无奈的笑了笑:“罢了,得了这七年清净,也该知足了。“她抚着重明的发髻,眸光柔和怜爱:”只是今天时辰已经不早了,阿鸾陪祖母在道观中再住几日,可好?”重明点头应是,心中已然为文太后折服。 见面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谈话的主导权就已经完全在文太后的手中了。 文太后拍了拍重明的手背:”阿鸾让你的人去皇儿那儿回话吧,就说——想要哀家回宫,总不能让哀家就这样回去。”原本慈祥和蔼的老人,在说完这一句之后,虽然一身衣饰并不华贵,却已经有了一国太后该有的仪容和威严。 重明心道这句话可不好直接和父皇说,不过还是唤了瀚海进来学着太后的模样语气和瀚海说了,瀚海听得眼皮子直跳,心中一跌的叫苦,面上一派严肃的行礼应是,而后龇牙咧嘴的回宫去了。 文太后被重明的样子逗的笑个不停,狠狠揉了把重明的脸道:“眼看就该用午膳了,阿鸾可有什么忌口的?” 重明皱了皱鼻子,十分不自觉的提要求:“阿鸾喜欢辣口的!” 蜀州气候湿润,为了祛除湿气,蜀州人大多偏好辣口,重明在蜀州时日久了,口味也就偏好辣口了。 文太后欣然应下,唤了郑嬷嬷去安排。不多时,饭菜上桌,果然有两道辛辣爽口的菜式,加之重明特意说些讨巧的话凑趣,文太后不知不觉比寻常时候多吃了半碗饭,郑嬷嬷喜上眉梢,布置重明这两日暂居的房间时便也愈发用心了。 祖孙二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完午饭,重明陪着文太后闲聊片刻,就到了文太后每日习惯的午休时间,重明适时的行礼退下。 重明没有午睡的习惯,想了想便带了孤鹜和阑干出了院落,在客苑东边的园子里随意转转,园子不大,但却有路通往后山,于是重明转了会儿就带着两个下属往后山去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适。顺着山间的小路缓步而行,秋日的山林五光十色,行到视野开阔处,极目远眺,只见山峦重叠,天地广阔,一派疏朗景象。 绕过一处八角亭,一棵足有十丈高的银杏树赫然出现,金灿灿的颜色霎时间盈了满眼。 因已经到了秋日,前几日又下过几天雨,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金色的落叶,走近几步,仿佛天地都成了金黄色。 正在此时,重明忽然觉得腰间玉佩垂下的穗子在被什么东西拨弄,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生了一双蓝色眼睛的小奶猫。 小奶猫正用两只前爪抱着穗子,两只后爪在穗子上抓挠的欢快。 它仿佛一点也不害怕重明,见重明看它,抽空冲着重明奶声奶气的喵了一声,又忙着玩它自己给自己找的玩具了。 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实在可爱,憨态可掬的模样让重明忍不住蹲下身子,伸手点了点小猫粉粉的鼻头,小猫得寸进尺,两只前爪弃了穗子抱住了重明的手指,耸动鼻尖不停的闻着。 重明失笑,将小猫抱进怀里,挠了挠了小猫的下巴。小猫的仰起头,将下巴完全露出来,眯着眼睛十分享受,舒服的直打呼噜。 重明连同她身后的孤鹜和阑干都被小猫吸引了注意力,不妨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位姑娘——”重明心中一惊,转身之际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向身后。 他们三个人,即便是被吸引了心神,也不应当都没有发现有人接近。 方才出声的人此刻被主仆三人六只眼睛盯着,看上去都十分警惕的模样,先是一愣,而后目光落在重明抱着的小猫的身上,神色又转为欢喜:“在下突然出声吓到姑娘,十分抱歉,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这只猫——是在下养的,名唤年糕……“ 已经开始舔重明手指的年糕听到自己的名字,喵呜了一声以作回应。 重明这才稍稍放松警惕,有心情打量起出声的人来。 这人身着一身白色长衫,长衫上的墨色修竹挺拔劲瘦,看上去颇有名家风骨。眉眼温润,相貌俊逸儒雅,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就跟玉人似的。唇角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却自发冠处垂下一条象牙色的发带,同冠发的白玉冠十分相称。 通身气质温润如玉,声音更是如玉石相击,十分悦耳。 然而给重明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人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乌沉沉的仿佛世间最深的潭水,让人看不清看不透。 这样一双眼睛,合着这通身的气质,就好似美玉置于浓雾之中,让人不由想要探究,想要更进一步看清美玉的全貌。 这个想法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重明很快反应过来,将不着边际的想法抛到脑后,颔首道:“既然如此,年糕自然是要交还给公子。”说罢,重明看了眼阑干,阑干自觉的上前接过小猫,将小猫交给了白衣公子。 重明不欲同这人继续交谈,率先出声:“小女子不便再在此处打扰,这就告辞了。” 白衣公子也不多说,二人就此别过。 只是重明才走了几步,年糕却软软的喵了几声,便忍不住回头去看窝在白衣公子怀里的年糕。 人常道好雨知时节,此时亦有好风识情趣。 凉爽秋风带着林木间的香气,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少女耳边碎发浮动,流苏轻摇,衣裙翻飞间,宛若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娇艳明媚,已然可窥到日后的风华。 而长身玉立的公子,发带浮动,衣袖盈满秋意,眉眼如同画一般,引人不自觉的驻足观赏。 …… 这场带有几分旖旎的相遇很快被重明抛在脑后,因为重明刚到文太后清修的院落前就被上午接引的小道士叫住:“缘主!” 重明停下步子,看向小道士:“道长何事?” 那小道士行了礼:“打扰缘主了,明一师祖让贫道引缘主过去。师祖让贫道和缘主说\\u0027故地重游,不知缘主心境如何?’,师祖说,缘主听了这句话,就知道师祖找缘主是为何了。” 故地重游……今生今世,重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而前世,她倒是来过不少次……所以,明一道长这是,知道什么了? 第8章 明一道长 明一道长说的没错,小道士此话一出,重明自然无论如何也是要去见见他的。只是重明想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心中多了几分思量:“有劳小道长了。” 看上去才十岁的小道士脸上一红,不敢再看重明一眼,专心的给一行人带路。 明一道长虽然在大庆声名远播,但却一心清修,在太乙道观的住处也是在僻静之处,一行人足足走了一刻钟,绕过一处竹林之后,才看到了竹林里的两层小竹楼。 应小道士的要求,随行的人留在了竹林之外,只重明跟着小道士进了竹林。 正对着路口的方向,是一处面向山崖的院子,院子在竹林的南边,靠着山崖的一棵松柏亭亭如盖,而在竹楼门口的那棵桂花树正枝繁叶茂,花开正好。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正在给桂花树旁养着的花花草草翻土,整个院子植物繁茂,看似杂乱无章,但正是这样的杂乱无章,才显得这个院子生机勃勃,充满了野趣。 那位老人似有所感,放下了手中工具,转过身来行了一个道家的礼:“无量寿佛,是缘主到了。” 重明收回打量院子的视线,向出声的明一道长望去。 然而她这一看,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那站在满树琼花之下,一身道袍的老人,一道疤痕横亘在双目之间,向两旁延伸到太阳穴处,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明一道长……双目失明? 灰衣老者正是明一道长。 他衣摆粘着些许泥土,虽然有脸上的那一道疤,却也不影响明一道长满身的清雅随和。明一道长看上去年龄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然而却精神矍铄,让人不由在想,若是道长的眼睛还好好地,那会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重明忙上前想要扶明一道长,明一道长却仿佛感受到了:“殿下不必匆忙,贫道在这个院子里住 了数十年,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了。” 说着,明一道长十分自如的走到了松柏下的石桌旁,甚至了两杯茶邀重明喝茶:“殿下,请。” 重明依言坐在明一道长对面,偏头就能看到太乙山满山的秋色。 重明上手给明一道长斟茶,态度十分恭敬:“还要多谢七年前道长帮我……” 明一道长却打断了重明还要说的话:“殿下,此次归来,可有怨恨?” 重明有一瞬间的惊讶 ,不过很快就接受了。明一道长在太乙道观乃至天下道门中,都是以卜卦算命见长,那小道士请她来的时候她来时就知道,自己的来历,大抵是瞒不过明一道长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到太乙山这满山的秋色上。 她当然是恨的。 前世,她虽然因从小被娇宠长大,后又失去母后护持,但却也不是傻子,更有灵犀姑姑这样的忠仆,自然慢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事情已经晚了。没有挽回的余地,她就找到皇长兄,同皇长兄里应外合,想要和赵禹同归于尽。 却不想,这也是赵禹的圈套。 大庆皇宫被破当日,勤政殿前,她看着一个个的皇室宗亲倒下。赵禹就立在她身边,什么动作都没有,唇角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别出声……阿鸾,你若替他们求情,那么这盛京城的百姓,我一个都不会留。” 最后死的,便是皇长兄。 皇长兄一直在骂。 骂赵禹过河拆桥、不守信誉、忘恩负义、畜生不如。 骂她吃里扒外、通敌卖国…… 直到……刀抵在皇长兄妻儿的脖子上。皇长兄这才变了脸色,此前誓死不跪的人那一刻却重重的跪在地上,她站在玉阶之上都能听到膝盖落地的闷响:“阿鸾……阿鸾!我求你,我求你开口为他们母子求一条活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阿鸾——他们、他们……是你的长嫂、你的亲侄儿啊!阿鸾……” 她想闭上眼,但是赵禹的声音犹如缠在颈间的毒蛇,阴冷滑腻却充满危险:“睁开眼,好好看着,否则……” 他不用说完,她也知道。 然而赵禹话音刚落,一旁的皇长嫂趁所有人不注意,仰天悲愤道:“天亡大庆!”随即主动吻剑。 皇长兄的哭求声戛然而止。 难言的沉默中,皇长兄赤红着眸子抬眼死死的盯着她,里面的恨意仿若实质。但她知道那不是对着她的,她手里还有刚刚皇长兄慌乱之中塞给她的一枚戒指。 她攥紧了手里的戒指,眼睁睁的看着皇长兄一把夺过身边侍卫手中的长剑,干净利落的一剑刺穿不远处尚在襁褓的儿子,随后引剑自刎。她皇长兄每日不管多忙,不管前朝的事情多糟心,都要去抱一抱逗一逗的孩子,就这样躺在血泊里,再也没了声息。 …… 她怎能不恨——她恨赵禹,她恨暗中推动一切的那股势力,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缘主——”明一道长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却让重明瞬间回神。重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之后方才松开了不知不觉中握紧的手。 “自然是恨的,但是人生一世,若只是被仇恨左右,那岂不是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重明恨赵禹不假,现在她依旧恨赵禹入骨,但于她而言,一来,前世她已经亲手杀过一次赵禹;二来,复仇远没有大庆安稳来的重要。 明一道长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不觉就真诚了几分:“缘主肯这样想,不枉数年前贫道算的那那一卦,更不枉这……天赐良机。” 道家虽讲求道法自然,但既然重明能有机会再来一世,想必也是自有缘法的。 他太乙道观既是大庆的皇家道观,又位处盛京城郊,自然早就与李庆皇族融为一体,气运之上,自然也是同气连枝。 重明听出这这话中未尽之意,不由想要多问几句。 明一道长却止住了话题:“缘主日后若是遇到为难之事,若需要贫道,贫道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为窥探天机而自毁双目,可若是他能改变他算到的那些,就算是折损寿命,他也在所不惜。 重明闻言,便也不再多问,只郑重的行了大礼,而后告退:“多谢明一道长,重明这就不打扰了,还望明一道长保重身体。” 言罢,重明便起身离开了。 到竹林前时,重明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已经站起来的明一道长一眼。明一道长若有所感,朝着重明做了个揖。 重明略有意外,于是转身回了一礼。 若真是天赐良机……至少,不要再让整个盛京城……再次沦为人间炼狱。 …… 这样在太乙道观里转一圈,重明回到小院的时候,文太后早已经起身,正在侍弄小院中的花草。 见重明回来,郑嬷嬷添了茶水,文太后则招手唤她到身前来,待重明行礼后到了文太后跟前,十分关切道:“方才明一道长见你,可是有什么事情?” 在门口被明一道长请去,文太后想不知道都难。 重明笑道:“倒也没什么事情,其实是下午的时候,孙儿先让人去问了明一道长这几日可有空,孙儿想要当面向明一道长道谢。” 文太后放下心来,颔首道:”是该道谢,来,这个给阿鸾,就当是祖母给阿鸾的见面礼。“重明双手接过文太后递过来的荷包,荷包的样式十分不起眼,用料倒是很好。只凭借拿到手里的手感,就能让人察觉到里面装着的大约是个木牌。 郑嬷嬷正好送了茶点进来,见状笑道:“原来娘娘是给昭阳殿下的呢,殿下可不知道,这是太后娘娘七年前来太乙道观就制的桃木牌,在观中供了七年呢。” 文太后笑她:“你在宫外待了几年,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郑嬷嬷赶忙行礼请罪,惹得文太后瞪着她想说什么又想笑。重明到底忍不住笑起来,原本想要推辞木牌的,被这一打岔,倒是就收下了。 就这样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掌灯时分,用完晚膳,重明陪着太后在院中散步消食,太后习惯早睡,只转了两刻左右就由郑嬷嬷服侍着休息了。 重明却并没有睡,点了灯在房中自己与自己对弈。 看了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孤鹜的声音:“殿下,人来了。”在屋内服侍的落霞见重明并不说话,便去开了门。 孤鹜身边跟着一个黑衣女子,女子进屋就对着重明跪下,态度恭敬道:“属下铃铛,参见主上。之前主上给的名单中,有四十户已经安插到位,还有八户暂时还没有寻到机会。皇后身边的侍女,疏影被文贵妃的人运出皇宫不知所踪,灵安疏雯暂时没有下落。” 重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方才道:“你们继续找疏影,灵安姑姑和疏雯可能还在宫中,除了父皇之外的势力,尽量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可能,查清楚那些势力的所属。” 铃铛应下,而后道:”主上之前说要重点监视的姜国质子赵禹,最近频繁与姜国的母族联系,姜国现在的皇帝应当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重明回忆了下,姜国皇帝前世勉强撑到了明年的夏初,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年内,赵禹必有异动:“继续盯着,这次迎太后回宫之后,宫中恐有大的变动,传消息会方便很多,你们要注意隐藏好自己,没有必要不要再来找我。“ 铃铛心中担忧重明安危,但还是应下,在心中暗暗盘算应当如何将事情办得更加稳妥。 重明落下一字,棋盘上的局势逐渐焦灼,局势混乱,黑白子你来我往,互相厮杀。重明心中千头万绪,实在无法继续,弃了棋子到窗边看空中高悬的明月。心中忽而灵光一闪,心中暗道:不知请文太后回宫,能否顺利破局? 第9章 太后回宫 第二日一早,文太后用过早膳,同重明在院中散步闲聊。多是太后问,重明回答,问重明在蜀州这几年过的如何,问才出生的麒麟儿怎么样……许多问题里,却一句都没有提文氏。 重明细细说了,文太后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哎,之前尚且不觉得,听到你和麒麟儿的消息啊,哀家就恨不得今天就能回宫里。”重明闻言偷笑起来,笑得太后好奇不已,重明解释道:“皇祖母您放心吧,父皇定然是早早下了早朝来接您回宫呢。”文太后摇头:“皇儿一向勤于政务,怎么会这么早过来?怎么也要安排好政务后再过来。” 重明想了想提议道:“那不如今日午膳稍微晚些传?说不准父皇就能赶上陪皇祖母用午膳呢。” 文太后一乐,心里暗暗升起几分期待,口中却道:“倒也不用晚一些用午膳,你父皇若是赶上了,多摆一副碗筷的事情罢了。郑嬷嬷——午膳哀家想用糖醋鲤鱼和杏仁豆腐。” 郑嬷嬷跟着文太后几十年了,知道文太后并不喜欢吃鱼肉和杏仁,这是要加两道泰安帝喜欢的菜呢,于是忙应下去安排了。 重明并不说破,又做苦恼状:“皇祖母回宫,母后应当也来太乙道观迎的,可是母后才生产完,怕是来不了,皇祖母可不能怪母后呀。”太后敲了敲重明的额头,佯怒道:“鬼灵精的小丫头!你皇祖母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多大点的事情啊。”话虽这么说,太后心中清楚,重明这是在替皇后转圜,这份对皇后的回护之心,倒是同泰安帝回护自己时一样。 …… 果然,到了午膳时分,泰安帝在太后这里午膳已上桌的时候才姗姗来迟。泰安帝也不让人提前通传,同重明一样,直接到了门口敲门,倒是把郑嬷嬷吓了一跳。 文太后泰然的安坐不动,重明却迎到了院中,行礼问安后又随着泰安帝一同往屋里走。 泰安帝进屋就先请安,重明自然也跟着拜下去。文太后这下坐不住了,忙上前将一手扶住一个:“皇儿和阿鸾都不必多礼。”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入座。泰安帝十分愧疚:“昨日听到母后愿意回宫,儿子喜不自禁,今日就来接母后回宫,还希望这样没有打乱母后的安排才好。” 文太后夹了一筷子鱼肉给皇帝,笑道:“是哀家自己不想回去的,太乙道观安静,哀家喜欢这里。” 文太后此言不假,她自来就是个喜静的性子,只是与先皇情深义重,这么些年就这样过来了。这七年她在太乙道观清修,可以说是她活的最顺心的几年了。 泰安帝心领神会,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也夹了文太后爱吃的菜笑道:“那就用膳,等晚上回宫,母后先休息两日,后日再办宫宴为母后接风洗尘。”泰安帝此举十分贴心,文太后心里熨帖,笑道:“好好好,正好有时间让我看看麒麟儿,对了,皇后身体如何?” 泰安帝吃了文太后夹的鱼肉,叹道:“母后竟还记得儿子的口味!”紧接着就回答文太后的问题:“劳母后挂心,阿清这几日身体恢复的很好,多亏了阿鸾带回来的秋水。” 重明适时的解释道:“秋水是孙儿身边的侍女,精通妇科,是一念先生的关门弟子。” 文太后讶然:“居然是一念先生的关门弟子,那很好,皇后的身体合该精心养着。” 这一顿饭用的十分和乐,待到用完饭稍作休整,泰安帝便迎着文太后回宫了。 …… 文太后回宫是大事,更遑论这次一起回宫的还有之前就奉命接太后回宫的昭阳公主,于是前后一共三副仪仗,自盛京城朱雀门入,一路沿着朱雀大街往北,到皇宫正门明德门。这种场面并不多见,因而朱雀大街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 仪仗一直到文太后居住的长寿宫。 停下之后,泰安帝亲自上前扶着文太后,重明见状也快走几步,扶住文太后的另一边。然而等众人一抬头,便看到长寿宫门口站着许多人。 泰安帝后宫嫔妃并不算少,除皇后外,文贵妃位分最高,接下来有两位从一品妃,九嫔也只有三位,位分再往下的,共有五人。也就是说,后宫中的妃嫔算上皇后一共有十二位。这其中,泰安帝每月在皇后宫中歇息的天数在二十天以上,剩下的十天里大部分歇在御书房,偶有几次不在皇后宫中的,基本上就是文贵妃和两位从一品妃一人一天。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给皇后请安,想必这些人都还没有聚集的这么整齐过。 只是这些人,却是文贵妃打头,并无皇后踪影。 待到泰安帝和文太后走近,众嫔妃皆都行礼道:“恭迎太后回宫,太后万福金安,圣上万福金安。” 文太后神色淡淡的:“起来吧。” 众嫔妃纷纷起身,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落在皇帝眼里,却止不住一阵的厌烦。文太后自来就知晓泰安帝的性子,但是她自己和先帝就是这样过来的,自也没什么立场说自己儿子的不是。 文贵妃既是在场妃嫔之首,又是文太后的亲侄女,这会儿表现得十分积极:“姑母可算是回宫了,只可惜皇后姐姐身体不舒服呢,姑母可别怪皇后姐姐才好。” 文贵妃这暗指皇后借口身体不舒服不来迎接文太后的心思,文太后一眼就看出来,因而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幽幽看了文贵妃半晌,方才道:“无碍,皇后身体不适,理应好好修养身体。” 文贵妃神情僵了僵,很快就掩饰过去,转而开口道:“姑母今日回宫,妾身特地在当阳宫中备了接风宴,还请姑母赏脸。” ——这接风宴原本应当是皇后操持,只是皇后到这会儿了都还没有动作,文贵妃自然要抢先一步了。 只可惜文太后原本就没有午休,这会疲乏的很,只想梳洗一番后好好休息:“哀家乏了,贵妃的宴就不去了,后日皇儿会办接风宴,贵妃——不知道吗?” 第10章 主动出击 听到文太后这话,文贵妃脸色一白,自觉失了颜面,竟然连皇帝准备后日给文太后办接风宴都不知道,该死,这次长乐宫里的那几个人怎么没有传消息出来! 一时又怨恨起文太后来,虽然当初文太后扬言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可是文太后到底还是姓文,难道还能真的不偏帮自己偏帮皇后吗?可是眼下,文太后明明就是一点脸面都不愿意给自己。文贵妃心中越想越不忿,面上神色却又恢复了正常,只有些委屈道:“是妾身错了,还望姑母宽宥,只是妾身也只是贵妃,后宫的事情妾身也不是全都知道的……” 文太后自来就不喜欢这样歪缠的性子,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贵妃,不要每句话都攀扯旁人,哀家年纪虽然大了,但是眼没瞎耳没聋心没盲!” 泰安帝也听出来了,文贵妃不仅句句在说皇后的不是,更是几乎在明说如今皇后身体还不好,宫中事务繁多,应当有个人来管理后宫——这是在要权呢。 泰安帝心中哂笑,却是一边引着文太后往长寿宫内去一边笑道:“母后身体康健是好事,皇后这次生产凶险,身体确实不大好,朕正愁后宫之事无人管理呢,不如——从即日起,后宫诸事就交由母后管理,由阿鸾协助吧。” 文太后方才的几分恼怒被泰安帝的几句话说的消散了不少,心中只觉得好笑:“皇儿倒是心疼皇后。” 泰安帝打蛇随棍上:“母后自然也是疼阿清的。母后想是乏了,还是早些休息吧。知道母后喜欢竹子,长寿宫里的竹子儿子特地派了专人打理。”文太后这下愉悦起来:“嗯,皇儿有心了。” 说话的功夫,文太后已经由泰安帝引着进了长寿宫,文贵妃却仍旧站在原地。她身后的嫔妃倒是想跟上,但是文贵妃不动她们也不敢动,更何况文太后这明显就是想要休息,她们这会儿实在犯不着上赶着讨人嫌。 倒不是说她们都是文贵妃的人,只是文贵妃到底位份最高,背景又大,还有个大皇子依靠,她们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文太后心情好了,便也懒得同文贵妃计较:“你们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都回去吧,没什么事情也不要往哀家这里来,哀家喜欢清静。”说罢,便同泰安帝和重明往长寿宫正殿万福殿去了。 这下文贵妃是整个人都不好了,文氏是传承了百年的大族,这几年内部却渐渐有分崩离析的趋势,就是因为有一部人选择支持太后。 这几年文氏在朝堂上被压制的太狠了,一些人自然觉得不满,觉得为了文贵妃一个人付出整个文氏根本就没有意义,文氏有一个文太后就足够了,若再出第二个文太后,岂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不仅不会让文氏更上一层楼,反而会让文氏为皇室所忌惮。 文贵妃知道,若是自己再没有办法与文太后缓和关系,这种情况只会愈演愈烈。 想到这里,文贵妃哪里还有脾气,安安分分的行礼恭送文太后,而后回自己的当阳宫了。观今日文太后态度之坚决,想要让文太后改变态度,恐怕并不容易。如果文太后这边实在无法缓和,那也只有……换个办法了。 …… 泰安帝还有政务要处理,将文太后送到万福殿后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而重明陪着文太后用了晚膳才告退,又去给皇后请安,直到了月上中梢的时候才回了昭阳宫。 沐浴过后,重明倚在榻上,落霞在一旁擦重明的头发。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情,重明皱着眉头在心底盘算。 文氏盘踞大庆多年,且在前世里安然度过政权更迭,在没弄清楚文氏到底为什么能在政权更迭时依然能够自保之前,她现在能做的是暗中观察文氏,而非直接正面对抗; 皇祖母已经回宫,想来有皇祖母坐镇,后宫的事情应当无须再操心; 前世皇祖母被人暗中下毒以至薨逝,母后人为的难产而亡,固然是需要注意,但不管是皇祖母还是母后,甚至是父皇和麒麟儿,随着皇祖母整顿后宫,她的人进入后宫,慢慢的这些人的身边都会有自己的人; 而赵禹……前世这个时候自己同赵禹关系已然十分亲厚,连带着赵禹的日常用度和待遇都好很多。这世她早早去了蜀州,未尝没有避开赵禹的意思。 ——前世里,赵禹就是她七岁的时候到大庆为质子的。 这一世的赵禹不了解甚至都没怎么见过她,但是她却对赵禹这个人十分了解,在他们两人博弈的过程中,她有先天优势。 但同样的,正因为了解,重明才知道,赵禹绝对不会让自己完全陷入被动的状态里,前世他找了自己做靠山,而这一世,他也一定找了其他人来做靠山。 姜国位于西南,那么,赵禹找的人一定是和西南有关系的……他如今只同京中几个纨绔公子交往甚密,这些人能够让他在盛京城里过的很好,但却不能让他顺利返回姜国。所以,赵禹定然暗中还和其他人有来往,这个人也许现在还没有出现,也许已经出现了但是她派去盯着赵禹的人还没有发现。 不过……这个暗中与赵禹来往的人虽然难以确定身份,赵禹的人手隐藏在哪里她倒是知道几分。以及,赵禹能在大庆当质子的时候还能培养出自己的人手,这当然要依靠赵禹的母族姜国——姜国的旌阳王氏,只要旌阳王氏出了问题……虽然直接杀了赵禹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背后隐藏的势力既然能够扶持一个赵禹,焉知不能扶持第二个赵禹? 重明想到很久之前自己安排到旌阳王氏的人,重明不由露出了一个狐狸一样的笑容。 整理好思绪,重明交代给了长天三件事。 “第一,让我们安插在姜国旌阳王氏的人动起来,目的是让旌阳王氏无暇顾及姜国三皇子,当然灭族最好;第二,暗中去查三个地方,盛京南郊的秋山别业和明泉别业,还有西郊的临渊山庄,如果确定这三个地方的人都是姜国三皇子的人,那就在旌阳王氏出事情之后,在同一个晚上,让这三个地方的人,一个不留,就伪装成……皇长兄干的;第三,去找余明,告诉他,该动身了。” 旌阳王氏如果灭族……赵禹还能不能顺利回到姜国都还两说;而旌阳王氏前脚出问题,后脚赵禹的手下至少有一半的人一夜之间消失,若是赵禹发现是皇长兄干的,他们之间像前世那样合作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同时还能削弱赵禹的力量;至于余明……是前世赵禹最倚重的谋士。 长天对重明的命令从不迟疑,领命之后便下去安排。 如果前面两件事情顺利完成,赵禹应当会迫切的需要一个谋士吧? 除了母后身边的几个人尚且找不到踪迹——等她的人布置进宫中,说不定就能找到了。其他的事情,应当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了。重明心下稍松,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第11章 接风宴 次日一早,重明去皇后那里请安,陪着皇后用完早膳之后,却有宫人传来消息说文太后往长乐宫来了,见皇后忙就要起身去迎,重明忙道:“母后在殿内迎皇祖母就好,阿鸾到长乐宫门口去迎。” 皇后这次难产本就元气大伤,这会儿起身都是勉强,按照重明说的做虽然心中不安,但是却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重明到长乐宫门口时正好遇到文太后缓步过来,于是行礼道:“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文太后拉着重明的手笑道:“好孩子,哀家来看看你母后和麒麟儿,不必忙乱。”泰安帝这么多年,终于得了一个中宫所出的嫡子,文太后由衷的为泰安帝高兴,今日用晚膳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看这个孙儿。 重明扶住文太后,笑道:“皇祖母昨晚休息的如何?若是因为来看母后和麒麟儿而没有休息好,阿鸾和母后心中可是要难安了。” 文太后摇头失笑:“睡好了,人年纪大了,原本睡的时间短。” 几句话的功夫,文太后同重明已经进了未央殿,一进门,就见皇后站在殿中朝门口行礼:“臣妾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重明在皇后行礼之前就避到了一边,文太后还未待皇后行礼完就扶住皇后,叹道:“你也太守规矩了些,你这次如此凶险,正是该养身体的时候,便是就在床上等着就是使得的。” 皇后哪里敢应下这话:“母后不在意是母后慈爱,臣妾哪里能这样做?” 文太后心知皇后是极守规矩的一个人,只无奈道:“阿鸾,快来扶着你母后去床上躺着。”阿鸾应了一声,忙上前来扶住皇后,皇后眼角微红:“母后……” 虽然这七年文太后不在宫中,但皇后自嫁给泰安帝之后,文太后从未为难过她,皇后娘家人都在蜀州,文太后很多时候就拿她当女儿一般关怀备至,就算她身为中宫只有重明一个女儿,文太后也从来没有说什么。如今皇后好不容易生了麒麟儿,儿女双全的,自觉总算是没有愧对文太后这么多年待她的心。 文太后心知肚明,待皇后在床上躺好了,方拍了拍皇后的手背,笑道:“快去将麒麟儿抱来让哀家好好儿看看。”皇后立刻吩咐人去了,不一会儿麒麟儿就由奶嬷嬷和秋水一同抱着过来了。 文太后许多年没见过才出生的孩子,见麒麟儿养的白白嫩嫩十分喜人,心中越发对这个才出生了几天的小人儿多了几分怜惜之心,点了点麒麟儿的小鼻子,抬眼就对上了麒麟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老一小对视了一会儿,麒麟儿忽而露出还没牙齿的嘴巴,眯着眼冲文太后笑了。 这下文太后都忍不住想要将麒麟儿抱到自己宫中养了——当然只是想想。 ………… 第二日的中午,便是文太后回宫的接风宴,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亲眷都收到了请帖入宫。 宴会就摆在御花园中的隐逸台,隐逸台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菊花,如今正是秋日,正是应景的时候。 一时众官员及亲眷入席罢,在太监的唱喏声中,泰安帝同重明扶着文太后才到,众人忙起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圣上,参见昭阳公主。”虽说昭阳公主对于一些近几年才到京城为官的官员来说十分陌生,但是太监都唱喏了,他们自然也就跟着请安了。 待到重明直接被文太后拉着坐到自己身边后,众人方才有些不可说的猜想。在皇帝说完开场的话宣布开席的时候,众人方才相互交谈起来。 不多时,这位昭阳公主的身份就被众人知晓。不等众人议论更多,泰安帝就笑道:“容爱卿啊,朕有意让容与担任太学博士,只用隔一日入宫到南山阁讲学一次,容爱卿以为如何?”容爱卿喊的是礼部尚书容景,容景只有一子,名叫容与,三年前三元及第,皇帝喜其才俊,今年年初已经升其为正五品中书舍人。 容景其人,儒雅随和,气质如兰,是典型的君子,然则并不死板,是个颇有意思的人,再加上容景是泰安帝还是太子时的伴读,与泰安帝乃为至交。 这会儿听泰安帝这般说,嘴角微抽,南山阁自来都是给太子讲学所用,先不说现在还没有封太子,就算是皇帝封太子了……如果太子是文贵妃所出皇长子,那为何不早早就封了?皇长子如今十四岁,再过一年可就要参与朝政了;皇三子和皇四子倒是还能再学几年,但奈何资质平平;但是按照容景对皇帝的了解,容景觉得最有可能的应当是中宫所出皇五子。 但是皇五子……那不是才出生几天么?那要容与进宫教什么?不过……他心中有几分惊疑不定的想了想这会儿坐在文太后身边给文太后夹菜的昭阳公主,只好行礼道:“得圣上赏识,是容与的福气。” 皇帝岂能不知自己这位好友的心思,端起酒杯满意道:“容与这孩子,朕倒是十分满意的,还是容爱卿教的好。”容景忙道不敢,陪着泰安帝喝了一杯酒。 一旁的文太后见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一旁的重明身上。心中暗暗猜测,皇儿该不会是想……封重明为镇国公主? ………… 次日早朝,泰安帝当朝下旨,册封昭阳公主为镇国公主,择日入学南山阁,并同时入六部观政。 圣旨一出,满朝皆惊。 中宫这么多年无所出,朝中都以为泰安帝会在皇长子入朝之后择机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然而还没等到皇长子入朝观政,中宫时隔十几年再度有孕,最终产下的还是个皇子。朝中都在猜测泰安帝到底是会选择皇长子还是选择皇五子时,泰安帝却下旨册封才从蜀州回盛京的昭阳公主为镇国公主? 然泰安帝并不是优柔寡断的君王,当朝就下令十日后举行册封仪式,并着工部即日起督造镇国公主府。 第12章 入学南山阁 三日之后的一大早,重明就带着整理好的文房四宝往南山阁而去。 南山阁在一片竹林掩映之中,是一个两层的阁楼,环境幽静雅致。 重明来的很早,守门的内侍恭敬的打开门请重明进去,重明没有坐下,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屋外廊下,看着早起又淅淅沥沥开始下的雨。 大清早的就阴沉沉的下着雨,让重明心中有几分烦闷,心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三十年前一场大乱导致父皇后宫并不太平,这次的事情怕是牵扯到了前朝并不好处理,一会儿又放不下自己刚出生的弟弟,一会儿又梳理自己在盛京之中布置可有什么疏漏。 纷纷扰扰的杂乱中,赵禹倒是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静谧的雨声里没多久就传来由近及远的细微的脚步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重明一下子回神,抬头看向竹林里延伸出来的小路尽头。 沿路铺着青色石板,在竹林中蜿蜒而后,并看不到是否有人过来 ,然而距离南山阁又有一定的距离,即便是习武之人也难以清楚的听到南山阁中的动静。很快,一道身影就从竹林里绕出来,不疾不徐的往重明这边走。 来人身着一身白色长衫,长衫上的仅有些云纹,许是秋日雨季寒凉,外面还披着墨色竹叶暗纹的披风,远远望去,十分的端方儒雅。 重明忽然想起来关于她这位先生的一些事。 三年前琼林宴上,因有三元及第的容与在,许多文人墨客闻名而来,当时有人提议以诗文斗文采,于是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做评,将这场斗诗整整延续了五天。 有好事者将参与的文人墨客排进榜单,最后却有四人积分持平,最终被好事者给了个“四大公子”的美名,其中被誉为“玉生烟”的公子,便是这位容与容公子。据说给容与这个名字的人说容与是“如笼烟雾,如玉生烟”。 而此时,重明看向缓缓走近的容与,手执一柄青色纸伞,自风雨中而来,看上去……确实不负这位“玉生烟”的美名。 重明眯着眼等着来人走近,而后行了学生礼:“学生李重明,拜见先生。”刚刚上了一级台阶的人顿了顿,空气有一瞬间的滞涩,来人随即快步到了廊下,收好青纸伞,向重明行了跪拜大礼:“臣……容与,见过昭阳公主殿下。” 如玉君子,庭中芝兰。这会儿即便是跪着,也丝毫不损通身如玉如兰的气质。 只是重明听这声音,觉得略有几分耳熟,但是方才容与打着伞看不清脸,而后他们二人又互相行礼,一时倒是让重明想不起来她与容与在何时何地见过。 没时间多想,重明立刻上前虚扶这位只年长了自己八岁的先生起来:“先生多礼了,在南山阁里,只论师生,不论君臣。”虽然这般说,重明今年怎么说也有十三岁了,在蜀地也拜了蜀地名儒为师,也没有正经和容与行过拜师礼,到底也算不上正经的师生。 这一将人扶起,看到容与的脸,重明便想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见过容与了。 ——太乙道观中遇到的,寻找年糕的那位公子,竟然就是容与?! 容与这会儿也十分惊讶,只是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重明想起那日她心中莫名闪过的想法,心中有些不自在起来。但是也只在心里犯嘀咕,面上也是若无其事的请容与进南山阁。 容与并不说破,就势入了南山阁内,南山阁内既然是历代储君学习的场所,自然是一应物事齐全,正对门的长案上就摆了棋盘等物。 下棋的高手都是习惯于以棋观人的,皇帝将重明交给容与教导也不是让重明学习之乎者也的东西,故而容与第一件事,便是邀重明对弈一局:“不知殿下可擅对弈?”重明自觉自己的棋艺不堪一提,心中讪讪:“并不十分精通……” 倒也不必……让她第一天就丢人吧? 然而这个人却必定是要丢的,于是二人相对而坐,重明执黑子,容与执白子,而人这一对弈,就对弈了整个上午。 等对弈结束,重明整个人都有些虚晃,离开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容与这里好似已经成了透明人,心中不免郁郁。这位前世早早就弃笔从戎的少年将军,这位最终战死沙场连马革裹尸还都不能的容家长公子,到底有多厉害——这样的天纵之才,前世又为何轻易就死了。 容与站在早上重明站着的地方行礼恭送重明离开,神色里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昭阳公主此人……有意思。容与自小习棋艺,对棋之一道虽说不能完全精通,但以棋观人却少有看不透的,昭阳公主的棋艺确实如自己所说并不十分精通,但已经小有造诣,容与方才数次设局试探,这些局里十之七八能被昭阳公主识破或者破解,这才兜兜转转的下了整整一个上午。 但奇怪的是,容与觉得他还是没有完全看透昭阳公主。不过今日他大胆窥探天家之人,实在是…… 容与暗自摇了摇头并收敛心神,心中对自己今日忍不住想要试探昭阳公主的举动十分疑惑。 仅此一次——容与暗暗给自己了一句警告。 但随即又想起前几日在太乙道观里见到的重明,心想,大约那个时候昭阳殿下就是去接太后回宫的? ——他怎么还在想?容与不由苦恼起来。 ………… 重明这边一路疾行回了昭阳殿,用过午膳之后还要去礼部观政,晚间回宫还要由身体已经好了泰半的严嬷嬷教导。 这一整天下来,到了晚间快要就寝的时候,重明才得以休息一会儿。落霞侍候她沐浴,长天则是在说关于容与的信息。只是长天只说了一个开头,重明就打断了长天接下去想说的话:“容与,容家家主容景独子,字庭芝。” 重明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皱着眉头问:“庭芝?那两个字?” 长天不明就里:“庭院的庭,芝兰的芝。” 重明还是觉得不对劲,遂让长天将查到的信息写在整理好留下,而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前世她为昭妃时,曾经收到过一封信。皇长兄死前曾留给她一枚戒指,那枚戒指是调动皇家暗卫的信物,在当昭妃的那三年里,她看似是在昭阳宫中闭宫不出,实际上已经联系上皇家暗卫暗中筹谋。 而在她为昭妃的第二年,她曾经收到过一封信,经由皇家暗卫递到她手上,皇家暗卫却不知道信从何处来,又是何人递进来的。 至于信中的内容……是让她保全自身,会想办法接她出宫。而信最后的落款……是亭之。亭之是谁她不知道,但如果亭之是就是庭芝的话…… 难不成前世的时候,容与并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活了下来,在赵禹建立姜国之后,依旧在想办法复立大庆? 第13章 文氏出手 重明苦恼了一会儿,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不管前世真相如何,如今再追究,已经毫无意义,唯一能有点用的,大概就是能够确定,自己那天在太乙道观感觉到的果然没有错,容与这个人,并不简单。 好在容与是友非敌,于是便在心中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至于长天查到的关于容与的信息,重明沐浴完还是大概看了一遍的。 容与此人,活到如今也就才二十一年,但是这二十一年里的经历,也算的上是十分丰富了。 六岁时一首五言绝句名扬盛京,此后更是时有佳作传出,此后县试府试院试皆为案首,十三岁便已经是名扬盛京的小三元了。 容与倒也没有因此志得意满,第二年就参加了乡试,成功得了解元。时人都以为第二年容与会直接参加会试殿试的时候,容与选择出京游历,直到十八岁也就是三年前,容与才回盛京参加了会试。 这次会试依旧不负众望,一举拿下了会元,最终在殿试中被圣上被钦点为状元。 当时还有一段趣事。 按常理,殿试前三名在水平上实则是不相上下的,一般会将前三甲中长得最俊逸的那个点为探花郎——因殿试后有琼林宴,琼林宴上总会派前三甲为探花使,由探花使寻盛京城中开的最好的花,采一枝回来献与圣上。 不只是美人执花好看,这气质卓然长相俊逸的少年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拿着一枝开的正好的花,那也赏心悦目不是? 以容与的容貌气质,纵然天资卓绝,但大抵也是要被点为探花郎的。 只是容与的爹是泰安帝的挚友,打小就当容与为自家晚辈的,再听说容与小三元的美称,泰安帝大笔一挥,点了容与为当科的状元郎。 别看容与拿这小三元大三元拿的如此简单,实际上科举开创以来,历经两朝七百三十余载,参加科举的学子何止千万,能连中三元者,不过十三人,能连中六元者,包括容与在内,区区三人耳。【1】 如此,能成为大庆四大公子之一,得了玉生烟的美名,甚至现在不过二十一岁就为储君授课,也就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重明看完所有的记录,注意力却集中到了容与出去游历的那三年。 然而,若容与前世真的战死沙场,那他就是以身殉国,若真的是那个递了信给自己的亭之,那么他在大庆亡国之后,仍然想要复国。 再说这一世,容与现在入南山阁讲学,无疑是已经站在了中宫一派。 所以重明只是随手将东西给了长天:“收着吧,不必再查容与了。”长天自然应是,见重明面露倦意,便行礼告退:“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重明颔首,阖眼假寐等着落霞擦干自己的头发。 头发不过半干,去而复返的长天略带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属下有急报!” 原本已经有几分睡意的重明立刻清醒,心也高高悬起来:“进来。” 长天进来后也不多废话,直接回道:“回禀殿下,方才有人暗中夹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下面人跟踪之后发现对方是想将东西放到五皇子殿下那里,被圣上的人想办法阻止了,并没有成功。” 重明心中怒意升腾,但是理智还在:“不干净的东西?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在哪?” 麒麟儿才出生几天?整个文氏是疯了吗? 长天原本并不想让这些东西污了重明的耳朵,但是重明问了,便也就不隐瞒了:”是……宫外出痘之人的衣物。东西现在已经被圣上的暗卫收好出宫调查了,被抓住的人也已经被抓去审问了。“ 重明这下真怒了。 麒麟儿出生不到满月,如何能抵得住一场天花?把这东西送进来的人万死不足惜。 但是既然父皇已经出手处理,重明自觉自己就不再好插手,母后那件事情虽然没有查到文贵妃手上,但父皇心知肚明,日后自然不会放过文贵妃。至于这件事情,自然还是父皇出手处置最好:”去把我们能抓到的人都抓起来交给父皇。“ 但是她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管不是?文氏真是太闲了。 ”我看汾阳文氏还是太闲了,让汾阳的人动起来,通知盛京里也警醒着点儿。“重明调整了许久依旧觉得心火难消,不由吩咐长天。 长天虽然一贯对重明言听计从,此时此刻却不由出言劝道:”殿下,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她们回盛京时便没有料到重明会被封为镇国公主,彼时定下的计划也是等回盛京一个月之后才开始动文氏,但是现在回盛京才几天,更别说重明刚被册封为镇国公主,这个时候让文家察觉到…… 重明却是冷笑道:”再隐藏实力下去,对方只会觉得我这个镇国公主柔弱可欺,本宫这么多年的部署,难道任由汾阳文氏如此猖狂?“ 她既然是镇国公主,那就该有镇国公主的姿态。如今可不是自己安分示弱,对方就会收手的。 重明这次回来,原也不是来瞻前顾后的。 长天听重明这样说,便知道多说无益。更何况文氏对五皇子殿下一个未满月的稚子下手,让人如何不恨。 这件事虽然没有查过,但是泰安帝和重明都知道,这是文氏下的手。他们没能在皇后生产时得手,如今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将这些东西送进宫里来了。 重明实在无法想象,文氏身后的人到底给了文氏什么依仗,竟然值得文氏如此做? …… 第二日泰安帝下了早朝,就往文太后的长寿宫去了,文太后见泰安帝下早朝就过来看自己,心中原还十分欢喜,结果泰安帝将昨晚的事情同文太后仔仔细细说了,心中既惊骇又恼怒,脸色十分难看的沉默了足有一刻钟,才叹了口气道:“文氏既然如此,那哀家也就不隐瞒了。想必,先帝早就告诉过皇儿,哀家知道文氏真正的秘密吧?” 泰安帝不由肃然:“母后。” 太后长叹一口气,屏退左右,同泰安帝谈了足有一个时辰。等到泰安帝离开长寿宫时,神色十分凝重。 在勤政殿内枯坐了一下午之后,终究撤回了昨晚做出的针对文氏的安排。 泰安帝自己为了大局计,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却不想这一番误打误撞之下,却在无形中帮了重明一把。 第14章 满月宴(1) 自文太后回宫之后,文太后借着皇后难产一事,在后宫中大肆查办,严查涉事的宫人。这一查,便不仅仅是查了皇后难产有关的宫人。 太后手中拿着皇帝给她的眼线名单,启用了严嬷嬷等一众身边的老人,将整个宫里的宫人都查了一遍,而后将紧要位置上的人换掉,不紧要的暂且留下。如此一来,后宫中一时人人自危,气氛虽然紧张,倒是难得的平静下来。 重明这边正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人手安排到宫中,这件事她筹谋已久,总体上十分顺利,等这件事情忙的差不多,镇国公主的册封仪式就如期而至了。 重明甚至能有闲暇到宫中的藏书阁里看书,她最近十分喜欢看一些游记,看那些记载了山川风物的游记,就像是自己也去过一遍似的。 只是有一本游记令她十分在意,那本游记写的很好,且时间也很近,就是三年前的游记,而游记的署名,竟是亭之。 重明实在在意,便想着若有机会,倒是可以用这本游记问一问容与。 镇国公主的册封仪式早有惯例,在正式仪式前两天就有礼部官员来讲过流程,真正到了仪式这天,重明心中已经万分平静。她顺着太庙前的玉阶一步一步走上去,而后站在太庙门前行礼跪拜,礼部官员宣读圣旨。 台阶下百官亦跪下听旨。 宣读完,重明接过圣旨,转过身,就被扑面而来的山呼声围住。 这声音没有带给重明任何的欢喜,也没有激发重明的权欲,她现在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仿佛整个人一下子担了千斤的担子。 ………… 过了几日,便是到了九月二十九这天的下午,严嬷嬷教导完重明之后,离开之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殿下,明日是容公子的生辰……”重明未曾正式拜容与为师,但到底是有师徒之实在的,这生辰…… 重明闻言顿了顿,心头一时也犯了难。 容家一向行事低调,自然不会设宴会,就算是有宴会,她也不方便去……可是她同容与又实在称不上有多相熟——从她入南山阁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二十天。 不知道喜好,交情也不深,再加上这位已经弱冠了却并未婚娶,甚至于他们二人都没有婚约在身……平日里在南山阁学习倒也罢了,可是这生辰礼,送怕惹人非议,不送又实在不好。 重明从南音阁一路想到皇后这里,一进殿门就看到母后正在逗弄被人抱着的麒麟儿,不由眼前一亮。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她先行了礼而后上前和母后一起逗弄自家的弟弟,看着还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可爱的弟弟,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暖意来。 皇后现在有女儿陪在身边,儿子又长得十分好,一颗心也是满满的,这会儿就笑意吟吟的打趣道:“阿鸾抱一抱?” 重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抱过这么丁点儿的小娃娃,这会儿皇后一说,原本抱着麒麟儿的奶嬷嬷就把那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的小娃娃往重明怀里递。重明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来,结果等到她把自己弟弟抱在怀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奶嬷嬷是个有点微胖的三十多岁的妇人,姓宁,穿着很是简单得体,这会儿见重明的样子,便轻声细语的指导重明该怎么抱。 待到重明自是调整好了,身体慢慢的也就不那么僵了,宁嬷嬷就守在一边不再说话了。 皇后看着觉得好笑,正准备再打趣几句,外面就传来泰安帝的声音:“麒麟儿呢,来,让朕看看。”泰安帝一边说一边大步进来,在门边被服侍着净了面洗了手,伸手就扶住想要行礼的皇后和重明,说了一句平身之后就想抱自家儿子。 重明也不拦着,任由泰安帝接过去之后方才道:“父皇,阿鸾听说明日是容先生的生辰?”皇帝闻言愣了愣,而后恍然道:“应当是的,阿鸾问这个干什么?”重明沉吟片刻道:“阿鸾不好送先生东西……倒不如父皇让先生休沐一天?” 泰安帝闻言便笑了,笑骂道:“你这个鬼精的丫头,你不好送容家小子生辰礼,就干脆和朕说让人家休沐一天?” 重明自觉这个办法再好不过,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应当送什么给自己这位已经弱冠的老师。 她这点小心思直接摆到了明面上,泰安帝没有多想就吩咐人下去传口谕了。 ………… 十月初九,帝后于宫中设宴,为庆贺皇后所出嫡子满月。 内外命妇由女官引着拜见皇后,朝中官员则直接拜见泰安帝。重明则随着泰安帝受百官朝见。 重明着了一身大红色织锦宫装,虽然看上去稍显稚气,但是通身气派天成,到底是天潢贵胄,待人接物神态自若,谈吐得宜。 大庆男女皆可入朝,朝中女官员虽然不及男子多,但到底也有四分之一了。 这也是因为大庆已经好几朝没有女帝了,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固有的男女偏见,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上位者的用人偏好,想大庆朝女官占朝中一半的时候,在位的皇帝也并不是只有女帝。 而今能有资格入宫参加宫宴的女官,自然天然对重明有几分亲近在。 虽然大庆风气开放,但是男女之别终归是有的,故而官员中的男女之间界限分明,男子大多也离重明较远。除了个别男女偏见根深蒂固的,大多数人也只是遵守礼数,心中自然也对重明好奇,大庆立国也有近五百年,男女之间虽有偏见,到底已经远不如前朝了。 首先同重明搭话的是西山大营主将冠军大将军赵清婉。别看这位正三品的女将军名字叫赵清婉,性子可一点儿都不温婉,反而十分爽利直接。 “臣赵清婉,参见镇国公主殿下。”她一身红色劲装,头发用玉冠冠在头顶,若不是五官过于柔和,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男子呢。重明没有等赵清婉行完礼,将赵清婉扶住,笑道:“赵将军不必多礼。” 重明话语温和,天然有令人想要亲近之感,赵清婉眸子一亮,直接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殿下,听闻殿下回宫时策马入宫,想必骑术应当很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同殿下赛马?” 重明:“……” 重明脸上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骑术自然是比不上赵将军的,赵将军既然有兴致,明自然乐意奉陪,只是近日怕是并无闲暇,改日再约,如何?” 赵清婉一脸惊喜,显然未料到重明如此随和——这就答应了? 周围尚在观望中的女官们见重明待赵清婉如此亲和,对视几眼,纷纷意动,亦想上前搭话结交。 这时正好有内侍来禀告泰安帝宴会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泰安帝大手一挥,便同重明带着文武百官往举办宫宴的弄璋殿而去。 第15章 满月宴(2) 弄璋殿内,内外命妇早已到齐。 宫中嫔妃除了文贵妃,还有三皇子生母德妃,四皇子生母温嫔。德妃生性温和,生下三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只在自己的长春宫中养病,这次也早早向皇后告罪请假,并未出席。 温嫔母族不显,本人性格怯懦,这会儿坐在自己座位上看上去还有几分拘谨。 至于文贵妃,她向来和皇后别苗头,这次皇后顺利产下皇五子,像这种皇后风光无比的日子,她一点儿都不乐意过来给自己找气受,于是也学了德妃,告了病请了假,皇后也不在意,便准了。 而皇子公主们,泰安帝一共四位皇子两位公主,皇长子李琪十四,皇三子李珲和皇四子李玟同年出生,比重明小一岁,都是十二岁。 另还有一位公主李重烟,生母已逝,养在皇后宫中,并无封号,只称其为二公主。 除了随泰安帝一起入席的重明以及年纪太小并不适宜出席的皇五子也就是麒麟儿,其他的皇子公主全部出席。 一时请安见礼罢众人入席,泰安帝道:“阿鸾,给你母后倒杯茶。” 重明应是,起身为皇后斟茶。泰安帝则道:“今日,朕这第一杯酒,敬皇后。皇后此番诞下麟儿,实在辛苦。” 皇后起身,含着笑意,眸中却隐隐带着几分泪意,饮尽杯中茶水道:“谢圣上。“ 而后泰安帝又同文太后敬酒:”第二杯,儿子敬母后,这些年未曾侍奉在母后身侧尽孝,是儿子不孝。“文太后摇头笑道:”是哀家自己图清净,皇儿最是孝顺。“言罢将酒一口喝下。 最后泰安帝敬百官:”最后一杯,朕敬众爱卿,众爱卿为国为民,乃朕之肱骨。“ 众大臣连忙谢恩,同泰安帝共饮。 三杯酒敬罢,气氛已然热络起来,泰安帝便宣布开宴,殿中上了歌舞,而众人按着顺序献了早就备好的礼。 最先的是太后,太后给的是一把白玉所制长命锁,乃是由整块玉石所造,做工精细非凡。接着便是重明了。重明首起身笑道:“今日麒麟儿满月,儿臣这个做姐姐的,就送麒麟儿一副暖玉做的平安锁吧——愿母后的麒麟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暖玉最是养人,但是,寻常人家怎会轻易把暖玉给一个才满月的小孩儿戴?也就是天家,才会有这般手笔了。 皇后嗔怪道:“你这孩子!” 重明俏皮的歪头一笑,十分俏皮的冲着皇后眨眼。文太后也笑:”小丫头,你怎么也不同皇祖母商量商量,你这礼物可是将皇祖母都比下去了。“ 实际上文太后的长命锁可不比重明的差——那是文太后亲手做的长命锁。 重明做讨好状:”皇祖母的肯定比阿鸾的好嘛。“ 文太后看着重明这搞怪的模样大乐,气氛也愈加欢乐起来。气氛正好,于是众人便借着献礼。南珍北货,珍奇异兽,一件件如流水般送上来,一句句好听的吉祥话像不要钱一样说出来,让这殿上一时喜庆非凡。 重明却觉得有些无趣,她想了想,今日宫中人多眼杂,这会儿与其在这里看这些,不如去看着点儿麒麟儿,以防有人趁乱浑水摸鱼。于是冲着皇后小声道:”母后,儿臣出去走走。“ 皇后笑道:“好,阿鸾去吧。”她并不担心重明去多久,也不怕重明会一个人去,皇后相信重明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失了分寸。 于是重明悄悄从弄璋殿侧门出来,到正门带上了等在正门外的孤鹜,一路往长乐宫去了。 弄璋殿到长乐宫中间隔了整个御花园,并不算很近的距离,重明不紧不慢的走着,孤鹜一向沉默寡言,于是二人静默无言的走着。 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一个脚步匆匆但是神色茫然的男子从一个月亮门里拐出来。 那男子看到重明神色一喜,快走几步到离重明还有五步的地方作揖行礼:“打扰这位姑娘了,在下乃是才进宫中的乐师,今日第一次在宴会中演奏,未曾想迷了路,不知这里是那里,在下往那边走才能走回宴会那边?” 重明打量一番这个男子,并没有就给男子指路,而是问道:“乐师?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宫的?” 那男子愣了愣,显然未曾料到重明第一反应是这个,但是他只是宫中乐师,而重明通身气质和穿着,一眼就能叫人看出来重明身份不简单,因此只能如实相告:”在下华子木,上月初三入宫的。” 重明闻言便也不再多问,缓步往一旁的亭子走去:“孤鹜,送这位乐师回弄璋殿吧,我在这儿等你。” 孤鹜应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华子木:“随我走吧?” 华子木遥遥向重明行礼:“多谢姑娘。” 重明闻言并不再回答,自顾自拢着披风在亭中坐下,脑子里却不断回想着华子木的那张脸来。这张脸实则长得十分得天独厚,然则眼睛和脸却给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同时五官又让重明觉得十分熟悉。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重明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但下意识的觉得华子木十分不对劲,心中将华子木划为需要探查的对象之一。 她刚想到这里,负责这一片御花园的宫女就端着热茶与点心来了,将东西摆到桌石桌上后,小声道:“殿下,长乐宫那边每隔一刻钟报一次小殿下的消息,刚刚才来的消息,小殿下那边无事发生。“ 重明颔首,那宫女并不多逗留,告退离开了。 今日情况实在特殊,重明提前就吩咐若自己不在长乐宫,就每隔一刻钟发一次麒麟儿的消息给孤鹜。这会儿孤鹜不在,这些人倒也机灵,知道直接报给自己。 知道麒麟儿那边并无状况,重明便坐在此处安心等孤鹜回来。 此时已入深秋了,桂花早已经开罢,倒是菊花开了满园。菊花淡雅的苦香随风浮动,月色却因在月末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重明罩着披风,这会儿倒是不冷,倒是这小亭子旁边开了一簇菊花,在月光下莹白如玉,十分引人瞩目,重明不由赏起这花来。她正看得入神,却察觉远处有人靠近,于是便收回心神看向来人的方向,暗自猜测来人是谁? 孤鹜就算是脚程快,但是孤鹜比这个脚步声更加轻盈,速度也会比这个脚步要快,所以应当不是孤鹜。 也或许,这个人并非冲着她过来的? 她心中思绪纷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很快,就有一个人从刚刚华子木出来的月亮门里出来。重明定睛一看,心中就忍不住升腾起杀意。 那人的面容渐渐在月光下清楚起来,重明垂下眸子掩住眸中杀意,心中却不由缓缓念出了来人的名字——赵、禹…… 第16章 赵禹 于重明而言,前世对赵禹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喜欢,一开始是小时候才七岁的时候赵禹就到大庆成了质子,彼时母后尚在,或多或少与赵禹有些来往。自母后去后,她沉浸在悲伤中,赵禹时时来关心她,时日久了,自然就心生依赖。 再加上,赵禹此人,生的十分不错。 譬如此时,他站在亭外,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月光下,剑眉星目,气质清朗,神态恭谦。见亭中坐了人,只行了平辈礼:“这个时候,亭中竟有人,在下贸然来此,打扰姑娘,实在抱歉。” 重明心中冷笑,心道今晚这御花园还挺热闹的。 “确实打扰,男女有别,公子还是去别处吧。”重明压根不想理会赵禹。赵禹如今的身份还是姜国在大庆的质子,若是出事,就是两国之间的事情。所以,除掉赵禹最好的时机,是赵禹私自返回姜国的路上。 重明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压根没有给赵禹开口的机会。赵禹一时噎住,满腹准备好的话再也没了出口的机会,赵禹很快就反应过来,十分歉然道:“是在下的过错,在下告辞。”言罢,就沿着小路缓步离开了。 他走的很慢,似乎真的只是随意走走,时不时还停下来赏景。 重明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赵禹,只转过身又去赏菊花去了。待到赵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重明便皱着眉头,坐在亭中石桌旁,心中十分不解。 ——赵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姜国主动送赵禹来大庆为质子,大庆为显大度,对赵禹十分优待,在宫外选了一处府邸给赵禹,因赵禹为质子时姜国封了赵禹为诚王,那处府邸甚至挂了诚王府的牌匾。 虽然如此厚待,但实际上,诚王府内除了赵禹从姜国带来的两个侍卫外,全是父皇安排过去的人,若非父皇同意,赵禹也轻易不能出府——但是赵禹今夜仍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至于赵禹私底下的那些人手,实则是赵禹母族派过来的人养的。 那么,是谁帮助赵禹进宫的? 而自己虽然是临时起意想要去长乐宫看看麒麟儿,但当时自己从宴会上离席,未必就没有人注意到。再者,她出来时身边还跟着孤鹜,那么之前出现并引开了孤鹜的华子木就十分可疑了。 虽然华子木的出现也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心中思绪杂乱,却按捺住想要再做什么的心思,想着至少等着之前的安排有了消息再说。 不一会儿,孤鹜就回来了,神色十分不好:“回禀殿下,属下来晚了,方才那位刚刚在路上耽搁了许久时间。” 重明心道果然如此,华子木的目的,想必就是引开孤鹜。 赵禹那边她决定暂时等着之前的安排,华子木等宫宴结束之后自然就会吩咐下去了,至于现在,重明起身,拢了拢披风道:”华子木的事情稍后再说,先去长乐宫。“ 好在这一次再没有出其他的岔子,重明同孤鹜一路顺利的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这会儿十分安静,想是麒麟儿正在熟睡。门口的宫女朝她行礼,重明摆了摆手,入了殿内之后,去了披风,便去看正在熟睡的麒麟儿。 小小的婴儿在摇篮李睡得正香,不时还砸吧两下嘴。重明的心又软又暖,被填的满满的。 ………… 另一边,赵禹在与重明遇到后整整半个时辰,才脱身回了诚王府。 帮他守门的于安见他终于回来,松了口气道:”主子,那些巡逻的侍卫已经来问了两回了,估计马上就要再来了。“ 赵禹并没有回话,转身抱了放在房内案上的琴,几步走到房门前主动开了房门。 房门外的侍卫正在院子门口,看上去马上就要进来了。赵禹佯作不解,语气温和道:”今日夜色不错,本王想抚琴,几位……?“ 赵禹在大庆为质子的这几年相当安分,一日三餐之外的时间,大多离不开琴棋书画,晚膳过后抚琴更是常有的事情,几个侍卫没有多想,只行礼道:”只是例行巡逻,诚王自便,属下告退。“赵禹点头,几个侍卫自觉地关了院门。 赵禹便就坐在院中,随便弹了两个曲子,而后带着于安回了房中。 到了房中,于安便欲言又止起来。赵禹不用看都知道于安要问什么:“这昭阳公主,不好对付。” 于安咬牙,知道这是在大庆的境内,他们根本就施展不开,主子连出门都还要想尽办法呢。不过此刻在赵禹心中,重明如今已经是大庆的镇国公主,虽说大庆的镇国公主就是大庆的储君,但是在姜国,女子既不能入朝为官,公主们别说成为储君了,听到这种事情只会觉得异想天开。 故而赵禹并不觉女子有参与政事的能力与资格,也不觉得这位昭阳公主有什么特殊的,也就并不把重明放在心上,只是问于安:“于平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吗?” 于安闻言道:“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不过,赤营首领已经到了,后续会把人安排进府中,接应主子回国。” 赵禹心中稍安,外祖父既然把赤营都派过来接应他,想必父皇重病的消息,的确是真的了? 赤营既然已经到了,他归国的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如今 ,就是静待一个时机,一个盛京城里人人松懈的时机。 他来大庆为质子之前,曾同外祖父详谈过一次,当时外祖父就同他说过,大庆与姜国不同,大庆的女子入朝是常事,便是女帝也出过几位。如今大庆身份最尊贵的并非是那个皇子,反而是中宫所出的公主。 这位昭阳公主虽然已经去了蜀州,但是若是有机会,将这位公主握在手中,于日后诸事,大有助益。 毕竟借道蜀州回姜国,是最方便的。 原本以为,当时才七岁的昭阳公主在蜀州待不了几年就会回盛京,却未曾想,昭阳公主竟是在蜀州一待就待了七年。 眼看父皇病重,这种时候他再不回去,那个位置,与他就真的要无缘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忍不住想,无论李重明上不上套,他这次,一定要回姜国。 第17章 礼部观政 满月宴倒是平平静静的过了,第二日早朝,泰安帝下旨,让重明入礼部观政。 大庆每年都有年终尾祭,再加上今年又到了三年一次的万国朝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泰安帝这是在为重明积攒功名呢。 礼部尚书容景可不管这些,他身兼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两个职务,今年又遇上万国朝贺,光是想想都能想到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样子,这个时候有人来帮忙他可是开心的很,于是直接起身到了大殿中央:“臣容景,谢皇上恩典。” 吏部尚书十分羡慕——年底他也忙啊。 不过好在,官员调动是依照着三年考核的成绩,今年还没到三年之期,今年年底还是礼部更忙忙。 于是吏部尚书安心了。 一下早朝,重明就跟着容景到了礼部。 容景也委实不客气:“殿下,如今已经十月初了,按照往年惯例,十一月中旬开始就会陆陆续续有各国使臣到盛京,还有一月左右,这一个月,殿下需要通读《礼记》,并且还要掌握《礼记通典》。” 《礼记通典》是大庆关于礼仪方面的所有细则规定,重明在蜀州已经通读过,不过这会儿并没有直接说自己已经掌握,而是应下容景的要求,并寻了《礼记通典》细细读了起来。 一边读一边还记着笔记,很快就心无旁骛起来。 容景看了一会儿,满意的捋了捋自己不算很长的胡子,他将镇国公主安排着看《礼记》,未尝没有磨砺她的意思,毕竟总不可能来礼部就直接参与政务,若是镇国公主有悟性,就应当一边看礼记,一边看礼部日常的政务处理方式和流程,只要有心,这一个月也应当足够殿下了解清楚了。 想到这里,容景笑眯眯的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重明确实当即就明白容景的意思了,因此并没有半分推辞,只专心的将容景要求她看的书仔细看完并做笔记。 于是,重明每日早起上朝,一天下午去礼部一天下午去南山阁由容与授课,晚上还要跟着严嬷嬷学习,如此每日过的充实而又忙碌,过了半个月就将《礼记》和《礼记通典》通读,又用了五天时间拿着自己的疑惑之处向容景请教。 容景对此大为满意,耐心解答了重明的疑惑,而后重明又拿出了另外一叠笔记。 容景嘴角一抽:“殿下这是?” 重明恭敬行礼,将手中的纸张递到容景面前道:“容大人,这是这些天明对礼部政务的见闻,还请容大人指点。” 容景掂量了下手中的一叠纸张,头疼道:“殿下,要不臣晚上回去看看,明日……不是,后日,后日再同殿下详说?”重明小小的调皮了一下,此刻见到容景果然十分头疼的模样,便欢快道:“那就劳烦容大人了,明先告辞了。” 容景看着离开的重明,原本表现出来的头疼收敛起来,失笑摇头,昭阳公主啊,还是个小姑娘呢。 等到容景和重明掰扯清楚了,时间就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了。 这个时候,重明已经在容景的安排下参与万国朝贺的事务了。 甚至容景还安排重明:”殿下,万国朝贺历年皆有定例,但是流程还需要有具体的条陈奏折呈给圣上,这件事,就交给殿下了。“ 一来,这流程和具体安排,历年都有可以参考的奏折,并不容易出错;二来,这却也是一个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三来嘛,这奏折怎么写,流程应当怎么安排,也是十分考究的,可以说这活轻松但是又十分考察负责人的能力,如果办好了,万国朝贺的安排就由上奏折的人安排了。 这件事情,往年大多是由容景亲自写的,偶有容景十分欣赏的后辈,也会安排一下让人在圣上那里留个印象。 今年么,这么好的差事,当然是留给殿下了。 重明心知肚明,看着年纪四十多岁仍旧儒雅随和的容景,心中却觉得此刻容景笑眯眯的样子实在是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但是容景安排的这样好,重明自然不会拒绝:”多谢容大人照顾,容大人放心,此事明定然会用心去办。“容景也没与重明多寒暄,知道重明定然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就道了一句拜托了,而后匆匆去忙了。 再过三日第一个前来朝贺的使团就要到了,往年他还要为了这份奏折头疼,今年终于可以不用再管了。 重明自然回去琢磨奏折不提。 到了晚上,重明结合往年的万国朝贺,将奏折拟了一个大概,准备休息的时候,长天拿着汾阳的消息来了。 重明一听是汾阳的消息,立马接过长天手中的纸,细细看了起来。 文氏出自湖州汾阳,世代经商为生。而汾阳是湖州府台所在地,故而文氏的势力以汾阳为中心,覆盖了整个湖州,甚至隐隐是要往周边几个州扩散的趋势。汾阳文氏三百年前有一支到盛京入仕,后来定居盛京,便是出了文太后和文贵妃的这一支,如今称盛京文氏。 汾阳文氏和盛京文氏虽然一个从商一个为官,但是互相守望,直到如今关系依旧密不可分。 重明组织好自己的人马最先干的两件事情,一个是针对赵禹布局监视赵禹,另一个就是针对文家布局。 之前父皇所说,重明自然听进心里去的,所以她这次没有想要动盛京文氏,而是想要动汾阳文氏。 对付一个官宦世家也许很难,但是对付一个商贾之家,却并不难。 重明的做法很简单。 汾阳文氏起家靠玉石生意起家,汾阳是大庆最大的玉矿所在地,产出的玉矿质量上乘,玉矿的存量也很丰富,所以重明……炸了文氏在汾阳的玉矿入口。 玉矿被埋,文氏手中虽然提前囤了许多玉石原料,但是这些囤积多年的玉料却也在一夜之间被盗窃一空。 文氏所有玉矿中品质最好矿藏剩余量最多的一处玉矿,是不在官府登记中的,不登记就不用交税,不交税就是私矿,而私矿,一经发现,就要上交朝廷,由朝廷开采,所产玉石供给朝廷。 最重要的是,文氏还有一处,铁矿。 接下来,按照计划,就是铁矿被爆出来……重明将纸细细看了两遍后烧掉,转而问长天:”正好是万国朝贺,铁矿这事父皇不会让它出现在明面上,汾阳文氏和盛京文氏之间的消息是拦不住的,但是可以让消息滞后,只要有时间差,就能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长天则有些担忧:”但是……殿下,文家手中的底牌,我们至今不知道是什么。“ 重明笑了:”所以我不准备动盛京这边的文家。“ 能动汾阳文氏,就足够了。 第18章 朝堂奏对 重明针对汾阳文氏的计划准备了许久,出手的速度又快又准,一时间汾阳文氏忙的焦头烂额,根本就没时间想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他们。 倒是重明最后还问了长天一句:“矿场里采矿的工人可有伤亡?” 长天回道:”特意等到工人们都休息了再动手的,之前都探查过的,那个时辰是没有人在矿洞里的。“重明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已经因为这些事情让这些人失了赖以生存的活计,若是再让这些人连命都丢了…… 重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愧疚感压下去,她要达到她的目的是真,但却也不会枉顾无辜之人的性命。 此事在重明这里就算告一段落,要出结果也要等到万国朝贺结束之后了。 次日重明特地在在早朝后同泰安帝说了声,而后拿着自己的奏折给容景看。容景不想重明这么快,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神色莫辩的看了几眼重明。 重明明知故问:”容大人?明这份奏折可有什么问题吗?“ 容景心中十分震荡,心知重明这想法大胆却是有可行性的,甚至他一个文人看了,也觉得热血沸腾,但是—— 罢了,没什么好说但是的:“殿下的想法很好,只是,殿下可想好了明日早朝如何奏对?”重明笑了笑:“多谢容大人提醒,明回去会好好想想的。” 容景:“……” 罢了,殿下有这样的心思是好事,如今,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啊。 ………… 第二日早朝,重明当朝呈上了自己的奏折,泰安帝将奏折看了一遍,看了眼重明,开口问道:“昭阳,往年的流程里,可没有大型演武。” 重明心知这是父皇想要当朝议,以免到时候百官再有异议:“儿臣认为,这样能够对来朝贺的各国产生震慑……” “殿下此言差矣!我大庆自来都是礼仪之邦,万国朝贺的流程更是开国就有定例,怎可轻易更改?还是加演武?”御史台的老大人们最是固执耿直,重明还没说完话就跳出来阻止。 重明虽然入朝听政才一个多月,却对御史台的人有了十分深刻的认识。 她客客气气的冲着出声的老大人行礼,恭敬道:“王大人——明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出列的王大人胡子发须花白,当了一辈子的御史,眼看就要致仕,颇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殿下,您这个提议就是不可行的。” 重明只觉得头疼,可心中却升不起来一点怒气。 御史台的官员们虽然脾气又臭又硬,可御史台的官员们却是最有骨气的。 前世,这位王大人在盛京被破之后,带着所有御史台的官员和自己的家人,以身殉国。 重明神色依旧温和,脸上的笑意更盛:“王大人,还请您让明把话说完。”王大人素来脾气急躁,往常要是他这样反对什么人,对方早就和他吵起来了,今日重明这样,反而一时讪讪,摸摸鼻子拱手道:“是臣失礼了,殿下请讲。” 重明这才细细分说自己的想法:“大庆以往在万国朝贺时对各国都是以礼相待不假,不管来朝贺的使臣带的什么礼物,我大庆每次万国朝贺之前,都要翻修万国馆,给各国使臣用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宴饮之上美酒佳肴、歌舞美人一样不少,等到各国使臣离去,还要给各国都送金银珠宝……诸位大人可知,长此以往,来朝贺的各国对大庆会有什么印象吗?” 听到重明这话,一部分心中早有此想法的大臣面露欣慰,一部分之前没有反应过来此时反应过来的大臣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不管来朝贺的使臣带的什么礼物,这不就是说来朝贺的人就是带点土特产来,那也算是礼物?而大庆呢?为了维持礼仪之邦的形象,每次给各国的回礼,那可不算少。 但是还有一部分朝臣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有愣头青还道:“各国当然会觉得我大庆不愧是天朝上国,物产丰饶,富有慷慨,有大国之风。” 重明:“……” 重明被不大不小的噎了一下,而后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只是,请诸位大人细想,若是自家有一门远房亲戚,每次来只带一些土仪,便可在自己家中吃好住好将近两个月,走时还能带许多财物走,时日久了,会怎样?” 这下,觉得没有什么问题的那部分朝臣也咂摸出不对来了。 人心从来最为复杂,初时那亲戚或许诚惶诚恐感恩戴德,但是升米恩斗米仇,时日久了,焉知亲戚不会觊觎主人家的财产? 重明知道,反对她在万国朝贺中加演武的朝臣大多数的想法,一是因为在万国朝贺的流程早已固定多年,开国便有的规矩,又没有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自然会有一部分守旧的朝臣觉得原本的流程没有任何问题,增加演武只是画蛇添足;二是因为,增加演武,未免有些不符合大庆礼仪之邦的形象。 实则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层,但是谁让重明年纪轻轻初入朝堂就是以储君身份呢?是储君且初入朝堂就意味着不必瞻前顾后且有足够的分量,年纪轻轻就意味着还有少年人的热血意气,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全了。 本质上,还是大家都习惯了原来的流程,并没有想要去改变罢了。 见此时大多数的朝臣神色之上都没有了不赞同,重明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且,明上奏的奏折中并没有取消之前的任何流程,只是新增加了演武,而且,明还在奏折最后提议,根据各国的风土人情安排各国的饭食、住所、衣物等,礼不可废,但我大庆虽然物产丰饶,富有慷慨,却也兵强马壮。我天朝战士,为佑我天朝百姓,绝不退缩。” 众大臣这下心服口服了,一众武将已经兴奋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容景看了眼看上去很平静实则隐隐有些得意的泰安帝,也微微勾了唇角。增加演武这事不难,但是谁有能力提出来而且有能力去办成,才是重点。 泰安帝满意的颔首,笑道:“这奏折朕准了,万国朝贺之事,就交由镇国公主和礼部负责。“ 众大臣自然应下不提。 第19章 甘之如饴 重明虽然提出了演武,但是万国朝贺又不只是演武这一件事情,故而等到朝贺的第一个使团到大庆的前一天晚上,重明才挤出了一点时间找了兵部尚书安排此事。 前一任兵部尚书前年才致仕,故而这一任兵部尚书名闻九章,年龄并不大,今年才将将三十岁。 闻九章自是不能进昭阳宫的,泰安帝在重明入朝之后就将勤政殿的偏殿收拾出来给重明当书房。故而闻九章被重明身边的侍卫瀚海带到偏殿的时候还沉默了片刻,而后整理了心情,进了殿内。 重明并没有接受闻九章的行礼,在上了茶之后方道:“按父皇的意思,万国朝贺一事由明总理,演武一事,就只能拜托闻大人了。” 闻九章并不推脱,实际上他很乐意:“臣义不容辞,只是不知殿下可有章程?” 重明将自己写好的东西递给闻九章,闻九章仔仔细细看过,心中不由激荡。他感觉似乎回到多年前才考中进士的时候,心里直发烫:”殿下……您这……“ 重明笑了:”闻大人,按这个章程办,可行?“ 闻九章哪里会说不行,他自幼就想上阵杀敌,奈何身体太弱,却也还是到了与战场最近的兵部为官,如今能操持这一场,就算是办不下来也要办:”行,十分行,臣一定好好筹备,定然不负殿下所望。“ 闻九章将一些不清楚的细节处同重明讨论,讨论完后匆忙告退出了宫筹划去了。 他连晚膳都顾不上用了,重明这边却被等在偏殿门前的灵犀姑姑请到了长乐宫用晚膳。进了长乐宫,重明刚向皇后行礼,就听到门外守门的小太监唱报:”圣上驾到——“ 泰安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灵安和疏雯。 重明心中一跳,观灵安疏雯两位姑姑的神态,倒不像是刚从哪里被人找到……泰安帝主动解释道:”给皇后见礼。“ 灵安疏雯忙上前在皇后面前跪下,眼眶里眼泪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 泰安帝叹道:”一个月前就找到了,但是我有些事情需要她们配合,就一直对外说她们还未曾找到,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这两个人,我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的还给阿清啦。“ 皇后失笑,对灵犀道:”灵犀,你带灵安疏雯下去梳洗一番吧,今天晚上先让灵安疏雯休息一晚,让疏凝替了疏影,你们四个还按照以前的来。“ 灵犀忙应了,带着灵安和疏影下去,重明也识趣的告退。泰安帝却叫住了重明:”阿清,我同阿鸾说两句话。“ 皇后见重明也是一脸迷茫,不由嗔道:”阿鸾到底也才十三岁呢,可别逼得太紧了。“ 泰安帝对皇后无有不应:”好,我原也不是找阿鸾麻烦的,阿鸾最近在朝中做事十分有章程,我这为父的欢喜还来不及呢。“ 皇后放下心来,由着泰安帝带着重明出去了。 重明走时见秋水还在殿内侍候,便也没多说什么。 泰安帝带着重明走到了上回那个湖中亭子,而后才道:”汾阳的事情,是你做的?“重明不意外泰安帝会知道,大大方方的认了:”是儿臣做的。“泰安帝有些无语的看了眼重明:”你这事情做的倒是挺好,但是文家那边怕是要把这件事放在你父皇我的头上了!“ 重明:”……“ 也是,父皇打压文氏这么多年,如今汾阳文氏一出事,估计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父皇了。 泰安帝见重明噎住,不由失笑:“文氏的事情父皇回会掂量着来,你想的不错,盛京这边的文家暂时动不了,但是汾阳文氏确实能动的,更何况私采铁矿,这么大的罪名,怎么也不会轻易放过。” 重明颔首,又听泰安帝道:”明日你带父皇去迎安兰国的使团,安兰国最近几年尚算安分,国内以女子为尊,故而应当还好应对——阿鸾,你可怨父皇?“ 重明不知道泰安帝这话从何而起,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泰安帝,神色间满是疑惑:”父皇,此话怎讲?“ 泰安帝眸子里满是心疼,想到重明这些日子的忙碌,再想到重明已经好几日都是过了亥时末(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勤政殿偏殿,早上又要按时起来上早朝,心中就不由又愧疚又疼惜:”若非父皇将阿鸾封为镇国公主,阿鸾原不需要这么累。“ 重明一时有些愣住,泰安帝便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万国朝贺,来的国家里,各有各的文化,有几个往年连大庆的女官都看不起,对女子偏见颇深,这次你负责万国朝贺,直接面对他们……“ 泰安帝的担心溢于言表。 重明却笑了:”父皇不必太过担心,他们看不起女子,难不成他们国家的男儿是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更何况,阿鸾不是孤身一人,阿鸾的身后,有父皇,有朝中百官,更有整个大庆。儿臣也不怕累,儿臣身为大庆的公主,受大庆百姓供养,为了大庆百姓做事,儿臣甘之如饴。“ 泰安帝神色越发柔和起来,心中不免更加心疼重明:”我家阿鸾有这般心思很好,只是阿鸾的身体也很重要。“ 重明这才明白,父皇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却只是想说这么一句话:”自父皇封儿臣为镇国公主,儿臣就时时想着应当怎样才能做好一国储君。后来儿臣想,父皇乃是为人称颂的明君,儿臣若是以父皇为榜样,自然也就能做好一国储君了。“ ——儿臣这作息,还不是学父皇你的么。 若是此时汪海能听到这话,简直就要拍案叫绝了,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劝圣上注意圣体好好休息的方式了。可惜汪大监听不到,错失一个劝谏的好法子,可惜,真可惜。 泰安帝听了,果然笑道:”鬼灵精,行了,回吧,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晚膳了。“ 重明乐呵呵应了一声,跟着泰安帝一起往长乐宫走。 父女二人这场谈心,只有父女二人知晓,到了第二日下了早朝,重明便回了昭阳殿,换了镇国公主的礼服,赶到盛京万国馆门前。 万国馆是万国朝贺时各国使团的固定住所,每个院落大小规格布置都一样,只按照先后顺序入住,来的早的若是想挑一个其他的也可。儿今日来的安兰国每次朝贺都派安兰国储君和圣女一同前来,今年也不例外。 重明刚在万国馆前站定,就有传令官来报,说安兰国使团已经进了盛京城内。 安兰国崇尚白色,因而使团也是一水的白色,远远的就看到了,等到近了,队伍中央的马车停下,从上面下来两个女子,带着使团疾步走了过来,距离重明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就行礼:”安兰国使臣,拜见镇国公主殿下。“ 第20章 儿女心思 按礼,若是对方使团派来的有储君,大庆当以储君相迎,所示对方使团派来的身份最高不过是臣子,自有礼部派遣礼部官员来迎。 这是两国来往的礼数,若是在这上面做文章,就是在拿两国之间的交情开玩笑。 安兰国的使臣由安兰国现在的储君带领,态度十分恭敬,重明自然回之以礼,上前几步将安兰国的储君扶起来,温和道:”不必多礼。“ 安兰国储君今年已经二十岁了,长相英气,身形高挑,此刻见到重明,眸子一亮,笑道:”殿下生的真是好看。只听说殿下的封号,我叫安米尔,小名叫米娜,殿下可以叫我米娜,殿下呢?殿下叫什么?”重明自若的回了一个明媚的笑,从善如流道:“大名李重明,小名阿鸾,米娜叫我阿鸾就好。” 米娜自来最喜欢长得漂亮的东西,人更是不例外。 一旁站着的圣女十分无奈:“米娜。”米娜挽住已经四十多岁的圣女撒娇:“小姑姑!”圣女更加无奈了,但是当着诸多人的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重明适时开了口:“殿下和圣女远道而来,先随明去住处休息吧。” 安兰国自来同大庆交好,这会儿自然就应了重明的话,往万国馆里去了。 忙忙碌碌一天,安兰国的使臣终于安排好,重明回了宫,一路往昭阳宫走,走了一半,却忽然想起她今日原本是要由容与在南山阁授课的,且她原本以为今日中午就可以结束的,便并没有通知容与今日不用来,心中觉得容与应当不会等到现在,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南山阁去了。 南山阁四面都是竹林,好处是四季青翠,风一吹簌簌作响,颇有几分不知岁月时光的悠然自得;坏处自然也十分明显,因四周都是竹林,此处一年四季都幽暗清凉,夏季自然是舒适的,但到了眼下这十一月的冬日里,实在是冷的厉害。 孤鹜适时将披风给重明披上,而后见重明打了个手势,就自觉的等在竹林中,不再跟着重明。 重明一路进了南山阁,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打开门一看,果然就看到容与坐在屋内煮茶。 重明忙作揖道歉:“是学生的错,劳先生在南山阁等了这许久,还望先生莫怪。” 容与抬眸看了眼重明,并未放下手中拿着的书,看上去颇有为人师的模样,可心中却不自觉散了压了一下午的火气,想着好在还晓得到南山阁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在南山阁。 重明主动解释,虽然语气里十分不好意思:“原本是安排好住处就要回来的,但是安兰国的储君……呃,她对精致好看的东西十分喜欢,对人也一样,非要学生陪着用膳,下午又要学生陪着游玩盛京,买了许多东西,这才这么晚回宫。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学生一定提前让人去通知先生。” 容与见重明这般乖觉,却也知晓重明这般是因为他是先生重明是学生,心中觉得不舒服,但是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便也不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殿下多虑,微臣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既然殿下已经回来了,微臣告辞。” 重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道:“先生慢走。”她怎么觉得……容与这会儿,生气了? 她想不明白,虽说她同容与第一次见面……当时确实有些失礼,但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是谁呢,自打南山阁讲学之后,她从来就是将容与正经当老师的。 更何况容与虽然年纪轻轻的,但是才识过人,她也同容与学到了不少东西,故而从来都是以学生自居,从未失礼。 且以容与为人,怎么着也不像是会为了今日这事生气的人。 此时重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容与过于在意了,她前后两世同容与接触也才是最近一段时间多一些,然而就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她便笃定容与生气不是因为今日的事情了。 重明这边百思不得其解,容与这边亦然。 容与出了南山阁,在竹林里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心头原本的那些情绪忽而就散了。 他不由问自己,今天下午自己这是怎么了? 便是殿下直到平日讲学结束的时辰也不来南山阁找他,他心中也不应当有任何情绪,自离宫回府就是了,怎么还生气了?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他想不明白,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储君是半君,而他是臣,殿下的事情,他太过在意了,这不好。 容与不曾将自己当做重明的老师,一是因为他自己尚且年轻,虽然是比重明年长几岁,但是为人师长什么的,到底也为时尚早不是?二是因为他对与重明初见时的场景印象太过于深刻,实在是没办法当他们是师生。 他一路回了容府,到了自己住的院子,刚进屋子,年糕就迎到门口,不住的蹭他,见容与一时不理会它,便攀着容与的衣摆往上爬。 容与乐了,将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到脑后,抱年糕在怀里,由着年糕在自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正准备喂点吃的给年糕,他的长随邱凌却匆匆进了院子站在房门外几步远的位置道:“主子,盯着文家的人,有消息了。” 容与原本放松的神色冷凝几分:“说。” 邱凌沉声回话:”文氏最近与姜国来往频繁,具体打算做什么尚且不知,但是方才传来了消息,说是文家明晚会在安平坊榆钱胡同里和姜国的人见面。“ 容与眉头微皱,心中已经打算明晚去看看文氏究竟想做什么。 而重明这边,在长乐宫用了晚膳回宫之后,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只是因为她是文氏赵禹都盯着,所以知道和文氏接头的人,是赵禹的人。 再加上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个时间,赵禹正筹划着回姜国,便猜想文家这是要帮赵禹回姜国吗?只是文家并不受皇长兄掌控,也不知道皇长兄是不是这个时候就已经和赵禹合作了。 她想了想,吩咐长天:”安排一下,明晚出宫。“ 第21章 疏影现身 第二天一下早朝,重明就向泰安帝打了招呼:”父皇,儿臣今天晚上想出宫一趟。“ 泰安帝原本埋首于奏折中,一听这话,便抬起头来看向重明,皱着眉头看她:”晚上出宫?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重明皱了皱眉鼻子,哼哼道:”有什么事情能逃过父皇的眼睛啊,就是想去安平坊玩儿呢。“ 泰安帝听到安平坊,便什么都明白了。 前朝时曾在都城中设东西两市,到了大庆,坊市不再分开,原本的东市成了如今的安乐坊,西市则是如今的安平坊。但是这两坊仍旧是盛京买卖最多的地方,安乐坊多做的是金玉古玩,书画文墨以及刺绣衣服之类的生意,还有一些酒楼,这些店铺背后大多都有朝中之人做靠山或者就是朝中之人的产业。 至于安平坊,则是以小吃等小本生意为主,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靠着穿盛京而过的金水河的一面更是聚集了盛京有名的青楼楚馆,而临着金水河聚集了青楼楚馆的那条街,就叫榆钱胡同。 泰安帝心知重明也收到了文家和姜国今晚在榆钱胡同暗中会面的消息,这是想去一探虚实呢。他想了想,同意了:\\\"那你去吧,只是有一点——安平坊可不同于安乐坊,阿鸾可要小心些。\\\" 重明乐了,故作俏皮的凑到泰安帝跟前儿,歪着头问泰安帝:”父皇可有什么想要的?儿臣回宫时给父皇带一些!“ 泰安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把朕当小孩子哄了?” 重明嘿嘿笑了,摆手道:“哪敢,儿臣哪敢啊。”见重明这样,泰安帝觉得十分可爱,伸手揉了把重明的发髻,觉得手感颇好,忍不住再揉一把,直到重明的发髻乱了,才满意的看着自己气鼓鼓的女儿。 重明敢怒不敢言,只瞪着重新埋着头批奏折的泰安帝,看到泰安帝根本就是装作批奏折而不理会自己,转了转眼睛,装作十分生气的跺了跺脚,而后笑吟吟的直接回了昭阳宫。 昭阳宫有一处阁楼,三楼已经被打理出来,只有重明一个人能进。 其实那里没什么东西,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设计的十分精巧的暗格,暗格里,是重明的佩剑。重明每晚都会再者练半个小时的剑。 她会武功这件事,蜀州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舅舅不知道,父皇和母后也不知道,就连她身边贴身侍候的四个宫女,除了和自己一起学武的孤鹜之外,也只知道自己会武,但并不知道自己水平如何。 重明酣畅淋漓的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才回了正殿的寝室,坐在案边喝茶。 她才重生回来之时,只想着她定然是早早就被人盯上了,又不想面对赵禹,于是便去了蜀州。蜀州交通闭塞,远离盛京,若是有心隐瞒消息,也十分容易。 她就在蜀州拜师学艺,她想,若是前世她就会武,总不至于最后连求死都不能;若是前世她会武……她定然会在盛京城破的那日,就拉着赵禹死;若是前世她会武……总不至于蛰伏三年,才能杀了赵禹。 所以,她会武这件事,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这是她的底牌,到了危急关头,可以救自己一命,也可以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她如今还在宫中,行事还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再者宫中眼多嘴杂,虽然已经清查过一遍,又怎么知道不会被有心人看到? 想到这里,重明决定,今天晚上去安平坊还是要带上孤鹜。 叫了孤鹜进来安排,重明又喝了几杯茶,而后就回内殿……补眠去了。至于政务?嗯,父皇能处理好的。 于是重明睡得香甜的时候,泰安帝却在奏折堆里看了好几份请安折子。 自从阿鸾开始帮忙处理政务之后,请安折子不是已经都交给阿鸾了吗?泰安帝嘴角抽了两下,叫来了汪海:“这请安折子是怎么回事?” 汪海一脸莫名:“是殿下回昭阳宫的时候吩咐的,说圣上准许殿下今日休息一日,让奴才把奏折都放圣上这里。” 泰安帝:“……” 泰安帝气笑了,将手中批好的奏折扔到批好的那一堆奏折里,骂道:“这鬼灵精的丫头!”不就是把她头发揉乱了,气性怎么这么大?一边十分可惜重明在蜀州待了许多年,若不是错过这许多年……他不知道还能揉乱阿鸾的头发多少次! 泰安帝越想越可惜,暗自想着既然阿鸾如此介意,那自己以后…… 一定要趁着阿鸾还没有及笄多揉几次,嗯。 ………… 到了下午,重明早早用了晚膳,分别给文太后和皇后请了安,然后就出了宫。 一出宫,重明和孤鹜就先去换了男装。孤鹜面相原本就带着几分英气,此刻穿着一身黑衣,将头发束成马尾,一眼看去就像是个冷面侍卫。 重明则是着了一身银色绣云纹的的外袍,穿了一双厚底靴子,稍稍增加了几分身高,腰间挂着玉佩玉环,外面罩了湖蓝色白狐毛领的大氅。 头发用白玉冠紧紧束在头顶,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是时下盛京公子们的最常用的装扮;将眉毛加粗加长,眉眼暗处加深,眼尾用眉笔加上一点点上挑的阴影,增加五官的立体感;用软泥遮盖住耳垂上的耳洞,留下两缕头发挡住,将作为女子的特征掩盖住。 如此一来,就很像一个十分俊俏的气质矜贵小公子。 她带着孤鹜在安平坊的大街上东看看西看看,好吃的好玩的买了许多,像是偷偷跑出家胡闹的小少年。 孤鹜难得见重明如此欢快的样子,手上拿的满满的东西却觉得一点儿都不累。 将一条街走完,重明好像终于意识到了孤鹜的辛苦,带着孤鹜往街头的一间小酒楼去了。进了酒楼,重明就要了一个包间。 一刻钟之后,重明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用黑色的头绳固定好,由孤鹜抱着在房顶上快速往榆钱胡同去了。 孤鹜小声道:“主子,明明您的轻功比属下……” 重明半眯着眼睛假寐:“刚走太多路,累了。” 孤鹜:“……” 安平坊熙熙攘攘的声音从耳边随风声划过,市井烟火气与空气混在一起,让人听着就暖融融的。重明闭着眼,脑海里全是热闹的景象。 商贩的叫卖声,小孩子的笑闹声,推车碾过地面的吱呀吱呀声,相互交融,络绎不绝。 不多时,重明和孤鹜到了盛京最有名的青楼——知意楼。 知意楼比方才一路上更加热闹,但是与方才那种让人暖融融的热闹不一样,这种热闹让人觉得嘈杂,再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更让人觉得有些恶心。重明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眼角余光却撇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重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孤鹜,你看那个是疏影吗?” 找灵安疏雯疏影的时候孤鹜看过她们三个的画像,这会儿也觉得疏影十分眼熟,重明当机立断:“跟上去看看!” 第22章 知意楼 重明和孤鹜跟着疏影一路到了知意楼临河的角门,看着疏影从角门进去,不一会儿二楼一处原本暗着的窗子亮了起来。 这是知意楼的后院,夜晚十分安静,同喧闹的金水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重明看了眼孤鹜,孤鹜便带着重明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那处亮灯的房间的顶上,重明和孤鹜一人掀了一块房顶的瓦片,向里面看去。 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重明正准备示意孤鹜去窗边听,就感觉另外两道人影轻飘飘的落在了自己不远处,孤鹜霎时间紧张起来,将重明护在身后。 重明抬头一看,却见对面的两人也十分紧张且不知所措,然而其中一人与重明四目相对之下,却直接解开了面巾,黑色的面巾解开,重明才知道方才的熟悉之感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正是容与和邱凌。 重明唯恐四个人待在房顶上太明显,示意孤鹜去窗边偷听。容与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心,因此也让邱凌下去了。 容与悄无声息的离重明近了些,用气音问重明:“殿下怎么在这里?” 重明也用气音回答:“无意中看到了曾在母后身边的疏影。” 重明的回答没头没尾,但是无疑表明这个疏影十分有问题,此时也不好再多问,便低头去看屋内的情况。 虽然重明和容与收到的消息都是今天晚上是两方会面,实际上这屋里却是有三个人。 除了一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女子,剩下的两人皆是男子。 实则以重明的武功是能勉强听到里面在说什么的。 里面的正是一个男子在说话:“你怎么也来了?是你家主子有什么吩咐吗?”语气十分恭敬。 回话的是疏影:“并没有什么吩咐,只是我家主人派我来提醒两位,盛京中新增加了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十分神秘,我家主人让我来提醒二位,莫要轻举妄动。” 另一个男子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悦:“什么叫莫要轻举妄动?眼下的情况,我家主子必须尽快回国。” 仅这一段话,重明就明白了这三人的身份。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大抵是文家的人,而疏影则是另一方势力的人,这个势力想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最近的动静,但是却没有提醒文家汾阳文氏的事情是盛京中新势力所为,也就是说,对方对自己的势力了解的尚且不多,并且并没有查到汾阳那边去。 而这最后说话的这个人,想来就是赵禹的人。 疏影的回答并没有什么不悦,只是道:“话已至此,主人还说,若是你们执意如此做,他会暗中助你们,所以主人要知道你们的全部计划。” 重明更加聚精会神的想要听到,然而这个时候三人声音更低,重明也猛然察觉到周围有人过来,面上却还是一脸的无知无觉。容与见重明如此,正在想要不要带重明离开,孤鹜便闪身过来低声道:“殿下,有人。”说罢,便也不等重明反应,直接就抱起重明匆匆离开了。 容与心中尚有疑惑未解除,又担心重明出事,带着邱凌也跟了上去。 几人绕着安平坊绕了一大圈,确定并没有被发现,重明才要求孤鹜把她换成背的——被孤鹜抱着和容与说话,这也太奇怪了。 待到孤鹜将重明背好,重明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恕学生失礼,先生若是有疑问,学生在安乐坊四方楼定了地方,不如去四方楼详谈?”容与想了想,便同意了。 几人没急着去四方楼,而是找了处地方将自己打理一番,重明又成了之前的小公子,容与则要大方许多,只做了平时的装扮,从安乐坊入口处一路闲逛到了四方楼。到了四方楼,重明拿了四方楼特制的木牌出来,便有小二领着重明等人去之前订好的雅间。 但是等到小二一路带着重明上了四方楼的四楼,容与才反应过来,惊讶道:“这四方楼……” 重明请容与进了房间,一边烹茶一边道:“是学生的。”容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还是觉得私底下重明也叫他先生是实在奇怪:“你我本就不算是正经师生,不必时时自称学生。” 重明闻言顿了顿,轻咳两声道:“容公子有什么疑惑尽可以问。”其实她也觉得叫容与老师有些奇怪,虽然容与年长她八岁,但是有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在,重明始终觉得容与与她是同龄人。 容与沉思了一会儿,却觉得不好开口。 疏影既然曾经是皇后的人,那么有关疏影的事情就是皇家秘辛,他打听不得。至于文家和姜国,若是问了重明,又怎么解释自己今晚为什么也出现在了安平坊? 他想了想,最后只问重明:“殿下此次出宫,是经过圣上首肯的吗?” 这实在是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更没有隐瞒的必要,重明自然如实相告:“父皇自然是知晓的。”容与闻言便放心了,想了想道:“方才几人所言,想来是姜国的三皇子赵禹想要返回姜国,此事事关重大,殿下务必要将此事告诉圣上。” 重明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之后再无下文,场面一时便有些尴尬。 不一会儿孤鹜端了几碟精致小菜和容易消化的粥进来,重明这才回神,笑道:“今夜倒是很巧。” 能不巧吗,这都能遇到一起? 这话容与听着舒服,十分自觉道:“殿下放心,今晚的事情,臣不会告诉任何人。” 有容与这句话,重明也放下心来,转而道:“前几日在宫中藏书阁看书,偶然间翻到一本游记,看了几页之后发现十分有趣,看了署名是叫‘亭之’,是亭台楼阁的亭,之乎者也的之,又偶然间知道容公子的字是庭芝,不知道……” 容与闻言笑得十分坦然:“不敢隐瞒殿下,这本游记正是臣三年前出门游学时所写,当时在外为了方便,化名亭之,加冠取字时,家父知道了这个化名,便取了同音的‘庭芝’做字,是庭中芝兰的庭芝。” 所以……容与就是前世给她送信的那个“亭之”? 第23章 旌阳事发 证实了容与就是前世的亭之,重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应当作何感想。 她看到那本游记实属意外,但是毕竟解开了前世的一点疑惑,心中属实松了一口气。前世的那封信,竟真的是容与送来的。 然而表情却是露出几分喜悦,将看游记时一些感兴趣的地方拿出来细细问容与。 容与并不觉得不耐烦,将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讲给重明。一时间,两人倒是相谈甚欢,聊得不亦乐乎。 重明前世今生去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从盛京到蜀州,路上队伍声势浩大,自然什么风土人情都看不到,故而对游记是真的十分感兴趣,如今有了个“活游记”,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到了最后,重明意犹未尽:“可惜我最近比较忙,这本游记也只看了三分之一,等日后有时间,必然还要请教容与。”谈话间,重明已然不知不觉间将对容与的称呼从“容公子”变成了“容与”,将自己的称呼变成了我。