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而生》 第1章 死亡和新生 林暖知道自己要走了,老头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儿女和孙辈都在床边杵着悲伤地抹着眼泪,她的灵魂有点想挣脱这具老化的身体。 按照林暖自己的想法,其实她感觉并不悲伤,她送走了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完成了自己的赡养使命! 留下了一对儿女,儿女也长大了成家立业,儿子闺女都是政府职员,孙辈也一个一个地在平安长大中…… 在这个小城里,她应该是被一小撮人羡慕的一类人,自己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闺女,读书好、工作好、老公嫁的好、娃生的好,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现在老了也没啥毛病,单纯就是老了,没啥病痛地要走了,她已经没啥感觉伤感和遗憾的了! 不过让她选择了,下辈子她希望自己成为一只宠物狗或者宠物猫,不用工作就有人投喂,主打一个无限“躺平”,当然这是个期望而已,毕竟人么就只有这一辈子! 她自己飘起来了,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孩子们开始流泪了,这应该是要走了,别说挺舍不得他们的,但没啥办法,生老病死么,人生常态! 希望自己死后,老头还有孩子们还是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年过节就来坟头上烧点纸,如果可以,她真的会保佑他们的!! 突然一阵闪电加雷声,林暖只感觉“唑”地一下,她的灵魂又有点沉重起来!咋回事咋回事好害怕! 莫非老天爷看她这辈子太轻松,准备让她不得好死了???天哪,老头在哪里,孩子们在哪里,谁来帮帮她…… 林暖再一次睁开了眼睛,有点晕乎乎的,按做人的经验来说感觉有点像感冒了,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脑门上,唉,这手…… 这手跟自己的手一点都不一样,自己的手肉肉的厚实得很,这就一根麻杆上长了五根鸡爪子! 然后她睁着有一点点迷糊的眼睛,看到了一只黑乎乎的、指甲里带点泥的,目测只有自己闺女十岁左右时候的手那么大的一只手!费劲再抬起另一只手也差不多! 这是什么情况啊,莫非遇到传说中的虫洞?自己遇到了小说里的情节,重生了?不可能!不可能!自己重生也不会有这么瘦的一双手!那就是穿越了?! 林暖垂死病中惊坐起! 然后她看到了黑湫湫的墙面,黑湫湫的地面和整个黑乎乎的空间! 有个窗户用杂木条垒起来,透过木头缝缝,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进来,用一点点的光亮瞄到自己身体下面睡着的地方——一张破旧的木床,唯一房间里的颜色一层黄黄的稻草上有一点薄薄的麻布盖在自己的腿上……… 这是哪里?林暖确定她的一生中还没到过这么穷苦的地方!然后她恍惚听到了一些声音由远及近…… “唉,真是苦命哦,我家二弟妹走的早,就给老二留了这么个女娃,还想等着长大了招赘,咋就好端端地掉坑里了呢?” “就是啊,二哥真是苦命唉,穷成这样,也娶不了第二个老婆,守着闺女也要没了……” “二虎叔快没神了,就这么个闺女!昨天四婶子去烫了烫小暖儿的头,哎呀,那热的,四婶子说基本没戏啦,她家小狗子就是这么热着热着没了……” “是啊,太穷了,没有大夫,没有药,只能看命了,俺得去瞅瞅,看看能不能帮上啥忙,怪可怜的……” …… 林暖想着,在这么个有点密闭的空间也不是办法,于是她撑着有点点打摆子的身体慢慢向着破破烂烂的稻草门走去。得晒晒太阳,看看这是哪,才能做下一步打算不是! 颤巍巍地伸手推了推那扇看上去不太结实的门,好怕自己把它推散架了,其实她真是多虑了,就她现在这快散架的身体,也不知道哪个先坚持不下去。 阳光很灿烂,透过盖在眼睛上的指缝直射到她的眼皮上,温暖适宜! 林暖看到了那几个说话的人,是三个妇人,装扮很古风,都盘着头发,头发上插着几根筷子! 应该是木钗,不过与她在逛淘宝时看到的华美木钗不一样,他们的钗子非常朴素,看上去就是根筷子! 身上都套着几层麻木料子的服饰,林暖在女儿小的时候喜欢给闺女买汉服,所以知道这应该是某个朝代的古服饰! 三个人的脸庞都有点黄黄的,脸上那不多的胶原蛋白意味着她们应该还年轻! 三人看到林暖的神情,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惊喜!脚步匆匆赶过来! 第一人说“小暖儿,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二个说“暖丫头,真是厉害的呢,昨天这么滚烫的身体,还能挺过来,真好啊!” 第三个说“暖儿啊,咋样啦,咋不说话啊。” …… 他们看着林暖有点迷茫的眼神,说话的欲望有点点下压。然后其中一个妇人大喊道:“二虎,二虎,二虎唉,你闺女起来了,你在哪呢?……二虎啊……” (本书没有金手指!不是大女主!是平凡的成长!) 第2章 父亲和贫穷的家 这是个温暖的春天,但这个时代的春天色彩并不是特别丰富,虽然是春天,但绿色并不多。 天空很蓝,入目所及的大地是黄褐色的,房子也大多是黄褐色的,从黄褐色的茅草屋里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也有点黄褐色的! 只见他像风一样冲过来,在林暖面前站定,他的头发有点黑中泛黄还带银丝,他黝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和劳累的皱纹,连胡须也特别清楚地显了出来。 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身上挂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麻布衣服,袖口卷到手臂中间,一双破破的草鞋子。 完完全全是旧时代的农民形象,不,他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农人! 林暖心想,这个人应该非常爱这具身体的主人,因为这具身体上穿着的衣服比他的要新一些也多一层的样子,鞋子也不是草鞋而是麻布鞋。林暖的眼睛突然有点湿润…… 林暖是因为身体机能老化去世,并没有阿尔兹海默症,所以她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中年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林二虎! 他和自己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她的父亲在20多年前就去世了,父亲是高大伟岸的,肉肉的脸上满是慈爱,音容笑貌还能记忆犹新! 林暖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去哪了,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马上又要离开,她有点呐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是这具身体似乎有机械记忆,她轻轻喊了一声“爹爹!” 林暖的心理很尴尬,她真实的年龄可比这个中年大多了,在这个早婚早育的年代甚至可能是奶奶辈的! 中年高兴极了,气息还没有喘匀,身体有些些颤抖,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想抬手摸摸自己的闺女,又或者觉得自己的手有点脏又放下自己的手,微微激动地说:“妞啊,爹的二妞,暖儿啊!你起来啦……累不累,晕不晕啊……” 又看着身边站着的几个人,拉着林暖到自己身边,然后木讷地开口说:“大嫂、三弟妹、大妞你们来了,快进屋,进屋里面坐……” 几个妇人许是也知道这个家实在也是有点穷,连连说不进去了,得回家做活去。 大婶子说:“老二啊,你看看能不能给二妞补补,你自己也补补,看这瘦的……虽然都不容易,要是实在缺口吃的就来找你哥……” 三婶也连连点头“是啊,这暖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大妞说“二叔,我来瞅瞅暖儿,这会暖儿没事我得回去了。辉哥儿还在家睡着呢……”她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以为林暖要没了来帮忙做白事来着,怪不吉利的! 说完这三人就回转身回家了,估计也是回去跟家里报信去了……林暖是林二虎的独苗以后还要招赘呢,怎么说也是家族本本上的人,家里人肯定重视啊! 林二虎拉着闺女的手,用手量着闺女额头的温度,嗯……还有点温热,比昨个好多了,不由放下心来,看来闺女这一劫应该能过!连忙带着闺女走进自己的屋子…… 林暖一看,这屋子比刚刚她出来的屋子还要简陋,她不知道刚刚自己躺的那间屋子主体结构是啥,但外墙面还是糊土好的。 这个屋子全是茅草搭成的,里有一张破破的木桌和两把长板凳,木桌上摆着两三个碗,两双筷子,一个竹筒壶(目测装水用的),正屋左右连两个厢房,一个是灶房,一个就是林二虎的卧室! 林暖的屋子连着林二虎的卧室是独立的用墙体隔开的,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整体估计百来平米吧……不说一贫如洗也差不了多少了…… (本文时空全架空,请勿对照!不是历史小说。) 第3章 老天爷可能开了个大玩笑 林二虎把闺女按坐在凳子上,从竹筒里倒了点水给闺女,“暖啊,你喝点水,再去床上躺会,一会爹煮点粥,你喝一点,爹这三天没咋干活,不知道地里的草是不是太长了,爹一会得干活去……” 林二虎弱弱地慢慢收了音,他觉得闺女有点怪怪的,原来灵动的眼睛这会有点发直,也没有像生病前那样爹爹长爹爹短…… 他有点害怕,就怕闺女还没有挺过去,那他以后咋去地下见娃她娘…… 实在也是穷闹的,家里没啥好东西,闺女想去水坑里挖几条泥鳅,谁知道就掉了下去,春寒料峭,回到家第二天就开始发热,可把他给吓得,这三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两个房间来回跑就怕闺女…… 不行,今天干完地里的活得上山瞅瞅,没准运气好能搞点肉食给闺女补补,看这脸上完全没有气色! 林暖一边觉得尴尬,一边觉得心酸一边又有点虚弱打不起精神,实在是愣是谁死了又活了还活到了古人身上,有点反应不过来…… 对着比自己小四五十岁的中年喊“爹爹”又实在还没适应,喝了口水想了想说“嗯……爹……我去躺一会,还有点晕!” 站起身抖了抖身上薄薄的衣服走回自己房间躺着…… 她躺在稻草床上出神,她觉得老天爷肯定打盹了,这个玩笑开太大了,按照神话故事的说法,她这会要不在喝孟婆汤的路上要不就在成仙的路上,要不没有下辈子要不就是没有记忆重新胎生! 按照时间往前走的定律,再怎么也该让她仍旧出生在新社会啊!现在…… 这会让她留有上辈子的记忆又不是胎生,还是一个旧时代,连哪个朝代都搞不清楚,也没能搞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才没办法回归! 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林暖可能已经不在了,如果她选择离开,这具身体也会如被折的鲜花迅速地腐烂死去,那这具身体的父亲会如何呢…… 她是个成熟地走入过死亡的现代人!她该如何选择去面对这个新的身份……迷迷糊糊间林暖又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清香传来,饥饿迫使她睁开了迷糊的眼睛,看到那一碗杂粮粥,林暖突然清醒了也做好了选择! 成年人先吃饭!实在是太饿了,这具身体三天没吃东西,林暖自己在死亡前已经不太能吃下东西了,现在这种真实的饥饿感,使她迫不及待地不等粥凉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新爹林二虎怜惜地看着自家闺女,迫使自己的眼光不往那碗粥上瞟,然后跟林暖说:“暖儿,爹先去地头干点活,你先吃,不够的话灶房还有点……爹出门了,有事喊隔壁云婶。” 说着也顾不得啥就出门了,靠天吃饭的农人没有资格浪费每一个春日! 林暖喝完热乎乎的粥,也不纠结了,既然老天爷这么安排那就按照老天爷的意思来呗,虽然做不了宠物了(叹息一声),但能重新活一辈子也算赚了吧! 是吧!是赚了的吧! 第4章 定个基调如何活下去 这一天很忙乱,喝完粥,林暖撑着还不太熟悉的身体坐在自己房子的门槛前晒太阳,春日的暖阳伴着微风,撩动林暖的发丝,这么清新的空气已经好久没有遇到了。 她要想想怎么在这个物资缺乏的时代里活下去,甚至能带着老父亲好好活下去! 这个身体有点弱,这么瘦跟闺女十来岁的时候差不多,跟自己那时候完全不搭边,她看上去可有福相了! 闺女小时候因为挑食所以瘦弱还老生病,现在这家如此贫困,这么瘦弱肯定是因为营养不好!她不能再这么弱了,这个家太穷,请不起大夫,只能靠自己硬扛,扛不过来就跟小林暖那样一命呜呼,扛过来了也还有下一次! 生活太难! 所以必须要锻炼身体!想到锻炼,林暖都想哭,想起她上辈子真是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主,现在要锻炼真是太痛苦了(?_?)!这几天还不太舒服就只能多晒晒太阳了…… 第二个事是怎么样在村里生存!毕竟她不是真的小林暖,除了父亲林二虎,到现在为止她只看到了三个妇人,记住了三个人的称呼,但说实在她不是天才,这么匆匆一面,她还没记住容貌(?_?)! 而且一个村少说也有七八十户人家,不知道宗族势力怎么样,不知道这些人都该怎么称呼,小林暖有没有熟悉的人…… 还好!林暖也不是社恐,慢慢应该能适应吧! 至于爹爹林二虎那,就说掉坑里撞了下脑袋,有点晕乎,人都记不清了,让他给自己捋捋,先盘清楚年代自己几岁啥的,如此应该可行吧…… 第三个事是如何获取活下去的物资!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代里,等身体好些了就跟新爹一起种田吧,小村附近有山,过段时间混几个小伙伴熟悉就一起上山溜溜! 林暖上辈子小时候跟着爷奶住在乡下,对乡下的生活还是很熟悉的,老爹退休后也喜欢种田种地,闲暇时她也会帮老爹干点活,应该问题不大吧? 第四个事情是穿的衣服! 所谓吃穿住行,貌似这家里两个主人,每个人也就三四件麻衣麻裤,冬天就往身上多套几件窝在家里不出门,天热了就少穿几件,这活这么久也真的靠抖吧……习惯穿衣自由的林暖有点郁闷。 努力吧!林暖,等种田有点收获后还是得去大一点的镇里或县里看看,能不能赚钱,至少穿暖…… 第五个事情是生存总基调…… 林暖分析了一遍现如今的情况,还是决定苟着! 对于这个遍地文盲的时代,林暖上辈子读过的书不是活下去的利器而是负担甚至是刺向自己的利刃!哪有文盲突然之间出口成章的,有妖魔传说的时代,这样子的人绝对会被架上柴火堆一把火烧了的!想想就可怕! 再来一次人生,虽然开局地狱难度,但决不能作死! 唉,早知道还有穿越的机会,上辈子就不学文科了,学农多好啊,会种田一定会有点出息的吧! 要不然跟老妈学会做衣服也行啊,还能增加点生活技能! 不过她的针线活还是细致的,老妈活着的时候只是嫌弃她不会踩缝纫机,但没有嫌弃她用针线补的洞! 会建筑理科也行啊,没准能搞出水泥?至少能把自家漏风的房子补补…… 现在啥啥啥不会,真是愁死了…… 哎,她好像会做肥皂,那是跟着小孙女一起手工diy时学的,她可是个“时尚”的老太太呢,不过好像啥原料也没有…… 林暖盘了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看小说,听音乐,看电视,逛淘宝……嗯,分分钟在这个时代活不过几天的即视感!唉…… 不想了,既然用了这具身体,就得放下过去,好好过下去,承担起这具身体的责任,孝顺好老父亲……现在么还是等新爹回家……吃了饭睡一觉,身体舒服了再努力吧! 第5章 第一顿晚饭 林二虎直到天色接近完全没光才回到家,他很高兴,因为今天运气很好,今天上山搞到了一只兔子,能让闺女好好补补! 回到家门口看到闺女还坐在门槛上等着他,心里一阵暖暖的,真好,闺女好起来了,生活又充满了干劲! 得努力活下去过好来!过两年给闺女招个女婿,生活不就美起来了么,以后让女婿养女儿和自己,想想就美美的! 林二虎大声地说道:“闺女,看!爹爹抓到了什么!!” 林暖看到爹很开心,她有很多话要问他,吃饭是最好的场合,也没看清楚她爹手上拎着的东西,她站起来笑着说:“爹,回来啦,可以吃饭了!” 林二虎说:“闺女,等会,爹先把兔子处理下,今天烧点兔子肉给你补补!” 林暖这才看到那血呼啦擦的两坨带毛的东西,林暖愣了一下,看上辈子老爹使锄头的感觉,这玩意绝对是被一锄头给撅成两半了!林暖感觉有点精神性不适…… 她上辈子生活在南方,鸡鸭鱼海鲜等等也不缺,就没吃过兔子……但她立马驱赶自己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已经不是上辈子了!现在这兔子肉绝对是丰盛的大肉食,绝对不能嫌弃! 只见父亲,用家里唯一的木盆从水缸里打了盆水,直接把兔子皮给剥了,内脏丢一边,洗吧洗吧把血水洗洗干净,就利索地走进灶房里…… 林暖反应过来,上前把地上的兔子皮捡了起来,应该有用到的地方!再把内脏团吧团吧扔出院子,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看这不一点一点在适应呢(?o ? o?)!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林二虎烧好了兔子肉,林暖跟爹一人一边坐在破桌子旁,桌面上只有一道菜兔子肉,还有两碗粥(下午林暖喝剩下的),父女两开始这辈子第一次一起聚餐吃饭(对于林暖来说是)! 没有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林二虎先开口说:“闺女,多吃点,这次遭老大罪了,那天幸好跟着春丫一起去的,不然……以后可得当心,你要是出啥事,爹可咋办……”说着眼睛又有点泛红! 林暖心想不是说古代男子流血不流泪,自己这新爹的眼睛红的也太快了,嗯春丫,春丫应该是林小暖的小闺蜜,这两天得观察观察! 林暖说:“爹爹,我知道了,以后肯定当心了。嗷,还有个事情,爹爹我感觉好像有点磕到头了,头这还有个肿块啊,这两天看人都有点迷糊……” 林二虎的眼睛直接看向林暖,这一眼看得林暖心惊胆颤的! 不过很快林二虎就眯瞪着眼睛大声说“啥!闺女!脑子会不会摔坏了!这可咋整啊!闺女,这两天你还得在家休养一下,明儿我让春丫来陪你!来,吃肉”看,春丫不是要来了么! 林暖看着碗里那块白花花的兔肉,说实在没啥胃口,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她还是把肉直接放进嘴巴里!呕!这是啥味道,咋感觉有点嗖嗖的,这兔子不是今天新鲜的么……老天爷啊,是不是觉得自己上辈子美食吃太多了,看不惯,这是来折磨她的吧! 她看着父亲大口把兔子肉吃下去,鼓起勇气,嚼吧嚼吧一下咽了下去,灵魂有种又一次想飘起来的感觉!! “对了,闺女,过两天身体好些了,拿点杂米给你大伯、三叔和四叔家送去,这三天都是你三个婶子轮流照顾你的,也让叔伯们放心!” “好的,爹爹,我知道了!” 林二虎很开心的吃完了这顿丰盛的晚餐,林暖有点食不知味但也努力完成了这顿饭! 吃完饭,林二虎就把林暖赶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林暖看着这啥啥没有的家庭,牙膏牙刷就别想了,只能打盆水洗了把脸,内心哭唧唧,这个盆子刚刚用来洗了兔子(?_?)! 她也累了,身体毕竟还没有完全好,躺在稻草床上盖着单薄的麻布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章 春丫 春日的阳光还带着点点冷气,但已经是新一年希望到来的象征! 林二虎并没有叫醒林暖,给她留了杂米粥就背着锄头匆匆下地去了,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林二虎应该是难得的好爹了! 林暖是被一阵叫声给惊醒的。 只听见门外有人在喊“二妞二妞,暖暖,我来了,你起了没?啊,这是啥!” 林暖昨天晚上就是和衣睡的,她立刻从床上拗起来,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小姑娘站在院子外面,一只手上搭着一团麻线,一边惊恐地看着自家院子门! 林暖赶紧过去开门,她感觉这是第一个要“攻略”的人物——春丫! 只见小姑娘一米五左右的身高,扎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有一双圆圆的眼睛,连鼻头也有点圆圆的,看上去比林暖强壮不少年纪应该也大一些! 小姑娘一只手指着脚边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叫嚷着“暖暖,这是啥,是不是狗崽子?” 林暖看到那一团黑黑的东西,应该是一只半大的小狗。林暖不想理小狗,她把小姑娘招呼进院子“春丫姐,进来进来,我刚起!” 春丫笑着说:“暖暖,你爹对你真好,都没叫你起来干活,嘻嘻!” 林暖洗了把脸,对春丫说:“嗯啊,不过我还有点不舒服么!” 她带着春丫走进家里,春丫直接一屁股坐在她家门槛上,林暖只好端着粥也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跟春丫说话!搁上辈子绝对不可能,她上辈子也算是有点排面的老太太呢,但现在只是一个农村小丫头,不是么…… 春丫一边理着那团麻线,一边絮絮说着话:“暖暖,你前两天真吓死我,那个坑我俩也不是第一次去,咋突然就摔了下去,真是,幸好旁边有根竹子,不然我都拉不起你来!……二虎叔今天一大早就到我家,跟我阿娘说让我来陪你,说你还不舒服呢!现在感觉咋样啊,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啊,天气热起来了。我们过几天要上山搞野菜去了!” 林暖咽下一口粥说:“今天好多了,就是头上还有个大鼓包,过两天肯定没事了!” “是啊,是啊,我看你是磕到了一个石块,幸好没出血,唉呀,要是磕到脸,出血了,你以后还得招赘,那更招不到好男人啦!” 什么什么!林暖听到啥玩意!招赘!林暖惊讶于这么小的姑娘就知道招赘要找好男人,又惊讶于父亲居然还有这个打算!不过想想也正常,父亲只有自己一个娃啊!林暖经历过一辈子,其实并不是很想再次经历婚姻!再有福气的女人婚后也不再自由,也得经受各种酸苦,再加上生子之痛等等一系列问题……而且现在这具身体太小了! 春丫见林暖沉默着没有说话,又说道“暖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咋不说话啊!哎,我今年十四了,你也十二了,我阿爹阿娘已经在给我相人家了,我阿娘说让我相好人家再在家里待三年就把我嫁出去!你爹肯定也着急,毕竟找个好男人招赘更难!” 林暖压下心头千万思绪,故意掰着指头说“可过三年,你才十七啊。这么快么……” “十七岁不小了,我阿娘嫁给我爹才十五!我阿娘说阿弟还小,让我留家里三年把阿弟带点大大,也再攒攒嫁妆,免得被婆家瞧不起!说起来还是你爹好,招婿有点点难,但至少你是就在五井村,身边都是熟悉的人……”说着圆圆的脸上还带了点落寞! 林暖只得安慰她说“哎呀,别说了别说了,我都要哭了!这不还早么……你看我这次差点没挺过去,谁知道第二天会咋滴,我们过好现在呗!”林暖想着上辈子,奶奶好像也是十四五岁被太奶用一袋大米换给爷爷做老婆,这就是旧时代么…… 春丫抬起圆圆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林暖“暖暖,从小你就聪明,这话说的真好听,嘿嘿!” 林暖……满血地真快! 林暖说:“春丫姐,我爹说让我去给大伯、三叔还有四叔他们家送点东西,我想着一会稍微舒服点就过去,你能陪我去吗?” “好啊好啊!这几天我是看见大虎婶他们老过来……那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吧?” 林暖想了想,说“好!春丫姐,你等我下!” 林暖起身回到屋里,在桌上放下碗,看到角落有三小袋谷物,应该是父亲说的杂米,真挺小袋的,不过对于这个家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礼物了! 第7章 五井村 林暖跟着春丫走出院门,看到那只小黑狗还在,林暖也没管,关上院门,落后于春丫半步,第一次踏入这个陌生的村落…… 林暖家隔壁就是春丫家,他们两户人家并排着,中间隔着一块小小的菜地,只听春丫粗着嗓子喊道“阿娘,我陪暖暖去她大伯家啦……” 然后一个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娃,匆忙走出家门,回道“二妞好些了没?嗯。看着精神头还行,你俩把春生也带上,阿娘干点活……” “哦,好的,快来,阿弟,我们去大虎叔家……” 话音没落,只见一个小炮弹冲了过来,然后抱住春丫的腿,缺了一颗牙的嘴巴张大大声喊道:“阿姐,暖暖姐,快走……我要去找二狗哥玩……” 林暖默……这啥名啊…… 林暖和春丫不徐不缓地走着,林暖也扯了一些麻线帮春丫理着,一边观察着这个村落,一边不动声色地回应着春丫,还打眼着前面一蹦一跳的春生! 这个村落和上辈子的老家有点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那肯定没有老家来的富有,毕竟老家那一排排的房子都是普遍意义上的小洋楼!! 整体村落在一座山脚下,林暖他们家旁边除了春丫家,还零星地点着四五户人家,后面还有一大片田地,然后就是拔地而起的山林,林暖看到初春虽然绿的不多,但上次还是有大片的竹林,整体应该是在南方吧,不知道母亲河还在不在,在的话应该是母亲河以南地区! 从田地中间有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从山上流过来,林暖他们沿着小溪边的泥土路大约走了五六十米看到聚集的十来户人家,中间有口大井,大井旁有一棵大梧桐树。 这会正值上午八点左右,已经有五六个妇人带着几个小娃娃,围在大井洗衣服或者洗菜,顺便唠唠嗑!看到她们三过来也都热情的很…… “张大闺女、二虎闺女、春生去哪玩啊?二虎闺女听说前几天病了,这会好啦。” 林暖微笑着还没回答,她的天然嘴替春丫就开口了“芳芳婶,洗衣服呢!暖暖好些了。这不,出来走走,我和阿弟陪她去大虎叔家逛逛呢……” 林暖开口“芳芳婶,我好些了,谢谢关心!” 另一妇人说“二虎家闺女就是有礼貌,还说啥谢谢……” 嗯……听着好像不是特别友好来着…… 春丫一边说“葛婶,夏云和夏雪还有夏花都在家吗,一会我们去找她们玩啊……”然后扯了扯林暖,示意她别逗留,一边喊道“芳芳婶、桂花婶、美云婶、葛婶、绿芽嫂子,我们先走啦……”林暖和春生也挥挥手走开…… 林暖觉得春丫不愧是自己的好闺蜜,好多信息啊!爱死春丫了! 春丫回头瞅了一眼说“暖暖,你别理葛婶,她三个闺女,也想着招赘,夏月又跟你差不多大,她知道你爹得给你招赘,好男人又少,心里肯定不舒服来着……” 林暖心里一万只草泥马跑过…… 又走了大约七八十米,就看到这个村落的集中部分了,然后包围在四周的是大片大片田地。看上去整个村还蛮大了,打眼望去应该有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基本都是土坯结构混着几户茅草,全木质结构的比较少。 正中间的屋子最好,有一点点前世江南青砖黛瓦的感觉了,主体也还蛮大的,院落占地得一两亩地。院里走出一个五六十的老太太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两人穿的是棉布料子的衣服,老太太头上还有插着两个银钗,还挺有派头的。 春丫赶紧喊道:“族长奶奶,春阳,你们出门啊,吃了吗?” 华夏人打招呼必备“吃了吗”无论哪个时辰都能用?w?! 林暖明白了,这是张家族长家,看这大院子,应该是村落最有势力的了! 林暖和春生也赶紧喊了声“族长奶奶”。 老太太严肃中带着慈祥地对着他们三人说道“三个娃子去哪啊?” 林暖盲猜老太太估计也没有认出他们仨,哈哈…… 三人中由春丫跟老太太搭话,毕竟她是大姐姐么,(?o ? o?)! 过了张家族长家没多少路就到了林大虎家!林暖心想:总算到了,感觉这个家族应该聚集的时代,他们家离大伯家还是有点远呢,不知道三叔四叔家在哪? (本文时空全架空,请勿对照!不是历史小说。) 第8章 林氏家族 林大虎家房子基本都是土坯结构的,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灶房和柴房连一起另搭,看上去比林暖家那是好太多了! 春丫带着他俩在院子外喊着:“大虎叔、大虎婶在家吗,大狗哥、二狗弟弟,暖暖来了……” 只见跑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赶紧打开院门,惊喜道:“春丫!二妞,春生,快进来快进来……娘,二妞他们来了……” 林暖好想纠正自己二妞这个称呼,真……太二了!但首先现在要入乡随俗,慢慢一步一步来! “二妞,阿娘和阿弟在家里,阿爹去集市买点杂米,我一会直接去山上捡点柴火,你们自己玩哈……” 林暖看他虽然招呼着自己,眼睛却不住地往春丫那瞟,呦吼,这是个早恋少年!不过按照这时代的要求,这个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了!想想自己的孙辈们十五岁还在学堂里,吃喝不愁车接车送,长辈还得哄着,就有点心酸!又想到了过去,林暖心里不太好受,自己也是旧时代的一员了,无论父亲多么宠爱自己,自己该承担的劳动一点也不能少的! 屋内走出一面熟的妇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在长期辛苦劳作下显得有五十来岁可以看……“春丫、二妞,二妞好些没,进来喝点水。春生,二狗在后院,自己去找他吧……” 林暖这会不需要春丫说话就开口“大伯母,我爹说前两天辛苦你了,让我拿点杂米……” “你爹客气什么,都是亲兄弟啊……”不过她也顺势接过了那袋杂米,家里的米粮不多,能补点是一点…… “大伯母,我和春丫姐先走,春生在这玩会,我们得去三叔和四叔家……” “要的要的……你们去吧” 林暖和春丫也没有坐下,就转身出去了。 林暖蛮理解大伯母的,两个小娃娃不需要怎么招待,亲兄弟明算账,再亲的亲戚也经不住没有人情的往来,所以她并不觉得大伯母收下杂米是件不好的事,反而觉得清爽! 大伯家后面那个院子并排的连在一起的两个院子,分别是三叔和四叔家,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除了四婶子死活不肯收那袋杂米,林暖把杂米塞进了四狗子的手里,拉着春丫就往家赶…… 今天并没有见到几个叔伯,林暖明白的。农民的春日非常的宝贵,无论是进城买种子还是上山下地干活都是为了一年的生计,每一分每一秒可能都是秋天的一点收获! 林暖在回家的路上通过跟春丫套话,在做午饭前,把他们林家氏族基本情况给摸清楚了,至于人么,以后总有机会遇到,名字知道再说。 林暖父亲辈四个兄弟跟着祖父母逃难到这个五井村,到了五井村后在村里人的帮助下扎根。 后来祖父母为兄弟四人娶妻生子安家致院,现大伯的房子就是祖父母的祖产扩充了一些! 为啥林暖家有点远离,主要是因为林暖家那地离山脚近,安置费不需要多少钱,大伯和父亲年岁太近了,总得出去一个!老人们在潜意识里跟着长子生活,所以老二只能搬出去!等老三老四娶妻的时候,在老大老二的帮助下才能在村中央落户…… 老大:林大虎,娶妻张成雅(跟春丫的爹还是远堂兄妹),生儿女三人。大妞林春现年芳十八,嫁给同村王向旺,育有一子王云辉(辉哥儿)。大狗林福现今十五,还有二狗林满今十岁。 老二:林二虎,娶妻陈瑶娘(跟着林家人一起逃难到五井村,林暖五岁时难产去世),育一女林暖(二妞)现十二岁。 老三:林三虎,娶妻寿月芬(隔壁良木村人),育双生子三狗子林堂、三妞林花(九岁)。 老四:林四虎,娶妻王芝芝(同村王氏族人),育三子,四狗子林才(八岁),五狗子林贵(七岁),小狗子(四岁丧,未取名)。 林氏在这个村落是外来户,五井村整体还是比较和睦的,村里最大的氏族是张氏,然后就是王氏,林氏基本不参与村中事务,就老老实实干活种地,努力在这个村中扎下根来。 五井村近年来还是风调雨顺的,林二虎家穷主要也是因为林暖娘为了给二虎留个儿子,一直吃药调理身体,但最后还是没留下儿子,一尸两命,从那以后家里就一贫如洗了。尽管林二虎非常努力种地搞生计,可家里有个没啥力气的小闺女再加上税务繁重,还是让这个家一点点逼近贫困的边缘。 兄弟们也都有自己的家,也不太富裕,只能在大事上帮一把……在大是大非上,总得来说四兄弟还是比较团结的! 第9章 真的想努力做顿好吃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春丫看林暖挺好的了,就跟林暖告辞,先去大虎叔家把春生接回来,再回家烧饭去了…… 林暖看到家门口那窝在角落的小黑狗,其实有一瞬间想把它带进家,但她没有圣母心泛滥,家里很穷的,她和爹爹两个人每天也只能吃半饱,再加一只狗的话可能不是很行,要是搁上辈子,林暖早就把狗崽带去宠物店清理完带回家养了,只能说现阶段条件不允许啊…… 林暖想到昨天父亲烧的那一碗难以形容的兔子肉,决定中午自己来处理午饭! 上辈子自己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 她走进灶房看到那土灶头,没有铁锅,有的只是两个陶罐,分别用来烧饭和煮菜,林暖在厨房顶上找到挂着的大半斗杂米,以及放在杂米里用油纸包着的黄褐色的颗粒应该是盐!锅盖打开,里面放着昨天晚上父亲没有处理掉的兔子肉! 林暖知道为啥这么不好吃了,这是啥盐啊,这盐肯定有很多杂质,都给黄的发褐了! 不行不行,其他可以忍!盐不能被替换!这要是每天吃的是这种盐,肯定活不长!! 林暖想了想,这个简单去除杂质应该可以做到的,于是她生火烧水,把杂盐放入水里化开。到自己屋里找了一件麻布衣服,折了三折,摊在唯一的啥啥都干的木盆上,然后把盐水导入木盆,如此往复整了三回,得到相对干净的盐水! 中午做到来不及烘干盐了,只能用这盐水做了。 春天很多蔬菜还是小苗苗,家里也没有啥绿色菜,更没有其他如香叶生姜啥的香料调料等物食! 林暖跑出家门在田埂上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小撮胡葱,这种胡葱很细,但她小时候生活在乡下的时候,连生的都放嘴巴里嚼吧,应该是毒不死人的! 她把兔子肉处理一下,瘦瘦的兔子肉没有啥油花可以熬,她只能清炖。先把一个陶罐里煮上杂米粥,另一个陶罐胡葱打结垫在底层,把兔子肉铺在胡葱上,放上水,没过兔子肉,就烧火开始炖……等兔子肉熟了,放入盐水调味!过一会香味就出来了,咋说呢,跟上辈子色香味齐全的饭菜比,这真是清汤寡水|w?)!但尝了一下,比昨天父亲做的真的是好吃了不止一点点! 林暖决定明天问问老父亲,如果不需要去田里帮忙,就去村里混人头,争取早日走进大山,这个时代的大山还是安分点,别单打独斗了…… 太阳升的老高老高,林二虎总算回到了家,跟所有辛苦劳作的农夫一样,头上微微沁着薄汗,透气干燥的麻布衣这会上半身基本已是湿透,因为饥饿和长期营养不良,父亲林二虎的嘴唇有点发白,身体看上去也很蔫巴,但每天都是这种状态,又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平衡! 林二虎回到家里,看到林暖已经把食物准备好了,首先对着林暖皱了皱眉,但很快他又开心起来,闺女越来越懂事了,刚生好病就开始照顾这个家了! 他还闻到了微微的食物清香,这是他很久都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妻子还在的时候煮的食物也很香,想到这眼眶又有点微微发红,看到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她欣慰地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暖儿长大了……吃饭吧!” 然后他尝到了美味,真真是这么些年来最美味的食物,他对着闺女竖起来大拇指“暖儿,你真像你母亲,手艺也像!闺女,快吃快吃!你在恢复呢!” “爹爹,你也吃,多吃点!”林暖说。 父女两人唠着嗑,开开心心地吃完了中饭,林二虎绝对没有想到,今天这顿饭是他幸福人生的开启式! 第10章 村中上山少年队 吃完饭,林暖想了想兔子的骨头还是到门外扔给了那只小黑狗,想着这只小黑狗饿了到时自然会跑开! 父亲告诉她地里的活她插不上手,林暖就放弃了,种地这个活还是要学的啊!先上山,上山能致富! 不过今天有个重要的事情就是把盐给晶化了,林暖将盐水再次放入陶罐中,还挺多两个陶罐都满了,然后放在灶头上慢慢烘干,看着盐水咕咚咕咚的冒着泡,看上去还是很解压的! 林暖用了一个时辰把精盐弄了出来。虽然没有现代的盐看上去那么细那么白,但已经很不错了,这是她在这个时代通过自己的努力寻摸到的最熟悉的东西了! 她决定以后家里的饭菜由她来做,还是别让老父亲知道她搞出了精盐!她以前看历史书看小说里好些都写着私制精盐犯法,要吃牢饭!她还没混清楚这个是哪个时代,这个时代的情况怎么样有么有精盐,自己还在新手村,还是安分点,咱的原则,苟到强大! 而林二虎只觉得自己闺女有亡妻的做饭天赋,自己做的太难吃,自然就不进厨房,只待林暖说没盐啦的时候默默嘀咕一下,闺女做饭是好吃,就这盐用的太费了点! 林暖接下来几天都跟着春丫在村里混,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把好些7岁至16岁的少年混熟了,春丫熟的她也熟,春丫不熟的她也不熟,秉持一个都是闺蜜必须人以群分的原则! 这天一大早大堂哥林福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张小石来找林暖,主要是找春丫,林福说:“春丫,二妞,我们今天搭伙上山去,昨天小石他爹说山边有些野菜熟了,你俩去么?” “大哥,你等我们下,带个篮子!” …… 林暖和春丫跟着林福一群人一起到了山脚,林暖一路的心情都很好,这里的环境和植物可以帮自己确定大致地理位置,这对于自己以后走出这里的路线安排是有利的!再加上除了上次兔子肉里的小胡葱,林暖就没在饭碗里找到绿色!加油干,林暖! 山脚下看上去山色还有点秃,从植物上看,落叶阔叶林中夹杂常绿落叶阔叶林,如此混杂的植物构成,莫非此地是秦岭淮河附近! 山脚下已经能见到前世可见的一些野菜,比如马齿苋、马兰头等,小是小了点,但这可是难得的美味!春丫却说这些不好吃,很涩,林暖纳闷,不过很快就清楚了,应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做法!今天还是先跟大部队上山溜溜! 众人深入山中,发现了一片竹林。 “这里有竹笋!”林暖惊喜地喊道。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看着满地的竹笋,也都露出了笑容。 大家开始挖竹笋,林福等几个大孩子则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竹鼠或者野兔子…… 今天运气很好,他们搞到了好些竹笋还有野兔三只和十来只竹鼠,基本都是成窝被抓! 回到山脚,林暖把见到的一些熟悉的野菜都采了回去,甚至拔了一些马兰头的根,可以种在院中角落,在初春没有绿叶菜的时候可以食用!等她做好了好吃再告诉春丫。美味还是要分享的! 收获满满后,大家踏上归途。 回到家后,林暖迫不及待地开始处理食材。她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野菜洗净焯水,再清炒一下放点盐,果然,原本苦涩的野菜变得鲜美可口。 林暖忍着不适,把竹鼠给处理了(大堂哥分给林暖一只竹鼠),跟竹笋炖一起! 今天给爹爹和自己加餐! 趁着炖竹鼠煮饭的期间,又把挖回来的马兰头根栽在院子的角落,期待能有收获! 林暖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她发现,即使身处陌生的古代,只要用心,依然能够过上美好的生活。 第11章 收养小黑狗 林二虎是真的高兴,自从闺女病好了,他感觉幸福感直线上升,自从妻子去世,自己也不会做饭只能各种乱煮,闺女有时候会去几个兄弟家蹭饭,自己总不好去,所以自己和暖儿能平安度过这么些年,真也是祖宗保佑啊。还没走进家门就看到那袅袅的炊烟,这就是家…… 走到门口,见到前几天趴在自家门口的小黑狗还在,就是比前几天更瘦了,看到林二虎回来了,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瞅了一眼林二虎,也不叫不闹,又低下头趴着! 林二虎那一瞬间有点心里软软的,不过他还是先走进家门,心想跟闺女商量下,他觉得虽然困难了点,但养一只狗应该也行! 饭食很丰盛,有肉有菜还有粥,真真幸福地没边了! 趁着吃饭的时候,林二虎跟林暖说“闺女,门外那只小狗怎么回事,我看好几天了……” “可能是那天晚上的兔子内脏引来的,骨头也丢给它了……不过这几天没喂,我以为它会跑了呢……”林暖说 “嘿!这狗还挺忠义!闺女,你想养狗不?” 林暖歪着脑袋问“可是爹爹,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吃食,会不会养不过来……” “应该可以,以前你爷奶也养过狗,吃的也还行,主要觉得爹不在家的时候,狗子可以保护你,你上山去狗子也能跟着你!估计这狗是一窝里的老幺,被主家嫌弃了,那天你丢出去的兔子内脏和骨头让它给活了下来,可以试试养养,要真养不过去就算了,到时再说!” 林暖想了想,点头“行!那爹我一会试试把狗狗带进来,不知道有没有啥毛病,吃过生食这点也得改,不然以后会惹祸!” 林暖上辈子养了好些狗,有宠物狗更多的是中华田园犬,知道狗子不能吃生食,不然长大会伤害鸡鸭,也容易伤人,当然也不绝对,看狗主人怎么教育! 林暖吃完饭后,便去找小黑狗。她轻轻地抚摸着小黑狗的头,小黑狗并不嫌弃林暖,甚至似乎感受到了林暖的善意,温顺地让她抱进了屋里。 林暖给小黑狗洗了个澡,然后用稻草给它做了一个简单的窝。 她对小黑狗说:“以后你就叫小黑子,好嘛?” 林暖把吃剩的一点粥混着竹鼠骨头给小黑狗吃,小黑子应该也是中华田园犬,那啥都不嫌弃的样,也没谁了! 林暖趁着小黑子吃饭的间隙,一直对着它喊小黑子小黑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暖和父亲一起努力喂养小黑狗,林暖也一直用上辈子的经验训导着小黑狗,别说,还是很有效果的! 他们虽然生活艰苦,但依然尽力给小黑狗提供食物和关爱。 小黑狗也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成为了林家的一员。它陪伴着林暖走村串户,跟着林暖上山下河,陪着林二虎去田里劳作,也陪伴林暖长大!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家庭,也看着这个家越来越有样子。 第12章 找到一种新的能吃的食物 有了小黑狗以后,接下来每天林暖都带上小黑子出门,一开始春丫还蛮惊奇的,村里养狗的人家不多,因为有点费食物,都太穷了,能把自己养活过去就不错了! 这个时代呢,农作物产量低,税收高,每年粮食交完后,一家人基本只能开心过一两月,也只是稍微吃的干一些,剩下的日子基本都是勒紧裤腰带,喝点杂米粥度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说的就是这样子的。 但当春丫看到小黑子撵着一只兔子跑,最后成功捕获以后就只剩羡慕了! 林暖最近逛了自家的菜地,都种了一些普通的菜比如小青菜、芥菜、黄豆,还种了一排长豆角,还有几株丝瓜正开始爬藤,不得不说,林二虎非常勤快,菜园很干净整洁,没啥杂草,菜还有点小,还没到吃的时候!所以最近向山要吃的,是所有农家娃都想干的事! 这天林暖又跟着上山小分队上大山了,她看到好多野竹笋,已经有点粗了,她就赶紧过去拔,春丫又想说不好吃,不过想到林暖前几天教她做的马兰头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好评,她觉得没准野竹笋也好吃,于是就跟着林暖开始拔野竹笋! 林福他们看到她们俩拔野笋子,也不管他俩,他们主要负责采摘山上的野芥菜,野芥菜不好吃但能晒干菜,有遇到大毛笋或者春笋也赶紧去搞一些,顺便逮一些兔子或者竹鼠等能吃的! 林暖和春丫拔了好大一片野竹笋,这玩意绝对是越拔越兴奋,恨不得把整个山头的都拔完才行,林暖他俩把能装野竹笋的空间都填满,最后实在是装不下了才罢休! 林福他们看着他们这个疯样子颇为无语,但也不好阻止,唉,都是“妹妹”…… 林暖他俩拔笋已经转到山的另一边了。只能换一条路下山,林暖的眼睛不断搜索这周边,务必做好标记,这半个月左右应该是野竹笋疯长的时间,务必保证天天上山干就完了! 突然,林暖眼睛一瞟,看到了三株不太一样的植物,怎么形容呢……那三株植物呈三角形分布,每根大概二十厘米高,虽然还没有开花结果。但林暖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是野生的番茄苗吧?她走近仔细观察,发现叶片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绒毛,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激动不已,心想如果能移植一些回家种,以后就有新鲜的番茄吃了! 于是林暖拜托林福帮她拿着装竹笋的筐子,自己小心翼翼的把这三株植物连根带土挖了起来,她要先把他们种在自己家院子里,天天观察他们长大。能吃上番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是吗? 林福看到她拔的那三株苗苗,说“暖暖,你拔红果苗干啥呢,这个果子好酸的,不好吃!” 林暖说“大哥,我就想拔回家养着,酸的也没事,能吃就行!” 春丫在那默默看着不说话,心里想着一会先找暖暖把野竹笋处理了! 林暖将三株野生番茄苗种在了自家院子里,并浇了水。 她计划每天悉心照料它们,期待着它们早日开花结果。 春丫看着林暖忙碌的身影,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期待。 第13章 处理不完根本处理不完 林暖和春丫回到家,今天没帮林福他们啥忙,但好堂哥还是分给林暖一只小竹鼠。 大堂哥人怪好的,但其实林暖看得明白极了,大堂哥想约春丫来着,林暖就一个搭头,但搭头也必须有报酬,万一下次搭头不干了,这么好跟春丫相处的机会不就没了!也不知道大伯娘有没有了解大堂哥的心思,按照林暖的想法,这个时代的好姑娘还是早出手比较好,当然自己除外!下回,不明天!明天继续约上大堂哥让他陪着去山上拔笋,然后提点一下大堂哥……两只竹鼠也不是白吃的! 回到家,林暖和春丫一起把拔来的野竹笋倒在地上,看着大堆的竹笋,林暖涌起上辈子小时候爷奶拔回野竹笋回来,让她一起剥的感觉,那种剥到最后手指甲绿油油,手指头不属于自己的感觉……有点心颤颤! 但现在野竹笋是个好的东西,到时候她处理好可以让爹爹去集市卖,这是一个进账,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 林暖和春丫开始剥笋,剥到后来,春丫这么坚定地相信林暖的人,脸色都有点绿了,至于林暖那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了。于是春丫出门去薅了自己弟弟春生和正一起玩的林二狗林满过来一起剥笋……最后把两小的剥到哭爹喊娘直叫唤坏阿姐,才让他俩赶紧滚蛋!今天的笋子处理的差不多了,林暖本想和春丫各一半,春丫拒绝了! “暖暖,我不要一半,搞了一两碗就行了,不过你得告诉我怎么处理这个野笋!” 林暖想了想点头,这个时代会处理食物是一门技术!“嗯,春丫姐,你先把新鲜的野笋用烫水过一遍,然后用盐腌一会,再清炒,要是不腌就用咸菜炒笋,放点腊肉也是好吃的!主要是过水,去涩!” 林暖以前也是吃啥啥行,只能做做家常菜,但家常菜也比村里人煮的好吃! 春丫点点头“好!” “对了,春丫姐,接下来我们天天上山拔笋,叫上大堂哥,其他几个不去也没事!” “好,听你的!” 就这样两小闺蜜说好了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也把林福折腾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泣…… 这厢回到家,春丫按照林暖的说法,把笋子处理了一下,做出来那一大碗,全家人吃的很是开心,她娘云婶子说:“别说,二妞是会搞食的,前几天那野菜也不错,他爹,我记得林大家的大儿子也有十五六了吧……” “唉,别说,这丫头还还蛮会过日子的,丫啊,你好好跟二妞学着点,她娘以前在村里烧饭可是一绝,唉,可惜走的早,你有点手艺将来去婆家也能抬起头来……” 春丫点头,心想林福哥么……耳朵尖上微微有点泛红…… 春生在一边控诉阿姐让自己剥了好久的野笋,手指都疼了,云婶心疼地吹吹他的手指,揉揉他的头…… …… 接下来几天,林福带着林暖春丫还有小黑子,天天窝在山上拔野笋,这玩意真是越拔越多越拔越解压,就是剥的时候都欲生欲死,要不是食物的信念在那撑着,林暖是剥不下去了……每天林暖会分给林福一些野笋让他带给大伯、三叔和四叔他们,至于怎么处理,林福没问,林暖也没说,不是每一个大人都愿意相信小孩子的!剩余的她和春丫就平分,林暖告诉春丫把笋子用盐水煮熟晒干就能保存很久,其实竹林里的大笋子也能这么处理,不过现在的大笋子人们吃还不够,唉…… 于是接下来大半个月,在五井村的角落的两户人家,每天都有绿绿的野笋子晒在太阳下……林暖和春丫各自收获了二十来斤野笋干! 林暖告诉春丫野笋干用来炖鸭肉或者猪肉都很好吃!春丫当时看林暖的眼神那叫一个无语,好像在说你不早说!肉啊肉啊哪是那么容易吃上的!当然林暖是不会告诉春丫,笋干炖肉好吃的是笋干!毕竟现在肉少,人们也不会觉得肉难吃! 当然,这大半个月的竹笋吃下来,不说林二虎张大他们家,那处理过的笋子还能吃的下去……就说那林家大伯、三叔和四叔家,看到笋子都脸绿,谁家天天吃涩涩的苦苦的竹笋吃大半个月都得脸绿…… 但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还能被吃的憋死不成,这么多年吃的粗盐不都涩的很…… 半个月过去,林暖养在自家院子的马兰头和番茄苗都坚挺地活了下来!不得不说,林暖感觉来到这个世界,苦是苦了点,但运气还是可以的(?>?<?) 不过很快林暖就会知道,g不能随便立,千万别觉得自己好,一定要保持初心,咱就是来吃苦的! 第14章 野猪群进村 春日里的大山越来越危险了,植物越来越茂密,有些大型动物也开始出没了,所以上山小分队也解散了。 最后那天,林暖跟林福不经意间说“哥,你知道不,春丫姐说家里要给她相看来着,你也十五六了,大伯母给你相看了不,也不知道未来大堂嫂长啥样?唉,一想到春丫姐以后嫁到别的村去了,我一点也不开心……” 然后她看到林福的脸青了白,白了青,青了紫,像调色盘一样,然后定定看了一眼春丫,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不知道林福回家咋说的,反正过了没几天,大伯娘拎着几袋东西,就带着大堂哥去了春丫家里,过了老半天才离开,走的时候,大堂哥的嘴巴像要咧到耳后根一样,大伯娘也欢喜的很,还来林暖家,给她拿了一小包红枣……林暖知道春丫要做自己的大堂嫂了(?>?<?)! 春丫看到林暖还有些不太好意思,有点羞涩,林暖戳了戳春丫说“春丫姐,干啥呢。以后嫁给我大堂哥,你也不用离开五井村了,咱能一直在一起了!”主打一个先骗了再说,林暖见过未来世界,她是绝不会一直待在新手村!以后是一定会出去的! 春丫听了她的话,也慢慢缓过来“嗯啊,不管我嫁给谁,咱俩都是最要好的小姐妹!嘻嘻……”这么好的春丫姐,好想把她一直别在自己身上啊…… 这天,林暖和爹爹林二虎正吃着早饭,忽听村里人大喊:“来人啊!来人啊!野猪进村啦,快来人啊!!好几头野猪跑东田那啦!” 然后林二虎一下子蹿起来,拿上门边的锄头跑出去,边跑边喊“暖儿,你留家里!关好门!……” 然后小黑子也跟着林二虎冲了出去! 林暖记得自家田地就在东田那块!天哪!这可咋整!以前书上都写成群结队的野猪杀伤力很大!但她也不能跑出去,她的力气在野猪面前就是小卡拉米,出去只会添乱! 很快基本全村在家的壮劳力都差不多赶到东田那,有的拿着锄头、有的砍刀、还有木棍! 往年野猪也会进村,离大山太近了,必须把野猪打跑,不然它们会再次回来霍霍田地! 全村男丁都咆哮着冲上去,还有村里的几条狗子也悍不畏死地往野猪身上冲,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打跑了两头,干掉了两头,但也有不老少村民受伤,幸好人没有死亡! 但东田基本毁了一大半,这里集中了好几户人家的田地,林二虎家就在这里! 虽然干掉两头野猪,可以分一些肉,但更心痛的是田里的庄稼,玉米粟米之类的已经长大小腿高了! 那几户抢了田地的村民包括林二虎心都要碎了,这是一年的税加口粮啊,少吃几块肉不会死,少吃几天粮食会死人的! 村里的劳力们也没啥办法,分了一波人把死掉的野猪处理了争取出力的人家都分点,剩下的人赶紧帮着把东田还能救回来的庄稼救一下,已经被野猪吃完的和被踩死的赶紧拔了,把地孔留出来,想办法赶紧补种! 林二虎没有受伤,但他的心里非常难受,他家的田地直面野猪,基本被霍霍完了,这可咋整啊!他在东田处理完剩下的作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小黑子也在刚刚的战斗中伤了腿,得由他抱回家去! 第15章 搞点焦泥灰出来当肥料 林暖看到林二虎回来,赶紧把院门给开了,问“爹爹,你有没有受伤?” “爹爹没有受伤,小黑子伤了腿!闺女!粮食没了……” 林二虎回到家那一口气泄了,放下狗子,缓缓蹲倒在地上,手抱着头,隐约还有点啜泣声…… 林暖看到父亲这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也缓缓蹲下来,抱着小黑子默默地哭,小黑子在她怀里呜呜呜地低吼……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悲苦的农民,都说古代士农工商,农人地位看似二等,其实是最弱的,没有任何一点保障,能不能活下去纯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 林二虎是个坚强的人,伤心了一会他就再次站起来,并把林暖拉起来“没事,闺女,爹爹再种一次!” “爹爹,我和你一起,我能干着呢,你放心!” 林二虎看了看闺女,揉揉闺女脑袋,说“先吃饭,一会我去找你大伯他们商量!” “嗯,爹爹,你叫我一起去种田,我行!” 急匆匆吃完早饭,林二虎就去找林大虎等几个兄弟。 林暖就在家里,她先用小木棍和麻绳把小黑子的前腿固定住,小黑子也很配合,虽然都疼得直抖,也没有咬林暖或死命挣扎,很快就给固定好了,确定小黑子不会把板夹挣脱下来,林暖才放心!林暖心想父亲说的没错,这真是一只好狗,端来狗食给小黑,让小黑子在家休养。 然后急匆匆跑出门去找春丫等几个小伙伴,她不会种田,但她知道前世老爹用枯叶、泥土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做成焦泥灰可以当做肥料,她需要大量的腐殖土,这个可以在山上搞到,鉴于刚刚野猪进村,他们可以在山脚下搞一些回来! 然后一群小伙伴们也不多问,赶紧帮忙,都听说了,林暖家田地遭老灾了!本来还以为要把土直接铺田里去,结果林暖只是让他们把土和枯枝落叶堆在空地上,林暖找了好多枯枝垫在下面,然后还把整堆泥用火点了! 林福就问“二妞,这干啥嘞?” “前段时间听哪个人说起草木灰好,我想着看看能不能弄点草木灰出来,光草木也分不出来,就一起烧呗,回头我让我爹把草木灰撒田里,应该有用!” “行,那我们一起继续搞草木灰!” “留人看着火!” 最后春丫看着火,其他几个小伙伴继续上山搬腐殖土……村里人看到了问春丫干啥呢,春丫就说搞草木灰,村里人摇头说草木灰用稻草烧啊,哪里用土烧。春丫挠挠头说“稻草也不够啊……” 几个小伙伴忙活了一上午,搞了四堆焦泥灰。 为了回报几个小伙伴们的出力,林暖给每个小伙伴一人半捆野笋干,除了春丫和几个堂兄弟都高兴地接受带回去,林暖说让他们拿回家泡泡,泡开了再炒着吃! 下午林二虎回来了,带了一些种子,应该是从三个兄弟那挪出来的,吃中饭的时候跟林暖说“闺女,一会爹去镇上买点种子,你有啥需要带的吗?” 林暖心里真的五味杂陈,林二虎真的太好了,家里这么困难的时候,还想着给自己买东西!她有什么理由不替林小暖照顾好这个朴实的老父亲呢!昨日种种已过去,她要想办法不动声色把以前知道的东西弄出来,这个家会更好过一些! 林暖说“爹爹,我没有啥需要的,你注意安全,嗯……买点盐!”林暖有点点心虚,粗盐消耗地有点快…… “盐……好的!” 第16章 跟着爹爹种地 林二虎下午匆匆赶去镇里买种子或苗株(苗株最好,有些作物季节性比较强,如果是种子算上发芽时间,前后差大半个月会影响收成,到苗株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只能综合考虑下减少损失)。 村里张三叔给林暖家送来20斤左右的野猪肉,其余人家基本只有十几斤,东田损失比较大的几户人家基本是20斤左右,五井村是个很有人情味的村子,虽然也有小摩擦,但大多数的人都很善良! 焦泥灰还在烧着,没有明火就闹着丝丝缕缕的烟丝,所以林暖要先处理这些野猪肉,今年分到的野猪肉有些多,一次性是吃不完的,春天细菌滋生很快,也不能多放,林暖咨询了春丫,春丫说他们家人口多,猪肉两三天就吃完了,没问题……嗯,白问…… 于是,林暖决定将多余的野猪肉用盐腌制起来,幸好她让她爹去镇里买盐了,剩余的盐要都得用完! 她带着骨头的那种剔出来,一会用水焯一下,这两天内吃完,幸好春日的气温没到夏天,不然一天都放不住!剩余的肉切成小块,均匀地抹上盐,然后放入木桶子中密封。这样可以延长野猪肉的保质期,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都能吃到新鲜的野猪肉。 野猪肉有点膻,最好能找到去腥的东西,现在料酒别想了,酒都是奢侈物,但是去山上找找没准能找到香叶或者生姜之类的,生姜还能移植回来,就是有点难,实在找不到,膻死也得吃,这可是脂肪和蛋白质! 处理完野猪肉,林暖去看了下焦泥灰,基本快好了,于是就又招呼了几个小伙伴一起搬到她家田里,基本只有堪堪地薄薄地在她家地里铺了一层,但没办法,聊胜于无! 小镇离村有点远,林二虎回来已经有些迟了,他只带回来不多的玉米苗株,其余都是种子,当然闺女要的盐他也没忘记,不多也就买了一小包。 林暖告诉他村里人送来了野猪肉,她把野猪肉腌起来了,林二虎还夸林暖能干。然后林暖跟着林二虎去自家田里。 林二虎看到铺在田上的那一层灰还有些惊奇,林暖就说“爹爹,前几天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草木灰放田间地头好,我就跟小伙伴们搞了草木灰,咱们把草木灰埋地里,没准庄稼能长的更好!” 林二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闺女真聪明,爹咋没想到呢,呵呵,行,那爹就把草木灰翻到地里去,你把苗株分出来。” “嗯,爹爹,一会分好了我跟你一起翻田!”林暖麻利地分好苗株,林二虎把焦泥土翻到下面,林暖就把苗株一株一株的放入土孔中……没一会林暖的腰就有点酸…… 因为土地只是被踩踏,所以相对翻土会容易点,苗株种完后,就得在孔洞里放种子,林暖记得上辈子老爹是一个孔放两颗左右,免得白种,但她不知道林二虎的习惯,所以她问林二虎“爹爹,土孔里放多少种子?” 林二虎说“放一颗就行,爹每天都在地里,没发芽再补上……” “好的,爹爹……” 林暖跟着林二虎一直在地里补种了两个小时左右,不说林二虎,就说林暖只是在那放种子,放完种子附上一些土,一直蹲在地上,林暖是腰也疼,腿也疼,汗水豆大般流下来……林暖补种一会就站起来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补种! 上辈子的林暖是没有吃过这种苦的,就像儿时剥笋已经是最大的苦头了,她是新时代长大的儿童,儿时不说物资有多丰富,但跟现在比就是天堂,前二十来年以读书为主,爷奶父母基本在各方面都满足她;等工作后,国企正式编制的收入加上婚后丈夫也是编制内,主打一个吃喝不愁,生活还挺潇洒;最辛苦的估计是生儿女还有辅导孩子学习的时候了;更别说儿女长大了,她退休后,那是想带孙辈就带几天,不想带就让亲家带,自己找几个闺蜜打打牌搓搓麻将……林暖可以说真的是红旗下健康快乐成长的典型普通幸福崽! 现在林暖真的难受到极致,那种腰直不起,腿站不直的感觉真的好想疯狂地叫喊出来!但她不能放弃,林二虎还在前面翻地,这个地里是她家这一年的口粮!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说过要帮林小暖照顾好林二虎的! 汗水从脑门上流下来,糊住了林暖的眼睛,她只能用自己的麻布衣随便擦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会,林二虎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对林暖说“闺女,咱回家,明天继续……” “嗯……”林暖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只手拿着剩下的种子,拉着林二虎的锄头拖着腿走回家,回家后随便整了点吃的,看了下小黑子,看它状态还好,就回房间躺着,洗漱啥的也不管了,快散架了…… 第17章 种田种田 林暖第二天是饿醒的,天色刚有点亮光,也就早上四五点的样子,但林二虎好像已经出门去田里了! 林暖想了下,今天还是先把饭食准备好再说,不然一会种完田,真的太累了…… 于是林暖把野猪排骨炖上,今天不喝杂米粥,做杂米饭,太辛苦了,营养跟不上,人会累死的,排骨炖的差不多就放些她泡好的野笋干!这不淀粉、蛋白质、维生素都齐了,挺好……今天林暖把所有的猪排骨都炖上,一半今天吃,一半明天吃,把所有的骨头给小黑子吃,基本这两天也能完成补种! 等她忙完家里的活计都干完,自己赶紧吃完,然后就带上一个竹罐,在里面装上杂米饭,夹了几块肉,准备送到地头给林二虎吃! 她到东田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家开始补种了,他们家里人多,活虽然多,但分到个人也还行……林暖家十亩地基本全靠林二虎,大伯和三叔还有四叔他们在有时间的时候会过来搭把手,都有自己的活…… 林暖喊“爹爹,你先吃点东西……” 林二虎看到闺女带着竹罐,也不扭捏,赶紧过去接过吃了起来,还问“闺女,你吃了吗?” “我吃了,爹爹……” 林暖回答完林二虎就赶紧接着昨天的地头继续撒种子盖土(昨天的玉米种完了,今天是麦子和粟米,种子是撒在土地上,盖上点土……) 今天要争取完成大半田地的补种,然后明天把剩下的补完,并不是只要简单地撒种子和盖土就行了,种子要撒的均匀,其实挺难的,林暖只能尽量收着点力少撒点,她怕撒太多了,种子就浪费了……盖土的时候还要看着点,不均匀的种子还要用锄头拨一下,摊匀才行,然后林二虎还得去河里担水,每块地都得浇上水,为了锁水保暖还得覆稻草(基本是去年的粟米杆)! 林二虎吃的很快,今天的饭食很好吃,但他也没有啥心思细细品味,赶紧吃完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大堂哥林福过来帮忙干活。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暖就回家把饭菜热一热,仍旧是自己吃完喂完小黑子,然后带给林二虎和林福……然后在田里干活,到傍晚又跟着林二虎半死不活地回家吃饭睡觉…… 第三天,林暖已经把腌下去的野猪肉也拿出来一块做了一份简易版腌笃鲜……小黑子吃得哈喇子直流……林暖已经感觉不出来是自己身上臭一点,还是野猪肉膻一点了,反正她和林二虎身上都是这种酸臭酸臭的汗味…… 终于在林家三兄弟的帮助下,在第五天的时候林暖家的田地都补种完了,浇好水盖上稻草,就等着发芽了。接下来也不能放松,林二虎得每天去田里,春天的杂草长的特别快,要是挤占了庄稼的生长空间,会影响收成的! 所以这天,林暖破天荒地去自家菜地里整了好些小青菜和芥菜,已经比早先长大了好多,芥菜本来是用来做干菜的,但今天要请几个帮忙的叔伯和大堂哥,所以得有菜有肉! 林暖用了两块野猪肉和一大把野笋干做成腌笃鲜,炒了两个蔬菜(林暖用野猪肥肉熬的油),煮了一陶罐杂米……晚饭的时候,只有大伯、三叔和四叔过来了,他们家碗不够还是找春丫家借了几只,至于大肉菜直接上陶罐…… 一开始吃的时候,三个叔伯看到那绿绿的野笋干有点沉默,但等吃了之后发现,唉,真香!纷纷夸林暖做饭好吃,如此苦涩的野笋干都做这么好吃……更别说林暖家的盐是她趁每天做饭的时候精炼出来的,没有涩味,整顿饭吃下来几个叔伯都高兴,几个大男人还在那胡天胡地。 各自成家父母去世后,其实几兄弟已经很少有时间聚一起了,都有各自的重担,谁都不敢松懈,但几兄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感情自然没的说,说着说着,甚至微红了眼睛,酸了鼻子…… 第18章 学个啥技能呢 遭过一次大劫,更加坚定了林暖要走出山村,要赚钱,要让父亲和自己有衣食保障,自己上辈子的新思想要放下,但可以用上辈子的学习能力去获得新的技能!要好好思考下以后可以学什么!自己没有小说里写的大女主有系统有空间什么的,也没有良好的平台接受教育,那在这个女子本弱的时代,该如何过得好起来呢? 比如说学医,首先要有师傅,再然后得有患者愿意相信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娃,可信度太低,所以排除! 但简单的药草她是认识一些的!上辈子爷爷教过她益母草、车前草还有甘草等,她只知道调理益气,小时候奶奶看她没胃口会炖一些给她吃,这些草药的功效还是记得一些的!而且山上就有很多草药,可以平时采来备用,也可以拿到镇上去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再者做饭,别看她现在家里做饭挺好吃的吧,那是她上辈子也这样搞,看到是看得多,做是真的做的不多!倒是真正的厨艺那不是简单做几碗家常菜就行,要有厉害的刀工,要会配菜,手脚速度还得跟上!这也要跟大师傅学习才行,找个愿意教女子的大师傅就不容易……头秃,留着备选吧…… 林暖现在还不知道,她会做的家常菜,在这个时代的民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还有刺绣,她上辈子会使用针线,但她只会粗略的使用,精细的刺绣她不会啊,尤其是几大名绣,那没有几十年的技艺都出不来!十字绣倒是会一些,但也得会国画!这个草旦的时代,她能干点啥啊! 想不清楚就找人一起想,于是林暖就去找春丫诉苦“春丫姐,你说我们能不能学点啥,以后也能补贴点家用,我感觉自己好没用啊……” “嗯?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我阿娘除了种地种菜带娃做饭其他也不会啥……暖儿,你有啥想法不……” “那你能问问你阿娘呗,有没有学习技术的活计啊……” “行的,我去问问我阿娘……”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苦恼! …… 先不表春丫回家问云婶哪里能学技能,云婶觉得闺女不愧是定亲了,懂事多了,开始寻摸哪里能学技能……倒是需要耐下心来做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时间精力财力都无时无刻不扣问着着这群底层人民的心! 再说林暖,她找了春丫和林福去田头或山脚找一些草药,她告诉春丫他俩,她爹说的以前她娘说这几样是草药,她想寻摸一些,等回头让她爹带去镇里卖!但先别告诉别人,毕竟她不知道镇里的药店收不收!如果以后有能力她也愿意为这个村做点有意义的事,但现在,她只能说穷则独善其身吧! 春丫和林福不愧是好闺蜜好哥哥,那是二话不说地帮她干活,当然前提是家里的活计都已经干完了!于是他们三用了七八天的功夫把村边山头边,所有林暖认识的草药都给采了!村里人就看到三个娃背着一大堆杂草回林暖家……林暖也不知道咋处理,但晒干应该是对的,于是阳光好的日子,分门别类地晒干药草…… 林二虎干完田里的活,看闺女在折腾这些,问“闺女,这些杂草干啥?” “爹爹,这次小黑子受伤了,自己出去找这些草吃,我想应该是药草吧,你看小黑子好的多快!我想小黑子能吃,人应该也能吃,爹爹,反正也不花钱,你下次去镇里的时候,去药房里问问是不是药草呗,如果是还能换点钱呢!换到钱,我还要分给大堂哥和春丫姐,都是他俩帮我采的!”不好意思,小黑子…… 小黑子听到林暖叫它,赶紧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圆睁着,吐着红红的舌头,●?●,亲昵地蹭着林暖儿的裤腿,以为小主人又要喂她吃骨头呢…… 林二虎看着闺女的劲头,也不想打击闺女,这次对闺女打击也挺大的,懂事了不少!虽然他觉得闺女就是在开玩笑的,但谁让闺女最大呢,自己力气大,大不了背到镇里,卖不出去再扔了呗!于是点头说“闺女真聪明,行,过几天爹爹去镇里就把这些草背去镇里!” “爹爹,你下次去镇里能带我一起去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 “谁说的,你小时候去过的!” “那我都不记得了啊!爹爹带我去吧!” “远的很啊,真的要去,可得走的去啊,你会累的!” “爹爹,不累!最近肉吃的多,你看我都长肉了!你看你看!” “哈哈,好!好!爹带你去!” …… 第19章 上元镇 过了两天,林二虎看着家里活也不多,就准备带着林暖去集镇,林暖高兴坏了!大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两父女就准备出发了! 林暖平时梳着两只羊角辫,今天早上一起来就把自己的头发整个扎了个男童发式,最近跟着父亲和小伙伴上山下地,晒得有点黑,所以看上去就一清秀的小儿郎! 她在自家的背篓里把药草都一摞一摞地放好,本来想卖野笋干的后来想想家里应急的食物也不多,就不卖了! 她嘱咐小黑子看好家门,跟着林二虎就出门了! 踏着微光,走在不平整的小路上,路边的小野草们生生不息地摇曳着身姿,无论多少人踏过,第二天仍旧能坚强地挺立! 大山像守护村庄的一道强有力的防线,层林尽染,黄绿混杂,还有些别样的颜色已经开始冒头,春天总归是到了! 走出大山,蜿蜒的小路通向前方,就如林暖的前途虽然有很多不确定,但却一直向前! 路上还能遇到其他村的村民,人不多,但也能唠唠嗑,尤其是林二虎,认识的人还蛮多的,虽然他话不多……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林暖跟着父亲到了上元镇,上元镇并不大,如果正式说起来还不如上辈子的大村来的大,别看上辈子的大村叫村,但从人口和房屋的密集度来说远超上元镇! 上元镇更像是个大集,也有店铺但不多,更多的是小商贩或者农户在沿街叫卖。 林暖接过林二虎的背篓说“爹爹,我去找药铺,你去忙你的吧!” “闺……儿啊,你一人行吗?” “爹爹,你放心!不是村里好些叔伯找你带东西吗,买到这些估计都不容易唉!” 五井村有人进镇里采货,基本就会有亲近的人家找你代买东西……这是一种信任! “行吧!那你自己当心!” “放心!放心!” 于是两父女就开始分别行动…… 林暖沿着街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家药铺,药铺还挺忙的,一大早就进进出出都是人,看病要趁早,上辈子的医院也这样……前后看了下,一个小镇基本就这一个药铺,杂货店倒是有两家! 林暖需要脱手采到的药草,也只能进药铺里去,一进药铺就能闻到淡淡的中药香,陌生而又熟悉!只见药铺里有一老大夫一手把着脉,一手写着药方,口中还念念有词!然后有个药柜,有个伙计正在忙碌地出着药! 药柜上标注着药名,林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文字,还好还好,是繁体字,还有几个繁体字是可以辨认的,不过这也说明,以后必须找一个机会好好学习下,不然也会很抓瞎!(林暖并不知道只有像药铺之类的采用繁体字,官方文字并不是繁体字) 林暖很仔细地瞅着药柜上的标注,才看到了林暖竹筐里的三味药草!只是小伙计出的药都是处理好的,林暖知道自己又吃了“没文化”的亏,像处理好的和没处理好的,肯定会被折价!不过也没事,只要她的药草是对的,就有卖出去的希望! 林暖看药铺里还正忙着,就先走了出去先去逛大街,街镇上大部分的农户卖的是编织品,也有作物和种子,还有一些家禽,鸡鸭之类的! 看到那些家禽的时候,林暖感觉自己的口水不自觉地分泌出来,来了这里一个多月,真是好怀念鸡肉鸭肉的味道,但林暖只能看看,因为没钱,林二虎分别的时候给了林暖三个铜板,说饿了去买点炊饼吃! 再往前走,就有那种小商贩卖的是麻布料或者一些农具等,麻布料一般是农户自制的,一般贫穷人家也只能买麻布料做衣服,就像林暖他们家!而诸如更细腻的棉布或丝绸只能在店铺里买到! 第20章 运气还是眷顾自己的 林暖走在街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熟悉这个时代有的食物和事物。 她看到了上辈子熟悉的包子,不过现在叫炊饼,基本是素的,有面条、馄饨,但没有看到饺子、豆浆、油条之类的,这个小镇上有三家食肆。 镇上大部分人穿的是麻布和细棉布为主,从这方面来说就比他们村条件好!还有牛车、驴车用来拉人拉货(?o ? o?)! 林暖快走到街尾的时候,刮了一眼就眼睛亮了! 她看到了上辈子熟悉的土豆,当然现在的土豆很小,她老爹那时候种的土豆两三个就能烧一碗酸辣土豆丝,现在这个么,基本只有大点的石子那么大……小归小,但也是土豆!那熟悉的圆弧度和小点点! 卖土豆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是个有点社牛的少年,在那里招呼着走来走去的人们,叫喊着“山蛋子要不,前两天我阿爹山上挖下来的!要不?” 人们有的置之不理,有的嗤笑一声“你这小娃娃,这个山蛋子有毒,吃了拉肚子!真是不懂事,快扔了,再忽悠人,看不找打!” 少年讷讷“哪有毒!哪有毒!我给我家鸭子吃了,没毒!” “没毒,那你卖啥!为啥不自己吃!” “我家有点多么……大叔,你要不要。不要我还要继续招呼人呢!”少年有点心虚…… 那大叔看着劝不动,也不好真打,只能摇摇头,不管这少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么! 这少年估计就想骗骗生瓜蛋子,为了土豆,林暖愿意做这个“生瓜蛋子”。 “哥哥,这个真的可以吃吗?”林暖歪着头蹲在那少年摊位前! “当然可以啦,我都吃好几餐啦!小兄弟,买不,这一堆也不贵,我就收你10文钱……” “可是刚刚那大叔说不能吃!拉肚子!” “那是大叔没见识,我真吃过!”少年眼睛四处瞟起来…… “可是俺家里太穷了。拿不出10文钱……” “没有10文,5文……5文也行!” “可我爹爹只给我三文啊,还让我做一天的餐费!” “三文!三文就三文,你拿出来,成交!” “能吃的吧!我三文只能买一炊饼,你这我能吃好几顿……” “小弟弟真聪明!小弟弟,三文钱呢!你这筐干草重不重,要不我帮你提着,你拿三文出来……”少年心想,反正是山上挖来的,别说三文,一文也行! “不用不用!不重!钱在我鞋子里,你等下!”林暖说着脱了她的鞋子,取出3文!嗯……这钱是带点味道的! 那少年飞快拿过林暖手上的三文钱,蹭一下蹦起来,说“弟弟,地上的山蛋子都归你了,我回家吃饭去了!”吃没吃饭不要紧!三文钱拿进才要紧!万一这生瓜蛋子的父母在附近,他就拿不到这三文了,赶紧扯呼! 林暖看着那少年噌地一下跑远了,心里只想大笑,不过不能表现太过了……这堆山蛋子是她的红烧土豆、干煸土豆、酸溜土豆、水煮土豆……各种土豆! 刚刚走远的大叔看到这一幕,对着林暖说“小娃,你被骗啦!这真不能吃啊!” “不能啊,哥哥说他吃过……” “他说吃过就吃过……嘿!你这小娃娃真是实心眼!……你可别吃哈,听叔的!” “那俺先不吃,带回家给爹妈瞅瞅!” 大叔心想回去你爹妈得揍你……再嘱咐了她一声别吃就走了! 林暖把土豆先用自己的衣襟下摆兜着,然后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把药草收拾出来,再把土豆放在背框最底下,再盖上药草,继续走回街上!嗯,感谢幸运女神的眷顾! 第21章 卖药材 林暖又开始闲逛,东听听西凑凑,主打一个接收多多的信息,小镇的人们大多只关心衣食住行、天时年羹、收成收获之类的生存基本之道! 所以王朝州县啥的没听人提起,倒也已经很多信息可供林暖参考,至少她知道现在还没有豆腐、豆浆等豆制品,还没有土豆、番薯、南瓜之类的高产作物,有稻谷,但因雨水一般,所以种的人不多…… 知道猪肉很膻,但也是做大事的时候才买点吃! 这不林暖这一个月来吃的都是野猪肉,野猪肉更膻更老,那各种牛羊猪下水更是没人吃!看来商机还挺多! 林暖甚至路过一个铺子,看到了铁锅!梦中情祸,甚是想念!可没钱……还看到老师傅修驴蹄子,林暖上辈子最喜欢看修蹄子这种短视频,现在看到现场,嗯……还是视频里怼着拍出来比较好看,现场还臭…… 逛的她差点忘了时间,要不是肩膀上的背篓沉甸甸的,还有二虎爹爹已经过来寻她了……索性跟着爹爹一起去药铺,当然她爹接过了背篓,唉,咋还沉了点呢! 刚好这会的药铺不太有病患了,老大夫已经开始站起来活动筋骨了。 林暖跟着林二虎走进店铺,林二虎心想不能让闺女失望,就算不是药草也没事。大不了回去搞成草木灰可以放地里,别说上次闺女搞得草木灰还挺管用,感觉枝干长的比以前的粗!林二虎都想远了,直愣愣地看着老大夫,老大夫都有点被他看毛了…… 老大夫看着他俩问:“家里谁生病啦?看病还是配药?” 林二虎才反应过来说道“大夫,我们采了点药材,请问你们店铺收不收……” “卖药材的……哦!那你们拿出来吧,我看看,” “哦,大夫,您等会!” 林二虎把背篓放下,林暖就把药草分门别类的放出来。 “还不少啊!甘草根、车前子、益母草、婆婆丁,嗯,还行……嗯,可以收!不过价格可不高哦!”老大夫继续说“甘草根十五文一两,另外三种八文一两!”(注笔者查了bd,药材古代大部分都按两收购!!) 林二虎都听懵了,闺女采的真是药材啊,这药材这么贵啊! 老大夫以为林二虎嫌弃价格低,于是说“老夫做生意喜欢跟人说清楚,这几种草药售价自然不止这个价,不过你们这个只是做到了简单的清洗和量晒,后期还有不少炮制过程!给你们这个价也算是良心价,十里八村都这个价……” 林二虎连忙回神“谢谢大夫!谢谢大夫!俺们出!” 林暖在一旁扶额,父亲做生意太实诚,不过买方市场,谁让整个镇就一个药铺呢,自己现在这具身体也还小……说多了都是泪!但这药草也有十几斤啊,不管怎样,都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现在十六两为一斤,甘草根卖了八百文,车前子、益母草、婆婆丁共计一千两百五十文,共计两千零五十!老大夫看他们清理的挺干净满上了五十文。 林二虎都乐疯了,这也算是开年大收入啊! 林暖扯了扯林二虎,说“爹爹,咱还得分给林福哥和春丫姐!……” 于是林二虎收了一两银子和一千一百个铜板!千恩万谢老大夫之后离开药铺! 林暖让林二虎把一两银子贴身放,其余的铜板放进土豆堆里!林二虎这才看到那堆山蛋子!正惊疑不定想问林暖,林暖就拉住他说“爹爹,回家再说!” “对对,回家再说!”背篓里可是1100个铜板啊…… “闺女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 “嗯,爹,买点布吧,我们俩都得裁衣服,我再给你做双鞋!盐!再买几个碗……” “行!但是这盐,上次不是买了吗?” “盐又放不坏……” “行!行!都听闺女的!”自从闺女做饭以后自己力气都大了,闺女要买盐就买吧,而且今天的大收入全靠闺女! 于是两父女花了五百文买了半匹布,一百文买了六斤杂盐,五十文买了十个大小不一的陶碗!再加上亲友带的东西,回去得背篓比来时还沉! 第22章 分劳苦费 林暖和林二虎或被或提着一堆东西从小镇回来,遇到邻村人也不尴尬,每个村都这样,毕竟走一趟镇里也挺远的! 这个时代的农户只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大部分人都善良的可爱!乡里乡亲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快走到五井村了,林暖就跟林二虎说“爹爹,一会给林福哥和春丫姐一人两百文呗,都是他俩帮我一起干的!”(别说林暖小气,销售在现代社会也是大头,而且不能让村民养成药贵伤粮的做法!) “行!对了,你那山蛋子干啥来,这玩意吃不了啊,那抽出来芽头吃了中毒!” “爹,刚刚买我的卖家说可以吃!而且不吃芽啊,吃山蛋子!” “啥,哪个菜不是吃叶子的……” “哎呀。爹爹,一会我做好饭,我先吃!你看中毒不中毒!” “不行不行,你可是爹的命根子!哪能让你吃,既然卖家说能吃,那一会爹爹先吃!爹没中毒你再吃!” “爹爹……真能吃!我到时候还得种起来!爹爹,咱不是还有块菜地没种吗!咱就种这个!”不能种自家田里,田里的庄稼关注的人太多了,林暖想着…… “额……闺女,要不咱吃了再说?” “嗯嗯,爹爹,你信我!小哥哥不会骗我的……” ……为了闺女,林二虎视死如归! 林暖找了个小箩筐,把稍微大一些的二十来个土豆留起来做种子,其他的准备今天一锅煮了!其实也没多少,堪堪够两父女吃,正好青菜和萝卜可以吃了,所以林暖今天还做了炒青菜和咸肉炖萝卜!咸肉就是那腌野猪肉,别说,腌入味的野猪肉除了那股子膻味,还挺好吃的! 林暖把土豆去了皮,用清水浸了半个时辰,再放入陶罐里煮上!其实作为主食,最好是不去皮的,可以更好地留住淀粉,但林暖不知道未来的土豆有没有改良过,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土豆毒性有多大,所以还是追求饱腹感吧,其他暂时不要求了!为了彻底煮熟,直接煮了半个时辰! 林二虎在外面修补自家的篱笆,实在熬不住了,还探头问林暖“闺女,好吃饭没?” “好了好了!爹爹,可以吃了!” 别说,这土豆的口感吃起来跟前世的还真差不多,不过这一餐以后下次吃到得再种了,据说土豆很吃肥料,得想个办法堆肥! 林二虎吃了以后觉得除了没啥滋味,好像也没啥事,只要肚子不疼,明天还能醒来,没准闺女找到了一种新的食物,有点高兴又有点惊颤,真怕自己和闺女都一睡不起……幸好兄弟几个都有崽子,就是对不起媳妇,唉,自己太没用,连山蛋子都得给闺女吃! 吃完饭,林二虎给了两个袋子给林暖说“闺女,每个袋子两百文,大狗和春丫一人一份,爹给你十五文,下次跟着爹去镇上你自己可以买点吃的用的!” “谢谢爹爹”真是意外之喜,这是笔大财富啊! 于是,林暖带着小黑子偷摸地把春丫和林福大堂哥叫了出来,说“哥,姐,咱上山溜溜,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嗯,行,那我们仨注意着点,当心野猪群……”林福皱眉说! “放心。小黑子是称职的哨兵” “嘿,暖暖还知道哨兵!”春丫咧着嘴说。 “我跟你们说,我跟爹爹去镇里啦,听到学到好多呢!” 三人上山没多久,林暖四处瞅瞅没人,就拿了两个钱袋子出来,给了林福和春丫,说“哥,春丫姐。这是上次的草药卖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卖不卖的出去,所以也没提!现在卖出去,这是给你们的!” 林福拒绝说“哥是自愿帮你的!不要!” 春丫也拒绝! 林暖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俩说“你俩过两年也要成亲,成亲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你们拿着!” 两人被林暖说的脸红红的,本来还挺好的,现在怪难为情的!不过他俩也接过了袋子,然后一掂重量,然后抽开一看,这么多铜板,他俩的眼睛直接变成了星星眼!五井村的少年没成家之前哪见过这么多铜板! 林暖一看,连忙跟他俩说“这药草季节性很强,还得炮制,不会炮制容易出问题!今年采完,第二年还会变少!而且好多药材都在深山里,太危险了!” 这么一解释,林福和春丫的心慢慢平下来,是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不过暖暖(二妞)可真聪明,懂得真多! 于是春丫就说“暖暖你说的对,还是种好田要紧!我们赶紧找找看,有没有啥山货吧……”林福也点点头…… 第23章 似乎看到了最爱 今天镇里一趟走,林暖大致意识到这个时代与上辈子的唐初期类似,刚结束混乱的繁华初始之时,百姓的日子会很辛苦,但又有希望! 林暖三人各自带着一根木棍在山上敲敲打打,主要是为了防止野猪群的靠近,另外天气渐热,林暖和春丫都怕蛇…… 三人一狗慢慢地山上走着,小黑子时不时追追兔子,其实林暖还想养兔子,但现在住房条件不允许,也没有那么多蔬菜供给。 三人看到山泡子就采下来吃,吃不完的就拿桑叶包起来带回家,这甜蜜的滋味真是无与伦比! 林暖还看到一株枇杷树,不过枇杷果还不是很黄,但林暖记得枇杷叶是好东西,可以止咳,差点没把枇杷树撸秃…… 走着走着林暖发现了几棵小灌木,林暖走近一看,发现小灌木上长满了青绿色的叶子,叶片细长而尖,还有一些细小的锯齿。她心中一动,这不是茶树吗?而且看起来像是野生的茶树!林暖高兴极了,她知道茶叶可是好东西,可以泡茶喝,还可以卖钱。她连忙叫住了春丫和林福,让他们过来看看。 春丫和大堂哥也没太惊讶,他们认识这种树,这种树的叶子嚼吧起来很苦。于是林福说“二妞,这是苦树,干啥。” “苦树?”林暖歪着头问“这不是苦树吧,我今天去镇里,看到老人家叫这个叶子茶叶,应该是茶树!” “是苦树!”春丫说“以前没饭吃的时候,阿娘上山采了这种叶子让我们嚼吧着吃,可苦了!吃完还睡不着!” 林暖更加确信这就是茶树,于是说“是茶树!我想采一些回去,你们要吗?” “不要不要!”两人连连摆手…… 于是林暖让林福帮自己用藤条编织一个箩筐,自己教春丫采摘,林暖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些嫩叶,先放衣襟上,等林福编完筐子,把枇杷叶放筐底,茶叶放枇杷叶上,不一会就装满了新鲜的茶叶。 林暖心想,过几天才到清明,这放上辈子就是明前茶,那可贵的很!上辈子林暖家有很多茶叶,有自己买的,也有别人送的,反正她喝不出啥感觉来,只知道明前茶应该不错! 林暖知道在古代茶的喝法很是不一样,在她的思想里,若真想喝就清泡,苦苦的滋味回味无穷。 但这会林暖只想到了她最爱的奶茶!别问小老太为啥喜欢喝奶茶,那是她从年轻开始就爱喝,甜蜜蜜的滋味谁能不爱!后来年纪大了,儿女们都限制她,不让她喝,就怕她血糖高,她就只能自己出门买菜的时候买一杯喝,喝完再回家!血糖高?高就高呗,都七八十了谁还没点基础病呢!想到这,林暖似乎看到不久的将来一杯杯奶茶朝自己飞来,那甜蜜的滋味,林暖眼里冒着星星,嘴角流着眼泪……可惜没有牛奶也没有蜂蜜,唉…… 林福和春丫看着林暖这样子,都表示非常疑惑,不就是苦叶子吗,暖暖是不是中毒了,这咋滴傻乎乎的!春丫推了推林暖,说“暖暖,你干啥呢……” 林暖这才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说“想着谁家有铁锅呢……” “族长家,还有王二爷爷他们家有……” “咳咳……” “小心!”林福连忙把春丫和林暖往后拉,只见10米远的地方,一条手腕粗的大蛇正吐着信子盯着他们。林暖吓了一跳,她从小就怕蛇,赶紧躲到林福身后。大蛇慢慢地向他们爬过来,它的身体足有三米长,身上有着黑色和绿色相间的花纹。 林福举起木棍,准备迎接大蛇的攻击。春丫则吓得脸色苍白,紧紧地抓住林暖的胳膊。 就在这时,小黑子冲了过来,它对着大蛇狂吠不止。花蛇有一瞬间愣,林福赶紧抱起地上一块大石头往蛇头上砸! 那蛇被石头砸到头一开始还使劲扭动着身体,企图从石头底下跑出来,林福继续捡起石头砸,不知道是不是砸到七寸了,到第四块石头的时候,蛇不动了。 林福见好一会那蛇都没见动,就把石头搬开,那血呼啦差地一条长虫,林暖看得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福说“别怕。没毒,这就是条花鲢蛇……春丫,你要不?” “不要!不要!”春丫连连摆手! “那行,那我拿回家炖了,好吃!今天咋回去了。以后尽量少上山,蛇虫多起来了,要是有毒就麻烦了!” 林暖和春丫连连点头! (笔者有话,为啥不想着移植茶树,是因为茶树喜酸土,林暖没办法保证种活!以后有条件了,会想办法的。) 第24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 回家的路上,林福拎着那条死蛇,小黑子追着林福手上的蛇……林暖背着筐,春丫兜着山泡子,离林福远远的,嫌弃的很…… 但村里大娘们看见却纷纷夸林福能干,然后夸夸春丫儿好福气,以后能嫁个能干的丈夫,那浓浓地羡慕呦…… …… 林福回到家,把死蛇皮剖了,然后把蛇肉交给阿娘,本想把200个铜板都给阿娘,但一想林暖的交代,就又收了回来,现在交给阿娘都不知道咋解释,他都答应二妞了,不能提是她的赚钱办法,然后他撸了撸头,郁闷的把钱袋子放进自己箱子的最底下,铜板多也头秃,过段时间他得换个地藏! 同样春丫也是甜甜的苦恼!暖暖咋回事!咋就不让她说呢!不过暖暖是她最好的小姐妹,以后还是自己的小姑子,暖暖又聪明,她说的有道理! 而林暖不想告诉别人,只是她自己就是个小女子,有点小自私,她始终秉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在她和爹爹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兼济天下”,不好意思,她又不是圣母! 随着清明即将到来,季风带来温湿的水汽,从第二天开始,天空开始飘起雨来,淅沥沥的小雨滴骑着春风在空中追逐,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大地!桃红柳绿,春回大地,那多彩的颜色从这天开始迸发,大山穿了大花袄,很美丽很迷人也代表着危险! 林暖本想晒晒枇杷叶,这雨一直下,她不清楚是斜风细雨还是梅雨时节,有点点担心天气,怕家里的食物无法存放太久! 她上辈子看过老人炒茶叶要用铁锅,这会铁锅得去问两个氏族老大去借,想想还是算了,她想起上辈子刷的短视频,那些户外博主用石板做饭,应该也是靠谱的,于是林暖就带着斗笠,去河边寻摸了一些石板,都相对平整那种,在河里洗刷干净,要不是家里有好些家务要整,她还是很喜欢现在这种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感觉的! 因为下雨天,林二虎出门也少了,看到林暖搬回家一些石板,就问闺女“暖儿,这是干啥用?” “爹爹,我有用!爹爹,你得帮我!” “哦,做啥子?” “把这个石板放在灶台上……” “行!”林二虎说着就把一块石板放在了灶台上! 林暖趁这会功夫把火点燃…… 林暖在茶叶和枇杷叶之间选择了后者,她把几片枇杷叶放在石板上,准备慢慢地烘干,过了一会只听“咔嚓”一声,石板的中间接触明火的地方碎了,碎成了两半……连带着枇杷叶子也掉进了火堆里…… 林二虎见了,哈哈大笑…… 林暖不信邪,继续尝试……现实抽在脸上贼疼,反正每块石板都裂了……小视频误我啊!(其实林暖的石板没有干,直接从水里捞起来,热胀冷缩,裂得更快!) 林二虎哈哈笑着问“闺女,你想干啥啊!” “爹,我就想把这些叶子烘干!这……” “嘿,烘干容易啊……家里有碳,等爹给你做个碳坑,搭个架子,上面放一个谷筛就行!” “爹爹,你可真聪明!”林暖觉得自己是不是跟小少年们待久了,感觉脑子也在幼龄化,唉…… “那是自然。不然咋有这么聪明的闺女呢!” ……好吧,林暖竟无言以对…… 别说,在下雨的春天,晚上搭个碳炕还挺暖和的……别说一氧化碳中毒,这房子都透风,完全不在怕的! 通过一晚上的烘干,枇杷叶和茶叶都烘干的差不多了! 林暖看到茶叶这跟上辈子都不太像的样子,还是暗暗下决心,以后非得买口铁锅!不!买好几口铁锅! 第25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二) 这天,林二虎跟林暖说:“闺女,明天大伯说让咱一起上山祭拜你爷奶还有你娘,你一会去问问你大伯母,咱需要准备着啥…… “好的,爹爹,一会就去!” 林暖做完家务,给植物浇完水,带着小黑子去了大伯家…… 二狗子正蹲在家门口玩,走近一看居然是搬家的蚂蚁,这几天几乎天天下雨,看来一会又要下雨了,看到林暖过来,二狗子林满立马喊道“二姐姐!” “嗯,大伯母在家吗?” “在的,二姐姐!阿娘阿娘,二姐姐来了!” “二妞来了,快进来……”大伯母用围裙擦着手,把林暖带进家! 小黑子留在门口陪着二狗子玩…… 林暖进了就问“大伯母,爹爹让我来问明天上山需要带着什么?” “嗯,正好你过来跟你说,是这样明天要准备三牲饭菜、香烛还有送钱粮,还得给你祖父母你阿娘梳理梳理!这样让你爹今天先去走一趟将杂草处理一些,清条路出来,明儿让他带锄头和簸箕,三牲饭菜你家就不用管了!你祖父母送粮钱,我们四家每户一文,你阿娘的送粮钱需要一块买吗。” “辛苦大伯母啦,阿娘的一起买了吧!大伯母,这是两文钱!”林暖回! “行,那明天早上卯时不到出发!你跟着去!早上记得吃素!” “嗯。好的,大伯母!”林暖回。 “吃点枣子,你回家还是在这里玩会,一会在这吃饭?” “我要回去啦,我一会跟春丫姐去山脚下搞点野菜……” “我们二妞真是懂事了!”大伯母笑着说。 说着,林暖便起往外走,大伯母再回屋内做活。 走到门口,招呼林满“小满儿,大哥去哪了?” “大哥跟着爹爹下地去了,二姐,你带我去找春生吧……” 林暖回头瞅了瞅,然后点头,顺便大喊了一声“大伯母,我带二狗子去找春生啦!” “哦……知道啦!”屋里回道。 “走吧……”两人一狗一起往回走…… …… 林暖把林满带到春丫家,就回到家告知了林二虎大伯母的安排,林二虎点了头,对林暖说“闺女,三牲饭菜我们不准备,但要单独起点香烛,烧点打点钱给三公三母,让你阿娘下面日子过得舒服点,一会爹爹拿给你,你放好,明天带上!” “嗯,爹爹!” “我先去把路清理下,免得明天进不去……”说着林二虎拿上砍刀就出门了! 林暖放好打点钱,就继续纳鞋底,这几天她跟着云婶子学做鞋子和衣服,她决定先给林二虎做一双鞋子,她爹的草鞋都要破了!就是纳鞋底很费手,跟上辈子的老布鞋很类似,就是没有机器,手工做鞋底,麻线扯过手指,次数多了水泡都起了!但林暖没有放下这个活计,因为她和林二虎都需要生存,这些都是必备的技能! 等做完鞋子再整衣服,快清明了,夏天也不远了,衣服做起来相对不费手一点,就是费衣服,也不算,至少能穿,除了线头有点不齐整! 林暖自己开始做衣服才真的佩服这个时代的绣娘,那真是手巧心细地很啊,没有好的眼力好的手艺,那都做不出一件能上台面的衣服!更何况是那种刺绣的,那真正是工艺啊。 第26章 祭祖 第二天,卯时不到点,林暖就跟林二虎喝了点青菜粥,让小黑子看好家,就出发去大伯家! 他们到的时候,三叔四叔基本都到了,还有林暖这辈的林福、林满、林堂、林才还有那七岁的林贵。 大伯母一边放着各种祭祀用品,一边在跟大伯他们唠叨,应该是提醒注意事项。 林暖转转头问林福“大哥,大姐和三妹不去吗?” 林福诧异地看着林暖说“她们怎么会去?我娘都不去……要不是今年二叔定了让你招赘,你也不能去!” “嘛?”林暖突然回过神来!她不是在上辈子,这个时代的女子似乎没有参与祭祀的权利!这个情况让林暖措手不及!她的人生从男女平等走到男权至上,其实很难接受! 可是她能改变吗? 不能吧,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时代的洪流只会把个人拍死在岸边,甚至只是轻轻探手去触碰底线! 但她可以改变自己,把自己变强,让自己能在这个时代相对潇洒一点!所以努力赚钱吧!努力赚钱,让老父亲再娶个老婆?!生个娃,那自己是不是就不需要招赘了,然后天地逍遥随自己?嗯,小目标还是可以的!毕竟父亲林二虎才30左右而已! 林氏一行10人带上祭祖的物食,从林大伯家出发,跨过东溪,到一座山脚下,林福背着箩筐,里面放着纸钱,跟林暖说着话“二妞,你第一次来,这是东梁山,一会还要爬好一会山,大概到半山腰左右才能到!” “嗯,大哥,重吗?需要我来背吗?” “不行,我是长孙,肯定得我背的!” “好吧好吧!” ……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来到了祖坟,只见青山相对平缓处,两座坟墓,一座相对较大的坟墓,右侧有一座相对较小的坟墓,都没有立碑,两座坟的周边已经被清理干净。 大伯招呼几个兄弟,将三牲饭菜摆放好,放在大坟前面,将香烛插好在左侧……林二虎招呼林暖“暖儿,将你娘的香烛插那……” “哦!”这座小坟墓便是林暖的阿娘的。 林福拿了一大刀纸钱给林暖,说“暖,这是二婶的!” “谢谢大哥!” 只听大伯说“跪,叩头!” 林暖照着林福他们做,三叩首后,大伯开始招呼几个兄弟烧纸钱,但林二虎和林暖单独给林暖阿娘烧…… 几个大人一边烧一边碎碎念。林二虎就在那念叨“瑶娘,今天清明,你在下面跟着爹娘吃一些,今年闺女也来看你了!你看,闺女跟你越来越像了,她现在可厉害了,能做饭洗衣服,做衣妇还会采药呢!以后闺女招了女婿,我就带着他俩一起来,你跟着爹娘在地下,要保佑我们全家无灾无病,几个小娃都能成家立业……将来我死了,我就来找你,你可要等我啊” 林暖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说“小暖,你找到阿娘了吗?阿娘,对不起,我不是您的林暖!阿娘,谢谢,我会成为您的林暖,以后我一定照顾好爹爹,也让林暖在这个世间努力活下去!