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废帝后》 第1章 惹不起躲不起 九月,盛京金桂飘香,走在街上时常能闻到一股清新扑鼻的香。 盛京人受当今太皇太后影响,喜爱桂花。往年到了桂花花期,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不少人都是要出门赏桂的。 然而今年,桂花花期已至,出来赏桂的人却寥寥无几,街上百姓脸上也都少了笑容,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忠勇伯府元湘苑内,谢玉珠一手执拇指铲刀,一手执小锤,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目不转睛地雕刻着手中的圆木木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身前套了件能遮挡整片身前的围裙,这模样若是叫外人瞧见了,定是觉得怪异非常,哪里有一丁点高门贵女的模样? 可谢玉珠院儿里伺候的下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了。 他们家大姑娘与其他贵女性子不同,旁的贵女平日里都喜爱出门游玩,赏花,又或是打马吊,斗茶,簪花一类。他们大姑娘却只爱做些小玩意儿,用大姑娘的话来说,这叫手工,还提过什么非遗不非遗的,反正词儿他们都觉着新鲜得很。 就拿谢玉珠此刻手中的圆板来说,它不过孩童巴掌大,在上头写几个字都难,可谢玉珠却说要在上头雕刻一幅仕女赏桂图,光是听着就觉得难得很。而底下人问谢玉珠雕刻完要拿来做什么时,她却说只是想做个铜镜底儿,到时候将镜面嵌在圆板上,便能随身带着照镜子了。 院中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真不懂他们大姑娘费劲巴拉地做这作甚。 除了手工,大姑娘还爱侍弄花草,庖厨等,三年前她一时兴起,还在这院落中自个儿砌了个什么……土烤炉? 因着不爱出门,大姑娘在这院落里打扮也越发随意起来,只愿穿些舒适为主的衣裳。每当不得不出院门见人时,才会由底下人打扮一番。 这时丫鬟迎香从小院儿的拱门处快步进来,见谢玉珠在院落中,便忙走了过去,压低着声音道:“姑娘,老爷散值回府了,瞧着脸色不大好,阴沉沉的。只怕是……” 后头的话迎香没有说,她知道自家小姐定能明白。 “无非是为了上头那位。不必担心,他那好继室定会小意温柔,好生劝慰的。”谢玉珠语气平静得仿佛无关自家,乃是别人家中之事一般。 迎香虽已习惯,但还是有些不大能理解自家姑娘的佛系心态,总觉得自从原配夫人去世后,姑娘就一日不如一日有志气。明明她才是谢家嫡出长女,这些年却偏生要被继室所出的子女压上一头。 谢玉珠却没有心思去想贴身丫鬟心里头想什么,她自从胎穿到这个世界后,到今天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社会法则,并且只想努力在这个法则里让自己过得松快些。 一想到自己前世先是努力做个社畜,后来凭借自己出色的手艺成了一名手艺人生活博主,辛辛苦苦十来年,好不容易摸到了财务自由的边,却突然胎穿到了这个落后文明世界,一分钟福都没享受到,她就觉得人麻了。 她想这辈子没什么好奋斗拼搏的,毕竟奋斗之后也不知道胜利果实是不是自己尝,不如做条咸鱼,安逸一日是一日。 不过这安逸的基础都建立在自家父亲不惹是生非,谢家稳若金汤的前提下。 谢家乃勋贵之家,是跨越三个朝代的世家豪门。谢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有人在朝中担任重臣之位,到了如今这一代家主,也就是谢玉珠的父亲谢修明,不过四旬的年纪,却已经是知枢密院事。如今的圣上能上位,还有谢家的功劳在里头。 一年前,明仁帝下江南巡察,不料却遭遇贼子刺杀,下落不明。 太后顶着压力垂帘听政半年后,终是顶不住臣子们的谏言,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下旨让明仁帝同父异母已经过世的兄长之子,如今的明宣帝继位,自个儿也升级成了太皇太后。 而上书谏言之人里,就有谢修明。 原本有从龙之功是件好事,可坏就坏在明仁帝他没死,半个月前突然回来了,是被一直暗中寻找他的锦衣卫前指挥使所找到。 这下朝堂震荡,两位皇帝都很尴尬。而朝堂各位大臣,又因究竟该是谁继续坐这皇帝的位置,斗得不可开交。 而谢家在这中间,也变得难以自处起来。因为当初明仁帝能顺利继位,谢家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这就很为难了。 “因着那位回来,如今整个盛京都紧张兮兮的,生怕有什么变故。”迎香轻声细语说着,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原本这时节各家都恨不得日日出门赏桂,眼下却几乎无一人轻易出门。” 这担忧中还有着几分遗憾。 谢玉珠却是无所谓:“桂花咱们自个儿院子里就有,有何必非要去那外头?多事之秋,咱们还是躺平了任由那些大人物们斗法吧。” 至于谢修明,谢玉珠倒是不在意他的仕途,毕竟谢家家底子够厚,不论如何是饿不死的,她只希望她这个便宜爹为人够聪明,不要惹上倾覆全家的祸事。 正说着,一道水红色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迎香打眼一瞧,是谢府继室刘氏身边的大丫鬟丁香。丁香是刘氏的心腹,双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刘氏身边最得力信任之人,刘氏看重她,时不时便赏下布匹银钱,是以她的吃穿用度比起外头的平头老百姓,更像是哪个小富之家的小姐。 迎香连忙挤出笑来,状似热情道:“丁香姐姐怎么来了?可是太太有什么事儿?” 即便心里头对这刘氏有诸多不满,迎香也清楚自家小姐在谢家生活,其实就是在刘氏手底下过活,关系冷淡无妨,但切莫交恶,至少别叫那刘氏抓着把柄罚她们小姐。 丁香也是笑意盈盈,声音柔软亲和,她规规矩矩朝谢玉珠行礼,随后禀道:“大姑娘,老爷在太太房里,请大姑娘过屋一趟。” “父亲找我?”谢玉珠神色微讶,心道这可是稀奇了。 她这便宜爹向来是个工作狂,只注重自己的事业,对家庭几乎是不闻不问,当甩手掌柜全都交给了刘氏。底下的子女除了与刘氏所生的嫡子谢诺他稍微关心些外,两个女儿他只是逢年过节吃饭时偶尔问上一句,压根不走心。 按理说他这半个月为了两个皇帝的事儿闹心得只差没头秃,应该更没空关心她这个原配所生的女儿才对。突然要找她,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还与她有关? 想到这里,谢玉珠将手中的剪子随手扔进一旁的编篮里,对丁香道:“你去回了父亲,我一会儿就到。” 谢玉珠回了房,迎香紧跟其后,一面给她拿出要换的衣裳,一面又满面愁容道:“小姐,老爷一年到头也没关心过你,怎么这会儿突然要寻你过去?” “慌什么,去了便知。” 半刻钟不到,谢玉珠就已经换好了衣裳,到了刘氏的屋子里。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屋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沉重的气氛,但细看刘氏,却又觉得她眉宇间竟有笑意。倒像是……幸灾乐祸? 谢玉珠心里头当即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谢修明开口,道:“玉珠,有一事父亲需告知你。” 谢修明的声音听起来似有些晦涩,仿佛有什么事难以启齿,眼底也有不明的怒意闪过。但这些情绪都只是一闪而逝,在谢玉珠提着一颗心等待下文时,他再次开口:“今日皇上已经下令,尊明仁帝为太上皇。依照太上皇之愿,一旬后,太上皇将启程前往南临别宫,此后便长居南临,不再回盛京。” 说到这儿时,谢玉珠已经听得心惊肉跳。 谢修明说得委婉,但翻译过来便是,明仁帝没有拿回自己的皇位,以自愿禅位的名义成为了太上皇。随后便要被大权在握的明宣帝发配到南临,从此南临便算是太上皇的封地。 名义上是太上皇,但实则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王爷。南临不过是一个偏僻又荒芜的海边小城池,又哪里来的别宫?不过是为了在百姓跟前有个说法罢了。而明仁帝能博得这个结果,应该也是太后,哦不,现在该说太皇太后,出了不少力。 谢玉珠知道,谢修明想同她说的绝对不止是这些。 “你也知晓,太上皇继位一年为国家殚精竭虑,一直没有大选,而后又出了事……”谢修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口气说出来,“太皇太后不忍太上皇孤身前往,要为其择妃。太上皇是她亲生儿子,选正妃自然是家世、相貌都要拔尖。选来选去,便落在了咱们谢府头上。” 谢修明看着谢玉珠:“玉珠,你乃谢府嫡长女,此等重任便只能落在你的肩头。” 一旁刘氏见谢修明终于将重点说了出来,嘴角有些压抑不住的往上微翘。得知此事,她说服谢修明选了谢玉珠,只要谢玉珠一走,这府上便再也不会有前头那位太太的影子了。 可刘氏想象中谢玉珠的哭泣却没有到来。谢玉珠很平静,平静得让刘氏忍不住怀疑谢玉珠是不是刚才没有认真听。 她忍不住开口,假装劝慰:“玉珠,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怪你父亲?你父亲也是为了整个谢家着想,更何况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你要体谅。你二妹年纪还小,更何况也没有姐姐还没嫁人,妹妹先出阁的道理,于情于理也只能是你,你可明白?” 刘氏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不仅背刺了谢玉珠,还听起来像是为她好似的。刘氏就不信,这次谢玉珠还能忍得住。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要谢玉珠在谢修明跟前吵闹失态,让谢修明厌恶她,可始终没有实现。原因无他,这谢玉珠就像是油盐不进,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她好像都不当一回事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可关系到嫁人,关系到女人的后半生! 她就不信,谢玉珠真能这么沉得住气!若是能在她离家前让她和谢修明撕破脸,那日后她便再无威胁。 岂料,谢玉珠开了口,说的却跟刘氏期待的大相径庭。 只听谢玉珠说道:“就是嫁给太上皇跟他去南临对吧?可以啊,我没问题。” 这下不光刘氏,就连谢修明也愣住了。 第2章 成为太上皇妃 “小姐,这几日你要嫁给太上皇的消息,已经传遍盛京了。”迎香一面给谢玉珠换衣裳,一面同她交流获得的消息,“今儿个早上我去大厨房拿早点时,正巧遇上了二小姐身边伺候的沉香,沉香同我说二姑娘出门与那些世家贵女们聚会,大家都在明里暗里嘲笑你呢。二小姐是又气又忧,还不敢回来说。” 因着皇位已定,盛京紧张的气氛顿时消了一大半,各家也都重新出来走动。谢家二姑娘谢玉兰一直都是京中世家贵女中的佼佼者,向来也爱出门交际。 谢玉珠换好衣裳,便往梳妆台前坐下,一边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一边说道:“二妹妹这是怕我知道了伤心。” 这些年,虽然刘氏不慈,她也不大爱搭理刘氏,但却不得不承认,刘氏所生的一对儿女倒是教养得很好。刘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从未教过自己的儿女来针对谢玉珠,弟弟妹妹同谢玉珠关系倒是颇为亲近。 那日谢玉珠一口答应谢修明嫁给太上皇,倒是将刘氏给震住了。谢修明还未说话,刘氏反倒是先开了口,将嫁给太上皇的弊端说了个一清二楚,还再三问她是否真的愿意。 听谢玉珠肯定的说愿意,刘氏着实松了口气,颇为温柔地开口:“你二妹妹还是小孩儿心性,你一向懂事贴心,幸而谢家有你这个嫡长女。” 谢玉珠不由挑了下眉,这话听着很有几分真情实意。谢玉珠心想,在自己来见他们之前,刘氏只怕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拒绝以后,谢修明会让她的宝贝女儿顶上。 殊不知,谢玉珠还真是不介意。不仅不介意,反倒觉得挺好。 “等我寻个机会,好好开导一下二妹妹。”谢玉珠穿戴完毕,便起身任由迎香最后替她整理衣物,嘴上说着,“原本我也是打算入宫去尚工局做女官的,不然刘氏定要插手我的婚事。如今嫁给太上皇,能远离这是非之地,也算是另一种圆满吧。” 其实谢玉珠与刘氏的矛盾明面上倒也没有太严重,只不过出于对刘氏的了解,谢玉珠知道刘氏定不会替她寻个多好的婚事,大概率只怕是个金玉其外的。一想到盛京这些人家府上的勾心斗角和腌臜事,谢玉珠就觉得脑仁疼。 她重活一世,可不想为这种事劳心费力,更不想盲嫁。所以她才拿定主意,索性寻个机会入宫做女官去。正好她还保留有前世的手艺,她都想好了,花些银子打点一下,就去尚工局做司宝鉴的女官。 司宝鉴负责的是宫里主子们的首饰珠宝,进去的人也都会有师父传授手艺。谢玉珠还挺想看看自己的手艺放在司宝鉴能是个什么水平。 不过计划还没实施,太皇太后的赐婚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见迎香满脸愁容,谢玉珠笑着安慰她:“再者,太上皇如今也才弱冠之年,年轻且饱读诗书,当年也是名动盛京的翩翩少年郎,总比嫁给一些猪头猪脑的世家子弟强吧?” 迎香被谢玉珠说动,担忧之色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些为谢玉珠鸣不平:“可那南临又穷又远,你嫁了太上皇便马上要启程去那儿。你明明才是谢家身份最贵重的嫡长女,可以嫁个盛京的如意郎君……” “此话出了这门,便再也不要说了。”谢玉珠这时出声阻拦了迎香说下去,她看着迎香轻轻笑了下,“人啊,最重要的一堂课便是要学会知足,没有人这也要那也能要。迎香,日后你便会明白的。走吧,可不能叫太皇太后等久了。” 谢玉珠接了赐婚的旨意,今日便是要去宫中向太皇太后谢旨。 因为谢玉珠即将成为太上皇的正妻,是以在宫门口下了马车后,便有贵妃规格的仪仗迎接,倒也省了谢玉珠自己走路,深得她的心。 经过花园时,谢玉珠见花园中有一团花开得艳丽,有些像后世的绣球花,在这个世界倒是第一次见。颜色粉的蓝的白的都有,簇拥在一起,瞧着很是好看。作为一个生活区博主,谢玉珠跟许多博主一样,也喜爱养些花花草草,看见长势不错的花便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一旁引路的小太监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谢玉珠面露喜色,便说道:“谢小娘子,那团锦花是今儿个上林苑才搬来御花园的。眼下时辰还早,不如去瞧上一眼?” 小太监以为谢玉珠定会欢心应下,不料她却摆了摆手,道:“那倒不必了,还是先去见太皇太后,莫叫她老人家等久了。” 她才懒得下去走路,一步都不想多走。 小太监心道:这谢家嫡长女听说甚少出门,外界对她了解不多,还有传闻说她是自认不如继母所生子女,羞于见人。可今日见了,这模样,这气定神闲的气度,不知胜过多少盛京贵女。 寿康宫内,太皇太后靠坐在软塌之上,一旁一个圆脸小宫女正在帮她细细地修着指甲。 一位穿着深色宫女服的嬷嬷从外头迈着细碎地步子走了进来,正是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了二三十年的魏嬷嬷。 魏嬷嬷走到太皇太后身边,露出一抹微笑,道:“谢家大姑娘来了,遣去的人回话说,是个讲礼数的,见着喜爱的花旁人劝也不落辇,心里头想着不能叫太皇太后久等呢。” 太皇太后听了“嗯”了一声,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两分笑意来。 她意有所指道:“是个好孩子。” 等到谢玉珠来到寿康宫时,只觉得整个寿康宫有营造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见着她太皇太后也表现得像个慈祥温柔的老太太,对待谢玉珠就像是对待亲孙女似的。不怪谢玉珠有这种想法,太皇太后怀子不易,年近四十才有了太上皇,如今年岁已六旬。 太皇太后同谢玉珠有说有笑好一会儿,抚着谢玉珠的手道:“我就将熠儿的后半辈子托付于你,日后你们要琴瑟和鸣,相互扶持,替哀家照顾好他。” 谢玉珠不语,只微笑着低头,太皇太后只当她是害羞了,也不再多言。 “今儿个熠儿会来陪哀家用晚膳,你便也留下用膳。”太皇太后话锋一转,“哀家这儿乏味,也不拘着你。你是第一次进宫,便去玩会吧,晚膳前再回来。” 听得太皇太后这话,谢玉珠连忙起身应下,随后在一个宫女的引导下往外头走去。 出了寿康宫,谢玉珠一路回想着太皇太后的话,觉得她大约是有两个意思。一是提醒自己,嫁给太上皇以后最主要的便是好好服侍他,不可生二心。二是告诉自己,她是太上皇的生母,会永远护着他,从另一层来看,自己也是有靠山的,不必事事畏手畏脚。 谢玉珠光是想到了这两点就觉得这皇宫里的人果然一个个不会好好把话说明白,非叫人猜,令人头大。 领着谢玉珠逛皇宫的宫女大约是已经听小太监说了她喜欢御花园里的团锦花,于是便一路领着谢玉珠去了御花园。这大楚的御花园比谢玉珠在后世见过的要大上数倍,花团锦簇的,让爱花人士看了就心生欢喜。 谢玉珠看到花,便不知不觉将什么太上皇,太皇太后都抛到了脑后。反正她早已打定主意,将与太上皇的婚姻当成是一个工作项目,对方是合作对象,不求有什么真情实感,但求能维持表面的体面,将这项目完成。至于能把项目做到多少分,谢玉珠觉得保个及格就成。 “这不是谢家姐姐吗?” 一道女声冲破了谢玉珠静心赏花的时光,她下意识皱了下眉,抬眼朝声源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明黄色罗衫裙身材娇小的姑娘和一穿着靛青色襦裙的纤瘦姑娘齐齐走来,正是如今圣上的妹妹德顺公主和成国公府第三代独女姜织。 说话的人是德顺公主,她眼里挑衅意味明显,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果不其然,只见下一刻她便瞪着替谢玉珠带路的宫女骂道:“你这奴才好没眼色,没瞧见本宫要同谢姐姐说话,你怎么还杵在这儿碍眼?” 那引路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诚惶诚恐地赶紧退远了些。 谢玉珠知晓来者不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最烦应付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她极少出门应酬,只在前几年跟谢玉兰去过一次游园会。游园会上姜织是妥妥的c位,这位德顺公主当时只是个县主,特别喜欢跟在姜织后头,唯她马首是瞻。或许是谢玉珠佛系不刻意讨好的态度显得同那群人格格不入,反倒引起德顺不满,莫名其妙就结了仇。 “谢姐姐得了赐婚,怎么也不办场宴席请诸位姐妹庆祝一番?”德顺挑眉看着谢玉珠,说出来的话却难听至极,“哎呀,我忘了,谢姐姐这是嫁给废帝,之后还要去南临那种穷苦之地,哪里又高兴得起来呢?” 谢玉珠在德顺期待她反击的眼光下,只吐出一句:“不,我挺高兴的。” 德顺咬牙:“谢姐姐又何必逞强呢?谁不知道这是份苦……” 话还没说完,一旁姜织却是伸手轻轻拉了她一下,德顺将后面的话收回,忽然冲谢玉珠一笑,道:“我倒是忘了,谢姐姐在谢家原也过得艰难,毕竟在继母手底下过活,又不如妹妹拿得出手,这盛京只怕也难嫁到好人家。这么看来,嫁给废帝倒是个好出路,至少名头上风光。” 而后又直戳人心窝子般继续道:“不过这你得感谢姜姐姐,若不是姜姐姐病了,哪里又轮得到你呢?原本废帝的皇后,可是我们姜姐姐。不过你嫁了也没用,一个没有实权的丧家犬罢了。” 若不是此刻是在皇宫,谢玉珠真想告诉德顺,人蠢就要多读书,这么轻易就被人当了枪使,实在令人怀疑智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谢玉珠此刻突然口齿伶俐起来,她说道:“你一口一个废帝,已是犯了尊卑有别之大错。天下人皆知,太上皇是禅位于陛下,哪里来的废字?你这么说,是在指责当今陛下不顾纲常,逼自己的亲叔叔退位么?!连陛下都尊为太上皇,你哪来的勇气敢如此折辱?” 德顺被谢玉珠问得发懵,反应过来心里又有些后怕,一时半会儿竟忘了反驳。 谢玉珠则是一鼓作气,气势逼人:“嫁给太上皇我自是高兴的,怎么说太上皇也是青年才俊,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等到了南临,只要我与他夫妻同心,自能将日子过得舒坦。倒是你,又怎知你自己将来不是和亲的下场?咱们大楚的适龄公主可不多。” 最后一句可谓是诛心,德顺公主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被这么一点,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姜织微微蹙眉,面露不虞,指责的话都说得温温柔柔:“公主年幼,谢姑娘又何必吓唬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嘲讽的不是你,你当然能嘴巴上下一碰就说出这种话来。”谢玉兰最瞧不惯的便是姜织这种挑唆别人来出头,自己装好人的人。 她是咸鱼,可她不做包子。 谢玉兰上前一步,离姜织近了些,她嘴角微翘,问:“听说一年前原本成国公府有意送你入宫。这回太皇太后要为太上皇选妻,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你。可好巧不巧,你偏偏病了。太皇太后自是不愿挑个病秧子,这才落到我头上。怎么,这还没过几日,你这病就好了?” 姜织脸色变了又变。 第3章 孤会为你撑腰 德顺见姜织吃了亏,下意识就又要开口帮忙。可谢玉珠这时目光却轻飘飘瞥了过来,嘴角带笑,眼中却含着冷意,倒是将她震慑住了。 “还有,”谢玉珠挑眉看向德顺公主,叫人觉着有几分嚣张气焰,“我与太上皇虽还未举行大典,但赐婚旨意已下,名义上我也已是你皇婶。德顺,不敬长辈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呐。” 盛京贵族女子,人人都想要博个好名声,若是名声坏了,走在哪儿都会有人笑话。谢玉珠这话简直就是踩在了德顺公主的痛脚上,让她发作不得。 一旁迎香听得心中爽快,觉得这才是谢家嫡长女该有的模样。但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怕她得罪了公主,事后被报复。 谢玉珠却还没打算放过德顺公主,又道:“若你能知错就改,好好跟我道歉,此事便算揭过了。” 德顺公主被她一压再压,听到这儿也是忍无可忍,脱口而出:“我凭什么同你道歉?!我可是公主!” 姜织有意阻拦却没来得及。 谢玉珠也不恼,只轻轻巧巧说道:“你若不愿我也没办法,不过今日太皇太后留我用晚膳,若是她老人家问起我在御花园瞧见了什么什么,我可不敢隐瞒。” “你威胁我?”德顺公主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的怒意毫不遮掩。这会儿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她看着谢玉珠冷笑,“你到底还没嫁进我们皇家的门,我为尊,你为卑。我今日便要治你个不敬公主的罪,说破天去也是本公主占理儿!来人!给本宫掌嘴,好好教教她规矩!” 德顺封为公主不过半年,倒是将公主的谱摆得极大,性子也骄纵。她是明宣帝同母的胞妹,两人年岁相差又大,明宣帝几乎将她当女儿似的养,极为疼爱,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敢抗命。 很快就有宫女走上前,挽着袖子扬手便要打下去。迎香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冲过来护住。谢玉珠却是及时扬手拦住,气定神闲看着跟前的宫女:“你可得看准了打,下手也要狠一点。” 这话不仅让宫女一头雾水,德顺也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得意,觉得谢玉珠这是关键时刻便要认怂了。 不料,谢玉珠下一句话紧接着说出口:“最好将我的脸打得又红又肿,我好去我那未婚夫跟前狠狠哭一场,让他瞧瞧我为他受的委屈,叫他替我出头。到时候,哪只手打的就剁哪只。还能让他记住我对他的一片心意,日后必定夫妻和睦。” 宫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间有些打不下去了,心里头一阵阵发寒。 这个女人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德顺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但这会儿她已然顾不得这些,今儿个她若是没打着谢玉珠,便是她公主的脸面扫地!想到这里,德顺干脆自己气呼呼冲上前,要亲自动手。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略带着一丝少年音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御花园里剑拔弩张的两方都停下,齐刷刷扭过头去。 见着来人,德顺公主一瞬间收起了嚣张气焰,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乖巧的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旁姜织却是忍不住盯着来人看了又看,眼底似有情愫涌动。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太上皇,楚熠。 楚熠朝她们走来,每走一步都仿佛带动了周遭的空气,形成了小范围的飓风。走得看似轻松,却又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别人的命门上,叫人呼吸都不由放轻了些。 谢玉珠有些诧异楚熠会出现,其实早在她刚与德顺吵起来不久,她就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这边。她一直以为是太皇太后的人在暗中跟着,但没想到竟是楚熠。 若是他……那方才自己为了气德顺故意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见了?谢玉珠想到这里,脸颊不由一红。可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起楚熠来。 近距离看楚熠,谢玉珠才注意到楚熠竟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他不仅肤色白皙,而且皮肤很是光滑,五官挺立,棱角却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德顺立马乖巧撒娇:“我和姜姐姐来逛御花园,正巧碰上了谢家姐姐,便多说了几句。” 谢玉珠也不拆穿她,只是冲她微笑,德顺看在眼里,便觉得是笑里藏刀。 她抿了抿嘴,对谢玉珠道:“我想着谢姐姐马上就要与我成为一家人了,方才多说了几句玩笑话,我这厢先赔个不是,还望谢姐姐不与我计较才是。” 谢玉珠心道,被权势所压,怂得才快,果然是吃人的社会。 楚熠听后轻轻颔首:“既是玩笑话,想来谢小娘子不会同你计较。只是你乃大楚公主,虽是玩笑也需注意分寸。” 德顺哪敢不听,连连点头。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拉着姜织赶忙离开。 离开时,姜织回头看了楚熠好几眼。只是很快她就觉得失落,太上皇竟是一眼也未曾瞧她。 等人一走,谢玉珠便忙对着楚熠道谢:“多谢太上皇替臣女解围。” 说完,她抬眼瞧去,却见楚熠耳尖微微发红。谢玉珠一愣,她没想到这太上皇竟如此容易害羞,方才那气势只怕是强撑出来装腔作势的。 不知为何,谢玉珠反倒对他多了些兴趣,忍不住对他的脸看了又看。嗯,真真儿是好看。 楚熠右手微握拳抵在唇部轻咳两声,有些不自然撇开些视线,道:“你……你日后便是孤的妻子,孤自是要替你撑腰。” 说完,谢玉珠发现他耳朵似乎更红了,忍不住嘴角翘了翘。 发现谢玉珠的笑意,楚熠倒有些恼了,他立马板着脸,摆出一副天子姿态,道:“孤还有要事在身,你慢慢玩罢。” 说完,扭头迈着步子匆匆离去。 谢玉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捂嘴轻轻笑出声。 谢玉珠再回到寿康宫时,楚熠已经在陪着太皇太后说话了。刚准备跨过门槛儿就听到里头传出太皇太后爽朗的笑声,听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见谢玉珠回来,太皇太后便轻轻招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扭头便与楚熠说道:“这位是谢家大姑娘,是娘替你选的妻,你瞧瞧,是不是如娘所说是如花似玉,端庄秀丽的姑娘?” 楚熠看了眼谢玉珠,但很快就撇开了目光,只对着太皇太后道:“娘选的,自然是不会错的。”就是这端庄一词……楚熠忍不住又快速瞄了眼谢玉珠。 谢玉珠将楚熠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让她不由想起前世青葱岁月时青涩的男大学生。想想楚熠的年纪,可不就和男大学生差不多么? 于是她冲楚熠笑了笑,果不其然,楚熠的耳尖再一次微红。 谢玉珠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等上了饭桌,便也时不时地盯着他看。 楚熠一开始还有些左顾右盼,眼睛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到后来像是有些恼了,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两人目光隔着饭桌在空中相遇,谢玉珠眼含笑意,顾盼生辉,反倒将楚熠看得一怔。 太皇太后与魏嬷嬷对视一眼,两位长辈嘴角都噙了一抹笑,不动声色,纯当没看见两个小年轻的动作。 这时,有宫女进来报:“太皇太后,刘贵妃娘娘来了。” “她怎么这时候来了?”太皇太后下意识敛眉,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让她进来。” 谢玉珠感受到饭桌上气氛微妙的变化,而这变化主要来自于太皇太后。谢玉珠不由心中猜测,这太皇太后只怕是不怎么喜这位刘贵妃。 顷刻,刘贵妃就从外头迈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一人手里端着一个餐盘。 刘贵妃进门后,见饭桌上有谢玉珠和楚熠看起来并不意外,她盈盈一拜:“见过太皇太后,太上皇。” 随后,她手微微一抬,身后的宫女便鱼贯而出似的走出来,将端着的菜肴往太皇太后桌上摆。刘贵妃嘴上还说着:“如今天气渐冷,听闻太皇太后最近胃口不佳,臣妾便亲手做了几道小菜呈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面露威仪,说话也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刘贵妃有心了。只是这事儿哀家宫中自有人打点熨帖,刘贵妃只管伺候好皇上。” 这话就连谢玉珠也听得出,是在警告刘贵妃不要再自作主张多做一些没必要的事情。 自刘贵妃进门,谢玉珠就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太皇太后与刘贵妃之间的过招,她可不想卷进去半分。这皇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是狠角色。 这时楚熠开了口:“娘,天色不早了,儿先送谢小娘子出宫。” 不知为何,就在楚熠说完“谢小娘子”后,谢玉珠就感觉到有一股利刃一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根据那眼刀的方向,谢玉珠不用抬头也知晓是来源于刘贵妃。只是她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惹了刘贵妃不快。 她一日没有正式成为太上皇妃离开盛京,一日就会有变数。谢玉珠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刘贵妃。 她不由对楚熠投去了感激之色。 太皇太后也没了用膳兴致,且她对刘贵妃挑这个时候前来的目的还不清楚,心中难免介怀。听到儿子这么说,便立即应下。 谢玉珠感觉自己随楚熠走出寿康宫时,刘贵妃那道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也一路跟随,刺得她后背发凉。 等顺利出了宫门,见到了自家的马车,谢玉珠这才松了口气。 楚熠送她到马车前,分别之际,楚熠突然开口:“刘贵妃动不了你。” 谢玉珠脚下一顿,侧头看他,却撞见他眼底的认真。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嫁我。因着与我的婚事,满京都在笑话你。”楚熠说这话时微微低头,略带一丁点小鼻音,听起来像是有些委屈。“但你既是我的妻,我定会护着你。” 谢玉珠此刻只觉得他像一只伤了自尊的娇贵的猫,让她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可她到底是记得自己在什么场合,便忍住了。 她冲他微微福身道谢:“谢谢你。” 说完,谢玉珠伶俐地上了马车,在钻进车厢的前一刻,她忽地回头,看着马车下看着她的楚熠:“我没有不愿,也不委屈。与你一同去南临,我觉得很好。” 直到马车走远,楚熠还有些发愣。 一旁站着的内侍钟德小声提醒:“太上皇,该回去了。” 楚熠收回目光,转身回宫。 一进寝宫大门,楚熠脸上单纯无害的表情荡然无存,他脸沉了下来,吩咐钟德:“查查刘贵妃去太皇太后宫中前后分别都去做了什么。” 第4章 贵妃的小心思 此时此刻,刘贵妃正亲自捧着一碟果子来到了明宣帝的勤政殿。 勤政殿相当于是皇帝的书房,一般来说是不允许旁人随意进出的。可明宣帝尚未立后,刘贵妃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守在门口的内侍们见了,也只当没瞧见,将脑袋压得更低些,任由刘贵妃就这么进了殿内。 跟在刘贵妃身后的宫人们都自觉在门外停下,只安静候着。 刘贵妃入殿后,瞧见的便是明宣帝正提笔在批阅奏折。 明宣帝虚岁也才二十五,正是年轻力壮好模样之时。楚家人是一脉相传的好相貌,祖上有过名动天下的英俊才子,楚家人娶的妻子也大多貌美,是以代代相传,到了近几代,更是越发的俊俏了。 即便日日夜夜见过无数次,刘贵妃见着此刻专心致志的明宣帝,也不由看呆了一瞬。虽说旁人都觉得楚家这几辈中相貌最出色的人当属明仁帝,可在刘贵妃心中,觉得明宣帝这般才是正正好。 他气质温和,如美玉,似冬日的一炉暖香,平日里待在一起也只觉得舒心,断不会有一种和君王相伴的局促感。 刘贵妃不由将脚步放得更轻些,将端着的盘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轻微的响动让明宣帝楚奎抬起眼来,见是刘贵妃,他放下笔,伸手去拉她的手,刘贵妃便顺着他的力道到了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楚奎问她。 刘贵妃将桌上的果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嘴上说道:“我刚去了趟太皇太后那儿,没想到有贵客在,便不好多打搅了。想着官家批阅奏折辛苦,便做了些果子。” 这话说得柔情蜜意,对太皇太后那儿的事却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但偏偏,“贵客”两个字就吸引了楚奎的注意力。 “哦?老祖宗那儿来了什么贵客?朕为何没有听说?”楚奎眼眸温柔看着刘贵妃。 刘贵妃心中微动,微微垂眸似是随意回答:“是太上皇妃来了。” 楚奎微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嘴里说的“太上皇妃”是怎么回事。说实在的,楚熠回来后,他依旧忙于政事,只听闻太皇太后有意为楚熠择正妃,还写了赐婚的旨意,但其他的他也没关心。 因着明宣帝与太皇太后之间那点儿微妙的关系,底下人除非他开口问,否则也不会在他跟前提太皇太后和太上皇,怕遭了他厌弃。楚奎知晓伺候的人心中害怕什么,于是也懒得过问,免得他们日日战战兢兢。 这会儿听自己的爱妃提及,他倒来了些兴致。 他笑着说:“这两日听闻太皇太后给太上皇择了正妃,只朕公务繁忙还未曾过问,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入了老祖宗的眼?” 刘贵妃微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轻声回答:“是谢家嫡出的大姑娘。” 握着刘贵妃的手猛然一紧,随后又突地松开,楚奎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都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厉色:“你说谁?!” 刘贵妃掩在袖笼之下的手紧紧攥起,修得极漂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克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只依旧平静回答:“是知枢密谢院事嫡长女,谢玉珠。” 说完这话,她反倒是抬起头来,就见楚奎脸上乌云密布。 他沉着脸像是克制不住似的忽然起身,起得太急,他宽大的袖袍不小心拂过笔架,连带着笔和笔架一同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头伺候的内侍听到响动立即弓腰而入,刚迈进来就发现殿内气氛不对,又见明宣帝眼含薄怒,顿时连问都不敢问一句了就又退了出去。 “官家,木已成舟,身子要紧。”刘贵妃一边劝慰一边伸出纤纤细手在楚奎后背上轻轻抚着。 楚奎扭头看她,语气质问:“你既知晓,为何不来同朕说?” 刘贵妃立马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叫苦道:“天可怜见,妾也是今日去了太皇太后处才知晓的呀。自打太上皇回宫后,咱们和那边在外人瞧来那定是势同水火,这种时候连官家都避嫌不去打听老祖宗和太上皇的事儿,妾又怎会去?” 楚奎这会儿也转过弯来,他看着自己柔弱的妃子,面色也缓和下来。 伸手握住刘贵妃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叹道:“是朕错怪你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不过瞬息之间竟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之气。 楚奎在桌前重新坐下,眼中略带伤感却极力掩饰,他深吸一口气又拿起了桌上一张奏折,一边低头看一边对刘贵妃说道:“朕还要忙公务,爱妃先回去吧。” 刘贵妃也没多说什么,只软声应下,又嘱咐了两句让楚奎注意身子,便转身走了。 等刘贵妃出了勤政殿,伺候她的宫人们赶紧跟在她身后离去。 贴身伺候的一等宫女翠竹则走到了刘贵妃身旁,她是刘贵妃的心腹,一向是最得力的,与刘贵妃感情也最好。 方才她在殿外自然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当下便猜到明宣帝只怕是动了怒。 她小声说道:“娘娘明知官家对谢家大姑娘有意,为何还非要自己上赶着去告诉官家?过两日废帝遣人去下聘,官家自然就会知晓,娘娘又何必去讨这个嫌?” “我就是要亲口告诉他,亲自断了他的念想,亲眼看到他希望落空。”刘贵妃虽压着声音,可翠竹依旧能从她语气里听出不甘。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家娘娘这又是何苦呢。 刘贵妃继续道:“我嫁给他三年,他虽对我好,可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谢玉珠。他当年不肯娶正妃,登基后又一直不立后,都是因为谢玉珠!我知道,他想娶她做正妻。可他不过是在几年前赏桂宴上见过她一面罢了,怎就值得他念念不忘?” 这一点,刘贵妃始终也想不明白。那谢玉珠虽确实有花容月貌,可她自认也不比谢玉珠差多少。若楚奎只是喜貌美,那也大可叫人去搜罗美人来,她就不信找不出比谢玉珠更美的。 可楚奎从未这么做过,平日里也不见他对女色多么上心,可见并不是因为姿容。这才是刘贵妃最在意的。 翠竹听得在心里叹气,张嘴道:“奴婢只是怕官家觉得娘娘在往他心头扎刀子。” “要扎也是他自个儿扎的。” 这会儿已经到了御花园,刘贵妃情绪也淡了不少,“当年他若是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无实权配不上谢家嫡女,早早去求娶的话,哪会有今日之失?” 这话翠竹也是赞同的,说到底还真是明宣帝自己导致的失去想要的姻缘。 另一头,钟德也迈进了太上皇居住的草暄殿,一路来到了书案前。 对正在书案前坐着阅信的楚熠毕恭毕敬说道:“禀太上皇,刘贵妃去太皇太后寝宫之前,曾有宫人在谢娘子进宫后去其寝宫通风报信。刘贵妃从太皇太后那儿出来后不久,便去了明宣帝的勤政殿。似乎……与明宣帝闹了些不愉快。” 钟德汇报完毕,楚熠便叫他退下。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呢喃低语:“她为何是去见楚奎,又为何闹得不愉快……” 这个中缘由楚熠还没弄明白,次日他和谢玉珠却都接到了明宣帝的圣旨。 圣旨内容简单粗暴,总结下来便是—— 三日后,楚熠需携妻前往南临。 谢玉珠等宣读旨意的内侍官走后,颇有些稀奇说道:“不是一旬后才出发么,怎么突然提前了这么多?” 第5章 归还原配嫁妆 为何会提前出发,整个谢府无人可以回答谢玉珠。毕竟谁也不敢随意揣测明宣帝的圣意。 但谢府着急忙慌起来倒是真——除了谢玉珠。 “姑娘,福临坊将喜服改好送来了,裁缝就在外头候着,你赶紧试试,要是不合身就让裁缝再改改。”迎香抱着喜服从外头进来,见谢玉珠居然还坐在桌前刻她的镜托,便有些着急。 “我的好姑娘,赶紧的吧,时间可紧着呢!” 说着给一旁灵夏使了个眼色,灵夏便不管不顾地将圆木板从谢玉珠手中拿开,拉着她起身去换衣裳。 谢玉珠无奈,只好配合得试穿喜服。 边穿边说:“二妹妹与我身量相差不大,她合身我肯定也是合身的。” 大户人家做母亲的一般都会在女儿十四岁那年就叫人量身备下喜服,等及笄后定了亲事嫁人时,只需要再现量一次,然后根据尺寸改改喜服便可。这样一来,准备的时间够长,能将喜服做得更精细些,又不会因为身量差距太大而导致不好改尺寸。 谢玉珠生母早逝,刘氏也不会替她考虑这些。但刘氏自己有个女儿,与谢玉珠相差不到两岁,她向来宠孩子,喜服便早早备下。这次谢玉珠婚事匆忙,她又没给谢玉珠提前准备,怕这事儿传出去外人说她不慈,便只好拿了女儿谢玉兰的来顶项。 于是叫了裁缝上门给谢玉珠量身,连夜将喜服改成谢玉珠的尺寸,只求个稳妥。 谢玉珠却是无所谓喜服如何,要照着她的意思,去南临路途遥远,还不如穿身简单舒服的衣裳,喜服过于繁琐,反倒是个累赘。但奈何这事儿上她做不了主,虽说是到了南临才举办婚仪,可她毕竟是出嫁,出门的时候就需穿着喜服,由父母姊妹亲送出门才行。 “姑娘,你穿喜服真好看。”灵夏看着穿戴整齐的谢玉珠,眼里露出惊艳之色,赞美的话连脑子都不用过就说了出来。 迎香也觉得这精致华丽的喜服很衬谢玉珠,她皮肤白皙,喜服上的绿色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像是一颗有着夺目光泽的珍珠,叫人挪不开眼。 谢玉珠则是敷衍地转了个圈,然后就伸手去解:“行了,衣裳也试过了,很合身,叫裁缝回去吧。” 说完她又嘱咐:“遣人去跟太太说一声,就说喜服很合我心意,多谢她费心。”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报,说是太太身边的丁香来了。 谢玉珠示意让人进来。 丁香进屋时,见着的便是谢玉珠正站着叫人替她脱喜服。她不过是瞧见那喜服在谢玉珠身上待了那么几息时间,却也叫她足以铭记。 她想起自家太太对二姑娘的期盼,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辈子光从这容貌气度上来看,二姑娘是比不过大姑娘了。不过好在,大姑娘平常不爱出门,如今在盛京中的名望是远不及二姑娘的。 “丁香姐姐怎么来了,可是太太有事?”迎香一面给谢玉珠脱衣一面笑问。 丁香将手中拿着的托盘往前递了递:“太太叫我将这些给大姑娘送来。” 谢玉珠目光便落在了托盘上,只见那上面放着一摞泛黄的纸,瞧着像是契书。 这会儿喜服都已经脱下,谢玉珠便随意披了自己的常服,在软塌上半躺下。她使了个眼色,迎香便上前去将那托盘拿过来递到谢玉珠跟前,灵夏则是悄悄退出屋子,顺道将房门给关上。 谢玉珠翻了几张,发现的确是契书,而且还是房契和地契。 她心中惊讶,一旁丁香已经开了口:“太太说这些是大姑娘母亲带过来的嫁妆,原是太太替大姑娘打理着,如今大姑娘要出嫁了,这些东西便都要给姑娘,随在姑娘的嫁妆里。” 谢玉珠微微一笑:“劳太太操心,替我谢过太太。迎香,你送送丁香。” 话音一落,迎香就拿了荷包上前,将荷包塞进丁香手里:“有劳姐姐走这一趟,这是我们姑娘给姐姐拿去吃酒的。” 荷包分量不轻,少说得有个十两银子。丁香心中既惊又喜,她虽是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可花销也不少,钱也是紧巴巴的。十两银子可是她两个月的例钱! 迎香将丁香送走后回到谢玉珠身边,见谢玉珠正看着那堆契书,不由感慨:“真没想到,太太这会儿倒是个厚道人。原太太的嫁妆可是不少的,好些不错的铺子田地庄子,每年进项可不少,太太倒是舍得放手……” 谢玉珠生母乃卫国公唯一嫡出的孩子,底下只有一个庶弟。生前在家中极为受宠,出嫁时卫国公夫妇不知给了多少好东西。后来她去世,这些东西自然是要给谢玉珠的。只是那会儿谢玉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卫国公夫妇也都去世,刘氏嫁进来后便接手了这些产业,说是先替谢玉珠打理着。 这一打理,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谢玉珠知道刘氏将这些产业的进项都算进谢府公中,但她懒得去掰扯,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还未出阁,得在谢府生活。得罪了当家主母,可不算是好事,两厢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局面。 谢玉珠将手中契书放下,轻嗤一声:“我们这位太太,可算不得厚道。” “姑娘这话是何意?”像是想到了什么,迎香脸色一变,“可是在这契书上动了什么手脚?” “契书都是真的。”谢玉珠从里面挑出了一些单独放到一旁,“只是李代桃僵这一招,她玩得倒挺溜。” 迎香拿起单独分出来的契书看了眼,发现有房契也有地契。她瞧了瞧契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又拿起另一些契书看了一遍,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她压低声音:“姑娘,这些铺子和田产可不是原太太留下的,太太这是换了你大半的铺子和田庄!” 迎香早些年就听从谢玉珠的意思,找到原太太贴身伺候的嬷嬷,将她留下的嫁妆产业打听个一清二楚,并牢牢记在心中。所以她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不说别的,就单说铺子。原太太的铺子可都是地段极佳的位置,绝没有这样偏的铺子。”迎香见谢玉珠还神色淡淡的,不免有些焦急,生怕她又懒得计较,“姑娘,我打听过,原太太在都正街的铺子一年进项都能有两千两,在北正街的铺子那可都是上万两啊!现如今全给你换走了。” 听到这儿,谢玉珠都下意识坐直了。 从前她还能淡薄钱财,可如今她要去南临那种穷乡僻壤之地,没有钱恐怕是寸步难行。 钱得越多越好。 迎香还在说:“太太换来的这几间铺子,撑死每年的进项也不过上百两。” 这下谢玉珠坐不住了,这差得也太多了! 刘氏这明摆着欺她在府中孤立无援,又以为她对亲娘的嫁妆并不了解,所以才敢干下这种事。 “姑娘,往日也就罢了,可眼下你正是需用钱之时,可不能叫太太将好铺子好田庄全都拿走了。” 谢玉珠还来不及回答,灵夏从外头进来,满脸喜气说道:“姑娘,太上皇来下聘了!” 说完,灵夏便赶紧上前和迎香一起服侍谢玉珠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发。正要出门时,谢玉珠指了指那叠契书,吩咐道: “将它们带上,等下聘礼成,有些事是该好好处理妥当。” 第6章 亲自来下聘了 等到了前院,谢玉珠见到堂中颀长而立的楚熠,顿时吃了一惊。 吃惊的不仅是她,还有谢修明和刘氏。他们以为太上皇下聘,顶多就是让宫中的大内侍官带着聘礼走一趟,可没想到他竟亲自前来。 谢修明一面觉得面上有光,太上皇此举实在是足够抬举他。可一面他又隐隐不安,如今当权的是明宣帝,楚熠虽名义上为太上皇,可实则为废帝罢了,废帝如此给他脸面,难免不会叫人觉得有什么猫腻。若是叫新皇对他起了猜忌,反倒是不妙。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笑脸相迎。 刘氏暗暗打量着楚熠,只觉得他气度不凡,模样比传闻中还要俊美,竟隐隐觉得有些不甘起来。谢玉珠居然能得这样出色又看重她的郎婿!一时间竟生出些许后悔的情绪,觉得没叫自己的女儿嫁去。 可她看了眼站在一旁亭亭玉立的谢玉兰,又觉得她女儿的前程远不止这些,未来没准能搏一搏那后宫一席之地。 “臣女见过太上皇。”谢玉珠上前行礼。 楚熠则立即撇下谢修明,上前几步将她扶住:“你我姻缘已定,不日就要成为夫妻,无需多礼。” 他目光清澈中带着些许期盼,谢玉珠对上他的双眸,只觉得跌入一潭清泉。 她心想,这哪里像一个被废的帝王的眼睛,这分明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的纯真男大学生的眼睛。 想到太皇太后的性格,谢玉珠合理怀疑太上皇可能真的是从小被保护着长大的。被人重视过度保护的人,都会有种脱离世俗的天真烂漫。 谢玉珠冲楚熠笑:“好,那日后便也不跟你客气。” 楚熠微愣,随即也不由露出一抹笑。 聘礼都抬到了谢府前院中,谢玉珠一眼就瞧见了最前面那对活的大雁。一旁谢玉兰和谢诺也都好奇地盯着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着下聘礼里有活大雁的。 谢诺忍不住小声跟谢玉兰嘀咕:“我听闻从前讲究的人家下聘都是要猎来大雁的,以示对女方的重视。只是到了咱们大雍,朝廷主张男女婚嫁一切从简,大多数人家也就不准备活物了,稍讲究些的也就准备寻常的鸡鸭来替代。由此可见,太上皇可真重视大姐姐。” 他语气听起来有些许欢快,未来姐夫重视大姐姐,他也替大姐姐高兴。 谢玉兰也轻轻点头:“是啊,重视总归是好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谢玉兰心中还是万分担忧。太上皇就算对姐姐好,可毕竟是要去南临那种穷苦之地,太上皇身份尴尬,皇帝是绝不会让他好过的,姐姐跟着他将来还不知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 谢玉珠却是满眼新奇地看着这满院子的聘礼。 活雁她兴趣不大,但送来的其他一些物件儿她倒是挺感兴趣。其中最为感兴趣的,是聘礼中用来盛放字画的锦盒。那锦盒上的织锦色泽华丽,摸上去质地坚柔,图案也是绣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宋锦。”谢玉珠低喃了一句,旁人都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见到这织锦她内心有多高兴。这可是后世有名的非遗技艺! 这个时代虽不是她在前世了解到的任何一个时代,但这个世界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和她了解到的历史里出现的东西,她很早之前就怀疑她可能是来到了一个平行历史世界。 上次她进宫时,就注意到刘贵妃身上穿的宫服光泽度极好,只是那会儿她不敢多加打量,但心里早已怀疑可能是宋锦。宋锦在古代极为名贵,一般只有宫中贵人才用得起做衣裳,外头流传的极少,即便有也只是用来装裱字画和礼品盒。一般用宋锦做装点的字画定是名贵字画,礼品盒也不会是装普通玩意儿的。 前世她猝死前正在研究三大名锦,刚好研究到最后一个宋锦,结果才研究到一半,自己就嗝屁了。 “你喜欢这锦缎?” 楚熠的声音突然在谢玉珠耳旁响起,许是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像是过了电流一般酥麻了一瞬。 她抬眼瞧去,就见楚熠神色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嘴角带笑:“你若喜欢,将来便裁了做衣裳。” 谢玉珠还没懂他话里的意思,就见他给钟德使了个眼色,钟德便立即打开了其中一个大木箱。众人目光跟随,见到木箱里的东西时都狠狠吃了一惊。 那竟是一整箱苏州织锦! 此时的人们是不知道什么宋锦不宋锦,非遗不非遗的,他们只知苏州织锦千金难求,往年几乎都只有少量的货供给皇家。别的权贵就算是想求一匹也是难的,许多只能求到一小块布,最多半匹。 可太上皇下聘却是给了整整一箱,这莫不是把整个皇宫的存货都给薅来了? 谢玉珠也意外得很,她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己可能发财了。忍不住高兴,这么多布匹,颜色图案均不相同,等她去了南临可以慢慢研究了。 谢家人将聘礼都过了一遍后,便算是礼成。一起来下聘的内侍官和礼部官员在谢家招待了茶水之后,便要告辞离开。 谢家人都起身相送。 这时有小内侍从外头轻着脚步入内,凑到了钟德身边也不知说了什么,钟德脸色微变。想了想,他还是弯腰走到了楚熠身边,小声对楚熠说道: “太上皇,下聘的马车有一辆车轮折了。” 一起来的礼部官员也得知了这个消息,面色一沉,又有些担心地看了谢修明和楚熠一眼。这大好的日子,来送聘礼的马车轮子被压折了一个算怎么回事? 不光是可能会让谢家觉得晦气,这马车没了一只轮子要再赶回去也难了。 楚熠眉头微蹙,但他什么也多说,只示意钟德让人将马车强行从谢府停马车的地方拉出去。钟德有些为难,可主子的令必须执行。 谢玉珠不知何时走到了楚熠身边,她压低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楚熠刚张嘴,就又听见谢玉珠说: “陛下,夫妻一体。” 楚熠脚步微顿,他偏头看向谢玉珠,只见她与方才并无什么异样,就好像刚才她没有说过任何话似的。她看起来那样平静,可楚熠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叫他不要瞒她。 夫妻一体么…… 楚熠眸色闪烁,随后道:“有一辆马车许是载物过重,竟是折了一个车轮,不利于行。” 原是这样。 谢玉珠得知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心里头的石头也落了地。她冲着楚熠笑:“我去看看。” 说完,谢玉珠就往停马车的地方走。身后的谢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谢玉珠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走的方向不对? 可见楚熠都跟着,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好继续跟着。于是人群呼啦啦地全都到了停马车的地方,就见谢玉珠快步走到了马车旁,一辆辆马车检查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轮子折了的那量。 谢玉珠蹲下身仔细看了下轮子的情况,又伸脚踢了踢,最后扭头对楚熠说道:“马车就先放这儿吧,等明日修好了再拉回去。” “谢府能修?”楚熠惊讶,一般勋贵人家也不会在家里备木匠啊。更何况,能做马车的还不是寻常的木匠。 谢玉珠却肯定点头:“能修。” 跟在她身旁的迎香也下意识跟着点头,别人不清楚,但是她最清楚不过了,这种小玩意儿她家小姐肯定能修好。 谢修明刚要出声制止,楚熠却已经开口允下了这件事。 礼部官员见当事人都不在意,也松了口气,随后和跟着来的内侍们都离开了。 谢家人将楚熠送上马车,目送他离开后,便也又重新返回府中。 一进府,谢修明就不赞同地斥责道:“你怎可在太上皇面前随意应下差事?” “父亲可是指修车轮之事?”谢玉珠问。 “不是这件还能是哪件。”谢修明眼中满是责备,“这车轮需得专善此事的匠人来修,保不准还需重做,咱们府上可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现找一个,明日也不一定能修好,你怎可胡乱夸下海口?!” 刘氏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若是差事没办好,太上皇怎么看待你,又怎么看待老爷?若是觉得我们谢家办事不力,去太皇太后那儿说些什么,日后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谢玉兰和谢诺也不由替谢玉珠焦心起来。 不料,谢玉珠却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谁说谢府没人能修?” 谢修明只当她是嘴硬,越发气闷:“你说谁能修!” 谢玉珠嗔笑一声。 “我。” 第7章 下聘风波不断 谢玉珠这话一出,在场的谢家人都呆了呆。 “你?”刘氏像是要将谢玉珠看出个洞来,心道这丫头到底想搞什么鬼? 谢玉珠没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灵夏,灵夏便悄声退去,等确定前院儿的人瞧不见她了,便拔腿往谢玉珠居住的元湘苑跑。 见谢修明依旧眼含怒气,一旁刘氏又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模样,谢玉珠开口说道:“父亲若是不信,那就随女儿去一趟罢。” 谢玉珠的意思明显,既然不相信,那就亲眼看我修好不就行了?要修马车,自然是要去停车的地方,于是一行人都跟着谢玉珠前往。 等到了谢府停放马车的空地,一辆有着高大骏马的马车正停在正中央。谢府门房的人正在给这匹马喂粮草,马看起来很是优闲,见有人来还自在的打了个响鼻。 谢玉珠没有废话,直接就上前查看马车车轮的情况。很快就看到了那坏了的车轮,只见车轮连接轴心的两根木轴已经断裂错位,若是这种情况下强行赶车,可能没走几步,这车轮就要彻底被压断裂。若是叫旁人见了,恐怕还不用有心之人说些什么,百姓们就会自行传开来。 下聘当日马车断裂,视为不吉。 但谢玉珠并没有立马就要上手修这车轮,而是绕着马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谢修明见她半弯着腰看马车车轮,时不时还凑近用手摸了一摸,用脚踢一踢,脸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哪里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刘氏也在心里嗤笑,打心里不相信谢玉珠真的会修马车车轮,只当她是故意想在人前出风头,现在不过是骑虎难下做做样子罢了。 “姑娘,东西拿来了。”迎香往谢玉珠身边凑了一步,示意谢玉珠往左看,就见灵夏拎了个木箱子朝她们俩跑来。 不一会儿,灵夏就气喘吁吁地在谢玉珠跟前停下,将木箱递上:“姑娘,你的工具箱拿来了。” “工具箱”这样的称呼,整个元湘苑的人都是跟着谢玉珠叫的。一开始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何叫工具箱,但后来便觉得这名字着实是太贴切了。 谢玉珠将工具箱打开,在里面挑挑拣拣了一小会儿,便从里面拿了一把不大不小的锤子和几枚铁钉。后世许多人以为钉子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但其实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铁钉。只是由于铁的稀少和制造成本高,导致铁钉十分昂贵,只有少数贵族才用得起。 而谢玉珠所在的大雍,也早已有了铁矿,但铁依旧不便宜,普通人家甚少用得起,当然也基本没有需要用上的地方。但是像谢家这样钟鸣鼎食的大世家,要铁匠打几颗钉子,也算不上难事。 围观的谢家人发现,谢玉珠手里拿的铁钉比平常使用的要更细更小一些,瞧着倒是精致得很。与此同时,谢玉珠也叫门房的人去柴房劈了根车轮直径长度的木条过来,宽度大约一掌。 “大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谢诺没忍住,上前两步凑到了谢玉珠身边问她。 谢玉珠将那木条放在车轮上比划了一下,长度刚刚好。她满意地点了下头,随即就拿了锤子和铁钉,铛地一声,就将木条一头钉在了车轮上,看得谢诺心头猛地一跳。 谢玉珠一边干活一边解释:“我用这木条为这车轮搭个桥,好让它能支撑着回宫。” 谢诺挠头:“你不是做一个车轮换上吗?” “自然不是。”谢玉珠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车轮哪里能这么快做好?少说也要五六日。我只是让它能够顺利回皇城而已,剩下的自然是礼部的人自行负责去。” 于是众人就见谢玉珠拎着铁锤邦邦几下,就将木条在车轮上订好。 “拉着走两圈看看。”谢玉珠下令,一旁门房的赶紧牵着马缰绳在空地上走起来,走了几圈后她才叫了停。 谢玉珠颇为满意,吩咐道:“不错,明日礼部来人就交给他们带回去。” 一旁,谢府的几位主子都微微张大了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玉珠。 马车竟真的修好了?! 刘氏更是上前几步走到马车旁,趁着众人不注意伸脚踢了踢,发现牢固得很。她手里绞着帕子,咬着一口银牙心里不甘得很,竟真叫这丫头冒了头! 她不由暗暗瞪了眼一旁还在稀奇叫好的女儿与儿子,只觉得生了一对没心眼儿的。 谢玉珠将工具又放回箱子里,灵夏机灵地抱在怀里。谢玉珠拍拍手,扭头朝谢修明看去。 谢修明蠕动了嘴:“你、你怎么会这些的?” 他是知道谢玉珠平日里爱做些手工的,但听到的都是什么在铜镜托上描花,在木板上刻画,又或是尝试双面绣等等,是以他只当嫡长女不过是喜欢些小娘子的小玩意儿罢了。 可今日一见,他便知晓绝不是如此。 谢玉珠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用帕子擦了擦手,一旁手里端着契书的迎香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既然事儿我已经办妥了,那这会儿您也腾出些空,来替女儿主持公道。”谢玉珠说着,伸手将迎香端着的木盘上盖着的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契书。 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刘氏见状脸色一变。她想要阻止,可谢修明的手已经从盘子里拿出了两张契书低头看去。 “这是……”谢修明又要问。 谢玉珠这回没等他说完,就上前一步说道:“父亲,女儿怀疑咱们谢府上有刁奴,竟敢背着主子干出些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的事来!” 谢玉珠声音掷地有声: “竟将我母亲陪嫁的房契地契偷换了大半!” 第8章 说撑腰就撑腰 谢玉珠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是心中一震。 不论是谢家的主子们还是仆从们,脸上表情在这一瞬间都极为精彩。仆从们心知只怕有场大戏上演,一个个能避的就都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阴影处,努力降低存在感。 刘氏没想到谢玉珠竟敢这样当众闹起来,脸瞬间煞白!但她做了谢府主母多年,也不是个经不住事儿的,这会儿心里虽然免不了慌张,但听到谢玉珠只说是怀疑刁奴搞鬼,便也暂且安下一颗心。 谢玉珠这话说得留有余地,她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刘氏略一低头,恨恨瞪了谢玉珠一眼。她可未曾想到,从小到大只待在元湘苑那一亩三分地里,万事不理千事不搭的继女竟还有这样豁得出去,这样有魄力的时候。 倒是她小瞧了,以为谢玉珠不过是个没什么志向被家中富贵养废了的娇小姐。 谢修明面色难看得很:“你这话是何意?什么叫将你母亲的陪嫁偷换了大半?” 迎香接到谢玉珠的示意,她上前一步,将罩在木盘上的布揭开,露出里头的一叠契书。 恭恭敬敬对谢修明说道:“禀老爷,太太身边的丁香今儿个将先太太陪嫁的铺子庄子的房契地契送来,姑娘一看便发现这些陪嫁里头,铺子田地竟被换了大半,拿了些没什么营生的铺子庄子来顶项,先太太手里那些好铺子好庄子全都没了。” 迎香语气平稳,说话不急不慢,有一句是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还悄悄打量了一下谢修明的脸色。 见谢修明脸色更臭了,迎香抬高了声音:“咱们府上的营生大多都是叫家里得力的家生子管着的,他们经手的东西,如今拿过来却对不上号,没准是叫他们给昧了!” 最后一句迎香说得铿锵有力,当即就有管着家中铺子的管事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喊冤,只差没眼泪鼻涕横流了。 谢修明虽知道管事的是故意夸张,但见他眼底也确实是惶恐和委屈,便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私心不想家宅不宁,更不想管这一摊子事儿,可谢玉珠当众说出来,还是在靠近侧门的地方,声响闹得这样大,没准隔壁府上的人都已经听到了动静。 他若是不处理,倘若传了出去,只会对他名声有碍。 谢修明心中烦躁不已,顿时对谢玉珠这会儿将事情闹出来很是不满,觉得她太多事,也不会看场合。又瞪了一眼刘氏,这些事儿都是交给她来打理的,是她没处理妥当才出了这马事。 刘氏太清楚自己丈夫的脾性,他一颗心都在仕途上,娶妻是因为他需要有后,更需要有人替他打理家务,所以他是最厌烦处理家事的。这种时候,她若是不能出面将局面稳住,事后他也会对她有怨气。 “大姑娘是嫡长女,应做府中表率,这样闹属实不雅,失了贵女风度。”刘氏上前一步冲着谢玉珠盈盈笑着,又似谆谆劝导,“既是怀疑府中刁奴作怪,咱们细细查便是了。此事交给我,定会好好查,大姑娘不若先回去,再闹可就难看了。” 谢修明也顺着台阶下:“你母亲说得没错,这事儿就交给她去查便是。” 说着就已经想走了。 一旁谢玉兰和谢诺也觉得母亲言之有理,跟着点头。 谢玉兰还想劝谢玉珠几句,不料谢玉珠却抢先一步。她往谢修明方向走了几步,刚好挡在了他要离开的方向,可她看起来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谢修明要走似的,谢修明被挡了去路脸又沉了下来。 然后听她说道:“太太说的在理,不过我这也是为家里好。府中这些庶务都是太太管着的,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可不就是太太打理庶务出了岔子?若不快刀斩乱麻处理妥当,传出去了只怕外人会笑我们谢府主母无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我们谢家主母有了这样的名声,于父亲的仕途不利,于我谢家子孙婚事不利,将来三弟弟要出仕怕也是……” 话不用说完,在场的谢家人就都闻之色变,眼中有了担忧。 谢修明更是怒火中烧,瞪向继妻。 刘氏一把火堵在心口,是出也出不得,咽也咽不下,只觉得要憋出毛病来了!她想叫谢玉珠闭嘴,可这平日里院门都不爱出的继女,今日唇齿却利落得很。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刘氏能屈能伸,立马说道:“大姑娘说得是,这事儿倒是我欠考虑。”先是道歉,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老爷日理万机,诺哥儿还要念书,不可将他们耽搁在这里。我立即着手去查,若是真有此等事,换了的铺子庄子我定给你换回来。” 这话一出,刘氏虽然肉痛却也是拿定主意要将都正街那几个旺铺给谢玉珠换回去了。但她不打算把所有的都给换回去,她觉得谢玉珠闹这一出应当也不是想彻底撕破脸皮,只不过是想多拿回些好东西。毕竟南临那地方穷得很,的确也是需要钱。 刘氏自信将谢玉珠的心理拿捏得极准。 谢玉珠却只问:“太太料理清楚这件事,需要几日?” 总归还得做做调查的样子,刘氏斟酌着说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日,定也是能弄明白的。” 谢修明觉得这时间很合理,在一旁颔首了一下表示认可。 不料,谢玉珠却道:“不妥。” 她不看刘氏,只看向修明:“再过两日我便要出发去南临,此事需得在我出发之前弄清楚。父亲是一家之主,又是朝中重臣,国事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家事?父亲若是出面,想来今日便能查个水落石出。” 刘氏手中的帕子差点没给绞碎!她明白过来,谢明珠闹这一出根本就不仅仅只是为了换回东西,而是为了让她这个继母在父亲面前颜面尽失,要在谢修明面前揭露她做的事!这些年她一直在丈夫跟前做贤妻良母,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坏了她在丈夫心中的形象?! 刘氏压着火气,立即说道:“大姑娘这话差矣。你父亲每日为国事操劳,怎还能让他在这点小事上操心?再者,你就算去了南临,我也可查明真相后将契书遣人给你送去,并不耽误什么。” 说完,她还委屈巴巴地看了眼谢修明,一副“我都是为了你才受你和你前妻所生女儿的气”的模样。 谢修明顿时心软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刚要训斥谢玉珠不懂事,可谢玉珠没给他机会,又抢先开了口。 “父亲,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她声音清脆明亮,这会儿带着股说不出的正义凛然,这话震得谢修明呆愣了下。“更何况,若我去了南临还在处理此事,势必会叫太上皇知晓,若他问起,我又该如何答?太上皇知晓了,又会如何想?” 最后这两问让谢修明犹豫了。 是啊,若是在南临叫太上皇知晓了,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谢家。虽说太上皇失了皇位,可太皇太后还在宫中,至今都在垂帘听政,一时半会儿可倒不了。若太上皇不喜,写信或遣人去太后那儿多说几句…… 谢修明当即就有了决断。 谢明珠将谢修明神色的变换看在眼里,她在心里微微一笑,知道他铁定是要管这件事了。 刘氏气恼,声调拔高:“此事你若有心瞒着,太上皇又怎会知晓?!若他知晓,定是你故意为之!” 这话并不是她被气得失态,而是她故意吼出来给谢修明听的。只要谢修明怀疑谢玉珠是别有用心,那她就还能转圜。 岂料,一道干净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孤已经知晓了。” 第9章 孤允你个公道 谢家众人骤然听到楚熠的声音,惊得变貌失色。 一时间,纷纷行礼。 谢修明乃朝中二品要员,只需行君臣之间的揖拜礼,其他人则需行跪拜礼。 太上皇却不像先前来下聘时,谢家才刚要行礼便叫了起身。他任由刘氏一干人等跪下,自己只几步便走到了谢玉珠身边。 谢玉珠看似也跪了,但若这会儿有人轻轻推她一把,便能发觉她借着裙摆宽大,根本就没跪严实,与其说跪,不如说是半蹲着。 太上皇看破不说破,只伸手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他瞥了周遭人一眼,见一个个脑袋快要低到地里去,显然是怕了。 原本他返回只是因为好奇心,想问问谢玉珠究竟要怎么修那车轮。可刚走到门口时,便听到谢修明责怪谢玉珠的声音。他示意门房不许通报,随后听见谢玉珠要当场修车轮,心中愈发好奇。 于是他等谢家人走后,也悄然跟了上去。等他到时,远远便瞧见谢玉珠正在马车旁修车轮,不一会儿她便说修好了,还叫马车走了几圈。 楚熠心中惊讶,本想不惊动谢家人转身离去。可没想到,谢玉珠突然发作,捅出另外一件事儿来。他直觉这件事不简单,便避到一旁,决定再看看。 后面的事,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谢玉珠也很惊讶,她没想到太上皇居然去而复返。刚才她那一通输出,该不会被他全看在眼里了吧? 她本来还想嫁过去之后跟他相敬如宾,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娴静不爱管事的性子,这样她才好撒开手不理王府庶务,安心做条咸鱼来着。可前有御花园唇战顺德公主,后有谢府修马车、求公理,怎么看也跟娴静是沾不上边呀。 愁啊。 也不知道眼下太上皇是怎么看待她的。不知道等嫁过去后她能不能靠努力演戏把这印象掰回来? “你受委屈了。”楚熠在谢玉珠耳旁说道,声量不高,却刚好能叫谢修明和刘氏听清楚,两人脸色也都更加难看起来。 刘氏更是心中戚戚,有太上皇插手,这事儿还能善了吗? 谢玉珠一愣,她抬眸看向楚熠,见楚熠面容平和,目光柔软,不由心中一动。 她这位夫君……似乎是个温柔性子。 是了,他若不是这么个好性子,又怎么会在争夺皇位之中败下阵来? 谢玉珠松了口气,她爱与温柔的人打交道,这样的人往往情绪稳定,也比较能体谅他人,没有什么攻击性。 “我没事。”谢玉珠不由也放轻了语气,“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理一理家中管着商铺庄子的人,倒叫你担心了。” 楚熠眼神越发柔和,道:“无碍。方才听了一嘴,既是要快刀斩乱麻,那孤便留下来听听你们谢府‘审案’,日后若闹出什么是非,也好叫孤分辨。” 楚熠这话听着是在对谢玉珠说,可他眼神却是看向了谢修明。 末了,他还问:“你说是么,谢大人?” 谢修明心脏猛然一跳。 先前太上皇来时,还亲切称呼他为“岳丈”,显然是以亲戚论关系。这会儿却只称呼他为“谢大人”,这便是要以君臣论了。 既是论君臣,那这事儿断不可能糊弄过去。 谢修明脑子转得很快,他已然猜出大女儿非要弄清这件事只怕与他妻子有关。为这事儿得罪了太上皇不值当,于是他当下就有了决断。 “太上皇英明,此事今日定能有个了结。” 谢修明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就都明白,此事定是要彻查到底了。 刘氏当场就软了身子,若不是旁边跪着的丁香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恐怕就真出糗了。 有谢修明亲自下场,又有太上皇坐镇旁听,谢府从主子到下人都惴惴不安,无人敢说半句虚话。 才审到一半,事情便已十分明晰。刘氏顶不住压力,两眼一翻,当即就晕死过去。 谢玉兰和谢诺吓得连忙奔到刘氏身边扶住她,谢玉兰更是当即便落了泪,哭着央求谢修明立时叫人去请大夫。 谢修明也断不会为了这么件事而再次当鳏夫,于是沉着脸遣人去请。 谢玉珠则坐在一旁,她面露担忧,可嘴上却没忍住又吃了粒放置在手边茶几上的花生米。此刻,她身心放松,俨然将自己放在了吃瓜群众的位置上。 楚熠无意一瞥,就瞧见她这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他凑过去小声问:“谢太太这副模样,你可焦心?” 谢玉珠赶紧将花生米吞下,以为太上皇是担心出问题,于是也小声回:“你放心,太太无事。方才我分明见她眼珠子动了一下,大概是装的。” 楚熠微诧:“你不拆穿?” “为何要拆穿?”谢玉珠回答得理直气壮,“太太不过是想留些体面,留给她便是。此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太太能阻挡得了的。” 顿了下,她又补充:“况且,有你在。” 她没将话说全,但这样露一半藏一半,反倒叫楚熠心里莫名有些痒痒。不由多看了谢玉珠两眼,觉得他这位即将过门的妻子,与他想的、打听到的都不一样。 甚至于,与他亲眼见的也可能不一样。 有点意思。 因着刘氏昏过去,谢府上下急忙将人送去内寝房。大夫也很快赶到,诊断一番后表明无大碍,只说病人静养为好,屋子里不要有太多人。 于是刘氏一双儿女当即就叫下人们都出去,但谢玉珠和楚熠他们却是不敢赶的。 谢修明看了眼谢玉珠,道:“此事是太太做错了,你母亲的那些铺子庄子,我会叫人清点好明日给你送过去。” 谢玉珠只盈盈站着,看起来十分乖巧。 楚熠则冲谢修明微微一笑。 谢修明心一沉,看了眼迎香手里捧着的一摞契书,道:“你手上拿着的这些……你留下一半,就当是太太给你的赔礼。” 谢玉珠看到床上躺着的刘氏当即身子就僵了一下,眼珠子滚动好几下,她差点没笑出声。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刘氏此刻得有多肉痛了。 谢玉珠面上不显,只浅笑着:“谢父亲替女儿做主。” 说罢,还贴心说道:“太上皇想必还有要事忙,不敢耽搁太久,不如由女儿相送吧。” 这是提醒楚熠跟她一起走。 “是该回宫了。”楚熠点点头。 谢修明肩上卸下一股力,作揖恭送。 随后又叫谢玉兰谢诺俩姐弟也一同去送太上皇,于是小一辈的前后脚都出了屋。 巧的是,屋子里其他人一走,刘氏便悠悠醒了过来。 醒来见到谢修明,她便嘤嘤哭起来。 谢修明怒火中烧:“哭,你还有脸哭?!” 刘氏伸出手拉住谢修明的衣袖,伏低做小哭道:“老爷,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咱们谢家啊!” 第10章 真是个大聪明 “你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居然还敢说是为了我谢家?!”谢修明气得胡子都歪了,甩开刘氏的手。 刘氏却不气馁,再次抓住,软声哽咽着继续说:“老爷这是在剜我的心!我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维系我们谢府的体面。这些年我操持着府上庶务,没人比我更清楚府上花销。不说别的,每年光是自个儿家中的吃喝,就不下万两银子。更何况还有上百的仆从,各家的人情往来……零零总总,少不得要个几万两才能周旋过来。若是只靠着老爷的俸禄,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 听到家中开销这么大,谢修明怔愣了一下。 他一向不管庶务,根本没关心过家里的钱怎么花,是否够花这种问题。 见丈夫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刘氏再接再厉:“咱们府上的产业进项都太一般了,多则有个上千两,少则几十两。田里的事是看天吃饭,偶尔连供咱们府上吃都不够,还需从外头采买。可前头那位太太的陪嫁却很不一样,她的铺子庄子大多都位置极好,光是都正街那三间铺子,每年便能有个两三万两的进项。这些年靠着它们,咱们谢府才撑得住。” 刘氏避重就轻,闭口不谈她自己对谢家产业经营不善,只说是谢家产业的地段不如谢玉珠母亲的。 谢玉珠母亲临终前,曾留下遗嘱,她铺子里庄子里的人都得留着,免得他们无处可去。所以这些年,也一直还是当初的人在打理。他们早年受了恩惠,又知晓主子是怎么管理铺子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谢家的产业却不一样了,刘氏早就换了自己的人去管,结果进项却不大如意。 “我想着,大姑娘母亲陪嫁众多,她嫁的又是太上皇,断不会短了她什么。况且,她是要外嫁到南临,那儿离盛京这般远,也不方便打理铺子。”刘氏抹着眼泪,语气越发的可怜,“若是因此叫几间好铺子没落了,岂不是可惜?又想着在我手中,还能用在府上,只要我们谢家好,她便也能一直好……我不过是一时想岔了才做了这等糊涂事,可我却是一颗真心为的是整个家,为的是老爷呀!” 她泪如雨下,又本就生了一副好相貌,这会儿放下正房太太的身段示弱,有一种我见犹怜之感。谢修明见妻子如此,心下一软,狠话便也难说出口了。 “好了,好了。”谢修明将妻子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此事就到此为止,我既已做出决断,你不再节外生枝便是。今日之事瞧太上皇的态度,他是要为玉珠撑腰的,我们不可拂了他的脸面。” 刘氏忍不住嘀咕一句:“不过是个废帝,老爷又何须惧。” “住口!”谢修明低喝一声,看刘氏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又似有失望,他头回觉得自己这位妻子竟也是个蠢的。 刘氏在心里打了个激灵,她对谢修明太了解了,这一眼就知道不妙。于是赶紧自己打圆场:“老爷放心,我断不会跟第二个人说这话。我不过是心中有气,想让老爷哄哄我罢了。” 说着刘氏往谢修明怀里凑得更紧了些,还“不经意”地让自己肩头的衣裳滑落些许,露出一小片香肩。她这些年养尊处优,于保养一事上颇为重视,是以肌肤白皙嫩滑。 露出的肩膀还似无意擦过谢修明的掌心,他与刘氏夫妻之事上向来融洽,就算他是柳下惠,这会儿也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态度又软了下来。 屋子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动静,外头候着的下人便都有眼力见的走远了些。 另一头,谢玉珠姊妹们将楚熠送到了谢家府门口。 上马车前,楚熠忽然开口问道:“听闻这些年谢老太太都在兰陵老家静养,不知身子可还健朗?” 谢玉珠不明白太上皇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谢老太太十年前就回了兰陵老家,也正因为她回老家了,才将家中中馈大权都交到了刘氏手中。 她回答道:“祖母一切都好,身子也硬朗着呢。” 兰陵老家每隔一月便会往盛京送家书,禀报谢老太太的情况,所以谢玉珠还是清楚的。 “如此甚好。”楚熠看着谢玉珠,“有老太太在,想来谢府定能枝繁叶茂。” 谢玉珠还是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却无意瞥到一旁一同出来送客的谢府大管家祥叔脸上神色有异。虽然转瞬即逝,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楚熠上了马车,进车厢之时他忽然转头,对着车下看着自己的谢玉珠说道:“等孤来接你。” 谢玉珠呆怔了片刻,随即扬起笑容:“好,我等你。” 谢玉兰和谢诺忙行礼送客,等楚熠的马车走后,几人转身返回门内。 祥叔在他们后头,谢玉珠回头看了眼,见他悄声往主院方向疾步而去。她不由想到一种可能,莫非刚才太上皇的意思,是要她那便宜爹将祖母接回来? 祖母这些年是撒手不管府中庶务,但当年她管着的时候,可是极有手段的。若是她回来,刘氏心中定然不喜,没得婆媳之间暗流涌动,有得闹呢。 等等,难道太上皇让老太太回来,就是为了有人能在后宅牵制刘氏? 他为何要做到这一步?难不成是为了给她出口气?不会吧,他俩也还不熟啊。 谢玉珠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岔路口,她和弟弟妹妹所住的院子不在一个方向,这会儿便要分开走了。 谢玉兰给弟弟使了个眼色,谢诺看了一眼两人,还是快步离开了。 “姐姐……”谢玉兰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看向她,见她如此,试探性开口:“你是在怪我,不该拆穿太太吗?” 谢玉兰摇头:“不,这件事是母亲做错了。儿时我曾听下人说姐姐在府中过得艰难,我却是不信,谢家嫡长女怎会艰难?可今日我才知,这些年姐姐手里竟是半分前头太太的产业都没有,只靠着府上给的例银,又怎会够呢?我和三弟都有母亲私下补贴着,姐姐却是没有的。” 谢玉珠:不,其实我有点钱,但我不能说。 这些年她靠着手艺偷摸着卖过不少东西,只是不曾叫家里人发觉罢了。 但见谢玉兰这么为她上心,谢玉珠也的确是没想到的。她知道谢玉兰是个好的,可她没想到谢玉兰能好到这个地步。 谢玉珠沉吟片刻:“那你是担心我会记恨太太?” 问完她又赶紧说:“你放心,我不会的。”况且东西都拿回来了,就更没必要计较了。 谢玉兰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珠这会儿也想明白了她的顾虑,自己虽然是要跟着太上皇去南临,可到底是太上皇妃。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她从阶级上就是力压谢府所有人,如果她真记恨上刘氏,刘氏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姐姐,你放心,我定会时时劝诫母亲,定不叫她再犯糊涂。”谢玉兰上前一步握住了谢玉珠的手,“你虽外嫁,可始终是谢家人。只要谢家好,便能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说着她又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先前听母亲说,爹爹只怕是要晋封为候,是太皇太后让官家给的体面。” 谢玉珠心头一跳,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谢家虽然是世家豪族,谢修明也已经做到了正二品官员,可到底还没有封侯拜将。和那些有这些名头的世家相比,总归是差了一些。 难怪谢修明今日见太上皇表现得格外的服帖。 谢玉珠也握紧了谢玉兰的手,冲她笑:“好妹妹,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 谢修明有了侯爵之位,如今他又只有谢诺一个儿子,将来袭爵的人必定就是他了。谢玉兰这意思是表明,谢玉珠将来不光是有爹作为依靠,还能有弟弟作为依靠。 谢玉兰是个聪明人,但…… 谢玉珠忍不住还是嘱咐她:“二妹妹,你是个良善之人,但姐姐今日有句话要同你说。做人可良善,但绝不可过于良善,若是成了圣母……我的意思是,若是无底线良善,将来必定吃亏。你得守住底线才行。” 谢玉兰听得心头大恸,没想到长姐竟还这般牵挂她。 她重重点头,应下:“姐姐放心,我记住了。” 次日清晨,丁香又来了趟元湘苑,这回便是将换走的契书都送了回来。 “太太在我这儿的那些契书……”谢玉珠话还没说完,丁香就抢先说道: “太太说了,等大姑娘细细挑选一半后再送去也不迟,此事不急。” 自然是不急的,再过一日谢玉珠就要出嫁,再怎么拖也不会拖过明日。刘氏也乐得将这好脸面给做了,还显得她诚心诚意。 但话音刚落,谢玉珠就说:“哪能叫太太等着,我已命人将契书都整理妥当,正好你来了,就带回去吧。” 说完,一旁影响就将提前准备好的契书递到了丁香手里。 丁香低头粗略看了一眼,心中吃惊,这些契书几乎没有动过,大姑娘居然没有拿走一半? “太太和父亲的心意我领了,但不好叫太太过于破费,毕竟太太还管着这一大家子。”谢玉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手旁两张契书,“但太太和父亲一片慈爱之心,我也不好拂了,便留下了两张契书,好叫我记住恩情。” 这话说得漂亮,丁香心里都赞叹不已。她从前只觉得大姑娘是个不爱管事,懒得动弹的,却从不知她竟也会说这样的漂亮话。不过仔细回想,这些年也的确是没见大姑娘在口舌上犯过什么错叫太太拿捏住过。 丁香心惊,第一次觉得谢玉珠有些深不可测。 她笑着行礼:“大姑娘孝心,太太老爷定会知晓。” 等丁香一走,谢玉珠立马一把将送过来的契书往自己面前一拢,嘴上欢快说道:“来来来,咱们一起看看这些契书。迎香,我拿一张你就报一张的进项,灵夏你负责记,咱们算算一年能到手多少钱。” 俨然一副财迷模样。 迎香和灵夏对视一眼,颇有些忍俊不禁地摇头。从小到大,她们姑娘好像只有在“钱”这上头才会露出这样“昏头”的一面。 “都正街布匹铺子,年进项一万一千两。” “都正街药铺,年进项一万两。” “都正街珠宝铺,年进项一万二千两。” “正东街食铺,年进项五千两。” …… 一项项报下来,谢玉珠眼睛都听直了。 她看着最后汇总的总数,喃喃惊叹:“……发财了啊。” 这都够她买多少手作原料了! 一旁灵夏却并不乐观,甚至还有发愁。 她说道:“姑娘,瞧着这进项多,可等到了南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不知道够不够用。你这么喜欢银子,怎的不把太太那些契书留一半下来,反正都是老爷开口许诺的。” 谢玉珠却摇头:“不可。我毕竟是谢家女,将来若是遇上事儿娘家的作用就会显现出来,我这回要是薅羊毛太狠,真叫太太记恨上我,那就不划算了。” “你以为这偌大的谢府花销小吗?我给她留下这些,怕也只够她紧巴巴地支撑而已。若真让她周转不下去,难免她不会来个鱼死网破。若她日日在父亲耳边吹枕头风,在二妹三弟跟前卖惨,最后便会让整个谢府都与我离了心。” 灵夏听到谢玉珠说得这些话,又想到谢玉珠若真失了娘家庇护的结果……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便不敢再多言了。 出嫁前两日,谢玉珠过了两日安生日子,唯一忙碌的时候便只有亲自核查嫁妆簿。 但这事儿对她来说不是累人的活儿,毕竟这可都是她的财产。 等到了出发那日,她一大早就被人叫醒梳妆打扮,还犯着困呢,就已经被人手里塞了喜扇,掐着吉时送出门。 迎亲的马车就在谢府正门等着,周围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今日不算正经婚礼,仪式得到了南临才能办,所以一切从简,新郎都不必出面迎亲。 谢玉珠由喜婆扶着上马车,忽地马车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谢玉珠跟前,将她的手包裹住。随后稍一用力,谢玉珠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似的上了马车。 “外头风大,快进去。”耳旁是楚熠体贴的声音。 谢玉珠轻轻点头,稍一弯腰就进了车厢。她打开车窗,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便瞧见谢玉兰用帕子在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谢诺两眼通红,就连谢修明也是带上了不舍神色。 刘氏……刘氏谢玉珠都没注意。 她听得外头太上皇与谢修明寒暄了几句,不一会儿他也躬身进了车。 待人坐稳,车夫便轻甩马鞭,朝着城门而去。 谢玉珠打量了一下这车内陈设,发现这马车极为宽敞,是她往常坐的马车的三倍有余。 她不由心想,难怪后世有人说古代贵族出门的马车是“房车”,还真是毫不夸张。这空间大小,开个双人铺绝对没问题。 马车晃晃悠悠的,谢玉珠被晃得偶尔东倒西歪,便觉得身上穿戴得实在是不便利。 今日之前,她还以为去南临她会自己一辆车,所以做了些准备。可眼下她却是与太上皇一辆车……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太上皇,去南临路途遥远,我这一身实在是不舒服,我想换个衣裳穿,等需下车之时再换回来。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楚熠原本以为谢玉珠上车后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却不说话是因为害羞,但没想到她开口居然说的是这个。 他点头:“无妨。我出去,你换吧。”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外头,谢玉珠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 一边说着,她一边开始解衣裳。楚熠瞥见,顿时只觉得脸颊都烧了起来。 “你……你这样不好吧。” 楚熠红着脸将头瞥向另一边,不去看谢玉珠。 “这有什么不好的?”谢玉珠下意识回了句,手上动作不停。 楚熠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回答:“我们虽要做夫妻,但毕竟还未礼成,这样……不合礼数。” 谢玉珠却只以为他是过于讲究,嘴上说着“是我考虑不周”,但下一刻衣裳却被她扒了下来。 “好了。”谢玉珠声音清脆,听不出丝毫羞怯,“你转过来吧。” 楚熠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余光瞥到了月牙色衣摆,他一愣。这好像是外裳衣摆? 他当即转过来,就见谢玉珠穿着一身月牙色常服,底下还是打马球时女子才会穿的马裤,只是仔细瞧又似乎与马裤略有不同。 再一瞧扔在一旁的喜服—— 咦?这喜服怎么只有最外头那件? 不对,衣领裙摆之处,怎么还有多出来的布料? 谢玉珠见楚熠看着喜服,她笑着将喜服拿起,对他介绍道:“喜服层层叠叠穿着太重太厚,我便叫丫鬟给我改成假领假裙摆,怎么样,我穿着的时候丝毫瞧不出来吧?” 第11章 露营的好滋味 楚熠见谢玉珠眼角难掩得意之色,也忍不住唇角微勾。 他这位妻子,似乎人后性子还有些跳脱?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楚熠拿起喜服看了眼,见那喜服只有领子和裙摆处叠了几层,整体说来却只有一件,难怪还能在里头套上一件常服而不显得臃肿,也不会觉得闷热。而外人看来,她却是规规矩矩将衣裳都穿齐全了的。 倒是有趣。 谢玉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是我教给底下人做的。” 这毕竟不是她的发明,只是她总不好说从别处得知的,万一要问她具体是何处她又该如何回答?眼下她只说是自己教给丫鬟们的,倒也没说错。 “是个不错的法子。”楚熠语气温和,整个人看起来也像一块被经久打磨过的美玉,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温润的气质。 谢玉珠觉得自己大约是对温润如玉的人天生就会心生好感,见着这样的人总忍不住想要亲近一些,也更容易放下防备。更何况,这温润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丈夫。 未过门的丈夫也是丈夫嘛。 她不由开口:“如今这法子还显不出多大的好处,可等天气热起来了,尤其是到了那炎炎夏日,便越发能显出它的好来。” 说着她下意识地朝他凑近了些,与他唠嗑:“等明年入夏,我也叫人给你制一批新衣,保管你觉得要比往年都凉爽许多。” 楚熠心头微跳,就算是他母后,也从未细致到连他的衣裳都考虑到,这种事一向是由尚服局负责,到了什么时节要做什么衣裳都由他们统管着,从不叫主子们操心。 这就是寻常人家说的,娶妻之后便有个能相互扶持,知冷知热的人陪伴的感觉么? 他原是对成婚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更没有什么感觉。他觉着母亲想让他娶,那他便娶了。将人娶进门来,他便相敬如宾地待她,给她尊贵给她体面,让她养尊处优的生活着。至于别的,他还真是没考虑过。 可他那日御花园见过谢玉珠,竟产生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情绪,叫他对她竟好奇起来。 或许娶妻,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南临路途遥远,若是快马疾行,中途在驿站不断换马,那也得跑上七日。 如今谢玉珠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带着几十车的物品,便注定走不快,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月才能抵达。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能去县里的官驿歇脚,但偶尔他们也只能在野外路边扎营。 这对于谢玉珠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在谢府后宅窝了十七年,别说远行了,连露营都是一次没有的。 但碍着她待嫁身份的特殊性,路边扎营时她几乎也是不下马车的。除了待嫁女不能抛头露面这种陋习的约束外,还有个原因是谢玉珠实在懒得将喜服穿上。反正马车里空间够大,窗户支开一半也能透气看风景,也知足了。 这会儿他们便停留一片坪地,右边有着小溪,旁边是大片的竹林。 夕阳西下,只漏了个尖儿在山坳处。今晚他们要在此过夜,随行的仆从侍卫们已经开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扎营的扎营,取水的取水,做饭的也已经开始生火。 谢玉珠朝窗外看去,只觉得颇有野趣。 她的马车在里处,呈现出一种被保护的状态。也正因如此,她开着左面的窗,便不会叫其他人瞧见。 “姑娘,你看这火候怎么样?”灵夏正蹲在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个用石头摞起来的临时小灶,正往里面添捡来的柴火。 谢玉珠懒洋洋趴在车窗上看着,点头:“这火候刚好,将番薯埋进去吧。” “咱们还带了洋芋,要不要也埋些进去?”灵夏提议道,“姑娘要煨肉汤吃面,这火候用来烤洋芋也好得很呢。” 听灵夏这么一说,谢玉珠也觉得有些想吃洋芋了,于是点头:“那就放两个吧。” 一旁迎香听了笑灵夏:“你呀,也就提到吃的时候最积极了,这些年也不知在姑娘跟前嘴馋了多少回。” 灵夏冲着迎香做了个鬼脸,感慨说道:“那没办法,谁叫咱们姑娘爱吃,会吃呢?这些年咱们元湘苑里伺候的人,有几个没吃过?姑娘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想尝试,也总捣鼓,用姑娘的话说,她这是做美食试验,总得有试吃的人。” 迎香无奈摇头,眼睛却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个小炉子。 这小炉子原本是个中等偏小的香炉,里头是用来点香熏屋子的。结果某一日谢玉珠瞧着它突发奇想,往里头放了一小节蜡烛,随后又在上头架了个自制的铁丝网,竟在上头烤起糍粑、饼子来,后来更是演变成用更大的香炉往里头放了炭火,直接架着铁丝网烤起肉来。 当时迎香等人都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等操作。 只是习惯成自然,到了今时今日她们早已接受了谢玉珠这样“奇葩”的饮食方式。 此时此刻,小炉子上正是烤着切成小块的糍粑。因为块头小,烤了一会儿已经变软,有些面上那层皮还鼓了起来。 谢玉珠吸了吸鼻子,就闻到飘过来的香气。她这几天坐马车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此刻如同露营一样的氛围治愈了她。 瞧着天色将晚,谢玉珠想了想,从她马车上的箱子里掏出了一个灯,点燃了挂在马车窗外的挂钩上。从远处看,这边便有一丝莹莹灯火,叫人忍不住想要过来瞧上一瞧。 谢玉珠并两个丫鬟正一边聊一边等食物熟,却听到不远处似乎有惊呼声。谢玉珠伸长脖子看去,发现正在忙碌的随行人员里,有好些个正聚在了一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灵夏,你去看看。”谢玉珠吩咐了声。 灵夏便立即丢了手中的树枝,拎着裙摆就往事发地小跑着而已。 谢玉珠便趴在车窗上替她看火,若是火小了就叫迎香添上一些。 “这是在做什么?” 干净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声音阮西这几日已经很熟悉,是属于太上皇楚熠的声音。 迎香一惊,赶忙行礼。 楚熠似乎不大爱坐马车,所以只要是停下休息时,他都会下马车透口气,又或是随意走走。 但谢玉珠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他下马车不像是仅仅因为此,她隐隐觉得,他逮着机会就下车,是因为她的缘故。只是具体是为何,她还没想明白。 楚熠走到石头灶边,伸手去揭瓦盖。 谢玉珠急得大声喊道:“小心烫!” 她喊得及时,楚熠在快要碰上时住了手。谢玉珠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若是太上皇在她这儿烫伤了,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呢。她还没开始幸福的婚后咸鱼生活,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楚熠撇头朝她看来,谢玉珠方才因为着急,身子都探出了大半,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接,谢玉珠冲他谄媚地笑了一下,刚想要缩回去就见楚熠大步朝她走来,她一时又有些不敢动了。 楚熠三两步走到了车窗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托着她,温声说道:“好好坐回去,别摔着。” 原来是来怕她跌出窗外,特意来扶她的。 谢玉珠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楚熠,见他眉目如画,星眸清澈身姿挺拔,越发对这个未来的室友满意了。 “下次可不能这般冒失,太危险。”楚熠又道。 谢玉珠下意识看了眼车窗距离地面的距离,心想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去倒也……还好吧?当然,如果是头朝地的话,还是有危险的。 但她是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楚熠的,只点头应下。 这时灵夏回来,见太上皇在也很意外,她也赶忙行了礼,然后才给谢玉珠汇报。 “姑娘,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随行之人发现摔碎了一摞碗碟。” 谢玉珠微讶:“摔碎了?莫非是他们带的那摞瓷碗全给摔碎了?” “正是。”灵夏点头,见谢玉珠的模样她猜到了姑娘在想什么,于是接着说,“瓷碗磕碰本就容易碎,加上今日走的路比前几日要颠簸,就变成这样了。这会儿负责膳食的宫人有些着急,叫了几个人过去商议呢。” 楚熠也是听到了那声惊呼的,但是没人来报,他便不会当成什么事。这一路大事小事不断,几乎底下人自己就能解决,不用报到他跟前来。 听了灵夏的话,楚熠道:“碎了便碎了,不过是几个碗碟,怎还急上了?” 在他看来,几个碗碟的事儿实在称不上事儿。出门在外,有这样的意外是很寻常的事,他也并不会因此苛责下人。 灵夏忙道:“回太上皇话,瓷碗易碎,所以便只带了这么一些给主子们用,如今全没了……” “那便用木的竹的,孤也不会因此怪罪。”楚熠表现得很大方,一旁谢玉珠也点头,示意自己也完全没问题。 灵夏露出为难之色:“问题就在于,不光是那摞瓷碗碎了,还有些木碗竹盘也碾裂了。眼下……碗盘不够所有人用饭了。” 谢玉珠听出来了,碗盘损失不少,不仅供不上给她和楚熠用,还有好些随行之人也供不上了。 楚熠皱了眉头。 他从未处理过这种庶务,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要为这种事烦忧。 他看向谢玉珠,却见谢玉珠一脸的不慌不忙。 楚熠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谢玉珠说道:“这有何发愁的?这儿遍地都是竹子,大的小的应有尽有,还怕没有器具吗?” 听谢玉珠这么一说,灵夏想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眼前一亮。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茬了! 谢玉珠接着吩咐:“你去拿我的锯子,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侍卫去随你伐竹。竹筒竹盘我都教会过你的,你去指点一二。” 灵夏连忙应了声,然后就跟只兔子似的跑去给大家解决难题了。 “竹筒竹盘?”楚熠重复喃喃一句,竹筒他倒是知晓,他见过平民用它装了水带在身上喝,但是竹盘……况且听谢玉珠的意思,好似不止做这些。 楚熠瞬间好奇起来。 见楚熠的目光随着灵夏的方向看去,谢玉珠微微一笑:“太上皇可是想去瞧瞧?你若是没见过,定会觉得有意思,不若就去瞧瞧罢。” 这语气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哄孩子似的。 楚熠不知道谢玉珠为何会是这样一副姐姐模样,莫非是因为在谢府是嫡长女的缘故?所以她才会在跟他相处时,也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上。但其实,她可比他还小上四岁。 他的确是有些心痒痒去看,只是不知为何,他看着谢玉珠的脸,却有些迈不动脚。 “迎香,快看看肉汤怎么样了,别烧干了。”谢玉珠突然转移了话题,一双眼睛只盯着在火上烧着的瓦罐。这瓦罐是她自己带的,由她亲手制作的限定版,可谓是出门旅行露营之必备好物。 迎香赶紧套了个手套,将瓦盖揭开,肉汤的香气顿时四溢开来。 就连楚熠都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但他动作轻微,并没有叫人瞧见。 “这是……”楚熠往前瞧了眼。 迎香忙道:“是姑娘吩咐做的肉汤,用这肉汤佐面十分鲜美。” “哪来的肉?”楚熠讶异,行走在外基本上都是带干粮,只偶尔见到小河小溪什么的,能下水叉几条鱼吃上丁点鱼肉。因着他的身份贵重,加上太皇太后疼爱,所以才多带了些新鲜易储存的菜蔬,肉却是没带什么,且放不了多久,所以都是集中在头两天吃完了。 “不是新鲜的肉,是火腿。”谢玉珠回答,“里头还晒干的笋子,一起煮着特别好吃。只可惜火腿腌制得不多,就只剩下这么一小块儿了。” 她又不知道自己会要跟随太上皇去南临,并没有提前做准备,而家里她腌制的火腿早就被她吃得不剩什么了。 但谢玉珠想得开:“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肉今朝吃。若是你喜欢,等到了南临我再叫人熏点儿。” “姑娘,下面吗?”迎香问。 谢玉珠点头:“下。” 这边迎香往瓦罐里扔了一把干面条,也看得楚熠稀奇得很。 他不知道谢玉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还全是他没见过的法子。 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的欢呼声,也不知道是在庆贺什么。楚熠却没空关心,只一心盯着面条看。 他回头看车窗里的谢玉珠:“这面条如何能成这副模样?” 解释起来难免复杂,谢玉珠言简意赅道:“就是将它处理一下,然后再晾干即可。” 楚熠还想问什么,可迎香这会儿却开口,说是煮好了。 迎香将瓦罐给谢玉珠端上马车,马车里谢玉珠不知何时已经架好了一张小桌子。见楚熠还站在马车外,谢玉珠趴过去,对他说道:“上来一起吃呀。” 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对他似乎也一点不设防。 楚熠被谢玉珠这么注视着,没来由觉得耳后一阵滚烫。 第12章 便叫你卿卿吧 楚熠也不犹豫,直接上了马车。 他钻进车厢时,就见瓦罐在小桌几中央摆着,谢玉珠将瓦盖揭开,食物的香气立即充斥着整个车厢。 桌上摆着两双筷子,却不见碗。 楚熠在她对面坐下,见她自己也没有要叫人拿碗的意思,便好奇问:“没有碗,如何吃?” 谢玉珠冲他抿嘴一笑,随即将手中的瓦盖展示给他看:“你瞧这瓦盖,与寻常瓦罐的瓦盖可有不同?” 楚熠面露疑色,他对这些完全说不上了解。好在谢玉珠也不是真的要他给一个答案,很快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瓦罐我做的时候,便想着它能一罐多用。你瞧这瓦盖我做得要比旁的普通瓦盖深许多,这样翻过来它便可临时当一个碗或是当个盘使用。眼下咱们这情况,便可拿它盛面,另一人直接用瓦罐吃面便可。” 楚熠大约是没想到谢玉珠带了瓦罐却没有带碗,眼中露出愕然。 谢玉珠看懂了他的眼神,说道:“碗筷我自是带了些,但都压在了箱子里,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箱笼之中,找起来恐怕得费不少工夫。这几日我用膳也都用的宫中带出来的。” 意思很明显,这几日她用的都是楚熠那边的碗盘。楚熠这会儿也记起来,好似的确都是随行的膳房宫人端来的。 “哎呀。”谢玉珠突然轻呼一声,楚熠立即看去,眼中有询问之色,谢玉珠道,“没有汤勺,汤怕是不好舀。” 说完她又立即给出了解决方案:“没事儿,我不喝汤也没关系。你用瓦罐,我用瓦盖。” 楚熠见她说着还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瓦罐里的汤,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味道。他有些忍俊不禁,便想开口将瓦罐让与她,他一个大男人,自是不必跟姑娘家抢口吃的。 这会儿灵夏回来,在马车窗外同谢玉珠禀报事情都办妥了。不光办妥了,她还拿了些多余的竹节回来,想着给这边也做几个竹筒之类的临时顶来用用。 谢玉珠听了立即凑到窗边,对灵夏说道:“别的倒不着急,先给我做个汤勺来。” 灵夏一听面露难色道:“姑娘,你知道的,我做精细点的活儿就不行了,汤勺我可从未做好过呀。” 谢玉珠一想也是,随即又看向迎香。迎香则是低着头,不敢与她眼神相接。 谢玉珠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迎香在这一块上更不擅长。 谢玉珠想了想,她问道:“这马车可将你们此刻在做什么都能挡得严严实实,对么?” 灵夏点头。 “那我若是下车躲在这后头做事儿,也必定不会被瞧见,是么?” 灵夏一愣,随即也还是点了头。 谢玉珠莞尔一笑,拍了两下手,说道:“那敢情好。灵夏,你去旁边守着别叫人过来。” 说完,她便起身要下马车。 楚熠忙问:“你要去做甚?” 谢玉珠回头冲他笑:“去做个汤勺,很快就上来。” 也不等楚熠发表意见,谢玉珠就身手敏捷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躲在马车后,拿起灵夏拿回来的一把不大不小刚好趁手的锯子,又挑了个长度大小都合适的竹节,直接就上手。 楚熠靠在窗边往下看,被谢玉珠这娴熟地动作惊讶到。他不由想到谢玉珠之前对灵夏说的话,他本以为是灵夏找工匠学过,但现在瞧着,只怕是谢玉珠亲自教授的。 除了锯子,她还用上了一把小巧的斧子。锯子锯到一半,她就用上了斧子,对准竹节开口的一端,直着劈了下去。 她力道用得刚刚好,只有被劈下去的那一处裂开,被她一路劈到被锯断处。接着,她又在开口的另一边劈开一道口子,将之前的操作重复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满意地将斧子放下,拿着竹节起身。 楚熠这会儿看去,只见那竹节此刻底部是个小竹筒,但却有一个长长的竹片连接着,俨然像个勺。 只是这种勺与平时里所用的汤勺有所不同,可荒郊野外的,有得用就已经不错了。 谢玉珠拿着新做好的汤勺用热水烫过,这才重新回到马车上。 楚熠见她用那汤勺伸进瓦罐里,不一会儿就舀了汤出来倒入瓦盖,等汤倒得出不多了,她又用筷子夹了面条放入瓦盖里。 最后,她将瓦罐和一双筷子递给楚熠:“喏,快吃吧。” 楚熠刚准备推辞,想要跟谢玉珠交换膳具,可谢玉珠说完将东西往他面前一放,然后自己拿起筷子低头就吃起来。 吃了一口竟满足得微眯了下眼睛,仿佛吃到了人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上次在太皇太后处,谢玉珠用膳还表现得十分拘谨,与别的名门闺秀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没叫楚熠察觉。 可这会儿,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放松,与那日在寿康宫的状态截然不同。 楚熠从未见过有哪个人用膳竟让他觉得饭菜这般香甜。看了一会儿,他也被勾起了馋虫,竟是真饿了。 待吃饱喝足,人便也有了想交流的欲望。 这些天,楚熠其实有许多疑惑之处没有得到解答。 这会儿趁两人都得闲,又心情松快,他便开口问道:“那日你修车轮之时所用的是何物?” 谢玉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于是回答:“是铁钉。” “铁钉?”楚熠诧异,“孤也见过铁钉,却未曾见过这般细的。” 谢玉珠浅笑:“铁贵重,一般也就拿来给马钉马掌用。那铁钉是我找了铁匠前前后后试了数次才做出来。像那种模样的铁钉其实在很多东西上使用就非常方便。只可惜,造价实在是过高了,并不好大量生产。我也不过是自己造了拿来玩玩罢了。” “原来如此。”楚熠点点头,又问,“那你又是从何处习来这些?竟还会做工匠活儿。” 谢玉珠心道,太上皇总算是问到这些问题了。 这几日她在马车上在他面前从不掩饰真实的自己,更不掩饰自己喜欢做手工,懂得许多稀奇玩意儿,还爱吃等特性,为的就是来试探楚熠的底线。 她想看看楚熠能忍她这种异于其他高门贵女行为到什么程度,好想看看他忍不下去时又会如何做。 但目前为止,他不仅没有阻拦过,也不曾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悦,眼中只有好奇。 直到现在,才这么清清淡淡地问了些有关的问题。甚至连一道送命题都没有。 谢玉珠没想到,这太上皇看着挺保守,没想到接受度倒是挺高的。 于是谢玉珠回答道:“我儿时便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爱看,也看得许多杂书。说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对这些事产生了兴趣,便总想着自己动手试试。这试着试着,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说完,她像打补丁似的补充一句:“太上皇,你可会不喜?” 她那双接近桃花眼的清亮的双眸里透出几分不安和紧张,问这个问题时显得怯怯的。 楚熠便想起他曾打听到的传言,说谢家这位嫡长女性子古怪,不爱出门还经常不修边幅。但当时他也顺藤摸瓜查到,这些话语大多数是谢府那位续弦太太搞得鬼,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见她这般,心中不免想到,她只怕是因为这爱好在家中吃过不少苦头,受过不少白眼。 楚熠只觉得心头似被蚂蚁轻轻咬了口。 他摇摇头:“不会。” 顿了下,他又道:“你既是我的妻子,是大雍的太上皇妃,有些无伤大雅的喜好又有何妨。” 谢玉珠愕然,没想到她这些爱好在太上皇看来居然只是无伤大雅的。 她又对这个室友满意了几分。 “多谢太上皇。”谢玉珠觉得自己也得表个态,毕竟人家对她如此宽容,“你放心,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做这些,必不会失了你的颜面。” 做这些并不会失了孤的颜面。 楚熠差点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话题:“你可有乳名?” 谢玉珠差点没跟上楚熠换主题的速度。 她忙答:“有的,我的乳名是我娘亲取的。” “叫什么?” “卿卿。” “卿卿。”楚熠低喃着重复了一遍,随后看向谢玉珠的眼睛,问道,“孤日后便叫你卿卿,可好?” 第13章 只想当条咸鱼 叫她乳名? 谢玉珠微笑着点头,心里想着她就算不乐意也不可能不答应。幸好,她这乳名还算拿得出手。 “卿卿喜爱这些匠气之物,可是想开铺子?”楚熠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太上皇以为我喜爱这些,甚至亲自动手,是因为想做生意赚钱?”谢玉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楚熠微微颔首,又似怕谢玉珠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南临百废待兴,若想让百姓们日子过得更好些,商贾之事必不可少。是以到南临后,孤会着手安排此事。若卿卿有意,孤可让人替你留出铺面。” 谢玉珠听明白了,楚熠这不仅是误以为自己是想要开店做生意赚钱,甚至还乐意给她铺子来折腾,看他这架势,若是叫他投资怕也是愿意的。 太上皇性子可真好,即便是对着这样包办婚姻的妻子,他也能这么体贴大方。 但谢玉珠摇了摇头:“太上皇误会了,我并无开铺子做生意的想法。那日你在谢府也都知道了,我娘亲给我留下不菲的嫁妆,其中在盛京的好铺面就有不下十间,都是挣钱的铺子,且负责营生的也都是我娘亲留下来的人。这些铺子既不需要我费心打理,还能有不少进项,够我此生花销了。” 谢玉珠说得保守,这些钱都够谢府全府上下花销,到了南临要支撑她与太上皇的生活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你既不愿做这些,等到了南临,想做些什么?”楚熠又问。 谢玉珠心道,这是想问她到了南临想怎么生活?是怕她无聊,还是觉得自己没空陪她,怕她寂寞? 谢玉珠曾经看过一个理论,说位高权重事业比较忙的男人,其实最怕的便是老婆在家无所事事,没有工作没有爱好,只围着他打转,希望从他身上汲取情绪,获得关爱和陪伴,更怕的是如果他们的关爱和陪伴不到位时,老婆跟他们闹。而一般这些男人们的处理就是给钱,让老婆自己去买买买,只要不缠着他就行。 谢玉珠想着,太上皇虽然是个好脾气的,但毕竟身份摆在这儿,他恐怕跟那些男人想得差不多。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摆明态度,叫他放下这颗心。 于是谢玉珠说道:“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躺平。” 见楚熠面露疑惑,谢玉珠继续说。 “就想每天可以睡觉睡到自然醒,偶尔做做我喜欢的手工,捯饬捯饬花草,吃点我喜欢的食物,晒晒太阳发发呆……和在家中时差不多,我觉得就很好。” “晒太阳,发呆?”楚熠有些意外这个答案,还觉得这样的生活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怎么记得,那些年纪大了辞官养老的大臣,好像也是这样? 若谢玉珠知晓楚熠此刻脑中所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附和一句:对,没错,我就是想养老。 楚熠神色变幻了几下,又问:“那行宫庶务呢?” 谢玉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近些试探性问:“我可以……不打理吗?” “卿卿不想接手行宫庶务?”楚熠心中有些复杂。 一般女子嫁入夫家后,都想要早些接手中馈,毕竟接手了中馈才是拿到了掌家权,成为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谢玉珠乃世家女,应当是更为重视掌家权才对,不少世家女从儿时就会由母亲或者教养嬷嬷教导,培养她们成为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 想到谢玉珠的母亲,楚熠心下一沉。 是了,她从小便没了母亲,瞧那刘氏待她的模样,定也不会细细教她这些。她喜欢这些工匠才会捣腾的玩意儿,想来也是因为无人真正约束她,要求她做一名大家闺秀,所以她才会这样不在意打理行宫的权利吧? 谢玉珠又小心翼翼试探:“可……以吗?” 楚熠莫名便又觉得心头被刺了一下。 他回答:“自然不可以。你是孤的妻,是太上皇妃,孤的行宫自然都该交到你的手上。行宫是我们日后的家,家是要交由女主人来操持的。” 谢玉珠顿时有些失望,嘴角微微下撇。 唉,想做条咸鱼,怎么也这么难。 楚熠见了只当没看见,眼底却是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开口道:“不过卿卿也无需担心。这次从宫中带来的人,多是孤用惯了的,有他们协助打理宫中庶务,想来也不需要你费太多的心。只是一些底下人拿捏不准的事儿,便会来问你罢了。” 谢玉珠眼睛又重新亮起来。她听懂了,太上皇这意思其实是她就是一个摆着坐镇的工具人,实际上真正操刀的人都是他带来的那些宫人们。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在皇宫里摸爬打滚过的人精,想来打理一个行宫应该绰绰有余。 “除了这一点,其他你喜爱你想做的那些事,便都尽管放心去做,在孤这儿没人拘着你。” “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自然,君无戏言。” 好人呐! 谢玉珠简直想发自内心地吼出这句话。 但她到底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也知晓人可以试探对方的底线,但是不要掀了对方的底线。她若是真这么嚎一嗓子,估计能将太上皇三观都震碎了。 于是她只高兴道谢:“谢谢太上皇。” 谢玉珠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人家对她这么好,对她释放了如此多的善意,她也应该投桃报李才对。 思忖片刻,谢玉珠重新看向楚熠,对他说道:“太上皇待我如此好,我也不知该如何回报。别的我无法保证,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做出承诺。” 楚熠挑眉:“哦?不知是哪一点?” “若是太上皇想要纳侧妃,我定不会闹,也不会阻拦!”谢玉珠觉得这点对男人来说应该是十分有吸引力的。 虽然这个时代是古代,可高门之间的姻亲嫁娶却不似后人所想的那样,男人想纳妾就能纳妾,依着规矩是需要得到正妻的同意,唯有正妻点了头才能将人纳进门。 即便是皇帝那样特殊的身份,想要选妃也都是需要跟皇后支应一声。若皇后觉得不妥,便会上书劝阻,虽然从历史来看大多数劝阻最后都没劝成,可若皇后态度强硬,皇帝也是会将此事缓一缓的。 连皇帝都如此,更别说别的皇亲国戚了。 光是谢玉珠这十几年听说的因为纳妾,夫妻俩闹起来的事儿就不下五起。其中有三起最后只做了通房丫头,有一起是喝了绝子汤进的门,最后一起是连门都没进得去不说,人还被送出了盛京,不知送去哪了。 所以,若是男人遇上个大度不爱吃醋的妻子,便会觉得找了个贤妻,十分自得。 虽然谢玉珠在心里笑话这些沾沾自喜男人根本不懂女人,一个女人如果对你找别的女人无动于衷,那只能说明她压根不爱你,你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又或者只是个能让她在这人世间获得优渥生活的工具。但这会儿用来讨好太上皇,她觉得应该是个妙招。 既显得自己贤惠大方,又显得自己很替太上皇着想。 她在说:“若是太上皇需要,我也可从旁帮你挑一挑,过过眼。” 谢玉珠说得开心,一边说还一边给两人倒茶。 茶是迎香在马车外刚沏好的,刚从马车车窗处递进来。 全然没注意到楚熠已经黑下来的脸。 第14章 我和他的关系 楚熠沉着脸,问:“卿卿当真是这般想?” 谢玉珠将手中茶壶放下,端起茶盏递到楚熠手中,还笑着应道:“是啊。” 楚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臭着脸将茶盏重重放下,拂袖而去。 他一个躬身便下了马车,大步朝着溪水边方向走去。 像是气着了。 马车外,迎香和灵夏听到那茶盏放在桌几上的声音时就紧张得不敢轻易走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们常年做奴仆的,最能感受到这种气氛的变化,也十分会看主子的脸色。 等楚熠拂袖离去,她们就更慌了。 谢玉珠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马车外传来动静,不一会儿迎香和灵夏就满脸担忧地进来。 两人在谢玉珠对面跪坐着,身上还带着烧过火之后的柴火气,为这马车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迎香忧愁道:“姑娘,太上皇瞧着是生气了。姑娘方才在车里同太上皇说什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生气了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啊,谢玉珠心想。 见迎香都这般紧张,谢玉珠叹了口气道:“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很贴心地告诉他,若他有纳侧妃纳妾的想法,我定会支持他。” 迎香和灵夏面面相觑。 随即连灵夏都忍不住吐槽:“姑娘怎能同太上皇说这种话?人家都说新婚燕尔,总归是要过一段只有彼此的生活的,谁也没有嫡妻刚进门就想着纳妾的呀。更何况,姑娘你与太上皇还未成礼呢……” 迎香也点头:“是啊姑娘,你说这话岂不是明摆着想将太上皇往别的女人那儿推?难怪太上皇生气,他定是误会姑娘心中心里没他。” 灵夏不忘补刀:“姑娘在别的事上样样聪明,怎的到了男女之事上便是块石头了?” 谢玉珠沉默了一下。 随后道:“若是如此,他倒也没想错,我的确是心中没他。” 马车外,去而复返的太上皇脚步一顿,脸色黑得越发厉害。 但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站在马车旁,等着谢玉珠继续说下去。 马车里,谢玉珠再次开口:“我与他在此之前不过见了两面,我们对彼此而言,都只不过是陌生人罢了。经过这几日相处,倒是熟悉了许多,可也顶多只能算得上相熟的朋友。你们说我心中没他,难道他现在心中就会有我了么?不会的。” 迎香和灵夏听得有些怔愣,但都没有开口打断。 谢玉珠声音平缓而温和:“他人不错,性子也好,从交朋友来说,我挺乐意跟他做朋友的。至于其他的,我如今还未曾想过。感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也做不到对着一个才见过几面的男人就爱上。我与他走到一起,是因为赐婚,是因为掌权者的安排,我们都胳膊拧不过大腿罢了。被安排的婚姻和人生,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并努力去过好接下来的日子,已是做出了妥协。” “你们或许觉得我应该主动示好于他,若只是君臣关系我可以,若要走进婚姻关系,却不行。在一段感情里,两个人都是平等的,若是感情里有了尊卑,便无法长久。时间越久,那‘卑’的那位定会心生怨怼,到最后要么形同陌路,要么成为怨偶,总归是不美。” 灵夏听糊涂了,她真诚发问:“可我瞧着,姑娘这几日对太上皇也挺示好的,莫非姑娘觉得与太上皇只是君臣关系?” 谢玉珠轻笑一声:“那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迎香追问。 谢玉珠扫了两人一眼,这才缓缓开口:“是合作关系。” “合作?”迎香微愣,“是姑娘从前同我说过的,你与那铁匠,还有与那簪花铺掌柜之间的那种合作?” 见谢玉珠点头,灵夏更糊涂了:“可与他们不是买卖往来么?” “与他们相同,但略有不同。”谢玉珠见两人这么好奇,也不藏着掩着,将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婚姻在我看来就像是需要与人合伙共同做好一个项目。项目的意思……你们姑且就当成是合伙经营铺子。 要与人合伙做项目,既要能看到双方的长处,也要能弥补双方的不足,两个人取长补短方能将铺子经营起来。而若要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则对双方有更多的要求,比如理念一致,执行力强,能互相退让等等。但是这些,都是需要长久相处后才能知晓。” “而除了这些,一个极佳的合伙人便是能做到相互扶持。” “不过,婚姻这个项目,最好一开始不要对合伙人期待过高,要懂得理解对方的需求,能够退让也明白什么时候该为自己争取权益,所谓抓大放小嘛。” 对于她来说,能够安稳富足平和的度日便是大,至于其他的,比如太上皇会不会爱她,纳不纳妾,都是小事。 谢玉珠端起茶盏悠悠喝了口茶。 喝了一口后,再度开口: “最重要的一点是,合伙人只要能将项目做好,便能长长久久相处下去,有没有男女之情并不要紧。我觉得,这是我与他目前最为合适的关系。” 马车外,楚熠的手捏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捏紧。 谢玉珠,你那日说愿意与我去南临,可是真心想去?亦或只是形势所逼,故意说来诓我的? 最后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马车,只是再度转身离开。 迎香倒是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说道:“还好姑娘说的是合伙人,而不是姑娘从前在府中说的什么上司领导之类的。” 灵夏也点头:“是呀是呀。我记得姑娘从前说过,在谢府她就是什么……打工人,然后老爷太太是什么直属上司,顶头上司之类的,反正我是一个也没听懂。” “你一向心思跳脱,自是没细细去品。”迎香笑着点了点灵夏的额头,“我倒是琢磨过姑娘那话。姑娘说过,她失了生母庇佑,有后娘必有后爹,所以她不能把自己摆在女儿的位置上,若是当女儿心里会苦。若只把自己当成下属,当成一个每日需要上值,却懒散做事的人,便会好受许多,心里不会觉得苦,也不会对他们有额外的期盼。” 谢玉珠笑:“你说错了,我明明说的是上班摸鱼。” 迎香扑哧笑出声,她虽不懂谢玉珠这形容词是什么意思,却仔细一想也觉得甚是有趣。 谢玉珠见两人还直勾勾看着自己,她倚在车窗边,轻声说道:“他不是领导,我也不是下属。在谢府,我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父亲和太太总归是压我一头,我掣肘颇多,奈何不得。” 说到这儿,她轻轻叹息一声。 “可我与太上皇,是要做夫妻的。我便不想再过那种阶级分明,要收着自己尊严的日子。所以,我与他只能是合伙人。” 迎香和灵夏脸上也露出一丝忧愁。 谢玉珠却冲她们笑:“苦着脸作甚?就算是做一辈子合伙人,我与他亦可做肝胆相照的那种。这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定是会越过越好的。” 第15章 婢女的小心思 前世谢玉珠也算是见过不少痴男怨女,还有不少一开始恩爱后来却成为怨偶的夫妻。 她上辈子从读书时候起,身边的朋友从谈恋爱开始就是分分合合的闹。 等她到了三十五岁,朋友们有的经历了离婚,有的已经二婚,有的是二婚之后又离婚了。看着一开始高高兴兴踏入婚姻的夫妻俩,到最后撕破脸皮只差扯头花,她就觉得唏嘘。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这种情况,谢玉珠对恋爱和婚姻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趣,始终孑然一身。 有朋友笑她看破红尘,但也有闺蜜认真跟她说过,她是还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若是遇到了,谢玉珠没准也会飞蛾扑火。 谢玉珠对此嗤之以鼻。 她从前只想搞钱实现财务自由,现在只想躺平当条快乐的咸鱼。 男人一向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太上皇是个意外,他这属于“送上门”的,还是不许退货的那种。 便也只能认了。 只是次日,楚熠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上谢玉珠乘坐的马车,而是去了前头一辆大马车上。 不出一刻钟,随行之人就都知晓,太上皇妃似乎惹恼了太上皇,如今太上皇已然生气,不肯再与她同车辇了。 有些随行的宫女,脑子里多少端了些不该有的旖旎想法,幻想着自己将来能攀上太上皇一飞冲天,哪怕只是做个侍妾也是飞上枝头了。 如今见谢玉珠与太上皇疑似不合,心里不由高兴起来。当家主母若是不讨主君喜欢,那可就威风不起来了。 “你们说,太上皇和皇妃,究竟是怎么了?” 这会儿车队正停在路边,膳房的宫人们在备午膳,吃过午膳后就要立刻启程,前往洪州城内的官驿落脚。 他们聚在一起做饭,离着车队有些距离,这才敢小声议论。 有经验的宫女说道:“昨儿个我就瞧见太上皇面色不虞地从车上下来,定是两人起了争执,又或是皇妃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恼了太上皇。” 其他人跟着点头,有人又压低声音问:“你们说,太上皇会不会原谅皇妃?” “不知道。”刚才那位宫女摇头,“主子们的事儿,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一位宫女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忍不住加入:“我瞧着皇妃是遭了厌弃,想让太上皇回心转意怕是难了。” “涟漪姐姐,此话怎讲?”其他宫女忍不住问。 涟漪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宫女。 她长得颇为清丽,原也不是膳房的人,而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只不过膳房这边需要人手,她便主动过来帮忙,还揽下了给谢玉珠送膳的差事。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所以不敢去揽给太上皇送膳的差。但太上皇和谢玉珠之前一直同乘一驾,去给谢玉珠送膳就和给太上皇送膳是一样的,都能见着人。 这些年她在太皇太后身边,日子过得滋润,也比别处宫人要更体面更轻松,偶尔还能得主子的赏,是以她长久以来都十分爱惜自己的皮囊,保养得细致,每月的例银几乎拿了三分之二出来花在了胭脂水粉上。 她自认自己模样不俗,又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这些年时常能见着太上皇。 曾经有一回,她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急着回去换,不料走得急差点在院中摔倒,是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见是楚熠,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告罪求饶。 那会儿楚熠还只是太子,他面容温和,举止高贵,面对涟漪的瑟瑟发抖,他只轻叹了口气,让她退下,还嘱咐周围的人,今日什么都没瞧见。 从那时起,涟漪就发现自己对楚熠有了不一般的心思。 她也总觉得,楚熠对她或许也是不一样的。不然怎么从不见他对别的宫女也这般关怀呢? 涟漪想,或许是碍着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所以即便他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开口。 所以,这次太皇太后想挑人跟随太上皇去南临,她便大着胆子自荐了。 宫中其他姐妹都嫌南临太远,又怕南临太苦,心中都不大乐意去,唯有她,义无反顾。 太皇太后觉得她忠心耿耿很是满意,还赏了一匣子珠宝给她,将她提为了一等宫女。是以,在这群膳房的人堆里,她是等级最高的宫人,有傲视他们的资本。 宫人们都在等她回答。 她浅浅一笑,低着头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瓦罐里的汤,只模棱两可说道:“风光霁月之人,眼里可容不下沙子。” 宫人们面面相觑,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明白。 但不妨碍有人拍马屁,嘴上说着“涟漪姐姐说得没错”“涟漪姐姐是咱们当中最了解主子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涟漪姐姐可是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 涟漪被他们捧得心情舒爽,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等膳食做好,涟漪便要送去给谢玉珠。 行走在外一切从简,就算是谢玉珠也不过三四道菜肴而已,涟漪一个人端着一个方形的木盘便能一次送去。 她心想,等会要好好瞧一眼谢玉珠,看是不是已经哭肿了眼。 涟漪很享受这种亲眼看到上位者凄楚的快感,这让她有一种自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错觉。 可她刚走到马车旁,便听到马车里言笑晏晏,像是谢玉珠与侍婢打趣的声音。 只听谢玉珠道:“太上皇不在,我一个人独享这么大的空间,着实舒适。早知道他自己有马车,就应该早点劝他回去待着。如此你们还能进车陪我,咱们说说笑笑的,多得趣呀。” 涟漪脚下差点一个不稳。 她没听错吧,这谢玉珠不仅没有哭哭啼啼担惊受怕伤心欲绝,居然还这般欢喜? 独享马车的快乐能比得上太上皇的宠爱吗? 若有了宠爱,将来什么东西得不到? 居然只想着一时的享乐,真是愚蠢。她早听闻这位谢家嫡长女其实在家没什么地位,常年不出府,说是她不爱出门,谁知道是不是那继室拘着她不让她出门呢? 后娘坐镇家中,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所以才会养得这样眼皮子浅。 涟漪在心中连连讥讽,开口时语调都不如往常恭敬,只说是膳食到了。 不一会儿,马车门被打开,灵夏从里头伸出手来接过,笑盈盈道:“有劳姐姐。” 涟漪扯动了一下嘴唇,勉强给了个笑脸,转身便走了。 灵夏端着膳食进马车,嘴里还嘀咕:“今日这涟漪姐姐怎么感觉怪怪的?” 迎香伸手帮着灵夏将膳食放到桌几上,嘴里说的话却是在问谢玉珠:“姑娘怎的突然就说这样的话?若是叫那涟漪听去,还不知会不会说与旁人听。要是让其他人也都知道了,传到了太上皇的耳朵里,还不知会怎样看姑娘呢。” 谢玉珠却是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道:“就是要让她听到。” 第16章 想通了就躺平 听到谢玉珠的话,迎香灵夏齐齐看向她,两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写满了好奇。 谢玉珠闻了下饭菜香,拿起筷子夹菜,嘴里解释:“这位太皇太后身边出来的宫婢,志向大着呢。这些日子日日帮衬着膳房那边,她一个一等宫女,天天去干三等宫女的活儿,你们说是为什么?” 灵夏想不通,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解,但也觉得谢玉珠这么一说,涟漪的确行为有些奇怪。 迎香思忖片刻,脑子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说道:“莫非,她对太上皇有不该有的心思?” “对太上皇?”灵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不会是想做太上皇的嫔妃吧?!” 迎香一把捂住了灵夏的嘴:“你小点声儿。” 谢玉珠任由她们俩猜测,自己则优哉悠哉地用膳,吃得倍儿香。 见两人看向自己,她冲她们笑了笑:“用膳吧,边吃边聊。” 没有外人时,谢玉珠都是叫迎香和灵夏和她一块儿用膳的,谢玉珠觉得人多吃饭都更香一些。 等谢玉珠吃得七八分饱了,她又有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 于是开口道:“她每次来送膳,虽然是给我送的,眼睛却时不时看太上皇。而且太上皇的膳食虽然也有人负责送来,可每次都是和她一块儿来,来了以后也只站着,让涟漪布菜,显然是涟漪同那人打过招呼。她是一等宫女,还是太皇太后身边拨过来的人,其他宫婢定然不敢轻易得罪。” 迎香和灵夏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她倒也不蠢,还知道收敛着自己的心思不摆在明处,不然我看她定然是要揽下给太上皇送膳的活儿的。”谢玉珠觉得自己吃饱了,于是放下筷子半靠着马车壁,“但要说聪明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否则就不会因为太上皇不来我这马车了,就觉得我失宠了,她有机会了,还压不住心中所想提前就露了马脚。” 谢玉珠看来,若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就应该沉住气,要和往常一样对她恭敬尽心,而不是就变得随意起来。 “所以小姐故意让她听到那番话,是为了什么?”迎香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这些恐怕都在谢玉珠预料之内。只是她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要知道,一个没弄好,没准就真得罪了太上皇,让太上皇再也不想搭理她了。 谢玉珠揉了揉自己吃饱了的肚子,说道:“以涟漪这样沉不住气的性子,估计很快就会去太上皇跟前嚼舌根了,只怕是想着要趁我根基不稳,一次就将我拉下马呢。” 说到这里,谢玉珠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翘起嘴角露出一抹笑。 灵夏担心,问道:“万一她到处乱说怎么办?” “不会的。”谢玉珠立即否定,“我刚不是说了么,她也不蠢。这种事她到处传扬,势必会传到我耳朵里,我就算是失宠,也还是太皇太后亲赐的太上皇妃,她明着得罪我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啊,我明白了。”灵夏恍然大悟,“她若只告诉太上皇,太上皇必定不会将此事到处宣扬,只会在心里厌弃了姑娘,没准还会觉得她一颗真心为自己,就对她另眼相看。而姑娘这儿,则会以为是自己昨日之事得罪了太上皇。” “没错。”谢玉珠给了灵夏一个赞赏的眼神,“你这脑袋瓜子,要勤思考。” 灵夏被说得一阵脸红,嘟囔着:“我、我没有姑娘三分的聪明,思考也没用的。” 迎香则是看向阮西,觉得她家姑娘在谢府真是太藏拙太没志向了,若是能发挥她这般聪明才智,何愁在谢府没有一席之地? 迎香却是不知,谢玉珠是真的不想在谢府争那一亩三分地。 “姑娘,你觉得涟漪什么时候会去跟太上皇说?”迎香想了想还是问了,“咱们需不需要做些准备?” “不用,且等着吧。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吧。” 谢玉珠说完就趴在窗口,将窗户推开了些,呼吸外面的新鲜的空气。 她故意在涟漪来的时候说那些话,其实最主要是为了试探太上皇现在对她的态度以及底线。只是这些话就不要说给她的两个侍婢听了,免得她们过于忧心。 但谢玉珠不知,涟漪送完膳匆匆离开后,又从那位本该去给太上皇送膳的宫女手中接过了膳盘,亲自送了过去。 她等这个机会许久,于是特意提前一些给谢玉珠送膳,就是为了能够留出时间给太上皇送膳。 那负责太上皇膳食的宫婢根本不敢得罪她,她一提出要顶替她去送膳,那宫婢就唯唯诺诺答应了。 涟漪将膳食亲自送进了马车里不说,见马车里无宫女伺候,便干脆留下跪坐着给太上皇布菜。 在宫中这些年,楚熠也早就习惯了用膳时有人伺候布菜,也就只有这几日在谢玉珠的马车里,总是只有他们二人罢了。 想到谢玉珠,楚熠夹菜的动作一顿。 涟漪敏锐地发现了这个细节,她忙轻声问:“太上皇,可是不合口味?可否需要奴婢换一道来?” 她声音虽然轻柔,却略带一丝哽咽的沙哑,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却强忍着。 这让楚熠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果然就见涟漪眼眶微红。 宫里的人都知道,太上皇是个对底下人宽和的,偶尔在跟他跟前犯了小错,他也从不计较。 但敢这么在他跟前泄露情绪直接红了眼了,倒是第一次见…… 楚熠心下定了定,收回筷子问道:“可是遇着什么难事?” 涟漪轻轻摇头:“没、没遇见什么事。” 嘴上说着没有,可表情声音都更委屈了。清丽的脸庞在这种情绪的加持下,颇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样的神情涟漪私下练习过无数次,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最勾人。 就算是太上皇,没准也会忍不住的,毕竟他是男人。 涟漪这么想着,果不其然就听到楚熠继续说:“既无事,又为何哭过?” 听他这么问,涟漪心中大喜,她就是在等太上皇问这一句。 她放下手中布菜的竹筷,上身立马匍匐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 带着哭腔说道:“太上皇,奴婢、奴婢是心疼您,替您伤心。” 第17章 太上皇的心思 “替孤伤心?”楚熠平静地看着涟漪,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你说说,孤有何事?” 涟漪没有抬头,只听楚熠语气如常,便觉得他果然是不会怪罪她这样的行为,心里更放心了些。 于是哭哭啼啼将方才听到的谢玉珠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太上皇听。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于是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转述。若是日后被谢玉珠知道了此事,她也有推脱之词,毕竟这话的确是谢玉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只不过是被她听到了而已。 涟漪抹着眼泪,像是伤心极了:“太上皇这些日子日日陪她,将她捧在手心上,她却如此无情,丝毫不将太上皇放在眼里。太上皇您这般好,怎么就不能得一个体贴暖心之人?奴婢越想便越发难过,一时……一时情难自禁,这才,这才……” 后面的话涟漪没有说。 在皇宫里生存多年,她知道有些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可她却没听到太上皇的回答。 涟漪不由有些心中打鼓,手心里都冒出汗来。 她维持着上半身匍匐在地的姿势,然后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太上皇陷入了沉思。 涟漪怕被发现,又赶紧垂眸,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太上皇这会儿怎么就神游了,莫非是在思考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又或者,是在想该怎么处置谢玉珠? 一时间,涟漪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殊不知,楚熠此刻陷入沉思却是因为涟漪转述的谢玉珠的话。 他听到时,先是心中有怒,随后又有疑,最后一思忖,却又觉出些别的意思来。 可冷静下来再往深了想,又不由想起昨日他在马车外听到的谢玉珠说的那番话。 越想便越觉得谢玉珠所说有其道理。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可怜女子。 如今不管她是心甘情愿也罢,还是被迫无奈也罢,她终究也不过是接受了命运,总归……不会是因为倾慕他。 而他居然期盼她喜欢自己……到头来没有正视这段关系、摆正心态的人是他。 是啊,他们二人此前不过是陌生人。如今,也实在算不得多熟悉。 他不由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涟漪却因他久久不言语,此刻惧意已经到达了顶峰。 她咬紧牙关,干脆把心一横,嘤嘤开口:“太上皇,奴婢打小就就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也算是瞧着太上皇长大,实在不忍太上皇居然要受此等委屈。若是我嫁了人,有了夫君,定会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又忍口出伤人之言?” 涟漪哭起来也是极有心思的,不会让人听得烦躁,反倒是容易起怜惜之心。 只是还没等她哭完全套,就听到太上皇开口:“孤已知晓,你退下歇息去吧。” 涟漪一愣,哭声也骤然一停。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这样容易被看破,又抽泣几声,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行礼退下。 等人一走,楚熠如墨般的瞳孔似乎越发黑了。 他沉着脸唤了一个人:“裴卓。” “臣在。”马车外立时有人回应。 楚熠吩咐道:“这婢女既想嫁人,便留在洪州嫁了。” “是。” 涟漪对此一无所知。 她从马车上下来后就立马调整了状态,抹了抹自己的脸,搓出些红晕,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等回到宫人们一起用膳之处,很快就叫人瞧出来。 有讨好她的宫人说道:“涟漪姐姐今儿面如桃花,真真是好看得紧。” “涟漪姐姐何时不好看?”也有人立马跟着拍马屁。 “方才姐姐去给太上皇送膳,好半天未见姐姐回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如今见姐姐这般春风拂面,定是有好事儿!” 那讨好涟漪的宫人又说了一句。 顿时,在场的宫人们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各自都有了心思。 只有那原本给太上皇送膳的小宫女惴惴不安。她心想,若是涟漪真成了太上皇枕边人,恐怕不会容她这个知道此事底细的人在身边的。 想到这里,小宫女不由打了个寒颤。 有人发现了便关心问:“怎的还发抖了?可是冷?” “没、没事。”小宫女连连摇头。 一回眸,却见涟漪阴恻恻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浓浓地警告。 接近申时四刻时,一行人抵达了洪州城外。 只是洪州城门处,要进城的百姓和商人颇多,已经排起了长队。 马车外,灵夏正随着马车走动,见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她便立即说道:“姑娘,到洪州城外了。” 正说着,马车的车队停了下来。 谢玉珠问:“怎的停了?” “前头排了长队。”灵夏回答。 迎香在车内对谢玉珠说道:“姑娘不必忧心,等长史拿了太上皇令牌前去跟守城将士说一声,就能提前入城了。” 这点谢玉珠也是知晓的。 皇权至上,太上皇是有优先入城权的,其他人都得给他让道。 谢玉珠又悄悄将窗户缝开大了些,从里头往外瞧,叹了口气:“咱们一行如此多车马人员,若是插了队先进去,恐怕就有百姓得错过城门开着的时间,进不去了。” 虽然无奈,但谢玉珠又清醒的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 迎香眼中露出困惑,她不解为何她家姑娘要叹气,看起来也似乎并没有因为可以提前入城而高兴。 可明明先前在路上,姑娘可是兴致勃勃说了一通入城后她想要好好沐浴,好好吃一顿,整个人快乐得像只喜鹊。 谢玉珠将脑子里的想法抛开,问窗外灵夏:“要不要上来?” 灵夏摇头:“不了,坐马车坐得我感觉浑身架子都要散了,还是让我在底下走走吧。” 谢玉珠轻笑一声,便随她去。 迎香压低声音道:“好似未见太上皇那儿有什么动静,今日涟漪只怕是不会折腾了。” “不急。”谢玉珠懒洋洋回答,“咱们要在洪州城内歇上两日,她总会找机会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是太上皇不愿扰民,一行人排队入城。 谢玉珠听到后有些惊讶,没想到太上皇是个如此在这种对他来说只是小事的事情上也如此体贴百姓。 倒有些令她另眼相看。 第18章 为美美吃口饭 洪州城是个大主城,也是南北商贾交流必经的路线之一,是以这里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数都数不清。为了防止有人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或者人入城,洪州城的守卫查得十分严格。 也正因为严格,所以速度就快不起来。 谢玉珠乘坐地马车只能慢慢悠悠往前晃,晃得她都有些脑袋发晕。 实在是有些忍不了,她干脆在马车中戴了帷帽,那帷幔很长,能将坐着的她整个罩住,随后将车窗全部打开。 这一开,谢玉珠便发现这城外的路边竟也有叫卖摆摊之人。 谢玉珠感叹:“不愧是商业枢纽城市,这里的百姓都比别处更能嗅到商机。” 迎香听得稀里糊涂:“姑娘,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洪州城内的百姓知晓外人入城检查严苛,速度会很慢,肯定会排长队,需要等待良久。”谢玉珠不急不慢解释,“这等得久了难免有些人会饿会渴,甚至是会累。所以你看,有不少摆摊卖包子点心的,还有零嘴儿竹筒水……” 谢玉珠一边说着一边自己顺着往前看。 忽然就在一个青年身上落定。 谢玉珠往窗边又凑了凑,因嫌帷幔碍事儿,还稍稍撩起了眼前垂下的帷幔露出一条细缝,透过细缝看去清楚许多。 “姑娘,看什么呢?”迎香也凑过去,顺着谢玉珠的目光往前看,“咦,竟有人在路边卖麦子吗?” 灵夏也伸长脖子去看,颇为稀奇:“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卖麦子呀?若是要卖粮食,城中就有粮铺,直接卖给他们就行呀。” “是挺奇怪的。”迎香点头,“这个时节也不是缺粮的时候,不少人夏日才刚收割过,距离现在不过月余,粮食应当充足,一般也不会有百姓买粮。这人这时候来卖粮食,也难怪无人问津了。” 那青年左右的摊贩都偶尔有人光顾,唯有他面前没有一个人,连看的人都没有。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麦子不好?”灵夏疑惑。 谢玉珠看着却觉得不像,那青年分明一脸自信,看起来对自己的麦子很骄傲。 于是她说道:“灵夏,你去看看,问问他那麦子卖什么价?” 灵夏听了连忙应下,小跑着就往青年那儿去了。 “姑娘,你想买麦子?”迎香问道。 谢玉珠微点下巴,道:“这次走得急,只拣了紧要的东西带着,瓜果蔬菜的种子也只弄到了少许,米面更是没空去挑。听闻南临艰苦,若有不错的粮食带上些去吃倒也不错。” 在谢府的这些年,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是在吃穿这一块倒也没有克扣过谢玉珠,毕竟刘氏讲究脸面,谢府偶尔还会宴请宾客,怕被人瞧见生出什么闲话来。 是以,谢玉珠躺平的这些年,除了爱折腾折腾她的手作,也爱在吃喝上下功夫。 她向来是笃定,人只有满足了基本的口腹之欲,才有心情去干别的事儿。 灵夏去询问的这一会儿,谢玉珠乘坐的马车又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眼瞧着便要到那青年跟前。 不一会儿灵夏返回来,她走到车窗边对谢玉珠说道:“姑娘,那位郎君卖的不是麦子,而是稻谷,咱们都看岔了。” “稻谷?”谢玉珠和迎香异口同声反问。 灵夏点头:“是啊,就是稻谷。方才我凑近了看,才发现的确是稻谷。不过,他的稻谷和我在盛京时见过的不一样,感觉要细长一些。” 听得是稻谷,谢玉珠眼前一亮,比刚才更有兴致起来。 “稻谷好啊,买了它就能吃上大米饭了。”谢玉珠喃喃自语。 盛京周围的田地盛产小麦,种水稻的极少。而盛京人也更常吃面粉所制做的主食,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吃稻米多一些,毕竟稻米在盛京比小麦贵多了。 但越往南走,所经之处种水稻的就多了起来。但整个大雍,整体还是以小麦食物为主。 况且,老百姓就算家中种了水稻的,除了每年纳税外,基本上就都是放家中给自家吃,往外卖的少。 是以,灵夏说那位青年卖的是稻谷,谢玉珠就更好奇了。 灵夏还在说:“不过那郎君的稻谷,竟然要卖五贯钱一石!旁人都说比市价贵了五倍呢。我打听了一下,据说也不是一开始就无人光顾的,而是因为这小郎君卖得太贵,其他人都觉得他漫天要价,便不买了。” 说完,灵夏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竹筒,打开来喝了口水。 然后才继续说道:“听说这位小郎君来这儿摆了大半天了,一笔生意都没做成,零散着买的人都没有,更别说直接要走他那一石了。” 迎香也惊了:“竟卖这么贵?他那稻谷是金子做的不成?” 谢玉珠却没有发表看法,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迎香听见她似乎在喃喃自语,凑近了些,便听到谢玉珠的声音在说:“这么久了也不肯降价卖,看来是对自己的稻谷很自信了。” 这时马车又走了几步后停下,正巧就停在了青年跟前。 谢玉珠倚在车窗处,见那青年瞧着年岁也不过弱冠,身形削瘦,身量瞧着约莫五尺半,一张脸五官倒是清秀,就是晒得黢黑。 他瞳仁不是纯黑色,倒有些像棕色,眼白干净清透。 见谢玉珠虽戴着帷帽,但瞧着是看自己的摊位,他便好脾气地笑笑。 再一撇头,就瞧见了灵夏。 青年认出她是刚才来找自己打听稻谷价钱的小娘子,再一看这马车上的人,他神色就有些复杂起来,似乎带着几分警惕。 谢玉珠见他衣服破旧,袖口处都磨损得不轻,身上好几处打着补丁,针脚看着也粗糙。 她便对他的家境大致有了了解,想来是个穷苦人家。 这又令谢玉珠更好奇起来,穷苦人家出来卖粮食定是需要钱急用,怎么还咬死这么高的价格不肯降价出售? “这位郎君,”谢玉珠轻启朱唇,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她声音的话透着一股软糯明媚,“可否让我的婢子捧一把稻谷给我瞧瞧?” 青年一挑眉:“这位小娘子是要买稻谷?” 谢玉珠点头。 青年又道:“我这稻谷可不便宜。” 谢玉珠笑道:“我若是图便宜,便不会看你的稻谷了。” 青年想了想,点头:“好吧,就让你婢子捧一把。” 倒是一副“我很慷慨”的模样。 灵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她心想这个呆头郎君,恐怕是以为她家姑娘是要白拿他一捧走呢。 谢玉珠冲着灵夏招了招手,灵夏赶紧靠近了些。 谢玉珠附身对她轻声说了几句,灵夏连连点头,随后转身就走到了青年面前。 她冲着青年一笑,随即一只手忽然伸进了他装稻谷的竹筐里。她将手埋地太深,将青年都吓了一跳。 “你干……”青年话还没说完,就见灵夏忽然直了身子,手也从竹筐里拔出来。 在她的右手里,抓了一小把稻谷。 灵夏连忙捧着递给谢玉珠。 青年见谢玉珠结果后细细看着,还一粒一粒地捏了捏,不由抿紧嘴唇,又期待又紧张。 突然就听见车上女子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谢玉珠将手中的稻谷顺手递给了迎香,自己则隔着帷幔看向那位青年,“你不是想当稻谷卖,你是想将它们作为稻种卖,对吗?” 青年瞳孔微缩! 第19章 好好想怎么卖 青年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猜吗?” 谢玉珠说得慢条斯理,白色的帷幔被风吹动,飘起来露出细细的一条缝。青年透过这缝隙想要看看帷幔之下的人是何模样,只可惜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清有着白皙的脖颈。 谢玉珠还在继续说:“你的价格比粮铺都贵了五倍,寻常人家或是商贩要买稻谷,也绝不会花这个大价钱。寻常老百姓吃不起,商贩买了没赚头。可你却如此自信坚持要这个价钱,说明你对它的期望可不是只当成稻谷来卖。” 青年一听,乐得一拍手,道:“这位小娘子真是好眼力,一眼便瞧出我这稻谷是可以做稻种的。没错,我就是要当稻种卖。这原本是我留给自家的稻种,但我妹妹病了需要银钱,所以才拿出来卖的。” 青年说完,又自己将手伸进竹筐里,随手抓了一把起来摊在手心里。 他说道:“姑娘你瞧瞧,我这稻谷可是粒粒饱满。而且我的亩产比我村子里其他人家都高,不仅是咱们自己村子的,旁边几个村的也没有我的高。” 谢玉珠自然是知道他这稻谷粒粒饱满的。 虽然他的稻谷为细长型,不是胖墩墩饱满型,但捏上去却是粒粒都是实心的,没有一个是空稻壳。要知道,这个时代不少人家的稻谷,多多少少都是会有空壳的。 就连谢府自己田庄里产出的麦子,也有不少空壳,亩产也就达到个平均偏上的水平。 于是谢玉珠问他:“你亩产多少斤?” 听到她问这个,青年立马骄傲回答:“足有四百斤!” 这话一出,不光是谢玉珠几人有些讶异,旁边的小摊贩和别的排队入城的人听了也很是吃惊。 许多人是不信的,有人直言不讳:“骗人的吧?咱们洪州又不在南方,怎么可能能有四百斤?” “就是啊!俺家隔壁邻居是村中种稻一把好手,他也就能种出个三百五六十斤,那都是顶天了。四百斤?蒙谁呢!” “就是,这位小郎君,你也不能为了抬高你的粮价就在贵人面前瞎说话呀。” “咱们村今年收成听里长说已经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了,算下来也就每亩有个三百四十来斤,你这整整多了六十斤,说大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 七嘴八舌,不绝于耳。 汇成一句话就是——不信。 周围的人没一个信自己,青年到底是年轻,便有些急了。 他喊道:“我没有撒谎!就是真的!” 可他一人难敌,便被旁人说得有些委屈起来。 他先前一直没说过这话,只因来看稻谷的人只想压他的价,低价从他手里买过去,根本就不关心他稻谷好不好,也没人说他是想作为稻种卖。 换句话说,就是青年觉得前头的人没有瞧出他的稻谷好,那就是不识货,也不认可他的能力。 谢玉珠一眼就看出来,便让他很高兴。 见前头队伍又开始往前挪动了,青年怕谢玉珠等会就挪地儿了,于是他站起来往前两步,看着马车里,急急说道:“这位小娘子,我真没有骗人,我说的句句属实!” 谢玉珠也没说信或者不信,她只是一只手撑在车窗上托着下巴,问道:“那我问你,你亩产这般高,为什么还要自己出来卖粮?” 见青年眼中露出困惑,谢玉珠又多解释了一句:“你若真是种稻高手,应该早就美名远播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知道你的稻谷好,要么会拿东西跟你换稻种,要么就是会拿钱来买稻种。而那些每年下乡收购粮食的商人,亦会寻到你,买你手中的稻种才对。” 一旁迎香也连连点头,觉得谢玉珠说得很对。如果青年种田真这么厉害,那门槛都要被别人踏破了,哪里还需要自己出来辛苦卖稻种? 青年却是叹了口气:“我阿爹去世后,几个叔叔撺掇着我阿奶分家。我阿爹就我和我妹妹两个孩子,女人不能分地,就只有我可以分。最后到我手头上的,也不过三亩田地,其中两亩我用来种稻子,一亩用来种麦子。” 灵夏听了接了句:“那你娘亲呢?”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我阿娘生我妹妹后,身子一直就不好。后来在我妹妹三岁那年感染了风寒,人没挺过去,没了。” 听到青年这凄惨的身世,周围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都露出了讪讪笑意。 灵夏觉得他好可怜,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又扭头看向马车上的自家姑娘,心想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买。 青年继续解释:“因为我的地实在太少了,又分得偏,与村里许多人的田地都不在一块儿,所以注意的人就少。而且我就算亩产高,可毕竟只有两亩地的产量,总量根本就不显。这两年纳完人丁税,剩下的也就够我和妹妹两个人吃个半饱,毕竟还得留一些做稻种呢。” 这解释倒也是合情合理。 谢玉珠听着心里也有了些底。 谢玉珠没有对青年的这番话做什么评论,只问:“你这一石,卖多少钱?” 青年一愣,心想你不是之前遣婢女来问过么? 但还是耐心回答:“五贯。” 谢玉珠嗤笑一声:“那便不用谈了。” 说着她就要将窗户合上。 青年忙喊:“等一下!我、我先前就说过价钱了,小娘子应是从婢女口中知晓了才是,为何眼下却……” “我既这般问你,便必不可能给你五贯。”谢玉珠看着青年的眼睛,开始还价,“你的水稻虽瞧着不错,但我又没煮出来尝过,也没仔细粒粒都瞧过,谁也不敢保证它粒粒都好。” 她又抬头看了下太阳,继续道:“如今日头西下,再过个把时辰城门也要关闭了,你这稻谷也没什么时间能去等一个出得起价钱的主顾。今日你若是卖不出去,明日能不能卖出去也难说。” “更何况,如今百姓们都刚收割完不久,正是粮食最多的时候,这会儿又到了种植冬小麦的时节,只怕买的人寥寥无几。你若僵持着不卖,你妹妹的病可等得起?到时候你或许只能卖给按稻谷的市价卖,粮铺里能卖12到15文一斤,你自个儿卖最多也就卖10文了。” “你不如好好想想,究竟要怎么卖这些稻谷给我。” 这时前头的队伍又往前开始挪动了,青年难免更焦急了些。在这儿守了一天也就碰上一个这么识货的,若是错过了恐怕真不会有人买了。 第20章 居然是官眷吗 青年纠结起来。 他深知车上姑娘说得在理,若是今日无人问津,明日也不一定有人愿意出价。等再过几日,这稻谷只会更不好卖,到时只能按粮价低卖。 更何况,妹妹的病还等着钱治呢…… 于是他一咬牙,抬头看向谢玉珠:“姑娘愿意出多少?” “嗯……”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歪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说:“两贯。” “才两贯?!”青年几乎是失声惊叫,“你、你明知我这是上好的稻种,你竟只肯出两贯?” 他瞧着这小娘子通身气派,乘坐的马车也是极为豪华宽敞,应是个有钱的主儿,竟如此抠门?! 难道愈是富裕,愈是小气? 谢玉珠将青年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却只是懒洋洋说道: “我买来是为了果腹,既是吃进肚子里,那它于我来说不过是稻谷。顶多,也就是算品质上佳的稻谷。既只是稻谷,便只能按稻谷的价算。我出两贯已是市价的两倍,你若不愿,便罢了。” 说着,谢玉珠又要关窗。 正巧这时马车也继续往前走,停到了距离青年所在处十尺之外,青年咬紧牙关等了一会儿,见谢玉珠的确是没有要遣人返回来买的意思,于是小跑着到了马车边。 他对着窗户说道:“小娘子,两贯卖你了!” 里头谢玉珠的声音悠悠然传来:“过了方才的新鲜劲儿,我如今没那么想买了。” 青年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后槽牙,心一横说道:“那一贯九百钱!” “成交。” 随着马车里谢玉珠话音落下,窗户重新被打开。 一个钱袋从里头递了出来,青年连忙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二两银子。 大雍朝一两银子兑换一贯钱,成色上等的银子去某些钱庄能兑换到一千二百钱,也就是一贯两百钱。 青年忙道:“小娘子,你给多了。” 谢玉珠依靠在车窗上,说道:“身边暂且没有贯钱,只有银子。多出来的便当是我日行一善,给你妹妹看病用。” 青年连忙拱手道谢,随即就去将自己的稻谷用扁担挑了过来。 他问到:“小娘子,这稻谷要放哪?” 谢玉珠看了迎香一眼,迎香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自是要放驮货的马车上。可是姑娘,如今咱们还着队进城呢,恐怕不好搬送这些上马车。” 青年一听也有些发愁,生怕谢玉珠又反悔不要了。 正在他内心焦虑时,就听迎香接着说:“不若,咱们请这位郎君替咱们挑进去?跟着咱们的马车一会儿,等到了驿站,咱们再叫人将东西放到马车上。姑娘觉得可好?” “甚好。”谢玉珠立马肯定了这个方案。 青年一听,虽觉得有些麻烦,但也觉得不失为一个办法,总比人家不要了强。 于是他忙开口应道:“我替你们挑……” “一贯。”谢玉珠突然开口,打断了青年还没说完的话,“给你一贯钱,你跟着我们的马车,将稻谷送到驿站去。可好?” 青年惊呆了。 挑一石稻谷而已,居然就给他一贯钱?! 他根本就没想过她们还会另外付钱。 此刻青年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由闷闷问出声:“怎的当挑夫比我的稻谷还值钱?” 谢玉珠轻笑:“不能这么比。我现在需要一个挑夫来解决我觉得麻烦的事儿,对我来说这钱就花得值。” 青年一时半会儿难以理解谢玉珠这样的想法,他只觉得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想法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你叫什么名字?”马车又开始往前晃悠,谢玉珠觉得无聊,便干脆和青年扯起了闲。 “白河。” 车轮正巧碾过一颗石子,导致车身狠狠震了一下,“哐当”一声,让谢玉珠听岔了。 她微讶:“百合?” 白河纠正:“是白河。” 这回谢玉珠听清楚了。 于是接下来,她又开始问白河年纪多大了,得到他二十岁的答案后,又问他妹妹多大了,随即问到妹妹得了什么病,病了多久了…… 一番聊下来,谢玉珠与两个侍婢都觉得白河是个淳朴实在的庄稼人。 白河因为边聊边走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倒也不觉得扛在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了。 谢玉珠问他:“你如今名下不过三亩薄田,都不够你好好养育妹妹,就没想过要外出谋生么?” “想过的。”白河立即回答,“只是我妹妹身子弱,变天之际就容易生病,偶尔身上还会起红色的疹子。去外地谋生,一路上少不得花钱,我得攒够些钱才能离开这里。” 谢玉珠这会儿听明白了,白河之所以没有外出谋生,主要是因为妹妹身体不好的缘故。 或许,还因为这时候的男丁在户籍之地好歹能分得田地,只要自己勤快些总归不会饿死。但若去了外地,很可能就成为流民,到时候若是找不到活计,别说挣钱了可能还会饿肚子。 所以,一般这个时代的人们,除了生意人,极少有人会往家乡以外的地方跑。 谢玉珠又问:“那你平日里何不来洪州城内做工?城内做工赚的钱,应当比你那三亩地的收成要好上一些吧?” “也就好上那么一丁点罢了。”白河面露无奈,“可若是进城干活,少不得还得在城里赁房子,城里的租子贵,我哪里赁得起?” 谢玉珠听懂了,这是生活成本太高了。 如此看来,白河的选择性其实并不多。 “你家住在哪?”谢玉珠问道。 这会儿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将士一看是太上皇的车队,立马就放了行。 车队没有阻力,便很快进了城。 白河却还没开口回答。 谢玉珠也不催,只静静等着,似无意问灵夏:“还有多久到驿站?” 灵夏忙道:“据说离洪州城的城门不远,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谢玉珠“嗯”了声,撇眼瞧见白河面色纠结。 不一会儿听到他问:“姑娘为何要问我住处?” 警惕心还挺高。谢玉珠无声笑笑,道:“等会我便叫人拿你的稻谷去搓出稻米煮了吃,若是味道好,我或许还想找你买一些。方才你说过,你家还有一石半。” 白河拧了拧眉:“我那稻谷是要给自家做稻种的,不卖的。” “卖不卖,你可以听了我的价后再议。”谢玉珠见他面露疑惑,倒也耐心解释,“如今你的稻谷不多且你主观意愿上不乐意卖,而我想买又从别处买不到,你的稻谷便是奇货可居,价钱自然和今日不同。” 白河瞪大了眼睛:“还、还能这样?” 谢玉珠点点头,又问:“所以你家住哪?” 白河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谢玉珠。 这时马车在官驿前停下,灵夏高兴道:“姑娘,到官驿了。” 白河惊得长大了嘴巴:“官、官驿?你们是官眷?!”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让谢玉珠的马车先行入内。为了方便马车进入,驿站的门槛儿都被拆了下来。 听得来人唤“皇妃”,白河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颇有种晕眩之感。 他见这车队虽然气派,护卫众多,可到底都穿着的是普通百姓的衣裳,白河只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出行,从没想过居然是当官的! 第21章 请太上皇吃饭 不,不应该说是官眷,而应该说是皇族。 皇妃啊,什么人才能被叫做皇妃? 白河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就算它们洪州远离盛京,可大雍皇帝出了大事他还是知晓的。 最近茶馆里的说书人最爱说的话本子都变成了太上皇遇险归来的故事。 听说太上皇要前往南临别宫,先前已经从盛京出发了,掐着时间算来,可不就是该到这附近了? 白河心里惴惴不安,拼命回想方才自己同皇妃说话有没有不客气之处。 正当他冷汗涔涔之时,却听灵夏对他说道:“你将这稻谷放进官驿院子里便可以走了,后面自有人来收拾。” 听到这话白河如遇大赦,将一石稻谷放在院中后就脚步匆匆离去了。 灵夏便将这场景说与已经在房中歇息的谢玉珠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扑哧扑哧直笑。 “别笑了,姑娘晚上要吃那谷子,你叫人去搓一些煮了。”迎香轻轻拍了一下灵夏的背,灵夏赶紧应下,转身就走了出去。 迎香一边将屋子里的窗户打开透气,一边问道:“姑娘,你还真打算去找那白河继续买他的稻谷吗?” “稻谷不是最重要的。”谢玉珠眼中带着点狡黠,“人才是最重要的。” 迎香一愣,她家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再问,谢玉珠却只说:“等明日去他家中瞧了才能做决定。” 迎香有些担忧:“姑娘,你是待嫁女,明日虽说是在洪州城内歇息一日,可若是要外出,不知道太上皇那边会不会……” “不高兴”和“不同意”这几个词迎香都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谢玉珠是能听懂的。 谢玉珠想了想,说道:“此事的确是要与太上皇说上一声。不过,我若是要去,自有理由说服他答应。” 迎香有些好奇,不知道谢玉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厢,钟德也正在跟楚熠禀报。 “主子,皇妃今日接触的那位郎君,说是庄稼人。家住北里村,父母双亡,底下有个年幼的妹妹。据说是为了给妹妹换药钱,才将家中的稻谷拿出来卖的。” 钟德一边说一边看楚熠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继续往下说。 “皇妃与他说话,也不过是找他买稻谷罢了。说是皇妃想吃米饭,见他的稻谷好才起了买下的心思。方才奴婢进来时,就听见灵夏姑娘在吩咐人搓稻谷,说是晚膳皇妃要吃呢。” 钟德说完又悄悄看了眼楚熠脸色,见他唇角似乎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不满。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过……奴婢听闻,皇妃问了那郎君家住何处,说是若他的稻米好吃,明日还要去寻他买上一些。” 禀报完,钟德就低着头老老实实立在一旁,等楚熠的吩咐。 楚熠听到这儿时,眉头微动。 他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不咸不淡问道:“她明日要去寻他?” 钟德只觉得脑门上汗都快渗出来了。 他忙道:“倒也不一定。若是米不好吃,估摸着就不去了。” 楚熠喉头滚动了几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里骤然安静,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钟德在心里焦急,觉得自个儿得说点什么,好将这事儿翻过篇去。不然皇妃还未过门,就与太上皇生了嫌隙,可就不好了。 太上皇身边缺个知心人,瞧着是对皇妃满意的,想来也希望皇妃将心思都花在自个儿身上。 但他瞧着,这谢家姑娘,还没摸到这关窍呢。 “主子,或许皇妃那边……”钟德鼓起勇气想为谢玉珠说几句话,比如她没有来同主子示好,许是因为担忧主子还未消气,其实心里头是惦记他的。 但这话钟德光是在心里想想,都觉得有些假了。那谢家姑娘,分明瞧着一点儿担忧都没有。否则哪有闲心买什么稻谷啊? 但钟德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有婢女的声音响起。 “太上皇,奴婢是皇妃身边的婢女迎香。” 楚熠下意识朝门口瞧去,只见迎香规规矩矩在门外行礼,没有楚熠的允许,连头都没有抬。 “何事?”楚熠开口。 原本打算自己开口问的钟德快速瞥了眼自家主子,心里琢磨这主子对那位谢家姑娘的心思。 迎香浅笑着说道:“回太上皇,皇妃说,晚膳想请太上皇一同用膳,不知太上皇可得空?” 这话问得客气,但这里只是官驿又不是行宫,一路上也无需处理什么公务,自然是得空的,这些其实谢玉珠和底下人心知肚明。 但迎香这么问,却能给自家姑娘多留些体面,万一太上皇拒绝了,也可以推说是太上皇太忙了不得空,不至于太过丢脸。 楚熠却是微讶:“她邀孤一同用晚膳?” “正是。”迎香回答得恭敬,“皇妃今日新得了一石稻谷,瞧着是上佳的谷子。皇妃便叫人去煮了些,想邀太上皇一块儿尝个鲜。” 楚熠虽是皇族,可他从小在盛京长大,其实吃得较多的还是麦子做的主食。宫里头御膳房里的师傅也大多都是擅长做面食的,米饭只偶尔才会吃。 又因盛京并不盛产稻米,即便是皇族,想吃到好的稻米其实也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吃的口感一般的稻米。 所以楚熠对大米没什么特别的喜爱。 他看着迎香,从迎香身上倒是看不出一丁点惶恐的意味。 楚熠心中好奇,难道这两日他不曾上谢玉珠的马车,谢玉珠和她的婢女是一丁点也心急吗? 他可是知晓,他厌弃谢玉珠这样的话早已在随行之人中传开了。 “她还说了什么?”楚熠问。 迎香老实回答:“皇妃还说了,若太上皇不得空,那就下回再请太上皇吃。” 楚熠:“……” 很好,胆子大得很。 楚熠只觉得气闷到想笑,可又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他不由想起那日在谢府看到的谢玉珠,似乎她就是这么一个“胆大妄为”之人。 大约也是如此,才叫他总是忍不住在意她的动静。 沉默了片刻,钟德听到他家主子开口:“去告诉皇妃,孤若有空便去。” 等楚熠来到谢玉珠房门外时,正巧听见她在里头和两位婢女说话。 说的竟是大米。 只听她不疾不徐道:“你们知道米饭要怎么做才最好吃吗?” “不知。”灵夏和迎香都摇头。 灵夏更是说道:“米饭不就是用水煮一煮吗?” “想要吃上一碗好吃的米饭,光是用水煮是不够的。”谢玉珠说到这个,表情都灵动了许多,“首先,要淘米。一遍一遍的洗,洗到后面没什么米浆了才算洗好了。接着,将多余的水倒掉,然后让米饭静置至少两个小时,让它们吸收剩余的水分。” 光是听谢玉珠这么说,灵夏就已经吞了吞口水。 “最后,就是在木桶里铺上一块棉纱,然后将米饭放进去隔水蒸。而且还需烧柴火蒸才行。”谢玉珠继续说,“这样煮出来的米晶莹剔透,香气四溢,又松又软,能让你吃到米饭自带的甜。保管你们吃上一次,再也忘不了。” 迎香稳重,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楚熠从外头跨入,朗声道:“真这般好吃?那孤今日便要好好尝尝才是。” 第22章 看百般献殷勤 谢玉珠的厢房内,此刻不大不小的圆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肴。 一眼望去,一半是洪州本地菜,一半是盛京菜。 洪州本地讲究的是一个鲜香辣,是以菜肴里大多都放了辣椒,他们这儿称之为秦椒。但这个叫法却跟谢玉珠印象里的历史上的来源不同,而是因为它是由一名姓秦的农人无意中从野外获得,后又尝试自己培育,终究种出来。 因为它做菜美味,本地人都很喜欢,为了感激这位农人,便叫了秦椒。 而因为秦椒的出现,让洪州的菜也逐渐偏向了辣,一代代传承下来,便有了如今的洪州本地菜。 谢玉珠是个爱吃辣的,她提前知晓洪州这边是以鲜香辣的菜系为主,一早就想好了等落脚时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儿的菜。 但因为考虑到楚熠可能要来,于是便嘱咐厨房一半做洪州菜,一半做盛京菜。 盛京菜大多是以咸香甜为主,其实不大合谢玉珠的口味。所以她在谢府时,才那么喜欢自己捣鼓吃的,让灵夏跟厨房的关系处得极佳,就为了谢府的厨子能按她的膳食方子研发新菜。 “这几日见太上皇的膳食多是以盛京菜为主,想来太上皇还是喜爱盛京的佳肴,便叫咱们自个儿膳房的人借了人家厨房做了一些。”谢玉珠一边说一边替楚熠夹了一个酱酿排骨,这算是谢玉珠觉得盛京菜里为数不多好吃的菜。 等给楚熠夹完,她自觉完成了待客的首要任务,便欢欢喜喜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秦椒红烧鱼。 楚熠看了眼自己碗里裹着酱汁儿红黑发亮的排骨,又看了眼谢玉珠自己正在吃的红烧鱼,心下一阵无奈。 他其实也没那么喜爱盛京菜。 从前是无所谓吃什么,只要果腹便好,于吃食上并无多少讲究,是以也很少提出要求。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这次谢玉珠同他一起出发前往南临。他和谢玉珠乘坐同一辆马车的那些日子里,用膳总在一处,他也能吃上些谢玉珠的膳食。 谢玉珠这人,虽在外一切从简,可于吃上却还是会在简中挑些自己喜爱的。既能简单上手就做,又能吃得开怀。 所以这些日子,他私心里早已做出了判断——谢玉珠的膳食更好吃。 只是他到底是太上皇,为君者不能轻易叫人探查了他的喜好,于是他只憋着不说。 其实同谢玉珠分开坐马车的这两日,他明显饭量都减小了。 谢玉珠对此却似乎毫无察觉。 因着是圆桌,有些菜距离两人是有些远的。迎香与灵夏便一左一右替二人布菜,等灵夏第三次给楚熠夹了盛京菜后,楚熠总算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道菜为何?” 谢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道:“这道菜是用蛙肉做的。” “蛙肉?”楚熠露出眼中透着些许好奇,“那是何物?” 谢玉珠被问得也有些愣住,她其实也不清楚这个时代如何称呼牛蛙青蛙一类的,她只是自己吃了后判断出来的。 她想了想,说道:“太上皇可曾见过田野间有一种会发出呱呱叫声的……禽兽?一般多为绿色,也有可能带点黄?若是成片之时,呱呱的叫声会此起彼伏。不过我印象中,多为夏日里出现得多,不曾想这洪州到了九月还能找到。” 楚熠思索了一下,问道:“据你描述,你说的可是……丑呱?” 丑呱? 谢玉珠难免有些一言难尽,这名字还真是简单粗暴……且难听。 但她也不能完全确认,只好敷衍说道:“应该是吧。” 楚熠便更好奇起来:“我从不知,那丑呱还能吃。” “只要无毒,这世上大多数的东西都是能吃的。”谢玉珠下意识接了一句,随即她想到了什么,便给灵夏使了个眼色。 灵夏便立即夹了一筷子蛙肉到楚熠碗里。 楚熠吃了一口,蛙肉鲜嫩,肉质轻弹,微辣的口感冲击着楚熠的口腔,却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很快就将蛙肉吞下,心情瞧着都好了起来。 谢玉珠低头压住唇角的笑意,冲灵夏微一颔首。 接下来,灵夏便偶尔布菜时就会给楚熠夹一块蛙肉,选的是蛙腿的部分。 楚熠对此很满意,但令他郁闷的是,灵夏似乎有些呆,除了蛙肉外,洪州菜其他菜式却不知给他夹。 他心中清楚,底下伺候的人比起有功,更求无过,所以灵夏这样拣着稳妥的盛京菜给他吃,是最不会出错的。他能理解做下人的如履薄冰,只是有时候难免便觉得有些气闷。 谢玉珠虽爱吃,但她也讲究只吃个七分饱,所以没一会儿便吃好了。 楚熠于此事上倒是与谢玉珠如出一辙,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放下了筷子。 等到膳食撤下,谢玉珠便邀请楚熠喝茶。 两人移步到窗边矮榻,谢玉珠亲手沏茶。 楚熠原本以为她只是浅泡一壶,却不料谢玉珠却是要点茶。 只见她碾茶、筛粉,然后又注入热水冲茶击拂,反复几次注水击拂后,瞧着茶有了厚厚的茶沫,便到了最后一步的茶百戏。 只见谢玉珠拿出茶筅。直接在茶汤的泡沫上作画。 楚熠瞧着不由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一双眼睛先是盯在她那双白皙秀丽的柔荑上,见它行云流水在茶汤上描绘出一幅月下桂花的图。然后便不由自主地目光上移,落在了谢玉珠的脸上。 此刻,谢玉珠神色宁静却认真,有一种怡然自得的自在与自信。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映入,略带微红微黄的光笼罩在谢玉珠身上,让她仿佛披上了一层绚丽的轻纱。衬得她肌肤胜雪,还有种少女特有的粉嫩。 “好了。”谢玉珠停手,随后将茶盏递到楚熠面前,“请太上皇赏脸品一品我这茶。” 楚熠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评价道:“好手艺。” 谢玉珠便看着他眼睛更亮了。 楚熠将茶盏放下,对谢玉珠说道:“说吧,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有何事想求孤?” 第23章 说出自己企图 谢玉珠就打算藏着自己的“企图”。 被楚熠看穿她有事相求,反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玉珠始终维持着浅笑,看起来有一股恬静幽宁之感,“只是明日在洪州城内歇脚,我想出去一趟。” 楚熠双眸变得幽深,等着谢玉珠说出理由,想瞧瞧他这位准夫人会用何种理由来获取他的同意。 岂料,谢玉珠直言道:“我想去一趟北里村,寻今日卖我这稻谷的庄稼汉。” 楚熠一愣,他还以为盛京中的高门贵女,是绝不会在自己夫君面前直白的说出要去见另外一个男人的。 不过谢玉珠说的是“庄稼汉”而不是“郎君”,这倒是引起了楚熠的注意。 以“庄稼汉”称呼对方,便是以对方的职业相称,自是无任何暧昧,也清楚对方在她心中只是个种地的农民。 楚熠看着谢玉珠,眼神里有探究,他不知道这是谢玉珠随口而说,还是她在心中权衡过利弊。 他对他这位准妻子好奇之意更甚。 楚熠问:“你去见他,可是要再买些稻谷?” “是也不是。”谢玉珠回答,“方才太上皇也吃了那米饭,味道比起盛京的确是强了数倍。我的确是想同他再买些带去南临,但我更想问问他,可否愿意随我们一同去南临。” 楚熠更为惊讶:“你要带他一起去南临?为何?” “不是带他去,而是问问他是否乐意举家迁居南临。”谢玉珠纠正,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微笑,“他家中贫寒,又只有他与妹妹二人,想来若是愿意便可说走就走。” 见楚熠脸上始终有不解,她继续说道:“那庄稼汉名为白河,是个种田高手,据他所言他的亩产比旁人都高。若是他能去南临,我便想将南临的庄子交与他打理。”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人手不够的问题,还能提升田庄的产量。 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她可长期吃到好吃的米饭。不过这话她可不好当着太上皇的面说。 听说南临那边因为人烟稀少,地也种得少,老百姓经常连每年的税粮都交不上,就更别指望能有多余的好粮能流出来了。 谢玉珠吃过入口香软的米饭,自然不愿意去吃那些粗糙的。她既拿定了主意当条咸鱼,那也得当条吃得好的咸鱼。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再者,南临那边人那么少,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赁到足够的人手来帮她打理各项进项。要知道,太上皇这回得了不少产业,而他明确说了,得交给她来打理。 虽说太上皇自己从宫里带了得力的人出来,可谢玉珠盘算过,那些人远远不够,撑死了能替她打理产业的大方向,可具体到需要人去劳作的,就不够了。 所以谢玉珠早就想好了,这一路上得好好瞧瞧,看能不能一路带些人过去。 大雍与前朝不同,几乎没有新的死契奴仆,基本上都是雇佣制度,称为赁人。现有的死契奴仆基本上都是在大世家豪族手中,是前朝甚至是更早之前就有的家生子,一代代传下来。 听了谢玉珠这么说,楚熠问她:“你是想让他过去教南临的百姓新的种植方法,提升南临的亩产?” 谢玉珠心头一梗,额……太上皇好像会错了意。 那就将错就错好了。 谢玉珠立即点头,果断说道:“没错。都说南临百姓年年税粮都纳不满,若能提升亩产,对他们来说是大好事。“ “正是。”楚熠听到谢玉珠这般说,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谢玉珠便立即接了话头,小心问:“那明日?” “你既是为民着想,孤自是不好拦着你的。”楚熠回答,“孤允了。” 谢玉珠高兴起来:“多谢太上皇。” 只是说完之后,谢玉珠却不见太上皇说些别的,也不见他起身离开。 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谢玉珠忽然间福至心灵,忙开口问道:“太上皇心系南临百姓,不若一同前往?” 说完,谢玉珠心道:快拒绝,快狠狠拒绝我。 不料,楚熠答应得极快,就像是专门在这等着她似的。 谢玉珠心中失望,面上却还是笑着,一副高兴极了的模样。 不过她一向想得开,觉得有太上皇跟着,没准事情还能办得更顺利些。 两人说妥后,太上皇才起身离了厢房。 他一走,灵夏长长松了口气。 谢玉珠笑她:“你怎紧张成这副模样?” 灵夏又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道:“我也不知。太上皇明明瞧着和顺,可我就是觉得紧张,生怕惹恼了他。” “可能是太上皇自带威严吧。”迎香在一旁说道,“我也觉着太上皇在,不敢放肆。” 不像她们单独和谢玉珠在一块儿,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谢玉珠倒不觉得有什么,想到太上皇,依旧觉得对方是个温柔性佳的。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莫非是当谢府嫡出的主子久了,所以也有了上位者的心理不成?她虽敬着楚熠,却是不怕的。 迎香替谢玉珠收拾着茶盏,嘴上说道:“不过姑娘,用膳之时你明知道太上皇也想尝那洪州本地菜,为何不叫灵夏都给他夹一些?这些日子我瞧这,太上皇的口味倒和姑娘十分接近,平日里用膳他也更偏爱姑娘的膳食。” 灵夏也不解:“对啊,为何只让我夹太上皇开口说想尝的?” 她这小脑袋瓜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难道不是让太上皇吃得高兴吃得尽兴更好么? 谢玉珠看着自己的两个婢子,说道:“跟了我这么久,我是不是说过,你们想问一件事之前,可以先自己好好想想?” 见二人一脸难色,谢玉珠也不强求,又说道:“他可是太上皇,若按规矩来,他比当今官家地位还高。像这样的君主,妄自揣测他的喜好是大忌。” 这话一出,迎香脸色一凛。 “更何况,我为何要这样讨好他?他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为何非要旁人来猜?如此拧巴,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从前他是一国之君,许有他的不得已。可如今都已经天高皇帝远了,他若还是那般,便是自己束缚了自己。”谢玉珠继续说道。 “他若是要自苦,旁人也没法子。我又不是他娘亲,没得还要像哄孩童似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成熟些,别那么幼稚。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都得问他自己。” 迎香与灵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 她们姑娘这是一分怕忌讳,九分不乐意“伺候”男人。 门外,并未走远的楚熠微愣了片刻。 谢玉珠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有回声似的,一遍一遍响彻他的脑海。 第24章 秋后算账来了 次日清晨,谢玉珠是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人叫醒的。她连睁眼都觉着费劲儿,被人拉起来坐着洗漱时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姑娘,净牙。” 谢玉珠睡眼惺忪地张嘴。 “姑娘,净面。” 谢玉珠又从善如流地闭眼。 等到牙、脸和手都被净了一遍,谢玉珠就被人拉着坐到了梳妆台前,自有迎香替她梳头。 谢玉珠这会儿清醒了些。 她打着哈欠有些困难地将眼睛全然睁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对迎香说道:“不必太复杂,就梳个简单发髻吧。” 刚说完这话,谢玉珠想起什么,改口道:“替我梳个男子发髻。” 迎香惊讶:“姑娘,你要扮作男子出门?可你今日不是与太上皇一道出门么?” “这样行事方便。”谢玉珠干脆道。 “可……”迎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样会不会让太上皇觉得姑娘太过乖张?” 谢玉珠笑:“这就乖张了?盛京不少女子行远门时为了方便都是扮作男子状,想来太上皇不会如此迂腐。” 见谢玉珠坚持,迎香只能随了她去。 谢玉珠哈欠连连,灵夏从外头进来,见着不免心疼,说道:“姑娘何苦非要自己亲自跑一趟?想要那白河前往南临,派旁人去便好。这一路本就睡得不好,姑娘还不如今日好好睡上一觉呢。” “那就显不出我的诚意了。”谢玉珠揉了揉眼睛,“再者,我去北里村也不全是只为了白河。” 灵夏问:“姑娘还有别的用意?” 谢玉珠颔首:“其一,我亲自去见白河成算更大;其二,我长这般大还未曾见过盛京之外的天地,既有机会,我自然想好好看一看;其三,是为了安抚人心。” “安抚人心?