这一场交谈下来,之前的距离感,已经消弭了许多。 二人一时都未曾察觉,这会儿容与只道:“时辰已然不早了,不知殿下今晚?” 重明看了眼屋内角落里的滴漏,确实不早了:“我就不回宫了,这个房间自备好我还是第一次来。” 容与便自觉地起身告辞:“既如此,容与就告辞了。” 重明颔首,起身送容与出去,门外已经有小二等候,领着容与离开。 重明听着容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中暖洋洋的,直到听到邱凌同容与说话的声音:“公子,现在回府吗?” 容与答:“嗯,回吧。” 她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返回了刚刚坐着的地方,默默出神。 待安静了好一会儿后,之前在太乙道观来见过重明的铃铛再次出现,不过她明面上的身份是四方楼的当家,这会儿见重明十分方便。 铃铛十分规矩的在门外行礼:“主子,属下铃铛求见。” 重明闻言,神思回笼:“进来。” 铃铛利落的进来,说话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兴奋:“主子,三天前余明已经入盛京,昨晚顺利进了诚王府。另外,刚刚收到消息,三天前,姜国旌阳王氏被弹劾通敌卖国,姜国皇帝勃然大怒,当朝下令彻查。” 重明眸子一亮,心情不由愉悦起来:“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铃铛道:“安排好了,人证物证齐全,万无一失。我们的人也已经撤下来了,并不会让人查到。”这并非铃铛自负,他们的三年前开始往姜国渗透,花了一年时间将人手在姜国铺开,紧接着就开始布这个局,两年时间的布局,旌阳王氏早就深陷其中了。 重明放下心来,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捧在手中摩挲着青瓷杯的杯沿,眸子微微眯起:“盛京这边也该动起来了。” 铃铛垂着眸子并没有说话,重明沉默了会,突然道:“对了,明天我让长天送一块我的贴身玉佩到你这里,你去宫中私造暗中的买卖里买一块差不多的,去金玉阁里让金玉阁按照长天送出来的玉佩改一下。” 宫中私造专门为皇室制作玉器金玩,里面的匠人可以说是大庆最好的。 金玉阁是盛京最好的玉器店,是唯一有能做出与宫中司造所出的物品有几分相像的匠人。 ………… 以安兰国为首,大庆周边的小国陆陆续续到了盛京,这些小国大多安分并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于是重明便多关注了些演武的事情。 自然还是免不了有野心勃勃的国家故作试探,其中尤以北漠王庭最甚。 北漠王庭如今的王年老体弱,早在三年前他的儿子们就在互相厮杀,十几个儿子里只剩下了两个,这两个儿子是一个母亲生的,年长的那个已经二十岁,年幼的那个才五岁不到。 年长的名为阿格尔,是北漠下一任的王,此次的北漠使团就是阿格尔带领。 以阿格尔的身份,自然是重明亲自相迎,容景对此十分不放心,特地亲自过来,还请旨带上了赵清婉一起。 果然,阿格尔一见到重明,便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起重明来,他长得十分壮硕,五官深邃,同重明面对面站着,显得重明身形过于小了。但是重明背挺得笔直,对阿格尔的目光并不以为意。 阿格尔对此显然不满意,在重明开口之前就出言调侃:“这就是大庆的储君?多大啊小姑娘?有没有十五岁?我听说你们大庆女子十五岁才能嫁人,何必如此麻烦,明日我就向大庆皇帝求娶你,如何?” 北漠女子十三岁就能结婚生子,且在北漠,女子是男子的财产,女子出嫁之前属于父亲,出嫁之后属于丈夫,丈夫死后属于丈夫财产的继承人,十三岁以后的唯一价值就是繁衍后代和操持家务。 故而北漠女子少有能活过三十岁的。 重明身后的官员神色纷纷阴沉下来,这话可以说是十分无礼。重明神色不变,眼神却凌厉起来:“孤如今是大庆的镇国公主,即是大庆的储君,若是北漠能给我同样的身份地位与权力……倒也可以考虑。” 阿格尔闻言大为震怒,这话岂不是想要他的位置?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同自己的兄弟们去拼杀,这大庆的公主倒是张口就想要?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冷不丁的对上了重明现在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森然的寒意,竟然让他一个杀人无数的人都感觉到了杀意。随即更加恼怒起来:“看来大庆是想同我北漠开战?” 重明收敛起眸中冷意,转而露出一个笑容:“是否开战,要看北漠使团在我大庆的一举一动,但是您要记得,您如今就在大庆的国都盛京。” 阿格尔被怒意激的双目赤红:“你威胁我?” 重明侧身作出请人进万国馆的动作,将声音压低:“您的长子,最爱去卡尔湖边玩,对吗?” 阿格尔:“……”他心中像是有一头暴怒的猛兽,但他只能压着满心的怒火,咬牙切齿:“你到底想说什么?” 重明笑容更加温和,声音压得更低:“您的兄长,赫鲁纳,并没有死,他还活着。” 阿格尔:“……”他心中的额怒火霎时间消失殆尽,只有满心的焦急和不安,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在心头,之前的嚣张气焰全无,十分后悔自己走这一遭。 他的兄长赫鲁纳,同他的实力和拥护者不相上下,直到三个月前才被他带着兵马围杀,是他所有兄弟中最难缠的对手。但是假如他没死的话……阿格尔一想到还要在大庆停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只觉得自己坐立难安,恨不得立马就赶回北漠。 但是他理智尚存:“你若是骗我的呢?” 重明缓缓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来:“您放心,孤会保证让您安全返回漠北,让您亲自验明真假的,现在——请您进入万国馆吧。” 第24章 事成 “现在——请您进入万国馆吧。”重明这句话稍稍扬声,原本就侧着的身子后退一步,将路让出来。 阿格尔的脸色青白交加,站在那儿瞪了重明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往万国馆过去。 重明满不在乎的弹了弹自己的衣袖,站在原地目送阿格尔等人进入万国馆,并没有送人进去的打算。 赵清婉好奇的凑过来,小声问重明:“殿下,您刚刚同那漠北鞑子说什么呢?”重明并不介意告诉赵清婉:“阿格尔还有个成年的兄弟没有死。”赵清婉家中就是世代抵御北漠的,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清楚,闻言不由心中快意,但是并没有没脑子的大声说出来,而是压着声音幸灾乐祸:“怪不得呢,这下,他待在盛京的这段时间都要心不在焉了。” 家都要被人偷了,怕不是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北漠王庭去。 重明看了眼满脸都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字的赵清婉,心中也升起几分满意来,她有几分小得意的看着已经进了万国馆的阿格尔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等阿格尔回了北漠王庭,以这俩兄弟的能力,北漠能再乱三年。”说完冲着万国馆已经关上的大门笑了一下,转身回宫去了。 赵清婉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会儿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进入车驾的重明,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句:老奸巨猾。 重明则在心中暗暗想着,最好最后阿格尔兄弟两个两败俱伤,然后阿格尔那个同胞弟弟上位,三年后那小孩儿才八岁,北漠就至少能再安稳十年。 ………… 与万国朝会同时准备的,还有年终尾祭,只是年终尾祭由容景负责,等到年终尾祭的前一天让要随祭的重明熟悉流程即可。 于是距离年终尾祭还有两天的时候,重明还能有闲暇的时间收到关于旌阳王氏的消息。 旌阳王氏的叛国之罪最终被查实,姜国皇帝大为震怒,当场下令诛旌阳王氏九族。旌阳王氏除外嫁女外,阖族共三百五十六人,用了整整五天才行刑结束。 这个消息过了三天传到重明手中,过了整整六天,才传到赵禹手中。 彼时年终尾祭顺利结束,正是腊八。 按照大庆惯例,每年腊月初七一早举行年终尾祭,腊月初八封笔,腊八晚上举行宫宴,自腊月初九开始,一直到正月十六过完上元节,不必上朝。 宫宴当晚,各国使臣皆参加,比起往年的万国朝贺,今年的万国朝贺显然各国要安分很多。 以往最爱挑事儿的北漠使团心不在焉,尤其是原本应当意气风发的阿格尔,更是自顾自的喝闷酒。 其他有心起哄的国家见北漠使团都没挑头,自然也就只安生的看歌舞吃美食。 倒是还没有接到消息的赵禹还有闲心情找机会接近重明,赵禹不能轻易进宫,实则想要接近几乎不怎么出宫的重明并不容易,像宫宴这种机会,已然是十分难得了。 然而重明怎么会给赵禹机会呢,她一直坐在皇后身边,只同泰安帝文太后皇后说笑,并不离开宴席乱走,若是她猜的不错,除夕宫宴的时候赵禹就会想办法回姜国了,他若是不能活着回到姜国,那么除夕之后她就再也不用见到赵禹。 假若不幸让赵禹成功回到了姜国,那么赵禹的母族已经是通敌叛国的罪臣,他想要成为姜国皇帝,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过赵禹毕竟前世最终成了姜国皇帝的,不知道自己这一搅局,后续会如何发展。 此时的赵禹还一无所知,只苦恼于马上就要到除夕了还没有接触到重明,就算是接下来能够接触到重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能做成什么? 他此时尚且有闲心情算计这个,到了腊八宫宴结束,回了诚王府,这点子事情就再也不能引起他的关注了。 腊八这日并非正式的万国朝贺,甚至还有几个使团没有来,姜国使团就是其中一个。 今年的宫宴气氛十分和乐,并无特殊的事情发生,待到宫宴结束,各国使团也就陆陆续续回了万国馆。 赵禹这边,一回到诚王府,于平已经十分焦急的等在房内,于安今夜随赵禹赴宫宴,这会儿看到于平如此焦急,心中咯噔一下,不敢贸然询问,怕事情机密,于是就守在门外。 进了屋内,于平就急道:“殿下,半个时辰前,姜国来信,旌阳王氏通敌叛国,阖族除外嫁女外,诛九族。” 赵禹只觉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炸的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于平也被这个消息震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眼见赵禹身形微晃,像是站都站不稳当了,忙扶住赵禹:“殿下,旌阳王氏阖族三百五十六口人,全没了!” 赵禹抓住于平的手,咬牙切齿:“母妃呢?” 赵禹生母是姜国的顺妃,并不受姜国皇帝的宠爱,赵禹自然也不受宠,否则赵禹也不可能到大庆为质子。 于平咬咬牙,知道主子已经开口问了,不能不说:“娘娘向陛下求情,陛下大怒,已经将娘娘打入冷宫了。” 赵禹还没反应过来,门外于安道:“殿下,有信鸽来了,是城郊那三处庄子上的。”赵禹猛地抬头,心中愈发没底,只扬声道:“拿进来。”于安尚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听到赵禹的吩咐,便拿着从三只鸽子身上取下来的纸条进来递给赵禹。 于安不敢看赵禹,只偷偷瞄了一眼于平,却见于平脸色煞白,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盛了。 赵禹随便看了其中一张纸条,动作一顿,忙去看其他两张纸条,看完之后脸色黑如锅底,一时竟不知应当愤怒还是伤心。 于平和于安悄悄看了一眼,却见三张纸条上都写的一样的内容。 遇袭,据点烧毁。 不同的是每个据点活下来的人数不一,三个据点原本有近四百人,如今三个据点加在一起,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赵禹此时已经被情绪淹没,他既绝望于自己与皇位无缘,亦为了旌阳王氏阖族人的性命而悲愤,同时还心疼自己这么多年暗中经营的人手所剩无几。偏偏他既没有办法去京郊几处别庄查看情况,更不能立马启程回姜国,憋得双目赤红,急怒交加之下,竟是一口血喷出,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25章 初雪 腊八宫宴第二日一早,重明难得多睡了会儿,醒来后只觉得外面天光大亮,直到落霞进来服侍时才知道今日竟是下了雪:“殿下,下雪了呢。” 重明心中一松,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来,想到昨晚最后收到的京郊三处别庄的事情已成的消息,不由莞尔一笑。她拨弄了几下手边木梳上垂下的玉坠子,心情颇好:“前儿母后让灵安姑姑送了新做的几套冬衣和两件大氅来,我记得有一件是绛红色洒金宫装的,配大氅里的红色大氅正好。” 落霞闻言十分欢喜,要知道重明今年也就才十三岁呢,今日下了雪,穿绛红色的衣裳正好。 于是还帮着重明梳了一个美美的发髻,披着大氅就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去了。谁知重明刚到皇后宫中,皇后便十分欢喜的模样:“阿鸾,你这几日出宫去看看华家的宅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看着底下人收拾收拾。” 重明闻言也有所猜测,不由喜道:“是舅母要进京了吗?” 皇后点了点重明的额头,神色十分欢喜:“是啊,嫂嫂带着凝丫头来的,峥哥儿送过来的,在盛京待到年后。你舅舅的意思是……让凝丫头当你的伴读。” 重明神情惊讶了一瞬,而后就想明白了。 自己回盛京之前,外祖父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镇国公主,更没有料到父皇会让自己入学南山阁。如今虽然并没有选伴读,但年后定然是要选的,人数虽然并不固定,但是舅舅依然担心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这才要峥表哥带着凝表姐来。 重明将这件事认真想了想,觉得是可行的:“儿臣年纪不小了,并不需要多少伴读,有凝表姐一个人就足够了。更何况儿臣也不必同盛京贵女们来往,不必再选其他人。” 皇后还有几分担心:“一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重明撒娇:“那里就少了,一个人刚好够呢母后,您看您,只顾着关心大舅母和表哥表姐他们了,阿鸾今日穿了新衣裳您都没注意到!” 皇后那里是没注意到,只是一时没说到衣服上面罢了,这会儿喜滋滋的打量起重明来:“我家阿鸾就穿的明艳些,母后这里还有几匹绛红的好料子,再给我们阿鸾多做几件衣裳。”重明装作被哄好的模样,乐呵呵的挽着皇后的手臂:“还是母后对阿鸾最好了!” ………… 当天下午,重明陪着皇后用过午膳之后,就出宫往华府去了。 盛京华府在城东承平坊,是盛京城顶好的地段之一,是太祖皇帝赏赐给华氏的府邸,数百年光阴里,伴随华氏起起伏伏,至今依旧不曾轻颓。 华氏自镇守西南一带后,盛京华府就只留了一些下人打理,重明对这里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如今站到这座百年府邸之前,心中多了几分敬重。亲自上前扣响门环。很快就有人开了门,只听吱呀一声,从门里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白色须发间的眉眼却炯炯有神。 见到重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谁,大大方方的出了门朝重明行礼:“见过这位小姐,不知道小姐您是?” 重明见状并不隐瞒:“昭阳公主李重明。” 迎接的老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而十分欢喜起来:“请殿下恕罪,是奴眼拙,没有认出殿下,殿下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将门推开,忙不迭的请重明进府。 待进了府,重明便率先说明来意:“不日大舅母和峥表哥凝表姐会回盛京,母后让孤先来看看。” 老仆自然喜不自胜,带着重明在府中转了一圈后忙不迭的安排人打扫整理。 ………… 重明这一趟到了掌灯时分才回宫,拒绝了华府老管家忠伯的留饭,重明上了车架,拢着披风抱着手炉,听着沿路商贩稀稀疏疏的叫卖声,半眯着眼睛假寐。 路上路过金水河的时候,金水河上的画舫都已经掌灯,灯火辉煌,莺歌燕语,远远的就能听到吴侬软语的小调顺着风飘过来,在这样飘着雪的冬日里,竟是别有风情。重明对这样的风情嗤之以鼻,但是并不妨碍在这样的冬日里,有着北秦淮之称的金水河畔依旧热闹非凡。 冬日里的黄昏很短,不多时外面的天色就完全黑沉下来,雪也愈发大起来。 重明有些担心:“阑干。” 瀚海和阑干今日都随行,这会儿骑着马随行在马车外面。听到重明喊他便凑近了车窗:“殿下,有何吩咐?” 重明将车窗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下的越发大的雪,眉头紧皱:“趁着还能出城,你带人去迎一迎大舅母她们,这雪若是连着下好几天,她们怕是要困在路上。” 阑干应下,掉转马头就往城门而去。 落霞和孤鹜在马车内侍候,听到重明这样说,不由也看了看车外。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只有门前的灯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在门前投下一片昏黄的灯光。 落霞冻得一个激灵,赶紧关好了车窗,搓了好几下手,转头一看,孤鹜还穿着秋日的衣服,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孤鹜,你不觉得冷吗?”孤鹜对一起侍候重明的几个姐妹有问必答:“不冷。” 落霞一时被噎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聊下去。 重明失笑,落霞在四个侍女里时最温柔贴心的,孤鹜说话却是十分简明扼要,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堪称惜字如金,因而常常将人噎的说不出来话。 她正准备说等回宫了给她们四个一人准备一个暖炉,冬日里坐马车时可以用来暖手时,马车却突然停下,只听得外面雪地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似乎还滚了两圈,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重明皱着眉头将原本的话压下去,而后扬声问瀚海:“瀚海,外面发生何事了?” 瀚海像是吞咽了一下口水,吞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十分清晰:“回殿下……” 他才说了三个字,外面又响起了同方才差不多的重物落地声,落地之后就是几声杂乱的咕噜噜的声音。 重明感觉不对劲,凑到马车前一把推开马车的车门,冬夜的风雪灌进车厢,车厢里顿时没了一丝暖气,放在案几上照明的灯被这风雪吹得明明灭灭,十分艰难的发挥着它照明的作用。重明还未适应风雪,便有一颗圆滚滚的还长着毛发的球砰的一声落在马蹄前,惊得马踢了踢雪地,使本来就在滚动的球又滚了几下,直接滚到了重明的马车边,沿途在雪地里留下了暗色的痕迹。 重明定睛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滚到马车边的球,透过乱糟糟的毛发,依稀可以辨别出布满伤痕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人的五官。 那是一颗人头。 第26章 冬夜风雪 当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球是什么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大脑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是好在在场的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重明和外面的侍卫是脸色阴沉,而落霞则是脸色煞白,咬着牙不敢出声,孤鹜则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风雪中似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长久的沉寂中,重明先开了口。 “万里,云凝。” 瀚海身后的两个侍卫上前:“属下在。” 重明将车门关上,说话的语气比风雪更冷:“把王元泽找来。”王元泽是现任京兆尹。 两个侍卫应是,打马离开。 空气再度陷入冷寂,只有金水河上的丝竹之声掺杂着女子笑闹的声音透过风雪传过来,此时此刻只让人觉得气氛更加诡异。 半个时辰之后,王元泽匆匆赶到,形容狼狈,神情急切。 他带过来的人立刻在周围忙活起来,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打着灯笼,将这一片一方照的十分明亮。王元泽停在重明的车窗前,说话还有点喘,显然来的十分急:“参见镇国公主殿下,微臣治理不力,惊扰殿下车驾,望殿下恕罪。” 重明看了眼落霞,并不打算说话。 落霞咬了咬牙,压下心中恐惧,开口回话:“王大人,殿下的意思是,此处最好封锁,才能最快查出事情原委,找出凶手。” 王元泽连声应是:“是、是……殿下,只是……还需要问询相关人员,您看?” 相关人员自然包括目击这些头颅掉下来的重明和她的侍卫。 落霞看重明点了头,方才回话:“殿下说,都是为了查案,理应配合,来人。”瀚海身后现在还有六个侍卫,这时有个侍卫自觉地靠近车窗:“属下在。” 落霞将重明刚刚低声吩咐自己的话说出来:“你回宫里报备一下,就说殿下今晚不回宫了,圣上若问原因,如实禀告。” 这话一出,王元泽头上豆大的汗珠直流,却又不敢出声阻止。 那个侍卫自然应声而去,重明则等着京兆衙门的人处理完之后,同京兆衙门的人一起去了京兆衙门。 京兆衙门此时已经灯火通明,重明被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坐席案几,有人匆匆送了碳火过来,碳火上架着水壶。火烧的很旺,不一会儿功夫整个房间就暖烘烘的了。重明和落霞坐在火旁边烤火,孤鹜守在门边,靠着门框看着门外暗沉沉的夜色和漫天大雪。 重明烤了会儿火,便也走到门边,看着没有一点光亮的夜空,脑海里一片空白。 雪下的越发大了。 …………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话,态度恭敬的问完例行的问题后,那人犹豫了一会才开口:“殿下,小容大人找您。” 重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容大人是那个小容大人,还是来问话的人意识到了,连忙解释:“小容大人就是容与容大人,为了和容景大人区分,所以都习惯叫小容大人。”重明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奇怪:“先生也和这件案子有关系吗?” 那人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小容大人今夜与好友宴饮,回府的路上也发现了几个头颅,呃,和殿下您看到的一样,都被画花了脸。” 重明嘴角抽了抽。 真是……好巧啊:“那就劳烦你带先生过来吧。” 那位大人见状也没有多想,不一会儿就带着容与过来了。 容与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脸不知是因为饮酒还是因为冻的,有些发红,但是衣服头发丝毫不见半分凌乱,一眼看过去依旧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容与见到重明之后观重明之神色,看上去一切如常,微微松了口气,才一丝不苟的行礼:“臣容与,见过殿下。” 重明虚扶一把,待到京兆府的人离开了,同容与一起站在碳火边烤火:“容与,这事,你怎么看?” 容与来之前早就思考过很多种可能,但是都被他自己一一推翻,不由往别处想:“我现在也算的上是中宫一派,会不会是有人想要针对殿下或者中宫?”重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这些人的脸都被画花了,身体也没有了,应当是为了隐藏这些人的身份,若是针对中宫或者我,却也不至于此。” 容与心中其实还有一种猜想,只是这个猜想十分胆大:“那就是有人在偷梁换柱,想要用已经死了的这些人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重明猛地看向容与,而后几乎和容与同时喊出同一句话:“赵禹!” 但是…… “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我们只发现了这些头颅,有可能还有没被发现的。赵禹到底换掉了多少人,换掉了那里的人,没有人知道。”重明神情急切起来,她没有料到赵禹竟然用这样的办法,这样一来,仅仅是查明这些头颅是谁,就足够查个十天半个月了,根本就来不及阻止赵禹。 “而且,赵禹可能还会放一些并没有用于调换身份的头颅用来混淆视听。”容与则想的更多,只有一个头颅能得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若是有完整的尸体,就能大概推断出死者生前是干什么的,至少能有个大概的方向。 这简直太狡猾了。 容与心中也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不过,就目前来看,赵禹最可能的行动时间,是在除夕那晚。” 除夕有宫宴,届时若是再出现点儿什么乱子,整个盛京都会混乱起来,实在是很好的机会。重明愁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人固然要查,但是赵禹的计划不必知道太多。” 容与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殿下是想……” 重明没有正面回答:“此事你不必管了,赵禹那边我盯着,若是他真的准备在除夕那晚做些什么……哼。” 容与依旧放心不下,他不知道重明到底有多少人手,若是真的让赵禹回了姜国,怕是并不好处理,若是赵禹回姜国之后还顺利登基,更无异于给大庆树了一个强敌——姜国近几年发展的势头可是越来越好了。 容与还不知道旌阳王氏出事的事情,否则此时他一定不会认定赵禹会在除夕宫宴时行动。 而重明显然也没有充分意识到旌阳王氏和赵禹藏在京郊的暗卫先后出事对于赵禹而言有多大的影响。 第27章 惊天一案 重明在京兆府衙准备给她的小房间里站了一晚上,令在房间外守着的京兆府衙的人以为重明对他们已经不满到连坐都不愿意坐了。 重明倒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第二日一早就同京兆尹一同进了宫。 王元泽进宫是为了将一晚上的进展禀报给圣上,毕竟这件事情……昨晚镇国公主给宫中报备的时候,怕是已经上达天听了。 因为牵涉其中,重明全程只是袖手立在一边,并不出声。 但是不出所料,京兆府衙什么都没查出来。 “回圣上,昨晚殿下发现的有五人,随后中书舍人容与宴饮归途中发现了六人,同容与一同宴饮的归途中也陆陆续续发现了一些,总数是……二十三人。” 王元泽额头一直冒着冷汗,整个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说完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初步断定,身体应当是被沉入金水河中,但是昨晚并未打捞出任何可疑的物品,收在京兆府衙的头颅……面部被画花,头发散乱,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只能从牙齿的状态和面部大致轮廓看出,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青壮年。” 泰安帝简直要气笑了:“你查了一晚上,就查到这么多?” 王元泽哪里敢狡辩?一个晚上,盛京里就死了二十三人……这还是已经发现的,若是还有没发现的呢?他连连磕头:“圣上赎罪,圣上赎罪,线索实在太少了,昨晚仵作验尸,验了一晚上,实在没有找到可以用的线索,这件案子实在太大,臣、臣……” 这件案子确实不好办,若是在发现头颅的附近一一查问,势必会造成恐慌,这件事压不住,迟早要闹得满城风雨,但若是迟迟不破案,恐慌只会越来越大。 泰安帝心中怒火难平,打眼却瞧见重明在一旁似乎并不着急,甚至怡然自得的捧着青瓷茶杯饮茶。他略略挑眉,点了重明:“昭阳,这件事你亲身经历,你有什么见解?” 重明熬了一晚上,这会头疼极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虚:“回父皇,儿臣涉及其中,知道的还没有王大人多呢。” 泰安帝瞪了一眼重明,见王元泽跪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便道:“罢了,你去查吧,这件事影响有多大你自己清楚,查不出的后果也不必朕多说。” 念及这个案子确实难查,泰安帝并没有这个时候就罚王元泽,王元泽对此感恩戴德,忙不迭的行礼告退,脚下步子飞快的走了,生怕泰安帝反悔。等王元泽一走,泰安帝就看着重明抬了抬下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重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父皇,这事……儿臣昨晚同先生讨论过,儿臣和先生都认为,这件事大抵和诚王赵禹有关。” 泰安帝眯起眼睛,眸子里的意味复杂难明:“哦?怎么说?” 重明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冲泰安帝行礼:“父皇,之前儿臣去安平坊,偶然间探查到,赵禹最近一直在谋划回姜国,当时先生也在,故而昨晚先生和儿臣都认为,这是赵禹为了离开而故布疑阵。” 一则可以扰乱盛京治安,二则可以迷惑众人,三则可以利用这些死者的身份,以为回姜国提供便利。 只是此计策不可谓不毒辣,若非重明和容与之前就窥见赵禹的计划,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件事情竟然和赵禹有关。泰安帝倒是没有想到重明会有这样的猜想,但这件事若真的是赵禹做的,那赵禹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重明想了想了,而后还是说了:“父皇,儿臣还是觉得,应当注意姜国那边的动静,说不定……”是要和姜国打仗的。 这话不用明说,姜国最近的动态泰安帝自然知晓,父女二人心知肚明。 虽然如此,这个案子若是能查明和赵禹有关,那问罪赵禹顺理成章,但是这个案子若是查不到赵禹身上,便只能等到赵禹真的私自离开盛京时动手,不管赵禹的生死如何,大庆与姜国,定然有一场仗要打了。 ——赵禹若是私自离开盛京,那就是姜国质子私自外逃,相当于姜国单方面撕毁当年的盟约,大庆完全可以借此发兵姜国,要姜国一个说法。 至于赵禹……在泰安帝看来,完全不影响大局。 重明知道这一点,但是她无法向父皇说明赵禹此人的危害,她相信父皇会相信她,但是重生这种事未免太过荒谬,她也不知应如何同父皇开口。 不过,总是要说的……或许,可以找明一道长问一问,说不得还能借明一道长的名头用一用。 其实要重明想,赵禹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姜国总要有下一个皇帝,赵禹反而是她最熟悉的人,赵禹成为姜国皇帝了,就会被捆在皇帝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很好察觉。 但是要是赵禹隐在了暗处,那就是隐匿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意都会突然窜出来咬人一口,防不胜防。 ………… 这件事压根儿就压不住,不到中午就在盛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盛京多少年都没出现这样大的案子了,坊间对凶手的身份众说纷纭,但好在事情才出,大家都还等着查出真凶。 各国使团当天也陆陆续续都听说了,阿格尔当即表示想要离开盛京,但是被身边的人劝了下来:“王子此时想着要离开,怕是要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阿格尔不是没脑子的人,只是一想到赫鲁纳可能没死的事情他就如鲠在喉,好不容易有借口提前离开盛京,他不愿意轻易放弃:“可是北漠那边……”劝阻阿格尔的是阿格尔的心腹,见状只能道:“等万国朝贺结束之后,再提出提前离开。” 阿格尔将这个提议想了想,最终同意了。 而回了昭阳宫的重明,这个时候却收到了赵禹腊八宫宴当晚昏迷的消息后陷入了沉思。 赵禹昨天昏迷了一天,今日一早方才醒转,倒是完全避开了嫌疑。但是重明莫名就觉得这件事就是赵禹做的。 第28章 文家所图 重明如此笃定倒不是因为前世赵禹就是这样做的,而是深知赵禹其人。 赵禹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十分温和的公子,看上去随和无害。实则这个人最先考虑的永远都是自己,他可以为了招揽人才以帝王之尊在闹市之中等待三日,亦可以将他等了三日的这个人推出去顶罪,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完成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可以抛弃任何事,任何人,甚至是自己。那个温和雅致的公子,又何尝不是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使用的手段? 重明昨晚熬了一晚属实撑不住了,回昭阳宫后枯坐了一会儿,而后将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抛在脑后,沐浴之后便补眠去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外面不管是地上还是屋顶上,都已经积了一层层厚厚的雪。重明抱着暖炉立在殿外廊下,极目远眺,入眼皆是苍茫茫一片白色。 天地苍茫,我身渺小。 重明心中默默叹了一句,正待转身,落霞便在她身后行礼:“殿下,暖锅已经备好了。”于是重明进了用膳的偏殿,里面的暖锅已经煮开,水烧的咕嘟咕嘟的,熏染得整个屋子都暖和和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重明先在落霞的服侍下用了暖胃的粥,这才坐下来用膳。 殿门没有关,抬眼就能看到外面大雪纷飞的景色,正对门的还有几株腊梅,开的正好,只是原本可以溢满整个昭阳宫的香气被暖锅的味道掩盖。 这膳用的十分舒心,吃好之后重明就捧着盏茶倚在榻上,长天在一旁和重明说最近消息:“汾阳文氏的私矿圣上已经知道,最新的消息是,圣上已经暗中派人过去查探,汾阳文氏的人原本腾出手来开始查事情的原委,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圣上派去的人出手,汾阳文氏的老太爷病重,汾阳文氏整个都乱套了。” 重明:“……”父皇这一招,还挺狠的,弄不好,盛京文氏这边的几个还要守孝。 “文贵妃最近一直称病不出,只在据说好转的时候去看过几次太后,实则根本没病。且暗中和文家频繁通信,通信的具体内容尚且不知,但是可以推断出是和太后有关。”长天跟在重云身边有几年了,早已经习惯了给重明汇报消息,需要汇报的消息不必她思考,直接一条条读下来,重明自有判断。 重明闻言,想到前世太后明年就要病重而亡,心中一跳,但是并未打断长天的说话。 “预备安插的人已经全部到位,各府暂时没有异动。姜国传来最新的消息是,顺妃进入冷宫的第三天,自尽了。” 重明:“……”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默然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顺妃是谁。 姜国的顺妃,不就是赵禹的母妃? 顺妃其人,生的十分貌美,性子张扬跋扈,但是懂得收敛,看得清形式,封号“顺”其实暗含姜国皇帝对旌阳王氏的警告。 按照顺妃的性格,绝不会轻易选择自尽,想来应当是后宫其他嫔妃出手了。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重明并不在意,将长天说的话再细细想了一遍,而后道:“汾阳的事情盯着就行,我们的人不必再出手;姜国的人都蛰伏起来,不要露出痕迹;倒是文贵妃值得注意……让人把文贵妃盯紧了,落霞。” 落霞闻声进殿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重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去一趟母后宫里。” 落霞应是,忙去了大氅给重明披上,长天适时的将重明的手炉递到重明身前,重明接过手炉,,带着落霞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 皇后午睡起来亦没有多久,眼下正在处理宫务,最近临近除夕,宫务繁多,太后便又将一部分宫务交给了皇后处理。 原本以为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下午这会儿时间定然是没有人来的,灵犀却突然进了殿内,道是重明来了。皇后忙弃了宫务,才起身就见重明带着满身风雪进来,站在门口处的炉子边朝自己行礼:“参见母后,母后先别过来,阿鸾一身寒气,可别让寒气过到母后身上。” 皇后嗔怪道:“这大雪的天气,你跑这一趟做什么?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重明待身体回暖才到了皇后身边,落霞则拿着重明的披风放在门边架子上,而后默默退了出去。重明笑吟吟的挽住皇后的手:“昨个儿下雪阿鸾还出宫了呢,不也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阿鸾身体好着呢。” 说起这个皇后就担忧起来:“好好儿的出宫一趟,怎么就遇上这种事情……昨儿晚上没有休息好,今天上午可休息好了?中午用的什么?” 重明一一答了:“上午休息好了,午后才起来呢,起来后用的暖锅,今日暖锅的锅底很是错呢。” 皇后被重明一副小馋猫的样子逗笑了,拉着重明在矮榻上坐下,重明又问麒麟儿:“麒麟儿怎么样?这两日下雪,麒麟儿没冻着吧?”皇后见重明主动问起麒麟儿,十分欣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两日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重明闻言放心了,终于说出了自己来皇后这里的目的:“母后,文贵妃最近的情况您有注意到吗?” 皇后虽然病了,但这个还是知道的:“文贵妃最近一段时间称病呆在自己宫中,只偶尔见几次母后,私底下,似乎和文氏来往频繁……但是正在封笔期间,他们就是有心,也应当做不了什么吧?” 重明听皇后如此说,就知道皇后是想到前朝去了:“母后,文贵妃怕是并没有想要在前朝怎样,您最近若是有时间,带着秋水去看看皇祖母,可好?” 皇后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神色微变:“你是说……” 重明知道皇后的未尽之意,神色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 皇后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气,皱着眉头十分不解:“文家真有这么大胆?”若说文家想要做这样的事情,却也不是没有动机,毕竟虽说文太后身份贵重,如今又掌管宫中事务,但是文太后不同文家站在一边的态度十分坚决,甚至对文家有所掣肘。 但是文家真会胆大到对太后动手? 第29章 太后中毒 皇后从没有想过文家会如此大胆,但是重明却知道,文家有这个胆子。 毕竟前世的时候,文家就这样干了。 重明不禁再一次好奇文家的底牌是什么,她闲暇时也猜想过文家手中的底牌是什么。 若是暗卫,皇家暗卫以举国之力养成,其中诸多秘术秘药和独门手段代代相传,寻常暗卫不可能与之相比;若是什么对李庆皇室不利的证据,那完全可以说文氏叛国,捏造证据扰乱民心;若是传国玉玺……如果文氏背后真的还有人,那为什么不将传国玉玺给真正的主子,而是留在自己手中让帝王对其忌惮? 或者免死金牌?可是免死金牌却也犯不着如此忌惮。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可能。 文家手中,有虎符。 但是她未曾听说过李庆皇族有什么隐藏起来的强大队伍,也或许是她不知道,但是既然文家有虎符,为什么还要拉拢朝中武将? 除非……文家手中只有一半虎符,那么,除了文家手中的这一半虎符,另外一半虎符就至关重要。 所以,重明得出的最后结论,是文家手中极有可能有某支队伍的一半虎符,那么在找到另一半虎符之前,文家的存在就是有必要的,只有文家存在了,文家手中的那一半虎符才能有线索可查,一旦文家消失,那么两块虎符都将失去线索。 可是是否有这样一支军队呢?重明不得而知,想来这件事情,最终还要父皇来解惑。 ………… 皇后听了重明的话,虽然十分担忧,却也没有当时就带着秋水去长寿宫。 秋水本是重明的人,若是重明直接带着人去文太后那里也不是不行,但终归显得刻意,容易被察觉出来。换做皇后,请安的时候带着秋水去文太后宫中转上一圈,虽说绕了弯,但到底没那么引人注目。 等到第二日皇后去给文太后请安时,秋水在妆容上已经做了一些手脚,看上去同原来已经不怎么像了,皇后心知肚明,改口就叫了秋水为秋露。 皇后到文太后宫中的时候正好重明也在,重明坐在文太后身边,十分亲昵的撒娇:“还是皇祖母这里的水晶虾饺最好吃,今日早膳就阿鸾就在皇祖母这里吃,好不好?”文太后在宫中多年,如何看不出重明的小心思,见重明时不时的去看皇后,便顺水推舟:“阿清也一起吧,哀家也好久没有同阿清一起用膳了,” 皇后自然应下不提。 太后的早膳不是那么好蹭的,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皇帝以及昭阳公主,就连文贵妃怕都是没有这个脸面,其他人自然安安分分的请安结束就离开了。 离开后,文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皇后和重明不要急。 于是三人和和气气的用完了早膳,而后文太后说要和皇后以及重明说会儿话,重明的侍女和皇后的部分侍女退到殿外守着,郑嬷嬷和皇后身边的灵犀秋露侍候在内。 严嬷嬷察觉事情不对劲,亲自守在殿门前,板正严肃的脸看的周围的侍女内侍恨不得再退后三十步。 殿内文太后说话依旧不紧不慢的:“这是怎么了?” 皇后看了眼重明,觉得这事自己开口难免有挑拨太后和文家关系的意味在。重明看到了,于是主动开口:“皇祖母,是孙儿求母后来这一趟的,秋露。” 暂时是秋露的秋水上前几步文太后行礼。 重明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叫秋露上前给文太后诊脉:“皇祖母,这是秋露,孙儿今日这一出,就是想让秋露过来给您诊脉的。” 文太后眉眼微动,心有所感,但是并未多说,只静静等着秋露的诊脉结果。 秋露诊脉足足用了一刻钟,收回手的时候重明大气都不敢喘,还是文太后看出来她的紧张,再转眼看一眼皇后,见皇后也是一脸担忧的样子,不由宽慰二人:“不必太过担心。” 文太后并不觉得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因而心中并没有多少紧张。 秋露组织了一下措辞:“太后娘娘确实中毒了……这毒应当是一点一点下的,如今的量很少,等慢慢的量多了,只要一场风寒,太后娘娘就……” 文太后闻言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一旁的郑嬷嬷已然咬牙切齿了。 皇后和重明暂时都不关心是谁干的,而是关心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毒可能解?”皇后和重明一起发问,秋露沉默了片刻才给出回答:“能解,只是这药若是找不到源头,怕是并不好解。” 重明的猜测被证实,心中颇有些不平静,这会儿皱着眉想了想:“这件事还是要告诉父皇,这下毒的手法太隐蔽了,之前只以为是想要做什么,未曾想竟然已经动手了。”重明这话里并没有提那个想要做什么的和已经动手的人是谁,但是文太后却猜到了。 文太后闭了闭眼,心中不知应当悲伤还是应当恨:“是文家,是不是?” 重明哑然,皇后也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有郑嬷嬷瞬间红了眼眶,愤愤然的小声抱怨:“老太爷怎么如此糊涂!当年……那样对您也就算了,如今您都老了,还是不肯放过您吗?” 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了太多东西,重明看了看皇后,皇后却摇了摇头,示意重明什么都别说。 文太后漠然笑了声:“呵……这么多年了,哀家对文家早就不抱希望了,今日的事情还要多谢阿清和阿鸾,后面需要怎么配合,尽管告诉严嬷嬷。哀家身边别的人不敢说,郑嬷嬷和严嬷嬷是绝对可靠的。” 严嬷嬷每天晚上依旧会到昭阳宫给重明教学,内容不定,全由严嬷嬷自己安排,由严嬷嬷传递消息,是最为隐秘和安全的法子。 重明应是,而后殿内便沉默了下来。 皇后见状怕文太后心绪难平,便笑着将话题引到麒麟儿身上,重明也在一旁凑趣,直将文太后逗乐了才告退离开。 待皇后和重明离开,文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呆坐了许久,方才在郑嬷嬷的欲言又止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阿兰……哀家,想先帝了。”郑嬷嬷原本姓郑,跟随文太后之后,文太后将郑嬷嬷的名字改成了佩兰。 郑嬷嬷一路跟着文太后走来,那里听不出文太后这一句中有多少怅然?但是她只能安慰文太后:“娘娘,您还有圣上,还有昭阳殿下和五殿下呢。” 文太后怔了怔,而后笑了,笑容中依旧还有几分怅然,但是更多的,却是释然:“是呀,我和他他,早就做祖父祖母了呢。” 第30章 陈年往事 从长寿宫出来,重明跟着皇后一同回了长乐宫,未央殿,重明就问秋水:“秋水,确定能解?” 秋水点了点头:“若是能找到毒药,解药会更快。” 重明心下稍安,将人都打发出去之后,忍不住问皇后:“母后,皇祖母和文家?” 皇后看重明神色欲言又止,自己心中也是沉甸甸的,沉默了会儿还是决定告诉重明:“母后和文家的事情,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文太后并不是如今盛京文家家主文老太爷的亲生女儿,而是文老太爷一母同胞的兄长的女儿,也就是说,文太后是文老太爷嫡亲的侄女。且是文家长房的嫡女。 但是文太后的父母在文太后八岁时意外身亡,文家长房只剩下文太后一个女儿,文太后并没有在盛京长大,而是被在苏州姑苏的外祖家接走,在姑苏长到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又被彼时已经成为文家家主的文老太爷接回京城参与当年的选秀,在选秀是被赐婚给了当时还是蜀王的先帝。 后来的事情世人皆知,蜀王平定燕王叛乱登基为帝,原本的蜀王妃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这是世人皆知的部分。 不为人知的部分,便是文家长房夫妇的死和如今的文家家主有着莫大的关系,文太后在姑苏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十五岁回盛京到十七岁与蜀王大婚,两年时间里,文太后并没找到证据,反而在这两年时间里,数次差点被文老太爷的亲生女儿害了性命。 文老太爷原本瞧不上选秀,为此不惜将文太后从苏州接回来代替亲生女儿参加选秀,然而等到文太后被赐婚给蜀王的时候,又眼红心热的想要去抢这门婚事。 ——与前朝不同,大庆规定选秀时同一家族可以选择只上报一个女孩儿参与选秀。 因而文太后同文家关系本就不好,给当今圣上选皇后的时候,更是压根没有考虑过文家的姑娘,文贵妃还是文家千方百计塞进宫里的。 这些陈年往事按理不应当是皇后一个晚辈应当议论的,但是毕竟是重明问,皇后最终还是选择将她知道的告诉重明。 重明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而后才回了昭阳宫。 文家做事太绝,怪不得到如今皇祖母一点都不想帮文家。 重明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当时的文家长房被二房害死,除了争夺家族继承权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这股势力,是不是与如今的势力是同一个?若是这样,文家背后的势力就有很大的可能是李庆皇族的人。 皇祖父同辈的皇子,如今还存世的,属实已经不多了。 重明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想着总算是有了方向,回了昭阳宫就将此事交代给了长天。 如今还剩下的和皇祖父同辈的皇族确实已经不多了,但是后代还有许多,大庆除了册封为王时在圣旨上写明了世袭罔替的王爷之外,剩下的王爷从第二代开始从王降为郡王。 王爷们可以在规制内养私兵,有固定的封地,但是郡王没有私兵规制,俸禄由朝廷统一发放。也就是说,王爷们生前没有卓着功勋或者政绩的,死后他们的子孙降爵为郡王,封地收归朝廷,原本豢养的私兵编入朝廷军队。 当然,爵位只传给世子。 这就造成了李庆皇族那些对皇位没有想法的王爷们并不热衷于养私兵,因为养了私兵不仅费钱,等自己百年之后还要编入朝廷军队,自己的后代什么都没有,大多王爷还是比较喜欢置办私产,也不热衷纳妾生子,毕竟孩子多了自己攒的产业还不一定够分。 大庆如今的郡王可不少,这要是一个一个的查,还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重明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不过真正头疼的不是重明,长天收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向唯重明命令是从的长天竟是愣了片刻才不可置信的向重明确认:“殿下,您是说,大庆所有的郡王?” 重明想了想,将范围缩减了一下:“永乐年以后的郡王吧……包括永昌年间的。不必太着急,慢慢查,不要露出痕迹。” 永昌五年发生的叛乱,那个时候幽帝还没有多少子嗣,郡王虽然并无多少势力,但是又怎么能保证都没有觊觎皇位的心思?有了这个心思,没有私兵和封地的郡王,最好的法子就是拉拢朝臣。 毕竟当时幽帝荒淫暴虐,人心浮动实在正常。 长天:…… 这不还是要先将所有的郡王查一遍,然后才能知道哪些是永昌年以前的,哪些是永昌年以后的?更何况永昌元年到如今已经过了三十五年,在世的郡王有几个不是永昌年以后的郡王。 但是重明的吩咐不能不去办,长天愣了片刻之后便应下告退了。 重明知道这件事难办,但是文家背后的人隐藏的如此之深,实在令人十分忌惮。 将这件事情交代下去,正好是用午膳的时间,在昭阳宫自己用过午膳之后,重明便去寻了泰安帝。 泰安帝难得清闲,虽说手头事情不少,但总比日日都要批阅奏折的时候清闲许多,重明到的时候难得在藏书阁里看闲书,他倚在案几前的圈椅里,案几旁还放着一处红泥火炉,茶水刚刚烧开,正咕嘟咕嘟的响着,茶香四溢。藏书阁内这会儿并不冷,泰安帝神色悠闲,形容懒散,是难得的悠闲自在。 听到汪海报重明来了的时候,泰安帝还有些惊讶。等重明一进来,泰安帝便打趣重明:“最近总是忙忙碌碌的不见你踪迹,怎么今日想起来到藏书阁看书来了?” 重明行礼问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泰安帝随意摆了摆手让重明起身,重明却表情沉静:“不巧,儿臣可能要打扰父皇雅兴了。” 泰安帝:“……”他看了看手中翻了没几页的书,再看了看面前案几上没喝几口的茶,愣了片刻方才回神,放下了手中的书,正襟危坐:“哦……阿鸾有事就说吧。”心中却暗暗道了一句:阿鸾,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第31章 天策军 泰安帝心里怎么想的重明不知道,她只将文太后中毒的前因后果同泰安帝说了一遍,说完还倒了杯茶给泰安帝,生怕泰安帝生气上火。 泰安帝确实很生气,他沉着脸坐了半晌,而后问重明:“你是如何想的?” 重明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之后才回话:“儿臣的人在宫中不如父皇的人方便,父皇能否将皇祖母中的毒找出来?找到之后由秋水配制解药,而后再用解药替换毒药。” 法子虽然绕了些,但是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泰安帝想了想,觉得可行:“阿鸾提议这个办法,可是还有其他考虑?” 重明并不打算瞒着泰安帝:“儿臣今日听母后讲了皇祖母昔年的一些往事,还有儿臣自己的思量,有一事想要问父皇,还请父皇如实回答。” 泰安帝挑眉:”嗯,你问。“ 重明就当泰安帝默认了会如实回答:”儿臣猜测,文氏令父皇如此忌惮的原因,是文氏手中有半块虎符,而另外一半虎符则不知所踪。“ 泰安帝瞳孔微微放大,皱着眉头看着重明,语气十分严肃:“阿鸾……朕提醒过你,有些事,很危险。”重明自然还记得泰安帝之前说过的这句话,但是她的神色间却没有任何惧怕:“父皇。”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淡然,令泰安帝不由压下心中因担忧重明引火烧身而产生的怒气,稍稍平复了心情听重明想要说什么。 “父皇,儿臣知道这很危险,但是儿臣如今的位置,对这样的危险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危险。”最大的危险来源于未知,不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环境之中,就如同夜晚行走在悬崖峭壁边,因为看不到,所以压根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么走,若是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倘若是白天行走于悬崖峭壁上,定然步步小心,所走的每一步都会考虑周全。 泰安帝心知重明说的没有错,但是他已经为了麒麟儿将重明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又让他怎么忍心让重明羽翼还未丰满时就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中? 但是……泰安帝看着重明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阿鸾说的也没有错……文家手中确实有半块虎符。” 大庆建国之初,曾经有过一支军队,名为天策军。 天策军是大庆开国先祖的还是将军的时候的军队,以轻骑为主,行军速度极快,在大庆建国的过程中,可谓是神出鬼没且战功赫赫。 只是没有人真正见过天策军,而能够号令天策军的,只有天策军独有的虎符,这枚虎符以玄铁铸就,在大庆建国之后,被一分为二,接缝处凹凸不平,二者相合,连接处严丝合缝,天策军才会听命,虎符上的纹路并非是字,而是一个图案,这个图案只有天策军自己知道。 天策军的虎符以一半在辅政之臣,一半在继任之君的方式传承数代,在永昌五年那场叛乱中遗失,自此天策军和天策军虎符再无踪迹。 这原本就是大庆皇族的一个秘辛,只有大庆历代帝王才能知道确切的消息,本朝之中,也只多了一个文太后知道而已。至于上次泰安帝要对文家下手时文太后找泰安帝密谈,则是告诉了泰安帝文家背后的人,极有可能也是李庆皇族的人。 虽然文家手中那半块虎符并不能调动天策军,但是另外半块虎符却也不在泰安帝手中,而且可能性最大的,是文氏已经将那半块虎符交给了暗处的那个人。这种情况下,文家就成为了天策军虎符的唯一线索,泰安帝如何能不忌惮? 重明的猜想被印证了大半,但是……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父皇,大庆建国这么久了,天策军是否还如开国时那般英勇?或者说,这从永昌五年至今,这三十年间,天策军真的会在没有供给的情况下依旧存在吗?” 泰安帝当然知道这一点:“即便是天策军已然不复存在,但是虎符却必须收回,朕不知道是皇族中的谁从哪里知道了天策军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文家会有天策军半块虎符,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不管,在未来就有可能成为影响大庆安定的隐患,但是管……如今这样,实在是犹如老虎吃天,无从下爪。 “而且……文家到底是如何得到半块天策军虎符的,当时大庆正在战乱之中,实在难以查证。”泰安帝想到这些事情就头疼,这件事自从先帝接手皇家暗卫之后就一直在查了,这些年了查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按说这些年怎么也应该有些进展了,但是阿鸾,皇家暗卫是什么样的水平你应当知道,这些年派去查探的暗卫,都死了——无一例外。” 重明沉默了,她想,大抵并不是皇家暗卫无能,而是因为他们查到了什么,被人发觉,被灭口了,想必这就是父皇说危险的原因。 是什么样的人,要将自己的存在捂得如此严实? “父皇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人将自己的身份藏得如此深?”重明忍不住疑惑。 泰安帝当然想过,实则正式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才在有了麒麟儿之后,下定决心,册封阿鸾为镇国公主。 但是他到底还是担心重明经历的事情少,不能完美的配合自己的计划,因而并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对重明和盘托出。这个计划在他心中想了很多年,但是风险太大,必须要大庆有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能够面对届时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后果。 ………… 父女二人这一场对话无疾而终,重明并没有追着泰安帝问,她相信父皇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第二日一早,重明就接到宫外的消息,说华夫人徐氏和华峥华凝下午就能到达盛京,重明想到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的大舅母和表哥表姐,心中自然也十分欢喜,应下了午后出宫去接一接差事,用完午膳之后就带着孤鹜以及瀚海出宫去了。 出宫之后重明并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去了朱雀门外等。 重明坐着镇国公主的仪驾去的,在朱雀门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阑干手底下的侍卫来报:“禀殿下,华夫人的马车还有半刻钟就能到了。” 重明忍不住出了马车,立在马车前向远处眺望。 好在马车离得已经很近了,重明不多时就看到了。 马车除了阑干带去的侍卫之外,还有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公子策马在前。马车的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重明却知道这马车轻巧,且跑动起来颠簸很小,十分适合远行时乘坐。 马车很快就靠近了,黑衣公子在离重明还有六十步的时候就停下,翻身下马后朝重明行礼,声音清朗沉稳:“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第32章 华氏阿凝 率先下马向重明请安的男子眉眼清冷,一眼看去仿佛玉人,然比起容与那种温润的玉,这人的五官天生带着锐利,漆黑的眸子里即便是刻意收敛也隐隐有几分杀气。气质更是一派冷然,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天然疏离淡漠。 重明这样看着他,感觉就像是在看远处山顶上的雪,遥不可及且万年不化。 重明失笑:“峥表哥快将你的气势收一收,我车驾的马儿都被惊到了。”这位正是大庆有“千秋雪”之称的华氏嫡长子,华峥。 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在战场上征战至今,是负有盛名的四大公子之一,更是大庆最年轻的镇边将军。不过年前和百越作战时受了伤,最近还在圣上恩准“带伤休养”的休假期内,才能有时间送母亲妹妹回盛京一趟,要知道,今年可还没有到三年一次的述职。 重明身后的马儿十分配合的后退几步,打了个响鼻,见这般情景,饶是华峥也忍不住神色缓和了几分,眸子带了几分无奈,而后道了一句失礼,转身去马车前扶住早就忍不住要下马车的华夫人徐氏。 徐氏是蜀州人士,对国都盛京有向往但是感情并不深,真正让她忍不住的是分别近四个月的李重明。 最后出来的是华凝,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装,头发简单的束成马尾,五官精致,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灵动澄澈,眉眼间却有几分英气,笑起来潇洒恣意,这会儿见到重明,快活的冲着重明眨了眨眼,扶着徐氏一同向重明见礼。 等到见完礼,重明便几步上前扶住徐氏,华峥识趣的退到一边:“大舅母这一路可还顺利?”徐氏笑弯了眉眼,话语温柔:“顺利,都顺利。” 华凝眼睛一转,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倒是同徐氏十分相像:“谁能想到半路竟下了这么大的雪?可多亏了阿鸾派来的侍卫,诶——母亲,今日风雪也不比路上的小,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同重明挤眉弄眼的,示意重明配合她。 重明一眼就看见徐氏脸上掩不住的疲倦,很乐意配合华凝:“是啊,大舅母,盛京的华家老宅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回了家再好好说说话。” 徐氏哪里看不出来表姐妹二人的眉眼官司,但是两个孩子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便也没有戳穿:“好,就听你们姐妹俩的。”得了这话,重明绕到徐氏和华凝中间,一手挽了一个,带着二人直接就去了自己的车驾。 徐氏忙道:“这怎么能行?我和阿凝坐自己的马车就好。” 重明并不松手:“大舅母如何坐不得,今日风雪大,我在车上备好了手炉和热茶呢。” 华家多年不回盛京,在盛京中早已经人事疏离,即便是皇后母族,难免有些不长眼睛的会看轻。但是华家数代人镇守边疆,岂容那起子小人轻看? 一行人不多时就到了华府门前,华府正门打开,所有下人都站在门外两边迎接,他们常年留守盛京老宅,好不容易主人家回来一趟,都十分热情知礼。 重明只将人送到华府门口,并不准备进去:“大舅母,峥表哥,凝表姐,你们今日好好休息,明晚母后在长乐宫设晚宴为你们接风。”徐氏心中满是不舍:“诶,好,阿鸾进来坐一会儿吧,这会儿风雪正大,路不好走。” 重明笑了笑,神色十分坚定的站在风雪里,冲着徐氏等人行礼告别:“风雪虽大,路却还是能走的,大舅母不必担心,阿鸾省得。” 徐氏听了这话,不知为什么,鼻子发酸,眼眶都红了,却不再出声阻拦,看着重明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了马车边。重明今日穿的也是绛红色的衣服,同色的披风将她的身形衬得格外瘦小,却是这风雪里最为亮眼的颜色。 重明在马车边站定,于孤鹜撑着的伞下转过身来,朝着徐氏这边遥遥一拜,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徐氏看着马车缓缓动起来,看着镇国公主的仪仗渐渐在风雪中模糊直至不见。 华凝心疼的去为徐氏擦眼尾的泪,却不太了解徐氏为什么哭了:“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徐氏摇了摇头,心中空落落的:“没什么,只是方才阿鸾说风雪虽大,路还是能走的时候,突然觉得,阿鸾长大了。” 好似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但是徐氏说不上来,只觉得心中酸软一片。 ………… 重明很快就回了宫中,她并没有回昭阳宫,而是直接去了长乐宫。 皇后正等的焦心,见重明一身风雪的进来,便想着迎上去,口中关切:“今日风雪这样大,阿鸾可冻着了?” 重明就立在门口的炭炉边,给皇后行礼请安:“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母后您别急,阿鸾暖暖身子就过去。”皇后脚下步子一顿,嗔道:“快平身吧,怎么你也和你父皇一样,我又不是瓷娃娃,不会一碰就碎的。” 重明可不接这话:“大舅母和表哥表姐都已经安顿好了,华府的下人们迎到了门外,阿鸾想着母后着急等大舅母的消息,就先回来了。” 皇后许多年都没见过家人了,自然想念非常,但还是更心疼重明:“你这孩子,总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体的。” 重明乖觉的应下:“母后说的是,阿鸾记着了。”皇后失笑,这才问起长嫂徐氏和两个侄子侄女:“这半路就就开始下雪,你大舅母可还好?凝丫头和峥哥儿没事吧?” 重明实话实说:“大舅母看着应当是路上劳累,面色疲倦,但是身体无碍;峥表哥打小习武,刚刚看到的时候还穿着单衣,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冷的样子;至于凝表姐,原先在蜀州的时候,外祖母就常说凝表姐是‘野惯了的皮猴,最不消停’,从朱雀门到华府,一路上说笑逗趣的,精神十足。” 门口的炭炉烧的旺,这一会儿功夫重明周身寒意消散,已经走到皇后身边扶着皇后坐下。 皇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重明的额头,佯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能学你外祖母说话,什么皮猴,那是你表姐!” 重明也不反驳,只抱着皇后的胳膊乐。 皇后拿重明没办法,转而问重明:“可说了明日晚宴的事情?” 重明乖乖的点头:“说了,大舅母应了的。”皇后这才完全放了心:“好孩子,今日晚膳就在长乐宫用。” 重明还是乖乖点头应了:“好。” 第33章 伴读 重明答应皇后晚膳在长乐宫用,索性下午就在长乐宫陪了皇后一下午。 掌灯时分,泰安帝也到了长乐宫,见重明在长乐宫还十分惊奇:“阿鸾竟也在长乐宫?这些日子一直下着雪,你这小丫头要么觉得天气冷不想出来,要么就是有事情出宫去了,也应当陪陪你母后。对了,今天去接华夫人,见到华峥了?” 重明看了眼泰安帝来之前打了一半的棋谱,兴致尚未完全消散,但还是认真回答泰安帝的问话:“见到峥表哥了。” 泰安帝听重明这样称呼华峥,觉的太亲近,十分的不顺耳,但是想到华峥已有妻室,凭他多优秀的儿郎,阿鸾也不会同华峥有什么,于是便不计较称呼,而是专注于自己想知道的:“华峥年前受了伤,如今既然都能到盛京了,应当好全了吧?” 这重明却是不敢肯定了:“看着应当是没有大碍了,但是内里是否有损伤,却不好说,” 泰安帝并不在意华峥借着养病的由头送徐氏和华凝到盛京来,只在意华峥什么时候好全乎了南边继续镇边:“改日让太医去看看,若是身体没大碍了,那就尽早回南卓城。”南卓城再往南就是南卓关,是大庆和南越之间的第一道关卡。 重明这次才明白过来泰安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抽了抽嘴角,一时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泰安帝先斟酌着开了口:“阿鸾,你母后昨晚说过了,不过伴读选以及选几个,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重明对华家这次的安排并没有异议:“父皇放心,母后也提前和阿鸾说过这件事,阿鸾也仔细想过,凝表姐算得上是最佳人选了。” 泰安帝见重明神色自然,便知道重明这话不假,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就好,只有一个伴读会不会太少?”重明摇了摇头:“一个足够了,多了反而不好。”泰安帝之前觉得一个人委屈了重明,但是实际上,只一个华家的丫头是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了。 人可以放心,又和阿鸾从小认识,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比有好几个人更好。 于是第二日皇后就传了懿旨,召华凝为镇国公主的伴读。 这让盛京里好多盯着重明伴读的人都傻了眼——这也不选一下?这可是储君的伴读啊,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是转而细想,又觉得合理。 镇国公主在蜀州长大,同蜀州的外祖家自然是感情亲厚,有感情好的表姐妹可以用,何必舍近求远的?只可惜镇国公主回盛京没多久就得了册封,让人压根没有时间亲近。 ………… 到了午后,皇后身边的灵犀姑姑就出宫往华府来接徐氏等人进宫。 因昨日重明就说了此事,灵犀姑姑到的时候徐氏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好了,华峥换了身银色团云纹的窄袖圆领袍,玉冠束发,并没有发带,是时下武将家常惯用的衣服,由华峥穿着,在原本的气质上,更添几分清贵。 华凝则是着了身胭脂洒金的半袖襦裙,言谈举止间,不输盛京贵女。 徐氏是有诰命的,故着了诰命夫人的礼服。 三人妆容得体,行事有分寸,灵犀姑姑见了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提点的,便笑眯眯的向徐氏行礼:“见过华夫人,华夫人万福。”徐氏忙扶了灵犀姑姑起来:“快起来,劳烦灵犀你出宫一趟了。” 灵犀和灵安是从华家一路跟着皇后到盛京的老仆,是华家的家生子,同徐氏亦有几分交情在。 灵犀哪里敢应下这话:“夫人折煞奴婢了,那里就是劳烦了。夫人和公子小姐若是准备妥当了,这就入宫吧,娘娘多年未曾见亲人,从得了夫人要进盛京的信就开始盼着等着了。” 徐氏身边的侍女适时递了个荷包,徐氏接过来亲手放到灵犀手中:“多年不见,一点心意。” 这话说的灵犀不好不收下,于是将荷包收好,扶着徐氏往外走。徐氏笑道:“知道我要来盛京,你和灵安的家里人都托我身边的大丫头们带了东西和家书,但是不好带进宫里,等过后你和灵安商量商量,有时间了来华府拿吧,我和守门的小厮打过招呼了。” 灵犀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家人了,听了这话眼眶发红:“难为他们还想着我。” 徐氏拍了拍灵犀扶着自己的手,正好到了华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于是便带着华凝进了马车,华峥则独自骑马跟在车旁。 一路进了皇宫,到了长乐宫,皇后迎到了门边,徐氏行礼行了一半,就被重明扶住了。 待到坐定,华峥华凝上前向皇后请安问好,各得了一个红包和一样见面礼,华峥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由华峥抱着,看着违和又莫名可爱。 皇后也止不住的乐:“这是阿鸾帮忙挑的,说是峥哥儿现在最疼自己才出生的儿子,送别的峥哥儿不一定喜欢,这个定然是喜欢的。” 华峥不着痕迹的捏了捏布老虎的爪子,软绵绵的,用的布料细腻柔软,入手十分舒服,就算是才出生的孩子皮肤细嫩,也不会不舒服。心中确实很是喜欢:“多谢姑母,劳姑母费心了。 皇后见他这样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将给华凝的见面礼递了出去。 东西装在盒子里,华凝拿在手里觉得觉得十分沉手,觉得应当不是首饰之类的,于是眸子亮亮的看着皇后问:“姑母,阿凝可以打开看看吗?” 徐氏一听就瞪了华凝一眼,却不好在这种时候说华凝的不对,皇后却已经看出来了:“长嫂莫要生气,无碍的。阿凝想看看,就打开看看吧。”徐氏见皇后并未责怪,心中稍稍安心。 华凝得了皇后允许,连忙将盒子打开,看清楚是什么了之后,满脸惊喜。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把匕首,并不十分华丽,但小巧精致,通体乌黑,双刃锋利,乃是用玄铁打造,十分适合女子防身。 “这也是阿鸾挑的吗?”华凝一直想要一个匕首,但是家中总是不同意。 皇后笑眯眯的点头。 华凝脸上的喜悦压根不掩饰,欢喜的向皇后又行了礼:“多谢姑母!姑母您真是太好了!”说完就挽住重明的胳膊,捏了捏重明腮边的软肉:“好妹妹,真是不亏在蜀州时我那般待你,还是你心里有我!” 她高兴的忘乎所以,徐氏脸色黑沉,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 重明用眼神示意华凝不要太忘形,华凝会意,连忙站好向皇后和徐氏行礼赔罪:“姑母赎罪,母亲赎罪,是阿凝太过高兴,失了礼数。” 皇后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觉得华凝活泼有趣,只道无碍。 徐氏只觉得头疼,扶着额头哀叹。 殿内一时都笑起来,气氛十分和乐。 第34章 相约出游 自晚宴之后,皇后便常常召徐氏入宫,几日的功夫,将家中大小事情都问了个遍,有时听到华老侯爷和华老夫人生病不舒服,忍不住落泪,听到家中小辈出色懂事,心中也隐隐自豪。 皇后时不时就召徐氏入宫,盛京中想要结交徐氏的夫人们,原本还因为递了帖子没有回信而心中嘀咕,见这般情况,如何敢和皇后抢人?渐渐的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就连递到华府的帖子也渐渐少了起来。皇后听到徐氏说起的时候,并不十分在意:“长嫂不必挂心,华家不需要结交多少人家,等天气好一些了,就让阿鸾带你们在盛京转转,阿鸾自回来,也还不得闲呢。” 徐氏听到这话,便心中有数了。 皇后这话看似只在说眼前的事情,实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华家掌着南边的边防,不必与朝中大臣交往过甚,只用忠于圣上就是。 徐氏听得这话,便知华家之前做个孤臣的路子没有错,皇后娘娘也没有因为得了皇子和阿鸾册封镇国公主而失了根本心,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完全放下。 倒是一直麻烦重明让徐氏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怎好一直劳烦阿鸾?阿鸾已经入朝了,可忙着呢。” 皇后自然也心疼重明忙碌,但是她不能轻易出宫,况且麒麟儿还小,身边离不得人,能替她分担些的也只有阿鸾了:“长嫂,我从小受祖父教导,祖父常说,世人总以女子柔弱,然女子纵然柔弱,却也有男子远不及的坚韧,所以男子能做得,阿鸾便能做得。” 她怎么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为此还恼了泰安帝几日,可是重明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别无选择了。 徐氏欲言又止,皇后却笑着又补了一句:“长嫂放心,这事我不下强制命令,等阿鸾不忙了,再带你们在盛京转转,如何?”徐氏心中滋味难明,但是却也压下了对重明的心疼,只叹了句:“孩子们终究是长大了。” 孩子们大了,而她们,也渐渐老了。 ………… 重明这些天说忙却也不算特别忙,她是今年万国朝贺的主要负责人,但是实际上需要她亲自忙的事情并不多,她吩咐下去,下面自然有人去办。 但是重明不满足这样,她吩咐下去之后,通常会跟着下面的人看具体的流程,遇到不明白的还会问。她这样全程跟着,下面的人哪里敢不尽心?就连捞油水都比往常收敛了些。 这样忙忙碌碌的,一直到腊月二十七的这天,万国朝贺相关事宜都准备好了,从除夕夜宴上正式朝贺往后一直到元宵灯会,期间所有的流程确定完毕,只有每日还需去看看演武准备的情况,重明才算是真的清闲下来,着人往华府递了帖子,邀请徐氏和华凝第二日去安乐坊游玩。 收到帖子的时候华凝还调侃华峥:“阿鸾请了母亲和我,就没请你。” 华峥实在觉得华凝幼稚,不做理会,而是叮嘱徐氏:“明日出去,殿下身边自然是跟着人的,但是那是殿下的侍卫,万事定然以殿下为先,以防万一,儿子安排几个侍卫……女侍卫吧,离开家之前,父亲特意给了儿子几个女侍卫。” 徐氏也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了,对长子的提议并不反对:”你想的很周全,就按你说的做吧,我记得是有四个女侍卫的,我和阿凝一人两个,你再安排两个侍卫隐在暗处,在盛京期间出门都这样安排。对了,这四个女侍卫等我们离开盛京的时候都留给阿凝。阿凝,等年后我们回书蜀州了,你出门至少要带一个女侍卫,知道吗?“ 华凝知道这是为了她好,郑重的应下:”母亲放心,女儿谨记在心。“ 徐氏知道华凝答应自己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见华凝这样说,也就放心了。 ………… 重明这边,却在听长天说最近的消息。 “汾阳文氏那边的事情,圣上应当已经查清楚,圣上已经派人暗中羁押了汾阳文氏阖族,有几个人趁乱跑出来想要到盛京报信,被我们的人抓回去了。那处铁矿已经在开采中,皇家暗卫正在清查最近几年出产铁矿的去向。”长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她和重明一同站在殿门前的廊下,昨日雪停了一天,今天又开始下雪了,连着好几天的雪让空气里满是寒意。她们站在大殿门口,殿内并没有人,廊下亦十分空旷,并不担心有人听到,更何况重明回宫后,昭阳宫原本的宫人都换成了重明自己的人。 重明叹了口气:“铁矿的去向怕是找不到了,盛京文家有什么动静吗?” 长天将手中拿了几张写满字的纸,一张内容说完就将纸直接扔进一旁的炭火里,纸张不多时就被烧的只剩灰烬:“文家这边只收到了汾阳文氏府中的老太爷病了的消息,其他消息圣上和我们的人合力压下了,汾阳文氏早早就备好了年礼,圣上那边有会易容的人,易容成了文家的下人,将年礼送到后借口老太爷生病,很快就回去了。” 重明皱眉:“怕是瞒不了多久了。”沉默了一会儿,重明眉头舒展:“和皇祖母通个气,找机会让让文家知道,他们给皇祖母下毒的事情,皇祖母已经发现了。同时,把这件事情告诉文家的那位老封君——告诉老封君就不要让祖母知道了。” 文家的老封君是医女出身,极懂养生,活到如今都九十多了了,是文太后的亲祖母,若说整个文家还有谁待文太后最真心,估计只有这位老封君了。而且毕竟是文老太爷的生身母亲,一个孝字压下来,就能压得盛京文家动不得。 ”对了,文家老封君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之前说要安排个人进去看顾着,可安排好了?不能因为这一闹腾,就让老封君身体垮了。“说起来也算半个长辈,重明做不来这样的事。 长天细细回忆了一下:”安排好了,和安排进文家的其他人一起安排进去的。“ 重明颔首,于是长天继续说另外的事情:”旌阳王氏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自从姜国使团来了盛京之后,赵禹数次传消息要见姜国使臣,但是姜国使臣没有回应他,至今也没见面,昨天晚上,顺妃自尽的消息传到赵禹手中,赵禹在程婉府书房里待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这件事演变到现在的情况,重明也没有想到,但是重明并不后悔这样做了。 长天等了一会儿,偷偷抬眼看了眼重明的神情,见重明对这件事似乎没有其他的反应和吩咐了,才将手中记着这件事的纸扔进炭炉里:”最后,是只有头颅的那个案子。“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她倒不是怕,只是觉得下手的人做事情太狠辣:”京兆尹依旧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因快到除夕了,圣上说……年后让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衙一同查,私底下已经派皇家暗卫查了。“ 重明皱了皱眉,心想,这件事怕是并不好查,这身体也不知道被放哪去了。 第35章 金玉阁 若是能找到身体在哪里……算了,赵禹不可能把身体留这么久,估计早就处理掉了。 “这件事,还是多盯着赵禹,那些人很有可能已经被赵禹的人替换了,不然不可能到现在了盛京里还没找到类似的失踪者。”所有痕迹处理的太干净,重明最终只能盯紧赵禹,看赵禹下一步的动作。 长天应是,将重明的吩咐在脑海中梳理一遍,以防有什么错漏。 重明却在沉默了片刻后,又吩咐了另一件事:“对了,明天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大舅母和凝表姐,假如……赵禹出现在附近想要搭话,就把他引走。” 前世凝表姐虽然也来过盛京,但是在盛京期间一直待在宫中,待的时间又短,赵禹根本就没机会认识。明天她和凝表姐都在外面,若是赵禹想要做点什么,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 第二日一早,重明去文太后和皇后宫里请安,然后就带着孤鹜和落霞去了华府。 华峥不放心,想要跟着去,但是徐氏不乐意:“你去干什么,帮我们挑衣裳还是配首饰?你连你的衣裳都是媳妇儿帮忙搭的,就安生待在家里得了。” 华凝听徐氏这话,捂着嘴偷乐,华峥则是无语凝噎,一时竟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回话。 重明站出来打圆场:“中午我做东,请大舅母和凝表姐峥表哥在四方楼吃饭,峥表哥可要赏脸啊。” 华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了抬下巴:”看在阿鸾的面子上,就允许中午大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了,挑衣裳配首饰大哥是不会,但是大哥的嘴刁啊,阿鸾,中午饭不好吃,我大哥可是要闹的。“ 徐氏听得嘴角直抽抽,手指戳到华凝的脑门上:“别打着你大哥的名义欺负阿鸾,想要好吃的自己买去。” 华凝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只捂着额头发笑。 华峥满脸无奈:“好了好了,母亲阿凝和阿鸾快些去吧,再闹下去今天可不够你们逛的,阿鸾,中午我会去的。” 重明点头,徐氏瞪了华凝一眼让她老实点,便带着华凝和重明出门了。 马车一路到安乐坊入口的四方楼前,将马车放在四方楼,徐氏华凝重明并各自的两个侍女就步行上街了。 与安平坊的喧嚣热闹不同,安乐坊来往之人都是鲜衣华服,偶有交谈也是轻声细语,并不吵闹,恰逢今日停了雪,连日来第一次出了太阳,路上出门走动的夫人小姐们并不少。 这马上就是除夕了,大家自然都想着多买一些好看的首饰,衣裳当然是早早就定好的,这首饰却还可以再看看。 重明带着徐氏顺着道路进首饰铺子,第一家就是盛京有名的金玉阁,用的玉匠是宫内玉匠的后人,手艺确实十分出彩,整个盛京也没有比他家手艺更好的了。 一进店就有侍女上前请安行礼,语气温和的同徐氏讲解起铺子里的首饰来。 一旁的掌柜却眼睛一亮,忙上前吩咐侍女:“一楼都是些小玩意儿,想是入不了贵人的眼,不如在下带贵人上二楼,贵人们喝茶用些点心,在下安排下面的小丫头们给贵人们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这掌柜跟人精一样,明明重明年纪最小,却一眼就看出重明穿的用的都是宫中司造的东西,知道重明身份不一般,说话都冲着重明说的。 重明笑眯眯的:“掌柜的,买东西的不是我,我是陪着我大舅母和表姐来的,你和我大舅母说。” 掌柜闻言一噎,正准备说什么,重明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接了一句:“哦,对了,临出门母亲给了许多银子,大舅母和表姐你们好好看,有满意的都可以买下来,母亲给的银票管够。” 掌柜心都跟着跳了两下,连忙赔笑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夫人不要与小的一般见识,夫人是在楼下随意看看,还是去二楼看看?” 徐氏哪里能听不明白重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买东西的人是她,掏钱的是阿鸾,这是让掌柜对自己卖好,不准怠慢呢。徐氏心道果然是长大了,一时欣慰一时感慨:“还是去二楼好了,一楼的东西确实成色一般。” 掌柜看重明这次没出声儿,悄悄在心中给自己抹了把汗,心道这位小姐看上去年纪轻轻,却不是个好糊弄的,看装扮怕还是皇族中人,最好还是别得罪了。 于是推荐首饰的时候推荐的都是上好的首饰,价格也不敢要的高了,唯恐不知不觉就得罪了大人物。重明十分满意这个结果,只坐在一旁吃点心喝茶,时不时在被徐氏问到的时候提点儿建议,不一会儿就一人挑了两套首饰。 重明则是祖母绿、青玉、鸡血石和点翠的一样一套,又要了一套以珍珠为主要材料主题是十二花神的:“大舅母,祖母绿的和青玉的托您带回去给外祖母,鸡血石和点翠的给二舅母,十二花神的给表嫂和姐妹们。” 若这是重明给她的或是是给阿凝的,她定然是不能收的,但是重明是给家里人的,徐氏总不能代替别人拒绝,只能无奈应了:“好,母亲知道了定然会开心的。” 好在回去的时候有华峥陪着,不然这么多好东西,怕不是要引来劫匪了。 重明当场将钱结清,不带丝毫犹豫。 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的掌柜眉开眼笑,却没有忘了招待贵客:“可要小的安排人将东西送到府上?” 这么多首饰,自然不可能当街招摇过市的拿回去,徐氏点头:“要的,劳烦掌柜安排一下,送到华府。”掌柜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眼重明,小心翼翼的问:“十分抱歉……这位夫人,恕小的见识短……是那个华府?” 华凝口快:“承平坊的华府啊,掌柜不会不知道吧?”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忙说知道,送走了重明一行人才反应过来。 承平坊华府,那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啊!华家这许多年都不在盛京,他没认出来实属正常。转而又意识到,方才一身穿的戴的都是宫中司造出来的哪位小姐,叫华家的夫人为大舅母,那岂不是……岂不是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公主,如今大庆的储君,镇国公主?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可千万别得罪了贵人,得罪了这位,那不是丢一个常客,那是要丢命的。 早上原本就出来的晚,女人家买首饰又是挑了又挑,看了又看,这会儿从金玉阁一出来,竟发觉时间已经到了午膳时分,重明便提议直接回四方楼,用完午膳在四方楼稍作休息,下午再继续。 徐氏和华凝欣然同意。 徐氏并不知道四方楼是重明的产业,故而今日是在三楼定了一个雅间。 徐氏华凝以及重明才坐下,便有小二带着华峥来了,华峥进来后先给重明和徐氏见了礼,这才坐下。 重明是四方楼的东家,很快就上来了,重明坐在靠窗子的位置上,刚抿了一口茶水,一抬眼就瞧见四方楼对面的酒楼上,和她所在的雅间正对面的窗户里,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人正坐在那里喝茶。 第36章 巧遇 安乐坊的长街修的十分宽阔,按理说重明这样看过去应当并不能看到里面人的具体长相。 但是重明看的很清楚。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床边正在饮茶的人是谁,只是饮茶这件事对这个人来说可算不得好事情,毕竟最后是因为一杯茶死的不是?那茶里的毒是她亲手下的,见血封喉,本来一包就足够,她倒了两包。 她花了三年时间,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将那杯茶端到他的面前。 重明十分平静的转过头,笑着介绍刚刚端上来的菜。若非前世是赵禹破了盛京,她这辈子都不想和赵禹再有任何关系。 ………… 午膳用的十分尽兴,饭后在四方楼休息了半个时辰,喝了几杯茶,而后才出了四方楼。 华峥在四方楼门前同徐氏告别,而重明则继续带着徐氏和华凝在安乐坊玩。她们在安乐坊卖花鸟宠物的地方看上了两只白猫,华凝自掏腰包买了那只异瞳的,重明买了那只蓝色眼睛的和年糕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猫,才两个月大的小奶猫,软乎乎的窝在人怀里也不乱动,可爱极了。 “这里是专门给盛京里有闲钱的夫人小姐老爷们提供小宠的地方,花鸟猫狗十分常见,还有些不太常见的。”重明抱着怀里的小猫,手在小猫的下巴上顺毛,顺的小猫舒服极了,抱着重明的手腕不让重明把手拿开。 徐氏并不想养,但是华凝要养她也不反对。 华凝一听重明说还有些不太常见的,来了兴致:“怎么说?” 重明刚想说话,前方就有尖叫声传来,原本并不算密集的人群推推搡搡的跑起来,似乎有什么在后面追似的。 跟在三人身边的侍女护着三人退到路边,华凝不解的嘟囔:“跑这么快做什么,难不成后面还有狼……真的有狼???” 推推搡搡的人群跑的近了,便能看到人群之后,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狼追在人群之后。 重明神情无奈,徐氏则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的上从容。 华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狼,既兴奋又有点害怕,但是并没有胆大到直接过去。 重明正准备让孤鹜去帮忙,后面就传出一声吹响的哨子,声音有些尖利,刺的人耳朵都有些发疼。但是原本还在路上追着人跑的狼突然坐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重明冲着那只狼抬了抬下巴:“喏,这就是不太常见的,比如说狼啊,老虎啊,蛇什么的。不过这种危险性高的小宠都要到京兆府衙登记,京兆府衙里还有人专门给这些动物画像以作凭证呢。” 万一这些小宠没有管好伤了人,这责任就全部要让主人来担了。 看着吹哨子的人追上来将狼带走,徐氏这才松了口气:“真是什么都能养来当小宠了。”重明却是笑了:“大舅母,方才那狼可不是无意间跑出来的。” 徐氏眼睛一瞪:“那难不成还是故意放出来的?” 重明点头:“对啊,就是故意放出来的。” 徐氏愕然:“为何如此?” 重明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引得华凝凑近了听:“放出来让在场的人都看看,这狼有多听话,哨子一响就坐下。” 徐氏摇头:“这不是训的失了本心了吗?这样的带回去养,还有什么意思?” 重明点头表示同意:“所以也有人专门买回去,激发本性,教会它们在野外捕猎之后再放到山林里。这样放回去的,基本上很少攻击人,但是也很难融入同类。” 华凝轻哼:“那也总比一辈子做金丝雀强。” 重明看着如此鲜活的华凝,一时晃了神。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明露出了一个十分明媚的笑:“是,总比一辈子做金丝雀强。” 动物如此,人亦如此。 她们转了一圈就买了两只猫,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原路返回,出了这里,在出口转角处,直接正面撞上了赵禹。 重明皱了皱眉头,心中十分腻味,带着徐氏和华凝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禹见状,皱着眉头看向重明的背影,不由怀疑自己什么时候是不是惹恼了这位镇国公主,怎么从第一次见面,这位公主殿下就对自己态度漠然? 可是这位公主殿下不是才回盛京没多久?他好似也没招惹她吧? ………… 重明不打算让赵禹影响自己的心情,也没有怪暗卫没有把赵禹引开,毕竟腿长在赵禹身上,他想往哪里去谁也拦不住他。 于是重明又带着徐氏和华凝回四方楼坐了马车,往城东文昌阁去。 城东文昌阁其实是祭拜文曲星的,里面常有人斗诗,也留下不少传世名作,是文人墨客们最爱去的地方,文昌阁坐落在旭山之下,金湖湖畔,湖畔每年春日都有人来种植各种树木花草,如今梅花开的正好,是盛京赏景的好去处。 几日大雪,积雪还没有化,站在文昌阁上,放眼望去,远处山峦覆雪,近处梅花戴雪,让人心情十分愉悦。 风景确实很美,奈何今日虽然天晴,但是却有风,在文昌阁里转了一圈,重明就提议去自己正在修整的公主府看看。 从镇国公主府赐下来,重明还未曾看过。 然则下了文昌阁,又再次遇到赵禹了。重明确实不在意,但是这十分影响心情。她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赵禹是怎么想的。 但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将自己腰间戴着的玉佩“不经意间”掉了下来。 等三人到了镇国公主府,守着的人是重明自己派来的侍卫,见到重明来了,齐齐行了礼,重明颔首,叫起之后就带着徐氏和华凝在公主府内走了一圈。 府邸是并了两个空置多年的郡王府合并在一起的,其实大部分都已经完工,但是一些花草却只能等到开春后种植,因此有些地方显得光秃秃的。华凝看了一圈眼睛都亮了,眨巴着眼睛看向重明:“镇国公主殿下,我能有幸在这里拥有一间屋子吗?” 徐氏怒瞪她一眼:“阿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重明握住徐氏的手,笑道:“大舅母别生气,这公主府到时候要阿鸾一个人住,那也太冷清了一些,表姐一个人住在华府也不安全,索性都住在公主府,这也没什么。” 徐氏长叹一声:“华家在盛京不是没有宅子,怎能一直住在公主府?” 华凝赶紧解释:“母亲,阿凝不是想一直住在公主府,只是想有个屋子偶尔过来住几日。”徐氏又瞪了她一眼:“你最好是这样想的,别以为到时候你一个人在盛京就没人能管着你了。安嬷嬷身体已经大好,年后暖和些就启程来盛京,到时候无论你在盛京干了什么,你娘我照样能知道的一清二楚!”安嬷嬷是华凝的奶嬷嬷。 华凝目瞪口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等参观完镇国公主府,时辰已经不早了,重明就送徐氏和华凝回了华府。在华府检查了在金玉阁买的东西都已经送到且没有问题之后,重明就告别徐氏和华氏兄妹俩,准备回宫。 路上路过百味斋的时候,重明想起来皇后很爱百味斋的点心,于是就吩咐落霞去买。 正在马车里等落霞买完回来的时候,马车外响起了赵禹的声音:“姑娘,你掉了东西。” 第37章 赵禹的目的 声音温和清透,语气也十分和气。 但重明听到赵禹的声音,下意识便皱紧了眉头。 马车内这会儿只有她和孤鹜,暗处的暗卫不会轻易现身,然而孤鹜一向少言寡语……重明叹了口气,只能开口回话:“这位公子,我并未丢什么东西。” 马车外的赵禹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玉佩与重明在皇后难产入宫时拿出来的玉佩不同,这块是宫中司造所出的血玉玉佩,血玉成色极好,雕工精美。只是很可惜,这块玉佩已经摔成了两半。还能清楚的看到这玉佩的背面,是篆体的昭阳二字。 可是昭阳公主说,她没有丢东西。 赵禹眸子闪了闪,行礼道歉:“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离去的脚步声传来,重明弹了弹衣袖,唇角缓缓勾起。 那是她的玉佩不假,但是既然今日出来之前就遇到了赵禹,她又如何不会做准备?时下玉石修补,最常见的是金镶玉的修补办法,还有一种方法是蜀州玉氏独有的修补方法,如果玉只是碎成几块,玉氏就能将玉修理的完好无缺,与原本一模一样。 这块玉佩上的昭阳二字她已经做了手脚,若是碰水,昭阳二字就会在一段时间后脱落。而且,如果是有特殊意义的玉佩碎或是通过金镶玉的办法修复,就会失去作用,看到玉佩的人不会认的。 所以赵禹必然要拿着玉佩去玉氏修补,玉氏那个法子,第一步就是要清洗。 没有昭阳二字,赵禹就没办法拿着这块玉佩打着她的名义做什么。 就算是宫中司造的东西,但是谁能说宫中司造的玉佩就一定是重明的? 重明一天被赵禹打扰的好心情在此刻转好,更何况,这块玉佩,虽然是宫中司造所出,但是并不在宫中司造的册子上,是宫中司造的某些人偷偷拿出来卖的。 前世赵禹离开盛京时就带走了一块有昭阳二字的玉佩,不用想也知道这块玉佩能干什么,那块玉佩是重明还小的时候赠给赵禹的,那时候她只当赵禹是个很好看很照顾她的哥哥,所以将自己最喜欢的玉佩赠给赵禹,何曾想过最后…… 这次,重明岂会让赵禹如愿? 恰逢落霞买好糕点回来,马车便又继续动起来,继续往皇宫而去。 ………… 赵禹的目的同重明想的差不多,他原本的计划是除夕宫宴时离开盛京,但是旌阳王氏因通敌叛国被诛九族,母妃被打入冷宫,最后竟然自尽,让赵禹身体状况不太好,最近几日又是风雪不断,除夕宫宴怕是走不了。 于是他将计划推迟,决定在上元节时制造混乱离开盛京,他连日来都在等重明出宫的消息,倒不是对重明有什么企图,毕竟就半个月时间了,重明看上去也并不是那种好哄骗的性格,半个月做不了什么。但是能不能博得重明的青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到能够成为重明的信物的物件,这个玉佩就刚刚好。 只是这玉佩已经碎成两半了,这样拿出去也没什么用,看来只能想办法修补。 好在赤营已经就位,被自己替换的那些人也没有露出破绽,现在要做的只有等,等到上元灯会时,就能离开大庆。 只希望这段时间里,姜国的形势不要变得更糟。 ………… 重明这边,回了宫之后去给皇后请了安,回昭阳宫梳洗一番,同长天问起了文太后的事情, “圣上的速度很快,已经找到给太后下毒的人了,是长寿宫里洒扫的一个小宫女,被文贵妃收买了。秋水的解药前天就研制好了,圣上……呃,圣上的人直接把那个洒扫宫女手中的药直接全换成解药了,那个洒扫宫女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长天有些感叹皇家暗卫做事如此迅速,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 前世皇祖母在太乙道观仙逝,父皇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去查的时候已经晚了,查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重明喝了口茶水,刚刚沐浴完感觉整个人都是疲乏的,但是却又有说不上来的舒适,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一般,思考东西难免就慢了几分,好一会儿才问长天:“文家那边呢?” 长天见重明神态疲倦,语速不由加快了几分:“太后中毒的事情已经捅破,老封君已经知道了,今天一大早就从京郊的庄子里赶回文府……用拐杖打了文老太爷一顿。” 重明噗嗤笑出声来,文老太爷到今年,应当已是年逾古稀了,这个年纪还被自己的亲娘用拐杖打一顿……盛京里也算得上是独一份了,但是心中始终担心老封君的身体:“老封君没气出个好歹来吧?” 长天也觉得好笑,声音里忍不住带了些笑意:“老封君揍完文老太爷被文老太爷顶了一句,当场就气晕了,幸亏有咱们安排到老封君身边的那位医女在,不然还真不好说。” 重明皱眉:“顶了一句什么?” 长天回忆了一下,学着下面的人学给她的语气:“母亲!儿子这也是为了文家好!为了文家,舍一个文家的女孩儿,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是文老太爷自己说这话的腔调就奇怪,还是长天学的奇怪,总之这话显得阴阳怪气的,听着让人颇不舒服。 若这是文老太爷的原话,再加上这个腔调,文家那位老封君没当场气死都算是好的。 重明对这句话十分不屑:“没用的东西,只会利用女人成事。”她这话说的委实不客气,幸好昭阳宫没人会将这话传出去。 但是长天觉得这话说的在理,文老太爷将这话说的十分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似的,怎么,文家的女孩儿就应该被当做筹码似的,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重明手指轻点了几下桌子,突然笑了:“将这话说给文家所有的女孩儿听听,她们的好家主,可不会管她们的死活。” 长天愕然,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还能这样???? 第38章 想去文家一趟 长天满心震惊,但是安排的时候十分尽心,不仅将这话传到了文家所有的外嫁女耳中,还将这话传到了文家所有未出阁的女儿耳中,甚至有一部分能安排到的有女儿的文家夫人耳中。 她将重明的意思领会的十分透彻,外嫁女的范围直接包括到了皇宫。 文太后知道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早就对她的这个二叔没了感情,听到耳中心中想的只有一句果然如此。 文贵妃听到的时候初时还不信,沉下脸冷冷的看着传话的宫女:“谁让你污蔑我祖父的?他老人家对晚辈一向疼爱,怎会如此说?”那小宫女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全身发抖,但是还是字字清晰的肯定道:“娘娘,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听说文家的小姐们都传遍了,老封君因为这话气的现在还躺在床上啊。” 老封君都因为这话气的病倒了,便由不得文贵妃不信了,她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失。 当晚她晚膳都没有用,在殿内枯坐了一晚,熬得双眼通红,第二日早早就到长寿宫给太后请安。太后看文贵妃这样,那还不明白文贵妃这是怎么了,到底是自家晚辈,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自回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关心文贵妃,神色也和煦了几分:“昨晚上没睡好,是不是?” 文贵妃被文太后这一句语气柔和的关心弄得鼻头一酸,看着文太后神情上的关切以及文太后脸上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只觉得满心的无力与不甘。 她听了祖父和父亲的话,在后宫里一味照着自己的心意,有了大皇子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她在皇帝面前是一点情分都无的。 到了如今,她可以无所谓,但是她的皇儿怎么办?她没有文太后那样的底气同文家彻底决裂。更何况,文太后同文家决裂了,在文太后妨碍到文家的时候,还不是毫不犹豫的要文太后的命?她是想要想另外的办法让文太后不要碍事,但是她想的是让文太后再回太乙道观去,而不是直接下毒要了文太后的命! 她难得的坦诚,趁着其他的妃嫔还没来,向文太后深深拜下:“姑母,您宫里的洒扫丫头福儿,是我收买的,她受文家命令,寻机在您的小厨房里下毒,您……现在想办法解毒,还有机会。” 文太后有些意外:“丫头,你……”文贵妃自称我,自然是当自己是太后的小辈,太后便也拿她当小辈看。 文贵妃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跪下,声音略微哽咽:“想来祖父的话姑母您也知道了,我不是不伤心难过,可是我没有圣上做靠山,我还有琪儿,我能依靠的只有文家了,我和文家,还不能决裂。” 文太后知道她的意思,叹了口气起身将文贵妃扶起来:“丫头,你今日叫我一句姑母,我便给你一句忠告,你眼下还看着那个位置,还想要琪儿去争那个位置,也许听不进去,但是姑母希望你能记住——你即便只是贵妃,却已经是皇家的人了,你说你同皇儿没有情分,但皇儿看在琪儿的面子上,难道让你在后宫中活着都不愿意吗?” 文太后如何看不出来,文贵妃说的同泰安帝没有情面,是指没有让泰安帝册封琪儿为太子的情面,她对文家有所求,希望文家帮着皇长子去争皇位,所以才说“能依靠的只有文家了”。 真正能让给文贵妃依靠的不是文家,是皇长子,但是他们都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所以不愿意安分守己。 文贵妃睁大了眼睛,那双仿若琉璃的眼睛里神色复杂,最终没有接文太后这话。 文太后叹了口气:“丫头,假若有一天,琪儿不想争了,你便想想我今日的话。”文贵妃应下,正想告退离开,突然想到文太后同老封君感情深厚,便又说了一句:“不知姑母是不是知道……老封君因这事病了。” 文太后确实不知道,长天安排把这话往文太后传的时候,特意吩咐下面人说不要让文太后知道老封君气病了,怕文太后也着急上火。 于是其他嫔妃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就发觉太后心不在焉的,乖觉的请了安就离开了。 文太后等着嫔妃都请安走了,忙让郑嬷嬷请泰安帝来一趟。 泰安帝很快就来了,带着重明一同来的,泰安帝一坐下,文太后就开了口:”哀家想去文家一趟。“泰安帝不明所以:“母后怎么突然想要去文家了?” 文太后没有说想回文家,因为文家在她心中,早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文太后并不绕弯子:“皇儿应该已经知道了文家的事情,祖母老了,这次的事情终归是因哀家而起,哀家得去看看。”在文家那两年,是祖母护着她,疼她,教她身为女儿家,要自爱要自重,让她知道前路漫漫,但只要本心不变,能沉下心去做事,总能到达人生的彼岸。 阿鸾让严嬷嬷过来说的时候,也只是说要让文家知道她察觉文家给她下毒了,并没有说要告诉她要将这件事告诉祖母。 泰安帝看了眼重明,同意了文太后的请求:“让阿鸾陪您去吧。” 文太后在宫里文家都敢给文太后下毒,让文太后一个人去文家,他不放心。 重明在文太后开口的时候就心道不好,这会儿乖觉的应了,等泰安帝离开了,重明十分自觉地和文太后行礼,语气歉然:“皇祖母,是阿鸾考虑不周,让老封君受苦了。”她既然做了,就应当承当后果。 文太后叹了口气,将重明拉到自己跟前:“傻孩子,祖母问你,你这样做的时候就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吗?” 