……” …… 祭完祖,一行人回到村里,不少人遇到,就一起打打招呼,然后各自回家…… 林暖回到家继续折腾鞋子和衣服! 第27章 春旱 过了清明,老天爷就开始放晴了,林暖把家里该晒的晒,该存的存起来,观察观察土豆,随着天气的湿热加上把土豆堆在一起,小土豆的皮正在慢慢变绿,变绿的同时那一小点点芽头正在努力往外冒!等再长长一点,林暖就把土豆苗分出来,多种一点,都是粮食,种成功了再教亲友们! 时光在指缝中一点点走过,似乎每天的日子比上辈子都要长一些……大概是因为她过得充实了吧…… 林暖最开心的是她的番茄开花了,开花了结果还远吗?!那红红的小番茄不就在碗里了!…… 最美人间四月天,林暖跟着林福、春丫、石头等一众青少年满村爬树摘杏子!杏子很酸,但没有零食的年代,这酸爽酸爽的也是一种美味! 林暖摘回家好些杏子,林二虎不爱吃,她觉得可以做盐水杏!不知道好不好吃,也不知道步骤对不对,但她觉得腌芥菜可以腌,为啥杏子不行?? 但为再增加一重保险,她先将杏子去核切成四瓣,然后开水焯一遍,再放一个大桶里用盐腌制!再上面放上水里焯过的从山上捡回的笋壳,压上石板!最后用盖子密封起来!想着等过几天就能吃到盐水杏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暖每天都会打开桶盖检查一下盐水杏的情况,等差不多的时候就拿出来晾晒?!不知道会不会坏!反正除了盐,其他也不花钱!生活得尝试,才有机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跟着云婶一起腌制咸菜,那老坛酸菜的感觉真是熟悉的很啊! ……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林暖的盐水杏子和咸菜都晒得七七八八了,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万里无云,太阳在天上高高挂着,林二虎基本隔天带着水桶去地里劳作,有时候林暖也去帮忙拎水浇地……但林二虎的眉头一天比一天锁紧! 这天夜里,林暖半夜醒来,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起身查看,却发现林二虎正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爹爹,怎么还不睡?”林暖走过去问道。 林二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道:“闺女,爹爹吵到你了?我担心这干旱还要持续下去,再这么下去,庄稼可都要枯死了。” 林暖心中也沉重起来,她知道农民靠天吃饭,如果一直不下雨,今年的收成肯定会受到影响。 “爹爹,东田离东溪近,我们可以挖沟吗?” “傻孩子,东溪又不是我们一户人家的,所有人都挖沟,那还得了!再看看吧,没准过几天就下雨了,这几天我们勤快点,多浇浇水!” “哦,好的,爹爹,那你早点睡!” 林暖回房间躺下,心里头想要是有水库蓄水在旱季放水就好了!但这种大工程一般非衙门也干不了,五井村算是好地方,整个村五口大井,呈圆形分布,还有不少人家有自家的小井,说明地下水应该是丰富的! 更有东溪绕村而过。东溪不大,也就两三米的宽度,但东溪的头在山上,应该在山间有悬湖,直接流向隔壁村,所以水量不太稳定,这半个月左右没下雨东溪的水位下降了好些,现在还有一小脚水位,这两天林暖和春丫已经开始约小伙伴准备下河摸鱼虾了…… 第28章 水产 天空一直不下雨,东溪的水位只剩半小腿高了!林暖就拉着春丫到东溪摸田螺河蚌。 这个时代福寿螺还没有入侵,那水质又干净,再加上很少有人知道田螺或者河蚌能吃,所以基本没人下河摸这些,鱼虾倒是很多人抓! 林暖教春丫翻石头,手往土里或石头缝里找,各自翻找了整整一筐田螺、河蚌,还有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找到石蟹,林暖一不小心还被一只石蟹夹了手,疼的她滋哇乱叫! 小黑子就在旁边站稍,看到林暖甩过来的石蟹,生气地一直用自己的前爪把螃蟹翻过来翻过去,直到那螃蟹了无生机为止! 林暖和春丫回到家里,老规矩春丫把大部分的田螺、河蚌还有石蟹都留给了林暖,但林暖得教如何处理这些! 林暖就把石蟹分了一半给春丫,跟春丫说最好是拿面粉裹上之后油炸,可惜春丫家猪油也不多而且面粉也是精贵的东西,林暖就跟春丫说将洗干净,最好油炒,炒不了就清蒸,一盏茶就能吃了!外面的壳也能吃,不过中间的心脏和屁股部分要去除! 那天晚上林暖做了一份清炒石蟹,隔壁春丫家清蒸石蟹,那香味飘的不远处的几户人家的小娃娃直闹腾!第二天云婶还给春丫送了一些干菜表示感谢! 林二虎也吃的非常高兴,林暖还在餐桌上跟林二虎商量让他上山去砍一些竹子,过几天再去镇里集市,她有大用,女儿奴林二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怕竹子不够,特地叫上三弟一起上山,砍了一堆竹子! 林暖看到这些竹子,心里很是遗憾,她不知道怎么造竹屋,不然指定得把自家房子翻新一下!迭代更新先住竹屋!可惜可惜,唉!没学好数理化,在古代有点小废柴! 至于田螺之类的,先养在林暖家大缸里,吐干净泥再说! 现在没有桑剪,剪刀又要用来做针线活,那只能把田螺肉挑出来吃! 于是林暖在山脚下折了一些细竹子,折成小棍棍,让林福帮她把下头削尖,做好好几把简易版粗制滥造牙签! 林暖看田螺河蚌泥沙都吐干净了,就把春丫叫到家里,教她分别做炒田螺和水煮河蚌,配料都很简单,就是把干菜放进去要么炒要么煮,反正林暖还没有找到其他配料,没有其他啥办法,不然一碗酱爆螺丝就能把人的舌头都美掉!因为是水里的,所以林暖让春丫多煮一会田螺,河蚌开口就行! 林暖把这次的河蚌还有田螺基本都煮了,分了几份给几个叔伯家,还让林福传话,用牙签把田螺肉挑出来吃!这次几个叔伯全家都很高兴,毕竟林暖做的食物没有涩味,那真是人间难得几回尝,把几个小辈都吃的哈喇子直流!春丫家里有点涩味,倒是也很好吃!且不表,几户人家都很有默契地未向外宣传这田螺和河蚌…… 林暖和春丫第二天又下河去摸田螺和河蚌,还把林福也带上了,因为他们三是共同富裕小分队!这次林暖直接告诉林福他俩,准备拿着田螺河蚌肉去镇里尝试卖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正好林二虎答应林暖过两天要带她去镇里,这次林暖让林福一起去,因为卖东西面对的是集镇老百姓,林暖一个人还是有点心虚的,而且田螺不少,让林二虎一个人背也实在太累人了! 林福也欣然同意前往! 林暖也提前告知他俩,田螺如果有收入大头得她拿,因为她的出食材,出力,具体能分得多少得看天数! 第29章 二次上镇 过了两天,林暖让林福准备了许多干净的大桑叶以及小竹签,让林二虎准备十来个能封口的竹筒(用水煮过)。 春丫和林暖一起挑田螺肉和河蚌肉,田螺和河蚌都是煮过的,所以挑出来非常容易! 处理好食材,林暖就开始煮螺肉和河蚌,将螺蛳肉和河蚌肉煮好后,林暖用小竹签将其串起来。每一串田螺大概10个左右,河蚌15个左右,把所有的螺肉河蚌肉都串好之后放在桑叶上包起来。 顺便将她自己做的盐水杏也用干净的麻布袋装好,明天上镇里卖着试试! 因为第二天要早早起床去镇里,所以林二虎父女俩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寅时左右,林暖便起床做了一锅咸咸的干菜汤,用六个大竹罐头装好,封好口子!没过多久林福便来了林暖家,三人匆匆吃了早饭之后合作分工,林二虎背着装有螺肉和河蚌肉的箩筐,别说加上竹签,这份量起码的有十几二十斤,林福背上六个盛满热汤的大竹罐头和十来个空的小竹罐头,林暖带上四五斤的盐水杏干和一大捆桑叶,三人踏着晨光就出发去了镇里! 大约卯时过了一半,三人到了上元镇。 林暖第二次到上元镇,这种浓浓的烟火气让她非常感慨,就像上辈子的赶大集,人来人往,有的驻足,有的匆匆而过。 林二虎很快找到了集市管理处,交了十文钱,占到了一个摊位。 林暖将东西摆放好,打开四个装满干菜热汤的竹罐头,将螺肉(河蚌肉)整齐地插进罐头里,然后在四个罐头旁在摆上盐水杏,就等着顾客上门了。让林二虎去打听食肆什么时候开门,顺便买点家里要用必备物品,林福帮她打下手卖东西! 林暖上辈子读小学的时候陪爷奶在市场上卖过蔬菜,所以虽然有点点难为情,但她知道必须大胆一点,声音响亮一点才有机会! 早晨的集市人还不算多,但也不少,干菜汤的香味非常霸道!来来往往的人有的闻到香味,有的看到林暖摊子上摆的东西,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这是啥子哟?怎么卖的?”有人指着螺肉问道。 “这是螺肉,两文钱一串!这是河蚌肉,三文钱一串!这是杏子蜜饯,五文一把!当然如果买的多,可以优惠点!”林暖笑着回答道。 “优惠?”又有人发问。 林暖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便宜一点!三串螺肉五文,同样另外两个也都便宜一文!” 一开始还是有好些人驻足观望,但干菜汤的味道勾人的很,有的早上没吃过早饭的更是口水不断在嘴巴里分泌! 有个身穿棉布的中年大叔实在忍不住,就说:“我先买一串吧,不好吃我就不买了!” “好嘞,大叔,要螺肉还是河蚌?” “嗯……河蚌吧!”付了三文钱给林暖,林福递了一串河蚌肉给大叔! 大叔一口吃了四五个河蚌肉,那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不断蔓延,蛋白质带来的满足感无与伦比!只见大叔的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夸道:“味道真不错!真好吃!再给我来三串河蚌,螺肉也给我来三串!”说着递给林暖十三文…… “好的,大叔!” 林福递给大叔六串,林暖又拿起用桑叶包起来的一把杏干,对大叔说“大叔,您是我们家第一个顾客,这个杏干送您,您尝尝,好吃就来买一些……” “嘿,小伙子做生意真敞亮,那我就收下了,好吃会再来的!” 林暖自从上次来了镇里以后一只做男童打扮,雌雄莫辨的年纪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好个少年郎! 有了第一个开头吃“螃蟹”的人,很快,慢慢地就围上来不少人纷纷要求买,尤其田螺肉和河蚌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口感! 第30章 买卖 大家基本都是两种各买三串,给大人小孩尝尝鲜,大部分的人也只能买一次,只能期待以后有机会再尝一回。 过了没多久,第一个买螺肉的大叔带了自己的几个朋友过来,这次大叔直接各买了15根,他的几个朋友也基本有样学样买了这么多,林暖还一人送了他们一小竹罐干菜汤用来浸泡螺肉和河蚌(林暖留了两罐干菜汤),告诉他们可以带回家热着吃! 后来林二虎也回来帮林暖他俩卖,林二虎负责补充汤水里的食物,林福负责交递,林暖负责收钱,主打一个有序! 过了半个时辰,基本螺肉和河蚌肉就卖完了!三四百串都清了! 世界这么大,是贫穷限制了林暖!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这么穷的! 林暖昨天准备的时候,切碎了好些杏干,放在一个碗里,作为试吃品!所以有几个大胆的大人小孩在征得林暖同意后尝试了试吃品,瞬间被征服!杏干得到了妇人和小娃娃们的一致认可,好些都买了三四把!杏干也基本在一个时辰左右卖完了! 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这次共计收获了1538文,林暖不能确保自己有没有漏收,第一次做生意,还是有点生疏,下次要估算成本和收益,还得理清产品数,如何更好地零售!这些都要经验总结! 林暖给林福100文,然后拿出80文准备给春丫,这是他俩出工出力的报酬,今天早上大堂哥跟她一块卖产品,所以比春丫多20文! 林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铜板,但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一点也不羡慕林暖和二叔比他拿的多,别说做法还有原料都是暖暖提供的,就说要是没有二堂妹,他是没有能力赚到这么多钱的!怪不得春丫老是说要跟着暖暖混,暖暖说啥都是对的!他今天准备跟着二叔他们在镇里好好逛逛! 林二虎买了十来斤粗盐放在一个在镇里开杂货的好兄弟处,这会陪着林暖他们把自家的摊位收好,就带着两兄妹去好兄弟那! 店里没啥客人,林二虎到了,打了声招呼“二银兄弟,我来拿粗盐,闺女,大狗子快叫二银叔!” “二银叔好!”林福和林暖齐声喊。 “嘿,老伙计,闺女都这么大了,这是你大侄子吧,盐在这……对了,你听说了吗,又要服役了……” “什么?这次什么要求?” …… 林暖见林二虎和二银叔正聊的火热,她就拉着林福在店里看起来,店铺不大,就一层,东西倒是很满当,基本都是生活用品。 林暖挑挑拣拣,给林二虎和自己分别挑了一双布鞋。林暖自己也做了,就是这鞋底纳了很久还没有完全纳好,手倒是嘞了好几个泡,林暖想着就做成凉鞋好了,索性慢慢来! 再买了十来根头绳,她准备送几个小姐妹一些头绳,嘿嘿!她还看到了醋!没错,是醋,闻起来也非常酸,但是要自己拿容器装,林暖想现在用到醋的时候也不多,以后土豆种出来了,非得多买一些!但没有酱油之类的调味品。 林暖又挑选了一些针线,麻布上次刚买了半匹,暂时够用。 这时,她看到了角落里摆放着的一些种子。她就大声问二银叔“叔,这是啥种子!” 二银抬起头看了一眼说“那是上次有个川商带来的,听说是从他们老家带来的,叫什么辣椒!咱这可没有这种子。” 林暖顿时来了兴趣,她想起前世的辣椒,这种扁扁的圆圆的,不就是辣椒种子吗?心中一动,问道:“叔,这种子怎么卖?” “你拿一些走,不收钱!那川商送我的!我也没见过这玩意,也没种过,你想要就拿去玩吧!” “谢谢叔!”林暖笑着说!然后拿了一些小心地用布兜装起来。 “大侄女太客气了,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这算啥,你们自己看着玩哈!”说着又继续跟林二虎说话! 林暖把要买的东西告诉林二虎,老父亲二话没说就同意了,都是闺女赚的铜板,他当然没意见,然后付给二银叔两双布鞋60文,十根花色的头绳5文,针线也花了5文!林暖把东西都交给林二虎保管,看爹爹还有事情跟二银叔说,就打了招呼,和林福出去逛。 第31章 逛街 林暖跟林福在街上逛,林福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一个大肉炊饼,鼓鼓嬢嬢的,还紧紧抱在怀里,林暖看得直摇头,真是也不怕烫…… 林暖路过食肆,在食肆后门遇到一小伙计正在扔破陶碗,林暖眼睛一转,上前说“小哥,你这碗准备干啥啊?” “掌柜的让我扔了,怎么了?小弟弟。” “小哥,你这么多碗得扔到啥时候啊,我和哥哥帮你吧!” 小伙计挠挠脑袋“这……不太好吧,掌柜说让我丢!” “小哥,你丢也是丢,我们丢也是丢啊,小哥手上肯定还有很多活计啊。我和哥哥会处理得很干净的!” 小伙计警惕起来“为啥要帮我?” 林暖连忙说“是这样,小哥,我家里新做了一样吃食,想问问小哥能不能帮我们引荐一下掌柜的!” 小伙计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家掌柜的说外面的食物不干净……”又回头看了一下没有劈完的柴火咬咬牙说“你们帮我去丢,如果有机会我就跟掌柜的说!要丢镇西北那哦……” “哦哦,好的,小哥!大哥,快帮小哥把这些陶碗都丢了……” 林福看得目瞪口呆,拉了拉林暖说“二妞,干啥啊?这是做啥?” 林暖看小伙计已经转身回去劈柴,低声对林福说“哥,你看,这些陶碗还挺好的,除了破了的,其他缺口的又不是不能用!一会我们把破了的丢了,缺口的带回家用,口子小一点也不会刺到嘴巴的!” 林暖没告诉林福,她准备把螺肉河蚌的处理配方卖了,这两种食物太常见,现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那这门生意得断。最近再做了两三次,基本也就被人学了去了,还不如趁早赚一笔,食肆有食肆的好处,好些相对有钱的人还是喜欢吃的干净些…… “嘿,二妞,你是真聪明啊!快,整齐地放我背筐里!” 林福把破了的碗先去镇西丢了。 林暖把缺口的碗整齐地堆放在背筐里,然后等在食肆后门,等林福回来想把背筐背起来的时候差点一踉跄,真是重的! 林暖在回杂货铺的路上,看到一老农在卖母鸡,她上前去问“老爷爷,你这鸡咋卖啊?” 老农本来看林暖年纪不大,不想回答,不过见也没人问价,还是回道“小娃子,这鸡可不便宜,这是家里养了两年的母鸡,80文一只,不二价!” “啊!80文,刚刚那头那摊老板说60文一只!” “我这是两年的母鸡,正生着蛋呢,要不是家里老婆子生病要用钱,我也不卖的!” “80文太贵了,老爷爷,70文怎么样?70文我就让我爹来买两只!” “……真的买两只吗?如果买2只,70文就70文吧!”老农说! “那老爷爷你等我哈!我爱吃鸡肉!”林暖说着拉着林福去找林二虎。 回到店里跟林二虎一说,林二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还在二银家买了一个鸡笼子,让林福索性在二银这等着,自己跟着闺女去买鸡。 买完鸡,又花重金30文买了一刀肥油,回到杂货铺,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跟二银说了一声,然后就招呼闺女侄子回家去。 来的时候重,回去得时候更重!算了算了,还是找辆驴车搭一段路吧…… 第31章 一则告示 林二虎、林福和林暖三人或背或扛把所有买的东西带着往镇口走,准备找一辆牛车或者驴车回家,路过一面墙,嗯,林暖才发现,看上去像贴了各种小广告一样的墙面,现在仔细瞅瞅居然是公告栏! 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盖了大大的红章!林暖一眼看过去,我去!那是隶书吗?她认识她认识!兴奋劲还没上头,再仔细一看,那是什么朝代,康朝?大大的问号,在她记忆里的历史书里哪有康朝这个朝代!! 所以林暖不但离开了自己可爱的新华国,没有再次投胎回新华国,自己上辈子攒的人品不够多,她认了!她到了古代,她也不太愁,华夏的大一统时代是有很多迷人“老祖宗”的,结果!老祖宗可能不存在了!历史书里的记录在她面前成为废纸,完全没有了一点信息依靠!甚至林暖怀疑这已经不是地球了!孟婆,太过分了,居然不给她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也就算了,居然路都给她引错了,她是做了啥对不起阎王的事情吗,暴哭(*\/?\*)!? 所以以后的路怎么走?这个时代会不会打仗,有没有明君,真的只能在这个时代艰难的存活下来,没有起飞的可能吗!林暖心乱如麻! 再一大眼,她看到了“服役”两个字!服役这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是会死人的!在新华国,服役服的好直接单开一页族谱,服不好转业回家周围人都高看一眼!在这里服不好役直接断子绝孙!林暖人直接麻了!她甚至没有完全看完告示的内容! 今天的收获不可谓不大,但打击也太大了!林暖有点浑浑噩噩地跟着林二虎和林福走向租借的牛车…… 在牛车上,林暖一直想着事情,沉默无言,她不能告诉爹爹,她看到了什么,因为她是“文盲”!但她的心里真的不好受。 林二虎和林福看到林暖这个样子,以为她太累了,今天起的这么早,又做了一早上的生意太耗神了!林二虎开口说“闺女,累了吗,要不靠着爹爹睡了会?”林福在那连连点头。 林暖这才强打起精神“没事,爹!我在想下次怎么做生意……” 林二虎见林暖不想回答,也不问了,自从闺女病好后,更能干了,也更聪明了!他是个听话的老父亲,闺女不想说就不说呗。唉,刚刚在二银那听到的消息得赶紧找大哥他们商议下,真是个不好的消息! 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五井村走去,林暖看着路边的大山,五井村的先辈是不是也是在逃避灾祸的过程中,在广袤的大地上找到这个地方生存,大山像拱卫火种的守护神,保护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片宁静何时会被打破,所以该怎么办怎么办!林暖内心的焦急无处发泄,她的两只手死死握着一个小竹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小竹罐的开口,想着以后该走的路…… 林福几次想开口提醒林暖当心竹刺扎手,想想还是默默地不说话了,二妞现在的脸色有点可怕,阴云密布的,今天赚的挺多的了! 牛车上只有两只母鸡发出“咕咕”地低吟,似乎在窃窃私语,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会如何…… 第32章 打架 林二虎一行三人大包小包的回到林暖家,刚放下身上的东西,只见春丫急匆匆地跑过来喘着粗气喊“林二叔,林三叔和夏家大叔打起来了!……” 林二虎一听,急忙问“在哪里?” 春丫喘了一口气说“在北西田,好像是因为抢水!” 林二虎立马收拾一下,转身拿了根扁担,急匆匆地跑出家门! 林暖一看,这还得了,万一被人伤了那可是大事,于是她吩咐小黑子管好家,务必管住家里的东西! 然后跟着林福还有春丫急匆匆地跑去北西田! 五井村四面环山,山脚基本都大片的农田,分东南西北四个区域,中心地带是村落主体,东溪环村而过,所以每个区域都能有被覆盖到,不多但有!最好的田地是东田,林二虎分出家的时候,爷奶补偿二儿子没有好的宅基地,就把家里最好的东田留给了二儿子,其他几个叔伯的田地基本都在北田区或西田区! 林暖三人赶到的时候,林氏和夏氏(五井村还有几个其他姓氏,都是多年前因水灾逃难来的)的几个大老爷们已经打在一起了,几个妇人也在扯着头花吵着架!林福二话不说冲上去跟夏一林打在一起…… 相对是林氏吃亏一点,林氏四兄弟,夏氏也是四兄弟,但是林暖母亲去世,在妇人这方面吃亏了,小孩子也是夏氏更多一些! 只见夏云、夏雪、夏花正在欺负她的堂妹林花!一个按着林花的手,一个压着她的脚,另一个骑在林花身上打!林花想反抗,但都被压的死死地,只能哇哇大哭拼命挣扎的! 林暖气的眼睛都红了! 三个打一个还是个比她们都小的小娃,真当他们林氏没人了! 林暖一个健步冲上去,一只手抓夏云的头发,一只手抓夏花的头发,把她两往后扯,然后飞起一脚把夏雪从林花身上踹下去! 春丫赶紧把林花扶起来,作为林暖的死忠小闺蜜以及未来的堂嫂,她现在还不能帮她们打架,但春丫能劝架,她死死抱着夏雪,嘴里大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然后只见林花一个顶头重重撞在夏雪肚子上,把夏雪顶的呦,捂着肚子哇哇直叫! 林暖一只手抓着一个人的头发,脚也没停着,一直踢着,她上辈子带孙女学武术,知道踢哪里最疼!有一脚踢到了夏云的胸上,十三四岁开始发育的年纪,那一脚踹得夏云真想倒地不起,两只手捂着胸,直喘着气!但头发还死死被林暖抓在手里,眼泪已经从眼睛里飙出来了! 林暖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两个月来她不断地调整着自己,告诫着自己要努力做一个这个时代的好人,好好地活着,活出自己的精彩来!没准再过一两千年自己再次出现的时候能在历史书或者族谱上瞧见自己的只言片语,不管有没有记忆,作为另类的族谱单开,想想都是很美的一件事! 但是她今天发现她甚至不是在蓝星,时空整体平行了,老父亲又有生死存亡危机,她真的有点绷不住了,现在居然还有人欺负她的家人,这能忍! 她上辈子是好好小女子,各种不得罪人,说话都不带重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上辈子了,她只是在底层挣扎的一个小农女了!她心理年龄大,但身体年龄小啊,道德这种不适合出现的东西,拜拜了! 夏花两只手空着也想抓林暖的头发,但她发现林暖tmd梳的是男童头型,整个头发都扎在脑袋上,她的两只手只能撩到几根发丝,那个气啊,大姐和二姐已经被打的失去战斗力了,林暖还在拼命输出,夏花的头皮很疼,眼角不自觉留下眼泪……正想着如何反击的时候,林暖又一脚踹到她的腿上……夏家三姐妹ko……当然林暖也不好受,手背上脸上都被抓出了好几条红痕,腿上也被踹到了好几脚,头发被扯下了好几根,真疼! 这时五井村村长还有王氏族老也匆匆赶过来……好好地在东田干着活。家里小辈就来报北西田有人打架,还是两个族姓……村长心里整个直呼马买匹马买匹…… 第33章 处理 村长和王氏族老一到,马上就指挥村里的人把两拨人拉开。 别问问啥大佬不来之前村里人不动手劝,主要两头都是乡里乡亲,不知道帮谁,劝架一个不小心就打进去了,就麻烦了!所以村长和族老一来就有主心骨了不是! 林氏和夏氏两波人基本都打的衣服破烂,头发散乱,脸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伤,眼睛都红红的,喘着大粗气,这是剧烈运动之后的后遗症,但都还能站着。 只有夏花、夏雪、夏云三姐妹被打的还在地上嚎!痛的!那战绩还是两个不大的小姑娘完成的,林花看上去有点惨兮兮,那林暖真正是挺立着身体,除了一点外伤,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村民纷纷对林暖侧目,小妮子身手可以啊,就是彪悍了点,幸好招赘,问题不大,以后招个外乡人,也不容易被欺负!村里的小一辈们更是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暖,能一打三真勇敢,林暖玩的好的几个小家伙在心里默默地喊“大姐头!”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身体佝偻但面容慈祥,黝黑脸上,一双眼睛里带着平和睿智的光芒。王氏族老年纪比村长更大一些,但比村长长的更胖一些,肉肉的脸,眯瞪着小眼睛,厚嘴唇,嗯,看上去是个讲理的。这个时代如果比美,人们一定更喜欢胖的,因为福气还有健康的感觉! 村长大手一挥,都去祠堂! …… 这个年代的祠堂就是村务事务中心,在里面整齐排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似乎只有在祖宗牌位前大家伙的腰板才能挺直!所以基本大事都要到祠堂,小事搁村长家里;族内事务么请各找大家长,村长也很忙的。 当然女子是不能进祠堂的,就算林暖以后要招赘,在名义上算男子,也不能进,以后招了婿,女婿能进,但也要排在最后面,所以林暖只能在祠堂外面等着! 看着里面两拨大老爷们在面红耳赤地相互飞着吐沫星子,祠堂外的女人孩子也没歇着,要不是村里人拦着,那又得打起来! 林暖在大伯母,三婶和四婶和夏氏几个妇人对骂中,慢慢听明白了,都是春旱闹的! 一直不下雨,东溪的水位一直在下降,但田里的作物不能没有水,于是她三叔偷偷挖了一条小沟,引了点水到自家田里,一来么实在也是挑水太累了,二来么老大老四的田也近,想着自家水有了,到时候可以分流到老大老四田里…… 夏家大叔的田离东溪更近一点,早上夏大叔来田里准备挑水的时候,看到这条小沟子正好从自己家田边流过,到了林三虎家的田,就想不劳而获,挑水多累啊,然后就直接截断了小沟,让水流进自家田里! 等林三叔想着田里的水差不多够了去田里瞅的时候,气的他眼冒金星!特酿的,这还得了!直接二话不说就跟夏大叔打起来了! 很快两边的兄弟都赶在一起,甭管谁对谁错,自家兄弟、自家男人被打了,哪能善罢甘休,然后就打成了大混战……到了林暖他们加入现场,都已经打了小半盏茶了! 要说这夏大叔也是个鸡贼的,这小沟子的水要是流向大伯或者四叔家田地,他也不至于全部截断,大伯母和四婶子娘家都是村里的还是张氏和王氏,那不看僧面看佛面么,至于老三么,三婶是隔壁村的,远水救不了近火,才不在意呢! 其实从根源上林三叔这事做的也不对,东溪环绕整个五井村,如果每个人都挖小沟,那水马上就流干了,不然前几天林暖提议的时候为啥林二虎拒绝呢!但单从今天两个氏族事情上来说绝对的夏大叔的错! 等两个家族打起来,那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谁都不会扯后腿,那是关系到以后村里的地位的大事!今天大人们势均力敌,但小孩子们是林氏赢了!人多几个怎么了,那不光林暖,林福也是一打二,要不是林暖担心小黑子咬人,人会得狂犬病,今天这局面还真不好说!道德可以先放下,杀人还是不行的! 最后的处理是,林三虎破坏东溪的沟渠,负责全部修好整个沟渠,把该填土都填上!还得把今天因打架造成的粮食缺口部分,用收成补给王业伯伯家十斤!夏大叔也跟着一起埋土,王江大叔监督!夏大叔今天无理在先,再出12个鸡蛋赔给林三叔,张成根大叔监督! 要是今天夏大叔直接举报,那真是只有林三虎要受罚…… …… 这次架一打,林氏暂居夏氏之前! 打完这一架,林暖莫名地觉得自己心中那口气松动了,也正式开始转变心态,融入这个前途未知的旧时代,未知代表着挑战,同样也代表有机会啊!再难有高考和考公难吗,再难有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难吗,现在林二虎基本承担了家里最重的活计,她还有好些个堂兄弟姐妹,在这个村里,她也不是举目无亲,在这个普遍都难的时代,她其实不难! 第34章 各回各家 村长处理完事务,让林三叔和夏大叔握手言和,至少表面是言和了!然后村民就慢慢散了…… 林暖觉得这件事会有后续,其实要她说还是要想个办法多挖水塘,雨时可以蓄水,旱时可以用水,还能养养鱼!唉,记得前世有一种貌似叫桑基鱼塘,似乎是一种简短的循环生物循环,可以跟父亲商量下! 走出祠堂范围,村长还有王氏族老等一群人走远后,林氏和夏氏一行人,各自相互瞪着眼,哼着气,各自搀扶着回家! 林暖现在觉得自己的腿上和脸上好点疼,脸上都能感觉到有破皮,腿上没有伤口,但一会肯定得淤青,不过她还是绷直身体搀扶着林二虎回家,林二虎伤了小腿,估计是刚刚打架的时候被树杈划到了,好大一条口子! 林暖知道这个时代不能有伤,她扶着林二虎躺下,问老父亲“爹爹,有没有哪里疼?” “还好,爹没事!都收着手呢,也就相互推搡,就夏大和老三打的凶,这口子是不小心划的!” “爹爹,你躺着别动,我去煮点东西!”说着林暖进了灶房,煮了一锅盐水!然后晾凉! 林暖上辈子也用盐给小孙女涂过蚊虫咬出来的红疹,盐水可以消炎这肯定是没问题的,再加上林暖的盐是提炼过的精盐,又用沸水煮开,应该可以用。 林二虎的伤口有点长,深度还行,但也看得林暖心疼不已,林暖把盐水拿出来,对林二虎说“爹爹,我给你洗一下伤口,有点疼,你忍着点,这几天伤口别碰水,脚最好别用力,不然伤口容易崩坏!”说着把盐水淋在林二虎伤口上! 林二虎疼得牙关一咬,锁紧眉毛,嘶地一声! 看血水被盐水冲洗干净了,林暖也就放心了。 林二虎也不肯躺床上,于是林暖就跟林二虎提议用竹子做个橱柜,用来放放碗筷,再整个鸡窝,还把大致的样式跟林二虎描述了下,林二虎挠挠头,说琢磨琢磨,至于浪费不浪费竹子,也不在林暖的考虑范围内…… 这时候春丫把林二虎带过去的扁担拿了回来,林暖把春丫叫进门,让她帮自己清理脸上的红痕,幸好只在下巴处破了个口子,同样用盐水清洗一下,林暖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处理好伤,林暖把要给春丫的八十文铜板给了春丫又给了她两根头绳,把春丫感动坏了!这次她没说不能说出去,至于春丫怎么跟云婶交代,她也不管,并且跟春丫说一会她空了就去找她和林福。 她把两只鸡先放在墙角阴凉的地方,想了想,又起身去整理了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筐陶碗,还挺多,三十来个,这是她和林福一起带回来的,她自己做主分一半给林福!把所有的陶碗都用盐水(刚用完还有好些)冲洗一遍,再用沸水煮一遍,这不就干净了吗!嗯……现在有点忙,一会去!然后去自己家地里找了块没种菜又相对肥沃的土地把辣椒种子撒了一半,留了一半下半年种!她不知道哪个季节种辣椒,只能试试看! 然后她把那刀油油的肥肉熬成了猪油,油渣子放入点盐花翻炒一下盛放在碗里。那味道香的,林二虎在隔壁屋都想流口水,碍于老父亲的颜面使劲把口水咽了下去。 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午饭煮上,今天有根丝瓜,林暖就做了丝瓜油渣汤,香的来…… 吃过饭食,林暖带上几根头绳,背上十来只破口碗,想了想带上一大罐盐水去看望几个叔伯。 第35章 探亲戚 林暖先到了大伯家,今天大伯估计也有点受伤,他黑黝黝的脸上已经能看出一块紫色了,所以林暖才不信打架只是相互推搡呢,她爹又忽悠她,她把破口碗放下,跟大伯母说“大伯母,你们身上有没有伤口?” 林张氏说“还好,没有明显的口子,你爹的脚怎么样了?” “我给他清理了,这两天不让他下地也不让碰水,会好的快点!” “我们二妞真懂事!”然后拉了拉林暖进里屋小声说“二妞,你大哥拿回来80个铜板,他说是你给他的,也不说为啥给他,这是咋回事?”果然只要不提不能说,林福一定会把铜板交给大伯母,但他好像还留了一些私房钱,林暖摸索着下巴想。 “大伯母,没事,今天大哥不是跟着我们进镇里了吗,做了点小买卖,但也就只能做一两次……你们可别往外说。” “知道知道,二妞可真聪明!你大哥这脑子要是有你的一半,我就睡觉都能笑醒!以后有这种机会只管叫你大哥,他除了一把力气,其他也没啥了!对了,一会拿一把红枣回家,给你爹也补补。” ……倒也不至于,大伯母!“大伯母,刚刚那些破口碗是我和大哥看食肆不要的,我已经清理过了,你看能不能用!” “哎呦,能用的!小老百姓挣钱不容易,那就缺了个口,好用着呢!” “大伯母,这两根头绳送给大姐。” “二妞可真好,以前你阿娘在的时候……唉……一转眼你都十二了,再过两年就能招赘了……” 大伯母,别提招赘,才是好伯母!林暖赶紧结束两人对话说“大伯母,我去三叔四叔家!” “好,你快去吧……” 要离开大伯家的时候。林暖朝林福眨了眨眼努努嘴巴,“致富小分队”暗号,一会在林暖家接头。林福点了点头…… 到了三叔家,林暖才理解林二虎那真打的意思,三叔已经躺床上了,她爹和大伯都是外伤居多,三叔看上去都有点内伤,外伤也有,腿上手上脸上都有口子,三婶正坐屋里抹眼泪,三狗子林堂和三妞林花也在家里,林花脸上和脖子上也有伤口。 林暖进去跟三婶说“三婶,三叔要不要叫个大夫?” 三婶还没有回答,屋里三叔便喊出来“没啥事,二妞啊,你叔我好着呢?” “三叔三婶,有些红枣,红枣补气血……” 三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拿回去,你爹也受伤了!” “我二侄女给我补身体的,给我放床头来……”三叔说。 林暖发现她三叔居然有点……小幼稚!也是,不幼稚也不会去挖东溪了! “嗯,三婶,这是盐水,我上次去镇里,听老大夫说可以给伤口消炎,不知道能不能有点用,三叔我看伤口挺多,要不你给他试试,你还有小堂和小花也可以冲冲血水,冲去血水就行了,然后尽量不要碰生水哦!” “嘿,我家二侄女还是个女大夫哩!”三叔说! 行吧,中气还挺足,内伤应该不重……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用的!二妞一会在这吃点点心么?”三婶问? “不吃不吃!我去四叔家溜溜……” “你四叔昨天打了只兔子,二侄女真聪明,你四婶肯定给你留兔子肉了!”三叔又喊出来…… 林暖…… “嗯,也行!”三婶说,都是一家人,林暖也经常上几个叔伯家蹭饭,所以也不客气或者推脱。 林暖蹭地窜出三叔家,三叔是有点狗在身上的! 三叔后边就是四叔家,几个叔叔里四叔长的跟林二虎最像,四婶也是婶子里最亲近林暖的一个…… 林暖高热的几天里前几天都是四婶不眠不休地照顾她的,最后一天家里有点事就回了,所以林暖刚醒来见到的是大伯母、三婶和大堂姐,其实也是四婶觉得林暖可能挺不过去了,实在是有点崩溃,不想看着林暖咽气,才跑回家的!就那个时间里,其实小林暖真的咽气了,不到一分钟林暖进了那个身体…… 林暖第一次逛到四叔家的时候,四婶抱着林暖直喊“心肝,我的心肝,挺过来就好挺过来就好!”整的林暖当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 四婶也是几个婶子里看上去最有福相的一个,嗯,跟王氏族老还有那么一点点像,都有点圆!当然也是最年轻的,但那双眼睛里却比另外两个婶子更有风霜感,大概是小弟的夭折把四婶整个人打击得不轻。又没有闺女,林暖从小没有母亲,相对来说是四婶照顾地最多,那母爱在林暖身上是成倍地叠加! 这不,林暖一走进四叔家,四婶眼睛都生光了“暖儿来了……快到婶子这来!” 是的,几个婶子里只有四婶喊林暖名字,其他都喊二妞! “四婶婶,四叔和你还有小贵小才有没有受伤?” “没呢,基本收着力,问题不大,哎呀,我家暖儿这脸被抓破了!夏家那几个死丫头真该死,下次逮着夏葛氏看我不骂死她!把我家暖儿的脸伤成啥样了!” 林暖不好意思说,夏家那几个也挺惨的,至少她两只手松开的时候,手上残留了好几缕头发!! “再让四婶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四婶婶……我好着呢!四婶婶,你看!我给你买了头绳,好看吗?”林暖赶忙阻止四婶要翻自己衣服的手…… “没事就好,你四叔还有两小子皮实,问题不大!哎呦,我家暖儿可真乖,还给婶子买头绳,我收下!回头扎个好看的发式,美死村里那群老娘们!今天晚饭在这里吃,你四叔搞了一只野兔,肉挺多,一会你多吃点!” “不啦不啦,兔子肉留给四叔四婶还有小弟们吃,补补!而且我爹等我回去做饭呢!今天早上我跟爹爹去镇里,买了肉!哦,对了,四婶婶,这是油渣子还有一点盐水杏,可好吃了,给你吃!” “嘿,你还给我带吃的,你爹自己会煮饭的,大男人还能饿死不成!” “不是的,我爹腿上刺了个大口子,我让他坐着或躺着,伤口恢复快点……” “你爹剌口子了啊,我一会告诉你四叔,让你四叔去照顾你爹,你就在这里吃晚饭……”四婶说。 林暖内心很想拒绝,不管四婶对她多好,也改变不了她们家用杂盐啊,可看着四婶眼里的热情和希冀,她再拒绝也不好“……嗯,那一会四叔去我家做饭吗?” “你四叔哪里会做饭。一会我多煮一些,让你四叔担给你爹吃……” 行吧,林暖担心盐的事情被发现,所以她的“精盐”是藏起来的,她爹都没让见到! 这样也行,于是林暖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吃了一餐第一天吃到的有点涩涩的炖兔子肉!唉,再好吃的食材,调味料不好,也得废,林暖吃的时候很有冲动,把盐的事情说出来,但还是控制住了!当然林暖带来的油渣子收到了四叔家一致好评,每个人只吃到了几个,还连连竖大拇指夸奖林暖! 吃完饭也没让四叔担饭,林暖自己拎着饭和菜回了家,然后林二虎也得了下咽困难综合症,真是奇了怪了,以前自己做的更难吃!这会居然嫌弃四弟妹做的菜,真是该打该打! 至于小黑子,只要是有一点点肉丝,它都很开心,尾巴能摇很久! 林暖躺床上了想起貌似今天下午约了林福和春丫……希望这两人眼力见好点,看她没回,别等她很久!都是四婶婶,这也太热情了,一直拉着林暖不肯放,反正主打一个绝不承认自己忘了! 第36章 浇水 第二天,天蒙蒙亮,林二虎便起床了,想去地里浇水!小黑子也吐着舌头,斯哈斯哈地要跟着林二虎一起去! 林暖一听动静,立马起床,对着林二虎喊道“爹爹,你做啥去?” “爹去挑水,昨天就没浇水,庄稼会失水干死的!” “爹!你别去!我去!你昨天只做了橱柜,没有做鸡窝!”是的,林二虎因为不是木匠,不会做橱柜,整个下午,用了好几根竹子才做出了林暖要的橱柜! “那咋行!挑水太累了……” “爹,鸡窝不做好,母鸡太挤了,生不了鸡蛋!我能行!你放心吧,我用小一点的水桶去挑水,你在家里,等伤口闭合了再去地里……” 说着林暖利索地做完早饭以及午饭,一大锅干菜油渣杂粮饭!剩菜剩饭怎么能倒掉呢!这个时代没有剩菜的说法,什么亚硝酸盐通通滚蛋,饿死了还管啥癌症不癌症,林暖再到这里第三天起就再也没有浪费过一粒米! 然后给自己煮了一大锅干菜汤,拿竹罐头装好带上,今天太阳还是大的,免得脱水中暑!给林二虎端了饭,嘱咐林二虎今天务必完成鸡窝。然后带上草帽,挑上两个小水桶,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自家的田地! 小黑子自然高兴地在前面开路,那跑的叫一个撒欢……东一泡尿西一泡屎,林暖觉得小黑子这高兴劲就是憋尿憋得突然放水那种舒爽感在作祟! 林二虎看得那叫一个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愁林暖呢,还是愁庄稼呢,亦或是愁鸡窝怎么搭才行呢? 林暖真的是干过农活的,只是比较久远了,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那都是高中之前的事情了,等她上了重点高中、重点大学再进单位,干的农活可能就是去地里摘摘菜,帮老爹老娘收收晒干的菜,去农家乐里摘摘水果?最近一次干重活算是帮林二虎补种了吧!至于下河摸田螺拔笋啥的,那都是玩乐性质的! 他们家的田地是真的不错,位置也好,离东溪很近,基本十米左右的距离,可见当时分家时祖父母是多么想一碗水端平!别看天还没怎么大亮,田地里已经有好些壮劳力在劳作了,有的在翻地,有的捉虫,当然大部分都在浇水! 林暖来到东溪边,将水桶放下去接水,水位低,一桶水要接好一会才能接满,林暖接满一桶,本想拎上来,结果!哎呦我去,打脸了,一小桶满满的水桶也太重了,根本拉不起来,她只能倒掉一小半,再试试,还不行!然后只剩半桶水的时候,林暖能将水拎起来了!呵呵,她爹挑水大桶,她小桶不说,还只能挑两个半桶,也就是一小桶! 两个半桶水用扁担挑起来,别说有十米路,就是光起身那一下林暖都想飙泪,艾玛,好重!艰难地挑到地里,还撒出了一些水,别问半桶水咋还能洒出水来,林暖也不知道! 林暖见大部分的人浇水直接用桶倒,这可不行!她力气控制不住桶,一个不小心,容易都倒完,而且这样似乎有点浪费!林暖心想离家也不远,就急匆匆跑回家拿了一只缺口大陶碗(昨天捡回来的),又急匆匆跑回田里! 林二虎连开口询问的机会都没有,算了算了,让暖儿感受下,以后她就不会抢着干农活了…… 林暖用大陶碗盛满一碗水浇一柱庄稼,嗯,对着庄稼根系浇水别说水还是能省不少的,但挑水的担数一点也不少,挑了四五次水,林暖感觉自己的肩膀那快破皮了,火辣辣地疼!到第六次挑水的时候,林福和春丫来了,都带了自家的小水桶过来。 春丫昨天也把80文铜板全部交给了云婶,还告诉云婶是林暖带她赚的,但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没得赚了!然后云婶就吩咐她今天帮林暖家来挑水浇地,昨天林二虎回家一瘸一拐地,好些人看见了!那林福帮自己妹妹,那也是二话不说的。 林暖感动的简直想哭! 她跟林福春丫商量,林福主挑水,林暖主浇地。春丫两头兼顾,看水接不上就去挑一下!林暖比他俩都小,而且猫着腰浇地也非常累,春丫姐跟她一起浇地,林暖又急匆匆跑回家拿了一只豁口大碗交给春丫! 别说,三个人这么一配合,那速度杠杠的,别看他们仨年纪不大,但流水作业么,总算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把林暖家的地都浇得差不多了……三人都累的不行! 至于其他劳力,看到了他们仨的活计,怎么说呢,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在意,有的撇撇嘴,这么点水哪够,真是小孩子,瞎搞八搞! 小黑子一直蹲在田边,斯哈斯哈吐着舌头,看林暖他们走远就换一个近一点的地坐卧着,那豆豆眼里满是星光,似乎在表扬他们仨! 回去的路上,林暖想起要跟林福和春丫说的事情,她跟他们说了他们的第二次田螺河蚌买卖计划!今天休息,第二天下河摸田螺河蚌,螺蛳也可以,小鱼小虾捕到也行!照样,林福和春丫出工算原料“入股”,林暖原料、技术等全面统筹!林暖也跟春丫和林福说了,这个活计也就能再进行两次,甚至只能做一次,但只要她打通食肆的关系,在东溪田螺河蚌寻摸得差不多之前还能作为食材提供,当然那只能得到一点点报酬!为了防止明后年完全没有田螺螺蛳可以吃,还是得悠着点! 第37章 菜园子 林暖回到家,看到老父亲已经把鸡窝搞好了,还是很欣慰的,两只母鸡被关进了鸡窝里。 但她发现老父亲出门去了,算了算了,篱笆门也关不住人…… 虽然很疲惫,但家里该干的活还得得干,幸好早上把午饭也已经煮好了,林暖先去地里看了看菜,这个季节苋菜已经长秃了,上面开始长出带着刺刺的小花,小花里面孕育着种子,还有十来柱在田里疯狂长粗长高着。 小青菜已经都收完了,太热,除非有温室,不然妥妥被晒干! 丝瓜藤蔓正在努力向上攀沿,开了好些花,长成的还少,昨天林暖家吃的那根丝瓜算早了……搁上辈子林暖那挑食的狗嘴巴,这种略带草腥味的蔬菜她是一口不会碰,但她昨天却吃的很开心,是真的开心,都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错觉,就因为这是她上辈子接触过的东西。现在她珍惜每一种见过的没见过的,不管能不能吃! 长豆角开始疯长了,林二虎种了三领地长豆角!整整三领!上辈子那真是一领地的长豆角都能把一家人吃晕过去!当然现在不会,产量也没有这么高!林暖今天就采了两碗,一碗中午炒一碗晚上炒!接下来估计都是豆角了!她不会腌酸豆角,醋现在也挺贵的,但她可以把吃不完的豆角制成像干菜一样,然后长时间保存,万物可干菜,哈哈! 林暖原来并没有在意,在知道这是个平行时空的时候,好些东西就想明白了,就像明初才有的玉米现在就有,但水稻普及率却一般,林暖家主要种玉米,小麦,粟米之类的杂粮较多!有机会她想找一找红薯,为那一口软软的甜蜜!然后豆腐之类的也没有出现,连精盐都没有普及,唉,根本不符合华国五千年悠久美食文化这个传统! 刚刚查看土豆的时候,发现土豆苗已经差不多可以种了,就等老天爷下一场雨,把大地湿润一些,这段时间林暖整了很多焦泥灰,等下完雨就可以翻土把焦泥灰埋进去,增加土壤的养分!小青菜吃完后空出来的两堎地正好! 她最开心的莫过于她的番茄已经开花了,她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能吃到番茄了,为了防止像上辈子老爹那样,刚养出一个红彤彤的番茄就被鸟吃了这种情况,她最近一有空就搓麻绳,争取在结果的时候做一张小网出来,防止番茄被鸟吃了! 林暖带着长豆角回到家,林二虎也瘸着一只脚回来了,林暖刚去菜地之前盐水煮好了,这会也差不多温了,责怪地看着林二虎,然后又给他清洗了一下伤口,伤口比昨天好很多,也没有红肿发炎,盐水应该是有点用的! 林二虎见闺女一声不吭给他清理伤口,就知道闺女不高兴,他挠挠头发,嘿嘿笑着说“闺女,看到爹做的鸡窝没,不错吧,嘿嘿,昨天做了橱柜,今天有点经验了,搭起来顺手多了,嘿嘿!” “爹爹真厉害!”林暖呵呵冷漠一笑。 “嘿,你这瓜娃,还生气了!这不是昨天事情太杂给忘记了,有事必须得告诉你大伯他们啊!” 林暖突然想起来服役这回事,明知故问道“爹爹,啥事啊?” “唉,没啥事!昨天在你二银叔那听到要服役!主要是这段时间一直不下雨,县令老爷让每户都出人去隔壁大河村修堤坝,主要担心会有过了夏至会有水灾!” “嘿,县令老爷咋还挺聪明的感觉!?那爹爹你要去吗?服役多累啊,需要我准备啥吗?” “额,不知道!……这次爹应该不需要去,爹才报了你招赘,还没报到县里,还算绝户头!不过下半年得去了,你也算男丁了么!不过你大伯、三叔和四叔家都得出人去……” “为啥,大哥算成年男丁,可三弟、四弟和五弟都很小啊!” “唉,都这样,有男娃就不算绝嗣了!去年下半年你大伯那次服役有点伤了身,不知道会不会是大狗子去,老三好像这次也受伤了,真是多事情啊!估计明后天里长就得来村里通知!”林二虎低头看伤口,心里思忖很多,老三这次伤的有点重,要再去服役这身体得跨,估计得自己去替老三!看情况吧,万一老三恢复了就不管他了,这狗东西居然挖东溪,真是比狗还不聪明!看家里的小黑子多聪明啊,想着还摸了摸小黑子的头,小黑子继续趴在林二虎身边,哈着舌头吐气…… 林暖不知道该庆幸林二虎不需要服役,还是该悲哀大伯三叔四叔一屋子妇女还有儿童,她并没有看到林二虎思考的样子……“哦,这样啊,再说吧,估计还有好几天呢!爹,我去烧个菜!” “嗯!闺女真乖!” 两父女吃完饭,林二虎被林暖强制就在家里不准出门,鉴于林二虎坐不住的样子,林暖就让林二虎试着做竹席!!林暖大致形容了一下,一种是细细的竹条拼起来,一种可以像织布一样做竹篾!做完这个,可以做竹椅子、竹凳子,竹床也可以考虑下!林二虎那拳头紧了松,松了紧,这口气越升越高,心眼都堵痛了!他种了一辈子的地,现在女儿还让他学篾匠,做木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女儿的信任,看着那一堆竹子,再次想骂老三,这个狗东西,他就说少砍点少砍点,非不听!敢情被女儿逼着做篾匠的不是老三,不行,等老三能下地就让他来做! 林暖今天实在是累,下午眯瞪了一会,一觉起来只觉得腰酸腿疼肩膀更疼! 但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林福和春丫整个下午居然都在东溪里摸螺蛳,找河蚌!等快傍晚时,他俩各自背一筐抱一筐来到了林暖家,神情非常疲惫! 林暖二话不说,赶紧找了两只大缸把水产养起来,然后让他俩赶紧回去休息,吐泥沙也得一天呢……就这样,林福还帮她把水缸里水挑满才走! 第38章 通知 果然,第二天林暖跟林福、春丫一起浇完地,还没回到家就听到有村民议论说是里长来了,说是要服役了,还是修堤坝,还不是像东溪那样的小溪,而是赤霞川的堤坝!有儿子的人家每户都得出一人!议论的村民说着话脸上的愁容怎么也消散不了! 春丫一听急了,赶忙回家!她们家里只有他爹,还必须得去!林暖和林福反而因为知道,面上不显,心里却非常着急!两人也急忙回家去。 林暖回到家,林二虎也在家里了,上次在二银那只得到了消息,其他信息不太清楚。再过三天,整个村得去四五十人,分两个服役点,一个是小庙村附近,一个就在大河村附近的赤霞川堤坝。 今天林二虎有点沉默,不知道怎么跟林暖说他要代替老三去服役的事情,老三这次没法去,打虎亲兄弟,总不能让三狗子林堂去!要是告诉林暖,林暖肯定得担心死! 林暖回家后梳洗一下,洗了衣服又烧了饭,跟林二虎说“爹爹,明天我们再去一趟镇里卖螺肉,这次你受伤了,就别去了!我和大哥还有春丫一起跑一趟!对了,大伯家这次谁去?” “应该还是你大伯去,福子还是小了点,再长长会好一些!对了,暖儿,爹一会给你些银钱,看到大米或者豚肉可以多买一些回来!赚不到也没事!可别急了!” “知道的,爹爹!” …… 下午稍微休息了一会,林暖就把螺蛳、河蚌都煮了,林福和春丫也过来了,跟着林二虎一起,四人一起按照上次的方法处理食物! 这次林暖留起来一部分食材,有石蟹、螺蛳和河蚌第二天需要另外做成食物,她明天一定要去找食肆掌柜谈生意!为此还挑了一块一头有点尖锐的石头把留下来螺蛳尾巴去除了! 今天吸取上次的教训,林暖默默先数了数量,这次比上次还要多,360串螺肉,150串河蚌肉,其实还有多但为了好记一些!林暖把多出来的准备一会直接煮了,给几家的小家伙们分分…… 然后跟林福和春丫开了个小会,定好几时出发,各自带哪些东西,售卖的时候如何摆放食物,具体如何分工等。这次还需要林福演戏扮演一个认字的,主打让林福不能胆怯,昂首挺胸就行,一切听林暖安排!为此还排练了好几遍,林福表示读书人还挺累的,一天天头抬那么高! 万事俱备,只等第二天一起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暖就开始烧饭做食材,除了螺肉和河蚌肉,这次林暖还带了好几个竹罐,里面放了用不同做法做出来的螺蛳、河蚌还有石蟹!还有一些新鲜的食材。 多日的大晴天让大清早的空气多了一丝燥热,大山脚下的山路没有亮光,三个少年背着箩筐,向着黎明前的黑暗,勇敢坚定地往前走着,走出大山,走向他们的希望! …… 到了上元镇,林暖先去市场管理处交付了10个铜板,想想今天林二虎不在,怕被欺负,又给了两个市场巡查员每人三串食物,希望一旦有事别视而不见,关键时候能帮扶一把! 两个巡查员看小少年精神头足,做事又有章法,就笑着点头。别说,这东西还真好吃!上次看那些人在那抢着买,心里真是痒痒的,就是有点点小贵! 林暖他们抢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在几个路口的交汇点,来的早有来的早的好处不是′???`。 三人分工合作,摆放好食物,蓄势待发!很快就来了顾客,估计也是上次买过的,大娘看到林暖立马说道“嘿,小伙子,好几天没来啊,上次的杏脯肉还有吗?” “大娘,杏子没了,杏子过季了,得等明年了呢!您要不要看看螺肉或者河蚌肉” “我家小孙子喜欢吃杏脯肉,这几个我老婆子牙口不好,就不买了!”说着就走了…… 林暖也不紧张,做生意么,耐心才是王道。这不没过会,人流多起来,这生意也就红火起来了! 这里再次感谢上次的大叔,买的真是不老少,这次林暖还知道了大叔姓方!整的跟忘年交一样!无论在哪在何时,炎黄子孙对于美食的追求之心永远不变! 一个时辰多点,三人就卖完了零售的螺肉、蚌肉都卖完了!这次卖了1200多个铜板!然后三人收拾好东西直奔食肆。 食肆还没有开门,一般是中午晚上才开门,但食肆里的掌柜、小伙计基本已经在了,林暖先找到上次那家食肆后门,只见那小伙计正努力地劈着柴! 林暖大声喊道“小哥小哥!” 小伙计抬头看到他们仨,悄悄迷惑了一下,然后林暖又说“小哥,我和哥哥前几天帮你丢破碗,你忘了吗?小哥,你帮我们跟掌柜的说了吗?” 听着这话,小伙计总算是想起来了,还很高兴地说“小弟弟是你们啊!我跟掌柜说了,掌柜还怪我没把你们留下来哩!我去喊掌柜的!” 只见一会儿,一个身穿细棉布,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材胖胖,带着一脸笑容的中年老大叔走了过来!他看到林暖三还愣了一下,看着三人中最大的林福说“嗯……小兄弟,是你们说有事找我?” 第39章 大收入啊 林福想着林暖的吩咐,点了点头,并煞有介事地说“掌柜,可否里面详谈?” 掌柜看林福年纪虽小,穿的也不好,但说的话却甚有风度,也不敢小视他们仨,就让他们三个进了后院。 林福和掌柜的在后院一张桌子旁站定,然后掌柜邀请三人坐下! 林福坐下后等了一会便道“掌柜,今日我与小弟小妹来镇里寻您,主要是家母的吩咐,平时我在学堂读书,不管家中是事,我小弟小妹跟着家母做着活计,具体情况该由我小弟来讲!”说着便看向林暖,他紧握的拳头里都是汗,天知道为了说好这几句话,林福在心里演练了多少遍…… “哦?不知这位小兄弟……” “掌柜伯伯,您好!我阿爹去杂货铺卖东西了,阿娘跟我们说让我们来食肆带几样食物给掌柜的尝尝!阿姐,快拿出来!” 春丫真是紧张,后背的汗就没停,冷不丁听到林暖叫自己,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挂在身上的几个竹罐头一个一个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 林暖说“掌柜伯伯,您看,这是我阿娘发现的几种新的做法!”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说“哦,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泥螺么,此物壳硬,又有泥沙,怎会好吃!小兄弟莫不是诓老夫不成!” “掌柜伯伯,您就看了一眼,都没吃,咋知道不好吃!而且这壳本就需要去除,哪能直接吃!” “哦?这壳怎么去除。” “掌柜伯伯,我阿娘说了,如果掌柜伯伯愿意买下这些个方子,她就让我告诉你,不然就去找另外几家!” “这……” “伯伯,您看,这河蚌可以直接吃,要不您先尝尝?” 黄掌柜心想这几个小娃也不敢下毒,尝尝就尝尝!于是招呼小伙计拿一双筷子,他夹起一个开口的河蚌,想了想,就把里面的肉吃了,混着干菜的清香,又有猪油的提鲜,那种混合的味道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暗暗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嗯……吃肉软中带韧,口感甚好!” “伯伯,我们可以谈方子的价格了吗?或者您再尝尝这石蟹?” “额……这尖团应该不能吃吧!” “能吃!要不我给您吃一个!”说着林暖拿起半只石蟹连壳咬下,嘎嘣嘎嘣地嚼着咽了下去,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好羞耻的感觉!要不是为了银子!真是……为了五斗米啊)。为了这几只石蟹,林暖用了一锅猪油,还去四婶那搞了点面粉,三婶那借了一个鸡蛋,力争把石蟹炸的香脆可口! 掌柜见林暖吃了,也夹起一只石蟹,嘎嘣嘎嘣得吃起来,别说,还真不错!最近食肆生意越发难做,天热,顾客要求也高!不知道前几天街上卖了啥,那方家大爷真是每次来吃都抱怨自家菜色没有新意不好吃!当然据说其他两家也受到了“炮轰”,若有了几样新食物,没准这生意能独揽过来!跟这几个小娃谈价,呵呵…… “是不错,不知你阿娘有没有跟你们说方子的价格?” “我阿娘说,四个方子二十两!” “哪个四个方子?小娃说啥呢!” “有的,方子都记我脑子里了,掌柜给我们二十两,我马上背出来,您可以当场试试!” “二十两太贵!不成!” “那我们去找另外两家去!反正我阿爹也在不远处,如果我们到时间不出去,阿爹就去找巡查员!” “小兄弟,二十两不值!我们这里地方小,人少,回本太慢!这样吧!五两,如何?” “不成,我阿娘说没有十三两就不能说!” 黄掌柜心里百转千回,这瓜娃子有点难整,外面又有大人监察着,这几个食物也的确好吃,食肆里卖的好,他可以去县里甚至州里将方子转卖!那收益可不止十三两啊!呵呵,小娃就是嫩!但得装出自己很难的样子,于是咬了咬牙道“十三两就十三两吧!唉……不过,这方子你们只能卖给我家,若泄露出去,那你们几个小娃也不用出上元镇了!” “伯伯,您放心吧,我们保证绝不泄露出去,一会让我大哥跟您画押!不过您得先给银子!” “嘿,你这小娃,不过银子我留的也不多!这样吧,我这里有七两碎银,另给你们六吊铜板,你们看如何?”(1吊铜板=1000个铜板!) “行!”林暖说! 然后掌柜拿出了银子和六 吊铜钱交给林福,林福挺着腰杆,让春丫和他一起放进他的筐里!暖儿说挺直腰杆文人风骨!反正挺直不说话就对了,就是腰挺酸的! 然后林暖就说了四道食材方子:油炸石蟹、干菜河蚌汤、清炒河蚌以及酱爆螺蛳! 林暖看掌柜对于酱料这种东西也不在意,那应该也是有的,估计是甜酱,要么是小镇没有酱油!顺便把清水养螺蛳河蚌、如何去掉螺蛳尾、嗦螺蛳以及小牙签挑螺肉的办法告诉了掌柜,至于掌柜如何告诉食客,那她就不管了! 作为大顾客的回报,林暖把今天早上带来的新鲜螺蛳啊、河蚌之类的送给了掌柜,也不多也就各一两斤的样子!掌柜高兴的很,夸林暖他们几个做生意实诚! 林暖甚至跟掌柜商量之后若有水产,他们优先提供给掌柜,食材难的所以一斤十文,以后价格看情况再定! 春丫当时就激动了,这可以是个稳定的收入啊,连阿娘他们也能去,当然还得商量,小弟还小,要是一不小心跟暖暖上次那样可得吓死个人!就是东溪似乎寻摸完了,得换个地方啊! 至于林暖做完这笔生意,她就不再做螺蛳和河蚌了,以后顶多想吃个新鲜再说! 当然她也会让春丫和林福他们少弄一些螺蛳河蚌,多了食客可能也不爱吃了,影响了生意持续力,她会不好意思的! 第40章 服役准备 林暖和林福春丫三人出了食肆,找到一条小巷子,林暖把7两碎银贴身揣好!让林福背着剩余的六吊铜板,三人一起去二银杂货铺,准备找二银叔把铜板换成银子。 今天她分给林福和春丫各三百文,作为螺肉和河蚌的最后一次“分红”!林暖只收了一点点材料和加工费!这钱一分,更加坚定了林福和春丫跟着林暖混的决心! 三人到了二银店里,都叫了声“二银叔!” 二银见识大侄女来了很高兴,说“大侄女,大侄子你们来了!今天需要带着什么回去吗?” 林暖先把主要目的说了,她把5串铜板拿出来想要换成银子! 二银惊奇她们怎么有这么多铜板!林暖就把今天做的买卖告诉了他。 二银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说道“大侄女啊,还是太小啊……铜板换银子是有兑换比例的,前段时间好像还是一吊换一两,前两天开始就是一千两百文换一两了!你啊,被那老黄掌柜给抠了!” 林暖瞪大了眼睛!我勒个去!老太太在村里待的时间太长,脑子弱化了,没想到还有这一重,好吧,她好像也的确不知道!做生意银货两讫,只能怪她自己太大意了,一两啊,整整一两!他们辛苦两三天也就赚了一两!林福和春丫都面面相觑! 二银见林暖这个样子,也不取笑她,心想还是小娃呢,谈生意二虎老弟也不跟着来,真是心太大了!然后说“叔跟你老爹那是过命的交情,没事,叔给你按一千比一两换!” “谢谢叔!没关系,你按市价给我就行!我会牢记这次教训的!” “唉,行吧!不过叔也给你满上,给你四两二钱如何?” “不用,二银叔!二银叔,我给你四千八百文,您换我四两!” “嘿,大侄女这脑子真好使,这么快就算清楚了!行,那你把铜板给我吧!”二银说。 两人很快完成了交易,二银给了林暖四两小碎银。林暖把四两揣好,剩下的一千二百文和卖螺肉的五六百文在手里。 其实林暖知道现在换了这批铜板,她是相当的吃亏,最好应该铜板价高的时候换,可是他们三个人手无缚鸡之力,铜板又重,回家路远,带着铜板走实在是太危险了!吃亏长一智吧! 林暖问二银,服劳役需要买些什么? 二银还好奇“你爹应该不去吧!你这不是才定了招赘吗?” “我大伯、三叔、四叔都得去!我爹让我多买些肉和米面……” “也差不多吧,你再去老大夫那买些补气血或伤寒的药材备着吧!” “谢谢二银叔!” 林福和春丫在二银叔店里各买了一双鞋。 林暖想了想,索性再买了两双,给三叔和四叔!又买了六斤杂盐和三斤红糖,还买到了两斤甜酱,林暖问过二银叔,现在只有甜酱,不知道有没有酱油这种东西! 手持巨款,林暖出手都大方了不少!林暖在内心告诫自己,别手残,别手残! 从二银杂货铺出来,先去了药铺,老大夫已经不太认识林暖了,她也没说,就告诉老大夫,家里人要去服役,需要准备些什么。老大夫给配了补气血的药两贴,这两天喝,常规伤寒药两贴放家里备用!林福和春丫也都各自买了相同的量,十五文一贴,谁都没省着! 走到买米粮铺子,林暖买了大米十斤,十二文一斤,面粉五斤,二十文一斤。林福和春丫倒是没有买,太金贵了,杂粮米也顶饱。 三人去了猪肉摊,今天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油膘二十文一斤,大精肉十文一斤,骨头三文一堆还没人要! 林暖看到那骨头真是眼睛都亮了!老父亲的重任也没有忘记,她跟肉摊主买了大精肉和五花肉各两斤,油膘三斤。林福和春丫各买了五花肉一斤!然后林暖跟老板商量五堆骨头都带走,十二文!肉摊老板觉着也没人买骨头,想想就同意了。大客户啊,买的挺多! 快要离开的时候,林暖看到了肉摊边丢着的一堆猪下水,她就问老板“伯伯,这堆猪下水卖吗?” 肉摊老板看了一眼说“没啥用,你要啊?” “对啊,我家养了只小狗!” “那整个收你三文吧,你都带走!”老板说着把整副猪下水提了起来给林暖! 林暖拉了拉林福,让林福背上! 林福真真……算了,自己妹妹! 路过铁匠铺,林暖看了看剩下铜板,还挺多,就走进去,端起那口心心念念的大铁锅,全身都充斥着想买想买的欲念! 铁匠看得直乐呵说“小娃子想买铁锅?” “嗯嗯!大叔,这铁锅多少钱?” “七百文,你家大人呢,这么多钱,你有吗?” “有,我哥有!哥快过来!” 林福工具人实锤! 林暖数了七百个铜板给铁匠说:“大叔,我要这口锅!” “额……”铁匠不确定地看了他们三,再次问道“你确定吗,小兄弟!” “大叔,收钱!”林暖说着把铜板递到铁匠手里,还让铁匠数了数铜板数,确认无误后,就想抱着铁锅回家! 可惜,林暖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力气,虽然经过了这两个月的调养,不至于饿,但实在也没啥大补之物,加上前些年亏损得厉害,就算已经很努力了,也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她看了看林福那满当当的背篓,只能默默地看向春丫! 好姐妹春丫抖了抖面部肌肉!这就是有钱的感受吗! 暖儿要成为咱们村第三户有铁锅的人家了吗!她也不拒绝,就帮林暖一起抬铁锅,这两个人抬着铁锅去又去了二银杂货铺,把寄存在二银叔那得东西收拾一下,看着这么多满满当当的物件! 林暖大手一挥,让林福去租一辆骡车,咱坐车回去! 挥别二银叔,三人坐着骡车,带着采购的东西一路晃悠悠地走回五井村,天色已大亮,就如同他们的未来总会有充满光明的一天。 第41章 造房子序章 林暖他们仨坐着骡车进了村,快晌午的时间村里闲逛的大人不多,再加上过两天要开始服劳役,大部分的大人们都在家里准备,连最喜欢凑一起的妇人们都回家给自家男人或自己儿子准备着,春役和秋役对于普通农民来说是生死大事! 除了几个小孩追着骡车跑了一段路也不跑了,半来个月的大晴天,地气已经很热了…… 村中狗队伍看到骡车,先是一起警惕地打量着,再看到林暖的时候,中间那只黑不溜秋的小黑狗不就是小黑子么!它努力地开始蹿跳,吐着红舌头,张着黑眼睛,高高竖起黑色尾巴不停地摇摆着,来回在骡车边窜,一会往前一会又窜回来,似乎再给骡车师傅带路,告诉他家往这里走哩…… 回到家里,林暖付给骡车师傅二十五文铜板,并给师傅倒满了开水,还送了师傅一捆长豆角,作为路费也是感谢,五井村相对于其他村位置已经很偏了,师傅愿意跑这一趟也是难为! 三人开始卸货,先把春丫和林福给家里买的猪肉和药材以及一些小东西分出来,林福和春丫就先各自回家了。 林暖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战利品。 先把十一两碎银交给林二虎,林二虎都惊了,这是怎么来的!林暖并没有事先告诉林二虎卖食方的事情,她并不确定能不能卖出去,所以就没提!但现在收入还是得归老父亲,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么! 在得知林暖卖了螺蛳河蚌肉的食方,林二虎表示见识到了!这闺女真绝了,太聪明能干了啊! 林暖拿出肉和药材、鞋子,对林二虎说“爹爹,现在给三叔和四叔他们送过去吗?” 林二虎看了看林暖买回来的东西说“你三叔那暂时不用,四叔那里送一斤肉过去!对了,补气血的药也给你四叔送一贴!……嗯,鞋子的话给你三叔四叔各一双好了!你放好,一会我拿去!” “好的,三叔那确定不用肉食吗?” “不用,闺女,你按爹爹说的放好就行!” “好嘞,爹,我去做饭,对了做完饭,爹,我们起个灶台吧!我买了个铁锅!” 林暖一边收拾一边说,等她把猪下水拿出来的时候,林二虎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额……闺女,灶台要泥瓦匠!爹去跟你王江叔说一声,让他来搭灶台!” “嘿,那是不是可以放屋外面啊!” “可以,爹让你王江叔选个好点的位置,到时候再让你大伯四叔他们来搭个棚子……” “爹爹,只要像亭子那样遮风挡雨就行,旁边再放张桌子,还有椅子,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外面吃饭!哦,对了!爹,现在咱有银子了,可以翻建房子了!” “那不行,这是你的积蓄,咱们到时候找个镇里的,最好认识字的入赘!” “额……爹爹,要不您再娶个媳妇?再生个娃!?” “这死妮子,想啥呢,爹跟你阿娘生生死死一起过来的,要不是你还没长大,爹都想去找你阿娘!” “爹爹!!不许这样想!不然我生气了!” “好好!以后不说了!翻房子的事,过段时间再说!” “哦,那爹,我去做饭,今天炖骨头汤吃!还有一副猪下水,爹你给我找个大盆子先放起来!” “好……那爹出去下!” …… 今天林暖要处理的食物很多,这么多骨头光用他们家的陶罐是不够的,所以她只做了三份骨头的量,先用水抄一下,然后清炖,也没有啥调味料就用了盐,炖了两盏茶时间,香味就开始飘散出来,小黑子从林暖进门就没出去,这会直接蹲到了灶房里,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亮晶晶的液体,止都止不住! 林暖在另一个陶罐里煮上饭,饭好了之后盛出来放一边,又炒了一份长豆角,今天中午饭就完成了,骨头汤继续炖,一会给几个叔伯也送点过去,除了肉不多,反正林暖是拒绝不了骨头汤的!现在要不是玉米还没成熟,她高低得做个玉米排骨汤! 看林二虎还没有回来,她开始处理油膘,猪油这种东西又不会放坏,先把油膘清洗干净切小块,然后放进干净的陶罐里,放点原来熬好的猪油,开始用小火炖着,别看现在林暖年纪小,但经过两个月的干活锻炼,可比上辈子手脚麻利多了,等林二虎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油膘都切好,放进陶罐里了,时不时翻一下,防止粘锅就行……林暖这次又得到了一大罐猪油,当然还有猪油渣! 父女俩一边吃着午饭,一边谈天说地,林二虎本想早点告诉林暖的,想了想林暖这会这么高兴,索性就晚上再说! 吃完午饭没多久,王江叔就过来了,林暖把自己的要求跟他说了下,林二虎再补充上,王江看了之后还是觉得他们家现在灶房的位置最好,也不建议搭凉棚,铁锅这么贵重的东西,咋能放露天呢,顶多灶房重新开个窗户,不过他建议最好还是能重新翻建房子! 林二虎点头,却把王江叔拉倒一旁商量先搭个简易的,房子的事情等他服劳役回来再说,索性把房子的事情也交给王江叔,让他估算一下材料已经用工,都由他负责!他要重新造!大概一间堂屋、三间卧房、灶房,外造一个厕所,再把围墙鸡舍,再整个狗窝,好好规划下,不过这事还不急,先保密,林二虎得先去把隔壁空着的宅基地批下来! 王江也同意了“嘿,二虎啊,不声不响攒够房子的钱了啊!” “侥幸侥幸,你可别往外说!” “放心!放心!你这重新造房子对我来说可是大活计!我哪能往外说啊!”说着王江叔就告辞先回去了,这造房子活可不少。看来就得定好继承人,这二妞定了招赘后,二虎这日子总算有点过顺了! 当然过不了半天,林二虎家买了铁锅的事情,全村都知道了…… 林暖先去给几个叔伯送了骨头汤,还特意嘱咐他们把骨头留下来给小黑子! 回到家林暖开始清理猪下水,猪心猪肝猪腰子好整,只要把上面的筋膜去掉就好。猪肺一会直接煮熟就给小黑子吃! 猪大小肠最难清洗,刚翻肠的时候,那种气味那个感官,林暖差点撅过去! 她先把猪大肠翻面,用草木灰反复揉搓,再用点面粉清洗,最后用清水冲洗干净。 猪大肠用水炒一遍,放一边可以明天处理,猪小肠她想做成香肠,今天肉不够,嗯……明天让爹再去隔壁良木村买猪肉(猪肉不是镇里才有)!猪心么,先煮熟再用盐腌制着慢慢吃! 林二虎则在院子里搭建简易灶台,他按照王江的指导,用砖头和泥巴砌成了一个简单的炉灶,傍晚时分,简易灶台终于搭建完成。 林暖在灶台上烧火,这才是她熟悉的厨房的感觉。虽然现在还很简易! 今天主菜是咸菜炒猪腰子,猪肝汤!甚至今天的晚饭也是林暖用铁锅做的大米饭!林暖看着那锅盖上白色的炊烟,想着一会能吃到香喷喷的白米饭,她真的已经快要开心疯了! 林二虎闻着味道走进厨房,笑着说道:“闺女,真香啊!” 两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丰盛的晚餐。林暖觉得,这一刻的幸福是如此真实和美好。 第42章 林二虎的决定 晚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林二虎咬了咬牙,对林暖说“闺女,我准备先替你三叔去服劳役!你三叔这次受伤挺重的,前两天还行,今天我看着脸色还白的很!” 林暖拿着筷子的手突然顿住,大米饭在嘴里都有点食之无味了起来,她抬头看着这个父亲,才三十几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些白发,满含风霜的面孔看上去甚至上辈子六十来岁的人都要苍老!明明昨天才得的消息,林二虎是不需要去服劳役的,怎么今天又要去了! 林暖不知道该怎么说,无论三叔是不是不着调一些,他都是父亲的亲弟弟,而且三叔在他们家困难的时候帮了很多事,他们四兄弟相互扶持努力在这个村里扎根,她又有啥资格劝林二虎不去呢! 林二虎看林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说“这次春役说是要二十来天,我也不是全部去,你三叔养好伤,自然会去换我!等爹爹去服役了,你就住你四婶家去,你三叔身体是有点内伤,但震慑震慑小人还是没问题的!” “……”林暖暗了暗眼神,她知道林二虎对于很多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且林二虎很多时候大智若愚!“那爹,我们有银子可以买这个名额吗!” 林二虎诧异“这咋能用银子买啊!里长从来没说过!再说就算真可以买,这是你三叔的名额,你三叔三婶哪有钱买?哪来的奇怪的想法……” “额……不能买吗?这样的!好吧,那爹我明天开始准备!” “暖儿,真乖!” “爹,到时候我去看你!” 林二虎摸了摸林暖的头,说“去做啥啊!吃完饭早点睡哈!” 林暖沉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林暖就开始炖补气血的药,这一贴药可以煮三茬,林暖想了想,索性多煮一些,让林二虎当水喝! 林二虎的伤口愈合了,今天又开始下地干活挑水除草,别说,这补气血的药居然还有点甜!? 林暖想了半天,开始做大米锅巴,就是把大米饭煮熟只留底下一层,浇上油继续烧,林暖还在上面撒上干菜!那香的啊! 这不,香味飘出来没一会,春丫就过来了说“暖暖,你在做啥啊,这咋这么香!” “春丫姐,我在做锅巴,过几天我爹要去服役,我要给他做点干粮!” “啥!林二叔不是不用去吗?锅巴是啥?” “唉,我三叔不伤着么……喏,你看!我用大米做的,不过得用铁锅做!你要做吗?我教你!刚好这锅快好了,一会尝尝!” “哦,怪不得!那我家也没有铁锅啊!” “一会我做好了,你做一锅,一锅能吃好些天呢!” “行,那我一会把杂米和干菜拿来,嗯……暖,我一会在你那买半斤白米掺和进去……” “好,你先去拿,一会我教你!” 说着,春丫赶紧跑回家,跟她娘说明之后,拿了东西就过来了!林暖有时候觉得云婶真一点不像封建时代的妇人,对春丫真挺好的,很宽容!像那夏雪她娘葛婶就老是打骂她们三姐妹,老是说他们仨没用,是赔钱货! 接下来,林暖和春丫一起做了好几锅,林暖不但给林二虎做了好大一袋,还给几个叔伯都做了一些,当然没有自家多!春丫也做了一锅,顺便学会了这道让人难以拒绝的美食! 林暖又给林二虎拿了一袋大米,里面拌着干菜,还切碎一些笋干,等明天做点肉干也混进去,并在里面放了几个竹罐,竹筒饭!只要有水有火,做起来应该不难! 明天再做些干菜肉!用精肉!蛋白质少不得! 本来今天想做香肠的,但事情太多了,林暖今天就把大肠小肠都烧了,为了这两个肠能吃下去,林暖一早就用陶罐在原灶台上炖上,然后还用甜酱做成了酱烧肠!虽然卖相挺好,看上去应该也挺好吃的,就是那股味道!!嗯……林暖决定这份肠子多分些给他三叔,让他补补心肠,有时候真是有点幼稚的啊,连累他老父亲都遭了殃! 昨天剩下的骨头也炖汤,今天这汤还炖了点笋干,非常鲜美,嗯……给老父亲补身体! 虽然这两个月,林暖很努力给一家人补些肉食,但林暖自己的手还跟麻爪似的,应该说有进步,但成效还不明显…… 林暖用五层麻布缝了两床小被,还是很薄,但比林暖一开始见到那一层薄薄的被子已经厚实了很多! 前两天林二虎脚受伤的时候倒腾竹子,还真把竹席给整出来了,当然不是篾制的,是用麻绳把小拇指粗的竹条捆结实编起来的,已经是粗制版的竹凉席了!做了两床,把相对平整那床给了林暖,另一床林二虎睡,除了重了点还挺凉。 所以林暖把林二虎原来睡得那床草席子给拿出来,暴晒一天后,在草席子上铺上麻布被,再放上林二虎的两套衣服和一双替换鞋! 务必要让林二虎吃饱穿暖睡好! 林二虎回到家看到那一堆行李,摸了摸头,都怀疑难道自己不是去服役的! …… 这天晚上,林暖感受到了春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似乎、总算是下雨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大地湿润,因为明天林二虎就要服役了,所以林暖强制要求她爹留家里休息一天! 林暖把昨天没准备完的东西准备好,包括肉干、干菜肉、竹筒饭原料,还做了不少干菜肉饼子! 还把家里的蓑衣帽给林二虎戴上! 也就从这场雨开始,林暖最讨厌的生物开始肆虐!没错!蚊子! 所以林暖做了个药袋子让林二虎带上,里面放了艾草,唉!林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事实上,咋说呢,有点用,但该被咬还是被咬了! …… 所以林二虎第二天跟着大部队出发的时候,身上背着行囊,脖子上挂着瓶瓶罐罐,看上去真不像是去服劳役的,大伯和四叔都看不下去了,帮林二虎分担了好些…… 第43章 林二虎服役 林二虎要出发这天早上,林暖的两只眼皮都肿了!村里人以为林暖是哭的,其实是被蚊子咬了,她也不知道为啥被咬的那么对称!心理负担有点大,搞得她睡得太死……唉! 林二虎跟着村中五十来个男子来到了大河村,被分为两波,幸运的是林二虎和大伯四叔是在一起的,去了小庙村附近服役! 这么些年林二虎除了没分家的时候轮到过服役,真正分家后因为一直是绝户所以其实并没有参加过劳役……别说,看着流霞川中奔腾的河水,还是有点怵的! 三兄弟放下手中行李,匆匆加入劳役队伍!林二虎他们的任务是修筑堤坝。烈日炎炎下,他们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努力干活。 林二虎心中想着家中的女儿,干活非常努力,也很卖力。然而,劳作的艰苦逐渐超出了他的想象。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让他汗水如雨,衣衫湿透。当然这不是个体现象,整个队伍都这样,场面非常壮观! 君不见,衙役正手持鞭子在整个堤坝上巡逻,就一上午,林二虎瞅见好几个人被抽了鞭子! 中午休息时,三兄弟吃着衙门提供的野菜窝窝头,林二虎偷偷回身打开一个竹罐头,不敢开太大的口子,从缝口抠出三块干菜肉,一块塞进自己嘴巴,用手握着另外两块,分别偷偷塞进大哥四弟的嘴巴里,示意他俩闭紧嘴巴,赶紧嚼下去,林大虎和四虎差点没被那块干菜肉噎死(?_?),但这味道真是越嚼越香,干菜肉的霸道香味或者一点红糖的清香能顺着一点点嘴巴缝溜进鼻子里,让人就算噎死也想死在这口肉上!林大伯跟林二虎和四虎商量,给衙役一些银钱,不求多好只求平安!三兄弟各出了十文钱给衙役。 衙役收的非常顺手,其实今天已经收了好些了,当然大多是五文,嗯,能收钱只要不出格,他们也不想抽人! 这天晚上林二虎吃着干菜肉饼,就着林暖炖的红枣汤,心里默默地担心着自家闺女…… 白天的劳役非常辛苦,但林氏三兄弟的总体伙食还可以,所以还是能挺住的,好几个役工因为吃不饱,体力活又重,到第五天就开始有些手脚发软了,脸也开始出现菜色,这时候衙役就会提着鞭子过来,不管抽没抽下去,那压迫感十足! 第二天林二虎就没有红枣汤了,他打了衙役准备的开水,在里面放入些苦叶子,当然也没忘记两个兄弟,林暖第一次让林二虎带苦叶子茶去地里的时候,林二虎就开始爱上这个味道了,越喝越上头,后味还有些甜丝丝的! 服役第五天,基本上林暖准备的一些熟食都已经清空,林二虎开始煮竹筒饭,林暖仔细跟他说过,他还把老大老四的米都混在一起,三个兄弟一起煮!当竹筒饭打开的那一刹那,那香的啊,周边的役友哗啦一下子围了过来,直勾勾盯着那又有肉又有菜的米饭!这一天晚上三兄弟吃饭都吃的胆战心惊,幸好衙役也去吃饭了!林二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役友如果大部分倒下的话他们的进度也会拖慢,但让他就这样分给他们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林二虎想起了闺女跟他说的估算成本,于是跟几个相熟的狱友说可以卖他们米,不过三文一手把,两手把的话五文!毕竟里面有肉啊! 一开始役友还不是很想买,但实在是味道勾人,挡不住了,就开始买米,基本都两把两把买,有的混在自己的杂米里煮,有的直接煮着吃。嗯……林二虎一开始装熟食的竹筒,吃完熟食后都一文一个卖给了需要的役友! 估计也是伙食得到了相对改善,他们这组的劳役任务造成的还挺好,反正几个他们段的衙役还挺高兴的,也没为难他们! ……到了第十天,林三虎和林福带着自己的行李食物来替换林二虎和林大虎,还给林四叔带来了好些林暖亲手做的食物! 致此林二虎的春役结束了,虽然他们伙食还可以,但回到家,两兄弟还是在家里躺了两天,真真累很了!四婶看到这个样子,非常担心林四叔,但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家里独自承担起各种活计带好两个孩子! 林暖也回了自家住,看林二虎只是累很了,就想尽办法给他进补,主要是食补!是的,林暖跟着三婶去隔壁良木村买了猪骨头还有猪肉回来,反正林暖只知道吃肉好! 第44章 林暖的独自生活 话说林二虎去服役了,林暖白天在自家生活,晚上就住四婶家里,其实四婶让林暖白天也去,但林暖拒绝了,一是太麻烦四婶,二是四婶做的菜不好吃…… 林暖真的很忙,林二虎那天离开家下雨了,她还发现她的土豆可以开始种了,她去自家菜地里找了块完整的地块,每个小土豆切成三块,分成两领地,种了六十个地孔土豆!因为害怕土豆切口发霉腐坏,林暖特地烧了干净的草木灰,用草木灰裹着切口土豆!三文钱的土豆,吃了一餐,留着这二十个,希望能成功! 林暖的辣椒长苗了,还挺小,林暖准备等到辣椒苗十公分左右就开始分株! 然后长豆角开始收获了!林暖把所有成熟的长豆角摘下来……基本一天就有两三捆!林暖每天只能吃掉一点点,本想给几个叔伯家送过去点,结果几个婶子都拒绝了!拒绝了!因为他们家也很多,还想给林暖塞一些!林暖收了三天的长豆角以后,开始做长豆角干!她把长豆角掐头去尾切段,用盐水炒过,然后放进太阳下暴晒,老天爷挺给力的,下了三天雨,又开始放晴,正好林暖晒豆角干!嗯……三天搞一次,搞了三次,总算豆角收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每天吃点也差不多了!她还把这个方法告诉了几个婶子和春丫,最后几家把实在吃不完的也做成了豆角干! 林暖把用过的竹罐头用盐水消毒,太阳下暴晒后用来装各种干,只要封好口子,那想来应该也能保存老久了,林暖还在竹罐上刻了自己认识的标记!别说还挺好看的! 这之间林暖跟着林福、春丫、石头等几个小伙伴一起满村摘枇杷!这枇杷的酸度绝对比初春的杏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吃多了直接倒胃口! 林暖看着自己辛苦摘下的枇杷,心想这么酸怎么吃得下去呢。 她灵机一动,决定将这些枇杷做成枇杷干!上次的杏干还为林暖创收了一波!就是在盐水杏干的配方上加上了糖!成不成看天意! 所以天意让她的枇杷干似乎失败了,咋说呢,也能吃,就是又酸又咸还有点甜,林暖能接受,春丫和林福都说不能接受,春生和几个小狗子吃了一口都呸呸吐掉,表示难吃!……所以林暖只能自己储存起来,当零嘴吃!毕竟浪费可耻! 林二虎服役第五天,三个少年又跑上元镇采购了,买了肉和米,买了麻布,还买到了绿豆和生姜(药铺里找到的干生姜)!当然也卖了一次干菜锅巴,不多,就十斤左右,每斤卖二十文,这里面的材料可足的很,有米有油还有干菜,但买的人还是很多,林暖又小收入一笔!这次只分给林福和春丫各二十个铜板,但他俩非常满足! 林暖在熏了好几天艾草团还是被蚊子咬得四处痒痒以后,实在受不了了,她用竹竿搭架子,麻布做蚊帐,总算是把蚊子堵在蚊帐外面! 林暖总觉得忘了啥事,在林二虎去服役的第六天总算想起来了,两只老母鸡买回来咋都没下过蛋!明明她每天都有喂食! 其实林暖真是自己太忙了,一开始忙生意,后来又是林二虎服役,又种土豆,然后又被山上的枇杷和地里的长豆角勾了魂……能想起每天给老母鸡喂点食物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两只母鸡产完蛋,“咯咯咯”大叫,呵呵,只有小黑子听到了,所以在林二虎出门第四天和第五天的时候,两只老母鸡分别开始孵蛋了! 林暖反应过来的时候,还觉得那农夫老爷子不会骗了她吧,这鸡不生蛋? 结果一看,两只母鸡都敷在自己的鸡窝里,鸡身下各自六七个个蛋! 林暖默!她都不清楚这蛋是不是受精蛋啊!天呐噜,这么热的天,如果不是受精蛋,这十来天估计早坏了! 林暖默默地蹲在鸡窝外面,鸡粪臭臭的也无法驱赶她离开,内心的悲愤啊真是难以言喻……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顺水推舟,万一真孵出小鸡仔了呢!总不能吃臭蛋吧! 到了第八天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林暖的土豆苗和辣椒苗算是有点稳住了,林暖赶紧把辣椒苗分植出来,她把留下的苋菜收了,然后把辣椒苗一株一株种下去,控制好间距!期待能有收获! 至于苋菜,她把上面的叶子带种子撸下了晒干,把种子收集起来,苋菜的粗干,她做成了霉菜干! 对!就是上辈子某地有名气的“双臭”中的一“臭”,这玩意发酵还快,四五天就好了,林暖本以为这玩意就自己吃了,刚腌下去林三叔来告诉林暖准备替换林二虎,而且林福也要去换大伯!林暖也跟着几个婶子给他们俩准备了好多吃食和物资! 于是林二虎出门第十天后回家了,虽然家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林暖起封霉菜干的时候,差点又被熏晕过去,连小黑子都跑开了,反正那天小黑子离餐桌很远! 至于春丫和林福也挺忙,两人撺掇了几个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到处寻摸螺蛳河蚌,还给这些小伙伴每斤四文的收货价!这四文一斤的铜板刺激的村里十四五岁的小家伙们都纷纷下河摸螺蛳河蚌,最远的时候甚至顺着东溪到了压路头村! 当然这两人还挺听林暖,就说每次只收二十斤,五天收一次,每次收齐,由林福带着去镇里找黄掌柜售卖!因为数量控制的还可以,黄掌柜也没有降价,不过去了两次后,林福就跟着三叔一起去替他爹服劳役,所以这门生意暂时停了! 为啥不交给大人主要是最近村里壮劳力太少,再加上婚后妇女是不能光脚下水的,林福春丫也不太愿意把这门生意交出去,是没有以前赚的多,但也不差!只要林福五天跑一趟镇里,还能带小伙伴“致富”,何乐不为呢!不得不说,林福春丫居然有点“小资本家”的感觉,当然林暖才是五井村第一个“小资本”…… 但他们停了,在其他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供应链开始慢慢地开展起来…… 第45章 挣点劳役财 林二虎在家里躺了两天,享受了两天闺女把饭菜送到床边的日子,总算是缓过来了! 就这样,到第三天,林暖还勒令林二虎不准去地里干活,他就只得在家里和菜园子里照顾照顾暖儿种下去的山蛋子、辣椒还有小红果!这几样是闺女的宝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到位。 然后他回家的第三天看着他闺女一大早背着比她还长的锄头去地里除草翻地,忙到晌午又回来做饭,下午又在家里做干菜锅巴,当然不是自己吃的白米,而且用了杂米混着白米,闺女说攒一点去镇里卖!干菜锅巴真是不错,上次在劳役点,好些役友都非常有兴趣,只可惜这种用粮食做的食物一般人都不敢提出来买! 晚上闺女有空的时候还会做几餐“打面”,就是那根棍子使劲打面团子,别说这面的劲道还挺足!其实是林暖手劲太小,揉面团揉不出劲道,只能拿棍子使劲拍打面团子,把面团拍实拍劲道起来!但做出来的面跟上辈子海底捞吃的扯面也不差多少了! 林二虎缓过来之后就跟林暖说了她做的食物在服役点非常受欢迎,问林暖愿不愿意做这个生意! 林暖想了想也挺好的,但可着一个服役点也不太好,于是她就把春丫、云婶、大伯母、三婶、四婶都集合起来开了个会,大家都觉得挺好的,尤其是大伯母和云婶特别支持,他们知道林暖赚钱的本事。 林暖为了防止食盐的事情向外泄露,她决定把食物在家里做好,他们村有两个服役点,云婶和四婶一组、大伯母和三婶一组,各配一辆板车(大伯和春丫家的),隔天去一趟服役点,带着做好的汤水,食物去服役点卖!林暖统一定价,肉菜和米饭都是3文一份,蔬菜两文一勺,汤水一文一勺!家里的小娃由林暖和春丫集中照看,林二虎还有大伯每天抽空给几家地里照看下! 收回来的钱扣除成本,林暖家算两人采购再加上技术出力,占三成;春丫家和大伯母家都是两人再加上板车出力各占两成,三婶和四婶各一成五!几家婶子都沾亲带故,也好说话,都非常同意! 主要食物有竹筒饭、干菜肉、排骨笋干汤、炒丝瓜、还有绿豆汤等,当然肉少菜多!幸好林暖现在有大铁锅了,不然这每天做菜光靠那两个小陶罐都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去! 每天只卖一顿晚饭,都是健壮的妇人出动,敢动手乱来的老爷们也不多,当然卖不完的就带回来,别看老百姓是挺穷的,但服役这种劳累的事情,每户人家都不省着,毕竟命没了啥都没了!为了显示公平公正,三叔、四叔还有林福要买食物也得付钱!毕竟收回来的钱是作为这次五井村女子队伍的私房钱! 为了防止浪费,第一天带过去的不多,结果好些役友都没有买到,一合计,居然是绿豆汤和骨头汤卖的最好,带过去四大罐汤都没了,肉菜和竹筒饭也卖的不错,蔬菜卖的最不好,所以两支妇人队,收了钱带回家来,几家人分着吃了!想想也是,重劳力下都想吃口肉,喝口汤,吃得饱饱的才有能力活下去! 第一天收回来二百八十文,林暖算了下成本,两斤大肉二十四文,五斤排骨十五文,绿豆一斤十文,大米两斤二十四文,其余油、干菜、蔬菜之类的就算二十五文,整体一百文左右! 也就是第一天赚了一百八十文,林暖家得到了五十四文!别看林暖没有去现场卖菜,但林暖做菜辛苦,几个婶娘都看在眼里,谁让几个人里林暖做菜最好吃呢(*\/?\*)! 大家都非常高兴,对于个人而言,这相当于壮劳力去镇里做劳工两天的收入了!而且她们这支队伍里除了林二虎搭把手,其余都是女子,这真是大大提升了几个婶娘的信心和热情! 第二天备菜,几个婶娘都想帮林暖去镇里采购,但家里活计实在也是多,还是由林暖和春丫去,当然林二虎是跟着去的! 第二次去服役点卖热食的时候,林暖减少了蔬菜量,肉菜提高了量,这次收入更多了,刨去成本收入二百三十文!! 但第三次去的时候,服役点居然出现了竞争者!!当然林暖他们这支队伍也是不惧的,他们的菜是林暖主厨,所用的更是市面上没有的精盐,只要吃过的役工都不会去竞争者那买第二次,所以到下次的时候,这两个服役点就归林暖他们所有了!!但这次比前两次收入都少一点才一百六十文,反正剩下的菜带回家,让家里的娃娃们都吃的非常开心! 整场春役到了第二十六天的时候也就结束了!所以劳役赚钱娘子队只出动了五次,但这五次下来林暖家大概就赚了二百五十文左右!自此以后,几位婶娘在自家屋里都是挺直腰杆说话,连三婶都敢怼三叔了! 所以林暖更加坚定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 第46章 出事了 春役二十六天后,总算结束了,一群身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劳力还有一些十六七的少年们(对林暖来说是少年),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回了五井村。 说实话,因为这次林暖他们劳役女子赚钱队提供的热食,这次五井村没有折在劳役点上的人,往年总有两三个人回来已经冰凉了,更多的也得回家躺半来个月才能恢复生气! 听说有几个点就有直接在点上躺下再也起不来的,官府除了给予二两银子抚恤,其他啥也没有,留下一屋子老弱幼,以后的生计只会更难! 所以在这个时代,二两银子可以换一条底层壮劳力的命!据说好些地方这种抚恤只有一两! 虽然对于村里这群娘们卖菜给自己村人还收钱有些些微词,当然她们横得连自家男人的钱也收,但大家总体是感谢她们的,要是没有伙食保障,那真正是生死难料! 这也给村里的其他妇人提供了思路,这以后服役,可以一起团结起来一起干,既照看自家人也能赚点家用补贴补贴!林暖表示只要不让她一天天烧大锅饭,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 随着这群男丁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也传回了林氏,她四叔腿断了!! 四叔是被三叔和林福用一块木板抬回来的,回到村里的时候脸色煞白,已经晕过去了! 四婶一下子慌了神,身体直接开始颤抖,脸色和四叔一样白,两个小弟也一下子就哭了,要不是两个娃的哭声,四婶能直接倒在村口! 林暖乍一看也以为四叔没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四婶,大伯和她爹颤抖着问三叔怎么回事,三叔说是断了右腿,大伯和她爹憋着的那口劲松了一半! 林二虎连忙匆匆回身跟一群人说“我现在去镇里,大哥三弟你们先照看着四弟,四弟妹别急,二哥马上去请大夫,你要稳住!” 四婶流着眼泪,颤着身体咬着唇点点头跟着大部队回了家! 林暖马上大声叫她爹“爹,买一坛烈酒!一定要买烈酒!” 林二虎点头,然后连忙往镇里赶! ……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林四叔抬回家,放床上躺着。 大伯招呼村里人,让他们先回去,剩下林氏族人,就开始问三叔和林福,怎么四叔突然断腿的原因! 林三叔在只剩自家人后,长时间闷在胸腔里的气再也支撑不住他,他一下子坐在地上,抖着嘴唇开始诉说原因! 还是上次春旱打架闹的后续,这次夏老大也是后来身体养好之后再去的劳役点换夏老二,最后一天服役也快好了,他想想还是气的,想再教训一下林三叔,当然夏老大估计当时也没想到这么严重! 当时林三叔在收拾东西,背对着夏老大,夏老大偷摸着朝着林三叔的屁股踢了一脚,这一脚要说力气也不是特别大,但就是巧啊,林三叔有点微弓着身体再加上十来天的劳役有点体虚,一个没力林三叔就往前扑,刚刚四叔就在三叔前面,三叔整个人突然一下子倒在四叔背上,就那么一拱,加上四叔服了接近一个月的役,四叔没防备就倒下了,他的身下有块带点尖头的大石头,正正卡在林四叔右腿上,只听得“咔嚓”一声,林四叔的右腿就成一个不正常的扭曲姿势,还带着鲜血往外流,林四叔当即就开始抱着右腿大号,过了一会不知道是没有力气了还是血流多了还是疼得,四叔就晕过去了…… 三叔和林福赶紧找了块木板,把四叔抬上,至于行李就让张大叔帮忙的带回,然后就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林暖心里直呼真特么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她四叔真是冤的很啊!…… 这一通话听下来,林大伯气的脸都涨红了!对着三叔大吼了一声“老三!你都做爹了!要是脑子再拎不清,下次遭殃的就不知道是谁了!以后做事要三思!要三思!”平了口气继续说“你们照看好老四,我去找夏老大,特娘的上次揍轻了!”说着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夏老大算账去了…… …… 林暖看他四叔这脸色,实在是太白了,几个叔伯婶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有点没有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说那时候逃难的时候,身边的人被水冲走或淹死,那没了就没了,这种受这么大伤的,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林暖一看,马上让四婶拿红枣出来开始炖,并煮一些清粥,三婶烧一些热水,大伯母把几个小的管住,她跑回家拿了生姜和红糖,还有盐! 四婶先给四叔清理身体,洗漱干净,林暖用温盐水给四叔右腿上的大口子先消毒,血肉翻飞,再不消毒,细菌滋生得只会越多,所以谁还管的了规范不规范! 估计真是疼得,四叔醒了过来,豆大的汗水从他脑门流下来,三婶连忙把清粥端过来,四婶喂四叔,四叔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疼死都不在妻子孩子面前吼一声! 粥喝得差不多了,林暖端来一碗红枣红糖姜汤让四叔喝! 反正林暖觉得女子可以用这个补血,男的流了这么多血肯定也有用!四叔喝了之后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辣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好几下,那汗流的更多了,但脸色倒是缓过来不少…… 赶紧让四叔躺下,尽量不动右腿,接下来就等大夫过来治疗…… 活计忙完,发现还有两滂臭的男人,大伯母让三叔和林福赶紧回家洗漱,真正一眼都不想看到…… 第47章 后续(一) 林二虎用了大半个时辰就把老大夫请来了,去的时候跑得尘土飞扬,回来的时候请了骡车,载着老大夫一起回来还带回来一坛烈酒! 老大夫看了下四叔的伤口,三婶在一旁详细描述四叔的受伤过程,这期间吃了什么,林暖在一旁补充…… 听说林暖用盐水给伤口清洗,老大夫诧异地看了林暖一眼,盐水的确可以消炎去肿,一般对于虫咬有奇效! 林暖说到给四叔喝了红糖生姜红枣汤的时候,老大夫更是直接问“你们这有大夫?这汤的确补血还发汗!” 几个婶子默默看了眼林暖,林暖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老大夫先用麻沸散把四叔给迷了,林暖默默递上烈酒,老大夫赞赏地看了林暖一眼,然后先用清水把伤口再次清理一下再用烈酒给伤口消毒,把细小的石子从伤口中取出,接好腿骨,缝好伤口,敷上一些药,再用布把四叔的右腿包扎好,还用上了木板块,整个固定了四叔的右腿!还让林二虎搭了个架子,把四叔的右腿用绑带抬高一些些! 林暖觉得这要不用了麻沸散,她四叔非得活活疼死!没看到就算是麻着,她四叔那汗啊止都止不住…… 老大夫开了一个方子让林二虎买七贴药,说只要熬过五天,基本就能活,但要保住腿起码得两到三个月,这两三个月四叔基本不能动腿了,不然这腿要是长歪了就瘸了!!他七天后来换药看伤口 。 吓得四婶连连点头! 出诊费加耗材药方共六十文,林二虎又让骡车带着他和老大夫回镇里,路费三十文(林暖那次坐骡车回家,东西多也没搭其他人,这次林二虎是大人还有老大夫,车夫也是有眼色的),七贴药一百四十文…… 话说生病致困一点都没错,光这一天就用了两三百文,四婶忙活十来天所有的收入还不够!