此话怎讲?”灵夏眨巴着大眼睛。 此时谢玉珠的发髻已经梳好,妥妥的风流俏公子模样。 她又起身更衣,迎香从箱笼里找出一件男装,拿来给她换上。 谢玉珠边换衣服边说:“此次随行之人跟着太上皇下南临,本就惴惴不安。谁都知道那是苦地方,不担心是假的。这两日太上皇不与我同乘,还不知私下传成什么样儿。” 衣服最后的系带绑好。 “本就前途迷茫,若是我与太上皇不睦,后宅不稳,他们只会更加不安。家宅不宁,难以兴旺。” 说到这句,谢玉珠忽地话锋一转:“是不是来不及用早膳了?” 两位婢子齐齐发出一声:“啊?” 门外,钟德刚要开口,楚熠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往官驿外走。 等到了门口,楚熠做了个手势。钟德似乎听见了有人飞檐走壁的声音,可一抬头什么也没看见。 “主子,这是要去哪?”钟德小声问道。 楚熠往前迈步:“用早膳。” 马车停在官驿侧门外。 谢玉珠乔装打扮又戴了帷帽,一路避人耳目上了马车。只是上了马车一会儿后,也不见楚熠身影。 “太上皇还迟到呀……”灵夏小声嘀咕。 谢玉珠也懒洋洋小声道:“大人物嘛,迟会儿实属正常。” 正说着,门外传来动静,不一会儿楚熠钻了进来,见到谢玉珠时微愣了一下。 随即他目光落在两个婢子身上,迎香极有眼力见,立马拉着灵夏去前头和车夫挤了。 谢玉珠闻到一股香味儿,忍不住扇动了几下鼻子。 楚熠忍俊不禁,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将油纸包放到谢玉珠跟前。 “这是什么?”谢玉珠一边打开一边好奇问。 等全部打开时,发现竟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那包子一个做得约莫一个成年男子手掌般大小,比盛京的大肉包子还要大上一圈。 谢玉珠看着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家乡的特色包子,也是这么大一个。 她惊奇道:“哪儿来的?” “买的。”楚熠回答。 “特意给我买的?”谢玉珠眼里含笑看向楚熠。 楚熠原本想回答“不是”,可见谢玉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副很高兴的模样,他到了嘴边的话便改了口:“嗯。” 谢玉珠捧着热乎的包子,先是嗅了嗅它的香气,然后看着两个包子没有动。 楚熠不解:“为何不吃?” “不是不吃,是在想先吃哪一个。”谢玉珠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看起来的确难以抉择。 楚熠喉头低笑一声,说道:“左边的是甜菜馅儿的,右边的是肉馅儿的。” 谢玉珠便越发觉得楚熠贴心,连口味都选了一甜一咸,想吃什么味道都可以。 于是她拿起肉馅儿的嗷呜咬了一口。吃东西的时候,她有一种别样的沉浸专注,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许是正因如此,才让她看起来吃饭特别香,让人看着也不由拇指大动。 肉馅儿包子吃到一半,谢玉珠忽然转头,然后对准甜菜馅儿包子咬了一口。 楚熠:“?” 他看得有些发愣,还是第一次见高门贵女这样吃包子。不仅不讲究,还透着股市井气。 谢玉珠见楚熠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然后说道:“就是吃了咸的,就想吃口甜的。” “好吃吗?”楚熠没有对她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淡淡问道。 谢玉珠点头:“好吃。” 楚熠“嗯”了声,道:“那就继续吃吧。” 与此同时,涟漪正在屋子里挑选着今日的衣裳。 到了官驿,她与那负责太上皇膳食的小宫女换了过来,她负责给太上皇房间送膳,那小宫女负责给谢玉珠送膳。 早膳太上皇没有叫膳,这会儿涟漪得了空闲,便想好好挑身衣裳,最好是能显出她弱柳迎风之姿,叫太上皇怜惜一二。 刚换上了一身,便有人敲门。 “谁?!”涟漪被吓了一跳,喝道。 门外响起男子的声音:“涟漪,我奉命前来,请你立即跟我走一趟。” 涟漪辨认出这是属于随行侍卫中的一员。 她心中疑虑不安,不知道侍卫有什么事居然亲自来找她。 不一会儿,又响起敲门声。 侍卫声音再度传来:“主子的命令,请速速开门。” 侍卫的声音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涟漪不喜,当即露出个嫌恶的眼神。但她不敢这会儿得罪侍卫,于是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见到涟漪时,侍卫一愣。九月下旬的天儿已经冷了,虽说洪州比起盛京要暖上一些,但也不至于能穿这薄纱式样的衣裳?这分明是初夏才会穿的。 涟漪挤出一个笑:“侍卫大哥,不知有何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侍卫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说完转身就走,示意涟漪跟上。 涟漪看着侍卫的佩刀,一时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跟着他往外走。 刚走到官驿门口,一阵风吹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股危机感也涌上她的心头——她瞧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知为何,她忽地警铃大作,嘴上说道:“侍卫大哥,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 可侍卫却没有给她机会,只是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塞上了马车。 第25章 自作孽不可活 涟漪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战战兢兢,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从她是不是得罪了人,到是不是这个侍卫想将她占为己有,再到是不是有同行的宫人嫉妒她,所以故意买通了侍卫来教训她…… 最后,她脑子里才蹦出一个猜测——莫非她这两日对太上皇献殷勤,被谢玉珠知晓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的心便狂跳起来。 一面是惧怕,一面是狂喜。 是了,一定是因为被谢玉珠发现了。她想趁早铲除自己的威胁。而自己之所以能被她视为威胁,定是谢玉珠瞧出太上皇对她有不一般的心思。 一想到这里,狂喜的情绪就彻底将惧怕掩盖。 对涟漪来说,若真能让太上皇另眼相待,没过门的太上皇妃又有何惧?若是将来她能承宠,她有自信比谢玉珠百千倍的会哄男人。只要她能将太上皇的心牢牢拢在手心,没准就连太上皇妃也要让她三分。 越想涟漪反倒是内心越兴奋起来。 过了大约两刻钟,涟漪感觉到车速在下降。随之跟着降下来的还有她内心的激荡。 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了不少,她心知肚明,若是想获得将来的泼天富贵,就得平安渡过眼下太上皇妃的报复才行。 她脑子里闪过不少从旁处听来的高门深宅后院的腌臜事,在心中冷哼,左不过就是将她卖身一类的罢了。若她真进了那种烟花之地,她相信以自己的本事,也定能说服老鸨押她这个宝,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只要她能回去,定要在太上皇面前揭露谢玉珠的真面目! 这么想着,她悄悄打开了车窗一角朝外看。这一看,倒叫她看愣了。 窗外并没有什么烟花之地,而是黄土与绿油油的庄稼,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这、这分明是出了城! 涟漪脸色大变,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妙的预感。随即,马车往右一拐,分明是要往那最近的村落而去! 这下涟漪坐不住了,她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趁着马车减速,她一不做二不休打开窗户,想从窗户处跳下去。她身形削瘦,虽然这车窗并不大,但勉强也能钻出去。 只是她才刚钻到一半,忽地一柄锋刀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她的颈边。 涟漪浑身一颤,看着那刀刃距离自己不过分毫距离,脸色已经吓得刷白。 涟漪强忍着恐惧,放柔声音问道:“侍卫大哥,这究竟是为何?为何要带我来这乡野之地,可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可没有。”头顶传来侍卫硬邦邦的声音:“听闻你想嫁人,我们头儿贴心,便给你安排了一门好亲事,是这村中富农,一家子勤劳肯干,子孙几代下来有了不少地。你嫁去这样的人家,吃喝也是不愁的。这富农去年丧妻,你嫁过去做正头娘子,还能操持家里,当家做主。” “我不嫁!”涟漪一听顿时慌了神,高声喊了一句,“我是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的,太皇太后让我来是好好伺候太上皇的,我不能嫁人!你们也不能比我嫁人!” 侍卫却丝毫不在意:“你还是安分些,你一个罪婢,还能嫁个殷实农家,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罪婢?什么罪婢?! 涟漪回过神来,愤怒叫喊:“你们这是往我身上栽赃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曾犯错,何来有罪?!” “哟,亲自来接了。” 随着侍卫的一句话,涟漪朝前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人在路边候着,那是一个看起来干瘦的老头和一个个头敦实的黝黑男人,而在男人身侧,还站了两个小萝卜丁。 两个小娃娃手牵着手,大些的那个被黝黑男人牵着。 涟漪看着男人,立即明白这就是他们要将她嫁去的那个富农!可这哪里像个富农?这分明就是个脏兮兮的泥腿子! 她只觉得作呕,胃里竟真的翻天覆地起来。 她才刚干呕一声,忽然就感觉那刀似乎贴着她脖子滑动了一下,随即她感觉有一股力道猛地将她一推,竟生生将她拍回了马车里。 侍卫的声音从车顶传来:“老实点。头儿可说了,你若不乐意嫁给这富农,就只好将你送给村尾的二癞子,据说他可是穷得响叮当,又懒又凶,前头妻子就是被他给打死的。” 威胁之意全在话中,涟漪身子抖了一下。 可她不甘心。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大喊道:“我是太皇太后的人,还是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的,这些泥腿子知道吗?若是知道,他们敢收我吗?!你们偷偷帮谢姑娘做事,就不怕太上皇知晓后治你们的罪吗?!” 她一鼓作气,继续道:“你若是现在就掉头带我回去,我便可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侍卫沉默了一下。 涟漪心中一喜,有戏! 可紧接着,侍卫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笑到几乎快要从车顶滚下来,嘴里说道:“可笑可笑,真是不自量力!你以为你是谁,太上皇会管你的死活?竟还敢编排太上皇妃,当真是活腻了。” 涟漪见他油盐不进,心就像是落水的石子,不断往底下沉。 “我实话告诉你,让你嫁人就是太上皇的意思。” 侍卫这一句话,让涟漪当场石化。 她目眦欲裂,不肯相信是真的。像疯了一样趴到窗户口对着上面咒骂:“你撒谎!你竟敢假传太上皇圣意,你才该死!我要去太上皇跟前状告你!还有你那什么狗屁头儿,不过是谢玉珠的走狗!” 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 侍卫坐在车顶连连摇头,眼见着要到路边候着的人跟前了,他只能快到斩乱麻。 只听他道:“还有一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头儿说了,你若是胡言乱语便是不想苟活,我即刻便可一刀杀了你。” 涟漪发疯似的大叫戛然而止。 她抖得像个筛子,但渐渐地她停了下来,面色惨白得像是没有一丝血色,好像下一刻就会昏死过去。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就算她被扔在了这儿,她也还有机会。 对,她可以逃。 不,或许她都不用逃,没准这里的里长根本不清楚她的底细,若是她和盘托出,有太皇太后和太上皇两座大山,想来里长不敢再留她,而那个庄稼汉定也不敢真的娶她。 她要冷静,要好好谋划。等她从这个村落出去,再想办法追上太上皇一行人,一切就会大不相同的。 涟漪始终不肯相信,是太上皇授意。 车顶上的侍卫还在说:“咱们的人已经跟里长打过招呼,他会叫人好好看住你。你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能在这儿胡言乱语。但凡从这里流露出丝毫有关太上皇妃的言语,都会算到你头上。” 涟漪却是不信,她不信里长知晓她的身份。 这时马车停下,涟漪听到车外那位年长的老人开口道:“老头子乃这片的里长,还请这位大人替老头子转告裴大人,一切都会妥当,不用担心。” 裴大人……裴卓?! 那可是太上皇身边的心腹,侍卫嘴里的“头儿”竟是裴卓?! 这竟真是太上皇的意思。 涟漪彻底瘫软在马车里,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再无翻身之地。 可她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竟叫她沦落到这种地步…… 第26章 进村遇到老汉 北里村是洪州城治下平兴县下面的村落,平兴县乃下县,人口和经济都有些落后其他县。而北里村又是平兴县里状况不大好的村落之一,几乎年年都需要里长哭诉着申请减免税粮,实在是交不上。 等马车出了城,谢玉珠就打开了一扇车窗,一路看沿途的风景。他们往乡下而去,不会有旁人知晓他们的身份。 谢玉珠扭头与楚熠商榷:“咱们既已换装,不若今日就做一回普通人如何?等会马车就在村口停下,咱们徒步进村吧?” 楚熠不知谢玉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心中猜想她大约有其用意。 想到昨日听到她与婢女说,想要好好看看这不曾见过的河山,他想或许她是想好好亲眼瞧上一瞧,倒也不必扫了她的雅兴,于是点头应下。 应下后,他又再次打量起谢玉珠来。虽清晨在厢房外已然知晓她要扮成男子,可这身打扮他还是觉着有些新奇。 谢玉珠身量比起别的女子要高上半个头,如此扮相看起来竟是毫无别扭。只是若有心之人仔细瞧上几眼,还是能看出她是女子。但楚熠见她对自己的扮相信心满满,便也不揭穿这点了。 “主子,姑娘,北里村到了。” 马车前头传来钟德的声音,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下。 楚熠和谢玉珠一前一后从马车里出来,谢玉珠下马车时楚熠抬手,谢玉珠倒也不客气,直接就将手放了上去,任他扶着自己下车。 她做得十分顺手,一旁几个随行的下人都纷纷垂眸,不去看他们。 马车停在了村口,只有迎香、灵夏二人跟随谢玉珠和楚熠进村,钟德留在村口看守马车。 一路往里走,便时不时能瞧见路边的田地里有人在田中劳作。 大多数田地里都是两人以上在劳作,一个人在前头撒种,一人在后头耙平翻耕,两人配合得倒是不错。 谢玉珠瞥了眼,有些可惜说道:“居然没有事先进行精细整地,产量难怪会差一些。” 楚熠与谢玉珠并肩走着,这会儿听到她的小声碎碎念,略感意外,他微微一挑眉,问道:“你还懂耕种?” 谢玉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冲楚熠不走心的笑了下:“略有了解罢了。” 她可不敢说自己对农耕有过详细的了解,毕竟她一个世家嫡女,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 况且她穿过来这些年的确也没太关注过谢家田庄之事,她拥有的知识都是上辈子做博主的时候为了拍视频学的。她虽然是个以手作为主的博主,但后面两年她不想只局限于手作,便也开始做一些田园生活向的选题。比如种地种菜,比如修缮房屋、家具之类的。 事实证明,她的这种想法很有前瞻性,就在她开始做这块内容半年后,田园生活向的视频越来越受网友们的喜欢,也有不少生活博主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跟风学她。 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会更有优势,她俨然成为了这个区域视频版块的领头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后两年迅猛发展,终于实现财务自由。只可惜,还没享受就嘎了,说谢玉珠不心疼她账户上的几个亿那是假的。 谢玉珠这人,十分珍惜自己学过的知识,总是会牢牢将它们记在脑子里。所以即使十几年没有种过地了,也还是记得曾经熬夜啃过的书本知识和请教过专家学来的东西。 他们路过好些田地,见到的都是农户们在田地流着汗水辛苦劳作。 见他们全是纯靠人力,工具也是最原始的,谢玉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有牛,再套上耕车,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楚熠听到她的感叹,也认同道:“我听闻耕牛作用极大,这里的农户居然无一人使用,不知是不是此处还不知晓耕牛作用。” 谢玉珠嘴角轻轻扯了扯,偷偷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楚熠一眼。 然后说道:“自然不会是不知道耕牛的好处,大约是没钱买耕牛吧。耕牛贵重,普通农户还真不一定买得起,买得起也不一定舍得买。” “贵重?能有多贵?”楚熠有些意外。 谢玉珠被他问住了,她是记得古代的耕牛都挺贵的,但具体多贵她还真不知道。 于是她看向身旁两个婢子,可惜迎香和灵夏也不知道,只能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们从未想过去打听这些东西,又怎么会知晓呢? 四个人都是一脸茫然。 “牛可贵着哩!”他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 四人回头,便见是一位戴着草帽扛着锄头,腰间挂着盛水的竹筒的老汉。那老汉模样精瘦,脸也晒得黝黑,但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之人。 楚熠忙问:“老人家,请问现在一头牛市价如何?” “现在牛精贵着哩,不满一岁的牛都要卖三两银子一头。正值壮年两岁左右的牛,得四两五百钱,如果是母牛那就更贵了,少说也是五六两呢。” 老汉一边说一边啧啧,最后还连连说了好几句“太贵咯”,可见这个价格对他来说实属天价。 最后老汉叹气道:“原先也动过买耕牛的心思,毕竟牛干活人能松快不少,牛还干得快。但是这个价钱实在是太高了,家里几张嘴都是等着吃饭的,还是得省下来。” 楚熠和谢玉珠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不过四五两银子,却能将老汉愁成这样。 楚熠自不必说,他这些年身居高位,一直生活在皇宫中,根本不了解这些最底层的东西。 谢玉珠比他知道的多一些,可瞧的都是盛京的普通百姓,一年一户人家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两的花销,是以谢玉珠没想到三四两银子就能将一户农户家庭给为难住了。 谢玉珠想了想问道:“老人家,你家里一共几口人啊?” “加上老头子我,一共六口人。”老汉回答得很快。 “每个人凑一点凑不齐么?”谢玉珠又问道。 老汉瞥了她一眼:“你想啥哩,怎么可能凑得齐?咱们庄稼人,就是靠天吃饭,一年下来能挣个三四两养活家里这几口人就已经不错了,到年底若还能剩下个半贯钱,就算是丰收了,哪里还能攒钱买一头牛?” 谢玉珠惊讶:“六口人居然一年都攒不下一贯钱?” 第27章 是个种田能手 老汉叹气:“六口人也不够哪。我家老婆子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就俩儿子,大儿子成了亲娶了媳妇,可儿媳妇这两年刚生了娃也不怎么能下地,添了一张嘴却少了半个劳力。小儿子是我老来得子,还未满十四,也只能算半个劳力。整个家几乎就靠我跟大儿子撑,根本就没有多少进项。” 老汉抱怨完,却又自己乐观说道:“不过呀,再过几年小儿子就长大了。我那小孙儿再大些,媳妇也能多下地干活了,等孙儿再大些,也能帮着干些简单活计,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这股积极生活的劲儿一时间感染了谢玉珠等人,见老汉面上露出笑容,他们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老汉打量了一下谢玉珠和楚熠,又看了眼迎香和灵夏,开口问道:“你们是外乡人,是刚搬来洪州城的?” 楚熠笑了笑:“老人家为何猜我们是搬来洪州城,而不是搬来村里?” “那不可能。”老汉连连摆手,“你们这通体气派,怎么也不可能是来村里住的。莫非是来寻亲的?是在咱们北里村有什么亲戚?” 谢玉珠正巧想找人打听,于是说道:“倒不是来寻亲的,不过确实是来找人。老丈,你可认识白河?知道他住哪儿吗?” “白家三房那小子?我当然知道啦。”老汉听了以后立马说道,“他家房子就住在村西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就行了。不过这会儿他估摸着在地里呢,他家地有些偏,还得往里走些。” 见老汉看起来对白家很熟悉的样子,谢玉珠又问:“老丈,今年北里村稻谷收成如何?” 提到收成,老汉脸上有了笑意:“今年收成不错,咱们村算下来每亩地大约有个三百四十斤。” “那你可知白河的收成是多少?我听闻他可是有四百斤。”谢玉珠不动声色继续问。 老汉一听愣了下,随即摇头:“不可能!他要是能种出这么多稻谷,又如何会交不上税粮?更何况,他那几块地偏僻,没有咱们村头这些肥更不可能了。我跟你说啊,这小子就是以前读过两年书,难免心高气傲些,不愿落于人后,才会这般瞎说。唉,他也是可惜了,儿时读书那会儿,聪明伶俐着呢。” 老汉长长叹息一声,话语里是对白河的怜悯。 谢玉珠便没再多说什么,告别老汉后,便朝着他指路的方向一直往西走。 楚熠在路上问她:“看来这村里的人,根本就不清楚那白河种地的情况,你当真信他?” “我信我的眼睛。”谢玉珠笑了笑,“等去他地里瞧上一瞧,便能知晓大半了。” 见楚熠还是一副怀疑的模样,谢玉珠又道:“他住得偏,地也偏,他说的话又没人信,只怕平时也不会有人去他地里瞧。再加上他总拖欠税粮,不知道他真实的亩产也是正常的。” 谢玉珠这会儿觉得白河到底是年轻,多少还有些孩子气,处事不够周全。否则也不会一面找借口不纳税粮,一面又忍不住把真实产量告诉村里人。 或许,他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可。又或许,他是骄傲于自己的种地才能,想叫人夸夸他。 几人一路往西走,直走到四面都再看不到别的村民时,才找到了白河的田地。 此时此刻,白河一个人在地里干活,有个小姑娘坐在田埂上,手里编着竹篮,就这么陪着他。 “姑娘,这白河怎么跟前头那些村民干的活不一样呀?”灵夏看着地里正在翻土的白河小声问谢玉珠。 谢玉珠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就这么静静看着,嘴里回答灵夏的问题:“他这是犁过地了,正在将一些硬的土块敲碎。瞧见旁边放的那几竹筐没?我猜里头应该是鸡粪肥之类的吧。”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迎香和灵夏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说的神色,灵夏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楚熠听着,往后退了小半步。 见他们这样,谢玉珠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 看了一会儿,谢玉珠扭头看向楚熠,对他说道:“这下我有信心,他说的一定是实话。” “为何?”楚熠惊讶。 谢玉珠道:“因为他精细整地做得最好,可见他是真的有好好想过该怎么样种地才能提升亩产。按照他这个做法,播种的时间也是刚刚好。刚才我们一路走过来,许多田地要么没有好好精细的去修整,要么就是活儿做得糙了些,不然就是下种时间太早。这样一来,亩产想要提升是很难的。” 谢玉珠说着看了眼天:“都说农户是看天吃饭,但很多时候都是需要农户对老天爷多一些判断。来找到一个最佳的时机。做什么事,时机都是很重要的。” 最后一句不过是谢玉珠的有感而发,可楚熠却听得微怔,竟不自觉地细细琢磨起这句话来。 谢玉珠他们并没有看太久,因为田埂上坐着的小姑娘发现了他们四人,并指给了哥哥白河看。 白河见到是谢玉珠,嘴巴微微张大,他没想到谢玉珠竟真的来找他,而且还是亲自来找他。昨天他可是亲耳听到了,她是皇妃! 这下白河也有些慌,他这辈子见到过最大的官就是里长,可从不知像皇妃这样的级别,他该如何应对。 慌乱之下,白河强装镇定,赶紧从地里出来,牵着妹妹往路边走。 他来到谢玉珠面前,有些局促地看着她,然后才想起来行礼:“皇、皇……” “就叫我谢郎君吧。”谢玉珠打断了他,脸上带着微笑。 白河这才注意到谢玉珠今日是男子打扮,然后又看了眼她身旁站着的俊美无双又气度出众的陌生男子。 谢玉珠便开口介绍:“这位是楚公子。” 白河听得心里一咯噔,他顿时明白这位楚公子地位定在谢玉珠之上。能在皇妃之上的人,那恐怕只有…… 白河只觉得脚都有些发软了。 谢玉珠却笑着道:“我今日来,是有事与你相商,可否方便去你家中商谈?” 白河有些恍惚,只以为她是来买稻谷的,连连点头:“方便方便,你们随我来。” 说完,白河领路带着他们很快就会到了他居住的小院儿里。 是个很普通的农家一进小院儿,统共也只有三间房,外加一个鸡棚。 一进门,谢玉珠就同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了白河:“这是你昨日挑夫的一贯钱,昨儿个你忘记拿了。” 白河愣愣地看着钱,他早就将当挑夫能得一贯钱的事儿给忘了,他哪敢想着问皇妃要钱呢? 倒是一旁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看着哥哥手里的钱,天真说道:“哥哥,好多钱呀!” 第28章 极品亲戚来了 白河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拿着钱只觉得有些烫手,不知道该不该接。 谢玉珠看出他的顾虑,脱口而出说道:“该你的就是你的,我从不拖欠农民工工钱。” “农民工”这个词对楚熠白河等人来说都有些新奇,只有迎香和灵夏已经见怪不怪。 灵夏冲白河挤眼睛,示意他安心收下。 白河犹豫了片刻,然后才将手中的钱袋往腰带上挂,这便算是收下了。 他见谢玉珠正左右打量着他这家徒四壁的家,顿时有些羞赧。 自父亲去世后,家里很少来客人,这让习惯了在村子里独来独往的白河很是别扭。可他见谢玉珠神色坦然,一点也看不出嫌弃之意。 他便看着她有些出神起来。 不过才几瞬,他就感觉到一股威胁。白河下意识朝着危险的感知来源看去,便见楚熠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眼中带着警告之意。 白河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个,谢……小郎君,你今日来,可是要寻我再买些稻谷?” 谢玉珠点头:“可否带我去看看?” “当然。”白河连忙应下,然后带着他们往隔壁房间走。 原本昨日谢玉珠说可能会再找他买稻谷时,他是不大乐意卖的。毕竟他得留一些给自家种,哪里能全都卖了呢?但今日谢玉珠亲自来了他们这小村落,他便觉得谢玉珠对他的稻谷很重视。 他喜欢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一行人走到隔壁房间里,看到了地上几个粗麻袋中装着的稻谷。 谢玉珠二话没说上前随手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抓了一把看仔细看,随后满意点头:“不错,品质如一。”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也真诚了许多,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觉得可以谈她真正想谈的事情了。 或许是她盯着稻谷的时间太长,等她转身看向白河时,白河正一脸局促不安地站在不远处。 谢玉珠上前两步,还想要离白河再近一些时,一旁楚熠忽然开口:“既要谈事,不如去正屋坐着谈。” 白河如梦初醒般,也连连说道:“是啊是啊,去正屋坐着谈吧。” 说着他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让她去给大家泡茶。 等到他们在正屋里坐下时,小姑娘也拎着一个大茶壶走了进来。 农户家的茶自然只是将茶叶放在壶中,然后用热水灌进去这样粗略的泡上一泡,不像点茶那般讲究。 小姑娘人小力气却不小,一个陶做的大茶壶她双手拎着,麻利地给茶杯里倒茶。 茶刚冲入杯中,谢玉珠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气。 白河见她鼻子耸动几下,似乎在细品茶香,有些得意说道:“这茶也是我自个儿在后山种的,我家后头的山,有一小片是归我使的。” “自家种的茶就是香。”谢玉珠不光觉得香,还觉得这茶香气特别熟悉。她曾经也种过几株茶树,炮制后冲出来的茶香气和眼前这杯几乎一模一样。 喝了口茶,谢玉珠也不拖沓,直接进入了正题。 她说道:“我今日来寻你,除了想买你的稻谷,还想同你说另外一件事。” 白河立即正襟危坐:“何事?” “你昨日说,你也想过要去外头谋生路,只是碍于攒不够钱不方便出行。”谢玉珠不急不慢说着,“我这儿有个法子,能让你轻松一些去外地谋生,并且还能确保你到了地方能吃住不愁。”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白河微微瞪大了眼睛。 谢玉珠便问:“你可愿……” 谢玉珠话音未落,外头院子门发出“砰”一声响,随即便是匆匆的脚步声。 还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男人女人的叫喊声便传了进来。 “白河,你出来!今天咱们必须把这事儿掰扯清楚!” “没良心啊,真是没良心啊!当初说好的要多分一块田给咱家,结果就死不认账了啊!” “没天理了啊!凭什么你白白占了几块好田,我们一家七口却只能守着那几块破田!”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撒泼式的吵闹声从男人女人嘴里喊出来,听着像是两个中年男女,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哇哇大哭声。 小孩儿哭得响亮,嘴里喊着“娘,我害怕”,却被女人一顿骂:“对着我哭什么?!对着你白河堂哥哭去!让他好好瞧瞧你过得是什么苦日子,怎么好忍心霸占着好田!” 白河脸色巨变,一旁小姑娘也吓得瑟缩着躲到了白河身后,眼睛里满是恐慌,瞧着也像是要哭了。 谢玉珠看去,只见白河一只手护着妹妹,一只手捏紧了拳头,像是在极力忍耐,也像是在随时准备战斗。 随即门外的男女开始泼天盖地的骂,说的大半都是些乡下入不得耳的腌臜话。 楚熠听得眉头一皱。 谢玉珠使了个眼色,迎香便立即走到门口,厉声对门外呵斥道:“何人在此处撒泼吵闹?!青天白日擅闯私宅,便是将你们捉去县老爷那儿也是捉得的!” 迎香在谢玉珠身边当了多年的一等丫鬟,内要管着元湘苑里一干仆从,外要随时应对府中其他人欺负人,尤其是要护着不让谢玉珠吃亏,倒是练就出了一身气势。 她板着脸训人时,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门外大喊大叫的男女顿时被呵斥得下意识收了声儿。 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只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虽身上衣衫比他们穿得好,但到底只是个小丫头,他们就不怕了。 惧怕之意一退,属于泼皮无赖的气势就又跟了上来。 “你这贱种下贱胚子,我们来这里讨说法,关你屁事!”中年女人叉着腰就骂起来。 中年女人一瞧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体格比寻常女子要健硕许多,骨架也大上许多。她嗓门还大,只要自己不退缩,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骂一句还不够,中年女人炮竹似的往外连着蹦话。 “白河,你小子给我出来!”一旁中年汉子也恢复了气势,“躲在女人身后算个怎么回事?!好小子,我竟不知你还在家里藏娇了。” 说着汉子的眼睛还滴溜溜往迎香身上看。 一旁中年女人顿时掐了一把汉子的腰,只疼得他大叫了一声。 中年女人就冲着迎香骂:“贱种,出来勾男人,怎么不去窑子里卖?!” 迎香哪里见识过这种没脸没皮满嘴脏话的男女,登时竟也傻眼了。 白河惨白着一张脸,气得浑身发抖,冲到门口大声呵斥: “够了!” 第29章 不要脸的夫妻 中年汉子见白河终于露了面,心下一动,厚脸皮骂道:“你小子脾气见长啊,对着你二伯,二婶娘都敢吼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白河忍了又忍,压着胸口的一股气问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想让你把该给我们的田给我们。”中年汉子看着白河,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身后的迎香身上瞟,迎香被他恶心得不行,当即就扭头回到谢玉珠身边。 小姑娘见哥哥一个人站在门边势单力薄,便要过去。 谢玉珠却伸手拉住了她,将她带到自己身边,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对她说道:“你乖乖在这儿,哥哥不会有事的。” 她声音又轻又柔,小姑娘看着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谢玉珠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却是瞧着门外。 楚熠瞥了她一眼,总觉得他这准妻子心里头打着什么主意,于是也静观其变起来。 白河拳头捏得极紧,他沉着脸说道:“二伯,我爹生前从未说过要将田地分与你。更何况,奶奶分家之时,本就将爹的地要走了,如今我种的地,是村里分给我的。” “我说了,你爹自己跟我们私下商议的,没有告诉你而已。”中年汉子一副赖皮到底的模样,“你爹的地被你奶拿走了,那你问你奶要去,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想要你爹答应我的那块地。” “就是!明明说好了,结果却不认账了!”中年女人也在旁边帮腔,“白河啊,这要说出去,可就是你们言而无信了。你也不想你爹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有个不讲信义的儿子吧?” 中年女人心想,白河他爹的地可是被婆婆拿去给了大房,他们二房可是分毫好处都没占到的。 “你们!”白河气得嘴唇发抖,恨不得上前将两人狠揍一顿。可是他不能,这两位是他的嫡亲,他要是打了二伯和婶娘,只怕以后名声也就坏了。他坏了没关系,可他妹妹还小,将来还得嫁人呢。 他压着火气,试图跟两位长辈讲道理:“二伯,二婶娘,如今我们三房就只剩下我和福宝两个人相依为命,就靠着这三亩地勉强度日,你们非要抢走一块,是想逼死我们吗?!” “哟,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中年女人嘴脸刻薄,“你不是说你种地亩产高吗?既然高,你们家又只有两张嘴吃饭,哪里会不够?你倒是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一家可是有七口人哩!” “你们七口人有十几亩地,难道还不够吗?!”白河怒吼。 中年汉子一挥手:“当然不够!又不是像你那样三块都是好田,我们的田可没你的好!” 白河已经气红了眼,他像头即将爆发的小狮子,让自己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说道:“你们不过是瞧着我收成好,觉得我的地好,才想着占为己有罢了!”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中年女人尖叫着反驳,“都说了是你爹亲口允诺给我们的,怎么能是占为己有呢?” 正屋里,谢玉珠听他们说了这么一会儿,也大概明白了白河与这对夫妻之间的恩怨。 大约是这对夫妻无意中听到白河与村里人说他今年的亩产,然后自己偷偷确认过,发现白河说的的确是实话,便觉得是白河的田地比自家的好,所以才会亩产高了他们一大截。 毕竟白河年轻,以他们的见识不会认为是白河比他们更会种植。 他们眼馋白河田地的产量,所以就想从他手中抢一块过去。 谢玉珠喝了口茶,双眸微垂,这种见了别人好就想去分一杯羹,甚至是贪得无厌的人,上辈子她也见过。若是能给这对夫妻选,他们应该是更想将白河名下所有的田地都拿走。 外面争吵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对夫妻一直在屋外吵闹,半步都不曾踏入屋内,只怕是想闹得左右邻居皆知。”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楚熠忽然开口,他看向谢玉珠,似乎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谢玉珠语气淡淡地:“他们自然是想闹大的,因为他们笃定不会有旁人来多管闲事。他们嚷嚷着是白河的父亲承诺给他们的田,邻居们一听便不好插手。而邻居们不插手,又好叫白河知晓,这村子里他没有帮手,不如乖乖认命。” 说完这句,谢玉珠微眯了一下眼睛:“而且我们前脚刚来,他们后脚就到,这就这么巧吗?” “这话是何意?”楚熠问道。 谢玉珠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楚熠,问道:“说是凑巧,你信吗?” 楚熠一愣。 从小到大,还真没人这样同他说过话。谢玉珠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她就应该这么若无其事的同他说话,自然得好像她天生就与他是能平视之人。 楚熠有一瞬间的晃神。 但谢玉珠显然也没有一定要得到楚熠的答案。 她冲灵夏招了招手,灵夏立即附耳过来,谢玉珠同她低语几句,灵夏点点头,随后便往门口走去。 待灵夏走到正屋外,就见白河已经气得面红耳赤,在爆发的边缘了。 而不大的院落中,那对中年夫妻的嘴脸看起来格外恶心,一副笃定了白河只能吃哑巴亏的模样。 灵夏也不看他们,只对白河说道:“白郎君,我家郎君说了,既然你们两家田地有纠纷,那今日便只买粮,不买地了。” “什么买……”白河听到灵夏这话都有些懵了,他下意识张嘴就要问。 可灵夏却打断了他:“我家郎君还说了,既然她在这里,倒也愿意替你们做个中间人,好好将这事儿掰扯清楚。她还想日后能长长久久地吃到白郎君的稻谷呢。白小郎君,不如先请你二伯与二婶娘进屋吧。” 中年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喜色。 他们眼中闪过精明,觉得这事儿恐怕是要成了。 有城里来的贵人在场,他们就不信这白河能不要脸面。 再者,贵人还是个多管闲事的,听着还是个极要体面的。他们听说过,有些富贵人家买东西也是要挑人的,若是店家名声不好,他们怕买了东西将来连累别人笑话他们跟这种人做生意。 眼下听来,这屋中贵人是怕白河将来名声不好,就不好再同白河买粮了。 夫妻俩心中喜滋滋,觉得他们俩这如意算盘是打对了。 第30章 谢玉珠的主意 白家二房这对夫妇在院子里闹本来就只是为了让乡里乡亲的都听见,好叫白河下不来台,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会儿他们觉得有了更好的法子,自然是乐得进屋的。 一进正屋,这夫妻俩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谢玉珠和楚熠。只见两位年轻面孔的郎君虽衣着低调,可那料子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瞧就是价值不菲的布料。 中年女人虽只是个村妇,可对好布料漂亮衣裳也是天然地喜欢。她这会儿仔细打量,才注意到婢女打扮的迎香和灵夏穿着的衣裳也比自己的好上十倍不止,心里头顿时又羡慕又嫉妒。 她给丈夫使了个眼色,势必要趁着这两位贵客在,将田地拿到手。 他们夫妻俩这几日就一直在琢磨要从白河手中抢田的事儿。 原本他们对白河的地并不感兴趣,但前些日子地里刚收割完,他们小儿子无意中听到白河跟村里的刘老头说他今年亩产有四百斤,还说愿意给刘老头换些自家的稻种。小儿子只当白河是吹牛,回家将这事儿跟爹娘说了,狠狠嘲讽一顿。 后来刘老头也将这事儿当做白河小孩儿心性讲给了村子里其他老头儿听,村子里就没一个人信。 可中年女人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这刘老头平日里是村子里最照顾白河俩兄妹的,白河不至于跟刘老头吹牛吧?于是她就撺掇自家丈夫去偷偷打探一下,还真让他们发现白河虽然地不多,但的确亩产高。 他们俩就觉得是白河的田地好,于是想抢过来,就去找白河,非说是他爹生前允诺分家时要将自己的田地分一块给他们二房。只是白河这小子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松口,他们也不好硬抢,只得再想办法。 昨天他们又看到白河挑了一石稻谷出村,说是要去洪州城将这稻谷卖了换钱,他们俩夫妻就留了个心眼。后来白河回来,没有了稻谷,倒是腰间多了一个钱袋子,那钱袋子里的钱瞧着沉甸甸的,女人一看就知道少说也有个两贯钱。 这下他们就越发确定,白河地里产的稻谷不仅产量高,而且稻谷还好,能卖得起价。这样好的田地,如果能在他们手里该有多好?趁现在村里其他人都不知晓,他们必须得早些占为己有! 今日一听有村外来的贵客找白河,他们俩就匆匆赶过来,非要闹到手不可。 中年女人很懂得先发制人,见着谢玉珠和楚熠就脸上堆了笑开口:“两位郎君,白河是我夫家侄子,他父亲生前……” 这是又要将事情编造一次。 谢玉珠却开口打断了她:“方才你们的对话我也都听见了。你们说白河的父亲生前曾允诺过你们一块田地。” 中年夫妻连忙称“是”,还要多说什么,可谢玉珠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继续说道:“但此事旁人不知,又无契文,现在死无对证,光凭你们这么说,别说白河不认,就算是闹到里正那儿,也是不认的。” 俩夫妻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中年汉子立马露出凶相。 “不过嘛……”谢玉珠就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变脸,只自己往下说,“方才我还听到你们说,白河田地比你们的好,听你们的意思,他是使了什么手段拿了更好的地不成?” 白河抿着嘴,看着谢玉珠,眼里露出愤怒。他想要张嘴为自己辩驳,灵夏却同他悄悄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吭声。白河心下不明白谢玉珠到底想做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中年女人却是眼前一亮,这个方向他们可没想到过,没想到贵人却根据他们胡诌的话想到了这一层。那可真是太好了。 于是她拍这大腿哭诉:“是啊!原本都应该是公中的地,只是如今分了家,不得不田地也分开。原本那三块地怎么着也得有咱们家的一份,这小子定是偷摸着去里正那儿使了什么手段,这才叫里正将最好的三块地都给了他!” 说着说着她还来劲儿了,越发的撒泼:“哎哟,我真是命苦啊!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家里七张嘴要吃饭,可都是要我盘算的啊!家里还没分到什么好地,这可叫人怎么活呐!” 她心想,要是能得到白河手中所有的地那就更好了。但可惜,总不能一块地都不给人留,真要这么做了,他们一家在这村子里也没法抬头做人了。 谢玉珠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就隐匿下去。 一旁白河忍无可忍,反驳道:“你胡说!明明你们的地更肥沃,位置也更好!靠着村头的地都是咱们村最好的地,我的地才是最差的!” 白河是真的觉得委屈,又见妹妹在一旁瑟瑟发抖很是可怜,谢玉珠瞧着也不像是要帮自己,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孤立无援,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谢玉珠却只看着那对中年夫妇,慢悠悠开口:“你说白河手中的地是好地,这倒是十分可信。只有好的田地,才种得出四百斤的亩产。稻谷我昨儿个也叫人搓了一部分谷米出来吃了,味道很是香甜,算得上是上佳的稻谷。” 夫妻俩一听眼中贪婪之色更重。 “正因为他的稻谷好,所以我才想连稻谷带田地一块儿买下来。不过既然你们两家有纠纷,这地我暂时是不买了的,稻谷我还是得买,白郎君,价钱就按咱们说好的,一石五贯钱。”谢玉珠忽然将目光转向白河,白河听得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五、五贯钱? 什么时候说好的? 可白河有种直觉,这会儿最好不要发问,于是他抿着唇没有吭声。 中年夫妇听到五贯钱一石,下巴都要惊掉了。一贯钱就是一两银子,五贯那可就是五两啊!有几个农户一年能赚五两银子? 他们心里头却忍不住想,若是这田地归了自家,来年也能卖出一石五贯钱,岂不是发财了? 楚熠听谢玉珠这么说着,不由看向她,觉得有趣。他很确定,在此之前他这位未婚妻可是一丁点要买地的想法也没有,买稻谷也绝不会给五贯钱一石。 这时,他们听到谢玉珠说道: “不过白郎君,你一人将好田全占了的确不好,他们都是你的嫡亲,家中人口又多确实不易,你不若退上一步。” 中年夫妇大喜。 白河心头一紧,又有些气恼,看着谢玉珠试探的问:“你什么意思?” 谢玉珠风轻云淡说道:“这样吧,你们想要白郎君的田地,不如就从你们的田地里拿三亩地换他的三亩地。” 她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第31章 吃啥也不吃亏 中年汉子当即就不干了:“那不行!我家的地凭啥要换?!我就想要一块他的地!” 汉子刚说完,就被中年妇人拧了一把,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于是赶紧又找补:“是他爹自己应承我的!” 谢玉珠轻轻笑出声。 她说道:“这事儿我先前也说了,死无对证,他不乐意给,你说破天了也没法从他手里拿地。” 说完,她又不急不慢喝了口茶。 随后又道:“总之呢,主意我是出了。我呢,其实不关心你们的纠纷,但我关心明年的稻谷。那地里产的谷子好,据白郎君说,不光是稻谷,他种出来的麦也极好,若是真的,麦我也是要买的。等到了明年,我只认地,地在谁手中我便找谁。” 白河硬着脖子说道:“我不换!这是我的地,凭啥换?!” 他这么一说,中年妇人就急了:“你凭啥不换?!贵人说得有理,你们家就两口人,我们家可是有七口呢,更需要好地!要换!” 中年妇人这会儿也已经转过弯来了,知道想白占一块地估计是不可能的,闹到里正那儿也是没理,里正不会帮他们。可如果换地就不同了,只要好地在他们手中,他们不也一样能种出好粮食吗? 到时候贵人来找他们买粮,这钱照样是他们挣了。 “那就只换那块水田!”中年汉子在妻子的目光下,又嚷了这么一句。 “大哥,你这就有些不公道了。”谢玉珠将手中的茶碗放回桌几上,“这地自然都是在一块儿好,干活也不用四处跑,拢共就三块地还分开,这不是折腾人吗?” 谢玉珠说完还恰到好处的皱了皱眉。 中年妇人一见,立即说道:“贵人说得没错,咱们就三块田一起换!” 汉子还有些不乐意,可被妻子一瞪眼,他也就只能点头答应。 白河心中却是憋着一股劲儿,他坚持不肯:“我不换。” 谢玉珠没说话,只看了迎香一眼。 迎香便上前低声劝他:“白郎君,家和万事兴。你们是嫡亲,又在一个村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把关系处坏了,对你将来也没好处啊。还不如低一低头,反正都是田,一样种嘛。” “今日闹成这样,若不能妥善处理皆大欢喜,我家郎君还能不能好好买稻谷了?我家郎君出门在外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最不喜纠纷。” “这样吧,要是来年你地里的粮不错,我也劝我家郎君瞧瞧你的,买上一些。” 虽是低声,但又恰好能让一旁的中年夫妇都听见。 他们一听,就觉得是贵人想要息事宁人,赶紧将这事儿解决了好买了稻谷走人。心中难免得意起来,觉得白河这小子只有低头的份。 白河不知道谢玉珠究竟想做什么,可如今这局面,他也确实退无可退。若是不答应,就像迎香说的,日后没有安宁日子过。 于是他把心一横,点了头。 谢玉珠便立即笑道:“既如此,便去将里正请来,这事儿今日就过了明路。” 中年妇人也是想早点将田地拿到手的,于是立马催促着自家丈夫赶紧去找里正。 不过一刻钟,里正就被汉子拉着过来了。 里正进门时嘴里还在嘟囔:“这是闹哪出,居然要将靠村头的良田换了……” 进屋一见到谢玉珠和楚熠两人,里正顿时怔了下。 他不知道这两人的来历,可他到底也是当了多年的地方里正,识人的功夫还是比村民强上不少,一见他们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 “里正无需管我等,只需将白郎君与他二伯换田一事处理好便成。”谢玉珠冲着里正笑了一下,一副“您请自便”的模样。 里正心里头有疑问,但又不想将这疑问解开来,想着还是早点解决此事回家的好。 于是他快速确认了双方的意愿,见两家人的确同意换田,于是当场给他们做了见证,立了换田的契书,然后在契书上盖下自己的章,这事儿就算是成了。 白河看着自己手中的契书,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用自己那三块偏僻又不够肥沃的田地换了三块临村头的良田。白河有信心,自己能在这良田上种出更多的粮食。 事情解决,里正和中年夫妇一刻也不愿多逗留,立即就要走了。 “等等。”谢玉珠忽然开口,里正和中年夫妇都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玉珠态度依旧礼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里正心头咯噔一下。 “方才这二位对我的家人出言不逊,腌臜脏水都泼到她身上。此事儿事关我家名声,断不可敷衍了事,还请二位随我去县衙走一趟。” 中年夫妇脸色大变,妇人更是叫道:“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们何时……”话还没说完,她自己想起来对迎香说的话,于是又改口:“她不过是个婢子!” “我何时说过她是婢子?我说她是家人,没听明白吗?”谢玉珠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先前一直态度温和,眼中带笑,这会儿冷下脸来却叫人没来由感到惧怕,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感。 里正见状不妙,立即赔笑:“他们都是泥腿子,不懂得礼数,若是冲撞了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他可不想为这点事儿闹去县老爷跟前。 谢玉珠却坚持:“我家在盛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具体的等到了县衙县太爷自能知晓。按大雍律法,无故污蔑、以下犯上者,当杖刑,罚没二至十两银进行赔偿。若是不究,将来传出去,我颜面何在?” 里正知道这是遇上硬茬了,又听对方报出来自盛京,心中猜测只怕是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再不济也定是族中有人在朝为官,否则也不会说出“以下犯上”这四个字。 中年夫妇还在叫骂,甚至威胁谢玉珠说明年不卖稻谷给她,听得一旁迎香灵夏都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里正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中年夫妇不怕谢玉珠却是怕里正的,立即不敢说话了。 只见里正一拱手,对谢玉珠说道:“自是要罚。只是闹去县衙实在是太折腾,不若这样,就由老朽做主,在村中执刑,罚没三两银如何?” “里长!”中年夫妇都叫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里长怒:“闭嘴!” 谢玉珠没有立即回应。 楚熠面色平静看了眼里长,里长只觉得额头上有汗冒出。 就在他想着不行就只能认了时,谢玉珠开口道:“那就看在里长的面子上,此事便这般说定了。何时执刑?” 里长松了口气,立马道:“劳老朽准备一番,一刻钟后于村中祠堂执刑,不知贵客意下如何?” “行。一刻钟后,我遣人来观刑。” 谢玉珠说完,中年夫妇还想对里长说什么,里长却揪着二人火速离开。 第32章 要不要跟我混 情况急转直下。 白河有些傻眼,怎么几句话之间,他这贪婪又欺软怕硬的二伯俩夫妻就要受罚了? 谢玉珠却只淡淡道:“迎香,等会你与灵夏去观刑。” “是。”迎香应下,心里头觉得暖融融的。 她还以为自己今日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只能就这么算了呢。没想到姑娘会当场就给她反击回去,还让对方付出了代价。 刚才姑娘还说……自己是她的家人。 迎香微低着头,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但很快她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楚熠颇有深意地看了谢玉珠一眼。 名叫福宝的小姑娘立马抱住哥哥的大腿,满脸担忧。白河知道她在想什么,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没事,咱们还是三块田。”而且还是三块更好的田。 他看向谢玉珠,态度却冷淡了许多,对谢玉珠说道:“昨儿个我就说了,剩下的粮我要做稻种,不卖。” 谢玉珠却一点也不恼,一只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问:“这结果你可还满意?” “你什么意思?”白河有些摸不清她的态度。 灵夏却是一瞪眼,对他说道:“你真是蠢,看不出来我家郎君是在帮你吗?你好好看看你手中的契书。居然还敢对我们郎君甩脸子,哼。” 白河看了看契书,又看了看谢玉珠。 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 “四百斤亩产,五贯钱,明年还要继续买粮。”楚熠这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他看着谢玉珠,“这种种加在一起,便能彻底叫那对贪婪夫妻动心,引他们入局。” 谢玉珠却只是浅笑了一下。 白河听明白了,他睁大眼睛,嘴也不受控制的张开。 他在脑子里将事情的发展过程重新过了一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郎君,你好生厉害。” 谢玉珠笑着看他:“你觉得我厉害,那要不要跟着我?” 此话一出,两道目光立即紧盯在她身上。 一道来自白河,一道来自楚熠。 白河涨红了脸:“你、你什么意思啊……” 楚熠微眯了下眼睛,右手下意识地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谢玉珠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别误会,其实我今日来最主要的一件事,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南临。” “去哪儿?南临?”白河万分惊讶,“为什么是南临?” 谢玉珠靠着椅背,看着他:“因为南临百废待兴,正适合你这样的有志青年。你之前说想去外地谋生,但碍于囊中羞涩。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去南临的话,至少这路上的花销你是不用操心了。” 说着,谢玉珠又看了眼福宝:“一路上坐马车,然后转水路,你妹妹也不会遭罪。对了,我们随行之人里还有大夫。” 听到“大夫”白河眼睛亮了起来。 谢玉珠打量了一下福宝:“不是说你妹妹病了吗?瞧着挺康健的。” “她的病……”白河欲言又止,但想到谢玉珠的随行人里有大夫,又还是说了,“她身上起了红疹,昨日回来后,我已经带她去村里的赤脚郎中那儿看过了。” 红疹? 谢玉珠想到昨日白河说的话,他妹妹总是容易在变天换季之际生病,起疹子。昨天她并未细细去想,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了个猜测。 只是她到底不是大夫不敢乱下定论,于是什么也没说,心想着若是白河愿意跟她走,可以叫大夫给小姑娘瞧瞧。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谢玉珠又将话题拉回来。 白河犹豫着:“可……可我听说南临贫瘠,我外出是为了谋生,若是贫瘠我到了那处又该如何谋生?在这里我至少还有三块地。” “这你不用操心。”谢玉珠答得爽利,“我们府上有些产业,其中就有田庄,正是需要人打理。你若是愿意去,我便将田庄交予你,田庄的收成如何就都看你了。” 白河没想到谢玉珠是有此等打算,顿时更惊讶了。 “你……你将田庄交给我?你就不怕我搞砸了,影响你的收成吗?”白河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透着一股自信。 谢玉珠冲他一笑:“我既然愿意交给你,便是相信你的能力。你若是去,我不光给你月例,还可以拨三亩地给你耕种,不论你收成如何,我都只按你当年两成的收成作为赁金。” 这样的条件,白河自然心动起来。 迎香听得也有些讶然,她家姑娘作为主家,这可是让利让得不少啊。她赶忙去看一旁的太上皇,却见太上皇老神在在,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莫非她家姑娘同太上皇早就通过气了? 不然太上皇怎么丝毫不悦都没有,姑娘如今说的府上产业可都是太上皇名下的。 “南临地广人稀,最缺的不是地,而是人。”谢玉珠再次开口,“为了让南临的民生能够好起来,势必要发展农商两业,而发展它们就需要人。没准为了吸引百姓到南临来,官衙会出一些政例,比如来南临开荒,谁开垦的地就归谁,又或者直接拨一些不错的田地分配下去……这谁说得准呢?” 这话蕴含的内容过多,白河一下子还有些没消化。 楚熠却因为谢玉珠这话陷入沉思。 发展农商两业,需要人,土地分配,开荒赠地…… 谢玉珠说得举重若轻,短短几句话却直击要害不说,还给出了一些可实施的措施方向。可她看起来又太淡然,就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甚至,她扭头看向迎香,当即就转移了话题:“时间差不多了吧,你带灵夏去观刑。对了,记得把赔偿金拿回来。” 迎香轻笑出声,连连点头,然后看向福宝轻声问:“你知道去祠堂的路吗?带姐姐去可好?” 福宝长了张可爱的圆脸,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此刻她见哥哥好像是要与来的贵客说什么要紧的话,便觉得还是不要待在这里打扰的好。听到迎香的话,便立即点了头。 她牵着迎香的手,领着她们出门往祠堂走去。 等人走了,谢玉珠扭头对白河说道:“难得能看一次田园风光,我与楚郎君四处转转,你好好考虑。等她们观刑回来,我们便离开,届时你需给我一个答复。” 第33章 走一步想三步 谢玉珠与楚熠两人并未走太远,只是去了白河家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 山丘上的草木已经黄了一大片,光是看着便能想到等春夏来临,这儿会是绿油油的一片,很是漂亮。 谢玉珠嘀咕一句:“挺适合野餐。” “嘀咕什么呢?”楚熠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站在山丘的最高点往下看田地。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挺舒服的。”谢玉珠说着还张开双臂,感受了一下拂面而来的清风。 楚熠侧过头细细打量她。 他一直都知道谢玉珠有一副姣好面容,只是她平日里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丝毫攻击性,叫人与她说话时容易忽略她的模样,被她的神安气定所影响,从而只觉得她有着贵女的端庄大气,会在意她说了什么。 这会儿他才发觉谢玉珠的眼睛尾部有些微微上扬,让她的端庄面容里带上了一丝妩媚。 她的唇饱满,是淡淡的粉色,像刚要开苞时的桃花色泽。 楚熠瞧着,在这一瞬有些好奇她的唇是什么触感。他被自己这没来由的想法惊了一惊,随即却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下自己的唇。 “怎么了,口渴吗?”谢玉珠注意到楚熠的动作,立即问他。 楚熠有些不自然地撇开眼神,轻“嗯”了一声。 谢玉珠闻言便立即道:“那咱们回去吧,我估摸着迎香她们也该回来了。” “不急。”楚熠出声,没有要走的迹象。谢玉珠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确实是不动,便也不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她听到楚熠问道:“先前你同白河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见谢玉珠面露疑惑,楚熠又道:“就是你劝白河去南临的那段话,关于南临政例。” 谢玉珠反应过来,她连忙说道:“那些不过是我为了劝说他临时加的。我并未有干涉南临政务的意思,还请太上皇见谅,千万别放在心上。” “孤倒觉得,你说的有些意思。”楚熠看着前方,北里村大多数的田地里都有人在干活,有些地里已经长出了麦苗,这些景色尽收眼底,“就如你所说,南临百废待兴。它辖下虽也有上中下县,可实际上只有下县,甚至连下县都不如。” 大雍有二十四州,其中每个州辖区内又分别有上县、中县、下县,每个县辖区内又有数个村。而评定上中下县的最大标准,就是县内的户籍人口。 拿盛京来说,其管辖内的上县最少都有五千户以上,其中超过万户的上县又会被称为望县。而盛京之外的其他州,上县最少也要达到四千户,中县至少两千户,下县至少五百户。 根据户部呈上来的最新统计,大雍目前平均每户有四到五口人。 谢玉珠不由皱了皱眉,她虽知道南临属于穷苦之地,地广人稀,但她没想到会人少成这样。按照楚熠的说法,南临一个县城可能连五百户都不到。 这么少的人口,其中还不乏老人与孩童,青壮劳动力只会更少。 楚熠收回目光看向谢玉珠:“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太少了。” 这也正是楚熠对面南临存在的问题中最发愁的一个。 不管他想怎么治理南临,首要都是得有人。有人才能实现他的各种想法,如果人口不足,他即使有天纵之才也无济于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解决人口不足的问题是首要的。 谢玉珠也看向楚熠,问道:“太上皇可有了主意?” “你与孤,不谋而合。”楚熠没有直接回答,却看着谢玉珠的双眸说了这么一句。 谢玉珠沉吟片刻:“看来你也是想从外州吸引百姓来南临。” 楚熠没吭声。 谢玉珠继续道:“但这件事应该没那么容易吧?南临贫苦是出了名的,就连跟随咱们一起去南临的人里也有不少人愁眉苦脸,心里笃定去那儿就是过苦日子,更何况其他百姓呢。” 轻轻叹了口气,谢玉珠又道:“更主要的是,其他州的州牧、知县都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管辖之内有良民流失。” 这才是最困难的一点。 “没错。”楚熠点头,看着谢玉珠心情有些复杂。 他之前觉得他这个未过门的妻子“表里不一”,有些调皮活泼,也有些可爱、小聪明之处。但眼下,他听到她能这么轻描淡写却又一针见血的指出他如今最大的困境,又觉得他对她还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太上皇如今可想好了具体的对策?”谢玉珠本不想问,但又觉得眼下这气氛,她不问似乎会变得尴尬,而且太上皇还一副等着她问的模样。 楚熠摇了摇头:“还未最终敲定。先前有了些模糊的想法,想着等到了南临再与行宫各位大人商议。但也不过是些减免赋税、降低田地租子等政例,颇为平常,不足以成为能够制胜的法宝。” “但孤方才听了你对白河说的那番话,倒是觉得似是可行。” 谢玉珠还是那副看起来并不太关心政务的模样,她听了楚熠的话也没露出什么别的神情,更没有顺着他的话高谈阔论提出自己的政见,只是伸了个懒腰。 然后就对楚熠笑了笑:“未料几句胡诌能入了太上皇的青眼。那我便祝太上皇能早日和各位大人商量出万全的法子,让南临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楚熠微微低头看着她,他依旧是一副好性子的模样。 只低声问她:“你当真是胡诌?还是……只是不想同孤说这些?” 不知为何,谢玉珠看着他这模样,竟看出几分委屈来,就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这这这? 他到底为何一副好像被我始乱终弃了模样啊?! 谢玉珠内心在咆哮,还带上了点心虚。 她着实是不想与楚熠说太多政务相关的事,一是她只想咸鱼不想揽事儿,二是她不想被人觉得她有意干政,免得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楚熠长了双漂亮的深情狗狗眼,被他这样略带委屈的认真看着,谢玉珠心没来由就是一软。 她觉得他就像只小奶狗,平日里脾气好,开心时随便撸也不生气,不高兴了就耍点小脾气不理人,但只要你稍稍示好他又会很快被哄好。 委屈的时候就显得可怜巴巴的,叫人不忍心拒绝他。 谢玉珠就狠不下心来,于是改口道:“的确是我临时胡诌的。但太上皇若是想同我聊这些,我自是奉陪。”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楚熠黯淡下去的眸光又再次亮了起来。谢玉珠觉得若是楚熠有尾巴的话,估计小尾巴已经摆动起来。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被她极力压制。 这时白河在山坡底下叫他们,说是迎香她们回来了。 谢玉珠便与楚熠一同往坡下走,楚熠稍稍落于她一步,看着她的背影,他心想,他的妻子不仅是个走一步想三步的人,还是个心软之人。 白河将谢玉珠等人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谢玉珠伏在窗口,看着他:“白河,现在告诉我你的答复。” 白河深吸一口气,对她道:“我想好了,我跟你走!” 谢玉珠立即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 随后她道:“既如此,明日辰时来官驿,我们一同出发。走之前,有件事你需得去办。” “何事?”白河问。 谢玉珠看了眼村口两旁的田地,问道:“你人不在北里村,家中田产需处理妥善。你是想卖,还是想赁出去?” 白河考虑一下,回答:“赁出去吧。若是将来在南临待不下去,好歹家中还有田地。” “好,那你就去找里正,将田地交给他,让他代你赁给可靠之人。”谢玉珠交代白河,“你同里正说,不白劳烦他,每年赁金你分一半给他。” “一半?这么多?”白河惊到了。 谢玉珠却说得肯定:“对,就是一半。你若是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今日你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别耽搁,趁早将这事儿办了。” “有什么想问的,明日再问。” 说完这些,谢玉珠瞧了眼天色,也不再耽误时辰,让钟德赶车离开。 第34章 再一次出发咯 次日清晨,太上皇的队伍继续启程前往南临。 这次入住官驿的只有小部分人,大多数的护卫与随行之人都在城外驻扎,以免入城扰民。 灵夏从外头进屋时,谢玉珠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用着早膳。 她走到谢玉珠身边,低声说道:“姑娘,涟漪不在随行队伍里了,据说是留在洪州嫁人了。” 灵夏的语气里带着些意外和幸灾乐祸。 “嫁人?”谢玉珠挑眉,她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理由。 迎香听了也很惊诧:“突然就要嫁人了?” 灵夏点头:“是啊,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涟漪表露出有嫁人之意,太上皇怜惜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便桌人寻了户好人家,让她嫁过去。” 说完这句,灵夏没忍住捂着嘴笑起来。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她们知道这大概是个赶人走的借口。 迎香清点了一下行李,见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便叫了人进来将东西搬到马车上去。 然后才走到谢玉珠身旁,浅笑着说道:“姑娘,看来太上皇是个心软之人。我还以为涟漪去他跟前挑拨是非,不说打死,至少也会狠狠打一顿赶走呢。” 如今不仅没有这样做,还只是将她嫁人了,让她离开得体体面面。 “是呀,我去打听的时候,不少小宫女还很羡慕呢。”灵夏也跟着说了句。 “她毕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当初让她跟来也是为了好好伺候太上皇。”谢玉珠倒是不太意外,她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肉粥,“不过咱们这个太上皇,的确是个温柔小狗。” 迎香和灵夏:“?” 她们刚才没听错吧?姑娘说太上皇是小狗? 嗯,一定是她们听错了。 谢玉珠放下手中用来喝粥的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嘴,似自言自语:“只是君王过于温柔,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君弱臣强似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的这位准夫君如此好性子,去了南临只怕难免被地方官员欺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对了姑娘,白河也到了。”灵夏又想起另外一茬,“我叫人给他安排了活计,这一路上他就在后头跟着看护运送货物。他妹妹则可以与膳房的人一同坐马车,不过我瞧着,她不大乐意和白河分开。” “无妨。”谢玉珠喝了口茶,“她若是想同白河待在一处便叫他们待一处,若是白河觉得不妥再送去膳房的马车上。” 灵夏点点头,将谢玉珠的话记下了。 外头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声音,大家都在官驿的院落中集合,然后各自去往自己乘坐的马车。 门口响起轻轻叩门声,钟德的声音传来:“皇妃,该出发了。” 谢玉珠应下,不多会便起身戴上了帷帽,镶嵌在帽檐的帷幔几乎垂落到了脚踝,将谢玉珠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等到她下楼时,其他人都已经就位,而她乘坐的马车就在官驿正门口等着。 谢玉珠心中一边吐槽这身装扮麻烦,一边由迎香和灵夏扶着上马车。 一只脚刚踩上放置在地上的马凳,忽然有一只手从马车车厢内伸出,一把握住了谢玉珠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谢玉珠手腕处肌肤感觉到一阵滚烫。 谢玉珠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楚熠清澈略显清纯的双眸。 接着一道力度将她往上一拉,谢玉珠便轻轻松松上了马车。 迎香与灵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太上皇又愿意和她们姑娘同乘,可真算得上是一件喜事儿。 正因如此,等队伍远离洪州城,在野外用膳稍作修整时,整支队伍的氛围比起前几日都轻松了不少。 随行之人也都知晓,太上皇与皇妃重归于好了。 膳房负责送膳的小宫女也比前些日子瞧着脸色好了许多,涟漪不在,她与膳房另外一位宫人负责给谢玉珠和楚熠送膳,再也不会需要她冒险做些什么。 修整之时,楚熠习惯要下马车走走,这回也一样。 谢玉珠不免露出羡慕之色,她因着待嫁新娘的身份,有诸多不便。 楚熠起身时,瞧见谢玉珠眼中神色,他动作一顿。随后,他继续下了车,谢玉珠待他走后,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我也能随意下车就好了。”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这时车窗被敲响,谢玉珠微愣,随后打开一条缝,却见楚熠站在外面。 她连忙将车窗再打开些,询问道:“太上皇还有何事?” “你从谢府出嫁时用喜扇遮面,之后又一直戴着帷帽,其实见过你真容之人寥寥无几。”楚熠看着谢玉珠,声线温柔,“你若换装,扮成男子模样在孤身边,想来无人会注意到你。” 谢玉珠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是啊,如果她扮成男装跟着楚熠,定不会叫人多注意。毕竟楚熠身边时常有护卫,而且随行的仆从们大多数都不敢直视太上皇,所以他身边之人的模样,他们也不一定就一清二楚。 这么做大约只有负责太上皇安危的近身侍卫才知道其中蹊跷,但他们是太上皇的侍卫,自然是不会乱说话的。太上皇不吩咐,他们也不会多事儿。 楚熠站在马车下,见谢玉珠高兴起来,便又问:“可要孤等你?” 谢玉珠点头,愉快应下:“劳烦太上皇等我片刻。” 说完,谢玉珠将车窗关上,在马车里就快速换起衣裳来。男装是现成的,早晨收拾行李之时,她特意让迎香将男装单独装出来,就为了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会儿就能用上了。 等到谢玉珠再次出现在楚熠面前时,她又成了昨日那副风度翩翩小郎君的模样。 楚熠什么话也没说,只示意她跟上自己。 两人也没什么目的,就在这暂时修整之处溜达着。 他们靠着河,楚熠便往河边走,风一吹,透着的凉意竟叫谢玉珠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草民拜见太上皇、皇……” 白洛本在河边打水,没想到一转身就瞧见楚熠和谢玉珠。这会儿他已经确定了楚熠的身份,见到他几乎是本能地行礼。 再一看谢玉珠又是男子打扮,他“皇妃”二字便卡在了喉口。 谢玉珠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叫我郎君便可。” 白河点点头,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发懵。 而后他忽地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郎君,昨日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妥,田地都托付给了里正,每年的赁金分他五成。” 听到他是按自己说的去做的,谢玉珠满意地点了下头。 又见他欲言又止,她笑了笑,道:“你可是想问我,为何要你如此做?” 白河有些憨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默认下来。 谢玉珠也不含糊,直接说道:“因为这样做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方式。” 第35章 发现新的商机 谢玉珠快速简单地将理由说给了白河听。 “第一,你今日要随我们离开,根本没有时间立马就能将田地赁出去,更别说要找到一个靠谱的佃户,所以你只能托付给村里其他人帮你赁出去。但你的那些亲戚都靠不住,其他村民与你交情也不深,如此一来,里正是你最好的选择。” “第二,里正是一村之长,由他出面能找到的佃户定会比旁人要可靠。而你又分五成赁金给他,那么这件事就从请他帮忙,变成了能让他增收之事,也就成了他自家的事。” “如此一来,若是将来赁你田地的佃户不论出了什么问题,他都会尽心尽力去解决。你既不用担心田地赁不出去荒废了,也不用担心赁出去后收不到赁金。而你因为分了五成的赁金给里正,便也算不上是欠他人情,更像是联手做了门生意。” 听谢玉珠这么一说,白河先是惊叹,随后又是欣喜,最后又转变为深深的敬佩。 他看着谢玉珠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崇拜,这样的法子要是他来想定是想不了这么全乎的,他种地还在行,可处理这些事就不在行了。 楚熠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由在心里给谢玉珠说了声“妙哉”。 谢玉珠被白河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这不算什么,做事儿只要用对了方法,事情就能变得简单起来。” 白河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但他觉得谢玉珠说得肯定是很有道理的话,于是连连点头。 谢玉珠问他:“你妹妹呢?” 白河指了个方向:“在那儿呢。” 谢玉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白河的妹妹福宝正坐在一片树荫下,正在编竹篮。 她虽然已满十岁,但身量比同龄的孩童都要小上一些,瞧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身子不大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血色不足。 但此刻,她低头编竹篮的神色却异常的认真专注,就好像在做一件全天下最需要用心所做的事。 “我昨日见她时,她好像就在编竹篮。”谢玉珠对福宝的这种专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很喜欢吗?” 白河笑了笑:“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一开始她想做些东西拿去洪州城里卖,最后定了编竹篮。没想到我每次拿去城里还真能卖掉一些,多少能赚些铜钱补贴家里。后来,她就一直坚持编竹篮,这玩意儿也不费什么本钱,只是需要费些工夫。” 谢玉珠又问:“竹子哪儿来的?” “自家后山上砍的,然后我再给她劈成竹篾。”白河看着自家妹妹笑得乐呵呵的,“费点力气罢了。这回咱们背井离乡,我怕她路上难过,便想着让她有些事做也好,就带了些竹篾上路。” 说到这儿白河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他知道是谢玉珠身边的婢子同管事的打了招呼,他带来的东西才被允许放在运货的板车上,否则他恐怕只能自己背一路。 谢玉珠看着小姑娘的巴掌脸和尖下巴,突然就想起昨日小姑娘可怜巴巴担惊受怕的模样,瞬间便对她起了怜爱之心。 她对白河说道:“出行在外诸多不便,旁人也难以顾及到你妹妹,你叫她去我那儿,让她跟着迎香灵夏用膳。” 白河一愣,随即对着谢玉珠就要跪下去拜谢。 “多谢郎君!” “快起来。”谢玉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没有叫他真的跪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跪。你若真感激我,等到了南临就好好替我搭理庄子上的田地。这种跪啊拜啊的形式没用,不如来点实在的。” 这话听得白河一愣一愣的,他觉得太上皇妃还真与旁的女子不同。 “别愣着了,去吧。”谢玉珠对他颔首,随即又看向楚熠,“再去哪儿逛逛?” 楚熠轻笑一声,看了眼天空:“不逛了,日头太大,回去用膳。” 等谢玉珠回到马车上不久,膳食便送来了。 随后而来的是白河的妹妹福宝。 她被白河送到了迎香身边,同迎香灵夏一起在马车旁的石头上坐下,一边编竹篮一边陪她们俩生火做饭。 迎香灵夏早已习惯了自己煮些东西加餐,膳房送来的膳食不大合她们的胃口。谢玉珠也惯着她们,从不阻拦她们想吃口好的。 “今儿有笋干,你们吃不吃?”谢玉珠靠在车窗边,问外头的三人。 灵夏和迎香摇摇头,这一路坐车做得口干舌燥的,她们就不爱吃这种干的,就想吃些带汤汤水水的。 倒是福宝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小声问:“笋干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其他人都是一怔。 “你没吃过笋干吗?”灵夏好奇地凑前问。 福宝点了点头,她有些瑟缩地缩了缩脖子,看起来有些害怕自己说错了话。 迎香轻瞪了灵夏一眼:“别吓着孩子。” 随后又扭头对福宝说道:“笋干是晒干的冬笋,你们这儿是没有冬笋吗?” “冬笋有的。”福宝点点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吃过一回,好吃的。只可惜,后山的笋总是被别人挖走了,有时候哥哥挖到了被人看见,还会被抢。” 福宝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她糯糯说道:“有一次他们抢笋,还打哥哥,哥哥脸上都流血了。后来哥哥就不去挖笋了。” 福宝不知道的是,那次她看到白河被打,吓得哇哇大哭,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白河怕福宝再受刺激,所以才不去挖笋了。 村子里不富裕,山上的笋也好,别的野味也好,都是大家争相抢夺的东西。他势单力薄,打不过那些家中有几兄弟的。 谢玉珠听得唏嘘,用膳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这时她听到楚熠开口:“这道落玉盘味道不错,你尝尝。” 楚熠的话顿时分散了谢玉珠的心,她伸手夹了一筷子菜。 谢玉珠结束用膳后,迎香她们才刚开始吃。 福宝端着小碗,安安静静地跟着一块儿吃饭。她编了一半的小竹篮放在一旁,谢玉珠低头看了眼,认出这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款式。 她想到白河说的话,不由问道:“福宝,你的竹篮在洪州城内,一般都是卖给什么人啊?” 第36章 教你个新花样 见谢玉珠对自己的竹篮生意感兴趣,福宝小脸蛋上涌出一些兴奋。不知是在灶边吃饭的缘故还是福宝内心激动,她脸上的血色都多了起来。 福宝的声音还带着稚童的奶声奶气:“卖给城里的叔叔婶婶,阿爷阿伯呀。”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说道:“还有大户之家的采买大娘,饭馆的伙计哥哥也买过两回。” 小姑娘年纪小,但挺记事儿。谢玉珠几个问题问下来,她都能答得上。 谢玉珠也从福宝嘴里明白了她这些竹篮的销路。 福宝的竹篮卖得便宜,大多数都是两文三文的卖给洪州城内的普通百姓或是路过的一些外乡人买去装些零碎的东西,只偶尔会有大户人家的后厨负责采买的厨娘也买来装菜。 所以福宝的竹篮生意其实销量很一般,偶尔才能卖出去一两个。但就算是这样,福宝也很高兴。 但谢玉珠却对其中一个主顾产生了兴趣。 她又问道:“你刚才说有饭馆的伙计也买过两回?他买来是做什么用?” 福宝仰着脑袋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答:“有一回好像是他们店里的竹篮坏了一个,后厨装菜的篮子就不够了。还有一回……啊,我记起来了,是有住在附近客栈的客人买了饭食要带走,可他们饭馆里没有食盒了,见我们就在外头卖竹篮,就买了一个临时拿来用呢。” 一旁灵夏听了忍不住点评:“这伙计还挺机灵。” 脑子转得够快,知道立马就找代替食盒的东西。 谢玉珠听了却沉思起来。 她对外头饭馆的生意并不太熟悉,就算是在盛京她偶尔会偷溜出去和珠宝店铺老板做些生意,但她正儿八经下馆子的时候却很少,毕竟她不敢在外逗留太久,怕府中其他人发现。 但她也知道,许多饭馆都是可以外带食物的。 拿盛京来说,有些饭馆是可以进馆子点好食物,然后他们做好后装进食盒里给你带走的。 有些大一些的饭馆会做得更贴心,不光能当场点菜装盒带走,还能接受预订。只要遣人提前去饭馆订好饭食,等到点了饭馆会派伙计亲自拎着食盒送到家里去。不过这种需要他们遣人跑腿的,要么饭馆收取跑腿费,要么就得是饭馆需要讨好巴结的大主顾才行。 像谢家就是大多数饭馆都乐意讨好的主顾。 所以谢玉珠在谢府生活时,偶尔也能吃到从饭馆送来的饭食与点心。谢府几个主子基本上都有遣人去饭馆预订过。 谢玉珠想了想,又问了福宝关于洪州城内饭馆送餐的情况。 一直安静只听她们说话的楚熠这会儿开口说道:“洪州不比盛京,能有食盒许客人外带的饭馆都不多,更别说送饭食上门了。” 谢玉珠惊讶回头,看着楚熠:“太上皇是如何知晓的?” 莫非太上皇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自个儿偷偷出门打听民生去了? 楚熠却是低声一笑,手中把玩着玉石棋子,说道:“看来卿卿虽入了洪州城内,却并未好好看看这洪州城里的景象。” 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谢玉珠面露困惑,楚熠也不逗她,继续说道:“昨日我们回官驿之时路过不少饭馆,正是用膳时辰,大大小小的饭馆里坐了不少人。其中不乏身着华锦之人,不少还是携家带口。” 谢玉珠听明白了,她恍然大悟道:“原来昨日回来时你在马车上朝外张望,是在看这些。的确,若是洪州城如盛京那般,不少饭馆都能将饭食送到府邸的话,想来就不需要兴师动众的来饭馆里吃了。” 在盛京,家世稍好些的人家甚少会全家老小的出门用膳,若是想摆饭馆的席面招待客人,那也是叫人去饭馆订了席面直接送到家中来。 一般饭馆里,去的都是普通人家较多。世家子只三两好友相聚时许是会去,包个雅间即可。 谢玉珠在心里头分析了一下,看来这洪州虽是南来北往的经济枢纽州城,但一些服务意识却是不如北方的,又或者说一些灵动的做生意的法子是不如北方的。 这一点谢玉珠一路南下感受颇深,以盛京为起点,越往南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就越差。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一路是笔直南下,并未去江南之地,听说江南那边还是很富饶的。 谢玉珠目光又落在福宝的竹篮上,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倒是有些想法。 楚熠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谢玉珠微怔:“你怎么知道我想做点什么?” “猜的。”楚熠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看起来很真诚。 谢玉珠见他神情坦荡,也没多想,说道:“我只是在想,连洪州城内的饭馆都还没有想到要送货上门,下一个州城大约也会是类似的情况吧。” 说完这句,谢玉珠扭头看向福宝,对她笑呵呵说道:“福宝,我教你一个竹篮的新样式,你学不学?” 福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太上皇妃突然要教自己竹篮的新样式,可能学到新的编织方法,她也是很高兴的。 于是福宝连忙点头,乖乖巧巧说道:“福宝想学。” “既如此,你就随我坐马车,我在车上教你。” 谢玉珠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福宝也傻乎乎地点头应下。 迎香和灵夏心里头都打着鼓,立即去看楚熠的脸色。但见他神色如常,瞧着一点也不像是不悦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齐齐在心里说道:太上皇真是好性子啊。 随着天气逐渐转凉,虽他们往南方走气温要比北方还是高上那么一些,但到底还是有了深秋的凉意。于是太上皇便决定要抓紧时间往南临去,以免在路上耽搁了,会有不少人生病。 因着这个决定,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野外扎营,只在州城才会入住官驿。 这几日,谢玉珠就在马车上安心的教福宝做竹篮的新花样。 她教授给福宝的竹篮,四四方方的,但在拐角处却又显得圆润。底部平整,与旁的竹篮底部只有巴掌大小是平的截然不同。 不光如此,她教的竹篮还带盖儿,刚好能给竹篮扣上,形成一个密闭式的模样。 福宝在编制这块学得极快,几乎是谢玉珠教两遍她就会了,再加上有谢玉珠在一旁盯着指点,福宝两天就做出了一个新样式竹篮。 迎香见了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连连说道:“姑娘,这样的竹篮装着东西也不怕掉了。” 最关键的是,这个竹篮比普通的竹篮小上许多,显得更为精细精美。但用谢玉珠的说法却是,它是看着小,但其实能装不少。 福宝做出了新样式也十分高兴,新鲜劲儿直上头,立即就投入到下一个竹篮的生产中。 谢玉珠拿过竹篮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问道:“再走一日便到绵州城了吧?” 迎香点头。 谢玉珠看着竹篮,吩咐她道:“去找张红纸,再将笔墨拿来。” 第37章 让你赚笔大的 “红纸?姑娘,你这是要做红封吗?”迎香有些意外地问。 这个时代的红封有些类似后世的红包,是用红色的麻纸进行裁剪后,用浆糊粘成一个四四方方开口的口袋模样。过年时长辈会往里头塞铜钱或者金叶子之类的钱物,然后给到小辈。 灵夏好奇:“姑娘,不年不节的做红封做甚?” 就连正在专心编织竹篮的福宝也抬头看了谢玉珠一眼,更别说一旁一直坐着自己默默下棋的楚熠了。 谢玉珠却只是微微一笑:“我自有用处。对了,叫膳房熬一小碗浆糊给我。” “是。”迎香领命便立即去办。 楚熠也放下手中棋子,颇有些好奇:“卿卿这是要做什么?” 谢玉珠却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只说道:“等进了绵州城才能确定要不要做一件事。等到那时,我再告诉你。” 说着,她的手指还在竹篮上轻快地敲了两下。 楚熠的目光落在她削葱似的指尖上,眸光微动。 等再过了一日,他们便到了绵州城。按着规矩,大多数人还是在城外扎营,而楚熠等少部分人则入城入住官驿。 这回进城,谢玉珠是一路打开车窗看着街道旁的店铺,一家家都看得仔细。 等到了官驿门口,她将竹篮交到灵夏手中,又嘱咐迎香将她的红纸与笔墨浆糊带上,牵着福宝似迫不及待地往厢房内走。 这几日,她日日都着男装在人前走动,随行之人其实这会儿都心知肚明她是谁,只是见她和太上皇都这般自欺欺人,所以每个人都装作全然不知她是谁。 谢玉珠自然也是瞧出来他们的心思,她也不戳破,就当做自己伪装得极好,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彼此都装傻,那这事儿也就不是事儿了。 楚熠见谢玉珠脚步轻快,他更加好奇她是要做什么,于是也没有去自己的厢房,而是跟着她进了房间。 等谢玉珠坐下来时,才发现楚熠居然跟来了。 她连忙起身招呼楚熠坐下。 随后,她示意迎香将东西都放到桌子上。 福宝这会儿也没有编她的竹篮了,而是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谢玉珠,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屋子里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玉珠见状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都这副模样?” 灵夏是有些急性子的,她带着撒娇地语气说道:“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你想做什么?” “你既然想知道,那就替我研墨吧。”谢玉珠笑着说,灵夏一听立马上前给谢玉珠研墨。 谢玉珠没有直说,而是看着福宝问她:“福宝,你卖竹篮是为了补贴家用,是不是?” 福宝点头:“是。哥哥辛苦,我也想出一份力。” 谢玉珠摸了摸福宝的脑袋:“就冲你这份心疼家人的心,我教你做笔大生意如何?” 福宝听了连连点头。 大生意,她想做! “方才来官驿的路上有一家酒楼,叫做福来酒家,我觉得它与你有缘。今日,你便去试试做它家的生意。” 谢玉珠话音刚落,灵夏的墨已经研磨好,谢玉珠提笔在红纸上写下“福来”二字,随后又在这两个字旁边加了些简单的元宝图案,接着连字带图裁剪下来。 跟着,她在边缘处沾上浆糊,然后贴在了竹篮的盖子上。 接着,她又写写画画一遍裁剪下来,贴在竹篮一侧。 做完这些,她将竹篮递到福宝手中,对她说道:“你叫上你哥哥,就说是来找活计的,问他们有没有跑腿送餐的活儿……” 谢玉珠对着福宝细细交代了一遍,随后就将手中的竹篮交给福宝,让她去找白河了。 迎香看着福宝跑出去的小小背影,一时间有些担忧:“姑娘,你方才说了那么多,福宝年纪这么小,能全都记住吗?” “十岁也不小了,而且小孩子记忆力是最好的,只要她用心记了想来定能记下。”谢玉珠倒是不甚在意,“若是她能记住,说明她就能吃上这碗饭,赚到这笔钱。否则,就说明这生意与她无缘了。咱们且等着便是。” 楚熠在旁边听得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谢玉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谢玉珠说了许多,他是越听越觉得惊奇。 她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谢玉珠感觉到楚熠的目光,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却不由呼吸一滞。 今日楚熠穿了身月白色长衫,头发只随意的用一根玉簪挽起部分,他模样本就长得极俊美,此刻端得一副公子世无双的潇洒与贵气。 谢玉珠向来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她爱钱,爱享受,爱帅哥,爱一切美的事物,更爱躺平。 所以不脱俗的她,这会儿将楚熠看个满心满眼,只觉得今日份的眼睛算是洗得很彻底,美的感受也达到了顶峰。 她不由感叹,难怪前世总有人说看帅哥能延年益寿,这会儿她算是感受到了,至少心情的确会变得愉悦。 见谢玉珠逐渐露出欣赏欢愉的神色,楚熠眉头微动,之前他还没注意,可眼下却叫他有了个猜想。 他这位准妻子,似乎……贪恋美色? 另一头,福宝找到白河将谢玉珠的话几乎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了他。 白河先是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皇妃突然让他带着妹妹去卖竹篮。但随着福宝越说越多,将谢玉珠给出的法子都说出来后,白河就变成了跃跃欲试。 他立马去找水将自己的手跟脸都清洗了一遍,随后拎着竹篮,牵着福宝就往福来酒楼走去。 这会儿正是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福来酒楼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见到白河与福宝,门口揽客的伙计立即迎上去,热情地说道:“客官,进去坐会儿?” 白河冲他一拱手,道:“小兄弟,我想找你们掌柜。” 伙计一愣:“找我们掌柜做什么?” 白河笑得十分憨厚:“想问问掌柜的,需不需要一个跑腿的。” 伙计先是一怔,随后就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挥手:“原来是找活干的,咱们酒楼不缺人,走走走。” 白河却不气不恼,只说道:“我不找跑堂的活儿,我想问问掌柜,要不要人替酒楼送饭食到主顾家中。” 伙计都气笑了:“说了不缺人!送什么送?咱们可没有给主顾送饭食到家里的,要吃都得自个儿来。” 这家酒楼生意很好,光是每日来店里的客人就有不少,伙计根本就不觉得缺客人。 白河面色平静,他想着谢玉珠的话,又道:“那可否需要人去附近府邸叫卖?等有人订了饭食,你们再给我算工钱。若是有一户人家订,便能多一户,有十户订,便能多十户。” 伙计根本没有耐心继续听他说什么,只想将人赶走,别耽误他揽客。 他刚黑着脸赶人,却听到掌柜的声音传来:“慢着。” 第38章 跑腿订单搞定 伙计立马停下了赶人的举动,站在原地毕恭毕敬地等着掌柜走来。 掌柜走到白河面前,问道:“你方才说去各家各户叫卖,有人订饭食了再给你工钱?” “是。”白河回答得肯定。 掌柜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眼他身边的小姑娘,问道:“你准备怎么让他们愿意跟你订饭食?” 一旁的伙计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觉得这是掌柜的在刁难白河。 不料,白河却说道:“不是跟我订,跟咱们福来酒家订。” 掌柜眼中露出了些许兴趣,白河趁热打铁说道:“若是掌柜愿意让我一试,只需给我一份今日咱们福来的菜品,并拿几道做好的招牌菜给我。” 伙计一听急了:“掌柜的,咱可不能给他。万一他是骗咱们饭菜的呢?拿了走了怎么办?” 白河无视伙计,对身边的福宝说道:“去将东西拿来。” 福宝点头,小跑着往对面一个摊贩处跑去。 白河则重新看向掌柜,说道:“若是掌柜不放心,我可以押五十文在你这儿,等我跑腿完将菜品退给你时,你再将这五十文还给我。” 一旁伙计有些吃惊,五十文已经够他们兄妹二人在饭馆里吃一顿了。 掌柜挑眉:“可以。那你跑腿想要多少钱?” “每户十文钱。”白河又道。 伙计眼睛都瞪圆了,十文钱!他们店里有些便宜的菜肴都只要十文钱,他在店里干一天活才十文钱呢。 掌柜看了眼斜对面一家酒楼,沉吟了片刻,点头:“好,那就让你试试。” 这时福宝拎着一个篮子过来递给了白河。 白河接过后,对掌柜的说道:“菜品就装在这个篮子里。” 掌柜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这上面还贴了咱们福来的名字?” 白河微笑着点了下头,多的一句话也没说。 不一会儿,掌柜便叫人从后厨拿了几道菜出来。白河看了一眼,挑了两道招牌菜,两道新推出的菜放入了竹篮里,摞起来刚刚好。 他挑的菜都是看起来色泽浓郁,香气扑鼻还带辣的菜,一看就很下饭。 掌柜的又写了一张菜品单递给白河,白河接过后二话没说就带着福宝走了。 伙计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免有些担忧:“掌柜的,这能行吗?” 掌柜的掂量了一下手中装了五十文铜钱的钱袋:“行不行的,反正咱也不会亏,且等着吧。” 白河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只去了距离福来酒家走路大约不到两刻钟的街坊。 他心里想着谢玉珠交代妹妹的话,若是叫卖不要去那些高门大户,而是要去一些看起来殷实但又没有过于富贵的人家。 白河很快就选中了目标,开始在人家门外叫卖。 他声音洪亮,有着介于成年男子与少年之间的清亮嗓音,他说一句福宝也跟着说一句,两人十分卖力。 “福来酒家今日菜品有鲜辣珍珠丸,秦椒仔鸡,香辣鱼片……” 不光是介绍菜品,白河还会着重描述一下主推菜品的颜色味道,他常年去洪州城内卖些东西,嘴皮子还是利索的。 更何况他闻着菜香味儿,自己也被勾得馋虫发作,幻想着他能吃上一口这样的菜,描述得更有感情了。 不过一墙之隔,很快墙内住着的人家就有人忍不住了。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头出来,问:“你是福来酒家的伙计?” 白河立即笑着迎上去:“正是。小郎君可是要订咱们酒楼的饭菜?现在订,等会就能给小郎君送来。” 一边说着,白河一边还揭开盖给他看:“小郎君看,这几样是咱们酒楼的招牌菜还有近日的新菜。” 看到菜的瞬间,少年喉头滚动了几下,吞了吞口水。 他注意到竹篮上贴着的“福来”字样,心下就更信了几分。 于是他说道:“那我就订这四个菜。” 少年说着要掏钱将竹篮接过去,这时少年邻居家的门也打开,显然是听到了白河之前的吆喝,又听到了少男要买。 邻居是个四十五岁的大叔,大叔没忍住走过来看了眼竹篮里的菜肴,又扫了眼白河手中的菜单,他吞了吞口水问道:“小兄弟,可还有?” “如今手头是没了,不过客人要是现在订的话,等会就能现炒了送来。”白河立即说道。 大叔半信半疑:“真能送到家里头来?” “真哒!”福宝在一旁脆生生回答。 大叔一下就乐了,他看着白河:“行吧,看你还带着妹妹出来跑生活,我也订一份,也要这四道菜。” 白河笑着应下,这四道菜加起来要一百五十文,白河收了五十文作为订金。 大叔是个大嗓门的,他这一出来订餐,动静就比之前更大了。 而住在这一片的,也都是家境差不多的。听得外面订餐订得热闹,不免也有其他人家打开门往外探头,这一探头,福宝就注意到了。 于是她一溜烟跑过去,挨个儿给他们介绍起菜品来。 就这样,兄妹俩齐心协力,竟接到了五家的订单,每家虽然要的菜品数量不同,可算下来平均每家也花销了百来文,光是收订金,白河就收了一百五十文。 而他们之所以相信白河的确出自福来酒家,那个贴了福来字样的竹篮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其次就是白河身边跟着的小福宝了。 福宝长得可爱,人又乖巧嘴甜,将这些人都哄得极为开心。 等到白河拿着铜钱回到福来酒家时,掌柜和伙计都有些吃惊。 白河是一路背着福宝跑回来的,将路上的时间省了一半多不止。 他气喘吁吁地将铜钱放到掌柜的柜台上,告诉掌柜的,不仅拿出去的菜品别人直接买走,还接到了五家的订餐。他又将每家订的菜品报了一遍,一旁伙计记下后赶紧飞奔去厨房报餐了。 掌柜看着桌上的铜钱,又看着白河,眼睛里都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被打开了一道新的从未见识过的门,而这门后的世界能让他的生意做得更红火。 他不由又看了眼斜对面那家酒楼。那家酒楼名为“珍品”,自打它开张后,他们福来的生意就比以前差了许多。可偏偏珍品酒楼的店铺更大,菜品更多,还挖来了名厨,掌柜就算再气也毫无办法。 可若是他能打开送餐这道大门,那岂不是能额外增加不少主顾? 于是他看向白河的目光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第39章 鱼儿咬住鱼钩 白河却像是看懂了掌柜的意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掌柜一伸手,说道: “掌柜的,现在可以把我的五十文还给我了吧?对了,还有我的跑腿费。” 掌柜的这下可不含糊,直接从铜钱里清点了一百一十文铜钱递给白河。 掌柜说道:“你的五十文外加六家的跑腿费。” 白河却从铜钱里取了二十五文出来,还给掌柜,说道:“另外那五家,掌柜的叫自己伙计去送吧,地点我也都告诉你了,所以这跑腿费我就只收一半,算是接下订餐的辛苦费。” 说完白河又补了句:“那个竹篮被第一家订的客人拿走了,也就当是我赠送给你们酒楼的。” 掌柜的很是意外:“你……不干活了?你不是出来找活做的么?这就不干了?” 居然连铜钱都不继续挣了。 掌柜有些没想明白,他以为这小兄弟是缺钱才出来干跑腿的活儿,可如今瞧着又不像了。而且他开了这个路却不继续做下去,这不是白白送给他们酒楼钱吗? 他们酒楼学会了这个方式,只要派出自己人去家家户户接订餐,就能一直挣钱了。 这……这岂不是白送上门的生意法子? 掌柜越想越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自己家的伙计去送餐自然是更划算的,毕竟他们都是按月给工钱,就算是额外跑腿也不用再给钱。 于是掌柜也没有坚持非要白河送,随他去了。 白河对掌柜说道:“我就在对面卖竹篮,若是掌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掌柜却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们酒楼如今还不需要买什么竹篮。 白河却没有多说,只牵着福宝去了对面摊贩处,和那摊贩一起挤着卖自己的竹篮。 他们一早就跟摊贩说好了,给他两文钱借用他的摊位一个时辰。 摊贩觉得这钱是白得的,自然同意。 今日白河他们一共只带了五个竹篮,是福宝熟练后加班加点编织出来的。有一个方才已经用掉了,眼下手中还剩四个。 兄妹俩今日已经挣到了三十五文,比他们以往在洪州城里卖一天竹篮可挣得多的多。这会儿已经很高兴了,对于接下来的发展会如何,他们已经不忧心了。 如果那掌柜不来找他们买竹篮,他们今天反正也挣着钱了不是? 白河心里头高兴,还在隔壁摊贩手里花三文钱买了一张肉饼给福宝吃。 福来酒家很快就做好了五家的菜,派了两个伙计拎着几个食盒就往目的地一路小跑。毕竟掌柜说了,尽量保证送到时菜还是温热的,若是主顾高兴,他们成功收到余下的铜钱,今日的工钱多给他们算两文呢。 福宝看了眼他们远去的背影,小嘴巴蠕动了几下,还是没忍住低声对白河说:“哥哥,你说他们还会来找咱们买竹篮吗?” “不知道。”白河心里也没底,“等着呗,要是他们顺利回来了,那多半就不会来买了。” 等了一刻多钟,就看到一起去的其中一个伙计正飞奔着往福来酒家跑,他满头大汗,脸上满是焦急。 白河心中一动,恐怕有戏! 伙计冲进酒楼后,直接找到掌柜。 掌柜见他如此申请,心里头感到不妙,立即问道:“怎么了?菜可送到了?” “送到了。”伙计一抹额头的汗,“可是他们不认了!说咱们的人不对,怀疑不是咱们酒楼的。” “你就没说,酒楼不止一个伙计送餐?” “说了呀。可是他们又说咱们送菜品的篮子不对,不是先前的篮子,他们只认那个。”伙计满眼焦急,又提议道,“掌柜的,不然咱们去找那个小兄弟先买几个篮子?把这茬应付过去再说。” 掌柜的一听也觉得可行,于是让伙计去将人请过来。 白河见伙计朝自己走来,心道,还真被太上皇妃给说中了。 听伙计掌柜请他们过去,要买他们的篮子,白河压住嘴角的笑意,和福宝拿上剩余的四个竹篮去了福来酒楼。 掌柜的二话没说,直接就问白河竹篮多少钱。 白河开口:“竹篮不贵,8文一个。” 这对掌柜来说的确是不贵,毕竟他们的竹篮款式新鲜,还带盖儿,而且编织的手法也不同,瞧着比别的竹篮要精致许多。 于是掌柜大手一挥:“全要了。” 说完还问白河:“只有四个吗?没有多的了?咱们这还差一个。” 白河笑着说道:“有些主顾不过点了两道菜,倒也不必将竹篮送给他们。只需用竹篮装着菜品过去,将菜递给他们便是。以后掌柜的都可如此,只有定了四道菜以上,价值在150文以上的人家才送竹篮。” 掌柜一听有道理啊,这样还不用搭进去一个8文的竹篮,成本就降低不少。 他看向白河的目光更和善了些:“你是个实诚人,这些也不藏着掩着,瞧得出你是替我着想。不知你是否想找份长期的活计?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当长工?” 白河却摇摇头:“不了,我后日便会离开绵州城。” 伙计这会儿拎着篮子就想走,却被白河拦住:“且慢。你这样拎着篮子去,他们也不会认的。” “为何?”伙计不解。 掌柜也不解。 白河看向掌柜:“他们认的不是竹篮,而是竹篮上贴的红纸上的字与画。” “字画?”掌柜的更惊讶了,他只注意到那篮子上贴了红纸,红纸上有他们福来的名字,可从未注意到上头还有画。 “竹篮并不是最重要的,字画才是。竹篮的模样他们或许都没有记清楚,可上头的字画他们一定是记住了的。”白河回想着谢玉珠交代给福宝的话,有模有样的说出来,“那张红纸上的字画,就是一个能让人辨别真伪的东西。” 掌柜的这下听明白了。 因为送餐这样的行为别的酒楼饭馆都还没有过先河,他们是第一家。订餐的人家又不知如何辨别,生怕上当受骗,便记住了白河送餐时的那个篮子上的字画,认为这就是福楼酒家的标识。 所以白河才会说,跑腿的人不重要,竹篮也不是最重要的,那张纸才是。 掌柜的刚要说什么,白河又补充一句:“但若是配合上竹篮,两者相加,日后便会成为你们酒楼的移动招牌,时间久了大家就会记住,也会辨别,别人家想要浑水摸鱼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掌柜听得心动,于是立即说道:“那还请小兄弟将那纸上的内容给我们写下来。” 白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道:“这可不行。那纸上的字画都是我认识的一位郎君所绘,只有她才知道怎么写。若是你们想要,便得出一笔……” 白河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谢玉珠说的那个词儿。 “设计费。” 第40章 万万没有想到 “设……计费?设计费是什么?”掌柜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听明白。 白河其实一开始也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幸好福宝也不明白,所以她问了谢玉珠。 谢玉珠倒是解释得通俗易懂。 白河回想了一下福宝同他说的,于是解释道:“这个字和画都是那位郎君用心想过的,只有她才知道字与画如何搭配,应该在红纸的什么地方。若是掌柜想要,需要花钱买下,那位郎君才能给你再画一幅。之后你们只需拿着字画寻到工匠雕刻出来,需要时印拓在红纸上即可。” 这么一解释,掌柜细细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除了明白这一点,他还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他看着白河说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为了挣给咱们酒楼跑腿的钱,而是想让我买下你的竹篮。” 一开始他还只觉得白河带着写有他们酒楼字样的竹篮过来是为了得到跑腿的机会。可原来,人家真正想卖的就是竹篮。 掌柜有一种被玩弄的不快。 他神色变得阴沉了几分,说道:“我也可以自己写在红纸上,主顾也不一定就能分别出不同。” “你可以试试。”白河却表现得很自信,“我们的竹篮你在这绵州城内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我们的编织手法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而红纸上的字画……你确定这会儿第一家主顾没有将竹篮拿出来给其他主顾比对吗?如果其他家愿意认别的,这会儿你另外一位伙计就已经拿到铜板回来了。” 白河说到这里,心里越发对谢玉珠佩服起来。 见掌柜脸色越发阴沉,他话锋一转,立即说道:“但如果掌柜愿意和我长期合作,我可以保证,整个绵州城内只做你的生意。” 言下之意便是只将竹篮卖给福来酒家。 掌柜听着陷入沉思。 白河看了眼酒楼外,继续说道:“日后就算其他酒楼有样学样,但他们的竹篮没有你家的好,贴在上面的字样没有你家的有趣,整体看起来便不会有你们酒楼吸引人。” 白河向前一步。 “掌柜的,可别小瞧了这装菜品的竹篮,很多时候包装也能决定人们会不会青睐这家铺子。不然你瞧那些珠宝首饰的店铺,哪家不是拼着要将装珠宝的锦盒做漂亮呢?” “就拿菜品来说,多少大酒楼不想着将摆盘做得更漂亮?” 掌柜的越听心思也越活络。 白河最后的这几番话的的确确都打在了他心坎儿上。 他不由想起自己前两日去点心铺子给家里人买点心,那点心铺子用来包点心的油纸也都是挑选过的。 认真想想,那家点心铺子的确是比旁家的生意要好上许多。可他也尝过别家的点心,味道相差无几,甚至有些铺子价钱更便宜。 这么一想,还真就区别于油纸上。 “若我不买,你当如何?”掌柜看向白河,问道。 白河轻笑:“我想对面的珍珠酒楼或许会有兴趣。” 掌柜脸色立马黑了下来。 “你既也看中了珍珠,为何要先来我们福来?” 白河慢悠悠说道:“因为我想,掌柜应该比珍珠的掌柜更迫切想要打破目前的局面,让生意更上一层楼。” 这一句几乎是精准击中了掌柜心思。 于是他一拍钱柜,当即下了决定:“好,我就跟你做这笔生意。” 随后两人谈妥了价钱,白河拍了拍福宝的脑袋,福宝转身就往官驿跑。 官驿离这儿很近,不一会儿福宝就拿着几张红纸回来,递给了掌柜。 “有一张留着给你们描摹,其他的可以贴到竹篮上。”福宝声音透着奶甜,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 没等掌柜开口,白河就已经开口让伙计拿来浆糊,然后快速地往竹篮上贴。 贴好后伙计拎着就往几位订餐的主顾家跑。 白河笑眯眯看着掌柜,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三个银锭,一个银锭十两,正好三十两。 掌柜说道:“这是给你的那个……设什么费。” 白河只觉得心跳加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过,装进了自己带出来的布钱袋里。 还笑着说:“设计费。” 接着,掌柜又拿出四百文钱,递给白河:“这是订金,按着咱们约定的,半个月后我要拿到一百个竹篮。届时再付余下的铜钱。” 白河抿了抿嘴,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 这会儿福宝突然开口:“掌柜叔叔,那咱们得签订契书哦。” 这个可是方才她回官驿,谢玉珠特意嘱咐她的,叫她千万不能忘了。 白河与掌柜一愣。 随即掌柜哈哈笑了几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他笑着说道:“我的小女儿与你妹妹一般大小,却没有你妹妹这么机灵。” 嘴上虽然说着女儿没有别人机灵,可掌柜的眉眼都温柔了下来,显然是很爱自己的女儿的。 “这契书自然是要签的。”掌柜原本也是要签的,他拿出纸笔,将两人约定的内容写上。 递给白河看过无误后,两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白河不禁庆幸自己曾读过两三年书,好歹是认字的。 做完这些白河也没走,一直等到福来酒家的两个伙计喜气洋洋回来,确认菜品主顾们都收下了,他们也拿到了钱,这才离开。 一回官驿,白河怀里揣着钱,牵着福宝就直奔谢玉珠的厢房。 等到了厢房门口,福宝熟门熟路地进了房间,白河却极有分寸地站在门口,对着里头拱了拱手。 “皇妃,按着您说的,竹篮都卖了,设计费也拿到了。”汇报的时候白河语气里透着兴奋,“那掌柜订的一百个竹篮契书签了,订金也拿到了。” 屋子里迎香和灵夏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谢玉珠也高兴,她立马出声叫白河进来说话。 等白河进屋后才发现太上皇竟然也在! 他吓得立马跪下行礼,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没弄明白里头的形式就在外面先得意起来。 楚熠倒是毫不在意,让他起来说话。 白河手心都开始冒汗。 他赶紧将银钱奉上:“皇妃,这、这是今日所挣银两。” 谢玉珠看了一眼,满意点头,又摸了把福宝的脑袋,说道:“干得不错,福宝这门生意算是打开了门,今后如何就看你们自己经营了。钱收好了,可别弄丢了。” 白河有些不明白:“皇妃,这银钱……都给我们拿着?” 谢玉珠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她说道:“对啊。你们自己谈的生意,福宝自己编的竹篮,自然是你们的。” 白河呆住了。 福宝也呆住了。 第41章 太上皇妃格局 楚熠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瞧着谢玉珠神情自若,又想着认识她以来她做的事儿,又觉得不是那么意外了。 白河再开口都有些结巴起来。 “可、可这主意是皇妃出的,去哪家酒楼,如何做,又怎么说服掌柜同我们做生意,这方方面面都是皇妃你教给我们的,这理应是皇妃的生意。” “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去将事情做成的是你们。再者,我又不喜欢编竹篮,没有福宝勤快,做不了这门生意。”谢玉珠摆摆手,不肯认。 白河看着谢玉珠,神情变得极为认真起来。这股子认真劲儿里,还带着几分感激之情。 他想了想,开口道:“既然皇妃执意如此,那咱们就得算笔清楚账,不能稀里糊涂的。” 白河从钱袋里拿出三锭银子,说道:“那字画是皇妃亲自绘出裁剪,这设计费自然是要给皇妃的,皇妃切莫推诿。” 说要,他又将四百文订金拿给谢玉珠看,继续说道:“这生意到底是皇妃给出的主意,既然皇妃不想自己做,那我们就舔着脸将这门生意做下去。日后每一笔生意,我们分五成利给皇妃。” 这回倒让谢玉珠愣了下。 她没有立即回应,略一思考后,她将其中一个银锭推回去,对白河说道: “你的提议我接受,但银子我只收二十两,毕竟是你们去将这件事做成的,不能我全拿。另外,你们想要做成这笔生意,还需本钱去买竹篾。这么多的竹篮,靠你自己去做竹篾肯定是不行的。” 白河怔了下,这点他的确是还没考虑到。 “另外,靠福宝一人半个月做一百个竹篮定是行不通的,你需得请人。”谢玉珠继续说着,“咱们随行之人里应该不少人都会做些编织的活儿,让福宝教给她们。” 福宝听了立马高兴应下。她都能教别人了呢!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去安排。”谢玉珠说完这些往椅背上一靠,“加油干吧。” 白河牵着福宝从厢房出去时还有些恍惚。 这……这门生意就归他了? 他才跟着太上皇妃一行人南下不过几日,竟就赚到了能抵他过去两三年才能挣到的钱。 不光如此,他还有了一门属于他自己的生意,并且还拥有了第一个主顾。 白河回头看了一眼谢玉珠的厢房,在心中感慨,这次能跟着太上皇妃一起离开北里村,是他修来的福分。 而此刻,厢房内。 楚熠看着谢玉珠,淡淡开口:“你竟就这么将一门赚钱的生意拱手让给旁人了?” 谢玉珠却不同意他这个说法:“这不是让,本来就是他们去谈成的生意。” “可法子都是你出的。”楚熠紧盯着谢玉珠的眼睛,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不同的情绪,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谢玉珠耸耸肩,说道:“主意人人能出,可有了主意,也得有人能去执行才能将想法变为现实。况且,白河是个实在人,也给了我的报酬不是么?” 楚熠看着她这副懒洋洋不甚在意的模样,不由轻轻笑出声。 “看来卿卿的确是不太喜欢打理庶务。” 谢玉珠听了毫不犹豫地冲他谄媚的一笑,心想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不然将打理行宫庶务的活儿换个人管? 楚熠却只慢悠悠说道:“奈何卿卿乃孤之妻,重任扛肩,只得叫卿卿多受累了。” 谢玉珠:“……” 她算是听明白了,不管她乐不乐意管家,她都得管。 谢玉珠不禁怀疑,楚熠是不是就是不想看到她舒舒服服躺着当条咸鱼啊? 可楚熠看着她的眼神太过于坦然纯净,谢玉珠又莫名有了股负罪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揣测。 最后她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心想罢了,既然夫妻一场,她也该为合伙人担点责任。 在绵州停留的次日,白河同谢玉珠告了假,又带上了一个本次随行时认识的宫人,与之一起前去买竹篾。 白河估摸了一下抵达下一个州城的日子,决定先买所需的一半竹篾,剩下的一半在下一个州城再补。 谢玉珠说放手就真的放手,白河想怎么做她都没有再过问过,只让他自己去折腾。 迎香不免有些忧心:“姑娘,真让白河自个儿去琢磨?他可从没有过做这种生意的经验,会不会被人坑了?” 一旁灵夏也点头附和:“是啊,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 “若是被人坑了,那就是花钱买教训。”谢玉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再说我也没有做这方面生意的经验,也帮不了他。” 说完这句,谢玉珠还悠哉悠哉道:“自己的生意自己做,旁人插手无用。” 灵夏和迎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我不信”这三个字。 虽说谢玉珠没有做过竹篮生意,可在盛京时,她可是偷偷和珠宝铺子,簪花铺子的掌柜都做过生意的。 否则这些年谢玉珠仅靠着谢府那点月例根本就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谢玉珠无视两个婢子的表情,只说道:“福宝倒是个聪明孩子,不仅聪明还勤劳。方才我在窗边瞧见她拎着三个竹篮往福来酒楼去了,大约是昨日道今日连夜编出来的。” 谢玉珠清楚福宝这样苦出身的孩子在想什么,她想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能够让自己和白河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福宝虽然一直被白河保护着,可她并未被养得娇气,反而是知晓家中艰辛,比旁的小孩都要早熟许多。 迎香说道:“她出门前我倒是遇着她了,问了她一嘴。福宝说福来酒楼只靠昨日那几个竹篮不够,所以她才又赶制了三个送去。她还说,可以让掌柜先用着,这段时间只用竹篮送餐揽客,却不将竹篮赠予客人,只将竹篮里装的菜给客人。” 迎香这么一说谢玉珠就立即明白过来。她觉得福宝这招极为不错,不仅能将福来酒家的送餐名声打出去,还能解决目前竹篮不足的问题。 想来福来酒楼的掌柜的应该很是满意。 说话间,谢玉珠已经换好了衣裳。 迎香替她拢了拢发束,问道:“姑娘,今日你要去何处?” 谢玉珠笑道:“听闻绵州城有一湖中岛,岛上还有一处几百年的古寺,风景宜人,且寺庙灵验,咱们去看看。” 两个婢子一听也都来了兴致。 “不用同太上皇说吗?”迎香操心的多问了一句。 “无妨。”谢玉珠踏出门,朝着太上皇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房门紧闭,人早就出去了。 “他本就允了我,可以出门逛一逛。” 只是谢玉珠没想到,她原本只是想去看看风景,就当作是沿途旅行。可偏偏,却招惹上是非。 第42章 湖心岛的传闻 谢玉珠从官驿侧门上马车离开后,留在官驿中的一些随行宫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说着话。 对于他们来说,来官驿留宿的日子是最轻松的时候。万事有官驿里的人负责,基本上用不着他们伺候。就算需要干活,也都是些极为简单的事。 否则,他们眼下也没空聚在一起说话。 “你们说,太上皇妃是不是还不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事儿咱们都知晓了?” 说话的是尚服局的秦司闱,太上皇要去南临别宫,太皇太后恨不得将整个皇宫里得用的人都给他,但宫里的各位主子也离不得人,于是便只在六局里选了人随行。 司宝鉴的李典记附和:“是呀,我瞧着皇妃那自在模样,应当是不知晓的。若是知晓,岂能还如此若无其事?” 说完,李典记又道:“不过太上皇都允了,咱们底下人还是将嘴看牢一些,切莫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到时叫皇妃不自在,想来没好果子吃。” 其他宫人连连点头附和。 秦司闱又道:“不过我瞧着,太上皇妃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也活泼,倒不像其他高门贵女那般乏味,只一味的端着。先前听闻皇妃于家中并不受宠,且还有诸多传闻……” 说到这儿,秦司闱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接着说:“如今瞧着,皇妃不像传闻那般。” 有人也点头道:“皇妃性子活泼,却也懂礼数知进退,对咱们下人也从不苛刻。听膳房的人说,皇妃每日用的膳食都会遣人于前一日给过去,从不会突如其来的要什么。若是膳房没有的东西,她也从不强求。比起宫里头某些主子……” “嘘!祸从口出,可不能乱说。” 其他人也都一副紧张模样。 倒是李典记笑着道:“如今咱们在外头,在绵州,没有那些个长舌小人去宫里主子跟前说些什么,放松快些吧。” “就是不知道太上皇妃今日出门是要去做什么,太上皇一早也出了门……” “主子们的事就别打听了。”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是啊……” …… 云浮湖乃绵州城内的着名景观。 它的名气甚至一度能赶上江南的西湖。 其以湖泊巨大、湖面如镜,湖心寺庙闻名。又有传言,湖心寺庙对于有着强烈执念之人许下心愿极其灵验,不论是求子、求升官发财还是求姻缘,都可以。 近百年来,其香火越发旺盛。 谢玉珠乘坐上前往湖心岛的船舶,船上便有其他人正在同外地迁来探亲的亲人介绍着湖心岛,着重介绍了湖心岛上的云中寺。 这人是在甲板上同亲友做着介绍,而谢玉珠在船舱内坐的位置正好靠着甲板。 她将窗户打开着,便将这人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听了个清楚。 谢玉珠颇有些感慨,自己仿佛置身于后世的旅行当中,还是会蹭别人导游的那种旅行。 想到这里,谢玉珠不由笑出声。 迎香好奇问:“郎君为何发笑?” 她边问还边朝着四周看了眼,却并未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谢玉珠笑着摆摆手:“无事,只是觉得这湖心岛上的寺庙有些意思。”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有一个人开口:“寺庙再有趣,公子也得小心些许愿,” 谢玉珠并两个婢子都是听得一呆,随即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那说话之人。 那是个面容清隽的男人。 一袭青丝半披在身后,只松松挽了上半部分的头发在脑后,用的是一支木雕的簪子。 虽瞧着质朴,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簪子上的木雕手艺极为精湛。再仔细看,又会发现有光能从那簪子的某处穿过,原是那簪子露在外面较粗的一节上有两个对穿的洞。 谢玉珠不知不觉被那簪子所吸引,一时半会儿倒是将寺庙之事给抛到了脑后。 那男人却似乎以为谢玉珠是对湖中寺感兴趣,又继续说道:“那云中寺有一丝邪气,凡是许愿成功者,必须于一个月内来寺庙还愿,否则极有可能遭遇不幸之事。” 这话听得迎香和灵夏直皱眉。 灵夏更是直言不讳:“一个月内不来还愿就遭遇不幸之事,这寺庙也太无仁心了吧。” “不要胡言。”迎香立马捂住了灵夏的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郎君也说过,对鬼神可以不信,但要有敬畏之心。” 灵夏想起谢玉珠说过的话,于是连连点头,眼里有懊悔神色闪过。 男人的话让谢玉珠收回放在木簪上的目光,她也颇感意外:“竟会有这种事?不会是误传吧?” 男人把玩着他手中的两个小木球,姿势动作让谢玉珠想起了后世那些喜欢盘核桃的男人们。 她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然后听到男人说道:“听闻半年前就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女子曾求子于云中寺,可她有孕后,因不是本地之人,觉得路途遥远怕胎儿不稳,于是并未于一月内前来还愿。” 男人说到这里停下,不急不慢喝了口茶。 “然后呢?”灵夏正听得得趣,便迫不及待追问。 男人扫了眼谢玉珠,继续道:“后来她养胎到了七月,便时不时身上带血,可找了大夫诊治却瞧不出任何病症。眼瞧着孩子要保不住,女子身处绵州城内的亲戚问了一嘴是否还愿,得知女子还未还愿,便让她赶紧去跟菩萨赔罪。” “那女子死马当活马医,当即就坐了马车赶来绵州城,不光兑现了许愿时的承诺,还捐了大把的香油钱,不光向菩萨赔罪,还承诺只要能保住孩子,她便捐十年香油钱。” “没想到,她在云中寺待了两日后,竟真的不再流血,请了大夫诊脉,都说胎儿无异,胎相极稳。随女子前来的家眷都惊叹不已,之后女子顺利诞下麟儿,还未出月子就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又来还愿了。” 男人说完这件事,船舱内不光是迎香灵夏等人,就连坐在旁边休息的其他游客也感到十分的惊奇。 谢玉珠却只是一只手撑在桌几上抵着自己的脑侧,轻轻笑了下,道:“恐不是神鬼作怪,而是人吧?” 第43章 陌生人的提醒 男人略一挑眉:“公子不信?” “倒也不是不信。”谢玉珠说得慢条斯理,“只是这世上大多蹊跷之事,到头来也不过是人心作怪。” 不说别的,就说谢玉珠前世看的某个说法节目,一开始谁再神神叨叨的事情,到最后也是人搞鬼。 再加上历史上无数的事件证明,那些推到鬼怪身上的事情,都是背后有人在搞鬼。 所以那句“鬼不可怕,人心才可怕”才得以广为流传。 谢玉珠一直都是个无神论者,但虽然她不信鬼神,却对鬼神天然的有一种敬畏之心。这种敬畏之心她并非是对鬼神的惧怕,而是一种对未知的尊敬。 男人却对谢玉珠的回答似乎很感兴趣,他说道:“公子既然不信,又为何要来这湖心岛?” 谢玉珠听了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看着那个年轻男子,问道:“难道公子前来此处,是因为信鬼神?” 男人愣了下,随即却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那不就是了,公子不信便能来,我不信就不能来了吗?”谢玉珠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反驳男人的话,而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男人听了却不觉得冒犯,反倒是哈哈笑了几声。 “甚是有趣。”他如此评价。 随后,他却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公子可还想听一件事?” “什么事?”谢玉珠看着他。 男人手中的木球被他在掌心滚了两圈,说道:“听闻有些人来这寺中,会沾上些不该沾上的脏东西。那脏东西或许还会跟着那人离开,直到达到自己的目的。” “目的?何种目的?”谢玉珠面色如常又问了句,但一旁的迎香和灵夏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男人却是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谁能知道那些脏东西所求为何呢?或许是求命,或许是求财,又或许是求人?” 灵夏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说了等于没说嘛。” 迎香在桌子底下伸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灵夏赶紧住嘴。 谢玉珠却没有说什么,只问道:“不知公子来这云中寺是求什么呢?” 男人大约是没想到谢玉珠还会问他这个,但是他倒也爽快,直接说道:“求一道机缘。” 具体的却没有往下说。 谢玉珠也不追问,只又多看了两眼他头上的木簪。这回男人感觉到她的目光是落在了自己发簪上,他有些意外,随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问道: “公子可是对这发簪感兴趣?” 谢玉珠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木簪的兴趣,点头道:“是。你这木簪很是精美,瞧着就是精雕细琢过的。” 夸赞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子可否让我看看?” 见谢玉珠是真的对他的发簪感兴趣,男人也不矫情,大方地将木簪从他头发上拔下来。 头发瞬间便散落在了脑后。 他的头发并不是纯黑,而是带点棕,发色比旁人都要浅一些,却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黄。 相反,他的头发油润水亮,一看就是养得极好。 船舱内有人被这一幕惊艳到,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谢玉珠也觉得这一幕很是养眼,便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一番。直到男人将木簪递到她跟前,她才收回目光,而后落在了木簪上。 她端详着木簪,又将它拿起对准阳光洒来的方向。见阳光的确是从中穿过,她顿时脑子里跳出来一个词。 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她将眼睛靠近木簪上的洞口,然后仔细地瞧着里头。 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洞口挪开。 等她再看向这支簪子时,眼神与方才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却仍旧轻声说出声:“鬼雕,居然真的是鬼雕……” 男人听到谢玉珠的呢喃,他有些意外,低声问道:“你也知道鬼雕?” 谢玉珠点头,然后猛然抬头看向男人,确认般问:“所以真的是鬼雕?” 男人点了点头,道:“如今世人知鬼雕者不多,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竟也知晓。” 谢玉珠语气都有些激动起来:“自然知道。鬼雕乃世间最厉害的木雕技艺,因为它极其难学,需要有极强的耐心和毅力,所以世间能学会它的人少之又少。长此以往,鬼雕便失传了。” 鬼雕取自“鬼斧神工之雕艺”,是木雕里最高级别的一种雕刻艺术。 谢玉珠知晓这种技艺是她在学习非遗木雕时查阅书籍,在一私人收藏书馆里找到过一本不知作者姓名的古代野籍,上面记载了鬼雕这种手艺。 而那位作者记载时,鬼雕手艺已经失传了上百年。作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祖上富足,买到过一个鬼雕木笛,作为传承的宝贝传到了他手中。 作者记载,鬼雕最大的技艺特点便是能够画中有画,字中有字,于管腔之内暗藏玄机。 刚才谢玉珠盯着木簪的那个洞,其实就是在仔细观察木簪内部模样。她确定,那里面雕刻了东西,若是能有个放大镜配合看,就能看清楚里头具体雕刻了什么东西。 这种技术在科技发达的后世都很难做到,那位作者在书籍里写道:唯有技艺精湛与用心结合尔。 谢玉珠深以为然。 那时候她就特别想亲眼见一见鬼雕,可是她寻遍许多有木雕技艺的地方,也没见到哪位大师家中有木雕藏品。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而且听男人的意思,就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很多人不知道鬼雕的存在。 莫非…… “鬼雕失传已久,知道它的人大多都觉得它已经在这世上销声匿迹了。”男人开口说道,“但其实,这世上还有一人传承了这门技艺。我也是几年前无意中遇见的,这木簪便是出自他手。” 谢玉珠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看着男人:“鬼雕传人在湖心岛上?你去云中寺,是为了见这鬼雕传人?” 男人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道:“看来你是个聪明人,如此一来,牛鬼蛇神想要近你的身只怕是不易。” 一旁灵夏听得一头雾水,她小声问迎香:“怎么他又绕回鬼神上了?咱们郎君不是在问他鬼雕传人么?” 迎香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示意灵夏不要多嘴。 直到下船,男人也没有说出答案。 但他与旁人一样,也都是往云中寺而去。 谢玉珠面上不动声色,却在见到男人进了云中寺后悄悄露出个笑容。 看来那鬼雕传人是在这云中寺里。 她并没有直接进庙,而是坐在了寺庙门前不远处的石凳上。 “郎君,咱们不进去吗?”灵夏不解问。 谢玉珠说道:“先不进去,等那位郎君出来后,咱们再进去找那鬼雕传人。” 原本谢玉珠来这湖心岛只是闲来无事想来看看着名景点,现在既然知道了鬼雕传人的存在,她自然也是想拜访的。 不过人家是有目的前来,而且她还是从他嘴里知道的这件事,自然不好现在去打扰,于是就想着等人走了再去见。 至于那人是谁,她想只需要稍加打听,定能寻到人。 “那不如四处转转?”灵夏提议道,“郎君难得来一趟,自可去玩耍,我在这儿替郎君盯着。” 谢玉珠却摇头:“不,我们哪儿都不能去,就待在这里。” “为何?”迎香也不解。 谢玉珠吐出两个字:“安全。” 两个婢子就更不明白了。 谢玉珠压低声音提醒:“仔细想想,刚才那位郎君说过什么话。” 灵夏怎么回想都没想明白这其中有何关联。 倒是迎香想了会儿,脸色就变了。 她倾身到了谢玉珠身边,几乎用气音说道:“有人跟踪我们?” 谢玉珠轻轻点了下头。 第44章 绝不止一波人 灵夏听得很立马往谢玉珠身边凑,她谨慎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还装作若无其事看风景的模样。 一边看一边压着嗓子说话:“郎君,我也没瞧见有谁在盯着我们呀?” 迎香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茶具,摆在石桌上。又从随身带的水囊里倒茶水入杯,然后递到谢玉珠手边。 她一边做这个动作一边说道:“既是跟踪,又怎会让我们发现。” 灵夏想想也是,但她还是很疑惑:“郎君是怎么听出来那位公子的提醒的?” 灵夏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那位陌生的公子何时提醒了? 谢玉珠看了眼迎香,示意迎香解释。 迎香面对着灵夏,尽量让自己的嘴皮不要动,仿佛说腹语一般开口。 “那位公子突然说到会有脏东西跟着就显得有些奇怪。后来他还说那些脏东西有些求财,有些求命,有些求人……如今想想,岂不就是有人跟踪我们,但不知道他们所求何事么?” 灵夏恍然大悟,她不由说道:“这说得跟打哑谜似的,也太难懂了。” “原本一开始也是没听出来的。”谢玉珠这时开口,“可上岸后,他却还是提醒我小心,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再仔细一想,就能想明白这其中关键。 “而且我怀疑,跟踪我们的人,不止一波人。”谢玉珠说这话时,一只手半掩着嘴,叫人看不清她的嘴型。 灵夏顿时更紧张了。 她双手不由抓紧了些:“郎君,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玉珠快速说道,“敌不动我不动,他们不现身就当做不存在。不过为了自身安危,咱们还是得待在这种显眼且人来人往的地方。” 灵夏这会儿觉得谢玉珠简直太聪明了,她们姑娘好像一直都这么聪明。就是太佛了,许多事都不甚在意,不然怎么会在盛京十几年丝毫没有美名传出去? 不过灵夏也深知,谢玉珠但凡在宴席上出现,都会瞬间抓住人眼球。不仅仅是她长得美,还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淡然自若的气质,咸鱼本质反倒衬得她与众不同。 所以才会让没见过谢玉珠几面的德顺公主对她十分介意,觉得她想抢风头。 其实不光是德顺,那位国公府的嫡女姜织何尝又不是对她家姑娘忌惮呢?否则也不会顺着德顺公主来挑衅欺辱她们姑娘。 想到这里,灵夏又有些纠结,觉得她家姑娘像如今这般低调行事就很好,不然定会有轩然大波。 灵夏相信,以她们姑娘的聪明才智,若是想做个出风头的人物,定能让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那种。 “郎君,你说这些跟踪我们的人会不会今日对我们出手?”迎香也不免有些担心。 谢玉珠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些日子太……楚郎君的护卫都未曾发现有人跟踪,可见他们之前都没有冒过头,今日是见我们单独行动才出来的。” 迎香眉头皱起来:“照郎君这么说,他们恐怕会趁着我们落单下手。” 谢玉珠安抚道:“先别自己吓自己,这儿人多,他们想下手应当也不会让自己太扎眼。我们警醒些,别给他们可乘之机。” 说罢,谢玉珠又看向云中寺的大门。那位陌生公子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还未有出来的迹象。 谢玉珠这下更为确定,那位鬼雕的传人一定就在寺中。 她虽不知道那位郎君寻鬼雕传人是为了什么事,但她猜测应当是想请那位鬼雕传人出山,又或者想买对方手中某样东西。 但看那位公子对鬼雕传人那般神秘兮兮,好像生怕其他人知道他在寺中似的,谢玉珠就更倾向于是想请传人出山了。 三人在寺在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那位陌生公子从寺中出来。 陌生公子像是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坐在门口不远处石凳处,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朝她们走来。 谢玉珠看着他朝自己不断靠近,忽然发现对方身量很高,看起来和楚熠不相上下,或许比楚熠更高一些。 每走一步,衣摆都会带动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小小的风,显得他贵气逼人起来。 谢玉珠仔细打量着才发现对方身上穿的衣裳布料,虽看着纹路简单,也没绣什么花样,可在阳光下这么一走动,她才发现居然是有金色的暗纹。 被阳光照耀着,会隐隐发光。 可见对方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居然会多管闲事好心提醒自己,谢玉珠觉得对方要么单纯,要么还真是不怕任何危险,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胆。 “怎的还在此处?不入寺?”陌生男人走到谢玉珠跟前,未语先带了笑,“莫非是在此等人?” 男人还不至于自恋到直接认为对方是在等自己。 “在等一个时机。”谢玉珠笑着说道,“公子没听过吗?有些时候是需要时机的。” “时机?”男人微讶,随即笑了,“没想到你进寺庙都需要时机。” “人生很多时候都需要时机。”谢玉珠一边说一边笑着起身,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比如现在,我入寺的时机就到了。” 说完,谢玉珠与陌生男人告辞,径直往云中寺内走。 男人突然叫住她:“相逢一场,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既是萍水相逢,又何须知晓姓名?”谢玉珠淡然地回了一句,见对方微愣,她又笑着说道,“我姓谢,家中排行老大,叫我谢大郎便可。” 谢玉珠说完心想,幸好自己不姓武,不然就有些尴尬了。 男人点点头,唤了一声:“谢大郎。” 说完,他又自我介绍:“我姓夜,家中独子,你便唤我夜郎吧。” 谢玉珠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但她忍着笑,故作正经地唤了声:“夜郎。” 说完她不再停留,与他告别转身就大步进了云中寺。 等进了寺庙后,她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若是日后有机会,她还想真想同他说个“夜郎”的故事,他就会知道有些地方称呼夜间的尿壶为夜郎了。 夜公子也没有多做停留,他大步走到一处偏僻处,在半人高的草丛后,有一艘被遮挡的小渔船。 他纵身跃上船,船舱内突然钻出一个黑面男人。 “主子,那位姑娘,可否需要着人盯着?她会不会坏事?” 夜公子此刻面容冷峻,说道:“不用了。不过是女扮男装偷跑出来玩耍的女儿家,对木雕有所喜爱罢了。那鬼雕传人不过想待价而沽,今日不为所动,改日再添些好处便会点头了。先晾他几日。” 第45章 毒舌鬼雕传人 云中寺内香火旺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谢玉珠进了寺中后,先恭敬地拜了拜各路神仙雕像,随后就选中了一位年轻的僧人。 灵夏看出她的意图,自告奋勇地表示她上。谢玉珠也不拦着,默许了。 灵夏就兴冲冲地去和那年轻僧人交谈,只见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直说得年轻僧人头都不敢抬起来看她。 到最后倒是给她指了个方向。 不一会儿,灵夏小跑着回到谢玉珠身边,对谢玉珠说道:“郎君,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位小师傅说,最近寺中并没有香客过来清修。但是三年前,有一位男施主曾到了这里,说想寻一清净之地,一住就是三年。” 谢玉珠眼前一亮。 灵夏继续道:“如今他就在后院的厢房内。” 云中寺与其他大多数的寺庙一样,会有提供给香客居住的厢房。香客想长居或者短居都可以,只需给银子即可。 不过云中寺虽然香火旺盛,但或许是因为在岛上的缘故,来居住清修的人倒是不多。 所以一住三年的人就显得格外特别。 谢玉珠觉得十有八九那人就是鬼雕传人,她决定去后院碰碰运气。 灵夏打听到了那位香客居住的厢房名字,谢玉珠直奔后院,很快就找到了厢房所在处。 她轻叩厢房的门。 还没说话,里面就传出一声不耐烦的男人声音:“说了我不去,别来烦我了!” 谢玉珠一愣。 里头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多岁。这么年轻会是鬼雕传人吗? 但他说的话又让谢玉珠觉得极有可能。 于是她开口道:“您好?请问……你会雕笼中莲花吗?” 话音落下,里头没有任何的回音。 谢玉珠又轻轻敲了下门,开口问:“请问您会鬼雕吗?” 里头依旧没有人回应。 谢玉珠微微皱眉,心想莫非自己真找错人了?分析出错了? 一旁迎香也不由小声说:“郎君,是不是找错人了?那鬼雕传人应不会是如此年轻的郎君吧?” 谢玉珠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说的也是,我们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说完,谢玉珠就要领着两个婢子离开。 刚转身,身后的门猛地被人打开,发出嘎吱一声响。 “谁说年轻就不能是鬼雕传人?” 年轻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谢玉珠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头发扎得乱糟糟,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衣摆上上还沾着木屑的青年出现在门口。 他眼底一片乌青色,可见是长期熬夜造成的。此时此刻,他眼睛也不过半睁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看起来脾气很不好,像是有着严重的起床气。 灵夏和迎香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年轻男子,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谢玉珠倒是很快就接受了他这副模样,对他一拱手道:“无意冒犯,只是鬼雕乃世间最难的木雕技艺,听闻已经失传。是以听到还有鬼雕传人,便以为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匠人。不过都是些刻板己见,还望郎君莫怪。” 谢玉珠态度诚恳,说得也很实在,并且还带有自我反省,鬼雕传人的脸色便好了许多。 他哼了一声,道:“这世间刻板之人颇多,所以烦得很。像你这般还愿自省的人倒是不多。”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谢玉珠,轻笑一声:“你这小娘子为何扮成男子,怎么,是见不得人吗?” 灵夏一听就炸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家郎君并未招惹你,你为何出口伤人?!” 鬼雕传人看着灵夏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并未到眼里。 他说道:“我有说错吗?扮男人扮得又不像,反倒叫人一眼看出,实属愚蠢。” 谢玉珠看出来了,这人是个毒舌属性。或许还因生活不顺,所以逮谁怼谁。 谢玉珠拉住灵夏,她也不生气,只笑意盈盈地看着鬼雕传人,说道:“你在此处待了三年,该不会是创作不出新的鬼雕之作,灵感枯竭,所以才躲在这里避世的吧?” 鬼雕传人听得脸色一变。 谢玉珠继续笑着说道:“该不会你拒绝别人的邀约,也是因为江郎才尽,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吧?” “放屁!”鬼雕传人顿时怒了,“我会算才华横溢也不会去做如幕僚一般的人。我又不是物品,不是谁送给谁的筹码。“ 这番话是鬼雕传人盛怒之下说出来的,但听在谢玉珠耳朵里却是信息量巨大。 一是那夜公子来寻鬼雕传人是为了将他”送“给某人,想来是有夜公子想要巴结或者用到某人,而那人又喜鬼雕,所以才会想要招揽鬼雕传人去讨那人欢喜;二是那夜公子之意是招揽了鬼雕传人后,要让其成为私有,不会再让鬼雕传人给其他人雕刻任何的东西。 第三点,也是谢玉珠看来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鬼雕传人向往自由,绝不会愿意被哪位具体的人给束缚住,并且……他的确到了创作瓶颈时期。 谢玉珠笑了笑,道:“看来作为鬼雕传人,你很有骨气。” “自然。”鬼雕传人很是自豪,“我从师时便答应过师父,绝不会为权贵私用。鬼雕技艺是一门高深的技艺,它需要传得更广,让更多人知晓。” 说到这里,鬼雕传人却突然神色黯淡下来。 “只可惜,我技艺不精,又不如师父那般有源源不断的灵气……” 谢玉珠看着他,觉得他应当是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恶性循环中。 她想了想,说道:“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木雕作品?” 鬼雕传人一愣。 随即忽然笑起来,将门打得更开。 他看着谢玉珠说道:“那人我见过两次,其他人我也见过,可从未有人像你这般,不跟我谈别的,而是要看我的木雕。” 那些来找他的人,大多数都是想为自己的利益而来找他,没有人真的认认真真欣赏他的作品。 只有眼前这个不知来历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提出了这个要求。 谢玉珠看着他,淡淡然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笼中莲花的模样?” 鬼雕传人眼中瞬间露出锐利的目光。 第46章 逃不过的一劫 “你怎么会知道笼中莲花?”鬼雕传人紧盯着谢玉珠。之前他会开门,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问他可否会雕笼中莲花。 “笼中莲花”并不是指笼子里的莲花,而是鬼雕技艺里的一种称呼。 世人知道鬼雕的大多数只知鬼雕会在物品内部刻画与外部截然不同的一幅画,却不会知晓他们鬼雕这门技艺的具体技艺称呼。 其中“笼中莲花”是最难的一种。 它之所以难,是因为它要在亭台楼阁、一窗之内再行雕刻,使得画面看起来像是立体的。 而这门技巧最开始是鬼雕传人中曾有一位能人,雕刻了一朵在笼子里盛开的莲花,栩栩如生叫人惊叹。 谢玉珠见鬼雕传人这副反应,就知道自己是蒙对了。 她知道这个也是因为那本不知作者名的典籍。作者在那典籍里提到过这种技艺,说他们家收藏的笛子内部就使用了这门技艺。 想了想,她模棱两可说道:“我曾见过。” 鬼雕传人顿时神情都变了。 他眼底含着激动,看着谢玉珠透着一股求知的渴望。 “你在哪见的?是何种模样?” 谢玉珠如实回答:“曾在一本典籍中见过。典籍记录之人提到过一支笛乃家中鬼雕藏品,笛中便有笼中莲花这个雕刻技艺。” 见鬼雕传人露出失望神色,谢玉珠继续说道:“但那人将笛子上雕刻的模样都画了下来,我记得。” 他眼中又燃起希望:“可否将其画下?!” 或许意识到自己情绪或许激动,他平复了一下难得解释道:“我一直在寻一鬼雕之作,乃师祖的一幅画。师祖曾将那幅画刻于某物之上,却因某些缘由,后人已不知刻于何处。那是师祖巅峰之作,若是能知晓,也能告慰我师父。” “那幅画是何模样?”谢玉珠问道。 鬼雕传人却避而不答。 谢玉珠明白过来,他这是怕他说了,她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那幅作品对他来说的确很重要。 谢玉珠也不知道她看到的那本典籍中记载的是不是鬼雕传人想要的。 她思考片刻,开口道:“笛外是一幅抱子百桃图,笛内是一幅金佛坐镇鸾殿红莲图,那鸾殿之门被门栏封锁。” 鬼雕传人原本坐在椅子上,此刻听得谢玉珠的话却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坐起来。 他这回难掩激动:“可否将其画下?!” 谢玉珠没想到自己带来的消息竟让对方这般在意。她也不急,在传人对面坐下,笑眯眯看着他。 鬼雕传人激动的神情缓了下来。 他平复着心情问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可以与你做个交易。” 谢玉珠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认真思考。 鬼雕传人见她不说话,蹙眉心中不安,他盯着谢玉珠。就在他忍不住想再度开口催促时,谢玉珠说话了。 “我的确有东西想要。” “你该不会是想要我传授给你笼中莲花吧?!”见谢玉珠说得认真,鬼雕传人不由后仰了一些,试图离她远一些。 他略显为难:“笼中莲花这种技艺只传正儿八经的徒弟,不能随便教给外人。” “以前不是这个。”谢玉珠有些无奈,“笼中莲花这种技艺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我想要的,是一套鬼雕的雕刻器具。” 说完谢玉珠又具体举例说明,将木雕所用的工具都介绍了个清楚。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将木雕所用之器物居然全部囊括,鬼雕传人很是吃惊。 随即他问道:“你也是哪位木雕大匠的传人吗?” 谢玉珠摇头:“不是,我只是自己喜爱,会自己捣鼓着。” 鬼雕传人却嘀咕:“自己喜爱而已,至于要用这么好的器具么?” 据说鬼雕的器具是每一位鬼雕匠人自己打磨,比起普通的木雕器具会更精致更细致,其中诀窍也只有鬼雕匠人自己清楚。 “人愿意为喜爱之物费心时,证明目前过得还不错。”谢玉珠并不在意鬼雕传人的态度,“再者,不论是喜好还是赖以生存的本领,只要自己愿意,想如何认真对待都可以。” 谢玉珠语气随意,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跟人讲道理,倒是像在闲聊。 她看起来很是泰然,好像并不需要得到对方的认可。 鬼雕传人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眼眸微垂,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玉珠又道:“若你愿意,我可以付你工钱,并且将我见过的那支鬼雕笛上的画画下来给你。” 鬼雕传人沉吟片刻,才又开口:“若我不愿呢?” 谢玉珠看起来脸色与刚才无异,她轻笑一声,对鬼雕传人说道:“那我大约也是会将画画给你的。只是会有些可惜,这辈子无法体验鬼雕匠人制造的器具罢了。” “为什么?”鬼雕传人紧盯着谢玉珠,“为什么我不答应你也愿意画给我?” “因为我希望鬼雕技艺能被更完整的保存下去,也能被更多人知道,有源源不断的传人。笼中莲花乃鬼雕技艺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应该被世人看见。” 到了这一刻,鬼雕传人才对谢玉珠对木雕的喜爱有了最真实的感受。 鬼雕传人想了一会儿,最后果断拍板:“行,这件事我应下了。不过要做一套我们鬼雕派的器具,最少也要月余,我又该如何将东西给你?“ ”一个月后我大约已经抵达了南临,你可遣人将东西送去南临官驿。届时自会有人去取。”谢玉珠交代了一句,又随后提道:“画我会遣人送来。” 说完这些,谢玉珠又示意迎香拿出银子,将银子递到了鬼雕传人跟前。鬼雕传人并没有推诿,他只盯着银子微微发沉。 “南临……”鬼雕传人呢喃出声。 随即他说道:“南临乃偏远之地,百姓少土地贫瘠,你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谢玉珠却是微微一笑:“你不懂。沙漠之中开出的花往往有着动人心魄的美。“ “沙漠之中吗……”鬼雕传人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谢玉珠见事情敲定,这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便准备告辞离开。 刚要出门,鬼雕传人就叫住了她。 “我除了会鬼雕之艺,耳朵也很厉害。”他看着谢玉珠说得认真,“现在我这厢房院落外,至少有两个人在门外蹲守,他们手中持有刀剑。” 迎香和灵夏脸色一变,立即围到了谢玉珠身边。 传人继续说道:“我猜他们应该是你引来的。不过他们不会知道我这厢房还有一间暗门。你可从暗门离去。” 谢玉珠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婢子直接从暗门离开。 暗门出去后,是一片竹林。 谢玉珠根据鬼雕传人在她出门时于她耳语说的话,快速朝着个方向前进。 只是没有走出太远,耳边就传来簌簌地叶落声。 起风了。 三个拿着大刀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第47章 不动声色试探 迎香与灵夏想也没想第一时间就挡在了谢玉珠前面,将谢玉珠拦在身后。 灵夏平日那张开朗天真的脸此刻也变得严肃万分,她唇角抿成一条线,紧盯着前面出现的三个持刀的男人。 “姑娘,你快跑,往回跑。”迎香努力让自己冷静,她嘴唇微动,声音像是挤压般从喉咙里发出。 “就在云中寺内待着,这些人不敢去寺中轻举妄动。只要太上皇发现姑娘没回去,定会派人来找姑娘,届时就会脱险了。” 一旁灵夏也很赞同迎香的提议。 她也尽量让自己的嘴皮不要动:“姑娘,那鬼雕传人瞧着还算可靠,他应当不会狠心将你赶走,你先赶紧原路回去!” 谢玉珠却没有动。 对面三人杀气腾腾,一副视她们为囊中物的模样,瞧着是丝毫不担心她们会逃走。 谢玉珠眉眼都沉了下来。 她看着对面三人,或许是过于自信,这三人甚至都没有蒙面,就这么大剌剌的将自己的模样暴露在谢玉珠她们面前。 谢玉珠沉声对自己的两个婢子说道:“逃不掉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若逃,他们会立刻杀死你们,我也不会幸免于难。他们是冲我来的,只有我在,才能有可能拖住分毫。” 这么说完,谢玉珠忽然扯了灵夏一把,压低声音道:“你腿脚快,快去云中寺叫人。直接找寺中僧人,他们平日有习武强身,寺中几十号人总归能有胜算。” 灵夏感觉到手心被谢玉珠塞了一样东西,像是一块玉牌。 谢玉珠看了她一眼,灵夏一咬牙,扭头就往回跑。她不敢回头,怕看一眼她就跑不动了。 三个拦路的杀手其中一个见灵夏跑了要去追,被另外一个拦住。 那人用下巴朝着谢玉珠的方向点了一下,原本要去追灵夏的杀手便停下了脚步。 谢玉珠心中一动,果然只要自己还在这儿,他们就不会分心去做别的多余的事。他们的目标就是她。 谢玉珠拉着迎香退后几步,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阻我道路?!” 她故意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对面三个杀手虽然都冷着脸,可明显眼中鄙夷不屑之色更甚。 谢玉珠见他们不回答也不急,又说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是盛京来的吧?不知是盛京哪位大人物遣你们来的?” 三个杀手不断逼近,听得谢玉珠的话脚步微顿,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是哪里漏了馅儿,让谢玉珠看出他们从盛京而来。 谢玉珠冷笑一声:“你们脚上的鞋出自盛京流若坊,他们家的鞋底喜欢用墨蓝色边纹,绝无二家。” 这种款式的鞋子盛京中最喜欢买它的是府衙的衙役,以及一些镖局的镖师们。 因为这种鞋子鞋底厚实却轻软,十分适合长期需要走路或是从事一些跑跑跳跳较多的活计的人。而流若坊的鞋子不算廉价,是以能买得上他们家鞋子的人,也要有一定的还算不错的收入。 这三个杀手都穿着流若坊的鞋子,可见平日里他们接的杀人越货的活儿也能让他们过得不错。 三个杀手没想到被人一眼就看穿来路,他们三个脸色顿时都黑了下来。 他们虽不惧怕谢玉珠,但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却令他们十分的不悦。这种不悦让他们觉得手痒痒,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 其中一名杀手压低声音道:“这女人不老实,从她身上想再捞些好处恐怕是不好弄了,倒不如早点将人杀了了事。” 另外一个听得眉头一跳,低声道:“你疯了?这次接的这单生意可没叫咱们将人杀了。” 只是想叫他们将人狠狠吓上一吓,最好是能吓傻吓疯的那种。至于是用何种手段,主顾说都随他们的心意。 第三个杀手眼里露出些许色欲:“这娘们儿长得不错,太上皇的女人,咱们哥仨不如好好享用一番,也尝尝这废帝女人的滋味。” 这话丝毫不藏着掩着,声音也没有降低分毫,全部都落入了对面谢玉珠和迎香的耳朵里。 迎香脸色惨白,她气得浑身颤抖着,却死死拦在谢玉珠前头。 谢玉珠眼底冷意渐浓,这三个杀手十分不入流,完全就是市井流氓。他们竟想对她使出这种下作手段,若是成功了,对于这个时代的贵女来说,这会比死更难受。 但谢玉珠的芯子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算发生了这种不幸,她也不会因此自暴自弃。但同时她又非常清醒的明白,若真的是这样,至少明面上的她绝不能再在众人心中是个活人了。 杀人诛心。 那个雇佣这三个杀手的幕后之人恐怕就是知晓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找到他们。 谢玉珠猜想,那人不想要……不,或许是不敢要她的命,却想要她生不如死。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让对方出此下策。思来想去,她在盛京中算得上的罪过的也就一个德顺公主,充其量再加上个姜织。 可谢玉珠并不认为她们这样养在深闺里的高门女子能联系到这样的杀手。她们恐怕连杀手的门从哪里开都不清楚。 那会是谁呢?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谢玉珠额头渗出汗,却只能让自己镇定再镇定,她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来救援。 “你们不会以为自己收了钱做了这笔生意,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就会什么事都没有吧?” 谢玉珠似笑非笑盯着三个杀手。 三个杀手靠近的脚步未停。 谢玉珠快速说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若你们不敢杀我,但凡今日对我做出丁点不利之事,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将你们找出来碎尸万段。”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决然的冰冷,这样冰冷的感觉让其中个杀手莫名心慌了一下。 谢玉珠见他们当中有人脚下步伐乱了,于是趁热打铁说道:“不知雇你们的雇主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这个人与旁的女子不同。今日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我活着,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既知晓我的身份,便也应该清楚,只要我坚持,要找出你们,并非难事。” 谢玉珠拉着迎香往后退着。 见杀手有人似乎动摇起来,她又道:“当然,你们也可以杀了我一了百了。但我乃太上皇妃,若我死了,太上皇一定会替我报仇。亵渎天家颜面,他们虽为了体面不会声张,但你们觉得还会让你们活吗?” 谢玉珠瞥了眼中间那个看起来最不想节外生枝的杀手,不急不慢说道:“不光是你们,你们的妻儿父母还有旁的亲人,都会死。” 谢玉珠话音落下,那名杀手忽地停下脚步,还伸手将其他两人拽停。 他目光如炬,盯着谢玉珠:“你不过是虚张声势。” 谢玉珠却一副“随你信不信”的模样。 只说道:“你大可一试。” 第48章 谈判许下承诺 谢玉珠这副模样在迎香看来多少有些嚣张。 她在心里干着急,不知道自家姑娘怎么还有胆子敢威胁对方。她眼下最怕的是对方恼羞成怒,直接拎刀过来将她们都砍了。 可迎香又十分清楚,谢玉珠绝不是个会意气用事之人。她这样说应是有她的道理。但迎香此刻太紧张害怕了,脑子根本无法静下来思考。 谢玉珠继续盯着中间那位有些动摇了的杀手,说道:“你在外面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你妻子知道吗?若是有人找到她告诉她这一切,告诉她因为你她需要被斩首,她能承受吗?” 中间杀手握着刀柄的手忽地收紧。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似乎在挣扎。 左边的杀手却戾气十足的说道:“别听这娘们儿啰嗦,将她杀了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说着,左边杀手提刀就要砍过来。 迎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浑身颤抖着,却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护住谢玉珠。 只听“锃”地一声响,是兵刃相碰发出的声音。 中间那位杀手用刀抵住了左边杀手的刀,他沉着脸说道:“不能杀她,否则我们会后患无穷。别忘了,刚才还跑了一个丫头。这笔生意我们不能再做,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想。” 他们三个都是为了让家里人生活得更好一些,才干了这刀尖上讨生活的事儿。毕竟他们会些功夫,干别的没优势,但干这个却能收到不菲的佣金。 右边杀手也有些动摇,却有另外的担心:“如果我们不做这单生意,我们的在这道上的名号肯定受损,万一传出去没有雇主了该如何?今后还要不要生活了?” 左边杀手也正有此顾虑。 接了单却不完成,若是雇主寻他们的晦气也会很麻烦。 中间杀手压低声音:“你们傻吗,雇主本就没说要我们杀了她,只是叫我们吓唬她。至于我们有没有真的吓唬她,雇主根本不会知道。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太上皇妃在途中遇袭,就算是完成了。” “可若雇主打听,发现她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会怪我们办事不力。”右边杀手依旧有所顾虑。 中间杀手沉声道:“所以我们也要跟这位皇妃做笔交易。只要她愿意配合,定能成。你们若愿意,便交给我来谈。” 另外两个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于是中间那位杀手将刀插入刀鞘,朝着谢玉珠的方向走了几步,另外两名杀手却没有动作。 迎香一时间有些看不懂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中间杀手站定,对谢玉珠说道:“你想活命,我们要完成任务。不如来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谢玉珠一只手背在身后,此刻已经攥紧了拳头,防止让自己露怯。 杀手说道:“我们现在可以放你们离开,你就当今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你需要装病几日,并放出风声,你在途中遇袭受惊。” 谢玉珠立即就听明白了,他们这是想造出任务完成的假象,好蒙蔽那位雇主。 谢玉珠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之前可杀过人?” 杀手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却还是回答了:“自然杀过。” “杀的是什么人?”谢玉珠又问。 杀手皱了眉头:“自然是该杀之人。贪官污吏,恶霸富绅,皆为刀下鬼。” “可有杀过好人?”谢玉珠语气淡定得仿佛不是在交流这种事。 杀手眉头皱得更紧:“暂时还未。” 谢玉珠看着他:“你们可否保证,日后不会再干这样杀人越货之事?” 杀手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断我们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道理我懂。”谢玉珠依旧镇定自若,“但你们这样的财路不正,我既知晓,便不能放任。否则将来你们胃口变大,连好人也下得去手了呢?” 杀手没有吭声,可见这种事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若是对方给的筹码够多,他们也不能确定自己会怎么做,或许真的会毫不犹豫地举刀。 谢玉珠见对方沉默,也不觉得意外,她说道:“你们若能保证今日之后金盆洗手,我便也能保证绝不会追究你们这次做的事情。若你们觉得不干这行没有饭吃,可以来南临,我有一个长久的活计很适合你们。” 顿了下,她又道:“与其这样胆战心惊的在刀尖上讨生活,不如干一份稳定且能长久干下去的活儿,不光能养家糊口,还能当个良民。” “你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左边杀手显然不信任谢玉珠。 谢玉珠没说什么,只是从她腰间拽下一个装饰用的香囊,将香囊抛向了中间杀手。 杀手一把接住。 谢玉珠说道:“你们拿着这个香囊,等你们想明白了可以拿着它来南临寻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是真是假的。” 说着她哼笑了一声:“反正眼下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和退路,不如赌一把。只要你们敢应下我这个条件,我说的话自然也会兑现。否则,就算你们今日没有伤我分毫,我也绝不会放任你们继续干这种事。” 迎香听得都快哭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姑娘不赶紧先假意答应,事后再去处置他们,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和他们说这些。万一这几个人反悔了,还是要将她们杀了可怎么办? 不料,双方对视了一会儿,中间杀手却松了口。 “我们会好好考虑你的条件。但眼下我不能立马回答你。” “行,我可以给你们时间。”谢玉珠点了下头,“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如果你们三个月内没有再做这块的买卖,便可以来南临找我。若是你们愿意放弃但不愿意来南临,可以去官驿寄一封信,我收到信便能知晓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若你们答应后却不守承诺,我会连着今日之事一起算。” 三个杀手脸色微变,左边的杀手还想说什么,却被中间杀手拉住。 最后也不知道他们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最终却达成了共识。 中间杀手冲谢玉珠一拱手,便和另外两个杀手一起离开。 而就在这时,谢玉珠身后传来响动,等她回头看去,便见灵夏带着十几个和尚冲了过来。 等灵夏领着人到了跟前,她四处张望:“人呢?” 迎香觉得有些想笑,她说道:“等你来救援,我们恐怕尸体都凉了。” 第49章 鬼雕传人来了 坐上回去的马车时,灵夏和迎香对被杀手行刺之事还是很心有余悸。 她们跟在谢玉珠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惊险的事情。而对她们来说,更不可思议的是,谢玉珠竟凭借一己之力,只是靠嘴就化解了这件事。 谢玉珠坐在马车上,心跳这会儿才平复到平日里的正常跳动频率。先前与那三个杀手周旋时,她心跳加速得厉害。 “姑娘,你真会去盯着他们吗?咱们手里可没有能用的人。”迎香小声问道。 谢玉珠却道:“此事不可能瞒着太上皇,我们没人但他一定有人。” “那真的不追究那三人?他们会守诺吗?”迎香还是担心。 “他们别无选择。”谢玉珠轻声道,“从他们犹豫的那刻起,他们就注定只能选这条路了。除非他们是真的不想活了。” “姑娘,那胆子可真大,居然还敢跟杀手谈条件。”灵夏这会儿已经听迎香说了大概的过程,她觉得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你就不怕惹恼他们,直接就杀了你们吗?” 迎香也好奇:“姑娘,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有家室的呀?” “我也是赌一把,但我有八成的把握。”谢玉珠解释道,“首先是他们的鞋子,无牵无挂在风口浪尖讨生活的人不会特意去买流若坊的鞋子;其次,你们没注意吗,中间那个杀手的腰间别了一个香囊,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他随身携带,对方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而右边那位杀手的衣摆处有缝补痕迹,针脚细密,也像出自女人之手。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妻子之类的。“ 说到这里,谢玉珠示意迎香沏茶。 然后她继续说道:”最后就是他们的肢体语言。左边那个杀手虽然嘴上说着不入流放浪形骸的话语,可他的腿和手却是收着的,并不像是真的要那么做,只不过是想吓唬我罢了。“ 若是用后世的词语来形容,这种人一看就知道只是打嘴炮,过个装叉的瘾。 综合种种迹象,谢玉珠才大胆地走了这一步棋。 “姑娘你是不知道,眼瞧着他们答应了,可你突然还要他们放弃这门营生,我真是心都到了嗓子眼儿。”迎香这会儿想起来也还是后怕,“我都怕会突然触怒他们。” 谢玉珠只安抚地拍了下迎香的手,说道:“这就是最后一步。我越是这样有恃无恐,他们才会想得越多。人有时候要做什么事情,靠的是一时的一腔热血。一旦停下来思考,顾虑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有了顾虑,便不敢再轻易涉险。” 谢玉珠此刻十分庆幸,自己读大学时因为自己的兴趣所在,去选修了心理学课程。从前她多用于人际交往中,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在这种生死关头起到作用。 迎香和灵夏听了,只觉得惊叹不已,她们忽然间觉得,她们姑娘还有许多她们也不了解的一面。 灵夏又问:“不过姑娘,咱们之前不是根据夜公子的说法,猜测可能不止一波人在跟踪咱们么?你说另外的人,会不会也突然出现要杀我们?” 说完这话,灵夏和迎香心有灵犀般都去看了眼马车的车窗和车门,确定都关闭着,这才稍稍安心些。 谢玉珠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倒是觉得,另外的人不是来害我的,倒像是来保护我的。” 迎香和灵夏都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保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刚刚经历完危险,她们有些不敢相信。 “姑娘为何这般认为?”迎香问。 “那位鬼雕传人说他耳力过人,那会儿听到厢房的院落外有至少两人在蹲守,并且还拔了刀剑。”谢玉珠细细分析,“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想要对我们不利的人,但现在想想,他们拔剑或许是因为要保护我。” 两个婢子觉得自己没有跟上自家姑娘的思路,很是困惑。 谢玉珠继续说道:“你们记不记得那三个杀手刚出现时,脚步其实有些匆忙?而且他们像是从后赶来的,一开始看起来倒像是他们被人追赶似的。” 迎香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谢玉珠说得没错,于是点了点头。 谢玉珠又道:“我猜,他们原本是想等我们出了院落找机会动手,但是他们靠近的时候被其他跟着我们的人发现了,那些人拔剑是赶走他们。他们见势不妙,这才往后头跑,可没想到反而遇上了我们。”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灵夏也想起来些细节,她说道:“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那三名刺客看到我们时,其中有一个人露出过类似惊喜的表情。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细想,现在想想的确不太对劲。” 迎香说道:“照这么说,另外跟着保护姑娘的人,应该是没有追这几个杀手的。真奇怪,他们的保护就像是只应对到跟前的,不会去铲除可能存在的危险。” 否则发现了有人想刺杀谢玉珠,就不会只是将人赶跑了,应该会追上去将存在的危险消灭才对。 谢玉珠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我猜保护我的人不会轻易现身,他们的目的估摸着也只是将我活着送去南临。只要没有危及到我的性命,这些人应当不会出现。” 迎香有些发愁:“可这些都只是猜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保护姑娘还未可知。万一他们只是潜伏得更深呢?” “你说得没错。”谢玉珠认可颔首,“所以我们需要想个办法将他们引出来。这样一来,我们也能看看到底是有几波人在跟着我。” 迎香眉头一跳:“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谢玉珠轻笑一声:“自然是回去问太上皇借人了。” 看着谢玉珠的表情,迎香和灵夏对视了一眼,觉得接下来肯定有事要做了。 次日,太上皇的队伍离开绵州城朝着南临继续出发。 白河用一天的时间买到大半合心意的竹篾,因无处可放,还赁了一辆牛车。福宝也不在马车上坐着,而是坐在了牛车的边沿一边编织一边教学。 刚出城没多久,马车外灵夏一声惊呼: “姑娘,鬼雕传人追来了!” 车厢内,原本正打算和楚熠说跟踪之事的谢玉珠怔住了。 第50章 求生欲上线了 谢玉珠从车窗出探出头看去,只见鬼雕传人背着一个大包袱骑着马飞奔而来。 看起来像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将谢玉珠都看得不由有些怀疑是不是云中寺出了什么大事。 楚熠见她眼中有担忧之色,便出声叫人停下,整个车队便都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鬼雕传人追到了谢玉珠的马车旁,此刻谢玉珠依旧着男装,正趴在窗口。 谢玉珠见着他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鬼雕传人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觉得你昨日说得话十分有道理,沙漠之中开出的花会格外的动人。我来云中寺原本是为了清净,好静心创作。如今我觉得南临也听起来不错。” 谢玉珠愣住,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鬼雕传人:“你是要同我们一起去南临?” 鬼雕传人点头。 随后又有些傲娇问道:“怎么,不欢迎?” 原本一开始鬼雕传人是不知谢玉珠身份的。可昨日谢玉珠遇险,她的婢女前来云中寺求救,自然就暴露了她的身份。 鬼雕传人想过谢玉珠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但没想到她竟然是太上皇妃。他着实没想到,太上皇妃这样身份贵重的人,竟也喜欢木雕。 不光是喜欢,她看起来对木雕也颇为了解。 从他跟着师父学习鬼雕技艺的木雕开始,就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朋友交流,更没有同门之人。 后来师父去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是孤儿,没有亲人,又因为长期跟随师父学习技艺,从来没有出去交过什么朋友,来往的只是少许主顾而已。 偶尔他也想有一个人可以同他一起交流木雕技艺,可以一起商量如何创作出更好的木雕作品。遇到难以攻克的雕刻难题时,也能有个可以商榷之人。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只遇到了一个谢玉珠。 虽说身份天差地别,但他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谢玉珠这个人,或许与旁的世家子女不同。或许,她会愿意跟自己交流一下木雕呢? 而且他有种直觉,这个女人还有很多木雕的技艺没有说出来。他还不知道她师从何人,学的是哪派木雕技艺。 谢玉珠盯着鬼雕传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道:“自然是欢迎的。南临别的不缺,最缺人。你愿意去,对南临来说是一件好事。” 谢玉珠态度坦然,丝毫没有要为南临遮掩贫瘠缺人的现状。 鬼雕传人先是一呆,随即仰天哈哈大笑几声。 他说道:“好!冲你这份坦诚,这南临我是去定了!你的那套器具,我也会在南临给你做出来。” 听到“器具”两个字,谢玉珠眼睛顿时更加明亮起来。 她看着鬼雕传人说道:“对了,还不知道尊姓大名?” 鬼雕传人似乎也才记起来自己还未自我介绍过,于是忙说道:“我叫徐客。” “啊?”谢玉珠顿时愣住,“徐克?” 徐客点点头,说道:“徐徐图之的徐,客从何处来的客。” 谢玉珠微微张嘴:“原来是这个徐客。“ 她在心里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心想自己在这里都生活了十七八年了,却还是对前世的事情记忆犹新,就连名人的名字都会反应如此迅速。 看来要真的融入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徐客不知道谢玉珠心中在想何事,他也不甚在意。这会儿他骑着马停留在她马车旁,显得十分自在。 “对了。”徐客突然出声,“昨日刺客之事你可有了眉目?这样的事还是早解决,以绝后患为好。” 徐客话音刚落,马车里楚熠的脸色一变。 他沉声问道:“什么刺客?” 听到楚熠的声音,徐客惊了一惊。谢玉珠虽然靠在马车的车窗上,但马车的车窗却只开了一小半,刚好露出她的脸罢了。 马车里其他的空间他根本就看不到,更不知道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还坐了一个男人。他本以为,这辆马车只是谢玉珠一个人乘坐的马车。 能和太上皇妃坐一辆马车的男人,那岂不是…… 徐客脸色一变,立马翻身下马行礼,不过瞬间,额头上就已经冒了汗珠。 在这一刻他才更清楚的意识到谢玉珠是太上皇的妻子。 谢玉珠面上表情僵了僵,她挥手示意徐客退下,有些尴尬地回头。 她舔了舔嘴唇,试探着说道:“那个……我本来刚才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的,但是被打断了。不然,咱们先继续往前走,我在车上同你说吧。” 楚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谢玉珠也说不出是什么不一样,虽然楚熠看起来还是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但她莫名感觉有些压力。 她下意识地先给他倒了杯茶,笑得有些傻气和谄媚。 楚熠看了眼茶,又看了眼她,说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将昨天的事说了出来。楚熠一开始还坐得与平时无异,可越听到后面他的背不由挺直,从半靠在车壁上变成了微微前倾。 他看向谢玉珠,沉声问:“你是说他们背后之人是来自盛京?” 谢玉珠点头:“是。这三个杀手都穿着盛京流若坊的鞋子。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其中有人的衣服也是盛京流行的花样。所以我猜,找他们的人应该是出自盛京。” 说完,谢玉珠眉头微蹙:“只是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究竟会是谁如此恨我,既不要我性命,又要让我遭受巨大的惊吓。” 换成旁的女子,恐怕早就吓得病倒。若那三人对女子还做了点什么,那女子恐怕都不想活了。 说到这里,谢玉珠忙道:“按着我与他们的约定,这几日就得将我路途受惊病倒的消息放出去。” 楚熠沉着脸:“你真要与他们做这笔交易?这样的人你不准备除掉?” 第51章 找他借人用用 “除掉他们也没什么用。”谢玉珠说道,“他们既然没有杀过好人,杀了几个贪官污吏,我们就权当不知情。虽说这种手段不可取,的确是犯了错,但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若他们愿意改邪归正,从此堂堂正正做人,那他们或可一用。” “你相信他们?”楚熠问道。 谢玉珠想了下才说:“我不是相信他们,我是相信爱妻爱家之人,不会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也会为了家人选一条更好的路。” 楚熠却还是有些不解:“虽说南临缺人,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揽的。这样在刀尖上走惯了的人,你招揽他们能做什么?” 谢玉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她喝了一口,然后说道:“我的确有一件事想让他们去做。我想让他们打理一家镖局。” “镖局?”楚熠诧异,他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个。 谢玉珠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或者说,我想让他们做一家快递。” “何为快递?”楚熠听得更糊涂了。 谢玉珠细细分析道:“南临如今人、物都是缺乏的状态,若是想让南临的经济活起来,提升百姓们的进项,那就必须与外界频繁通商,让物品能流通起来。南临的东西能出去,外头的东西能进来。” 楚熠原本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听谢玉珠说着,他神色不由认真起来。 谢玉珠继续:“我想组建的这支镖局,不仅能为人保单护航,还能做一些运送的活计。比如有人需要将南临的货物运送去别的州城,甚至是盛京,可他们人手不够,又或者派人手送货成本过高,那就可以找他们,由他们出面运送货物。当然,他们一次自然不能只运送一家货物,而是可以一次运送多家的,这样也能节省自身的成本。而那些需要运送货物的主顾只需要支付一定的运送佣金即可。” 谢玉珠并没有想的很复杂,毕竟想要建立一个如后世那般完整的快递运输系统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别说还想结合外卖事务了。 她眼下想的这点,是从她自身需求出发。她在盛京的产业和在南临需要打理的产业,中间都需要有人来操办这些事。 如是她在南临让白河研究出了更高产更好吃的稻米,那她就能卖到大雍各个州城,也能送去盛京她的粮食铺子里卖了。 相信等南临好起来,她能做的生意也会越来越多。 虽说她不乐意管事,可她还是很乐意挣钱的。再说了,她只需要出点子,自然会有人去帮她执行,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想要说动楚熠同意她这般用人,还是得有个更冠冕唐皇的理由。用南临的经济做筏子就很好。 楚熠不清楚谢玉珠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听着她滔滔不绝地形容着她的“快递”事务,越听人也越精神起来。 等到谢玉珠说完全部的初步构想,楚熠看着谢玉珠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他声音依旧干净温和:“卿卿若为男子,定能成为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谢玉珠怔愣片刻,随即她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不想成为谁的左膀右臂,我就想成为我自己。我靠自己就能好好活着。” 说完后,谢玉珠悄悄打量了下楚熠的神色。 楚熠虽有微诧,却并不见恼怒,似乎对于谢玉珠不乐意做自己左膀右臂这样的假设并不感到不快。 谢玉珠见状不由又在心里给楚熠加了几分,同时又清楚了一些楚熠的容忍度。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熠都不曾动怒,可见他要么是个真心胸豁达的人,要么就是个真脾气好的人。 如果是两者结合……谢玉珠觉得,那他很有可能成为冤大头,会被人欺负的那种。 想到这里,谢玉珠又有些担心自己的这位准丈夫起来。 去了南临会是什么光景还真是难以预想。 楚熠轻笑了一声:“如今轻轻做自己就很好。” 谢玉珠心头微动,只觉得耳后根还有些痒痒。 楚熠将话题拉回:“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想要试试这三人,那我便遣人替卿卿盯着他们如何?若他们的确能做到,届时便允他们来南临。若他们骗你,按律当斩。” 谢玉珠听明白了,楚熠这意思是若是他们不遵守承诺,就会叫人杀了他们。 她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了头。 楚熠见她如此,唇角稍稍勾了勾。 这时谢玉珠又道:“还有一事。除了他们,我怀疑还有人在跟踪我,只是目前不知道跟踪我的人还有几波,又是有什么目的。” 楚熠双眼微眯了一下。 他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想问太上皇借几个人。”谢玉珠说道,“来陪我演一出戏。” 楚熠看着谢玉珠,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齐州城是太上皇一行人前往南临途中最后一个歇脚之处。 这里的气候与南临已经有些接近,虽是秋日,可依旧有着如同初夏的温度。 午膳时分,一行人在野外扎营,准备用过午膳后便一鼓作气走到齐州城。 谢玉珠从马车上下来,一旁迎香说道:“姑娘,你路途遇险生病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入盛京了。想来那幕后之人若是听说了,应该短期内不会再动什么心思了。” 毕竟那人并不是想要她们姑娘的性命。 谢玉珠点点头,神情恹恹。 她用手挡了挡阳光,有些有气无力说道:“太热了,我们去那边树多的地方走走,许会凉快些。” 迎香点了点头,吩咐灵夏去少些水晾着,等会儿谢玉珠回来了要喝。她自己则是陪着谢玉珠往林子方向走。 等走到树木茂盛之处,迎香与谢玉珠对视一眼。迎香说道:“姑娘,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谢玉珠看起来病怏怏地点了点头。 她在树荫下坐下,背才刚靠着树干,就听旁边有悉悉簌簌声音传来。 迎香面色一僵,有些紧张起来:“姑、姑娘,好像有人!” 话音刚落,半人高的草丛里,还有树干之上,瞬间出来了四五个蒙面的男人。 一个个手里都拎着锋利光亮的长剑。 他们没有废话,直接拎着剑就冲着谢玉珠刺来! 第52章 逼得他们现身 谢玉珠精神萎靡,看起来根本没有力气闪躲。 迎香尖叫着推了谢玉珠一把,剑擦着谢玉珠的胳膊刺入了她背后的树干中。 谢玉珠如梦初醒,她一把捂住胳膊,血从指缝中流出。 “姑娘,快跑!”迎香大喊一声,扑过去挡住刺杀谢玉珠的刺客。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 谢玉珠像是吓傻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着迎香倒地的尸体回不过神来。 