重明如实回答:“阿鸾想到了,老封君身边的医女是阿鸾安排的,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她说的十分坦诚,文太后并没有因为这个生气,总要有人为文家的女孩儿们争取一条出路,二叔不会听她的话,但是祖母却不一样。 “你考虑到了后果,并且提前做了准备,后果也不是那么严重,你做到这样,已经足够好了。”文太后明白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真正做错事的是二叔,要付出代价的也是二叔。 重明不料文太后是这样想的,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感想,思绪翻涌间只好道:“多谢皇祖母,阿鸾以后会考虑的更周全的,皇祖母不是要去文家吗?现在就出发吗?”文太后看了看重明身上的衣服,是绛红色牡丹花纹的衣裳,虽然阿鸾年纪还小 但是穿着这一身已经颇有一国储君的威仪了。 她扶着重明的手站起身,身上的枣红色宫装上绣着凤纹,看上去威严而凤仪万千。 虽然已经上了年纪,文太后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平常温和的目光这一刻充满坚定:“嗯,现在就出发吧。” 第39章 文家之行 她是说过绝不会站在文家那一边,但那是她绝不会对提供任何政事上的帮助,文家若想让她帮着皇长子去争夺皇位,想让她站在皇儿的对立面,那是痴人说梦。 但是她受过的苦,她不想再让文家的女孩儿们再受一遍了。 泰安帝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同意文太后去文家一趟。 昨天只晴了一天,今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的,等到太后仪仗和镇国公主的仪仗到文家的时候,已经又开始下雪了。 雪并不是很大,但是文家上上下下除了还病着的老封君外都站在门外迎接,重明先下了马车,而后径直到文太后坐着的马车前,声音恭敬:“皇祖母,文家到了。” 文太后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由重明扶着下了马车,文家的人便十分整齐的请了安。 文太后并没有立即让平身,而是由重明扶着,站在郑嬷嬷撑着的伞下,打量起文老太爷来。 在所有人最前面的便是文老太爷文行止,和文太后的生父文仰止的名字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文行止的穿着还是很得体的,身体看上去也很健康,虽然老了,也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但是这会儿显得有些狼狈,脸颊上还有一块青紫,跪着行礼的姿势有些奇怪,能看出来应当是腿上也有伤。 文太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二叔了,今日一见,却觉得二叔老了很多。 她喊了平身,却单独点出了文行止:“除了二叔,都起来吧。”当朝太后发话,文家当家人也不能公然违抗,于是文家其他人起来的十分颤颤巍巍,文行止的夫人宁氏皱了皱眉,却并不敢多说什么。 文太后抬了抬下巴,眉眼冷厉:“文家的事情哀家在宫中都听说了,二叔,就冲着你将祖母气的卧病在床,今日哀家就罚你在这里跪一个时辰。” 文行止在文家说一不二已有许多年,这会儿脑子倒还清醒,没跟文太后对着干,手紧握成拳,说出来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臣……认罚。”文太后见他忍下了,便不再多言,对着宁氏道:“宁氏,带哀家去看看端慧夫人。” 端慧二字是先帝时赐下的封号,没有封号的一品诰命夫人已经是外命妇里品阶最高的了,再往上就是超品的太子妃国公夫人和王妃。因有封号,文家小辈们平时都称端慧夫人为老封君。 宁氏闻言在心中皱了眉,脑海里还能想起来文太后在文家时的样子,如今却是不得不好声好气的应了:“是,太后娘娘请随臣妇来。” 文太后在文家的记忆并不算好,因此对这里并没有多少感情,整个文府里,她只对端慧夫人住的宁安院有一些感情。一行人匆匆行到了宁安院,还没有进门,文太后就忍不住先出声了:“祖母!”她忍不住快步进去,那样子不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反而像是一个记着见亲近长辈的少女。 重明在门口站定,同郑嬷嬷一起挡住了其他人:“皇祖母与端慧夫人说说话,诸位就不需要进去了。” 宁氏脸色一变,但是太后她惹不起,这位如今大庆的储君她依旧惹不起,缩在袖子里的手将帕子揉成了一团,却只能讪讪笑着:“那……那臣妇们就在外面等候。”她心中惦念着丈夫文行止让她记着文太后和老封君都说了些什么,等文太后走了要复述给丈夫的。 可是谁能想到今日镇国公主会跟过来?若是只有一个郑嬷嬷,一个奴婢而已,自然拦不住她,可是镇国公主亲自拦着不让进…… 真是奇哉怪哉,这镇国公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么……怎么如此…… 她觉得重明这样甚有威势,但是她也是七十多的老夫人了,对上重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却还觉得气短,这事连在心里都不想承认。 重明却眼观鼻鼻观心,只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这里其他人听不到屋内的发生了什么,她确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的。 屋内文太后一进来眼眶就红了,六十多的人了哭的像个小孩子:“祖母……您……” 端慧夫人年轻时也是盛京文明的名门淑女,近些年身体不好,文家糟心事又太多,早早就搬到京郊一处别庄住,别庄就是端慧夫人的嫁妆,里面的人也是跟着端慧夫人半辈子的老仆。 但是即便再注意身体,端慧夫人的头发也已经全都白了,年轻时温婉美丽的脸上长满了颜色不一的斑块,曾经柔嫩白皙的肌肤也早已爬满了皱纹,变得干瘪瘪的。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再也找不到少年时的灵动狡黠。 但老人依旧是温和的,她在病中倚坐在床上,见到文太后时,仍是满脸慈爱:“是阿绾啊,来,到祖母这里来。”阿绾是文太后的小名,当今的大庆,除了端慧夫人,已经没有人能这样叫文太后了。“ 文太后依言走到端慧夫人身边,握住端慧夫人朝她伸出来的手,坐在端慧夫人身旁,任由端慧夫人帮她擦眼泪。 端慧夫人笑她:“我们阿绾呐,怎么还是个爱哭鬼。” 文太后收敛了几分情绪:“祖母身体还好吗?” 端慧夫人实话实说:“不太好。” 文太后饶是情绪还没消散完,也被噎了一下。 端慧夫人开始数落文行止:“你二叔这个不孝子,等我身体好了,一定要再揍他一顿。”文太后知道端慧夫人就是这么个直白的性子,这会原本的情绪完全没有了,眼见端慧夫人又要生气,连忙全解:“祖母您莫要气坏了身子,二叔那样的想法,家里的女孩子大抵都要毁了,如今这家里,只有您能管一管了。” 端慧夫人说起这个就更来气:“我万万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他身为一家之主,就是这样护着家中小辈的?当年我就不同意送玥丫头进宫,你看看现在,文家成了什么样子——这事你知道了,玥丫头是不是也知道了?” 文太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那孩子是个有野心的。” 只着一句,端慧夫人就知道文太后的未尽之意了:“野心太大,小心吃不下。我这两天也想了想,家中女孩儿们不能在家中养着了,阿绾,祖母求你一件事。” 文太后摇头:“祖母有事,吩咐就是了,何须说求?” 端慧夫人眼神坚定,九十多岁高龄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意志:“你从宫中派两个教养嬷嬷给我吧,先生我自己找。” 文太后一时没明白:“您要两个教养嬷嬷做什么?” 端慧夫人认真的看着文太后:“我要带着家里的女孩儿们去庄子里住。” 第40章 万国朝贺 端慧夫人在京郊的别庄叫水华别庄。 水华别业背靠锡山前有景湖,但是又不是景湖游玩的范围之内,环境清幽风景秀美,别业内遍植荷花,原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文太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二叔怎么会同意呢?他还指望着用家中的女孩儿们去攀附权贵呢。端慧夫人显然想到了:“我知道他不会同意的,不过……山人自有妙计,阿绾你等着看吧!” 因为有重明的坐镇,文太后和端慧夫人的谈话文家无人得知,重明也装作自己并不知道谈话内容,在文太后出来之后就随着文太后回了宫。 第二日就是三十了,盛京习俗是晚上过年,但是万国朝贺耗时很长,一般从中午就开始了,其实就是各国使臣献礼入席,这个过程枯燥且无聊,但是泰安帝身为接受万国朝贺的君王,自然绝不可能离场;而重明作为大庆的储君,也是不允许离场的。 朝贺的形式也多种多样,例如曼陀罗国是曼陀罗的故乡,每次万国朝贺都带来最新品种的曼陀罗花;安兰国以圣舞为最崇高的礼物,每年都会让圣女献舞,若是有使臣到访安兰国,也会有圣女献舞;再比如些罗国人人喜爱猫,每年都会带上毛色最特殊的猫献上。 泰安帝已经看了许多年,大多数都是依照惯例,无甚新意,但是重明却是第一次看,倒是还有些兴致。但是这其中也有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王室子女可以来访,但是大庆通常不接受和亲;带来的美人可以献舞,但是不接受进入后宫。 也有些国家总爱挑事,但是往年最爱挑事的北漠使团没有动作,其他使团也就偃旗息鼓了。 总之,万国朝贺也不单单是各国向大庆朝贡,更多的是在这里展现自己国家的文化与特点,每年还有许多国家在万国朝贺上达成合作。 这是在明面上光明正大的往来,大庆大多会居中调和,这样一来,双方的条件大庆全程参与,从中还是探听出了不少隐秘的。献礼结束之后就是除夕夜宴,夜宴相对来说更加自由,气氛自然也就更加热闹,相熟的使臣还会在一起喝酒聊天,自然也会有不少人给重明和泰安帝敬酒,规矩是来者不拒。 这可苦了重明,这样的场合连代替都不行。 不过好在有一部分国家见重明还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并不多做为难,主动端了果酒或者果汁来敬,喝了几杯重明就觉得难受,这时候泰安帝已经吩咐汪海给重明换了果酒来。 果酒空有酒的气味,味道甘甜可口,但并不容易喝醉。 故意为难的国家也不是没有,姜国的使臣就借着酒意非要重明喝他端来的那杯酒,重明将这个人记住,而后接过酒杯,假装将喝酒,实则是将酒杯中的酒用内力烘干,只留浅浅的一滴,将酒杯晃一晃,原本被烘的干燥的酒杯内壁就又湿润起来。 泰安帝早就嘱咐过重明,别国使臣端过来的酒不要喝,谁都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在里面加料。 整个夜宴都热闹而不失秩序,今年的夜宴也有与往年不同的地方。往年的夜宴基本上都是以大庆的菜色为主,今年的夜宴准备了为不同的使团准备了不同的菜色,比如北地的使团喜欢大口吃肉,他们的食案上就有烤全羊这样的菜色,味道不一定正宗,但是使臣们吃的都很满意。 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擅长歌舞的国家的使团会亲自请求献祭,和着擅长弹奏的国家的使臣弹奏的拍子当场编一段舞蹈。 献舞的使臣舞姿并不算优美,伴乐的使臣用的乐器也许还是都未曾见过的,但是不妨碍场上的欢声笑语不断。 自由,包容,友好,是夜宴的主旋律。 这是万国朝贺特有的景象,每一个亲身经历的人都心向往之,而作为接受朝贺的大庆,成为了周边国家最向往的地方。 但是向往也有不同,有的国家是带着崇拜的向往,有的国家却是带着贪婪的向往。 一场夜宴算的上宾主尽欢,至少散场时诸位使臣的笑容真切,并无对彼此有明显的不满。夜宴结束后由泰安帝带着使臣们登上宫中高台,在子时正,接连巨响中,空中炸开绚丽的烟花,抬眼望去,满眼烟火绚烂,在一声声巨响中,震颤人心。 重明抬眼,烟花映在眸子里,让她的眸子也变得五光十色,她想,天下盛世,莫过于此。 ………… 等到使臣离宫,帝后还要鱼龙白服,换上寻常的衣裳,在坊间市井里与民同乐。 重明自然不去,她留在文太后宫中陪了会儿文太后,文太后年纪大了,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睡了,于是重明就又去看麒麟儿。 麒麟儿才三个月大,已经会自己翻身玩了,皇后在偏殿给麒麟儿准备了有围栏的床,地龙烧的暖暖和和的,麒麟儿就在床上自己翻过翻过去,翻身翻累了就自己躺在那儿吐泡泡玩,自己都能把自己逗乐。 重明看的有趣,就这样托着下巴看到了帝后回宫,两人亲昵的手拉着手,皇后空闲的手上提着一盏精美的花灯,眉眼弯弯,眸子里的幸福满的要溢出来。 泰安帝呢,今日作了寻常公子的装扮,在盈盈灯火的映照下,竟然有几分温柔。 泰安帝像是和皇后说了句什么话,皇后脸瞬间就红了,泰安帝就揽着皇后的腰,正准备吻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重明的声音:“见、见过父皇母后,父皇母后万福金安。” 别说皇后羞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泰安帝都身体僵硬了。 麒麟儿困了,奶娘正在给麒麟儿喂奶,哄麒麟儿入睡。重明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就避了出来,结果迎面撞见了回宫的帝后。 重明原本就有些微微发红的脸瞬间涨的通红,请安之后顿了一下,不等帝后回应,又语速飞快的告退:“儿臣告退,您二位……继续。”话音一落,不待帝后反应过来,就掩面匆匆遁走了。等到走了好一会儿,重明才停下来,转眼一看今天晚上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孤鹜,竟还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重明摇了摇头,在心中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孤鹜啊。 第41章 演武 重明一路回了昭阳宫,落霞侍候她更衣的时候,长天正好端着醒酒汤进来。重明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后问长天:“诚王府那边有动静吗?” 长天也觉得奇怪:“回殿下,没有任何动静。“ 重明皱眉,今天晚上……赵禹不准备走吗?是她想错了? “把我们的人安排好,盯着他的动作就好。” ………… 第二日就是演武,重明一晚上都没有收到赵禹有什么动作的消息。 难不成他不回姜国了?难道就因为旌阳王氏的事情,赵禹不准备争夺皇位了?不可能,赵禹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绝对不可能放弃。 但是重明暂时没有心情管赵禹了。 演武的地点定在广林苑校场,距离皇宫半个时辰就能到。 天公作美,今日是个晴天。 给各国使臣发请帖上是在广林苑午宴,然以往的万国朝贺并没有这个环节,所以各国使臣都十分好奇为什么会突然增加了这一次午宴。 午宴以烤全羊等一类的吃食为主,吃到一半的时候,泰安帝表示要有一个特殊的表演助兴。众人正觉得这样干巴巴的吃饭十分奇怪,听到泰安帝这样说,自然欣然同意。原本以为就是寻常的歌舞,却听得周围三声鼓响,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静。 在这样的安静中,突然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各国使臣脸色微变,心中电光火石间想了许多,但没有人敢出声说什么。 不一会儿就有数百骑兵汇聚,下面整个场地都是士兵。 没有多么华丽的阵型变化,数百骑兵只是绕着场地里骑行一圈,在路过泰安帝所在的高台时,停下,而后行礼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很简单,没有任何花样,可是整齐划一的步伐,震耳欲聋的声音,日光下骑兵们的铠甲闪着光,令人震撼。 弓箭手百步穿杨,三箭连发,并不是只有一两个弓箭手,而是足有百个,且箭无虚发。 甚至斥候能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到了台上,在泰安帝面前行礼问安。 在场的所有使臣都沉默了,原本就没有其他心思的暗暗庆幸;原本蠢蠢欲动的将心思按下,有一些心怀鬼胎的却在怀疑大庆这样做,是不是已经在筹划对自己国家动手? ………… 一场演武让使臣们原本躁动的心落了下来。 多少年了,大庆礼仪之邦的姿态摆的久了,他们都看到了大庆的友好与富有,看到了大庆的国土广阔人口众多,大庆的粮食仿佛永远都吃不完,大庆的矿山一座挖空了还有一座,大庆的文化是那样繁荣,大庆的女人是那样的美。 他们的眼中只有大庆的繁华,而忘记了,大庆的繁华,足以养的出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他们的国家,不足以抗衡。 原本就和谐的万国朝贺就更和谐了,各国使臣都收到这一次万国朝贺大庆想要表达的信息。 我们富有,也愿意对所有来朝贺的国家以礼相待,但我们并不是只有繁华盛景,也有兵强马壮的大好儿郎。 当然这样也是有风险的,这样一来,也许会让一部分国家因为惧怕大庆而结成同盟。 即便是原本准备在万国朝贺结束之后就提前返回北漠的北漠使团,也在演武之后安静下来,并不敢再闹事, 但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大庆却再没有其他的举动,甚至比起往年的万国朝贺,更加细致全面,这让大部分使臣都回过味来了,大庆此举,多半是震慑。 ………… 万国朝贺的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除了上元节时还有一次宴会,在宴会上各国使臣可以自由比试之外,重明也没有多少政务上的事情。 于是从除夕到上元节中间这十几天里,重明每天就是早起去向文太后皇后请安,陪着皇后或者文太后用午膳,下午在昭阳宫里看长天送到的消息——各国使臣以及官员们的私下往来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十分频繁,也是重明窥见这些人动态的最好时机。 上元节头一天夜里,重明看完了长天拿过来的所有消息的整理汇总,捏着眉心十分头疼:“我们疏忽了,看来赵禹计划明天动手。”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是事实就是赵禹离开盛京回姜国的计划从除夕推迟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晚宴设有多种比试,以花灯和一些精巧古玩作为彩头,如果是双方比试也可以自行约定彩头。 文试自然是琴棋书画、作诗点茶猜字谜等;武试则有射箭御马等;当然也有一些不大好分类的,比如投壶一类。考虑到人数多,上元节晚宴上的比试不允许有赌博,也不允许有争斗性的比武,以防不慎有人受伤甚至丧命。 这是大庆从许多次万国朝贺中吸取的教训与经验。 泰安帝是绝对没有人敢来找他比试的,一般情况下,其实也没人敢找重明比试,但总有例外。 重明原本是要随处走走观看比试的,但是因为赵禹的事情并没有心情,而是站在角落里听着源源不断的传来的消息。 从诚王府的侍卫到守门的侍卫,收到赵禹准备好准备出城的消息的已经有十三人,赵禹是姜国质子,很难收买到这些人,那么就只有可能是被赵禹的人替换了,这些被替换掉的人,大抵就是年前那件案子里那些只剩下头颅的人的身份了。 重明猜不到赵禹具体会怎么做,赵禹甚至在每个城门处安插的都有人。她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估算的大概什么时候她能脱身出宫……实在不行,重明打算和泰安帝禀明,亲自出宫动手。 而不远处的赵清婉刚和人比完一场射箭,转头就看到重明站在角落里,角落灯光昏暗,她并不能看清重明的眼神。但是她想起之前重明答应过的有机会和她比一场骑马,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如此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于是便穿过人群到了重明身前行礼:“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这会儿有时间吗?上次殿下还说有时间同臣比试来着。” 重明的烦躁都掩在心里,此时赵清婉相邀,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便点了点头:“自然可以,赵将军稍等,明这一身衣服不太合适,更一之后就来。” 第42章 诚王府起火 半刻钟的功夫,重明就换好了衣服。 她最近偏爱红衣,此时着了一身绛红骑装,头发高高束起一个马尾,耳坠也换成了一对红宝石的耳珰,在夜色中衬得重明皮肤愈加白皙。 她这一身没有任何饰品,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让人眼前一亮。 所谓行家看门道,在场会骑马的一看重明翻身上马的动作,就知道重明不仅会骑马,骑术还颇为可观。 赵清婉眸子一亮,拿着马鞭遥遥指向跑马场:“殿下,以马场入口为起点,跑五圈,谁先跑完就算谁赢了,如何?”重明点头,并不反对。赵清婉一边和重明往马场去一边继续提建议:“殿下这一对耳珰真好看,殿下能用这个耳珰作为臣的彩头吗?” 重明闻言打量了一番赵清婉,她比重明打扮的更简单,连耳珰都无,唯有手中的马鞭看上去应当是用了很多年,上面还带着赵家的家徽:“好啊,那赵将军用你的马鞭做我的彩头,如何?” 赵清婉一愣,看了眼自己的马鞭,它已经很旧了,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没想到重明竟然能看得上它? 但是赵清婉很高兴,她觉得重明十分识货:“殿下好眼光,这根马鞭是我祖父亲手做给臣的,臣手中只有两个。”重明恍然,怪不得看这马鞭虽然应当用了许多年但是保存的依旧很好:“赵老将军亲手做的马鞭,能得一个做彩头,是明沾光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入口处,自由负责的小太监发号施令,这时许多人已经站在马场边围观起来,重明和赵清婉就停下了对话,并排停在入口处。 只听“当“的一声,铜锣声响起,赵清婉的白马和重明的枣红色的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嗖的冲了出去。围观中有一部分并没有看到重明刚刚上马的动作,此时见重明的速度丝毫不逊于赵清婉,惊呼不已。 “镇国公主殿下骑术竟然如此好!” “你们看殿下的马!” “这是……这马,是汗血马吗?” “就是汗血马!” 五圈对于精于骑术的人来说很快就结束了,重明压了赵清婉半个马头率先结束,赵清婉愿赌服输,翻身下马后双手奉上马鞭:”是臣输了,这马鞭,殿下收下吧。” 重明将马交给孤鹜,欣然收下马鞭,而后道:“明戴的这一副耳珰已经带过了,不好送给赵将军,明日明让人送几副新的耳坠到赵将军府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清婉怎会拒绝重明的好意,于是抱拳谢恩:“谢殿下赏赐。” 未待再说什么,重明身后忽然传来长天的声音:“殿下!” 重明心中一沉,脸上还带着笑:“许是父皇找明有事,赵将军自便。”赵清婉识趣离开,重明转身,料想赵禹已经动手,直接就带着长天往泰安帝的方向去了,一边走一边问长天:“什么事? 长天压低声音回话:”刚刚传来的消息,诚王府诚王居住的院子起了火,火势几乎瞬间就大了,诚王府的侍卫和京兆府衙的人全力救火,火势依然没有得到控制。” 重明一听就知道这样的火势,定然是提前泼了火油或者酒,否则怎么会蔓延的这么快? 她脚下的步子忍不住加快几分,到了泰安帝面前,先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儿臣需要出宫一趟。” 泰安帝讶然:“现在?” 这时汪海也凑了上来,在泰安帝耳边低语几句,泰安帝原本惊讶的神情转为了然:“阿鸾出宫是因为诚王府的事情?” 重明点头。 泰安帝也知道事情紧急,不再多问:“那你去吧,注意安全。”重明应是,转身离去。 这次重明出来的着急,只带了方才牵了她的马的孤鹜和她一起见泰安帝的长天,马场里就有马,长天和孤鹜临时从马场里找了两匹合用的马,一路到了诚王府。 诚王府的上空此时已然是火光冲天,远远的就能看到那一片天空早已经火红一片。 重明骑着马停在诚王府门前,被守在门口的京兆府的人拦下,拦人的并不认识重明,见三个人策马而来,忙喝问:“停下!前方禁止进入!” 三人长吁一声将马停下,重明并不与他计较:“王元泽来了吗?来了你就通知他,让他立马来见我。” 那拦人的小捕快见重明直呼京兆尹的名字,倒也没有说什么“大胆,竟敢直呼京兆尹的名字,你是什么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而是飞快的看了眼重明,然后向重明行了礼:“王大人就在里面,小的这就去禀告王大人。” 说完就脚步匆匆的进了诚王府的门。 诚王府这会儿的火势看上去已经不仅仅是波及到赵禹住的那个院子里了,看上去马上就要烧到正门这边来了。 火势太大,周围没有水源,这火,大抵只能等它自己烧完了。 虽说如此,重明还是吩咐长天:“这里离公主府不远,去通知公主府的侍卫来帮忙。” 重明带回来的侍卫大多都已经到了公主府,侍卫分成三组,轮流守卫公主府,这会儿要想抽人来帮忙完全可以做到。 重明皱着眉头,等到王元泽匆匆出来,见果然是重明来了,心中叫苦不迭:“殿下,恕臣无能,这火……实在是控制不下来啊。” 王元泽只觉得自己最近倒霉透了,前有雪夜头颅案,后有诚王府失火,前面那个案子还没有查清楚呢,他恍惚间觉得,他这京兆尹算是当到头了。 重明没时间听王元泽求饶:“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王元泽忙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据说是灯台倒了起火的,半个时辰前烧的,火势蔓延的极快,现在几乎有七成都已经被烧了。” 正好这时公主府的侍卫已经来了,重明打眼一看就知道确实是抽了两组过来,这些人听说是救火,骑着马就过来了,动静着实不小:“留下十个人,其他的人进去救火。”哪些侍卫住在公主府都有自己的水桶和盆,以作平时打水之用,这会儿知道是来救火,都自带了水桶。 这些都是重明从蜀州带来的,听了重明的话二话不说就进了诚王府。 重明想了想,提醒王元泽:“府内总有水池,水池一般都引的活水,你用水池子的水救一救,或许有用。”王元泽闻言眸子一亮,道了几声谢谢后,就进诚王府里忙了了 重明却总觉得那里不对……半个时辰前就开始烧了?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赵禹怕是已经走了! 第4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重明想到赵禹已经走了而盯着赵禹的人居然没有发现,就忍不住多想。 也许赵禹除夕那晚就走了,要是快马加鞭,蜀州都快到了;或者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走了,毕竟从除夕之后赵禹就一直待在诚王府那里都没去。 这件事他告诉父皇了,父皇有没有派人看着?大概不会,或者走了也不会在意,赵禹在大庆的时候装的太好了,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威胁,父皇肯定也知道了赵禹的母族旌阳王氏出事的消息,父皇是不是觉得这样的皇子就算是回国了也没什么好忌惮的? 她应当早些告诉父皇,重明后悔了,她若是早些告诉父皇,告诉父皇她前世的事情,父皇一定可以阻止赵禹…… “主子,赵禹刚刚从朱雀门出城了。”长天忽然收到了暗卫发来的消息,立即就告诉了重明。 重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接过长天手中的纸条看了看,眉头紧皱:“确定是本人吗?”长天语气急促:“赵禹预备了四队人马,几乎在同一时间作同一装扮出门,只有朱雀门的那个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言卫看出了那个转头的人说了一句‘该说再见了,盛京。’” 言卫可以通过人说话时的口型看出对方在说什么,重明手中这样的人才一共只有十个。 重明策马调转马头:“走,去朱雀门。” 孤鹜长天外带刚刚被重明留下来的十个侍卫一共十二个人,跟在重明身后往朱雀门策马而去。 重明想到刚刚她看的纸条上最后一句话——为保险起见,对方每一队我方都跟上一组,以作判断。 重明手下的暗卫通常不称组而称队,一队十人,组是言卫毒卫寻踪卫各一个、杀手卫两个共五个人的追踪小组,通常负责长距离追踪目标,每个小组都有特定的暗号,因为只有十个言卫,重明手里就只有十个小组。 重明觉得不放心:“长天,立刻传令,每个小组后都跟上一队,尽快会合,如有机会,将对方的人,就地格杀。” 长天应是,策马离开。重明担心那四个小组,长天则担心重明。 她心中十分不安,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吩咐完重明安排好的,又往自己身上洒了寻踪用的药粉,吩咐传话的暗卫另安排五十暗卫尽快和她会和,而后追赶重明去了。 好在上元节最热闹的是安平坊和安乐坊,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到朱雀门,倒是十分通顺。 不过一刻钟,重明就到了朱雀门,时间已经不早,朱雀门刚刚关闭,重明拿出那枚一面凤凰一面有昭阳二字的玉牌,守门的士兵没见过,立刻叫了首领来看,首领瞪了那小兵一眼,忙开了城门放行:“没见过世面的新兵伢子,殿下赎罪,殿下赎罪。” 重明压根没心思理会,正好这会儿功夫长天赶上来了,重明就策马离开了。 一行人在路上策马行了半个时辰四十多里路,在转过一个被山体遮挡住视线的弯道之后,一辆马车和几个侍卫在路的正中央,马车四角还挂着八角琉璃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重明将马停下,扬手示意孤鹜等人也停下。 将对方打量了一遍,重明的脸色此前更不好了:“皇长兄,你怎么在这里?” 马车是横停在路中间的,应当是听到人来了,马车里的人将马车正对着重明这边的车窗推开,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来,见到重明也只是笑了笑,并不行礼:“原来是阿鸾啊,我闲着没事,随便走走散散心,怎么,有问题吗?”正是泰安帝的皇长子,李琪。 闲着没事?散散心? 重明心中怒火升腾,看着马车里那张玩世不恭但是又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恨铁不成钢:“皇长兄和赵禹合作了?你帮他离开大庆,他呢,他给你什么?” 李琪避重就轻:“什么赵禹?啊~你说的是姜国那个质子?他怎么了?姜国没说要接他回去啊……他不会是要自己回去吧?哎呀呀,阿鸾,这事情你应该立刻禀报父皇,怎么还在这里呢?” 重明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她插科打诨,就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情绪慢慢平和下来,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雪不大,但是却让空气越发的冷了。 “皇长兄,您该不会以为赵禹说的给你的哪些东西都能达成吧。”重明神色带上了几分讥讽。 李琪到底是也才十四岁,见重明一下子平静下来,眸子里流露出惊讶,但是重明话里的意思由不得他不在意,他却不能顺着重明的话说:“阿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和一个质子合作?” 重明见他还在嘴硬:“皇长兄,你怕是还不知道,赵禹安排了四队人从四个城门分别出城,而且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出朱雀门了,他手中的势力,比您知道的,可要多的多。” 李琪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什么,赵禹居然骗我? 幸而及时反应过来,依旧咬着牙不承认:“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既然逃了,就应当追回来。我今日在这里,和什么赵禹可没什么关系。” 重明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实在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将这个人揍一顿,闭了闭眼,还未说话,忽然有人策马追上来,将一份东西递给了重明。重明打开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皇长兄自己看看吧。” 说完,将东西给了孤鹜。孤鹜将那个油纸包起来的小包掂量了两下,然后看似随手一扔,将油纸包扔进了李琪的车厢。 李琪只觉自己右边脸颊一阵冷风拂过,转头一看,就看到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李琪和赵禹来往的书信,盖着李琪的私印,将李琪是如何帮赵禹离开盛京的过程写的明明白白,这足以让李琪百口莫辩。 “这是赵禹的人递给文家家主的东西,皇长兄,您还不明白,赵禹到底在和谁交易吗?” 重明的话同冷风一起灌进耳朵里,李琪一时被这件事弄得迷糊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重明一噎,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意思是,真正帮赵禹出盛京的是文家,而文家要的,就是你刚刚看的这份东西。”一份可以证明李琪和赵禹合作的证据,再加上有自己作证这个时候皇长兄出现在赵禹逃跑的路线上,等到大庆和姜国起战事时,足以证明皇长兄……通敌叛国。 第44章 皇家兄妹 文家要这样一份证据在手里当然不是想要对皇长子做什么,而是需要一个能够让皇长子成为文家傀儡的把柄。 所以赵禹出盛京,确实有文家在背后帮忙,而赵禹负责在离开盛京之后,将这一份证据送到文家。这件事重明之前是不知道的,只是她的人一直在盯着文家,自然就发现了这份证据,出于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线索的原则,重明的人将这份证据截胡了。 她将这份证据放到李琪面前,是为了让李琪看看,赵禹不可信,文家也不可信。 文家让重明作为李琪“通敌叛国”的证人之一,未尝没有想要让泰安帝认为重明这个镇国长公主已经容不下李琪这个占了长子身份的皇子的想法,届时还能找个合适的时机用这份证据反咬重明一口,说证据是重明伪造的…… “殿下,镇国公主是在挑拨您和文家的关系,文老大人可是您的亲外祖父。”眼见李琪的脸色变了又变,显然已经被重明说的起了疑心,在李琪坐着的马车旁的侍卫坐不住了,出声劝说。 重明暗道一句蠢货:“皇长兄,物证已经在您手中了,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应当物证人证齐全,今晚跟着你一起来的这几个侍卫……”重明点到为止,话头一转:“现在,皇长兄您,愿意让我们过去了吗?” 李琪车边的侍卫脸上冷汗直冒,再也不敢多说,李琪阴恻恻的看了他好几眼,听到重明说这话,他却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马车前。他下了马车,他的侍卫自然不能还坐在马上,便也纷纷下马站在李琪身后。而李琪的神色又恢复方才的玩世不恭,手却抽出了腰间长剑,用剑指着重明。 他现在站在所有侍卫之前,侍卫们看不到他的神色,只以李琪是在和重明对峙,实则李琪正在冲着重明打眼色,口中还放着狠话:“李重明,别废话了,今晚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会让你过去的……” 话音未落,李琪手中的长剑却刺穿了刚刚出声的那个侍卫,而重明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孤鹜!” 孤鹜身形极快的掠身过去,在李琪的侍卫被李琪的行为惊呆了的时候,李琪的侍卫已经被孤鹜杀的只剩一个。最后一个侍卫反应很快,并不恋战,翻身上马就准备跑。李琪声音带着杀意地高声呵斥:“杀了他!” 话音刚落,那个侍卫骑着马还没跑出多远,孤鹜那柄还沾着血的剑就被孤鹜投掷出去,扎透了侍卫的胸口,那侍卫并未出声,只挥着马鞭想要催促马儿快点离开。 然而孤鹜已经掠到那侍卫骑着的马儿后面 一脚将已经受了重伤的侍卫踢下马,自己坐在马上扯住缰绳,安抚一会儿之后,骑着马将已经奄奄一息的侍卫拖了回来。 李琪用脚踢了踢侍卫的脸,冷笑连连:“本宫不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会让你们活着?”说完,还是不放心,竟是将所有侍卫一人补了了一剑。而后抬起手将剑放到自己左边的肩膀上比划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下不去手,冲着孤鹜扬了扬下巴:“你,过来,帮个忙。” 孤鹜没动,她正在擦她剑上的血,连眼神都没分给李琪半个。 李琪看了眼重明,觉得让重明看了笑话,有些气呼呼的:“李重明,你的人,你跟她说。” 重明莫名觉得好笑,但心知自己说的话李琪信了,便也不小气:“孤鹜,按皇长兄说的做。”孤鹜这才应了声是,抬剑就准备往李琪身上砍,李琪后退一步,惊道:“你看着点儿,别把本宫的胳膊砍废了!” 孤鹜从来平静的表情有一丝龟裂,良久才憋出一句:“不会。”后压根不等李琪反应,剑就落在了李琪右边的肩膀上,血很快就染红了整个肩膀。 李琪疼的脸都白了,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极度嫌弃的别过脸不想再看。 他看向重明:“我信你,是因为母妃和我说过外祖父说的那些话,母妃说,文家的女孩儿外祖父不在乎,文家的外孙外祖父也可以不在乎,外祖父现在在乎我是因为我是皇子。母妃也和我说过,皇祖母要她记住,她既然入了宫,就是皇家的人,说母妃如今的依靠是我而不是其他人,母妃说这话也要我记住。” 说到这里,他的背挺直了,他以前只觉得自己的母妃很疼爱他,现在觉得她的母妃在教给他对的东西并且还把他当做依靠,他心中有一点点自豪和小小的骄傲:“你说的话我会去查,今日的事情要多谢你。对了——阿鸾,往前三十里应该有一处废弃的道观,我依稀记得赵禹说会去那里见什么人还是找什么东西。” 说完,便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重明心有所感,向李琪行礼:“多谢皇长兄告知。” 李琪摇头,神色有些慎重:“我不知道那里具体情况如何,只是依稀听了一句,也有可能赵禹是专门说给我听,让我告诉你引诱你去的,你……确定还要去吗?” 重明听李琪这样说,心中几乎肯定李琪说的就是赵禹想做的。 但是重明相信长天还安排了人,她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许久,那些人很快就会赶上来,故而还是决定要去。赵禹这个饵布的十分巧妙,确实勾起了重明的兴趣,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李琪见重明神色,就知道重明八成是会去的,于是咧嘴一笑:“看来你是准备去看看了,那你可要小心一些,你要是死在那儿了,我可不会对五弟手下留情。”他说的这话再加上他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就像是在说:你最好就死在那儿别回来了,我还能正好连你弟弟一起收拾了。 重明心里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阴测测的回敬了一句:“皇长兄,你现在可就一个人。” 就算是我现在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李琪仿佛被噎住了,表情一言难尽的看着重明,然后摇头晃脑的踢了踢马,示意马慢慢的走起来:“皇妹啊,女孩子可别这么凶——”说完这句,突然扬起马鞭,驾了一声,马儿吃痛,放开了飞奔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远,李琪的后半句却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会嫁不出去的——” 第45章 塞翁失马 重明听着那句明显带着笑意的拖着尾音的“会嫁不出去的”,嘴角直抽。 她看了一圈除了孤鹜都在憋笑的人,深呼吸了一下,而后神色平静的扬鞭,策马,几乎眨眼间就冲出去了百步远。 只有孤鹜这个没有笑的反应过来跟了上去,长天正准备带着剩下的侍卫跟上去时,重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你们先留下,把这里处理一下。”长天对着一地的尸体,想了想,大概布置了一下,将现场一些不应该存在的痕迹抹除,然后将套马的绳子砍断,并不管马最后是跑了还是留在原地,带着侍卫们匆匆往重明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 重明一边策马,一边在心里回忆今天经历的事情。 她虽然因为莫名的直觉选择去那处道观,但是却有预感,她今天不太可能堵住赵禹了,这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情。 赵禹其实很聪明,他这样布置,有可能是发现了有人在盯着他,道观那里很有可能布置着大量的杀手,甚至应该是留了暗探在那里,想要将暗处盯着他的人围杀在道观里,假如没有杀死,也要让暗探知道暗中的人是谁。 赵禹明明是处在劣势,但是还是能借此布局,今夜没能堵住他实在可恨。 看来旌阳王氏还是给赵禹留了底牌在手,不然赵禹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布局? 再来说文家这边,文家当初和赵禹合作要布这个局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之前将文老太爷说的那句话捅出去竟然收到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收获,实在出人意料。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是眼下的情况,重明停了下来,等到和长天汇合,问长天:“迷烟带了吗?” 长天顿了顿:“带了。” 重明说的迷烟,是重明在蜀州时偶然得到的一种迷烟,这迷烟没有颜色,味道是林间树木的味道,最适合在深林中使用,使用之后等待两刻钟再进入迷烟范围内就会没事。 而在迷烟飘散的两刻钟内,吸入迷烟的人或者动物哪怕是天上的飞鸟也会昏迷不醒,昏迷时间也是两刻钟。但是长天只是在身上带一点以防万一,道观内的杀手想要解决怕是不能够了,倒是可以先解决道观周围的眼线。 孤鹜修炼的一种功法可以闭气,便由孤鹜去处理周围的眼线。重明则带着剩下的人在隐蔽处等孤鹜回来。 在重明的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李琪说的那个荒废道观的大门。 道观不小,大门东倒西歪的,一眼看过去,门里的建筑似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枯败的野草比人还高,确实是荒废已久。 只是从朱雀门出来的这条官道附近,怎么会有这样荒败的一座道观?重明从未听说过。 她思索期间,突然从身边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殿下?”重明愕然,定睛看去,却见容与从树后出来,亦是疑惑万分的看着他。 “容与为何在此?” “殿下为何在此?”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幸而声音很小,并没有引起什么很大的动静。重明想了想,率先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了:“姜国的诚王赵禹逃了,我追踪到此。” 容与听了只微微一笑,一身黑衣竟然也是温润如玉的模样:“真巧,臣也是。” 听容与说这话,重明却皱了眉,看着容与半晌,突然凑得与容与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容与:“你……是在为父皇办事?” 大庆历代帝王手下的暗卫势力都分为天地两部分,天部负责消息往来收集,是为帝王耳目,地部负责审讯杀戮,是为帝王杀器。这是她前世无意中得知,对皇家暗卫的了解,重明仅限于此。若容与真的是,那他是天部还是地部? 容与脸上笑容不变,向重明端正行礼,说话的声音犹如玉石相击:“圣上吩咐,无论殿下何时发现,直接告诉殿下就是。” 重明却是抬手阻止他,示意长天带着其他人退后。 长天心领神会,带着众人一直退到听不到容与和重明谈话内容的距离。 容与知道重明的顾虑,并未阻止,等无人能听得到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之后,方才继续:“在下天部首领,亭之。” 重明瞳孔微微睁大,心中满是不可置信:“亭台楼阁的亭,之乎者也的之?” 容与颔首:“是。” 这下重明确定以及肯定,前世那个给自己送信的人,就是容与了。 怪不得,怪不得上次她去安平坊的时候容与就在,这次她来道观容与也在。重明心中过于震惊,一时倒是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两刻一过,孤鹜就轻飘飘落到了重明身边,看都没看容与一眼,只和重明说话:“殿下,好了。” 重明想了想,对孤鹜道:“你和长天他们在外面接应后面来的暗卫,我和容与进去。记住,今天晚上这个道观里的人,一个不留。”容与心底是不赞同重明不让孤鹜一起进去的,孤鹜的武功虽然比不上他,但是已经相当不错,遇到什么危险能够安全带重明出来。 但是孤鹜仿佛并不在意重明不会武功就想进去这件事,直接应了:“是,殿下。” 容与脸上温和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伸手拦住抬步就想往道观里面走的重明:“殿下……您不会武功,这样安排是不是有些不妥?”重明准备进去的脚步一顿,神情懵懂茫然了一瞬,随后想起来她还没有说她会武功。 唔……容与这帝王耳目,不太行啊。 孤鹜看了一眼容与,并不理会他,对重明行了一礼,就去了长天那边。重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间,之前长天安排的五十名暗卫终于在寻踪卫的带领下追踪而来,悄然分散站立在道观周围,将道观围住了。 容与对孤鹜看他的那一眼耿耿于怀,但是这个时候只能和重明往道观里走。 进了道观的门,便觉这道观更加荒败,墙角台阶上的青苔随处可见,木质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件是好的,要么腐朽的不成样子,要么已经成了蚂蚁的巢穴。 两人一路走到道观最里面,周围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似乎这里没有任何埋伏。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十分仔细”的将道观检查了一遍,重明神色放松的与容与交谈起来:“你看,我就说吧,这么个破道观,怎么可能有人?我们走吧。” 言罢,转身就准备往道观外面走。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两个黑衣人,一个举着手中的长剑就要砍向重明,一个握着长剑刺向容与胸口。 容与听到两道风声同时响起,微微偏了下身子,让对方的剑不至于伤到要害,转身就来救重明。 重明仿佛料到了容与会这样,往旁边让了一步,将攻击她的黑衣人留给容与;转了个圈将自己的位置调整到另一个黑衣人的对面,右手借转圈的动作发力,从腰间的衣带中抽出一把软剑,直取黑衣人的喉间。黑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喉间就已经绽开一朵血花。 软剑十分轻盈柔软,落在黑衣人的脖颈上时还在轻轻颤动,犹如银蝶吻花。 第46章 两个人的对话 容与原本想着,他受伤了,但是可以避开要害部位,至少比重明受伤了好。 所以容与攻向原本攻击重明的黑衣人的招式充满杀机,重明从他保护范围里脱离的时候,他心中一沉,但是攻势已经收不住了,等他杀了黑衣人转头看重明的时候,却只见到黑衣人的尸体和手中拿着一柄软剑的重明。 黑衣人的眼睛瞪着重明,神色还满是狠戾,但是眸子里却满是惊诧。他的脖颈处还在涌出鲜血,红色的血浸染在白色的雪上,在夜色里分外诡异。 容与眼睛微微睁大:“殿下您……”会武? 重明回首看了他一眼,但是重明背着月光,容与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看的到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埋伏在暗处的黑衣人仿佛也怔愣了一瞬,而后才前赴后继的涌出来,一时间四面八方皆是被踏破的风声,原本像是什么都没有的道观里满是人影和刀剑反射出来的银光。 重明笑了:“先生,学生的后背就交给您了。” 说完,她就真的背对着容与站好,再不回头看一眼。 容与被这个时候重明的一句先生叫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然后迅速转过身守住另一边。 ………… 这场厮杀足足进行了半个时辰,黑衣人们仿佛杀不完一般,有的黑衣人想离开去报信,但是被外面守着暗卫阻挡,最终还是丧了命。 等到最后,暗卫们逐渐缩小包围圈,重明和容与终于得以喘口气。 最终,当道观恢复宁静的时候,容与和重明的鼻尖只能闻到血腥气了。 重明摇头叹气,神情十分苦恼:“这件衣服就上身过一次,今天晚上算是毁了。”容与失笑,开口却说了另外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臣终于知道方才孤鹜姑娘看臣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别人或许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重明却懂了,只是……容与这样的人,竟然会揪着一个眼神不放?重明觉得十分好奇:“什么意思?” 容与回答的十分认真:“孤鹜姑娘方才看臣的那眼,大概意思应当是,你到底行不行?” 重明听到这话,却是怔愣了一下,看了眼孤鹜,而后回过头来冲容与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模样:“放心吧先生,学生一定好好约束属下,不让这件事传出去!” 容与:“……” 他被这话噎了一下,但是也听明白了。 容与同重明提到孤鹜的那个眼神,其实是想提醒重明,孤鹜既然在那个时候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了“你到底行不行”这样的意思,那么孤鹜应当是觉得容与知道重明会武这件事理所应当。 可是容与表面上和重明交集并不多,除了奉圣上之命在南山阁讲学之外,没有别的能了解重明的途径,就连两次见面,也并没有机会了解重明会武这件事情。那么为什孤鹜会觉得容与应该知道重明会武呢? 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孤鹜听到了重明和容与的对话,知道容与掌管皇家暗卫的天部,作为帝王耳目,不知道重明会武才是稀罕事。 但是容与确实不知道。所以孤鹜才会觉得容与“不行”。 容与用这种委婉且轻松的方式在提醒重明,孤鹜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希望重明能够提醒孤鹜,将此事保密。 重明听明白了,并且用了同样的方式告诉容与,这件事不管是自己还是孤鹜,都会保密。 容与觉得不可思议,他话说的都这么隐蔽了,殿下真的明白了? 重明则是真的受不了自己满身血腥味了,想要换一身衣服,可眼下并没有衣服可以换,只好预备去四方楼换衣裳。 容与知道重明还有许多疑惑未曾解开,主动开口:“殿下是否介意……臣也去那里整理一番?” 重明这下更惊讶了:这是……主动送上来让她问出心中疑惑? 容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事出突然,这样的经历实在不能说美好,正值上元佳节,不知道臣能否有幸邀请殿下赏上元节的烟火?” 大庆的上元节除了猜灯谜之外,还有有两项大的活动,一个是在安平坊放飞祈愿灯,而是安乐坊的烟火宴会。两项活动都是十分壮观的活动,也是十分具有节日氛围的活动。 重明哭笑不得,这是生怕自己疑惑太多问不完是吗?对了……,重明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的黑衣人尸体:“这些人应该怎么处理?” 容与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的雪,笑意温和:“烧了吧,今夜雪会很大。” 尸体被烧,再下一场大雪,到了积雪融化的时候,这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就算是眼下鲜红刺眼的血迹,也会变成黑色的泥垢,在这样的荒败道观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重明觉得这个提议很好:“那就烧了吧。” 他们二人觉得这场对话思路清晰,表达准确,理解起来毫不费力,但是重明这边包括长天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云里雾里,完全不能理解。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接收到了重明的命令……将这里所有黑衣人的尸体烧了。 ………… 一个时辰之后,距离放飞祈愿灯和烟花宴会还有半个时辰,重明和容与换回了平日里的装扮。 重明身着绛红色宫装,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支红宝石步摇,耳垂上戴着的依旧是上元宫宴上与赵清婉比试骑术时戴的那对红宝石的耳珰。 容与则着了一身银色云纹的宽袖圆领袍,银色发带束发,比之初见时多了几分随性,更添几分温润。 他们回来的太晚,没有来得及寻到更好的地方,最终在重明的提议下,两人登了朱雀门的城楼。 这还是重明用了她那块昭阳玉佩的结果。 拾阶而上,盛京的全貌渐渐展现出来。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万家灯火。 在空旷的城楼上,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响起。上到第十个台阶的时候,容与先出了声:“臣有一事,还请殿下解惑。” 第47章 帝王心性 因为他们两人的谈话可能涉及到皇家暗卫,重明和容与都没有带随从。 重明正在想应当从哪里开始问,却不想容与却是先开了口。她脚下步子未停,一手执伞一手提着裙摆,走的稳稳当当,腰间环佩不碰撞,发间流苏不晃动:“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容与始终慢重明一个台阶,目光落在重明耳垂处的红宝石耳珰上:“殿下今夜为何执意要追上姜国的诚王?” 姜国诚王出逃,无非就是为了回姜国,能拦住他,大庆与姜国相安无事,拦不住他,不过是大庆两国合约废止。姜国若还有心维持和约,诚王回了姜国又有何用? 诚王在大庆为质子,已经安安分分待了六年,这次出逃,无非是知道了姜国的皇帝病重,要回姜国争夺皇位。但是诚王的母族旌阳王氏已经以通敌叛国之罪被诛九族,诚王的母妃在冷宫中自尽,就算诚王回去了,姜国皇位恐怕与他无缘。 可是重明在知道诚王出逃之后,却弃了万国朝贺的最后一场宫宴,追着诚王到了道观中,其中缘由,容与觉得并不简单。 重明闻言上台阶的脚步一顿,转身去看随着她停下步子也驻足不前的容与, 她忽然有些生气:“容与是觉得,我不该这样做?”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容与的这一句话而生气,前世赵禹能够成功登基为姜国的皇帝,甚至一路攻进盛京,到底是有大气运的,但是容与并不知道这件事。 任凭任何一个人,怕是都会觉得,赵禹一不受姜国皇帝重视,二在他国为质子多年,三母妃母族皆亡,赵禹回国至多不过是一个王爷。 重明都明白,但是重明依旧觉得生气。 容与垂下眸子并未答话,他不是没有察觉到重明的情绪,但是他想知道答案。赵禹的人与文家的人密谈,重明不但知道,甚至还亲自出宫去打探虚实;诚王府着火,重明比他这个天部首领到的还要快,并且很快就发现了赵禹从哪里出了盛京,一路在他之前到了道观。重明对赵禹的动向,似乎十分关注。 重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对劲的情绪,转身继续上台阶:“赵禹在盛京六年,看上去与世无争,安分识趣,但实际上呢?他在京郊养了多少暗卫,在盛京中不声不响结交了多少人,与他的母族旌阳王氏常年秘密往来,容与不会不知道吧?” 容与当然知道,但是直觉告诉她,重明对赵禹态度如此,还有其他原因。 “前一阵赵禹在京郊养的人在一夜之内几乎全军覆没,但是赵禹今晚还能用这么多人在那个道观做局,旌阳王氏都已经被诛九族了顺妃自尽的消息还能传到赵禹手中——赵禹真的,与姜国皇位永远无缘吗?”重明声音清冷淡漠,一番话也十分有道理。 容与觉得重明说的理由是真的,但并非全部。他不知道为何心中会如此笃定,但是却没有办法不这样想。 他突然想要知道重明对赵禹到底是什么态度,想要知道重明心中所想,心中所感,心中所愿。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马上快要上到城楼上了。 重明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停在台阶上,微微侧首,语气十分认真:“容与,赵禹本就是姜国皇子,我与他此生只能为敌,断没有明知道他不对劲,还放任不管的道理,我不仅是大庆的公主,更是大庆的储君。”说完,便加快脚步,走到城楼的墙边,向远处眺望。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样说,但是她想在不涉及前世的前提上,和容与解释清楚她如此关注赵禹的原因 。 容与顿了顿,心中原本生出的一些猜想被否决,转而又觉得自己怎能如此揣测重明? 他快走几步,站在重明身后,冲重明长揖:“是臣妄自揣度,臣为方才的话向殿下道歉。” 重明知道容与听懂了她方才说的话,心中愉悦:“话说开了便好……容与都知道我会武这样的底牌了,私底下倒也不用再如此谨守君臣之礼。” 容与摇头:“礼不可废。” 重明失笑,方才问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礼不可废?但想到从初见到现在,容与都未曾失礼过,就连方才那般问,也是先询问自己是不是可以问。 但是容与又并非是那种古板的君子,他……倒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想到方才在道观她和容与那段奇奇怪怪的对话,重明就觉得好笑,就算是今天是上元节,也不用和人说话也要打哑谜吧? “那……容与,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天部首领的?”距离子时还有一会儿,时间十分充足,干等着不如和容与聊聊天。容与并不隐瞒:“原本的天部首领是家父,臣是三年前担任天部首领的。” 重明颔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借着城楼上的灯光仔细观察:“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会武功?”虽说她觉得自己会武这件事是瞒住了父皇的,可是父皇说不定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等自己主动坦白而已。 容与如实回答:“首领交接时,有一项要求是,翻阅皇家暗卫掌握的所有消息并且记住,而关于殿下的记录,只有一条。” 重明心中微动,竟然有些不敢听容与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她知道逃避毫无意义:“是什么?” “殿下七年前执意去蜀州时,圣上心中十分担心,派了二十名皇家暗卫暗中保护殿下。但是圣上当时对那二十名皇家暗卫下的命令是,到了蜀州,就是殿下的暗卫,殿下将是他们唯一的主子,保护殿下的安全是他们唯一的任务。殿下在蜀州的一切举动,他们不能擅自泄漏,更不能让任何有心之人泄漏。” 容与的这段话温和而平稳,只是在叙述事实,但是重明却听的心神剧震。 父皇……竟是这般想的吗? 第48章 盛京烟火 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是蜀州地处偏远,交通闭塞,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蜀州到底还是大庆的国土,又怎么能瞒过父皇? 只是父皇给了自己足够的空间罢了。 重明苦笑摇头,父皇如此,她又怎么好瞒着父皇? 恰在此时,烟花升空爆开的声音响起,重明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便见盛京城中,缓缓升起数不清的祈愿灯,于万家灯火之上,再添一幅浮光盛景。 祈愿灯仿佛很重,升空缓慢且飘飘荡荡,又仿佛很轻,能够载着人们的愿望,飞向夜空。 在这样的景象中,一朵巨大的整个盛京都可以看到的烟火在祈愿灯中炸开,使整个夜空五彩斑斓,绚丽夺目。世间没有画笔可以描绘出如此景象,它足以让看到的所有人都为之驻足与赞叹。 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从安乐坊的北边入口到南边入口,也有些有钱人家凑趣,于是整个盛京的上空都被祈愿灯和烟花覆盖。 耳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那声音来自于天边,却又像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在每个人的心底。此时此刻,重明觉得自己同盛京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只是大庆的子民,亦属于这盛京烟火中的一部分,而非高高在上的皇族。 她突然想,她也许可以将一切都告诉父皇。 ………… 烟火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却还有祈愿灯在不断的被放飞。 重明诚心实意的向容与行礼道谢:“多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容与忙侧身避开重明的行礼,并不敢受这一礼:“臣不敢当” 重明并不强求:“今夜我受益良多,但时辰已经不早了,就此别过。” 容与闻言并不多问,只行了礼:“臣恭送殿下。” 重明已经转身,随意摆了摆手。执伞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城楼的台阶之上。 容与这才起身,去看城楼下面。城楼下,重明和叫长天孤鹜的两个侍女已经汇合,由于孤鹜的那一眼以及不俗的武功,容与分清了这两个侍女。 长天接过了重明手中伞为重明撑伞,孤鹜依旧沉默的跟着,重明和长天像是说了什么,而后往安平坊的方向去了。 安平坊?安平坊今夜的夜市开到晚上丑时末才结束,殿下这是……要去安平坊的夜市? 看着重明的身影在风雪中消失不见,容与收回视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看了看已经很大的雪,不禁想,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同殿下一起赏雪? 大概不会了吧,明年的上元节,离殿下十五岁的生辰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也许那个时候,殿下的亲事已经定了。 ………… 重明这边,方才一场烟火让她分外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不用想也知道不太现实,但是她却可以去尝一尝街头巷尾的小吃,盛京里许许多多市井里的美味,她还从没有机会吃过。 她一下城楼,就问长天:“你身上有带碎银子吗?” 长天:“……” 她自然是带了的,重明表示很满意:“我们去安平坊的夜市逛逛。” 长天眸子一亮,她最重口舌之欲,之前在蜀州的时候就经常去吃些小吃,若是她和寻常闺阁小姐身边的丫鬟一样每月只有月例银子,估计都还不够她买吃的。 别看她来盛京没多久也没出过几次宫,但是盛京有什么好吃的,好吃的在哪里,她早就打探的一清二楚,以至于盛京的布局她比重明还清楚——按照美食分布记的。虽然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她跟着重明来盛京并不是玩的,因此至今还没有尝过任何一样好吃的。 此时听重明说要去安平坊的夜市,就十分积极的介绍起来:“安平坊南边的入口,有一处羊肉汤十分美味,据说羊肉量足,汤也鲜美,殿下,今夜风雪大,这买羊肉汤的摊子又在南边,不如先去喝碗羊肉汤再往北去,怎么样?”重明听这也十分意动,于是便点头同意了:“好,那今晚就由你安排了,银子不用担心,回宫我补给你。” 她本来出宫的机会就少,并没有随身携带银子出门的习惯。 于是三人就一路走到了安平坊的南边入口,羊肉汤的摊位就在路边,一眼就能看到。摊主是一对年纪挺大的夫妇,衣着简洁干净,头发用布巾包的严严实实的,面前的锅里热气腾腾,饶是子时刚过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旁边站着喝羊肉汤。 不用走过去,就能闻到羊肉汤的味道。 长天上前开口:“阿婆,三碗羊肉汤。” 那阿婆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汤到重明这里,笑眯眯的将汤递过来:“慢点喝,烫。” 长天应了一声,先接了一碗,递给重明,第二碗递给孤鹜,最后一碗才自己喝起来。 重明接过,低头看去,只见汤底清透,羊肉确实很足,汤的面上洒了葱花,绿油油的让人看着分外有食欲,将面上的汤吹凉几分,喝下一口,暖洋洋的感觉从口舌滑到胃部,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离摊子比较远的避风角落里,站着喝羊肉汤的是一对十分年轻的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女孩儿抱着羊肉汤喝的满头是汗,脸颊红彤彤的,十分可爱。 她的那份应当是夫妇分给她的,很快就喝完了,将碗伸出去:“爹,娘,暖暖还要!” 那妇人将自己碗里的汤分了一半给女儿,又夹了碗里的肉给女儿,女孩儿却摇了摇头:“不要,娘您也吃肉。”男人也说:“孩子小,羊肉吃多了不消化,你的你吃。暖暖,爹给暖暖两片,好不好?” 叫暖暖的女孩儿点点头,乖乖的将碗递了过去。然后问一边喝着一边问男人:“爹爹,大伯今年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出来啊,大伯每年不是都和我们来吃羊肉汤吗?” 妇人摇头:“就是说啊,当家的,最近你大哥太不对劲了。” 暖暖眼睛转了转,偷偷凑到自己爹的耳朵边:“爹爹,我悄悄和你说哦,除夕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里和大姐姐守岁,大姐姐告诉我说,她好几次遇到她爹跟人说悄悄话,说什么……潜伏啊,上元啊……什么什么的,大姐姐不懂,暖暖也不懂……” 暖暖说话的声音很小,摊子这边站着的人都没听到,但是孤鹜和重明都听到了。 长天轻功一流,身手一般,但是是重明手下十个言卫之一,她正对着那一家三口,也将那一家三口的说话内容看的一清二楚,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喝羊肉汤,等到一家三口喝完,长天将手放在背后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重明听到轻微不同于自然风雪的风声吹过,心下微松。 ………… 等到重明回宫,时间已经到了丑时末了,第二日正月十六,重新开朝。 重明匆匆沐浴,很快就休息了。 第二日早朝之后帮着泰安帝处理公务,下午去礼部看了万国朝贺后续的安排,到了晚上在在长乐宫和帝后用完了晚膳,重明才找到机会和泰安帝单独说话的机会。 “父皇,儿臣有话同您说。”泰安帝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重明,而后颔首:“那,出去转转吧。”父女二人兜兜转转再次走到了那处位于九曲桥中间的亭子里,泰安帝才问重明:“什么事?说吧。” 重明想要说的话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在脑海里想了无数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父皇,您相信,这世上有活了两世的人吗?” 第49章 前尘往事 她这话说的直白,泰安帝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却不能明白重明为什么这样问:“阿鸾为何这样问?” 重明郑重的跪在地上,这是她两世第一次私下里同泰安帝相处时下跪:“父皇,儿臣就是活了两世之人,您还记得七年前,儿臣被传出天煞命格之前,发烧昏迷三天的事情吗?” 泰安帝当然还记得,重明发烧昏迷了三天三夜,他与皇后就三天三夜没有睡好,醒来之后的重明似乎也怕了,抱着皇后哭了许久,结果没过几天就出了七杀命格的事情,重明去蜀州时,身体都还没有好全。 重明直起身子,背脊挺直,直视泰安帝的眼睛:“儿臣就是那个时候回来的。” 她将自己前世的经历一一道来,她前世犯了许多错,做过许多傻事,可是她愿意相信她的父皇,相信父皇总是愿意包容她的。 泰安帝见重明似乎是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样子,自己先坐在亭内案几边,而后指了指自己对面:“阿鸾起来,坐下说,别担心,父皇信你,你慢慢说。”这是她与阿清的孩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怎么会不信呢? 重明满是惊讶的看向泰安帝,她以为……父皇至少会听她说完,再根据她说的内容判断是不是相信她说的内容。 泰安帝失笑:“阿鸾这是不相信父皇?” 重明抿唇,向泰安帝郑重行礼,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然后才在泰安帝对面坐下。汪海上了茶水,重明这才在泰安帝温和平静的目光中,将事情从头说来。 前世的重明,是七岁的时候遇到赵禹的。 那个时候,重明六岁时被定了天煞命格,泰安帝也上了太乙山请明一道长给重明重新断命格,而重明则因为高烧不退,在长乐宫中养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对这事本是一概不知,还是在一个午后皇后和灵犀闲聊时偷听到的。 七岁时,姜国向大庆求和,愿意献上皇三子赵禹为质子,为表诚意,在皇三子赵禹出发之前,特将赵禹封为诚王。 赵禹入盛京之后,重明和赵禹的交集渐多,那时重明年纪还小,赵禹总会带一些新奇玩意儿哄重明,重明只有皇长子李琪一个哥哥,可皇后与文贵妃天然对立,李琪和重明的关系自然也亲近不起来,因此重明渐渐就将赵禹当成哥哥。 直到重明十三岁生辰之前,皇后勉强怀了一胎,整个太医院拼尽全力保皇后到了八个月,皇后早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难产而亡。 重明亲眼看着皇后难产而亡,在之后的皇后葬礼上哭到昏厥,而后沉浸在悲伤中整整半年。 在这一年里,华家曾送华凝到盛京陪伴重明,可重明与华家并不亲近,华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是赵禹,时常对重明关怀备至,并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向重明表明了心迹。 重明长在深宫之中,受帝后疼宠,到底单纯,将心中对赵禹多年积累起来的依恋当做了喜欢,几句话便被赵禹哄的帮赵禹写了引荐信,并答应让赵禹带走小时候重明送给赵禹的那块有昭阳二字的玉牌。 于是皇后去世的那年除夕,赵禹就匆匆赶回了姜国。 回了姜国,旌阳王氏早早就为赵禹铺好了路,姜国皇帝也很快就薨逝,赵禹顺利成为姜国的皇帝。 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向大庆递交国书,表示愿意与大庆重修旧好,只求能将重明予他为贵妃。彼时重明在灵犀的帮助下已经知道皇后难产而死另有隐情,从皇后去世的悲伤情绪中走出来的重明渐渐明白自己对赵禹不过是依恋,并无男女之间的情爱,知道赵禹竟然想要她为贵妃时,自然恼怒无比,当着姜国使臣的面愤然拒绝。 可是使臣拿出了她送给赵禹的玉牌,说重明曾亲口说过,只要赵禹在姜国登基为帝,她就愿意与赵禹相守一生。 可重明并没有说过,她身为一国公主,如何能私自说出这种与人相守一生的话?她只是在赵禹表明心迹的时候并未阻止,在赵禹说“阿鸾和我是一样的心思,对不对?”的时候并未反驳!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泰安帝,泰安帝相信重明,这也导致了大庆和姜国重新开战。 可是使臣的要求在盛京不胫而走,整个盛京都议论纷纷,随着战事愈发艰难,这件事渐渐传遍整个大庆。 可泰安帝说:“一国之存亡,岂系于一人之身?”于是坚决不同意与姜国和谈,直到最后泰安帝身体渐渐不好,泰安帝仍旧下旨册封重明为辅国公主,彻底断绝了重明和亲的可能——辅国公主在大庆是辅政大臣之一,自然绝不能被送去别国和亲。 泰安帝只坚持了两年,在重明十六岁的时候,病重而亡。而后皇长子李琪登基,当时战况已经十分焦灼,大庆连失蜀州渝州两州,赵禹再上国书,愿意迎重明为姜国皇后。 李琪答应了。 泰安帝坚持不答应和亲时,朝臣们几乎天天上书要泰安帝答应。李琪答应了,御史台的御史们一个个死谏要李琪收回成命。 而李琪找了重明,与重明密谈之后,重明答应了和亲。 她和李琪商定,她嫁给赵禹,寻机杀了赵禹,以扰乱姜国军心。 大庆与姜国约定一年后,姜国派人迎亲。 一年后,重明十七岁,和姜国迎亲队伍一起来的,还有赵禹和赵禹身后的三十万大军。 那时,中原已经多年战乱,周边国家有实力的企图从大庆手中分一杯羹,没有实力的纷纷联盟以求自保,天下早就乱了。 一个月后,盛京城破,重明想以身殉国未遂,在勤政殿前目睹李庆皇室所有皇室宗亲被杀,受赵禹屠城的威胁,并未出口求情。然而第二日,赵禹带重明出了盛京,将盛京所有城门关闭,下令屠城。 再进盛京时,盛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干干净净再无一人,血迹被清洗,房屋被修缮,整个盛京再无生气,仿若死城。 赵禹要册封重明为皇后,重明抵死不从,最终被赵禹封为昭妃,居于昭阳宫。 重明最开始在昭阳宫时,用刀子剪子尖头的木头筷子烛台等一切可以用的东西自杀,甚至是沐浴时尝试溺水,却都被救回,最后屋内没有任何有棱角的东西,吃饭是勺子,沐浴有三个人看着,原本的昭阳宫起火是重明想自焚,自那之后,新建成的昭阳宫取暖用地龙,照明用夜明珠。 重明知道自己死不了,于是不再折腾,关闭昭阳宫宫门,暗中一点点布局,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将李琪给他的毒药亲手喂给赵禹喝下。 重明前世的所有事情说完,亭中一阵静默,良久,在重明忐忑中,泰安帝终于出声。 “疼吗?”泰安帝问她。 第50章 父亲与父皇 重明被泰安帝问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泰安帝是在问她,受伤的时候疼吗。 疼,当然疼,她自小娇生惯养,自然是怕疼的,但是那个时候,她觉得疼的快活,只有她疼,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但是对上泰安帝目光,她摇了摇头:“已经过去了,父皇。” 泰安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看着重明:“阿鸾,身为父亲,你是我与我此生挚爱共同的孩子,我愿意相信你说的,也并不觉最后发展成那样全是你的错;但是身为父皇,朕先是君王后是父亲,朕要你能够证明,你说的事情是真的,是可以相信的。” 他不仅仅是阿鸾的父,更是大庆的皇,阿鸾说的事情对大庆的未来至关重要,他必须要一个切实可信的证据,来证明阿鸾说的话是可以相信的。 重明皱了眉:“父皇……若说最近的大事,莫过于赵禹回到姜国之后会成为姜国皇帝,可是我……我布局让旌阳王氏被诛九族,就连赵禹的母妃都死了,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尚未可知。” 泰安帝冷笑:“赵禹?阿鸾你要是早些告诉朕,朕当时就杀了他。” 说到这个,重明就有些尴尬,她若是六岁才回来的时候就同泰安帝说了,说不得赵禹才到大庆为质,父皇就能暗中向赵禹下手,赵禹就算是再有大气运,焉能活到今日? 但是重明却另有顾虑:“父皇,赵禹好杀,但是凭心而论,父皇觉得当今的大庆,会在短短四年内,被姜国灭亡吗?” 泰安帝自然觉得不可能,虽说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有些国之蠹虫,但是大庆从战乱中走出来不过才三十年,他大庆,当还未到那一步。 “父皇,儿臣觉得,大庆到最后那般,并非只是因为姜国,但是与姜国脱不开干系,所以才留着赵禹,暗中的那股势力不除,姜国可以,那北漠也可以。”重明眸子坚定,赵禹的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重要,大庆到底为什么会走到最后那一步,才是最重要的。 泰安帝听罢细细思索一番,觉得重明说的有理:“那么,阿鸾,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是可以证明你确实是活了两世的人?” 重明垂头想了想,很快就想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并非发生在大庆境内,而是发生在大庆东南的一个叫东陵的岛国。 时间就在今年正月十八,东陵国发生地动,地动之后紧接着出现了巨大的海浪,东陵大半国土被海水淹没,在正月二十的又一次地动后,东陵境内有一处火山喷发,接连三次大灾,将东陵境内房屋尽毁,从此以后,世上竟再无东陵国。 当时人都说是东陵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上天,才导致上天降下天罚。不论是否是天罚,这件事是天灾,既然是天灾,就不会因为她的作为而发生改变。 更何况她救下了北漠的赫鲁纳,让阿格尔和赫鲁纳继续相争,以免北漠不断增强实力;也动手灭了姜国旌阳王氏,搅乱了姜国朝局,可东陵实在遥远,又是天灾,她可没有动那里分毫。 想到这里,重明将此事告诉泰安帝。 泰安帝听罢将此事记在心中:“这件事阿鸾如何知道的?” 重明原本想避开这个话题,但是泰安帝问了,也便只能答了:“……东陵有一部分人逃到盛京,为求庇护,献上一名东陵女子给成国公,气的成国公夫人回了娘家……” 成国公蒋烨,今年不过才四十多岁,与夫人萧氏是同门师兄妹,是盛京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成婚二十余载,红脸都未曾有过,竟然为了一个女子闹成这样?泰安帝觉得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情?” 重明摸了摸鼻子,和自己的父皇谈论这种小道消息,重明原本就觉得十分尴尬,听泰安帝问了是什么时候,重明更觉得尴尬了:“大概……就在明年儿臣生辰那天。” 明年可是重明十五岁的生辰,前世成国公闹成那样,直接被降成伯了。 泰安帝一听就气了:“好你个个萧烨,朕改天就找你个错处降你爵位!” 重明:“……” 父皇,这一世成国公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 重明将话和泰安帝说清楚,心中一阵轻快,回了昭阳宫中,便有长天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昨天晚上那一家三口的说的话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叫暖暖的小姑娘口中说的大伯叫吴大,是朱雀门守门的士兵之一,妻子已死,寻常只和自己的一双子女住在一起,过年那天在暖暖他们家过年。” 重明听罢,只点了点头:“将查到的东西整理好,暗中给王元泽。” 长天不解:“给王大人?” 重明做到榻上,懒懒躺下:“京兆尹可不好当啊,昨晚诚王府着火的事情父皇可是又给王大人了。” 长天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禁打趣:“王大人怕是和诚王八字不合。” 重明也笑了,并且深以为然。 想到赵禹,重明心中不禁忧心,也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能不能找到赵禹,虽然赵禹必然会去蜀州玉氏那里修复玉牌,可一来,赵禹不一定会亲自去修;二来,她若是派人去玉氏堵赵禹,那不就是明摆着盯着赵禹的人是她嘛? 知道赵禹有她玉牌的人,除了赵禹,就只有自己了。 长天却接着说下一件事情了:“殿下,今天午膳时分,文家的哪位老封君又被文老太爷气到了,去看病的医师说,老封君不能再受气了,建议静养。老封君闹了半日要回水华别庄,文家的人拗不过老封君,就答应老封君明日一早就送老封君回水华别庄。而且老封君硬是要带着文家大小姐二小姐一起回水华别庄。“ 文家这两位小姐一个十四一个十三,眼看就是要定亲的年纪了,端慧夫人却要把这两位姑娘带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况且,自从文老太爷的话被传出来,盛京里对女儿疼爱的人家不愿意嫁女儿给文家;娶媳妇的人家里,身份高的看不起文家的攀附心思,身份低的自觉攀附不起,一来二去的,小辈们的婚事纷纷耽搁了下来。 也因为如此,文家上下竟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汾阳那边的不对来。 重明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心下微松,好奇的向长天打听:”文行止同意了?“ 第51章 大皇子选妃 长天摇头:“那儿能呢,这会儿文家正闹的不可开交呢。” 文老太爷怕不是指着这两个姑娘参加皇长兄的选妃呢。不过老封君是什么人,怕是过不了几日,文家的这两位小姐就要跟着老封君去水华别庄了。 果然,过了三天,文老太爷就妥协了,同意端慧夫人带着两个大一些的孙女去水华别庄。 哪知道端慧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刚走,文贵妃就请了泰安帝旨意,在宫中办了场赏花宴,遍请盛京中的世家夫人小姐于五天后赴宴,就连重明也收到了帖子,邀请她当天帮忙去招待来赴宴的世家贵女。 重明是从南山阁回昭阳宫用晚膳的时候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和消息一同到的还有邀请她去宴会的帖子。重明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笑着摇头:“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倒是找了个好时机啊。” 这个时候给皇长兄选妃,这不是刚好避开文家的那几位小姐了吗? 文家刚说自家小一辈的两个小姐是去水华别庄陪着端慧夫人以尽孝道,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能急匆匆的将自家姑娘接回来去参加宫宴。文家剩下的几个小姐里,三小姐才十一岁,年龄委实太小,还是庶出的女孩儿,是怎么都够不上皇长子正妃的位置的。 重明接了帖子,当天却是并没有提前去帮忙,文贵妃也只是做做样子,并不在意重明有没有提前到场。 但是这个热闹重明倒是很想去看一看,正好这一天朝中休沐,上午不用上朝,下午虽然还要去南山阁,但上午的时间十分充裕。 于是重明上午分别陪了文太后和皇后一会儿后,就踩着午膳的点儿往文贵妃举办的宴会去了。 此时是正月下旬,唯有一些晚梅开的正好。 华凝因比皇长子还年长一岁,家中早已经定好了亲事,故而提前递了帖子给重明,一进宫就找重明来了。 重明带着华凝在御花园一路赏景,华凝性子活泼,谈吐风趣,二人一路聊着天走到一处湖边,忽然就见到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姑娘在湖边站着,不断往湖边靠近,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重明眉头紧皱,下意识想要过去救人,但是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并不是暴露自己实力的好时机。 那姑娘似乎并没有带侍女,冲到湖边也没有刹住车,直直的栽进湖里去了。重明心中一沉:“会水的去救人。”她话音一落,就有个小内侍应声而去, 那小内侍手脚十分利索,但是重明眸子却是一闪,低声唤道:“孤鹜!” 孤鹜的一声是还在耳边,就已经拎着那小内侍回来了,她伸手点了小内侍的穴,转身去救落水的那位姑娘去了。 重明绕着小内侍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小内侍已经有几分凸起的喉结处,眯着眼睛冷声道:“你不是内侍——说!你是谁派来的?” 大庆皇室用的内侍净身须在八岁之前——也就是说,若是真的内侍,那便断然不会有喉结。 那小内侍此时除了能勉强说话之外,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此刻嗫嚅道:“殿、殿下,奴才……” 这会儿功夫,孤鹜已经带着小姑娘回来了,重明懒得再理会:“孤鹜,把人带给长天。” 重明外出一般带孤鹜和长天,长天可以随时联系上暗卫,轻功又是一流,孤鹜武功很好,有孤鹜在,安全问题不用费心。 而且还有一个无人知道的问题,孤鹜和重明的武功同宗同源,算得上是重明的师姐,万一重明会武的事情被人发现,还可以用孤鹜做幌子勉强遮掩过去。 但今日临出门前来了消息,长天就没跟过来,因此重明今日只带了孤鹜一个人。 孤鹜带着人回昭阳宫,重明命跟着的其他侍女将姑娘扶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重明这才仔细看这位姑娘的容貌。 一看之下,重明却是难掩心中惊讶。 这位此时正惊魂未定的缩在那里的姑娘,竟然是前世皇长兄亲自向父皇求娶的皇妃,她前世的长嫂,张昌明唯一的嫡女,张宛兰。 想来应是诸位贵女都见过文贵妃了,这会儿被允许在御花园中闲逛。 不一会儿,就有负责这处花园的侍女过来,奉了茶果点心来。重明眸光闪了闪,将那低眉顺眼的侍女打量了几遍,挥手让人下去了。 重明只捧了杯热茶暖手,并不喝一口。 她只用自己固定的那一套茶具,其他的一概不会轻易入口。更何况,她虽然不会医术,但是也跟着秋水分辨了许多药物,这杯茶虽是花果茶,其中的甜腻香气却也太过了。 这茶,分明有问题。 张宛兰经历方才的事情,显然也怕了,并不敢真的喝茶水。 在这种情况下,华凝也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只皱着眉头坐在一旁,像是在沉思些什么。 孤鹜回来的很快,并带了一碗姜汤和……一个背着小包袱的侍女。那侍女见张宛兰坐在亭子里,浑身湿淋淋的,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乱不堪,吓得脸色苍白,好在还没有失了方寸,忙上前冲着重明和华凝行礼:“参加两位小姐,多谢两位小姐救了我家小姐,不知两位小姐是哪位大人家的,我家小姐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张宛兰也反应过来了,正欲起身说什么,重明就阻止了她:“你先喝了这碗姜汤,换了干净的衣服,再说其他。” 于是孤鹜又领着张宛兰和她的侍女去找合适的地方更衣。 华凝看着张宛兰走了,才皱着眉头,语气不善:“这还没出正月的,也不知谁,这样算计一个姑娘家。” 重明在认出张宛兰的身份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昌明自从弹劾了魏武和云景路之后,父皇对其的看重满朝皆知,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张昌明已经从京畿守备都尉升任了东山大营主将,虽然只是从四品的宣威将军,但是胜在简在帝心。 文家对此自然是记恨的,而这次文家的姑娘们不能参选大皇子妃,张昌明的嫡女却可以,文家怎么可能不记恨?又怎么不可能趁机报复? 方才急着去救人的还是个不是内侍的内侍,这若是真的让刚才的那个内侍将人救上来了,届时二人肌肤相亲…… 重明眉头皱的越发紧了,心中十分不齿文家不仅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扯进来的行径,更不齿文家用的还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表姐你知道张昌明吗?”华凝想了许久,突然眼前一亮,压低声音道:“你是说那个原本是文家的人,结果在姑母难产之后,反水弹劾文家拉拢的其他两个武将的那个,张昌明?” 重明颔首:“方才这位姑娘,就是张昌明的嫡女,张宛兰。” 第52章 大皇子妃 张宛兰很快就打理好回来了,一到亭子里就向重明行礼:“宣威将军张昌明之女张宛兰,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她显然在方才同孤鹜打听过了,此时的神色也全无之前的慌乱与无措,举止十分得体。 前世皇长兄选妃是在明年,据说在选妃之前就同张宛兰认识,选妃之后更是越过文贵妃向泰安帝请旨赐婚,将当时还一心向着文家想要自己儿子娶文家的姑娘为妃的文贵妃气的大病一场,饶是如此,皇长兄依然没有妥协。 不知眼下,皇长兄是否已经见过张宛兰,毕竟张昌明眼下和文家已经反目……重明蓦然有些心虚,她皇长兄和这位张小姐,可是一对恩爱夫妻,不会因为自己坏了姻缘吧? 她上前将张宛兰扶起来,轻声安抚:“张小姐不必紧张,此事也只是徒手之劳,眼看就要到午膳时分了,想来贵妃娘娘的宫宴就要开始了,张姑娘,你眼下还是尽快赶回去吧。”张宛兰十分感激的又行了礼道谢,语气十分诚恳:“今日若非殿下,宛兰……今日之事,宛兰绝不会忘。” 重明救人并不为了人情,况且救人之前她也并不知道落水之人是张宛兰:“张姑娘切勿如此,孤在此处逗留片刻再去宴会,孤同文贵妃的关系,怕是不好同张姑娘同去。” 张昌明原就得罪了文家,若是张宛兰再同自己交好,怕是这场姻缘就真的要毁了。 张宛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颊染上一缕绯红,便也不再多说,只又向重明道谢了好几遍,才匆匆往宴会的方向赶回去。 重明没有错过张宛兰双颊上的那抹绯红,心中暗暗猜测莫不是这个时候这位张姑娘已经同皇长兄生了情谊?真是奇怪,皇长兄那样的人,竟然真的会真心喜欢一个女子。 华凝不知其关窍,因而十分好奇:“阿鸾,你似乎十分笃定这位张小姐最后会是大皇子妃?” 重明坐回亭子里的石桌边,点了点石桌:“本来还不确定的,但是方才倒是确定了。”华凝一头雾水,想不通方才这位张小姐的表现和她会成为大皇子妃有什么关系……毕竟是大皇子选妃,又不是阿鸾选妃啊。 ………… 等到重明和华凝慢悠悠的到了宴会上时,午膳已经开始上桌,文贵妃眸光微闪,而后率先起身向重明行礼。 若重明只是普通的公主,文贵妃自然不用行礼,但是重明如今是储君,在场之人自然无人比她身份高。重明很快就叫了起,只笑着和文贵妃说:“有事耽搁了,来的晚了些,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文贵妃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一下:“怎会,入席罢。” 态度之冷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重明并不介意,坐下后也并不吃什么,打量一下在场的贵女们,然后看向李琪。 李琪正端了杯酒喝,见重明看过来挑了挑眉,毫不怯场的和重明对视。重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了此刻正在规规矩矩用膳的张宛兰身上。李琪顺着重明的目光看过去,握着酒杯的手一紧,而后又转开了视线,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 重明见了,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看的李琪一直瞪她。 宴会很气氛和乐,表演才艺的部分早已经过去了,重明只是过来看看,并不打算真的用膳,眼看时辰不早了,就起身请辞。 文贵妃随意应了,重明便和华凝一起准备离开。倒是李琪也起了身:“母妃,儿臣送一送。” 这话让文贵妃狐疑的看了眼李琪,并未反对。 李琪送重明离开宴会,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出声问重明:“你刚才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重明大乐:“果然,你看重的就是张家的那位小姐。”李琪目光立刻飘忽不定地四处乱看,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你、你瞎说,我才没有!” 他这表情实在新鲜,重明欣赏了一会儿,等到眼看李琪就要爆发的时候,重明才出生解释:“我方才来的路上,张姑娘落了水,是我救了她……我这样说可不是要皇长兄感激我,而是提醒皇长兄,最好去查查,这是谁动的手。” 李琪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别扭了一下,还是郑重向重明道了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你出手相助。” 重明摇头:“我救张姑娘之时,并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皇长兄不必因为此事道谢。” 李琪闻言脸上原本的郑重一扫而空,将重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变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也是,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阿鸾还小,不懂也实属正常。” 重明一噎,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得了,您老人家什么都懂,我先走了。”说完,不理会李琪青了的脸色,直接带着人就走了。 李琪翻了个白眼,细细想了想重明刚才话里的意思,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去查查,阿兰今日落水,是怎么回事?”他这话说完,一旁的暗处闪过一个暗影,转瞬即逝。 ………… 等重明和华凝回了昭阳宫,华凝还十分震惊:“阿鸾,你和皇长子的关系,好像也不是很差嘛。” 重明想到方才自己被李琪噎住,十分坚定的摇头:“确实不是很差,是非常差。” 华凝:“……”华凝表示自己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重明并不再纠结她和李琪关系好坏的问题,转而问华凝:“表姐,大舅母可有说什么时候启程回蜀州?” 华凝如实回答:“母亲说,想等到你过完生辰之后再回蜀州。” 重明的生辰在三月初一,届时春暖花开,十分适合远行:“是个好时候,具体什么时候回去,可要和我说,届时我在四方楼为大舅母和表哥践行。” 宫宴次日,泰安帝下旨,以张昌明嫡女张宛兰为大皇子正妃,并未册封侧妃。 ………… 又过了十日,重明晚上在昭阳宫用罢晚膳,正准备沐浴时,原本去传令小厨房烧水的落霞去而复返,行色匆匆的向重明行礼:“殿下,圣上传殿下去一趟勤政殿。” 重明疑惑:“现在?” 落霞颔首:“就是现在,汪大监就在昭阳宫门外等着殿下。” 什么事,父皇竟然如此着急? 第53章 东陵灭国 重明听落霞说汪海就在昭阳宫外,忙整理好仪容,就带着孤鹜出去了。 见到重明出来,汪海忙行礼:“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金安。”重明叫了起,并不多耽搁:“汪大监亲自来传,想来是要紧事,这就走吧。” 汪海应是,却见重明已经自己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 汪海连忙跟上,低声提醒重明:“殿下,不是去勤政殿,圣上这会儿,在太庙。” 重明脚步一顿,心中对泰安帝找她为了什么事情有了大概的猜想:“好。” 泰安帝明着传召重明去勤政殿,暗中却直接去了太庙,自然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重明和汪海孤鹜三人,一路从隐蔽小路到了太庙。 一进太庙范围,重明就察觉到了太庙附近隐藏了数道气息。 到了太庙的台阶前,汪海躬身行礼,示意重明独自上台阶进去。大庆的太庙,只有帝后和储君能进太庙内,其他人只能待着外面。 重明进太庙的时候,泰安帝正将一炉香插进香炉里,听到有脚步声,泰安帝便知道是重明来了:“阿鸾来了?先来上香。” 太庙坐北朝南,北面放着二十余个牌位,太庙周围的墙壁上,挂着诸位先帝的画像。 大庆的太庙分三个殿,正殿乾元殿供奉大庆得以配享太庙的先帝,那些并无建树甚至有大过的皇帝,则不配享太庙,在皇陵祭祀。右侧殿坤和殿供奉对大庆有贡献的太后、皇后;右侧殿承启殿供奉有贤明而最终未登基为帝的储君,另在太庙东侧设凌烟阁,供奉历朝历代对大庆有贡献的功臣。 重明一一上了香行了礼,最后回到乾元殿内,泰安帝正站在乾元殿内看着摆放整齐的牌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重明出声叫了句父皇,泰安帝才回过神:“三天前,赵禹已经离开大庆境内了。” 重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父皇,赵禹虽然为人不行,但是并不是一个毫无城府之人,相反,他城府极深,不过……儿臣在赵禹身边安排了人,只是这个人在赵禹身边时日尚短,暂时作用不大。” 泰安帝叹了口气,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了东陵国:“你之前提到的东陵国,今天也有了消息,确实如你所说,东陵国已灭,现在有一部分幸存的人已经在文缁上岸了。” 文缁是大庆东南最大的海港,每年的税收,仅文缁一地就占了全部税收的两成。 重明心道果然,泰安帝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召她来的。 之所以在太庙,重明在方才来的路上也想过了,她这样的经历,断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大庆储君。 泰安帝看着大庆历代贤王,又行了礼:“我李庆皇族的先祖,我儿重明如今有此番机遇,乃是违逆天道之举,望诸位先祖能护佑我儿,护佑大庆,莫要再让我儿与大庆,再度陷入前世那般境地。” 重明一愣,心中发酸,也跟着行了大礼。 泰安帝这次并没有叫重明起来:“阿鸾,前世里,你母后这个时候是已经去了,对吗?”重明颔首:“母后前世里比这一世早两个月怀上麒麟儿,八个月的时候早产,最后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即便如今母后安然无事,重明心中也依旧觉得难受。 泰安帝听的心像是被揪成一团,他想象不到阿清死后的日子他是怎么度过的,他闭了闭眼,将重明上一次说的话理了理,而后道:“阿鸾,朕心中的一直有一个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需要一个能与朕互相信任的储君,你将这件事告诉父皇,说明你已经信任父皇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重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还是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父皇的。” 泰安帝大感意外,偏头看重明:“什么?” 重明实话实说:“儿臣会武功,和容先生的武功应当,不相上下。” 泰安帝更惊讶了,旋即笑了:“阿鸾果然发现了,容与这孩子比他爹可聪明多了,容景老了,礼部和国子监的事情就足够他忙了——看来阿鸾在蜀州干了不少事情。” 重明点头:“儿臣在蜀州确实挺忙的。”还有,父皇,您和容大人可是同年,您说容大人老了和说自己老了有什么区别吗?只是这话重明可不会直接说出来:“父皇可还有其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泰安帝摇了摇头:“你有此机缘,所知道的皆是天机,不必将自己的事情都告诉朕,改天去问问明一道长,看明一道长怎么说。” 重明亦摇头:“父皇,儿臣之前去太乙道观时见过明一道长,明一道长说这是机缘,儿臣自可以尽力而为。” 泰安帝脸色一黑:“尽力而为,若是伤了你怎么办?朕还是要去一趟太乙道观,明一手中定然还有好东西……你可知明一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重明那里知道,她两世几次见明一道长的时候,是隔着竹帘见的,这一世才见到明一道长的真面目,那双眼睛看起来十分吓人,应当是刀伤或者剑伤:“上次儿臣才见到明一道长的眼睛,应当是刀伤或者剑伤,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吗?” 泰安帝默了默,而后长叹一声:“明一自小对于卜算一道就有极高的天赋,他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却突然自废双目。明一自己说,他若不自废双目,就活不过二十岁,果然那一年他就大病一场,但最后挺了过来——世人都以为明一发须皆白,应当年纪很大了,但其实,明一与朕同龄。” 重明这下是真的惊了:“明一道长……与父皇同岁?” 泰安帝点头:“所以……天机不可泄露,这件事,朕是定然要去问问他的。” 重明心中凌然,知道泰安帝心中的担忧,主动请求:“儿臣到时候能和父皇一起去吗?”泰安帝失笑:“现在知道怕了?阿鸾呀阿鸾,你还真是什么事情都敢说啊。” 紧接着泰安帝却又忍不住开始八卦起来:“你皇长兄前世的王妃是谁?也是张昌明的女儿吗?” 第54章 工部观政 重明听泰安帝居然八卦这个,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父皇……您方才还说儿臣知道的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还用明一道长作为警示,现在就问这个? 重明嘴角微抽,最后在泰安帝兴趣盎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是,前世也是张家的这位小姐。” 泰安帝满意点头:“这小子,总算是有一点儿像朕的了。” 重明:“……” 您这样自己夸自己,皇祖母和母后知道吗? 文太后和皇后不知道,所以泰安帝无所畏惧。 ………… 整个二月,来大庆参加万国朝贺的国家陆陆续续离开盛京,北漠使臣在上元节第二日就急匆匆的离开了,而安兰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们一直待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天才离开。 重明亲自去送,安兰国的储君米娜对重明依旧十分热情,甚至将自己脖子上戴的宝石项链取下来戴到重明脖子上:“阿鸾,听说明天是你的生辰,这个送给你当生辰礼物,提前祝你生辰快乐!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安兰玩,安兰是个很美的地方,和大庆不一样的美,你去了就会知道的,我相信,你会喜欢安兰的。” 重明也将自己头上的彩凤步摇取下来给米娜:“米娜,我们大庆有句话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意思是说,只有来没有往是不符合礼节的,我收了你的宝石项链,我送你的这个彩凤步摇你也要收下,日后若是需要,你让人带着这个来寻我,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定然尽我所能帮你。” 米娜很高兴,将步摇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你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你有时间一定要来安兰玩啊!”重明点头,看着米娜带着使团离开。 安兰盛产宝石,加工宝石的手艺也是登峰造极。米娜送给重明的这一串,品相极好,配色大胆华丽但并不显得俗气,用了数百颗宝石按照颜色的逐渐变化排列,加以银色叶子包裹宝石,实在精美非凡。 第二日早朝,泰安帝就当朝宣布重明自即日起转到工部观政。 工部侍郎安若瑶,目前六部之中唯一一个女尚书,为人性格古板,做事一板一眼,对工部的事情要求极其严格,在处理工部事务上还是懂得变通的,但是在人际关系上却十分直来直去。 安若瑶今年年近三十,丈夫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对安若瑶千依百顺,二人感情极好,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两个儿子一个随安若瑶姓一个随夫姓。 安若瑶平时和六部其他官员来往不多,因是在朝中为官,又是在最为繁忙的工部,所以盛京夫人们的宴会也并不怎么参加。 所以当容景收到消息说安若瑶登门拜访时,一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安若瑶是来向容景打听重明的,她进来先向容景行礼,说话一个弯都不带转的:“打扰容大人了,若瑶此来,就是想问镇国公主殿下——性格如何?” 容景被问的一愣,心中感叹,安若瑶说话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啊。 将这个问题在心中过了一遍,容景组织了一下语言:“殿下在礼部时,一个月内就读完了《礼记》和《礼记通典》,并且在这一个月里,就对礼部的事务了解了大半,随后在万国朝贺准备的过程中,也是亲自跟进进度,在万国朝贺期间演武也是殿下提出并且参与安排的,圣上也很满意啊。”