还不提四叔两三个月不能动右腿,后续还需要各种养护,唉…… …… 再说回大伯本想直接去找夏老大,想想就自己一个人,就转了个弯先去了四婶的娘家王四爷爷家。 林暖四婶王芝芝是村里王氏四房独女,也是现任王氏族长王二爷爷的二侄女,整个王氏在四婶他们这一代只有两个女娃,大女王蜜蜜嫁到了镇上周家,是个秀才人家,本来四婶起码也是镇里起步。结果就被四叔勾了魂,加上四婶她爹王四爷爷生了四个儿子,三十来岁了得了个老闺女,那是真的捧手心里养大的,也不想四婶离自己太远,最好就留村里,于是在发现四婶已经跟林四虎眉来眼去了,而且林氏虽然是逃难来的,但都是老实努力上进之人,就顺水推舟应承了!上文说三叔四叔能在村中央分得宅基地,有几兄弟的共同努力,其实四叔很大程度上靠了老丈人! 王四爷爷家因为两老都在世,所以没有分家,这次是王海叔(四婶三哥)去服役,王海叔当时也在现场,所以把四叔送回家以后就立马匆匆回家告诉了王四爷爷,王四爷爷当即就拄着拐杖要去找夏老大算账,还是四个儿子劝下来了。别说虽然林四虎只是女婿,但这个女婿听话还孝顺,对自己女儿还好,林四爷爷是真心疼四叔的! 几个兄弟正想一起去看四叔就发现林大虎来了! 大伯跟几个兄弟一合计,王海叔在家里休息,其他四个人一起去找夏老大!结果扑了个空,夏老大居然提前去了村长家!估计也是担心被揍,去村长那躲灾去了!然后四人又转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里也有人去服役,是村长的小儿子张成泽,不过他在另一个服役点,只在路上听了点话头,也回了家告知了村长。 夏老大进了村长家门,就哆哆嗦嗦地跟村长说起今天这事,这事赖不掉,好些村里人都看到了! 村长一听,好家伙!这村里人没倒在服役上,差点死在自己村里人手里,就是没死,这腿也有保不住的风险!还是王四那老小子的女婿,就知道今天这事得好好处理,不然得留灾!他要是这夏老大的爹,非得打断他的手脚,真是脑子进水了! 所以当他看到林大虎和王四爷家三个儿子一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夏老大必须的出点血长长记性!村长连忙把人带进家里,让夏老大也在一边,就开始说“事情的全过程我已经都知道了,这事的确是夏大不对!大虎啊,你看夏大也是刚服役回来,这顿打就免了,让他赔钱吧!行吗?” “三叔,我四弟的腿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啊!这么多血流了连命都有风险啊!三叔!”林大虎说着眼睛都红了,想着当年他们四兄弟带了二弟妹跟着爹娘逃过滔天的洪水,老家很多人都被冲走或者淹死,他们活着走到了五井村,是老天爷怜惜!这么些年他爹娘走了,二弟妹也走了,今天四弟的腿折了命在旦夕……是他这么些年懦弱了,没保护好几个弟弟!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老林家来村里这么些年,是怎么样的,我也清楚!你也是我侄女婿,我哪能不帮着你们!但把夏大的腿打断也无济于事!这次夏大太莽撞了!夏大,你自己说!” 夏老大抖着身体说“我给钱,两百文!两百文!” “你想屁吃!我四弟今天这场祸事你想用两百文糊弄过去!光医药费就不止两百文好不好!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腿打断试试!”林大虎怒目圆睁吼道,几个王家兄弟也往前一站,死死盯着夏老大…… “我也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只是想推林三一把而已!” “玛德!难道我三弟就能推吗?刚服役完,你不知道情况吗?你脑子里装屎了!”说着林大虎就举起了拳头! “打断他的腿!”王江吼道,其他几个兄弟也应和! 村长连忙看着,他瞪着夏老大,吼道“说什么狗屁话!”然后转头对林大虎几兄弟说“大虎啊,这样,我做主,让夏老大赔六百文!你看如何!” 夏老大瞪大眼睛看着村长“村长,六百文啊……我……” “你别说话!六百文不多!四虎要是真废了,你看你以后在村里还有没有好日子过!”村长吼!真太不省心了,打不过还要撩,上次刚处理,这会又犯贱,脑子有屎真没说错! 林大虎四人商量了下,觉得六百文也差不多,于是转头说“行,六百文就六百文,不过夏老大要去祖宗祠堂发誓,以后要是再惹我们林氏,那就不得好死!” “这……重了点吧!”村长说,又去祠堂啊,祖宗才安稳了不到一个月啊……(这个时代对于鬼神的敬畏更甚于精神和金钱的压力!)然后转过头问“夏老大,你说呢!” “六百文还要去祠堂!我不去!” “那就打断你的腿,去陪我四弟……”说着林大虎就想往上冲…… 夏老大吓得连连往后退,看着凶神恶煞的几个人,他知道今天要是不去祠堂,估计得横着出这个门,想了想不得不低头,命要紧!“我家里没有这么多银钱,五百文可以吗?” “你当菜市场买菜啊!钱要给,祠堂要进!给不给?!去不去?!”王河(四婶大哥)骂道。 “给钱!再去祠堂!一样别想少!”王湖(四婶四哥)阴着眼说! “废话这么多,腿别要了!”林大虎吼道! 夏老大很憋屈,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钱又赔不起,更惨的是还要去祠堂告罪,这一时刻他真想把当时的自己给剁了,真是脑子不正常啊!他抬头环顾一圈,四周围了不少人,他的三个兄弟也来了,但都阴着脸色不说话,他们知道这次是他没理!于是他抖着嘴唇讷讷说了声“好!”又开口说“家里一下子没这么多银钱,先给四百文,剩余的有再给!” “写字据,少一个铜板看我不打死你!”林大虎转头对着村长说“三叔,辛苦你了,给张字据……” “嗯……”村长是童生,读过好些年书,王氏族老也是,不过村里读书的风水不太好,就几个童生,没有更厉害的读书人了……所以刷刷写了张字据,交给双方画押…… 第48章 后续(二) 众人押着夏老大去祠堂告了罪,然后一起去夏老大家里拿了银钱,在夏葛氏的哭天喊地、夏家三姐妹的哭泣以及夏老大的颓然中,纷纷散场,回家休息的休息,干活的干活…… 至此林氏彻底在村里站在了夏氏之上!代价很大,林四虎的腿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得保住…… 再说回林大虎和王家三个叔伯拿着四百文银钱和一张字据回了四叔家,这时候林二虎刚带着老大夫赶到。 看着四虎那骨头分离的右腿和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王家几个兄弟都生气的很,想他们妹夫多好,万一有点啥事……看到老大夫要给林四虎治疗了,连忙退到一边等着…… 过了一个时辰,老大夫出来了,都涌上去问老大夫情况,得知还要四五天才能彻底确定命保没保住,林大虎、林二虎和王家三兄弟准备每天出一人来林四虎家打地铺,靠四婶一个人,他们也不放心,毕竟家里还有两小的!家里的田地到时候几户人家一起分担,总得把这几个月挺过去…… 王家几个叔叔劝喂了四婶,还说有需要就回家来说,家里人多!四婶哽咽着点头! 然后几家人就散了,留着王海叔在四婶家一起照顾林四叔。 …… 林暖也跟着老爹回了家,林暖准备接下来几天给四叔自家做点菜,都说吃啥补啥,明天让老爹去买点猪骨头炖汤给四叔补补?…… 在大家心惊胆战中过了五天,四叔除了头两天发了低热,后面没在发热,神志也清醒,大家渐渐放下心了,几个叔伯就回来了,四婶照顾四叔,四叔对四婶也是爱护的紧,只要自己能动就不让四婶干,所以四婶也不至于来不及。 到第七天老大夫又上门来换了一次药,表示四叔的伤口愈合得还可以,下次半个月后再换一次,基本外皮肉能长好,不过骨头得两个月左右看,届时只要能弯曲且不太疼,就说明问题不大,瘸不瘸的很难说,但至少能用了,不过后期还是要动起来……大家伙就心平了,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暖的日子又平平淡淡地过,每天做做家务,陪老父亲田地里除除草,浇浇水,本来林二虎预期早点翻建房子的,后来看到老四这个样子就先歇了心思,过段时间也要夏收了! 过了春役,本来应该是开心的事情,结果村里不少爷们都开始嫌弃自家里做的菜食……林暖表示所以盐是美食的基础啊。 林福他们发现螺蛳河蚌生意也不好做了,因为东溪里似乎不太摸得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想起来林暖说的不能一直做,不然没有种子,明年都得没得做! 但他们跟着林暖做起了锅巴生意,林暖教会了春丫做锅巴,春丫和林暖共同承担原料,由林福负责销售,五天卖一次,林福一开始也是老实地在镇里售卖。 后来他回去跟林暖春丫商量了下,作为一道贩子把锅巴卖给了二银叔,由二银叔负责售卖,他自己就跑个腿,一斤赚两文!别说二银叔那就是个百货店,所以很快锅巴就镇里就开始普及,人们对于这个干粮接受的很快,有油脂有粮食还有蔬菜,还耐储存!喷香的感觉令人十分满足! 接着三道贩子就开始出现了,把锅巴带去了县里卖!这是后话…… 可林暖和春丫的供应是不太稳定的,她俩首先满足的是农活,在有空余的时候再做做这个活计,有时候二银叔都等得急死! ……村里的铁锅还是太少了,要是春丫家也有铁锅,那他俩就可以同时开工了…… 云婶看春丫这生意能做,咬了咬牙也让张大叔上镇里买了个铁锅还有油膘肉,致此村里第四口铁锅开始出现,除了丰收那段时间,春丫家就开始稳定的产出锅巴了,甚至云婶在村里收集起了干菜,当然因为干菜的品质没有林暖做的好,做出来的味道稍微欠缺了一些!所以他们的定价也比林暖的低两文! 到后来产量还是没办法跟上来的时候,林大伯母、三婶和四婶也加入了制作队伍,按斤卖给林福,由林福转售!也算是五井村第一个产业小集群!这已经是林暖放弃这门生意半年后了,当然她不是完全放弃,她入股了!技术入股!每次盈利占一成,而且几个家庭作坊都非常支持,因为现在的技术是最难得的! 然后林暖聪明能干,厨艺好又彪悍的名声开始传了出去,林暖表示前几个也就算了,彪悍是怎么算,她真的是个非常温善的小女子! 第49章 夏收 值得一提的是,在林四叔受伤后的五六天左右,林暖家两只母鸡完成了来到林暖家后的第一次繁衍……一共孵出了八只小鸡仔,有六个坏蛋!这成功率不太高啊,她依稀记得她奶奶小时候养母鸡孵蛋似乎成功率挺高的!是她记错了吗? 林暖用自己上辈子的知识和厨艺收获了十几两银子,这甚至是以前林二虎好些 年的总计收入了,所以他们家在内里摆脱了贫困户的序列……养鸡已经可以了! 新的生命就是新的希望,林暖从这天起又多了新的工作,捉虫养鸡!是的,为了让鸡妈妈能更快得恢复生蛋能力,林暖拼了! 她上辈子真的非常害怕虫子,虫子对她的影响不亚于蛇类,看见蛇是害怕,看见虫子是害怕加恶心…… 林暖一开始把头扭到一边,抿着嘴巴,用眼睛的余光斜瞟,一双长木棍夹起一条大肥虫,在夹起的瞬间又丢掉木棍,用双手抚平自己树立的汗毛,看着在地上不断扭曲的虫子,再次用长木棍挑起虫子远远地放进自己准备的竹筐里,用木棍迅速盖上盖子……等夹到第十条虫子的时候,林暖突然释怀了,手也不抖了,眼也不斜了,甚至还比较了下前后两条虫子哪条更肥!老话说的果然没错,习惯让人免疫,劳动使人快乐,美食让人奋斗……为了鸡蛋,为了番茄炒鸡蛋…… 当然林暖注定失望,六月中旬,她的番茄都收获了,母鸡都没有再次下蛋(母鸡孵完小鸡有换羽期,四到六个月不等)……林二虎表示女儿的要求不能不满足,就去村中张五叔家买了十个鸡蛋…… …… 天气慢慢地越来越热,虽然隔几天有下雨,但也依然挡不住炙热的阳光对这片大地爱的热烈…… 到了六月初,村里的第一次夏收就开始了,这次主要收的是小麦和粟。林暖家春天遭了野猪灾,所以比村里其他人晚上半来个月!林暖跟着林二虎先帮着四叔家收粮食,其他人也有空就来帮忙很快就收完了,所以也不累…… 累的是,收完这两种作物之后,要把原田开垦出来种上第二茬玉米……大家都非常努力!尤其是三叔格外上心和卖力,这次四叔纯属无妄之灾,是帮三叔挡了灾,虽然老四和几个兄弟没说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源头都在于自己挖了东溪!要是自己那时候不偷懒也就没这茬了。 到了六月中旬,林暖家的小麦和粟米也可以收获了,别说可能是焦泥灰真有点作用,林暖家这茬收获还不错,虽然晚了一些,正好几个叔伯家都收完了,劳动力也还行。 夏收非常的累人,林家几个叔伯、林福顶着烈日,挥舞着镰刀,努力地割着麦子和粟米。几个小的也在田里拾起掉落的谷穗子……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林二虎本不想让林暖下地收获,但林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小农女,如果连夏收都不参与,以后怎么在这个窘困的时代立足,毕竟农收现在是头等大事! 所以林暖也跟着父亲他们参与收割,林暖学着林二虎他们的动作,尽量不让小麦和粟米也划到自己的脸,但自己的手上还是出现了好些浅浅的口子,汗水流过口子火辣辣地疼!而林二虎他们只会更多……而后的翻种,林暖也没有缺席 因为承担家里做饭的活计,林暖只在早晚参与一下,就这样,整个夏收下来,林暖又黑了一度,更像男孩子了……她和春丫站一起,人家都觉得她是春丫的弟弟! 林暖虽然感到疲惫不堪,但她看到自己辛勤劳作的成果,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甚至半个月下来林暖感觉自己都强壮了不少!!嘿,这手臂上的肱二头肌还真初具规模来着!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小麦和粟米终于收割完毕。接下来,他们还要将这些庄稼运回家中,进行晾晒和储存,并且要去县衙将今年的税去交了!县里啊,林暖还没去过呢…… 这天晚上林暖跟她爹林二虎第一次提出了“桑基鱼田”这个想法……林二虎对于闺女的提议第一次犹豫了,按照闺女的说法要留半亩地用来挖鱼塘,养鱼,周边种上桑树用以养桑叶,可是林二虎觉得这半亩地就会少收很多粮食,虽然现在暖暖赚钱了,可是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加上挖鱼塘就得要好些人力,桑叶?养蚕?那是手艺人的事情吧……这他们村也干不了这事啊,所以林二虎一开始没有答应,但在种第二茬玉米的时候,他还是留出来那半亩地……因为他觉得咬咬牙,少吃一点,半亩地的粮食也不是省不出来!闺女高兴要紧,她可是传家的希望! 夏收完,林暖的番茄彻底红了! 因为抛在番茄上的网罩,林暖还抓到了几只想要偷袭番茄的结果被网勾住了爪子的斑鸠鸟,林暖表示意外之喜啊!这个时代没啥保护鸟类的想法,鸽子汤,吃起来! 林暖处理番茄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收起种子,然后番茄炒鸡蛋(加了红糖)出炉的时候,不知道是反射了番茄的光泽还是那酸甜的滋味熏的,反正林暖的眼睛红了……当然她怕“中毒”,所以她先吃一小碗番茄炒鸡蛋,她愿意为爹爹“以身试毒”! 林二虎都没有想到,这如此酸牙的红果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酸甜开胃,杂米饭都多吃了一碗,这第一餐番茄炒鸡蛋和鸽子汤的威力就是——两父女吃撑了! 第50章 交税 到了六月中下旬,五井村的夏收就完成了!又迎来了一年中的交税!交税是关乎每个村民的大事。 今年上半年五井村的风水可谓真的挺不错的,老人们挺过来早春季的严寒,壮劳力们挺过了春役的艰辛,都说人生无常,但当大家都有基础获得,谁又真的想要无常呢。 村长收到里长的通知,六月底两天是五井村集中交税的日子。每户五井村民都得带上足够的小麦去往县衙排队交税! 通过扬麦、搓麦以及暴晒了五天左右,小麦已经干燥了,感谢老天爷没有下雨!每家每户按十四岁以上男丁每人四石小麦,小麦不够的粟米补上,主要以小麦为主!所以林暖家、三叔和四叔家各是四石,而大伯家是八石,为了防止年税涨了,每户人家都多准备了一到二石! 林暖毛估了一下,因为没有高产水稻,所以一亩地也就收获一石多一些!天知道林暖一开始知道自己家里有十亩地的时候有多高兴,觉得吃饭肯定不愁了!结果……结果……真是结了个果啊! 林暖家十亩地,八亩总计收获了十三石半小麦和粟米,另外两亩地是玉米,还得再等大半个月左右,而且还有一次冬税,冬税也得用两种谷物交税,等收完玉米再种一茬粟米,粟米的产量比小麦会低不少,所以届时税率会更重! 为啥不能多种玉米呢,一是官府不把玉米作为税粮,一个是玉米吃起来有点硌牙。种少了也不成,玉米不作为税粮,是农人最主要的口粮,是和小麦一样需要碾碎掺入粟米中做杂粮,所以收完小麦和粟米,赶紧补上玉米,有时候年景不好全靠玉米撑着一家人! 林暖家一直吃的便是这种三种谷物混合的杂粮。 林暖家这次只收了七石小麦,五石就得用于交税,林暖心疼的要命,非常怀念伟大的新华国,没有农税,大部分农人的日子也不难过! 可是又有啥办法呢,除非她能摆脱身份的桎梏,比如成为达官贵人,比如嫁给有功名的人,第一种,别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是个小女子啊,又没有武帝的能力……第二种,唉,别提了,她真不想嫁人结婚,还得招赘!那就只能赚钱呗,赚多多的钱,地也不能丢,继续种,因为不能成为商户,道阻啊…… 基本在卯时,村里人都集中了,林氏跟着张氏第一天去县里,第二天村中王氏加剩下的一些人去镇里。 大伯作为林氏族长,四叔因为受伤还在床上躺着养伤,几个婶娘留家里以防意外,林二虎和林福带着林暖随同前往县城,大伯家是有板车的,所以大部分的米是堆在板车上,剩余的就实在拉不动了就挑担,林大伯、林二虎还有三叔轮流推车或者挑担,林福和林暖年纪小所以一起抬一箩(其实是林暖年纪小)!几人跟着村中大部队前行,板车还是有好几辆的,但路也是真的有些难走,走走停停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广丰县门口! 整个大部队或推车或挑担或抬谷物,没有一个人不是大汗淋漓,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林暖中途休息的时候好想躺在休息处不起来了,好在总算是到了! 村长上前缴纳入城费。是的!每人两文入城费,村长昨天就开始挨家挨户统计进城人数,收取入城费!明天则由王氏族老安排此项工作……非常不合理但似乎又非常符合这个时代的现状! 第51章 广丰县 广丰县才是电视剧里正常的古代县城,五六米高的城墙,城墙匾额上书“广丰县”三个大字,是隶书!斑驳的城墙似乎昭示着这座城并不富裕,亦或是不久前曾受过打击…… 排队进城的人很多,最近是交税期,基本几个镇村都是集中在这几天。广丰县的屋舍明显比上元镇气派多了,也更有规划,道路两边的店铺基本包含衣食住行各个行业,沿街叫卖的小摊也非常多,但都守着规矩,没有出现占用道路的现象。 街上的行人也很多,身着那跟林暖他们这群进村的一比就是天差地别,一者基本细棉布,有的甚至可见绸缎,林暖他们基本清一色的粗麻布,很明显的两极分化! 林暖跟着大部队前进,眼睛一直四处打转,这就是城池的雏形啊,主街宽阔干净,人们井然有序地走着,车马行走也有规矩,虽然两边楼房看上去有些老旧,但不难看出隐约有集聚化的雏形,比如林暖他们刚进城门的几家商铺基本跟出行有关,走近东西南北两条正街交汇处多以衣食为主,药铺杂货铺集中于城西处。人们衣着朴素为主,但清爽大方,肉眼可见的精神头尚佳! 林暖只能用眼睛打量四周,不能离开队伍,交税非常重要!五井村民们不敢耽搁,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县衙到了! 只见县衙门前有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广丰县衙”四个金色大字,门口还有两个衙役站岗,手持水火棍,一脸严肃。 衙门大开,故一眼见底,县衙内宽敞明亮,正中间是一个大堂,堂上方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有身着青灰色服装的人或手持或怀抱书册忙碌地办着工…… 县衙前有大广场,广场上已然聚集不少交税的人群。县衙大门东边靠街的位置有一方树立的告示牌,不像上元镇的告示那般随意,只见告示牌上有许多内容,告示牌前围了不少人不知看着什么! 张村长是老童生,他的两个儿子护着他一左一右,然后一起挤进人群中去查看告示,其余五井村民也集中等在广场上。林暖其实很想去看看告示牌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太突兀了,心里默念三遍“我是文盲、我是文盲、我是文盲……” 不一会村长他们就回来了,告诉五井村民今年交税的信息,虽然里长已然通知了,可不等亲眼见到还是不放心的么!村长说基本和里长说的样,每个成丁四石,县衙用斗量,也就是四十斗! 然后一群人带着粮食呼啦啦地去往县衙西侧,这几天交税,故县衙西侧门开,此处主要连接县衙仓库,有吏员分左右两组办公,一人在账册上记录,一人唱名并分发凭证,一人用斗具,后有两人装袋搬运。 张村长带着五井村一众人排右侧队伍,轮到他们时递交上五井村人口簿册,并站立一旁告知粮食为何家所交…… 林暖看到吏员量粮食基本与斗平,说明还是心平的,前几天在村里不少老人说早些年,吏员凶的很,量的粮食都冒满尖,且那都斗底也带尖,基本都得多交一石的粮食,心痛啊! 所以看到这几个吏员手持的量斗底平,且粮未冒尖!林暖对这个县官的好感就提升了不少,至少不是特别贪啊!就连林二虎也说上次的春役较往年松了许多,活不少但抽的鞭子少了,吃的不好但也没有克扣!很多人倒在役点上真也是累的,唉…… 交完税,大家都领着自家的凭证,高高兴兴的回程!今天不能闲逛,一则很累,一则这次因为县衙不贪墨,所以每家每户都带回一石甚至更多的粮食。 林暖随着大部队回村,路上她爹还用板车推了她一段路,作为随村出行的女娃,林暖得到了不少优待呢……当然这会一般的也看不出林暖是个女娃,古铜色的健康肤色,男童的发型,除了年纪看上去小了点,跟男娃没啥区别…… 张村长还在那打趣林二虎“二虎啊,这暖丫头也快十三了啊,有没有开始寻摸女婿人选啊……这得传家的人可得好好选啊!就是……这暖丫头要不要待家里捂捂啊,最近我瞅着咋滴越来越黑了……都快赶上福子了!” “唉,张三叔,我哪管的住她啊,天天疯玩……我倒也想找个好的,会疼人的,到时候我走了能继承香火,就是这人不好找啊,三叔有没有推荐的……” “咳咳……暂时没有,回头我让你婶子注意着点!暖丫头聪明啊,说明玩也要紧啊……” 当然林暖没有听到,她在板车上睡着了…… 花非花,雾非雾 林暖这一觉睡得极沉,她感觉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正走在一条路上,回头看雾气弥漫,向前走脚步也十分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拖着自己。 左边的镜头似乎是自己上辈子的一生经历,快乐、开心、平凡却美好!她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儿时,在长辈的包容下,在大山、在田野、在小溪里玩耍,肆意地奔跑……慢慢地长大了,明亮的学堂,繁重的课业,做不完的试题,中高考前失眠的夜晚……漂亮的大学,暗恋的男生,堆在一旁不看的书本,还有那无法割舍的手机……求职的艰辛,努力地工作,看得到的尽头……结婚生孩子,教育子女,赡养父母,慢慢地父母走了,丈夫老了,孩子也远了,她的头发也白了,眼睛也不清晰了,手机也放下了,而亲情爱情友情随着时间地流逝也渐渐淡去……按部就班非常没有特色的一辈子,但她不开心吗?并没有!她高兴吗?似乎也就这样!遗憾吗?总也有!失落吗?好像也没有……但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芸芸众生,她就是众生中的一员。 右边则是另一则戏,另一班演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妇人无力地抚摸这小姑娘的脸,烈日下沧桑的男人一直不停歇地劳作,周围还有一圈各色的人们,伸手拉扯着小姑娘,然后小姑娘站在一群人中间,使劲地朝林暖招着手。 林暖回头看左边,画面似乎定格了,那苍白的发色,布满皱纹的脸的老人一直朝她挥;转头到另一边又是苍翠的青山,奔流不息的大川,黄黄的土地,褐色的茅草屋,茅草屋前那小姑娘笑着招着手,然后一个沧桑的男人也走过来招着手…… 梦里就像一场场哑剧,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渐渐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开始消散,独留下青山绿水,衣着朴素的人们,一幅幅一场场画卷不断地展开…… 林暖感觉很累,她不想再做梦了,梦里她不能说话,一直在走路,走过一条条田埂,走过一条条小路,一遍一遍走过茅草房……突然,有声音自远方传来,“暖暖,闺女,暖儿,闺女,醒醒,到家了……” 林暖速地睁开眼睛,那梦里不是很真实的茅草屋突然真实了,那沧桑的男人推着她,叫唤着她。 林暖迷茫了一会儿,哦……做了场梦呢!原来上辈子已经真的消失了,也走远了,现在她是林暖,小林暖!这个老父亲这个家需要她的成长和努力! 林二虎看林暖眼神迷离然后慢慢聚焦,笑着说“闺女,累了吧!要不要再躺会,不过爹得把板车给你大伯送回去,你得挪个地方哦!” 林暖低头一看,嘿,她还两腿盘在板车上,麻布衣特有的刺痒感还有小腿处传来的一阵阵麻意,她居然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林暖连忙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没有流口水!她居然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太丢脸了!好吧,幸好林暖才十三岁不到!她赶忙起身,然后腿麻得她差点站不稳。 林二虎也没上前扶闺女,拉着板车哈哈笑着,自从林暖发烧后,他老觉得闺女有点老成,这会一看那孩童的纯善天真似乎又回来了!是啊,半年又过去了……接下来又得收玉米,嘿,这干不完的活计啊! (嘿嘿,此章有些水,笔者有些不知道写啥,突然觉得应该跟上辈子彻底做个告别,就写了此章。请理解!) 第52章 挖塘 这天晚饭,林暖再一次提出了挖“桑基鱼塘”。 林二虎说“闺女,你说的挖鱼塘,种桑树、养鱼什么的,不好整啊,这毕竟是粮田啊……” “可是爹,我们如果养了鱼,鱼可以卖。养了桑树……嗯,不养桑树,养其他,杏子或者其他果树都行啊,过几年结果了可以卖,卖不完做成果干,你看今年这个盐水杏不是卖的很好吗?再加上万一不下雨,东溪又没水,还能应急啊!” “额,听说去挺有道理的!毕竟都得好些年啊……再加上野杏也挺多的……” “爹爹,野杏毕竟不属于咱家啊!而且我们现在也有银子了!我相信我还能赚到钱的,你看我和春丫做的锅巴不挺好的!爹爹,我觉得这鱼塘值得挖!” “你是想吃鱼了吧……行,你让爹再想想!……吃完早点睡,你看看,你都快十三了,还跟男娃似的!小二狗都快比你高了……” “额……爹,矮也不是我的错啊!” “那谁的问题!早点睡,你最近实在是太累的,这么颠簸的路都能睡着!” 林暖心里默默吐槽“你的个子也不高,好意思说你闺女!”口中大声说“爹,我一会就去睡……”连续戳刀啊,是不是亲生的啊,(\/?\)! …… 林二虎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同意闺女的想法,虽然他感觉女儿就是想吃鱼,所以非让挖鱼塘! 于是立马起床去找了大哥。 林大伯一听,瞪了一眼林二虎说“老二,你是被老三传染了吗?这么不踏实的话咋说出来的,那可是良田!” “嗯,我知道!可今年为了抢水,这会四弟还在床上躺着,我想还是有点准备更为妥当!” “这话也有点道理,可是毕竟要占用这么大一片田地,想想就不得劲!” “也不多,我毛估估小半亩地左右就差不多了,再加上东田地下应该也有水,到时候挖的时候最好出现渗水,这样水源也就不担心了……” “那得多深啊!” “这只是个想法啊,大哥。” “……行吧,等这茬玉米棒子收完,到时候一起挖,这样快点。”林大伯答应了。 “辛苦大哥了!” “说啥辛苦!你先试试,万一有用,到时候跟三弟四弟商量下,我们在北田那也挖一个!” 林二虎跟林大伯商量好,当天就叫了王江叔去地里查勘,土质应该可以挖塘。所以从这天开始,林二虎每天干完活,又在地里加干一个时辰把鱼塘大致位置和大小挖出来。 等玉米都收完后,大伯三叔和林福也都来了,有些个要好的村里人也一起来帮忙,十来天左右整个鱼塘基本就好了,三丈见方,加上垒高的塘梗基本有两丈的样子!塘梗比林暖家的地高上不少,土地和塘梗交界的地方,林二虎还安装了三根已经镂空的竹竿,水满时可以用来放水,当然不用时是堵着的!林二虎并没有挖到地下水源,除了泥土湿润一些! 还去山边寻摸了好几颗无主的果树,枇杷树,有杏子树,香桔树,还有两棵银杏,咳咳,林二虎表示实在果树不好寻,银杏种活率比较高,能不能吃得,先不考虑!不管怎样,总算把女儿的交代完成了! 林暖看到后,都想对她爹竖大拇指!执行力真强! 村里人也是很不解的,好好的良田,挖个鱼塘,但看到挖出来的泥把林二虎家的田地整整铺厚了一层,感觉好像也行哈!也没有人去参考这个做法!土地才是他们生存的痕迹。 第53章 村学要来了 在林暖家挖鱼塘最后几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张村长和王氏族长召集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开了个小会,会议主旨要在村里办个村学! 实在是这次去交税,公告栏前把两个族长给挤的,但凡村里多几个年纪轻的认识字的村民,也不至于两个满脸皱纹的老族长亲自上前看公告。 早几年天下不太平,打完仗又是旱又是洪水,还有蝗灾,有几年真是两三个一起来,把老百姓折腾的不轻,不说其他人,就说林二虎他们也是洪水的时候避难来的。但现在不同了,天下太平了,这三四年风调雨顺,今年虽有春旱,说实在才大半个月,跟早些年比那真就不是旱啊,顶多干燥了点! 一开始村里一众人想着省些花费,让两位族长亲自为村里的娃娃们教学,结果两个族长连连摇手!谁说他俩没在家里试过……要是能教出来,也不至于现在还就他俩认识几个字!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请个先生,也不用有功名的,童生甚至只要有童生学识的就行,让村里十五岁以下的娃,主要是男丁识识字,会算算账,长长见识就行…… 张村长(也是张氏族长)捋着胡子说自己年轻时有个好友是镇里的,后来一起考了童生,自己考不上秀才,但他考上了,不过也没有再进一步,姓陈! 村里人有些疑惑,秀才有功名啊,那不需要交税,还有官府补贴,应该不会来村里教书吧! 村长摇摇头说“我说的也不是我那好友啊,我说的是他的小儿子!我那好友太能生了,六个儿子!读书最好也就这小儿子,其他几个都不太成,他也十八九了吧,就是这考试运气实在是忒差了,第一次说是十五岁去考试,结果分到了臭号,差一点点,真是差一名就上了!第二次呢,家里老母亲生病去世了,为守孝又没去……第三次更惨,考试前两天开始拉肚子,差点把自己拉趴下!但他的夫子说他考个童生是很简单的,而且吧,从第二次考试没去之后,他就开始给夫子做帮教了!” 他又歇了会说“上次我去找陈兄,他说他这幺儿去年成亲了,几个兄嫂对他这么多年一直读书没啥结果颇有微词,他虽然也想一直帮衬着幺儿,就是也不能太偏!我想着去问问他,让他打探打探他小儿子愿不愿意来!” “可是我们村实在也是有点偏啊,一般的也不太愿意来吧,他去县里做个账房先生也成啊!” “是啊,所以是先去问问,王二哥也去寻摸寻摸,关系到村里小娃娃的事,就是根上的事。” “嗯啊,这人不但得会读书,会教书还得人品好,后面两个条件尤为重要!我也去寻摸寻摸,就是估计也不太有,还是村子太偏了。” “嗯,这么着,咱两族牵头,其他几个姓氏如果也要娃上学就一起贡献点,找个好点的地造个学堂先!先生有住的地方,米面菜之类的费用从学费里出,不够村里再补贴点,再加上束修,先生应该也不至于完全不愿意来!等以后村里积蓄多起来了,村里可以相对补助一些。”村长说。 “嗯,明天让成业去通知其他几个姓氏的当事人!差不多村里就开始造学舍,这样条件不就提起来了么!” 大伙纷纷同意…… 第二天林大伯就接到了通知,他找个几个兄弟去了四叔家里商议这个事情,结果一致同意了,就说识字重要,算账也很重要啊,别看林虎都十五了,一百以内数数还数数,上一百都不会数,其他几个小的更不用说了,那一天天上山下河一点不安分,能稳稳性子也好啊! 其他几个姓氏如胡、蔡、冯、周、余也都十分赞成。 就是夏氏,主要是夏老大,他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不得劲啊,他还没有儿子呢,总不能送女儿去上学,那都是赔钱货。但他也不好瞒着其他几个兄弟,其他几个兄弟都很高兴,但夏老大不说话也不高兴,上次出了六百文,现在让他出钱,那他情愿不参与! 过了三天村里开始筹备这个大事的基础条件,夏收过了,收入也还行,官府也开始讲理了,真真是人多力量大,精神面貌都好了不少!至于夏老大没出钱,但他也出力,他也有期待自己媳妇还能给自己生个儿子呢!至于招赘,呵呵,开玩笑,他又不是林老二这个笨蛋,劳碌一辈子给别人做嫁衣! …… 仅仅不到十天,中元节的前一天,整个学堂就规整好了,整整一亩地,连书桌板凳都放好了(好些是村中旧的更换下来的)! 村学在东田附近,靠近东溪和东梁山,那是几个懂点风水的族老和匠人都看过的,没看到东梁山基本是所有村里人的祖坟所在地呢,有老祖宗看着,再保障一重! 村学造了两个课堂,族老们的设想是大的娃一个,小的娃一个,为了防止村里的娃读书不认真,还给村学围了半丈高的围墙,高的那大孩子看了都得哭,小的就更别提了! 要是以后村里出个读书的好苗子,得了功名,那这些都是值得! 村学另有一间正厅连左右两个厢房,有厨房,出恭房,甚至还留了个狗舍,生活区主要给夫子用! 为此中元节那天除了各家族祭祀外,村长还特地挑了个好时辰,全村男丁上到七十岁的王大爷爷,下到手抱的张方呈全部到村学外进行落成祭祀祈福,望文曲照拂,为我五井村壮学风! 然后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夫子了! 第53章 想再次上学了! 林暖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她摆脱“文盲”这个身份最好的途径!所以这学必须上! 就是想想过了六十来年又得上学,稍稍有些尴尬,从她大学毕业工作后,那还是很怀念读书岁月的,只可惜生活工作让她再也没有精力、心思甚至勇气去拿起书本再去学习,甚至有时候做梦梦到高考考试都感觉是噩梦,明明她的成绩非常好! 但现在她非常期待这个村学的到来,她不需要学的多好,但得学,学过就能让她平时说话做事不至于这么拘束,她上辈子活了八十来年,说话都没有这几个月这么拘束过,所以说她上辈子有多潇洒恣意,现在就有多难受!十足的机会! 林二虎干了一天的活又加挖了鱼塘,回到家其实挺累的,但能吃到女儿做的美味的食物,他又觉得非常幸福!最近女儿发挥有点不太稳定,有几餐饭菜总感觉奇奇怪怪的!但大部分的时候都美味十足!他有时候怀疑这咋村里的妇人都这样做食物,为啥就自己媳妇和闺女做菜好吃呢!他又很知足,他觉得这就是自己运气好,祖宗保佑自己,尤其是爹娘和媳妇都保佑着自己! 然后他美滋滋的吃着饭就听到他闺女说“爹爹,我也想去上村学。” “??”林二虎懵了,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闺女说“闺女你说啥?读书是男娃的事情啊!你咋也要读书?” “可是爹爹,你不是说让我招赘吗?那我不就是男娃吗?” “……额……那招赘归招赘啊,你还是女娃啊。” “爹爹,读了书能让我更聪明!您忘了吗,那次卖食方,要是我读过书,哪能被扣了一两银子!而且做买卖的时候,数铜钱好累的!林福哥有时候也数不清,如果我读了书,会不会好很多!爹爹,我们可是要赚大钱的!”林暖数铜钱不累吗,真挺累的!为了表现自己是文盲,有时候林福数,有时候林二虎数,有时候她自己数,不能记录,只能靠自己硬记,数过几串还得回去再数数!林暖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不起伟大的华国那强大的教育力量! “可是村里不太会同意的吧!村长他们说是男娃。” “爹爹,能去求求村长爷爷吗?爹,我真的想读书!” “额……那爹明天先去问问?” “爹爹真好!爹爹,吃鸡蛋!” “闺女也吃……” …… 林暖抱着美好的愿望休息了一晚,开心地干了半天的家务,然后悲催的得到消息:村长不同意!理由:女子进学堂影响男子进学风水! 林暖表示放*!! 林暖心里骂了无数遍,但又没办法,谁叫这里是古代呢!再说长辈说错,说说过!她忍! 不过,她可不会就这样放弃,鲁迅先生说其实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要上! 她要好好想想办法,索幸离村学开课还有好些日子。 找其他村民帮忙说情?行不通!一则他们林氏人少势弱,二则男重女轻的思想根深蒂固,不会有村民会愿意帮忙的。 找找同样想上学的小伙伴?也不现实!就算是春丫,她都说不动,男女七岁不同席,春丫不会去,连云婶都不会同意! 林暖最近几次参与了“村中大事”,自以为地位有所不同,其实是她自己大意了,也过于自信了! 林暖反思自己,其实她疏忽了,很多时候都是她爹在前面挡着,就像挖个鱼塘,她爹都是说他自己想要挖,绝不会说是她的想法,女子的地位啊“坚若磐石”! 怎么办呢,林暖想了很久,白天干活的心思都不太有…… 然后林二虎吃到了一顿巨咸巨齁的炖肉!是的,林暖连好好做肉的心思都没有!林二虎看着闺女这个样子,他也没啥好的办法,肉啊,虽然最近肉也不少吃,但也不能浪费! 连小黑子吃到那齁咸齁咸的肉都呜呜了好几声,干了好大一碗杂米饭,喝了好大一盆水! 林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唉,她想到办法了,她可以去村学里工作!她做菜好吃,可以去当小厨师!现在物质条件艰苦,她只要趁空闲的功夫把菜准备好,基本一个菜就够了!规定时间内做好饭,其余时间就可以“旁听”,又不是柴火饭,需要时时刻刻看着! 当然前题是先生自己不带厨师,为此她愿意每天带自己的精盐,她去工作每月应该会有点收入吧,盐的钱应该能赚回来,补贴一点就补贴一点吧,她愿意! 林暖现在把盐分成两部分放,一部分她就像林二虎一开始的杂盐那样放在厨房“充门面”,村里好些大娘都怀疑为啥她做菜这么好吃,好些来过她家厨房,看到她猪油、盐啊、酱啊各种放,她们抽抽嘴巴就不再参观了!大部分盐则藏在自己房间里,林二虎不会去她的房间,顶多念几声盐用起来费! 第54章 先生 村学落成十来天后,村长通知村民们,七月廿九黄道吉日,五井村学正式开学,三天内所有要上学的男娃都去村长家报名! 林氏别看人少,但心齐而且几个虎都相信读书有用,所以从林福开始那一串的小狗子们都报了名,林暖恨不得这时候自己也叫二狗子!除了夏收、秋收两月还有冬月这三个月休息,其余时间都是读书时间,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每个学子每月束修十五文,三月一收,林暖那天蹲在村长家附近瞅,貌似这样的小孩子得有三四十个! 也不知村长怎么跟先生说的,先生孤身来村中教学,所以真如林暖所想,村学的确需要招一名厨娘,本来好几个妇人也要竞争,但最后都没有林暖做菜好吃!林暖第一份临时工竞聘上岗! 其实林暖不知道的是这个岗位除了那每月三十文的工钱有点吸引力外,其余也不甚打动人,农村妇人非常忙碌,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工作,家里地头两头跑,所以除了家里劳力丰富的妇人,其余的也是可有可无的。 林暖为了让自己不至于非常忙碌,她还叫了林花——她的三堂妹,帮她打打下手,每月分她十文! 其实林暖很想叫春丫,春丫年纪更大一些,力气相对也更大一些!但春丫开始为二银杂货铺提供干菜锅巴,每天做锅巴都来不及(\/?\)。林暖感觉自己的肱二头肌正在无限增强中! 因为林福开始上学,他为二银送锅巴的活计在上学期间由林二虎接任,林二虎还接任了为村学采购菜食的重任,因为林暖竞聘厨娘的时候就跟村长爷爷商议好了,这个活计他们家包了! 因为学习时间问题,中午的时辰,学子们是可以回家的,也可以在学堂用餐,学堂每天可供应午餐。所以为了便于管理,林暖每半月统计一次中餐人数,每个吃中饭的学子每半月多交三文钱。 虽然每顿都只有一个菜和一道汤,但孩子们正长身体,而且林暖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所以这个菜一定得半荤。林暖中餐要做一顿大锅饭,晚餐也得给先生单独做一份。 林暖感觉不但肱二头肌要发达,自己的小金库可能要不保! 林暖在七月廿六傍晚的时候见到了先生!第一感觉是先生真年轻,第二感觉是先生长的还可以。没有漫画小说或者电视剧中的古代男子那么俊美,却似清风徐来。 太阳仍旧肆意地在西边的天空中盘旋,火红的晚霞已然印在天边,只见村长爷爷携着一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缓步而来,他高一米八左右,穿着一身青衫,衣袖随着走动而飘动,头上一根发簪束发,额头宽阔饱满,眼睛不大不小,眼神明亮,鼻梁高挺,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一种读了好多年书的书生感,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温和有礼。在一群村民中,咳咳……那是鹤立鸡群。 村长爷爷带着先生进了村学,几个族老也一起跟随,向先生介绍着村学中的设施。当然林暖也在被介绍的范围,村长说林暖是村学的厨娘的时候,先生还诧异了一下,他与村长说“世伯,似乎还是个孩子!” 张村长笑着说“哪能啊,也有十三了,就是个子娇小罢了,贤侄,暖丫头是村里做饭食的能手啊,你可别小看她哦!暖丫头过来……”张村长也不太记得清,只记得十二三岁,当然往大了说 林暖过去后,村长又对林暖说“暖丫头,这是陈先生。” 陈先生更诧异了,还是个女娃,不仔细看他还以为是个男娃! 林暖连忙弯腰鞠躬大声说“先生好!”感觉怎么这么熟悉……似乎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对着老师鞠躬大声喊“老师好!”呢! 陈先生连忙让林暖站直说“林娘子辛苦!有劳照顾!” 林暖又鞠躬大声说“先生放心!” 陈先生温和得笑着和张村长他们继续逛村学! 第一餐晚饭林暖做了梅干菜扣肉,烧豆角干,排骨笋干汤,还有红烧草鱼,这是今天早上村长爷爷让人特地去良木村小集上买的,村长、王族长还有陈先生一起用餐,这一顿饭直接把几个人的味蕾给征服了! 陈先生再也不提林暖年纪小的问题了!殊不知林暖为了保障职位,倒贴了上次林二虎为了给四叔治伤买的烈酒!但这顿饭也让林暖成功跟村长签了两年的合约,嘿嘿,自然是林二虎画的押。 陈行宁来五井村之前一直在犹豫,但这餐饭让他觉得似乎此行必有收获!他甚至想立马回镇里告知父亲和妻子,此处村民多么热情,此地有如此美食!可惜妻子不愿意来乡野,甚至还生气地回了娘家,望下次回家时能将她劝服,乡野也有乡野的美丽和宁静! 第55章 学(一)修 从七月廿七开始,林暖正式开始打工,哦,不!“童工”生涯,从七月廿九开始变成两个“童工”! 正式第一天开学林暖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上次劳役期间虽然她也做大锅饭,但她不需要备菜,不需要打饭,但在村学,她和林花需要全力承担所有的活计,林花人小但干活麻利,基本备菜都是两姐妹干的,而林暖负责切菜和做饭时,小花看着火候,打饭时也是两个人一起! 林暖为了学到东西,摘菜时就带着林花坐在学堂窗外,意图非常明显! 第一天吃饭的学子不多,因为一个月六文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承担的,所以才七八个学子留下来吃饭,而这七八个里有五个是林暖自家兄弟! 当然还有先生,虽然不及前几天小厨房的菜食那么惊艳,但陈行宁还是觉得很满足!吃到村学饭菜的学子们都惊喜的很,这不比家里阿娘或阿奶做的好吃多了! 第一天,三十六个学生到了村学,当然也不是所有村里的娃都来了,有些家庭还是承担不起这么些个孩子的束修的,所以还在观望阶段。 陈先生把他们按照年龄,十岁以下一个班,十岁以上一个班!这些男娃们估计在家里被家长千叮咛万嘱咐,基本都乖的很! 但这绝对是表象,第三天好些个娃就开始坐不住了;过了十天就已经有孩子想逃学,因为本来每天自己来村学,然后就是父母带着来,甚至阿娘或阿爹手上还带着根棍子,孩子们眼睛里有泪水打转! 其实林暖觉得陈先生教的还是很不错的,除了第一天基本上是相互熟悉,第二天陈先生就开始教授基本常识,这是林暖最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这一天林暖“偷学”耳朵拔长,甚至摘菜的时候半天没摘好一株,有时候菜都摘烂了,林花默默地看了林暖好多次……第二天村学食堂就迟了半个时辰! 这里的时间线林暖跟不熟悉,有始皇帝也称秦朝,大秦帝国并没有二世而亡,而是延续国祚百余年,当然王朝更迭再所难免,大汉居然是在汉武帝手上开创的! 让林暖惊奇的居然是蓝星历史书上的穿越者新帝王莽也存在过,但他在这个世界是个被歌颂者,他扶持刘秀登上皇位(不知道以上是不是蓝星历史上同一人,但也同样气运强势,能力卓绝)。 更是造巨船飘洋过海找到了玉米,并带了回来,所以他被封新国公,寓意其为华夏国土带来新的希望!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航海给这位国公的身体造成了重创还是怎么的,他在第二次大航海时,不幸逝世,遗体被带回时,天子下阶,举国哀悼,据身边人说新国公第二次航海前兴致勃勃地说,要找到另一种食物,能让百姓更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惜…… 这个时空有小部分王朝的国号和皇室的姓氏能和蓝星对上,但大部分对不上,要不就是国号要不就是姓氏,很多朝代和大人物林暖都没有听过! 而现如今是康朝,这个王朝虽才十五年,已然传至第二代,和蓝星历史上的唐朝有些类似,如今的康圣帝也姓李,也是排行第二,但没有玄武门之变,只是先太子早亡而已。 所以林暖觉得大概率这里也不是蓝星了! 康朝的两代皇帝都十分的励精图治、雄才大略,对百姓也比前朝末年好上不知道多少!康朝正慢慢脱离前朝末年藩王割据的大动乱带来的伤痛,百姓也在慢慢地过好日子来。 书籍仍以四书五经为主,至于科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很难,到举人前仍有机会,但后期却需要六艺,六艺基本不属于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范围。 一般童生考试即县试在三月,府试在四月,考过即为秀才;乡试则两年一次,在十月左右;至于会试则三年一次一般在春季!所以对于陈行宁来说,他最高的追求也是举人! 而广丰县位于河南道靠近淮南道茂州境内德阳府,整体位于秦岭北侧,赤霞川在州内流过,但整体水资源不丰富,所以水稻在这里产量不高,多以小麦、粟米、玉米、大豆等旱土植物为主! 这不最近村里正开始收获大豆了……这茬大豆后,就会有一两个月的农闲期了。 林暖对整个历史脉络听了整整两遍,才大致梳理清晰。 陈行宁其实发现了这个小厨娘正在偷学,但他没有说些什么,他知道来这里教书一则为了让村里的娃娃们识字知礼,最好若能掌握算术之类的,以后也能多点生计。 二则也为了躲避家中兄嫂对自己的各种不善的眼色和言语,也能补贴一些家用,一百五十文一月的束修,在镇里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还能更好地静下心来温习,以期在功名上有所突破。 当然若这些孩子中有人能取的功名,那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当然目前还没有发现资质特别突出的!最有读书灵气的居然是小厨娘! 所以对于热心学习的小厨娘,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这个小姑娘非常上进,算是另一种同类了。 为了这些穷苦的孩子们能更好地学到些什么,他还让村中造了十几个沙盘,沙盘中有沙子,每个学子可在沙盘中学习写字,并要求每个学子在家中也有沙盘可供写字,纸张对于这些村里的孩子实在是太贵了! 另单独准备了一套常用字书册,他自己编的,平时他觉得经常能用到的字先教,若找到读书的好苗子,他再另行教授,甚至可以推荐给自己的先生。 林暖为了让陈先生更好地教授写字,让林二虎跟村长商量,叫人造了两块竖板,她每天留几根粗粗的烧火棍给陈先生用以写字教学! 陈先生还感谢了林二虎和村长,说五井村是个好地方! (注:本文女主穿越,时空更迭,时间不同,空间也不同,书友不要对比哦!谢谢!) 第56章 学(二) 林暖只要抓到空隙便在学堂外“旁听”。 孩子们在沙盘上写字的时候她也在附近偷偷地看着,等一批孩子们写完字,她上前将沙盘推平看上几遍,对她来说只要不是生僻字或者繁体字,基本记住和写出来不是大问题。但她也得低调,她不需要记什么四书五经,只需要表现给村民看,她能有接触学习的机会,甚至只要表现给陈先生看就行!这样待她以后能写字也就不那么突兀了。 她在家里也让林二虎弄了一个沙盘,回到家只要有亮光,就把今天学堂里学的字写几遍,让她爹也知道她得了个学习的好机会,并让她爹也一起学,甚至会把春丫和林花带到家里一起…… 一开始春丫和林花都也很努力,很认真,过了七八天,实在是跟不上,两个人都想跑路! 春丫还要做锅巴,有合理的借口,坚持了大半个月跑了也就跑了;可林花没有,林花很喜欢自己的二姐姐,从小两人玩的也很好,二姐姐还为她打架,保护她,做好吃的给她,所以二姐姐让她去村学干活,她征得阿娘同意就去了,看到二姐姐想读书,就默默承担大部分饭食的准备工作,只要二姐姐做好菜饭,其他她都自己干了!可是她没想到二姐姐还让自己读书!干活她觉得一点都不累,可是每次看到二姐姐写在沙盘上的字,就开始眼冒金星,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打,头几天她还是能坚持的,虽然有眼泪子感觉快要憋不住了,到后来真是越来越困、越来越记不住!但她看到二叔比自己更困难的时候,好像感觉还能再努力一下哈! 而林二虎真感觉到了炼狱,他白天采购干活,最近闺女的小辣椒已然结果,红的绿的,长势很是喜人;而山蛋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了,有点蔫巴,花也不多,所以他很努力地浇水……还要承担女儿原先的家务,比如养鸡。吃饭倒是不担心,闺女每天能从村学带回来剩菜剩饭,他和小黑子吃的也很开心。 正好差不多农闲,吃完晚饭就想早些躺着睡觉,结果!女儿居然让他跟着一起读书?!什么叫水深火热,这就是水深火热,他看着三侄女那迷茫、困顿、困惑的圈圈眼,他也深深地陷入迷茫、困顿和困惑之中……学几个字还不如让他去地里干一天的活,这个脑子就跟被上了麻药,一直一直提醒他“想睡想睡想睡……”在他快要坚持不了的时候他闺女又大吼一声“爹爹!”然后他一抖身体又坐正…… 过了大半个月他才看懂了自己的名字“林二虎”和闺女的名字“林暖”……但让他在沙盘上写,呵呵,这时连他三侄女都在那得意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重创! 大哥就算了,四弟最近还在养腿也算了,看三弟农闲了,正好三侄女居然嘲笑他(别以为林花表现的很隐蔽,林二虎早就看出来了),要不让三弟也跟自己一起??林二虎此时非常希望农忙早些到来,最近的鱼塘水似乎满了,要不去养养鱼,管管鱼塘?嗯,别说养在鱼塘边上的几棵果树倒是不错,都没有枯萎的感觉……貌似家里还要翻建房子,什么时候宅基地能批好呢……嗯?怎么学着学着又想其他了呢…… …… 不说林二虎、林花水深火热,村里的娃娃们也非常水深火热,就像林家几个小狗子,那要不是每天晚上回去,阿爹阿娘都在那里追着问学的如何,那根手上的棍子快要打下来的样子,真的估计连半个月都撑不住就想逃学,非常艰难! 连陈先生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水平不行,这些学生咋跟镇里遇到的不太一样!? 其实是村里的娃娃们在地里野惯了,一下子拘束起来难免会非常难受,但本着对知识的敬畏,除了不太学的进去,平时对陈先生还是非常尊重的,每次学习过半个时辰,学堂里的娃睡了大半,其他很努力地睁着眼睛,但也能在眼睛里看到好多圈圈!!所以学习的进度不太快…… 陈先生跟村长也说了这个事情,村长只是拍了拍陈先生的肩膀,让他多担待,识字算术最要紧,一下子学不会可以慢慢学!村长非常理解陈行宁的困惑,想这么些年,他努力了好多次,每次都被家里几个不孝子孙的困意打败……然后陈行宁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回村学继续努力地教学!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林暖的村学食堂人倒是多了一倍……吃饭的时候孩子们最开心!不说学的多好,一个月过去天天在食堂吃饭,有几个小家伙居然还有点胖了起来!! 一个半月后总算村学有些起色,好些个孩子能写一些字了,当然是沙盘里写!这让村里的家长们非常高兴,家里有个甚至几个识字的人,那是值得庆祝的好事! 林暖有时候跟陈先生说话,不经意间会说一些课上答题、点名、当堂作业、物教结合啊之类的方式,陈先生都温和地听着,笑着看着她! 陈行宁有时候真觉得老天爷太会开玩笑了,这林暖小厨娘的悟性才是一群孩子里最好的,甚至他觉得比自己还要好,别看她只是跟着他们偷偷学几个字,对于自己平时说的一些学话,记得也很快!可惜她是个女孩子,他不反对女子更好地获取知识甚至很支持,他的先生就说好些世家的女子学的也很多,但世道就是这样,若林暖是男子,陈行宁马上就会推荐给自己的先生,让她去镇里甚至县里读书!唉……还是考虑考虑什么时候开始教授算术吧…… 第57章 中秋 村学半个月后,林暖迎来了这辈子第一个中秋,随着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越来亮,村里的妇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中秋啊不是啥大节日,却是一年里难得的休息团圆的时间,玉米9月初收第二茬,粟米也得到那时候种,所以妇人们会在这天做圆圆的糕团,林暖一开始觉得难道是月饼,没想到这里的人做饭菜不好吃,倒会做月饼! 结果!她的期望还是太高了,就是用各种杂粮粉和成团子,跟平时不同的是,这次的团子里妇人们会舍得放糖! 林暖家几个婶娘蒸出来后拿了一些圆团给林暖,林暖吃了一下,咋说呢也不难吃,但跟上辈子的月饼一比真是粗糙的很…… 林暖,咳咳,林小老太上辈子会做月饼,一则小老太自己喜欢吃甜的,二则儿女、孙辈们老是说着外面买的添加剂太多,所以林暖就自己努力学了好久,一开始做出来的不好吃不好看,慢慢地是挺好吃就有点难看,最后居然让她做出来又好看又好吃的广式,当然馅料很简单!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是浪费啊,一些不好吃的不好看的,基本都喂了家里的宠物,除了鲜肉月饼,其他月饼连宠物都不爱吃的,就直接丢弃了;就算做好的,也吃不了几个就不吃了,唉…… 但必须要有模具,所以林暖让林二虎做了两版模具,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简单挖了圆柱孔,没啥雕花,稍微有一点区别就是一版模具底部再打了一个圆圈! 至于馅料,这个不追求太复杂的,林暖让她爹去镇里买了一两斤红枣、红豆和猪肉,除了红豆馅、红枣馅、猪肉,其他像蛋黄、莲蓉什么的就算了,她们家挺穷的,买不起! 最好要有烤箱,但是!她爹的翻建房子到现在都没开始,连四叔都已经站起来活动了,就稍稍有点点瘸,估计是骨头疼得!她爹的房子还没动工,所以都没地方造烤炉! 难道要蒸月饼?不知道好不好吃!鲜肉月饼倒是可以油煎……话说南瓜这种东西新国公咋没挖掘出来呢!想吃南瓜饼来着! 所以越靠近中秋这两天,林暖就越忙碌,先是晚上做馅料,红豆还好,煮透搅碎放红糖和食用油就行,红枣还要去核还要去皮,所以林暖把红枣煮好后,带去村学去核去皮,处理好后又带回来放一点点糖和油,继续放一边,这两样馅还得炒制过,不然做不好馅! 最后就是猪肉,那坛烈酒给林暖的猪肉起到了很好的去腥作用,还有生姜、盐等搅拌好,林暖觉得除了少了高低筋面粉,其他也不差什么! 在八月十四这天,陈先生给村里的学子放了两天假,先生也要回镇里和家人团圆! 所以这天林暖就在家专心致志的做月饼,用面粉和猪油混合做的油酥皮用来包鲜肉月饼;而红糖和鸡蛋和起来的面粉团醒发好后做红枣和红豆馅!幸好家里有点银钱后,备了不少面粉这种精贵的东西! 当然林二虎只要女儿在家就不进厨房,不然绝对心疼那几斤面粉!他觉得自己进厨房也影响风水,闺女不给他做饭的时候,他自己做的饭食真是……太难吃了!!当然闺女让他搭一个碳坑的时候,他还是默默地执行了! 林暖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做了三种月饼!每种都做了三十来个,给几个叔伯十个(每种各三个左右),当然四婶那里林暖偷偷多放了五个,春丫、村长、王氏族长还有王四爷爷家各六个,还有林二虎一些要好的伙伴给了两三个!她还留了六个准备给陈先生,她知道陈先生早就知道她在偷学,但陈先生一直没说啥,有时候还会指点她一下,她觉得陈先生真是好人,当然陈先生得过了中秋送了,林暖心里头想以后还是得注意,礼物要提前准备! 最后她和林二虎就剩了十二三个月饼! 林暖上辈子一直都秉持该送人的就算自己不吃也得送,所以虽然这次开销挺大的,她并不觉得可惜,林二虎有点心疼,但也支持闺女的做法! 村里收到林二虎送来的月饼的人家都十分的高兴,林暖做的月饼吃起来怎么样不知道,但外观比团饼好看很多! 等到八月十五这天,一家人坐在院子中分享月饼的时候,那更是惊喜得难以言喻,真是太好吃了!林二虎以后会有福气的! 陈行宁原本回到村学时心情不太好,兄嫂一如既往没有好脸色,连妻子也不理解,甚至有在娘家长住的势头,尽管他伏低做小了两天还是不行……然后收到了林暖送的月饼——月团,金黄色的皮子包裹着甜甜的红枣、红豆馅还有美味的鲜肉月饼,年轻的陈先生这十九年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他敢保证连他的夫子和同窗都没有吃过!看着这个生机勃勃的村学,还有那些恭敬问好的学子,陈行宁动摇的心再一次扶正,且更加坚定! 所以中秋节后第三天,林二虎申请的宅基地也批下来了,里长、村长还有县衙的盖章!所以让林暖说该送得送! 第58章 翻建房子 等了三四个月,林暖家总算要建造了,地址就是林暖家旁边这块空地,而原房基也归林暖家。 最近这个时间村里是农闲,要开始造房子了,林二虎的几个兄嫂都来了,娃娃都去村学了,所以劳力很多,四叔腿脚还不是特别利索,但轻便的活能干,几个婶娘就在家里负责做饭,搬搬小物件。还有王家和张家几个叔伯,都是大伯和四叔的大小舅子们,劳力算是十分丰富了,而且早就让王江开始准备材料,整体规划林二虎和林江也早就商量好了,再加上林暖的一些小建议。 所以挖地基,埋桩都很顺利,没几天林暖的新家整体框架都搭好了。房屋主体是石木结构,底部主要是石块,混着造房子特质的夯土泥,上部分也是木头,如同蓝星历史书上的描述,这时代的工匠对于榫卯结构的运用已经很到位了,王江叔和几个兄弟将一根根粗壮的木材拼接在一起,形成了坚固的房梁和柱子。每一根木头都被精心测量和切割,以确保它们能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新房子和村里大部分的房子结构一致,坐北朝南,南北通透,新房中间为正厅,前厅待客,后厅吃饭,厅后为厨房,这厨房造的可比原来的大多了也好了很多,林暖要求的灶台和烤炉也一并搭建完毕,灶台把铁锅架好,林暖还让她爹把原先的陶罐也嵌进去用来烧水和炖汤。 正厅西侧为主厢房,作为林二虎的起居室,内外两间,内间用于储放一些农具之类的物件;东侧为次厢房,是林暖的起居室,同样的内外两间,林暖把其中一间搞成了书房。厢房外还各建一间厕所和浴室(林暖极力要求的!)屋顶都用了粗瓦片,不再是茅草,总算雨大的时候不会担心漏雨了! 除主体结构外,主厢房后面搭了鸡舍,靠近次厢房附近造了狗舍,原宅基地上的房子主体拆除,单独建了一间厢房,按照林暖的想法这里不需要,但林二虎考虑以后林暖结婚生孩子要用,所以一定要建! 其余诸如土地平整和围墙搭建,也就需要两三天就能完成!整个工程比村学还快,林暖家也就用了十天时间全部完成搭建!翻建和房子烘干期间,林二虎住在原宅里(主体完成后再翻建),林暖借住四叔家中。 林暖每天从村学回来看到自家的房子每天变化一点,完善一点就非常幸福,期待感拉满!她觉得无论哪辈子,房子票子都是必须品,落叶归根,有根才能有叶,有根才会有归属感! 至于家具什么的,原来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去村里找张成根伯伯那定制!整个房子、人工加上家具之类的大致用了五两银子! 也就二十来天时间,林暖就住进了新房子!林暖觉得这个月发生的事情给了她很大的动力和希望,村学的到来让她更有动力,新房的建造让她更有底气! 林暖躺在床上虽然是旧床,新房子通透宽敞的感觉,清风吹进她的卧室,她觉得由衷的幸福!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挺悲催的,如此艰苦的环境,她又不具备穿越几要素,但过了半年了,她觉得她还挺幸运的,这里有爱她的父亲还有同气连枝的亲人,有小伙伴,最关键是单纯的村落环境,让她能做一些不同于旁人的事情,就算搞出一些新事物来,父亲还有已逝的阿娘都为她打好了基础,不至于过于突兀!现在村学又能补足她的短板,林暖觉得这不就是幸运吗!这要是在大户人家或者更甚者是皇室中,林暖觉得她真的会像上辈子和闺蜜看电视的时候讨论的那样,活不过三天! 今晚的梦很美,漂亮的房子,可亲的家人,还有美味的食物…… 第59章 村里来了大人物(一) 村学一个月,林暖家收入工资七十六文,是的,林暖和村长的协议里林二虎每天负责采购,工资按天,每天两文,所以谁说林暖是看上那三十文工资了,她明明看上了林二虎的采购工资好么!然后林暖一个月三十文,分林花十文,所以父女两村学收入七十六文,当然在村学里林暖补贴了一斤精盐! 但别以为他们家只有这点收入,不不不!春丫家的锅巴生意林暖是入股的,为了两家以后能和谐相处,还是签了协议的呢,协议是镇上二银叔一起整的,二银叔和林福一份,林福和春丫爹张大一份,春丫爹和林二虎一份!而林二虎代替林福送货的钱,这几个月也由林二虎笑纳,毕竟亲兄弟明算账,嘿嘿。 所以虽然八月林暖家支出一半左右“家财”,但可持续收入不少,而且他们家房子重建好了,这是不动产也不算支出! 而林暖家房子建好后,村里的大娘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一是林二虎,难道就真不再娶一个?除了定了林暖招赘,其他没啥不好的,老实长的也还行,家里总有几个寡妇亲戚不是,而且以后万一生了男娃,没准就把林暖嫁出去了!以前是穷,现在呢,这么好的房子,就知道那以前是攒家底了! 二呢是林暖,小姑娘也十三了,除了彪悍了点、黑了点其他都不错!谁家还没几个想入赘的……额,还真不太有,有的几个也都是些懒呗货,就是如此彪悍的名声吧,那几个懒呗货都不太乐意,入赘地位就不高了,媳妇还彪悍,万一被媳妇打了都没人撑腰!而且懒呗货也不太好介绍,都一个村的,这人不好还真不能乱提。 从林暖家房子落成这天开始,林大伯母就开始忙碌了,长嫂如母么,每天总有一两波打探林二虎的。林大伯母表示早干嘛去了!现在,呵呵!想进他们林家门,哪有这么容易!然后又深深疑惑,咋不太有人打听二妞呢,真是,暖儿的入赘人选才是最要紧的! …… 村学入轨后,村里来几个大人物。 一大清早,三个骑着大马的大人物,三个人刚到村口的时候,村里没上学的小娃娃们和满村溜达的狗子群就围了上去,虽然每个村基本都这样,但三匹大马面对七八只狗子还是非常烦躁的。 三个人安抚着马匹,然后都下了马,当中一个人问一群娃娃中最大的一个说“小娃娃,村长在吗?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学堂?” 十岁的夏一丰小朋友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然后老实地说“村长在家里!有个学堂!你是谁啊!找村长吗?” “是的,我们找村长,想去学堂看看,小娃娃带路吗?” 九岁的周方初拉了拉夏一丰,夏一丰又壮着胆子说“客人,你们是坏人吗?我们不能带坏人去找村长爷爷!” “哈哈,当然不是,不然你们这群小娃娃还能这么好地站着!” “我们可有狗子护卫队的!才不怕呢,好吧,你们不是坏人的话,我们带你们去找村长爷爷!”单纯的夏一丰领着一群小萝卜头还有七八只狗子,带着三个人牵着三匹马一边走一边大声喊“村长爷爷,有客人找!村长爷爷……” 张村长最近很轻松,村学正常开始运行,白天不用看到家里那几个满村溜达的小村溜子,还在学堂学了不少字,以前还要和老伴一起带家里的小娃,现在不用了,当然第二轮村里种植九月初又开始了,不过农活么,除了累了点都做惯了,而且他这么大年纪了,田地里的活基本都交给几个儿子媳妇了,所以这天早上他在家里休息。正坐在堂屋里喝着林二虎带来的苦叶子茶,就听到村里剩余那群“小村溜子”在那大声喊村长! 然后他也大声回应“在呢在呢,干啥啊!”然后拖拖踏踏走出自家院子,只见三个牵着大马的青年被一群小娃子围着站在自家院外! 只见中间一人身高六尺(一米八多一点),一丝不苟的束发里插一只玉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鼻梁高挺,白皙的皮肤和粉色的嘴唇昭示着健康的体魄。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宝蓝色的丝线绣着腾云祥纹,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这一看就是个富家子,甚至是个大人物。 而另外两个则相对普通一些,但挺立的身躯中隐隐透露出来的练家子气势也不容小觑。 张村长连忙把一群小娃娃呼走,然后拱手问到“几位贵客,所来何事,如若不弃,请家中小憩。” “张村长好!打扰了。”中间那人抱拳说道。 张村长一听连自己姓啥都知道,估计是县衙的人了,于是更加恭敬请三人进去。 三人在院外找了个角落把马匹拴好,跟着张村长进了院子。 第60章 村里来了大人物(二) 一开始只有中间那人落座,张村长见那两人没坐下,他连忙站起来立在一边,然后那两人就在中间那人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张村长连忙沏茶,就是林二虎送来的苦叶子茶。 其实作为童生,张村长读书时是知道些礼仪的,但经历了战乱天灾,在繁重的生活压力下慢慢不再在意这些礼仪了,而且基本经常对接的只有里长,早些年的里长年纪比他大,他招待的时候也就白水,后来的里长年纪辈分都没他大,有几个只来通知下,都不好意思喝水! 所以只见几只竹筒杯里放入一些苦叶子,滚开水一泡就给三个人上了! “不知三位大人此次前来,有何指教?”张村长有些紧张地问道。 中间那位大人看着简朴的竹筒子上飘着袅袅热气,沸水中上下翻滚的茶叶有些出神!他是知道茶叶的,但如此简易的茶叶用法是第一次见!所以对于张村长的问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坐在下首的一人见自家大人在想事情,就拱手回复道“张村长,我家大人姓卢,此次前来主要是会为贵村村学一事!”然后趁张村长不注意用银针扎了下茶水,并端起来喝了一口,额……好烫! 张村长一听姓卢,立马又从位子上站起来,这这这!县令就姓卢! 卢清哲回神,笑着对张村长说“张村长,坐着吧!想必村长已然知晓我等身份,不过请勿外传!这两天本官想在村里看一看,尤其是村中学堂!听说是村长提议的?” 张村长拘束地坐了下来,非常拘谨地说“回……回大人,是……是的。村里小娃娃多,嗯……想着让他们学些字会算术也长点见识!您咋……咋知道的?” 卢清哲看着这个朴素的村长,更加和善地说“这是好事啊,张村长,一路走来,村里的生计甚是不错。张村长您老辛苦啊!这两天在村中暂居,不知我等该住何处?” 张村长连忙挥手,慢慢放松下来“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五井村!大人,老朽是现在带你们去村学,还是先在老朽家休息会……村学中也有空房子。” “那我们慢慢走过去吧。”卢清哲端起竹筒子轻轻小酌一口茶水,嗯?居然别有风味! …… 于是村长带着三个牵着马的客人,在村中慢慢走着,张村长黑黑的面上不显,心里头嘀咕咋县令来村里都不提前通知的,一会让大儿子去隔壁村买点菜吧,这两天就村学里招待?一会去跟王二哥商量商量。 卢清哲今年三月到广丰县赴任,到任后一开始处理上任县令留下来的各种堆积工作,处理地差不多了,就开始慢慢地走访各个镇、里、村,每个地儿两三天,其实五井村如此偏远之地本还得往后挪,但听说这个穷僻的小村里建了个村学,作为县令,考学是非常重要的考评指标,这不这两天刚好手头活清理完,没打招呼就下了村。 正值第二茬粟米的种植期,不少蔬菜比如豆角、萝卜之类的也到了种植时间,所以村中除了老人和孩子,壮劳力们大多都在地里劳作。 见微知着,这些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有村中四处疯玩的孩子们,虽然衣着仍旧补丁不少,脸上也可见瘦弱,但他们的眼神是有光亮的,这是对年景和生活有期待的感觉,所以这个村很穷,但却生机勃勃!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只见一座新建的村学坐落在僻静的东梁山脚下,半丈高的围墙边种着一圈凤仙花,隐约已可听见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卢清哲脸上的笑容更甚! ……张村长上前叩门…… 林暖正兴致勃勃地摘着菜听着娃娃们读书,忽听有人敲门,还奇怪呢,村学这时候是谁来啊,就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只见村长爷爷和三个男子站在门外,定睛仔细一看,林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61章 村里来了大人物(三) 只见中间那青年气质卓绝、贵不可言!可是这人的相貌为何与自己上辈子老头子年轻时这么像!林暖一下子懵在当场,不知该做何反应! 卢清哲见一小男娃来开门,还以为是先生带的书童小厮,小娃估计没啥见识,直直地看着自己,但那双眼睛却分外好看有神!然后只听张村长说“暖丫头,快去准备茶水,若有吃食也准备一些,告诉陈先生一声,就说县令大人来了,不过不要声张!” 卢清哲一惊居然是个小姑娘?! 林暖听得村长爷爷的话,连忙低下头,开门让人进去,然后讷讷低声应到“好的,村长爷爷!我去叫陈先生,你们先到厅堂坐。” 村长引着卢清哲三人到了村学厅屋,不一会,只见陈行宁匆匆赶来。 陈行宁到厅屋后先见礼“草民见过卢县令,两位大人,世伯!” 卢清哲先是被林暖惊了下,又被陈行宁的年轻惊了下,他一直以为会是个老夫子呢,原来是个小青年。于是他开口问道“陈先生年轻有为,可有功名?” 陈行宁惭愧地回道“启禀大人,学子无能,尚未取的功名……” 张村长在一旁补充道“陈贤侄只是运气不太好!” “哦?”卢清哲疑惑。 然后村长就把陈行宁三次考童生的经历说了下…… “人生总有难关,但这几次之后,本官相信先生会有展翅之日的,而且先生愿意来村中教学,可见性情高远……” 陈行宁听了更加惭愧,说道“谢大人教诲!学子请问大人是康圣元年二甲头名卢清哲卢大人吗?” “哦?嗯?你知道本官?”卢清哲问道。 “大人,您当年十八岁高中,是我等莘莘学子的楷模!”陈行宁心悦诚服地说。 “此些都是虚名,为吾朝效力!愿他日也能在朝中见到陈先生!” 陈行宁再次行礼“承大人吉言,学子自当努力!”当然心里也知道,这是句客气话,寒门学子要入朝为官基本不可能! ……这时候只见林暖端着茶水和一小碟茶歇来到厅堂,林暖给五人泡好茶水,偷偷瞅了几眼卢清哲就默默地退下了! 她已经回神了,虽然相貌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像,上辈子老头子到四十来岁才有点zf要员的气质俗称厅里厅气,年轻的时候跟这位大人根本不能比,这叫云泥之别!而且身高也不及眼前这位卢县令!所以说气质非常重要!林暖只是吓了一跳,以为老头子也跟着他穿越了,那真是tmd见了鬼了! …… 卢清哲见又是清水泡茶,只不过这次是陶杯,那陶碟子里放着一些肉干还有蜜饯,这应该已经是村里最高规格的招待了,不由好笑,小姑娘还挺懂! 几个人在村学中谈了一下村学的发展,卢清哲参观了学堂,看到了沙盘,还有在那处理菜食的两个小姑娘……表示十分满意,村学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然后跟着村长又开始在村里考察起来,看看田地、几个族老那里去问问生活什么的! 这一天,林二虎被告知陈行宁要在他们家新的客房里暂住一晚,而村学的两间卧室则由卢清哲和两个随从居住。 而林暖被告知这两天需要做三顿大餐,是的!三顿大餐,第一天中午还好,就卢县令一行三人、村长和陈先生,晚上直接升级到几个族老也参加,第二天中午连里长都来了!林暖表示真他么的伤不起,二十个铜板太不好赚了! 没来由地,她居然开始怪卢清哲,来干啥啊,让五井村安安静静发展不好吗?果然相貌相似的人都挺烦,上辈子老头子也烦,尤其是没有从岗位上下来的时候,老是一天天地带人回家吃饭,那饭的规格还不能低,烦的她真是…… 忙碌的卢县令在考察了五井村一天半后心满意足的回县里办公了,这次考察很满意,五井村的发展还有村学和饭食都很不错,虽然作为世家大族之人,他吃过很多美食,但没有吃过味道如此丰富的饭食,还是一个小村里的小姑娘做的! 陈行宁很满足,因为他向卢县令请教了很多知识,茅塞顿开!好些不懂得都化开了! 村长也很满意,因为卢县令夸了他好几次,走的时候心情也不错,还留了五两银子作为个人资助村学发展! 只有林暖不开心,实在是做饭做累了……其实林暖有点误会,卢县令第二天中午那顿饭是想回县里解决的,结果被村长还有族老们拉着完全推脱不掉啊! 第62章 小土豆(山蛋子)还有辣椒 此次五井村之行只是卢清哲广丰县令任期内一件考察事件而已,村学的启办也只是他丰富履历上小小的一笔,而美食的魅力也只是让他记忆犹新了两天而已,对于事业型的卢县令需要记住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话说为啥卢县令不觉得林暖会做美食奇怪呢,这就是他的身份使然,世家大族虽然没有很精致的烹饪技巧,但所用之物大多为最优,民间百姓多用矿盐,所以所做饭食或者腌制的食物大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涩味,这是盐中杂质所致。而世家大族或者皇室高官多用井盐,比较民间而言则称之为精盐,杂质较少;作为世家培养的嫡出公子,卢县令秉持君子远庖厨的做法,所以虽然来了广丰县后,卢县令下乡或者下馆子也会吃到酸涩难以下咽的食物,但在县衙时还是有随行庖厨跟随的,他只是觉得林小厨娘掌握了让食物变美的诀窍,绝对没有想到林暖是掌握了一条国之命脉! 此时的卢县令不会想到往后他和这个村的牵扯会如此之深…… 因为对于五井村而言,卢县令是近几十年来,来的唯一一个“大官”,村长和族老都很兴奋,也很感动,觉得朝廷总算看到他们了! …… 热闹以后归于平静…… 林二虎需要在菜地里种萝卜和豆角,这是过冬必备。 但他他看着山蛋子的叶子越来越萎靡,黄黄的不行的样子,非常着急,林二虎很愧疚,他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闺女的山蛋子。想了想就把林暖一起叫去地里问这是不是种坏了! 林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最近读书读傻了,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看着中午饭已过,晚上只有先生的晚饭就连忙跟着老爹去了菜地里,两父女花了小半天时间把两堎土豆都给挖了出来! 林暖看着这最后的成品……跟一开始的土豆差不多大,每株只发了三四颗土豆,林暖心里反思,这咋滴是种植的时间不对吗?还是土地营养不足?还是品种不太好?!林暖再一次觉得上辈子八十来年有点白活,为啥就不跟着老父亲多种种地呢!唉……不过也收获了两百来个小土豆子。 另外她种的辣椒丰收了! 是真的丰收,每一个都红澄澄,修长的身材非常可爱!不过广丰县这里不怎么有人吃辣椒,怎么办呢,要不去找找黄掌柜,被坑就坑一点呗!就是不知道黄掌柜的水产生意怎么样了? 这天晚上林暖在村学做了一碗酸辣土豆丝!黄黄的土豆丝加上红红的辣椒丝,卖相非常好看! 年轻的陈先生在林暖鼓励的眼神中,浅尝了一口这份新的吃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的嘴巴就突然想冒火的感觉,但那醋味又很好的压制了这种痛觉,形成一种美妙的平衡,配上干爽的杂粮饭,让人食指大动,难以形容,让人难以拒绝再吃了一碗杂米饭! 陈先生吃完就开始后悔,这咋又多吃了呢,最近这一两个月在村里,他都胖了点,连他爹看到他都怀疑他有没有认真读书了! 然后陈先生趁着还有亮光,手握书本,在村学中一遍踱步一遍读书温习…… 林暖做完村学里的工作,让林花带了一份,自己也带了一份酸辣土豆丝回家!然后这天晚上两家人都吃到了一种新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美味,只叫人垂涎三尺,只想再吃一碗饭的那种!而且因为已经是丝状,除了林二虎和林花,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是能让人吃坏的山蛋子! 林二虎已经吃过水煮山蛋子,而林花是林暖的小迷妹、小徒弟更加不会说啥林暖让她吃啥就吃啥,会不会把家里人吃坏,她才不管呢,她有啥坏心思,就是想要分享而已! 反正这天晚上林暖又单独给小黑子煮了一份杂米饭! 林暖就非常满足了,这是上辈子非常熟悉的菜,土豆既是菜又是粮食,她觉得新国公没有找土豆,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吃土豆制品??居然有人会不喜欢吃土豆吗? 林暖的菜谱又上新酸辣土豆丝一份!至于排骨土豆汤、椒盐土豆、干锅土豆等等还会远吗? 第63章 一茬不行就再试一茬 辣椒的产量不错,说明林暖这次种植的季节应该是对的,新鲜辣椒不容易保存,于是林暖把辣椒分成两份,一份用来做辣椒酱,林暖知道要先用油炒制,再加食盐。林暖怕味道太霸道影响村学,就晚上在家里制作,做好的辣椒酱放入陶罐中封存!当然这天晚上林暖被辣红了眼睛,而那辣椒酱的香味勾的春丫一整晚没睡好! 另一份用来干晒,辣椒种子收起来和早先留下来的辣椒种子明明差两个月种再确定下种植的时间,另外的辣椒果干存。 但这土豆子的产量怎么会这么低呢!虽然比一开始的土豆子翻了好几倍!但林暖觉得这产量肯定不对!是太热了吗?难道土豆喜欢不太热的?!怪不得她爹这么辛苦的浇水还是萎萎的。 想到就干,林暖又收了一些土豆进行闷发,上次半个月左右芽头就能长出来,林暖等上半个月再种第二次土豆,她一定要把土豆的种植季找到,现在是秋天,先试试一堎,到了冬天再种一堎,然后明年春天再种一堎,林暖觉得自己一定能种出高产的土豆!至于肥料,她家七八只小鸡也不是吃素的,她和林二虎也不是……对了,还有村学,一群娃娃读书不太行,那啥倒是不少!咳咳!不可言不可言! ……林暖都是趁村学食堂不忙或者下了课才能跟着林二虎下地,大部分的庄稼都是林二虎照料的,所以林二虎遇到了种田生涯中最大的坎!林暖的第一茬土豆到最后蔫了,幸好收成还行(林二虎觉得),结果林暖不满意!第二茬土豆不知道是种迟了还是咋地,收入不咋地,比第一茬还差,但还是有收入的! 接下来连续三个月,他是不想种的,结果她闺女不信邪啊,每个月都让他种一陵,草木灰但是用了不少,也都盖了保暖的稻草,结果连苗都没出!!!林二虎都无语了,虽然他觉得山蛋子不能称为食物,但至少也是花了心思种的啊…… 在立春的时候,他又种了他都记不清第几茬了,这已经是最后十来个个土豆子了,每个山蛋子切成三块,按照林暖的说法,每个都用草木灰裹上,种上地孔里,种了两堎,他觉得要是这茬再失败,估计他闺女就没想法了!结果过了三四个月也就是到了六月初,每株山蛋子苗下居然长了十来个山蛋子,连个头都是林暖一开始带来的山蛋子下的翻倍大!这两堎地的就收获了一百五六十斤山蛋子,这两堎地连半亩地都不到啊,林二虎都震惊了! 林暖用从镇里买回来的纸和竹子制作的炭笔记录了每个月种土豆的情况,当然也有番茄、辣椒的情况,为了防止有人觉得她咋会写这么多字,她已经学过的就自己写,没学过的就找陈行宁写,还在旁边画了画!陈行宁看到她记录的东西,虽然只是浅浅几种,但已经是很有样式了,有图有描述,还详细记录了种植的时间和收获!陈行宁再次对林暖刮目相看!这是后话。 林暖觉得去年五月的种植山蛋子收入不好,但九月也不行,就想着七月(农历)再试一次,而这一次她让她爹找了三个叔伯一起,每个叔伯各种两堎,山蛋子是她提供的!她为了让几个叔伯心甘情愿的种,还送给几个叔伯成熟的山蛋子各十来斤,让他们彻底煮熟吃!也就是这几堎地,让他们林氏在这个村真真正正立住脚,且无人能动摇!因为山蛋子是一种新的食物,虽然保存期不长,但在两个月不发芽的期间可以当食物食用!那这两个月的杂米就省下来了,且只需要种菜地里!只要不发芽,煮熟的山蛋子就不会中毒!在林暖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山蛋子几乎救了整个村的命! 林暖实验了整整两年,才试出土豆的成长和种植规矩,这种需要大量肥料的农作物种过一次的土地第二次种就得换地方,而那片土地只能种些胡葱之类的小菜! 第64章 第二次劳役 到了九月底十月初,广丰县发布了康圣三年的第二次劳役! 作为卢清哲而言,他觉得一年一次劳役就可以了,但河南道甚至整个朝廷都是一年两次劳役,他是享受劳役带来的好处的,他也觉得劳役过于重了,但作为世家之人和朝廷命官,他不能违背法度!不过他可以减轻劳役的内容,所以这次劳只需要十五天,且不是河道,而是道路修缮。 对广丰县的老百姓而言,相对轻松了很多,所以这次劳役之后,广丰县农人对这个年轻的县令非常有好感!从四月的劳役,到六月交税,再到县令巡视,最后是十月劳役,可见这个县令是个公正且有善心的! …… 这次劳役,因为林福还在村学学习,所以林氏四兄弟齐齐上阵,只不过分到了两个役点!老大老三一处,老二老四一处,而林四虎因为腿脚还不是特别方便,所以林二虎会帮林四虎承担一部分劳役!从工作量来说,林二虎承担的比四月那次还要多!而整个五井村人这次分成了三个役点服役! 而林暖他们五井村劳役挣钱服务小分队,少了林暖的“大锅饭”,生意不如四月那次,不过她们也没有放弃,春丫学到了点林暖做菜的手艺还是能顶一点点的。就林暖几个叔伯和张大叔在的这两个役点的生意他们还是顾的住的!她们有肉,就算是肉骨头也是肉,总体还是不错的! 林暖是不想参与吗?不!林暖是来不及! 她爹都服役了,她都只能多多的准备肉干给他爹还有竹筒饭,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 每个娃都在村学里的食堂吃!村里不少家长发现,在村学里吃饭的娃居然长胖了,且不需要来回,多余的时间能用来读书,想了想,虽然一个月多交六文,但也值! 三十来个学生,加上陈先生和林暖两姐妹,就是四十个人的量,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点都没说错!林暖和林花每天准备早上饭食就要好久,林暖只能在干完中饭所有的工作下午去听陈先生讲课。幸好现在是快班和慢班分开,不然林暖会漏很多课! …… 这次劳役,说累呢,没有四月那次累,时间长工作量还大,但说不累绝对是不可能的。每个役点承接了三四十里的道路,需要清理,需要拓宽,需要平整,重苦力活的压力和十月的凉风下,这次五井村也有人折在了役点,这个人是夏家老二,夏老大的二弟! 十五天的劳役以后,就算有食物的保障,秋天夜晚的风也不是白刮的,回来后,几兄弟或多或少的都得了风寒,回到家都躺床上,要么咳嗽,要么有点发热,三叔还有些拉肚子,幸好林暖从四月开始一直常备风寒用药,而老大夫也请的及时,不然真有可能出事情! 林暖看情况不对,赶紧跑镇里请了老大夫,幸好这天村学放假!林暖再次觉得要是能用银子抵役就好了,唉! 老大夫在五井村整整待了半天才堪堪把整个村服役的劳力给看了一遍,然后接下来几天就是整个镇里出风寒药,忙的不可开交! 林暖心里对封建制度更加害怕,她知道作为县令卢清哲已经很不错了,因为好些县这次的劳役基本要二十来天,听说十来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人倒了,且补偿只有一两银子,而广丰县跟上半年一样补偿二两银子。 第65章 脆弱的生命 话说到这次服役点上倒下的夏老二,夏老二不是村里服役里年纪最大的,却是身体最弱的一员,不然夏老大上半年也不会去替夏老二服后半程的劳役。 夏家也是四兄弟,几乎是跟着林氏、冯氏等几个氏族前后脚逃过大洪水,在五井村落得户。但夏氏整体运气似乎不太好,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夏家上一辈才没多久就先后离世,几兄弟自然而然也就分了家。这就导致祖业不丰,就像夏老大家和夏氏几个兄弟家的地基基本落于山脚不远,离林暖家也不远。 夏老大今年已经三十八了,而夏云才十五岁,不是他不想早些娶妻,实在也是家中余钱不丰,到了二十一才娶到了葛氏。葛氏的娘家更穷,而葛氏素爱嚼舌根和挑拨离间,在娘家那的名声不太好,所以虽然夏老大有点穷也匆匆嫁了,只是这么些年过去生了三个女儿,还会被村里人和夏老大嫌弃。 夏老二今年三十五了,娶了夏葛氏同村的胡氏,这么些年却也只得了一个儿子才十岁,就是前文提到的夏一丰小家伙。反而是夏老三和夏老四先生的娃,实在是夏老二在逃难时受了风寒,落下了病根,这么些年也仔细地应对着,所以每次服役,夏老大都会替这个弟弟服一半的劳役! 而这次为啥夏老大不去呢?也是上次推人事件给闹的,夏家其他几个兄弟对这个哥哥的不靠谱实在是感觉脑壳痛,但碍于长兄的身份,平时也不好言语什么。 上次在祖宗祠堂这么一闹,其他三兄弟把平时积攒的不满就一股脑对着夏老大开始输出!这夏老大能忍,他心里也委屈的很,觉得平时对几个兄弟都挺好,几个兄弟不站他一站,还怼他,本身在村里就是不靠谱的存在,加上夏家老大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就撩了担子,想着让他二弟受受挫折。 谁知今年的十月昼夜温差如此之大,夏老二的病根就爆发出来了,一下子就倒在役点上,是大晚上没的,第二天早上役友发现时人都硬了……衙役赶紧上报县衙,着人去五井村报丧! 夏胡氏当即就晕了过去,夏老大得到消息人都懵了!怎会怎会…… 顾不得其他,夏老大随衙役前往役点,在另外两兄弟悲伤的眼神中,将老二背回五井村,快到村口的时候,夏葛氏牵着夏一丰,扶着夏胡氏,并同夏氏几个妯娌和孩子已经在村口等待。 夏氏族人头戴白布,夏一丰一手持灵幡,哭红着眼睛,一手牵着夏老大的衣角,大声号着:“阿爹,阿爹!我们回家了……阿爹,阿爹……” 村里人也得了消息,都据着自家孩子,不往夏氏走的路上去,免得冲撞亡灵。 等夏老大将夏老二的尸身安置在夏葛氏等人整理好的厅堂内,村长和村中剩下的一些年轻劳力们就走进夏老二家中,开始一同安排身后事。(这是五井村的传统,因为在劳役途中倒下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基本在村里的劳力都会去帮忙;而平时非劳役期间去世的,则先由亲人安排,忙不过来再村中搭把手。) 夏胡氏带着夏一丰跪在灵堂前,一边烧送粮钱,一边哭着叩谢来人,因为夏老二是夜里没的,所以第二天早上就得出殡入土!夏老大腰扎白布,跟着村长一起安排各种丧事活计,夏葛氏和其他两个妯娌就拉扯着夏氏的一群孩子,把丧事的饭食准备好…… 林暖在村学下学后,跟着大伯母、三伯母和四婶去置了丧仪,三文钱。不管之前如何,五井村有事大家都得去。而陈行宁作为五井村的村学先生也置了三文的丧仪。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夏家剩余两兄弟也匆匆赶回来见了夏老二最后一面,剩余村民们纷纷来到夏家,为夏老二送行。 夏一丰手持灵幡,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棺材被缓缓抬起,向着墓地的方向前进。一路上,村民们默默地走着,心情沉重。林暖和陈行宁也跟在队伍后面,他们注视着夏一丰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 到达墓地后,葬礼仪式正式开始。村长主持着仪式,众人按照传统习俗进行祭拜。夏胡氏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悲痛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最后,棺材被放入墓穴中,填土安葬。 林暖上辈子迎来送往很多人,大部分是年纪大了,也有少部分年轻人,短视频发达后还会有孩子,但真正累死在劳作上的真是少之又少。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生命如此的脆弱,这是时代的阵痛,缺少的物资,繁重的农活,无法拒绝的劳役,欠发达的医疗……每一样都给这个时代的底层人带来沉重的打击,所以才会如此相信鬼神,寄托于祖辈的保佑! 第66章 康圣三年的第一场雪 康圣三年的五井村还算安稳,林暖在十月下旬就穿上了三件麻布衣,就这样她都抖的很…… 这里虽然跟南方只隔了一座山,同一时间的温度却南方冷上五度不止。 林暖趁学休,跟着林二虎跑了一趟镇里,她买到了棉布,按理有棉布应该也有棉花吧,但不知为何,单独的棉花似乎也不供应!至少在上元镇并没有。棉布的价格是麻布的一倍,就最简单的棉布半匹就要一两! 林暖不想自己和老父亲的冬天过于颤抖,就做了两身夹棉衣,跟上辈子是没得比了,用了四层棉布再覆一层麻布!趁此各做了两身内衣,她和老父亲各两套,俗称秋衣秋裤! 林二虎穿上之后只觉得暖心无比,不知是真的穿暖了,还是心暖了! 多出来的棉布还做了几双棉袜、鞋垫和棉布鞋,两条棉围巾和两顶夹棉帽盖住耳朵那种,当然各种外露的布料都用了麻布!还用了今年积攒的几张兔子皮做了真皮“雪地靴”,短时间内不易进水那种! 当然作为好闺蜜好侄女,她也告知了几个婶娘和春丫,至于她们怎么做的林暖并不是很清楚…… 林暖不清楚她没来之前如何,现在么还行吧,凑合凑合…… 十月底的最后一天,天空上压着重重一层乌云,林暖感觉跟上辈子大雪前的天空很像,温度也非常低!林暖上辈子基本生活在南方,只有少数几年的冬天有大雪,但每次大雪的情形却记忆犹新。 而也是这一天县衙通知每个里做好大雪预警,不过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再加上也不能去别人家住不是,所以大部分的人也不是特别在意。 林暖把小黑子引进家里,并新搭了一个简易的稻草狗窝;又给几只鸡做了鸡窝保暖,就是新垫了稻草,鸡窝周围和顶部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林暖特意让林二虎在各屋里生了两个碳坑,碳坑上还烘着林暖腌制的肉干,伴着肉干的清香,林暖进入了睡眠! 屋外的风不是特别的大,慢慢地也不再刮风了,雪花开始纷扬,在林暖不知道的时候,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地界的严寒! 第二天,耀眼的白光从窗外透进来,林暖家一窝鸡里唯一一只小公鸡仔跟着村里的几只大公鸡开始打鸣;屋外传来库卡库卡的的馋雪声。林暖抱着夹棉被子,不甘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先抖了三抖,可真冷啊! 村学放了五天假,因为县衙的通知,作为先生,陈行宁得为学生负责,所以就放假了,自己也回家去照顾老父亲……林暖偷得浮生半日闲,她真想一直窝在被窝里,虽然被子里也不是特别暖和到哪里去…… 穿上自制的秋衣秋裤,棉夹袄夹裤,两双棉袜,还有棉帽子、棉围巾、“雪地靴”,加上小林暖这具身体本身对严寒酷暑的适应性,林暖在屋子里居然觉得还行哈…… 林暖觉得这一套装备得伴随她一整个冬季!唉,上辈子两天不洗澡就难受的要死,现在么,不洗也罢,小命要紧啊! 打开屋门,一阵寒风袭来,林暖还是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自己,老父亲全副武装地正在把家门口的雪铲到外面,林暖就赶去灶房,将今天的早饭赶紧做了……林二虎从来没有跟林暖说这里的人一般吃两顿,早上巳时(上午九十点)和下午申时(下午四五点)点,而林暖也是到村学才知道的,因为村学的中饭就是巳时末,林暖强制调整了自己。林暖对林二虎不纠正自己的行为表示很疑惑,但继续我行我素,总得吃饱吧! 林暖做了青菜肉粥,粥也很干,感谢这大冷天,食物容易储存,所以林暖安心的买了好些排骨,也把地里的萝卜青菜拔了好些在家里放着。 做好以后赶紧叫老父亲吃早饭,吃完早饭,赶紧把鸡食放的满满地,鸡舍的门也不敢开,怕鸡冻了!然后跟着老父亲一起铲雪,别说铲雪真挺锻炼的,林暖刚挥几次身体就开始热了…… 跟春丫相互打了招呼,都各自回家里窝着,大冷天的……只有小黑子兴奋地在雪地里滚了好几下,有一次串进林二虎铲的雪堆里爬不出来了,还是林暖“不惧”严寒将小黑子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然后小狗子就被小主人给训了,“呜呜呜”叫唤着,不停地用狗腿刨着自己脸上的雪水,似乎再说不敢了不敢了…… 第67章 雪灾 五井村的村民一开始都感觉这场雪已经过去了,过一两天雪化了生活又能恢复正常。 结果中午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而且天空的云也一直不见消散,没法子,整个村又归于宁静,连村狗小卫队都躲在自家主人或自己的狗窝里不敢动弹,只能用乌溜溜的小圆眼时不时地瞅瞅天,或者抬起脑袋侧耳倾听着什么,莫非整个小卫队的成员脑袋上都装了天线不成,还能接受信号?! 雪就这样一直下,没有白天黑夜的感觉,直到凌晨寅时左右,天还黑的很,村中的报晓鸡也没有发出声音,但有几处地方却发出了巨大的轰隆声,隐隐有呼救和哭声响起,附近的村狗小卫队成员开始狂吠报警,接着整个村的狗子开始呼应!然后整个村子有油灯亮起……先是村长家,几个族老家,然后是村边如林二虎家…… 天气很冷,村里的大部分劳力都把所有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点上火把,结队一起向周围巡过去。 林暖本也想起来,结果就听到林二虎在屋外喊“闺女,你继续睡,爹去瞅瞅!放心,我带着小黑子呢!” “哦,爹爹,你穿暖点!” “嗯,爹去看看!” 林暖想了想也睡不着,就起来去厨房烧开水,几个陶罐和铁锅里都盛满开水,用的还是院子里的雪!并煮了姜汤和早饭! …… 林二虎刚出门遇到了张大成,两个人带着一只狗,各手持一个火把摸索着往前走,小黑子被林二虎抱在怀里,雪太深了,都不敢把小狗子放下来,慢慢地遇到了夏老大,周山等几个人,走了不多时了,只听前面隐约有孩子还有女人的哭声…… 夏老大拍了下大腿“那是我二弟家!”然后急匆匆地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弟妹弟妹!一丰一丰!应一声!弟妹!一丰……” 然后小黑子开始狂吼,众人只见夏老二家,现在称为夏一丰家了三间茅草屋倒了两间!二话不说,众人赶紧上前,小狗子朝夏一丰母子俩所在的那间狂吠,众人赶紧上前扒拉,把母子俩救出来! 大晚上也都看不清,只听得夏胡氏哆嗦着看上去是冻的,而夏一丰却一直喊疼,用火光一瞧,小家伙一只用手蒙着左眼,众人赶紧把两母子送到夏老大家,幸好夏葛氏虽然有点嘴巴坏,但做事情还是有数的,早就烧了开水,本身是想给夏老大用的,一看这情况,赶紧给夏胡氏和夏一丰用,夏老大留下,其他人赶紧继续去村里搜寻…… 这时夏老大才注意到,原来在茅草屋倒下来时,一根稻草不知怎么地点在了夏一丰的眼珠子上,夏一丰整个左眼已经被红血丝充满,有一种眼珠要爆血的感觉!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啊……吓得众人不知所措!只得安慰小一丰,让他先停止哭泣,而夏胡氏哆嗦着一直抱着小一丰,默默地流着泪,目光空空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天晚上的五井村很不太平,甚至整个广丰县,不,是大半个河南道都受到了暴雪的影响! 天快亮时,林二虎回来了,林暖赶紧把煮好的姜汤给老父亲! 林二虎在家里赶紧用热水擦一下有点受冻的身体,然后换了另一套干的棉服,回到堂屋和闺女一起吃饭,才跟林暖说起,这次的暴雪已经成灾了,好些人家的茅草屋倒了。 