刺客从四面而来,将谢玉珠包围在中间。他们丝毫没有犹豫,剑指谢玉珠的心口。 就在剑快要刺入谢玉珠身体时,忽然听到“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剑柄上,震得杀手顿时手腕一软,剑落了地。 很快有两个蒙面人出现,与这群刺客缠斗在一起。刺客见状,朝着谢玉珠看了一眼。 顿时,刺客指向谢玉珠的剑锋偏转,朝着突然出现的两个蒙面人而去。 几个刺客的动作也与之前刺杀谢玉珠的剑法截然不同。蒙面人一惊,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 可惜此刻明白已经晚了,他们已经被几个刺客团团围住,剑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谢玉珠捂着胳膊的手臂放下,手掌糊了满满的血。可只要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的胳膊处连衣袖都没有划破,分明就是装的。 谢玉珠朝着地上躺着紧闭双眼演得十分敬业的迎香,对她说道:“起来吧,地上凉。” 迎香的双眼立即睁开,见有两个蒙面人被围住,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家姑娘的计划成功了。 她连忙爬起来一边拍着衣摆上的草木,一边走到谢玉珠身边。 迎香问道:“姑娘,都在这儿了吗?”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玉珠看着两位蒙面人,眼里有探究,“你们是谁派来的人?为何要保护我?” 两位蒙面人对视了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玉珠走近两步:“既是保护我,自然不会追究你们,只管放心说。” 或许是谢玉珠神色诚恳,蒙面人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禀皇妃,我们是谢大人派来的,他要我们护皇妃平安抵达南临。” 对于这个答案谢玉珠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居然是自己那个便宜爹派来的人。而且他做这些,丝毫没有同她通过气。 “为何要派人保护我?可是我爹知道路上会有人对我不利?”谢玉珠又问。 蒙面人否认:“大人并不知皇妃会遇险,他只是担心去南临路途遥远,以防万一罢了。” 谢玉珠却是不信这个说法的,她猜以她便宜爹的性格,估摸只是没有告诉蒙面人而已。 若不是猜到了路上会有危险,她爹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毕竟她是皇妃,出行队伍护卫众多,真遇上什么事,护卫定会优先保护她和楚熠。 除非是有人想暗中单独对她下手。 谢玉珠不知道谢修明究竟知道多少,可她觉得他应该是有所揣测。 动手之人会是谁呢? “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发现有人跟着我?”谢玉珠又问。 谢玉珠说着示意扮演刺客的人将剑从蒙面人脖子处挪开。 蒙面人点头道:“还有一伙人从盛京外就一直跟着,只是他们尽量离得远一些,属下瞧着他们也是为了护皇妃抵达南临。” 另外一个蒙面人也说道:“方才他们也似乎做好了准备要出手阻拦,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行动。或许是见我们出手,眼下他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地方。” 蒙面人的眼神看起来有几分困惑。 谢玉珠想了下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见我遇险,也是想要保护我,但却没有及时出手,是在等时机?” 蒙面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试图解释自己的意思。 “他们好像只是为了保皇妃活着抵达南临,却不是保皇妃毫发无伤。” 这样一说,谢玉珠就彻底明白了。 对于另外一伙人的幕后主子来说,她只需要活着。至于残了还是受伤了,都不要紧。 只是这样一来,谢玉珠就更有些看不懂那人了,也越发猜不到那人的用意。 见谢玉珠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蒙面人有些惭愧说道:“昨日的刺客先前都未曾出现过,是到了绵州突然蹦出来的。属下瞧着,像是提前埋伏在这里。” 绵州是他们必经之路,埋伏在这里也很说得通。 “属下昨日感觉到他们的靠近,做好了准备,但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便跑了。我们不能远离皇妃,所以未曾去追。却没想到,那厢房竟有后门供皇妃离开……” 他们还是在灵夏去叫救援时才发现谢玉珠已经离开。只是等他们赶到时,谢玉珠正在与三个杀手谈判,他们才没有立即现身。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会是谁的人?”谢玉珠问道。 蒙面人摇头:“属下不知。他们应是江湖刀客,在黑市接杀人越货的活。” 另一个蒙面人补充道:“像他们这样接活的杀手,连主顾是谁都不会知道。他们只认钱,不认人。许多去黑市雇佣杀手的人,都会找一个黑市掮客去联络,对主顾来说更为稳妥。” 谢玉珠微微蹙眉,如此一来想要通过那三名杀手打听幕后之人恐怕也行不通了。 “罢了,既然父亲让你们跟着那便跟着。”谢玉珠说完又吩咐,“你们好好盯着另一伙人,如果有机会最好能摸清他们是什么来路。” “是!” 两名蒙面人一口应下。 谢玉珠使了个眼色,几名刺客打扮的人便让了路让蒙面人离开。 等人一走,谢玉珠冲他们笑着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 几名刺客纷纷拱手:“为皇妃效力,是属下分内之事!” 谢玉珠给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立即拿出赏钱。几名扮成刺客的人却都不敢接,行礼告辞后刷地一下就消失在她们眼前。 迎香愣了下,随即赶紧对谢玉珠说道:“姑娘,先去净手,换一身衣裳吧。” 谢玉珠点头,她们避开人群来到自己的马车旁,先是用水净手,随即又上了马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灵夏在旁边感慨:“姑娘,你用红颜与糖水调的血也太真了,方才我都吓了一跳。” “唬人罢了。若是仔细瞧就会露馅儿。”谢玉珠笑了笑。 “不过我真没想到,竟是老爷的人。”迎香在一旁将换下来的衣裳团在手中,准备下马车去河边清洗。“没想到老爷会这般关心姑娘。” 谢玉珠却只淡淡道:“他不是关心我,他是担心太上皇妃出了差池,会连累谢家。” 第53章 突如其来的萌 谢玉珠这些年对谢修明也算是十分了解了,他不会做一些对自己的仕途,对自己的家族没有好处的额外的事情。 这次会派人专程保护她的安危,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太皇太后亲自为太上皇选的妻子,她希望自己儿子能够拥有幸福的家,绝对不会希望路上出差池,更不希望自己儿子成为鳏夫。”谢玉珠继续说道。 “若是我出了事,太皇太后与官家虽第一时间会去追查凶手,但太皇太后见到谢家不会想起自己儿子的可怜命运,难免不会迁怒谢家,觉得谢家福薄,出个皇妃也守不住。” 迎香与灵夏都没有吭声,她们虽不说话,但心里明白谢玉珠分析得很有道理。 这么多年以来,老爷总是将谢家利益放在第一位。 “姑娘,别想这么多了,总归老爷愿意遣人保护姑娘就是好事,咱们心里也更踏实。”迎香开口安慰一句。 谢玉珠轻笑了一下:“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他的处世之道我早已知晓,又怎会在意。” 不过是更加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谢家是什么位置的人罢了。 正说着,车门被人叩响。 谢玉珠一听就知道是楚熠转了一圈回来了。 她连忙让灵夏打开马车门,两个婢子前后钻出马车,将更多空间让给楚熠和谢玉珠。 灵夏先跳下马车,等到迎香出门时,楚熠却忽然抬手将她拦住。 楚熠紧盯着她手中带“血”的衣裳,神色凛然:“这是怎么回事?” 随后他立即看向谢玉珠:“你受伤了?” “别担心,我没受伤。”谢玉珠见他脸色不好,赶紧解释,并示意迎香快些去处理这件衣裳。 她看向楚熠,继续解释:“那上面不过是我用红颜与糖水调出的假血罢了,为了蒙蔽跟踪我的人。” 楚熠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不少。 他在谢玉珠身旁坐下:“具体怎么回事?那些跟踪你的人如何了?” 谢玉珠将今日“钓鱼”情况同楚熠说了一遍,楚熠听得眉头紧皱。 “也就是说,还有一波人藏在暗处,不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楚熠问了句。 谢玉珠颔首,见楚熠还是有些不高兴,于是说道:“总归目前来说,好歹是来护我的,总比是来害我的好。” 这话倒是实在。 楚熠转了转左手扳指,他沉吟片刻后开口:“这事儿需得好好查一番。这伙人背后之人你可有了头绪?” 谢玉珠摇头:“毫无头绪。不论是来害我的还是来保护我的,除了今日现身之人我已知晓来历,其他的一无所知。” 楚熠沉默下来。 谢玉珠见他面色凝重,笑着安慰:“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如今危机暂时解除,不日我们也将抵达南临。等到了南临,便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了。” 她这话听起来十分乐观。 说到“我们自己的地盘”这句时让楚熠真的有一种她信任自己真的可以为她遮挡风雨的感觉。 不知为何,楚熠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就算是母妃,也未曾这般信任过他。 对母妃来说,他始终是那个需要她庇佑的孩童。 楚熠的神色逐渐放松下来。 他看着谢玉珠认真说道:“你放心,我说过的,定会护住你。” 谢玉珠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她有一种被纯情天真小白兔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的错觉,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就变得愉悦。 谢玉珠觉得,或许楚熠从未想过以他的身份抵达南临会面临什么。这一路以来,他看起来十分自洽,似乎认为官家与他的事真的圆满结束,从没见他担忧过官家会在南临对他下手。 可官家真的会容忍有太上皇的存在吗?如今是太皇太后健在,若她不在了呢? 就拿这次禅位来说,按理楚熠成了太上皇,地位应在楚奎之上,她作为太上皇的妻子,也应称太上皇后。 可偏偏,有不少大臣出来反对,说大雍从未有两个皇后。虽筏子是做在谢玉珠身上,但懂得都懂。 于是最后太上皇也只是享太上皇尊称,但其爵位只按亲王算,谢玉珠也只能算作王妃。但为了顾及太皇太后心情,也为了让楚熠有明面的尊荣,所以便称谢玉珠为太上皇妃。 可是这些,谢玉珠总觉得楚熠似乎没有去深想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路上还在认真思考要如何发展南临民生。可他能活到看到民生有所改善的那一日吗? 她觉得楚熠应当是被太皇太后保护得极好。 只是一直在母亲羽翼下被保护的人,离开后独自面对一切波涛汹涌,是否能扛得住? 从前谢玉珠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太上皇如何其实与她关系不大,人很难对陌生人倾注太多的怜悯。 她甚至想过,若太上皇死了,她依旧留在南临,明面上是为他守寡,实则她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度过一生。 无需婚姻,无需生儿育女。 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却无法再当个彻底的局外人。一面是她意识到太上皇死了,她也不会好过;但更重要的一面是她已经将太上皇当成了朋友,并且他的温柔善意也曾温暖过她。 想到这里,谢玉珠将自己被跟踪的事儿已经抛到了脑后,她看向楚熠问道: “太上皇,你可想过到了南临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谢玉珠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楚熠心里头在想什么。万一楚熠开口便是他要让南临商市繁荣如盛京,那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楚熠微微歪头,想了想。 然后看着谢玉珠说道:“孤想先同卿卿一起布置行宫。” 谢玉珠一愣:“布置行宫?” 这个答案她还真没想到。 楚熠点点头,冲谢玉珠微微一笑,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道:“那儿以后便是我们的家了,卿卿喜欢家是各种模样?” 楚熠睁着他那双人畜无害的漂亮狗狗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玉珠,看起来十分期待谢玉珠的答案。 谢玉珠怔住。 她忽然间很想捂胸口。 怎么回事,她怎么觉得心口有被狙击一下? 甚至觉得楚熠这副模样还有些萌。 真不愧是“清纯男大学生”。 第54章 可能会有麻烦 女人果然很难对狗狗有抵抗力。 见谢玉珠没说话,楚熠唤了她一声:“卿卿?” 谢玉珠回过神来,她觉得这会儿就连楚熠叫她卿卿都像是一只狗狗在冲她摇尾巴。 就是不知道楚熠若是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会作何感想。 谢玉珠是绝不会告诉他的。 她思考了一下才说道:“我觉得家应该有温暖的光,柔和的色彩,各式各样的餐具,以及一张躺上去就不想起来的舒服的床。” 谢玉珠说得认真,楚熠却听得耳根发烫。 她那句“舒服的床”说得很是坦然自若,可在楚熠听来却不一般。 他觉得谢玉珠偶尔就会说上一些新奇的词,但这些词他只要稍稍过脑一想,便能明白它的含义,并且还会觉得她形容得十分到位。 但他没想到,谢玉珠不光是会说些新奇的词,说话还会这般大胆。 他见过的世家贵女,有谁会如她这般自然而然的在男子面前提到家中的床? 可更令他惊讶的是,她似乎又总能找到其中的平衡,让她的话在一个他人能够接受的边缘上。 楚熠越发的确定,谢玉珠与盛京中其他女子都不一样。 谢玉珠反问:“太上皇呢?你想要的家是各种模样?” 楚熠没有立即回答。 谢玉珠以为他是没有想好,也并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正准备换个话题,楚熠却开口了。 “有人等我。”他说道,“我在外时,心里会知道,家中有人等我。” 谢玉珠点点头,并没有往深处去想,只下意识点评:“那你这个还是比较容易实现的。等成了婚,家里自然就有人了。” 楚熠一愣,随即也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笑点,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马车里传出楚熠爽朗的笑声,随行之人从未见他这般笑过。 他们不由好奇,谢玉珠究竟同太上皇说了什么,才能博得太上皇如此大笑。 用过膳后,谢玉珠闲来无聊一身男装去看了眼白河与福宝的竹篮。这门生意有她的一份,虽她不甚在意,却有些好奇进度。 休息时,福宝和参与编织的人都会寻一处树荫下坐着干活。 等谢玉珠走过去时,她惊讶地发现她们身旁的牛板车上已经堆满了竹篮,都是她们这些天的结果。 白河见谢玉珠过来,高兴地走到她身边,假装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小声说道:“郎君,咱们的竹篮这几日已经编出了一大半的量了。我抽空又去了临近的县城买了些竹篾,紧赶慢赶好歹是重新跟上了队伍。” 说些他一指板车:“今日这些等会我就同人送去绵州城,等福宝她们将剩下的竹篮编完,再送一次估摸着就成了。” 白河说完,又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说了,他想要将这门生意做大,等到了南临,就先去各大酒楼游说一番。 谢玉珠听着只微微一笑,并没有浇灭他的热情。 白河因着这单信心高涨,认为做成这门生意属实不是什么难事。谢玉珠原本有意提醒,但转念一想,有时候就得自己去碰碰钉子才能成长。 于是乎,谢玉珠觉得先让白河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大干一番也不是坏事。 白河还在继续:“郎君,要是能谈妥更多的酒楼,我有信心将来一定能为郎君也带来更多的进项!” “你有这份心很好。”谢玉珠见他一颗心快只挂在生意上了,还是出生提醒了句,“但你别忘了,你来南临主要是做什么的。” 白河呆住。 倒是一旁福宝一边编织竹篮一边说道:“我知道!哥哥是来打理田庄上的庄稼的。” 白河忽然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既觉得羞愧又觉得不好意思。 谢玉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福宝的脑袋,笑着道:“福宝真聪明。” 说完,谢玉珠也不想打扰他们干活,转身便要离开。 白河赶紧追了上去,他走在谢玉珠斜后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边走边表态:“我定不会忘记自己是来南临做什么的。等到了南临,我定用心种田,一定让庄子上的亩产比我在北里村更高!” 谢玉珠笑着道:“我对你有信心。” 必须有信心,有信心才能有希望吃到可口的大米饭呀! 白河并不知道谢玉珠馋他那口大米饭,他又想起一事,对谢玉珠小声说道:“对了郎君,那位新来的徐小兄弟,昨日同我说,我们应该用木雕做的食盒,会更吸引人。” 谢玉珠没说话,等着白河继续。 “我觉得他这个想法也不错,但目前对我们来说本钱太高了。而且木雕需要请木匠才能做成,我与福宝是不会的。”白河说着自己的想法,“但若以后我们积攒了一些本钱,倒是可以试试,一些大酒楼主顾不少都是官宦名门之人,又或是家中极为富贵,用木雕食盒的确更佳。” 谢玉珠看他:“木的成本是竹的数倍,你若将来想做木雕食盒,可有想过你的食盒卖价得是多少?酒楼与食客可否愿意承担?若是不愿,你又该如何让他们愿意?” 几句话问下来,白河又蒙了。 一旁灵夏看笑了,说道:“不着急,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们郎君的话,再去想做更大的生意。” 白河陷入了沉思。 谢玉珠没有干扰他自我思考,领着灵夏往回走。 路过一棵树叶稀疏的树时,就见徐客如同看宝贝一般看着它,并且还一下一下深情地抚摸它。 嘴里正在碎碎说着什么。 等靠近些就听到他在说:“这木头好啊,这木头再长个两年就能伐下来做个木雕八角桌,到时候刻一幅半池莲,再合适不过了。” 谢玉珠:“……”树大约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灵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徐客听到声响立即朝声源方向看去。 见到谢玉珠的瞬间,他立马大步走过来,然后对她说道:“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记同你说了。” “何事?” 徐客看了四周一眼,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那位夜公子我虽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但应当很不简单。那天我拒绝他后,他说七日后会继续来找我。算算时间,应当就是今日了。” 说完这句徐客停顿了一下,又道:“他这人看着贵气温和,可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戾气。他若是知道你带走了我,可能你会有些麻烦。” 第55章 去寻找幸福了 “找我的麻烦?”谢玉珠没想到还会有这茬,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不是,你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带走的,他凭何找我的麻烦?” 嘴上虽然这样说,谢玉珠却在心里盘算起来。那位夜公子看起来清贵隽秀,谢玉珠当时也猜到他可能家世不凡,毕竟鬼雕传人做的东西应当不便宜。可她却并未想过他的背景还能大过她。 就算不提太上皇妃的身份,光是谢家嫡女,能越过她身份的也不多,这跟她在谢家受宠与否无关。 世家贵族,其盘根错节的势力,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徐客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却还能说出这番话,那这位夜公子来头得有多大? 除了皇亲国戚与世家大族,谢玉珠想不到还有旁的什么人能压得住她。 可皇亲国戚与世家大族里有身份地位的人,她多多少少也见过,对夜公子这号人着实没有任何的印象。她敢肯定,如果她从前见过这位夜公子,绝不会忘记他。 没见过的身份又贵重的人,那便只有早前就已经去外地就藩的藩王,以及某几个世家大族守在本家的族长一支。 有些世家讲究的是固本守根,族长要顾的整个家族,为整个家族的发展纵观全局,所以族长是不出仕的,并且要留在本家,会培养家中的儿郎,让他们读书出仕,争取在朝中拥有话语权。 但族长虽然不出仕,在整个家族里却是地位最高最有话语权的人,就算你做到了一品大员,见着族长依旧要毕恭毕敬,族长凌驾于你之上面。 只是那夜公子瞧着也挺年轻的,应该没有超过三十岁,谢玉珠也没听说哪个世家的族长是这般年轻的。 至于藩王……谢玉珠不甚了解,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徐客却是一副坦荡荡模样,说道:“我的确是自己追来的,可是这事儿只有咱们这些人知晓,那夜公子又不清楚。在他看来,我可不就是在见过你之后就跟你跑了么?” 灵夏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觉得这位鬼雕传人说话还真是不讲究。什么叫跟着她们家姑娘跑了呀? 谢玉珠倒是没有将徐客的用词放在心上,只是在考虑夜公子会找她麻烦的可能性。 于是她问道:“他之前找你究竟是为何事?” 徐客没有立马回答,他的沉默让谢玉珠以为他是不便回答。 谢玉珠道:“若是往常你不愿说我不会勉强,只是眼下既涉及到我的安危,我便得问个清楚明白。若你无法告知,那南临你暂时先不要去,我可以叫人安排你在旁的州城住下,等那夜公子放弃寻你后再说。” 徐客一听却不干了:“那不行,我既已决定要去南临,便一定要去。我都已经想好了,我要在南临寻一处小院儿,最好是带铺子的小院,将来我若想开门迎客,便也能立马就将铺子开起来。” 这听着倒像是要在南临长居了。 “既如此,还请徐郎君如实告知。”谢玉珠看着徐客,目光坚定,虽语气依旧温和,可看起来却有种不容反驳的气势。 徐客立即闭了嘴。 过了会儿,他在谢玉珠的目光下又开口道:“倒也不是不能说。说起来,这件事若他不愿放弃,恐怕日后还会与你有所牵连。” 谢玉珠没说话,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徐客又道:“他来寻我,是希望我能跟他走,在他那儿雕刻一架古琴。他有一个朋友,想要亲眼看着这架古琴的诞生。” 谢玉珠听着倒也不觉得这算是什么事儿,说道:“雕刻一架古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才对。这……又与我有何关联?” “因为他要求我用笼中莲花这门手艺。”徐客看着谢玉珠说出这句,“但笼中莲花这门技艺我虽从师父那儿学了,可其实连我师父学的笼中莲花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笼中莲花,师父总说我们还差一个临门一脚。而这临门一脚,就在师祖的那幅金佛坐莲上。师父曾说,只有见到了这幅图的模样,才会明白我们差在哪里。” 谢玉珠听明白了,她自己都有些料到。 她说道:“你的意思是,那幅图上其实藏有你们鬼雕里的笼中莲花的真正的雕刻技艺?” 徐客只点了点头,多余的什么也没说。 谢玉珠却忽然觉得自己这运气着实有些惊人。她甚至都开始怀疑,她的穿越是不是与那典籍有关系,又或者和她常年与木雕打交道有关系? 不然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正因为她看过典籍,所以才能遇得上徐客。可又因遇到徐客,便会得罪那位夜公子。 谢玉珠觉得此事或许不简单,她还是需要同楚熠通个气。 想到这里,谢玉珠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见楚熠正站在溪水边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便迈开步子往楚熠身边走去。 与此同时,云中寺内。 夜公子走到后院厢房处,他熟练地来到一处小院落,那院落的大门平时里都只是虚掩着,今日却关了个严严实实。 他用力一推,才将大门推开。 一进这小院落,便发现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泛黄的枯叶,瞧着已经好几日无人洒扫。 再上了台阶走到厢房门口,却发现这厢房居然还上了锁。 夜公子心感不妙,蹙了眉头。 他转身就朝着云中寺殿内而去,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位看起来眼熟的僧人。 这僧人他之前来云中寺也时常遇到,对他和对徐客都较为熟悉。 于是夜公子上前,对僧人说道:“那位徐郎君呢?” “施主可是问的徐客徐施主?”僧人问道。 夜公子点头。 僧人便回答:“七日前,徐施主已经离开了云中寺。” “什么?”夜公子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毕竟他来了这么几次,徐客都根本没有要挪窝的意思。而上次来不管他说出怎样诱人的条件,他也都不为所动,怎么突然就走了?莫非是想避着他? 这个可能刚一出来就又被夜公子否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找徐客了,若徐客真想避着他,也不用等到这次。 于是他问道:“你可知他为何要走,又去了何方?” 僧人想了下,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才比较慎重。 过了几息,僧人才开口道:“徐施主说他要和一位姑娘一起离开这里,去寻找后半生的幸福。” 第56章 卿卿不必担心 夜公子听得一怔。 “他何时认识的姑娘?此前怎从未听他提及过?”夜公子追问了一句。 他心中觉得怪异得很,之前他来找这位鬼雕传人,这位鬼雕传人都是一副终身要献给鬼雕的臭脸丧气的模样,哪里像有心上人的样子? 更何况,他每天这样死气沉沉,又脾气古怪,夜公子也不觉得会有姑娘会喜欢他。 最主要的是,上回他来,那徐客都说他打死也不离开云中寺,说云中寺清净适合修心,也适合他激发灵感,可以雕刻出更好的木雕作品。 怎么才短短几日,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按照时间推算,徐客岂不是在自己找过他的次日就离开了? 究竟是出现了怎样的一个女人…… 僧人面对夜公子的提问,他也感到很迷茫。 僧人回答道:“贫僧也不知。” 夜公子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眼底的戾气。 忽地又听到僧人说话:“对了,贫僧记起一事。” 听到僧人的声音,夜公子立马掀了掀眼皮,看向他。 僧人继续说道:“施主来的那一日,寺中后门外曾有一位郎君遇险,当时徐施主曾伸出援手,帮那位郎君的随从叫了寺中十几个武僧前去救人。等到了次日清晨,徐施主就忽然收拾好了包袱,前来告辞,说要跟一位姑娘离开这里,要去寻找幸福了。” 认真说起来,僧人自己心中都满是疑惑呢。 那位徐施主在此地清修了数年,好像一直在钻某个牛角尖,可是他离去那日,他看起来像是燃起了新的希望。 “郎君?遇险……”夜公子低喃几句,“那会是什么人?” “小师父,你可知道徐客是要去哪里?”夜公子又问。 僧人摇摇头:“贫僧不知。不过,离开之时徐施主曾说要先去车马行赁一匹马,或许车马行的人会知道是去哪。” 等到夜公子同僧人告辞出了云中寺,他立马打了个口哨。 不出几息,就有黑衣人在他身边出现。 黑衣人毕恭毕敬:“主子,有何吩咐?” “去绵州城里的车马行好好查查,看徐客走的那日去了哪家车马行买马,顺便再问清楚他们是否知晓徐客要去哪。”夜公子说这话时,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不快。 黑衣人立即领命离去。 夜公子则坐在湖边,静静看着湖面,只是他脸上虽什么表情也没有,却莫名地让人打了个寒颤。 等到马车再次启程时,谢玉珠已经将事情同楚熠说清楚。 楚熠听到她与那夜公子在船舱内聊了一路,而那夜公子不过是隐晦地提醒她却都听明白了,听起来就觉得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楚熠不知为何就觉得心情有些不好。 他唇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 谢玉珠对此毫无察觉,还在分析:“我将盛京中我知晓的人家都想了一遍,却都对不上。我猜他应该不是盛京人,或者说他没有居住在盛京。可盛京之外的势力,我就不太清楚了。太上皇,你心中可有猜测?” 谢玉珠问完,却没有听到楚熠的回答。 她看向楚熠,却见楚熠好像陷入了某种深思,或者说是陷入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谢玉珠又不由凑近了些,她盯着他俊美的脸,左看看又看看,可楚熠竟还在发呆,丝毫未曾察觉。 谢玉珠轻笑一声,觉得楚熠发呆的模样也甚是有趣,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还逗趣似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楚熠毫无反应,谢玉珠越晃越来劲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忘形了。 她变换着手势在楚熠跟前比划来比划去,因为憋笑,她的唇抿得紧紧地,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的往上扬。 就在谢玉珠用手在楚熠跟前划波浪线时,楚熠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楚熠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要高上一些,他的掌心滚热,谢玉珠倏然之间有种肌肤被烫了一下的感觉。她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只觉得被抓住的手臂都酥酥麻麻的。 楚熠眼角带笑看着她:“卿卿玩够了么?” 谢玉珠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问道:“太上皇,你……你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 楚熠看起来依旧温和,说道:“有一会儿了。” 这个“一会儿”用得十分的妙,让谢玉珠一听就知道他应当是将她的行为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谢玉珠顿时感到尴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偏偏楚熠一副正经乖巧的模样,看起来好像并不觉得谢玉珠刚才的动作有什么不对。 谢玉珠在心里吐槽自己,干什么呢,非得皮那么一下。 但又忍不住悄悄打量楚熠,见楚熠神色与平时无异,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在意的模样,她又不由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又在心里夸楚熠,单纯的大男孩就是好啊,没那么古板。 谢玉珠轻咳两声,又拉回正题:“不知太上皇可有高见?” 谢玉珠有些期待楚熠的答案,可楚熠却只是摇了摇头:“尚无。” 听到他的回答,谢玉珠难免有些失望,连楚熠一时半会儿都对应不到人,那位夜公子岂不是很神秘? 谢玉珠没有怀疑徐客的直觉,因为据她了解,鬼雕传人通常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敏锐,才能让他们创作出更好的鬼雕作品。 所以谢玉珠觉得徐客对夜公子的猜测至少大方向是对的。 楚熠见她眉头都拧起来了,便出声安抚:“卿卿无需担忧,孤既已知晓此事,便不会让卿卿在南临城内陷入险境。那夜公子若真想在南临对卿卿动手,也不会是一件易事。” 谢玉珠也不知是否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只轻轻点了两下头。 楚熠身份贵重,顶着太上皇的名头等到了南临城,不管如何南临上下的官员都只会祈求他平安,就连盛京里动了歪心思的人也不会选择这么早就在南临对他动手。相反的,他们还得想办法保他平安,否则他一旦在南临地界出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皇太后能名正言顺的追究,不管是不是明宣帝所为都能想办法盖到他头上去。若太皇太后与明宣帝鱼死网破,大雍必定要乱。 可楚熠没说的是,若是在抵达南临之前动手,那就不一样了。 在路上,遇到任何危险都可以是意外,太皇太后就算想追究,也得有十足的证据才行。 第57章 夜公子气笑了 夜公子乘坐船舶从湖中岛离开,抵达湖岸时,他底下的人便带来了消息。 身着一袭黑色劲衣的男子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就这么自然而然走到了夜公子身边。 他目视前方,嘴唇微动:“主子,打听到了。徐客赁了东市吴记马行的马,赁的时候只说要脚程快的,他得去追人。还问了马行的人,他们在南临有没有驻点。吴记马行在南临并未有驻点,但在离南临最近的平南县有驻点,徐客便多交了些银子,让吴记马行的人到时候去找他取马。” 夜公子面色带着些许沉郁:“也就是说,他是要去南临。” 黑衣男子没有吭声,毕竟马行的人也不知道徐客具体要叫人去哪里取。 他想了想说道:“徐客没有说具体是要去哪,只说等他安定下来,便会去信给吴记马行的驻点,到时候吴记马行的人再根据他给的地点前去取马。我已经同吴记车行的人说了,一旦徐客来了消息,便立即通知我。” 夜公子听了后没有说话,瞧着像是在深思什么。 黑衣男子也不敢打搅,只默默跟着。 夜公子此刻走在绵州城内,抬眼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忽然开口道:“太上皇的队伍也是这几日离开绵州城,前往南临了吧?” “是。 ”黑衣男子回答,他忽地想起什么,“说来,太上皇一行人离开的时间似乎与徐客离开的时间相近。莫非……” 后面的猜测黑衣男子没说,他觉得有些不大可能,徐客一个江湖木匠又怎么可能会跟太上皇攀上关系?再说,那寺中僧人说了,徐客是为了一个女人才离开的,是为了去追求余生的幸福。 徐客久居云中寺,与外界交流少之又少,更别说能认识太上皇和太上皇身边的人了。 夜公子却是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丝阴鸷的笑,他道:“可还记得那僧人说的,有一位郎君于寺中后门外遇险?”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 夜公子又说:“我于船舶之上曾遇一位女郎扮成的郎君,当时我提醒过她,有人在跟踪她。跟着她的人有三波,想来是其中一伙人动了手。” 黑衣男子这会儿反应过来,他忙道:“主子的意思是,徐客跟着一位姑娘走了,就是跟着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黑衣男子还是觉得有些想不明白:“可那位姑娘此前并不知晓鬼雕传人在云中寺内,她前去云中寺也并非是为了徐客而去,怎会让徐客跟她走呢?” “这就得问她了。”夜公子眼神冷冽下来,“或许是临时起意,又或许是为了她那位夫君,有了什么新的打算。若鬼雕传人愿意做一个笼中莲花的雕刻之物,那也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夫君?”黑衣男子浑身一震,“她已经成婚了?!可、可徐客不是因为喜欢她,想要同她……” 徐客不是去追求幸福的吗?同一个已婚的女子,如何追求幸福? 夜公子冷哼:“谁知道呢?或许他们这样的传世匠人,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否则,他又怎么敢去招惹太上皇的女人。” “太、太上皇?!”黑衣男子更吃惊了,他压低声音,“主子,你的意思是说,那日遇到的郎君,其实是太上皇妃?” “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极有可能。”夜公子哼笑一声,“若是太上皇妃,那还真是……” 真是什么夜公子并没有说出口,黑衣男子一时半会儿也有些摸不准自家主子的心思。或许主子是在后悔不该提醒那位女郎有人跟踪? 脑海中刚闪过这么个念头,就听到身旁夜公子轻轻笑出声。 他不知为何忽然转变了心情,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十分愉悦,就好像是找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感兴趣的事情。 甚至于,他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黑衣男子始终保持沉默,这么些年他待在夜公子身边的经验告诉他,最好别多说一句废话。 谢玉珠跟着太上皇的队伍于儋州城内歇息了两日再度启程。 徐客则是趁此机会,于儋州城内将赁来的马匹还去了吴记马行的在儋州的驻点。他没有要回给的多余的银钱,只让马行的人立即送消息去绵州城内的吴记马行总行。 随后他换了辆马车,也是赁的,但这回赁的车马行在南临城内有驻点,要方便许多。 徐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回问车马行驻点时,并未单独拎出南临,只是询问他们在附近哪几个州城有驻点。听到南临的名字后,他才决定赁下。 他赁的马车不大不小,马车上挤挤也能坐个三四人。 他对白河与福宝的竹篮编织很感兴趣,于是主动邀请白河带着福宝来乘坐他的马车。 马车上编竹篮也方便,白河便同意了。 徐客这些举动,转头就被灵夏在中途歇息时汇报给了谢玉珠。因着那日徐客说夜公子可能会来找麻烦后,灵夏就立马寻了人替她盯着徐客,若是有别人来寻徐客,她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姑娘,这徐客也不知为何,到了儋州突然就换成了马车,我看他先前骑马也骑得挺自在的,好几次白河邀请他坐牛车他都不乐意呢。” 说完又补了句:“不过我算是看出来了,徐客瞧着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赁马车可比赁牛车贵多了。” “鬼雕传人雕刻之物,自然能卖个好价钱。”谢玉珠说着想起后世古玩街上不少人说的一句话,“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若是识货之人,买徐客的东西给的价钱不会少,徐客只要乐意,卖一样东西只怕已经够普通人一辈子吃穿了。” 灵夏听得张大了嘴,一旁迎香也很惊讶。 迎香说道:“竟这般值钱?” 谢玉珠笑了笑:“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若是喜好这些物什儿的人,只要手头宽裕,只怕是万两也舍得。” 迎香舔了舔嘴唇,没忍住感叹一声:“如此说来,学门手艺倒是不错。” 谢玉珠听得哈哈笑了几声,对迎香说道:“你这话倒是与不少人想得一样。” 第58章 炙肉小能手哦 前世,谢玉珠在现代看过不少人送孩子去学这学那,有些家长就是打着技多不压身的想法,让孩子多学一门东西将来没准就用得上。 还有一些家长,觉得孩子考不上理想的大学,甚至都不让孩子再努力一把,直接送去技术学校学技术,等毕业了还能对口工作,比一些本科生找工作更容易。 谢玉珠倒是不反对学一门技艺这样的想法,甚至有些人比起死读书的确更适合学手艺。但谢玉珠始终认为,人要真想干一件长久的事业,要么就得对它感兴趣,要么就得对它有敬畏,否则很容易就会疲惫、倦怠然后觉得干不下去了。 灵夏听得心痒痒,凑过去问:“姑娘,你觉得我也学门手艺怎么样?没准还能给姑娘增加点进项。” 主仆三人正说着,马车外忽然传来楚熠的声音。 “卿卿很缺银钱?” 谢玉珠一愣,随即立即将车窗推开一些看向窗外。 只见楚熠正站在马车的窗口处,微微昂起下巴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见他模样诚恳,像是虚心发问一般,便也诚实回答:“过去是有一点,如今还未可知,但想来应当不会缺吧。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满,毕竟如今我刚拿到手的那些铺子庄子都还没到进项的时候。” 楚熠听得微微蹙眉。 他走近一步:“从前你在谢家,还会缺银钱?” 谢玉珠见他一副“怎么这样”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趴到窗边,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这个姿势便能与楚熠平视。她开口说道:“我在谢家的处境,太上皇心中应该很清楚才是。那日下聘,你也曾亲眼见过。虽说刘氏并未克扣过我的月例,但真的只靠月例银子过日子,根本做不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谢玉珠见楚熠这般认真,忽然间有些想逗逗他。 于是她说道:“不过你放心,我靠自己也能好好活着,不会让你很难养的。” 楚熠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诧异的话,眼睛微微睁大。 他嘴唇微张,眉头下意识也拧起来:“孤从未想过这些。你既成了孤的妻,此生孤自会庇护你。” 见他说得认真,谢玉珠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她冲他摆摆手:“太上皇,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我逗你呢。” “逗、逗孤?”楚熠眼下的惊诧比之前还甚。 谢玉珠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解释太多。 但如果楚熠能听到谢玉珠的心声,他便会知道,谢玉珠也不仅仅只是在逗他。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份她下夫上的关系,而是一份能够平视彼此的关系。不管是夫妻、恋人还是朋友、战友,合伙人,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份平视的对等的关系。 只是这些话,谢玉珠觉得或许这辈子她都没有机会同这个世界的男人说出口。 “开玩笑……”楚熠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也翘了翘嘴角,“卿卿总是能说出一些有趣的词来。” 谢玉珠却只是冲他礼貌微笑。 对她来说,这或许是唯一的坚持了。 那些在她脑子里存在过的现代词汇,是她与现代人唯一的连接了。这十几年来,也是“它们”时不时的蹦出来,一直提醒着她自己究竟是谁。 楚熠见她趴在窗户处,脸也被手臂挤出些许肉,看起来与平日里她娇美却带着点清冷的模样很是不同,有一些可爱俏皮,让他想要伸手去戳一戳。 因着马上就要到南临,谢玉珠今日已经换回了婚服,是以即便是中途歇息,她也未曾下马车,只能无聊地待在马车里。 楚熠见她眼中神情都不似前些日子有光彩,便提议道:“要不要下来随我去树荫下用膳?今日有炙肉,膳房先前从儋州采买了泥炉,可以用上。” 谢玉珠听到炙肉,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她看了眼自己的衣袖,又有些泄气。 “不了,我今日这身衣裳,着实不便下马车。”谢玉珠冲楚熠摆摆手,“更何况,按着规矩,我也不能这样被人瞧见,还是不要落人话柄了。” 楚熠却笑着道:“怕什么,如今已到了南临边界,这些人都是跟随孤而来,不会多说什么。若有异心者,孤也不会将其留下。” 听着楚熠这么说,谢玉珠也有些心动。 可这嫁衣裙摆颇长,上头的工艺也较为繁琐,怎么着行动也都麻烦得很。 谢玉珠便下意识还是想拒绝。 可她的手刚一摆动,忽然就被人抓住。 楚熠看着她:“卿卿若是觉得不便,不如换身衣裳。” “可……”谢玉珠下意识朝着马车左右看了眼。 楚熠轻笑:“卿卿真当这些日子,随行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不成?他们应当早就知道是你了,不过你既然毫无察觉,说明他们也将自己的心绪眼睛都藏得极好。所以你还担心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会说,见着了也会当做没见着。” 谢玉珠愣了下,她下意识反问道:“既如此,为何前些日子不曾提醒我?若早知这般,我也不必日日换男装了。” 楚熠低头抿嘴一笑,却没有说自己的缘由。 他只是觉得,每日谢玉珠发愁次日要穿什么男装来躲避他人的目光,觉得甚是有趣。 于是半刻钟后,谢玉珠换了身常服下了马车。 她没有装扮成男人,而是以本来面貌示人。 就如同楚熠所说,的确没有人看她,准确来说,是大家都装作看不到她。 谢玉珠不由松了口气。 楚熠领着她往树荫下走去,那儿已经铺了地毯,支起了矮桌,上头摆放了炙肉的泥炉。 越靠近南临,天气就越发暖和,暖和得如同盛京的初夏,马车里便不能炙肉了。算起来,谢玉珠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过她喜爱的炙肉。 她没忍住搓了搓手,主动去拿筷子,说道:“今日我来炙肉,太上皇便只管吃吧。” 两人在树荫下坐下,新鲜的腌制好的牛肉刚放到铁架上,就被炙烤出扑鼻的香味。 牛肉切得又薄又大一片,不过几息时间就烤熟了。谢玉珠没有犹豫,将第一块牛肉夹起来放入了楚熠的碗中。 见楚熠吃下一口露出满意神色,她颇有些成就感,一边接着烤一边自夸:“不是我夸自己,我炙肉的水平可是很不错的。就连我父亲那样不耽于吃喝之人,若是家中有炙肉的日子,经了我的手的炙肉,他都能多吃几块。” 谢玉珠说得这个父亲却不是谢修明,而是前世她的养父。 养父也是个工作狂人,只是他和谢修明不同。他就算再忙,也绝不会错过她的每一次重要的时刻,就连家长会他也会亲自去开。 谢玉珠有时候在想,或许自己是运气太好,所以才会在被亲生父母抛弃后又被养父捡了回去。可她又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差,不然又怎么会让她在二十岁的那年,上天就夺走了她父亲的生命呢? “卿卿的炙肉,果然不同凡响。”楚熠语气温柔,半是夸赞半是鼓舞。 泥炉上的牛肉又熟了两片,谢玉珠正要去夹,忽地泥炉不知被什么东西掀起,直接朝着前方砸去! 只听“砰”地一声,随即传来一声闷哼。 第59章 溜得快为上计 “有刺客,保护太上皇!”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话音刚落,四面忽地冒出十数个穿着酱黑色劲服的蒙面男人,他们手持利剑,看着身形和架势,应当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随行的宫人们都吓得尖叫瑟缩成一团,人的本能让他们朝四处奔跑,寻找能够蔽体的掩护。 迎香和灵夏吓得脸色惨白,她们的脚一开始像灌了铅一般走都走不动道,等回过神来便要冲着谢玉珠奔去。 谢玉珠却怒斥她们:“别过来!躲起来!” 此时此刻,谢玉珠被楚熠护在身后,他们的周围有护卫掩护他们行动。 可这次来的刺客与上次要对谢玉珠不利的杀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若上次那三个杀手不过是会些功夫的江湖人,那这次的这批刺客则是长年累月经过了严苛训练的职业杀手。 甚至逼得一向像个隐形人似的裴卓也都现身护在楚熠身边。 裴卓低声道:“主上,这批人很难对付,还不知他们是否有后手,留在这儿恐怕不妥。” 这些人都是拿着拼命的劲儿来刺杀楚熠,前头抵挡的护卫不少已经被杀或是受伤。 “我现在护主上出包围圈,趁现在护卫们还有力气与他们缠斗,主上赶紧快马离开!再想办法进南临!”裴卓声音低沉,语速极快,仿佛多耽误一秒都会遭遇不测。 楚熠没有跟他废话,直接点头同意了他这个方案。 他拉着谢玉珠扭头就往拴马的地方跑,他也有一匹马在其中,是他一直以来的坐骑。 楚熠是被太皇太后从小就当做储君培养的,君子六艺他也学得十分用心。骑术是六艺中大雍男子最看重的,楚熠自然也学得极好。 他翻身上马,随即朝谢玉珠伸手:“把手给我。” 谢玉珠此刻脑子里已经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地朝他伸手。 裴卓这时也已经护在了马边,见状他面色大惊:“主上!” 楚熠神情里蕴含着什么,是谢玉珠解读不出来的情绪。他看了眼裴卓:“我必须带她一起走。” 说完,楚熠的手已经一把抓住了谢玉珠的手腕。谢玉珠只感觉到一股力量拉扯,她身子一轻,就这么被提溜上了马。 而且因为她是被提溜上去的,此时此刻她整个人是反坐在马鞍上,在楚熠身前,与他来了个面对面。 楚熠丝毫没有犹豫,在她坐稳的那一刻,立马拉紧缰绳,脚顺势一踢马肚子,马吃痛嘶叫一声疯狂跑动起来。 谢玉珠轻呼了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楚熠的怀中。她感觉到有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横在她后背,将她稳稳固定住。 她又听到楚熠在风中留下一句话:“叫护卫不必强拦,尽量护住其他人!” 裴卓虽不赞成,却并未反对,只顺从应下。 谢玉珠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刮过。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更没有过和一个男人同骑一匹马的经验。 从前看话本子,若是看到男女主同骑一匹宝马在山间慢跑,她会觉得浪漫至极。 但到了她这儿,第一次与人同骑,竟然是在逃命。 谢玉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想到这儿竟还有些想笑。想着想着,居然还真轻轻笑出声来。 楚熠听到怀里的人的笑声,低头看了眼,他有些诧异。 “卿卿竟还能笑得出来,不怕么?”楚熠问。 “怕的。”谢玉珠回答得很诚实,“没有人不怕死。我只是忽然间觉得,如果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是这样浪漫的结束,好像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浪漫?”楚熠微微挑眉,随即他扭身朝后,抬起一只手臂对准了后方追来的黑衣人。 “咻”地一声,袖中的袖箭没入黑衣人的心口,黑衣人瞬间倒地。 只是一个黑衣人倒下,其他的黑衣人也并没有放弃。他们就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傀儡一般,没有畏惧,只有完成任务。 楚熠眉眼都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还一无所知的谢玉珠,听她还在解释浪漫是什么意思。 “浪漫是一种广义的诗意,它可以是你在山顶看日出,在海边看日落,也可以是生活里柴米油盐,还可以是生死一线时的豁然……” 谢玉珠像是在回忆什么,她语速不缓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 “如果我的一生在终结的时候有人说我死得很浪漫,那我也觉得挺好的。”谢玉珠说着抬头看向楚熠,“就是有点可惜。” 楚熠问她:“可惜什么?” 谢玉珠眼睛穿过肩头看向身后越追越紧的刺客,用有些浮夸的语气回答:“可惜我刚到手的那些产业呀,还一个铜板都没到手呢。” 楚熠听得不由哈哈大笑。 后面的刺客一头雾水,不明白在这种时刻那位太上皇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他都不怕死么? “放心,你的产业进项一定能拿到手的。”楚熠在谢玉珠的耳边轻声说了句。 谢玉珠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后面穷追不舍的刺客架势她已经看清楚了,觉得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 不料,她刚这么想完,楚熠忽然用手拍了拍宝马的脖子,对马儿说道:“赤影,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 随即,他的脚忽地又踢了下马肚子。 谢玉珠瞬时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坐骑忽然加速,这种加速让谢玉珠都没忍住惊叫了一声,耳边只剩下呼呼地刮风声,这速度太快,她方才故作轻松的心情当然全无,此刻只能紧张得闭上双眼。 这速度比起之前要快了至少三倍,谢玉珠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先前赤影的奔跑对它来说不过是在散步。 身后追杀的刺客也没想到这马居然还能加速,这会儿他们已经提着一口内劲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轻功来追赶,可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黑色毛皮发亮的宝马飞驰而去,最后连影子都瞧不见。 等到谢玉珠适应了赤影真正的速度,她才敢微微睁开双眼,将脑袋从楚熠的怀里抬起来。 她透过楚熠肩头往后看去,身后连一个黑衣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谢玉珠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呢喃着感慨:“果然三十六计,溜得快才是真的上计啊。” 第60章 浪漫主义逃命 危机暂时解除,楚熠让赤影降下速度,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表扬。 谢玉珠看了眼周围,都是绿水青山,景是好景,可也陌生得很。 她小声嘀咕:“真是举目四望心茫然啊。” “卿卿在说什么?”楚熠没有听清楚,微微低头问了句。 这会儿没有了之前的紧迫感,谢玉珠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心却还是悬着。 她开口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这儿不像后世那样有导航,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算是官宦之家也不会有整个国家的堪舆图。大多数时候要出行,都是跟着官道走。 大雍的官道与后世有一些相似,会在一些岔路口放置石碑,在上面雕刻出不同路去往何处。 但是他们因为逃命,走的都是些七拐八绕的小路,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没关系,刚才孤已经记下路,大概知道到了哪儿。”楚熠冲谢玉珠笑了下。 谢玉珠听了立马问道:“你知道?可是这儿并未有路碑,你怎的知道……” “你忘了,孤也曾是大雍的皇上,大雍的堪舆图孤是看过的。”楚熠平心静气地解释着,“孤让赤影跑的方向是往连州,连州境内的谷陇县与南临只隔着一片海域,我们可以走水路抵达南临。” 赤影虽然速度降了下来,但还是不断地往前小跑着。 楚熠的声音继续传来:“方才那些刺客一心放在追杀上,想来应该没有记下路。就算他们记了路,大约也不会立马知晓是往连州。他们追我们时应该几乎消耗完了内劲,估计需要修整一番才能继续行动。等他们问到时,我们应该已经上了去南临的船。” 谢玉珠琢磨出一些味儿来,她看着楚熠:“你这是利用你自己对堪舆图的熟悉,故意带他们绕路,好让他们迷失方向,然后你再利用他们迷失方向的这段时间,快速离开这里,去往目的地。” 楚熠颔首。 谢玉珠笑了下:“可以啊,打了个时间差。” “时间……差?”楚熠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儿,勾了下嘴角,“你说得很准确。” 谢玉珠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就这么抬眼静静看着楚熠,直看得楚熠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他没忍住:“你……怎么这么看着孤?” 谢玉珠真诚点评:“太上皇,我发现你其实挺聪明的,这个法子你是上了马的那一刻才想好的吧?” 楚熠听了后背僵了一下,随即眨巴了两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单纯无害。 他似乎有些害羞地说道:“我自小便跟着太傅念书,太傅学识渊博,教了我很多道理,兵书也看过一些。” 见他这样,谢玉珠想起了自己上高中时的一个同学,成绩优异,人长得精神,性格绵柔,很容易害羞。别人夸他的时候,他会不好意思,还说自己只是死读书而已。 年少时许多人对成绩好的人可能并不觉得有多么的大放异彩,顶多也就是说上一句“他成绩很好”,反倒是对那些运动或者有才艺的人会多加关注,觉得人家很耀眼。 但谢玉珠却一直觉得,能够出成绩的人情商不一定好,但智商一定是不错的。但智商不错的聪明人,却不一定是生活里的聪明人。 谢玉珠觉得楚熠很像她那个高中时的那个同学,明明很优秀,却并不会自满,为人单纯,还觉得自己一切聪明的举动都是源于书本,是学来的。 谢玉珠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能融会贯通,也是一种本事,切莫妄自菲薄。你就是很聪明,用的还是阳谋,若是太傅知晓,也当为你骄傲。” 楚熠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拍过的地方,有些发愣。 谢玉珠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顿时有些尴尬,心里也略有些不安。虽说太上皇性子好,但毕竟从小身份贵重,恐怕没几个人敢这样拍他的肩膀吧? “对不起啊,我刚才一时有些忘形了,才做了如此大不敬的动作,还望太上皇莫见怪。”谢玉珠能屈能伸,立马就低头道歉。 楚熠却好脾气地说道:“无妨,眼下只有你我,卿卿无需拘束。” 这会儿马的速度慢下来,谢玉珠便想挪个位置换个姿势,否则一直这样面对面坐着实在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太上皇,不然我换……” 谢玉珠话还没说完,楚熠却忽地开口对赤影说道:“歇够了吧?接下来还是要看你了。” 说着他又拍了拍赤影的脖子,随即赤影便又撒欢似的奔跑起来。 谢玉珠后半句话随风飘散在风中,根本就来不及说出口。 有一瞬间,谢玉珠还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接着便觉得自己在马鞍上颠簸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掉下去。求生的本能让她立马抱住了楚熠的腰,再次紧紧闭上双眼。 楚熠翘了翘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因为赤影的风驰电掣,谢玉珠与楚熠二人很快就进了连州地界。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谷陇县。 谷陇县不大,骑马过于招摇,于是两人下了马,楚熠牵着马走在前头。 不一会儿,他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 谢玉珠走到他身旁低声问:“怎么了?” “进去挑身衣裳。”楚熠指了指成衣铺子。 “啊?”谢玉珠怔住,“挑衣裳?” 楚熠点头:“男子的衣裳。” 谢玉珠立时明白了,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钱袋子还在,于是转身往成衣铺子里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眼楚熠,楚熠冲她微笑:“我在外面等你。” 进入连州地界后,楚熠自然而然地将自称都换了。谢玉珠和他不用言说,都知道必须守住自己的身份不能外泄。 等谢玉珠走进成衣铺,楚熠拍了拍往拍了拍赤影:“在这儿等着。” 旋即,他转身走到对面小巷子里,趁人不注意忽地踩墙借力飞上了屋顶,踩着屋顶的瓦片,轻得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上面,朝着东边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61章 谢玉珠她急了 楚熠从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平民小院屋顶跳入院内,接着一个闪身拐进一间看起来像是柴房的屋子。 屋子里摆放着一些干柴和干稻草,还有一些看起来有些破烂的架子。 楚熠这样的人走进这间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破烂的架子前,伸手轻轻一推,只听“咔嚓”一声,一旁的墙壁上裂开一条缝隙,用手一推,便能将其推动,竟是一张暗门。 楚熠快速进入暗门内,顺着暗门后的密道一路往前,走了一会儿,眼前才变得宽阔起来。 但是再宽阔也不过是一个堪堪能放下两张床的小空间,而在这空间里有一名男子在此等候。 那人是从另一条密道进来的。 “主上。”穿着青衣布褂的男子见到楚熠的瞬间立即拱手行礼。 不知道这里做了什么特殊处理,竟能隐隐听到地面上的声音,楚熠听到谢玉珠正在问成衣铺中的裁缝,哪款比较适合自己的身量。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焦急,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她道: “姐姐,时间紧凑,还望姐姐能快些将衣裳给我。” 青衣男子悄然抬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却见楚熠竟嘴角含笑,他看得心头一颤,在楚熠发现之前立即又低垂下眼眸来。 楚熠很快就收了分神的心,开口吩咐道:“船可准备好了?” “按着主上的吩咐,码头一直有咱们的船停靠,主上想用便即刻能用上。”青衣男子回答得毕恭毕敬,“主上上船后,便可一路直下南临,绝不会叫人打搅。” “不,无需阻拦其他人。”楚熠立马出声否定这个方案,“让它像一艘平常的船,若是有旁人要乘船,也照常放人上去。” “可是主上,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青衣男子眼中满是忧心。 若是放了百姓上船,谁知道会不会有歹人混迹其中企图对主上不利呢? 楚熠却道:“这一路孤确信无人跟踪。若是那背后之人真在谷陇县安排了人,则极有可能就在码头。若是想钓鱼,便得放钩挂鱼饵才能叫鱼饵上钩不是?” 青衣男子立即就明白了楚熠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立声应下,随即便要去办这件事。 楚熠能停留的时间不多,这会儿她听到谢玉珠的声调忽地变大了。 “这位姐姐,你为何总是找借口拦着我,不让我出去?做生意也没得这样靠拦着客人强买强卖的吧?” 楚熠目光一凛,心道谢玉珠恐是察觉到不对劲,要出门寻他。 他的动作可要快些了。 与此同时,成衣铺子内,谢玉珠的确已经带上了些不耐烦。 她进来后,不过是要件男子的衣裳,可这成衣铺子的人又是给她量身形,又是询问她平日里穿衣料子,又是拉着她挑选款式…… 一开始谢玉珠只觉得是这家店的裁缝与伙计热情,可渐渐地她就察觉不对劲来。 越往后头她就越觉得这家店像是在故意拖延她的时间似的。 谢玉珠顿时警铃大作,她觉得要么她是遇到了一家黑店想要宰客,要么就是这家店没那么简单,故意绊住她,莫非是要对外头等她的楚熠下手?! 想到这一点,谢玉珠便有些焦急起来。 虽说她毫无武力值,可楚熠瞧着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也总比一个人抵挡外敌要强吧? 再者,若她不出去,楚熠那性子没准为了等她一起,都没想过要自己先逃。 若是她这会儿出去,真要遇上事儿了,还能骑上赤影就跑。 想到这里,谢玉珠便是真急了。店家再找借口要留她时,她便动了怒。 只见她忽地拔下对面女裁缝头上的簪子,直接抵在了她脖子上。 谁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动作。 更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这么快。 谢玉珠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抖,但她竭尽全力稳住手臂,簪子尖锐的一头死死抵着对方的脖子。 她黑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好惹,不悦说道:“再敢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这手要是说不准什么时候滑了,可能你这脖子也就破了。” 女裁缝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她连连说道:“饶、饶命,不、不敢阻拦姑娘。” 瞧着是真怕了。 “走,你在前面开路。”谢玉珠命令道。 女裁缝小心翼翼地转身,感受着簪子尖锐部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虽然连皮都没破,可她依旧抖得厉害。 等快走到门边时,谢玉珠这才一把推开她冲了出去。 一出门看到的便是赤影悠闲地等在路边,它没有被拴住,可它却乖乖地等在这儿,没有丝毫要乱跑的意思。见着谢玉珠了,还有些傲娇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让谢玉珠夸它。 谢玉珠走到它身边,伸手摸了摸它油光水量的脖子,它好像特别喜欢被人摸脖子,这会儿舒服得眯了眯眼睛。随即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谢玉珠。 不知道是不是谁养的动物就像谁,谢玉珠总觉得赤影的神情同楚熠有些像。 只是此刻,赤影身边毫无楚熠的影子。 谢玉珠从赤影身后绕到身前,探头朝左右两边看去,就刚刚好看到不远处楚熠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不由笑起来,冲着楚熠用力挥了挥手。 谢玉珠没敢喊,怕目标太明显,只敢无声地挥着手,显示自己的高兴。 楚熠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确保自己没有喘气了,这才安心大步地走到谢玉珠跟前。 “怎的没换衣裳?”楚熠见她还是穿着一身自己的女子常服,低头询问。 谢玉珠这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小题大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觉得这家店的人有些奇怪,好像不想让我出来似的,我觉得不放心,就出来看看。” 说完她又自我圆场:“无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紧接着她又问:“你这是去哪了?” 楚熠拿出两张泛黄的纸,在谢玉珠跟前晃了一下:“去买了两张船票。” 谢玉珠看着楚熠手里的船票,又想到他们眼下其实还是一对亡命合伙人,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花样年华》里男主对女主说的那句台词—— “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第62章 新的危机来了 想着想着,谢玉珠就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功力涨了,这种时候还能思绪乱飞,想些无厘头的东西。 楚熠见她突如其来的一笑,如艳日下的玫瑰,大雪里的红梅,整个人都变得更为灵动起来。 “笑什么?”楚熠问她。 谢玉珠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出戏,里面男主人公也买过船票。” 楚熠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如冰融化,他轻声问:“买给女主人公的吗?” 谢玉珠下意识想说不是,可对上楚熠亮晶晶的目光,她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是啊。” 楚熠便也抿嘴笑起来。 这时成衣铺子里有人弱弱开口:“姑、姑娘,衣裳还要吗?” 谢玉珠一愣,她扭头看去,发现是那位被她抵住过脖子的女裁缝。 谢玉珠心道,这位姑娘工作也太拼了,都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了,居然还想着把这单生意给做成。这要是放到现代,肯定是个卷王吧。 这会儿谢玉珠注意到,女裁缝手里竟还拿了一身男装,想来是觉得这身适合她的身量,特意拿来询问是否要买下的。 谢玉珠简直都想给她竖大拇指了。 她也不挑了,走过去拿上手比划了一下,便定了这身,然后便去成衣铺子后头的换衣间将衣裳换了,又梳了个男人的简单发髻,摇身一变就从娇美女子成了一名俊俏男子。 她还问女裁缝借了胭脂水粉一用,将自己的脸涂黄了些,又将眉毛画粗了些。 做这样的事儿这些年她已经习以为常,是以速度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全部搞定。 等到楚熠再见到她时,也不免挑了下眉,颇感惊讶。 两人牵着赤影往码头走时,楚熠不由感慨:“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方才你出来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易容术。”谢玉珠说道,“但对于我这样出行不便的女子,十分实用。” “易容术?”楚熠微讶,“你竟还知道此等江湖术士的技艺?” 谢玉珠怔愣片刻,她没想到江湖上居然还有专门学这门技艺的术士,她前世武侠片看得有些多,还以为这是不少行走江湖的人士必备的技能,只是有高有低罢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略有耳闻。我、我这个是自己琢磨的。在谢家时,我月例银子不够,便想着能出去找些铺子做些生意。可我是女人多有不便,便想着以男装示人。我那会儿年纪小,正是少年也雌雄莫辩的年纪,所以随便收拾一下都能蒙混过关。” 楚熠听得认真,谢玉珠说完他问道:“卿卿都做些什么生意?” “一般都是珠宝和木雕生意。”谢玉珠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未来日子还很长,她觉得一个好的合作开端,就是彼此要更真诚一些,她愿意做这个示范真诚的人。 “盛京一家铺子的掌柜与我熟悉,我若是做好了就会寄放在他店中售卖。那家铺子临街有四间铺面,主要是卖珠宝首饰。里头还会卖些铜镜,梳妆台一类的女儿家的东西。” “我那时见他们做的铜镜和梳妆台,花纹式样都太常见了,便提出要做几个给他们看。我做了巴掌大小的铜镜,然后制作镜托。我的镜托全是木头,会在上面进行雕刻,都是女儿家喜欢的图案样式。镜子又小,十分适合随身携带,所以刚摆出来卖,一下就卖空了。掌柜见我做的东西果然有人买,便愿意我在他那儿寄卖了。” 楚熠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低笑一声,道:“原来那小小的铜镜是你做的。” “你见过?”谢玉珠立马问。 楚熠颔首:“见过。有一年姜夫人携姜娘子进宫,姜娘子便送了这样一面小铜镜给我母亲。那时我母亲觉得颇为稀奇有趣,便对姜娘子多喜爱了几分。” 谢玉珠听楚熠提及姜织,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楚熠的语气风平浪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好似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位姜娘子曾是太后属意给他做妻子的人。 谢玉珠忽然又有一种联姻对象突然提及前女友的感觉。 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形容,毕竟楚熠和姜织严格意义上来说,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不过是长辈有所打算,但其实什么也还没开始。 谢玉珠刚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又听楚熠继续说道。 “若是母亲那时便知是出自你手,恐怕那会儿便会极喜欢你的。” 谢玉珠愣了愣,这话是何意?她又该如何接这话茬? 天知道,她可丝毫没有要跟姜织作比较的意愿。 想了想,谢玉珠保持着微笑说道:“若是这般喜欢我那铜镜,下回再有机会,我再做一面更好的送给你母亲。” 说完谢玉珠觉得自己这个回答简直是滴水不漏,非常不错。 既没有去回应和姜织的比对,也没有显得自己不在意太皇太后的喜爱,无懈可击。 谷陇县很小,两人虽然一路闲聊,但脚程却不慢,这会儿已经抵达了码头。 码头却比谢玉珠想象中要大上许多,看着码头港口停放着一排船只,有些还是两层高的大船,她颇感震撼。 快速在心里数了一下,竟有十五艘船! 谢玉珠跟着楚熠往右边走,他们乘坐的是一艘不大不小的普通的载客船,这种船一般都是有固定的航线和目的地,上船的一般也都是去外地探亲又或是外乡人回乡的人。 谢玉珠跟着楚熠上船时,船上已经有不少别的百姓。他们一个个几乎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包袱,有竹筐,还有箱笼等。 谢玉珠看得有些稀奇,将各色各样的人都打量了一遍。 楚熠却由着她,自己则是走到甲板上吹风。 不到一刻钟,船便收锚扬帆启程。 楚熠迎面吹着风,而在他右侧的人群里,有一个身材模样都很普通的穿着短打布衣的男人。两人眼神有过短暂的交接,随即又都撇开。 短打男人不动声色地扫过船只上的每一个人,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右手微微握拳,放在嘴边假意轻咳了一声,随后便注意着楚熠的动作。 楚熠刚要下令,谢玉珠却疾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楚熠的动作一顿,柔和问:“怎么了?” 谢玉珠面色严肃,压着嗓子:“有人跟着我们上了船。” 楚熠面色毫无变化,右手将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转动了一下。 短打男人一愣,随即转过身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看起来就只是一个背井离乡去往外地讨生活的穷苦男人。 第63章 主动引蛇出洞 楚熠做好了准备“钓鱼”,鱼的确有,还上钩了。 但是没想到,就在他的人准备收网的时候,谢玉珠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这位准妻子,并不知晓他的行动,可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却让他直觉需要属下暂停行动,看看他的皇妃想做什么。 谢玉珠说出这样惊人的话,眼睛却是看着前方海域,就好像只是在单纯的欣赏海水。 楚熠瞥了她一眼,然后也朝着前方看去,嘴里却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上船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会儿没太注意。”谢玉珠伸手撑在船沿上,“刚才我在你身后朝四处看,在不远处停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们。现在我走过来了,那道目光也跟过来了。” 楚熠微微挑眉:“你竟如此敏锐?”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两次刺杀吧。”谢玉珠轻声道,“我的警惕心提升了不少,神经紧绷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到。而且……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准的,我觉得我这次直觉没错,就是有人跟着我们上了船。” 顿了下,谢玉珠又说:“我还觉得,对方跟着我们绝无善意。我们得想办法把那个人找出来,否则我们将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 谢玉珠说这些话时,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她听到楚熠问她:“卿卿有何高见?” 短打粗布衣男子习武多年,耳力惊人。听到楚熠嘴里蹦出来“卿卿”二字,下意识讶异地看过来。 楚熠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半眯了下双眼,投去警告一瞥。 粗布衣男子赶紧挪开目光,又往旁边挪了好些步。 谢玉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见算不上,但我的确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 楚熠露出微讶之色,大约是没想到谢玉珠还真会说自己有办法。他顿时便来了些兴趣,想要听听谢玉珠的法子是什么。 谢玉珠低声道:“这人既然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必然是要找机会对我们下手。我们如今乘坐的船是从谷陇县去往南临的流支县,我猜对方如果要动手,也定会选我们抵达流支县之前,幕后之人这般穷追不舍,定是想在南临境外将我们解决了。” 原本楚熠是带着些玩笑的心思,可听得谢玉珠分析下来,他眼底那一丝玩味也都收了回去。 她竟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谢玉珠还在继续说着:“这一路都是水路,船上地方小不便施展功夫,又因人多容易节外生枝。对方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得解决我们,定会选大多数人都睡着的时候。” 楚熠听得不由轻轻颔首。 “可我们却不能只等着对方来。”谢玉珠话锋一转,“若我们等着对方来,那行动的时间就掌握在对方手中,我们极其被动,这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得想个法子,叫那人不得不现身,主动暴露在我们跟前,我们再想法子抓住他。” 说到这里,谢玉珠朝着楚熠又迈进一步,两人彻底地手臂贴着手臂,胯贴着胯,中间一丝缝隙也没有。 谢玉珠悄声说道:“等会天色暗些后,我便装作不舒服要回船舱的厢房内休息,我觉得对方像是只有一个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个。到时候你就观察着,见谁跟在我后头进了船舱,手中又未提任何重物……” 谢玉珠话还没说完,楚熠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行。”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的这个法子。 谢玉珠不解:“为何不行?你不如先听我说完。” “不行,怎能让你冒险?”楚熠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听到谢玉珠要拿自身做饵以身犯险,他就觉得有些焦躁起来,“万一那人见时机刚好,一剑杀了你又该如何?届时我在舱外,根本来不及救你。” “别担心,我不是还没说完吗?”谢玉珠有些哭笑不得,“我自是不会真的进厢房的。走到一半我便会假装忘了同你说什么,返身而出。若那人又跟着我走出来,必定就是跟踪我们的人无疑。到那时,我们只需盯紧那人,找到他所住的厢房,就能给他下套了。” 谢玉珠没有说她要下的套是什么,只是她眼角流露出狡黠的光芒,楚熠隐隐觉得她想下的套一定不是什么正招。楚熠越与谢玉珠相处便越觉得惊奇,旁的高门贵女也会同她这般模样吗? 他没有在心中找到答案,但他的心却又隐隐告诉他,不是的,这世间暂且也只有一个谢玉珠会如此这般大胆。 楚熠知晓,谢玉珠的这个法子是管用的。 若是不能靠下属出手,自己也不便在众人面前暴露身手的话,谢玉珠的这个法子的确是最快能辨别出跟踪之人的法子。 只是一想到谢玉珠要去涉险,楚熠就觉得心里头有些不痛快。 反观谢玉珠,竟还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番事业的模样,让楚熠看得哭笑不得。 但最后,两人还是决定试试谢玉珠的法子。 太阳西落,夕阳的余晖也逐渐从海平面上消失。 原本耀眼夺目湛蓝的海水,逐渐变成了一片黑暗,就像是迈入了地狱的幽冥之水,仿佛随时都会有猛兽从海底一跃而出,张着血盆大口将船舶一口咬下。 水手将油灯蜡烛点亮,船又显得亮了起来。 原本站在甲板上悠闲吹着海风的谢玉珠忽然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是撑在床沿。 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 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中也露出难受的神情。 楚熠立即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有些难受,可能晕船了。”谢玉珠看起来的确是有些晕晕乎乎,楚熠伸手去扶她,她摆了摆手道,“没事,我进去舱内休息会儿,估摸着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谢玉珠说着便要离开,这是一个海浪打来,船身晃动了一下。谢玉珠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楚熠,立即稳住了身形。 趁此机会她更是小声询问:“赤影在后头的船舱不会有事吧?” “无妨。”楚熠嘴唇微动,像是在隐忍什么,顿了一会儿才又道,“……你先将手松开。” 谢玉珠立即朝自己手抓着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她抓着的是楚熠的腰带。这时候的贵族男子都喜系腰带,宽衣解带时,第一个要解的便是腰带。久而久之,腰带于男子而言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谢玉珠面色一红,有些尴尬地松开,随后小声而快速转移话题:“我、我先入舱内,你注意些。” 说着便立即转身,一只手捂着额头装着很不舒服的模样往舱内走去。 第64章 造谣小能手哦 谢玉珠才刚走进船舱内,便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 还不止一人。 她心下一沉,难道她判断失误了? 脚步不由放慢,这时有人粗着嗓子喊着:“诶,让一让,让一让。” 谢玉珠立即让到一旁,发现是一男一女担着担子在往里走,瞧着像是挑货去外地卖的。 他们很快就越过了谢玉珠,往船舱左边的大通铺厢房而去。 谢玉珠打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普通的路人。 等到这两人离开,谢玉珠再往前头走时,又觉得自己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越往前便越发觉得那人离得更近。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平复一些。 随即她倏然一顿。 然后就听到她嘀咕道:“糟了,那件事儿忘了说了。不行,还是得去说清楚。” 随即她捂着额头转身,眼眸看着地面,脑袋也微低着,还是一副不大舒服的模样。她的视线里,映入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穿着渔夫草编鞋的脚,乍一看根本不会想到他是个杀手。 可谢玉珠的注意力很集中,警惕心也抵达了顶点。 只这么一眼,她就确认,这人的确就是在跟踪他们的人。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任由自己看起来晕晕乎乎地往外走。或许是因为他们所站之处离船舱的舱口很近,外面有人不停地走动,随时都会有其他人进来,所以这个跟踪他们的男子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等到了舱门口,谢玉珠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下去,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 在谢玉珠朝自己靠近的第一时间,楚熠就像感应到了什么,当即转过身去,便见谢玉珠走了过来。 见她还在装晕,楚熠不知怎的竟真的有那么一刻的担心。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谢玉珠立即顺势就靠近他怀里,低着脑袋用额头抵住他的肩头,后背对着船舱入口的位置。 因着谢玉珠是男子打扮,楚熠这个动作不由引起了一旁其他船客的注意,有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此刻,两人谁也顾不上这些目光。 谢玉珠小声快速地问:“看清楚跟在我后面出来的男人的模样了吗?” “嗯。”楚熠确认了那人之后,便微微低头看向几乎是趴在自己怀里的谢玉珠,唇角不由自主地朝上扯了扯。 他不说那人已经去了别处,只问:“你确定就是他吗?” “应该是他。”谢玉珠也没有把话说死,“就算不是他,他也有很大的嫌疑。” 楚熠没有吭声,只看了眼不远处穿短打布衣的男子,男子微微颔首,楚熠便知道谢玉珠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冲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便明白了,不远不近地去反盯着那个跟踪之人。 楚熠开口:“你如何确定的?” “他走了吗?”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她想回头看但又怕暴露,只能问楚熠来确定。 楚熠看了眼早就人去地空的舱门入口,却只淡淡道:“他好像还在往这边看。” 谢玉珠一听,便更不敢回头了。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确认的。”楚熠又问了一遍。 谢玉珠这才继续回答:“我看到了他的脚。他应该是扮成渔夫了吧?他穿了双草鞋,那种草鞋我在码头见别的渔夫也穿着。可是他的那双脚却与渔夫不同,他的脚太白了,是一种不怎么见阳光的白。” 说到这里,谢玉珠又觉得那名跟踪的人实在是做事太不仔细了,都没有注意掩饰这种细节。 她继续道:“渔夫常年在海上捞鱼,又喜赤脚穿草编鞋,怎么可能还会是一双那么白的脚?只有常年裹在鞋袜里的人才会有这样白的脚。” 楚熠听得眼尾一动。 他的皇妃,似乎还是个观察入微的人。 楚熠甚至在这会儿有些走神,忍不住分神去想,若谢玉珠是名男子,他说不定现在会想将她纳入自己的麾下,成为他的幕僚。 忽而又觉得她是名女子也很好,这样她才能成为他的妻子,既是妻子那边也可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比幕僚更为亲近,更为放心。 谢玉珠觉得自己脖子低得有些酸了。 她缓缓直起来,左右晃了晃,又小声问:“走了吗?” 楚熠也不逗她了,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刚走。” 谢玉珠长长松了口气,然后道:“既然找准了人,那接下来只要盯紧他,然后再来个瓮中捉鳖就好。” “嗯?瓮中捉鳖?”楚熠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戏谑,有点像对待稚童。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失误,立马又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继续道:“卿卿想如何捉?” 谢玉珠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说道:“我们说话时间太长了,对方或许会起疑。你先假装送我回厢房,我们去厢房里说。” 楚熠点了点头,然后便扶着谢玉珠,小心翼翼地带她往船舱厢房的方向走。 他们定的是一间独立的双人间厢房,在船舱的最尽头,距离人多杂乱的大通铺厢房有一定距离,会安静许多。 一进厢房,谢玉珠就立即关上门,随后又趴在厢房的墙壁上仔细听了听隔壁动静,见隔壁好像没人,这才安心。 船舱的厢房大多数是没有窗户的,只有他们这间最靠边也最上等的厢房才有一扇小窗。 谢玉珠慢慢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好几眼,确定没有人在外头偷听,这才又重新关上。 见她这般小心谨慎,楚熠有些忍俊不禁。他将手放到唇边挡住,不让谢玉珠看出他在憋笑。 这时谢玉珠大步走到楚熠身边坐下,低声说道:“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 “何事?” 谢玉珠拿出自己身上藏着的钱袋,交到了楚熠手中,对他说道:“需要你暗中去和其他人打听一下,看那个人是什么人住在一个厢房里。我估摸着他打扮成渔夫,就是不想引人注意,自然也不会住太好的厢房。但是人太多的他应该也不会选择,我估摸着他极有可能住的是四人间的厢房。” “四人间的厢房只有四间,应该很快就能找出来。找到与他同住的人之后,你就告诉他们,那人与你有仇,你想教训他一顿,请他们帮个忙。这些银子,是给他们的酬金。” “有仇?”楚熠微微蹙眉,这岂不是暴露?但他还是问了句,“什么仇?” “你就说,他给你戴了绿帽子。” 第65章 好叫他出口气 楚熠露出疑惑的神色。 “绿帽子?”他轻启双唇,“这是何意?” 楚熠唇色偏淡,此刻配着他的语气,竟让谢玉珠有一刹那感受到一阵凉薄之意。可再看他的双眸,大狗狗式的双眼皮,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着也不像是个凉薄之人。 谢玉珠自知自己又无意中说了个过于现代的词汇,这段时间以来她其实也有些不解。 虽说她从前也时不时蹦出现代词,可大多数都是在自己的侍婢面前才会如此,而她们于她来说早已是家人。 可这段时日,她却总也不过脑子似的会在楚熠跟前频繁输出,是否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又或者说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谢玉珠觉得,或许还因为楚熠从不会去追根究底,问她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词。 她想了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解释:“就是……他勾引了你妻子。” 楚熠听得瞳孔陡然一缩,随即眼睛也微眯了起来,就这么盯着谢玉珠。 他语气轻缓:“卿卿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何人?” 谢玉珠唇角一僵。 她承认,她刚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但她也确实是为了他们的安危在想法子。 谢玉珠干笑两声,说道:“这个……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嘛,牺牲一下我的名声,我觉得也……无妨,无妨的。” 谢玉珠说完只觉得嘴唇发干,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 楚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杯水递给谢玉珠。 谢玉珠接过一饮而尽。 楚熠起身,俯视着她:“既然卿卿都如此委屈自己了,我定不会卿卿失望的。” 谢玉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楚熠这是什么意思,楚熠就已经转身朝厢房外走去。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句“关好门窗”。 等人走后,谢玉珠坐了会儿才琢磨出味儿来。 太上皇那意思,是他一定能会想办法打听出跟踪之人居住的厢房?或者是,他会将她刚才交代的事都办妥? 其实谢玉珠并没有指望楚熠能全部办妥,毕竟在她看来,楚熠就是一个一直生长在宫廷内被保护得很好的大男孩儿。 之前听闻他一年前被刺杀后,受了伤被人救下来,一直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小村庄偏僻宁静,据说连人口也很少,村子里的人都非常简单善良。楚熠回来后从未松口过他是具体是在哪个村子里养伤的。 也正是如此,被某些人私下议论,说他没有情义,都不知感恩,也不送些财帛给救命恩人。 甚至还有过更荒谬的猜测,怀疑他是假的楚熠,不过这个说法传到了太皇太后耳朵里,惹她发了好一顿脾气,将传谣之人都申斥了一番,这个谣言才没有再扩散。 但谢玉珠却觉得,楚熠这么做反倒是想要保护那户人家,也想要保护那个村子。 若是他说了,谁知道当初那个背后想要害他的人,会不会迁怒于那户人家救了他,从而去屠宰他们呢? 也正是因此,谢玉珠便越发觉得楚熠是个纯良之人,而他在那个村子里养伤,生活定也过得简单,更不会有什么勾心斗角,所以才能让他回来后还是这般性子。 而那场刺杀,因为无法查出幕后是否有黑手,所以无法定性是不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时至今日,也只能当遇到了穷凶恶极的山匪处理。 一个没有什么心眼儿的大男孩儿,谢玉珠自然就不指望他能办好需要需要鼓动人心才能做成的事儿了。她心里还有一个备选计划,若是楚熠搞不定,只要能知道那跟踪之人住在哪个房间,她还有别的法子。 只是那个法子一旦用了,没准会引起楚熠的警觉。 毕竟,哪个正经姑娘家出门随身携带迷药呢? 谢玉珠指天发誓,她带这个是因为习惯。最开始偷溜出谢府时,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所以就让灵夏托门房关系好的小厮偷偷买了些放身上防身用。久而久之,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若是这世道是个对女子来说极为安全的世界,她又怎会如此防备? 就算是后世,也有不少女孩子出门在外会带上一些“装备”,以备不时之需。可见,就算社会文明也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对女人来说,安全感却也是偏低的。 这是为何呢? 谢玉珠想,若哪天大家都能想明白这个原因,或许就会迎来一个对女性安全的世界。 “想远了,想远了。”谢玉珠自言自语地摆摆手,这会儿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下独处,她思绪也更发散起来。 如今她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却不知原本跟随太上皇一道出行的随行之人如何了,更不知迎香和灵夏如何了。 还有半路跟着她往南临而去的白河、福宝以及徐客,他们也不知是否脱险。 尤其是福宝,她还那么小,小短腿能跑得掉吗? 想到这些,谢玉珠的心情又不免沉重起来。 之前奔波逃命,脑子里想的都是要如何甩开危机,如何快速的抵达南临,根本没有精力想其他的事情。眼下这种担忧的情绪却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 她不由捏紧了拳头,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若是上天有灵,请保佑大家都平安无事。 等到外头的天黑得更彻底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谢玉珠伸长脖子听得认真,觉得这脚步声很是耳熟。 不一会儿,房门被人轻轻敲响,还没等谢玉珠发问,外头的人先开了口:“是我。” 谢玉珠松懈下来,赶忙给楚熠开了门。 楚熠警觉地看了眼右边,然后闪身进了厢房内,顺手就将房门插上了木栓。 谢玉珠一颗心没来由漏跳了两拍,这是对未知的紧张带来的情绪,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楚熠示意她随自己往里走,离房门远一些。 等到在木凳上坐下,楚熠见谢玉珠绷着一张小脸,也不逗她了,直说道:“办妥了。” 谢玉珠面露喜色:“真的?办妥了?” 楚熠点头,随后道:“他在木乙二房,他那个房间加上他只住了三个人,其余两个都是做些小买卖的商贾。你的银钱很管用,我已经按着你的说法,让他们帮我抓住人,好叫我出口气。” 第66章 抓住那个刺客 谢玉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楚熠失笑,看着她颇为无奈。 谢玉珠很快就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她问道:“你有没有跟他们约定时间?” “自然。”楚熠点头,“我与他们说好,只要那男人回到厢房,就立即将他拿下。若是事成,他们来一个人敲我们的门。” 谢玉珠颔首:“嗯,这样很好。就算他想趁我们熟睡时动手,应该也会先回厢房,否则他迟迟不回房,也会很引人注意。不过……”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眉头拧了起来。 楚熠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谢玉珠说道:“那人若是功夫很好,那两个商贾之人会不会拿不住他,反倒会被他杀了?” 听到谢玉珠这么问,楚熠勾了下嘴角。 随后说道:“放心,那两位看起来是机灵人,他们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手。而且他身上并未佩戴长剑,我猜应该顶多只藏了匕首一类在怀中。” 见谢玉珠听得认真,楚熠接着说:“与他同住的两人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他对他们的警惕心会降到最低。像他这样敢单独行动的刺客,想来对自己极有信心,不会认为自己会栽在普通人手里。再者,那两位商人……人高马大。” 谢玉珠听明白了。 楚熠在她的计划之上还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然后做出了相应的举动。 这刺客对普通人不设防,那么也不会想到他进屋时同屋的室友会对他出手。而那两位商贾人士身材高大,力气或许也会比普通人更大些,他们若能联手使出全力出其不意地制服一个人,那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更重要的是,刺客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了自己,所以他进屋后更会表现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渔夫,没准为了避免藏起来的凶器被发现,他会藏得深一些,自然而然也无法快速掏出来了。 谢玉珠不由冲着楚熠竖了竖大拇指,夸赞道:“想得真周全。” 这就是从小接受皇室教育的学霸吗? “那我们现在,等着就行?” 楚熠“嗯”了声。 船舶的夜晚比谢玉珠想象得热闹。 船上不光可以提供简单的吃食,还能提供酒水,更别说有些人是自带酒水吃食上船的。 于是乎,甲板上三三两两的聚集着不少人饮酒聊天,有些好风雅的还在那儿吟诗高歌。 等到了戌时,便陆陆续续有人回厢房了,一时间门外过道上响起不少脚步声。 谢玉珠不由缓慢了呼吸,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不知道那两位商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但她心里不由想,若是那此刻这会儿回房就好了。外面吵闹,就算厢房里发生了一些争斗,外边的人也不一定立马就能注意到。 甲板上有人喝醉了,吟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一些明显也带了些醉意的人在旁边喝彩。 也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好!”,随即而来的,是房门被人敲响。 谢玉珠立即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咚”“咚” 敲了两声。 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声。 谢玉珠同楚熠对视一眼,随即楚熠起身去开门。 谢玉珠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 等楚熠将门打开,门外是个身形壮硕的留着络腮胡的男人。 那男人冲楚熠挤眉弄眼,小声说:“事成了,捆着呢。” 神情和动作无不在说:“兄弟,快去报仇吧。” 谢玉珠有些惊讶,这比她想的时间早,她没想到他们动作居然这么快。 难道他们猜错了,其实那位此刻实力很弱? 楚熠回头看了眼,示意谢玉珠和他一起去。 络腮胡男人这才注意到还有谢玉珠这么一个人在厢房里。 “这位是?”男人疑惑问道。 谢玉珠赶在楚熠之前回答:“我是郎君的随从。” 她表现得点头哈腰,络腮胡男人对别人的仆从并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看楚熠处置那个男人。 楚熠和谢玉珠跟着络腮胡往木乙二厢房走,很快就到了门口。 他们快速入内,一进门,谢玉珠就看到此刻嘴里被塞了麻布,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刺客。 刺客果然是一身渔夫打扮,那此刻他眼里那种锐利的杀气彻彻底底暴露了他。 看到楚熠和谢玉珠的瞬间,此刻瞳孔猛然缩紧,随即挣扎起来。 络腮胡上前说道:“小兄弟,你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儿,人家想找你出口气也实属人之常情,你也该还人家这一茬。以后呐,可别再走这种歪路了。” 另外一个商人也点头:“就是,做人呐还是得要点脸面。” 两人说完都偷偷看楚熠。 楚熠沉着脸,眼中带着怒意,他装作很生气的模样问道:“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络腮胡见他居然这么斯斯文文的,立马说道:“你这样不行啊!你是不是下不去手?你下不去手你让你随从下手啊!” 楚熠嘴角隐隐抽了抽。 谢玉珠却从善如流,她怕露馅儿,立马站出来:“郎君,我来为你出气!” 说着上去就对着刺客屁股踢了两脚! 络腮胡两人立马看得乐起来。 楚熠见状立即对两人说道:“多谢二位大哥出手相助,此人损我颜面,落我家威,等到了南临,我需亲自带他去见县老爷!今晚便不打扰二位大哥休息了。” 说罢,楚熠又朝二人递了些许银子。 络腮胡二人笑呵呵接下,说道:“咱们好人做到底,我去舱门口给你守着,别叫旁的人进来,你赶紧将他弄进你厢房去,今晚不妨先好好出出气,否则到了县老爷那儿就得按律法来办了。” 这人还挺会为人着想。谢玉珠忍着笑,又觉得男人在这事儿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果然都很“仗义”。 两人很快就将刺客带回了他们的厢房。 谢玉珠不放心,让楚熠帮忙,将房内的蚊帐拆下来将此刻绑到了床柱上。 做完这些,谢玉珠问:“这人咱们怎么运下船?” 楚熠沉声道:“裴卓会先我们一步赶往南临接应,若是没有差错,此刻他应该已经到了。届时,他会带人在码头接应。” 想了下裴卓的身份和身手,谢玉珠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只是有些困惑,楚熠和裴卓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但一整日的奔波让她此刻已经疲惫不堪,抓住此刻后更是心身都放松了不少,这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楚熠柔声道:“你先睡,等到了我叫你。”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谢玉珠的肩膀,也不知是按了哪里,谢玉珠立时便睡了过去。 等人确定昏睡过去,楚熠走到了刺客面前。 他表情冷冽,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侵略感。他抬手在此刻脖颈附近按了一下,随即伸手将他嘴里的麻布扯了出来。 只听楚熠淡淡开口:“说吧,谁派你来的。” 第67章 太上皇的审问 刺客恨恨盯着楚熠,开口想破口大骂他无耻。 可是刚一张嘴,他就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哑了,只能发出细微沙哑的声音,根本无法大喊大叫,更别说向他人求救了。就算他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 刺客这会儿看着楚熠的眼神已经从恨然变成了有些畏惧。他不知道面前这位看起来温润如玉,气质高雅的男人对自己做了什么,竟然能让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几乎“失声”。 他嘴角似乎还噙着笑,面容看起来依旧良善亲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叫此刻不由打了个寒颤。 只听楚熠说道:“你也可以不说,但孤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你若现在招,至少还能少吃些苦头。若是等到了明日上了岸,可就不是孤来审你,而是由前锦衣卫指挥使来审你。” 说到这儿,楚熠竟还哼笑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刺客说不说。 他继续道:“锦衣卫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本事,想必你混迹江湖应当也有所耳闻了。” 刺客像是心神受到了某种冲击。 他瞪大了眼,嘴角也不受控制似的微微抽动了几下。 楚熠的话让他心中掀起了波涛巨浪,楚熠自称为“孤”,又提到锦衣卫指挥使,刺客已然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此前他接到命令来刺杀此人时,只看过此人的画像,并不知晓其具体的身份。 对于他们这种训练有素又有组织的杀手而言,雇主是谁不重要,暗杀的对象是谁也不重要,他们只收钱办事,听从组织的分派罢了。 可饶是他这样手染过不知多少个人鲜血的刺客,在明白楚熠身份的刹那还是有些胆颤起来。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更为组织居然接下这样的一单感到恼怒。 可转念一想,组织接单何时考虑过对方是何身份?只要银钱给得足,哪怕是让跟着去造反,恐怕也是会干的。 想到这里,刺客只觉得自己命运悲凉,大抵是运气实在太差了。否则这个任务怎么就偏偏落到了自己头上呢? 刺客咬了咬牙,他进组织时第一件事就是需要熟记组织的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绝不可泄露任务分毫,更不可能背叛组织,否则就算侥幸从敌人手中活下来,也会陷入被自己人追杀的境地。 组织里的杀手藏龙卧虎,他没有自信能将每个杀手都躲过去。 是死在任务中还是出卖组织活下来后被组织派人杀死?听起来似乎都不怎么好。 刺客内心挣扎间也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开口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很好,很有骨气。”楚熠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夸赞的话语听起来却仿佛染了森森可怕的寒意,“就是不知道你这份骨气能坚持多久。想来你也是受人所托,并非是天生与孤有仇,非要杀孤不可。既如此,倒也不能全怪你。” 刺客听得越发警惕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楚熠唇角微动:“孤觉得,还是应当再给你个机会。这样吧,孤今晚先让你体会一下落到锦衣卫手中你将面临的极刑。” 刺客瞳孔紧缩! 楚熠却笑:“放心,孤不会使全力,大约只有锦衣卫极刑的一成罢了。” 一成,十分之一。 刺客听得将信将疑,但又在心里隐隐觉得若只是一成他定能扛过去。 可若能不受苦,他自然也是不想受的。 于是刺客用哑然的声音问道:“你要对我动刑,就不怕明日她醒了,见到我的模样会吓得从此之后觉都睡不安稳?我看你挺关心这位小娘子,应当也不想她受到惊吓吧?” 做刺客的,眼光都比较毒辣。谢玉珠女扮男装能骗过普通人,但骗不过他们这种常年混迹江湖的习武之人。 楚熠与谢玉珠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他笃定楚熠是在乎此刻昏睡过去的小娘子的。 不料,他说完这话却没有看到楚熠面上露出恼怒或是犹豫又或是别的什么神情,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冰冰的模样。 楚熠的眼里仿佛什么东西也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就在刺客后背发凉,冷汗涔涔之时,他听到楚熠开口:“谁跟你说锦衣卫的极刑就一定是血肉模糊,遍体鳞伤呢?” 楚熠朝刺客走近一步,用一种似蛊惑又似阎罗般的语调对他说道:“这世上多的是叫人瞧不出的伤。”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此刻突地感觉自己身体的某处似乎被楚熠按了一下,有一种被蚂蚁咬了一口的微微刺痛。 他心里刚想着也不过如此,可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皮肤底下仿佛有无数蠕虫在蠕动,还有万千蚂蚁在啃噬血肉! 那种既痒又痛又令他心生恐惧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他当即便惊恐地张大嘴大喊起来。 可惜,他根本就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来的轻微嘶哑地叫声。 不过几息,刺客又觉得自己的脚底板似乎被什么东西在轻轻拂过,一下一下奇痒无比。可眼前的男人压根就没有动过,就只这么静静看着他,那脚心是什么东西在碰他?! 刺客根本就不敢往深入想,他害怕是什么蛊虫一类的东西。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异闻,据说南疆等地,会有巫女巫男,他们擅养蛊虫和调制蛊毒,若不小心中了他们的招,几乎是逃无可逃。 那种痒的感觉越发强烈,强烈到让他觉得脚心的那东西已经从拂过他变成了在撕咬他,好像要在他脚底咬出一个血洞,然后沿着那血洞进入他的体内…… 刺客被自己的想象几乎逼疯! 他疯狂挣扎着,床柱都被他的大力摇得晃了几下。 楚熠下意识瞥了眼床上昏睡过去的人,见谢玉珠依旧睡得安稳,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可下一刻,此刻却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比之前更为凌冽。 楚熠语气里充满了讽刺:“连这一成你都熬不住,你真的想试试十成的滋味么?” 刺客感觉到脚心被咬开了洞,鲜血正顺着那个洞流淌出来。 他觉得自己鞋底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在这一刻,他脸色惨白,终于怕得浑身抖了起来。 楚熠看着他冷冷说道:“你若想试,孤自可成全你。” 第68章 刺客生无可恋 刺客的神经在感觉到脚心那个东西钻进了洞里,在往体内爬时终于崩溃。 他面目呈现出一种惊惧之下的扭曲狰狞。 刺客原本以为自己经受过多年的训练,又深知组织的残忍,他是可以扛住一切刑讯的。 可他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败在了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室子弟手中。他想象中的皇室之人,应当是养尊处优,身娇体弱的。 他们享受着锦衣玉食,每日不论做什么都有人伺候,又怎么会愿意吃苦去习武呢?就算会些君子六艺,也不过是些花架子皮毛骑射罢了,在他们这种真刀真枪里杀出来的杀手面前,应当是不堪一击才对。 此刻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输在这样一个人手里。 他痛苦地嘶吼,可惜声音无法表达他真实的痛。 楚熠从头到尾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刺客脸和脖子都因为忍受痛苦青筋凸起后,他才缓缓开口:“现在,想同孤说了吗?” 刺客冷汗大颗大颗从额头落下,他痛苦地咬紧后槽牙,没有吭声。 楚熠却只是笑,笑着抬手似乎又要往刺客身上的哪处按去。 刺客心脏因紧张害怕突然紧缩,随即他再也受不住了,大喊着:“我说!我说!” 他的弦已经断了,下半身甚至传来浓烈的尿意,可他被绑着,只能生生忍住。 “很好。”楚熠颔首,“那就先从孤想知道的说起吧。比如,你是谁派来的。” …… 当海面上第一缕阳光透过厢房不大的窗户透进来时,谢玉珠眼皮动了动。 她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嘴里呢喃着:“怎么这么亮,迎香,没放纱帘下来吗?” 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在谢府的元湘苑里。 可下一瞬,一个海浪打来,重重拍在了船身上,船被拍得轻微晃了晃,甲板上还有人传来欢呼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一般。 谢玉珠的脑子忽然间就变得清明。 她瞬时睁开了双眼,思绪立马拉回了现实,看着天花板,她搞清楚了自己此时此刻所在的位置。 她在船上,有刺客追杀,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 “醒了?”楚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玉珠立即扭头看去,就见他坐在对面的床沿,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见他,都能是一副包容柔和的模样。 谢玉珠只觉得心微微跳快了半拍。 真奇怪,她怎么又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看着楚熠几乎算得上完美无瑕的脸,谢玉珠又觉得自己出现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理解。别说她了,换成旁的女子,应当也会如此吧? 毕竟食色性也,谁不爱看美人呢? 更何况,还是脾气性子这般好的美人。 见谢玉珠居然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自己,楚熠忽然间明白,她这是盯着自己的脸看呆了。一时间,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笑,又不知自己该不该为他这张脸很得谢玉珠喜爱而高兴。 毕竟,他总觉得谢玉珠的喜爱也只是到他的脸为止。 突然,床尾传来一声轻微的嘤咛。 谢玉珠立马回过神来,她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发现是一直被绑在床柱上的刺客发出来的,他看起来晕晕乎乎的,一副没睡好的模样,眼底的乌青大得比眼睛都要大了。 谢玉珠这才记起来,屋子里还多了一个人。 她赶紧爬起来,什么也没说,先去船舱的公共取水区打了水洗漱,随后才又回到厢房内。 谢玉珠三两步走到楚熠身边,问道:“现在到哪了?” 楚熠回答:“大约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南临了。” “半个时辰?那快了!”谢玉珠面上一喜,有些期待抵达南临的港口后,见到裴卓带人来接应他们。 谢玉珠有种预感,只要到了南临境内他们就彻底安全了。 谢玉珠又忍不住看了眼刺客,却见他整个人蔫头耷脑的,仿佛一夜之间虚弱了许多,看起来又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摧残。 她不由走过去打量了一下,楚熠自然垂在右侧的右手忽然捏紧。 不过谢玉珠上下打量后,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她又扭头跟楚熠吐槽:“这人该不会是晕船吧?看着身体挺强壮的,没想到居然连我都不如。不过一个晚上,居然就成这样儿了,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似的。” 楚熠没有听明白“营养不良”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应该不是个好词儿。 他勾嘴笑了笑,附和:“是啊,的确不如卿卿。” 谢玉珠又重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依旧扎成男子的发髻。然后对楚熠道:“咱们一直没人出去估计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去甲板上吹吹风,别叫人怀疑了。” 楚熠没有拦她,任她出了厢房往甲板而去。 他心想,他的皇妃似乎不喜欢待在闷闷的地方。若是到了南临,得给她挑一间通风透气又大些的屋子才好。 刺客听得两人对话,心里对楚熠的恐惧却更甚了。 他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太变态了,昨晚上那样的折磨过他,今天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在那位小娘子面前云淡风轻的说话。若是那位小娘子知晓他的真面目,恐怕早就跑了。 刺客脑子里思绪很乱,昨晚他崩溃之后几乎将知道的都说了。到了这会儿,他早已想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这位太上皇放了自己,他也没有活路了。 想到这点,刺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就在他想着自己该选个什么样的死法时,一旁楚熠却突然开了口:“少摆出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若你能伪装好自己,不叫卿卿看出你的异端,孤便给你一条生路。” 刺客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我没有生路了。” “孤说能给你,你便有。” 楚熠说完这句,没有再管刺客怎么想,只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刺客怔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心跳如雷。 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活下去,若这位太上皇真的能庇佑自己的话,那自己给他卖命也未尝不可! 反正都是给人卖命,给谁卖不是卖呢? 可……太上皇会需要自己给他卖命吗? 第69章 船上突发事件 谢玉珠来到甲板上时,发现船上的人比起昨日更多了。 她随意找了个在旁边不远处的人询问,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人都是清晨时从裕昌县港口上的船。 这条船从谷陇县抵达南临的万宁县,途中只会经停裕昌县。有些人会从裕昌县下船,但下去的人显然没有上来的人多,是以这会儿船上显得更热闹了。 谢玉珠看着辽阔的海域,心里想着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南临境内,稍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她期待她与楚熠能够成功脱险,又忐忑于抵达南临后他们的队伍破碎凄零。 不过眼前湛蓝的海水似乎能暂时抚平她内心的焦躁不安。 谢玉珠盯着海面发呆,忽地她好像看到了海水中有什么生物在靠近。她觉得有些眼熟,不由趴在船边探出身去看。 就这么一探,海中的生物倏然一跃,矫健漂亮的身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海豚?!”谢玉珠不由惊呼一声,这儿居然有海豚?! 这还是谢玉珠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海豚,她不免有些激动,从前她听别人说过,出海能见到海豚是幸运的象征,看到的人接下来会走好运。 有人听到谢玉珠的惊呼也凑过来看,可不知为何,海豚却沉入了海底,有些看不清了。 就好像,它们是感应到谢玉珠内心的不安,特意为她展露的表演。 那些没有见到海豚的人都狐疑地看了谢玉珠一眼,谢玉珠还听到有人嘀咕:“鬼喊鬼叫什么……” 这里的人们也并未听过名叫海豚的动物,所以此刻那些听到谢玉珠喊声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又觉得谢玉珠像个土包子,恐怕是第一次坐船吧? 这么想着,大家就又都散开了。 甲板上摆放着几张桌子,是可以供人坐着休息用餐的,能坐在那儿用餐的人大多还是小有家底,基本上全是做生意的商贾。 “你看看我这麦种,如今买下刚好是好耕种的时节,南临暖和,现在种一点也不迟。” 谢玉珠正盯着海面看,希望再找到些海豚的踪迹,就听到有人在兜售麦种。 这个时候来兜售麦种? 谢玉珠不由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的男人正在坐着的人群中穿来梭去的兜售自己的麦种。他用一个布袋装了满满的麦种,到一个人跟前就给一个人打开袋子展示。 谢玉珠觉得有些稀奇,在她印象里这会儿应该到了能种冬小麦的最后时节,几乎不会有人拖到这会儿才来买麦种,大家都是早早就将麦种从自家粮食里留出来又或是去粮食铺子里买上一些,毕竟都想趁着天气更暖和些的时候播种。 这时海风袭来,还带着暖意。谢玉珠这会儿反应过来,这儿可是接近大雍的最南边了,南临此地可是没有像盛京那般的秋冬的,几乎全是春夏。这样一来,也就很适合种植了。 谢玉珠不由心想,南临的这个气候条件,不论是种植粮食水果还是鲜花,应当都有不错的先天条件,这儿的百姓究竟是如何才会将日子过得那般艰难的? 兜售的人谢玉珠瞧着面生,昨日似乎没有见过,她想大约是从裕昌县上来的新船客。 昨日船上喝酒聊天的众多,也有不少人坐在桌子前,但像这样挨个兜售自己商品的人却没有一个。 谢玉珠觉得这人还真有些生意头脑,他应当是看出今日坐在这儿的大多都是商人,所以想碰碰运气,万一能做成生意,那可就是意外之喜。 像这样买麦种的事,可不是像老百姓买粮食,几斤几两的买,那可都是论石买的。若是能成一笔生意,那就是不少进项。 谢玉珠望去,还真有对他麦种感兴趣的人,但也有拒绝他的人。 拒绝的人在多数。 但很快,谢玉珠发现一个女人也立马迎了上去。 她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儿看起来十来岁,小的女孩儿看起来才两三岁,两人手牵着手,紧跟在女人身后。 女人脸上堆着笑脸,捧着一把黑色的种子向商人们推荐。 “各位东家,这是我老家后山一种果种,果肉嫣红,汁水香甜,您要不要买些回家种?今年播种,明年就能吃上了。” 女人态度热情,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始终笑盈盈地。若是有人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会着重介绍那果子的美味。虽然她卖得是那个果子的种子,却给人一种她在卖现成的水果的错觉。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孩儿,也听得直吞口水,显然也是吃过的。 有人见到小孩儿的反应不由笑了几声,产生了兴趣,于是问道:“你这果种我从未见过,叫甚?如何耕种?” 女人面上顿时有了光彩,有人询问那就代表有卖出去的希望。 或许是因为情绪的突然波动,她说话都不由磕巴了一下:“这、这是我们后山的一种野果,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就取了个名字叫甜汁。” 原本感兴趣的男人顿时变得兴趣缺缺起来。 说话都没了什么力气似的:“哦,野果啊,还以为是你们家乡的什么特产呢。” 这话一出,旁边就有人笑出声,女人脸上出现难堪之色,却极力让自己保持微笑。 她见男人已经不再看她手中的种子,便又转向下一个目标。 谢玉珠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发现女人选择客户的标准很有意思,她挑的都是前面那位卖麦种的商贩询问过后人家不买麦种的人。 就这么看着,有一种女人跟在人家后面捡买家的感觉,可偏偏她捡的都是前一个人没有做成生意的买家。 卖麦种的商贩显然推销做得也不顺利,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要买。 可这会儿女人的种子却得到了一个人的青睐,那人看着她手中没见过的果种,细细询问了一下,确定果子的滋味是汁水丰富,味甜,便想买一些回去试试,据说是因为他家夫人喜欢这种类型的蔬果。 当即,那人便掏了十五文钱买了女人手中那一捧种子。 女人大喜过望,立即将收到的铜板放进自己的荷包里,又将荷包塞进怀里,放进去时还忍不住隔着衣服又摸了摸。十五文虽然不多,可也能让孩子们勉强喝上几日的菜粥了。 她腰间挂了个布袋,布袋的口子用绳子扎紧,打开来里头是满满的甜汁种子。 女人刚想继续从里头捧一把种子拿出来卖,前头卖麦种的男人便怒气冲冲朝他走来。 小男孩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把伸手抓向装着种子的袋子口,将袋口抓紧。 女人刚要护着孩子往后退,男人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便将女人一把推倒在地,破口大骂: “臭娘们儿!跟在老子身后,老子问一个你问一个,成心的是吧?!这么爱跟在老子屁股后头,不如直接来服侍老子,老子玩够了,没准能赏你一口饭吃!” 第70章 甲板美人救美 女人坐在地上,手上的种子已经掉落一地。 在她倒地的瞬间,两个孩子离她太近,也被连带着跌坐在地。女人第一时间是伸手去护住两个孩子,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那点种子。 两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瑟缩在女人的怀抱里。大点的小男孩儿即便吓得小脸都白了,却还是记得手抓住装了种子的的袋口,将已经从女人腰间松散下来的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一旁的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个变故,起先大家还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都纷纷加入了看戏了的队伍。 男人的叫骂一声比一声难听,女人被骂得不敢还嘴,更怕惹怒这个比自己要高大强壮的男人。 男人见她不敢还嘴更来劲儿了,指着她鼻子说道:“你卖的这些什么破种子,见都没见过,干巴巴黑黢黢,这么丑的种子我看就是假种子!你手里没东西卖,就想拿这种假种子来忽悠人,还妄想凭这个跟人抢生意?呸!不要脸!” 说完又看向之前买了女人种子的男人:“这位大哥,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这种子一看就像是假的,别花了这冤枉钱,白白期待一场!” 原本那买家只是在看戏,也不觉得女人卖的就是假种子。可现在被男人这么指名道姓的一说,他又下意识地有些怀疑起来。这会儿他再看向自己买的种子,果然是又黑又丑,还干巴巴的,确实越看越像假种子。 男人见买家已经被自己说动,更加得意起来,大声嚷嚷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个无耻的女人,居然卖假种子!大家可千万别上当啊!” 谢玉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个男人是拼着自己的麦种也不卖了,也不想让女人能卖出去种子啊。这种自己不好也而见不得别人不好,还这么理直气壮欺负人的,谢玉珠都惊呆了。 果然自己见识还是太少了,否则怎么连这种奇葩见了也还是如此惊诧呢? 女人听男人污蔑自己,虽害怕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几句:“我没有骗人,这不是假种子,就是我家后山上的果种。我三年前发现它后,便自己留了它的种子耕种,这几年每年都能在夏日吃到它!” 这果种她发现后一开始只是觉得味道好,想留下来每年都给孩子们尝尝,于是尝试自己留种播种。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成功了,而且种出来的瓜果一年比一年好。 她将这瓜果种在后山,说是后山,但其实平日里几乎无人会上去,因为那上面曾经莫名其妙死过人,大家都觉得晦气,也觉得那山上有邪气,所以都不去。 她是因为在家中吃不饱,实在是饿狠了,想着上山找点野果子果腹,才发现这个果种的。 可不论她怎么解释,卖麦种的商贩始终不相信她,一直说她卖假种子。 说到后面,那原本买了种子的男人也动了想要退货的心。 这下女人可是真急了,她好不容易才卖了种子赚到了一点点钱,决不能又让人给收回去。 情急之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上前了两步,大声跟男人争辩。 “我的种子不是假的!”女人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了想竟抓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种子,往嘴里塞去,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 围观的人都被她这个举动惊到了。 这谁能想到? 女人将种子吃完,大声对周围人说:“我没有骗人,我卖的就是真果种!我的这个果种种出来的果子就是好吃!” 说完,她看向卖麦种的男人:“我也没有跟你抢主顾,我去询问的都是不买你的麦种的。你被人拒绝,却将怒火撒在我身上,你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男人没想到之前还有些怯懦的女人居然因为自己要断了她在船上继续兜售果种的可能而敢怒斥自己,顿时觉得被下了面子不说,还有一种被挑衅的不快。 他气急了,上前揪住女人的衣裳,抬手就要朝她的脸揍过去! 一把扫帚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动作一顿,并且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谢玉珠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打女人不好吧。” 等扫帚落下,他看清了拿着扫帚的主人。 那是一个面色偏黄,但仔细看无关俊丽的男子。身量在男子当中算是中等,不高不矮,但身形却显得很修长。他盘了个极简单的男子发髻,瞧着一副慵懒模样。 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衫,但仔细看去,发现那衣裳上竟还有暗纹,布料用料也不是普通的便宜布匹。只是乍一看,这身衣裳略显普通。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少多管闲事!”男人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为女人出头,更气了。 谢玉珠将扫帚扔回原位,拍了拍自己的手,一边走一边插到了男人与女人之间。 她对着男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也不说话,只是露出一种“啧啧啧”的神情,看得男人莫名就紧张起来。 谢玉珠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她不过是用“男凝”式的目光看男人罢了。 她不由想,原来男人被这样盯着,也是会不自在的。 “这船是你的?”谢玉珠没有理会男人的叫嚣,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男人一愣,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不是。” “那你将这片甲板之地赁下来了?”谢玉珠又问。 男人更莫名其妙了:“甲板是不外赁的,你在说什么啊。” 听男人这么说后,谢玉珠笑了一声:“既然这船不是你的,甲板你也没赁下,那你管别人想在这儿做什么?又关你何事?你管得着吗。” 谢玉珠说完,周围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也有人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你能在这儿卖货,别人自然也能。”谢玉珠语气淡淡的,唇角带着一抹不知道是讥笑还是微笑的笑意,“既然大家的起点和条件都是一样的,那能不能做成生意就是各凭本事,你自己本事不行就将气撒在别人身上,未免也太……”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看着男人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在旁边笑着接了句:“太不是个男人了!” 卖麦种的商贩顿时脸色就变了,气恼得眼睛都似乎要喷火。 男人怒目相视:“你这般为她说话,该不会和她是一伙的吧?!她要是卖的是假种子呢?!我说出来只是想提醒大家不要上当受骗罢了!” “好笑。”谢玉珠又笑了下,“你说是假的,你倒是拿出证据啊。谁怀疑谁举证,你又如何证明她卖的是假种子?照你这个说法,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怀疑,你卖的是假麦种啊?种下去发不了芽的那种哦……” “你、你血口喷人!”男人气得跳脚,“她要是卖的是假种子,你能对买了种子的人负责吗?!” “我为何要对别人负责?”谢玉珠脸上的笑意已经退散不少,她走到女人身边,弯腰看了看撒在地上的种子,然后一边看一边说道,“我对自己负责就行。” 说完,她看向女人:“你这些种子,我全都要了。” 好家伙,她刚才就觉得这种子有些眼熟,现在她看过之后便确定了。 这分明是西瓜种! 第71章 再弱小也勇敢 谢玉珠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露出惊诧神色,就连兜售种子的女人也都惊住了。 有些人拿看冤大头似的目光看着谢玉珠,卖麦种的商贩更是觉得谢玉珠就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他不由出言讥讽:“郎君可是没有听清之前这个娘们儿说的话?她这卖的是野果的种子,谁知道这些种子能种出来多少,你也敢买。” 女人一只手因为局促不由抓紧了自己裙摆一侧,另一只手还是挡在自己两个孩子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谢玉珠却是“啧啧”两声,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那人。 她说道:“看来是你没有听懂人话啊,这位大姐先前说了,这是她发现野果后自己培育了三年结的果留下的种子,既如此便不能算作野果了。再说,我买这种子拿回去种本就图个新鲜,是多是少我都欣然接受,我既能自己承担这一切,又何须你来置喙?” 谢玉珠朝小男孩伸出手,眼里含着笑意。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装着种子的布袋递给了谢玉珠。 谢玉珠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想了下刚才女人卖出去的那一捧的大小,估算了一下这布袋里种子的数量,然后对女人说道:“这一袋我全要了,给你300文如何?” 女人眼中燃起希望,甚至眼眶都微红起来,她连连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其实女人长得不错,这样双眸微红,看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我见犹怜的风韵,让她看起来分外柔弱。只是她的体态始终呈现一种畏缩感,应该是长期含胸弯腰导致的。 或许是因为卖出了种子有300文进项,女人这会儿整个人都因为高兴而显得比刚才有精神得多。谢玉珠能看懂她这样的眼神,是一种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她也曾有过。 若不是这会儿看到女人的眼神,她几乎都快要忘了那个时期的自己了。 谢玉珠在女人感激的目光中微微低头嘴边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随即又去摸腰间的钱袋,手一顿。 她这时才记起来,钱袋昨日她给了楚熠,还没拿回来呢。 于是谢玉珠道:“我的钱袋在同伴身上,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回厢房去拿。” 谢玉珠说着便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女人:“你先拿着,等我拿了钱你再给我。” 女人还没说话,一旁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却先开了口,他的小手还抵在布袋上:“哥哥,你拿着吧,我们在这儿等你回来。” 谢玉珠一愣,她低头看着眼睛如水晶葡萄般晶莹透亮的小男孩儿,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很聪明的小孩儿,不仅会察言观色,情商还高。他这是看出自己的确是想买的,于是顺势做个人情,显得他们很信任她?谢玉珠不由脑子里分析了起来。 可小孩儿的目光纯粹干净,谢玉珠又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么多。不管小孩儿是出于什么才对她展现出这种友好喜爱,那也是别人在释放好意不是么? 谢玉珠也没推辞,她觉得这会儿如果她不拿着,对面母子三人只会更忐忑不安。 于是她抓着布袋往船舱里走。 走到一半时,她就听到甲板上又传来商贩对女人不客气地讽刺和带着色欲的调戏。或许是商贩的肆无忌惮和女人的隐忍给了旁人胆子,也有管不住自己嘴的男人跟着打了嘴炮。 谢玉珠听得脸色发沉,脚步更快了。 她回到自己与楚熠的厢房,楚熠见她面无表情地进来颇为稀奇,平日里见到她都是神情松弛,即便是在逃亡过程中还会逗笑,脸上总给人感觉是带着笑意的,如眼下这般有些不高兴,还真是少见。 “怎么了?”楚熠问她。 绑在床柱上的刺客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太累,已经陷入了昏睡,脑袋耷拉着。 谢玉珠根本就没心思去关心刺客,她直接走到楚熠跟前,冲他伸手:“我的钱袋呢?” 见楚熠怔了下,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不由微微蹙眉:“该不会昨晚上都给出去了吧?” 还没等楚熠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倒也不是很打紧,只等下了船和裴卓大人接上头也能借些银钱付给他们,就是怕他们会越发不安。” 楚熠哭笑不得:“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谢玉珠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眼里有些懊恼之色:“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说下船后给他们呢。” “倒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急躁。”楚熠语气透着淡淡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我话还没说,你就先自个儿下定论了。这里头还有些碎银子,够你用了。” 谢玉珠见状立马接过钱袋子打开看,见里头果然躺着细碎的银子,这才高兴起来。 她从里头挑了几块碎银,若是兑换成铜钱约莫有个四百文,这比预计要给那个女人的多了一百文。但谢玉珠只要一想起那个孩子看向她的眼神,就觉得多给一百文也不算什么。 这点钱她是不缺的,可若是能让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异乡安家立命,那她也是做了件慈善。 等谢玉珠拿着碎银返回甲板时,女人跟前站了两个男人,一个男人是之前的麦种商贩,另外一个谢玉珠没什么印象,应当是先前在一旁看热闹的。 两个男人对女人说着些下流话,听得女人气得涨红了脸,她的手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让孩子的一只耳朵贴在她的身侧,手则捂在他们另一只耳朵上。很显然,作为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们听到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腌臜话语。 她气得瞪大了眼睛,可她不敢真的和他们发生冲突,以她的身板根本不可能打过面前的两个男人,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或许是女人的忍让给了他们错觉,商贩眯着一双眼,竟伸手就要去摸女人的脸。 只是他的手还没摸到,就见看起来乖乖巧巧瘦小的小男孩儿像个小豹子似的冲了出去,直接朝着商贩撞去。商贩猝不及防被他用尽全力撞来,竟真的后退了几步。 小男孩儿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第72章 这是为母则刚 旁边看热闹的人不由哈哈大笑,还有人高喊着“小孩儿都能将你撞开,你这力气还想尝女人?行不行啊你!” 商贩顿时勃然大怒。 他上前一把揪住小男孩儿的衣领,旁人的嘲笑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盛怒之下他竟是想将小男孩扔进大海中去。 一直隐忍的女人在这一刻却突然尖叫一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着商贩一头撞去,张嘴又狠狠咬住他的胳膊,直咬到满嘴是血。 商贩吃痛大吼一声松手,小男孩儿跌坐在地,怕得一把抱住自己母亲的腰。 这时商贩大力出手,一巴掌将女人扇翻在地! 他上前抬脚就要对着女人的腹部狠狠踩去,却突然从旁冲出来一个身影,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将他往后拽。 将他拽退几步后,谢玉珠又用力将他脑袋上的头发拽下来一小簇,疼得商贩嗷地叫了一声。 她不恋战,做完这些就赶紧从他身边走开,去到了女人那边。 谢玉珠站在女人身前,看着商贩一字一句说道:“按大雍律法,当街欺辱轻薄良妇者,需行杖刑,轻则10杖,重则50杖,拘5日。若良妇孕育了子嗣,则加杖十,拘半月。” 谢玉珠说完又觉得这话似曾相识,脑子里浮现出在北里村时的场景。她在心中叹气,心想怎么总有人喜欢在法律的边缘试探,大雍的普法工作看来还有待加强。 这话说出来却只得到了几息的震慑力。 很快商贩就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着谢玉珠的眼神也充满了挑衅。 “杖则?谁杖则?这儿莫非有县老爷?”他眼里满满都是讥笑,“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定我的罪?我告诉你,老子走南闯北多年,最不怕的就是吓唬!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想出来吓唬老子?!” 谢玉珠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觉得这人真是可笑,没喝酒都跟喝醉了似的大放厥词。 像这样的人,这会儿叫嚣得厉害,若真遇上事儿,怂得比谁都快。 谢玉珠懒得搭理他,只看向一旁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水手,不咸不淡说道:“这船只应当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商船,若是在这商船上发生了什么意外,造成了良民伤亡,让无辜可怜的幼儿失恃,告到官衙去,商船一干人等也得下狱审讯吧?” 这话让看热闹的两个水手微微变了脸色,他们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不安和犹豫。谢玉珠知道,他们在衡量自己说出来的话对他们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若只是不痛不痒,他们或许就不愿多管闲事。 谢玉珠这会儿满脸仁爱地摸了摸两个孩童的脑袋,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她说道:“我既管了这闲事儿,若这位娘子出了事,瞧着这俩可怜孩子的份上,我也定会去南临府击鼓伸冤,做错事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袖手旁观的船只伙计,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谢玉珠虽然语气平和,可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坚毅与倔强。两个水手一瞧见她的眼睛,就心里咯噔了好几下,他们觉得这名郎君说的话都是真的。若今日这位带孩子的妇人在船上出了事儿,她是真的要将他们一干人等都告到府衙去! 南临府……他们平日里连南临州城都甚少去,更没有见识过南临府,也没有见过知府大人。若真被府衙的衙役抓回府衙去,他们岂不是得脱层皮?! 想到这,两位水手都没犹豫,纷纷上前拦在了商贩跟前,而原本跟着商贩一起调戏女人的男人早就见势不妙溜到一旁去了。 商贩见水手都身强体壮,自然也不敢硬来,只好憋着这口气回了厢房。他心想着,迟早大家都是要下船的,等到了南临,这个多管闲事的郎君走了,区区一名带着孩子的夫人他还拿捏不了? 原本他只是因为心中不畅快,所以才找女人的茬,后面又见她模样着实不错,的确懂了些歪心思。只是这些歪心思那会儿还只是趋于表面,过过嘴瘾动动手脚罢了。可这会儿,他却打定主意,只要下了船他定要好好让这娘们儿吃吃苦头。 不光要她不得不从了自己,还让她以后只得跪求着自己生活。 至于那两个崽子,找个人牙子卖了便是。 他想好后续后,坐在厢房里心口的气也觉得消了不少。唯一遗憾便是恐怕没法子整治那个牙尖嘴利的毛头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竟敢随意替人出头。 商贩回了厢房,女人和孩子都松了口气。 女人心怀赶紧,带着孩子连连对谢玉珠鞠躬道谢。 谢玉珠却拦住他们:“不必如此。” 说完,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碎银子递给女人:“身上没有铜钱,只有这些碎银子了,你拿着。” 虽说普通老百姓们生活还是用铜钱方便,但如今大雍各处兑换银两铜钱的商行不少,几乎各个县城里都有,所以女人收到碎银子也很是高兴的。 谢玉珠看清了女人伸手来接碎银子的手。 那是一双看起来有些沧桑的手,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甚至还干重活儿的手。谢玉珠瞧着,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这女人之前的日子只怕是很苦的。 这边明明天气湿润温暖,可女人的手上却还是有细微干裂的裂纹,应当就是干活太多却不像后世的人那样能用上护手霜之类的保养之物导致的。 女人珍重地将碎银子放进一个麻布钱袋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怀里。 这会儿她已经一扫先前的阴霾,看着谢玉珠眼里带着笑,问道:“不知小郎君先前是否听到我与主顾说种植之法?若是没有,我再为小郎君细细说上一遍。” 谢玉珠这时便觉得,这女人和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感觉不一样。她一开始以为她是怯懦的,柔软的,可她刚才却看到她也能为了保护儿子奋勇上前,这会儿又能收起眼泪笑对他人。 倒也是个豁达而又乐观之人。 “我们去旁边说。”谢玉珠朝甲板另一头看了眼,女人点点头,牵着俩娃跟在她身后。 远离了商贩那些人,女人明显放松了不少。她细细同谢玉珠说着种植的要点,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谢玉珠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又觉得对她的了解多了一分——纯良。 女人因为感激自己,竟将种植心得全都说了出来。她大约也是不知,在这个贫瘠落后的地方,若是能掌握一门技艺,其实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若是女人日后能自己种植西瓜售卖,但凡她种出来味道对,只要有人尝过,一定会有人买的。 看着女人满眼感激的样子,谢玉珠动了点别的心思。 等女人说完,她开口道:“你是从家乡逃难出来的吧?有没有兴趣跟我走?” 听到谢玉珠的话,女人十分愕然,随即脸色又不由开始发白。 第73章 聘请你当伙计 小男孩也一脸紧张地抓着母亲的衣摆,他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糯感,小声问道:“哥哥,你也要人服侍吗?” 此“服侍”自然不是简单的服侍。 女人听到从儿子嘴里说出这个词,身体有微微晃动了一下,有种摇摇欲坠之感。显然,刚才那商贩的秽言秽语被小男孩儿全都听清楚还记在心里了。 谢玉珠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我不需要人服侍,我已有婢子平日里服侍起居。” 女人松了口气,随即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前这位郎君的气度与模样,怎么着也不像会是需要她这种乡野村妇去服侍的人。 若放在平时,她断然不会想歪。 只是女人还是有些不解:“不知郎君是想让我做甚?我……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本事,就是一村妇……” 女人声音越说越小。 “可是你将孩子教得很好。”谢玉珠见女人略显自卑,忽地出声夸赞。女人听到她夸孩子,又不由抬起眼看向谢玉珠。 谢玉珠便继续说道:“你这儿子,年纪虽小,却十分有眼力见,人聪明得紧。又知礼数,有怯意却不懦弱,关键时刻懂得保护母亲,是个小男孩子汉。” 天下母亲大约都是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孩子的,此刻女人也不由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小男孩儿更是腼腆起来,人也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谢玉珠弯腰与小男孩儿目光平视,她问道:“先前你让我拿着装了种子的布袋,是不是怕我回厢房去拿钱袋,他们会将种子抢走又或是毁掉?” 小男孩儿睁着大眼睛,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然后他点点头,小声说了个“是”。 女人也没想到儿子居然还想到了这一点,也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 “你想得很对,若种子还在你们手里,那人定不会甘心真叫你们顺利卖给我。”谢玉珠表扬了小男孩儿一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一旁两三岁的小姑娘也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看着自己,觉得可爱极了,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一摸,小姑娘胆子倒是大起来,竟迈着小短腿往谢玉珠身边挪,然后吧唧一下伸手抱住了谢玉珠的腿。 女人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拉女儿回身边,结果小姑娘却抱着谢玉珠的腿不撒手,还抬起小脸冲着谢玉珠笑。 谢玉珠被她笑得心一下就化了。 前世谢玉珠就挺喜欢小孩儿的,觉得小朋友天真可爱单纯无瑕,跟他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刻完全不用去考虑成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她以前还想过,如果哪天她不当博主了,她就去开个非遗木雕培训班,专门教小朋友。 而她穿到大雍来了之后,自打刘氏进门生了谢玉兰,谢玉珠是想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是哪知刘氏却并不阻着谢玉兰与谢玉珠接触,谢玉兰偏偏还很喜欢她这个姐姐,见到她就冲她笑。长大一些会走路了,每次见到她就往她身上扑。 多来几次,谢玉珠就有些硬不下心了。后来谢玉兰会说话了,整天姐姐长姐姐短的,还特别喜欢往她院儿里跑,这般朝夕相处,即便谢玉珠与刘氏关系生疏,与谢玉兰却是变得亲近起来。 再后来谢诺出生了,和他姐姐一样是个粘人的糯米团子,姐弟俩一起黏上了谢玉珠。待长大一些懂事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得了什么好东西,他们都记得给谢玉珠送一份,在他们心里,谢玉珠就是他们嫡亲的姐姐。也正如此,让谢玉珠在谢家也不是时刻都觉得是孤身一人,他们给了她家人的感觉。 想到这里,谢玉珠不由又想起了远在盛京的谢玉兰,若是得知她与太上皇途中遇险,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 跟在她身旁暗中保护她的那些人这次也都跟丢了,想来谢修明派来的人定会即刻往盛京里报急信的,这会儿恐怕信件都已经在半路了。 女人歉意地看着谢玉珠:“不好意思啊小郎君,我女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儿,可能觉得你面善喜欢你,所以才……” “没关系。”谢玉珠弯腰将小姑娘一把抱起来,小姑娘高兴地搂住她的脖子,“我家中也有妹妹和弟弟,小时候也跟她这样似的,挺招人喜欢的。” 谢玉珠说完又继续说正事儿:“我在南临有些营生,但我如今手头人手不够,还需要赁一些人来替我做事。我见你方才兜售种子从容有度,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又有耐心,脾气也好,便觉得我手里有个差事十分适合你。若是你愿意来我手底下做这份差事,我会给你开月例工钱,若你暂无居所,我也可提供给你。” 女人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 谢玉珠又道:“不过若是我提供的居所,自然是比不得一户一家,顶多能有个屋子给你住,你们娘儿仨恐还得挤在一处。其他屋子或许还得住其他的伙计,伙房、茅房、浴房等都是大家一起使用。” 女人依旧有些激动:“这样就很好了,这样真的就很好了!” 她方才那么想将自己的种子多卖些出去,就是想手里头能多有些钱,让孩子多吃几天饱饭,也能找个临时的居所住下。 在她的打算里,最坏的情况便是要带着孩子去寺庙里借住。大雍的每个寺庙几乎都有供给过客或是流民、贫民一类的屋子,只是屋子数量有限,而且里头是没有床的,大家都是席地而坐,男男女女挤在一处。 这会儿面前这位好看的小郎君竟愿意提供一间屋子给他们居住,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何况,这位郎君还要赁她做事,给她发月俸,只是她之前想都没敢想过的。 女人差点就要给谢玉珠跪下。 谢玉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让女人真的下跪。 “你可愿意?” 女人连连点头,眼角泛着泪花:“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第74章 自有她的用处 随即,女人将女儿从谢玉珠手中接过放在甲板上,让两个孩子给谢玉珠磕头。谢玉珠既不让她磕头,那孩子磕一个不为过吧?他们是小辈,小辈给长辈行个磕头礼不算什么。 谢玉珠拦不住,只好受了他们这一拜。 她听到女人对两个孩子说道:“这小郎君是咱们的大恩人,以后你们也要和娘一起好好报答他!” 谢玉珠听得在心中轻叹一声。 她太知道了,人在走投无路时,若有人递出橄榄枝,那将会是多大的恩情。重情之人,只怕是此生难忘。 虽说她本意并不是如此,可谢玉珠也不否认,不管有意无意,她的确也利用了这一点。 敲定了女人的心意,谢玉珠这时说道:“不过在你正式为我办差之前,还有一些事,你需要如实的告知我。” 女人点头:“郎君请说。” “我必须要知道,你是为何离开家乡。”谢玉珠看着女人的眼睛,见她略显慌张,安抚道,“别紧张,我并不是想要拿这些事对你做什么,而是只有清楚你的来历,我才能规避风险。……这样说也不大准确,我的意思是,若你此前是犯了什么事,我也好心里有个数,会……” 谢玉珠话还没说完,女人就连连摆手:“我没有犯事!真的没有!我、我说,我都告诉你。” 女人看了眼四周,见没人盯着他们才轻轻开口:“我……我的确是带着孩子从村子里跑出来的。” 万事开头难,女人开了这个头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她叫任苏子,原籍是裕昌县任家村,祖父是村中唯一的郎中,虽是个赤脚郎中,可也因为经验丰富医术不错备受村民敬重。她爹在她十岁那年病逝,母亲改嫁,她便由祖父母抚养长大。 及笄之后,祖母给她定了隔壁王家村的一门亲事,对方是王家村的富户,且是家中独子,为人温和,家中唯有寡母。她嫁过去后,丈夫也待她很好,两人相濡以沫,婆婆也不是个计较的,一家人和和睦睦。 后来她生了大儿子王沐宣,在儿子五岁那年,婆母去亲戚家吃酒送礼,结果回来路上却滑了一跤磕到了脑袋,没多久就去世了。丈夫悲痛不已,之后身体也开始不太好起来。之后,她的祖父母也相继去世,她在这世上便只有这个小家了。 等到第二个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女儿王莺莺出生时,丈夫的身体就更差了,家里的一些田地和小买卖不得不让族中的堂兄弟们照看着。 可不幸的是,女儿还没满三岁,丈夫也因病去世。任苏子悲痛不已,可没想到亲戚们丑恶的嘴脸也在这个时候表露出来。他们不仅侵占丈夫留下的田地财产,抢走丈夫的买卖,更恶心的是,那族中的老光棍大堂兄不知何时盯上了她,竟想强娶她! 那老光棍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一口大黄牙能将任苏子的隔夜饭都恶心出来。 任苏子原本想着忍一忍,忍到孩子大了或许就没事了,她丈夫留下了血脉,到时候找到里正将东西再讨回来。可没想到,那老光棍居然半夜三更爬墙而入,竟想辱她! 任苏子尖叫着拿了把剪子就将他身上划出数道伤口,还扬言他要赶硬来,她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断子绝孙,这才将老光棍吓走。可谣言却四起,村子里的人不指责那老光棍无耻,竟全都将矛头对准她,说她不守妇道,放荡,是她整日里勾引人。 这些话竟还传到了孩子耳朵里。 任苏子就知道,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她宁肯什么都不要,也绝对不能让她的两个孩子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她只简单收拾了个包袱,说是要带孩子回娘家那边串亲戚。虽说祖父母不在了,可她还有娘家族中亲戚。出了村子,她就往裕昌县城走,不管多累都咬牙坚持着,一路带着两个孩子到了裕昌县城。 她在出发时就想好了,要带着孩子去南临讨生活。一个是因为南临出了名的贫瘠,这边的人都不大乐意往南临去,王家村的那些人平日里也没有人去南临做生意,更没有什么亲戚在南临,被他们发现的几率很低;二是正因南临贫瘠,她觉得在此地生存下来也应该比旁的地方更容易些。 从前她听丈夫说过,南临这个地方缺人,缺能干活的人。所以任苏子就想,自己有手有脚,也有一把子力气,苦活累活都能干,总能找到让她糊口的活计吧? 只是她没想到,人在苦难中时,往往还会有更多的苦难找上门。她买完船票上船后,就发现自己的荷包不知何时被人偷了。她当时只觉得绝望扑面而来,看着碧波荡漾的海,恨不得跳下去。 可女儿抱着她的大腿软软喊“娘亲”,儿子牵着她的手,看到有空椅可以坐便先想着让她坐,她就舍不得死了。之后她见商贩在兜售麦种,便庆幸自己带出来的果种没有被偷,她本就打算到了南临去卖,在船上卖也不错。 这便有了之后谢玉珠看到的那些事儿。 谢玉珠听了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在我这儿干活,我是不会允许有浪荡子的。” 任苏子听了感激地朝着谢玉珠行了一礼。 麻绳专挑细处砍,谢玉珠心想,幸好任苏子还有两个孩子能拉住她。 这时不知是谁欢呼一声:“快到万宁啦!看到码头了!” 谢玉珠便扭头朝前看去,只见远处果然有隐隐约约的建筑物。只是那建筑物乍一看,似乎比他们上船的谷陇县少了许多。 既然快靠岸了,她还得同楚熠商量一番待会如何下船,毕竟他们可还带着个“累赘”。 于是她扭身对任苏子说道:“你找个地方坐会儿,等会靠岸后,你先下船,在岸边等我。” 任苏子点点头,没有问谢玉珠这是为何。 谢玉珠则转身朝舱内的厢房走去。 等她进入厢房时,就见刺客已经醒来,只是脸色苍白,不知道为什么什么。 见到谢玉珠,楚熠露出浅笑:“怎么付个银子去了这么久?” 谢玉珠将她招揽了任苏子给她办差的事说了。 楚熠惊讶:“你有何活计交予她?” “有个小想法。”谢玉珠轻轻一笑,“我想让她做咱们酒楼的领班。” 第75章 未婚夫妻谈话 “领班?”楚熠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儿,颇觉新鲜。 谢玉珠一时半会儿还真有些想不到该用哪个词来替代它,干脆就将领班的意思解释了一通。 楚熠偏头看向谢玉珠:“你的意思是,想让她去做酒楼执事?” 执事一词,与酒楼掌柜不同。 掌柜大多是店长,是酒店的运营者,有些掌柜就是老板本人。执事则是设置在掌柜之下的管理者,一般酒店来说会设置两位执事,一位负责管理后厨,一位负责管理迎宾上菜打杂的伙计。而在执事之下者,统称为伙计,又因负责区域不同,有的会被叫店小二。 谢玉珠听了点头:“对,就是执事。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让她当执事,她没有经验,需要先积累。只是我觉得,她只要上手了,应该很快就能坐上这个位置。” 换句话说,谢玉珠是想让她去酒楼从服务员开始做起,若是做得好就升她做领班,让她规范所有服务员的服务。 楚熠略一挑眉:“你想开酒楼?” 这一点楚熠确实是没想到的,他瞧着谢玉珠将白河招揽下来,还以为她是要一颗心扑在田庄上,增加田庄的收成和进项。毕竟于南临那种地方而言,粮食高产才是实打实的。 谢玉珠瞧着他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问:“开?你名下的进项里,没有酒楼吗?” 她这话透着点不敢相信,毕竟她娘亲留给她的产业里,都有一个小酒楼,规模不大,可好歹也能有不错的进项。 楚熠面部略微一顿。 他想了想,道:“等回去后,我让主簿将进项册子拿给你。” 谢玉珠顿时明白了,敢情是楚熠自己也不大清楚。 不过想想也是,南临的这些产业大多数都是明宣帝给封地时一道给的,有些是太皇太后提前得知了消息后叫人置办的,楚熠确实还没有时间来整理这些。 谢玉珠点点头,应了下来。 楚熠又道:“若是没有酒楼,你当如何?” “若是没有酒楼,便再瞧瞧别的铺子,但凡是卖东西的铺子,就能给她安排上。”谢玉珠对这点倒是不太担心,虽说不是最优选择,但别的铺子也会需要人手的,只要能发挥任苏子所长便好。 “你为何觉得她能胜任?”楚熠有些好奇,“听你所言,她似乎颇为怯弱。” “虽怯弱,却不懦弱。”谢玉珠回答道,“我看中的是她身上另外一个难能可贵的优点,就是笑脸迎人。不论是酒楼还是铺子,都是要招揽客人做生意的,能够自然亲切随时随地笑脸迎人的执事,想来也会带出不错的伙计来,客人见了心情愉悦,没准就能多花些银钱了。” 楚熠见她说得一套一套的,颇感有趣。 他不由低喃一句:“你一个深闺女子,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这些道理?” 这回谢玉珠听清楚了。 她沉吟片刻,然后微微昂起下巴,说道:“有句话叫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虽没怎么出过门,可我在家里读过不少书,书中讲述之事千千万万,我总能从里头学到些有用的吧?” “可许多贵女也读书,却不见如你一般。”楚熠想了想,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她们更喜欢吟诗作对,行些风雅之事。于俗事之上,却是不大懂得。更别说,如你这般似还懂江湖之事。”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更何况我只是读得杂一些罢了。” 这番话谢玉珠却不是作假,她来到大雍后,除了喜欢动手做些手工艺品一类的事,最喜欢的事便是看书。她看的书的确很杂,有正儿八经的授课书籍,也有民间乡野的话本子,野史等,偶尔还会读一些这个时代的诗人的诗句。 前世上学时,偶尔还会觉得上学读书十分枯燥。可来到这里后,这些曾经觉得枯燥的事情,却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娱乐。有时候遇见一本她觉着有趣的书,还会反复看上好些遍。 “不过有一句话,我却是不大赞成的。”谢玉珠话锋一转,她看着楚熠,“你说别的贵女于俗事上不大懂得,便是你对她们有了刻板认知。纵观满盛京,各个府上,不论品级高低,谁家不是当家主母在家主持庶务?这家中的开支、产业的进项、各家的人情往来,又何尝不是她们在安置?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置产置业,就连家中子嗣读书,多数也都是女人在管。如此方方面面,可皆是俗事。” 楚熠被谢玉珠这一番话直接说得有些发懵。 他没有张嘴反驳,倒是细细思量起她话中的含义。 半晌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有着歉意:“卿卿说得甚是在理,连皇宫之内,打理庶务的也是我母后,倒是我浅薄了。” 谢玉珠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但她从没想过要楚熠反省,更没想到楚熠会反省自身。 她不由露出微讶,看着楚熠的眼神里流转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某种光芒。 谢玉珠心里对楚熠这会儿有了些钦佩与赞赏,这种赞赏和之前欣赏他的好性子好相貌不同,是一种对他人格上的欣赏。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谢玉珠从没想过能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会因为看低了女人而自省,甚至亲口承认他错了。 她忽然间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犹豫跟着楚熠来南临,是个正确的选择。 一旁一直在“装死”,仿佛随时都要咽气的刺客此刻却缓缓掀起了眼皮,悄悄朝着楚熠的方向看了一眼。楚熠被谢玉珠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并未注意到刺客的目光。 刺客看着两人,心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即便楚熠承诺他,若他和盘托出便放他一条生路,他其实也未曾信过。他深知自己只是受不了那种折磨,想死前少些痛苦罢了,但也已经做好了下船后就被处死的准备。 他可不信皇室中人,会对要来杀他的人守诺。 可刚才他听到楚熠与这位小娘子的对话,听到楚熠居然会对小娘子低头认错,这令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对他来说,这简直比鳌鱼换肩还令他觉得震惊。 他不免升起一丝希冀,或许……这位太上皇真的会守诺呢? 第76章 是谁想杀他们 船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谢玉珠感觉到船身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某处,然后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到地儿啦!准备下船!” 于是甲板上的人群更热闹起来。 大家早就拎着大包小包地来到了甲板上,此刻正熙熙攘攘往船下走。 谢玉珠听得精神一振,到万宁县了! 她下意识地想出厢房看一眼,刚转身却感觉被人拉住了衣袖,扭头一看,见楚熠修长的手指正拽着她。 “怎么了?”谢玉珠问。 楚熠冲她轻轻摇头:“再等等,不着急。” 谢玉珠不知道他是有什么安排,还是他与裴卓之间有什么约定。不过说实在的,她都想不起来他俩啥时候有过约定,难道是她逃命的时候太紧张所以没听到? 但谢玉珠还是乖乖听话,在这种时候她觉得和裴卓有过约定的楚熠应该比她自己靠谱得多。 任苏子则牵着两个孩子跟着人群下了船,她按着与谢玉珠的承诺,就站在岸边等着。 只是等到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下船时,也还没见着谢玉珠的身影。 卖麦种的商贩正在卸货,见着她站在不远处,忍不住出言嘲讽:“哟,还傻乎乎地站在这儿等人家呢?你以为人家看得起你,没准早就走了!就你这种傻娘们儿才信他!” 虽然嘴上依旧不客气,但这会儿他还在上上下下的卸货,还属于在商船的管辖范围内,船上的水手也会盯着他这边的动静。即便他再不想承认,但其实先前谢玉珠说的那番话对他来说也不是无动于衷。 谁会想去蹲大牢呢? 任苏子没有搭理这个商贩,全然当他在放屁。像他这样出言不逊的人,她在村子里见多了,那些看笑话的,那些跟风起哄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或许是听得多见得多了,她反倒对这些麻木了许多。虽然心中还是会痛,可她已经不会再崩溃了。 她相信那位小郎君不会骗自己的。 小男孩儿目光也很坚定,就这么昂着下巴看着下船的楼梯。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却知道是在等那个长得好看的哥哥,于是也乖乖抱着母亲的腿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商贩的货全都卸下来了,还是不见谢玉珠的人影。 南临境内气候四季都是暖和的,甚至应该说是偏热的。 这会儿已经进入十月,北方一些州镇没准都开始下雪了,可南临全境却仿佛入夏。 站了这么一会儿,又没有什么遮阳之处,任苏子已经觉得后背都微微开始冒汗了。 商贩离开前还想嘲讽几句,可还没开口,就听到有“咻砰”地一声传来。 他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喃喃一句:“谁在船上放烟花呢?” 大白天的,啥也看不见,有病。 他心里吐槽着,还没吐槽完,就突然见着一队人马从不远处蹿了出来,直朝着这边奔来。他们一个个穿着绛红色劲装,肩膀处似乎还戴着薄片的护肩,手中持刀,看起来气势逼人,唬人得很! 商贩见他们朝自己的方向冲来,脑子瞬间就一片空白了,双腿不由开始发抖。在他们冲过来擦肩而过上船的瞬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不料“噗通”一声,竟是不知何时退到了边缘,脚下踩空滚落进了海水里。 他呛了好几口海水,咸得要命,在水中起起伏伏。 “救、救命……救命!我不会凫水!” 商贩大声呼救,有一些人伸长脖子看热闹,却没人愿意走过去,更没人愿意跳下去救人。 任苏子原本也被那队突然冲出来的人马吓了一跳,可商贩意外落水反倒是淡了她这种紧张害怕。 她冷眼旁观着商贩整个人往海里沉,这会儿水手见他是真不会凫水,才骂骂咧咧卷袖子抛绳子去救人。 “活该。”任苏子忍不住吐出这两个字。 小男孩儿也随着母亲的目光看着海里,然后他抬头问:“娘亲,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任苏子低头的瞬间,已经将自己那解气的神情收拾好了,露出温柔的眉眼,她摸着儿子的脑袋,轻声说道:“是的。” 小男孩儿抿了抿嘴,有些懵懂说道:“可是我觉得他这样有些可怜。” “宣儿你记住,要做个好人。对坏人可以有怜悯之心,但不要对坏人心慈手软。”任苏子看着儿子说得认真。 小男孩儿像是将母亲的话听进了心里,他用力点了点头:“嗯,娘亲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船上再度传来响动。 母子三人朝着甲板上看去。便见谢玉珠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被刚才那一队看起来不好惹的如同侍卫般的人围在中间往前走,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却被蒙了面的男人。 任苏子不由手心都开始冒汗。 莫非恩公犯事儿了? 谢玉珠也瞧见了任苏子,朝她笑着挥了挥手。任苏子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局势,倒是两个小孩儿不懂这些,只高兴地也冲谢玉珠挥了挥手。 谢玉珠走到他们跟前:“走吧。” 任苏子怯怯地往她身后看:“这、这些是……” “别紧张,他们是我家的侍卫。”谢玉珠大方解释,这会儿还没到南临府,他们的身份还是不要太张扬。随即她又介绍起楚熠,“这位是我的夫君。” 任苏子听得目瞪口呆:“夫、夫君?!” 小男孩儿也惊了:“男子也可与男子成亲吗?” 谢玉珠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又揶揄地回头看了眼楚熠,却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十分淡定。谢玉珠不由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觉得这人心理素质还真是不错。 她朝任苏子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是女子。” 任苏子更惊讶了,她还想说什么,谢玉珠却跟她使了个眼色,她便将话都咽了回去。 裴卓这时道:“主上,马车在码头外候着了。” 楚熠便冲谢玉珠颔首,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这一行人自然引起其他老百姓的注意,可他们气势太甚,谁也不敢靠近,甚至还都不自觉地往两边挪,为他们腾出一条路来。 等出了码头,路边果然停了两辆马车。 一辆马车旁还站着两位姑娘,正是迎香和灵夏。 两人一见到谢玉珠就激动地扑了过来,哽咽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她们擦了擦眼泪,迎香说道:“姑娘,先上车吧。”这会儿都忘了要称呼郎君了。 谢玉珠上了马车,想了想回头对一位侍卫说道:“我瞧那边有赁马车的车行,你去赁一辆马车给他们母子三人坐。” 侍卫领命,立即去办。 见楚熠和裴卓带着那名刺客往前头的马车而去,谢玉珠想到什么,来不及和两个婢子说,就径直跳下了马车,跑着追上楚熠。 “太上皇,你们是要在路上审犯人吗?”谢玉珠低声问。 楚熠呆了下,随即点头:“正是。” “我能旁听吗?”谢玉珠又小声提出请求,“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想置我们于死地。” 一旁裴卓惊讶得微微挑眉,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只在心里感叹太上皇娶的这位皇妃,未免胆子忒大。 楚熠自然是不肯的,但他的不肯倒不是觉得谢玉珠不能知晓幕后凶手是谁,而是他早已在昨晚就审问出来了,如今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可他不能叫谢玉珠知晓他竟点了她的睡穴,还使了手段刑讯。 于是他只说道:“裴卓审讯时不习惯有旁人听审,且他用刑皆为极刑,你不宜看。” 裴卓:“?” “可……”谢玉珠还想争取一下。 楚熠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承诺:“有了结果,定会告知于你。” 谢玉珠听到他这么说才作罢,返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一上马车,灵夏又忍不住抹眼泪,带着哭腔道:“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就这么想害死姑娘,竟都杀来两次了!” 谢玉珠却皱眉,手指轻轻敲了下一旁的矮几,然后沉声道: “不,不是两次。这次我觉得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太上皇来的。” 谢玉珠双眼微眯。 “究竟是谁想杀我,又是谁想杀他?” 第77章 马车上的分析 “不是冲姑娘来的?”迎香也觉得意外,她回想了一下当日的场景,“可那些刺客当时就是冲着姑娘杀过去的,姑娘为何觉得不是冲你来的?” 谢玉珠面容沉静:“你们忘了么,当时太上皇跟我待在一起。你们因为忧心于我,所以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便先入为主认为他们是冲我来的。可当时太上皇就在我身旁,如今我想起来,那些刺客的眼神是对准他的。” 迎香和灵夏听得心惊肉跳。 若说刺杀谢玉珠,她死了便是少了一名世家嫡女,太上皇失去了皇妃。可世家嫡女何其多,失去皇妃也可再娶,在那些盛京的权贵圈看来,这或许算得上一件大事,但却算不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刺杀太上皇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往大了说这可和弑君没啥两样,若较真起来,太上皇也是“皇”。若是这样的刺杀早上一年,那就是谋反。太上皇身死,举国动荡。权贵圈子的人必定会人人自危,不想惹火烧身,更怕被太皇太后盯上。 虽说近些年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提起,可世家高官当中不少人都知晓,当今的太皇太后从前是个怎样的狠角色。 刺杀太上皇,这背后之人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又是与他有多大的仇怨,他放逐南临都不够,非要了他的命? 谢玉珠三人对视一眼,三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灵夏嘴快,小声说道:“该不会是官……” “家”她没敢说出口,就已经闭了嘴。祸从口出,虽说这会儿马车上都是自己人,可她还是意识到不能乱说话。 她看了眼谢玉珠和迎香,从她们眼神里也看出了她们是和自己一样的猜测。 迎香低声道:“姑娘,若真是那位,那咱们即便到了南临,恐怕也不得安生。” 谢玉珠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倒也不必过早惊慌,这毕竟只是咱们的猜测,不一定是真的。我虽也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应当不至于做得如此显眼,这不是明着让人往他身上猜么?不过短短半年就能掌握实权的君主,会这般冒进吗?” 谢玉珠越说心越静:“我若是他,我不会在此时动手。” “为何?”迎香问道,灵夏也一脸疑惑。 “太快了。”谢玉珠回答道,“此时动手,不管是不是他主使的,其他人都会往他身上猜。不光是朝中大臣,世家豪族,就连平民百姓恐怕也会这么认为。其实朝中之人的猜测并没有那么重要,可若百姓们都这么想,难免会认为他气度小,不能容人,不是个仁善之君。为君者,什么都可以丢,唯独民心不能丢。” 听谢玉珠这么分析,两个婢子也觉得很有道理,都点了点头。 只是灵夏不由发问:“可若不是那位,又会是谁呢?太上皇在盛京中,可有得罪狠的人?” 三个人绞尽脑汁想了一通,也没有记起来任何有关太上皇与哪位大臣极度不合的传闻。印象里,太上皇的口碑一直都是礼贤下士,谦逊温雅,有容人之度,饱读诗书。 那会儿谢玉珠听了楚熠的这些形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类似学霸的身影,觉得太上皇应该是读书时候十分用功,认真学习的那种好学生。 “罢了。”谢玉珠摆了下手,“反正有裴大人审讯那刺客,想来以裴大人前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段,能从刺客嘴里撬开话匣子,总归能问出点什么来。” 说到这儿,谢玉珠忽地往前一扑,在两位婢子惊诧地目光中贴到了马车门上。她耳朵几乎整个都贴在马车门的缝隙中,努力听着前车的动静。 谢玉珠满脸疑惑:“怎么前面马车里这么安静?锦衣卫审犯人都没有动静的吗?” 灵夏和迎香也跟着趴在了门上,也努力听着外头动静,果然什么也没听见,只有街边小贩偶尔叫卖的声音。 谢玉珠想了想,道:“或许锦衣卫有什么秘方,可以让刺客无法大声喊叫。” 谢玉珠觉得大约是受电视电视剧的影响,总觉得用刑应该就是血淋淋的,犯人肯定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她没忍住悄悄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不由有些心痒痒,想要快些知晓答案。 楚熠马车内。 刺客被捆绑着扔在角落里,他依旧说不出什么话来。 裴卓坐在楚熠对面,神色严肃。 他说道:“主上是说,幕后指使是郭阔?这家伙招供的?” 楚熠颔首。 裴卓有些嫌弃地看了眼角落里狼狈的刺客,颇有些嫌弃的模样。 他又道:“他说的话能信么?”顿了下又道,“据我所知,他们这样的杀手,根本就不会知晓雇主是谁,组织也不会告诉他们,以免泄露了雇主的消息。” 说完又淡淡说道:“这种人不说实话,主上又何必留着?不如一刀杀了算了。” 刺客听到他这么说,眼神惊惧,忍不住挣扎起来。只可惜他此刻浑身绵软,就算挣扎也闹不出多大的动静,裴卓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楚熠瞥了一眼,刺客立即不敢动了。 就听楚熠对裴卓说道:“依孤所见,他应当未曾撒谎,他没这个胆子。” 准确来说,是刺客当时被自己的想象吓破了胆,所以才没有撒谎的胆子。 楚熠继续道:“他虽不知雇主具体姓甚名谁,却知晓对方是个有来头的大人物。据说派来的人是大人物的心腹,所以这个杀手组织十分重视。他说,组织里给他们接下刺杀任务的那人,谈这桩生意后,腰间便多了一块螺纹飞鹭双环腰坠,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所制。那人得了这玉,心下十分欢喜,便是对着组织里的杀手们,也忍不住炫耀了一番。” 裴卓听得心神一震:“那东西不是郭阔的么?听说他后来赏给他的心腹。” “正是。”楚熠点头,“可见那心腹将此事看得十分重要,所以在察觉出杀手组织那人对自己腰间这块玉感兴趣时,便大方地给了人家,只求此次行动顺利。” 裴卓皱眉:“那还真是下了血本了。若是这个东西,幕后之人倒还真是十有八九就是郭阔。不过,我听闻郭阔那位心腹对郭阔所送此物十分珍惜,竟真舍得给出去。” “给出去一时罢了,迟早都要拿回来。”楚熠不咸不淡说了句。 裴卓点头认同,一旁刺客却是瞪大了眼睛。 他听懂了,太上皇这意思是那位雇主会杀了那个接单之人,那他们这些参与过刺杀的刺客,即便活着恐怕也得被他想办法弄死。不,可能不仅仅如此,那人没准是想灭门! “若是郭阔,他们被灭门也不稀奇了。”裴卓道。 第78章 真凶会是他吗 郭阔乃当今明宣帝的舅舅,如今的国舅爷。 明宣帝楚奎在十来岁时丧父,其母亲是位痴情女子,与其父恩爱非常。楚奎父亲去世后,她便茶饭不思,精神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后来更是殉情而亡。 母亲死后,明宣帝几乎就是舅舅郭阔照看长大,舅甥关系十分要好,明宣帝特别敬爱这位舅舅。 郭阔自己也算得上一奇人,他虽出身于普通的官宦家中,可却有一颗会做生意的脑袋。 大雍虽也有士农工商,但大多数家中钱财多的人家都是靠经商得来。腰缠万贯的人家,也大多都是商人。 所以即便士族瞧不上商人,可每个官宦人家几乎都或多或少经营着生意。只是大雍规定,为官者不允行商。除继承祖上家业外,名下不允有私产,且家业也不允为官者本人经营。这样一来,不论什么门第的官宦之家,家中打理产业的大多都是家中主母,又或是奴仆等。 有些豪门世家因产业颇多,也会将产业放至家生子名下,名义上为家生子的产业,但其实地契与家生子的身契都捏在主家手中。 官宦之家都是希望自己的子嗣能够入朝为官,让其家逐渐成为官宦世家。 可郭阔却不同,他打小就只想做生意,根本不想入仕。为此郭父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终究是拗不过儿子。欣慰的是,郭阔的确有做生意的头脑,将郭家的产业经营得蒸蒸日上。 据说当年明宣帝的父亲,也就是已过世的兰妃能在宫中保住儿子,活到前几年才因病离世,都是因为郭家不断给她送钱入宫。一开始是郭父拼尽全力供养姐姐,后来则是郭阔年少时就做生意赚了大把的银子,所以兰妃手里的银子一直都很可观。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宫里的人也不能免俗。 所以当明宣帝父母都离世后,有郭阔这样一位“财神爷”照看着,明宣帝其实在生活上过得很好,至少吃穿住行都是没问题的。但也正因为他有一个做商人的舅舅,所以旁的兄弟姐妹,皇亲国戚大都瞧不上他。 如今明宣帝成了一国之君,郭阔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人人巴结的国舅爷。 郭阔在成为国舅爷之前,谁也看不出他对权贵地位有什么渴求。可他成为国舅爷后,那模样那架势便都跟着变了。就好像他一直等着有这样飞黄腾达的一天,等这天真的来临了,他就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切都亮了出来。 他在盛京可以说是横着走,几乎没有人会想没事找事去惹他。偶尔吃了亏,也只能忍着。 郭阔就像是压抑了多年,想要将心中对这些官宦的怒气发散似的,瞧人都是用鼻孔看人。 他虽依旧没有一官半职,可他有国舅爷这个光环加身,谁也不敢小瞧了他。 郭阔自己也是深知这一点的,两三个月前他在醉春楼宴客,一不小心喝大了,糊里糊涂地说出了自己心里话。大放厥词地说自己如今是国舅爷,无官职又如何?那些达官显贵之人谁见了他不得恭敬地拱手行礼,唤他一声“国舅”? 更是大胆发言,说自己虽无官职,却比任何人官职都要高,比任何人说话都管用,他早就清楚,人只要攀到高峰,哪怕是棵草,也是别人遥不可及的。 这话自然是传开了,在盛京官宦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私底下都直摇脑袋,觉得明宣帝有这样一位舅舅还真是丢人之类的。 当然也传到了明宣帝的耳朵里。大家都等着看明宣帝会做出何种反应,又会对郭阔做出何等惩罚,可没想到,明宣帝竟毫无反应。别说惩罚了,连申斥都未曾有过,就好似这件事不存在,这些话郭阔从未说过。 这下朝中各人都心下一紧,觉得摸到了明宣帝对其舅父的宽容爱护,又窥见到了郭阔对于明宣帝的重要性。他们猜测,恐怕在明宣帝心中,舅父已经算得上是亲父了。 郭阔行事嚣张,但又只是踩在大家容忍度的临界点,所以暂时还没有人爆发什么。 裴卓继续道:“郭阔此人,心气极高,前些年因做生意受尽不少人暗地里的嘲讽,恐怕都在心中记着账。如今他咸鱼翻身,不清算只怕是不能的。且他这人心胸狭隘,已经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定然不会想要再失去。如此一来,主上你便是他眼中最大的威胁了。” 刺客这会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些话他自己可是一句话也不想听呐! 楚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裴卓接着说:“他想要自己的外甥坐稳皇位,主上这个曾经的皇帝便不能存活于世。否则,他恐怕不会安心,总会担心你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毕竟像他那样的人,会以己度人,他不想放手权势,便觉得主上你定也不想,将来一定会找机会重登宝座。” 楚熠讥诮地笑了一声。 他轻轻道:“虽说他不了解孤,倒也懂得未雨绸缪,倒也不算是断错。” 楚熠丝毫不避讳这个话题,刺客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拿棉花堵住耳朵。 “裴卓,你说郭阔做此事,咱们那位明宣帝,可否知晓?”楚熠忽然问道。 裴卓一愣,想了想却还是诚实回答:“属下不知。” 这件事还真是不好判断,裴卓一面觉得楚奎有嫌疑,一面又觉得楚奎嫌疑太明显反倒没嫌疑了。 楚熠却是笑了下:“连你都无法判断,更何况旁人了。” 裴卓一时间有些不明白楚熠说的是什么意思。 楚熠又道:“你说,若旁人皆是你这般想法,觉得他这个时候动手太有嫌疑……楚奎会不会利用此点?” 裴卓听得心猛地一跳。 刺客没有楚奎脑子转得快,但他细细品了一下,瞬间也明白了。 他不由瞪大了眼睛,觉得这皇宫里的人也太可怕了,个个都是人精! 如果明宣帝真的是想利用人们的这个心理,那他极有可能动手! 裴卓沉默了一下,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主上,你真的要将问出来的这些都告知皇妃吗?” 楚熠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扳指,淡然道:“自是要说。