他可一句评价都没有,只是将重明在礼部观政期间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而已。 安若瑶听了点头,直接给了评价:“吃苦耐劳,勤奋学习,亲力亲为,敢想敢做,就是……年龄太小了点儿……看着那身形……”也太瘦弱了。她满脸苦恼,实在想不出来应当怎么安排。 容景并不多言,安若瑶虽然为人古板,但能有今日之成就,能力并不差。 重明这会儿却在一边试皇后送来的新衣裳,衣服样式繁琐精致,重明只能打开双臂由着落霞给她穿,长天在一边说文家最近的事情。 “文老太爷似乎发现不对劲了,派人去汾阳了,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但是估计汾阳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了。”长天帮落霞递了重明的腰带。 重明看着落霞手速极快的打了个繁复的结,只觉得自己光是看看就头疼:“父皇那边不是差不多了吗,不用再瞒多久了,父皇不准备押汾阳文氏的人回盛京,就在汾阳当地处置,以正视听。” 长天颔首,而后又接着说:“文家的老封君昨天已经把文家所有的女孩儿都接到水华别庄了。” 端慧夫人这一个月以自己身体不好为由,陆陆续续将文家的女孩儿都接到水华别庄,请了当世大儒卢婳和卢婳的女儿江琴韵和江棋韵为女先生。 如此一来,等皇祖母派了教养嬷嬷去,水华别庄有名师教导学问,有宫中的教养嬷嬷教导礼仪规矩,再有端慧夫人坐镇,文家的这些女孩儿,想来会有不一样的以后。重明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由想起前世文行止提前逃出盛京时,只带了儿孙,连自己的老妻都未带,想想就觉得讽刺。 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把文家的女孩儿们当人看啊。 ………… 重明今日的生辰宴在晚上举行宫宴,因此泰安帝下完工部观政的旨意之后,就直接说明了重明明日再往工部报到。 因此下午时重明还去南山阁听容与讲学,往常都是两个时辰的,容与讲学的内容不定,天文地理,书画兵法,但有所问,无有不答。重明从未想过世上竟然有这样博学之人,因此每次讲学结束都是意犹未尽。 今天是华凝作为伴读第一次来南山阁听容与讲学,不过一个时辰,华凝就已经对容与拜服,意犹未尽之际,却见容与起身向重明行礼:“殿下,今日的讲学就到此结束吧。” 重明不解:“先生,以往不都是两个时辰吗?” 容与看了眼华凝:“今日殿下生辰,提前结束一个时辰,殿下也好做准备。” 重明自然看到容与看华凝那一眼,若有所悟:“表姐,你先出去等我,我有问题想单独向先生请教。” 华凝并未多想,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重明见华凝出去了,确定华凝已经听不到她和容与的谈话声后,才问容与:“是有紧急之事吗?” 容与:“……” 他轻咳了一声从袖袋中拿了个檀木盒子出来双手递与重明:“并没有什么急事,今日是殿下生辰,这是臣送殿下的生辰礼。” 第55章 生辰 重明听到容与说这个檀木盒子是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起了自己去年在容与生辰时送的礼物。 两相对比,自己去年那时候属实是……敷衍了。 重明接过檀木盒子,行礼道谢:“多谢先生。” 容与见重明收了礼物,心中生出几分欢喜,重明却莫名有些不自在:“先生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学生就告辞了。” 容与闻言行礼,姿态从容:“殿下慢走。” 重明点了点头,便退出南山阁,才行到院中,就听到容与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重明转身去看,只见容与站在南山阁外的廊下,廊边挂着的八角琉璃灯垂下的红色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笑容清浅,垂在身后的发带被风吹到身侧。 “殿下,生辰快乐。” ………… 华凝在竹林里遇到匆匆出来的重明,见重明双颊竟然微微泛红,不明所以的凑近问重明:“阿鸾,你怎么脸红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重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脸红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揉了揉脸,感觉脸上的热度退了,然后才松口气:“没事,表姐,我们快走吧,上午试母后准备的衣裳时,那样式十分繁琐,母后说也给给表姐准备了一套,再不回去,怕是晚宴都要赶不及了。” 华凝顿时就把重明为什么脸红这件事抛之脑后,拉着重明的手加快脚步:“那我们快点,什么样的衣服啊?” 重明见华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心中的不自在这才消散了几分,将心中不知名的悸动忽视,跟上华凝的步伐往昭阳宫去了。 ………… 掌灯时分,重明和华凝终于梳洗好,相携往长寿宫中去接文太后。 文太后刚修剪好一盆十八学士,正拿了帕子净手。听到下面禀报说重明来了,立刻就让重明进来。 重明进了万福殿先带着华凝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华凝等重明的话音落了才开口:“南信侯华毅之女华凝,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文太后原本还背着身看那盆修剪好的十八学士,听到华凝的声音才转身,叫了起身后打量起华凝来。 见华凝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今日还画了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那几份英气,气质洒脱,想是因为在宫中,那股子恣意倒是收敛了几分。 文太后点了点重明的鼻子:“终于肯把你这表姐带来见见哀家了?”而后又对华凝称赞:“果然是华家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华凝并不胆怯:“谢太后娘娘夸赞,臣女今年十五。” 文太后点了点头,见华凝说话不卑不亢,心中对华凝生了几分好感:“今日你同阿鸾一起去南山阁讲学,感觉如何?” 华凝不知文太后为何这样问,但是依旧实话实说:“容先生博学广识,能得容先生教导,是臣女的荣幸。”文太后点头,她见过几次容与,生了一副好相貌不说,人品性格都是上佳,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个很好的孩子。但眼下容与是在南山阁讲学,重明和华凝都是去听学的,自然应当谨守礼仪。 若是以后……文太后看了看重明,方才在她心中还十分完美的容与,此刻却让文太后暗自摇了摇头,容与虽好,但到底年长阿鸾八岁,这年龄差距…… 文太后抛开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指了指方才自己修剪的那盆十八学士:“阿鸾,你看这盆花。” 重明凑到那盆十八学士旁边,仔细看了看,由衷赞叹:“花枝繁茂,枝叶形状如华盖,且花朵还是白色的。白色的十八学士最是难得,皇祖母哪里得到这样一盆好东西的?” 十八学士是山茶花中的珍品,白色的十八学士更是难得。 见重明认出了这盆花,文太后甚是满意:“这盆十八学士送给阿鸾当生辰礼物,可好?”重明十分开心,忙作揖行礼:“孙儿多谢皇祖母,这份礼物,阿鸾十分喜欢!” 文太后见状,失笑摇头:“行了,走吧,宫宴应当已经快要开始了。” 重明应了一声,挽了华凝一起,往宫宴处去了。 麒麟儿如今五个月大,口中只冒出了一颗小小的乳牙,因为长牙嘴角一直有口水,有什么动静就立刻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冲着离他近的皇后以及泰安帝咿咿呀呀的叫,笑眯眯软乎乎的模样像极了年画上的福娃娃。 重明和华凝随着文太后来的时候,麒麟儿正在皇后怀里笑的开心。 华凝这些日子同麒麟儿也混熟了,等到在场的人都见礼了就凑在麒麟儿身边和他玩。然而重明还要受众人献礼,暗暗瞪了华凝好几眼——她也想玩……咳,不是,她也想和麒麟儿玩啊。 因重明是公主,故而献礼的都是女子,礼物中有书籍字画,有古玩器皿,亦有首饰布匹等。因重明之前在蜀州待了七年,盛京中少有人知道她的喜好,因此送的东西都中规中矩的,东西是好东西,但是并没有特别打眼的。 最后华凝都不去和麒麟儿玩了,看着琳琅满目的礼物直咂舌:“你这……也太多了吧。” 重明则是不怎么在意,她想起了容与送她的那个檀木盒子,方才碍于华凝还在,她只是把盒子收了起来,并没有看里放的是什么,她现在却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华家的礼是华凝私底下带来的,是一枚青金石的戒指,可以调动华家所有产业的现银。 华凝并不知道华家到底有多少产业,但是重明心中却有所猜测,相比于华家的这枚戒指,父皇母后送的镇国公主府,皇祖母的十八学士,宫宴上的礼物,对重明而言确实不值得关注。 宫宴进行到一半时,泰安帝便当众宣布了镇国公主府已经建好,重明择日就出宫建府的消息,众人自然一番恭贺。 宫宴上的气氛很和乐,帝后以及太后亲自坐镇,也没人敢跳出来找不自在。 倒是重明注意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在麒麟儿的满月宴上就遇到过的华子木。 另一个,就是她唯一的妹妹,自她回盛京以来一直很少露面的二公主,李重烟。 第56章 夜半走水 注意到华子木,是因为华子木似乎也在看这边,但是重明再看过去的时候,华子木像是又没有在看这边。 重明不由低声问长天:“上次说让人盯着那个乐师,可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长天摇头:“一直盯着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重明还是觉得华子木很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华子木前世就在宫中吗?还是说她什么时候在宫外见到过他? 想不起来华子木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重明也就只能将这件事情压在心底。 收回目光的时候,重明余光一扫,不经意间看到李重烟悄悄离席了。重明低声对长天说:“去看看二公主离席做什么。” 长天应是,来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回来到重明身后,借为重明斟茶的机会低声道:“已经跟上去去了。” 重明颔首,便暂时将此事放下。 ………… 等宫宴结束,华凝同徐氏出宫,重明回了昭阳宫,长天才将消息告诉了重明:“二公主离席,是去见华子木。” 重明眉头紧皱:“她去见华子木干什么?他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长天也很不解:“他们去了距离宫宴不远处的一个湖心亭里说话,宫中除了属下之外没有安排言卫,并不能探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能大概判断出来,两个人发生了争吵。至于之前……之前二公主和华子木从未见过面。” 可是,他们之前若是没有见过面,又是怎么能默契的先后离席然后见面,难不成又是巧遇?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遇呢? ………… 当晚子时刚过,已经熟睡的重明突然被长天叫醒:“殿下,二公主住的景阳宫走水了。” 重明闻言睡意全无,起身由落霞和长天一同服侍她穿衣:“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和华子木有关系吗?重烟怎么样?” 长天拿了披风过来,落霞已经给重明梳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长天一边将披风披到重明身上,一边回话:“消息刚传过来,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走水,华子木那边依然没有异动。整个景阳宫已经都被烧着了,二公主恐怕凶多吉少。” 话说到这里,重明已经准备好了,带着长天和孤鹜出昭阳宫往景阳宫而去。 等重明到景阳宫的时候,景阳宫的火烧的极大,火舌吞噬了整个景阳宫,将景阳宫上方的天空映照的一片火红。 泰安帝和皇后都来了,皇后看着这样大的火,原本焦急的神色却冷静下来:“这么大的火,怕不是不小心起火的。”泰安帝深以为然,可是思前想后,却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人要害重烟这样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公主。 重明想到晚宴上重烟离席和华子木见面的事情,直觉两件事有所关联,便将这件事和泰安帝说了。泰安帝听罢,虽然不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但还是吩咐皇家暗卫去查。 泰安帝子嗣本就少,这些年重明远在蜀州,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但是德妃常年卧床,老三除了在太学上课之外就是陪着德妃;老四随了其母温嫔的性子,生性胆小怯懦;至于老大,生性乖戾,又是文贵妃所出,几个孩子和泰安帝这个父皇一个都亲近不起来。 倒是重烟是个女孩儿,又失了生母,名义上还是养在皇后膝下,但是她自己既不和皇后亲近也不和泰安帝亲近,泰安帝渐渐也就很少理会重烟了。 任谁对着一个什么时候都对你不冷不热的人亲近不起来,时日久了,皇后渐渐也不再过多关注重烟,只时不时问一问在重烟身边的教养嬷嬷,到了年纪就按照规矩送重烟去了太学入学。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对二公主的印象就是孤僻不喜说话。 重明回想了一下前世里,二公主李重烟似乎一直就是这样,她比自己小两岁,大庆灭国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可是当时在勤政殿外被杀的皇室宗亲里,有皇长兄和三弟四弟,却并没有她这个妹妹。 逃走了? 可当时盛京被姜国的军队包围,第二日赵禹就关闭盛京城门下令屠城,她能跑到哪里去? 或者已经死了? 这样一想,重明竟然对重烟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前世在后宫发生的事情,她最后去了哪里?是生是死?倒是在后来,皇长兄登基后,长嫂曾提过为重烟挑选夫婿,最后也不了了之。 而且前世,景阳宫并没有这样一场大火。 ………… 景阳宫的火烧了一夜,整个景阳宫付之一炬,泰安帝将此事交给内侍省查办。 内侍省主要负责宫中案件的查办,只受皇帝调派。虽然都是内侍,但是手段并不输于大理寺和刑部。 经过一天时间,内侍省已经清理好景阳宫,在景阳宫中清理出二十一具焦尸,经过仵作检验,二十一具焦尸里,有两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有一名十一岁左右的少女,剩下的年纪全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不等。 按照大庆规制,公主有两个教养嬷嬷,四个一等侍女,二等侍女和洒扫侍女若干,未出宫建府前并不配置侍卫。 景阳宫教养嬷嬷和一等侍女按照规制配备,另有二等侍女六人,洒扫宫女八人,再加上重烟,正好一共二十一人。也就是说,昨夜一场大火,景阳宫中主子和侍女,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这个结果递到泰安帝面前的时候,重明也在。 内侍省首领薛江,在泰安帝的面前同汪海地位相同,都是泰安帝的左膀右臂,此人看上去十分温和,眸子乌沉沉犹如一汪深潭,让人打心底里发寒。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内侍那种阴柔尖细的嗓音,只是过于柔和而已:“禀圣上,据目前来看,景阳宫昨夜走水应是人为,且景阳宫中上下无一生还。所有尸体咽喉处都有烟灰,排除杀人后纵火,从尸体被清理出来的位置来看,从起火到火熄灭,所有人都在自己房中,没有逃跑,应当是被下了迷药之后才放的火。” 这与诚王府的火不同,诚王府那次,火势虽然猛,但是除了赵禹和他的两个侍卫失去踪影之外,其他的侍卫都在救火,而景阳宫是夜晚巡逻的侍卫发现之后才救火,那个时候整个景阳宫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薛江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还有一点,虽然其中有一具尸体的年龄、体型等都与二公主一般无二,但奴才怀疑,那一具尸体,并非二公主。” 第57章 朝中诸事 这话说的奇怪,泰安帝捏了捏眉心:”这话怎么说?” 薛江觉得这话题有些不雅,抬头看了眼重明,见重明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便继续说下去:“那具十一岁的少女左腿腿骨和右手腕骨有过不同程度的骨折,并且受伤时没有治疗,自行愈合的腿骨和腕骨有些错位。” 而二公主……应当并未受过这样的伤,即便是受过伤,二公主也应该是由御医诊治治疗,应当不会造成两处骨头错位。 薛江从袖袋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着这一卷纸举过头顶:“圣上,这是仵作的验尸单以及二公主的脉案,脉案上从来没有记载过二公主有过骨折的经历。” 汪海上前接过薛江的手中的东西递到泰安帝面前,泰安帝翻看一遍之后,将东西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放在案几上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有节奏的敲击声并不大,却让室内就此安静下来。 良久,泰安帝才开口:“就当是意外失火吧,汪海,通知礼部,追封李重烟为景阳公主,在皇陵外另择一处下葬。” 汪海应是,行礼退下去宣旨了。 薛江心中一凛,就听到泰安帝平静的声音传来:“此事内侍省不必再管。”薛江应是,而后恭敬退了出去。 重明不解:“父皇这是?” 泰安帝看着桌子上薛江呈上来的证据,眸色晦暗不明:“这件事并不简单,李重烟的生母王美人有身孕时染了时疫,是在宫外生产,生产时就难产而亡,只留下了李重烟。” 这是重明不曾知道的隐秘。 泰安帝叹了口气:“这件事当年未曾查出什么隐情,却不知道如今再查,又会查出些什么来。” ………… 次日早朝,京兆尹王元泽终于将三个多月之前的雪夜头颅案查清,当朝奏报。 上元节重明在安平坊遇到的那一家三口谈话中提到的吴大是突破口,王元泽知道这个线索之后,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将包括吴大在内的,被替换掉的二十七个人找了出来。 这被替换的二十七人多是单独居住,与周围邻居来往甚少,从当时守着诚王府的侍卫到在盛京各个城门守门的士兵,还有几个是军中士兵,现在已经押解在京兆府衙之中。泰安帝对此早有猜测,但是其中细节自然还是要当朝明示,以备后用。 京兆府衙虽然比不上大理寺和内侍省,却并不是没有手段,已经让其中二十七人中的三人招供,将三人的供词串在一起,就能大概看出来事情的经过。 “禀圣上,从这些线索可以看出,当时被划花脸部的头颅,就是为了隐藏身份,让这些人替换原本的人,其主使是在上元节失踪的姜国诚王赵禹,目的是为了扰乱盛京,利用被替换之人的身份逃出盛京。”王元泽苦熬三个月终于将这件事情查出,人都瘦了一圈,此刻跪在地上,心中竟有几分安定。 毕竟这样大的事情,等刑部复查没有问题了,大概就是派遣使团去姜国交涉,和他就没有关系了。 泰安帝闻言颔首,这件事他任由王元泽查了这么久,就是因为想要将结果公之于众:“既然如此,这件案子,和诚王府失火的案子,可有联系?” 王元泽呈上第二份卷宗:“圣上圣明!诚王府失火,起火的地点有多处,诚王居住的室内并无尸首。因为救火及时,经过勘察,在诚王府发现了少量使用火油的痕迹,后在对抓获的二十七人进行审讯时,也得到口供,诚王府当晚,除了使用火油之外,还使用了酒,加速火势蔓延。” 也就是说,这两件事都是赵禹所为,目的是扰乱盛京治安和吸引诚王府侍卫的视线,同时在自己需要的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为能够顺利离开盛京做准备。 泰安帝很满意,这件事能查到如今地步,已经足够:“很好,这件案子后续交给刑部复核,京兆府衙官员王元泽加俸禄一年,其他人半年。容爱卿——赵禹已经离开盛京,况且事涉姜国,你看应当怎么办?” 容景起身到大殿中央,向泰安帝行礼:“回圣上,此事干系重大,姜国诚王无视大庆与姜国的和约,我大庆应当带上人证物证,派遣使臣,问责姜国。若姜国还在乎当年和约,就交出诚王赵禹;若是与诚王赵禹一样,不想再遵守当年和约,大庆也绝不应当退让。” 这些年虽然大庆和姜国之间有和约,但是姜国那边小动作不断,还经常挑唆南边百越等国试探大庆。 容景心知泰安帝对姜国早已不满,只是毕竟和约还在,大庆师出无名,如今有了这件事,大庆便是师出有名。这一战,端看姜国如何回应此事了。 泰安帝将殿中朝臣都打量了一遍,最后朗声问:“容爱卿说的很对,那么——何人愿为使?” 殿中众臣一时默然,但是片刻后,安阳伯杨长明起身行礼:“臣愿往。” 长信侯安和随之起身,神情间是一贯的散漫:“杨伯爷,您下个月就七十大寿啦,曾孙媳妇才生了个孙儿吧?七年前就是您去姜国和谈的,也该换换人了。” 杨长明眼睛一瞪:“臭小子,你知道姜国那群老家伙有多难缠吗?你孙子还没娶妻呢,可别搁这儿裹乱。” 早朝原本的气氛一扫而空,泰安帝瞬间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好吵的,又不是去送死……不过,若是姜国想要和大庆开战,倒的确有可能…… 眼看真的要吵起来,泰安帝连忙出声阻止:“行了,这件事等刑部复核之后再议吧,诸位爱卿且不必如此。” 泰安帝发话,此事就暂且揭过,工部尚书安若瑶便上书按照每年惯例请钦天监测算今年雨水多寡。 ………… 待早朝结束,泰安帝开口留了重明和容景。 泰安帝率先问了容景:“容爱卿,派遣使臣问责姜国是你提出的,你可有好的人选。” 容景:“……” 我这不是……看您有这个意思吗。 第58章 建府 泰安帝十分真诚的看着容景,见容景没有回答,再次询问:“容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对了,朕看容与就很不错,不如……” 容景嘴角一抽,连忙行礼:“圣上,不如让安阳伯和长信侯一同去吧。” 安阳伯精研数国文化历史,如今年纪越大,倒越发像孩童,颇有些难缠,这次出使姜国,有安阳伯在,言语上吃不了亏。长信侯师从第一剑客任潮生,一身绝学难遇敌手,有他在,即便姜国想要下杀手,也能有一线生机。 泰安帝表示十分满意:“提议不错。” ………… 重明用过午膳,就去了工部见安若瑶。 安若瑶对重明的印象还不错,工部的事务又不像礼部的事务那样,只用按章办事即可,她昨天想了一晚,最终将整理卷宗的活交给了重明。 工部每年在正月十五之后到三月份的这段日子里事情较少,故而一般在这期间,工部的主要事务是对各地河道堤坝等检修维护,以应对雨季可能产生的洪涝。大庆河道众多,工部不可能全部亲自检修,因此除了盛京和京畿地区外的河道,由各州检修之后,将情况整理成卷宗送到工部,工部再进行复核。 复核之后,所有卷宗要有专人整理检查,在整理期间有任何疑问都可提出,所有卷宗都要有检修官员、河道所在地负责官员、州府负责官员、复核官员、工部尚书以及整理卷宗的官员的具名盖章,具名盖章齐全之后,才能入库。 这件事做下来,对各州河道堤坝的大概情况、负责官员以及大部分的工部官员都会有所了解。 虽然事务确实……十分繁杂。 重明面不改色的将安若瑶的安排听完,看上去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实际上等到在放卷宗的库房坐下来的时候,才缓过神来。 她随手取了一份卷宗,上面绘制着河道图,河道上所有的数字标注的十分清楚。光是河道的情况,就写了满满的十页,最后对于河道的问题和检修方案有十页,具名盖章有两页。重明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白玉牌,确定上面确实有凤凰的纹样,心中才确定这不是安若瑶在故意找茬。 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而且她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是她真的没有料到自己还要看河道图,她对水利上,可是一窍不通。 重明晚膳时十分头疼的拿着这件事和泰安帝说,泰安帝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安若瑶……哈哈哈……容景只是让你看《礼记》和《礼记通典》,这两个,即便是你未曾入太学,任凭在哪里入学,启蒙之后都是要学这两个的,但是……水利……哈哈哈哈哈……” 皇后倒是十分心疼重明,瞪了泰安帝一眼:“你怎么还笑上了,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重明眼珠一转,双手合十,十分期待的看着泰安帝:“父皇,您会吗?您教教儿臣,可好?” 泰安帝一噎,他……他当年为太子时,早已军功卓着,并未入六部观政,当时的工部尚书也不是安若瑶,他可不会这些:“咳,阿鸾,明日不就是南山阁讲学嘛,你……你问容与,他想必是会的。” 重明嘴角微抽,容与那也不是万能的好吧:“父皇,容先生真的会?” 泰安帝坚定的点头,声音却有些虚:“会,当然会。” ………… 这事……容与还真不会。 正如重明所说,他也不是万能的,而且人的精力有限,有人一生专精医术,有人毕生研究学问,有人穷其一生只为了追求武学的巅峰,但是却少有人能将这些都做到极致。 但是容与提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建议:“安大人素来性子耿直,许是并没有想到这一层,殿下可以与安大人直说,要工部一个精通水利的官员,殿下若有不会的地方,问那个官员就好,这样既解决了殿下的燃眉之急,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重明眼前一亮,第二日就同安若瑶说了,安若瑶听了愣了愣,而后十分歉然的向重明行礼道歉:“是臣思虑不周,殿下初来乍到,是应当安排一个人,臣这就去安排。” 安若瑶十分苦恼,她下意识把重明当成工部的官员了。 可工部的事情和礼部不同,没有相关的知识,怕是连卷宗中的内容都看不懂,如何整理?何谈检查?届时若是有河道堤坝出了问题…… 安若瑶的速度很快,重明将自己手中的卷宗按州整理好,安若瑶派来的人就已经到了。 来人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活泼的很,见了重明就行礼,声音脆生生的:“臣,庄笙,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看着庄笙,沉默片刻:“你……和庄晓先生是……?” 庄笙毫无怯意:“庄晓先生正是家父。” 庄晓先生从二十岁同夫人一起带着年仅五岁的女儿游历大庆,实地观察绘制了大庆所有的河道堤坝,若说大庆有谁能知道大庆所有的河道情况,怕是就只有庄晓先生了。 而庄笙,想必就是那个随着庄晓夫妇一同游历的那个女儿了。 ………… 三月初九,诸事皆宜。 重明正式入住镇国公主府。 重明一大早起来拜别文太后和帝后后,带着文太后和帝后的赏赐以及自己的侍卫,乘着镇国公主的车驾到了镇国公主府。 从皇宫到镇国公主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路过之处居住的都是王公贵族,所以没有百姓围观,只有零星几个看上去应是仆从的人在路旁行礼。 镇国公主府很大,因是将两个郡王府合成一个建成,占了整整一条街,府内应有尽有,风景极好,就是……太大。重明看了看府内修的十分平整的道路,果断决定:“我的马以后养在府门处。” 她进府要骑马到正院! 管家是从蜀州就跟着重明的江宁,出声提醒重明:“殿下……府中院落和园子都还未曾命名。” 重明:“……” 第59章 发现端倪 江宁一句话,让重明愣在当场。 她默然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咳……等以后再说吧。”这得起多少名字啊,还是找个人来起名吧——容与应该能胜任,但是要用什么理由让容与来起名字? 镇国公主府的院落让一个臣子命名,这理由实在不好找,重明想了一刻钟之后,选择放弃。 重明正式入住公主府第二日,拜帖就如同雪片一般飞入江宁手中,到了晚上重明回来的时候,看的直头疼:“除了皇室宗亲和华府的帖子,其他的不必理会。” 她哪有时间去参加什么婚宴赏花宴的,盛京的夫人小姐们,她若是不想理会,不理会便是。 重明又想起来华凝之前说想在公主府有一个院子:“接了凝表姐的拜帖,最近孤都没有时间,若是凝表姐来说要挑一个院子,你就让落霞跟着,看中哪个就……让表姐自己起个名。对了……孤之前买了一只猫,起了名字叫点点,正院旁边不是有个小园子?把那小园子改一改,给点点住吧,就叫……狸园。” 江宁听得嘴角直抽,心中不由腹诽,原本想着最多给这位猫主子一间房就是极限了,没想到居然是给了个园子……殿下,您就瞅着公主府大是吧? 华凝动作很快,第二日重明在工部忙的时候就来了公主府,选了一处离重明很近的院子,听到重明让她自己起名的时候也是嘴角微抽,噎了半晌才摸了摸鼻子:“我……我哪儿会起名字啊,要不……就用我在蜀州住的院子的名字吧。”华凝在蜀州华府的院子叫随心院。 江宁照做,第二日就找了工匠在随心院的院门石匾上刻好了随心院,在点点的狸园门口刻了狸园。 工匠刻的时候,点点就坐在狸园那个月亮门的门头上看着,等工匠刻完了字,从月亮门上一跃而下,在狸园的狸字旁边留下了一个猫爪。 华凝大乐:“这猫爪有意思,落霞姐姐,你说能不能把这个猫爪刻下来?” 点点似乎也听懂了,抬头看着落霞喵呜了一声。 落霞如今算是镇国公主府内院的总管,和管外院的江宁一内一外。落霞也觉得那猫爪十分有趣,想了想觉得可行,便大胆做主,让工匠将那枚猫爪刻在了石匾上。 点点表示十分满意,在落霞的脚边蹭了蹭。 等重明回来看到,觉得十分有趣:“妙极,这样,狸园就是点点亲自盖章的了。” 重明这边忙着工部的事务和公主府的整理,过的忙碌而又充实,却不知道文家文行止带着长子文清和从文府的暗道出了盛京。 他们并没有出暗道,而是就在暗道内的一处石室内,同一个人见了面。 那人隐在屏风之后,并不能看清长相,声音虽然沙哑,但明显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汾阳那边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有收到消息?” 文行止昨晚才收到消息,知道这次汾阳文氏怕是栽了:“殿下,这次是圣上有意隐瞒,属下怀疑,给文太后下毒一事,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才被捅到臣母亲那里的。汾阳文氏……” 屏风后的人声音冷凝:“哦?文行止,看来,你还想保汾阳文氏?” 文行止闻言,向屏风的方向长长作揖:“汾阳文氏与盛京文氏同气连枝,还望殿下教我。” 屏风后的人毫不在意的饮了口茶:“文行止,汾阳文氏这些年的钱去了哪里,你比孤清楚,若是要救汾阳文氏,这些钱的去处就要公之于众……你确定,还要救吗?” 汾阳文氏的背后是盛京文氏,汾阳文氏这些年所得银钱的去向一旦公开,最先受到牵连的,就是盛京文氏。 文行止心知肚明,听到这话,一时沉默不语。 屏风后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文行止没有再开口,冷笑一声:“呵……昭阳公主顺利回京还成了镇国公主,华皇后不仅没有难产而亡还顺利产下皇子,现在汾阳文氏那边也出了问题,你们文家还能不能办事?文行止,你应当还记得孤说过,不能办事的,是什么下场?” 文行止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忙跪了下来,:“殿下……属下、属下……”他当然还记得,对方一开始找的是他的兄长文仰止,可文仰止誓死不从,才转而找了自己,当年兄长可是和大嫂……掉下山崖,死无全尸。 屏风后的人见状,稍稍缓和了语气:“赵禹虽然回了姜国,但是他的母族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他想要登基,难上加难……文行止,你回去将这件事好好想想。”说完,就起身从屏风后离开了石室。 等石室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随着文行止一同跪下的文清和才神色阴沉的站起来,并伸手去扶文行止:“父亲……殿下的意思是……放弃汾阳那边,准备对付华家?”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已然将汾阳文氏视作弃子。 直接和圣上对上显然并不可能,圣上手中的皇家暗卫到现在都还没能弄清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宫中已经被文太后清理过,再加上送出水痘之人的衣物入宫和给文太后下毒这两件事,现在若是想要向华皇后和皇五子下手,几乎已经没有可能,那就只有华家…… 赵禹可以因为旌阳王氏的事情举步维艰,那么若是华氏出事,华皇后、镇国公主以及皇五子甚至是圣上,将会陷入与赵禹相同的境地。 文行止沉默片刻,咬牙道:“这件事要好好筹谋一番,华氏在蜀州经营多年,想要成功并不容易,更何况华氏在朝中还有镇国公主相帮。”文清和想了想,眸子一亮,凑到文行止耳边耳语几句,文行止听罢,也觉得此计可用:“好,就这样办。” 于是父子二人又从地道往回走。 两人一路都在心中想着如何能够让计划成功,临出地道前,文清和脑中灵光乍现,突然出声:“父亲,您说……设计汾阳文氏和将文太后中毒一事捅出来的,会不会是,镇国公主?” 第60章 离京之路 文清和这一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文行止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清和你怎会这样想?”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地道里,文清和将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想法说了出来:“圣上这些年一直没有动汾阳文氏,这次却突然出手动了汾阳文氏,还有您上次……圣上这些年一直在朝堂上打压文家,这种剑走偏锋的路数,不太像是圣上的手段。” 文行止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就目前收到的消息来看,动手的是皇家暗卫。” 既然动手的是皇家暗卫,那和镇国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文清和也觉得这点奇怪:“那也许,是镇国公主出的主意,或者圣上把皇家暗卫的人分了一些给镇国公主。” 泰安帝因为文太后和他的谈话而没有进行自己的计划,因此在文家父子看来,皇家暗卫从始至终就做了汾阳文家这一件事情,而将事情闹到端慧夫人面前,显然是为了吸引盛京文家的注意力,好将汾阳文家的消息捂住。 这件事并不像是圣上的手笔,但若是有镇国公主在一旁出谋划策,倒是也不奇怪,毕竟镇国公主是女子,心思细腻喜欢从细微之处下手实属正常。 即便是他们背后之人,也没有注意到盛京中出现的新势力同重明有什么关系。 文行止既觉得重明一个小姑娘不会有这样的心智,又对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行事十分忌惮,最终吩咐文清和:“清和,这件事交给你,你派人把镇国公主盯好,镇国公主有任何动静,立马告知我。”他接下来要想办法把华氏拉下马,若是还要兼顾镇国公主,恐有疏漏。 文清和应下:“是,父亲。看来方才我们的顾虑是对的。” 次日,御史台官员拿着人证物证弹劾湖州刺史宁宗辉包庇汾阳文氏私自开采铁矿,泰安帝大怒,当朝点了大理寺卿闻正宁前往汾阳查办,盛京文氏只有文清和还在朝为官,被泰安帝一通训斥,罚文清和一年俸禄以及让其在家中禁足。 没有说解除日期,文清和回到文府时直接就去找了文行止。 文行止对此早有预料,写好了请罪折子准备等汾阳文氏的罪证定下来就递上去:“汾阳那边到底不能不管,到时人押解回京了,想办法给汾阳一脉留几个儿孙吧。” 他们还在想如何能为汾阳文氏留下后代,泰安帝却直接给闻正宁下了圣旨,让闻正宁“一经查实,就地处决”。 闻正宁接这个旨意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的冷汗,心知汾阳文氏这次在劫难逃。 当天下午,闻正宁就带着人往汾阳去了。 到了晚上,重明回公主府时,长天正要和重明说文家暗中派人盯着镇国公主府的事情:“殿下,刚刚发现,文家派了人盯着公主府。” 重明正准备让长天吩咐人暗中保护闻正宁,听到长天这话,皱着眉头想了想:“派了多少人?孤今日上朝他们在那儿?” 长天:“一直跟着殿下您。” 重明闻言笑了:“就那几个人?”她今日上朝途中和回公主府的途中都感觉到有人跟着她,没想到竟是文家的探子:“不用担心,他们应当只是来盯着我,以后传消息小心些,不要让文家派来的人发现就好。” 长天应是。 泰安帝为重明选址建造公主府之初就考虑过这件事,故而镇国公主府不仅占了一整条街,公主府的东边还靠近盛京东边的城墙,暗中挖了一条暗道直接从公主府的东边到盛京东郊的山林里。这与文家的那条地道完全不同,那条地道一路往南,而且文家在城西。 重明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小心为上:“你派我们的人去文家附近转一圈,明显一点,然后出城往南去——入姜国境内,去盯着赵禹。” 既然文氏还在派探子来盯着她,应当还不是很确定她手中有人,既然这样,就将文家的视线往南引一引,文家不是和赵禹在合作?那就让他们以为,赵禹也在监视他们好了。 说了这事,重明又吩咐:“另外……安排人暗中保护闻大人。” 长天不解:“殿下,圣上暗中安排人了。”重明摇头:“文家早就和皇家暗卫打过交道了,对父皇会派皇家暗卫保护闻大人心知肚明,我们的人文家还不确定,跟上去以防万一。” ………… 过了几日,重明休沐,徐氏正好第二日离京,重明请徐氏华峥华凝在四方楼用午膳为徐氏和华峥饯行。 重明一早就去准备去华府,长天却匆匆来禀报:“殿下,文氏昨晚派了人往蜀州去。” 往蜀州去?重明心中一沉:“可知道他们的目的?”重明虽然派人盯着文氏的一举一动,可是她的目的在于通过文氏寻找文氏背后的人,而且如果文氏的动作不足以将文氏拉下马,贸然出手阻止文氏的行动只能打草惊蛇,还有暴露自己的风险。 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截住了赵禹给文氏的皇长兄的“罪证”之外,重明一直没有真的出手动文氏。 长天摇头:“去蜀州的人目的不知道,但是另外派人将华夫人带了大批首饰的事情宣扬了出去,这个消息如今只在京畿周围,但是怕是用不了几天……” 用不了几天,大舅母回蜀州的路上,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引得沿途匪盗伺机而动。 重明眉头紧皱,在心中思量应当怎么办:“先去华府吧,别让大舅母等急了。” 在马车上,重明心中还在不断的想这件事。 文家为什么突然盯上了大舅母和峥表哥?不,他们盯上的,恐怕不止是大舅母和峥表哥。 ………… 到了华府,重明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华氏的主子们常年不在京城,这华府之中还不知道有没有有心之人的暗探。 她神色如常的和徐氏华峥华凝说笑,到了差不多的时间就一起去了四方楼。 午膳时候的四方楼十分热闹,重明等人进了提前安排好的三楼雅间,吩咐小二传话铃铛安排人将雅间收好,将四周探查一番,才压低了声音:“大舅母、峥表哥,你们明日离京要小心,文家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他们在盛京回蜀州途中散布你们带了大批首饰的消息。” 华峥闻言,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生出几分凝重:“文氏?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我和母亲?还是说……文氏要针对的是华氏?” 第61章 应对 华峥到底是行军打仗的将军,重明的话一出,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重明苦笑着摇头:“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氏拍了拍重明的手背:“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那声大舅母难道不是叫我的?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连累不连累?” 重明心中动容:“峥表哥说的没错,文氏此举,目的不仅仅在于大舅母和峥表哥,文氏还派人去了蜀州,我一直盯着文氏,他们派人去了蜀州,我的人自然会跟着,大舅母和峥表哥路上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主,蜀州那边,到底还有我的人盯着。” 这是重明第一次在华家人面前主动提及自己的人,但是徐氏并没有多问,华峥也只是看了重明一眼,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个问题:“不知道阿鸾手中可有能易容的人?” 重明自然是有的:“峥表哥是想……兵分两路?” 华峥点头:“还要麻烦阿鸾安排我和母亲今晚就出城,我和母亲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到汉州渔阳的西河码头,走水路南下。” 西河码头在离开渔阳境内之后,水流变得湍急,行船速度极快,从西河码头往南,可以直接到渝州泗河的顺通码头。若是轻车简从,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从西河码头到顺通码头【1】。 这是最快的办法,但是缺点就是在船上是联系不到重明手下的人的,一旦有什么危险,重明无法得知。 重明思量片刻,转而吩咐长天:“你现在就去找铃铛,让她立刻派人去西河码头,在西河码头买一艘最快的船,在西河码头雇两个船夫,由我们的人护送大舅母,要专门派人盯着那两个个船夫。” 两个船夫就可以轮流,这样才能让船的速度达到最快。 她这话一出,令徐氏和华峥华凝震惊无比。徐氏半晌才唤了重明一声:“阿鸾?”她仿佛一时间不认识重明了一般。 重明笑了:“大舅母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阿鸾了?” 徐氏这才回神,见重明不愿多说,便不再多问,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却是放心。她虽然不懂,但是盛京中波云诡谲,如今文氏又盯上了华氏,重明如今身处的位置,既是重明自保的依仗,却同时令重明身处漩涡最中心。 可重明并非手无寸铁之人,甚至手中的势力不可估量,如此一来,总有自保的能力。 徐氏听重明这样说,不由笑了:“你这孩子……你且记住,你,你母后还有麒麟儿,无论何时,与华氏都是亲人,父亲母亲只有你大舅舅二舅舅和你母亲三个孩子,哪一个都是他们二老的心头肉。” 重明心头滚烫,也正是如此,她才将蜀州当做最后的底牌,她郑重的同徐氏行礼:“阿鸾记住了,也请大舅母务必转告大舅舅,蜀州……不容有失。” 蜀州是她为母后和麒麟儿准备的最后一条路,也是大庆最后的退路。 徐氏和华凝都没有察觉到重明话中的深意,华峥却是心中一动,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将这话放在了心底。 当晚,徐氏和华峥由重明亲自送出盛京,走的是公主府的密道,保险起见,徐氏和华峥都蒙了眼,由侍女侍卫引着出了密道。 车马已经准备好,要带的东西也都带了回去,重明扶着徐氏上了马车,在徐氏将车门关上前,行了一礼:“大舅母,峥表哥,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徐氏应了一声:“哎,阿鸾,盛京比我们回蜀州这一路还要凶险,你……也要注意安全。” 重明颔首,退后几步,示意车夫出发。 马车在夜色中消失的很快,重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方才神色凝重的转过身。 她虽然知道了文氏要动手,可是文氏到底准备怎么做,却无从得知。她想了想,最终决定将这件事说给泰安帝知道。 ………… 重明是第二日下了早朝和泰安帝说的,泰安帝听后沉吟片刻:“这件事,皇家暗卫反而不好出手,至于文氏的打算……阿鸾应当知道容与的天部首领身份了吧?” 这话题跳转的太快,重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回了一句:“嗯,知道。” 泰安帝点头:“文氏的事情容与也已经上报了,你以后行事由容与配合你,这样能多为你遮掩几分,以免过早暴露你的势力。” 重明:“……”容与配合我?怎么配合? 泰安帝觉得自己的想法甚好,当即让汪海传了容与过来:“皇家暗卫的天部和地部虽然各成体系,但是需要相互配合的时候也会相互配合,阿鸾若是需要,尽可以调动。” 重明点头,心中渐渐明白泰安帝这样安排的目的。 泰安帝是想让所有人以为她用的就是皇家暗卫,让皇家暗卫成为她手中势力的屏障。 容与很快就到了,进来后向泰安帝和重明行礼:“臣见过圣上,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泰安帝没等容与说万福金安,出声打断了他:“容与,你今后配合昭阳行事,尽量避免昭阳暴露。” 容与闻言并不多说,只应了是。 泰安帝将这件事交待下去,心中稍安。他心中清楚重明完全有自保的能力,但是如今文家已经反应过来,他还是忍不住想多护着重明一点儿。 下午在南山阁讲学,华凝心中担忧徐氏和华峥,加之来了葵水,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日就有些起不来床,向重明告了病假,并不在南山阁。 于是南山阁就只有容与和重明两人。 讲学比平日提前结束,时间还剩两刻钟,容与主动询问:“殿下,有什么需要臣做的吗?” 重明也不知道要容与做什么,她觉得泰安帝有些过于担心她了,但是泰安帝这样做又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谁还嫌弃自己手中能用的人多呢? 她想了想,而后回答的很认真:“暂时没有。” 她的神情太过于认真,容与忍不住笑了。 容与笑起来很好看,眉眼间满是温和:“好,殿下若是需要,尽管吩咐,臣,在所不辞。” 第62章 荣显大长公主 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阳光从竹叶的空隙中照进来,斑驳光影随着竹林被风吹动而摇晃。 也许是风景醉人,容与说完那句话后便告退了,重明却坐在南山阁的窗边看着外面发呆。一直等到长天寻她过来:“殿下?容公子已经走了吗?您怎么在这里发呆?” 重明回神,抬手点了点眉心,将脑海里的杂念清除:”无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没有等长天再问什么,直接起身:“出宫回府吧。”长天应是,等出宫坐在马车上才开口:“殿下,荣显大长公主马上就要回来了。” 荣显大长公主是灵帝与皇后所出的女儿,与幽帝同辈,按照辈分来说,是当今圣上的姑祖母,是重明的姑太祖母,今年正好六十岁整。 荣显大长公主的驸马是原镇国将军的嫡幼子秦振远,镇国将军府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叛乱里成年男丁皆都以身殉国,唯有秦振远的夫人荣显大长公主膝下还有一个男丁。荣显大长公主年轻时因为后宫争斗伤过身子,成婚数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身体也弱的很。 荣显大长公主的儿子也自小体弱多病,却成了镇国将军府最后的独苗。而这个儿子,最终也只活到了三十多岁,只留下了一个儿子。 荣显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夫家又因大庆而败落,大庆重新安定之后,皇祖父就封了荣显大长公主的儿子为长安郡王,且世袭罔替。如今的这个长安郡王,只比她大了两岁。 好在长安郡王的身份十分康健,长到如今无病无灾,荣显大长公主又是十分喜欢游玩的性子,于是每年总有半年带着长安郡王外出游历。 重明依稀记得,前世荣显大长公主这次回来,待到了中秋,期间为长安郡王定了亲事,一直等到国孝期过了二人完婚才又带着长安郡王和郡王妃出盛京游历,却在游历路上出了意外,在雨夜时连人带着马车摔下悬崖,荣显大长公主和长安郡王夫妇无一生还。 最后甚至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重明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皇祖母的父母当年也是在雨夜乘坐马车摔下悬崖从而尸骨无存的,荣显大长公主也是一样的原因……这其中难不成都有蹊跷? 可是文行止动文家长房,那是想要夺权,动荣显大长公主又是因为什么? 不,不对,假设是一直隐藏在暗中的那个势力帮助文行止解决了文家长房,让文行止成为文家家主,而暗中的那个势力借机控制文家要文家帮他做事,这样一来,也能解释的通。 那么同样的,如果荣显大长公主挡了暗中势力的路,然后暗中势力出手解决了荣显大长公主一家…… 那么,荣显大长公主为什么会挡了暗中势力的路? 重明梳理了一遍思路,问长天:“姑太祖母什么时候到盛京?” 长天计算了一下,去掉了传信的时间:“三天后。” 今日是三月二十三,姑太祖母的生辰是四月初五,六十岁的整寿,想必是要大办的。前世这个时候还在国孝期内,因此这位姑太祖母并没有大办寿宴,她也还在为母后守孝,只送了礼物去,并没有亲自上门贺寿。 如此算来,她也许久未曾见过这位姑太祖母了。 ………… 与前世不同,此时皇后还在世,还顺利产下皇子,文太后也回宫了,故而三日后荣显大长公主回京时,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拜见文太后。 荣显大长公主为人并不倨傲,在回盛京当天递了帖子,文太后与这位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姑母感情颇好,当天就回复说次日在宫中设晚宴为荣显大长公主接风洗尘。 与先帝同辈的王爷如今只剩下赵王和楚王,先帝和文太后伉俪情深,后宫嫔妃极少,一生只有四个儿女。分别是文太后所出泰安帝福安长公主。嫔妃所出两位皇子,两位皇子分别封了魏王和齐王。 福安长公主同驸马在外游历已有十年,虽然书信不断,但十年里都未曾回过盛京。 四位王爷和福安长公主都不在盛京,这晚宴也就只有后宫诸人以及荣显大长公主和长安郡王。人属实不多,因此文太后还颇有些感慨:“珠珠那丫头啊,气性这般大,这许多年都没见人影。”珠珠是福安长公主的小名。 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秘辛,当年文家千方百计要让文家的女孩儿为太子妃,导致当时还是太子的泰安帝亲事上十分不顺利,拖了许多年最终还是娶了华皇后为太子妃。 但是文氏如何甘心,见太子妃无望,竟然想要强行定下福安长公主,差点毁了福安长公主的清白。福安长公主自小被先帝和文太后千娇百宠地长大,如何能接受这样别有目的的婚事?最后自己向先帝请旨赐婚,与驸马完婚后就游历四方去了。 彼时荣显大长公主正陪坐在文太后身边,对文太后话里的的意思知晓一二:“文氏除了,那丫头自然就回来了。”这事荣显大长公主只恨当时自己不在盛京,若是自己在盛京…… 荣显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明艳张扬的美人儿,骑射功夫一流,如今即便是老了,却也是个十分有气质的老人,许是经历的太多了,眉眼间温和内敛,早已收敛起了年轻时的锋芒,但是想到这件事的时候,目光里仍旧隐约可见几分凌厉。 正在此时,泰安帝同皇后到了,他们身后还跟着重明以及被奶嬷嬷抱着的麒麟儿。 众人见礼之后坐下,泰安帝和皇后一同向荣显大长公主敬酒:“姑祖母这次回来,想是要待久一些吧?” 荣显大长公主酒量甚好,毫不犹豫地喝完一杯酒:“是要久一些,宇和年纪到了,是该物色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将亲事定下来了。”长安郡王名为秦宇和。 坐在对面男宾席上的长安郡王脸刷的通红,十分不好意思的喊了一声:“祖母!” 荣显大长公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容十分爽朗:“我的好孙儿,你害羞什么,你到了年纪,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祖母也不勉强你,你且慢慢寻,总要寻一个你喜欢的姑娘。” 她这话说的长安郡王的脸更红了。 重明原本也饶有兴致的作壁上观,但是不经意间看到长安郡王的手时,目光却顿住了。 自己这个小皇叔的手……倒不像是一双常年养尊处优的手。 第63章 寿宴 只是距离较远,重明怕是自己看错了,想了想,便也故作凑趣,端了一杯酒走到长安郡王的坐席前敬酒:“那阿鸾……提前敬小皇叔一杯,祝小皇叔……早日小登科!”时人常以小登科作成婚的别称。 虽说是表叔,但是为表亲近,重明从小就是叫长安郡王小皇叔的。 长安郡王被这话说的更加不好意思了,但是重明敬酒又不能不喝,只能接过重明递过来的酒喝了。 荣显大长公主听这话听得顺耳,也不觉得重明失礼,倒是长安郡王多看了重明几眼,心中暗暗有些警惕和惊疑不定。 不过重明过后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反而是主动行礼:“失礼了,小皇叔莫怪。” 长安郡王:“……”这话说了和没说好似没什么区别。 一场晚宴下来,气氛十分轻松,因长辈多,几个皇子公主们都十分乖觉,到最后长安郡王也放开了,同唯一与他算是同龄的李琪喝起酒来。 到了晚宴结束,泰安帝留了重明往勤政殿问话,得了荣显大长公主、文太后以及皇后一人一个白眼。 泰安帝:“……” 他就是……找阿鸾谈话而已,就算是时间晚了些,倒也不必这样……吧? 泰安帝找重明问的,自然是重明敬酒一事:“阿鸾,你敬酒虽然说得过去,但到底突兀了些。” 重明主动解释:“小皇叔的手上,在右手虎口以及掌心处都有老茧,小皇叔……像是常年练武的。” 泰安帝没想到重明真的发现了什么,却是皱眉:“可从未听说过长安郡王会武功……但是长安郡王和姑祖母常年在外游历,会武其实也正常。” 重明其实也觉得正常,但是又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这种感觉上的问题并没有证据,便没有说出来。 等回了公主府,重明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吩咐长天暗中盯着长安郡王。 长天正好得了蜀州的消息:“是,长安郡王那边属下稍后就去安排,另外,蜀州那边传来消息,华夫人和华家大公子已经安全到达蜀州华府。” 重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松:“表姐这几日都在随心院中住着等消息,你一会儿就去告诉表姐,也好让她宽宽心。” ………… 时间很快就到了四月初四这天,重明今天是要去工部的,到了晚间就和泰安帝告假,说是第二日去荣显大长公主府祝寿。 泰安帝同意了并且让重明带着自己的礼一起去。 翌日一早,重明下了早朝之后,早早的就收拾好往荣显大长公主府去了。 荣显大长公主府是荣显大长公主出嫁时赐下的公主府,占地极广,修建的美轮美奂。其内清晖园更是请了江南的匠人修建,园内小桥流水,假山怪石颇多,可以说是一步一景了。 故而大多都在清晖园设宴。 重明到的时候,还未到午膳时分,但是公主府门前已然门庭若市,盛京各世家的马车络绎不绝。 她如今已经建府,有正式的请帖。 递了请帖之后,就有荣显大长公主身边的江嬷嬷快步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奴婢拜见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今个儿一早咱们殿下还在念着昭阳殿下呢。”荣显大长公主府如今只有两个主子,长安郡王虽有郡王府,但还在荣显大长公主身边尽孝。这次的宴会,大概就是荣显大长公主身边的几个得力嬷嬷操办的。 江嬷嬷是跟着荣显大长公主积年的老嬷嬷了,在盛京城里颇有几分体面的。只是偌大的公主府,每次宴会,却只剩下几个嬷嬷撑着场面,到底令人唏嘘。 重明未待江嬷嬷行完礼就一把扶住了江嬷嬷:“是我这做晚辈的不是,姑太祖母六十大寿,阿鸾应当早些来的。”江嬷嬷那里敢接这话,忙就推辞:“殿下来的哪里晚,是我们殿下想着殿下呢,殿下可有什么忌口的?好叫奴婢去叮嘱一下厨房那边。” 重明微微笑了笑,扫了一眼听到江嬷嬷叫出镇国公主殿下之后一旁神色微变的一众官员家眷,没有理会她们朝自己行礼的动作:“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忌口的,不用特别安排。” 江嬷嬷闻言就直接带着重明去了荣显大长公主住的松鹤园。才到松鹤园正屋门口,荣显大长公主就迎了出来:“阿鸾来了?” 重明闻言便加快脚步,将荣显大长公主扶住了:“姑太祖母,是阿鸾……姑太祖母您慢点。”荣显大长公主笑吟吟的应了一声,由重明扶着进了屋子。 屋子里是一些宗室里的命妇作陪,见荣显大长公主如此亲昵地同镇国公主进来,一时都有些面面相觑。荣显大长公主也并不多说,只叫着重明阿鸾,一边同重明低声闲聊一边由重明陪着见了几位来客,最后人都来齐了,原本陪着荣显大长公主的命妇也纷纷告辞,准备入宴了。 荣显大长公主在宫宴时只是远远看了重明几眼,这会儿细细打量重明,越看越喜欢,正准备问重明几句,就听到外面守门的嬷嬷道:“奴婢见过长安郡王,殿下,长安郡王到了。” 于是便听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祖母!清晖园那边准备好了,孙儿来接您……”他话说了一半就一脚跨进房里,看也不看屋内的情况就行礼道:“祖母安好!” 荣显大长公主又欣慰又好笑,忙提醒他:“你先看清楚!” 长安郡王今日着了一身红色轻衫,五官俊秀飞扬,眸子里星光点点,神采飞扬间尚有几分稚气看上去就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重明不由笑了:“小皇叔好呀。” 小时候重明这样叫他,他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如今再听重明这样叫他,只觉得把自己叫的都老了,想他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大好年华青春年少的时候,怎么就成了皇叔了! 荣显大长公主一看就知道重明的小心思,也觉得很有趣:“宇和?” 长安郡王无奈行礼:“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重明脸上神色不变:“小皇叔免礼。” 长安郡王:“……” 第64章 从不越矩 荣显大长公主看重明这样,觉得好笑,明明宇和比重明也大不了几岁:“好了,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走在路上,荣显大长公主突然十分惆怅的感叹:“这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啊,也老了。”重明笑着挽住荣显大长公主的胳膊:“姑太祖母哪里就老了,您还要等着抱曾孙子呢。” 荣显大长公主瞪了重明一眼:“你这孩子!我是想起皇嫂了。” 荣显大长公主的皇嫂,是幽帝的皇后,出自太原王氏,乃是累世清贵之后。 “皇兄那个时候,若是没有皇嫂……唉,人老了,就总是想起来这些往事。”她像是随口感叹的,并未注意重明的反应。 重明一时也没有多想,只继续劝她:“今日是姑太祖母的六十岁寿辰,小皇叔为您准备了这样好的生辰宴,您可别为了那些旧事辜负了小皇叔一片孝心。” 荣显大长公主点了点重明的额头:“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走吧,我们去宴会。” 荣显大长公主今日这场宴会自然还有借机相看的意思在,长安郡王的爵位世袭罔替,荣显大长公主又身份尊贵,更何况长安郡王本人品貌一流,在盛京男儿中已是上佳,盛京的女儿家们自然都是愿意的。 因此宴会上的氛围在祥和中隐隐透着几分相互较量。 重明一来和长安郡王差着辈分,二来身为大庆储君,并不需要与这些女孩儿们争抢,故而在荣显大长公主和年长的夫人们开始聊天时,自去了清晖园中游玩。 寻常是没有人敢来打搅她的,但是总有人大着胆子来同她交谈。 重明没有兴致应付这些人,凑上来的人见重明兴致缺缺,大多也都识趣的告退了。 只是安国公家的小姐像是没长眼色似的问个不停:“殿下,听闻您在蜀州时曾拜隐居在蜀州的太白先生为师,太白先生盛名传遍大庆,应该教了您许多东西吧?” 安国公就是三十年前死守盛京的那位将军,刘洪安。当年战事平定后,刘洪安便被先帝封为安国公。 重明打量了这位刘小姐一眼,觉得这话问的没有缘由,但是安国公到底是大庆的功臣,看在安国公的面子上,重明淡淡的回答了这个问题:“老师之才学,犹如汪洋,孤所学的,不过是其中一捧罢了,不敢和老师相比。” 实际上太白先生十分喜爱重明,他此生只有这一个弟子,可谓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刘小姐的目的却不在这上面:“不知殿下觉得太白先生和容公子相比……如何?” 重明脚下步子一顿,心下明了这位刘小姐找她是为什么了。长安郡王自然是极好的夫婿人选,但是比起容与这样六元及第的天纵之才,却是不够的。 盛京中的人也是人,有的人爱家室,那在这样的人眼里,小皇叔的家室是一等一的好,又不会卷入夺嫡之争,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在有的人眼中,才学容貌才是最重要的。容与的才学自不必说,四大公子之一,六元及第,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书舍人,可以算得上是盛京之中第一人。 至于容与的容貌…… 重明眸子垂了垂,将眸子里的情绪隐在眼睫的阴影里:“老师是孤的授业恩师,容先生也与孤有师生之实,将二人比较和并与他人谈论,是为不敬。” 刘家小姐一愣,却还想继续问:“殿下……” 重明面色一沉,抬起眸子直直看向刘家小姐:“这位小姐,虽说女子不用学习君子之道,但也须知,无论男女,在背后议论他人,都是于理不合。” 刘家小姐一愣,眼眶蓦然红了:“臣女、臣女知错。” 重明语气虽然冷了些,这话到底是没说的很重,这刘家小姐竟然就哭哭啼啼的,重明心中十分不耐烦,皱着眉就想要离开。 这时却从一旁传来另外一道少女的声音:“刘家妹妹,你这般作态是做什么?殿下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重明循声望过去,却见是张宛兰过来了。刘家小姐原本酝酿好的哭泣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张宛兰。 重明向张宛兰点了点头:“张小姐。” 张宛兰向重明行礼,待重明叫了起身才站好,看着刘家小姐:“刘家小姐这是觉得殿下回京不久不知道吗?你之前痴缠容家公子,被家中长辈禁足在家一年,最近才解除禁足,怎么还是不知收敛?” 刘家小姐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半晌不敢说话,脸上的神情却是真真切切的要哭了的样子。 重明觉得没意思:“张小姐,你陪孤走走吧。” 张宛兰应是,便同重明一同走了。 刘家小姐在后面愤愤的看着,她不敢看重明,毕竟重明身份尊贵,不是她能如何的,她甚至不敢对重明有一丝不满,却将愤懑和怨恨都冲着张宛兰去了。 重明自然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摇头叹气:“你不应该出声的,她定然是将你怨恨上了。” 张宛兰却是笑了:“殿下回盛京后就忙着政务,盛京中许多事大抵并不清楚,这位刘家小姐之前的所作所为可是闹得人尽皆知,好在安国公府并不都是糊涂人。” 重明自然是不清楚的,她的关注点不再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上,即便是查容与,传回来的消息上也只是写了盛京中有哪些小姐对容与有意,但是那些小姐是怎么和容与相处的……只用了一句话概括:谨遵礼数,从未越矩。 至于怎么个不越矩……从容与和自己的相处,便可窥得一二。她虽然未曾见过,但是却相信容与的“从未越矩”。 这事重明并未放在心上,和张宛兰交谈之后,发觉张宛兰言谈之间十分有见地,与寻常的闺阁女儿并不相同,一番交谈下来,关系已经颇为亲近。 寿宴上也未曾再出现什么让重明觉得值得在意的事情,欢欢喜喜的结束后,坐在马车上回公主府时,却突然想起来荣显大长公主说的关于幽帝皇后的话。荣显大长公主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荣显大长公主……真的只是无意提到的往事吗? 第65章 线索 重明将荣显大长公主说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想,却还是难以确定荣显大长公主到底是不是刻意提醒。 若说是,可荣显大长公主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若说不是……又怎么会好端端的突然说起这个?她想不明白,于是第二日下了早朝就将这话说给了泰安帝听。 泰安帝很小的时候是见过这位王皇后的,但是时过境迁,许多事情他早已经记不清楚:“时间太久了,朕很小的时候就同先帝在蜀州了,对那位王皇后的记忆已经没有多少了……不如,去问问母后?” 于是父女二人一同往长寿宫给文太后请安。 请完安,文太后不等泰安帝说什么,就端了杯茶:“是想问什么吧?问吧。” 泰安帝:“……”有时候母后太精明,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重明主动出声:“皇祖母,不是父皇想要问什么,是孙儿有事想问。” 文太后看了看泰安帝,见泰安帝并未出声反驳,便将身子往重明这边探了探:“阿鸾有什么想问的?” 重明再次有了她在太乙道观见到文太后时的无力感:“皇祖母,您和人谈话都是喜欢掌握主动权的吗?”文太后闻言不由笑了:“你这丫头,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啊。” 重明一副受教了的模样:“还是皇祖母高明,孙儿佩服,佩服。” 文太后佯怒:“有什么要问的还不快问,怎么没大没小的。” 重明这才收敛笑意,神色认真:“皇祖母,昨日阿鸾去参加姑太祖母的寿宴,姑太祖母在与孙儿闲聊时,提起了永昌年的王皇后……” 幽帝荒淫无道,王皇后虽然为人端庄且素有贤名,但到底没能配享太庙,因此并没有谥号。 文太后神色微凝:“不是随口一提?” 重明摇头:“阿鸾想了一晚,觉得姑太祖母应当不是随口一提……所以今天来问父皇,只是时间久远,父皇对王皇后并没有多少印象,因此便想着来问问皇祖母。” 文太后沉吟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王皇后……先帝未曾就番时,哀家确实和王皇后有过接触,王皇后是唯一对幽帝能有几分约束的人,是典型的名门闺女,行事从来不偏不倚……即便是燕王,据说也十分尊敬她,后来燕王被部下所杀,王皇后亲自上盛京城楼,支持刘洪安死守盛京……只是……” 文太后似乎想到关键处,皱着眉头沉默许久才接着说:“后来先帝解了盛京之困后,登上城门与北戎对峙,背叛燕王的那个……应当是叫安怀远,对吧?安怀远天生神力,最擅长箭术,当时安怀远在北戎军中,向先帝射了一箭,是王皇后挡的。” 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王皇后会冲出来挡住那一箭,所以当时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 “但是……哀家记得,王皇后身边有一位会武的侍女,当时王皇后以身犯险,那位侍女应当是要出现阻止的,但是那侍女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自那之后,哀家就再没听说过那个侍女的消息。” 因为王皇后的死,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消失的侍女。而知道王皇后身边有这么个人的,也少之又少。 所以……这个侍女会不会就是荣显大长公主提到王皇后的用意? 重明认为,有必要查一查这个侍女:“那……皇祖母还记得这个侍女的特征吗?”文太后摇了摇头:“一个小侍女而已,即便是会武,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早就与当初大不一样了,哀家对这个侍女也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怎么——这个侍女有什么问题吗?” 泰安帝也觉得有必要查一查:“却也不确定这个侍女是不是有问题,但是至少要去查一查,当年往事,若今天没有姑祖母的提示和母后的话,怕是无人知道。” 重明心中微动,她忽然觉得,这个侍女,也许能解开当年留下的一些谜团。 等到从长寿宫出来,泰安帝与重明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虽然不知道这个侍女会牵扯出什么,但是这件事显然不能让文家察觉,因此这件事最好是重明安排人去查。 泰安帝只道:“既然是宫中的人,在宫中应当有造册,今晚你和容与来宫中查阅宫中造册,其他的由朕来安排。”重明应是,自会去准备了。 当晚,重明和容与在泰安帝的安排下避开所有耳目,到了宫中存放所有造册的库房。 重明早有准备:“王皇后比荣显大长公主只年长五岁,应当是永乐二十年生人,保险起见,从永乐二十年开始查起。” 容与并无异议,于是两人便从永乐二十年的造册开始查,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将永乐二十年到永昌五年这三十五年的册子看完,找到了王皇后身边所有侍女的资料以及这些侍女的调动情况,于是将这些资料抄录之后,交给长天,让长天一一核实。 这件事时日已久,查起来难度颇大,重明和容与还就此讨论过。 重明一直在想这个会武的侍女突然消失的原因:“这个侍女既然会武,在当时的情况下应当是护在王皇后身边,保护王皇后的安全,但是王皇后有危险时她却不在……她为什么不在?” 容与:“这个侍女有其他的很重要的事情。” 重明接了一句:“而且是比王皇后更重要的事情。” 这句话说出来,重明与容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王皇后让她去的。” 王皇后是这个侍女的主子,既然这个侍女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不在,那就只能是王皇后吩咐她去做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么,这个侍女……到底是有了什么样的任务? 护送一个人离开?还是护送什么东西离开?又或者是送出了什么消息? 这些都有可能,而这个问题,只有找到这个侍女,才能知道答案。 还有一个问题。 重明皱着眉头问容与:“你觉得,姑太祖母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王皇后?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我注意到这个会武的侍女,那又是为什么要故意引导我们注意到这个侍女?” 第66章 河道图 重明此刻心中基本已经确定荣显大长公主是故意提到这一句话了,可是以荣显大长公主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说这样一句话。 又或者,荣显大长公主前世之所以尸骨无存,就是因为荣显大长公主知道些什么? 容与一时也猜不透其中的缘由:“殿下先别着急,等查到这个侍女的下落了,应该就有答案了。” ………… 时间渐渐来到四月底,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重明终于将所有的河道图都过了一遍,大庆南方的部分州城也进入了雨季,各地河道堤坝的修缮事宜每年正月就开始了,这一部分工作需要工部尚书跟进,重明并不负责。 在庄笙的帮助下,重明将各个河道的问题整理出来,并且还对各个河道的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庄笙觉得心满意足:“托殿下的福,不然臣还没有机会看到这样多的资料。” 重明这些天和庄笙相处下来,对庄笙印象不错,庄笙是个生性活泼的姑娘,但是待人真诚有礼,并不是单纯不知事的少女,说话做事十分有章程。听庄笙这样说,不由笑了:“你都亲自去看过,不比这些资料上看的详细?” 庄笙欢快的替重明收拾东西:“那可不一样,爹爹说,河道,尤其是地势平坦的地区的河道,是最容易改道的。臣看那些河道的时候才多大,过了这么多年,有些河道想来早就改了。” 重明点头,想到这些天的所见,觉得庄笙说的十分有道理。 她起身走动了两下,正想着要不要拿着这些东西去问问安尚书,却听身后的庄笙突然出声:“不对……” 重明连忙转身过去:“哪里不对?” 庄笙将她手中的一份河道图递给重明,皱着眉头十分困惑:“殿下你看,这段位于汉州江城的河道。“ 重明接过河道图,将所有资料仔细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庄笙又找出几个河道图递给重明:“这处河道的上游以沙地为主,又经常有洪涝发生,导致沙地之后的河道水质浑浊,水中的泥沙在水速变缓之后就会沉积下来,会使河道逐渐改变。但是殿下你看,同样是这处沙地之后的河道,除了这处河道外,其他的河道或多或少都有变化,唯有这一处河道,与臣记忆中的河道……并无变化。” 重明闻言皱了皱眉:“不知道可否借庄先生的手稿一看?” 庄笙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行礼道:“臣这就去询问家父。” 重明点了点头,待庄笙离开之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汉州江城的这一段河道。 前世汉州江城应该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这一年的大庆难得没有什么天灾,否则重明早就告诉泰安帝以做准备了。 只是前世的时候重明也没有在工部观政,并不知道这一年的河道图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约半个时辰后,庄笙带着庄晓的手稿返回,并给重明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殿下,您看,汉州江城的这段河道确实是没有变化的,臣问过家父了,家父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其他河道都有不同的地方,只有江城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这绝对有问题。” 重明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霍然起身:“庄笙,你把东西都带好,随孤去见安尚书。” ………… 安若瑶此刻正在查看各处河道堤坝的修缮卷宗,这事直接关乎民生,安若瑶看的十分认真,不敢有一点马虎大意。 重明和庄笙到的时候,安若瑶刚看完一卷,见重明带着庄笙来了,忙向重明行礼:“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重明扶住安若瑶,主动开口:“安尚书不必多礼,卷宗我已经看完了,只是庄笙发现这卷宗中有一处似乎不对,方才庄笙已经回去请教过庄先生了,庄先生也说不对,故而特地来请教安尚书。” 安若瑶一听是庄晓盖棺定论的不对劲,忙看向庄笙。 庄笙将她带来的手稿中江城的河道图和汉州送来的河道图摊开放在安若瑶面前:“大人请看,这张,是十年前江城的河道图,这一张,是去年汉州送上来的江城的河道图。” 安若瑶毕竟在工部干了许多年,不用庄笙解释就知道那里不对:“这两张图画的河道一模一样……这不可能,以江城的情况,十年时间,河道必有变化。”说到这里,安若瑶向重明行礼:“殿下稍等。” 她没有等重明说什么,就急匆匆的出去,两刻钟后又回来,怀中抱着五份卷宗。 安若瑶一边将卷宗打开,一边解释:“这是近几年江城河道的卷宗。”三人仔细对比,发现第六年的 河道上江城的河道有很细微的变化,但是从第七年的开始,河道就和十年前的河道是一样的了。 重明将河道图仔细观察许久,皱着眉:“分开看不觉得,但是放在一起看……着几分河道图也太像了吧?看上去像是直接替换了。” 安若瑶翻看了后面的具名盖章:“后面具名盖章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具名盖章的纸质和前面似乎有细微的差别,墨迹看上去也有不同。” 显而易见,这些河道图被人替换过了。 可是为什么要替换江城的河道图? “依安尚书之见,为什么会有人替换河道图?”重明不解,看着不停翻看河道图的庄笙,开口问安若瑶。 安若瑶也想不明白,她性子执拗,想不通便一直想,一时竟没有回答重明的问题。 庄笙却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殿下,安大人,下官曾负责过几年河道图的整理,方才仔细看过这些河道图,除了河道有所变化之外,还有一处堤坝原本应当在江城河道的最上游,但是现在也消失不见了。” 重明闻言,心中一沉:“你确定?” 庄笙点头:“臣确定。” 听到这话,安若瑶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她让庄笙用炭条将那处堤坝在河道图上标注出来,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方才神色沉重的将河道图放下:“殿下,事关重大,需要立马上报圣上。” 第67章 出京巡查 重明见安若瑶神色郑重,便也没有细问,带着所有的东西,和安若瑶以及庄笙进宫求见泰安帝去了。 她们并没有在殿外等多久,汪海就亲自出来迎重明进去:“殿下,安大人,庄大人,请随奴才进去吧。”重明颔首,率先进了勤政殿。 重明自不必说,安若瑶也经常来勤政殿,两人神情自若且仪态从容;只是庄笙年纪小,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不是早朝的时候来勤政殿面圣。 众人向泰安帝行礼罢,泰安帝很快就叫了平身:“都起来吧,怎么今日你们三个一起来了?” 重明看了眼安若瑶,安若瑶也不推辞,上前一步向泰安帝行礼:“圣上,方才殿下与臣等在整理工部河道卷宗时,庄笙发现这近五年来的河道图疑似被替换,被替换的河道图中有一处堤坝被隐去,臣怀疑……有人要人为制造洪涝。” 重明在路上也有些猜测,此刻倒也不意外安若瑶的说法。 泰安帝却一时没弄明白其中的联系:“为何这样猜测?” 安若瑶解释道:“堤坝原本是为了调节河道水位,方才庄笙将记忆中堤坝的位置标出之后,臣发现,这处堤坝选址在群山出口处,群山环绕类似一个口袋,而堤坝正在口袋‘口’的位置上。如今这个堤坝被隐去,江城四五月就已经进入雨季,若是整个雨季这个堤坝都储水而不泄洪……时日一久,堤坝不堪重负,就会发生洪涝,彼时,江城危矣。” 重明则想的更多:“父皇,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炸毁堤坝……后果想必更加严重。” 泰安帝懂了,正因为懂了,心中怒火升腾,但是到底理智尚在:“庄笙,你可确定那里确实有一个堤坝?” 庄笙行礼,声音坚定:“回圣上,臣确信,这里确实有一处堤坝。” 泰安帝闻言,面色彻底沉下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最终停在重明身前:“昭阳,你今年才入朝观政,工部的事情并不简单,若是你自请出京巡查,应当说的过去。” 重明闻言,神色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很快明白了泰安帝的意思:“儿臣明白,只是,儿臣怕是要带上庄笙。” 泰安帝自然应允:“那就带上——安爱卿,你先带庄笙回去准备,明日早朝之后就出发。”安若瑶应下,知道泰安帝是要留重明详谈,便自觉带着庄胜告退了。 待安若瑶和庄笙退下,泰安帝方继续说:“让容与和你一起。” 重明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泰安帝目光沉沉:“汉州与湖州相邻,即便汾阳文氏已经倒了,但是汾阳文氏经营多年,朕感觉,这件事怕是……”与文氏脱不了干系。 重明闻言心中愈发不安:“可若是容与也离开盛京,父皇您怎么办?” 泰安帝笑了:“放心吧,容与不在盛京,天部还在,你且将这件事好好查查,若是这件事真的和文家有关,置万千大庆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文家,怕是留不得了。” 重明心中微动:“父皇,您说,文家这样做,会不会是为了将儿臣引出盛京?” 盛京中皇家暗卫遍布,文家想要做什么都是束手束脚,但是出了盛京就不一样了,重明从蜀州回盛京途中的刺杀,怕是与文氏脱不了关系。 这又进一步证明,文氏大抵是没有察觉到重明暗中的势力,所以才会觉得,将重明引出盛京,重明就对盛京的局势没有影响。重明想到这里,不由想起来文氏安排的去蜀州的人:“父皇,若文氏的目的就是将儿臣引出盛京,那想必接下来就要对华氏动手了。” 泰安帝深以为然:“阿鸾在外要格外小心,华氏的事情阿鸾不必过于担心,父皇会安排好的。” 重明却有些担心皇后:“母后那边……” 泰安帝拍了拍重明的肩膀:“阿清那边,我会将事情与阿清说明白,你母后并非寻常女儿家,知道该怎么做的。” ………… 当晚,重明回了公主府,便叫来长天和落霞:“这次出盛京,侍女我只带孤鹜,长天,你留在盛京,随时注意盛京中的动态,及时向我禀报,暗卫带上一组三队,瀚海留下阑干随行,府内诸事依旧由落霞管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告诉长天。” 落霞等人都在,自然应声不提,门外却突然传来华凝的声音:“阿鸾你要出盛京?” 重明不料这个时候华凝还来了公主府:“表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华凝进了屋内就先向重明行礼:“参见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重明无奈,上前扶起华凝:“表姐,你这个时候这么来了?” 华凝就势挽住重明的胳膊:“你要出京?那我也要去!” 重明知道华凝这是担心自己,毕竟华凝还不知道自己会武功,想了想,便也同意了:“好,表姐快去收拾东西,咱们轻车简从,明日就出发。” 华凝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么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重明摇了摇头:“其中缘由明天出京了再和表姐说,表姐还是先去收拾一番,华府中有眼线的事情,最好单独嘱咐忠伯。” 徐氏安全回到蜀州之后,华凝和忠伯在华府暗中查了府中下人,果然发现华府府中有眼线,最近忠伯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些人。华凝点头:“好,我这就去……哦对了,我这么晚来找你,就是因为府中的那些眼线动了,他们偷走了几封兄长的手书。” 重明心中心中一惊:“峥表哥的手书?” 华凝点头:“别担心,忠伯派人盯着,那几个眼线前脚把兄长的手书送出去,后脚忠伯就把手书给截回来了。为了保险起见,忠伯送了伪造的手书过去,那手书虽字体与我兄长的字体相似,但是是另找了左撇子写的,届时书法大家一看就知道两者之间的区别,赖不到我兄长头上。” 重明心中稍安:“这事表姐做的不错。” 华凝被夸了,骄傲的扬了扬下巴:“那是。” 重明失笑:“表姐最厉害了,快回去准备吧。” 华凝嘿嘿一笑,便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重明皱着眉:“长天……表姐方才说的,这件事,注意一下。” 第68章 雨季 想来,文氏是想要从峥表哥这里入手了:“另外,长天,你将这这件事传给表哥,让表哥小心提防。” 长天应是,而后便下去安排去了。 到了第二日,重明当朝提出她在工部看卷宗不如实地去看看河道,请旨视察汉州湖州江州及京畿等地的河道堤坝。 泰安帝闻言十分欣慰,同意了重明的请求。 下了早朝,重明在宫中陪着文太后和帝后用过午膳,才出宫准备出发。 其实这一趟未必就是必须要去的,但是重明明白泰安帝这是心忧百姓,这件事若她不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江城发生洪灾,这样固然能将文氏的罪名坐实,可整个江城就要毁了。 无论是泰安帝还是重明,都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才在长寿宫用午膳时,皇后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叮嘱重明在路上注意安全,想必也是知道其中关键的。 待回了公主府,府内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华凝和庄笙已经换了骑装等候,重明也迅速换了衣服,很快就出了盛京。 她们一行人没有骑马,重明带了孤鹜和瀚海,华凝带了徐氏回蜀州时留给她的四个女侍卫中的两个,分别叫金戈和银戈,庄笙只带了一个女侍卫,庄笙叫她七娘。 另还有十名公主府的侍卫。虽说是轻车简从,但是这一行人加起来也有十八人了。 重明并没有等容与,泰安帝虽说要容与一起来,但容与天部首领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自然稍后跟上来。 大庆最大的河流是华江,从大庆西北往东南而流,流经大庆大半的国土。 出了京畿,由北向南,依次是汉州、湖州、江州。因此,只要巡视完京畿等地的河道堤坝,就能巡视汉州,届时正好是汉州的雨季,时间上并不冲突。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容与就带着人追了上来。 虽然重明是当众提出要巡视河道的,但是重明并不准备大张旗鼓的去,也并不准备到一地就先见一地的长官,而是暗中私访,这样看到的更加真实。 因此重明一行人出盛京之后甩掉了身后尾随的探子后,就稍稍做了些装扮——都做了男子装扮。此刻容与赶过来,也是在脸上做了些改变,具体哪里变了也说不上来,但是乍一看去,五官平淡许多,并不能看出容与原本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质却是改变不了。 这样一来,一行人就全成了男子,重明见惯了容与原本的容貌,再看容与如今的模样,十分不适应:“先生现在这样……还挺让人不适应的。” 容与笑道:“那也只能请殿下容忍一段时间了。” 重明蹙眉:“这称呼不行,既然要隐藏身份,称呼便改一改,容与你就权当是我们几人的表兄,叫我……就叫阿鸾。” 时下世家大族的男孩儿们在还没有加冠之前,都会有一个稍显女气的小字,越是长得精致的小公子越是如此。至于阿笙和阿凝这样的称呼,只听声音,阿凝亦可做阿宁,倒是并无多少影响。 容与将阿鸾两个字在喉间滚了两滚,只觉得心头发烫,却是怎么也无法如此亲昵的称呼重明:“殿下,这太失礼了,臣……喊不出来。” 重明话一出口就觉得这样称呼有失妥当,见容与这样的反应,也不想强人所难,想了想,又提议道:“那不如按在族中的排行喊吧,我应当排行第九,叫我小九就行。” 华凝也觉得这个好:“我行五。” 庄笙:“我行七。” 这个排行是将族中所有的孩子按出生顺序排的顺序,重明之所以行九,是他的两个皇叔成亲比泰安帝要早许多,孩子自然也比泰安帝的孩子大。只是皇家与寻常人家不同,一般是不论这个排行的,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容与觉得这个提议可行:“那就按照殿……咳,小九说的来。” 一行人在客栈中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就出发继续巡视京畿的河道堤坝。 只是今年的雨季似乎来的比往年要早的多,一行人在京畿巡视了十日,其中就有八日是下着雨的,还有两日是阴天。 雨势太大,容与提议先避雨休整,重明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便同意了,寻了一处道观,在道观中添了少许香油钱,得了道观的两个院落以作休整。 道观白墙青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院的环境很好,重明便和容与站在一处院子的廊下看雨。 华凝连日来吃干粮吃的十分腻味,就拉着庄笙去附近的镇子里买些吃食。她这几日已经和庄笙熟络起来,两人都十分喜爱美食,重明常常暗自感叹长天没有来,否则她们三人想来可以引为知己。 重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京畿都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雨了,汉州在京畿南边,怕是雨更大,不如先去汉州好了。” 容与觉得可行,却若有所觉的看向院外的几棵树上:“这样的大雨,若是还按照原本的计划,怕是到了江城就来不及了,休整一晚,明日就转道南下,直接去江城,阿九觉得如何?” 重明点头,目光也随之落在院外晃动的树枝上,与容与对视一眼,颔首应是:“这样安排就很好,就按照这个安排来吧。” 随即容与就同重明谈论起关于下雨的诗来,他们二人倒是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隐在暗处的探子就只剩下无聊了。他看了看一同来的同伴,示意离开。 两个暗探自以为悄无声息的离开院落,在隐蔽处停下来交谈:“方才那个被叫阿九的少年,应该就是镇国公主了。” 另一个暗探肯定了重明的身份:“镇国公主在皇室中九,应该是她没错,但是叫镇国公主阿九的人是谁?” 率先说话的暗探摆手:“那不重要,既然已经确定镇国公主就在这个道观里,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两个暗探互相看了一眼,而后点头,随即很快就掠身离开道观。 而在院内的重明和容与也对视一眼,而后重明抚了抚衣袖:“通知她们俩回来吧。”无人应答,只有两道转瞬而逝的劲风,很快就消失不见。 重明脸色微冷:“看来,文氏的人已经找上来了。” 容与声音依旧温和,听上去对方才的探子毫不在意:“阿九今晚不必出手,交给我就好。”重明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雨。 “今晚来的人,不必留。”重明淡淡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容与却听得清晰。 容与退后半步,向重明行礼,二人仿佛又成了君臣:“是。” 第69章 半夜刺杀 十日的相处,让重明对容与的感观更好了。 与容与相交,实在是一件十分令人愉快的事情,他知道与人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也很清楚在什么情况下应当与人如何相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她想起不久之前还觉得容与不负“玉生烟”的美名,觉得容与确实是像笼在烟雾之中的美玉一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怪异之感,但是又觉得这种差异可能来自于他们二人相处日久,相处时自然就熟稔几分。 她忽然想起来在荣显大长公主府参加姑太祖母的寿宴时遇到的刘家小姐,但是她和容与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谈论这种十分私人的话题,况且这件事与她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并没有再想这件事。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容与和侍卫们住一个院子,重明和华凝庄笙等住一个院子,两个院子相邻,有什么动静很快就能听到。 众人都累了,早早的就熄灯休息,等到夜半道观里的道长打过三更鼓后,整个道观就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已是初夏,下雨的夜晚十分凉爽,原本该有的蝉鸣也消失不见,只有雨声在不断的响着。 一行黑衣人在雨声和夜色的掩护之下翻进了道观,直冲着重明休息的院子行去,在院墙外确定院子里的人都睡了,才纷纷翻墙而入,直接往正屋去了。 黑衣人先是往屋子里吹了迷烟,然后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才进屋,进屋之后二话不说,拿着刀就往床上砍去。 雨夜的屋内没有一点儿光亮,刀砍到床铺上黑衣人才发觉不对,正准备示意身后的人快退出去时,院子里忽然灯火通明,还来不及看向外面,就觉得喉间一痛,紧接着鲜血喷涌,然后整个人就瘫软在地。 屋外,重明和容与站在房顶上,孤鹜和邱凌护在二人身旁,下面黑衣人很快就被皇家暗卫包围,一场刺杀很快就被平息。 重明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的情况,有些头疼:“这院子是待不了了。” 容与失笑:“阿九不是早就让道观备了其他的院子?” 重明只是觉得可惜:“这院子挺好的,可惜后面怕是要被道观封起来了。” 容与觉得重明此时一点儿被刺杀的自觉都没有,还有心情担心道观的院子以后要被封起来。 重明确实不怎么在意这次刺杀,他们在京畿转的时间久了,被察觉行踪并不是一件难事,等到收拾好了就自去了提前备好的院子里休息。 虽然晚上有刺杀这么个插曲,但是并没有影响众人的休息,第二日一早雨倒是停了,天气虽然尚且阴沉,但是好歹不用冒雨赶路。 又给道观了一些香火钱,一行人才出发直接往汉州江城而去。 ………… 三日后,重明一行人到了江城,江城此刻的雨下的极大,重明等人纵马而行,都已经要看不清路了。 雨下的太大,天色又已经暗了下来,但是距离江城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即便他们冒雨赶过去,怕是城门已经关了,他们还是进不去。 好在不远处开了一家客栈,客栈在竹林之中,看上去并不大,两层的竹楼,厨房则是搭在外面的院子里。 瀚海上前,敲了敲半掩的竹门,有人应了一声,很快就从竹楼里出来一个人,是个看上去十分和善的老人,见这么多人站在门外,顾不得打伞,急匆匆的过来相迎:“哎呀,这么大的雨,诸位怎么还在赶路啊?” 这一路上这样的场景都是瀚海负责交谈,早已经十分熟练:“掌柜的,家中几位公子外出游历,这不是都没经过事情,想着这雨马上就停了,谁知道下了这么久,这附就您这一家客栈,可还有住的地方?” 老人此刻已经到了门前,打开院门,将人往里面请:“有的有的,只是小老儿这客栈条件简陋,只有几间上房,剩下的都是大通铺,不知道几位……” 瀚海一边向老人家行礼,一边道:“没事,掌柜的,几位主子住上房就行,我们这些属下,住通铺就够了。” 于是一行人进了客栈,老人歉疚的拿来了水:“地方简陋,没有茶叶,诸位就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小老儿这就去准备饭食……不知道面条可以吗?”瀚海笑道:“可以的。” 那老人就退出大厅去忙去了。 有侍卫想要喝水,重明却突然拦住了,容与低声解释:“这个客栈,不对劲。” 虽然客栈简陋,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小二,这便罢了,若是仔细闻一闻,空气中还隐隐有着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容与又闻了闻那老人送来的水,低声道:“水里,有迷药。” 重明微微皱眉,用口型询问容与:“黑店?” 容与摇了摇头:“不好说,总之先别喝水。”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喝老人送进来的水了。好在自己带的都有水,虽然是冷的,好歹是安全干净的。 稍作休息,老人就和另一个老妪端了面进来,热气腾腾的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端进来就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华凝咽了咽口水,心中暗暗猜测这面是不是也有问题。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个黑店实在正常……但是就这两个老人? 不对。 华凝突然感觉到周围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的去看重明。 重明的手已经放到腰间,身体绷紧,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要开打的模样。华凝疑惑起来,阿鸾……这反应怎么像是会武功的? 老人一进来见众人都看向他,脚下步子一顿:“这……都没喝水呀?来,面条好了,诸位尽管吃,不够还有。” 重明看了一眼容与,容与正好也看过来。 瀚海眼睛狂跳,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便听到重明在喊他:“瀚海。” 这一声清凌凌的,瀚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重明的意思。他打了个手势,在场的侍卫迅速围过来挡在重明容与华凝以及庄笙的身前,纷纷抽出佩剑,警惕的看着才把面条放在桌子上的老人。 老人回头来看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慢慢直起佝偻的腰:“镇国公主殿下……大殿下派我等来取你性命,您可真是让我等好找啊。” 第70章 侍女下落 那人说自己是李琪派来的,重明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文家这是挑拨离间呢?”这是看自己和皇长兄斗不起来心急了? 只是这挑拨的意味实在过于明显,重明不可能会相信。 这一批黑衣人比之前在道观的那批水平要高不少,就连之前客栈的老人此刻也凶相毕露,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武器。 只是重明这边的人显然更厉害一些,很快就压制住了这一批刺客。 重明抬头看着下个不停的雨,眉头紧紧皱起:“这样的雨,文家又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踪迹,会不会提前实施计划?” 容与若有所思:“那估计要看水量是否足够……不过,还是尽早去附近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暗卫悄然落在重明面前,暗卫无视了下面院子里的厮杀,说话声音平淡无波:“主子,盛京来的消息。” 重明接过那暗卫手中的纸张,取出信中内容细细看起来。 新的内容不多,着重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重明离开盛京的第八天,御史台谢元上书弹劾南信侯世子华峥私通东诏国,向东诏国贩卖军中物资,并且上交了华峥和东诏私下往来的书信。 这件事在离开盛京之时就有所发现,只是重明没有想到文家出手如此快,此刻她在外也许会有性命之忧,华氏遭受如此大的污蔑,就算是母后知道其中隐情,想必心中也不怎么好受。 第二件事,是关于永昌年的那位王皇后,准确的说,是王皇后身边的那个侍女的踪迹。 长天她们似乎查的十分顺利,王皇后身边这位会武的侍女名叫采星,是王家特地送到宫中保护王皇后的,因此这个宫女的记录十分简单,入宫之后再内侍省学了一个月的规矩之后,就直接到了王皇后身边侍奉。 采星出宫之后的去向原本并不好查,还是幸亏重明和容与当时将所有曾侍奉过王皇后的侍女都找了出来,因此信息十分齐全。 王皇后从太子妃到皇后,在她身边侍候的宫女共有八十九人,这八十九人中只有一个叫秋色的现在还能查到去处,秋色容貌虽然一般,但是却有一手好绣活,当年出宫之后就在盛京里做了绣娘,因绣工确实精美,不久后就攒够了钱,自己开了个绣坊。 三十年前的那场动乱里,秋色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那以后也没有再嫁人,只收了几个徒弟,守着自己的绣坊为生。 秋色在世上早已经无亲无故,但是每年逢年过节时却会有外地送来的节礼,三十余年从未断过。而送节礼的这个人,就是重明要找的采星。 长天带着人去问秋色时,秋色没有半点意外。 她头发已经全都白了,眼睛因常年做绣活早已经熬坏了,绣坊的事情已经交给了自己的几个徒弟:“终于有人找过来了……我一直未曾离开盛京,就是在等着有人能找到我。” 长天很诧异:“你在这里等着人来找你?” 秋色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怅然:“故人所托罢了……说吧,你们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长天心中灵光一闪:“以前也有人来找过你?” 秋色并不隐瞒:“有人来找过。” 长天心中微微发紧:“那……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秋色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采星姐姐说,若是有人找到我,就让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否则就会丢掉性命,采星姐姐这些年书信不断,一是为了让我知道她最近在那儿,二是为了向我报平安。” 所以这么些年,她的绣坊未曾变过,她的住处也未曾变过,她怕她变了,就再也收不到采星姐姐的消息。 长天心中暗忖,既然采星这样说了,应当是有自保的能力的,而秋色并不担心采星的安全,应当也是相信采星足以自保,于是就不再纠结这些:“那么,还请秋色姑姑告知,采星姑姑如今在何处?” 秋色三十余年未曾听人唤自己一声秋色姑姑,神情一时有些愕然:“原是宫中来人吗?看来,采星姐姐的夙愿就要了了……至于采星的如今身在何处,前几日才收到采星姐姐的信,说她最近会往汉州江城去,并且在江城停留一段时间。” 她说着,起身去里间翻找,不多时就拿着一封信出来递给长天:“这封信是采星姐姐单独写的,里面应该是标注了采星姐姐在江城的落脚处。” 长天未曾想竟然如此顺利,但是转念一想,采星倒更像是就等着人去找她一样……但是采星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一定会有人去找她呢?她身上有让人一定要去找她的理由吗?长天想不明白,于是问秋色:“秋色姑姑可知道采星姑姑当年离开盛京是为了什么?” 秋色摇了摇头:“当年我家里是给我定好了人家的,因此到了年纪就出宫了,除了和采星姐姐关系好还经常联系之外,宫中诸事早已经与我无关。虽然当年采星姐姐找到我,说如果有人找我问她下落时要我如实相告,但却没有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长天闻言,知道在秋色这里问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于是向秋色行礼:“今日之事多谢秋色姑姑。” 秋色摇了摇头,弯腰抱起一直坐在她脚边的黑色猫儿,倚着躺椅合上了眼。 长天自然不会将这些都写在信中,她只是简略的说了事情经过,并将秋色给她的信一同递了过来。 重明未曾想事情如此巧,她来江城,她要找的采星也来了江城。 容与并不问重明信中有什么,只静静的看着院中即将要结束的“刺杀”。但是这件事好歹是他与重明一同负责,重明便主动将暗卫带来的信递给容与:“是京中最新的动向以及王皇后身边的那个侍女的下落,你也看看吧。” 容与暂时离京,除了他带过来的皇家暗卫之外,为了防止他不在盛京天部的消息处理的不及时,天部的事情已经由泰安帝拍板交给容景暂时负责了,因此他如今的消息确实不如重明灵通。 他接过重明递过来的信,仔细看过之后,开口询问重明:“那接下来,我们是先去看江城的堤坝,还是先去找采星?” 第71章 蹊跷 听到容与这样问,重明毫不犹豫的回答:“先去堤坝。” 她回答完下意识的去看容与,见容与笑意吟吟,一时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既然采星姑姑会在江城停留一段时间,找她便不急于一时。倒是这雨下的这样大,更是令人担忧。” 容与深以为然:“确实,但是今夜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赶路,不如就在这客栈里休息一晚,暗中派人先去查探堤坝的具体情况。” 重明点头,准备让自己手下的暗卫去查,却被容与阻止:“阿九的人尽量不要调动,让跟着我的皇家暗卫去就好。” 这样做无非还是想要将重明的实力隐藏起来,重明并不反对:“好。” 于是容与便到了暗处安排此事。 等容与安排好,下面的刺客已经全部被诛杀,雨下的很大,将尸体清理之后地上的血迹很快也被冲刷干净,重明等人又进入客栈。 重新烧了水做了饭,等到众人用过晚膳,容与竟在客栈中找到了木制的棋子,棋子上了漆,摸上去手感粗糙,比不了玉质的手感温润细腻。 这会儿就寝时间还早,重明担心堤坝的情况,心中想要等着暗卫的消息传回来再睡。 容与猜到重明的想法,便邀请重明对弈。 重明想着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就同容与对弈起来。 客栈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雨势竟然越来越大了。重明落子的速度很慢,完全失了往日的棋风,显然是心不在焉。 容与开始还在认真思考该怎样落子,在发觉重明心思不在棋局中后,便也随意起来。 这样一来,重明竟然还赢了。 重明苦笑赔罪:“是我心有杂念。” 容与摇头:“今夜这雨下的扰人,怎能怪阿九?” 这话一出,重明也知道自己的心乱了,便定下心来,与容与再对弈一局,竟然渐渐静下心来,将心思都放到棋局中去了。 重明棋艺虽然不如容与,但是认真起来也让容与并不轻松,于是也投入棋局之中。一时之间,客栈一楼的大厅之中,只听得到落子的声音,在风雨飘摇的夜晚,倒是显出几分静谧来。 侍卫们轮流站岗,暗卫们暗中也轮流休息,华凝和庄笙开始还站在重明身边观战,但是到底不擅长对弈,一会儿就失了兴趣,实在熬不住就去睡了。 孤鹜守在大厅门口,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擦剑,金戈银戈以及七娘守着各自的小姐去了。 等到重明和容与第二局下完,二人都觉得酣畅淋漓。 第一次在南山阁与容与对弈时重明有心想要隐藏自己,下棋下的十分辛苦,但如今知道对容与有了一定的了解,这次对弈便放开了手脚,棋风变得大开大合,颇为凌厉。 