早上他撤下来的时候,知道冯四大爷没了,本身年纪大,身体不好,被倒下来的草屋一砸,当时人就不行了…… 冯三叔(冯烨)、周二伯(周军)、夏老二家甚至还有几个张氏和王氏族人的茅草屋也倒了一两间,运气好的,人没被砸到,运气不好的,像冯三叔、夏胡氏他们都被砸了…… 冯四大爷是孤寡,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女,平时跟着冯氏几个叔叔住,一户人家住半年,这次正好轮到冯三叔家住,唉…… …… 等到午时左右,雪总算是停了…… 这次雪下的急又大,所以才会导致如此严重的雪灾,到酉时,县衙派出去的吏员或者捕快才回到县衙复命,甚至还有个捕快因为走的太急,蹿进了河道里,幸好身边人拉了一下,不然后果难料…… 卢清哲看着伤亡的数字非常头疼,一个广丰县据现报已经死亡九十七人,伤者无数,后期死亡数据可能会进一步攀升,作为世家子弟的他从小衣食不愁,只在到了广丰县在走访的过程中才看到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现状,他深感其悲,但作为一县县令,他需要放下悲伤,向上级奏疏,争取银两以及赈灾粮食,安排好灾后重建才是他首要应对之事! 第68章 灾后重建 接下来几天,村中冯氏族人置办冯四大爷的丧事,大部分人去了丧仪,村里也进行了五十文补助,其余除了孩子老人,大部分人则开始灾后自救,五井村这么些年也不都是太太平平的,所以整套流程基本都是完备的。 劳动力们先把所有村中的道路清出来,开始把已经倒下的房子推掉,主家若有补贴能重新造一下就造,造不了则原址拆除干净,努努力继续搞下茅草坯,除了住不了人,放放杂物还是可以的。 而女人们则把家中的堂前屋后扫干净雪……所以好几栋房子除了屋檐上和前厅前露出来,左右后面都堆满了雪,居然对房屋起到了加固的作用?! 为了防止完成二次伤害,那些倒了住房的以及还住简易茅草房里的,先安排住在亲属家中,都是兄弟姐妹或者儿女问题总也不大;就是那些亲属家都住满了人,只能由村长安排进入村学,除了先生的那间起居室,另外一间以及学堂都可以住,几张桌子一拼就是一张简易的床,正好男女可以分开各一间。 林暖家新建的客房又迎来了第二波暂住之人,都一个村的,可以相互照应!当然被褥什么的,依然得自己带! 林暖扫清屋前雪就沿着清出来的道路,去了村学,她在村学里放了好些干姜和红糖,本也是想着娃娃们读书太冷了,可以暖暖身体,现在却提前用了。 干姜和红糖有点小贵,是林二虎找村长报销的,自从上次卢县令留了五两银子给村学,村长爷爷同意了一些较贵的支出,当然要有合理的支出理由,还给陈先生涨了五十文束修…… 正好村长爷爷被大儿子保护着到村学在安慰留在村学的村民,林暖就征得村长同意后,煮了好几锅大大的红糖姜汤!好些村民得到消息也来了村学打汤,当然是自带竹罐或水囊…… 林暖一早上煮姜汤,分姜汤,忙的大雪天出了一层薄汗……接下来三天林暖每天都到村学熬汤,当然村民的吃食她是管不了的,人太多了,村民也不会提,都自己带着锅碗瓢盆和物资呢…… 这么熬了几天汤,村中林暖又多了两个名声心善和手宽!林暖:嗯?手宽?!她那是为了村民好啊,干姜放的少,她都怕没作用! ……五井村全村都这么努力的情况下,四天里还是有五个老人没挺过去,不知是冻的,还是怕连累子女不想活了,更让人心痛的是三个还没满三岁的娃,林暖看到一个婶娘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夜白头,唉……整个村都差不多挂了白帆,村民都很悲伤,却又不敢过于宣泄,怕触怒老天爷,再次暴雪,那村民的日子只会更难! 当然也有新生,在暴雪第二天,林暖的大姐姐林春,是的林春!林暖刚醒的时候,她还没有啥感觉,到了一个月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长子云辉刚两岁,正好这个孩子带给她和丈夫很大的期待,结果暴雪天一惊,她生产了,生了次子,王氏族长很高兴,觉得这个孩子带来了新的希望,取名望辉!整个林氏也很高兴,尤其是大伯母,给望辉准备好些东西,当然云辉那也没落下;林暖也很高兴,她喜欢新生,所以上午在村学煮姜汤,下午在家里给大姐姐做一些月子里能吃的食物,带去给她大姐姐,让大姐姐好好补补,姐妹之间的感情更近了!(林春和林暖之间的年岁差的有点大,所以相对林花,林暖和林春的关系会远一些,前文不太写到林春,是因为林春参与不了林暖平时的活动,当然走动是不少的。) 四天后,县衙的补助也到了,五井村根据受灾程度,得到了三十两文银钱。 村里靠着自身和县里的补贴撑过这次雪灾,但是留给人们的伤痛却并未过去,就像老人家去世的家中;就像夏一丰小娃娃,雪灾第三天,到镇里的路通了,夏老大和老三带着小一丰去镇里看了老大夫,结果老大夫摇摇头让他们直接去县里,三人又去了县里,县里的大夫行了针,配了几贴药,但也明确表示左眼保不住了……两人带着小一丰回村,第二天夏胡氏就不见了,东西都留下了,就人不见了!村民只寻到夏老二家后面留了几个浅浅的脚印,方向朝着东梁山……过年夏老大带着夏葛氏回娘家也没有见到夏胡氏,而开春后,有上山的村民找到了一只麻布鞋……不少妇人聚一起闲聊时会感叹夏胡氏命不好,丈夫身体不好,家底浅,然后丈夫没了,房子倒了,孩子瞎了一只眼,倒是夏老大和夏葛氏名声好了一些,因为他们把夏一丰过继了,还把夏一丰送进了村学…… 林暖深感悲哀,夏胡氏用自己的生命给小一丰换了一份生计,她浅薄的认知里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夏老大就会过继夏一丰,她把所有的家底留下也能让夏葛氏对夏一丰好一些!可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以后的事又是谁人能确保呢! 这次雪灾后,不少人家把原先的茅草房推了,用积蓄和补助起了一间或两间泥基木屋,虽然清了一大半积蓄,但至少能撑好多年了,也算是传家了。 第69章 减免赋税 卢清哲是个年轻却富有理想的世家子弟,自康圣元年年纪轻轻中举,先在翰林院任职,后又调至广丰县任县令,其实按照他的成绩和家势可以直接去上一级任知州也或者是同知,但卢清哲是个有抱负的世家子,他觉得自己可以从底层走起,了解民情,能更好地走通将来的官路! 一个宰辅对于世家的重要性也无可比拟,至少宰辅十年内,世家可以再上一层楼,翰林院很好,天子近臣,但总比不得一县一府长官来的更有挑战性,跟父亲(卢氏族长)商量后,他选择了这个下县,当然家族也为他安排了随从、幕僚,甚至厨娘。 然后他真的遇到了挑战,一来没到几天,上任县令制定的徭役已经开始了,作为公家令,他也不能做啥改变,但他听到徭役死了一百六十来人后,他感觉心绪难平,周围的几个县令一打听,结果他们那更多,一人亡补贴一两银,他想想一两银实在太少,翻了翻县衙账簿,提到了二两……世家子弟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一两二两银子可以抵一条生命! 他下县体察民情,吃到了又涩又难吃的饭食,还是县里食客最多的食肆!当然他也吃到了几种新式菜样,这种食物他居然没有吃到过,还蛮好吃的!所以他又花了二十两向食肆掌柜买了食方,让厨娘做给他吃,结果厨娘说市场上似乎并没有原材料?!但她知道这是水里的,还是她没成亲前,下河玩耍时摸到过,不过壳太硬,不能吃…… 他花了二十两,结果原材料必须去食肆买才行,幸好厨娘学会后做出来比食肆做的好吃多了!也算稍稍安慰他一点…… 纳粮税前,书吏员拿来两款斗让他选择,他问清楚区别后,选择了平底斗,他不需要靠这点来冲功劳,纳粮完成后书吏员告诉他今年的纳税比去年少了一百多石!额,好像没有功,他还有少了功绩……但他觉得他的百姓们好像笑容真实了一些。 十月的徭役也是整个河南道必须安排的,所以他只能在他能选择的范围内给予百姓最轻便一点的,结果今年十月的昼夜温差居然较往年大上许多,然后他的劳动力人口又惨遭减员…… 往年县志基本提到本地大约十一月(本书基本都为农历)中下旬会有大雪,但他结合自己所学,看着日益压成的天气,紧赶慢赶让人通知了雪情,虽然不少人提前做了冬服,但架不住这场雪又爆又急,直接下了两天两夜,至使整个广丰县受灾,他往周边县区一打听,发现位于秦岭山脚的县区特别严重,而相对远一些的虽然也有暴雪影响,但比他们这影响轻上不少。作为一县长官,他赶紧联系周围受灾严重的县令,联合上书知州望减免赋税,并写信给自己的三伯(河南道提督府同知),让其与黄刺史多提一些,望早期促成此事;同时年轻的长官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居然产生了怀疑,要不要选个黄道吉日开坛祭法呢,自己的县令生涯会不会顺利些,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呢…… …… 随着整个广丰县齐齐努力,总算大部分镇村的灾情算是缓过去了,五井村也是。 接下来让人头疼的表示赋税了,十一月底今年的第二轮赋税就要交了,而此次暴雪,影响了粟米的收获,本身下半年的粟米产量变少,只够堪堪缴税而已,暴雪放晴三天,村民就开始提早收获粟米,再放地里只会烂的更快,现在只能抢救收获下。看着收获的粟米,村民都很悲伤,这意味着可能要把来年的留口粮交出去,那明年该如何! …… 而幸,康朝现阶段官员大部分都有理想抱负,总期待自己名垂千古,所以这次河南道的减免赋税之事也很顺利,在暴雪后第十天,广丰县衙就收到了减免赋税的政令,当然是分级的,比如县区受灾尚可的地区,只减免了半石,像五井村则减一半,像压路头村这样特别严重的赋税全免了!村民收到这个消息时,纷纷跪地叩谢帝王,感谢刺史和县令以及前来通报的里长等人……卢县令总算感觉自己的气顺了一些,当然他的“开坛祭法”,不是!祈福祭祀也如火如荼地准备中,正好已经到年底,可以与民同乐! 第70章 林暖做了豆腐 康圣三年因为赋税的减免,虽然日子不是特别好,但也不难过! 收获了粟米后,林暖本以为村里会种冬小麦来着,不是说北方都有冬小麦吗?可村里根本没人说还要种冬小麦,都准备开始猫冬了,该运回家里的蔬菜和过年用的肉食都不少,准备过年用。 林暖想了想,偷偷拿了家里的一斤小麦,往自家田地里洒了半亩地,拿一些稻草盖好,林暖老往地里跑,尤其是自家鱼塘附近,所以村民也不惊奇。 从十二月中旬开始的一个月,村学放学一个月过冬月,到正月十六开始上学,所以林暖的日子就是做完早饭吃早饭,吃完早饭睡回笼觉,睡完回笼觉做中饭吃中饭,吃完中饭和林二虎、小黑子在堂屋烤火,把鸡蛋捡回来,把鸡喂饱,收拾收拾晚饭,吃完晚饭,又睡!!林暖觉得这一个月她不胖五斤到十斤,都对不起她一天天的吃吃睡睡不动弹! 不得不提一下,到了十二月中旬,卢县令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的县令事业,真的安排了一场祈福祭祀,同时前后三天安排县里大集会,就在十二月十八至二十这三天,天太冷所以每天从巳时到未时,林氏族人除了林四虎和几个十岁以下的留家里,四叔么自然是因为天冷腿疼,小的么怕冻了,索性留家里让林四虎看着,其余人都去赶了大集。 林暖为了这次大集做了充分的准备,她叫上林福、林花、林满,当然她爹、叔伯也没有放过。林暖通过几次的寻摸,找到了盐卤,这盐卤还贼贵,上铁匠铺打了一口平板锅,光这两样花了一两银子! 所以她要开始她的豆腐大业了,她要在大集上大赚一笔! 几个婶娘和春丫、云婶都忙着做锅巴,不知为啥这锅巴的产量居然还跟不上需求,春丫感觉自己的圆脸每天都油腻腻的! 林暖提前让林二虎打了十几板豆腐桶(豆腐模具),并将几个叔伯、春丫家以及几个要好人家的黄豆都按市价收了,三文一斤。 十二月十五那天将黄豆浸泡一夜,使其充分吸水膨胀。十六这天将浸泡好的黄豆,加入适量的水,用村里唯一一口石磨磨成豆浆。当然推磨的是几个叔伯和老父亲,四叔把带水黄豆按林暖的说法放入磨孔,林花将豆浆倒入铺有麻布的容器中,过滤掉豆渣,豆渣还会第二次上磨,林福和几个小的,或担或抬,把过滤好的豆浆送到林暖家。 林暖则将过滤好的豆浆倒入锅中,加热至沸腾,然后将盐卤与水混合后,少量多次地加入到温热的豆浆中,同时用木长勺轻轻搅拌,直到豆浆变成豆花。 将豆花倒入铺有两层麻布的模具中,别说十几版豆腐叠在一起,还挺有规模地!最上面那版用重物压制一晚上,使其成型。 村里人对林氏这大动静挺好奇的,不过天太冷了,再加上对于知识和技术的敬畏,大部分人看了没一会就回家继续猫着,大冷天的看人磨磨,算了算了,天热了再问! 卤水豆腐也靠经验,林暖上辈子做过几次,容易做老,不过这个地界还没有豆腐,不知道南方有没有,所以老百姓不知道豆腐老不老,林暖也得吃的时候才知道,她不敢用太多的盐卤,看运气呗。 这天林氏族人吃到了新的吃食豆浆!而第二天林暖又把做好的豆腐分给五井村里的亲近人家,大家看着光滑的白白的豆腐,难以置信这居然是黄豆做的!!而且吃起来非常美味,林暖只说可以吃,没有说怎么做,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非常好吃,因为本身就是咸的! 十七这天林大伯家的板车上搭了三个简易的泥炉用来生火,底下是可以抬起来的石板,两个小一点圆的,一个大的方方的。 林暖取了三板豆腐做成了豆腐干,只是将豆腐切成薄一点的那种,烤炉中煨一部分,煨不下的,则林花在碳炕上帮她烘制;两板豆腐又做成了油豆腐,就是四四方方的小块头然后油炸一下,这是准备自家和亲戚们过年吃的,还可以用来送礼! 林花看着黄黄的豆子变成白白的豆浆和美味的豆腐,然后白白的豆腐变成金黄的油豆泡和黄褐色的豆腐干,那种植物蛋白蕴含的清香,真是妙不可言,口水一直在嘴巴里不断分泌然后咽下,纠结的很…… 第71章 大集(一) 十二月十八这日卯时,广丰县城门即开,百姓们纷纷涌入县城,林暖和林花借着人小的优势,赶紧在街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百六十六号。 早在前五天县衙便集中售卖了十八至廿十这三日的摊位费,平时都是小贩到了地方后由巡坊吏上前收取,这几天么,主要担心人太多了,人手安排不过来,所以才提前!但正是这提前售卖,让三天大集更加热闹非常! 林暖他们所需摊位只需要一个板车前后的位置,所以只需要三十文一天,不过位置还可以,而按照大小位置不等,还有十文、五十文甚至一百文一天的,林二虎完全没有犹豫地定了三天。且不用担心侵占位置问题,县衙在售卖前便已经画好区域,用石灰粉写上摊位号,每个街都分成几段,有专门的图解,并在相应位置上签字画押,而两位巡坊员会从头一家一家核对,确保大集顺利开展! 林家几个叔伯将板车放好,并在板车下用大石头将板车垫平摆正,板车上依次搭好几个炉子。 林暖在中间圆炉里煮上昨天晚上连夜熬制的酱汤,一锅微辣的骨头浓汤,非常美味,煮上码的整整齐齐的豆腐干串,豆腐干串从昨天晚上就在家煮得透透地,务必味道已经渗透到每一片豆腐干的角落……林花负责销售,豆腐干两文一串。 另一个圆炉里煮上今天早上新磨的豆浆,准备了二十只陶碗,客人喝完立刻洗干净二次利用,还有红糖用来冲豆浆。林福负责销售,也是两文一杯,这里面可是有红糖的…… 林暖不会做酱油,所以咸豆浆问实施不了,按照上辈子豆浆油条最配或者是豆浆小笼包,可是她不会做油条,也没有找到酵母,发不了面…… 另有一平板锅上铺上整齐的豆腐块,准备了干辣椒粉、椒盐粉,猪油铺底煎制!准备的是平平的竹制碗,同样是回收的,林暖负责煎制豆腐和销售。五文一份,一份里有六块豆腐。 而林二虎负责收钱,四婶在摊位后面洗碗和碟子,所以后面还有好几大桶水和一个炉子用来烧水洗碗。 其他几个叔伯婶娘先去赶大集,要过年了,该准备的务必要在大集上准备好,如果今天豆腐卖的好,还得回去继续磨豆腐,最好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祈福和傩戏,就是这人似乎忒多了些…… 别觉得林暖他们在摊位前的吃亏,能留在摊位的四婶还是抽签得到了,洗碗分三十文工钱!想想暖暖一个月在村学也就三十文工钱啊。 林暖煎制的豆腐熟的挺快,中间主烤的地方热的快,边上则能保温,所以林暖煎制好的则放一边。 林暖看煎制的差不多了就开始扯着嗓子叫喊“来啊,走一走,瞧一瞧喽!南边来的吃食,豆腐干、豆浆还有煎豆腐啦……” 林福也开始招客“来来,客人尝一尝,香甜可口的豆浆唉,两文一碗,又热又甜,快来尝啦!” 林花一开始有点扭捏,她不太喜欢这样子,她先轻轻地喊“豆干串豆干串,两文钱一串,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又热又好吃的豆干串啦……” 跟林暖第一次做生意一样,人民对于新的食物抱着好奇却谨慎,走过驻足的人挺多,但买的人没有……香啊,真是香,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暖知道得有托才行,可托在哪里呢?突然她眼光一瞅,看到了那金贵的县令大人带着他的随从正在巡视,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银子走来了,林暖感觉卢县令的脑袋都成了银子在那闪闪发光。 作为重生的小老太,她才不怕难为情呢,于是她大声喊“卢大人,卢大人……” 卢清哲带着卢明和卢亮正巡视着大集,忽听得一声声叫唤,他转过头一看,嗯?这似乎是那个五井村村学中的“小男孩”,不对,是小女娘,她做的饭菜很好吃,至今让他记忆犹新,他想了想就朝林暖他们的摊位走过去。 待卢清哲走近,其他人都很拘谨地看着县令大人,只有林暖笑着说“卢大人,吃饭了吗?我们五井村新制的豆腐和豆浆,,想请您和两位大人尝尝……” “哦?豆腐,这可是南方才有的东西,你们做出来的?” “前些日子在陈先生的一本书上看到的,我试验了好些次,才做出来的,大人,您们尝尝吗?……”对不起,陈先生…… 说着,她示意林花拿了三串豆腐干用竹叠盛着,交给护卫中的一人,她很明白这个时代护卫还肩负为主子试毒的重担,然后再盛了三碗红糖豆浆准备给三位大人…… “那就却之不恭了,谢谢小林姑娘!” 林暖心里头啪啪计算着,十二文,没事,打个广告,还是这么大的官打的广告,值!今天努努力赚它个一千两百文…… 第72章 大集(二) 卢清哲左侧的卢明下意识挡了一下,但卢清哲立马抬手接过食物。这是可是大集,这些小老百姓哪会做出下毒一事,他来巡视也非特意行程,加上他为广丰县做了这么多事,受老百姓喜爱也是正常的,哈哈!所以小姑娘纯粹是感恩他,所以想给他点吃食。 呵呵,卢县令绝对没想到,林暖当他是广告而已…… 卢清哲拿起一串用细竹签串起来的豆腐干,尝了一下,嗯?好香,好吃还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怎么说呢,嘴巴有点小痛感,但痛感过后却是密集的苏养却让人欲罢不能,他本想将另外两串给阿明和阿亮的,转过半个身体又硬生生的转了回来,递出去的手也同一时间缩回身前,在美食面前,世家公子的典范应该怎么做,自然是一口一口把食物吃完,绝不浪费…… 别说卢明卢亮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人,连林暖都睁大了眼睛,哦吼,卢县令这胃口真好,林暖把一块豆腐制成五到六片豆腐干,可比后世的豆腐干厚大的多了,这么三块豆腐干下去,该吃的饱饱的了…… 只见卢县令吃完豆腐干还意犹未尽,他点了点头,说道:“小林姑娘真是做美食的一把好手啊,豆腐为南方特有,运输困难,更将此物做的如此美味,林姑娘真是大才啊,这碗汤汁为何物?” 林暖赶紧回答“回大人,这是豆浆,也是用黄豆所制,放了红糖,三位大人尝尝,驱驱寒……” 卢明赶紧端起碗,大喝一口,额!又是上次烫嘴的感觉,但味道甚至鲜美,口感宛如丝滑的丝绸般入口即化,同时也充满了浓郁的豆香,不是牛乳胜似牛乳,接着一口一口地喝。 卢县令也没等卢明的反应,早就开始喝了,卢亮一看这二弟和主子如此,算了算了,他也端起来开始喝,嗯?真不错,除了烫了点,但大冷天的一碗热热的甜甜的豆浆下肚,感觉身体又蓄满了了力量,能更好地抵御严寒…… 卢清哲喝完,将碗递还给林暖,用袖中的帕子擦擦嘴,温和的说道“小林姑娘心思极巧,某年少时曾前往江南道游学,有幸喝到过此浆,可谓记忆犹新,回到国都后再也没有找到过此浆,怕是制作技艺不外传吧,今日再次品尝,真该谢谢小林姑娘,不知刚刚我等所食多少银钱?” 林暖连忙摆摆手“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今年的日子能过下去全赖大人,我们小老百姓都甚是感谢大人,这点小吃食算什么,大人还要来点吗?”说着连忙盛了三份煎豆腐,并递上去…… 卢清哲看着林暖晶亮的眼睛,看着递过来的吃食,一只手捂了捂自己略饱的肚子,这是这么些年来最纠结的选择,饱了但心中却有个声音说想尝尝,下意识接过林暖手中食物。然后转头看向卢明,卢明先从腰间摸出一钱银子,递给林暖,林暖推辞,但卢明强制地塞到林二虎手上,然后接过他的那份吃食,卢亮也接过……只见白白的豆腐皮有焦香传来,红绿相间的调料煞是好看,让人口水分泌加快…… 三人同林暖一群人道别,继续巡视……手上端着一份香煎豆腐,卢清哲是饱了,卢明卢亮想吃到又要保护主子又要注意形象,只能苦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了…… 林二虎等人已经目瞪口呆,从林暖喊卢县令开始,一切走向匪夷所思,林二虎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那一钱银子,闺女也太厉害了,从县令那赚了一钱银子,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林二虎连惊呆的时间都没有…… 县里有不少人是认识卢清哲和他的两个护卫的,只见三人吃完东西又拿着东西离开,“明星”效应立显,本就已经被勾的蠢蠢欲动,既然县令都爱吃,那还等什么呢…… 众人纷纷上前开始询价,速度快的已经买了付了钱,开始尝味道,林暖等人像机器一般运作起来,来不及根本来不及,林二虎收铜板都收麻木了,幸好林暖给他带了个木桶,只要林福三人报对价格,他收起来压力也不大…… 这中间林暖还遇到了老熟人方老哥,两人都很高兴见到彼此,林暖将每种都递了一份给方大哥,且死活不肯收钱,方骋高兴极了,对这个小老弟更加认可! 第73章 大集(三) 卢县令本也是巡视一圈大集,于是手持香煎豆腐又匆匆回县衙,午时正要准备祈福祭祀,还要过一下具体流程,想了想吩咐卢亮拿容器再去买一锅红糖豆浆给衙役们驱驱寒,卢亮听令前往,而三份香煎豆腐则由卢明交给厨娘,表示大人午时预食…… 不说林暖他们忙的不可开交,幸好几个叔伯婶娘也买完过年储备回来了,都在那搭把手才好了不少……卢护卫买了一锅豆浆,又给了一钱银子,方骋也带人来买了一锅豆浆,非塞给林暖五十个铜板,一锅豆浆差不多才二十碗…… 到后来后备的豆浆都已经炖煮完了,当然林暖两斤红糖也用完了,炖豆浆的锅子清洗下用来煮豆腐干串…… 大部分人都爱那红糖豆浆,见豆浆已然卖完,一部分人散去,另一部分人会选择地买豆干串,或者香煎豆腐……巳时正中,林暖他们的豆腐摊差不多可以收摊了……没有买到的食客纷纷表示遗憾,林暖向食客们保证明天还会再来,还是这个摊位…… 一家子人开始收拾炉子、锅子还有碗碟之类的,回了村还得再去彻底清洗下,下午继续磨豆子,做豆浆,做豆腐……也不急着回,因为用时费的豆腐干林暖从一开始就制作了好些,今天也只拿了三分之一而已,回去做还是要做的,来不及明后天可用的还是有的,大家都想等着看县令大人祈福呢…… 到午时一刻,衙役和吏员就开始鸣锣示意再过三刻中祈福祭祀开始,祈福后是大傩戏,老百姓们开始慢慢往祈福台赶去,祈福台周边的店铺只要有二楼的都开始客满盈盈。 林暖一群人收拾好摊位,林二虎自告奋勇地要守着摊位,他表示傩戏哪有摊位和铜板重要,而且除了祈福,傩戏是县城里都会唱跳到,不急于一时,大伯一听也留下来跟林二虎一起守摊,其他人一起去看热闹。 林暖这辈子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县级大型集会,当然不想错过,不过等挤过来挤过去还是看不到的时候,林暖表示她爹真是人间清醒啊!凑啥热闹,上辈子旅游挤的都忘了吗!? 正午时分,卢县令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登上了祈福台。他身着官服,神情庄重,手持祭文,高声诵读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祷词。台下的百姓们也跟着虔诚祈祷,一时间,整个场面庄严肃穆。读完祭文,卢县令亲自上香叩首,众县吏们一起叩拜,台前的百姓也随之叩拜! 卢县令齐声,唤众人随起,随后将象征着吉祥如意的酒洒向大地。 随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盛大的傩戏表演正式开始。演员们身着五彩斑斓的戏服,头戴面具,演绎着各种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 老百姓们面带笑容,站在街道两边,嬉笑着看着傩戏,都这样来年日子更加好过,将幸福一点点织就…… 林暖一群人虽然没看到祈福的具体情况,只远远地听到一群人高呼“天公垂怜,和顺安康”,不过热情的感染一点都没少,林暖看到三叔、婶娘们还有林福都握紧拳头,一同高声呼喊“天公垂怜,和顺安康”! 渐渐地,大家沿着路边回到了自己的摊位旁,摊位旁也站了不少人,果然不一会傩戏就开始表演过来,有个演员还向林大伯讨要一兜子水,用柳枝沾水示意天降甘霖,把一群人激动坏了,参与感更盛! 祈福祭祀只在第一天,傩戏会唱三天,都在午时这个时间段,所以接下来两天的县里大集人还是很多,林暖他们的豆腐摊每天都能早早卖空,不少人没吃到新的食物表示十分遗憾。 第74章 豆腐坊如何(一) 话说那天卢县令吃了厨娘热过的煎豆腐,只感觉没有一开始的香但还是非常美味的,那红红的佐料连他都没见过,却意外的香,还是那种神奇的感觉,痛痒痛痒的,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吃……接下来三天,每天卢县令都会带人去光顾林暖家的摊位,当然还有好些老顾客也是就像方骋也基本都来,还会打包一些带回家给家人尝尝!所以有这些活招牌在,这生意自然好的很…… 为此林暖既高兴又无奈,高兴的是她的豆腐卖的真的是太火了,无奈的是感觉没有打包工具真的非常不方便啊!没有塑料袋,总不能一人一只陶碗吧,那都珠椟不分了,一份一个竹碗也不合适,那得多少竹碗啊!现在的纸是真的贵,油纸那就更别想了,不过如果以后卖生豆腐倒是可以垫箬竹叶啊、莲叶啊,反正没毒的叶子应该都可以。 第一天准备的量卖的这么快,后面两天一天加三板豆腐还是不够卖,豆浆的销量那是更不用说,基本还没煮开就已经排着队伍了,这个时代牛乳还是奢侈品,果汁更是皇室或世家贵族才能享受,而豆浆就是底层老百姓真切地感受到相对廉价又美味的饮品,大冷天的一碗热豆浆下肚都能提神正气! …… 大集热热闹闹地办了三天,三天的大集让广丰县充满生气,也让灾后的老百姓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林暖一家子人更是收获颇丰,天气是冷了点,可是心热啊! 林暖第一天豆腐收入算上卢县令给予的一钱银子,足足赚了二两一银,后面两天分别收入三两和三两五钱,所以就这三天的大集林暖一家人收入八两六钱。这次林暖大方的很,大伯、三叔和四叔家各分予八钱(最近铜板对银子是1100:1),当然三天大集参加工作的四婶、林福、林花各再得工钱一百文! 热闹过后,林暖也不想平淡,猫冬就是浪费生命,毕竟死后必会长眠,额……这句话对她不合适! 从大集回来的这天晚上,林暖拉着老父亲商量“爹,我们建一个豆腐坊吧,我算了一下,一斤豆子三文,能做豆腐四五斤,再磨一遍又能出豆浆五斤左右,五斤豆浆能做二十碗,一碗两文就是四十文,当然柴火和糖还有人工另算,能赚个二十文;豆腐、豆腐干甚至油豆泡的利润也很高,这三天我们在县里卖豆腐制品,好些人应该也知道该如何做几道菜品,生意应该不会差,没有大集我们可以去小集或者镇里卖!稳赚不赔啊!” 林二虎瞅了闺女一眼,闺女啥都好,就是感觉藏不住钱,有点点钱就想往外面用。“暖儿啊,爹也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就是这建豆腐坊要地基和银子吧,银子倒好说,那房子建哪呢?” “额,这倒是,我想想!”林暖说。 林暖本来的想法是在村里建一个作坊作为林氏族人的一个产业,但这个想法仔细想想有点不太合理且过于感性了,五井村离上元镇要走一个多时辰,离县里更是接近两个时辰了,总体道路是很不方便。这次他们整支队伍这么多人才能带如此多的重物,如果是一人售卖的话可带不了这么些。如果销售不了,那做出来又有何意义? 其实上次卢县令也说南方早有这种食物,那为何北方迟迟没有,一则可能是方子瞒得好,二则也是路途过于遥远,豆腐这种食物保质期过于短暂了!要说保质期长还得是腐乳或者臭豆腐,可惜她只会吃不会做啊。 再说去镇上或县里买房子或者租房子,别说买房就是租房都成问题,镇上还行,县里那真真要不起啊…… 林暖也不知道该怎么整,心里想着明天跑镇上先去打听打听吧,其实也不需要很好的房子,场地大一些就行,甚至偏一些最好。豆产业里豆浆最不保值,因为操作简单,豆浆是二轮豆渣磨出来的会稀薄一些,而豆腐类相对会好一些,点卤这个事情吧,保密做的好还是能做好些年的,甚至手法也很关键!就像林暖这几次豆腐里总有一两板做的老了…… 第75章 豆腐坊如何(二) 林福第二天要去镇里送锅巴,所以林暖也跟着一起去镇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话说这锅巴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每次二银叔都说不够卖的,前段时间她娘、三婶和四婶也在林暖的指点下开始制作锅巴,和云婶一同制作,春丫也从锅巴制作中脱离出来,换成了整切和包装。 当然自家和几个叔伯铁锅也买了,幸好林暖带着他们做了三天的生意,不然他爹娘还不一定愿意买铁锅,当然村里也有不少人眼红的,但是一口铁锅的钱就让人望而怯步。 当然林暖做的味道他们没办法做出来,但味道也不差,掺和着杂粮米和干菜的香喷喷米饭再经过油,真的又香又脆。林福经常会在送货的路上偷偷吃个一两块,美味! 五井村远了点,就算买上驴车,不说时间就看那颠簸程度,豆腐这种易碎品也吃不消! 镇里会相对好一些,离县城也近,客源会相对稳定一些。 林暖跟着林福到了镇里,先去拜访了二银叔和方骋大哥,还去跟黄掌柜唠了唠嗑,当初要是没有黄掌柜的第一桶金,林暖家还起不了房子呢,虽然林暖被坑了接近一两银子,但往后如果要做豆制品生意,黄掌柜也是她的客户不是…… 看了一圈镇里的房子,基本没有房子适合租借的,而且也没有人出租房屋,上元镇基本没有其他客商或者外来的学子,所以房子多为镇民居住。倒是有块空地还挺大的,离镇中心有点距离,周围人也不多。去坊里打听了下,只说这块地是被谁买了的,但不知为何不起房子,就一直空置着。 林暖一下子找不到可以租的房子,那豆腐坊暂时搁置,但也没有放弃这门生意。暂时还是可以先用村里的石磨,每天少做点,几个叔伯人力前往销售,不然咋整呢,另外这门活计她还得好好规划下,如此人员安排,光他们林氏这几个人也不太够,她去村学后,就算晚上能回家点豆腐,也不能一辈子点豆腐,总得教会谁吧,而且到时候村里人如果要做豆腐那是做还是不给做呢,都得想想。 林暖跟着林福在镇上再次采购了一些物资,林暖又奢侈地买了半匹棉布,大冷天的,她想穿两件秋衣有问题吗?! 二银叔那会出现新鲜的东西,就像上半年的辣椒种子,如果这次没有看错,林暖看到了一些整节的莲藕,上面还带着泥!还有几个黑不溜秋的莲子。 林暖摸着那些莲藕和莲子爱不释手,周二银看着林暖这样,笑着问“大侄女,咋滴,想要莲藕啊?” “是啊,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新鲜的藕呢!” “呵呵,我们这不太有人种这玩意,大县城里比较多,都说开花好看,但花又不能吃!这藕挖着也费劲,大冷天的谁愿意下去采藕啊,要命的……” “啊?那这些莲藕怎么来的……” “嗷,这次是林下村里的一口野塘被放干了水,有个不怕冻的村民下河去搞起来的,想着莲藕精贵就来我这卖了……要价十五文一根,大侄女想要吗?要的话,叔也收你十五文一根!” “谢谢叔!要的!这里是七根,叔,给您一百零五文!” “嘿,我这大侄女这算盘真溜哈,这么快就算出来了。对,就是一百零五文,我付给那个人也是这个价,这些个莲子也送你去玩吧。” “谢谢叔!我们村里不是开了村学吗,我在村学里干活,有空的时候就听先生讲讲课,所以会了一些算术……大哥,捆起来,背走!” “呵呵,有村学真好,唉,你看叔也是做了好些年生意才慢慢摸索出来算盘怎么用,早些年啊,老是算错,有时候都亏进去,他们看叔算钱慢还会笑话叔呢……读书好啊!” 林福抽了抽嘴角,他提了下藕节,一根得有四五斤的样子吧,好吧,妹妹最大!还有他也学了算术,为啥没算出来,难道自己的脑子真的比妹妹的笨这么多…… 第76章 小年 林暖回到村里,她爹和几个叔伯已经磨好豆浆了,她回家过滤后,煮开然后点卤,做了五六板豆腐,这些豆腐是准备去隔壁良木村小集卖,没有整体成型的豆腐坊,林暖也不准备做豆腐干和油豆泡,太费事了! 良木村是三婶娘家,所以售卖的活计就交给三叔三婶,三文钱一块豆腐,童叟无欺,买两块可以便宜一文,经过前三天大集的铺垫,良木村有不少人看到了豆腐的火爆,但大集上多为豆腐制成品,相对价格高上不少,现在只需要自己买回去烧熟就能省不少钱呢,而且看着白白嫩嫩的豆腐,大家都由衷地喜爱,所以豆腐生意是真不错。 林暖也不准备天天去梁木村,所以第二天就没有去卖,做了的豆腐都卖给了五井村人,因为第三天是冬月廿三了,是小年夜了。 价格是两文一块豆腐,会比去良木村便宜一点,当然也有人拿一斤豆子换三块豆腐的,林暖也同意换,毕竟是自己村人。 林暖觉得一斤豆子能磨三四斤豆腐,自己能赚;村民觉得一斤豆子换了三块(两斤左右)豆腐,自己也赚了,谁又能算的清呢。 腊月廿三,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小年夜饭。林暖一家也不例外,她爹忙着打扫屋子、擦拭门窗,而林暖则在厨房里忙碌着烹饪各种美食。今年林氏一族人都到林暖家过小年夜,一为团圆,二为林暖家暖房! 所以这餐晚饭林暖定在申时整,天冷,太晚了容易冻。 傍晚时分,林氏一家人大伯家四人,林二虎家两人,三叔家四人,四叔家四人,十四个人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当然小黑子蹲在地上,自成一桌…… 大家坐在温暖的饭桌旁,享受着丰盛的小年夜饭。林暖今天做了莲藕排骨汤、红烧肉炖煮油豆腐、辣椒豆腐、炖萝卜、炒青菜、红枣莲藕、还有一份汤汁锅巴!只要手上有的菜,她都尽可能地做了出来!主食是猪肉馅饺子! 不说小孩子们,那大人们都吃的直咋舌,味道真是美极了,尤其是饺子,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美食! 林二虎在那餐桌上提出了豆腐坊的事情,林暖补充,几个叔伯都点头无不同意,都说愿意出钱出力,并且一定会的做好保密工作。哪不是干活呢,去县里或镇里干苦力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农田也离不开人,如果能排好时间,再能赚钱那真真再好不过了! 今年因为林暖教大家的锅巴和带着大家做的几次生意,日子比去年不知道好了多少,林氏一族人都是知足常乐且非常勤劳的人,只要有机会,大家都会卯足劲努力的!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分享着一年来的喜怒哀乐。 此时,外面传来了阵阵爆竹声,此起彼伏,新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康圣三年再过几天便要结束了,长辈们看着一群小孩子们的目光充满了慈爱,这些都是林氏未来的希望,望着林暖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自豪感,谁说女子不如男,咱暖儿(二妞)那可比男子厉害多了,这脑子真真聪明的很啊…… 第77章 过年(一) 腊月廿九是除夕,这几天五井村到处能听到小孩子们玩爆竹的声音,一群娃娃们穿着棉麻布做的冬衣,一看就裹了好几层,但也不妨碍他们灵活地穿村入户,在村中某个角落偷偷放上几个爆竹,炸的村中的狗子护卫队成员纷纷躲到自家灶房里不敢出门……没有一只狗狗能逃过爆竹的“追赶”,连小黑子也不例外,林暖童心大起,时不时从她手上飞出几个爆竹,然后在地上弹开,哔哩吧啦热闹极了,反正她现在只负责点卤水! 到廿七廿八,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的桃符,是七八月时砍了老桃树,用老枝做的,小小的一块,花纹也不明显,除了村长和王二爷爷家的桃符漂亮一些,其他基本就简单的很,每家每户都挂着,这个时代春联是不盛行的,纸太贵了,桃符虽小却也是老百姓对于来年驱灾辟邪的美好期待。 爆竹更是哔哩哔啦地在村里响着。 林暖前几天在小集上买到了猪下水,这两天做了香肠,就是小肠衣里灌肉,肉食肥瘦相间的肉松加了食盐,林暖将香肠灌好放在烤炉里先烘制一下,然后再在肠衣上抹上盐找个房梁上挂起来自然风干…… 廿八一大早,林家开始卖压了一晚上的豆腐,比往常多上不少,因为好些人都提前来定了。村里人也接受了豆腐这种新吃食,吃上去有点像肉又便宜,还能用一斤黄豆换两斤,几乎每户人家都买了好几斤过年用来吃。 石磨是村里租借的,林二虎前些日子跟村长商定,二十文租借一个月。 因为林二虎早就通知了,大年初三前是不开工磨豆腐的,所以连隔壁几个村都有人赶过来买……林暖家院子里,林福负责收黄豆,林花刮豆腐给来的村民,村里人过来都是带着自家的菜篮,不换黄豆的则由林二虎收钱,二文钱一块豆腐……林暖则在厨房里拿了两板豆腐烘制豆腐干和炸油豆泡,这都不是卖的,但不妨碍香飘满院! 一早上豆腐都卖完了,林暖的油豆泡炸好了,豆腐干还要继续烘制一下,林暖便把油豆泡用陶碗一碗一碗装好,然后放在篮子里,亲近的人家一户一碗分了一下,大家都很感谢林暖,油汪汪金灿灿的油豆泡受到了很多老人的表扬,就像金子一样让人开心。 晚上,林二虎带着林暖在自家堂屋祈福,祈求上天来年风调雨顺,安康和美,整个村的爆竹在这个时间段集中炸响。 廿二九早上辰时,林氏一族带着三牲饭菜、香烛送粮钱,照样除了林暖外其余女子皆在家,男丁都上山祭祖,这次的三牲饭菜明显比清明时丰盛,送粮钱也更多,林二虎这一辈人脸上的愁苦少了好些,孩子的脸上笑容也更真切一些。 过年了,告诉祖宗、祖父母还有林暖阿娘,他们都过的很好,让他们放心,明年一定会更好;林福这辈开始认字了,让祖父母保佑他们,要是能出个秀才就好了,林福他们几个小的集体抽着嘴角;偷偷告诉祖宗们,今年林春又生了男娃,明年还能添丁,希望祖宗保佑安顺康健…… 四婶上次大集时还没发现,这几天在家越发感觉乏力、想吐,作为过来人,四婶非常惊喜,当然除了亲近的几个人,其他人也没提,就怕惊扰孕娘娘,四婶跟林暖说她希望这次是她盼了好久的“小开”,春暖花开,那是林暖四姐妹名字的由来,是请村长留批的。 当然村长包括王二爷爷经常被请取名,他们都有几张纸专门用来记名字,就怕取重名了…… 林暖看着祖父母还有阿娘的埋骨之地,心里想着以后她要赚更多的钱,把这块地都买了,作为他们林氏的祖坟地;要把祖父母还有阿娘的的坟墓修一下,让他们住的更舒服,贡品也要更丰盛一些,让他们吃的更开心,送粮钱还要更多,让他们用的更大气一些……他们后辈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当然活人也很重要,所以得让林氏立起来富起来,以后有能力出个当官的那就更好不过了! 林暖转头默默地看着几个小弟,希望在他们身上了。林福……唉,算了,能算清楚算数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第78章 过年(二) 康圣三年腊月(农历十二月)廿九,除夕。整个五井村的人在申时左右就回了家,全家人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有的搬桌子,有的拿板凳,有的摆碗碟,有的在厨房忙活! 林二虎两父女也不例外,林暖早早地把鸡喂饱,把鸡蛋捡回家,关好鸡舍,回屋开始做饭,今天做着什么呢,糖藕得要,路路通么,油豆泡炖肉的做,再整条鱼(鱼是前些天买的,林二虎养在自家田地塘里),年年有鱼么,青菜豆腐,清清白白,再做一份红烧大肠,长长久久!五福临门,岁月安康,再搞点土豆,蒸白米饭…… 林二虎则打扫完堂屋,在中间摆张桌子,放好凳子,摆好碗筷,关上院门,小黑子带进堂屋,再关上院门,在桌子上端出这些日子赚的铜板,用草绳一百文一串串好,然后一遍一遍地数,真好啊,真好啊!招个女婿的钱是够的了! 林暖做完饭,把菜都端上桌,给小黑子碗里添上米饭,放上两块油油的肉,然后她和老父亲就开始吃年夜饭啦。 这一刻,林暖由衷地觉得她是真真正正的康朝人了,过往种种已成云烟,不知何处是梦,何处是真实,但眼下最真实……林二虎她的父亲,沧桑老实慈爱又有种说不清的睿智,她一定要努力让老父亲和族人过上好日子! 林二虎和林暖吃着饭,聊着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林暖还说明年一定要办豆腐坊。聊着聊着,林暖说“爹爹,你要不再娶个媳妇吧……” 而林二虎也同期开口“闺女,有没有看上啥人啊……” 两父女都一愣,然后都笑起来,林暖说“爹爹,你先说。” 林二虎道:“闺女,过完年十三了,该找人开始物色,上门女婿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林暖先是怔一下,下意识想到了卢清哲那张与上辈子丈夫相似的脸,一刹那又挥散,对她爹说道“爹爹,我觉得还是你再娶个媳妇比较好,我们现在条件还可以,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也能好好教育,我的话,不是很想招赘……” 林二虎摇摇头“我不能对不起你阿娘,你阿娘那时候苦啊,现在,爹有你就够了!” “爹爹,这太不人性了……将来我想做大生意,到时候得出门。有个知冷知热的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小姑娘家家的,说的啥乱七八糟的……改天哪,我就让你婶娘开始寻摸,看看哪家儿郎合适,唉,暖儿你都要十三啦,爹也老了……” “爹爹,您不老……”算了,说不通“爹,吃饭吃饭……” “唉,闺女,快吃快肉,今年个子蹿了不少呢,就是黑了点……” “爹,我们买个磨吧,村里也要留一个小坊,去了镇里村里没人做好像也不行哎……” “依你依你,磨盘要定做,得找你王江叔去寻摸……哦,对了!”林二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布兜,摸出一钱银子递给林暖,说“闺女,过年啦,压岁钱,愿我家暖儿岁岁安康,幸福长顺!” “谢谢爹!” …… 除夕是要守岁的,林暖他们点了一个火盆,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父女俩的脸上,也提供了热度,两父女说这话逗着小黑子,林暖到了亥时实在吃不消就先去睡了,林二虎继续守夜到子时,听着村中的爆竹响起,他也起身去屋外点了爆竹,康圣四年到了! 第79章 新年 元月初一,整个五井村都醒的特别迟,连雄鸡们大清早也只啼叫了没几声,就又回鸡窝窝着了,估计是被昨晚上的鞭炮给震得,鸡也会困么…… 林暖也睡到了巳时,要不是饿的,林暖都不想起床,穿上新做的夹棉服,去厨房烧了开水,然后洗漱一下,老父亲也起来了,林暖把昨天晚上的剩菜热一下,又做了两碗粉丸子加了红糖,父女俩美美地吃了新年第一顿早饭! 然后林暖拾掇了给几位叔伯的年礼,跟着林二虎去几位叔伯家拜年,初一大伯家,初二林暖家,初三三叔家,初四四叔家,然后叔伯们会带婶娘们回娘家。 林二虎也会带林暖走一些亲近的人家,比如王四爷爷家啊,至于两个大族长家则是送了年礼,但不留下吃饭。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以前林二虎穷,很多亲戚拿了东西来不吃饭,今年好些都留下吃饭了,林暖家结结实实热闹了好些天!林氏豆腐一拖再拖,到了初七才开磨,磨的也不多,就每天磨个几板,都是村里人定的,用来待客特别有面。 林二虎跑了村长家好几次,把他们家隔壁百来平米的空地给买了下来,又跟王江说了再整个磨盘,去上元镇找周二银定了十来个陶缸,先取了三四个回村里,又多制作了好些豆腐桶…… 等过了正月十五,把隔壁的空地清理出来,按照林暖的说法四周打墙,中间留天井,正中那一侧放石磨、陶缸、过滤装备还有豆腐架。石磨右侧建连在一起的三个屋子,而且里面也很简单,一个储物室用来堆黄豆,除了几个架子也没有其他;中间那间用来烘制豆腐干,搭了大大的烘干炉,放几个用来放豆干的架子;最里一间最大也最要紧,搭了两个灶台,用来煮开豆浆,并且在这里面点卤,所以这间房子除了最上方有好些气孔排烟透明,也没有窗户。而石墨左侧空地则用做交易区,村里已经有一两个户人家来询问过林二虎是否可以代售,林暖也支持代售。比如他们在村里卖两文一块豆腐,对方代售可以卖到三文一块,对于小贩来说一天能赚上几十文也是不错的生意了!而对于林暖他们来说也省事多了。 当然村里的豆腐坊只是个小作坊,只是对于周边几个村方便些,林暖还是想去镇里把那块地租下来,在那搞个大的,村里的小作坊可以作为试点,只要村里的小作坊有赚头那镇里也能做起来!还有人手问题,村里的小作坊好整,他们林氏就够了,但镇里的如果一起运作起来,人手会不够,而且过了元宵,村学又要开学了,林暖和林花得去村学,林二虎也要负责采购,这样子人手更少了,但点卤这个活计,至少在这一两年内,林暖是不愿意传给外人的,所以得找信任的人,那也就只有叔伯和婶娘六人,四婶又怀孕了,当然村中妇人对于怀孕这个事情也不矫情,该干活就继续干活,当时候集中一家人商量下。 她可以让她爹做些竹制量杯,直接定好量就行,这么些天的豆腐制作,林暖自己摸清楚多少卤水加多少温水点出来的豆腐最好了,点卤的问题也就不大了。 至于原料的问题暂时是不担心的,村里好些人跟他们换了豆子,而且用一斤豆子换两斤豆腐这个事情已经慢慢开始传播了,良木村已经有人前来换过了,反正换过的人都很满意!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镇里那块地啊,不知道是谁的,二银叔也没打听到。 第80章 康圣四年第一学期开学 现在的元宵节远没有后世来的热闹,舞龙舞狮根本是没有的,在还在温饱线挣扎的老百姓来说,第一要紧的事情还是种田赚铜板吃饱饭还有生孩子! 妇人们会集中在村里的一些人家的门堂晒着太阳唠嗑,聊聊过年吃了啥,走了哪些亲戚,亲戚家有啥瓜什么的!林暖上辈子不是特别热衷吃瓜,这辈子也一样,她更喜欢做一些美食,让自己吃饱穿暖住好,快快乐乐地混着,别人家的是是非非要说不好奇那也不可能,但她是实在凑不出时间来好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有搞清楚呢。 所以林暖很有心思的做了豆沙馅的汤圆,她和老父亲美美地吃了一顿,过了十五,正月就结束了。明儿林暖就要带着林花去村学工作,还要趁旬休去镇里打听;林二虎要开始建村里的小豆腐坊,还要兼职村学采购,等化了冻,地里又要开始忙活,真是一刻不得歇。 康圣四年元月十六,村学开学了,本就是早就定好的,所以陈行宁早早地就到了村学,家长们昨天就在村长那报完名交完束修和餐费,所以该上学的孩子们也早早地到了村学自己的位置,但林暖发现还是少了几个,稍微年纪大一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基本不来了,只剩林福还有张春石(小石头)等几个人,林福要不是因为算术不达到林暖的要求,估计也不想学了。 林暖这次见到陈先生,感觉一个月没见,陈先生变了好多,原来光风霁月的一人,现在看上去颓然了很多,虽然还是很用心地教学,但眉宇间的愁容怎么都消不下去……而且也没有在村学住宿,每天上完课就匆匆赶回镇里,第二天又早早地来,人可见憔悴…… 林暖看着陈先生这样,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默默地做好饭食,希望陈先生能尽快振作起来,陈先生真是个好人,他默默地教了自己好些东西,虽然他并不知道林暖很多是知道的。 到了第三天,林暖回到家跟林二虎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爹说陈先生的父亲怕是不太好,上次雪灾受了冻,后来又下了几次小雪,虽然没有形成灾,但天气一直冷的很,这陈老先生的病也拖了一两个月了,家中钱财散了不少,但还是有种熬不过去的样子,而三月就是童生试,若陈老先生挺不过三月,陈先生就又不能参加童生试了,虽然不像上流社会那样要守孝三年,但一年是必须的,要走功名的话,孝顺也是考量的一个关键点。 林暖心中不由担忧,若真是如此,那对陈先生的打击真是很大,父亲去世又不能考功名,而且听村长爷爷说这都是陈先生准备考童生的第四次了,真是没一次能顺利的,难道这考运神真是没照拂陈先生吗?希望陈老先生能挺过来吧,这样陈先生也能更进一步,不然这打击实在是忒大了。 林暖知道很多人就是年纪大了,体内器官衰竭了,这种是没有办法医治的。 但林暖还是做了好几种糕点如红豆糕、红枣糕之类的还有豆腐,对陈行宁说“先生,听村长说起您家中之事,农户也做不出什么东西,一些糕点和豆腐望您带回去给老先生补补身子,您也要保重身体。” “有心了,林小姑娘。” “先生,你叫我林暖或者小林都行,太客气了,真的很感激您平时让我跟着学习,您是好人,相信也会有好报的。” “嗯……我还是叫你小暖吧,东西我也收下,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过两天我就带回去给父亲尝尝。至于学习是你自己的努力也是你的天赋,我并没有做着什么,以后也要继续努力啊。”陈行宁看着林暖的眼睛,温和地说。 林暖笑笑,对陈先生说“先生,你保重,我们村学是你的后盾哦!加油!” “加油是何物?” “我做菜食,油多用点,菜会好吃点,这不就是加油么,呵呵……” 陈行宁嘴角的笑容扩大,抬手摸了摸林暖的头…… 林暖默…… 第81章 陈行宁的哀 村学开学第六天下午,陈行宁刚开始讲课,村长就带着一男子匆匆赶来村学,把陈行宁叫了出去。 陈行宁看到三哥那一瞬心中咯噔一下,心中一痛,连忙止住心神对学生们说让他们自学,并跟村长告假,让村长或王族长代管村学几天,他要回家处理事情。 村长也没有阻拦,让陈行宁赶紧去,然后先让村学里的娃娃们自学,他回家让老妻准备好丧仪,并通知了王族长,王二爷爷也让人准备了丧仪,让村长一并带去陈行宁家;林暖想了想也让老父亲准备了一份,让林二虎去镇里的时候去看看,若真是陈老先生去世,则也算他们的一份心意。 接下来五天陈行宁都没有回来,孩子们由王族长和村长集中管了几天,教了几个新学的字,休息了一天。 然后陈行宁回来了,带了两大包随行物品。这次真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头发束着白麻布,腰间也绑着白布腰带,眼中满是红血丝,脸色看上去也蜡黄蜡黄的。 撑着把课教完后,随便扒拉了两口饭,便回厢房休息了。 林暖很担心陈行宁的状态,但她也不好进他的厢房,就让林福进去看了下陈先生,林福去看了下,出来跟林暖说陈先生太累了,已经睡下了! 林暖也没其他办法,只好在灶台里加些火,把食物放锅里热着,万一陈先生起来了,直接能吃。 果然半夜陈行宁饿醒,来到灶房,打开锅盖看到锅中热着的食物,他捧起温热的陶碗,往嘴巴里挖了一口温热的食物,不知为何这些天没流下来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变成如今这样,甚至无家可归,无片瓦支身,只有这个村学还能给自己带来一瓦之地,陈行宁想起林暖前些日子说的村学是他的后盾,他的泪水再次流下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这些日子他经历了人世间的大悲,而且是一件接着一件! 那天三哥来找他,本以为是父亲,结果是他的妻子要与他和离,他的妻子是县里钱氏女,他一直以为妻子是对他考不上功名亦或是收入太少的不满意,结果她本身就有意中人。只是岳父想要改变钱氏改变商户籍,不满意对方也是商籍,又看中陈行宁的学识,想着总能取的功名,而父亲觉得妻子家中银钱颇丰,为了以后自己的考学也点头同意了亲事。成婚两年多,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无论他多么温柔小意多么低声下气,还是对他爱搭不理,本以为也就这样顶多不亲密而已,待他取得功名总会好起来的。结果妻子那一看他父亲这次快要挺不下去了,妻子就闹开了,非要和离,无论他怎么哀劝,都不行,为了防止父亲听到吵闹,没法子,他只能写了和离书……结果不知他四嫂怎么想的,居然告知了父亲,父亲一口气上不来就去了…… 他刚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父亲。 六兄弟匆匆为父亲办了丧事,父亲生病一两个月,早就开口说不了话了,所以遗嘱也没有分清。 刚处理完父亲后事,五个兄嫂就请来了里长分了家,几个兄嫂只把父亲生前做主买的那块空地和三两银子分给他,甚至他希望在父亲的屋中暂住一段时间都不行。几个嫂子怪他这么多年读书没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还连年取不得功名,他也理解,是他自己的问题;最让他心寒的是他的五个哥哥,也都对他如此刻薄,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亲情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块空地连一片瓦都没有,陈行宁深深地感到了悲哀,他麻木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只有几身衣服,举目四望他居然只能回五井村村学。此时他万分感念父亲,父亲在时为他遮风避雨,父亲去世了还给他留了遗泽,不然他真的要去流浪了,他也很感谢五井村的村民,他没有功名也没有嫌弃他,让他有了傍身之所。 所以他真真是失败之人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到了林暖,这个小姑娘坚韧热情、细心又温善、天赋十足、不认命,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善意,在村学的一群娃娃中还能可见的有统治力。 手中这碗饭也是林暖给他温的,这是他这些日子感受到的最大的温情…… 第82章 陈行宁!加油! 陈行宁并没有在村里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在村学上着课,但陈行宁家里的事情还是被不少村里人知道了,就像张村长和王族长等,林二虎也知道了,然后林暖也知道了! 村里知道的人也没有宣扬,但对陈行宁是同情万分,怎会如此之惨啊!陈行宁人真是不错啊,看把孩子们教的多好,人也温和有礼,这实在是…… 林暖听完陈行宁身上发生的事情,真是无语了……现在的科举制度放后世对比,童生就相当于大学生,秀才就是基层干部级别,举人是县级干部或者研究生,同进士那都是差不多省级干部和博士,至于前三甲的进士那都是天子门生相当于zy干部或者博士后了……后世那么强大的教育力量都有人考大学落榜重读,至于考研究生和公务员,额,那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现在这个时代这么多非可控的因素,书籍又如此珍贵,她只在陈行宁那看到过四书,还是陈行宁自己的手抄本,考不上不是很正常嘛。不过说实话陈行宁这几次考试,真是运气差到极点啊,每次考试必出事,要不是进不了考场,要不就是进了考场还出事…… 这天村学下课后,林暖将陈行宁的晚饭做好,然后坐在那看着陈行宁吃饭,陈行宁胃口一般,林暖坐在那说“陈先生,你说凿壁偷光的主人公少时受苦了吗?” 陈行宁抬头定定地看着林暖,凿壁偷光?自己好像还没有教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苦!” “先生,你看我们农人靠天吃饭,苦吗?” “苦的!” “先生,你再看早二三十年我们前朝天灾人祸下的百姓苦吗?” “很苦!” “那你觉得你的前十九年苦吗?” 陈行宁认真想了想说“不苦。”是的,不苦,他出生之后没几年,康朝就建立了,他父亲虽是前朝秀才,但朝廷也是认可的,所以他们有免税的田地,父亲还有官府贴补,甚至每年禀生考试时,父亲还有保费,家里也有几处田地,母亲在时对他也非常疼爱,连几个兄长对自己也很好,后来他开始进学,一开始也很好,五个兄长成了亲,有了孩子,家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后来童生试一次一次出事,兄嫂对他的意见才慢慢多起来。他知道父亲对自己的偏爱,父亲给自己买的那块地很大,想要盖房子时被几个兄嫂坚决反对而搁置,因为几个兄嫂并没有单独的地基,也没有单独的院落!所有的果都是那时候的因…… “那先生难道受不了现在的苦了吗?”林暖又说道“先生,一时的失意对于你这辈子来说太小了,只要生命还在,机会就还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先生。”陈先生,请干了这杯鸡汤…… 陈行宁看着面前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嘴里说着老气横秋的话,扎着男童发髻的小姑娘,苦笑着摇摇头。 “陈先生,我觉得你一定能度过这次劫难,你也一定能取的功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且我们全村都相信你呢!”林暖看着这个才二十岁的青年坚定地说。 陈行宁心中有一阵暖意流过,突然鼻子就有点发酸……压着声音说道“小暖,谢谢你!” “所以,陈行宁!加油!我们一定会活得越来越好的!你也一定会成功的!”林暖在胸前举着拳头对陈行宁大声的说道! 第83章 褪下包袱的陈行宁 陈行宁看着眼前举着拳头的小姑娘,嘴角带起这些日子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自觉地又抬起手摸了摸林暖的头……他的心也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林暖默……心里想“又摸头,虽然你现在是先生,但也不能老摸头,心理年龄上来说都能做你祖奶奶了,还当我是小孩子啊!” 陈行宁没说什么,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食物,今天的食物真好吃。虽然都是素的,但却有林暖新做的豆腐,还是麻婆豆腐,红红的辣椒带来的刺激感无与伦比,陈行宁却爱上了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让他从麻木中慢慢地回过神来! 陈行宁看着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极了,就像林暖说的,他跟别人一比一点都不苦!父母在时对自己的疼爱,送自己读书,让自己无忧。父母走了还给留了好大的地基,几个兄嫂对自己有怨也留了三两银子给他,他在闲时也只顾着自己读书,从来不去帮助几个兄嫂做着家中的事物,而这么些年的读书也没带给家里任何好处,所以这样的一个自己被厌恶也是正常的,是他不够好。 前妻与他离散,但他对前妻的感情其实也淡的可怜,早先来村中授学其中有一个难以言喻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前妻,他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丈夫,他也没有一直尝试和前妻好好谈谈,就算她对自己冷淡,对他也不满意,但他又何尝没有逃避的心思呢…… 看看眼前的小姑娘,活脱脱一个小男孩的样子,但她不一样用自己的努力撑着她的小家,努力地学习,努力地生存,努力地让自己过的更好! 放下吧,陈行宁!父亲也不希望自己一直颓废着,一定也希望自己好好生活下去。以后的日子自己不但要读书,也需要学着做些什么,未来的路还长,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好!嗯,他在村学继续授学读书,再过一年再考童生;嗯,他可以去书铺抄一些书卖,赚点银钱,毕竟功名之路也是要靠银钱的;还能跟小林暖学做饭,以后就能照顾好自己了……现在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包袱了,一身轻毫无背负的陈行宁才能更好地重新出发! 陈行宁咽下口中的食物,抬头,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地说“谢谢小暖,还有些吃食,你先带回家吧,令尊还等着呢。哦,对了,从明儿起,能否教我做做饭菜?” 林暖看到陈行宁的样子,慢慢地笑了起来“可以的,先生!” “先生我啊,还没你通透,真当不得你的一声先生!” 林暖笑着说“先生,苦难是为了成就更好的你呢,先生一定能成功的。那我先回去了……” 陈行宁温和地点了点头!心里默念“谢谢你,小林暖!” 这天晚上陈行宁睡得很好。是近些日子来最好的一次,没有充斥着兄嫂各种恶言恶语、前妻淡漠鄙夷眼神还有父亲周围人那种遗憾目光的梦境。 第二天,陈行宁拾掇好自己,除了腰间和束发的白布,已然青衣翩然,恢复成往日光风霁月的样子,也让村学的孩子们莫名地看着高兴! 第84章 五井林氏豆腐坊(一) 经过十来天的搭建,林暖家隔壁豆腐坊建设完毕,基本林暖能想到的基础建设都已安排完毕,接下来就是人手安排,这才是最头疼的事情。 现在是冬季,气温较低的情况下,新磨的豆浆是可以放一放,等村学下了学她再回去点卤,但其实也不是特别好,而冬天如此,那夏天更甚,最好一边磨一边煮和点卤,那差不多整天就得在豆腐坊,而且同一批豆腐基本一个时辰就能压好,嫩豆腐甚至只需要半个时辰,不过现在因为交通问题,嫩豆腐暂时不考虑。那作为点卤地方这个人就非常重要,技术还在保密阶段,所以只能限于他们林氏族人,还得做好保密规定。 磨豆腐的地方这个最好有两到三人,上午下午交班,一人负责泡豆子和添豆,还需要负责过滤。其实林暖觉得最好还是买牛或者驴子的,可她爹说驴子差不多要三两,牛也要五两左右,林暖听了骂骂咧咧退出群聊……以后钱攒够了再说。 而烘制豆腐干和油渣豆泡至少需要安排一个人,不然焦了就浪费了! 还有销售人员,这里得有内部的销售常备一人,前期可能会跑实地售卖,后期等售卖人员够了就只要安排人手和收购黄豆即可。至于以后的售卖人员则村里人先安排,不过这个可以看村里人自己的想法。先期资金不足的,林暖觉得他们豆腐坊可以垫“资”一次,当然是豆腐和豆腐干,第二次就得拿第一次的本金和第二次需要的资金来购买,这项政策只针对他们村里人。 然后就是收钱和记账,就是财务了,这个岗位是最要紧的,这时候林暖心里就默默鄙视她爹和大哥林福,学了三四个月了,算术还这么差!!她爹只会收,写下来就不行了,大哥,写是会写,就是这字狗爬,算也算不清……这纸张可浪费不起……林暖不得不感叹村学办的好吧,得办啊,你看他们整个林氏,找个能记账的真的好难,她除外。 村里第一个产业是春丫他们的锅巴事业,虽然有点散,但也是一个产业,其实按照林暖的想法,最好也能集中起来,流水线操作,看春丫就知道,她现在都没时间找自己玩了,但流水线就像林暖他们的豆腐坊那先期的投资是不少的!而且其实村外有些地方也开始制作锅巴了,毕竟其实技术感觉有点低,只是暂时还是供小于求,而成本不低收益也一般。唉…… 林暖家的豆腐坊是村里唯二的产业,她觉得还是要跟村里好好谈谈,为了得到村里更好的支持也是报答村里,豆腐坊以后的半成(5%)盈利可以给村里,甚至以后有机会镇里的豆腐坊也会如此支持村中事业也是非常要紧的。那这里是不是可以说动村长爷爷或者王族长爷爷帮豆腐坊来记账,可以另付工钱的,现在两位爷爷已经不需要作为主劳力下地了,不知道他们同意不同意!嗯,跟老父亲好好商量商量这个事情! 林暖在心里排了一下家里可以参加豆腐坊工作的人手,发现少的可怜,她的几个婶子在锅巴事业里忙的不亦乐乎,她的几个叔伯还有父亲只有在农闲时可以,农忙的时候根本没办法作为豆腐坊长工,好像四叔可以?四叔这个腿得养好些年,地里的重劳力干不了。大姐姐刚生了望辉,而且出来工作也需要征得婆家同意!剩下就只有她自己、林福和林花了,然后他们三人还在村学,只有中午和下学后有时间。至于其他小的,作为后世人林暖的思维里,读书才是最要紧的,能不能有出息,基本这半年能看出来不少!现在看看除了大哥,其他几个小的都还行,尤其是小四,识字和理解能力都不错,其他几个一般,但还能培养培养。 林暖愁啊愁啊,人手不足啊,林暖不禁怀疑是不是步子走太快了!可是时不我待,岁不我与啊…… 第85章 五井林氏豆腐坊(二) 要说林暖现在最信任的是她爹林二虎,然后就是林福、春丫和林花,林花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慢慢觉得这小姑娘真不错,不一定很聪明但听话老实可靠也不多话;而春丫的执行力、跟随力和忍耐力都很强,就是咱好闺蜜比她还忙;林福么听话肯执行,就是有时候有点跳脱,但少年嘛,哪有不跳脱的…… 接下来其他几个叔伯婶娘里当然是四叔和四婶,这是林小暖这么多年积攒的感情,四婶有点小娇气但善良对林暖也非常好,别看现在四叔受伤后家里日子难过点,但有好东西还是会给林暖留一份,四叔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却坚毅的很,而且对老婆孩子绝对真爱,这样一个疼老婆孩子的男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然后才是三叔和大伯,三叔太跳脱还有点狗,那林福的跳脱在三叔面前啥也不是,而且林福还不狗(*\/?\*)! 大伯作为现在五井村他们林氏一族的族长,有时候林暖觉得有点怵,当然这两人对林氏一族的忠诚度没啥问题,林暖主要担心的是执行力问题…… 至于大伯母和三婶,是好人,但大伯母有点市侩和精于计较,利益心相对其他人会重一些;三婶么,咋说呢,太胆小怕事,不顶事,跟着行动还行吧,撑不住事情。 至于其他几个小的,先读书,暂不提…… 村里也有好些人不错,但现阶段林暖还想保着配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么……其实这么想想,林暖自己感觉也挺功利的,林暖鄙视自己,但现在不想改变! 关于人手问题,林暖和老父亲足足讨论了两个晚上,林暖把能想到的以及担心的问题都跟林二虎说了,林二虎在火盆上烤着火,火光明明暗暗地印在他沧桑的脸上,听着闺女小嘴叭叭地说着该怎么开好豆腐坊,该怎么用好人以及各种担忧,觉得真实又梦幻,原来他已经要拥有一座豆腐坊了吗! 于是他笑着说“暖暖说的都对,阿爹想啊,你四叔现在不是腿脚不利索么,咱把点卤的活计让他做,你不是说以后还想去镇里开坊吗,等村里弄好了,你四叔也熟练了,还能去镇里,你四叔这人我了解,只要不让他说,那他肯定打死不说!阿爹觉得小花你也可以教一教,没准以后村里的豆腐坊需要靠小花撑着。” 林二虎顿了顿又说“闺女,仔细想了想要不咱去县里买头牛吧,毕竟再过一段时间农忙就要开始了,村里的男人们都得下地,也是分身乏术的,添豆子这活计就村里找个家里劳动力多的妇人,力气大点的,那么多人看着,也不敢眛咱这豆子,做豆腐干这活计问问你大伯吧,他去安排……至于你说的卖货,让你三叔上,你三叔别看有时候不着调,嘴皮子可厉害着呢,等农忙了就让你三婶顶上……到是你说的这记账,明儿去问问村长吧!” 林暖默她爹主打一碗水端平的感觉……不过想了想,似乎这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了,问她爹“爹爹,我们还有多少钱?” 林二虎说“这次的豆腐坊搭建花了四两三钱,加上原来攒的现在爹手上差不多还有六两左右,明后两天咱去县里看看牛,估计得花个四五两呢。” 林暖说“爹爹,虽然有好些人找我们换了豆子,但原材料还得收购。再过几个月豆子就得发霉和出虫,明儿开始让大伯他们开始收豆子吧,压一压价,两文一斤如何?” 林二虎沉默了下说“太低也不行,两文五吧?这个事明儿我会让你大伯他们开始整起来,顺便让你三叔周边村也去收一收……” “爹爹,两文吧……如果高了,很多人村里人万一少种粮甚至不种粮可就麻烦了……” “这……不至于吧!”林二虎惊! 林暖重重点头说“陈先生有本书里有写这个故事……” 林二虎瞬间就信了“行,那就两文一斤!” …… 第86章 五井林氏豆腐坊(三) 林二虎在心里默默复盘他和闺女商量的各种事,第二天早早起了床。先去了大哥家里,把收豆子的事情跟大哥说了下,把价格说清楚,村里人两文一斤,还把岗位分配和他商量了一下,两兄弟都觉得可行!然后林二虎又分别找了三弟和四弟,把事情跟他俩一说,林四叔照例沉默而坚定的点头,现在他媳妇又怀孕了,自己的腿脚也不太利索,必须得有个收入能让媳妇和孩子们更好地生活下去,所以这个活计他必须好好干!而林三叔则更是兴奋地直搓手,拉上媳妇就去找大哥借板车,表示一定给他二哥弄来又好又便宜的豆子,虽然二哥只让他最多收五百斤,说银钱不够,他表示不够的他先垫着! 林二虎看着他三弟这样子也有点默然,幸好小堂和小花村学中有饭吃…… 然后林二虎又去了村长家,没多久村长让大儿子去把王族长也请了来。 林二虎把豆腐坊准备把一成收益交给村里这事一说,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都很激动和感慨,别看这林二虎平时不声不响的,但真是不错,其实整个林氏都很不错,在村里也很踏实。 林二虎还提到希望现阶段两位老人能来坊中记账,为防止老人过于劳累,建议半月一人,也可以更换,当然月钱还是按照整月的出。两位老人商量了下也同意了,一成收益归村里,还给自己月钱,他们已经很少参与家中农忙了,何乐而不为呢! 另外若村里有人想要售卖豆腐也可以来豆腐坊,第一次先佘十斤,第二次则需归还第一次的抵账并支付本金。 其实林二虎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族里也好,村里也罢,发声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体面了。 …… 林暖则是在村学里,找空了的陈行宁写了一个牌匾“五井林氏豆腐坊”,还写了一份碶书,是豆腐坊的收益分成,村中一成,其余三个叔伯各半成,林暖家七成半,当然林暖家要负责材料和月钱,前两个月算试营业加上各种不稳定,前两月收益不分统归林暖家。林林总总林暖毛估估自家最后能得到三成已经是当月销售非常给力了! 一式七份,届时村长和王族长、林氏四兄弟都得签字!另一份则需递交里长处备案,作为食物的作坊还是在耕读范围内,所以完全不担心会被划入商籍…… 林暖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贵的纸张让陈先生破费了。陈行宁则笑着说没事,五井村不出意料将是他接下来几年安身立命之所,村里好他也能好! 林暖抽空跑回家把碶书给林二虎,让他找各个当事人签字或画押…… 第二天,林暖向陈先生请了假,让林花负责这一天村学的伙食,她和老父亲赶了一趟县里,牛是县衙统售的,所以两父女精挑细选了一头半成年的母牛,三两七钱,公牛贵一些,但林暖希望以后母牛能产仔! 又在书铺买了三刀纸和笔墨!三刀纸花了林暖一百五十文!笔墨是最差那种也用了五十文!书铺老板还好心的送了他们一个有点缺口的砚台。 林暖默,现在读书可真不容易啊,好贵!上辈子是小孩子兴趣班辅导课贵,现在是整个教育资源都贵! 又杂七杂八买了些豆腐坊需要的东西,比如过滤用的细麻布之类的…… 林暖他俩又到镇上找了二银叔买了好几斤的盐卤并让他多进一些盐卤,多多益善!二银叔很好奇,这盐卤这么贵,虽然也是盐,但太咸了,根本没人买,也不知道大侄女做啥用。还在他这留了个消息,五井村有豆腐卖! 周二银也不是多话的人,表示让父女俩放心!现在五井村的锅巴生意带着他其他生意都好了不少,也算是一荣俱荣! 第87章 五井林氏豆腐坊(四) 基本上准备齐全,林二虎和林暖牵着黄牛回家了,回到村里的时候,整村人都轰动了!是真的轰动!林暖家不管是造房子也好,搭建豆腐坊也好,都没有买一头黄牛来的轰动!他们村和良木村、溪下村并称一里,一里只有两头牛,农耕时就农户轮流使用,基本上一头牛农耕时只能服务一个村,所以五井村康圣三年都没有轮到,今年就能轮到了…… 村民都围着黄牛转,有的甚至上手摸一摸黄牛的背脊,林暖感觉甚是尴尬,黄牛一直扇着耳朵,湿漉漉的大眼睛居然还能看出点点害羞的感觉!听说黄牛用来拉磨,村民都感觉不可思议,心里头纷纷觉得一斤黄豆换两斤豆腐更划算了…… 下午把叔伯婶娘招到家里,商量开业整体事宜,基本上林暖说,林二虎补充,几个叔伯婶娘做现场保证,碶书都签了,三个叔伯各出五百文作为股份,收益分成也都同意!都有股份啊,都有分成,谁不得往死里干! 而林暖则乘着天光,带着四叔去了坊里,仔细说了如何点卤,卤水主要靠竹量杯、如何压实豆腐,豆腐干也需要压上六个时辰更加密实的豆腐切成片,前段时间也做过好些,所以四叔上手很快,并压了两板豆腐。当然这两板豆腐是“试用装”也是内部福利,都是现在豆腐坊现有“编制人员”家才分的到!别说四叔真的是努力认真的代表,接下来一两天他自己又用自家的剩下豆子,黄牛拉磨,每个步骤都自己干,每天做个几板豆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林二虎找村中神婆王六姑奶奶算了吉时! 二月初二卯时林氏一族人、张村长、王族长还有好多村中人都到了五井林氏豆腐坊门口,坊门口已然摆了三牲饭菜,林二虎站在最中间,张村长等人站在林二虎两边,林暖他们一群小的站后面,村里人分列两侧,连林暖家新买的黄牛也被堵塞上耳朵,头上带着红绸被栓在旁边的树上! 林二虎等人手持三缕清香,对着上天开始祭拜,随着村长的祭语,众人三拜后,三叔四叔开始烧纸元宝,而大伯则在相对较远的地方开始放爆竹……两盏茶的时候,整个祭祀完成,坊门大开! 有八个村民过来赊了一板和一些豆腐干以及油豆泡,豆腐每板基本十斤,准备去售卖。林二虎和村长他们前几天就在村里溜达宣传豆腐,并已经基本划定五井村周围相对近一点的八个村庄的售卖人员! 是的,五井村是个有“领导”的村庄,每个想要做豆腐售卖的人都是在村长那按了手印的,保证一定会做好,并打好五井村豆腐坊的名声,并集中进行了价格以及售卖方式方法的培训!别看只是个小小的豆腐售卖,那报名的人都是很多的,最近农闲啊,谁不想给自家带点收入啊,所以选中的八人都兢兢业业,绝对不能掉链子! 剩余十板豆腐和豆腐干、油豆泡则由林三虎和三婶推到县里售卖,板车上垫了厚厚的稻草!是的,直接去县里,上元镇离广丰县也不远了,那人气可远远不及! 今天张村长坐在“会计”位上,按照林暖的说法,单页收支分开,汇总收入,记好一笔笔账,赊账的还需要画押,村长爷爷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豆腐的生意好一些! …… 到了午时,附近村售卖的人员都回来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大大的,张村长和林二虎看到了,心里放松了不少! 基本每板豆腐都能划成二十五块豆腐,村里人买的时候三文两块,而去外村则是三文单块,五文两块!每板豆腐能赚二十文左右(有破损,破损的会便宜一点),而十斤豆腐干和十斤油豆泡基本能赚三十文和三十五文左右!所以当天八户村民就还清了赊账!隔两天再来继续!(林暖觉得也不是所有人都每天要吃豆腐的,所以对于村民的售卖都是三天一次!)当得知跑一趟就能赚这么多,村里人简直差点把张村长和王族长家的门槛都踏平……村长和族长为了公平,胡子都抓秃了,最后想出来报名人员每月八人轮,如果售卖不好的,则直接取消售卖资格!林暖知道林二虎这“端水”的作风是哪来的了! 到未时不到点的时候,林三叔和三婶推着装着空豆腐桶的板车回来了!总计收入四百文!县里每天都会去售卖,基本每天都是这点量!所以今天总计回收一千一百五十文! 这天下学后林暖拿着张村长记录的账本,核算今天的成本和盈利。总计用了六十斤黄豆,每斤黄豆一文五(咱三叔还是很厉害的!)所以是九十文。不算林二虎,张村长(王族长)每天工资四文,算八文,四叔、大伯母和三叔日工资也是三文,所以是九文,其他如柴火等杂物,林暖毛估估整个成本应该有两百文左右,毕竟建筑和黄牛以及设备的折旧率也是需要估一下。那利润就是九百五十文!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和第三天只去了县里,收入为五百左右,成本则为一百五十文左右!所以以三天为一记,利润为一千六百五十文! 以后可能会少一些,但当前五井村林氏豆腐坊的生意铺设点也才是广丰县的三分之一而已啊!所以等村里的豆腐坊上正轨后,上元镇上是一定要再建一座豆腐坊的! 第88章 终于有媒婆上门了 接下来每三天林暖会仔细核一下收益,头半月比较夸张,基本上每三天利润在一两银子左右,到后半个月就是每三天七八百文左右,按照现在白银对铜板的比例,大概是八两银子,林暖预估以后每月利润应该能稳定在六两左右。 前两个月收入归林暖家独享,以后就开始分利益了,别看像几个叔伯每月分红只有两三百文,但这是不算工资的!在村里已经非常可观的收入了,还稳定!所以实业致富! 林暖在村学继续工作加学习!陈行宁在授课之余开始单独教林暖学习,甚至把自己的手抄书借给林暖学习,林暖的知识面突飞猛进!最难的是书写,林暖上辈子的毛笔字写是写过一点点,但跟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比,那实在是看不得啊看不得!四书和上辈子所学还是有好些区别的,所以学习很重要! 而林暖教陈行宁各种生活技能,比如做饭,比如种点小菜,林暖还带着几个兄弟姐妹帮着陈行宁在村学附近开了一亩左右的荒地,可以用来播种! 陈行宁和林暖可以算是相互成就了! …… 五井林氏豆腐坊开坊一月后,豆腐坊来了一个身穿黑底碎花小袄的婆婆,婆婆发髻上别一朵红色绸花,林大伯母正往石磨里加泡涨的豆子,一抬头就见到来人!很明显,大伯母是知道是谁的,只见她招了林二虎先顶她的岗位,然后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向婆婆笑着说道“哎呦,什么风把金媒灼您给吹来了,媒灼上我家吃点点心啊!” “林大嫂,别忙活了!你们林氏这豆腐坊在几个村里名声大啊!真是这个!”金媒婆竖起拇指比了比 “您见笑啦,这都是我那二弟的产业,我们也就沾个光!” 金媒婆说着话,上前牵起林大伯母的手低声说“林大嫂,那加豆子的就是你那二弟吗?看上去真是不错啊。”然后把大伯母拉到一边说道“他大嫂,我这里有两桩好事。您抽空听听?” 林大伯母一听就知道啥意思,反手握住金媒婆的手说“媒妁您说!” 金媒婆和其他来介绍的不太一样,属于半官方性质,所以林大伯母格外热情! “是这样吧,一个呢是河西村里的刘氏,这刘氏,唉,平时在前夫家真是没的说,村里没有不夸她能干的,就是六年也没生个娃,连个孕事都没有,所以前几个月被休回了家,我也听说你那二弟要让闺女招赘,那会生的反而会有祸事,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提提着这刘氏,当然也得二虎同意。”金媒婆歇了口气又说“另一个呢是镇上高家三公子,今年已然十四,跟你们家二房闺女年岁也很合适,高家儿子有三个,出一个入赘问题不大,就是这三公子不太见人,老婆子也直说是高家夫人来找我,我才来提上一提,不过高家有田有房还有铺子,条件是不错的!” “媒灼,这……这事我得跟我家二弟说,我也做不得主啊!”林大伯母纠结道,其实林大伯母对第一个刘氏是不满意的,生不生的跟暖儿招赘又不冲突,不会生肯定是不太好的,至于第二个也是得打听的! “今儿也是先来提一提,亲事那都得好好打听,也是看双方的意愿的!不过他大嫂,我这里对您说句实话!那刘氏真是不错的,就是这不会生也是硬伤!你先跟你二弟说说,不成也没事。就这么说哈,我还得去良木村唠唠嗑……” “媒灼,劳您费心了!您也不去我家吃点,我先去拿点豆腐,您等我下!”大伯母赶紧走进坊里,跟林二虎打了招呼,提了两块豆腐和一斤豆腐干用小篮子装上拿到门外交给金媒婆,并跟她保证会告知林二虎的! 金媒婆拿着回礼笑呵呵地走了…… 第89章 林二虎吃惊 金媒婆走后,大伯母又回到坊里,先把今天的活计干了,等坊里基本没啥外人了,四叔也在里屋认真地点着卤,就把林二虎拉到一边,把刚刚金媒婆说的事情仔细倒给林二虎,让林二虎好好想想! 林二虎一听,立马拒绝了给自己介绍的亲事,但给闺女介绍的,他说道“大嫂,得找人好好去打听下这个高家三公子,这镇里比我们这种泥腿子可好多了,就是儿子再多感觉也挺奇怪的!回头我让二银去打听下!” “对对!得仔细打听,暖儿我不小了!不过你自己也不能啥都不考虑,等暖儿招赘了,你不得也找人照顾你!”大伯母说。 “大嫂,我心里只有暖儿她娘!现在只想让暖儿好好长大,找个好人!” “你啊,我也知道暖儿她娘的好,但人得往前看……行行,我也不多劝!”大伯母又说“我先回家去做饭了,你们两兄弟收拾收拾也差不多了哈!” “嗯,大嫂慢走……”林二虎跟林大嫂道别,把黄牛身上的挂绳取掉,带着小黑子把黄牛拉到自家田里解决生理问题,本来好好的,结果死活拉不走黄牛,小黑子也在旁边直跳脚!只见黄牛走到田地另一头拱开上面铺着的稻草开始地头吃“青草”! 林二虎也算是个老农了,都震惊了,田地才刚化冻这么快长“青草”了,走近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赶紧把黄牛拉走,没看错吧,这是麦子!而且已经有两掌高了!这咋大冬天的长麦子了!是他魔怔了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黄牛拉回了家,给喂上饲料,匆匆去村学接林暖! 林暖还在村学跟着陈行宁读书,今天陈行宁教林暖写字,林二虎一进村学就发现陈先生和自家闺女靠的很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不过很快就放下了,立马开始叫唤“陈先生,暖暖!陈先生吃饭了吗?暖暖今天家里有点事,要不……” 陈行宁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对林二虎温和地打了招呼,然后让林暖赶紧回,反正现在他自己也能做饭,除了味道一般,其他问题不大…… 林暖一看平时老父亲从不来接自己下学,今天估计有点事情,也即刻起身,跟陈行宁道别,然后跟着林二虎走。 林二虎在路上把自己家里地里长了麦子的事情跟林暖说了,还拉着林暖去了自家地里,林暖这才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她这个脑子哦,咋忘了呢!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户女! 林暖跟老父亲坦白,是她把家里的麦子撒进了田里,只有半亩,也是想看看冬天是不是能结麦穗……林二虎看着闺女都无语了,笑着对林暖说“你啊,这大冬天的咋能结麦子呢……” “爹爹,不试试咱也不知道啊!要是冬天能种麦子,以后咱也不用为粮税发愁了!” 林二虎摸了摸林暖的头说“暖暖说的对,行吧,那阿爹把这片麦子给你留着,再过七八天左右,等天气再稍微暖和点,农忙就开始了,到时候豆腐坊里基本得靠你四叔他们了!” “爹爹,你别忘了把我的山蛋子都种了,我今天就把土豆去芽上,爹爹,让大伯、三叔和四叔他们一起种吧!我觉得山蛋子能顶饱!” “嘿,你这妮子……行,回头让他们都少种一点!” 两父女伴着从自家地里回家,小黑子摇着自己的“黑旗子”一边开路一边戏耍,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拉着长长的影子,快乐又安详! 第90章 爹爹,我才十三啊! 这天晚上,林二虎就对林暖提了镇上高家三公子一事,林暖吃到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她抬头睁大眼睛认真地对老父亲说“爹爹,我才十三啊!” tmd,上辈子的那些小姑娘三十岁才堪堪有点被称为剩,咋滴,这会她才十三就已经要成为相亲市场的主力了吗!不要啊!虽然像她大哥和春丫定亲时,春丫也才十四,但别人总归是别人,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格外受不了! 她赶紧摇头!斩钉截铁地对老父亲说“不行,爹爹,我还小!不可以!” 林二虎抬头诧异地瞅她一眼说“就是相看,也没说真定亲,我们也没打听呢!再说,小啥,你阿娘也十四岁跟着阿爹我分家生活了!” 林暖再次加大力气摇头“爹爹,太早结婚对身心都不好!” “哪里不好了,村里的人都这样,你阿奶、几个婶娘差不多都十五六嫁人了……而且你还是招赘,阿爹在这呢!” 林暖眼珠子一转说“真的,爹爹,我在陈先生的书上看到的太早结婚对人不好!你看陈先生也是十八九才成的亲唉,你再看县令大人感觉都二十多了好像也没成亲,要是早成亲那他们不都挺迟的!” “唉?你咋知道县令大人没成亲?” “成亲了肯定带夫人到广丰县来了啊,县上的人都说县令还没成亲。” “这样啊,那这县令成亲挺迟的哈!不过陈先生都和离了……” “所以早结婚不好啊,爹爹你看看,陈先生多好一人啊,要不是识人不清也不至于和离啊……”林暖睁眼说瞎话道。转移矛盾的办法就是把八卦按在别人头上…… “这倒也是哈!”林二虎看着闺女滴溜溜转的眼珠,咋能不知道知道闺女不愿意早成亲,不过作为老父亲,他还是不能放松的,所以打听是必须去打听的,如果人品挺好,那也是可以的!不过这高家三公子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唉,这几年先慢慢寻摸吧,也是自己拖累了闺女,要是能早些发家也不至于害怕未来女婿对闺女不利,甚至可以买一个!林暖要是知道她爹的想法,高低得说一句“爹爹,你这想法放后世很刑啊!” “爹爹,我可不同意太早成亲,你要是敢偷偷给我定亲,我就……我就逃跑,我再也不回来了!”林暖恐吓她爹! “自然自然!必然得我们家暖暖点头才行!不过金媒婆都来提了,打听还是得去打听的,不然金媒婆会以为我们不尊重她的!” “咦?那金媒婆咋没给阿爹你介绍啊……” 林二虎默默收回要说的话,说道“阿爹都老了,这金媒婆的眼力见自然知道我们家最值的就是暖暖你啊……” “爹爹,油加多了,我要回去洗漱睡觉了!”林暖搓了搓手上的汗毛起身不再搭话…… 林二虎好奇,油多了?今天的菜还行啊,味道是挺好的…… 林暖第二天去村学,而行动派林二虎则跑到镇上找他的好兄弟周二银,一则为进卤水,二则打听高家,当然叮嘱很多遍保密!那周二银自然同意,谁不希望万一成就一对新人这里头有自己的一份力呢!嘿嘿! 自从上次林暖劝慰陈行宁后,无形中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不少。所以林暖在课间跟陈行宁说话的时候,还颇为气愤地向陈行宁抱怨她爹的心急,她才十三就急着找人成亲……陈行宁则诧异的看着林暖,原来小姑娘已经到了要相看的年岁了啊……然后心里暗忖高家,是他认识的那个高家吗? 第91章 卢县令的忧愁 在广丰县衙里认真工作的卢清哲卢县令,最近有点点闲,农忙还没开始,天气这么冷,让他下村受冻他也不是特别愿意,徭役也不能安排,大冷天连百姓间的冲突都少了不少,估计火气也抵不过冷气! 他一闲呢就想吃点好吃的……上次大集已经两个月多了,真的很想念那小姑娘一家子卖的食物,豆腐这种东西配上辣辣的调料真是绝了!可是为啥林小姑娘不来县里卖食物了呢。最近镇里倒是出现了豆腐摊,基本是一对夫妻来卖的,让厨娘去买了几次回来,豆腐还是那个豆腐,可是味道还是有所不及的,所以问题是出在那调料上。 镇里的酒肆也有了豆腐制作的菜品,酒肆的菜品味道更是一般,但胜在价廉,对普通老百姓甚至还能称得上物美。还有豆腐干和油豆泡,用肉汤炖出来的味道更是绝得很……甚至一些苦力活的地也喜欢给劳工做上一份豆腐饭,顶饱抗饿也不贵! 卢清哲心中想着咱这广丰县也是出了一个新鲜的食物了,也算是给百姓带来点新的生机了。可是这林小姑娘为何不将这豆腐坊支到县城呢,县城人多又是中心!林暖要知道卢县令这么想非得喷他,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哪有银子! 卢清哲又想到前些日子家中寄来的信件,不免有点烦躁,又是催促他早日成亲。可是这世家女子多有规矩,总是古板的见多,而且他的成亲对象必然也是家族联姻对象,他的定亲对象便是清河崔氏,如今陛下的皇权越发稳固,如他们这种世家强强联合很难说还是一招好棋!他从皇城暂避到这广丰县,也只是想缓一缓这联姻的进程。但他心里又很清楚,总不过也就这一两年了,心里头思忖着如何既不伤父母感情,也不伤世家之间的感情,也让陛下看到自己的态度。唉!都说世家公子生来好命,可世家公子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上……卢清哲提笔将广丰县的一些事情告知父母,一封信在他手上涂涂改改,废纸都整了一地,完全不见少年两榜进士的样子。这要是被林暖看到,高低心里又得骂一句“败家子”,当然林暖上辈子的败家子行为她自己是不会计算在内的。 …… 再表这周二银接了林二虎打听高家的任务,立马就行动起来,问了几个相熟的店家,但都说这高家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很是不错,也都是在识字的,这大公子已经是童生了!但这三公子说来也很奇怪,高家一直对外说有三公子,但这三公子却很少有出现在人前……周二银转辗打听,才在食肆黄掌柜那小厮处打听到,这小厮的姑奶奶在高家当帮佣,说是高家这三公子小时特别调皮,力气还大,不知道为何越长大这高家就越不让他见人,但常听这三公子院里传出摔打的声音。 周二银见实在也找不出啥明显的消息,就将这些话原样告诉林二虎!林二虎这一听,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而这种感觉驱使他想要马上拒绝这场说亲,所以立刻告知自家大嫂,并辛苦她跑一趟金媒婆处以林暖还小为由拒绝! 但林二虎这会决计想不到,有些狗皮膏药没有那么容易甩掉……而且随着林暖的长大,这麻烦也只会越来越厉害! 第92章 农忙开始了! 农历二月十五,北方的春天总来的比南方晚上一些,南方温暖的空气总算爬过高山峻岭,姗姗来迟又如期而至。阳光和煦,春风为化冻的土地再添一份生气。 五井村的农人们带着自家的农具,纷纷走向自家希望的田野。 今年五井村的人们比去年要高兴一些,一则呢黄牛今年归五井村使用,另外呢五井村有了豆腐作坊,过了集中的农忙期,家中还能按月轮到去售卖豆腐的机会,这收入可不小,反正头个月参加售卖的八户人家据说一个月赚了差不多快一两呢!一两啊! 村学集中放农假五天,孩子们也是参与劳作的一部分生力军,可能只是简单得挑拣挑拣种子,也可能是下地帮父母翻翻田地撒撒种子! 豆腐坊也一样,歇业八天! 农耕前一天,林暖让林二虎把豆腐都留了下来,全部在村里售卖,一文一块,油豆泡和豆腐干也便宜一点。这对比平时村里的售价是骨折价,对比外村连骨折价都不止。基本每户人家都来买上几块豆腐,滑嫩的豆腐老人小孩都很爱吃!据村长还有几个族老说这豆腐还很有营养就是大补,农人不知道啥是营养,但知道大补,所以要农忙了,不得多买点补补身子,可比肉食便宜多了。 林氏一族在村里的名声更好了,村里人看到林二虎都会停下来打招呼,地位立显!并且好些人家在种植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多种一片黄豆,往常黄豆只种在田埂上种一排,今年则种上两排,有的甚至专门僻出一块地种黄豆! 农忙的五天,田地里怎么可能少了林暖的身影呢,当然今年还多了一个新成员黄牛,别说这黄牛一来,真真充当了一个劳力啊,老父亲的工作效率翻翻,当然黄牛是一刻不得歇,自家地先耕完还得去北田给大伯三叔四叔家耕地,别看黄牛这辛苦啊,但它平时吃的也好啊,林暖家的豆腐渣基本都进它的肚子,剩下的豆腐渣也不浪费,人也吃,有时候连村学都有干菜豆腐渣羹,用来拌饭别说还挺好吃……再多余的,林暖都让她爹用来堆肥,所以今年林暖家的土肥还挺多,特别是牲口肥! 林暖去东溪里搞些小鱼小虾还有螺蛳等等水产投入自家塘里;给冬天随手播种的麦子撒上堆肥;在老父亲留着的一亩菜地里先埋上一层土肥,再种上发芽的土豆块;在院子里的花坛里种上两块地用来育苗-番茄和辣椒;帮老父亲播种,五亩小麦,两亩小米,还有两亩玉米,田埂上两排豆子……然后中途回家做饭!整个五天非常充实但同时也劳累,林暖每天都得扶着黄牛才能走回家…… 小黑子则在家里管着那些鸡,免得飞出去找不到了……也防止捣蛋的“小村溜子”偷鸡蛋! 陈行宁也在学生们一同帮忙开垦的地里种上小麦和粟米,不多也就四亩地,是陈行宁给村里交了一钱银子算是租赁了东溪旁的荒地两年,本来村长是不肯收的,但架不住这陈行宁轴啊,一钱银子放村长家桌上就走……陈行宁还觉得自己占了村里的便宜! 陈行宁自己也有永业田,但离五井村很远,在靠近上元镇的地方,他找了自己的好友方骋(世界好小)帮他租了出去,毕竟他现在一个人也没办法去实时管着田地,但父亲去世了,他个人是需要缴税的。 真正开始种田,陈行宁才再次真实地体会到农人的不易,阳光并不猛烈还有微风徐来,但汗水还是将衣襟都浸透了,汗水从脸颊上流过还会有疼痛感,眼睛有时候会因为汗水而迷糊让人不得不抬手擦汗,这一擦脸更疼!伏案写作读书一整天也不见腰疼,这会这腰却好似千根针扎一般,两条腿似乎也灌了铅一般沉重! 前三天陈行宁干完一天的地头活,都是扶着围墙回得村学,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还得撑着去做饭,吃完饭随意洗漱下,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任何纷杂的思绪!到后两天才慢慢适应,当然基本也差不多了,主要还得看后期维护!陈行宁也是第一次种地,他是反复向林二虎和张村长请教了好几次,但还是有些担忧收成,所以农人真的很不容易,只有真正尝试了,才知道种田一点也不简单!五天下来陈行宁黑了好些,但人却比以前更轻便一些! …… 作为好学生好厨娘的林暖在五天后回归村学,空闲又拉着学生们把陈行宁的田地围了一圈围栏,用粗木头围的。这里为啥一直是荒地就是离东梁山太近了,春天到了,去年的野猪事件难保不会再次发生,而围栏总有一些用处的…… 第93章 夏老大家的好事 村里的农忙如火如荼,不过村里的好事不少,经过猫冬的一两个月,不少适龄妇人怀孕了,这里面居然还有夏老大的媳妇。 村中妇人们集中在水井洗衣洗菜、谈天说地的时候,都说这夏老大老当益壮,夏葛氏老蚌生珠,也有的说幸好过继了夏一丰啊,这养儿带儿的说法的确不错!话说这夏葛氏的确也是厉害,自从小女儿夏雪出生后都十二三年了,还能怀上孩子。 林暖听说了后心里头暗自心惊,这夏葛氏已经超过35了吧,连在林暖上辈子的时候超过35的都称为高龄产妇,这还是有风险的。 也就过了没几天,那群大娘大嫂子又在那说这夏葛氏怀象不好,都不能起身干活,说是一干活就落红,老大夫也来了一趟开了保胎药,说不好再干活,得保胎到生产…… 林暖一思忖难道是传说中的前置胎盘?这一个不好生产的时候风险是很高的! 话说林暖这么忙,她咋知道的呢!这就得说她四婶不是也怀孕了吗,四叔就不让四婶干重活,只让她家里干干轻便点的活计,所以四婶是每场“妇女联合洽谈会”都不落,她听了还会在林暖闲下来“偷偷”八卦给林暖……也不知道村里妇人都知道的事情,为啥四婶要“精神紧张”地偷偷告诉林暖。 那也不是怀孕的妇人都像四婶这么好命的,村里妇人怀孕家人高兴是高兴,但也是平常之事,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只是不会做那些挑担的重活计而已。 这里插一句四叔家的地,十亩地在三个兄弟的帮衬下也算堪堪种完,四叔跟几个兄弟商量,留五亩收成归他,另外则给三个兄弟。那另外三个肯定不肯收啊,但四叔又岂是那种你不收我就不给的人啊,那是必须让几个兄弟收下,最后林暖她爹没收,他家的田在东田区,基本没办法看顾这里,大伯同意收两亩的收成。三叔那都急眼要不是他的问题,四弟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但四叔也急眼,最后没法子三叔说那就收一亩。 …… 再说回夏葛氏的孕事,因这怀象也不好,得用这么长时间的保胎药,所以夏云被夏老大匆匆定给了压路头村的刘家老二,这刘老二长的不好看,相看过的姑娘家都拒绝了,但刘家家里出的礼金还挺高的,据说给了一两银子和两支银钗。 林暖听说夏云是不愿意的,在家里哭闹了好些天,村里长的好的,年岁差不多的像张春石那都是不错的小伙子,可惜她抵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为吵着夏葛氏保胎了,还被夏老大打了一顿! 听说夏老大准备让夏云陪嫁两身新衣服和一床被子,过了农忙就嫁过去,那银钗压箱钱啥的都不提…… 而夏雪也被定了亲,说是定了夏葛氏娘家葛家村一个表亲,定亲礼也收了不少,不过比她姐姐好的就是,那葛家村毕竟还有她几个舅舅在…… 家里留着夏花帮夏老大干活,照顾夏葛氏和夏一丰。 这夏老大本都不想让夏一丰上村学了,不过现在还不确定媳妇肚子里的胎是男娃女娃,再加上这时候的夏老大还要点脸,毕竟是夏老二身郧留的补贴,也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但林暖见夏一丰小朋友脸上的笑容是预发少了! 林暖心里感叹,这个操蛋的时代啊,女子的活路基本就在父母一念之间,还得期望夫家的人啊都是能让人好好过日子的!而一般农人的收入,林暖经过一年也基本了解,一两银子和两根银钗差不多是一户人家两年左右的收入了,这么高的彩礼还没有相应的压箱,除非是特别能干的女孩子,一个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女子能在娘家讨到什么好!加上家里的婆婆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婆婆会自然而然觉得这么对儿媳妇是对的;男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也会觉得这是正常的,恶性循环。 林暖想起上一世很多小视频里说结婚后婆婆这不好那不好,那真是没对比过这个时代的婆婆,那都不是一个量级,甚至那些被说的各种不好的婆婆可能比这个时代不少亲娘都得好上不少。悲哀啊…… 别人的热闹不会停,自己也要一直努力才行…… 过了农假,豆腐坊正常开磨,不过少了两个劳力,一个是林二虎,还有一个是林三虎,都得顾着田地,不过也不是一个照面都不出现,基本是田里忙完了再赶来豆腐坊,但总不能算全劳力。 