不过如何说,就不一定了。” 第79章 抵达万宁官驿 裴卓听出楚熠的言外之意,明白楚熠是不会将事情事无巨细都告知谢玉珠。不过他会说到何种程度,裴卓却猜不到。 他垂眸,下意识轻轻摇了下头,似乎带着一抹笑。 “怎么?”楚熠问他,“有话直说。” 裴卓看向楚熠,目光灼灼:“属下还以为,主上对皇妃很是满意。” 从盛京出发一路往南,这一路上裴卓将楚熠对谢玉珠的态度都看在眼里,也察觉到楚熠情绪上的变化,他还以为楚熠已经对谢玉珠动心,曾经还担忧过两日,怕楚熠会在谢玉珠身上倾注太多的感情与时间,变得感情用事起来。 可这会儿看来,他觉得楚熠还是那个太上皇,还是他那冷静自持的主上。裴卓觉得,他先前那两日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孤的确对她满意。” 出乎裴卓意料的,楚熠竟还真的接过了这茬。 裴卓看向楚熠,便听楚熠继续道:“但满意与满意之间,又是不同的。” “不同?何种不同?”裴卓好奇。 楚熠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一直记得那日在马车外听到的谢玉珠说的关于“合伙人”的那番话。那些话在脑海里驻扎着,每每想起他都似乎能有些不一样的感受。 一开始他是觉得有愤怒的,下意识便认为自己的妻子竟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可后来他品了品谢玉珠那话里的意思,又觉得她未尝不是没将他放在心上。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在意、正视这段关系,所以才会去寻找他们这样两个陌生人的结合,才会去想应该如何相处。 想通这一点后,楚熠再深入思考就变得畅通无阻起来。 他后来再去品味那番话,又萌生出了一些旁的心思。就如谢玉珠所说,他们是婚姻合伙人,可若不止是婚姻呢? 楚熠原本只是为了让太皇太后安心,所以才接受了太皇太后赐婚的安排。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妻子是谁都不重要,只要她能当好太上皇妃,能够替他打理内宅,品性不差便可以。 可见到谢玉珠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生了些别的想法。只是那想法还很浅,浅到他自己都忽略不计,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心间种下了一颗种子。 随着与谢玉珠的朝夕相处,那颗种子不断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后茁壮向上生长着。 他看到了谢玉珠的多面性,从她的只言片语里窥探到了她心中的沟壑,让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是可以做夫妻的“合伙人”,没准能有别的可能呢? 见裴卓还看着自己,楚熠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从前她只是太上皇妃,可至此之后,该将她摆在何种位置,还未可知。” 裴卓听得有些一头雾水,什么叫摆在何种位置?难道她不就是太上皇妃吗?除了皇妃这个身份,还能有什么呢? 一时半会儿,裴卓想不明白。 缩在角落里的刺客也想不明白,他假装什么也听不见,但在心里已经知晓那位太上皇妃对太上皇的重要性。说起来他的确是没想到,那位小娘子居然就是皇妃。 正在刺客想要逼自己抓紧时间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时,楚熠又开了口: “卿卿曾经还提到过南临如今面临的局面。她说南临地广人稀,荒地颇多,若是能鼓励人们开荒,将开荒出来的土地给那些开荒者,南临这里的许多荒地在短时间内或许就能开垦出来,届时粮食也好,蔬果也好,产量均会大量增加。而人有了地,便能在此处扎根,也会吸引更多其他州的百姓过来安家。” 裴卓听得精神一振:“这竟是皇妃所说?” 楚熠颔首,道:“这只是她说的一小部分罢了。未来或许还有更多,孤很期待。” 其余的话,楚熠没有再提。 可裴卓却心中有些惊艳,他没想到太上皇妃瞧着美丽羸弱,与旁的高门贵女相比除了性子稍显活泼些,其他好似没什么不同,却能说出这样一番有见解的话来。 眼下裴卓再琢磨楚熠方才说过的话,他就咂摸出别的味儿来了。 太上皇该不会是……想要太上皇妃也成为幕僚吧? 夫妻幕僚,倒是新鲜。 马车在万宁县的官驿停下。 刺杀之后,裴卓指挥着活着的人马不停歇地赶到了万宁,如今活着的人都挤在了这个官驿里。 楚熠等人也需要在此处停留一日,将车上那名刺客也要妥善处理,随后再去南临州城的别宫。 南临的官驿出乎谢玉珠的意料,竟然比路过的其他州城的要大一些。 稍一打听才明白,原来是先祖皇帝时期,很喜欢南临的气候,于是多次来南临小住。但因为舟车劳顿耗费人力物力,所以也被人诟病。 后来的帝王便几乎不再往这边巡察,更喜欢下江南,南临就逐渐没落了,曾经的辉煌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反倒是一年不如一年,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因为当时先祖皇帝喜欢来,一般也都会在万宁县落脚,为了招待好先祖皇帝一行人,南临府的官驿建在了万宁县,而且建的很大,为的就是能装下一整个南下的队伍之人。 “姑娘,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灵夏去厨房要了热水沏了一壶茶。 谢玉珠看了看物种摆设,都已经很是陈旧,有些家具上还有明显的划痕。 她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会儿对灵夏说道:“我先前在马车上好像听见路边有卖肉饼的,你去替我瞧瞧,若是有便买几个回来尝尝。” 灵夏连忙应下,转身就往屋子外跑。 迎香见谢玉珠两三口就将茶喝完,显然是渴了,于是又给她添满。 “姑娘,支开灵夏作甚?”迎香轻声问。 谢玉珠却摇了摇头:“不是支开她,是想让她替我上街上瞧瞧。她爱观察,也爱打听,嘴也甜,她出去买一趟肉饼,没准能带来不少消息。” 迎香听得扑哧笑了一声:“姑娘这样说,还真是大实话。以灵夏的性子,定能带回些什么来。” 谢玉珠想得不错,等灵夏回来时,除了肉饼的确也带了些不少南临的事情。 “姑娘,迎香,你们猜这肉饼花了多少铜板?”灵夏一副神秘兮兮见了世面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竟叫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 迎香看了眼灵夏手中的肉饼,又大又圆,瞧着分量十足,想了想试探着回答:“8文?” 盛京的肉饼是10到12文一个不等,还没有这边的大和厚。迎香觉得南临的物价应该比盛京便宜,所以即便肉饼更大更厚,她也还是在盛京的基础上降了价。 灵夏又看向谢玉珠。 谢玉珠道:“5文。” 听得迎香睁大了眼睛:“5文也太少了吧,这有可能吗?” 灵夏却是眼睛亮晶晶的,宣布道:“都不对!这肉饼只要3文一个!” 这下不知迎香,就连谢玉珠都瞪大了双眼。 第80章 肉饼的小思考 “3文一个,这里的物价竟比盛京低了这么多。”谢玉珠听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说她早就知道这里财政收支不好,比较贫穷,可再贫穷也没料到物价竟然会低到这么离谱的程度。她不由想到后世,即便是各地贫富差距极大,物价却也没有相差如此大的。 若这里只是南临管辖之下的小村庄或是某个偏远下县也就罢了,可万宁县乃南临府三县之一,竟然物价也如此之低。 提到这个就得说一下南临府城的构成。 南临府因有皇家行宫的缘故,分为了内城与外城,内城便是行宫以及一些官宦或豪富之家。外城则由三个县组成,分别是万宁县,亚成县与津萍县。其中万宁县虽不是最大的县,却是靠海拥有码头的县,地理位置优越,所以也是其中最被外人知晓的县。 这三个县都是隶属于上县,又都是州府旗下的县,按理即便物价低廉,也不该相距如此远。 谢玉珠在心里头琢磨,这个物价相差之大,就像是后世帝都一碗牛肉面卖二十元,而某省城一碗牛肉面却只卖5块,省城的牛肉面还比帝都分量更大。不管谁说出去,都会觉得难以置信吧? 灵夏还在接着往下说:“不光是这样呢,我同那卖饼的大叔聊了一会儿,大叔说他们这边的东西都便宜。所以有些临近州的商人会愿意来他们买些东西,但是来他们这儿卖东西的基本上除了卖米、卖麦种一类的商贩,其他都不大爱来。” “为何不爱来?”迎香不解,“这做生意哪儿都能做,怎的南临这边做不得?” 灵夏摇头:“不是的,是因为这边价钱便宜呀。大家买东西都不用花什么大价钱,于南临百姓而言,这样的物价就刚好够他们生活了。那些想赚大钱的商贩,自然是不乐意来这边的。只有一些小商贩才来,来的时候带些麦种、种子一类的,回的时候再买些这边便宜的蔬果回去卖。但即便这样,那些小商贩也只能糊口。” “来回地买卖东西,赚的钱也只够糊口而已吗?”迎香更不能理解了。 “对啊。”灵夏点头,“大叔说了,因为商贩就算在他们这儿买东西,也买不了太多。因为这里的东西产量都不高,而且人因为过得安逸惯了,也不想太费心思去耕种。” 灵夏说完还感叹道:“方才我去街上买肉饼,瞧着有些临街的铺子居然都是关着门的。一问才知道,压根就没赁出去,就这么闲置着。” “姑娘,可有不妥?”迎香见谢玉珠看着肉饼发呆,轻声询问了一句。 谢玉珠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稍稍有些担心。” 灵夏不解:“担心什么?” 谢玉珠道:“这边物价感觉太奇怪了,或许整个南临府都是乱的,人也与我们想的不同。若是这样,在这边做生意也好,太上皇想要改善民生也好,恐怕都不容易。” 说到这里,谢玉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一早就想好了,要来南临当条彻头彻尾的咸鱼。 可咸鱼的前提与她在盛京谢家时一样。一是要楚熠不出问题,二则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完善的,能够供她吃吃喝喝的社会环境。 如今看来,这两点都有些岌岌可危。 楚熠这边有人想要他的命,南临这边看起来市场是乱的,怎么看都不是个可以安心咸鱼的地方。 谢玉珠不免有些惆怅起来。 她只是想做条咸鱼而已,有这么难吗? “罢了。”谢玉珠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这些,“我就硬咸,又能如何?” 一旁迎香没听明白,问道:“姑娘,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想吃块肉饼。”谢玉珠说着伸出手去,灵夏赶紧递了个肉饼到她手中。 肉饼用油纸包着,正热乎着,散发阵阵香气。 拿到手中,谢玉珠就察觉出些手感差异来,这里用的油纸明显比盛京要粗糙许多,摸着颗粒感十分明显。再低头一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油纸都浸透了不少,手上也沾了油。 “哎呀,姑娘我去给你洗个帕子擦手。”灵夏眼尖瞧见了,转身就往外跑,谢玉珠都没来得及叫住她。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示意迎香拿一个吃。 在盛京的时候,这种时刻也不少。谢玉珠得了什么好吃的,也总会叫她和灵夏一块儿吃。一开始迎香还惶惶不安,不敢逾越,可到现在她早已习惯了。 谢玉珠咬下一口,油饼的微甜中带着微咸的味道立刻在谢玉珠嘴里散开来。而一口咬下,油虽然不像盛京那般滋滋往外冒,可也将肉饼都浸满了油香。 吃了一两口,就吃到了里头包着的馅儿。谢玉珠看了眼,发现这肉饼的馅儿与盛京也不同,盛京喜欢用纯肉馅儿加丁点的大葱,而这里则是肉与不知名的青菜所混合,馅料十足,吃着倒比盛京的肉饼更添了几分滋味。 谢玉珠不知不觉就将肉饼干掉了大半,等灵夏洗好帕子回来见着了都吓了一跳。 “姑娘,有这般好吃吗?”灵夏一边将帕子递给谢玉珠,一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谢玉珠便叫她自个儿拿一个尝尝。 灵夏一大口咬下去,登时就竖起了大拇指,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三口五口地吃着,不一会儿一整个大肉饼就进了她的肚子。 迎香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灵夏则是摸着自己的肚子,对谢玉珠说道:“姑娘,这儿的肉饼好香啊,我觉得比盛京吃的还想。可是我明明瞧着那大叔下油时放得很少,根本就没有咱们盛京的商贩舍得下油。” “是他们的面粉更香。”谢玉珠手里还留着一个肉饼边,此刻正仔细看着,“他们的面粉磨出来也更白,估摸着是品种更好的缘故。” 说到这里,谢玉珠抬眼看向迎香:“你们不是说白河他们人都没事么?你去找找他,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刚吩咐完,她又改了口:“不,你让他去官驿的侧门处等着,我稍后与他汇合,让他随我出门一趟。” 第81章 做生意的反省 谢玉珠换了身男子常服,又看了眼桌上肉饼,心想着也不知太上皇会不会吃这样的民间饼子。 正思考着要不要给他也送两个过去,门外传来响动。 “皇妃娘娘!” 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女声,谢玉珠和迎香扭头看去,便见任苏子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了门外,噗通一下就跪下磕头。 谢玉珠被他们这动静给震得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任苏子跪在地上,目光含泪:“先前不知竟是太上皇妃,多有失礼之处。幸得皇妃出手相助,又愿收留我们母子三人,实在感激不尽。日后我们定会好好报答皇妃的!” 谢玉珠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见任苏子面上感激中带着惶恐,心下了然,她这是骤然得知自己竟是被太上皇妃相助,面对对她来说如天高的大人物所展现出来的畏惧和不安。 谢玉珠却只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说道:“谁说我是在帮你们了?我明明是想赁你替我办差,你来我这儿又不是吃白饭的,谈不上收留。我需要人,你刚好合适,咱们这是雇佣关系,并不存在什么别的。” 她顿了下,又道:“至于你说的船上之事,我的确也是看上了你的果种,我有这个需求所以才找你买罢了。你若是因为我路见不平直言几句感激我,只能说你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但若是换了旁人,我也还是会说的。” 任苏子听得愣住,却见换了一身男装的谢玉珠冲她笑了笑,还在说: “倒也不是我多高尚,多伟大,多正义,我就是对那种傻……对那种不懂得尊重女人的男人忍不住想讲讲道理而已。” 任苏子眼睛睁得更大了,一旁的小男孩儿也一脸懵懂。 怎么绕了一圈,听起来太上皇妃反倒是没有对他们施恩了? 不过小男孩儿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但任苏子作为成年人还是很快就想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她看着谢玉珠的眼神更为感动了。 她明白,太上皇妃这是不想以权势以恩德来让他们臣服,来让他们心生感激,这是不想让他们以后背负着巨大的恩情债。 想到这儿,任苏子一滴泪落下。 谢玉珠眨巴了两下眼睛,与迎香对视了一眼,怎么她说完以后人家更感动了? 迎香憋笑,随后迎上去,对任苏子说道:“这位姐姐,快些起来吧,我们姑娘跟前可不兴这些跪啊叩啊的,她不大喜欢。” 说着便去扶他们。 嘴里还低声道:“我们姑娘一向是个心善的,若是帮了你们定是出自真心。路上我已听姑娘说了你们的事,你放宽心,日后好生替我们姑娘办差,定不会亏待于你。你也不必焦心,咱们如今跟在姑娘身边的人,有几个没受过姑娘的恩惠?姑娘做事,全凭己心,她自不会认为这是恩情。咱们自个儿心中明白就好,姑娘不喜我们挂在嘴边。” 迎香这话说得只有她与任苏子几人听见,谢玉珠离得远了些,并没有听清楚。 任苏子看向迎香,忽然间从她眼神里也明白了许多。 这位太上皇妃,与她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有所不同。 任苏子这会儿也收起了泪,冲迎香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对谢玉珠说道:“皇妃娘娘,日后我们母子三人定尽心尽力为娘娘办差,绝无二心。” 谢玉珠见她如此执着,便也不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下。 她也的确需要底下人对她忠诚,只是谢玉珠不喜用恩情挟持,违背本心罢了。 入乡随俗,罢了罢了。 谢玉珠瞧了眼任苏子,开口道:“你来得倒也巧,随我出趟门吧,咱们去这万宁县的街上瞧瞧。” 任苏子连忙应下,只是随后目光不由落在自己一双儿女身上。 这会儿灵夏回来,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颇为惊讶,迎香冲她使眼色,她便也没多问,只是进屋禀报:“姑娘,白河已经去官驿侧门外候着了。” 谢玉珠点头起身,瞧了眼任苏子的儿子王沐宣一眼,问道:“你带着妹妹留在官驿中,我让灵夏照看你们,可愿意?” 王沐宣点头:“愿意。” 小姑娘王莺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跟着哥哥乖乖点头。 谢玉珠瞧他们可爱,不由笑了下。随即要伸手去拿肉饼给他们吃,灵夏先她一步拿过:“姑娘,我来吧。” 灵夏拿着肉饼递给兄妹俩,两人不敢伸手去接。灵夏一把往小男孩儿手里塞去,冲他呵呵直乐。 王沐宣看了看手中的肉饼,又看了看灵夏,再看了看谢玉珠,最后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任苏子也有些愣神,但她还是冲儿子点了点头。王沐宣这才高高兴兴收下,又脆生生地同谢玉珠道谢。 谢玉珠往屋外走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伸手摸了摸王沐宣和王莺莺的小脑袋。孩子虽然看起来瘦小,但头发毛茸茸的,手感不错。 迎香跟在谢玉珠身旁,随她往官驿侧门走去,任苏子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 她回头看了眼儿子和女儿,冲他们点点头,示意儿子好好照看妹妹。 到了官驿侧门外,白河已经在等候。谢玉珠没有选择坐车辇,而是步行出行。 官驿坐落在万宁县的东边,离这边的东市倒是比较近,即便是步行,对谢玉珠等人来说也不算是件难事。 他们打听了一下,东市算得上是万宁县最热闹的市集了,谢玉珠没有犹豫,直奔东市而去。 在去东市的路上,白河说起了自己的竹篮生意。 “最后一批竹篮先前已经叫人给送过去了,赁的车行的人马,他们收到银钱后,扣掉需给他们的赁金,会将剩余的银钱再交予我。” 这是白河能想到的最好的送货方式。 他不由叹息一声:“先前接下这门生意时,只想着能卖出上百个竹篮着实是笔不错的生意,却忘了咱们的车队是不断前行的,无法停留在原地给他们编织。而到了别的州城再给赁车马给福来酒家送去,便得支出一大笔赁金。一来二去,竟是赚不到几个子儿了。” 白河说着又叹了口气:“还以为这笔生意将钱都拿到手了,还能给太……给郎君分些银子,如今看来没有赔钱都算是不错了。我总算是明白,为何郎君要我将事情想得更清楚些。先前我着实是把做生意想得过于简单,没有想得周全。” 第82章 做个市场调查 任苏子在一旁听得有些好奇,可她不敢多嘴。 谢玉珠听了则是笑笑:“第一次做生意没有赔便是赚。你能通过这笔生意想明白这些,也算是有了不错的收获。有些事情就是得交一些学费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学费?”白河一愣。 一旁迎香笑着道:“便是束修之意。我家郎君称为学费,意为学习所需耗费的钱财。” 白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这词倒是通俗易懂,妙哉妙哉。” 许是上过几年学,白河有时候也喜欢掉掉书袋子,这会儿表现的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 “那你这竹篮生意还打算做吗?”谢玉珠问他。 白河点头:“还是要做的。” 见大家伙都瞧着自己,白河继续说道:“福宝喜欢编织,虽说这次没赚到什么银子,可她却很高兴,觉得比往日拿着竹篮去街上卖要好得多。她既喜欢,我便想着还是做下去。多费些心思,将其中关窍都想明白,思虑周全些,总能找到好办法,让咱们能挣更多的银子的。” 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不藏着掩着,又道:“我打算等安定下来,我便去信给福来酒家的掌柜,告知他我所在庄子在何处,若是还想与我买竹篮,便可来信告知于我。从南临若是走水路去洪州,会比陆路更快。” 这条新路线还是他昨日在官驿里与人侃大山知晓的。 “我算了下,若是能走水路,至少路上的赁金花销就能省下大半不止。我只需将货物装上船,给些赁金给船商,叫他替我看好货物,等到了洪州,便能从码头卸货,届时掌柜遣人去接便可。” 谢玉珠一听,也觉得不错,她还不知这里到洪州竟还能走水路。 于是她又仔细询问了一下,这才知道南临这边是有船会从海路转到运河,然后再一路往北。 谢玉珠立即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若是如此,她日后不论是想回盛京看看,还是想买些盛京的东西,都要方便许多。 但白河显然想的跟她不在同一处。 白河畅想道:“若是这门生意能做得顺畅,将来除了洪州的生意,也能做其他州的生意,甚至还能将生意做到盛京去!上次你同我说过后,我也细细想过,觉得这门生意若想做长久,还是得长远些看待。郎君你放心,我定会和福宝好好经营。” 任苏子在一旁听白河侃侃而谈,不由有些担忧。谢玉珠身旁的人都如此厉害,既有头脑又有本事,能够为她带来进项。可自己呢?她又能做什么呢?若是自己一直无法给太上皇妃带来任何的益处,那她还能厚着脸皮留在太上皇妃身边吗? 想到这里,任苏子更加不安起来,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郎、郎君,不知我能为郎君做些什么?” 谢玉珠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紧张,便冲她笑了笑:“不急,等今日咱们看完了这万宁县的市集再说。” 任苏子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谢玉珠看向白河:“你和福宝既有这份心,得空时便先好好琢磨琢磨,想个可行的方法再来做第二笔生意。不必完美无缺,但至少你要能解决最切实的问题。” 白河连连点头。 他再次感慨:“不过此次下来,我还是觉得和田地打交道是最快乐最舒心的,而且只要我付出努力,就能得到收获。” 最后再来一句结论:“我想过了,我还是要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地里。郎君,我定会好好打理田庄的。” 谢玉珠见他有这等觉悟,满意地颔首。 迎香在一旁道:“郎君,前方好似就是东市了。” 谢玉珠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块牌匾,牌匾上写着“东市”二字。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最后有些不可思议道:“这万宁县最热闹的市集,竟……就这点人这点摊贩?” 一旁白河也是震惊:“这……这连咱们洪州的一半都比不上。” 谢玉珠轻咳两声:“外面瞧着不显,没准往里走走就多起来了。” 但她说完便觉得有些心虚,觉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既然来了,还是要看看的。 等进了东市,谢玉珠看了眼两旁的店铺和摊贩,心道,好歹不像先前的街道,路边的铺子好些都关着门。 “前头有个粮铺,咱们去瞧瞧。” 谢玉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距离他们不过十多米距离的地方有家粮铺,于是领着几人往粮铺走去。 一进粮铺,谢玉珠扫了眼整间铺子,发现这铺子不大,卖得粮食种类也不多。打眼看去,几乎都是面粉、麦种一类,只在角落里发现了有一袋稻米。 谢玉珠走到麦子前,伸手拿起舀瓢盛了些面粉端到眼前细看。 这面粉是这几袋面粉里成色最好的一种,颜色雪白。在往旁边看,颜色便依次递减白色,最次的一种显得微微有些发黄。可若不是放在一块儿比较,谢玉珠甚至不会去注意这些面粉有何不同。 面粉一共五袋,后三袋谢玉珠在盛京也常见。其中一种还算得上是盛京上佳的面粉。 白河也凑过来看,看到前两种面粉时,眼前一亮。 他小声对谢玉珠说道:“这面粉着实不错,成色是上品。若是要在洪州买到这样的面粉,可比旁的面粉要贵上少说三十几文一斤。” 别小看了这三十几文,一个家庭每日随随便便都能消耗几斤面粉,若是人多的家庭,十数斤也不在话下。倘若是大户人家,那就更多了。这样算下来,的确是贵得很。 “你可种得出这样的小麦?”谢玉珠小声问他。 白河面露犹豫,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粮铺老板走过来,笑呵呵问:“小郎君可是要买面粉?我这儿的面粉都是很全的。” 他指着第二袋面粉说道:“瞧瞧,这是咱们南临本地的面粉,咱们本地人都吃这个,我家粮铺里也属它量最多。你若买的多,我能算便宜些。” 谢玉珠便有些好奇地问了粮铺老板这些面粉的价钱。 出乎众人意料的事,他们认为是上品的第二袋本地面粉,竟是这里头最便宜的! 第83章 水稻会更适合 “你们这儿的面粉,为何这般便宜?”谢玉珠没忍住问出口。 粮铺老板一愣:“便宜吗?也没有吧,跟外头差不多,算贵了。” 见谢玉珠等人还是面露疑惑,粮铺老板又解释:“咱不能跟外头比,外头的人一年挣的银子可比咱们南临府的百姓多多了,这价格对咱们这儿的普通人家来说可不算便宜。大多数人都是吃自家麦子磨成的面粉,若是不够吃便一顿少吃些,实在是不够吃才肯出来买上一些。” 说完这些,粮铺老板发现自己竟然跟上门的客人闲聊天去了,居然还泄露了这么些。 他赶紧说道:“不过我都可都是做的本分生意,价格都是实实在在的,从不虚高。你们若是想买粮,找我准没错!” 谢玉珠听得暗暗笑了下,却也觉得这位老板为人耿直爽快。 她指了指面前的这几袋面粉,对老板说道:“就照着你这样的麻袋,一样给我来一袋。先放你店里,明儿个我叫人来取。” 粮铺老板一听,觉得这可是来了个大主顾,一开口就是五大袋面粉的生意! 他连连应下,再三保证一定会给她装好,绝不会缺斤短两。 谢玉珠给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连忙上前去付银子。 谢玉珠将目光落在第一袋的面粉上,她伸手摸了摸,又将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郎君,觉得如何?”白河也凑过来,学着她的模样用手沾了点面粉。随即他惊讶说道:“这面粉的麦香比旁边这几袋都要浓!” 谢玉珠点头:“不光色泽更好,其面粉更细腻,香味也更浓郁,入口估摸着也是最好的。” 白河赞同点头。 任苏子见他们都在看面粉,于是也过来看了看,她越看越欢喜:“这样好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郎君,你可想见见磨成粉前的麦子?” 谢玉珠一愣,她没想到任苏子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于是她点了点头:“自然是想的。” 任苏子指了指往粮铺后头走的连接处过道,说道:“我瞧着好像就放在那儿。” 那个角落因为有视线阻挡,再加上谢玉珠等人的注意力都是放在面粉上,竟没人注意到那一块。 谢玉珠三两步走过去,发现袋子里的确装着麦子。 麦子也分了好几袋,只是没有面粉的袋子大。谢玉珠一个个仔细瞧着,发现麦子与麦子之间果然是有差异的。不过有些差异明显,有些差异细微罢了。 这会儿粮铺老板已经同迎香结算完了银子,见谢玉珠又盯着麦子看,便立马又走过去跟她介绍起来:“这些麦子大多都是咱们本地收上来的,各个县都有。” 谢玉珠抓起其中两种麦子,问道:“这两种麦子出自何处?” 粮铺老板一看就笑了:“郎君好眼光,你手里拿着的这麦子,正是方才前头最好的那两袋面粉的麦子!他们都是出自亚宁县,八里村到十里村那一片土地长出来的麦子就是比别处好!” “为何他们的就比别处好?”谢玉珠紧跟着问了句。 粮铺老板挠了挠头,也有些迷茫:“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们那儿的麦子就是比别处容易种得大一些,空壳也很少。每次他们都会自己留下最好的麦粒做麦种,来年基本上都能种出更好的麦子,最次也是和前一年差不多的。就这么一年年种下来,他们那片的麦子便成了最好的,价钱也是最贵的。” 说完,粮铺老板又解释:“先前你们看的甲号袋与乙号袋里的面粉其实都是一个地儿出来的,不过即便是他们自个儿中也总会有人种得更好,那更好的自然就……” 粮铺老板后面的话没说了,只是冲着他们乐呵。 谢玉珠却是听明白了,其实一号袋和二号袋里的面粉是同个品种的面粉,它们从同样的土壤中生长,只是因为一号袋看起来更好,所以才又单独分出来提了价,否则它就应该和二号袋卖同样的价钱。 谢玉珠没有粮铺老板担心的会不高兴,她一脸平静,看起来并不觉得两袋面粉应该都卖第二袋的价钱,这让粮铺老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谢玉珠的印象更好了。 所以在谢玉珠问他“除此之外那几个村子还有没有别的不同之处”时,粮铺老板绞尽脑汁努力回想着。就在谢玉珠都要放弃让他不用再继续想了时,他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他忙说道:“我听人说过,他们那儿的土地颜色似乎与别处不同,颜色会更深一些,甚至有些发黑。” 谢玉珠一愣。她脑子里想到了一种可能,该不会这里有黑土吧?应该不能吧? 她印象中,这样的黑土不是应该在某北边土地上不是吗?像南临这样的地方,能有黑土吗? 谢玉珠心中很是怀疑。 可她连穿越到平行架空世界这样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没准这里就是一个集各种土质都有的宝藏地方。 这时候的谢玉珠还没想过,她竟真的有一语成谶的一天。 从粮铺店里出来后,几人继续往前走。 路边陆续有一些摊贩正在出摊,只不过好些个看起来都像是消极怠工,毫无激情。 零星还能看到有茶馆、客栈、酒楼饭馆,倒是该有的都有,可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无法同前面任何一个州城相比。不光是基建跟不上,就连人的精气神也不大一样。 就连迎香也忍不住嘀咕:“怎么这里的人瞧着懒洋洋的?” 他们眼里的光芒有些暗淡,人看起来有一种带着安逸的懒散。 这一路也经过了两个粮铺,他们也都进去瞧了一眼,发现与第一家相比价格差不多,但第一家的货确实是最全的。 等从第三个粮铺出来,谢玉珠沉吟片刻后说道:“奇怪,这里的人怎么都种小麦,没什么人种水稻?按理来说,这儿的气候应该更适合种水稻才对。” 她的这些判断是基于后世的一些知识来源。方才一路上他们也痛本地人聊了不少,知道这儿一年四季几乎都是夏季,只是初夏和盛夏的区分罢了。比起按四季来分,他们更喜欢用雨季和非雨季来区分。 听着本地人的描述,再联想到南临的地理位置,谢玉珠越发将它和后世的某个临海之地结合起来,觉得极有可能南临对应的就是那个地方。 若真是那个临海之地,那的的确确是更适合种水稻的。 不过刚说完,她又想起先前粮铺老板说的黑土地,又不由有些迷茫。 白河听到她的嘀咕,说道:“这儿应该的确是更适合种水稻,不过用来种小麦也是很不错的,就是有些浪费了这里的土壤天气罢了。” 不错与更好之间,自然是能选择更好就要选更好才是。 白河还想就种植水稻和小麦的区别高谈阔论一番,前面传来的吵闹声却打断了他。 “我们家的稻子十里八乡都知道,是种得最好的!先前你去我们村收粮的时候,可不是说的这个价钱,如今怎能低这么多?!” 第84章 不过试探罢了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此刻因为生气脸蛋都红扑扑的。 “那会儿是那会儿的价,如今是如今的价。”说话的是一个青衫长褂男子,看起来是粮铺的老板,“如今你的稻子就是卖不上那会儿的价了,我也不可能给那个价。你若是不想卖那就不卖便是,我也不一定非要买。” 说完这句还不够,还补了句:“若不是你求上门来,我瞧着你稻子是还不错,我连这个价都不会出!” 姑娘扎着两个简单的垂耳发髻,未施粉黛,全身上下没有丁点装饰。再看她的穿着与手脚,便能瞧出是个长期干农活的。 听青衫男子这么说,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又没有硬气地掉头就走。 青衫男子见状,瞥了她一眼,语气听着很随意:“要卖就赶紧的,不卖就拉回去,别挡在我铺子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谢玉珠等人就站在不远处,将两人之间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就在谢玉珠以为这姑娘定会气得挑着稻子掉头就走时,却没想到她一咬牙一跺脚,说道: “行,这回就卖给你!” 于是在谢玉珠他们惊诧的目光中,姑娘与这粮铺老板达成了交易,将挑来的一担子的稻子都卖给了他。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两人身边,白河不解开口:“姑娘,你既觉得老板给价不公,为何还要卖给他?岂不是让他占了你的便宜?倒不如离开换一家卖,前头就有一家,那店铺老板人不错……” 白河是见不得别人贱卖稻子的,他以己度人,实在是受不了自己辛苦种下的好稻子被贱卖了,所以这会儿才忍不住出言。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就跟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这会儿青衫男子丢了两个空的箩筐给她,她边用扁担一边挑起一个,看了眼白河低低说了句:“多管闲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白河在原地莫名其妙。他明明是在帮那姑娘说话,怎么那姑娘反而反过来怪他多管闲事? 那青衫男子见白河一脸不解,便好心解释道:“你下次见到她,可别被她轻易给骗了,这小妮子鬼精鬼精的。我那会儿去乡下收粮,愿意给她多些钱,是因为我那会儿是收来做稻种卖的,价格自然不同。但她那会儿不知是想奇货可居,还是想留着自个儿家吃,便不肯卖。这会儿家中缺钱了,便挑来卖给我。那这会儿卖,便只能按稻谷卖了,价格当然比不上麦种。今日故意这般说,就是想试探我罢了。” 这时一旁摆摊卖豆腐的一位大婶也开口说道:“没错,秦老板这收粮的价钱没给低,公道着呢。这些年要不是秦老板看顾几分,那丫头片子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谢玉珠一听,这中间倒是有故事。原本还想继续往下听,可那秦老板却突然低咳了一声,下一句就将话题岔开了,显然是不想提及那位姑娘家中之事。 谢玉珠倒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对方刚说起来也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也不纠结没有听到后面的故事,反倒是将注意力又转了回来,问了一个她今日最为疑惑的问题—— “敢问秦老板,为何南临这边几乎全是麦子,水稻那么少?” 这一路下来,有些粮铺里甚至只卖面粉,大米都没见到一粒。在东市转悠了大半日,也就见到了刚才那位姑娘是挑着稻谷来卖的。 路上即便是遇到过挑着担子去粮铺里卖粮的百姓,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全是麦子。 可大米明明是最为顶饱的粮食。 “当然是因为水稻种起来更麻烦,更需要费心神,米买起来也更贵。”秦老板几乎是听到提问后就回答了谢玉珠,他伸了个懒腰,看起来有几分桀骜不驯,他继续道:“说白了,大家都懒罢了。能躺着,饿不死,大多数人就懒得努力了。有些人连冬小麦都懒得种,更何况水稻了。这边物价低廉,人们的欲望也很低,能吃饱穿暖,即便吃的差一些穿的差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 听着秦老板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谢玉珠忽然间心情有些沉重。而她原本觉得这种沉重不应该发生在她的身上,毕竟又不用她治理一方土地。 可吃不好穿不好的日子,她前世经历过,她知道有多难捱。 秦老板似乎也不打算跟他们继续聊天,说完这些他拍了拍手,自己将门口那位姑娘放下来的两箩筐稻谷自己挑进了铺子里,便没有再现身。 迎香在一旁问:“姑娘,前头就到东市的头儿了,还继续走吗?” 谢玉珠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只机械般点了点头。 一路往前走,却因为谢玉珠的沉默整个队伍都变得气氛凝重了不少。 最后还是白河没忍住,先开了口:“郎君,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觉得你离开那家粮铺之后,便有些闷闷不乐的?” “也不是闷闷不乐。”谢玉珠这会儿回过神来,她只是脑子里挥之不散那位秦老板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只是觉得,老百姓们若只想得过且过,不想往上爬一爬过上好日子,定是政府……官衙的失职。” “为、为何?”任苏子听了这番话都忍不住主动开口提问。 “你们一路走来,万宁县的街道、牌坊还有路面如何?”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迎香回答:“旧了,有些地方可得好好修缮一番。” 任苏子也斟酌着开口:“地面好像也有些坑洼,看着像反复碾压,从未修缮过。” 白河最直接:“有些破,商家极少,是真不如洪州城。” 谢玉珠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到了,这边不说别的,光是这样的面貌就不像个在州府管辖下的县城。我猜,是因为官衙不作为,没有将民生放在心上,任其破败,任其糟糕。有这样的官衙和县令,百姓们长久看不到希望,不相信可以过上好日子,谁还乐意努力?自然是什么也不做,得过且过最舒心。” 迎香听得微微张大了嘴:“可、可他们自个儿若是努力些,就能让日子越过越好了呀。” 谢玉珠却是无奈地摇头:“一个人没有打从心底里建立起信念,是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的。说到底,是百姓们对县令的失望,对朝廷的失望。” 如此下去,迟早有一天是会乱的。谢玉珠眉头都拧了起来。她不想多管闲事,可若是忽视,谁知道这把火会不会有朝一日烧到自己身上? 正说着,更令他们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路边的小摊贩们,居然都陆续收摊回家。商铺甚至也有人开始打烊…… 谢玉珠惊得不由吞了口口水:“如今未时还没过一半,竟就要收摊了?” 第85章 撞见尴尬一幕 其他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之色。 就连任苏子也忍不住说:“我从前去县城,也从未见过摊贩这般早就收摊,铺子这般早就关门的。” 万宁县作为南临州城的一部分,代表的是南临州城的面貌,与任苏子所说的县城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一个概念。要知道,任苏子所在裕昌县,不过只是个下县,而万宁县可是上县。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个两个县的距离。 “怎么会这样?”迎香没想到居然还会看到这样一幕,她不由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姑娘。 迎香是很了解谢玉珠的,她知晓姑娘如今没什么大志向,既不想要给自己争什么名声,也不想要争什么品阶地位,她只想就这样手中有余粮,有些傍身的银钱,不费什么心力的安稳度过一生。 可同时她也非常清楚,她们姑娘之所以能这么想,是因为在盛京时是吃穿不愁的。毕竟这些年她偷偷急卖的那些东西,也让她进项了不少,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可管她一人的吃穿是绰绰有余的。至少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托了人拿了钱便能去买回来。 眼下若是南临四处都是今日这般的光景,那未免就有些过于贫瘠与无趣了。 白河没忍住,拦住了一个收摊回去的摊贩,问道:“这位大哥,你们怎么都这么早就收摊回家了?” 那大哥跟看傻子似的看向白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道:“你是外乡人吧?” 白河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诚实地点头。 摊贩大哥道:“难怪会这么问,头回来咱们南临城吧?习惯就好了,咱们这儿都是这么早收摊的,有些时候还有更早收摊的呢。你也别这么惊讶,稍加打听一下你也就知道了,咱们南临人少,人穷,每日买东西的人就那么多,在这儿耗着干嘛呢?还不如早些回家歇息。” 这大哥说得很坦然,看不出半点焦急。 谢玉珠也觉得有些奇了,问道:“可你们这样应该挣不到什么银钱吧?不着急吗?” “嗐,有啥好急的,又不是我一家挣不到银钱,大家不都挣不到么?”大哥冲谢玉珠笑了下,觉得这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他们,“反正咱们这儿基本上自个儿家种些地,也够自给自足,实在不行也能买上一些,价格也不大贵。更何况,咱们县老爷年年跟朝廷申请减免赋税,要交的赋税也不多,日子能过下去就可以了。” 大哥说着还摆了摆手:“年轻人,别老想着挣大钱发大财,安逸过日子不好吗?多舒坦啊。” 说完这些,摊贩大哥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跟他们闲扯,挑着东西就走了。 谢玉珠看着一个个离去的摊贩,心里头忽然间有了不祥的预感,她不由喃喃低语:“该不会以后想吃点什么都没得买吧?”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铺子和摊贩所售卖的食物的确都不怎么丰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至于饭馆,瞧着也都是最寻常的家常馆子,他们询问过两家,厨子基本上就是自家人,卖的菜肴也就那么十来道。 谢玉珠顿时觉得“前途渺茫”,不,应该说是前途一片漆黑。 迎香等人就瞧着谢玉珠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不少,精气神似乎都没有出门时足了。 另外两人不清楚她这是怎么回事,但迎香心里却是清楚的,她对谢玉珠说道:“郎君别忧心,这回咱们是自己带了膳房的人来的,就算外头买不着佳肴,好歹也能让膳房的人好好琢磨。郎君想吃什么,便叫咱们去与膳房说,想必都能做出来。从前咱们在谢府时不就是么?” 迎香这是提醒谢玉珠,不要忘了在谢府是怎么操作的。 那会儿在谢府的元湘苑里,谢玉珠不光是让灵夏将谢府膳房那边的人际关系打点得熨帖,还在院子里建了个小土窑,说是什么烤炉烤箱的。隔三差五的,谢玉珠脑子里还会冒出些想吃的佳肴,会口述或者写下配方给到膳房的人,叫厨娘给做出来。 这些年迎香也跟着吃了不少,她觉得比外头卖的点心菜肴什么的更好吃。 但她家姑娘时常嘴馋,想吃些新鲜玩意儿,偶尔也会想念外头小摊饭馆里的味道。这也算是她家姑娘的喜好之一了,如今瞧着这喜好只怕是要斩了…… 谢玉珠叹了口气:“膳房或许能做出来,可我也不想一直只吃自家膳房的东西。罢了,若这边都是如此,也是强求不得。” 只是难免有些失落。 这会儿她对于盛京之人嘴里的南临贫瘠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会儿她以为南临是整个州整体经济水平不行,整体是个比较贫穷的地方,但南临的州城应该会相对还算是正常的。但这会儿她才明白,她这样的思维其实是代入了后世的情况。毕竟她在现代时,有些省份别人说起来也是什么落后贫困山区,可去了人家省城一看,虽说在建设上的确有差异,可在生活上却并不觉得差别有多大。 谢玉珠这会儿已经没了什么继续在街上看下去的心情,主要是她想看估计也没东西看了。 “罢了,先回吧。” 谢玉珠又是轻叹一声,转身往官驿的方向走。 刚走出东市,就听到一旁铺子里有人笑着说道:“多谢掌柜,下次有了心得再与掌柜切磋。” 这声音耳熟得很,几个人都抬眼看去,就见徐客从一家铺子里走出来。 只是那步伐怎么有些许狼狈? 下一刻,他们就听到铺子里有人咆哮着出声:“快走快走,切什么磋,别打扰我做生意!” 徐客脸上却不见丝毫尴尬,反倒还站在门口同那掌柜拱手道别。 岂料,掌柜的直接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徐客吃了一鼻子灰,正揉着鼻子转身准备走,不料刚一转过身来就瞧见有四个人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他。 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似的。 徐客面上表情一僵,心道这会儿他若是想装作没瞧见他们,不知道可不可行。又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是有些“太好了”,怎么就这么巧刚好遇上了呢? 徐客见谢玉珠脸上带笑看着自己,知道自己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谢玉珠瞧了那铺子一眼,见铺子牌匾上写着“木缘”二字。 她问:“你怎么被人家赶出来了?” 第86章 唯一营业酒楼 徐客摸了摸鼻子:“就……闲来无事,想着日后要在南临居住,便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木雕如何。我瞧这店是做木雕的,便进去看看,多问了几句而已。” 谢玉珠打量了他一眼,问:“你该不会是问人家那木雕用了何种技法,具体如何雕刻了吧?” 徐客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摸着鼻子眼睛乱转。 “难怪会被人赶出来。”谢玉珠笑着说了声,然后继续往前走,徐客连忙跟在身旁,“像这样的木雕铺子,一般都是给人打家具的,他们靠的是这门手艺吃饭。有些人是从师父那儿继承了某些独特的手法或是雕刻的图案,有些则是自己琢磨出了新鲜的刻纹,这些都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你?” 徐客其实在被人赶出来的那一刻也想通了这一点。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说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大家互相切磋切磋……” 谢玉珠知晓,像徐客这样醉心于木雕技艺的人,是有一种匠人研究精神的。这样的人,看到有自己未曾见过或者感兴趣的技艺便想要学习想要了解,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师承中最核心的不能外传只能内传的技艺无法拿出来交流,其他的他们都可以言无不知知无不言。 徐客说完不由叹了口气:“都怪我多言。不过即便不喜我上门,又何必因为我早早就关了铺子呢?” 一旁几个人都没说话,白河憋着笑。 谢玉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可能不是为了你关门,而是到了打烊的时候了?” “哈?”徐客一脸震惊,“不可能吧?这般早?!” 谢玉珠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两旁的铺面和原本有摊贩的位置。 徐客这才注意到,这大街上铺面居然已经关了有三分之二了,剩下的那一些也正在关门之中。 他惊得嘴巴都张大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比云中寺关门还早。” 听到他这么说,谢玉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随即,谢玉珠正色道:“咱们都得适应一下这里的慢生活了。” “慢生活……”徐客咂吧了一下这个词,随即眼中也露出笑意,“倒是个妙词。” 随后他又道:“如此看来,南临的确很萧条,百姓们的日子过得随性懒散,难怪听说年年都向朝廷申请减免赋税。我先前还曾听闻,南临的知府向朝廷请愿,想让朝廷直接免了南临十年赋税,不过被驳回了。也不知真假。” 谢玉珠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见这边的做派,就能看出这南临的官差也都是不作为的,否则怎会这么多年南临经济毫无长进?恐怕他们也是在混日子,根本没想过要做出些什么政绩。 既然管不了大环境,谢玉珠觉得就只能管管自己了。 于是她对白河说道:“过几日等安定下来了,你便同我去田庄瞧瞧,看看咱们田庄上是怎样的景象。” 白河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对田庄的模样不是很乐观。 谢玉珠继续道:“今日看下来,这边的百姓对麦子的需求比稻米要大得多,到时候咱们的地还是劈一半出来种麦子,先入乡随俗。还有亚宁县的那几个村,你到时抽个空也去瞧瞧,看看是什么情况。” 白河一一应下,听她说起亚宁县,不由道:“我正有此意。为何他们那片地就能种出更好的麦子,我也十分好奇。” 眼见白河已经开始领差事,任苏子就眼巴巴看着谢玉珠,期待自己也能领到差事。 谢玉珠见她看着自己,便道:“你的差事先不急,你先跟在我身边,随迎香她们一同做事,有些东西你得先学。” 虽说没有具体的差事,但好歹有了方向,任苏子便也高兴起来。 临到官驿时,他们一行人却发现有个酒楼竟还开着门,显得格外特别。 谢玉珠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酒楼规模在南临来说算大了。这会儿里面也有一些人在里头饮酒,瞧着生意还不错。 “这家酒楼先前我们好像没瞧见开门,是这会儿才开的吗?”白河有些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这会儿有伙计从里头迎出来,十分热情:“几位客观是外乡来的吧?要不要尝尝咱们酒楼的饭菜?不是我吹,这会儿能开门的酒楼整条街只怕是都只有咱们一家,况且咱们酒楼味道还很不错!” “你们怎么比别家开门时间要长?”谢玉珠问道。 伙计笑了下:“不是咱们比别家长,是咱们开门迎客的时间晚。咱掌柜的说难以晨起,所以酒楼都是晌午过后才开门的。” “可是我们听说,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回家去了,没什么人在外头了。”谢玉珠又道。 伙计点头:“这个倒是,不过也就是咱们南临百姓是这般,可总有外乡人不是?咱们酒楼就在官驿附近,周围还有好几家客栈,离码头也近,所以做的大多数是外乡人和南临一些富贵人家的生意。” “富贵”二字伙计咬音加重了不少。 这个细节被谢玉珠瞬间捕捉到,她登时明白,这伙计是想告诉他们,他们这儿是本地豪富之家的人都来用膳的,可见不一般。 这么不动声色地抬高自家酒楼的地位,这伙计脑子倒是很灵光。 既如此,谢玉珠还真是有了点兴趣。 于是她对身旁的迎香等人说道:“既然这位小哥说得如此好,咱们也进去试试。” 伙计立马高兴起来,吆喝着迎客入内,用搭在肩头的毛巾快速地将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后请他们落座。 这酒楼一共两层,楼上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厢房,但谢玉珠却选择坐在一楼大堂。于她来说,这样反倒是能更好更全面的观察南临。 伙计一口气给他们报了好些个菜名,谢玉珠挑了几个感兴趣的下单。 菜上得很快,味道算不上惊艳,却也算得上不错。 一楼的大堂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用膳的人,大多都是来此地的商贩,大家喝酒聊天,很有烟火气。 谢玉珠一边吃一边听着旁边几桌的人说话,也颇觉有趣。 等到他们快用完膳,楼梯上有粗重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是带着酒意的声音:“诶?那边那位小娘子,长得颇似我那外室。” 第87章 打你不挑日子 男子的声音很大,说出来的话引得众人瞳孔一震,纷纷看向他。 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张桌子的方向,大家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落在一个看着清秀温婉的姑娘身上。 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倒霉了,这任谁在外头被人说像“外室”,可都是有损名节脸面的事。虽说大雍男女大防风气比前朝要松不少,可许多事还是与过去差不多,比如好人家的姑娘是绝不可能做外室的,若是做了外室,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一开始,谢玉珠等人都没意识到与他们相关,更不关心这个醉酒男子在说什么。 可不料,那男子竟又对身旁友人说道:“太像了,简直太像了,和我那外室是不是如一母同胞?” 说话间,他甚至还往谢玉珠所在的这桌走了几步。 他身旁的有人这会儿赶紧一把拉住他,对他说道:“你搞错了,哪有什么外室。”说罢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那外室早已成了你府中的姨娘,如今你并未有外室了。” 友人本意是让他不要再胡说自己有外室这一回事了,毕竟男子有外室除了那外室名声不好,其实对他自己的名声更不好。虽说大雍是一妻多妾制,可就算是纳妾也是得过了明路的,这种偷偷摸摸在外头养外室,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更被视为不孝。 可男子却误会了友人的意思,笑着说道:“没错,她现在不是外室了,是姨娘。看,跟着我多好,外室也能抬进门!” 谢玉珠这时已经察觉到男子朝他们靠近,也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撇头看去时,却见男子直勾勾盯着的人竟是迎香。 男子有着一张纵欲过度的脸,这个时辰就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可见不是什么好男人。 谢玉珠听他口出恶言,脸已经沉了下来。 迎香这会儿也意识到对方看着的是自己,顿时气得脸都涨红起来。她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谢玉珠抓住了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会儿若是迎香起身骂对方,岂不是自认了外室说的就是她? 若她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外室爱是谁是谁,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能明白,这姑娘压根就不与这男子相熟,人家也根本没有做外室的心思,否则怎么会不搭理? 有些时候,人心是很奇怪的。你越激动去反驳,去澄清,去辩解,人家越对你诸多揣测。可你若当对方是个屁,甚至一个眼神都不给,云淡风轻地该干嘛就干嘛,别人就会觉得你高不可攀,甚至觉得是对方无理取闹死缠烂打,批判的对象就会换成对方。 当然,这种时候重点是淡然,切不可是隐忍,也不可叫人瞧出你内心的羞愤,否则又会有人觉得你是做贼心虚,不敢反驳是因为无从反驳。 在谢玉珠抓住自己手腕的瞬间,迎香就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于是她也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还出声唤来店小二结账。 酒楼里的伙计原本战战兢兢,生怕这两拨客人吵起来,或是打起来,见这边这桌客人压根就没当回事,他不由松了口气,赶紧过来结账,好让谢玉珠等人早些离去。 岂料,谢玉珠等人刚起身要走,那男子不顾友人阻拦,竟三两步跑到了迎香跟前,伸出手就要去拉扯迎香,嘴里还不干不净说道:“小娘子,你要不要来跟我啊?爷就喜欢你这样的,爷直接纳你做姨娘如何?” 友人急了,忙去拉他:“汪兄,你别胡说,若是嫂子知道了……” 友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啪”地一声,随即便是男子“嗷”地叫出声来。 只见男子捂着自己的右手背,疼得龇牙咧嘴。 而此刻谢玉珠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她面容沉静,可从手紧握的模样来看,方才正是她狠狠将筷子抽到了男子的手背上。 男子缓了一下后怒了,指着谢玉珠骂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对爷动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来惊吓我姐姐,只是敲打你一下已经算是轻了。”谢玉珠语气始终淡淡的,可却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气势,“你若想试试别的,我也奉陪。” 说话间,白河早已得了谢玉珠的示意,不动声色地出了客栈。男子的注意力都在谢玉珠和迎香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这茬。 可客栈的伙计注意到了,不免有些心焦起来。若是对方是去叫人来打架,闹起来了可就糟了! “你竟敢对爷如此无礼?!你知道爷是谁吗?!”男子醉醺醺地上前两步,脚下如踩棉花,随时都会摔倒的感觉。 其友人赶紧上前扶住他,他却以为友人要拦他,不悦地甩开他的手。 谢玉珠面露讥讽:“怎么,你爹叫李刚?” 那人没想到谢玉珠会突然问这么一句,又骤然听到陌生名字,顿时一愣:“李刚?什么李刚?谁是李刚?” 等问完看着谢玉珠嘲讽的笑容,他反应过来,怒了:“少他娘的给爷东拉西扯!我告诉你,爷今天就是看上你姐姐了,今儿个爷就要将她带回家!” 话音刚落,他就扑上来拉迎香,迎香再也忍不住了,想要用脚踢他,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只见谢玉珠快速抬脚,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一脚踢在了男子的腹部。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顿时踢得他连连后退,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酒楼里的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谢玉珠竟真的会动手,而且还动得这般利落干脆。 谢玉珠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回是警告,若你再敢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我这脚可就不一定踢得这么准了。万一不小心踢了哪儿不该踢的……” 她嘴边噙着寒意,就连男子的友人见了都不免打了个冷颤。 伙计这会儿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跑到谢玉珠身边,压低着声音说道:“坏了坏了,客官你这可是惹了不能惹的人啊!” “这万宁县还有不能惹的人?”谢玉珠面色凛然。 伙计看了眼在地上疼得还在嚷嚷的男子,小声快速道:“你可知他是谁?他是咱们县令的独子!县令全家上下都疼爱不已,平日里就算是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口老夫人都要心疼半日!你这回打了他,县令定会找你的麻烦!” 伙计嘴里的老夫人指的是县令的母亲,男子的祖母。 一旁不知道还有谁也说了句:“太冲动了,心中再有气也不该今日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好歹也好生筹谋挑个日子再悄悄地……”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赶紧捂了嘴。那人自知失言,连忙看了眼地上哀嚎咒骂地男子,见他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珠却是听见了的。 她冷哼一声:“打了便打了,今日事今日毕,还挑什么日子。” 说完,她对迎香说道:“我同你说过,咱们有仇应当如何?” 迎香答:“打得过当场就报,打不过另择吉日。若是忍无可忍,撸起袖子就是干!” 谢玉珠轻笑一声,道:“那就干吧。” 迎香二话没说,几步上前对着还在地上摸着肚子喊疼的男人狠狠踹了几脚! 脚脚都踹在了最疼的几个穴位! 第88章 就来官驿找孤 这几个穴位也是谢玉珠教过迎香她们的。 那会儿原本谢玉珠是闲来无事跟迎香她们聊天,不知怎么就说到了遇险之时,更是聊到了若欺负自己的人是男子又该如何。谢玉珠没有学过系统的打斗手法,但是她曾经受邀参加过一个公益活动,活动上就有教授女子防身术的专家,那位专家教了谢玉珠几招。 谢玉珠学的时候就向专家提问,踢腿的话踢在哪儿最疼。专家便现场教她认了几个穴位,告诉她踢这几个地方人感知的疼痛是会最强的,谢玉珠便记下来了。 于是那次聊天谢玉珠就教给了迎香和灵夏,她俩都是记性好的,学习能力也不错,于是也都记住了。 这不,这次迎香就用上了。 男人躺在地上又疼又气,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暴怒。可他本身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先是被谢玉珠踢了一脚,然后又被迎香踢了几脚,这会儿他一动就觉得身上疼,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友人见状也十分不悦起来:“汪兄虽酒后失言,可也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你们却动手打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你们这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谢玉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随意出言调戏良家女子,还欲动手强抢便是有王法了?看来你对王法理解不够深刻,建议重新了解一下。” “你可知他是谁?”男子友人扶着男子,瞪着看向谢玉珠,“你这般行为,定会后悔!” “知道啊,县令的儿子嘛。”谢玉珠回答得懒洋洋的,“怎么,县令如今比王法还大,他的儿子可以在此地肆意妄为了?” “你!我可没这么说过!”男子友人气得脸都涨红了些。 在地上坐着的县令之子叫嚷起来:“你等着,我叫我爹收拾你!让你们全部下大牢,发配去做苦力!到时候你们求我收她做外室都没用!” 话音刚落,谢玉珠端起一旁的茶壶,将茶壶里的水直接对着男子泼去。 男子和友人顿时都被泼了一脸的茶水。 “你这个狗娘养的……” 男子怒骂,边骂他边挣扎着起来冲向谢玉珠,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 可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以一种扭曲地姿势再度倒地,在地上疼得几乎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的肩胛骨处有一把短柄的匕首插了进去! 谢玉珠被眼前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几步,迎香立即护在她身边,徐客也跟着后退。 这时,有人大步朝着谢玉珠走来,将她的视线挡住。 “你没事吧?” 楚熠的声音一出来,谢玉珠就觉得自己刚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来得还挺快。不过你怎么亲自来了?我让白河回去搬救兵,是想说找几个侍卫就好。” “白河说你在官驿旁边的酒楼与人起了冲突,让几个侍卫过来护你离开,我刚好听见了。”楚熠回答,目光则是将谢玉珠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确认谢玉珠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谢玉珠笑了下,然后用眼神示意楚熠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位,“有事的是他。” 说完,她又小声对楚熠说道:“听说这人是万宁县县令之子,踢他几脚还算是‘无伤大雅‘,现在直接让他受了这等伤,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谢玉珠是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的,虽说楚熠是太上皇,可他们毕竟初来乍到,而这里的县令却已经在此地扎根了十几二十年,其势力和对当地百姓的影响力可是不容小觑的。 俗话说的,县官不如现管,如今楚熠是那个“县官”,而县令才是那个“现管”。 所以谢玉珠自己对县令之子出手时是有分寸的,不过踢几脚罢了,最多是些软组织挫伤,还是最最轻微的那种,就算县令不高兴也不会为了这点子伤跟他们撕破脸或者想着要怎么对付他们。 而迎香那几脚就更不用说了,只是当下会觉得疼而已,过了那一阵就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但是楚熠让人用匕首直接扎入对方肩胛骨这一招……要是匕首扎得偏一些,再深一些,可能就会要了对方的命了。那个汪县令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全家上下的宝贝疙瘩,若真是丧命于此,可就是结下仇怨了。 就算他们如今面上不会说什么,甚至还可能会因为是他们儿子闹事在先装孙子,可背过身去就说不好了。以谢玉珠对人性的微薄了解,她觉得汪县令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就算是太上皇,他也会想办法出口恶气。 “无妨,这点伤上些药就能好,只是最近需要静养罢了。”楚熠语气温柔,“侍卫们都是有经验的,不会伤人性命,你放心吧。” 见他回答得语气听起来又有些乖巧,谢玉珠不免觉得有些可爱,又觉得给那男子的一击太轻了。 “那现在怎么弄?”谢玉珠问。 楚熠拉住她的手腕道:“回官驿。” 他们没有看地上的男子和其友人,一行人往酒楼外走去。 酒楼里其他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随便放出来,生怕自己也挨上一刀。 这会儿酒楼里的人都有了各自的想法,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而地上躺着的男人哎哟哎哟的叫着,嘴里说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咒骂。 其友人看得心疼又气愤,他不知道谢玉珠楚熠他们的身份,也没有听清刚才两人的对话,这会儿他见自己的朋友伤势这么重,于是大声喊道:“你们等着,县令不会放过你们的!” 楚熠脚步一顿。 他回过身看向那人,缓缓说道:“那就让他来官驿找孤。” 第89章 县令县府问话 咕? 男子友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人走了,他还在嘴里喃喃自语:“咕?什么咕?” 县令公子显然对友人居然想事情想到入神不满,他嚷嚷着:“王允,你发什么呆啊!我都要死了!哎哟哎哟……我要死了!” 原本酒意甚浓的县令公子这会儿酒已经被痛醒了一半。 叫做王云的友人这时反应过来,立即冲一旁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县府通知县老爷,叫县府赶紧遣人来接人回去!别忘了去请郎中!” 县府乃县令居住的府邸,其与县衙背后被相邻,中间有一道门可两边往来,是朝廷为县令安排的居所,为的也是来上任的县令能够及时处理公务。 县府距离酒楼不算远,伙计又是一路飞奔而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县府就来了人将县令公子给抬了回去。王允本来要走,可县府的人却拦下,说是县老爷请他也走一趟,便就跟着一块儿去了县府。 县府旁就有郎中开的药铺,等县令公子被抬回家时,郎中早已在等候。 见儿子肩胛处竟插着一把匕首,万宁县县令汪正道也是心口一窒,脚步都踉跄了两下。眼中满是又气又怒,气儿子在外惹是生非,又怒于有人竟敢伤他儿。 赶来的老夫人和汪夫人一见正趴在床上,郎中准备替其拔刀的汪钰,差点就一口气厥过去!随即便是哭天抢地的哭声。床上的汪钰一听见娘亲和祖母的声音,也开始嚎: “祖母!疼!孙儿好疼啊!你一定得给孙儿报仇!” 汪老夫人心疼得直抹眼泪,走到床边安抚:“我的乖孙儿,这到底是哪个腌臜泼皮将你伤成这样?!你爹乃一县县令,对方竟敢如此伤你,简直没有将你爹放在眼里!你安心,你乖乖让郎中给你治伤,祖母定会替你出这口气!” 说完汪老夫人扭头就冲着汪县令说道:“你马上就将人抓来,狠狠打一顿板子扔大牢去!” 汪夫人也在一旁哭,有婆母出面,自不用她多说什么。她心里将动手之人恨急,恨不得要将对方抽筋剥皮不可。 汪县令听得头都大了。 他虽然生气,可为官多年也不是个愣头青,事情还没了解清楚,他岂能这般贸然动手? 好歹弄清楚前因后果,他再想个法子将人抓来明面上才过得去。至于人抓来以后动什么刑,不就能他说了算么?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跟着一块儿来的王允,对他说道:“允侄儿,随我来。” 王家与汪家关系这些年关系走得很近,汪县令与王允的父亲甚至称兄道弟,所以便会亲切地唤他为“侄儿”。王家乃南临州城内的为数不多的富户之一,家里在外头有不少生意。只是因为王家祖祠在南临,所以王老爷才带着一家老小一直在南临生活。 等走到隔壁偏房,汪县令开口问道:“说吧,今日是怎么一回事?钰郎为何会身受重伤,是谁干的?” 王允将在酒楼的事儿说了一遍。 汪县令怒骂:“平日就说了让他少在外喝酒闹事,就是不听!这回倒好,还打着本官的名声在外逞威风!” 可骂完儿子,想到儿子受的伤,那怒火又转移到了动手伤人的那一方。 他阴沉着脸,问道:“可知晓对方身份?竟敢在我万宁县伤我儿,实在是没将本官放在眼里!” 方才王允有提及,对方是知道汪钰身份的,可即便如此对对方还是动手了。 王允摇头:“还不知对方身份,只知道他们住在官驿。” 汪县令皱了眉头,又问:“他们还有没有说别的?” 王允想了想,突然想起楚熠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将那句话学给了汪县令听,还说道:“汪县令,咕是什么?” 或许是今天受到的冲击不小,王允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咕……”汪县令轻声重复了一句,忽地目光一聚,“孤?!” 随后他又自言自语:“能自称孤,莫非是……” 王允见汪县令突然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起来,颇感好奇,但他不敢随意开口,只安静等着。 汪县令这会儿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他小声念叨着:“是了,若是那位,倒是能对上。按着出发的时间,这会儿也是应该到南临了。” “不,原定应该更早一些,这已经是晚了两日了。” 汪县令对此事的关注已经从“谁伤了儿子”变成了“太上皇为何会迟了两日抵达南临”。 他为官二十来年,虽说只是地方上的一个县官,可在这里他就像是这片地方的王,管理着这一方百姓。而且为了能长久的留在这里,他也颇费了些心思,朝中的消息自然也是会费心打听的。 此时此刻,他觉得他捕捉到了什么。 汪县令呢喃道:“莫非在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意外?”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不管太上皇中途遭遇了什么,总归这会儿已经平安无事的抵达了南临。 他们南临三个县的县令在太上皇要久居南临的消息出来时就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迎接这位未来的“南临王”的到来。 只是这位太上皇能不能真的掌管南临……呵,想来他的那两位老伙计也是心中有数的。 若是能相安无事,自然是最好的。 王允见汪县令好一会儿都不吭声,实在没忍住好奇问:“汪县令,可是有何问题?” 汪县令看向王允,问道:“你可知对方是谁?” 王允见汪县令的神色,明白他这是已经知晓对方身份了,于是有些好奇问:“是谁?” “是咱们那位太上皇。” 此话一出,王允生生吓了一跳,随即不安起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说道:“太、太上皇?那个年轻郎君是太上皇?不、不对,是后面来的那位是太上皇?!” 汪县令见他吓得脸色都白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道:“慌什么,有本官在,太上皇一个刚来此地什么也不懂的皇氏子弟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可他毕竟是太上皇,若是他非要治汪兄的罪可如何是好?”王允还是很担心。虽然嘴上是担心汪钰,但其实他更担心自己,毕竟他可没有一个做官的父亲。 汪县令双眼一眯:“他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王允还是担忧不已:“若后来的那位是太上皇,那先前动手踢汪兄的人又是谁呢?” “你确定是位小郎君?”汪县令提到伤了自己儿子的人,语气明显不愉。 王允点头点的有些迟疑:“应该……是吧?我当时其实也未曾仔细瞧,但对方的确是一身男子衣裳,瞧着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汪县令沉吟片刻,道:“既然太上皇大驾光临,本官没有不招待的道理。明日你同我一道,好好认一认那动手之人。” 第90章 两厢夫妻对话 汪县令问完话,听到隔壁屋子里传来儿子的惨叫还有喊疼地声音,听得额角直跳。 他虽嘴上对儿子严厉,但实则十分疼宠这唯一的血脉。 不,说是唯一血脉也不对。他还是有三个女儿的,只是儿子就这么一个,在他看来,血脉岂不是就是这一个? 往日里同旁人说起来,也总是说唯有“独子”,在他看来女儿终究将来都是别人家的女儿。更何况三个女儿都是庶女,他也就更不在意了。 汪县令让王允先回家去休息,自己则是出门右拐,又回到了儿子的房间。 一进去,就看到小厮手里托盘上有一把带血的匕首,再一看侍婢端着一盆血水,很是瘆人。 汪县令顿时心里头直冒火,觉得太上皇简直是欺人太甚,且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里到底还是他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莫非都不懂吗? 汪县令不由猜测这会不会是楚熠故意的,故意借此事给他一个下马威。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归得烧一烧。 汪县令心中冷哼,觉得太上皇若是打的这个算盘,那可真就是打错了。 这会儿郎中已经将汪钰的伤处理完毕,因为他叫嚷着疼,老夫人心疼得紧,郎中只好又给他灌了碗麻沸散。 郎中看着汪钰喝下,没忍住说道:“这麻沸散虽可止一时的疼痛,可也不得多喝,否则于身体无益。汪公子还是得多忍忍,多休息才是。” 郎中话音还没落,汪钰就气得大骂:“我忍个屁!我快疼死了还叫我忍!” 老夫人见孙子疼得脸色发白,气得也骂:“都怪那杀千刀的伤我孙儿!必得狠狠教训一番不可!” 老夫人眼中闪过狠意。 她在这万宁县当惯了“太后”,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插手,若她不满,不论是儿子还是儿媳妇都得听她的。 更别说万宁县的老百姓了,谁不是捧着她? 郎中在一旁尴尬不已,却不敢说些什么。 汪县令对郎中说道:“辛苦郎中跑一趟。” 随即给一旁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便立即笑着送郎中出门。 见自己夫人还在抹泪,老娘也是一副心痛得誓不罢休的模样,他说不了老娘,只好瞪着妻子,道: “哭什么哭?!钰郎还没死呢!你这么哭,还让他能不能好好静养了?!” 汪夫人被骂得抽噎了一下,但好歹也止住了哭声,只抹了抹眼角。 一旁老夫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然后说道:“是,不能打搅了钰郎静养,咱们都先出去,让他好生休息。” 说着就带头往屋子外走。 汪县令又好生劝慰了一番母亲,这才和夫人回了自己屋中。 一进屋,汪夫人一个眼刀就扫了过来。 汪县令立即上前揽着夫人的肩膀讨好的笑:“夫人莫怪,这不是不想让母亲过于伤神么?她那般心疼咱们钰郎,若是因为担心出了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如今我官运亨通,若是母亲……丁忧三年,这万宁县可就没有咱们的位置了。” 汪夫人听丈夫这般细声细气地和自己解释,心口那团火才算是卸了。 她哼了一声,颇有些娇嗔意味。 汪县令一听就明白妻子这是不生气了,这事儿也就过了。 他扶着夫人坐下,汪夫人问道:“钰郎此事你有何打算?该不会真叫钰郎吃了这哑巴亏吧?他可是在酒楼挨得打,不知道多少人瞧见了,若是此仇不报,日后保不齐还会有第二个人再敢干这种事,到时候老爷多年攒下的威望可就散了。” 汪县令连连称“是”,说道:“夫人放心,为夫自有打算。” 汪夫人却不放心,又问:“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竟有如此胆子,全然不将老爷放在眼里!” 汪县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夫人。 汪夫人一听当即变了脸色:“若是那位,咱们还能替钰郎报仇吗?” “自然。”汪县令面上神情阴冷下来,全然不像面对夫人时的柔情,“不管他是谁,也得让他知道,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汪县令语气里透着一种阴森之意,就连汪夫人都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但随即,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靠进了丈夫的怀里。 与此同时,谢玉珠与楚熠正在官驿中也在说此事。 谢玉珠难得冷着脸:“真没想到这位汪县令在万宁县竟有如此大的官威,竟连儿子也敢打着他的名号出来为非作歹,看起来周围的人也都习惯了,而且没人敢惹。” 迎香一想起汪钰就觉得恶心,但此刻在太上皇面前她不敢说什么,只能抿着嘴听着自家姑娘说。 谢玉珠还道:“从今天县令儿子的行为来看,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他还养外室,看起来这事儿也没有想过要藏着,大庭广众也敢这么大声说出来,看来是连脸面也不要的人家。” 楚熠难得看到谢玉珠如此动怒,虽说她语气依旧平稳,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很不客气。 他听得有些稀奇,便也没出声打扰,只任由谢玉珠往下说。 谢玉珠吐槽完,也不再放在汪钰身上,只看向楚熠说道:“太上皇,今儿个咱们把汪县令的儿子给伤了,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楚熠明知故问。 谢玉珠却只当楚熠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毕竟在她看来楚熠还是有一种纯真在身上。 于是她压低声音:“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你为强龙,汪县令为地头蛇,我担心他会为了儿子故意为难咱们。” 楚熠一听,便皱起眉头来。谢玉珠瞧着,他这是发了愁。 谢玉珠心下便觉着楚熠这是压根没想到这一层。她想了想楚熠是朵温室的花朵,于是说道: “若是他真要找咱们算账,只怕是今日就要找上门了。” 楚熠哼了一声,看似天真的说道:“孤今日已经亮了身份,他还敢动手?” 谢玉珠却看了眼窗外,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第91章 没有受过毒打 然而这次谢玉珠的确失算了。 当日县令的人并没有找上门,一切如常,像是什么冲突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睡觉的时候谢玉珠还有些奇怪:“莫非那县令真的怵了太上皇的身份,打算将这口气忍下去?” 一旁迎香想到汪钰忍着恶心说道:“姑娘,你说会不会是那县令之子并未听到太上皇最后一句,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也不清楚咱们是住在官驿?” 谢玉珠沉思一下:“的确是有这种可能。可若是他们想要找我们麻烦,自会派人去酒楼打听,想来很快就能知道我们住在官驿。更何况,当时他还有友人在身边,就算他没有听清楚,他友人总归是听到了的,难道也不会告知那位汪县令吗?”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迎香和灵夏也不由拧了眉,也都越想越奇怪。 “罢了,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总归也无法将我们置于死地,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玉珠倒是睡了个好觉。 只是第二天清晨,谢玉珠就被一阵吵闹声吵醒。她勉强睁开双眼,辨别了一下,才发现那声音似乎是从官驿外面传进来的。 再仔细一听,声音的方向似乎在官驿大门处。 她坐起身唤道:“迎香。” 不一会儿,迎香便从外头推门而入,见谢玉珠起身了,忙走过去:“姑娘今儿个怎的这会儿醒了?我瞧着还差些时候,便没进来打扰姑娘。” “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闹哄哄的?”谢玉珠朝着窗外看了眼。 迎香摇头:“不知,刚闹上门的,这会儿主簿已经领着几个侍卫过去了,官驿的驿丞这会儿也应过去了。” 听到有驿丞出面,谢玉珠就不多问了。 当地的事,还是由当地的官儿来处理较好。 驿丞虽算不得什么实权的官,但他负责打理官驿,在官驿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儿就归他管。 若是来闹事的,那不管他是劝和也好,还是扭送衙门也罢,均由他做决定。 谢玉珠心中觉得,楚熠是不会插手管这种事的。 这会儿他们才刚到南临,对这里的情况还一抹黑,随意插手当地事务反倒会叫他们陷入被动。就算楚熠不懂这些,他身边跟着一块儿来的主簿等行宫官员们却是明白的,他们会劝诫。 虽说南临行宫大小事务还未正式开始处理,但踏入南临境地的那一刻,楚熠就应该要进入一洲之主的角色了。 “既有驿丞出面,那咱们也就不用管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今儿个咱们可就正式入住行宫了。”谢玉珠说道。 迎香点头:“都收拾好了,姑娘放心好了。我听闻先前已有人先一步去了行宫,为的就是让行宫里的宫人们都抓紧将行宫打扫出来。这上百年没住过人,还不知道是个啥光景。” 听到“上百年”这个数字,谢玉珠一阵恍惚。这要是放在后世,这房子都能算得上是古建筑了。 一般这样的房子里,都多少会有些不可言说的传闻。如果一直有人居住还好,若是空了上百年,那可就不好说了。 谢玉珠莫名背后一阵发寒,然后又摇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赶跑,觉得自己这思维实在是太容易发散了。 倒不如想想,这样大的行宫,她能得到一个多大的院子,又能在院子里安置些什么。若是条件允许,她还想打造一个专属的工作间,可以让她在里面做些手工。 土烤炉也还是要堆一个的,她偶尔嘴馋一些烤物,可不能没有烤箱。 脑子里开始畅想未来生活后,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果然就都抛到了脑后。 等谢玉珠洗漱完毕,官驿的伙计端来早膳时,外头的动静却是愈演愈烈。 偶尔还能听到有人高声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打了人还想赖账”“送你们去见官”一类的话。 谢玉珠用膳的动作一顿,她倾耳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迎香说道:“灵夏呢?让她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一会儿了驿丞还未将事情解决。” 迎香刚应下,灵夏就从外头小跑着进来。 一进门她就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说道:“姑娘,县府的人打上门来了!说是住官驿的人打了他们家公子,得找人要个说法,闹着要见咱们呢。” 说着灵夏还学了领头之人说的话,学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十分有模仿天赋。 谢玉珠听了眉头一扬:“他们竟这般嚣张?半句也未曾提到太上皇?” 灵夏摇头:“没提,瞧着像是不知道是太上皇和姑娘。” 谢玉珠愣了下,随即轻笑了一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装傻充愣地直接闹上门来,因为不知道咱们的身份,作为讨说法的一方自然是怎么闹都不为过。” 灵夏还道:“驿丞问他们若是他们官驿的人伤人,为何昨日不来寻人,偏生今日才来?那领头的人说了,昨日他们家公子伤得严重,家中几个主子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子身上,没人想得起来处理此事。只是今日公子脱离了危险,才记起来要处理此事,替他们公子讨个公道。” “好一个讨个公道。”谢玉珠都给听笑了,“这是他家公子干了什么好事半句不提啊。这等将事情颠倒黑白的春秋笔法,这位县令大人倒是聪明。” 迎香听得有些焦急:“这要是被外人听见,保不齐还真以为是咱们仗势欺人呢。若是这会儿搬出太上皇的身份让他们撤了,没准就会传出说咱们以势压人,县令一家为了保住前途和性命才没有继续追究。这样一来,太上皇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名声倒是要先在百姓心中毁了。” 灵夏没有迎香想得那么多,这会儿听迎香说了,便也跟着着急上火起来。 “哎呀,这样一来岂不是吃亏的都是咱们?!这也太憋屈了!” “憋屈甚?”门口传来楚熠的声音,他大步朝着谢玉珠走来,坐在了谢玉珠身旁,迎香见了连忙摆了一副碗筷到楚熠跟前,让他同自家姑娘一起用早膳。 楚熠却看着谢玉珠,对她说道:“卿卿莫怕,不管发生何事,都有孤在,孤定会护你。” 谢玉珠看着楚熠那张纯良小白花,啊,不对,应该是纯良小白草的俊脸,心道:没有经受过社会毒打的宝宝,还是让我这等做过社畜的人来保护吧。 随即她开口道:“太上皇可否将此事交予我来处置?” 第92章 不玩阴玩阳谋 楚熠听到谢玉珠的话后动作一顿,随即一只手背到身后,冲身后跟着的钟德打了个手势。 钟德见状不动声色地退出屋子,一出门就立即疾步往前,他得将主子方才的布局叫停! 幸而他赶到时,遣去的随从还未同驿丞通气,被他截住了。 随从颇有些不解,小声问钟德:“大官,主子怎的突然改了主意?” 钟德自是不会说是因为谢玉珠要插手此事,只轻瞪了一眼说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随从一听,赶紧闭了嘴。 钟德心里却也是称奇,觉得太上皇自打认识谢家大姑娘,好些事儿竟都依着她,丝毫不在意是否自个儿当家做主。 钟德甚至觉着,他家主子似乎还有些享受谢姑娘替他出头呢。 门口的县府护院此刻叫得更凶了:“驿丞大人,咱们公子被官驿的人给打了,这事儿你怎么着也得给个交代。你若不愿将人交出来,那就只得我们进去自个儿找了!” 说着他们便一副要强行闯入的模样。驿丞哪会让他们真的进去冲撞了太上皇,于是赶紧叫官驿的伙计拦着。 县府护院其实就是汪县令养在自家府上的打手,平日里保家护院,出了什么事就由他们出头去找麻烦。 他们得了汪县令的意来闹事,可汪县令也不是傻的,只叫他们做样子把事情闹大,却不会真的让他们坏了规矩硬闯。 所以这会儿这几个护院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驿丞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他们不嚷嚷着说是官驿里的人胡乱打人之类的,他还会提点他们官驿里这会儿住着的人是谁,叫他们不要再闹。可他们嚷嚷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他反倒是不好说了。 这会儿说了,岂不是要败坏太上皇的名声? 驿丞可太清楚这种小地方的人了,因为人少,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八卦传播起来格外快。 驿丞在心里啐了一口汪县令,怀疑他是故意的。 若是不知道太上皇的身份,就算闹到起了冲突,最后汪县令也可以推脱自己不知。 若是这会儿说出了太上皇的身份,那太上皇仗势欺人,公然伤人的事儿就得满天飞了。太上皇还未正式接管南临就先坏了名声,岂不是让他先失了民心? 就算还算不得失去民心,可也会在老百姓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日后若再传出点什么不好的话,他们就会更信了。 驿丞在心里骂得更大声了,觉得汪县令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会算计。这是将他这个驿丞也卷进来了!太上皇在他驿站出了问题,太皇太后会不把这笔账给他记一笔? 正在驿丞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地有人大喝:“什么人竟敢在官驿放肆?!这是不将我大雍律法放在眼里吗?!” 还没等人说什么,就又听到那人说道:“私闯官驿者,拘五日。都给我拿下!” 不一会儿就围上来一群侍卫,哗啦啦一下就将几个县府护院给擒下,动作迅速地往他们嘴里塞了一团布,叫他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护院哪里比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自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此刻他们瞪着眼睛,还有人想转身逃跑,可惜没有用,侍卫摁着他们,他们几乎无法动弹。 因着他们都是背对着官驿门口,这会儿又被拎进了官驿院子,所以外头隔着一定距离看热闹的百姓都没瞧见这几个护院被堵了嘴。 为首的侍卫还在大声说道:“昨日县令公子在酒楼调戏良家女子,我家大人既来到南临知晓此事,为官者为民请愿,就没有不管的道理。昨儿个递了话给汪县令,没想到汪县令竟如此大官威,竟敢派护院来威胁我家大人?我告诉你,我家大人刚正不阿,绝不会容忍此等以权欺压百姓之事发生,定会为那姑娘讨个公道!” 那侍卫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练过,明明说话没有大吼大叫,却传出甚远,且声音听起来显得他一身正气。外头不明真相的百姓里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他们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儿一下就清楚了。 原来是县令公子调戏良家女,结果汪县令派人上门堵嘴来了呀! 这时围聚最多的看热闹的百姓人群里,一个姑娘脆生生说道:“哎呀,先前听闻这县令公子在外头养外室,闹的家宅不宁也不肯收敛,前些日子纳进门做了姨娘。如今这是又想强抢民女了?” 话音刚落,有听闻过此八卦的人跟着说:“这事儿我知道,听闻将县令夫人气得够呛,那外室能进门,还是县令公子求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点头应下的。” 先前说话的那姑娘又道:“哎呀,老夫人也太溺爱县令公子了吧。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是会在外头养外室的呀?这也太不体面了!” 这话一出,引起在场不少妇人的认同。 “就是啊,养外室真不是个好东西!” “没错!那县令公子平日里就流连酒色之地,我看他那是狗改不了吃屎。” “嘘!小声点,那可是县令独子,小心汪县令知道了唯你是问!” “哼,他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这回干了坏事,居然还敢遣人来威胁来官驿居住的大人,汪县令这是真当自己是山大王了?” “诶,这官驿里住着的是哪位大人呀?没听说最近来了什么外头的官儿啊。” “这谁知道呢,但能住进官驿的,要么是当官的,要么就是官眷。” …… 大家的重心渐渐都偏离了看热闹,变成了批斗县令公子汪钰了。 这也得怪平日里汪钰实在是太过于嚣张,早就惹得不少人对他很不满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方才说话的那位姑娘已经脱离了人群,悄然离去。甚至,他们连说话姑娘是谁都没搞清楚,更别说注意到她的模样了。 灵夏一路悄然走到了官驿地侧门,侧门口有人守着门,听到她敲门便赶紧开了门放她进去。 一路小跑着,不一会儿灵夏就到了谢玉珠身边。 谢玉珠与楚熠此刻正坐在一间离官驿大门最近的屋子里,开着窗,外头的话都能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灵夏对着两人行了个礼后说道:“事儿办妥了,我离开时,百姓们已经热火朝天地骂起县令公子来。” 说这话时,灵夏唇角边还带着笑。 楚熠看向谢玉珠:“如今这些人也拿下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是触犯了大雍律法,自然是要将他们送去官衙大牢的。”谢玉珠冲着楚熠眨巴了两下眼睛,“这就叫人将他们给汪县令送去。” 第93章 扭送去了衙门 楚熠失笑:“县府的人来闹事,你给送还给县令?你就不怕那县令当场翻脸,扣了你的人?” “想来太上皇的人,他可不敢扣。”谢玉珠托着腮看着外头的情形。 楚熠来了些兴趣:“你要以孤的名义送去?” 谢玉珠却没有立即回答,只反问道:“若我以你的名义将人送去,你可会不悦?” “自然不会。”楚熠回答得干脆,“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孤既将此事交予你,便全然信任你。” 谢玉珠翩然一笑:“太上皇如此信任,我自是不能辜负。” 说完,谢玉珠又瞥了眼窗外,继续说道:“自然是不能以太上皇的名义送去,但……太上皇妃的人不也是太上皇的人么?” 楚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谢玉珠这是要以自己的名义将人送去。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谢玉珠到底想怎么做,却也琢磨出了这其中维护他名声的意味。 若是大大咧咧地将人扣押上门,拿他的名义说事儿,那岂不是就将他的身份又当众暴露了? 万一被路过的百姓听到了,将来没准汪县令来一个春秋笔法将事情颠倒黑白,百姓们传着传着事情就变味的,锅就到了他头上。 可若是以谢玉珠的名义就不一样了。她虽然也是借了太上皇的势,可她毕竟是没有实权的女人,大多数牵扯到后院女人时,众人都会自觉将事情归为家庭闹剧。将来就算汪县令想要抹黑,大多数人的思维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女人闹出来的事。 虽也会损了谢玉珠的名声,却不会伤筋动骨,更不会让百姓觉得是太上皇不行。没准稍稍操纵一下舆论,还会让百姓觉得太上皇是个宠妻好男人。 想到这里,楚熠不由皱了眉,对谢玉珠说道:“若拿你的名声去与那汪县令一搏,孤不愿。” 谢玉珠先是有些懵,像是没懂楚熠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是什么意思。随即她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 她心里一面觉得楚熠真是心善单纯得可爱,一面又有些感动。若是此事事关谢府,让谢修明来选的话,恐怕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牺牲女儿的名声。 谢玉珠对楚熠使了个安心的眼色,说道:“你放心,我也不会拿自个儿来赌。谁说这些被我们羁押的人,就是县府的护院呢?他们就不能是冒充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 “冒、冒充的?”灵夏惊了,“他们居然敢冒充县令家的人?!” 一旁迎香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眼神看着灵夏仿佛在说“小傻子”。 灵夏这会儿已经绕过弯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 谢玉珠也笑了几声,然后招手让灵夏过来,对她嘱咐了几句。灵夏听了连连点头,等谢玉珠交代完她就往外偷走,谢玉珠又将她叫住: “去问驿丞借两个人一起去县衙。” 灵夏应下,随即出了屋子。 “你倒是放心将事情交予她去办。”楚熠一边喝茶一边说了句。 谢玉珠笑了笑:“灵夏瞧着有些跳脱有些傻气,但其实她机灵着呢,我身边就属她嘴皮子最热闹。” 说着,谢玉珠扭头又往窗外楼下看。只见灵夏走到驿丞身边,冲他行礼后说了几句,驿丞先是犹豫,随后便点了头。 紧接着,驿丞清点了四个人随灵夏一道,那些押着护院的侍卫便拎着这些人随灵夏一道,从官驿的侧门走了出去。 谢玉珠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对楚熠说道:“咱们安心等着便是。” 灵夏领头,带着人不多会儿就到了县衙。 原因无他,整个南临州城其实开发出来的地方并不大,更别说万宁县只是其中之一。所以县衙离官驿并不是很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将人押送到了。 门口站着的衙役见到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先是警铃大作,待他们走近些一瞧,那几个被反手绑着的,不是他们县令老爷家的护院吗?! “你们几个,干……”衙役呵斥地话还没说完,灵夏就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衙役大哥,这几人冒充县老爷家的护院私闯驿站,枉顾咱们大雍律法,甚至还想对官驿里头住着的官老爷动手!就连驿丞的话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四个驿丞手底下的伙计也站在护院身旁,瞧着倒是像他们负责押送似的,这会儿听了灵夏的话用力点头。 衙役被灵夏这一大声喊话给惊住了。 还没等回过神,灵夏又说道:“这岂不是坏了汪县令的名声吗?他们这般在外头打着汪县令的名头闹事,我看就是想讹钱罢了!他们还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叫咱们给些钱财,他们也就收手了。这可把驿丞吓坏了,要是冲撞了里头住着的人,这问罪的时候该不该问汪县令的罪呢?” 衙役原本还想反驳一下,说这些人的确就是县令家中的护院,根本就不是冒充的。可听灵夏这么一说,他们也不是傻的,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会儿县衙门口有百姓经过,不远处还有零星摆摊的,这姑娘喊得如此大声,想来那些人也都听见了。老百姓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光彩这姑娘嚎得那两嗓子,别人只会以为是有人冒充县府之人招摇撞骗,这会儿被人揪着上门投案来了。 要是不处理,岂不是显得县令心中有鬼? 衙役其实是不大清楚官驿里住着的是什么人的,但他想着,能住进官驿的好歹是个官儿,只要是官儿那就是他们县令的同僚,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同僚可是能递折子上京参他们大人一本的。 而且这些护院也跟傻子似的,竟都一声不吭,也不知辩解一二。他们若是能叫喊几句,还能将这姑娘的话撅回去呢。 灵夏见衙役呆呆傻傻地,她说道:“衙役大哥,人都给县令送来了,还不赶紧将人带进去吗?” 衙役这会儿也下了决心,决定不去禀报了,直接就带人进去。好歹不能叫他们县衙大门口这么僵着,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能说出什么话来。 衙役本意是他们将这几个护院带进去就好,可没想到灵夏却只当他是要领他们这一群人进去,于是招呼着身后的人直接押着护院们就迈进了县衙。 且她一个小姑娘,却丝毫不见惧意,反倒是气势十足地往里走,衙役摸不准她的身份,不敢乱动手,更不敢强行阻拦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抵达了县衙的公堂。 第94章 汪县令憋大屈 汪县令这会儿已经得了消息,从后头一边走一边戴官帽,几乎是与灵夏他们同时抵达了公堂。 他从公堂连门里走出来,灵夏则是领着人站在了公堂中央。 公堂两边竖着杀威棒,还写着大大的“肃”字。县老爷坐在桌案前,那桌案上放着惊堂木,令签等物什,再一抬头看,半空悬挂着匾额,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瞧着气氛便很是紧张,人一走进来就有种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但灵夏牢记着谢玉珠交代的话,此时此刻她始终面带着微笑看着桌案前的汪县令。 汪县令此刻显然已经得了手底下人的禀报,知晓灵夏他们在前头说了些什么,又见自己家中的护院一个个被捆着摁着跪在地上,还一个个紧闭嘴巴跟哑巴了似的,汪县令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找他。 他狠狠一拍惊堂木:“堂下究竟是何人大声喧哗,竟敢在县衙吵吵闹闹!” 灵夏面露疑色,她左看看右看看,这举动看得汪县令都一头雾水。然后就听她认真说道:“县老爷,方才我们都没人说话呀?何来的喧哗?” 汪县令被问得喉头一噎。 他不知道灵夏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他又是一拍惊堂木,但堂上谢玉珠派来的人都见着了他的动作,所以无人被吓到。 唯有地上跪着正低着头的几个护院被吓得一激灵,脸色都变了。汪县令坐在桌案前见了,心里头火气更旺。 他在心里头骂了好几声“没用的废物”,可面上却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出来。 他呵斥:“谁人在堂上如此无礼?!” 灵夏觉得这汪县令颇爱耍威风,她谨记谢玉珠交代她的,若是遇上这汪县令耍威风,定要先发制人,将事情倒豆子似的先说清楚。 于是灵夏立即开口,想要将同衙役说的话再同汪县令说一遍。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汪县令就看着底下跪着的人面露惊色,随即一拍惊堂木冲着灵夏说道: “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私自用刑,肆意将本官家中护院扣押,眼里简直没有王法!来人,将他们押下去,改日再审!” 竟然是想将灵夏等人都扣在县衙大牢里,灵夏心中感叹,这位汪县令胆子还真是大。 陪同灵夏而来的侍卫和驿站的伙计自然是不会让灵夏被抓的,他们很快就做出了防御姿态,汪县令冷笑,刚要说什么,灵夏却先开了口。 她惊道:“原来真是县令家中护院?既如此,那他们私闯官驿之事,便得找县令算一算了。县令老爷,该不会他们去闯官驿,是你授意的吧?” “胡说八道!”汪县令自然是不可能认下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官驿里头住着贵人,若是冲撞了我家主子,县老爷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灵夏将“送死”二字咬音加重,跪着的几个护院果然听得微微抖了一下。 汪县令见几个护院竟还是什么话也不敢说,气得在心里大骂。可他再骂也没用,他们不开口还是不开口。 灵夏也不等汪县令说什么,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来我家主子很是担忧汪县令,汪县令治理万宁县多年,可似乎半分官威都没有。昨儿个浪荡子在酒楼调戏良家女,刚巧被我家主子瞧见,我家主子便出手拦了一下,没想到那人竟大放厥词说是汪县令之子,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汪县令,你家中有恶仆敢打着你的名号去逞凶斗狠,试图威胁驿丞,想从驿丞那儿得些好处平息此事。又有无赖打着你的旗号冒充你的儿子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你这县令着实也不好当呀。我家主子也是担心你被这些刁奴坏了名声,这才叫咱们赶紧先将人给你送来。” 在场的人,包括汪县令在内,都没想到灵夏这三言两语之间居然将事情\\\"颠倒黑白\\\"了一番,还把汪县令架在了一个尴尬地位置。他不能承认在酒楼闹事的人是他儿子,又要承认眼前这几个是他家中的刁奴,还得撇清他与此事的关系。 权衡左右后,汪县令明白过来,对方这是要他自断一臂,这些护院是不能再留在县府了,只能将他们都遣散出去。 一旦失去了这些护卫,那他身边可就再找不出和他们一样的爪牙了。衙门的衙役虽然也是他的下属,可人家毕竟不是他的私有物品,不可能事事都叫他们去做。 汪县令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陷入被动之中。 他只好看向跪着的护院,压着怒火问:“本官问你们,你们真打着本官的名号去官驿闹事了?” 只要护院有人大声反驳说个“没有”,汪县令都有扭转局势的信心。 可偏偏,底下的人还是跟哑巴了似的,没有一个人吭声。 汪县令气得脑袋都开始有些疼了,在心里将他们已经大卸八块。见灵夏还眼中含笑地看着自己,汪县令这会儿堆起笑,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你家主子是?” 他是故意的。 灵夏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虽然不知道这汪县令问这个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可这个问题倒是正中灵夏下怀,她原本还在发愁要如何自然地说出来呢。 于是她笑着说道:“我家主子是太上皇……”眼见汪县令眼中的光似乎亮了些,灵夏一个大喘气继续道,“的妻子,太上皇妃。汪县令,冲撞女眷可不是小事。” 汪县令面上的表情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光也暗了不少。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装出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他连连说道:“竟是太上皇妃!太上皇的队伍已经抵达南临了?罪过罪过,没想到太上皇来得如此之快,本官竟还不知。” 这会儿他甚至从桌案前起身,走到了离灵夏不远的地方。 他说道:“这位姑娘,本官定会查明今日之事,给太上皇妃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灵夏点头,颇有些太上皇妃身边一等宫女的气势,“我们也不打搅县令,先告辞了。” 等人一走,汪县令狠狠踹了地上跪着的几个护院几脚。 可护院们疼得面目狰狞,却还是一声没吭。 汪县令这会儿察觉出不对劲来,他叫衙役将人松绑。 刚一松开,就见几个护院都抬手往嘴里掏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掏出了一大团麻布。 汪县令只觉眼前一阵晕眩,方才他们不说话竟是嘴里被塞了东西! 第95章 卿卿聪慧如斯 这东西塞得很有技巧,叫人从外头竟是一丁点也瞧不出来,可见手法之娴熟之专业。 汪县令一见便知这绝不是驿丞手底下的人动的手,可驿丞派遣了四人一同前来,也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汪县令的脸色黑成了锅底,他又冲着身旁离得近的护院狠狠踹了一脚,护院压根不敢反抗,被他踹得倒在地上疼得缩成一团。 这时有人来报:“大人,官驿那边,太上皇一行人瞧着像是要启程往行宫去了。” “这么快?”汪县令讶异,“竟是不等结果……故意的?莫非是想考验,还是……” 汪县令不免就多想起来。 正想着,又有人进来,走到汪县令身边小声禀报:“柳县令带着人出门了,瞧着是往咱们县来了。” “他来咱们县做什么?”汪县令眉头一皱。 心腹却是摇摇头,并没有打听到什么。 汪县令忽地目光一沉:“他该不会是想来同本官抢人的吧?” 往他们县的方向走可不一定就是要他们万宁县,毕竟两县交界处便是隔开内外城的内城门。 太上皇要想去行宫,必定是要从内城门进的。 汪县令冷笑了几声,叫跪着的几个护院自行去领罚,随后叫了几个人跟着他一同往县衙外走去。 “必须在他们出万宁县之前拦住他们。” 灵夏一行人这会儿已经回到了官驿。 一进去,发现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灵夏不敢耽误时间,一路小跑着就到了谢玉珠所在的厢房。一进厢房,发现楚熠也还在。 谢玉珠朝她看来:“如何?” 灵夏就笑着绘声绘色将整个过程描述了一遍,还将汪县令的表情都学得有模有样,可见她在与汪县令周旋时还不忘记住对方的反应。 听得汪县令如此吃瘪,钟德都忍不住憋笑。原本他也是想跟着去的,可怕他去了反倒坏事,于是也只在官驿里等着。 谢玉珠听完后,满意地拍了拍手:“做得不错,今晚加餐。” “加什么?”灵夏眼睛亮晶晶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唇角微扬:“一只烤鸡如何?” 灵夏大喜:“姑娘的手艺?” 谢玉珠点点头,这下就连迎香都高兴起来。 楚熠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问:“怎的她们这般高兴?” 谢玉珠给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说道:“太上皇所有不知,我家姑娘虽不大下庖厨,可手艺却是极好的,尤其是用烤炉做的东西,十分美味。” 迎香说着,一旁灵夏就跟着的话不由想起了谢玉珠在谢府时做过的那些烤面包、烤包子、烤蛋糕、烤鸡、烤羊腿……光是想想,她都忍不住咽口水。 这么一回忆,灵夏才猛然发觉,在不知不觉中谢玉珠竟是亲手做过好些烤物,全都与她们一同分享了。 有时候她们嘴馋,只偶尔提过一嘴,谢玉珠却也会记在心里,挑个好时机便会给她们做。 放满盛京看,有哪家主子能为底下伺候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楚熠显然很是意外,他看向谢玉珠:“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手艺。” 谢玉珠笑了笑:“往后日子还长呢,太上皇自会一点一点都了解。不过手艺却是她们夸大其词了,不过是菜肴占了个新奇的缘故,若论味道,还是比不过京中那些酒楼大厨的。” 说完,谢玉珠又道:“听闻行宫的膳房里是有砖砌的烤炉,原是先祖帝喜吃烤鸭,便造了这么一个烤炉。等今日抵达了行宫,我便去瞧瞧,要是还能用,便用一用。” 谢玉珠原本还打算自己弄个土烤炉的,可如果行宫里有更好的烤炉,那她自然也省得麻烦。 过了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楚熠等人都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这会儿他与谢玉珠对视一眼,两人便领着人往外头走。 驿丞知道他们要走,早在院子里等着了,一路送着他们出了官驿大门。 马车停在官驿正门口,楚熠动作自然地扶着谢玉珠上了马车。 驿丞看得目瞪口呆,在心里暗叹,太上皇对这位太上皇妃可真是不一般。 他一开始还觉得太上皇妃还没正式入门竟也敢在外头走动,可到了现在他也觉出味来,太上皇妃之所以能这般自由行动,还不是太上皇宠着的缘故?没有太上皇的允许,她又何来的自由呢。 想到谢玉珠让他遣人一同押送县令护院去县衙,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太上皇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是逼得他不得不同他们上了一条船。 现如今,他在汪县令眼中,已经是站到了太上皇这边了。 车队缓缓往前驶去,驿丞在楚熠乘坐的马车启动的刹那,忽地一拱手,说道:“太上皇,属下定当打理好官驿,不叫太上皇劳心。” 这话说得突兀,他身后站着的伙计们也都一头雾水。 马车里楚熠微愣,随即出声:“孤知晓了,好好干。” 驿丞听到楚熠的回话,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内,谢玉珠靠着车壁笑着说道:“这位驿丞还挺上道,这么快就表忠心了。” 楚熠看向谢玉珠:“表忠心么?” 谢玉珠以为他是没听出来,便解释道:“今日他一同押送了那几个护院去县衙,在汪县令那儿,他已经是太上皇你的人了。可是在你这儿,你却从未表过态,既然你没说,他当然得自己来说。只有真的成为了你的人,划到了你的阵营里,他接下来才算是有一只脚还能走在实地上,不至于如履薄冰了。” 方才驿丞自称“属下”,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楚熠听了后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又问:“为何是一只脚在实地?” “因为你这棵大树他还不知道是否靠得住,但汪县令这个敌人却是已经明了了。对他来说,岂不是就只有一只脚踩在实地?若等哪日,他确信跟着你是对的,那他才是两只脚都踩在实地上。” 楚熠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后他凑近些问:“你为何非要让他上咱们的‘船’?” “咱们初来乍到,总得有个人出来做个表率,告诉其他人怎么做才是对的。” 楚熠怔住,随即不由笑起来,而后说道:“卿卿如此聪慧,日后也要多多仰仗卿卿了。” “好说,好说。” 谢玉珠笑着应下,说完突然又愣住。 等等,她不是要当咸鱼的吗? 为什么突然又答应干活了? 第96章 两位县令相争 马车一路前行,谢玉珠时不时就从马车的车窗缝里往外瞧,这一路上的确是没看到太多的摊贩,萧条得很。 她在心中叹气,不知内城的情况会不会比外城要好上一些。 “太上皇!老臣来迟!请太上皇留步!”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马车此刻正抵达了万宁县与内城的交界处,出万宁县还要经过一个不算高的城门。此城门处有守卫军把守。 见汪县令匆匆跑来,嘴里还喊着要人留步,守卫军立即拦了城门,不许马车出行。 他们不是没有听到“太上皇”三个字,但是太上皇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陌生,远不及汪县令对他们的威慑大。 毕竟这二十来年,汪县令一直坐镇万宁县,和土皇帝差不了多少。 领头的马车是钱主簿所在的马车,为的就是有什么情况方便他第一时间前去处理。 这会儿他们的马车被拦下,主簿心中不悦,却也还是堆着笑脸心平气和去与守卫交涉。奈何不论他怎么说,守卫就是不让开,直言:“汪县令要留人,咱们可不敢随意开门。你说你是太上皇的主簿,可没有汪县令的通关文书,我们又如何知晓是真是假?” 竟是拿通关文书来说事儿。 钱主簿被气得够呛。 大雍虽也还有通关文书,可一般都只用于边塞要地,在其他州城之间往来时,就连普通百姓都不怎么需要通关文书,只需有路引即可。 像太上皇这样的身份,其令印就是他的路引,甚至可以当通关文书所用,不会有谁阻拦。更何况,南临是太上皇的封地,就更用不着了。 但这些只是不成文的规矩,若守卫非得用大雍律法来说事儿,又的确是说得上的。所以钱主簿也不能硬来,这才气得不轻。 他心里有数,知道这汪县令大约是要找太上皇表态。至于是归顺还是想示威,那可就说不准了。 正僵持着,汪县令和他的人已经跑着到了跟前。 他跑得气喘吁吁,任谁看了都觉得他这是为了来见太上皇拼了老命。 年逾四十的汪县令这会儿喘气也不是假的,虽说他其实是乘坐马车而来,可他将马车停在了另外一个路口,故意从那个路口跑过来,营造出自己来见太上皇是一路跑来的假象。 虽说只跑了一小段路,可他常年出门要么坐轿子要么坐马车,最次也可骑马,还真没这样跑过,体力极差,可不就喘不上来气? 汪县令无需人指引,径直就走到了太上皇与谢玉珠乘坐的马车旁,他拱手恭敬说道: “不知太上皇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太上皇见谅。” 马车内,谢玉珠与楚熠对视一眼。 谢玉珠: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楚熠有些无奈地看了谢玉珠一眼,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要看什么热闹似的。 他没有开窗,只隔着窗户出声:“汪县令无需多礼,孤既未知会,汪县令不知实属常理。孤舟车劳顿,改日再与汪县令畅谈。” 汪县令却道:“太上皇体恤,可下官却不能不尽心。太上皇既到了下官管辖之地,下官岂能不尽地主之谊?还请太上皇移步县府,下官已叫家中备好家宴,还请太上皇赏脸。” 这话听着很是毕恭毕敬,可谢玉珠却在心中不断咋舌。 这汪县令瞧着卑微谦逊,实则句句话里都透着自己才是这片地方主人的感觉。 就拿县府来说,县府不过是朝廷提供给上任县官一家居住之地,他却说是家中家宴,岂不是拿县府当自己的家宅了? 谢玉珠曾经也听过别的县令说话,他们可都还是称之“县府”,若是设宴,也只会说是于府中设宴,谁敢自称家中? 这话私底下说也就罢了,无人追究。可不会有哪个县令敢拿到帝王跟前来说。虽说太上皇已经不再是皇帝,可他从身份上来说,至少是南临的“王”。 当着南临真正的主宰之人还敢如此说话,这汪县令小心思够多的。 谢玉珠在心中吐槽,眼睛却看向楚熠,想看看她这位小白兔夫君会如何作答。 楚熠动了动嘴,正准备要说话,外头又有声响传来。 “太上皇!听闻太上皇抵达万宁县,下官特来接驾!” 门口的守卫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亚成县的柳县令领着县衙里不少下属,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这边走来。 但门口有守卫,他们便隔着守卫对着太上皇的马车行礼。因隔着几辆马车的距离,于是喊的声音便格外的大。 周遭的百姓这会儿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悄声议论起来。 两位县令平日里几乎都只待在自己的县衙,甚少会碰面,更是很少走动。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情况,实属少见,百姓们难得一见,不免多看了几眼。 汪县令见柳县令居然到的这般快,不由眯了眯眼睛。 只听柳县令道:“太上皇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太上皇给下官一个弥补的机会。下官于府中备了藏酒,还望太上皇赏脸,移驾亚成县!” 柳县令的话就比汪县令的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更低。 这是谢玉珠听着,他虽话语恭敬,可语气上却听不出半分低人一头的感觉。倒是更像作为主家在同客人寒暄的意思。 一个假客气,一个假谦逊,这两人都是有一股子相近的味道。 谢玉珠一只手撑着脑袋,悠闲地看着楚熠。 楚熠却微微蹙眉,似乎举棋不定。 就连在马车外头的迎香都看出来了,这两位县令明显就是在打擂台。 这汪县令没准就是听说柳县令来了,才突然过来的。不然前脚刚闹完事,后脚就来示好,着实奇怪。 楚熠想了想开口道:“孤还有公务要忙,改日再与两位县令一叙。” 拒绝的话再次出口,可汪县令却不打算放弃。 他走近几步,因就在马车旁,是以声音不用太大,只需车子里的人能听到即可。 只听他道:“下官方才来之前才得知,竟有家中不知轻重的奴仆前去官驿打搅了太上皇。如今下官已问明白,是下官之妻误以为官驿中有人故意重伤我儿,因心疼孩儿,所以才遣了人去想讨个公道。妇道人家一时冲动,做了此等不知礼数之事,下官深感惭愧。还请太上皇移步府中,下官定叫内人与犬子好生赔礼道歉。此事事关太上皇名声,下官不敢怠慢……” 谢玉珠在心里哦豁一声,瞧瞧这人这一张厉害的嘴,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变了个性质,还将责任全都推到了自家夫人身上,这是笃定了太上皇不好同一个护子心切的妇人计较?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太上皇的名声,这是想让太上皇不得不出面去了结此事,好保全自己的名声? 谢玉珠眼神冷了下来,觉得这汪县令的确是太不将楚熠放在眼里,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小心思。 “汪县令,太上皇已在你万宁县停留两日,你如今才来请安,未免也太迟了些。” 柳县令不知何时独自一人来到了这边,说出来的话透着股风凉。 第97章 三县令一台戏 柳县令的话音一落,汪县令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但是这样的交锋已经不是第一次,汪县令自然不会被顶了几句就哑口无言。 他立即反击,话却是对着楚熠说的:“太上皇驾临,官驿的驿丞却未及时向下官通禀,实乃驿丞之失责,下官自会问责。下官得知太上皇已抵南临,便即刻赶来,心中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还望太上皇明鉴。” 柳县令哼笑一声:“毫无怠慢之心,又为何将太上皇的车马拦于城门之处?竟是本官要过来都是困难重重。汪县令,你这可是心口不一呐。” 这一顶大帽子盖下来,汪县令气得七窍生烟。但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沉着冷静,切忌于大街上于太上皇跟前于柳县令争吵。 于是他道:“柳县令这是诛心之言。下官不过是想略尽地主之谊,替太上皇接风洗尘罢了。车马也是听到下官之音,见下官有事禀报太上皇才会停下,何来阻拦?” 柳县令对着汪县令说话,可汪县令说话的对象却始终是对准太上皇,还一口一个“下官”,这是将姿态始终放得很低。 很难说没有想衬托柳县令的自大无礼的意思。 谢玉珠在马车里听得津津有味,她没想到,原本以为是汪县令想要给太上皇下马威,如今却变成了两个县令之间扯头花。 没想到这南临偏远之地,就算是同一个州府名下的县,县令与县令之间都能这么不对付。可见南临人心不齐,只怕政令也不是那么容易实施。 若是一个地方的官员心不齐,又如何去要求百姓齐心?人心涣散,想要将一片贫瘠之地变为富饶之地,这难度可想而知的大。 谢玉珠看向楚熠的目光不由同情起来。 楚熠如今来接管这片土地,南临日后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他要想将自己这一片封底打理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虽说楚熠乃太上皇,享受着高规格的待遇,但若是所属封地不富饶,那他的规格就始终有限。即便他能叫人从外头带来好吃的好喝的,可总归是不便。 况且,封地富饶他的私库才能充盈,否则他就靠着朝廷给的那些俸例,又能过几天好日子?更别说他底下还有上百名仆从,个个都是要吃饭穿衣的。 这么一想,谢玉珠连带着也同情起自己来。既然她和楚熠是“合伙人”,那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对方日子过得不好,她的日子也难好到哪里去。若是楚熠入不敷出,没准还得她掏自己的银子来补贴。 谢玉珠头皮一麻,这般下去可不行! 她意识到,南临必须得发展起来。 思绪就这么乱飞了一阵,外头两位县令的争吵却是越来越互不相让。吵架的内容从彼此揭短,已经变成了争抢太上皇去自个儿县府饮宴。 再一听,外头竟还又多了一个人的声音。 楚熠见她愕然,便凑过来小声对她说道:“是津萍县的县令周止,来劝架的。” 谢玉珠听了立马倾身去听。 隔着马车的车壁,谢玉珠听到外头周县令正耐着性子劝:“两位大人,和气生财,遇事冷静莫要生气。” 然而两位县令压根听不进去他说什么,可周县令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听不听得进去,如唐僧一般继续劝着,他说道: “两位大人公然闹成这般,叫百姓瞧见如何作想?可还有县令威仪?更何况,太上皇还在此处,你们这般吵闹,岂不是叨扰了太上皇?唉,汪兄你这般说柳兄不对,柳兄一向风光霁月,又如何会是要从中作梗?” 劝完汪县令,又扭头对柳县令道:“柳贤弟,汪兄多少年长你几岁,尊老爱幼乃我大雍之美德,你又何必与汪兄一般见识?” 谢玉珠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口。 这哪里是劝架,这纯纯拱火啊。 果不其然,两位县令被他劝得越发恼火,竟撸袖子几乎要当街打起来。 楚熠一只手撑住额头,在谢玉珠看来,他这是头疼得紧,却不知要如何处理。 她想了想,楚熠大约是没见过这种泼才吵架的方式,毕竟盛京里的京官们还是更要脸面些,是不会做出此等有损官威的事情的。 但这里是南临,偏远的贫瘠之地。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贫瘠之地出刁官也不是不可能。 “罢了罢了!两位大人既相争不下,不若请太上皇去下官那儿小坐片刻,吃些暖锅暖暖胃。” 周县令此话一出,汪柳两位县令骤然噤声。 他们齐齐瞪着周县令,好家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这周止也是来“抢”太上皇的! 眼看着汪柳二人要一起对付周止了,谢玉珠忽地开口: “三位大人热邀之心我与太上皇皆心领了。” 听到是女人开口,三位县令愣了一下。随即汪县令皱了眉头,显然是不满居然是由名不见经传的谢玉珠开口,太上皇竟没有表态。 但随即,谢玉珠又道:“太上皇与我舟车劳顿月余,为的便是能赶在太皇太后定下的吉日之前抵达南临,好在吉日当日举行婚典。此乃太皇太后之心意,作为晚辈不敢不从。婚典事宜颇杂,事无巨细皆不能出错,是以暂且不能与各位大人一叙。” 谢玉珠这话一出,马车外三位县令噤若寒蝉。 她拿出太皇太后的名头,他们自是不敢多说别的,更别说反驳了。 只是被她这么拿话压着,心中自然不满。 不料,谢玉珠却话锋一转:“两日后便是我与太上皇大婚之日,届时还请三位大人来喝杯薄酒。” 这一下,便是太上皇妃亲自邀请三位县令参加婚典。太上皇没吭声,便也可视为是太上皇的意思。 说出去,三位县令均脸上有光。 这样的殊荣,也不是人人都有。 第98章 咱姑娘是藏拙 三位县令互相偷偷拿眼神看了眼对方,随后三人都肩头一松,拱手恭敬说道:“谢太上皇,谢太上皇妃,下官定会准时赴约。” 汪县令说完,便朝着城门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便不动声色地让开,让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驶出万宁县城门后,便直去内城城门,随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周遭的百姓见正主已经离开,看热闹的心思就消了大半,纷纷各自忙去了。 三位县令却是对视一眼,随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刻钟后,云英巷的味之茶馆内。 甲字号雅间里正坐着三人,正是先前在大街上差点大打出手的三位县令。 柳县令将手中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开口道:“今日看来,那太上皇不过是个纸老虎,外面瞧着唬人,内里却是个软弱的。不过是几个县令闹作一团,他竟也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还叫个新妇出面。” 汪县令也是哼笑:“竟是连十七八岁的姑娘家都不如。倒是这谢家嫡女,还颇有些伶俐。” “毕竟是世家谢氏嫡女。”周县令点了下头,“只不过伶俐有余,手段却不够硬,呵,毕竟只是个妇人。” 三人言语间俱是瞧不上楚熠夫妇。 “咱们三人这场戏,倒也没白唱。”柳县令安然一笑,“这一试,便能知晓不少太上皇的深浅。” “也难怪他在皇位之争落了下风,逼得禅位。就他这样软弱的性子,躲在女人身后,怎么争?”汪县令一副十足地瞧不上楚熠的模样。 周县令又喝了口茶,道:“如此,咱们也能放心不少。”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 今日这出戏,任谁也想不到,竟是他们难得有的默契。 但三位县令心中也都有数,虽今日一致“对外”,可他们毕竟还是各自为营,谁知道他们今天说的话里有没有夹着对彼此真实的怨气呢? 不过这位太上皇一来,他们不得不统一战线罢了。 好在,这位太上皇瞧着并不是个工于心计的。 与此同时,谢玉珠与太上皇也已经抵达了行宫。 南临府的知府倒是个“懂事”的,早早就在行宫门口候着,只为给太上皇和谢玉珠请安。 他不过说了几句话,便不再打搅自行离去,倒是比三位县令看着要好说话得多。脸上也总是笑眯眯的,瞧着很是和蔼可亲。 迎香和灵夏瞧着,都对知府大人印象颇好。 谢玉珠成婚前得住在独立的小院儿里,分给她的是东边的紫竹苑。 南临行宫与盛京的皇宫建造很不相同,颇具有南方建筑的特点,瞧的出参考了不少江南园林。虽是行宫,却更像是一个更宽阔的王府,端的是红墙绿瓦,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建得着实别致,就是…… “这、这得多少年没修缮过了啊?”灵夏瞧着紫竹苑的模样,有些不可思议,“这瞧着处处都有破损。” 谢玉珠却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着屋子里走去。 迎香边跟上去边同灵夏道:“先紧着姑娘要住的屋子收拾,其他的再慢慢弄。” 等进了屋子,迎香和灵夏松了口气,好歹屋子里已经有人洒扫过,虽然看着也有些破旧,但好在干净整洁。 灵夏不免叹了口气,嘟囔着:“没想到南临竟是这般光景,不光穷还破。还有今日那三位县令差点没打起来,我瞧着心惊胆战的。这要是闹起来,非要太上皇主持公道,岂不是为难太上皇?” 迎香也皱眉:“三位县令着实荒唐了些。” “我看他们不是荒唐,是大胆。”谢玉珠将身上的衣裳解开,想要换一身舒适些的居家常服,“他们几个只怕是在试探太上皇,又或者说,他们三人的这一出戏,才是一个真正的下马威。” “下马威?”迎香一愣,随后又赶紧瞧了眼门外,上前将门关上,这才折回来,“姑娘的意思是,这三位县令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三位县令联手对付太上皇吗?”就连灵夏也听懂了。 “是不是事先联手未可知,或许他们是真的巧遇,又或许是听闻了其他县令的举动,这才想要掺和一脚。”谢玉珠换好常服,在椅子上坐下,“但不论如何,三人想要试探太上皇的心应是真的。” 原本谢玉珠也是没有起疑的,可当周止出现后,她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来。 来行宫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头,这才会往这个方面想。 “他们这样做,又有何意?”迎香心里头有些打鼓,“难不成还想同太上皇作对?”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谢玉珠一只手在桌上轻点了几下,“南临一直以来并无藩王驻扎,这几只猴子称王称霸太久了,自然是不甘于人下的。” “姑娘,那这怎么办?太上皇初来乍到,岂不是容易被欺负了去?” 受谢玉珠的影响,灵夏和迎香已经从一开始畏惧太上皇的身份,到现在也觉得太上皇实则是个心软温柔单纯之人。他从不苛待下人,对有不轨之心的下人的处罚也只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这便也叫她们不得不跟着操起心来。 谢玉珠没有吭声,似乎在思考什么。 灵夏扁扁嘴:“姑娘觉得那三位县令有问题,为何还要亲自邀请他们来参加婚典?也太给他们脸面了。” “你这脑子,还真是不转弯。”迎香伸手在灵夏额角处点了一下。 灵夏赶紧用手捂住,不解看着迎香。 迎香见谢玉珠还在想事情,便小声开口解释道:“若姑娘不那般说,那便是仗着太皇太后的势压人了。这要是传到了太皇太后耳朵里,还不知她会作何想。可姑娘说了这么一句,反倒是显得姑娘是真心实意的在意太皇太后的心意,还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以势压人。” 顿了下,迎香又道:“最为要紧的,除了让咱们姑娘瞧着大度外,还藏拙。” “藏拙?何以藏拙了?”灵夏怎么觉得她家姑娘这招挺聪明的呢? 迎香轻笑一声:“就是藏拙了,你自个儿慢慢想吧。” 第99章 正式入住行宫 灵夏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了了。 她看向谢玉珠,谢玉珠这会儿已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谢玉珠道:“他们会不会欺负太上皇……是觉得他可欺便想蹬鼻子上脸直接压得他毫无反抗之力,还是觉得他不足为惧于是干脆放任敷衍,又或是满嘴好听的话拿他当个物什供起来,就全看今日他们如何定义太上皇了。” 见自己的婢子不免露出担忧之色,她又道:“不过我想,只要有太皇太后在盛京坐镇,他们应该不敢太过分,顶多也就是跟太上皇打太极罢了。” “打太极?”迎香见谢玉珠动了动肩膀,一边问一边走过去替她捏肩。 谢玉珠舒服地叹息一声,道:“南临的模样你们也见着了,这般萧条懒散,太上皇应是不会放任这样下去的。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在琢磨要改变南临的现状。可今日这三位县令,恐怕是不会好好听从太上皇的命令,若太上皇有何政令,他们只怕也是敷衍。推来推去,绕来绕去,可不就是打太极么?” 这下迎香和灵夏也都听明白了。 她们抿了抿嘴,这与她们所想出入极大。她们原本以为,以太上皇这样的身份,来到了南临自然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颁布什么政令就能颁布。两人从未想过,竟还有底下官员不配合这种情况。 或许是她们在盛京见识过太多上位者权势滔天,低品官员对高品官员几乎都是敬着或是巴结着,谁敢造次? 可到了南临这样远离盛京的偏远之地,居然“王”都奈何不了底下的官员? 谢玉珠撑着下巴,又道:“不过这三位县令瞧着也不算是顶聪明,他们大约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却忘了,有些事过于巧合就很难让人觉得真的是个巧合。如此看来,他们三人的功力倒也没到需要忌惮的地步。倒是今日见的这位知府大人……” 提到南临府的知府,谢玉珠眼睛不自觉地微眯了一下。 那位知府姓沈,名肇。因隔着马车,谢玉珠并没有见着他的模样,只是听声音来辨,应该是个青年男子,至少比前头那三位县令都要年轻。 马车进入行宫后,楚熠跟她提过一嘴,那三位县令都是在南临盘根十年以上了,但这位沈肇,来南临接任知府一职不过三年。在这三年里,他没有做什么政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不断地向朝廷哭穷,替南临的百姓减免赋税,又或是推迟缴税的日子。 对于南临百姓来说,这位知府虽没有做出什么改变南临,让南临变得更好的事,但至少让他们能活着,能喘口气,不至于因为交赋税而饿死。光是这一点,沈肇便在南临将这知府之位给坐稳了。 灵夏在一旁问:“姑娘,这位知府大人有何不妥吗?” “倒也不是不妥,只是有些看不透这个人。”谢玉珠回想着沈肇在行宫前说的话,“他说话熨帖有礼,瞧着是受过良好教养的。最重要的是,他今日看起来像是真的只是来迎接太上皇,没有任何别的企图,更没有要试探太上皇深浅的意思。” 在谢玉珠看来,他和前面三位县令相比,态度天差地别。 “姑娘是怀疑……他是装出来的?”迎香压低声音问。 谢玉珠摇头:“是不是装的还不清楚。若是装的,那他这试探的水准比那三位县令可要高多了。若不是装的,那他对太上皇来到南临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今日他虽礼貌有加,可却并未表明他的态度……” 换句话说,就是还不清楚这位知府究竟是欢迎太上皇的到来还是厌恶太上皇的到来。 “罢了,日后有的是时间看清楚他们。”谢玉珠不是个为难自己的性子,既然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答案,那就干脆不想了。 迎香给她捏着肩膀,柔声说道:“姑娘不急,反正姑娘也请了这位沈知府两日后前来观礼,届时他得在行宫饮宴,咱们派个人好生盯着瞧上一瞧便是。” 谢玉珠“嗯”了一声,觉得迎香提出的这个建议可行。 迎香便给谢玉珠报了几个名字,看谢玉珠想遣哪位去盯着。毕竟她和灵夏在那日可是得陪伴在谢玉珠身边,寸步不能离的。 谢玉珠听了迎香报过来的名字,却是犹豫了。这几个人也不是说不行,但总觉得还不是最合适的。若那沈知府真的是个极会伪装的人,没准警惕心也会格外高,这几个人去盯着难免叫对方发现。 可不是这几个人的话,又能是谁呢? 谢玉珠思来想去,她忽地眼前一亮,对灵夏说道:“去将福宝叫来。” 谢玉珠还没有去查看过他们在南临的产业,自然也还没有将白河分配去田庄里,是以这几日白河与福宝都是住在行宫里头,与其他随从们在一处待着。 至于徐客,则是在今早就同谢玉珠辞别,说是要自行去寻一处院落做安家之所,等定好地方了再来告知谢玉珠。谢玉珠知晓徐客不喜约束,便也随了他去。总归笼中莲花的图在她脑海中一日,他便不会断了联系。 不一会儿福宝便随灵夏到了谢玉珠屋子里。 一进来,谢玉珠便给福宝塞了块点心,是方才行宫里的宫人送来的。 福宝见着谢玉珠高兴,吃了点心更是忍不住眼角都弯起来。毕竟是小孩子,喜欢甜嘴儿的。 谢玉珠对福宝说道:“福宝,我交给你一件事去做,好不好?” 福宝一听谢玉珠有事交给她,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她神色看起来很认真,谢玉珠轻笑一声,便将大婚当日要福宝盯着沈肇的事儿同她说了,只是言语换成了让她能听明白的。 福宝听了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任务好像没什么难的,就是让她好生观察一位来宾的举动罢了。她在北里村的时候,也会观察上门来的村民,她觉得自己很擅长。 见福宝一口应下,谢玉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又交代灵夏:“叫膳房的人每日都给福宝蒸一碗鸡蛋羹,再拿些热牛乳给她喝,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灵夏应下,随后又将福宝送了回去。 谢玉珠却起身往外走。 迎香连忙跟上,在她身侧问:“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去见太上皇。有些事,他还没有同我说清楚。” 第100章 卿卿询问真相 “主上,那刺客不肯离去,说想见主上一面。”裴卓走进楚熠处理公务的书房,躬身说道。 楚熠提着笔的手一顿,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眼皮微掀:“孤既肯放他一条生路,他不急着逃命,见孤作甚?” 裴卓摇头:“属下不知。他只说恳请见主上一面,只愿同主上说。” 楚熠转动了几下左手大拇指的扳指:“带他来。” 裴卓应声,不一会儿就提了在船上想要刺杀楚熠的刺客过来。其实他心里也好奇得紧,不知道这刺客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料,刺客见着楚熠却是立即跪了下去,膝盖与地面发出“砰”地响声,听着就磕得疼。 刺客对着楚熠磕头,请求道:“求太上皇给草民一个尽忠的机会,允许草民留在您麾下。日后,草民必将鞠躬尽瘁,做太上皇的鹰犬!” 他磕了几个响头,上半身匍匐在地,一副低入尘埃的恳切模样。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手指头都有些发抖,暴露了他此时此刻的紧张情绪。 楚熠没有吭声,屋子里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安静得让刺客内心焦灼不已。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楚熠开口:“你可想清楚了?做孤的爪牙,可没有退路。” “草民想得很清楚。”刺客这话说得十分肯定。 他在这几日已经仔仔细细都想了好几遍,如今的局势于他来说,归顺楚熠是最好的选择。他已经出卖了组织,若是被组织知晓,他绝没有活路。倒不如留在太上皇身边,组织那头多少还能有些顾虑。 更何况,如今他们是在南临,是在太上皇的地盘上,组织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在这儿肆意妄为。他瞧着这位太上皇可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 不论太上皇面上装得有多么的无害,但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个好欺负的。 刺客隐隐觉得,他见过太上皇的真面目,若愿真心效力,他反倒能有更多的优势。 “裴卓,让他去领隐卫的衣裳,送去归心那儿,若他能通过考验,再来孤的身边。”楚熠这话是对着裴卓说的,可眼睛却看着刺客,直看得刺客心中发毛,“若真有这个本事,届时你便去孤之妻身旁,做个隐卫。” 刺客还不知隐卫是何职位,可裴卓却听得瞳孔微缩。 太上皇竟要给谢玉珠也配隐卫?不过即便要放隐卫在谢玉珠身边,为何不从已经出师的人里头挑一个?裴卓一时间也不知楚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刺客心里也很复杂,不论是要考验还是要学习,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可他没想到太上皇竟是想将他送去太上皇妃身边。太上皇竟能放心他去皇妃身边? 只可惜,这个答案楚熠眼下是不会告诉他的。 刺客也不敢多说废话,只能跟着裴卓出了门。 两人刚走没多久,外头钟德报,说是谢玉珠来了。 楚熠微微挑眉,瞧着并不意外。 他叫钟德将人放进来,谢玉珠迈着步子走进了书房内。 谢玉珠刚走到楚熠跟前,还未开口,楚熠便先问道:“卿卿可是为了那刺客而来?” “不是为刺客,是为真相。”谢玉珠声音平静,瞧不出她对刺客的持什么态度。 她扫了眼屋内,选了个离楚熠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 “太上皇曾允诺过我,审问刺客后,会将审问的结果告诉我。想来这两日,应当有结果了。” 谢玉珠虽然在客栈也未曾听到过什么刑讯的惨叫声,可她是听过锦衣卫的行事手段的。他们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传闻中能个个骁勇善战,能以一当十。但他们最出名的,还是办事时的冷酷无情和高效率。 裴卓既为前锦衣卫指挥使,还能凭一己之力将楚熠找回来,谢玉珠相信他绝非等闲之辈。有他出手,不至于两日都毫无结果。 要么就是刺客真是对背后之人忠心耿耿宁死不屈,殒命于此;要么就是刺客抵挡不住刑讯,开了口说了他们想知道的。 谢玉珠这两日并未见过,也未听说有什么人被扛出了官驿,她猜想应当是后者。 刺客若活着,应当是吐露了什么。 她看向楚熠,眼神宁静,看起来不像是在等幕后凶手的答案,而是在等楚熠回答今晚上要吃什么。 楚熠叹了口气,走到谢玉珠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此事或事关朝廷纷争,你若知晓不过是平添烦忧,孤也忧你会寝食难安,便想着过些时日再慢慢与你说。”楚熠语气温柔,看着全然一副为谢玉珠担忧的模样,“但既然你这般想知晓,你我夫妻一场,孤自是不会瞒你。” 谢玉珠眼睛微微睁了睁,看起来十分认真。 楚熠继续道:“刺客乃一杀手组织里的杀手,这次是受雇前来暗杀孤。” 听得谢玉珠眼睛微眯了下。 “据他所说,他虽不知雇主真实面貌和姓名,但接洽雇主接下这门生意的人却得到了雇主身上的一样东西。”楚熠顿了下,“是一枚双环腰坠,或许可以从这枚腰坠入手查一查。” “这枚腰坠是何模样?又是何质地?”谢玉珠听了后问道。 楚熠怔了下,他没想到谢玉珠竟如此思绪敏捷,听他这么模糊地说了几句,就能立即把握住重点,从重点下手获取有用的东西。 楚熠沉吟:“是玉,上好的玉。” “上面的图案花纹是何模样?” 楚熠摇头:“不知,刺客并未看得清楚,只略瞧了一眼,记住了大致的模样罢了。” 谢玉珠听了不免有些失望。 刺客若只是随意地瞧上一眼,的确只会注意到是个双环腰坠,能看出是上好的玉都算眼力还不错了。 她思忖片刻:“刺客不记得上面的花纹,双环的大致模样应当记得吧?” 楚熠本想说“不记得”,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他看着谢玉珠的眼睛却换了想法。 他道:“记得。” 谢玉珠问:“可曾叫他画下?” “未曾。”楚熠道,“但他曾描述过,孤记得。” 顿了下,楚熠问:“卿卿可需孤画给你?” 谢玉珠没想到还能这样,她点头:“若是太上皇能画,那自然是好的。” 楚熠便起身,扭头说道:“卿卿,来替孤研墨吧。” 第101章 此事不用忧心 谢玉珠这还是第一次替人研墨。 应该说,她连自己给自己研墨的时候都很少,大多数时候若她需要写字,都会有迎香在一旁研墨。 但谢玉珠是不大爱写字的,因为她不大用得惯毛笔。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儿时也跟着夫子读书习字,可毛笔字太考验腕力,又讲究韵味,她写一会儿便觉得累了。但夫子严格,她不得不练,偶尔偷闲被抓,结果还被罚抄,如此一来,她的字是进步了,可却更讨厌写字了。 这会儿她站在楚熠身侧,窗户微开,偶有凉风吹来,直吹得桌上的几张观音帘发出轻微的刷刷声,仿若在低语。 谢玉珠左手捻着右臂的衣袖,衣袖之下露出一截白玉藕似的纤细手腕,手腕带动着捏着墨石的手,正一下一下在砚台里画圈。砚台中心的颜色逐渐变深,被研磨出来的墨汁所淹没。 楚熠执一支笔尖极细的羊毫笔,正一笔一划落在纸上。谢玉珠不由抬眼看去,只见一会儿的工夫,一枚双环腰坠跃然出现在纸上,一气呵成之笔法,可见其画工了得。 谢玉珠思绪飘远,没来由地记起京中传闻,说这位太上皇年少时便已经显现出其惊才绝艳的才华,于六艺上均有过人之处。 说实在话,谢玉珠对楚熠之才华感触还不深,毕竟他们相识之后就几乎一直在赶路,也没什么施展才华之时。唯一一次,还是他骑马射袖箭,让谢玉珠窥到了冰山一角。 但那会儿毕竟是在逃命,容不得谢玉珠神思。 这会儿再想起,便觉得楚熠马术的确也很好。 她记得自己同德顺公主与姜织说过的话,那会儿她张嘴就夸楚熠,虽说主要是存了怼她们的心思,但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她听了传闻后脑子里留下的对楚熠的印象呢? 想到这儿,谢玉珠忽地觉得自己这婚姻合伙人单从人来说,其实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不必忧心会陷入生死险境就更好了。 楚熠将画好的画递给谢玉珠看,嘴上说道:“大约便是这模样。” 楚熠画的就是郭阔送给下属的那枚双环腰坠,只不过将上头的纹路全都抹去,只画出了大概的轮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对他说,想瞧瞧谢玉珠拿到这画后打算怎么做。他就是突然想看看,谢玉珠仅凭着这幅画和他的只言片语,能做到哪一步。 谢玉珠谢过楚熠,随后便将画小心折起来收进袖笼里。 楚熠好奇:“卿卿为何对此事感兴趣?” “毕竟被人追杀了,总得弄清楚是谁想杀自己吧。”谢玉珠淡然说道。 楚熠又道:“那人想杀的是孤,不是你。你不过是被孤连累而已。这件事,孤已经吩咐人去查,你即便不查也无碍。” 谢玉珠却是轻笑一声:“你也说了,我会被你连累。咱们已然是一体,你出事我也好过不到哪儿去。况且,若对方真是冲着杀你而来,那作为你的妻子,对方也不会放过我,毕竟要以绝后患。” 所以,这件事她必须搞清楚才能安心。 不管对方自己干不干得过,好歹也得知道对方是谁,有所防备吧? 想到这里,谢玉珠觉得这件事还得越快弄清楚越好。 她又问:“太上皇可有与人结过仇?” 楚熠一愣,随即低低笑了几声,他道:“孤从前乃储君,后又为天子,何人会与孤结仇?况且,孤向来以礼待人,甚少与人结怨,更何况结仇呢?” 谢玉珠琢磨了一下,也是,她在盛京时也未曾听过楚熠和哪个大人不和,甚至连和兄弟不睦未曾听过。 楚熠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又道:“先帝子嗣源浅,孤有两个兄弟未活过十四岁。唯有孤与皇兄活到了及冠之年,只可惜,皇兄身子骨不好,前些年就过世了。” 这么说来,楚熠现在连个亲兄弟都没有,现今存活于世的亲王郡王,都是先帝的兄弟或是堂兄弟居多。隔了一辈,这些人就算年轻时有什么想法,几十年时间过去了,意志也会被消磨殆尽了。 但楚熠大约是以为谢玉珠对此感兴趣,于是继续说道:“现今分散于各地的藩王,拢共也不过四个,其中三个是孤的堂叔,还有一个是先帝的异姓兄弟,也是咱们大雍唯一的异姓王。” “异姓王?”谢玉珠从前几乎没听人提及过,对此十分陌生,“还有异姓王?” 楚熠点头:“是。上柱国裴野,他封地在青州,常年驻守在那处。那会儿既是他的封地,也是他的使命。他曾答应先帝,一辈子驻守青州,守着咱们大雍的边境。” 见谢玉珠感兴趣,他继续说。 “裴野算是先帝的忘年交吧,年岁也只比我大上十二岁罢了。可他上阵杀敌时,才十三四岁,真正的少年将军。他本一介草芥,全靠着军功杀出一条血路,最后走到了先帝身边,替先帝立下汗马功劳,也得以封王。此等殊荣,满盛京也找不出三个。” 谢玉珠听得有些入神,这等人才,居然在京中也无甚名气,可见不是个张扬的性子,更不喜欢博名声。 “后来战乱平定,先帝想让他来京中居住,亦或是给他封一处富饶之地,但都被他拒绝了。他主动请缨镇守青州,替先帝守住边境,此生无诏不踏入盛京一步。” 说到这里,就连楚熠也不由露出了赞许之意。一个人的起点如此之低,却能凭借着自己一身本事杀到顶端,还能清醒地抛弃那些眼前的富贵和名利,不贪恋那些一时的愉悦。 在楚熠看来,裴野虽然驻守青州听起来日子苦了些,可他远离盛京,也就远离了尔虞我诈的官场,远离了年迈体衰后的先帝。于先帝心中,只会记挂他的好,他的退让,他的与世无争。 是以,在先帝生命尽头的那段日子里,他猜忌了不少人,却唯独没有猜忌裴野。毕竟那会儿边境有动乱迹象,裴野正亲自出征来到边境之地,震慑敌军。 “拿得起放得下,更要紧的是还一心护国,这位裴王爷,是个妙人。”谢玉珠听了后,由衷夸赞了一句。 但回过神来,又发现话题扯远了。 “所以太上皇认为,几位藩王也没有可能?”谢玉珠看着楚熠。 楚熠却摇头:“倒也不能肯定,只是觉得他们着实没有必要费这个劲儿罢了。” 谢玉珠明白了,楚熠也只是用了下分析排除法。 她皱了皱眉,他们没有别的线索,就算想追查也没那么容易。 “那刺客现在在何处?我可否见上一见?”谢玉珠问。 “人已经送走了。” 谢玉珠脸上表情僵住,她没想到居然这会儿已经送走了。 见她如此,楚熠转移话题:“这件事卿卿不必忧心,万事有孤。这两日你便安心待嫁吧。” 第102章 偷偷溜出去了 虽说是待嫁,但几乎不需要谢玉珠做什么。婚典当日的嫁衣是早就准备好的,十分合身无需再改动。 此刻,谢玉珠着一身宫女装在铜镜前照了照。 一旁迎香有些担忧道:“姑娘,你真要出宫么?后日便是婚典,你这时候出宫,会不会不大好?” 况且还是瞒着太上皇偷偷溜出宫。 后面这句迎香没说出口。 “万事皆可婚典后再说,那时太上皇也定能得空,你与太上皇商榷一番再行动也不迟。” 迎香还是想试图劝住谢玉珠,这儿毕竟不是谢府,若是偷溜出宫被人发现,太上皇或许不会发火,可姑娘的名声只怕是不好听。 “就是要趁现在出宫去看看那些庄子铺子。如今人人都以为我只会待在宫中,不会想到我会前去查看这些产业。”谢玉珠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给庄子上的人来一个措手不及,才能看到最真实的状况。” 不光如此,谢玉珠还想看看庄子上一般种些什么,跟田庄的佃户打听些情况,了解一下南临这边具体的气候。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抓紧时间给白河安排去处。这会儿已经到了播种冬小麦的尾声,南临这边气候温暖,或许不会受到季节太大的影响,但谢玉珠想让白河能早些发光发热。 出宫的路谢玉珠早就让灵夏打探清楚,灵夏做这些有经验,一路领着她避开人群往行宫西面的小门走去。 那个小门一般是低品阶宫人们的进出的地方,也是每日菜蔬运送入行宫,夜香送出行宫的地方。 那里的守卫虽然照样严格,但却不会过多的打量进出的宫人。准确来说,是因为进出的宫人大多都低着脑袋,所以他们也懒得多看。 “咱们抵达后,门口守卫的人就都变成了太上皇到来的亲兵侍卫。今儿个在西小门守着的小刀侍卫,昨儿个我就找了他,同他说了今日我要出宫一趟,替姑娘买些东西。他等会瞧见了我,想来不会太为难咱们。” 灵夏说完,谢玉珠就瞧见了不远处的西小门。 灵夏嘴里的小刀侍卫是楚熠秦兵侍卫中的一个,原本与灵夏也并无瓜葛。 只是那次刺客来袭,小刀奋战在其中,却差点被身后突袭的刺客刺穿后背。关键时刻,是一旁原本准备躲起来的灵夏见着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搬起一块石头就砸向了那名刺客的脑后勺。 那刺客大约也没想到会有此等意外,灵夏也没想到自己砸得那么准,刺客直接被砸晕了过去。是以,灵夏算得上是救了小刀一命。 事后,小刀找到灵夏多谢她出手相助。只是那会儿灵夏忧心谢玉珠,并无心思与他多说话。小刀看出她的担忧,也没有多做打扰,只说日后若是需要他帮忙,尽管开口。 所以,昨日打听到西小门守卫的名字后,灵夏就立即找上了小刀。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关心了一下小刀的伤势,又提了一嘴要出宫去买些东西,但是又怕即便有太上皇妃的手谕,守卫也会为难。 小刀侍卫当即就表示是自己当值,让她放心。 两人看着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可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等到了西小门门口,灵夏上前给出手谕,表示自己是奉命出宫采买,谢玉珠则是跟在灵夏身后,微低着头。 一个守卫看了眼手谕,刚要去看灵夏身后之人,小刀侍卫这会儿走过来,热情说道: “灵夏姑娘,可是皇妃娘娘让你出宫采买?” 小刀是从西小门口走过来的,他看起来是这几个守卫当中品级最高的。他一走过来问话,检查手谕的守卫就立即让开一个身位,也不多说什么了。 又见小刀与灵夏熟稔,提及太上皇妃也显得亲近,不由在心中咋舌,莫非这莫小刀搭上了太上皇妃这条线? 心里头这样揣测,面上却不敢表露。 小刀同灵夏寒暄了几句,变放了灵夏与谢玉珠通行,还一路与灵夏并肩往前。 一直到了门外,小刀笑着同灵夏道别,随后却快速低声说道:“二位在行宫之外,万事当心。” 谢玉珠心中一紧,她飞快地扫了小刀一眼,但见他只看着灵夏没有看着自己,又放松了不少。 这位小刀侍卫,倒也是个聪明人。 告别小刀侍卫,两人快步流星往前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等在巷子里。 见两人过来,马车窗立即被推开,露出了白河的脸,他唤道:“这边!” 谢玉珠与灵夏上了马车,白河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谢玉珠问道:“你是如何出宫的?” 白河看了眼灵夏,然后笑着说道:“因着要举办婚典,这几日行宫中采买不断,尤其是婚典当日要宴请宾客,肉和菜都是少不了的。灵夏让我混入送菜郎的队伍中,这才从宫里头溜了出来。” 听到白河这么说,谢玉珠满意地点头。 只是白河很是困惑:“皇妃,你若想出宫大大方方地出来不就可以了?为何要弄得如此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我瞧着,太上皇应当不会阻拦你。” 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白河觉得太上皇对谢玉珠的容忍度是极高的,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等迂腐,注重繁文缛节之人。 既如此,谢玉珠没必要这般偷偷摸摸的才对。 马车正在前行,谢玉珠被颠得轻轻晃了几下。 她摇了摇头:“若是他一人,自是无碍。可如今他入了南临,进了行宫,又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了脸,那就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白河还是不解。就算是如此,他不也还是太上皇么?也还是南临的王,这片土地都是他管辖之地。 谢玉珠轻声道:“这一路,我们队伍中的人都是自己人,他是真正的主子。可到了这里,那些人不了解他,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我。若此刻我还不管不顾要出宫,被那些官吏知晓,轻则说是我任性妄为,重则认为太上皇治家不严,从而有损他的名声,他的威严。他想要快速在此地站稳脚跟,就会更难。” “没想到皇妃还会在意他人的目光,我还以为皇妃不在意这些俗事。”白河由衷感叹。 “我是不在意,可我不能不在意他的。”谢玉珠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的人生目标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随心、随意。但不能因为我影响到了别人。” 白河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静下心来,却忍不住细细品味了一番谢玉珠的话。 第103章 她的处世原则 谢玉珠感觉到已经挪到马车外同车夫坐在一起的白河透过门缝偷偷打量了她数次,似乎在探究什么。她没有管,更没有戳穿他,任他自个儿去思考。 灵夏倒是对这样的谢玉珠很熟悉,这些年她伴在谢玉珠身边,对她的为人处世已经十分了解。虽然偶尔姑娘也会有出乎她意料的选择,但大体上她还是了解的。 她家姑娘这个人,看着懒洋洋的,但实则有颗玲珑心。而她在谢府之所以万事不管,不过是因为不喜麻烦罢了。只是她越发佛系,倒是越发叫继室夫人所生子女凸显出光彩来。 她们作为下人自是为自己姑娘抱不平的,可姑娘却曾笑话过她们,说她们庸人自扰,还是不懂。灵夏觉得自己长大些了或许是会懂的,但如今她还是没有参透。她就是不愿她家姑娘受委屈,哪怕她姑娘丝毫不在意,也丝毫不觉得委屈。 这些年姑娘在谢府只出过一次头。 那时候姑娘才刚刚开始找机会溜出府,经验不足被抓到过一次。谢修明大怒,认为她这般作为不是名门闺阁女子应做的,便要用家法罚她。继室夫人自然也不会帮谢玉珠说话,她心里头自是希望夫君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但好在那会儿她也没有火上浇油,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 迎香护主心切,跪在老爷跟前将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想出去玩,于是怂恿谢明珠出门。谢修明盛怒之下,当即便要杖责迎香,命人打五十大板。 五十板子打下去,人没死也去掉半条命,日后身子骨定是不好的。迎香是幼时卖身进的谢府,作为卖身的奴仆犯了事,就算被主子打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就在迎香要被架上长凳挨打时,谢玉珠站了出来,推翻了迎香的说法,只说是自个儿要出的门,迎香不过是护主。谢修明见谢玉珠这般,更气了,当即便要亲自用藤鞭抽她。 回忆到这里,灵夏都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她心想,好在那会儿姑娘聪慧,搬出了原配太太,只说是因思念母亲,便想要去寺庙去给菩萨上炷香,让菩萨保佑母亲能投个好胎。 谢玉珠那会儿还反问谢修明,难道母亲过世,她做女儿的,连悼念都不可以了吗?父亲不能体谅一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儿的心吗?她也曾是你的结发妻子呀! 这几句话也不知勾起了谢修明什么回忆,他当即也有些红了眼眶,扔了手中的藤鞭,只让谢玉珠回院子闭门思过三日,迎香也逃过一难,此事便揭过了。 后来灵夏知晓,谢修明事后还曾去寺里打听过,但打听回来的结果是谢玉珠那日的确是去了寺庙,这件事才是真的结束。 灵夏也是那会儿觉得谢玉珠着实聪颖的。 因为那时候谢玉珠不过才刚刚开始尝试溜出府,但每次出府她都要去城中的寺庙逛上一圈,每次还定要叫寺中几个僧人真真切切瞧见她在上香。一开始灵夏还不解,直到谢玉珠质问谢修明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姑娘只怕是早就想好了要为事情败露寻退路。 后来迎香问谢玉珠,为何要替她出头。奴仆护主是应当的,若是当时谢修明还是气恼,真的打了谢玉珠,让谢玉珠留疤了可如何是好? 谢玉珠那会儿小小年纪,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惹的麻烦没道理叫你来担。你若真被打了板子,你还有命活吗?我干的事,却叫他人承担风险,这算什么事儿。” 至此之后,灵夏觉得迎香对姑娘的心变得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她说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她就决定了,这辈子都要跟随姑娘。 “姑娘,庄子到了。”外头白河对车内说道。 几人下了车,这会儿谢玉珠已经脱了外头的宫女服,里头穿着一件普通男子的常服,头发也只简单梳了个发髻,瞧着就像是寻常人家长得俊俏的少年。 他们来的是在南临城郊区的一片田庄,这会儿是敞开式的,门口只立了个简单的木制牌匾,并没有将地方圈起来。 没有人拦着他们往田间走。 谢玉珠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田地里倒是都耕种了粮食,这会儿几乎看不见有下地的人。 一旁白河瞧着“咦”了一声。 谢玉珠和灵夏便都立即朝他看去。 只见他摸着下巴说道:“奇怪,这地里种的东西怎么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怎么说?”谢玉珠问他。 白河指向左边的一块地,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地:“你看这两块地,虽然都是种了冬小麦,可一瞧就知道不是同一时间种下的,这中间得差了有半个月吧?” 随后他又指向第三块地:“还有这块,这块种的又是水稻。离得这么近的三块地,不仅种了两种作物,而且时间还不一,这瞧着一点也不像是庄子里的地,倒像是农户自个儿家的地。” 灵夏还是没听懂,满脸疑惑看着他问:“庄子的地和农户的地,这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种地东西吗? “区别可大着呢。”白河摇头晃脑了一下,“庄子里的地,可都是有管事的统一规整管着的。就算是赁给了佃户,可丰收之时产量与自个儿也是息息相关的,毕竟佃户们可都是要交粮抵租子的。若是收成不好,主家难道不怪罪?所以庄子里的地,基本上都是差不多时间,佃户们都会下地耕种,而且种的东西基本上庄子里也会插手,断不可能出现东一块种麦子,西一块种稻子这种情况。” 灵夏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是要种两种作物,也会是这一大片种一种,而不是这样一亩田与一亩田之间就种得不同。” 白河点点头,对于灵夏能够领悟到他的意思一脸欣慰,灵夏也很高兴自己听明白了。 “就拿咱们北里村隔壁村子里的地主老爷来说,他家在村子上就有庄子,每次到了耕种时节,那田地里都是佃户在劳作,种的东西长出来也是差不多高的。” 谢玉珠也懂了白河的话里暗藏的意思。 她看着眼前这绿油油参差不齐的一片,淡淡道:“看来这庄子上的管事没有尽心打理庄子。” 白河心道,没准还不止是没有尽心呢。 第104章 庄子上的事情 之后一路,白河多有点评。 譬如“这水田瞧着似乎未好好整土”,又譬如“怎的这块田已灌溉,那块田似乎还未曾灌溉”,诸如此类的话车轱辘似的说了一箩筐。 灵夏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结果越听越生气,觉得这田庄不光管事的不尽心,只怕是佃户自己也不尽心。 这块地原来还是皇家田地,是为了给来行宫居住的皇帝一干人等提供粮食的。虽说这些年没有皇帝再来过,可它却还是一直隶属皇家,年年进项也都是要上报的。就这样,能有什么好进项? 灵夏赶忙去看谢玉珠的神情,她家姑娘一向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慵懒之态此刻也变了些许,眼神沉了许多。 涉及到她家姑娘的口粮和钱财,用姑娘的话来说,岂不就是在她的雷区蹦跶吗? 三人走了一路,田间虽乍眼看去绿意盎扬十分喜人,可仔细看去却是处处都有不到位之处,若是这片田地是商人用来做粮食生意的产地,估计已经气伤了。 “这一路都没看到什么佃户下地。”灵夏嘟囔了一句。 白河接过话头:“这个时辰,估计都回家做午膳去了。农人都是趁着日头大之前劳作,不然就得等太阳开始落山了劳作,不然日头太晒容易暑热。若是在咱们洪州,这会儿的天气已经冷了,但南临这地儿,虽不是盛夏时节的温度,可也有些热,主要是还晒得慌。” 是有些晒的,这会儿谢玉珠被太阳照着,眼睛都时不时被晒得微眯一下。 谢玉珠不由想起前世时,她曾拍过一个农作系列的视频,那时候为了伺候她地里的那些农作物,她几乎日日五点起床,天蒙蒙亮都去地里了,然后干到太阳悬挂在半空,就赶紧回家。 灵夏也擦了下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她额角竟渗出了细细的汗。 她满眼迷茫地看了眼天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十一月初的日子里,她居然还能被热到出汗。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菜地,地里却只有两个农人在忙碌,瞧着是一对夫妻。 他们似乎是在给地里施肥,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些异味,灵夏毫不掩饰地捂住的口鼻,谢玉珠比她好一些,但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有白河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等那对老夫妻将肥施完,谢玉珠三人才走了过去。 “老伯,大娘,这田间怎的就你们二人在劳作?”谢玉珠上前行礼。 老夫妻看着三人,有些吃惊:“你们是……” “我们路过此地,见这儿麦苗长得不错,风景也好,便进来走走。”谢玉珠说出这话时,老夫妻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看向谢玉珠时又带了些怜悯意味,好似她是个傻子似的。 谢玉珠看在眼里,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继续道:“只是进来后,却不见田间有人劳作,走了许久也才见到二位,有些好奇。” 夫妻俩一听她这么说,都笑了笑。妻子要赶回去做饭,便快步先走了,只余老伯不急不慢地走着,同他们说着话。 “其他人都喜欢日头下去了再来地里,有些早起的,干到太阳出来就回去了。我与老婆子想着多尽点心,能有个好收成。今儿个施肥的这些菜,到了年节就能吃上了,可不得好生伺候着吗?只是如今人心散漫,大家都懒散了,不爱动弹了咯。” 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这是为何?”谢玉珠不解,“这地不是你们自个儿的吗?为何他们如此不上心?” “什么我们自个儿的,我们也不过是佃户罢了。看到没?你眼下能瞧见的田地,都是属于皇家的田庄的。”老伯往前方一指,“大家都是赁地维持着生计,但早些年开始,不论收成好还是收成差,反正落到我们自个儿手中的也就那些,勉强有个温饱罢了。时间久了,大家就不乐意好好种地了,何必费这辛苦呢?” “那老伯你们为何这般尽心?”谢玉珠又问。 老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家大闺女嫁与了这庄子里的管事做妾,所以……” 多的话老伯没有多说,那不好意思的神情里,又显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白河与灵夏对视了一眼,他们也都听明白了,这对夫妻之所以这么用心干,应该是他们的粮食不会被瓜分得厉害,交了租子大头能留在自己手中。没准租子上都能有些便利,他家大闺女或许是个受宠的妾。 谢玉珠也没说什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一个过路人。 老伯瞧着她这般模样,就更觉得她真的只是路过好奇进来看一看的。他们这个庄子平日里也不会围起来,偶尔也是会有路人经过。若是佃户有亲戚要来,也是直接就能进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些年这些佃户即使被剥削了不少收成,也都没有走。 “既然管事的将租子要的这样高,不论丰年俭年都只让人勉强温饱,佃户们还愿意留在此处?不走吗?”谢玉珠瞧了眼远处,一间间茅草屋挨着,有些已经有炊烟升起。 老伯摇摇头:“有什么好走的,咱们南临就是个穷乡僻壤之地,去了别处没准连个温饱都混不着呢。好歹在这儿,主家是皇家,不用纳税,只需交些租子罢了。外头可都是要交赋税的,比这里更苦。” 谢玉珠拧眉:“我听闻南临知府向朝廷请愿,年年都是减免赋税的。” “唉,免税的时候好些,可大多数时候也只不过是减少些。”老伯叹了口气,“咱们这儿大多数人地里收成都不大好,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瞧着挺好的地,粮食就是长不好。” “粮食长不好?”谢玉珠反问。 老伯点头:“是啊,就拿咱们这冬小麦来说,好些人家地里冬小麦长着长着就是不能结穗,又或是有许多空穗,还有些半路就死了。” “怎么会这样?”白河也听得震惊,“我们在街上的粮铺里,分明瞧着本地种植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是很不错的。” “应该是气候缘故。”谢玉珠看了眼天,“这儿气候太暖了,不利于春化。” 她说的这话老伯听得一头雾水,白河也是细细想了想,才勉强理解。 谢玉珠看了眼四周的地,这个田庄离行宫不算太远,是楚熠名下最大的一处庄子,若是想要提升收成,这个庄子十分重要,所以谢玉珠才想着第一个要看这里,也想着白河能在这里施展身手。 但眼下这个情况,看来还是得先清理一下这个庄子的管理层才行。 白河小声道:“我瞧着这儿水稻长得的确也比小麦好上许多,但大部分土地却还是用来种麦子了。” 他声音虽小,但老伯还是听见了。 老伯道:“当然是要种小麦了,人们都是吃小麦多的,若是收成好的时候,还能匀出来一些拿出去换钱换肉呢。你们说的粮铺里上好的面粉,应该是亚宁县八里村那边的吧?只有那边才能种出好小麦来。我们这边的小麦,就算种出来了,味道却是一般的。” 白河没有同老伯多说什么。 谢玉珠对白河道:“之后你还是得先去一趟亚宁县。” 白河点点头。 谢玉珠想了想,又对老伯道:“老伯,眼下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这附近也没有饭馆,不知可否去老伯家吃上一口?老伯放心,我们付钱。” 说着,她冲灵夏使了个眼色,灵夏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碎银子,塞进了老伯手中。 老伯看着银子愣了又愣,等反应过来后有些不知所措,又想着将银子退回去:“不过是粗茶淡饭,怎的能要你们这么多银子。既然让老头子遇上了,请你们上家中吃顿饭还是吃得起的。” 老伯说什么也不肯收,谢玉珠却不能白吃人家的,于是又叫灵夏拿出铜钱来,她拿了一百文放到老伯手中:“老伯若是连这点铜板都不肯收,那我们也没脸上家中用饭了。” 对于农户来说,铜板比银子更让他们熟悉,冲击力也小得多。见谢玉珠坚持,老伯便也只好收下了这百文钱,还未进屋就大喊着让妻子加菜,让她去杀只鸡。 谢玉珠赶紧拦下,她怕老伯不肯收,才出了一百文,哪里好意思让人家把家里的鸡给杀了。 这对老夫妻淳朴好客,吃饭途中谢玉珠了解到,他们育有一女二子,大闺女嫁给了庄子里的大管事做妾,二儿子已经十八岁,跟着他们下地干活,今日去给姐姐送些鸡蛋和腌好的咸菜一类的,还未归家,说是每次去都会留他用饭。小儿子不过十二岁,聪明好学,在村子里的一个学堂上学,整个庄子上,也只有他们家送了儿子去上学。 谢玉珠心想,大约也是因为闺女做了大管事的妾,这才有余钱送小儿子读书。 这对夫妻节俭淳朴,瞧着对外人也没什么防备心,可见整个庄子里的佃户们应当都不是什么太会算计的人。淳朴大环境下,才能让这对夫妻也能如此。 就在午膳快用完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一会儿就有四个家丁模样的人到了门口,一看屋子里几人在吃饭,就笑着说道:“听闻庄子上有客来,大管事想请几位去一趟。” 第105章 皇庄里的管事 皇庄里有一处四进的大宅院,当初为的是主子们兴致来了要来庄子里小住,几个皇庄的管事们则在宅院附近另有一处宅子,大家领着家眷住在其中。 这会儿,原本不应有人的大宅院里,正堂却坐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续着山羊胡的男人。 他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身型不高不胖,唯有肚子微微隆起,可见平日里油水不少。 “格老子的,又跑了一家佃户!”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张嘴骂道,“这已经跑了两家了,要是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那咱们这田庄上的地就要没人种了!” “是啊,李德担心的并无道理。这样下去人心浮动,若是人跑了,咱们想再赁给佃户,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另外一个男人也附和了一句。 为首的男人沉着脸,道:“一时半会儿倒也动不了咱们的根基,这些日子将佃户都看仔细点。” 顿了下,又道:“等月底,给他们每户发十斤面粉,就说是这段时间耕种辛苦,主家让利给他们的。日后只要好好干,就能得到更多。” 这个主意没有人反对。 这时一名五大三粗的妇人开口:“实在不行明年春收后,让给佃户们一石,他们能吃饱肚子,就不会想着跑了。” 一旁有人啐了一口,立即反对:“那可不行,这要是开了这个头,他们胃口越来越大怎么办?咱们自个儿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本来咱们的粮食就比不过亚宁县那边的,只能靠数量来挣些钱。你这一户多让利一石,叫咱们赚什么?!” 妇人见男人跟自己呛声,立即不甘示弱叉着腰就反驳:“那你说,你有什么好法子?!没看见都跑了两户了?像他们这样跑掉的,只能跑到外头去做流民。流民诶,他们宁愿做流民也不愿意留在这里,你说怎么办?!” 男人被妇人堵得哑口无言,想说些什么反驳,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好的。毕竟,他的确也是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行了!”为首的大管事一拍桌子,“吵什么吵?!这件事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眼下倒是好好想想,那臭小子该怎么处置。” 提到“臭小子”三个字,其他人安静下来。只有妇人轻笑一声,颇有些阴阳怪气道: “那小子好歹是大管事宠妾的亲弟弟,算起来也是你半个小舅子,这种大管事的家事,咱们怎么好开口说什么。” “少说点风凉话。”这时坐在大管事下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一个青衣长衫中年男人开了口,妇人见他说话,便闭了嘴。 青衣中年男道:“虽说是大管事的家事,可那小子既从他姐姐嘴里知晓了咱们的生意,还以此来威胁大管事,想要捞些好处,这便是动了咱们所有人的钱袋子。此事,也就算不得是大管事一人的家事了。” 青衣男子瞧着很有威严,也比较让人信服,他说话没有人反驳。大管事也颇为信任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青衣男人说道:“眼下那余氏已经关起来了,余二郎也被大管事押在了柴房里,但总归不能一直不放人,否则那余家二老来要人,见不着人总归会闹。” “那总不能真顺了那小子的意,也给他分一份钱吧?”有人不满。 “自是不行。”青衣男人说道,“所以咱们得找个由头,让他出庄子。只要出了庄子,在外头发生了什么意外,可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 “那余氏……”妇人忍不住插嘴。 大管事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她不过是个无知妇人,无意中知晓了咱们的生意,只当个营生说与了余二郎,本只是想着让他来我这儿谋一条挣钱的路子,哪知余二郎胃口野心都不小。如今她被关着,也只以为是得罪了正头夫人,还不知是因她二弟。” “大管事到了这会儿倒也还会心疼人。”妇人撇了撇嘴,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大管事明摆着要保下他的爱妾,她说多了反倒是惹人厌。 这时大管家说道:“那就依老贾之计,让余二郎去庄子外替咱们跑一趟,就说这一趟卖的钱分他一成。等他到了庄子外,再叫人结果了他。” 这个主意在场无人反对。 “余二郎之事已定,那几位不速之客……”这时名叫李德的管事开口询问。 方才他们在议事,有人来报,说是瞧见余氏老两口二人正与三位外来者在说话,瞧着模样像是外来者在询问他们什么。随后竟然还跟着他们去了家中做客,还瞧见他们给了铜钱给余老头。 如果只是有路过的外人捯不足为奇,可这些事儿连贯在一起,就不得不叫他们多心起来。尤其是,余二郎刚来威胁过他们。 虽说余二郎信誓旦旦表示此事他还未同任何人说,包括家里人也只字未提,可他们却还是担心那老两口会不会不小心说了些什么引起他人的怀疑。 毕竟这三位瞧着不像是普通的过客。 所以底下人报到大管事这儿后,大管事当机立断,立即叫人去将人请来。若是请不来,那就不用客气,直接绑来。 “先探探他们的底细。”大管事发话,“若是人请来了,咱们就先不动声色,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若只是误入的过客,还不知晓咱们庄子情况,那便送他们走。太上皇已经抵达了南临,等婚典结束随时都可能会来清点名下产业,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要节外生枝。” 其他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不一会儿,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客人请到了。 瞧着禀报之人的神情,可见请人十分顺利,对方应当很是配合。 屋子里的人对视一眼,多少放松了一些。 这般配合,应当是知之甚少。 大管事叫人将人带进来,一旁被唤作老贾的青衣男人提醒道:“还是得仔细盘问,切不可放过可疑之人。太上皇新官上任,没准就要拿人开刀树立威信。” 其他人听了都点头表示赞同。 大管事则是瞥了眼老贾,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宅院门外,谢玉珠三人正候在门口。 她抬眼看了眼门口的牌匾,上面写着“皇家别苑”四个大字。 灵夏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姑娘,我怎么觉得这院子里是给皇室之人居住的呢?” “你说对了。”谢玉珠低声回答,“这应该就是皇室之人来庄子里居住之地。” 大雍皇朝从皇室到贵族世家,都喜欢在庄子里建屋舍,然后称之为“别苑”,便于闲暇时兴致来了小住几日。 谢玉珠看着大门内宽敞的前院,忍不住在心里哼笑了一声。 看来这皇家庄子里的管事,胆子也比旁人大上许多,竟敢鸠占鹊巢。 第106章 还请姑娘留下 谢玉珠沉吟片刻,随后让灵夏和白河都附耳过来,小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点头应下。 不多时,谢玉珠三人就被请进了府中。 进府时,谢玉珠与灵夏在不知不觉中就换了位置,变成了灵夏走在前头,而谢玉珠与白河跟在她身后,瞧着灵夏才是这三人的主心骨。 仆从领着他们一路去到了正堂旁的偏堂,谢玉珠路过时快速往正堂里瞥了一眼,隔着薄薄的窗户纸,瞧见了里头似有人头攒动。 待走到偏堂,里头却只坐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坐在主位,一个则坐在他的下首。 见谢玉珠三人进来,两人立即打量起来。 谢玉珠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座位上的两个人。虽然都只是管事,可这摆出来的架势,活脱脱就像是他们是这座大宅院真正的主人。 或许是在这宅院中当家作主太多年,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就连方才引他们进来的仆从,也一副将这主位上的人当主子看待的模样。 谢玉珠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两方忽地就这么静默着仿佛对峙起来。 最后还是老贾开口,他说道:“此处乃皇庄,不招待外客,贸然请三位过来还请体谅。不知三位是从何处来,来此地又有何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朝着三人身上扫了眼。谢玉珠在他目光扫过来时,已经垂眸低头。倒是灵夏,迎着老贾的目光面不改色。 老贾不由多看了灵夏几眼。 今日出门,谢玉珠与灵夏皆是穿的宫人的常服,这种常服一般是宫人需要出宫或者休沐日才会穿。 灵夏穿的是一等宫女的常服,谢玉珠反倒穿的是三等宫女的常服,瞧着的确灵夏的服装更为贵气。 老贾与大管事看了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判断,中间那位衣着更好的姑娘,是这三人的头儿。 灵夏看着老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道:“路过此地,见庄子里田间麦苗茂盛,风景着实迷人,又见门口并无守卫,便以为此处可随意进入,便想着进来瞧一瞧。”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瞧着是一丁点紧张感也无。谢玉珠微低着脑袋,心里头为灵夏点赞,觉着这丫头关键时刻还挺会唬人。 而且灵夏的语气语调听着还很是有些熟悉的味道,略一过脑子,谢玉珠一顿,这不就是学自己的吗? 老贾见灵夏说得含糊,显然是不信的。大管事也不信,他盯着灵夏说道: “只是路过又为何要去佃户家中用膳?你们与佃户攀谈许久,究竟是在说什么?” 灵夏露出惊讶之色:“怎的,这儿的佃户竟是不能招待客人了?我们不过是瞧着那老伯婶子种的地瞧着比旁人肥沃不少,所以好奇便多问了几句,想问问他们如何才能将地种成他们那般模样罢了。” “那为何问完不走,非要去用膳不可?” 灵夏不由笑了一声:“你这话好生怪气,老伯不过是与我们投缘,生性热情好客。再者这十里八乡的,也没个饭馆,我这才生出想法,想在老伯家花些银子吃上一顿罢了。” 顿了下,灵夏又道:“听闻农家饭别有一番香韵,想要尝一尝不足为奇吧?” 灵夏虽然说得有理有据,可大管事和老贾显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看着这三人,心里头反倒是疑云更深。 灵夏看向大管事,主动提问:“听闻是这儿的大管事要见我们,请问阁下可是大管事?” “正是。”大管事看着灵夏,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灵夏却只道:“先前也不知此地规矩甚多,倒是我们擅闯了。不过我们也只在田边瞧了瞧,吃了顿便饭,应当没有什么好盘问的吧?” 听到她用“盘问”二字,老贾不由拧了拧眉头。 还没等大管事说话,他就先开口:“姑娘言重了,我们不过是例行问话,这儿到底是皇庄。如今问清楚了,也就解除了误会。还请姑娘谅解。” 灵夏点了点头:“既然无事,我们可以走了么?用过膳,我们还有别处要去。” 这话灵夏倒是不假,今日他们出来除了这处庄子,他们还有几处城中的铺子想去看上一眼。只不过那几家铺子今日不打听情况,只瞧瞧生意好不好,客人多不多。 大管事还要说什么,老贾却先起了身,一抬手道:“自然,三位请便。” 大管事有些不满地看向老贾,似乎在用眼神责问他怎的这么轻易就放人走了。 灵夏三人却懒得管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转身就往外走。 只是快要踏出偏堂门时,老贾突然出声道:“姑娘接下来可是要去看内城的云桂坊,琉璃阁还有朱翠楼?” 谢玉珠步伐未停,继续往前。 可灵夏与白河听到这三个名字时却下意识脚步一顿。这三个铺子都是谢玉珠提过的铺子,其中有两家是他们今日便要去探一探的。 但微顿后他们又都若无其事往前走。 可老贾的目光一直盯在灵夏身上,她这一顿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姑娘留步。”他忽地开口,门口忽然也窜出几个像是护院的人,将门口堵住。 谢玉珠三人都被挡在了即将跨过去的门槛前。 灵夏有些紧张地捏了一下自己,待转过头去,面上神情又是一片自然。 “这位管事还有什么事?”她镇定地问道。 老贾微眯了一下眼睛,随后朝着灵夏靠近几步。他开口问道:“不知姑娘与南临行宫可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问得又委婉又直接,是一种明着来的试探。 灵夏没有吭声,只抿着嘴看着老贾。 过了一会儿,灵夏才开口:“有些事,管事的还是少打听的好。” 谢玉珠微垂的眼睛细微地挑动了一下,觉得灵夏这回答着实是妙。既像是回答了,实则又什么都没说。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老贾的神色,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今日只怕是走不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老贾说道:“即使如此,只得请姑娘暂且留下作客,容我等了解清楚了再离开。否则,若有事,我们也无法跟上头交代。” 第107章 拉下去关起来 灵夏心中有些惊慌,面上却还是强装镇定。 她余光瞥见谢玉珠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顿时心下了然。 于是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居高姿态睥睨老贾,老贾看得不由手心握紧了一下。 随即就听到灵夏开口道:“问清楚我们是谁很重要吗?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老贾面上带笑:“自然。这儿是皇庄,来了不明身份之人,我们定是要弄清楚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向主家交代不是。” 灵夏哼了一声:“你们这儿一年到头也不知多少人会路过会误入,也没听说你们要一一盘查。” 老贾心中一凛,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他说道:“主要是几位与旁的路过之人不同,那些人只是从我们庄子经过,中途未曾停留过。可姑娘三位不光是与我们庄子上的佃户攀谈,还去佃户家中用了饭,这就让我们不得不查。” 顿了下,老贾又道:“更何况,你们去的那户佃户乃我们大管事妾氏娘家,万一有什么事,大管家都解释不清楚,这就不好了。” 谢玉珠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这位老贾虽然不是大管事,可他瞧着倒是比那位大管事更精明一些。而且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只怕是大管事平日里也多为倚仗他,这庄子上只怕真正在管事的人其实是这位。 瞧着,那位大管事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谢玉珠沉吟片刻,这会儿凑到灵夏身边小声提醒:“姑娘,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得回城了,不然来不及了。” 至于来不及什么,谢玉珠是一个字都没提。 她声音虽小,可耳尖的老贾却还是听到了。他刚想说点什么,灵夏却对谢玉珠点了下头,然后对老贾说道:“行了,我也懒得跟你绕圈子了。我们就是从南临行宫里出来的,奉了主子的令,前来看看庄子的情况。因着主子叫我们自个儿随意看看,所以无意惊动庄子里的管事。本想着吃顿便饭就走,但被你们的人请来了。” 说到这儿灵夏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 她道:“如今既然说清楚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说完,灵夏就转身要往外走。 老贾却给门口的护院使眼色,护院们将屋子的门拦得更结实。 谢玉珠沉了沉脸,灵夏已经爆发了,她扭头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说清楚,为何还要拦住我们?!若是耽误了我们的事儿,你担当得起吗?!” 她尽量一副当惯了上位者的姿态,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高高在上。训斥起人来,也丝毫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老贾却只是面带微笑:“姑娘误会了。只是姑娘口说无凭,我们怎么就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呢?若是姑娘可以给我们看一下能验证姑娘身份的东西,那在下才会相信。” 灵夏只犹豫了片刻,随即从腰上取下一枚玉印,玉印看着小巧,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这会儿大管事也已经走到了过来,和老贾两人都看向那枚玉印。 灵夏道:“有这个东西,你们总该信了吧?” 大管事和老贾都没有见过这种玉印。