而容与呢,第一次与重明在南山阁对弈时,是想要以棋观人,因此存了试探的心思,其实他本身的棋风与重明十分相似。 于是二人这次对弈,虽然重明不及容与,还是让双方都觉得十分尽兴。 重明正准备想要和容与将方才的棋局复盘一遍,容与派出去的暗卫就已经回来了。 暗卫出去时穿着蓑衣,因此衣服并没有淋湿,这会跪在地上,神情也十分严肃:“回禀殿下,回禀首领,沿着华江往上,在江城东北确实有一处堤坝,堤坝规模很大,属下去查探时,已经续了许多水,水面距离堤坝顶端,不足一丈,属下留了几个人在堤坝周围,有什么消息会随时传回来。” 重明神色沉了下来,没了对弈的心思,走到客栈门口看了看没有减小的雨势,十分忧心:“一丈怕是撑不了多久。” 容与也起身站到门口,神色间也十分担忧。 然而还没有等重明和容与再说什么,就又有一个暗卫返回,落在重明客栈门外,向重明和容与行礼:“回禀殿下,回禀首领,方才的暗卫前脚刚走,属下们就看见有人在冒雨往堤坝处送东西,属下们去查探了一下,那些人运的东西是……火药,装在竹筒里的火药。” 重明一惊:“有多少?” 那暗卫声音也十分急切:“属下离开的时候已经运上去两车,但是还在继续往上运。” 重明心中惊怒,在客栈大厅中走了两步,转而吩咐孤鹜:“孤鹜,去将表姐和庄笙都叫醒,让所有会弓箭的人都把弓箭带上,我们立刻出发。” 那些人这个时候运送火药上去,想必明天天亮之前就要炸了堤坝的,到时候江城的百姓都在睡梦之中,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整个江城都会被洪水淹没。但是堤坝被水一冲,怕是留不下多少痕迹,这样一场人为的“天灾”,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很快众人都下了楼,庄笙神色十分急切:“殿下,带上我吧,距离堤坝只有一丈根本撑不了多久,想必自雨季以来,这个堤坝就没有泄洪过,我需要尽快找到堤坝的闸门在那儿,除了要阻止对方炸了堤坝,还应该尽快泄洪!” 重明方才就觉得一丈撑不了多久,但是她到底没有接触过这些,如今听庄笙这样说,便知道一丈的距离已经十分危险:“好,让孤鹜和七娘带着你先潜过去找闸门,你小心些。” 庄笙向重明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说完,七娘就道了一句失礼,将庄笙背在背上,同孤鹜一起掠身出去了。 事态紧急,重明这会儿也顾不得隐藏自己,让众人都带好弓箭,由暗卫带路,一路运用轻功就往堤坝处去了。 用轻功固然会消耗体力,但是轻功动静小,不容易惊动对方,比深夜骑马赶过去要好很多。 约三刻钟之后,重明一行人就到了堤坝处,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堤坝纳入弓箭射程之内,才停下观察起来。这处堤坝修的十分宽广,如今水面距离大坝顶部已经不足半丈,重明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名黑衣人带着火药从堤坝顶端纵身跃到堤坝上的凹陷处。 重明心中疑惑这些凹陷处是怎么来的,而黑衣人那边已经有人在喊:“准备——” 重明心中大惊,立马命令所有人:“弓箭,射他们!” 第72章 阻止 重明一声令下,数百支羽箭应声而出,带着破风声往堤坝上的黑衣人而去。 堤坝上的黑衣人就是接到消息说今晚镇国公主就到了江城附近,让他们尽快动手。 这就是文清和当初同文行止说的计划,既然重明在盛京中他们的计划不好推行,那么就将重明调离盛京。 只是原本是想着等江城这边事发,在朝堂中想办法让重明去江城赈灾,届时让江城那边将事情隐瞒一阵再捅出来,洪涝之后不及时处理,那是会有瘟疫的……等重明到了江城,那边早就瘟疫蔓延,重明要么感染瘟疫死在江城,要么……就是压根不敢进城,无功而返, 不管重明怎样选择,要么丢了性命,要么丢了名声,等回到盛京,华家的事情已成定局,早已无力回天。 但是重明突然主动请求巡视京畿及汉州湖州江州等地的河道。 文行止和文清和一开始还以为重明这只是突发奇想,但是越想越不对劲,等到重明走的时候带上了庄笙,再联想到重明巡视河道的范围包括汉州,才反应过来泰安帝这是知道了什么,派重明去查证去了。 于是一边急匆匆派了人调查重明等人的踪迹,一边派人通知江城这边的人做好准备,等重明一到就动手。 等重明到了江城就动手是文行止的意思,因为若是重明一到江城,堤坝就被炸毁,洪水的真相便无人能知,重明也会在洪水中丧生,就算是重明侥幸活了下来,一切也早就来不及了。 他想到皇家暗卫会跟着重明一起到江城,也想到皇家暗卫会到堤坝上查看,但是文行止不知道重明会武。因此在他的计划里,重明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定然是留在客栈中等候消息,这样一来,等堤坝一被炸开,重明想要逃都逃不掉。 但是重明会武功,也没有在客栈中等候消息,而是亲自上了堤坝。 风雨太大,羽箭并不能射杀所有的黑衣人,但是却能让黑衣人警觉。黑衣人的统领见状,正准备让黑衣人加快动作,然而这个时候,第二波羽箭已经过来了。 羽箭过于密集,他们并没有料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来阻止,对方甚至带了弓箭,就这样的雨夜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准头,难不成是带了军队来?黑衣人的统领越想心中越慌乱,只能让下令让黑衣人先撤下来,往羽箭来的反方向而去。 但是重明和容与焉能想不到这一点? 早在重明往堤坝靠近的时候,容与就已经带着人向堤坝处靠近,这会儿眼看就要追上黑衣人了。 重明在路上就和容与商量好了,去了堤坝要以阻止堤坝炸毁为主要目的,这样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能保证解决掉所有的黑衣人的,因此重明、华凝和重明的暗卫侍卫以及一部分皇家暗卫们负责在远处用弓箭逼退黑衣人,而容与带着余下的皇家暗卫杀上堤坝,最好能抓一两个黑衣人以作人证。 容与那边很快和黑衣人们缠斗在一起,重明带着手下的暗卫趁机靠近,往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射箭。 能进暗卫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今夜虽然风雨颇大,但是还是能射到黑衣人附近,虽然不能轻易射杀黑衣人,但是终归是可以产生威慑,拖慢黑衣人逃跑的速度的。 黑衣人统领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今夜风雨大,对方的羽箭并不能起到作用,就命令手下不要恋战,尽快离开。 等到容与带领皇家暗卫将黑衣人包围起来时,黑衣人统领已经带了十余个黑衣人跑了。 剩下的黑衣人知道今夜事情已经败露,连自己的统领都逃了,士气大伤,纷纷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想要自尽。 容与见状,速度极快的擒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抬手就卸了黑衣人的下巴。 最终,在被容与围起来的六十余名黑衣人中,只有这一个黑衣人被活捉,其他黑衣人都已经自尽身亡。 重明和华凝赶到容与身边的时候,容与正在吩咐一个皇家暗卫:“把这个人交给地部,让地部的人好好查一查。”他眼角余光见到重明和华凝过来了,便抬头向重明行礼:“殿下,只抓到了这一个活口,其他的或是自尽或是逃了。” 重明此刻满身雨水,脸色有些苍白,她看了眼距离堤坝顶端只有三尺左右的水面,压根没有心思理会被容与卸了下巴的黑衣人。 她只是摆了摆手:“地部精通审讯,就交给他们吧,水面已经这样高了,这可怎么办?” 站在重明身边的华凝也沉着脸,知道情况要不妙了。 容与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黑衣人身上,这会也注意到了水面已经这样高了,心中也不由焦急起来,再看看雨势依旧没有减小的趋势,心中就更加焦急了。 这时众人只听重明方才赶过来的那边传来一阵响动,重明和容与华凝对视一眼,带着人就往声音的来源处赶过去。 等到了声音来源处,便看到了庄笙和七娘、孤鹜站在一处房屋门前,见到重明等人过来,忙向重明行礼:“殿下,闸已经开了。” 房屋左侧就是闸口,从闸口处另外修了一个河道,绕一个弯后在房屋往下游约有百步的地方开了口,汇入下方华江主河道内。此处堤坝实则并不在华江主河道上,这种堤坝一般修建在主河道和支流汇合的地方,在主河道修建这种堤坝,不仅妨碍华江的航行,也失去了防止洪涝的作用。 但是这是华江在江城段最大的支流,只要控制好了这一处,便能最大程度的减小洪涝发生的可能。 华江因为其上游的特殊地形,沿途修了许多这样的堤坝,但是大多选在无人居住的地方,只有江城这里,往下游不足五里就是城池,甚至江城周边还紧邻三个城池,这次若是没能阻止,受影响的可不只江城一个城池。 此时水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重明松了口气,走到房屋旁边的河道旁探了个脑袋往下看去,便听得容与等人在身后的的喊声。 “殿下小心!” 第73章 进江城 重明听到众人纷纷让她小心时,第一反应就是侧身后退一步,等她站稳身形,定睛一看,竟是方才被容与卸了下巴的那个黑衣人,他还被捆着,原本是冲过来想要撞重明下去,奈何重明反应太快,他一头撞到了河道的护栏上,自己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若是重明不会武功,定然是躲不开的。 方才押着那黑衣人的暗卫见重明没事,心中一松,回过神来,立马跪下请罪:“殿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重明并不在意,容与却先开了口。 他这会儿神色甚至比往常更加亲和,脸上的笑意却让重明看了都觉得心中发寒。 “我方才让你把人交给地部,你为何没有立刻出发?”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啦,容与现在很生气。 那个暗卫吓得整个人都跪伏在地上:“首领,属下方才……方才因为水位太高,有些担心,所以一时忘记了……属下知错,属下知错,请首领责罚!”他方才见水位实在太高,也十分担心若是不能及时泄洪,这堤坝迟早还是要出事,因此一时没有立刻执行自己的任务。 他哪里想到这个黑衣人竟然敢来这么一出? 容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意,却没有自己处置,到底重明身份是高于他的,他转过身来看重明,脸上的笑意却完全没有方才给人的感觉,只让重明觉得满是温和的关切:“殿下如何?可受惊了?这个暗卫,殿下可要亲自处置?” 重明并没有受惊,也不想处置这个暗卫。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出事,且这个黑衣人的举动完全出人意料,这个暗卫虽然有责任,但是严惩显然并不合适。更何况皇家暗卫中的规矩她并不知道,并不好直接出口处罚,于是摆手:“并没有受惊,这个暗卫你处置吧。” 重明是大庆储君,从这一点上来说,容与给这个暗卫什么样的处置都是无可厚非的,那个暗卫见状,脸色煞白,只觉得自己今晚怕是要丢了性命。 容与明白了重明话中隐藏的意思,应了声是:“是,殿下。”而后对那个暗卫说:“三十军棍,你自己去领罚吧。” 这比暗卫自己预料的惩罚要好太多,心中松了口气,行礼之后自去领罚。 容与另外安排了暗卫送黑衣人走,新接手的暗卫不敢耽搁,带了黑衣人就离开,联络地部的人去了。 重明见容与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不自觉升起几分欢喜,但是她下意识的没有去深想这种欢喜背后的意味:“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明日一早进江城。” 这处堤坝未曾及时泄洪,就说明江城的官员中也有人参与其中,想必此时已经避出江城,即便黑衣人中有逃走的,明日一早想必也没办法应对。但是那官员明日知道江城并没有出事,定然也是要回江城的,明早他们分成四批从江城的四个城门入城,说不定还有其他发现。 众人并没有意见,于是留了几个暗卫在堤坝处看守,其余人就先回了客栈休息。 第二日一早,重明、容与、华凝以及庄笙分别带了数量差不多的暗卫,均扮做男子,从江城四个城门入城。 江城的官员他们虽然不清楚,但是跟着的皇家暗卫里却有知道的,他们商定好,如果有官员入城,不必打草惊蛇,只用确定那些官员的身份即可。 直到用午膳时,重明等人才在皇家暗卫的安排下,住进了皇家暗卫提前在江城购置好的宅子里。这处宅子并非最近才购置,而是皇家暗卫按照惯例会在每处城池安排的驻点,以作不时之需。 宅子外面看起来并不大,却内有乾坤,宅子的地下有一个很大的石室。 四个城门都有官员入城,北门是重明负责,从北门入城的官员是汉州刺史蒋继学;东门由容与负责,从北门进城的是江城尹谢久恒和江城守备祁在山;南门由庄笙负责,没有官员入城;西门由华凝负责,从西门入城的是专管江城水利的江城水利佥事越梁。 南门是华江下游,一旦出事,怕是不好逃脱,因此南门没有也正常。 这些官员都是带着家眷出城的,出城的理由有的是送家眷到别庄避暑,有的是送家眷到城郊上香,各有各自的理由,并不能直接确定这些人就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想要出城避难的。 这些事自然交给了皇家暗卫去查证,重明这会儿却并不舒服。 她昨晚淋了雨,原本回了客栈之后喝了姜汤沐浴过,应当已经不打紧的,但是这会儿却觉得小腹坠疼,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是这种事情过于私密,来的时间又过于不凑巧,因此只强忍着不说,想着等说完正事让孤鹜悄悄去准备东西,休息一下就好。 只是她声音还是免不了有些发虚:“如果这些官员都参与其中,我们怕是不好动作。” 容与察觉到重明不对劲,但是重明并未表现出来,想是要先将事情说完再处理的,因此顺着重明的话说:“但是堤坝一事很快就会被他们知晓,证据也很快就会被销毁,想要凭借这个抓到他们的短处,显然不太可能。” 这正是重明想说的:“如此看来,只能从其他的地方下手了。” 华凝此时开口插了一句:“那些火药的来源。” 重明颔首:“火药来源确实需要好好查一查,是个突破口。”庄笙也道:“还有原本应当看守堤坝的人,这些人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在堤坝上看守。” 火药在大庆是必须经过兵部审核才能动用的物资,就连每年过年的烟花,也是兵部批准几个固定的皇商,由这些皇商制作烟花。至于堤坝看守,想这种有闸口的堤坝,大庆律规定,必须要有四人及以上轮流看守。 这些,江城这边统统都有问题。 容与也道:“还有一点,黑衣人运送火药的车应当是军中运送粮草的车。” 重明听到这个,神色微凝:“就按照这些去查吧。”如果汉州的武将中也有人参与进来,他们要安全离开汉州,就有些麻烦了。 谈话到这里,下一步的安排就已经明确了,众人都发现了重明的不对劲,容与率先开口问重明:“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第74章 全城封禁 容与这样一问,在场的所有人都向重明看过来,神色间具都十分关切。 重明耳尖微微发红,轻咳两声后推说自己无事,只留了华凝:“只是昨夜淋雨,兼之今日一早又急着赶路,所以有些疲倦,你们想来也是一样的,都先下去休息吧,表姐,你留下,我有事同你说。” 最近急于赶路,又总是淋雨,这其中最吃不消的,怕就是庄笙了。 容与身为男子,且常年习武,并不觉得有多劳累;华凝和重明都是会武功的,身体比寻常闺阁小姐要好很多;但是庄笙……庄夫人身体不好,夫妇二人多年来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虽然幼时随夫妇二人游历,但到底被娇养着长大,确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重明既然这样说了,容与和庄笙自然告退,带着各自的仆从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方才谈话时仆从们就守在门外,因此容与和庄笙一走,等屋子里只剩下华凝和重明了。只有华凝在,重明便也不再撑着,恹恹的趴在案几上不想起来:“表姐……你带月事带了吗?” 华凝十二岁时就来了葵水,这次出门时间不定,应当是带了一些应急的。 她这话将华凝吓了一跳:“你……来葵水了?”女孩子家第一次来葵水,是十分重要的,这是女孩子成年的标志。但是重明第一次来葵水不仅是在宫外,来之前还赶了这么久的路,淋了一场雨,若是受寒了可怎么是好。 重明点了点头,她这会儿方才小腹隐隐的坠疼已经愈发明显,就两句话的功夫,已经疼的直不起腰来了。 前世她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来葵水时从未这么疼过。 华凝见她脸色不对,有些无措,但是好歹知道叫金盏银盏和孤鹜进来。 此时若是落霞在此,自然能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是孤鹜从来都是闷头做事的性子,她只记得她自己每次来的时候落霞都帮她去煮红糖姜水,因此便直接行礼:“殿下,属下去让厨房那边煮红糖姜水。”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金盏心细,见重明神色不对,让银盏去华凝的东西里将备好的月事带取来,并同华凝说:“小姐,殿下的脸色不太好,毕竟是第一次,还是找个大夫看看。” 重明想说不用,华凝却已经没了踪影。她捂着脸哀叹一声,只觉得等大夫一来,她来了葵水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 金盏心中觉得好笑,但是既然是殿下自己找小姐要的月事带,想必是知道其中利害的,因此并不多说,等银盏取了月事带来,就同银盏一起服侍着重明更衣。等重明再坐到屋内榻上时,孤鹜已经端了红糖姜水过来。 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的一大碗。 孤鹜将红糖姜水递到重明手中的时候,还提醒了一句:“殿下,烫。” 金盏银盏都比孤鹜大,见状忍不住出声打趣:“想不到孤鹜还挺会照顾人的。”孤鹜对自己人一向有问必答:“照顾殿下是属下的职责。” 重明接过红糖姜水,一看就知道是落霞的红糖姜水,心中微暖,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的喝着,身体很快就微微发热,小腹的疼痛却只是稍稍缓解。等一碗红糖姜水喝完,华凝已经带着大夫到了。 华凝并不是自己直接去找的,她知道如今的江城怕是不好随意走动,但是在皇家暗卫的地盘里她说话并不算数,因此直接去找了容与。 容与一听重明需要找大夫,还以为重明受了伤,好在这个院子里就有大夫,传了暗卫去请大夫后,就向华凝打听重明的情况:“殿下可是受了伤?” 华凝一听就知道容与这是误会了,但是看到容与神情间的焦急与关切时,心中若有所悟。于是作出一副十分忧心的表情来:“殿下……眼下情况怕是不太好。” 她这话一出,容与神情间果然更加焦急:“很严重?” 华凝眼见平时的端方君子这会儿都想要直接去看看重明了,这才心底偷笑着解释:“容公子别着急,阿鸾并无大碍,只是昨晚淋了雨,怕是着凉了,因此找大夫看看。” 容与心中微松,华凝却并不点破,等大夫来了就带着大夫回重明住的地方去了。 大夫进屋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红糖的味道,就隐隐猜到了几分,等上手把脉了,就确定了,斟酌之后道:“殿下这是连日劳累再加上昨晚着了凉,再加上又是初次,这才会疼痛难忍。好在殿下身体底子很好,并未留下病根,接下来几日注意保暖,并不会留下病根。” 听到大夫这样说,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若是重明因此留下了病根,那是会影响一辈子重明一辈子的。 重明身份尊贵,子嗣艰难这一点并不十分碍事,但是若是每次来葵水都疼痛难忍,未尝不是一件烦心事。 金盏送了大夫出去,华凝捏了捏重明的脸颊:“我们阿鸾长大了呢。” 重明脸上一阵阵的发烫,正准备说什么便听到孤鹜在外民禀报:“殿下,容公子求见。”重明猜测容与怕是有什么事才的这样急,因此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容与就在门外,孤鹜得了重明的话,让开路让容与进去。 华凝却是暗暗猜测容与是不是因为担心重明所以才找了什么借口来看重明。 然而容与确实有事。 到了皇家暗卫的地盘,众人并不需要再隐藏身份,因此容与一进来就向重明行礼,等重明让他起身了后便说了自己的来意:“殿下,一刻钟前,汉州刺史下令,江城全城封禁。” 此时刚过午时,汉州刺史的动作已经很快了。 重明眉头紧紧皱起:“用的什么理由?” 容与微微抬眸,目光里满是冷意:“巡视河道的镇国公主昨晚在江城城郊遇刺,生死不明,刺客如今已经进入江城,因此江城全城封禁,抓捕刺客。” 第75章 采星出现 容与这话一出,重明便知道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对方这样做,不管最后有没有找到自己,都可以上报说自己已经遇刺身亡了,且不管自己身亡到底是真是假,只要自己一日没有出现在盛京、出现在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前,那就会对朝局持续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同时,江城全城封禁,即便是皇家暗卫,如果行动时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消息的传递也会变的十分困难,这对如今躲藏在城内的他们来说,对方无异于在瓮中捉鳖。 他们选择进江城,是因为只有进了江城,有些事情才能查清楚,但是如今这个局面,却是将他们逼入了死胡同里。 重明低估了文氏在江城的影响:“这下棘手了。” 容与深以为然:“眼下的情况,我们只能暂时蛰伏,见机行事。” 重明点头,神色有几分凝重。 正事说完,容与这时候来找重明,自然也是想来看看重明的身体如何,如今见重明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便放了心,也并不多问:“这件事皇家暗卫会留意着,殿下身体不适,正事需要休息的时候,臣先行告退。” 重明颔首,只垂着眸子沉思,并没有看容与的神情。 容与见状,心中升起几分无奈,只默默退下了。 华凝见重明像是完全没有开窍似的,有些幸灾乐祸,见重明眉头紧锁,上前拉着重明就往内室走:“我的阿鸾妹妹,全城封禁却是麻烦,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不是?你且先好好休息休息,说不定你睡一觉,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呢?” 重明失笑:“表姐,你当办法能凭空蹦出来?” 华凝哼哼:“你且安心睡吧,办法是不能凭空蹦出来,但是能想办法的脑子不止你这一个,且好好休息休息,这动脑子的事情,就交给容公子好了。” 她这话说的实在过于理直气壮,重明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好好好,我休息,我这就去休息。”华凝这才满意点头,见重明确实十分疲倦,便不多做打扰,行礼退下后也回去休息了。 到了第二日,重明两世头一次到了辰时末才起来,昨日小腹坠痛的感觉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因睡的足,感觉十分神清气爽。 重明想起蜀州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和华凝说,便寻了华凝来说话。 将文氏最近在盛京中做的事情同华凝一说,华凝顿时气的跳脚:“文行止这个老匹夫!我华氏数代镇守南疆,为了大庆战死的子孙不胜枚举,他居然真的敢说我华氏通敌叛国?还是和东诏国?我呸,东诏算个什么东西……” 眼见华凝粗口都要说出来了,重明忙打断了华凝接下来的话:“好啦表姐,这件事父皇早就知道了,这次江城的事情,原本就是为了引我出盛京做的局,父皇不会顺着文氏走的。” 华凝怒气未消:“那是圣上圣明,文行止这个……” 重明无奈:“表姐……” 华凝这次啊压了压心中火气:“我还以为文家之前提前派人去蜀州能干出什么大动静,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样的事情,阿鸾,文氏今日能针对华氏,明日就能针对其他的家族,世家大族尚且可以依靠百年积累躲过一劫,那些寒门子弟如何经得起文氏如此手段?” 重明对此也心知肚明,但是虎符的线索至今没有查到,大庆所有郡王的信息长天已经细细筛查过三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疑的郡王。 如今江城全城封禁,一时间倒像是走入了死局。 三日之后,别的事情仍旧没有进展,倒是另一件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事情有了些许线索。 是关于采星的消息。 这几日虽然江城全城封禁,但是皇家暗卫依然在暗中查探,虽然少有进展,但是江城的大小事总归是逃不过皇家暗卫的眼睛的。 这天一早,皇家暗卫就来报,说是江城守备抓了一个老妇人,说是刺杀镇国公主的刺客之一。 但是皇家暗卫经过查探之后发现,这位被抓的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重明之前就让他们留意的那个名叫采星的宫女。 消息报到重明这里的时候,重明正在和容与华凝以及庄笙在看皇家暗卫偷换出来的江城的卷宗。华凝和庄笙并不知道采星是谁,但是十分知趣的避开了。 重明细细询问了事情经过。 原来采星到了江城之后,先是在江城之内逗留了几天,她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在江澄中游玩,自然是引起了注意,但是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很快就又离开江城,在城郊的一处道观中暂住。 说来也是巧,这处道观离重明那晚住的客栈不远,甚至有“人证”说当晚看到有黑衣人从那个道观离开。 更巧的是,采星的房间里正好有几套夜行衣。 虽说一个老妇人去刺杀大庆当今储君这样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会觉得不合理,但是采星还是被抓了起来。 这件事不合理的地方太多,重明怀疑是采星的真实身份被人知道,所以才借此机会,将采星抓了,以达到某些目的。 皇家暗卫如今行动虽然受限,但是也并未什么都查不到,比如采星当晚就被转出江城大牢,被单独关押起来。就连采星转移到了什么地方,皇家暗卫也已经查到了。 重明与容与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最终还是重明先开口:“采星姑姑即便是会武,也有六十余岁了,经不起折腾,若是可以,最好是能将人就出来。”容与斟了杯茶与重明,而后又给自己斟茶:“既然说采星是刺客,那就让‘刺客’去救。” 毕竟是自己人被抓了,去救自己人,这很合理。 在经过两天的探查后,皇家暗卫截获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从关押采星的院子里发出,信没有任何关于身份的信息,新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抓获一人,事关那件事,请指示。 第76章 救人 重明对这封信里提到的“那件事”十分在意。 对方只用“那件事”替代,一是说明那件事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对方并不想让事情轻易被人知道;二是说明,对方一定已经找了许多年,时间长到对方的人已经习惯性的称呼其为“那件事”。 这件事和采星还有关系,那么和采星当年在王皇后最需要她时离开会不会也有关系? 想到这里,重明就更加好奇了:“关押采星的地方摸清楚了吗?” 来禀告的皇家暗卫从袖袋中取出图纸,双手奉上:“已经探清楚了,这是图纸。”重明满意点头:“那就按照计划,今晚行动。” 她有预感,今晚若是能够救出采星,将会有很大的收获。 这几天皇家暗卫摸清地形,而重明和容与也商量好了具体如何行动。 带走采星的任务还是交给皇家暗卫,因为不管是重明还是容与都并不方便直接出面。但是江城已经封禁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容易暴露,在这个时候,唯一能为救出采星做掩护的,只有重明在江城出现。 这样固然是会导致江城的封禁会更严,但是重明若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关于她被刺杀且生死不明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样虽然是将重明置于危险之中,却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今晚正好有个极好的机会。 汉州刺史的母亲的八十岁寿辰就在今天,今晚汉州刺史在刺史府为自己的母亲举办寿宴,重明要制造混乱,但同时还要出现在这个寿宴上稳住江城的大小官员。 如此一来,虽然将重明放在十分危险的情况下,但是却是能够破局的唯一办法。 于是,当晚,汉州刺史府宴会最热闹的时候,重明便带着孤鹜一起出现在汉州刺史府的府门前。 刺史府的守门小厮捧着重明的玉牌递到汉州刺史面前时,汉州刺史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但是等他看清小厮递上来的玉牌上的内容的时候,险些没有将玉牌拿稳:“你你你……这个玉牌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小厮出了一身的冷汗,老老实实的回话:“大人,是府门前来了一位姑娘,说让奴才把这个拿给大人看看。” 汉州刺史这会子酒全醒了,一点也不敢耽搁:“诸位……诸位!” 他扬声叫停了宴会,宴会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地看向汉州刺史。汉州刺史向下方诸人团团行了一礼:“诸位应当知道,镇国公主殿下最近在巡视京畿以及汉州、湖州、江州等地的河道堤坝,前几日,江城守备还在江城城郊发现有刺客刺杀殿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众人并不多话,只等着汉州刺史的下文。 汉州刺史顿了顿,给在场的人一点反应的时间:“放在家中小厮来报,殿下并未受伤,如今正在此事府外,诸位,当同本官一同迎接殿下。” 他这话一出,江城守备祁在山脸色便有些不好起来,但事已至此,他已经尽力而为,此情此景他也不便多说,只好附和众人:“大人所说极是。” 于是众人在汉州刺史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往刺史府正门去了。 而与此同时,江城守备原本安排在江城内寻找重明的人手几乎同时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了疑似是重明的人,于是各自追着各自的线索往刺史府汇聚。 刺史府在江城正中偏北,因此离刺史府最远的地方就是城南,好巧不巧,关押采星的地方就在城南。因此,等大汉州大半的官员从刺史府门内走出时,刺史府四周的街道上几乎在瞬间就涌出许多江城守备营的人,乍一看倒像是江城守备带人围了汉州刺史府一样。 这正是重明和容与想要达到的效果。 汉州刺史年纪已经不小了,明年考核结束之后大抵就会留任盛京,重明觉得汉州刺史不太可能是文氏的人,但是这也只是她自己心中的猜测,因此只能想办法试探。 今日这一出,既可以扰乱江城众人的视线,又可以试探江城守备和汉州刺史的关系。 汉州刺史一见到江城守备营竟然像是对着重明来的,当即腿就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就五体投地了:“住手!你们想干什么?这是镇国公主殿下,你们应当抓的是刺客!” 虽然江城守备营是由江城守备直接领导,但是汉州刺史却还是有调动守备营的权利的。 重明心中有所猜测:“蒋大人,您这江城守备营,怕早就不是朝廷的了。” 蒋继学一听这话差点没给重明跪下,但同时是真的搞不懂祁在山在想些什么。 重明见她这样,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蒋大人,江城守备可要好好查一查了。想必还有一件事,蒋大人不知道。” 蒋继学心中咯噔一声,看着祁在山不太好的神色,心中慢慢沉了下来。 ………… 重明这边的计划很顺利,而另一边救出采星的计划也十分顺利。 守在那里的人发现不对劲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放信号,通知其他人来过来援助。 但是皇家暗卫早就料到了,埋伏在暗处的暗卫直接设了羽箭出来,羽箭钉在发信号的人的手掌中心,发信号的东西掉落在地,发信号的人也倒地不起。 皇家暗卫已经将这个院子的布局摸的十分清楚,很快就找到了关押采星的地点。 于是等当晚祁在山好不容易暂时打消了蒋继学对他的怀疑脱身回府后,到府中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采星不见了。 “大人,之前抓到的那个老妇人,今晚、今晚被人劫走了!”来上报的人战战兢兢,祁在山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脑海中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之后,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而容与这边,已经将救出来的采星转移到属于皇家暗卫的那座宅子里。 她的情况十分不好,身体上有许多经年累月的旧伤,也有密密麻麻的新伤,整个人状态十分不好,只在傍晚时清醒了一小会儿,而后就发起了高烧。 这清醒的一小会儿,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两个字:“虎符……” 第77章 虎符线索(上) 采星的这两个字,足以让容与猜测出采星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没想到,他和重明一直在找的关于虎符的线索竟然就这样毫不费力的得到了?再想想重明是如何突然想要查采星的,容与心中更加疑惑了。 荣显大长公主……知道采星和虎符有关吗?如果荣显大长公主知道采星和虎符有关,那么荣显大长公主和虎符,又有什么关系?荣显大长公主多年来都不曾说出采星的消息,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如果是故意隐瞒,那她故意隐瞒的原因又是什么? 毕竟按照常理,荣显大长公主身为李庆皇室的公主,怎么看应当都不会隐瞒这件事情三十多年。 但是采星也只是说了这两个字,她到底知道多少还是未知数。 当晚,采星高烧不退,重明在半夜时悄悄潜出来看过,见采星情况十分不好,便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只叮嘱容与一定要医治好采星。 她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看了采星之后就要离开。 如今重明一个人在明处,容与心中担忧,在重明离开时忍不住开口:“殿下,注意安全。” 重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无事,你也注意安全。” 容与闻言心中暖融一片,心跳如擂鼓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向着重明的背影行了一礼。 第二日一早,汉州刺史下令抓了江城守备入狱,江城封禁解除。重明对汉州刺史稍稍有了几分信任,但是仍有防备。 蒋继学则是邀了重明在刺史府用午膳,向重明郑重赔礼道歉:“是臣治理不当,劳殿下受惊,还请殿下责罚。”重明这会儿并没有责罚的心思,只神色淡淡的:“无事,只是随孤一同前来的表姐和庄大人还是不见踪影,还要劳烦蒋大人帮忙寻找。” 这是蒋继学职责之内的事情,他也并不推辞:“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力。” 重明名义上既然是来巡查河道堤坝的,自然也没有因为一场莫须有的刺杀就龟缩起来不干正事的道理,蒋继学原本还想要重明在刺史府休息几日,但是重明却主动要求继续巡查河道堤坝,并开口向蒋继学要了江城水利佥事越梁陪同巡视。 越梁是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中年人,今年四十有二,长相只能称得上周正,对待重明时隐隐有几分不屑。 重明不在意越梁的态度,只让越梁带着她每天巡视河道,卯时正(早上六点)准时从刺史府出发,带着干粮饮水等,一直到晚上戌时正(晚上八点)才回刺史府。几天下来,越梁就受不住了。 他一早就找了蒋继学抱怨:“蒋大人,您看这,这几日水利上正是忙的时候,咱们这位殿下天天要下官带着去巡视,先不说下官走的脚都磨出好几个水泡了,就是这公务,下官每天都没有时间处理啊。殿下倒是每日巡视结束就能休息了,但是下官每日回去还要处理公务到子时才能休息……您看……” 蒋继学看着越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脸上作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眼角直抽抽,端起茶杯饮茶,并不看越梁:“只能劳你受累了,殿下巡视河道,原本是带了庄晓先生的女儿的,那位如今在工部任职,只是眼下么,这人不是失踪了么。” 越梁听到这话,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凑到蒋继学的跟前问他:“大人,您和下官说句实话,人是不是在您那里?” 蒋继学神色一沉:“越梁!” 越梁则有恃无恐:“蒋大人,违背主子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蒋继学只是寒门出身,越梁这句话让蒋继学神色微变,但他坚持了这么多年,也并非什么依仗都没有:“越梁,你做的那些事本官这里都有证据,证据我已经寄放在友人那里,你若是执意相逼,本官可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越梁冷笑一声:“好,我也不逼你去做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庄家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不是在你这里?” 说起这个,蒋继学根本不怕:“人根本不在我这里。”莫说人本来就不在他这里,就是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说在他这里,越梁都搬出背后的主子来威胁他了,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躲懒?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越梁与蒋继学共事多年,对蒋继学的为人十分了解,知道蒋继学并没有隐瞒,只能悻悻然离开了。 若是庄家的那个丫头确实是失踪了,倒是没有大碍,但若是庄家的丫头是在暗中调查,那他怕是就要有大麻烦了。 ………… 过了三日,重明终于收到消息,说采星醒了。 当晚子时一过,重明就到了皇家暗卫的宅子,容与就在采星的门前迎她,见重明却是安然无恙,暗暗松了口气:“殿下,人在里面,只是这次醒来什么都不肯说。” 重明颔首:“我去见见她。” 容与侧身让开道路,目送重明进了房屋。若采星知道的事情真的事关虎符,那么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因此容与不放心其他人,亲自守在门前。 重明进了房间,就看到一个老妇人倚在床上,形容枯槁,头发雪白,看上去沧桑无比。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了,老妇人眼神凌厉警惕的看过来:“谁?” 重明闻言脚下步子一顿,随意取了腰间象征她身份的玉佩:“采星姑姑看看这个,您曾经在宫中待过,应当知道这个是什么。” 采星将信将疑的接过重明递过来的玉牌,将玉牌拿在手中细细看了,见到玉牌上引颈长鸣的九尾凤凰和另一面上面的昭阳二字,又打量了重明片刻,而后神色十分郑重的开口:“您是当朝的昭阳公主?如今的大庆储君?” 重明颔首,语气坚定真诚:“我是。” 采星观重明只形貌,确实和记忆中的蜀王有几分相像,只是她与当今圣上只有几面之缘,实在记不清长相了。 只是说来也巧,华家老夫人就是出自太原王氏,与王皇后还是同族的堂姐妹,因此重明的容貌倒是和王皇后是有几分相似的,就是这几分相似,倒是令采星对重明生了几分信任:“事到如今,老奴也不得不赌一把了——殿下,三十年前,老奴是奉王皇后之命,护送天策军虎符离京。” 第78章 虎符线索(下) 采星之前在短暂的清醒时,就已经提到过虎符,重明因此心中早就隐隐有些猜测。 但如今采星这样说,重明仍然十分震惊。 采星既然决定和重明说了,自然是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些年虽然也有人找到过她,但是她并没有说出过实情,否则也不会有着满身的伤了。 若不是她的武功是真才实学,如今早就已经没有她了。 她将事情在心中回想了一遍,而后才对重明一一道来:“永昌三年的时候,主子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永昌四年的除夕,将天策军的虎符要到了自己的手中……” 王皇后原本是想要寻找合适的机会,将虎符送出皇宫,找到当时还活着的和幽帝一母同胞的妹妹玉衡公主,让玉衡公主想办法联络天策军,借助天策军来保大庆国祚。只是燕王来的太快,王皇后知道天策军是大庆最后的底牌,在知道燕王竟然与北戎合作之后,就断定燕王不可靠,将虎符交给了采星,让采星将虎符带出了皇宫。 天策军虎符一半在帝王手中,一半在辅政大臣手中,当时的另一半虎符,其实是在会稽宁氏家主宁文彬手中,采星带着王皇后交给她的那半块虎符,想要去会稽找宁文彬,用虎符调动天策军。 她带了王皇后的手书,原本觉得只要见到宁氏家主,事情自然就会迎刃而解,但是等他到了会稽,却得知宁氏家主宁文彬在她到达会稽的前一天就得了急症,当天晚上就药石无用,驾鹤西去了。 等她到了宁府门前一看,宁府已经挂满白幡了。 这件事十分蹊跷,采星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因此带着自己手中的虎符和王皇后的手书就在宁府附近偷偷藏了起来,想要看看宁氏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宁氏并没有异动,只是家中所有人似乎都不知道家中还有一枚虎符一般,甚至在当时的蜀王安定大庆之后,更是隐退朝堂,三十年过去了,如今的宁家早已经在大庆的朝堂销声匿迹了。 采星只在会稽待了一个月左右,见宁氏一直没有异动,便知道在辅政大臣身上的这半块虎符一时怕是没有办法找了了,于是就带着王皇后托付给她的东西离开了。 后来蜀王势起,采星一度想要将虎符献给蜀王,向当时已经登基为帝的蜀王说明当年之事,但是她的失踪引起了燕王的注意,燕王的手下在到处找她,不得已,采星选择了躲起来。 这一躲,采星就躲了将近三十年。 重明对采星的话有不少的疑问,但是首当其冲的,自然还是:“采星姑姑,这么多年,虎符和王皇后的手书您应当不会一直带在身上吧?可能告知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采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不会隐瞒这个:“知道是知道,但是那地方有奴婢师父亲手设下的阵法,这阵法是奴婢师门结合奇门遁甲之术独创的。奴婢的师父五年前已经仙逝,师父他老人家一生只有奴婢一个弟子,所以……” 所以只能等采星身体好了,再由采星带着他们去取了。 这个倒是暂时不急,毕竟他们如今还被困在江城,江城的事情还没了结,重明还不能走。 重明倒是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采星姑姑应当还记得荣显大长公主吧?” 采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沉吟片刻:“荣显大长公主身份尊荣,奴婢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殿下问起大长公主,是为了?” 重明始终觉得荣显大长公主与天策军虎符应当有关系,但是又实在想不出到底能有什么关系:“原本,采星姑姑你的突然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因此这么多年皇祖父和父皇虽然一直在找天策军虎符,但是始终没能找到,这次能查到您,还是姑太祖母无意中提到王皇后。” 这件事看似巧合,但是重明不相信世上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采星的神情也很困惑,她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虽然身份尊贵无比,但是性子柔和恭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能独自一个人藏了虎符三十年,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就重明说的这些话,她就猜到大长公主怕是知道些 什么:“这其中许是别有隐情,但是奴婢并不知晓。” 重明心中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采星当年不过是王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女,能做到如今这般,已经令人十分意外了,更多的东西,采星怕是难以接触到。 只是重明到底将这几分失望掩藏在心中,未曾流露出来半分。 倒是采星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大长公主年轻时性格十分爽朗,骑术弓箭无一不娴熟,而且从大长公主还没有及笄时,就每年有至少大半年的时间不在盛京了。” 重明神情微沉,原来姑太祖母这么早就开始游历了吗? 但是也不对,就算是出门游历,又怎么会还没有及笄时就出门游历?而且这么多年从未断过,假设姑太祖母这些年并不是游历呢? 那要么就是去见什么人,要么就是去办什么事。 重明心中疑惑,将这件事也列入需要探查的范围内。 采星有问必答,重明不由就想多问些,但是采星到底身份有限,重明这会儿一时也想不到还要问什么,将事情在心中捋了一遍,另一个疑惑在重明心中浮现。 这个疑惑就是在重明将事情都捋了一遍之后才有的,重明自然也就问出了口:“当时还在战乱之中,且燕王还在,采星姑姑你躲起来是正常的选择,但是后来叛乱被平定,大庆重新安定下来,采星姑姑你为何没有来盛京见皇祖父呢?” 采星苦笑:“殿下,燕王虽死,但是燕王余孽仍在,而且……皇家暗卫,也并非全然可信。” 重明听到这话,心中大惊。 这是什么意思?是皇家暗卫中也有奸细吗?那她和父皇的谋划,岂不是早就被背后的人知晓了? 第79章 投石问路 重明如此失态,然而采星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中震惊无比:“当年燕王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大庆君王,必然是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皇家暗卫的,这么多年,燕王在暗中的势力仍旧有人在驱使,他们也在找天策军虎符。” 可是,就重明所知,燕王当时通敌叛国的罪行是三司共同认定的,他的后代一个都没有留下,燕王暗中的势力又是谁在驱使? 采星也知道一些燕王的下场,但是她这些年东躲西藏,数次遭遇追杀,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有信心,这些年一直在找她的人里,绝对有燕王旧部——虽然燕王旧部应当不会轻易被人知晓并驱使。 话说到这里,重明见采星已经十分疲倦了,便主动提出离开:“采星姑姑先休息吧,若是采星姑姑还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以让人通知我。” 采星自然应是。 重明出了采星住的地方,同一直候在门外的容与对了个眼神儿,而后和容与一起去了重明之前住的房间。 容与方才虽然站在门外,但是重明知道,容与应当是将她和采星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因此直接问容与:“采星姑姑方才说的那些,你有什么看法?” 她并没有特指方才采星说的那一件事,但是容与知道重明问的是关于皇家暗卫不可信的事:“先帝平定叛乱之后,皇家暗卫的人数确实少了一些,只是这些年从来未曾发现过他们的踪迹,只有一小部分暗卫的尸首被发现,所以当时的推测是,这些暗卫应当是都死了。” 但是采星姑姑说,皇家暗卫被燕王接手过一部分。 “会不会有人在暗中借着皇家暗卫的名头行事,所以导致皇家暗卫并没有发现不对劲?”重明想了想,提出了这样一个假设。 容与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只是用于收集消息,只要行事时小心一些,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这倒不是说皇家暗卫没有戒心,而是既然是皇家暗卫,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冒皇家暗卫之名行事,如果这些人本就是皇家暗卫出身,对皇家暗卫的行事作风无比熟悉,确实令人难以发现。 更何况,皇家暗卫还真的没有想过,会有人暗中借着他们的名头行事,毕竟皇家暗卫的名头也不是虚的。 这件事不论真假,容与定然都会去查的,倒是另一件事值得注意:“殿下,按照先前的三个线索查,火药和运输火药的车,应当都出自江城守备营,而看守堤坝的人员共有八人,这八人在档案中还有,实际上却有将近一个月无人见过他们了。” 原本他们想要一切在暗中进行,等证据收集好了,直接一网打尽,所以在江城封禁时才会受到限制。但是因重明在大庭广众下出现在汉州刺史府门前,江城封禁随之被解除,这种限制就变弱了许多。 只是重明眼下在明处,安全上实在令人担忧。 ………… 而在另一边,汉州刺史蒋继学也没有睡下。 他在汉州多年,虽然是寒门子弟,但是到底也有一些自己的人,不然不可能安稳到现在。他正在同自己的心腹幕僚说话。他的幕僚名叫薛怀,字缅之。 “缅之,你说眼下我该怎么办?”蒋继学十分纠结,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汉州的一些官员暗中的小动作,但是这次也太过分了。 薛怀是个很务实的人,也很清楚蒋继学在汉州坚持多年的艰难,咬了咬牙劝道:“明公不若直接向镇国公主殿下投诚吧,将您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殿下,您收集的证据也都交给殿下,否则殿下迟早也会查出来,等殿下查出来就无力回天了。” 蒋继学有些犹豫:“他们背后站着文氏,汾阳文氏虽然已经没了,但是盛京文氏还在,皇长子还在……只告诉殿下,有用吗?” 他是寒门出身,与文氏这样的世家根本没有抗衡的可能。 薛怀知道蒋继学的担忧,但是还是咬牙劝说:“明公,若是之前那些事也便罢了,到底是他们自己干的事情,即便是查出来了,您顶多没了官职,但是这次……” 因堤坝的事情最终没有爆发,蒋继学这个原本在文氏计划中为这件事准备的替罪羊还一无所知,但是他却在异动的过程中发现另外的事情,也正是因此才找了薛怀商议:“我知道……任我怎么想,我也想不到文氏竟然在江城有一座硝石矿。” 硝石是火药的主要材料之一,在大庆也是禁止私自开采的矿产之一。 这件事太大了,一旦事发,蒋继学不仅保不住官职,也保不住他的性命, 蒋继学虽然犹豫,但最终没有犹豫多久:“缅之,你说的对,若是向殿下坦白,就算是我的性命不保,我的儿孙们却还是能保的。”若是不坦白,等到事发,他谁也保不住。他已经老了,但是他的儿孙们还年轻。 但是蒋继学想来谨慎惯了,还是有些担心:“若是全部向殿下坦白,被文氏的人知道了,对我的孩子们还是有危险……缅之,不如先提示殿下一些线索?” 薛怀想了想,觉得蒋继学的话可行:“明公想的有理,先投石问路,若是此路可行,再和盘托出。” 于是重明第二日收到了蒋继学邀请她参加晚宴的帖子。 重明最近几日就住在刺史府的客院,对蒋继学的邀请自然不会拒绝,便应下了。 到了晚上,她带着孤鹜一同赴宴。 晚宴规模不大,只有蒋继学和蒋继学的两个还在府内的儿孙作陪,菜色对重明来说相对简单,但是也十分精致。 酒用的只是果酒,蒋继学在汉州多年,对汉州的人文地理了如指掌,察觉到重明对这些感兴趣的时候,蒋继学就有意无意将话题往这方面引导。在谈到汉州的矿产时,看似漫不经心的点了一句:“汉州在百年前曾有一处硝石矿,只是如今已经开采完了,那处依托硝石矿发展起来的城镇倒是依旧繁华。” 重明心中微动,看了眼蒋继学蕴含深意的目光,笑道:“汉州矿产如此丰富,又有漕运在,不枉汉州发展地这样好。” 蒋继学哈哈大笑起来:“多谢殿下夸奖,只是您这次在汉州公务繁多,汉州又是连日大雨,怕是不好在江城附近的名胜古迹中游玩。” 重明也笑道:“无妨,日后总有机会的。” 第80章 汉州隐情 等到晚宴结束,重明回了自己的住处,坐在窗前将蒋继学的话想了又想,最终得到了可能是蒋继学想要传递给她的几个消息。 一是汉州有硝石矿;二是这个硝石矿已经被人开采完了;三是汉州的名胜古迹。 硝石是火药主要的材料之一,但是硝石又不像金银玉等矿脉一样,开采出来就能换成钱。硝石想要变成可以药用的药材或者用以制作火药,都需要一定的处理过程。这个处理过程掌握在大庆朝廷手中,因此一般来说,若是发现了硝石矿,发现的人都是会上报朝廷。 因此汉州有硝石矿且已经被人开采完了,这不亚于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数量不详的火药。不管这一批火药是被用于贩卖以谋取暴利,还是被用于制作武器…… 重明不由去想上一世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大批火药,若是有…… 但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前世大庆国内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批突然出现的火药,因此只能暂时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至于名胜古迹……汉州最出名的是丰富的矿藏,古迹其实并不多,但是名胜倒是有几处。古迹尚且还有官府派人管理,但是名胜多是自然景色,因是闻名的风光,通常也少有人会住在那里。 所以,是汉州周边的某处名胜出了问题吗? 再者还有蒋继学。 蒋继学是寒门出身,这么多年却能坐稳汉州刺史的位置,一是因为他自己有能力,二大概是因为有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刺史在,汉州暗中的那些人才好动作。 至于蒋继学本人,这些年到底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袖手旁观,还是已经参与其中,尚且不能下定论。 至于蒋继学为什么会在计划炸毁堤坝的当晚也出了江城,有可能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因此出城避难,也有可能就是被人设计,想要让蒋继学当替罪羊。 重明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捏了捏眉心,十分头疼。 但是想到昨晚才出去,今晚又出去,如此频繁,容易被人发现,便放弃了即刻将这件事告知容与的打算。 第二日一早,重明照旧带着越梁巡视河道。 今日好不容易雨停了下来,天阴沉沉的,天空依旧乌云密布。如今虽然未到盛夏,但是也已经是夏日了,这样的阴天,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凉爽,反而会让人觉得闷热,连气似乎都要喘不过来了。 前几日重明都是任由越梁带路,今日重明一出刺史府的门,就笑吟吟看向越梁:“越佥事,这几日大部分的河道也都看的差不多了,孤今日向顺着华江往上,你看如何?” 越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糟:“殿下,这华江上游多山地,有的地方骑马都过不去,最近又一直下雨,怕是路不好走啊。” 重明摆手:“无事,我们慢慢上去,就顺着华江走走。” 越梁见重明都已经打马往华江方向去了,不好再出言阻止,只好也跟着去了。他心不在焉地跟着重明的马走,心中却在思忖应该怎么办。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位镇国公主是不是知道其中的额内情,若是知道,今天为何还非要去华江上游?想到原本在那处堤坝上看守的人,若是这件事并不在明处,那倒也罢了,若是镇国公主到了堤坝,看到堤坝上并没有人看守,那该如何是好? 倒也不是他不想找人顶替,只是看守堤坝的人在府衙是有备案的,从画像到来历,卷宗中写的清清楚楚。就算是他找人顶替暂时瞒过去了,事后但凡这位殿下多一点儿心眼,找了卷宗一看,这位殿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晚从堤坝上逃回来的黑衣人虽然说了事情经过,但是他们并没有看出来来阻止的人是谁,根本就不能确定是这位殿下到底知不知道。 祁在山已经进去了,越梁可不想也进去。 就在重明一行人刚到了华江江畔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喊:“老爷!老爷!”越梁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便停下马转身往后看去。 见果然是自己家的小厮,只是这小厮是守门的小厮,这个时候不好好守门,怎么到这儿来了?就是传话也用不上一个守门的小厮啊:“小五?你为何会过来?” 那叫小五的小厮到了越梁跟前就下了马,马的两侧还有包裹:“老爷,夫人做了些点心让小的送过来,给您当午膳呢。”越梁更加疑惑了,他家夫人准备的点心他早上就带好了,怎么这会儿还…… 他正疑惑间,小五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带着森然杀意,越梁心中一凌,瞬间领悟了小五来的目的。 他极其不自然的笑着应和:“这样……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吧。” 重明原本并不在意,听到越梁让这个小厮跟着一起,不由转头看了这个叫小五的小厮一眼:“越佥事?” 越梁回过头向重明行礼:“殿下,这是下官的长随,名唤小五,他带了内子做的一些点心来,就让小五跟着一起吧。” 重明无可无不可的摆了摆手,就策马继续往前走了。 等到重明往前走了,越梁又和小五对了好几个眼神,在心中确定了小五方才眸子里的杀意是对着重明去的,心中便知晓主子要借此机会再动一次手了。 重明又不是毫无知觉,她也是习武之人,对方才小五眼中的杀意有所察觉,见孤鹜目光里带着询问地看过来,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示意孤鹜不要轻举妄动。她知道刺史府门前定然有皇家暗卫的人守着,她方才是故意在府门前说自己要去堤坝的。 一来,她是想告诉容与,她会将越梁引到堤坝;二来,自己只带了孤鹜,最近几日出门也都是在离江城较近的河道附近,但是今日却要沿着华江往上,这无疑是一个刺杀的好机会。 这是她昨晚上想到的破局之法,虽然是以自己为诱饵,但是对于目前的局势而言,值得一试。 眼下看来,对方果然不愿意放弃这个“好机会”。 第81章 再遇刺杀 这么好的机会,重明不相信对方能够放过。 这也是重明有自保的能力,若是她自己不会武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的。她虽然做好了为大庆牺牲自己的准备,但是不代表随便一件事就值得她以命相搏。 他们一路到了堤坝所在的山脚下,从这里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堤坝了。 重明佯做困惑:“咦?这里怎么会有堤坝?” 越梁:“……” 重明继续困惑:“未出盛京之前,孤在工部观政,看过河道图,记得江城的河道图里可没有这个堤坝。” 越梁:“……”假如当时真的炸毁了这个堤坝,那现在确实是没有了。 等等……殿下看过工部的河道图? 越梁心中狂跳,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 重明做思考状:“不如就去看看这个堤坝吧,这样大的堤坝,河道图上竟然没有画出来,越梁——你知道有方便上去的路吗?” 越梁知道,但是越梁下意识的回答:“下官……不知道。” 重明像是并没有怀疑,而是让蒋继学安排的侍卫上前探路。蒋继学安排给重明的几个侍卫都是蒋继学的心腹,也正因如此,人数不多,只有四个。重明怕一会儿越梁动手时误伤这些侍卫,于是直接安排:“你们四个都去吧,分成两路,若是半个时辰还没有找到路,就原路返回。” 四个侍卫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担忧,但是却不敢不遵从重明的命令:“是。” 见四个侍卫都走了,重明和孤鹜一同走到江边的亭子里坐下休息。 大庆的江河以及官道边多有亭子供行人落脚休息,亭子不大,但足以遮阳避雨。 越梁见蒋继学派来的几个侍卫走了,心中暗暗窃喜,示意小五动手。他并没有将孤鹜看在眼里,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是这个侍女是绝世高手,也没有办法将殿下护的密不透风。只要有一点疏忽,就足以他们成功了。 小五也知道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便将手背到背后做了个手势。 他的手势一出,就见四周瞬间冒出来许多黑衣人,这些黑衣人并不看其他人,只朝着重明冲过来。 越梁见果然来了不少人,心中大为安定,长相憨厚老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奸诈的笑意,袖手立在那里冷眼看着。他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在看到重明安然坐在亭中石凳上的身影时变为了困惑。 这么多黑衣人……这位殿下不怕吗? 方才那种心口狂跳的感觉再次出现,本能的觉得不好,退后几步就想策马离开。 然而还没等他策马离开,他和小五的喉间就抵上了一柄长剑,他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持剑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 越梁冷汗直冒,腿一阵阵发软,险些就要站不住。 小五也是心中大惊,正准备咬破牙后藏着的毒囊自尽,就被另一人卸了下巴,毒囊也被对方拿走,等他看到对方衣服上暗纹,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亭子里,重明坐在亭子里怡然自得,容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亭子里,立在重明身侧向重明行礼:“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重明有时对容与的守礼程度十分无奈:“坐下吧,私下里,你没必要如此遵守礼节。” 容与依言坐在重明对面的石凳上,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礼不可废。”重明叹了口气,知道容与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毕竟容与的父亲,可是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 她决定以后与容与相处不再纠结这些,于是直接开口:“汉州刺史蒋继学,这个人好好查查。昨晚蒋继学邀我宴饮,言谈中有所暗示,目的尚且不明。”主要还是因为蒋继学所说的事情没办法确定真假。 容与应是,继而问重明:“蒋大人暗示了什么?” 重明神色凝重:“他提到了汉州有硝石矿,而且说硝石矿已经被开采完了,以及还提到了汉州的名胜古迹。” 容与听罢,想到的却更多。 他曾经在大庆游历三年,对汉州的情况比重明了解,重明只知道汉州古迹少,名胜还是有几处的,但是容与却直接在脑海里回想起来了汉州所有名胜古迹的大致情况和位置。 只是他如今见重明一趟不容易,因此并没有深入回忆,而是将重明说的话记在心里:“此事臣记下了,稍后会安排人手去核实。另外,采星的身体状况日渐恢复,最多再过七天,就完全恢复了。之前的的那三个线索,火药的来源,若是蒋大人所说为真,火药想必就是来源于此了。” 重明也觉得是这样,但是容与显然还没有说完,于是没有插话,让容与继续说完。 “至于原本应该守着堤坝的那些人,经调查之后确定,一共有八人,这八人中有三人的尸体已经找到,其余五人尚不知去向。臣的想法是,找个机会让这些尸体暴露出来,然后让江城尹去查。”这样一来,祁在山已经入狱,蒋继学就在重明的眼前,越梁经过此次刺杀,已然确定有问题,江城尹多是参与调查,便也就牵涉其中了。 重明觉得可行:“而且祁在山在狱中,江城守备营目前群龙无首,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祁在山若是在江城守备营里,皇家暗卫未必能探查出来多少有用的东西,但是如今这样的的情况下,说不定还能探查出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来。 如此一来,堤坝险些被炸的当晚,离开江城的所有官员就都动了,只要他们动了,就可以有下一步的进展 重明之前还担心容与不会亲自过来,有些消息没有容与,来的人不一定能说清楚,但是没想到容与竟然真的来了,心中对容与和她之间的默契十分满意。 她如今在明,将手中的消息渠道都给了容与,方便容与及时收到消息应对时局,因此有些事反而要问容与了:“华氏那边,现在如何了?” 第82章 布局 亭子外面厮杀声不断,亭子里的两人却仿佛是在喝茶聊天,姿态从容,神情悠然。 重明会问华氏,容与早有预料,因此重明问的时候,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华大公子的信被呈上之后,圣上命薛大监去蜀州查明,文氏原本还计划换人,但是闻大人带着汾阳文氏一案的卷宗返回,汾阳文氏上下两百二十一口人已经全部伏诛,汾阳文氏的所有财产全部归入国库,文行止听闻后昏厥,薛大监出发之后才醒过来。” 时间卡的如此之巧,若不是重明知道身为大理寺卿的闻正宁和文氏没有过节,她都要怀疑这位闻大人是故意的了。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是轮不到内侍省管的,内侍省到底是管内宫诸事的,让内侍去管朝臣,这于理不合。但是这同样也让众人都看到了泰安帝的态度——泰安帝甚至都没有派刑部的人去,这显然是并不相信华氏会这样做。 朝中大部分人当然也是不相信华氏会这样做的。 重明心中微松:“薛大监还是有手段的,若是这件事查清楚了,说不得反而能借机扳倒文氏。” 当然扳倒文氏的前提还是要先把那一半虎符找到,不过眼下有采星在,等到江城事了,他们就去取虎符。 容与心中微动,但是他们还没有拿到虎符,他心中计划再多,也暂时没有用处:“接下来,殿下也要注意安全,今日这样冒险的举动,陛下还是不要轻易再做了。” 重明微微挑眉,但是并没有反驳,今天的事情,确实太过冒险了,而是点了点头:“这次情况特殊。” 次日天还未亮,江城府衙的门就被人砸的砰砰响,值夜的捕快被砸门的声音惊醒,一边去开门一边恶声恶气的斥骂:“谁啊!这么早就来砸府衙的大门,不要……”命了! 他话未说完就已经推开了府衙大门,只见门外并没有人,只是躺着三具尸体,尸体上全是污泥,显然是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来的,三具尸体都已经高度腐化,捕快甚至还能看上上面有虫子在爬。 捕快的意识瞬间清醒,鼻尖被恶臭味充满,胃里止不住的翻滚起来,捂着鼻子就去找人去了。 但是这样的时辰,哪里是轻易能找到人的,等尸体被好不容易找来的仵作收进府衙时,府衙门口已经站了许多百姓,他们捂着口鼻却忍不住还想多看几眼,有几个老者连连摇头,直呼造孽。 江城尹谢久恒脸色阴沉,并没有捂住口鼻,等着府衙大门前收拾好了,才向在场的百姓团团行了一礼:“诸位乡亲,这件事本官定然会详查到底,希望诸位乡亲莫要过多猜疑。” 围观的百姓见谢久恒都出口说话了,便纷纷散开不再围观。 谢久恒知道尸体被这样放在府衙大门前就是为了让百姓们看到,这件事根本就压不住,更别提如今的江城还有镇国公主在,他更要一查到底,决不能含糊过去。 只是……他方才只是扫了一眼那三具尸体,怎么看着这三具尸体有些眼熟? 谢久恒出自陈郡谢氏,陈郡谢氏乃是与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齐名的百年世家。他只是谢氏旁支,但是毕竟出自谢氏,因此在江城为府尹时,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玩自己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交给手下的人。 他只是觉得这三人眼熟,但是他的幕僚孙谦却是在跟着仵作验尸的过程中认出来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 孙谦当时就觉得不好,立刻找到了谢久恒:“大人,方才在下去看了仵作验尸,认出来三具尸体中的其中一具是看守甲子堤坝的郑未。” 大庆的堤坝按照从上游到下游的顺序加上天干地支命名【1】,庄笙发现的这一处堤坝其实是华江在汉州境内的第一个堤坝,因此就叫华江汉州段甲子堤坝,只不过之前重明看到的河道图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因此并不知道。 谢久恒只是不想处理这些俗务,实际上并不傻:“看守堤坝的郑未?不会是甲子堤坝出了什么事情吧?” 孙谦正是觉得不对劲才来和谢久恒说的,他是谢久恒的幕僚,才来江城时也劝过谢久恒处理政务时要亲力亲为,但是谢久恒耽于山水,沉于作乐,又出身于陈郡谢氏,劝谏几次之后便不再多说。 但圣人尚且每日自省“为人谋而不忠乎?”,孙谦对谢久恒还是十分忠心的,断没有发现事情不对还不提醒谢久恒的道理:“不若派人去甲子堤坝那里看看?” 谢久恒除了耽于山水这一点外,孙谦说其他的事情时还是能听得进去的:“你说的也有道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是他们还没有出府衙大门,就有谢久恒的长随来报:“大人,蒋刺史遣人来请大人,说是有要事要与大人相商。” 谢久恒闻言,与孙谦对视一眼,问长随:“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那长随自然是与来人打听过的:“大人,据说是与殿下昨天巡视甲子堤坝时遇刺有关。” 谢久恒心中一跳,语气十分震惊:“镇国公主殿下遇刺?昨天?在甲子堤坝?” 长随不知道谢久恒为何会如此震惊,但是还是肯定道:“是。” 谢久恒心中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挥手让长随退下:“你去和蒋刺史派来的人说,本官这就过来。” 长随应声退下,对孙谦说:“甲子堤坝倒是不必去了,那里定然是出事了,只是不知道镇国公主殿下是否受伤。”若是受伤那就麻烦了。 重明昨天回来的很晚,因此她被刺杀的事情并没有在昨晚就传开,其中详情自然也就鲜为人知了。 孙谦摇了摇头:“大人,左右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先去府衙看看具体发生了什么吧?” 谢久恒点头,知道自己府中的这几具尸体怕是不简单,难得上心了一次,留了自己的心腹去看着尸体,绝不能让尸体出什么事情,自己则带着孙谦去了刺史府。 等他刚进刺史府,就看到水利佥事越梁被人压着跪在刺史府平时审案的厅堂前。 难不成……刺杀殿下的人是越梁? 第83章 收网(上) 谢久恒这下真的觉得不对劲了。 之前祁在山被抓进大牢,当时他就在蒋刺史身后,众目睽睽之下,江城守备营的人都冲着殿下去了,因此身为江城守备的祁在山被下狱,大家都没有异议。 但是如今越梁一个小小的水利佥事,竟然也敢刺杀殿下,难不成是有什么人要在江城对殿下下手?谢久恒到底是谢家子弟,对盛京的局势知道一二,心中暗暗猜测这件事八成就是文氏干的。 想到这些,谢久恒不由在心中决定要将这件事写信告诉谢氏家主。 至于文氏……文氏虽然也是世家,但是和谢氏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 谢久恒在心中想了许多,很快就见到蒋继学跟在重明身后来了。等到离得近了,谢久恒便觉得这位殿下似乎也没受什么伤? 原本以为是要审问越梁的,但是重明却压根没有进厅堂内的打算,站在廊下,看着跪在下面的越梁,话却是对谢久恒说的:“谢大人,昨天越梁刺杀孤,孤当时就想着为什么要在那个堤坝附近刺杀孤,后来上去一看,那堤坝附近竟然没有人……堤坝有闸门,应该是有人看守的吧?” 重明这样问,就是要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来。 谢久恒并不知道重明的用意,但是并不妨碍他实话实说地回答重明的问题:“回殿下,那处堤坝是汉州的甲子堤坝,甲子堤坝是有八个人轮流看管的,但是就在今早,府衙大门前出现了三具尸体,这三具尸体中有一具应当是看守堤坝八个人之一。” 重明心中暗暗感叹容与的动作之快:“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谢大人调查了。” 这也算的上是谢久恒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况且他这里又有线索,自然不会推辞。 重明皱着眉想了想:“谢大人,孤遇到刺杀的事情已经是定论,你主要还是调查甲子堤坝的八个人去了哪里,是不是都死了,现在的这三个尸体是不是都是看守甲子堤坝的人,以及最重要的是……甲子堤坝的看守人,为什么会都不见了。” 谢久恒将重明的话记在心里,心想这件事他怕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由着底下人去办了。 等谢久恒带着孙谦离开了,重明才对蒋继学道:“蒋大人,孤三月初入工部观政时,安尚书让孤看了去年的河道图,当时派了庄晓先生的女儿庄笙助我,后来也是庄笙发现江城的河道图不对劲,在工部江城河道图上并无甲子堤坝,蒋大人,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蒋继学听得冷汗直冒:“殿下,河道图在递到工部之前,下官是检查过的,那个时候河道图是没有问题的。” 重明这话确实有试探蒋继学的意思,见蒋继学虽然慌张但并不心虚,心中对蒋继学的信任又多了半分。但是她表面上却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一般情况下,送到工部的河道图应当还有一个摹本留存各州……” 蒋继学立马行礼:“下官这就去把摹本找出来。” 等到这里只剩下重明和孤鹜了,重明这才看向跪在下面的越梁。 重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看了越梁一会,而后径直走了。 越梁已经想好了将刺杀的事情说成文氏是幕后主使,或者直接说是皇长子下的命令,但是却没有想到重明什么都没有问,直接就走了。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这位殿下……不会连他真正的主子都知道了吧? ………… 因牵连甚广,谢久恒动用了陈郡谢氏的人脉,将甲子堤坝的事情查的一清二楚,蒋继学这才知道原来居然还有炸毁甲子堤坝这件事。仔细想过之后就想起来,那天之所以出城,是因为他的夫人与祁在山的夫人相约去城郊道观祈福,他正好无事,就去送夫人出城了。 原本当天他是准备送完夫人就返回江城,但是那天雨势太大,只能在道观借宿一宿。 如此看来,自己这是被当成替罪羊了? 当天可是只有他和夫人一起出城了,他的儿孙们都还在城内,若是甲子堤坝真的被炸毁,那他的儿孙们要丧命,他自己还要给罪魁祸首当替罪羊? 蒋继学年纪不小了,到了这个年纪,心中最挂念的就是自己的孙儿,心中越想越气愤,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汉州忍气吞声,结果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既然如此,他不如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镇国公主殿下,好歹给自己的儿孙们留一条出路。 他之前只是投石问路,想到这里,他直接就带上自己收集的证据,在自己心腹的护卫下往重明所住的客院去了。 他留了个心眼,只说了自己要去向重明汇报甲子堤坝相关的后续,的了重明的允许进院子的时候,也用了同样的理由。 重明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但是等到蒋继学匆匆进来,直接跪在重明面前的时候,重明就知道她和重明的布置奇效效果了。陈郡谢氏虽然有一定的人脉,但是距离那天晚上也有几天了,有些线索早已经不存在了,因此在陈郡谢氏查探的过程中,有许多线索是容与暗中引到陈郡谢氏发现的。 这样做一来是将这些线索由皇家暗卫发现变为陈郡谢氏子弟发现,进而人尽皆知,而不是变成秘辛。 二来,自然是因为要让蒋继学自己这件事,蒋继学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相反,蒋继学能稳坐汉州刺史这么久,实际上应当是个十分老奸巨猾的人。只要蒋继学自己得到这些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背后的人其实是在用他当替罪羊。 蒋继学其人,让他当替罪羊他可能不会在乎,但是让他当替罪羊还不管他的子孙,蒋继学怕是并不能接受。 这是重明这些天在刺史府观察到的。 蒋继学在面对公务时,实则并不十分上心,但是教育孩子上却十分上心,甚至每三天会专门抽出来一个下午来考校接个孙子的功课,孙女孙儿都是一样的待遇。 只是蒋继学拿出来的东西,让重明大为震惊:“蒋大人……这些,都是真的?” 第84章 收网(下) 蒋继学收集证据的初衷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因此证据收集的十分细致:“殿下,这份证据是下官留着当退路的,下官自知在汉州的这些年未能尽到汉州刺史的职责,等汉州事了,下官就上请罪书,辞官归田,只求殿下能护住下官的亲眷。” 他今日虽然找了一个看的过去的借口,但是用不了多久,他来见重明的真实意图就会被人猜出来。 重明当机立断,唤了孤鹜进来:“孤鹜,立刻让人护住蒋大人的家眷。” 孤鹜应声下去安排,重明则让蒋继学先回去:“蒋大人,孤只能保证你的家眷不死于歹人之手,但是最终你的亲眷要如何处理,还是要看父皇的决定。” 蒋继学自知是自己的错,对重明的话并无异议:“这已经足够了,多谢殿下。” 话说到这里,蒋继学就识趣的告退了。 重明独自在房中看着蒋继学留下的证据。 蒋继学身为寒门出身的刺史,比之世家大族自然是势单力薄的,但是他到底不是没有城府的人。自担任汉州刺史以来,表面上似乎放任汉州一部分官员在背后的小动作,但实际上不动声色地暗中收集了许证据。 其他的暂且不提,汉州的那处硝石矿,还有硝石矿的账本,这些东西表明硝石矿并没有出汉州,而是就在江城城郊的一处庄子里进行加工。 那处庄子同时还接受火药的其他原材料,最后制成大量的火药,这其中约有三成的火药用以在黑市上销售,以牟取暴利;剩余七成的火药被运走后再无音讯,想必是被运到某处鲜为人知的地方制作武器去了。 最让重明在意的是,蒋继学推测,剩余的七成火药里,约有一成应当是往北运走了,很有可能运去了盛京。 可是前世的时候这批火药无人发现,盛京最后也没有出现由火药爆炸引发的火灾。 重明按照蒋继学证据里的账本将火药的量大致估算了一下,发现即便只是一成火药,量也是十分大的。 这让重明心中十分不安,当即就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容与。 ………… 随着陈郡谢氏的插手和重明容与在暗中的推波助澜,江城的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重明将所有的经过写在奏折中上报泰安帝,在江城逗留了一段时间,“找到了”华凝和庄笙之后,预备继续巡视河道。 表面上的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暗中的事情也有条不紊,特别是有了蒋继学的帮忙,皇家暗卫很快就找到了制作火药的庄子,这个庄子就在江城城郊的南山峡谷中。 南山峡谷是大庆有名的峡谷,以环境清幽、山体险峻着称,大抵谁都不会想到在这样的峡谷深处,竟然有一个制作火药的庄子,这正对应了蒋继学当时提醒重明的“名胜古迹”。 只是可惜,等到重明和容与带着人找到这个别庄的时候,别庄里早就空无一人,整个别庄应当是被火烧过,只剩下了一片废墟。重明不甘心,带着暗卫在附近搜寻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最后还是容与劝她:“殿下,这里既然烧成这样,显然是对方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如从堤坝上抓走的那个黑衣人以及越梁的身上下手。” 那个黑衣人和越梁现在都在地部手中审讯,地部审讯的手段向来狠戾,黑衣人以及越梁的长随小五都是硬骨头,审讯到如今硬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倒是越梁,还没受几下刑,就将自己知道的招的一清二楚,只是越梁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说出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价值。 重明心中也明白这一片废墟里应当是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最终没有继续找:“火药这件事,应当不是文氏的手笔。” 文氏纵然能耐再大,想要一家吞下这么大量的火药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若非别有用心的,又怎么会去隐瞒下一个硝石矿? 容与也已经看过蒋继学给的证据,心中最在意的还是疑似运往盛京的那一成火药,这么多的火药,这些火药是什么时候运往盛京的?又是怎样运往盛京的?又是用来干什么的?这些,皇家暗卫到现在居然都没有任何头绪。 这是皇家暗卫头一次对一件事情毫无头绪,这让容与十分头疼:“这些火药的去处到现在都还没有线索,尤其是疑似运往盛京的那一成。” 重明若有所思:“从账本上来看,这一成每次运送的量都很小,是一点一点运往盛京的,行事也应当十分隐秘,不好查出来也正常。”虽然这样确实令人十分担心,这样多的火药,足以令整个盛京都处于危险之中。 正因如此,容与才十分担心,但是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应当关注:“殿下,采星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未免夜长梦多,最好尽快去取虎符。” 这确实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只要拿到了这半块虎符,重明和泰安帝在对文氏的时候,也就不会一直投鼠忌器了。 重明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亮:“江城的事情可以暂告一段落,后续的善后工作可以交给蒋继学,我们尽快出发——最好表面上我还在巡视河道。” 如果表面上她还在巡视河道,就能最大限度的迷惑幕后的人,为自己顺利取得虎符提供有利条件。 容与想了想:“如果这样,最好是殿下和臣以及采星三人一起去取虎符,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达到目的。”这样一来,随行人员都在,他们只需要快去快回,就不会引起注意。 重明表示同意:“是这样没错。” 容与唇角的笑意加深:“那这件事就交给臣来安排吧,殿下只用做好准备,随时出发就好。” 天策虎符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些眉目,重明心情很好,笑吟吟地点了头:“行,就这么决定了。”只要这一半天策虎符到手,汉州甲子堤坝的事情,再加上汉州硝石矿的事情,文氏……是时候算总账了。 ——什么?硝石矿应该不是文氏的手笔?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用这件事能一举解决文氏,就算不是文氏做的,那也必须是文氏做的。 第85章 取虎符 倒不是说故意给文氏扣黑锅,而是硝石矿的事情就算不是文氏做的,那大概率也是文氏身后的人做的,说不定文氏在其中也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这件事算在文氏头上,并不能算是冤枉了文氏。 同时,这件事算到文氏头上,文氏背后的人自然还是“没有暴露”。 这样一来,更方便寻找暗中之人的破绽。 三日后,重明在明面上留下了两个自己的侍卫看着江城的后续发展,暗地里皇家暗卫和重明手里的暗卫都留了一部分在江城,剩下的人随重明继续巡视河道。 重明和容与想要独自去找虎符,必然是瞒不过华凝和庄笙的,因此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重明容与华凝以及庄笙又在江城中皇家暗卫的那个宅子里见了一面。 重明并没有说她们离开具体是为了什么,这件事一直是重明和容与两个人在负责,华凝和庄笙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明天出发之后,我和容与会和采星姑姑离开一段时间,会尽快回来,我们三个离开期间,正常巡视即可。” 她没有说离开具体是为了什么,华凝和庄笙便没有多嘴去问,庄笙作为臣子,只应了是,而华凝还叮嘱了重明一句:“阿鸾,只你们三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重明摇了摇头:“表姐不必担心,采星姑姑也是会武功的,两个人护着我一个人还护不住吗?”重明还在蜀州的时候就展现过她的骑射,因此华凝是知道重明会骑射的。甲子堤坝险些被炸的那天晚上,华凝知道了重明轻功很好。 但是骑射佳轻功好也不代表就武功也好,但是好在有自保的能力,而与重明同行的容与和采星都是会武功的,华凝这下就放心了:“如此便好……阿鸾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打不过的就跑,你那一身轻功还是很不错的。” 重明不由失笑,神色认真的点头:“一定注意安全。” 第二日一早,重明和容与先和大部队一起出发离开了江城,依旧轻车简从,只是多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 这个老翁自然就是采星假扮的,她这些年在外常常扮成男子早已经习惯了。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神采奕奕地坐在马背上,看上去与重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采星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他们虽然一行只有三个人,但实则还是跟了一些暗卫的,这些暗卫负责清理暗中跟踪的人,以免被人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因为想要尽快取虎符,他们一路上赶路赶得很快,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过了三天三夜之后,他们到了一处山崖之下,采星并没有急着带重明和容与进去,而是到了山崖不远处的一座墓前,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采星在路上抽空买了一壶酒,她一滴没喝,全倒在了墓前:“师父,弟子回来了。这次来的匆忙,弟子只带了您爱喝的酒,路上没遇到脉烤鸡的,虽然有点可惜,但是您自己抓只鸡烤了凑活一下?” 重明和容与面面相觑,但是并没有说什么,等着采星在墓前絮絮叨叨说了将近有半个时辰的话,在戌时初(晚七点),采星才起身。 此时正值太阳落山,万物的影子到了一天之中最长的时候。 采星身边有一根并不打眼的已经干枯的竹子,竹子的影子从太阳落下的方向往太阳落下的反方向一路延伸,最终延伸到山崖上一处并不起眼的凸起,采星上前将那处凸起转了三下,原本完整的山崖突然发出一声轰隆的巨响,从山崖上裂开一个足足够三个人并排进去的一个门来。 进了门,就能看到接下来的路都是青砖铺面,采星将眼前唯一的道路看了片刻,而后对重明和容与道:“殿下,容公子,你们一定要跟着奴婢的脚步,走错一步就性命不保了。” 重明和容与都不是自负之人,见采星这样说,便应下照做。 等到这一段青砖所铺的路走完,三人便来到了一个石室,左手边有有一个开着的门,门内是一条暂时看不清尽头的台阶。石室角落处有一个沙漏,正在发出细微沙子流动的声音。 采星没有直接上台阶,而是在石室中等到了子时正(晚十二点),期间右边以及三人身后的石门变化了数次,到了子时正,石室所有门关闭,正前方的石门开启。 门内也是一段向上的台阶,采星这才对重明说:“殿下,可以上去了。” 三人这才开始上台阶。 采星一边走一边解释:“这里有一个阵法,从踏上第一个台阶开始就已经入阵了,但是整个台阶的过程中有八个门,这八门分别对应八卦,八门不变但八门之后对应的道路会每隔两刻钟发生一次变化,子时正归到原位。”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正确的那条路。 而所谓的道路会变化,也不是这一条路换成另一条路,有可能是道路上的某一个石门关闭或者开启;向上的道路被掩盖,向下的道路露出来;亦或是路上也有一段青砖路,只在某一段时间内是安全的。 诸如此类的变化,或许是有规律的,但八门之间千变万化,若非精通阵法的大师,恐怕很难掌握。 重明和容与对视一眼,重明不由想起在上台阶之前走过的那条路来:“采星姑姑,我们进来的那条路也会变吗?” 采星抬头看了看,加快了速度:“那条路也会变,但是每日戌时初之后的半个时辰内是按照我们方才的方式走进来,就没有事。” 走了不到一刻钟,采星就进了方位上正好对应生门的那个道路,进去之后是一条隧道,隧道只有百步长,很快就进入了另一个石室。这个石室并不大,但是里面的东西齐全,只是屋内摆设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俨然很久没有有人住了,在房间的角落里亦有一处沙漏。 采星直接打开了石室内的床板,床的下半部分是石砌的,床板一打开,就能看到里面装满了水,原本的床此时俨然就是一个水池。采星顿了顿而后转过身,神情郑重:“殿下,您还记得方才奴婢说的如何进来的路吗?” 重明点头,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她点完头的下一刻,眼睛猛然睁大。 ——采星跳进了床下的水池里。 第86章 虎符 重明和容与闪身到水池旁,却并不敢下水。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水池幽暗,并看不见水下的情况。 想到方才进来的路上采星的耐心解释,重明不由采猜想:“采星姑姑不会……”未说出口的话太过不吉利,因此重明并没有说出口。 容与沉默的看着水池,而后离开床边在石室内找了一圈,最终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也是落满了灰尘,纸质老旧,信封上并没有字。 容与将这封信递给重明,重明皱着眉接过,犹豫片刻打开了。 展信佳: 当有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进入水池。 我猜,若是有一天,能让在下心甘情愿带来拿虎符的人,应当是当年蜀王的后人。那在下应当称呼您为,殿下。 殿下,这个水池是在下同师父一起布置的,师父问在下一定要用这个水池来保存虎符吗?在下的回答是:当然。 因为想要取出这个水池里保存的东西,是必须要以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的。无论是多久以后,只要殿下能找到在下,在下就会替殿下将虎符取出;若是最终,没有一位殿下找到在下,在下也会在死亡之前回到这里,将虎符取出来。 有时在下也会想,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最初,在下是遵从主人的命令,在下出身于暗卫,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 后来,在下带着这半块虎符,见过了战乱中的大庆,在下觉得也许这块虎符若是还在,也许就能让大庆免于这样的战火。 如今,这也许已经成了在下的一个执念。 殿下,大庆还未曾走出战火的阴影,暗处依旧有人在觊觎着帝王的权柄。在下相信,身为蜀王后代的您,在拿到这块虎符之后,就会知道应当怎样做。 ………… 信封中还装了一把钥匙。 重明将药匙拿在手中,心中百感交集。若是所料不差,前世的采星,大概就是心中后一种的结局了吧。 正在她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重明定睛一看,便看到水面上飘浮着一个铁盒子。因不知道水池里的水是什么,重明和容与都没有直接用手捞,而是用内力将铁盒子吸了上来。 将铁盒子放在地上仔细观察一段时间之后,重明试着用信封里的钥匙去开铁盒子。 只听到铁盒子内部传来几声“咔嗒”声的轻响,铁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和一封书信。 木盒子里正是半块虎符,书信上有王皇后的私印,内容大概是请拿到虎符的人速到会稽宁氏找宁氏家主,调动天策军以解盛京之围。 只可惜,这个虎符竟是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才重见天日。 重明和容与都向水池郑重行礼,而后一直将床板盖上,再看沙漏时,已经过了子时,于是二人预备等到第二天晚上子时再走。 虎符到手,采星却因此丧命,重明和容与心头都沉甸甸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重明才抬头看了看石室顶上用于照明的夜明珠,眯了眯眼:“采星姑姑的师父看上去很有钱啊。” 容与没想到重明竟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由摇头:“身外之物罢了,前辈如今已经仙去,唯一的徒弟如今也死了,想来日后……” 重明只是看着那夜明珠觉得碍眼,听容与这样说,心中也一时感慨:“日后需要祭拜时,让在附近的暗卫来祭拜一场好了……我倒是有些忧心我们回程的路上不太平。” 容与皱着眉,心中也隐隐有几分担忧:“取虎符这件事安排的隐秘,文氏知道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是……” 说到文氏,重明眸光微微闪动:“这一次回去,文氏就没有之前那么好运了。” 容与想了想:“殿下,若是有人暗中在查虎符的下落多年,我们出去的时候怕是就会出手抢夺……这次只有你我二人,以防万一,还请殿下不要出手。” 重明若是出手,万一暗处隐藏的还有人该如何?届时重明会武的事情被人知晓,对重明而言怕是并不是什么好事。 重明心中明白容与这样安排的用意,她在京郊那处破旧道观用武功时,是带着人将埋伏的黑衣人全部诛杀;在甲子堤坝用武功时,庄笙已经离开,身边都是暗卫和华凝。因此到目前为止,她会武功这件事,依旧是她的底牌。 而现在,虽然他们暗中也带了暗卫,但是这会他们身处石室,无法与暗卫通信,便也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就相当于只有他们两个人,自然还是小心为上。 重明点头:“好,你小心些。” 容与闻言神色间浮现几分笑意:“好。” 一时又静默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丑时末,接连几天赶路的疲倦涌上来,容与拿了石室内案几边的坐席,自觉的退到石室门口:“距离下一个子时还,殿下您先休息片刻。” 他们此行时间紧迫,带了足够的干粮,饮水只要省着点喝也能撑得住。 见容与盘腿坐在坐席上,重明便也坐下来,合眼休息。 ………… 等到重明再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正在想要不要睁开眼睛时,耳边便传来容与的声音,温和清浅,仿佛是在耳边呢喃:“殿下可是醒了?” 重明心跳微微加快,但并不逃避,而是睁开眼,耳尖却不可抑制的有些微微泛红。 容与依旧坐在石室门口处,甚至坐姿与昨晚都没有什么变化,这会儿正看着重明,神色专注温和。他并没有里重明很近,方才的声音只是怕重明没有醒而被自己的询问声吵醒,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 此刻见重明睁开了眼,唇边笑意加深,拿了干粮和水囊递给重明:“殿下,先吃点东西吧。” 他们出发时,容与将干粮和饮水都自己拿了,路上重明曾想帮着拿一些,但奈何容与并不同意。 重明接过干粮和水囊,先喝了一口水,而后慢慢的吃起干粮来。 用完早膳。一时便又沉默下来。 二人平日里都是十分忙碌的人,难得闲暇,在这石室里却没有什么消遣。若是他们二人就在这里枯坐一天,那也实在过于无聊了一些。 想到自从上次在四方楼与容与讨论过那本游记之后,便再没有合适的机会谈论那本游记,于是重明提议:“上次那本游记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有些地方,还想请教一番。” 第87章 相交 容与也正想着要找什么话题来聊,若只是枯坐,时间未免太难熬。 见重明问游记,容与察觉到重明似乎很喜欢游记,眸子微微发亮:“殿下似乎很喜欢游记?” 重明点头:“大庆幅员辽阔,各个地方的风俗、风景各不相同,只可惜不能亲眼得见,只能从游记中窥见一二了。” 若是可以,重明更愿意选择出去走走,看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北漠。 大抵李庆皇族的皇子皇孙们都是喜欢游历的,想李庆开国的太祖皇帝,在太子加冠之后,就传位给了太子,自己却带着已经成为太后的皇后出宫游历,甚至在游历期间写了数篇流传于后世的诗词佳赋来。 容与也想起了太祖皇帝的事迹,太祖皇帝游历期间的词赋大庆的文人学子几乎人人都会背,通篇引经据典,气势浑然,确实堪称传世名篇。 既然重明说了,容与无有不应:“殿下想知道什么?臣定然知无不言。” 于是虽然二人是在一方石室之中,但是话题却从沿海的海运聊到了沙漠的戈壁,从楚州的巫神谈到了敦煌的石窟。 五色的池水,连绵的雪山,成群的牛羊。 这是重明从未见过的景色,是不同于盛京的万家灯火。 ………… 这场聊天酣畅淋漓,两人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直到正对着沙漏坐着的容与一抬眼,见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子时初(十一点)。 两人这才觉得口干舌燥,腹中更是空空如也。 容与失笑:“殿下对大庆各地的风俗和风景如此好奇,比臣当年更适合游历。” 重明却是摇头:“游历怕是没有机会了,想来有许多风景,也无缘亲眼看到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但并没有可惜。她生来就是公主,如今更是一国储君,即便日后卸下肩上的担子,怕是也不能随心所欲。 容与心中微动,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是递给重明一些干粮:“差不多快到子时正了,殿下用点,一会儿从台阶下去,还要等到明天的戌时。” 采星并未说过那条青砖路的变化规律,重明和容与并不打算冒险,因此只能先下了台阶,等到第二日的戌时再出去。 幸而他们带的干粮和饮水足够,二人耐心也足够, 顺利下了台阶,在台阶尽头的石室休息一晚,重明提了她老师太白先生的《太白游记》:“在蜀州时,我曾读过老师的《太白游记》,似乎和容与的游记路线一样?” 容与神情有些惭愧:“正是看了太白先生的游记才想要游历,游历的路线也是跟着太白先生当年游历的路线走的,因此许多没有变化的地方便没有在游记中详写,着重写了有变化的地方。” 太白先生是三十年那场战乱才结束时在大庆游历的,战争之初的和经过二十多年修生养息之后的大庆已经改变了许多。 这其中的不同之处也是重明感兴趣的话题,更是容与当年游历时着重观察的部分,因此二人聊起来也是停不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便是如此,有的人以利益相交,言谈间不外乎功名利禄;有的人因目的相同而交,所有的谈话自然离不开如何达到目的;有的人因志趣相投相交,只要是双方感兴趣话题,交谈时连时间都可以忘却。 如此一来,等待倒也不难熬,很快就到戌时正,二人用了一些吃食,看好了时辰之后,按着记忆中进来的砖块,很快便到了山洞门前。 山洞旁的石壁上就有开关,打开开关之后,正是他们进来时地方。 外面夕阳正好,今日应当是个很好的晴天,黄昏时阳光一片血红,洒在山崖下的那座孤墓上。 重明和容与在墓前祭拜过后,才吹了口哨,不多时就有两匹马就从丛林中出来,二人便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离开了此处。 此时距离重明和容与离开大部队已经过去了五天,此时想要赶上华凝他们,并不容易。 重明和容与策马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就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对视一眼之后,快速翻身下马,容与抽出腰间佩剑,警惕的挡在重明身前:“诸位出来吧,既然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就不必做还藏着了。” 容与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时的飒飒声。 等了一刻钟,从树后才缓步行出一个黑衣人,随着这个黑衣人出现的,还有百余黑衣人涌现,将重明和容与围在中间。 那黑衣人声音过于沙哑,以至于分辨不出来他的年纪:“将你们从那里面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你们离开。” 容与抢在重明开口之前出声:“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带了你们想要的东西出来?”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是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用你操心,交出来就够了。” 容与脸上的笑意温和,握着剑柄的手却越来越紧:“那我们就更不能给你了,若是我们手中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我们岂不是要白白送了性命?” 容与才不会相信这些人拿了东西就会放了他们走,拿了东西杀人灭口才是这些人会真正会做的事情。 那黑衣人眸子沉了下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注意到了容与身后的人,于是将脚步往一旁移了几步,想要看清楚站在容与身后的重明。 容与知道这些人可能认出重明来了,便也移动身体,重明会意,随着容与的动作转动身体。 黑衣人见状心生恼怒,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总归等人死了就能确认是不是他们要杀的人了:“镇国公主殿下,您这样躲在一个侍卫身后,恐怕不符合您一国储君的身份。” 重明眉眼微动,感受到跟着她和容与的暗卫已经找到了他们在附近埋伏好,并不回答黑衣人的话,而是眉眼冷凝的扬声呵斥:“杀!” 第88章 回盛京 重明话音未落,对面的黑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跟着重明和容与的暗卫纷纷出现。 方才说话的黑衣人大为震惊,但随即反应过来,能带这么多暗卫,那定然是镇国公主无疑。再看重明身边就只有容与一个人护着,掠身就要往重明这边杀过来。 容与岂能让他得逞,但是他并不恋战,只在重明身边防守,将自己与重明护的严严实实的。 重明站在容与身后,眼角余光看到几个对面的黑衣人已经离开,便心知她和容与之前的顾虑是正确的。 这一次,他们带的人手有限,也没有提前布置,若是自己也动手,怕是会提前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情。当然,对方有可能是去召集帮手,但是只要有人活着,事后问起来,总会瞒不住的。 至于这些暗卫,对方大概率会认为是皇家暗卫。 她低声提醒容与:“有黑衣人离开了。” 容与虽然忙于应付黑衣人,但是还是回应了,只是这回应几不可闻:“嗯。” 黑衣人见重明说了话,以为容与会分神,于是抓住机会换了另一个看起来是容与防守死角的位置攻了过去。 但实际上容与并没有分神,那个死角是他故意露出来的破绽,为了掩饰重明的配合他的动作,便隔着衣服抓住了重明的手腕,看上去就像是容与拉着重明一起躲避黑衣人的攻击。 黑衣人未曾想到容与反应这样快,不仅挡住了他的攻击,手中长剑还扫过了自己的喉间。黑衣人反应也不慢,微微后仰躲过了容与的的长剑。 这个黑衣人能够领着如此多的黑衣人自然武功也不低,这会儿和容与一时难分胜负,重明心中担心一会去报信的黑衣人回来,他们更加难以脱身,于是在心中暗暗思忖应当怎么办。 仔细观看了容与和黑衣人的过招,重明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趁着躲避攻击的空档,看准时机,伸出脚,冲着黑衣人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脚。 黑衣人突然被踹,重明又是会武功的,疼的他身形一滞,动作自然也就慢了半拍。容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长剑直接没入了黑衣人的胸口,转了一个圈之后才抽出来。 那黑衣人若有所觉,但是此时已经说不来话了,只伸手指着重明,满眼震惊。 