所以跟三婶一起参加镇里售卖的换成了她同村的也嫁到五井村的绿芽嫂子,绿芽嫂子膀大腰圆一看就“不好惹”。其实跟绿芽嫂子接触多了就知道,除了长的“不好惹”,其他真挺“好惹”的,和善大气又能干,而且绿芽嫂子的婆家对绿芽嫂子非常好,满意的很! 三叔每天早起就送媳妇和绿芽嫂到上元镇,真的是鸡不叫就出发,而从镇里到县城的路人多了也就让她俩自己去。 那些按月在豆腐坊轮着售卖的人家也基本换成了妇人,有的拉上自家闺女,有的则带上自家媳妇,总之都是两两出发的! 对于豆腐坊来说除了三婶那一组,其他都基本自负盈亏,没有啥区别的!当然每天领了豆腐出发前,张村长或王族长都会叮嘱注意安全! 集中十来天种田种地后,就需要人维护田地,春天的草长的很快,一天不除,第二天那长的比粮食的芽还高!而林暖种着的冬小麦这长大的速度也是飕飕的! 最让林暖开心的是她去年从山上移植下来的马兰头长的很好。林暖收获了一茬,是最嫩的一茬,给了春丫家一份,自家吃一份,另一份拿到村学给了陈行宁。自从林暖开始教陈行宁做饭,陈先生的晚饭渐渐由他自己做了,所以林暖突然发现她好像空了一点。其实哪里啊,只是村学里不做饭而回家做饭罢了!但她也能抽出不少时间去豆腐坊帮着干活了,林花也同样! 突然发现从时间上来说,两个世界都过得很快,而林暖对于上辈子的回忆也越来越少了。 第94章 有梁上之人 五井村的夜晚是非常宁静安详的,作为贵族才用的起的蜡烛,五井村没有,顶多每户家里有几个火把能用来照明,但白天干活这么累,谁愿意晚上还熬夜。林暖上辈子年纪大了后才慢慢早睡早起,早起也是因为年纪大了睡不住了,而到了五井村之后是真的早睡早起,这每天的精神头才能足的很! 三月廿五丑时不到,整个村也就只有某几个不知名角落,有蛐蛐在那亮着嗓门,好像是哪一只声音响哪一只就能格外受欢迎似的……林二虎那呼噜声也就窝在墙上某只小壁虎觉得有点点响吧,连老黄牛都已经趴在自己的草棚里美美地睡去,鸡群们会发出下意识的咕咕声,绝对是那几些鸡们在梦里抢食呢…… 突然有一点点不同的声音从豆腐坊里传出来,啪叽一下! 先反应过来的是小黑子,小黑子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然后开始吼叫!迅速起身,冲到院子里,在靠近豆腐坊的墙边狂吼;很快黄牛也站了起来,“牟牟”开始叫,鸡窝里的鸡也开始不安起来……然后村里的旺旺护卫队开始呼应! 只见林二虎披上外衣从寝室跑出来,一见小黑子这样,连忙抄起放在廊下的锄头往外走,林暖也穿好衣服起来,看老父亲这样,连忙拿起火把点燃,往豆腐坊跑。 林二虎摸索出钥匙打开豆腐坊的大门,林暖在后面持着火把,刚打开坊门,只见一道黑影从后墙掠走。 林暖瞬间大喊起来“有小偷!有贼子!” 不一会张大叔过来了,附近一些人也纷纷跑过来,都手持着火把,一听有贼子,立马开始怒吼起来,纷纷喊道抓贼。 这贼人估计也不是老手,没有做好踩点工作,加上夜路黑暗,慌不择路地在村中乱蹿,很快就被手持火把的村民给摁下了! 林暖看到被按倒在地的小贼,嗯,只想说一声小贼普普通通么,也穿着粗麻布啊,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一点都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全身夜行衣的潇洒感,估计是个炮灰! 然后村民们按着这小贼推搡着走到村中大杨树下,不知谁给那小贼嘴巴里塞了块石头,也不知哪个叔伯找来了绳子把人吊了起来挂在了大杨树树杈上。 那小贼呜呜呜地,不停地挣扎,但村民都是捆柴火的好手,还能让一个小贼给跑了,小贼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不一会张村长他们来了,连陈行宁都赶了过来。 张村长问“这谁啊?” 有村民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虽然春天还很冷,夜晚更冷,但找到了小贼,大家的血都热的很! 张村长晕头转向,就说抓了个人,这他也知道啊,但他问的是这谁啊! 然后林二虎拨开人群,把事情说了一下,一听居然摸东西摸到豆腐坊去了,张村长直接怒了,没听林二虎说完,直接一个嘴巴子呼在小贼脸上,这小贼嘴巴里有块石头,这一巴掌上去,石头打了出来,牙也打掉好几颗,嘴角咧了个大口子! 小贼开始龇牙咧嘴的嚎起来,嘴巴里满嘴血,嚎声还漏风,不知道吼了些啥。 林暖一看这么也不行,嚎得全村都要听到了,孩子们明儿还上学呢,立刻随手从地上扒拉了一把土,塞进了小贼嘴巴里! 小贼嚎不出来了,嘴巴里全是泥,一嚎泥就往喉头灌,他开始吐,胆汁都要呕出来了!他那个悔啊,接这摊子活做啥! 林二虎拉着激动的张村长说“三叔,还没审问呢,下手轻点……” 慢慢平复下来的张村长问“你谁啊,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贼还想坚持下,不说话,结果就被一个大叔一锄头柄抽在腿上,林暖一瞅这不我三叔吗,只听三叔吼道“村长问你话呢,居然敢不说!腿给你打断!说不说,不说继续打!” “别打别打!我说我说!前几天我在县里闲逛,有个老爷给了我十文钱,让我来五井村豆腐坊偷点东西,说什么豆腐关键用品,说事成再给我五十文!” “哪个老爷?”这次是陈行宁问的! “我……我也不认识啊,那老爷只说让我偷到东西老地方见!”小贼颤抖着答道。 “老地方在哪?什么时间约定?”陈行宁又问道。 “哦哦,地方在广元茶水铺门口,没说啥时候啊,就说他会来找我的!”小贼哭到“阿爷,阿叔们,小人错了,小人不敢了!小人没偷到啥啊,太黑了刚想点火折子就有人冲进来了,呜呜……你们放了我吧!” “不行!不能放!” “对,不能放,先打一顿!” “打一顿,打一顿!” 小贼虽然被绑着挂在树上也抖得厉害! 陈行宁上前对张村长道“世伯,明儿扭送县衙吧,估计问不出啥了!” 张村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吊一晚上!” 林暖心里头想,哇塞,虽然还有一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但吊这么久,这人估计够呛,伤寒起步啊。不过,该!谁让他打豆腐配方的主意! 村民们听村长吩咐,就知道热闹散了。先回家,小毛贼一点都不经打!真是! …… 林暖回了家躺床上后开始转辗反侧,胡思乱想,为啥陈先生说问不出啥了,明明可以守株待兔啊? 又开始担忧一个月才五两银的收益啊,就已经有人盯上了吗?谁啊,这么不要脸?林暖已经忘了刚到这个家的时候,是多么的一贫如洗,那时候的林二虎连五十文都拿不出来!五两银子一个月的确值得有些人铤而走险! 这还让不让人好好经营了,幸好村里占着利呢,这要没有全村的使劲,这风险很大啊!靠全村还不行啊,感觉得找个更大的靠山,不然豆腐坊有危险。 可是靠山哪有这么好找的,所以读书很重要啊,但凡以后家里哪个兄弟读书出息了,做了官了,这不有靠山了吗!嗯,从今天开始,要加倍督促他们好好读书!林暖是坚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至少这个时代一定是! 可怜,林暖的几个兄弟还不知道,因为一个小贼即将引起他们的“读书惨案”,这会子还在梦中吃着美味的食物呢! 第95章 请卢大人安好(一) 林暖躺在床上想,要是她那时候没有让三叔他们打出五井林氏豆腐坊的招牌会不会不至于这么快引来觊觎?但机会已遇怎能放弃?小“靠山”还没有成长起来,那是不是得找个硬“背景”,也不需要“背景”做些什么,只是起到震慑的作用,啊!脑袋要秃,难道她才十三就要秃头吗…… 第二天一早豆腐坊早早把生意安排了,林二虎把黄牛卸下来,拉着躺了个人和坐着张村长的板车去了县衙,还有不少凌晨参与的村民也跟着去了! 不到中午就回来了,说是见到了县令大人,好几个人都激动的很,说这县令大人真俊真年轻还有威风,好像还有点眼熟,还说大人问了他们不少问题哩。 冯高明笑话说“周山,你可真没用,大人问你话,你咋还结巴呢?” 周山就骂道“好你个冯小赖子,你不也手抖脚抖,还拉着我的衣服……” 张村长回到豆腐坊,摆摆手让众人散了,春天啦,农活要紧。 林暖在村学下课的时候问陈行宁“先生,为何不守株待兔,按灭风险?” 陈行宁笑着问林暖“小暖,你知道对方是谁吗?你觉得你有那人熟悉县城吗?你确定那人没有后手吗?守株待兔需要有人手专门候着,你觉得你们有人吗?” 林暖仔细思考下,是啊,在不确定是谁的情况下,试错成本好高啊,要守株待兔得放了小贼,这小贼明显很熟悉县城,肯定也有很多帮手,寡不敌众! 林暖又问“先生,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找个靠山?” “靠山?这没有一定的能力的“山”也靠不住。五井村其实周边安全度挺高的,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村里人都熟知彼此。那人进来大致是从村口进来,所以这小贼一定是在等村中人基本回到家的情况下才摸进来,才迫不得已到了半夜才行动。你想找谁?有想法吗?” 林暖抬头迟疑的说“找县令大人,可以吗?” “嗯?县令大人?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单独要帮你们?虽然黑手遣人盗窃是犯罪,但等那人也生产了,只要合理纳税,对县令大人又有什么损失?” “我们是他的子民啊……”林暖吐口而出然后又慢慢弱了声音,再满脸纠结心痛的表情说“我们把豆腐的配方给他?” 陈行宁笑着摸了摸林暖的脑袋“小暖,这事你不能跟我商量,你父亲还有你们族人,甚至村里人才是你该商议的对象。” …… 晚上林暖回家跟老父亲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个事情,林二虎诧异的看着林暖说“暖暖,这次并没有被偷啊,你不是说要缓一两年再不保密吗?” “可是爹爹,这次的小贼并不厉害,我担心以后小贼太多了,总有一两次要失手,总得找个万无一失的做法!如果有县令大人做靠山,那些人会顾忌很多的!” “事情并没有发生……” “爹,书上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也得长远发展,现在只是村里的,过段时间稳定之后,我们还要去镇里开豆腐坊,上元镇我们更是人生地不熟,如果没有靠山,我们是发展不了的!” “额,那明儿下坊后我们几个商量下,闺女你也来。” …… 第二天三婶和绿芽嫂子售卖豆腐回来,在张村长那交了银钱,回家去了。等坊里没有其他人,林氏四兄弟,林暖还有张村长、王族长七人在坊里商量要不要找靠山的事情。 林暖是技术主要提供者,所以她才能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参加这个小会,林二虎示意林暖说。 林暖详细表达了她的思路和想法,张村长和王族长面面相觑,但林家几个叔伯却表示稀疏平常…… 张村长先说“暖丫头,你这咋突然懂得这么多啊!” 林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张村长“歉意”地说道“三爷爷,我在先生授课的时候,在窗外不小心听到了不少,你们不会怪我吧……我也不是有心的,这脑子就是不小心记住了!”绿茶加凡尔赛,嘿嘿! 张村长和王族长对视一眼,眼里有震惊也有可惜,震惊全村娃娃里脑子最好是林暖,可惜林暖是个女娃……要林暖说,她才不是脑子最好的,这里只是有不能道于外人说的事情罢了! 王族长摆手,摸着胡子笑着说“你是在做饭的时候听到的,那也是你自个的收获。没进村学课堂,没事。暖丫头这脑袋瓜真好使,怪不得能做出豆腐来,还能做出这么多好吃的!唉,可惜……”最后的可惜轻不可闻…… 林暖赶紧说“谢谢两位爷爷,那我以后还能听吗?” “耳朵长你头上,你想不让它听,它就不听了吗?不进学堂就行了……”张村长说。 “嗯嗯,爷爷,大伯,叔叔们,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对对,说正事!这配方也不是小事,但卢县令大人也不一定会同意吧,毕竟现在觊觎配方的是地方土势力……” “我们想要的是县令大人的震慑作用,过个一两年,豆腐方子如果泄露了,我们的五井林氏豆腐坊的牌子已经打响了,只要我们的质量和价格一直是合理的,整体的民心和民意会偏向我们,所以我们只需要县令的一两年之内的庇佑就行!” “那卢大人能保证一两年内不泄露?” “不能,但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豆子这种作物,北方种植的还是挺多的,豆腐的不便利在于它难以长途运输,我们只要保障我们在广丰县的利益就行了,至于其他广大的北方地区都可以归卢大人去操作!对于底层百姓来说有营养价格实惠的东西谁会拒绝呢?就算口感不及肉类,但肉类也不是经常吃的起的……”林暖吧啦吧啦说了很多…… 王族长胡子捻断一根,张村长眼尾的褶子都快要打结了,林氏几兄弟就算再习以为常也震惊了……最后还是林二虎开口“要不咱再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开个会?” 林暖又弱弱地举手说“还有个事情……” 其他人唰抬头看林暖,林暖咽了口口水说“不是啥大事,就是天气热起来了,我们的豆腐制作时间要换一下,得辛苦几位叔伯。” 第96章 请卢大人安好(二) 四叔一听直接说“这没事,四叔以后寅时到坊里。” 大伯和三叔也说会告诉大伯母和婶娘,大不了干完活计再睡回笼觉……问题不大。 然后五井林氏豆腐坊第一次“股东”会议结束,晚上大家还要“身负巨任”仔细思考这件事怎么整。 第二天七个人又集思广益了一下,觉得找卢县令是要紧的,然后定下次日由张村长、林二虎和林暖一起去县里找卢县令…… …… 正好是村学旬休,陈行宁也跟着三人一起出发,他去书铺领一些抄录的活计,再采买一些纸张、笔墨以及生活用品,以前不知,原来镇里好些物品比县城要贵上一些,慢慢得,他也知道了比价了,所以大家都在成长…… 四人队伍花了两个时辰到了广丰县,陈行宁独自前往书铺,其他三人也到了县衙外,有了前两天报案的经验,张村长上前和门口衙役告知此次来了解上次五井村报案事宜并想要请卢县令安。 衙役看了他们三人,前几天的事情也回忆起来,就进去请示上级。按照上一级县令的做法,林暖他们可没有这么容易得到请示,现在的衙役也是在卢清哲的指示下态度和缓了不少。 很快,衙役出来告知,上次的小贼还关在牢中,事实清晰,得关上一个月;另外卢县令昨天一早下乡了,估计得午时过后才回…… 林暖三人有些失望,林暖立马提议在县城看看情况,中午在食肆吃一顿,也能了解了解豆腐的行情……张村长和林二虎也同意了。他们看到三婶和绿芽嫂子的豆腐摊位,摊位上的人络绎不绝,还有小厮打扮的一次性买一板豆腐的,三人索性在那帮他们一起售卖。 这里要提一下盛豆腐的容器,一开始林暖他们自备了好些竹片,都是赠送式地随豆腐给出去,慢慢地老百姓买的多了,会自己带一只陶碗过来,毕竟竹片虽然赠送,但豆腐的汁水都流完了还容易破,所以只要当天想要买豆腐吃的就会在菜篮子里放一只碗用来盛豆腐。 林暖在那一边售卖,一边跟顾客说“天热了,若当天不吃,放凉水中,第二天倒掉凉水也可以吃!不会坏!” 来一个说一个,然后三婶、绿芽嫂子也一边卖一边说,林二虎和张村长则负责收钱和划拉豆腐块。今天有三人的帮助,那速度快了很多,不到一个时辰,豆腐、豆腐干、油豆泡就都卖完了,后面赶来的顾客懊悔得很,咋个今天这么快就没了,三婶在那不好意思说明儿再来明儿再来……几人收拾了东西,三婶他们俩先回去,林暖本是想叫二人一起留下来吃食肆的,两人一听吃食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林暖只好在摊位上买了几个肉饼让三婶他们带回去…… 张村长很高兴,豆腐的销售可见一斑,让他觉得豆腐坊这活计真是不错,在他的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五井村更好得发展起来,对他来说真是大喜。 这个时代的村长、族长甚至里长有私心,但大部分还是把村落的发展当做自己的担子,毕竟村子好了才能更好地去见列祖列宗(?o?o?)! 三人逛了没多久就遇到了陈行宁,陈行宁买了一大捆纸张,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书册和纸笔的袋子,林二虎立刻上去想帮陈行宁提那捆纸,陈行宁拒绝表示自己可以!但林暖帮陈行宁接过袋子,陈行宁没有拒绝…… 林暖一边逛,一边心里头想的是等再过段时间,一定要让春丫他们也建个简单的作坊,春丫太“苦逼”,天天做锅巴,人都油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四人进了离县衙最近的食肆,林暖瞅着基本每桌都会点一份豆制品,要不就是蒸豆腐,要不就是干菜炒豆腐,还有像肉汤炖豆腐干或油豆泡之类的……问了伙计,说现在豆制品类食物价格比蔬菜还便宜一些,比肉类更是便宜好多,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绿叶菜也是稀罕物……所以点豆制品类的人还是很多的,既食蔬菜又有肉类的口感,价格稳定,做法也不难,食肆东家表示很喜欢! 林暖心里头既高兴豆腐的接受度高,又感觉这豆腐的做法似乎有很多,要不要再卖个食方呢……当然今天是不合适的。 四人也点了四个菜,肉汤豆腐、清蒸鱼、炖萝卜,林暖奢侈的点了一份羊肉!然后要了四份杂米饭…… 吃了以后,陈行宁和张村长还行,心里更加坚定林暖做饭菜的天赋之高,连食肆的大师傅都比不了! 林二虎则觉得不好吃,闺女做的好吃多了! 林暖是惊异,原来杂盐这事是连食肆都无法避开的吗!那她现在掌握的食盐提纯法,额……是被要杀头的一把刀还是加官敬爵的利器啊?!不会是后者,除非她能直接面见皇帝! 不然绝无可能加官进爵,好一点呢给点银子打发,不好的则是死路一条,而当时放过,也不一定后期不杀人灭口,除非林暖能做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方法!现在可不是后世全民教育时代,知识是非常珍贵的! 人心最难测,她决不能用性命去赌一个“好官”的善良,卢清哲也不行,世家和皇室的利益更是难以理清,她可不想还没给老父亲养老送终就全家甚至全村死翘翘! 好吧,除了她自己做的饭菜,大家还是吃杂盐饭菜吧,她不敢赌。除非她的能量已经大到可以直接见皇帝了,而且她想可能这几年里会有人发现如何提纯食盐或者晾晒海盐呢,对吧…… 四人吃完午饭,也不准备去其他地方,就在食肆里等着卢清哲,林暖还在那跟伙计掌柜闲聊,毕竟下次再来她要带一些豆腐食方过来售卖,现在先混个脸熟,嘿嘿…… 午时末,陈行宁发现了三匹大马带着三个人来到了县衙,不就是咱要等的卢大人吗!张村长立马示意林二虎和林暖,三人再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再起身,陈行宁则在食肆等他们,毕竟他现在还不是五井村的人,但可以策应他们。 第97章 请卢大人安好(三) 张村长带着林二虎和林暖再次到县衙门口请求拜见卢县令。 衙役看他们来第二次了,大人也回来了,想着结个善缘,再次进去上报,正走进大门便遇到了卢明,立刻上前汇报。 卢明侧身便看到了衙门口的三人,别说其他人印象不怎么深,但林暖他还是很有印象的,毕竟大集三天,天天上人家摊位买吃的!于是走出衙门口询问三人。 张村长再次表达了想要面见卢县令的请求,卢明想了想自家大人仙人之姿偏偏爱吃美食,再瞅了林暖一眼,就让他们三先进衙门廊坊等一下,他先进去汇报大人。 林暖第一次走进古代县衙大门,缴税只能在侧门,等候也是在广场上,进不了县衙大门;上辈子去zf大院也办过事情,基本跟自家单位大楼也没啥区别,倒是去一些景点里参观过古县衙,但隔着隔离带只能远观,也并不是特别的有感触,现在真实地进入县衙还是很有感触的。 广丰县的县衙看上去还是挺朴素的,进了大门是廊坊,大门正对处是一道石砌隔断,墙上有四个石雕大字“公正廉明”,但已肉眼可见斑驳,隔断两边种了两棵老桩梅花,此时花已落,枝叶开始迸发出自己的色彩。 视线越过石隔断,五六丈可见一层县衙,比一般的居民楼层高会高一些,林暖贫瘠的词汇量中只想到“宽阔”两字,正堂三尺法桌放在暖阁内木制的高台上,桌上置文房四宝和令箭筒,桌后放一把太师椅,下列两侧分置仗、刀、枪、剑、戟、刑具等,有衙役正巡视。 等了不一会,卢明便出来了带着三人进了县衙后堂(县令及家眷随从生活区),进了后堂厅屋。 只见卢清哲正在墙上的一幅广丰县地图上仔细地查阅些什么…… 林暖来时很忐忑,其实她知道现在来找卢县令寻求庇护,他们是完全处于不利之地的,但谁让她一开始没想这么多呢,现在要付出的利益是那时候脑子没有灵清的果!现在看到卢县令反而淡定了不少,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得挨上一刀,尽人事听天命! 三人见到卢县令连忙行礼“草民拜见卢大人,卢大人安好!” 卢清哲回身看到他们仨,上前扶起张村长,并说“无需下跪,请来说,张村长折煞本官了!这边落座。” 三人起身,纷纷道“不敢”。 卢清哲温和地笑了一下,说道“今日三位找本官何事?是为了前些日子得盗窃案吗?” “额……”张村长有些踌躇,一只手摸索着下衣摆,不知该如何开口,林二虎更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卢清哲 卢清哲温和地再次说道“老丈,但说无妨。” 张村长一听,心一横,再次跪到地上,哭丧着大声说“请大人救救我们村的豆腐坊……”林二虎和林暖也连忙跪倒在地,林暖心里头茫然“爷,我的村长爷爷,咱不是这样商量的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卢清哲又再一次扶起张村长,语气有点迟疑“这怎么如此紧张,本官听着呢,勿要下跪了……” 林暖见老一代和中间这代都不得力,她站出来对卢清哲行礼道“卢大人,村长爷爷前些日子因那小贼受了惊吓,我爹不善言谈,小女子不得已转述,大人请见谅。” 卢清哲看林暖落落大方的样子,心里第一个念头这小丫头又黑了……然后再示意林暖继续说。 “今日前来请求大人,一则望大人护我等小民一口生计,二则愿献出豆腐配方,望大人笑纳!”林暖在心里头组织语言又说“前些日子那小贼也是受人指使,我们村本就偏远道路不便,农人大多生活不易,只想给村里人寻一门种田外的活计,以增加应对灾祸的底气,本想着一门小本生意也是原材料加工罢了,不想引人觊觎。” 林暖说到这,不知怎地鼻头有点酸酸的,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歇了口气,恳切地说道“我等小民也只有这一把子力气,望大人垂怜,护我等一护!”说着从袖口摸出自己写的豆腐方子,恭敬地低头抬手往卢县令面前递送。 卢清哲看着这个在大集上大声招呼自己的小丫头,那时候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热情和希望,那一手好厨艺让自己都驻足不前。那个脑子灵活胆子又大,处事通透为人大气的小丫头,这会子低下了自己的头,弯了自己的腰板,也放低了自己的尊严,似乎在向什么屈服。但卢清哲不知为何内心深处觉得这小丫头就应该昂首挺胸,一往无前。他下意识地接过林暖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打开看到那不甚好看的字迹,他一直以为会是他们村学里的先生写的,这么一看明显不是。 林暖在低头弯腰的一瞬间,两颗眼泪从眼睛里直直地落到地上,没有声音但在林暖的心中炸响,上辈子面对同一张脸,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直接上手狠狠揪住那两只耳朵,或者眼睛一横出口骂上一顿,现在她不敢!她知道从今天起,上辈子肆意自由洒脱的林暖再也回不来了。 卢清哲稍稍漠然了一下,说“嗯……仔细说说。” 林暖支起腰身,低垂眼帘,其实这样说话是不对的,跟对方说话眼睛应该直视,以表示尊重。但现在她低头弯腰才是最好的尊重。 林暖缓了口气说道“卢大人,草民们商量了下,以后五井林氏豆腐坊的收益一半归属于您,您看如何?” 卢清哲笑着摇摇头说“林姑娘也说这是个小本生意,我要你这点收益有什么用,姑娘这么聪明,也跟着先生读了一些书,会看不来本官的身家吗?区区几两银,本官不在意。而且其实你知道什么是世家吗,豆腐这种食物出自南方,前朝也有零星在北方出现,只是战乱至使劳工的死亡和百姓南迁,在北地才不再出现,小生意我等世家大族也不甚在意罢了……” 林暖漠然,就怕谈判对象无所求啊,更可怕的是你以为是宝贝,对方却不甚在意。林暖简直要抓狂! 第98章 谢谢大人 林暖有点点没辙,试探着再次开口说“卢大人,五井林氏豆腐坊在广丰县算是试错,您也知道,我们村豆腐坊现有只能覆盖几个村的豆腐供应,县城虽然有销售但供不应求,若我们能将广丰县覆盖,那每月的利润能到二十两左右,您看其实这门生意也不小!” 林暖脑门上略有薄汗,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但慢慢抬起头,坚定地说“就像您说的,您是世家之人,除了广丰县,您还有整个北地,这里有这么多个二十两,毕竟民以食为天,那就不是小生意了,不是吗?”林暖又一次觉得自己没用,一点没有那些穿越小说的大女主感,她就是卑微“爬行”的小农女…… 卢清哲看着眼睛有点微红,脑门上已经有一点点薄汗的小姑娘,又听到她说出这么些富有含义的词语,心中已经确定要庇护他们了。他笑着说“说的真不错,民以食为天,自己想到的吗?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可是,你给我这豆腐方子似乎也只是个方子,具体的配比并没有。” 林暖一听,她心里突然松了下,有戏了!她又摸了摸袖子里说“谢谢大人!这里还有一张。对不起!大人,草民也是怕的!”说着又递上具体配比的详细方子,在聪明人面前还是诚实点比较好。 卢清哲“呵呵”笑了下说“若本官不同意庇护,你等将如何?” 林暖沉默了下,讷讷地说“听天由命!”然后说“总归在卢大人的治理下,不至于有性命之危,只会少门生计罢了……” 卢清哲一听,呵呵,不但求财还求安!不过他看了眼林暖,广丰县芸芸众生并没有人像五井村一样有胆量直接来找自己,再加上广丰县的当地乡绅对自己仍多有防备,多点协助势力对自己也挺好,可以更好地推行一些政策,虽然只是一个小村落。 “本官答应你们!但本官有几个条件,几位可否同意……” 张村长和林二虎在刚刚林暖跟县令谈话的时候,两人只能坚持着立在林暖背后,甚至林二虎已经搀扶住了张村长,这会看县令大人问,张村长还是很有眼力见地往前挪了一下,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但凭大人吩咐。” 卢清哲说“你们小作坊的收成本官不需要,不过一则本官在任期间,若有新作物试种或者新政令颁布,你们村必须第一时间全力支持实施!二则,林小姑娘,本官需要你的三个承诺,具体什么承诺,等你有能力知道的时候,本官会告诉你的!” 张村长连忙带着林二虎和林暖叩谢卢县令! 卢清哲又说“说说,你们需要本官做些什么呢?” 林暖三人对视了眼,还是林暖开口说“大人,一求您为五井林氏豆腐坊书写一块牌匾;二求您身边之人有空之时在摊位上震慑一番,只要几次即可;三求大人保我们五井林氏豆腐坊在广丰县两年内的独家经营权,草民浅薄,不知请求妥否?” “除了第三条,其他两条倒是不难!稍等下。”说着进入书房,不一会拿了一幅字出来,交给林暖。 致此,林暖知道此行已经圆满,虽然过程稍微有点出戏,但结果还是可以的!三人辞别县令大人,林暖和林二虎搀扶着张村长走出县衙,陈行宁也迎了上来。 四人先去定制了一块木牌匾和一幅挂旗,然后又匆匆回村,今天是没啥心力在县里逛了。 …… 卢明和卢亮对今天卢清哲同意庇护这个小作坊的行为表示好奇,卢亮开口问道“公子?” 卢清哲看了他俩一眼说“我自有用意,你们不觉得这林小姑娘很有意思吗?我觉得她还会有惊喜带给我!再说这些都是小事罢了!阿明,明天以后你有空就去他们的豆腐摊上站站吧……顺便买点回来让花婶做菜。” 卢明和卢亮对视一眼,原来大人是为了口吃的啊!懂了! …… 林暖一行四人等走好些路,才慢慢把憋在胸中那口气吐出来,林暖深呼吸了一下,总算是平复了紧张的心情。 张村长不由想到早些年战乱的时候,自己也是天天紧张担忧,害怕战乱打到村里,那种紧张的情绪今天居然再一次感受到,其实他今天也有点懊悔,自己过于紧张了一些,打乱了暖丫头的步调。唉……毕竟是县令大人啊,虽然有过几天接触,但还是威严的很…… 林二虎则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了,如果不是暖暖冲在前面,不知道会怎样,今天自己的表现糟糕透顶了!他刚刚瞅见暖暖的眼睛都红了…… 陈行宁看着三人的沉重,也颇为无奈,自己现在也只是个白丁罢了……只能调解起气氛说道“小暖,我在上元镇里有块空地,本想建房可银钱不足,至今都没想好做着什么,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林暖回神问道“空地?在上元镇哪个位置,大吗?” 陈行宁说“在上元镇靠北的街尾,还挺大的!” 林暖诧异“先生,原来那块地是您的啊!” “怎么了?地有问题?”陈行宁疑惑,那块地是父亲买来给他做宅基地,只是房子一直没能建起来,所以就搁置了,听林暖的语气,莫非那块地有问题? 林暖心头好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那块空地居然是陈行宁的!说道“先生,地没有问题,只是突然觉得世界真小,兜兜转转真相在我身边罢了……先生,我们可以合作哦,你要加入我们发财小队吗?” 陈行宁笑着说“什么发财小队?说来听听,我看看要不要加入哦!” 林暖说“先生,我们回村详谈!哦,对了,三爷爷……” 张村长瞥了一眼林暖,自己刚刚缓过来,这丫头又想干啥!没好气地说“啥事?” “也没啥,你看下午要不我们一起去张大叔家,规划下另一个产业?” “什么另一个产业?啥意思……大成家,你这么熟让我去干啥,我这把老骨头总有一天被你们给拆散!过两天,让老头子我休息一下再说!” “好嘞,谢谢三爷爷!” 第99章 我亲爱的春丫 下午林暖就去了春丫家,春丫正围在灶台边往锅里放着淘好的杂米,云婶正在往火炕里加木头,春丫家的围墙是村里小街溜子最爱扒拉的地方,因为香啊……有时候运气好,能分得一些锅巴碎末! 杂米饭煮至七八分熟,把中间的米整个掏出留厚厚的锅底,撒入调好味道的干菜,沿锅边倒油,等浓郁的米香味出来,基本锅巴就好了,起锅倒在竹平筐上,等待冷却,将掏出的半生杂米饭再填回锅里,然后将起沿锅底铺满,再次重复调味和加油的动作,煮一锅饭出两整块锅巴! 林暖一开始做锅巴真是为了她爹服役过于辛苦,想着自制的干粮总能让老父亲吃的舒心一点,后来她爹说锅巴生意能做,才慢慢开始攒家底,渐渐地春丫和云婶接手,本来她大伯母、三婶和四婶也加入了锅巴行业,结果大伯母和三婶被豆腐坊拉了壮丁,只能回家后整个一锅,最近因为天热,豆腐坊工作时间调整,大伯母和三婶下坊后都累的不愿意再做了;她四婶因为怀孕,四叔不让太劳累,一天也就整两锅杂米饭,不整多。 林暖其实心里总觉得做锅巴这活计吧,真的太累了,春丫原来嫩嫩的脸上都冒出了几颗青春痘了。但她一时半会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替代的 但二银叔那供货需求压力大啊,所以春丫和云婶基本天天围在灶台边,白天,春生在村学读书,张大叔下地,晚上还得回家帮她们两一起收拾白天的残局,将锅巴整齐地放进铺好稻草的竹筐里!整满一筐,三叔送三婶他们到镇里的时候,就带去二银杂货铺!别以为稻草不干净,都是洗过晒过的,哪里会嫌弃!当然林暖觉得最好还是油纸包装,好看也更能打开市场。 云婶和春丫看到林暖也很高兴,林暖更是不用说,进去看到春丫下了一锅杂米,就往春丫身上一扑,整个人挂在春丫背上,说“云婶,春丫姐,刚下锅,也不会糊,我跟你们说个事呗!” 春丫笑着拍了拍林暖的手说“我身上油,当心脏了你的衣服!” “春丫姐,他们都说你油的很有福相!那些大娘们可稀罕你了,还羡慕我大哥,哈哈!前些日子,我看大哥给你带了东西,都不让我看,真是!” “你啊,也不怕羞!也就买了几朵绢花,费那钱,我又不带!我一会去拿给你,你带好看!” “不要不要,我都不愿意打理发髻,太麻烦了!……” 云婶看着她俩笑闹,呵呵笑着说“暖暖,你刚说啥事?” “哦哦,差点没讲正事!”林暖试探性地问道“云婶,春丫姐,你们想不想扩大经营?” “哪个意思?”云婶不解地问道。 “就是像豆腐坊那样,建一个作坊的意思。”林暖又说“前些日子,我爹说二银叔说,锅巴老不够卖,外面也有一些,总归没有婶做的好吃实诚,大伯母他们也只能打打旁手……” 云婶迟疑“暖暖啊,这建坊要钱要地,这感觉……” “婶,你们算过锅巴的收益没?我原先四斤杂米饭做一大锅饭,最后也差不多只能做五斤锅巴。一斤杂米六文,一斤锅巴十文,算上油啊干菜柴火之类的,五斤杂米锅巴的收益估计顶多十四五文吧!再加上三叔跑一趟你们付了工钱吧,那你们俩这工钱再算上,五斤杂米锅巴剩利润十文了……” “暖暖,听你这么一算,嘿!感觉还挺赚钱的!”春丫说。 云婶白了一眼春丫,说“丫儿,看着点火!”对林暖说“暖暖,这里油烟大,我们外边说……” 春丫无精打采得应了一声,又跟林暖挤眉弄眼一番,继续看着火候。 林暖跟着云婶到了堂屋,两人都找了把矮凳坐下,云婶说“暖暖,现在赚的也挺多的,还要建作坊吗?” 云婶其实心里是感谢林暖的,锅巴这门手艺便是林暖教给春丫的,就像林暖算的,她和春丫一天基本能煮五到六锅,那一天收入基本得有三四十文,这几个月下来,家里真真是攒了一些银子,当然她和春丫也算是一直在灶边打转了,但女人么,本就是围着厨房孩子,现在还有收入,何乐不为呢,当然村里那些婆娘们眼红就让他们去眼红呗…… 林暖也知道,所以一直不提这事,今天也却是心血来潮,觉得还是有必要来打探打探,毕竟春丫才十五…… 林暖挽上云婶的胳膊说“婶,我就觉得如果好好划拉划拉,没准能赚的更多,你和春丫姐也不用这么忙,而且春丫姐以后出嫁了,你不得更忙?我那几个婶娘,婶,你也看到了,实在也是有点忙的!一旦一直供应不上,二银叔肯定得找其他家采购,慢慢会把咱给挤出去这个市场的!” 云婶听前面那些话没觉得什么,听到后面说被挤出市场就有点慌,连忙问“怎么会挤出市场,这是啥意思?” 林暖说“婶,你想想,其实锅巴做法也不难,口味吗大同小异,如果一人能持续不断供货,另一人断断续续还得你左等右等三催四催,你选谁?” “那自然是不断的那个……嗯,暖暖,你让婶再想想,一会你大成叔回来,我也跟他商量下。”云婶又说“你是不是找春丫玩,我去替她,你们去玩会。”说着便起身去灶间喊春丫。 林暖笑着应了云婶,就坐在厅堂等春丫,不一会春丫便风风火火地从灶房跑出来,到厅堂拉起林暖往外走,笑容格外灿烂。她对着林暖说“阿暖,做锅巴好累的!但阿娘说可以给我攒嫁妆,阿弟也要读书,我就又得跟着阿娘一起,阿娘也很累。晚间整理完锅巴回了房,她就睡了,这大半年再也没来我房里给我盖被子,唉……” “你咋知道她没来……”林暖好笑地说。 “我都被冻醒了好几次,以前从来不这样!阿弟也说阿娘的呼噜声比阿爹还响!”说着还伸出自己的手,对着林暖说“你看,我这手背这一块就是被锅巴烫的,好疼啊,当时就起了大泡,现在都留了疤,唉……” 林暖拉过春丫的手,看着那个疤,心疼地“你咋没跟我说,我都不知道!” “说啥啊,再说,我忙的啊!阿娘给我涂了点狗油,没几天就不疼了!” 第100章 第二个作坊 “唉,生活不易啊,春丫姐,我刚跟云婶提了建个作坊的事情,以后真建了作坊,咱就又能一起玩了……”林暖说,心里美美地期待。 “嘿嘿,但现在我觉得除了忙了点也挺好的,阿娘每个月给我五十文零花钱,我已经攒了好多了呢。” “嗯,我也攒了!唉,又能拔笋了,山泡子也熟了,还有东溪里的螺蛳,大家都好忙!过几天就清明了,我今天有空,叫上大哥他们去山上整着笋,再把那些茶叶给采了!” 两姐妹手拉着手,就在春丫家院子里溜达了一会,没多久云婶就开始呼唤春丫,林暖拉着春丫道别。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这不就是一种成长吗! …… 不知道云婶他们怎么商量的,过了好些天还是没有啥动静,林暖先拉上陈行宁跟张村长一起分析了利弊,张村长最后也被说服了,愿意走一趟。当然最后还是得云婶他们自己决定,林暖表示如果觉得银钱不够,他们可以作为本金入股! 林暖是有私心的,现在她也占着一成利,还使得春丫一直整在灶台间,她家出点钱,再占这一成利,她觉得会更心安一点。而且她觉得如果要保持竞争力,质量和产量一定是缺一不可的! 过了两天,不知道张村长是怎么跟张大叔他们两夫妻说的,只知道第二天林二虎也去了春丫家,几人商量了老半天,张大叔就跟着张村长去申请地基了…… 而林二虎回家说他给了张大叔二两银子,算是入股,仍旧占一成利!林暖一听,也算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四婶也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去了云婶家,云婶还找了一两个要好的同族妯娌,几个女人又商量了小半天……林暖看着吧,春丫应该也能得闲一些了! 等地里的粮食长势更好一些,基本上放下一点时间也没事了,春丫家的锅巴坊开始建了。因为油烟大了点,所以跟豆腐坊格局不一样的是窗户留的比较大,北墙边建了四个灶台,东墙是一排放凉台子,西墙则是切块和包装的台子……整个作坊比豆腐坊小了一倍不止,但五脏俱全! 四婶跟林暖唠嗑说,云婶家的作坊开坊后,她就去云婶家做锅巴,一个月二十文钱租一个锅,自从开始做锅巴,家里的灶台间总感觉油腻的很,也算有个地了,当然以后不想去了就家里做,总体自由的很…… 不过其他两个张氏婶娘可不是租锅的,主要是烧火和做锅巴,两人半月轮换一次,云婶让张村长写了碶书,说是一个月六十文保底,如果产量和质量都好,有提成,前提是不得泄露做法,算是劳工了!而云婶和春丫就负责切块和包装。 林暖一听,云婶可以啊,这都有后世经营的一点点影子了,林暖觉得那两个婶娘应该不太会泄露做法,毕竟现在六十文起底一个月又有提成的工作不好找啊,尤其是女子!当然她也觉得四婶到时候会觉得作坊里更油,只是现在这个科技,林暖也不知道油烟机怎么整。总体听下来春丫除了换了个“岗位”,好像也没有闲多少! 等张氏锅巴坊开坊后第五天,基本整体运作也稳定了,林暖在村学放学的时候看到了来接春生的春丫!两闺蜜高高兴兴地聊了一路,当然那几个四处招猫逗狗的弟弟们也遭到了她俩的鄙视。 春丫告诉林暖,她也没有闲多少,但至少能透口气了,天冷的时候还好,做锅巴的屋子里暖的很,天气热的时候,她真感觉到屋子里都闷的很啊……林暖默,夏天一步步走进了,豆腐坊其实也是同样的问题,尤其是四叔点卤的地方,那热度更高!上辈子没有学数理化,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伤! 春丫还说她娘准备营业一个月看,如果收益比以前高很多,她娘同意一月放她两天假,但她又觉得其实不休息也没关系!林暖知道都是家族作坊,多劳多得,都是为了自家的生计,谁都没有资格抱怨累! 五井村又悄摸多了个小作坊,是不是更好了呢? …… 四月廿十,里长来报,康圣四年广丰县第一次劳役三天后开始,今年是清理赤霞川,这个役令并不是广丰县定的,而是德阳府,只要是赤霞川流过的县域都得遵从。赤霞川挺大的,但流水并不湍急,所以泥沙沉积较为严重,据里长说德阳知府觉得今年三四月雨水一般,可能会在六七月集中下雨,为了防止大雨造成赤霞川水漫,所以就得清理河道! 林暖吐槽,去年县令也说可能会有大雨要修理赤霞川堤坝,结果旱了!今年府令又说要有大雨,然后就得清理赤霞川泥沙了,真不把老百姓当人啊,想一出是一出啊! 但林暖并不知道,不是每次都是知府出令的,知府出役令一般也是根据往年的情况给予一定的判断才得出的,她也会在过几个月会为今天的吐槽打脸。 分家后的陈行宁占了没有妻子子女的条件,不需要服役,但林暖的老父亲和几个叔伯都逃不了,林福还是被留下来读书,虽然他要求了好几次他想去服役,但大伯都没同意! 而这三天无论是豆腐坊还是锅巴坊都非常的忙碌,豆腐补身子,锅巴是干粮,需要出劳役的人家都买了豆腐和锅巴,令提一嘴,五井村那些走村的豆腐小贩现在还带上了锅巴,而且还不是每次都能带上,得先满足周二银杂货铺的供应需求才能供应给这些小贩。 为了让四叔好好休息几天,林暖接了点卤的活计,又得给老父亲和几个叔伯准备劳役食物,村学的三天都由林花负责,林暖忙的脚不沾地,才在第三天堪堪准备完成四个人的食物!谁让他们林氏一族的娘子军都在豆腐坊或者锅巴坊忙活呢! 每个人都有活,每个人都有事,生机才能迸发! 而这次服役,张村长还组织了三队妇人,专门在五井村的三个服役点售卖吃食,当然是肉为主,豆腐也是主力菜色!县衙每天也会采购好几板豆腐,干菜豆腐饭团,那比以前只有干菜的饭团好多了! 第101章 忙碌 自从劳役开始以后,林暖非常忙碌!根本没有时间顾到村学的食堂。 幸好林花得了她的教导,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饭食,最简单好做的就是闷饭了,让林花炒大锅菜一个人力气也不够,所以聪明的小林花每天只做菜闷饭,有时候放林暖腌制的咸肉,有时候干菜或者长豆角,有时候豆腐,加点酱料……好吃不好吃的,林花表示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劳役二十天再加休养七八天,整整一个月,村学食堂都是林花负责的!陈行宁和学生们非常想念林暖的手艺,自己家里做的也不好吃,主要是天天吃闷饭啊,没有其他花样,陈行宁第一个感觉受不了。有几次下了学,书也没心思看,想去帮林暖干活,希望她早日回到学堂继续管理食堂,但又害怕影响林暖以后的亲事,只能干着急。然后去自己的田里劳作,平时有学生帮忙不觉得,这会一个人干活,劳累度很真实。 每个村学里的小家伙也都逃不出,下学回家在家中也得帮长辈做着能做的事情,有些已经需要下地,不能因为上学放下生计的需要。 至于林暖忙什么呢,她接替了四叔点卤的活计,寅时,她和大伯母、三婶还有黄牛就到了豆腐坊里,当然还有小黑子。开始各司其职,黄豆前一天就已经浸好了,林暖和三婶主要是先把前天烘制的豆腐干和油豆泡都整理好。 等出浆过滤好,林暖开始起锅烧豆浆,然后一煮沸,盛起来放一边,又开始烧第二锅,稍稍冷却的那份开始点卤,放进豆腐桶,包上麻布然后压制,周而复始,一直像陀螺一样打转! 等到卯时两刻,张村长或者王族长拿着账本来了,到三刻左右,需要去领村售卖的村民就开始来买豆腐,三婶和绿芽嫂子也整装出发,林福接过送绿芽嫂子和三婶的活计,并把春丫家的锅巴带去镇上! 这时林暖才能稍稍歇上一口气,跟着大家一起吃点杂米粥,黄牛也开始休息……吃完林暖继续干活,这些是村里人上门单独买的,另外还要留出做豆腐干和油豆泡的量。 大伯母则开始烘制豆腐干和炸油豆泡,这两个可以放的时间长,所以相对会好一些,为了防止苍蝇,林暖让老父亲做了一个大大的网罩,效果很不错哩。 真不能少一个人啊,老父亲平时在豆腐坊里就是机动人员,这会陡然少了一个,真真活能多很多出来!张村长或王族长也会在空闲的时候做一点不那么劳累的活计。 一直忙到午时末,差不多三婶和绿芽嫂子回来了,会计整体算完账,豆腐坊才下坊! 林暖匆匆吃一点饭,困的不行了就躺床上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去地里除草,十亩地啊,再加上菜地,分三天把地都整干净草了,结果一开始整的那地又又又长草了! 三月初的时候,林暖种的番茄和辣椒苗已经分好株,都种进了菜地里,到了这个时间就要开始撘架子,还有长豆角又开始收获了,得摘了,吃不完的还得烘制成干……林暖每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根本没有心思洗漱,拉上蚊帐就睡了,只有实在觉得自己馊了,林暖才不情不愿地洗个澡……一个月的时间林暖的生物钟都换了!她的黑眼圈也日益增重。 这幸好这个月没有像去年那样旱个大半个月,基本过上四五天便下一场雨,雨势不大,但也能润一润土,不然林暖觉得她会累瘫在他们家田地里!也幸好啊,山上的那些大动物没有下山霍霍,估计也是山上吃食挺多吧,今年村里的上山小分队都处于歇业状态! 到了五月十号,林暖惊喜地发现那半亩麦田里的麦子熟了!是真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像是希望的种芽。 林暖知道这事瞒不住,所以她叫了张村长和王族长到了他们家地头,向他们详细说了她撒这茬麦子的情况,当然她不说自己是有意的! 张村长蹲在她家地头,抚摸着那麦穗,已经有些混浊的眼中闪出耀眼的光彩。王族长则摸着胡子,笑着直夸林暖好样的,撒的好,撒的好啊,似乎眼睛还有一点点水渍。 半亩麦子也不多,林暖和两个老人趁着天气好就给收了,没多少也就一石多点的样子!具体还得等晾晒脱壳的情况。 林暖跟两位老人也浇了凉水,现在虽然有收获,但毕竟是新的种植时间,不确定性还是有些大,得多试验几次,两位老人也非常同意,准备今年的冬天也整一亩地,其他人他们不管,张氏和王氏所有家庭户都得试验一下!若真能行,那真是上天的恩赐,祖宗保佑啊! 林暖家鱼塘边的那些移种的树,今年并没有结果,估计是新换了地的缘故,不过并没有树木死去。就是有几条放下去的鱼仔翻了肚皮,林暖把死去的鱼仔撩起来,丢进鸡群! 提一嘴,林暖又忘记那几只母鸡了,有一天看到那两只母鸡趴在地上不动弹,林暖还以为他俩出鸡瘟了,毕竟今年的鸡蛋林暖都捡掉了! 去村里找了也同样养鸡的冯三婶子,婶子笑话她说这是母鸡要抱窝了,问她有没有需要孵的鸡蛋,林暖表示应该是没有的!那咋整呢,冯三婶子说她也没啥好办法,只能熬呗。 于是林暖想着熬就熬一下,结果这两只母鸡不吃了,不吃粮食了!这不得饿死啊。 林暖灵光一闪,好像上辈子奶奶将母鸡放水塘里淹一下,似乎可以让母鸡清醒! 说干就干,因为记忆过于遥远,再加上没控制好力度,一只淹水的母鸡“光荣牺牲”,林暖真是欲哭无泪!只能悻悻带着一死一伤的两只鸡回家,虽然今天晚上可以吃鸡,但林暖表示她是好心的,信吗?所以生命得尊重自然顺应自然,至于人工养殖的,看不下去直接宰了加餐,别整这么多了(*\/?\*)! 第102章 日子总得过 林暖当天就把那只淹死的母鸡给炖了,分了一半给四婶,毕竟四婶怀着孕呢,她和小黑子美美地吃了一顿鸡肉“大餐”!感觉忙忙碌碌间能吃到一顿美味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了! 五井村的男女老少都很忙碌,大家都没在意夏天已经悄悄到了很久了,只要在适当的温度下把粮食种下,只要老天爷给力点,不要旱啊涝啊的就行了,除了那扰人的苍蝇蚊子带来了无限忧愁! 不管怎么防蚊,每天总会比前天多几个包出来,不挠还好,一挠那蚊虫包还会扩大,真真是千古难题! …… 前段时间农忙稍稍闲了下来,好几个定了亲,年纪也差不多的姑娘嫁人成亲了,也有新娶进的小媳妇,所以五口大井和大杨树下的谈天班子人员有所更新,总体还是持平的!林暖也吃了好几场酒席,当然基本上是娶媳妇的酒宴。 农村的酒席没有电视剧里写的那么复杂繁复,基本把女方接到,男女拜完天地父母,洞房也不怎么闹,吃完席大晚上的谁留人家家里,黑灯熄火的。新娘子也是难得有一身新嫁衣,只是新嫁衣,没有那么多靓丽的颜色,女方会在头上戴着红色的绸花或绢花。毕竟红色的绸缎或者棉布真的太贵了,那是富人们才能享受的到的! 夏云和夏雪也都已经嫁出去了,他们家送嫁酒办的也不是很丰盛,就几个叔伯、村里几个族老和要好的人家。林暖给两姐妹都送了绢花,虽然打过架,但是同一个村的,年纪又这么小,匆匆被嫁人的小姑娘,林暖真的很难不同情。真真是爹不疼娘不爱,还不知对面是不是狼窝! 夏葛氏还是起不了身,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保胎药已经停了,但前置胎盘就是这样,再加上年纪、营养等方面的原因,怀的非常艰苦。 这天林花来找林暖,悄悄地说“二姐,一丰好几天没来上学了?” “一丰?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听一粮他们说,好像是葛婶子不让他去上学,夏大叔不是去服役了吗,家里的活夏花一个人来不及,就让一丰也干活。”林花说。 “这倒也是正常,毕竟得先填饱肚子,过段时间夏大叔回来了就好了,不过落了课了!”林暖说。 “一粮他们说,胡婶子走了以后,一丰就没添过新衣服,他那个裤子都短了一截。可我听阿娘说,夏二叔那时候的赔偿金有二两呢!二两银子都能买好几匹麻布了。” “嗯……小花,毕竟葛婶子怀着孕躺床上呢,夏天稍稍短一点倒也没事。小花,你把那边的长豆角都去摘了,长的真快,前几天才采了一茬,你们家要吗?” “不要不要!家里天天吃长豆角!学堂里也吃!”林花连连摇手,果然小孩子的注意力还是很容易分散的。林暖其实知道夏一丰很难,他的眼睛瞎了一只,父母已经不在了,过继到夏老大家,他的日子好坏都在夏老大夫妻一念之间!但是这个时代的农人,哪个家不难啊,靠天靠地的种地,还得有个清正一点的长官,不然分分钟把人逼上绝境!林暖自己家还得靠着别人才能更好地经营下去,真正能帮助别人的能力又有多少呢! …… 话说自从林暖他们上次去求了卢大人后,那豆腐的生意在县里更是爆火,三婶他们在县里很快就卖完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来回的路上。这让林暖有点迫切感,陈行宁那块地上的豆腐坊建设得提上日程了! 镇里建设豆腐坊可没有村里那么简单,地的事情已经跟陈行宁说定,虽然现在有卢大人的震慑,但总体不安因素还是会多上不少,村里的豆腐坊可以靠林氏一族人经营,那县里呢?! 人手问题成了最大的问题,村里的男人除了农闲的时候基本也忙,妇人们得招呼一家老小,还得去镇里上工,愿意的人肯定不多。 当然林暖最希望的还是村里人去上工,毕竟她也希望大家能相对富足一些,患寡而患不均。 当他们林氏十分突出的超过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时候,如果不给他们一起富足的希望,会造成其他矛盾,面上自然不显,但很难保证背后不勾难,甚至会引来更大的觊觎,毕竟他们林氏人还是太少! 林暖当然也知道升米恩斗米仇,所以她给了村里一成收益,这成收益会让几个有见识的族老使劲摆平村里的反对声音,到时候再整点小恩惠,就像现在村里人能按月轮流售卖豆腐一样,他们自己付出了也得到了才会珍惜。 只要功夫深,五井村会成为他们林氏坚固后方的,等到那时,林暖再试验试验其他更好的收益想法,这日子不就太平和美了吗? 林暖至今没有想明白她怎么会来到这个平行时空的,不知道是不是小林暖的期望,但她觉得如果真是小林暖的期望,那她一定没有很高的期盼,仅仅只会希望自己和老父亲亦或是林氏族人和乐美满地活下去,仅此而已!林暖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这个方向,以后如果能有更高的成就,这个目的也是最根本和最主要的! …… 就这样,忙忙碌碌二十天,五井村的服役队伍回来了,并不是特别让人舒心,少了两个人,一个是王超叔,一个是周群哥,他们两是被赤霞川的河水冲走的,已经有五天了,服役点并没有回来报丧,大家都希望沿途这么多人万一救起来也不一定!结果到了最后一天也没有收到两人的消息! 消息随着服役队回到村里的时候,两家人天都要塌了,眼看着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怎么就这样了呢!周群哥才结婚一年,周群大嫂肚子里怀着娃才六个月,他们没有分家,只是今年轮到他罢了!而王超叔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岁! 从这天起,王超叔和周群哥的母亲开始吃斋,跟着王六姑奶奶开始祈福念经,两家也没有办丧事,没有尸身,就有希望,有希望怎么能办丧事呢,没准哪一天人就回来了!但县里的补贴一人二两银子,发了下来。 第103章 第二次股东大会 (接上文) 里长也来了村里,将两人的户籍勾去,无论两家人多么不愿意承认,两人算是社会性死亡了!村里又多了孤儿寡母,很多妇人会选择在丈夫死亡后留着带大孩子,也有妇人选择离开,王金婶子留了下来;而周曹嫂子在三个月后给周群哥留下了一个女儿周月牙,月牙满月当天,周曹嫂子就走了,月牙儿的人生一开始就没了圆满的机会…… …… 四叔回来休息了三天便想要上工,被林暖拒绝了,四兄弟无一不被勒令在家里休息后七天!实在闲不住编一编竹篮子,地里收收菜倒是可以的! 当然林二虎也发现了家里少了一只鸡,他除了觉得闺女居然舍得吃肉了,也没啥不舍,闺女就应该吃肉,多吃肉! 一打眼儿,林暖已经长到老父亲的胸口了,按林暖自己的感觉应该已经有一米五,尤其这一年,吃的还可以加上劳作(林暖当运动)那个子更是飞窜! 林暖并不是特别关心自己的相貌,相貌也不能当饭吃啊,一个普通的小农女就应该长的普通一点,不那么打眼才能活的久过的好!就像绿芽嫂子,那五大三粗的样子,有几个男人都比不上,但她丈夫和婆家特别喜欢她,觉得她有福气! 但林暖关心自己的身高啊,总不能变成小矮子,看老父亲和叔伯都不胖,据说她娘也不胖,那她就大概率占不到胖这个基因,现在就怕矮了!个子过于娇小,不利于她“大女主”人设,呵呵,其实也就林暖自己心里偷摸想想要是有女主光环多好,唉,别提了!但如果她以后要更好地经营的话,太矮真不行,容易被人忽视,气势上会被压制!她想吃牛奶了怎么办! 总算服役人员也休养地差不多了,豆腐坊又开始,不对,是林暖!林暖又开始慢慢地回归正常村学-豆腐坊-家里三点一线了。 陈行宁和学生们总算不需要再吃林花做的闷饭了,不能说难吃,但除了铺在饭上那层菜有那么几天轮回,其他就没有变过,对于吃惯了林暖做的中餐的先生和孩子真是一种精神和视觉上的折磨,由奢入俭难啊! 林暖回了村学做饭,连林花都松了口气,她也不想每天被三十来个人期待又哀怨地瞅着,似乎她每天犯啥大错误似的,她都想跟二姐去豆腐坊里干活了,这群只知道吃饭的“牲口”,咳咳,先生不是…… 到了五月廿七,林暖让老父亲通知了五井林氏豆腐坊第二次“股东大会”。照例林氏四兄弟还有张村长、王族长和林暖参加,这次会议的主题--如何建设镇上的五井林氏豆腐坊! 第一个议题是林暖说了下她跟陈行宁商量的结果--那块地每月租金五钱。林暖是打听过市价的,其实按照镇上一般房子的租金在二两至五两不等,因为是空地,所以林暖想着给一两五钱,毕竟地大!但陈行宁不知道基于什么考虑,反正第一年只收林暖一个月五钱!当然所有的基础设施都需要林暖他们自己负责,以后若是陈行宁反悔不租地了,则需要等价购买地上所有的基础设施! 其他几个人一听,纷纷夸陈先生仗义! 这里提一句,因为陈行宁已经住在村学了,所以以前三个月一期的学习时间也变更了。基本就是看农时或节假日,集中放农假或节假,不再具体区分哪几个月为一期学习时间了,当然每十天休一天的旬休还是有的! 第二个议题:什么时候开始动工盖坊?大伯和三叔、四叔有些担忧步子跨得太大,毕竟现在的豆腐坊才营业三个月而已。张村长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他觉得要整就得赶紧,毕竟他们和卢大人的约定是两年内保独家经营,若是拖的时间太长不利于回收成本!林暖为村长爷爷点赞,不愧是前朝童生,除了被生活磨平棱角,该有的阅历和思考维度是比她几个文盲叔伯要好上太多了!村长一开口这个议题肯定得过。 什么时候开始动工呢,六月中旬开始就要夏收了,夏收可不得耽误,夏收后即可得跟上玉米种植,基本到七月中旬都会很忙;最近也不行,时间太赶,材料什么的都没有,那就只能等七月中旬左右了,这一个多月空档的时间里该准备材料的准备材料,该定制的立马定制,还得找好建筑人手,这简单,基本就是王江叔负责的。 还得打点关系,上元镇里可不是村里,除了极个别的人,大部分人心还是齐的。去了上元镇,他们就是外来人口,虽然有卢大人的力保,总归不是土势力,毕竟卢大人是会调任的,所以该打点的关系一点都不能少……这里可能还需要陈行宁陪同,他们真是不太熟! 林暖听得这里,已经这感觉兜里的钱哗啦啦地往外流啊。真不行,她又得去县里卖食方了,不知道直接拿给卢大人行不行,容她好好思考下。 第三个议题-关于人手严重不足问题! 这里主要是点卤人员,现在四叔负责点卤,如果四叔去了镇里,在如此繁重的工作压力之下,必定是顾不了家,最好的情况就是四婶跟着一块去镇里,那小四和小五怎么办?而且四婶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啊,到时得有人照顾,四叔表示他回家跟四婶商量一下。 迫在眉睫的是还缺一个人,村里的豆腐坊由谁来点呢,这个人得有力气,得有技术,还得是林氏。 是的,在五井村,不管是谁都觉得这个豆腐坊就是林氏的,不管怎样核心技术大家眼馋归眼馋,但绝不会去觊觎。 林暖是可以,但林暖还有村学的食堂,她可以答应了要做两年村学食堂厨娘的,现在连一年都没有到,林花也能学,但小花的力气比林暖小多了,除了干活麻利,这活计也不成! 这时候大伯就说“阿暖,我看让你大哥不用读书了,来试试这个活计吧,他那脑子,读书真是不成……” 林暖思考了一下,说“过两天我请陈先生测试一下,如果算术和基本一些字已经差不多了,也成!慢慢再学好了!” “嗯,那就让大狗子试试,实在不行只能让暖儿辛苦一点,以后除了附近村的豆腐份额,其他都挪去镇上去,村里会轻松一点。”林二虎一锤定音。 林暖迷之微笑,爱我的老父亲去哪了?!林二虎表示,闺女没办法啊,人不够啊! 其他人手怎么办,三叔和三婶难道也要去镇上?但五井村的地是不能放下的,估计去不了,那绿芽嫂呢? 另外最要紧的是财务,林暖很抓狂,这个人是真的难啊,要认识字的又会记账的哪有这么简单!陈行宁推荐了他的好友方骋,林暖也认识,但方大哥愿不愿意还得遵从他本人的想法。 张村长和王族长商量了下,说“一会我让成云去通知下村里的男丁,在祖宗祠堂门口开个会吧,看看有没有人家愿意去镇上!不过暖丫头,如果去镇上不管是一人还是两人得有住的地方啊,这又是一笔开销!” 林暖点头“三爷爷,王二爷爷,你们先明儿先寻摸寻摸,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去镇上,陈先生那块地大,我们可以造管理房和劳工住房,不过就是家中的田地更为困难了!不过去镇上的人必须信得过,能挑起事的!” 张村长点头,说“暖丫头,要是没有人愿意去,咋整!” “实在不行,那咱只能在镇上招人了!辛苦二老多说说好处,总归有人愿意的。” 也只能这样,明儿开个全村会议再说。 第四个议题:关于收益分配、工资和销售区域划分问题。 股权分配比较明确,基本跟村里的作坊一样,村中一成,三个叔伯各半成,其余都归林二虎,当然一应其余支出都由林二虎负责,这幸好卢县令不想要他们的收益,不然林暖觉得她们家都得亏! 镇上的工资自然与村中不同,比村中高上一些,基本像四叔这样就得涨到两百文一月(生活安置补贴在内),其他的做工都是一百二十文,而其他非村中来的销售人员自然自负盈亏!一开始几个叔伯和爷爷对于妇人也一百二十文一月是不同意的,但林暖坚持,她觉得她没有办法让女人的地位得到什么提高,但至少在她有能力的地方,女人和男人的收入得一样! 销售区域呢,以后上元镇里和县里以及广丰县周边区域都得统归镇上的豆腐坊,而五井村以及周边的八个村还是归村里豆腐坊,所以村中的豆腐坊压力会小很多。 林暖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保存豆腐,她知道可以制作豆腐皮或者腐竹,但这两个吧,一般老百姓吃不起,毕竟这两个是真正的“缩水”,完全不压称! 第二次“股东大会”也是责任分工大会,开完会议每个人都有任务,林暖要找陈行宁探讨相应问题,商定下次旬休去镇里找方骋,要规划豆腐坊建设,还得议定哪些人需要拜访,包括几个里长、坊长、乡绅等等,这些人则需要张村长和林二虎一起去。 大伯和三叔负责采购,包括原料、陶缸等等,还有一些可以自制的,则大家一起制作,总之农闲是没有了,脚不沾地也差不多! 第104章 村民大会 第二天村民每户的男丁都集中到了祖宗祠堂门口,都带着自家的小板凳,仔细数数也有八九十个,这是林暖到了五井村后的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男丁,好几个林暖都叫不上名字! 整个会场就林暖一个女子,当然林暖做的男童打扮,古铜色的肤色,除了几个熟悉的,也没人发现啥不对的,主要是大伙的心神基本都在张村长身上。 几个族老站在祠堂的门口廊埠上,张村长先开口“安静,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所有的事情就说一遍,听不清楚或者说话的,你们就自认倒霉!”歇了口气又说“今儿呢,找大伙来主要有几个事情。一则,最近啊上山的兔子野猪肥了,我们几个老的商量了下,咱村所有的男丁都上山整一把,把那些野猪啊,野兔啊打上一些掉,正好农闲给大家伙补补身子,大伙怎么说!” “要的,要的,有两三年没上山狩猎了,去年那野猪都下山了,必须得搞一波,嘿嘿!” “上山!上山!” “谁不想多吃肉啊,一个人不能去,这么多人上山,保准那些动物吓得屁滚尿流!” 张村长压了压手说“不同意的站起来……没人起身,好,那三天后卯时大家伙大杨树下集中,穿最破的衣服,但要有结实的木甲,不要忘了,每个家里的管事人都给我盯好,可别给我整迟了,上了山也别乱跑脱离队伍,命要紧!” 大家伙纷纷表示明白,等又安静下来,张村长说“这第二则么,是我们村的二虎。二虎,来,上来!” 林二虎上了廊埠跟各位族老打过招呼,站定。 村长指着林二虎说“大伙都知道,今年咱二虎开了豆腐坊,豆腐坊的一成利归咱村,我们几个老的觉得还是得告诉大伙,这一成利以后啊主要给小娃娃们读书,有啥大难了,咱村也能多点活路。另外呢,二虎要去上元镇开个大豆腐坊,现在呢需要一些干活的,也是二虎顾着咱一个村的,先考虑咱自己人,愿意去的明天到豆腐坊来报名,也不多,只要八人就行了,夫妇优先!” 林二虎在上面拱手,表示感谢! 村民们哗的第一下开始讨论起来…… 上面几个族老示意大伙安静,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张村长咳咳好几声,又说道“好了,回家跟父母媳妇好好商量商量,去了镇里,田地是顾不上的,娃娃们怎么安排都自己想好,明天豆腐坊下坊还没来的就不用来了!好了,第三个事情更要紧!” 张村长激动地说“去年冬月,二虎家闺女在田里撒了一把小麦种子,结果你们知道怎么着,前些日子收了一石多小麦!” 这下真真是整个会场都引爆了!什么冬月种的小麦!?冬月还能种粮食?? 这次压了更久!张村长不得不提起声音说道“安静安静!还没说完呢!” 又过了好一会,安静了,等着张村长下文。 张村长说“我们商量了下,现在的田地不动,大伙自己去开荒,每家开个一两亩的样子,可不能多哈,大伙可以自己试试十一月开始种也可以冬月种,明年若有收获,咱几个老的也在这厚脸皮一下,收获多少都得告诉村里人一声!东溪边东梁山下那荒地大,正好过几天把那些野猪什么的整治一番,到了冬天咱再上山一次,那些地会安全一些,大伙觉得呢!”再歇一口气说“不管怎么着,大伙得感谢林家啊,大家都不容易,但人家愿意告诉咱,还让咱有赚钱的地儿,咱都得记恩,就算只有一石麦子就能让咱多养一个娃,一两银子也是以前咱好几年的收成了!”张村长说完感觉真忒累了,要不村长让他大儿子做得了,一天天的要了老命了! …………………… (最近推荐字数要求,更新得会多一些,每章字数也不定) 第105章 村里人的反应 康圣四年第一次村民大会,在这群大老爷们激动的讨论声中散去,大家伙迅速起身回家。 已经吃完晚饭,家里人趁着还有点天光忙忙碌碌地干着能做的活计,上完学小家伙们正在沙盘里写着几乎只有自己认识的字和算术。 看到自己家男丁回家,都纷纷问什么事情,毕竟村民大会已经很多年没有开了。 男人们把张村长说的事情转述给了家里人。 第一件事,很多女人都有些沉默,虽然每次上山总能整到肉,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间段里,能大大缓解吃食的紧张,但男人们上山也是要拼命的。谁都不希望出事情,但运气不好的时候也有,又看着孩子们希冀的眼神,也没法说一个“不”字,总归全村男丁都上山,也安心了不少。 第二件事,很多家庭都激烈地讨论了一番,大部分觉得家里的地要紧,去了镇里没人伺候田地,加上最好夫妻同去,没有老人带孩子的夫妻更是直接不考虑了,如果村里豆腐坊还是像现在这样轮,就村里吧,能两头兼顾。 而也有人想要去镇上发展发展,绿芽嫂和她的丈夫周山就是,绿芽嫂子自不用说,她本身现在在村里一个月月钱九十文,到了镇上就是一百二十文,工作也一样,她为啥不去!周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背后还是个妻管严,媳妇说啥他都听的很,媳妇说去,那他们就去。三个娃让阿娘阿爹带,除了老三两岁需要看着,老大和老二也都过了六岁了,看不住就送村学去,吃饱穿暖还有学上,还能不乐意!田地让二弟三弟种,大不了也像四虎那样田地的收益分给他们。成,明天跟阿爹阿娘还有两个兄弟商量下! 有这种想法的村里有五六户,主要还是老人健在,没有分家,兄弟之间相对比较和睦那种,第二天家里人坐一块商量后就去了豆腐坊报名。最后报到张村长那是五对夫妻。 第三件事一说,除了孩子们还不是特别明白这件事的意义,无论是老人还是妇人无不兴奋得直问真假,有几个老人甚至眼睛已经红了。如果确实可行,就像村长说的,哪怕只有一石也好,尤其是五六月本身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夏收要到六月底,上年冬收的粮食基本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开,必须开荒,开荒的地归自家,不去东溪那也行,只要不是东梁山上,还在五井村范围内的,没人抢的荒地哪不行!冬天种小麦,小麦收了种点玉米也成! 三天后的狩猎也必须得力气用足,把那些恼人的畜牲往深山里赶上一赶! 第二天,所有家里的除了小孩子和老人都到东梁山附近开始寻摸合适的地,遇到其他村民,则开始互相商议厘定分隔的地界,用中等大小的石头搭一条分隔线就行,等地块划好就开始开荒! 有更甚的准备有空去亲家说上一声,当然听不听的随他们喽。 其实也不用这么急,主要心里头想着能趁这波狩猎的风头,还可以种点黄豆或者玉米之类的,有一茬是一茬么,等收获了刚刚能接上冬月种小麦! 林暖和林二虎没有去,他们家两口人,已经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时间再去顾其他地方的荒地了!林暖总觉得她有一天一定会带着老父亲走出这个村落。 第106章 集中狩猎 六月初一卯时,壮劳力们在大杨树下集合,大家穿着看上去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身都穿一件木甲,不去看那各色不一柴刀、锄头、斧头等,看上去还挺有样子的! 林氏三兄弟除了四叔也都参加了,林暖和四婶一起用木板做了护体木甲还做了护腿和护手,只要不影响行动,要不是木头盔实在有点难度,林暖都想给三人各做一顶头盔! 不一会分成了三支分队,三个老猎户带队。 张村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说“再说一下,不要要乱跑,保命为先!把小崽放了,没几两肉,赶去深山就行了!” 男人们都大声应好!然后带着自己的工具向着东梁山出发,村里所有的狗子也跟着上了山! 这天的早上,东梁山上能听见野猪痛苦的叫声,男人们的吼叫声,还有成群的飞鸟飞离这片是非之地…… 基本到了中午在老人和女人们的翘首以盼中,狩猎队伍回来了,每支队伍打头两个人抬着的基本都是野猪,要么两头要么三头,中间的人大多挑着兔子野鸡这种小型的动物,还有几个人的锄头上绑着几条没有头的蛇!!跟在队伍最后的都担着柴火,主打绝不走空! 也有受伤的,大部分就是被树枝划伤脸手的很多,这种伤对于小老百姓来说那都是家常便饭,但张村长都让他们回家清理,最好用煮过的热水清洗一下,也有伤口子有点大的,张村长早就让人请来了镇里的老大夫给大家伙医治。 老大夫也是习以为常了,每个村过个几年总要集中上山一次,不然山上的动物容易下山来作践作物。所以张村长请人来的时候就带了跌打损伤的常规用药,很快就给大伙清理了伤口。 林三叔也受伤了,冲的太猛,一个不小心脚踩到土坑,脚扭了……林二虎回来的时候一只肩膀扛着斧头,斧头上挂着动物,一只手扶着三叔,三叔还不允许自己空手,非得拎着两只野鸡才肯罢休! …… 下午在大杨树下,集中烧水宰野猪分肉,那些小动物都是谁打到归谁,柴火也是,没有分的,只有这大野猪是按上山的人头均分,当然打死野猪的人会多分一点,这是常情! 林二虎分到了二十斤野猪肉,把一头猪的猪下水也带了回来,这些猪下水是奖励给小狗子们的,当然主人嫌不嫌弃,狗子们不知道,它们才不会嫌弃呢,没看到那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吗? 多余的一些肉,张村长做主送到了村学,给孩子们明天加餐! 领到肉的人们都开心的很,老人和孩子们也都盼着这几顿肉呢。就是天热,这肉啊得赶紧吃了,不然容易坏! 虽然也有受伤的,但族老们感觉这种氛围说不出的好啊,望天佑五井村,会越来越好的! 林暖下学回家看到那二十来斤的野猪肉和一大盆猪下水,有点头皮发麻,我勒个去的!这么多啊!野猪肉腥,但林暖除了觉得保鲜有点麻烦,其他倒也还好。不管怎么样有肉吃,就是好事! 林暖把油膘熬成猪油,其他的肉是炸还是烤还是卤呢?? “要是冬天上山就好了,还能放的时间长一点”林暖小声嘀咕。 林二虎笑着说“傻丫头,冬天上山风险更大,要是大雪封山,再多人也不敢上,还容易遇到狼群!” “哦哦!”是她肤浅了! 第107章 准备 话说,从股东大会第二天开始,林暖做了一堆五井林氏豆腐坊上元镇分坊准备! 她先和老父亲去广丰县,找到了,正在巡逻的卢明,将自己写的冬小麦的种植过程和五井村准备今年冬天再次尝试的事情告知了县令大人! 作为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不,只能说是一个小随从,林暖很有意识,小随从办好事情就行,哪能天天烦县令大人!但她觉得这个事情若真能成,对于卢县令是一件大政绩,所以反正五井村已经开始尝试何不提前告知县令呢。 县衙的第一批牛已经卖完了,第二批正好需要再等上一个月左右,林二虎就定了一头,这次要公牛! 第二件事就是去了食肆,找到了食肆东家,这次她带来了三个方子都是关于豆制品的做法,分别是豆腐羹、油豆腐炖卤肉和秘制豆腐干,并在食肆演示了一遍。不愧是广丰县最大的食肆,除了杂盐、醋、酱油之类的,其他还有好些林暖在这还没见过的调料甚至香料! 食物做的很成功,卖相也不错,味道么除了杂盐的涩味其他都还行!不过食肆东家品尝后很满意,甚至想拉着林暖做大厨,林暖连忙拒绝,只说以后有好的食物方子会第一时间卖给食肆,以后林暖家豆腐坊将在县上扩大经营,也希望食肆东家多多支持!林暖眼馋那些香料,可惜太贵了! 林暖收入三十两,交给老父亲,林二虎宝贝地贴身藏好。林暖觉得去年上元镇真是被黄掌柜坑的不轻啊!也怪自己太年轻,不懂事,干不过老祖宗们(*\/?\*)! 林暖拿出一张图纸交给老父亲,是豆腐经营车,豆腐车有推手,可以推着走,林二虎去找匠人定制, 两人回家后,林二虎去忙其他事情,林暖则去了村学,她有很多事情需要跟陈行宁商量。 作为上元镇土着和土地拥有者陈行宁自然有好多话语权。 村学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了,下午的学习在短暂的午休后也开始了!林暖就在陈行宁的小书房里写写画画,她需要画出上元镇豆腐坊相应的格局,还得咨询一下陈先生的要求。 按照林暖的想法,四叔去镇上主持大局,那后罩房就需要三间管理住房,主要用于四叔一家和老父亲入住。 四叔已经四婶商定,四叔先去镇上,四婶留村中照顾小四小五,正好也要生了,所以四婶暂时先不去,等生了孩子,村里亲人也多一点,毕竟镇上还不太熟悉,加上小四小五还得读书。 中间区域则为豆腐坊生产主体区域,既然要扩大经营,中间需要一口水井即可以满足生产也是生活用水,各种排水系统也要完备。两面各建仓库、灶房(单独用来煮豆浆)、点卤房、豆腐干和油豆泡制作房,至于磨豆浆和过滤还是跟现在豆腐坊格局一样,在相对空旷的廊下。 嗯……再建一个食堂,十来个人有个小食堂会更好,还可以用来做小餐馆,卖卖早点什么的,甚至还可以做快餐生意,如果有需要的话…… 还需要四间工人住房,既然是夫妻同住,床还不能太小,还得有专门的生活区。林暖画着画着房子越画越多,一张纸都感觉有点不够整,格局则排不好,心塞中…… 陈行宁下课了,走到书房门口,有一缕光正从窗户透射到他的书桌上,照着小姑娘的身上似乎镀了一层金光。只见小姑娘认真地画着什么,紧蹙的眉头似乎表示她很难抉择,不由地笑了。 林暖若是这会抬头看到陈先生的笑容,只会觉得惊为天人!可惜她正地头努力思考着怎么安排才合理呢…… 第108章 浅谈读书 陈行宁并没有立刻打断林暖的思考,而是退出书房找了个光线较好的地方继续读书,他不知道林暖为何总感觉时不我待,明明她还这么小。但他是真切地觉得必须抓紧时间了,明年的二月县试他得去,县试过他想立刻试试院试,若能过,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能过,也是积累经验。 …… 林暖感觉格局图画的差不多了,一看这天似乎也有点晚了,匆匆往外一瞥,有一丝丝的愧疚感,她占了陈先生的书房呢,夕阳似火印着陈先生的额头,突然又有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嗯,谢谢陈先生这大半年来的教导和不弃。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男子对女子有一种天然的歧视,很幸运她有一个爱她的父亲,一个相对和善的村落,还有一个愿意教育女子的先生! 嗯?夕阳?完了完了,晚饭!林暖把图纸放在陈行宁的桌上,匆匆跟陈行宁招呼了一声说“先生,我先回家做饭了,明天再请教!”然后往家跑。 “嗯,慢点跑!”陈行宁温和地说。 林暖走后,陈行宁端了中午没吃完的饭食吃完,趁着还有光亮,开始看林暖的图纸,看得陈行宁直想笑,一个个小方块里写着不怎么好看的字,然后他拿起毛笔开始修改…… 只见一张全新的豆腐坊布局图开始显现,上面的功能也写的清清楚楚。 …… 第二天,陈行宁下了学就把林暖叫进了书房,把图纸交给林暖,林暖打开一看,惊喜万分! 这格局这画工这字体比她昨天画的真是好太多了!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 林暖说道“谢谢先生,真是帮了大忙!” 陈行宁笑着揉了揉林暖的头说“不是说我加入你们致富小分队吗?感谢什么?” “哦,对了。先生,我大伯说让我大哥休学干活去,你觉得怎么样?”林暖一边看图纸,一边问道。 “……林福吗?嗯,读书似乎缺一点灵气,估计也是从小野到大,不太适应学堂的氛围,人倒是挺活络的。这样吧,这次旬休最后一天,我测试一下,你上次不是说希望他算术好一点吗,如果算术过关,我觉得也成。” “嗯嗯,我觉得也是。哦,对了,先生,其他几个兄弟读书如何?”林暖放下图纸认真地问。 “林满和林才还可以,林满能沉下心来,别看林才年纪小,但他的天赋还可以。林堂不知怎么滴不太能安心坐下来,总能被周边的东西引了心神;林贵年纪还太小,后续培养培养,算术学的好一点,以后做个账房先生没问题的!”陈行宁说。 林暖心想,跟自己预想得差不多!小四是几兄弟里天赋最好的,小二呢肯努力,小五也要督促。小三子啊,别提了,就是玩心重啊,林暖都看得眼睛疼,难道玩心也能遗传,这妥妥像他爹林三虎啊! “先生,你觉得小二他们几个去镇上读书行吗?” “嗯?去镇上?小暖,去镇上束修可不少,而且镇上先生也不是每个娃都收的。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可以写推荐信给吴先生,吴先生是秀才,才学是好的!” “先生,我也在考虑,也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先生,图纸先拿走了。今天要不去我家吃晚饭?” “不了,我现在守孝又是鳏夫,还是不去你们家了!不吉利。”陈行宁说。 “额……先生,这有啥关系?!” “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我自己能做。” “好吧,那我回家去了。”林暖内心想的却是小什么,那是没人知道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了,不然比你们都大,不过,从年代上来说,你们是祖宗! 陈行宁目送林暖回家,把村学边的地整理一下,关上村学门,开始做晚饭,趁天光看一会书…… 第109章 林福上工 全村狩猎完的第二天,林暖告知林二虎要面试,林二虎问啥是面试。林暖就说对想去镇上的人全面地了解,为后续岗位安排做好准备。 林二虎有点点懵地回去找了张村长和王族长还有三个兄弟,跟他们说了一下面试,大家都很疑惑,面试? 林二虎说“暖儿说,就是看看他们的工作能力还有擅长什么?” “额,这个咋整?”林大伯说。 “不知道呢,不过暖儿说面试时间安排在村学旬休,陈先生也来。” “那就还有四天了,我让成云去跟那五对夫妻说一下,这暖丫头跟着行宁贤侄学了不少啊,大概就跟先生挑学生一样。”张村长说。 林暖已经盘好,上元镇的豆腐坊上四叔点卤,石磨两架则需要两人看顾,售卖两人,食堂两人,烧煮一人,豆腐干油豆泡制作一人,账房一人,现在除了账房还缺一个;而村里的豆腐坊四叔去了镇上,烧制和点卤需要一人,那就过几天看看林福的能力,石磨管理是一人现在是大伯母,豆腐干和油豆泡制作看来可以交给三婶,账房仍旧是两位老人,村里的规模小上不少,总体人数也不需要很多,大伯和三叔总领原料采购,老父亲全面监管,林暖自己兼任总会计,总体还是能盘顺的! 所以四天后她需要了解那五对夫妻的情况,如果可以,村里大伯母和三婶的活计可以脱离出来,她们轻松一些,可以跟着云婶做做锅巴,有空去豆腐坊转转,家里也不至于这么忙碌。这几个月的工作强度下,大伯母和三婶可见的劳累,精神头倒是比以前好上不少。 …… 而林二虎他们也没有闲着,原料采购、基础设施安排、豆腐模具制作……就没有一个闲的人,三叔在家里养伤还坐在院子里打豆腐桶之类的工具! 林暖将陈行宁画的作坊图纸交给了老父亲,图纸上涵盖了林暖能想出来的豆腐坊需要的所有功能,包括林二虎的一间房间,四叔一家住的两间,四对村民夫妇的房间,还包含了生活区,有食堂一间,煮浆房一间,点卤和压制房一间,豆腐干和油豆泡制作房一间,仓库一间,账房一间,还有廊下磨浆和过滤区,功能基本齐全了! 林二虎只能看懂几个常用字,但并不妨碍他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这将是他和女儿即将为之奋斗的产业,这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种希望。 惊喜过后又挠了挠头对林暖说“暖儿,这好多字爹也不认识,那你王江叔肯定也不认识,咋整?” “我改天跟爹爹一起去找王江叔,可好!” “好的好的,我闺女辛苦了!” “爹爹,你才辛苦呢,过几天又要夏收了,爹爹,我炖了肉汤,一会多吃点!” “呵呵。”林二虎笑容满面,看着闺女如男童的打扮,那脸庞虽还稚嫩却依稀可见瑶娘的影子,心中却有酸涩涌上! “哦,对了,爹,我设计了两个石磨,咱先启动一个,看看情况,若产量不及再启动一个!” “嗯,也就定了一只牛罢了,不够到时候再定。” …… 六月第一个旬学最后一天,陈行宁将林福单独喊至书房考核,谁知张春石(小石头)一听林福若考核成功就要离开村学去豆腐坊工作,死活也要跟着一起。 陈行宁无法,只得让林暖去通知张村长(张春石是张村长的长子张成云的长子) 张村长刚听到这消息,那个气啊!这个臭小子真是一点都不知福,匆匆去找长子去了村学,见小石头那坚定的目光,两人也只得让他一起参加考核。 林福和小石头两人是从小就混在一起的好兄弟,两人还在那挤眉弄眼,林暖真是没眼看! 幸好,考核结果还行,简单的字会写,就是字写的太难看,又大又难看。 林暖挠挠头皮,要不用细竹或者鹅毛做笔?还真别说,她自己的毛笔字也不好看,要是换成这两样会不会好一点呢…… 两人算术也尚可,小石头的算术比林福好上不少。张村长想着这也挺好,接下来他准备亲自带着小石头在豆腐坊中做账目,这真要能做好豆腐坊的账了,以后去镇上或者县里都能找个账房的活计,也是一条出路。 林暖带着林福去了豆腐坊,当即让他跟着四叔开始学习点卤,而小石头则跟着村长学账目,他们俩从今天开始正式踏入“打工”生涯。 甚至多年后两兄弟还得为今儿不再继续读书而懊悔,干活真tm得累啊,不过看着自家的房子变大变明亮,积蓄也越来越多的时候,两人又再一次挤眉弄眼,觉得这选择也是不错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第110章 面试 五对报名的夫妻分别是张苗成伯伯和其妻卫婶子、王宇伯和其妻朱婶子、周山哥和其妻陈氏(绿芽嫂子)、冯明友哥和其妻高氏(水芹嫂子)以及林暖的大姐林春和她的丈夫王向旺。(以上称呼是对应林暖的叫法,一般长辈是不会直呼其名的。) 苗成伯伯是张二爷爷的二儿子,张二爷爷还在世,是张村长的堂哥,家里有大哥张树成在家。另外他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张春兴和二儿子张春旺已经成亲,三儿子张春发即将成亲,小儿子张春达也十五了。儿子多,劳力多,但同样三儿子和小儿子娶媳妇压力也大。苗成伯伯和卫婶子今年也才三十有五,所以他俩也没啥犹豫的报名了,按理应该是小一辈更好,可是大孙子才一岁,二儿媳又怀孕,他俩反正是最合适的。 王宇伯和朱婶子情况类似,不过他们三个儿子都成亲了,且家中老人已逝,没有赡养压力,想着自己还能再劳作几年,所以就报名了。 冯明友(冯二哥)和水芹嫂子跟周山夫妻情况也差不多。冯二哥和周山哥两人关系在村里也是最好的,相互打打嘴炮,有事又能真上那种。林暖私下里觉得这两人兴趣爱好类似,眼光差不多还都是妻管严,但偏偏不是亲兄弟,没看到水芹嫂子的腰身跟绿芽嫂子也有的一比,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最让林暖吃惊的是她大姐林春和大姐夫,在她的想法里云辉和望辉都还小,所以很多事情林暖基本不找大姐,但有好东西也会送一份,也不知是为何想要去镇上,还是仅因为娘家有需要所以觉得理所应当,等面试了,再向大姐仔细询问下吧。 第二天,豆腐坊的工作都完成后,林氏四兄弟,张村长和王族长,陈行宁和林暖在豆腐坊集中,林暖让几个人集中坐在院子中间,十个村民在门外,一个接一个进门问话,基本就是仿照后世考g的结构化面试了,当然没有那么难,只是考量了一番胆量、应变能力、沟通能力之类的。 “结构化面试”结束,林暖带着他们进了制作豆腐干的地方,考察切工、操作能力,还考验了一下做饭水平,属于技术实操,有些天赋比如做饭、细心之类的还是一眼可见的。 林暖已经能掌握一些这些人的个性特点,要知道,村民都没有接受过培训,也没有固定模式的答案,所以看到这么多人,所思所说所做都是下意识的。而且通过这些面试和技能操作,真正等他们上工后会珍惜上工的机会,因为他们是考核过的,内心深处会有认同感! 林暖让老父亲通知另外八个人以及大姐夫回去等通知,留下了大姐询问情况,几个叔伯,两个爷爷也回去了。陈行宁把自己这几天列的需要拜访的相关人员以及自己知道的注意事项告知林二虎后,也回了村学。 林暖问“大姐,你怎么会想去上元镇,云哥和望哥还小啊。” 林春眼神有点闪烁,说“云哥三岁了,望哥也七个月了,他们奶奶希望我们试试。” “大姐,你自己怎么想的?”林暖接着问。 “我……我还没有想好。” “……大姐,如果是你和大姐夫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我觉得……”林暖话还没说完。 林春又接上说“暖暖,大姐也跟你说体己话,若我自己么也不是特别想去上元镇,毕竟两个哥儿太小,但阿娘和婆婆都劝我,阿爷也没有反对,毕竟整个林氏也就我没有参与了,所以……” 林暖懂了,大概率也是家中有要求了,于是林暖点了点头说“大姐,要不留在村里豆腐坊如何?既可以陪伴两个哥儿,又可以工作。” “村里还有工位?”林春问。 “我会让阿爹想办法的。” “谢谢暖暖,大姐觉得你真是长大了,也懂了好多,幸好有你,二叔现在有样多了。”林春感叹道。 “噗呲,爹爹要是听到大姐你这么说他,可会生气的。”林暖说。 “不会,二叔最和善了,二婶也是,唉……”林春突然又有点感伤。 林暖这时候觉得还真得赶紧把她大姐安排到工作中来,咋有点多愁善感的。 两姐妹唠嗑一会,林春回去了,林二虎和林暖牵着黄牛也回了家…… 林暖得回家好好盘盘这些人怎么安排。 第111章 又是一年夏收时 村学又开学了,林暖小厨娘上岗。 林二虎则跟着张村长开始频繁走访镇上大户、乡绅之类的。基本按照陈行宁的提示,就带一些自制的豆制品和上元镇上买的糕点,也只是聊表心意,表明以后发展的立场,希望得到支持之类的;对于几家能大量消耗豆腐的地方,诸如食肆之类的,就通知他们以后可以订货,豆腐坊会送货上门,当然还有的礼物也不少。 林二虎表示真心累,比地里干活累多了,这几天他笑得脸都僵了,张村长看着他那样,还嘲笑林二虎,心里却默默吐槽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陪着,感觉更想把村长让给大儿子做了! 就这样忙着忙着,夏收到了! 六月廿三,全村开始夏收,村学放十天假! 天气晴朗,村民们纷纷来到田间,开始收割小麦和粟米。 林暖也不例外,她早早地起床,准备好收割工具,加入了收割队伍,快中午则回家做饭。大家顶着烈日,挥舞着工具,辛勤劳作。林暖每天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但勤劳使人心安,劳动让人富足! 豆腐坊也休息六天,但只是做豆腐休息,每天林暖会在豆腐坊煮上几大锅绿豆汤,用于降温解暑,林氏的田间地头由几个小的送去,其他村民需要的也会自行来打汤;林暖也说服云婶一起,云婶他们提供干菜汤! 这一步让村民觉得这豆腐坊和锅巴坊好啊,真真是做到了心坎上,当然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林暖不知道,林暖只是在践行这个时间段她的所思所想罢了。 陈行宁也第一次收获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粮食,看着金灿灿的麦穗和粟米,陈行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化开,又有什么东西慢慢在长大。 经过几天的努力,麦田终于收割完毕。望着各自院子中成堆的麦穗和粟米,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又熬过了一年的青黄期!不过很快又想到要交税,笑容就会淡上不少。 等把玉米收了,再种下一茬玉米和粟米,又有一段农休期,村里又会有新媳妇加入,当然也有大姑娘出嫁,循环往复,这个五井村落也在慢慢变茁壮。 这几天老天爷很给力,没有下雨,村民晒干小麦和粟米,在七月初三和初四去了广丰县交税!今年的税率跟去年一样,而且量斗仍旧很平,大家伙的笑容灿烂了一点! 林暖还抽空收获了一批辣椒和番茄,林暖在村学里做了一餐番茄炒鸡蛋,吃的一众娃娃们把碗都舔的干干净净! 林暖以及几个叔伯家跟大家伙有点点不同的是土豆收获了! 是的,交完税,林二虎看那山蛋子的叶子黄了,告知了林暖,然后四家开始收山蛋子。这次林暖家的土豆可比去年种的大了一倍不止,而且一株土豆基本能得七八个,七八个就有两三斤!林暖家一亩地土豆得五百五十斤左右土豆!五百五十斤啊! 而几个叔伯家半亩地,可能肥料有点不足,感觉亩产稍微少了一点,但也有一百八九十斤。三个叔伯不知道这山蛋子有啥用,但看着这黄澄澄的山蛋子,别说还挺有喜感的。林暖记录好土豆的种植记录。 把张村长和王族长又一次叫到家里,连着几个叔伯,林暖说这个是土豆,以后不要叫他们山蛋子了!将土豆的吃法告诉了几人,重点:能煮着吃也能炖骨头汤吃,但是一定要煮熟、发芽不能吃、叶子不能吃,还说了需要避光保存。 至于酸辣土豆丝什么的还是算了,又要醋又要糖的,大伙还不是特别乐意! 送了张村长和王族长各二十来个,让他们回家煮熟,吃着试试。若村里人想种,来买种子,种法会一并告知,不想种也没有关系,林暖表示家里也不是很多,毕竟等过七月下旬她得再种一茬!这几天就要开始闷土豆促发芽了。 林暖还送了二十来个给陈行宁,把相应的情况跟陈行宁说了,如果想种就告诉她,她来教他! 林暖本想把土豆的情况告诉卢县令,但后来一想还是徐徐图之,毕竟这不是冬小麦,现在的人对于山蛋子的印象是有毒不能吃,她就算现在跟卢县令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索性等镇上的食堂开起来后,可以慢慢渗透;现在么还是先把村里人教起来! 林暖没有预知能力,她不会知道,如果她早一天告诉卢清哲,可能会在明年的大灾中救下一部分人。她会后悔,但谁也不是神啊! 第112章 风雨 林暖其实对现在的土豆产量也不太满意,后世有些地方种植土豆的产量据说上万斤!! 现在她们家的地亩产也才五百多斤,这差距太大了,估计应该是土豆的基因还有地力问题,基因她解决不了,地力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林暖留了最大的土豆作为种子开始闷发,换了块菜地堆上土肥,当然几个叔伯也是同样操作。 剩下的土豆准备看看有没有村民来买种子,林暖把几个叔伯剩下的土豆都收了,几个叔伯不想收钱,但林暖拒绝了,一家给了两百文,就算没有人来买种子,林暖也有大用! 第二天,果然是有村民上门的,不是所有村民都来的,对于山蛋子能吃这个事情吧,大家还是有点迟疑的,但愿意试试的人也有不少。林暖按照一斤两文的价格卖给村民,村民基本买个三斤五斤这样,有的准备按照林暖的说法想去煮熟吃,有的准备吃完若没问题则按照林暖的说法去种植,也不多种,谁也不知道吃一点没事,吃多了会不会出事啊。 但村长和王族长因为昨天林暖给了他们一些,已经吃过一次,知道煮熟是真能吃啊,所以今天各派了儿子来买了二十来斤作为种子。 林暖把卖剩下的土豆留一部分吃,村学的孩子们也可以安排,自家也能吃,还有一部分做成土豆淀粉和土豆粉条!林暖又做成了两种食物,土豆淀粉还可以用来勾芡,林暖的菜谱新增n种菜色。 …… 七月十号这天,强烈的空气对流难得地越过了秦岭,带来了巨量的水汽和强悍的大风,陈行宁看着这风速和雨量,村学又放假了! 而从这天开始,这场风雨似乎是天公对于上半年好天气的一种反抗,风大雨大,林暖知道这是台风登陆带来的,只是不知道影响期有多长! 然后东溪的水位一天涨过一天,林暖家挖的水塘夏天有点干枯的水位也一直在涨。 到了第二天,雨势仍旧不减,豆腐坊开始休息。 林二虎站在自家厅屋门口皱眉看着这场风雨,林暖坐在椅子上做衣服,也很愁,雨太大了,下的时间长的话会发山洪的!尤其是东溪,东溪的源头在东梁山上,一但山上的悬湖挡不住绝对会出问题,尤其是离东溪最近的村学。 陈先生?!林暖一惊,感觉陈先生有点危啊!林二虎估计也想到了,匆匆披上斗笠,跟林暖说“暖暖,我去把陈先生接到家里来住几天,东溪那有点不安全。” “爹爹,你也注意安全。”林暖回道。 过了一会,陈行宁随着林二虎到了林暖家中,两人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不少,林暖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陈行宁带着自己的书和几件随行衣服,也没有客气,跟林二虎和林暖道谢后就住下了。 谁也没想到,到第五天傍晚的时候,东溪倒还挺稳当的,除了那水已经漫到路上了,向着两边的田地辐射。 但是赤霞川上游决堤了! 虽然不在广丰县境内,但是上游决堤也影响到了广丰县一部分地方,主要是下川镇那块区域,这还是幸好今年上半年劳役赤霞川被清理了一番,不然问题更大。 上游也是清理了,没有想到风雨太急了,把山洪也一并给激发了,这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幸好第六天早上开始雨势小了,但作为县令的卢清哲心里那种无力感真的难以言说。前些日子刚因林暖送来的冬小麦种植感到高兴,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就来这么一下,虽然不是因为广丰县内的赤霞川决堤,但影响到广丰县的子民了啊! 卢县令亲自带队前往下川镇救灾。 洪水带着翻滚的泥浆裹挟着山石树木,漫过道路,压垮房子,埋没田地……所过之地一片荒芜,只有幸存的人们在高地上看着那生存之地和奋斗了几代人那点稀薄的财产顷刻间什么都不剩,更别提那被洪水冲走或被泥浆埋下去的亲人,人们大声地哭泣,无力地匍匐在地,绝望地祈求,哀伤无助充斥着这片人间炼狱。 卢清哲带着衙役和下川镇附近募集的劳役(参加本次救灾劳役,下半年的劳役可免),征集了附近所有能用的水上工具,经过大半天的努力打通下川镇几个受灾村的通道,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第113章 救灾 下川镇下辖三个里十个村,受灾最严重的是河西村,临山村和灵溪村也受到了一点冲击。 河西村直面洪水泥石流,相对周边地势又较低,卢清哲等人到的时候房屋农田已经真真是十不存一,还有一些存活的人还在高地上,大部分都瑟瑟发抖,衣服破烂,目光悲伤又麻木。 卢清哲赶紧让人安排转移,也不敢让这些人再留在原地,虽然现在雨势小了,但如果上游堤坝缺口没有完全堵上,很难说没有第二次冲击! 整个河西村两百多人口这会能见到的只有五六十人,其他的得这几天寻找了。 五六十人中老人基本没有,大多为男子还有孩子,也有十来个女人,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有的已经累哭睡着了,满是泥污的脸上可见清晰的泪痕;有的还在小声啜泣,两只手紧紧搂着大人的脖子,眼眸中全是害怕和迷茫! 卢清哲知道河西村已经没法住人了,等洪水退却,泥石下极有可能埋葬自己的父母亲人,不会有人愿意在亲人的埋骨之地上生活的。 所以这些人得尽快安置到其他村落中,他先将人安排到相对空旷安全的地界。 着人找河西村的村长,结果村长已经不在了,只能找里长,里长开始询问村中人口和系列情况,让人搭建简易茅房,发放救济物资等等。 等另外两个村完成救助后统一安排,另外两个村受害情况较轻,有人员伤亡但村落基本还是完整的,只是人员仍旧需要迁移出来一段时间,这时候人多反而更难走,但也没有办法,洪水泥石流的威力大家也看到了,带上家当跟着官府的人移动到安置地。 到了安置地,也加入到茅草屋搭建等系列救灾行动中。 ……… 到了第六天,风雨小了,五井村村民也赶紧开始清理被风吹倒的树木,幸好去年雪灾时能修的房子都修理了一遍,不然这么大的风雨也是险的很,不过还是有些草坯倒了,需要整修! 林暖再次觉得这五井村老祖宗们可真是明智,五井村这选址真是不错,除了干旱挡不住,其他都还可以。看这东溪多坚挺啊,估计是山上悬湖的一点渗水汇成的。林暖还真没猜错,东梁山背靠秦岭,东梁山和秦岭交汇处的一处悬湖正是东溪的源头,悬湖就像个破碗,一边有个大缺口,这个大缺口造就一面大瀑布,瀑布汇水成赤霞川,而东溪的源头仅仅是一股小漏水而已…… 到了第七天,雨完全不下了,风也停了,东溪的水位渐渐平稳。 陈行宁第七天傍晚便搬回了村学,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最好还是不多待在别人家中。 第八天村学开学了,五井村的小村溜子又被拘进了村学,豆腐坊也重新开始运作。 风雨后第五天,五井村发生了“大事”。 卢清哲的护卫卢亮带着两个衙役和厘长,带着十一个难民来了五井村。这十一个难民就是这次暴风雨受灾的河西村来的四户人家。 河西村虽然只剩五六十人,但是全进一个村对这个村冲击太大,所以卢清哲做主分成五队分到了五个村。 本来五井村是分不到的,倒是自从有了村学和豆腐坊,五井村的名声也响了起来,所以今年五井村的嫁娶明显比去年多上不少。在尊重难民自主意见的情况下,这四户人家十一个人到了五井村。 张村长有点头疼,他们村也没有多余的房子,幸好前些日子上山有木料余留了下来,让村中劳力一起在林暖家后面更靠近东梁山的空地上搭了四间草坯房暂时安置这十一个人,村里还留有一些永业田,根据县衙的指示一户分给他们五亩地,房产地基什么的也需要他们自己安排了! 这些人身上或背着或挂着所有能抢出来的家当,满身的泥污,但还是对着前来帮忙的人千恩万谢,对卢亮等人也叩头谢恩,村民也很同情他们,但五井村的日子也才刚刚稳定了一点而已,只能纷纷叹上一口气…… 第114章 建坊 林暖并没有过多地去关注那四户新入村的人家,但四婶关心啊,每天挺着大肚子,乘着林暖回到家来跟林暖唠嗑。 四婶兴冲冲地说着四户人家两户姓刘,还有两户姓许,都带着点亲戚,其他家人基本都没了,因为已经十来天了,如果还活着肯定找来了,四户人家只剩三个孩子,一个老人都没了。说其中有一户是两个女人带一个孩子,是姑嫂,说着嫂子每天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地嫌弃那小姑子,每天骂小姑子丧门星吧啦吧啦…… 林暖就嗯嗯嗯地使劲点头,做好食物让四婶尝尝好不好吃,然后四婶就使劲地夸林暖!夸完继续八卦…… 在这个时空里,除了老父亲,四婶给予了林暖最大的情绪价值,林暖也很喜欢四婶。林暖会摸着四婶的肚子感受小生命的胎动,四婶会对着肚子说“小开,俺们小四妞,是二姐呢。” 这个时代没有准确的预产期这种说法,林暖毛估估感觉四婶八月底就要生产了,所以最近林暖一有空就把一些旧衣服拿出来改一改,可以做小孩子的包囊和小被褥;棉布少就用一层棉布带一层麻布做成尿布,林氏已经七八年没有新生儿了,小五用过的都已经不能再用了,所以只能用大人的衣服改。 四婶也会一起做一些虎头鞋啊,小衣服之类的,然后感叹幸好这天还不是很冷,太冷的话对大人小孩都是考验。 四婶高兴地时候就眉飞色舞地说小四最近读书又被陈先生夸了,说小五最近可乖了,每天来摸一摸肚子,叫几声四妹四妹。不高兴地时候就大声骂夏老大,害的他们家四虎这腿一下雨就疼的很。多思多想的孕妇啊,林暖有啥办法呢,只能应着呗。 …… 本是交完税就差不多安排开建的上元镇豆腐坊因为这场风雨延迟了不少时间,连中元节林二虎都是带着林暖在家中祭祀的。 于是林二虎和王江商量,等七月廿十正式开建。 七月廿十这天,五井村的部分壮劳力在王江和林二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上元镇,开始为期十五天的豆腐坊搭建工程。 