他们虽然也从父辈那儿认过一些行宫里的令牌,但如今过去许多年,宫中的一些令牌、玉印之类都会有变化,他们也不是什么玉印都认识的。他们从父辈手里接过了这个产业,因着是皇庄的奴仆,祖上又是卖身为奴的,是以世世代代相当于都是皇庄里的家生子,都是要在这里头当奴仆的,也很少有机会见到主家。 现如今外头许多庄子里几乎都是赁户,在庄子上干活的也大多是签了雇佣契书之人。但不管大雍朝是如何变化,这庄子里的管事一般主家都只会用最信得过的心腹,而家生子是相对来说最为安全的,毕竟身契都捏在主家手中。所以这儿的管家一直都是沿袭制。 但两个管事虽然没见过这个玉印,却也清楚太上皇的妻子,那位太皇太后钦点的太上皇妃,乃世家谢家嫡女,而这玉印上刚好有个谢字…… “我等奉皇妃之命前来查看,管事既已知晓,便不应再拦。”灵夏干脆就给他们挑明了。 老贾与大管事对视一眼。 灵夏继续佯装镇定道:“若无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了。” 可刚一动作,就听大管事一声暴喝:“给我拿下他们!” 还没等谢玉珠等人做出什么反抗的动作,三个人就被外头的护院都给统统拿下。 三人被扭着胳膊,根本无法动弹。 所幸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 “你们这是做什么?!”白河先是一愣,随即怒了。尤其是看到谢玉珠也被人扭着胳膊,他就更生气了。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挣脱开桎梏,可奈何押着他的两个护院力气很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灵夏也怒目而视,谢玉珠配合着也瞪向大管事。 她开口道:“我们既是奉命而来,你们这般对待,便是对皇妃大不敬。你可知该当何罪?” 老贾眉头紧皱,似乎也对大管事贸然出手不满,但他也没有阻止,反而使了个眼色让护卫将他们按住了。 大管事冷笑一声:“皇妃?你们说是皇妃派来的就是皇妃派来的?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什么细作?” “细作”二字大管事咬音加重。 谢玉珠瞳孔微缩,一副担心惧怕的模样。 灵夏也着急了:“什么细作?我们怎么就是细作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蔑我们!” 白河想说什么,结果一旁护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令,竟直接一个手刀将他打晕过去。 谢玉珠见状立即挣扎着往灵夏身边扑:“不许伤我们姑……” 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谢玉珠的话戛然而止。 老贾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他盯着灵夏,细细打量着,像是要将她看穿。 谢玉珠看起来吓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抓着她的护院见她怕成这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不免放松了些。 老贾正要同大管事说什么,大管事却是眯着眼大手一挥:“将他们拉下去关起来!” 第108章 这还有一个人 护院二话没说,就将谢玉珠等人带了下去。 灵夏跟谢玉珠对视一眼,两人不甘地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 等被拖着走出去了些,谢玉珠还大声喊:“要是被皇妃知道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护院听到“皇妃”两个字,脸色微变,但他们不敢违背大管事的命令,毕竟皇妃离他们太远,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还是得看大管事。 谢玉珠将护院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她对他们说道:“我们皇妃娘娘脾气不太好,耽误了她的事儿,还抓了她派来的人,小心你们人头不保。” 灵夏在一旁听到:“……”有你这么黑自己的吗姑娘? 护卫脚步一顿,但很快还是神色如常地押着他们往前走,也不看谢玉珠。 谢玉珠见他们这般,便知晓只靠言语是无法让他们背弃大管事的。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大管事积威已久,不是一个刚来的皇妃名头可以压制的。 领头的护院押着灵夏一路往前,脚步迈得很大,让灵夏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谢玉珠回头看了一眼白河,他更惨,被打晕后竟是被人拖在地上走,也不知后背有没有被地板上的石子刮伤。 不多会,他们来到了一间偏僻的房间,房门上了锁,打开后护院就将他们扔了进去。 白河更是被随意丢在地上,脑袋还差点磕到了旁边的木柴。 谢玉珠连忙蹲下身检查,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灵夏拧眉:“这管事的居然将咱们关到了柴房里。” 谢玉珠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眼面前的柴火堆。 她沉吟片刻,道:“既是柴房,为何会上锁?” 又不是什么有贵重物品的库房,谁家柴房还会上锁? 除非…… 还没往下细想,两人忽地听见细微的声音,立即警惕起来,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柴堆处,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无力地垂下来! 灵夏吓得惊叫了一声,但她很快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显得叫声十分短促,并没有引起外头已经走远些的护院的注意。 谢玉珠心头也是猛然一跳,不得不说这突如其来出现的手臂的确是怪吓人的。 但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嘤咛声,还有轻微的说话的声音—— “水……好渴……” 那边有人! 谢玉珠脑子里立马蹦出这个想法。 她起身,朝对面的柴火堆慢慢靠近,灵夏见状紧跟其后,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柴火堆旁。 谢玉珠探头看去,只见柴火堆的另一面有个男人正靠在上面,他身上没有伤口,但看起来嘴唇却有些干裂,浑身上下也仿佛没有力气。 “给他喝点水。”谢玉珠说道。 灵夏立即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倒了些水在男人嘴里。男人喝到了水,久旱逢甘霖,他忽然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去抢水囊。 灵夏吓得立马后退。 男人力气不足,追着水囊起身却又倒下。 “你干渴得太厉害,不宜一下喝太多水,要循序渐进才行。”谢玉珠这时开口,“你先缓缓,过会儿再给你水喝。” 男人这会儿已经从迷糊状态中逐渐清醒过来,他看向谢玉珠和灵夏,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你们……是谁?”他问出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玉珠没有回答,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见她们模样长得好看,又是小娘子,没有恶意,便也胆子大了些,说道:“我叫余福生,大家都叫我余二郎,是这庄子里的佃农,我们家是庄子里的佃户。” “你姓余?”谢玉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你和这庄子里的大管事的妾室余氏可有什么关系?” “她、她是我姐姐。”余福生回答,然后又问,“你们又是谁?为何也会来这柴房之中?” 谢玉珠看着余福生,从他眉眼间看到了和余家老夫妻相似之处,心下明白他应该就是老俩口嘴里的来给大姐送鸡蛋的二儿子。 谢玉珠蹲下身,与这余福生平视,说道:“我们偶尔路过这里,见风景不错便做了停留,还在一户老夫妻家中用了午膳,那农户家主姓余,说是有个大闺女嫁给了大管事做妾,二儿子今日来给闺女送鸡蛋了。” “你们去了我家?”余福生睁大眼睛,很是意外。 谢玉珠点头:“是,正因为去了你家,然后我们就被大管事给抓了送到了这里来。” “什么?!”余福生脸色大变,“那我爹奶呢?!他们可还好?我小弟呢?他们也被抓了吗?!” 余福生情绪激动起来:“我明明都说了,我没有同任何一个人说,他们为什么不信!为什么还要抓他们!?” 虽然不明白余福生说的是什么,但谢玉珠还是抓到了一些重点——这个余福生定是知晓了什么才会被关在这里,事情应该同大管事有很大干系。而这件事弄不好是会搭上老余一家的性命。 余福生情绪变动颇大,他又怒又急,瞧着已经失去了大半理智,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他满脑子都是家里人被大管事给抓了,要将他们处置干净。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要点钱而已,他们又不是没钱,为何就不能给我一些,为何不能带着我一起赚?!有姐姐在,我们是一家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不是吗!” 谢玉珠静静地看着余福生“发疯”,撇开其他的不谈,如果她是大管事,做着正经的生意,她也不乐意带着这个余福生,情绪太不稳定了。 一个情绪无法自控的人,哪里敢把事情交到他手中去完成?特别是涉嫌保密的事,没准别人一炸,或者是来点激将法,来点旁敲侧击,他就一股脑全说出去了。 不过这会儿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柴房会落锁了,原来是这里关了一个人。 灵夏被余福生吵得头疼,她没忍住说道:“别说东扯西了,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听到灵夏的问话,余福生忽然闭了嘴,不肯开口。 谢玉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发现了大管事他们的秘密,还以此要挟他们,想让他们给你点好处,所以才会被关进来是不是?” 听到谢玉珠的话,余福生身体一僵,他没有回答。 谢玉珠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又说道:“而我们被关进来,是因为同你的父母待在一起谈了许久,他们怕你将秘密告诉了家里,又怕我们从他们嘴里打听出了什么,所以才不能放我们走。” 余福生的嘴抿得很紧。 谢玉珠压低了声音:“我猜猜,你是不是发现了大管事以公谋私,将佃户们交上去的赁粮偷偷拿去自己卖了?” 这话一出,余福生眼里露出了紧张和警惕。 谢玉珠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早在老余说佃户们丰年都只能留很少部分固定的粮食在自己手里时,谢玉珠就已经起了疑。 在路上时,她闲来无事便会看一下南临的产业,其中庄子的进项她尤为在意,所以看得很仔细。她记得清楚,庄子年年报上来的进项都很少,偶尔还会报严重的灾荒,希望主家能补贴些粮食下来,不至于叫佃户饿死。 毕竟皇庄里的佃户与外头那些庄子里的佃户性质不大相同。 那时谢玉珠想着大约是庄子上的管事和佃户种田技术太差,所以便想着让白河好好来打理庄子。可如今一看,哪里是技术差,是有人胃口太大,贪欲太强罢了。 谢玉珠目光转冷,她瞥了眼余福生,淡淡道:“你真以为你说你没有告诉家里人,大管事就会信么?你猜,你能不能活着见明日的太阳?” 余福生顿时脸色煞白:“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09章 识时务的二郎 “你真笨,都被人关在柴房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灵夏在旁边帮腔,“你瞒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说出来,没准咱们还能替你出出主意,保住你的命呢。” 灵夏这语气听起来很有些随意,可偏偏这随意的态度反倒让余福生心中又紧了几分。 “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余福生满脸警惕,“你们还能保我的命?也不看看你们自个儿在什么地方,还不是和我一样被关在了柴房里。” 言下之意便是说谢玉珠他们和自己一样,拿大管事没办法。 “可我们既没有被下药,也不至于关几个时辰连口水都喝不上。”谢玉珠看着余福生,“听闻你是一大早来的,到了午膳时也不曾归家,你父母只当你是被留下用饭了。若是你久不归家,你父母定会上门要问,你猜大管事他们会如何对你父母?是敷衍,还是也关起来?” 余福生脸色越发难看。 谢玉珠继续道:“我猜他会先敷衍,等到将你处置了,再告知你父母。你姐姐在他手里,想来什么事也做不了。你父母到时候若是察觉出什么不对,非要替你讨公道,他们也活不成。” 谢玉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余福生却知道她说的这些未必不会成真。 “你为何非要知道实情?”余福生紧盯着谢玉珠。 谢玉珠道:“我自有我的想法。” “若我告诉了你,你们要如何帮我?”余福生又问。 谢玉珠依旧淡淡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今是你需要赌一把,要不要赌,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这句,谢玉珠起身往回走了几步,看起来似乎对于余福生要不要说出实情并不是很在意。就好像若他能说最好,不能说也无妨。 这让余福生心里越发没底。 灵夏则凑到谢玉珠身边,小声问:“姑娘,你怎么猜到这余二郎来大管事这儿有异的?” 谢玉珠轻声说:“今日与那余老伯交谈时,他提及次子去给大闺女送鸡蛋,前后说过三次他未归家怕是有事耽搁了,怕是留下用饭了之类的,可见平日里甚少会这样。后来用饭时,他与妻子也曾朝门外张望过几次,应当是想看看是否有次子身影。那时我便已有了怀疑。” 后来谢玉珠被大管事遣来的人请走时,余老伯还曾试图询问那些人次子是否已经离开大管事府上,那会儿那几个人都置若罔闻,根本没人搭理他。 这就让谢玉珠更加怀疑了。 直到他们被抓起来,谢玉珠几乎就在同时认定余家二郎定也出了意外,然后她就在柴房里见到了余福生。 灵夏听完,不由露出钦佩之色,觉得自家姑娘的观察力真是她拍马也赶不上的。 “姑娘,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灵夏问道。 谢玉珠刚要回答,只听身旁嘤咛一声,白河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揉了下有些发疼的后脖颈,接着坐起身,有些迷茫地看了眼周围景象。 随即瞪大了眼睛:“我们被关到柴房了?” 谢玉珠与灵夏对他点头。 白河这时又瞧见了不远处露出来的余福生的手臂,吓得一激灵,灵夏见状赶紧跟他解释,说那是余家二老的次子。 白河这会儿脑子已经彻底清明起来,他面露忧色,问出了灵夏一模一样的话:“姑娘,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是偷偷出来的,必须在晚膳前赶回去。”谢玉珠开口道。 白河与灵夏“嗯嗯”着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不料谢玉珠却只说:“太上皇一向喜欢与我一同用晚膳,若是没有赶回去,今日之事便要暴露了。” 说完,谢玉珠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白河一愣:“就、没了?” 他还以为谢玉珠说必须在晚膳前赶回去,是因为她有了什么绝妙的办法呢。 白河见谢玉珠不说话,便有些焦急起来,开动脑筋希望自己能想出什么绝招。 灵夏也满眼发愁。 谢玉珠看得忍俊不禁,她只是想逗一下他们,缓解一下此刻他们紧张焦虑的情绪,没想到他们的反应还挺……可爱的。 她刚要开口,不远处余福生却抢了先。 “我……我告诉你们。”余福生声音沙哑,努力着探出头来。 他被灌了药,让他浑身发软没了力气。两三个时辰过去,也只是恢复了少许,整体还是没什么力气。 谢玉珠听到他的话,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她蹲下,道:“说吧。” 灵夏与白河跟在谢玉珠身后,也看着余福生,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余福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实情说了出来。 “前两日我给姐姐送家中做的烙糕,她一向喜欢吃这些。那日我送完了便要走,可姐姐却拉住了我,遣走了伺候的人,同我说了个大管事的秘密。” 余福生声音不大,听得有些费劲儿,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前倾身,好听得更清楚些。 他继续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庄子上大家缴纳的粮食,几乎都进了管事们的口袋,他们并没有上交给主家,而是自己收了粮之后偷偷运送出去卖。我们这么多年,却只以为是皇家苛刻,又畏惧皇家威严,从来不敢多说半个不字。我家因为姐姐是大管事的妾室,得以多留些粮,可我们以为这是大管事补贴姐姐娘家的,就连姐姐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是姐姐无意中偷听到了大管事与两个管事说话,恐怕也一直蒙在鼓里。” “她为何要告诉你?”白河突然发问,“你们知道了管事的秘密,不是很危险吗?” 余福生看了眼白河,说道:“姐姐告诉我,原本只是想着要寻个好时机去同大管事再给家中要些好处,反正那些粮食也不上交,不如干脆免了我家的赋粮。她想着免了的部分,就让我拿去外头悄悄卖了换钱,好给小弟交束修。” 但余福生得知了这个秘密,却没有等大姐去同大管事开口,思考两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凭借此事去同大管事谈笔交易,让大管事给他一个卖粮的活计,他帮着卖粮,然后得些好处。 第110章 事情原委摸清 大管事与几位管事联合起来欺上瞒下偷偷卖粮,明面上是定不能让人知晓的。 所以他们都是装作将粮食运往皇宫了,每年都会派遣好些人分批出门运送粮食,实则是将粮食偷偷卖去不同的地方。 每次出门的队伍都是负责一条售卖的线。这些卖粮的伙计,每次也都会获得丰厚的报酬,比种地干苦工赚钱数十倍。余福生想要的,便是负责其中一条线。 余福生的想法很美好,然而事实却很残酷。 他以知道了这个秘密同大管事谈条件,却被大管事认为他是想勒索钱财,既惊又怒之下就让人将他绑了,灌了软筋散后叫人将他暂且扔到柴房。 他被架出去时,听到大管事说让人将他姐姐看好,不许她出小院儿。余福生还想着,大管事只是禁足了姐姐,想来也是一时的生气,不会真对他们做什么,对他也就关个几个时辰,待他服软认错后便会放他走。 其实被关进柴房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也想好了等再见到大管事时一定好好认错,不会再提及此事。 可他没想到,他被关在这里两三个时辰后,柴房里居然又有人被关了进来。而这三个人还是从自家被“请”来的,再一听谢玉珠的话,他难免慌了。 他只是想赚些钱,却从不想害死家里人。 余福生述说的语气都带上了哀伤:“我家小弟聪慧,学堂的夫子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说他明年可以去试试县学,若是能考上县学,将来定有大好前途。可县学每年的束修不便宜,更别说还有吃喝拉撒住,这都需要钱。我家虽说比旁的佃户强,可到底不富裕,如今供着小弟念学堂已是勉强,想要上县学,那还差得远。” 谢玉珠一愣,她没想到这位余家二郎想要赚钱最大的原因居然是想供自己弟弟读书。 “因着要供小弟念书,家里便一直挤不出银钱给我娶媳妇儿,眼瞧着我已经十八岁了,再不娶妻恐怕也娶不着什么好姑娘了。”余福生的眼神越发伤感,“早知道我就应该听姐姐的,去县里先去见见粮铺老板,等她说服了大管事,届时收粮后就直接拖些粮食去卖。虽说银钱挣得少一些,可姐姐也会贴补一二,供小弟上县学也勉强够了。不至于如今落得这等……”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竟是落起泪来。 灵夏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男子竟也是能这样说哭就哭的。 白河也很是惊讶,却也有些感同身受。这些年他为了养妹妹福宝,又何尝不是想尽了办法多挣些铜板呢? 谢玉珠却是沉默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余二郎不过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爱财之人,可听他这么说下来,他也不过是个一心为了家人的可怜人。虽说想要挣钱的路子不正,可出发点却不是十恶不赦。 想来也是受环境影响,成长过程中没有接受良好的指引,所以是非对错的概念并不强烈。但话说回来,他们活得这样艰辛,连好好说下去都像是一种奢望。人的基本生存得不到满足时,又如何能要求人家必须得伟光正呢? 她看着余福生:“你虽动机不纯,一时走岔了路,但也罪不至死,倒是可以给一个改过的机会。” 余福生愣了下,随即苦笑:“改过的机会,大管事会给吗?” 说完他又道:“其实我并不指望你们能真的保住我。我只是觉得,你们说得对,大管事大约是不可能留我了。我告诉你们,只是不希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若是你们有机会逃出去,还望你们支会我爹娘一二。” 说完他又摇头:“不不,你们什么都别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不对……大管事肯定已经疑心上我爹娘了,得让他们赶紧跑……” 余福生显然已经关心则乱了。 谢玉珠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余福生被她拍得一激灵,反倒是安静下来。 谢玉珠看着他道:“我们既然已说过会保你,那就会说到做到。行了,你先养精蓄锐吧。” 说完,谢玉珠没有再同余福生多说什么。 她起身走到了柴房的门口,贴在门缝处往外看。门口并没有站什么护院,好像他们几个只是无足轻重的小蚂蚁。 从门缝中看出去,周遭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距离大约十几米开外的连廊处,却偶尔会有仆从经过,偶尔也会有护院经过。 灵夏和白河站在她身后,并没有打扰她。 等谢玉珠转过身来时,两双眼睛都期待地看着她,谢玉珠莫名觉得他们像两只等待主人下达指令的狗狗。 “姑娘,你可有法子了?”灵夏问。 谢玉珠沉吟片刻:“有时候,越简单粗暴的方法越管用。” 说完,谢玉珠让灵夏和白河都附耳过来,对他们说了什么。 等交代完后,谢玉珠道:“如今应该过了快两刻,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灵夏和白河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大管事与老贾也已经回到了正堂。 由老贾出面,将谢玉珠等人的事说了一遍,好让其他管事的也知晓情况。 大家一听,不由拧眉的拧眉,叹气的叹气,都觉得有些不妙,不由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谁一言不合,竟吵了起来。 大管事被他们吵得头疼,只让老贾将人劝住,等场面再平息时,时间也过去了不少。 “如今看来,这几人只怕真的是太上皇妃派来的人。”大管事开口道,“前些日子听闻太上皇要迁居南临行宫,我不是带人去了一趟行宫,给里头的管事内侍和姑姑送了些孝敬,希望他们日后能在主子跟前美言几句么?我记得,那为首的宫女身上穿的衣裳的花纹,与今日那姑娘的颇为相似,只是样式稍有不同。” “婚典还未举行,太上皇妃还没正式入门,这就插手太上皇名下产业了?”其中一个管事的听了只觉得难以置信,“太上皇竟这般早就将产业交予她打理不成?” “未尝不是。”老贾在一旁说道。 那人很是不解:“太上皇这未免也太大方了,她一个年轻女子,能打理这么多这么大的产业?” “女子怎么了?谁说女子不能打理产业了?!”这些人当中唯一的女人,也是老贾的妻子,听了这话不乐意了,眼瞧着又要吵起来。 老贾一个眼神制止住,说道:“这些不是眼下重要之事。如今我们已经将人绑了,虽说我们用了个正当的由头,他们拿这点无法发落我们,可他们毕竟是太上皇妃身边之人,若是日日吹耳边风,怕是对我们不利。更为重要的是,还不知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我们私下行事。” 正堂里的人一个个都严肃起来。 “我瞧着像是不知的。”大管事这时开口,“方才我底下人来报,老余头先前还问他儿子可用过膳了,让他早些归家。余二郎应当没有骗我,他的确未同家中人说这件事。” 听他提到了余二郎,老贾忽地心头一跳,他立即问道:“那余二郎如今关在何处?” 大管事瞥了眼身边的随从,随从立即回答: “在柴房。” 老贾又问:“那三人关去了何处?”他隐约记得,那会儿大管事叫人拖下去,却没有交代让他们关去哪里。 随从有些迷茫,于是去找了护院来问,护院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说道:“一并关去柴房了。” 老贾顿时脸色一变:“不好!” 第111章 她是太上皇妃 老贾变了脸色后,其他人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也下意识紧张起来。 大管事更是不悦皱眉:“老贾,你怎么回事,越老越不稳重了。” 老贾看向大管事:“那余二郎在柴房里,现在那三人也去了柴房,两方见面,难保余二郎不会将咱们的事抖落出来。” 大管事面色沉了沉,却否认道:“不可能!余二郎为的是财,他若还是想要从我这里得些好处,就不会将咱们的事说出去。否则他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贾听了也冷静几分,觉得大管事说得的确也有道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但老贾虽然情绪平复了不少,但内心还是不放心的。于是他提议道:“咱们还是去瞧瞧。” 正说着,有护院匆匆来报:“大管事,柴房那边闹起来了!” 大管事十分不悦:“他们又闹什么?” 护院看了眼在场的人,有些不安道:“刚关进去的那三人,其中一位姑娘说……说她就是太上皇妃!要大管事去见她!” “什么?!”大管事与老贾异口同声说道。 随即老贾反应过来,说道:“那三人说的话不一定可信,咱们还是谨慎为上。这样吧,我陪大管事一起去见他们。” 大管事刚要点头,护院脸上担忧的神色更甚了,他说道:“他们身上有太上皇妃的令牌。那姑娘说了,她只与这儿为首管事的人谈,若不按她的要求来,后果自负。” 护院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金镶玉的一块孩童巴掌大小的令牌,上面刻了一个“后”字。 几位管事脸色均是一变。 所有在皇庄当管事的,都是会接受上一任管事教导的,自然也会将一些东西一代代传下来。比如行宫里主子们的令牌是何种模样,有何特点。 这块令牌乃是放置于南临行宫的一块属于太祖皇后的令牌,是太祖皇帝带着皇后来南临行宫生活时所铸,为的是皇后能方便派遣身边人出宫办事。 虽然这块令牌甚少拿来使用,但的确是代表了南临行宫女主人的意思。如今太上皇和太上皇妃初来乍到,自然是还没有锻造自己的令牌,便先拿先祖遗留下来的令牌使用也实属正常。 大管事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判定了一下这块令牌所用金和玉是否是真的,得出结论——的确是真的金子和上等的和田玉所制。 这时他已有了判断,这的确是南临行宫里那块属于先祖皇后的令牌。 大管事脸色变了又变,老贾见他这般,虽然没有上手亲自看令牌,但也知晓只怕是真的了。 他抿着唇,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若那姑娘真是太上皇妃,那这事儿就复杂了。” “大管事这般关押他们,太上皇妃会不会已经记恨上了?若是还知道咱们的事……那咱们还能有活路吗?!”一旁老贾妻子不安说道。 大管事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臭得厉害。 他表情阴狠,说道:“若真是太上皇妃,那此事怕是不能善了。既如此,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全都做了!” “不可!”一旁有人大惊,“若是太上皇发现皇妃不见了,必定会查,要是查过来,我们如何脱身?” “可若不处置了他们,不能脱身的就是我们!”大管事怒道。 “倒也未必。”老贾这时开口,他看向大管事,“她眼下见你,或许是有别的想法。大管事先去见她,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再做决定。若是她的确想善了此事,应该还有转圜余地。” “怎么可能善了,就算眼下答应了,没准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呢?”妇人翻了个白眼。 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这的确是个问题。 老贾冷静道:“那就要看她拿出的诚意是多少了。若是不行,咱们再将他们三人处理了,然后叫三个身形同他们相当的人,穿了他们的衣裳出庄子,还得叫不少人远远瞧见。这样到时候就算查到了咱们这儿,咱们也能推脱说他们自行离去了。” 听到老贾这么说,大管事眼前一亮,满意拍掌:“老贾说得不错。行吧,我就见去会一会那位皇妃,看看她到底想折腾什么。” 柴房内,谢玉珠几人正静静等着。 谢玉珠看向余福生,问道:“我同你说的话你可读记住了?” 徐福生点头。 谢玉珠又嘱咐道:“一定要记牢了,若想活命,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这回余福生点头点的更为用力。 白河在一旁有些担心:“姑娘,这招会有用吗?” “有没有用,等一会儿就知道了。”谢玉珠开口,“凡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只要超过一半胜算,就值得一试。” 说完,谢玉珠看了灵夏一眼,灵夏立即做得端正,就好像在这柴房里,即使情况狼狈,她也自有一身傲骨在身上。 谢玉珠则走到柴房门前,用力拍打柴房的门:“有人吗?你们去叫大管事了吗?!我们姑娘要见他!” 谢玉珠语气听起来一点也没有落难的自觉,反倒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在里面。 白河与灵夏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有些嚣张跋扈地语气说话,听得暗自称奇。 就在谢玉珠第三次拍门大喊时,门外总算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直接在门口停下,谢玉珠连忙后退几步,走到了灵夏身旁。 随即,门口有开锁声传来,“嘎吱”一声,柴房破旧的门被推开。 护院打开门后便退开几步,大管事踱步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将护院传达的话听了进去,此刻他只有一人进屋,几个护院站在门口候着。 谢玉珠注意到,大管事手里拿着那枚令牌。 屋子里的人齐齐看向他,谁也没有先开口,等着大掌柜先说话。 谢玉珠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打鼓,自己计划能不能实施,就看大掌柜接下来会对谁说话了。 只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灵夏说道:“听说,你是太上皇妃?” 谢玉珠低下头去,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第112章 一次针锋谈判 灵夏也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但她不动声色地借着理衣袖将汗擦干了。 见灵夏神色变得桀骜,似乎也不大爱搭理自己,大管事反倒是确认这位便是太上皇妃了。 一旁白河发挥他的作用:“看到皇妃还不行礼?!” 大管事却是不屑一笑:“你说你是太上皇妃你就是了?我若是不认,你在我这儿,便也还只是个细作。” 顿了下,大管事继续道:“庄子里不小心打死了几个细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敢吗?”谢玉珠在一旁开口,她依旧微微低着头,做尽了一副婢女模样,“若是娘娘命丧于此,你当真以为不会有人来查?若是惊动了太上皇,你这儿不出半日,就能被踏平。” 白河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你大可去打听打听,太上皇与咱们皇妃感情好着呢,要是皇妃出了事,定饶不了你!就算那会儿你能为自己开脱,甚至让人找不着我们的尸首,可太上皇妃从你这儿丢的,你以为太上皇是会听你解释,还是会杀了你?” “便是太上皇也不能滥杀无辜!”大管事激动说道,但他看到对面灵夏冷笑,反应过来自己不能算无辜。 可他还是嘴硬,“查不出证据,太上皇也不能杀我。我家老祖宗是伺候先祖皇帝的,我们这一脉代代在这皇庄里为皇室尽忠效力,太上皇若是无故杀我,传出去岂不是寒了所有跟随之人的心?” 谢玉珠听着,心想这大管事关键时刻脑子也还算有几分聪明。 灵夏看起来平静得很,她想象着自家姑娘说话,然后不急不慢说道:“不会杀了你,难道也不会革你的职,将你发落去偏远之地么?”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震慑力,可大管事却是脸色变了又变。 他心中知晓,这完全是可以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革职他,再寻个调离的借口,将他“调”去偏僻之地,又有何不可? 大管事想着来之前老贾交代的话,还是故作镇定,说道:“话虽如此,但你们现在全在我这儿,又有谁能替你们通风报信?就算晚些宫里头知道了,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们自行离开了皇庄。” “大管事错了。”谢玉珠这时开口,“我们可不是全都在这儿。” “什么意思?”大管事警惕起来。 谢玉珠笑了笑:“大管事莫不是以为我们身边这位郎君是送我们前来的车夫?” 大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谢玉珠继续:“可惜,并不是。我们车夫在庄子外头等着。进来前皇妃就已经同车夫说好,若是一个时辰内我们未从庄子里出来,他便先行离开去我等约定之处候着,若是一个半时辰后还是不见我们,便立马去禀报宫中。届时会如何,大管事应当想得到。” 谢玉珠深知,留瞎想余地给对方,会起到更大的效果。 “如今大约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大管事脸色变了又变,他立即叫来人去庄子口查看,不一会儿就有人气喘吁吁来报,说庄子口没有见到马车,但地上的确有车辕压过的痕迹。 大管事心中又怒又惊。 他屏退左右,恶狠狠盯着灵夏:“皇妃到底想如何?若是逼急了,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灵夏笑了:“大管事别急呀,我叫你过来不就是想好好商议此事么?大管事不愿放我们走,不就是觉得我们已经知晓了你偷偷卖粮的秘密,怕太上皇追究么?” 大管事这下脸色大变。 还没等他开口,灵夏又道:“大管事别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大管事露出狐疑之色。 打从心底里他是不相信这个局面还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毕竟他们可是有着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他偷卖的可是原本应该给太上皇的粮。 此刻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老贾说的那个法子了,正想着庄子里有哪几个人与他们三人身形相符,灵夏开了口: “其实今日,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大管事一愣。 “你也知道,我与太上皇还未举行婚典,婚典定于后日。按着规矩,今日我是不该出宫见人的。只是我生性贪玩,所以瞒着太上皇偷溜了出来。”灵夏按着谢玉珠之前教过的话一字不落的说出来,“若是此事被人知晓,定会丢了太上皇和皇家颜面,还会丢了我谢氏一族的颜面。皇室与世家最重体面,若真如此,那我便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大管事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将灵夏的话也听了进去。他将这些话过了过脑子,觉得灵夏说得属实在理。 不说皇室,就说那些世家大族,的确是十分在意颜面的。若是谢玉珠给谢氏在天下人面前丢了大脸,那整个谢氏都会面上无光。 到时候,太上皇妃只怕会被谢氏族人摒弃。就算她是太上皇妃也无用,毕竟她又不是皇后,只是个废帝之妻罢了。 这种棋子丢了就丢了。 大管事心中升起一股希望。 他看着灵夏:“那皇妃意欲何为?” “你偷卖粮食,有了把柄在我手中。但我偷溜出宫,亦有了把柄在你手中。”灵夏看着大管事,面色认真,“既然我们互相都已经有了对方的把柄,且此把柄绝不能对外人所言,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我今日约定,彼此都不说出彼此的秘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何?” 大管事听得心头直跳,觉得这个交易的确诱人。如此一来,他既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营生,又不用担心太上皇妃事后报复。 毕竟他可将此秘密告知心腹,若是太上皇妃背信弃义,他大可让心腹宣告天下。他觉得对方是个聪明人,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 只是…… 大管事不由瞥了地上坐着的余福生一眼。 灵夏见状,立即上前说道:“为表诚意,我还愿替你解决一个大麻烦。” 大管事下意识问:“什么大麻烦?” 灵夏看了谢玉珠一眼。 谢玉珠走到余福生身边。 灵夏继续回想着谢玉珠交代的话,说道: “大管事如今不就是在发愁如何处置余福生么?他知晓了你的秘密,但你没有马上处置他,其实是顾及你那位爱妾吧?” 大管事神色微动。 “如今余家二老与幺子都不知晓大管事的秘密,想来你那位爱妾你定能管住,那么就只有余福生了。若是余福生再不能说话,自然也不能出卖你了。” 这时,谢玉珠已经蹲下来捏住余福生的下巴,给他嘴里快速塞了一颗东西。 随机,余福生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倒地抽搐起来。他张着嘴,面目狰狞,却没有发出一丁点成型的呻吟声,只有细微沙哑且短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 “这是……”大管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谢玉珠起身,依旧垂眸低头,嘴上说道:“他吃下了绝音丹,此生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余福生目光里露出惊恐之色。 大管事沉着脸看着他,忽然他开口,叫了一名护院进来。 接着听他下令道:“给我狠狠打。” 谢玉珠手指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大管事也是个老狐狸,他这是要测一测那余福生是不是真的哑了! 第113章 将人一并救下 护院得了大管事的命令,立即上前对着余福生拳打脚踢。 谢玉珠三人在旁边看得唇角紧抿。 灵夏下意识想要阻止,却被谢玉珠一个眼神制止住。谢玉珠心中清楚,他们现在不能插手,余福生必须得自己过了这一关才可能真的安全。 护院大约是有不少揍人的经验,他并没有往余福生脸上揍,而是往他身上狠狠地打,如果不脱衣服,想必都看不出来他受伤。 余福生被打得龇牙咧嘴,在地上蜷缩着努力护住自己的脑袋和肚子。他的嘴不受控制似的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玉珠掐着时机,适时开口:“大掌柜这般做派,是做给皇妃看的么?你是想给皇妃娘娘下马威不成?” 她声音平静,却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颇有些大人物身旁心腹的架势。 大管事双眼微眯,一抬手让护院停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疼得已经浑身冒汗的余福生,见他i被打成这样都发不出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相信他的确是吃下了绝音丹。 至于太上皇妃身边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毒药,他没有去深究。他天然的认为,世家与宫中皆是极为复杂之地,里头的贵人身旁有人携带毒药也不稀奇。毕竟那些地方的腌臢事儿可不少。 大管事挤出笑容,对着灵夏一拱手:“皇妃别误会,我只是最后给点教训,不然就这么将人放了,我也不好跟其他管事交代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他扭头对余福生说道:“那今儿个运气好,有太上皇妃替你求情,念你初犯,就饶你一次。此后你便得安分守己,好好在这庄子上给皇妃娘娘种地,明白了吗?” 这话乍一听以为是训诫,但稍稍过一下脑子就能听出他话里的威胁。 这是在警告余福生,他此生只能待在庄子里,不许到外头去。毕竟只有待在庄子里,才是在大管事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一举一动都能被人监视着。 余福生不敢反抗,连连点头。 似乎是怕大管事不信,他费尽力气挣扎着朝大管事跪下磕头,以表改过之心。 大管事对他这样的识时务还是很满意的。更何况余福生现在还成了哑巴,大管事觉得他的威胁已经降为了零。 谢玉珠同灵夏对视一眼,谢玉珠上前一步问余福生:“若你回去,家中父母问你缘何变成了这样,你如何应付?” 余福生瞳孔微缩,随即他立马做出摔跤的姿势,又用手指拼命指着自己。 谢玉珠道:“你是要告诉他们,是你自己不幸摔伤造成的意外。” 余福生用力点头。 谢玉珠便不再问什么,退到了灵夏身边。 灵夏见谢玉珠退下,于是颇有些倨傲地看向大管事:“大管事,我的诚意,你可看到了?” 大管事这下对灵夏的戒备之心也降到了最低。 他笑着道:“皇妃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世世代代都为皇家效力。皇妃放心,日后我也定会尽心尽力替皇妃办事。” 这话说得假惺惺,却又透着些别的意思。 灵夏瞥了大管事一眼,道:“大管事放心,日后定有用得着大管事的地方。只要大管事一心向我,何愁晚年?” 大管事听得心中一亮。 这话……他看向灵夏,总觉得从太上皇妃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别的意思。 莫非,这太上皇妃这次亲自过来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也想瞒着皇家吞这庄子里的进项? 若真是如此,大管事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若能拉太上皇妃一道下水,日后他们的生意就能做得更放心了。 想到此处,大管事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他连连称“是”,又表了一番忠心。 因着先前的话,大管事怕会过了时辰真引来行宫里的人,于是便赶紧叫人让开,叫谢玉珠等人离去。 原本大管事要派马车送他们,但被灵夏以“不宜高调行事”拒绝了。 灵夏道:“送佛送到西,这余福生,我也一并带走,将他送去余家。放心,此事绝不会牵连大管事。” 见太上皇妃居然还乐意一并处理余福生这个烫手山芋,大管事喜闻乐见,没有阻拦,叫人拿了一碗解药过来,让余福生一口喝下解了他身上的软筋散。 喝下药不过几息之间,余福生就感觉身体的力气回来了,只是脚下稍微还有些许发软。 但大管事说了,无需半刻钟,他就会彻底恢复如常。 于是余福生由白河搀扶着,一起出了这大宅院。 至于其他管事们那边,自然由大管事亲自去解释。 等走远后,几个人都才松了一口气。 余福生这会儿也恢复过来,不用再被人搀扶着。他便要向谢玉珠行礼道谢,却被谢玉珠及时制止。 “别忘了我说的话。”谢玉珠继续往前走,“若我没猜错,我们身后不远处应该有大管事的人跟着,他是个多疑的人,不一定就真的彻底信了。做戏要做全,你这些天一个字也不要说。” 余福生要点头,但也被谢玉珠一个眼神制止住。 “若你真的想活命,就牢记我的话。否则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余福生就什么多余的动作都不敢做了。 他们一路向前,谢玉珠继续道:“你将手放前面来。我问你,若是皇庄的赁粮与别处田庄一样,你们家可能凑出钱送你小弟去县学?若可以,便拍一下手,若不可以拍两下。” 余福生想了想,动作幅度颇小的拍了一下手。 谢玉珠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了余家,她将人送了进去。余家老夫妻见儿子狼狈不堪,顿时心疼不已,询问他这是发生何事。 白河立即站出来说道:“我们回来时,发现令郎摔倒在草丛里,后脑勺被砸中,所以晕了过去。这会儿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令郎摔到脑袋,似乎无法言语。” 余家老夫妻顿时双目通红,抱着儿子哭起来。 余福生看着父母如此,十分后悔自己的行为。 谢玉珠有些不忍,却也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让令郎先好生休息吧。” 说完,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等出了庄子走远了些,谢玉珠才感觉到自己身后那股盯着自己的目光消失了。 这会儿灵夏狠狠吐了口气,有些后怕地捂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我们真的要交代在庄子里了。” 白河眉头紧皱:“这里的管事也太嚣张了。” “就是啊!都是皇家的奴才,他们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灵夏气呼呼的,“要是老爷派来保护姑娘的人没有走就好了,唉。” 灵夏说的人,是谢秀明派来一路上暗中保护谢玉珠,还被他们当成了刺客的人。他们一到行宫,这些人就完成了任务,回盛京复命去了。 说完看向谢玉珠:“姑娘,咱们马车呢?你怎么知道车夫会离开?” 灵夏想了很久,也记不起来他们有说过让车夫先行离去这样的话。 第114章 稍稍有些后怕 这个问题白河也十分好奇,他和灵夏两人都看着谢玉珠,等她的答案。 谢玉珠轻轻笑了下:“我让余老伯帮了个忙而已。” 灵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会儿姑娘你突然说忘记付饭钱返回去,就是那时候说的?!” 谢玉珠点点头。 灵夏和白河都惊讶得微微张嘴。 那时他们三人同前来“请”他们的护院走出余老伯家,结果刚走了两步,谢玉珠说忘记给余老伯付饭钱了,于是一个人返了回去。 护院们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或许是不知他们的底细,所以也没有拦着。 那时谢玉珠进了屋子,就同余老伯说,若是一刻钟后,他们没有回来,请他去庄子口走一趟,让等着的车夫离开庄子口,去另一个地方等他们。 谢玉珠说这话时,神情轻松愉悦,仿佛真的是要去做客的模样,用的也是不想让车夫在太阳底下等太久这样的借口,是以余老伯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一口应了下来。 “我就说明明给过饭钱了,怎么姑娘还要去给一次。”灵夏这会儿已经彻底明白过来,“我还以为姑娘是觉得先前铜板给少了呢。” 说完她恍然大悟:“难怪在柴房时,姑娘说要再等一会儿才叫我‘暴露身份’,姑娘是想确保车夫已经离开了庄子门口,对吧?” 谢玉珠点点头,表示灵夏猜的没错。 白河听得心中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姑娘实在是聪慧,此等境况下竟还能早早想好退路。” 他可真是一丁点都没想到。 白河仔细想了想,若是他恐怕现在还在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谢玉珠笑:“毕竟咱们得在晚膳前赶回去,不能叫人瞧出端倪来。” 三人继续往前走。 灵夏问:“姑娘,车夫将车停到哪里去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 谢玉珠说着,脚步不由加快了一些。 灵夏与白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紧跟在谢玉珠左右。 白河瞅准时机忍不住凑到灵夏身旁小声问:“不过姑娘为何要你假扮她呢?” 灵夏压低声音:“姑娘自有她的用意。先别问这么多了,找到马车再说。” 三人并没有走太久。 大约一刻多钟后,他们看到了停在路边茶寮处的马车。 车夫一见谢玉珠他们来了,立即高兴地迎了上来。 他殷勤问:“姑娘,可要喝口茶?” 谢玉珠却摇头:“不了,即刻回去。” 车夫见她神色严肃,便也不多话,立即驾了马车过来,随后谢玉珠三人都上了车。 等谢玉珠他们坐稳,马车立即一甩鞭子,马车便在官道上跑了起来。 灵夏坐在车上,连忙从放在车厢里的茶壶里给谢玉珠倒水喝。 谢玉珠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灵夏见她如此,便知她家姑娘也不是全然不怕的,方才只怕是一直在硬撑,这会儿后怕起来。 谢玉珠没说话,只静静靠着车壁。 等马车从郊区进了外城,她的肩膀才彻底松懈下来。 谢玉珠轻声道:“灵夏,说会儿话吧。” 这会儿她特别想要有一个人同自己说说话。 灵夏见状,伸出手握住了谢玉珠的手:“姑娘你别怕,若是有危险,我誓死也会保护姑娘的。” 谢玉珠愣了下,随即伸手摸了摸灵夏的脑袋。 “别说这种话,我不需要你为我搏命。”谢玉珠说道,“我只是这会儿后劲儿上来了,若是你们因为陪我去庄子,真的都丢了性命,我只怕去了阴曹地府也难以安心。” 灵夏听得鼻头一酸:“不怕了姑娘,咱们没事了。” 谢玉珠点了点头。 “那咱们还去看其他几处铺子么?”灵夏问。 谢玉珠摇头:“不了,是我小瞧了这里的情况,暂时先不去,等之后做好周全准备再去。” 灵夏听了点头。 灵夏收回手,手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腰间,她这才想起什么,有些担忧说道: “咱们走的时候,那大管事只还了令牌给我们,我先前给出去的玉印却只字不提,他这明显是要扣下。会不会对咱们不利啊?” “无碍。”谢玉珠舒了口气,“扣下也有扣下的用处。” 有什么用处谢玉珠没说,灵夏便也没有多问。 这会儿灵夏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姑娘,那田庄上的管事们都这般嚣张,又苛待佃户,还欺上瞒下,此等行为着实恶劣。咱们真的拿他们没办法么?” 今日之事灵夏是看在眼里的,说实话,她想破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更何况在谢玉珠的指示下,她还与大管事做了交易…… “今天动不了他们,不代表明天动不了他们。”谢玉珠想到庄子里大管事的嘴脸,脸色也忍不住变得臭起来。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见外头的摊贩依旧稀稀拉拉,再一想到南临州府旗下三个县的县令,脸色就更不好了。 这些人,全都是阻碍她过幸福的咸鱼生活的绊脚石! 政务上的事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可以全然交给太上皇与他旗下的官员幕僚们。但庄子上的事,她却是可以管一管的。 若是庄子能够正常的运营,正常的有进项,想来她的日子也只会越过越好。 解决掉这些蛀虫,能换来未来长久的躺平,她也不介意短暂的操心一下。 想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对灵夏说道:“等回宫后,你找个机会去见小刀侍卫,试探一下他是否愿意替我办事。” 她需要有能在外头自由走动,且有自保能力的人为她所用。虽说不一定能立马用上,但一旦需要时至少有这么一个人在。 灵夏不知道谢玉珠想做什么,却还是一口应下。与人打交道的事她一向擅长,拉拢人她也不是不行。 马车在偏门外停下。 等谢玉珠与灵夏一入宫,便有人去禀报了钟德。 钟德听后,即刻来到楚熠里,对楚熠禀报道:“太上皇,皇妃回宫了。” 楚熠正在看折子,听了后轻轻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钟德试探地问:“可否要请皇妃过来?” “不用。”楚熠说道,“平安回来便好,莫要惊动她。这两日让她安心待嫁。” “那……今日可还要去皇妃那用晚膳?”钟德又问。 楚熠刚要说去,忽地想起什么,道:“这两日就不去了,婚典前不宜见面。” 钟德刚要退出去,楚熠又将他叫住。 “她今日不是除了庄子还要去看铺面?这般早就回来了,铺面未看?”楚熠问。 见钟德点头,他继续道,“去查查,看是因何事叫她改了计划。” 第115章 婚礼大典开始 说是让钟德去查,其实只需钟德去问一问暗中跟着的暗卫便可知晓。 自抵达南临城,除了让裴卓送那位刺客去隐卫营接受归心的考核,楚熠还暗中挑了一位武功各方面较为出色的侍卫临时充当暗卫。虽不如隐卫那般神出鬼没,但只要他刻意隐藏行踪,普通人和一般身手的习武之人,也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名暗卫的安排楚熠并未瞒着钟德,毕竟很多时候,楚熠也需要这位心腹替他去做事情。 钟德很快就问清楚回来了,将谢玉珠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楚熠。 禀报之时,钟德不由在心中也称赞了谢玉珠一番,觉得今日之事谢玉珠着实处理得十分得当。能从庄子里全身而退,的确本事不小。只是他也有不明白之处,比如谢玉珠为何要让灵夏假扮她,又比如她为何不一开始就让灵夏说自己是太上皇妃。 原本他想听楚熠点评几句,或许能解惑。可楚熠听完他的汇报,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道一句:“孤知晓了,退下吧。” 钟德只觉得有些抓耳挠腮,却什么话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等他出了书房,钟德心里头不免琢磨着,不知道太上皇对皇妃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他原以为知晓此事后,太上皇要么就是要下令出手去收拾皇庄那些人,要么就是要将皇妃叫来,好好询问一番,亦或是说警醒一番,叫她日后定要恪守言行。可这二者都没有,他甚至什么都没说。 太上皇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钟德觉得越发看不懂了。 入夜,太上皇却是唤来裴卓,与他交待:“遣人去盯着那处皇庄,有什么动静即刻禀报,但是没孤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裴卓应下,又如幽冥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楚熠做的这些事,谢玉珠自是全然不知。 自去过皇庄后,谢玉珠没有再出门,看起来倒像是在院中安心待嫁。 但只有谢玉珠身边贴身伺候的迎香和灵夏才知道,她们姑娘自回行宫后,便开始奋笔疾书。 谢玉珠写的大多数东西,两个婢子都看不大懂,只见着一条条罗列着,谢玉珠写一条还会嘴里念念有词一番。 偶尔靠近些会听到“管理层大换血”“提升员工福利和归属感”“改善经营项目,合理分配土地”等,虽然她们听得一头雾水,但大约明白谢玉珠这是在做对皇庄的规划。 除了皇庄,谢玉珠还将太上皇给过来让她管理的产业又都过了一遍,提溜出了目前来说最值得改善现状,也最有投资价值的铺面,南临内城的三家铺子自是在其中,还有两家则是在外城。 因为一心想着要解决产业进项太少的问题,谢玉珠反倒是没有去关注自己的婚典,只将这些事都交给了底下人去办。她只偶尔配合着再试试衣裳鞋子一类的,以及拿出了半个时辰听随行而来的礼鉴嬷嬷说了下婚典的全过程以及要注意的礼仪等。 这样一来,时间反倒过得飞快。 次日婚典,迎香和灵夏硬着头皮也阻止了谢玉珠的熬夜行为,让她不得不早些上床歇息。 躺在床上时,谢玉珠忽然就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没想到她这次是真的要成婚了,等到了明日,她就会真正的成为别人的妻子,往后余生要与另外一个人一起度过。 这种不真实感在前往南临的途中她还没有,那会儿更像是背上行囊出门旅行之感。可到了这会儿,她却莫名觉得有些紧张起来。 谢玉珠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这命运她早就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了。 这般想着,谢玉珠竟瞬息之间就沉睡了过去。 清晨,谢玉珠是被迎香和灵夏两人合力拉起来的。 这比平时谢玉珠起床的时间要早了快两个时辰,谢玉珠根本连眼睛都睁不开。 迎香一边帮她端茶递水的洗漱,一边不由念叨:“娘娘,今日可是你与太上皇的婚典,此事马虎不得,耽搁不得。等会还要梳妆打扮,这可都是花不少时间的。” 谢玉珠听得晕晕乎乎的,一路迷糊地洗漱干净,又被带到了铜镜前坐下。 她坐在椅子上直打瞌睡,迎香和灵夏对视一眼,一人扶着谢玉珠防止她东倒西歪,一人则熟练地开始给她梳发。 今日因是婚典,谢玉珠的头发不可再有披散,需梳成发髻,佩戴冠帽。这相较于平时,自是更费时间。 妆容是由司礼监的女官负责,迎香梳头之时,女官也已经赶到了房内。进门后先是行礼,随后便赶紧上前为谢玉珠上妆。 只是见到谢玉珠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打盹,她不免愣了下。但女官到底是在宫中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种场面虽意外却也算不上多么的惊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一点也瞧不出她有过惊讶的瞬间。 大雍皇室婚典与前面数个朝代都有所不同,因先祖皇后不喜繁杂的礼仪,是以封后大典都是化繁为简进行。因为有这一遭,之后皇室的婚典就都简单了许多。而不同级别的皇室之人,举行的婚典也是不一样的。 楚熠虽然不再是皇帝,可他也是超亲王级别的待遇,又加上有太皇太后这一层,所以明宣帝曾下旨,其婚典规格可按帝王操办。 又因这回是娶正妻,所以整个婚典便是以封后大典的规格来办。 封后大典的规矩是,皇后需穿着皇后婚典礼服,于出门后抵达举办婚礼的正殿的这段路上,需敬神明、敬祖宗、敬百姓。第一次叩首,第二次跪拜,第三次则是行平礼。 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奈何皇后规格的礼服是要搭配数十斤重的冠帽朱钗一类,身上的嫁衣虽然被谢玉珠动过手脚轻便许多,可头上那些冠帽朱钗却是没法作假的。倒不是谢玉珠不想作假,而是她根本没时间去作假,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知道自己要嫁给太上皇,她大可叫人打一些空心的首饰,也不至于如此。 于是顶着这几十斤重的一身珠光宝气,谢玉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套上了枷锁。尤其是在行完第二个礼时,她忽地有一种悲凉之感。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这样的嫁人又何尝不是束缚了自己呢?只是她算得上是运气不错,至少这个婚姻合伙人对她并未苛刻要求,还愿意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到行完第三个礼,谢玉珠总算是看到了正殿的影子。 她知道,在正殿之内,楚熠正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上,代表着他是南临这片土地最高统治者。 第116章 婚典的幺蛾子 正殿内,楚熠坐在主位的镀金龙椅上。 没错,太上皇的椅子也是刻有龙纹的龙椅,只是他的龙纹要比皇帝的龙纹少一根爪子,倒是和储君的不相上下。 楚熠看着正殿前方的大门口,按着婚典的规矩,只有当谢玉珠抵达登上大殿的台阶时,他才需起身走到正殿门口,等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此时此刻,殿内外两侧都站着官员,他们日后便都是楚熠手下的官员,与他一同治理南临。 大雍的每个藩王封地都类似于一个小国,由各位藩王自行治理,也有自己的小朝廷。除了不能违背大雍王律的大方向,以及每年也要向朝中缴纳赋税外,其他的一些政务细节都可以由藩王自己来决定,可以说在封地内,他们有着绝对的权利。 但同样的,所有藩王都有一个限制,就是没有皇帝的诏令不能踏出封地半步,并且不光是他不可以,若他将来立了世子,那么世子也同样不可以。至于其他的亲眷,若有想出封地的,必须跟皇帝请愿,得到皇帝准许才可以出封地,这样也是为了方便有些王妃并不是本地人,好叫她们有机会回娘家探亲。 别看无诏令不许出这一条似乎听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震慑力,但若是藩王被发现擅自离了封地,轻则削爵贬为庶人,重则可按谋逆罪处死。总的来说,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纵观整个大雍,还没有藩王敢无诏而出。 如今站在殿内殿外的南临官员还不算多,基本上只是各个县的县令以及跟随楚熠从盛京前往此地的长史、主簿一类,但名额全是未满的。许多官员还需楚熠自行补齐。 以前南临不是藩王封地,官员自是都归朝廷调度。如今楚熠来了,就归他了。只是用人后,需将官员姓名、户籍以及生平都撰写成文上报给朝廷罢了。 楚熠今日一身婚服加身,衬得他本就俊美的容颜显得更甚。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忽地生出了许多期盼来。 这时有一小太监来到钟德身旁与他低语几声,钟德微微变了脸色。 他走到楚熠身旁说道:“殿下,裴指挥使遣人传来消息,皇庄来了人在偏门喊冤,说要揭发太上皇妃,说她不守大雍礼德,于大婚前私自出宫,有损皇家威严,将损皇家气运。” 这话可谓是一顶巨锅罩了下来,能将谢玉珠直接砸晕的那种。 楚熠听得双眼一眯。 钟德不知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明明太上皇妃已经与那皇庄的大管事达成一致,怎么那大管事突然反水了?真是奇了怪了,还专挑了今日这样的大日子来闹,莫非是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是说,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不成? 楚熠压低声音:“还说了什么?” “说是守着偏门的侍卫已经将人拿下,押送去了牢中,等着主上发落。”钟德继续道,“只不过他在偏门处嚷嚷声巨大,且不知为何,街上已有百姓开始流传起来。而且,他也是忽然在皇城偏门处出现的,竟是躲过了外城入内城的守卫。” 可见这人是一早就做了准备,他故意在偏门不管不顾闹起来,闹得越大对他越有利。不光如此,他还早就将消息传递了出去,所以才刚一闹起来,就有百姓知晓了此事。 这南临地界,楚熠还没来得及出手归拢势力,有些事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区区一个皇庄管事,哪里来的这等本事?竟连他遣去的暗卫也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身影。 楚熠沉声道:“将人先关在大牢里,先狠狠打上一顿,且看他是否改口。若是不改……留一口气,先别打死了。” 钟德不由打了个激灵,却赶紧应下。 随后楚熠又道:“万事不可耽搁了婚典。外头百姓之流言,你让裴卓放手去查,给孤查出源头来。后续之事,再等孤定夺。” “是。” 钟德领命退下,赶紧去通知裴卓。 因着裴卓是锦衣卫前指挥使,如今太上皇也并没有对外公然宣布给他什么职位,他身份敏感便不便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这会儿他只能在殿外偏僻处等待。 这时有人在外高唱,谢玉珠已经抵达了台阶之下。 楚熠听闻,立即起身往外走去。殿内的几位官员便也跟在他身后,一同去迎接太上皇妃。 等踏出正殿之门,楚熠便瞧见谢玉珠正亦步亦趋地往台阶上走。虽然她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可楚熠还是一眼就看出她紧咬地牙关,还有微微颤动的姿势。 再一看她那脖子以上佩戴的东西,便心下了然她此刻为何会走得如此吃力。 楚熠略一沉思,在众人惊诧地目光中竟是径直走下台阶,大步朝着谢玉珠走去。 谢玉珠见他走下台阶,脚步略微顿了下,眼睛眨巴了两下。 但她很快就又继续往上慢慢走着,只是心中疑惑,她记得礼鉴嬷嬷说过,到了这儿楚熠应该是站在正殿门口等她才是,不用下楼梯接她呀。莫非她记错了? 但脑袋上的重量容不得她多思。 楚熠走到她面前,便朝她伸出手去。谢玉珠本就走得颤颤巍巍,巴不得有人扶着她。见楚熠伸手,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 果不其然,在握住的瞬间,谢玉珠就感觉到楚熠递过来的让她可以支撑的力度。 有楚熠这般牵着,谢玉珠步伐也稳当了许多,不再担心自己会从台阶上滚下去。 她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就不自觉地带上了浅笑。楚熠余光瞥见,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只是正殿外站着的官员们有些懵,一时半会儿地还没从心中的震惊中缓过来。 也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立即闪到一旁。其他官员见了,也按着规矩在两旁罗列站好。 当谢玉珠与楚熠走完最后一步台阶时,官员们齐齐跪下。 谢玉珠听得身旁有个官员也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没见过这等场面,他跪下时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一声,听得谢玉珠都觉得自己膝盖疼起来。 进正殿前,两人需一起插香敬天地,随后再携手踏入殿内。 等谢玉珠与楚熠一同坐上为他们准备好的龙凤椅时,所有官员们都入殿,齐齐跪拜。 高声道:“参见太上皇,参见太上皇妃!” 随后,便是官员们一个个单独献祝福。 就在谢玉珠听得脖子都快被压断时,婚典总算是落下帷幕。 她被楚熠牵着离开正殿往他们的婚房走去。 走在路上,谢玉珠忍不住与楚熠小声商量:“殿下,等会儿进了婚房,可否允我先摘了这凤冠,再行合卺酒?” 听得出谢玉珠的忍耐,楚熠忍不住又勾了勾嘴角,然后才道:“允。” 谢玉珠不免高兴几分,连楚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都未察觉。 第117章 婚房里的谈心 一进婚房,谢玉珠便招呼迎香和灵夏来帮她拆头上的冠帽。 充当喜娘的礼鉴嬷嬷听得一震,立即就要上前制止。楚熠轻飘飘瞥了她一眼,虽未有只言片语,眼神瞧着也似是平静,可礼鉴嬷嬷却没来由得心头一紧,想要说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礼鉴嬷嬷身旁的人也都跟着后退,大家微低着头,谁也不敢造次。 谢玉珠此刻正背对着众人,她只觉得婚房里很是安静,似乎是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只心道这行宫里的规矩果然要严格得多。 等到她满头朱钗都摘干净,谢玉珠才觉得轻松起来。她一回头,便见楚熠带着浅笑看着自己,神情温和平静,让人瞧上一眼便觉得心情都好了起来。 穿着婚服的楚熠似乎比平日里更加俊美了。 华丽的婚服在他身上,却一点也没有压过楚熠本身的气质,倒是给人一种美玉镶嵌了极为适合它的金边的感觉。 谢玉珠不由看得有些呆住了,一时间有些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直到礼鉴嬷嬷实在没忍住小声提醒:“太上皇,皇妃,该喝合卺酒了。” 楚熠上前牵过谢玉珠的手,将她拉着一同坐在床沿,谢玉珠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侍婢端上酒,谢玉珠与楚熠伸手去拿,在礼鉴嬷嬷一声声的吉祥话中,两人喝下了这杯合卺酒。 谢玉珠趁人不注意,微微低头打了个哈欠。 婚典的仪式对于谢玉珠来说,是从清晨就开始了。在吉时到之前,她在自己的院中也需做许许多多的准备,还有一些对她来说有些奇怪的礼仪。 婚典的吉时则是在下午,从出门到正殿,一路上举行的仪式大的有三处,小的还有不少,是以行进的步伐不可能太快,是以走到正殿竟花了一个时辰。 等到在正殿举行大典时,已经是黄昏。 这会儿外头只有日光的余晖,眼瞧着便要天黑了。 正殿内已经开席,各位官员们都落座席位,正畅快喝着吃着,然后等太上皇出席一同畅饮。 合卺酒之后,还有些繁琐的礼仪。 楚熠却瞥见了谢玉珠努力压制着的哈欠,见她眼睛都似乎露出迷离之色,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可见今日实在是将她折腾得够呛。 他瞧了礼鉴嬷嬷一眼,冲她摆了下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 礼鉴嬷嬷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心中虽觉得没有走完所有的礼仪不合规矩,也不够吉利,可主子都下令了,她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更何况,太上皇虽看似温和,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敢劝谏,更不敢倚老卖老,只领着人齐齐说了吉利话,便都退了出去。 迎香和灵夏也都退了出去,她们一个去小厨房叫人准备热水,一个去准备些点心,等会姑娘都是用得上的。 跟在礼鉴嬷嬷身边的侍婢跟了她许多年,与礼鉴嬷嬷向来亲近。等走远了些,便鼓起勇气问:“嬷嬷,后头还有好些仪式,怎的咱们这么早就走了?” “你方才没瞧见太上皇的眼神和动作,后面的事儿他叫停了。”礼鉴嬷嬷说道。 侍婢不解:“啊,为何?” 在她看来,这些仪式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祈求上天让夫妻俩琴瑟和鸣白头偕老的,若是她定是要全都完成的。 礼鉴嬷嬷不由想起在婚房中看到的太上皇看皇妃的眼神。 她道:“大约是不想皇妃受累罢。” 侍婢听得这话过了下脑子,微微张了嘴,忍不住感慨:“太上皇对皇妃竟这般宠爱,连大婚之日这点子累都不愿让皇妃受。先前我听闻,从盛京往南临来的这一路上,太上皇都是与皇妃同城一辆马车。途中遇险,太上皇也未曾抛下皇妃,而是带她一起逃走,可见情深义重。” 侍婢说着不由有些羡慕,像太上皇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能这样疼爱自己的妻子,也不知自己将来是否也能遇上这样的良人。 婚房内,只余下谢玉珠与楚熠二人。 谢玉珠这会儿犯困,脑子算不得太清晰,也没去想圆房之事。 只是屋子里突然没了外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时间过去一会儿后,谢玉珠便有些回过神来。 她顿时觉得别扭起来,这种别扭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耳后根都开始发烫。 似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楚熠适时开口:“孤还需去前殿与大臣共饮,许要晚些才能回来。你今日还未进米食,先吃些东西,若是累了便先歇息。” 谢玉珠抬眼朝楚熠看去,只见他双眼满是真诚,说的话不像是掺假。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楚熠竟能包容她到这等地步。 想了想,谢玉珠问道:“太上皇可是瞧出我……我对圆房的惧意?” 大约是没想到谢玉珠问得这般直接,楚熠也愣怔了片刻。 沉默了一下后,楚熠诚实地点了点头。 谢玉珠有些感动,楚熠不光是能看出她的不安和害怕,竟还愿意如此妥帖地给她找理由避开。 见谢玉珠没有说话,楚熠道:“孤知晓,你与孤先前并无交集,虽说这一路我们同乘而行,但却还算不上有多亲厚。成婚对一介女子来说,是人生大事。你的枕边人,必定是要能让你安心之人。如今你无法全然将自己托付于孤,孤愿给你时间。” 或许是因为说开了,楚熠反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在你做好准备之前,孤不会碰你。”楚熠看着谢玉珠,伸手握住她一只手,“这门亲事本就是母后做主替你定下,全然由不得你。你嫁与孤,要陪孤来这贫瘠混乱之地,本就是委屈你……” 谢玉珠听明白了。 楚熠是觉得这门亲事对她来说不公平,他心怀歉意,所以愿意给她时间来适应这一切。她对于圆房下意识的抗拒被他理解成了是对这门亲事的不安,对他的不安。 谢玉珠很想跟他解释一下,其实她并不是这样想的。早在要嫁给他时,她就已经清楚的知晓自己将面对什么,也知道作为妻子她有什么义务。她的这种惧意,是一种生理上的天然的对圆房这种事的害怕。 咳咳,谁叫她前世也是个母胎单身呢? 对于未知的会带来疼痛的事,总是害怕大于期待一些。 只是眼下,既然楚熠都已经找好了理由,倒也省得她去解释,不如顺水行舟,就按他说的来办。 第118章 大管事闹起来 于是谢玉珠二话没说,顺着楚熠的话道:“多谢太上皇体恤,于女子而言,成婚圆房的确是一件大事,我……我的确还未准备好。” 楚熠神色稍稍暗淡一些,但谢玉珠却接着说道:“但我嫁与你,并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命运不公。我反倒觉得这于我而言,是一种幸运。许是我生母在天有灵,才会冥冥之中让我有此等运气。能随太上皇离开盛京来到这里,我觉得很好。” 谢玉珠看着楚熠的眼睛,十分认真:“太上皇,我当初与你在宫门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楚熠微愣,随即握着谢玉珠的手收得更紧。 他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她说的话。 谢玉珠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两人正说着,外头钟德的声音响起,轻声唤了太上皇。 楚熠一听,便想起在正殿时钟德对他禀报的事情,不由略一皱眉。想了下,他开口让钟德进来。 谢玉珠有些吃惊,方才屋子里的人打发得那么快,谢玉珠原本以为是楚熠不喜屋子里有人待着。但这会儿却让钟德进来,可见钟德定是有要事相告。 而且这“要事”没准还与她有关。 想到这里,谢玉珠一颗心又不免吊在了半空中。 钟德很快就进了屋,进屋后还转身将房门关上,像是怕外头有人听到他即将要说的话。 “说吧。”楚熠开口,见钟德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谢玉珠,他又道,“她也该知晓。” 钟德听得楚熠这般说,于是也不再有所顾忌,说道:“牢里那位大管事嘴倒是硬气,被鞭笞了几十鞭子都不肯松口,非说他说的就是真话。外头的流言传得很快,这会儿南临城内不少百姓已经知晓此事,都在私下议论,一时半会儿要查到源头不太容易。裴大人的意思是,最快也得到明后两日了。但……若是等查到了再来处置,只怕将来要挽回皇妃的名声,需要费更大的力气。” 钟德说得委婉,若是谢玉珠不在场,他大约会说得更直接一些,明确表示过了这两日再去挽救名声,只怕是难以挽回了。 毕竟人们对一件事最有热情和最八卦的时候就是在头一两天,等过了这个劲儿了,谣言就像是变成了真实,就算去辟谣大家也不会那么相信辟谣的内容。 正因为如此,钟德思来想去才冒着可能挨骂的风险,也得及时赶来禀报给太上皇。 谢玉珠一听还与自己有关,立即问道:“我的名声?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熠看向谢玉珠,沉吟道:“皇庄里的大管事前来偏门叫嚷,说你在婚典之前私自出宫不守妇德,更说你徇私,为着自己掌权,将庄子里从先祖帝时就住在皇庄的家生子赶尽杀绝,为的是日后私吞皇庄里的进项。” 谢玉珠先是满头“???”,然后是满头“!!!”。 觉得简直是信口开河,不可理喻。 但这种情绪只有一瞬,她很快就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他为何这般说?什么叫我将他们赶尽杀绝?” 楚熠看了眼钟德,钟德连忙解释:“皇妃娘娘,据他所说,是昨儿个晚上忽地有一队人马出现在了皇庄,说是皇妃娘娘派去的侍卫,要将他们捉拿回去。庄子上的管事们不从,那些人就将人就地格杀。” “既然将人就地格杀,那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谢玉珠听得面色凝重起来。 钟德道:“他说是有心腹掩护,让他从密道逃走。逃走之后,他东躲西藏,一路来到了行宫,为的就是要揭露娘娘您的……恶行。” 说到最后一句,钟德声音越说越小。 谢玉珠都听笑了:“我既然遣了一队人马前去杀他们,发现大管事不见了,竟也不会去追?他们既然是训练有素的侍卫,难道这么多人还追不到一个常年不运动,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竟还能让他活着走到行宫门口来。呵,他自己听听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楚熠略一挑眉,觉得谢玉珠这话他都听懂了,又觉得她好像说得不是大雍的话似的,不知为何还有些想笑。 谢玉珠看向楚熠,先承认了错误:“太上皇,我的确私自出宫去了一趟皇庄。但我去那儿,不过是想趁着这会儿谁也想不到我会去,想看看皇庄真实的情况,好对皇庄进行新的切实有效的调整规划。” 随后,她将在皇庄上的事儿同楚熠说了一遍。楚熠虽然早已从钟德嘴里得知了她今日的大概过程,但有些事情从谢玉珠嘴里听到的却更为详细,也更令他听得心中恼怒——是对皇庄管事们的恼怒。 谢玉珠说完,道:“我虽有心惩戒他们,却从未想过这般冒失地惩戒。他们到底是伺候过先祖帝之人的后代,看着先祖帝的颜面上,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将他们斩杀。就算是要处置,也定要师出有名,委婉地将此事给做了。” 搞得这么高调,难道她是想一来南临就给自己扣上一个暴戾皇妃的名头吗? 这要是传到盛京,没准还会有人借此机会发作,说她不敬先祖帝之类的。毕竟至今为止,那在云中寺暗杀她的三个刺客是谁派来的还未可知。她只知道,京中有她的敌人,有人想要她死。 谢玉珠虽想咸鱼躺平,但绝不会傻到自己将刀送去别人手中。 楚熠点头:“依孤看,此事背后只怕有他人推波助澜。” “我也是这般认为。”谢玉珠也说道,“能护着大管事从庄子里一路到行宫,连入内城的守卫都未曾发现不对,这背后之人倒是在此地有几分实力。” 谢玉珠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但她如今没有证据,也摸不清到底是谁,也不敢任意下结论。 随即,她又看向钟德:“钟公公,你这般担忧,可是那大管事还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钟德面上愁容更甚,说道:“那大管事为自证所言非虚,拿出了一枚玉印。奴才看过了,正是娘娘身边大宫女的玉印,有此玉印者,便可出入行宫。” 最为重要的事,那大管事还说,若不让他向太上皇伸冤,会有人将这玉印图画下,作为作证散布于民间。 若是传回盛京,只怕不光是皇妃有麻烦,就连太上皇也会有麻烦。 第119章 有个法子一试 谢玉珠看着那枚玉印,却是轻轻笑了一下,整个人反倒是放松下来。 她将玉印拿在手里,道:“大管事故意留下这枚玉印,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刻来个鱼死网破的求生。” 钟德看得心中焦急,都这时候了怎么皇妃娘娘还笑得出来呢? 楚熠却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谢玉珠继续往下说。 谢玉珠道:“有这枚玉印又如何?只能证明我身边的侍婢去过皇庄罢了。这皇庄本就是太上皇交予我来打理,我遣人去瞧瞧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这一反问,反倒是叫钟德愣了下。 随即他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可是脸上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开,他道:“那大管事从宫外到关押之处,一直都叫嚣着他见过皇妃,还说只要让他瞧上一眼,便能将皇妃认出来。他一介奴才,又久居南临皇庄,自是未曾见过皇妃的,若是能一眼认出来,岂不是……岂不是佐证了他的确是见过娘娘吗?” “他说能认便能认吗?”谢玉珠将玉印放置一旁,“就算是他亲眼见着了,他确定就不会认错么?” 钟德又是一愣:“皇妃的意思是……” 楚熠看向谢玉珠,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满眼都是好奇,看起来越发的纯真了。 谢玉珠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差点被他这副模样给勾得忘了要说什么。 “卿卿?”楚熠轻声唤了她一声。 谢玉珠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掩盖自己的尴尬,随即继续道:“他不是说只要瞧上一眼,就定能将我认出么?那便叫他来认,不光要他来认,还要当着众人的面认。” 钟德震住,有些不可置信:“皇妃娘娘是说……要当着诸位官员的面让他来指认?” “不是官员,是南临的百姓。”谢玉珠语气听起来十分淡定自如,“你不是说这会儿流言传播得厉害么?这儿人少,百姓们的生活也多为无趣,忽地闹出这么一件事来,定是口口相传。就算咱们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源头,做出澄清,恐怕也已经为时晚矣。倒不如,来个以毒攻毒。” 楚熠看她:“何为以毒攻毒?” “百姓们不是喜欢看热闹么?那就干脆给他们看个大的。”谢玉珠十分果断,“直接当着他们的面让他们看清是这位大管事以权谋私,为了一己之私给太上皇妃泼脏水,可比去做什么澄清要管用得多。” 钟德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虽然他还没想明白谢玉珠到底有什么自信觉得大管事当着众人的面一定认不出来她,但就算认不出来,他也觉得这件事十分不妥。 于是他劝谏道:“太上皇,皇妃,这法子许是管用,可、可有损皇家颜面啊。” 哪有太上皇妃被全城百姓们围观着审判的?这让皇室颜面往哪放? 谢玉珠却道:“若任由流言四起,愈演愈烈,难道就有颜面了么?倒不如及时止损,这样够快够有效。还能叫南临的官员们好好瞧瞧。” 钟德和楚熠都一脸好奇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要官员们瞧什么。 谢玉珠却只是抿嘴一笑,没有言说。 但她心里有了盘算,南临州城的三位县令敢在知道楚熠进城的第一时间就来试探楚熠,给楚熠下马威,其实已经是不将这太上皇放在眼里了。 那日试探之后,恐怕会觉得楚熠是个软和好欺负的。又知晓皇家爱惜颜面,楚熠这般谦谦君子许多事只怕也不会与他们计较。保不准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可若是她这样来一出,倒是能叫那些有异心的南临官员们知道,她与太上皇可不是会按常规出牌的人。他们的风格与众不同,是能拉得下脸面的。 若是想来动太上皇,还得好生掂量掂量。 因为太上皇或许循规蹈矩,可她这位太上皇妃却是豁得出去的。 当然,谢玉珠也没想着靠这么一次就让底下的官员们有所忌惮和顾虑,但若能让他们这段时间歇一歇心思也是好的。 想着这一点,谢玉珠就觉得此事势在必行。 她看向楚熠,商量的语气问:“太上皇可能允我此法?” 楚熠沉吟片刻,问道:“你想好了?若是他当众指认了你,你不光会下不来台,或许还要遭受来自盛京的申斥,许还要受罚。” “你会罚我吗?”谢玉珠忽然问了这么一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熠。 楚熠怔愣了下,随即摇头:“孤自然不会。” 谢玉珠便笑了:“这便很好。” 只要不是自己的盟友捅刀子,其他人想做什么,她都可以打起精神来应对,至少不会伤心。 楚熠见她如此,叹了口气道:“那便依你吧。只是今日乃大婚之日不宜处置,得缓上一日。” 谢玉珠点头:“这个自然,哪有大婚之日与人对峙的?更何况,还得让流言再传一传才是。到时候我们再放出消息,说要在行宫门口叫那管事指认,为表公正允百姓观看。想来,能来不少人吧。” 楚熠有些无奈地咬了下头,便扭头对钟德说道:“按皇妃说的,去准备吧。” 钟德心中大为吃惊,可太上皇已下令他也不好再劝,只得领命退下。 等人走后,楚熠看向谢玉珠,轻叹了一口气:“你这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那可不一定。”谢玉珠却笑得自信,“太上皇莫不是忘了,这里是南临。” 楚熠不解:“这是何意?” “南临此地,贫瘠落后,百姓识字者不足其他州一成,可见读过书的人甚少。”谢玉珠解释道,她不由想起在余老伯家中时聊到其幼子去学堂念书,才知道竟是几个县都没几个供人读书的学堂。那余老伯的幼子为了读书,不得不离家数十里地,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百姓开蒙者少,若我们只事后澄清,能想明白这中间弯弯绕绕者恐不过寥寥数人。但若是直接让他们看,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掰扯清楚,他们反倒会接收得快。” 说白了,就是受教育文化水平低下的地方,就不能用斯文人的那套方法。 这一点的灵感,还是来源于谢玉珠曾经下乡见过两家人闹矛盾,一开始也是一方到处说另一方的坏话,另一方知晓后便同听了谣言的人解释,可效果却不大。被造谣的一方忍无可忍,选了一天到造谣方门口破口大骂,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是将事情掰扯了个清楚。 而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搞清楚了前因后果,都不用被造谣的一方自己挨家挨户解释,那些围观了吵架的村民就自己将事情的真相传播开来,谣言就这么止住了。 谢玉珠觉得,此法在南临或许也有奇效。 第120章 公开对峙开始 南临城的百姓这两日基本上都在议论两件事。 第一件是太上皇与太上皇妃的大婚,为庆祝二人成婚,行宫拨了银子开设粥棚,要连摆三日施粥,穷困潦倒之人皆可每日去领一碗稻米,喝上一碗肉粥。 第二件则是皇庄管事于行宫门外状告太上皇妃跋扈任性,以势压人以权谋私,竟为了独自霸占皇庄进项派人对皇庄里的管事们赶尽杀绝。非但如此,甚至还在婚前偷溜出宫,坏了规矩。 “听说那管事是皇庄里的大管事,家里世代都是替皇家打理庄子的。没想到这主家说翻脸不认人就翻脸不认人。” “谁让人家是皇家呢,那可是太上皇妃。” “太上皇妃也不能不守规矩啊,这大婚前夕怎可偷溜出来见人呢?得在闺中待嫁才是。” “就是啊,皇家规矩森严,她这般行事,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太上皇也面上无光。” “那大管事也是命大,居然能逃出来。就是不知他这样贸然状告,会不会被偷偷处死?” “胆子也是大哩!他还能扳得动皇妃不成?” “真是没想到,那皇妃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居然能下如此狠手。她这般,莫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将原来皇家留下的来的人都杀了?” “都杀了做什么?谁来帮她做事呀?” “你傻呀,可以换她自己的人上啊。” “会不会是那管事胡说八道的呀?” “他一个管事胡说这种事作甚?而且听闻那管事还在行宫门口大喊,说他身上有证物,还说他可以指认皇妃呢。他要是没见过皇妃,哪里能指认呢?” “可如今他见没见过,都是他一面之词呀。” …… 街头巷尾,但凡有人三三两两聚集的地方,十处有八处都在讨论这事儿。 若是谢玉珠这时候出来看,估摸着也会大吃一惊。原先南临街上总感觉人烟稀少,这会儿大家好像都从家中出来了。 可见八卦的力量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巨大的。 百姓们正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在街上大喝一声:“新消息!太上皇让那皇庄管事当面指认太上皇妃,若管事的能一眼认出太上皇妃来,那就说明他说的是真的!若不能认出来,就说明他撒谎,污蔑皇妃将处流放之刑!” 随后又有人喊:“行宫张贴了告示,今日午时要在行宫门口对峙!要天下百姓亲眼见证!”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像一颗炸弹似的在南临城中炸开,很快就在百姓中传播开来。 等临近午时,南临行宫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只是他们对皇家有畏惧之心,虽是行宫里处的告示,可他们还是自觉地与行宫大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不少人都在和亲朋窃窃私语,十分好奇今日这场对峙将会如何进行。 到了午时,有一男子被人押了出来,从外表看,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伤痕,脸上更是干干净净,一副被油水滋养得极好的样子。 当即就有人宣布,他就是皇庄里来状告太上皇妃的大管事。 众人伸长脖子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狼狈之感。 大管事心中也是愤愤,他明明在狱中被打得苦不堪言,可偏偏那些刑罚没一样往他脸上招呼,全都是打在他的前胸后背大腿这样不易展示的地方,偶尔一鞭子没打正,还会擦过他的命根子,痛得他冷汗涔涔。 今日更是给他擦洗干净不说,还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明面上是说让他体面一些去指认,可有一黑脸侍卫却分明在他耳边小声警告,让他在外头不要多说不该说的,否则他最后为自己翻身的机会就此作罢。 大管事不是蠢的,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眼下不管百姓们是怎么揣测的,他都不能为自己多说半个字,更不能告诉百姓他已经受过刑了。 这时,有一面貌年轻声音洪亮的内侍走出来,大声将大管事状告之事说了一遍,好让百姓们清楚他到底是要状告太上皇妃什么。 有一小部分百姓们听了后露出了然神情,原来总体是这样啊,他们有些人听到的版本已经偏离了正事儿不少了。 那内侍继续道:“既然管事坚持声称他于婚典前在庄子里见过了太上皇妃,说太上皇妃未曾守规矩,还说皇妃遣人杀他们,那今日便来叫他指认一番皇妃。” 说罢,内侍又道:“太上皇英明,心胸宽广,知晓南临的各位百姓也心系此事,愿与百姓们共同来见证,这管事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百姓们一听,不由有些激动起来,又忽地觉得这位太上皇听起来还挺亲和的,这种事竟因他们也感兴趣,就愿意在大众面前展示。 此时此刻,谢玉珠和几个宫婢正坐在一辆宽大的车驾上。 灵夏与谢玉珠并未挨着,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衫,戴着一样的首饰,就连脸上的动作都是差不多的。 这时,内侍对大管事说道:“既然你说你一眼就能认出皇妃,你便只有一次机会,若认错……太上皇心善,或许准你自个儿挑个流放之地。” 大管事不免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也捏紧了不少。 大管事一脸郑重,大声道:“我定能认出皇妃!” 见他神色坚定,底下看戏的百姓们又都小声议论起来。 “看大管事那模样,感觉不像撒谎啊。” “是啊,看着他是真的知道皇妃模样呢,若是认出来了,那他说的定是真的了。” “若他没有撒谎,也不知太上皇会如何处置皇妃?” “至少……得罚些俸禄?” “你傻呀,皇妃有什么俸禄。” “哪里没有,皇妃听说也是有例银的……” 围观的百姓们叽叽喳喳,这时却有车轱辘声从行宫里传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辆四面没有围起来,只有轻纱帷幔挂着的车驾从里头驶了出来。 纱幔之下,隐隐露出数位女人的身姿。 那车一路行驶到距离大管事不远处停下,接着便有车驾上坐着的人抬手将纱幔撩开,用一旁的金丝钩勾住。 围观百姓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叹之声。 只见车架上坐着八位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姑娘,乍一看,犹如仙女下凡。 八位姑娘均面朝车架外坐着,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时那内侍对大管事说道:“皇妃就在其中,认吧。” 大管事朝车驾靠近了些,负责押送他的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忽地,只见大管事眼睛亮得惊人,踉跄着大步朝着一个人冲了过去! 第121章 怼得哑口无言 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就连在一旁维持秩序的侍卫和此刻站在行宫城楼上随太上皇观看指认的官员也都呼吸一滞。 那大管事奔去的方向好似正是太上皇妃的方向! 楚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神色平静,叫人瞧不出他此刻到底有何情绪。因着他这般,在他身旁的官员们也只是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触霉头。 百姓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大管事和那辆车驾上,几乎无人注意到城墙上站了人。 只见大管事在快要靠近谢玉珠时忽然一个侧身,竟转身走向了旁边一侧,径直走到了灵夏跟前。 灵夏看着他,面上装作面无表情,心里却笑出了声—— 竟是跟姑娘预判得一样! 大管事一指灵夏,大声且自信地说道:“就是她!她就是太上皇妃!” 说完这句还不够,大管事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前几日就是她鬼鬼祟祟前往了皇庄,我误以为是细作便盘问了他们,可没想到她竟是我大雍的太上皇妃!我当时便觉得惊诧,大婚在即皇妃怎可出宫?可皇妃同我说,她是来与我做笔交易的。她让我日后将庄子里的进项瞒下一半,悄悄地入她的口袋。可这样一来,庄子上的佃户们便都吃不饱饭了!我并未同意,皇妃说给我几日考虑,可没想到当晚上她竟派了人手来杀我们!若不是我命大,又有忠心护主的仆从掩护,我恐怕已经命丧黄泉,都站不到这儿!” 他两分真八分假的掺和着说,一副义正言辞又备受打击的模样,还真是有一定的欺骗性。 谢玉珠只静静地看着他演戏,什么话也没说。 灵夏也看着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跳梁小丑。大管事接触到她的神色,不由心头一跳。 但此刻,周围观看的百姓们已经议论纷纷起来,有些甚至还高声支援了一句大管事。大管事见舆论站在自己这边,顿时也更有底气了些。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内侍,说道:“我已经将人指认,这下可信我了吧?” 内侍脸上也瞧不出情绪,只反问:“你确定就是她么?” 大管事坚定点头,大声回答:“确定!就是她。” 在大管事话音落下的瞬间,内侍脸色突然巨变,他大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太上皇妃!” 变化就在瞬息之间,大管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他缓过神来,顿时叫冤:“不可能!她就是太上皇妃!她还给我看了她的令牌,还有玉印!对,我还有她的玉印!” 大管事手里有那个刻了“谢”字的玉印,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大的倚仗。 虽说玉印如今已经被他递交出去,可他明白,他先前在大牢里对看管他的人说过的话是有震慑的,否则也不会很快就有内侍总管来亲自见他,从他手里拿走了玉印。 他当时可是说了,若是不让他伸冤,他就让玉印的图案四处传播。如今若是敢不承认玉印的存在,他也还是可以用此招威胁他们。 可没想到,下一秒,灵夏却从自己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枚玉印,问他:“你可是说的这一枚?” 大管事瞳孔微缩,没想到灵夏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拿出来。 这会儿他已经顾不得其他,点头:“没错!” 灵夏却忽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竟还从车驾上起身,往百姓的方向走,还将玉印拿在手中给百姓们看。 许多百姓是不识字的,可总有那么一两个识字的,有人认出那上头写着的是一个“谢”字。 当即就有人喊出来:“是一个谢字!” 又有人说,太上皇妃不是正姓谢吗? 百姓们看向灵夏的目光就复杂起来,莫非这皇妃脑子傻了,自己拿出证据来佐证? 可下一秒灵夏却笑着说道:“谢是皇妃娘家的姓氏,又怎会做皇家的令牌?那岂不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说完这句,灵夏还扭过头问大管事:“管事的,你媳妇儿嫁到你家,若是出入需持玉印,你会以她娘家的姓氏做?” 大管事一愣。而就是他这样的反应,顿时让围观的人明白过来,那肯定是不会的呀! 这时有百姓小声议论,他们南临虽然穷,但也不是毫无大户人家,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若是持府中令牌、令印一类的,上头都是写主家的姓氏。妻子入门后,其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人等,也都是需持夫家姓氏的信物才能出入的。 这么一想,大家顿时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对啊,若是太上皇妃,她带着皇妃的令牌令印便可,为何要带自家的?” 有人提出质疑,就有不少人跟着怀疑起来。 灵夏又道:“这玉印的确是我的,可我并不是太上皇妃。这玉印是谢家每位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身上都有的,为的是方便出府替主子办事。我是皇妃的陪嫁丫鬟,是她身旁的一等侍婢,自然有这玉印!即便是随皇妃入了皇家,可这些年已经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忘了取下而已。这竟也能成你攀咬皇妃的证物?好笑。” 随即话锋一转,她厉声问道:“你并不识得皇妃,因你并未见过皇妃。你之所以指认我,不过是因为我奉皇妃之命,前去查看了一番庄子的情况。你克扣佃户粮食霸作私产偷卖,上欺主家,年年哭穷,说收成不好。下瞒佃户,说是主家苛刻要更多的粮,其实不过是中饱私囊!你这事儿被我那日撞破,你怕我告诉皇妃,就想将我以细作处死。若不是我机灵,以此玉印与你做交换,保证不会将你的事捅出来,如今没命的人就是我了!” 灵夏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清楚。 这下大家明白了,大管事竟是自己搞了个乌龙,以为皇妃的大丫鬟是皇妃本人。并且他才是那个以权谋私的人。 大管事脸色苍白,却是嘴硬不肯认,偏说是灵夏污蔑。 一旁内侍阴阳怪气:“污蔑?你自个儿指认错了,还说人家污蔑?” “灵夏。”谢玉珠的声音响起。 大管事闻声连忙看去,只觉得声音熟悉,但是脸却不大熟。 灵夏赶忙往谢玉珠身旁走,伸手扶着谢玉珠下了车驾,趁大管事开口前连忙唤了声:“皇妃娘娘。” 众人一惊,皇妃竟真的在这里头。 大管事忽地想起来什么,瞪大眼睛指着谢玉珠:“你!你你你才是……” 他记起来了,这位不正是那日在“太上皇妃”身边一直微低着头叫人看不全容貌的丫鬟吗?! 谢玉珠冲他淡淡一笑:“怎么,大管事这会儿想改口指认我了?可惜,这会儿人人都知我是皇妃,也不差你一个了。” 第122章 实则漏洞百出 大管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也发不出来吞也吞不回去,气得脸都红了。 但他知晓,这会儿他再开口,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他,大势已经去了一大半。 可此事事关他的身家性命,他也不愿就此认输。 于是他还是开口说道:“是你!你是那日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侍婢!你、你们骗了我!” 听到大管事新的指认,谢玉珠却只是面色平静,然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看着大管事:“你编故事的能力还有待加强啊,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你觉得今日在此的人都是傻子吗?” 没有人会愿意自己是傻子,尤其是看热闹的这些百姓们。这会儿他们已经觉得大管事又是在扯谎了。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谢玉珠和灵夏联手带了节奏,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我一向主张用证据判一个人的罪。原本看在你家祖宗伺候过先祖帝的份上,给你留几分薄面。可你从头到尾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还不断往我身上泼脏水,那我也不能给你留颜面了。”谢玉珠说得不紧不慢,“将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和一名中年男子都被带了上来。 大管事大惊之色:“老贾?!” 他并未将年轻男子,也就是余二郎放在眼里,毕竟在他看来,余二郎现在只是个一个哑巴,又并不多少自己的底细,不管对方指认什么,他都可以辩解。 可老贾不同,老贾不光是庄子仅次于他的管事,还是他器重多年的心腹。虽说近几年自己对他也有了些不满,觉得他在管事们当中的地位有些要超越自己了,可自己已经习惯了用他,且老贾也算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他也就没有说什么。有什么事,自己还是喜欢和老贾商议。 简而言之,老贾是知晓他全部事情的人。 他以为老贾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那人明明跟他说过,整个庄子里的管事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二位同你一样,也是来状告的。”谢玉珠看向大管事,“只不过他们的状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 大管事眼睛再次瞪大。 灵夏上前一步,对老贾和余福生说道:“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余福生像是先前哭过了,他红着一双眼睛,哽咽着说道:“我是余福生,我的大姐嫁给了大管事。她发现了大管事这些年一直私下偷卖粮食的秘密,并将此事告知了我。” 他一开口,大管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会说话?!” 余福生没有回答,只继续说:“没想到却被大管事发现了。他不仅叫人毒打我,还想杀了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衣袖,手臂上的确有许多的淤痕。 “我为了保命,只好假装自己被打哑了,再也说不出话了。他或许也是怕我家里人发现端倪,见我哑了便改了主意不杀我。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狠心杀了我姐姐!” 余福生痛不欲生,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我姐姐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他竟狠心杀了她!” 说着话时,他跪在地上,手紧紧地抠着地板,手背青筋凸起,看起来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悲痛。 余福生的脑海里此刻闪现出姐姐死时的惨状,他的恨意是真的。 群众一片哗然。 老贾则趁热打铁,接过余福生的话继续说。他告诉众人,自己是庄子里的二管事,这些年大管事的确是在偷卖粮食,他碍于大管事的威压,不敢将此事说出。但没想到,大管事放走了皇妃的婢女后,还是担心婢女不会收口如瓶,于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不仅叫人杀了知道此事的其他管事,还将自己伪装成是九死一生!故意来这行宫状告,为的就是让皇妃也失去太上皇的信任,失去民心!此人歹毒又狡猾,其心可诛!” 在余福生和老贾的指认下,大管事的形象发生了颠覆式的变化。 百姓们都听呆了。 他们觉得今日之事会很精彩,但没想到居然会这般精彩。反转再反转,里面的事竟是越挖越深! 有些百姓许也遭人剥削已久,听了这事儿已经在旁边骂起来,将大管事这种剥削佃户的人骂得猪狗不如。 大管事人已经傻了。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可群雄激愤,群众们看着他的眼神就像一头头恶狼。他忽然间仿佛丧失了语言,不懂得该说些什么保护自己。 等他好不容易找回了些理智,刚要开口,老贾却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这些年,我都将每一笔生意偷偷记录下来,老奴说得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老贾看了眼大管事,眼中满是阴毒。 他的妻子死在那那晚。她为了保护他,给他时间躲藏,换了他的外裳,挽了男子发髻去引开那些伪装成侍卫的杀手。这才让他有时间藏于密室之中,逃过一劫。 而他因为怕还有杀手在庄子里徘徊,硬生生在里头没吃没喝扛了两日,实在是受不住了才出来。 可大管事却逃了,不光是逃了居然还全须全尾的来行宫状告。 他不相信此事与大管事无关! 猜测也好,真实也罢,他都无所谓了,大管事凭什么活着?这些年他受益最多,他凭什么活着?! 这样愤恨的情绪让老贾看起来像是要将大管事给撕碎了。 大管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脚下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 楼上的官员们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着实也没想到此事居然会发展成这副模样,牵扯这般广。 最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余福生与老贾竟还齐齐向谢玉珠跪谢,感谢她能让他们有机会说出真相,将罪恶的大管事之事公布天下。 谢玉珠大约也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眼睛微微上挑,显然是有些错愕的。 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叫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这时内侍请示如何处置大管事。 一直没有开口的楚熠忽地出声:“此等恶奴,欺上瞒下,手染人命,以死谢罪吧。” 大管事当即晕了过去。 百姓们齐齐抬头,这才发现城墙上居然站了不少人。见到城墙上的楚熠,不由发出一阵惊呼—— 真是好俊俏的儿郎! 直到内侍一拱手,应道:“谨遵太上皇之命。” 百姓们又是齐齐深吸一口气。 这么俊俏的儿郎竟是他们的太上皇?! 事情了结,侍卫们很快就疏散了围观的百姓。 官员们一个个也都心有戚戚的回家。 回去路上,南临府知州沈肇与知事周赟同乘一驾。 周赟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那一场指认之戏,两人皆是全程围观者。 沈肇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子兰怎么看?” 子兰乃周赟的表字,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自是亲昵。 周赟回答:“看起来像是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发现漏洞百出。” 第123章 好兄弟车中话 沈肇看着周赟,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周赟道:“今日瞧着像是那管事出招,太上皇妃接招,但我却总觉得,那管事像是被人下了套。他的每一次说辞,都是他被狠狠回击的原因,也是他最后被百姓唾弃的原因。我有三不解。” “哦?哪三不解?” “一不解那管事为何逃脱虎口却又要单枪匹马的送自己上门;二不解太上皇妃既能证明自己清白”为何不在他上门那日在宫中便将此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澄清,非要闹到百姓跟前;三不解那管事为何认为自己当众指认太上皇妃,就能将她重击?” 周赟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疑问,那位管事若是想求自己有安身立命之所,那他这般与太上皇妃鱼死网破又能捞着什么好处?” 说完这些,周赟便叹气:“这些困惑绕于心头,越想便越觉得今日之事经不起推敲。想来其他大人回到家中,或多或少也会心中存疑。” 沈肇听了,却是将右手握着的折扇合拢在左手掌心轻轻点了点。 他说道:“我问你,你是何日听闻此事的?” 周赟想了下,道:“太上皇与皇妃大婚当日。” “那管事便是在大婚当日找上门的。”沈肇冲周赟微微一笑,“他刚找上门,南临州城中就不少人知晓了前因后果,子兰就没想过这其中缘由吗?” 周赟一愣。 沈肇又道:“且不说大婚当日太上皇妃无法就此事向众臣子澄清,就算她当机立断立刻澄清,此事也已经传播了出去,在百姓中产生了煽动,动摇了她在百姓心中的模样。若是到了次日再澄清,影响已经扩得极大。” 周赟听着,神色也越发严肃起来。 “可她没有急着澄清,反倒让此事发酵了几日,等这件事引起了最多人议论时,忽地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澄清。”沈肇说着,唇角的笑意却露出了些许,“她不光要当着臣子们的面,还要吸引越发多的百姓前来,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位管事的攀咬,以及她的清白。你说,这样一来,这件事传播出去的速度会不会比当时的流言要更快更广?” 周赟心中一惊,他立即道:“百姓向来爱热闹,又喜欢说一些新鲜事儿。这等事前无古人,还能见到太上皇和太上皇妃,他们只怕转头就会当成谈资与人侃侃而谈。” 周赟清楚百姓们传播八卦的速度有多快,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只怕不仅是整个南临,其他州也会知晓此事原委。只怕传到盛京去,太皇太后也会知晓太上皇妃在此受了大委屈。 先前被泼的脏水很快就能被洗刷干净。 不光如此,她今日出现在百姓面前,美丽端庄,说话温声细语,对着围观的百姓也能露出微笑,此等模样只怕已经种在了百姓心中,只觉得她美丽又亲切,何等的平易近人! 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妃或许不会引起百姓们的什么情绪,可一个充满亲和力又受了委屈的可怜皇妃,却能引起百姓们的同情和维护之心! “莫非,太上皇妃的目的不仅仅是澄清冤屈,还想笼络民心?!”周赟失声道。 沈肇略一挑眉,拍了拍周赟的肩膀:“子兰也不必如此心惊,倒没想到子兰竟还想去了这一层。她如何想,我等是不知的,但她这冤屈确实是洗干净了。只是她这冤屈是不是真的冤……” 周赟压低声音:“鹤陵是觉得,那位管事说的话是真的?皇庄管事一夜被杀,的确是皇妃动的手?” “此事我瞧着不像是她动的手。”沈肇脑子里回想起谢玉珠今日的表情、反应以及太上皇的反应,“但她是否在大婚前偷溜去庄子里,却不好说了。” 周赟顿时领悟,沈肇这般说,就是认为太上皇妃的确是偷偷去过庄子的。 他想了想道:“此事我看太上皇只怕是一清二楚,有意庇护太上皇妃。” 沈肇点点头,没有再谈论此事。 只是轻声道:“没想到,太上皇与皇妃感情倒是不错。” 周赟不由想起今日他们站在城墙之上,太上皇的目光似乎就没有从太上皇妃身上离开过。 他不由感慨:“英雄难过美人关,太上皇妃倒也算得上绝色,太上皇心仪乃人之常情。若是我娘子有如此美貌……”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自己脑袋被沈肇的折扇敲了一下。 痛感传来,将他的话打断。他揉着自己脑袋看向沈肇,就见沈肇似笑非笑看着他。 周赟知晓自己失言,下意识吐了下舌头,然后忙道:“我瞎说的,鹤陵干嘛较真。我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肇便眯起眼睛笑问:“子兰可是想娶妻了?年岁也到了,不若我与父亲去信一封,叫他给你张罗张罗。” 周赟一听慌了:“别别别!此事怎可麻烦义父!” 周赟六岁那年家中遭难,逃难途中双亲为护他而亡。幸而路上遇到了沈父,沈父与他父亲关系亲厚,便收养了周赟。周赟自幼于沈家长大,沈父将他收作义子,自是有权做主他的婚事。 见周赟是真慌了,沈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赟一瞧,便知沈肇这是故意逗他的,顿时也有些气恼,将沈肇面前的茶杯拿走,一饮而尽,就像是这般便是“报复”了。 沈肇失笑,摇了摇头:“你呀你呀,有时候还像个孩子。” 周赟这会儿心里已经舒坦了,他又问:“你觉得,咱们这位太上皇可堪大用?南临在他手中,可能如你所愿?” 沈肇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过了会儿才淡淡回答:“且看看吧。” 他来此地三年功绩甚微,他倒要看看这位太上皇,可否掀起什么风浪来。 此刻,南临行宫内。 谢玉珠正坐着点菜:“晚些便要吃晚膳了,就先来点简单的垫垫肚子,嗯……就要一个骨汤肉酱面吧,要多放些切得细细的葱花,再给我放一点儿杨膳监的独门辣酱。” 灵夏连忙应下,一旁迎香笑着问:“娘娘可还要卧个鸡蛋?” “要。”谢玉珠简直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迎香便冲灵夏点了点头,灵夏就去膳房里叫人做去了。 “娘娘今日为着这一场指认,连午膳都顾不上吃,饿坏了吧?”迎香一边说着,一边给谢玉珠倒茶,又将桌子上的点心朝她推近了些。 谢玉珠为着指认时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又正巧指认的时间距离宫中用午膳时间不久,于是她干脆就没吃午膳。毕竟人若是吃得太饱,就容易犯困,脑子转弯都会慢一些。 谢玉珠想说“没有”,可肚子这时却咕噜噜叫了一声。 所幸,膳房里是每日都要熬骨汤吊高汤的,肉酱也容易做,不一会儿面条就送来了。 谢玉珠正吃得欢,楚熠便从门外跨了进来。 见谢玉珠正埋头吃面,楚熠愣了下。 谢玉珠听到动静,抬头见是楚熠,便吞下嘴里的面条冲他一笑:“你来啦。” 第124章 你放手去做吧 楚熠奇道:“怎的这会儿吃面?” 说话间,谢玉珠已经低下头去又吃了一口。 迎香连忙解释:“娘娘今日没来得及用午膳。” 楚熠虽与谢玉珠完婚,但这个时代不论是皇族还是世家大族,即便是婚后夫妻俩也是有各自的房间的。一般来说男主人都是在处理公务一类,大多数时候都在前院儿或者前殿待着,而女主人则是在后宅待着。 谢玉珠想,或许是因为一妻多妾制的缘故,所以才会这么分吧。毕竟若是同现代那般夫妻俩每晚都睡一张床的话,那男主人想去睡小妾的时候岂不是很尴尬? 所以楚熠也不是时时刻刻与谢玉珠待在一起,一般来说,白日里他要处理公务,午膳两人都是分开吃的。 楚熠皱了皱眉,在谢玉珠身旁落座,道:“就算心中忧虑,也不可不按时用膳,这样对身子不好。” 他连说这样责备的话都是语气温柔。 楚熠的声音低沉干净,谢玉珠很喜欢听,尤其是配上他这张脸,简直是视觉与听觉的盛宴。 谢玉珠嘴里“嗯嗯”了两声,然后问他:“太上皇要不要也来一碗?很好吃呢。” 显然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楚熠轻轻叹了口气,道:“孤就不用了。” 一碗面的量并不多,谢玉珠很快就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没放过。 楚熠哪里见过名门贵女这样吃面,一时间也不免有些看呆了。 迎香却是见怪不怪,熟练地递上帕子给谢玉珠擦嘴。 等谢玉珠将嘴擦完,便对楚熠说道:“今日我能度过此难关,还多亏了太上皇肯借我人手,从庄子里将余福生与二管事寻了来。有他们在,可是帮了大忙了。” “他们先前与大管事亲厚,为何会愿意帮你?”楚熠问道。他眼中情绪平稳,也不知是真想知道,还是就这么一提。 但谢玉珠回答得认真:“那大管事逃跑时,竟推了余福生的姐姐出去抵挡杀手,导致他姐姐惨死。而那位二管事的妻子,也为了救他丧命于杀手的刀下。不过我也准备了一套说辞,让他们相信这些杀手的确是大管事引来的。” 余福生和老贾本就对大管事能顺利逃脱有所怀疑,她遣去的人再一推波助澜,他们就能自己脑补完成一出大戏,对大管事的恨意前所未有的高涨。 楚熠没有问她是准备了一套怎样的说辞,只问道:“这两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二管事虽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但他先前的确也与大管事同流合污多年,不过他愿意将家中私藏在密室的财产全数拿出来分给佃户赎罪,手中又没有沾过人命,将功抵过,就罚他流放边疆做十年苦工。” 谢玉珠说出自己的打算,“余福生从头到尾未曾参与过此事,他这次帮了我,我答应免他家五亩地的租子五年。” “租子?”楚熠重复了一句,“可皇庄并不像外面那些庄子,并不是收佃户租子的。” 没错,皇庄的佃户虽然也叫佃户,但与外头那些佃户很不一样,他们比起租赁田地的租客,更像是皇家的奴仆。每户人家耕种的田地,每年都要上交大量的粮食,主家说要多少便是多少,没有一个具体的定数。但皇家一般也不会苛待佃户,可若是像南临这个庄子这般遇上中饱私囊的管事,那就真的只能被剥削了。 “原本这件事我想着晚膳后同你商量的。”谢玉珠正襟危坐起来,“但你这会儿来了,又问起此事,我便现在与你说也是一样的。你将庄子交予我,我便想着至少它得有些进项不是?可这些年庄子里的佃农都被这些管事们给弄得对未来都没有了信心,人心涣散,大多数人也都变得懒散。想要重振他们,只靠二管事密室里那些钱财发下去是不够的。” 谢玉珠不急不慢地说着自己的打算,楚熠听得认真,她瞧着心也越发安定下来。 “这些人没有干劲的最大原因,便是每年的粮食几乎全交上去,剩下的一些堪堪够一家人勉强不饿肚子,既然年年都是如此,他们又何需尽心?所以我想,若是我们也改成外头那般的租赁佃户,让他们每年交固定数额的粮食,若有灾年便给他们减免些,他们自然会努力起来。毕竟种得好收成好,自己得到的便多,为自己干活自是乐意的。” 谢玉珠说完,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楚熠,小声问他:“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好不好?” 楚熠看着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她都这般同余福生做了保证,不就是早就定了要这么做么。此刻嘴上说着与他商议,实则只是想走一个过场,在他这儿过个明路罢了。 楚熠心道,他这个小妻子的心思,还真是一茬又一茬的,谁也不知道她还会想出些什么法子来。 但楚熠也不得不承认,谢玉珠的这个法子是上策。这样不仅能最快捷地收拢佃农的心,挽回主家在佃农心中的形象,还能激励他们努力干活,争取明年大丰收。 庄子丰收了,进项自然也会变高,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见楚熠没有立即回答,谢玉珠还以为楚熠是有所顾虑,于是赶紧又道:“我已经同白河说过了,就由他去庄子里当大管事,手把手教佃农们如何将田地种得更好,从而提升亩产。白河的种田水平你也见过,他在这方面很有一把刷子,不是么?” 谢玉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楚熠的神情。 楚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但他还是忍住了。 只道:“孤既然将这些产业都交给你来打理,便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孤不会插手这些。只要你觉得好,便都可以试上一试。” 说完,像是怕谢玉珠觉得肩上担子过重,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对她道: “你放心,万事都还有孤给你撑着,放手去做吧。” 第125章 面粉准备工作 “你不问我打算收多少租子?”谢玉珠看着楚熠。 楚熠看着谢玉珠琉璃般的双眸,眼角含笑,道:“想来以卿卿之才能,定不会做亏本买卖。” 这么说便是相信谢玉珠一定有能力做好这件事了。 谢玉珠对楚熠这种信任十分满意。 田庄里的管事如今都被杀了个干净,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庄子里那会儿不少人已经陷入沉睡,有些人还是到了第二日才知道。 如今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命运,更多的人是怕自己会被赶出去。 而庄子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想看看太上皇妃接下来会如何处理。 对于谢玉珠而言,当务之急是重整田庄旗鼓,派遣新人手前去接管田庄。 但大家等了两日,却并没有见到谢玉珠有什么动静。她这两日甚至都没怎么出自己的院子,只是待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连城中的铺子也还没瞧过。 “娘娘,你瞧这烤炉如何?” 此时此刻,迎香和灵夏正陪在谢玉珠身旁,几人来到了膳房的一角,瞧建在此处的烤炉。 这个烤炉与谢玉珠在谢府建造的土窑很不相同,它要大上许多,里面一次能挂上五六只鸡鸭鹅,甚至想在里头烤一头小乳猪或是羊羔都没问题。 此刻烤炉还未启用,谢玉珠恨不得将脑袋都伸进去瞧,对这个烤炉的大小十分满意。 她看完后直言:“日后若再想吃些烧鸡烧鹅之类的,这儿绰绰有余了。” 灵夏也十分高兴,在谢府时她也很喜欢吃烤制的东西。 谢玉珠看了一圈后道:“不过我瞧着还是得再在咱们院中砌一个土窑,做个小点儿的,可以用来烤面包蛋糕一类。” 这会儿连迎香都听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她家姑娘做面包蛋糕可太好吃了! 谢玉珠说干就干,回去就遣人运送来做土窑所需的东西。 迎香与灵夏已经同谢玉珠在谢府时就做过一次,这次再做,两人已经十分熟练。 行宫里遣来伺候谢玉珠的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盯着谢玉珠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不敢置信这居然是太上皇妃能干出来的事儿。 再一看砌土窑那一片地上也已经有了泥水,宫人们更是感觉遭到了冲击。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胆子上前去劝太上皇妃不要再自己弄了,更没人敢提醒太上皇妃鞋子和裙摆已经沾染上了泥污。 谢玉珠也没有让其他人帮忙的意思。 等土窑砌好,谢玉珠又叫人拿来柴火,剩下的事便交给了灵夏去处理。 灵夏很喜欢土窑,欢欣地接下了这个活儿,并跟谢玉珠撒娇,想要谢玉珠烤面包来吃。 谢玉珠笑着应下,便叫迎香去准备面粉鸡蛋以及牛乳。 刚说完,她叫住迎香:“上次在东市买的面粉拿回来了吧?” 迎香笑着点头:“拿回来了。” 谢玉珠道:“将那五种面粉都拿些过来,分开放。” 迎香应下,立即去准备。 谢玉珠看了眼在旁边站着有些不知道做什么的宫人们。 她对他们说道:“去准备一张长桌,再拿些碗筷来,要大一些的……就拿汤碗吧。再去拿一些柴火过来,将土窑烧干之后再烧热。” 宫人们一听,立即就下去准备。 谢玉珠砌土窑的法子是经过自己改良的,它干的速度要比寻常的快上许多。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等她将五种面粉的糕点都做好,大约土窑也能好了。 迎香很快就拿来了面粉,谢玉珠看了后,想了想又叫人去拿些竹片来,洗净之后写上了数字,从一到五,依次对应不同的装着面粉的碗。 迎香看着谢玉珠的举动,小声问:“娘娘,你这是想试试这五种面粉有何不同吗?” 第126章 测试正式开始 谢玉珠点头:“这五种面粉,有三种出自南临本地,两种是从外头买来的,我想试试看口感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迎香看着颜色更白的两款面粉,说道:“看起来1号和2号或许会更好。” 至少在盛京,越白的面粉是越值钱的。 谢玉珠这么瞧着却道:“那也不一定,主要是看他们的蛋白质含量,研磨的精细程度,延展度的不同。“ 对于“蛋白质含量”这种说法,迎香虽然从前也听过,但再次听到还是觉得陌生,并且无法真的理解。不过对她来说,这些不重要,她只知道大约和面粉能用来做什么有关系。 谢玉珠看了看每个面粉拿过来的量,决定每个面粉都分成三份,用来做面包、蛋糕以及馒头,通过做出来的食物的模样和口感,来判断这几种面粉的不同。 在现代,商家会直接将面粉分为高中低筋三种面粉,但在这里却是不会的。准确来说,整个大雍都没有哪个人有这样的概念,大家觉得面粉都是差不多的,都是可以用来做麦饭、包子馒头、面条,馍馍一类的食物。 但是谢玉珠却会自己想办法来区分它们。在盛京时,她一开始也让下人将粮铺里的面粉分别买一些回来试验,从而挑选出高中低筋面粉。 而到了南临,除了要区分面粉的筋度外,她还要看看面粉的质量,包括吸水度,做成食物后的蓬松度等等。 在谢玉珠看来,若是需要种植小麦,她会选择种植能研磨成优质中筋面粉的小麦,这样它的运用范畴会更广,也会更受百姓们欢迎。 这么想着,谢玉珠已经开始动手。为了测试的准确性,她没有让迎香来帮忙,决定每一样都自己亲力亲为,这样才能排除制作的人的不同带来的差异化。 灵夏一回头,看到院中摆放的长桌上放了面粉,谢玉珠也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了,不由心情更激动起来。 谢玉珠如今居住的地方名为宝明苑,伺候的人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二十个。除了几个正在小厨房里忙活着烧水添柴的以及几个正在后院洒扫的、沐休的,其他的基本上就都在这院中了。 大家瞧着谢玉珠忙活,却连迎香也插不上手,他们便越发觉得不安。 或许是感觉到了大家这种氛围,迎香抬眼看了眼他们,说道:“你们也别杵在这儿了,你们几个去帮灵夏那边的忙,看看柴火够不够,火候如何。你过来给娘娘擦汗扇风,别叫娘娘热着了。” 说着迎香又看了眼谢玉珠手里的面团,对剩下的两个道:“你们俩去小厨房准备着笼屉一类的,等会儿娘娘做的东西还得上锅蒸。” 大家领了命,立即就去干活了,人也松快了不少。 迎香见谢玉珠揉着面团,额角都微微渗了汗,正要掏手帕给她擦汗,摸了摸袖口处,却发现手帕居然忘记带了。 正准备返回屋子里去拿,从谢玉珠身后却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方手帕。那手帕虽然素得很,用的布匹也算不上好,但胜在干净。 迎香抬眼看了眼正站在谢玉珠另一侧负责给谢玉珠扇风的婢子,她甚至都没有朝迎香看来,一双眼睛还是盯在谢玉珠身上,随时注意着她。 迎香略一挑眉,不动声色地接过帕子,帕子上传来淡淡的皂角香,她抿嘴微微一笑,而后伸手替谢玉珠擦拭汗珠。 迎香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谢玉珠一心扑在自己的测试上,恐怕也不想闲聊,只想好好记录揉面的手感。 等将一号面粉的三样东西全部做完,谢玉珠便停下来,叫迎香拿来纸笔,然后自己口述,叫迎香记录下来。 一旁为谢玉珠扇风的婢子表情就没有变换过,好像不管主子在聊什么,她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谢玉珠拿起面团叫迎香闻了闻,叫迎香说了下自己的感受。问完迎香,她又忽地朝右边递去,叫给自己扇风的婢子也闻了闻。 “你觉的味道如何?”谢玉珠问她。 婢子仔细闻了下,然后认真回答道:“回娘娘,奴婢尝过的白面也不多,但这白面闻着比先前奴婢吃过的白面都要更有麦香一些。只是似乎还泛着微微的酸。” 谢玉珠听了她的话,放到鼻子旁又闻了闻,道:“的确有淡淡的酸,是这面粉自带的。”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是面粉坏了。 谢玉珠看着她:“你鼻子很厉害,我先前都没注意到,这个味道很淡。” 婢子被她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 谢玉珠打量着她,见她年岁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便问:“你多大了?” 婢子忙答:“奴婢今年双十了。” 竟然有二十岁了? 谢玉珠又问:“你入宫多少年了?” 婢子舔了舔嘴唇,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奴婢……奴婢是一个月前才入宫的。” “你才刚入宫?”谢玉珠有些惊讶,一旁迎香也露出讶异之色。 婢子见她们这般反应有些害怕,于是忙说道:“行宫里的人本就不多,听闻太上皇要定居此处,行宫才赶紧招了人进来。奴婢与不少人都是这一次招进来的。进来后宫中的老嬷嬷调教了一个月,然后才放我们到各处……” “你们是宫中雇的?”谢玉珠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婢子却摇了摇头:“宫中是不雇人的,奴婢们都是卖身才能进来。” “你都二十了,是可以嫁人的年纪,怎的还愿卖身入宫?”谢玉珠微微皱眉。 大雍虽然不是谢玉珠记忆里任何一个朝代,但是据她所知,大雍皇宫里的宫女们也都是年岁到了二十五便可以放出宫去嫁人归乡,大家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宫,没有人到了二十还愿进宫的。 婢子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多少,她只老老实实回答:“奴婢家中穷,娘亲早逝,我阿爹一人拉扯我和弟弟妹妹长大。如今他身子骨也不大好了,弟妹还小,我卖身入宫不但能得到一笔银子给家中,每个月还能有月俸,我攒着些便能托人送回家,让他们过得好些。” 谢玉珠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似乎有不少人都是这样卖身为奴的。即便他们有家人,可也正是为了家人,他们才会走出这一步。 谢玉珠不由想,虽然后世也有不少穷苦的人,可大家至少不用卖身为奴,靠勤劳的双手能求个饱腹。若还能有机遇,没准能飞出鸡窝变凤凰。 若是这儿的人能靠自身的勤劳努力就能让自己和家人吃饱饭,想来这世道能少一些被迫与家人分离的人。 第127章 说出自己诉求 再往深一点想,后世的人能吃饱饭,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粮食亩产的提升。 不论是小麦还是稻米,提升了产量才能让每一个人都吃得饱。不然就谢玉珠所在的国家的十多亿人口数,如何能吃饱饭?老一辈的人可是也经历过饿肚子的时期的。 谢玉珠不由想,若是南临这儿也能提升粮食产量就好了,至少南临的百姓们能吃饱饭。 这么一想,谢玉珠突然又有了些期盼,期盼着白河能够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收获。 她扭头看向迎香,问道:“白河走访亚成县那几个村子也有几日了吧?” 迎香点头:“有三日了。” 三日前,谢玉珠想着庄子的事儿,便遣了白河先行去往亚成县看那几个种出不错小麦的村子,顺道再去一趟在亚成县的皇庄。 谢玉珠颔首:“算算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毕竟亚成县也还没有出南临府的地界。 同迎香说完,谢玉珠又扭头对一旁的婢子说道:“日后不用在我跟前自称‘奴婢’,我这儿没有这种规矩。” 顿了下,她又道:“有外人在的时候,你们再守规矩也不迟。” 这话不仅是对她身旁的婢子说的,也是对在这宝明苑里所有伺候的宫人们说的。 婢子大约是没想到谢玉珠会这么说,有些惶恐,随后在迎香的提醒下连连应下。 随后,婢子扇风就扇得更为卖力了。 等到谢玉珠将所有的面团都揉好,土窑也已经准备完毕。 灵夏起身跑来端要放进土窑的面团,土窑建的不大,一次大约能烤五个拳头大小面团的面包。 灵夏按着谢玉珠的分类,将面团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过了一刻钟,宝明苑的院子里能闻到一股香浓的面包香气。 谢玉珠闻了闻,竟也被勾得馋虫大动。 这个时代没有发酵粉,谢玉珠是叫人从膳房的膳监那儿要了些老面过来发酵,闻起来比用发酵粉的更香。 再等了一刻多钟,谢玉珠便亲自去看了眼土窑内的情况,发现面包都已经着色蓬松起来,从外表来看十分成功。 她伸手去戴手套要从里头将面包端出来。 “不可。” 阻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谢玉珠被吓了跳,转身看去,就见楚熠凝眉朝她走来。 等走到她身边,他在土窑的口子处试探了下里头的温度,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道:“你就这般伸进去拿里头的东西?里面不知有多烫!” 谢玉珠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 她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没有你想的那么烫。更何况,我从盛京带了特制的手套过来,隔热效果很好的,一点也不会被烫到。” 说着谢玉珠还展示了一下戴在自己手上的手套。 那手套看起来的确很厚,与南临的天气十分违和。不光是厚,它还够长,能遮挡住大半的小臂。 楚熠却从谢玉珠手上将手套取下,戴在了自己手上:“孤帮你拿。” 在后头的钟德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其他人也都怔住。 他们听到了什么?太上皇居然愿意亲自替太上皇妃干这种粗活! 不少人暗中传递着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以及更为小心谨慎的态度, 看来太上皇妃在太上皇心中,地位不浅。 谢玉珠也没想到楚熠会这么做,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楚熠就已经伸手进了土窑,从里头将盛着面包的盘子拿了出来。 看到面包的瞬间,楚熠有些惊讶地盯着瞧了好几秒,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点心,觉得颇为稀奇。 谢玉珠让她将面包放到长桌上。 “晾一晾,等它没这么烫了,大家再都分着吃了。”谢玉珠说道。 其他人也都是睁着好奇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面包,对这面包的味道有些存疑。 谢玉珠今日做的是十分简单且基础的圆面包,上头用鸡蛋液刷了一层,将它烤得表皮有一层金黄色。没什么造型,看起来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但对她来说,品相不是今日的重点,味道才是。 这时小厨房里馒头也蒸好了拿了出来。 谢玉珠二话没说将每个馒头都撕下一小块来尝了。然后将她觉得最好吃的一个馒头挑出来撕下一小块递给楚熠。 楚熠看着谢玉珠,没有直接用嘴去接,而是伸手拿过,塞进了自己嘴里。 与此同时,谢玉珠对其他人说道: “大家趁热都尝尝,馒头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吃完以后,大家都去迎香那儿说说自己的感觉。” 谢玉珠做的是大馒头,虽说不能叫大家吃饱,但每人分开来尝那么一小块还是可以的。 楚熠只觉得自己嘴里的馒头自带一种麦香和甜味,与他以前吃的馒头似乎有些不同。其实他不是很爱吃馒头,以往吃的时候也是要配着菜吃,就这么干吃也让他觉得滋味不错的馒头还是头一次。 楚熠一时半会儿有些不明白,到底是这馒头真的好吃,还是因为做馒头的人不同。 正在他思考之时,谢玉珠已经凑到他身边,笑盈盈问他:“你觉得如何?” 楚熠点头,称赞:“好吃。” 说完见谢玉珠还看着自己,似乎想听更多的评价,于是又道:“这馒头似乎与孤以往吃过的不同,带着一些说不出的甜味和别的香气。” 想了想,又补充:“还更白。” 谢玉珠笑:“你味觉还挺灵敏的。我这个馒头里加了牛乳,还有少许的白糖。不过我觉得这个面粉和牛乳自身的甜度已经足矣,下回就不放糖了。” 楚熠略有些惊讶,他还是第一次吃到馒头里放牛乳的。 他又道:“你这馒头比孤以往吃的更松软些,可是放了牛乳的缘故?” 谢玉珠摇头道:“那倒不是,应该是与我发酵的时间和这面粉的不同有关。” 见楚熠依旧疑惑,她笑了笑:“这个馒头的面粉它的吸水性没盛京的那么强,所以蓬松度会更好。” 其实也与盛京的人饮食习惯有关,那边的人都喜欢吃更有嚼劲的面食,大家在发酵时间上也不会花这么长时间。 见其他人都在讨论馒头好吃,谢玉珠又冲楚熠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我猜还有一个缘故。” “什么缘故?”楚熠问。 “宫中的厨子只怕是不会留下老面用来发酵的。”谢玉珠道,“毕竟若是被主子们知道老面是留下来的旧面团,恐怕要治厨子的罪了。” 楚熠失笑,也不去问谢玉珠的老面是从何而来。 这会儿灵夏已经将蛋糕的面糊放进了土窑里。 楚熠瞧着,问道:“你今日做这些,可是有何打算?” 谢玉珠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过几日,我想去庄子上小住上一段时日。” 第128章 被吸引了目光 楚熠微愣:“你要去庄子上住?是因为管事们的缘故?” “也不光是因为他们。”谢玉珠道,“庄子上的佃农也需要去重振精神,而且我也想仔细看看,整个庄子对于田地的安排是否合理。白河种田种地是一把好手,却不一定在这些事物上懂多少,我还是想着自己去瞧瞧比较安心。” 楚熠却是笑着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楚熠道:“孤记得,当初孤将这些庶务都要交给你时,你还不大情愿,不想操心这些。怎的如今却反而如此上心起来?” 谢玉珠抿了抿嘴唇。 她该怎么说呢?总不能告诉楚熠,那是因为她没想到这里比她想象的更贫瘠,更棘手?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没多久就都入不敷出了,她还如何安稳的咸鱼? 她要的是安稳的躺平过日子,而不是战战兢兢担心有上顿没下顿的过日子。 但这些话她是不会告诉楚熠的。 于是谢玉珠只道:“我既然接下了这等重担,那必然要认真对待。若是这些产业交到我手中却毫无起色,也愧对太上皇不是?” 她说得一脸正气,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楚熠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拆穿她的小心思,只又问:“你去庄子与做这些点心有何关系?” 谢玉珠道:“我就是想尝尝味道,看看南临这边售卖的面粉之间有何区别。挑出觉得不错的面粉,让白河能有个种植目标。” “种植目标……”楚熠喃喃自语了一句,觉得这个说法倒是挺简单明了的。 “你的种植目标是什么?” 谢玉珠看了眼院中吃馒头面包吃得开心的宫人们,说道:“能提升亩产,让跟在我们身边做事的人都可以不饿肚子吧。” 楚熠听了轻轻一笑。 谢玉珠偏头看向他:“你笑什么?” 楚熠道:“孤还以为你要说,让这天下人都不饿肚子。” 谢玉珠露出一副“我疯了吗”的表情,说道:“怎么可能?我还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这可不是自己想就可以办到的。能不能让咱们自己人不必为吃饭发愁都还是个未知数呢。即便是有白河这样的种植高手在,也不一定就能达到最理想的效果。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楚熠忍不住摸了下谢玉珠的脑袋,对她道:“也不要太过于为难自己,许多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若是做不到,也不是你的问题。” 楚熠神情温柔,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谢玉珠觉得他就像是给自己注入了一道力量,让她忽然间斗志又更盛了。 谢玉珠道:“你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 说完这句,她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我说我要去庄子上小住,你……你这是同意了?” “孤为何要阻拦呢?”楚熠淡笑着看着她,“孤曾承诺过你,你大可去做你喜欢做的,想做的事情,孤不会拦着你。” 顿了下,楚熠又道:“孤希望能在南临,给你最大的自由。” 谢玉珠怔住。 来到这个世界后,好像只有楚熠对她说过,希望她能获得最大的自由。 他们明明认识并不久,可为什么楚熠却好像十分懂她。这让谢玉珠内心不免有些动摇,她真的能只将楚熠看成是纯粹的合伙人吗? 不过这个问题只在她脑海里出现了一瞬。 下一瞬,灵夏的声音打断了她:“蛋糕烤好了!” 灵夏已经打开了土窑的灶口,她戴着厚手套将小蛋糕拿了出来。每个蛋糕胚并不大,但是烤的金黄,表皮小部分地方还有微微的焦脆感,一拿出来香味就朝四周奔涌而去。 宫人们都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不免都吸了吸鼻子,多闻了几下。 灵夏将蛋糕放到谢玉珠面前的长桌上,对谢玉珠说道:“娘娘,今日的温度刚刚好呢,蛋糕烤出来的模样真不错。” 灵夏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蛋糕脱模。然后再一一摆放在谢玉珠面前。 谢玉珠瞧了眼,也满意点头。 随后她微微弯腰,从侧面去看蛋糕的高度。蛋糕是由1号到5号的顺序摆放的,这么一看,就能发现蛋糕的高度略有不同。 谢玉珠又上手轻按了蛋糕几下,每一个按过后她心里就有了点数。 接着,她又将每个蛋糕都切了一小块下来尝了尝,心里就越发清楚了。 她扭头对迎香说道:“记一下,1号和2号是低筋面粉,其中2号比1号吸水性要更强。3号4号是中筋面粉,5号是高筋面粉。” 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名词,一旁的宫人们都听得脑袋晕晕,都是第一次听说。 反倒是楚熠没有吭声。 谢玉珠扭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被制作蛋糕的模具给吸引了。 谢玉珠制作的模具是大约半尺宽,一尺半长,一个指节高的像抽屉似的长方形盘子,盘子的两头还有可以拎的把手。整个盘子的厚度却很薄,工艺虽然看起来并不精致,但要能做到这个程度,却也是不容易的。 见楚熠饶有兴趣,谢玉珠介绍道:“这几个烤盘是我带着迎香她们自己做的,那时候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想做几个烤盘,便做了。” 所以谢玉珠烤出来的蛋糕胚看起来也是平平宽宽的。 这会儿已经开始分吃蛋糕的灵夏正在跟众人解释:“你们别看现在这个蛋糕是这样不太厚平平的,但如果抹上奶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做动作示范。 “你们看,就像是这样,先将蛋糕胚分成长条,然后奶油抹上厚厚一层,再将每一条卷起来后平放。你看,就像是这样,是不是就成了一个圆形了?若是想要做大一些的蛋糕,就再在这个基础上往它外侧围蛋糕条就好了。最后再整体抹一层奶油,做一些装饰,就会特别好看的!” “只可惜,今日来不及做奶油了,不然蘸着奶油吃更好吃。” 灵夏说得眉飞色舞,一旁迎香也连连点头,表示的确是这样。 这时有人弱弱发问:“灵夏姑娘,奶油是何物?” 这问题直接将灵夏给问懵了。 她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忘了,她跟着谢玉珠倒腾这些吃的已经习惯了,但是外头的人却是不清楚的。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倒是谢玉珠开口解了她的围:“是一种用牛乳制作的,有些像凝固后的猪油感觉,但是比猪油更柔软,更细腻。若是将它放在雪花酥里,会更好吃。” 雪花酥是一种大雍的果子,在盛京不少茶馆里会供应这种果子,外皮又软又糯,里头放了奶酪与猪油的混合物。 听谢玉珠这么形容,大家都觉得奶油一定很好吃,因为猪油做的东西就特别好吃。 见楚熠看着自己,谢玉珠心领神会,忙道:“我去庄子前,做给太上皇尝尝吧。” 第129章 临时改变计划 谢玉珠话放出去了,于是到了当天晚上,趁着夜晚天气凉爽,谢玉珠沉下心来开始写自己要做什么说给楚熠吃。 光是一个奶油蛋糕她觉得是不够的,至少还得再搭配那么两道点心才拿得出手。但光是奶油,准备工作就得费大力气。 首先就是需要冰块。 其次需要牛乳和奶酪。 后者谢玉珠确定这行宫中是有的,但是冰就不确定了。 等所需的东西都在写在纸上,谢玉珠将缺失的食材圈出来交给迎香,让迎香遣人去问膳房的人这些东西宫中是否有。 等到了次日,谢玉珠刚用过午膳,迎香就来了禀报。 她脸上满是喜色:“娘娘,你要的东西都能给找着呢!” “连冰也有?”谢玉珠惊讶,南临地处大雍最南边,不像盛京冬日会下大雪可以储冰。 迎香点头:“有的,只是不多。据说是用一种什么石给制作出来的。去打听的人没听真切,只知道有冰就欢欢喜喜回来禀报了。” 谢玉珠这下就更放心了。 她道:“那将东西这两日备好,等白河回来次日我便做给太上皇吃。” 等到了次日,白河就从亚成县回到了行宫之中。 他都没来得及先去休整,就直接前往宝明苑来给谢玉珠汇报情况。 白河说的时候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皇妃娘娘不知,那几个村子里有大片大片的黑土,我乍一看还吓了一跳!但后来我发现,这些土天然就比旁的土更加肥沃!那边的人说是土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也不知道为何颜色与旁的土不同。他们只知道,在这个土里耕种的粮食产量更好,颗粒也更大,味道也更好。” 白河语气里都透着兴奋,对于他这样热爱种田的人来说,见到肥沃的土地实在是一件太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灵夏在一旁见他这般激动,忍不住偷偷笑了好几下,然后又倒了杯茶递给他。 笑着说道:“你先喝口水顺一顺,话讲慢一些,让娘娘听得更清楚些。又无人赶着你说,你这般着急做甚?” 白河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笑着道:“我不是着急,我是太兴奋了。这样的土地,我从前从未见过。若是土地都能像这般肥沃,哪还愁粮食产量低呢?” 白河当时见着土地上的麦苗就忍不住想,若是他有这样的土地,一定能将粮食的产量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地步,那他和妹妹这些年也不至于如此拮据。 不,不光是他,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过得更好。没准他家里就有钱给爹娘请更好的大夫,爹娘也不至于早逝了。 想到这里,白河心中不由一阵钝痛。 谢玉珠听他这么说,抓着茶杯的手指缩紧了一下,问道:“你确定看到的是大片的黑土?” 白河点头:“确定!”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忙说道:“对了,我还去了娘娘让我去的那个皇庄,我发现皇庄上也有一片黑土地。虽然地不如那几个村子多,但是的的确确和他们一样。或许是因为那个皇庄是挨着他们的缘故。” “真的?!”谢玉珠这下也坐不住了,立即站了起来。 皇庄里竟也有黑土。 谢玉珠不免在房中踱步,若是这黑土真是她知道的那种黑土,那可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而且这样的黑土,比起麦子应该更适合种植水稻! 她当即也改了计划。 “看来我得先去趟亚成县,看看那边的土地才是。”谢玉珠说了后,又叫灵夏将她准备的面粉拿来,摆放在白河面前。 谢玉珠说道:“这是上次在粮铺里买的面粉,这两种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是用途最广泛,我与先前从你手里买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比对了一下,你种植的小麦磨出来的面粉和它们一样都属于中筋面粉,但是你的面粉麦香味会更香甜一些。” 白河有些没听明白“中筋”是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打断谢玉珠的话,打算等事后再去问问灵夏。 谢玉珠继续道:“我想过了,我们就种植这种用途最广的品种,用你留下的小麦来做麦种。” 白河听了后露出微微有些骄傲的小表情,嘴上却道:“皇妃既然信得过我的麦种,我必然尽心尽力将它种好。” 谢玉珠点点头,又道:“不过小麦我只打算种植三分之一的田地,剩余的田地我想用来种植水稻。还有些地方,还可种些蔬果。” 白河立即明白过来:“皇妃是觉得南临的田地更适合种植水稻?” 谢玉珠“嗯”了声:“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么?不光是土地,气候也是。虽说本地人更喜欢买面粉,可谁又说我们的粮食只能在南临卖?” 谢玉珠没说的是,没准第一年规划之后的产量,也不过是够他们自己人吃饱而已。 白河听得精神一振:“没错,南临这边还是过于贫瘠,百姓们也都是省着吃,肯多多买粮的人太少了。若是能将粮食卖到外面去,那肯定能卖更多的钱。” 迎香听了不由问:“可我们在这边并无根基,能卖给谁呢?” 迎香虽然没有做过生意,可这些年她也知道,自己手里有东西也得有销路才是。就拿谢玉珠在南临跟那珠宝铺子做的生意来说,若是没有这样一个珠宝铺子肯售卖她家姑娘的东西,那她家姑娘即便有一身本事,那也是换不来银钱的。 “我们没有,但那些贪墨的管事们手中却是有的。”谢玉珠轻轻开口。 迎香一惊,其他人也都看向谢玉珠。 “娘娘是想从那二管事嘴里拿到他们偷卖粮食的买家名册?” 谢玉珠点头。 灵夏发愁:“可那二管事前日就被发落去边疆了,如今都在路上了呀。” 迎香更是直言不讳:”那二管事是个精明的人,他先前肯帮娘娘,不过是见事情已经败露想要为自己争一条生路,再者想为妻子报仇。但如今他已然流放,只怕并不愿轻易交出名册,至少会想要从娘娘手里得到他想要的好处才会交出名册。“ 在迎香看来,老贾精于算计,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乐意干。若是名册一直抓在他自己手中,没准他还能在边疆做些什么来为自己换取更好的生活。 谢玉珠又道:“所以就是要他在流放途中,再去谈这笔交易。” 谢玉珠的手轻轻叩了下桌面。 “流放三千里,能不能活着到边境,或者如何活着都边境,他得自己掂量掂量。” 第130章 双双搞事业了 白河看向谢玉珠:“此事皇妃想要交给谁去办?” 他看起来颇为跃跃欲试,但谢玉珠却并不打算交给他。 她说道:“这两日你就在房中好好想想到了田庄你打算如何规划这些田地,如何叫他们能按你的法子来种植。虽说我要将田庄的管事一职交给你,可能不能让庄子上的佃农都信服于你,就得看你自己了。“ 这些年庄子上的佃农们心中积累了诸多的怨气,从前对着大管事等人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压在他们头顶上的大山倒了,新来的管事他们可就不一定会敬怕了。 更何况,白河过去不只是打理田庄,还要教授他们新的种植技术。可这些佃农也都是种田老手,在这方面还真不一定会愿意真心实意地听从。 白河听得怔愣片刻,随即朝着谢玉珠一拱手:“小的明白。” 谢玉珠见他听懂了,满意颔首:“好了,你也操劳数日,下去看看福宝,然后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过两日,我们一同再去一趟亚成县的田庄。” 白河应下,随即告辞离开。 谢玉珠又拿出一个册子,上头已经写了不少字,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是她写的自己在南临要做的事。 如今她又添了一笔,要去好好看看黑土的可利用价值。 另一头,裴卓正在书房里与楚熠对弈。 他难得有如此空闲的时候。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说话。 裴卓问道:“主上真的愿意皇妃前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 今日楚熠叫他来,就是同他说此事。 谢玉珠要去皇庄,自然不可能叫她就这么带着两个婢女就去了,少说也得准备一队护卫的人马随行。于是楚熠便想让裴卓拨出几个精英,混在护送的侍卫队里,随时保护谢玉珠。 虽说来了南临地界,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会想这时候对他们下手,可此事终究不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楚熠点头:“自然。” 裴卓有些看不明白,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可主上与皇妃成婚不久,正是新婚燕尔之时,这时候皇妃搬去庄子上小住,难免会引来他人猜测。” “猜测便猜测。”楚熠轻笑一声,“他们若有此猜测更好。若是认为孤与皇妃不和,想从中挑事儿,反倒能叫那些狐狸尾巴露出来。” 顿了下,楚熠又道:“再者,她此时离开行宫,有些事咱们反倒能放开手脚去做。卿卿……皇妃警觉性不低,先前刺客之事也是真假掺着说才敷衍过去。这次管事忽地反水,还提及半夜暗杀,她这会儿还没想到深处,等她回过神来,怕是要查。” 裴卓问:“主上不想让皇妃查?” “背后势力不明,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她若贸然卷入其中,只怕不好。”楚熠说得言简意赅。 裴卓明白了,不管这件事是怎样发展,都在楚熠的掌握之中。而且……太上皇虽然嘴上说得公事公办的模样,可他却觉得,太上皇对皇妃似乎很是保护。 既然提及了皇庄一夜之间管事被杀一事,裴卓就多说了几句。 “主上,一夜之间杀了十来位管事和其家眷,派去的人多少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能在南临城管辖内悄无声息地调动这么些人,还能帮助大管事避开内城门的守卫,只怕背后之人在南临颇有些势力。” 楚熠点头:“那二管事交代,当日闯入皇庄的人穿的是侍卫的劲装,还口口声声说是太上皇妃派来的侍卫,人数大约有个十人。十个人,不论是侍卫还是杀手,都不算少。” 说到此处,楚熠双眸里泛着丝丝冷光。 他手持白子,稳稳落在一处。 顿时,他原本被裴卓包围,整个棋局于他来说呈围困之危的局面竟是一招破解了。 裴卓微微张了张嘴,有些懊恼地轻拍自己膝头,觉得自己这盘棋是大意了。 懊恼归懊恼,但裴卓耳朵却还是牢牢听着楚熠说的话的。他觉得楚熠是话里有话。 裴卓说道:“主上莫不是认为,这些前去杀管事们的侍卫是真的侍卫?” 楚熠颔首:“又或者说,是南临城防守卫。” “主上何出此言?”裴卓惊讶问道。 楚熠道:“孤先前一直在想,为何那些人非要扮成是侍卫,而不是别的。就算是要装作是太上皇妃派去的,他们只要这么一说便可,又何必假扮侍卫?扮成侍卫还得找侍卫所穿劲装换上,岂不是很麻烦?” 若是装扮成杀手,或是什么身边的仆从之类的,随便穿个夜行衣去就行,根本不需要这样打扮。 楚熠接着说:“他们扮成这样,说明反而是这身打扮于他们而言更为方便。而最方便的是……” “他们本身就是守卫军!”裴卓思绪跟了上来,十分有默契地接了一句。 楚熠点了点头。 裴卓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都绷紧了,他说道:“城防守卫军与朝廷下放于各州的兵司处不同,他们是唯一归管辖此地的知州、县令所调动的一支军队。” 大雍朝自建立以来,便会在各州处设立兵司处,用来管理当地的军队,好在战时能快速的调动各地方的军事力量。 一般来说,军队士兵都是归兵司处掌管,兵司处的最高官员为司将,要调动一州兵力需要有司将的将印文书才可以。 但城防守卫军却不同。 他们不归属于兵司处,而是由地方衙门统管,每个县都有每个县的守卫军,而州府的知州则可调动全州府的守卫军。 守卫军人数并不多,一般由五十至一百五十人组成,平日里也只是守卫城门,再干些夜间城中巡逻之事。 这些人数稀少,兵司处的人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但这些人的存在却也让兵司处无法真的把控整个州的军事力量,若出兵想要进城,也得过城门这一关。 这么说着,裴卓忽地明白过来楚熠意有所指。 他压低声音道:“主上是觉得,这件事是南临城里的官员所指使的?” 能指使得动南临城的守卫军的只有四个人。知州以及三个县令。 楚熠没有吭声,只示意裴卓落子。 裴卓心里想着事儿,一颗棋子落下后才发现落错了地方。他下意识要纠正,却被楚熠按住了手背。 楚熠似笑非笑道:“落子无悔。” 第131章 开始挑选人才 落子无悔? 裴卓一时间不知道楚熠是在说下棋,还是在暗喻那背后之人。 他没来由得只觉得脊背一凉。对面楚熠看似温柔平静的面容皮囊之下,裴卓无法确定究竟是否已化为虎狼。 他不由放轻了声音:“主上想如何做?” “不急。”楚熠说道,“等皇妃离开行宫去了庄子里,咱们再好好款待一下几位知州、县令。” 裴卓莫名地就在心里为这几个人默默点了根蜡烛。 等到次日,谢玉珠正在清点要给楚熠做蛋糕点心的食材,便有婢子来报,说是小刀侍卫求见。 来报的婢子只站在门外,并未进屋,她姿态放得极低,头甚至还微低着不敢看屋内模样,很守规矩。 谢玉珠抬眼看去,发现是昨日给自己扇风的婢子。 她道:“领小刀侍卫去偏堂,我稍后便来。” 等婢子一走,迎香便递了个打湿拧干了的帕子给谢玉珠擦手。 她笑着说道:“娘娘身边原本应有四名贴身的一等宫女伺候,可如今还只有我和灵夏二人。将来娘娘手底下管着的事儿越发的多,得有得力之人才是。娘娘要不要挑两个人到身边来伺候着?” 谢玉珠瞧了迎香一眼便看出她的意思。 她问道:“你喜欢那婢子?” 迎香无奈笑:“哪里是我喜欢,我只是瞧着她是个懂事守规矩的,且年纪也不小了,在家中懂得照顾老小,瞧着是个心细的。这几日我瞧了,她做事也麻利。若是娘娘觉得可用,便可先收到身边来瞧瞧品性耐性,再看要不要提上来。” 迎香考虑得周到,谢玉珠对那位婢子也的确比较有好感。她深知迎香说得没错,她身边只会越来越缺人。 于是她说道:“那便依你之言,不过还是先去问问她,看她是否乐意。若是乐意,等晚些了,便带她来我跟前吧。” 迎香应下,接过谢玉珠手中的帕子,随谢玉珠一同往偏堂走去。 进了偏堂,小刀侍卫正站在中央,见了谢玉珠立即行礼。 谢玉珠笑着让他不必多礼,随即又赐座。 小刀侍卫坐在椅子上颇有些心中不安。昨儿个快入夜时,灵夏找到他,说谢玉珠有事要见他,叫他今日来见谢玉珠。 这会儿他来了,但心里头更没底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叫太上皇妃心中不悦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谢玉珠开口道: “小刀侍卫,我瞧你为人处事颇为机灵,如今我身边能在外走动替我办事之人甚少,是以有两件事想托你去办,不知你可愿意替我跑这两趟?” 小刀侍卫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竟叫太上皇妃瞧中,想要托他办事!太上皇妃这说话的意思……莫非是叫他以后做她麾下之人? 可、可他是太上皇的侍卫啊! 虽说现在他负责守着行宫偏门,可那也还是属于太上皇的侍卫。 小刀侍卫深知,这次是个能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可若他就这么应下,岂不是对太上皇的不忠? 小刀侍卫不免纠结万分。 谢玉珠像是瞧出了他的难处,说道:“你若愿意,我便会向太上皇请旨,让他将你调遣给我用。若你跟了我,我还需要你为我组建一支保安……护卫队,用于日后保各个庄子铺子甚至是咱们自个儿商队的安危。” 小刀侍卫听得入神,他不光要自己效力于太上皇妃,还要帮太上皇妃组建护卫队?这……莫非太上皇妃要提拔他做侍卫统领?!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他还是坚守原则,起身冲谢玉珠恭敬一揖,说道:“若太上皇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谢玉珠看着他,唇角带笑,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当值吧。” 等小刀侍卫一走,灵夏颇有些气呼呼的。 她冲着小刀侍卫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这一幕被谢玉珠看见,她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人家小刀侍卫怎的惹到你了?” 灵夏扭头不满道:“这小刀侍卫也太不识好歹了,娘娘你这般器重他给他机会,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感恩戴德了,他竟还推三阻四的!” 迎香见她气得够呛,忍不住小声笑出声。 谢玉珠也笑,伸手点了点灵夏的额角,说道:“你这就是只看到表面了。” 灵夏一愣:“什、什么意思啊?” 谢玉珠又道:“若这小刀侍卫一口应下,我反倒是不敢用他。” 一旁迎香点头:“是啊,对主子不够忠心,见着好处就动摇根本之人,不值得托付任何事。” 谢玉珠颔首。 灵夏这才转过弯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说道:“原是如此。那这般看来,小刀侍卫还是很好的,在娘娘许以此等诱惑之下都没有点头应下。” 谢玉珠“嗯”了声,道:“一个有原则的人,才值得信任。” 想了想,她又笑了下:“正好今日我给太上皇要做糕点,就趁着这个好机会,一并提了。” 因着有事相求,谢玉珠做蛋糕点心时便越发精益求精了。 她做的蛋糕并不大,放在现代大约也就是个三寸的圆形小蛋糕。可她在上头抹了自制的奶油,又着以水果花草点缀,在第一次见的宫人看来,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除了甜味的蛋糕,谢玉珠还做了咸口的一口酥,所谓咸甜搭配天生绝配,谢玉珠觉得应该鲜少有人抵挡得住吧? 不光是点心做得好,就连装点心的盘子也都是谢玉珠精心从自己带来的碗碟中挑出来的,颜色搭配得很是漂亮。 谢玉珠将它们装进食盒里,随即迎香让那婢子拎着食盒,与她们一起朝着楚熠的书房方向走去。 白日里,楚熠基本上都在书房处理政务。 在谢玉珠看来,这上位者当得比狗还累。每日天刚亮便起床,一直工作到太阳下山了才算是结束。 而像楚熠这种初来此地,一堆事务没摸清的,经常到了晚上还要继续加班。 谢玉珠觉得这样的生活,比之后世的社畜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可以慰藉的,大约就是至少他能吃穿不愁,住行无忧。 钟德远远便瞧见谢玉珠一行人走来。 他连忙走到门旁小声禀报:“太上皇,皇妃来了。” 里头楚熠批阅奏折的动作一顿,随即便将笔放在笔山上,道:“让她进来。” 第132章 你确定要走吗 等谢玉珠到了书房门口,钟德便迎上前行礼,并恭请谢玉珠入内。 跟来的婢子将手中食盒递给迎香,由迎香陪着谢玉珠入内,她则退后几步,留在门外一旁等候。 跨过门槛后,迎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婢子微微低头,很是安静守矩。 就连钟德都忍不住多瞧了一眼,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迎香垂下眼眸,记在了心里。 楚熠抬头看向谢玉珠,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迎香赶紧将食盒给谢玉珠递到手边,谢玉珠拿着放在了桌上,将食盒盖打开,从里头将蛋糕点心一一拿出来。 她说道:“我不是说要做蛋糕给你尝尝么,喏,这就是。” 谢玉珠先将小蛋糕摆放在楚熠面前,又将准备好的小木叉递到他手边,继续道:“趁现在赶紧吃,不然这边天儿太热了,奶油会化掉的。” “奶油?”楚熠不知奶油为何物,但他是知道乳酪的,瞧着蛋糕表面白色的一层奶油,觉得或许是和乳酪差不多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入嘴奶油微甜冰凉,与软绵的蛋糕胚一起,在他的唇齿上都碰发出不一样的感觉。 楚熠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吃甜食,往日里那些点心一类的,他甚少触碰。也不知是不是对甜度十分敏感的缘故,他总是觉得从前吃的那些糕点都过于甜腻。 可今日谢玉珠给过来的蛋糕却没有让他有这种感觉。奶油透着一股清新的甜,蛋糕胚里还夹杂着新鲜的水果,吃起来十分爽口。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点心,竟生出了想多吃几口的想法。 见楚熠几口下去,就将小蛋糕吃了一半,谢玉珠也颇有成就感地抿嘴笑了下。 她又将手边的一口酥递过去,对他说道:“你再尝尝这个,这个叫一口酥,吃到嘴里酥酥脆脆的。我加了些咸蛋黄混在酱里裹上,吃起来应该是酥脆微咸。” 楚熠听她这么一形容,被挑起了食欲,于是夹了一块放入嘴里。 吃进去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地挑了下眉。就如谢玉珠所说,它带着微微的咸,是不同于蛋糕的风味。 一甜一咸,竟好似让他胃口大开了。 谢玉珠贴心地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示意他可以喝一口。 楚熠吃完这两样东西,的确也有些口渴,便用茶润了润嗓子。但没想到,这一口茶喝下去,仿佛让味蕾又有了一个层次的变化。 楚熠不由看向手中茶杯,又看了眼茶壶。若不是确定这茶是先前钟德沏的,他都要以为是谢玉珠刚才亲自沏的了。 “为何这茶……”楚熠开口。 “太上皇是想问,为何这茶饮下去更添风味了吧?”谢玉珠笑着说道,“我这两道点心,本就是适合做下午茶的,也就是适合下午闲暇时配着茶水一起吃。茶水解腻,与这两道点心十分般配。” 楚熠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般配”来形容食物,不免觉得有趣。 点心也用了,楚熠看向笑意盈盈地谢玉珠,又问:“说吧,你今日找孤,还有什么事?” 谢玉珠笑得更为谄媚,说道:“就是我先前同你说过的,我想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日。” “你想何时去?”楚熠问。 谢玉珠立马回答:“明日。” “这么急?”楚熠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要明日就去吗?” 谢玉珠差点脱口而出“确定”,但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来了个急刹车。 不对,楚熠这般问,定是有什么不对。 她冥思苦想了一下,却也没想通其中关窍。 见她绞尽脑汁在思考,楚熠也不让她费这个劲儿,直接说道:“后日冬至。” 谢玉珠一愣。 随即差点一拍脑袋。 她怎么将这种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会儿不像后世,冬至已经不再是什么节日。在这里,冬至可是一年当中同除夕元宵一样重要的节日,朝廷官员也会从冬至前一日开始放假,连放四日假呢。 在冬至那天,挨家挨户需要在家中祭祀先祖,有些讲究些的世家大族还需遣人回族乡祭祀,拜见族长等。总之,家家户户都很看重这个节日。 同样的,在冬至当日,每家也都会准备家里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食物来度过佳节。 在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做菜肉团子,那是一种表皮由糯米制成,里头包上菜和肉的团子。穷一些的人家一般做好后放蒸笼里蒸熟,而富裕些的人家大多数都会选择炸团子。 谢玉珠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每年冬至时都要吃团子。又因谢家乃北方大世家,他们家那日还会包饺子,饺子作为宵夜送到各主子的屋子里,吃过了才准睡,说是这样才圆满。 虽然不是很懂这些习俗有什么用,但谢玉珠这些年来却也是规规矩矩按照这儿的习俗来生活。毕竟她知道,若想要在这里真正得过得舒心,入乡随俗是不可避免的。 谢玉珠不由有些懊悔,她怎能将此等重要的佳节给忘了?不光她忘了,连她身边的迎香和灵夏显然也都忘了。 她不由反省自己,定是这些日子来操心的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导致身边人都跟着她的思维在走,反倒是将俗事都给忘了。 谢玉珠尴尬地咳嗽两声,试图找补一下,但还没等到她开口,楚熠又道: “你初来南临,想来还在适应这边的生活,不记事儿也实属人之常情。孤也是今日钟德提醒,才记起来这一茬。” 楚熠竟是主动给她搬了个梯子让她下。 谢玉珠那自然是飞快地就顺着梯子下来了,并在心里再次感慨这就是和一个性子柔软的人相处的好处。 她连忙道:“太上皇说得没错,我再好好适应适应,想来应该就不会忘事儿了。” “那你明日……”楚熠刚开口,还没等他说完,谢玉珠立即道,“明日我就先不去庄子里了,等过了冬至再去。” 楚熠轻笑着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木叉将剩下的蛋糕吃了个干净。 第133章 大方的太上皇 谢玉珠除了庄子的事儿,还有一件事要同楚熠说。 她见楚熠吃蛋糕吃得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于是弯腰小声问:“太上皇,我能求你件事儿吗?” 听到谢玉珠用“求”字,楚熠表情都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她平日里与他说话,向来是没有什么尊卑之感,就好像对他可以无话不谈,正如她那日在马车里同自己的婢女说的那般,她将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看成是一段平等的关系。他是她的“合伙人”,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可她这会儿居然用到了“求”字。 楚熠拿着木叉的手不免捏紧了些,心道莫非她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事?又或者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闯祸了? 可这几日她分明都在行宫之内,哪有机会闯祸? “何事?”楚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情平静。 谢玉珠看了眼书房的门口,见没人在门边,这才对楚熠说道:“我想问太上皇要一个人。” “问孤要一个人?”楚熠没想到谢玉珠提出的居然是这个,他问道,“可是看中了孤身边哪个伺候的宫人?” 听到她只是想问自己要一个人,楚熠顿时又放松了不少。 谢玉珠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宫人,是侍卫。” 楚熠放下去的一颗心突然又提了上来,他微微蹙眉:“侍卫?你要谁?” 谢玉珠没注意到楚熠细微的情绪变化,她依旧维持着微笑,说道:“我想要小刀侍卫。” 楚熠听到她叫侍卫的名字,还叫得如此顺嘴,莫名就觉得心口有些堵,有些不悦。 他沉声问:“那是何人?你要他作甚?” 谢玉珠见他忽然严肃起来,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比较敏感,所以他慎重对待,于是自己的态度也变得更为认真起来。 她说道:“他是太上皇从盛京带来的侍卫中的一员,如今正看守行宫西侧的偏门。” 楚熠手又捏紧了几分,她竟连对方看守偏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见是十分关注那人! 谢玉珠继续道:“我想要他过来,替我办一些外头跑腿的事情,再就是帮我训练一队护卫,可以护卫田庄以及咱们名下的各个产业。” “原来你是想让他给你干这个。”楚熠轻声说了句,因为语气太轻,谢玉珠都没有听清楚。 她不解地看着楚熠,用眼神在询问他在说什么。 楚熠看向谢玉珠,说道:“你既需要人在外替你办事,又需要人替你训练护院,只有一个人可不够用。” 谢玉珠心想她也知道不够用,可这毕竟是相当于挖楚熠的墙脚,总不能挖得太过分吧。 不料,楚熠却道:“这样吧,我叫人挑出一些不错的侍卫,你再去挑你觉得不错的。” 谢玉珠没想到楚熠会主动这么说,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更有些兴奋。 她立即问:“那我可以挑几个人?” “二十个如何?”楚熠问。 谢玉珠一惊,她没想到楚熠这么大方。她知道,这里的世家大族几乎都会培养自己的护院,甚至是死士,这些人有些类似是他们的私兵,是他们十分看中的“财产”,更别说皇家的人了。 尤其是太上皇,他如今身份尴尬,龙椅上那位态度也不知究竟如何,可以说他到现在还是一直处于一种不稳定不安全的状态下,侍卫应该是极为重要的。 可他居然愿意给她二十人! 谢玉珠觉得自己这下是真真的感动到了,楚熠这般待她,让她有一种想要将他牢牢护住的冲动。 她觉得,就算是她同谢修明开口,身为她父亲的谢修明都不一定舍得将谢家的护院给她二十个。 谢玉珠道:“二十人会不会太多了?” 楚熠笑:“你是孤的皇妃,拥有一个二十人的护卫队,又有何不可?” 谢玉珠这下子明白过来,楚熠将人给她,是以给她配一支护卫队的名义。这样的确是个好主意,别人也不会去猜忌她到底想做什么,更不会来打探。 她可不认为如今的行宫是个铁桶,这些宫里头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会往外头传递消息,也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正在暗中打探他们的消息。这种时候,她的所有行为越合理越好。 于是谢玉珠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谢过太上皇了。” “你我夫妻一场,不必言谢。”楚熠开口。 这话一出,却叫谢玉珠愣在原地,楚熠似乎也愣住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彼此的耳尖都不自觉地开始发红。 谢玉珠想说点什么转移这个话题,可她平日里伶俐的口齿这会儿却突然像是变成了个锯嘴葫芦,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要说什么。 倒是楚熠先开了口:“此事不急,冬至后孤便叫人带你去挑人。等挑好了人,你正好带上他们去庄子上,也有人护你周全。” 楚熠想得十分周到,谢玉珠立即应下。 随后她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借口不打搅楚熠办公离开。 等出了楚熠的书房,谢玉珠忽然狠狠深呼吸了几下,将跟来的迎香都吓了一跳。 迎香担心道:“娘娘,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玉珠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缓口气换个思绪。” 迎香不知道谢玉珠在想什么,但在外头她也没多问。 等回了宝明苑,一进屋子,迎香又问:“娘娘,你真没事吧?” “我真没事儿,别担心。”谢玉珠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感慨,“我只是没想到,太上皇竟对我这般大方,二十个侍卫说给就给了。” 说到这儿,谢玉珠连忙唤了灵夏进来。 灵夏走到她跟前,谢玉珠道:“你去告诉小刀侍卫一声,此事太上皇已经应允,冬至后我会去侍卫当中挑人,到时候我会将他调走,让他做我侍卫队的统领。” 灵夏应下,出去后就给小刀侍卫“报喜”去了。 迎香也颇有些感叹:“太上皇瞧着,的确对娘娘很上心。” 谢玉珠点头:“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很难得的合伙人了。” 真的只能是合伙人吗?迎香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有些事儿,得她家姑娘自己想明白。 第134章 冬至丰盛早膳 冬至这日,行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欢欣氛围。 南临的冬日与盛京很是不同,若是往年盛京这会儿,大家早就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就算是下人,脖子那一圈的领子处都能有些廉价动物绒毛围着,增加保暖度。 还能赏雪呢。 可这会儿的南临,大家都还穿着薄春衫,若是疾步走一段路,还能微微冒汗。 虽没有雪景,可花儿却开得正艳,一些春夏才开的花,这会儿在行宫里也绽放得十分美丽。 一大早,宝明苑里的人就忙碌起来。 迎香和灵夏在院子里压低声音指挥着,大家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屋子里正在酣睡的谢玉珠。 一开始,刚来这院子里伺候的宫人都惊讶于谢玉珠的起床时间,他们没想到谢玉珠与旁的贵女不同,竟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太上皇都已经去书房处理公务少说也有一两个时辰了。 可太上皇从没有拿此事说过太上皇妃,就连露出不悦的神色都没有过。 反倒是嘱咐下去,日后太上皇妃的早膳便由膳房单做,完全配合她的起床时间来。 太上皇妃也好似从不知这样不好,随心所欲得很。 这些日子下来,宝明苑的人还觉得太上皇与太上皇妃之间似乎也有些猫腻。干粗使活计的宫人们或许还没察觉,但屋内外伺候的人却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一般—— 两位主子,似乎还未圆房呐。 近身伺候的迎香和灵夏自是不必说,心里门儿清。毕竟两位主子晚上虽几乎夜夜都睡在一张床上,可是床上却是有两床被子的! 正因如此,迎香从不安排早晨由别人进房间伺候谢玉珠洗漱,都是自己和灵夏亲自来。她心中清楚,若是被其他人知道,还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 若是被外人知道太上皇和她家姑娘没有圆房,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牛鬼蛇神动歪心思呢。 要知道,光是来的途中就有一个涟漪想爬床。 虽说豪门大族富家子弟皆是纳好几房妾室,可迎香却打心底里不希望自家姑娘与其他女人共处,希望姑娘与太上皇能一直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迎香知道自己所想不切实际,但她希望戳破美好理想的那天能来得慢一些。 她们家姑娘于其他事上聪慧无比,可于情之一字上,却似乎还没开窍,糊涂得很呢。 谢玉珠醒来时,都觉得空气中似乎飘来了糯米的香气。 她刚一起床,外头候着的灵夏就听到动静,立即进了屋。 只她一人进屋伺候谢玉珠洗漱,谢玉珠朝门口瞧了瞧,问道:“迎香呢?” 灵夏一边给递水一边解释:“迎香忙着呢,正指挥着人做菜肉团子,还依着姑娘的喜好,正要做油条呢。” 谢玉珠听得两眼一亮:“今儿个做油条了?那剁饼可有做?” “不知道呀,我还没去膳房看过呢。”灵夏回答道,顺手又接过谢玉珠擦完脸的帕子,“只是听到迎香在同人说准备做油条的面粉,我瞧着那架势,只怕是要亲自上手了。” 谢玉珠听得一拍手:“迎香的油条一向做得极好,又大又蓬松香脆,旁人都不及她。” 油条的方子虽说是谢玉珠早年间教给迎香等人的,但她自己都没有迎香做得好。所以想吃油条的时候,都想着让迎香给她做就好了。 只是迎香在谢府时事忙,若是去忙活油条就会耽误别的事儿,所以迎香大多数时候也都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好在其他人虽说没有迎香做得好,可也是好吃的。 没想到到了南临,迎香倒是能腾出手来做这个,可见南临的行宫里还真没多少需要她耗心的事儿。 准确来说,是暂时还没有什么需要谢玉珠耗心的事儿。 一般内宅和后宫,主母多番操心是因为人多。但凡是男主人娶了几房小妾,那后院的琐事就会多不少,够主母忙活的。不说别的,就说调节小妾之间的纠纷官司,隔三差五就得来一次。 但楚熠现在并无任何妾氏,暂时瞧着也没有要纳妾的意思,所以后宅里就只有谢玉珠一个人,她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是管好了一大半的内宅。剩下的一小半是行宫里的宫人,可宫人自有各内官管着,大家只要各司其职,有什么事也暂时闹不到她跟前来。 后宅的事儿少了,谢玉珠便一心一意扑在打理产业上,这一方的事儿,迎香能插手的就不多了。 谢玉珠一洗漱好,就迫不及待地往膳房跑。 一进膳房,蒸糯米的清香和炸油条的油香扑面而来,双重“袭击”让谢玉珠忍不住站在门槛儿处猛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她忍不住感叹。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赶紧抬头,见是谢玉珠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行礼。 谢玉珠连连摆手:“不用多礼了,你们忙你们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三两步就走到了迎香身边。 这会儿锅边放着的盘子里,已经有三根油条,还都似乎冒着热气儿。谢玉珠没忍住,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在一块儿了。 在前世时,她的家乡早餐时人们就喜欢吃油条、剁饼,肉饼以及各种粉类,馄饨一类。这也让谢玉珠形成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在这些早点里,她尤为偏爱油炸物,油条和剁饼是她最喜欢的。 谢玉珠瞧了眼锅边摆放的碗,发现有一碗面粉糊糊里掺着小葱,她顿时大喜,这说明影响是准备做剁饼的! 再往旁边一瞧,便瞧见了做剁饼的模具——又大又圆的扁平铁盘似的模具。 这模具还是前两年谢玉珠叫人偷偷找铁匠给她打的。铁乃贵金属,要打造成这样一个铁盘,可费了不少钱。 早些年,她还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瓷盘,有些瓷盘不耐高温,碎了好几个才找到最为匹配的,但也都没有这个铁盘好用。 家伙什都摆出来了,自然是要做了。 迎香见谢玉珠一边看她炸油条一边不知不觉就将大半根油条进了肚子,不由提醒道:“娘娘,今日早膳丰盛,你可得留着点肚子。” 谢玉珠听了这话立即就停了嘴,将油条暂且放下了。 迎香炸完最后一根油条便停了手,然后伸手去拿那大圆铁盘。 打下手的宫人早就对这铁盘好奇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会儿见迎香拿在手里,不由都认真看着。 “我来帮你!”谢玉珠跃跃欲试,伸手拿了一旁的毛刷,沾了碗里的油就在那铁盘上刷了一遍。 紧接着,又往这铁盘上倒面糊。 铁盘上有两个把手,迎香拎着转动铁盘,那面糊便跟随她的动作向四周散开,不一会儿,就差不多涂满了整个铁盘。 迎香这时停手,然后便将那铁盘往已经烧热的油锅里放—— “滋拉”一声过后,便是不断地滋滋声,那铁盘上的面糊也逐渐开始膨胀起来。 第135章 太上皇陪膳吧 就连旁边正在揭蒸笼盖要将蒸熟的糯米面团拿出来的厨娘都看呆了。 只见那铁盘这会儿已经与炸成型的面糊分离,被影响拿出来架在了铁锅的架子上。就见她用长长的筷子拨弄着还在热油里的面糊,不,这会儿应该叫面饼了。 这面饼足有一尺多的直径,从一些角度看过来,就好像这面饼快要将油锅给覆盖上了。 等面饼炸得两面金黄,影响就将它夹了出来,也放在架在铁锅上的夹子上,让它将面上的油沥干一些。 谢玉珠光是这么看着就已经馋了,不光她馋,跟着她一块儿来的灵夏也馋得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其他宫人们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饼,眼里充满了好奇,似乎是想知道这饼这么大该如何下嘴。 很快谢玉珠就给了他们答案。 等面饼将油沥得差不多后,谢玉珠便用筷子将它夹下来放在干净的案板上。 紧接着,她又拿了把干净的刀,对着面饼就是一刀剁下。手起刀落十分利落,被剁成两半的面饼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旁边的宫人们毫无准备,都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见谢玉珠又快速地将面饼折叠后又剁了一刀,咔咔几刀下去,这油饼就被分为了好些块,都呈现三角形。 谢玉珠拿起一块,又递了块给灵夏。 油饼表皮酥脆,一口咬上去,能听见表皮被咬碎时清脆的声音,如仙乐绕耳。 谢玉珠一脸满足,太久没有吃这样高油高热量的食物,骤然这么一吃,只觉得幸福感达到了巅峰。 等她将一块饼吃完,就发现膳房里其他宫人也都默默在咽口水。 这会儿第二块剁饼也已经做好了,于是她又咔咔几下将饼分为数块,然后端起碗给灵夏,说道:“给大家伙分一分,都尝尝。” 其他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儿,不免有些激动。 “这叫剁饼,是我家乡的食物。”谢玉珠介绍道,“冬至这天,我都会去吃。这饼要趁热吃才好吃,赶紧吃吧。” 谢玉珠说完,灵夏就在心里想,她家姑娘又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这剁饼分明是姑娘有一日突发奇想自己想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家乡的食物啊。 宫人们二话没说,纷纷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夸赞好吃。 厨娘吃完后只觉得回味无穷,也不知是因为油足,还是这个饼真就这般好吃。 她忍不住问道:“娘娘,盛京冬至那日,竟是吃这样的早食吗?奴婢还以为,都是吃菜肉团子便好。” 谢玉珠微微一笑,只说道:“倒也不止是冬至这日吃。在我的家乡,这是在我儿时随见的早食。只是现在,却不常见了。” 语气里透着一种浓浓的怀念。 在场的人都只以为谢玉珠是想家想盛京了,却不知谢玉珠嘴里的“家乡”是完全另外的一个世界。 她记得,小时候养父工作很忙,她也总是由保姆阿姨送去上学。 去学校的路上,有一个炸油条剁饼卖豆浆豆腐脑的小店。那儿的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会有家长带着孩子坐在那儿吃早餐。有妈妈带着孩子,也有爸爸带着孩子,或是夫妻俩一起,又或是祖孙俩一起。 每次路过,谢玉珠都很羡慕,总是忍不住看。 保姆阿姨以为她是嘴馋想吃,有一日便想要带她去吃,但被她拒绝了。她不是想吃,她是希望爸爸可以带她一起来吃。 后来保姆阿姨见她总是如此,就忍不住告诉了谢玉珠的养父。 第二天,谢玉珠醒来时,惊喜地发现爸爸居然没有出门去上班,而是在家里等她,说要送她去上学。在路过那家店时,爸爸停下车,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小店里吃早饭。 小店很破,可那天的味道谢玉珠却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她觉得全部都是幸福的味道。 往后很多年,每次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天的味道。 谢玉珠想,大约是她见识过父爱,所以才会对现在的这位并不关心孩子如何的谢修明,无法产生一丁点对父亲的感情吧。最多只能将他看成是自己的亲戚。 宫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谢玉珠突然沉默下来,嘴角却有着淡淡的笑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等到迎香说“都炸完了”时,谢玉珠才回过神来。 看着盘子里盛放着的油条和剁饼,谢玉珠忽然间很想同楚熠分享。 可她起来时,身旁早已没有了楚熠的身影。 于是她问道:“太上皇呢?” “去书房了。” 谢玉珠微讶:“今日不是休沐么,为何又去书房了?” 迎香和灵夏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谢玉珠想了想,然后往外走,嘴里说道:“灵夏,你随我走一趟。迎香,你备好早膳,我很快回来。” “娘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呀?”灵夏问道。 “书房。” 等谢玉珠到书房时,钟德与往常一样候在门口。 见她这回儿来了,不免露出几分惊讶。 “钟德,太上皇可在里头?”谢玉珠问道, 钟德连忙应声:“太上皇在里头批阅公文。” 