容与失笑:“殿下,您怎么……” 重明低声辩解:“我可没有出手啊。”她只是踢了那黑衣人一脚而已。 这不是武者间的比试,而是生死之间的较量,用的法子虽然不入流了些,但是出奇制胜,这会儿大家都忙着打架,重明选的角度又刁钻,那里会有人想得到黑衣人的死和一直躲在容与身后东躲西藏的容与有什么关系。 这领头的黑衣人死了,其余黑衣人看到了难免有些慌乱,容与与重明翻身上马,容与替重明挡住了周围的攻击,重明则扬高了声音:“不要恋战,走!” 于是所有的暗卫都向重明和容与身边靠拢,其中一个暗卫带着数十名暗卫挡在最后,扬声道:“殿下,你们先走,我等断后!” 重明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在容与和众暗卫的护卫下,渐渐从黑衣人的包围中冲杀出去。 这次的黑衣人显然比之前的刺客们水平要高,重明这边又十个暗卫受了伤,还有一个暗卫不慎身死,被其他暗卫带回了尸体。 脱离包围之后,重明和容与策马了两个时辰,直到午膳时分才在一个山坡的顶端停了下来,稍作休整。 安抚好手上的暗卫,死了的暗卫是皇家暗卫的人,容与安排将这名暗卫的尸体送回盛京,暗卫们还带了一个黑衣人的尸体回来——正是那位被容与杀死的黑衣人的尸体。 容与武功独特,这个黑衣人与容与缠斗的时间过久,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更何况这个黑衣人还被重明踢了一脚,这一脚重明是带了内力的,否则那黑衣人也不会神色震惊的指着重明——他定然也察觉了重明会武功的事情。 若是这具尸体被对方找到,再结合当时的情况,容与的身份和重明会武功这两件事,都有暴露的可能。 在重明和容与休息的时候,几个暗卫正在山坡上挖坑,准备将这具尸体埋了。 重明想起说要断后的那个暗卫,有些好笑:“最后那个暗卫倒是有点意思。” 那个暗卫称呼自己“殿下”,自称又是“我等”,这样一来,对方认为自己带的人是皇家暗卫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容与也十分满意这个暗卫的反应速度:“最后那句话说的确实有几分意思。接下来……殿下预备怎么做?” 重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直接回盛京目的太过明显了些,我们将河道巡视完再回去。” 容与心中也觉得继续巡视河道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不会替重明做决定。这其中固然有他是臣重明是君的原因,但同时也有容与发自内心的对重明的尊重。 ………… 五月十三,汉州华江堤坝的事情传回盛京,蒋继学的请罪奏折和证据一同送入盛京,由蒋继学的心腹在早朝时当朝上奏。 泰安帝听完后反应平平,将事情交给刑部尚书王昶绪。 五月二十一,内侍省首领薛江从蜀州返回,华氏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洗清,其中内情唯有薛江和泰安帝知道,只是泰安帝知道之后并未反应,只是按下不表。 五月二十八,重明巡视完江州河道,于六月初一返回盛京。 重明一回盛京,先回了公主府稍作梳洗,而后就匆匆进宫面见泰安帝。 她到的时候,容与已经在勤政殿内,正在和泰安帝说这一路的见闻,见重明来了,先是打量了重明一会儿,而后感叹:“瘦了些。” 重明自觉自己没有瘦,奈何回了公主府落霞也说她瘦了,这会儿泰安帝也这样说,颇有些无奈:“那儿臣这几日多吃些好的,补回来。” 泰安帝失笑摇头,却见重明从袖袋中取了一个木盒子和一封信出来,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丢失了三十年的虎符,如今就在泰安帝的面前,泰安帝如何还能平静,他站起身,看着重明双手捧着东西亲自捧上来递到自己面前。 “父皇,天策军虎符找到了。” 第89章 文家打算 泰安帝接过重明手中的木盒和信,一边看一边听重明将这一次巡视的所有经历说了一遍。 这让泰安帝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感叹了一句:“皇祖母大义。” 泰安帝实则与这位皇祖母相处的并不多,感情也不深厚,这一次的事情却让泰安帝心生敬意。 至于会稽宁氏,泰安帝倒是还有印象:“文行止的夫人,就出自会稽宁氏。” 文行止有其实先后娶过两位夫人,发妻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将的妹妹,而文仰止的夫人则出身陈郡谢氏,两者身份差距极大。 但是文行止的第一位夫人是出了名的贤惠贞静,且长相也不差。 文仰止夫妇意外去世之前,文行止的这位夫人得了急症,不过三日就药石无用,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文清谨。文清谨在文家待到十二岁,自己去了边关从军,在边关成亲生子,甚至直接写信与文行止断绝了关系。 文行止当时被气得大病一场,开了宗祠将文清谨逐出文氏,名字也从文氏族谱上划去。 而文行止的第二位夫人,是文行止第一位夫人去世不到半年就娶的,正是会稽宁氏女。宁氏的长子文清和,正是文行止如今的嫡长子。 重明有些惊讶:“会稽宁氏虽不是陈郡谢氏那样的世家,但到底也不是小门小户,怎会将女儿嫁给当时丧妻还不到半年的文行止?”时人若是妻子去世,至少要为妻子守孝一年才能另娶,只有不讲究的人家才会连这一年都等不及。 可文氏和宁氏……都不像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家。 泰安帝有些尴尬,看了眼容与,但是没等容与有什么反应,便又看了眼在一旁一直充当背景的汪海。 汪海接收到泰安帝的眼神,上前一步向重明行了一礼,而后面不改色的出声解释:“文清和是文太夫人嫁入文氏之后七个月所生。”所以在嫁入文氏之前,宁氏就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容与自来谨遵君子之道,是绝对不会轻易议论他人私事的。他虽然是天部首领,但是所有查出来的东西都是汇总成卷宗呈给泰安帝阅览,他自己从不利用职务之便窥探他人私事,也甚少和人谈论他人私事,即便是泰安帝也不例外。 泰安帝知道容与的性子,因此在看了眼容与之后又看了眼汪海,示意汪海说。汪海是内侍,对这些事情并无禁忌,自然是依照泰安帝的意思行事。 重明听后若有所思:“所以另外半块虎符,应当是宁氏从宁府拿走的?” 泰安帝则提出了另外的猜想:“说不定文行止就是为了虎符才娶的宁氏女。” 重明一愣,随即又觉得这件事十分合理,因为前世的时候,文行止在盛京城破之前离开盛京,却并没有带上夫人一起。 至于盛京中藏着的那一部分火药,泰安帝有些担心:“朕之前将那些事情压下,原本就是想要等阿鸾你安全回京之后,再一同与文氏清算,但是那批火药至今还没有下落,倒是一时不好动文氏了。” 谁也不知道这些火药文氏能不能动用,若是文氏可以动用,到时候说不得文氏会鱼死网破。 ………… 因到底担心火药的存在会危害到盛京百姓的安全,泰安帝最终只是明面上处置了汉州相关官员,将火药的事情按下不提。 蒋继学流放三千里,褫夺蒋继学夫人的诰命,蒋家其他人为官的罚俸两年。谢久恒调任南州府台九龙守备,品级不变,但南州在岭南,地处偏远,是大庆流放官员的地方,条件十分艰苦,算是看在陈郡谢氏的面子上半流放了。 至于其他参与其中的官员都被判了死刑,押解回盛京后秋后问斩。 至于华氏的事情,则是内侍省当初禀报之时,只说了华氏为人所陷害,并未说明陷害的幕后主使,因此依旧由内侍省继续追查。 如此一来,文行止原本收到消息说另外半块虎符可能已经在镇国公主手中时,便觉得文氏失去了依仗,等镇国公主回了盛京,文氏就到头了。只是不想等镇国公主回盛京了,泰安帝却还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压下了,不明所以之余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满心的惶恐。 最终只能咬牙,叫来文清和:“辉儿的婚事不用再议了,我决定让他尚主。” 文锦辉是文清和的嫡幼子,生的俊秀非凡,因是如今文氏长房的嫡幼子,自小受尽宠爱,性格恣意张扬。虽称不上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但却是个喜好玩乐的性子,今年年初才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只年长重明两岁。 如今的公主,可只有镇国公主一个人,文清和最是疼爱自己的这个幼子,想到要接近镇国公主,必然是要讨好镇国公主的,心中有些不愿:“父亲,圣上怕是不会同意……” 文行止那里看不出来儿子的不愿意,只目光沉沉看着文清和,见文清和不敢再多说了,才神色阴沉的继续说:“那就先让生米煮成熟饭……圣上怕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才会至今没有动文氏,之前准备好的应对之法完全不管用了。但若是辉儿尚主,圣上哪怕是看在镇国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再与计较文氏。” 文清和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还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算盘,要知道镇国公主才十三岁! 但是文氏的事情他是清楚的,让文氏的小辈尚主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否则文氏就等不到那位登基了。 于是只能应下:“是,父亲。” 重明那里想得到,文氏不仅仅会卖女儿,逼急了儿子也卖。 她这会儿正在公主府和华凝选给皇后的生辰礼,皇后生辰在六月初六,重明回盛京就已经是六月初一了,时间紧迫,重明和华凝就凑到一起商量了。 重明和华凝商量了整整半天,最后二人互相否决了对方所有的提议,一人抱着一只猫在狸园里发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华凝突然眸子一亮,兴冲冲地提议:“阿鸾,我倒是有个想法。” 第90章 皇后生辰 华凝的想法并没有多难,而是献画。 重明擅画山水,华凝擅画人像。皇后多年未曾回过蜀州,重明可以画一幅蜀州风景图,也不必画蜀州全境的,只用画蜀州府台所在的锦官附近的就好。 毕竟皇后生在锦官长在锦官,这么多年未回过家乡,有这样一幅画以作慰藉也好。 至于华凝的人像,自然是画华氏众人了。皇后是华氏嫡支的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孩子,自小深受父母兄嫂的疼爱,这么多年未见,有一幅画也好。 重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母后已经贵为皇后,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想来心中最为惦念的,还是多年未曾回过的家乡景色与多年未曾见过的亲人。为此,重明特地进宫向泰安帝告了假。 泰安帝对重明告假的真实原因猜到了几分,于是十分痛快的准了假。 重明欢喜的向泰安帝行了一礼:“多谢父皇!”泰安帝见重明如此欢喜,趁机揉了一把重明的头发。 重明:“……” ………… 于是一直到皇后生辰当天,重明都没有再上朝,只和华凝在公主府中画画。 五天不到的时间,要构思好一幅画,并且勾线、上色、装裱……直到六月初五晚膳时分,重明和华凝的画才堪堪完工。 华凝整个人都瘫在榻上,感觉自己手指头都要抬不起来了,重明倚着圈椅不想动弹。 长天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见二人的模样先是一愣,而后有些好笑的行礼:“殿下,表小姐。” 重明见长天来了,知道应当是有什么事情,便直起身子坐好:“何事?” 长天正要回话,华凝哀叹一声:“就知道长天你一来,准是有事情,长天啊长天,你什么时候能歇歇?” 重明扶额,扬声唤落霞进来:“落霞。” 落霞应声而入,向重明和华凝行礼:“殿下,表小姐。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重明朝着华凝抬了抬下巴:“帮表姐按摩一下。” 落霞心领神会,转身去传了一些点心,让华凝一边用些点心一边享受按摩。华凝这下没有多余的话了,心满意足地一边吃点心一边眯着眼睛舒服地直哼哼。 不过很快,华凝就没有闲心情再享受了。 因为长天说:“殿下,安插在文府的探子刚刚传来消息,说……文氏有意让文清和的小儿子文锦辉尚主。” 一听这话,重明眉头微皱,还没说话,华凝就将装着点心的碟子塞进落霞的手里,自己则是直接从榻上跳起来:“尚主?文锦辉?”她不知道文锦辉是谁,也从来没有见过文锦辉,但是文锦辉可是文氏子。 尚主,如今大庆可以用尚主一词的,可是只有重明! 也就是说,文氏是想让自己家的小辈娶重明,是个意思,没错吧? 华凝大为震惊:“文行止的脑子坏掉了吧?让他孙子娶阿鸾?他怎么想的?” 重明沉默了一会儿,却已经明白了文行止这样安排的用意:“看来文氏是自知没有退路了,想要父皇看在我的份上不动文氏……这样来看,一则,文氏背后的人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明确表示会出手保文氏;二则,文氏八成并不知道运进盛京的那批火药的存在。” 若是文氏背后的人肯出手或者文氏手中有那批火药,文行止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一来,重明心中反而放心了:“那就派人盯着文锦辉,不必做什么,只要知道文锦辉有什么动作就行。” 长天应声退下,华凝也明白了,正是明白才更生气:“这个老匹夫,之前只知道他卖女儿,没想到若是必要,孙子他也卖!” 重明失笑:“表姐别为了这种小事生气,不值当。再者说,文行止要我嫁给文锦辉,我就要嫁吗?大庆这么多世家大族,谁都可能尚主,唯独文家,父皇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 相反,若是文家执意要尚主,并且为了尚主做一些不好的举动,比如当众让自己和文锦辉有肌肤之亲……什么的,那文氏才是真的要到头了。 华凝也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少女,自然也想到了这些,但是重明才十四岁,文行止这是真敢想啊。 重明则有另一个想法。 文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文氏背后的人都没有出手救一下,这是不是说明,文氏背后的人找了另外的世家来代替文氏。 若是这样,才是真的麻烦了。 与重明差不多的时间,容与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邱凌将这个消息报给容与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语气也小心翼翼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家主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但是邱凌跟着一路巡视河道下来,心中已经肯定,自家主子对镇国公主是有一些心思的。 但是这种事情别人说是没有用的,自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意识到才好。而且……邱凌觉得自家主子的心思未必不好猜,真正不好猜心思的是镇国公主殿下才对。 容与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才吩咐邱凌:“去查文锦辉。” 眼下的时辰不方便进宫,明日向圣上禀告此事的时候圣上定然也是要问文锦辉的生平的,不若现在就去查清楚。 容与自认为自己十分理智,实际上掩在袖中的拳头已经青筋凸起了。 邱凌得到命令,感受到容与的怒气,忙应声下去忙去了。 ………… 第二日一早,重明和华凝就早早地进了宫,一进宫就先去了长寿宫,到了长寿宫才知道,原来皇后一早也来了长寿宫。 重明便带着华凝向文太后和皇后行礼问安。 “见过皇祖母、见过母后,皇祖母万福金安、母后万福金安。” “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两人才行礼结束,就被文太后叫了起,唤了两人到她跟前:“阿鸾,听说你前两天告了假,这两日也都没有上朝,可是有那里不舒服吗?” 重明摇头:“劳皇祖母担心,并非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告假,而是和表姐一起准备母后的生辰贺礼,时间紧迫,这才和父皇告假。” 文太后听到这话,原本还担心重明是不是身体不好,这会儿倒是被重明说的生辰贺礼激发了兴趣:“是什么贺礼?你们两个的贺礼不必等到宫宴时和那些世家小姐们的攀比,不如先在就送了,也好让哀家也凑凑趣。” 皇后听到重明和华凝是专门给她准备礼物的,心中也十分好奇。 这些年重明虽然人在蜀州,每年也是会准备生辰礼给她的,多是一些蜀州当地特有的东西。 比如蜀州山寨里的银制头冠,再比如蜀州特产的茶叶。 重明和华凝对视一眼,将自己准备的画拿了出来。 重明画的就是锦官附近,据两位舅舅们说的,母后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几处地方,这几处地方可以说是承载了皇后儿时的记忆,皇后看到后都眼眶忍不住的发酸。 文太后也在锦官住过一段时间,这会儿见皇后这样的反应不由感叹:“阿清到盛京也有十几年了,只可惜蜀州路途遥远,怕是不好回去省亲啊。”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有圣上,有母后,有阿鸾,也是儿臣的家。” 重明见状,不由拉着华凝:“母后,表姐的生辰礼您还没看呢。” 皇后忙拭去眼角的泪意,冲华凝温和的笑着:“好,那让母后看看,阿凝的是什么?” 第91章 文锦辉 华凝的画一打开,皇后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画以锦官的南信侯府的春晖堂为背景,春晖堂是皇后母亲的院子,角落里开的正好的桂花是华老夫人亲手所种,皇后幼时还同华老夫人在桂花树下一起赏过中秋的月亮。 画中的华老夫人和老南信侯坐在画的正中,满头白发,神情平和慈爱,笑意满满的和儿孙们坐在春晖堂前。 皇后的手似乎想要去抚摸华老夫人的脸,但最终只落在春晖堂前的那株桂花上。 画中人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皇后虽然也有些想哭,但到底心中的满足压过了心中的酸涩。 她这一生,还能再看到母亲和父亲,已经足够了。 ——即便是在画中看到他们。 ………… 最后重明和华凝送的礼,皇后表示十分满意,倒是文太后将重明和华凝额头都点了一下,嗔怪二人:“你们两个小丫头,这样的日子非要送这些。” 皇后忙开口:“母后别怪两个孩子,是儿臣没控制好情绪,这两幅画儿臣都很喜欢。” 文太后能看出来皇后是真心喜欢这两幅画,这样说只是转移皇后的情绪,怕皇后沉浸在感怀的情绪里,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反而不好。 皇后自然知道文太后的想法,因此很快调整了情绪,与文太后说起趣事来。 ………… 皇后的生辰宴设在中午,在宫中水华池湖心的蓬莱岛上,如今虽正是盛夏,蓬莱岛却是遍植青竹,周围荷花盛开,岛上不仅清凉,从四周吹来的风中更是带着荷花的清香,是夏日宴饮的好去处。 虽说是小岛,但蓬莱岛并不小,只是要到岛上,只能坐船才能过去,因此水华池上今日颇为热闹。 文太后和皇后去陪着宗室中的长辈了,重明便带着华凝在登岛的临水阁的二楼乘凉,顺便看看文家预备给重明安排的驸马怎么样。 重明兴致缺缺:“表姐,不管他怎么样,最后也不会真的是我的驸马,有什么好看的?” 华凝哼哼:“那我不管,我倒要看看文氏给你塞了个什么歪瓜裂枣……” 她话说了一半,就听到长天在一旁低声提醒:“殿下,表小姐,正在上岸的公子就是文公子了。” 重明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下面,只觉得长天说的那个人平平无奇,至少……至少比起容与来说,可是差远了。她在心中比完了,才察觉到不对劲——自己怎么会下意识的拿容与和文氏子比?容与是六元及第的天纵之才,要是她的驸马人选以容与为标准……还不如直接说自己不嫁人呢。 因此又看了文锦辉一眼。 平心而论,文锦辉生的还是不错的,剑眉星目,眉眼间有文氏子弟少有的舒朗,看上去就是个张扬恣意的性子。 重明不讨厌这样的人,但是也谈不上喜欢这样的人,因此只看了第二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倒是华凝看的仔细一些:“长的嘛……倒也还行,就是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身形也太文弱了些……看上去好像对谁都一副好脾气。不行不行,就凭太文弱这一点,就不好。” 重明见华凝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觉得好笑,倒了杯水递给华凝:“表姐喝杯水吧,这事还没和父皇商量过呢。表姐急什么,这只是文氏的打算,父皇是定然不会同意的。” 未曾想,华凝意犹未尽,也拿容与和文锦辉对比起来:“虽说长得还行,但是比起容先生可差的远了;再说家事,文氏的这个,虽然家室和容先生不相上下,但是文氏迟早……家室自然还是不如容先生;才学么……容先生十五岁的时候差点六元及第,可谓是前无古人后不一定有来者,这小子十五岁还一事无成,差远了……” 眼见华凝越说越起劲,俨然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加之她和容与之间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方才就拿容与与文氏子比较,如今表姐也拿二人比较,重明越听越觉得,容与压根就不应该拿来与文氏子比较……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觉得容与好,重明压下心中异样,出声阻止华凝:“表姐!你也知道是容先生,先生怎能私下如此议论,这件事父皇定然也知晓了,等宴会过后,父皇定然会找我商议的。” 重明想的不错,因容与得到这个消息是昨天晚上,泰安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今天下了早朝之后。 原本像这样的消息是可以走特殊渠道直接送到泰安帝面前的,但是这样传送消息一般用于军国大事,容与或是出于一些不可言说的私心,或是出于这件事还不能算是“军国大事”,等到早朝之后才单独向泰安帝禀告。 泰安帝听容与说完后勃然大怒:“这个文锦辉是什么情况?” 容与昨晚已经连夜将文锦辉的生平查的一清二楚,这会儿泰安帝问了,就将整理好的卷宗直接呈到了泰安帝面前。 泰安帝将卷宗快速的看了一遍,心中怒火更盛,将卷宗狠狠的摔在地上,言语间怒气腾腾:“好你个文行止,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平平无奇长相一般的嫡幼子,就能配得上我的阿鸾了?他是看低阿鸾还是看低我李庆皇室?” 这话说的就很重了,但是容与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圣上,文氏想让文氏子尚主,无非是为了借殿下的身份让你不再追究文氏所犯下的罪过。” “文行止他做梦!”泰安帝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一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被文行止当做工具利用,就觉得将文行止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容与再次提醒:“圣上,文氏出这样的招数,说明文氏已经无路可走,文氏背后的人,这次不打算护着文氏,而且——圣上应当还记得,之前之所以压下对文氏的处置,是因为忌惮那批运入盛京的火药吧?” 泰安帝到底已经为帝多年,听容与这样说,心中的情绪渐渐平复,却也明白了容与的意思:“你是说,这次,不仅文氏背后的人不准备护着文氏,那批火药文氏实际上也并不知道,所以文氏才急于寻找新的依仗,以保住文氏?” 容与行礼:“正是如此。” 泰安帝这下彻底冷静下来,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文氏这一出虽然恶心人,但是并不能保证不会有意外,那批火药始终是个隐患……保险起见,等宫宴结束之后,叫阿鸾过来,将这件事好好筹划一番,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话一出,虽然泰安帝说的是还需要好好筹划一番,但是容与却已经听出来了——泰安帝这是准备对文氏动手了。 文氏能让先帝和圣上容忍多年,不过就是因为虎符。如今虎符已经找回,即便文氏手中的那半块虎符已经落入文氏背后之人的手中,泰安帝手中的这半块虎符起不到作用,可对方也只有半块虎符,也起不了作用。 只要能想到一个牵制文氏背后之人的计划,让对方无暇顾及文氏,那么解决掉文氏,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文行止若是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最终成为了文氏的催命符,不知会不会后悔? 第92章 宫宴 文行止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实际上他一收到虎符已经在重明手中的消息就知道不好,这些年那位愿意一直护着文氏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文氏找另外半块虎符,可是没想到这件事却被文家办砸了。 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那位,但是不出意料的,直到重明回京都,那位都还没有说要见他。 那位不出手,泰安帝手里又有文氏诸多罪证,文行止这才发现文氏这么多年以来,不仅被皇室猜忌打压,那位做的许多事情还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因此他急切的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一边让自己的孙儿接近重明,一边又频频对张宛兰下手,想要让文氏女成为大皇子妃。 因此重明和华凝在临水阁上看过了文锦辉,正相携着下楼时,便迎面撞见了带着张宛兰过来的皇长子李琪。 华凝和张宛兰分别行礼,华凝是向李琪行礼,张宛兰是向重明行礼。 等到华凝和张宛兰行了礼,李琪才一改以往不情不愿的模样,郑重地向重明行礼:“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这让重明和华凝都大为惊奇,华凝虽然惊奇,但是面上到底不动声色,重明眉眼微动,但是当着张宛兰的面自然是不好说什么,而是也向李琪作揖,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尊敬:“皇长兄好,皇长兄这是?” 重明这样问,李琪眉眼间不由浮现出几分阴郁:“阿鸾,今日宫宴人多眼杂,我想拜托你看顾几分阿兰。” 李琪自赵禹出逃一事后对文家疑心渐重,后来在大皇子选妃时文氏又对张宛兰下手,李琪心中便渐渐与文氏生了嫌隙。只是他也不傻,表面上还是对文家一如既往,并无异样。 但是李琪最近发现文氏屡屡想要对张宛兰下手,这次宫宴,他不可能时时跟着阿兰,因此只能拜托重明。 重明对张宛兰并没有恶感,甚至还有几分好感,因此便点头应了:“好啊,皇长兄放心。” 李琪见重明应下了,再次郑重的向重明行了一礼,又低声嘱咐了张宛兰几句,而后才匆匆离开。 张宛兰看着李琪离开,直到看不见李琪身影之后才转过身来看重明,便见重明戏谑地看着她,跟在重明身边的华凝倒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垂着头。 重明的目光让张宛兰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麻烦殿下了……原本是不想麻烦殿下的……” 重明摇头:“都是一家人,那里就麻烦了。” 张宛兰的脸更红了。 重明见状怕打趣过了头,于是便不再继续:“好了,张小姐随孤一起去宴会吧,无论谁说什么,张小姐最好不要随意跟他人走,若是迫不得已要去,也千万记得要告诉孤。” 张宛兰听了重明这话,神色也郑重起来:“是。” 她身边跟着的侍女还是上次大皇子选妃宴时跟着她一起入宫的那个宫女,重明对她还有几分印象:“长天。” 长天行礼:“殿下,奴婢在。” 重明扬了扬下巴:“若是有什么事情找不到孤,就找长天。” ………… 宫宴一如既往的热闹,各家小姐夫人见着张宛兰和重明华凝走在一起,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文贵妃见了有些不喜,对着身边的盼夏低声抱怨:“你看看,这就是琪儿自己选的人?这还没嫁过来呢,就巴巴的凑到长乐宫那边去了,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正经婆婆?” 盼夏知道大殿下在意这位张小姐,心想若是娘娘一味不喜张小姐,到时候若是闹得太过,让大殿下和娘娘离了心,反倒会伤了娘娘。 于是劝解文贵妃:“娘娘,昨天咱们大殿下入宫来看娘娘不是还说了吗,最近这位张小姐频频遭人算计,今日宫宴人多嘴杂,张小姐是还未出阁的女儿家,总不能时时跟着您,应当就是因为这个,才跟在公主殿下身边吧。” 文贵妃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她看着她自己的准儿媳跟在李重明身边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但到底顾忌场合,没有当众为难。 重明甚至还吩咐人将张宛兰的坐席也换到华凝身边,方便照看。 李琪见重明这样,便知道重明尽心了,心中稍安的同时,又有些复杂。他同重明的关系,除了重明一回来就成为镇国公主之外,还真没有什么过节,何况上次赵禹那件事,他还欠了重明一个人情。 但是他是文贵妃的儿子,他心中还想要那个位置,因此对重明天然就有敌意。 可今天,他临时将阿兰交给重明,重明却依旧尽心尽力,他不信重明不知道这样做其实并不讨好。 别的不说,就今天这件事,李琪是真心实意感激重明的。 重明对此一无所知,只向皇后说了祝词,而后就坐在自己的坐席上看其他人说祝词。祝词反反复复无非就是那些话,重明觉得有些无聊,感受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不由循着打量自己的目光望去。 打量她的,正是文锦辉。 若是换做别人,即便是知道家中有意让他尚主,也不会在宫宴上就打量重明。但是文锦辉自小被文家宠着惯着,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再加上他虽然无法无天,但是从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文家也就更捧着他,因此让他觉得自己只要不突破底线,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觉得看两眼自己日后要娶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看的毫不避讳。 重明去年回盛京时才十三岁,彼时虽然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但是到底体型上未曾发育多少。 如今大半年过去,与她日日相处的人看不出来,但是在他人眼中看来,重明已经从一个刚刚冒出头的青涩花苞长成了含苞待放的少女。 青涩虽然还未曾完全褪去,但是身形已经抽条张开,再加上重明在礼部工部历练,气质愈发矜贵优雅,唇角常噙着抹笑意,目光里会不自觉带上几分狡黠灵动,即便是随意看过来的眼神,就足以让人沉迷。 文锦辉还未曾见过如重明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因此原本还和父亲一样有几分不情愿的心瞬间被俘获,觉得尚主也未必全然没有好处,这样的美人,就算是哄着些也是无妨。 重明不喜文锦辉看他的目光,略皱了皱眉就移开了,转眼就看到了给张宛兰倒茶的侍女倒茶时不知怎么的将茶水泼在了张宛兰的裙摆上,眉头不由皱的更紧。 果然来了。 第93章 心思 张宛兰在那侍女“不慎”将茶水泼到她裙摆上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因此在那侍女慌张的连声道歉时便看向重明,见重明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微微一愣。 重明安抚的对张宛兰笑了笑,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长天。 长天会意,走到张宛兰身边笑着躬身行礼:“张小姐,随奴婢来吧,奴婢带您去更衣。” 张宛兰心中稍安,满心感激的向重明行礼。长天则是看向那个侍奉茶水的侍女,目光中的寒意让侍女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正巧文太后和皇后都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文太后派了严嬷嬷过来看是发生了何事。 长天便向严嬷嬷行礼:“严嬷嬷,这个侍女将茶水泼到了张小姐身上,殿下让奴婢带张小姐去更衣,这个侍女……” 严嬷嬷一看那侍女慌张的样子就知道这其中的猫腻,板正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冲着长天颔首:“你去吧,这个侍女交给我。” 长天应是,带着张宛兰和张宛兰的侍女离开,严嬷嬷则扫了那已经开始发抖的侍女一眼,语气平静无波:“随我来。” 那侍女如何敢反抗,只好跟着严嬷嬷走了。 重明见此,便知道不管暗中有什么阴谋算计,眼下也是不成了,于是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的饮茶。 对面男宾席上的容与不动声色的将一切收进眼底,知道这位未来的大皇子妃出不了什么事情,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对文锦辉更为上心。 这会已经开始上膳食了,文锦辉的注意力却还在重明身上,那看重明的目光让容与十分不舒服。 在巡视期间,他几乎天天都可以见到重明,但是回了盛京,还没有到南山阁讲学的日子,重明就告假了。重明在公主府待了五天,容与就五天没见到重明。 更何况重明巡视将近两个月,要么身穿骑装要么身穿男装,如今甫一换回宫装,化了精致的妆容,一时竟让容与晃了神。 正在此时,重明也察觉到了容与的目光,只是巡视一圈下来,重明和容与的关系已经亲近不少,于是便端了一杯茶,笑意吟吟地向容与敬了一杯。 见重明遥遥向自己敬了一杯,容与便回敬了一杯。 他回敬的十分坦然,但是内心却不那么坦然。喝完杯中的酒后,容与收回目光,脑海里却在不断闪过重明的一颦一笑。 容与见过很多个样子的重明,初见时的警惕,上元时的冷静嗜血,私下相处时的灵动狡黠,意气风发时的熠熠生辉。似乎每一个模样的重明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似乎面对每一个模样的重明时,他都会忍不住想要知道重明更多的模样。 这是迄今为止二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想对重明好,想要看到重明更多的不一样的模样。不过是五天未见,他就无比想见重明,如果……如果每天都能见到殿下,可以同殿下看每一场雪……就好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突兀又不那么突兀,却令容与一时怔住。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心悦殿下了吗? ………… 容与心中作何想,重明并不知道,她一边用膳一边等到张宛兰更衣之后重新入席,心中才彻底放心,而后就专心用膳。 宫宴上的歌舞还是有几分意思的,于是重明渐渐的就沉浸在歌舞之中。 等到宴会结束,许多天没有回华府的华凝先出宫回了华府,重明和帝后送文太后回了长寿宫,又与帝后一起去了长乐宫。 进未央殿的时候,泰安帝突然开口:“阿鸾,你在外面等一会儿,一会儿还有事需要去勤政殿商议。” 重明却不想在未央殿前干等,于是向泰安帝行礼:“父皇,儿臣先去勤政殿。” 泰安帝觉得也好:“这样也好,你先去吧。” 于是重明便向帝后二人行礼,然后自往勤政殿去了。 待重明到了勤政殿,便见容与已经在殿门外等候,且几乎在重明出现在容与视线范围之内的那一刻,容与就看到了重明,他遥遥向重明行礼,维持行礼的姿势直到重明走近了才出声问安:“臣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觉得容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是一时又说不上来有那里不一样,只如往常一般:“起来吧,父皇想是还要等一会儿才过来,先生不如先到偏殿稍作休息?” 容与从没觉得“先生”二字如此刺耳过,但是神色未动:“是。” 偏殿被收拾出来给重明处理政务,重明虽然外出巡视,但是偏殿依旧维持她离开时的模样。 二人入殿后分主次坐下,内侍们上了茶便退下,重明好奇:“宫宴刚刚结束,先生这个时候来找父皇,是有什么要事吗?” 重明完全没有想到容与是为了文锦辉的事情来的,毕竟这件事重明压根没放在心上。 容与斟酌着用词:“是圣上知道了文家打算让文氏子尚主的事情,让臣在宫宴之后到勤政殿商议此事。” 重明默然一瞬,而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是这件事啊……” 怎么这件事就让容与来了呢……哦,对了,想来是父皇因为文氏这个举动彻底对文氏失去耐心,再加上文氏这样做暴露出文氏已经没有退路的境地,所以父皇是想对文氏动手了? 这样一来就合理了,想要对文氏动手,自然需要皇家暗卫的配合。 见重明未曾给出明确的态度,容与不由有些心焦:“殿下?这件事您怎么看?” 重明回神,再次觉得容与有些不对劲,容与好像……特别在意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但是容与既然这样问了,重明实话实说:“一边筹谋大皇子妃的位置,频频对张小姐出手,一边又想要文氏子尚主。文氏这样安排,无非是已经无计可施,如此看来,当是考虑对文氏动手了。” 容与:“……” 容与心中隐隐的心焦霎时间化为乌有,同时心中又浮现出几分无奈。 殿下这般模样……明显是还没有开窍嘛。 但是眼下还在勤政殿的偏殿,不好再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下去,容与便接着重明的话往下说:“圣上也是这般认为的,因此才让臣在勤政殿等候。” 原是如此,重明想着父皇也许心中已有打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容与闲聊起来。 两人闲聊了两刻钟,便见到汪海过来传话:“见过殿下,见过容大人,殿下、容大人,圣上请您二位去正殿。” 第94章 诱饵 二人随着汪海到了勤政殿门口,汪海便停下让重明和容与二人进去。 入内之后二人向泰安帝行罢礼,泰安帝单刀直入:“既然要对文氏动手,那就要保证万无一失,如今文氏本身已经无需忌惮,但是文氏背后的人依旧不知道身份,所以朕在想,要怎样才能牵制文氏背后的人。” 这话让重明和容与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过了足有一刻钟,容与最先出声:“要想牵制对方,就应该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重明听到容与这话,顿时如醍醐灌顶:“我们虽然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是我们这里确实有一件对方想要的东西。” 他们俩都没有说这样东西是什么,但是泰安帝却听明白了:“可是若是对方过于谨慎,不敢冒险,又当如何?” 重明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若是再加上天策军的下落以及单独出城的镇国公主呢?” 若是重明“无意中”得知了天策军的下落,独自带着那半块天策军虎符出去寻找天策军,如此一来,文氏背后的人只需要在重明找到天策军下落之后伺机杀了重明,文氏背后的人就同时拥有了两块虎符,同时还知道了天策军的下落,如此一来,对方就能真正的掌握天策军。 ——对方既然拿了文氏手中的那半块虎符,并且找了另外半块虎符多年,其目的自然就是天策军。 若是有这样好的机会能够掌控天策军,又怎么会放弃? 容与听到重明这样说,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就想反对,可理智告诉他,眼下的情况不容他反对,且重明的这个提议,是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的。 泰安帝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不行,这样你太危险了。” 重明并不怕这样的危险,更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揪出幕后之人的机会:“父皇,我们手中没有其他的筹码了。” 他们对于暗中之人了解的太少,除了天策军和天策军的虎符,就连重明的性命,对方也不一定会真的在意。 容与压下心中的担心,他隐隐察觉出来几分重明对于维护大庆安定的执念,但是却不知道重明为何会有这种执念。但是他选择帮重明:“圣上,若是想要万无一失,最好是真的有天策军的下落。” 重明十分意外的看了一眼容与,她提出这个提议,原本以为父皇和容与都会反对的。 泰安帝十分生气,咬着牙并不松口。 他心中知道重明的提议是唯一的法子,说不定还能窥见文氏背后之人的线索,但是这样无疑是将重明放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 容与如今已经明白自己对重明是什么样的心思,既不愿意重明只身冒险,又想知道心中执念的来源,因此向泰安帝和重明行礼:“圣上、殿下,虽然此法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但是确实十分危险,臣斗胆请求与殿下一同行动,便是臣死,也绝不让殿下出任何事。” 他都这样说了,泰安帝却不好不答应了。 重明趁机上前一步,神经坚定:“父皇,若是这一次能顺利铲除文氏,并让暗中的人露出马脚,无论代价是什么,儿臣心甘情愿。” 泰安帝知道重明前世的事情,因此也知道重明为何执意如此,大抵阿鸾……还是将前世大庆灭国的事情当成是自己的过错吧。 想到这里,泰安帝又担心自己若是一味不同意,会让重明生了执念,一时又是气重明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时又心疼重明重来一世沉溺于上一世的过往:“好……容与,朕希望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容与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是。” 重明自觉自己不为前世的仇恨所蒙蔽双眼,但是却因为前世大庆灭国而将自己的生死抛之度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沉溺于前世? 于是接下来的问题,就从如何牵制文氏背后的势力以保证在铲除文氏的过程中万无一失变成了天策军的下落。 容与的想法很切合实际:“相传天策军人数有二十万,距离天策军最后一次出现已经过了有四十年,即便是四十年前的天策军士兵都只有十五岁,如今也有五十五岁了,不可能不补充新的兵源,再加上天策军历来不受朝廷供养,应当是自行耕种供养,所以有可能是某一个村庄,或者某一个城镇。” 重明心念微动:“这样的规模若说是一个村庄不大可能,只能是某个城镇。” 泰安帝则想得更多:“容与,皇家暗卫的卷宗有一部分是只有朕才能看的,你应该知道吧?” 容与自然知道:“臣知道。” 泰安帝皱着眉回忆:“这些卷宗丢失过一部分,当年先帝还在时,就猜测其中有详细记载天策军相关事宜的卷宗,因此带着朕一起翻阅过哪一部分的卷宗,如今听你们一说,朕恍惚间记起来,那些卷宗里有一份记载了大庆免除一切税负的几个镇。” 免除一切税负,就意味着当地产出的一切都归当地人,是最有可能藏有天策军的地方。 若是关于天策军的一切都有卷宗,这些卷宗会被谁带走? 既然带走了这些卷宗,自然是想将天策军的相关信息都隐藏起来以免被人知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单独留下一份城镇的名单不带走? 这些细节,若非今日一遭,泰安帝是无论如何也注意不到的。 皇家暗卫这么多年查不出一个结果,不能说皇家暗卫不尽心,而是皇家暗卫只盯着文家这一个线索查,查来查去总是那些,自然难以有进展。 而前世,重明曾暗暗想过,也许姑太祖母也曾想过向父皇透露些什么,但是前世姑太祖母回盛京时,盛京已然是那种局势,姑太祖母怕是并没有机会提醒…… 等等,重明突然回神,姑太祖母定然是知道什么,既然她今生愿意提醒自己,是不是自己直接去问,也能得到一些消息? 第95章 姜国局势 重明想到荣显大长公主可能知道些什么,就不由问:“父皇,虎符这件事是因为姑太祖母才有了线索,所以姑太祖母应当是知道些什么,儿臣想……直接去问姑太祖母。” 泰安帝听到前面还觉得重明说的有道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有些无语:“阿鸾……姑祖母当时提醒你的时候就说的十分隐蔽,直接去问……姑祖母会说吗?” 重明知道泰安帝的话有道理,但是她还是想去试一试,万一能问出些有用的消息呢? 虽然事情有了初步的方向,但到底还需要时间,泰安帝也没有多留重明和容与,正事说完就让二人出宫了。 到了宫门口分别的时候,重明先向容与行礼:“方才的事情,多谢先生。” 她的计划过于危险,她说出来的时候原本还在发愁怎么说动父皇呢。 容与回礼:“殿下多礼了,只是……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重明并未多想,或者说她下意识的没有多想,她现在心中只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达到她的目的,至于其他的,已经不在重明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容与看她的目光里显而易见的担忧,但是对容与关心的话依旧郑重的应下:“先生放心,学生明白。” 想到容与方才在泰安帝面前说的话,重明不由又说了一句:“先生,您方才对父皇说的……”这件事是自己决定要去做的,却又把容与牵扯进来,若是容与最后因为这件事真出了什么事,她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此重明想告诉容与不必为了自己不顾性命,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容与猜到重明接下来想说什么,少见的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出声打断了:“殿下……臣那样说并非只是为了让圣上同意,而是真的想要那样做,臣也希望殿下明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重明一愣,之前在勤政殿遇到容与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但她前世就只被赵禹诱哄过,哪里懂这些? 其他的事情不会的重明可以学,可是情爱一事又要如何学? 容与也知道重明这会儿根本没开窍,也并不着急,只语气温和的向重明又行了一礼:“殿下,今日日头盛,殿下还是早些回府吧。” 重明摸了摸鼻子,心中暗想容与怎么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面上笑道:“是,先生。” 说罢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容与失笑摇头,一直看着重明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动心,可他刚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姑娘动了心,就发现这位姑娘似乎并不在乎她自己的生死。偏偏她身边……无时无刻都有危险。 容与觉得头疼,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 重明这边,坐上马车之后就不再想容与的事情,而是想着如何向荣显大长公主开口。若是委婉一些,怕姑太祖母并不接话头;倒还不如直接一些,总归姑太祖母知道或是不知道,总要有个答案。 这样想着,很快就回了公主府,一进府门,就见长天在府门处等着她:“殿下,姜国那边传回消息,姜国的皇帝去世,姜国太子在姜国皇帝去的第二日也去世了。剩下的皇子们为了皇位正在大打出手,姜国……乱了。” 重明的第一反应是:“我们派去的使臣呢?” 这件事长天倒真的知道:“几位大人身为使臣,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是几位大人执意不肯走。” 走虽然可以保全自身,但是却会让大庆失了颜面,,因此几位使臣的反应重明并不意外:“赵禹呢?” 长天皱着眉,语气有些凝重:“重点就是赵禹,赵禹他……失踪了。” 原本他们的人是一直盯着赵禹的,但是因为不能暴露行迹,行动到底还是有诸多限制,因此一直盯着赵禹的人突然发现赵禹失踪的时候,连赵禹到底是什么时候失踪的都无法确定。 重明对赵禹突然的失踪既意外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意外。 旌阳王氏已经没了,赵禹在姜国都城孤立无援,如果只待在都城,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被姜国的其他皇子盯死,倒是出了都城,尚且还有一丝可能。 只是姜国都乱成这样了,赵禹真的能有办法突出重围,像前世一样登基为帝? 重明想象不出来,何况她既担心赵禹若是真的登基为姜国皇帝,接下来的事情还会像前世一样发展;同时也担心若是赵禹没能登基为姜国皇帝,而是另一个她不了解脾气性格的人登基,那岂不是要同时堤防两个人? 她现在心中很矛盾,因此只吩咐长天:“赵禹那边还是要找一找,若是找到了也不必多做什么,重点还是放在保护几位使臣,务必要保证使臣的安全。” 长天应是,而后沉吟一瞬:“殿下,太原王氏的家主王晋之三天前去世,他的嫡长子夫妇赶回太原的途中……掉下山崖,尸骨无存。” 重明眸光微闪,想起了当年同样身为文氏嫡支嫡长子的文仰止,还有前世荣显大长公主的死……想到这里,她心中微跳:“盯紧太原王氏。” 长天自然应下。 太原王氏虽然目前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但是太原王氏和文氏不同,太原王氏可是真正的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若是太原王氏真的被人控制,足以扰乱大庆朝纲了。 当天下午,重明就派了人往荣显大长公主府递了帖子,说第二日会到访。 于是第二日下了早朝,重明就向泰安帝表明了自己要去拜见荣显大长公主。 泰安帝知道重明是去问大长公主关于天策军的事,不由失笑:“阿鸾你还真准备去啊?” 重明点头:“自然。” 泰安帝好奇:“你去了准备怎么问姑祖母?” 重明回答的毫不犹豫地回答泰安帝:“儿臣准备……直接问。” 泰安帝:“……” 直接问?怎么个直接法? 第96章 天策军下落 即便是重明提前和泰安帝说过了她要直接问,但是泰安帝绝对想不到重明到公主府见到荣显大长公主之后问的有多直接。 重明和泰安帝报备好了之后,出宫就直接往荣显大长公主府去了。 到了之后还是上次来接重明的江嬷嬷来迎她,到的时候荣显大长公主正在舞长枪,一把红缨长枪在荣显大长公主的手中舞的虎虎生威,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 重明心中微动,示意江嬷嬷不必出声,同江嬷嬷一起站在廊下等着荣显大长公主舞完了才情不自禁地出声赞叹:“姑太祖母好身手!” 荣显大长公主将手中的长枪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一身红色骑装看上去英姿飒爽:“阿鸾这嘴是抹了蜜吧,说话这么好听?” 重明那句话可是真心的:“姑太祖母这就是冤枉阿鸾了,阿鸾说的可是真心话。” 荣显大长公主此时已经走到廊下,示意江嬷嬷不必在这里后,主动问重明:“阿鸾如今还在工部观政,工部事情繁多,今日又不是休沐的时候,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 重明听了这话,神色郑重地向荣显大长公主行礼:“姑太祖母,阿鸾此番来找姑太祖母,是想来问姑太祖母,姑太祖母是否知道天策军?” 荣显大长公主猜到了重明来找她的目的,但是却未曾料到重明问的如此直接,一时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默了一瞬之后才问重明:“阿鸾为何这样问?” 重明直视荣显大长公主的眼睛:“姑太祖母寿宴时,曾提到永昌年的王皇后,后来阿鸾查探之后,查到了当年在王皇后身边侍候的一名叫采星的宫女。此次巡视河道,阿鸾恰巧遇到了采星姑姑,并在采星姑姑的帮助下,拿到了天策军丢失的那半块虎符以及王皇后当年的手书。所以——姑太祖母,您当时真的只是无意间提到的王皇后吗?” 荣显大长公主却没有回答重明的问题,而是神情激动地往重明这边走了一步:“阿鸾你方才说……说你找到了采星?还找到了那半块虎符和皇嫂当年的手书?” 重明坦然点头。 荣显大长公主眼光霎时间就红了:“好……好,终于找到了,好,阿鸾,既然已经找到了,一切也该说出来了,阿江!你来!” 江嬷嬷很快就进来了,冲着荣显大长公主行礼:“殿下,奴婢在。” 荣显大长公主语气颇为激动:“你让去找宇和,再安排一下,本宫稍后和宇和一起进宫。” 江嬷嬷垂着眸子恭敬应是,退下去安排去了。 荣显大长公主见重明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先稍微解释了一下:“如今的大庆,关于天策军的事情没人比我更清楚了,阿鸾莫急,稍后进宫,我会向圣上细禀。” 重明未曾料到结果来的这样快,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 半个时辰后,重明、荣显大长公主以及长安郡王已经在勤政殿内了。 泰安帝原本并不觉得重明直接去问会有结果,但是听到江海通报说镇国公主和荣显大长公主以及长安郡王求见的时候,心里就不由泛起嘀咕来,不会还真的让阿鸾问出点什么了吧? 等到三人进来的时候,泰安帝起身亲自去迎荣显大长公主,并且还注意到荣显大长公主身后跟着十个侍卫,十个侍卫两两一组,抬着五个大箱子。 泰安帝不解:“姑祖母,您这是?” 荣显大长公主并没有解释,而是先行礼,被泰安帝扶起来之后才道:“圣上,可否先屏退左右?” 泰安帝心中一惊,预感到荣显大长公主说的事情十分紧要,转而吩咐江海:“传容与过来。”江海领命,行礼后带着十个放下东西的侍卫退了出去。 容与这个时候自然是在处理公务,中书舍人办公的地方就在皇宫内,很快就到了勤政殿。 等容与进了勤政殿内,江海就带着人亲自守在勤政殿门外,殿内除了泰安帝、重明、荣显大长公主、长安郡王以及容与,再没有其他人。 泰安帝方才出声:“姑祖母,您现在可以说了。” 荣显大长公主示意长安郡王去打开那五个箱子,自己则对泰安帝行礼:“圣上,这五个箱子里装着的,就是天策军所有的卷宗,这是当年,皇嫂在北戎兵临盛京门下之前交给我的。” 泰安帝瞳孔微微放大,十分震惊:“皇祖母为何会这样做?” 荣显大长公主听泰安帝这样问,眸中隐隐有几分泪意:“圣上,皇嫂怕天策军的资料被燕王或者北戎得到,当时燕王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皇家暗卫,他们正在搜寻天策军的卷宗,皇嫂这才将这卷宗托付给我运送出宫。” 荣显大长公主既然带着卷宗和长安郡王一同入了宫,就是打算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的,因此泰安帝只问了一句,荣显大长公主就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天策军世代的首领皆出自镇国将军府,而为了了解天策军的实际情况,大庆皇室的公主每年会借着游历为借口,巡视天策军各营。 因此荣显大长公主每年都会出门游历大半年。 当年王皇后将天策军的所有卷宗交给荣显大长公主时,单独留下了那份免除天策军驻地赋税的卷宗,其中用意就是给后来查天策军的人留一个线索。 而因为天策军驻地的特殊性,天策军驻地在表面上,就成为一个个城镇。 但是那份卷宗的内容原本就十分隐蔽,因为上面并没有写明免除赋税的原因,这也是导致这份卷宗被忽略的主要原因。 天策军虽然号称有二十万,实际上这二十万天策军是分成十个营分别驻扎,能做到神出鬼没,其实就是因为天策军驻地几乎均匀的分散在大庆境内,无论那里出了战事,只要调令一到,天策军一天之内就能赶到。 如此一来,有关天策军的秘密基本上都已经被解开了。 但是还有一件事令泰安帝十分在意:“既然如此,那这三十年里,姑祖母为何都没有说?” 第97章 针对文氏的计划 说道这个,荣显大长公主也很无奈:“圣上,另一块虎符迟迟没有下落,若是提前暴露,难保天策军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更何况镇国将军府一脉……” 原本应当是镇国将军一脉带领天策军,但是镇国将军府多年来只有荣显大长公主的一个人苦苦支撑,到今年,长安郡王才能担当起父辈的责任。即便是说了,天策军没有将领,不是更加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正是因为如此,今天荣显大长公主才带了长安郡王来。 说到长安郡王,重明突然出声问了一句:“姑太祖母,之前姑太祖母一直在给小皇叔相看,如今可有确定的人选了?” 重明这个时候问这句话未免有几分突兀,但是她的神情十分凝重,倒像是在说什么正事而非在问八卦。 于是荣显大长公主下意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目前比较看重太原王氏二房的女儿,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可太有问题了! 重明暗暗回忆前世的时候自己的这个小皇叔是不是也娶了太原王氏女,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回想起来,但是不管前世如何,太原王氏如今就已经有问题了:“姑太祖母,太原王氏怕是有问题了。” 荣显大长公主一惊,忙问重明怎么回事,重明既然提了,就是想要说清楚的:“姑太祖母,三十多年前,文氏长房文仰止夫妇出游时跌落山崖而亡,尸骨无存;而几天前,太原王氏前家主王晋之去世,王晋之的嫡长子一家赶回太远的路上,也摔下山崖,尸骨无存。” 荣显大长公主眉头微皱,想到文氏这些年的行径,难不成……王氏也会这样? 泰安帝知道的比荣显大长公主要多,听重明这样说就知道重明的意思了:“文氏背后另有势力,王氏以同样的方式更迭,王氏怕是已经被文氏背后的这股势力控制了。” 但是王氏与文氏不同,太原王氏是何等的世家,文氏能用的法子,不一定王氏就能用,所以…… 重明突然想起来前世曾听闻说太原王氏在王晋之去世之后突然分家…… 想必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太原王氏内部分崩离析以至于分家? 泰安帝说完,荣显大长公主就完全明白了,她微微变了脸色,在心中放弃了太原王氏的女儿,甚至暂时放下了为长安郡王相看的打算,而是问出她心中的不解:“阿鸾今日来问时,问的……十分直接,是很着急吗?” 泰安帝看了重明一眼,最终将他们打算做的事情向荣显大长公主说了。 荣显大长公主听了十分震惊:“阿鸾,这真的是你自己提议的?”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是以为这件事是泰安帝逼重明却和她说重明是自愿的。 重明神情自若:“姑太祖母,是阿鸾提出的,也是阿鸾自愿的。” 泰安帝反而有些隐隐地委屈:“姑祖母,这件事还真不是朕非要阿鸾去的,朕原本也不想同意的。” 重明摇头:“这样是目前最快的办法了,姑太祖母,这件事不需要天策军做什么,他们只需要做好防守,这样做首要的目的是除掉文氏,至于天策军的另一半虎符……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找到。” 荣显大长公主当然也知道这样做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毕竟对对方知道的实在太少,想要牵制对方,只有虎符和天策军能勉强试一试。 她看了重明半晌,而后长叹一声:“罢了,到底是我老了,若是我像阿鸾一般年纪,说不准会比阿鸾还要过激,需要这怎么做?要我帮忙吗?” 因为之前以为天策军的下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查到,因此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如今天策军的下落已经知道了,关键人物又都聚在一起,于是泰安帝当即安排计划。 于是直到未时末(下午三点),泰安帝才在勤政殿内另一侧的偏殿传了膳,同荣显大长公主等人一同用了膳。 用罢午膳,荣显大长公主向泰安帝告退:“圣上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泰安帝亲自送荣显大长公主出偏殿,看着长安郡王扶着荣显大长公主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才和重明容与又进了勤政殿:“这件事事关重大,阿鸾,容与,你们要小心些,注意安全。” 重明和容与一同应是。 这件事虽然计划好了,但是布置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重明和容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按部就班的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过了几日,却是到了华凝的生辰,皇后在长乐宫给华凝庆贺之后,晚上重明又邀请华凝到四方楼用晚膳。 华凝心满意足:“刚用了宫中御厨做的午膳,又来用你这四方楼大厨做的晚膳,我今日真是好口福啊。”重明失笑:“晚膳可还没有用呢,现在就满足啦?不若用完晚膳,我们去安平坊玩?让长天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这话一出,长天和华凝都眸子发亮,看的重明忍不住发笑。 四方楼很快就上了菜,长天接最后一盘菜的时候,感觉上菜的侍女往自己手中塞了一个纸条,心中一紧,连忙端着菜进了雅间内,放下菜后将手中的纸条递给重明:“殿下,您看。” 重明拿起纸条,看了之后面色微微阴沉下来。 华凝见状不由询问:“阿鸾,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重明冷哼一声:“是文锦辉,去找几个人收拾他一顿,找几个打人不留痕迹的,让文锦辉好好安静一段时间。” 等安静够了,文氏也就要不存在了。 长天应是,自是去安排不提。 等重明和华凝用罢晚膳在安平坊玩了一圈回来之后,长天才将这件事的始末详细说给重明听:“文锦辉派了人想要给四方楼的菜里……下药,还派了人支开表小姐,看样子是想……是想……生米煮成熟饭。” 重明闻言,饶是平素再冷静,这会儿心中不由也升腾出几分怒气。 文氏倒是真的敢! 第98章 刑部观政 今天虽然没有让文氏得逞,但是重明心中依旧十分在意。 于是第二日早朝结束之后,重明单独留在勤政殿内,泰安帝心中大为惊奇:“阿鸾是有什么事吗?” 重明并没有说自己心中的打算,而是先和泰安帝说了昨天的事情。 任凭那个正常的父亲知道自己的女儿遇到这种事情都会都会愤怒,更何况泰安帝还是天子:“文氏,文氏可真是好样的!” 但是重明想了一个晚上,已经冷静了下来:“父皇息怒,文锦辉毕竟没有成功,儿臣倒是另有一个计划。” ………… 次日早朝,泰安帝宣布重明即日起入刑部观政。 一般情况下,大庆皇子或者公主参与朝政,是在只在固定的六部之一观政,但是大庆储君的观政则需要在六部观政一遍,以熟悉六部处理事务的流程。 而在正常流程下,一年中被判斩首的死刑犯是“秋后问斩”,因此从六月下旬开始,刑部就会渐渐忙碌起来。 刑部掌管大庆所有的刑狱案件,主管刑法和监狱等政令,有权对全国所有刑狱进行审核,审核之后再交给大理寺复核,大理寺复核无误之后,再行处罚。 因此,除特殊情况外,所有斩首的行刑时间会从秋分之后开始,在秋分之前,这一年内的有判处斩首的案件都要由刑部审核,由大理寺复核,刑部和大理寺审核的官员都具名签字之后,斩首令才能生效。 泰安帝之所以这个时候让重明到刑部观政,一是因为刑部这个时候是最忙的时候,而是因为重明还记得前世的时候太原王氏有人状告当时的太原王氏家主王恒君,状词的大概意思是说,王恒君为了太原王氏家主之位杀害其父王晋之和其兄王昱君。 这是导致太原王氏分家的直接原因,但是当时这件事并没有结果,就连王昱君一家的尸骨最后都没有找到。 但是前世的时候状告王恒君是在王晋之去世之后一个月的事情,而王晋之如今去世不过七天,王昱君夫妇去世不过五天时间,重明昨晚就让长天派人去寻找王昱君夫妇的尸骨了,之前潜藏在太原王氏的探子也已经在盯着王氏了,说不定这一次能查出真相。 重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也是因为前世这件事最后无疾而终,太原王氏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分家了而已。 而借助探查王晋之死亡的真相,则能够查到和王恒君接触之人的线索,再在合适的时机将天策军的下落透露出来,便由不得文氏背后之人不被重明牵制。 同时,这件事若是也能牵扯上文氏更好,如此一来,文氏必然想办法向背后之人求救,但是潜藏在文氏背后之人这个时候又怎么会轻易出手?他们出手了就意味着有可能暴露,而现在的文氏根本不值得他们冒如此大的风险。 而王恒君……他眼睁睁的看着文氏得到这样的下场,他还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背后那位吗? 重明在脑海中将计划过了一遍,当天下午就去了刑部报到。 刑部尚书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好巧不巧,正是出自陈郡谢氏的子弟,而且还是陈郡谢氏家主的胞弟,谢璋。 谢璋对重明十分恭敬,先考察了重明对大庆律的掌握程度,发现重明显然是对大庆律法有一定的掌握,因此便直接点了刑部的一个主事名叫吴悦的和重明一起负责案件的审核。 等到重明看到吴悦带着几个人抬过来的两箱子卷宗的时候,心中不由哀叹,果然——又是卷宗! 重明在刑部看了一下午的卷宗后,头疼无比的回了公主府。 工部的卷宗虽然也多,但是工部的卷宗就是大庆境内的河道图;但是刑部的卷宗是各地呈上来的刑狱卷宗,案件审理的过程、证物、口供等等一些列的东西都在审核范围之内,而且还涉及到大庆律法,这一下午才看了十份卷宗,就有三份卷宗都出现了问题,被发送回地方重新核查的。 这要审核到什么时候去? 好在刚进公主府,长天就带了好消息来:“殿下,王昱君夫妇的尸体找到了。” 重明眸子一亮,前世果然是时间过去太久了,等到刑部的人去查,怕是所有的痕迹都让人清理干净了,如何还能查到真相? 但是这也太快了吧?不是昨天晚上才让人去查吗? 重明不由疑惑:“这么快?具体什么经过?” 长天一边和落霞服侍重明更衣,一边回话:“殿下,是之前盯着太原王氏的人发现除了太原王氏的人再找王昱君夫妇的尸骨之外,还有另外一批势力在暗中寻找王昱君夫妇的尸骨,就先下手,将王昱君夫妇的尸骨找到并保存起来了。” 重明十分满意:“这件事做的好,具体情况怎么样?” 长天也对这次暗卫们的行动效率很满意:“从王昱君夫妇的尸骨上来看,确实是摔落山崖而亡,但是我们的人还发现了马匹的尸体,在马匹的尸体中发现了一根银针,银针上有刺激马匹发狂的毒,想必这根银针才是王昱君夫妇坠崖的根源。” 重明听得心中暗惊,思考片刻之后才吩咐长天:“立刻让太原王氏内部的暗卫在太原王氏内部散播王昱君的死和王恒君有关的消息,让太原王氏的人来盛京状告王恒君。” 长天应是,同落霞一起服侍重明洗漱完毕之后,才告退去将重明的吩咐安排下去了。 方才说话的功夫,重明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头发也只用发带松松的束住了发尾,让落霞温了一壶酒倚在窗边饮酒。 酒是桃花酿,清香扑鼻,却并不醉人。 重明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明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世,能改变前世最后的结局吧? 重明三杯酒下肚,长天又匆匆进来向重明行礼:“殿下,刑部刚刚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才到刑部第一天,有什么事是必须要自己参与的:“可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第99章 长安郡王失踪 落霞又进来和长天一起为重明更衣,长天皱着眉头:“听说是荣显大长公主府走水了,还有刺客想要刺杀长安郡王,现在荣显大长公主在刑部,长安郡王……失踪了。” 重明一听,就知道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已经开始部署了。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文氏背后之人知道,天策军的下落已经有了眉目。 而荣显大长公主之前进宫还带了几箱子东西送进宫中这件事是瞒不了的,因此传出去的消息就是天策军下落的线索,是荣显大长公主提供的。 这样固然会让荣显大长公主和长安郡王陷入危险之中,但是却在计划一开始,就将荣显大长公主和长安郡王定为了“提供天策军下落的人”,而不是天策军的首领。 毕竟如果是天策军的首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 而且稍后皇家暗卫还会派出大量的人去查探天策军的下落,如此一来,长安郡王是天策军首领的事情就会被隐藏起来。 而长安郡王也不是真的失踪,而是要让对方以为长安郡王是因为他们的刺杀而失踪,由此光明正大的由明转暗,实际上长安郡王已经偷偷赶往天策军离盛京最近的一处驻地,暗中进行下一步的安排去了。 重明未曾料到容与的动作这样快,更衣后就带着长天和孤鹜匆匆赶到了刑部。 重明到刑部的时候荣显大长公主正在大发雷霆:“堂堂大庆国都,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刺杀我的孙儿?王元泽是干什么吃的?京畿守备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还没有找到宇和,怎么,刑部和大理寺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吗?” 谢璋一把年纪了还被这样骂,和同样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大理寺卿闻正宁站在那而大气都不敢出,看见重明了,眼睛一亮,纷纷向重明行礼:“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颔首,上前扶住荣显大长公主:“姑太祖母,小皇叔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您年纪大了,如何还能受这样的折腾?公主府想来暂时是不能住了,您不如去阿鸾那里住?” 荣显大长公主顺势抓住重明的胳膊,眼睛通红,眼眶里泪水直打转:“阿鸾,宇和他……我就宇和这么一个孙儿了,他还没成亲,若是……若是有个万一,让我如何对得起我那早逝的夫君……” 重明知道荣显大长公主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担心,毕竟这一次的计划确实冒险:“姑太祖母,小皇叔没事儿的,您放心,时辰不早了,您先随阿鸾去休息,可好?” 荣显大长公主似乎将重明的话听进去了,只默默啜泣不再出声,重明则将荣显大长公主交给她身边的江嬷嬷扶着,然后向谢璋和闻正宁行礼:“还请两位大人多多费心,小皇叔是姑太祖母的孙儿,更是镇国将军一脉最后的子嗣,绝不容有失,更何况这些年姑太祖母和小皇叔鲜少在盛京,又是谁竟然还容不下他们?今日有人敢刺杀他们,来日是不是敢对孤,对父皇下手?” 这一番话说的谢璋和正宁冷汗直冒,连声应是之后送重明和荣显大长公主出了刑部,而后对视一眼,苦笑摇头。 闻正宁:“不想镇国公主殿下竟是这般的……”牙尖嘴利。 谢璋叹气:“也不怪殿下如此说,荣显大长公主府都能走水,都能进此刻,长安郡王还因此失踪了……之前都说王元泽难办呢,现在啊,轮到咱们了。” 闻正宁向谢璋作揖:“下官出身寒门,这件事的背后怕是另有隐情,恐怕还要仰仗谢大人,若是谢大人有需要,尽管和下官说,下官定不推辞。” 闻正宁出身寒门,和兵部尚书闻九章并非同族,也正因为他出身寒门,才得以担任大理寺卿的位置。 谢璋知道闻正宁说的不假,只叹道:“我知道你的苦衷,这件事我会多上心的,不过……我的想法是,这件事不必着急。” 闻正宁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解:“谢大人何出此言?” 谢璋只是心中有所猜测,而且这个猜测来的无凭无据,全靠他的直觉,因此只是语焉不详的提了一句:“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 第二日一下早朝,泰安帝就和重明说:“阿鸾今日回公主府准备一下,明天正好休沐,朕准备去太乙道观见见明一道长。” 重明心知是为了她的事情,自然应下不提。心中却暗暗盘算到时候去了太乙道观是不是可以给麒麟儿请一个平安福,这小子现在八个多月了,唇红齿白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到了下午,重明要去南山阁讲学,中午时华凝派人来告假,说今日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入宫了。 皇后十分关心的问来传信的嬷嬷:“阿凝是哪里不舒服?可需要御医去看看?” 嬷嬷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多少担忧:“娘娘不必心忧,小姐只是来了月事,起不来身还是因为昨日小姐贪凉,多吃了些凉的食物。” 皇后失笑:“这丫头,就看着长嫂不在,也不知道注意些。” 于是下午,重明久违的一个人在南山阁听学了。 容与也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多问。 因重明如今在刑部观政,容与自然也就讲了一些大庆律法相关的。 但是重明对大庆律法有一定的了解,因此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讲完了,自然就聊起了最近的事情:“长安郡王已经离京,殿下,暗中的部分,就交给您了。” 重明颔首,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过两日太原王氏那边会有人来盛京状告王恒君,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去太原……我会在太原伺机走下一步,盛京这边的后续,在我离开盛京之后,就可以着手安排了。” 容与闻言颔首:“是,臣明白,等盛京这边安排好,臣就前往太原。” 重明一愣,看向容与:“你不必……”去的。 容与笑容清浅,眉眼温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语气坚定:“殿下,臣说到做到。” 第100章 再访明一道长 容与这样说,重明便不再劝阻,心中反而隐隐放松几分。 或许有容与一起,想要改变结局会更容易一些吧? 第二日一早,在用完早膳之后,泰安帝就带着重明往太乙道观去了。与重明上一次的低调出行不同,泰安帝这一次是以帝王之尊出行,重明自然也用了镇国公主的仪仗。 一路到了太一道观,明一道长的大弟子观妙道长已经在太乙道观门前恭候,见到天子仪仗,也只是行了一个道家礼仪:“无量寿佛,圣上与殿下此番前来,师父已然知晓,特命贫道在此等候,还请圣上和殿下随贫道来。” 道教乃是大庆国教,每年轮流在大庆各州论道,届时道家的名士云集,丹修也只是道教中的一个流派。自从丹修在炼丹过程中无意得到了火药的配方,丹修们也渐渐不再炼丹,而是往炼毒方面发展,丹修的地位也日益低了。 泰安帝和重明随着观妙道长又到了上一次重明见明一道长的地方。 明一道长原本正在石桌旁烹茶,待泰安帝和重明走近,便起身向泰安帝和重明行礼:“圣上万安,镇国公主殿下万安。” 泰安帝并不在乎这些虚礼,只让观妙道长退下,而后走到石桌旁,神情自若的坐下:“明一,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明一道长斟茶一盏,双手奉与泰安帝:“缘分到了,自会相见。” 泰安帝接过茶,浅浅饮下一口,唇齿间瞬间弥漫着茶独有的苦涩,回味却甘甜醇厚,不由赞叹:“这么多年,还是明一你这里的茶味道最好。” 明一又斟了杯茶与重明,重明双手接过,恭敬道谢。 第三杯被明一放到自己面前,却并没有喝:“圣上此来,当是已经知晓了殿下的事情吧。” 泰安帝颔首,对明一道长这种不必来人说,就知道来人为何而来的能力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实话实说:“是,虽然阿鸾说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但是这件事到底是有违天道的,阿鸾若是逆天而为,真的不会对阿鸾有什么损伤吗?” 明一道长闻言沉吟片刻,方才认真解释:“殿下既然能够归来,就是天道允许的,既然允许殿下归来,那便不是让殿下再经历一次而只当旁观者。” 也就是说,重明即便逆天改命,也是天道默认的。 泰安帝还是不放心:“真的不会伤及阿鸾?” 明一道长闻言沉默片刻,而后突然福至心灵:“圣上是想为殿下讨一护身之物?” 泰安帝满意了:“正是。” 明一道长见泰安帝如此理直气壮,嘴角微抽,而后道了一句稍等,就进了不远处的屋内。 重明没想到泰安帝竟然这般直接,但是转而又想到自己对姑太祖母时比父皇还直接,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一刻钟后,明一道长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又出了屋子,走到石桌前将盒子放下,将盒子打开展示给泰安帝和重明看。 盒子里有两大一小三块石头,最小的那块石头是绛红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明一道长将那块最小的石头递给重明:“殿下,请您将一滴血滴在这块石头上。” 重明不解,看了眼泰安帝,见泰安帝颔首,方才自自己的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在泰安帝一言难尽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划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殷红的血滴在那块石头上。 片刻之后,重明滴在石头上的血迹被吸收,那块石头内部似乎有红色的液体在游走般,看上去更显神秘。 明一道长又将一块金色的石头递给泰安帝,而自己则拿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待泰安帝细细打量手中的金色石块,却见石块的中心,隐隐有一抹红色在游动,再看明一道长手中的灰色石块,竟然也有一抹红色在石块中游动。 明一道长并没有等泰安帝询问,主动解释:“这三块石头是贫道师父传下来的,红色的那块,殿下务必要随身带着,金色的那块供奉于太庙,灰色的由贫道供奉,如此,殿下若有灾祸,当能多一分保障。” 听罢,泰安帝起身,神色郑重的向明一道长作揖:“多谢明一道长。” 自从他登基为帝,泰安帝已经许多年未曾做过这个姿势了,但这次,他不是作为天子而弯腰,而是作为一个父亲而弯腰行礼。 天子的脊梁就是国家的脊梁,天子的脊梁弯了,国家打脊梁也就弯了。 但是作为一个父亲,这个礼,他应当行。 ………… 等到从明一道长那里离开,重明攥着手里的红色石块,心中的激荡还没有完全平复:“父皇……” 泰安帝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重明的发髻:“阿鸾,父皇是天子,说不出只想让你平安喜乐一身的话,相反,明一说一切都是天道允许的时候,朕想的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改变阿鸾口中的结局。” 没有一个帝王在知道自己的国家可能会覆灭之后还无动于衷,更没有一个帝王在知道自己国家覆灭的结局可以改变时轻言放弃。 可是改变就意味着未知,而未知中有太多危险。 “因此即便是再危险,父皇……也不会阻止你,因为父皇不能只护阿鸾一个人,所以只能想到这种法子,只希望,明一这次一如既往地可靠吧。”泰安帝苦笑,即便是天子,也有无力的时候。 重明摇头:“父皇不必多想,儿臣不会退缩。” 泰安帝那里看不出来,阿鸾何止是不会退缩,她这是连自己都没有顾惜过:“你这孩子……罢了,你收好明一给你的石头,你要做的事情重要,你自己也同样重要。” 重明恭敬应是,只是心中的想法依旧没变。 泰安帝看着重明的态度,就知道重明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被气笑了:“罢了,回宫吧。” 六天后,正在刑部和卷宗较劲的重明终于等到了太原王氏的人,来传话的人是郑悦:“殿下,谢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重明从卷宗中抬起头,眸光微闪:“好。” 第101章 太原事发 来状告的是王昱君的嫡幼子王玄仪。 王玄仪不过十三岁,稚气未脱但是却已经像是从水墨中走出来的少年,满身书卷气,眼神透澈,眉眼坚毅,只是瘦的不成样子。 见到重明来了,便向重明行礼:“草民太原王氏王玄仪,参见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叫了王玄仪起身,重明心中暗道可惜,因前世的时候,她只听说王晋之去世后王家有人来盛京状告王恒君谋杀王晋之和王昱君,最后这件事虽然无疾而终,但是太原王氏却因为这件事分家,导致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但是她并不知道王昱君夫妇和文仰止一样都是掉下山崖摔死,最后都尸骨无存。否则就算是为了揪出背后之人,她也会选择救王昱君夫妇。 只是等她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重明虽然让王玄仪起身了,但是王玄并没有起身,而是向着重明重重行礼,额头刻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殿下,草民状告草民二叔王恒君,谋杀草民祖父、父母兄长,还请殿下详查!” 重明微微一愣,看向在一旁站着有几分尴尬的刑部尚书谢璋,而后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长天。 长天上前凑在重明耳旁轻声解释:“王恒君的夫人是陈郡谢氏女。” 所以王玄仪来刑部,一开始就是冲着重明来的。 太原当地的官员想要在太原立足,或多或少都要和太原王氏打交道,在那些官员看来,王玄仪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与已经成为太原王氏家主的王恒君相比,微不足道。 大理寺自然也可以状告,但是大理寺卿闻正宁出身寒门,根本不足以与太原王氏这样的百年世家抗衡。 而刑部尚书谢璋,王恒君的夫人是陈郡谢氏女,王昱君的夫人是清河崔氏女,若是谢璋有心偏袒王恒君,王玄仪也无可奈何。 但是若是这件事经由重明上达天听,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一个帝王不会忌惮兄弟阋墙这种事,看到这种事他们就会想到自己的兄弟们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这样做? 虽然让太原王氏提前来人到盛京状告王恒君是重明一手促成的,但是重明还是不得不感叹王玄仪年龄虽小,心思却已经足够缜密。父皇和自己虽然不会出于“帝王都忌惮兄弟阋墙这种事”而插手,但是出于自己的目的,父皇和自己依然会出手。 重明长叹一声:“王公子先起来吧,王老大人和王大人都是父皇的肱骨之臣,此事应当上报父皇,若是王公子愿意,明日一早孤带你入朝,当朝状告,王公子可敢?” 王玄仪向重明叩首:“谢殿下恩典,草民感激不尽。” 担心王玄仪被有心人刺杀,重明特地安排了两名公主府的侍卫和几个暗卫保护王玄仪。 待王玄仪在刑部住下,重明才同谢璋说话:“谢大人,王公子暂住刑部,应当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在刑部动手吧。” 谢璋想到王玄仪方才说的话,心中正惊疑不定,想着尽快将这件事告知自己的兄长,见重明如此问,不由猜测这件事八成是真的了,面上去不动声色:“殿下放心,玄仪也算是臣的小辈,臣绝不会让玄仪出事。” 重明颔首,又回去处理公务去了。 谢璋看着重明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将这件事告知兄长好了……他隐隐有个直觉,若是他告诉了兄长,怕是反而坏事。 第二日一早,重明上朝之前亲自到刑部接王玄仪入朝面圣。 到了宫门前,重明下车之后看着从后面马车下来的王玄仪。王玄仪到了离重明还有五步左右时站定,向重明行礼:“殿下。” 重明颔首:“你准备好了吗?” 王玄仪颔首:“准备好了。”他不知道自己祖父和父母兄长的死背后关联着多大的隐秘,但是无论如何,自己的祖父和父母兄长不能白死。 重明见状,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往上朝的太和殿而去。 王玄仪见状,忙拽紧了背在背上的包裹跟上。 泰安十八年六月二十三,太原王氏子王玄仪于早朝之上状告太原王氏家主王恒君,并当堂说出了状告王恒君的原因。 ——王恒君为夺太原王氏家主之位,先毒杀其父王晋之,后用派人让其兄王昱君乘坐的马车摔下悬崖,更是让人在其侄子的饭食中下毒。 王玄仪状告的同时,还带来了王晋之生前用药的药渣、一枚涂有剧毒的毒针以及一份王玄仪自己的饭菜。 此事一出,太和殿人人哗然。 泰安帝自然勃然大怒,既然王玄仪都告到了太和殿,便不能不管,于是泰安帝张口就喊了刑部尚书谢璋:“谢璋,你……” 谢璋立马起身,在王玄仪身边站定,向泰安帝行礼:“圣上,臣家中有晚辈是王恒君的夫人,这件事臣恐怕不宜插手。”何止他不宜插手,甚至是整个刑部,最好都不要插手。 泰安帝闻言一噎,将目光转向闻正宁,见闻正宁垂着头并不敢出声,随即想到闻正宁是寒门出身,像太原王氏这样的百年世家,若是真派闻正宁去,闻正宁怕是走不出太原了。最终只能看向重明,心中十分无奈。 原本还想着在朝中另选一个大臣和重明一起去,如今却只能让重明自己去了。 于是泰安帝喊了重明:“昭阳。” 重明亦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行礼:“父皇,儿臣在。” 泰安帝:“此事交给你查,你现在就出宫,带二十个内侍省的人,立刻前往太原。” 重明应是,行礼之后带着王玄仪离开太和殿。 王玄仪到底年纪小,神色间满是兴奋:“殿下,圣上让您去查!” 若论谁还能同太原王氏抗衡甚至压太原王氏一头,大抵也只有皇室了。圣上让当今储君亲自去太原王氏查这件事,王玄仪对此十分感激。 重明叹气:“先别高兴的太早,接下来这一路,可不太平。” 第102章 一路刺杀 王玄仪听了重明这话,神情也郑重了起来:“殿下放心,离开太原之前,草民特寻了草民的师兄同行。” 重明好奇:“你师兄?” 王玄仪正要说自己师兄姓甚名谁,却眸光骤然一亮,伸手遥遥指向不远处:“殿下,草民师兄就在哪呢!” 这时二人正好出了宫门,远远就看到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公子。只是此刻这位公子正斜倚在树下,口中还叼着一棵草,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他显然也看到了王玄仪,直起身向这边挥手。 待到走近了,重明方才看清楚,这位青衣公子原本抱在怀中的是一柄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长剑,但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剑柄上刻了一个“任”字。 王玄仪向青衣公子作揖:“任师兄好!这位是镇国公主殿下,殿下,这位便是草民方才提到的师兄,任平生。” 任平生已经猜到重明的身份,这会儿确定了,忙向重明郑重行礼:“草民任平生,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闻言神色有些微妙,沉吟一瞬后问任平生:“唔……先起来吧,你,认识任潮生吗?” 任平生未曾想到能在重明口中听到任潮生三个字,虽然诧异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任潮生是草民祖父。” 重明:“……” 世人只知道任潮生和太白先生是旧识,但是少有人知道任潮生与太白先生的师父是一个人,所以按照辈分来算,任平生虽然看上去和容与年纪差不多,但应该叫自己一声……师叔。 重明忍住嘴角抽动的感觉,向任平生关心自己这位几乎未曾谋面的师叔:“原来如此,任师叔这些年可还好?先生他老人家经常和孤提起任师叔,只是可惜任师叔多年未曾往蜀州去,因而一直无缘得见。” 任平生一愣,转而反应过来镇国公主就是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就是……自己那位师伯祖唯一的关门弟子,而自己,则应当叫镇国公主……小师叔? 但是无论是出于重明镇国公主的身份还是出于眼下的情况,他也不可能直接这么喊重明,只能苦着脸向重明再作揖:“劳殿下挂心,草民的祖父月前才离家游历,身体很好。” 重明见状,便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一个时辰之后在朱雀门汇合。” 言罢同任平生和王玄仪作了一揖,而后带着长天和孤鹜进了自己的马车。 重明这次并没有打算带上华凝,因此一早就派人去了华府一趟说明情况,回了公主府收拾一番之后,吩咐长天:“此去太原,盛京诸事皆由你负责,不必派人暗中跟着,若有必要,孤会主动联系。” 长天心中忧心重明安危,但只是郑重行礼:“是,殿下。” 重明更衣过后,将软剑收在腰间,想了想,转到房内书架旁,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几个瓷瓶贴身带好,方才出了门。 落霞已经收拾好东西,重明接了,正好孤鹜也牵了马来。 翻身上马后,重明并未回头,只策马出了公主府,往朱雀门而去。 长天和落霞在站在原地向重明行礼,等到听不到马蹄的声音之后,才站好对视了一眼。 落霞的语气里满是担忧:“长天,殿下此行……” 长天咬了咬下唇,看着虽然已经夏末但是仍旧毒辣的日头,并没有直接回答落霞的话,而是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近日会变天,落霞姐姐当尽早准备府内秋装了。” ………… 重明和孤鹜一路策马行到朱雀门的时候,薛江亲自带了二十名内侍在朱雀门前等候。 重明翻身下马,向薛江作揖:“有劳薛大监了。” 薛江连忙行礼:“殿下折煞奴才了。殿下,这二十个内侍是内侍省的好手,望殿下此行……一切顺利。” 重明颔首,薛江便告退了。 待到薛江走了,重明将一张纸条递给内侍们传看,传看之后又收回来:“知道怎么做了吗? 内侍们自觉分成五组,齐声应是,率先策马离开了。 重明目送他们离开,而后转头就看到王玄仪和任平生也到了。并未多做停留,重明和孤鹜王玄仪以及任平生一行四人往行官道往太原而去。 从盛京到太原,一行人走了整整十天。 倒不是太原有多远,而是这一路上的刺杀几乎没有断过,刺客们埋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都可突然蹿出来一个刺客,王玄仪年纪小,但也是习武之人,有任平生护着;重明虽然依旧瞒着自己的武功,但是她与孤鹜配合默契,因此一路上虽然状况频出,到底没有人受伤。 王玄仪看不出来,但是任平生和重明的武功同宗同源,已经有所察觉。但是就冲着重明是他的小师叔,他也要发现了当没发现。 更令人担忧的是,原本应该很快就赶上来的容与迟迟没有出现,重明既担心容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又觉得若是容与没有跟来也好,省的还要让容与和她再冒险一次。 一直到太原城郊,任平生突然率先停下马,神色凝重,声音也压低了些:“是九幽门排行第一的杀手,跗骨。” 在大庆,行走江湖的人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江湖众人,不掺和朝堂之事。 而九幽门,成立不过三十年,但是自从成立之初就只看报酬。只要能出得起价钱,想要买谁的命,九幽门就敢去取谁的命。 刺杀的对象身份不等,刺杀的难易程度不一,因此九幽门的杀手靠着累计的报酬排名,而这个跗骨,已经连续十年位列九幽门榜单第一了。没人知道跗骨的身手到底如何,因为见过跗骨的人都死了。 这样的杀手,任平生不觉得会冲着自己来:“殿下,跗骨是冲着你来的。” 任平生不知道重明的武功到底怎样,但至少应和他不相上下,若是孤鹜保护小师弟,他和殿下联手,说不得就能从跗骨手中逃脱。 重明虽然认不出跗骨,但是却知道跗骨的事情,心中也警惕起来。 她有些犹豫,她会武功一事是否还要继续隐瞒。 但是对面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跗骨没有继续等下去了,他几乎是眨眼就冲了过来,速度快的让重明忍不住后退。 任平生和孤鹜上前挡住,但是预料中长剑相击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跗骨出乎意料的绕开了任平生和孤鹜的攻击,并不在乎自己的肩膀被任平生的剑锋划破,直取重明的喉间。 重明一把推开和自己一起退后的王玄仪,紧紧咬着后槽牙,心中大惊。 跗骨的步法…… 第103章 跗骨之蛆 重明自己当然也有步法,师父教她这套步法的时候,曾经和她说过,这世上绝大多数步法的速度,都和他们师门的步法差不多,只有一个叫鬼步的步法比师父知道的所有步法都要快。 而眼下,她即便是配合上轻功,使上十成的内力,也没有办法躲过这个叫跗骨的杀手。 重明心中大骇,一边想要过来支援的任平生和孤鹜被另外的黑衣人缠住,那几个黑衣人明显没想取他们的性命,只想要牵制住他们。 她想了想,表现的更加慌乱而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跗骨的步法。 跗骨的招数狠辣,每一下都是冲着重明的要害而去。重明将跗骨的长剑看的多了,才发现长剑有着幽暗的绿光,必然是喂了毒药。 跗骨见重明微微色变,忍不住笑起来,突然就不想这么快杀了重明:“小丫头,你怕是不知道,我跗骨要杀的人,还未曾失手过。”他说话的声音嘶哑阴冷,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黑沉沉的目光里带着嗜血的杀意。 重明咬着牙,脑中迅速思考着脱身之法:“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可以给十倍百倍的价钱买我自己的命。” 跗骨当然知道重明出的起这个价格,他也发现了重明是有一些武功在身上的,可他从未失手,且生性嗜杀,这会儿看重明就是在看一个死人,因此十分有闲心情为重明解惑:“不得不说,你还真是天真啊小丫头,你以为跟着你来的那个小子还能赶过来?还是说你会的这点儿功夫能躲过我?我九幽门虽然只认钱财,但是九幽门主的命令,你就算是把这大庆都给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重明眸光微闪,九幽门主下令要她的性命……那么,这个九幽门主的身份和目的,就十分值得在意了,但眼下的情况不由得她多想,倒是可以问另一个话题:“跟着我的人?他怎么了?” 她猜出跗骨说的人是容与,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担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故意透露出了几分慌乱,闪躲地更加频繁,同时还想要套出跗骨更多的话。 跗骨冷笑,打量了重明两眼,招数更加刁钻狠辣:“死了。” 重明心中一慌,步法大乱,跗骨唇角浮现一抹冷笑,目光隐隐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盯着重明的喉间就刺了过去。 ——一个小丫头而已—— 他心中不屑的想法一闪而过,就看到一直东躲西藏的重明将手探到腰间,紧接着银光一闪,带着杀意的寒芒已经落到了自己的颈侧。他凭借本能躲开,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从没有任何消息说,这位镇国公主会武功啊?! 跗骨不觉得女子习武能有什么大造诣,因此方才只以为重明只是修习了轻功和步法,毕竟这两样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可是重明的那一招,带着凛然杀意,出手便是杀招。 等他再看重明的步法,竟然越看越眼熟——这是他的步法,是他独创的,鬼步。 怎么可能!这丫头……这丫头只是方才看了那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可惜:“小丫头,可惜了,若是你不是门主要杀的人,我今日倒是可以收你为徒。” 重明冷笑:“孤的师父,还轮不到你。”她与方才完全不一样了,手中软剑杀气四溢,虽然鬼步学的还不到家,到总归是稍稍弥补了速度上的差距,只招招往跗骨命门上逼。 这大大超出跗骨的预料,但是很快又调整过来,心中杀意更盛:“好好好,今日你若能在三百招内赢我,我就留你一个全尸。” 重明:“……” 她觉得她很吃亏,于是趁机取了毒药,给自己的软剑也涂了毒。 跗骨:“……” 他眸子猩红一片,心中杀意升腾。 只是重明虽然武功有所小成,但到底没有跗骨杀的人多,虽然有了鬼步加持,到底只能与跗骨勉强对打,而跗骨显然并不想放过她,甚至还有越战越猛的趋势。 若非太白先生传授给重明的内功上佳,重明这会儿怕是内力已然耗尽。 而任平生忙着护王玄仪,孤鹜被黑衣人缠住不得脱身,双方一时竟就此胶着起来。 重明心中担忧更甚,察觉到周围似乎有人在靠近,心中暗道不好。对方既然派了跗骨来,就是对自己的性命势在必得,她如今虽然能勉强和跗骨抗衡,但是若是对方再派人来…… 她心中方有了这般想法,便听到破风之声从脑后传来,她突然福至灵心,旋身将软剑往跗骨的下路逼,自己也因此矮下了身形。 重明攻了下路,跗骨便只能往上,他一抬头便见到一支泛着莹莹绿光的羽箭破风而来,直冲他的面门。 跗骨大惊,在心中破口大骂:混账!谁射的箭?怎么不看着点儿??? 他以内力打出一掌将羽箭劈开,手中长剑正准备直取重明咽喉。 只是又有三支淬毒的羽箭迎面而来,他不得不凌空一翻,离重明远了些——那羽箭不是对着这丫头的,是对着自己的。 他迅速做出判断,知道这次怕是无法成功,又挡了几根羽箭之后,不甘不愿地咬牙:“小丫头,你记住,我的名字叫跗骨,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话音一落,他就迅速后退,原本缠着任平生和孤鹜的黑衣人见状,也连忙上前,护着跗骨离开。 重明眉头紧皱,知道若是放了跗骨离开,她会武功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正当此时,一道身影风驰电掣般从重明身边掠过,重明怔愣片刻,也随之掠身而出,持腰间软剑往跗骨方向而去。 跗骨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因为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所以慢下来的速度,只在心中想着要尽快将重明会武功的事情传到门主那里,却听到“噗——”的一声,低头一看,两柄长剑,一柄穿膛而过,一柄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任平生和孤鹜也几乎同时追上来,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两个黑衣人也杀了。 叫跗骨扭曲的五官上写满了不甘心,重明好心解释:“方才给软剑上涂的药是迷药……还是粉末。” 所以跗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吸了迷药。 重明掩饰的太好,跗骨压根不觉得那种情况下,重明还有时间算计自己。 重明站在跗骨身边,垂着眸子去看已经奄奄一息的跗骨:“跗骨,跗骨之蛆。只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她的武功并非当世顶尖,因此她出发前特地带了一些药。 只可惜其他的药都是丸药或者药膏,只有这瓶迷药是药粉,可惜了。她叹了口气,抽出没入跗骨咽喉的软剑,再次插入跗骨的胸口,缓缓转动。 确认跗骨死透了,重明看向自出现之后就一言未发的男子,恭敬作揖:“先生。” 第104章 潜入太原 见重明如此恭敬的喊他先生,容与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后几步收了剑,向重明行礼:“殿下安好。” 重明也去收她的软剑,可等软剑拿到手上,她却皱着眉头,一时并没有把软剑像往常那样收在腰间。 容与有些好笑,主动拿过重明的软剑,取出自己随身带的帕子,将软剑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这才将软剑双手奉还给重明:“殿下,这下可以了。” 重明:“……” 她方才确实是在嫌弃软剑上沾了东西。 其实她的软剑材质颇好,并不沾染血迹。 重明接过软剑收进腰间,转而关切容与:“你怎么现在才到?” 容与将方才重明收剑进腰间的画面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面上回答倒是很快:“殿下恕罪,臣这一路上,也是杀手不断。” 重明神色凝重下来:“你……可受伤了?” 容与心中微暖:“一些小伤,不碍事。” 他确实带了皇家暗卫,但是杀手实在太多,难免受一二小伤。 重明心头微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容与,见容与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于是便转了话题:“先将这里处理一下,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 半个时辰之后,几人已经隐在了太原南城门的不远处的山坡上,他们藏在树木之后,却能将城门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城门处今日禁严,城门两旁站了足有五十个官兵,只有进城的没有出城的,且对进城的人检查的十分严格。 王玄仪眼尖,小声提醒重明:“殿下,您看城门上,是豫州刺史和太原尹。” 众人看过去,果然看到两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城门上的女墙之后,看着下面进城的百姓。 容与皱眉:“看来他们是准备迎一迎殿下您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重明知道,这迎了之后,恐怕自己就要性命难保了。 但是太原他们还是要进的,因此如何潜入城中就成了一个问题。 王玄仪自小在太原长大,对这里的情况最为了解,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一个法子。不过这个法子……他和师兄便也罢了,但是殿下和这位看上去就气质矜贵的公子…… 他觉得这个法子实在是对两位的亵渎。 ——容与此次出行自然易容了,而重明也并没有介绍容与的身份,因此王玄仪并不知道容与的真实身份。 任平生对王玄仪何等了解,见他的表情就知道王玄仪有了法子:“师弟若是有法子就说出来,都到家门口了,可不兴吞吞吐吐的。”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王玄仪,将王玄仪看的脸刷的就红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自暴自弃的闷声道:“太原城西有一处狗洞,我们可以……”钻狗洞进城。 重明:“……” 容与:“……” 孤鹜:“……” 任平生目瞪口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你要让殿下和……和这位大人钻……钻狗洞?” 重明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钻过狗洞,她相信容与也是。 王玄仪捂脸:“这不是没办法了嘛!那狗洞就在我家府邸旁边……不是太原王氏的祖宅,是我母亲的一处别院,王家没几个人知道那里。” 院子既然是王玄仪母亲的,又不被太原王氏的人知道,里面的人自然还是跟着王玄仪母亲的陪嫁,那宅邸自然也是安全的。更何况以防万一,王玄仪在离开太原之前,就将他母亲留给他的嬷嬷安置在了那处府邸,并吩咐她们将府邸好好梳理一番。 这个办法虽然有辱斯文,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在朱雀门前,是让那二十名内侍先来太原暗中查探消息,既然是暗中查探,自然是不能贸然联系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重明还想垂死挣扎:“孤鹜,任平生……表哥,先麻烦你们去其他三个城门看看,是不是排查的也如此严。”表哥叫的是容与。 三人应了,半个时辰之后,去的最远的孤鹜最后一个回来,面无表情地向重明禀报:“主子,北城门也有五十兵士排查。” 重明:“……”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最后还是重明涩然开口:“那就,今天晚上……按照计划来吧。” 她实在说不出钻狗洞几个字。 王玄仪也觉得尴尬,甚至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殿下和这位大人。 ………… 当晚,众人一直等到三更天了,才一个个从狗洞里钻进去。 