虽然只是一层砖石木混结构,但架不住地基大,仅仅整个地基平整这么多人就搞了两天;还有就是屋舍多,还特地给后院林二虎和四叔他们的住房单独搭了小厨房和盥洗室,工人房舍那也整了一个小盥洗室。基础设施也不少,光铁锅灶台就架了三个,烘烤架也整了一排。天井中间还请人打了一口井,光这口井就用了四两银子! 这十五天林二虎、王江和那些劳力们就住在镇上,每个人都很卖力,这以后挂的就是五井村的牌子啊,是他们的荣光。 这些人回来以后还在村里吹起了牛,说这上元镇豆腐坊多大多大,里面还有专门的工人住房,还有食堂,那些去干活的就是去享福哩。 这下那已经被定下的四对夫妻面上更是有光,挺直腰板接受村里人的羡慕。 第115章 岗位和培训 林二虎去镇上建坊期间,林暖也没有闲着,白天在村学干完活就到了豆腐坊里,趁着天光每天给五对夫妻(大姐和大姐夫留村中豆腐坊)做培训。都是请的熟练工,像三婶和绿芽嫂子主要讲售卖的情况和注意事项,大伯母则说浸泡过滤等系列工作,还有豆腐干油豆泡制作等等。 林暖主要讲的岗位安排、规章制度、食堂管理和一些饭食的制作方法。 经过面试,两个老人、陈行宁再加上林氏几个族人的一致商谈,岗位已经安排妥当了。 绿芽嫂子和水芹嫂子负责广丰县豆腐摊,有这两位的形象在,再加上卢县令的震慑,林暖感觉豆腐摊安全感满满。 宋婶子负责豆腐干和油豆泡制作,张苗成伯伯管理零售(由售卖人上门买豆制品自行售卖),王宇伯和明友哥管理磨浆、过滤、仓库等系列活计。最后卫婶子和周山哥管食堂! 面试的时候,林暖就惊讶得很,原来古代男人也不都是远庖厨的,周山大哥做菜的天赋和能力是这些人里最好的!卫婶子为人爽快,若食堂真有客源,对外经营也是不在怕的。 为了整体卫生环境较好,林暖要求的是每天都洒扫,每个人一个时辰就得洗一次手等等系列要求。每个人还做了两身围裙和帽子,围裙和帽子上都是林暖自己歪歪扭扭绣出来的“五井林氏豆腐坊”几个字,这几个字绣的林暖手指都戳破了好几根! 除了这些,林暖还告诉这些人,杂粮米饭食堂供应,但得自己付钱,跟服役期间一样,需要自己付钱,不过会便宜很多,豆腐坊也会做一些补贴,可不兴浪费! 其他人培训的差不多之后,林暖就单独带着周山大哥在豆腐坊里做一些简单的早餐和面食以及一些菜色,主要是豆浆、杂米糕、打面、饺子等之类的,还有一些时令的糕点比如七夕的巧果、中秋的月饼、元宵的汤圆之类的,至于粥啊饭啊之类的周山大哥也是会的。 林暖不担心周山会泄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都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签了五年协定,若五年后周山想要独自创业,林暖也不会反对。 食堂和食肆还是不一样的,主要对外经营相对简单一点的以吃饱为主的食物,而不是吃的很精致,中午则是上辈子的快餐形式,做几个大锅菜。对于食肆的冲击自然也有,但咱不是有卢县令这面“背景墙”么。林暖表示黄掌柜去年那一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轻轻揭过的,小女子的“报复”虽迟但到! 至于后来周山哥和卫婶子被镇上人戏称“手抖大师傅”,林暖表示她也很无辜,她并没有告诉他们俩这个秘诀啊! 林暖还和陈行宁一起去拜访了方骋大哥,方大哥有点犹豫倒是也没有拒绝,说可以帮忙做半年,半年后再过几个月即将迎来院试,他得全力准备院试! 林暖则希望方大哥带一下小账房张春石(小石头),以便半年后小石头可以接上账房这个活计,方大哥也没有拒绝,为此张村长非常高兴! 林暖秉持老父亲“一碗水端平”的原则,也让王族长找一个算术过关还能写写字的后辈到村中豆腐坊跟学做账,王族长也很满意,然后又一个休学少年出现了!当然学徒期间没有薪水,并且除了住宿,吃饭的钱还得自付,还得签订碶书,学徒期满至少在岗三年,两位老人举双手支持。 之后方大哥和陈行宁说了很多关于童生试的事情,也问了陈行宁有没有参加院试的准备,并把自己的笔记送给了陈行宁,让他好好复习。林暖惊觉原来陈先生马上又要考试了啊,自己以后尽量不能打扰陈先生学习了呢! 第116章 开坊 八月初五,桂花已经开始喷发属于他们自己特定的色彩和香味,田野边的夕颜总会在夜晚开出那一抹雅致的紫色。 林二虎、王江还有一众劳力们回到了村中。还带回来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这次直面赤霞川上游决堤的河原县有不少难民涌入了广丰县,上元镇上的乞丐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好在县令大人反应迅速,立马收拢难民,让这些难民可以低息租赁半年的粮米和田地,参与广丰县的重大建设还有机会购置地基。若直接加入广丰县户籍由县衙安排入村入镇的,则只要年底交清税粮,来年还能免一年税赋! 陈行宁直接为卢县令点大拇指,说卢县令大仁大义,是个有作为有善心的好官;林暖则觉得抛开这一点,卢大人也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吧,然后又想既然劳动力多了能不能拿钱买劳役名额,然后又敲了一下脑袋,觉得自己实在太飘了,没看到这次新坊落成家里的银钱又要见底了嘛。 至于河原县的县令上书诉卢清哲抢人口,卢清哲表示一点不在怕的,咱的后台顶得住,而且他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是为了百姓的生计啊,再说赤霞川决堤也不是他的锅,他还想为那些被波及的百姓向河原县讨个公道呢! …… 林二虎去找了王六姑婆算了日子,上元镇五井林氏豆腐坊定在八月十日开坊,索性这几天还能做点准备。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林暖就让周山大哥开始准备月饼,可以在开坊的时候售卖。林暖自己有空也做一些,不过这些主要是自己和亲友吃的。 八月十日辰时,天光大好,秋高气爽,月桂飘香,上元镇五井林氏豆腐坊开坊。 因为卢县令忙于处理难民事宜,卢亮代表卢清哲前来恭贺,并带来了卢县令亲自让人编刻的牌坊,林二虎和张村长携众人叩谢卢县令,并当场换下原先刻的那块,这一行动让本想打豆腐坊主意的一些人望而怯步。而当镇上人看到方家大公子方骋坐在账房位置上时,那打主意的心思直接消散,一个代表县上最高权力,一个则是镇上最大的乡绅势力。至少在卢清哲在任期间,五井林氏豆腐坊算是在广丰县立住了。 同一时间林氏豆腐坊食堂也一并开业,不同寻常的装修和售卖方式、新式的早食和月饼更让食客们眼前一亮,纷纷加入品尝队伍。尤其是月饼,精美的品相一点都不像小小食堂能做出来的样子,甜甜的红枣和豆沙馅还有鲜肉月饼价格比一般的糕点会贵,但有些乡绅、富商是不在意那点价格的。 五井林氏豆腐坊正门进进出出的小贩和当地百姓为了那一缕豆香和一份生计,而另一扇门进进出出是食客则为了饱腹和美食激发的欲望。 当即就有客商想要食方,林暖觉得月饼这种东西就应该所有人都共享,所以没有拘着客商购买,三个食方收五两银子,当然也没有限制独家经营,时空的转换让她少了一丝顾忌,至少在食物方面她可以努力努力丰富人们的餐桌。食方这种东西就是个方子,具体商家要做甜一点或者咸一点,那都是商家自己的创新! 上元镇五井林氏豆腐坊开业得很是成功,卢县令也遵守自己的约定,让豆腐坊要是独家经营,这已经是很好的开端了! 第117章 高家 上元镇靠近镇西有一富户,称不上乡绅,只是祖上颇有余荫,在广丰县上也有两间小铺面,到了高利成这一代也算守成,这高利成娶妻钱氏,生了三儿两女,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广丰县进学,大儿子已是童生,两个女儿也都许了人家,按说这样的家门也算不错,可偏偏第三个儿子。 高家这三儿子出生时,高利成和其妻钱氏真是高兴的很,算是老来子,真是捧手心里怕摔了。 这高三公子高天赐小时也是明眸皓齿,可爱的很,除了老喜欢或打或咬几个哥哥姐姐,老大和老二已经十来岁了,能忍就忍了,老三老四真是好多次都被整的鬼哭狼嚎。 高氏夫妇并没有在意,小男孩么总是皮的,可能几个大孩子觉得高氏父母偏爱老幺,所以故意喊疼。 直到高天赐六岁的时候,高大公子高天文从县学回来,带回来一对小灰兔。本想送给两个妹妹,结果被高天赐看到,不知他怎么想的,趁人不备,就把小灰兔给活活掐死,还骂他大哥只送两个姐姐,不给他送。高氏夫妇当时只觉得心里有点堵,但还是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小孩子嫉妒心有点强,要好好教育,大儿子难看的脸色和两个女儿的泪眼也下意识忽略。 到了七岁那年,高天文娶妻,第二天新媳妇给全家做早饭,就因为早餐不合胃口,高天赐直接把一碗热热的粥倒在了他大嫂的身上,幸好天气冷,衣服穿的厚实,不然新媳妇的肚子上得被烫起一层燎泡,新媳妇真是苦水直往肚子里咽!这时候高家夫妇已经开始疑惑了,这小儿子这个性脾气也太大了,但也只是劝慰,说孩子还小。 再到后来,高三小姐高天丽不把新买的头饰给高天赐,好好告知他这是小姑娘带头上的东西,男孩子不能玩。可是当天晚上这高天赐趁着家里人睡着了,偷偷摸进她三姐的房子把他三姐的头发都给剪了,剪了还不解气想用剪刀扎在他三姐的手,这幸好高天丽当时已经有点醒了,闪避了一下,不然手臂直接扎穿,就这样手臂上还被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高天赐真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让他觉得不开心的人,要么打、要么咬甚至拿刀,力气还特别大!次数多了,高家夫妇再也不能用年纪小来搪塞这个小儿子的行为。 家里人商量后就把高天赐关在单独的一个院子,每天由钱氏送饭。可是高天赐也不是一道门和一道墙可以关起来的,有好几次跑出来还把钱氏打伤,有时候高利成都会被打。 不得已,高天文和二弟高天武去铁匠铺打了一副长铁链,在钱氏哭天抹地下把五弟高天赐的脚拷上,铁链栓在木梁上。为了防止五弟过于无聊,给他装了好几个木头桩子。高天文那天看到五弟那凶狠的眼神,心里也是有点怂的,但没办法,家里人不堪其扰了! 随着高天赐长大,高利成和钱氏这心疼劲也日益渐长,但听着小儿子院子里每天砰砰乓乓的摔打声又不敢放他出来。想着小儿子十四了可以娶媳妇了,甚至他们觉得最好让小儿子去入赘,出去了可能对家里人都好,也能给小儿子自由。 打听来打听去,听说五井村有个农户有独女要招赘,觉得农户好拿捏一点,于是专门遣官媒去说媒,结果这小农户居然还拒绝了。 高利成和钱氏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只要去入赘就行,结果被小农户拒绝了,就思忖这小农户有啥依靠不成? 然后他们又细细打听了一番,小农户居然有个豆腐坊产业。要说这高家这么些年一直在守成,没有新的增长收入。 看到是新兴的豆腐产业,这高利成恶念开始涌现,于是偷摸在广丰县找了个小混混想去偷豆腐的方子! 没想到那小混混如此没用,打草惊蛇,更甚的是这小农户居然是卢县令的人,这股恶念就不得不被压下。但想让小儿子去农户家入赘的心思却越来越高,一则儿子舒坦了,二则说是入赘那以后还不得听他们指示,三则么婚姻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卢县令也管不到。 然后这小农户的豆腐坊居然开到上元镇上来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既然那农户当时以姑娘小为由拒绝,那就再过个年头再去,现在都搬到镇上了,打听起来自然方便很多。 林暖这时候还不知道,居然有人盯上她这块“小瘦肉”了,更不会知道这人心这么坏,想用超雄儿弄死她全家啊! 第118章 四妹林开 随着上元镇豆腐坊开坊,林暖的生活开始平稳了一些,除了村学、家里和豆腐坊的活计,她还每天陪四婶走上小半个时辰,再过一月左右四婶就要生了。四婶肚子越来越大,油烟更加闻不了,云婶家的锅子就租了一个月就不租了。 因为大姐和大姐夫进去村中豆腐坊工作,大伯母和三婶相对轻松了许多,没有像原先那样天天起的比鸡早了。 当然她俩也没有空下来,想着四婶可以在云婶那租个锅子做锅巴,这两人合计合计也一起去了云婶的锅巴坊把四婶空下来的锅子租了,两人也开始合作干,一人做一人切或者包装,反正就是适时填补呗。 云婶的锅巴坊更是热闹的很,四婶没事的时候就站在锅巴坊门口跟她们闲聊,每天嘻嘻哈哈的聊着各种有颜色没颜色的八卦。春丫在一群妇人中间,每天不是脸红的要滴血,要不就是跟着生气地眼睛红。云婶现在也觉得林暖当时提议真是不错,收入多上不少不说,原来她和丫儿两个人每天大眼瞪小眼,看到后来都有点“相看两厌”,现在真是好太多了。 锅巴坊最多的话题就是新入村的河西村的难民,还有最近分到五井村的七八户河原县的难民,然后就是夏老大和夏葛氏这一家的黑心肝。这里面是有“鄙视链”的,妇人对着这些人输出时,对夏老大是骂他们两夫妻不当人,说小一丰可怜怎么怎么地;对河西村的难民是同情外加看笑话,对河原县来的人就是纯纯看笑话了……虽然张村长在村里说了好几遍要对难民好一些什么什么地,但对于妇人来说,面上不显,心里头总是有区别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 八月廿四卯时不到,林四婶感觉肚子有点疼,已经有生产经验的她立刻把两个儿子叫醒,让他们去找大伯母和三婶,再去跟林二虎说一声。林贵和林才也懂事的很,立马起床匆匆出家门往两个方向跑。 林二虎得到消息即刻起身前往上元镇,他要去把四弟替回来,作为机动人员的林二虎啥都会,所以问题不大。 三叔跑去良木村请接生婆,大伯母和三婶赶紧安顿好家里的孩子,然后去四叔家中,一看四婶似乎还没有开始发动,大伯母连忙安排做早饭,而三婶则赶去王四爷爷家通知。 不一会,林暖也赶到了四婶家,四婶状态挺好的,除了肚子痛一阵然后又歇上一阵。林暖在这方面可以说有经验也可以说没有经验,上辈子媳妇、女儿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是剖腹产,真真只能干着急。 大伯母还不允许她进产房,让她带着林花和几个小的都去村学,免得添乱。 不一会,四婶娘家几个哥哥和嫂子都到了,连王四爷爷也拄着拐杖来了,王四爷爷就坐在产房门口,对着里头喊“闺女,爹来了,放心大胆地生!爹和你哥哥们给你挡着门。” 她四婶还能应出来“阿爹,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生个外孙女!” 王四爷爷笑得那是见牙不见眼。 妇人们生产都有经验,所以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林暖见自己的确干不了啥事,就带着一群小的去了村学。 还没到辰时,三叔就背着接生婆婆到了,接生婆婆刚喘匀气息就进了产房。 辰时六刻,一声响亮的哭声出现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众人纷纷长舒一口气,而四叔也一瘸一拐地跑进家门,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老大夫,林四叔当即两行热泪从眼眶中流下来。 接生婆抱着娃娃出来,高兴地说“是个千金,恭喜恭喜!”林暖的四妹林开出生了! 王四爷爷首先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夸外孙女好看,外孙女是福星。 其他几个兄弟都羡慕地紧,可惜接生婆就让林二虎瞅了一眼就抱回产房了,外面风大,容易受凉! 大伯母和三婶娘连忙开始煮红糖鸡蛋,每个到场的人都得吃上一碗! 要说这生儿生女可能也有基因,这王氏一族吧,四婶他们这一代就两闺女,到了林贵他们这一代,就只有三个女娃娃,还得算上林开。所以王四爷爷和几个王家叔伯那个稀罕啊,没看到几个叔伯也生了一溜串的男娃么!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按道理王氏这么多男子不得比张氏来的有势力啊?可是阳盛阴衰之下,王氏在四婶他们这一辈还有几个男的打着光棍,真真是没钱娶媳妇,而张氏的势力还得算上外嫁女带来的影响力,所以这么一对比也不是男娃生多的好啊! 第119章 生育之苦 等林暖从村学回来,众人基本已经散去了,就剩四叔、大伯母和三婶在。 大伯母让三婶回家,她伺候四婶坐月子。四叔拒绝说“大嫂,二哥在镇上替我十天,这十天我自己来,十天之后就得辛苦大嫂了。” 大伯母说“老四,你这腿吃得消吗?” “没事的。小四小五和小六那时候我都学会了……” “嘘,别提小六了!”大伯母想了想说“行,那我十天后来替你,别用冷水给四弟妹,我让你大哥去买点猪脚还有鱼,下奶!” “大嫂,让老三去,老三熟。”三婶说。 “嗯,好!买的肥一点!” “知道的,你放心!”三婶说着就回家去找三叔了。 “老四,那我先回了,有事叫我!”大伯母说。 林四叔看林暖还没有走就说“暖儿,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 “四叔,四婶坐月子的饭还是我来烧吧,回头我做好了带过来!” “这样最好了,你四婶就喜欢吃你做的菜!” “四叔,我进去看看四婶和四妹。” “进去吧。” …… 林暖进了四婶的房间,四婶已经睡了,旁边躺着包裹得严实的小婴儿,圆嘟嘟的脸盘,红粉粉的皮肤,长长的眼稍,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可爱极了。 四妹林开遗传了四婶的圆脸和他们林氏的大眼睛,林暖摸了摸四妹的前额头,心中祈祷希望四妹妹顺遂平安、安康和美! 她也没留多久就回家去了,她把家里的攒的鸡蛋数了三十个用藤篮装好,八十八个铜板包了个红包压在篮底,做好晚餐(四婶独享)又去了四叔家。 林暖到的时候,四婶醒了躺在床上喂奶,小林开也正努力地吮吸着,四婶望着小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林暖等小林开吃的差不多了再进了房间,四婶看到林暖非常高兴,等吃到林暖亲手做的菜更高兴,只可惜产房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所以她也没多留林暖,让林暖赶紧回家去。 接下来几天,四叔家收到了好多亲戚好友送来的贺礼……而五井村这一两个月集中生产了好几个娃娃,五井村的老人们都高兴得很,孩子就是希望。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顺利生产,有一个河原县来的妇人,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气息,夫妻两人只能悲伤地抱着孩子默默哭泣。 再比如夏葛氏,夏葛氏这胎年龄大,怀象不好,从一怀孕便躺床上直到生,没办法,一动便出血。而经常躺床上动不了,她的心理只会更难受,然后就开始使劲吃,吃得比夏老大还多,两夫妻还觉得这儿子肯定养的好,以后力气也大!导致夏葛氏生产的时候,孩子非常大,且母体力气也不足。 接生婆让夏老大赶紧去找大夫,在老大夫和接生婆的共同努力下,夏葛氏生了一夜,总算在快要力竭的时候把孩子生了出来。可孩子还是有一点窒息了,也幸好,老大夫当即就给救了回来,但是夏葛氏却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老大夫用尽办法也没能止住血,最后只能用银针激发了夏葛氏的一点点生机,让夏葛氏跟夏老大他们道别。夏葛氏那吊着的一口气在看到自己生的儿子之后,没多久就散了,直接撒手人寰。 夏老大抱着儿子伏在夏葛氏身上痛哭,还有夏花和夏一丰也都坐在门槛上哭! 夏老三和夏老四很快就知道了,然后就开始治丧,村里人也叹息不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事情! 对妇人来说,生孩子都是一只脚在鬼门关中,靠老天爷保佑,靠自己硬撑,还得靠孩子命硬! 林暖也很难过,夏氏和他们林氏干过架,但本质上没有太大的矛盾,在这个医疗欠发达的时代,人命真的可能在一息之间消散,夏葛氏为了生儿子送了命,可怜又可叹,林暖只觉得更加恐惧婚姻和生育。 第120章 夏花和夏一丰(一) 夏葛氏刚去世,夏老大把刚出生的小儿子送到夏老三处,求夏老三和老三媳妇帮忙看顾孩子,每个月给二十文,夏老三觉得大嫂刚走,夏老大一个粗人也照顾不好孩子,二十文不多但就是个意思,总归是夏氏的后代,也就没有拒绝! 结果没过一个月,夏老大转头又娶了一个老婆,就是河西村一户刘氏的大嫂姓余,这大嫂也是绝得很,把自个的女儿丢给了大姑子,转头就跟夏老大勾搭上了,据说跟夏老大成亲时已经怀有身孕了!而夏老大给了一两五钱的聘礼。 夏老三想着大哥这样虽然缺德但到底不好说些什么,只跟夏老大商量既然新媳妇进门了那孩子要不还是夏老大两口子自己养着,结果夏老大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媳妇怀孕了,受不了累,把夏老三气得个倒仰!但也不能看着孩子不管,只能愤愤地继续养着那孩子。 这一下子把村里人给气坏了,又怒又无奈,总归是人家里的事情。 村里有些男的也跟有些妇人不清不楚,但大多是没有娶媳妇或媳妇过世的男人,大家也都不太放明面上来。 像夏老大这样把新生的儿子丢一边娶寡妇的还真头一遭,而且按照妇人们私下里的盘算,这夏老大怕是在夏葛氏还在世怀着孕时已经跟这余氏搞在一起了。 村里人可怜那刚出去的孩子,又可叹那为了生儿子丧了命的夏葛氏,厌恶讨厌夏老大和余氏,还为夏花和夏一丰担忧,总归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感叹命运的不公罢了。 林暖想着现在夏一丰也没有上学,夏花也在家里,虽然年纪小但也能在豆腐坊帮着打打杂,每个月给他们一点零花钱也就二十文,不多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总归也算一点收入。 林暖抽空对两姐弟说了一下,两姐弟当时就意动了,第二天也到了村里豆腐坊帮忙干干些杂活,结果第三天就没来了。 然后夏一丰哭着过来找林暖,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已经没有父母在时那般圆润,一只眼睛流着泪抽噎着对林暖说“暖姐,大爹把我花姐打的起不来了,说是她没在家里干活,让余伯娘劳累到了,大爹也不让我来,让我在家里干活。暖姐,谢谢你,花姐也说她谢谢你。” 林暖很无奈,她偷偷塞给小一丰十个铜板,让他分一半给夏花,算他们一天工的报酬,让他们自己搞点吃的,别给夏老大。夏一丰抹着眼泪抽抽哒哒地回了家。 然后隔几天夏老大家里会有女孩子和男孩子的哭泣声传来,附近的人听到了就去劝,但是架不住夏老大说打自己的儿女不让别人管,余氏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两小的不干活,不体谅父母…… 本以为这夏家的闹剧也就这样了,也不能再大了,结果过了没两个月,夏花出事了。 十一月底的天已经很冷了,下了一两场小雪,东溪有活水也不结冰,但东溪水边的冰花结了不少。 这天一大早,夏一丰就哭着跑到附近几户人家求助,说他姐夏花不见了,夏花常去的地方他都找了就是没有人。附近的人家一听也不耽搁连忙开始寻找,很快村里人都开始找人,夏老大和余氏一边找,一边骂骂咧咧说这夏花贱蹄子,一大清早不让人舒心。 没过多久,在离村已经有一定距离的东溪里,有人找到了夏花,众人赶紧跑上前去,一见那场景,好些妇人直接哭了出来。 只见夏花双腿跪在水里,怀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以叩拜的姿势面朝下头埋进溪水里,整体朝着五井村呈伏地姿势。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夏花从东溪里拉上来,只见夏花面容青灰已经没了气息,一些手臂和小腿上露出来的地方除了青灰还有大大小小紫的黑的淤青,村民想让夏花躺平,可她已经僵了,怎么都直不了!夏一丰抱着弯曲夏花的尸体号啕大哭,村民无不露出不忍之色,一众女人包括林暖已经泪流满面。 张村长手指着夏老大的鼻子,大骂道“夏大,你做的什么孽啊!你看看,你看看!小花是你亲闺女啊!你对的起葛氏吗,你们不怕报应吗?” 夏老大一开始的时候已经懵了,等他反应过来,先是护着余氏的肚子,然后气愤地大吼“老子不过打了她几顿,她怎么敢去死!” 村长奶奶气不过,对着余氏说“余氏,你也有孩子,虽然你抛弃了她,但你马上又要有孩子了。你这样对他们,你肚子的孩子也会不得安的,做个人吧!” 余氏恐惧地瞪着大眼说“我没有打她,我没有打她。我只是骂了她几次而已,不会的,不会的。”然后躲到夏老大身后。 第121章 夏花和夏一丰(二) 夏老大护着余氏也没有退让,看着村民愤慨的眼神,终究也不敢再说啥出格的话。只小声嘀咕“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真晦气!”又对着夏一丰说“小丰,把你三姐弄回家去。” 张村长制止说“夏大,一丰是夏老二的种,夏家老三老四,你俩出来。” 夏老三和夏老四红着眼睛站了出来,张村长对他们三说“今儿小花没了,我不想看到一丰成下一个小花。所以我今天跟你们说,把一丰从夏老大户下划去,仍旧归回夏老二名下,你们俩兄弟每月出十文钱给他,夏老大每个月给二十文,等他十四岁有了永业田,这笔钱就不需要再出,你们觉得怎么样!” 夏老三和夏老四都点头同意,夏老大皱着眉头说“一丰不是我儿子了,还得我养他啊!” 夏老三和夏老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昔日也疼爱过他们的大哥,心中悲凉地不得了! 张村长气的胡子都飞起来了,瞪着夏老大吼道“你给我闭嘴!他不是你儿子,但是你侄子!还有夏老二的官府补贴那二两银子在哪?” “那银子早没了,一丰要吃要穿还上学,哪还有银子,早用完了!一月二十文就二十文,算我给侄子的补助。”夏老大连忙说。 张村长抖着手,怒道“你他娘的真不是人啊!行!我也不跟你掰扯,要是哪个月你少了一文,我就把你和余氏赶出五井村!还有你,余氏!你给我安分点!” 夏老大和余氏一听这还是有点怕的,都悻悻得点头答应了。 众人把夏花抬回夏老大家中,因为还没有及笄算是早夭,所以丧事也没怎么办,等夏云和夏雪从婆家赶过来的时候,夏花已经被安葬在夏葛氏旁边,没有新起坟只是抱穴,两姐妹扶在小小的那么一点坟包上痛哭不已,不知是哭妹妹的凄惨还是哭自己的悲哀。 再过些年除了她的姐妹是否还会有人记得这个曾经来过这个世界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呢,也许连她的姐妹在繁忙的活计中也不会过多地去想起这个妹妹。 她的母亲夏葛氏不一定有多爱她,但也绝不希望她的结局是这样的。 夏老三又一次抱着小娃娃去找夏老大,说让他把自己的孩子领回去自己养,夏老大看着儿子不怎么灵光的眼睛拒绝,说夏老三要是不愿意养就把小娃娃放镇上去,有人看到了万一被收养了呢!夏老三再次被夏老大的无耻刷新了“价值观”,气得差点吐血! …… 夏一丰从夏老大的户下划出后,搬回自己原本已经破败的家,其实已经不成房子了,去年被雪压垮后并没有修理,所以仍旧是倒塌状态,但地基还在。 夏老三和夏老四带着夏一林和夏一粮他们帮着夏一丰把房子修建清理了一番。 林二虎给夏一丰送了一些炭火和杂米,大成叔带了一袋杂粮锅巴给夏一丰,张村长和王族长各给了一丰二十文钱,不少村民也都是有什么就拿什么,或多或少一点心意,大家都心疼这个没有父母又瞎一只眼睛的少年。 夏一丰对着送东西给他的村民都跪地叩谢,离开了大伯家,他觉得天都变暖了,他的心也再次活了过来,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似乎一瞬间长大了。 他找到林二虎,并说“二虎叔,我能去豆腐坊工作吗?我可以干很多活,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工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林二虎没有当即应下,只说他会考虑的,然后回家跟林暖商量。 林暖想了一下,就对林二虎说“爹,让一丰去镇上吧,现在旬休排班休息,但总归那几天人手略不足,一丰去也好。但豆腐坊不是慈幼院,一丰去了就只能是学徒,包食宿但没有工钱,嗯,让他跟小石头住一起。一年吧!一年后他如果还愿意继续工作再给工钱,爹,你觉得呢?” “嗯,爹觉得闺女想的真全面!行,那我就去跟一丰说,索性离村里远一点,是非少也能见见世面。”然后又急端端地出门去找夏一丰。 第二天一早林二虎就带着夏一丰去了镇上,夏一丰背着自己的包裹带着所有能带的东西去了上元镇,他在心里默默发誓要报答帮助过他的人。这个十二岁不到一点点的少年向着新环境,也向着新生活出发! 第122章 刘家姑姑 随着夏一丰的离开,夏家的闹剧似乎算是消停了,只是夏老三的媳妇总是每天上夏老大家门口骂上一骂,老四媳妇也会淬上一口,夏老三和夏老四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叫过夏老大一声大哥,见面也只当不认识,转过头就走。 夏余氏在村里是被排挤的,妇人看到她都会鼻孔里重重地哼上一声,然后白白眼走开。夏余氏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就算是在一个村,自从她嫁给夏老大也从来没有送一点东西,也没去看过一眼女儿;她逼死了原配的女儿,虽然她可能没有打,但如果没有她的挑拨,夏老大不至于一天三顿打,把夏花打的没有一处好肉,连夏一丰也挨了不少打。 那刘家六岁的小姑娘刘思晴每天会偷偷地溜到夏老大家附近蹲着或躲着,就希望她的娘亲能再看看她,抱抱她,可是没有。 余氏看到女儿就转身进门,等女儿被她姑姑带走或蹲不住自己跑开,她再施施然出门。 刘家姑姑刘灵丽并没有责备小侄女,只是失望地看着夏老大家的大门,然后带着小侄女回去。 刘灵丽一直是个勤快人,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前夫家,她手脚麻利,勤俭持家,孝顺长辈,为人和气讲理,河西村里人都是认可她的。 可是她嫁人六年没有生育后,所有人的态度就变了,除了她的父母和哥哥。她被休回家后,嫂子看她就像看地上的狗屎,每天都会明里暗里说上她几句,但哥哥在她还是有所收敛。 七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她失去了爱她的亲人,父母使劲拖着自己不让她被洪水冲走,哥哥把大嫂和晴晴带上高处后,再赶来救她,最后父母和哥哥都力竭被洪水冲走被山石淹没。 那几天她差点哭瞎眼,她觉得自己就应该去死,如果是父母和哥哥活着就好了。可是看着哥哥唯一的根苗晴晴,她又坚定起来,她要努力干活,像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 来到了五井村,虽然嫂子还是每天都会骂她,但她觉得自己的确很不吉利,所以从来没有反驳过什么,只要嫂子能照顾好晴晴就行。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月左右,嫂子就抛下了晴晴另嫁了! 刘灵丽觉得不能怪嫂子,她还年轻,再嫁也是对的,可是嫂子居然再也没来看过晴晴,哪怕晴晴跑去找她,她都嫌弃地躲开。每当看着晴晴失望伤心的眼神,刘灵丽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所以她使劲地干活,使劲地开荒,养活自己也养活小侄女,小侄女是他们老刘家唯一的根了。 听说林家二姑娘要招赘,她想趁年轻多干点,多攒点家底,以后也为小侄女招个赘,将来她也算对得起父母和哥哥了。 五井村的很多人都种了山蛋子,她知道山蛋子有毒,但这么多人都种了,她到了五井村立刻去跟林家二姑娘买了一些,混着玉米一起种。林二姑娘没有收钱,只说种出来还她种子就行,还说尽快种,不然会影响收成,然后大嫂一直骂她心肠歹毒种这东西想毒死人…… 村里也有没有娶媳妇的男人来拉扯自己,她是有些意动的,不是情爱,只觉得有人分担也好,但是他们一听自己上一嫁六年没有生孩子,就再也没有来了,后来村里人慢慢地都知道了,更没有人来说亲讲媒了。可是其实有什么关系呢,她可以养活自己和晴晴的。 快要猫冬了,刘灵丽看到五井村开始收山蛋子,她也收山蛋子,黄黄的胖胖的山蛋子看上去很喜人,哦,对了,林二姑娘说这叫土豆! 这天她破天荒地去林氏豆腐坊买了一块豆腐,卖豆腐的林大娘子给她切了大大的一块,晚上把土豆煮了半个时辰,自己先吃,晴晴吃豆腐。过了半个时辰,肚子没疼,她就让晴晴也吃!原来煮熟的土豆有那么一丝丝的甜味粉粉的,真好吃,只要两个她就吃饱了! 官府的救助粮也快要没了,她还得再去租上一点,有了救助粮、玉米和土豆,她和晴晴就能挺过这个冬天!只要来年一来春,她就能种麦子、种粟米还有玉米,对,还有土豆,再加上自己种的菜,她和晴晴一定能活下去的。 听说林氏豆腐坊可以排队轮着去做卖豆腐的活计,明天她也去村长那报名,轮到自己那一个月,自己就能赚上一点傍身钱了! 每天可真忙,刘灵丽没有时间再去想嫂子为什么不要晴晴,也没有时间去关心嫂子的新生活,她只能顾好自己和晴晴了。 生活不易,行则有路…… 第123章 土豆是个好东西呢 十月初服完康圣四年的第二次劳役,五井村的人们又回归原本的田园生活,忙忙碌碌,但也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完的人情冷暖。 十月底开始就有老人走下人生的列车,儿女们悲伤哀痛哭泣,可又能如何,冬天总是难熬的。人们祈祷今年的冬天不再如去年那般! 也有新嫁女离开这个熟悉的村落走向另一段旅程,父母亲人不舍,可又能如何,人生都有这个过程。 自然也有娶媳妇的人家,热闹的爆竹为这个寒冷冬天加上一层烟火气息。 十一月下旬,五井村开始冬收,粟米和玉米,哦,还有土豆!粟米用来交税,玉米和土豆用来熬冬,今年的主食多了一点不同--黄澄澄的土豆。 只要把土豆彻底煮熟,那饱腹感杠杠的,很快受到村里人的喜爱追捧,就是总感觉这肚子里的油水更觉不足是咋回事呢。 撒一把麦子在今年新开荒的地里,如果明年真有收获,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村里人的猫冬开始了。 可林暖的活计才刚开始,土豆收获了。这次比七月那次还多上百来斤,果然土豆更喜欢温凉一点。 林暖照样把几个叔伯家的除了自留多出来土豆都收了,村里人有人买种子,她就卖一些,剩下的留一些吃之外,就拉着三妹林花开始做土豆粉条! 咱们县令卢大人把十二月的十八至二十设为广丰县大集日,祈福也安排上,大集也没落下,主打与民同乐又收入满满! 林暖通过卢亮大哥内定了两个摊位,一个是豆腐摊,一个就是土豆制品摊了,只要大集上把土豆制品打出名声去,她就能把土豆献给卢大人了,至于卢大人怎么让百姓去种植,那都是大人物们的事情了。 七月后她已经在上元镇食堂投放了几次土豆粉条和土豆饼,口碑还不错,但并没有告诉大家这是山蛋子做的,豆腐坊毕竟是他们家主打产业,她也不敢冒险。 豆腐坊下坊,村学差不多也下学了,林暖就和林花到豆腐坊里制作土豆粉条,林福也留了下来帮忙,年轻人啊到底精力旺盛。 林二虎被林暖劝回家休息了,豆腐坊的工作还是很累的,而且有时候林二虎还得镇上村里两头跑。 土豆可以做的东西可多了,如薯条是将土豆切成条状,然后油炸或烤制而成;土豆饼是将土豆切成丝或片,然后加入面粉、鸡蛋、盐等调味料搅拌均匀,煎成饼状;土豆淀粉跟豆腐一起做成的煎豆腐还有土豆粉条,最简单的还有烤土豆…… 林暖这次得要个大点的场地,得放的下各种炉子,还得有小桌子可以让食客们坐下来品尝,现在想想幸好上元镇上的豆腐坊开了,不然来回倒腾东西可太累了! 做土豆粉的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林暖上几次做的是主要靠手搓,粉很粗又没有效率。所以她让老父亲做了一款漏土豆粉的勺子,都是她残留的上辈子记忆里看小视频里学的。 林花带着黄牛磨土豆浆,黄牛也累了一天,有时候甚至都不愿意动,还得小花拉着它走;林福站在热水锅边压土豆粉,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的他感觉自己的腿和手都在抖,热气冲的他脸红红的;林暖从热水中挑出煮熟的土豆粉过凉水的时候,被烫了好几次,手指头不小心碰到锅边,直接上起了一个大燎泡,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林福和林花都没有喊苦,林暖也没有,这手指上的燎泡就是一串一串的铜板。她在想是否要提早去拜访卢大人,那可是她的“活广告”,想的太投入,一不小心又烫了一下,好疼! 第124章 献 林暖其实也就想想,不知道怎地,上次请托卢清哲后,感觉受到了打击,对于拜见林清哲有点怵,难道这就是阶级压制? 不过她和卢明、卢亮倒是处的不错,有时候遇到在上元镇办事的卢明或卢亮,林暖就会请他们在食堂吃饭,吃她亲手做的食物,一来二去她就开始叫他俩哥,果然她就是护卫的下一级小喽啰,不过莫名感觉在衙门里有好兄弟是怎么回事呢。 随着冬天越来越冷,雪也下了几场,地面有薄冰渐起。 她让她爹给村学送了好些炭火,都是在豆腐坊里烧出来的,还从春丫家搬过来不少。每天村学里的干姜红糖水都不少,陈行宁和学生们都当水喝,村学里有炭火有热姜汤倒是还挺暖和,但早上来回路上冷,所以还是有几个娃娃咳嗽的。 陈行宁索性还是按照去年的例子,十二月十五到元月十五放年假,自己好好温习书册,孩子们也好好在家里休养。 林暖的年假也开始了,除了隔几天给陈行宁送上些豆腐或者肉食,就是在豆腐坊里帮忙,然后处理土豆准备大集,也会跟村里的小溜子们在正午的时候炸鞭炮,她的童心在一点点回归。 十二月十八,广丰县大集正式开场,林暖家除了豆腐摊位还有一个全新的土豆摊位!林暖准备了干菜土豆粉条、椒盐薯条还有土豆饼,林暖用了面粉和鸡蛋,别看一块小小的土豆饼可比其他食物都贵上不少! 豆腐摊主要是林二虎带着几个叔伯一起;土豆摊也是她跟林福还有林花,三婶娘帮他们洗碗收拾桌子。 既有饱腹的也有小吃的,她打着土豆的名号,食客问她这是什么做的,她就说是一种新的吃食土豆,人们很好奇,但主人家也不说,他们也不多问,只觉得这两年广丰县真是的天庇佑,多了好多新的吃食,县令大人也是难得的好官! 豆腐因为普及率比较高,也有了一些豆腐吃食的摊位,不少人买了豆腐干、油豆泡按照家中的做法,用肉汤炖,买的人也不少。但林氏豆腐坊的招牌以及林暖的调料还是吸引了很多食客,相对来说还是土豆摊的生意更好一些。 中间还发生了小插曲,有一个妇人不知怎么地每天都来一趟摊位,每次都会多看小花一会,有时候点头面带满意之色,有时候摇头面露不喜,搞得三兄妹一头雾水,不过秉持上门即客人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大集三天,林暖也没有收到有食客中毒的消息,而且食客反馈都还不错,林暖觉得她可以去找卢县令了。 她背着二十斤土豆,怀里揣着自己誊抄的种植记录,老父亲背着四十斤,两父女从上元镇出发“浩浩荡荡”地前往县衙。 林暖找了县衙哥们卢明,特地禀明找卢大人。 两父女背着六十斤土豆(山蛋子)见到了丰神俊秀的卢县令,林暖将种植记录奉上,与卢县令全面讲述了土豆的价值! 卢清哲当时都震惊了,原来有毒的食物居然能在如此简单的处理下饱腹,只需要完全煮熟,原来还有不能吃茎叶的食物,为什么以前的人们都没有发现呢! 卢清哲还是不够完全了解底层老百姓,柴火也要人力才能得到,而且大部分的芽能吃,第一个吃山蛋子的人也只会简单得尝试,然后中毒了,后来也有不少人中毒,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不敢有人轻易尝试。 卢县令说“林小姑娘,你们真是给了本官巨大的惊喜啊!本官原想要你三个承诺,上次的冬小麦和土豆本官算你两个承诺,谢谢你和五井村为这个天下做的贡献!” 林暖连忙摆手说“卢大人,不敢当,小民也是早期饿的才偶然发现的!不敢当大人的夸奖!大人,土豆是您的功劳,请将小民和我们村隐去。世间险恶,我等小民当不得这招风的树木。” “哦?你不想要家族荣耀吗?本官可禀明圣上为尔等搏一搏门楣。”卢清哲拧眉问。 “谁不想要光耀门楣呢!可是小民怕这荣光还未到来,我们五井村就受到过多的瞩目,瞩目之下就会有觊觎。那觊觎之后呢,我们整个村也就五六十户小老百姓,咱也扛不住太多的风险!但大人您可以,您如那天上星月,一般人不能拿您怎么样的!”林暖落寞地说。 “小丫头真是透彻的很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没有底气的王侯很快就会没落,平地起高楼是容易摔死的。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卢清哲淡淡地回道。 “大人,您已经给予我们庇护了,这是我们孝敬您的,不敢再要些什么了。”林暖忙拒绝。 “呵呵,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阿明,去取一百两银子。林师傅,林小姑娘,这是本官给予你上次冬小麦的奖励,土豆若成,奖励更不会少,莫再推辞。”卢清哲威严地说道。 林暖心头颤抖,一百两啊,巨款!林二虎连忙拉着林暖跪地叩谢!然后林二虎颤抖着手接过卢明递过来的银子。 看着父亲怀里白胖白胖的银子,不知怎么地林暖口水居然在分泌,她好想要上前啃一口,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银子,但她没见过这么胖的银子! 只听卢清哲又说“你们那还有多余的土豆种子吗?” 林暖摇头说“大部分都已经在大集上用了,也算是试验!家中只余不多等开春种下。” “嗯,本官知晓了,本官会安排的。阿亮送送!” “是!” 林二虎颤巍巍地走出县衙,有些激动又有些脱力地拉着女儿的胳膊,林暖提醒“爹爹,你可得正常点,不然真有贼子盯上咱!” “爹知道,爹知道!闺女咱去买东西!就是这一百两居然有点硌得慌。” “爹,咱分散点放,裤腿里可以放,扎紧,别让人发现了……”两父女小声嘀咕着如何更好地藏银子。 卢亮看着这一老一少,喜感莫名,也许这就是一般百姓才能体会到的快乐吧! 第125章 又是一年 林暖和老父亲回到家后,林暖在自家的灶房、两个卧室甚至连小黑子的狗舍里都挖了几个暗格把银子分批埋进去,留五两银子在外面散用,另取五两交给张村长和王族长作为对村学的支持! 林暖让老父亲去找大伯他们换了三两银子的铜板,加上自家留有的铜板,在小年夜给豆腐坊的劳工发了“年终奖”,不多也就一人一百文,连学徒张春石和夏一丰也有五十文,这让每个在豆腐坊工作的村民都非常开心,心里默默发誓要好好劳作,务必让林氏满意! 林二虎又带着豆腐和铜板,挨家挨户给四十岁以上的村民每人发三十文、五十岁以上的每人发五十文以及一斤豆腐,表示感谢村里对豆腐坊的支持。 村里人都很感激,不一定每户人家都有四十岁以上的村民,但不妨碍村民对林氏尤其是林二虎的好感爆表,明年大家再一起好好努力,既然林家闺女喜欢山蛋子,那就多种点! 时间过得贼快,冬月的雪总是隔几天飘上一飘,纷落的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今年的雪就像南方的雨夹雪,总是不成气候。 张村长和王族长有时候会和几个族老在豆腐坊烘着碳坑,看着落地成水的雪花,眉头皱成川字。 天气依旧很冷,但雨水也偏多了一些,虽然不会暴雪成灾,但没有那一层银装也是很愁人的!老人们都觉得水汽是平衡的,都在冬月落完了,那明年可能会水汽不足,而且老古话瑞雪丰年,这是世代传下来的规矩。 林暖有时候就会在不经意间插上几句嘴:“那明年得多种点土豆,土豆不需要很多水,还可以挖水塘蓄水。” 多挖几口塘,趁雨水多的时候把水集起来,就算真旱了也能维持一段时间。听不听得随老人自己,她只是觉得挖塘应该也是对的,当然地肯定得用上一些的,全看自己的选择。 这一次插嘴吧,可能用处不大,但两三次后总有些人开始考虑,春耕得到一月底二月初的样子,所以好几户人家开始用一亩或半亩地挖个小水塘,跟林暖家的水塘差不多深那种,天冷就趁中午少干一会,反正也是农闲。 最让林暖吃惊的是那刘家姑姑刘灵丽,这么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所有能穿的衣服,在村里分给她的田地里挖了个小水塘,她一个女人慢慢挖,比别人的塘小一点,但对于她的地来说也够了! 刘家人刚到村里的时候就三个女人,按照男丁分地的原则,她们本来是没有地的,但这刘家姑姑是个狠人,坚定地给自己办了女户,所以村里分了她五亩地,她还参加开荒,一点都不落下! 原本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是最美的时候,但刘家姑姑却似三四十岁的妇人,脸上满是风霜,相对瘦削的身体也有点勾着背,那手更满是冻疮,但她的眼神很坚毅,林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对未来的期待。 所以林暖让老父亲给姑侄俩也送了三十文和一斤豆腐,这个时代能为生活独自奋斗努力的女子值得! 上元镇豆腐坊过年毕坊,林二虎把夏一丰从上元镇上带回来,本想带回家过年,但想想夏一丰和闺女年纪差不多,还是算了,就去求了陈行宁留夏一丰在村学中过年。要说林二虎为啥不考虑夏一丰招赘呢,实在他心里对当年夏老二的身体不满意,对胡氏的懦弱不满意,对有个夏老大那样的大伯更不满意,夏一丰的眼睛残缺倒是没啥问题,所以他帮甚至培养夏一丰没关系,但招赘还是免了,他们家暖儿值得更好的。 陈行宁自然很是同意,今年也是他独自一人过年,有个小娃娃陪着,他自然高兴!甚至过年期间,陈行宁还给夏一丰“补课”,毕竟曾经也是在村学中学过的。 除夕在村中热热闹闹的爆竹声中到来,过了子时,林暖这个时代的年龄到了十四岁! 第126章 年初日常 康圣五年元月初九,五井林氏豆腐坊开工,方骋正式辞去上元镇豆腐坊财务活计,张春石接手,张村长和林暖每月旬休都会去镇上帮小石头核对账目,算是检查,也能更好地提升小石头的做账计算水平。 林二虎跟张村长和小石头说半年内八十文一月,半年内上元镇豆腐坊的账目清晰准确,则从七月开始转为一百五十文一月,张村长和小石头都欣然同意,小石头更是立志一定会做好账目,让林二叔放心。 林暖核算了一下去年的整体收益,跟林二虎商量,每个工作人员提高五文一个月工钱。 在初八那天,集中所有镇上村里豆腐坊劳工包括学徒工,在村中豆腐坊开了一个“鸡汤大会”,林暖第一次在全体“股东”和工作人员面前发言,以前都是幕后人,虽然大家都知道林暖的作用。 每个工作人员都很高兴和激动,一个月多五文就能在食堂多买一些东西回家带给老人和孩子吃,就算不用,一年也能多六十文,相当于半个月工钱呢。 要知道上元镇豆腐坊食堂对工作人员都是成本价,对外和对内的价格不太一样,基本等没有食客上门,豆腐坊上的劳工才开始吃。 夏一丰非常高兴,他现在每个月会收到几个叔伯四十文铜钱,虽然在镇上豆腐坊里还没有工钱,但他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冬天天冷,但豆腐坊里却很暖和,几个叔伯婶娘和哥嫂对自己都很好,林二叔送给他旧衣服,婶娘就帮自己改了,他的袖子和裤腿再也不短了;周山大哥会偷偷给自己多点杂米饭,连石头哥哥空了也带自己去镇上逛。 以前阿爹阿娘在的时候,他就在全村疯玩,家里虽然穷,但阿爹阿娘有口吃的就给自己;后来阿爹阿娘不在了,大爹和婶娘就嫌弃自己没用,胖肉一圈不长力气,再后来自己也不胖了,可他们还是说自己没用。 现在好了,只要在豆腐坊里好好干活,就能得到收获。 周山哥想教自己做饭食,结果不是盐多了就是烤焦了,幸好大家伙也没有嫌弃,跟着自己一起吃了。 然后绿芽嫂子让自己跟着去卖豆腐,别说自己还挺喜欢的,虽然自己一只眼睛没了,但那些大娘大婶子只要听说了他的情况就会摸一把不存在的眼泪,然后狠狠买上几块豆腐。 除了点卤的活计他没跟着学,算账的活计他干不了,其他都能干上一点,于是夏一丰更加卖力气,虽然他只有十二岁,但只要有一口饭吃他就能干! 而在村里的夏老大长子就很艰难了,虽然小小的婴儿不知道艰难是什么。从小没有娘,夏老大娶了余氏后基本就每个月给十文,别的也就不管了,夏老三夫妇只能喂他喝米汤。 夏老三夫妇也算是有良心的,可挡不住小孩子在母体里憋了一下,加上营养问题,天气又冷,孩子总是整夜整夜的不得安稳、哭闹不止,一到晚上,夏一林和夏一森更是跑到了夏老四家中和夏一粮、夏一谷挤一张床,这幸好天冷,四兄弟挤一起还挺热乎。 而且三个月大的小娃娃抬不起头,眼神也不怎么灵活,也不太会笑,夏老三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人的眼底也全是青色。但无论是看在夏氏的种还是夏葛氏的份,他们俩都没有放弃这个孩子,只能这么养着,总归盼着平安长大就行。 今年的开春比去年早了七八天,所以元月廿七五井村就开耕了,跟往年有所区别的是这次五井村只要有土豆的人家,都按照林暖的方法种了土豆,多的一亩,少的半亩,肥料什么的能整就整,整不上只能学林二虎家铺焦泥灰。 陈行宁也种了半亩土豆,其余都种了小麦和粟米,现在虽然一边读书,一边教书还得劳作,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胸开阔了不少,连原来不怎么理解的农理都清晰了很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第127章 卢县令很愁 再说另一边,咱卢清哲卢县令那就不怎么舒心了。他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但最要紧的是无外乎百姓吃饱穿暖、人口增加、增长收入等等问题。 下半年的冬小麦推行的还挺好,五井村不去考虑,广丰县的乡绅还有大部分村的里长、村长和族老都挺给面子,就意思意思整个几亩地,家大业大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挺积极的。 卢清哲其他要求也不高,只要每个村都有人尝试,今年有了收获,全面铺开自然不成问题。 去岁知道这个消息,他给陛下写了关于冬小麦的奏疏,给父亲以及二叔都去了书信,听说也有几个临县开始种冬小麦的,但整体规模也都不大,自己家中倒是种了不少,希望有所收益。 自己也让人在官田中安排十亩地种冬小麦,别看只是比普通小麦早收获一个半月左右,但这一个半月正是百姓最需要饱腹的时间,怎么不上心。 多了他也怕影响正常的小麦收获,所以只安排了十亩,收入可观明年就可以安排大面积开荒垦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情。 但土豆的推行受到了拒绝,山蛋子这种东西,大部分人都知道有毒的。一开始自己说土豆还没人怎么样,一把土豆拿出来,那些人就连连拒绝,所以没人愿意浪费土地去种一个已知的有毒植物。 没法子,卢县令只能在官田上整了四亩地,按照林暖记录所写,肥料打底,土豆切块,草木灰消毒,按孔种植,还盖上了秸秆保暖。 官田中的租户也是不赞同的,但他们只能听自己的,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多浇水,务必保障土豆植株成活。 四亩地不多,但按照林暖的说法一亩地如果收获六百斤,那都是麦子的两倍有余了,只要能填饱肚子,这将是不弱于玉米的发现!只要土豆能成,卢清哲对自己的为官生涯充满信心。 只是老天爷似乎对这片土地特别不待见,去年年内的雪下的太小了,雨水又多。 要说这气候吧,也是愁人的很,你能看到这个时间段的气候不好,会预测到可能将来会有点问题,但具体问题出在哪个点谁也说不准。 有些老人担忧今年会干旱,有些人说明年会有大风雨,他甚至担心会有更大的灾难! 卢清哲到了广丰县后受到的挑战不少,但也不是他一个人面对这些天灾,底层百姓总是苦的,幸而康朝建至今政权稳固,总体人祸已经被荡平了,总归是有盼头的! 家里又来信催他回家成亲,崔氏的嫡长女也已经年芳二九,再不成亲,就是自己对不起人家了。 非常明确的家族联姻,他已经在广丰县躲了一年多,似乎也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那就等春耕和县试结束,他休假回家成亲。 幸而陛下那里早些年就奏报,就算陛下再不满意世家之间的联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自古人之常情,以自己世家的地位也不会去娶一个门楣完全不对等的女子。 怎奈喜忧参半,人生总是那么多不如意之事,该好好安排下带回家中的礼物了,该带些什么呢,上次林小姑娘在大集上卖的粉条似乎不错…… …………………… 各位看官,小萌新有时候会比较忙,更新字会少一些,请见谅! 第128章 县试 忙忙碌碌大半个月,春耕就完成了,剩下的便是日常养护了。 二月十八,陈行宁告知张村长他将要去参加县试。如果村中同意,他觉得林暖可以作为先生教授孩子们一段时间,如果村中觉得女子不得入学堂,那只能辛苦两位老人看管一下孩子。县试是二月廿四,他过两天就要出发了。 张村长几个族老非常支持陈行宁,表示村学他不用担心,林暖还小压不住娃娃,他们两个老的可以。还各送了十文路费,陈行宁百般推辞都推不掉,张村长说这是一种祝愿,他只得收下,心中默默感激。 林暖早早就拜托卢明在广丰县上定了一间客房,县试考三场,每场一天,中间有间隔,加上前后两天需要休息,所以定了十天。林暖还连夜做了护膝、护腕、背心和帽子,都是用的兔子皮毛,还做了不少易保存的吃食,林暖觉得作为学生这是对先生的孝心,可她没有看到陈行宁眼中的微光。 林二虎邀请陈行宁在豆腐坊住上一两天,赶路也近一些,还让夏一丰跟着陈行宁,可以帮他跑跑腿。甚至把林暖新给自己做的还没穿过秋衣裤,送了一套给陈行宁,陈行宁和夏一丰出发去广丰县那天给装了好多炭火。 陈行宁有种他不是去广丰县考试,是去京都的错觉。才半个时辰的路,最后陈行宁还是坐着豆腐坊的牛车去的县里,陈行宁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插一句,现在林暖家已经有四头牛了,两公两母,一头在村中豆腐坊,两头在镇上豆腐坊,还有一头做了个牛车,大伯和三叔去收豆子的时候拉货用。乍一看,林暖家都像“小地主”了,其实这些牛真真辛苦的紧,要下地,要拉车,要推磨,牛牛们吃的是豆腐渣,干的是重劳力!当然豆腐坊里的其他劳工不比牛轻松多少,连林氏一族都是每天脚不沾地,忙到飞起。 …… 县试由县令主持,县署教官监试。二月廿二陈行宁向县署礼房报名,填写和提供亲供、互结、具结。 廿四卯时不到县试考院门口便排起来长长的队伍,陈行宁和方骋排前后,夏一丰还有方家小厮跟着一边。 陈行宁本不想让夏一丰跟着,大早上天太冷了,可这孩子太轴了,走哪跟哪! 入场前,有搜子搜查考生全身,防止怀挟抄写等纸张入场。由县学令点名,童生带考篮,内装文具、食物,戴胡名以及坐号牌入场,陈行宁第二次走入这个人生拐点。 考场外,夏一丰和方家小厮客栈、考场两头跑,就怕错过了自家先生的出场,每天陈行宁一出考场,夏一丰连忙递上热热的姜汤和干燥的衣服,回到客栈又赶紧打上热水,看着陈行宁洗脸洗手洗脚,让陈先生务必保暖! 陈行宁不知是劳作的原因,还是因为在五井村适应了较为寒冷的天气,他觉得这次县试还是挺顺利的。 林暖村学旬休那天也到了广丰县看望陈行宁和方大哥,两人的精神头都还不错,两都说已过正场和初覆,只等再覆。 林暖根本不了解古时的考学设置和过程,只能给陈行宁和方大哥打气,带上自己做的美食犒劳两位“知识分子”。 谁说读书不苦,这时代的读书人也很艰难,两人都瘦了好些呢,如此寒冷的天在考场里考一天,没有强悍的体魄那根本撑不住一天,就像陈行宁的第一次县试。 要说这方骋吧,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他比陈行宁大上五岁,是上元镇最大的乡绅方裕老爷的长子,家中不说锦衣玉食但也吃喝不愁,最大的乐趣是搜罗美食。他对县试是一点都不上心,每次考试总有理由拒绝参加。 直到去年他的闺女出生了,突然就幡然醒悟,觉得得为闺女挣个好前程,儿子啥的做个小乡绅就挺好的,闺女得有个更体面的父亲,于是奋起努力,幸好真的多年的书也不白读。他为人豁达开朗,大方热情,是陈行宁是多年的同窗好友。 林暖听陈行宁说起方骋这一趴的时候,都诧异了,看不出来啊,方大哥居然还是个女儿奴! 方骋在去年陈行宁和林暖上门拜访时,已经知道林暖是个女子,方骋也没有怪林暖瞒着不说自己是女子,反而更加坚定要好好考试,免得女儿像林暖一样风吹日晒,十三四岁还像个男孩子! 林暖自己也没有特意隐瞒,只是出门办事束发方便,加上她年纪小的时候营养不足,身材还有点干瘦,长年劳作,脸庞有点古铜色,所以雌雄莫辨而已。 第129章 童生 作为入仕第一步的县试结束了,陈行宁和方骋带着夏一丰和方家小厮回了上元镇,并没有再住县上客栈。县试的结果要再过两三天,陈行宁索性就住在豆腐坊等待县试的结果。 趁着这几天,陈行宁去拜访了自己的先生-上元镇学吴秀才,主要是为了林才等几人的读书问题。 陈行宁在五井村教学一年半,有几个娃娃读书还是可以的,就像林暖的二弟林满和四弟林才,还有张春帆、王向岁等五六个学生,这里面林才的天赋最突出。 但不是所有孩子的父母都愿意让孩子离开村里去读书的。不说离得远,就说这束修吧,村里一月加上饭食也就二十来文束修,那到了镇上那可就是远远不止了,镇学也没有住宿,那只能在外安排,都只是十岁以下的小娃娃,家人那是真不放心每天来回一个多时辰,就算林氏豆腐坊愿意给这些孩子安排住的地方,但实在也太麻烦林氏了,豆腐坊里的宿舍实是也不够,再然后还得安排吃穿,压力着实太大了! 而且也不是想去镇上读书就能去的,得过了先生的考核,这么一听那有一部分孩子就心里打退堂鼓,不愿意了。 陈行宁早就跟张村长和王族长说过这些情况,所以最后只有林暖家四个弟弟还有张春帆和王向岁愿意先去镇学面见先生。 林暖的几个弟弟只有林满和林才是自愿去镇学试试,她三弟林堂和五弟林贵是被爹娘和二姐揍服的。能不能去是一回事,连尝试都不尝试一下就想放弃,那就是挨揍的事情了! 吴先生听了自己学生的述说,也愿意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算是卖自己学生的一个面子。约定等县学结果出来两天后陈行宁带着孩子们来考核,陈行宁欣然同意。师生俩人又聊了县学的事情以及四月的府试问题,一番交谈后,吴先生都提前祝贺陈行宁,还借了一些书籍给他,让他回去自己抄录用于后期考学。 秀才生员的教授重点早两年陈行宁就已经学过了,接下来就是自己的悟性了! 三月初九,广丰县县衙门口参加本次县试的学子熙熙攘攘,大家都拱着手,拔长耳朵等着县试结果。 随着衙役鸣锣,县学令开始通报本次县试结果,陈行宁和方骋都榜上有名,陈行宁更是名列第四!两兄弟兴奋地相互握着手,各自互捶一下对方,那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 陈行宁还需要参加入学宴,方骋二十来名,不需要参加,所以先回了镇上,他要赶紧向家人报告好消息。 同时上元镇林氏豆腐坊收到了陈行宁中了童生的喜报,陈行宁报名时不知怎么想的就填了豆腐坊的地址。 豆腐坊中的林二虎和村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喜报,那高兴的啊,都拍着大腿直叫好,那笑容非常真切!林二虎直接宣布今天豆腐坊食堂每个食客送一碗豆浆! 陈行宁在入学宴上再次见到了卢清哲,这是第二次直面卢大人,陈行宁觉得卢清哲的气势比上次更甚,这就是一县长官的气度吗,真真让人羡慕仰望。 卢清哲对陈行宁也还有印象,这就是那个愿意在五井村村学中教书的先生,也算有善悌之心,若能更进一步那是最好,所以卢县令大人再次勉励了陈行宁。 陈行宁感激万分! 离了宴席,陈行宁先回了上元镇,还没走到豆腐坊,只见夏一丰“嗖”得一下蹿进坊门,不一会林二虎、林四虎带着一众村民到了豆腐坊门口,对着他恭贺不止,他们没有华丽的恭祝,只有朴素的夸赞和善意的祝贺,但陈行宁却觉得鼻尖酸酸,心里暖暖! 想了想自己现在在兄弟中的尴尬位置,他做了一个决定,无论以后如何,现在他想要这么做。 (各位看官,小说写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想象和变动,咱也没有写历史小说,架空的哈,请不要代入!请不要代入!) 第130章 抢手 第二天陈行宁跑了一趟上元镇里长处把自己的户籍迁到了五井村,虽然一开始里长也不是很愿意,但上元镇的童生不少,就连秀才也有好几个,见陈行宁坚持也就没有阻止,田地等青苗收割后再行划分给他人。 张村长收到这份迁籍书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好啊好啊,总归这一两年对陈行宁的友善没有白付! 张村长带着长子和陈行宁当天就去找了里长,把陈行宁的户籍扎扎实实地落在五井村。 然后立刻把东田的十亩地分给陈行宁作为永业田,要知道东田的地最好最肥,那些个河西村和河原县来的灾民分到的都是北田,这两年满十四岁的男丁分到的田地也大多在南田和西田两块区域,原来陈行宁自己开的荒地也不再收租直接划给了他,可见张村长对陈行宁的重视。 还问陈行宁要不要批宅地,陈行宁想了想,要了林暖家后面那块地。 就因为陈行宁的户籍变动,居然让他躲过了一次“媒婆上门潮”。 陈行宁的相貌没有卢县令那样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但也是一表人才,高大挺拔又有文人气度,性格也是平和温善,当年十五六岁要定亲的时候在上元镇可是大热门。母亲虽然已故,父亲却是秀才,家中田地基本免税,又是家中幺儿,兄弟多,总体劳作压力不大! 所以当年陈老秀才也是挑花了眼,为啥定了前妻钱氏呢,这不对方给的嫁妆实是丰厚,也是为了陈行宁后续考学和前途需要大量银钱考虑,谁知这后头的发展有点令人咋舌。 去年陈行宁先是和离又接着丧父,考虑到孝期和还没有考上童生的情况,那让一群媒婆巴巴等了一年! 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虽然是二婚的鳏夫,陈行宁今年考上了童生又算是过了一年孝期,这一下子的抢手程度更上一层楼,加上陈行宁当年被三两银子和一块空地分出家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几个兄长心里头也是有点愧疚的,嫂子们也没有往外乱说,陈行宁更是长住五井村。所以这几天陈行宁家老宅就是几个兄长家,真是媒婆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几个兄长和嫂子只能干笑着不予回答。 他们心里头不是没有后悔的,只是当时真是对陈行宁的读书不成和老父亲的偏心恼火到了极点,所以才做出了如此伤害兄弟感情的事情。 几兄弟也想去五井村找陈行宁,但这面子和里子一但放下也没那么容易捡起来,再加上兄弟五人,每个人总以为其他人可能会去找小弟,然后都这么侥幸地放弃了一次一次和好的机会。 结果这次陈行宁中了童生,他们居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报喜人去的是五井村豆腐坊,他们才惊觉,原来小弟似乎离他们有点远了。 陈家几个兄弟集中了一下,才发现居然没有一个兄弟关心过小弟,连他到底有没有吃饱穿暖也不知道。 只知道小弟的空地上盖了一家豆腐坊,几个嫂子也时常去豆腐坊买豆腐,豆腐坊的人都很不错,就再也不曾关注过其他。 媒婆们见在陈家几个兄弟那得不到答复,就开始挖空心思找陈行宁本人,结果在里长那得到消息说是户籍都迁走了! 一群媒人面面相觑,立马有人去了豆腐坊,结果林二虎早就交代过豆腐坊中每个人不可以透露陈行宁的消息,陈先生还要读书考秀才呢,得有个安静的环境才行,然后媒婆们又失落地空手而回。 没人知道,林二虎看到一群媒婆上门给陈行宁说亲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想到的是那天陈行宁教闺女写字的画面! (各位看官,另咱也没有现实种植的实际,只是小说哈,架空的哈,请不要代入!请不要代入!) 第131章 危机感 但咱陈先生的亲事也不是独县里的媒婆上心,五井村里那些个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娘嫂嫂就没有一个不上心的。 要说五井村像春丫这么大的姑娘十六七岁左右的,大多要不嫁了要不定亲了,但还有几个像林暖那般的十四五岁的姑娘。 张氏有一个是张春霞,但她娘一跟她提起陈先生,春霞立马头摇的像拨浪鼓。开玩笑!没看到几个兄弟被陈先生训的跟什么似的,她是没上学,但听听都听得吓死了,她才不要嫁给陈先生呢! 王氏也有一个是王向丽,但向丽小姐姐十岁就定给了张春石。是的!这俩还是懵懂的时候,就已经绑一起了。为了村中张氏和王氏的和谐,每一代都有张王两族的亲事,而且王氏的姑娘实在是少,都是被村里的长辈们盯着长大。 林四婶王芝芝真也是例外,按理她也会和一个张家人定亲,可是王四爷爷太宠,她这愣是没看上任何一个张家男丁,就便宜了林四虎。 其他几族也都不必提,村里女孩子不合适,但谁还能没个亲戚啊,每天总有几个婶娘想去村学碰碰陈行宁,意图商谈商谈他的人生大事。 陈行宁不得已在村里放了风声,自己近期要考秀才,暂时不考虑亲事。 林暖看着这一幕,还对陈行宁露出了姨母笑,直夸陈先生好福气!说得陈行宁都“老脸一红”,然后意味莫明地看一眼林暖。 林暖还在那嘿嘿嘿直乐,完全没感觉啥不对的,陈行宁无奈地用手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 …… 当然这被说媒的人也不止陈行宁,林二虎和林暖两父女也一直挂在“相亲市场”上。 林二虎对自己的事是坚定的拒绝,但对于那些想要给自己当上门女婿的情况是非常在意的。每次都会遣人充分打听,但总不满意,不是父母不慈家庭不和睦,就是长的不好看,有的还懒惫的很,识字的也基本没有,所以林暖的市场在林二虎一次一次打听拒绝中,居然有点缩小“毒圈”的感觉,当然林暖自己不知道罢了! 不说陈行宁拒绝亲事和读书学习忙,林暖也很忙。 不知是不是年内听张村长他们念多了今年的气候可能会不好,气候不好那肯定影响粮食收成啊,所以林暖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她得多屯点粮食,尤其是磨豆腐用大豆其实也是粮食的一种,只是直接吃不好消化! 林小暖是饿过,但林暖没有那段记忆,所以她不知道饿的感觉,她上辈子更是没有饿过,只会吃的太多,但她上辈子小时候听过奶奶讲新华国那几年特大旱灾的情况,人到了需要吃观音土的时候,那绝对已经到了要命的时候! 所以年初开始,林暖就让大伯和三叔多多收豆子,若有可能还会收一些杂米,并让三叔做一些木箱子,能全面钉实那种,仓库放不下的豆子就搬到家里堆着!林暖在四月收原料的时候,明显感觉这粮食的价格在往上走。 林暖这时候都有点后悔,今年的土豆就种了两亩,少了点啊…… 张村长王族长看着林暖这狂收豆子和杂粮米的样子,一开始不是很在意,但看着看着吧,想想也让家里人去收了些粮食放家里,索性也让村里人有意识地留一些粮食,免得到时太过青黄不接。 第132章 高家再提亲 县试结束后,卢清哲便匆匆赶回河北道逐州府,是的,他回家成亲。去年年内时,他便已经与家中说明,今年三月回府。 他不需要亲自为成亲之事做些什么,只需要人回去,自然有父母和族人为他安排一切,妻子是崔氏嫡长女崔韵晚,人伦之礼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新婚后过了六天,卢清哲要返回广丰县,他充分征求了父母和妻子的意见,崔氏暂时不同行前往广丰县。作为宗妇,她需要跟着母亲学得很多,虽然清河崔氏作为世家大族对每个女子的培养绝对不少。 广丰县很多人都知道卢县令回去成亲了,早早就送上了贺礼。林暖是卢清哲回去后才知道的,她有种说不清楚的思绪,惆怅有点吧,更多的却是轻松感。卢清哲那张脸是她上辈子最熟悉的一张面孔,但只是那张脸而已,自己已经和上辈子脱离,那也就无需再去挂念些什么人了。 陡然发现,作为小随从,她还没为卢大人准备新婚贺礼呢,送银子太没有诚意了?要不送几样关于土豆的菜谱?愁人啊,送礼什么的她最不在行了。 …… 林大伯母又劝退一个给林二虎介绍寡妇的婶娘,她也不想拒绝啊,可二兄弟轴得很啊,二弟妹走了快九年了,咋还不能走出来呢?早几年那是家里穷,现在真也不穷了啊,在五井村都快成富户了!刚把婶娘送出门就见到了径直走向她家的金媒婆,她连忙招呼金媒婆进门小坐。 林大伯母端上锅巴等吃食和茶水,金媒婆笑容更是真切,锅巴可是好东西,用杂粮米做的,精贵着呢。 大伯母说“媒灼,今儿怎地有空来我们这?” 金媒婆微笑着说“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是去年跟大嫂您提过的那上元镇的高家三公子,他家大哥这次也过了县试成了童生,高家也算更殷实了一分。去年你们家二兄弟说闺女太小,今年可十四了,也该考虑考虑了。” “我家二兄弟主意正,尤其是挑上门女婿,那是断断不能出错一分。媒灼您上次不是说高家三公子消息少,莫非是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可不成,我家闺女招赘得为家族留后的!”大伯母好奇地说。 “哪能啊,高家夫人来跟我交底,就是这三公子平时不太在家中,一直在外祖家生活,回了上元镇没啥认识的人,一般喜欢在自己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字什么的,才所以不太外出来着!就是这算命说不好长在家中久住,才想着入赘,但五井村也算不在家中,但总比外祖家进多了。” “媒灼,也不怕您笑话,我这二侄女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贤惠人啊,您可得给咱们家挑仔细喽,这太普通的男子啊,咱也不好提这一嘴。”大伯母真心实意地说道。 金媒婆心里默默想嗯,是挺厉害的,能一人打三,心善手宽,能干倒是不错的,就是喜欢抛头露面做生意,前些日子高家夫人还说这林二姑娘身材瘦小,看着不好生养的样子。但都是千年的狐狸,面上仍旧夸张地点头称赞道“您家二侄女可真真是这个,不过这高家三公子应该也不差,毕竟他大哥二哥都是一表人才,高老爷和高妇人也很是和善,而且家底在那呢,毕竟在上元镇上也算是一个富裕人家了,想来也不会胡乱谋求。”金媒婆竖着大拇指夸道。 金媒婆也是见识多的了,虽然她也觉得这高夫人的话听上去怪怪的,但高家给了不少谢媒礼,而且主动权还是在林二虎手中,所以也就没有推辞再走这么一趟。 “媒灼,那我再跟我家二弟提提,不过得他们两父女自己决定。” “好说好说,要是真成一桩婚,那也是老身我的功德哩。” “媒灼,要是真不成,您可还得给咱留意着哈。” “你们这样的良善人家,我都愿意多来几次讨讨福分。” “媒灼,您真是太抬举我们了。不敢当不敢当!”大伯母虽然说着不敢当,但那疯狂往上的嘴角真是怎么都压不住。 金媒婆又说“嘿,说起来也巧,去年不是跟大嫂提的那刘氏还记得不?” 第133章 有点点圈套的既视感 “对,她怎么了?”大伯母问。 “哈哈,林家大嫂,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啊,我刚刚在你们村见到她了。” “嗯?河西村?……刘家姑姑刘灵丽?” “嘿,就是她!去年在河西村见到她的时候可比现在俏丽多了。唉,就是这命啊!要说不好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说好,真也说不上,罪过啊。”金媒婆叹息道,世上女子多不易,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受的规矩也是多如牛毛。 林大伯母突然不知该如何接这茬话头,赶紧跟金媒婆扯了些其他有的没的,两人聊了好一会。林大伯母为金媒婆装了一袋子锅巴,老人家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五井村。 林二虎这天晚上收到了高家三公子再提亲的消息,他很奇怪,按照一般的情况,已经拒绝过一次的亲事,很少有再提一次的情况,这高家三公子真不会有啥大毛病吧? 现在他在广丰县和上元镇上待的时间长了,也不是吴下阿蒙,什么都不知道的,就有些人等着吃绝户呢,得再打听打听。 他这次没有再找二银,二银去年已经很努力地打听过一次了,没啥有用的消息。他这次先去找了陈行宁,万一陈先生认识呢? 结果陈行宁还真认识!怎么说呢,应该是孽缘吧。 这高家夫人钱氏就是陈行宁前妻的姑姑,在他俩婚姻期间,他也去过高家几次,前妻也时常会去高家小住。而他和高家大公子算是同窗,虽然高家大公子长他几岁,但都在镇学读书也算熟络。 他对高家大公子高天文没有什么恶感,但对二公子高天武却很是不喜,他们那时也算是亲戚,可那高天武看自己的眼神却奇怪的很,带着恶意甚至还有挑衅! 陈行宁这会还不知道,高天武的第一任妻子去年难产去世了,他第二任妻子就是高天武的表妹、他的前妻小钱氏,已于前些日子过门了。陈行宁若知道前妻这心中之人其实就是高天武,不知会做何感想。幸好他不知道,也幸好他已经和离了,不然他头顶的那片草原只会越来越丰茂! 至于高家三公子,他也很少听高家两兄弟和前妻提起,去高家的时候也不曾见这三公子露面,只知道高家两个姑娘似乎都有点低嫁,那还是那时候全家吃饭的时候,几个嫂子在那闲聊时说起的。 今儿听林二虎提起高家三公子向林暖提亲,他先是一惊,有种冲动似乎想脱口而出,但他又及时收住,他觉得林暖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更希望自己做主。 他把自己知道的高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林二虎,又有种迫切又担忧的心绪在胸口回荡,想立刻见到林暖,又不知该如何告诉林暖他的心意。 要说陈行宁是什么时候对林暖有异样的感觉的呢,大概是父亲去世后那一碗温在锅里的饭?其实他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也许一开始是对林暖天赋和努力的认可,慢慢地就是佩服再加上感激,再之后就是不可抑制的心动,尤其是县试前林暖为他做的那些护膝甲衣,让他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但同时他也很害怕担忧,他年纪比林暖大上如此之多,又和离过一次,也已经被分出了家,从底子上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林暖——像小太阳一样会发光发热的姑娘,而林暖似乎对自己只有那师生之间的敬仰。 他很忧愁,这么些年挫折也不少,但如此犹豫踌躇不前的还是第一次! 再说林二虎得了陈行宁的消息结合原先的消息,想了想闺女也大了,就把这高家提亲的事情跟林暖说了一下。 林暖想起来了,去年的时候老父亲就说过一次,咋滴今年又来?且不说自己暂时不想考虑婚姻的事情,就说这个提亲对象更是奇奇怪怪的,人活在世上,哪有不见人的。 要么病得躺床上了,那得啥病啊,一病病这么多年,会传染? 要么疯得见不了人,这个有可能,那更恐怖了,有些暴力性抑郁症会杀人的! 总不能是死的吧,找自己配冥婚,想想都好恶寒! 至于高家说不能在家长住,这也不合理,已经在外祖家这么久了,为啥不直接在外祖家成亲?远不远的,对有钱人来说是小事! 无论哪种都是想坑死他们家的感觉,于是她坚定地拒绝了! 林二虎也觉得不行,索性让大嫂去告诉了金媒婆,只说女儿还小,还得再等等。 这高家得到金媒婆的消息,高利成和钱氏都气的厉害。这么个泥腿子,我们都愿意儿子入赘居然还一而再地拒绝,泥腿子的闺女抛头露面还又瘦又小,一看就不利于生养,居然还好意思挑三拣四!等等等,想等官老爷吗? 但实在也眼馋这豆腐坊的生意,既然说还小,那就再过段时间,要是还没有眼力见地推三阻四就让他们吃点苦头! —————— 陈行宁过了县试便带着几个孩子去了镇学找吴先生,考核也不是特别难,就是认字写字、算术以及一些简单的句子的释义。 果然不是用心读书的那种,就算父母怎么揍都没啥好起色,林暖的三弟林堂和五弟林贵都没有通过吴先生的考核。 吴先生也没有让其他几个立刻入学,说过了府试,新开班后让四人前来报到。 陈行宁又带着孩子回了村中,并将结果告诉了孩子们的父母。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林暖的大伯和大伯母就很开心,想想小儿子就要有出息了,也不求他读书读的多好,考个秀才,家里的田地能免个税那就太好了! 忧的是就是四婶了,小才去镇上读书,小贵却只能在村中学习,自己也独不能留下小贵孩子去镇上。唉,又得和丈夫分开好久,这小贵真是太没用了,咋就考不上呢,于是又拎着小贵的耳朵让他好好跟着陈先生读书,争取明年再试试,务必考上!林贵表示我的个老天,原以为一次不过就可以不需要去了,原来不是吗,呜呜…… 至于没啥感觉的就是三叔和三婶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读书好不好也没啥大问题,能认字算数就行,以后接林三叔的班,给豆腐坊干干活再整整田地就挺好! 第134章 调整产量 今年的气候也着实奇怪,从三月开始,雨水就不是很丰,不过也算过个七八天给场小雨。 三月下旬初,德阳府再次发布府役令,要求各县修理各个山塘水库,若有能力的县则可以重新探明可以蓄水的地挖蓄水库,甚至有密令交给县令各镇村要多挖一些水井。 卢县令收到这个通知,再看看这天气,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索性就遣卢明前往江南地区收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四月初劳役开始,五井村的服役队伍在全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再次整装出发。 这次五井村的服役人员底气就足了不少,准备的吃食丰富不少,穿的也厚实一些,意外自然存在,但重劳力下吃饱穿暖才是活下去的基础。 林暖根据这次府役令的要求,又跟陈行宁商量一番,这应该是有大旱的表现啊!林暖开始下意识缩减豆腐坊的产量,她年初有意识多收一些原料若真有情况,豆子磨的豆渣是可以饱腹的,实在不行豆子也能饱腹! 而劳役期间,林福替四叔去上元镇豆腐坊,林暖到村中豆腐坊上岗。村学食堂只能交给林花,孩子们看到林花又掌勺了,那脸色一下子菜了不少。但林花也不是一直原地不动的,她的力气、做菜水平也在提升,当孩子们吃到第一餐,嗯?居然比意料中美味不少! 上元镇上的豆腐坊产量也减少一些,虽也有人抱怨没买到,但大家也清楚,劳役开始了,豆腐坊的劳工少了一些。留够维持上元镇豆腐坊的原料,其余基本搬回五井村。林暖害怕若真是大旱,她觉得上元镇他们的实力不足以对抗风险因素。 林暖又定了好些陶缸,在两个豆腐坊、自家和几个叔伯家、村学里都摆上几个,趁现在井中水还有富足,下意识存上一些!当然五井村中张村长和王族长也开始安排村里人默默蓄水,这个时代存水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能维持一些就维系一些吧! 四月初五,陈行宁要出发去德阳府,征得林暖同意,他带上了夏一丰。他要去参加今年的府试和院试,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种迫切感,他需要尽快成长,成不成在几也在天,但努力不能少。他出发前照例告诉了张村长和王族长,还单独跟林暖说了一句让她自己保重,等他! 林暖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心中突然有种异样感,但还没完全想明白,陈行宁已经转身出发了。林暖一直看着陈行宁出发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愿老天保佑这个青年早日成功! 四月二十号,服役队伍回来了,幸好人没有倒下,但生病的很多,三叔扶着四叔,四叔的右腿是拖着走的,似乎每走一步就忍受着巨大的疼痛,老父亲林二虎则是在大伯搀扶下回来的,林暖看到老父亲一脸青白色,眼泪就流了下来,心疼得要死。 这次劳役是真挺累的,劳动量大,工期紧,山塘水库只需要保障排水通道通畅即可,可新建一个水库真真是从头再来。水库可以在雨季储存多余的雨水,在旱季释放出来,以满足人们的用水需求。 县衙探明有地下水和渗水的地方,役工就开始挖土,这可不是林暖家的水塘就那么三丈见方,真正的大工程!劳工挖土,挑土再加上搭建堤坝,再加上大家也都知道若真是大旱来临,有一点点水是能救命的! 连县衙的衙役也参与了挖建,所以没有一个人收着力气干活,自然再好的食物补给也跟不上体力的消耗,更何况哪有丰富的食物啊! 最后看着水库的底部有隐水渗出,所有人都高兴地欢呼! 第135章 林二虎生病 张村长让没有去服役的大儿子张成云跑镇上请老大夫,结果这次老大夫已经被人请去了其他村,张成云是作为下一代张氏族长和五井村村长培养的,所以他没有犹豫赶紧走了一趟广丰县,害怕身上银子不够还去上元镇豆腐坊借了一点。 找了两家药铺才请到了一个大夫,又在广丰县租了马车赶紧赶回五井村!幸好大夫请的及时,好几个村民脸色都青灰的很! 林二虎回到家就躺下了,身体滚烫,额头不停闹着虚汗,手脚却很冷,林暖知道手脚很冷的发烧很危险,高烧的可能性很高,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用烈酒兑点水给老父亲先物理降温,然后让老父亲多喝开水,其他的伤寒药林暖也不敢随便使用,只能等大夫前来。 林二虎还是清醒的,看到闺女想给自己换衣服擦身体,突然觉得好像不方便起来了,毕竟闺女已经十四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想想还是有点点难为情的,于是撑着一口力气对林暖说“闺女,爹自己换衣服。” 林暖说“也行,爹爹,不过你把前襟打开,一会我去拿热水给你擦身体。” “要不还是爹爹自己来擦吧!” “爹爹,你发着烧呢。再说,我可是你闺女,你怕啥。” “额……也不是……”林二虎还没说完,林暖就已经出去兑水了。 林暖提着兑酒的水给老父亲擦身体,尤其是后背腋窝这些地方,林二虎这黑湫湫的脸都泛起点红,觉得自己可真没用,服个役还能生病。 到了太阳稍稍西斜,张成云请的大夫总算到了村里,开始一家一家看病开方,幸好常备的伤寒药材都带了不少,只要配上就行。 有几个的药方还得去镇上配,就像林二虎,林二虎不单单是伤寒,还有早年太过劳累留下的病根,这两年虽然生活改善不少,但总体底子也是虚的,四叔的药还得镇痛,直接把药方交给成云叔,拜托他一起配来。 人手不足的后果表现立显,林暖再一次对老父亲呿呿,让他也找个继室,倒不是说不愿意照顾,就怕一但有事发生,万一林暖正好不在家,后果难料,想想就怕。 这一次林二虎难得地没有明确提出反对,也不知是烧的没有力气了还是怎么滴。 吃了药,也不是立马就有效果的,温度起起伏伏,林暖整个晚上都在给老父亲擦身体降体温。 第二天早上也还是有温度,林二虎继续吃药降体温,林暖累了就趴在父亲的床边睡一会,不一会又会惊醒给老父亲烫烫额头试试体温。 到第三天早上,林二虎感觉总算缓了过来,脑袋那种被针扎的疼也不在了,手一抬摸到了林暖毛茸茸的脑袋,心中温情无限。 又想到闺女不眠不休照顾自己两天,感觉女儿这两天提的娶个填房似乎也不是难以接受,虽然这么想似乎对女方不公平,但那些想嫁给自己的寡妇这不就是为了生活的好一点,都是生活所需而已。至于情谊?他的情谊随着瑶娘已经入土了。 村里的豆腐坊两天没开坊门,这也没啥办法,林暖最要紧的老父亲都躺床上起不来,哪还有心思管豆腐坊啊! 第136章 旱灾应对 从四月中旬开始,这场旱情已经开始露头。 不同于康圣三年四月的春旱那么让人显而易见又迅速结束。今年三月开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隔个五六天来场毛毛细雨,但其实仔细会发现每场雨都很小很短暂,降水量只能润湿地表最上一层土壤。 随着温度上升,地气也在一点点上升,土壤内部的水分正一步步流失,就像温水煮青蛙,到四月中旬连毛毛雨都不下了,而有些相对缺水的土地已经开裂了! 先是北田和西田,然后再是南田区,慢慢地东田区的土壤也开裂了,东溪的水位也在一点点地慢慢地往下走。 五井村的村民也从四月开始每天挑水浇地,但无论如何浇地,总是锁不住水,开裂得越来越明显,一些没有被水浇到的边角土壤已经明显变成浅浅的青灰色。 林二虎退烧的第二天,林暖跟几个叔伯、张村长和王族长商量,若到了五月还不下雨则开始暂时关停村中豆腐坊。 一则做豆腐需要大量的水,那继续做豆腐的水量消耗太大;二则黄豆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作为食物充饥,只要捻成碎渣就行,而豆腐制品虽然能吃,天气越来越热了不能长时间保存;三则若真是大旱,五井村若还有豆腐出售,那那些走投无路之人难免不会心起歹念,对五井村的威胁太大了! 林暖盘算了一下,届时村中豆腐坊还有五百来斤黄豆,林暖让几个叔伯各搬回家六十斤,自家也留存六十斤。另外的二百五六十斤左右的黄豆由村里按收购价作为旱时应对物资,别看没准最后分到各家只有四五斤黄豆,但这四五斤黄豆能让一家人挺上好几天,张村长和王族长也同意了。若是天气和缓了,林暖还会把豆子收回来,毕竟豆腐坊还要运作下去! 若到五月中旬还不下雨,那镇上的豆腐坊也得歇业!因为镇上的原料基本也就够这么些天使用了。而林暖还让三叔去镇里通知,从今天开始所有的豆腐渣都得晒干带回来,豆腐渣妥妥地也是粮食。 到了五月,天气日渐干燥,天空中的云层不知被哪个调皮的仙人拉去了哪里,直射的阳光炙烤这本该生机盎然的大地。 五井村中的豆腐坊开始歇业。 林暖则趁着还能从井中挑起水来,把家里还有豆腐坊里的水缸都挑满了,其实每户人家都是这样,五口大井旁每时每刻都有村民排着队。 原来只需要随手一拎的井水已经需要放下去很多绳子才能提起水来。 林二虎每天都在田地里浇水,东溪的水位还有半尺左右,多接一会还是能提起一桶水的,等东溪完全接不了水,林暖家田里挖的水塘就要开始作为补给点了,虽然随着日晒,水塘的水位也下去了很多。林二虎不知怎么想的,每天还带着林暖去帮陈行宁把地给浇一遍。 村民们不愿意放弃日渐枯黄的植株,有一点点希望都成! 五井村算是相对尚可的村落,五井村服役的地方才是整个广丰县严峻的地方,那新修的水库,浅浅攒了点水,五月还没到就开始放闸往下放水。 第137章 陈行宁回来 五月初二,虽然水汽的稀少已经到了让人头疼的地步,但对五井村来说却也有喜事一件。 广丰县的衙役带着喜报来到了村学,张村长和王族长正在村学中代课,衙役将陈行宁中了秀才的喜讯告知了两位老人,两位老人高兴万分!好啊!五井村总算有个秀才了,虽然这个秀才才刚刚落的村,但那又怎样! 林暖也在旁边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为陈先生高兴,这个青年总算小小如愿一把了! 两位老人在村学中招待了衙役,到处都是旱情,只能拿出干菜豆角作为主菜,因为雨水不丰,连豆角都长的又老又瘪。衙役也没有嫌弃,吃完饭拿着村长包的红封高兴地走了。 第二天陈行宁带着夏一丰回来了,陈行宁先去祭奠了父母,所以比衙役迟了一天。 村里有人看到两人,不一会全村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在村口欢迎两人回来。 两人背着包裹还是穿着走时的衣服,衣服上的泥点和灰点也是清晰可见。两人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有些失去水分,但总体精神头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夏一丰小朋友,高兴地咧开嘴巴,先抱着小伙伴们一顿乱跳乱蹦,然后叽里呱啦对着林暖和一群小伙伴们描述他在德阳府的所见所闻,也不管他嘴巴上的口子是不是更加大了! 众人拥着陈行宁两人到了村学。 林暖连忙给陈行宁递上水壶,陈行宁深深地看了林暖一眼,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喝水。林花也给一丰小朋友拿上水壶,夏一丰总算止住了谈话,“吨吨吨”地开始狂喝。 等两人喝饱水,陈行宁拿出一吊铜板,让张村长分给村里人,这是对于自己中秀才的喜钱也是对于村中这些日子照顾的感谢。 陈行宁先是立直身子恭敬地对众人说“小子这厢拜谢各位乡亲父老,感谢各位的不嫌弃,望将来守望相助,未来承蒙多多关照!” 大伙不好意思地拿着铜板,对陈行宁连连说着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大部分村民都散了,几个族老还有张成云、林二虎留了下来,林暖和林花本就在村学中所以也就不曾走开。 陈行宁对着张村长和王族长说“两位爷爷,外面的局势不太好。” 张村长本还疑惑怎么陈行宁突然开始叫自己爷爷了,不过听到后半句又急忙问:“怎么个不好!” “这次在德阳府考试,不少同科都说外面旱得十分厉害,德阳府已经算尚可了,四月时还飘了几场毛雨,有些地从三月下旬开始便不曾有过雨了,已经有流民开始乱窜了。村中需要早做打算!”陈行宁顿了一下又说“外面的粮食价格也已经翻了,连广丰县上杂粮米也已经需要十五文了!” 几个族老都表示有所耳闻,毕竟上元镇上的那几个村民旬假会回来,四月底,上元镇上的杂粮米已经要十文了,所以春丫家的锅巴坊跟着豆腐坊五月初也歇业了,至于前些日子做的锅巴也没有再往外销售,二银叔那也让人通知了。 陈行宁再问林二虎:“叔,如何安排镇上的豆腐坊?” 林二虎诧异地和陈行宁对视一眼,两人各自眼中似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林二虎问道“暖儿说过几天也歇业了,让人都回村里!” 陈行宁提醒“回来时务必注意安全。” “嗯。”林二虎回。 众人又说了一些外面的事情,张村长见陈行宁眉间疲色,就招呼众人先回,索性让孩子们吃完中饭也开始休息两天。 第138章 发簪(一) 众人带着孩子们离开村学,林花以为陈先生还要教姐姐读书也先走了,林暖收拾好餐厅厨房,想跟陈行宁借本书看看。 陈行宁经常帮书铺抄书,而且基本抄两遍,一本交书铺赚点笔墨费,一本留作学习。林暖隔段时间就能在陈行宁那看到本新书,她就会借回家翻看,这一年多除了毛笔字有点进步但是不多,其他的知识倒是长进十足。很多以前已经忘记的或者不知道的,也了解了不少,虽然她还是不能进村学课堂,但村里人对她会识文断字这件事是认可的。 林暖今天想接一本游记,刚从陈行宁书桌上拿起这本书,转身就见到陈行宁就站在她面前。她笑着说“先生,今天我想借这本,可以吗?”说着抬手摇了摇手中的书册。 陈行宁温柔地看着林暖,点头说好。 林暖拿了书就要回家,突然陈行宁叫住她“小暖!” 林暖转身疑惑地看着陈行宁,“怎么了?” 只见陈行宁缓缓从袖中抽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林暖。 林暖把书塞进袖口,接过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只银簪,银簪的顶部是一枚镶嵌的平安玉,她疑惑地看着陈行宁“先生?” 陈行宁缓慢又坚定地说道“前些日子画了个样子,幸得德阳府的师傅手艺精巧。都说玉石无价,金银有价,我觉得玉石易碎,金银柔韧,索性两者结合在一起也是一番意味,这平安玉扣虽朴素却内喻丰富,希望我们小暖平安和顺,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林暖听得渐渐张大嘴巴,这是啥意思,这画面有点奇特啊,陈行宁给自己送了发簪?她看了看发簪,再看了看陈行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行宁知道林暖很聪明,一点就通,索性再次看着林暖的眼睛就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接受与否在你,都无碍。” 林暖看着陈行宁温和坚定的眼神,有一点失神。 她手拿着簪盒有点不知道该收下还是还给陈行宁。她认识陈行宁一年有余,看着他走过苦难,陌上花开,她以为他对自己也还是师生情谊,原来不知不觉间他还有这个心思吗?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陈行宁的心意,不说她是垂垂老矣的灵魂落入此间,就说她暂时还没有那种心思,这对陈行宁是不公平的!也许上辈子的种种对此时来说是如过往梦境,但太过于真实的梦境谁能彻底忘却。 而且林暖自己对于婚姻是有些排斥的,上辈子她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婚后也算相敬如宾。 可上辈子丈夫是个事业匹,一心想在自己的位子上发光发热然后往上走。她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有时候还需要应对丈夫安排的各种场面,林暖从心里是厌烦的。但人活一世,她不想奋斗,家中总得有人奋斗,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道理她是懂得。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模范夫妻,只有林暖自己知道那就是搭伙过日子,丈夫给予不了自己想要的情绪价值,婚姻生活是没有激情的。 她的上辈子摆烂也不摆烂,摆烂在只能在一个岗位上干到退休,没有一点进步,不摆烂是她不但得把工作干好,还得把家庭收拾好,那种下班后还需要面对孩子辅导作业的痛苦让她心有余悸,但当孩子们亲昵地贴在自己身边糯糯地叫着妈妈时,似乎所有的怨气又消散了。 等到差不多解脱时,她已经快七十好几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便利了,回头看看,似乎连小半个华国都没有走过。 所以她对婚姻欢喜过,也怨过恨过。 第139章 发簪(二) 林暖其实心里知道她这辈子很难逃出婚姻这个定数,除非她离开父亲,离开家族走的远远的,但这可能吗?如果没有根,她就是那飘萍,无处心安。而且承人之事岂能放下不管,她这辈子永远欠林小暖的这具身体!她想要老父亲再娶,也希望老父亲再留一点血脉,但她也不会离开老父亲这条根。 也许是再过一段时间,但绝不是今天!今天的她不能清楚分辨自己对陈行宁是否有情,她冒然做出的回应,对陈行宁是一种欺骗和不负责任。甚至林暖觉得陈行宁是因为和离后一直在五井村也没有接触其他人,所以才会对她这么一个毛丫头有好感! 思及此,林暖抬头看着陈行宁说“先生,簪子真好看!可是我不带簪子啊,你看我头上是男童发髻呢!而且这发簪又是银子又是玉石,太过贵重了!今天我可不能收,不然阿爹肯定会打我的!” 陈行宁虽然心里预期林暖不会收下发簪,但仍是有点失落。好在这个聪明的姑娘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了,也算是一种明示,总不至于以后还是演戏给瞎子看了。今天不收,以后还有机会不是吗? 他温和地揉了揉林暖的头,说“没关系,本就是送你的,若你今天不想要,那就放在我这,你想要的时候就拿走就行。我等你!” 这是林暖第一次听陈行宁说“我等你”这三个字,心尖不由颤了一颤。 她缓缓合上木盒盖子,轻轻放在书桌上,欲盖弥彰般又抓了一本书对陈行宁说“再拿一本书,你也累了,今天早些休息,中午的饭食还留了一些在锅里,晚上不想做饭就对付一口。我先走了……”说完,飞奔着跑出学堂,带起一阵尘土。 陈行宁看着林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今天的自己似乎太急了一点,他觉得如果自己不点一下,小暖会一直像个老母亲看孩子一样看待自己,她甚至在看林二虎时都会有这种慈爱感,更别说林福、林花他们了。他不知道为啥会有这种错觉,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时而显现。今天并没有一步成功,但同样小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种不自然来,这不就是一种另类的成功吗? 林暖回到家后,来到自己的小书房,呆呆地坐了一会,缓了缓心绪,用手搓了搓脸,才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烫的,林暖不由暗暗鄙视自己活了两辈子了,咋还这么没有出息! 不就一个小年轻么?想到陈行宁的眉眼,林暖突然没力气般又瘫着身体趴在书桌上,都怪上辈子经历得太少,上辈子也就只有丈夫一人,而且似乎只是双方都觉得合适吧,然后自然而然地成婚了! 趴着趴着感觉袖子里的有点搁,连忙从袖中抽出两本,书都给团瓷实了,其中一本还是她读了好几次的《春秋》,林暖默然,真真太没用了! 林二虎酉时回到家,发现闺女既没有去菜地浇水,也没有在家做饭,似乎就待在房间里,还以为怎么了,进去一看,不由好笑。林暖头顶上盖着一本书,人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干啥子。 林暖听得脚步声,惊觉回头,才发现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回家,夕阳也已经西斜,哎呀,还没做饭呢,连忙双手捂住头顶的书,对着老父亲说“阿爹,你回来也不叫我,我去做饭!” “跑慢点,迟点也没事!爹顺便去菜地浇个水。”林二虎说。 “哦哦,好的,阿爹!” (笔者对于感情线的描述掌握地不是很好,希望看客们不要介意,) 第140章 旱情继续 五月,整个旱情还在继续肆虐。 陈行宁回来后的第三天,上元镇的豆腐坊歇业,林福带着一众人背着自己的鼓鼓的包裹归了村。 早几天开始,林暖就已经让林福带着村民开始“演戏”,每天每个人都在愁眉苦天,感叹没有水,没有豆子,豆腐坊办不下去了。产量那更是一天天往下走,还让镇上不少人看到“事实”,林暖觉得能瞒过一些人就瞒过一些吧,她害怕饥饿会让一些人疯狂! 至于村民每人带个十来斤粮食回来,也就村里人才知道。 而本来说好府试结束,林才他们可以去镇学读书,也因为旱情,镇学也暂时关了,吴先生给陈行宁递了消息,等旱情过去再行通知他。 五月下旬东溪的水已经只剩那么浅浅地一溜,这一溜水只够堪堪湿润东溪自己的溪底。 从五月十号开始,张村长安排村民开始管制五口大井,村民打水已经需要放下去五六米的粗麻绳才能打到水!