谢玉珠又问:“他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钟德回答,想了想又小声道,“太上皇早上就用了一小碗粥。起得太早,主上没什么胃口。” 谢玉珠便心下了然。 她也是有过早起经验的,起得太早人的味蕾就像是还没苏醒,根本没什么胃口,自然也不想吃什么东西。 谢玉珠也不再多问,迈步就要往书房里走。 钟德一惊,又不敢强行拦住,只得赶忙道:“皇妃娘娘,容奴才禀报一声。” 谢玉珠脚步一顿,正要说什么,里头楚熠像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声音传来:“可是卿卿来了?进来吧。” 谢玉珠便冲钟德笑了笑,随后迈步朝书房里走去。 她做了个手势,灵夏便留在了外头等候。 谢玉珠一进去,钟德看着灵夏,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灵夏姑娘,皇妃娘娘今儿个一大早过来找太上皇,可是有何急事?” 灵夏心想,她怎么知道? 但想了下先前谢玉珠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大约是……想让太上皇陪着用早膳吧。” 钟德听得嘴巴微张,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叫太上皇陪膳的! 第136章 怎会知晓这些 一进屋子,谢玉珠便瞧见楚熠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似乎是刚放下。 她边走边道:“今日乃休沐日,就算是南临府的知州在今日也都是不处理公务的,太上皇怎的还一个人在此办公?难得休假,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楚熠在心里嚼吧了两下“劳逸结合”这个词,觉得这词实乃精妙,说得很是有道理。 他拿起手中的书,冲谢玉珠示意了一下:“非公务,只是在看书罢了。” 谢玉珠嘴角抽动两下,觉得楚熠此人实在是太卷了。 工作的时候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早到晚的处理公务,天刚亮就已经到岗,时常晚上还加班。 休息的时候居然不是躺平,而是看书学习。她听闻楚熠从小就天资聪慧,又聪明又勤奋努力,这谁卷得过? 谢玉珠走过去,将他手中之书轻轻抽走,对他道:“既然是休息的日子,那自然是要好好休息一番。况且今日还是冬至佳节,太上皇与我成婚不久,若是今日还一个人坐在书房看书,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们夫妻不和了?” 说着谢玉珠又故意做出为难的模样:“唉,没准还会说我不得太上皇之心,刚过门就遭了厌弃,很快就要打入冷宫……” 谢玉珠的话还没说完,楚熠颇有些无奈地打断她:“卿卿这么早来寻我,可是有别的事?” “有,有大事。”谢玉珠立即脸色严肃起来,看得楚熠也是一愣。 随即他不免有些紧张询问:“发生了何事?” 谢玉珠看着他:“还请太上皇随我走一趟。” 楚熠没有拒绝,立即就起身随她一同往外走。 谢玉珠同他一起走出书房时,钟德不由投来诧异的目光。他在太上皇身边伺候多年,对自家主上十分了解,一般他看书或是认真处理公务的时候,都不会轻易离开书房的。 经过钟德时,谢玉珠冲钟德眨巴了一下眼睛。 灵夏立马戳了戳钟德:“钟总管,快跟上吧。” 说完,她小跑着跟在谢玉珠身后一起往前走,钟德回过神来,也立即跟上。 谢玉珠领着楚熠一路走到了宝明苑。 宝明苑守在院门旁的宫人瞧见了,便立即对着院子里说道:“娘娘带着太上皇一块儿回来了,膳食可以上桌了!” 等到楚熠跟着谢玉珠进了院子,又进了用膳的偏房,偏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楚熠一愣:“你这是……”他反应过来,道,“你说的大事,就是叫我来同你用早膳?” 谢玉珠点点头:“我问过钟德了,你起来后就随意地用了一碗粥,这怎么够呢?一碗粥的营养太少了,你每日处理这么多公务,得多吃点才是。” 一边说着,谢玉珠一边示意楚熠坐下。 楚熠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在谢玉珠身旁坐下。 谢玉珠嘴上继续道:“更何况今日过节,冬至这日都是要吃得饱饱的才好,可不兴饿肚子。今日迎香还做了油条和剁饼,你应当从没吃过吧?赶紧尝尝吧,可好吃了。” 谢玉珠说着,便示意迎香端了一碗豆浆放到楚熠跟前,然后自己则夹了半根油条和一块剁饼放到他的餐盘里。 楚熠看豆浆有些疑惑:“这是何物?” “这是豆浆。”谢玉珠解释,“吃油条剁饼少了豆浆可就不美了。你看,油条还能往豆浆里这么沾一下再吃。” 谢玉珠边说边示范,等咽下嘴里的油条她才道:“若是你觉得豆浆无滋味,可以放些糖进去,喝甜豆浆。” 大雍朝虽已经有了豆制品,但吃的人都很少,只偶尔有些人家吃些豆腐罢了,大多数吃豆腐的人家还是平民百姓,或者说家境不那么好的平民百姓之家。像豆浆豆花这样的豆制品,几乎无人问津,准确来说,是大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还有这种吃法。 若不是谢玉珠喜欢,迎香和灵夏恐怕这辈子也很难知道还有这种吃法。 谢玉珠曾经也很不解,为什么大家不爱吃豆制品,特别是贵族阶级的人更是沾都不沾。后来她发现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烹饪方式与后世不同,大家大多数用的都是石锅、瓷锅,有些人家可能还有砂锅。 所以这里的人们的烹饪方式还停留在蒸猪炖炸烤这几种上,还不像后世那般普遍的做法是炒。 可谢玉珠喜欢吃炒菜,尤其是铁锅做的炒菜,炒出来的菜会有“锅气”。再加上用柴火,菜就更香了。 于是谢玉珠在她攒够第一笔“大钱”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打了一口铁锅。铁锅不算大,但也不小,用来炒菜刚刚好。这次远嫁南临,自然也将她的宝贝铁锅带上了。 “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食物。”楚熠喝了口豆浆,觉得有一股豆子的清香与淡淡的豆腥气,但因为是热的,豆腥气很淡。他学着谢玉珠那般将油条沾了一下豆浆再吃,觉得风味果然更甚。 谢玉珠吃够了油条和剁饼,又夹了个菜肉团子吃。 听到楚熠的话,她回答道:“这是用豆子做的。世家大族嫌弃豆子做出来的东西有一股豆腥味,所以不爱吃。但其实豆子若是制成豆腐,稍微用油煎一下再放进鱼汤里,就特别好吃。若是不想煎,便将豆腐做得嫩一些,直接放煮沸的鱼塘里,也很是不错。豆浆和豆腐脑就更不用说了,放上糖趁热吃,滋味也很不错的。” 顿了下,谢玉珠道:“若是冷了吃,的确是有些豆腥味的。可世家大族几乎家里都藏着冰,放了糖拿去冰镇一下再吃,在夏日里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可见,很多时候并不是食物本身难吃,而是做法不对。” 听得谢玉珠这么说,楚熠倒还真是有些感兴趣起来。 “你乃谢府嫡女,就算继母不慈,这些年倒也没有短了你的吃喝,你怎会知晓这些?”楚熠的确很是好奇。 谢玉珠这才察觉自己对着楚熠太过于放松,竟毫无顾忌地说了这么多。 第137章 小夫妻的日常 但好在,对于这种情况谢玉珠早有准备。 她冲楚熠一笑:“这还要从我儿时的一段奇缘说起。” 楚熠看着她,静静等她往下说。 谢玉珠道:“八岁那年,我去了一趟灵安寺,在那儿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彼时我从灵安寺出来,却见一小郎君因好奇买了路边挑着担卖的玉米粑,结果只吃了一口就嫌难吃扔了。我觉得他甚是浪费,便同迎香说,若是将那玉米粑拿回去蒸软些沾糖,入口很是美味。那人自己不会吃,竟就这般糟蹋食物。” 楚熠听得微微蹙眉:“你八岁那年……孤记得,那年齐州等地发生了旱灾,许多百姓几乎颗粒无收,闹了好几个月的灾荒,饿死了不少人。后来还是先帝顶着众臣反对,开了国库才帮助百姓们渡过难关。” 谢玉珠点头:“正是如此。那年就连不少世家之中也都提倡节俭,不可奢靡浪费,那小郎君却当众扔了粮食。我记得,为了那块扔在地上的玉米粑,好几个小乞丐打架抢呢。” “然后呢?”楚熠问。 “没想到旁边有位世外高人听到了我的话,或许是觉得我说得对,他赠了我一本书,上面记载了他游历多地记录下来的食物和食谱。”谢玉珠继续说着,“只是那书颇有些旧了,我怕它不小心就散了,于是又誊抄了一份。” 谢玉珠也是从得了这本书开始,才在饮食这块变得大胆起来。 她很快就叫府中都知晓有世外高人于灵安寺赠食谱与她,而且还知晓她十分宝贝这份食谱,任谁也不肯借。正因如此,之后不论她叫厨房做出什么好吃的,大家也都只当是世外高人给的那本食谱的缘故。 殊不知,正因为谢玉珠重新誊抄一遍,整本书都已经是她的笔迹,所以她会偷偷往里面塞食谱,将她想吃的想做的都塞进去。除了贴身伺候的迎香和灵夏外,无人知晓这本食谱究竟是多厚,是以她根本不担心会走漏风声。 “可否给孤瞧瞧?”楚熠忽然说道。 谢玉珠刚准备低头喝豆浆的动作一顿。 楚熠偏头问:“不方便吗?” 一旁灵夏见状赶紧打圆场道:“我家姑娘……不是,娘娘从小就特别宝贝这本书,都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看,自己都是努力记下了上头的食谱,轻易不去翻阅呢。” 灵夏一边说着一边给迎香使眼色。 迎香也忙道:“是啊是啊,那食谱还放在箱笼底下呢。” 两人一瞧便是在维护自家姑娘,主要是觉得她家姑娘方才的表现是不想让太上皇看,她们怕因此惹恼了太上皇。虽说太上皇是个好脾气的主儿,可也没叫人这么驳过面子吧? 楚熠见状倒也不在意,道:“卿卿若是不愿,那也就是不……” “勉强”二字还没说完,谢玉珠却道:“方便的,我找给你。” 说罢,她起身就要去自己屋子里翻箱笼。 迎香和灵夏哪里肯让谢玉珠自己动手,她们赶紧拦住,让谢玉珠坐着用膳,由迎香去将食谱找来。 与谢玉珠对视上眼神,迎香这下是确定,谢玉珠的确是愿意拿给楚熠看的。 不一会儿,迎香便将书拿了出来。 只是拿在手上时,迎香总觉得这书似乎比之前又厚了一些,莫非姑娘又偷偷往里头加食谱了? 迎香和灵夏虽觉得谢玉珠身上有秘密,可却从来没想过要戳破问清楚。 在她们看来,姑娘就是她们的主子,不论如何,她们要做的都只是保护主子而已。 “太上皇,书来了。” 迎香将食谱恭敬地递给楚熠。 楚熠拿过后,翻了一页看了眼,眼中露出微讶。 “怎么了?”谢玉珠问道,莫名有些紧张。 楚熠扭头看她:“这是你八岁时的字?” 谢玉珠这才反应过来楚熠为何惊讶,因为那食谱上的字虽隽秀却有力,看着实在不像是一个八岁孩童能写出来的字。 她扑哧笑了一声:“当然不是。那时我用的纸张不好,所以在去年,我又重新誊抄了一份。” 其实是因为写的越来越多,她做的虽是活页纸,但也有些加不进去了,所以只好又重新做一本。 “那旧的书呢?”楚熠又问。 谢玉珠道:“烧了。” “为何要烧了?”楚熠不解,心里也颇有些可惜,不然他还能瞧瞧八岁时谢玉珠的字。 谢玉珠看起来倒是不甚在意:“既然无用了,自然要烧了。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想从我这儿偷偷拿走这本食谱呢。不瞒你说,我在谢府早些年懈怠得很,并未将我那小院儿的人约束起来,等长大些了又懒得再折腾,所以我自己都不敢保证,我那院子里的人都是一心向着我的。”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这个秘密,谢玉珠自然是要烧了的。 楚熠没有说话,只是将书递回给迎香:“此书既得卿卿如此喜爱看重,必得收好了才是。” 迎香连忙应下,又赶紧将书放回原位。 等用过早膳,谢玉珠觉得此等佳节不出去瞧瞧民间的热闹实在是说不过去,宅在行宫中有何乐趣? 于是她拉上楚熠,两人一同出了宫。 等到了宫外,走在大街上,钟德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跟在楚熠身后,瞧着自己主子的背影心里屡屡产生自我怀疑。 莫非是他对主上的了解还不够?不然一向不爱凑热闹的主上,怎么就会同意随皇妃出宫来民间凑热闹呢? 更何况,他记得晨起时楚熠分明说过今日要在书房温书,似乎还在等几封派出去的隐卫的信。 可这会儿,他们忽然在大街上逛起街来。 冬至不愧是大节日之一,就连南临街上也比往常热闹了数倍。 街道两旁不论是铺子还是住宅都张灯结彩,谢玉珠有种要过年的错觉。 就连街道上叫卖的人也比先前瞧的多了一些,不过瞧打扮像是从下面的乡县上来的外地人。 谢玉珠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和楚熠在街上走着,偶尔买一些路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见着卖花的也会凑过去瞧上一会儿。 直到临到午膳之时,谢玉珠才觉得自己腿脚酸痛,饥肠辘辘。 一瞧旁边就有能用膳的酒楼,便拉着楚熠往酒楼里走。 酒楼的掌柜是个眼尖的,一瞧就知道这几位非富即贵,当即就领着往楼上的雅间而去。 这家店并不大,楼上雅间也不过三间,他们去了装扮得最好的一间。 用膳时,楚熠见谢玉珠神情愉悦,对她说道:“卿卿觉得,行宫改个名字如何?” 改名? 谢玉珠一愣。 “你想改成什么?” 第138章 太上皇妃挑人 楚熠看着谢玉珠,回答:“太皇府,你觉得如何?” “太皇府?”谢玉珠轻声低喃了一句,心中却是惊诧万分。 如今他们住的地方虽是行宫,可好歹是皇帝的行宫,被叫做了“宫”。在大雍,只有皇帝要来居住的地方才会被称为“宫”。楚熠住在行宫里,其实也是从另一个方面承认他极高的皇家地位。 而“府”一般是其他皇亲国戚或是朝中高品阶官员的宅邸。 可楚熠居然要将“宫”改为“府”,这岂不是他自己要降自己的品阶?虽说不会真的降低他太上皇的品阶,可至少是从明面上,从他的态度上,他是自降了。这一改,未尝不是向天下人发出一个信号——他甘愿为臣,只有当今圣上才是君。 短短时间内,谢玉珠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想法。 最后都定格在楚熠这是想要退一步,向明宣帝表态这一点上。莫非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告诉明宣帝他并无异心,只想在此偏安一隅? 楚熠见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便问:“卿卿可是觉得不妥?” 谢玉珠摇了摇头:“倒不是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我只是在想,若这般做能叫京中那位放心,倒也不错。”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如果楚熠这样的退步能让明宣帝从此对他安心,不会盯着楚熠和南临,那么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件大好事。 “卿卿果然是懂我的。”楚熠笑了笑,“只是我这想法,只怕底下的那些官吏们要劝说于我了。” 跟在太上皇手底下做事,和跟在一个“亲王”手底下做事,对于底下官员们来说那也是不同的。而且这样一来,也不知这些官员们会不会产生异心,觉得跟着楚熠没有什么前途,到时候与他人勾结。 毕竟想要楚熠死的人,还没有揪出来。 想到这里,谢玉珠神色不由暗了几分。 这几日她忙着田庄和大婚之事,竟是差点要将这件事给忘了。 谢玉珠道:“既然太上皇觉得可以改,那便改吧。” 楚熠点点头,两人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等到了次日,楚熠便上了折子要求更换行宫名字。 不过折子送去盛京还有些时日,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换不了的。 谢玉珠对于楚熠申请改名的折子送得如此快一无所知,这会儿她正忙着在侍卫里挑选属于自己的那二十个人。 楚熠叫侍卫统领挑了三十名精英侍卫任由谢玉珠挑选,而这三十名里自然也包括她一开始就想要的小刀侍卫。 侍卫统领接到任务时还不由在心里嘀咕,一下就要挑走二十个精英侍卫,还命令他必须认真挑选人选,太上皇对太上皇妃也太过于宠爱了。太上皇妃一介女子,平日里出门都甚少,哪里需要这么多侍卫保护? 但侍卫统领心里头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只能尽心尽力挑了人出来。 谢玉珠第一个自然挑的就是小刀侍卫。 小刀侍卫见谢玉珠真的挑了自己,嘴角的笑意都差点没压住。所幸他看了眼灵夏,灵夏冲他使眼色让他严肃些,他这才没有表现出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就是站在一旁等待谢玉珠将人全部挑完,不料却听谢玉珠道:“小刀侍卫,剩下的人你来挑吧。” 小刀侍卫一愣:“我?” 谢玉珠颔首:“没错,就是你。”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一直在侍卫队里待着,对他们比我更熟,就由你来挑选你觉得合适的十九个侍卫。日后他们可都是要在你麾下。” 小刀侍卫听得精神一震,其他侍卫们也有不少人露出了或震惊或羡慕的神色,就连侍卫统领也是一脸惊讶。 他们谁也没想到,小刀侍卫居然就这样鲤鱼跃龙门一般,连升六级,从八品带刀侍卫跳到了五品侍卫长。侍卫长的一支小队正是二十人。 要知道他们这样的带刀侍卫,若是想要升品阶,要么就是熬资历,每次运气好能升一个大阶,比如从八品升到七品,运气一般那就是升一个小阶,比如从八品升到从七品。 像小刀侍卫这样能连跳六级的侍卫,那可是得立大功才有机会! 真不知道小刀做了什么居然得了太上皇妃的青眼。 侍卫们心里头心思各异,这会儿虽有些羡慕小刀,但许多人还是不想被挑走的,毕竟对他们来说,做太上皇的侍卫比做太上皇妃的侍卫,仕途看起来更好。 于是当小刀侍卫将眼神朝他们一一看去时,有些侍卫下意识就微微垂眸或是低头,像是怕被注意到似的。 小刀侍卫看到时目光一顿,但很快他就掠过了那些人,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从三十个人里挑二十个人,这二十人里还包括了自己,对小刀侍卫来说并不难挑。 他很快就将其余的十九人挑选了出来,那几个看起来想逃避,甚至躲避了他目光的侍卫,他一个都没有挑。倒不是他顾及对方的心意,而是他觉得,若一开始就对太上皇妃没有敬畏之心的人,是不会好好尽心保护皇妃的。 谢玉珠也没有问小刀侍卫挑人的标准,见他将人挑了出来就点头通过。 侍卫统领便将剩余的人带了回去。 谢玉珠看着面前的这些侍卫,往他们面前走了几步。小刀侍卫见状,立即也回到队伍里。 他的举动让谢玉珠很满意,觉得自己的确没有看走眼,小刀侍卫倒是个脑子拎得清的。 谢玉珠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说道:“我需要你们,并不只是需要你们保护我的安危。而是因为我现在和将来都会有许多事要交给你们去做。你们不仅仅只是太上皇遣来护我安危,你们还是我的眼,我的嘴,我的耳。你们也知道,我乃女子有诸多不便,日后外头有许多事都需要你们去做。” 谢玉珠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侍卫们却都听得心中一凛。 他们有种预感,他们接下来的生活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之后,他们只怕不再只是单纯的侍卫了。 第139章 想要你遣人办 等谢玉珠发表完“领导讲话”,她就让各位侍卫先下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日随她出宫。 小刀侍卫则留下,随她进了宝明苑待客的偏房。 他心中隐隐预感谢玉珠将他要到身边,让他过来绝不仅仅只是让他来统领一支侍卫队。 谢玉珠见小刀侍卫目光炯炯看着自己,也不吊他胃口,开门见山道:“我同太上皇要了你到我身边,除了想让你领着这支侍卫队护我周全外,我还需要你替我练兵。” “练、练兵?!”小刀侍卫吞了吞口水,突然有些不安。 谢玉珠见他表情变化之大,忍住了笑意,说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上战场打仗的兵,而是类似护院的民兵,就称之为保安吧。” “保安……”小刀侍卫小声重复了一句。 谢玉珠继续道:“保安的职责主要是保护我与太上皇名下产业的安危,让其不受外力侵扰。比如有外来者想要打家劫舍,或是上门找麻烦,有或者庄子里铺子里有佃农伙计闹事,这些时候保安都需要能出面抵挡或是镇压。” 听谢玉珠这么一说,小刀侍卫一下就明白了,这些人其实就是类似于外头那些商人养着的打手嘛,遇事儿就上呗! 但谢玉珠话锋一转:“但我也需要他们平日里无事的时候能够劳作,不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在铺子里当伙计一类。闲事民战时兵,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所以我需要的其实是,最好是能将各个产业下的人一起训练,除了老幼,其他不论男女,都有一定的自保和战斗能力。然后从这些人当中,挑出最为厉害的一些人进行更有难度的训练,让他们成为真正的保安。” 至于这些真正的保安将来还能做什么,谢玉珠没有说。 小刀侍卫这么一听,又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谢玉珠要这样训练每一个人。这会儿又不是什么大战乱时代,需要人人都能上战场。 小刀侍卫道:“那是需要属下去往这些田庄铺子吗?” 谢玉珠道:“你这次先随我出行,然后你从侍卫中挑几个出来负责去训练他们。我准备先从皇庄开始,万宁县和亚成县各有一个皇庄,里头的人佃农管事不少,若是训练得好,没准还能挑出一些可用之才。你届时同前去的侍卫说,若是教的好,可允诺他们留在田庄做保安头领,专门负责教授武艺。” 小刀侍卫听得心头一跳,心想这保安头领,其实也能相当于是带着一队侍卫了,实权没准比他这管着十九个侍卫的侍卫长还大。 谢玉珠见小刀侍卫似乎在思考,也没有立即往下说,而是等了几分钟才又继续开口。 “另外,我还需要你从侍卫里挑出几个机灵的,帮我在外头做些跑腿的事儿,或许还要不断地往来盛京与南临……”这话谢玉珠说得意味深长,她看着小刀侍卫,想看看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小刀侍卫又是一阵心惊,太上皇妃这话……莫不是想要组建一支情报队伍?! 他知道太上皇定是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的,可皇妃要组建……是为何? 小刀侍卫有些不敢想,怕触及到贵人们的一些隐秘之事。 谢玉珠却道:“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南临如今就是一潭死水,若是我们自己不将它盘活,日后没准也只是这死水中的一条死鱼。而要盘活我们在南临的产业,必须要有商队能够在外行走,更要能随时掌握外头的消息。更重要的是……” 谢玉珠顿了下,看向小刀侍卫的眼神变得犀利又严肃。 小刀侍卫看得心中一紧,差点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谢玉珠开口:“我与太上皇几乎是九死一生才从盛京平安来到南临,路上暗杀我们的是谁还未可知。未知的危险一直存在,不妨告诉你,在前些日子刺客刺杀太上皇那次之前,也有杀手在暗中暗杀过我一次。” 听到这话,小刀侍卫立即瞪大了双眼。 “那次我命大,又有护卫暗中保护才无事。”谢玉珠不急不慢说着,“但幕后黑手却一直没有找到,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我与太上皇仍旧处于危险之中,我却不能永远这么被动,你说是吧?” 小刀侍卫此刻手心都已经开始冒汗,后背也在冒虚汗。他没想到,太上皇妃居然会将这些就这么一股脑的告诉他,难道都没有半分的防备他吗?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灵夏,却见灵夏听着谢玉珠的话,眼里露出了难过和担忧,可见谢玉珠所言不假。 小刀侍卫收回目光,却恰好与谢玉珠的双眸对上。 她的双眸如明镜般透亮,好像只这么看着你,就能将你看穿。 谢玉珠没有说话,像是静静在等小刀侍卫一个答案。 小刀侍卫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兆,若是此时他退缩了,或是给了太上皇妃失望的答案,那他此后便不会再被重用。 他当即单膝下跪,冲着谢玉珠抱拳,嘴里说道:“陆小刀愿为皇妃效犬马之劳!” 谢玉珠便笑了。 她冲着灵夏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像在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迎香低下头露出有些无奈地笑,觉得她家姑娘唬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且越发的娴熟了。瞧小刀侍卫这模样,可不就是被她家姑娘给唬住了么? 这下只怕真的下了决心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好,你既有此心,我定也不会叫你白白跟着我辛苦。”谢玉珠对小刀侍卫说道,“侍卫长只是我给你的招贤礼,日后你会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抉择了。” 见小刀侍卫眼中隐隐露出激动之色,迎香与灵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声感叹—— 姑娘画了好大一张饼啊! 还是没有明说的那种。 全靠脑补,就已经让小刀侍卫恨不得立马“建功立业”了。 谢玉珠全当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她带着浅笑对小刀侍卫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要你遣人去办。” “娘娘请说。” 谢玉珠看了迎香一眼:“将抽屉里那张画拿来。” 迎香连忙转身走到桌子旁,从左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了谢玉珠手中。 谢玉珠将纸张展开,上头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枚双环腰坠。这腰坠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腰坠各一处似乎有一点凸起,像是动物的脑袋,但又不知是何脑袋。 谢玉珠递给小刀侍卫,说道:“你遣人去盛京打听一下,看哪里有这样模样的双环腰坠,是用上好的玉做的。” 顿了下,谢玉珠忽然又想到什么,补充道:“重点询问一下有没有用和田玉制成的双环腰坠。” 第140章 姑娘如今很好 “娘娘,为何是和田玉?” 等小刀侍卫领命离开后,迎香没忍住问了句。 双环腰坠之事她与灵夏也是知晓的,可先前太上皇说得是上好的玉,她家姑娘怎的就锁定了和田玉? “只是猜测。”谢玉珠回答,“那刺客出自某个专门接这种杀人活计的组织,想来收入不菲,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就算是自己手里没有好东西,去杀人的时候,被杀者恐怕也有不少权贵,那些人身上总是有的。 “能让他说出来是上好的玉,可见那玉质地应当很是不错。那雇主能花得起刺杀太上皇的银子,想来身家不菲。这样的人身上佩戴的玉,大多乃和田玉。”谢玉珠继续道。 大雍权贵富商都喜玉,其中以和田玉为上。不过和田玉中也分上中下品,就是不知那雇主佩戴的是何种了。 谢玉珠喝了口茶:“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先往这方向查查也不吃亏。” 若是查错了方向,也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迎香面露忧色,不好的记忆又涌上来:“真不知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竟如此歹毒,非要了娘娘和太上皇的命不可。娘娘,你说接下来,他们会不会还有行动?” 谢玉珠想到楚熠说的话,道:“若如太上皇所说,我们才刚到南临,他们恐怕不急于这一时下手。或许那幕后之人还会观望,想看看这南临之地有没有人也有‘异心’。” 迎香一震:“此话何意?” 谢玉珠看了她一眼:“若是有人有,那或许不用等那幕后之人出手,就会有人先出手了。” 迎香和灵夏面色一变。 “娘娘的意思是,南临或有人不想太上皇来主持南临大局,要杀了他?”说到后面,迎香声音越发的小。 “我不知道。”谢玉珠摇了摇头,“我说了,都是猜测而已。不过既然我们已经身处此地,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到这儿,谢玉珠长长叹了口气。 灵夏凑上前:“娘娘为何叹气?” 一边说着,还一边给谢玉珠又倒了杯茶水。 谢玉珠往后一仰,背靠在了椅背上,眼睛看着梁顶,幽幽说道:“我明明只想做条咸鱼,可这局势方方面面都逼得我做不成。” 想到先前自己认为离开盛京来到南临就能天高皇帝远,可以立马躺平享受如退休般的生活,谢玉珠就又叹了口气。 “唉,时也命也,总会有达成那一日的。” 迎香和灵夏听得哭笑不得,双双对视一眼。 迎香道:“我倒觉得娘娘如今这样很好,每日都有要做的事,也有想去完成的目标,整个人都很有斗志。” 谢玉珠听出她话里有话,直起身来问:“以前的我不好吗?” “以前的娘娘也很好,只是……只是太佛系了些。”迎香说着,一旁灵夏也直点头表示认同,“难免失了志气,明明还在锦瑟华年,却仿佛垂垂老者。” 谢玉珠:不,你不懂,我就想过老年人生活。 但这些话她不打算说出口,毕竟这会儿她肉眼可见的暂时还过不上想要的咸鱼生活,倒也不必说出来让迎香和灵夏又觉得她失了斗志,暗自担忧。 谢玉珠挥了挥手:“去收拾好东西,明日我们就启程。” 等到次日启程时,楚熠因着还在休沐,倒是能送她一程。 谢玉珠原本觉得这样过于麻烦,但楚熠坚持,她便随他去了。 出宫门之前,任苏子也随行来送。如今她暂时在宫中生活,也换上了宫女的服侍,但谢玉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谢玉珠招招手让她过来。 任苏子忙疾步走过去,一脸期盼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对她说道:“这几日我让刘嬷嬷一直在教你礼仪,你好生学,日后用得上。等我从庄子上回来了,再让迎香教你些别的。” 任苏子听了连连点头,眼中的光比初次见她时不知亮了多少倍。 马车驶动,一路朝着亚成县的方向走去。 楚熠撩开车帘看了眼外头,回头问道:“你不是去万宁县的皇庄,而是去亚成县的?” 谢玉珠点头:“是啊,先去亚成县看看庄子里的黑土。” “黑土?”楚熠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什么黑土?” 谢玉珠想了想,便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下。 随后道:“我猜那黑土与旁的土壤有多不同,应该更为肥沃。若果真如此,黑土上种植的农作物就得好好规划一下。而且,我还想带点黑土去万宁县的皇庄,看看能不能也改善一下万宁县的土壤。” 楚熠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晓谢玉珠要那黑土有用,于是点头道:“你只管去做便好。” 谢玉珠盯着楚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楚熠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才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楚熠不解:“为何笑?” 谢玉珠凑近了些,定定地看着楚熠,小声对他说:“太上皇,你好像同我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你只管去做便好。你就不怕我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做出些对你不利之事?” “你会吗?”楚熠看着她的双眸。 谢玉珠只觉得心跳都似乎漏了半拍,让她莫名其妙手臂都起了点点鸡皮疙瘩。 但她却没有继续逗楚熠,只认真回答:“自是不会。” “你既不会,孤又何必怕?”楚熠嘴角带着浅笑,看起来温柔缱绻。 谢玉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不动声色地给反套路了。她哼哼两声,觉得楚熠这样绵软性子的人,偶尔调皮一下,倒也挺新鲜的。 车驾很快就出了内城到了亚宁县城门口,楚熠也不便与她再继续同行。 他看向谢玉珠,对她嘱咐道:“此番孤不在你身边,你万事切记顾及自身,若有事,便遣人来寻孤。” 谢玉珠笑道:“我有二十个护卫在身边保护,哪里还会有什么事呢?你且放心吧。” 楚熠深深看了谢玉珠一眼,多余的话没有再说,只起身下了车辇,转而上了一旁的赤影。 谢玉珠趴在车窗口看他。 她两只手搭在车窗上,下巴下意识地搁在上头,楚熠瞧着眼神又不觉软了下来。 “我走啦。”谢玉珠冲楚熠笑,冲他挥手,“再见。” 楚熠怔愣,琢磨了下“再见”二字。 等他再抬眸时,马车已经进了亚宁县。 他看着离去的马车,轻轻开口:“再见。” 第141章 路上遇到路霸 谢玉珠的马车一路往亚成县的皇庄而去。 不料,行到半途,却是停了下来。 “怎的停下了?”谢玉珠低喃一句。 还没等她开口问,车窗旁传来迎香的声音:“夫人,前头有好些马车,似乎都是去县府的。这会儿他们拐道,将路都堵住了。咱们过不去,只能先等等。” 在外头,谢玉珠都要求大家只唤她夫人,尽量低调出行,不要引人注意。 谢玉珠撩开车窗帘一看,这才注意到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县府附近。 “真没想到,这里也会堵车。”谢玉珠其实更想说的是,没想到古代也会堵车,“既是堵车,那咱们就等着吧。” 可谢玉珠没想到,半刻钟过去了却还是一动未动。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头去看,发现前头还是有好几辆马车停在路边,这儿的路并不宽,这么停着就相当于是将路堵住了。 谢玉珠皱了皱眉头。 “怎的前头一动不动?”谢玉珠问道。 迎香也皱了眉:“不知,那些马车原以为是要进县府的,结果却在县府门口停了下来。夫人放心,咱们的人已经前去沟通了。” 这时灵夏也过来,她眉头拧得更紧。 她走到车窗边,低声对谢玉珠说道:“夫人,小刀侍卫过去与人沟通,结果对方横得很,说自己是万宁县县府的,那马车是他们家夫人的,这次是受亚成县县令夫人的邀约前来。其他两辆,则是南临两家富商家眷的马车,也是受了县令夫人的邀请前来。” 迎香有些恼:“他们来赴宴便赴宴,又何必将路都堵死了?就不能进县府去吗?” 灵夏看着也气:“就是啊。可他们说县府停不下来这么多马车,只能在外头停着。” “这也太霸道了。”迎香眼睛都瞪圆了些,“若是停不下,大可让车夫停去别的地方,距离这儿不远处就有马棚,不过是花些铜板罢了。再不济,也可以叫车夫先回去,等到了时辰再来接人不就可以了?” 以往在盛京,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没有人会将马车堵在街道上。盛京的街道还比起这儿宽敞了数倍呢。 灵夏越想也越气,她看向谢玉珠:“夫人,咱们这次出行隐了行宫的标记,这会儿那些仆人狗眼看人低,以为咱们是外乡来的商客,才敢这般霸道。要不然,咱们直接撂身份吧?” 灵夏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狗仗人势的奴仆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了。 谢玉珠看着前方的情况,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说道:“去,遣人去县衙击鼓告状。按着律法,无故阻碍街道通畅者,罚银五十两,杖责五下,态度恶劣者,拘十日。咱们是文明人,按规矩办事。你们说是不是?” 听得谢玉珠这么说,灵夏眼前一亮,立即就去同小刀侍卫说了声。小刀侍卫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眼马车,接着就叫身旁一个侍卫前去县衙。 迎香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她家姑娘“按规矩”办事的这种风格,还真是没变过。这下可不止是这些奴仆们要倒霉了,恐怕连几位县令都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倒霉了。 谢玉珠吩咐人做了这事儿后,也不急了,干脆舒舒服服在马车里躺下,还将迎香和灵夏叫上车来陪她下棋聊天。反正她又没有急事儿,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就这么会儿工夫,后头又来了两辆车,见前头堵了便来看。 谢玉珠便叫灵夏去打听,知道其中一位是外商,另一位则是从洪州过来探亲的。 灵夏回来后就报:“那外商是第一次来南临做生意,好像是替东家来看看南临可有商机。听他那口气,他背后东家应当是个大商户。另外一位探亲的,我瞧着连下人举止都十分有度,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品阶的官。” 谢玉珠觉得这下是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她对灵夏说道:“你去同那两辆车上的人说,这儿一时半会儿只怕是让不开路,但是若要绕路,只会更艰难,叫他们耐心等会儿,此事已经叫人去协商了。” 灵夏点点头。 与此同时,亚成县县令柳如成看着被人请进来的击鼓的侍卫,顿时觉得头疼。 他眼力好,一眼就瞧出这穿了身普通护卫服的男子定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家丁。见他走进来的姿势气度,倒像是军中或是宫中侍卫营里出来的。 于是他态度和善的询问他有何冤情,结果侍卫将事情一说,他立即觉得额角都跳了几下。 柳如成能稳坐县令这么多年,自不是傻子。在这里,不论是南临的百姓,还是商客,若是知晓是县府宴客,来的又都是另外两县县令的家眷和南临城里的大户,都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起冲突,只会自己想办法讨好人家让让路,又或者干脆绕道而行,虽费些钱财工夫,却至少能不会得罪县令的人。 可这位侍卫的主子,却直接叫人来击鼓告状,显然是不怕他这个县令的。 南临三个县的县令都在此地待了多年,早就习惯了辖地内自己一言堂的身份,柳如成自然也是。可由于如今朝中形势的变化,又加上太上皇已经入住行宫,这让他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谨慎。 他这一谨慎,再一看侍卫,便注意到他的佩刀。 待他看清楚些,顿时心中一惊。 柳如成面不改色,只好生说道:“还请这位小兄弟先在此等候,容本县去好好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定夺。” 侍卫记得小刀侍卫长交代的话,于是也没拒绝,直接在堂上的椅子上就这么大喇喇坐了下来。 柳如成见了心中就更笃定了猜测。 他从椅子上起身,快步往堂后走。 大雍各地的县衙部署都是与县府连通,中间只隔了一堵墙,在墙上开了一道门。 所以柳如成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家中,此刻家中是歌舞升平,在大摆宴席了。 今日是他夫人满四十岁,但这儿的习俗女子是不做四十大寿的。所以柳夫人便想着私下请些交好人家或是需要笼络关系人家的女眷过来庆贺。 一来自己开心,二来还能打听些消息。 她正在后方听仆妇们汇报宴席准备情况,一抬头却见丈夫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脸色还很不好。 柳夫人便立即屏退身边的人,问道:“发生何事了?” 第142章 汪夫人现身吵 “你看你办的好事!”柳县令想着县衙里那位告状的侍卫,火气就直往上冒,“你要办寿宴就好好办,车马来宾一一安置好。你现在叫那些前来赴宴的人的马车都堆在咱们县府门口是怎么个事儿?!” 柳夫人被吼得莫名其妙。 她瞪向柳县令:“老爷这话好生没道理!平日里咱们宴请宾客也是如此,怎的今日就不行?待他们用过膳,看过戏,自会回去。” “还能等到那时?!早就晚了!”柳县令气呼呼的,“眼下咱们门口的街道上已经堵了,旁人车马过不去,都已经状告到衙门来了!” 柳夫人听了却是松了口气,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事呢,就这点小事儿也值得老爷你跟我急眼?就说衙门会遣人去协调,将那状告之人打发了便是,那人左不过是要通行,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得罪你这个县令的。我等会就叫人将那几辆马车带去马棚停着,这样总行了吧?” “你说得轻松,你可知你挡住的是谁的道?”柳县令沉着脸。 柳夫人问:“谁?” “是太上皇妃!”柳县令一脸愤懑,“若是她有意将此事闹大,没准连我都得吃挂落!” “怎么会?”柳夫人没想到居然挡住的是太上皇妃,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不算什么大事,“纵然是她又如何?我们将车驾挪开,再解释一番不就好了?我就不信,他们初来乍到,太上皇妃会这么没眼力见要跟咱们撕破脸皮。” “若她真在意这点,不愿撕破脸皮,那就只会遣人悄声来告知本官一声,而不是在衙门口击鼓告状了!”柳县令恨恨道。 柳县令便想起这些年他们在这亚成县做土皇帝,几乎无人敢置喙什么,此前从未对家眷有过什么约束,这才造成今日之局面。想到那告状的侍卫一口一个挡了他家夫人的车驾,又觉得这太上皇妃是在以势压人,可恨得很。 他柳如成在南临亚成县当县令多年,除了偶尔会与万宁县的汪县令有些口角,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来打他的脸。 那侍卫在衙门口击鼓时,一边击鼓一边将状告之事喊出来。喊出来还不算,还要将律例规定的这种事该如何处置也都背出来,简直就是不给县衙任何退路。 一想到这里,柳县令简直都能将一口牙给咬碎。 柳夫人面色也难看起来:“她竟将事情做得如此不留退路,莫不是早就想好要与咱们南临的县令官员们都对着干了?” 柳县令听妻子这么说,也沉默了一下,随即又摇头:“应当不是,太上皇就算再不经事,身边总归还有太皇太后给他的人,不至于这么冒进,他刚来不久,根基不稳,不会这么快就跟我们闹起来。” “如此说来,便是这位太上皇妃跋扈了。”柳夫人脸上露出厌弃之色,“先前就听汪夫人说过,那太上皇妃领着人在酒楼一言不合就将她儿子揍了一顿,此事还没给个结果,汪县令竟也只叫她忍着。如今她不过是被车马挡了一会儿道,就这般闹腾,生怕别人不知是我们县府的宾客违令,叫我们下不来台。这世家出身的嫡女,看来就是嚣张惯了。” 柳夫人这话便是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都是太上皇妃的问题。 柳县令倒是在心中腹诽,觉得汪夫人的话只怕是不可信,那汪县令之子是个什么模样的纨绔,南临城难道还有人不知吗?定是那汪钰做了什么事,才会惹得太上皇妃叫人动手。而且,是不是太上皇妃还未可知。 但这会儿柳县令也不想跟妻子掰扯这个,只说道:“汪夫人你少来往些,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连汪县令那样鸡贼的人,对着自家夫人也是小心翼翼。” 柳夫人却不服了:“她那是御夫有术!不,是汪县令疼她宠她!” 柳县令懒得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现在就赶紧亲自出去一趟,好生同太上皇妃赔不是。对了,据说太上皇妃是要去郊区的庄子上,庄子上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再给准备点吃的用的,一道送去。” 柳夫人狠狠刮了柳县令一眼:“非得这般卑躬屈膝不成?” “这哪里是卑躬屈膝,这是……”柳县令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有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就有人在门口小声喊道:“老爷,夫人,不好了!汪夫人在门口跟人吵起来了,奴才听着……听着对方像是太上皇妃!” “什么?!” 柳县令和夫人异口同声,两人皆是大惊。对视一眼后,谁也没说什么,就脚步匆匆往正门口赶去。 还未到府门口,柳县令忽地停下。 他说道:“不行,我现如今还不能出面。你去好生处置这事儿,我得回趟县衙,那状告的侍卫还在县衙里,不可让他这会儿离去,免得再乱说些什么。” 柳夫人也知道这会儿情况紧急,只点点头,然后跟丈夫分头行动。 来到府门口时,她正巧听见汪夫人大骂:“你仗着自己身份贵重,竟将我儿打得鼻青脸肿,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是个母亲,我就为我的孩儿讨个公道!” 这话说得又气愤又悲伤,或许是听她说自己是母亲为孩子讨公道,旁边不少围观的百姓也有些动容,再看向谢玉珠的马车时,都露出的鄙夷之色。 柳夫人听得汪夫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泼,还这么骂太上皇妃,气得一个仰倒,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她在心里暗骂汪夫人在她家门口闹事,这是要将他们柳家也拉下水。觉得丈夫说得没错,这汪夫人日后断不可再深交。 但心里头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汪夫人平日里也不见这般冲动,怎么这会儿这么沉不住气?再者,她儿子那事儿也过去好些天了,这个时候再闹算个什么事儿? 等柳夫人出了大门,刚要插到中间打圆场,不料马车里谢玉珠突然开口: “哎呀,汪夫人,没想到你先前打了那么久的太极,为的竟是这事儿?那日在酒楼意图欺辱良家女子的男人竟是汪县令之子?!我那时只以为是个浪荡子,为了救人才叫手底下人将人拉开些,真没想到这样不守礼教,有辱斯文的人居然是一方父母官的儿子!” 第143章 谁说只有我们 谢玉珠的语气充满了惊讶,惊讶里带着不可置信,语调都拉高了八度。 车窗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缝,说的这些话都传了出来,四周的人也都听清楚了。 汪夫人面上一顿,随即变了脸色。 谢玉珠紧接着说道:“那后来自称是县府护院打上官驿的人,也是真的了?!那时我们以为是别人假扮,还将他们扭送给了汪县令,那时汪县令不是说不关他的事么?怎的今日汪夫人倒是改口了?既如此,此事可是入刑的大事,还请汪县令还那良家女子一个公道才是。” 四周的人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先前的局势顿时扭转,大家都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汪夫人。 汪夫人这下气得身子都抖了。这个太上皇妃,先前分明已经知道了真相,他家老爷只说是自己不知情,可也承认了是自家人的错,怎的到她嘴里就显得好像她家老爷将所有事都否认了?! “你……”汪夫人抬手指着马车还想说什么,柳夫人突然上前一把按下她的手。 露出愧疚之色致歉:“不知太上皇妃车驾经过,今日妾身寿宴,便请了些好友上门。家中已无处停放马车,便想着等会儿遣人一起引着诸位宾客的马车去马棚。只是今日事多,未能及时处置,是妾身的不是了。” 汪夫人还想说什么,柳夫人斜眼瞪过去,用嘴型让她闭嘴。 随即又道:“汪夫人在酒席间多喝了几盏,她不胜酒力,这会儿便是酒劲儿上头糊涂了,太上皇妃切莫往心里去。” 谢玉珠在心里哼笑了一声,觉得这柳夫人倒是比汪夫人聪明不少。 她也不准备在此地浪费太多时间,反正她的目的也差不多能达成了。 于是她慢悠悠道:“既是知晓错了,违反律令理应当罚。不过念在柳县令这些年搭理亚成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我便不叫太上皇往京中递折子了,还请诸位自行去领罚。” “诸位”自是也包括了外头停着的马车的主人家。 这里头包括了汪县令家的马车,汪县令便也要与柳县令一块儿去太上皇跟前领罚。而另外两户商户,则由柳县令责罚。 柳夫人知晓那俩商户不是重点,她家和汪家才是。 但这会儿汪夫人已经将事情闹大,她先前在路上想好的处置法子已经不管用了,这会儿低头认错才是最佳。 于是柳夫人赶忙应道:“这是自然。” 柳夫人说完赶紧叫人驾马车离开,将路让出来。 谢玉珠全程脸都没露,路通了车夫便继续往前驾车。 走的时候还不忘说:“汪夫人,回去记得让汪县令好好审一审令公子。” 等人一走,柳夫人看了前汪夫人,拉着她进了县府,然后哼了一声甩开袖子。 汪夫人看着柳夫人,抿了抿嘴。 柳夫人冷笑:“汪夫人好手段,竟选在咱们柳家门前闹事,我不管你们与太上皇妃有何矛盾,休想拉我们柳家下水!” 汪夫人却一改先前在门口的厉色,神情柔和,上前去拉柳夫人的手,极有耐心的说道:“柳夫人,我此番作为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家,而是为了咱们汪柳周三家。” “你这话是何意?”柳夫人警惕地看着汪夫人。 汪夫人道:“柳夫人,咱们去里头坐着慢慢说。” …… 此刻,谢玉珠正半躺在马车里吃着水果。 一旁灵夏一边给她递剥好的荔枝,一边笑着说道:“方才那汪夫人的脸都气歪了。” 迎香道:“这汪夫人好生奇怪,在柳家做客,她冲出来冒头做什么?” 谢玉珠轻哼了声:“自是心中有鬼,想来试探什么。不管她想做什么,咱们倒是不必上她的钩。” 迎香点了点头。 随后又道:“我瞧着,今日之事只怕对汪柳两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到时候只怕就是去太上皇跟前哭一哭,根本动摇不了他们分毫。倒是咱们平白无故被耽误了好一会儿工夫。” “谁说此事就这么完了?”谢玉珠冲迎香眨巴了两下眼睛,“咱们虽然不再出面,可你别忘了,后头还有两辆车也同样堵着呢。” “夫人的意思是……”迎香和灵夏都看着谢玉珠,等一个答案。 谢玉珠吃着荔枝道:“那官宦人家的家眷,想来回去定会告知家中家主。这个世道的官宦人家,可受不得这些平白无故的事儿,他们都觉着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呢。” “然后呢?” “若那家主是个清明的好官,自是看不惯这种当街堵道的跋扈行为,自会上书谴责一番。”谢玉珠继续说道,“若不是个好官,只怕也不会放过此等机会,来彰显自己是个清明正直的好官。况且,南临之地偏远,就算是他们上了折子批判了这儿的县令,这儿的县令又能拿他们如何呢?能来南临的县令,只怕在朝中也是没什么根基的。” 听谢玉珠这么一说,两人也都明白过来,觉得谢玉珠说得甚是有道理。 谢玉珠又道:“别忘了,还有一辆马车,上头坐着的可是外来的商户。” “夫人的意思是,那外来的商户,回去以后没准会宣扬在此地见到的事?”迎香很快反应过来,她看着谢玉珠,见谢玉珠含笑看着自己,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她继续道,“而且今日明明白白是在柳县令府邸门前,他回去说这事儿也是有鼻子有眼儿的,没准柳县令家这事儿还能传遍别的州去。” 灵夏一拍手:“若是如此,民间说得多了,便会传到官吏耳朵里去,保不准弹劾柳县令的官吏也就多了。” 谢玉珠低头笑了笑。 灵夏与迎香对视一眼,不由在心中感叹:高,实在是高。或许都不用太上皇出手,这柳县令的县官一职就做到头了。 第144章 与她想的一样 “夫人,二姑娘,路通了。前头太上皇妃的马车已经离去,咱们也能走。” 说话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小丫鬟,她站在马车旁的车窗下,正对着马车里说话。 这辆马车正是先前停在谢玉珠马车后不远处的乘坐着官宦家眷的马车。 马车里,黄思危对中年妇人说道:“娘,那咱们也走吧。” 王氏点头,道:“继续前行,早些赶去云音观,替你爹祈福。” 黄思危点了点头,便高声让车夫继续前行。 想到刚才的事,黄思危颇有些气愤道:“娘,没想到这南临城里连小小县令的家眷都敢如此张狂,不光是不将上官放在眼里,甚至丝毫没考虑过城中百姓。瞧着只是挡了道,但却反映出不少问题,这里的县令只怕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早已跋扈霸道了许久!” 说着说着,声调都难免高了些。 王氏立即瞥了她一眼:“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沉稳些?你这般懊恼又有何用?你能奈他们何?” 瞧着女儿这一脸正义昂扬的模样,王氏就颇为头疼,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爹别的东西你没学,净学了些没所谓的公平正道。” “这怎么是没所谓呢?娘,爹说过,若是这世道无公道,那世人皆只能苟活。”黄思危十分不赞同母亲的话,“老百姓们大多劳作辛苦,他们只想填饱肚子,不去思考这些问题是情有可原。可我们这样的人家,若也不想,那和牲畜有何区别?”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王氏不满地皱眉,伸手在黄思危额间点了一下,“你一个四品官员的女儿,怎能说出这等粗鄙之话?” 黄思危却只哼了一声:“等我回去,定要告诉爹爹,好好参这里的县令一本!” 王氏对女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再否决她。 想着女儿今年已经及笈,定下的婚事也过了小定,明年就要出嫁,心里便有些不舍起来。 这般想着便觉得罢了,就让女儿在做女儿家的时候再恣意任性一些吧,等去了婆家就得收敛性子过日子了。 和她们一样在讨论这件事的还有第三辆马车上的两位管事,他们这次是奉了东家的命前来考察南临城,没想到这刚到南临城,就遇上这等事。 两位管事的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对这南临的印象便差了起来,但更差的是对南临县令的印象。 他们觉得,这县令的家眷竟然连太上皇妃都不放在眼里,那还会将治下的百姓放在眼里吗?只怕这里早就是“一言堂”了。 这么想着,他们便觉得要去信先告知东家一声。 谢玉珠并不知晓,她不过是赌一个可能,但没想到居然还赌对了。 两架马车上的人都对柳县令极为不满,而他们想做的事,正是谢玉珠期待的事。 这头,谢玉珠已经顺利来到了亚成县的田庄。 因着田庄在亚成县郊区的村落里,亚成县比万宁县大上一些,等他们到时太阳刚刚开始西下。 皇庄里的管事们知晓太上皇妃今日要来,便遣了人于二十里地外沿路等候着,见着马车了就赶紧来报信。 他们这儿平日里甚少有马车来,所以很好分辨。 于是谢玉珠下马车时,发现庄子里的管事们都在门口恭恭敬敬候着,等她一下马车,就立即行礼。 谢玉珠免礼后,无意中瞧了眼远处,发现远处似有炊烟袅袅,可再仔细一看,却又不像是做饭时从烟囱里出来的烟气。 于是她下意识问道:“那是哪里?” 一位离得近些的管事听了,立即回答道:“回娘娘话,那是云音观。” “云音观?”谢玉珠没想到居然是座道观,“它很红吗?……我的意思是,它的香火很旺盛吗?” 管事的齐齐点头,其中一位道:“人人都说云音观风水好,许愿灵验,每天前往云音观的人都络绎不绝。” 正因为去的人多,而人人几乎都要在入门口处的大香炉内烧香,所以才会有烟飘起来。 谢玉珠有些意外:“南临人又少又穷,不少人饭都快吃不起了,居然愿意拿钱买香去拜神佛?” 管事的一听,就知道谢玉珠是误会了,于是说道:“娘娘,其实去云音观的人大多数都是外乡客,许多人都是从外地来的。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做生意的。” 又有别人补充:“也有官吏家眷!” 这倒是让谢玉珠没料到,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还能有一座香火这么茂盛的道观。 这让她都不由产生了些兴趣,想着反正自己要在此待几日,不如明日也去那道观凑凑热闹。 管事们陪同谢玉珠一起往庄子里走。 谢玉珠没有选择继续乘坐马车,而是一路步行,想要看看庄子里沿路的情况。 大管事赵永陪在谢玉珠旁边,时不时介绍几句,又或者回答谢玉珠的问题。 这个皇庄看起来比万宁县那个要有模有样得多,至少一眼看去,不少佃农都在田里辛勤劳作,瞧着是在施肥料。 谢玉珠一边看一边自己都没察觉地在点头。 管事们见她瞧着似乎还满意,都纷纷松了口气。万宁县皇庄的事儿他们客事都听说了的,那里的管事们可是都被“灭”了的! 不过一路走去,谢玉珠没有看到白河所说的黑土,不由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一旁白河见状,立即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赶忙说道:“那片黑土在庄子另一头,与八里村那边相接。” 一旁大管事赵永也听见了,福至心灵道:“娘娘可是要去看丑地?那地在庄子后头,娘娘路途折腾,不如今日先休憩用膳,明日再去看。” “丑地?”听到这个名字谢玉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发现这里的人取名字也是简单粗暴,觉得不好看的东西就用丑字为开头,就像那来南临路上吃过的蛙,也被称为丑蛙。 谢玉珠一摆手,道:“不用等明日,现在就去看。” 顿了下,她又道:“还有,我出门在外一切低调行事,你们也不必叫我娘娘,就称我为夫人吧。” 管事们自然无有不应。 谢玉珠要去看丑地,管事们自然也不敢下去休息,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又都往丑地去了。 地里干活的佃农们见这个阵仗,心里惶惶不安,不知道这来的大人物究竟是要做什么,只好低下头更卖力的劳作。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总算是到了那片丑地。 谢玉珠看到丑地和丑地上种植的麦苗的情况,顿时眼睛大亮。 她看到的不是土地,而是未来能种出来的香喷喷的白米饭啊! 第145章 这是不是黑土 内心狂喜过后,谢玉珠又快速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来一个问题。 以她对上一世的记忆来看,黑土这种土壤,一般都是在寒温带地区,南临瞧着应该也是在热带或是极其靠近热带的地区,那怎么可能会有黑土呢? 黑土里腐殖质含量极高,而这些腐殖质的形成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累积的,一般两百到四百年才能形成一厘米厚的黑土,若是想要达到可种植条件的黑土厚度,需要上百万年。 谢玉珠记得,在后世因为环境污染,全球变暖等问题,黑土每年都在流失。在她离世的那一年,黑土面积已经萎缩到几乎快要消失了。 而现在,她面前这一片黑土,究竟是不是真的黑土呢?会不会只是类黑土的土壤? 又或者,会不会是历史上哪次地壳活动让这片土壤来到了这里? 黑土的有机质含量非常高,若真的是黑土,那就是有一块宝地在手中,种植许多农作物都能获得很不错的收成,而且种出来的口感也会更好。 谢玉珠不由大步向前,走到田边就伸手去抓了一把土拿到手中看。 旁边跟着的人都吓了一跳,都还没来得及阻止。 见谢玉珠一点儿也不嫌脏不嫌臭,居然就这么蹲着仔仔细细地研究手里的土壤,管事们不由悄悄对视了一眼,觉得他们这新来的主家夫人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谢玉珠没有管其他人是怎么看她的,她眼下最关心的就是这黑土。毕竟在她眼里,这些黑土可不仅仅只是土,还关系到她将来的口粮以及能不能赚到银子,让她能在将来安心的咸鱼下去。 白河也跟着谢玉珠蹲下去捏土,他拿到手里就有些兴奋,小声对谢玉珠道:“夫人,这土很不错,很肥沃啊!” 具体怎么个肥沃法白河有些说不出,他也不清楚这片土壤为何就和旁的黄土不同,但他爱种地会种地,土壤好不好适不适合种地,他一上手就知道。 谢玉珠看了一会儿,才悠然道:“的确是好土,这片黑土十分肥沃,可以种植需要的农作物。” 说着,谢玉珠又重新站起来,朝着远处看去。 其实她也无法辨别这究竟是不是真的黑土,也无法了解这些黑土为什么可以在南临这片地方形成。毕竟大自然地奇妙和发展,很多时候都是不受人类控制的。 或许从前这块地是长在寒温地带也说不定呢? 谢玉珠扭头看向大管事赵永,问道:“你们可有深挖过这片土壤?知道这土壤有多厚吗?” 赵永一愣,随即立即回答道:“回夫人话,暂时还未曾深挖过,不知这土壤有多厚。” 在赵永看来,这些土壤有多厚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百姓能不能在上面种东西,种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有个好收成。 这时谢玉珠道:“如今已经种下的麦苗,倒是不好挖了。等到春收过后,到时候叫人深挖一番,看看这黑土究竟有多厚。” 大管事虽然不知道谢玉珠为什么要挖土,但她是主子,他还是一口应下,表示一定牢记在心,等春收一过立马叫人挖。 谢玉珠满意于他的上道,又见来时佃农们虽看着依旧清苦,但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怨气,只在地里辛勤劳作,不似先前万宁县皇庄那般消极怠工。谢玉珠觉得,这里的佃农们大约是能吃饱饭的,只是吃得好不好就难说了,毕竟整个南临的百姓生活状况都不算好。 却也能瞧出,这个庄子里的管事还是做了点事的,至少在佃农的管理这块,他们应该下了些功夫。 谢玉珠又盯着黑土看了会儿,心想不知这些黑土若加到普通土壤里,能不能让普通土壤也变得肥沃些? 这般想着,等到了庄子里落脚歇息的院子里,谢玉珠就将白河叫了过来,将自己的想法同他说了。 白河挠了挠脑袋,这种事他还真不知晓。 于是只道:“夫人,此前从未做过这样的尝试,我也不确定它是否有用。但夫人若是想试试,那咱们这次不妨就挖些土过去试一试。” 谢玉珠沉吟了一下,她心中知晓若真是黑土是要好生保护的,而且这边天气炎热,没准黑土会一年比一年萎缩,更要珍惜才是。但她那个想法又在她心里扰得她心发痒,若是不尝试一次,只怕会一直惦记着。 想了又想,谢玉珠却还是放弃了。 她道:“罢了,这次先不挖了。待春收之后,看看这里的黑土有多厚再说吧。” 白河不明白谢玉珠的顾虑,心中反倒是有些好奇皇妃究竟在顾虑什么。 只可惜,今日他没有从太上皇妃这儿得到答案。 等白河走后,迎香问道:“夫人,今日晚膳你可还有什么想吃的?灵夏已经去厨房盯着人忙活去了,若有想吃的,我便叫人去告知她一声。” 谢玉珠摇了摇头,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吧。况且庄子上几乎都是自给自足,出门采买一趟也不易,少耗费些食材。” 迎香点头,便没有再继续说晚膳之事。 她换了个话题,说道:“夫人,咱们带来的那些人,明儿个如何安排?” 这次谢玉珠出行并不是只带了些随身保护安全的护卫,而是将一些太上皇从宫里头带出来的人,挑了几个带上。 楚熠同谢玉珠说过,这些人她皆可用,可以帮她打点他们名下产业,而且他们的工作能力大多都算得上出色,应该可以胜任。 但今日谢玉珠在庄子管事们面前却没有透露半分口风,让管事们都以为这些人只不过是太上皇妃出行的随从而已。 有些管事甚至还在心中嘀咕,觉得不愧是太上皇妃,出行的排场就是大。 谢玉珠笑着说道:“叫他们明儿个在庄子里自己逛逛,好好逛上一日,后日来我这儿汇报,看看他们都瞧了些什么。” “夫人不给他们安排些活计?”迎香试探着问,她觉得谢玉珠或许可以给他们这些分配些任务,好让他们也更有目的的去了解。 但谢玉珠却摇头:“不安排,就让他们自个儿去想吧。” 迎香这会儿明白了,她家姑娘这是在探那些人究竟有几分本事呢。 谢玉珠看迎香眼神便知晓她转过弯来。 她冲迎香说道:“你记着,咱们名下产业众多,这盘子大了,靠一个人来操持那是不行的,必须得将能用之人都用起来,让他们忙活起来。你也是一样,我院儿里的事也不能只你一个人事事操心,你也得培养些可以替你分担的人手。” 迎香认真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谢玉珠继续:“俗话说得好,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我可不想让自己操劳过度,你也不可。明白了吗?” 迎香立马应下,但又在心里嘀咕,她家姑娘方才说的那句俗话,究竟是哪听来的? 第146章 听到了呼救声 到了次日,谢玉珠带来的人都已经知晓谢玉珠让他们今日在庄子随意逛,用过早膳后,有些人便已经出了门。 谢玉珠在庄子里比在行宫里更为懒散。 或许是因为庄子里宁静悠远,又或许是庄子里的空气更好,或者是谢玉珠有度假之感,总而言之她比往常更为放松,睡得也更沉更久。 一觉醒来,都已经是日上三竿。 迎香和灵夏见谢玉珠睡得香甜,又觉得反正是在自个儿的庄子里,便都没舍得叫醒谢玉珠,只等她自然醒来。 等谢玉珠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她便叫灵夏去拿外出的常服。 两个婢子一听,纷纷看向谢玉珠。 迎香问:“夫人这是也要去庄子里看看么?” 谢玉珠摇头:“不,今日我不逛庄子。” “那夫人要去做什么?”灵夏一边去拿衣裳,一边扭头问。 谢玉珠道:“今儿个咱们去一趟云音观。” “云音观?”两个婢子异口同声反问,眼中满是惊讶。 灵夏拿着常服过来,谢玉珠便立即动起来。 迎香和灵夏帮着她穿衣裳,嘴里忍不住问:“夫人,咱们去云音观做什么?” “凑热闹啊。”谢玉珠说得理所当然。 见迎香和灵夏都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她扑哧一笑,道:“真的是去凑热闹。咱们最近这一个多月一直在赶路,也未曾出去玩耍过。从前在谢府时,好歹偶尔还能溜出去踏踏青,逛逛寺庙,去早市、庙会上瞧瞧什么的,最近却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这么热闹的云音观,难道你们不想去瞧瞧?” 或许是因为前世做手作生活类博主,又涉及到非遗技术和物品的缘故,谢玉珠对民俗、文化一类的事物都很感兴趣。发现自己身处这个时代后,她就对寺庙,道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往往这些地方也承载了不少时代的烙印,汇集文化与艺术,还有民俗与民生等。 而且,谢玉珠记得昨日大管家说过,这里每日来的外乡人特别多,这能让谢玉珠更多的了解一些外头的情况,从而更宏观地来看待南临目前的状况。而这些,其实都会与她赚钱息息相关。 毕竟只有足够多的钱傍身,才能有足够多的底气做一条咸鱼。 迎香和灵夏听她这么说,倒是面上一喜:“想去!” 谢玉珠想了想,对灵夏说道:“你遣人同大管事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去云音观玩玩,天黑之前自会赶回来,叫他无需忧心。” 灵夏歪了歪头:“夫人要去何处,还需向大管事说吗?” 大管事怎么着也管不到她家姑娘头上吧? 谢玉珠却轻笑:“自然是不需要,但我想让他知道。好了,快去吧。” 灵夏也很想去外头玩耍,所以也不再耽误时间,立即出去叫了个人去大管事那儿跑了一趟。 在大管事得知此消息时,谢玉珠已经坐上马车,到了庄门口,直往云音观而去。 昨日瞧着云音观的香火似乎离庄子很近,但真的往云音观赶时,却发现其实并不近。 她们坐着马车,可马车都驶了一刻半钟了,却还没瞧见云音观的影子。 灵夏忍不住小声说:“该不会是咱们走错路了吧?” 迎香摇摇头道:“车夫出庄子前已经去问过路了,况且方才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人,也问了路,就是这个方向没错的。” 谢玉珠安抚道:“别急,总能到的。有山的地方就是如此,瞧着似乎很近,但路上却是绕来绕去的,就费时了。” “救命!救命!” 正说着,忽地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谢玉珠立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谢玉珠微微变了脸色:“的确是有人在叫救命。” 迎香和灵夏也点头,她们也听到了。 谢玉珠立即对车夫说道:“停车!” 车夫停下,骑马在马车前头的小刀侍卫见马车停下,于是调转马头走过去。 到了车窗边问:“夫人,怎么了?” “仔细听听,有人在喊救命。”谢玉珠将脑袋探出车窗,仔细辨认着。 小刀侍卫听到谢玉珠这么说,也拧眉屏息认真听着。先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路面上,随时准备出现什么突发状况要保护谢玉珠,便未曾分神听到过救命声。 但眼下这么一听,他立即就听出了声音来自哪里。 他一直身旁的山林,道:“似乎从那边传来的,声音越发地远了些,应该是在离开此地。” 顿了下,小刀侍卫又说:“似乎是个小娘子的声音。” 谢玉珠当机立断:“小刀侍卫,进去瞧瞧,看是否可以救人。” 她没有下命令让他们必须救人,而是让他们先去判断情况,再看是否能救人。小刀侍卫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跟的主子会这样说。 若是换了旁人,只一心想做大善人,只怕是不会顾及他们这些侍卫的命的。 小刀侍卫心下一动,随即立即点了三个侍卫随他一起进山林,而留了三个侍卫在马车边保护谢玉珠等人。 这儿道路还算宽敞,四周无人也无宅院,这一路走来瞧着也不像是有土匪马贼,倒是不叫人惧怕。 谢玉珠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自己这决定是对还是错。 万一是陷阱,故意引人进去的又该怎么办? 但谢玉珠这会儿也没有后悔药吃,只寄希望于小刀侍卫他们,相信他们武艺高强,能够抵挡突发情况。 若是真的有人落难,能够救人一命,也算是美事一桩,届时再奖赏小刀侍卫等人。 这么想着,谢玉珠心中难免焦灼起来。 她这会儿已经听不见求救声了,也看不见小刀侍卫等人的身影,对于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未知。 一旁留下的三名侍卫脸色也有些严肃。 已经过了半刻钟了,还不见老大带着人回来。 随即,有个侍卫对谢玉珠说道:“夫人,此处情况不明,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儿逗留为好。先往云音观那边去,等入了道观总归稳妥一些。” “那小刀侍卫他们怎么办?”谢玉珠拧眉。 侍卫一拱手,道:“侍卫长交代过,一切以保护夫人为先。等侍卫长出来不见咱们,沿着车辙,定会知晓咱们去了道观。” 谢玉珠咬了咬牙,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正准备走时,山林里又有了动静。 第147章 这个仇自己报 “好像是脚步声!”灵夏小声喊了句。 不一会儿,有眼尖的侍卫低呼起来:“是老大他们回来了!” 大家都伸长脖子去看,果然见着陆小刀他们回来,身旁似乎还多了一个人。 待走近了,大家才发现,那多出来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姑娘。 只见那姑娘头发散乱,衣裳也沾了泥土与树叶,看起来十分狼狈。 迎香看得当即心中一跳,她脑海里立即闪过了不好的画面,这位姑娘该不会是…… 谢玉珠此刻也在看那位姑娘,只见那姑娘肤白脸润,此刻虽狼狈不安,却情绪平稳,极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再瞧她身上穿戴之物,家境应该也很不错。 小刀侍卫上前一步,对谢玉珠说道:“夫人,这位姑娘出来踏青,被歹人看到后起了心思,想要将她……” 说到这儿,小刀侍卫顿住,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玉珠立即就听懂了他的话语里的意思,于是道:“往下说。” 小刀侍卫松了口气,继续道:“幸而属下几人去得及时,将这姑娘救下,不至于让她被拖走。不过这位姑娘的婢子为护她,被歹人推倒后脑袋砸到了石头上,刚属下看过了,已经……绝气了。” 听他提到自己的婢子,一直让自己尽量镇定的姑娘也不由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谢玉珠叹了口气,说道:“可知那歹人身份?” 小刀侍卫摇头:“不知,那歹人身边也有一护卫,方才护着他逃走了。” 这时一直沉默地姑娘突然捏紧了拳头,说道:“那人说他父兄皆在兵马司,就算他今天……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谢玉珠蹙眉:“兵马司的人。” 小刀侍卫道:“夫人,那歹人逃走时还很是不服气,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免得他叫了人卷土重来。那婢子的尸首,可等夫人抵达安全处后,我们将这位姑娘送去与其家人团圆,倒是再由他们的人来收尸。” 顿了下,小刀侍卫又道:“方才属下问了姑娘,她的家人这两日都住在云音观,正好与夫人能同路。” 谢玉珠听了没说二话,立即叫迎香灵夏将这姑娘扶上马车。 随即看向小刀侍卫,问道:“你方才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小刀侍卫一惊,他心中确实有纠结之处,但还没想好要不要现在说,但没想到居然被太上皇妃一眼给看了出来。 于是他小声说道:“属下……犯了个错。” “什么错?”谢玉珠神情平静,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犯了什么错并且不在意似的。 这让小刀侍卫稍稍放松了些,说道:“方才我去救那姑娘,但那姑娘应是被吓过头了,见着我们也十分害怕。情急之下,我对她说我是皇妃娘娘派来救她的……属下一时失言,还请夫人恕罪。” 谢玉珠听懂了,小刀侍卫这是救人的时候因为着急脱口而出了她的身份。想来是因为出门时她叮嘱过在外低调形式,不要泄露她的身份,只许叫她夫人,所以他才会如此紧张。 谢玉珠看了他一小会儿,看得小刀侍卫手心都冒汗了,才开口:“既是为了救人,此等错误也情有可原。行了,继续赶路吧。” 说罢,谢玉珠转身上了马车。 小刀侍卫将手心的汗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一跃上马,继续走在前头,领着队伍往前走。 谢玉珠进车厢时,就看到那姑娘正在抹泪。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眼泪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眼神里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谢玉珠三人都没有打扰她,也没有开口同她说话,只让她一个人静静地落泪发泄。 哭了好一会儿,姑娘才止住了眼泪。 她看向谢玉珠,双手交叠在额前,对着谢玉珠深深一拜。 这是贵族的大礼,谢玉珠没来由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 嘴上说道:“姑娘不必如此。” 可那姑娘却坚持,说道:“黄思危拜谢皇妃娘娘救命之恩。” 谢玉珠见她非行不可,也不再拦着,只等她自己行完礼坐回去,才转移话题道:“你叫黄丝微?” 黄思危点头:“是,黄土的黄,思念的思,安危的危。” “原是这个思危。”谢玉珠有些意外,“居安思危,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想来对待事物颇有前瞻性。” 黄思危其实没太听明白谢玉珠的话,但她听得出来她的语调,应该是夸赞的话吧。 于是她道:“我的名字是家父所取。他是个读书人,还是进士……” 说到这儿,黄思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 但谢玉珠却捕捉到了“进士”二字,再一看黄思危,也就明白了为何觉得她落难也自有一种气度了,原来是官宦出身的大家小姐。 在大雍进士算是很厉害的读书人了,但凡成了进士的,都入仕当官了。 谢玉珠没有追问,只给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立即给黄思危和谢玉珠都倒了一盏茶。 谢玉珠说道:“黄姑娘,喝点茶压压惊吧。” 随后,谢玉珠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而一旁灵夏则将矮几上的果子适时地推过来,示意谢玉珠可以吃点儿。 谢玉珠冲她抿嘴笑了下,又推回到灵夏跟前,道:“我不吃,你吃了吧。” 看着谢玉珠与灵夏和迎香这等默契又自然地互动,黄思危忽然悲从中来,忍不住哽咽道:“阿音与我相伴十载,原本我们也像这般亲近……都怪我,若不是我今日忽然兴起偷偷跑出来踏青,阿音若不是跟着我出来,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都怪我,都怪我……” 谢玉珠见她悲伤不已,正准备出言安慰几句,却见黄思危忽然捏紧了拳头,目光炯炯,狠狠说道:“我定会为阿音收殓,也会替她报仇。管他什么兵马司家的公子,我就不信这天地间没有公道王法!” 谢玉珠三人都被黄思危这一番话给惊了一下,她们着实没想到黄思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瞧着她像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但没想到居然如此有正义感,瞧着还是个大胆不怕事的。 黄思危见谢玉珠看着自己,于是立即福手说道:“娘娘放心,我自知此事娘娘不好出面替我作证,我不会将你牵扯其中。这件事是我的仇,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报。” 第148章 黄姑娘之疑问 谢玉珠没想到黄思危会这么说,顿时对她倒有些刮目相看起来。这世上多的是想要依附他人得到好处得到便利之人,像黄思危这般心怀正义,为人正直的人反倒是少数。 谢玉珠觉得,若是黄思危真需要她帮忙作证,她倒也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忙。只是黄思危既开口说不需要她帮忙,又瞧着心中颇有打算,谢玉珠也不打算自己主动往上凑。 她倒有些好奇黄思危的家世。 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既然对方不希望她太深入这件事,那家世便也不打听了。 等到了云音观,一行人看着云音观进进出出的人,这才都松了口气。 就连小刀侍卫也是这会儿才将一直提着的心放下,就算他们有六个带刀侍卫护卫着谢玉珠,可若那歹人真在此地有权有势,带了人杀回来,他们一行人在半路被堵截的话,他还真没那个自信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 黄思危见到了云音观便急着要去找她母亲,谢玉珠瞧了她一眼,忽地伸手拦住她。 黄思危不解地看向谢玉珠。 谢玉珠指了指她的衣裳:“黄姑娘,你的衣裳弄脏了,裙摆处还有被刮坏的地方,若是这样下去,只怕会引人猜测。” 黄思危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狼狈,顿时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她要是这样走在人前,叫人瞧见了定会议论纷纷,看她这模样就算没事也会被人猜测是叫人给玷污了。 黄思危便有些焦急,她今日出门可是什么旁的东西都没带,就算带了,与那歹人抵抗之时也早就丢了。 谢玉珠同灵夏使了个眼色,灵夏便从马车角落里放着的编织框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谢玉珠让灵夏将衣裳递给黄思危,对她道:“黄姑娘不若在车上换了衣裳再下去。” 黄思危受宠若惊,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可、可这是娘娘你的衣裳,我怎能……” “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常服罢了,穿着便是。”谢玉珠伸手拍了拍黄思危的肩膀,“你既一心想报仇,便不能在此刻因衣衫不整而前功尽弃,对么?”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黄思危一咬牙,也不再管什么尊卑有别,利落地脱自己的外裳,然后将谢玉珠给的衣裳换上。接着,她又拆了自己束好的头发,尝试着自己去重新盘一个发髻,可试了好几下都不成。 平日里她的头发都是由贴身侍婢阿音梳的,她哪里会呢? 迎香看了眼谢玉珠,随后道:“黄姑娘,我来吧。” 她从一旁小盒子里拿出一把梳子,随后就到了黄思危身边。迎香是梳发的一把好手,她会的发髻颇多,不一会儿就将黄思危的头发给重新整理好,还拿了面小铜镜给她照。 黄思危一看顿时有些惊讶,这发髻居然与她先前被弄松了的发髻一模一样。 她颇有些惊奇地用手摸了摸发髻,随即又发现自己手中拿着的铜镜很是不一样。 这铜镜小巧精致,而且还镶嵌了一个木质的底托,底托的手柄处都有雕刻的纹路,看着精美得很。 黄思危摸到了凹凸不平,转过铜镜一看,这底托上居然还有木雕之技,上面的赏花女子栩栩如生。这令黄思危颇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没忍住问道: “不知娘娘这铜镜是从何处得来的?我也想去买一个。” 黄思危说话直率,倒是挺符合谢玉珠的胃口。听她问,谢玉珠也不吝回答:“不是外头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自、自己做的?!”黄思危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谢玉珠。 不一会儿,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铜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堂堂太上皇妃,居然还会做这个? 黄思危将木雕那一面展示给谢玉珠看,又问:“这木雕……也是娘娘雕刻的吗?” 谢玉珠“嗯”了声,一点也不意外黄思危的惊诧。 黄思危这会儿是彻底的惊了,一旁灵夏见她傻眼了,忍不住说道:“咱们娘娘的手艺是极好的,会的花样也可多了。” 黄思危像是三观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看着铜镜都有些恍惚。 匠人其实并不算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也就比一般的小贩好上那么一些。所以匠人在很多世家贵族眼中,与家中仆役甚至没什么区别。 虽说不少世家贵族追求精湛技艺制造出来的各种东西,比如陶瓷品,比如木雕品,比如珠宝一类,可若论尊重,其实并没有打从心里对他们有多少尊重。除非是站在顶端的大师,否则他们甚至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可太上皇妃,却亲自干了匠人才会干的活。而且木雕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定是学了许多年才有这样的技艺。太上皇妃在闺阁中便学匠人之技,谢家竟也允许吗? 且匠人自古以来也只有男子才能传承匠人之技艺,从未有女子能学之…… “黄姑娘,怎么了?”谢玉珠开口问。 黄思危这才找回自己的理智,看着铜镜由衷说了句:“真好看。” 见黄思危看着铜镜眼睛里满是羡慕,虽然不知她是在羡慕什么,但谢玉珠竟也有一瞬间的动容。 于是她道:“黄姑娘若是喜欢,这铜镜便赠予姑娘了。” “赠予我?”黄思危猛地抬眼,一双杏眼瞪得圆了不少,见谢玉珠对她微笑,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娘娘救了我已是大恩,我怎能还拿娘娘之物?” 说着便要将铜镜放下。 一旁迎香接收到谢玉珠的眼色,立即上前拦住了她的动作。她捂着黄思危的手,对她笑着说道:“这种小玩意儿娘娘多的是,既然娘娘愿意给你,黄姑娘莫要推辞才是。” 黄思危看着迎香的眼睛,在她的眼神鼓励之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铜镜塞进了怀里。 随后对谢玉珠又是一拜:“谢娘娘恩典。” 谢玉珠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拜来拜去,立即将人扶起来,对她道:“黄姑娘,我今日是微服出宫,并不想叫人知晓我的身份。你若回去见了令堂,令堂询问你如何脱险,切莫说是我救了你,你就说一位夫人路过救了你。” 黄思危听了后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于是几人陆续下了马车。 进了道观后,黄思危便要往居住的后院厢房而去。刚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下脚步,转身又朝着谢玉珠小跑两步。 她来到谢玉珠跟前,小声问道:“娘……夫人,你觉得闺阁女子应当是什么样的?” 谢玉珠怔了一下,她虽不知黄思危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了:“她想成为什么样子便应是什么样子。” 黄思危的手捏紧了些,又问:“若她也想行男子之事呢?也想上学堂,也想做夫子呢?” “既想,便去做。为之付出努力,不懈地努力。”谢玉珠看着黄思危,神情很是认真。 黄思危思忖片刻,对着谢玉珠深深一揖。 她郑重道:“多谢夫人。” 说完,她转身大步朝着前方而去。 第149章 居然遇到熟人 谢玉珠领着迎香等人往道观的神殿中走去。 等进了神殿,谢玉珠发现这云音观供奉的神像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这主神殿里,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财神爷。 再往旁边一看,四周还供奉了灶神、观音菩萨以及药王。 谢玉珠觉得颇有些意思,便都拜了拜,瞧了瞧。她心中并无想要祈求神明之愿,即便是自己经历了魂穿重生一事,却也并不相信这世间有神明。 她记得养父曾同她说过,靠自己努力追寻自己所思所想才是信仰,求神拜佛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谢玉珠深以为然。 但她虽不信,对鬼神却也有敬畏之心。 所以她瞧着还是对这些神像颇为恭敬,没叫旁人看出异样来。 她逛完主殿,便又去后殿。后殿中供奉的神像让谢玉珠更没有想到,居然是一尊月老像。 谢玉珠觉得这云音观当初建造之人还颇有些想法,这些神倒是都管着凡人琐事,一件件都挺接地气的。 求财,求平安,求子嗣,求婚姻……应有尽有。 谢玉珠看着月老,想着自己已经成婚,似乎不必拜。一直只安静跟着她在观中行走的迎香却突然开口,对谢玉珠说道:“夫人,好生拜拜月老吧。” 谢玉珠瞧她,面露不解。 迎香又道:“求月老保佑夫人与老爷能够百年恩爱,携手到老。” 谢玉珠本有些想笑,可见迎香神情认真,又见一旁灵夏也难得认真的模样,忽然间意识到,她的两位婢子或许一直在担心着她的婚姻。 从一开始她就说自己与楚熠是合伙人,她求的是结盟,而不是一段美满的婚姻。 而现在虽然已经成婚,可自己到底是没与楚熠圆房,她俩心知肚明,心中只怕从发现他们没有圆房那日起,便惴惴不安。 可平日里她们一丝一毫都不曾向她表露出来,可见她们是在顾虑着她的感受。 谢玉珠本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然后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地拜了三下月老。 她在心中想着,她不求婚姻有多美满,但求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的安稳下去,至少能让真切关心着她的两个婢子能够少些忧虑。 等拜完月老,谢玉珠又领着两人在观中闲逛。 小刀侍卫等护卫们因为佩刀在身不宜入内,一是怕吓着百姓,二是怕惊扰神明,于是只在门口候着。这会儿谢玉珠领着两个婢子在里头闲逛,倒也毫无压力。 不过云音观并不大,一会儿便逛完了。 “云音观的确是香火旺盛,比在南临城街上还热闹。”谢玉珠站在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不由感慨了一声。 灵夏也点头:“是啊,而且就像是赵大管事说的那样,看着来的许多都是外乡人。” 谢玉珠与迎香都看向灵夏:“你如何瞧出来他们是外乡人?” “看衣裳呀!”灵夏回答道,“那些外乡人穿着的衣裳大多数都比南临本地人穿着的料子好,而且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对云音观也没那么熟悉。再者,还有他们的口音。方才不少人边走边说话,我听着都不是南临本地的口音。” 别说口音了,有些人说的是家乡方言,灵夏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的。 听到灵夏这么说,谢玉珠眨巴了两下眼睛,对她竖了竖大拇指,说道:“不错啊。” 灵夏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抿嘴笑。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这是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姑娘?” 谢玉珠三人扭头看去,便见徐客手里拎着一个疑似工具箱的木箱子,正站在不远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谢玉珠也有些意外:“徐客?你怎么在这儿?” 她记得,徐客与她辞别,说是要在南临城中找住的地方,好在此地安定下来。 这会儿出现在道观里…… “你该不会是住在这里吧?” 谢玉珠看着徐客,徐客却是嘿嘿一笑,道:“姑娘说得没错,在下的确是住在云音观中。” “你好喜欢住修行之地啊。”灵夏忍不住说了句,“先前住在寺庙里,如今又住到了道观里。” 顿了下,灵夏压低声音问道:“你究竟是信佛还是信道啊?” 这个问题,谢玉珠和迎香也很想知道。 徐客哭笑不得,说道:“我既不信佛,也不信道。” 灵夏一听,立即左右看了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说道:“你在人家的地盘,不可这样说话。要是被信众听到了,没准要骂你的。不,或许还会赶你走呢。” 徐客失笑道:“不会的,观主也知晓我是如此。我不过是在此地借住,想要有个清净之地做我的木雕罢了。” 说着,徐客又道:“原本是想去给姑娘你送信告知住处,只是我这几日颇有些灵感,便沉醉在了木雕之中,倒是将此事忘了。没想到今日姑娘居然也来了,还真是缘分呐。” 徐客说话也颇有些不讲究尊卑,听着像是谢玉珠旧友似的。 谢玉珠也不在意这些,只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正巧,你既住在这里,我也有些事想要问你。” 徐客一听,以为谢玉珠是有什么机密之事要说,于是立即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去后院厢房。” 谢玉珠觉得这样也好,于是点头,几人跟着徐客往后院走去。 后院厢房分了两处,徐客住在左边的院中,他告诉谢玉珠,这里就住了他一个人。 谢玉珠见院中还有一小亭子,于是道:“不若我们于亭中畅谈。” 徐客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倒是松了口气,觉得只怕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密之事。 他点头应下,让谢玉珠她们在亭中坐下后,又立即去沏了壶好茶来。 茶壶放下的瞬间,他没忍住小声问:“姑娘,先前说过的笼中莲花……” 谢玉珠这才将此事想起来,于是干脆道:“我既有事问你,想来也需要些时间。你不若拿纸笔来,我一边问一边画给你。” 徐客一听大喜,立即跑着就将纸笔都拿了过来。 迎香替她研磨,谢玉珠提笔蘸墨在纸上作画。 她一边画一边问:“徐郎君这些日子都在云音观,不知这来观中之人,可也见过一些?” 徐客不知谢玉珠有何用意,只诚实回答:“自是见了。偶尔我需换了地方思考木雕之作,便也会去前头坐会儿。” “那可有听往来之人说起过南临之事?”谢玉珠问道,想了想又补充,“比如民生一类的。” 徐客一听,点头道:“自然听说过。” 见谢玉珠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徐客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来云音观的外乡人颇多,且商贾之家与官宦之家来的人也不少。都说云音观的神仙灵验,尤其是财神与药王还有月老。有些外乡人离得远,便会在这里小住几日。我先前听几个外乡人在闲聊,说是南临此地,生活甚是不便。” 谢玉珠手上动作一顿,耳朵都竖起来。 第150章 得了个大宝贝 见谢玉珠画图的动作都变慢,徐客知晓她这是感了兴趣。 他继续说道:“有人说南临物资匮乏,想要买些好吃的糕点果子都没有,早起想去外头吃些热乎的早食也甚少见人摆摊开店,更别说晚上的夜市了。到了晚上别说商贩铺子了,就是寻常老百姓都没见着几个,萧条清冷得很。 大雍并没有宵禁,反而是鼓励开展夜市,带动国家经济的。谢玉珠在盛京时,也曾去过夜市,十分热闹,光是赫赫有名的夜市就有四个。 “还有人说,想买皂角胰子也很难买到,跑了好家铺子才找到,还都是外头已经过时的。”说到这里徐客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些许嫌弃之色,“这些的确是太不便利了,我来这儿之前还从未听闻过哪个州城有如此不便。虽说早知南临偏远贫瘠,却也未曾料到连州城都这般落后。” 这话说得实在,谢玉珠三人也都是认可的,毕竟她们都亲眼见过。那街道上连酒楼饭馆都很少,稍微多一些的也不过是粮铺。 谢玉珠看了眼徐客,示意他还知道什么继续往下说。 徐客想了想,又道:“前两日有个客商来到云音观拜财神爷,在这儿小住了两日。晚上在院中我与他闲聊了几句。他说他原本还想着过来一趟,除了求神拜佛,还能再这儿买些粮食回去,不论是稻米还是小麦都来上一点。可他遣人跑了好几个村,居然只堪堪能收到一石粮食,根本就没办法做大买卖。” 不光是做不了大买卖,就连那一石粮食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 “那客商当时就同我说,南临此地贫瘠得如同一潭死水,铜钱在这儿都有一种无用武之地之感。” 听到徐客说完,谢玉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沉默着没吭声,随后提笔将画一口气画完。 谢玉珠将笔搁置在笔山上,拎起手中画纸递给了徐客,对他道:“这便是我看到的那幅笼中莲花图。” 徐客看着纸上的图案,眼中难掩激动之色,甚至拿着画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低声喃喃着:“祖师爷的笼中莲花,是祖师爷的笼中莲花。” 谢玉珠不太清楚他们鬼雕一系其中的渊源,只是见徐客的表现,知晓自己当初看到的画的确是没错的。 等画上的墨汁晾干,徐客小心翼翼地将画叠好收进了怀里,好似生怕有谁抢走一般。 谢玉珠见他情绪平复了下来,于是又问道:“除了这些外乡的客商,还有没有别的?” 徐客点头:“自然是有的。大家都传云音观的神像十分灵验,财神保财,药王能叫人身体康健,说门神能让人运势亨通,月老则是姻缘之事上心想事成。所以除了那些客商,不少外乡的官眷也会来此地求神,希望保佑家中一切皆好。” “光是这些日子来的官眷,就有好几波。从前我在寺庙时,也见过不少官员的家眷,一看就能看出来。” 徐客像是突然间打开了什么话匣子,叽里咕噜地说得停不下来。 “南临本地的百姓也有来拜的,只是甚少,他们每日奔波于生计,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否则明年还不知能不能吃得上一口饭。他们来拜的大多是药王,他们害怕生病,病了无钱可医,还耽误地里的活儿。” 谢玉珠听得心中忽然一阵发酸。 莫名就有些难受起来。 这样的场面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自责。 徐客没有看出谢玉珠的情绪变化,他道:“昨日我还听到一位官眷说,南临此地百姓艰苦,南临的官员皆有责任,是他们懒政的原因。” 徐客还是第一次听到“懒政”这种说法,当时还没有立马领悟其中含义,但今日再说出口时,他却立马捕捉到了它的意思,还觉得形容得十分精准。 若不是官员不作为,对待政务民生懒散,百姓们怎么会一直困在这样的贫困之中? 听徐客这么说,谢玉珠不由想起了今日救下的黄思危。 她问道:“说这话的人是何模样?” 模样? 徐客愣了下,开始回想:“是个看着十六七岁的姑娘,瞧着应该是哪个官员家中的女儿吧。” “可是长了双好看的杏仁眼?”谢玉珠又问。 “杏仁眼?”徐客愣了下,随即又笑了,“姑娘这倒是形容得很是恰到好处,的确是长了双漂亮的杏仁眼。” 说完又是一顿:“咦,姑娘莫非是见过她?” 谢玉珠浅浅笑道:“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多余的话她一句没说。 只是脑海中不由闪过黄思危最后分别时看向她的眼神。 那是一双透着坚毅勇敢的眼睛。 一旁灵夏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对徐客说道:“咱们姑娘成婚了,如今你该改口称她为夫人。” 灵夏说着还冲徐客眨巴了眼睛,希望他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好在,徐客不是傻子,当即就反应过来。 他笑嘻嘻道:“倒是我将这茬给忘了。” 道观逛了,画也给了,还顺道了解了些南临的民生情况,谢玉珠觉得出来得够久了,也该回去了,庄子里的事儿还不知道如何了。 她起身要走,徐客却叫住她:“夫人稍后片刻,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徐客进了屋子,谢玉珠等在院中,不知徐客要拿什么给自己。 不一会儿,徐客捧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走了出来,这木盒虽未着漆,可上面却雕刻了精美的花纹。 “这是何物?”谢玉珠接过木盒问。 徐客冲她笑:“夫人不妨自己打开看看。” 谢玉珠闻言,二话没说就开了木盒,徐客微微挑眉失笑,觉得谢玉珠未免也太信任他了一些,万一这里头是机关暗器呢? 盒子打开的瞬间,谢玉珠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她立即看向徐客:“这不是你自己的那套木雕器具吗?” 刻刀、手铲等全都在。 徐客点头:“没错。” 谢玉珠反应过来:“你要将你自己的这套送予我?” 徐客颔首,表示的确如此。 谢玉珠微微长大了嘴,不可置信道:“一套趁手的器具于匠人来说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你竟就这么送给我?” 徐客指了指胸口放着画作的地方,对谢玉珠道:“这是谢礼,它值。” 谢玉珠就这么捧着徐客一木盒的雕刻工具回了庄子。 等到了庄子里的厢房时,她还是觉得有些像做梦一样。 谢玉珠忍不住打开木盒将里头的工具一一拿出来看了又看。 天,这可是一代匠师用了多年的宝贝工具啊! 这得多值钱呐! 第151章 庄子情况汇集 因着得了徐客的一套雕刻工具,谢玉珠心里头想着要找个机会用用它,不由都有些茶饭不思了,连晚膳都没吃几口,就又去看雕刻器具了。 原本谢玉珠是想让徐客给她打一套趁手的器具,没想到徐客居然这么大方。 虽说匠人地位不高,可那是普通匠人。若是混出了名头,有了响亮名声的匠师与其传人,出自他们之手的器具和作品都是十分值钱的,就算是王公贵族也都会趋之若鹜。 谢玉珠觉得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他们在许多事上似乎都爱一边踩一些人一边又捧一些人。 南临的冬天比盛京要天黑得晚上半个多时辰,晚膳过后趁着还有日落余晖,这次跟着谢玉珠前来的几个宫人都来到了谢玉珠的厢房外,等着谢玉珠召见。 他们白日里在这庄子里四处逛了一整日,各自心里头对这个皇庄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虽说谢玉珠说的是让他们明日再来汇报,可还是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今儿个就过来了。 不一会儿迎香走了出来,她笑着对外头站着的四人说道:“夫人说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便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早膳过后再等夫人召见。”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说谢玉珠今日是不见了。 四人有些失落,其中一个高个女子出声道:“那今日就不叨扰夫人了,明日再来。” 她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官,从前是在尚食局里做司膳的,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司膳。这回是太皇太后将她挑了出来,让她跟随楚熠来南临,为的是更好的照顾楚熠的饮食。 她来了后,也的确还是管着膳房里的宫女们,盯着每一道送去谢玉珠那儿的膳食的品质。 这次谢玉珠出门将她带上,她自己心中其实都是不解的。一开始以为是太上皇妃怕吃不惯庄子里的膳食,可真等到了庄子里,似乎这些事也用不着她来管,反倒是叫她好好去逛庄子…… 见她表了态,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表态,然后一起离去。 迎香没有立即转身回屋,而是站在原地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接着才又折回去。 等进了屋,迎香立即同谢玉珠汇报道:“一共来了四个人,咱们这才带出来的是六个人。听了我的话立即表示离去的是膳房的李司膳。其他人见李司膳表态,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起走了。但我瞧着,其他三人似乎有些不满李司膳应下得如此快。他们似乎就是想今日就见到夫人。” 迎香将四人出了院子后,另外三人便与李司膳立即拉开了距离说与了谢玉珠听。 “将那三人名字记下,日后外头的事便用不着他们了。” 谢玉珠轻声说着,迎香点头应下。 一旁灵夏还有些没搞明白为什么那三人就被谢玉珠给否决了,但她这会儿知道谢玉珠话还没说完,于是并没有出声打搅。 接着,谢玉珠又道:“今日没来的那两个人是谁?” 迎香回答:“一个是钟德手底下的一个小内侍,名叫宝全。年纪不大,但是人挺机灵,钟德便叫他去管了内廷一支人。另一个则是司宝鉴出身,名为黎秀,擅长做珠花发簪一类的首饰,如今行宫中没有单设司宝鉴,她便统归于女侍司。” 谢玉珠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这两人名字也记下,可留用。” “那李司膳……”迎香小声问。 谢玉珠道:“看看她明日能禀报些什么,再看要不要留用吧。” 迎香点点头,记下了谢玉珠所说的。 灵夏在一旁听得心痒痒。她同迎香都知晓,这次谢玉珠出来带的人都是迎香去挑的,为的就是看有没有人能收为己用,将来好在外头替她家姑娘打理产业。今日让他们去逛庄子了解情况,便是第一道考验。 灵夏心中一动,忽地觉得或许这已经不是第一道考验,第一道考验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了。 不过没想到,光是逛庄子做汇报这样的事,就已经明确淘汰了三人。余下三人也只有两人提出留用,还有一人待定。 灵夏很是好奇谢玉珠的选人标准。 于是她问道:“夫人,为何那三人就淘汰了?” 谢玉珠看了眼灵夏,却没有吭声,只笑看着迎香:“你同灵夏说说。” 迎香将壶中冷却的茶水倒在一旁的水盆中,然后又重新沏茶。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道:“夫人早已言明,让他们明日早膳后再来禀报,他们却今日晚膳后自己做主前来,这便是不听主令。” 迎香将茶壶的盖重新盖上,抬头看向灵夏,继续道:“能力品行先放到一边不说,光是这一条不听主令,就已然将他们淘汰了。夫人需要能替她做事的人,这些人不说能力如何,首要便是要能规规矩矩按着夫人要求去做,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夫人日后如何能安心将产业交由他们来打点?” “可这次夫人要选的,不都是去盯着底下人干活的管事么?他们也不需要亲自上手做些什么。他们这会儿想来汇报,不就是因为格外上心,想早些告知夫人么?”灵夏觉得自己理解了又好像没理解。 迎香道:“你怎的傻了?正是因为是要盯着人干活,他们不真的参与到产业的经营中去,所以才更需要他们一切行动都严格听从夫人安排。不然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背着夫人耍小聪明,还不知会捅出来什么篓子。” 谢玉珠听这颔首,觉得迎香是真的将她的用意领会得十分到位。 她补充道:“就如迎香所说这般。我这次要的是可以做监管之职的人,而不是有大主意可以好生经营之人。” 说白了,就是人与职位不匹配,所以才会遭到淘汰。 灵夏这才转过弯来。 她又问:“那李司膳为何还有机会?” 谢玉珠笑了下,反问:“你不如自己好生想想,明日将你的答案告诉我。” 灵夏一愣,突然有一种危机感涌上来。怎么她只是好奇,这会儿感觉被考验的是自己了? 于是她不再多问什么,只是沉下心来思考方才的问题了。 等到了次日,谢玉珠便先召见了宝全和黎秀,两人分了先后单独进来面见谢玉珠。 两人各带来了一些庄子里的所见所闻,其他的谢玉珠捯没怎么在意,唯有两件事叫她上了心。 一件是宝全所说,他道:“庄子里的人用膳时,吃的都是粗粮稀粥,瞧着要吃饱都勉强,可他们家中储粮之地分明还有不少粮,虽不至于吃得丰盛,但也绝不至于要这般饿肚子。” 另一件则是黎秀所说,她道:“皇庄里还有不少地留有余地,却连桑麻都未曾种下一株,着实浪费了土地。” 第152章 几人汇集详谈 在见完宝全和黎秀后,谢玉珠又召见了李司膳。李司膳全名李盼儿,今年已经二十有六。原本她二十五岁时到了年龄可以放出宫去,可她不愿归家,便留在了宫里。 据说挑她前往南临时,她也是欣然答应,仿佛只要不让她回家去,去哪里都好。 谢玉珠看着在不远处规矩站着的李盼儿,她目色清明,有一种区别于年轻宫女与内侍的沉稳。 此刻,她正在汇报自己在庄子里逛了一天的成果。 她一开口,谢玉珠便不由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起来。 “夫人,这庄子上下被管事们打理得算得上是极为周全,层层下来,如同铁桶一般。外头的人想要混进其中,很是艰难。几位管事旗下都有一支五人左右的护卫队,轮流负责日常庄子里的巡视,以确保庄子的安全。” “庄子里每年都会向盛京皇家纳粮,虽粮食只够应交的五成,却也是南临几个田庄果园里交纳最多的。南临此地贫穷,又常逢台风暴雨天灾,当地的百姓年年都交不起赋税,朝廷每年都在减免。这种情况下此庄还能交上约定数额的五成,已实属不错。” 顿了顿,李盼儿继续道:“近五年,庄子里佃农添丁二十人,去年就添丁了五人。这五年里出生的婴孩,除了有一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夭折之外,其余的孩子全都活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谢玉珠看李盼儿的目光变得不一样起来。 她没有像宝全和黎秀那样,还会说一些表面的所见所闻,或者是佃农们的生活和种植之类的事情。可她说的这些,却样样直指庄子里真正的状态。 每一件事都是极为有效的情报。 谢玉珠开口道:“灵夏,给李司膳赐座。” 李盼儿紧绷的后背这才松了松,灵夏则已经搬了椅子到李盼儿身后,让她坐下同谢玉珠说话。 李盼儿忙谢过谢玉珠,然后才堪堪在椅子边缘坐下。 谢玉珠问道:“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李盼儿看着谢玉珠,似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谢玉珠话里的意思。 她立即回答道:“夫人,南临五年前有过一次台风大灾,当时就连朝廷都拨了赈济粮,免了当年南临所有的赋税。三年前,又遣了泸州沈家的弟子沈肇任命南临知州,希望他能力挽狂澜,盘活南临这一潭死水。可去年,南临又遭遇台风,虽没有五年前那么可怕,却也有不少的损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盼儿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润润喉咙。 谢玉珠见状给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李盼儿。 李盼儿忙又谢过,一饮而尽后道:“夫人,在此等艰难的情况下,此田庄不仅能交五成的粮,还能让佃农们添丁,并且新生的孩子几乎都活了下来,可见不一般。这儿的管事上能应付主家,下能保全佃农让他们不饿肚子,很有些本事。” 光是从添丁这一项来看,就已经说明佃农在这儿的生活就算没有大鱼大肉,至少也是不会挨饿的。 谢玉珠听李盼儿都说到了点子上,心中越发觉得惊喜。 要知道,万宁县的那个田庄,近五年来只就添了两三个新丁。这其中差距是巨大的。 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都是很看重家中人丁是否兴旺的,若是能养得起孩子,谁不想多生几个? “那你觉得,这庄子可还有问题?”谢玉珠看着她问。 李盼儿点头道:“自是有的。这里的管事能力强是好事,可又因为其能力强,一旦对主家不信任,就容易阳奉阴违,主家想让他做的事,他或许会有自己的想法,从而想个法子就避过了。另外,也会让他们与佃农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明明同意放宽纳粮的是主家,可佃农们却只会感激管事,不利于主家与佃农建立信任。” 谢玉珠安静听着,李盼儿见她没有出声打断,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时间一长,管事们也会习惯这样的做事法子,他们也很难改变自己固有的保守的想法,认为庄子就这样一直维持下去就很好,便不会想着要改变了。若是这样,庄子如今是这般光景,十年后还是这般光景,分毫都不会有变化。” 谢玉珠听到这儿总算是忍不住道:“说得不错。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话放在这庄子的管事们身上,也极为合适。他们若安于现状,这庄子的前途也就到这儿了。” 说到这儿,谢玉珠没有让李盼儿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对迎香说道:“去将宝全和黎秀都叫来。” 宝全和黎秀单独面见过谢玉珠之后并没有让他们走,而是让他们去了西边的偏堂里坐着。 两人这会儿坐在偏堂里吃着茶水点心,心里头却还是很不安的。 听到谢玉珠又要召见他们,还是一起召见,他们不由对视了一眼,心有惴惴地随迎香去了正堂。 等两人一进去,发现李盼儿也在,不由吃了一惊。只是他们在宫中待的时间也不短了,这点子惊讶还是不会显现在脸上。 谢玉珠也给他们赐座,然后将三人各自汇报的几个情况都说了出来。 随后谢玉珠道:“你们都来说说,这几件事,你们有何看法?一个个问题来说。” 先是宝全所说的佃农吃饭之事。 宝全道:“这几年南临日子艰难,佃农们日子更是不好过,恐怕有余粮时也舍不得放开吃,习惯了节俭度日。只是这般长期以往,佃农们只怕是身子骨都不会太康健,反倒是不利于农桑事宜。或许可让管事们带头宣扬一下,叫他们有粮在手时,不必如此苛刻自己,好歹喝粥也得喝饱肚子才是。” 黎秀则道:“会不会是佃农们偷偷在家藏了些粮食,没有上报实际的粮食收成,所以才不敢明目张胆的吃?但佃农们藏粮,为的也不过是活下去,只怕是前几年日子实在太苦,南临饿死人的事都时有发生,他们怕被饿死,偷偷藏粮也乃情有可原。若是想要杜绝此情况,需提升佃农的收成,让他们不必再偷藏。” 谢玉珠看向李盼儿。 李盼儿想了下,随后给了个与前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回答。 她道:“我倒是觉得,或许他们是做给夫人看的。” 第153章 太上皇妃懵了 李盼儿这话一出,宝全和黎秀都忍不住看向她,就连灵夏和迎香也露出了微讶。 谢玉珠手指轻轻在茶杯上点了两下,开口道:“你为何这般认为?” 李盼儿道:“宝全去的那户佃农家中,为人比较老实,所以才会叫宝全无意中发现此事。我也去了几户佃户家中,大家吃得都和宝全所说差不多。就算是贫苦人家,也是东家有东家的膳食做法,西家有西家的膳食做法,总不会家家户户都一样。” 她这么一说,在座的人都反应过来。 就连黎秀都说:“如此说来,我昨日也去过两户佃农家,他们午膳也皆为这般。” “这般统一,想来是有人嘱咐过他们,让他们这些日子就吃这样的膳食。”宝全眉头一蹙,“只怕防的就是我们会去佃农家中,好叫我们看到他们的确日子清苦。” 灵夏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下意识反问:“他们为何要这样?” 谢玉珠见灵夏傻乎乎的,忍不住轻笑一声,道:“自是怕我这个主家夫人见他们日子过得没那么惨,要求他们比往年多纳粮食呗。” 她话语轻松,瞧着一点也不生气,这让宝全三人也都有些吃惊,忍不住偷偷互相看了一眼,拿不准这位太上皇妃的脾性。 谢玉珠又道:“这个问题结束,再来说说黎秀所说的事。” 既然是黎秀汇报的事儿,那自然是从黎秀先开始说。 此事黎秀也早已在心中有了自己的决断,于是她立马说道:“我觉着,可以将那些没有用上的土地都开垦出来,即便是小小的一块也不要浪费。见缝插针地种上一些麻,就算是不拿来卖,好歹收获后可以让佃农们自行纺织成麻布做些衣裳穿。” 黎秀认为,若是还能有剩余的,还可以拿去卖了银钱供给主家。 宝全则认为:“我倒是觉着,可以将土地重新规整一番,将同类的农作物都种在一起,这样多出来的地或许还能拼凑成一整块地,用来种麻也好种别的也好,总归能多种些。” 黎秀听了觉得此方法的确不错,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宝全便有些高兴,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最后轮到李盼儿发言。 李盼儿思忖片刻才开口:“我倒是觉得,与其种麻,不如种桑,再养些蚕。有佃户家中的女主人身子弱不便下地,便可叫她们在家中纺织丝绸。丝绸价格昂贵,织一匹绸缎抵得上织一百匹麻布。届时卖出去赚到的钱,或许不光能供给主家,还能留出一些给佃农添置些衣裳。” 皇家的佃农有些像半佃农半奴仆,像衣裳这些,主家一年也是要给添置两身的,这也是一笔开销。 李盼儿继续道:“桑树可在家家户户门前栽种,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养蚕,便方便他们采摘桑叶喂养。” 黎秀提出反对意见:“可纺织丝绸比纺织麻要难得多复杂得多,他们会织吗?” “若是不会,便叫人教,只要肯认真学,定能学好。”李盼儿说道,她看向谢玉珠,“若是还能许些好处给他们,他们定能有动力。一旦学会了,日后便能年年都能产出绸缎,没准比种田更挣钱。” 李盼儿眼神坚定,像是在告诉谢玉珠,计长远看此法子更好。 谢玉珠由着他们争辩几句,并没有吭声来评判谁说的对谁的更好。 只在他们说得话赶话时,适时开口:“的确是要种些东西,种些比粮食更好卖出去,更容易挣到钱的东西。”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谢玉珠,等着她下一句话。 “你们的提议都很好,只是我有另外想种的东西。”谢玉珠看着他们,见他们几人都眼睛亮晶晶十分渴望得到答案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几分,她道,“我觉得此地,或能种棉。” “棉?”这一下把三个人都说懵了。 三人面面相觑,灵夏与迎香也都互相看了眼,然后齐齐看向谢玉珠。 见他们神情如此,谢玉珠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题,于是问道:“你们不知道棉花吗?” 五个脑袋一起摇头。 谢玉珠觉得自己应该是忽略了什么,有些想当然了什么。 于是她又问:“你们不知道棉花,那你们被褥里放的是什么?冬日里的衣裳里又加入什么保暖?床上又垫什么保暖?” 这个问题迎香和灵夏也能回答上。 灵夏开口道:“夫人,咱们被褥里塞的多为柳絮,床上咱们多垫的是麻布,里头也是塞着柳絮呀。” 谢玉珠见他们几个都点头,她忍不住问迎香:“在谢府时也无棉吗?我的床褥没有一张是棉花所制?” 迎香忍不住笑道:“夫人的被褥衣裳自与我们不同。冬日里要么是用兽皮做被子衣裳,要么就是在绸缎被褥里,衣裳里塞鹅鸭鸟禽一类的绒毛,很是暖和的。” 谢玉珠忽然间觉得自己有被冲击到。来到这儿十八年,她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儿是生活在象牙塔里。 她没有真正地去感受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而因此地历史与她记忆里的历史朝代对不上号,所以容易产生偏差。 她知晓古代是有棉花的,百姓们也会用来织布保暖,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里也是有的。 虽然在谢府她的被子确实没有用过棉被,可她只以为是因为谢府乃世家豪门,所以用的东西比普通老百姓高档金贵,所以才用的是更好更贵的兽皮一类。 但她却也以为,至少铺在底下的床褥是棉制的,只是因为经常会换会晒所以松软些罢了。 想到这里,谢玉珠忽然有种如鲠在喉之感。 随即她又想,这个时候究竟有没有棉花呢?历史上最开始发现棉花的地方又是在哪里? 谢玉珠叹了口气,道:“此事先略过,接着往下说吧。” 见谢玉珠似有些失望,又似有些悲哀,底下几个人顿时心里头都有些没底起来。 李盼儿倒是最先回过神来,她开口道:“若要解决目前庄子里管事们与佃户之间关系的问题,我认为最好的法子,就是要调离此处的大管事,换别的人来。” 第154章 他们得以留用 一旁的宝全和黎秀这会儿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有像李盼儿这样,想过让一直打理皇庄的大管事赵永直接离开。 谢玉珠看向李盼儿,让她继续往下说。 李盼儿道:“这儿的大管事赵永在此地已经当了近二十年的大管事,他父辈也是大管事,他在此地威望极深。若是他一直在这儿,底下的佃农只怕是只会听令于他,就算夫人遣了其他人过来打理庄子也无用。所以我认为,必须让他离开此地,才有可能改变佃农们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谢玉珠听了轻轻颔首,随后又问:“那你认为,赵永应该去哪?” 李盼儿这会儿有些卡壳,看了眼谢玉珠,犹豫道:“或许……夫人可以看看哪些地方缺人手,或可让他过去。” 只是这话明显说得没有底气,可见李盼儿还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她只是觉得人是必须要走,却没想过人走了要安排去哪里。 谢玉珠看向宝全和黎秀时,两人嘴张了又闭,看起来似乎有些踌躇。 但犹豫过后,宝全直接说道:“夫人,我认为李司膳的法子甚好。” 一旁黎秀也点头。这表示他俩殴打想不到比这个法子更好更有说服力的办法。 谢玉珠便也没有让他们必须说下去。 她看向面前的三位奴仆,将三人都打量了一通,见他们瞧着都精神奕奕,像是很有活力似的,对他们的身体还是比较放心。 于是她道:“李司膳说得在理,这地方赵大管事的确是不适合待了。从前我看书时,曾看到过,说各处驻军的领头人定不会是本地人,且一般也不会叫此人在当地领兵超过三年,为的就是防止其势力过大,底下的人兵士过于依赖和信任他。” 见谢玉珠开了口,大家的目光也便都落在了她身上。 谢玉珠又说道:“打点我与太上皇名下的产业,就如同带兵,领头之人不可与底下的牵绊太深。但所有的产业加起来却又是在同样的主子名下,所以大家又是一体的。“ 谢玉珠也没管底下人是否听懂了,将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赵永不能留在此地,却可以去万宁县的皇庄。“谢玉珠道,”他虽做事有些守成,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管理庶务很是有些本事。“ 灵夏在意一旁疑惑道:“可万宁县不是要交给白河管么?” 别的不说,白河知晓自己要打理万宁县的皇庄,不仅先前就跑前跑后,这次来这座庄子他也甚少有休息时候,一直都在庄子里转悠着,见缝插针地多了解事情。 灵夏瞧着他这股干劲儿,觉得他定是要干出些名堂的。 谢玉珠听了却只是道:“他们俩分工不同。白河虽懂种植技术,可他从未管理过任何佃农,甚至可能连怎么管理人都不知道。若是有赵永前去帮他,想来万宁县很快就能走上正途。” 这下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谢玉珠这是想重新搭配搭档人员,好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 迎香微微蹙眉:“就是怕赵管事不肯?” 谢玉珠却没有这个顾虑,她的手无意识地点了一下茶杯,道:“他既为我的管事,便是要替我分忧才是。” 这话说得平静,却叫人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地霸气。 随后,谢玉珠又对坐着的宝全三人说道:“宝全所说之事,隐粮归根结底是粮不够,若能一声产量,年年大丰收,佃农可以不惧上交的纳粮数,便也就不会隐粮了。黎秀所说之事,还需细细规划,我会遣人出去寻找棉花种,若是寻不到,便再考虑桑麻之事。” 三人见自己所说的提议都有被谢玉珠听进心里,不由有些高兴起来。 “你们三个这次各有所长,我也大致了解了你们喜欢观察什么,对什么感兴趣。”谢玉珠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才接着说,“我会将你们放去赵永身边学习一段时间,等你们学到了几分赵永打理庄子的本事,届时我会将你们放去别的产业去做管事。” 三人一听,都愣住了。 他们本是想着能在谢玉珠跟前露个脸冒个头,日后能有个好前程,若是运气好还能到谢玉珠跟前伺候。 可他们没想到,谢玉珠竟愿意给许诺他们管事一职!若他们真成了管事,不仅可以不用整日只能待在行宫里,还能在外头做出一番事业来。 三人不由有些激动起来,看着谢玉珠的眼神仿佛看到了真神仙。 谢玉珠被他们用这样的眼神看得哭笑不得,最后嘱咐了几句便叫他们离开。 三人走时,谢玉珠叫迎香出门送一送。 临分别前,李盼儿试探性地问了句:“可需要我们去叫其他人过来?” 迎香面不改色,只浅浅一笑道:“回吧,若有别的事,夫人自会吩咐。” 多余的话一句没说,但李盼儿立即明白了迎香的意思,剩下的三个人只怕是不会再被召见了。 三人出了谢玉珠住的院子,黎秀常常舒了口气,就连宝全和李盼儿也都偷偷送了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黎秀没忍住说道:“夫人明明瞧着和善,可我却总觉得她能一眼就看透咱们似的,没来由有些胆战。” 宝全倒不觉得胆战,却也同意黎秀所说的前面一句,他道:“咱们这位夫人瞧着是个体面人,为人通透,只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咱们一心一意为夫人办事,她定不会亏待了咱们。” 黎秀和李盼儿点了点头,三人此刻心中知晓,日后定是要一同处事了。 宝全这会儿道:“方才离开时,李司膳为何多问那么一句?” 李盼儿想了想,还是将昨日之事说了,随即道:“如今瞧着,他们三人是没了机会。” 宝全听得哼了一声,道:“咱们做奴仆的,首要便是听主子的令,这点没做到还不能及时反省的人,主子自是不要。” 李盼儿点了点头,心里头无比庆幸自己昨日表态得快,今日又发挥超常,这才得意留用。 三人一同往庄子里安排给跟过来的宫人居住的地方去,心里头不由都升起了对未来美好的期盼。 第155章 这可真是赶巧 三人一走,白河就来了。 他在庄子里关注的重点是种植物的情况,一见到谢玉珠就立即汇报。 “这个庄子与万宁县那个不同,这儿的佃农种植倒是尽心,只是他们的种子过于一般。若是换成更好的麦种或是稻种,定能收成颇丰。” 白河说着,还将腰间的两个小布袋解下,递给了谢玉珠。 谢玉珠打开一看,发现是麦子和水稻。 白河说道:“这是我从一位老佃农手中拿到的,他说前几年庄子里也曾用黑土种过水稻,种出来的稻子比麦子不会差,口感也好。可南临之地,百姓们还是更习惯了吃麦饭、面粉一类,稻米只偶尔用来煮些稀粥罢了。因着要给主家供粮,管事们就还是让他们种麦子,水稻便不再耕种。“ 白河顿了下道:“可我仔细瞧过那黑土,我觉得用来种水稻会更好。只是此地的管事只怕很难说服,他们怕交不上粮,不会愿意冒险。” 一旁灵夏则道:“这有什么,让夫人下令叫他们改种水稻不就好了?” 她不信这些人敢抗命。 却不知,这些人还真是敢的。 谢玉珠道:“他们虽不会明着抗命,却可能想别的法子叫你日后打消这个想法。我若是此刻下令要种水稻,等到来年秋收之时,这儿只怕会呈报行宫,收成惨淡甚至颗粒无收。到时候若是追究缘由,便会说是因为我下令种植水稻,而水稻与此地不容。” 迎香听得眉头都立了起来:“他们敢这般欺君罔上?”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欺君罔上,这是为了长远的安稳。”谢玉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同几人说着,“底下佃农们自也是听管事们的,届时就算我们遣人来问,只怕他们也已经有了统一的话术对付。” 白河听了虽觉得这些人这样做不妥,可也知晓谢玉珠没有说错,他们真的极有可能这么干。 毕竟他在村子里时,也干过这样的事,那会儿为了少纳粮,里正跑去县令处哭穷,还同全村的人说好了谁也不许说漏了嘴。事关大家的生存,自是无人不从。 灵夏便有些急了:“那这样该怎么办?” 谢玉珠笑了笑道:“先前李司膳不就给了法子么?换个人来管。” 迎香却没这么乐观,她道:“夫人,换个人来管,底下人会听吗?” 谢玉珠道:“我若是换底下几个管事,许是没什么用。可若我换了最大的那个管事,再插一两个小管事进来,那局面就会不一样了。” 三人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想要谢玉珠继续往下说。 谢玉珠哭笑不得,道:“换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只要我态度明确,只愿听大管事一人汇报庄子情况,底下的小管事想要有好前程,自是要与大管事交好。只要有那么一两个小管事愿意与新的大管事表态,其他人想要不动心便难了。” 说到这里,谢玉珠狡黠一笑:“我还准备将目前庄子里的几支护卫队的人都收拢起来,届时交由我遣来的管事管着。这些人负责保护庄子的安全,掌握了他们,也算是掌握了庄子的一半。” 没有人会愿意失去庇护自己的力量,这些佃农也是。 前些年南临天灾,日子比平日里更加难过,那会儿便有人为了不饿肚子,出门来抢别人的粮食。就连这样属于皇家的皇庄也有人打主意。 幸而庄子里一直以来都有青壮年入护卫队,平日里种地与巡视,不光是佃农还是保护庄子的护院。每日他们会有各自练些拳脚功夫,一般是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 正因如此,才让庄子免于遭难,所以庄子里的佃农们都对护卫队十分看重,认为有他们就什么都不用怕。 关于这点,还是来的那日赵永同谢玉珠说到护卫队时透露给她的,倒是给了她一个新的思路。 白河小声问:“这庄子上护卫队的人能服新来的管事吗?” 谢玉珠神秘兮兮的:“若是来的这人既是他们的管事,又是他们的师父呢?” 白河一愣,有些不明白谢玉珠的意思。 一旁迎香和灵夏倒是反应过来,灵夏更是一拍手:“哎呀,倒是忘了小刀侍卫了!” 若是小刀侍卫选出来的人遣一个过来像训侍卫一般地训他们,肯定能行。 见灵夏提到小刀侍卫眼睛闪着光,白河眉眼间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 只是当着谢玉珠的面,他什么也没说。 白河收了收心神,将自己要同谢玉珠的事又继续说下去。 他想要多挖一些黑土带去万宁县,然后试着在万宁县那边培育更好的稻种。若是成功,他也能有更强的说服力,叫别的庄子来种植水稻。 这个想法谢玉珠允了。 白河出去时,不由多看了眼灵夏,见灵夏还傻乎乎地跟条快乐小狗似的同谢玉珠说话,他突然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不悦也是来得莫名,这是跟谁置气呢? 亚成县皇庄的情况比谢玉珠像得要好得多,情况也简单得多。 原本她以为会需要待上八九日才能找准存在的问题和捋清解决的思路,但眼下她不准备多待下去,第四日便叫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往万宁县。 动身出发前,谢玉珠接到了一个消息。 灵夏喜滋滋进门,对谢玉珠道:“夫人,我方才听人说,三位县令都因着那日挡道之事去了行宫请罪,太上皇罚了他们每人十大板子和三个月俸禄,将他们的夫人禁足半月。” 谢玉珠没想到几位县令行动倒是挺快。 灵夏继续道:“汪县令还不得不替儿子请罪,不过他避重就轻,并未将事情原貌说出来,只说他儿子喝了黄汤酒醉无状,唐突了他人。太上皇赏了他儿子三十大板,这下那位汪郎君可又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了。” 说完还扑哧笑了一声,道:“最为重要的是,这受罚还是县衙门口受罚,路过的百姓人人皆可看,这下可太丢了,哈哈哈……” 灵夏笑得乐不可支,迎香也觉得心中痛快。 谢玉珠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楚熠会这样罚。这样一来,只怕是将汪县令得罪狠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夫人,赵管事病了,恐无法来见夫人了。” 谢玉珠三人说话声音一顿,三人互相瞧了一眼。 谢玉珠眼尾稍稍上挑。 今日她离去前打算将调任之事同赵永说清楚,给他几日时间准备行李,结果他直接就来不了了? 这可真是赶巧了。 第156章 赵管事的用意 谢玉珠也没有叫人去拆穿前来报信的人,只说道: “既然赵管事病了,那就好生休养吧。可惜了,原本我打算召集所有的大管事去宫里见一见太上皇,像赵管事这样这样将庄子打点得井井有条之人,我还想着当面替他们向太上皇讨赏,也能封荫一二。如今看来,赵管事只能错过了。” 听到谢玉珠这么说,迎香和灵夏偷偷对视了一眼。 谢玉珠继续道:“不过什么也比不上身子康健,去告诉赵管事,叫他安心养病。庄子上的事儿若是顾不过来,便可多交由底下人去打理。” 门口来禀报的人听了立即去回赵永遣来的人。 前来的是赵永身边的心腹仆役,听随从转达完谢玉珠说的呀,他神色变转好几次。 随后,脚步匆匆离开,立即去赵永处同他禀报。 屋子里谢玉珠哼笑了一声,倒是没什么情绪的变化。 只是起身往外走:“该走了。” 迎香和灵夏跟上,马车在院子门口候着,谢玉珠领着两个婢子直接上了马车她也懒得等那些管事们掐着时间来送行,直接领着队伍离开的田庄。 马车上,灵夏有些不满:“这赵管事来时瞧着还挺踏实本分的,没想到也是个有小心思的,他这分明是想给夫人下马威嘛。不就是想告诉夫人,他才是这个庄子实际的掌舵人么。” 奴大欺主,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只不过赵永还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只是希望谢玉珠能明白他在庄子里的地位,不要对他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这是一颗软钉子,却也是为了扎疼谢玉珠的脚底板。 迎香却是没有去管赵管事是如何想的,又是如何打算的,她思虑到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迎香说道:“前几日赵管事对夫人都挺正常的,怎的到了今日突然就说自己病了?这明摆着是避着夫人,就像是怕夫人同他说什么或是想要他做什么似的。” 说到这里,迎香停顿几息,随后道:“该不会是他知晓夫人想将他调离,而他不愿,所以才出此下策?” 迎香自己说完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谢玉珠也点头:“这个可能性十有八九。” 灵夏皱眉:“可我们从未对外说过这件事,宝全三人想做夫人的马前卒,应当也不会往外说。若是大家都不会说,那赵管事又是如何知道的?” 灵夏想着就觉得这谜团实在是叫人费解。 谢玉珠靠在车壁上,歪着脑袋让手随意撑着。 她道:“赵永是个聪明人,聪明有时候发现问题不一定要从问题本身着手。” 迎香和灵夏看向谢玉珠。 谢玉珠见两个婢子都看着自己,她继续道:“另外三个人,这会儿应该在回行宫的路上了吧?” 迎香点头:“是,他们应当比咱们出发得更早。” 被淘汰的三人被谢玉珠遣回了行宫,让他们继续在宫中当差。三人虽然心有戚戚,又无限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淘汰,却只能听令归宫。 迎香刚问完,突然就转过弯来。 她开口问道:“夫人的意思是,赵永是从他们三人身上发现端倪的?” 谢玉珠“嗯”了一声。 灵夏皱眉:“那三人竟敢背着夫人同赵永泄露夫人这儿的事情?” 谢玉珠却轻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灵夏的眉心,说道:“你呀,看事情不能看这么表面。赵永聪明也精明,他若是想打探我这儿的消息,也不会这么直愣愣找上我身边的人问的。应当是赵永见他们在庄子中溜达,早就安排人暗中盯着他们行事了。” “后又见他们陆续也都到了我院子中,就能猜到一二。那三人没有被我召见,恐怕心里多有惶恐表现在了脸上。赵永或许不知道我想将他调任一事,但他猜到了我定是要对这庄子做什么。他不想改变庄子的现状,自然是要对我避而不见的,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谢玉珠语气懒洋洋的,一点儿恼意都不见,就像是个看热闹的旁观者。 她说道:“拖字诀虽不是什么上策,却也行之有效。对于一些主家来说,事情拖一拖他们或许就懒得再推动了,想做的事便也不了了之。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手底下的产业较多,也不可能每日只盯着一个庄子看。” 灵夏这下子听明白了,觉得赵永这法子虽然混了点,却没准真有效。若是放在盛京那些贵人身上,保不齐真的就给拖得不了了之了。 可谢玉珠不是那些贵人。 迎香和灵夏都很了解她们姑娘,谢玉珠是个不喜欢麻烦也懒得动弹的人。所以若是她要做一件事,就得将这件事一次做到位,免得日后时不时就得来烦她。 赵永这回用这等小伎俩小聪明来躲避她们姑娘想做的事儿,她家姑娘可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被他乱了计划。 要知道,她家姑娘在谢府时能安心的咸鱼,也是因为一开始就做好了铺垫,确保她不会被克扣不会被虐待且能偶尔赚到银钱,这才才开始咸鱼的。 在谢府时,迎香还觉得谢玉珠一日比一日佛系,这样不好。可这会儿再看,她品出些不一样的味儿来。 至少她们姑娘在谢府时好些年都没有什么烦心事,既不用串门作戏,也不用时不时去主母那儿招待客人。 相比起来,二小姐谢玉兰虽说瞧着风光,可她过得却不比谢玉珠轻松。迎香都听过好几次谢玉兰来她们姑娘这儿抱怨累得慌。 “夫人这回可要想些什么法子一劳永逸?”迎香问道。“不然夫人为了这些产业,不知得操多少心。” 她想了想,若是谢玉珠日后时不时就得为这些产业操心,那得多累啊。还不如一鼓作气将所有产业都安排好,以后只安心享受她的皇妃生活。 谢玉珠摇头:“没有什么法子是可以一劳永逸的。所以我需要人手,需要人才,让他们来替我打理。“ 就像谢修明的原配,她的生母那般。用对了人,即便她去世多年,她留下的那些产业也照旧运转正常,进项颇丰。 “那赵永这儿怎么办?”灵夏好奇问。 谢玉珠轻笑一声:“等他那传话的仆役回去见了他,自有他焦心的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谢玉珠说完趴在窗口往外看,路旁的田地里已经长出了翠绿色的苗,瞧着很是喜人。 她轻声道:“咱们刚来,有的是时间。” 第157章 不若亡羊补牢 谢玉珠猜得没错,等仆役转达了她的话,赵永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有懊悔之意。 心腹担忧看着:“大管事,可是有何不妥?” 赵永又叹了口气,道:“我只怕是走错了一步。” 心腹不解,看着赵永等他继续往下说。 赵永又道:“我先前觉得太上皇妃是想将这里的管事都替换成她自己手里的人,前两天看她带来的人的模样,定是在筛选合适的人。可今日她这般说法,不像是准备替换掉我,倒像是要用我!” 赵永在屋子里徘徊了几下。 “如此说来,她或许是觉得这些年我将庄子打理得不错,想要将什么事交予我来办。”赵永越想越后悔。 一旁心腹依旧不解:“可大管事,你不是说她极有可能是要将你调离此处么?若是去了旁的地方,你在这儿多年的根基岂不是白费了?” “我那是觉得她想把我随便扔去哪儿,将我这个大管事的位置空出来。”赵永拧眉,“可若是她想用我,那即便是要离开这儿,也会让我去打理别的产业。” 赵永脑子转得飞快,想到谢玉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忽地僵住。 “万宁县……”他呢喃出声。 心腹在一旁看着他,不懂大管事为什么突然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赵永激动起来:“万宁县,万宁县……那儿的皇庄刚出了事,里面管事全都没了,我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难道她是想让我去万宁县主持大局?” 一想到这里,赵永就更后悔了。 说起来都是皇庄,可万宁县的庄子比亚成县要大上一半不说,距离行宫也更近,算得上是“天子脚下”的“近臣”。建立之初,万宁县是比亚成县要好上许多的,在不少人心中,万宁县的大管事也是高于别的皇庄的大管事的。 赵永气得一拍大腿:“哎呀,不该呀!不该呀!我怎的如此糊涂!” 心腹见他这般痛心疾首,一下也有些慌起来。他方才听明白了,知道自己追随的大管事这是错失了一个良机,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道:“大管事,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我瞧着皇妃的模样,倒不像是要与大管事交恶,也不像是不乐意再启用大管事。倒像是……” 倒像是警告。 心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他相信以大管事之聪明,定能明白他未说完的话。 赵永听了后果然思忖起来。 也不知这短短时间里他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这会儿他面色已经缓和过来。 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道:“你说的没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第一次机会没有把握住,那我就自己创造第二次机会。” “创造机会?”心腹不太明白。 赵永看向他,说道:“这两日待我将庄子上的事安排妥当,你便随我去一趟万宁县的皇庄。” “去那儿做什么?”心腹问。 赵永回答:“自然是去见太上皇妃,向她请罪,再将这皇庄原原本本的奉上。” 断尾求生,赵永深知这是一步险棋,但他却愿意赌。若是赌对了,日后或许他不会只局限在皇庄这样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外头天高海阔,他想做的事还有许多。 谢玉珠此刻是不知晓赵永的心思的。 她的马车已经离开了亚成县,正往万宁县的皇庄而去。路程走了一半,却叫人拦住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拦,只是有人跪在路边高声大呼,求着要见谢玉珠。 即便侍卫上前驱赶,以命威胁也赶不走。 那人颇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似乎就在今日豁出命去,无论如何都要见谢玉珠一面。 还是小刀侍卫多看了几眼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将人认了出来。 竟是先前谢玉珠从宫里头带出来的,只不过今日早晨已经叫他与另外两人返回行宫里。 现在他竟一个人跪在路边,还是谢玉珠去万宁县皇庄的路上,这条路与他们三人回程的路都不交叠,可见是他自己脱离了回宫的队伍,自己跑到这儿来等着的。 谢玉珠听得外头的声音,便叫人停下马车。不一会儿,小刀侍卫就到了车窗边,将事情和这人的情况说了。 谢玉珠听后不由有些惊讶:“竟是那三人中的一个?” 小刀侍卫点头,问:“夫人,此人该如何处置?” 谢玉珠便到窗边微微探出头看去,只见那人跪在路边的灰土中,低着头,一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裤腿,明明已经怕得肩膀都在发抖,却在侍卫的怒目下还是不肯离去。 谢玉珠第一反应是这人胆子够大,够拼命,第二反应是究竟有何事竟值得他拿命来博? 要知道,这可是皇权至上的古代,像他这样的内侍,她若是心狠些,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杀了。 “让他过来见我。”谢玉珠说道。 小刀侍卫二话没说,直接走过去就提溜着人走了过来,让他就在马车的车窗外回话。 内侍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脸庞稚嫩,却有一双水灵的眼睛。 一旁迎香看了眼,小声在谢玉珠耳旁提醒:“他叫顺子,是上林署花木监出身。” 这人的面相倒是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谢玉珠见着他,心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就是这个。 她不动声色,只问:“你要见我,是为何事?” 顺子对着谢玉珠邦邦邦磕了几个响头,磕得一旁小刀侍卫都吓了一跳。 磕完头顺子开口:“夫人,奴才错了,奴才那日是想着要抢在所有人前头在夫人跟前先露个脸,所以才会在晚膳后前去夫人院中想要禀报。奴才后来想明白了,是奴才没有按着夫人的吩咐办事,是奴才错了!还请夫人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谢玉珠听得眉头微挑。 她没有见那三人,大家都明白这是将人给淘汰了。其他人或许心里头也不畅快,却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这位顺子倒是不同,他还是第一个敢主动为自己争取机会的。 “我既已做了决定,你又凭何认为,我会为你破例?”谢玉珠故意冷着脸问。 顺子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跪着。 他开口道:“奴才不敢求夫人破例,只求夫人好歹听我在庄子里的事禀报一二,如此奴才也算不负夫人带奴才出宫一场。”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就连迎香和灵夏听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可迎香还记得,那日李盼儿四人离开时,另外三人似乎都有意离她远点儿,这位顺子也不例外。 她不由皱了皱眉。 这时听到谢玉珠说道:“就算我听了你的禀报,也不一定会给你机会。” 顺子却道:“奴才不敢求这般多,夫人若肯看一看奴才的所见所思,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看? 谢玉珠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字。 于是她道:“你打算怎么给我看?” 顺子连忙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纸。那纸张发黄的厉害,又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纸。 小刀侍卫拿过纸,递到了谢玉珠手中。 谢玉珠打开一看,瞧见上头虽不算好看却工整的字迹,顿时一愣。 第158章 给我一个理由 谢玉珠看了眼纸上的字,又看了眼地上跪着不敢起来的顺子,问道:“这是你写的?” 顺子用力点头:“是。” “什么时候写的?”谢玉珠又问。 顺子小心翼翼回答:“昨晚上。” 谢玉珠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眼纸上的字,她道:“你先起来,站着说话。” 顺子跟着谢玉珠出来这几日,大约也摸清了一些谢玉珠的脾性,知晓她在外头不喜欢人跪来跪去,听她这么说便赶紧起了身。他跪是为了表态,不是因为喜欢跪。 谢玉珠将第一页纸上的字看完,压下心中的情绪,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识字写字的?” 宫里头的内侍一般都是很小的时候就送了进去,从小就在宫里头当差,只有极少数的内侍遇上了不错的主子,或是主子也小,需要人陪着读书,这才能识字写字。像顺子这般从上林署花木监出来的,哪来的机会识字呢? 顺子双手微微抓紧了衣摆,老实回答道:“奴才儿时……曾学过五年字,后才被送进宫中当了差,偷偷藏了本千字经一同带去。花木监的总管怜惜奴才,发现奴才有千字经后也未曾告发,就让奴才自个儿收着。这些年我时时拿出来读拿出来认,生怕自己忘了。” 谢玉珠:“你多大了?” 顺子回答:“十八了。” “几岁入的宫?” “八岁。” 谢玉珠看着顺子,心里头没来由升起了些许佩服。 八岁入宫时已经学过五年,那就是说是三岁开蒙。能在三岁给自家子孙开门的人家,要么就是家中富裕,要么就是书香门第之类,总归家世算得上不错。 如此好的家境居然在八岁时就入了宫,可见是家中出了大变故。而他小小年纪突逢家中巨变居然还能坚持识字,这份心境属实坚韧。 “那你如何练字?”谢玉珠又问。 顺子答:“奴才闲时会于泥土中用折枝练字。” 难怪了。 谢玉珠明白为何顺子这手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没怎么拿过笔,只能用树枝在地上写,那的确很难练一手好字。 问过这些,谢玉珠对于他在纸上所写的内容就没那么感到诧异了。 顺子所说之事与李盼儿他们都不同,李盼儿三人几乎都是从庄子的种植情况,开垦情况,管理情况这几个方面入手,说的还是庄子本身的事情。但顺子不一样,他说的是人。 准确来说,是管事们,而且是管事们之间的八卦。 比如说谢玉珠方才看的第一页纸,上面就记录了这庄子里的二管事的妻子是四管事妻子的表妹,当初是四管事妻子接了表妹来庄子里小住,又借着四管事生辰祝酒,将表妹引荐给了二管事,让二管事一见倾心。 但这表妹一开始,却是奔着大管事去的,只是大管事那时无心娶妻,对这表妹的示好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表妹见大管事是个不开窍的木头,这才又转头投入到了二管事的怀中,最后嫁与了二管事。 她与二管事成亲后,二管事便与四管事连心,两人隐隐有想要与大管事在这庄子里分庭抗争之意。只是大管事积威已久,其他管事又都服他,所以两人还是被大管事压一头。 这些情况谢玉珠要不是看了顺子呈上来的这份汇报,她压根就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读过书,被人教过一些道理,又加上在宫中待了十年,所以顺子才会从人入手,去了解整个庄子。 角度新颖,信息量也很大。 谢玉珠决定后面的内容她等会在马车上再慢慢看。 眼下她还有别的话想问。 于是她朝着车窗又靠近了些,问道:“我问你,你昨日为何急着想要先于他人在我跟前冒头?” 顺子手一紧,心里紧张到不行。 他踌躇不安,似乎在心里不断地组织语言。 谢玉珠见他额角都渗出汗来,开口道:“不必慌张,你只管照实说,我不会生气,也不会发落你。” 有了谢玉珠这句话,顺子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不少。 他抿了抿嘴开口道:“因为……因为我、奴才想留在外头,留在庄子里也好,铺子里也好,只要能在外头替夫人办事,做个小管事,便心满意足了。” 谢玉珠歪了歪头,依旧看着他,用眼神让他继续把话说完。 顺子垂眸,继续道:“奴才是罪臣之后,当初家父犯了事,满门只有奴才与妹妹活了下来。奴才被送进宫净身做内侍,妹妹则是由从前家中一个下人养着的。下人贫寒,这些年妹妹一直过得清苦。若奴才能在外头做个小管事,便能将妹妹接来。可若是在宫中做内侍,便是不行了……” 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想要抢在其他人前头赢得谢玉珠的认可,好让谢玉珠愿意用他。 “你怎知我这回带你们出来,是想选在外头管事的人?” 顺子悄悄看了眼谢玉珠,见她脸上神色淡然,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于是又大着胆子回答:“奴才……是猜的。夫人叫迎香姑娘在各处仔细挑人,又要跟着一块儿去庄子里,奴才便觉着定不是简单随行伺候。而后夫人叫咱们去庄子里闲逛一日,还要来汇报所见所闻,奴才便觉得至少有八成是要咱们在外头得用……” 虽是猜的,可顺子一直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一向脑瓜子聪明,否则也不可能在上林署一个小小的花木监里脱颖而出,能叫迎香将他选上。 顺子说完这些,立即表态:“夫人,奴才是太心急了些,这才酿成大错,还请夫人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谢玉珠忍不住轻轻笑了声。 这小子倒是挺会顺杆爬的,许是又从她这一环接一环的对他提问中猜出了她有留用的心思,所以才又大着胆子求情。 不过嘛,谢玉珠一直觉得不拘一格降人才,对方好用,那干嘛不用呢? 于是她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那边给你一次机会。只是你毕竟有错处,小惩大诫,你今日跟在马车后,一同前往万宁县。若是你能跟上不掉队,你便继续随行。” 顺子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随后,一行人继续前行。 谢玉珠则在马车里,同两个婢子窝在一处看顺子呈上来的内容。 就连迎香也看得惊叹连连,不由道:“这位顺子,简直是个收集情报的人才。” 第159章 再来万宁皇庄 谢玉珠也觉得顺子的确是很有去收集情报的天赋。 又或者说,是善于挖掘有效信息,这样的人倒是挺适合去做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工作。 谢玉珠继续往下看,越看越了解这庄子里几位管事之间的关系,对他们之间有些什么隔阂,又或是关系如铁桶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庄子里的大婶只怕是也没有顺子了解得这么全面吧。”灵夏忍不住感慨一声。 就算她常年待在谢府里也知晓,村子里庄子里,知道八卦最多的就是那些大婶们,她们不光喜欢打听,还喜欢互相交流。 谢玉珠道:“这些看似是些家长里短的闲碎话,但往下深究,便是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只要找对了下手的切入点,便能瓦解了这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 这才是谢玉珠对顺子另眼相看的关键点,他的这份汇报里,就是给谢玉珠递上了不同的可以下手的切入点。 她将这几张纸递给迎香:“收起来,等日后定了谁去亚成县的庄子,就把这个给对方。” 迎香点头应下,将这几张纸收了起来。 灵夏这会儿想起来什么,对谢玉珠说道:“对了夫人,咱们从宫里头带出来的那个侍婢,你打算如何?她可还合你心意?” 灵夏这么问,便是在询问谢玉珠是否要将那位侍婢留在身边伺候。 她嘴里的这个侍婢是谢玉珠在宝明苑里做糕点时给扇扇子的那位。后来在迎香的提议下,暂且将她调到了近前伺候,也已经有好些日了。 谢玉珠想了想,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在谢府可以偏安一隅的姑娘,而是要打理太上皇后宫与产业的皇妃,身边的确是缺人的。 于是她道:“瞧着挺懂事又还算机灵,便先留着吧。” 灵夏与迎香点头,迎香又问:“既然到了夫人身边伺候,那便得提为二等侍婢了。” 谢玉珠“嗯”了声,表示这等事让迎香自己瞧着办。 灵夏又凑过来,道:“夫人,既然她要到身边来伺候,那是不是也得取个名儿?先前我问她,她说她没有名字,家里只是叫她三丫罢了。” 迎香和灵夏的名字也是谢玉珠取的,那会儿谢玉珠年纪还小,还开玩笑说日后等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多了,她便都要给取名字,还要以四季为名。 原本迎香应是迎春,可迎春听着实在是太土了,便改为了迎香,寓意春日里百花开,香气扑鼻。 灵夏自是代表夏,如今还有秋与冬还未有人取名。 于是谢玉珠道:“等到了庄子里,叫她到跟前来,我给她取个名字。” 等到了万宁县的皇庄,早就接到消息的佃农们都惴惴不安地站在了庄子门口迎接。 领头的是余二郎,在他身边的是余家老夫妻,只有他们三个曾与太上皇妃近距离接触过,余二郎又替皇妃“洗刷了冤屈”,所以佃农们便都推举他们站在前头,由他们来与太上皇妃说话。 毕竟如今皇庄里属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只有余二郎回来后传了谢玉珠的话,让大家好好在庄子里待着,好好耕种田地。 随后,又只来了两个侍卫,负责看守此地,这更令他们心中难安。 虽说大家这些年在这庄子里过得也清苦,也好歹还能有一口吃的,有地方住,也有皇庄作为庇佑。若是这儿容不下他们了,他们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见着谢玉珠,大家纷纷下跪,将谢玉珠等人都吓了一跳。 谢玉珠叫小刀侍卫让大家都起来,可佃农们看到佩刀的小刀侍卫等人,越发战战兢兢,更加不敢起身了。 谢玉珠无奈,只得打开了马车门,出声道:“不用如此多礼,都起来说话。” 主子发了话,便没有敢不从的,大家就你搀扶着我,我搀扶着你站了起来,一个个膝盖处都已经沾满了泥土灰尘。 谢玉珠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状态,也大致猜到了他们心里头在想些什么。这些人就像是无根的浮萍,说话做事都没有底气,这会儿只怕她将他们赶出庄子吧。 于是谢玉珠道:“先前我叫余家二郎同你们带了话,只要你们在这儿老实干活,认真种地,我作为主家自是不会亏待大家,也不会将你们赶走。” 听到谢玉珠亲口说不会赶走他们,众人才真的松了口气。 谢玉珠继续道:“我知晓,你们这些年被管事们压得喘不过气来,也难得敞开了吃一顿饱饭。你们放心,既然我已经接手了皇庄,自然是希望各位在庄子上好歹能吃饱饭,而我作为主家也能多多增收。” “接下来,我会重新安排庄子里的事儿,也会有新的管事上任,日后你们只需听新管事的话,好好劳作,未来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不过,若是你们当中有人偷奸耍滑,在庄子里混日子,那便不适合留在此处,我自会放人离去。家中有一人如此,便整户离开。当然,离开时我会给五斗米,也算是我作为主家的一点心意。” 多的话,谢玉珠没有说,底下的佃农们却有些躁动起来。 他们面上都露出紧张的表情,有些人还扭头警告地看了眼自家人。 谢玉珠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往庄子里去。 余二郎反应极快,跟着马车小跑着,一边小跑一边告诉谢玉珠,庄子里的别苑都收拾好了,上上下下都清扫了一遍,让她放心住下。 隔着车窗,谢玉珠听到余二郎的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到了别苑,谢玉珠一进院落,便发现比起上次来这儿,的确是感觉干净和亮堂了不少,那回廊下的木柱上的漆都擦得锃亮。 佃农们这会儿聚在别苑外头,等着主家夫人发话。 余二郎被推了出来,进别苑面见谢玉珠。 谢玉珠一见到余二郎,嘴角微翘,说道:”去告诉外头的佃农们,明日起,每日抽一个时辰,来这别苑外头的坪地里听课。“ 余二郎一愣:”听、听课?“ 什么课?难不成让他们所有人都像他小弟似的上学堂吗? 第160章 开始正式上课 佃农们听的课自然不是像读书人那样的课。 谢玉珠给他们安排的课程分为两种,一种是思想教育课,一种是农桑种植技术学习。 思想教育这一块的内容是谢玉珠在行宫时就已经着手准备了的,目前准备的内容不算多,但谢玉珠觉得,能将这些先让佃农们吃透,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思想教育也分为两块,一块是对田庄里规章制度的学习,必须要学到熟记于心。另一块则是对庄子的归属感,要将庄子当成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需要大家心往一处使,同时也能让大家感受到主家对他们的关怀。 后者谢玉珠参考了一下前世某个以服务为特色的火锅连锁品牌的模式,那个火锅品牌不仅是员工服务客人的态度很好,员工们还对这个公司,对这个集体特别有归属感。 谢玉珠觉得,管理像佃农们这样没有上过学读过书的人,用模式化管理将规矩给他们框定好是最行之有效的,再用人文关怀给到他们对这个地方发自内心的喜爱。 但只有思想没有具体的配套措施也是不行的,但这些是第二步,先让他们将规章制度学起来。 而第二种农桑种植技术的学习,对谢玉珠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她想要提升田庄的产量收成,那佃农们现在的种植技术肯定是不行的。先前他们来看这片田地时,就发现他们的耕种有问题,甚至有些土地都没有进行深耕,这样产量如何能提升呢? 除了耕种的技术,还有种子的升级。 以往田庄里用的都是自己留下来的麦种稻种,但他们的种子产量不高,即便是留了种子,第二年产量也不过尔尔。 所以谢玉珠决定等春收后,就要将种子全面更换。 这些事情她打算交给李盼儿和白河去做,再让顺子当他们的副手,协助他们将事情都做到位,确保每个佃农都能真的将上课的内容做到位。 听到她的想法后,三人都傻眼了。 谢玉珠的说辞一套又一套,有些词他们都未曾听过,但脑子里过了一下还是能够理解。 可即便理解了,他们也还是觉得……太新奇了! 此前他们从没有想过,居然管理庄子上的佃农们,还可以这样来管。居然还需要给他们上课!而且还要上思想教育课,这真是闻所未闻。 可他们仔细一想,便又觉得谢玉珠说得极为有道理。 别说白河,就拿李盼儿和顺子来说,他们初入宫时,也是有嬷嬷和内官来给他们立规矩,学规矩的。现在想想,学这些不就是跟太上皇妃说的思想教育课是一样的么?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要自己牢牢记在心里了,才能做到。 至于谢玉珠说的要给佃农们颁布福利待遇,他们还没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是后面的事儿,如今还用不着操心。 等太上皇妃将事情定下,他们照做便是。 白河更是觉得谢玉珠这法子妙极了,先前他也是有些发愁,让他来管着这么大一个庄子,他从未有过管理庄子的经验,又该如何来管呢? 可眼下,谢玉珠却给了他一个方向,他只要将这个方向里的方方面面都做好,便出不了什么大问题。更何况,如今还有李盼儿和顺子来帮自己。 更何况,白河主要负责的是农桑种植技术这一块的课程,他早前就接到了谢玉珠的命令,让他将自己这些年种植的心得撰写下来,编成册。 这在白河看来,就是在修书了。他从未想过,像他这样的人居然有一天也能修书!这可是大名士才能做的事啊! 白河心里头激动不已,但知道他这样是远不及正儿八经的大名士修书的,所以写的时候就格外的用心,恨不得将毕生所想所思的种植方法都写的事无巨细。 等和白河三人说完,谢玉珠便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这段时间就先将这件事做好,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定了任务和完成任务的时间,白河等人心里头就越发有了目标。 等人一走,迎香和灵夏都纷纷松了口气。 谢玉珠听到她们呼气的声音,不由有些发笑:“怎么了?我让他们仨干活,你俩紧张什么?” 灵夏吐了吐舌头,老实说道:“夫人,我觉得你方才说的那些,真要做起来可太不容易了。他们三个人领了这任务,只怕是要费好些功夫才能将事情做好了。” 迎香也点头,她道:“佃农们大多从未读书习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让他们能坐下来安安静静上课,只怕都是不易。更何况,他们能不能真的听进去,还未可知呢。” 也不怪迎香她们这么想,毕竟这个世道大多数农人是真的目不识丁,干活做事大多数靠的是父辈的经验和一种生存本能。 但谢玉珠却不这么想。 她道:“话不能说满了,他们先前没有上过学念过书,只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条件。若是他们有这样的条件,或许也是想上学的。如今咱们这也算不得是什么正经学堂,不过是学些皮毛罢了。” 谢玉珠想,只要有人愿意认认真真学,只要那人学了以后出了好的效果,其他人想来也是会被带动的。 一切还得先开始了才能知道结果。 等到了次日,庄子里的佃农们在约定的时间早早就到了别苑外的坪地里。 佃农们局促不安,不知道上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接到消息,是自己带着板凳来的,有的高有的低。 白河等人也早在此地候着了。 见到佃农们来了以后,他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大家按着凳子的高低,从低到高依次往后排,都在这片坐好,咱们准备上课!”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动起来。 只是他们坐下后,李盼儿不免失效,只见他们坐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些人连排位都是错的。 他们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按着凳子的高低来排。 在这一刻,李盼儿等人意识到,教授佃农们会比他们想的更难。 第161章 进度有些难推 灵夏将前头的情况都回来汇报给了谢玉珠听。 “佃农们一开始连板凳按高低摆放都有些没听明白,有些人倒是听明白了,前后的高低弄明白了,但这个人往左放,那个人往右方,左右的高低又参差不齐起来。而且大家摆放得歪歪扭扭的,瞧着也不整齐。而且坐下后,每个人身量不同,即便凳子是按高低摆放,可有些人坐前头,还是比后面的人高,可把李司膳给愁坏了。” 灵夏一边说着,一边活灵活现地学着当时李盼儿的神情。 看得谢玉珠和迎香都有些乐。 灵夏继续道:“李司膳大约是没想到佃农们连这些都搞不明白,一时间都有些发懵。好在顺子机灵,见李司膳不知所措,他便到佃农中去,将他们的凳子全都重新摆放了一遍,又按着人的高矮重新安排的位子,这才开始上课。” 说完这些,灵夏想到什么,也有些发愁地开口:“可明日佃农们要是起来上课,也不知还能不能记住今日凳子的摆放,难不成每日都要顺子这样来一遍吗?” 她犯愁的时候思考问题喜欢将嘴微微撅起来,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但让她看起来显得娇俏许多。迎香听她这么说,一时间也没转过弯来。 倒是谢玉珠笑着说道:“你发愁做什么?要发愁的是白河他们。今日既然出了这样的状况, 那他们就得自己想法子杜绝明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若是他们连这点子事儿都想不出法子来,那便也犯不着用他们了。” 谢玉珠这话说得实在,迎香也很赞同,连连点头。 灵夏一想:“是哦,是这个理儿。嗐,我跟着瞎发愁什么呢,出现这种状况,正好能看看他们处事的能力。” 但见谢玉珠一副不准备插手的模样,灵夏又忍不住问:“夫人,真的就这样让他们自个儿去处置么?你不打算管管吗?” 谢玉珠已经拿定了主意,除非是动摇庄子根本的大事,否则这段时间内,她都要让身边的人去处理庄子里的大小事务,趁早将他们打理庄子的能力给培养出来。 她不插手,由着他们去折腾,总归现在庄子的状况已经跌到谷底,再差也就那样了。 于是灵夏和迎香就又见谢玉珠露出了在谢府时那样懒散的姿态,她往窗边竹榻上软枕一靠,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死鱼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慢悠悠说道:“不管,就让他们自个儿处理去。我还是那句话,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我可不想干到死。” 两个婢子听得失笑,又想不出话来反驳谢玉珠。 转念一想,还觉得谢玉珠这话的确十分有道理。 就拿迎香自个儿来说,她到南临之后是宝明苑里等级最高的宫人,谢玉珠院里的其他宫人都归她管着。自从谢玉珠先前同她们说过这番话后,她就开始有意培养手底下的宫人,让他们来分担自己肩上的担子。 效果显然是显着的。 不过短短两三日,迎香就瞧见了成果。从前一些细碎小事他人都要来请示她,现如今已经知道需要自己去处理了。 就这样一层管一层,汇聚到她这儿的事儿就只会少而精。 她与灵夏也分了工,如今灵夏也开始学着管理人手,颇有些女官的模样了。 不过迎香想得更多,像这样将权利下发下去后,就还要注意这些人会不会起异心,会不会削弱她的总管权,以至于到最后她已经无法把控整个宝明苑的宫人管理,导致出现对她家姑娘不利的事。 她记得谢玉珠也曾说过,不要去试探人心,所以一切都得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迎香看向谢玉珠,心道,这庄子里的事儿她家姑娘舍得放手让其他人去做,应当也是在她认为的可控范围内吧?她们姑娘一向冰雪聪明,对待底下人也是张弛有度,她想这回应当也是无需操心的。 这么想着,迎香便给灵夏使了个眼色,叫她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 等到了次日,灵夏又从前头带回来最新消息。 “昨日李司膳和白河规定他们只能带一种凳子,那凳子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不算难事。今日等人一过来,他们又叫人由低到高排了身量。顺子则一早就在地上按着凳子的大小画了格子,让他们按由低到高的身高在格子里放下凳子。如今去坪前看,那叫一个整齐。” 灵夏说得很是兴奋,她是见过先前的一团乱麻,可只过了一晚,便有了这样说得上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也觉得惊讶。 但其实仔细一想,这并非难事,若是叫她和迎香来做,也不会做得比他们差。或许是佃农们慌乱紧张又不耐的画面太过于深入她心,所以今日看着有条不紊地进行,就觉得反差特别大。 谢玉珠正坐在榻上看话本子,闻言淡淡道:“我说了吧,这都是小事儿,他们能解决的。” 灵夏点点头。 但很快,她又告诉了谢玉珠新的问题。 “佃农们大多数学得倒是挺认真的,只有小部分上着课就总容易打瞌睡或是走神,看得人发愁。”灵夏回想着上课的场景,“更要紧的是,昨日才教过的东西,今日便都忘得差不多了。便只能重新再教一遍,唉。” 这声叹气很是真情实感,她光是看着都为上课的李盼儿发愁。 谢玉珠这回抬了头,看向灵夏:“是思想教育课如此,还是农桑课如此?” “是李司膳的思想教育课。”灵夏立即回答,“农桑课因为白河说学会之后,能将产量提升一倍,大家都学得十分有干劲,恨不得多长一对耳朵听呢。” 谢玉珠听了沉吟片刻:“农桑种植一事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自然会更关心。若是等我颁布了新的福利待遇,只怕是会更上心。” 迎香和灵夏对视一眼,她们是知道谢玉珠有意提升佃农们的生活质量的,就是不知道谢玉珠会制定怎样的待遇。 “思想教育课枯燥无味,更何况如今说的还是规章制度,在他们听来只怕是只有诸多对他们的限制,他们自然难听进去,更是打心底里不想记住。” 迎香皱眉:“如此该如何是好呢?” 她心中清楚,若是不能将这些佃农们都规范起来,只怕日后难以管理。而且这些佃农们这些年已经懒散惯了,若不能纠正他们的想法,日后就算学会了新的种植技术,产量也不会大幅度提高的,因为他们不会按照百分百去出力。 谢玉珠靠在窗台上,手上的话本子卷成卷儿,在手心里轻轻敲着。 她道:“规章制度能让人最快最好的记住,只有一个办法。” 迎香和灵夏都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谢玉珠云淡风轻道:“那就是奖罚都落实到实处。至于李盼儿能不能做到这点,就看她了。” 第162章 为你赐名晚秋 李盼儿几人连带着佃农们这几日颇有些鸡飞狗跳,谢玉珠却悠闲得很。 闲来无事,便不乐意整日在庄子里待着,想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转,看看这附近村庄里的种植情况以及百姓生活。 她在出行宫前,还曾听说有底下官员去楚熠跟前卖惨,说自己辖下百姓日子过得苦,自己能力不足有心无力,只觉得无颜面对太上皇,愧对这一县之令的职位,恨不能有能人异士居之。 这本是这位县令想从楚熠手里得些好处的手段,看似是在自贬,其实是博取楚熠的同情和怜惜,好让楚熠从南临的公库或是楚熠的私库中拨些银两粮食给他。 哪知,楚熠却道,让大人如此为难孤于心不忍,不若容孤寻觅几日能人,看谁能替大人来分忧。 那县令一听楚熠竟真的将他的话当真,还要取缔他的官职,立即表示就算再困难他也一定会克服,绝不会让太上皇忧心。 其他官吏们一听,便都不敢再有此心思。 谢玉珠听到时乐不可支,觉得楚熠这般至纯至善,没想到反倒是歪打正着。 要不然后世怎么会有一句话叫做“真诚是必杀技”呢? 虽然官吏们有不少人在怀疑楚熠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可谢玉珠却是坚定地认为她这位小白兔似的夫君,那肯定是没有往别的方面想的,定是就那么纯粹地认为对方是真觉得辛苦,真不想干了,没准还是一心想着替对方减负呢。 不光谢玉珠这么想,她身边的迎香和灵夏也受她影响,认为楚熠绝不是装傻,而是真单纯。 所以谢玉珠来到郊外的庄子里,便想着干脆也去村里逛逛,看看这南临城的百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这次出门不同,小刀侍卫是跟着一块儿去的。 原本谢玉珠是觉得自己带着两个婢子去周遭逛逛不算什么大事,犯不着还得有侍卫随行。但因着之前在庄子里发生过的事儿,小刀侍卫得知她要出门,便无论如何也得跟着。 所以最后,便是四人一同出行。 因为庄子附近的村落离得很近,这次谢玉珠出门便没有坐马车。 走在路上,迎香同谢玉珠说道:“今儿个一早,白河就在咱们院门外转悠,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来。我瞧着他那模样,只怕是对佃农们上课发愁呢。早上恐怕原本是想着要进来找夫人帮忙的。” “他的农桑种植课不是挺受欢迎的么?”谢玉珠有些不解,“怎的李盼儿没来发愁,他倒来了?” 提到这个,灵夏就有话说了。 她说道:“夫人,你是不知道,那些佃农们太心急了。那些农桑种植的法子都是囫囵听的,有些重点都没抓对,有些又只听进去了自己想听的。前日白河对他们说深耕的重要性,还有中途的施肥,有些佃农也不知怎么听的,回去就去地里深耕去了。差点将已经长成的麦苗都给挖断了,所幸被旁人发现及时拦住了。” 迎香也在一旁点头,小刀侍卫自然也有所耳闻,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也跟着点了点头。 灵夏继续道:“这样的糊涂事儿可不少呢,这桩桩件件的加起来,白河可不得发愁么?” “李盼儿那儿如何?”谢玉珠又问。 关于李盼儿的思想教育课,迎香也是关注着的,于是她回答道:“这几日李盼儿换了方法,没有再一条条的往下教他们死记硬背了。而是将规章制度分类,把同类问题的赏罚放一处奖,这样就能有个对比。同时每日讲解不超过五条,到了次日她还要随机考他们,效果比先前要好上了不少。” 谢玉珠点了点头,觉得这样若是有用倒也不错。只是她私心里觉着,若是真想叫人记住,那还真得有人来触一触这些规定,好实实在在的来个活例子。 若是她来做,她会直接将余二郎叫来,先拿他当个筏子,让他配合自己演场戏,定叫人印象深刻。 “顺子如何?”谢玉珠问道。 灵夏道:“顺子我瞧着他还真是个人来熟,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已经跟底下的佃农们都混了个七八成熟了,几乎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知道他们住哪,田地在哪。我瞧着佃农们挺喜欢他的,闲暇时也爱同他说笑,瞧着比李盼儿和白河有人气多了。” 谢玉珠笑了笑,道:“白河与李盼儿眼下对佃农们来说是夫子,自然得有些威严,不可随意说笑才好。但是顺子不同,他只是来帮忙的,能与佃农们搞好关系,也方便更深入地明白佃农们所思所想,以及如何管理他们才更好。” 灵夏点了点头。 一旁小刀听了也忍不住感慨一句:“顺子兄弟是挺亲切的,咱们护卫队里不少人也同他交好,偶尔下值还能在这庄子里与他小酌一杯。” 谢玉珠挑眉,这点她倒是没想到,论与人打交道上顺子还真算得上有几分本事。 “咦,那人好生眼熟。”灵夏朝前看,忽地看到一个人在路边弯腰摘些什么。 待仔细一看,正是谢玉珠跟前伺候的侍婢。 就是那个谢玉珠说要给她赐名的侍婢。 原本前两日就应该做这事儿的,可她临时又被别的事儿给打岔,一时半会儿便又忘了。 灵夏赶紧上前一步,叫住了侍婢。 侍婢一愣,见着谢玉珠立即放下手中竹篮行礼。 “你怎的在这儿?”迎香上前一步问,眉头已经微微拧起来。 侍婢连忙回答:“我瞧着南临天气暖和,这会儿都有野菜吃,便想着挖一些给夫人吃。前两日夫人吃了,我瞧着吃得欢喜,可庄子里的野菜已经叫我挖光了,便想着出来看看。” 说完,又立即解释道:“奴婢出来采摘野菜,是请示过灵夏姑娘的,不是擅离职守。” 灵夏这才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只是那会儿我急着回夫人身旁,只听她说要在庄子附近摘些什么,心里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便应下了。” 说完,灵夏低头去看地上的竹篮,里头果然是脆嫩的野菜。 “原来这两日吃的野菜是你摘的。”谢玉珠开口,这两日的野菜她的确吃得开心,但她以为是庄子里的厨娘去摘的。 她有些好奇:“既是你特意为我摘的,怎的半句话也不曾透露过?” 言下之意便是,你怎么不来邀功呢? 侍婢福了福身,道:“伺候夫人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不敢居功。” 她看起来有些惶恐,神色不似作假,竟是真心这般人为。 倒也是个实在人。 谢玉珠看了眼日头,觉得今日天气不冷不热,日头也不晒,倒是个舒适的好天气。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儿不如就趁现在办了。 于是她道:“我身边伺候的侍婢都是我取的名字,今日我便为你取一名字,名为晚秋,你觉得如何?” 侍婢愣了下,随即喜上眉梢,立即跪下叩谢:“晚秋谢过夫人赐名!” 第163章 农人真实生活 谢玉珠将晚秋扶起来,说道:“日后在我跟前,不必称奴婢。今儿个日头虽然不大,但你一个人在外头待久了也不安全,早些回庄子里去。” 南临前几年遭了灾,到现在都没彻底缓过气来,难免就会有心中戾气深重,想要做点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人。 晚秋点头,道:“夫人放心,奴……我摘完这些就回去,没多少了。这已经是到了最后一茬野菜的时候,过两日许就再也见不着了。” 谢玉珠看了眼地上的野菜,又看向晚秋:“你还懂这些?” 晚秋点点头:“我进宫之前,也是要帮家里干活的。我家是庶民,就靠着些薄田度日,所以我爹对于田里的事格外上心,我也耳濡目染些许。农耕四时,天气、雨水、阳光皆有不同,对于土地来说也是不同的。” 在谢玉珠鼓励的目光下,晚秋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听爹说过,土地也有自己的脾气与喜好,得对了它的味儿才能种出好庄稼来。我爹还说,有时候不能只看时令,也得日日观察着天空,若是见着不对,或是要下大雨或是曝晒,都得早做打算,” 说到这儿,晚秋眼中也有了些不一样的光彩和神情,似乎是想到了许多久远之事。 “不过我爹将地里的本事大多都是教给家中男丁的,我也只学到了些皮毛罢了。这些年他身子也不好,时常无法下地,就更无人教了。” 晚秋进宫时间不长,她是为了照顾家中重病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妹才卖身进宫,所以在宫外头生活的时间长,想来也是帮家里干了许多年的活。 她到了双十年华都还没说亲,只怕也是一直在照顾家中老小的缘故。 “你既懂这些,今日便也随我走一趟吧。”谢玉珠说道,见晚秋看向竹篮,想了想又道,“你手中的这篮子野菜,就先放到那棵大树底下,找些枝叶遮挡一下,等回来的时候再来取便可。” 晚秋一听,便立即照做。 谢玉珠站在原地,就见晚秋看了眼树干,然后便快速找准了一个放置的位置。接着又见她折了带树叶的树枝遮挡了一下。 晚秋并没有将篮子用树枝树叶挡得严严实实的,反倒是很随意的模样。可谢玉珠往旁边站了站,再看过去,就发现若是只是途经此地没有仔细去盯着瞧的话,还真看不到这个篮子。就算是多看了两眼,也会被那随意这样的树枝给糊弄过去。 她想了想,若是用树枝树叶将篮子挡得结实,反倒会引人注目。 这让谢玉珠不由多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将篮子藏好后,趁着人不注意在自己裙摆上擦了擦手,这才转身小跑着到了谢玉珠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玉珠轻笑了一下,随即便又继续往前。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田地里有农人在忙,似乎是在给地里施肥。 入眼的这一片土地与庄子那边种植的是麦子不同,这儿人家种的是菜。谢玉珠仔细分辨着土地里的根茎,想看看种的是什么。 一旁晚秋瞥见,便小声提醒道:“这是马铃薯,旁边还种了玉米。” 谢玉珠眉头一挑,这些都是优质碳水农作物啊。 这么一想,她脚步又一顿。农民们拿这么多土地种植这些,听起来不像是日常吃吃菜,倒像是将这些东西当成主食在种。 她脑子里不过稍稍将这想法过了一下,下一刻便抬脚朝着田间走去。 等她走到田埂上时,在地里劳作的农人正好停下来擦额间的汗水,想要稍稍休息一会儿。 一抬眼,瞧见谢玉珠几人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不免吓了一跳。 又见他们身上穿着不凡,虽看着颜色素净,可为首的女子身上的衣料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种在地里埋头干活的人穿得起的。 于是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谢玉珠却是扬起友好的笑容,对他恭敬问道:“这位大哥,这片地都是你的吗?” 农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那不是呢,我哪里能有这么多地啊。就这两亩地是我的,其他的都是村里别人家的。” “你们这儿怎么不见种麦子和水稻?”谢玉珠又问。 农人看了她好几眼,最后笑了:“这位女郎怕是出身富贵人家吧?麦子和水稻,咱们村子里的人也不是没人种,但一般也是家里田地多的人种得多一些。像我们田地不多的家里,更乐意种这样的。” “为何?”谢玉珠又问,“你们不需要吃面粉和米饭吗?” 她先前去庄子里看时,就算是亚成县庄子里的人装吃不饱,那也是吃的稀粥麦粥一类的,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主食。所以她觉得,就算是贫苦人家,大约是吃不上干的,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的稀粥一类。 可这农人却连这等粮食都没种…… “不是我们不需要,而是我们吃不起啊。”农人笑着一挥手,似自嘲般解释,“这些年虽说咱们南临的知州年年都替百姓向朝堂申请减免赋税,的确是减了不少,可总有要纳税的时候。若是家里种了麦子稻子,那就得拿这些去抵。麦子稻子一粒粒那么小那么轻,怎么可能抵得过马铃薯和玉米呢?” 在农人的述说下,谢玉珠这才知道,南临知州沈肇不仅为南临百姓年年申请减免赋税,还因地制宜地替一些家中种不起麦子水稻的百姓申请了一项特令,若是家中无主粮的人家,可以用次粮来抵,次粮也就是马铃薯、玉米一类。 最关键是,纳粮的重量也是一样的。 所以南临许多人家,即便种了麦子水稻,也会说收成不好,更多的拿次粮来抵。而在知州的示意下,各县的县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这些年,知州大人和几位县令没有在这等事上为难咱们老百姓呐。” 谢玉珠在心中细细想着,那位知州沈肇至今她还未打过交道,可三位县令却是交过手的。那一次便能瞧出他们对楚熠的试探之心,以及他们的地头蛇想要压强龙的心理。 谢玉珠虽不喜这三位县令的行事,但于百姓之事上,他们倒是还算有点良心。 想到楚熠,谢玉珠不由愣了下。 她忽然间有些想知道,楚熠自个儿在行宫里,在忙些什么呢? 第164章 发落的老方式 南临行宫内,楚熠难得清闲地在花园里喝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最近的宫人,也都在八丈开外。 他到南临后,一直勤勉有加,几乎日日都招底下官员们入宫朝会。这里的官员们散漫了多年,突然日日得早起,日日得汇报、讨论政务,这让不少人苦不堪言。 可偏偏,太上皇却是日日都很有劲头,且从不迟到,晚上据说处理政务比他们睡得还晚。这下让他们连去太上皇跟前抱怨一下都不好意思了。 再加上先前那位故意卖惨县令的事迹在前,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这位太上皇的风格,一时半会儿地轻易没人去试探。 裴卓入花园凉亭时,楚熠正一个人自娱自乐地下棋,看起来心情颇为放松。 他手边放着一封拆开过的信,裴卓瞥了一眼,信上头写着“吾夫亲启”。字迹秀丽,一瞧就是女子的字。裴卓都不用问,便知晓这是太上皇妃谢玉珠寄来的信。 她去了郊外庄子半个来月了,这还是头回来信。 裴卓不由又打量了一眼楚熠,觉得今日的太上皇的确看起来与平日里不一样。瞧着面上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眼里却像有流光溢彩。 再观他的棋盘,棋局开局的走势明明是杀气腾腾,可到某一处时却忽地峰回路转,变得柔和起来。这前后棋局走向截然不同,可见是中途心境发生了变化。 裴卓的目光不由又落在了那封信上,他觉得这关键的转折点定然与这封信有关。 “怎的来半天不说话?”楚熠开口,手执白子落在棋盘上,竟然这盘棋成了平局。 楚熠示意裴卓坐下,又给其倒了杯茶。 裴卓顺势坐下,道:“我们的人传来消息,查到了郭阔与那杀手组织的联系,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做。” 顿了下,裴卓又道:“还有,太上皇妃也遣了人去盛京调查此事。” 楚熠喝茶的手一顿,随即又将茶喝掉大半。 他轻“嗯”了声。 裴卓以为他会让人将太上皇妃的人给拦截回来,叫他们不要去捣乱。不料,却听楚熠开口道: “既然她要查,便由着她查,你们先收手,不要露了马脚。” 裴卓去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随即他不确定的问了句:“收手是说……让我们的人暗中协助皇妃吗?” 楚熠却摇了头。 “不必。”他道,“既然她有心要查,便让她自个儿去查,且给她点时间,看她能查到何等地步。” 在这一刻裴卓明白了,太上皇这又是对太上皇妃的考验。 这位谢家大姑娘,似乎是在另一方面格外得太上皇的青眼,这才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她的能力。 只是这般试探考验,倒不像是只想让她做一个好的当家主母。若不是裴卓了解自家主子的雄心壮志,他都要误以为他只是想培养一位女帝了! 裴卓与谢玉珠的接触其实并不多,对她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前段时间当着众百姓的面审问大管事一事。他那会儿虽觉得谢玉珠的确聪明有手段,但是倒也没瞧出更多,这个层面的手段聪慧,许多内宅的当家主母也有,也不会叫他称奇。 还有一次,便是楚熠亲口对他说谢玉珠曾说过的关于如何改善南临人少地多情况的法子,他觉得谢玉珠也还有些治下才能。 但要说对谢玉珠的能力有多大的认可,倒也没有。 “可还有别的事?”楚熠又问。 裴卓立即回答:“先前主上让我去查在湖心岛时暗杀皇妃之人与跟踪皇妃之人,除了谢大人外,另外两拨人,有一拨人行事谨慎,暂时还没查出他们的踪迹。另一拨人,倒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楚熠听出了其中之意。 他撇头看向裴卓:“少卖关子,废话少说。” 裴卓笑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那些人背后的雇主,直指成国公府的嫡女,姜织。” 听到“姜织”的名字,楚熠的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 他还记得,当初他与谢玉珠的婚事被太皇太后定下,谢玉珠进宫谢旨那次,姜织就与德顺公主一起找谢玉珠的麻烦。 虽说姜织不是主动出击的那位,可她与德顺交好,又任由着德顺先嘲讽了谢玉珠好一番,见谢玉珠反击才又出声装和事佬,可见颇有心机。 像她这样躲在别人后头,拿别人当枪使的人,楚熠向来是瞧不上的,只觉得下作。 裴卓见楚熠拧眉,调侃之意涌了上来,他道:“那姜织姑娘可是差点成了你的妻子,满盛京都知道先前太皇太后最属意的人选就是她。若不是她病得不巧,这太上皇妃的头衔恐怕就落到她头上了。” 说完这些还不够,裴卓还贱兮兮道:“如今这位姜织姑娘居然不惜用大把的银子雇佣杀手来刺杀皇妃,只怕是心中嫉妒万分,恨她抢走了你。” 一个女子为了心中所爱愤而要杀另一个女子,这要是换了寻常男子,只会觉得颇为得意,毕竟有颜有家世的女子为自己争风吃醋。 可裴卓却只觉得心中烦闷。 他眉头拧得更紧:“姜织这人向来喜欢躲在他人身后,借他人的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回怎的会自己出面?” 裴卓“哦”了声,喝了口水,这才补充:“方才属下忘记说了,倒不是直接查到了她头上,而是查到了德顺公主头上。只是这德顺公主虽然跋扈任性,却不是个心思缜密有脑子的,做什么都是图个嘴巴痛快罢了。况且她日日拘在宫中,哪有机会接触外头这些杀手?所以顺着德顺公主,属下叫人继续往下查了查,便查到了姜织身上。” 说完,他肯定道:“据查到的东西来看,应当是姜织出的这个主意,随后又哄着德顺出钱出人,去将这事儿给办妥了。” 也就是说,姜织其实从头到尾在这件事情里没有露过面。她既没有亲自去谈杀手的价格,也没有遣自己的人去谈雇佣一事,更没有花大笔钱财出去。就算此事被戳破,恐怕在她这儿也查不到什么。 但那只是对普通衙门里的人来说,对于裴卓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人只要行动过,有过行踪,就没有什么查不出来的事儿。 “姜织。”楚熠的手在茶杯上轻轻点了点,“她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整日里心不沉,若是她嫁做人妇,整日操心家中庶务,想来也没了那么多闲心思。” 顿了顿,楚熠又道:“青州远离盛京,远离是非,对她甚好。” 裴卓话到嘴边也咽了回去。 他想说,主上,知道的明白你是想发落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好做媒呢。上次发落那个丫鬟,也是叫她嫁了人。 只是这话裴卓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正说着话,有宫人隔着一段距离报:“太上皇,盛京谢府的二姑娘和三郎君送了东西来,还递了信给皇妃。” 楚熠抬头看了眼,便挥手:“东西送去她院中,信叫人给她送去庄子里。” 她与自家弟弟妹妹关系交好,想来收到他们的信,她应当是十分高兴的。 第165章 尝到熟悉味道 “夫人,宫里头来人了。”迎香从外头进来,门口正候着宫里出来的内侍。 谢玉珠示意叫人进来,迎香便立即引了人往里走。 内侍一到谢玉珠跟前,便立即给谢玉珠行礼。 随后呈上新封信:“皇妃娘娘,宫里头这几日先后接到了四封来自谢府的书信,是皇妃弟、妹所写,太上皇吩咐奴才给娘娘送来。” 谢玉珠愣了下,迎香接过那四封信递到了谢玉珠手里。 内侍还在说:“另外,谢二姑娘与谢三郎君还给娘娘送了不少东西,好几个箱笼装着,太上皇已着人送去了娘娘的院中,等娘娘回宫后便能亲自去瞧瞧。” 谢玉珠没想到谢玉兰和谢诺不仅给自己写信,还给自己送了东西来。 内侍禀报完这些事,就要赶回宫里去。 谢玉珠叫住了他,问道:“除了这几封信,就没有别的了么?” 内侍有些不明白,只老实摇头:“没有了。” 谢玉珠还有些不死心,又问:“真的没有了?太上皇他……没给我写信吗?” 内侍怔住,随即一拍脑门,连忙说道:“娘娘恕罪,太上皇的确还有一句话要奴才带给娘娘。太上皇说,这几日事忙,等过两日给娘娘回信。” 听到这句话,谢玉珠面上便有了些笑容。 她同迎香使了个眼色,迎香便亲自将内侍送出去,临走时还往他手里塞了个小荷包,说是辛苦他舟车劳顿。内侍便越发的欢喜,高高兴兴走了。 迎香转身回屋时,谢玉珠已经拆开了信封开始看起来。 灵夏这会儿从外头端着点心进来,见谢玉珠在看信,“咦”了一声。迎香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打搅谢玉珠。 于是灵夏只轻轻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 她凑到迎香耳朵边,小声说道:“这是晚秋做的,说是她家乡的小吃,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点心。说是她之前在家里那边的饭馆后厨帮过工,跟着饭馆的厨子学的。” 迎香瞧了眼桌上放的那一碗汤汤水水似的东西,说是点心,更像是什么甜水一类的。但仔细瞧,又能瞧出里头有一颗颗不同颜色的糯米丸子似的,瞧着有些弹牙。 灵夏说完这个,又问迎香:“夫人这是在看信?谁写来的?” 她心想着,难道是太上皇的回信?能这么快吗? 然后就听迎香道:“是二姑娘和三郎送来的。” 灵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说的是谁。 她有些惊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说道:“二姑娘跟三郎写了四封信过来?” 算算日子,她家姑娘不过才离开盛京两个来月,居然就能收到四封信了。 要知道,这年头若是远嫁女,不少人一年到头也同娘家通不了两封信。一是交通不便,二是不论是娘家人还是出嫁女,都不想让婆家觉得她一心还只惦记着娘家。 只有少数娘家势大又在家中得宠的出嫁女才会能与娘家频繁走动,但这种出嫁女往往也不会远嫁,而是嫁给当地门当户对的人家。 灵夏不由想,二姑娘与三郎这般同她家姑娘写信,也不知谢府主母可知晓。若是知道了,只怕是要气个倒仰。 谢玉珠看文字速度一向很快,她几乎都是一目十行的看。不一会儿,便将四封信都看完了。 她将信塞回信中,心中感慨万千。 谢玉珠是按着写信的时间顺序来看的,谢玉兰与谢诺的头一封信,都是在她出嫁后不久写下的,只是写信时大约是还在置办想要给她送来的东西,所以没有及时送出。心里面表达的都是对她的想念与不舍,嘱咐她在南临定要保重身子,若是有难处不便同父母说,定要同他们说,他们会想办法替她周旋。 而后一封信,则是在接到她与楚熠遭遇刺客与队伍走散不知下落时,那会儿应是谢修明派来跟着她的人回去了一个报信,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所以京中很快就知晓了消息。 心里满是对她的担忧,还有内心的惶恐,他们害怕失去这位嫡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他们不想面对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们这次寄信和东西过来,也是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已经平安抵达了南临行宫。