好在这虽然是个狗洞,但也只有一些泥土渣子和树枝枯叶什么的,几人小心翼翼的钻过来,悄无声息的翻墙进了府邸。 只是一进府邸,就被人用棍子扣住,重明心中一凛,却挺到王玄仪开了口:“灯灭了,快把灯灭了!!!” 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把重明他们围住的人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听到王玄仪的声音,忙让人灭了灯,在月光下看到真的是王玄仪,让人收了棍子,热泪盈眶的向王玄仪行礼:“小主子!你可算回来了!” 王玄仪无奈:“崔伯,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只要您和几位嬷嬷过来说话。” 他并没有说重明的身份是什么,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重明等人皆都带了面巾,这黑灯瞎火的,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这样安排已经最大可能避免走漏消息,等到几人到了后院,两位嬷嬷和崔伯这才正式拜见了重明。 三人都没有想到王玄仪竟然请来了镇国公主,诚惶诚恐之际,既觉得自家主子的冤屈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又有些担心重明的安危。 崔伯到底常年在外行走,对外面的形式也有几分了解:“殿下有所不知,如今的豫州刺史石临江和太原尹晏陵都是二爷的儿女亲家……”换言之,整个豫州,恐怕已经是王恒君的一言堂了。 这些事原本应当由皇家暗卫或者重明收下的暗卫告知重明和容与的,但是这些天重明和容与都在忙着赶路,消息难免滞后了些。 重明皱着眉头,觉得事情愈发棘手了。 王玄仪绷着一张脸,期待地看着重明:“殿下……” 重明正欲出声安抚他两句,就有下人匆匆来报:“崔管家,有官兵在府门前叫门!” 听到此话,重明猛的抬头看向崔伯,目光寒光闪烁,惊的崔伯腿脚一软,险些就要跪下。 第105章 虚惊一场 崔伯被重明一眼看的冷汗直冒,最后却被重明亲手扶起:“崔伯见谅,方才是孤疑心了。眼下这种情况,王公子愿意带我们过来,想必是十分信任诸位的。” 崔伯心还在颤抖,却也知道殿下前脚进府就有人后脚叫门,这样如何不让人怀疑? 于是作揖:“殿下放心,草民对小主人忠心耿耿,殿下稍等片刻,草民这就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重明颔首,示意两个嬷嬷先去忙。 等到屋内只剩重明等人,重明看了眼孤鹜,孤鹜会意,退出门外,守在门前。 重明这才看向王玄仪:“你确定此人可信?” 王玄仪想了想,认真回答:“殿下,崔伯幼时就没了双亲,是草民的外祖父救了崔伯。崔伯还有一个弟弟,如今就在崔家当差,崔伯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娶了草民大舅母陪嫁侍女。崔伯自己娶的是外祖母的陪嫁侍女,只是生儿子时难产而亡,崔伯至今未曾续娶。” 大家族的家生子早就和这个家族绑在一起,即便崔伯一家已经被崔家放了身契,但是他们一家的所有,无不依靠于崔家。 重明闻言点头,心中那一瞬间的疑心稍稍消散。 太原自然也是有皇家暗卫的,只是眼下恐怕不好联系,崔伯和两位嬷嬷固然可以相信,但是这处宅子里却不只有崔伯和两位嬷嬷。 于是重明还是觉得先联系上暗卫更好:“并非我不信他,而是这里并非人人可信,这话还请王公子同崔伯说清楚,孤会尽快安排好落脚的地方。” 王玄仪虽然相信崔伯,但是也觉得重明说的没错,崔伯他们可信,不代表府中所有人都可信。 好在崔伯很快就回来了:“殿下,小主人,那官兵说城内有贼人作乱,例行盘问了几句,草民已经应付过去,不过……草民看这些人来者不善,恐怕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殿下当尽早做打算。” 这个时候就显现出只有他们五人同行的好处了,他们五人里,即便是武功差些的王玄仪,轻功也足以在夜半悄无声息的潜走。 崔伯主动提出让他们离开,重明悬着的心不由微微放松。 人既然都已经应付走了,若是真的是内应,崔伯应当是劝重明等人就在府中休息下来,等到夜深人静时再带着人过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是崔伯没有。 于是重明看向容与:“表哥,人交给你联系了。”容与应声,心中明白重明这是让自己去联系皇家暗卫,于是起身向重明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重明虽然对崔伯有几分信任了,但是还没有傻到直接说出自己下一步准备去哪儿,但到底还是叮嘱了崔伯一句:“若是顺利,我们今晚就离开,等我们离开,就将我们已经离开的消息通知给全府的人知道,届时若是有人来一探虚实……”那来探虚实的人,恐怕就是埋在府中的钉子。 当然,若是并没有人来探虚实更好。 崔伯听罢沉吟片刻,向重明行礼:“殿下,既然如此,草民这就吩咐下去,先限制府内一切人员的走动。” 如此一来,假若真有人想要向外传递消息,速度必然也会慢上许多。 重明颔首,崔伯起身告退。 容与的速度很快,重明等人在屋子里等了不过半个时辰,容与就回来了,他一回来,重明就忍不住迎了上去:“如何?”容与向重明行礼:“殿下,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为了保险起见,并没有带人过来接应,而且方才臣返回的路上,见原本并无目的的巡查变成了集结人马往这边来。” 看来,消息还是被传出去了。 他们深夜入城,原本就是一件引人注意的事情,传出去的消息并不需要确定来人是谁,只用说这处宅邸深夜突然出现几个陌生人即可。 这种消息传递的成本极低,只要消息传出去就算成功。 重明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走,王公子,孤希望你和任公子也一起走。” 他们任何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都足以说明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王玄仪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孩童,对重明的话并无异议:“这是自然——师兄此行就是为了保护草民,自然也会一起。” 任平生闻言张了张口,见大家都拿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压根没有人关心他的态度,嘴角微抽。无奈耸肩,也拿了自己的东西,跟在王玄仪身后出了房门。 崔伯已经候在门外,见重明等人带着东西出来,便知道重明要离开了,便向重明行礼:“恭送殿下。” 重明挥了挥手,和容与对视一眼,先查探了一番周围的情况。 王玄仪则是郑重地向崔伯行礼:“崔伯,还请您务必保重。”崔伯眸子里闪过泪光,表情坚定,心中满是无畏:“草民记住了,小主人您……一切顺利。” 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从襁褓到稚子,从女童到豆蔻少女,一路陪着小姐到了太原,却没能护住小姐的性命。 小公子,您一定要顺利。 王玄仪听出了崔伯的话外之音,郑重行礼后……被任平生一把捞起,背在了背上。 王玄仪脸刷地就红了:“师兄,你干什么?” 任平生哼了一声:“你小子自来就沉迷阵法,就你那轻功,还不如我背着你呢。” 王玄仪长从七岁自己有了单独的院落开始就不要人背了,这会儿被任平生背着别扭至极,但是等看到重明等人的速度,心中的别扭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速度,不及殿下的一半。 ………… 他们刚离开这处宅邸的范围内,大门外就来了上百士兵,领头的人是个身着银甲的青年,按在剑柄上的手尚且还有一道未曾痊愈的刀疤,眸光冷厉阴沉,在手下不断的喊门声中,目光一点点下沉。 崔伯打开府门的时候见到银甲青年,神色微变,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这位……怎么来了?难不成府内传消息的人已经认出殿下他们了? 第106章 姜国国书 崔伯虽然心中忐忑,面上却丝毫不显,上前给那银甲青年行礼:“军爷,请问这是?”他问的小心翼翼,神情有几分不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突然被官兵找上门一样。 这位银甲青年崔伯虽然认识,但是崔伯这会儿却绝不能表现出自己认识。 银甲青年只是看了崔伯一眼并没有回答崔伯的话,只吩咐他身边的侍卫:“搜,但不可损坏屋内的财物。” 他身边的侍卫应声而去,他自己却抬头打量起眼前这座府邸来。 看上去就是一处简单的平民府邸,装扮简单,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为什么豫州刺史会特地拜托自己来搜查这里? 崔伯则是有些心惊肉跳。 大庆每州设守备军一处,另设按察都督三人。三位按察都督一正两副,都督为正五品,副都督为从五品,品阶虽低,但每年会轮流巡查各地军营,有权直接向圣上呈递奏折。 而眼前这位银甲青年,就是如今的按察副都督之一,萧游。 萧游出自兰陵萧氏,是兰陵萧氏当今家主的嫡次孙,自小张扬恣意,性格跳脱,这会儿虽然一本正经的,心里早就腹诽连连了。 他如今才十八岁,深觉自己能在这里站着等搜查结果已经十分不容易了,等到得到自己下属什么都没有搜到的回禀之后就失了耐心:“既然如此,那就回吧。”三位按察都督都是皇帝信任赏识之人担任,他这次来也是接了密旨,要来襄助镇国公主殿下,这里既然找不到镇国公主殿下,那便也不必多浪费时间。 他走的潇洒,连带着跟着他的侍卫也跟着他走的干干净净,留下一群太原守备营过来的士兵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拿着一无所获的结果回了上官。 而重明这边,他们五人已经趁机到了另外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一路上虽然遇到了几波搜查的人,但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会儿终于到了皇家暗卫的地盘,五人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 此时已经到了寅时正(凌晨四点),王玄仪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勉强用了点吃食,就下去休息了。任平生自然是要守着王玄仪,因此也跟着一起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原本重明和容与也是要下去休息的,只是重明突然想到一件事:“上次说采星姑姑说的关于皇家暗卫的事情,后来查的如何了?” 这件事最后是容与负责,虽然泰安帝让容与配合重明行事,但皇家暗卫的事情到底还不归重明管,如果不是这会儿就在皇家暗卫的地盘上,重明也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容与闻言向重明解释:“殿下,这件事圣上和家父已经有所察觉,眼下圣上所掌控的暗卫都已经梳理过一遍,问题不大,倒确实有人以皇家暗卫之名行事,只是他们行事隐秘,且行动很少,所以并未获得多少有效信息。” 对方的行事与皇家暗卫几乎无二,实在难以第一时间分辨。 重明只是想确定这里是否安全,听容与这样说,心中不由放下心来,然而还没等两人再说些什么,门外就有暗卫在门外廊下扬声回禀:“殿下!容大人!盛京有消息来。” 容与主动出门,与门外的人交谈了几句之后,便捧着一份卷宗回来了。 他的神色倒是平静,重明心中却是没由来的一惊,不动声色地问容与:“如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容与并未察觉到重明的异常,只将自己手中拿着的卷宗递向重明:“殿下,十天前姜国来了国书,说是姜国新帝登基,想要和姜国重修旧好,想要在千秋节的时候来盛京朝贺。” 千秋节是泰安帝的诞辰,泰安帝的诞辰就在每年的中秋节前两天,因此每年和中秋宫宴一同举办。 重明一愣:“姜国的事情有结果了?登基的人是……” 她一边问一边将手中的卷宗打开,等到看到卷宗中写的名字时,心中不由一紧:“是……赵禹?” 容与神色有些凝重地点头:“是他。” 重明心中既觉得焦急又觉得有几分无力:“最后,还是赵禹成了姜国皇帝啊。” 只是,赵禹一登基就往大庆送了国书,虽然国书中说的是想要重修旧好,但实际上怕是……来着不善。 第107章 赵禹目的 重明听到赵禹成为姜国皇帝的消息,脸上神色实则很是平静,但是容与还是察觉到了重明情绪中的异样,他心中还是觉得重明似乎十分关注赵禹,但是赵禹毕竟是从大庆逃回姜国的质子,如今又成了姜国皇帝,重明关注一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卷宗中还附有姜国国书的内容和一封密信。 若是国书和密信呈到泰安帝手中是重明就在一旁,泰安帝自然是会将国书和密信交给重明,但是重明此刻在太原,这两样东西实际上只用让重明知晓即可,原不必附在卷宗中。 重明将姜国国书的内容和密信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便知晓泰安帝这样做的用意。 姜国国书的内容倒是十分正常,无非是希望两国重修旧好,字里行间虽然谦逊却没有半分软弱,明显是礼部官员拟订,而密信里…… 重明眸光微沉,心中一时想不通赵禹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世明明自己与赵禹没有多少交集,赵禹怎么还会在密信中提出要求娶自己? 甚至赵禹还在密信中说“吾对殿下一见倾心,后虽相交时日尚短,却心意相通,互许终身。” 重明看到这句便知道赵禹恐怕还要用与前世一样的手段,心中不由烦躁不已,将密信摔在案几之上,在屋中踱步。 前世,赵禹登基为姜国皇帝之后,姜国有旌阳王氏扶持他,赵禹原本是要娶旌阳王氏的女儿为中宫皇后,因此上国书求娶她时,只给了她贵妃的身份。 但是这一世,旌阳王氏早已经被灭族,虽然不知道赵禹是如何战胜了姜国其他皇子顺利登基为帝的,但是毫无疑问,赵禹在和自己甚至连熟识都不算的情况下依旧要求娶自己,这显然是另有目的。 而且密信里赵禹许诺了中宫皇后之位,这显然是赵禹在姜国已经无人掣肘,否则姜国朝臣绝不会允许占着姜国皇后之位的是一个异国公主。 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重明的掌控范围,这种感觉让重明心中焦虑,但她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只能在屋子里无意识地乱走。 重明并未允许容与看密信的内容,容与便守礼的站在一旁,即便见重明因为密信的内容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也只是略带好奇地看了放在桌子上的密信一眼,等了一会儿,见重明依旧焦躁,便出声唤重明:“殿下?”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沉下来时更是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重明不由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来源,见到容与正垂着眸子向自己行礼,方才察觉自己失态了。 轻咳两声,重明心中有些尴尬:“也没什么大事,姜国除了国书之外,还有赵禹亲笔所书的一封密信,嗯……并不紧要——时辰已经不早,先生若是无事……” 容与闻言便自觉行礼告退:“时辰确实不早了,臣告退。” 重明颔首:“先生慢走。” 容与也并不再耽搁,退出屋外,心中却暗自猜想赵禹的密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虽然重明说密信中的内容并不重要,但是重明看过密信之后明显焦躁起来,这明显不是一封“并不紧要”的密信。 相反,这封密信的内容……让殿下十分在意。 而重明这边,在容与离开之后,却莫名冷静下来。 虽然密信中的内容让重明确实十分在意,但是前世的事情重明已经向泰安帝和盘托出,赵禹虽然算盘打的好,实际上他这次使出的手段是要打折扣的。 不过…… 重明真正担心的倒不是赵禹的手段。赵禹固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但赵禹前世是依靠着旌阳王氏登基为帝,然而这一世…… 若只是有人帮了赵禹,那倒是还好,但如果是赵禹……也重生了呢? 自己能重活一世,其他人便也能重活一世。 更何况,前世她与赵禹死亡的时间地点原因都一样,如果是因为这些原因重活一世,那赵禹是重活一世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想到有这个可能,重明心中不由有些发寒。 假如赵禹也是重活一世的人…… 重明藏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成拳,自己这一世的所作所为,若是前世那个赵禹,必然会猜出来自己也是重活一世之人。 那么赵禹写这封密信的目的就很好猜测了。 他就是故意写这封密信的——只要这封密信到了自己手上,那么自己就能猜出来,赵禹也重活一世了。 重明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直到清冷的月光爬到她面前的地板上,她才猛然回神。 若是赵禹也重生了,他们二人,倒也正好不死不休地斗一场。 重明想到这里,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无论是哪一个赵禹,他们之间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何必为了这些事扰乱自己的心神? ………… 第二日一早,重明早早地就醒了,用过早膳之后就听到了孤鹜禀报容与求见。 容与很快就进了屋内,与重明行礼之后便主动表明自己的来意:“殿下,内侍省先行赶来的内侍已经全部联系上了,这是他们传回来的消息。” 传回来的消息内容大多简短,因此都是纸条,容与将所有纸条都装在纸盒里呈给重明。 重明接过木盒,将木盒中的纸条一一看过,最终将其中两张纸条取出:“这张,上面说的萧游,是按察副都督萧游?” 容与颔首:“正是,按照纸条上所写,萧游应当是圣上调来襄助殿下的。” 重明闻言颔首,而后点了点另一张纸条:“这个……王恒君三个月前招揽的门客……怕是有问题。” 第108章 长安郡王来信 重明说的这个人,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太原中的,到太原之后不过五天,就深得王恒君赏识,很快就入住王府,成为最受王恒君倚重的谋士。 重明指出的这卷宗中还有这个人的画像,长相平平无奇,身形虽然挺拔却过于纤细,个头有些矮,名字却有几分意思,叫季无一。 容与也对季无一有几分怀疑,见自己还没有说重明就指出来,便直接言明了自己的怀疑:“虽然卷宗中说季无一此人身有顽疾,但季无一此人看上去也太瘦弱了……且季无一的过去,只有自小身染顽疾这一条。”这过于刻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故意放出来的信息。 重明无奈摇头:“只看画像怕是看不出来什么,若是有机会看到真人,想必能看出几分端倪。” 容与苦笑:“季无一自从入了王府就再未曾出来过,想要见他一面,怕是不容易。” 重明摇头:“若是有机会,暗中去王府探一探,这个季无一绝对有问题。” 除了自小就身染顽疾之外,季无一的过去没有任何记载,这实在过于反常。 容与领命,正要下去传令,就有人在门外禀报:“殿下,大人,长安郡王来信。” 这话传到重明容与耳中,二人先是一愣,而后容与立刻接了信进来。容与很快就进来,不等重明询问就开口道:“殿下,长安郡王身边有皇家暗卫的人,到太原之后就主动联系上了皇家暗卫,这封信是来信告知皇家暗卫天策军那边进度的。” 重明闻言忙接过容与手中的信,将信展开来看。 信中大概说了长安郡王到太原之后的经历,长安郡王自小就跟着荣显大长公主在天策军的驻地间巡视,同各地天策军都十分相熟,因是镇国将军唯一的后代,在天策军中也十分有威望,此次的行动十分顺利,道重明一行人到太原之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重明心中欣慰,随即又想到此时还住在她府中的荣显大长公主,便问容与:“京中最近可有姑祖母的消息?” 她此行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她的势力全部由明转暗,传递消息自然就十分困难,重明干脆就让所有往太原的消息渠道都停止运作,以减少她势力暴露的可能,故而她如今的消息都来自容与。 重明特意询问,容与自然知无不言:“回殿下,荣显大长公主殿下并无不妥,只是最近有数批暗卫潜入公主府,都被皇家暗卫挡住了,经过几次查探,这些人应该就是文氏背后之人所派。” 这正是重明想要达到的效果,对方已经开始注意到了姑祖母,那就是放出去的消息已经被对方注意到,如此一来,下一步的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 两件事都有了头绪,重明心中微微放松,同容与商量之后,给长安郡王回了一封信,信中除了对接下来事情的部署,还报了荣显大长公主的平安。这封信一发出,就意味着这次的计划必须继续走下去,再无停止的机会。 容与心中担忧重明,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只更加仔细的安排相关事宜。 第109章 王氏一案 长安郡王的来信虽然表明引出文氏幕后之人的计划已经成型,但是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将太原王氏的这件案子处理周全。 毕竟他们就在太原周边行事,一旦太原王氏出手打乱计划,事情后续的走向将无法控制。 但好在重明手下的人早就在暗中调查此事,给长安郡王的回信发出之后,容与就收到一封由重明手下递交的卷宗。 卷宗中将查到的消息详细禀明,并且提到了他们找到了王氏夫妇的尸体和王氏夫妇坠崖当天乘坐的车马。车驾已经只剩残骸,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但是马匹身上却找到了一根银针。 这根银针并不是普通的银针,这根银针中间是空的,被找到的时候还有药剂残留,而这种独特的银针锻造技艺,只有王恒君手下经营的一家银饰工坊有。 只不过正常情况下,这家工坊中出来的饰品都会在饰品尾部刻上工坊师傅的印记,这一根银针自然是没有印记的。 虽然这样就没有办法找到具体是哪个人打造了这枚银针,但是这枚银针是出自王恒君的工坊却是无可辩驳的。 而王玄仪的两个哥哥的死……两位公子已经下葬,在没有办法开棺验尸的情况下,并没有办法验证王玄仪的说法,但是王玄仪在太原失踪之后,王恒君曾想要焚毁两人的尸体,被重明派来暗中查探此事的暗卫探查到后通知了太原王氏如今的族长王尧礼。 族长和家主有所不同,更何况王晋之和王昱君死的突然,王昱君的两个儿子也接连死亡,因此太原王氏中流言纷纷,太原王氏如今的族长是王晋之小叔王尧礼,虽然辈分高于王晋之,但实际上比王晋之还要小一岁。 因年纪相近,王尧礼和王晋之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又是王昱君的老师,先是听说王晋之和王昱君的死都有蹊跷,如今又知道王恒君想要焚毁两人的尸体,登时勃然大怒,当下就冲到王恒君面前。 王恒君当时正在吩咐人要去焚毁尸体呢,被王尧礼兜头撞上,气的王尧礼抡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打了王恒君一顿。 王恒君这事本就是瞒着人做的,王尧礼都因为这件事找到他面前来了,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正因如此,王尧礼身为太原王氏的族长坚决不同意王恒君成为太原王氏的下一位家主,族中其他的族老们见王尧礼态度如此坚决,除了被王恒君提前收买的几个族老之外,都对王恒君继任族长一事持观望态度。 如此一来,太原王氏内部就先乱了起来。 王恒君心急如焚,但是太原王氏接连出事,王玄仪更是已经前往盛京,此时此刻,他却不敢再动其他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王恒君能控制的了。 重明见此,心中微松,知道太原王氏的事情基本上算是已经解决,只要将证据交到王尧礼手中,再给王尧礼足够的人手,王恒君不足为惧。 至于人手,父皇正好派来了萧游。 将事情捋清楚,重明心中十分轻快,只有一件事令她有些在意:“其他的事情现在看来都不难解决,唯有方才说的季无一依旧需要详查,但是季无一一直隐在暗处,得像个法子让季无一到明处来。” 容与想了一会儿,向重明提议:“不如将季无一的事情透露给王尧礼?” 若是王尧礼现在就知道了季无一的存在,必然要找王恒君要人,但是王恒君既然能将季无一藏得这么好…… 重明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皱紧:“若只是一个认识了没多久的谋士,会出主意让自己辅佐的人弑父杀兄吗?就算是会,那他辅佐的人就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并且照做吗?” 容与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季无一……很有可能就是幕后势力派来和王恒君接头的人?” 只有这样,王恒君才有理由对才认识几天的季无一言听计从,才有可能将季无一护的严严实实,甚至太原王氏中有很多人连王恒君有这样一个谋士都不知道。 容与则想到了另外一层:“如果是这样,这个季无一现在有可能已经不在太原之中。” 就像重明一直在想办法隐藏自己的实力一样,对方显然也一直在隐藏自己。 王玄仪不仅成功到了盛京,还成功让这件事上达天听,这件事对方不可能没有消息,既然盛京城里的人知道了消息,那身在太原中的季无一就也有收到这个这件事相关消息的可能性。 如果季无一已经提前知道消息,那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提前离开太原。 想到了这里,重明和容与面色都有几分沉重,沉默几息之后,重明还是觉得应该让王尧礼试探一下王恒君:“虽然季无一有可能已经不再太原之中,但是仍旧可以将季无一的事情透露给王尧礼,只要王尧礼有所动作,王恒君的态度和行为就能反映出季无一的身份。” 容与深以为然,见重明面露倦色,便自觉告退:“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若是没有,臣先行告退。” 重明想了想,在心中将事情再度过了一遍:“没有其他事情了……太原这边的额事情尽快处理,我们好推进天策军那边的安排。” 容与应下,便退下了。 所有事情都已经捋顺,重明这才有闲心坐下来喝杯茶,一杯茶喝完,倒第二茶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那副季无一的画像。 因为之前是站着看那副画像,而现在重明坐了下来,因此视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这让重明莫明觉得这位季无一……竟有几分像女子?重明微微蹙眉,又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看,越看越觉得季无一像一个女子,并且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种某明熟悉的感觉在另一个人身上也出现过——宫中的乐师,华子木。 可是……他们二人的长相却也并无相像之处,怎么会给她如此熟悉的感觉?难道华子木和季无一之间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第110章 华子木与季无一 皇家暗卫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早王府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不出重明和容与所料,面对王尧礼的诘问,王恒君始终维护季无一,王尧礼最后连季无一面都没见上。然王尧礼身为太原王氏族长,虽然气怒交加,但是却并没有失去理智,最后只沉着脸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就步履沉重的离开了。 王尧礼这样说倒也不是气话,而是有所预感。 一来,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近日他还听闻镇国公主已经到了太原,只是还未曾现身;二来,他虽是太原王氏族长,但早已不管族中具体事务,因此实际上消息也并不多灵通。可这次他的消息来的如此方便迅速,让他觉得已经有人在暗中针对王恒君了。 如果王恒君弑父杀兄的传言是真的…… 王尧礼回头看了眼隐在厅堂光影里向自己行礼的王恒君,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太原王氏想要绵延不衰,决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太原王氏家主的传承,必须堂堂正正。 ………… 季无一的身份有了几分眉目之后,重明将她对季无一和华子木的猜想同容与说了。 虽然她的猜想并无任何依据,但是容与并未敷衍了事,而是与重明一同将那幅画像从各个角度看了许久,毫无头绪之际,抬头一看重明,忽然福至灵心,顿感醍醐灌顶。 但是他的猜想实在荒谬,直到重明叫了他好几声,容与才回神:“臣走神了,殿下恕罪。” 重明摇头:“无碍,是想到什么了吗?” 容与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殿下,臣斗胆,华子木臣未曾见过,但是这季无一……单从画像上看,与殿下有几分相似。” 至于为何会觉得眼熟,那自然是见到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时的熟悉感。 重明闻言眉头紧皱,容与见状,向重明要了纸笔,照着那幅画将季无一脸上的胡子去掉,粗眉毛换成细细弯弯的柳叶眉。 待他画完再细细看去,竟然真的同重明有几分相似。 重明心中明悟:“如此看来,那季无一和华子木有可能都与我有几分相似?”这世上或许没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但是长得有些相似的脸却比比皆是,或许他们二人只是与自己长相相似,又或许……他们与自己……是有几分血缘关系的。 不管是重明还是容与,都不觉得这两个人只是单纯的与重明长得相似。 容与心中闪过无数个可能性,神色沉重起来:“应当是。” 重明心没由来的一沉,眉头紧皱:“这其中怕是并不简单,要好好查查。” 容与应是,而后询问起后续的安排:“如今太原王氏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明了,皇家暗卫也已经联系上萧游了,不知道接下来……?” 重明将华子木和既无的事情压在心底,而后思量起眼下的局势来。 王尧礼已经找了王恒君好几次了,这次甚至连“好自为之”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眼下的局势……重明眸光微闪:“安排王玄仪和任平生去太原王氏府邸。” 重明有了决断,容与自然应声下去安排 。 实则容与在心中对这些早已有所判断,却每每都让重明拿主意。 一来是因为重明为君他为臣,这些事情原本就是要重明拿主意,他不边越俎代庖;二来,他私心里是想多锻炼锻炼重明,虽然重明对局势的判断十分准确,几乎没有出过问题;三来……他总觉得重明待人十分有距离感,他想以此渐渐消弭重明心中对他的戒心。 毕竟,很少有人会拒绝一个处处尊重自己的人,不是吗? 重明对容与的小心思并未察觉,但确实与容与相处时日长了,对容与莫名有几分信任,比如她对华子木和季无一的猜想,换成除了父皇母后之外的人,她绝对不会轻易说出。 当然麒麟儿也算在内,但是他如今不是听不懂么。 这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并不起眼,重明并未察觉,见容与去安排了,不由暗暗感叹,虽说她当初一直说容与可以不必跟着来太原,但是有容与在,她却是轻松不少。 王玄仪也不是拖沓的性子,午膳之前就准备妥当,同重明容与确认过细节后,不出一个时辰,就带着重明孤鹜以及容与出现在了王尧礼的府门前。 容与充作重明的侍卫在车驾旁骑马随行,车驾后还有抽调出来的二十名皇家暗卫充作随行侍卫,孤鹜则暂时隐藏起身份,为重明的侍女。孤鹜若是收敛起通身的气势,低眉敛目一些,和寻常的侍女区别倒也不大。 倒是容与甚少穿成这般模样,寻常他都是轻袍缓带,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今日这一声侍卫的衣服,虽然样式普通,但是袖口紧束,腰带收紧,发攥于顶只用布条固定,脚蹬长靴,看上去神采奕奕,即便作了易容,气质依然卓绝。 守门小厮一见到王玄仪,立马上来请安问候,待王玄仪和他说明情况之后,忙向马车下跪行礼,等重明叫起之后又向马车作揖:“殿下恕罪,还请殿下在此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主人,让主人前来接驾。” 重明并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那守门小厮忐忑地拿眼睛余光偷瞄王玄仪,见王玄仪微微颔首之后才应了一声是,飞也似的往府内去了。 王玄仪有些无奈:“殿下恕罪。” 重明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无碍,你别紧张,一会儿见到王老大人,将一切如实说出来就好。” 王尧礼还不是太原王氏族长时,曾入朝为官,官至礼部尚书,后来太原王氏上一任族长过世,他才辞官回了太原,因此重明的一声王老大人,他还是担得起的。 他们一行人招摇过市而来,丝毫没有遮掩,因此未曾等到去向王尧礼通报的守门小厮回来,就等来了匆匆赶过来的萧游。 萧游在太原已经等了有几天了,如今终于等到重明现身,当街策马而来,到了重明的车驾前就下马跪拜:“臣,按察副都督萧游,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第111章 初见萧游 重明心中暗叹萧游来得好快,正欲让萧游起身,就听到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却是王尧礼的:“草民,太原王氏王尧礼,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王尧礼身份到底特殊,重明便也不好安然坐于马车之内,忙由孤鹜扶着下了马车,快步走到王尧礼面前,亲手扶了王尧礼起来:“王老大人不必多礼——萧都尉起身吧。” 萧游原本对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成为镇国公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此刻在未曾看清重明的相貌之前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心中一时颇为惊奇,不想这位镇国公主殿下的声音十分好听——于是他悄悄抬起眸子,想要看一眼这位声音很好听的镇国公主殿下是如何模样。 若是寻常人,自然是不敢这样做的。 可是萧游是兰陵萧氏嫡出子弟,又并非长子,自小就娇生惯养,向来无法无天惯了,这会儿觉得自己只是偷偷抬眼瞧一瞧,并非是冒犯唐突之举。 重明毫无所觉,只向王尧礼大概说明了来意,王尧礼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也清楚不好在府门前久站,便侧过身子请重明进府:“殿下舟车劳顿,若殿下不嫌弃,还请殿下今晚先在草民家中休息,殿下意下如何?” 这自然正合重明心意:“那就叨扰王老大人几日了。” 说罢,二人就动身往府门内走。 重明未曾留意到萧游的动作,站在重明身边的容与却将萧游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正巧这会儿重明走动,便身形一动,正好隔开了重明和萧游。 他动作十分自然,就连萧游都以为他只是随着重明一同进府。 只是容与动作虽快,萧游还是看到了重明的侧脸,此刻众人进府,萧游的心却没由来的开始乱跳起来。 正巧这会儿没人顾得上他,他便有心思胡思乱想起来。 兰陵萧氏曾想要让萧游尚主,时下虽没有前朝驸马不得在朝为官的惯例,但难免会有一两个多嘴多舌的说驸马是靠着公主的裙带关系上位,而当时萧游尚未入朝为官,自然满心抗拒,最后竟是瞒着家中长辈参军去了。 只是如今,萧游从前只觉得只有配不上自己的人,因此眼光甚高,要求严苛至极,在兰陵萧氏那种长辈众多的大家族里,硬是到了如今十八岁还未定亲;可如今对重明有所心动,却觉得单就身份而言,自己怕是配不上重明的。 更何况…… 殿下如今贵为镇国公主,婚事已然成为国事…… 这样的纠结心思只在萧游的心中一闪而过,抬头再看一眼已经进了大门的重明,萧游暂且先压下了心中的额想法。 还是正事要紧,这件事完全可以等正事忙完了写信和老头子商量一下。 ………… 一众人到了府内大堂,大堂上早已上了茶水点心,落座之后,王尧礼自觉地将侍候的下人遣走,只留了几个忠心的老仆在门外看守,确保安排无误之后才向重明询问:“殿下此来,应当不只是要送玄仪回来吧?” 重明笑着颔首:“太原王氏原家主王晋之及其子王昱君之死已经查明,相关证据就在王公子手中,王老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如今又是太原王氏的族长,想必见了证据,就明白要怎么做了。” 王尧礼心中大惊,他以为镇国公主不过是想要让他配合查明太原王氏一案的真相,没想到竟然是……连证据都已经找好了? 重明并不过多解释,而是说起了进一步的安排:“孤离开盛京赶往太原之前,父皇曾说,便是看在当年王皇后的份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顾及到太原王氏的面子,因此这件事孤打算让王老大人处置,王老大人可愿意?” 按理,既然这件案子已经确定是场人命官司,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应当是太原王氏自己解决。 但是太原王氏到底是王皇后的母家,太原王氏又是累世的大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重明还是决定将主动权交给王尧礼。 当然重明虽然将主动权交给王尧礼了,却不是就全权让王尧礼处理此事,而是暗示王尧礼在查清事情原委之后将王恒君与太原王氏切割开来,这样一来,太原王氏累世清明尚在,不管王恒君做了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没了太原王氏的势力,便不足为惧。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对重明话语中暗含的意思都猜到一二,这会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王尧礼。 王尧礼沉吟片刻,心中也明白只要此时他应下了,就意味着舍弃了王恒君。 可是——王恒君若是真的弑父杀兄,甚至连两个侄儿都不放过,这样的人,就算是留在太原王氏,也是污了他太原王氏的门庭。 于是王尧礼向重明行礼:“承蒙圣上和殿下信任,这件事草民定当全力以赴。” 重明颔首,也并不多说其他:“至于人手,不瞒王老大人,过几日孤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出城一趟,因此恐怕无法一直在城中,但幸好父皇派了萧都尉来,萧都尉。” 萧游原本正聚精会神的听重明要如何安排,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转而应声行礼:“殿下,臣在。” 重明直言:“接下来劳烦萧都尉配合王老大人行事,孤的侍卫——青岩会留下协助你,可有异议?” 青岩就是容与如今的化名,表面是重明这次出行的侍卫长。 容与留下是他们提前就商量好的,容与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太原王氏这边也需要有人坐镇,总不能天策军那边一切顺利,太原王氏这边却出了乱子吧? 因此容与只想尽快将太原王氏这边处理妥当,然后就出发去找重明。 萧游只是接到旨意要来襄助重明,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却不大清楚,这会儿只以为重明和王尧礼说的太原王氏的事情就是重明此行的目的,因此并没有异议,只行礼领命:“臣领命。” 太原王氏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重明和容与当晚就派人去联系了长安郡王,只等长安郡王一有回信,计划就可以往下一步推进。 第112章 出城 重明这边的信发出之后三日,长安郡王就有了回信。 而在这三日里,王尧礼的动作之迅速,简直可用风驰电掣来形容。 重明见到王尧礼的当晚,王尧礼和王玄仪彻夜长谈。第二日一早,王尧礼就以太原王氏族长的身份,召集了在太原内所有的太原王氏族人,在太原王氏的祖宅开了太原王氏宗祠,当着太原王氏列祖列宗的面,将王玄仪带回来的证据公之于众。 与此同时,萧游带着人查封王恒君名下的工坊,将工坊中会打造空心银针的师傅全部带到了王氏宗祠之中。 他到的时候王恒君和王尧礼正僵持不下,王恒君的话中气十足:“小叔公,您不能因为您自小看不惯侄孙我就如此污蔑我,您说证据确凿要侄孙主动认错,可是您这些证据有一条是指向侄孙我的吗?都是晚辈,您还是太原王氏的族长,可不能偏心太过!” 若说王昱君是才华横溢的世家贵公子,那王恒君就是个当之无愧的纨绔子弟,生性霸道,为人刚愎自用,便是对同胞的兄长王昱君也少有敬意。这自然让教授王昱君课业的王尧礼心生不满,也确实看不惯王恒君的所作所为。 但凭心而论,纵使他王尧礼确实不喜王恒君这个晚辈,可也从未当众表现出来过,只是偶尔对王恒君更为严苛罢了。 但这些往事已经不重要了,王尧礼昨天先是见过了重明,知道皇室对这件事的态度,后又就着证据同王玄仪长谈一晚,此时心中早有决断,此时只将王恒君当弃子看,因此并不像之前那般对王恒君心生失望,反而冷静至极:“哼,巧言令色,王恒君,你若是不想叫老朽叔公,大可以不叫!” 他这话一出,在场之人都隐隐察觉出其中几分意思,不由心下凛然。 就连这会儿情绪上头的王恒君也意识到不对——叔公这话的意思是?难不成是要将自己逐出太原王氏? 王恒君是刚愎自用,可他并不傻,相反,随着年岁越长,王恒君越发会伪装自己,心思也越发深沉,否则也不会面对弑父杀兄的指控都面不改色,咬死自己没有做过了。 但是这是因为只要他咬死不认,小叔公就拿他没有办法,他就还是太原王氏嫡支唯一的嫡子,那他与那人的交易就还能继续下去。 可若是小叔公真的将自己逐出族谱了呢? 没有太原王氏的势力 ,自己拿什么和那人继续交易? 想到父亲死时的惨状,想到兄长至今还没能找到的骸骨,王恒君此时只觉的自己如坠冰窟。 正在此时,众人只听到一声不屑的嗤笑:“呵,嘴倒还挺硬,王二爷,您不是一直在派人找您兄长的骸骨吗,不巧,本官正好找到了。”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王恒君不敢置信的回首看去,只见一身青色武官制式衣服的青年人正跨过门槛,这个人他前两天见过,当时他还拜托这个人去搜查城内可疑人员……当然,他知道萧游是圣上的人,他当时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萧游离开。 萧游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他们带着几个穿着葛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还抬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还有破碎的车马…… 王恒君在看到被抬进来的马的尸体时,脸色刷的惨白,心中直呼完了,全完了。 身着葛布长衫的,一部分王恒君认识,正是他工坊里的师傅,还有一部分,却并不认识。 萧游好心解释:“这几位,是本官从军中带来的仵作……对了,听说太原王氏的家主王晋之和王家大爷的长子和次子的死都有些蹊跷……王老大人,不知道需不需要开棺验尸?这几位仵作亦可以效劳。” 王恒君心中狂跳,想要阻止却听得耳边响起王尧礼的声音:“那就有劳萧都尉了。” 王恒君闻言,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尧礼,目光凶狠,脸色极为阴沉。 在场的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皆都惊疑不定的暗自打量起王恒君来。 王恒君人在宗祠,众目睽睽之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一切尘埃落定。 但等到王尧礼宣布将王恒君逐出太原王氏族谱,并将所有证据以及王恒君移交给萧游的时候,王恒君却只抬起头看着王尧礼说了一句话:“小叔公……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王尧礼并不知道王恒君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沉着脸看着王恒君被萧游的手下控制住:“既然你从未因为弑父杀兄后悔过,那我也不会有后悔的时候。” 王恒君的话让王尧礼意识到,王恒君并未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错的。 可到底是什么事情,足以让王恒君做出弑父杀兄的事情? 王玄仪此前一直站在旁边旁观,直到此刻才出声:“您已经不能再称呼曾叔公为叔公了,二……王公子。” 这句话很轻,然而听在王恒君的耳中却重愈千金,他茫然环顾四周,想要拜一拜太原王氏的列祖列宗,却发现他已经没有资格拜他们了。 他此生,再也没有来处,亦无归处。 ………… 等到重明暗中出城时,太原王氏的下一任家主已经定为了王玄仪,只是王恒君遗留下的问题太多,相关仪式延后,王尧礼帮着王玄仪控制太原王氏,处理宗族事务,王玄仪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而容与那边,虽然明面上王恒君是交给萧游了,但是萧游只知道王恒君弑父杀兄的事情,对于王恒君背后还有人一事毫不知情,因此实际上审讯王恒君的事情一直是容与负责。 萧游也不轻松,在容与的安排下,萧游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能稍作休息外,连如厕的时间都没有。 因此重明走的悄无声息。 这很符合事先就定好的“重明得知天策军具体下落独自出城”的计划。 但是等到容与得到重明出城的消息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一阵阵发紧。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吩咐隐在身后的暗卫:“让无影跟着,你们跟远一点,没有无影的信号,不得随意动手。” 第113章 失踪 无影并非是指那个特定的暗卫,而只是一个代号。 这个代号是师徒相传,所习轻功和内功只有师徒二人知道,因此乃是绝密。 这是皇家暗卫中独一份的追踪好手,从初代无影开始,还没有人能发现隐匿的无影,因此这次泰安帝特地让无影跟来,好暗中保护重明,以免重明真的出什么意外。 虽然重明提出要以自己为饵,但是无论是泰安帝还是容与,都不希望重明出事。 计划到目前为止,可以说是十分的顺利,只要…… 重明出城才过去了一天,这一天里,容与不知道多少次走神,最终连一直在外面忙碌的萧游都发现了容与的不对劲,他不知道重明出城的危险性,因此并没有过多的牵挂,见容与这样,敏锐的察觉到了容与的心思。 他对重明其他的心思,自然也就更容易察觉到其他人对重明也有心思。 但萧游到底不是一门心思儿女情长的,虽然察觉到了,但是心中觉得以殿下的身份,这事高低是要看殿下本人的意思,因此还是公事公办的汇报:“青岩大人,和王恒君有来往的官员都已经查明并控制住了,这是名单。” 容与回神,接过萧游递过来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以后方眉眼微沉:“传令下去,就说……镇国公主失踪,全城戒严。把太原看住了,决不能方一个人出去。”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殿下那边不出意外。 萧游闻言却神色大变:“殿下失踪了?在哪失踪的?下官请命,立刻出城寻找殿下。” 容与闻言却有几分沉默,半晌之后才轻咳一声:“萧大人,这是……权宜之计,殿下出城办事,恐城内会有人出去打乱殿下的计划,因此才要找借口封城。” 用这个借口其实还有个好处——如果殿下真的出事了,也好以发现殿下踪迹为由出城寻找,并且在“寻找”殿下的同时,太原依旧可以封城。 萧游原本满心的焦急之情霎时间消失殆尽,转而又有些尴尬:“是,下官这就去传令。” 容与闻言下意识的向萧游行了个平辈礼:“有劳萧大人了。” 萧游这会儿还满心尴尬,并没有发觉容与行的礼是文人之间的平辈礼,而非武官之间的抱拳礼,只匆匆抱拳就离开了。 容与也没心思注意这些,只在脑子里将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想要尽早发现计划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 与此同时,盛京城内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中,被容与派人暗中探查的华子木正在与人会面。 对方是个穿了一身粉衣罗裳的少女,声音娇俏可人,只是戴着的幂篱长的过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因此并不能看清样貌。 华子木说话的声音无奈却宠溺:“昭昭,少吃点凉的,对身体不好。” 叫昭昭的少女听话的将手从幂篱里伸出来,手中是还剩了半碗的冰碗:“阿兄,太原王氏真的不用救吗?” 华子木将冰碗换成一盏温茶:“不必,李重明只带了那么点儿人去太原,这么好的机会,不能让一个太原王氏毁了,李重明一死,只要稍加引导,太原王氏必然为那人所迁怒,太原王氏已经是一步废棋了。” 昭昭接了华子木递过去的温茶,声音中尚且有几分不满:“亏得我还去太原忙活了这么久,结果就这样被李重明破坏了。” 华子木轻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还操心这些事呢,下午想去哪儿转转?” 两人的话题正要往游玩的方向上转,就听到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主子,太原来新消息了。” 华子木闻言安抚了一句昭昭,而后扬声:“进来说。”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进门之后眉目低垂,眼神只盯着自己的脚面,向华子木跪下后低声回禀:“主子,太原最新消息,李重明只带了她身边那个叫孤鹜的侍女出城去了。” 华子木眉头一挑,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只带了一个侍女出城?其他人呢?李重明出城的具体原因知道吗?” 回禀的侍卫依旧维持之前的姿势,声音无波无澜,不带任何情感:“她身边的侍卫都留在城中协助按察副都尉萧游清算太原百官了。至于出城的具体原因……据我们安插的探子回报,李重明出城之前,曾和她身边的侍卫提到了‘驻地’二字。” 华子木心中一跳,暗自猜测是什么驻地。 太原附近并没有大的驻地,只有太原守备营,但是李重明这个时候压根没有任何理由去太原守备营,甚至……那位还派了萧游去协助李重明。 不对,太原一行虽然看上去是为了太原王氏的案子,可太原王氏的案子如今还没有完全结束,无论如何也不应当这个时候出城,还是只带了一个侍女出城,她又什么急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城解决? 华子木觉得重明这样做十分可疑,但是转念一想,又转而询问:“将杀可跟上去了?有人发现将杀吗?” “将杀大人跟上去了,并没有人发现将杀大人。” 这话一出,华子木便微微放心了几分。不管李重明如此匆忙的出城是为了什么,只要将杀找到合适的时机,就是李重明的死期到了。 此时昭昭却想到了一种可能:“阿兄,之前有消息说有关天策军的卷宗都在大长公主那里,而大长公主上次进宫带的几个箱子里,装的正是那些卷宗,李重明是不是知道天策军的下落才……” 这话让华子木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片刻后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昭昭,你说的对。” ………… 又过了一日,容与才整理好涉及太原王氏一案的官员卷宗,他这两日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因此便尽可能的给自己找事情做,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这三日,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忙活了三日。 这会儿手头再也没有事情可以忙了,心中对重明此行的担忧便又冒了出来,正要寻人来问,就有一道黑影悄然飘落在他的面前,一贯冷漠的暗卫此刻声音也充满了急躁不安。 “首领,殿下失踪了!” 第114章 重明踪迹 这不是之前早有预谋的“声称失踪”,这是重明真的失踪了。 容与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口一紧,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出城找人,但是理智阻止了他迈出的脚步。 如果自己现在就出城寻找殿下…… 会不会破坏殿下的计划?殿下失踪的具体情况尚且不清楚,无影也没有发出示警,说明至少在失踪前殿下是安全的,那殿下突然失踪的原因就有待查探。 容与按捺下心中的情绪,最终瞒下了消息,告诉传消息回来的人:“先按兵不动,无影也没有消息吗?” “回禀首领,无影大人和孤鹜大人,亦不见踪影。” 封城的原因本就是镇国公主失踪,如今镇国公主不过是从假失踪变成了真失踪,容与又没有异常的反应,因此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 重明表面上并没有带多少人来太原,这次出城也只带了孤鹜一人,失踪之后太原之内没有反应才是正常的,当然也不能全然没有反应,毕竟对方不会相信重明离开盛京城没有皇家暗卫暗中保护。 于是在太原的一部分皇家暗卫当天晚上就出了城,暗中寻找重明的踪迹。 然而不知道是重明有意的还是真的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在太原的皇家暗卫找了整整两天两夜都还没有重明的消息,这下子容与彻底坐不住了,在重明出城之后第五天的晚上,偷偷带着数十名暗卫出了城。 而重明失踪的始末,还要从五天前重明出城说起。 天策军的驻地之一,就是在太原北边的木合镇,坐落在木合山下,出了太原的北城门一路往北走五十里,遇一处瀑布,绕过瀑布后会有一个岔道口,沿着西行的岔道再走八十里,过一座石桥之后,就到了木合镇。 这条路实际上并不难找,但是重明等人是晚上出发的,只是瀑布之后的道路都在密林之中,且瀑布周围树木葱郁水汽弥漫,能视物的距离非常低,重明和孤鹜都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因此走了几步就发现她们二人迷失了方向。 而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只要天一亮,视线就会渐渐好起来。于是重明和孤鹜便坐下来休息,预备等天亮之后视线好一点了再行出发。 在夜晚的密林中,最好的休憩场所自然是树上,但并不是随便一个树枝就能容下两个人同时待在上面,因此重明和孤鹜就在相邻的两个树枝上休憩。 她们二人原本都是武功卓绝之辈,因此并不担心这么近的距离会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可谁知二人才在树枝上坐定,就听到树下一阵破风之声,重明藏身的树竟然应声而倒! 孤鹜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重明想要将重明拉住,重明也借机踩了一下倒下去的树,借力往孤鹜那边去。 这个时候,若是孤鹜脚下的那棵树牢固并不动摇,那此时此刻二人就可以再度找到支撑点脱离险境。 但是眼见二人马上就要站稳之际,孤鹜脚下的那棵树竟然也在一声破风之声后断裂,孤鹜只能带着重明想要离开正在倒下的树木。 这时两人都意识到是有人在动手脚了,但是她们都没有支撑点,连站稳都难,自然无暇去找出手的人到底在那个方位。就在这时,又是一道破风声传来,二人身在空中避无可避,孤鹜一掌劈断,借力将重明抛向一旁,自己则再也没有借力点,往下落去。 重明自然不可能就此放弃孤鹜独自逃走,从腰间取了一枚匕首就往破风声处抛去,只听得一声铁器碰撞的声音,而后是孤鹜的回应声:“殿下,属下无事。” 只是没等重明回应,又有两道破空之声传来,逼得重明只能再次在空中借力往后退去。 如此一来,重明和孤鹜的距离就愈发远了。 重明这个时候已经明白这是对方的杀手到了,可是光有对方的杀手怎么能够?重明心念电转间,突然扬声吩咐孤鹜:“不必恋战,先躲藏起来,等视线好了之后,再去找天策军!” 果然,天策军三个字一出,林中突然就寂静下来。 重明心道果然是文氏背后的人,想必来人也是知道天策军的,如此一来,哪怕是为了天策军的下落,对方也会先放弃追杀自己。 说话间,重明已经抽出自己腰间的软剑,一边在身旁的树上留下印记,一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她的软剑薄如蝉翼,除了自己信任的人,还未有人见过这柄软剑的模样,而知道这柄软剑留在木头上的痕迹是什么样子的人,这世间除了师父,唯有孤鹜。 孤鹜显然也明白了重明的意思,于是特意选了一个与重明相反的方向迅速退走。 但是这样一来,重明最后的喊声无疑暴露了自己逃离的方向,所以重明知道,即便对方暂时不动手,也只是为了尾随自己找到天策军的下落罢了。 而且对方的武功尤其是内功显然不输于自己,重明迅速靠近瀑布边,并用飞奔替换在轻功,随手用软件劈下一丛树枝拖在身后。这样一来,对方虽然拥有极好的耳力,但是杂音太多,辨别位置就要用更多的时间。 重明趁机用了之前从跗骨那里偷学的鬼步,调动全部内力,全力前进。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暂时干扰对方对自己的精准追踪,坏处就是自己会一直暴露自己大致的位置。 正在重明飞快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忽然觉得有人夺过自己手中的树枝,而自己则被一股力道推进路旁的草丛中,滚了几下之后,正好掉入斜坡下的一处竖直洞穴中。 竖直洞穴很深,重明等身形完全隐入洞口之后才借力调整身形,原本可以正常落地,却不想落地之际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突然往下陷落,重明再无借力点,直接往下面追去。重明抑制住想要叫出声的冲动,想要找地方先稳住身形,奈何所过之处都没有借力点,竟是直直往下滑去。 这实在出人意料,重明用余光瞥了一眼脚下,只觉脚下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永无尽头。 第115章 废弃矿场 等重明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重明一醒来就觉得全身难受,被左掌的疼痛激出一身冷汗。 因为全身都在疼,饥饿感反而不那么强烈,重明在怀中摸了摸,好在她藏在怀中的火折子还有两根,将火折子取出,就着微弱的亮光,重明将自己全身都检查了一遍。 在坠落的过程中,重明意识周围的岩壁怕是没有借力点之后,就用内力护住了心脉,并且努力将身形调整好,保护了右臂。 好在洞穴底部是松软的土地,因此重明右臂完好,除了全身各处不同程度的擦伤之外,最严重的是左臂,左臂不仅骨折,左手还被一根削尖的木棍贯穿。重明只要稍稍一动,左边半个身子都在跟着一疼。 贯穿左掌的木棍很长,重明从疼痛中缓过来之后,先拿着火折子在周围寻找了一番。她落下来的时候,清晰地记得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说明她的佩剑是和她一起落下来的,应当就在附近。 果然,重明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佩剑,此时她已经疼的全身都在出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但是她总不能拖着这个木棍找出去的路,但是拔出来的话,眼下又没有止血的药,冒然拔出,万一失血过多,会更加麻烦。 重明靠着岩壁闭目站了一会儿,而后将手中拿着的火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而后拾起佩剑,咬着牙向自己的左掌劈去。 ——她将那根木棍削断,只留了一小节仍旧贯穿在掌心。 这虽然看上去十分可怖,但却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将左掌附近的穴位暂时封住,稍稍减缓了几分疼痛,重明这才有心思查看周围的环境。 重明摸索着岩壁走了一圈,最终发现此处只有两处出口。 一处往上,正是方才重明掉下来的通道,重明掉落的过程中能明显感觉到这个通道有好几处拐弯,因此这个通道一点都不透光。而另一条通道是通向重明此刻的右手边,火折子的光线有限,只能看到那个方向有一个洞口。 眼下的情况别无选择,重明只好往右手边的洞口走去。 能见度实在太低,为了防止迷路,每三步用软剑留下一个记号,这样就算是看不到,只要能用手摸到记号,也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好在走了不过百步,眼前就豁然开朗。 重明来到了一处极大的洞穴中,洞穴中到处可见散落的石头,在洞穴中转了一圈,却发现洞穴中并没有人近期活动过。 有两排茅草棚子,棚子内是连成一片的木板,看上去应当是供人休息的床,重明看着这像是床的木板,下意识的眉头紧皱,转身出门,就看到门边还有几个用黄泥修建的炉灶,炉灶上并没有锅,炉灶内还有零星的烧剩下的木头。 所有的东西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就连一些镐子之类的开采工具上都是厚厚的灰尘,茅草棚子里甚至随处可以看到蛛网。 这明显是一处废弃的矿场,但是以重明的阅历,却看不出这处矿场里的是什么矿,是已经开采完了所以被遗弃了,还是没有开采完除了出了什么其他事情被遗弃了? 重明四处找了一番,发现了几个蜡烛和一个破旧的手提纸灯笼。 纸灯笼的纸严重泛黄,好在是油纸糊的灯罩,尚算结实,也因此照出来的光线格外昏暗,但总比火折子那微弱的灯光要好。 将软剑收进腰间,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服,重明提着灯笼慢慢将这个大洞穴也摸索了一遍。 好在这个矿场似乎并没有什么复杂的通道,这个洞穴也只有一个出口,顺着出口外的通道走过去,一直走过了五个大洞穴之后,重明终于感受到了一点点不同于地下闷热的清凉微风。 重明心中一喜,猜想附近就有出去的洞口,便加快了脚步。 果然,又走了一刻钟,只见不远处的一个拐弯处透出白色的微光,显然就要走出山洞了。 重明心中不由欢喜起来,仿佛周身的疼痛消失不见,加快脚步往光芒处走去。 ………… 而容与这边,他从北城门出来找重明已经找了足有两天,他找到了迷失方向的孤鹜,找到了重伤昏迷的无影,但是这两个人一个不知道重明最后的去向,一个虽然知道,但是却昏迷未醒 。 ——最后将重明推开并拿着树枝继续跑的,就是无影。 容与是知道天策军驻地木合镇的,但是他又不敢往木合镇的方向去找。 如此就又陷进了僵局,只能在瀑布附近继续寻找。 而这个时候,华子木已经得到了重明失踪,并在失踪前说出“天策军下落”这样的话。华子木先是怀疑:“确定她这样说了?” 李重明有这么傻?竟然就直接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说出来了? 来禀告的属下十分肯定的回答:“属下当时就和将杀大人一起,亲耳听到李重明这样说的。” 华子木闻言却还是疑心未消:“也许只是障眼法,将杀怎么说?” “将杀大人说,虽然有可能是障眼法,但是结合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看,事情应该是真的,否则李重明也不会就这样急匆匆就带着一个侍女就出城。将杀大人还说,李重明也只是表面上只带了一个侍女,实际上暗中的那个人也不简单。” 这从侧面也反映了,李重明这次贸然出城并不简单。 华子木觉得这样也合理:“那么李重明说她出城是为了天策军应当是真的,想要用天策军故布迷阵也是真的……至于那个暗中跟着李重明的人,能在将杀的救出将杀的刺杀目标还没有死的,也不简单。” 回禀消息的属下继续:“将杀大人说,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等任务完成了,定然会来找主上领罚。” 将杀所谓的任务,就是刺杀李重明,而所谓的领罚,就是因为第一次刺杀李重明失败所以领罚。将杀是华子木手下数一数二的杀手,这次刺杀目标失败,想必是不得手就不会放弃的。 华子木满意点头,沉思片刻之后,唇边浮现一抹笑意:“继续去找,李重明现在……可是真的落单了。” 第116章 意外收获 重明听到外面有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就知道外面有人正在靠近,第一反应就是灭了手中提着的灯,再仔细辨别,发现对方只有两人,便先停了下来,将自己缩进拐弯处的阴影里。 但是左掌的血虽然已经不留了,却仍旧有血腥味散开,若是对方有嗅觉灵敏之人…… 而且对方也有可能是追杀自己的人。 重明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便听到外面传来了谈话声:“主上怎么突然让我们来这里找人?这里有主上认识的人?” 另一个声音显然比第一个声音年长一些:“主子的事情你少琢磨,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好了,小心事办砸了还把你自己这条小命赔进去。” 年轻些的声音这下不敢再说话,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年轻些的声音突然开口:“诶,你有没有闻到有什么味道?”年老的声音否认:“哪有,我没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啊。” 听到这话,重明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心中一边猜测这两个人是谁派来的,目的为何,一边想要往后退。 可往后退就会发出声音,发出声音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假如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的,可他们的对话让重明觉得对方是敌非友;假如对方不是来找自己的,对方行事如此隐秘,自己若是被发现了,恐怕不好脱身。 但是若是自己速度快,往回退不到百步就是一处矿场,那里又暗,总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吧? 年轻的声音再度响起:“嘶……我怎么闻着好像……有血腥味啊,你看,那儿有个洞,不会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吧?” 年长的那个人半信半疑:“我怎么一点儿都没闻到呢……你这怎么闻到的?该不会是瞎扯的吧?” 年轻的那个也不恼,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还别不信,你这是第一次和我出任务,以前和我一起出过任务的都知道,我的鼻子特别灵,别人能闻到的味道,我闻得到,别人不能闻到的味道,我也能。” 他们一边说还一边往重明这边靠近,重明一边想要后退,一边又觉得自己也许能解决了这两个人。 但是解决之后呢?这两个人应当还有别的同伴一起…… 就在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之际,突然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呵斥声:“什么人!”原本在不断向重明逼近的脚步声一顿,而后重明就听到外面的两个人中那个年长一些的出声解释:“这位小哥,我们是来找我家小姐的,她最近来这里办事,突然失去了联系。” 后出现的男子似乎戒备心很强,声音中的警惕丝毫不减:“找人?什么人?” 年长些的男子再次出声解释:“我家小姐是今年十四岁,是……” 他话说了一半,后出现的男子突然翻脸:“你们不是大庆人!说,是哪个国家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重明先是听到对方说要找的人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便疑心这两个人是在找自己,但是这个时候找自己的人不一定就是自己人,这会儿竟然听到最后出现的那个男子说这两个人不是大庆的人,心中顿时一惊。 之前这两个人虽然举止可疑,但是口音却并无异常,重明又只能听声音,因此便以为这两个人只是有什么事逗留此处,这会儿听到最后出现的男子说这两个人不是大庆人,便对这两个人的来历有所猜测。 这两个人不会是……姜国来的吧? 重明思绪飞快,将事情理了一个大概之后,便听到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在心中迅速衡量了利弊之后,重明迅速从洞中掠身而出,同时抽出腰间软剑,趁外面所有人不备,一招解决了一个人。 她出招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两个人打一个,而离她最近的就是两人一组中的一个。 单独为战的那个人显然就是最后才出现的男子,这会儿见一人已死,却并没有将另一个人直接杀了,而是将另一个人控制住,卸了那人的下巴,找出那人藏在牙后的毒囊,将人捆结实了,才警惕的看向重明:“你又是谁?” 重明向被捆住的那人抬了抬下巴:“我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小姐’。” 被捆住的人这会儿已经认出重明来了,眼睛睁大的瞪着重明。 最后出现的这个男子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猎户的装扮,此刻听到重明的声音,却是摇头:“你是大庆人,他们找的小姐……等等,他们是想从大庆把你带走?” 中年猎户的眸子里闪怒气,一脚踩在被困住的人的脚踝,那人无法反抗,下巴还处于脱臼状态无法说话,只能神色痛苦的缩起身子。 而后中年猎户将那人脱臼的下巴接回去,厉声询问:“说!你们找这个姑娘想做什么?” 一边说还踩着人脚踝的脚还继续用力。 重明看的都牙疼,那人显然也受不了,只顾着惨叫。最后重明看不下去了,都在牙后藏毒囊了,这人怕是并不会说,于是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心想幸好落霞细心,可能会用的药粉都会放进一个贴身的荷包里,东西虽少,但是好歹能用还不容易丢。 她要拿出来的是一小袋药粉,是秋水没事时捣鼓出来的,吃下这样一小包,接下来一刻钟内,问什么答什么。 只是这药粉副作用太大,成瘾性还强,吃一次昏睡一个月,再醒来脑子里就只剩下这种药了。 重明将药粉扔到中年猎户够得着而被困着的人够不着的地方:“他不会说的,可是试试这个,但是用了这个人就相当于废了,接下来还要昏睡一个月,你自己看着办。” 中年猎户意味不明的看了眼重明,而后在被捆着的人剧烈的挣扎下,硬是将药粉给喂了下去。 重明等了一刻钟,见人渐渐不再挣扎,便率先开口询问:“你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 那人仿佛失去了神志一般回答问题:“是主人派我来的,让我带你回去。” 这人倒不是真的失去了神志,至少这会儿了还分得清谁是谁呢。 重明对中年猎户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想,因此直接继续提问:“你主人是谁?我是谁?” “我家主人是,姜国皇帝,赵禹。你……你是,大庆镇国公主,李重明。” 第117章 木合镇 重明身份被说破,中年猎户十分惊讶的看了眼重明,而后主动询问起被捆着的人,且问的十分详细。 从这个人的身份、年龄、来此的目的等等,重明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都被问了个一清二楚。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个自称叫孙英的男子彻底失去神志昏睡过去,中年猎户才转向重明,向重明行礼:“这位……小姐,恕在下暂时还不能确定您就是镇国公主殿下,还请您随在下回去见一个人,那位大人应当能够确定您到底是不是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心中赞叹这人的警惕心真重,又猜测去见的大概就是长安郡王了吧?于是开口问中年猎户:“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猎户一把将孙英捞起来扛在肩头,而后回答重明的问题:“这里是木合山,山下就是木合镇,在下周勃。” 重明心中一喜,不想竟是这么巧,她竟然误打误撞直接进了木合镇! 两刻钟后,两人很顺利的进入了木合镇。 镇子算不上大,但也不小了,主街道两旁房屋几乎一模一样,排列的十分整齐。镇子的最中央有一个十分宽广的晒谷场,晒谷场中央有个高约一米的木质高台,离晒谷场最近的一处屋子比镇上其他屋子稍大,两人就直接进了这处屋子。 进入之后才发现这处从外面看起来就是平常模样的屋子还有个院子,过了院子还有一排房屋。 有人守在院子的入口处,和周勃交谈一番后看了眼重明,而后去了后面。 几句话的功夫,后面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从后面绕出来,见确实是重明,立马上前行礼:“参见殿下……殿下你这是?” 重明出城时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虽然在坠落时被划破了,但是还一直披在身上,重明又将自己整个人都拢在披风之内,因此长安郡王一时并没有发现重明的伤势。 但是重明此刻的形容绝对算不上好,披风下摆几乎都被划成布条了不说,唯一能看到的脸上也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原本应当并不明显,但是此时有些发红,想来是有点儿发炎了。再看重明有些乱的头发,长安郡王心中越发紧张起来。 旁边的人见重明确是镇国公主无疑,纷纷行跪拜大礼,重明忙叫众人起来,而后也不隐瞒自己的伤势,直接用右手撩开了身上的披风:“其他的事情先等等再说,可有大夫?” 她的左掌一露出来,屋内的人纷纷抽气,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重明重生之后虽然常年练武,但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她皮肤天生就白嫩,寻常就是练剑时间长些掌心都要红好久,这也就更显得重明左掌上的伤势惨烈了。 不等长安郡王吩咐,之前带重明过来的周勃就主动抱拳向长安郡王行礼:“属下这就去请小林大夫来。” 长安郡王点头,而后同重明解释:“小林大夫是林大夫收养的孙女,是木合镇唯一的女大夫。林大夫……原本就最擅长医治外伤,小林大夫尽得林大夫真传。” 重明闻言这才放心,想来天策军的每一个驻地都是专门安排了大夫的。 几句话的功夫,小林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的,一进屋子就看到重明手上的伤,脸色不由一变,几步就走到重明身前,眉头紧皱:“左臂还骨折了?” 重明点头:“嗯,应该是骨折了。” 小林大夫想要说重明几句怎么这么不小心,但是碍于重明的身份,同时也有些心疼重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是这贯穿了左掌的木棍属实有些粗了:“殿下,恕草民直言,殿下的左手……恐怕只能做到外观上恢复如初了。” 这已经是当时的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重明并没有什么情绪:“嗯,无碍。” 小林大夫见状,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收敛了心神,将要用的东西准备了一下,又吩咐人去烧热水,然后才取出一块白纱,说了一句:“殿下恕罪。” 话音刚落,就将那块白纱凑到重明面前,一阵刺鼻的味道直冲重明面门而来,不过一息之间,重明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被小林大夫扶住了。 长安郡王见状,知道小林大夫就要开始了,便领着其他人都出了屋子,神情紧张的来回踱步。 实际上两刻钟之后小林大夫就处理好了伤势出来:“郡王,殿下的伤势处理好了,先让殿下好好休息,等麻沸散的药效过了,殿下自然会醒,先不要给殿下吃太多东西,一个时辰吃半碗清粥即可,到了明日再吃其他的东西。还请郡王转告殿下,在恢复期间,不要动左手,忌食辛辣。” 长安郡王颔首,等小林大夫下去备药之后才吩咐人找了镇中两个妇人照顾重明,自己却找了周勃问遇到重明时的具体细节。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重明才醒转,喝了半碗清粥之后,便忍不住出门转悠。 她伤的是胳膊和手掌,又不是腿,倒也没有人拦她,甚至还很自觉的给她指路,因此重明很顺利的找到了正在审讯孙英的长安郡王。 她一进去,还没怎么看到里面的情况,就被长安郡王拉出了审讯室。 重明觉得奇怪:“他用了我的药,这会儿不应该还昏睡着吗?你们怎么把他弄醒的?” 长安郡王无奈,只能先回答重明的问题:“是小林大夫扎了几针扎醒的。” 重明:“……” 她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而后摇头:“我的伤和孙英没有关系,我来这里的路上被人刺杀,我正在设法和杀手周旋时,被人推到路边草丛中,谁知路边草丛里还有一处洞穴,我便顺着那处洞穴的通道走,找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废弃矿场,随后一路顺着矿场的路出来,在出口处遇到了孙英和他的同伴。” 长安郡王更觉奇怪:“可是……孙英的目标是你。” 第118章 引蛇出洞 长安郡王这样说,倒教重明不好接话了。她当然是知道这些人目标是她意味着什么,但是长安郡王不知道啊,毕竟这一世自己和赵禹根本就没有什么来往,正常人也不会一上来就往那方面想。 重明沉吟了片刻,决定和长安郡王装糊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和赵禹都不熟。” 长安郡王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不熟啊……”不熟在姜国就能知道重明的消息,不熟在知道重明来太原之后就派人想要带走重明? 意识到赵禹是想在大庆的国土上直接带走重明,带走大庆的镇国公主,长安郡王心中原本的几分猜测彻底消弭:“到底是当了皇帝的人了,胆子也忒大了,他就这样派人把你带到姜国去,是想干什么?” 重明心中倒是有几分猜测,但是不好说出来,只好摇头:“不知道。” 长安郡王虽然比重明年长不了几岁,但好歹是重明的长辈,这会儿心中对赵禹可谓是深恶痛绝,但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虽然我想说你这伤还是多休息几天比较好,但是眼下就算是你休息了怕是也休息的不安稳,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重明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思考片刻才道:“我准备往回走,你带人跟着我,等‘重伤’的我吸引了足够多的隐在暗处的人之后,将那些人包抄了,不必留活口。” 长安郡王听重明这样说,先是愣了片刻,随后神色大变,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愠怒:“你不要命了?若真是这样做了,那些人只会咬你咬的更紧,到时候你怎么逃出来?更何况你现在还受伤了。” 重明笑了:“所以我没让我的右手受伤。” 长安郡王被重明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彻底噎住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威胁重明:“等事情结束回盛京了,我第一个就去找圣上告状。” 重明:“……” 别说,这话说的还真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 虽然长安郡王觉得重明的提议十分冒险,但是奈何他是臣子,并不能阻止重明做的决定。因此重明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便又将自己已经破了的披风披上,将门一推开,就见长安郡王和小林大夫站在门外。 长安郡王一看重明的打扮就知道重明要干什么,神色十分无奈。 没有哪个大夫会喜欢自己的病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但是小林大夫师从林大夫的是一位随军的军医。林大夫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年轻时经历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战事,见过许多士兵虽然受了伤但依旧想要去战场上拼杀的模样。 因此小林大夫并没有多说什么,更何况她与重明身份悬殊,只是递上一碗药和一枚药丸:“药是殿下原本就应该喝的药,药丸是止疼的。” 重明道了声多谢,吃了药便将欲离开。 长安郡王在心中叹了口气,还是出声嘱咐重明:“殿下注意安全。” 重明向长安郡王行了晚辈礼:“多谢小皇叔关心。” 长安郡王扶额,没再出声。 ………… 过了木合镇的南边的桥,顺着路向南而行,重明一路上走的并不快,快到瀑布附近的时候,就能明显感觉到身边跟了许多探查的人。 移直到了中午,重明才找了一处地方休息,才刚喝了口水,便感觉到有身后破风之声响起,她忙往旁边一侧,眼睛余光就看见一柄长剑贴着她的脸擦过去。 那人见重明躲了过去,回身正欲再刺,便被另外一个黑衣人拦下,他们二人倒是先打的不可开交。 重明吃的止疼药药效渐过,又走了半天的路,这会儿只靠在树下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打架,甚至还有闲心情调侃:“还没出来的动作还不快点儿?没人我可就走了。” 但是她身受重伤还独自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个圈套,因此并没有人贸然出来。 这早在重名的意料之中,她也并不多等,而是不遗余力的施展轻功,几息之间就消失不见。跟踪重明的众人哪里知道重明的轻功如此之好?这才都慌了,分开打架的两人,各自施展本领追踪重明去了。 如此重复几次,又过了两个时辰,重明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终于将跟着她的两拨人都惹急了,在重明最后一次停下的时候,两拨人再无顾忌,互相大打出手。 重明筋疲力尽的靠坐在一棵树下,左臂的伤一阵一阵的疼,好在小林大夫包扎的好,包扎的东西并没有掉。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重明能够做到的极限,她现在既然力竭,身上还有伤,一会儿小皇叔带着人围杀过来,自己定然是这两拨人的第一个目标。 但是这一次,母后没有死并且顺利产下了麒麟儿;经过了这一遭,幕后之人也应当有了几分眉目;而天策军的下落也有了,而文家也马上就要倒了……以父皇的能力,应当是能做好的。 她突然想起余明来,赵禹也重新来了一世,好在她安排余明的时候原本就是按照前世的情况安排的,余明应当不至于被赵禹发现,毕竟她知道余明和赵禹是怎么遇见并结交的这件事,赵禹是不知道的。 周围的厮杀声依旧不断,只是两拨人目标不同,因此暂时还没有人能看着重明,可惜重明实在没有继续逃的力气了。她没由来的想起了容与。 最近几次遇到危险,容与似乎总会及时出现,但是这次怕是不行了,这次自己在哪容与估计都不知道吧。 那边两方人马已经放出了信号要集结更多的人手,重明见此不禁莞尔。 诶,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忘了带信号烟火?这下好了,小皇叔能确定自己的位置,而且……还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就在重明这样思绪乱飞时,突然有个极悠闲的步伐由远及近,最终在重明身侧停下,而后重明就听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怎么 ,阿鸾不逃了?” 第119章 意料之外 听到这话,重明不必回头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只觉得这次自己实在失算,但就算是自己对赵禹也重活一世这样的事情有所猜测,可是她又怎么能猜到赵禹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太原!他不是刚登基没多久吗? 说话的人正是赵禹,见重明并不理他,赵禹也不恼,而是走到重明身前,蹲下身子看重明:“眼下这情况,阿鸾不如随我回姜国?阿鸾还没去过姜国呢。” 重明并不想理会赵禹,她觉得赵禹眼下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也不屑与赵禹说话,因此只将手放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虽然她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但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杀了赵禹,还是有把握的。 赵禹也没有动手动脚,前世他的死足以让他看清重明对他的态度,他只是不甘心,虽然他是做了许多对重明不好的事情,但是他两世为人,只心悦过重明一人而已。 “你若不说话……” 重明对前世的赵禹何等了解,不等赵禹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便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和你去姜国的,赵禹,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我现在是大庆的镇国公主!” 赵禹闻言嗤笑一声,居然十分有闲心情地席地而坐:“镇国公主?阿鸾的志向,莫不是要当女帝?” 重明听到这话,便知道赵禹压根儿没将大庆镇国公主的身份放在心上,大概在赵禹的心里,男子继承家业才是天经地义,而女子就应该在后宅相夫教子,不稳政务,否则就是牝鸡司晨,扰乱纲常。 赵禹觉得大庆女子也可以为政可笑,她又何尝不觉得赵禹的想法可笑? 他们两个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和赵禹说话,重明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禹却不这样认为,前世的最后三年,他和重明待一块儿的时候通常都是他说而重明保持沉默,他对这样的情况都已经习惯了。 也正因为习惯了,他没有注意到重明垂着的眸子里光芒越来越暗,也没有注意到重明的动作——重明的手已经伸到了腰间,显然是想拔出腰间的软剑了。 重明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拔出软剑,先杀了赵禹,然后再自杀。 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逃了,若是她杀了赵禹,现在正在互相厮杀的两方人马就会一起来对付她。她是逃不走了,那就不逃了。 而赵禹还在自顾自的继续说:“你若是觉得你这样做就能改变结局……” 只是他话刚说了一半,就见原本一直沉默着的重明霍然起身,眨眼间就后退了十余步。 赵禹神色一变,下意识就想伸手拉住重明,却早已来不及了。 重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赵禹,而是用了全力往前方而去。之前的两拨人已经杀红了眼,这会儿已经没有人管重明了,赵禹虽然会一些武功,但是自小在大庆为质子的他条件实在有限,自然比不上重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明迅速。 重明突然起身离开,是因为她在纷乱的金戈声中,听到了嘈杂的马蹄声,而她方才还看到了另一队人,一队原本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人,重明心中原本的想法一扫而空,只想立刻过去,去那个人的身边。 她没有时间想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想法,人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赵禹一时惊讶于重明的轻功如此之好,而后反应过来之后迅速抬手,露出了袖子中隐藏的袖箭。 袖箭中已经有了一支比寻常羽箭小一些的羽箭,他并没有想要重明的性命,而是冲着重明的腿连发三支羽箭,而后便也追了过去。 而重明发现的那队人,正是由容与带队,找了重明许久的一队皇家暗卫,原本是听到这里动静非比寻常,赶过来一看便发现了不对劲,这会儿又见到了重明,顿时喜出望外,加快速度要与重明汇合。 走在最前面的容与眼力更好一些,注意到了重明身后正在射箭的赵禹,他一边出声提醒重明,一边加速往重明的方向移动。 重明听到了身后追着自己过来的羽箭破开空气的声音,眸子攸的盈满寒光,但是她此刻体力不支,因此只能加速往前。 然骑射是赵禹最擅长的一样手上功夫,否则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带着袖箭防身。 第一支箭很快就到了重明身后,重明侧身躲过,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就到了,重明勉强躲过了第二支,第三支却只躲了一半,还是让第三支羽箭扎进了小腿。 重明被剧烈的疼痛和箭的惯性激的踉跄一下,眼看就要倒下去,被容与抢先一步扶住,交给了紧跟而来的孤鹜。 容与则挡在重明身前,执剑抬手指向赵禹,眉眼沉沉:“姜国的皇帝陛下,您越矩了。” 赵禹只晚了容与一步,此刻正被容与的剑指着鼻尖,不得不停下来,见是容与,不由心中暗恨。容与此人,在盛京时就是名动盛京的世家公子,后来大庆灭国,更是接着假死,带着大庆残党负隅顽抗,直到…… 倒也不算负隅顽抗,前世他死的突然,那个时候容与可还没死。 想到这里,赵禹的目光更为阴鸷。容与最后是死遁,虽然很难说这个死遁到底是提前算计好的还是受了重伤之后将计就计,但是都成功的让他在查到底是谁一直和他作对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是容与。 直到容与为了救重明数次以身犯险。 难不成,前世最后那次,是容与假装被捕,放松自己警惕,实际上和李重明里应外合,想要杀了自己? 重明压根不想理会赵禹:“容与,别管他,小皇叔马上就到,这些人跑不了,等一会儿回去了,立刻上报父皇,姜国皇帝不告而入我大庆,居心叵测。” 赵禹现在是姜国的皇帝,若是抓了,反而是大庆不占理,因此只能放不能抓,更不能让赵禹受伤。不过为了证明赵禹确实来过大庆,随他一起来的侍卫或者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却可以留下。 赵禹闻言意识到不对,猛地回头,便看到数百骑兵不知何时出现,将正在互相厮杀的两方人马围住,只留了他这个方向一个缺口。 被围困的两方人马尚未反应过来,从容与和重明身后就跃出数十名黑衣人,迅速补上了那个缺口,与那数百骑兵彻底形成包围之势。 甚至有两个黑衣人迅速掠到包围圈的正中央,两方人马的领头之人抓住带回。 这一系列变故只在瞬息之间,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合围的圈子已经在逐渐缩小,耳边响起的已经不再是兵刃相接的声音,而是刀剑入肉的声音和人的惨叫声了。 而赵禹这边,不待他有所反应,容与便突然发难,挥剑朝着赵禹的头颅斩去。 第120章 计划初成 容与这一下实在出人意料,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光剑影间,赵禹的——发冠应声而落,在落地之前就被容与用长剑一挑,还带着些许发丝的发冠被带的向后而去,被在后面站着的一个暗卫接住。 赵禹的头发瞬间散落下来,头发长短不一且有几分凌乱,看上去颇为狼狈。 ——容与削下了赵禹的发冠。 意识到这一点的赵禹脸色瞬间黑沉,盯着容与的目光仿佛要活剐了容与一般。 重明由孤鹜扶着走到容与身旁,只比容与领先了半个身位,而后站好向赵禹行了平辈礼:“若是姜国陛下想要在大庆国土内游玩,孤这就安排官员陪同;若是姜国陛下别有目的……孤劝姜国陛下立刻停止所有行动,并且立马返回姜国。”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重明的身份是可以同赵禹平起平坐,所以这话也唯有重明来说,才最合适。 而重明这一行礼,离她近的几个人才发现重明的左手受了伤。 容与和孤鹜才刚见到重明,更何况重明方才还用了轻功,完全不像是受伤的人,因此只是心中惊讶和心疼。 赵禹就不一样了,他不仅在和重明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重明受了伤,最后还射了重明一箭,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重明的心疼,又有对方才贸然对重明出手的懊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表情和软下来,想要询问重明的伤势,但是见到重明的神色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前世的时候,不管重明心中是怎样想的,在自己面前除了沉默就没有其他反抗他的方式,他可以不顾及重明的感受杀了在盛京的所有李庆皇室,也可以轻易对重明食言在攻破盛京之后屠城。 那是因为彼时的重明是任人宰割的羊,那时的重明并没有任何能力对自己产生威胁,可以任他摆布。可即便是那样的重明,到最后却成功喂给了自己一杯有毒的茶叶。 那么眼前的这个重明呢? 她如今是大庆的镇国公主,是大庆未来的帝王,她做的事情有许多,有的他现在知道,有的他不知道,这些都在改变大庆的未来。 他突然意识到,镇国公主这个身份于重明而言,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让重明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更让他突然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想到这里,赵禹突然放弃原本将重明带回去的打算了:“既然如此……那就,后会有期,阿鸾。” 重明并不回应,赵禹也不在乎,只又看了眼重明而后自行离开了。 等赵禹带着他的人退走,重明才将自身左右的重量都放在孤鹜身上,长安郡王也迅速赶过来,见重明这样,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殿下啊,你非要带着伤就出来,这下好了吧,你看看你这……” 他话说到这里,容与突然出声:“是殿下执意带伤出来的?” 听容与这样问,长安郡王原本还想说的话被咽了下去,莫名开始心虚起来。 重明也同样有些心虚,毕竟容与还算是她的老师。 容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来,只是向长安郡王行礼:“郡王阁下,需要天策军做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劳烦郡王阁下安排人将这里处理干净,至于后续,还要看盛京那边的计划是否顺利。” 长安郡王看了一眼重明,目光里分明有“自求多福的意味,而后将一包药递给容与:“这是木合镇的大夫准备的药,可先用这些给殿下处理伤口。” 容与颔首,双手接过包裹:“多谢长安郡王。”而后转身向重明行礼:“殿下,现在回城吗?” 重名:“……” 重明点了点头,而后还是长安郡王的人带了一辆马车,孤鹜扶着重明进去之后便帮重明处理伤口,其他人在马车外骑马随行。 孤鹜是重明四个侍女中年龄最小的,只比重明大半岁,自小和重明一起习武。 习武过程中难免磕磕碰碰,两人互相都给对方上过药,但是孤鹜还是第一次在重明身上见这样重的伤。 重明倒是不觉得如何疼,之前左掌被贯穿,这会儿左腿不是还没被贯穿么?见到孤鹜难得有了表情却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不由摇头:“怎么看着好像是伤在你身上一样?” 孤鹜双眼发红,将口中腮边的软肉咬了半晌,直到口中有了些血腥味,脸都憋的发红才咬牙出声:“殿下!” 重明摸了摸孤鹜的脑袋,无奈安抚:“莫着急,你也是习武之人,这样的伤一看就知道不重的,只是看起来严重罢了。” 孤鹜被这句话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闷着头处理好重明的伤,就窝在马车的角落里生闷气去了。 重明终于有可以安生休息的时间,小林大夫准备的药里明显加了助眠的药物,再加上重明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很快就靠着马车车壁昏昏欲睡。 ………… 这一觉重明睡的很好,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腿上的的箭也已经被取出,应当也喂了止疼药,疼痛感也并不强烈。 孤鹜很快就发现重明醒了,端了一些好克化的吃食和药进来,一边服侍重明用膳一边低声回禀:“殿下,容大人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重明刚端起药碗的手一颤,那股心虚之感更加强烈。 快速将药和吃食解决掉,然后让孤鹜将自己移到榻上坐着,而后才让孤鹜传容与进来。 容与甫一进来就看见重明坐在榻上,心中微微皱眉,面上还是如寻常一般温煦模样地向重明行礼:“臣参见殿下。” 重明颔首,率先开口:“盛京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容与一愣,而后如实回答:“回殿下,盛京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重明再询问:“那太原王氏那边进展如何?赵禹是真的回姜国了吗?还有……” 容与当然看出来重明是想岔开话题,神色终于严肃几分,十分正经的向重明行礼:“殿下,臣今日来,是有些问题想请教殿下,还请殿下为臣解惑。” 第121章 别扭 重明仿佛对容与要问的话有所预感,心中有些后悔方才怎么就那么痛快的让容与进来了。 奈何她的腿实在不方便,这会儿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强作镇定地点头:“什么问题,先生问吧。” 到底还是不甘心坐以待毙,重明故意将说话的重音落在先生二字上,不大不小的噎了容与一下。 只是容与今日即来了,自然是真的有问题要问重明:“先问正经些的……此次太原之行,臣隐隐察觉殿下对守护大庆安定格外执着,甚至将守护大庆放在第一位,有时甚至会将生死置之度外,殿下能告诉臣这其中的缘由吗?” 重明:“……” 按照常理来说,人潜意识里是想活的越久越好,因此很多时候,人会将自己的生死放在第一位。当然有时候人也会舍生取义,可是那是面对重大危机时才会有的,眼下大庆仍旧繁荣昌盛,即便重明是一国储君,遇到事情时,优先考虑的也应该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达成目标。 储君是国之根本,这样的道理重明不会不明白。 然而在这次的计划里,重明几乎未曾考虑过自己的生死。 短暂的沉默之后,重明开口:“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先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我懂,储君是国之根本的道理我也懂,但是……” 前世大庆亡国的原因有她一份,而她知道前世大庆在几年后就会亡国。她无法坐以待毙,她从回来的那一天开始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能够改变大庆亡国的结局。 但这些,不能告诉容与。 容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重明不会正面回答,沉默片刻后选择问下一个问题:“那好,这个问题跳过,下一个问题,殿下如此做,是否是因为,中宫已有嫡子,圣上尚在盛年,天策军亦有下落,所以……殿下认为,如今的大庆便是没了殿下,也可以……”也可以什么?容与找不到词来形容。 在容与的心中,大庆不会亡,因为大庆的君主贤德,大庆的大部分官员仍旧心怀志向,这样的大庆,至少在这一代人手中不会亡。 容与的这番话着实让重明心中一惊。 实际上,这次计划制定之初,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也许若是他人知道了自己重活一世最后却在这种情况下死去会觉得不值得,但是重明却觉得值得。 因为觉得即便没了自己所有人也可以走下去,所以重明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重明的正面回答,但是从重明的表情上容与就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没错。 容与不由深吸一口气,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殿下,您是否知道您的左掌……即便是伤口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连续两个问题重明都没有正经回答,这个问题便不好不回答了:“我知道。”当时小林大夫就说的很清楚了,但是是左掌还不是右掌,这已经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容与:“……” “您知道还负伤冒险出来以身作饵?假使今天臣或者郡王阁下晚到一会儿,您是不是就不准备反抗了?”这话由容与来说实在有些越矩了,但是重明并没有多生气,甚至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的体力已经透支,赵禹又在一边虎视眈眈,若非看到了容与,她大概真的会……自裁。 死了总比被赵禹带回姜国的好。 但是这话重明却不敢说了,她似乎突然之间对容与的情绪变化敏感了起来,直觉告诉重明,她如果将这句话说出来,从未发怒过的容与今天怕是就要破例了。 重明的神情并未多做掩藏,因此容与当然是看的一清二楚,暗暗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殿下,您这样做,圣上、皇后娘娘……他们是会担心的,臣也……” 容与的情绪实在是积攒的太多了,从知道重明失踪开始,他找了重明三天,终于找到重明后,重明却就在他眼前被射伤,让重明受伤的人还是一个不暂时能动的人,紧接着又发现重明在之前的三天里也受了伤。 而重明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要出来引埋伏在暗处的人出来——他们这位镇国公主殿下,压根就没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 重明回城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容与几乎就没睡着过。 重明有自己的势力,有圣上的信任,身份还是一国储君,她决定的事情少有人能阻止,这就意味着若是重明自己的想法不改变,以后迟早还会出这样的事情。 容与来找重明,原本是想和重明好好谈一谈,但是重明的态度过于模糊不清,令一向能把持的住的容与既觉得无力又有些情绪失控,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臣也会担心殿下您的”这种话了。 谈话到了这里,气氛突然有些冷凝,重明莫名觉得有几分心虚,容与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重明开了口:“先生不必担心,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她制定这一次的计划时,是不知道赵禹也回来了的事情,现在知道了,便不能放任赵禹。有了前世记忆的赵禹绝不可小觑,就像这次突然出现在太原一样,赵禹的手段防不胜防,想法更是异于常人。 容与见重明这样说,便也不继续问了,而是借机转移了话题,问重明下一步的打算:“眼下太原是实情已经接近尾声,下一步殿下如何打算?” 重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先等盛京的最新消息吧,贸然回去恐怕不妥。” 容与这会儿纯属没话找话,他顺着重明的意思转移话题,是因为觉得还没有到跟重明表明自己心意的好时机,但是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容与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 重明也觉得这次属实让容与担心了,因此有意找些事情来缓解一下此刻他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于是像是约好了似的,二人同时出声:“先生\/殿下,对弈一局如何?” 第122章 红鸾星动 两句相同的话一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更奇怪了。 