大井水位也已经很低了,所以首先要保障人的吃水问题。 田地里好些苗苗完全蔫了,再浇水也救不回来的那种,村民双手捧着干枯的作物植株,眼泪在眼中翻滚,这真真是在剜心啊!心痛之后只能用不多的水保一保那些还活着的苗株。 幸好,村民家里去年那开荒地里种的冬小麦能收获了,虽然麦穗有些瘪,穗子结的也不是特别多,一亩土地收的麦子连一石都打不住,但村民的脸上总算有点点笑意了。小麦秸秆也没有堆在田里,全部都带回家。 有几个挖了水塘的人家和荒地本身在东溪附近的相对好上一些,虽然水塘里的水也就续上了七八天的样子,但这七八天能保住不少冬小麦。 林暖家田地里的一亩冬小麦收了一石多一些,林二虎赶紧把小麦晒干封进木箱子里,不出意料这一石多点小麦得放下半年吃,不封好容易招老鼠。 林暖去帮陈行宁一起收冬小麦,虽然前些日子陈行宁说了那一茬子话后,林暖见到陈行宁会有点点尴尬,但陈行宁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所以林暖渐渐放开了。想通了以后有啥关系,感情么人的本能之一,虽然现在的她还没有啥想法。 也不知是陈行宁找张村长说了啥还真真是因为旱情的影响,陈行宁本该更吃香的亲事反而没有大娘婶子们找他提了。 因为林暖两三月那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村长带着不少村民也稍稍积攒了一些粮食,所以五井村民这会还不至于完全没有吃食,但每户每天吃的粮食基本都是缩了一半,倒不是很稀,稀也稀不了,水也不是很多,只是单纯的少!甚至已经有部分人家开始一天吃一顿! 因为旱情,东梁山的草木也枯黄的厉害,就连那参天的树木叶子都是蔫巴的很……所以像野兔之类的食草动物少了十之七八,野猪之类的杂食动物也同样,而因为食物链的问题,有些群居的动物开始蠢蠢欲动! 第141章 狼群下山(一) 林暖和老父亲也跟随村民吃两顿,林暖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肚子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对林暖特别新。 两年来,随着三餐调整和劳作,这具身体也慢慢地调理过来,慢慢地把年幼时积留的不足给填补起来。 但这么一下又转成两顿,真有点不适应。而且天气过于干旱,连绿叶菜都种不出来,要不是林暖喜欢整各种干菜,她和老父亲就只能就这杂米饭干吃了,最好可能就加点盐!这种没有新鲜蔬菜可以吃的日子真的太难受了,林暖已经有两天早上起床时这牙龈都是肿的。 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于是就在家里各个堂屋打转,小黑子最近热的不爱动弹,就趴在地上,哈着舌头看着林暖走到这走到那! 突然,林暖看到了那封好的黄豆木箱,她想起来了忘了什么,是豆芽!林暖连忙走到厨房拿一只陶盆,拿一把黄豆倒入陶盆中,仔细筛选出颗粒饱满的豆子。她轻轻洗净豆子后,加入适量的清水,让豆子浸泡在水中。然后,她找来一块湿布,盖在陶盆上,将其放置在温暖通风的地方,天气热只要一两天就能吃饭豆芽了,水也用的不多。 快要进入六月了,最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五月廿六这天清晨,村民基本都已经开始在田间努力起来,能保住一株就保一株吧! 突然西田开始有人呼喊,然后有狗子开始对着东梁山方向狂吠!只见有什么动物快速冲入村庄,十几二十来只的样子,冲着个小的孩子就去!甚至有两只狗子已经开始夹着尾巴呜咽,这是害怕。 有几个人都被吓懵了,但也在一瞬间,所有的母亲抱起孩子拼了命地往家里跑。 “狼!狼来了!是狼群!” “狼!快跑!” “媳妇带着孩子快跑,回家躲着,别出来!都给我抄家伙!” “快跑,快跑!狼群!是狼群!” “跑什么,这么多人,打死这群畜牲,正好没吃的,有肉!” 听到有肉,本想往后退的村民一下子就被“肉”字绷直了心弦,纷纷拿上锄头冲了上去! 有的村民往家跑,有的村民往前冲。 不一会村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老人和壮劳力们纷纷拿起锄头、扁担等,而妇人和孩子们躲在家中。 连张村长和几个族老都不例外,拿上锄头往西田去,老天爷不给人活路,那就自己挣一条路,撑不过拉个垫背也好! 林暖本也想拿着锄头去帮忙,被林二虎勒令带着小黑子回家,不准出来! 林暖深吸一口气,她不添乱,回家! 但不是她不去“前线”,祸事就会这么轻易过去,已经有狼窜到了林暖家附近。 林暖还没回到家中,只见家门口有血迹斑斑,家里几头牛正在疯狂地“哞哞”乱叫,林暖心中一惊。 春丫已经在家里急疯了,她看到林暖家进了两只狼!她偷偷打开一条窗户缝,刚刚看到林暖往家走,连忙大喊“暖儿,别回家,家里有狼!” 第142章 狼群下山(二) 林暖听到春丫的惊叫,心中的不安更甚,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锄头,以减少那种窒息的恐惧感。她慢慢地倒退,想往春丫家走。 春丫和春生都透过那条窗缝看着,两姐弟非常害怕和不安,云婶在家里握着菜刀,一会春丫大喊需要帮忙,她也得冲出去帮忙!孩子们才是这个村最后的希望! 林暖正准备转身加快脚步跑,只听到春丫惊恐地喊“暖儿当心!” 只见一头狼已经跳上她家院墙,对着她呲着牙! 林暖上辈子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狼,而且是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看,感觉一点都不恐怖,但此时直面这头狼才感觉到恐惧,那尖尖的獠牙、凶厉的眼神和灰黄的毛发上上还有斑斑血迹,林暖只感觉心中一股恶寒涌上。 她手上只有一把锄头,唯一的助力是小黑子,可狼对狗子有一种天然的压制,小黑子这会已经有点畏畏缩缩,想吼又不敢吼,发出呜呜的低嘤。 这只狼从墙上跳下,不一会又有一只狼从大门冲出,狼很聪明,面对猎物不是第一时间上,这两头狼就像准备围攻林暖和小黑子一样。 林暖心中哀叹“吾命休矣!”这时候她居然想到陈行宁送她的发簪,晓得今天要挂的话,早知道打扮一番,林福和春丫面前臭美一下也是开心的,唉!但她还是紧握锄头,也做出了攻击姿势,锄头挥得准,没准能打死一头! 两头狼开始包抄,等狼逼近,林暖挥起锄头对准一头使劲一锄!还真让她给挥准了,直接砸在了一头狼的腰背上,十成十的力气,只听到“嗷呜”一声,锄头没入狼的腰背卡死了。 而另一头已经向林暖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不是小主人有危险的还是怎么地,小黑子“啊呜”一下,使劲咬在狼腿上,狼的攻势被阻,气的它回头就对着小黑子的脖子咬了下去。 林暖看得目眦欲裂,她的狗子!而幸好这一点空档,旁边突然多出了一把斧头狠狠敲在锄头压着的狼头上,没两下狼就脑袋开花死了,是陈行宁赶到了! 没有人知道陈行宁刚刚看到林暖被两只狼围攻,他的害怕和恐惧,他甚至已经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更早一点到。 小黑子和狼缠斗了没一会,就被狼给揍趴下了。 陈行宁帮着林暖把卡死在狼尸上的锄头拔下来,递给林暖,两人不发一言冲向剩下那只狼,不一会云婶也拿着菜刀跑了过来,春丫也想来,但云婶坚决不许,她只得带着弟弟继续躲在家里。 狼的速度很快,被小黑子咬伤的那条腿有点影响了它的行动,但不妨碍它对着三人撕咬。 林暖一不小心被狼爪勾了一下头发,发髻都散了,她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被勾下了一块,好疼。陈行宁的外袍也被抓破了,精壮的手臂上出现了三条血痕。 最后在三人的合力下打死了这头狼,林暖靠着陈行宁“呼次呼次”的喘气,握着锄头的手无力地垂下。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她的耳朵似乎是失聪的,这会才慢慢有声音传来,村民还在跟狼群奋战。 云婶最后挥菜刀的那几下过于用力,腰扭了一下,春丫见暂时没有危险,赶紧出来扶着她娘回家,让林暖和陈行宁也回去躲着。 第143章 受伤 陈行宁扶着林暖走进林暖家的院子,只见院中一片狼藉。 四头牛还好,总归是大型动物,两只狼对四头牛一下子没啥办法,只不过有头牛的背上也被抓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林暖家的鸡基本都被咬死了,只有两只母鸡飞到了屋顶上躲过一劫。 陈行宁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把林暖扶到屋中的椅子上坐好,然后跑到屋外把小黑子也给抱回屋里。小黑子还活着,腿上和脖子上暗黑色的血迹表示受伤不轻,被狼甩到墙上不知道有没有内伤。 林暖已经回神了,看到陈行宁的伤口,连忙跑到林二虎的屋中,抱来烈酒放在桌上,用陶碗接了一碗。 她直接把陈行宁左手臂上破了的衣服撕掉,撕成布条,把布条用烈酒浸湿,先把伤口擦干净,再用酒精布条包住伤口扎好。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陈行宁脖子上爆起的青筋,可以想象得有多疼。 林暖处理好陈行宁的伤口,然后再找了其他布条给小黑子的伤口消毒包扎,小黑子疼得呜呜直叫唤,真的有眼泪从小黑子眼中流下。 处理完,林暖才惊觉自己的右手和头皮好痛。 陈行宁把林暖拉到椅子上坐好,用林暖同样的办法给林暖的头皮上消毒,只是没法包扎,也幸好,只勾掉了一缕头发,头顶破了一个口子。 然后他握着林暖的手腕轻轻摸了一下骨头,幸好只是扭伤,刚刚太用力了,找了几块板固定了一下林暖的右手,对林暖说“阿暖,你在家躲着别出去,我去看看!” 林暖红着眼睛对他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声“当心!” 陈行宁出去后两刻钟,村里的喧嚣总算结束了。 村民们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有的抱着重伤的亲人哭泣,有的开始抱着自己的伤口喊疼…… 张村长也受了伤,幸好不是特别严重,他让大儿子张成云安排人开始清理狼尸,让二儿子张成洋到林暖家借了牛车去镇上请老大夫。 这次打死了二十来头狼,不算林暖家门口那两头,在如此天灾下,狼肉也能吃! 林暖听村里歇了动静,虽然一只手扭了,另一只是没有问题的,她就把春丫也喊出门,一人一头狼拖回各自的家,这是他们两家还有陈行宁的战利品。 林暖开始烧水,要把把已经死了的但没有被吃掉的鸡都处理掉。 不一会陈行宁扶着林二虎回来了,林二虎也受伤了,他伤在腿上,大腿上的口子血呼啦差的,比陈行宁左手上的还要严重。他在路上已经听陈行宁说了林暖遇到狼的事情了,虽然焦急万分,但受伤的大腿让他不得不慢慢走。 回到家后,陈行宁让林暖去忙别的,他用烈酒处理林二虎的伤口,林二虎和林暖也都没有拒绝,尤其是林二虎看陈行宁的眼神总是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陈行宁赶到现场的时候,战斗进入后期,村民到底人多,差不多已经把狼消灭得七七八八,只有那头狼王麻烦了点,打了好一会才打死,最后只有两三头狼逃回了东梁山。 第144章 伤亡 五井村村民胜利了可是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有四人被狼咬到了肚子或脖子,回到家没多久就不行了;也有七个人被狼咬了腿手,老大夫也医治了,当天晚上还是发了烧,第二天有三人没了;其他被狼爪子或抓或勾伤的更是不少,那王永叔更是被一爪子抓在了脸上,左脸下半部分脸皮都被撕了下来。 林暖的大伯和三叔还好,没有怎么受伤,但四叔和林福也被狼爪子勾了,四叔是后背,林福是手臂上。 还有老人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也走了三个。 甚至是小孩子!夏老大的小儿子没了。夏余氏在五月初的时候就生了,生了个儿子,夏老大高兴坏了,虽然旱情严重,家里吃的也不多,但小儿子的到来让夏老大倍感振奋,他这是要发家了啊! 夏余氏也不真是好吃懒做之辈,在家休息了十来天,把孩子奶睡了就去田地里帮夏老大的忙,村里的妇人也大多都这样,不过也有留人照看一下的。 谁知狼不知怎么摸到夏老大家中,孩子……等夏余氏跑回家,看到的场景,她直接就疯了,是真的疯了,每天抱着枕头碎碎念,喊着“孩子,孩子……” 而夏老大此时想起还有个大儿子在三弟家,就把夏一冬接回了家,夏余氏看到孩子眼睛都亮了,也不管孩子是不是已经十个月大了,就开始哺乳,孩子把她咬的出血也不管! 其实林暖心中更害怕的是狂犬病,这种病毒可能会没几天就致人死亡,也有可能会潜伏体内一二十年然后爆发,当然也有可能永远不会爆发,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老大夫也给每一个受伤的村民配了药,包括林暖,她喝着药,只能一遍遍在心里暗示自己,没准能药到病除,没准就不会得,满天神佛和祖宗保佑五井村。 村里又有七八户人家挂上白幡,旱情还没过,连热热闹闹办场丧事都做不到!只能全村合力打了几口薄棺材,草草地埋进土里,还不能浅,怕山上的狼崽子跑出来挖坟! —————————— 并不是只五井村有劫难,整个广丰县都很凄惨,卢清哲四月初派卢明去南边筹集粮食,但南北交通实是不便,横亘着高山大河,一来一回两个月已经是很快了!他只得同时向府衙和都督府奏书筹粮赈灾。 五月旱情未减反增,赈灾粮根本下发不了,因为整个河南道甚至河北道都是类似的情况!而广丰县已经是河北道境内算尚可的区域了,所以他只得到了一个各县暂自行筹措的通知,等待朝廷全面统筹安排赈灾! 已经有难民开始流窜,卢清哲非常头疼,他并不惧怕难民,他怕的是难民来了之后发现还是没有希望,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谁都没法预料! 每天卢清哲都安排衙役在广丰县内施粥,很稀,每人每天只能领一碗,但又有什么办法,活着就好! 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会动用粮仓最后那点存粮,一旦动用了储备粮,那广丰县也没了退路,只能寄希望于卢明尽快回转! 幸好,五月中旬冬小麦收获了!只要他安排下去种的地方,冬小麦都有收获,比一般的小麦少一些,但也算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个时间段,一两斤粮食能让一户人家活上好几天! 第145章 灾难 到了六月初,大家每天都有盼着下点雨吧,结果太阳依旧高悬,也有那么一两天飘了一点点太阳雨,一丝丝雨滴落到地上,村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停了,连让泥土的颜色加点深都做不到,还没太阳蒸发来的快。 该灌浆的麦子和粟米枯黄打绺,结出的麦穗和粟米粒也很少,就这么些想想也能撑一撑,农人期待不高,活着就好! 孩子们还是集中在村学,村学里也提供不了太多的食物,杂粮米饭刚做好,林暖就像划豆腐块一样,按人头分,大孩子一块半,小孩子一块,一点没得多。 五井村每个人都黑瘦了整整一度,林暖年初的衣服妗子又能往后叠不少,林福他们也同样,连陈行宁也一样,林暖已经给他收拢了一次衣袍,可这两天又见宽上一点。 因为饥饿,伤口的结痂速度也比以往慢上不少,林暖头发的一个小口子疼了好些天才堪堪结痂,最近林暖只能半批着头发,又热又难受,唉! 六月初八,一个炎热的普通的日子,突然靠近村口田地里的村民一抬头,惊恐地像看到了怪物似的!嘴巴张的老大,失声了好一会,才大声尖叫起来“蝗虫!是蝗虫!” “蝗虫来了!” “别管田里了,把家里的粮食去封好,快!” “蝗虫!蝗虫来了!粮食啊!” “老天爷!老天爷啊!” “别哭了,快回家藏粮食!快!” 不少村民已经匍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大部分赶紧跑回家想尽一切办法把收获的粮食封存起来。 林暖第一次见到蝗灾,如黑云般压境,密集恐惧症都犯了,汗毛直竖!蝗虫成群结队的飞过山川河流,给自然景观增添了一抹不祥的色彩,遮天蔽日,它们振动着棕色的翅膀,那恐怖的嗡嗡声,让人不寒而栗,快速的吞噬着它们能吃的一切东西。 陈行宁把林暖拉进屋内,林花也跟着跑进屋内,让孩子们不准出学堂,三人连忙把村学里的粮食用木箱封钉好,一丝缝隙都不敢露出来。 让林花待在村学,大孩子们管着小孩子,让他们把跑进学堂的蝗虫打死。 陈行宁和林暖赶紧跑到豆腐坊,豆腐坊里还有两百多斤黄豆,是村里准备顶粮用的,林大伯和林二虎已经在了,众人合力封好,林大伯守在豆腐坊中,林二虎和林暖回家,陈行宁则再次跑回村学去看着孩子们。 蝗虫的目标是东梁山,整个广丰县,不对,应该是整个河南道也就是秦岭山脉还是有绿色的,所以蝗虫在五井村待了一天基本飞进了东梁山,东梁山上的动物开始沸腾!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林暖真的直观的看到了。 村民们快要麻木了,本以为还能有那么一些些收获,结果什么都没了,没了! 很多老人直接瘫倒在地上,连村长爷爷也捂着胸口瘫了下去,众人连忙把他们抬回家中,按人中喂水,老人悠悠转醒,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痛呼“痛煞我也,天啊,没活路啊!” 第146章 还有希望 所有村民都开始流泪,但是连流泪都不敢太狠,缺水太厉害了!只能麻木地擦掉眼泪,各自默默检查家中有没有遗漏的蝗虫。 生活不易,苦难如山般压着人不能动弹! 林暖跑到了田地里,水塘边的几颗果树被啃完了叶子,小麦、粟米、玉米更是什么都不剩!连土豆叶子都被啃的只剩杆子了! 林暖开始刨地,她不信邪,难道连土豆都能被啃食?当她触碰到那凉凉触感的硬物,林暖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挖,总算把一孔的土豆都挖了出来,虽不及去年下半年的个头,但数量不少,也有七八个土豆在孔里安静地躺着! 她抱着土豆一会哭,一会笑,总算天不绝我! 她把土豆抱回家,告诉老父亲土豆还在的时候,林二虎也流泪了,流了一会开始笑“哈哈,暖儿,哈哈,我们还有活路!哈哈,呜呜……” 林二虎去村长家和几个兄弟家,林暖去村学告诉陈行宁,陈行宁红了眼睛,他揉了揉林暖的头说“阿暖,你救了好多人啊!” 因为张村长生病,由张成云挨家挨户地通知,五井村每户人家或多或少种了一些,村民纷纷跑到田地里开始刨土豆,连锄头都不敢用,就怕伤了土豆。 林氏所有人也都到田地里挖土豆,指甲里全是泥,手指头也因为挖了好多地已经红肿,有的地方甚至被石子划破开始流血,但没有人喊疼,连孩子们都知道这是粮食! 没有去年的亩产那么多,一亩地大概收了四百来斤土豆,林暖家种了两亩地,几个叔伯基本两亩左右,而村民最少的也种了大半亩,连陈行宁都有半亩土豆。 总算填补了蝗虫啃食的一部分粮食,算上五月的冬小麦,总算暂时不至于啃树皮了,而且蝗虫过境,有没有树皮都成问题! 过了两天,张村长撑着病体把所有村中男丁再一次召集,这次主要是两个事情。一个是不准任何一个人向外透露村中土豆还有冬小麦的收获,若迎来了贼子,谁透露出去,谁就去挡刀!第二则是把村长的职务卸任给大儿子张成云,这次倒在地上,他已经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最后张村长,应该是张三爷爷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对林家四兄弟鞠了一躬,感谢林氏给村里人带来的希望。林二虎等人赶紧扶起张三爷爷,但所有的村中男丁都向他们鞠了一躬!林家四兄弟都红了眼睛。 林暖带着陈行宁则走了一趟广丰县,广丰县的情况更是让人触目惊心,田地里枯黄一片,路边还有很多麻木乞讨的难民,店铺也基本都关门了,原来热闹的广丰县似乎倒退了好几年,但总体秩序还是稳定的。 两人见到了卢县令,丰神俊秀的卢县令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如画的眉目满是沧桑又不失凌厉,两弯眉毛也紧紧簇着,连胡茬都有了。 林暖把土豆的事情告诉了卢清哲,卢县令一激动,手边的奏报都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安排人去官田挖土豆! 卢清哲对着林暖拱手鞠了一躬,说道“林小姑娘,请受卢某一拜!” 林暖连忙摆手说“大人,您做什么!您保重身体要紧!另请大人务必不要暴露我们村。” “林姑娘!” “大人!我们村只想活下去!我也只是小女子,所以当不得大人一拜!”林暖坚定地说。 “呵呵,是卢某着相了!林姑娘,放心!” 林暖和陈行宁拜别卢县令回村,两人走在荒芜的路上,心情沉重无比,只希望老天爷放过这些可怜的人。 第147章 绝人之路 六月下旬,高悬的太阳晃的人打眼,村民们躲在家中减少外出。 每天一人只能小口小口地喝上小半碗水,只能湿润湿润自己的喉咙,让人不至于渴死。 至于吃的那更是一天一到两个土豆,有时候实在挡不住了就煮点杂米粥,吃上一顿。 林暖的腰上绑了一根麻布腰带,越收越细,没法子,六月的粮食看来是不行了,若老天开眼六月底再种上,那到十月底前都得收紧粮食,就算他们家会比其他人家好上不少,但仅仅只是一点点。 别忘了他们家还有四头牛,几个叔伯本想各牵一头回去养,但林二虎拒绝了!并不是不愿意把牛让出去,而是兄弟们家里人口多,粮食还比他们家收的少。林暖白天也放牛自由行动,只要不出村就好,四头牛也只能找一些枯黄的草啃食,到了傍晚,村里有人看见了牛也会帮她家赶回来。 她和老父亲一直都在收缩吃食。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土豆可以用来减肥,顶饱但划油啊!但她现在真不想减肥。 吃了几餐豆芽,她也不敢再用豆子了,少吃点菜还能挡住,少吃几顿真的会死人。所以林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那种蹲在茅坑半天,还是无以为继的痛苦! 陈行宁那也差不多,村学里有孩子们的家人送来的补给,但也缩减的厉害,他和孩子们都一脸菜色。他今年才考上秀才,官府补贴也得到年末,而且看着广丰县这个样子,今年年末的日子都不好过。 今年五月开始蚊子就不太有了,连苍蝇都少了很多。本以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老天爷可以放人一马了吧,结果更绝的在后面。 六月廿三正午,太阳高悬,热浪翻滚,整个大地似乎都在被炙烤。 不知何处而起,似乎是靠近压路头村附近的东梁山上突然冒起丝丝烟雾,不一会便是浓烟翻滚,本就干燥的山林很快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火势蔓延的非常快。 有动物开始乱窜,有的迅速往其他地方跑,有的直接往东梁山下跑。 压路头村最早发现动物乱跑,野猪、甚至狼不要命地跑,人民一开始以为动物群攻,纷纷拿起农具准备干架。 没想到这些动物都没在山脚下停留就跑远了,往东梁山上一看,阳光本就晃眼的厉害,这一眼差点晃的让人想直接晕死过去。 东梁山着火了!火势漫天!连广丰县中都有人看到了!卢清哲连忙安排人前往山脚下的村落,一则警示,二则为了能及时扑灭山脚附近的明火,三则让人安排撤离,尽量往地势开阔的地方跑,尽量减少人员伤亡。 五井村也有人看到了山火,山火还在压路头村附近,成云叔就让全村人戒备,大家伙收拾粮食细软带上祖宗牌位往上元镇跑,每家出一到两人留下,一旦山火烧到能在第一时间扑灭明火,不让山火烧到村里。当然看着情况不对那也得赶紧跑,活着最要紧! 五井村三面环山,一旦被山火包围,留下的人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热死! 最后留在村里的很多都是老人,连张三爷爷和三奶奶、王二爷爷和王四爷爷也留下了。 张三爷爷握着陈行宁和林暖的手让他俩务必帮助五井村,若张成云不能及的时候多搭把手,陈行宁红着眼睛同意,林暖已经泪流满面。 林大伯和三叔选择留下,本四叔和林二虎也要留下,但他俩推着他们走,若真逃不出,林二虎就是新的林氏族长,四叔要扶持林二虎扶养好家里的孩子。 王四爷爷和王海叔都抱了抱林开,让四婶还有家人们赶紧带着孩子走! 第148章 老天终开眼 林暖家的四头牛都被套上板车,孩子们大多坐在板车上,众人哭成一团,可是时间不等人,收拾好东西。离开时所有人一步三回头,一旦火势难以控制,他们的根基和亲人就没了! 林二虎和张成云带着全村人到了上元镇豆腐坊,其实豆腐坊住不下这么多人,但没有办法,上元镇上落脚之地也就豆腐坊了。 上元镇上的人看到两三百人拥在一起,也没人敢上前打搅,有人认识林二虎,知道这是五井村人,想想那东梁山上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上不由浮起同情之色。 不一会方骋来了,找到了陈行宁和林暖,看到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让孩子能都去方家暂避,跟上次县试相比,方骋大哥看上去又老了不少,主要是肉肉的脸颊一下子瘦削了不少。 陈行宁和成云叔说了一下,他和林暖就带着能自由行走的孩子们去了方家,其他人继续挤在豆腐坊中,众人神情哀伤,一家人都相互依靠着,没有人说些什么话,连泪眼似乎都已经流干。 林二虎和林四虎在豆腐坊天井中打水,用了十五六米的粗绳才堪堪打上来一桶水,水也很浑浊,林福赶紧把浑水煮开,一点点分给村民们。 众人艰难地咽下水,似乎这口水就是眼泪的开关闸,一下子豆腐坊中爆发冲天的哭泣声,很多妇人已经开始跪地叩拜“老天爷啊,老天爷!” 这一天上元镇上挤进了很多村民,无一不是瘦弱哀伤到麻木的,很多人没有落脚点,就在街上席地而睡! 到半夜子时,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雨!是雨!下雨啦!” 然后接二连三有人开始呼唤“下雨啦!下雨啦!” 然后整个上元镇都惊醒了,两边的铺面开始点亮火把,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街上。 雨滴很大也很密集且暂时没有停歇的感觉,雨点打在人们脸上,有点凉有点疼,但所有的百姓就像接到了黄金一样,大家微微闭眼抬头迎着天,似乎这样就能第一时间接收到上天的恩赐一样! 林暖拉着林花站在方家门口的街上迎接这场久违的雨水;五井村大部分的村民在豆腐坊外,四婶抱着林开、大伯母抱着望哥儿还有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豆腐坊廊坊上,所有人的眼泪如开闸的洪水般流着。 不一会,人们开始狂喜,纷纷在雨中跳着呼喊着!然后都跪在地上开始叩拜“老天爷开恩,老天爷开恩啊!” 人们的脸上不只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在所有人的心里似乎是又过了一劫的轻松感! 林暖也不例外,连陈行宁和方骋也跪在地上,这种感觉林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场雨下了三个时辰,给这片饱受灾难的土地带来了希望的源头,也让这片土地上坚韧的人们有了生活的动力! 第二天雨停了不久,村民们纷纷要求赶回村去,村里还有他们的根啊! 成云叔和林二虎、王全伯(王族长长子)还有陈行宁一起组织村民们收拾东西,仍旧原样返回五井村。 回村的路很难走,长时间干旱后的土地被雨水浇了三个时辰。泥泞得不得了,草鞋走了不一会就破了,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很多人直接脱掉鞋子往前走。 第149章 回家 越往五井村走,大伙的心越是沉重。 两边的东梁山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了,山脚下甚至有来不及逃跑而被烧死或者从山上摔下来摔死的动物,成云叔让人把这些动物也带上。 别看这场雨后似乎旱情过了,其实更加困难的是接下来几个月,所以任何吃的都不能放过。 离五井村村口还有一段距离,只见有不少人相互搀扶着从村中走出来,大家伙开始叫唤。 “爹!娘!是你们吗?” “阿爹!” “阿娘!” “大哥!” “你们应一声!” 村民开始加快前进的步伐,前面的人也开始应声,声音有点沙哑。 众人在村口出来点的地方碰面,看到亲人还活着,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孩子们想跑下牛车去找爷奶,但被大人制止。 因为他们身上肉眼可见有很多燎泡,林大伯的衣服袖子和一只裤脚已经没了,手臂上和腿上好多燎泡,三叔的头发已经被烧没了,头皮上也有血迹,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或多或少都有伤,几个爷爷辈的神情非常的萎靡。 村民渐渐地什么都不说了,先回村。 走进村里,大家伙再一次都沉默了。 除村中心地带的房子还相对完好,靠近东梁山脚的房子基本没有一户是好的,连村学和林暖家都被烧了一半,这还是砖石木结构的。那些茅草房只能看到立着被烧焦的木桩,显然也不能用了。 张三爷爷、王二爷爷他们老泪纵横,火太大了,幸好五井村村民把靠近村落的、山脚附近的腐殖落叶啊、土啊什么的整成了焦泥灰当做肥料了,所以他们一开始还控制的挺好的。 到了晚间突然起了风,风带着火星乱窜,他们绝望了,本想往村口逃,可是山火已经蔓延。 再加上老人们不想逃了,想留在村中死,众人集中在村中相对平坦宽阔的大井旁,相对青壮坐在中间,老人们外边围了一圈,大家伙都开始等死。 总算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子时开始下雨了。三个时辰的雨把大火浇灭了,也把村民辛苦几代留下的房子浇没了。 但村民们连日来对打击似乎已经免疫了,只要一天不死就有一天的活法。房子没了,没了再建就行,只要活着,什么都不怕!暂时先搭伙过日子呗。 林暖家的客舍、鸡窝和牛棚烧没了,幸好主屋大部分是好的,只有东厢也就是林暖房间的屋顶破损了,林二虎和林暖挑拣那些可以用的材料,补补也能住,客舍留下了泥石墙底正好改成牛棚,上次狼袭后就剩两只母鸡了,随便整个角落关一下,小黑子是林暖的“救命恩人”之一,早就住主屋厅堂里了。 村学陈行宁的房舍烧坏了,不过两间学堂倒是没啥大问题,索性在一间学堂里用破板围了个区域做房舍,剩余的空间仍旧给孩子们学习。 另一间学堂也划成一个一个豆腐块一样的区域,一个区域一家人挤挤。 广丰县这次被山火袭击后,很多靠近东梁山的村落都被殃及,人员伤亡也有,也有像五井村没有伤亡但屋舍损坏严重的,但不管怎样建筑材料的价格一下子上去了,人们也没法,只能等啊熬啊!等东梁山上的树木再次焕发生机。 第150章 终回来 山火过去两天,卢清哲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疯了,俊美的脸上都熬出来好几颗红疙瘩,牙齿也浮肿的厉害。今年这场旱情已经让广丰县折损人口五分之一,还要三四个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熬不过去。 卢明已经出行快三个月了,怎么还没回来,卢亮脸上的愁容也日益显现。 在这个通讯不便利的时代,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失联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朝廷的赈灾粮也迟迟没有消息,县衙粮仓只剩粮种了,这是绝对不能当粮食吃掉的,尤其是这场雨后,老天爷总算开闸了,时不时下上一两个时辰的雨,土地正在慢慢被滋润,山塘水源也在慢慢积攒,那下半年的种粮就要开始了,这才是首要大事。 但同时口粮也是大问题。官田只种了八亩土豆,每亩五石那也就四十石土豆,而整个广丰县一万四千来个百姓,这土豆分也分不下去啊,一人给一个吗?吃个锤子,这是种子! 卢亮每天都到广丰县城门口观望上一会,希望能见到哥哥的身影。 总算在六月廿九,他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卢明带着二十几车粮食回来了。 卢明走时带走了二十来个衙役,这三个月的奔波,有六个衙役折在了路途上,他只得在路上寻摸可靠之人一起运粮。 去南方的路需要翻越高山,穿越大河,去时艰难,回来更是艰难。 在南方区域还好,等车队一进入河南道区域,卢明就感觉自己要疯,那些饿红了眼的难民就像秃鹫看到腐肉一样盯着车队,在砍伤了好几个难民后,总算顺利回到了广丰县,而随车队回来的还有坠在后头的大群难民。 卢明看到卢亮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天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随着车队进广丰县,带来的是县民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总是有点盼头在的,哪怕是一天一顿粥也好! 卢清哲着人赶紧安排粮种分发,严命各镇合理安排好新一轮的种植。 像五井村就收到了两石小麦种,一石粟米种,一石玉米种、一些豆种还有菜种以及一百个土豆!为啥是一百个,卢县令表示每个村能分到这么些已经是他努力很久的结果了! 因为旱情,土豆的产量毋庸置疑,然后卢县令当着广丰县民的面把彻底煮熟的土豆吃了,吃了好几个,那土豆能吃的事实也算落实了,所以卢清哲的土豆种都成行翘货。每个有点能力的乡绅都想拜访卢县令,多买点土豆种子种!真真是那时候你对我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都高攀不起的感觉! 他还得上呈天子以告万民,从此康朝又多了一种能让人活下去的食物,只要完全煮熟而已! 对于旱灾中逝去的生命,卢县令也很是哀伤,他着人安排了每个村按成丁每人补助三百文,广丰县衙财政再次缩水!所以天灾人祸,人祸尚可避及,天灾根本避无可避,也幸好,只要再熬四五个月,广丰县的百姓大部分就能走出这场绝境了! 而对于难民的安排,则分为两类。一则以工代赈,由县衙出钱出粮临时安置,需要为广丰县开垦农田兴修水利至下次粮收,之后若有意在广丰县落户,则由县衙集中安排入村和划田,二则广丰县出两天口粮,自行前往下一处寻找安置地。 大部分的难民选择了第一种,这个时代这种年羹,哪里活不是活,活一天和活好几个月,当然选择活好几个月,下次粮收有了粮食有了田日子不就又可以过下去了吗!这批难民也填补了广丰县部分损失的人口。 也有少部分人领了粮食就走人的,那是对故土有着深深的执念。 而到了七月中旬,朝廷的赈灾粮总算到了,四五十车粮食运进广丰县衙粮仓,卢清哲才觉得心安了不少,而随着赈灾粮同时到达的是朝廷关于百姓免税两年的好消息,这才是真正的一剂强心针! 第151章 再出发 林暖觉得自己果然不是有啥女主光环的人啊,穿越也没带什么好运气,好不容易生活稍微有点点改善了,又被打击得不行,也没有给身边人带来啥好运。林暖心里默默竖中指,果然老天爷看自己上辈子过于平坦,让自己来这里感受艰苦这两个字怎么写! 豆腐坊倒是没有被山火燎到,但是今年豆腐坊估计得到年底黄豆收获才能开了,家里最大的持续性收入中断了。 五井村所有人都开始把自家的田地全部开垦好,种上县衙补助来的粮种,只要是能劳作的都去了田地里,包括孩子们。那些还需手抱的娃娃就被放在田埂上,有的一个大孩子看着,有的则用一根绳子系在旁边的树木上。 自从上次夏老大的儿子出事以后,没有一个母亲愿意把孩子单独放在家里,就算是放田埂上用绳子捆着孩子也没关系,只要在自己眼皮底下就行。 干旱的时候没有蚊虫,下了雨,这蚊子就开始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就连林暖都被咬了好多个包,更别提那些孩子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的争分都秒就是年底的那一口口入嘴的粮食。 真希望这场灾难是真的过去了。 林暖家的四头牛自然分配到东南西北四个区域田地耕耘,村民们没有说些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但所有人铭记林家的恩情,连最不靠谱的夏老大心里也感激林二虎。 这次村里人改变了种植规模,小麦和粟米自然是要种的,但玉米、黄豆和土豆种植的比例和面积比以往多了不少。 按照林暖发土豆的法子每个发了芽的土豆种都被切成了好几块,务必每个芽头都完完整整。 林暖家仍旧种了两亩土豆,这土豆每次种完就得换个地种,林暖家这几年种土豆的地都快轮换了一半了。 每天起早摸黑,似乎只有劳作可以减轻人们心中的痛苦和哀伤。 自家的地种完,林二虎带着她去帮陈行宁种地,林二虎的说法是上次陈行宁也救了林暖,所以需要感恩。 林暖心中默默鄙视老父亲,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林二虎和陈行宁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好几次她都看到他俩“眉来眼去”了! 村里人看到两人去帮陈行宁种地居然也没说啥,有几个婶娘还拍拍林暖的肩膀,对她露出姨母笑,林暖身上汗毛直竖。 林暖又偷偷看了几眼陈行宁,阳光洒在努力劳作的青年身上,汗水沿着脸颊流到田地里,从刚开始认识的时候连锄头都使不好,饭也不会做,就这短短的一年多,现在已经跟上大部队的种田节奏了。虽然没有卢清哲惊艳,但真真是个周正的!林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脸热。 而陈行宁种完一堎地,起身抬头的时候,看到林暖红红的脸颊和耳朵尖,微微一笑。 种完地,陈行宁非请林二虎和林暖吃饭,陈行宁自己做的饭菜。林暖内心是拒绝的,那定定是不好吃的,可看陈行宁期待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而她老父亲已经拉着她跟着陈行宁去了村学。 村学里还有好几户拼住的村民,笑呵呵地跟三人打招呼,都没说啥。 吃完这顿饭,林暖是觉得以后还是别吃陈行宁做的饭菜了,林二虎则感觉没有闺女做的好吃,但比自己倒是强上不少。 第152章 生命之轮 整个广丰县,不!应该是河南河北两道都慢慢归于平静,至少那些移动的不安的难民开始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了。虽然每天在县衙门口排队领粥的人还是非常多,但总归不至于完全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大家都觉得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就行了。 五井村民也都这么觉得,所以到了八月十五,大家还是拼拼凑凑做出了一些月团,然后每个村民都分上一口,村中豆腐坊也做了几板豆腐,每户人家都分上一块。 八月十五了,月圆人团圆! 八月十五过了没几天,林二虎父女两人便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张三爷爷似乎不太好了。 林二虎带着林暖探望张三爷爷,这个老村长六十来岁,看着已经非常苍老,五六天吃不太进食的老人脸颊已经完全凹陷,原本有些凌厉的眼神已经快要失去光泽,躺在床上似乎进气多出气少了。 房间里,张四爷爷、六爷爷和七爷爷都在,各自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三爷爷,没有人说话。 张三奶奶坐在三爷爷床边,成云叔侯在一边。 三奶奶时不时地问老爷子想要干着什么,林暖第一次见张三奶奶还是穿到这具身体的第二天,那时候的老太太脸庞肉肉的,慈爱祥和,现在却有种说不出的颓败。 看到林二虎父女进来,张三奶奶附身到老爷子耳边说“老头子,二虎和二虎闺女来了。” 说了两遍,张三爷爷给了反应,他示意成云叔把他扶起来,林二虎上前一起帮忙把老爷子扶起来靠在床背上。 张三爷爷喘了好一会气说“二虎啊……以后成云在村里……要是做的不到位……你多担待……成云要是干不下去的事,你也多搭把手。”又喘了一会说“你生了个好闺女啊。” 林二虎红着眼睛用力点头,回道“三叔,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到。” 张三爷爷又看着林暖说“暖丫头,好孩子……以后你春石哥要是做的不好,你就打他,狠狠地打!……爷爷给你授权……”又说“好孩子,这次你的功劳最大啊,爷爷给你记着功呢……” 林暖本在眼睛里使劲憋着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老爷子说道“别哭,老头子我活了一甲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就算立刻去见祖宗,也是能抬头挺胸的,你们放心……”喘几口气,又说“昨天行宁来看我。暖丫头,行宁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原本耽误了,你若……看我这脑子,说啥呢?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的……” 林暖也想止住哭泣,可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 这个老人真的非常不错,基本能做到公平公正,守了这个村四五十年,一心为了这个村,他和王族长两个人就像村里的两座山,有他们在,基本上的村里人都听话心齐。 这个老人有那么点重男轻女,但他也对林暖主事豆腐坊也没有提出太大的反对意见,反而支持了林暖,是个开明讲理的老人。 这个老人在这场旱情中一直冲在最前面,不管是跟狼打斗还是防守山火,没有因为自己是老村长而勾手让其他人上…… 众人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人来了,只见王全叔扶着王族长来了,原本胖乎乎的老头也脱相地厉害,颤巍巍走到张三爷爷床边。 成云叔拿来凳子,请王族长坐下,林暖等人退到一边。 只见张三爷爷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王族长伸出双手握住,三爷爷说“王二哥,你来了……”喘口气又说“二哥啊,我怕是要先走了啊……” 王族长说“老弟啊,你再撑一撑,过两个月就有吃的了!再撑一撑呐。”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刚刚我都梦见阿爹阿娘了……”三爷爷歇口气又说“二哥啊,成云还嫩点,你得帮帮啊。” “你放心!只要我有口气都不能让人欺负了成云,以后我走了,小全也会像我一样帮着成云,老伙计,日子好起来了。” “二哥,还记得我们那年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啊……张氏和王氏还会为村里的话语吵吵啊……那时候啊……我们都还没成亲呢……已经这么多年了呢……二哥,你说祖宗会表扬我吗?” “会的,你做的很好了!祖宗都看到了!”王族长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滚动。 “哎呀……真也挺累的……”不知张三爷爷想到了什么,对着三奶奶说“老婆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受苦了……” 三奶奶摇摇头“老头子……” 张三爷爷又说“你再多活几年……你在,孩子们不分家……分家儿子们都得服役啊,太苦了……苦啊,真苦……老大,有点累……” 三奶奶哭着点头,连应好几声“好”! 成云叔连忙扶着张三爷爷躺下,老人家张着嘴巴,“呼次呼次”喘着气……喘一会又舔舔嘴巴对成云叔说“我想喝碗豆浆,要红糖的。” 成云叔连忙跟林二虎说,林二虎赶紧跑回豆腐坊,家里豆子也不多,磨一锅豆浆自然是够的。不一会林家几个叔伯也赶来帮忙,豆子没有泡过,只得多加水生磨,只磨了一点点浆水,连忙煮开。 林暖在家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勺多点红糖,都放进煮开的豆浆里。众人连忙端着豆浆到了张三爷爷家里,看着老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甜的豆浆,老爷子喝完还高兴地说“真甜!” 村里人进进出出,基本上所有人都来看过张老村长了,而张家族人基本聚集在老爷子家里,这个老人在最后的时刻应该还是满意的。 喝完豆浆过了三刻钟,张家传出哭声,所有的张氏族人都跪地哭泣,村民听到哭声,除了不太懂的孩子,基本上也都流下了眼泪…… 张三爷爷去世了,没有办法办盛大热闹的丧礼,村里人都带着自家的粮食到张家,张家人哭着煮了,全村人也算集中吃上一顿丧仪,算是送一送这个为了这个村劳碌一辈子的老人。 老人去世第三天,葬入张氏祖坟,好几个老人像王族长、王四爷爷、张家的几个爷爷等等都被人扶着到了老爷子坟前站了很久…… 五井村祠堂又多了一块灵牌。 村中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就像那生命之轮滚滚向前,一代传到下一代,每一代有每一代的使命,也只有这样才能生生不息…… 第153章 建房 什么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东梁山上的草木就是,虽然已经是夏风了,但阳光、雨水都充足的情况下,不是春风春雨也没有关系。 东梁山脚下的百姓们也一样,只要老天爷肯赏饭吃,他们也像那漫山的野草努力般长高长大! 咱县令卢大人也非凡俗,山火完了没几天就着人新建了砖瓦厂,调拨了一些难民专门烧制砖头和瓦片。到了八月底更是从其他县调拨了一大批木材。 当然不管是木材还是砖瓦,百姓都是要自行按需购买的。 县衙也没有赚钱,就按原价算上点运输费而已,但对于各村来说也就几个富农如林暖家能买的起。 于是聪明的卢县令下发政令,建材可以先赊租,明年粮食若丰产又不需要交税,可用余粮按市价抵价就行,甚至后年还也行。当场跟县衙画碶,除非明后年你全家跑路,谁都别想赖账! 这对于县衙来说其实亏本的,但卢清哲大人大手一挥,没事!亏损部分他私人垫上。 没办法,他可是要立志做大能臣的,为了老百姓垫资就垫吧,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路上现在暂时就银钱罢了,无碍! 五井村的村民通过豆腐生意,不少村户也积攒了一点银钱,想着冬天快要到了,这万一暴雪,就像康圣三年那样,茅草房实在也不保险。 今年五井村已经折了好多人了,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财富,所以大部分人能买就买,买不起就租!反正一定要争取把房子盖好,盖结实! 有人会问,有钱为啥不买粮啊,是不想吗?不是,是没有地方可以买粮食! 河南河北道旱灾外加蝗灾,这蝗灾可不是只霍霍了这两片区域,是飞到哪里霍霍到哪里!为此,连皇帝陛下都下了罪己诏! 所以从八月底开始,王江叔就非常忙碌了,村里需要修缮的房子这么多,他带一支队伍根本来不及。 幸好他只需要负责房屋整体布局、木材之间的拼接等重要的活计,这么些年也带着几个侄子和大儿子建了不少房子。 索性分成了三支队伍,他自己和儿子、大侄和三侄、二侄和四侄各带一支,他也不是不管另外两队,整体把控他会总带。 也幸好,最近相对农闲了,村中劳力富足,连林家四兄弟外加林福都参加了建房队伍,务必保障又快又好! 祖宗祠堂和村学先修缮,这一个是祖宗们住的地方,一个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绝对放在第一顺位。 成云叔听从陈行宁的建议,征得王二爷爷和几个族老的意见,在祖宗祠堂附近另修一处“村民议事厅”,说的简单点就是“家宴中心”和“灾时避难所”以及“村级储备仓” 以后村民若有需要可以在这里集中办红白事,道场自然在自己家中,但流水席可以在这里办,也免得刮风下雨还得露天吃饭。 一旦遇到暴风暴雨暴雪灾害,这里也是村民避难所,免得像现在这样有点事就挤村学。 平时则用来存储村中物资,这次大灾,让村民意识到存点粮有多要紧,所以从今年开始,五井村会按人头存储一部分粮食,待下次收粮再行更换新粮,旧粮返还给村民,新粮再存进去。 村民得到这个消息都很是高兴,至于到时候返还的时候可能会少一两斤,这有啥的,家里还有老鼠呢! 陈行宁和林二虎各自补贴给村里三两银子用于修建这处议事厅。这处议事厅主体都是泥砖和瓦片,只有窗户是木质的。 林暖家倒不需要新建,就是需要修缮,东厢林暖的房间自从上次以后,一下雨就漏水,所以补墙和屋顶翻修必不可少。 客房被烧毁了,索性林暖找陈行宁画了一张图纸,更好地规划了一下,牛棚都移到后院,鸡舍和狗舍仍旧在林二虎房舍前面那块区域,客房处修建了可纳凉的小草亭子,旁边还挖了一口风水池,风水池里林暖种了一株莲! 在林暖家田地里的池塘,前年林暖投了几颗莲子,本以为没有活下来,今年连水都枯了几个月,没想到等水慢慢涨上去,居然长出了几处莲叶,把林暖惊喜坏了! 林暖拉着林福在水里寻摸了好久才找到一株莲的根,移植到这里,林暖决定回头再养几条小鱼,齐活! 而沿着围墙则造一圈花坛,也不一定种花,就种种菜也是好的。 陈行宁的房子需要新建,他的地基在林暖家后面,中间空了一条走道。 他考过院试,得了第十六名的好成绩,是一等生。 一开始旱情严重县衙只报了喜,没给食饩,而到了八月,县衙给予陈行宁的食饩下来了——五两银子,外加从四月开始的秀才贴补,共计十两银子和五十斤粮。 林暖看到陈行宁的收入,她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范进中举会成那样,要换成她,她也乐得找不到北。 这不妥妥铁饭碗吗!不!银饭碗! 难怪她大伯母老是说只要小满能考上秀才,她做梦都能笑醒,外加不需要服劳役和免赋税,这做梦不笑醒才怪! 突然感觉陈行宁从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变成了一个“高富帅”,怎么回事?! 怪不得最近摸到五井村的媒婆有点多!这么大一个“编制内”人员在这,媒婆的确得着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 老张村长对陈行宁绝对是偏爱了,那地基面积比林暖家大了两倍不止!虽然相比更靠近东梁山,但也是没差多少。 这房舍造的就稍稍有点讲究了,有正厅、东西主厢房、客房两间、厨房、盥洗室等,另有功能性的书房、茶室、后罩房、小花园等等,好个小一进的院落,有小地主那味了。 围墙用砖石围了三面,靠林暖家那面打了篱笆墙。林暖看到就咬牙,这个腹黑,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如此明目张胆,他怕不是觉得村里人都眼瞎! 其实林暖并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潜移默化地一直在面前刷着存在感,不管咬牙还是怎样,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这个人的身影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多想罢了! 而且村里人不眼瞎,眼瞎的是她自己! 林暖看着陈行宁房子那极度不搭的前墙,关上后窗,不由揉了揉眉心。算了算了,不管他,十二月春丫和大堂哥要成亲了,她还是想想送什么礼物吧,一个是闺蜜一个是大哥,头疼。 第154章 如水的日子 村里的房子建的如火如荼,吃穿住三者缺一不可,无论少了哪一样,日子就过不好了! 九月初,林暖家的土豆虽然已经避光保存了,但还是有点点表皮变绿了,其他村民倒是不会存在这种情况,本身种的少,做种子一部分,剩下的早就吃完了。 林暖家也不多了,还剩五十来斤,索性林暖就做成了土豆粉,想吃粉条的时候到时候再做。 林暖七月后往上元镇跑了好几趟,一直没有找到有人卖母鸡的。 五井村上次进了狼群,不管是冯三婶还是林暖的鸡都遭了殃,林暖家就剩两只母鸡,冯三婶就剩一只公鸡了,这只公鸡还肩负着整个五井村的报晓活计。 林暖想买点母鸡补充一下,但实在是没有,现在不管上元镇还是广丰县都萧条的很……没法子,林暖和冯三婶一合计,三只鸡关在一起,如果能抱窝则两家平分,最近天气慢慢凉下来了,母鸡也开始生鸡蛋了,生命的循环在每个物种都时刻存在。 每个五井村人都熬着。 那些垂暮的老人努力地撑着,每天少吃一点再少吃一点,只要饿不死,就得撑住,家里的孩子们要是没有老人就要分家,分了家每个家都得出劳力服役,今年县令老爷说已经免役了,可还有明年后年呢,能多活一年,没准就能给孩子们挣条命出来。 那些个不谙世事的娃娃们每天早上开心的上学,下午放学后就在村里满村溜达。饿当然是饿的,但田间地边的玉米也有结出玉米棒了,就是还没成熟,有几个半懂不懂的小村溜子偷偷掰上一个,直接生啃,然后拿回家又被母亲拿着棍子追了三里地,不是自家的田地还得去乡亲们家里赔礼道歉。道完歉拎着孩子的耳朵回到家后又抱着孩子哭,直说着“娃儿,再忍忍,再忍忍,还有两个月就能收获了!再忍忍。” 而所有的劳力都细心呵护着每一株作物,这是全家人活下去的根本。所有的妇人会努力省下几口吃的给孩子们,只要能把孩子们养大,将来她们就能过好日子! 少了几只狗子的汪汪护卫队里,留下的都是跟着主人们一起奋战过狼群的“英雄”,咱小黑子也恢复了,有一两只狗子瘸了腿,但也不妨碍他们整群结队地在整个村巡逻。林暖有一天回家路上,还看到小黑子趴在一只小母狗上努力,林暖捂着眼睛又偷偷瞅上几眼,真真…… 陈行宁得到镇学吴先生消息,说是明年春天镇学重开,他听林暖说她四婶让林贵再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全家都去镇上。于是他每天对林贵的关注度直线上升,小贵的学习压力一下子就显出来了,每天回到家还得继续学习,让小才监督,小家伙人都蔫巴了! 而小才他们四个本就要去镇学的,更是直接开始系统学习,陈行宁自己提供笔墨纸砚教他们学写字。 其实如果陈行宁要继续考学,自己也是需要去县学读书的,有些知识需要更加有学识的先生指点和系统性得学习才能更进一步,上次卢清哲也给了陈行宁推荐信,如果要去则随时可以报到。 陈行宁思考了不少,最后不准备现在去县学。一则最要紧的,他想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奋斗一下,阿暖的心意他还是控不住,他觉得只有随时能出现在林暖的面前多表现一下,才能让她对自己慢慢转变心思,当然其他付出也不能少,他已经错了一次了,不想错一辈子。二则村学还需要先生,如果真要去,他还需要找一个负责任的,愿意来村里教书的人替他。 所以林暖时不时会收到陈行宁的东西,不是那种她接受不了的,像玉簪之类的贵重之物。有时候是他在田间地头采的小野花,有时候是他去广丰县买的纸张和笔墨,有时候是他自己抄的新书,还有他自己雕刻的木簪子…… 连林二虎那都不例外,陈行宁老是单独喊林二虎吃饭,不带林暖那种……林暖好几次要做饭的时候,老父亲就说“今天跟行宁吃饭,闺女你自己吃。”林暖都无语了,陈行宁做的饭菜又没自己做的好吃。 而林二虎就会时不时地跟林暖说上几句陈行宁人品不错,会读书还会做饭啊各种夸。 林暖沉默,心想“他做饭还是我教的!唉?不是!你俩是在相互攻略吗?然后再一起攻略我吗?”要不是对着老父亲,她觉得自己的白眼能翻上天! 林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陈行宁的感情,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林暖就比着林二虎的身材更高一些大一些,给陈行宁也做了一套秋衣秋裤,帽子手套毛鞋之类的也都会给他带上一份。 陈行宁收到林暖做的衣物,感动极了,他感觉自己的努力是有效果的,阿暖已经慢慢接纳自己了,是不是? 林暖要知道他这么想,绝对会告诉他“不是!”她只是觉得他一个人挺难的,所以才会帮他做一份,没看到她还给小一丰做了一顶帽子吗?而且收人手短,她才不要欠人情呢。是这样,对吗? 其实到今年八月,林暖在村学的两年活计就满了,不过村里人像忘记这个事情一样,仍旧让林暖和林花在村学帮忙,索性现在也不是农忙,所以林暖和林花也一直在村学。 小才他们学写字的时候,陈行宁也会让林暖在一旁写,他会实时指点一些,林暖的字总算是好看了一些,就是写小字还是不行,容易糊墨。林暖有时候都看到陈行宁那压不住的嘴角,这是在笑话她写字写的难看吗? 更让林暖觉得惊奇的是她老父亲!老父亲居然给刘灵丽刘姑姑送了好几次土豆粉。老父亲告诉林暖他觉得刘灵丽姑侄俩太不容易了,他觉得挺可怜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暖摸着下巴思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情的开始,有没有一种就是觉得对方可怜的?所以她是不是没准要有继母了?刘灵丽吗……倒是个勤快的,就是据说她不会生?而且她的侄女是夏余氏的孩子,虽然夏余氏现在疯了,但要是夏老大通过这个侄女来他们家拉扯不轻,那似乎也不太好啊。 她不会对夏老大怎么样,但不妨碍她心里对夏老大的讨厌,他对不起他的几个女儿和死去的夏葛氏,对不起小一丰和小一冬,甚至对不起他的三个弟弟,最对不起的是才十来岁就逝去的夏花。 所以如果老父亲真的对刘家姑姑有什么想法,这个问题也需要一并解决。 第155章 卢县令第二次到五井村 九月初九,清晨的雾气淡淡似轻纱般覆在村落上,微暖的阳光还没能完全透过那层水汽,却已让人感到那么一丝丝暖意,空气中似有似无得飘散着一抹浅浅的花香。 陈行宁一早便上了趟东梁山,作为读书人,重阳登高是习俗,本想叫上林暖一起,可想想今天旬休,难得小姑娘可以多睡一会,索性就独自上了山。 今年的东梁山应该是十分安静和平的一年,动物们各自舔舐着伤口,慢慢地从灾难中脱离出来,总有一天,它们又能称霸这片山林。 无雨半山腰,村中的雾气慢慢收缩回山林之中,秋日的山林有些萧索有些湿冷,但也有别样的魅力。 陈行宁看到了一棵桂花树,村中的桂花已经残缺,这一株倒是开得极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他折了好些桂花枝,一会带给林暖,刚走到进村的山脚,便听得三匹马儿哒哒而来。 绰绰雾气中,卢清哲带着卢明卢亮骑着马儿,再次来到了五井村。 陈行宁赶忙过去迎接。 四人会面,陈行宁一手抱桂花枝,一手放胸前行学子礼,微微弯腰低头,问好道“生员拜见卢大人,大人安好!” 三人下马,卢清哲把马绳交给卢明,随后扶起陈行宁说“知远,不必多礼!”看到他怀中桂花“何处寻得如此芳华?”又瞅见陈行宁发丝上那点点水雾,笑着说“一大早便登高,知远好情怀!” 陈行宁笑着回道“大人谬赞,只是山间秋色独美罢了。大人,此番来村可有何事?” “只是常巡罢了,也有两年没来了。” “大人公务繁忙,能再来小村,已是小村荣耀!大人这边请。”陈行宁请三人往村中走去。 不一会有狗子群飞奔而来,见陈行宁带着三人,就围着众人转了几圈,又跑开了。 卢清哲说“好似少了几只?” “大灾下所有能活着的都不容易……” 众人沉默。 一群小村娃娃们在东溪边跑蹿,远远地看见陈行宁就叫唤“先生,先生……” 陈行宁回道“注意安全!”并招呼一人“一丰,过来。” 不一会夏一丰跑了过来,问道“先生,啥事?咦!我见过你们!你们好像是……” “一丰,不得无礼,这是大人。”陈行宁说“你把这些桂花枝拿去给你暖姐,另外通知下成云叔、全伯和二虎叔,说卢大人来了。嗯,你暖姐那也说一声。不过别声张。” “哦哦,这就去。”夏一丰接过陈行宁怀中的桂花,一溜烟地往村里跑。 卢清哲问道“这个孩子?似乎有点面善,他的眼睛?” “大人,这个孩子就是那年您来时带路的孩子。也许是老天见他的眼睛太过纯善吧……康圣四年那次暴雪给伤了。”陈行宁回道。 陈行宁落后卢清哲半步,引着他向村中走去,卢明和卢亮牵着马跟在后面。 走过不大的村路上,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透射在田中已然有点垂穗的粟米上如渡了一层金粉,已经结棒的玉米杆顶上的花穗还泛着黄绿色;只见那田埂上一株一株的大豆已然结果,只是薄薄的果夹还没有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果肉;更不提隔几块地就能见到的土豆枝叶郁郁。 虽是秋日,却也生机勃勃。还未到收获日的秋天,山村宁静却有别样的魅力。 不一会,夏一丰带着他通知的几人到了。众人纷纷见礼,成云叔本想带众人叩拜,却被卢清哲拦了下来。 张成云和王全都有些拘谨,林二虎还好一些,但也不知该如何与县令大人说话。 林暖上前说“大人安好!大人可是巡村?要不去村学坐一坐?”说完还看了一眼陈行宁,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话,见陈行宁微笑点头,稍稍宽心。 林暖上辈子大场面见过不少,自己也算半个铁饭碗,上辈子说错话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她又不准备上进。但现在不行,现在说错话要被关小黑屋的,一个整不好人头落地!再说也不知怎地,每次见到卢清哲,林暖心里总感觉怂怂的,阶级压制啊!扯远了…… 卢清哲英俊的眉目间泛出丝丝笑意,说道“林姑娘,好久不见!确如姑娘所说,你等也不必紧张。令尊瘦了不少……这两位是?”卢清哲轻指成云叔和全伯问道。 “谢大人关怀!这是我们村长张成云,这是王氏新族长王全。”林暖回道。 卢清哲垂下眼眸,清风明月本无情更何况天灾,沉默一会对两人说“张村长,王族长,辛苦了!” “不不……不辛苦!”两人连连摆手。 陈行宁见众人站在村口挺招摇的,轻咳一下说“大人,这边走……” 于是众人边走边说,林暖和陈行宁负责介绍,三个叔伯负责补充,卢清哲看过繁华无数,却也贪得这片日安宁。 跟两年前来村里相比,老人少了许多,倒是见到了听得消息非得让人扶着过来的王老族长。老族长很是瘦弱,年迈、饥饿加上老友的逝去,使得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无神,没人搀扶的话,似乎随时能随风倒下。 那些原本青壮的劳力,鬓角也多了不少白发,短短两年似乎即将走向下一个阶段,等村中爷爷辈的老人都不在了,他们自然而然地老了。 孩子们倒是被保护的不错,虽然面黄肌瘦,但可以见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有几处房子的院落中还能听到朗朗书声。 卢清哲第一次来这个村的时候就觉得很好,一个把老人和孩子都放在要位的村落,可见村中主事人的远见和担当;现在这个村还是很好,老人虽然已逝或已老,传承却并没有断开。 卢清哲这次只在村学吃了一餐中饭,林暖用实际告诉了卢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实践真理。 临走前,他给张村长二两银子,作为重阳对老人的慰问。然后单独召见林二虎和林暖,给了两百两银子,告诉他俩这是朝廷给予他发现土豆可食用和如何种植的奖励,荣誉他留下了,但银子归林暖。 林二虎和林暖都非常感激!无论何时何地,银钱总能给人底气一些! 卢清哲看着眼前五尺(一米五)左右的个子,一身棉麻布衣的小姑娘。男童发髻下一张鹅蛋脸,有些黄黄的肤色,脸颊有些瘦削显得那双杏眼更是大上不少,不大不小的鼻子和嘴巴,笑起来眉眼弯弯,似乎能给人带来无限的能量!好一个清秀开朗、乐观阳光的小姑娘,也不知以后会花落谁家。突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有些人的命运是不在一条线上的,能有所交汇已是不易。 第156章 笑容 卢县令离开后,五井村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村学中整齐读书的孩子们,田地里清除杂草的男人们,大井旁期待有个好收成的洗衣妇人们,还有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的老人们,秋风秋雨秋意浓,也是这种秋意才能满足人们丰收的夙愿。 林暖家的两只母鸡都抱窝了,林暖每天都会去瞅上几眼,冯三婶娘有时也会来看看,把每个鸡蛋换个位置,务必每个都均匀地被孵到。 突然有一天,林二虎惊喜地告诉林暖两头母牛好像怀孕了,那明显圆润的肚子和微微突显的牛乳头,无一不昭示着新生命即将到来。 于是这两头母牛成了村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每个路过或者特意路过的村民都会给它俩送上新鲜采的草料,连陈行宁都时不时拔上一些送过来。 当然村中王四爷爷家的那只黄毛小母狗的肚子也大,四婶告诉林暖,等她爹家的小母狗生了,她准备养上一只,可以陪着小开长大,还能保护小开。 …… 十月廿十,天气晴朗,微风习习,在所有村民翘首以盼中,五井村开镰! 除了走不动路的老人和不能独立行走的孩子,所有人都握着自家的农具走进田地,每个人都充满干劲。 金黄色的粟米群中,村民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将熟透的粟米割下;高高的玉米杆间,村民穿梭着把玉米妥善地掰下来,一堆一堆地放好;一个一个土豆从地里挖了出来,黄橙橙的小胖个,让人欢喜无比;成株的大豆从地里连根拔起,可不能把土带回家…… 林暖和林二虎一起忙碌着,脸上洋溢着喜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辛勤劳动的光芒。 远处传来孩子们分享着捡到粮食的笑声,仿佛在为这丰收的景象增添欢乐。大人们偶尔直起身子,擦擦额头的汗水,望着满目的金黄,心中满是成就感。 每户家庭都在田地里奋战,这场需要持续好几天的劳作,累却充实!连狗子们都在田地里奔到这里跑到那处,欢快得不得了! 粮食的收集也是有顺序的,一般粟米小麦先收,下半年小麦是不种植的,气候不合适,然后再收大豆、玉米,现在加了土豆,土豆留最后,中间空档可以晾晒粮食。 看着这次的收粮量,村民都露出了笑容。 而随着村里议事厅的建设,储粮房也于九月底落实了,有用木板做成的大储粮仓两个。 这次每个村民按人头存储,十四岁以上的每人二斗粟米,十四岁以下的每人一斗粟米,若需要存储玉米,需要脱粒,按同样的量存储。其实这么算,一户人家存的也不是特别多,就像林暖家算上玉米只能存八斗。但这就是为了应对危机所建,也没人敢说啥。 十一月十一日,从北方赶到的寒风呼呼呼地吹着,但这一天五井村人很激动,村中也很热闹,这种热闹抵抗了寒风的呼啸。 张春石、王向阳(王二爷爷三孙子)在仓储房门口支两张桌子登记,林福、周山哥用斗量米,仓储内林大虎、王全负责归粮,而陈行宁和张成云全程监督。 每一户村民存了粮就在登记本上画押签字,务必让每个村民都感到放心!也没有人敢在秀才老爷面前耍恨。 等这场存粮活动结束后,林暖让老父亲和几个叔伯开始收大豆,豆腐坊还是得开的,不然会少很大一个收入。 而林暖还有另一个计划,也是她发现土豆两个多月就会发青想到的。 第157章 愿违 有了粮食,饿了这么久的村民都想饱餐一顿,就算几个族老让人通知别吃多别吃多,还是有些村民尤其是孩子吃撑! 谁能挡得住那美味饱腹的杂粮饭,好香好香,勾的人只想往嘴巴里填! 别说那些村民,连林暖都吃撑了,捧着一大碗杂米饭,过着酸辣土豆丝,肚子已经说饱了饱了别吃了,嘴巴和脑子回道没饱没饱还想吃! 林二虎自己从大水灾中走过,知道不可以吃太多,但林暖没有! 林暖两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灾,有一段时间每天都饿得她眼冒金星。一旦放开吃就吃得不能自已,林二虎又宠闺女,只说少吃点别撑了,他也没料到平时挺聪明的闺女还能吃撑?! 然后林暖吃完中饭没多久就开始肚子疼,胀的疼。 林暖捂着肚子,坐立难安,在自家院子里走来走去,疼得大冷天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把林二虎急得不行。想给闺女揉揉吧,闺女大了,不合适,于是赶紧把四弟妹喊来。 四婶抱着林开便来了,其实四婶自己也有点撑,但没到林暖这个程度。把林开放到林暖床上,让林暖躺下,自己抱着林暖开始揉。 林开已经一岁多了,小姑娘头顶的毛发还很稀疏,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可爱极了。见母亲给二姐姐揉肚子,以为也是好玩的,小姑娘转转眼睛,“噌”地一下重重压在林暖肚子上。 这一下,林暖猝不及防,连忙从四婶怀里起身,“哇”得一下,直接就呕了出来!林四婶人都傻了,手足无措,小林开却开心得拍手欢呼。 林暖……差点卒! 吐了一会,林暖肚子反而舒服了不少。 不一会,陈行宁也来了,带来了干山楂,看林暖精神不振的样子,连忙用山楂泡水给林暖喝下…… 真真饿也不行,吃多也不行,万事万物总得有个度,过了那个度,总是不好的。 ——————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就像老人们许愿再多撑几年,可是有时候人生就是一个大事小事的各种事与愿违。 也许是天灾留下的隐伤太大了,也许是收获后心尖的那口气松了,也许是吃了一口饱饭过于满足,张四爷爷、张六爷爷、王三爷爷、周大爷爷还有冯大奶奶接二连三得逝去了。周大爷爷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在睡梦中嘴角弯弯就这样走了。 也许是老伙计一个一个离开,王二爷爷(王老族长)已经完全起不了身了,眼看着也就在这几天了,王氏每个族人都集合了。 王家大姑姑王蜜蜜带着丈夫孩子们也回来了,她附在父亲的床边哭的不能自已,周姑父和孩子们也抹着眼泪。 林暖见过王家大姑姑几次,过年过节都会给王二爷爷带很多东西,圆圆的脸盘犹如满月,丰腴的身材,是个人都说周姑父好福气。有时候在王二爷爷身边撒娇,那样子简直不像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这会的王大姑姑瘦的厉害,脸颊凹陷,肤色蜡黄,双眼红肿,真真与年初前见到时判若两人。这个被父亲宠爱,应该是被整个王氏宠爱长大的女子即将失去最爱她的男人…… 随着王二爷爷的离世,五井村爷爷奶奶辈的,就剩张三奶奶、张七爷爷和七奶奶,王三奶奶、王四爷爷,周二奶奶和冯二爷爷了,老一辈似乎在这几年有默契般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个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第158章 林福和春丫(一) 老人在离开,新人也在进来,循环往复般地一轮又一轮。 因为大旱,原本定于七八月的亲事基本推迟到了十二月。有的因为人已经没了,婚事自然没法成,有的因为灾难想着就算是死也死在家里,婚事推迟。 五井村在这场大旱中的表现可谓让人刮目相看,相对于其他村,大部分的人还是活了下来,有好多村人口锐减四成甚至接近六成! 附近的村落这才发现这个原本穷得叮咚响的村庄,这个交通不便利到需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到镇上的破落村,抗灾能力原来这么强! 再一打听,好家伙,这个村居然有村学,还有秀才老爷,豆腐坊那更是不必说,原本还有个锅巴作坊。 而八月底五井村大部分农户要不买要不租建材造房子的事情还是传播了开来,这不妥妥的“富庶之地”啊! 于是从九月开始上门到五井村里来串门的媒人就多了起来,也不一定是官媒,有些就是五井村有亲戚的大娘婶子们。光九月,村里滞留的那些个光棍,比如王家的那好几个二十来岁的叔叔们纷纷定了亲。 据四婶的消息,说是有两个叔叔家甚至连彩礼钱都拿不出来,就这样,对方还使劲地把女儿推过来,表示不要紧,过两年给也行啊! 那几个叔叔家里人脸皮也薄得很,彩礼哪能过两年给,于是就向亲友借钱作为彩礼给女方,像林四叔九月已经借给几个堂舅爷二两银子了! 女方亲人自然乐的不得了,直夸五井村出好男儿啊! 而林暖已经转变成大热门了,原本不想上门做女婿的人,在活下去和尊严面前纷纷选择了活下去,不就是做上门女婿吗,只要人能活着,就算是跪在地上也无妨啊!可是林二虎好像咬死了什么似的,都不同意,这里面还有上元镇高家,这个第三次提起愿意入赘的高家。 林满、林堂、林花也有人开始提亲,连林才和林贵都属于被打听的对象,有人甚至表示林开都可以,定娃娃亲嘛……吓得四婶抱着小开,拉着两个儿子就躲回了家。 大伯母和三婶对于小满、小堂和小花有人提亲是有些意动的,尤其是小花已经十一了,过了年就十二了。 林暖找三叔三婶说了好几次,多打听别急着定下来,小花还小……三叔三婶才平复下激动的心,觉得也是慢慢来比较好。 至于大伯母,林暖就告诉她,将来小满要考学,如果能考上童生,那可以娶亲的对象真真是海了去了……大伯母立马支棱起来:就是,小儿子没准以后还是秀才公呢!然后看到大儿子那没出息的傻笑,不由白眼翻翻! 林福从十月开始每天都乐呵呵的,一则可能是家里的田地肉眼可见的收获满满,二则,大伯和大成叔八月的时候就商定十二月初三,林福和春丫成亲。 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除了第三条,林福算是双喜临门,他自然乐呵。有时候才跟林暖说着话呢,就开始“嘿嘿嘿”地傻笑,林暖也有跟大伯母一样的感觉,这怕不真是个傻子吧! 对于林氏来说,这是这几年里除了林开降生以外最大的喜事了。 林福原来在村学读书和豆腐坊上工的时候,会趁着旬休去春丫家帮大成叔劈劈柴,帮云婶挑挑水,有时还会带着春生和弟弟林满去上元镇买些小东西,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肉饼,有时候会是女孩子喜欢的发饰之类的。 林福跟着陈行宁读了一年多的书,字写的不太好,算术学的也不太好,但陈行宁说如何待人接物的道理倒是学的挺好,所以每次买了东西,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母亲、姐姐和妹妹,然后就是春丫了;还会偷偷“收买”春生,让他偷偷地给春丫递东西…… 春生也不知道为啥大狗哥不直接给自己姐姐,但不妨碍他喜欢跟着林福,对林福的话那是言听计从。 而春丫虽然一天天的忙的脚不沾地地做锅巴,但收到林福的礼物也是脸红扑扑的,有时她会趁着空闲,自己偷偷做袜子或者鞋子要不汗巾,让小弟春生塞在书箱里带给林福。 两人虽然已经定亲,却用这种方式偷偷表达着对彼此的爱意,幸好春生还不懂什么叫年轻的恋爱腐臭味,不然绝对躲得远远的! 旱情开始之后,林福不怎么去上元镇买东西了,但不妨碍他去帮准岳家干活,当然前提是自家干完了。 林福买不了东西送春丫,就扒着陈行宁画了好几张图案,然后抽空拿一把剪刀雕木钗子。 林暖有好几次看到都直摇头,于是她找陈行宁借了一把雕刻的小刀给林福,还被他嫌弃小刀太轻,握不准…… 林暖真想拿小刀戳死林福!这该死的恋爱中的男人!算了,大哥娶媳妇不容易,她忍了!等春丫成了她正宗堂嫂,看她怎么收拾林福! 有时候林福还会趴在林暖家墙上,隔空跟春丫说话,两人说着说着就开始脸红耳朵红,看春丫瘦的厉害,林福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土豆偷偷放在春丫窗台上,然后站在窗外看着春丫吃。 林暖有时候很无语,村里对定亲男女也没有这么大限制,他俩不知道咋想的,一开始定亲时还挺正常的啊,后来越来越……莫非他们这群人都是这两人“普雷”的一环? 林暖被这种腐臭味熏了两三年了。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家的傻儿子和自己从小看好的女娃娃谈恋爱,那种难以言喻的满意又牙酸…… 第159章 林福和春丫(二) 林暖作为妹妹和闺蜜,那这份新婚贺礼自然不能少了。 得知林福和春丫成亲的明确时间,林暖特意到广丰县最大的布庄买了一匹红布,这匹红布整整三两银子,而一般的棉布基本一两五钱左右,麻布则是五钱一匹。 这一匹红布,林暖一半送到大伯家交给大伯母,给林福做新郎服,一半送到春丫家,亲手交给春丫,这是林暖作为闺蜜送给春丫的贺礼。云婶和春丫都对鲜艳的红布惊喜万分,这在五井村可真真是头一份! 早些年也就王家大姑姑蜜蜜和林四婶芝芝成亲时有半身的红裳,就这样已经被村里人念叨了很久,直夸好看得很!春丫这半匹布够做两身了,是全身!更别提多余的红布可以做绢花之类的小物料,甚至可以剪下一缕来做红绸花。 其实林暖没有告诉春丫,她为他们俩打了一对素银戒。 十一月收完粮,两家人就开始忙林福和春丫的亲事。 大伯趁上次村中重建房屋,在主屋西侧新建了一间房屋,这是林福和春丫的新房,至于家具什么的都是新制的。 大伯母则给全家都做了一身新衣,除了林福成亲当日的大红袄子,其他人则或多或少在衣领袖口等地方镶边上红棉布条。 三婶和四婶则帮忙做喜被。小林开在半成品喜被上滚来滚去,开心极了。 林二虎也帮不上啥忙,不过他跟林暖商量后,给了大伯五两银子作为对林氏长子的新婚贺礼!大伯推了半天也没推回。林二虎还接过了为喜宴采购的活计。 三叔和四叔仍旧在为豆腐坊收豆子,除了调侃林福,其他时候也没啥时间。 当然当事人也很忙碌,林福经常带着林暖和林花跑上元镇采购成亲用品。 随着收获,上元镇也慢慢地恢复了生气,二银叔的杂货铺也开门了,双方见面也都唏嘘不已,似乎过了半个世纪这么久…… 十一月三十日,林福被勒令成亲前不允许再去找春丫。 这一天林暖带给林福一对素银戒指,告诉林福戒指一带是一生的承诺,另一只让他送给春丫,都带在左手无名指,代表春丫和他都在彼此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林暖威胁林福若此生他背叛春丫,林暖就亲手剁了那只带戒指的手指! 而这天陈行宁也在林福身边,看到林暖所做所说的一切,眼中思绪莫名,心头有种念头升起。 十二月一日,村中豆腐坊和锅巴坊开了一天。 林大虎家和春丫家大门上挂了红绸,林二虎从广丰县买了半头猪肉,还有许多米面、蔬菜。 十二月二日,村中所有交好的人家都到大伯家祝贺大伯和大伯母,并送上礼金,有的三文,有的五文…… 张氏和林氏所有人吃头席,哪些人第二天帮忙全部都定了下来。 饭食周山夫妇负责安排,冯明卫夫妇协助,另有王氏、周氏、冯氏、夏氏以及后来到五井村的刘氏、河源县的吴氏、孙氏等各出一人在村宴中心帮忙。林大伯也硬气的很,大厨一人六十八文红包,协助的三十八文,帮忙的一十八文一人,主打一个活干的好,红包不能少。不要觉得十八文红包少哦,这可只需要干两天活计就行,而且还是喜宴。 桌椅在家宴中心都摆好了,都是全村凑的桌椅,就等明天正席了。 林氏所有人都很忙……林暖见家里的事情基本有人安排,就去春丫家陪着春丫。 今个的春丫看上去很漂亮,她的个子大概一米五八的样子,林暖还需要微微抬头看她,圆圆的脸盘因为饿了大半年瘦了不少,显得眼睛更大;本就一直在家做锅巴的春丫因为不怎么外出晒太阳,那真真白的透光,粉粉的嘴唇是一个女孩子最美的点缀。 春丫看上去有这些兴奋,也有些些萎靡,兴奋是明儿她和林福哥就成亲了,萎靡是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睡实在有点困了……她拉着林暖,把所有的嫁妆都拿出来给林暖看,还拿出一个藤盒的礼物,说是林福这几年送给她的,说着说着脸庞微微泛红,害羞得看着林暖。 林暖又被暴击了一把,牙有点酸…… 晚上林暖陪春丫一起睡,春丫问林暖“暖儿,你说成亲以后会开心吗?” 林暖沉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等林暖回话,春丫又说“真是,你都没成亲,我咋问你呢……呵呵,暖儿,你说以后林福哥会一直对我好嘛?” 林暖又沉默,她不能做完全的保证,但她现在确定林福是喜欢春丫的,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啊,那时候我和林福哥定亲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啥,慢慢地,我觉得林福哥对我真好。暖儿,你说以后我继续帮阿娘做锅巴可以吗?” 林暖转过身面对春丫说“春丫姐,只问本心,莫问前程。你跟大哥说好就行。” “啧啧,暖儿,你说的话真好听,只问本心?嘿嘿。嗯,听你的!”春丫又说“暖儿,你和陈先生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和他能有啥事?”林暖大惊! “嘿嘿,你还嘴硬,阿娘还有婶娘们都说就等你开口,陈先生就去找林二叔提亲……” “……啊?……没……” “哎呀,好困啊,暖儿,让我抱抱……”春丫抱着林暖,不一会就呼呼地发出了轻微的呼噜,独留林暖睁着眼睛,村里人都说?村里人这么八卦得嘛?! —————— 第二天卯时不到,云婶就进来叫两人起床,春丫还好,林暖眼底发青。 谁也没告诉她,春丫睡相这么差!一晚上不是压着林暖就是卷被子,林暖一晚上要不被压的喘不上气,要不冻的直哆嗦。 林暖发誓,她再也不跟春丫一起睡了…… 张七奶奶过来给春丫梳头,一边念叨着“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梳完头又给春丫带上几朵红娟花,带上林福早时候偷偷送来的小银耳环,春丫整个容光焕发! 云婶流着泪,默默地坐在春丫旁,紧紧地握着春丫的手。 不一会,村里好些张家的小姑娘都来了。 今天的张氏族人很开心,春丫的父亲张大成是族亲,林福的娘亲张成雅也是,这么一看林福和春丫居然还是表亲! 等春丫穿上红棉布做的新衣,新房里的热闹更盛,女孩子们纷纷夸赞春丫好看漂亮,这种羡慕是实打实的,真真从内心发出的羡慕! 第160章 林福和春丫(三) 而另一边,林福也是卯时不到起床,先跟着林大伯上了东梁山,祭拜祖父母,告诉祖父母,今个长孙娶亲,让祖父母保佑家宅和睦,林福和春丫白头到老,早日为林氏再添新丁。 随后林福回到家穿上喜服,盘了一个发髻,用春丫送的发带绑好。精神小伙瞬间有样子了,除了有点微黑的肤色,看上去长的还挺好看的。 林福遗传了林氏的杏眼,这眼睛一大,人就俊上一分,他的鼻子和嘴巴更像大伯母有点肉和厚实,而整体脸型方正,看上去整一个憨厚小伙子! 不一会,张春石、王向阳来了,他们是今天的宾郎,林暖也已经回了大伯母家,林氏所有的小辈还有不少张氏的,一会都会去大成叔家接新娘。 请了良木村请来的奏乐师们,扎着红腰带红头绳,唢呐在吹得贼溜,锣鼓震天响!好吧,林暖在村中的葬礼上也见过,所以脱了道袍,他们就是婚礼乐队。 果然,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 村宴中心巳时便开始整席面,主要招待女方亲属,包括张氏还有云婶娘家的亲人还有张大成和云婶的一些伙伴。 晚间则招待整个村的人,称为男方大席,吃席的人里最忙的就是张氏人了,吃完女方吃男方,还得吃谢舅宴,就是第三天。整整吃三天,真真是开心极了! 至于林氏,他们没有时间坐下来吃席,除了林开每个人忙的不可开交,能抽空扒拉几口饭食就已经很好了。 午时一刻,林福带着一众兄弟姐妹浩浩荡荡地前往春丫家。 唢呐锣鼓开道,两边开始放爆竹,哔哩哔啦一片。这个被灾难侵扰的地界迎来了久违的热闹与欢笑,虽然已至冬月,虽然有凛冽寒风,也挡不住人们的欢乐! 其实真不远,就一盏茶的距离,可这就是古人的浪漫,那热闹的排场样样少不了! 两边都是村里人还有云婶的娘家人,还有人设置了一个一个的小路障,要不就是娃娃们齐上阵抱着林福和两个宾郎的腿,要不就是大娘们匡匡一顿调侃,要不就是大叔大伯们笑问听媳妇还是怎么滴…… 林福本来挺厚实的脸皮泛起红晕,被众人笑话地只想快些走,但前有“狼”后有“虎”,哪是他想走就走的,就这一盏茶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林暖跟在林福身边,到春丫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大哥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冷天的额头都冒了薄汗,太不容易了…… 未时五刻,新娘要拜别父母。 春丫今天身穿一席红袄,与林福站一块非常登对养眼。 大成叔和云婶都红着眼睛,连春生都眼睛红红。 快要出门的时候,林福突然站定,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银戒。他转过身面对春丫,直视春丫的眼睛,对着春丫坚定地说:“春丫,本想晚上拜完堂再给你的,但我想,也许当着岳父岳母和你的亲友们给你,会更好。暖儿说一对戒指同时带在两个人的手指上是对彼此最深的情谊。你看我这里带了一枚,另外一枚我想给你带上!你放心!如果以后我要是对不起你,我自己就剁了我这只手指!” 春丫本来已经使劲熬着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嗫嚅着嘴巴,缓缓而坚定伸出左手,林福连忙带上…… 这一幕看得一众妇人泪流满面,感动的不得了,有的还掐了自己丈夫的软肉好几把。 云婶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但这种哭泣是带着幸福的,她起身跟大成叔一起送春丫出门。 村中成亲还没有花轿,但春丫的本家兄弟不少,除了小石头被林福拉了当宾郎外,那还有春华、春业、春强等十来个十四岁以上的兄弟,一人背上一段路,妥妥的人力花轿。 甚至这么多娘舅门口一站,大成叔和云婶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 从春丫家到林福家,一路上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站在路边恭贺新婚快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到了林福家门口,王全伯指引,林福双手将春丫一把抱起,然后跨过火盆,众人欢呼。 林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正堂中,林二虎、林三叔和三婶,林四叔和四婶分列坐两边,成云叔站在堂前说唱贺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大伯和大伯母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好好好,众叔伯婶娘纷纷递上红包。 厅堂内外又是一阵哄笑。 林福去村宴中心陪客人,林暖在新房陪着春丫吃小席面,等林福回来,林暖就回家去。还没走出房门,转头一看,这两人眼神都黏到一起了,林暖牙更酸了,简直屠杀单身狗! 第二天新媳妇认亲,第三天新媳妇回门!就算是一个村的,所有的流程都得走一遍。 婚姻是人生的下一个旅程,无论在哪个时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是亲友欢聚最和乐的时间,也是人类传承的最初起点…… 五井村今年没有小娃娃诞生,除了夏老大的小儿子但也没能留下。太饿了,没有妇人能顺利怀上孩子,就算怀上了也留不住孩子。 而随着林福和春丫的成亲,五井村的亲事就如雨后春笋般地举行。 那些个在村宴中心干活的,如周山夫妇们,每天都做着席面,当然像林福他们这么大的红包是没有的,但谁在意红包吗?那是妥妥的喜事! 而这些新人成亲后,五井村将迎来人口的大爆发,虽然不是所有娃娃都能养大成人,但只要有娃娃的出生,五井村就有延续和传承的希望! 第161章 豆腐坊再开业 随着林福亲事落地,五井林氏豆腐坊准备再次开业! 林二虎父女俩召集了三兄弟还有张成云和王全以及陈行宁,开始第三次“股东大会”!豆腐坊中再次升起了暖和的碳坑。 张老族长和王老族长都不在了,但相信成云叔和王全伯也能接过接力棒,做好村中相应事务的安排! 成云叔和王全伯还是有些紧张的,这是第一次参与豆腐坊的会议,原本老父亲在的时候都会夸林氏有望,林暖头脑清晰什么什么的,所以他们既紧张又期待。 林暖不知道为啥老父亲得把陈行宁拉上开会,但想想也没说啥,秀才老爷聪明的很,也能帮他们查漏补缺一下! 林暖说“各位叔伯,是这样啊,我跟阿爹盘算了一下,年内只开村中豆腐坊,一则快要过年了,大家也免得来回奔波;二则虽然黄豆收的尚可,但总体还是有缺口,应该是人民对于今年的饥饿记忆过于明显了,我想着等明年开春了,上元镇的豆腐坊再行开业,也让百姓对于这段记忆冲淡一些,大家怎么想?” “暖丫头,我和你全伯还不太了解,具体还是你自己定,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成云叔说。 几个叔伯也都同意。 林暖最后看向陈行宁,陈行宁微笑,温柔地看着她说“阿暖,你定即可!” 林暖一听,人都麻了一下,她发誓这场会议她再也不向陈行宁发问了,连看都不会再朝他看! 林暖回神说“行,那就通过。第二个事情,成云叔,我想再建一个坊!” “啊?什么?”成云叔惊愕。 三个叔伯也一惊!林二虎和陈行宁倒挺平静的。 “是的,再建一个土豆加工坊!”林暖顿了一下说道“新鲜的土豆虽然在避光保存的情况下能放两到三月,冬天尚可,但整体的保存期还是偏短。而且一旦土豆发芽是有毒的,作为种子最佳种植是开春和六月底,也不需要这么多种子。” 林暖说“我想收新鲜的土豆用来做其他加工品。比如土豆粉条或者粉皮,是一种煮开可食用的食物,去年大集上我们卖过一次,镇上豆腐坊食堂也供应过几次,反响还不错,而且存放时间也长,还可以远距离售卖;比如土豆粉,可以用来勾芡,哦,勾芡就是做菜的一种;我还想试验一款糕点,若能成,那真是好事一件……”林暖滔滔不绝,说了一堆。 在场所有人看着林暖,眼神都是亮亮的,陈行宁的眼中更是满含柔情和骄傲。 张成云当即就表示“暖丫头,地你挑,回头叔就去批地。” 林暖说“叔,地的事就麻烦您了。跟豆腐坊一样,村中占利一成。” 成云叔和王全伯都激动得很,真好!五井村又要多一项收入了。 林暖又说“第三件事,就是人手问题,村中能不能再出人?” “我和你成云叔去说,这么好的事还有人不愿意。”王全打包票! “全伯,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想调整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人员,所以虽然土豆作坊在村中,但新选的人可能要去镇上!”林暖回道。 “嘿,暖丫头,你是不知道。村里那些人可羡慕去镇上的人了,远是远了点,但有的住,吃的也不贵,夫妻同去也没啥其他大问题,又能赚钱,谁不乐意啊,我都想去!”王全伯笑着回道 “嗯。那这个事,成云叔和全伯辛苦你们了,到土豆作坊的人务必嘴巴严实,可不能泄露什么,不然很快咱就赚不到钱了!” “嗯!我们一定摸清楚!放心!”张成云说。 很快,这第三次股东大会就结束了,定于十二月初十,村中豆腐坊再次开业,正好可以赶上广丰县大集。 而土豆制品只能等相关事务处理到位才行,若不想错失大集良机,也只能林暖在豆腐坊中小规模做上一些! —— 十二月初十,五井林氏豆腐坊再次开业,五井村所有的人都赶来祝贺,豆腐坊开业了,他们也将有一份收入,虽然按月轮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到自己家,那又怎样!而且据说林氏又要招人做工了,说什么村中新建一个坊,大家都蠢蠢欲动! 第162章 祸事难料(一) 村中豆腐坊开业,林暖又趁豆腐坊歇业,带着林福、春丫和林花一起磨土豆粉,做粉条活计,都是大集需要上市的。 云婶的锅巴作坊没有开,就跟前面说的饥饿应激一样,云婶现在就想着攒粮食,春丫也索性跟着林福一起在豆腐坊干活。梳着妇人发髻的春丫,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温柔缱绻地看着林福,把林暖和林花忽视了彻底,林暖唉叹一声重色轻友啊! 大集仍旧跟去年一样两支队伍,豆腐摊队伍和土豆摊队伍。 出发前,林暖看着林花头上的双丫髻说“花儿,要不要跟二姐一样梳个男童发髻,方便。” 林花在村学混久了,跟一群皮孩子一起玩,现在也不怎么怵林暖,笑着说“二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会梳才老是整成男孩子一样的,我才不要,不好看!” 林暖被暴击!她哪里不会,她是没时间整啊…… 十二月十八,五井村不少人前往大集,豆腐摊和土豆摊,还有不少村民准备去贩卖豆腐,也有不少人需要补充过年必备物品。 出发前,陈行宁要求加入队伍,林暖拒绝,然后陈先生有点点委屈地看着林暖说了一句“阿暖,我希望能参与你的每个努力的进程,我就帮你收收铜板,可以吗?” 林暖差点卒!她就说“可是……先生,都是铜臭味。” “阿暖,想什么呢……不说本朝并没有禁止商户子女参与科考,再说秀才就不需要参与劳作了吗,我只是个小秀才,收收铜钱又不是从商,无碍。还有,你可以叫我名字或者知远。” “额……辛苦。”林暖说 “阿暖,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对着我说辛苦。”陈行宁温柔得说道。 然后陈行宁跟着林暖他们四个一起去。 大集上,再次遇到巡视的卢县令,林暖很高兴地跟县令大人汇报了近况,重点表示她要加工土豆了,若售卖结果较好,方子她会交给卢明或者卢亮,请大人放心云云。 她没有看到,在她和卢县令说话的时候,陈行宁的眼底飘过黯然。 —————— 这一天五井村人穿梭在整个大集中,扬着笑脸,开心地收下一个一个铜板,也是这一天,广丰县的人知道,五井村豆腐坊又开业了,又能吃到美味的豆腐了!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事情,大伯母和三婶在采购物资的时候,听到有好些人议论这豆腐坊主的闺女身材瘦小,生育艰难,就因为这死死活活要人入赘,还这不成那不成的,就等着磋磨上门女婿呢各种云云…… 三婶当即就想冲上去理论,大伯母拉住了她,当做听闲话般凑上去询问,这是哪来的消息,说本还想让自己本家侄子去试试呢。 那些人见大伯母和三婶挺和善,就告诉她们说似乎是上元镇那传出来的消息,说这林家二姑娘身体非常娇小,一看就不利于生养! 两人听到后来气得要死,但也不好当场理论,于是匆匆回了豆腐摊,告诉了林二虎。 林二虎一听,这还得了!谁这么缺德乱传消息,真是气煞人了,但一想现在还有一个陈行宁等着闺女点头,只要陈行宁不在意问题倒也不大。 所以他想过两天去上元镇打听下,谁这么毒心肝。 第163章 祸事难料(二) 林二虎本想着过几天去打听,想了想还是找陈行宁说一下这个事情,于是这天晚上林二虎又跟着陈行宁吃饭去了。 不知道怎么说的,第二天早上陈行宁告诉林暖上元镇上有事情,不能陪着林暖去大集做生意,林暖表示理解。 林暖这次在大集上除了卖新鲜土豆做的食物,主要还是想推土豆粉和粉条粉皮之的干货。 不同于豆腐,基本上五斤土豆出一斤粉,按照土豆的产量,林暖把土豆粉定在八文一斤,而土豆粉条为十文一斤,价格会比一般的杂粮米贵上一些,但比精米的价格要低上一些。 相对来说尝鲜的多一些,买这些干货的会少一些,但林暖也不泄气,做生意就得有耐心,现在百姓还没有发现土豆粉的好处,慢慢他们会知道的,毕竟土豆存放不当是容易发芽的。 如果一开始打不开市场,她的产量也不需要很高,而且她以后也不局限于在这广丰县一县之地。 买了土豆粉条或者土豆粉的顾客,林暖都会细心耐心地说上一遍放在阴凉、通风、干燥、避光的以及避免潮湿和反潮的地方。 大集和傩戏进行了三天,五井村村民也纷纷返回村中,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猫冬了。 这两个月下了两场大雪,没像前年那般暴急也没有像去年那般积不起来,所以总体大家伙是放心的,放心今年的冬天气候还行,放心明年应该也不会很难过。 五井村除了豆腐坊是有人进进出出做豆腐、卖豆腐之外,村落也归于安祥起来,安静是不可能的,那这个小家伙们炸的爆竹那都没停…… 其实林暖从十一月中旬开始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些隐隐作痛,突然发现她的胸前开始有点小笼包的感觉了,这种感觉在记忆里过于遥远,突然这样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而且她有种莫名的感觉,那个上辈子离开她三十来年的老客人又快要造访了,于是她找了春丫,询问她是怎么做月事带。 春丫有点害羞,拉着她进了内屋,悄悄告诉她,基本那些天她都不出门,然后用草木灰放在月事带里穿上就行…… 林暖震惊,她真不知道这种常识。 春丫也知道估计没人教林暖,她就帮忙做了几条送给林暖,还贴心地表示林暖的小衣她也负责做了,林暖连连表示不需要不需要! 林暖看到月事带的造型都沉默了,她怀念上辈子最“忠诚”的护舒宝了!而且草木灰啊,会不会太豪放了!她用草木灰裹土豆来着,那她跟土豆也没啥区别了?! 林暖也没其他好的法子,她把春丫的留下,又按照上辈子尿不湿的样子用棉布做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幸好暂时还安全。 陈行宁在上元镇打听了好几天后,皱着眉头把老父亲请去了家中吃饭。 林暖已经有点习惯了,不坚定的老父亲啊……而林暖不知道在陈行宁那,两人对话如下: “叔,这事情应该跟高家有关。”陈行宁拧眉说。 “高家?上元镇那个提了好几次亲的高家?不是……这为啥啊?”林二虎疑惑。 “三月时,高家第二次提亲,后面还有?” “咳咳……额,后来又来了一次,贤侄,叔都明确拒绝了!”林二虎连忙说道。 陈行宁笑着说“叔,我知道,我没多想。高家这么做无非是逼叔你同意让高天赐入赘,只要没有人上门求亲,最后就剩高天赐,按照一般的想法,叔你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嗯……如果真是这般,倒也没错!可是为啥啊,我们家从根源上是泥腿子,我家暖儿……嗨嗨,一直以男装示人,也不是啥大美人啊,这图啥?真图入赘?这高家家大业大的……”林二虎真搞不清。 第164章 陈行宁再述情(一) “很大可能这高天赐有问题!