这大约就是在他们无助时,寻求的一个能暂时安抚他们的心的方法。 谢玉珠轻轻叹了口气,觉得真是两个傻孩子。 “夫人,怎的叹气了?”迎香敏锐地察觉到谢玉珠情绪的变化,连忙上前一步柔声询问,“可是二姑娘和三郎有什么事?” 谢玉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将装进信封里的信放回桌子上。 她道:“他俩没什么事,只是先前得知我与太上皇遭遇刺客,下落不明,所以被吓到了。东西寄出来时,他们应当是还没收到我们平安的消息,想着靠寄送东西来看看我们是否平安。” 方才看信时,谢玉珠还察觉到谢玉兰的信纸上有一处与旁边的信纸不同,像是被水打湿以后又干了的模样。谢玉珠猜想,谢玉兰写信时只怕是还哭了。 “夫人别担心,这会儿谢府定然收到了夫人和太上皇都平安无事的消息,二姑娘和三郎也能放心了。”灵夏在一旁安慰着。 谢玉珠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 “迎香,替我研磨。”谢玉珠起身朝着书桌走去,迎香连忙跟上去,赶紧走到书桌边给她研磨。 灵夏颇有眼色道:“夫人要回信也不必心急,不如先吃一碗晚秋做的糖水点心,甜甜嘴。” 说着,还将碗端起来递到了谢玉珠跟前。 “晚秋说,这是他们家乡的一道很受欢迎的点心,是她跟着饭馆的厨子学的。不光如此,她还根据夫人的喜好,调整了一些,你尝尝。” 谢玉珠看了眼灵夏手中的碗,觉得这碗甜品长得十分眼熟。 于是她拿过碗,用勺子吃了一口。 当碗里面的大拇指盖大小的丸子入口后,谢玉珠不由眼睛微亮。 她垂眸又仔细看了眼碗里的丸子,细细品味着。 这口感,这q弹的程度,还有这甜度,若是能掺点芋泥进去,简直就是芋圆啊! 若真能做出芋圆,那岂不是可以做许多道甜品?这不放去酒楼里卖,都可惜了! 第166章 实操突如其来 谢玉珠给弟弟妹妹回过信后,便立即交给小刀侍卫,叫他遣人将信送去官驿,走官驿的路子寄回盛京。 接着便越发期盼楚熠的回信。 接连几日,谢玉珠都没忍住问身边人,是否有宫中的信件送来。 灵夏都忍不住同迎香说悄悄话:“咱们夫人怎么这般盼着太上皇的信?莫非是……动了心?” 迎香伸手在她额间点了一把,没好气道:“少揣测主子。你莫不是忘了,前几日咱们去庄子附近的村子里,姑娘同农人都说了些什么?” 灵夏歪头想了想:“好似就聊了些赋税一类的事,还有为什么不种小麦水稻,反倒是种了那么多马铃薯玉米之类的。” 她一边说一边回想,记得好似就这些事儿。后来他们又在村子里逛了逛,聊的也多是一些民生相关的事情,似乎还聊了几句水利之事。 灵夏着实感觉不出这与姑娘期盼太上皇的信有何关系。 迎香就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你这脑子,说不聪明又时常机灵的很,说聪明又总是犯糊涂。你忘了,那日夫人给太上皇写信之前,与咱们还聊了下那日的所见所闻。夫人说,若是种小麦水稻,交的赋税只有原本重量的一半,而种其他的保持不变,想来便会有人愿意来多种小麦水稻了。” “是啊,夫人那日的确是这么说了,我记得的。”灵夏点头,还强调,“我记性很好的。” 迎香失笑:“那你再想想,夫人那日同咱们说完后,便立即有了兴致要同太上皇写信,嘴里还喃喃几句,说是要将此事与他说说。你说,夫人是与太上皇说了什么呢?” 灵夏想了想,随即反应过来,她一拍大腿:“哎呀,定是想与太上皇商议赋税一事。” 迎香见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也露出欣慰的笑。 她看了眼屋内,压低声音道:“夫人如今只盼着南临富起来,只有南临富起来了,咱们夫人管着的产业才能提高进项,越做越好。夫人曾说过,一个人能力再强,若大环境太差劲,或许连真实能力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若南临的百姓真能将小麦水稻都重新种植起来,并好生耕种,那来年交给咱们行宫的赋税便不会太少。” 灵夏不由也升起希冀:“若是纳的赋税能到位,那咱们南临的公库便能丰盈不少,太上皇的私库同样也是如此。只要有了银钱,便能反过来将南临打理得更好!” “是这个理儿。”迎香点头。 这时屋内传来谢玉珠的声音:”你俩在外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两人闻言,赶紧走了进去。互相对视一眼后,还是迎香开了口:”我们俩在想,若是咱们南临公库充盈,想来南临也会发展起来的。” 谢玉珠点头,道:“那是自然。手中有钱,什么事都好办。若是公库充盈,我便要建议太上皇将南临城内的交通,还有城周通往各附近县村的交通好好规划一下,至少把路给修了。” “交通”二字,对两个婢子来说也有些陌生,但是修路她们却是懂得的。 以两人对谢玉珠的了解,顿时就猜到交通二字应该与修路有关。 迎香道:“为何是修路?” 谢玉珠回答:“因为有句老话说得好呀,要想富先修路。若是连这种基础设施都不到位,又如何能让人员流动起来?如何能将生意盘活流通起来呢?” 见两个婢子依旧充满迷茫,谢玉珠耐心解释。 “你们想,若是咱们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去南临城没有官路,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甚是不好走,去南临城坐马车都需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有马车还算好的,若是没有马车,则要走上一整日。这样的话,你们还会乐意经常去南临城里吗?” 迎香和灵夏听了后,丝毫不带犹豫,果断摇头。 她们想了下这边的气候,一年四季只有温热与热两种温度,这要是路上需要耗费这么长时间,她们没累死也晒死了。 “那你们若是商人,来一趟村子里这么麻烦,一个村子还不一定能从农户手中收齐你们想要的粮食蔬果,势必得多跑几个村子,可每个村子的路都是如此难走,光是路上耗费的时间就比去别的州城要花费上十数日,你们还会乐意来这里进货吗?” 迎香和灵夏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迎香说道:“若是此地价格便宜,或许还会考虑的。” 谢玉珠闻言笑道:“可粮食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里去呢?别忘了,南临本就比别的州城更为偏远,若是外来的商人,还得先来到南临才行,这路上又是一笔花销。况且,做生意有时候讲究的就是快,同样的东西东家比西家更快上货,那必然就比西家先抢占了商机。” 说着,谢玉珠语气也放缓了不少:“商机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转瞬即逝的,错过了要再赶上,要比先抢占的人难上数倍。” 听得谢玉珠这么说,迎香和灵夏再次沉默下来。她们细细想着谢玉珠说的话,又在脑海中将自己假设成农户和做生意的商人,发现一旦自己代入这样的角色里,再想想这边的情况,真的就会如同谢玉珠说的那般——因为路不好走,或许就干脆懒得走了。 谢玉珠见两人神色,便知她们想通了其中关窍。 既然说了这么多,她也不介意再多说些。 于是继续道:“许多地方并不是没有好东西,也不是价格不够低廉实惠去吸引商贩,而是因为路实在是太难走。路难走所带来的一系列成本,都会加在商贩要售出的价格里,七七八八算下来,其利润或许比他们去临县进货也高不了多少,可人却累多了。” 谢玉珠不由畅享:“若是有朝一日,南临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有公用马车供给百姓们乘坐,价格低廉。通往各个县村之路都平坦宽敞,能并排通数量牛车马车。不说别的州城之人会不会来南临做生意,至少咱们南临辖内各个县之间,定能互通有无。南临的商人也能带着咱们南临的东西走出去。” 到那时,她还何愁旗下产业进项不够呢?那是真的能躺着收银子呢。 若真有那一天,没准她都想将盛京的产业变卖一半,将人调过来南临发展产业呢。 谢玉珠越想越觉得美滋滋,只是一旁灵夏开口:“若是要达到夫人所说,得花多少年啊!” 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感叹句。以南临目前的状况,她有此感慨也实属人之常情。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谢玉珠的头上,让她的畅想之火顿时熄灭。 她轻咳了两声,决定还是先脚踏实地,将庄子先发展起来。 门外,白河伫立在门口,却已然听得热血沸腾。 方才谢玉珠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并且听进了心里。若是真能如太上皇妃所言,那这南临贫瘠之地,定能变为富饶之地,而他也定能将日子越过越好! 这些日子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太上皇妃瞧着想将手上的事儿都丢给别人来做,可她却是个心中有沟壑之人。跟着她,或许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般想着,他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儿,趁着这会儿屋子里的谈话告一段落,便赶紧出声:“夫人,白河有事求见。” 听到白河的声音,谢玉珠赶忙叫他进来。 白河三两步走到谢玉珠面前,一边行礼一边禀报:“夫人,前头李司膳叫人捆了俩佃户,说是要公开处置,想请夫人一观。” “将人捆了?”谢玉珠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遭,“发生何事,竟闹成这样?” 白河长话短说:“俩佃户在田里打起来了,起因是这几日给田中施肥,一名佃户并未按我所教授的法子来,被另一佃户指出。此佃户不服气,认为对方年纪比自己小,没资格教训他。言语间说话都冲动了些,最后就在地里打了起来,还踩死了一小片秧苗。” 谢玉珠听得此话,面色也严肃起来。 她起身道:“既然李司膳要处置他们,那我便去看看,也好瞧瞧你们这规章制度落实得如何。” 迎香与灵夏对视一眼,赶紧也跟了上去。 两人心中不免有些激动,觉得她们姑娘先前就想要的场景,或许今儿个就能实现了。 在实操中叫人对规章制度心生敬畏,牢记在心,可比日日背书强多了。 第167章 李盼儿的讲话 谢玉珠到别苑外的门口往外一看,发现佃农们几乎都站在这儿,乌泱泱站了一片人,一个个面色紧张。 而在最前面,则是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其中一个莫约四十岁上下,另外一个则是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余二郎。 再一想到白河说的话,谢玉珠心中便有了数。余二郎发现这位中年男子不好好按教授的施肥,于是出言纠正,结果就闹了嘴角,最后还打了起来。 谢玉珠心想,还真是巧了,先前她就想过要余二郎来配合自己做场戏,好让佃农们将规章制度牢记于心,这会儿他倒是自己折腾出事儿来,倒叫李司膳刚好能用上。 谢玉珠也没有再往前头去,而是就这么待在门旁,隔着一堵墙听着。 一旁晚秋见状,便赶紧搬了张椅子过来,让谢玉珠坐下。 谢玉珠瞥了她一眼,冲她露出鼓励的微笑。 晚秋微微低着头,又默默退到了他们身后。 只听坪地里,李盼儿正大声说道:“咱们庄子规章制度惩罚条例里第三条是什么?是庄内禁止斗殴!而金良和余福生这二人,不仅在庄内斗殴,还在地里斗殴,踩死了秧苗,这便又是犯了规章制度第一条,禁止破坏庄内农作物!” 李盼儿说得掷地有声,看起来十分严肃,脸因为大声说话而微微有些红。仔细看去,便能瞧见她手指微微蜷缩着,显然也是紧张的。 她从未这样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话过,这还是第一次。 “两人都犯了错,都应该罚!”李盼儿将“罚”字咬得极重,“但事情起因源自金良不按教授的种植技术施肥引起,念在余福生本意是为了规劝金良用正确的法子,后被金良辱骂动手才予以反击。规章制度奖赏条例里第四条,纠正他人错误,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与提升产量,根据情况进行相应奖励。余福生可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听到李盼儿这么说,在人群中担忧地看着儿子的余氏夫妇大松了一口气。 李盼儿话锋一转,犀利说道:“然,金良明知故犯,屡劝不改,还辱骂、殴打他人,犯了数条条例,按规矩便得罚!” 不光是要罚他,李盼儿还将他犯的每一条应该罚什么也都说了一遍。 最后念在初犯,可予以改错的机会,减少了一半惩罚,最后定了受鞭刑三鞭,罚没春收半成收成,并开荒半亩地的惩罚。 这惩罚对于这些长期在庄子里生活的佃农们来说算得上极重了,而这还是在减少了一半惩罚的情况下。李盼儿说完,顿时人心惶惶,一个个都夹紧屁股,心里头将这些日子学到的规章制度赶紧又回忆了一遍。 金良先是懵了,随即哭天抢地起来,嚎哭得声音之大,让人觉得这十里八乡的人都能听见。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也不怕丢人,哭得十分上心。 金良是真的伤心,抽他鞭子、开荒这种苦他还受得住,可要罚没他春收的半成粮食,他是真的心痛受不住啊! 要知道,这么多年,能到他们手中的粮食往往顶多两成,其余的本就要交公的。这两成他还得顾着一家老小的吃喝,若是再交半成上去,那他们家铁定了得挨饿啊!他可以饿,可他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子要吃啊! 这么想着,他眼泪双流,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饶。 嘴里说着:“李管事,我再也不敢了!你多抽我几鞭子也行,别罚我的粮食成不?!我求求你了!” 因着李盼儿和白河给他们上课,佃农们都默认为他们就是新来的管事,对他们都是以管事相称。为了便于管理,李盼儿和白河都没有去纠正。 见金良哭得这样惨,李盼儿难免也起了恻隐之心,可她抬眼看了眼围观的佃农们,见他们眼中露出或同情或害怕或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便立即将自己这抹情绪收了起来。 她不能在这时候心软,若是心软了,这些佃农们想要在日后再管理起来,可就比今日更难了。 于是李盼儿说道:“规矩便是规矩,我这些日子逐字逐句的教给你们规章制度,给你们解释这些条例,为的就是你们能够在这庄子里按规矩行事。只要不触犯庄子里的规矩,你们如何生活主家都不会管。可你们若是执意破坏规矩,那便也别怪规矩严格!这儿是皇庄,你们的主家不是普通的地主老爷,而是太上皇和皇妃!” 李盼儿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了四周一眼。 人群变得格外安静起来,金良的哭嚎声也小了不少,不敢哭得太大声。 李盼儿继续道:“过去数年,南临屡屡遭灾,收成不好,百姓日子都不好过,不知多少人饿死在家中,又或是死在了去外地求生的路上。而你们在皇庄里待着,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靠着皇庄的庇护好好地活了下来。既得了庇护,便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听得李盼儿这话,谢玉珠都不由挑了挑眉。觉得李盼儿这人着实是有些逻辑本事在的,在谢玉珠看来,这些年皇庄管事儿不干人事,将佃户们剥削得够呛,不过是让人活着罢了,也没活得多好。可经由李盼儿这么一说,倒显得他们过得还挺不错。 最关键的是,李盼儿拿来对比的例子,也的确不是假话。 果不其然,佃农们当中有些人果然神色有了些变化,瞧着是被李盼儿的话给说动了。 李盼儿趁热打铁:“我知道,先前的管事们也有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过去的那些陋习不会带到往后。只要你们辛勤劳作,将来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如今主家做得一切,都是想让大家提高收成,提高了收成,你们分到的粮也会更多,大家不必紧巴巴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李盼儿其实不太清楚谢玉珠的下一步想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谢玉珠这么做至少是想提升粮食的收成的。她也清楚这个皇庄的收成历年来佃农们几乎需要交公七到八成,非常的苛刻。 她想着,即便是依旧要交这么多,那至少收成提上去了,佃农们拿到的粮食也会比以往更多的。而她隐隐有种直觉,她觉得谢玉珠不是这般对佃农苛刻之人。 谢玉珠在门内听着李盼儿的话,招手对迎香说了几句。 迎香听后微微挑眉,随即走出大门,朝着李盼儿走去。 “李司膳。”迎香冲李盼儿微微一笑。 李盼儿见是迎香过来,立即走了过去,她小声问道:“迎香姑娘,可是夫人有何吩咐?” 迎香点头,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盼儿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第168章 皇庄福利时间 佃农们是认识迎香的,知道她是谢玉珠身边的一等侍婢。见迎香这会儿出来同李盼儿不知说了什么,佃农们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金良的惩罚才刚说完,该不会是太上皇妃知道了,觉得罚得太轻,要重罚吧? 佃农们都这样想,更别说金良了,此刻他已是两股颤颤,双腿发软。而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余福生这会儿也坐立难安起来。 可没想到,迎香说完转身就走了,似乎不打算对他们说什么。 李盼儿目送迎香一会儿,立即转身朝向佃农们,眼中难掩喜色。 她高声说道:“夫人有令,即日起,所有佃户的租子都与外头庄子无异,每户只收五成!” 一开始只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人在心里嘀咕:什么租子,他们是皇庄的佃农,哪里有什么租子,都是给皇庄干活的,只是皇庄能给他们一两成混口饭吃罢了。 可听到后半句时,不少人愣住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给租子,只给五成? 这会儿有人反应过来李盼儿前半句的意思,余福生喜出望外大声说道:“以后咱们就和外头那些租赁地主老爷家的佃农们一样了?只需交租子,还只用交一半?!” 李盼儿笑着点头:“没错。” 这下人群总算是沸腾起来,大家忍不住欢呼,然后就有人带头跪下,大声对谢玉珠道谢,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这毕竟是五成租子,要知道,如今南临艰难,一些地主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多数地主都是要交六成的租子的。这样还算是比较有良心的地主才这么算,还有许多地主每年的租子可都是固定的,不论你收成好坏都得给那么多粮食。 但也有人担心起来:“往年遇到灾年,主家都能免了不少粮食交公,用来补贴咱们,好叫咱们不至于饿死。如今主家改成跟外头一样,那要是再遇到灾年还会管咱们吗?” 听到这人这么说,立即就有人笑骂:“你傻啊!往年灾年,咱们留在手上的收成也不过是丰年时的两成罢了,如今能留五成,省着点吃,就算是遇到灾年,手里也还会有余粮余钱!怕什么?!” 其他人也不由纷纷附和。 那人也转过弯来,这么一想立即又喜笑颜开。 佃农们高兴不已,但李盼儿的好消息还没结束。 她见人群的声音小了下来,便又大声说道:“不光如此,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听说还有好消息,大家立马噤声,认认真真听起来。 李盼儿微笑着:“夫人还说了,若是种地种得好,还有奖励。春收秋收粮食产量第一的人家,则将当年的租子多减一成,只收四成。若是在种植上有特别的心得,并且实实在在能提升皇庄田地收成者,当年免租子,之后两年都只收三成的租子。” 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想要鼓励佃农们不仅好好种田,还要动脑筋种田。 怕他们听不懂,李盼儿又解释了一下:“换句话说,只要你们用心种田,种田本事厉害,就有可能得到免租子的权利!” 有些佃农听懂了,有些还没太明白,只知道产量高就有机会少交租子。 余福生在一旁看着那些没听懂的人着急,想了想又高声问:“李管事,是不是咱们和白管事一样,只要能想出种地的好方法,并且方法得到了应证,就能免一年租子,之后两年还只用交两成租子?” “是!”李盼儿回答得也很大声。 得到李盼儿的回答,余福生就笑着没有再吭声了。一旁顺子见了,便立即大声说道: “邻里乡亲们!咱们跟地里打了一辈子交道,难道还不能好好琢磨出怎么样种好地吗?!只要像白管事那样肯用心,一定也能像他那样找到更厉害的种植法子!为了免租,努努力啊!” 他这么一通鼓舞人心的话说下来,不少人还真被他说得蠢蠢欲动。 有些人甚至当场表示,自己种地种了几十年,就不信还比不过一个小年轻。 还有人表示,白管事那么年轻都能钻研出来,他们还比他年长许多,一定也可以。 言语之间,皇庄里的佃农们一个个都备受鼓舞,十分有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将种田事业做大做强。 别苑门内,谢玉珠并几个婢子还有白河都听得瞠目结舌。 白河更是直言不讳:“顺子还真是……油嘴滑舌!一张嘴太会说了。” 此时此刻,“油嘴滑舌”这个词显然被白河用来当成褒义词使用了。 谢玉珠对顺子的这种临场反应也十分的意外和满意,她觉得自己将他留下,给他一次机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若说李盼儿的话是给了佃农们一记及时的强心针,那顺子的话则是给他们添了一把火,让他们这捆柴能烧得更旺。 还被捆着的金良也听得头晕目眩,随即又痛哭起来。他十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犯了庄子里的规矩。如果他没有犯这事儿,而是将地里捯饬得更好些,不说拿第一得奖励,至少也可以实实在在拿到五成的收成! 李盼儿见大家激动得差不多了,怕他们过于兴奋,于是及时又泼了一盆冷水:“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规章制度必须给我好好牢记。严重违纪者,可是要被赶出皇庄的!” 听到“赶出皇庄”四个字,佃农们一下又安静下来,一个个小心翼翼。 接着李盼儿大手一挥,先是给金良执行鞭刑,随后便是上今日的思想教育课。 谢玉珠这会儿也已经没有再继续待在门后,而是回了别苑的屋子里。 赵永赶到庄子的别苑门口时,看到的便是佃农们一个个坐在板凳上,认认真真上着课的模样。 不,与其说是上课,倒不如说是在背诵。听到他们整齐划一地背诵着皇庄条例,赵永看呆了。 一旁顺子先发现了赵永,他立即迎了上去,面露微笑:“赵管事,你怎么来了?” 顺子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永的神色。 赵永脸上有一瞬间的表情凝滞,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 他怎么来这儿?他自然是来向谢玉珠负荆请罪的!谋的便是谢玉珠再给一次的机会。 将庄子的事都一一安排好后,赵永才敢离开庄子前往万宁县。原本他心中忐忑,但此刻看到顺子,他反倒是安心了不少。 见赵永没有立即回答,顺子面上依旧带着笑,试探着说道:“庄子里的管事无事不得随意离开当地,可是亚成县那边有什么事?” 赵永也露出一抹笑意:“是有些事,还需当面同夫人说。” 见赵永不愿意透露半分,顺子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随后才道:“那请赵管事稍等片刻,容我去禀报夫人。” 第169章 赵永负荆请罪 听到赵永来庄子里找自己时,谢玉珠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她又觉得以赵永那样的阅历,能追过来也实属意料之中。 一旁迎香也不避讳有他人在场,直接轻哼一声,说道:“他倒是反应得快,定是明白夫人是想用他,这才巴巴地赶来。” 对于赵永在亚成县皇庄时的表现,迎香和灵夏自是心中对他不满的。赵永那会儿称病不见人,甚至连谢玉珠离开皇庄都没来相送,让她们对他的印象十分不好。 只是她们心中清楚,谢玉珠还要用他。 顺子垂头听着她们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玉珠道:“他能有这种觉悟,倒也不错,省得我再费心思。” 顿了下,她对顺子说道:“既然赵管事已经来了,那就将他迎进来吧。” 顺子领命离去,不一会儿就带着赵永到了谢玉珠的院子里。 之后,灵夏从偏堂出来,让赵永进偏堂见谢玉珠。 一进偏堂,还未等谢玉珠开口,赵永就对着谢玉珠的方向,忽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他跪下去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当即就听到膝盖与地面发出的剧烈碰撞声,听得谢玉珠耳朵都是一震,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膝盖都仿佛要疼了。 可赵永就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他立即匍匐在地,额头贴在地面,恭敬说道:“小人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谢玉珠忽然有些想看看,若是她什么也不说,这赵永能干出什么事来。 赵永见谢玉珠没有开口,心道只怕是上回将谢玉珠得罪了。他心中焦急,面上却不能显出来,只是就这么保持着磕头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老腰实在有些受不了,想了想便开口:“小人今日前来,一是有些庄子上的事想同夫人禀报,二是想来给夫人请罪。” 他先说出“有庄子的事禀报”,显得他是有正事儿的。而且他以庄子为借口,谢玉珠定会开口询问,不会放任不管。 谢玉珠看着地上跪着的赵永,开口道:“你何罪之有?” 赵永微怔,他原本以为谢玉珠会先询问庄子之事,毕竟先前瞧她是很关心庄子上的庶务的。他都想好了,先借由庄子上的事情同谢玉珠说会儿话,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再顺势承认自己那日的错误,想来谢玉珠看在他打理庄子有一手的份上,会高高拿起轻轻放过。 可没想到,谢玉珠居然半点跟庄子有关的话都没说,而是直接问他有什么罪。 赵永几乎也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谢玉珠对自己的态度,更加明白了谢玉珠为人处世的原则底线在哪里。 他不再敢耍滑头,立即老老实实道:“小人那日不该因身子有些许不适,便不来见夫人,更不应该在夫人离开皇庄时连送都没送一下。小人多年在皇庄习惯了统领底下管事与佃农们,竟是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倒摆起了谱来。” 开了这个头,后面的话赵永就更好说出来的。 他将自己一顿数落,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而且到最后他颇有一种豁出去的架势,将自己的小心思都讲述了出来。 最后,他又深深一拜,忏悔着说道:“夫人大人有大量,小人不过是小人得志,一时想岔了,这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请夫人恕罪!” 到这会儿,谢玉珠颇有些佩服赵永的胆量和勇气。 她想过赵永今日来,定是要来放低姿态与她修复关系,可她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这简直就是在断送他自己的前程! 若是换一个脾气不那么好,又习惯了久居高位姿态的人,只怕这赵永已经在挨板子了。 可赵永这般,倒是让她看出些破釜沉舟的气势,倒是让她相信他是真的来求和,想与她将关系修复的。 只要他真心实意地愿意为自己办事,谢玉珠倒也不介意大方一点。 谢玉珠刚要开口,赵永却又自己加了码,他说道:“夫人,为弥补小人的过错,小人愿将亚成县大管事之位让给其他贤能之士!日后,甘愿为夫人鞍前马后,夫人想让小人做什么都行!” 赵永这话让迎香和灵夏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一旁的晚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谢玉珠倒了杯茶。 茶倒入杯中后,晚秋小声提醒:“夫人,茶过会儿便凉了,你趁热喝些。” 这句话,将谢玉珠从有些愣神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喝了口茶,茶水温温热热的,其实刚好入口。 手中的茶杯刚放下,她脑子里又响起刚才晚秋说过的话。她不由扭头看向晚秋,此刻晚秋已经退了几步,依旧是微垂着眼眸,看起来老实本分,极为守规矩。 谢玉珠却在心中忍不住想,方才晚秋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提醒她喝茶的一句话吗? 不论有意无意,晚秋的话却是实实在在提醒了谢玉珠,茶不可等凉了喝,人也不可等心中那点期盼没了再去拉拢。 于是谢玉珠说道:“赵管事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因身体不适没有出门相送,哪里就像你说的这般严重了。赵管事快别多礼了,起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谢玉珠话音落下,一旁灵夏就已经机灵地给赵永搬了椅子过去让他坐下。 这会儿赵永起身才感觉到膝盖一阵阵发疼,可他还是将疼痛压着,装作若无其实地坐在椅子上。 赵永坐下后,却依旧坚持要卸任亚成县管事一职,他理由也很充分:“夫人如今刚接手庄子的庶务,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小人觉得,此时此刻我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让出来,正是个好机会。” 他一副为谢玉珠打算的模样,谢玉珠看在眼里,觉得赵永演技虽算不上精湛,但也有几分功力。 谢玉珠原本就想着要找个借口将他调出亚成县,来万宁县这边管事儿。这会儿他倒是自己给她递了个好台阶。 于是谢玉珠也不推辞,直接说道:“既如此,那赵管事即日起便卸任亚成县管事一职。” 赵永心猛地一跳。 他还以为谢玉珠会来回拉扯一二,没想到竟也这般爽快。莫非是他猜错了,她其实并不是想用他? 这令他不安起来。 但谢玉珠接下来的话很快又传来:“既然赵管事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也不是苛刻的人,便再给赵管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即日起,你便来万宁县的庄子里,帮着白河打理庄子的庶务。” 赵永低垂的眼眸里闪过流光溢彩。 他赌对了! 第170章 有恃无恐拿捏 赵永留在万宁县的事儿就这么定了,甚至没有说让他回去收拾东西。 出了别苑的门,赵永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幸而有先见之明,这次来打包了自己在庄子里所有重要之物,别的东西即便是不要了也无所谓。 一直在别苑门外候着的心腹阿寻见到赵永出来,便立即上前,与他并肩往前走着,小声询问:“大管事,事情如何了?” “成了。”赵永压低着声音,但声音里透着兴奋。 阿寻也不由目光亮了起来。 他道:“那可太好了,大管事的苦心没有白费!” “也说不上苦心。”赵永笑了笑,“不过是多几分盘算罢了。阿寻,这人过日子,不论是求富贵还是求前程,都需要自己主动去盘算。这天上呐,从来没有会掉下来的馅饼。” 阿寻点点头:“那咱们回去收拾东西?” “还收拾什么,该带的都带了。”赵永嘴角微微上扬,“日后,你便跟着我在这庄子里大展拳脚。如今这万宁县的皇庄也算得上是百废待兴,越是这种处于低谷的时候,越是有更多的机会。” 阿寻向来都觉得赵永很厉害,也一向是听他的。听他都这么说了,他也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赵永在这儿好好干一番事业。 只是他也还是有些担心,于是道:“大管事,皇妃虽然留下了我们,可是你觉得她真的会重用咱们吗?真的没有将她得罪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 阿寻不是很相信这些有权有势之人的心胸。 赵永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他道:“她的确是想用我的,只要是想用我,就不会待咱们差。况且,我瞧皇妃并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她有气度,也有手段,跟着她没准还真能闯出一番意想不到的天地来。” 虽然听赵永这么说,阿寻也放下一些心来。可他却不能全然放心,总觉得女子变脸如同变天,保不准哪天谢玉珠就改了主意。 可见赵永十分自信,他也不好说话打击他的自信,便干脆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灵夏也正在问谢玉珠。 “夫人,你真的要用赵永吗?他会一心一意为夫人做事吗?” 谢玉珠没说话,只是看向迎香:“你觉得呢?” 迎香想了想,道:“他是个知道趋利避害的,又有野心,既然能追到这儿来,又能这样给自己身上揽错,便是拿定主意要替夫人办事儿了。一时半会儿的,他应当不会有什么歪心思。至于日后……等庄子各方面都上了道,即便没有他赵永,也能转悠下去。” 谢玉珠听了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随即她扭头看晚秋:“晚秋,你认为呢?” 另外两个婢子的目光也随着谢玉珠放到了晚秋身上。 晚秋立即有些局促起来,她双手交织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我觉得他不敢。” “不敢?不敢什么?”灵夏追问。 许是话已经开了头,晚秋后面的话也容易说出来许多。 她继续道:“他不敢不尽心。今日他这般是斩断了自己的后路,已经无路可退。若是他不能在这个庄子上让夫人看到他的能力,他日后便再难出头,更不可能像往日那般风光了。” 晚秋说完,她快速看了谢玉珠一眼,见谢玉珠对她投来鼓励的眼光,于是她又继续说道。 “我打听过,庄子上的管事其实算起来是皇家的奴仆,身契都捏在皇家手中。如今便是捏在夫人手中。若是他做得不好,或是有异心,夫人大可将他赶出去。可他没有身契,在外头便只能是黑户,好一些能做流民去别处生活,坏一些便只能乞讨为生了……但不论是哪种,都是不好的结果,定也不是他想要的。” 迎香听了也不由点头,算是附和。 灵夏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也说道:“对哦,的确是这个理儿。照这么看来,赵永除了一心一意替夫人办事儿,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谢玉珠赞赏地看了 晚秋一眼。 随后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敢用他的原因。” 身契在手,赵永便是被她拿捏着的。 谢玉珠不由在心中感叹,没想到这样的封建制度,倒是真成了她掣肘别人的助力。 当真是有些讽刺,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原以为自己适应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已经毫无障碍了。 但是在这一瞬间,在想明白她为何这么有恃无恐的瞬间,她竟也为自己感到些许悲凉起来。 第170章 重新振作起来 谢玉珠忽然就沉默起来,一旁的迎香三人都有些忐忑地彼此看了一眼。 她们不明白谢玉珠怎么忽然情绪就低落了。 然而谢玉珠也不知道心里头的感觉应该要去同谁诉说,在这个时代,很难会有她的同频人。 这十几年来,她虽然一直都在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这个社会,可她也一直明确的知道,她并不想被同化,也不想变得麻木。只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能真的像她希望的那样,可以坚持到底。 若是不能,她将来又会走往什么方向呢? 若是能,她又会是何种归宿? 在谢府咸鱼十几年,除了不喜麻烦之外,又何尝不是对现实的逃避?她只要远离那些是非,远离那些时刻提醒她这个封建年代尊卑有别的人,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仿佛就和在现代的自己没什么区别。 她照样可以做手工,可以雕刻,可以享受美食,就像是没有变过一般。 直到她来到南临开始接手行宫的庶务,开始想为了将来自己的“咸鱼好日子”做打算,她才清晰的认知到,其实她从来就没有逃开过那些她躲避的一切。 谢玉珠的低落持续好好几日。这让她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免惴惴不安,可见她没什么心思想要对她们述说,迎香等人也不好去问个究竟,只能在吃住上更用些心。 这种低落的情绪直到白河来邀请她去看挖来的黑土与庄子里的土混合种下的农作物时,才有了转变。 她这几日心情低落食欲不振,也没什么心思去外头转悠,整日里便都是在屋子里用徐客送的那一套器具做新的木雕。 这次她想雕一幅画,用于静心。 白河找来时,谢玉珠正在雕刻麦穗。 原本她只是想随便雕刻一幅风景画,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都在庄子里住,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居然刻的是田间风光。 白河脸上有些喜色,对谢玉珠说道:“夫人,从亚成县带回来的黑土与这儿的土壤混合后,按着夫人的吩咐,我们先种了一些菜蔬。今日去看,长势喜人!夫人,你要不要去看上一眼?” 谢玉珠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兴趣。 于是她二话没说,便同白河去实验的地方看看。 等出了别苑,走在皇庄里时,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庄子里似乎与她刚开时有些不一样了。 在别苑的前头的坪地里,已经竖着了一块用木头架起来的公告栏,上头贴着的是皇庄里的奖惩制度以及新颁布的福利待遇。 白河见她看去,便说道:“夫人,这都是按着你的吩咐做好的。只是佃农们大多数都不识字,其实也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是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将这些内容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咱们贴着这些告示,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告诉他们咱们的规矩定了就没有变。” 不光是多了公告栏。走在路上时,谢玉珠发现两旁田地里的秧苗似乎都长得更好了些,白河也笑着说,这些日子佃农们学的十分认真,干活十分卖力,地里都是按着新法子施肥翻地,效果显着。 再一看庄子的道路两边,也不见了先前时不时就能见到的一些瓜果菜皮之类的生活垃圾,虽还是黄土地面,可至少干干净净。 不光是这些,如今一眼扫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一盏灯笼,见谢玉珠看着门口的灯笼,白河又连忙说道:“这些日子,按着夫人意思,叫了几个农妇学做灯笼,然后家家户户都挂了,到了日落之后,便点上灯笼,好给晚上的道路照明,不至于到了晚上庄子里就黑乎乎的。” 谢玉珠记起来,自己早前还曾在白河对庄子的规划里添加了自己的想法。她注意到日落后,几乎人人都不外出,而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天黑路看不见。这让佃农们的夜晚生活只能早早入睡,几乎没什么娱乐生活。 谢玉珠觉得,佃农们干了一天的活儿,也只有晚上可以歇口气。至少能够亮那么两三个小时的灯笼,好叫他们也能在外头与三两邻居在树下乘凉扯闲,若是有想在庄子里走动一会儿的,还能去散散步。 劳逸结合方能长久。 所以她在规划中写上了晚上让家家户户门外点一盏灯,而点灯所需的蜡烛由庄子里出。这样一来,佃农们也就不会因为心疼蜡烛钱而不舍得点灯了。 白河继续说着:“我想着,再过些日子趁着农闲,将入庄的那条路上也放一些灯笼,白天瞧着好看,晚上也能照明。” 白河想得美滋滋的,觉得若是自己所说的真实现了,庄子里的景象定会更好看。 但谢玉珠却开口否定了:“这个先不着急。若是庄子口晚上也一路点灯入内,只怕过于招摇。如今南临还不算很太平,免得叫歹人起了心思。” 白河瞪眼:“这里可是皇庄,居然还有人胆敢打皇庄的主意?!” 谢玉珠却道:“皇家在南临久不来人,早已失了最初的威信。虽说平头百姓见着皇家人还是会畏惧,可亡命之徒就不一定了。这儿天高皇帝远,真出了什么事,盛京那边也不一定就能将歹人逮着。” 谢玉珠没说的是,太上皇如今既没在权力中心,又为人温和没有恶名,且又不是当今圣上亲生父亲,穷凶极恶之人还真不一定将他放在眼里。 一个失势的废帝,连县令都敢来他跟前试探一二的人,又有谁会真的怕呢? “你就听夫人的,咱们低调行事的好。”灵夏在一旁对白河说道。 谢玉珠瞥了灵夏一眼,眼角带着笑意:“这回可是连咱们灵夏都懂了。” 灵夏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小骄傲,她道:“我跟在夫人身边这么久,有些东西还是学到了的。皇庄这些年能平平安安的,即便是前几年南临遭了灾不少人饿肚子抢掠的时候都没事,一是因为这里是皇庄,多少有些皇室余威。二是因为皇庄年年交不了多少给主家的粮,外头的人只怕也是觉得这皇庄收成不好,里头的人也过的穷苦。从前那些管事,虽然贪得无厌,却也懂得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叫外人窥探到真实的模样,这点上倒也算聪明的。” 白河这下子也明白过来,便没有再提灯笼之事。他明白谢玉珠的顾虑,庄子入口不像佃农们住的地方是在庄子里部,它就挨着路边,实在是惹眼。若是晚上还有一排灯笼亮起来,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原本没想过打皇庄主意的匪徒,若是日日见他们还能这样点蜡烛,只怕就要起心思了。 这么想着,白河不由打了个冷颤,庆幸自己同谢玉珠提了这么一嘴,而不是自个儿带着人就将这事儿做了。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等到了实验的田地,谢玉珠见着混合好的土壤,立即就蹲下来仔细看起来,还伸手捏了捏。 她很是意外,这些土壤明明才掺和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却似乎本就是一体的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的融合感。 而且种下去的菜也没有种多久,可是发芽长枝的速度比普通土壤要快上不少。 谢玉珠越看越觉得这“黑土”不是她以为的那个黑土。 若是她先前以为的那种黑土,按理说南临这边这么热,没有冬季, 应该会逐渐消退才对。可是它不光没有消退,还特别肥。 这样的肥沃,都有些不像土壤,而是像肥料了…… 第171章 太上皇的到来 谢玉珠起身,心里头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你遣人去亚成县那边再挖一些黑土过来,与这里的土混合做二号田,种些水稻试试。”谢玉珠吩咐白河。 白河有些犹豫:“可是眼下已经过了种水稻的时节了。” “过了才更有试的价值。”谢玉珠说得肯定,“这里气候温暖,温度上不是问题。若是在不适宜的时节水稻也能照常生长的话……” 后面的话谢玉珠不必说,白河也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将会是个多么大的好消息。 谢玉珠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道:“在亚成县的庄子里也挖一些与其他普通的土壤结合,种一样的东西,看看长势是不是一样。另外,让他们辟出一小块完整的黑土,用来种植水稻。” “夫人,这样会不会损失太大了?那些黑土上已经种了东西了。”白河有些担心问。 谢玉珠却道:“很多时候,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到最后你会发现,跟时间相比,你觉得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顿了下,谢玉珠又道:“你让人告诉亚成县那边的管事,就说若是影响的收成,这一块我会来贴补,叫他们放心。” 听得谢玉珠这么说,白河也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了,便也不再劝,而是在心中盘算起合适的人选来。 谢玉珠看完黑土后便往回走,路上还遇到了不少佃农。佃农们见到她都会停下来行礼打招呼。从前他们也会,但却和此时给谢玉珠的感觉很不相同。 从前她觉得他们对她是敬畏,是对待主子。如今他们对她却是另一种尊敬,更像是……对待老板? 不光如此,她发现农人们就连衣着也比她刚来时更为整洁,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一个个精气神比起之前都十足了不少。 谢玉珠惊讶于他们的变化。 一旁白河笑着说道:“夫人是不知,这些日子他们上李司膳的课,现在不仅庄子里的规章制度背得滚瓜烂熟,福利待遇也是牢记心里,而且还在李司膳的教导下,开始注重自己的仪容,还有庄子里的整洁。总之啊,现在就是人人都想争先,人人都想表现。” 就连他这个负责课程的夫子,也觉得这些日子整个庄子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们努力的结果,最迟明年秋收就能看到了。 听到白河的话,谢玉珠脚步一顿,而后道:“李盼儿……不如就让李盼儿去接管亚成县,让她带着顺子一起去。” 李盼儿从前在做司膳负责膳食着实是屈才了,早知道她有这等领导能力,早就该让她出来领些别的差事。 在谢玉珠看来,只要庄子的的管理人员是自己人,那么这个庄子管理起来就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白河一听,也觉得李盼儿过去甚好,在一旁点头。 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迎香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李盼儿根基浅,若是直接过去做了大管事,恐怕底下的管事们不会安于在她手底下做事。” “所以才需要顺子跟着她去。”谢玉珠笑了下,“顺子机灵,又会来事儿,他跟着去最合适不过。再让赵永将那边的事项同他们仔细说说,有了准备,过去也不怕与管事们斗智斗勇了。在这件事上,他们必须靠自己的能力拿捏住那些管事,以后才能将庄子打理好。” 迎香听了也是这么个理儿,便没说什么呢。 谢玉珠忽地想起什么,小声问:“今日还没有宫里来的信吗?” 迎香愣了下,又看了眼灵夏,随后看了眼晚秋,大家都摇了摇头。 于是她道:“没有。” 谢玉珠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惊讶于自己出来这些日子,竟对楚熠还真有些想念。 这时不远处有人小跑着过来,脸蛋因为奔跑有些泛红,他在不远处停下行礼,对谢玉珠说道:“夫人,宫里来人了!” 大喘气后,又道:“太上皇来了!” 谢玉珠脚步一顿:“你说谁来了?” 那人立即回答:“太上皇来了,正在别苑歇息。” 谢玉珠二话没说,用手提溜了一下裙摆,加快脚步往别苑方向赶去。 等她赶到时,楚熠正坐在别苑的屋子里喝茶。 他着一身墨色常服,瞧着就像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阳光从窗棂处洒进来,正洒在他的头发上,让他的发丝似乎都泛着一层金光,又似金色的光芒穿透他乌黑的长发。再配上他如玉瓷般的肌肤,竟让谢玉珠一时看呆了。 竟有种神明降临之感。 就连她身后的几个婢子,也都忍不住小声吸了一口气。 她们从前知晓太上皇长得好看,却没有哪一刻像这样这样被他的美貌冲击到,竟让她们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失语之美,尤是如此。 楚熠听到动静,便朝着门口看去,见谢玉珠傻愣愣站在原地没动,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随即浅笑一声,问:“怎么傻站着?还不进来?” 谢玉珠吞了吞口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这才往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慨,老天爷,她这位夫君,着实是有些持靓行凶了! 第172章 做孤的谋士吧 “你怎么来了?”谢玉珠在楚熠身旁椅子上坐下,有些好奇问他。 楚熠喝了口茶,不急不慢道:“正逢休沐,便来瞧瞧。否则孤只怕到年节时也见不着新婚妻子了。” 谢玉珠怔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的确是快到腊月底了! 那岂不是……快过年了? 她这些日子脑子里只想着让庄子发展起来挣大钱,好提供她日后咸鱼的资本,倒是将这事儿给忘了。 谢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楚熠讨好地笑了笑,道:“本来……这两日就准备回宫的。” 楚熠没有拆穿她,只道:“今日来,还有一则消息告诉你。” “什么?”谢玉珠下意识问。 “从即日起,南临行宫改为‘太皇府’,享亲王之遇。” 楚熠说这个消息时,语气神情都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谢玉珠却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 “官家处事果断。”楚熠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可谢玉珠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巨浪。她知晓定是楚熠上了折子请圣上将行宫级别降下来,可她以为圣上好歹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会推诿劝说一二,可如今改名改的这么快,可见是官家立即同意了不说,还快马加鞭的将圣旨传了过来。 难道官家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同楚熠做了? 那他们在南临,真的能够安稳度日吗? 谢玉珠心底不免升起一阵危机感,她沉思片刻,觉得眼前看似平和的局面只怕是不会维持太久。山中不能有两只老虎,圣上没准早就在想法子找时机铲除太上皇了。为今之计,只有加快步伐将南临发展起来,将来若真有什么事,只要他们肯豁出去,让南临脱离大雍,在此成立新的国家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里,谢玉珠心跳不由加快了些。她明明最开始时只是想离开盛京,离开大雍的政治中心,但到了这会儿,她竟都能想到这一步了。 见谢玉珠没说话,楚熠微微低下头,温柔问她:“在想什么?” 听到楚熠的声音,谢玉珠抬眼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清澈,看起来就是没有受过苦受过毒打的模样。她的夫君是个单纯又性子温柔的人,只怕是不会去想谋反之事的……罢了,他不想,她便受累些,好好想想吧。 只是似乎距离她最开始的梦想,越发地偏离了。 谢玉珠下定了决心,便觉得发展南临迫在眉睫。于是她忽地伸出手抓住了楚熠的手腕,对他说道:“夫君,我带你去庄子里转转?” 楚熠被这一声“夫君”喊得愣在原地。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谢玉珠从来都是唤他“太上皇”“殿下”“老爷”之类的,很少会这般自然而然地唤他一声夫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浑身都有一种酥酥麻麻地感觉。而被她握着的手腕处,更是散发着说不出的暖意,让他觉得那一块肌肤格外的灼热。 甚至后背都开始冒起汗来。 谢玉珠见他没反对,以为他是默认了,于是拉着他就往外走。 一旁跟着来的钟德张了张嘴,想说太上皇才刚坐下来休息呢,一路颠簸到此,路上很是辛苦。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将话咽了回去。 迎香和灵夏立即就要紧跟上去,被钟德伸手拽了一把,然后他小声说道:“咱们做奴才的就跟在后头就行,别扰了主子们。” 他一边说还一边使眼色,迎香和灵夏看了眼两个主子的背影,顿时明白过来。两人笑了笑,便也跟钟德走在后头。 晚秋则十分有眼色地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今儿个太上皇来了,膳食上自然也要有所变更才是。 谢玉珠与楚熠走在前头,经过皇庄的每一处都细细同他解释。不光拉着他看了公告栏,还拉着他去看田地,去看佃农们辛勤劳作的模样。楚熠看得津津有味,也对田庄的这种变化十分的意外。 最后谢玉珠拉着他到了庄子门口。 “怎的出庄子了?你要带我去别处?”楚熠问道。 谢玉珠却摇头,她指了指面前的泥土路,说道:“殿下看看眼前这路。” 听到她称呼“殿下”而不是“夫君”,楚熠心中不由一阵失落。 但他没有让情绪在这上面停留,而是问道:“路怎么了?” 谢玉珠开口道:“这样的泥路不过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堪堪能面对面过两辆马车,且还不能是太大的马车。且它凹凸不平,有时候车轮陷在泥坑里,还得人从马车上下来,再用力推出去。若是遇上下雨天,这路就变得极为泥泞难走。莫说是人在上头走了,就算是马车,也只能缓慢而行,若是快了车轮打滑,还会有翻车的危险。” 听谢玉珠这么说着,楚熠的神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谢玉珠还在继续:“这样的路不光是这条,其他地方大多数也是这样的路。只有少数的官路才和了碎石铺在上头,路也更为宽敞。但那样的路太少了,出行着实不便,商客除了南临城,其他地方都十分难走,就算他们有心想去,只怕也会因为道路而让八九成的人都放弃。” 说道这儿,谢玉珠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长此以往,商客们对南临的印象便只剩下贫困、路不好走,不适合做生意一类的印象。着实不利于南临的发展,也很难让南临的百姓们增加进项,变得富裕起来。” 谢玉珠从前并没有想过要将这些事这么早的一股脑的都灌给楚熠,她觉得凡事都得一步步来才稳妥。可眼下却不一定有这么多时间等他们慢慢来。 “要想让南临的买卖市场都活起来,就得能让货物银钱都能自由地顺畅地流通,若是无法流通起来,那经济就是一潭死水。”谢玉珠脑子里快速闪过她曾经学过的一些经济类相关的知识,再结合她前世的一些经验,希望能最大程度的让楚熠明白修路的重要性,“只有路修好了,大家外出方便了,才能流通起来。” 楚熠沉默了许久,沉默到让谢玉珠都不由有些担心楚熠是不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又或者楚熠觉得她在干预政务,心中对她不满。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找补一下,没想到楚熠却忽然看着她,说道:“卿卿,你说得很好。你有如此见地,若为男子,定是将帅之才。” 谢玉珠心中一动,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楚熠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信任,所以她才会脱口而出: “我为女子,也可为殿下出谋划策。” 楚熠定定看着谢玉珠,两人四目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熠伸手握住了谢玉珠的手,他握得很紧,谢玉珠不由有些心跳加速。 只听楚熠认真说了一个字:“好。” 谢玉珠双眸微微睁大,在这一个“好”字里,她明白了楚熠的意思。 她虽觉得楚熠与这时代旁的男子相比对女子要宽容许多,为人也开明许多。可她没想到,他能到这一步。 他这便是允许她为他出谋划策了? 像是为了印证谢玉珠的想法,楚熠开口道:“除了修路,卿卿可还有别的要同孤说的?” 谢玉珠舔了舔嘴唇,思虑片刻后,点下了头。 “有。” 楚熠轻笑一声,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拉着她往庄子里走。 他边走边说道:“好,那咱们回去慢慢谈。” 第173章 夫妻同心政策 那日,谢玉珠与楚熠相谈到半夜。楚熠就像是第一次接触到一些新奇有趣的事情的小孩儿一般,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她。他听得十分认真,眼神里充满信任,这让谢玉珠不由得多说了一些,再多说一些。 直到次日睡到日上三更才醒来,谢玉珠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道,别人新婚小夫妻都是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他们倒好,居然是从南临的经济可持续发展谈到城市系统化建设以及人才引进等等。 这会儿谢玉珠想起来,都怀疑自己昨晚上是不是喝了假酒,不然怎么就不一不小心跟上头了似的,和楚熠说了这么多? 要知道,她先前可都是尽量藏着,不透露出自己有太多的想法,并且一直给楚熠传递她不像管事儿的态度。 直到迎香和晚秋进来伺候她洗漱,谢玉珠都还有些呆呆地。 她脑子里不断回忆着和楚熠聊的具体内容,然后回想着楚熠的态度。等到洗漱完毕,灵夏领着人给她端来吃食时,她才确定,与楚熠的详谈是十分愉悦的,而且楚熠最后竟都同意了她的方案。 谢玉珠又不由有些怀疑楚熠是不是只是哄她玩儿的。 屋子里早已没有了楚熠的身影,她开口问道:“太上皇呢?” 进来的灵夏立即回答:“太上皇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想去旁边的村庄里逛一逛。夫人,你跟太上皇都想到一处去了。你之前也去看村落,如今太上皇也去。” 一旁迎香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敲了一下:“太上皇来了,你得改口叫皇妃娘娘。” 灵夏“哦哦”两声,表示知道了。 谢玉珠没想到楚熠昨晚睡那么晚,今天还能早起去旁边村子里转悠。但转念一想,他或许就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想要亲眼去瞧瞧民生,好确定是否要实施那些策略? 迎香也有些好奇:“娘娘,昨儿个你同太上皇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下南临的民生发展罢了。”谢玉珠这些事儿也不准备瞒着身边人,毕竟就算她不说,等政策实施时,她们也都会知道,“如今南临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人少,二是路烂。解决这两样,想来南临百姓的日子就会渐渐好起来。” 只要能吸引来人,她就相信一定能吸引来行商的人。只要南临的整个行商环境友好,就会吸引更多的商人。若是南临的市场可以流通起来,甚至与外界的市场也频繁交流,经济起来是指日可待的。 迎香听了后若有所思:“修路只要有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就是人少……这要怎么解决?总不能变出人来。” 迎香问题一出,大家都看向谢玉珠。 谢玉珠道:“南临没人,外头有人啊!” 屋子里,三个婢子都是满头雾水。 谢玉珠继续道:“这世道,总有些穷苦人在家乡活不下去了,要出来讨生活的。有些是没地,有些是地太过于贫瘠,有些则是家中闹了灾……总之,他们出来讨生活,就得找个地方落脚。这些人很容易成为流民,有些地方收留流民,会给他们一些衙门的苦力活干,有些地方则对流民毫无关怀政策,他们便容易变成乞丐。” 三个人听得认真。 谢玉珠看了一眼她们三人,道:“若是他们从离开家乡时便得知有这么一个地方,只要人过来,便能分地开垦,还能帮助他们建房子,让他们不至于居无定所,你说他们会不会想来?” 三人微微瞪大眼睛,还是晚秋先点了头。 她忍不住说道:“若是有这样的地方, 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定会想来试试。” 谢玉珠便轻笑:“若是路上还有集中收容的地方,可以提供一些他们路上吃的干粮,他们是不是就更有动力,也更能看到诚意?” 三人又点了点头。 迎香反应过来,问道:“娘娘,你是打算要引流民来南临?” “不光是流民。”谢玉珠说道,“只要是想来的人,都能来。” “乞儿也行吗?”灵夏紧接着问了句。 谢玉珠点头:“当然行。只要他们来到这儿遵守南临的律例,不作奸犯科违法犯纪,那南临便欢迎他们。” “可那些乞丐或许已经偷鸡摸狗惯了,能改吗?”就连晚秋也忍不住冒出这样一句。 谢玉珠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准。所以需加强南临律例的威慑力,叫衙门多派些人手在街上巡逻。若是见到了不守规矩的,从严处置。” 谢玉珠轻声道:“实施这样的法子,定会有不少的问题出现。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做事儿要抓住最主要的那一点。其他的,便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罢了。” 听谢玉珠这么说,三人觉得十分有道理。眼下南临最缺的就是人,先不管外头来的人怎样,至少先来些人。只有人来得够多,才有挑选的可能。 “娘娘,这法子什么时候开始动?”迎香又问。 谢玉珠回答:“我同太上皇说了,越快越好。” 这会儿来的人多,趁着春耕前开垦荒地,没准到了春耕时,他们就能多出许多适合耕种的良田来。 如今除了南临,大多数州城都已经进入了严冬,有些地方甚至下起了鹅毛大雪。像这样的天气里,人若是没有吃的,很容易饿死。所以有些人为了能活下去,就算是顶着寒风,也会离开家乡,找一处活路。 南临在这个季节里反倒是能体现出优势,虽然偏远,可它着实暖和。用来过冬,实在是太适合了。 楚熠从庄子里回来后,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谢玉珠知晓他定也是知道了许多农人都没有种小麦水稻一事,或许还知道了更多别的,遭受了些冲击。 这种时候,他需要自己消化。 谢玉珠没有打搅他,准备等他缓过来一些后,再试探着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实施她说的那些事情。 不料,晚膳吃到一半,楚熠忽然说道:“卿卿,咱们明日就动身回去吧。” 谢玉珠吃饭的动作一顿,问道:“这么急?”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像是看穿了谢玉珠心中所想,楚熠说道:“我觉得你说的对,有些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得快些行动才是。你说的那些,我们回去后便着人去办。” 谢玉珠没想到楚熠居然能有如此强的行动力。 等到了次日清晨,她感觉自己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就被人抱了起来。 当她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时,发现自己居然在屋子外头,再睁开一些,便对上了楚熠的脸。 她她她……她竟然被楚熠用被子裹着抱在了怀里! 谢玉珠震惊得半晌没回过神,等她缓过来时,人已经到了马车上。 楚熠在她旁边坐着,对她道:“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马车还算宽敞,你接着睡吧。” 谢玉珠:“……”这谁还睡得着啊?! 她只觉得自己的瞌睡全都没了。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弹,只维持着这个裹成蚕蛹的姿势,开口问:“殿下,你是打算现在就开始从外头招收人来南临么?” 楚熠点了点头。 他回答:“不光是要引人过来,还要修路。” 谢玉珠一愣:“可是这两样都是要花不少银两的,同时进行的话,咱们南临户部的银子……它够吗?” “自然是不够的。”楚熠轻笑了一声,“所以不能只靠衙门出银子,还得让老百姓自己也动起来。修路这样的事,每个村落都得出人,各自修建各自门口的路,土和石子山里头都有现成的,他们只需费些功夫,相信很快就能将路修好。衙门则给他们提供水和吃食,不叫他们饿着肚子干活。” 谢玉珠觉得这也是个法子,若是家家户户都出人,那至少人力上就节省了一大笔钱。 一路上,楚熠还同谢玉珠说了一下他想要如何去实施这些政策,两人就这么兴致勃勃聊了一路。 谢玉珠觉得自己这位夫君脑子其实很好使,属于一点就透。她心想,难怪从前在盛京时也颇负盛名。 等回到行宫,哦不,现在应该叫太皇府了。谢玉珠发现太皇府连牌匾都已经换了,如今上头只有“太皇府”三个大字。 楚熠要去同底下的幕僚官吏们商议接下来要做的事,谢玉珠则回了宝明苑。 刚一进屋子坐下来没多久,小刀侍卫来了。 他来到谢玉珠跟前,毕恭毕敬道:“娘娘,盛京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第174章 得到的新消息 谢玉珠精神一震,立即让小刀侍卫将传回来的消息给她看。 小刀侍卫递上来一封信,信里面除了将调查的内容说清楚外,还附上了一张图。 ——是一张双环腰坠图。 谢玉珠将信看完,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小刀侍卫见谢玉珠脸色变化,试探着说道:“盛京中用上好的玉石,尤其是上佳的和田玉石做男子双环腰坠的店家并不多,咱们的人查了所有的售卖双环腰坠的铺子,其中一家瞧了娘娘给的那幅画,说是他们店中售出,因为那上头有一处地方,是他们店铺的匠人独有的手艺和习惯。” 信中说得已经很详细,包括是怎么一步步查到这个铺子的。 谢玉珠知晓,这双环腰坠是锁定了。 ”那图纸上的双环腰坠,便是娘娘给的那幅画完整的模样。“小刀侍卫继续说着,”原本那腰坠是店家自己想留着送给家中长辈,没想到被一贵人看中,便割爱了。“ “那位贵人便是郭阔?”谢玉珠这会儿看到了最后,也看到了他们查到的幕后之人的名字。 小刀侍卫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郭阔乃当今圣上的亲舅舅。”谢玉珠看向小刀侍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 小刀侍卫又点了点头,握着佩刀的手都捏紧了些。 他们都知道这郭阔是什么人,更知道他如今有多大的权势,与圣上又有多亲近。 谢玉珠虽然不太关心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盛京上流圈子里的人情往来,可即便她不关心,也是听说过郭阔与明宣帝的事的。 明宣帝对这个舅舅,可谓是当成亲爹对待,对其极为包容和信任。 谢玉珠沉着脸:“可有查到,此事是官家授意,还是郭阔自己的主意?” 听到谢玉珠的提问,小刀侍卫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和门窗,确定都是自己人后,才开口回答:“郭阔谨慎,咱们的人小心翼翼跟了好几日,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摸清了这件事。依着探回来的消息看,此事官家是不知晓的,乃郭阔自己的意思。他担心太上皇虽然远离盛京来到南临,却怕他有复起之心,更担心朝中会有人偷偷跟随太上皇,助他一臂之力,所以才下了狠手,要置太上皇于死地。” 说到这儿,小刀侍卫看了谢玉珠一眼,然后说道:“若是刺杀太上皇失败,他……他也命人要将娘娘杀死,好让谢家与太上皇结仇,确保谢家不会站在太上皇这边。” 谢玉珠心中一沉。 难怪那日她虽感觉到对方是冲着楚熠去的,可对自己也有极大的敌意,并不像是会放过自己的样子。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无论如何必须得死的人。 谢玉珠觉得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明明没有招惹任何人,却偏偏要被卷进来。但既然卷进来了,那她就得有所防备才是。 如今看来,将南临早日变成太上皇抓在手心的辖地,再将这儿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培养自己的私兵已经迫在眉睫。 否则谁知道下一次刺杀什么时候又会到来? 谢玉珠心中拿定了主意,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恐怕都没法真正的咸鱼了。 心中有了计较, 谢玉珠反倒是心平静了不少。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如今明确了对方是谁,反倒是叫人能放松一些。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心中总还有一处有些不安和疑虑,隐隐觉得幕后之人,不止郭阔一人。 小刀侍卫见谢玉珠面色逐渐恢复,等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娘娘,这次咱们的人回盛京还打听到了一件事。” 谢玉珠看向小刀侍卫,问:“何事?” 小刀侍卫回答:“咱们的人本是想着娘娘离家甚远,或许想知道家人近况,于是就潜去谢府打探了一下。没想到倒是听到了一个消息,宫中的贵妃娘娘,似乎属意谢家二姑娘,有意让她进宫伺候官家。” 这消息如同一声炸雷在屋子里炸开。 谢玉珠眉目一凛:“你说什么?贵妃属意我二妹?不是我那继母想送她入宫,也不是官家自己看中了,而是贵妃属意?” 小刀侍卫被谢玉珠这一连串连环问给问懵了片刻,随后才呆呆地点头。 “是,探子听到的的确是这样。”小刀侍卫说道,“宫中刘贵妃属意二姑娘,在宫中设宴时,特意叫了谢夫人与二姑娘到跟前说话,后又同谢夫人话里话外表达了对二姑娘的喜爱,还说想同二姑娘做姐妹才好。” 谢玉珠听得脸色变了又变。 小刀侍卫还在继续:“谢夫人心中欢喜,回来便告诉了谢大人和二姑娘,只是二姑娘不肯,谢大人也不悦。但若贵妃执意如此,谢大人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挡住这门姻缘,如今谢大人也正发愁。” 谢玉珠紧跟着问:“贵妃属意我二妹,可有当着其他夫人的面说?” 小刀侍卫道:“听闻只当着一两个夫人的面说与谢夫人听的。” 听到小刀侍卫这么说,谢玉珠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也当着外人的面说了,但好歹只有那么一两个。而这一两个能在贵妃跟前说话的,想来也是重臣之妻或是皇族子弟之妻,应当不会去外头乱嚼舌根。但是盛京贵族圈子里的人只怕都已知晓。 如此一来,恐怕有点家世头脸的人家,都不会在这个档口向谢府提亲了。 若是拖上个一年半载,谢玉兰的婚事只怕要被耽搁。 但在谢玉珠看来,谢玉兰的婚事宁愿被耽搁,也决不能进宫去。 她让小刀侍卫退下,自己则坐在房中细细想着这件事。 刘贵妃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玉珠还记得,先前她进宫去,刘贵妃瞧她的眼神和拿出来的态度,明明就是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憎恶她。虽然谢玉珠不知道她的憎恶究竟来源于什么,可一个人讨厌自己,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既然刘贵妃这么讨厌她,又怎么会属意她的妹妹,让谢玉兰进宫做妃嫔的? 莫非是刘贵妃觉得,她与继母的女儿关系不好,故意让做出一副抬举谢玉兰的模样,好来恶心她?可她已经远嫁南临,还有这个必要么?根本就伤不到她分毫。 又或者,是刘贵妃欺负不到她,所以想欺负她的妹妹?谢玉珠倒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强一些。 再不然……就是刘贵妃虽然讨厌她,却需要谢家的助力,想要拉谢家女儿进宫站在她的阵营里,好方便她日后做些什么。可她如此大胆,就不怕谢家送女儿进宫后,反倒是要同她抢后位? 谢玉珠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去理解刘贵妃的脑回路。 眼下看来,要解决此事,似乎得看明宣帝的态度。 看他是否愿意纳太上皇妃的妹妹为妃嫔了。 第175章 除夕之日逛街 除夕那日,太皇府中已经是张灯结彩,一派过节的气象。 太上皇来到南临的第一年,其身边的长史等人建议向百姓施恩,以快速建立起太上皇在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 大家提出了好几个建议,有人建议开通宵达旦的市集,让百姓们能够体验如盛京一般的夜生活,让他们对南临的将来充满信心;有人建议应当设摊位送节礼,比如送年节时分家家户户都爱的珍珠芋丸,或是蒸肉一类,每日按点发放,百姓们可自行排队领取,但不可重复领取,领完即止。还有人建议去给南临城内的寺庙烧高香祈福,让百姓们看到太上皇为民向上天请命,保佑风调雨顺。 官员们七嘴八舌,意见又不同,倒吵得楚熠脑仁疼,便暂停了商议此事。 原本官员们觉得这件事应该没戏了,不料,楚熠却提出要设立粥棚,于除夕之日到正月十五,在南城内外设立粥棚,一共设立五个粥棚。这些粥棚用来救济那些家中揭不开锅,又或是乞儿与流民等人。 官员们都有些意外,同时也不明白太上皇为何选择如此。笼络这些人,对太上皇在此地的名声威望又有何帮助? 后又听闻此法子似乎是太上皇妃给太上皇出的,顿时便有人私下议论,不满谢玉珠干政。只是此事也只是听闻,他们没有证据,也无法在明面上说什么。 但设立粥棚的事却是板上钉钉,必须要办的事了。 于是等到了除夕这日,南临城内外五个粥棚便都开了起来,其中一个粥棚还特意设立在了寺庙附近,也是考虑到一些流民会选择跟寺庙借宿。 沈肇走在路上,见南临城难得的热闹气派,倒有些感慨:“太上皇来了之后,南临城倒是有了些生机模样。” 周赟点头,道:“这些日子听闻几个皇庄都在实施新的制度,如今佃农们一个个都十分有干劲。听闻,太上皇妃不仅叫人改良了土地,等春收时还要下发他们更好的种子。一些大地主听了,据说都想去皇庄取经,还想打听会换成什么样的种子。” 沈肇往前走着,听了后道:“这位太上皇妃倒是挺厉害的。能叫佃农们还没瞧见肉,就先想到了日后的幸福生活,人有了盼头,可不就会使劲儿努力干活了么。” 路过粥棚,有不少人在那儿排队,许多人手里拿着的碗都是豁了口的。 周赟瞧见,小声道:“听闻这粥棚是太上皇妃建议的,就是不知道她为何建议是给这些人施粥?十五日下来,五个粥棚,也是要花费不少银两的。拿着这些钱,去笼络当地的地主豪绅,良民之类的,不比笼络这些人有用?” 沈肇瞥了周赟一眼,而后才道:“你们都只看到了表面,却没有去想这背后更为深远的东西。” 周赟问:“什么深远的东西?” 沈肇说道:“救急了这些穷苦之人,便是在昭告南临所有的百姓,不论生活难到何种地步,都会有太上皇为大家兜底,不会叫人饿死。所以不论南临再怎么贫瘠,生活再怎么难,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周赟一愣。 沈肇又道:“这让百姓们看到了太上皇的仁慈,看到了太上皇对最底层百姓的善心。有这样的位高权重者来管辖南临,你说南临的百姓会不会更放心?那些原本想离开南临的人,会不会犹豫一下留下来?” 周赟一愣,这一刻他明白了沈肇话里的意思,更明白了太上皇此举的用意。 他不由拍了拍手掌,发出佩服的声音:“如此一来,那些良民和豪绅虽没有得到实惠,却反而会因此而更安心。若是太上皇是个拿钱来买他们人心的主儿,他们倒并不一定领情了。” 尤其是豪绅,南临百姓穷,他们可不穷。既然他们是不缺钱的,那太上皇得拿多少钱才能打动他们?若是给的少,他们没准还会嗤之以鼻。 这么想着,周赟便觉得如今粥棚的法子更好了。 他不由骂了一句:“那些官吏们提的都是什么鸡肋法子,一点用都没有!” 这会儿一对比,他便越发觉得那些官吏们提出的建议都没眼看。 想到这儿,周赟“咦”了一声,然后看向沈肇:“沈肇,先前那些人纷纷给太上皇出主意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的,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觉得太上皇心中已经有了法子了?” 沈肇只笑了笑,却没有接这茬。 周赟眯了眯眼,突然蹦起来挂在沈肇身上,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说不说?快说。” 沈肇被突然袭击,却像是习惯了,反而还伸手扶了周赟一下。 他颇为无奈道:“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里还会先知呢?”顿了下,他又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咱们这位太上皇可会有自己的主意。” 周赟听了这才松开他,嘴里嘟囔:“如今看来有主意的不是太上皇,而是太上皇妃。”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沈肇轻飘飘道:“是吗?” 周赟立即看向沈肇,朝他走近,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此事虽是太上皇妃提出来的,但其实是在太上皇的意料之中?” 见沈肇没说话,周赟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脑子里有了更完整的猜想,于是继续道:“太上皇早有此意,却不愿意由自己提出来……他是早就清楚,若是去问太上皇妃,她定也会有此建议,所以才会去问她。看似是太上皇妃出的主意,但其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里,周赟不由打了个冷颤:“若真是如此,那咱们这位太上皇可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这么温润无害!” 那岂不是就是一整个扮猪吃老虎吗? 沈肇依旧只是笑笑,没有发表看法。 倒是周赟来了兴致:“诶,你究竟有没有想好要不要替太上皇办事儿?你不是一直都想做出些实绩后再回京的吗?若这位太上皇不是面上看起来的软包子,跟着他没准还真能成事儿。” 沈肇这回没有再沉默,而是说:“再等等。” 两人一路往前走,沈肇却忽地脚步一顿。周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前头却是没什么特别的。 他问:“怎么了,瞧见什么了?” 沈肇微微蹙眉:“好似看见了一位眼熟的人,只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谁啊?”周赟好奇。 沈肇却摇摇头:“许是看错了。走吧,再晚些灵音寺的斋饭可就没了。” 周赟一听,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与此同时,谢玉珠与楚熠正坐在桌子前正准备用膳。 今日应谢玉珠的要求,膳房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锅子、蒸肉、红烧鱼……应有尽有。 就连楚熠瞧见时都惊了一惊。 谢玉珠解释道:“在我的家乡,过年这天的年夜饭就是要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才行。” 楚熠愣了下,随即笑:“你的家乡不也是孤的家乡吗?孤倒是第一次听说。” 谢玉珠拿筷子的动作一滞,决定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于是她道:“殿下,你尝尝那道粉蒸肉,是最近厨娘试出来的新菜,在外头可是吃不到的。” 楚熠便笑着点头,一旁伺候的宫人赶紧将那道菜端到了楚熠跟前,让他夹了一筷子。 两人才刚开始吃,外头忽然有人匆匆来报:“太上皇,皇妃,外头来了一名女子,非说是皇妃的妹妹,要求面见皇妃!” 谢玉珠顿时放下筷子:“我妹妹?她叫什么知道吗?” “她说她叫谢玉兰。” 谢玉珠大惊,顿时起身:“走,我去瞧瞧。” 第176章 二妹妹是真的 这下连楚熠都放下了筷子。 他起身道:“孤陪你去。” 谢玉珠觉得自己应该要拒绝,但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却点了头。 等谢玉珠和楚熠赶到太皇府门口时,果然就瞧见了站在大门外的谢玉兰。她一身风尘仆仆,身边就跟着一个侍婢沉香,沉香背上就背着一个大包袱,其他什么都没带。 谢玉珠看得心惊,谢玉兰见到谢玉珠的瞬间双眼通红,哽咽出声:“长姐。” 泪水立即充盈她的眼眶,谢玉珠二话没说,赶紧上前伸手将她拉住转身往府里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我院中。”谢玉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沉香这会儿见着楚熠也在旁边,赶紧拉了拉自家姑娘的衣袖。谢玉珠这才注意到楚熠的存在,她顿时有些紧张害怕,赶紧朝着楚熠行礼。 “二妹不必多礼。”楚熠开口,嘴角带着浅笑,似乎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更温和一些。 谢玉兰没想到楚熠对她来的到来这么平静,一时间有些怔住。又见楚熠目光柔和地看向谢玉珠,她心下顿时了然,大约是她这位姐夫疼爱长姐,才会对她这个小姨子这么客气温和。 谢玉珠也记起来楚熠是她一块儿来的,想着这毕竟还有外人在,于是也赶紧冲着楚熠补了句:“夫君,二妹妹一路奔波劳累,咱们先带她回屋吧。” 她这一句“夫君”便是想告诉周围的人,他们这是夫妻与亲戚之间的招待,而不是君臣。 四周的侍卫宫人都微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一般,只是态度更为恭敬。 楚熠听着这声“夫君”心中有些欢喜,他点头应下,又抬起手顺势牵住了谢玉珠的手。 他道:“如今腊月,南临天儿也有了些凉意,的确不能叫二妹在外头待久了。” 说完,楚熠便牵着谢玉珠走在前头,谢玉兰愣了下,赶紧和侍婢紧跟在他们身后。 而跟着谢玉珠与楚熠出来的几个人,也都十分有眼力见的走在后头。 迎香与灵夏同沉香是很熟悉的,见沉香满脸惶惶不安与疲倦,她们心里头好奇又有些担忧,总是忍不住看向她,希望她能凑过来,同她们先说说情况。 但沉香大约是来太皇府太紧张了,一直都没有动静,只紧紧跟在谢玉兰身边。 谢玉珠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莫名地觉得浑身有些燥热,心跳也似乎加快了不少,耳垂也在微微发热,这让她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吹着了开始发烧了。 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却并不觉得发烧。 楚熠察觉到她的动作,扭头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谢玉珠刚要说什么,忽地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居然收不回来。她低下头一看,左手正被楚熠牢牢握在手心里,而她竟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刚刚那段时间,她的大脑仿佛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 这会儿像是重启了。 谢玉珠抬眼,对上楚熠关切的目光,她觉得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两拍。 她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真是见鬼了。 谢玉珠抿了抿唇,楚熠目光中的关切转变为担忧:“到底怎么了?” 楚熠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些。 谢玉珠缓过神来,她想到身后不远处还有自己的妹妹,于是拉着楚熠快走了几步,与后面的人拉开了些距离。 这才小声说道:“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二妹妹怎么会突然自个儿就来了南临。” 顿了下,谢玉珠道:“她性子柔弱,没想到这回居然这么胆大,就带着沉香一个人跑来了南临。南临离盛京如此远,就算是马不停蹄,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路上就有可能发生各种意外,光是想想就叫人担心。 想到这儿,谢玉珠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谢玉兰,直看得谢玉珠右眼皮跳了两下,更为心虚地低下头。 楚熠见状却安抚道:“别急,等会到了屋子里问清楚缘由再言其他。既然二妹妹性子柔弱,那必定是遇到了大事才敢如此破釜沉舟。” 谢玉珠觉得楚熠说得很对,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应是如此。 不过大事…… “莫非是贵妃逼着她进宫了?”谢玉珠不由喃喃自语了一句。 楚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贵妃逼着她进宫?” 谢玉珠点头,然后小声同他将事情说了,接着道:“此事应该还没传出去才是,不过是贵妃有意,但也得我们谢家点头才是。” 楚熠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日子,他的重心在追查幕后黑手上,没有叫人去注意这样的事,底下人自然也没有上报。 但若是刘贵妃非要谢玉珠的妹妹进宫……事情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想到刘贵妃此前在宫中对谢玉珠的试探与敌意,还在释放敌意后立即去找了楚奎,楚熠便觉得这中间必定有些什么联系。 看来有些事还是得查到底。 等到了宝明苑,谢玉珠便叫旁的人都远离主屋,只留下心腹。 灵夏和晚秋守在屋子门口,迎香钟德在里头伺候。 谢玉兰坐在下首,沉香在她身边站着,看起来拘谨不已。 谢玉珠单刀直入,问道:“二妹妹,你如实告诉我,你为何只会只带着沉香一人来南临?这一路上你是如何过来的?” 谢玉兰听到谢玉珠问话,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她一边哭一边回答:“长姐,我也是没法子了。贵妃娘娘属意我,想要我进宫做圣上的妃嫔,母亲、母亲竟十分欣喜。父亲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可见贵妃不松口,他便有些松动,觉着送我入宫为妃也并非坏事,若我能在宫中站稳脚跟,还能帮衬谢家。可我……可我不愿入宫。我记着长姐说过的话,那宫里头不是我能待的。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约是紧绷地神经放松下来,谢玉珠哭得越发的抽泣。 她继续说:“三弟不忍我进宫受苦,于是给我想了个法子,叫我来南临寻长姐,对外就说我奉祖母之命,去族中陪她老人家,受祖母教养。我既不在京中,贵妃总也不好叫人千里迢迢去族中宣我回来。” 的确是这个理儿,谢玉珠也记得,一般像这样入宫的,都是在京中择近选择,而不是去挑外地的姑娘。 谢玉珠问:“那你为何不直接去祖母那儿?有祖母庇佑,贵妃也不可能强行抢人。” 谢玉兰面露忧愁:“祖母已在回京途中,我也不知已经走到了哪里,我自是不能去族中找祖母了。只能赶在祖母进宫之前先行离开,这样他们发觉我不见了,父亲自会有法子联络到祖母,替我圆这个谎。” 谢玉珠听了才明白谢玉兰为何会这样铤而走险。 “那你是如何来到南临的?你连个车夫都没带。”谢玉珠道。 谢玉兰老实回答:“是三弟给我找的车马行。我们一路都遮着脸,只穿粗布衣裳,偶尔还需要同其他人挤一辆马车。三弟还替我们找了两个镖师一路随行,只是要装作与我们不相识。等入了南临地界,将我们送到了太皇府附近,他们便自行离去。” 谢玉珠听了不由感叹一句:“如今三弟弟倒是考虑事情变得周全起来。” 既考虑到谢玉兰的安全问题,又考虑到不能找谢府的人,以免被面熟的人认出来。 但…… “你们此番也太过于冒险了!”谢玉珠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心口的那团火气,“你与沉香两个女子,身边一个自家护卫都没带,即便请了两位镖师,也还是很危险的事!若是那两个镖师途中起了歹意,你们又该如何是好?” 谢玉兰这会儿也是有些后怕的,听到谢玉珠的训斥,她更是白了一张小脸。 她扁了扁嘴,一开口就是哭腔:“长姐,我错了……可我真的不想进宫!” 见她哭得惨兮兮的,谢玉珠也不好再训人。 于是只道:“我叫人带你们下去休整一番,你们就暂且住在我这里。” 第177章 除夕夜的夜游 谢玉珠让迎香带着谢玉兰和沉香去修整。 宝明苑西厢房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整理好了,谢玉兰进去时,里头全被擦过一遍,床上的被褥之类的全都换了新的,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伺候的宫人们抬了热水来供谢玉兰和沉香沐浴。 在两人收拾沐浴期间,谢玉珠与楚熠正在说话。 “二妹妹一向被刘氏当做名门闺秀养着,性子软和柔弱,没想到这次竟能下这等决心,不远万里来寻我。”谢玉珠感慨着,“可见那深宫对她来说已是洪水猛兽,她是想一想都怕。此刻谢府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那三弟弟一个人留在府中面对他爹娘的炮火,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说完这句,谢玉珠调侃道:“若是扛不住,倒不如一块儿来我们南临,就住咱们府上,日后就留在南临,正好咱们也缺人手。” 楚熠听得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伸手握住谢玉珠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手心里,用他掌心的温热来暖。 谢玉珠下意识想要抽手,可目光触及到楚熠的眼神后,她却忘了动作。随后便由着他替自己暖手。 只是嘴上说道:“我天生手脚就要比旁人凉一些,方才不过是吹了些风,所以显得更凉了。南临这儿的气候,就算再冷又能冷到哪儿去?” 楚熠依旧拧着眉:“叫大夫来替你看诊。” “不用不用。”谢玉珠立即婉拒,“我真没事儿,只是体质与旁人有些区别罢了,算不得什么。况且年节时分叫大夫,多不吉利呀。” 谢玉珠觉得自己还真是没有将前世年轻人的一些习性丢了,比如平日里不迷信,但逢年过节就要讨个吉利。 她适时岔开话题:“你说贵妃此举,究竟是何意?我总觉得……好像得罪了她。” 楚熠脸色也沉了些,只是当谢玉珠目光看过来时,他又恢复如常。 他心道,当初刘贵妃那边还是应该再往下深入的探一探才是。那会儿见她不再有什么动作,又想着他们要离开南临,便没有再往下挖。如今看来,刘贵妃身上必定藏了什么秘密。 楚熠当即心下有了决定,得叫裴卓遣人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刘贵妃。 等谢玉兰洗漱完收拾好过来一起用膳时,便见谢玉珠与楚熠挨坐在一块儿,两人正低声细语地说些什么。 他们似乎瞧不见周围伺候的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而周围伺候的人似乎也见怪不怪,一个个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谢玉兰原本来之前还内心忐忑,担心谢玉珠在南临行宫里处处小心着过日子,毕竟伴君如伴虎,虽说楚熠不再是皇帝,可毕竟也是太上皇。 但可眼下看来,她不仅模样自在,对着太上皇看起来也丝毫没有什么敬畏之感,倒像是寻常夫妻一般。 还有太上皇的眼神……谢玉兰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他看着长姐的神情温柔缱绻,充满了柔情蜜意。但太上皇与长姐似乎都没有察觉。 谢玉兰忽地心中升起一阵羡慕。原本盛京中人人不看好谢玉珠这段姻缘,甚至不少人在背后嘲笑她,还说她日后只会过苦日子。可她亲眼见了,便知道那些人的话一个都没说准。她长姐不仅过得好,而且夫君对她也很好。 这样便足矣。 见谢玉兰来了,谢玉珠便叫人重新上菜。先前的膳食因着冷了,都拿下去重新加热去了。 “年夜饭得多吃些。”等菜上了桌,谢玉珠笑着同谢玉兰说道,“你既到了我这儿,那些糟心的事儿就先抛在脑后,天大地大都不如吃饱饭重要。” 说着,谢玉珠还给谢玉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正是谢玉兰爱吃的。 谢玉兰鼻头没来由一酸,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她瞒着母亲偷偷去章节院中用膳时的场景。 谢玉珠就好似没有看见她的触景生情,又夹了菜给楚熠,便高兴地吃起饭来。 不一会儿,屋子里便传出欢声笑语,谢玉兰原本还有些难过的心在这一刻也欢喜起来。 晚上原本谢玉珠想让谢玉兰同她睡,她好安慰几句。可楚熠用过膳后,却不像平日里还要去书房处理政务,竟一直待在屋子里不走。 他不走,谢玉珠总不好开口赶人,便只能让谢玉兰回西厢房去歇息,有什么话明日醒了再说。 等谢玉兰走了,楚熠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谢玉珠刚想说什么,楚熠便放下手中的书,对她说道:“卿卿今晚可想去外头瞧瞧?” “去歪头?”谢玉珠一愣。 楚熠点头,微笑着说道:“今日集市通宵达旦开放,据说不少百姓都想去凑热闹,你不想去瞧瞧吗?” 似乎是为了鼓动谢玉珠,他还补充:“听说集市里还会有南临这边的一些习俗表演,都是这边的老祖宗传下来的。” 这一听,谢玉珠就来了兴致。 她上一世便很喜欢研究一些人文民俗的东西。 于是她立即说道:“那我换身轻便些的衣裳,你等等我。” 等谢玉珠换好衣裳出来,他发现楚熠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此刻两人都穿着极为低调的常服,乍眼看去也不会过于惹眼,只是两人模样过于出众,若是瞧见了脸,只怕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两人来到集市时,集市上人头攒动,谢玉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听闻因为集市通宵达旦的开放,所以这回有不少周边村子里的人也进城来凑热闹,不少人都打算在这儿玩一个晚上呢。 谢玉珠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的摊贩,感觉是整个南临城的摊贩在今日都聚集到了这里。 她一一看去,还发现了好些之前没见过的玩意儿与小吃。 他们身边跟着穿着常服的侍卫,不远不近地守在他们身边。 “这是什么?”谢玉珠瞧见一卖小吃的铺子,好奇凑了过去。 摊贩老板立即堆起笑脸:“这是祥瑞圆子,这位娘子可要来一碗?” 谢玉珠瞧着炸得金黄的圆子,见是之前没有吃过的,便当即决定来上一碗。 正同摊贩说完,又听见远处在叫卖着甜汁儿,谢玉珠伸长脖子去看,发现好像是果汁,而且看起来还很像西瓜汁。 她想起自己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西瓜了,不免舔了舔嘴唇,竟是有些馋了。 楚熠撇头见她盯着远处的的摊贩看,于是对她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 他声音不大,几乎是凑在她耳边说话,呼吸间的热气轻轻扫过她的耳畔,让她耳朵都忍不住动了动。 谢玉珠还没说话,楚熠就已经走了过去。离开时对一旁侍卫留下一句“保护好夫人”。 不一会儿,楚熠就挤进了人群里。 谢玉珠瞧了会儿,但人太多了,楚熠淹没进去后便有些难以辨认起来。 而谢玉珠不知道的是,楚熠刚一进入人海中,很快身边就多了一个男人,正是裴卓。 裴卓走在楚熠身旁,目不斜视,嘴上却快速说道:“主上,这几日有青州之人入了南临。只是那人做了伪装,无法通过脸来辨认。只是属下瞧着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倒像是上柱国。” 上柱国?裴野? 楚熠压低声音:“你确定吗?” “八成的可能性。”裴卓回答得很快,也很自信。 楚熠抿了抿嘴唇,道:“裴野立誓要一直守护青州,无诏不得出,他来南临做什么?” 无诏不得出,若是被人发现他离开了自己封地,那可是大罪! “属下瞧着,他像是找人又像是找物,但又好似什么也不是。”裴卓回忆了这几日跟踪的结果,觉得他这个形容其实是非常准确的。“或许,他是对南临好奇。” 楚熠轻笑一声:“好奇?好奇可不会让青州的主子,冒着危险来南临。” 想到这儿,他下令:“继续盯紧他。” “是!” 话音落下,楚熠也走到了摊贩前。 他开口:“来一份甜汁儿。” 与此同时,谢玉珠的祥瑞圆子也已经好了。 她端着碗,往旁边挤了挤,下意识想叫迎香和灵夏来帮她,等话到了嘴边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带她们出门。 这时路边供人休息的桌椅处有人起身要走,谢玉珠便立即眼疾手快地窜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一只脚还踩在了另外一张椅子的脚凳处。 “谢大郎?” 谢玉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自己身侧。 她抬眼看去,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孔:“夜郎?” 等她回应完,才突然记起来今日她不是男子打扮。 夜公子朝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笑了:“原来大郎是女儿身,倒是我唐突了。” 谢玉珠自个儿也有些尴尬,有些讪笑道:“没事的。”她快速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夜公子看着她,道:“我本在外行商,听闻南临这边出了些新的政令,又在相邻州城外的官道上招收流民乞儿,便有些好奇,这才想着趁得空前来瞧个究竟。” 谢玉珠心中一喜。 她没想到她和楚熠商议的法子,居然不过小半个月就已经见到成效了! 第178章 与孤十分般配 谢玉珠面上神色平常,只道:“不过太上皇是想着临近年节,可怜一些人食不果腹,想做些善事罢了。” “是么?”夜公子眼中含着笑意,“可我听闻,南临招收这些流民与乞儿,还许诺他们若是愿意来南临,便能去开垦荒地。只要能坚持开垦三年,便能将开垦出来的荒地的三分之一归于他们做永业田,每人最多能得到十亩地。” 这些流民和乞儿之所以会这样居无定所,沦落为社会的最底层,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在所在之地没有田地,无法耕作,全然没有进项。 “还听闻,凡开垦出十亩地者,南临府衙还给入户籍,让他们能安心在此地安家。”夜公子继续说着,一边说一边观察谢玉珠的表情。 谢玉珠听后只浅浅一笑,道:“都是太上皇心善,不忍大雍的这些百姓流离失所。” 夜公子哈哈一笑:“我瞧此举可不是心善,而是为南临招兵买马。南临最缺的是什么?是人。只要有了人,不管是想修水利,还是想开垦荒地,亦或是想繁荣行商,都有了可能。若是没有人,就算太上皇想做多大的事业,也无人可用,全是白费。” 夜公子此话说得直白,谢玉珠抿了抿唇没有搭腔。 此刻她衣着普通,本就装作是普通人,她并不想让夜公子察觉自己身份不简单。 见谢玉珠只是冲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夜公子也不觉得失望,只又道:“那日一别,竟不知谢娘子竟是要来南临的。” 骗人。 谢玉珠心里接了一句。 他看见自己时,眼中分明没有意外之色,想必是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南临。只是谢玉珠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位夜公子不意外。他难道是早就发觉自己是要来南临的?为何他会这么想? 莫非……他早就看穿她的身份了? 谢玉珠按下心中猜测,只当是什么也不知道。 “夜公子临近年节不回家,反倒是来南临凑热闹,就不想着家里人盼着你回去?” 谢玉珠换了个话题。 夜公子听到她的话,先是怔愣片刻,随后笑了笑:“夜某没有家人,自然是不想的。” 谢玉珠张了张嘴,最后有些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无妨。”夜公子摆了摆手。 正要说什么,他身旁忽然凑上来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夜公子便笑着对谢玉珠道:“夜某还有些事,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说完,夜公子很快离开了原地。 谢玉珠这才有机会继续吃她刚买的小吃,刚往嘴里塞了一颗祥瑞圆子,楚熠就端着一竹筒的甜汁儿过来。 他将竹筒递到谢玉珠嘴边,谢玉珠想也没想就着他的手就凑过去喝了一口。 “好甜。”谢玉珠满足地眯了眯眼,顺嘴说道,“你也尝尝。” 楚熠拿着竹筒的手一顿,喉头滚动几下,“你是说,让我也尝一下?” 谢玉珠没有听出他话里略带试探的意味,想也没想就点头“嗯”了声。 楚熠双眸变得深邃几分,他端起竹筒放到嘴边,喝下一口。 嗯,果然很甜。 谢玉珠没有察觉到楚熠情绪的变化,见前头热闹,便想过去看看。楚熠没有阻拦,只是跟着她一路往前行。 谢玉珠兴致勃勃走在前头,楚熠就在后头跟着,护卫们则是随时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裴卓就在楚熠的左手边,他偷偷打量了眼楚熠,见到他看向谢玉珠的眼神时心下有些吃惊。他抿了抿唇,心道,都这样了主上还不承认对皇妃动了情?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闲聊道:“这些日子,有不少流民和乞儿进入了南临城,都是被设立在官道上的那些粥棚所吸引,他们觉得来这儿能吃饱肚子。我看这些日子,已经也有不少人去开荒了,他们想着自己能得到土地,干劲十足。” 楚熠听了唇边露出点笑意:“你觉得皇妃的这个法子,多久能让南临的粮食产量起来?” 裴卓想了想,道:“明年秋收,大约就能见成效了。” 楚熠点了点头,他也是如此想的。 再看向谢玉珠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裴卓本还想说些什么,比如今日前来的那位谢二娘子,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楚熠略带着些许骄傲的语气问道:“你不觉得她很聪明么?” 裴卓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点头承认:“皇妃娘娘的确聪慧无比。” 楚熠听了唇角的笑意扩大:“与孤般配否?” 裴卓听了唇角抽搐几下,还是承认:“十分般配。” 第179章 准备筹备商队 等出了正月十五,南临城内的气氛比之往年都显得愉悦了许多,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多了一些。 “如今上街时常能听到有人夸赞太上皇和皇妃呢。”灵夏带着打听来的消息同谢玉珠说着,一旁谢玉兰正小口小口吃着甜瓜。 谢玉兰听到后问:“都说了些什么?” 灵夏笑着说道:“自然是夸赞太上皇与皇妃仁善,说太上皇是明君,皇妃是贤妃。” 谢玉兰听了也很高兴,并且对此等夸赞并不感到意外。 她到南临的第五日,谢玉珠就收到了谢修明的家书,是同她确认自己的消息。原本谢玉兰有些惴惴,生怕谢玉珠会听从父亲的意思将她送回去。 不料谢玉珠却是想也没想就修书一封寄回去,装傻充愣地假装没有听懂谢修明的书信中的意思,直言二妹妹来探望自己,她很是高兴,来一趟不容易要留她多住些时日。末了,还不忘扎心说道:二妹妹也到了相看的年纪,我已请太上皇留意青年才俊,定会替二妹妹寻个如意郎君。 这便是表态,要插手谢玉兰的婚事了。 谢玉兰心中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下,对谢玉珠又是感激又有着前所未有的愧疚。自从知道谢玉珠从前在谢府受过的委屈,其实她心里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只是出了这样的大事,她六神无主,与三弟弟能想到可以依靠的人,只有长姐。 这些日子住下来,她发现谢玉珠丝毫没有她从前担心的在南临会受拘束,反而是十分的自由自在。太上皇对谢玉珠几乎是无原则的纵容,她想做什么便真能做什么。 光是这几日,她日日都跟着长姐出入太皇府,不是去巡铺子,就是去街上闲逛,还去不少铺子里吃东西买东西。 长姐与她说,她这不是闲得慌,而是在收集有用的情报,好知道南临如今的行商是何等情况。 谢玉兰对谢玉珠崇拜敬佩之心在南临达到了顶峰。 她说道:“长姐同太上皇提出的设粥棚的提议真好,现在民心所向,日后若太上皇想颁布新的政令,想来百姓们都会更愿意拥护。我昨日听闻,如今就连南临城里原本的一些贫苦之人和乞儿,都去府衙报名,自愿去开垦荒地。南临周边的村落里,如今许多地方都有在开垦荒地之人,大家都想趁着农闲时将地开垦出来,今年春耕的时候好种粮食。” 说完,谢玉兰不由感慨:“虽然我不懂农桑之事,但听着是好事。我在盛京时就听闻南临这儿的百姓许多人都是食不果腹的,可若是种粮食的地多了,粮食也会多起来,到时候饿肚子的人一定也会减少的。” 谢玉珠看着谢玉兰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她没想到谢玉兰在短短半个月内也能对民生之事快速地加深了认知,并且实实在在地体恤老百姓的不易。 以前谢玉兰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名门闺秀,如今身上却明显多了烟火气。 “你说的没错。”谢玉珠对谢玉兰说道,“等明年咱们庄子上的粮食产量提升了,留下自个儿吃的,其余多出来的便可往其他州城卖。” 听到她要将粮食往外卖,谢玉兰不由问:“长姐这是要组建粮商的商队?” 谢玉珠点头:“是有此打算。” 谢玉兰又有些疑惑:“我听闻南临的百姓粮食不够吃,为何不在南临卖给百姓?” 就算是价格低些,以长姐的品性,应该不至于和百姓们计较这点收入。况且她也知晓,长姐在盛京那些产业,每年的进项都十分可观的,长姐如今自个儿不差钱才是。 “在南临卖根本卖不起价格。”谢玉珠见谢玉兰好奇,也不吝于解释,“若是在南临卖,我顶多就挣个种子钱。可若是往外卖,没准能卖个高价。咱们庄子里的粮食,只要好好种植,种出来的粮食比旁边几个州的都要好,拿到外头去可以用高价售出。” 见谢玉兰略显失望,谢玉珠笑了笑,继续道:“届时,我们再从外头村子里低价收些普通粮食,虽比不上咱们庄子里的,却也比南临不少寻常百姓家的要好。而外头那些农户种植的土地更多,收获的粮食也更多,咱们若是要的量大,价钱也会更低廉一些。等运送回来,咱们稍稍填些辛苦钱卖给南临百姓即可。” 谢玉兰这回听明白了,她有些欣喜道:“如此一来,南临百姓能低价买到更多的粮食!” 谢玉珠点点头,这件事她与楚熠商议过。想要盘活南临的经济,首先得让南临百姓不至于饿肚子。只有基本的生存得到满足时,人们才有心思去发展其他的东西。 于是她趁势提出了自己想要组建商队的想法,没想到与楚熠竟是一拍即合。 想到楚熠,谢玉珠面上多了几分深沉,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旁谢玉兰等人并不知道这些,还在展望春收能够大丰收。 忽地,谢玉兰一把抓住了谢玉珠的胳膊,谢玉珠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只听谢玉兰开口:“长姐,等到春收之时,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庄子里的收成?” 谢玉珠嘴角含笑:“怎么,你还准备在我这儿待到春收之时?真不打算回去了?” 谢玉珠一愣,随即眼中带了些许恳求:“长姐,你不是心中同父亲说,还要替我相看吗?我……我不想回盛京,我若是回去,没准母亲又要将我送去宫中了。” 听谢玉珠提及进宫一事,谢玉珠心下不由想,刘贵妃有意让谢玉兰入宫,如今谢玉兰跑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想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想到这里,谢玉珠觉得,还是要再去同楚熠商议应对之法才是,若是刘贵妃当真对他们毫无忌惮,查到谢玉兰并不是去了族中,而是来了南临,直接遣人来要人该如何是好? 谢玉珠拍了拍谢玉兰的胳膊,对她说道:“别担心,你且安心在这儿。等春收时,跟姐姐去看收成。” 谢玉兰一听,立即喜笑颜开:“谢谢长姐!” 谢玉兰回自己屋子后,谢玉珠出了宝明苑去寻楚熠。 她来到楚熠书房时,他正在翻阅南临知府关于南临历年来的灾祸记录。 见谢玉珠来了,楚熠放下手中册子,眼神柔和:“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谢玉珠也不扭捏,直入主题,将她的担忧说了。 说完后,她道:“若刘贵妃执意如此,我们若想强行保住二妹妹,只怕就要与刘贵妃结仇了。将来圣上那儿对咱们南临,只怕是不会有什么支援了。” 她这话说的直白,刘贵妃如今最为受宠,她在皇帝耳边吹吹耳边风,皇帝没准就真会顺了她的意。 “眼下还是得想个法子才是,最好是能一劳永逸。” 谢玉珠说完这句,拧着眉自个人也开始思考起来。 楚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就听到他开口:“孤倒有个法子,许会有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恐怕会对二妹的名声有碍。” 楚熠说完,抬眼看向谢玉珠。 第180章 论读书的重要 名声有碍? 谢玉珠顿时有些好奇起来,楚熠想的是什么法子,竟还扯上了谢玉兰的名声。 只听楚熠道:“她不是回兰陵族中了么?让兰陵那边放出消息,就说老太太让二妹妹禁足,今后要亲自教养二妹妹,直到出嫁。” 楚熠嘴里的“老太太”指的是谢玉珠的祖母,谢修明的母亲。老人家近些年一直都在族长休养,一次也没回过盛京。 谢玉珠顿时听明白了楚熠的话,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说会有碍谢玉兰的名声。 能让老太太放出话来要亲自教养,还要禁足,这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即便没有传出来一丝一毫她犯了什么错,别人也会胡乱猜测,没准还会怎么不堪怎么猜。 女子一般能犯什么大错要被禁足到嫁人为止?恐怕不少人第一反应便是猜她与人私相授受,被老太太发现了。 谢玉珠拧了拧眉,楚熠也没接着往下说,全凭谢玉珠自个儿抉择。 不一会儿,就听她说道:“若要走这条路,倒不如索性给她找个具体的由头……不如就说她忤逆长辈,所以才被老太太禁足,日后要亲自教养。” 楚熠略一挑眉:“忤逆长辈,可不是小错。” “不是小错也犯不着禁足圈在祖母身边养。”谢玉珠接过话,“与其让那些世家大族里的人胡乱猜测二妹妹,倒不如找个听起来错犯得大,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算什么的。毕竟忤逆的是自家长辈,不说别的地方,就看京中,试问谁家儿女真的一次都未曾与父母顶嘴过?顶嘴也是忤逆。” 顿了下,谢玉珠浅笑一下:“我祖母家教向来严格,便是无关痛痒的顶嘴,她也会觉得不符名门闺秀的言行,自然也是会生气的。” “哦?”楚熠看着谢玉珠的眼睛,“谢老太太真这么严苛吗?” 谢玉珠扑哧一声,道:“真严苛假严苛,谁又能指出来呢?还不是我们自个儿说了算。” 楚熠也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她这是想此事闹得动静大些,将来再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听着吓人,将来若是传出来谢玉兰不过是于生活上顶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嘴,那么大家的重点也就会从谢玉兰本身的品性瑕疵上转变为谢老太太为人严厉上。 既可以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在将来替谢玉兰的名声翻盘。 楚熠捏了捏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看着谢玉珠的目光又幽深了几分。 “不过此事还得先问过二妹妹,她自个儿愿意才能替她操办。” 谢玉珠一锤定音,方案已经定下,就看谢玉兰如何抉择了。 原本谢玉珠觉得这事儿还得和谢玉兰慢慢做一下工作,毕竟谢玉兰当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忽然给她扣上忤逆这样的大帽子,她不一定能接受得了。 可没想到,谢玉兰听到谢玉珠的话后,几乎只考虑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 “你真的想好了?”谢玉珠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谢玉兰用力点头:“想好了。比起进宫,这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诚如长姐所言,眼下是不得不出险招的时候,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断没有半途而废回头的道理。” 顿了下,她话语中透着些许羡慕道:“况且,这些日子我跟着长姐在四处转悠,见你既要管铺子,还要操持着太皇府中的中馈,还能想着要然南临的百姓生活得更好。我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这些年竟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好似什么事也没做。” 谢玉兰眼中渐渐亮起光:“我想留在这儿,跟着长姐,多看多学。” 见谢玉兰满是期待,谢玉珠想到了什么,她问:“你喜欢做生意?” 谢玉兰犹豫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下头。 谢玉珠便明白了她的心意。 想了想,她道:“你既喜欢,不若就尝试着做做看。” “啊?”谢玉兰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玉珠继续道:“正好,出了正月我想将临街的一个二层楼的铺子改了做私房菜馆,便交给你来办吧。” 谢玉兰怔愣住,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交、交给我?” 谢玉珠点头,看起来十分平静自然,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谢玉兰内心有些兴奋起来,她不由坐直了身子:“长姐,你真要交给我来办吗?我……我从未做过。” “谁不是从第一次做起的?”谢玉珠轻轻一笑,“况且也不是你一个人来做,我将灵夏和任苏子拨给你用,外头还有小刀侍卫可以照应,有什么事儿你便吩咐他们去做。我会将我对铺子的要求都告知于你,届时你需将你的计划整理成册呈报于我,计划通过你再动工。” 谢玉兰一听立即又慎重又紧张起来,但同时她也表态道:“长姐,我会好好做的。” 说完,她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就要去想计划。可屁股刚挪动一下,才记起来长姐的要求还没说呢。 于是干脆眼巴巴地看着谢玉珠。 谢玉珠却只笑着道:“先让你见见人。” 说完,她便同灵夏说,让她将任苏子找来。 灵夏应下转身出门,一旁迎香给她们添茶,嘴上说起任苏子来:“任苏子跟着刘嬷嬷学礼仪规矩学得甚好,如今待人接物颇成一番风韵,竟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谢玉珠道:“她本就性子温和,叫人容易亲近。” “对了,她两个孩子如何?”谢玉珠又问。 迎香回答:“两个孩子跟着她住在后围仆房中,偶尔还跟着识字的小内侍认两个字呢。” 一旁谢玉兰有些惊讶:“她竟还带着孩子住在太皇府里?” 谢玉珠大致同谢玉兰说了下任苏子的情况,谢玉兰有些唏嘘道:“也是个可怜人。” 但是这会儿倒是让谢玉珠想到另外一个被她忽略的事。 不光是任苏子有年幼的孩子,白河也是带着年幼的妹妹。还有庄子里那些佃农的孩子们,若是想上学必须去几十里路外的学堂,若是不上学就只能在家闲玩,稍大一些就帮着家里干农活。像余老头家的小儿子,便一直是在外求学,只偶尔放假才能归家与家人团聚。 若是他们自个儿就有学堂,不仅能解决这些孩子们白日里大人们忙时他们的去处,还能给他们扫盲,让他们识字。将来就算读书没天分,但只要能识得字,就能有许多的选择,做许多的事情。 如今南临正是缺人才的时候,谢玉珠觉得若是用长远的目光来看,必须得从娃娃抓起。 “长姐,你在想什么?”谢玉兰问道。 谢玉珠道:“我想建个学堂。” “啊?”谢玉兰和迎香都意外出声。 “学堂不光是让咱们庄子里的人的孩子去读书,还能对外招收学子。”谢玉珠说着自己的计划,“不光如此,我们还要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将建学堂、读书的益处让全南临的人都知晓。让他们知道修学堂不仅能给自己攒功德,还能招揽人才。” “为什么呀?”谢玉兰不解。 谢玉珠眼中闪着一某希冀:“或许会有其他富户瞧中了我的法子,没准也建学堂了呢?” 只靠南临府衙是不行的,府衙的库银不多,不可能大肆建造学堂。 但富户们就不同了。南临百姓穷,他们可不穷。若他们有人愿意出钱修建学堂,愿意接收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来读书,或许能掀起一股读书的浪潮来。 谢玉珠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她忽地站起身,在原地徘徊:“不仅要建学堂,还要设立扫盲班,接收一些愿意来识字的青年人。等他们学会了识字,还可以给他们安排活计……” 谢玉珠嘴里嘟嘟囔囔的,听得谢玉兰和迎香一头雾水。 但听着听着,她们也渐渐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 谢玉兰与迎香都倒吸了一口气,她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瞧见了惊诧之色。 这是想将南临得用之人都招揽到自个儿名下? 第181章 任苏子的非议 灵夏将任苏子带来时,谢玉兰正缠着谢玉珠跟她说要开的私房菜馆到底是什么。 经过谢玉珠解释,她们才明白,原来这私房菜馆就是更加私密更加昂贵的酒楼。 “长姐之意,咱们这私房菜馆还不能人人都能来?需要提前来菜馆定好日子,然后按照约定的日子来?”谢玉兰听得有些新奇,“任谁都是如此吗?” 谢玉珠点头:“没错。” 谢玉兰不由道:“这还真是从未见过。原先在盛京时,那些高档一些酒楼,也不过是花费多一些,可若是想去,人人皆可去。” 迎香也点头,她也是下过馆子的,那些饭馆里若是有贵客,都是往楼上的厢房里引,厢房也颇多,甚少有不足之时。若真有不足,那便换一家便是,也不一定非得在这家饭馆不可。 谢玉珠笑道:“那是因为盛京的饭馆甚多,大家可选择的多。可咱们南临好的酒楼少,奇货可居。” 谢玉兰还是不解:“可……可南临人也少呀,富贵人家更是少。” “谁说我们一定是做本地的富贵人家的生意呢?”谢玉珠轻轻一笑,外头灵夏声音传来,任苏子到了。 这个话题便戛然而止。 灵夏带着任苏子进来,谢玉珠便同谢玉兰介绍了一番,任苏子一下就明白过来,这位谢二姑娘是她日后要跟着东家。 任苏子连忙对谢玉兰见礼,礼仪姿态比之谢玉珠初见时,真可谓是进步神速。 谢玉兰见她模样姿态如此好,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相信她是乡野村妇出身,还生育了两个孩子。 谢玉珠这时道:“这些日子你跟着刘嬷嬷学得很好,日后咱们酒楼的那些茶博士、跑堂伙计便都由你来训练他们。咱们既然要做的是高档的酒楼,那服务也定要跟得上才是,且不能对着客官懒懒散散,不仅要恭敬有礼,还得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 任苏子认真听着谢玉珠的话,脑子里也开始琢磨起来。 谢玉珠道:“刘嬷嬷是如何教你伺候主子,你好好想想,要如何教给酒楼里的人。” 任苏子听后犹豫了片刻,道:“可是娘娘,刘嬷嬷教我的都是宫中女官的规矩,酒楼里的伙计,不是男子么?” “谁说我的酒楼伙计全是男子?”谢玉珠看向任苏子,“我们既然要做得与旁人不同,那从服务这块就要不同。这些日子我在南临大大小小的地方也逛过不少,发现南临城里妇孺要比男子多得多,大约是不少男子都出了南临去旁的州讨生活了。若是招收男子做伙计,我们只怕是很难招到合适的人。但若是招收女子就不同了。” 在场的人一听惊了。 谢玉兰直接问:“长姐这是想让女子来咱们酒楼干活?这合适吗?” “咱们酒楼的管事和掌柜都能是女子,为何伙计就不能是女子了?”谢玉珠反问一句,谢玉兰愣了下,随即也笑了。 她点点头:“也是,长姐说的没错。” 随后谢玉珠又说了下自己的大致想法,她要做的私房酒楼不做大堂,全做成雅间。客人来酒楼里吃饭都在雅间中,这样既能让客人吃饭更私密,酒楼的服务员也可以针对雅间来进行服务,会让客人的用餐感受更好。 这点谢玉珠是参考了后世的一些餐厅才做出的决定,她觉得这样一来,客人们若是想找个私密性好的地方,便会愿意来他们酒楼。 至于预约嘛,酒楼刚开业,提前半日预约也是预约,不是么? 听谢玉珠全部说完,不光是谢玉兰和任苏子,就连迎香和灵夏也是十分期待。晚秋给她们送点心时也提了一嘴,不由多看了谢玉珠一眼,觉得太上皇妃还真是厉害。 等任苏子一走,谢玉珠立即看向迎香,问道:“任苏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灵夏微微一愣:“娘娘也看出来了?” 说完这句,灵夏继续道:“今日去找她时,就觉得她神思有些恍惚。而且她见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觉得她好像很紧张,就像是怕我对她说什么话似的。后来我说娘娘要见她,她也一路忐忑得很。可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又只摇头。” 谢玉兰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有心事啊,难怪我觉得她看起来似乎眼中有愁容,还以为她是被生活蹉跎过,所以才会如此呢。” 迎香拧眉:“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若是有事,任苏子为何不同娘娘禀明缘由?” 在迎香看来,放在身边的人,首先必须是无害的自己人。对主子是不可以有任何隐瞒的,因为隐瞒就有可能代表着危险。 谢玉兰想了想,说道:“长姐,此事交由我来查吧。” 谢玉珠颇感意外,她看向谢玉兰:“你知晓如何查?” “不知。”谢玉兰微微低下头,随即又抬眼看去,“可我总要有知道的一天,便从她开始吧。” 谢玉珠听后,忍不住伸手在谢玉兰脑袋上摸了摸。 谢玉兰有些发愣,随即也笑起来。 不出两日,谢玉兰就查到了缘由。 她来到谢玉珠屋中,将自己查到的事同她禀报。 “长姐不在太皇府的这些日子,任苏子一直被人背后非议。”谢玉兰平铺直叙,“据说是平日里她都是独自沐浴,从不和旁人一起。先前有人不小心撞见了她沐浴,发现她身上有许多伤痕,去问她她却不肯说。底下人便都猜测纷纷,有人怀疑她是从……从窑子里逃出来的,孩子也是跟不三不四的人生的。因着她从不解释,此等言论便在仆从当中传开了。” 谢玉兰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担心又有些同情,说道:“任苏子大约是知道了大家背地里是如何非议她的,所以才会这样心神不安。我猜她是担心这些话语传到了长姐耳朵里,所以那日得知长姐要见她才会那般紧张不安。” 谢玉珠没想到会是如此。 一旁迎香皱眉:“她怎会带着一身伤?她不是嫁给了他们村里的富户,夫君生前还与她很恩爱吗?” “会不会是在娘家受虐挨打?”灵夏猜测,但随即她又摇头,“不对,若是如此,她夫君见到她身上的伤,难道不会替她出气吗?” 迎香看向谢玉珠:“娘娘,此事得让任苏子说清楚才是。她若是撒谎,咱们可不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 谢玉珠轻叹一口气,道:“叫她过来。” 迎香便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便亲自走了一趟。 第182章 任苏子的真相 任苏子来之前,谢玉珠对谢玉兰说道:“既然她之后是要跟着你做事的,那这件事便交由你来审。” 谢玉兰一怔,随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用力点头。 不一会儿,任苏子到了。 她显得比前两日过来时更为紧张。 任苏子感觉到气氛的严肃,她心底戚戚,便立即行了跪拜大礼。 只是这回,却无人叫她起来。 谢玉珠就像是个局外人,只坐在自己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还在翻阅手中的话本子。谢玉兰瞧了长姐一眼,便看向地上跪着惴惴不安的任苏子一眼。 她开口道:“任苏子,你知道今日叫你前来,是为何事吗?” 任苏子身子骨抖了下,摇头道:“不知。” 谢玉兰神色一下变沉了下来,她语气严肃:“你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严厉的语气让任苏子不由又抖了一下,说话都带着颤音:“我、我真不知。” “如今太皇府中,关于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是不知?”谢玉兰紧盯着任苏子,任苏子却只是匍匐在地,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 任苏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紧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旁、旁人胡说之言,我、我未曾放在心上。” “你若真不放在心上,就不会抖得这般厉害了。”谢玉兰冷哼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鄙夷。 她同沉香使了个眼色,沉香会意立即上前,抓起任苏子的手臂,一把将她的袖子往上撸去,露出了她纤细的胳膊,以及胳膊上细细粗粗若隐若现的疤痕。 任苏子慌张地伸手要去将衣袖放下,可沉香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让她无法挣脱。 谢玉珠这会儿放下手中的话本,目光看向任苏子的胳膊。那些在手臂上的疤痕映入她的眼帘,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谢玉珠眉头不由紧蹙起来。 谢玉兰也看得有些心惊,这得受过多少伤! 瞧着这些伤口不一,像是被不同的东西弄伤的。再看向任苏子,便见她眼眶通红,紧抿着唇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谢玉珠面色越发的沉重,她忍不住出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兰给沉香使了个眼色,沉香这才松开了任苏子。 任苏子整个人瘫软在地,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谢玉兰在一旁道:“任苏子,你若说出实情,此事皇妃定会秉公处理。可你若还有意隐瞒,那这太皇府便容不下你了。” 任苏子顿时慌了神,她哐哐往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响头。动静大到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等她再抬头时,额头已经红肿一片。 任苏子还要再磕,谢玉珠出声道:“够了。” 她看向任苏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方才二姑娘的话你也听清楚了,该如何抉择,你应当心中有数。” 顿了下,谢玉珠又道:“我身边不养来路不明之人。” 任苏子愣了愣,随即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定。 她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却努力忍住:“娘娘,我说。我先前的确是骗了娘娘,我、我的确是嫁了村中富户,可是……可是他待我并不好。” 真相被揭露一角,任苏子似乎也因此放开了,之后她说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故事。 她家中务农,在村中也算殷实,父母对她也很疼爱。等到了她年纪合适的时候,隔壁村的富户请了媒婆上门说亲,这令任苏子全家都很意外。因为富户与她家中家世相差较大,他们从未想过,还能攀上这等富裕人家。 对方很有诚意,并说是富户先前有缘见过任苏子一面,对她很是满意。 就这样,任苏子嫁去了隔壁村的富户家中。 一开始还算好的,富户对她还算上心,只是婆婆对她颇有微词,不大看得上她,总是叫她去跟前立规矩。任苏子觉得被婆婆刁难的女子比比皆是,自己也不是什么特例,只要夫君与她一条心,她也能忍。 只是后来,夫君竟开始逐渐露出本性,不仅在外头花天酒地,也不归宿,还去娼妓馆里与人厮混。任苏子自是受不了这种委屈,便与夫君闹了矛盾,可没想到夫君竟对她动手。 这一动手,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之后,只要富户不顺心,便会对她动手。再加上之后家中生意越发不好做,他动手的频率也就越高。 因着富户对她的态度,婆婆也对她更不好了,不仅让她立规矩,还经常不给她饭吃。在这样的一个不缺吃喝的家里,她竟连饱饭也吃不上几顿。 即便是生了孩子,情况也没有好转。而不幸的是,她的父母在此期间因病去世,她连最后的依靠都失去了。这令她的夫君和婆婆越发肆无忌惮。 后来,婆婆也染了重病去世,可富户却认为是她怀恨在心害死了他的母亲,再加上那会儿家中已经开始落魄,他心情不好,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于是打骂的情况越发多了。 他们家这点事儿闹得全村都知晓,可没有人会站出来帮她。 任苏子因为吃不饱,就会偷偷去后山找吃的,这才发现了野果,还存下了种子。 后来,富户家中败落,他在家酗酒打人,终于有一天自己酒后失足摔倒,脑袋磕在了石阶上,当场就丢了性命。 虽然任苏子即刻就去找了里正,家中又有余下的一个老仆作证,可村子里却还是谣言四起,怀疑她是对夫君怀恨在心,于是想办法趁他喝醉将他推到致死。 谣言越来越甚,已经影响到了她的两个孩子。任苏子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她和孩子的一生恐怕都要葬送在这个村落里。 于是她收拾了行李,连夜带着孩子们跟逃难似的离开了村子。 说完自己的遭遇,任苏子已经泣不成声。 她为自己辩解道:“娘娘,我不是想要瞒着你,我只是怕……只是怕大家也会像村子里的人那样并不信我的话,认为我是个杀人犯……” 逃离村子就是想堂堂正正本本分分做人,她真的不想再被误会。 任苏子还想赌咒说些什么来获取谢玉珠的信任,谢玉珠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相信你。” 一旁谢玉兰有些惊讶地撇头看向谢玉珠。 “长姐,此事不需要再查查……” 话还没说完,谢玉珠打断了她,只对任苏子说道:“你既肯坦诚相告,便算是无意隐瞒。今后你只需认认真真做好你自己的事,好好生活,将孩子养大。别的事,你无需担心。至于流言蜚语,你自己将日子过好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时间会给答案。” 任苏子有些发懵,被灵夏搀扶着出宝明苑时,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等出了院门,她一把抓住灵夏的手腕,急迫问道:“灵夏姑娘,我、我是能留下吗?” 灵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眼中流出一丝同情:“是。你放心,娘娘金口玉言,断不会反悔的。你只需安心替娘娘办事就好。” 任苏子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尽心尽力。 而屋子内,谢玉兰却有些疑惑:“长姐,你真的信她吗?” 谢玉珠点头,道:“我早就让人查过她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谢玉珠却看起来波澜不惊:“不能放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在身边,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等安稳下来后,我让太上皇的人帮我查了一下任苏子的来历,这些事我早就知晓了。” “那你为何先前不找她问个明白?”谢玉兰不解。 谢玉珠道:“因为觉得没必要,何必在他人伤口上撒盐?若不是这次事情已经闹大,她自己也心中不安,我也不会用此法子。” 谢玉兰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谢玉珠愿意让她查这一出,其实是为了让任苏子安心待在南临,不必战战兢兢过日子。 谢玉兰轻声道:“长姐,一个下人,你也如此费心。” 难怪长姐身边的人,都对她死心塌地。 第183章 他嘴里的咱们 谢玉珠则看向谢玉兰,对她道:“不论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都是真心换真心。你想要一个人尽心为你干活,可以只给对方相应的报酬。而你想要一个人真心实意的跟随,光有钱是不够的,你得让她觉得跟着你值得。” 多余的话谢玉珠没有再说,谢玉珠却因着这番话陷入沉思。 等到谢玉兰的私房酒楼的内部格局改造快要完成时,从兰陵来了一封给谢玉珠的信。 谢玉珠颇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还从未收到过来自兰陵的信。兰陵乃谢家本族之所在,谢玉珠想到了什么,立即拆开了信件。 迎香有些紧张:“娘娘,是不是本家那边有什么事?” 谢玉珠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肩膀都放松了不少。 “祖母来信,说二妹妹在兰陵族中忤逆长辈被罚禁足一月,日后有她亲自教养。”谢玉珠声音轻快,嘴角露出笑意,“她听闻我曾放话说要给二妹妹相看如意郎君,便同我说一声,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需祖母点头。” 谢玉珠说完,笑着道:“没想到先前才给祖母和父亲去信,祖母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 不光拿定了主意,还特意写信过来,故意强调谢玉兰的婚事需要她这个祖母做主,便是要做给刘贵妃和其他人看的。若不是如此,刘贵妃没准还会十分怀疑他们是故意设局,为的就是避免进宫。 但现在这么一弄,倒是有很大概率能叫刘贵妃信了他们的话。 “祖母能这样送信来,想来就是想将戏做全套。”谢玉珠高兴地喝了口茶,“如今看来,刘贵妃只怕是信了。” 一旁迎香也高兴:“不论刘贵妃信与不信,这会儿她总不好强行让人进宫去。就算她想,官家只怕是不会同意的。” 一个还在长辈跟前尽孝受教育的闺阁姑娘,本就不适合嫁人,管家也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这下二姑娘可算是放心了。”灵夏也笑着应声。 谢玉珠冲她挑了挑眉:“你去一趟醉芳斋,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灵夏连忙应下,麻溜儿地出了屋子。 “醉芳斋”是谢玉珠给私房酒楼取的名字,因为她的卖点除了秘制菜单外,最主要的还是店中售卖的酒。 酒的方子都是谢玉珠脑海里记下的,有些属于调酒,需要佐以水果、冰块之类,在谢玉兰等人看来,十分的新鲜新奇。 除此之外,连菜单上的菜也是谢玉珠试过无数道后定下来的。 谢玉兰亲眼见过菜肴和酒单后,对这个私房酒楼十分的有信心。她觉得谢玉珠说得对,他们不光是要做南临本地富户的生意,更是要做来往商客的生意。在南临还没什么好酒楼时,他们会显得格外特别。 不光如此,谢玉兰还想将酒楼的名声让客商们传出去,逐渐变成闻名天下的酒楼,让外乡人也会慕名前来。 这个想法十分美好,也十分遥远,谢玉兰明白,眼下是要脚踏实地的走好每一步。 若是她做得够好,是不是就能一直远离盛京,留在南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转眼便到了春收之时。 白河也带来了好消息。 “娘娘,加入的黑土的地里种植出来的粮食和瓜果就是比旁的地里的好!这黑土还真是个好东西!” 白河不光嘴上说,他还带了不少种植物过来给谢玉珠过目。 “你瞧,这些是不是都长得极好?你看这麦子和稻子,颗颗饱满!”白河说这些的时候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今年收成这么好,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要不是他授课,又盯着佃农们按照他的方法来给土地施肥松土,粮食肯定不如现在长得好。 谢玉珠看得也十分高兴,她道:“那今年收成总体如何?” 白河笑呵呵地:“娘娘放心,今年定是大丰收!这都不用称,就已经瞧出比往年产量都要高了!眼下赵管事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 说到赵永,白河也忍不住夸赞:“赵管事不愧是有多年打理庄子的经验,自从他之后,咱们庄子里是越发的有模有样了。如今庄子被打理得如同铁桶,外人要想摸进来那基本是不可能了。我瞧着,便是南临有乱,庄子上都能避险。” 说完最后一句,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了嘴,心里呸呸呸了几声。 谢玉珠倒是不甚在意,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她更在意的还是收成。毕竟这可关系到他们的进项。而进项就代表着他们可以花销的数额。 谢玉珠很高兴,于是吩咐下去,今年若是收成好,便在庄子里摆宴,让大家伙都能敞开了吃一顿。 等到了晚膳时,楚熠也带来了好消息。 “去年咱们招收了不少人开荒,部分人开荒速度极快,先前就种上了菜,眼下也到了收获之际。今年南临的税收比之往年都要乐观许多,百姓们收成多了,心里头也高兴。” 谢玉珠听着也很高兴。 不光如此,除了从外头吸引来的外乡人努力开荒外,本地不少人也被带着勾起了开荒的兴致,有些人被带动得十分有上进心,想要给家里更好的生活,于是也会利用闲暇时间去开荒。 如今南临周边的荒地肉眼可见地少了。 为了方便那些流民和乞丐留在南临,楚熠还叫人领着他们盖了房子。虽然只是泥土房,可好歹有个庇护之所。 见谢玉珠高兴,楚熠又问道:“你可想去海边瞧瞧?” “海边?”谢玉珠愣了下,来到南临这么久,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要去海边单独看看。 楚熠点头,道:“听闻近几日便有海上生烟的奇景,你可想去看?” 说完他补充:“若是你想去,便去海边住上几日。” 谢玉珠眼前一亮,这意思莫非是去住海景房? “那咱们是去住驿站吗?”她问道。 楚熠摇摇头,笑得温柔:“不用住驿站,咱们在海边有别苑。” 谢玉珠怔了怔。 她微微低下头,轻不可闻地张嘴:“咱们……” 第184章 来到海边别苑 “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何不妥?”楚熠声线温柔,依旧是如初见时那般低沉清澈。 谢玉珠回过神来,她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好。” 像是怕楚熠追问,谢玉珠连忙转移话题:“海上生烟一般是什么时辰呀?” 楚熠听到她这么问,不由勾了勾嘴角,有些揶揄道:“日出之时。” 果不其然,听到楚熠说完谢玉珠浑身都僵了下。 她虽然克制着,但是眼中还是不免流露出了些许的为难。 日出啊……那得多早啊!天才蒙蒙亮啊! 这个时辰,她一般还在梦乡呢。 仿佛是看透了谢玉珠心中所想,楚熠又道:“海上生烟可不是年年都能瞧见,今年钦天监观测天象,说极有可能会有,若是错过了今年,就不知道哪年才会有了。” “这般罕见?”谢玉珠愣了下,随即又有些纠结起来。最后还是一咬牙,“放心吧,我起得来。” 听到谢玉珠的话,楚熠极轻地笑了一声。 等到出发前往海边的别苑时,谢玉珠才知道,这居然是楚熠鸽了官吏们的小朝会才得来的。对于楚熠不顾朝政要带着皇妃赏海的行为,南临的官吏们倒是没有一个人多说什么。 毕竟他们也不想这样勤政,在太上皇没来之前,他们多轻松自在啊! 除了这个消息,另外一个消息更令谢玉珠在意。 “官家下旨,剥夺了柳县令的官职?”谢玉珠眼睛瞪圆了不少,“为何?” 柳县令同汪县令一般,在此地盘踞多年,且柳县令比汪县令更会做表面功夫,怎的汪县令还没出事,他倒是先出事了? 楚熠道:“有人上折子参柳县令徇私枉法,以权谋私,侵占官道,未曾恪尽职守地做好一个县令该做的事。参他的人以四品言官黄大人为首,还有几位品级稍低些的官员同参。圣上了解了来龙去脉后十分生气,便将柳县令革职查办。” 说到这儿,楚熠笑了下:“圣上直接下了道圣旨,叫孤处置此事,倒是没有将孤撇开。” 谢玉珠听懂了楚熠的意思。 封地上的事原则上是由此封地归属之人来处置,即便是皇帝,一般也不会越过封地之王来处置封地上的事情。这回楚奎没有越过太上皇直接处理此事,已经算是很给楚熠脸面了。 楚熠继续道:“于是孤便叫人处置了柳县令,让他收拾东西后离开南临。”他看了眼马车外的天空,道,“这个时辰,他应是动身了。” 谢玉珠将前因后果都捋明白了,随后她又想到一件事。 四品言官黄大人? 莫非是黄思危的父亲? 黄思危当时想给自己的婢女阿音报仇,可对黄思危意图不轨的并不是柳县令,而是那什么兵马司什么人家中的子弟么? 但楚熠的话显然还没说话,他继续道:“除了柳县令,兵马司这回也一并叫人查办,据说是兵马司有人以权势逼迫良家女,甚至还杀害了良家女的婢子。” 这件事谢玉珠回来后并没有同楚熠提及过,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谢玉珠便越发肯定这一定是黄思危的手笔。 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同她父亲言说,竟让她父亲愿意大动干戈。 想来是查到了什么。 可这里是南临,黄思危家中并不在南临,作为她的父亲,即便是个四品言官,又如何能将南临兵马司摸透? 谢玉珠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 但她思考的时间并不长,想不通的事她从来不强求,毕竟只要她放弃得快,这世上就没有难事。 等到了海边别苑时,这件事已经被谢玉珠早就抛在了脑后。 谢玉珠看着面前距离海边不远的别苑,颇有些新奇。这些年她在盛京中也瞧过不少宅院,但是还是头一回见着建在海边的宅邸。 打开别院后门,便可以直接往海边走去。 咸咸的海风飘来,谢玉珠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并不是待在古代,而是在现世的某个海边。 她不由大口吸了口空气,有一种前世度假的感觉。 见她眼底都流露出高兴,楚熠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时他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他回头一眼,发现裴卓正站在不远处。 于是他对谢玉珠说道:“你先自个儿玩着,孤处理些公务后,再来寻你。” 谢玉珠下意识问:“你这几日不是休沐么?” 楚熠伸手轻轻捏了下谢玉珠的手心,耐心解释:“虽说这几日孤不用召集官吏们开朝会,可也无法真的做甩手掌柜,总有那么些许的公务是需要孤过目的。” 谢玉珠也不是非要楚熠陪,只是他突然说要去忙公务,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她还没想明白这股失落是来源于哪里,楚熠的大手已经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起来。 楚熠说道:“明日清晨的海上生烟,孤定会陪卿卿去看。” “我没事。”谢玉珠冲他笑了笑,“你去忙吧,我带人去海边走走。” 见谢玉珠又恢复了活力,楚熠心里头才舒坦了些。 等谢玉珠带着往海边走远了后,楚熠转身朝不远处的裴卓走去。 两人汇合后,楚熠与裴卓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原地,去了一旁不起眼的房屋中。 确定四周无人,裴卓这才开口:“主上,这些日子隐卫盯着那位夜公子,发现他游走在几位县令之间,尤其频繁出入柳县令与汪县令府中。今日柳县令接了革职令后,虽大受打击,但瞧着精神尚好,当即就叫家里人赶紧收拾行李离开南临。” “那日……他的确是接近了皇妃,虽只是闲聊几句,但话里话外他们是从前便见过的。只是不知,他们何时在何地见过。” 裴卓盯着楚熠的脸,发现楚熠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于是他话锋一转:“咱们的人在盯着柳县令,等他一走,便会来禀报。” 楚熠“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却叫人有些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刚才的话。 “叫人盯紧了,看看他到了码头,上的是哪艘船。”楚熠声音低沉,“若他真与那边勾结已久,想来这回夜公子会为他安排退路。” 裴卓脸色严肃,点头应下。 随即他又有些没忍住说道:“若真是如此,这夜公子胆子还真大,竟敢自己来南临做这些。” 楚熠却并不意外,只冷笑道:“呵,他不是一向如此么?他向来自傲又多疑,亲自前来不过是他对自己能脱身有极大的信心,又不放心旁人来处理罢了。” 说完这句,楚熠转动了几下扳指,“又或许,他只是听说了南临最近发生的改变,有些坐不住了而已。” 第185章 长得像谪仙般 等楚熠去往海边,去找谢玉珠汇合时,裴卓才忽地琢磨出楚熠话里的意思。 主上嘴里说的南临的改变,该不会是在指太上皇妃吧? 若如此,莫非那位“夜公子”是冲着皇妃来的? 难怪主上脸色那般差劲。 想到他这位主上的性子,裴卓不免替那位夜公子捏几把汗。 与此同时,谢玉珠却与自己的婢子们在海边已经与一些渔民攀谈起来。 大部分的渔民都是准备出海的。 “你们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出海吗?”谢玉珠问道。 渔民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渔网,一边回答:“平日里都要更早些。只是最近瞧着要有海上生烟了,便想着等一等。若是在海上遇着了,太危险。” “你们能看出来什么时候会有海上生烟?”谢玉珠有些惊讶。 渔民笑了:“咱们祖祖辈辈都在海边讨生活,能看出来也不稀奇。我瞧着最近要有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哪天会来。但海上生烟就算出现也一般只在日出那一会儿,所以只要过了那段时间也没出现的话,那就是不会有了。” 听得渔民这么说,谢玉珠才明白他们为何还在海边等着。 她又问:“海上生烟究竟是什么?” 渔民愣了下,随即笑道:“姑娘是外乡人吧?头一回来南临?” 谢玉珠点了点头。 “那难怪了。”渔民说着,指了指海面,“你看现在这片海,还很平静。眼下太阳要出来了,若是今日有海上生烟,等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海面时,海水就会突然沸腾起来,就像是下面有火在烧它。” “像烧水那样?”一旁灵夏忍不住问。 渔民点头:“是啊,就是像烧水,咕噜咕噜地冒泡。然后海上会开始起雾,瞬间就会看不清了。在雾中,会有东西出现……” 说到这里,渔民的声音变小了。 “什么东西?”谢玉珠追问。 渔民看了眼海,又看了眼太阳,然后快速说道:“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是龙一样的东西……也有人说是海怪,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出声,否则只要你被它听到了声音,等你下次去到海上时,就会被它拖进海里!” 说完这句,渔民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旁灵夏也瑟缩了一下,迎香也听得皱起了眉头。 “没人见过它的真实模样么?”谢玉珠又问。 渔民想了想,摇了摇头:“反正我们没见过,其他人也没听说见过。谁敢去见啊,它可是藏在生烟的海里。” 渔民们对海和海里的东西都有一种敬畏之心,出海对他们来说是维持生计的事情,保证自己能够平安归来,是他们最想要做到的。 正说着,太阳从海平线升起,第一缕金光洒在了海面上。 “夫人,你快看!”灵夏忽地轻叫一声。 谢玉珠顺着看过去,只见平静的海面忽然开始涌动,波浪翻涌着,随后便是像水烧开了一般冒着泡。她微微张大了嘴,没想到竟真的和渔民所描述的一样。 紧接着,海面在一瞬间起了雾气,雾气在几息之间就变得浓稠无比,即便是太阳已经升起,却看不清海上分毫。 谢玉珠感受到了一种大自然的震撼,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忽地撞进了一个宽广的胸膛。 “这便是海上生烟。”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楚熠并没有与她分开,而是就这样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甚至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胳膊。 谢玉珠下意识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捏住了下巴,让她看着前方。他微微弯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还没有完。” 他话音刚落,就见浓雾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的身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的清晰,而且是在不断攀岩向上。就像是,就像是—— 一条龙! 谢玉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它消散,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大自然鬼斧神工之精妙,往往是令人无法想象。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明白。 她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在书中看过的世界,远没有看上一眼真实的世界来得震撼。 见过大千世界的人,似乎连心境都会变得不同起来。 “怎么,被震住了?”楚熠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她扭头看去,却知觉耳垂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的地方,像是……像是楚熠的嘴唇。 谢玉珠顿时觉得耳根发烫,眼睛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楚熠冲她轻轻一笑,道:“这个时辰还会有采珠人来海边,你可要去看采珠?” 谢玉珠缓过劲儿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楚熠带着她去了采珠人常去的地方,果然见到已经有采珠人在海边看自己竹篮里的珠贝。 海面上,还有船舶停留在远处,似乎还在等待去深海中打捞的人。 有一渔妇看着自己篮子里的珠贝,正在用手中的工具将它打开。每开一个,她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谢玉珠走过去,看到她放在小竹篮里的珍珠。 “这是你今日打捞的?”谢玉珠问她。 渔妇听到有人说话,抬头看去,对上的便是谢玉珠娇艳欲滴的脸。 她有些发愣,一时间竟是看呆了。她从小生长在海边,看多了晒得皮肤黝黑,脸上长斑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肌肤如美玉般的姑娘。 见天仙似的人儿对着自己微笑,渔妇竟没来由地有些害羞起来。 她想起来谢玉珠说的话,于是赶紧回答:“是的,这是我今日打捞的。今日的珠贝不错,开出来的珍珠又圆又亮,你瞧,大颗的珍珠也多。” 见渔妇一脸自豪,谢玉珠也为她高兴。 她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手中看,不由道:“这珍珠不错,算得上是上品了。” “喜欢?”楚熠走到她身边,“若是喜欢便买下。” 谢玉珠愣了下,而同她一样愣住的还有渔妇。 她瞪圆了眼睛,乖乖,怎么还会有男子也长得这般好看,跟谪仙似的! 第186章 皇妃新的打算 谢玉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喜欢,但我并不是想要买下给自己做首饰。”谢玉珠开口道。 她看向渔妇,问道:“婶子,你们这些珍珠采下来之后,都卖给哪里?” 渔妇听了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回答着:“大多数时候就是在海边卖给来往的商客,不少商客见着咱们的珍珠,多少都会带走一些。咱们南临的几家珠宝铺子也会收一些珍珠,但要的少。这年头,富家太太姑娘们,都喜欢宝石玉石,不大爱咱们这种人采摘的珍珠,大约是觉得脏吧。” 谢玉珠一愣,她没想到会听到后面这几句。 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大雍珠宝铺子里卖的首饰,的确是以宝石居多,什么翡翠、玉、石榴石、蓝宝石之类的都有。而珍珠是用得极少的,只偶尔在一些簪花上能看到一颗用来点缀。 之前她并没有太仔细观察过这些,这会儿听渔妇一说,才惊觉的确如此。 “既如此,那些商客买了做什么?”谢玉珠问。 渔妇笑着道:“说是要磨成粉卖给药铺入药呢。” 谢玉珠明白过来,她看着小竹篮里漂亮圆润的珍珠,又问:“那他们出什么价买你们手里的珍珠?” 渔妇笑着道:“这一篮子大约能卖三两呢。” “三两?!”谢玉珠惊呆了,这也太便宜了! 那渔妇见她惊讶,还以为是自己价格卖得不错,有些傻乐呵起来。 谢玉珠想也没想,问道:“你们一日能采摘多少?” 这回换渔妇有些愣住了:“我们?你是说我们所有的采珠人吗?” 谢玉珠点头。 渔妇又道:“运气好能有这一小半篮子,运气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也是有可能的。这附近就只有我们十来户人家愿意下海采珠,其他人都觉得太危险了,不乐意下去。” 谢玉珠便扭头看向海面,这会儿其他的采珠人也陆续回来了。她看着他们拎着篮子,脸上洋溢着笑容,就能看出今日收获应该不少。 但一想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这么辛苦的采摘居然只能卖个三两银子,谢玉珠就觉得有些心痛。这些珍珠品相如此好,明明是可以用来赚大钱的! 她看向渔妇,道:“你们今日采摘的珍珠,都卖给我吧。” 顿了下,她又道:“我可以出比那些商客多五成的价格。” 谢玉珠并没有报太高的价格,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心中临时起的想法是否能够实施成功,她不想这会儿就破坏了采珠人原本的生态市场。万一她想的路子行不通,让采珠人就尝了一次大甜头,没准反而对他们不好。 渔妇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不压价反而抬价的,她有些不可置信:“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玉珠点头:“自是真的。” 渔妇立即高兴地对着不远处叫唤起来,让那些采珠人都集中过来,说这儿有个大主顾。 采珠人们本来就打算开出珍珠后,拿到码头去等商客,听到渔妇说这会儿就有主顾要买,便立即跑着就过来了。 来的几乎都是妇人,唯一的男子还只是个半大小子。 大家过来后,听说谢玉珠居然要出比商客价格高五成的价格买珍珠,一时间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像看冤大头一样看着谢玉珠。 这会儿谢玉珠从渔妇篮子里挑了一颗圆润光泽感好的珍珠出来,她拿在手中,对采珠人们说道:“我愿意多出五成,是愿意为这样品相的珍珠付钱。其他的不过都是它们的附属品。若是以后我还需要珍珠,你们有品相如这般的,甚至甚于它的,可以卖给我,我愿意高价收下。” 这一下采珠人们听明白了,这位主其实是想要品相好的珍珠。 他们暗暗记在心中,那位最先跟谢玉珠搭上话的渔妇已经在心里决定,下次有好品相的先留在手中,万一这位主儿要来买呢? 大家各自有盘算,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于是回去的时候,谢玉珠收获了满满一小篮子的珍珠,放在一起看着格外地赏心悦目。 回去路上,楚熠问道:“你买这些珍珠,是想做什么?” 谢玉珠扭头看他,眼睛笑得弯弯的:“想做一件我很擅长的事儿。” 等一到别苑里,她便叫来小刀侍卫。 谢玉珠吩咐道:“替我去张贴一张告示,就说我要招些手巧的姑娘来替我干活。” 第187章 他是什么意思 “娘娘,你招手巧的姑娘,可是要做首饰?”迎香将软塌的矮几摆放好,一边往上头放果子一边问。 谢玉珠“嗯”了声,嘴角带着笑意:“我什么还没说,你倒是看出来了。不过我这次紧要的倒不是做首饰,而是想做布包。” “布包?”迎香微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像娘娘在闺中时做的那种布包吗?可以装不少东西,还很方便拎在手中的。” 迎香还记得,当初谢玉珠刚做出来的时候,她们院儿里的人都觉得颇为神奇。那布包看着平平无奇,但用来装物真的十分方便,缝制也并不难,就是需要费些布料罢了。 她还记得,当时他们还用粗麻做过几个,给膳房负责采购的厨娘送了去,让她平日小采买时可以用上。厨娘用了几次,便喜欢得不得了,自是对他们元湘苑里的人更体贴了。 “和那种差不多,但要多做几种大小。”谢玉珠说道,“可能先做一批小的,不光是尺寸要小,还得在上头刺绣。我想用珍珠做点缀,这样既好看成本也低。” 顿了下,谢玉珠又道:“若是效果好,便往盛京的铺子里也送些去卖。” 灵夏在一旁有些发愁:“可是布包南临这儿会有人买吗?” “若是物美价廉,自然会有人买的。”迎香倒是觉得可行。 谢玉珠却道:“我这可不是为了物美价廉,这头批的布包要贵,要贵到让那些富家太太千金们都有所耳闻才行。” 说完谢玉珠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随即有些坐不住,便起身走到书桌前,让迎香研墨,她要将整个规划写下来。 迎香也是到了南临才发现,原来她家姑娘做什么事其实是喜欢写计划书的。以前在谢府时因着没有什么计划,所以从未见她写过,颇有一种得过且过之感。今儿个想做木雕便做,明儿个想烤面包就烤,从来都是随性而来。 到了南临,的确是不一样了。 她们姑娘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身上褪去了不少从前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颓丧感,不再让她们觉得姑娘好似可以随时去死,真切的多了不少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迎香不免看着谢玉珠有些发呆。 这会儿楚熠却从外头进来,见谢玉珠写得认真,也不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坐在一旁,就着她的茶杯喝起茶来。 迎香看了眼楚熠,不由心道,姑娘是因为远离了盛京,还是因为……遇见了他呢? 等谢玉珠写完,才发现楚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屋子里。 她将写好的计划放置一旁,让纸上的字再晾干一些,起身走向楚熠。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谢玉珠在他身旁坐下,见自个儿茶杯里有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楚熠眸光暗了暗,紧盯着谢玉珠仰头时的脖颈。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平时温和目光的像是捕捉猎物般的犀利闪过。 灵夏捕捉到了这一幕,她擦了擦眼睛,再看去时楚熠又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这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玉珠却对此毫无察觉。 楚熠说道:“听闻你让小刀去招募手巧的妇人?” 谢玉珠点头,说道:“我想招些人来做一些布包,将今日买来的珍珠用上,然后卖出去。” 楚熠也没有问她布包是什么,更没有问她这样能不能赚回本,只说道:“你若需要人,从府中选便是。孤从宫里带来的那些宫女们,不少人的女红都极好。” 谢玉珠却摇头:“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若是做起来了便是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宫里带来的人如今在府中也只是堪堪够用,若是被我挑来忙这些活计,那咱们太皇府里可就运转不过来了。” 见楚熠微微蹙眉,谢玉珠又安抚:“我如今从民间选人,便可以从头培养起。技巧、针法,甚至是对美与丑的评判,都是一手教给她们,反倒会更统一风格。” 谢玉珠也不知楚熠能不能听懂她说的,只按着自己所想说了。 不料,楚熠听后倒是点了点头,随后道:“既如此,便按着你的来。不过你管着府中庶务,也不能连这种小事儿都需要你自个儿操心。母后遣来的人中,有一名为蒲草的宫女,她是苏州人,曾在绣坊待过。入宫后,她便也去了绣房,技艺很是高超,叫她来替你培养那些妇人。” 谢玉珠一听,眼前一亮。 她的确无意从府中下人当中挑选人来做这件事,但如果能有个技术型人才来当老师,那可是求之不得。 原本她就是想着要请老师,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如今能多一位老师,自然是更好的。 于是谢玉珠没有推辞,立即就应了下来。 楚熠见她高兴,又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再润润嗓子。 他道:“此事不急,等回了府孤让她来见你。” 见两人聊完,晚秋在旁边小声提醒:“娘娘,你今儿不是还想去膳房瞧瞧么?” 听晚秋这么一说,谢玉珠将这件事记起来了。 她来别苑的路上就顺嘴提过,想要看看别苑膳房里有些什么食材,想瞧个新鲜。只是今日看完海上生烟后,她就将此事给忘了。 “对,差点给忘了。”谢玉珠记起来这事儿,“不如这会儿去瞧瞧,顺便看看晚膳能吃什么。” 这么说着,谢玉珠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刚准备走,忽然又意识到楚熠还坐在这里,于是脚步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正要说些什么,没想到楚熠也站起来。 他朝谢玉珠伸出手,道:“一起去瞧瞧。” 谢玉珠看着楚熠修长洁白如青葱的手指有些发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楚熠却不说话,只温柔安静地看着她,手也没有收回。 屋子里忽然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迎香和灵夏都有些紧张地抿嘴,手心都开始冒汗了。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主子,只能偷偷瞟一眼谢玉珠,又瞟一眼楚熠。 谢玉珠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他……他这是要牵她吗?可是为什么? 莫非是在别苑中怕外人瞧出两人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他是太上皇,谁敢非议呢? 谢玉珠脑子里乱得很。 大约是见谢玉珠犹豫不决,楚熠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将手收回。 不料,手刚动,便感觉到手心一沉。 再看去,谢玉珠洁白无瑕的纤纤细手,正落在他的掌心。 第188章 亲自动手炒菜 谢玉珠的手被楚熠包裹着,如今正月还未过,气候比起之前反倒是更凉爽了些。但谢玉珠这会儿却只觉得手心一阵阵发热。 她觉得心跳也在不断加速,这让她感觉手心也有冒汗的趋势。 谢玉珠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刚轻轻一动,反倒是与楚熠的手心挨得越紧。楚熠感觉到她的动作,扭过头来看她。 他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春水,配着他叫人挑不出错来的面庞,叫谢玉珠立即停了动作,反倒是握着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楚熠唇角微微上扬,也捏了捏她的手心。 谢玉珠便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烧了起来,连头都忍不住微微低了下去,想要掩盖住自己有些难为情的模样。 迎香和灵夏将在谢玉珠身后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也将她与太上皇之间的旖旎流转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果然,就算是如她们姑娘这样的人物,也终究抵不过美色。 太上皇这模样,这身段,也忒勾人了些! 此时此刻,谢玉珠也在心里吐槽自己,怎么就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怎么就没忍住伸了手牵住了呢? 但此刻就算再懊悔,也没有后悔药吃。 “到了。”楚熠停下脚步,轻声提醒。 谢玉珠这才让自己抬起头来,膳房里的厨娘们正在忙活着准备膳食。见到两位主子到来,都不免诚惶诚恐。 “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来看看。”谢玉珠冲她们笑笑,语气温和。可厨娘们显然无法真的放松下来。 谢玉珠有些无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走到她们备菜区,瞧起食物来。 头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筐……海蟹? 再往旁看,生蚝、扇贝、蛏子……竟然都有。 往案板上一瞧,还有新鲜的鱼生。 谢玉珠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说起来,来南临这么久,谢玉珠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很少能吃到海鲜。 太皇府的厨子是从宫中带来的,他们沿袭的是宫里那一套,对于主子的饮食,安全大于满足口腹之欲。海鲜对他们来说,吃多了怕主子拉肚子、怕主子过敏等,所以基本上是不做的,做的那些菜式和在盛京皇宫里时没什么差别。 而到了庄子上,因为庄子离海边远,运输不大方便,于是也很少有海鲜吃。 直到这一刻,谢玉珠觉得来这海边别苑真是来得太对了。 瞧着这些肥硕的海鲜,谢玉珠忍不住低喃:“这么好的海鲜,不知道贵不贵。” 一旁厨娘离得近耳力好,听到了谢玉珠嘟囔的这句话。 她立即笑着回答道:“回娘娘话,这些都不贵。这都是咱们南临常见的海鲜,不值几个钱。不过听说若是在北方那些大州城吃,价格要翻上十几番呢。” 谢玉珠听她说便宜,便指着海蟹好奇问:“这个什么价?” 厨娘笑着道:“这个便宜,十文钱一斤。” 谢玉珠惊得微微张嘴:“只要十文?” 厨娘点头:“是啊,这些东西寻常百姓想吃也是吃得起的。” 对于谢玉珠的意外,厨娘倒是淡定得很,这对她来说是从小吃到大的东西。而且运气好的时候,去海边走一趟都能捉一些小海蟹回来。只是这种大的不容易找。 谢玉珠不由多看了海蟹几眼,这价格竟然比一斤猪肉都便宜。 海鲜放在后世,可是不少高档餐厅会拿来做高端菜系的。若是她的私房菜馆能有一些在别的馆子里吃不到的海鲜做法,会不会更有吸引力一些? 谢玉珠将想法记下来,准备回头就去同谢玉兰商量,等定庖厨的人选时,将海鲜的菜系加入,看看对方做海鲜如何。 她在膳房里转来转去,楚熠便能一直站在门口出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却叫厨房的厨娘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已经习惯了太上皇的存在,注意力反倒被太上皇妃一人吸引过去。不是别的,而是太上皇妃瞧着对这些食材十分的了解。 她嘴里一道菜接一道菜的报出来,有些厨娘们还听过做过,有些厨娘们则闻所未闻。每当这时,太上皇妃就跟背书似的将菜谱说与她们听。 厨娘们听着听着便有些发懵,有人没忍住发问:“何为爆炒?” 这话一出,谢玉珠反倒是愣住了,同时愣住的还有迎香和灵夏。 她俩异口同声问:“你们不知道炒菜?” 厨娘们摇摇头,发问的厨娘开口说道:“我们知道蒸煮炖,却不知炒。” 谢玉珠与两位婢子对视一眼,这会儿她又看向厨房里的炊具。这一看,发现厨房的炊具大多是陶罐、砂锅一类,没有瞧见适合用来爆炒的铁锅。 她这才记起来,这会儿大雍可没有将“炒”这一做法流传开来,百姓们更不可能家家户户用得起铁锅。只是因着她在谢府时便叫人制了一口铁锅,在自个儿院子劈出来的小厨房里炒过菜,所以迎香和灵夏自是知晓的。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接触过,迎香和灵夏觉得习以为常,一时半会儿地才会感到惊讶。 就连楚熠也有些讶异,他们皇宫中也从未听过“爆炒”二字,但仔细回想一下,却发现来南临后,许多菜都是“炒”出来的。他先前也听闻,是谢玉珠拿出了一口炒锅给到了膳房,只是他于口腹之欲上并不太上心,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 谢玉珠在这一刻,忽地觉得自己的私房酒楼更加有市场了。她敢打包票,但凡是吃过炒菜的人,都会爱上! 想到这里,她觉得等回到太皇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得叫人找铁匠打一口炒锅才行。 谢玉珠瞧了灵夏一眼,灵夏会意,便立即站出来将炒菜解释了一遍。只是光是解释,厨娘们其实也还是有些懵懵懂懂。 谢玉珠想了想,看了眼炊具,指了一口稍大些的砂锅说道:“便用这口锅来试试。” 一旁厨娘听了,便要上前听从命令操作。不料,谢玉珠却亲自走到了砂锅前。 她看了眼已经洗净的蛏子,又瞧了眼在一旁瓷碗里放着的葱姜蒜等作料,便吩咐道:“将火烧旺些。” 说完,她拿起姜块,竟手起刀落熟练地切起片来! 众人大惊,这、这莫非是……要亲自动手?! 第189章 阿碧婶大不同 膳房里的厨娘们顿时都慌张起来,她们不敢上前阻拦也不敢吭声,只悄悄在谢玉珠与楚熠身上来回打量。 她们可想不到,高门贵女居然也愿意亲自庖厨。 虽说民以食为天,可庖厨却一直是上不得台面的活计,愿意干庖厨的一般都是家境贫寒之人。 别说富家公子了,富家娘子愿意进膳房的也没几个。 虽说富家小娘子们大多数于年少时也会学习厨艺,但她们的厨艺仅限于做一些漂亮的点心,或者是一些菜肴的摆盘,往往都是底下人做好了,她们来做最后一步而已。若是真的干庖厨的工序,那是万万不能的。 可眼下,太上皇妃不仅手起刀落,刀工看着比起她们这些熟手来说也不差。一旁太上皇见妻子下厨也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似乎这并不算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更不会觉得自己的妻子这样在灶台前忙活跌了身份。 相反,太上皇反倒是走近了几步,看得似乎还津津有味。 甚至还会交流几句:“为何要切姜丝?” “放蘸水里的,驱寒。”谢玉珠一边回答,一边麻利的将切好的姜丝放置一旁,见一旁烧着的锅热起来了,便立即放入白花花的肥肉,不一会儿便煎出油来。 接着是葱蒜下锅煸炒,等炒出香气来时,谢玉珠立即抄起一旁盛着切成块的海蟹的碗,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海蟹与锅接触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响声,不多时就迸发出扑鼻的香气,在整个膳房里弥漫开来。 厨娘们从一开始的意外、疑惑,已经变成了目不转睛。她们看着谢玉珠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放入干辣椒、酱料以及葱段,最后又大火翻炒几下,便出锅了。 这还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见到这种海蟹做法。 谢玉珠闻了闻,露出满意地微笑,至少从香气上来说已经达到了她的标准。 接着,她递了双筷子给楚熠:“尝尝?” 楚熠想也没想,夹起一块蟹肉塞进了嘴里,然后又将蟹壳吐出来,动作倒是熟练。 “怎么样?”谢玉珠问他。 楚熠唇齿间都是香气,他吞下蟹肉,回答:“好吃。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这就是你说的爆炒吗?” 谢玉珠点头:“对,全程大火,炒的动作要快,火候也得把握好。” 见楚熠的确喜欢,谢玉珠觉得这道菜已经可以去她的私房菜馆里了。 谢玉珠见周围人都眼巴巴看着,于是笑着道:“你们也都来尝尝。” 说着,她看向一旁一直在盯着她案板瞧的厨娘,问道:“方才我的步骤你可都记下了?” 厨娘怔了下,随即点头:“记下了。” “你们都是在膳房里干了多年的人了,想来对于做菜举一反三并不难。”谢玉珠依旧保持着微笑,“剩下的海鲜你们自个儿琢磨着来,今日的晚膳便做几道炒菜送上来吧。” 厨娘们连忙诚惶诚恐的应下了。 等谢玉珠和楚熠一走,其他几个厨娘便满脸愁容,其中还有人怨怼起方才接话的厨娘来。 她埋怨道:“你说你多什么嘴啊?方才那炒菜步骤如此繁杂, 哪里看一次就能记下来?更何况还要我们多做几道,这怎么做呀?万一不好吃呢?” 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 可方才接话的厨娘却说:“我下来了。你们要是不想做,便都由我来做吧。” 说完,她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立即抄手准备起来。 其他人见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有人乐意把这不好干的活计接过去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到时候做的不好上头怪罪下来,那也是她一个人的错。 到了晚膳时, 看着桌子上多出来的爆炒蛏子、炒猪肉和炒青菜,谢玉珠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本以为厨娘们最多也就是依样画葫芦地跟着做几道炒海鲜,没想到居然还有别的菜。 融会贯通了啊。 谢玉珠一样吃了些,发现味道竟然都还不错。 “这几道菜都是谁做的?”谢玉珠问。 来送膳的领头人忽地心肝儿一颤,她看着谢玉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些打鼓。一时间不知道主子是觉得满意还是不满足。于是她又看了眼谢玉珠的神情,见她半点笑意都没有,心下便觉得大约是不满意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说道:“这几道菜都是阿碧婶做的。” “阿碧婶?她一个人做的?” 领头人立即点头:“是。” 谢玉珠看着菜肴沉默了几秒,随后道:“等用过膳,叫她来见我。” 领头人一听,暗道不好,这下只怕是主子是十分不满呐。于是她赶紧嘴上应下,退下后便急匆匆去找了阿碧婶。 她抓着阿碧婶的胳膊,有些气恼说道:“你说你在主子跟前逞什么能,这下好了,主子如今吃了不满意,要做菜的人去见她。这几道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便只能你去见了。我跟你说,你可自求多福吧!” 不多会儿,整个膳房的厨娘们便都知道了这个“噩耗”,有些人替阿碧婶担忧,有些人则是在一旁看热闹,她们觉得今儿个阿碧婶是为了出风头,如今栽了个跟头。 阿碧婶也被她们这副模样弄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等谢玉珠和楚熠用完膳,便有人叫阿碧婶过去。 阿碧婶抵达谢玉珠的屋子里时,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心里想着要不要先跪下来磕头认错,不料谢玉珠却开口道:“你今日这几道菜,都是你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阿碧婶吓得腿软,当即就跪下了去,跪着回答道:“回娘娘话,是。” 谢玉珠没想到对方突然会下跪,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即让灵夏去将人扶起来。 她笑着道:“你别怕,我不是要问罪于你。你这几道菜都炒得不错,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私房菜馆做庖厨?” “私房?”阿碧婶有些不太理解这个意思。 一旁迎香便同阿碧婶解释了一番。 阿碧婶这下明白过来,觉得这不就还是给太上皇妃和太上皇做事么?不光是继续替他们做事,还能有更多的工钱,这可比待在这别苑里好多了。 于是阿碧婶没有犹豫,立即就应了下来。 “那好,既如此,你便随我们回太皇府,届时我让人带你去见酒楼的管事。” 等到谢玉珠和楚熠离开别苑那日,别苑里膳房的人都眼巴巴一脸羡慕地看着阿碧婶跟着太上皇和太上皇妃的车辇回太皇府。 别苑里先前觉得阿碧婶多嘴的人如今一个个只剩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和阿碧婶一起去做菜。 其他人更是艳羡不已,觉得阿碧婶这下可是一飞冲天了。 能留在主子身边伺候,将来前途无量啊。 第190章 夫妻间的秘密 等到春收彻底结束时,谢玉珠想做的私房酒楼也终于改造完毕。 谢玉兰如今对工作的热情十分高涨,每日早出晚归,盯着铺面改造不说,还忙活着招人。不论是庖厨还是跑堂茶博士一类的服务人员,她都要亲自一一见过,觉得没问题才肯招收下来。 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虽还没到酷暑,可眼瞧着升温了。 谢玉珠每日醒来瞧着外头的日头连屋子都懒得出,谢玉兰却是乐此不疲,好似她的人生才刚刚找到些乐趣。 有人替自己操心,谢玉珠自然是乐得清闲。 她又开始了如同在谢府时那般的窝在院子里的生活。 不过她在院子里待着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最近这几日她拿出了自己的器具,又开始倒腾起木头来。 几个婢子看她又是锯木头,又是将木头拼接的,木头架子还大,一时半会儿有些摸不准她这是要做什么。 大家在旁边看了好几日,还是灵夏忍不住问:“娘娘,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我要做个掠子。”谢玉珠一边打磨着木架子一边说,见灵夏还是一脸疑惑,她又解释,“就是一种收割小麦稻子的器具。” “要做这么大?”灵夏惊叹,“可是割麦子割稻谷用镰刀不就好了吗?” 灵夏也是见过农人收割的,就是用镰刀一刀刀在田地里割下来。 谢玉珠道:“用镰刀是没错,但是用的时间太长了,人也更加劳累。上回白河过来不是说咱们庄子现在种植的农作物都挺不错,就是人手不够么?春收时,佃农们都是没日没夜的抢收,不然就要错了时机。若是他们能有更趁手更省力更便捷的农具,不就能事半功倍了?” 一旁晚秋见谢玉珠握着刀具的虎口都有些发红,有些心疼说道:“娘娘想做农具,何不让木匠铁匠去做?何苦自己做呢,多累啊。” 谢玉珠冲晚秋笑了笑,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不会感到疲累的。” 见晚秋还是一脸担忧,她又道:“等你以后遇见了你真正喜欢,真正感兴趣的事,你就能懂我的感受了。” 说完,谢玉珠又继续低头忙活起来。 晚秋见迎香和灵夏都不曾劝,自己也不敢多说话,只好守在一旁。 不一会儿,厨娘端了一碗陈皮绿豆马蹄粥过来,说是清凉解热,这会儿吃着正好。 谢玉珠倒是第一次吃这种粥,颇感稀奇,便拿过来尝了一口。 她面露欣喜:“还挺好吃的。” 想了想,她道:“太上皇那边送了吗?也给他送一碗去。” 厨娘笑着道:“送了,不过太上皇这会儿不在府中,等会来再用也不迟。” “又不在府中?”谢玉珠下意识回了句,随即她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喝粥,叫厨娘先退下了。 等厨娘一走,迎香瞧着谢玉珠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上前小声道:“这些日子太上皇似乎在忙什么事,幕僚们进进出出太上皇的书房好些次,倒是底下的官吏们来得倒是少了些。” “官吏们自是没空常往府中跑了。”谢玉珠咽下一口粥,“自我们打开南临大门接收流民和乞儿后,南临这边来了不少人,有些甚至不是流民,只是家中贫寒的庶民,大家都是来南临求一条生路的。来了这么些人,各县自是要将人安顿下来,还要规划开荒的土地给他们,各县衙只怕是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什么时间入府来。” 年后楚熠以如今行宫已为太皇府为由,将朝会改为了述职,一月一次,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便递折子入府即可。这样一来,倒是给他空出了不少时间出来。 只是谢玉珠却未见他松快下来,这段时间反倒是更忙了,好几次叫人去给他吃喝,他都不在府中。 对于这位“合伙人”,谢玉珠其实最开始的打算便是不去打搅他的私生活。即便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尽量不去窥探。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想法好像变了。 先是一盘点心,后是一碗汤,又或是自己做的什么好吃的玩意儿……有了这个开头,之后便停不下来了。 谢玉珠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深入楚熠的生活,时常出入他的书房了。 只不过他从未反对过,也从未暗示过她不要来,所以她才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楚熠并不是一个多么爱出门的人,所以最近这个出府的频率,让她不得不多想了几分。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谢玉珠低喃一句。 旁人没有听清楚谢玉珠的话,迎香只小声道:“需要去打探一下吗?” 谢玉珠瞥了她一眼,道:“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打探太上皇的行踪,若是他较真怪罪下来,你的小命还能保住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谢玉珠与迎香却都在心里觉得肯定是保得住的,毕竟太上皇那么温和友善的一个人。 但谢玉珠并不打算去探究。 她道:“人与人之间都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的,就算是合……夫妻也是如此。若是过于去涉足对方的私人空间,只会适得其反。” 话虽如此,谢玉珠却不自觉地对此事上了心。 与此同时,南临某处宅院内。 楚熠与裴卓看着已经人去楼空的院落,同时皱了眉头。 “走得如此干脆利落,是早就打算好了,还是发现了端倪?”楚熠沉声问。 裴卓知道“端倪”指的是发现了他们跟踪的隐卫。 “应该是早就打算好了。”裴卓沉吟片刻后开口,“咱们的人十分隐蔽又无近距离接触,且派出来的都是个中好手。若是这样也能被他发现,那他身边的人岂不是至少得是宗师级别?” 楚熠双眸暗了几分:“以他如今的本事,也不是不可能。” 裴卓心中一颤:“可他身边皆是年轻侍卫……” “我们的人可以隐蔽跟踪,难道他的人就不能在暗中保护?”楚熠瞥了裴卓一眼,眼中难得带了些许鄙夷之色。 裴卓一愣,随即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随后道:“若他真能搜罗到这样的能人异士,可见这些年他以青州为据地,暗地里做了多少事。可他来南临这些日子,除了与几位县令有所接触,又四处吃喝玩乐外,什么都没做。那几位县令虽见过他,可事后也毫无动作。” 说到这儿,裴卓又想起那位柳县令,他道:“柳县令流放后,也并无人与他接触。你说,这位表面对皇室忠心耿耿的上柱国,究竟是想做什么?” 楚熠却是冷笑一声:“他如今能跑来南临,便说明他也不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人。只要他沉不住气,还有叫他露出马脚的那天。” 顿了下,楚熠又道:“至于他究竟要做什么,想来到了那天,我们便知晓了。” 说完这句,楚熠话锋一转,问:“京中如何了?” 裴卓立即回道:“一切如常。倒是明宣帝这几个月发落了几名官员,说是他们侵占百姓私田,如今盛京朝中人人自危,倒是有人念起主上做皇帝时的好来。” 说道这儿,裴卓想起来什么,赶忙说道:“还有一件稀奇事儿,听闻最近明宣帝与郭阔竟有了些龃龉,似乎就是因这私田而起。如今郭阔称病在家,不见外客,也不出门。” 楚熠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舅甥情深,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裴卓听到楚熠说了什么,却没有听得太清。等他再仔细听时,楚熠却什么也不说了。 “谢府如何?”楚熠忽地又问。 裴卓立即回答:“谢府最近倒是无甚大事,就是年节时听闻谢大人在家中将幺子用家法揍了一顿,想来同谢二姑娘有关。之后倒是平静了好些日子,只不过宫中的刘贵妃似乎并未放弃让谢二姑娘入宫,还时不时宴请谢夫人。瞧着那位谢夫人,应当还想着让女儿飞上枝头的美梦。” 楚熠听了后没有立即说话,只转动了几下左手的扳指。 过了会儿才听到他开口道:“遣人去见谢修明一面,告诉他,若是他没本事让后宅消停,那这后宅,便由孤出手替他料理干净。” 裴卓呆愣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熠。 可楚熠神色冷淡,眼神里却透着认真,裴卓知道他绝不是开玩笑。 只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主上居然还会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不过是妇人之间的往来,谢夫人上头总归有谢老太太压着,主上你又何必……” 裴卓话音还没落下,楚熠一个眼刀就已经杀了过来。 裴卓没来由得打了个冷颤,将后续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老老实实应道:“是。” 第192章 谢修明训娇妻 谢府内,谢修明正与刘氏大发雷霆。 “我早说过,少与刘贵妃往来! 兰儿的婚事,自有母亲做主,无需你操心!”谢修明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就少做些娘娘梦!咱们谢家的姑娘没那么个命!” 刘氏却觉得委屈不已,忍不住哭喊:“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老爷,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咱们的女儿!自我嫁给你,因着是继室就平白无故的矮了前头那位一截,连带着我的孩儿也要被人议论。若不是我这些年汲汲营营,如今还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们!我含辛茹苦的将咱们的女儿培养成名门闺秀中的佼佼者,怎么就不能盼着她能往高处走?!” 说到这儿,刘氏像是越发有了底气,她站起身朝着谢修明走了两步,颇有些傲气说道:“再者,是刘贵妃看中兰儿,是她主动交好。我知晓,她是希望咱们谢家的女儿进宫能帮她,咱们谢家也能成为她的依靠。她不过是个节度使的女儿,家里离盛京十万八千里,就算是在宫中遇上什么事儿,娘家也无法及时出手相助。若她想拉拢我们谢家,自是要对兰儿好的。如今后宫她一人独宠,若是兰儿进了宫,没准反倒能抢在她前头去。到时候就不是兰儿辅佐她,而是她得尽心帮兰儿了……” “你给我闭嘴!”刘氏还没说完,谢修明就呵斥打断,这会儿他看着刘氏像是看着一头蠢猪,眼里的失望之意溢于言表,看得刘氏心下一颤,不由抿了抿嘴唇。谢修明指着刘氏,骂道,“无知蠢妇!你当她只是节度使的女儿,却不好好想想,她一个节度使的女儿,如何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兰儿性子单纯,若是进宫去,你当真觉得她能有命笑到最后?” 刘氏听得心头一咯噔,但还在嘴硬:“可先前老爷分明也动摇了,也同意了!” “我那是没得选!”谢修明气得喘了两口气,“那会儿刘贵妃摆明了态度,兰儿又在府中,我们根本没法拒绝。可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对策,且让贵妃抓不出错儿来,又何苦还往上撞?更何况,咱们家已经有一个女儿嫁了太上皇,因着这层关系,兰儿怎么着都不该入官家的后宫。” “凭什么谢玉珠可以攀高枝,我的兰儿就不行?!”刘氏一听谢修明的话,当即就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对着前头那位旧情难忘,便想将我的女儿撇在后头?!” “啪”地一声脆响,刘氏整个人都懵了,她捂着被打的脸庞,不可置信又有些惧怕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谢修明看起来也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动手,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压下心中一丝后悔,只趁着这个时机强硬开口: “玉珠嫁了太上皇,就是太皇太后钦选了咱们谢家,早在玉珠定下婚事的那一刻,咱们谢家就已经被太皇太后绑上了床。如今太皇太后虽与官家瞧着两厢无事,可谁知道心里是如何想的?太上皇正值壮年,太皇太后可甘心让她的儿子一直屈于人下,只能待在那偏远之地?” 刘氏愣住,这些问题她之前的确是没有想过。