重明没由来的红了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热,但是意外的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只强装镇定道:“棋盘就在那边的书案上。” 容与自然是注意到了重明的表情,心中不由升起几分雀跃,对于两人之前并没有结果的谈话也就不做追究了。 重明这会儿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察觉到容与情绪的变化,等到容与将棋盘和棋子都拿过来放在榻上正中间的方案上时,重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方才重明提议对弈是为了缓解气氛,实则她许久没有与人对弈了,这会儿确实有些手痒,因此一开始对弈就将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棋局之中。容与见重明如此,失笑摇头,便也将思绪沉浸在棋局中。 一时间,二人都沉浸在棋局之中,室内只时不时地响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房间不远处就有一处荷花池,此刻荷花开的正好,清晨的清风一阵阵的从窗子的缝隙里溜进来,带来荷花的清香。 室内一时静谧非凡,气氛甚好。 孤鹜探头探脑的往房间里面看了好几眼,而后默默守在外面,去看在树冠间飞来飞去的鸟儿。 ………… 二人最近一段时间难得有时间有心情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干点事情,也无人会过来打扰,便一直对弈到午膳前。孤鹜才看准了二人一局结束了的空档,进了屋内向重明行礼:“殿下,午膳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传膳吗?” 重明这才注意到都已经到了午膳时分了,她下棋下的兴起,听到孤鹜这样说,下意识就想要起身——她显然忘了自己的左腿也受伤了。 当然她很快就被突然的疼痛袭击,身形晃了一下,人就向放棋盘的方案倒了过去。 若是重明左边的手臂和手掌没有受伤的话,自然自己就能扶住棋盘站好,但是她左边的手掌和手臂都受了伤,没有阻力,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棋盘上倒过去。 孤鹜离重明的距离还是很近的,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扶住重明,但是容与离重明更近,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扶住重明,因此容与比孤鹜先一步抬手扶住了重明:“殿下小心!” 重明被扶着站好,一时有些讪讪:“咳……我都要忘了我的腿也受伤了。” 容与在重明站稳的同时就收回了手,见重明神情讪讪的解释,心中觉得有些好笑,看着重明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自觉得柔和。 重明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转而和孤鹜说话:“嗯……孤鹜,传膳吧。” 孤鹜应声下去传膳,重明又看向容与:“方才多谢。” 容与摇头:“殿下多礼了,既然殿下要用午膳,那臣就告退了。” 重明午膳之后还要用汤药,药里有止疼助眠的药草,因此一向不午休的重明午膳后用了药后还要小睡片刻,因此重明便没有留容与,利落点头:“好。” 容与:“……”这话殿下答应的倒是挺快。 当然容与也没有想在重明这里用午膳,因此便告退离开了。 等孤鹜带着午膳回来,见只剩下重明一个人,不解的问重明:“容大人呢?” 重明一上午和容与对弈的十分尽兴,心情很好,便逗孤鹜多讲些话:“容与回去了,孤鹜你怎么会觉得他要留下来用膳呢?” 孤鹜不懂这些,她通常都是闷着头做事,面无表情的想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让重明被口水呛到的话:“属下觉得,容大人……对殿下有意。” 重明:“……” 她被口水呛得脸通红,咳嗽地停不下来。 虽然第一次在太乙道观见容与时她就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但是她自重生以来就只想着要护住大庆,因此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孤鹜见重明这样,连忙咽下了接下来的话,忙帮重明顺气,等重明稍微好转一些后,又倒了一杯温水给递给重明。 等重明接了水,又行礼向重明请罪:“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重明将孤鹜扶起来,语气有些无奈:“无碍,只是下不为例……孤鹜,就算是只有你我二人,你也应当注意什么话应该说,什么话不应该说。” 孤鹜一直都是少言寡语的那个,这次也是一时冲动才冒出来这么一句,见重明没有责罚她,心中松了口气,很是认真的点头:“是。” 这事儿在孤鹜这里算是翻篇了,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到用完午膳,重明心中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睡觉一向不喜欢留人在身边,因此等重明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床上方承尘上的花纹时,原本一直被重明忽略的东西慢慢占据了重明的脑海。 第一次见容与时,是在太乙道观的银杏树下。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太乙山的漫山秋色也很好。银杏树下的金色世界里,她最后转过头看到的,是抱着猫站在银杏树下,纷纷落叶中,衣袖翩飞的如玉公子。 也许她对这种事天生就迟钝,但是在容与坚持要一起来太原的时候,在身受重伤还要不得不面对赵禹的时候,在不止一次的遇到危险时容与都会出现在身边的时候,这样许许多多个她能感觉到的或者感觉不到的细节里,重明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在那个时候,在赵禹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自己,为什么会在见到容与的那一瞬间,突然生出了想要去容与身边的想法?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回到盛京这一年一来与容与相处的片段,心跳的越来越快。 心跳快的不正常,重明未曾受伤的右手下意识的抚上胸口,重明缓缓合上双眼,却被过快的心跳吵的睡不着。 她忍不住坐起来,挑开纱帐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外面,夏日午后微醺的热风拂过脸颊,荷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样悠闲的午后,这样惬意的微风,似乎吹走了重明心中许许多多的顾虑,也吹松了她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她这样,算是……心悦容与吗? 第123章 木子为李 心悦容与这个想法一出现在重明的脑海里,重明心中生出几分雀跃,甚至心中暗暗有几分期待。 但是很快,理智就战胜了心底的悸动。 大庆的危机还没有解决,倘若她因为有所牵挂而行事犹豫不决,最终导致了什么严重的后果,岂不是白重生了这么一回? 想到这里,重明心中才冒出来的那一点点苗头,就被重明自己掐灭了。 她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在汤药的作用下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之中。 ………… 等到一觉睡醒,屋内暗沉一片,像是已经天黑的模样。 但是看了看屋内的滴漏,重明不过才睡了半个时辰。 透过窗子往外看,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天,天色暗沉,风声大作,却是风雨雨来的景象。 外面守着的孤鹜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连忙进来,倒了杯温水递给重明:“殿下,变天了,看样子要下的雨不小。” 重明颔首,示意孤鹜将自己移到榻上。 孤鹜照做,而后将水壶和几碟点心放在重明能够得着的地方。 方案上还放着上午重明和容与对弈的残局,重明就靠坐在榻上复盘上午的棋局。 上午下棋的时候尚且不觉得,这一复盘,重明才发现容与与自己对弈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配合自己的路数来,也就是说,容与相当于实在给重明“喂招”。 重明:“……” 她弃了棋盘,让孤鹜收拾起来,百无聊赖的看窗外的雨。她现在身上有伤,外面的事情一律都交给了容与,她无事可做,实在是无聊…… 正觉得无聊,就听到孤鹜的声音:“殿下,容大人来了。” 重明下意识的点头:“嗯,让他进来吧。”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想着先避开容与一阵时间的,但是孤鹜已经出去了,重明就没有出声阻止。 等到容与进来向重明行礼,重明倒也没有表现的有多异常:“先生不必多礼……先生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容与过来倒还真是有事情:“殿下,盛京那边消息已经过来了。” 重明闻言眸子一亮:“怎么样?” 孤鹜奉了茶点上来,自觉退出去守在门口。 容与接着说盛京来的消息:“首先是文氏,文氏的人已经全部入狱,目前并没有发现有人想要帮助文氏脱险的消息,目前文氏相关事宜有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负责。另外,文府内发现了密道。” 这点倒是并不出乎重明的意料,她盯了文氏这么久,早就文氏在消息的传送上是有问题的,有时候文氏并没有传消息的动作,动作却还是传出去了。 文氏已经是强弩之末,重明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天策军虎符的另外一半可有下落了?” 说到这个,容与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殿下的人传了消息过来,说……天策军虎符已经到手。” 重明安排的人动作很快,在皇家暗卫出手之前就动手了,等皇家暗卫反应过来,虎符都已经在手上了,重明俨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听到虎符到手,重明心中大石落下,料想长天也不会将详细的过程直接告诉容与,因此并没有细问,转而问容与:“对了……可有华子木的消息?” 因重明对华子木莫名的十分在意,不仅容与派了皇家暗卫盯着华子木,长天暗中也派人盯着华子木,这般严密的监视之下,华子木的行动自然是无法掩藏,而华子木一直对皇家暗卫有戒心,对重明手中的暗卫却并无多少戒心,这才让长天她们窥到了一二。 容与神色凝重起来:\"华子木……与幕后之人怕是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的身份。而且,华子木这次行事颇有几分轻率,与以往行事大有不同,我们想要找到的人还是没有消息。\" 重明心中一沉,心中默默念叨了几句华子木的名字,突然灵光一闪,猛然起身,却被腿上一阵疼痛拉住心神,好在被容与及时扶住,无奈扶额:\"总是忘了这里有伤。\" 容与扶着重明坐下,不放心的站在重明身旁:\"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重明想起方才的想法,心中一阵心惊:\"华子木……华子木……木子华……木子为李……华子木,会不会是皇族之人?\" 容与听了,也觉得心惊:\"如果是这样,幕后之人大抵也是皇族之人……\" 重明咬了咬口中腮边的软肉,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暂时按下,回京之后同父皇商议一下。” 按常理来说,皇族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记录在册,但是在重明的印象里,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是,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上一世,赵禹能够成功坐稳皇位,而自己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赵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能坐稳皇位? 重明不能确定,只能提醒容与:“盯紧赵禹,他这个时候就出现在大庆,绝对不简单。” 容与闻言却是一愣,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重明会突然想到赵禹,他毕竟不知道其中隐情,并不觉得赵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不过重明马上换了个话题:“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我们这个时候却不好回去,先在太原继续等消息。” 容与认同:“这段时间,正适合殿下养伤。” 重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有些无奈:“确实要好好养伤。” 还没等重明抬头,眼前就多了一杯温水。 她确实有些口渴,但是方才她也就看了眼水壶而已,未曾想容与竟然也注意到了。 杯子是一套雨过天青的瓷杯,此时盛满了水,被容与修长的手指握着,分外惹人注目,令重明一时晃了神。 直到容与疑惑的出声提醒:“殿下?” 重明猛地回神,耳尖却有些发红:“唔……多谢。”重明垂着眸子,接过容与手中的瓷杯,即便重明的动作十分小心,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容与的指尖。 接触到的指尖似乎有着滚烫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攀爬到心间,引起一阵悸动。 重明坐着,已然避无可避,她没抬头,但一直以来被压在心底的悸动这次却有压制不住的趋势,将水杯放在一旁,忍不住撑着身子往后移了移。 重明若有所感,正准备说什么岔开话题,便听到容与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殿下……” 第124章 千灯会 重明大抵知道容与会说什么,忙率先出口:\"孤……孤想对弈!\" 容与:\"……\" 他方才想要说出口的话被重明这一句噎了回去,与看上去有些无措的重明对视。 最后还是容与叹了口气,心中明白重明这是故意的,只能收敛思绪,转身去寻棋盘和棋子。 重明忙喝了好几口水才稳住了心绪,等到容与拿着东西回来,重明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容与心中升起几分无奈,将东西放在与重明面前的案几上,向重明行礼:“殿下,请。” 重明心中暗暗叫苦,但是想到方才的情形,只能抱着认命的心态和容与对弈。 不过两人到底都是擅长对弈之人,对弈不到半局就完全沉浸到棋局之中,将之前的事情抛之脑后。 ………… 接下来重明就待在住处养伤,日常就和容与对弈打发时间,有什么新的消息容与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这期间,王恒君和太原王氏的事情交给了萧游,萧游忙到现在还没忙完。 姜国重新递交了国书,这次甚至写明了赵禹会亲自带领使团。 如此一来,重明养伤期间几乎没有为什么事情费心过,因此恢复的很好,不过半个月腿伤就恢复了大半,只是左掌的伤太严重,恢复的缓慢。 ………… 到了七月廿八这天,容与照旧一早就来同重明对弈,因事情都接近了尾声,两人状态都比较放松,一边对弈一边闲聊的过程中提到了太原这两日的千灯会。 太原西郊有一个叫千灯村的村落,整个村落的人都擅长制作灯笼,因其制作出来的灯笼精致巧妙,形态惟妙惟肖,千灯村的灯笼渐渐扬名。 因有这样一处地方,太原除了每年上元灯会之外,还特地在每年的七月廿七举办千灯会,千灯会举办几年之后,吸引了大庆各地的灯笼匠人来参加千灯会,千灯会也从每年的七月廿七变成七月廿七到七月廿九。 重明这一趟来太原,七夕和中元错过了,倒是在千灯会结束之前养好了腿上的伤。 她腿上的伤到底不重,医治的也及时,再加上养伤期间外面的事情都由容与处理了,自然安心修养,恢复的很快。 重明并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原是不打算凑千灯会这个热闹的,倒是容与似乎兴致勃勃,最后还向重明提议:“明日是千灯会的最后一天,殿下可有兴趣去转转?” 养伤期间,容与每天都会来和重明对弈,倒是使得重明在养伤期间不觉乏味。 听容与这样问,重明认真考虑了一下。 她来太原后,先是忙着处理事务,接着就是闷在院子里养伤,眼下事情都已经结束,过几日就要返回盛京,趁着千灯会出去走走也好。 下意识忽略了这件事是容与提出的,重明点头同意了。 次日晚膳过后,重明便稍作收拾,带上孤鹜准备出去。 她并不准备暴露身份,因此装扮低调,只着了时下流行样式的半袖襦裙,颜色难得选了蓝色,只在袖摆、衣摆处有细碎的金色暗纹,在灯火下看去,随性又显出几分矜贵。 头发也只用了银色发扣束了发尾垂在脑后,两枚银色的铃铛坠在发扣上,随着重明的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等到重明在院外遇到容与的时候,两人心中都有几分惊讶。 容与惊讶是因为重明这样的形容少有,而重明则是因为容与这是……和自己一起去? 重明心中有所预感,但是看着向自己遥遥行礼的容与,却忽然隐隐有几分放任自己的冲动。她养伤的日子里,容与日日都来和她对弈,交谈中每有暗示,她都转了话题,而容与……她不知道其他人面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但容与……他虽然表现的愈发明显,但是从来恪守礼数,一直都保持一个令重明舒服的距离。 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这样的容与,相处久了,很难不让人动心。 等到离得近了,才发现容与今日的一身是她第一次遇到容与时容与的那一身。 容与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殿下万福金安。” 重明默了默,目光移开了些许:“先生不必多礼,先生这是?” 她明知故问,容与也知道重明这是明知故无,心中有些好笑:“殿下,臣邀您同游千灯会,您同意了。” 重明:“……” 严格来说,容与当时并没有说是和他同游,但若是容与一定要这样说……重明心跳的有些快,鬼使神差的没有反驳,只轻咳了一声,默认了容与的说法,只嘱咐孤鹜:“一会儿别用殿下这个称呼。” 孤鹜应是:“是,小姐。” ………… 千灯会既然匠人云集,自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廿九这日,千灯会结束之前,还会评出一盏灯王,制作出灯王的人会获得一笔丰厚的奖赏,而灯王,则会在当年的千秋节,作为贺礼送到宫中。因此廿九这晚十分热闹,街上行人如织,马车难行,重明只带了孤鹜,容与没有带长随,一共只有三人都险些被人流冲散。 一路走来,有许多制作精美的灯笼,重明选了几个买下,准备当做礼物带回去。 当然也不只有灯笼,沿街有买各种各样的东西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灯火璀璨,令重明一直紧绷的心也放松下来。 容与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等在街上转了一段时间之后,向重明提议:“不远处还有一座千灯楼,每年的灯王都在千灯楼下选出,千灯楼中还有绘了历年千灯会景象的画,殿……阿九可要去看看?” 重明被千灯会的氛围感染,眉眼间俱是笑意,听到还有这样一个妙处,自然要去,便随着容与往千灯楼而去。 走了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千灯楼前。 千灯楼虽然不小,但也容纳不了许多人,因此除了每月初六、十六以及廿六这三日是免费参观之外,其他时间都要花费一两银子才能进入。 因此即便今日如此热闹,千灯楼内也并不十分拥挤。 进了千灯楼,只见楼内不仅挂着数幅画作,还挂着许多灯盏,容与主动解释:“每年会千灯会前三名的灯都会留下,灯王千秋节送到盛京,其余两盏挂在千灯楼内。” 看着楼内画着繁华景象的画和精美且各有千秋的灯,重明不由佩服起管理千灯楼的人来。 在楼内将这些画作和灯盏一一欣赏过后,容与再度提议:“千灯楼共有三层,第三层是供人休息的地方,来之前我就预先定了一处雅间,阿九可要去休息片刻?” 重明有些诧异的看了眼容与,反应过来容与怕是早有预谋,一时倒是有些不敢往那个房间去了。 她有预感,若是去了,她怕是就不能再同现在这样模糊自己的态度了。 所以她……去吗? 第125章 心中灯火 等重明和容与站到三楼雅间的窗前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放任自己至此。 好在容与依旧恪守礼节,只是为重明倒了温水便站到窗户的另一边,向重明解释:“灯王评选的结果就快公布了。” 重明在心中松了口气,心跳虽然依旧无法平复,但好在容与并未一上来就将话说明,注意力不一会儿就被千灯楼前的动静吸引住,不像方才那般紧张。 容与则对千灯楼下面的热闹全然不感兴趣,只看着重明的侧脸出神。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重明,比平时更添几分朦胧,更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之感。 他发现自己对重明的心意之初,并没有准备做什么,但是这次太原之行,却让他改变了顺其自然的想法。 殿下心中有执念,对许多事情其实都并不在意,若是顺其自然,殿下怕是永远不会考虑这些事情。虽然殿下之前说过不会再不顾自己的安全行事,但他还是不放心…… 更何况,他想顺其自然,有的人却不会。 ——比如萧游,这些日子萧游若不是忙于处理太原王氏的事情,恐怕早就来找殿下许多回了。 他想的出神,忽然听到下面爆发出欢呼声,他回过神,见下面灯王已经选出,城墙上似乎提前布置了烟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簇簇巨大的烟火在空中绽开,绚烂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心间。 此情此景,无疑令人心神摇曳。重明似乎看的入迷了,她仰着头,眸子里也映出烟火的颜色,如同七彩的琉璃,摄人心魄。 灯火辉煌,烟火盛大。 容与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缱绻,一如既往温文尔雅的语气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熨进重明的心里:\"殿下,臣……心悦您。\" 重明在容与唤她的时候就下意识的侧头看容与,出乎意料又不那么出乎意料的听到容与的后半句话,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看着容与,并未说话。 容与话已说出口,便不再有所顾虑:\"殿下也许对臣也许并无男女之情,臣也并不强求殿下回应,只希望殿下以后行事时,能够记得,圣上和皇后娘娘在意殿下的安危,太后娘娘忧心殿下的安危,臣……也希望殿下,平安喜乐,顺心如意。\" 容与猜出重明心有顾虑,因此他其实并不强求重明有所回应,但他想要说出自己的心意,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可能,不求回应,只求无悔。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是自己冲动了,但话已出口,便只能心怀忐忑的等着重明接下来的话。 然而重明却长久的沉默了下来,随着窗外一朵又一朵的烟火盛开,容与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随着绚烂的烟火和鼎沸的人声流逝,像是静止了般,令人窒息,令人心中的忐忑愈发浓重。就在最后一朵巨大的烟火在空中盛开之际,于万千灯火之中和绚烂的烟火之中,重明的声音透过烟火炸开的巨大声响传来,一字一句印在了容与的心上。 少女的声音里莫名带了几分沙哑,其中的情绪隐忍克制:“你……谁和你说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的?” 容与的瞳孔微微放大,片刻之后才仿佛反应过来重明话中的意思,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来,眸子里生出熠熠光彩,恍惚间笼在他周身的薄雾仿佛消散了般,只剩温润美玉,如春日和风般温曛怡人。 他忍不住向重明走近一步,而后又克制的停了下来,目光却一直看着重明,并向重明行了一礼:“既然殿下这样说,臣想回盛京之后就寻家父向圣上请旨赐婚……” 重明听了容与这话,脸颊瞬息就红了,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容与:“等……等等!太快了!” 太快了!进展太快了!!! 抛开之前重明心中的那些顾虑,凭心而言,她确实对容与生了几分情谊。 容与才华横溢、博学广识且足智多谋;同她相处时从来恪守礼数,从未越矩;最重要的是,容与对她从来尊重,这种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些,在她回盛京之后与容与相处的这大半年里都能感受到,这样的容与,相处久了很难不令人心动。 但是, 但是! 他怎么就能才同她表明心意就说要向父皇请求赐婚的?! 观重明反应,容与心知是自己操之过急了,便主动退了一步:“是臣心急了,赐婚之事,全由殿下做主。” 重明闻言这才心中一松,虽然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整个人却都放松下来,一直以来紧绷的心神也随之放松。 她忽然察觉,与容与相处时,她总是容易放松下来的。 ………… 等到千灯会结束,千灯楼前人群散去,重明才和容与却还在雅间内坐着。 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有几分尴尬,因此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容与将重明的茶杯斟满:\"殿下可要再用点吃食?\" 重明垂眸盯着茶杯,沉默片刻才抬眸看容与,神情和语气皆十分真诚:\"先生之前问过我为何有时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行事,但其中原因尚且不能明说,等到时机合宜了,定然同先生说明。\" 容与原本还在为了重明接受他的心意而心猿意马,这会儿听了重明这话,原本还能压抑住的欢喜就再也压不住了,以至于唇角的笑意都不由微微弯起:\"好。\" 重明被这笑晃了神,脸颊微微发热的同时也忍不住欢喜几分。 前世,大庆亡之前她活的浑浑噩噩不知前路往何处走;大庆亡了之后,她沉溺于滔天恨意,只想报仇后以死谢罪;这一世,她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想要护住大庆,想要弥补她前世所犯下的过错。 或许,她可以稍稍期待一下……等一切结束,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人气氛渐好,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容与心下一凛,却并未开口,而是看向重明,重明点了点头。 容与唤了门外之人进来,那人进来后单膝跪地,垂着头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扔出了一个惊雷:\"殿下,首领,有刺客。\" 第126章 蹊跷之处 有刺客这句话一出,重明却未着急询问,而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容与。 容与则有些尴尬:“是今天出来之前才查到的,方才就是想要和公主说这件事。” 见容与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重明原本就为数不多的着急也烟消云散了——容与既然提前得了消息,这会儿也并不见匆忙,定然是早有安排的。 让来报信的人退下,重明悠然坐了回去:“具体是怎么回事?” 容与本就不急,这会儿顺着重明的话说下去:“臣原本是要早早去接殿下一同出来的,但是却在临出门之际接到消息,说是有刺客预备今晚潜入刺杀殿下。臣斗胆,在殿下与臣离开后一个时辰,安排人易容成殿下和臣返回住处。” 原是这样,不过…… “先生有没有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幕后的人似乎……没有之前那样……”重明想了想,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 容与心领神会:“行事缜密?” 重明点头,但并没有急着继续说,而是起身:“我们先回去吧。” 外面终归不是说事情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是皇家暗卫的据点,对方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就想刺杀,未免太过轻率。 ………… 等到返回住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来有刺客潜入刺杀的痕迹了。 重明和容与一同去看了看被留了活口的几个刺客,审问这事自然有皇家暗卫,于是两人又回了重明的住处。 等到确认周围的环境可以谈论事情了,重明才开口:“幕后之人能够潜伏这么多年,定然不是急躁轻率之人,但是这次……行事实在不像是之前的风格。” 容与也隐隐有些察觉:“也许是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重明心中思绪纷杂,不由沉默下来,端着茶杯的手不由摩挲着杯沿。 从行事缜密到行事轻率,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事作风,这次能够顺利拿到天策军另一半的虎符,其中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她的势力始终隐藏的很好,甚至她做的很多事,都被对方安在了皇家暗卫的头上。 对方只顾着防备皇家暗卫,却没有想到除了皇家暗卫,还有另一股势力盯着虎符。 但是这次虎符丢失,对方定然会反应过来,她手下的势力怕是再也难以隐藏,再加上这次太原王氏的事情,她和她手中的势力,恐怕也要走到人前了。 好巧不巧,赵禹这个时候也重生了。 等她返回盛京,姜国使团想必也马上就要到盛京,本来局势已经足够混乱,再加上一个赵禹……而且还是重生的赵禹! 另外,季无一和自己容貌相似,华子木名字中暗含李姓,这基本就能肯定,幕后之人就是皇室中人。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皇位。 幕后之人想要大庆的皇位,赵禹想要天下,而她要护着大庆。 文氏覆灭,太原王氏也因王恒君一事受创,文贵妃和皇长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若是有心之人想要扰乱大庆局势,会怎么做? 重明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是那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这让她很烦躁,心也不断的在往下沉。 容与原本是想等着重明自己梳理好思绪,这会儿见重明如此,便知道重明一时难以梳理清楚思绪了,不由出声:“殿下?殿下?” 只是他喊了好几声重明殿下,重明却始终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回神,不由换了一个称呼:“阿鸾!” 这一声十分管用,重明回神,惊疑不定的看了会儿容与,才出声问容与:“你……你方才叫我什么?”容与失笑:“臣唤了几声殿下,殿下并无反应,只能试着唤殿下阿鸾了。” 重明面色微红,轻咳一声,将自己方才的想法说与容与听:“我方才想到,若幕后之人真的是皇室中人,那么他的目标当是皇位,而赵禹……赵禹此人颇有野心,文贵妃和皇长兄恐怕也是想要那个位置的……你说,这个时候发生什么事,会让局势彻底混乱?” 容与顺着重明的话想了想,最终锁定了一个人,心中却因此止不住的惊骇:“殿下,若想让局势彻底混乱,最简单最能快速见效的法子,就是……圣上。” 他并没有将话挑明,但是重明却明白了。 她猛地站起,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清晰的浮现在心头。 ——会怎么做?会杀了父皇! 若是父皇驾崩,大庆首先就乱了。 明面上,中宫一派与文贵妃一派会相互争斗,即便是文氏没了,可支持皇长兄的又不是只有文氏。 而在暗中,幕后之人和赵禹暗中发力,让浑水更浑。 在大庆朝局日益混乱之际,赵禹就可以趁机发起战事。 所以,前世的时候,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所以,在父皇去后,大庆仿佛一夜之间千疮百孔,以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迅速崩塌。 只不过,幕后之人与赵禹的对弈中,幕后之人不敌赵禹,再加上前世到最后天策军都没有重新现世…… 那如果反着来呢? 重明眸光微闪,一个计划在心中悄然形成,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返回盛京:“先生,盛京中的事情和太原王氏的事情应该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容与点头:\"那殿下早点休息,臣这就去安排回京事宜,明日一早就出发。\" 重明没有意见:\"好。\" 与以往不一样,重明这次看着容与出了屋子之后,才收回视线。 容与……重明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同容与相处的点点滴滴,最终定格在容与说心悦她的时候。 她觉得她今天说出\"谁和你说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这句话,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冲动了。 但是,她后悔吗? 并不。 …… 翌日一早,太原剩下的几个官员和太原王氏族人站在城门处送重明离开。 太原王氏由已经成为太原王氏家主的王玄仪以及王尧礼带队,至于官员……已然寥寥无几,品阶最高的,竟是萧游。 太原的事情奏报盛京之后,有盛京来的旨意,命萧游留在太原,暂代豫州刺史之职,而王恒君和太原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都由重明押解入盛京。 第127章 返回盛京 重明并没有让城门处等着的众人等多久。 队伍在城门处停下,重明下了车驾,立在马车前向众人行礼。 王玄仪身边还站着任平生。 王尧礼虽无官职,身份却是一众人中身份最高的那个,因此率先向重明行礼道谢:\"这次的事情,多谢殿下,若非殿下,太原王氏怕是已经万劫不复。\" 重明眸光微闪:“王老大人,这次的事情绝不简单,王恒君所做之事亦罪无可赦。但是,一来,事情是王恒君自己做的,太原王氏并未涉及其中;二来,太原王氏到底曾对大庆有功,三来,王恒君已经不再是太原王氏子弟,还希望太原王氏这次能够吸取教训,莫要再这般犯错了。” 王尧礼自然听出了重明的话外之音,心中稍安的同时又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整顿太原王氏内部,并向重明行了大礼:“多谢殿下提醒,太原王氏定当谨记。” 王玄仪经历此事也成长许多,如今已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对重明十分有好感:“殿下,我以后还能去盛京找殿下吗?” 重明神色缓和,忍不住提醒:“自是可以……王恒君一事的内情你应当已经知道了,你如今虽然已经继任家主,但还是要多加小心。” 王玄仪正想回答,任平生却抢先开了口:“殿下放心,我还会在太原待一阵。” 被抢了话的王玄仪气呼呼的瞪着任平生,任平生却毫不在意,重明心中想笑,但好歹忍住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游见重明同太原王氏的人相谈甚欢,心中略有几分不舒服,更可惜他没有办法随着重明一起回盛京,若是能和殿下一路回盛京……他心中想法颇多,最终只向重明行礼:“殿下一路顺风。” 重明颔首,她同萧游只在王尧礼的府门前见过一面,自觉并不熟悉,因此只回了礼,又勉励了太原仅存的几位官员后,便重新上了车驾。 送行的众人向队伍行礼,一直到重明的车驾看不见了才又重新站好,三三两两作伴回去了。 王尧礼和王玄仪以及任平生一起来的,自也一起坐了马车回去。自上进了车厢之后,王尧礼就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王玄仪,看的王玄仪越发心慌:“曾叔公……您为何这样看我?” 王尧礼捋了捋胡子:“玄儿可是对镇国公主殿下有意?” 王玄仪:“……” 啊?谁对殿下有意?自己对谁有意? 任平生:“……” 他方才喝了一口水,听到王尧礼这话噗的一声将口中的水喷出来,被水呛住,咳的停不下来。他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殿下是自己的师叔,王玄仪是自己的师弟,若是他们……他们…… 他想了半晌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论这个辈分,咳的越发停不下来了。 王玄仪整个人也蒙了,半晌才脸色爆红:“曾叔公……您……我……” 任平生:“这小子来真的?” 王玄仪害羞是真害羞,但不是因为他对重明有什么心思,而只是单纯的被“有意”这两个字羞的,半晌才平复下来:“叔祖,此次若非殿下,祖父、父亲、母亲和兄长们就要含冤而死了,玄仪对殿下只有感激之心,并无其他。” 他说的坦荡,神色看上去也很是平静,王尧礼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笑着摇了摇头:“经此一事,玄儿倒是长大了许多。” 任平生在心中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不用管那个混乱的辈分问题了。 ………… 一路往盛京去,重明偶尔也出来骑马散心,后面押解的人一日三餐里都加了迷药,并且囚车都罩了黑布——这是内侍省押送囚犯的一贯做法,这样的好处是囚犯不会轻易逃跑。但内侍省的人大多稍懂药理,若是寻常官兵押解,若是迷药被人掉了包,让重要的囚犯出了事情,寻常的官兵恐怕也没办法及时察觉。 因此这种特殊的押解办法只有内侍省的人才会用,一些重要的囚犯也会派内侍省的人去一趟。 重明的左手还没有完全好,只能慢慢的走着,好在队伍的速度本也不快。 这会儿正和容与骑马并排走着:“方才看了看那位萧都尉的奏折,奏折写的很不错,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字也很不错。” 容与:“……萧游确实是个可用之人,殿下要拉拢他?” 重明摇头:“倒也不至于拉拢,兰陵萧氏素来低调,萧都尉又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拉拢他做什么。”这不是和父皇抢人么。 容与想了想,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阿鸾,兰陵萧氏曾经想要萧游尚主。” 重明:“……” 她收回兰陵萧氏素来低调这话。 “不对,先生,你怎么突然和我强调这个?”重明觉得不对劲,若非必要,容与可是很少说他人私事的。 容与十分乐意为重明解惑:“萧游可是在王老大人府门前对殿下……一见钟情。” 重明:“……” 重明看着容与此刻面不改色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叫了声孤鹜,孤鹜从重明车驾的门边掠身过来将重明带回了马车上。 容与不解,离马车近了些,低声唤重明:“殿下?” 重明推开马车的车窗,从里面探出脸来,迎着阳光的脸白皙明艳,一双眼睛满是明媚笑意:“怎么,庭芝不唤我阿鸾了?” 容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不由一喜:“殿下不反感臣叫殿下阿鸾?” 重明反问:“你可反感我叫你庭芝?” 昨天晚上她就想明白了,她确实对容与心动了,既然昨晚在千灯楼她一时冲动将话挑明了,便不必再犹犹豫豫。 若是她的那个计划可以成功,或许她同容与,也不是没有未来。 容与听重明这样问,又听重明叫自己庭芝,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强自镇定,维持平素里的温润模样,一双眸子含着缱绻情谊,唇角的笑意仿佛春日里的暖风,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只是未待他说什么,重明便啪的一声关了窗子:“你好好骑马,我……我乏了。” 容与:“……” 他笑着摇摇头,看向路边。 沿路种着高大的树木,此时已经马上就要八月了,这会儿秋意渐浓,树上大半的树叶已经黄了,枯叶落了满地,明明是秋日里最常见的萧索光景,看在容与的眼中,却比春日的风光更好。 车厢内的重明脸颊发烫,热度怎么也降不下来……容与方才的笑…… 容与本就生的极好,含着缱绻情意笑起来,实在是……重明心头狂跳,良久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由哀叹一声: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啊! 第128章 文家倾覆 重明这次回京,虽然还是刺杀不断,但因为人多,到底是有惊无险,回到盛京时,正好赶在当天早朝之前。 于是便将王恒君一案的所有证据当朝呈给了泰安帝,并且向泰安帝禀告了太原王氏已经将王恒君这一支逐出了太原王氏的族谱。 泰安帝看了之后眼眸沉沉,当朝下令王恒君这一支于三日后斩首。 泰安帝并不嗜杀,这次却是先灭文氏后杀王恒君一支,一时令朝中诸臣深感天子威仪,有那些做了龌龊事的,也都收敛了手脚。 等下了早朝,见了长天,重明才知道文氏最终的下场。 文氏原本被压下来的私自开采铁矿一事被公之于众,再加上文氏近些年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等罪状亦是证据确凿,再加上皇帝有心严判,最终罪及九族,文行止三族之内秋后问斩,九族内其他人男女皆都流放北海,一应财产皆都充公。 北海乃极寒之地,条件艰苦,是大庆最远的流放地。 倒是端慧夫人的水华别庄还在端慧夫人名下,当初被端慧夫人接走的几个文氏的女孩儿里,年长的两个性格已经成型,端慧夫人只好早早定了盛京之外的人家,在文氏事发之前已经出嫁。 剩下的三个年纪尚小,在端慧夫人的求情之下得以赦免,端慧夫人心知这三人怕是找不到好亲事,好在卢婳等三位女夫子还肯教她们三人,再加上太后派过去的教养嬷嬷还在,倒也还能过得。 十几年后,这三位女孩儿学有所成,陪着活了足有百余岁的端慧夫人到了最后一刻,而后游历天下,合着了流传后世的?的山川游记?,留下了一本?水华诗集?,甚至参与了大庆的?庆史?的编撰,终生沉溺于山水,未曾婚嫁,未育后代,只在晚年于水华别庄成立水华女学,为大庆培养出了一大批有所作为的女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如今,经此一遭,大庆再无文氏。 至于虎符是如何拿到的,华子木和季无一的消息,重明则在长天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摆了摆手:“文家那两个女孩儿派我们的人跟着,防止有心之人把她们带歪了,其他的事情等回了公主府再说。” 长天应是,自下去安排,而泰安帝也与留下的几位老臣谈话结束,几位老大人从勤政殿出来,看到立在殿外的重明,纷纷向重明行礼。 重明不敢怠慢,亦回了礼。 汪大监很快出来迎了重明进去,进了殿内才发现容与也在。 泰安帝自然是要听全部经过的,只是听到一半知道重明手掌受了那般严重的伤,立刻就传了太医过来为重明诊治。 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为重明诊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向泰安帝回禀:“圣上,殿下的伤虽然严重,但好在处理及时,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慢慢也就好了,并不影响日常使用。只是……殿下日后逢阴雨天和冬日,殿下的左手手心恐怕就会酸胀难忍,严重时也会疼痛,这个,怕是无法缓解。” 泰安帝闻言瞪了重明一眼,让太医开了药后便让太医都退下了。 泰安帝没准备在容与面前说重明,于是按捺住情绪将太原一行的首尾听完了,听了两人的分析之后,方才让让容与退下:“后续要如何行动,就交给容与,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容与你就先退下吧。” 容与顶着泰安帝的视线,不敢看重明,只能自顾自行礼退下。 重明自然知道泰安帝单独把她留下是为了什么,但也只能站在原地等泰安帝后续。 重明原以为泰安帝会责备她,却不想泰安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重明身前:“你这孩子……把前世最后的结局都怪在自己身上了,是不是?” 重明讶然抬眸,却被泰安帝揉了揉发顶:“你自己的身体总是最重要的,何苦将自己伤成这样,多不值当,听父皇的,以后万不可再这样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泰安帝的语气既无奈又心疼,令重明一下子红了眼眶,声音略显哽咽:“父皇……” 这般模样可把泰安帝心疼坏了:“哎,阿鸾别哭,别哭啊,” 重明心中一片酸涩,但是她不想泰安帝心疼,便勉强压下心中酸胀:“父皇放心,阿鸾日后会注意的……不过,儿臣有个想法。” 泰安帝见重明没有哭,心头一松,忙问重明:“什么想法?” ………… 重明同泰安帝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重明受伤的事情,泰安帝轻轻放过了,倒是被文太后和皇后狠狠说了一顿。 文太后知道重明回来了,便到了皇后的长乐宫,因此重明一次承受了两位长辈的“怒火”。 先说话的自然是文太后:“阿鸾,你一向是知道分寸的孩子,这次怎么如此没有轻重,那些贼子的性命哪里比的上你?听说还留了病根,你看看你值不值当?” 皇后紧接着跟上:“你这孩子……”她只说了四个字就哽咽着说不来话,只捧着重明那养了大半个月才结痂的左手忍着泪意。 那伤口其实并不大,但是手心手背都有,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被利器直接贯穿了手掌,实在让人心惊。 重明收回了手,郑重向两位长辈行礼:“这次确实是阿鸾行事不周,阿鸾向皇祖母和母后保证,这样的事情绝不会有下次。” 她的左手其实恢复的很好,她前两日还偷偷试了试弓箭,虽然原本她拉得那种弓拉不开了,但是轻巧一些的弓还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这件事她不敢和任何人说。 她这般郑重,文太后和皇后便也不好再继续说,又说重明瘦了黑了,午膳的菜式全是重明爱吃的,直让重明吃的再也吃不下一口了才放重明回去休息了。泰安帝还十分大方的给重明放了三天假。 等到重明终于回了公主府。 秋水目前常驻长乐宫中为皇后和文太后调理身体,落霞颇有严嬷嬷的风范,长天和孤鹜通常都是埋头做事,但落霞从来守礼,因此只向重明说了一句:“殿下,下次若是您需要做这样的事……奴婢愿意代劳。” 重明:“……” 因此等到华凝过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表姐若也是来说我的,那还是先回吧。” 这话说的无精打采,说话的人也颇有些了无生气的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华凝:“……” 第129章 姜国使团 华凝还真不是来说重明的,她今天还没入宫,只知道重明回来了,却并不知道重明受伤了。 等听重明说完了一路的遭遇,华凝先是大骂了一通赵禹,而后将重明打量了半晌:\"阿鸾呀,你说赵禹突然出现,想要带你去姜国,后来有人来救你了——来的人是谁?\" 重明:\"……\" 出于某些微妙的心理,她对华凝的叙述里,几乎没有提容与。 华凝开始围着重明转圈,转了第一圈:\"还有,你说你去千灯会,你一个人去的?后来有刺客潜入了你住的地方要刺杀你,可是你出去了呀,他们怎么会去你住的地方刺杀你?\" 重明:\"……\" 华凝转了第二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之前传信给我,说,你是和容先生一起去的,不会有危险,让我不要跟着,也不必担心你的安危,更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是和容先生一起去的太原。可是方才,你竟然一句都没有提容先生?\" 重明:\"……\" 表姐,有八卦的时候,你的思维可以不这么灵敏! 华凝又转了第三圈,然后停在重明旁边,一边俯身向重明靠近一边继续问她:\"阿鸾,你说,你和容先生是不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仔细的观察着重明的神情,想要从重明的神情中窥探一二。 重明:\"……\" 她在心中默默闭上了眼,等着华凝戳穿她和容与之间的事情。 然后她听到华凝说出了她的猜测:\"——和容先生闹矛盾了?\" 重明:\"……\" 是是是,对对对,他们闹矛盾了! 华凝却觉得还是不对劲:\"不对呀,你和容先生不像是能闹矛盾的,还是让你都不愿意提一句容先生的那种矛盾……\"而且她之前还发现容先生对阿鸾有意呢——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关心阿鸾和容先生之间的事情? 她眼睛亮晶晶的,神色里全是对八卦的好奇,华凝只觉得自己的心就跟猫爪似的,她今日若是不能知道容先生和阿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睡不着了:\"好阿鸾,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啊?\" 重明:\"……\" 她正在想着要如何忽悠这个表姐跳过一节时,却听到落霞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殿下,容公子求见。\" 重明:\"……\" 重明心如死灰的合上了眼,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表姐知道这件事,也许是表姐表现的过于热切,表姐越热切,她反而越不想表姐知道。 华凝:\"……\" 她看了看重明此刻不怎么好看的眼神,又看了看还在等着重明回答的落霞,最后擅自做了决定:\"落霞,你没看阿鸾不想见?就说阿鸾这会儿正在忙,不见。\" 重明:\"……\" 累了,不想说话。 而收到落霞回话的容与:\"……\" 啊? ………… 重明有伤在身,华凝白天虽然来闹了一段时间,但用过晚膳就回了华府,走之前还叮嘱重明要好好休养。 等华凝走了,重明终于松了口气,沐浴后由着落霞绞头发,正昏昏欲睡间,长天一脸莫名的进来:\"殿下,容公子求见。\" 重明:\"……让他到书房。\" ………… 终于见到了重明,容与悬起来的心落下几分,但仍旧有些忐忑,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上午阿鸾不见我,是在忙什么呢?\" 重明左手的伤还未痊愈,这个时候圣上怎么会让阿鸾去做事,上午不见他的理由一看就是敷衍人的,容与一下午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什么让重明不高兴的事情。 \"……\" 重明默了默,决定实话实说:\"是表姐,她……因为一些误会,以为我和你闹了矛盾,上午落霞通传的时候,表姐直接就回了。\" 容与恍然,听重明说的话,便知道重明并不想多说华家那位小姐因何误会,便没有多问,心中安定下来,容与才有心思注意到重明是散发过来的,看上去似乎才沐浴过……他移开目光,就站在原地,垂着眸子不敢多看:\"我得到消息,姜国使团会和我大庆的使臣一同回来,而且,姜国皇帝随使臣一起来。\" 重明皱眉:\"赵禹也来?\"他想干什么? 容与上午来就是想要和重明说这个。 她没有料到赵禹也会来,赵禹之前出现在太原就已经很不对劲了,如今还要来盛京,他不是已经成姜国皇帝了吗? 她今天除了在宫里短暂的和长天见过一面之外还没见过长天,因此长天那边的消息他还不知道,希望长天那边可以多有一些有效的信息吧。 想到这里,重明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的落霞:\"落霞,去找长天过来。\" 落霞应是,垂眸退了出去。 重明走到书房的茶案前,笑着看向容与:\"时间不早了,茶就不请庭芝喝了,喝两杯热水,可好?\" 容与无有不应,与重明在茶案两边坐下。 茶案边一直温的有热水,重明取了两个青瓷茶杯,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向容与:\"赵禹此人城府颇深,之前的那封国书的内容可还记得?\" 容与当然记得:\"自然记得,姜国皇帝亲自来盛京,是还想求娶阿鸾?\"若是其他人,比如萧游,比如文氏子,容与是丝毫不在意的,可这个姜国的皇帝,却让容与十分在意,虽然陛下定然不会答应这件事。 重明想到前世,那时候赵禹不在盛京,尚且能够搅得盛京满城风雨,这次他亲自来了,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恰在此时,长天匆匆来了:\"殿下……\"她正想和重明说她手上的消息,抬头见容与也在,便按捺住自己:\"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容大人,殿下唤奴婢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重明颔首:\"你传消息去四方楼,日后若是庭芝去四方楼说要见我,不论什么时候,尽快传消息给我。\" 长天颔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庭芝是谁——庭芝不就是容大人的字嘛?殿下怎么就叫容大人的字了?!!她看到重明示意她下去,只好不动声色的退下。 重明则看向容与:\"日后若有事找我,便去四方楼,那里隐蔽方便些。\" 第130章 菊园诗会 重明既然这样说了,长天自然准备将这话传下去,至于她手中的消息,她准备等容大人离开了再和殿下说。 只是重明倒是反应过来长天来定然是有事情要来说:“长天,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长天要离开的动作一顿,看了眼容与。 重明却并不在意:“无事,你说吧。” 长天压下心中惊诧:“是,回殿下,方才传来的消息,盛京中有人在传播流言,说姜国皇帝赵禹在盛京为质子时同镇国公主殿下……一见倾心,此次亲自随姜国使团回盛京,就是为了向圣上求娶镇国公主殿下。” 重明:“……” 重来一世,赵禹竟还是用了这个办法? “流言已经传开了?” 长天垂眸:“未曾传开,但是明日在金水河畔的菊园中有一场诗会,传播消息的人会混进去。” 金水河畔的菊园是一处半开放的园子,里面培育了上百种菊花,每年秋季都会举办数次诗会,只要有心都能进去一睹诗会上文人学子的风采。 这是文人学子们扬名的好时候,同样也是传播流言的好时候。 重明敲了敲桌子:“长天,安排下去,明天我们也去菊园。” 长天心领神会地退下,重明则转头邀请容与:“庭芝明日可要一起去?” 容与轻笑颔首:“自然要去的。” 等到容与离开公主府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镇国公主府的牌匾。那是圣上亲笔所书,紫檀木上的金色字迹在月光下仍旧熠熠生辉。 牌匾下的府门还未曾关起来,重明正站在门后,隔着半开的门看他。 镇国公主府按照储君居所的标准所建,这一条街便只有镇国公主府这一处府门,又是晚上,一时倒也不怕有什么人路过看到。 此时二人隔着府门遥遥相望,最终还是容与笑着向重明行了一礼。 这一礼看上去与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两人站的位置相距还很远,心里却觉得距离更近了。 ………… 等重明回了屋内,长天这才找到机会同重明说这段时间里盛京发生的事情。 “殿下离开盛京之后,朝中就陆陆续续有人弹劾文氏,开始是弹劾文氏一脉的官员,后来渐渐直接弹劾文氏,汾阳文氏的事情也被人再次翻出来。等到汾阳文氏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在早朝上出被参奏的时候,文氏的人早已经慌了,各种门路走遍,便是文贵妃也不曾求情。文氏被抄家的那天晚上,文氏通向城外的暗道里,有数百暗卫离开,并且将暗道的出口炸了。” 文氏被抄家,背后的人却撤的如此干净,重明不由有些意外:“全走了?” 长天颔首:“应当是全走了,离开的暗卫一部分去取虎符,一部分……往姜国去了,剩下的全都去了太原。” 重明抓住了重点:“去取虎符?怎么,虎符不在幕后之人的手上?” 长天也有些疑惑:“幕后之人似乎不在盛京……对方的这次反应似乎很慢,也没有护着什么人逃走,甚至比之以往我们交手的那些人,实力要弱上许多,给人的感觉像是……他们的主力并不在盛京。” 重明皱眉:“不在盛京?”这个时候离开盛京,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看来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长天颔首:“去姜国的那一部分暗卫,跟着的人传回来消息,说赵禹失踪之后再出现,身边跟着一位老者,而赵禹身边也多了许多暗卫——我们的人没敢和对方交手,那老者也十分神秘,并没有查到那个老者的具体信息。” 重明眉头皱的更紧了:“余明如何?” 长天默了默:“姜国皇帝……将余明当心腹臣子培养,但是并没有让余明参与暗中的事情,以知己待余明。” 重明:“……”前世的时候,余明可是专门为赵禹做一些暗中的事情的……莫非余明前世最后的结局并不好? 不过前世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此时不好再追究,重明将这些事情放在心底,转而问另一件事情“华子木是何情况?” 说到华子木,长天神色有些奇怪:“华子木……冒犯了文贵妃,被文贵妃逐出皇宫,出宫之后,接了一位年约十二的少女,很快就离开了盛京,离开盛京之后就再无踪迹了。” 重明:“……他的来历呢?” 长天的神色更奇怪了:“华子木出生在教坊司,自小就修习音律。” 重明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长天的后续:“没了?” 长天回:“没了。” 重明:“……那,她接的那个少女呢?” 长天:“那个少女,似乎是突然出现的。” ………… 第二天一早,重明用过了早膳,就带着孤鹜落霞一起往菊园去,到了菊园门口,重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让落霞拿着那块有昭阳二字的玉牌进去,不过片刻,菊园内疚匆匆迎出一个中年仆从来。 那中年仆从站在重明的马车旁恭敬行礼:“奴才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重明隔着车窗让中年仆从起身,中年仆从恭恭敬敬的垂着眸子向着马车行礼:“殿下,还请随奴才来。” 重明也不下马车,就在中年仆从的带领下坐着马车进了菊园,最后停在菊园里一处高耸的假山下:“下去吧——姑姑和姑夫可有消息?” 菊园是福安长公主的,只是福安长公主同驸马外出游历,菊园就由着管事打理了。 如今文氏覆灭,若是福安姑姑知道了,也该回来了吧。 那管事闻言忙作了一揖:“劳殿下挂心,长公主殿下和驸马昨晚才写了信回来了,说是今年回来过千秋节呢。” 重明心中泛出几分喜悦:“好,你下去吧。” 管事闻言恭敬的退下了,而后重明才带着落霞和孤鹜上了山。 山顶有一处六角亭,名为听雨轩。四周草木繁盛,树木繁育,却几乎能够看到菊园的任何地方。 拾阶而上,到了听雨轩前,落霞将带着的点心放在听雨轩中的案几上,孤鹜将茶炉安置在案几旁,等全都安排好后,容与正好到了。 落霞孤鹜自动退下,重明邀了容与坐下,容与主动接了烹茶的活计:“姜国皇帝此番前来,恐怕来者不善。” 重明正拿了块点心在吃,听了容与的话,眸光微闪:“那就让赵禹偷偷潜入太原想要掳走我的事情传出去。” 容与:“……阿鸾是想和姜国开战?” 想要将赵禹偷偷潜入太原的事情公之于众,自然是要将赵禹的那顶发冠拿出来,可是这样一来,大庆与姜国,恐怕就要开战了。 ——一国皇帝却被削了头冠,这实乃是奇耻大辱。 重明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浮现,仿若是一只狐狸:“那也是他先偷偷潜入大庆境内,甚至都潜到了太原,这件事,姜国可并不占理。” 更何况,她同父皇商量好的那个计划,正是需要一场大战才好推行。 第131章 流言四起 开战到底是后话,重明和容与点到为止,而后向菊园中望过去。 下面的学子已经渐渐聚集,园中长案上按照惯例只有清茶馒头咸菜。 学子们倒是没有不满,也正因为没有美酒佳肴,一众学子便只专注于学问的辩论。 学术讨论如火如荼,在不远处举行花宴的夫人小姐们也十分热闹。 不过一刻钟,之前迎接重明的管事就匆匆来了,尴尬拘束的立在听雨轩外,垂眸行礼:“殿下,有一部分参加花宴的夫人小姐在私下里议论……议论……” 重明手中的茶盏滴溜溜转了个圈,而后十分自然的将茶杯推向容与,朝容与抬了抬下巴。 容与无声轻笑,为重明斟了一杯热茶。 重明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才开口接了管事的话:“她们在私下里议论我,说我同姜国的皇帝早就两情相悦甚至——私定终身,对吧?” 管事的头垂了几分:“是。” 重明笑了:“把她们说了什么、怎么说的记下来,等诗会和宴会结束了给我。” 管事应是,心中也明白了重明的意思,心下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行礼退下,记录宴会中夫人小姐们的言论去了。 容与不解:“不阻止?” 重明摇头:“菊园背后的人是谁,赵禹必然是知道的。” 赵禹是故意选在菊园传播谣言的,他未必没有在其他地方安排传播谣言的人,但是他故意在菊园也安排了人,就是要让重明知道。 他在挑衅重明,他将他的图谋摊开在重明的眼前,明晃晃的不加任何掩饰,让重明时时刻刻都感觉自己在被人盯着。 容与猜到重明应当十分熟悉赵禹,却未曾想到重明如此熟悉赵禹,心中十分在意其中缘由,但想到之前重明说的话,便不多问:“他既然敢传这样的谣言,必然是有证据的。” 重明唇边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谣言终归是谣言,成不了真的。” ………… 随后几日,姜国新皇求娶镇国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镇国公主与姜国新皇早已私定终身的消息在盛京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连镇国公主已经失身于姜国新皇、有了姜国新皇的骨肉这样的话也在勾栏瓦肆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隐秘地传播开来。 华凝气到脸色脸色通红,看到重明却是一点儿都不着急:“阿鸾,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彼时重明正在公主府才修整好的练武场里,手持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弓把玩,听到华凝这话,漫不经心地从身旁侍女手中的箭篓里取了一支羽箭,将弓拉开,瞄向百步之外的靶子:“赵禹传播谣言的目的是什么?” 华凝一愣:“我怎么……是为了你?”她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话说了一半突然回过神来,更生气了:“等等!这谣言是他传的?” 这件事重明并没有和华凝说过,因此华凝这会儿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为什么要传这种谣言?这样你名声可就坏了,亏他还想求娶你!” 重明温言安抚:“表姐稍安勿躁,无论是父皇还是我,都不会让他得逞的。在我大庆的国土上,岂容他如此放肆!”话音一落,手中羽箭便离弦而出,直直向着靶子飞去,眨眼间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死死钉在了靶心上。 守在靶子旁边的侍卫高声唱报:“殿下!正中靶心!” 华凝忍不住喝彩一声,之前的情绪稍稍消散几分:“好!不过… 你手上的伤不是才好吗?能拉弓?” 重明放下弓,拉了华凝往练武场外走:“在左手,特地换了小一点的弓,时间不长的话没有大碍的。” 华凝这才放心下来,安心同重明有说有笑起来。 ………… 离中秋还有两天的时候,姜国使臣终于到了盛京。 迎接姜国使臣的人选,由泰安帝直接定下。 按理,姜国使团由姜国的皇帝亲自带领,大庆迎接的人至少也应该由储君带领。但是一来,赵禹已经表达出了想要求娶重明;二来,赵禹曾私自出现在太原城外想要掳走重明;三来,盛京之中流言四起;四来,不论是泰安帝还是朝中大臣,都无意这场联姻。 因此,当泰安帝直接在早朝上公布由皇长子去迎接姜国使团并负责姜国使团接下来的陪同事宜时,也就并无人反对。 倒是李琪心中对赵禹联合文家坑自己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心中颇为不满,但是又不敢拒绝,只好郁郁应是。 泰安帝看出来李琪的心思,只在心里叹了两句这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事,于下朝之后安慰了李琪两句,方才放李琪出去。 ——李琪的生辰在七月初三,今年过完生辰便年满十五,生辰之后就已经上朝听政了。 等到李琪悻悻然出来,才拐了个弯就遇到了站在廊下的重明。 今日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微风中带着菊花的清香,十分宜人。 重明身着绛红色的朝服,朝服用金线绣凤鸣九天图,凤尾正好在衣摆处,发间只戴了百鸟朝凤的发冠,却是公主为储君时特有的发冠。 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身望过来。 李琪一愣,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 回盛京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重明从一个尚有几分稚气的少女,迅速蜕变,成为了如今的大庆储君。她的蜕变似乎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期,留在印象中的稚气似乎也只是因为她的身形和五官都尚未长开。 他尚未回神,重明已经开了口:“皇长兄可别忘了,赵禹之前是怎么坑你的。” 李琪听了这话,心中郁气更盛,原本还想行礼来着,这下子也不行礼了,只当做没有听见重明说话,径直就要走过去。 重明自然不会就这样放李琪过去,笑着继续说:“赵禹的奸诈皇长兄已经体会过了,这次皇长兄又和赵禹接触,可万万不要又让赵禹忽悠了。” 李琪咬牙,瞪向重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重明塞了一个盒子在手中:“生辰礼物。” 他去年生辰时重明尚未返回盛京,而今年生辰时则已经出发去往太原,竟是两次都错过了。 李琪这才抬眸,神色竟出乎意料的严肃起来,他将上下打量了重明几下,而后问重明:“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第132章 千秋夜宴(上) 听李琪这样说,重明心中略感意外,不过想到自己这位皇兄到底不是个只为了皇位没心没肺的人,便也收了心中戏谑:“只是想提醒皇长兄,此次陪同赵禹,皇长兄最好带个谋士。” 李琪:“……”你是说我傻,对付不来赵禹,是这个意思吧?是吧?是吧是吧? 重明看李琪神色就将李琪心中所想猜了大概,暗暗觉得好笑:“皇长兄带着谋士和赵禹接触一段时间就知道了,若是皇长兄没有合适的谋士……” 李琪:“这就不要你操心了!” 重明闻言放下心来,据她所知,这个时间皇兄还是几个可信的谋士的,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皇长兄最好还是不要同赵禹单独相处。” 李琪:“……”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一个长辈不放心晚辈的叮嘱? ………… 在泰安帝的有意安排下,千秋节晚宴之前,重明和赵禹一直没有见面。 直到千秋节当天,赵禹才见到了随着泰安帝出现在晚宴上的重明。彼时重明穿着储君的礼服,虽然眼角的余光不可避免的看到了坐在席间的赵禹。 比起还在大庆的时候,如今的赵禹成熟许多,比起上次见到的赵禹,如今的赵禹温和内敛许多。举止从容自若,神情温柔含笑,加上那副不错的皮相,引得席间不少贵女暗暗打量。 而重明却从入场开始就察觉到赵禹在看自己。 待到众人都落座,乐声缓缓响起,晚宴便也开始了。文太后将举行晚宴的大殿环视了一圈,看向重明:“阿鸾,你不是说你姑姑今年会回来吗?怎么都这会儿了还不见她?” 重明早就想到这点,在晚宴之前就关注过这件事,这会儿倒是真的能回答上来:“皇祖母,福安姑母中午刚到盛京,时间匆忙,大抵是要晚一会儿才到的。” 文太后听了稍稍放心了些,随即又有些担心福安长公主起来:“这丫头,怎这般匆忙?” 这话重明倒是不好接了,正要说些什么转移文太后的注意力,便听到内侍的传唱:“福安长公主、驸马都尉、凌云候、温熙县主觐见——” 这一声传唱,原本悠扬的乐声戛然而止,文太后忙起了身,直直地望向大殿门口。重明也随着文太后起身,快走几步扶住文太后,低声劝着:“皇祖母,您慢点。” 说话间,已经传来几人的请安的声音,未待泰安帝说什么,文太后便按捺不住地出声:“起来,来,过来,让哀家看看。” 许多年未见,福安长公主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形却依旧窈窕,眉眼见成熟许多,一身猎猎红衣,张扬恣意,这会儿却也难免鼻子发酸,拉了身边那才七八岁的温熙县主的手到了文太后跟前,向文太后行礼问安。 文太后一把扶住福安长公主,拉着温熙县主的手不住地打量,将温熙县主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才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温熙县主:“来,皇祖母送给我们阿熙的。” 温熙县主是个文静乖巧的姑娘,礼数齐全地通文太后行礼谢恩,方才接过盒子。 文太后复又向站在不远处的凌云侯招手:“阿晓,你也来。” 福安长公主的长子江晓,今年将将十五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继承了驸马江宴的好相貌,剑眉星目,天生一副笑模样,身材颀长,只立在那里,便自有几分皇室子弟的矜贵和皇室子弟少有的疏阔。这会儿听到文太后召他过去,便几步走到文太后身前拜下,声音清朗:“拜见皇祖母。” 文太后见了江晓如此风貌,心中便不自觉的泛出几分欣然,亦将备好的礼物递到江晓面前:“好孩子,收下吧。” 江晓双手接过,举止落落大方:“谢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如此见礼一番,泰安帝也问了驸马江宴几句话,晚宴才重新开始。重明本就是暂时陪着文太后,她的位置在皇后下首,正要回自己位置,却被福安公主拉住,下一瞬手中便被塞进一只软软的小手。 福安长公主笑意吟吟,从神情到语气都透露出对重明的满意:“阿鸾,宴会上阿熙就托你照顾了。” 重明看了有些害羞的小表妹一眼,含笑应下了,便带着温熙县主坐到自己座位上,福安长公主同驸马坐在文太后下首,凌云候江晓则去了事先就留好的皇室子弟那桌。 温熙县主实在很乖,但对着重明又跃跃欲试的想要问些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后扯了扯重明的袖子,脸蛋红扑扑的问重明:“重明表姐,听说您之前长居蜀地,那您身边有没有人会做蜀地的暖锅呀。” 重明闻言有些忍俊不禁:“阿熙喜欢吃那个?” 温熙县主忙不迭的点头:“喜欢的,可惜吃了就上火,要要牙疼好几天的。” 重明被小表妹这小鸡啄米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戳了戳温熙县主的脸:“自是有人会做的,你若是想吃便来找我,不过盛京的辣椒不比蜀地,是做不出蜀地那么辣的暖锅的,想来吃了也不会上火。” 温熙县主听得眼睛发亮,挪了挪身子,坐的离重明更近了些。 重明与同是吃货的长天相处已经十分有经验了,更别说温熙县主还是个小孩子,二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坐在席间的赵禹却是眸子暗了暗。 重明前世或许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女孩儿有印象,赵禹却有。 前世,因福安长公主长年在外游历,盛京城破时福安长公主一脉是李庆皇室唯一幸存的一脉。后来,福安长公主曾与其驸马江宴在大庆北都集结兵马反攻,在那般复杂的情况下,硬是守住了大庆北方的半壁江山。 当时,他的人对这位福安长公主十分头疼,最后若非那人找上门来,恐怕最后他能不能坐稳江山,还是未知。 这突破口,便是福安长公主的爱女——温熙县主。 温熙县主自小在父母兄长们的呵护下长大,未见人心险恶,不知战争残酷,十分天真烂漫。这在赵禹看来,就是无知。 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温熙县主就被他们的人下了毒,七窍流血了七天,受尽折磨而死。 温熙县主中毒之后,药石罔顾,福安长公主和江宴心神大乱,温熙县主死亡当日,北都城破,至于福安长公主和江宴,以及他们的儿子江晓……则是被他当众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这些事情,当时身陷囹圄的重明自然无从知晓。 此时此刻,看着同温熙县主快速熟络起来的重明,他心中潜藏的杀虐之气又不自觉地占据心神,直至他听到有人唤他:“姜国陛下?” 第133章 当众求娶 赵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李琪。 前世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李琪已经被他哄骗的团团转,不知不觉间帮了自己许多,而这一世…… 赵禹眸子微沉,余光扫了眼跟在李琪身边的人,心中烦躁更盛,面上还要装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大皇子?抱歉,方才走神了,来找朕可是有事?” 李琪身边跟着的,乃是他的门客纪宁。纪宁年纪并不大,出身寒门,科举数次不中,便也歇了科举的心思。 倒不是纪宁学识不够,一来,纪宁精于谋算,心机深沉,作的文章辞藻华丽,多有赞颂当今盛世之意,而大庆如今崇尚古朴自然、言之有物的文章;二来……纪宁出身贫寒,缺乏习字的条件,那一手字,实在不能入目。 但做门客,纪宁却是刚刚好。他虽然心机深沉,但是心中尚有道义,为李琪出谋划策时也都是出的阳谋,倒是自有几分光明磊落。 李琪是知道好歹的人,因此最为倚重纪宁。 这次李琪听了重明提醒,将重明的原话说了给纪宁听,纪宁听后便主动请缨跟在李琪身边。 几日接触下来,李琪对赵禹的防备日益增加,这会儿已经主动盯着赵禹了,这才开宴,见赵禹盯着重明半晌没有动静,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便主动到赵禹身前搭话。 李琪不着痕迹地挡住赵禹继续向重明看过去的目光,心中一时有些恼怒。 ——他之前虽然一直将盛京中有关重明和赵禹的流言当乐子看,但是等真的看到赵禹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的看重明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作为兄长的意识,这会儿还想转移赵禹的注意力:“姜国陛下,您这次来大庆,预备何时返程呢?” 赵禹脸上的神情一僵,这话问出来不就是在催着他早点回姜国? 他沉默片刻,忽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盛京繁华,倒是个好地方。”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暧昧不清,但加上赵禹姜国皇帝的身份,不难让人觉得赵禹这是在觊觎大庆国都,因而这话让李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正欲发怒,却听纪宁轻咳了一声,收敛了几分心中怒气,神情也温和了几分,但说出的话还是忍不住带刺:“姜国陛下之前在盛京时,不好到处游览,这些天也多忙于公务,等到晚宴结束,琪倒是可以陪着姜国陛下到处走走,如何?” 赵禹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心中,想要呛声回去却无话可说,正巧这时宴会安排的节目一个撤下下一个还未上场,赵禹便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袖,边往殿中而去。与李琪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正合朕心,不若再待久一点好了。” 李琪尚未想明白赵禹这话的意思,赵禹便已经在殿中站定,并郑重地向泰安帝行礼。 纪宁心中一跳:“大殿下,不好了,他恐怕要求亲。” 晚宴众人看到赵禹走到殿中,一时也都安静下来,重明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一直未曾看向赵禹的目光此时直直的看过去,意味不明却警告意味十足。 赵禹自然察觉到了重明的目光,冲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地开口:“大庆陛下,此番前来,除了贺大庆陛下诞辰,还有一个请求,万望大庆陛下能够应许。” 泰安帝明知赵禹想要说什么,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地接下去:“哦?是何请求?” 赵禹语气明显认真起来,听在殿中众人的耳朵里,带着几分深情:“禹想求娶昭阳公主,李重明。”赵禹的态度可谓十分诚恳,甚至没有让使臣求亲,而是亲自上前。 泰安帝心中微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眼神也隐入夜晚的灯光下,晦暗不明:“昭阳已经是我大庆的储君,无法和亲,这个请求,朕恐怕不能答应。” 赵禹神情依旧不变,目光却转向了重明:“那禹希望昭阳公主至少给禹一个机会。”他这次求娶阿鸾,并不为了什么利益,而是因为——重明是他的。即便是前世的阿鸾没有回来,这一世的阿鸾也是他的。 赵禹前世当过说一不二的帝王,前世他无论如何都不放重明离开,就是已经将重明视作自己的禁脔,这种占有欲和掌控欲从前世延续到了这一世,尤其是当赵禹在这一世醒来之后知道了重明的所作所为,意识到重明也是重生而来的时候,他对重明的占有欲和掌控欲达到了顶峰。 ——以至于他在姜国局势才稳定的时候就以一国皇帝的身份私入他国领地,以至于他现在就想用尽所有手段让重明成为自己的所有物。甚至重明越想脱离他,他就越想占有她。 重明并不相信赵禹的话,机会?什么机会?从大庆将她掳走的机会吗? 大殿中静默了一会儿,见重明并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泰安帝只好开口:“昭阳政务繁忙,恐怕并没有时间。” 赵禹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不用多长时间,只是希望昭阳公主能和禹聊聊天——半个时辰就够了。”他的要求虽然唐突,但也已经很低了,甚至都没有再提和亲的话,坐在大殿上的众人一时都面面相觑。 如太后帝后等与重明素来亲近的人自然连这个相处的机会都不想给,但是一些大臣的立场却有些松动起来。 重明到底已经身为储君,若是今日赵禹未得偿所愿,接下来几日做些荒唐的举动来,倒是会对重明产生诸多不好的影响。至于赵禹能做出多荒唐的举动——才当上姜国皇帝就亲自跑到别国求娶别国公主,还是自己亲自在众目睽睽下求娶的,这在许多大臣看来,已经足够荒唐。 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殿内众人的目光一时都看向了重明。 重明自然是想拒绝的,她这一世不想和赵禹再有半点交集,但她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赵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温熙县主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就连温熙县主都觉得有些不舒服,因而往重明的身后躲了躲。 重明眉头微皱,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的话被吞了回去,最终说出的是:“好。” 第134章 会面 重明虽然答应了赵禹见面,但是又怎会让赵禹称心如意?她收回看赵禹的目光,心中微微思量便有了办法。重明唇角扬起,提出自己的建议。 “不过……到底是男女有别,父皇,不若儿臣邀姜国的皇帝陛下在六艺坛对弈一局,并请诸位大臣观看见证。” 六艺坛是一处圆台,所谓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坛就在城中,乃是文人墨客切磋之所,周围设看台,供看客观看。六艺坛很大,在看台上听不到六艺坛上的人在说什么,但是六艺坛周围又未植树木,不会遮挡视线,六艺坛上的人有任何动作,都逃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 而重明是邀请赵禹对弈,双方分坐棋桌两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赵禹也无法做什么。 这个提议令泰安帝眼前一亮,神色放松下来,看向赵禹:“姜国陛下意下如何?” 重明德提议既符合礼数又给了赵禹同她说话的空间,赵禹如何能拒绝?但是他要的就是私下见面,无论在哪里见面半个时辰,他自有后招让他同重明两情相悦的传言变成事实。 可是现在……赵禹眼神微沉,脸上的笑容却不变:“如此甚好。” 此事没有先例,又是在宫宴上当众敲定,等宫宴一结束,就在盛京之中传的人尽皆知,原本有几分信了重明和赵禹之间的传言的人也不由在心中泛起了嘀咕。 好在接下来的宫宴没有再出意外,等到宫宴结束,太后携福安长公主往长寿宫去,泰安帝同皇后往长乐宫去,其余人各自散去,重明没有给赵禹任何可乘之机,借口时辰晚了,直接回了昭阳宫。 赵禹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住在盛京中专门为各国使者准备的四方驿中,防守严格;以前安排的人手又在重明有意无意的筛查下被拔掉了七七八八,虽然心有不甘,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住处。 昭阳宫一切如旧,长案上摆着一瓶刚开的桂花,悠悠荡荡的香气在月色下浮动,令人心旷神怡。 重明靠着凭几坐在窗边,身边的火炉热水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着水汽在月下氤氲,她微微合上眼睛,将思绪放空,只听得微风阵阵,屋檐下的玉铃铛叮当作响。 ………… 重明和赵禹的会面在第二日下午,秋日的午后天高气爽,六艺坛下人头攒动,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四周看台上坐满了人,正北方向的看台上已经收拾好,此刻皇室宗亲已然就坐,泰安帝皇后太后等则尚未到场。 直到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候,泰安帝才在内侍的唱喏声中入场。 在场除了赵禹之外的所有人纷纷跪拜。 泰安帝在前扶着太后,重明在后扶着皇后,皇后身后是还有抱着小皇子的奶娘,其他皇子则早就到场了。 等泰安帝入座,其余人又回到座位上坐好,一切准备就绪后,重明和赵禹到六艺坛正中的棋盘两边就坐。重明一身储君礼服,显然仍当这里是两国会面的正式场合。 而赵禹则穿着随性,一袭白衣,端的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这般场景倒是看得华凝咬牙切齿的,扔了一块点心进口,泄愤似得狠狠嚼着。心里暗暗对赵禹不齿——得亏阿鸾穿了礼服,不然赵禹这一身打扮,指不定要引来多少误会呢。 两人落座,赵禹正想说要重明执白子先行1,重明却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抢先在放白子的棋罐中随意抓了一把,然后伸手,将握紧的拳放在棋盘中心。 赵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中不虞,但是依旧没有表现出来,沉思片刻,取了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重明将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上,数清数目之后,将白子放回棋罐之后,推向赵禹。 一旁唱报的内侍扬声唱报:“殿下抓取白子十二枚,姜国陛下猜黑子两枚,姜国陛下执白子先行。”2 重明这样做其实并不妥当,赵禹是客人,就算是猜先也应当是赵禹抓白子她来猜先,但是重明又怎么能让赵禹开口呢?只能抢先抓白子了。 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重明做的虽然不妥,但是最后还是让赵禹得了先行,倒也没人多言,棋局就此开始。 六艺坛以八个方位为准,各放置了一个竖着的木板,上覆白纸,白纸上绘着棋盘。唱报的内侍扬声将重明和赵禹走的棋子位置报出后,便有候在一旁的内侍标出二人的落子的位置——用两块印章,一块印在纸上是实心的圆形,代表黑子,一块则是空心的圆形,代表白子。 下了一刻钟,唱报的内侍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他在这里唱报,自然是也懂得一些棋艺的,这会儿见了重明的棋风,只觉杀气腾腾扑面而来,直让他觉得周身发冷。 在场懂棋的都面面相觑,姜国使团更是不知所以,怎么瞧着自家陛下来求娶,反而是得罪了人呢? 赵禹也敛了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体,收起心中旖旎的思绪,开始郑重起来。他原本还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神色沉着的重明,眼下却是再也不敢分神了。 众人都以为这场对局最多就是赢的那一方赢个一子半子,谁料棋局焦灼不已,一开始还只是重明杀气腾腾,最后姜国的这位皇帝也开始杀招频出,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关注着二人的棋局。 到了最后,唱报的内侍声音都有几分抖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唱报的这盘棋局刀光剑影如有实质。 最后赵禹所执白子溃不成军,重明的黑子大获全胜。 场上众人一时还未曾反应过来,唱报的内侍想要上前整理棋子,重明却示意他退下。内侍如蒙大赦,向二人行礼之后匆匆退下。 重明也并不收拾棋子,只是看了眼脸色阴沉的赵禹之后,无声向赵禹作揖,而后便欲起身离开。 赵禹自然不甘心:“你的棋艺增长许多,谁教的你?” 重明连眼神都没给赵禹,起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赵禹咬牙切齿的声音扬了扬:“福安长公主一家最后的结局你不想知道吗?” 重明转身,脚步不停,不急不缓的离开了六艺坛。 到了此时,周围的人才回过神来,原本的安静荡然无存,声音仿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场上一时沸腾,除了姜国使团和泰安帝,无人再关注赵禹。 第135章 计划 六艺坛之后,赵禹很快就提出了返回姜国,泰安帝没有挽留,姜国使团很快便离去了。 重明和赵禹那天的棋局被流传出去,重明和赵禹之间的传闻也随之烟消云散,赵禹准备的玉佩最终也没能有出场的机会。 后来,重明和泰安帝还为此讨论过。 彼时才处理完当天的事务,父女二人一起往长乐宫去。 泰安帝有些好奇:“当时下完棋,朕看赵禹是跟你说了两句话的,说了什么?” 重明顿了顿,选择如实回答:“一句是问我棋艺是谁教的,一句是问我想不想知道姑姑一家前世的结局。” 泰安帝对第一个问题并不在意,容家的小子还是有些本事的,对第二个问题倒是十分在意:“你也不知道福安她们后来的事情吗?” 重明细细想了想,摇头:“盛京城破之前并没有姑姑的消息传来,至于之后……”那之后,她就被赵禹带在身边,外面的消息根本就传不到她的耳中,若不是她自己把自己折腾的太狠,恐怕自保都是难事:“不过,结合今日赵禹的态度来看,姑姑前世的结局恐怕……” 泰安帝心中也是这样想的,沉默不语,一直走到能看到长乐宫门时,才下定决心般对重明说了一句:“是时候了。” 重明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 ………… 等到陪着帝后用过晚膳,重明出宫之后先回了公主府,一回府就先让人传话容与,到四方楼一见,而她自己稍作休息之后也去了四方楼。 她一进屋,就见容与正在斟茶,待重明坐下,一杯热茶就推到了面前。重明忍不住露出笑意,抬眼看向有一阵子没见的容与。 容与率先开口:“华子木最近出现在姜国了,还有之前我们见过的疏影。” 重明眉头紧紧皱起,想到之前猜测的华子木可能本姓为李,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 可是—— “皇室宗亲都逐一排查过,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这件事从安排下去到现在,已经排查了足有三次,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这件事似乎陷入了什么僵局,但是好在还有华子木和疏影的行踪,想到这里,重明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华子木和疏影是一起的吗?” 容与也觉得这一点很是奇怪:“是一起出现的,华子木身边还跟着一个姑娘,以兄长称华子木,只是常常遮挡面容,并不知道是谁。” “让我的人和暗卫配合一下,画一幅这个姑娘的画像来……我有预感,若是能知道这个姑娘的容貌,有些线索就能被串联起来。”重明心中微动,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重要,无论如何也要知道这个姑娘的容貌到底如何。 容与自然是相信重明的判断的:“好,稍后就去安排。” 重明还在心中思索,直到容与唤她:“阿鸾?” 重明回神,有些疑惑的看向容与:“嗯?” 她的表情是少有的茫然,微微睁大的眸子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虽然幽深却也璀璨。 容与规规矩矩收在袖中的手大拇指和食指忍不住摩挲两下,压下心中悸动,尽量平稳了声音问重明:“阿鸾让我来四方楼,原本是要说什么?” 重明被方才容与说的消息吸引了心神,这会儿才想起是自己让容与来四方楼的,这目的嘛……自然是她与父皇的那个计划:“其实这件事明日父皇会找你说的,但是我怕明日你在父皇面前露了马脚,所以提前和你说一下。” 容与:“……” 他怎么觉得不像是什么好事。 等到容与听完了整个计划之后,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来。 他不知道重明前世的事情,也不知道重明已经把前世的事情尽数告知了泰安帝,在他看来,这个计划无疑是又一次将重明放到了漩涡的中心,而且显而易见的,这是重明自愿的。 重明对容与的反应已然有所猜测,但是这个计划足够冒险,虽然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但是风险太高,犹豫片刻,还是顶着容与并不算好的脸色开了口:“若是这个计划失败了……我希望你能去蜀州。” 容与:“……” 他腾地站起来,看上去似乎是要发怒,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殿下你……臣不会去蜀州的,除非是殿下带臣去。” 说完这句,容与便向重明行礼,而后看也不看重明,兀自退下:“是臣失礼了,臣告退。” 重明心知自己一日不向容与坦白前世的事情,容与便一日不能理解她如今的所作所为,见容与负气离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犹疑来。 不若……找个机会,将前世的事情向容与坦白? 重明并不是不相信容与,只是她始终觉得,在危机完全解除之前,在她不能完全回应容与对她的感情之前,都不是坦白的好机会。 大庆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她到底是不能完全放下。 她十分苦恼捏了捏眉心,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尽最大努力让这个计划成功,成功之后,她自然可以毫无负担的向容与坦白一切。 ………… 而另一边的容与,一路回了府,进了自己的房间,方才脸上的神色才一扫而空。 初初听到这个计划时,他心中是害怕的。他害怕重明受到伤害,害怕他还没来得及知道重明隐瞒的那些事情就要先迎来重明的死讯,最最害怕的是,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他将永远失去…… 他是真的害怕,自然也是真的生气。 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只有生气没有用。 这个计划已经经过了圣上的同意,其中缘由他不清楚,甚至不论是出于对国之衷心还是出于对重明的私心,他都没有反对的立场。 想到这里,容与忍不住苦笑,也不知道今晚这般,能让他的殿下多几分在意? 容与倒是从未想过要阻止重明做什么,他只是生气重明从来都不顾自身的安全,但是……恐怕是最后一次吧? 那就……和殿下一起赌一次吧。 第136章 秋狩 翌日,早朝散后,泰安帝果然留了容与和重明。 因提前得了消息,容与特意走的慢了些,拦他的小太监又动静小,便也无人注意这件事情。 等见了泰安帝和重明,果然与重明昨晚说的一般无二。 这时容与倒是有些庆幸昨晚重明先同他说了,不然今日他的表现定然会有所不同。容与一贯处事泰然自若,这会儿听了泰安帝的计划,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来几分惊讶。 他的反应符合泰安帝对他的印象,只最后说出来他的安排:“事情全权交给你们,朕这边会全力配合你们。” ………… 等到出宫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了。 事情既然已经全权交给重明和容与了,他们二人出宫之后也就十分有默契的直接去了四方楼。 到了四方楼,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僵硬,只公事公办的商量了具体细节,等到一切议定,房间里就沉寂下来,一时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重明先开口,她虽然从未对容与做出过什么承诺,但是容与同她表明心意时说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她心里其实又何尝不知道父皇母后也是希望她平安喜乐。因而这一次,她还是想和容与说清楚她的想法:“我……昨晚是我没说清楚,这次虽然凶险,但是我会尽量保护好我自己的。” 容与得了重明这话,心中也稍稍放心,随即也觉得自己昨晚的反应有些大了:“昨晚臣也有不对,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重明:“……”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尴尬的氛围随之消散。 倒是容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是我不够信任阿鸾。” 重明摇头:“我什么都不同你说,你会担心也很正常,更何况我之前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阿鸾在千灯节时说的那些不算是承诺吗?”容与微微皱眉,神色有些紧张。 重明不解:“我说的哪些?” 容与如数家珍:“阿鸾承认阿鸾喜欢我,说合适的时候可以请陛下赐婚……” 说到这些,重明就免不了有些脸热,眼神也不敢再看向容与。 只是容与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正了正心神,开口唤重明:“阿鸾……” 这一声唤的十分郑重,重明即便脸热,也不由抬眼看向容与,容与并没有靠近,依旧是克制的坐在座位上,眸子里却像是有火焰在跳动,烫的重明忍不住想逃,又亮的重明忍不住想要靠近。 见重明看向他,容与放缓了声音,心却高高悬起,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阿鸾,若是这次计划成功了,我就去向陛下请旨赐婚,好不好?” 容与的神色很认真,完全没有方才的玩笑神色,专注而又期待的看着重明,却没有任何的逼迫之意。 重明有些恍神,心忽然开始快速的跳动,心跳声仿佛就响在耳边。 她原本只想向容与保证她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让容与放心,可容与偏偏这个时候……抛开前世种种,重明想,她心底里是愿意的。 想到这里,她回过神,看向容与。 灯光下,重明笑起来,笑容明媚张扬,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好。” ………… 且不说重明和容与随后如何为了这个计划忙碌安排,时间转眼就过了十日,正是大庆一年一度的秋狩。 大庆的秋狩一般在东郊的东山围场。按照天子仪仗的速度,出盛京城往东,过太乙山后再行大半日,便是东山围场。 往年的秋狩,泰安帝是想带着皇后一起的,奈何皇后身体不好,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东山围场了。 往东山围场的官道上,重明同皇后坐在一个马车上,倒叫镇国公主的车驾空着。 重明这会儿正抱着自家弟弟逗弄,皇后看的有些好笑:“你日日出宫前都要来看他的,今日还要这样抱着,不觉得累吗?” 听了这话,重明忙将麒麟儿交到一旁的奶嬷嬷手上,凑到皇后身边,难得像是小时候一样挽着皇后的胳膊:“阿鸾每日都是去看母后的,看麒麟儿也只是顺带呀。” 皇后笑眯眯的点了点重明的额头:“你何时也学得油嘴滑舌的了?” 重明可不承认:“阿鸾说的可都是实话。” “好好好,阿鸾说的是实话。”皇后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心里满是对重明的疼爱。 这样一路说说笑笑,到中午休整的时候,重明才在用过午膳之后,返回了自己的车驾。一早就起来,又刚刚用过午膳,重明随着重新动起来的马车生出困意,不一会儿就倚靠着马车车壁沉沉睡去。 直到夕阳西斜,才到了东山围场,长长的队伍缓缓停下,泰安帝太后皇后都下了车之后,却迟迟不见重明下来。 泰安帝正待让人去问问什么情况时,重明身边的落霞匆匆而来,她虽然神色慌张,却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寻了洪大监说话。洪大监一听落霞说的话,脸色就变了,忙到了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泰安帝身边,压低了声音向泰安帝禀报:“陛下,昭阳殿下……不见了。” 第137章 追踪 昭阳公主失踪,泰安帝震怒,随行的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安排好的住处不许走动。 原本应该热热闹闹准备第二日秋狩的东山围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沉默着收拾好住处,随行的禁军也开始声势浩大的搜寻,秋狩的时间也几乎被无限期的推后。 ………… 而重明此时,正和容与跟在一个马车后面。 他们自然也带了暗卫,大部分都往前探路去了,只有孤鹜和邱凌在周围警戒。 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那车队外领头的侍卫显然不敢得罪马车里面的人,但又不敢进城,于是就近寻了一处村子里借住。 这可难倒了重明,若是她和容与也去借住,那就不是跟踪了。 二人只能在周围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生火,这里地势较高,火堆在一个石头后面,重明和容与分开坐在石头两边,正好能够看到村子里的状况。 借住在村子里的一行人显然不想暴露行踪,行事很是低调,说话客客气气,早早的就随着村子里的作息休息了。 容与之前在外游学过三年,对这样的情况倒是有所准备,将水囊放在火堆旁边,又在随身的包裹里翻出来两个番薯放在火堆里。 重明见状也将自己的水囊放在火堆旁边。 这样虽然不能喝到多热的水,但好歹不会喝到凉水。 四下里安静无声,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山下村庄里时不时传来的狗吠,倒显得周遭更加安静了。 “阿鸾如何想到会有人来绑走你的?”容与拨弄着火堆,一边找些话题消磨时间。 实际上重明前两天就给容与传了消息,让容与这次秋狩明面上告假,暗地里跟随。中午停下休整时,重明用完午膳之后,就换了装扮,留下早就备好的替身,自己则出来寻就已经离开寻容与。 容与一直注意着队伍内的情况,等重明走到无人处便现身与重明会合。而后他们就看着这伙人将“重明”带走并一直跟踪到此处。 重明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在地上划着:“赵禹走的如此干脆利落,我倒是不放心了,只是城内他的人已经不成气候,只有出城才有机会,而且……”她抬眼看向容与:“我想了想,总是以身犯险确实不好,既然养了替身,这种时候就应该拿出来用才对。” 这话显然是将容与之前的话听进去了,容与稍稍安心,唇边忍不住带出几分笑意:“阿鸾若是以后都能这样想就好了。” 重明忍不住瞪了容与一眼,在看到容与脸上的笑意之后,收回了目光:“就快要结束了……我们先就这样一路跟着,看这个方向,应当就是要去姜国的,等快到两国边境的时候,我们先联系上那边的暗卫,而且,我估计,赵禹其实是能猜到我们的计划的。” 容与都快要习惯重明对赵禹如此熟悉了,原因这个时候并不重要:“那阿鸾觉得,他会如何做?” 重明将事情又过了一遍,才给出了最大的可能:“他会在边境等着,趁机把那个替身换成真的。”也就是说,赵禹不仅会猜到这个被轻松带走的是替身,还会提前布置好天罗地网,等着重明走进他的圈套。 容与这下倒是完全不担心了:“那殿下准备如何做?” 重明方才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正是去姜国的几条路,这几条路最后到达的关隘各不相同,却只有一处关隘是有机可乘的:“姜国位于大庆的南边,大庆与姜国交接的几个关隘里,唯有淸宁关附近有一片山脉,那处山脉常年满是瘴气,寻常人并不敢在里面久待,恐怕最后会到那里去。” 容与颔首:“确实如此,不过清宁关的守将之中……恐怕已经有人与姜国那边暗中勾结。” 重明有些惊讶:“庭芝是如何看出来的?” 容与失笑:“阿鸾不是也看出来了?” 年初那次,赵禹能够顺利出逃回到姜国,而之前在太原,赵禹又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太原,并且这两次赵禹带的人都不算少,若说赵禹没有内应,换谁谁都不会信的。 清宁关是大庆离姜国最近的一处关隘,那里的守将中,主将自然可信之人,和姜国勾结的人应当是在那些副将。 所以…… 重明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看着火舌将细长的树枝舔舐:“看来姜国是早有野心,那我们就去这清宁关走一趟。”正好为和姜国开战做准备。 容与也想到了这一层,眸子里闪过光芒:“暗中潜入太原,掳走大庆储君,到处安排探子,收买边关守将……看来,阿鸾是决心和姜国开战了。” 而且,只要这次清宁关之行顺利,这些事情都有切实的证据,只要证据一公开,大庆自然师出有名。 在火光的映照下,重明的眸子里仿佛也有一簇火。 一番交谈之后,重明觉得饿了,犹豫着怎么开口问一问容与,容与却是看了出来,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用树枝将番薯翻出来,找了块布包住番薯,快速的剥开一个番薯的一半,递给重明。 重明接过,光是问着空气中的香甜就觉得更饿了,正要咬一口,便听到容与的提醒:“小心,很烫。” 前世加上这一世,重明都是养尊处优的活着,倒是认得番薯的,却还没有这样吃过。 听了容与这话,就先吹了吹,这才小口小口的吃着。 这样的重明与平日里的重明很不一样,容与吃着自己的那个番薯,目光却还落在重明的身上。 虽然是席地而坐的拿着番薯吃,但是重明吃的细嚼慢咽,动作不疾不徐,依旧矜贵优雅。 刚烤好的番薯烫的厉害,重明不过吃了几口,鼻尖就已经冒出细细的薄汗,就连脸色都有了几分红润,再加上这幅小口小口的吃食物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可爱。 如此这般,二人很快就吃完了,正好在周围警戒的孤鹜和邱凌回来了,容与和重明二人休息,孤鹜和邱凌自己烤了番薯吃,吃完后轮流守夜。 不知是什么时辰,重明半睡半醒间听到孤鹜在唤她:“殿下,他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