想到太皇太后,刘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后怕起来。 虽说眼下明宣帝已经逐渐掌握了政权,可太皇太后手里的势力他却是还没有笼络到手中的。朝中之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是两厢分庭抗争的局面。只不过为了大雍的稳定,两边都奇妙地维持在了一个平衡点,还没有倾倒罢了。 但这个平衡点一旦被打破,谁知道会不会陷入内乱呢? 见刘氏没说话,谢修明的语气也放软了下来。 他继续说道:“想来这些日子你也听闻了,南临在太上皇的治理下,如今已经逐渐发展起来。不仅行商之人增多,农作物增产不少,更重要的是,如今不少流民和穷苦百姓都在往南临去,各县拦都拦不住。前几日朝会上,还有人因此事上折子参了太上皇一本。” 听到太上皇被参,刘氏吓了一跳,她赶忙问:“结果如何?” 虽说她对太上皇没什么好感,但如今毕竟谢家女已经嫁给他为妻,他与谢家的命运也是捆绑在了一起。若是太上皇有什么不好,那他们谢家也落不着好啊。 谢修明道:“官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之后有流言传出,说是太皇太后亲口对官家提议,让各县衙门都拿出库银用来安抚流民和穷苦百姓,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好将人留下。” 说到这儿谢修明冷笑一下:“那些上折子的人一听,自然是哑了火。各地县府哪里肯舍得拿出库银来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他们是既不想出钱出力,又不想流失人口罢了。这几日便无人敢再拿此事说事儿了。” 刘氏这才松了口气。 谢修明看着刘氏道:“太上皇此人有雄才大略,原先他不显山不露水,竟是让我们都小瞧了他。如今南临之困,竟被他四两拨千斤一般解决了大半,我瞧着日后南临只会越发的好起来。所以刘贵妃那儿你就别再往来了,免得惹恼了太上皇,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刘氏虽然想着让儿女都有出息,可她也不是真的蠢。听了谢修明这番话,她心中自然也有了计量。这会儿她不免有些后怕,如今好在她还未同刘贵妃说过什么,若是她私下真与刘贵妃达成过什么承诺,到时候被太上皇知晓了捅到了太皇太后那儿去…… 见刘氏一脸惧意,谢修明知晓自己这位继室大约是能消停了。 他也不想真的将人吓着了,于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对她说道:“好了,你也不必太过于忧虑,只需将我的话牢牢记住即可。日后,你还是多盯着些三郎的课业,督促他上进才是。他是咱们谢家独子,谢家将来的荣耀可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切莫本末倒置,去争些没用的东西。” 刘氏瞬间如醍醐灌顶。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只忙着与刘贵妃套近乎,竟连儿子的学业都懈怠了许多。自从年节时,儿子被丈夫家法揍了一顿后,她只记得让他听话不要闯祸,因着心软都没怎么去劝学了。 于是刘氏立马说道:“老爷说得对,日后我定好好督促三郎。” 谢修明听了满意点头,随即便回了书房处理公务。 走在路上时,身边的长随道:“老爷,这下太上皇那边咱们应该可以交代了吧?” 谢修明脸色沉了下来:“只要夫人不闹事,应当无事。” 顿了下,他又有些愤愤道:“之前竟是我小瞧了他,只以为他年少便坐了高位手握大权,是个没经历过世事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岂料,他竟暗中筹谋了如此庞大的势力。竟是连我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掌握之中。” 长随想到昨日老爷下值回府的途中突然连人带车被人“打劫”就心有余悸。 他道:“老爷,如此看来,太上皇落败明宣帝,只怕背后另有深意呐。” 谢修明沉声道:“不论他想做什么,就如他的人所说,如今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第193章 刘贵妃的不悦 等过了几日,刘氏又接到了刘贵妃的邀约,让她进宫去叙话。 这回刘氏没有再眼巴巴地上赶子进宫,而是推辞称自个儿病了,卧床不起,只能辜负贵妃美意了。 刘贵妃遣去的人没法子,只好回去复命。 这还是刘贵妃头一回没有将人叫进宫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好看的眉眼蹙起来,慢条斯理剥着葡萄皮的手也是一顿。 随即她将手中的葡萄狠狠扔进了果盘中。 一旁伺候的心腹翠竹立即啐了一口刘氏:“她算什么东西,竟还敢驳了娘娘的美意。若不是娘娘看中那谢二姑娘,哪里又会跟这等蠢妇往来。” 刘贵妃也冷着一张脸,可刘氏称病,她还真不能将她怎么样。若是做得太过,反倒叫人起疑。 于是她不耐地对着来禀报的人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那人一听赶紧退了下去,等出了刘贵妃的宫苑,这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这位如今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还掌着宫中中馈,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等人一走,刘氏阴沉着脸,道:“看来这谢家真是铁了心不肯让那谢玉兰进宫了。” 一旁翠竹道:“说来也怪,先前奴婢瞧着那谢夫人明明很是中意娘娘的提议,一门心思想着送闺女入宫,瞧着连谢大人也都松动了几分,怎么突然就不肯了?” 见主子没吭声,翠竹继续道:“还有那谢二姑娘,突然就去了兰陵省亲,还得罪了谢老太太,被谢老太太给禁足学规矩,真真是奇怪。这谢二姑娘在这盛京,从来都是名门闺秀的典范之一,向来都是懂规矩又知书达理的。反倒是那谢玉珠……” 提到“谢玉珠”的名字,刘贵妃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翠竹自知失言,赶紧闭了嘴,心里头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刘贵妃没有吭声,只坐在原地沉思了半晌。 然后才开口道:“没准就是跟这谢玉珠有关。” “娘娘这话是何意?”翠竹有些没明白。 刘贵妃瞧着盘中的果子,道:“那谢玉珠瞧着是个安分守己的,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你瞧瞧,这些年有谁真的了解过她?而且她出现在宴席上不过寥寥几次,又是得了官家的心,又是让德顺公主也记恨上,还有成国公府的嫡女姜织,也撺掇着德顺敌视谢玉珠,你当这是为何?” 翠竹一听,也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她道:“这听起来甚是怪异。这谢家大姑娘不爱与人交际,连出府的次数都没几次,怎的就能做到如此?德顺公主虽不是嫡出,可终究是记在了正房太太名下,官家又从小对她爱护,也是没吃过苦的娇小姐,又何必去记恨一个失了生母庇护,在府中又不大受宠的谢家女?还有那姜家姑娘更是奇怪,她乃成国公府的嫡女,难道害怕谢玉珠盖过她的风头不成?” 刘贵妃轻哼一声:“可不就是怕么。” 翠竹一愣。 刘贵妃继续道:“不过被人见过几面,就能叫人如临大敌,你说这位谢玉珠是不是还挺有本事?但她首要的本事,便是她那张容颜。光是她那张脸,在京中就已经敌过他人。只是我瞧着她有意收敛锋芒,似是并没有将容貌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刘贵妃似感慨似幽怨道:“就连本宫,也很难忽略她的存在。一想到官家不过见过她一面,就将她放在心上,我实在……觉得可恨!” 说到最后一句,刘贵妃面目都有些狰狞起来。 翠竹见状心道不妙,连忙安抚道:“娘娘,如今她已经远去南临,日后只怕也再无机会回到盛京见到官家,他们二人本就没有缘分,娘娘又何须挂心?” 刘贵妃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可她又道:“虽不在盛京,可却还是在大雍。她只要活着,即便离得再远,官家也难免会在心中惦记,会怀念,会渴望。如今官家是一心想要将这龙椅坐稳,其他事儿才都抛到一边。可若是有一天,官家这把龙椅谁也撼动不了,你说他会不会就想起那位他不曾得到的女人,想要将她夺回来?” 刘贵妃的话让翠竹吓了一大跳,她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娘娘,你想多了,应该不会的。” 顿了下,又补充道:“官家不是这种会夺人妻的性子。” 刘贵妃久久没有说话,之后才缓缓道:“是啊,所幸如今他并非这般性子。可是人总归是会变的,谁又能知道将来他会是怎样的性子呢?” 翠竹还想再安抚几句,这会儿外头却走进来一人。 翠竹顿时瞪过去想要呵斥此人竟然不通传就擅自入内,可一见到来者,她脸色变了又变,要说的话都吞了回去。 刘贵妃见到来人,也有些不安地挪动了几下屁股,最后却还是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来者是一名身着太监服的公公,从他身上穿的衣裳来看,他不过是个最末等的洒扫太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归为权重的刘贵妃都忌惮起来。 太监冲刘贵妃行礼一笑:“娘娘,奴才来给娘娘送点东西。” 刘贵妃放置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抓紧了几分,随后又松开,淡淡道:“呈上来吧。” 翠竹便立即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东西。 ——是一封信。 那信上盖着一个不起眼的红戳,似乎是一个什么图案。 刘贵妃一见,眼中神色立即巨变。 那太监就像是看不到似的,只笑着说道:“娘娘,东西既然已经收到,那奴才就不打搅娘娘了。这东西不禁放,娘娘可要趁早享用才是。” 说完也不等刘贵妃发话,太监便自行离去。 翠竹见太监居然对主子如此无礼,心中气闷,却是敢怒不敢言。 她有些不安地凑到刘贵妃身边,小声问:“娘娘,可是主上的信?” 刘贵妃脸上红润之色褪去,只剩一片苍白。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将信打开。 看着上头的字迹,刘贵妃用力闭了闭眼,等她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一片平静。 随后,她让翠竹将点燃的香炉拿过来,将这信在香炉里烧成了灰。 第194章 新的商机来了 又是一年桂香四溢的时节。 南临远离盛京,倒没有像盛京那般盛行种桂,有小院儿的百姓家中比起花树更爱种植果树。但太皇府里倒是种了不少桂花,据传是先前还是南临行宫时,宫中的总管怕太皇太后会临时起意要来南临游玩,于是便向盛京请命,拨了银子种了这些桂花树。 谢玉珠折了几枝放入瓶中,笑道:“如今倒是便宜了咱们。” 灵夏笑:“话也不是这么说,给娘娘赏桂,也是这些桂花树的荣幸才对。” 谢玉珠拿了枝桂花在灵夏额头上轻轻点了下:“你这张嘴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是越发的甜了。” 灵夏笑出咯咯声,一旁迎香也笑。 这时晚秋从院落外头进来,径直走到了谢玉珠身边,道:“夫人,白河跟赵永到了。” 谢玉珠立即放下手中折枝:“叫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晚秋就领着人到了谢玉珠跟前。 谢玉珠没有回屋去,这会儿的天气最是舒爽,今日又没什么日头,坐在院中闻着桂花香很是惬意。 白河与赵永连忙向谢玉珠行礼,只是眼中都有些疑惑,不知谢玉珠今日叫他们来是为何事。 谢玉珠让他们俩都坐下,又叫灵夏给他们倒茶。 就在这会儿的工夫,她开口道:“秋收结束,你们有何想说的吗?” 白河一听,立即拱手汇报今年秋收的收成:“比之春收之时,庄子里的粮食亩产提升了五成有余!咱们春收之后播的都是我那批麦种,没想到在庄子上如此有效。” 说完,白河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应是与那些黑土也有关。” 自从确认黑土有充当化肥的效果后,谢玉珠便叫人将黑土挖了不少,与普通的土壤融合。而这些黑土与普通土壤融合后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而是像彻底改善了土壤一般,会让原本的土壤成为一种更肥沃的新土壤。 这个是皇庄里的秘密武器,庄子里勒令谁也不许往外传。 “而且不光是庄稼,咱们庄子里种的那些个果树,还有桑麻一类,也都比之旁人要更好。” 见白河将好消息都说了,赵永有些懊恼自己嘴太慢了。 但想了想,这庄子里虽然他也是管事,白河又处处愿意还与他商议,但大管事的位置毕竟还是白河在坐,于是也就罢了。 可能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也不会错过。 于是赵永说道:“庄子里的产物收成都提升了不少,咱们庄子的短处也就都逐渐显露出来。” 谢玉珠看向赵永,赵永继续道:“咱们庄子上的佃农如今是远远不够了,这回秋收大家伙可都是没日没夜的抢收,这才赶着收完。可这样下来,人都累倒了,像余老头那样上了年纪的,直接就倒在床上几日都不得劲儿。” 谢玉珠便问:“赵管事可有什么好主意,能解这庄子之困?” 见一旁白河没打算开口与自己抢功,赵永心中松了口气,于是道:“回娘娘话,咱们自然是得再多多招揽一些佃农入庄子才是。咱们皇庄的人手其实一直都是不满的,只是以前事儿少,粮食也少,人便显得多。 如今瞧着庄子里的发展,日后咱们的庄稼只会越来越好,收成越来越多,若是到时候再招人,只怕会误事儿。” “赵管事说得在理,人是要招揽的。”谢玉珠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如何去招人,赵管事可有想法了?” 赵管事等的就是谢玉珠问这句,他道:“如今往南临来的人多了不少,但他们要么是去县衙领活干,要么就是去开荒。我觉得,他们也可以来咱们庄子上干活。咱们可以优先挑选那些因贫困远离家乡来这边讨生活的庶民,再考虑流民和乞儿。” 赵永的出发点很简单,庶民一般不像流民在外流浪的时间长,会更好管束。 谢玉珠一只手在石桌上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赵永的话。 她沉默的这一小会儿,却让赵永紧张得鼻尖都开始冒汗。 接着,谢玉珠才开了口:“不如格局放大点。与其在南临这地盘上招揽人,不如也去外头招揽招揽。若是能招揽回来几个种地的好手,那便是咱们的福气了。” 这话让赵永和白河皆是一愣。 从外头招揽人? 这话是何意? 莫非是想去外乡招揽?可那成本未免也太高了些。 白河与赵永都不由有些担忧地微微皱眉,担心主子脑子一热,便拍着脑门做了不正确的决定。 谢玉珠就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于是说道:“原本想着你们秋收辛苦,让你们休息几日再同你们说这事儿的。只是昨日我出门去酒楼用膳,恰巧听到有人议论皇庄的收成,听他们的语气,咱们皇庄这回是大丰收了,所以才想着今日便叫你们来问问。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将想好的事儿同你们一并说了。” 谢玉珠像是怕他们会乍然听到吓一跳似的,还贴心地给他们铺垫了这么一段。 白河与赵永便心中有数,他们这位娘娘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招来。 谢玉珠冲着晚秋道:“去将布包拿来。” 晚秋连忙转身就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就拿了四个布包走出来。 白河与赵永原本对布包没什么兴趣,结果看到的瞬间,不由睁大了眼睛。 实在是没见过这么独特又精致的布包,四个布包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成年男子手掌般大小,有的却能装下不少东西。 谢玉珠将他们摆在石桌上,对他们说道:“这些是我准备过些时日就在南临富户当中 推荐的布包,你们瞧着觉得如何?” 白河不由脱口而出:“太漂亮了!” 布包上头不仅有精美的刺绣,还镶嵌着圆润有光泽的珍珠。珍珠也不是在一个地方呆板地待着,而是呈现一种说不出的不规则形状摆放。 总之就是怎么看怎么漂亮,白河都想给福宝买一个。 赵永心思活络,他立即问:“娘娘这是想让我们去卖吗?” 第195章 我要组个商队 “是。”谢玉珠干脆回答。 赵永与白河对视一眼,而后说道:“娘娘,你的吩咐我们没有不从的。只是这布包虽然瞧着好,可南临此地的富户与别处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们在南临虽富,可与盛京的富贵人家比不得,自然也不会像他们那般为新鲜玩意儿一掷千金……” 这是赵永从他自己的见解里出发的,他觉得南临整体就是一个破地方,这里的人再有钱又能有钱到哪里去呢?总不会比得上盛京的。 虽说他这些年也稍微见识过一些南临的富户人家,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待在皇庄而已,消息也都是东一嘴西一嘴听来的。 谢玉珠冲他微微一笑,道:“错,越是这种小地方的富贵人家,越是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更何况,我这布包还很是实用。” 谢玉珠记得,她前世时也曾去过一些小地方采风。她就发现,越是小地方的有钱人越是喜欢追求品牌,尤其喜欢追求奢侈品。他们甚至愿意为了买一个包,给代购加不少钱,更别说是为奢侈品配货了。 要说这些东西对于他们的生活有多么大的影响么?其实也没有。可他们就觉得这样好像显得他们也不会落于人后,他们的生活品位和大城市的有钱人没什么区别。 其实也算是另一种比较的心理。 谢玉珠倒是没怎么与南临的富户打过交道,但她与几位县令夫人倒是打过交道。而这些夫人们平日里也喜欢与富家太太往来,从她们身上自然就能窥探一二。 谢玉珠敢肯定,她们的心思与前世那些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就比如她们会跟风买盛京时兴的布料,只是南临离盛京远,往往商家刚进了货在南临售出,那料子已经是两个月前时兴的了,没准这会儿就已经变了风向。 其实就算不能立马跟上盛京的潮流也并不影响她们什么,她们平日里也甚少会与盛京的富贵人家打交道,可这些太太姑娘们却不乐意,她们非要跟上这个潮流不可。有些夸张的,还会自个儿遣人去盛京打听,以最快的速度将书信和料子都送回来,为的就是抢在所有人前头跟上盛京的风潮。 谢玉珠虽然觉得这种心理不可取,但她们这样的心理倒是给了她商机。 不过,她今天的重点却不是南临的这些富家夫人和姑娘们。 于是她道:“不过我让你们卖这些布包,并不是卖给这些南临的富户们。” “那卖给谁?”白河立即问道,总不会卖得很便宜,普通老百姓也都买得起吧? 谢玉珠看向他们:“卖给其他州的富户,甚至卖去盛京。” 两人都是一愣。 随后异口同声道:“这如何卖?” 谢玉珠微微一笑:“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同你们说的正事儿。我想要成立一支商队,将咱们庄子上的粮食卖出去,顺带着将这些布包也拿出去卖,只要有人感兴趣,咱们就使劲儿夸赞,要给它想一个故事,赋予它灵魂。” 两人一开始还有些稀里糊涂的,但等谢玉珠将自己对于布包的想法具体说出来后,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而更令他们心动的,还有谢玉珠对于整个商队的规划。 “也就是说,粮食和布包是咱们商队的试金石。”赵永一拍手,有些激动起来,“只要咱们的粮食品相上佳,卖的价格公道,外头那些州城的粮商自然会要咱们的粮。 只要头一回的生意做成了,后面的生意往来就有得聊了。” 谢玉珠觉得赵永很是上道,他脑瓜子转得快,难怪先前能将亚宁县的皇庄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又能辅助白河将万宁县的皇庄做得有声有色。 一旁白河也兴奋起来:“我懂了,这布包咱们必须得卖得贵!要多贵有多贵,要将外头那些富贵人家都吓一跳的贵。咱们还不能带太多出去,就带这四个,物依稀为贵,咱们必须得让他们抢着要才行。” 白河与赵永说着说着都将自己都给说飘了,一旁灵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她好心提醒道:“你们可要悠着点,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人家都没兴趣,你们一个也卖不出去怎么办?” 白河一愣,像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赵永也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也冷静了不少。 但白河只沉思了一会儿,随即道:“卖不出去也不怕!若是卖不出去,咱们就将这布包的名声宣扬得越广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款美丽的布包,价格十分昂贵,普通人根本买不着。” 谢玉珠听白河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 于是笑着说道:“就是这么个理儿。咱们的商队第一次出行,只要能将粮食卖出去便好,布包能不能真的卖不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要出现在世人的耳朵里,出现在他们心里,让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昂贵的稀有的物件儿。” 赵永听得在心中啧啧称赞,觉得他们这位太上皇妃还真是不简单。一个高门闺阁女子,竟能有这等的经商本事。 同两人将事情交代完,谢玉珠将布包让迎香包起来给他们带回去。 谢玉珠对白河说道:“你回去后,便想想你要带哪些人一起跑这一趟。但这回跟你走的人只是临时借给你的,你的商队你得想法子自己建立起来,光靠着咱们手里头这些人可是不够的。” 白河心中也清楚这一点,如今人手实在是太不够了,他们缺人得很! 于是他尝试着开口:“娘娘,我能不能同你要一个人?” “你想要谁?”谢玉珠问。 白河道:“顺子,我想让他来帮我组建商队。” 谢玉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我就把他给你。” 心里头对白河也更加满意了几分,这至少证明白河选人的眼光还不错,是个会用人的。 赵永心里有些叹息,若不是庄子里的管事们和他们手下都被杀了,如今倒也能有人用。毕竟前管事干的就是粮商的活计。 想了下,他说道:“娘娘,这商队还是得有个有经验的人一起才行,否则到了外头咱们什么行情都不懂,容易吃亏。” 谢玉珠见他看着自己,问他:“赵管事心中有人选?” 赵管事也不藏着掩着,直言道:“的确是有一个人选。他是东市的一家小粮铺的掌柜,做粮铺生意也好几年了,为人也机灵。当初,他可是从一个粮铺伙计干起来的。” “竟还有这号人?他叫什么?”谢玉珠问。 “他姓秦,秦远风。” 第196章 与秦远风见面 “秦远风。”谢玉珠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取的也大气。” 她笑了笑,对赵永道:“既然是赵管事觉得好的人,那便去问问人家的意思。若是他有意加入我们的商队,便找个日子让他与我见上一面。至于地点嘛,就选在咱们的醉芳斋好了。” 赵永见谢玉珠愿意信任他推荐的人,立即高兴地应下。在东家手里做事,最重要的便是东家对自己的信任。若是东家不信任,那不管再怎么卖力的干活也瞧不见前程。 这么想着,他看了眼一旁的白河,又道:“届时若是谈妥了,便让白管事领着人来见娘娘。” 谢玉珠挑了下眉,没想到赵永居然愿意将这推荐人的功劳也分白河一杯羹。她心中满意,觉得赵永已经开始琢磨出她的性子,并且愿意为了她的处事风格而做出改变。 只有底下人一条心,这事业才能越做越好。 上辈子她做博主时便明白这一点,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团队,团队的人好不好实在是太重要了。 等人一走,谢玉兰也到了宝明苑中。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直接递到了谢玉珠手中。 灌下一杯茶后,谢玉兰也不废话,直接说道:“长姐,你瞧瞧这本账册,这是咱们醉芳斋这几个月来的一个营收。” 如今的谢玉兰与当初在谢府的谢玉兰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就算是迎香和灵夏这样瞧着她这几个月一点点改变的人,如今也还是难免感慨,一个人的变化竟然可以如此之大! 放在从前,谁能想到谢家二姑娘竟也能有风风火火麻利的一面呢? 迎香不由想起当初还在谢府的谢玉兰,她是那样恪守着名门淑女的教条,一步一句都不会叫人拿捏了错处,举止柔美,声轻动柔。 像方才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里,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但迎香和灵夏都觉得,这样的谢玉兰比从前更胜一筹,也更像是她们姑娘的妹妹。 谢玉珠看着账册,谢玉兰还在说着:“这几个月咱们醉芳斋虽在南临小有名气,尤其是在商客当中。可能来咱们醉芳斋的主顾却来来回回只有那么些个。城中的富户也不能日日来,而商客们……咱们南临的商客来往总共就那么多,还有些商客还舍不得花钱上咱们这儿来。” 说到这儿,谢玉兰不由有些泄气:“我盘算了下,这几个月下来,咱们虽说不至于亏本,可赚头是一点都没有。” 说完她又觉得自责,“长姐将如此重要的铺子交予我打理,可是我却无法让这铺子的营收多起来。这样好的铺子,又是这样好的地段,若是一年到头都挣不到银子,那可就是糟蹋了呀。” 谢玉兰还想说什么,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玉珠将目光从账本上挪开,看向谢玉兰:“二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焦心忧愁。这样的铺子本就没有先例,原本我就做好了前期颗粒无收的准备。” 听了这话,谢玉兰也并没有觉得高兴,还是很低落。 谢玉珠继续说道:“再者,我瞧了你这账簿,这几个月来,几乎日日都有主顾上门,我们推行的预约制也让主顾们都接受良好,这样便是立了咱们醉芳斋的‘规矩’,有了这规矩就与其他酒楼彻底区分开来。如今主顾不多,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卖力,也不是因为咱们酒楼不好,而是因为能来咱们酒楼用膳饮酒的主顾太少了。“ 谢玉兰一听,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也是我没本事,不能叫南临的主顾们日日来。” 谢玉珠扑哧笑了一声,用手点了下谢玉兰的额头:“傻妹妹,哪有人会见天儿的日日都去同一个酒楼用膳?再有钱的富户,也总得回家吃几顿饭不是?” 谢玉兰眼中光芒更暗。 “我说的主顾少,是说的这个群体人太少了。”谢玉珠娓娓道来,“基数太少,再怎么挖掘也没用。” 谢玉兰露出疑惑之色,像是在问“那该怎么办”。 谢玉珠说道:“既然这个群体在南临少,那咱们就往外发展发展。正好,我准备组建一支商队去外头卖粮,到时候便也可将咱们醉芳斋的名头宣扬一下。” 谢玉兰听得愣愣的:“怎么宣扬?” 谢玉珠神秘一笑,问:“提前七天预约听说过吗?” “啊?”谢玉兰愣住。 三日后,谢玉珠在自家的酒楼见到了秦远风。 见到人时,她和婢子都是一愣。 这人她们见过,是头一回去东市时那个跟小姑娘讨价还价的年轻老板。 秦远风见到谢玉珠也很是意外,他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太上皇妃。” “无需多礼,坐吧。” 谢玉珠在秦远风对面坐下,微笑着:“没想到你就是秦老板,看来咱们还挺有缘分。” 秦远风对面谢玉珠倒也没有因为她的身份犯怵,而是也笑着说道:“我也没想到你竟是太上皇妃。没想到皇妃,也会愿意深入到咱们百姓的生活来。” 谢玉珠轻笑了下,也没有在意他话里有对皇室的某种“阴阳怪气”。 她直接道:“赵管事向我举荐了你,说你若能加入我的商队,必定能有大作用。” 秦远风道:“承蒙赵大哥看得起我。” 见他说话这般不软和,谢玉珠不免在心里嘀咕,这样的人真的能和外头那些玲珑心的商户打交道吗? 但出于对赵永的信任,谢玉珠还是按下了这个心思。 两人寒暄几句后,便直入正题。 谢玉珠问他:“不知秦老板要怎样才愿意入我的商队,替我办事?” 这便是问秦远风开条件了。 秦远风也不跟谢玉珠多废话,他直接就道:“加入商队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我必须是可做决定的管事之一,且商队的管事加上我不能超过两人;二,行商在外,若有我不同意做的事,要听我的。” 谢玉珠心中惊讶,没想到这个秦远风,居然一上来就敢问她要管事权,而且要的还是主导的管事权。 第197章 与聪明人过招 说完这两个条件,秦远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谢玉珠,在等她做选择。 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秦远风,见他气定神闲倒有些佩服起来。这人长了一张清隽的面孔,配着他此刻的神情,竟衬得有一种读书人的清高味儿,一点也不像是每日要在人前迎来送往的商人,需要和铜臭打交道。 谢玉珠在心里有了些自己的判断。其一,此人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甚至是有些自傲的。其二,此人有本事却蜗居于一个小小粮铺,或许是因为怀才不遇。 这样的人,渴望有高位者能赏识自己,却又无法真的放低自己的姿态。若是他在盛京,只怕很难有机遇,在充满人才与经济繁荣的地方,他这样的人极容易被埋没。 但他很幸运,他是在南临。南临如今缺的就是人才,所以就算自傲一些,也无伤大雅。 思及此处,谢玉珠露出浅笑道:“秦老板,还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秦远风一愣:“你这是……应下了?” “自然。”谢玉珠回答得爽快。 秦远风却瞧着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样,他属实没想到,这位太上皇妃居然不跟自己讨价还价,就这样干脆的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要知道,他刚才提的要求,去哪个东家那儿都很难被爽快应允的,必然是一场需要时间的博弈。 谢玉珠却不准备磨磨唧唧,她又道:“既然你提的条件谈妥,那咱们再来谈谈雇佣秦老板入商队的价钱。” 说完这句,谢玉珠并没有等秦远风开价,而是将手掌心朝上,一旁迎香立即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了她的手掌心里。 谢玉珠接过后,就将纸递给了秦远风,对他道:“这上面是我开出的条件,若你无异议,咱们便今日就签了契约,早日将商队组建完成,好将庄子上的粮卖了。” 秦远风接过纸张打开一看,发现上头写的是很详尽的关于他俸禄的组成。有每月的俸例银子,也有年底的分红之类,每一笔都写得简洁清楚。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了一句厉害,再看向谢玉珠时,连眼神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他忽然觉得,方才她那般的爽快更像是有备而来。她或许早就在心里想好了他会开出的一切条件,早已斟酌过了。 他的条件在她认可范畴内,所以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而她的爽快反倒将他架起来,好似若是他在她开的俸禄条件上拖泥带水,就显得他格外小家子气,不像个男人。 幸而太上皇妃瞧着不像是要坑他的,开出的条件还不错,也在他的接受范畴内。若她是个黑心的,开一个离谱的俸禄,他没准也会因为她的爽快而硬着头皮答应。 谢玉珠也催他,只静静地自己喝茶吃点心,看起来悠闲得很。 一口酥酪吃下去,谢玉珠还不由点评几句:“今日厨娘做酥酪的手艺又长进了不少。” 一旁灵夏小声说道:“听闻这酥酪是任苏子做的,她做的好,所以每日她都会去后厨帮忙做些酥酪。” 任苏子是醉芳斋的小管事之一,其职责相当于是“领班”,在谢玉兰手底下做事。 自从那次将事情说开后,任苏子算是彻底卸下了心中的包袱,并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效忠谢玉珠,干起活来特别卖力。醉芳斋开之前,所有的雅间服务人员,皆是由她亲自调教,还特意请了位读书人,由她口述,将服务准则写下。 听说,原本茶博士里还有人不大认字,可因为要熟记服务准则,硬是将准则上的字给认全了。之后但凡看到是准则上的字,一准儿一眼就认出来。 谢玉珠刚听说时还觉得有些有趣,这培训一下服务员,没想到还教了人识字了。 “这手艺厨娘不是也会么?怎的还要任苏子来做?”谢玉珠将一整个酥酪吃完后问。 灵夏又道:“厨娘虽也会,但就是比不上任苏子。任苏子也手把手教过,可做出来还是有些差别的。厨娘的虽也味道不错,可二姑娘与任苏子都觉得,咱们醉芳斋的东西就得是将最好的拿出来。所以她们一商量,决定后厨有人能做出和任苏子酥酪一样美味的酥酪之前,就都由她来做。” 谢玉珠有些无奈笑了下:“这幸好咱们醉芳斋每日不算忙,不然任苏子哪里忙得过来这么多事儿?” 但铺子已经交由了谢玉兰打理,这种事儿就由她去考虑,谢玉珠是不准备插手的。 秦远风低头假装自己还在看那纸上的条件,心里却想,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啊,居然就这么闲聊起来了。 一时间,一点儿商业谈判的气氛都没有了。 秦远风轻咳了两声,这才让谢玉珠没有继续和婢子闲聊下去,而是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谢玉珠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沾到的酥酪,又恢复成她先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秦老板可是想好了?”她问。 秦远风点头,道:“契书给我,还有笔。” 谢玉珠露出粲然一笑,随即动了动手指,便有人将契书和笔墨砚台呈了上来。 秦远风二话没说,用笔尖点墨,在契书上写下了他的名字,有摁上了手印。 谢玉珠看到他的字迹时也微愣了下,她原以为像他这样内心自傲的男人,写出来的字应该也带着点狂妄之意,可没想到他的字迹却很是板正,写的竟是楷书。 谢玉珠心下一动,莫非这秦远风曾经也动过科考的心思?所以才会练就一手楷书。 这种猜测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无意去挖掘他人的隐私,只要事情办成了便好。 拿到契书后,谢玉珠便不愿再耗费时间在此停留,今日出门之前,楚熠曾遣人来说,晚膳想与她去湖上泛舟用膳。 她拿着契书起身,对秦远风说道:“既然已签订契书,你便在这两日收拾好东西,与白河一道去将商队的人召齐。最多半个月,你们需带着粮食出南临。” 秦远风却是微微一笑:“不用半月,最多七日,此事便妥。” 谢玉珠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那便等秦管事的好消息了。” 第198章 各方面动起来 谢玉朱回到太皇府时,楚熠已经在屋里等她,这会儿距离用膳还有两个时辰,谢玉珠没想到他会来的这般早,见到他时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抹笑意。 “怎么这会儿来了?”谢玉珠走过去,在楚熠身旁坐下。 楚熠手里正拿着谢玉珠这几日在做的掠子看,掠子的架子差不多都快做好了。 “今日公务不多,便想着早些过来。这些日子处理公务,许久也未曾这样好好坐下来与你说话了。”楚熠解释着,又指了指手中的掠子,“卿卿这是在做何物?” 谢玉珠道:“这是掠子,是用来收割农作物的。” 见楚熠依旧满脸迷茫,像是无法想象掠子成品的模样,谢玉珠笑了笑,然后从一旁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楚熠面前。 “这便是掠子的全貌。” 楚熠定睛一看,见这掠子不仅有木架做的框架,在中间还有麻绳串联,麻绳上头竟还穿着镰刀,一时间有些惊叹谢玉珠的奇思妙想。 他问:“镰刀这样横着,是不是割麦子稻子时一次能接触到更多?” 谢玉珠点了点头:“太上皇聪颖,正是如此。” “那这做得如渔网状的麻绳是为了?”楚熠又问。 谢玉珠一边空手演示一边解释道:“你看,一人一边拿着木架,就这样在田地里直接往前走,收割时麦子稻子被割断后就可以这样往后落,穿过这些渔网后,它们就相当于已经过了一遍筛了,之后佃农们再给谷子过筛,岂不是轻松许多?” 楚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不由夸赞:“卿卿好主意。” 谢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这是在后世时为了拍视频接触过,这会儿她稍稍改良了一下而已。 于是她道:“其实也是我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对了,我还准备在这儿加一个布袋,这样穿过来的麦子稻谷就都能直接落在布袋里,等布袋满了就将袋口扎起来,然后换一个套上。” “如此一来,还真是省时省力。”楚熠虽然还没有见到成品演示收割,可他在谢玉珠的描述中却已经能想象到这等场景,他不由也有些憧憬起来。 “若是此物真能如卿卿所述那般,那对农人来说,可是大好事。” 谢玉珠也很认同楚熠的这个说法。 见她有些自得的点头,楚熠在心中觉得可爱万分,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 谢玉珠被楚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一时间忘了动弹。 楚熠见她呆呆地,又忍不住揉了两下。 “傻了?”楚熠突然凑近,看着谢玉珠的眼睛。 谢玉珠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她往后仰了仰,有些不敢直视楚熠的眼睛,嘴里道:“你、你……你干嘛突然捏我的脸?” 楚熠眼睛微瞥,便看到了谢玉珠红了的耳框。 他心头一动,再看向谢玉珠时便多了几分打量。 谢玉珠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脑子里还在分神想:原来被美男凑这么近看是这种体验啊…… 楚熠声音低沉:“你本就是我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捏么?” 谢玉珠立即道:“自然不是。” “哦。那就是可以了。”楚熠说得理所当然。 谢玉珠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随即她思绪又飞快地转到另外一出,刚刚好像……似乎……楚熠不是自称“孤”,而是自称“我”? 谢玉珠记得,楚熠这样的端庄公子,除了之前在民间需隐藏身份自称过“我”之外,好像都没有这样自称过。 谢玉珠不由在心里嘀咕,这是突然说茬了吗? 另一头,秦远风答应了谢玉珠要去找人,可却迟迟没有行动。白河则是在庄子里忙得热火朝天,想要挑选一批好手出来,但秦远风反倒拦住了他。 白河有些着急说:“咱们可是答应了娘娘一定会在七日之内商队组建好的,现在连半个人都还没定下呢,你怎么这么不着急?要是完成不了娘娘交代的事儿,我看你怎么交代。” 秦远风却只是微微一笑,说:“等着吧。” 白河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让他等着什么。但看秦远风真的一副悠哉游哉并没有去招人的模样,他也无法坐以待毙。 想了想,他去了一趟亚宁县的皇庄找到了顺子。经过他与顺子的沟通,以及与李司膳,哦不,如今该叫李管事的交涉,终于让顺子能够从亚宁皇庄出来和他一起进入商队。 只是这样人手还远远不够,庄子里本来就缺人,赵永要管着庄子,不可能让他将太多的人带出去。 原本赵勇也想去商队,跟着他们一起去外头瞧瞧。可庄子里离不了人,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将庄子打理好。他想要在此地立足,那必然就得在这个时候让娘娘看到他的实力。 于是他还是放弃了跟商队一起去外头卖粮,而是决定留在庄子里。将庄子里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让谢玉珠看到,即便庄子里只有他一个管事,那也不会出任何的事情,甚至还有可能会更好。 白河没有办法,愁得直抓狂。 可没想到等到了第六天,秦远风却真的将人找齐了。 白河有些无语的看着他,问:“你怎么之前不动呢?” 秦远风笑了笑说:“我若是动得太快,那又怎么才能显示我的价值呢?” 白河有些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踩着时间来完成皇妃娘娘交代的事情,反而倒是能显出秦远风的价值? 可秦远风却并不想多解释。 谢玉珠在给掠子上麻绳的时候,白河与秦远风移到来到了太皇府。 白河朝谢玉珠拱手道:“娘娘人都找齐了。” 谢玉珠有些惊讶,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在第七天的时候就已经将人全部招齐,原本她是做好了这一次找人组建商队会非常困难的打算,她甚至还在心中悄悄衡量过,只要能够在半个月内招到三分之二的人数就算不错了。即便那样她也准备让商队出发,大不了边走边招人。 等谢玉珠一问才知道是秦远风将自己的铺面给关了,带着里头自己的几个伙计还叫上了之前与他在店门口讨价还价的那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不仅自个儿来了,还带了几个小伙伴,似乎是一直跟着她一块儿卖粮的。 谢玉珠很是惊讶,先前她看到小姑娘的时候,明明她还在孤军奋战,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竟然都发展了自己的团队。更没想到的是小姑娘居然还愿意带着团队来加入她的商队,毕竟这只是一支新的商队,毫无经验。 可见小姑娘与秦远风交情不错。 谢玉珠说道:“既然人齐了,那你们就准备出发吧,我瞧着后日就是个不错的日子,不然你们就后日走吧。” 两人连忙应下,等他们离开太皇府后,楚熠也来到了宝明苑。 他进来便径直到了谢玉珠面前,说:“卿卿,过两日我要出府一趟。” 第199章 主仆的私房话 “你要出去?”谢玉珠立即凑过去一些,“要去哪?” 楚熠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吭声。 谢玉珠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楚熠的沉默是何意。只怕是与公务有关,而这公务还不便告诉她。 谢玉珠不打算刨根问底,只问:“会有危险吗?” 楚熠嘴唇蠕动几下,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却只诚实说道:“或许有一点儿。” 但又像是怕她忧心,赶紧补充:“一丁点。” 谢玉珠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心里头却是涌上担忧。 她没有说什么“你能不能不要去”或者是“你是南临的王,为何要你去”之类的,只从心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认真说道:“注意自身安危,切记。” 楚熠反握住谢玉珠的手,冲她笑。 两人什么都没有继续说,可楚熠却能感觉到萦绕在他二人之间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心下高兴,为谢玉珠如此担心他而高兴。 这种情绪楚熠在遇到谢玉珠之前,从来都没有过。他从不知自己竟然还能有朝一日如此在意一个女人对自己是否在意,又如此关切一个女人是否过得快乐。 想到当初,他允诺太皇太后这门亲事,也不过是为了安太皇太后的心,自己却从不觉得会深陷情爱姻缘之中。 但现在,这番所想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脑子里了。 白河等人商队出发的那日,楚熠也悄然离开了太皇府。 他走得悄无声息,并未引起他人注意。谢玉珠知道的时候,第一反应难免是担忧。但随即得知,裴卓和几个亲卫都是跟着楚熠出门的,她便放心大半。 有他们护着,应当不会让楚熠出什么意外。 谢玉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趴在窗棂上往外看。 这几日她胃口都有些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在完成掠子的绳网。方才绳网已经全部绑好,只等她定制的镰刀和布袋送来绑在上头。 这会儿她百无聊赖地坐着,似乎在发呆。 “娘娘在想什么?”迎香端着一碗乌梅汤走过来,递到了谢玉珠手边。 谢玉珠几乎是脱口而出:“楚熠。” 说完不光迎香愣了,就连谢玉珠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轻咳两声,挪开目光:“那个,我是在想太上皇他这次出门是去做什么,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迎香微微低头,抿嘴一笑,眼里含着揶揄之色。 谢玉珠只当做自己没看到。 迎香见谢玉珠还不好意思起来,心中便越发觉得有些想调侃几句。 她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娘娘露出这样的娇娇女儿的模样。” 谢玉珠喝乌梅汤的动作一顿,假装听不懂。 迎香也不在意她接不接话,只又道:“娘娘,到了今日,你觉着嫁与太上皇如何?” 谢玉珠微瞪了她一眼,可惜她这瞪眼毫无杀伤力。迎香与她自幼长大,对她十分熟悉,知晓谢玉珠并不会因此生气。 见迎香还在看着自己,谢玉珠道:“自然是极好的。” 随后补充道:“他模样好,性子好,满身书香之气,是个骨子里很温柔的人。他也从不以权压人,能包容我理解我,最重要的是,他很尊重我。你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一个男人愿意打心眼里尊重一个女人,是多么难得可贵。” 这种尊重并不是说对你好就是尊重,而是他虽然不能理解你的喜好,却也愿意包容你的喜好。虽然不能理解你的热爱,却能支持你的热爱。 更重要的是,他能尊重你是个人,是个人格自由的人。他不会拿特权束缚你,也不会用地位压垮你。 谢玉珠觉得,楚熠实在是个顶好的人。 这会儿再回头想,她忽然就明白了当初姜织对她的恶意。错过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她想来也是后悔的,更是嫉妒别人可以得到。 但路是自己选的,当初姜织愿意听从家里装病,避免嫁给看起来落败将来要无实权的太上皇,就注定了她不能得到这样心仪的男子。 谢玉珠不由想,自己反倒是要感谢她,反倒叫自己捡漏了。 思绪散开,她不由想到了太皇太后。想了想,她决定给太皇太后写一封请安信,将自己的感念之情都融进信中,同时也好安她老人家的心。 等谢玉珠将心中最后一个字写下,迎香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你是不是喜欢太上皇?” 谢玉珠差点将嘴里的口水都喷出来。 她忽然间神色慌乱,又有些像小动物似的茫然无措,只下意识否定:“没、没啊,谁说的……” “那你不喜欢?”迎香又问。 谢玉珠忽然间就卡壳了。 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无法脱口而出说“是”,她无法真的承认自己不喜欢楚熠。 那种小鹿乱撞,警铃大作的感觉再次袭来。 之前好几次环绕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到了这一刻,谢玉珠忽然找到了答案。 原来自己竟是喜欢楚熠…… 谢玉珠之前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准确来说,她是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哪一天爱上一个人。 她一直都觉得情爱、婚姻都不是那么重要,人活在世,活得随心活得自在,比什么都重要。可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原来自己终究也是要落俗。 “爱”这种情感,大约是掩饰不住的。 迎香和灵夏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只她一人当局者迷罢了。 “娘娘,你不说我也都明白。”迎香见谢玉珠将一碗乌梅汤不知不觉喝完,她从她手里拿过碗,放置一旁,又倒了杯茶给她。“看得出,太上皇对娘娘甚是上心,大约也是喜欢娘娘的。娘娘能遇上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我们都替娘娘高兴。” 谢玉珠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迎香轻声道:“原先赐婚旨意刚下时,我与灵夏心中焦心不已,生怕娘娘踏入的一个深渊。可如今却觉得庆幸,幸而娘娘有上天保佑,才能得此姻缘。” 迎香不敢想,若是娘娘嫁给的不是太上皇这样的男子,而是盛京里旁的世家郎君,那些家中规矩繁琐,又喜爱内宅争斗的高门之府,还不知会把她们姑娘磨成何等辛苦模样。 谢玉珠却像是看出了迎香心中所想,她伸手握住了迎香的手,对她道:“迎香,我同你说过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是好是坏,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若是哪天跌倒在不佳境地,咱们也得自己想法子爬起来。” 迎香对上谢玉珠的双眸,用力点头:“迎香明白,切莫认命。” 谢玉珠见她心里头还是通透,便冲她一笑。 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心里头却开始盘算起别的来。 既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思,那她那位夫君的底细,她是不是也得盘一盘了? 迎香见她不说话,正准备将空碗撤走,刚端起来,就听到谢玉珠问道:“迎香,你觉不觉得,太上皇有时候挺奇怪的?” 第200章 沈肇突然来见 迎香没想到谢玉珠会这么问,一时半会儿怔愣在原地,然后问道:“娘娘为何这么问?” 谢玉珠一只手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不急不慢说道:“也不是这会儿才觉得有些奇怪的,原先其实就发现了,只是不太在意罢了。但眼下情况不同了,我觉着心中有疑惑还是弄清楚些好,你说是不是?” 迎香就更迷茫了,不懂谢玉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玉珠倒是脑子里想起不少事来。 这会儿灵夏从外头进来,见迎香手里端着空碗,人却呆愣在原地,不由“咦”了声,然后凑近问:“你拿着碗杵在这儿作甚?” 迎香回过神来,用眼神示意灵夏看谢玉珠。 谢玉珠此刻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在榻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接着,她又看向两个婢子道:“你们不觉得,太上皇此人给人一种割裂之感吗?” 灵夏听得心里头有些发怵:“割、割裂?什么割裂?” “不是你想的那个割裂。”谢玉珠忍俊不禁,“我是说他可能有些表里不一?” “嘘!”迎香和灵夏几乎是同一时间做了噤声的动作。 迎香更是着急:“娘娘这是突然说什么胡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传到太上皇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谢玉珠却不甚在意:“这儿都是咱们自己人,怕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也不是说他这样不好,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在隐藏着什么。你们不觉得吗?我一直以为他单纯无邪,纯真无害。一直以来我都是怕他别人那儿吃亏,又担心他被底下官吏们欺负。可是你们看,自打咱们来到南临,可真的有人能爬到他头上去?” 迎香和灵夏想了想,一起摇头。 但迎香说道:“可也是太上皇宽厚待下面的官吏们,官吏们没有受到压迫,自然不会明面上对太上皇做什么。” “不对。”谢玉珠却想起来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处理公务,尤其是颁发了一些政令,一件接一件,却好似很正常地就进行下去了,毫无半点阻力。就拿咱们引其他州的人到南临来,派出去的人力不少,花费物资也不少,可却从没有人站出来反对、质疑。不知不觉间,这南临好似成了他的一言堂……” 谢玉珠越分析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强了。 “先前我认为他是饱读诗书,有文人才华。可眼下再回想,他君子六艺都很是不错,骑射更不像是花架子。再是裴卓等人武艺高强,却都对他忠心耿耿,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脾气好,他是太上皇?” 谢玉珠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 “他很聪明,许多事我同他一说,他就立马能够心领神会,根本无需我多加解释。这等聪明,还会需要我来给他保驾护航吗?” 回想着,能想起来的细节就越来越多,破绽也就变多。 一旁两个婢子听着听着,也从一开始觉得谢玉珠在说胡话到眼下觉得的确很是有问题。只是之前她们的重点都一直放在楚熠温文尔雅,单纯,脾气好看起来容易被人欺负上。 谢玉珠眸色微沉:“初来南临时,那三个当街阻拦我们的县令。如今一个被革职流放,一个几乎缩在县府里不大出门,还有一个……前几日请辞了。” 迎香和灵夏对视一眼,她们再蠢笨,也能听出这的确不太对劲。 谢玉珠又道:“三个县令已经没了俩,还剩一个龟缩不出,不知作何打算。如此看来,南临城已被太上皇牢牢把握在手心里了。” 而他这次出门,又是为何事? 正想着,门外传来晚秋的声音:“娘娘,南临府知州沈肇大人求见。” 知州沈肇? 这是谢玉珠完全没有想到会来见她的一个人,而且还选在楚熠不在的时候。 可楚熠出府,是瞒着外头的,用的还是称病这样简单粗暴的法子。莫非沈肇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玉珠略一思索,道:“既然是知州大人,那便领去正堂里,我稍后就来。” 等谢玉珠换了一身稍显正式一些的衣裳来到正堂时,沈肇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正在悠哉地喝茶。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长随打扮的人。 谢玉珠瞥了一眼,觉得这人模样有些眼熟。但她不露声色,只在沈肇行礼时回以一礼。 谢玉珠笑道:“沈大人快请坐,无需如此多礼。” 等谢玉珠坐下,沈肇便同谢玉珠拉起了家常,从南临的风俗风土说到南临的美食植物,一时半会儿连谢玉珠都不知道他此次过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看起来就像是只是来找她套套近乎一般。 可谢玉珠觉得,这位知州能在南临四年还稳坐知州之位,并从未让朝中因赋税收不齐对他降罪过,应该不会这么闲,这位大约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就在沈肇余光瞥了迎香和灵夏第三眼后,谢玉珠冲两个婢子使了个眼色,迎香便立即拉了下灵夏,两人退了出去。 只是为防止传出什么闲话,并未关门。两人在外头隔了段距离守着,不叫其他人靠近。 沈肇眉头微动,心想这位太上皇妃果然是个聪明人。 第201章 沈大人的诚意 到了这会儿,谢玉珠便开门见山问道:“沈大人今日来见我,不知是有何要事?” 沈肇微微一笑:“皇妃娘娘来南临已久,沈某还未曾拜见过,自是要来拜访一二。” 谢玉珠一听,不由嗤笑一声,而后道:“沈大人,其实你不太会撒谎。你若是再诚恳三分,或许还能叫人相信你这番说辞。” 沈肇面上一愣。 谢玉珠继续道:“沈大人管着南临上下大小事务,只怕是除了太上皇外公务最为忙碌之人。沈大人这般忙碌,却还是抽空来见我,想来不会是拜见这么简单吧?沈大人是聪明人,说话也不用绕圈子了,直说吧。” 谢玉珠说完便嘴角含笑看着沈肇,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沈肇看着她,他身边的长随也看着她,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谢玉珠就这么静静与沈肇对视,等着他开口。 沈肇沉默一会儿后,忽然哈哈笑了几声,随即起身一拱手一作揖,道:“皇妃娘娘实乃女中豪杰,为人爽快,那沈某也直言不讳了。” “沈大人请说。”谢玉珠微微抬手,示意沈肇坐下说话。 沈肇坐回椅子上,直接开口道:“今日前来,是想同娘娘结盟。” 结盟? 谢玉珠没想到沈肇居然会说出这个词,她有些不解:“结什么盟?” 沈肇道:“这些日子以来,沈某发现娘娘对民生极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且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民生。我此前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卷入太上皇与官家之间,如今却也顾不得这些。能做利国利民之事,比之其他重上千斤万斤。” 沈肇随后又说了不少话。 谢玉珠也总算是听明白了。 沈肇此人出身于世家豪族的沈氏,他身份贵重,天生富贵,既不愁吃也不愁喝。但他偏偏有一腔抱负,入仕为官也是想要做出一番成就。所以当初才会想办法自请来到了南临。 只是到了南临后,他才发现南临此地官场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且没有一个领头人能够力挽狂澜。最重要的是,留在此地,又把持着重要官职的官员,几乎都并不是想着要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也没想着要改善此地民生,而只是为了自己做个土皇帝,在此地享受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又能天高皇帝远,不受盛京朝堂的监管。 沈肇也曾想办法努力过,可他发现没用。不光没用,反倒是给他做一些事还造成了阻。后来也是他转变的想法,运作了一番,才打消了那些人对他的敌意,好让他能够实实在在的帮南临百姓在赋税这一块上做些事情。 赋税之事其他官吏坐享其成,乐得他去卖力,反正属于他们的油水从来都不会少。 沈肇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也曾心里期盼南临能来一位藩王,好让他借助藩王的力量整治此地。但他其实也明白,就算来了,那位藩王愿不愿意管,有没有实力管,也都是问题。 他等来了三年,只等来了太上皇。 原本他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一个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的失败者,尤其还是这样一个曾经抵达过高位的上位者,往往是致命的打击,一蹶不振或是愤世嫉俗乃是他们日后的常态。 可没想到,太上皇却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 而不光是太上皇让他放在了心上,那位一同来的太上皇妃,从一露面,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三位县令当街拦截之事他一清二楚,太上皇妃及时出声明摆着就是要解当时的困局。她不光解了,还解得不动声色,连三位县令都糊弄了过去。 但只有这些还不够。 所以沈肇一直在等,一直在观察。 直到他等到皇庄开始改变,等到南临开始引进流民乞儿等,等到太上皇透露要兴修道路,改善水利,再等到太上皇妃不光开了私房酒楼,还组建了商队…… 得知太上皇妃的商队出发后,沈肇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时机到了。 经过了一年的观察,他觉得太上皇夫妻,的确是合适的可以结盟之人。 他们可以一起,在南临做出一番事业。 谢玉珠听完沈肇的说法,并没有急着回答。 她不急不慢地喝完一杯茶,又吃了两个果子,然后才说:“沈大人为何说结盟,而不是效忠?” 沈肇却只是微扬嘴角:“我沈氏一族效忠的人只有一国之君,所以只要结盟,没有效忠。” 沈肇此话也说得很是鸡贼,他只说“一国之君”,却没说是当今圣上。如此说来,任谁坐在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们就效忠谁。他们不效忠个人,只效忠国家。 谢玉珠也浅笑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沈肇时,目光里探究的神色便褪去了不少。 她道:“沈大人想如何结盟?” 沈肇道:“我可以做太上皇和娘娘手里的一把刀,你们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去替你们做。但是我需要娘娘,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你们对南临的计划全部都告知于我。” 顿了下,沈肇又道:“还需要给我官吏任免之权,可任由我处置于我之下的官吏。” 谢玉珠听了后不由笑了下。 她觉得南临这地方的人真的挺有意思,一个个到她跟前来都胆子很大,也都喜欢“狮子大开口”。秦远风要管事权也就罢了,这会儿沈肇居然连官吏的任免权都来问她要了。 谢玉珠看着她:“那沈肇大人只怕是找错人了,我不过是后宅之人,哪能承诺沈大人如此重要之事?沈大人若真想要,不如去问太上皇要。” 沈肇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 他道:“娘娘谦虚了,如今南临颁布的几道政令,娘娘可敢说没有你的一份助力?” 谢玉珠抿了抿嘴。 自从楚熠提出想让她做自己的谋士后,的确许多事都愿意同她商量,她也的确帮助出过一些主意,其中最大的当属引进外州的人进南临。 只是这些事都是她与楚熠在屋中夫妻说话,沈肇为何知晓? 谢玉珠看向沈肇的目光带上了探究。 难道沈肇在太皇府里放了眼线? “娘娘莫紧张,沈某是万万不敢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放眼线的。”沈肇倒是将谢玉珠的心思看透,“只是沈某观娘娘这一年来对太上皇名下之产业的处置,行事风格出其不意,与那些政令极有相似之处。” 沈肇这话说得隐晦,无非就是说觉得这两者的风格相近,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就算不是,那人肯定也参与其中。 谢玉珠佩服沈肇的敏锐,心道沈肇大约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而且还很会看人。 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谢玉珠也没什么好遮着掩着了。 她直接说道:“我可以替你去向太上皇请示,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但在此之前,我想看到你的诚意。” 还没等谢玉珠继续说,沈肇就开口:“我既然来找娘娘,自然是带着诚意来的。” 说完,他朝着身边的长随一伸手,长随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书。 沈肇递给谢玉珠。 谢玉珠一看,瞳孔微缩。 第202章 双方谈妥结盟 “这是南正街的迁户契书?”谢玉珠拿着契书一张张看过去,全部都隶属于南正街。 “是。”沈肇点头。 谢玉珠十分吃惊。 南正街是临近南临城主街的街道,如今南临只有一条主街,交通十分不利,路上的马车稍微多一些,就会影响到交通。 自从今年太皇府的内库充足一些后,楚熠就有意听从谢玉珠的提议,修建道路。基于目前商客还是往来南临城较多,在有限的银钱下,楚熠选择先将南临城内的主街进行拓展。 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就一条主街撑着。 只是若是要修建主街,那必然就涉及到了房屋的拆迁,得将街道两旁一些房子拆了,才能拓宽道路。 这便涉及到南正街的一些百姓需要迁户。 对于迁户,楚熠自是愿意给出补偿,与府衙和各县衙主事之人商议过后,决定举全南临城之力,给这些迁户另行安排居所,并给予每户一定数额的金钱补偿。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百姓不愿意迁户。有些百姓是祖祖辈辈都居住在目前的宅子里,这对他们来说就如同祖宗基业,是断不能轻易抛弃的。 虽说有太上皇的命令,可百姓们手中有地契文书,这些都是受到大雍律法保护的,也不是说拆就能拆,说赶就能赶,他们要是不乐意,还真是没办法硬来。 再者,楚熠和谢玉珠都不愿因为修路之事让百姓心生怨怼,让百姓们怨恨上太上皇,这对于他们之后再颁布新的政令无益。 于是此事便卡在了一半,怀柔政策之下,只能徐徐图之。 可没想到,沈肇居然闷不吭声就解决了此事? 谢玉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她问道:“沈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金钱和官威都无法撼动那些百姓的心,沈肇到底是做了什么事? 沈肇轻轻一笑,道:“沈某在南临待了四年,还是积累了些官名的。冲着沈某年年为南临百姓请命减免赋税,百姓们见到了在下,自会多给几分薄面。” “见到你?”谢玉珠一愣,“你是说,你是亲自挨家挨户去说服他们的?” 沈肇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玉珠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觉得沈肇这个诚意确实挺大。他作为南临除太皇府外最高行政机关的最高领导,自身也本来是世家公子,居然能做到如此。 可见他的确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同他们一起在南临干出一番事业。 谢玉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将契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说道:“这份诚意我收到了,我也会将沈大人的这份诚意告知太上皇。” 有些事不用点头,彼此都心照不宣。 只是连等了五日,谢玉珠却连楚熠的影子都没见着。 谢玉珠莫名心中有些焦虑,每日都下意识地朝外看去,希望可以看到楚熠出现在院门口。 她心里也很是疑惑,不知道楚熠出去这么久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入夜,楚熠与裴卓穿着黑色的夜行服,摸到了一个山里头。 仔细听去,这山里似乎还发出了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偶然还有轰隆一下的巨响。 “看来他们连晚上都在开采。”楚熠沉声说道。 裴卓也是一脸严肃,他压低声音说道:“咱们果然没有找错,那人买下这片山,的确就是为了铁矿。” “这山周围一片都没有住任何村落的人,难怪问遍周围都对此不清楚。”楚熠脸色看起来比天色更黑,“若是住在此山附近,定能发现端倪,他们不可能让人住在这里。” 裴卓愤愤道:“为了不让人住此地,居然装神弄鬼滥杀无辜!若不是因着这一点,还叫咱们发现不了。” 楚熠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土,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说道:“他们买下此片山地已有十年,这十年间还不知挖掘了多少铁矿。” 说着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卓压着怒意:“此地县令胆子太大了,竟敢漠视律法,私自将成山卖给私人。” 像长了成片树木的山地,若是要卖都是需要府衙盖章的。而府衙盖章之前,会遣人前来考察山地,要确定只是普通的山林,才会允许私人花钱买卖。若是有矿,那是绝对不可以卖的。 而这片成山明显就是县令私下与人勾结,促成了这笔买卖。 “咱们的人潜伏了好几个月,有人已经成功进了矿山。”裴卓说道,“但是之前这片矿山他们都只在白日里采矿,不知道为何最近却连晚上也开始了。” 楚熠一双眼在黑暗中如狼一般盯着不远处的矿山入口。 他说道:“看来一定有什么事,促使他需要大量的铁矿。” 顿了下,楚熠瞥了眼裴卓,问:“你觉得什么时候,他会需要大量的铁矿?” 裴卓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打造打量铁器的时候呗。” 说完这话,裴卓看着楚熠的双眸,愣在了原地。 随即他脸色大变:“那人打造这么多的铁器做什么?莫非是在锻造兵器?!” 裴卓心中有不少的预想。 楚熠却看起来并不觉得意外。 他不紧不慢说道:“韬光养晦二十来年,或许是不想等了呢。” 裴卓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严肃说道:“主上,若他真有不臣之心,咱们该如何处置?” 楚熠冷哼一声:“那便不能留了。” 裴卓打了个冷颤,却觉得楚熠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是他也清楚,如今并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想了想,问道:“可要里头咱们的人接应一二?主上可想进去看看?” “不必。”楚熠摇头,“摸到源头便好,叫人继续盯着,暂时不要让这儿出岔子。但是想办法在他们出南临的路上设置关卡,让他们无法顺利将东西送出去,拖延他们的时间。” “是。” 谢玉珠又等了三日,总算是等到了楚熠回府。 她立即拿上迁户契书,直奔楚熠的书房。 才走到半路,便见到楚熠也向她走来。 第203章 试探心意搞砸 楚熠见谢玉珠脚步匆匆,便也加快步伐朝她大步走去。 来到跟前时,他问:“怎么如此行色匆忙?” 他心道,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谢玉珠却是面上欣喜,条件反射一般一把抓住了楚熠的手臂,然后将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打量了一遍,见他毫发无伤这才安心下来。 楚熠一开始还有些发懵,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 他眼角不免有了笑意,就这么好脾气的任她拉着自己转过来转过去的。 直到听到她轻轻舒了口气,他这才轻声问:“担心我?” 谢玉珠没有立即回答,楚熠本想岔开话题,却不料这时听到谢玉珠“嗯”了一声。 他的手不由蜷缩了一下,随即反手就将谢玉珠的手牵住,柔声道:“有什么事回屋再说。” 谢玉珠没反对,于是就这样被楚熠牵着回了宝明苑。 等进了屋,谢玉珠有些愣愣地看着楚熠换衣,伺候换衣的人是钟德。钟德悄悄看了谢玉珠好几眼,想跟她使眼色,奈何谢玉珠却呆呆的,什么也没发现。 钟德心里叹了口气,心道我可是尽力了,娘娘这也太呆了。这么好的给太上皇换衣的机会,怎能假手于人呢? 楚熠微一抬眼,就瞧见谢玉珠直愣愣盯着他看的目光。 她好像是看傻了,又好像是沉迷了。 楚熠有些想笑,他大约是清楚自己的容貌对谢玉珠是有吸引力的,但没想到她竟能傻乎乎到这般不加掩饰。 于是最后在钟德要为他系玉带时,他一把按下。钟德瞥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退到了一旁。 楚熠拿着玉带走到了谢玉珠跟前,递给她。 谢玉珠:“?” 她怔愣了一下,还是迎香在她身后悄悄戳了一下她的受邀,她才回过神来。 谢玉珠赶紧拿过玉带,走近楚熠,将玉带从他腰后绕去,靠近时她闻到了楚熠身上飘来的一种木质类的清香。 谢玉珠脑子里乱哄哄地想,莫非他回来之前特意沐浴过了? 脑子里乱,但手上却没乱,稳稳当当地将玉带给楚熠系好。 偶尔动作时,楚熠的下巴都被谢玉珠头顶的发丝轻轻擦过,酥酥痒痒的,如同他此刻的心一般。 待玉带系好后,谢玉珠才发现钟德和迎香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 如今房间里只有她与楚熠两个人,不知道为何,谢玉珠突然觉得有些发热起来。 楚熠见她脸颊微红,想到先前她步伐匆匆,问她:“先前可是有何急事?” 谢玉珠想起正事儿来,赶紧将迁户契书交到他手中,同他说了下沈肇的事。 楚熠安静听着,将手中的契书一张张看过,等谢玉珠说完后,他微眯了下眼睛,而后淡淡道:“沈家嫡子,果然还是有些本事。” 谢玉珠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从前她并未在讨论这些事情时注意过他的微表情,可今日一瞧,便瞧出许多从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这般看来,他分明对沈肇会做此事丝毫不意外。 他只怕是早就猜到沈肇的打算。 谢玉珠只觉得心突然往下沉了沉,但脑子却突然兴奋起来。 这些日子她想起来的关于楚熠的点点滴滴,都在此刻汇聚在一起,像是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每一个合理和不合理的表现,都有了交织,反倒是变成了最完整的一面。 谢玉珠忽然间觉得楚熠又熟悉又陌生。 只是这种陌生让她感到好奇,却不是害怕,更不是生气。 谢玉珠心道,真是奇怪,若是放在从前,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如此隐藏真实的自己,一直欺瞒着她,她定是要与这人划分清界限,并且无法接受的。 可是这个人是楚熠,她却并没有生出这样的情绪。 见谢玉珠不吭声,楚熠抬眼看向她,却见她又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只是这次的眼神里非常直白的有打量的成分。 她在打量他? 这是为何? 楚熠有些不明白,只好开口问:“卿卿可是有事要问我?” 他如今在她跟前一口一个“我”,再也听不到他自称“孤”了,即便是当着仆从们的面儿,他也亦是如此。 不说谢玉珠,其他人也都感觉都了楚熠对她的变化。 谢玉珠还想问,他的这种变化是为何? 她低头想了想,直到楚熠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才抬头看向他,直接问道:“殿下,你如今为何不自称‘孤’了?” 楚熠一愣,没想到谢玉珠会问这个问题。 他道:“你我夫妻一体,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丈夫,你也从不自称‘臣妾’,我又何必自称‘孤’呢。” 谢玉珠听懂了,他这是在说,他们是最亲近之人,他们之间是平等对待的。 她又道:“可你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只能算……假夫妻吧?” 楚熠握着她的手一紧。 谢玉珠感觉到一阵吃痛,她下意识蹙眉,楚熠见状立即又松了些。 他压了压心口的浊气,柔声问:“卿卿为何要这般说?我们……虽无实,却也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是过了明路的夫妻。这辈子,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谢玉珠心中一动。 她将手从楚熠手中抽离,楚熠瞧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心往下坠去。 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然后就听到谢玉珠道:“殿下说得没错,咱们是过了明路的,也不能反悔。总不好叫太上皇耽误了大好时光,若是太上皇有想纳之人,我也定会替太上皇好生操办……”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楚熠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冷了下来。 他声音毫无温度:“卿卿在说什么?” 谢玉珠心头一跳,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却还是硬着头皮将话重复了一遍。 楚熠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人感到遍体生寒:“卿卿是说,你要替我纳妾?” 谢玉珠没回答,可如此便让楚熠觉得她是默认了。 楚熠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看着谢玉珠的眼神里有怒意也有失落。 他道:“你竟是这般想的。” 谢玉珠忽然间觉得自己可能玩大了,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楚熠的心意,可好像玩过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局面,楚熠却捏紧了契书,留下一句“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今日便不在此用膳了”后,便迈步离去。 头也不回。 谢玉珠愣了两秒,立即追上去,却见楚熠已经出了院子,钟德诚惶诚恐的追了上去。 迎香和灵夏也吓得不轻,立即围上来:“娘娘,你们吵架了吗?” 谢玉珠有些懊悔地拍了一下的额头:“没吵架,但是好像用错了法子。”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他的心意。 只是这人,恐怕得费些功夫哄了。 唉,原本是她有理,想要探一探楚熠的底细,怎么如今局面倒过来了? 第204章 狩猎园中惊魂 “唉。” 谢玉珠叹了口气。 屋子里伺候的迎香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由迎香出面,道:“娘娘,你今儿个这是第九十九回叹气了。” 谢玉珠愣住:“嗯?有吗?” 一旁灵夏狠狠点头:“有。” 谢玉珠捂了捂自己的嘴,她这都是无意识的举动。 迎香略带忧虑:“娘娘,你与太上皇究竟是……” 自从那日太上皇面带恼意离去?后,这些日子便再也没有踏入宝明苑的院子。听闻有些许多时候竟就在书房睡下了。 一开始府里头的人还没瞧出有什么异样,可这几日大家却都感觉到太上皇与皇妃定是闹了矛盾了。整个太皇府上上下下无人不提着一颗心过日子,生怕夫妻俩之间的矛盾会波及到他们底下人身上。 也有些觉得皇妃这回只怕是真将太上皇惹恼了,惹他厌烦了,开始动一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太上皇的院落里,伺候的婢子多了起来,好些还是陌生的面孔。 一问,她们便说是原本伺候的人病了,她们过来帮忙的。 楚熠发现后,竟发了一通脾气,随后这些人便再也没有在他跟前出现过。 可楚熠自来南临起,在众人心中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主子,几乎没有见他发过脾气。就算是跟皇妃闹别扭,也只是不说话罢了。 怎会知道,原来他发起火来也这般瘆人。 谢玉珠自是也听闻了此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将那几人送去庄子里,以后就在庄子里做事。” 留是不能留在府中了,不仅是为了肃清府里头这种想要爬床求富贵的风气,也是为了她们好。像她们这样被太上皇呵斥过的人,日后在府中没准也会叫其他人看低一等,难保不会欺负她们。 这事儿是交给晚秋去做的,晚秋当时听到后很是吃惊,她不解谢玉珠为何不直接处置了她们。 谢玉珠看着她,只淡淡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女人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更何况她们这样的婢子。谢玉珠虽不赞同她们这样的行为,却也可怜她们那一颗想要往上爬想要过好日子的心。 在她们有限的见识里,只怕是觉得哪怕给太上皇只当个通房丫头,也算是半个主子,也比当一辈子婢女强。 她们这样的行为谢玉珠自然也是不高兴的,尤其是如今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她却做不到漠视她们可见的悲惨命运,更做不到欺压她们。 当初那位想爬床的宫婢,她也只是想借太上皇之手,让她知难而退罢了。从未想过,就要了谁的命。 据说,那几位婢子被送去庄子的那一日,楚熠曾在忙完公务后,往宝明苑这边来过。只是不知为何,都快走到门口了,他忽然望而却步,又转身离去。 待谢玉珠知道时,他早就回了书房了。 眼下这个情况,谢玉珠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得越早解决才越好。 所以这会儿迎香问起,她也颇有些无奈:“唉,我本来不过是想试探几句,不料怎的,竟是试过头了。” 这事儿开了口,她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谢玉珠这会儿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翻了个最低等的错误。一段关系当中,其实最忌讳的就是试探和考验,最珍贵的是坦诚和信任。 她承认是她一时被突然涌上来的情绪占据了理智,以至于她也像是个在恋爱中突然被降智的人一般,说出这样的蠢话。 若是她好好地去询问他的心意,以楚熠君子之风,未必不会真诚回答。 实属失策。 迎香扭头对晚秋道:“去厨房替娘娘做一碗酥酪来吃吧。” 晚秋怔了一下,随即垂眸应下,转身出了屋子。 等晚秋一走,迎香便压低声音问道:“娘娘,你同我们说说,那日你究竟说了什么。” 谢玉珠又叹了口气,将那天的事说了。 迎香和灵夏都听到目瞪口呆,迎香更是拧眉直言:“娘娘,你糊涂了呀。” “我知道。”谢玉珠有些无奈说道,“我这不也……正反省着么。” “如今娘娘打算怎么做呢?” 谢玉珠倒是犯了难:“我……还没想好呢。” 灵夏听得焦急,立即道:“娘娘可从来不是这样优柔寡断之人。从前娘娘觉得有错,便会立即纠正错误,娘娘觉得法子不对,便会立即想新的法子。怎的到了自个儿身上,便不知所措了?” 灵夏的话让谢玉珠呆了半晌。 随即她喃喃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呐。” 她看向灵夏,眼里有着欣喜:“灵夏,你可真是个宝贝!” 啊? 灵夏满头雾水。 谢玉珠也不磨蹭,等晚秋送来酥酪,她也不吃,只叫她端着随自己出了院子,朝太上皇的书房走去。 只是等她来到书房时,书房里却无楚熠的身影。 “娘娘,太上皇两刻之前,已出府了。” “出府?”谢玉珠一愣,“去哪了?” “太上皇约了几位大人去兽园狩猎了……” 回答的仆从似乎怕谢玉珠不悦,声音都低了不少。 “狩猎……”谢玉珠心中奇怪,怎么突然就去狩猎了,“太上皇可有说几时回?” “说是去三日。” 谢玉珠一听,立即掉转头往回走。 仆从见状心里头更是着急,觉得太上皇妃只怕是气狠了。他想了想,连忙去找管事的,要将此事报上去。 谢玉珠一回到院中,便吩咐道:“迎香,叫人备马,叫上小刀,咱们去一趟兽园。” “兽园?” 迎香和灵夏都惊了,怎么她们姑娘出去一趟,就要去兽园了? “太上皇去了兽园,我去寻他。” 一件事儿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便不想再拖拉下去。 尤其是感情这种事,越拖越不利。 想到此,谢玉珠又立即叫灵夏去简单收拾些东西,不出一刻钟,谢玉珠等人已经上了马车。府中其他人听了,都觉得皇妃实乃神速。 谢玉珠这次是轻装出行,婢子也只带了迎香和灵夏,让晚秋留在院中管着院子里的事儿。 小刀点了三名侍卫和他一起骑马护在马车四周。 兽园在南临西边的罗成县内,距离南临城颇远,马车也得跑上好几个时辰。 抵达兽园时,已经临近傍晚。 兽园的管事一见是太上皇妃亲来,根本不敢阻拦,立即放了马车入园。 随即又叫人赶紧去通知钟德。 原本他要引着谢玉珠去往休息的帐篷,可谢玉珠却问清了太上皇还在园中狩猎后,便立即让人直奔狩猎园。 管事的根本就没拦得住! 马车进不去狩猎园,谢玉珠在园口下车。小刀侍卫等人自然也不好再骑马,一行人步行往内。 园内靠近出口处有临时的帐篷,狩猎归来时,会现在此处卸货,有专门负责的仆从处理狩猎回来的猎物。 谢玉珠想的便是在此处等待,想第一时间就见到楚熠。 她还有些好奇,不知楚熠狩猎时是何等模样,想要瞧一瞧。 在帐篷里坐了并没有太久,便听得外头有马蹄声。 “回来了?”谢玉珠没想到这么快,心中一喜,起身就往帐篷外走。 可刚出去往前跑了几步,就看到有一只不知是野猪还是旁的什么的兽类冲进了一旁的林子里,而不远处,有人骑马架弓追来。 “娘娘,快跑!躲回帐篷里!” 小刀侍卫的声音从不远处嘶吼着传来。 谢玉珠没有思考,转身就往回跑! 她看见迎香和灵夏惊恐的眼神,她大喝:“进帐篷!” 身后似乎有呼呼风声。 小刀侍卫疯了一般朝这边奔来,谢玉珠余光瞧见小刀侍卫沉着脸,将手中的佩刀朝她的方向用力甩了过来! 第205章 太上皇及时现 身后传来“锃”地一声,是冷兵器碰撞发出来的声音。 谢玉珠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阵风擦着她耳边的发梢呼啸而过。 但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直接冲进了帐篷里。 “娘娘!” 迎香和灵夏当即冲了上来,二人立马挡在谢玉珠身前,将她拦在身后。 灵夏手脚灵活,当即就冲到帐篷边将厚厚的帘子放了下来,并扣住。 “咱们往后退!”谢玉珠惊魂未定,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一只手拉着一个, 带着她们退到了帐篷的边缘,靠近床的位置。 灵夏脸色被吓得惨白,想起刚才那一幕她还是心有余悸。此刻帐篷外响起了小刀侍卫指挥其他三个侍卫的吼声,不远处似乎也有人正朝着这边奔来。 她嘴唇哆嗦着:“娘娘,方才那箭就擦着你的耳边而过,若不是小刀侍卫的刀扔得及时,让那箭偏离了方向,那箭可就……我都不敢想……” 谢玉珠瞧出灵夏这回是真吓得狠了。 上回虽然也有刺杀,可好歹是面对面的,且还有一定距离,被人营救得也很及时。 这回却是背后放箭,且她亲眼看着箭差点就射中了谢玉珠。 灵夏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旁迎香也红着眼眶。 谢玉珠用力握了握她俩的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帐篷为了保暖做得足够厚,用毛毡和动物的皮制作而成,它有韧性,能够抵挡一定力度的破坏。若是贼人再放箭,它或可抵挡一二。但若是用箭之人力气够大,也是会射穿的,所以我们这会儿并不安全。” 听得谢玉珠这么说,两个婢子不由又有些慌乱起来。 谢玉珠扫了眼一旁的床,说道:“我们必须再给自己多一道防线。” 说完,她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床褥,露出了底下的木板。 木板大约有一寸半厚,还有沉。 “来,帮把手。”谢玉珠压低声音对她俩说道。 迎香和灵夏赶紧擦了眼泪,立即上前帮着谢玉珠将床板拿了下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谢玉珠沉声道:“若是有箭射入,还有它能为我们抵挡。兽园里有自己的护院,想来这会儿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样赶来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他们到来,就会没事的。” 谢玉珠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听着外头激烈的打斗声,她心里也是没底。 这回小刀侍卫带的人不多,还不知道那刺客功夫深浅。更不知道,除了那射箭的刺客,还有没有别的刺客潜伏在四周。 “娘娘,不然我们跑吧?”灵夏觉得待在此处,就跟坐以待毙没啥区别,“娘娘,灵夏拼死也会保护娘娘的!”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跑的路上被刺客追杀,她就替她们姑娘挡着。 迎香也立即表示:“我也会拼死护娘娘周全!” 她们俩这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只要谢玉珠要走,她们死也会护着她安全离开。 谢玉珠却摇头:“不,我们不能走。小刀侍卫方才让我往帐篷里躲,定已是最好的法子。除了这儿有几个供歇息的帐篷,这附近毫无遮掩之物,我们此时乱跑,反而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谢玉珠相信小刀的判断,他一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侍卫,定是比她们这些养在深闺宅院的人对这种事更有经验。 谢玉珠认为,这时候她们老实呆着不动,等待救援才是最不添乱的法子。 见谢玉珠不愿走,两个婢子也不再劝,只是都稍稍往前一些,用身子将谢玉珠又挡在了身后。 她们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听小刀侍卫一声大喝:“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谢玉珠心都揪起来。 她感觉小刀侍卫等人似乎往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但刺客不安感却更强了。 她沉着脸,小声道:“蹲下来。” 三人一起往下蹲。 刚一蹲下,就听到强劲有力的风声突地响起,随即一声闷响,她们就感觉到身前挨着的床板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扎了进来。 灵夏和迎香心惊胆战,她们很是惊恐,没想到刺客不止一个! 谢玉珠抬头判断了一下位置, 那射入的高度,应该跟她的头部差不多高。 谢玉珠脸色不大好看,她心里头这下确定,这些刺客并不是杀错了对象,又或者是无差别屠杀,而是冲着她来的! 这样明目张胆且目的明确的来杀她,已经是第二次了。 谢玉珠不明白,到底是谁宁愿叫手底下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杀了她。 而且这次还特意选在了狩猎园。 她微微眯了下眼。 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灵夏和迎香两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她们就这样挡在谢玉珠身前,随时准备着与进来的刺客厮杀。 谢玉珠则伸手往怀里一掏,拿出了一包药粉。她将药粉拿在手里,准备找准时机就朝着刺客撒去。 厚厚的帘子被人用刀劈开,来人一步一步往里走。 就在谢玉珠感觉到刺客快要靠近 床板时,然后听到男人的闷哼声。 随即就是“砰”地倒地声。 谢玉珠吓得心脏猛然一跳,但随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卿卿!” 谢玉珠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个婢子也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随即,她又听到那人焦急喊:“谢玉珠!你在里面吗?” 谢玉珠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她开口,发现自己竟然唇角也在颤抖。 “我在……我这这里!” 她站起来,却因为太过于用力一阵头晕。 就在她踉跄之际,她面前的床板被人挪开,一双手扶住了她。 谢玉珠稳住心神,缓缓抬眼,看见的便是那张她无比熟悉又喜爱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在楚熠身上看到肃杀之气,他此刻就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将军,与平日里儒雅偏偏君子的气质截然不同。 甚至,他的眼角似乎还有没有及时隐藏的戾气。 楚熠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用力紧紧搂进了怀里。 “竟真的是你……”楚熠将头埋在了谢玉珠的颈肩,低喃着似委屈似后怕的说出这句话。 他方才远远听到有人在喊“保护皇妃”,他以为他是出现了幻听,可他仍旧不敢赌。 于是他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掉转马头就往歇息的帐篷冲。 远远就看到有人手中拎着弓箭往帐篷里走,他心急如焚。 好在他的赤影速度极快,但他还是怕来不及。还未到帐篷里,但透过帐篷破碎的门帘他瞧见了刺客朝前走,并且正在抬手拉弓。 他想也没想,就射出了箭。 好在,他箭术向来超群,百发百中。 谢玉珠就这样安心地靠在楚熠的怀里, 也用力回抱着他。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外头有人在喊“保护皇妃”,似乎还夹杂着管事的声音,听着都快喊破喉咙了。 看来是兽园的护卫到了。 第206章 互相开口透底 等到谢玉珠被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彻底放松了心神。 再看楚熠,便见他看着自己,眼神透着一股阴沉。 谢玉珠心里一咯噔,莫名有些心虚,只好小声问:“怎么了?” 楚熠伸手碰了碰她的右耳,谢玉珠“嘶”了一声,这才感觉疼痛。 一旁有人递药,楚熠沉着脸给谢玉珠上药,谢玉珠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耳朵被箭擦伤了。 她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但一看楚熠的脸色,又不免有一种理亏感。 谢玉珠张了张嘴,小声安抚:“殿下,我无事,你……你别生气了。” “孤未曾生气。”楚熠硬邦邦说出这句。虽听起来与平时语气无异,但谢玉珠一听就听出来带着情绪。 还说没生气呢…… 都自称“孤”了。 楚熠给她擦完药膏,将手收了回去,眼神根本不在她身上停留,与之前在帐篷里紧紧抱住她判若两人。 谢玉珠给一旁伺候的迎香等人使了个眼色,大家都陆续退了出去,如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熠这时起身,淡淡道:“孤叫人准备马车,稍后启程返回太皇府,你先在此歇息片刻……” 话还没说完,谢玉珠忽然起身,大步向前,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楚熠。 楚熠身子一僵。 他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开口时竟还有些羞涩:“你、你这是做甚?” 谢玉珠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贴近他的脸侧,温声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告诉你自己来了兽园,还差点被人杀了,所以不高兴呀?” 没等楚熠回答,她又道:“我来寻你,是有话同你说。“ 楚熠被谢玉珠抱着,心里那点憋着的火气与不满在这一刻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忍住伸手抱住了谢玉珠,问她:“你有什么话不能等孤回去说?非得亲自跑这一趟不可?” 他心想,明日他就回府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 随即心里一紧,心想若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以她的性子是不会这般冒失的。 于是他语气都放柔了不少,立即问道:“可是府中出了事?还是说盛京有事?” 谢玉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是我有事。” 楚熠听得心里更没底了。 他想起这段时间他对她故意的冷落,又记起她曾说过的关于夫妻“合伙人”的言论,莫名就有些心慌起来。 莫不是她觉得他俩的“合伙”已经走到了尽头,想着拆伙了? 他绝不许! 谢玉珠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到楚熠搂着她的手突然用力,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就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谢玉珠:“?” 什么情况? 她刚要继续说,就听楚熠咬牙切齿道:“孤绝不许你拆伙,你休想!” 谢玉珠满头问号,正想问呢,就听楚熠又道:“不管你是想同孤做什么合伙人也好,结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如今你既已嫁给了孤,便是孤的妻,孤是不会放你走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搂得越发紧了。 谢玉珠先是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怕自己要同他和离? 随后她又回过神来:“你是从何处知晓合伙人的?” 第207章 夫妻互相表白 楚熠一顿,他知晓自己这是暴露了他偷听到了她与婢子的谈话,顿时心头一虚,不再吭声。 他虽不说话,但谢玉珠瞧他这副模样,便也知晓他定是听到了自己当时说的那番话。谢玉珠说不出自己心中此刻是什么感受,她满脑子都是,他既然知晓她一开始心中所想,居然还能任由她这般恣意妄为到今日? 谢玉珠一时间心绪复杂,从前她只觉得楚熠性子温和,为人谦逊有礼,是个翩翩公子,儒雅端方。后在相处时,又觉得他懂得尊重他人,并未将男子看作凌驾于女子之上。而到了这一刻,她才知晓,他从一开始对自己就有诸多包容。 他心胸宽阔,所以才容得下她那一番话。若是换作这个时代的旁人,哪怕是她的家人,也只怕会觉得她是离经叛道,是异类,是大逆不道。 楚熠见她一直没说话,还以为谢玉珠是因为自己偷听到她的话心中不悦,他思虑再三,决定说些什么挽回一下这个颜面。 可还没开口,却感觉到谢玉珠往他怀里钻了一下,将他抱得更紧。 楚熠愣住,这是…… 就听谢玉珠开口道:“我从前便知晓你好,可我竟不知你能好成这样。” 楚熠听得有些发懵,不知道谢玉珠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暗讽他。 可抱紧他的姿势却是不会骗人的。 谢玉珠就这样紧紧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你既听到了我那番话,为何没有生气?” 楚熠下意识也将她抱紧了些,先前有些僵硬地肩膀却因为她展现出来的依赖姿态而放松了不少,方才眼中的那点儿戾气这会儿也已经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他沉声道:“乍然听到时,也曾有过不悦,觉得你并未将我放在心上,也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真心想要托付终身。可后来我在马车中静思,却觉得站在你的立场,这般想也是人之常情。你我原本并不相熟,更未曾相爱,你忽然被赐婚,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你能转变心态,愿意与我好好经营,已是你足够豁然。” 谢玉珠不知为何,听到楚熠这番话她竟觉得鼻头一酸,眼角忍不住泛起泪光。但她忍了忍,将眼泪又憋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赌的这一把也没有赌错。楚熠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连她也从未想过,楚熠作为这个时代的上位者,还能与她共情。 他的这种同理心,令她意外,也令她欣喜。 一个懂得从他人角度看问题的人若为君王,会是百姓之福。 这会儿谢玉珠心中不由闪过几秒的可惜,可惜楚熠竟在与明宣帝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不然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楚熠听到谢玉珠轻轻笑了一声。 他垂眸问:“笑什么?” “我在庆幸。”谢玉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向楚熠,一双本就长得明媚多情的眼睛此刻看着楚熠亮晶晶的,“庆幸自己嫁给了你,庆幸当初我未曾反抗,更庆幸我……喜欢你。” 楚熠原本听着谢玉珠说的话身体越发放松,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手臂都变得僵硬,仿佛不能动弹。 谢玉珠一直观察着楚熠的反应。 她亲眼看着他带愣住,又亲眼见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好看的粉色,显得整个人更嫩了。 谢玉珠抿嘴笑,她不敢笑出声,怕这一笑楚熠会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着实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纯情,不过是听到她说喜欢他,就害羞成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一地之王呢? 谢玉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楚熠的脸,脸颊滚烫又柔软。 摸着摸着,她就干脆两只手都上手,捧着他的脸捏了捏,玩得不亦乐乎。 楚熠这会儿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喉头微动,一把抓住了谢玉珠乱摸的手。 楚熠看向谢玉珠,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一字一句问:“你方才说什么?” 就像是怕谢玉珠会躲赖似的,他问完又强调:“最后一句。” 谢玉珠唇角微勾,大大方方承认:“我说,我喜欢你。” 楚熠喉头又滚动了一下。 他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紧张。 声音也放得更为温柔:“你是说你喜欢我?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 谢玉珠丝毫不矫情,直接点头承认:“没错。” 楚熠眼里的光也亮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谢玉珠的额头。 谢玉珠等着他再次向她求证,她也做好了准备,若他再问,她要更明确的告诉他,自己的的确确就是喜欢他。 可没想到,楚熠却开口道:“卿卿,我等你的喜欢,其实等了很久了。” 谢玉珠一愣。 又听他道:“我……已经喜欢你多时了。不,或许是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他想起最开始时,裴卓还曾试探地问过他,可他那时却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是当局者迷,而裴卓反倒是早就看清了他对谢玉珠的心意。 “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女子。”楚熠开口,谢玉珠有些忍俊不禁,总觉得这台词十分耳熟,但随即,楚熠又改口,“不,应该说,是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他觉得,他的卿卿,实在不适合只以女子或是男子来定论。 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第208章 夫妻说开好甜 谢玉珠被楚熠抵着额头,她看着神情认真的他,忽然开口问:“楚熠,我可以亲你吗?” 楚熠顿时呆在了原地。 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是因为她唤他“楚熠”还是她说要亲他才会让他呆住。 谢玉珠见他愣住,扬起嘴角踮起脚尖,可还没亲上去,只觉得后脖颈被人用力扣住,而后楚熠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接着便是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楚熠吻得热烈,仿佛要将谢玉珠整个人都揉碎了与自己合为一体。 只是这热烈之中又带着些许笨拙,像是没有经验的人在尝试,在摸索。 谢玉珠闭上眼,将所有的爱意用来加深这个吻作为回应。 …… 两人分开时,面红耳赤,眼里却带着亮闪闪的光彩。 他们看着彼此的双眸,默契地会心一笑。 楚熠摸了摸谢玉珠的脸:“今天吓坏了吧?” 谢玉珠轻轻“嗯”了声:“是有点儿。” 说完又冲他笑:“好在你来得及时。” 楚熠也笑。 谢玉珠忽地上前一步,就这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趁他还在放松的笑,开口问:“楚熠,我的底你早就知晓了,但你的底,我还未曾摸到边。你……有没有打算同我说说?” 楚熠微愣,一时半会儿有些没明白谢玉珠的意思。 谢玉珠见他有些发懵,也轻轻笑出声:“你不会以为,你真的一点儿破绽都没有吧?” 楚熠喉头发紧:“你这是……何意?” “别紧张,我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作天作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的。”谢玉珠拉着楚熠在软榻上坐下,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你,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有何打算。” 没等楚熠开口,谢玉珠又道:“若是以前,我即便猜测到,也绝不会想要亲口来问你。我只会自己默默地打听,然后放在心里,再默默地防备。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我喜欢你,也没打算要和你分开。幸而你也喜欢我,既然要做一辈子的夫妻,我是说真夫妻,那就得坦诚才是。” 谢玉珠一只手捧住楚熠的脸:“若是连枕边人究竟是何种模样都不清楚,那就像是脚踩在云端,软绵绵的,没有踩在地上踏实。你说是不是?” 楚熠沉吟下来,他明白了谢玉珠的意思,也知晓谢玉珠定是看穿了他,知晓他不是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无害。 他吞了吞口水,似在思考。 谢玉珠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着他做决定。 只是她心里也没底,毕竟楚熠虽然与这个时代的其他男子看起来不同,可终究也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而且长久以来他是被当成上位者培养的,或许思维与旁人会不同。 他若是有自己的打算,可不一定会真的愿意说出来。 其实不说她也不是非要追根究底,只是夫妻一体,若她始终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也很难保证未来哪天她不会有别的想法。 就在她心里打着鼓的时候,楚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然后他轻声说道:“好,我都告诉你。” 谢玉珠浑身一震,随即抬头看他:“真的?” 楚熠微扬嘴角,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将自己一路来的心路历程,和他途中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打算,知晓了什么,全都托盘而出。 谢玉珠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他说完,她开口第一句是:“原来你那会儿同意娶我,也是为了敷衍太皇太后。” 楚熠面上一僵,随即将她抱紧了些,立即说道:“那会儿并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女子,而我又必须离开盛京。若是不同意娶妻,母后只怕会一直与官家僵持。” 谢玉珠哼哼两声:“虽然道理我都懂,但还是觉得……罢了,反正我一开始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同意嫁给你的,在这一点上,咱俩算扯平了。” 见谢玉珠如此看得开,楚熠失笑摇了摇头。 谢玉珠又道:“所以你也早就知晓那刺客是郭阔那边派来的人,也知晓我遣人去查,你还由着我查……啧,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小白兔,却没想到原来你是只老狐狸。” “我若是老狐狸,你便也是只小狐狸。”楚熠笑着在谢玉珠额角亲了一下。 谢玉珠倒也不客气,将这话当做赞美,道:“狐狸便狐狸吧,至少是聪明的狐狸。” 说完,谢玉珠又道:“不过,我的人始终查不出郭阔此番形式是否与明宣帝有关。” 楚熠却不同于面对裴卓时的模样,他想了下,直接道:“与他无关,但他知晓。” 谢玉珠皱了皱眉,“你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怪他。” 楚熠道:“他有他的打算和苦衷。” 谢玉珠便觉得更怪了。 她又道:“那你觉得,今日的刺杀是谁做的?” 第209章 小刀抓住刺客 听到谢玉珠的问题,楚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她:“你是如何想的?” 谢玉珠蹙眉,努力回想着什么:“其实自那次湖心岛刺杀后,我就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想要我的命。但一直都没有想出答案来。我在谢府时,一向都是低调行事,也不怎么爱与外头的人来往,实在想不到会得罪了谁。” 说到这儿,谢玉珠又轻笑一声:“若非要说与谁闹过矛盾,大约也只剩下德顺和姜织吧。但是那点儿矛盾,实在也够不上来追杀我吧?再者,是她们针对我,我也没对她们做过什么,连半个仇家都算不上。” “可今日,这刺客却分明是冲我来的。”谢玉珠眸光一暗,“不说这背后之人与我有何深仇大恨,单说一点,那人是如何知晓我今日会来这兽园的?那些刺客又是如何混进兽园来的?” 谢玉珠越说脑子越清醒。 她看着楚熠,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有内鬼。” 两人说完都看了对方一会儿,谢玉珠继续道:“我今日出门匆忙,对方都能将消息传递给刺客,让他们在此地埋伏,想必是用了飞鸽传书。” 楚熠点头道:“刺客恐怕也是早就潜伏进了兽园,只等待我们过来。” 大雍的贵族们都喜欢狩猎,就连皇宫里的皇帝也几乎每年都会去秋猎。君子六艺中,骑射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楚熠从小就接受的是皇储教育,狩猎自然也是他的必修功课之一。 纵使他来了南临,这些年养成的狩猎习惯也不会轻易改变。 “幕后之人定是笃定你会来兽园狩猎,而我作为你的妻子,定会随行。太皇府不好安插刺客,也不好动手,所以对方才将人安插在了这里,为的就是哪天咱们来了,就能对我下手了。” 谢玉珠分析着,“只是还有一事我不明。对方为何不叫那内鬼,直接在府中对我动手?不管是下毒还是旁的什么手段,都比在外埋伏要容易得多。” 楚熠沉思了一下,道:“或许对方是不想让这内鬼太过于涉险,若是内鬼动手,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定会被查到头上去。又或许,对方是怕内鬼被抓会暴露自己,而且在府中动手失败的可能性更大,所以不愿轻易冒险。” 谢玉珠想了想,觉得楚熠说的这两种情况都极有可能。 不管是哪种,都关系到她揪出幕后之人。 谢玉珠看着楚熠:“你……你心中是不是有人选了?” 楚熠抿了抿唇:“是有一个人选,但还不能全然确定。我的人已经去查了,等有消息回来,或许就能盖棺定论。” 谢玉珠听他这么说,倒是没有继续往下问。 这样不确定的事,眼下问了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将这内鬼揪出来,好好审一审内鬼。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熙熙攘攘的声音响起。 接着便有人在外报:“太上皇,皇妃,小刀侍卫等人回来了,将那试图逃跑的刺客抓住了。” 谢玉珠和楚熠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从软榻上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两人将门打开,便看到不远处小刀侍卫等人正押着一个着黑色劲装的刺客。 刺客的嘴已经被用布死死堵住,人也被五花大绑起来,瞧着更像是防止他自杀。 第210章 说得更深一些 小刀侍卫等人见到二人立即拱手行礼。小刀侍卫上前一步道:“禀太上皇、皇妃,这刺客抓住之后不肯说实话,还试图服毒自尽,幸而被拦下了。” 而另外一位被楚熠射中的此刻已经身亡,唯有这位被活捉的还有希望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小刀侍卫又道:“他身上的毒药已经被拿走,嘴里属下也检查过了,已经没有了毒药。” 听到小刀侍卫这么说,楚熠点了点头。 随后他唤了声:“裴卓。” 声音刚落,裴卓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快到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又是一闪而过,侍卫们押着的刺客随裴卓一道不见了踪影。 谢玉珠看得目瞪口呆。 楚熠冲谢玉珠笑了笑,道:“裴卓乃锦衣卫前指挥使,交给他审问更合适。想来,他一定能问出我们想知道的事情。” 谢玉珠吞了吞口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刺客交给了裴卓,楚熠便带着谢玉珠一行人回了太皇府。 回到府中,他一路上爱重地牵着谢玉珠的手,从门口一路走到了宝明苑。 府中不少人都瞧见了,不出一刻钟,全府上下都知晓太上皇与皇妃重归于好,感情瞧着更甚从前。 甚至还有人私下调侃,说这小吵怡情。 两人进入屋内,楚熠便将伺候的人都遣走。 他看着谢玉珠,对她说道:“还有一事,我思来想去,应该也同你说。” “何事?”谢玉珠问道,心里头突然又有些紧张。 楚熠压低了声音,说道:“南临北地有一处矿山,几年前被县令私下卖给了一个人。那人一直偷偷往山中运送矿工,进行开采。” “矿山?什么矿?”谢玉珠警惕心起来。 “铁矿。” 谢玉珠脸色微变:“铁?那人买下这么大一座铁矿,偷偷进行开采,是想做什么?” 说完她又低喃:“铁矿可以制造农具,也可以制造神兵利器……这番私下与县令勾结,枉顾律法买下铁矿偷偷开采,只怕目的不纯。” 谢玉珠抬头看楚熠:“幕后老板可知晓是何人?那人是不是什么世家,或者是朝中重臣?” 楚熠在心中感叹谢玉珠的聪颖,他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个身份贵重之人。” “是谁?” 楚熠道:“上柱国裴野。” 听到“裴野”的名字,谢玉珠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不是驻守边疆十数年,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谢玉珠很是吃惊。 楚熠点头道:“先前的确是如此,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呢。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伪装的。这几年他开采铁矿频繁,也已经运送了一批铁矿出去。” 谢玉珠更是惊讶了:“已经运送了一批出去?他们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种东西运出去的?!” 要知道,铁矿属于稀有矿,在大雍可是只能归朝廷开采。 若是过关卡时被发现私运铁矿,那是大罪。 “那便是这南临地理位置太好了。”楚熠说道,“他们一路走水路,绕过陆路,虽路程远了些,海上也有一定危险,但比起被查出来却是风险小多了。等到了目的地,他们再进行伪装,由他们的人接应,便万事大吉。” 谢玉珠沉思:“可是青州是内陆之地,它与他国接壤,并未有海路。若是走河路,那也是要通关的,况且青州也没有什么可以通运船的河流。” 楚熠点头:“青州虽无,它旁边的佑州却是有的。” 谢玉珠双眼微睁大:“你是说,裴野已经买通了佑州,又或者说佑州的知州等官吏早已经投靠他麾下,所以会帮他遮掩?” 楚熠抿了抿唇,眼神幽暗,却是默认。 谢玉珠不由稍稍握了握拳头:“他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她却还是觉得荒唐。一个营造了十几二十年忠君爱国形象的异姓王,居然有谋逆之心。 但随即谢玉珠又觉得这实属平常,毕竟史书上这类人也不少。 为了利益,许多人连亲人都能杀,更何况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 “我想,他是为了锻造兵器。”楚熠开口。 谢玉珠眉头紧拧:“军中的兵器若有损坏需要更换,都是由朝廷户部来操持。他如今这般行事,锻造兵器莫非真的是想造反?” “卿卿与我,英雄所见略同。” 楚熠见她满脸严肃,不由调侃了一句。谢玉珠面上一红,心道这人真是揭穿真面目后,竟能这般厚颜,调笑起来仿佛都不用思考的。 第211章 另外有新打算 “他们在山中开采铁矿以后,直接装箱上船便能离开南临。若这些铁矿真的被上柱国拿来锻造兵器,这些年只怕已经锻造了不少,他私下应当养了不少私兵。” 谢玉珠理智回归,立马就想到了此等问题。 楚熠点头:“运送铁矿他们算得上很是谨慎小心,一开始他们只敢运送少许,近两年胆子才大一些。裴卓那边打听到,这些年他们运送出去的铁矿数量,大约可以锻造三万把兵刀。他们如今加快的开采速度,想要在短时间内再运送一大批铁矿去往青州,估摸着还要再锻造五万把兵刃。” 谢玉珠听得瞪大了眼睛:“这岂不是加起来还有八万兵刃?裴野竟然私下养了八万私兵?!他好大的胆子……” 这下是震惊得连上柱国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楚熠看起来脸色也颇有凝重,他道:“或许比八万更多。” 谢玉珠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他养这么多私兵,又锻造兵刃,除了谋反我想不到第二个答案。朝廷本就有十万大军在青州,与他一起守着边境,更是为了将来若是京中有变,他可以有兵在手,随时救援。 如今看来,先帝这是养虎为患了……” 说完最后一句,谢玉珠赶紧闭了嘴,这种话在他人听来可都是大逆不道的,甚至还能叫衙门抓你。 楚熠握住谢玉珠的手,道:“你说得没错,当初父皇的确是太过于信任上柱国。见他年纪轻,便以为自己收服了一匹野狼。殊不知,小狼崽长大了就摁不住了。” 谢玉珠不知为何,忽地觉得脚底生凉,她握紧楚熠的手,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裴野十多岁就跟着先帝南征北战,他该不会那时候其实就已经心中有了念头,所以才自请永守青州?如此一来,他远离盛京,朝中多有监管不周。青州苦寒,他常年驻守在那,还能博取先帝的怜惜之心。而他则在这些年间不断积蓄自己的力量,直到力量积蓄满后,他就一举进攻。” 谢玉珠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楚熠的沉默也算得上是默认。 “若真如此,他这人也太可怕了。”谢玉珠低声感叹。 楚熠和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对她道:“还有一事,我也应当告知于你。” “何事?” 楚熠道:“裴野曾经来过南临。” “他来过南临?!”谢玉珠很是吃惊,随即反应过来,“可是他乃青州封地的异姓王,作为藩王他无诏不得随意离开封地,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我猜他这些年应该也没少装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出来走动。”楚熠眯了眯眼,“他来南临最重要的便是要亲眼瞧一瞧这铁矿的情况,另外大约是还想瞧瞧南临如今的模样。” “他为什么对南临如今的模样好奇?”谢玉珠不明白,想看铁矿就算了,想看南临是怎么回事? 楚熠轻笑一声:“你大约还不知道,如今外头对于咱们南临的议论可有不少。他们都说南临吸引了无数百姓前往,如今人多了,开垦出更多的田地,百姓们的生活也开始好起来。又有不少革新,都让南临显得与众不同。” “咱们南临民生越发好起来,对整个大雍都是一件好事。若是收入颇丰,以后国库的税收也会更齐全一些。”谢玉珠开口。 楚熠却道:“可别忘了,若是南临真的脱胎换骨,那对裴野来说,就是最大的警惕了。毕竟我这个活生生的太上皇在此,没准哪天就能复位,他若是想要坐上那龙椅,又怎会放任我将南临实力壮大,为自己添砖加瓦?所幸他来时,南临才刚起步不久,还并未让他觉得产生威胁。” 谢玉珠听到楚熠的话跟着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捕捉到一个关键点:“你是说裴野他来过南临?你见过他?” 楚熠思虑片刻,随即点头:“是,他的确是来过南临,只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我们的人才刚要出手,他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完这句,楚熠盯着谢玉珠的眼睛,对她认真说道:“你也见过。” “我?”谢玉珠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我何时见过?” 谢玉珠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想到最近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楚熠抿了抿嘴,将谢玉珠揽进怀里,说道:“那位夜公子,便是裴卓。” 谢玉珠怔愣了一下,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夜公子?” 楚熠点了点头。 谢玉珠先是茫然,而后惊诧,最后只剩下了惊奇。 “原来他就是裴野,这倒是还有些事能说得通了。”谢玉珠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些事,“难怪当初在去湖心岛的船上,他就能看出还有人在跟踪我。” 一个功夫不俗的人 ,能看出这种事实在是小菜一碟。 楚熠见她缓过来,接着说道:“这次咱们的人没有将他抓住,他有备而来。但铁矿的位置已经被我们摸清,并混了人进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自然让他的铁矿迟迟运送不过去,让他们不得不为了按时锻造兵器,走另外一条路子。” 什么“路” 楚熠没有说,但谢玉珠却从他眼神里看到了熊熊烈火。 谢玉珠心道,瞧他这副模样,只怕是已经心中还有答案了。 但是谢玉珠也忽然觉得,这南临接下来会比现在要危险得多。楚熠要动裴野叼住的肥肉,以裴野这些年在边境的强硬作风,只怕是会剑走偏锋了。 直接杀上南临也不是没有可能。 深吸一口气后,谢玉珠微微昂头看着楚熠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第212章 刘贵妃的动向 楚熠看着谢玉珠,忽地伸手抱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玉珠听到楚熠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有一事。” 谢玉珠下巴在楚熠肩头蹭了蹭:“何事?” “你我既心意相通,不知卿卿可否愿意,与我做真夫妻?” 这话楚熠问得认真且郑重,反倒是让谢玉珠闹了个大红脸。 她双眸微垂,只觉得脸上烫得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哪有你这样直白地问的……” 说着脸不自觉地埋入楚熠胸膛。 楚熠笑得胸口都在颤动,声音低沉好听。 他的脸与谢玉珠的侧脸相贴,又问:“可愿意?” 谢玉珠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低于了一句,楚熠先是听得一愣,随即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门外守着的迎香与灵夏钟德等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迷茫,不知里头的两位主子是说了什么这般喜悦。 而等到入夜就寝时,迎香和灵夏便都什么都明白了。 春宵漫漫,待细细品也。 盛京。 宫墙内,刘贵妃悄声来到一座接近废弃的宫殿。 月高天黑,她披着黑色兜帽的斗篷,脚步匆匆。 此处虽偏远,却离她的寝宫有一条便利且极少有人会经过的路,她便是通过此路来到此处。 废弃宫殿的大门被推开,刘贵妃来到墙角某处,弯腰扒开上头覆盖的松土,从里头拿到了一个木盒。 她看也没看,拿到木盒后便又匆匆赶了回去。 这一路她匆匆忙忙,甚至连多看一眼旁处的空闲也没有。 等到了寝宫,入了屋内,她将兜帽摘下这才松了口气。 刚将兜帽放进柜中,门外响起了翠竹的声音。 “娘娘,热水都准备好了,可需奴婢给娘娘送来?” 刘贵妃眸光沉了沉,道:“送来吧。” 门外翠竹应下,随即转身叫人送水给刘贵妃沐浴。 刘贵妃将身子浸泡在木桶里,她屏退旁人,独自泡着澡。 等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后,她才将木盒拿出来,打开来看里头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张被卷起来的小小的纸条。 她打开来看,纸条上的内容却令她脸色大变。 “如今居然都到了这一步吗……”她低喃着,又看了看手中小小的瓷瓶。 这瓷瓶洁白无瑕,单看这瓶子,谁又能想到这里头居然装着剧毒? 她又看了眼门外,然后将瓷瓶不动声色地放入一旁矮柜的暗格中。 自半个月前她发现翠竹一心只有主上,并未全心全意将她当成主子后,她便知道翠竹绝不可再信任和重用。但翠竹是主上的人,自然也不能叫她瞧出端倪来。 是以,今日要去那废旧宫殿取主上叫人放在那里的东西,自也是不能叫她知晓的。 刘贵妃冷声一声,翠竹自以为是在替主上监视着她,殊不知,主上也并未将最高等的密联告知于她。 这密联只有自己知晓,一旦被她开启,之后便都只会通过密联来互通消息,翠竹休想再知道任何有关主上心意之事。 只是被人这么监视着,总归是麻烦。 她这些年在楚奎身边过得舒心,在王府时她是女主人,如今在皇宫她还是女主人,上头没有皇后压着,她是整个后宫最受宠的妃嫔,怎么可能还能忍受被低等的下人监视? 刘贵妃眯了眯眼,已然下定决心,需找个机会彻底除掉翠竹。如此一来,她少了掣肘,这世间也少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等到翠竹再进来时,刘贵妃已经沐浴完了。 她赶紧伺候刘贵妃更衣,之后更是替刘贵妃细细擦着打湿的头发。 一边擦头发,翠竹一边说道:“咱们派去南临的人行动失败了,他们没能在兽园杀了谢玉珠。” “一群废物罢了。”刘贵妃眼底闪过杀意,“不过这次本来就只是试一试, 也没想过他们一定能得手。此次倒也不是毫无收获,倒是知晓了咱们这位太上皇,瞧着还挺在意谢玉珠。” “这谢家简直是不知好歹,这谢玉珠更是没将娘娘放在眼里!”翠竹愤愤然说道,“什么谢二姑娘去了兰陵老家,分明就是去了南临!那谢玉珠将谢玉兰留在身边,就是不肯让她进宫,也不知是何居心,居然还让谢家老太太也跟着糊弄娘娘。” 提到此事刘贵妃脸色也变黑了不少。 她冷冷道:“本来是想让谢二姑娘进宫恶心一下谢玉珠,也让官家彻底断了对谢玉珠的念想。本宫甚至愿意给她一个妃位,没想到谢家这么不识抬举。” 翠竹听了也跟着附和。 刘贵妃又道:“不过如今,进不进宫也不打紧了。” 反正,最后也都是死路一条。 翠竹像是看穿了刘贵妃的想法,于是跟着说:“没错,等主上拿下这盛京,进了宫坐上那至尊之位,娘娘何愁没机会要了谢玉珠一条小命?到时候随便揪个错处,让她谢罪自缢恐怕她也只能从了。” 刘贵妃听了这话笑了笑。 翠竹像是受到了鼓励,继续道:“若是主上的计划成功,娘娘到时候定是首功。娘娘想要什么,主上定会都给娘娘。” 刘贵妃听着嘴角渐渐放了下来。 但她一向私下里也不怎么笑, 翠竹倒是不觉得意外。 刘贵妃挥了挥手,翠竹立即停下。 刘贵妃道:“行了,本宫要睡了,你先退下吧。” “可娘娘你的头发还没……” 话还没说完,刘贵妃斜眼看去:“怎么,如今本宫的话不管用了?” 翠竹看着刘贵妃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冷颤。她不敢再废话,赶紧退了出去。 等翠竹一走,刘贵妃就彻底冷下脸来,隔着一张门往外看着,眼里像是淬了毒。 待上次楚熠同谢玉珠推心置腹过后,谢玉珠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地留意着南临和太皇府中的动向,但等翻过了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她也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谢玉珠心想,大约这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事儿。 而这期间最大的一件事,莫不过就是在兽园抓住的刺客,竟还是死了。死因竟是突发性的心疾,是在裴卓用刑之时发生的,这一点谁也没想到。 但在他死前,裴卓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个讯息,他们幕后指使之人,的确就是在盛京。 为了不打草惊蛇,楚熠决定年后让裴野亲自跑一趟盛京,顺着查一查。 而在春收前夕,谢玉珠派出去的商队总算是回来了。 第213章 楚熠意外受伤 得到商队的人回来的消息的时候,谢玉珠正在刻一个妆奁。 她手持拇指刀,正在尝试笼中莲花。 灵夏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边走边高兴说道:“娘娘,白河他们回来啦!” 谢玉珠手中拇指刀一顿,她立即放下,起身拍了拍身上落下的木屑,道:“如今在哪?” 灵夏笑着道:“秦管事将人带去了他自己的家宅,说是先洗去一身灰尘再来同娘娘禀报。” 谢玉珠听完,又问:“他们这次可还顺利?没有人出什么意外吧?”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有人员伤亡。 灵夏笑着道:“没有!听说这次回来的人比出去之前更多呢!想来是一路上又招揽了不少人进了商队。” 谢玉珠一听也喜上眉梢,先前她最发愁的便是人手不足,如今有了人,商队可以做的事便更多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白河与秦远风来到太皇府见谢玉珠。 谢玉珠见到二人时,不由眼前一亮。这两人比起原来,看起来更多了那么几分意气风发,也多了几分稳重干练。 谢玉珠明白,这是有过历练的人才会呈现出的模样。 白河兴奋地与谢玉珠汇报这次商队出行的情况。 “这回咱们不仅将带出去的粮食全部卖光,而且还从外头买到了好些不错的麦种与稻种。娘娘交代的布包一事,我们也都办妥,许多人对此布包十分感兴趣。依着娘娘的吩咐,咱们一个布包都没卖,只让他们遣人来南临定制。” 白河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娘娘的醉芳斋如今在外头名声鹊起,原本咱们只是请了些乞丐和流民唱了些歌谣传颂咱们醉芳斋,没想到传着传着,竟从提前七日预订,变成了一个月,后还有更夸张,说是要提前三个月。” 一旁秦远风见白河激动,也笑着替他补充:“不光如此,传到后头竟还变成了不是什么客人醉芳斋都接待,只有醉芳斋认为是有福之人才乐意接待。” 说到这儿秦远风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今不少人就冲着这‘有福’二字,都想要来醉芳斋一探究竟。” 谢玉珠张了张嘴,想到前几日谢玉兰来同她盘账之事提过,说是近月余时间,醉芳斋来了不少面生的客人。不过她依着规矩,都必须提前七日预订。原本她以为这样会赶客,没想到那些客人竟还面露欣喜。 如今听白河与秦远风这么一说,那些客人只怕还觉得居然只用等七日,很是有颜面呢。 谢玉珠也有些哭笑不得,她是想通过这样的口口相传来达到让醉芳斋名气变大的效果,但没想到反倒有了意外收获。 白河又道:“这次咱们去了六个州城,在当地都与商行的各位老板、掌柜打过照面,有几位十分看重咱们的粮食,想要长久的与咱们合作。” 说到这些,白河算得上是眉飞色舞了。 谢玉珠听了这些好消息,脸上也露出笑容。 之后,秦远风又递上来一本册子,对谢玉珠说道:“旁的人属下与白河都没有接下布包的生意,但这册子上的,均是这次出门与咱们交好并要长久合作之人家眷所定。属下认为,有些生意伙伴还是需要特殊对待,于是做主替娘娘应下了。” 谢玉珠翻看了几页,发现接的布包单子其实并不多,但每一个下单的顾客却都是要全套的布包,想来也是为了给家中其他女眷或是送人所用。 谢玉珠将册子交给迎香,让她记下后去绣坊给绣娘们。 秦远风又道:“这次除了沿途做生意,咱们也招揽了不少人,日后他们平日里会在庄子上耕作,等商队需要时再同商队一起外出。” “你们做得很好,日后这商队,想来你们会越发得心应手。”谢玉珠认可地点头,白河与秦远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几人又说了好一番话,谢玉珠将自己对商队的规划也都一一说与他们听,并拿出一本册子,上头写着《商队成长计划》,看得白河与秦远风一愣。 随即谢玉珠将这册子递给他们,并附言:“日后商队就全权交给你们了,无大事莫来打扰我。” 谢玉珠一边说还一边摆了摆手,让白河与秦远风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他们主子这模样倒像是那想要颐养天年之人。 可他们主子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 可谢玉珠这样说,他们也只能都应下,随即便离开了太皇府,去处置这次商队带回来的东西。 这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匆匆跑来,是跟着钟德伺候楚熠的内侍。 那小内侍面色焦急说道:“娘娘,太上皇负伤了,你快去看看吧!” 谢玉珠惊得立即站起身,起得太急胯骨直接撞上了木桌,疼得谢玉珠脸色一白。但她顾不上这些,胡乱揉了两下撞疼的地方,便匆匆往外走去。 一开始只是疾步,可走着走着,她心中焦躁不安,便跑起来。 后头跟着的迎香等人顿时一惊,立即追上去,小声提醒道:“娘娘,府中如此这般不合礼数。” 谢玉珠想也没想:“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他什么礼数不礼数!” 说着眼眶竟是一红。 若不是伤得太重,钟德怎会让他身边的心腹来报信? 这几日楚熠说要再去那矿山附近探一探,他身边跟着裴卓,她觉得应当是无事的。可没想到,这才多久,他竟受着伤回来。 谢玉珠一刻不敢停,一路跑到了楚熠的院子。 刚到门口,就听到钟德一声凄厉喊声:“殿下!” 谢玉珠顿时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还是迎香与灵夏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他。 推开门,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血腥味。 谢玉珠只觉得脑袋都开始有些晕起来。 但是她定了定心神,将手搭在迎香手臂上,抓紧了往里走。 此时此刻,楚熠正躺在床榻上,大夫与钟德等人都在一旁,地上还有撕碎的血衣,以及断成两截的利箭。 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紧闭双眼的楚熠,谢玉珠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再走近两步,眼泪便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哭得无声无息,可眼底的心痛却叫旁人见了也难免伤痛。 谢玉珠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楚熠的手,开口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大夫,他伤势如何?” 大夫一脸严肃,在一旁拱手回答道:“回娘娘话,太上皇此箭刺得极深,离肺腑很近,眼下尚不可知是否已经伤到了肺腑。老夫已经替太上皇止住了血,但……” 谢玉珠心中一紧:“但什么?!” 大夫眼中露出忧虑:“太上皇这次伤得太重,能不能渡过难过,全看太上皇能不能熬过去。” 听到大夫的话,谢玉珠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一瞬的恍惚。 随即一双美目通红,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大夫这般说,与判了“死刑”又有何区别? 谢玉珠哭的时候一声不吭,在场的人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谢玉珠一蹶不振昏死过去。 可谢玉珠没有,她虽悲痛,却也让自己强撑着。 如今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她看向大夫:“大夫可有什么保命的法子?不论什么方法,保住太上皇的命要紧。”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老夫倒是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凶险。” “那就试试。”谢玉珠当机立断,“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过才行。” 大夫满脸犹豫,但在谢玉珠凌厉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钟德立即叫人带着大夫下去备药。 等大夫一走,谢玉珠看向一直站在床边不远处满脸严肃的裴卓。 她问道:“裴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殿下会受如此重伤?” 第214章 风雨欲来之感 裴卓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其他人一眼,谢玉珠便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屋子里除了在床上躺着陷入昏迷的楚熠,便只剩下谢玉珠与裴卓二人。 裴卓确定没有人在门外偷听后,这才开口:“上个月开始,矿山便有异动。他们不知为突然要运送一批铁矿出南临。原本今年还不是他们运送铁矿的日子,这种事他们向来做得隐秘,怕引起怀疑也不敢过于频繁,所以此次运送很是反常。主上猜测,只怕是裴卓的心思有变化,想要提前部署一些什么。于是主上下令让各关卡严查过往商船,他们便不好将铁矿运送出去。近些日子,他们没有再想办法往外运送铁矿,反倒是找了不少铁匠入山。主上不放心,便想亲自走一趟。” 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了意外。 “我们不知何时被泄露了踪迹,竟遭到埋伏,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来了十数个。我与主上二人也算是闯了一趟生死关。只是不料,逃脱之时,主上被暗中射来的箭射中胸口,我顾不上许多,只能竭尽全力将主上先送回太皇府……” 说到这儿,裴卓忽然对着谢玉珠下跪拱手:“是属下失职,请皇妃责罚!” 谢玉珠听得心惊胆战,裴卓寥寥几句虽说得平静,可她却从这些话语里感受到了惊涛巨浪。她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之感。 “此事你也已尽全力,不能只怪罪于你一人之身。”谢玉珠开口,竟不知声音何时便哑了许多,说话也觉得吃力了不少,“你先退下吧。” 裴卓看了看谢玉珠,又看了眼床上面色苍白的楚熠,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谢玉珠坐在床沿,眼中带着一种悲悯之色。 她伸手用帕子给楚熠擦了擦额角的汗,也不知是不是梦中感觉到疼痛,竟在睡梦中也在冒汗。 谢玉珠伸手握住楚熠的手,像是要给他某种力量一般,她握得很紧,又像是希望楚熠能给自己力量。 “能了解到你的行踪,只怕是在你的身边也已经有了叛徒,又或是内鬼。”谢玉珠轻声开口,“如今我们并不知道那人是谁,更不知到底是几人,尚不可轻举妄动。你要快些好起来,否则还不知那些人是否会再对你下手。” 说完这句,谢玉珠又突然改口:“不,你就算好了,也得先装病躺着。只有你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才不会让幕后之人急着对你动手。” 谢玉珠说完这句,又轻轻抚摸了一下楚熠的脸。 她继续道:“近几个月,你大力修路,是不是早已料到了什么,为了防备那裴野出兵,所以才想着尽快将路修好?若是路修好了,咱们南临境内互通有无才会顺畅,行军也会走得更快,对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又有一种娓娓道来的韵味,可话里说的事情却是会叫旁人听了都心中恐惧。 这话里的意思指向性太过于明显,她这明摆着就是说裴野有造反之心。 谢玉珠捏紧了楚熠的手:“你放心,你若不醒,我也定会想办法护南临周全,然后等你醒来。” 说完这句,谢玉珠的眼神也变得更为坚毅起来。 楚熠生死一线,她必须让他无后顾之忧。 于是很快,谢玉珠就下了命令,全面封锁楚熠身受重伤的消息,并让郎中居住在前院中,随时能够为楚熠诊治。 谢玉珠则是在裴卓和长使、主簿等人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替楚熠处理着公务。 太皇府更是放出风声,说太皇太后送给谢玉珠的凤钗不见了,家中进了贼,将东西偷走后伺机逃走。 于是南临境内各个关卡设置得更为严苛起来。不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都要查个仔细。一时间颇有些沸沸扬扬过往之人虽觉得麻烦了些,但也能理解。 关卡被盯得这么死,矿上的人就越发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时日他们也没再尝试将铁矿运送出去。但据探子来报,那些铁矿入了矿山后,就一直在给他们没日没夜的锻造刀刃,做成一把把杀人的刀。 除此之外,他们还开始购买大量的粮食。 裴卓来报时,谢玉珠眯了眯眼,道:“他们只怕是觉得来不及将铁矿带出去锻造,于是干脆在南临境内锻造好,再偷藏进粮食中运送出去。” 裴卓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谢玉珠下令道:“盯紧他们,不能让他们一把兵刃出南临。” “是!” 等裴卓出去后,谢玉珠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昏迷三个月的楚熠,心不由往下沉。 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轻声细语:“咱们已经阻挠矿山中人半年之久,等他们将兵刃锻造完成,我打算叫裴卓带人将矿山里的人一锅端了。只是如此一来,矿山送不出去兵刃,裴野那边势必会发觉此事,只怕会想到我们已经察觉他们在此地的动作。” 顿了顿,谢玉珠道:“如此一来,若他真有狼子野心,下一步便会来铲除我们。” 说完这句,谢玉珠又轻笑两声:“不过,在端了矿山之前,我倒是狠赚了他们一笔。他们大量购买粮食,我便着人先一步将他们周围的粮铺里的粮都买下,将粮食提了价卖给他们。只怕事到如今,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从我手中买的粮。” 谢玉珠嘴角微微勾起,俯下身子凑到楚熠耳边:“你说裴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昏过去?” 说完这些,谢玉珠又接着说:“如今南临境内的路修缮了不少,若是真有什么……不论是通车还是通人,都方便得很。咱们名下产业的进项也一月比一月好,我想着,若是将来咱们什么也不做,这些产业的进项也够咱们躺平一辈子了。” 谢玉珠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管床上的楚熠是否听得见。 自大夫替楚熠诊治过后,他便一直这样陷入昏迷,谢玉珠一开始萎靡了一阵子,但后来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只盼着,有朝一日他能醒过来。 秋收过后,便是纳粮的日子。 “今年不同往年,咱们南临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迎香在一旁同谢玉珠说着,“白河将自己的种植之法遣人传播到各个县村之后,各个村的亩产都提升了不少。” 灵夏也点头:“是啊,不光粮食丰收,你们没发现南临街上连铺子也多了许多吗?咱们刚来的那年,哪里能看到这么多铺子开着门呀。” 往来的商客变多,南临与外界的交流也变多,自然商品和银子都能流通起来。 “用咱们娘娘的话来说,只要市场能够流通,经济就能发展起来。”灵夏笑嘻嘻总结了一句,谢玉珠听着她学自己说着这种话,也有些忍俊不禁。 谢玉珠听着两人的话,雕刻着手中的妆奁。 这妆奁她雕了快一年,一点点琢磨着笼中莲花,如今瞧着快要完成了,只差最后的阶段。 “娘娘,有天使来了!” 门外晚秋的声音响起,谢玉珠一惊:“天使?”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当今圣上来传旨意的。 于是她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立即往前院走去。 看着身穿内侍衣袍的天使,她立即行礼接旨。 天使开口将旨意宣布,这旨意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听说近两年南临情况好转,今年更是丰收,那今年的赋税便足额缴纳吧。不光如此,还需将往年欠下的也补上才行。 一般来说,给藩王的封地,赋税是七成给藩王,三成给朝廷。 可这旨意一下,要补前些年欠下的,那恐怕全部上交朝廷也不够。 太皇府众人听得在心中情绪翻涌,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叫天使瞧见了变了的脸色。 倒是谢玉珠神色如常。 她只轻轻巧巧接过旨意,对天使说道:“原本咱们殿下就有此打算,只是无奈,殿下前些时日受伤,无法处理公务,且太皇府内库空虚,殿下的伤还需珍贵药材将养着……想来官家一向体恤咱们殿下,自是不会在这会儿为难我们的。天使觉得我此话可对?” 天使脸色微变,嘴上却不敢反驳谢玉珠的话。 谢玉珠又笑:“天使是奉旨传诏,如今旨意既然已经传达,便也就完成了你的使命。至于旁的,我自会修书一封,给官家送去。哦,也到了该给太皇太后写问安信的时候,那我便一同写好,劳烦天使替我转交。” 天使一听都搬出来太皇太后了,更是什么也不敢说了,只能悻悻接下。 谢玉珠遣人好生招待着天使一行人,但天使一行人显然不敢久坐逗留,只留了一日便提出启程回京。 谢玉珠只堆着笑,将两封信并一个首饰盒递给了天使:“这是我写给官家与太皇太后的信,这个盒子也劳烦天使一道替我送给太皇太后。” 天使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等天使一走,太皇府里的人才敢露出真脸色。 灵夏更是呸了一声,还有些愤愤道:“咱们南临虽然比刚来时好,可与其他地方比,还是空虚得很!叫咱们给足今年的赋税也就罢了,竟还让补从前的!” “慎言。”谢玉珠出声,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她看着远去的天使马车,只淡淡道:“叫全府的人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没准还有更惊奇的事。” 灵夏和迎香都听得糊涂。 可不出一月,又有旨意下来,竟是明宣帝要携刘贵妃来南临! 第215章 明宣帝抵南临 明宣帝要来南临的消息简直像炮仗一般在太皇府炸开了锅。 太皇府大多数人都是从盛京皇宫里出来的,自是知道明宣帝与太上皇之间的纠葛。他们在南临过了两三年安逸日子,原本想着天高皇帝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再加上这几年明宣帝也从未插手过南临事务,这让他们更为放松了。 可如今明宣帝却要亲自来南临,很难不让人多想。 虽说明宣帝是以巡查南边诸州城为由,又提及先祖喜爱南临,可终究还是叫太皇府上下人心惶惶。 更何况,圣上不久前还让天使传旨,要南临按规矩向朝廷缴纳赋税,这让人更加觉得明宣帝是见南临日渐变好,只怕是对南临不放心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想着要亲自来看上一看。 书房内,谢玉珠正与楚熠的几位心腹幕僚商议此事。 “皇妃,明宣帝在此时要来咱们南临,属下揣测,只怕是已经知晓了太上皇重伤昏迷之事。咱们虽然瞒下来,可明宣帝若有意打探,防不胜防也是极有可能的。” 另一位幕僚也道:“明宣帝若来到南临,见着南临如今风调雨顺,还不知心中会作何打算,咱们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更有人出主意,要在南临城四处将太上皇的人手布置下去,随时做好与明宣帝一战的准备。 但谢玉珠却摇了摇头:“明宣帝若真来南临,那必然不会在此次动手。他想要做明君,便不能留下此等把柄,被后世唾弃。” 顿了下,谢玉珠又道:“但他此次只怕的确是来试探,若是他觉得南临之发展太快,恐怕的确会心生忌惮,日后会怎么想法子对付南临也说不准。但好在官家出行也不是立即就能成行的,等他抵达南临,少说也得过个半年。” 历来皇帝出行,光是准备都能准备个半年,有些准备时间长的,两三年都有可能。 “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首要的任务都是要将南临的路先修好,加快发展南临的经济。” 谢玉珠与幕僚们商讨了大约两个时辰,定下了初步的应对之法后才算结束。 等人走后,谢玉珠坐在椅子上,却陷入了沉思。 一旁迎香见了,给她倒了杯茶水,小声询问:“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忧心之事?” 谢玉珠将茶一饮而尽,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明宣帝要来南临,其中还有别的隐情。只是我暂且还不知是什么,可觉得哪里怪怪的。” “娘娘,你曾说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迎香轻声说了句。 谢玉珠看了她一眼,随即也笑了下:“如今倒是你比我看得更开了。” 迎香摇了摇头:“不是我看得开,而是娘娘你身在其中忧心太上皇,所以才会当局者迷。” 谢玉珠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才说道:“迎香,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想到这里,谢玉珠忽然道:“迎香,你亲自去一趟万宁的皇庄,你告诉白河,让他带庄子里的人建一个地窖,并挖一条地道到水源附近。” 迎香一听,脸色微变。她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应下,便即刻出发前往皇庄。 虽风雨欲来,但谢玉珠在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叫太皇府的其他人瞧出异样。而因着圣旨之后并未有别的动作,渐渐地太皇府的人也都放松了下来。 但明宣帝却比谢玉珠等人预料得来得快得多。 新年刚过,才出正月,太皇府便接到消息,明宣帝不日启程前往南临。 太皇府上下便都动作起来,为迎接明宣帝的到来做足准备。 谢玉珠与裴卓正商议防范之事,此时有人匆匆来报:“娘娘,太上皇醒了!” 听闻此言,谢玉珠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太上皇的屋子方向跑。 等入了房间,见到太上皇靠坐在床上,她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楚熠伸出手,拉住谢玉珠的手。 谢玉珠欲语泪先流,默默哭了一会儿,确认楚熠真的没事之后,她渐渐收住了眼泪。 随即将明宣帝要来南临之事说与了楚熠听。 她道:“原本我还想着,要如何同官家解释你重伤之事。如今你醒来,此事倒是解决了。” 楚熠捏了捏谢玉珠的手:“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谢玉珠看着楚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你无事便好。” 楚熠喉头一顿,握着谢玉珠的手不由捏紧了些。 谢玉珠道:“你再好生休养几日,之后这些事便还是由你来决断。” 顿了下,谢玉珠又道:“对了,如今那矿山之中已经全都是我们的人。上柱国要的那些铁矿都没有运送出去,也不知他的耐心还有多久。” 言下之意便是告诉楚熠,裴野也极有可能会想别的法子来将铁矿运送去青州。 楚熠替谢玉珠将鬓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轻声道:“放心,万事有我。” 太上皇醒来,整个太皇府立即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大家瞧着也不再惶恐不安。 虽说太上皇妃这几个月也将太皇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可对于府上的众人来说,主心骨依旧是太上皇。 好像他在,就没那么害怕圣上了。 只是虽说太上皇醒来,但似乎瞧着身子骨大不如前,大家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打鼓。 只是他们来不及思考太多,因为到了二月底,明宣帝的驾辇抵达了南临。 谢玉珠随楚熠一同接驾。 几人时隔三年再次相见,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作何感想。 “皇叔。”楚奎倒是先一步唤了楚熠,唤的并不是“太上皇”,而是较为亲昵的皇叔。 这一句,便彰显了他此次的明面上的态度。 “许久未见皇叔与皇婶,此次朕前来南临,也是替太皇太后来见见。” 楚奎寒暄着,楚熠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两人便一路寒暄着往正堂里走。 谢玉珠则跟在身后,与刘贵妃比肩而行。 刘贵妃瞧着比三年前见到时要雍容华贵更甚,眉眼虽然带着笑,可谢玉珠却觉得她眼里藏着一股狠厉。 第216章 猜不透的心思 谢玉珠心中不解,为何这刘贵妃瞧见自己,就像是瞧见了什么有深仇大恨之人一般?她到底哪里得罪过她? 她本想同刘贵妃也寒暄几句,可刘贵妃不愿多搭理,就算搭理了也只是笑里藏刀的说话,谢玉珠便失了兴致,不再多言。 楚奎此次来,倒真像是只是来看望楚熠和南临的风土,每日只是出门闲逛,瞧着像个自在的闲散少爷。 只是谢玉珠等人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丝毫。 但几日过去,一直相安无事,谢玉珠才稍作放松。 不曾想,等到第五日时,却是出了一件大事——刘贵妃身边的心腹侍婢翠竹死了。 等到谢玉珠赶到时,就听见屋子里刘贵妃的另外一位侍婢梅月正在说话。 “翠竹她给娘娘下毒被捉了个正着,娘娘便想让她说出为何要这般做。没想到翠竹却说是太上皇妃指使她做的。娘娘大怒,让她说实话,可翠竹却一口咬定就是太上皇妃指使。娘娘便吓唬她,说要给她用刑。哪知,翠竹怕承受不住刑罚,竟然服毒自尽了!” “梅月!休得胡言!”里头又传来刘贵妃的怒斥,“休得攀扯太上皇妃。” 又听“扑通”一声,梅月跪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娘娘怕未经查证说出来会让官家与太上皇不睦,所以便想着瞒下。可奴婢着实心疼娘娘,万一娘娘要是中毒了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谢玉珠跨过门槛入内,声音不高不低道:“既然是未经查证,又如何断定是本宫?” 听到谢玉珠的声音,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梅月眼中闪过惊慌,立即低下头去。 谢玉珠冲坐着的楚奎行礼,随后又看向梅月:“你家主子都担心没有查证之事说出来会伤了无辜之人,你倒是托大,竟连主子的话都不曾放在心上,满嘴的胡言乱语!” 说到最后一句,谢玉珠面露凌厉之色,叫人瞧着不免心生胆怯。 “太皇太后向来注重宫中的规矩,倒没想到,你身为贵妃身边近身伺候的人,竟如此不懂规矩。”谢玉珠面上带着一抹笑,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冰冷,她扭头看了眼坐在楚奎下首的刘贵妃,看得刘贵妃不由眼皮一跳。 随即就听谢玉珠说道:“想来是刘贵妃心软,狠不下心教身边人立规矩。如今既在我太皇府,便由我替贵妃料理了此等不懂规矩的人。” 刘贵妃面色一变,正要说什么,谢玉珠却抢先一步道:“贵妃娘娘,这身边之人若是行事如此冒失,将来可是会给主子惹出大祸来的。” 说完她又看向楚奎:“官家觉得我说得可对?” 刘贵妃这时也眼巴巴看着楚奎。 谢玉珠微笑着继续道:“太上皇如今戢鳞潜翼,我与君只想过些快活日子,又岂会自找麻烦?是以太皇府上下规矩甚严,此等胡言乱语的侍婢,在我们太皇府可是会乱棍打出去的。我既为皇婶,今日便托大,替贵妃料理了如何?” 梅月听到此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当即便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刘贵妃。 刘贵妃看向楚奎,却见楚奎并没有要阻止谢玉珠的意思,她垂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随即道:“皇婶说得对,是该好生处置。只是念在这丫头不过是护主心切,不如交由本宫自行处置,可好?” 谢玉珠自是懒得真的管这闲事,当即就答应下来。 等到次日傍晚时,谢玉珠便接到了消息。 小刀侍卫对她禀报道:“贵妃放了梅月出府,让她自行归乡,可人刚出南临,便被人杀了。而那位翠竹,贵妃说念她多年伺候情谊,要将她葬了。可尸体到了郊外,他们却放了一把火。幸亏娘娘让咱们暗中跟着,他们放火后便走了,属下等人立即将火扑灭,发现了端倪。” 说着,小刀侍卫呈上来一张纸,纸上有个看不懂的图案。 小刀侍卫说道:“属下发现翠竹身上有此刺青,与那次兽园刺客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他们的刺青都刺在隐秘之处,若不是验尸,平日里很难叫人察觉。属下怀疑,刺杀之事,与贵妃有关。” 谢玉珠又看了眼纸上的图案,冷哼一声将纸放进香炉中烧成灰烬。 随后吩咐:“盯紧刘贵妃。” 此事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之后的日子,所有人都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 就连刘贵妃自己也每日笑意盈盈,对谢玉珠的态度比来时不知好了多少。 明宣帝对南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致,隔三差五便要去底下的县村走走。不光是看了几个皇庄,还去了许多村落。 这四处奔波,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就过去了一个月。 可明宣帝却毫无要离开之意。 这让谢玉珠不由有些怀疑,明宣帝是不是在暗中布置着什么,想要拿楚熠的错处? 等到晚膳之时,明宣帝与刘贵妃从外头回来,随后便做了决定,说要去丰裕县的温泉山庄游玩几日,并极力邀约太上皇与谢玉珠一同前往。 明宣帝开了口,他们自是只能作陪的。 入夜,谢玉珠越想越觉得不对,忍不住小声同楚熠说道:“好端端的,官家为何突然想去那温泉山庄?盛京又不是没有,何必到咱们这儿去泡温泉?” 那丰裕县在南临最北端,是一个沿海的小县城。 据说那温泉山庄好像还不是天然的,只是当地富绅为了自己享用建造的。那富绅也不是南临本地人,只是一次商船在海上迷失方向后,远远瞧见了丰裕县,靠边后得知自己是到了南临,觉得是神指引,才在丰裕县里置办了产业,三年五载的才来住一次。 只是因为南临先前并未有过温泉这种东西,所以才传出了名声。 楚熠却搂着谢玉珠安抚:“不论他想做什么,如今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而另一头,刘贵妃正泡在浴桶中。 她手心攥着一张纸,确定四周无人后,她才打开来看。 这张纸是她今日陪楚奎在街上闲逛,有人与她擦肩而过时塞进她手心的。 接着烛光,刘贵妃看清了上头的字——动手。 她脸色巨变,嘴唇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第217章 刘贵妃真面目 抵达温泉山庄那日,灵夏神秘兮兮对谢玉珠说道:“娘娘,我今日与人闲聊,才知道贵妃竟是劝过官家不要来此地。听闻官家有些恼了,她才不再劝的。” 谢玉珠看向灵夏:“竟还有此事?” 灵夏点点头:“没想到平日里瞧着贵妃对官家百依百顺,也会有忤逆官家的时候。” 迎香瞥了一眼:“这也算不得忤逆,只是劝说。” 灵夏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这于谢玉珠来说不过是个小八卦罢了。 岂料,到了下午,刘贵妃竟亲自来了一趟谢玉珠的屋子。 不光是来了,还带了一盒点心。 或许是为了显示出她的心意,盛放点心的盒子都异常精美。 刘贵妃屏退旁人,对谢玉珠说道:“先前是我多有误会,才会对皇婶不敬,今日我亲手做了点心,特来给皇婶赔罪。” 这么突然? 谢玉珠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说道:“贵妃言重了。只是不知,贵妃先前对我到底有何误会?” 刘贵妃沉默半晌,才淡淡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皇婶不必知晓。如今我已知晓是误会,这事儿就算是过了。” 说完她盯着谢玉珠的双眸:“这份点心是我的赔礼,若皇婶肯原谅我,还请品尝一二。” “贵妃言重了。”谢玉珠倒也爽快,在刘贵妃前去打开点心盒子之前,自己先一步将其打开,随后从里头挑了一个稍小一些的点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刘贵妃看着谢玉珠将点心吞下,脸上这时浮现出笑容,瞧着倒是真切了不少。 她笑着说道:“皇婶大度,至此咱们二人也算是把话说开了,日后便不再有龃龉。” 谢玉珠也笑:“自然。”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刘贵妃便离开了。 等到迎香与灵夏进来,谢玉珠瞥了眼桌上的点心,对灵夏道:“拿下去吧。” 灵夏与迎香对视一眼,端着盒子走了。 等到用晚膳之时,几人入座用膳,气氛比起先前轻松愉悦不少。 刘贵妃甚至还主动朝谢玉珠敬酒,两人瞧着关系突飞猛进,还惹得楚奎频频侧目。 只是几杯酒下肚,谢玉珠忽地身子晃了晃,面露痛苦之色。 “卿卿,怎么了?”楚熠连忙扶住她。 谢玉珠有些艰难开口:“觉得心口闷得慌,不舒服。” “快扶皇妃下去歇息,去叫大夫。”楚熠立即吩咐下去。 迎香和灵夏赶忙扶起谢玉珠,带着她往休息的屋子方向走。 因着席位上还有楚奎和刘贵妃,楚熠不好离席,便继续陪他们用膳。 岂料,随后就听到厅堂外灵夏惊呼:“娘娘吐血了!” 楚熠脸色一变,立即冲了出去。楚奎也放下碗筷,跟着走了出去。刘贵妃紧随其后,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 谢玉珠瞧着虚弱至极,被楚熠抱着回到了房间。 大夫匆匆赶来,把脉之后吓了一跳,惊呼:“娘娘这是中毒之状啊!” 众人大惊。 楚熠黑着脸,质问:“今日皇妃吃了什么?” 灵夏负责膳食,立即扑通跪倒在地回答:“娘娘今日吃喝与平日里无异,吃的喝的也都是奴婢亲自盯着的。” 说到这里,灵夏想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刘贵妃:“唯有一样不同!今日贵妃娘娘带着一盒点心来找过皇妃,皇妃吃了贵妃带来的点心!” 楚熠的目光便落到了刘贵妃身上。 楚奎也看向刘贵妃,淡淡道:“爱妃,可有此事?” 刘贵妃却一脸委屈:“官家怎能任由这贱婢污蔑臣妾?” “你是说,你没做过?”楚熠紧盯着刘贵妃。 刘贵妃对着楚熠却是没有好脸色的,她冷嘲热讽道:“皇叔关心则乱,竟想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宫身上不成?就算本宫想下毒害太上皇妃,又何须亲自出马?” 这时小刀侍卫拎着一个侍婢进来:“官家,殿下,此人想偷偷溜出山庄,被属下抓个正着。” 那侍婢正是梅月。 梅月一见到屋子里的人,顿时吓得腿发软,都还没等人问,就跪下来全招了:“都是贵妃娘娘吩咐奴婢做的!奴婢只是听令行事,贵妃娘娘让奴婢做了糕点,往糕点里加了映月红!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啊!” “映月红?”楚奎皱眉。 小刀侍卫却是愤愤然道:“官家有所不知,这映月红单独食用瞧不出什么,但若是食用之后在六个时辰内饮酒,便会变成剧毒!” 楚奎一听,立即瞪向刘贵妃:“此事你如何解释?!” 顿了下,楚奎又改口:“将解药交出来!” 刘贵妃看着怒目相向的楚奎,那眼神里毫无爱意,只有怒气。 她忽然凄然一笑:“你其实根本不关心是不是真的是我下的手吧?你也不关心我为何要这么做,你只是担心谢玉珠的安危罢了。你怕她死,我就偏要她死!” 说完她又看向梅月:“还有你!你居然也没死,我明明给了你有毒的金镯,你居然没事。” 然后她看向梅月的手腕,发现她根本就没戴手镯。 刘贵妃自嘲着笑道:“原来你早就察觉了金镯有毒。” 说完这话,刘贵妃癫狂地笑了几声,又看向楚奎:“此毒根本没有解药!我要死了,但能拉着她一起死,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思。” 楚熠却抓住了重点:“什么叫你要死了?你若不赶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又有何人会要你性命?!” 刘贵妃怔愣了片刻,随后却笑得比先前更为疯癫。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笑了出来。 刘贵妃看向楚奎,一字一句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裴野将我放到你身边,为的就是要伺机行动,取你性命!我早就被他灌了毒药,靠着他遣人每月给我送解药续命。如今他下令动手,我不得不从。我可以不活,可我弟弟在他手中,我却不能不管!” 她眼泪从眼角落下,看着楚奎的眼神里满是哀伤。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忍伤你分毫。我早就想好了,只要我死了,让裴野以为是我行动失败,他便不会察觉我早已变心,也不会迁怒于我弟弟。” “只是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死?!我在你身边伴你这些年,你却一颗心只在谢玉珠身上。明明她处处不如我,凭什么能得到你的青睐?!” 说到这里,刘贵妃看向床上陷入昏迷的谢玉珠,眼神恶毒。 “所以我要她死!我得不到你的心,她也休想再继续叫你牵绊!幸好,她也要没命了……哈哈哈哈哈……” 只是刘贵妃的笑声还没落下,床上的谢玉珠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她坐起身,神色清明,漠然道:“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 笑声戛然而止。 第218章 新动向新计划 刘贵妃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玉珠:“你、你没事?!” 谢玉珠轻笑一声:“贵妃娘娘,你千不该万不该,叫身边之人去咱们南临的铺子里买装点心的盒子啊。这不,反倒给了我机会。” 楚奎看得一愣,立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珠倒也不吝啬,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简单来说,便是刘贵妃想要让自己的道歉看起来更为有诚意一些,送个点心也想弄点仪式感,可她带出来的都是些装首饰的盒子,于是叫梅月去买精美的盒子。 谢玉珠早就叫人盯着她们,那铺子里出售的盒子是谢玉珠准备的。那盒子内有机关,看似一层实则是两层。 梅月制作糕点加映月红时,被早就在一旁躲着的灵夏抓个正着。梅月想活命,便只得听从谢玉珠的话,将糕点当着刘贵妃的面装在第二层。而第一层装着的糕点,是无毒的。 刘贵妃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根本就不会注意这种小细节,也不觉得身边有人敢背叛她。 而她又太想亲眼看着谢玉珠将糕点吃下,便亲自来送。这正合了谢玉珠的意,只有这般刘贵妃才会相信她必定中毒。 谢玉珠也早猜到刘贵妃定不会留梅月性命,于是在梅月收到刘贵妃送的金镯后,便叫梅月第一时间取下。又让小刀侍卫故意说是梅月逃走时抓获她,为的就是让刘贵妃毫无准备,从而刺激她吐露真言。 “刘贵妃大约是不知,我呢平日里就爱倒腾些木雕之类的,这种像是变戏法似的小玩意儿,我做了不少。”谢玉珠笑意盈盈看着刘贵妃,说出来的话噎人得很。 刘贵妃像是断了绷紧的弦,她大喝一声:“我要杀了你!” 说着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冲向床边要杀了谢玉珠。 还没靠近,却闷哼一声,停下脚步。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一刀刺穿! 刀从她身体里被抽出,如此快狠准,让旁人都没料到。 刘贵妃扭头看向身后,便见楚奎一脸冷漠看着她。 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不断从眼里落下。 刘贵妃低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只怕早就疑心于我了,对不对?” 楚奎抿着唇没有回答。 刘贵妃看着他,眼中似有无限哀伤。 她跌倒在地,却倔强地依旧抬眼看着他,对他道:“即便你对我如此无情,我却还是爱你……我本不该爱你……可人的感情实在太难控制了,若你一开始不对我好,我就不会爱上你……” 血从她嘴角流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要说。 “到最后,我还是不忍……你死。裴野狼子野心,叫我……叫我在这里动手杀了你……如今我失败……他定……另寻他法。他已有近十万私兵……就算是造反也有了胜算……但他……他……更想趁你在南临杀了你和楚熠……” 说完这些,她似乎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却依旧还是要看着楚奎的方向。 声音已经几不可闻,却还是问出了最后一句:“楚奎……你……可也……爱我?” 楚奎站在原地,直到刘贵妃闭眼断气,也并未回答。 谢玉珠靠在楚熠眼中,看着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刘贵妃,心情很是复杂。 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最后还是楚奎先打破了这屋子里的沉寂。 他看向楚熠道:“皇叔,既然裴野已经急不可耐,那咱们也不能错过此次机会,需得逼他早些出手。” 楚熠点头:“没错。” 说完,他唤了声裴卓,很快裴卓进了屋子。 楚熠吩咐道:“去放出消息,说刘贵妃急症过世,官家伤心过度,即刻启程回盛京。” 裴卓应下,霎时又消失在众人眼前。 谢玉珠捏紧了拳头,目光在楚熠与楚奎二人之间徘徊。 楚熠对上她的目光,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 谢玉珠沉着脸,道:“先将大事做了,其他的之后再说。” 于是次日, 大家便动身离开温泉山庄。楚奎要回盛京,楚熠则亲自护送他在丰裕县上船。 为护楚奎安全,他们特意将人马兵分两路。人多些的从来时的前山下山,而楚熠带着几个亲兵护送楚奎从后山下山。 原本楚熠并不想带着谢玉珠一起,想让她从前山走,但谢玉珠却坚持。 她道:“你们想骗裴野,若不带上我,如何骗?如今南临皆知咱们夫妻情深意切,真到了需保命的时候,你不带着我一块儿,岂不是叫人怀疑?裴野是个聪明人,你都放出这样的消息了,他定知道刘贵妃暗杀失败,此刻你们离开南临是为了保官家安危。你觉得他会相信咱们还大摇大摆从前山一起走吗?” 当时楚熠和楚奎皆是一愣。 随即楚奎还笑:“皇叔,皇婶已经猜出你其实是想用自己和我吸引裴野的意图,实在是聪慧。” 楚熠叹气,觉得妻子过于聪明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无奈,他只得带上了谢玉珠。 他们一路下山,谢玉珠为了方便行事,也换了一身男装,发髻也绑成男子的发髻。 她手中捏着一把短刀,手紧紧攥着,虽说身旁有侍卫保护,可说不紧张是假的。 倒是楚熠和楚奎看起来平静得很。 楚奎甚至还出声安抚:“皇婶不用过于紧张,皇叔将裴卓都放在你身旁护着你,不管什么高手来暗杀,有他在定不叫你伤了分毫。” 谢玉珠有些无奈,这时候了还要同自己说笑吗? 她只好道:“ 还是警醒些。” 这话就像是一个魔咒,刚一说完,就见裴卓突然拔刀往前一挡! 只听“叮”地一声撞击,一旁飞来的暗器被他的刀弹飞。 接着,两旁林中蹿出来数名黑衣人。 裴卓立即护住谢玉珠往一旁退,谢玉珠便见楚熠与楚奎皆拔剑迎敌而上!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但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楚熠的功夫。先前她只见识过他的骑射,还以为他只是六艺学得好罢了! 她这才知道,楚熠竟然武功这般高强! 谢玉珠不由咬紧牙关,心中暗暗道,楚熠居然还有她不知晓的一面! 很好,这若是在后世,高低得给他颁个影帝的奖! 第219章 一切都过去了 裴卓与小刀侍卫几人都紧紧围在谢玉珠身边。 谢玉珠在他们的保护圈内,被护着一路往旁边的林中退去。 等进了林子里,身旁有不少树木遮挡,相对来说会更难进攻。小刀侍卫等人却不敢放松警惕,始终紧紧将刀柄握在手中。 裴卓今日戴了副面具,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叫人认出他来。谢玉珠出发时就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心想他打扮成这样,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楚熠和楚奎二人吸引了刺客全部的目光。 他们与侍卫们正和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谢玉珠看得心惊胆战,他看得出来楚奎武艺一般,是远不及楚熠的。大多数时候,楚熠除了要击退刺杀他的刺客,还需要保护楚奎的安全。 谢玉珠看得心中焦急,忍不住对裴卓说:”裴大人,这儿有小刀侍卫保护我,你去帮太上皇吧。“ 裴卓却没有吭声,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玉珠继续:”我知道殿下今日给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可我这儿压根就没有刺客过来,不需要这么多人护着。你是他身边武功最高强的人,你得去帮他。就算不为他,也得保护官家不是?若是官家在咱们南临出事,朝中大臣与天下百姓会作何感想?“ 裴卓却依旧没吭声,只是沉默着,呈现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谢玉珠没想到裴卓居然这么轴,一时间拿他还真没办法。 论公,她不是他的直系上司。论私,她与他的关系自然是不如楚熠与他的关系的。他自然只会听楚熠的。 谢玉珠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虽然手心里已经汗湿一片。 这一镇定,倒叫她从这焦灼的战况中瞧出了些别的东西。 她盯着其中几个刺客看了一会儿,然后凑到裴卓身边小声说道:”裴大人,西边的林子里,只怕还有人。而且还是对刺客来说,很重要的人。“ 顿了顿,谢玉珠又道:”我怀疑,是这次指挥他们行动的人。“ 裴卓拿刀的手一紧。 谢玉珠继续:”裴大人,你武功高强,不若悄悄潜过去看一眼,若是真有人,便……擒贼先擒王。“ 裴卓瞥了谢玉珠一眼,这让谢玉珠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些许复杂的意味。 她以为裴卓这是不信她的话,于是她再次强调:”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幕后指使藏在那儿。你仔细看看,这些刺客与太上皇等人缠斗已有败退之迹,其中有刺客总是会下意识的朝西边林子里看去,就像是在等什么讯号一般。“ 或许是谢玉珠说得有理有据,裴卓对身边的侍卫打了个手势,然后纵身一跃,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眼前。 谢玉珠微微张大了嘴,只觉得他这身法似乎比先前见到的还要快了。 片刻之后,西边林子里传来打斗声。 而前来刺杀楚熠等人的刺客们均是脸色大变,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要往西边林子里赶去。 可楚熠他们怎会让他们离去? 自是要牢牢挡住他们。 刺客们大约是被西边林子的打斗声分了心,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楚熠等人全然压制,一刻钟后,全部都被斩于刀剑之下。 谢玉珠始终被侍卫们围在他们的保护圈内,直到这一刻,也不敢轻易将她放出来。 楚熠握着剑,鲜血从他的剑身上滑落,这上面大多数是别人的血。 他从胸口掏出一块手帕,将剑身擦干净,然后剑刃归鞘,手拎着剑朝着谢玉珠的方向走来。 西边林子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人。 谢玉珠顿时就紧张起来,她听到越来越大声音的兵刃撞击之声,不由紧抿了唇角。 该不会是对方来了援兵吧? “别担心,是咱们自己人。”楚熠这时走到了谢玉珠身边,小刀侍卫等人让开一条路,让他好离谢玉珠近一些。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见裴卓领着人从西边林子里出来。 身边跟着好些个穿着劲装的持刀男子,还有几个被绑了的人。 定睛一看,竟是谢玉珠见过的夜公子。不,不对,应该叫他裴野。 谢玉珠惊得睁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裴野居然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间就越发明白了楚熠的布置,他恐怕就是利用了裴野想要趁此次机会除掉他和楚奎的心。他应当十分了解裴野这个人,知道他的性子,这次一定会亲自前来。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局的? 是从楚奎要来南临巡查开始,还是从之前的封锁矿山不让铁矿运出南临开始? 亦或是……从来到南临之前开始? 有一些之前谢玉珠脑子里没想明白,没串联起来的事情似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裴野瞪着楚熠,他恶狠狠问道:“楚熠,是你!一定是你!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置这一切的?你早就算准了这一天是不是?!” 虽说已经是手下败将,可此时此刻裴野展现出来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像个失败者。 他模样狰狞,形似癫狂,与之前谢玉珠认识的那个风度翩翩的夜公子截然不同。她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有些不敢认了。 楚熠却只是冷笑一声,道:“成王败寇,如今是你输了。人赃并获,刺杀当今圣上,当以谋反论罪。” 他似乎不想同裴野多说什么,只吩咐道:“裴卓,将他带回太皇府地牢,严加看守!” “是!” 裴卓领命。 谢玉珠又是一惊,因为她发现裴卓穿的衣裳,与之前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的衣裳完全不同。先前那人根本就不是裴卓! 她定睛看去,这才从戴着面具的脸上品出几分不同来。 只是这面具人与裴卓气质有几分相似,先前情况又过于紧急,气氛紧张,所以她才没有多想。 见谢玉珠看着自己,面具男对她拱手行礼。 楚熠这才介绍道:“这位是纪先生,是为我培养隐卫之人。这次特来助我。” 谢玉珠看了眼楚熠,又看了眼楚奎,发现眼中毫无惊讶之色。 她脸色微沉,没有在这会儿多说什么,只是冲着纪先生也行了一礼。 “楚熠!你还没有回答我!” 裴野还在旁边咆哮,眼睛看着楚熠似乎要滴出血来。 可楚熠却只是微微一笑:“孤为何要告诉你?”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裴卓与纪先生就押着裴野离开。 谢玉珠一行人也一路往下走,到了山脚下,有马车在此等候。 楚熠欲扶谢玉珠上马车,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手。楚熠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眼已经钻进了马车里的谢玉珠,抿了抿唇。 随即他同楚奎点了点头,飞身上了谢玉珠乘坐的马车,而楚奎则上了另外一辆。 一进马车车厢,他便看了眼迎香和灵夏,两人心领神会立即退了出去。 楚熠在谢玉珠身旁坐下。 谢玉珠没有看他。 楚熠手指微微蜷缩,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开口说话。 “自我十三岁后,便一直有力量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虽每次险险避过,却也知晓这股力量并没有死心。在我登基前一年,大大小小的暗杀,我经历了不下十次。但也正是那时,我摸到了些这背后力量的来源,指向了青州。” 谢玉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楚熠知道她在听。 于是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父皇驾崩,我登基成为新皇。裴野倒是收敛了许多,但我知道他贼心不死,只是不知道他下一次出手会是什么时候。之后我巡查江南,他果不其然出手了。但我早有准备,故意从悬崖之上落下,实则早就做了安排。之后我秘密回京,却没有回到皇宫,而是去找了楚奎。” 谢玉珠瞳孔微缩了一下。 她没忍住看向楚熠:“你去找了楚奎?” 楚熠点了点头。 从他嘴里,谢玉珠这才知道,楚熠消失的那一年,竟然都是待在楚奎府中。此事除了楚奎自己,其他人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们俩合伙瞒了天下人! “所以,你是故意让楚奎当皇帝,故意禅位,又故意让楚奎将南临给你做封地。你是要寻一处远离盛京,易守难攻,人口稀少之地来做饵。”谢玉珠这会儿已经彻底想明白,“你支持我各种折腾,发展南临的经济,壮大南临的人口,就是为了让裴野忌惮吧?你让他担心你会东山再起,到时候不光要对付明宣帝,还要对付你。” 楚熠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我的确是有此想,裴野此人英勇善战,但也疑心重嫉妒心强。他绝不会想让我将南临壮大后大出风头。如此一来,即便楚奎被他清君侧逼得退位,朝臣与百姓也会让我归位,而不是让他坐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见谢玉珠脸色变黑,他又立即补充:“可我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此事!我既来了南临,南临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们的生活好起来。” 听到楚熠这么说,谢玉珠神色才稍缓下来。 “所以这一年里,你断了裴野的铁矿供应,又故意让大家觉得官家也在忌惮你。包括你受伤昏迷几个月,也是假的。你是想让裴野觉得他胜券在握,增加他来到南临的可能性。我猜,你甚至在官家抵达南临之前,也一直对外封锁了你清醒的消息,甚至给裴野那边递了假消息,对吧?” 楚熠没有吭声,默认下来。 谢玉珠哼了一声:“难怪裴野这次敢冒这个险,他只怕是来到南临之前,都一直以为你还在昏迷当中。等他来到南临之后,你又一直制造出一种他有机会干掉你和楚奎的错觉,他为了看到结局,自不会轻易离开南临。” 说到这里,谢玉珠看着楚熠,问道:“那位刘贵妃,你们也早就知道她有问题了,是吧?” 楚熠抿了抿唇,回答:“最开始是不知的,是半年前楚奎发现了端倪。” 谢玉珠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楚奎为何这么帮你?”谢玉珠问他。 楚熠道:“我与楚奎,本就是密友。只是不长为外人道罢了。” 至于为何要这般,楚熠没有过多解释。但谢玉珠也猜得到,只怕比起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关系匪浅,更多的是想保护楚奎的安危。 毕竟楚熠可是从十三岁起就一直不断遭遇暗杀,没准更小的时候也有。 想到这里,谢玉珠的脸又无法再板起来,心里头甚至还有些心疼楚熠。 楚熠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谢玉珠,竟抓准时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谢玉珠想将手抽回来,可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放弃。 楚熠得寸进尺,伸手将她抱住。 他在她耳畔柔声道:“我知道你生气我没有将一切先告诉你。你曾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坦诚。只是许多事,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我甚至连裴卓都不能告知。你从小生活在谢府内宅,从未接触过生死攸关的事,我不想将你卷起来,更不想让你每日里活得提心吊胆的。” 顿了下,他又道:“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我知晓裴野对你另眼相看。若是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哪怕是我败了,他定会放过你。卿卿,我要将他揪出来,光明正大的处决他,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性命。而是我身为一国之君,肩上有护卫天下百姓的重担。我不能叫这样狼子野心的人将如今的河清海晏搅个天翻地覆。” 谢玉珠一颗心不由软了下来。 她听楚熠继续说着:“可是你不一样, 你不必与我一同承担这些。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无忧无虑幸福的活着。” 谢玉珠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楚熠以为谢玉珠不想再谈及此事了。 可是在马车停下的前一刻,谢玉珠忽然在他怀中轻轻开口。 她道:“你应该问问我的。” “什么?”楚熠一愣。 谢玉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你应该先问问我,我是不是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楚熠,在这份感情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做决定。”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他们回到了太皇府。 谢玉珠从他怀里离开,头也没回地下了马车,随即便往宝明苑走去。 楚熠从马车上下来,与楚奎四目对视。 楚奎露出一抹戏谑:“怎么,没哄好?” 楚熠皱了皱眉,有些懊恼。 “行了,先把正事儿办了。”楚奎走上前同情地拍了拍楚熠的肩膀,也往太皇府内走去。 次日一早,谢玉珠叫人收拾好包袱,就要前往庄子里。 此事她没有同楚熠说,身旁的人也瞧得出她这是心中有气,正与太上皇闹着别扭了,谁也不敢劝。 谢玉珠刚走出院子,迎面就碰到了楚奎。 楚奎冲她一拱手,笑着道:“皇婶这是要离开太皇府,往庄子里去?” 谢玉珠“嗯”了声,算是回应。 楚奎又道:“不日朕便要离开,带罪臣回京受审,只怕是没机会同皇婶再道别了。那便今日先同皇婶辞别。” 谢玉珠听了后朝楚奎行礼,道:“路途遥远,官家一路安康。” 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让迎香等人继续前行,她则返回去,走到了楚奎跟前。 她看着楚奎道:“有些话我先前本不想问,但这会儿却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个清楚。刘贵妃死前说的那些话,你我……” 谢玉珠话还没说完,楚奎却是哈哈大笑几声。 他笑着说道:“皇婶莫非真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了?皇婶,有些事她能知道,是朕想让她知道罢了。若不是如此,又怎能逼她露出破绽呢?” 他看起来坦荡无比,谢玉珠便也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也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也不再想着要一探究竟。 楚奎看着谢玉珠离开的背影,仿佛又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谢玉珠时的场景。 那时他也曾这样驻足,看着谢玉珠离去的背影,久久收不回目光。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第220章 全都尘埃落定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