他们高家瞒得很好,但也不是不透风的墙,从整体来看,高天赐有大病,而且此病要命!他们想吃绝户!叔,你也别妄自菲薄,自从豆腐坊开办后,只要以后家族有人考学成功,那就是妥妥的耕读之家!世人自会高看一番。”陈行宁说道。 其实不打听还好,一打听陈行宁整个人都不好了。没有人告诉他原来小钱氏已经嫁给高天武了,而且极有可能,小钱氏早就跟高天武勾在一起了,那那些年的他是什么,冤大头吗? 虽然他和小钱氏之间的情谊也不深,和离后两人也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但不代表他不介意曾经的过往这么不堪,他真是呕得要死! “那该如何是好啊?贤侄!要不你和暖儿先定个亲……”林二虎有点点难为情,说不下去,毕竟陈行宁秀才公的身份,而且林暖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虽然不是真的,但稍微有点点趁人之危。 “叔,此事并不是我说了算的。”陈行宁的眼神有一瞬间暗淡,不过一会他又打起精神说“明儿,我再找阿暖说说。” 林二虎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辛苦了,贤侄,暖儿还不懂事,将来……你多担待。” “叔,阿暖很好!叔,吃菜吧,都冷了。” “贤侄,你也吃。” 林二虎其实很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陈行宁会看上林暖这个事情。闺女在他这里自然千好万好,但也架不住喜欢扮做男儿,天天跑地头搞得自己黑不溜秋的,一点看不出女娃娃的样子。但对于这个事情吧,他不理解却乐于接受,在他的想法里,秀才公看上自家闺女,那是祖坟上冒青烟。而且陈行宁还答应入赘,以后就是自己的儿子了,自己岂不是升级为秀才他爹了,想想都美! 他更不理解是他闺女,陈行宁长的一表人才,又有功名,还有地产,人又温和有礼,现在对闺女也是情有独钟。可他闺女居然还不同意,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啊。他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所以陈行宁向他表明对闺女的心意并且只要闺女同意便立刻入赘这个事情后,他就一心一意想要促成两人的好事,结果这都大半年了,闺女还跟个女菩萨似的巍然不动,老父亲这颗心都急得很! —————————— 第二天,林暖做完家中的活计,准备去豆腐坊干活,刚走出家门,就遇到了陈行宁。 冷冽的寒风中,一缕难得的阳光透过密实的云层穿过茂密的枝丫照在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身上,丝丝缕缕地似乎让一身青色披风显出斑驳的画卷。 虽然身着稍显厚实却也风度翩翩,容颜温文尔雅,眼神深邃而含情,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然一见,林暖心跳都漏了一拍。 陈行宁温柔地说“阿暖,新出的话本。”说着便摇了摇手中的抄本,又说“阿暖,可以进去坐坐吗,有点冷……”眼神还有一丝丝委屈和幽怨。 林暖一瞬间跳出四个字“男狐狸精”,小声嘀咕“我也没说不让进……”然后带着陈行宁进门。 她把碳坑再生起来,本想进灶房生火烧水给陈行宁泡茶,还没进,陈行宁便拦住她说“阿暖,别忙活了,我们说会话,好嘛?” 林暖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第165章 陈行宁再述情(二) “阿暖,来,坐这,太冷别冻了。” “咋啦,突然这么郑重,有啥事吗?”林暖疑惑。 “阿暖,我来送书册,你信吗?” “额……应该还有别的事。”林暖说。 “嗯,前些日子看你交给林福的戒指,我也找人打了一对,这一只送你,你看看,喜欢吗?”说着递来一个盒子。 林暖震惊!大哥,戒指能随便送吗?不知怎的在这一瞬间,林暖的脑中闪过一张脸,卢清哲的脸,不!应该说是上辈子丈夫年迈时的脸。 林暖不敢接陈行宁手中的盒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 陈行宁看林暖一直未与回应,微微叹气,说道“阿暖,只是送你的一点礼物。但也想告诉你,此心维尔,愿尔周知。”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本欲起身出门,想了想又回过身对林暖坚定地说“阿暖,若你同意,我愿立誓此生维尔不负,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敬你爱你,白首相扶永不离弃!”顿一顿又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当着全村父老的面向你发誓!我也会前往卢大人处,请大人为我碶书!若违此誓,让我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陈行宁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林暖的眼睛,他看到提到卢清哲的时候,林暖的眼神微闪,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陈行宁!你别说了!不是……嗯……你听我说。”林暖对陈行宁的话很感动,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涌现,她不是傻子,也不是情感白痴,只是有些些别扭罢了。 林暖说“陈行宁,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有点坏的,我会对着亲近之人会发脾气,会不可理喻,会不思上进,会铺张浪费……在你面前,我还展示得过于单一,所以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好了呢?我哪里有一点地方能吸引到你?” “阿暖,你莫谦卑!你说的这些不是正常的吗?人如果不对着亲近的人发脾气,那两人还亲近吗?如果我真有能力了,我希望未来你也能浪费一点,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巴地过着日子。至于不可理喻?阿暖,那就是我做的不够好,才会让你感到难受,才会让你表现得不可理喻。上进与否也在于你自己的所思所求,若条件允许,谁不想更进一步呢?”歇了口气又说“阿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若你真想知道你哪里吸引我,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一个你愿意体会我心意的机会。” “可是……可是……我怕我会伤害你。” “阿暖,为何会这般想?过完年,你便十五了,难道你只想随便挑一人?亦……亦或是你心中已有皎皎明月?” 林暖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心里没有人。我只是……会害怕,我会怕将来到不了你的期许,你就会失望,然后呢?这个天下对男子多宽容,届时我又该如何?” 陈行宁突然伸手握住林暖的手说“阿暖,你怕伤害我,是否也是因为心中有我!若没有我,你不会在意伤害与否!未来之事,你又何必妄加揣测,没有现在何谈未来?阿暖,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的。” 林暖感受到从陈行宁手中传来的阵阵温度,她知道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对陈行宁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并没有上升到恋人的高度。就像她上辈子和丈夫还没有经历过恋人这一环,便已经走入婚姻,婚后和敬有余激情不足,丈夫时时不在身边,她会累会疲倦,再到后来那就已经是亲人了,就这么平淡的相携到老而已,即便如此,能一起相携到老的情谊也没那么容易淡忘。 第167章 陈行宁再述情(三) 而林暖的灵魂经历过人生的各个行程,有对婚姻的憧憬,对新生的喜悦,对生活的忍耐,也有对人生迟暮的无奈,她真正在意的也许是最真挚的纯粹的感情。 此时此刻的陈行宁,他的感情是热烈的、真挚的,他看自己是充满爱意的,这些她都能感受到,作为这个时代下长大的男子,他已经竭尽自己的所能来展示这份爱意,润物无声却处处有声。 不配的是自己!是自己的感情并没有饱满,是自己配不上他的一腔热血。她的自私让她可以选择去霍霍一个不熟悉的人,却不愿意让陈行宁温和的眉宇染上清霜。 林暖任由陈行宁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是在贪恋这份冬日里难得的温度,似乎也想竭力回复这段情感。 她抬起头看着陈行宁说“陈行宁,今日我暂时不打开这个盒子,但我收下!如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配得上你了,我会戴上,同时我也想要那只簪子!但你要知道,如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便再也不准你反悔了!你愿意吗?” 陈行宁眼中有泪意闪过,他用力握了握林暖的手,说道“若真是那样,那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白首不离!” 林暖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说“陈知远,也许是明天,也许要好久。你做好准备没?” 陈行宁呵呵笑起来“鬼丫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林暖的手,他很纠结,不想放开又怕林暖生气,林暖的手有一点微凉也有一点粗糙,但这种微凉和粗糙却激得他心间毛毛的。 林暖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有点僵了。” 陈行宁漠然……好个气氛终结者! 林暖送陈行宁出门,只见天空已然细细密密开始飘落雪花,林暖见陈行宁发丝上染着雪花,突然想到前世看过的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北风一划,林暖一颤,打住打住,想啥乱想! —————— 这天,林二虎又找陈行宁,问他进展如何,陈行宁遗憾地摇摇头却嘴角挂笑,林二虎拍了拍陈行宁,陡然对他升起一股同情之意,陈贤侄也是眼瞎啊,咋就看中他闺女这个犟种了呢。 林二虎走后,在摇曳烛火下,陈行宁拿着一本书册坐在桌边,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白天他没有忽略林暖对卢清哲名字时下意识的反应,这种反应不同于她对村里的任何一人,他也能感受到似乎不是爱意,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熟稔和信任。 而这份信任是他想要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他低下眉头轻轻摇头,但同时心里也坚定地想“陈行宁啊陈行宁,只要阿暖不说,永远就当不知道!本就是自己的谋求罢了。” 而这一晚上的林暖,再次梦到了上辈子好多的人,依稀可见年轻容貌的老头子、懂事乖巧的女儿、帅气聪明的儿子还有一群可爱的孙辈,又突然一个个人影一件件记忆似泡沫般破碎。林暖陡然惊醒,发现枕边已然微微湿凉。 林暖一只手伸出被子外,刺骨的寒冷告诉她,这里才是真实,心中忽然浮现陈行宁的身影,她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心中的画面……画到一半,林暖“嗖”地把手伸进被子里,用被子盖过脑袋!睡觉! 第168章 康圣五年除夕 这一天之后,陈行宁和林暖之间并没有啥大的不同。 陈行宁会去豆腐坊帮忙,有时候帮王向阳检查检查账本,有时候就帮大姐夫搬搬豆子,有时又去帮忙烘制豆腐干,林暖也在豆腐坊中,林暖会有那么一些些不自然,陈行宁倒还好。不过豆腐坊中每个人看他俩的眼神都带着点莫名的喜感。 而闲暇时,陈行宁每天都会送林暖一件小礼物,有时是一片好看的尚未腐坏的落叶,有时是一页书稿,有时会是一颗好看的小石头……林暖默默地收下,放进内室的妆匣中,她享受着这种被人追求的精神愉悦,也在心中不断地将陈行宁的画像填满。 感情的碰撞中,总有一方会相对努力一些,但有回应的情感才会有存续的可能,所以林暖会给陈行宁做鞋子,做袜子,有时候也会做吃食,反正她现在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 岁月如梭,时间如流光慢慢拂过人们的脸庞,留下它独有的印记。 康圣五年的除夕到了。 这一年的村民艰难得很,每个人都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上苍垂怜,活着的人侥幸还活着,但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更好活下去的期待。 这一日,村民们或抬着自家的桌子,或扛着自家的凳子,带着自家的碗筷、粮食和蔬菜,甚至林氏、张氏和王氏准备了猪肉。 今天是五井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除夕村宴,从这餐饭后,五井村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有丝丝羁绊在这个村和村中的人! 村宴中心早上开始就升起了大锅灶,周山套着豆腐坊的工作围裙,有模有样的指挥着厨房里的活计。 成云叔和王全叔安排人把所有的桌椅摆放齐整,当然也不可能完全对齐,有大有小的桌子,高地不一的板凳有些些滑稽,却格外让人舒心。 男人有的在劈柴,有的挑水,有的帮忙摆着桌椅,有的拉过已经识字的孩子,让他们记住哪一张桌子还有哪些碗筷是自家的,等村宴完了可得带回去。 而妇人们大多摘菜或在厨房帮着周山大厨做饭,然后高谈阔论地说些只有她们之间能听懂的混话,有几个刚成亲的小妇人乱入其中,被言语攻击的掩面而走,又想起婆婆或丈夫的交代,又转身回来顶着压力继续干活。 申时正,村民议事厅(村宴中心)天井正中一堆篝火缓缓升腾而起,村民们欢呼着,围着篝火转上几圈,然后在成云村长的主持下对苍天黄土叩拜,一为祛祟,二为和安,三为来年丰登。 仪式完成,村民们进入村宴就坐,等所有爷爷奶奶被人搀扶着在主桌落了坐,一众村宴“服务人员”熟练地开始上菜,上主食! 孩子们挤在父母亲人身边,虽然只能站着,却没有人闹腾,坐不坐有啥关系,有吃的最要紧! 成云叔本想把陈行宁拉至主桌,陈行宁拒绝。他默默坐在林暖身边,而林暖另一边是林二虎,两个男人像山一样为林暖挡着从门缝中透进来的一缕缕寒风,林暖在这一刻心间无比温暖。 村宴其实并没有啥大菜,林暖做主安排的骨头炖萝卜肉馅饺子,还有青菜豆腐汤,油豆泡炖肉,萝卜炒豆干,还有林暖特供的土豆粉丝汤,每张桌上都摆了一桶杂米饭,村民们吃得非常安心和舒服。 林二虎、陈行宁和五井村集体资产各出一两银,换了三千余枚铜板。成云叔和王全伯带着陈行宁和林暖为村民们分上压岁钱,爷爷奶奶一人五十枚,四十岁以上三十枚,十四岁以下孩子们二十枚,再以家庭为单位一户两块豆腐。 今年的五井村劫后余生,明年的五井村必有后福!愿岁岁年年有今朝,花开富贵自在安! 第169章 康圣六年 村中唯一一只报晓鸡“喔喔喔”了好一会,也不见主人前来喂粮,本想探头出鸡窝,一瞬又被冷风吹得缩了回去,得得得继续窝着呗…… 康圣六年的第一天天气晴朗,有北风呼啸,昨夜戌时开始飘落的雪花已然停歇,这会整个世界似乎披上了白色新装! 林暖十五岁了……十五岁的林暖还有点黑瘦,但脸庞已然显现清丽之感,这是最美年华的开端,如同初升的月亮,静谧而唯美,充满着生机和希望。 不觉小女将茾年,亭亭玉立已翩然。 林暖的生日是大年初六,所以当年林暖的母亲花了大量的精力才把林暖养活,大冷天出生的孩子一般很艰难,但林暖从出生便是父母的心间宝,所以林暖还是很幸运的! 往年一般不过生日,所以林暖并不知道原来她的生日是这一天,但今年不同。十五岁的林暖及笄了,她收到了好多礼物,有叔伯婶娘的,有哥哥嫂子的,也有弟弟妹妹的,当然还有老父亲和陈行宁的礼物。 整个林氏族人在初六这天又集中吃了一顿,林暖收到了每个人的祝福,连小林开都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二姐开心!”,当然还有陈行宁这个“外人”也在场。 等简单的及笄仪式结束后,林暖打开一份份礼物。 老父亲特意跑广丰县买的一套成衣,不知道老父亲怎么选的,红的绿的紫的像调色盘一样的一套成衣!在老父亲希冀的眼神中,林暖不得不回屋换上,然后林二虎满意得点点头,表示闺女真好看,自己买的衣服也好看,就是闺女这发髻需要换一换就更好看了!林暖感觉如果有特效,她的脸上应该有三条黑线! 几个叔伯基本包了红包,大伯母和三婶各给林暖做了一双鞋,四婶则做了好几身里衣。 林福和春丫送的是大一盒绢花,大堂哥表示虽然暖儿现在喜欢男装,没准有一天就喜欢绢花了,备着备着! 几个弟弟妹妹们则用自己好不容易省下来的零钱给林暖买了一把梳子。 而陈行宁的则是一本画册,里面画的都是她,有她在田里劳作的样子,有她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有她在村学里做饭的样子,有她在豆腐坊中侃侃而谈的样子,还有她和家人在一起时幸福的笑容…… 林暖的眼泪有点点湿润,而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纸,林暖拿起碳笔,轻轻在上面描下陈行宁的轮廓…… ———— 康圣六年元月初十,五井村豆腐坊村中作坊开业,同时即将坐落于豆腐坊旁边的五井林氏土豆加工坊开始动工修建…… 林暖让陈行宁画了好些她模糊记忆里的工具,然后坐在村学中和陈行宁商议如何进行人事调配,如何进行下一步远距离销售等一系列问题;还有镇上的豆腐坊需要扩建一些住房,小满他们在镇上上学要住。 两人时而讨论,时而一起奋笔,有时候又忽的对视一下,然后朝着对方羞赧地笑笑,一种缱绻的温柔在两人之间蔓延,林暖的心中渐渐被陈行宁的容颜填满。 林暖的灵魂正在慢慢退回曾经年轻时的模样。 第170章 情不知所起 二月初二,五井村开始春种。 腹黑的秀才公找成云叔调换了田地的位置,把自己的田地紧紧挨到了林二虎田地旁边。美其名曰连地里的作物也能像他和林暖一样,一起成长! 林暖表示,真心说不过这个有文化的“流氓”,内心深处却是欢喜的。 每天很累,但林暖回到家,便把陈行宁的画像添上一些。 二月十六,基本上所有该种的能种的都种好了! 土豆作坊开始收购土豆,都说人这种生物很奇怪,没吃的时候那土豆真是入口即化香到没边,有的吃了又觉得土豆吧总缺了点滋味!饿过痛过,等不痛不饿了,自然就没事了,记吃不记打! 所以只要土豆已经种植完毕,还有富足的人家都把土豆卖给了林家,两文钱三斤!看上去挺便宜的,但土豆现实啊,又不需要太多水,只需要每次种完换一个地种就行,而且产量大,五六百斤左右的产量这可比麦子高多了!所以两文钱三斤划算的很! 林暖让镇上豆腐坊的人都参与了土豆粉和粉条的制作,土豆粉简单,磨浆过滤晒干就行……土豆粉条还需要煮开做成面状,不过整体也不是很难,除了烫。 林暖还让周山哥研究土豆饼干,就粗略地形容了一下,就让周山哥自己整,为啥林暖自己不研究,林暖表示自己也不会,而且她最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随着春耕的落幕,画册最后一页陈行宁的画像也被林暖填满了,林暖用手指摩挲着画像上的碳粉,心中逐渐坚定。 二月廿十,陈行宁放学下课,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见已经回家的林暖再次回来。 陈行宁疑惑,以为林暖落了什么东西,就想上前询问林暖。 忽见得小姑娘不同于以往的男童模样,在头发的一侧盘了一个花型发髻又轻轻垂落一条好看的辫子,发髻上别了两朵小绢花。 饱满的额头下方大大的杏眼内有星光闪烁,容颜清丽柔和。 内穿红底紫色小袄裙(林二虎送),外套一件夹棉外衫,衣着虽然朴素,却是陈行宁遇到林暖这么些年来颜色最富足的一次。 双手抱着一本册子在胸口,从村学外款款走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迭丽和气度。 只见小姑娘关上村学大门,缓缓走到他面前站定,把册子递给他!陈行宁一瞬间心中的痛感即将压抑不住,难道她又要拒绝自己。 然后小姑娘柔和地开口说“陈行知,看看册子的最后。” 陈行宁缓缓打开画册,最后一页用炭笔画着一幅画像,是他的画像!陈行宁感觉自己快要停滞的心又活了过来,甚至都快了好几拍。 小姑娘又问“好看吗?像吗?”晶亮的眼神似乎在等着他的表扬。 陈行宁喉头有千万句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小姑娘,嗫嚅着回了一句“真好看!” 然后小姑娘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陈行宁,我好似心悦你了呢!” 声音似天边仙乐缓缓荡入陈行宁耳中,陈行宁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膛。 陈行宁的眼睛有点微红,他缓了好一会,看着林暖说“阿暖,吾心似君心,得君倾心,是上天给予我此生最大的恩赐。” 他轻轻地合上画册子放在书桌上,从怀中摸出那只簪盒,双手递给林暖“阿暖,吾心向子,情深意重,恳求与子共结良缘,白首不分离。” 林暖鼻尖酸酸,接过带着点体温的簪盒说道“君若不弃,吾将永世相依,此生不负。”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但春光乍然,和煦的春日,天地为媒,都见证了两人的情谊。 陈行宁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他搓着手,来回走起来,对林暖说“阿暖,我要去找二虎叔,我们尽快定亲。”整个人有点毛头小子的感觉。 林暖噗呲一声,说道“这么急?” “阿暖!我……”陈行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语塞,阿暖会不会误会自己太过孟浪! “瞧你,我开玩笑呢……不过成亲可不成,我太小了,今天的发型不适合戴簪子,就不戴了。我要回家做饭了。”林暖说着便要往外走。 陈行宁忽的拉着她,深情款款地说“阿暖,谢谢!” 林暖温柔地笑笑说“陈行宁,我也要谢谢你!”陈行宁,感谢你让我获得这份崭新的情谊,无论过去将来如何,此刻最真实! 第171章 陈宅 林暖回到家后并没有跟老父亲说些什么,她觉得是不急,反正这具身体还很年轻。 可陈行宁却有种急迫感,他觉得他需要为自己定下这一份关系。 于是他和林暖互通心意的第二天,陈行宁早早地起床赶到上元镇。 他买了很多香烛还有不少祭品来到了父母的坟前,上次来还是年节的时候。 他轻轻拂去父母碑顶上的枯叶,清理坟前空地,点燃香烛,对着父母轻轻念叨。“阿爹、阿娘,我恋上了一个姑娘,她很可爱,很快乐,也很漂亮,有自己的想法和处事的原则,爹娘如果见到一定会喜欢她的。” “阿爹阿娘,儿子不孝了,儿子要追着姑娘直到天荒,所以我会入赘他们家,爹娘,你们会原谅我嘛?” “阿爹阿娘,哥哥嫂嫂们应该过的下去,你们放心,上次偷偷去了一下,可惜有两个侄儿没活下来,虽然哥哥嫂嫂们不喜我,但我若有能力还是会看顾几个小的,毕竟大人的恩怨跟孩子没有关系,阿爹阿娘,你们说对吗?” “阿爹阿娘,我会过的很好的!将来会越过越好!我的人生遇到她之后处处有阳光,很美……所以阿爹阿娘,你们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一定会和乐美满的。” 春风轻轻吹过陈行宁的发梢,无人回应却似有处处回应。 陈行宁又走到了老宅门口,这座宅院他生活了二十年,二十年间有温情有快乐,最后给他的却是哀伤,他还在踟蹰时,宅门开了,只见一三十来岁的妇人拎着篮子准备出门买菜。妇人见门口站了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陈行宁! 她惊喜道“小叔,你回来了,怎么站门口,快林来。”这是陈行宁的三嫂杨氏。 陈杨氏连忙跑回宅内,开始呼唤“他爹他爹,大哥、二哥、四弟、五弟,快!你们看谁来了。” 不一会呼啦啦一群人从各个屋内走出,陈行宁站在宅门口,看着兄嫂还有一群侄子侄女,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多余。 宅院说大不大,说小也真是不小,在上元镇也算尚可,可当兄弟多了后,无论多大的宅院都显得狭小和拥挤。 陈行周见到陈行宁回来,心头还是很高兴的,但他放不下大家长的脸面,板正得说道“六弟,今天如此早,堂屋坐吧。”然后挥手让妻子带着一众弟妹和孩子走回自家去。 陈行宁走进宅门才发现,宅院已经分隔了,每个院落都用墙隔了开来,但每个墙上都有门通到正厅,他已经不认识这个才离开了两年的宅院了。 这是六兄弟自从陈行宁被分出去后第一次聚在堂屋,老大陈行周坐上手,陈行宁因着秀才公的身份也坐上位,其余四兄弟分列坐下。 老四陈行怀率先开口说“小六,那年是你四嫂莽撞了,害了阿爹也让你受苦了,四哥我……” 陈行周抬手压了压,说道“老四,过往不提了。六弟今天前来定然有事。六弟?” 陈行宁漠然点头说道“不为别的,今天一则回来看看,二则我已择妻并将入赘,故分家时三两银子得还。”说着便将三两银子放在桌上。 其余五兄弟一听,惊得直接起身,老五陈行义急着说道“小六,你糊涂啊!赘婿身份对你而言哪有什么好处!你你你……” 陈行怀更是说“小六,以你的条件娶个高门贵女都可以。怎么这么想不开!” 陈行周也急,本来只是分了家,都是兄弟,陈行宁得了秀才,镇上不少人家都高看他们一眼,将来孩子们娶妻嫁人也得一分便利。一旦陈行宁入赘,就跟大姑娘嫁出去就是别家人了,这怎么能行!说道“不成,我们不同意!小六,亲事未定,便悔了吧,入赘成什么样子!” “是啊是啊……不能入赘。”其他几个兄弟七嘴八舌说道。 陈行宁抬手压了压,缓缓而坚定地说“兄长!今日到此,我只是通知你们并归还三两银子,至于父亲买给我的地,那就是我的,我也不会还!”又顿一顿说道“再说,我们已经分家了,我可以自己做主,几个兄长莫要越界……莫不是那年的分家之事,兄长们淡忘了。”说着嘴角翘起一抹嘲讽。 “行宁,我知道,那年哥哥们对不起你,但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啊!怎得如此……”老二陈行正说。 “二哥,那年的春天好冷啊,我一个人没有房子孤身一人就离了家,那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去之事我也不提,今日通知已到,我要回了……”说着,陈行宁便起身往外走。 几个兄弟现在厅堂面面相觑,陈行周更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知喜悲,也许那时候就该想到,也许这么些年他们对陈行宁的漠不关心,也许……因果而已。 陈行宁快要走到宅门口,看到那些个在角落探头的侄子侄女,又回身说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各位兄长嫂嫂们,保重!”说着招了招最小的侄子,摸了摸他的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小红糖粉团,递给了他,然后笑了一笑,挥挥手潇洒走人…… 他们之间的亲情有却也寡淡,扯下来的时候连皮带骨,但脱离了这层伤身的坏肉却也得一身轻松。 第172章 八字 回到五井村,陈行宁第一时间找了林二虎,把林暖接受他的心意一说。 林二虎乐的找不到北,拍着陈行宁的胳膊,大声笑着说“好小子,有你的!不错不错,真不错!哈哈哈……”似乎胸中有块石头落地,又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陈行宁也笑。 林二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说“贤侄,这……不入赘也行,只要对暖儿好,不入赘也没事。” 陈行宁说“叔,我是自愿的,只望叔莫要嫌弃。从今往后,我就是叔的儿子了,我愿侍奉父亲终老,无论岁月变迁,此言决不变!” “哈哈哈,好!好!好!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哎呀,娃她娘走太早,我竟有些不知……” “叔,我来安排吧,你就别担心了。虽然入赘,一应流程还是会按照古礼走。” “哎呀,那我就坐等我儿上门了……今个真高兴啊!哈哈!” 陈行宁笑着问林二虎“叔,暖儿的八字是否记得,择日我去老君庙纳吉可否?” “可得可得,我记得,我报你写……”林二虎将林暖的八字报给陈行宁,陈行宁将自己的也写在一旁。 陈行宁想明儿还得去广丰县寻摸大雁,就算他是入赘,该准备的样样不可少,还有需要的礼金也得准备起来。另还要拜访卢大人,请卢大人为他和阿暖出一份婚籍碶书,也算让阿暖更得体面一些。至于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二虎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笑容满面,非常高兴,那和村里人打招呼的劲都不一样,遇到王江叔,还拉着他非让到到自家吃饭,虽然知道亲事未定,暂不好宣扬,但喜悦之情总想找人分享啊。 于是这天晚饭,林暖和王江叔二人看着林二虎笑呵呵地扒饭,然后拍着王江叔的肩膀说“老江啊,我真高兴啊……哈哈哈”。高兴啥也不说,王江叔被拍的饭碗都差点掉地上,人都要不太好了,心想“莫不是我这二虎兄弟得了啥大病?”然后瞅瞅林暖。 林暖也很无语,陈行宁肯定跟老父亲说了,不然咋这样,村里又没银子捡,除非多了个儿子! 林暖不知道的是就因为陈行宁入赘,老父亲原本动摇的心又稳了回来,有儿子了怕啥,将来儿子会照顾!林暖要是早知道这样,她妥妥得拖上陈行宁几年,太对不起老父亲的人欲了! —————————— 第二天,陈行宁又起了个大早,他来到了广丰县西的东梁山半腰老君观。(注:东梁山很长,基本包囊广丰县、河源县等多个县城。) 老君观由来已经很久了,陈行宁原本在上元镇读书时,经常会跟先生和同窗到老君观附近游玩,与观中道士皆交好。那时候此处香火也不是特别茂盛,多为附近县或镇村民治病或姻缘八字等测算,但观中道人也有自己的田地,也算自给自足。 康圣五年的山火,在快要烧到老君观附近的时候,一场大雨倾盆,火势立止。从此以后。这老君观忽然就香火多了不少,祈福求子求财的人都不少。 陈行宁随着阶梯而上,只见观外洒扫阶梯的十来岁的小道童正使劲挥舞着扫把,好似那落叶与他有仇似的,好几个香客没避及被落叶刮了衣摆。 陈行宁呵呵笑着问道“怎得,谁惹了小云生?” 云生听音抬头,笑道“是陈大哥啊!好久没见了!这春天的落叶实是可恶,我每天都扫就是扫不干净,扫完回来又满阶梯都是……回头师傅又得说我不静心,唉……陈大哥,今天来观里找师傅论道吗?” “是有事找归恒道长,云生,那你继续扫,我上去了。” 云生听罢垂头丧气地说“好吧好吧,本以为陈大哥能陪我聊聊天呢,这扫落叶真无聊……” “哈哈,你只道落叶让你烦恼,却未见那树上新叶已生,落叶也护了老树整个冬日了呢。”陈行宁说“好了,我先上去了。” “哦,陈大哥再见!”说着又开始认命地扫起叶子。 陈行宁到了观中也见到了其他三个云字辈的道童,最大的云海十五六岁,老二云上十三四岁,还有最小的云明才七岁。 老君观中有三位归字辈的道长,归恒道长、归安道长还有归坚道长,归安道长一直在观外活动,肩负老君观的采买,有时还得化缘等;归坚道长肩负了所有云字辈的抚育和教导;归恒道长是老君观主,各类祈福算命啥的大多都找他。 归恒道长见到陈行宁,很高兴,正好前一个求姻缘的刚好,便起身说“知远老弟,好久未见了!该叫陈秀才公了。” 陈行宁笑回“道长又打趣我了,道中各人都安好否?” “老道小道都好的很,哈哈,除了小皮猴们没长肉,也算过劫了!知远老弟,观内坐……” 陈行宁跟着归恒道长到了内观。 归恒道长拿出茶具准备茶点,磨碎的杂米、盐、红枣各种碎末往里放,陈行宁说道“这几年在村中生活,得了一种自然茶味,倒也不错。” “哦?什么自然茶味?” “只用滚开的水泡茶叶,初喝微苦,后有甘甜……” “哈哈,下次尝尝老弟的方法,今个先试试我的茶……” “谢谢道长了!”接过茶,轻啄一口,只觉得自己大概五井村待的时间长了,居然连此茶汤都有点欣赏不来了。于是连忙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八字,恭敬地交给归恒道长,说道“道长,今日请您合个吉。” “哦?瞧瞧!咦,知远老弟好事将近了啊?恭喜恭喜啊!老道算算……” 归恒道长手指连掐,口中默默有词,算至一半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陈行宁,想想是不是自己算错了,又重新算了一遍……足足算了三遍,才放下八字,闭上眼睛心中盘算如何圆满地回复陈行宁。 不一会归恒道长睁开眼睛,说道“知远你这八字是没什么问题的,看上去也就婚姻有点稍稍不顺,其余也算圆满。这姑娘的八字……” “怎么了?”陈行宁有点紧张问道。 “这……这姑娘的八字显示她早几年应该已有早夭之相,不过也说不得准,万事万物变化莫测,老道学艺也不甚精,也不是全能算准的。既然这姑娘即将跟你结亲,那便已过劫数,将来必然有明媚的人生。你二人这八字也甚合,好极好极……”归恒道长才不会说他没算出这个姑娘的相关情况,师父告诉过他算不出来便是五行之外,不需强求,道家自有话术,劫数便是一切的挡板。 陈行宁听到归恒道长的话,心中已然惊涛骇浪。他听林二虎说过阿暖的过往,他知道阿暖十二岁时落水发烧好几天,差点就没了,醒来后懂事了许多。听到后来又觉得道长说的没错,阿暖必然是已过劫难。道长最后说他二人八字极合,又开始高兴。同时心里默默暗示自己不要过多探寻!阿暖能好好地就行! 陈行宁完成了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得了归恒道长天作之合的批字,又和道长论道了好一会,便告辞了。 归恒道长送他到观门口,摸着胡子笑着目送陈行宁,他没算出这姑娘怎样,不过姑娘的八字倒是极旺知远老弟,他也没算说错,天作之合呢! 见云生还在扫阶梯,大吼一声“小三子,你还没把阶梯扫干净!观内还没扫呢!” 云生委屈吼着回答“我也不想啊!师父你来扫吧……” “…………你慢慢扫,扫完再扫观内,一会记得吃饭。”归恒道长说着便转身入观。 (今天只更一章,作者躺平党,催不了,哈哈) 第173章 卢清哲与陈行宁 陈行宁从老君观下来,便行至广丰县,准备买对大雁,大雁难寻,但现在已然开春,总归容易一些,他找了专门的猎户寻摸大雁。 正琢磨着买些什么送给林暖,迎面遇到了卢清哲和卢亮,陈行宁上前见礼“知远见过卢大人。” 卢清哲高兴地扶起陈行宁说道“知远,又是好久未见。” “是啊,大人,学子本欲寻大人帮忙,没想到如此幸运在此偶遇大人。” “哦?何事如此客气。走,我等正好广丰茶楼小憩。”卢清哲道。 “谢大人,大人这边请。” 说着三人行至广丰茶楼,要了个雅座。 坐定,陈行宁便起身再行一礼说道“大人,今日且为知远私事,望大人知。” “知远,坐下说吧。” “还是这般说比较好。大人,学子与阿暖将于近日定亲,学子亦将入赘林家。阿暖常言大人是林家贵人,她亦以随从自居,故今儿学子望大人为我二人书一份婚籍碶书,学子将以此为鉴,此生不负阿暖。”陈行宁诚恳地说。 “阿暖?林姑娘?”卢清哲懵了一下,心中涩意莫名,但很快念头消散,笑着说“这真是该恭喜知远了!我道知远为何一直不谈亲事,原来等着林姑娘呢!知远真是非凡人啊,以你如今秀才功名愿意入赘林家,真是难能可贵,可见用情至深!” “不敢得大人夸赞,是阿暖值得,学子仍觉自己配不上她……”陈行宁道。 “知远自谦了……婚籍碶书容易,一会回县衙便着书,本官也算你二人见证人了。”卢清哲道“先喝茶,本官正想寻人谈谈如何更好治理民众,便与你撞上,今日可得好好论论。” “广丰县在大人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如此大灾下也不见人口缩减,治世之能可见,如我小民能有何建议?” “知远说笑了,本官也不是做的非常好。只是本官到广丰县已满三年,春役后将回朝述职,本家朝中族叔已然来信告知,或将调任他处,故才有此思虑。” 陈行宁起身,佩服地恭贺道“恭喜大人升迁!”卢清哲一定是升迁,因为广丰县这几年献了一种新粮食,一种新的种植方式还有慢慢在北方蔓延的新的吃食豆制品,卢县令功不可没,而且卢大人的背景强悍,所以升迁是必然的,只不过升多少还不得而知。 “哈哈!呈知远吉言。所以知远,你觉得如何更好地治域呢?” “学生浅见,我觉得……” 两人在小茶馆里谈了许多,到后来,两人居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这种男人之间的认可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卢清哲带着陈行宁回县衙写了婚籍碶书,陈行宁再次感谢,卢县令拍拍陈行宁肩膀,说道“知远,若有困难可找我。” “谢大人!学子也祝大人步步高升。” —————————— 离开县衙后,陈行宁到了镇学,镇学的先生们还在做开学准备。他找到吴先生,吴先生告知他三月初二开学,陈行宁提了让林贵再次试试的想法,吴先生也没有拂了得意门生的面子,点头同意,吴先生说“过两天吧,考核下也容易。” 陈行宁再拜道“谢谢先生!对了,还有一事。先生,不日我将前往县学,我们村中有个村学,需要再找一个先生,也不拘什么功名之类的,最好相对稳定一些。两百文一月,吃住皆有,您看您可有推荐?”陈行宁说。 “两百文一月倒也不高,不过吃住皆有那是蛮不错的,而且你到了那村学后一举中的童生和秀才,估计愿意去的人应该也有。知远等我消息吧,问题不大!”吴先生说。 “谢谢先生了。”陈行宁道。 “知远客气了,若得空来镇学教一两次课就更好了。”吴先生说。 “先生,若将来得中举人,再来也不迟,对吗?” “那自然是更好了!哈哈!”吴先生道。要是有可能,以后陈行宁成了进士,再回镇学讲课,才是妥妥的无上荣光。不过也就想想,寒门学子除非机遇逆天,不然绝无可能。能得中举人,已然是登峰造极的运气了! 陈行宁在广丰县搜寻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只梅花发簪和梅花银镯,他觉得他的小姑娘就像这梅花般迎着寒风盛开,所以就买了下来,准备作为定亲礼送给林暖。其他的也没什么可买的,反正以后银钱都归阿暖了。 第174章 定亲 接下来几天,陈行宁带着林贵再去去了一趟镇学,结果陈行宁都很无奈,这小贵怕是有先生恐惧症,对着吴先生平时会的都答不上……陈行宁觉得都愧对林暖了,读书这个事情啊,真不是人人都能扶的起来! 然后又去了里长处,虽然他和林暖还没有成亲,但已经有了婚籍碶书,他将自己的户籍转入林二虎的户籍,并上报县衙户籍吏处。 从此林二虎就不需要再服劳役和交税了!这对林暖和林二虎简直是大喜,所以虽然还没有成亲,林暖也没有反对陈行宁将户籍转入,从户籍上他俩已经是两口子了! 秀才只能免两人的劳役和赋税,没办法惠及其他林氏族人,但这样已经很好了。万一有个啥事的时候,能有个人顶上几天也许就能活一条命,这妥妥的好事啊! 二月廿八,陈行宁请张成云做主宾,方骋大哥做证婚人,还托夏一丰还有王向阳等几个学生帮他抬着一对大雁,还有好几箱子礼品在村中转了一圈,然后抬到林暖家。 很多村民都被引到了林暖家,林暖都惊呆了,如果此时允许她发言,她绝对要问问陈知远这他们两家不是只隔了一条走道吗?! 但林二虎非常高兴,他觉得这个儿子真的非常好。 等所有东西放好,陈行宁站到林二虎和林暖面前,他郑重地将卢清哲亲手书写的婚籍碶书交给林二虎,说“叔,阿暖,各位长辈乡亲们,我陈行宁在此立誓,我愿入赘林家,与林暖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不负!也将于林氏共同进退,风雨同舟。在场每个亲友请为我见证!若有违此誓,让我陈行宁永世不得安宁!” “叔,阿暖,可以吗?”陈行宁再次问道。 林二虎已经点头如捣蒜。 林暖知道他在践行对自己说过的所有的一切,她很感动,此刻她觉得她真正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林暖,此生也再无他人能走入林暖的心间,林暖的眼角流下了眼泪,她也缓缓点头。 陈行宁温和地看着她笑,笑容迷人又缱绻,林暖接触到他的眼神,忽的脸红了。 林二虎笑着将婚籍碶书一丝不苟地放入自己胸口衣服内,拍着陈行宁的肩膀说“好女婿!好儿子!哈哈哈!”又对到场所有人说“今日申时村宴中心,请全村人参加我们家行宁和暖儿的定亲宴,哈哈!” 全体在场人无不恭贺!连方骋都连连恭贺陈行宁,好兄弟不容易啊,总算守的云开见月明。 村中众人散去后,村里没到场的人收到消息,陆陆续续赶来贺喜。这天五井村又扎扎实实热闹了一天。 林暖和陈行宁定亲了!?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执手相伴定终生,风雨同舟共患难。 —————— 林暖和陈行宁定亲后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陈行宁院子的前墙还是围着篱笆,不过两人会隔着走道对视,有时候就笑笑不语,有时候就谈会文章;两人还会伴着朝阳或落日一起在东溪边走走,陈行宁仍旧每天找一个小东西送给林暖;两人也会一起去豆腐坊或者土豆坊做过,然后有种“屠狗”的气氛在周边萦绕。 别说林家几个兄弟姐妹,连小黑子见了两人都得拐弯回家,气场过于怪异。 林福这时候才惊觉原来他那几年跟着丫儿干的事情这么……让人毛骨悚然! 温馨恬静的气氛让人安宁无比。 只是谁都没有预料到,在这种温馨气氛下,有灾厄正在稍稍逼近。 这场灾厄让林暖迅速成长,也让林暖懂得她到这个世界走一趟最终的目标! 可如果让林暖选择,她不希望这场危险发生,她也不希望成长,她想和父亲、陈行宁还有亲人们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这个小山村,希望所有人都能喜乐安康。 第175章 折翼(一)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道心。 大灾下吃不饱的情况下,高利成和高钱氏想着活下去就成,刚吃上饭没几天,又想起那拒绝了他们两次的泥腿子。 想想事不过三,故而第三次向林二虎提出小儿子入赘事宜,结果这个不识趣的泥腿子又拒绝了!气得高家两夫妇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高天武见父母如此生气便询问发生了什么,然后高钱氏就将想让高天赐入赘一事说了一下。 这高天武本就不喜那神经病的弟弟,一想好像这样也挺好,索性去霍霍别家去,而且有那做豆腐的手艺也能为家中添上不少进项,他三弟的本事,呵呵,那家人想拒绝都难! 听父母这泥腿子屡次拒绝,便给父母出了主意说这世间男子多中意女子生育问题,母亲既然说那林家女郎身材无比瘦小,那便着人放出消息说其无法生育云云。这自然而然就没人愿意上门了,想活下去是一回事,真正绝种又是一回事,这最后自然而然不得回头找他们家。 想的倒是挺好,结果好几个月过去,也没见那泥腿子上门屈服,反而从五井村有隐约风声出来,这林家女娃定亲了! 这还得了! 高天武再生一计,对父母说把那林家女娃绑了送到三弟那,没了清白还想嫁人,不得乖乖服从!不过此事得从长计议,务必一举得手,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三人之间形成。 —————— 三月初二,林满四人到镇学读书。 因为林贵没有考上镇学,四婶就没法去镇上,四叔见四婶心情不甚美好,索性也留村中陪着四婶和林开,当然小贵被揍了好几顿这事就不必再提了,至于小才只能让他自己独立了,毕竟也十岁了。 大伯母本来想去镇上照顾几个小的,结果春丫怀孕了,这可是林家妥妥的长孙啊,大伯母和林福自然就不离村了,那小满也得独立。 林二虎则需要忙碌两个坊的活计,陈行宁和林暖因为新先生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到村学,所以也没法前往陪孩子们。 三婶娘还有个小堂要照顾,于是最后只得由林三叔带着几个孩子住在上元镇豆腐坊,为了三叔和孩子们能吃口热乎饭,小花主动担当了去镇上照顾几人的活计,表示有空还能跟父亲一起收收原料,毕竟上元镇豆腐坊得到春役过后也就基本五月才开坊,而土豆的收购也得打响名声。 林暖见小花坚定前往上元镇帮忙,索性再次提议让她改个男童发髻,也好出行方便。结果这小丫头还是拒绝,说不好看,真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过了十来天,镇学旬休回了,无论三叔、林花还是几个读书郎状态都不错,索性也觉得这样也挺好,大家也没有在意。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羊入虎口”,而且这只“虎”会凶残至此! —————— 这天不到午时,三叔跌跌撞撞地跑回五井村,只见他额头鲜血直流,跑到村中时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差点又晕过去,有村民看到,连忙把人抬到豆腐坊。 沿途大伯看到了,立马放下田中活计也到了豆腐坊,几人见三弟(三哥)如此,连忙询问发生何事。 三叔晕晕乎乎,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开口说“救……救……小花……小花被……被劫……劫了。”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 (这几章写的很艰难,如若有读者对此情节不喜,勿喷!谢谢!) 第176章 折翼(二) 大伯连忙让林福去镇上找大夫,女婿向旺去找成云叔和王全伯来,夏一丰去村学通知陈行宁和林暖。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林三叔抬放到椅子上,把三叔头上的帽子剪开,只见伤口深可见骨。 三叔去年火灾烧没了头发,长是长了点但不长,三婶就给三叔做了顶帽子,也幸得这顶帽子阻了一下攻势,不然三叔根本撑不住! 就这样三叔已经手脚冰凉,气若游丝,还念叨着“救……救花儿……救……” 三婶赶到时,得了这个消息直接晕了。 林暖和陈行宁心中都咯噔一下,尤其是陈行宁,他了解在几任县令治理下广丰县的山匪早就清理干净了,何况卢县令的手腕更是了得,连广丰县上的混子都少了不少。所以这事有古怪! 林暖和陈行宁对视一眼,陈行宁说“我即刻去广丰县请卢大人帮忙!阿暖,照顾好三叔他们……” “嗯!”林暖应。 林三叔已经当着众人面说了,瞒是瞒不住了,所以成云叔和王全伯出动全村开始找人,但同时强调不要说林花,就说林堂,是林堂遇到拍花子被虏了。 于是全村除了老人孩子留家里,基本都结队开始找人,有的往东梁山上,有的往其他村赶…… 老大夫来了给林三叔治疗了一番,总算三叔有点恢复生气,三叔连忙抓着大伯的手说“大哥,有歹人,三个大汉,一上来就往我脑门上招呼,我晕了,醒来……” 大伯止住了他的话头说“三弟,小堂被拍了花子,全村都去找了,行宁也去找卢县令了!三弟先治你的头,别说话了,好起来才有力气找小堂!” 三叔被打了脑子,稍稍有点转不了弯,幸好他自小最听大伯的话,乖乖让老大夫治疗。 老大夫包扎好三叔伤口,留了一些药,说了注意事项,林二虎送老大夫回镇上,并留镇上照看几个小的。 —————— 一众村民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啥消息,陈行宁也一直跟着卢明、卢亮和衙役们找人,一直不得头绪。 第二天一大早,林暖也赶到了广丰县跟着他们一起找,陈行宁问林暖“阿暖,三叔如何了?” “三叔头被打了,有些头晕眼花,老大夫也看了,卧床休息,小堂还没消息!” 陈行宁秒懂“三叔有说什么线索吗?” “三叔说三个大汉,上来就打人,他晕了,大概半个时辰醒转,但他身上的银钱都在!” “嗯?不为钱财,那便是劫色或者寻仇!劫色这个……小堂太小了吧!这中间不过三个时辰,卢县令就已经下令各里留意,一般拍花子很难跑出广丰县范围,而且近来广丰县并没有听说孩子或女子丢失。” “那便不太可能是拍花子,极有可能已经盯上小堂好些日子了!那便是寻仇,可是我们小老百姓也没跟谁如此大仇啊!” “等等,我再想想!”陈行宁想了好一会,看到林暖的脸,陡然一惊!三叔和林花没有与人结怨,林氏其他人呢? 林三叔虽然在村里跳脱一点,但在外基本也安分得很,村中最大的怨气估计是夏老大,但夏老大也没这么坏,窝里横还差不多。 那是什么呢?林氏最大的区别是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收入,是谁在觊觎这份产业?!亦或是本来遭难的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甚至是阿暖!越想,陈行宁不觉冷汗直冒!所以也有可能小花为阿暖挡了灾! 陈行宁陡然想起去年年内的谣言,谣言中说阿暖极为瘦小,可阿暖去年快十五了,身材算匀称的,在一众女子不算矮,尤其是灾后食物充足,林暖这几个月蹿高了许多,要知道普通老百姓因为食物短缺等问题,男的像林二虎这样能到一米七的已经很高了。 那对方是错把小花当成了阿暖吗?谣言是高家放出来的!所以这个事情极有可能跟高家有关! 想到此处,陈行宁连忙告知卢明和卢亮,两人一听,在没有任何头绪的情况下,这个分析是有理的,于是带着众人前往上元镇高家。 林暖在路上询问原因,陈行宁才将原本的事情告诉她,林暖不禁全身发寒,不禁为小花深深担心!原来我不就灾,祸也难避,只希望真不是他们所想那般…… 第177章 折翼(三) 再说另一边,三月初,高利成和高钱氏便开始偷偷观察上元镇豆腐坊,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给他们等到了,这小姑娘虽然有点长高了,但高钱氏没有认错,那几次大集上跟着哥哥们卖东西的就是她,高钱氏没有想到真正的林暖不爱红装,唉…… 豆腐坊没有开业但有几个小娃娃住进了,估计也是族中兄弟,跟了一个大人,似乎是林家老三。 这小姑娘一点都不矜持,都定亲了还跟自己三叔有说有笑的,完全没点避嫌的样子。高家夫妇非常看不上,不过看在林家豆腐坊的份上就算了,等以后小儿子好好教训教训,她就知道了! 高家夫妇在上元镇好些年,早点也认识一些山匪之类的,能在乱世保下一份产业的,高家必然也是有点底气的,尤其是跟十几年前东梁山匪关系不错。不过后来东梁山匪大多被朝廷歼灭,只余七八人在广丰县附近,生活也艰辛的很…… 高家夫妇找了其中一人,表示只要把一个小姑娘劫到家中,便一人给上二两银子,这人立刻就同意了,还带了自己的两个兄弟一起。 三人观察了林三叔两人几天,最后在三月十七这日动手,因为林三叔每三日会带着小花往村中送一茬原料。 三人瞅准时间,在出了上元镇还没到五井村的山路上,周围也没有人的时候,立刻动手。 那为首之人,抬手对着三叔的脑袋就是重重一棍,把三叔直接从牛车上打了下去,小花一下子都愣在当场,另外两人立刻上前按着她,堵上嘴巴,整个人捆得严实套上麻袋就塞进了驴车,整套流程无比迅速。 两人还想寻摸三叔身上有没有银钱,但首匪怕节外生枝,就吓止了两人,然后迅速返回上元镇,将人交给高家夫妇,为了防止被周围人起疑,还另搬了好几袋粮食进高家,所以其实也有人看到,但大家也都没有起什么疑心…… 再说这高家夫妇见人已经到手,高钱氏先抬起林花的脸看了下,对着高利成说道“是她!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瘦不拉几的,要不有点用处真卖不了二两肉。” 林花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衣着细棉服的老人,呜呜呜地发出声响,使劲扭着身体想从绳子中挣脱,可惜越大力越紧。 只听到那老登说“一会晚间抬进儿子院中,就说是他媳妇,让儿子爱惜点,等成了事,这小姑娘自然只能归自家了,难道还会有人要失了贞洁的女人,定亲也得退!” “咱家天武真是聪明,可惜还没考上童生。哼,连那个没用的陈家小儿都成秀才了!还是得多督促督促!以后小三子去了五井村,家里也能清静不少。”老虔婆说道。 “嗯,这会先饿着这个妮子,看上去还挺有劲!” “先抬到儿子旁边的院子,那也没人去,免得冲撞了家里其他人。” 到了晚间,两人将林花抬进了高天赐的院子。 高天赐听人进了院,拖着铁链叮叮当当地跑出来,只见整个人阴郁异常,头发散乱打结,衣服也破损地严重,在春日的夕阳下有一种恶魔降世的感觉。 两老货连忙把林花往院子里一扔,立马退到小儿子碰不到的地方,高利成说“天赐啊,这是给你找的媳妇,你可得温柔着点啊,别整坏了,以后得给你生娃娃呢。” “是啊,阿赐,你可得好好对她,明儿阿爹阿娘再来。饭菜放这了哈!” 可怜的林花饿了大半天,又被两老登一扔,浑身疼得厉害,眼前又站了这么一个恐怖之人,她的惊惧已经到顶了,只是嘴巴被堵,手脚被捆,睁着眼睛流着泪,嘴里呜呜咽咽地哭泣……只能看着恶魔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真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 第二天一早,高家两老货打开了小儿子的院门,只见林花还躺在摔的那地,基本衣不蔽体,手上的绳子和嘴巴里的布团被解了,看上去血糊糊的一个人。 两人心里一想坏了,不会整出人命吧! 高利成推高钱氏前去查看,高钱氏大着胆子往前,还没完全走近,只听得叮叮当当的链条声传近,高钱氏连忙退回来。 只见高天赐嘴角有血迹已然结痂,嘴巴里啃着一根带皮的骨头,他朝两人笑了一下,把骨头丢给两人。 高利成接住一看,差点心跳骤停,立马松手掉到了地上,是一根小手指骨,还带着新鲜的皮肉! 高天赐声音沙哑似恶鬼般说道“阿爹,我媳妇的手指头,送给你们,嘿嘿……我再去拔一根脚趾头,送给阿娘,嘿嘿” 高氏夫妇已经抖如筛糠,高钱氏连忙说“不要,儿啊!不要,阿娘不要!你别这样!” 他们的意图只想坏了姑娘的清白,以后揉圆搓扁由他们心意,可不想杀伤人! 可是高天赐会听他们的话吗?不会! 他拖着链条走到小花的脚边,抬起两只脚看了一下,选择了左脚小指头开始往外拔,可脚趾头哪有这么容易拔,他发了狠开始咬…… 林花已经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身体还痛的颤抖了好几下…… 高钱氏已经一屁股瘫在地上,腿间有尿液流出,高利成也跌靠在墙上抖着身子失语…… 忽听得吵闹不已,高利成哆哆嗖嗖地挪出儿子的院门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迎面遇上了卢明、卢亮还有陈行宁、林暖四人。 卢明卢亮一见高利成神情不对,院中有隐隐血气传来,卢亮一把推开高利成,冲进院内,正此时小花发出一声低低的“额”声,似最后的挣扎和低吟。 一进院内,连卢明卢亮都震惊了,只见林花毫无声息躺在一边,一疯子嘴巴里咬着一块血肉模糊之物,两人连忙上前。 结果这人虽脚上带铁链,却力大无比,跟两人缠斗好一会,卢明见此,抽刀对着此男子的手臂便来了一下,男子右手臂被砍了一刀,就这样还不要命地冲杀二人,卢亮也发狠砍上男子左腿,这一下力气用了十成十,将男子右腿小腿齐根砍下,这男子总算知道疼了抱着自己的断腿倒地上哀嚎。 林暖和陈行宁跑进院内,林暖看到了躺在地上衣不蔽体浑身冒血的小花,林暖只感觉五内俱焚。 陈行宁退后一步,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递给林暖,林暖把小花裹起来,抱在怀里,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小花的颈动脉,还活着! 林暖用足力气抱起小花,哭着说“知远,小花还活着,要找大夫……”此时衙役们也赶到了。 陈行宁招呼了卢明两人一声,两人带着小花往外赶,还遇上了前妻小钱氏,这小钱氏看到陈行宁还温柔地笑了一下,陈行宁连眼神都没给,带着林暖和林花往外冲。 两人来到街上,随便拦了一辆驴车前去老大夫处。 (呜呜……对不起,小花) 第178章 林阳 老大夫常去五井村,林暖有时候在上元镇就给老大夫送点豆制品,陈行宁原也是上元镇人,所以老大夫对他俩还挺熟悉。 老大夫一见两人抱着个血人进药铺,连忙把人带进内院。 他仔细给林花看了诊,不由大惊! 林花的头发被拔下了好几处,脑袋上血洞有三四个;右手小拇指齐根被拔,而且一看就不是利器,是被人生生拔下来的,左脚小脚趾也类似,但脚趾上却有牙印,像这种连接都没法接,切口对不上。两条腿也被折了,幸好不是断了。且小姑娘阴元已失。 这什么仇什么怨啊! 老大夫也不好看小姑娘下体,只得告诉林暖,他说“小林啊,这外伤老夫可以处理,不过这小姑娘阴元已失,此处不好治疗,你得找接生娘子查看!我先将伤处包扎!但这会虽然活着,很难保证能挺过去!” 林暖此时已经被小花的伤口刺激的心神震颤,抖着身体,流着眼泪,说不出一点话来,老大夫说了啥也没听到。 陈行宁见此,上前扶住林暖,对老大夫说“季大夫,您务必救救她,孩子还小……还有拜托季大夫就说是男孩子……”陈行宁说着都呜咽了…… “放心!老夫省得!能用的老夫都用上,刚刚说的找妇人最好是接生娘子看看,别忘了!老夫这就去出药处理。唉,作孽啊……” 陈行宁见林暖如此,安抚林暖说“阿暖,小花还活着,还有救……你打起精神来,你先在这看着小花,我去找人来。” 陈行宁出了药铺,便见卢明两人带着一众衙役押着高利成夫妇还有高天赋从高家出来。高天赐被砍了腿,没法走,还被全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里塞着布团,压在囚车里,就这样还眼神凶厉地看着众人! 陈行宁上前将林花的伤势告知卢明两人,届时老大夫也会出伤情验证,这都是陈堂证据。 说完,他便匆匆打了招呼告辞,到了上元镇豆腐坊,找到了在豆腐坊留守的林二虎。 林二虎听完,趔趄了一下,一下子老泪纵横,垂着胸口痛哭不已,好一会才止住眼泪,强打起精神道“行宁,你去药铺陪着阿暖,我去村里找人……” “叔,这小花清白一事……这……” “我会让大嫂来,你先去……” “我找一套小满的衣服出来就走。” 两人分别行动起来,陈行宁转回药铺,林花外伤已经被处理了,被挪到了一间空诊房中,林暖站在旁边陪着。 陈行宁上前,将林满的衣服拿给林暖。林暖看到陈行宁,忽得冲进陈行宁怀里,呜呜大哭起来,她的小花,她的妹妹啊!她的妹妹为她挡了灾祸啊! 陈行宁让林暖宣泄够了,安抚林暖的背,说“阿暖,坚强起来,小花还需要你们。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吧。我先出去。” 林暖微微点头,站直身体,接过衣服,她轻轻地将小花身上的血衣都除去,然后换上林满的衣服。期间似乎因疼痛,小花又轻轻颤抖了一下,林暖的眼泪又似开闸的洪水般狂流。 穿好衣服,让林花躺平,她双手捧着小花微凉的左手,使劲哈气,想要将自己的生气传给小花,林暖这会心里只想要小花活着。 不一会,陈行宁端着老大夫让人煎治的药来了,林暖连忙把林花半扶起靠在自己的怀里。 可小花的牙关咬的很紧,林暖只得一只手掐着小花的下颚,一只手将手指伸进小花的嘴里,使劲撑开牙齿,然后示意陈行宁喂药,顾不得其他,陈行宁一点点将药倒入小花的嘴里…… 一碗药见底,林暖将手指从小花嘴巴里伸出来,手指已经被牙齿磕得全是血槽。 陈行宁见此,立马去外面药铺找大夫拿了药剂给林暖把手上的伤处理了。心中深深叹息,真是天不遂人愿,万事总有缺憾,而他更愁的是那高氏会被怎么处置,内心涌起一股无力感,从前总觉得得了个秀才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心爱之人如此伤心,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过了半个时辰,估计是药起了点作用,林花开始咳嗽,咳嗽了好几下,慢慢睁开眼睛,原本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似乎一下子麻木了不少。 林暖见林花醒了,连忙半抱起林花,说道“小花,小花,我是二姐!小花。” 林花愣了很久,林暖都以为小花失聪或者失语了,只听得林花呜得哭了出来,她伸出包着的手想摸摸林暖,但巨疼又让她放下手,哭着说“二姐,我疼,我好疼,我全身都疼……呜呜。” “不哭不哭……我知道疼,我知道疼,二姐乎乎,不疼了不疼了……” 陈行宁红着眼睛出门去请老大夫,老大夫上前又查验一番,说“还是要注意伤口不要感染,卧床,三天后看,熬过去能活!”说着带着陈行宁去药铺开药,需要带回去自己煎服。 林花哭了一会哭累了,又睡着了,林暖把她放在床上。 过了大半个时辰,大伯母和三婶娘到了,三婶娘一见林花这样,哭着想要扑上去,林暖连忙阻止,说道“三婶,小花都是伤。” “我的花儿,我的花儿……”三婶痛哭。 大伯母红着眼睛,拉住三婶说“弟妹,是小堂,先别哭,我们先把人带回去。暖儿,我们三人一起把小花抬出去,门口停了牛车,先回豆腐坊住,离大夫近,等小花好些再回村。” 于是三人合力将林花抬上牛车,林二虎牵着牛,三人和陈行宁一起后面扶着,务必让车架相对稳定一些。 昨个开始五井村很多人都在外面找人,所以林二虎回村路上遇到了人,先让众人回村,又接上了大伯母和三婶,几人才能这么快回转。 几人在豆腐坊轮流照顾小花,林满等人好奇,不过被陈行宁拘着读书,所以没时间旁顾其他,这时候不宜节外生枝。林暖本想请接生娘子看看小花的情况,被三婶严词拒绝,林暖只得作罢。 林花烧了两天,幸好第三天退了,醒来后喝了点清粥。老大夫来了,换了药,诊了脉,又新开了几贴药,表示应该能活,其他也不能强求,众人一阵沉默。 林花不需要完全坐床上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林氏族人的面说,她要改名,花字太弱,就像夏花姐姐都挺不过去。 林大伯连忙应声“好,花花,你想叫什么,咱改,就一个名字。” 是啊,女孩子的名字不上族谱,改什么都是随口的事,只要大家以后嘴上改了就行。 小花说“我要叫叫林阳,我要像太阳一样不被人欺负。” 众人无不点头。 本以为林阳应该也就这样了,可她的受到的伤害是她一生都需要去治疗的。 清醒了之后,林阳失禁好几次,她趁人不备拿起剪刀便剪了自己的头发,要不是三婶看到一把夺下剪刀,她非得剪完不可;更别提她的一只手指和一只脚趾再也回不来了…… (还是一更!不喜勿喷!) 第179章 怒气 林暖和陈行宁在这期间,花了好些金钱,请人在上元镇乃至广丰县传播消息,毕竟前些日子闹得这么热闹,瞒是瞒不住的,而高家一定不会先捅破,那这事就得由他们来,这样才能逆转弱势。 所以过了没几天,广丰县等地都在传高家觊觎豆腐坊配方,把豆腐坊的小娃绑了,想要逼迫豆腐坊,最后小娃被救了,高家也被抓了,但小娃娃被折磨地去了半条命,这高家有个吃人的恶魔云云…… 这种舆论有点模棱两可,既是事实也模糊了林花,而且豆腐坊这两年做豆腐吃食,会收民众剩余的豆子,卖的东西也不贵,对于有些相对贫穷一些的或切大一点或送一点破损的小豆腐块。总体在广丰县底层百姓的心目中印象较好,这高家比豆腐坊可有钱多了,底层群众自然会站在豆腐坊这里,这是弱势群体之间的相互支持! 上辈子那些短视频里,大部分人愿意给弱势群体发声,支持弱势群体,也有底层百姓之间没有发声之地有一定的关系,当然有没有作用很难说。 不过这会作用肯定立显,高家的店铺已经不太有人去光顾了,高天文和高天武在镇学中也被人指指点点。 高天文这才知道家里还谋划了这么一出大戏,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该骂二弟出这馊主意还是怎样……愚孝的他也不会去说父母,他就怕影响他进学和考功名。 而高天武则火的要死,都怪高天赐,如此凶残,居然差点搞出人命来。 两人在镇学中被学吏连说带责了一顿,让二人回家反思修身齐家的道理,具体什么时候能复学再说!此时两人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大了。 舆论只是林暖复仇的第一步而已。高家两个老货和高天赐死不足惜,可高家其他人又能好到哪去,小阳清醒的时候说两老货明确说过是高天武出的主意,所以高天武也是恶人!而出事这么些天里,就算是死人也该收到头香了,可是高家其余人就跟置之度外一般毫无芥蒂的生活着,日子过得潇洒自由。 反观看她的亲人呢,不说林阳受到的心理伤害和生理障碍,三叔至今还头晕眼花着;其他每个人心里都愧疚难受,都觉得有自己的原因致使小阳受到伤害,林暖自己也很难受,总觉得这一场灾难的应劫者是她而不是小阳。 可是林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陈行宁找卢县令借到了大康律历,两人一起研读律历,结果让林暖大失所望。 律例中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折二齿、二指以上及髡发者,徒一年半;若刃伤及折人肋,眇其两目,堕人胎,徒二年。(来自bd) 而对于男子伤害女子不致死的情况下大多只需要赔付银钱若干,两家协商甚至可以由男子娶了该女子;而至女子死亡的受到的处罚有功名者以免去功名?抵罪,若无功名也能减刑二等。 所以林暖能找到的最高处罚居然是徒一年半还要减刑二等!(徒即关监狱) 女子的地位可见一斑,从顶层设计便掐断了受害女子活下去的路。 而更让她揪心的是林氏族人的态度,虽然大家对林阳疼惜愧疚,可没人想要为她复仇,三叔和三婶甚至动了想把林阳嫁给高天赐的念头。 这是时代的局限,这是女子的哀鸣。 在林阳床前,林暖怒火中烧,当着所有叔伯还有陈行宁的面发了一次大火,这是林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在家人前发泄自己的怒火。 她死死盯着三叔和三婶说“三叔、三婶,你们如果把小阳嫁给高天赐就是让她去死!我绝不同意,她是我妹妹!就算你们是她的父母!我也不允许!” 她在扫视全场男人包括自己的父亲和陈行宁,坚定地说“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女子怎么了,女子就没有权力好好活着吗!” 说完心中有种悲哀涌起,她强压心中怒意坚定说道“此事我来,你们不用管。”说着便跑出了三叔家,她也没有看到林阳听到她说此仇必报时那亮亮的眼神。 而陈行宁也随着她赶了出去。 第180章 悲哀 陈行宁追着林暖跑出去,只见林暖站定在东溪边,定定地看着远处。 陈行宁上前,站在林暖背后轻轻呼唤“阿暖……” “陈行宁,你知道吗?跨过这条东溪,对面东梁山上有我的祖父母和母亲,我第一次上山祭奠是康圣三年,只有我一个女孩子跟着男丁们上了山,大哥说因为我能招赘了,我才能上山祭奠。今年年初,祖父母和母亲的坟墓翻新了一下,都起了墓碑,祖母和母亲的碑上的名字只有林门赵氏和林门陈氏,她们似乎没有名字……可阿爹说阿娘叫陈瑶娘……” “阿暖……” “这条东溪,康圣四年冬天,你看,就那……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抱着石头跪在溪里赴死,因为她那重男轻女的父亲日日殴打。我跟夏家三姐妹都打过架,其实每个人都有烈性,却抵不住这个世界的恶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行宁走到林暖面前,双手扣在林暖肩上,说道“阿暖,世间多不公,但我们可以努力让它变得更好,就算我们的力量很弱小,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忽而又自嘲一下“阿暖,我读了这么些年书,我都没有如你这般对女子对世间的爱意,我不及你。” 林暖抬头看着陈行宁,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同时她也说道“知远,不是你不及我,只是你也是万千男子中的一人,你愿意为我入赘,这份情谊我永远不忘,你愿意陪着我的心意,我也感激万分。但是知远……知远我们退亲吧……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我不想拖累你……”林暖一边说一边哭泣,就算陈行宁不理解,林暖也一点都不会怪陈行宁,他们之间思维的鸿沟跨越数千年,这个时代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林暖那种痛苦,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浸泡在这里,男尊女卑刻入骨髓。 陈行宁一把将林暖拥入怀中,说道“阿暖,我不许你再说退亲这种话!我那天当着乡亲父老面说过的话绝对不变。所以接下来需要做什么,我们都要一起,无论是生是死!大不了你我共赴黄泉,此生你我也算同死,来世我们再修前缘,你说呢?” 林暖的眼泪打湿了陈行宁胸口的衣襟,陈行宁捧起林暖的脑袋,用手指肚轻轻抹去林暖的眼泪说道“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我们还需要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呢。回去吧,我们去家里说。”说着便拉着林暖的手回了家。 林二虎已经在家等得焦急,见两人回来,舒了口气,上前说“暖儿,今日怎么如此大气性,阿爹知道你为小花……哦,不,小阳抱不平,可我等小民能做些什么呢……” 林二虎没说完,陈行宁见林暖脸色郁郁,连忙拉住老父亲,说道“叔,我们在想办法。先进屋,我去做饭,吃完饭,我们慢慢谈……” “行宁,叔跟你一起,暖儿去床上休息会……一会饭好了叫你。” 林暖也没有拒绝,最近身心俱疲,她实时感觉心焦难受,休息下清醒下脑子。 吃完饭,三人坐在厅屋中密谈,林暖说“从律历上看,这高氏几人不会受到什么大伤害,就算卢大人帮忙也只能判徒刑。可我想要他们去死,尤其是那个高天赐,此人必是祸害。” “阿暖,我们的力量过于渺小了,所谓破屋还有三寸钉,这高家在上元镇盘活这么多年,必然有其门路,想要弄死他们三很难,但我们可以借助卢大人的力量,应该说是卢大人背后的力量。” “这……可行吗?卢大人会愿意在帮我们吗?” “有同等的价值便有可能,明天我们一起去找卢大人。”陈行宁说。 “好。” 林二虎坐在一边都快要疯魔了,女儿女婿在说什么,是他幻听了吗,他们真的不在一个层次! 第181章 跪求(一) 再说高天文和高天武两兄弟为啥迟迟不曾到五井村向林氏道歉呢。 高天文回到家后像高天武仔细询问了事情的原委,听到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二弟,你们鲁莽了!且不说豆腐的制作总有一天会泄露出来,何故整的这般急,再说三弟这疯样子你又不是不知,这么多年我们在他手上都吃了不少苦,何况是外人,真是……” 高天武道“大哥,这想法也不是我起的,是阿爹阿娘啊!再说能把三弟整出去不也挺好的,家里安静多了!” 高天文一哽,好像没有三弟院中天天乒乒乓乓的声响,家里是安静了不少,再听得高天武又说“再说等那豆腐制作的技艺传播出来,咱能吃到啥红利!钱都被赚完了。” “额……但现如今这局面对我们也不利啊!” “怕甚,按我朝律历,三弟伤人也顶多被杖责或徒刑,就是那般小民居然这么迅速,说是男娃,不然刑罚更轻。阿爹阿娘又没伤人,关几天就回来了,顶多赔点银子而已,能有多少,一个泥腿子给个一两银子也算谢天谢地了!要我说,那家人估计也骑虎难下,女娃已经没了清白,还不如直接把她嫁给三弟,难道要上山做姑子去!呵呵!真到了那时候,还是被我们拿捏的!”高天武阴恻恻地说。 “二弟,那豆腐坊似乎有卢县令的影子……” “卢县令是厉害,可是他快满三年了,差不多快要回京述职了,哪有空管这档子小事,大哥,你就宽心吧。” “行吧,这些天约束好家里人,免得节外生枝。”高天文说。 其实高天文心里也觉得似乎该上门去道个歉什么的,但其内心深处是看不起林氏一族的,就一群泥腿子,管他做甚,还不如多看一会书来的重要,毕竟四月又有府试了。 两兄弟不会想到一群泥腿子里有陈行宁这个秀才,还有林暖这个未来穿越者。他们不在意的小姑娘的死活,林暖在意;他们觉得没关系的事情,林暖非常介意!林暖在意介意的事情,那陈行宁就在意和介意。 林暖和陈行宁到了广丰县衙求见卢清哲,卢清哲并没有拒见两人,按照案件审理进程,其实他应该避嫌不与林家人接触。不过一来当前陈行宁与林暖定亲一事并没有传开,二来么陈行宁带着书童上广丰县衙也是正常之事,秀才公有权面见县令并提供意见,三来他想知道这个档口这两人见自己做什么。 两人在县衙后堂见到卢县令,卢清哲就留了卢明,卢亮在堂外巡视,免得旁人靠近。 林暖一见卢清哲便跪了下去,陈行宁作为秀才公本已经不需要见官下跪,但他也随林暖跪在地上。 林暖红着眼睛说“卢大人,小女子想求您为我姊妹做主。” 卢清哲皱眉说“林姑娘,既然知远陪着你一起来,你应该知道我朝律历相关规定吧,你这一遭……本官也只能按章办事。” “大人,小女子知道!小女子只是想知道如果卢大人会选择哪种刑罚处置这些人。” “这似乎不是你该打听的!”卢清哲严肃地说。 陈行宁拉了林暖一下,说道“大人,阿暖心急失言了。学子知道此番前来总归会对大人带来不便,只是无论是学子还是阿暖亦或是林家人能依靠的只有大人,顾还是带着期盼之心来寻大人。” “知远,你二人先起来吧!起来说话。” “谢谢大人!阿暖……”陈行宁扶着林暖起来,两人站定后,陈行宁说“大人,我知道从律例上来说,我们拿高氏贼子没有办法,但高家三子是个疯子,若留他在此间只会伤害更多人……” “知远,只要将其关起来即可。” “大人,他的父母兄弟也不是好的,今儿会祸害林家三姑娘,明儿就会祸害其他人,若轻轻接过,那些愿意卖女换钱的人仍旧会把女孩子送去高家,还不如从头扭断这种可能!”陈行宁道。 卢清哲深深看了一眼陈行宁,说道“哦?那依你二人之见?” 陈行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定道“大人,据坊间传闻,世家有一种处置逃奴的办法,板子打下去外部看不出来,而内脏却会被震碎!而我朝有律若罪犯熬不过刑罚当场死亡者,只需要查明死因上报上知府即可。大人……” 第182章 跪求(二) “呵呵,知远,你也挺天真的!你能保证此事必成?你能确定本官会答应?本官为何要做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万一做不成可影响本官的官途啊!”卢清哲瞬时拔起气势,严肃地拧着眉头。 卢清哲又道“或者你觉得这林姑娘提供的作物和种植方法,对本官来说可以讲条件多次?可那时候林姑娘是自己说的要隐去功劳的,也是她自己欢欢喜喜接了银子的。林姑娘你说呢?”卢清哲望向林暖说。 林暖紧咬着牙关,她立刻又跪下,磕了一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握紧拳头,抬起头眼神直视卢清哲,说道“卢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给您带来更多的冬小麦和土豆,我能让您更早地扬名立万,更早地拜相封侯!只要这次您能谋私这一次!就一次!我发誓,以后只要您需要,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你一个小丫头……呵呵!”卢清哲转头看向陈行宁“知远,你呢?你能为本官带来什么?” 陈行宁也跪了下去,磕头附身在地,低沉而坚定地道“愿追随大人,直到大人不再需要学子,万死不辞!” 卢清哲扶起陈行宁。“呵呵,知远啊,你们俩的诚意本官收下了!接下来的事情本官安排。至于你们,就先回去等消息吧,等此事过了,本官会告知你们需要做些什么。” 林暖缓缓松开拳头,她知道此事能成,至于高天武,她现在整不了他,难道一辈子都整不了吗?只要有机会,这种恶人总会有把柄落到她手上! 陈行宁带着林暖再次拜谢卢清哲,告辞回村。 一路上,林暖很沉默,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陈行宁,她将自己的人生捆到了卢清哲的船上,现在连陈行宁也被绑了,可她一想到林阳(林花)就觉得心绞痛。 她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想想她一开始定下来苟着长大的原则,原来不是她想苟就能苟的,岁月哪有谁能完全平平安安地度过,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自己和家人的平安。 陈行宁知道林暖有时候也挺会钻牛角尖的,他啥也没说,只是拉起林暖的手,对着林暖温柔地笑笑。 林暖忽然把手指伸进陈行宁的手指间,跟他十指相扣,她也对着陈行宁温柔笑笑。 她忽然就想通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都已经老过死过一次了,纠结什么呢!?也许从此她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呢,决定已做,不纠结了! 至于陈行宁,他是自己选择和自己在一起的,只要他不后悔,他就该跟自己共同进退。 两人一路相携地向前走着,快要接近五井村的时候,两人甚至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笑。 林暖笑着笑着又开始流泪,陈行宁笑着笑着也红了眼睛,但两人始终笑着,一路跑回五井村。回到村,两人放慢脚步,但也没有放开紧握的双手,林暖甚至挽着陈行宁的胳膊。 村中不少人见到他俩亲昵的样子,有的妇人会捂捂眼睛,再偷偷看上几眼,但大部分人都是偷笑着,眼神是漂亮和气的。 世间多不公,所有的公平公正都需要自己争取! 第183章 后续 过了七八日,广丰县衙役到村中通知林家人,说四月初八县衙正式审理高家三子伤人案件。 林家人商量了一下,林大伯、林二虎带着林暖前往县衙参审。 而在这七八日内,林暖每天都会陪一会林阳,跟她一起说说话、讲讲故事。林阳很沉默,半靠在床围上,披着头发看不清神态,有一种很颓败的感觉。林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稍稍转一转林阳的注意力。 然后有空她会盘一盘当前这个时空中还缺少的东西,南方有水稻,但产量似乎也一般;香料非常稀缺,一般只有世家皇族才舍得用;棉花应该也有,不过一般小老百姓连棉布都很难,说明种植的广泛程度应该一般;没有番薯这种作物,很多水果也没有……至于其他什么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然这里也有她现在的接触面太小了的缘故。 林暖每天她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她有个底气是盐的提纯,不知为何她还不是特别想拿出来,总想留点东西给自己。 到了四月初七,林大伯就带着林暖出发,林二虎因为需要照顾林满几个,所以三人再上元镇住一晚,第二天一早从元镇出发。 四月初八辰时,县衙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高氏夫妇、高天赐还有三个匪徒被押在大堂。 林大虎三人站在堂内左侧,为原告;高天文、高天武在右侧为被告。 高氏夫妇神情委顿,眼底青黑,嘴唇发白,一辈子算是安稳,结果老了这么一场牢狱之灾直接让二人心神崩坏,再加上跟高天赐关在一起,两老登也怕自己儿子伤害自己,这么些日子都不怎么敢合眼。真有一次,高天赐发起疯来差点咬下高钱氏的耳朵…… 至于高天赐,虽然没了一只小腿,但这人似乎天生神力,这么些天好几次搅得牢内不得安宁,有一次甚至伤了牢头,这会子眼神仍旧凶狠阴恶,似乎不怕任何人,但也能看到那青黑的眼底和稍显虚弱的身体。 卢县令先审了高氏夫妇,高氏夫妇本想挣扎一下,将罪责推到三个匪徒身上,说那三人拐卖人口给他们家,结果高天赐虽然人是疯的,老实倒是满老实的,一五一十地说是父母给他找的媳妇,三个匪徒也将事情经过详细描述一番,基本对上。 高天文和高天武对视一眼也无话可说,这事实的确过于明朗了,无法辩驳。 卢县令当即判了三个匪徒杖三十,当场执行,另流放岭南,待文书上报德阳府得肯后出发,至于若当场被打死或在流放路上死去,那也是这三人的命。 三人被打的滋哇乱叫,后背鲜血直流,到后来都喊不出声了。但众百姓看得直叫好,早些年被山匪侵害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居然又有匪徒出没,真叫人不得安心! 高天赐伤人严重,直接杖七十! 高天文提出反对意见,表示惩罚太重。 卢县令拿出季大夫的伤情诊断,患者双腿被折,一只手指和一只脚趾被断更有内伤,至今还只能卧床。 高天文和高天赐也是才知道,居然伤得这么严重,这能活下来,命真算大的。怪不得对面几个泥腿子看父母和三弟的眼神如此仇恨。两人一个小童生,一个白丁,面对卢清哲的威势也不敢说些什么,而且这两人对高天赐的那点兄弟之情也不多。 高天赐被捆在刑凳上,有两个有点点脸生的衙役一左一右,卢清哲告知在场所有人“此子力大无穷,故只得捆住。”然后扔下令签,开始行刑。 杖刑开始!这高天赐的确不是凡人,前几板打下去,根本没发出声音,眼神仍旧凶狠,慢慢地青筋开始爆起,再然后开始大吼。又过一会吼声也小了,打到四十板时嘴角开始流血,到五十几板时耳鼻也开始流血,人也开始抽抽,但板子也没有停。到后来,高天赐整个身体只能随着板子的上下开始起伏。 七十板行刑完毕,一衙役上前摸鼻息,堂前请罪“大人!犯人被打死了!” “嗯?大夫呢……” 一老大夫上前,诊治一番,回道“大人,确实死亡了。” “仵作。”卢清哲道。 仵作连忙上前检查一番,道“大人,确实是熬不过刑罚已亡,若需详查,需验尸。” “可!”卢清哲道。 来了两衙役将高天赐抬到验尸房,仵作跟着前去。 林暖亲眼看着高天赐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林大虎和林二虎惊得嘴巴都长大了,林二虎还偷偷瞄了几眼林暖,前些日子女婿和闺女那话是应在这吗?怎么做到的?! 高天文高天武两兄弟也面面相觑,三弟居然被打死了,众目睽睽之下,好像的确是熬不过刑罚死了,在律历上熬不过刑罚死亡,只能是命不好! 而高利成和高钱氏两人看了儿子整个行刑过程,尤其是最后儿子的死亡,两人已经目眦欲裂,神魂无归。 两老登因为勾结匪徒,拐带人口,视为主谋,虽未伤人但罪责不轻。罚没半数家产,赔付林家二两银子作为伤者诊金,念其年长,免除杖责,先行收押,后与三匪徒共同流放。(还记得吗?二两银是服劳役时一个劳力倒下能得到的补贴。) 高氏夫妇一听如此,已经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高天文作为童生未履行树正家风之责,被判三年内不得参加府试,高天武虽是白丁同样三年内不得参加县试! 高天文高天武两兄弟此时才惊觉此处居然还有自己的处罚,大呼冤枉。可县衙外的百姓已经大呼判的好判的好!他俩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卢县令为何敢判如此之重,光林阳的伤是不行的,他坐实的是高家夫妇勾结山匪,这是朝廷严令禁止且严肃打击的。 而作为家人的高氏两兄弟自然逃不出连带责任,只让他俩三年内不得参加考试,已经很和气了。但这种和气背后是两兄弟之间的相互怨怼,这才是主要的目的,两人再也不会齐心了。 从此高家在广丰县甚至上元镇逐渐没落已成定局,而那些一直注视着高家的乡绅土势力会像闻到气味的狗一样狠狠从高家身上扯下一块皮肉来,除非高天文两兄弟能有人顶起来,可考学是这么容易的吗? 卢县令为了让陈行宁留在自己身边,让林暖心甘情愿为他谋划,算是尽心尽力了! 林暖看着高天赐和高天武两人,高天赐看上去温和一点,那高天武看上去就是正常一点的高天赐,林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在对方发现视线瞄过来的时候,转开视线,掩下眼中恨意。林暖暗暗心想“今日留你性命,带他日……” 林氏众人叩谢卢县令大恩,跟着众百姓高呼“大人英明!大人公正!” (作者不知道这么写是不是显得女主、陈行宁连卢清哲都有点坏。这几章是转场,写得很艰难,马上第二卷就要开始了,亲们猜猜林暖要去哪里呢?) 第1章 得愿 林家三人从县衙出来,林大伯仍旧带着林暖回村,林二虎回上元镇。 回村的路上,林大伯的眼神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原来那种乡绅那种有钱人也不是那么可怕啊,原来被活活打死是这样的…… 林大伯不会知道,打高天赐的杖板是特制的,他不会知道高天赐在天牢内一天只能吃一顿,每天晚上都睡不了觉,他不会知道……他也不会知道这场死亡定局是有代价的。 林暖回到村立刻到了三叔家,冲进林阳房间,紧紧抱住坐在床上的林阳。她说“小阳,那人死了,那人死了!哈哈!被活活打死了!那两个老货也要被流放……小阳,你开心吗?畅快吗?哈哈…………呜呜,小阳,你畅快吗?” 林阳听到了林暖所说,她慢慢回过神来,用力回抱住林暖,她这么些天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地说“二姐,真的吗?那个恶魔真的死了吗?” “真的真的,真的死了,二姐亲眼看着他死的!”林暖说着放开林阳,直视她的眼睛说“二姐向你保证,所有欺负你的人,都不会好过!” 林阳抬起头,看着林暖,突然双手握拳开始对着床揍打起来,然后开始笑“哈哈哈!哈哈哈!……”声音很嘶哑,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林暖看着她,流着泪笑,是啊,畅快! 出了三叔家,林暖直奔村学,村学已经下学了,陈行宁还在教舍内写些什么。林暖突然放大了胆子,偷偷走进去,走到陈行宁得背后,然后整个人趴在他肩上,双手向前抱住陈行宁,头也枕在他的肩上,然后温柔地看着陈行宁。 陈行宁早就发现小姑娘进了门,就是不知她要干什么。突然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和后背上似有似无的触感,他还有点懵,他转过头,看到林暖晶亮的眼睛还有粉粉的嘴唇,他都有种冲动想一亲芳泽。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稍稍低头用下巴顶了顶林暖的额头,轻轻说道“心情好些了?看来结果还不错。” 林暖也轻轻地说“是啊!只是不知卢大人对我们会有什么安排?” 陈行宁说“无论什么安排,我们都会在彼此身旁,你别怕。” 林暖把陈行宁放开,走到前面,坐上书桌,说“我不怕啊,早就有准备了。”然后一手挑起陈行宁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行宁的眉眼说“陈先生,长的真好看。” 陈行宁知道姑娘今天是真开心了,他低眉一笑,一只手握住林暖挑在他下巴处的手,一只手轻轻刮了林暖的鼻尖一下,笑道“坏丫头……真想早日成亲。”后面的声音低不可闻。 林暖也知道今天闹过了,想收回自己的手,不过被陈行宁握得很紧,索性任由他握着,说道“知远,你说卢大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应该跟卢大人调任有关吧。” “卢县令要调任了?这么快啊……” “大人到广丰县已经三年了。” “啊?这么快……那等风头过去,我们去找卢县令。” “大人应该会给我们指示。” “那我们回去吧……今天我做饭。” “好,我收拾下……” “那我先回去……” —————— 第五天,卢清哲又下乡到了五井村。豆腐坊和土豆作坊巡视了一番,勉励和安慰了林氏族人,也夸了成云叔和王全伯。之后,陈行宁和林暖便带着卢县令等人到了陈行宁家中小憩。 第2章 将分别 卢清哲坐定后,陈行宁和林暖先行叩拜卢清哲表示感谢和敬意。 卢清哲示意二人免礼。 卢清哲对着林暖说:“林姑娘,事已办妥,可否满意?” 林暖连忙再次拜谢,表示心悦诚服。 卢清哲让卢明拿了一份书稿出来,摊开一看居然是康朝地图,陈行宁和林暖上前。 林暖内心震惊,整张地图仅仅只是简单勾勒,但还是能从地图上看出两条母亲河的轮廓,但也不知是不够精细还是尚未完备的缘故,她总感觉康朝看上去比华国地界广上不少,看不到cx半岛和rb群岛,时空看来真的不在一条线上了。 她听到卢清哲说道“林姑娘,五月初,你便随着卢光、卢辉一同前往江南东道吧,可以带上一些你信得过的人手。” 林暖诧异抬头,问道“江南东道?” “嗯。到了当地会有人跟你们联系。”卢清哲说“卢光和卢辉你也见过,那天在公堂执刑者便是。” “大人,我能不能问问何故?” 卢清哲瞥了一眼林暖,说道“告诉你等也无妨,但出我口入你耳,若届时有风声不对,那卢光两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林暖心中咯噔一下,好一记棒槌。 又听得卢清哲说道“我朝开国十多年了,江南地区也已归顺多年,却年年不见赋税,山高地远,当地的土势力也甚是顽固,陛下非常头疼!此次陛下欲大力整治江南地区,会有不少官员派遣至江南为官,你们也是趁此次便利,如何从中斡旋,都得看你们各自的能力。至于要做什么,路上卢光他们会告诉你的。” 林暖和陈行宁对视一眼,林暖给自己打了打气,说道“所以我们是为了卢氏?亦或是陛下?” “林姑娘,你只要是为本官做事,这事你就不必考虑了。路引、银钱等一应物事皆会安排,你还有些日子安排人手。” 林暖思绪乱的很,不过也很快接话道“是!小女子明白了。” “学子会跟阿暖一同前往,大人……”陈行宁话还没说完。 卢清哲便打断道“知远,你不去!本官暂时不会去江南,所以你要随本官一同。至于你的考学,也不必挂心,本官会在当地给你解决好,闲暇时也与某共同谋划。” 陈行宁被这番话钉得愣在当场,林暖拉了拉他,他才回神,艰难地说道“学子遵命。” 卢清哲说“本官知道,你们俩才定亲,这么安排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形势所逼,林姑娘这三年来对农事颇有见识,本官非常看好林姑娘。知远、林姑娘你俩可懂得?”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 —————————— 卢清哲离开后,陈行宁和林暖各自挑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好一会。 陈行宁心乱的很,他知道自己会绑在卢清哲的“战船”上,但他没想到要跟林暖分开,而且是南北地域分隔,林暖此去凶吉莫辨,他完全想不清楚该怎么帮林暖,他用手按了按脑门。 林暖则是在想江南是否是自己熟悉的江南,不知道会去干什么,该带谁去,还是一个都不带,自己单打独斗,毕竟去了是有危险的。卢大人果然厉害,自己和陈行宁分别天各一方,又有卢光等人在侧,既有牵绊又有威胁,真真成大事者啊!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林暖算不算要回老家了?) 第3章 安排(一) 陈行宁先行收回思绪,对林暖说道“阿暖,我们先去找叔。” 林暖也点头,然后跟着陈行宁一起走去豆腐坊。 两人仍旧十指相扣牵着手,这是他们在五井村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了,未来之路漫漫,前途也有迷雾,但无论是林暖还是陈行宁都没有后悔的权力,暂时的分别也许是未来更好的团圆。 到了豆腐坊,林二虎去土豆作坊了,于是两人先跟着林福他们一起干活,林暖一边干活一边想说辞。 到了快下坊时间,林二虎回来了。 等村里工作的人走了,只剩林家人后,林暖将自己要去江南的事情说了一下,并没有提卢清哲的意思,不过倒是说卢清哲看中了陈行宁,想让陈行宁做门生。 林二虎听得浑身冒冷汗,头也有点晕晕乎乎的,像被人一棍子打在脑门上那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大伯母和林福也面面相觑。 林暖强打精神,笑说道“爹爹、大伯母、大哥,我要去江南收些原材料,最近原料总不够,听说江南多水多地,我准备去江南多收点,要是看得好我就在那买地,让人多种土豆和黄豆,以后我们就不用为原料发愁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一会让几个叔伯婶娘还有成云叔和王全伯都来坊里,我们开个会。” 林二虎额头上霎时冒了冷汗,他又回想起十四岁那年大逃难,洪水滔天,他们一家人还有瑶娘千辛万苦逃到了五井村。 现在暖儿居然要去南方,这可比他们家原来的地界远太多了, 他一时之间真的难以接受。 林二虎一直不做声,林暖上前,拉了拉林二虎的胳膊,低喊“爹爹……” 林二虎回神看着林暖,这个壮实的汉子眼睛红红说道“暖儿,这……这一定要去吗?原料也挺够的。” “爹爹,并不够!我们这里这些年多灾,本想镇上的豆腐坊早些开业,可原料总是不够,所以迟迟开不起来。去年灾时,卢大人身边的卢护卫去了南方,说是南方的很多作物产量都非常高。去年大灾和今年小阳的事情都让我很忧心,我们还是得多赚钱才行,有钱才能买地,有钱才能请人……所以此行必往。”林暖说。 林暖又道“正好卢大人看中行宁,没准卢大人还能帮我们一把。”林暖微笑着道,但她的微笑未及眼底,还有微微苦涩之感。 “暖儿,这么突然吗?那我去告知你大伯他们,一会大狗去找村长。二弟,你也别急,我们一会再合计合计!”大伯母说道。 ———— 晚间三人一起吃饭,林二虎愁的饭都吃不下,说道“闺女,爹跟你一起去。” 林暖心间温暖,说道“爹爹,山高路远,而且前途未知,你还是留村里比较好。” “闺女。你都说前途未知,那爹更要跟着你去了,爹只有你一个女儿,爹不管,爹一定要去。”林二虎说。 “爹爹,你怎么还耍赖上了,我怕你……” “闺女,爹逃过难,爹知道怎么样多次危险,那时候有好几次你阿娘就是被你爹我给救回来的,嘿嘿……你别说,那时候啊,爹腿脚可快了。”林二虎带着微笑说道。 “可是爹……现在……”林暖纠结,她也想带着老父亲,可是她真的很怕老父亲出什么事。 “闺女,你嫌弃爹吗?”林二虎委屈道。 陈行宁连忙打圆场“阿暖,让叔跟着你吧……家有老人如有一宝,叔才是定海神针。哦,对了,叔,还有一些时间,我想把我们两家院子连在一起,过些日子我也将跟着卢大人出行,到时候让四叔他们看着点,也省的开两扇门……” “院子的事情行宁你安排就行,就是你跟着大人去,这身边也没个人……”林二虎说。林二虎心中其实对陈行宁这次不能陪着林暖去还是很不满意的,这怎么地突然要跟着卢大人呢,暖儿才是最要紧的。 “嗯,明天就找王江叔安排一下。”陈行宁咽下苦涩,又说“阿暖,你想带些什么人去吗?” “一会大家讨论下,毕竟有点远。”林暖拧眉道。 “嗯,也是该大家商量下。”陈行宁揉着眉心,还是人手不足啊。 第4章 安排(二) “我这里也想了几个人,你们看看……”三人大致商量了下……听得几个叔伯的声音从豆腐坊响起,林暖三人也回身到了豆腐坊。 众人落座,没有人开口,整个场面突然有点安静得可怕。 见众人都有些沉默,林大伯环顾了一圈,说道“行宁、暖儿,你们大伯母和大哥提了一嘴,云里雾里的,再仔细说说。” 陈行宁示意林暖说。林暖提了一口气说道:“各位长辈……我听说南方气候适宜,作物高产,想要去南方收一收原料,大家也都知道,去年灾后,这原料总也收不够,根本跟不上再开上元镇豆腐坊。开不了上元镇豆腐坊,咱的收益就少,少了收益,以后村里人的抗灾能力就弱。再者……当然土豆制品的销量一般,我想带去南方试试,长辈们觉得呢?” 四婶连忙说道“可是暖儿,这……你也不用去南方啊,太远了,太危险了!” 林暖摇摇头说“四婶,这次跟卢大人身边的卢明护卫聊了聊,他说南方不但物产丰富,还地广人稀,这样可以买到的良田就多!婶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可是……暖丫头,这南方据说要跨山跨河,这……”成云叔说。 “叔,我知道。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对了,成云叔,全伯,村里是否有人愿意一起去?有的话让他来找我,不拘男女!”林暖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人手是她最头疼的问题。 张成云和王全对视一眼,张成云开口说“暖丫头,我们回去便挨家挨户问,不过我估计愿意去的不多,毕竟这田地得舍!” “嗯……所以不强求!我等到明儿晚间。另外,四叔,镇上的豆腐坊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先开起来,开不起来就等原料回来。” “嗯,暖儿你放心。”四叔说。 林暖又说“大哥,村中两个坊你多看着点?” “暖儿,要不哥陪你去吧!”林福说。 “大哥,不行,你不能去,春丫姐刚怀孕。若将来……若将来有机会我再带着你,好吗?” “可是……”林福犹豫。 “别可是啦,我们去南方一走没准两个月,甚至更久……行宁也要跟着卢大人,那家中宅院便无人看管,你看能否和春丫姐一块住到我们屋中,照看一二。”林暖说道。 “这有啥问题!你放心。”林福道。 “成云叔,今儿行宁也在,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收益,村中再占一成,即为两成,望我和爹爹不在的时候,村中多多照顾林氏和两个作坊生意。”林暖说道。 “这哪成?一成村里都占大便宜了……” “叔,听我的,等回头我们林氏都商量好了,我和行宁再写碶书。”林暖说。 “……这……那……那我做主收下了,村中一定会妥帖的,暖丫头放心。这要是没其他事,我们俩先走,让人去村中说一声。”成云叔说道。 “林暖在这拜谢叔伯们了!” “客气啥?村里占了大利了!”王全伯笑说。 随着成云叔和王全伯的离开,就剩下了林氏族人在豆腐坊。 林大伯开口说“暖丫头,你和二弟真要去南方?这怎么感觉有点太远了……” 林暖其实知道有些说辞是过不了关的,但她的时间太紧了,她也没有想到卢清哲给的任务是这般,需要安排的事情又多…… 她说道“大伯,此事就是我说的这般,但也的确需要挣命!所以村中一应事务就需要拜托大伯了!” 林三叔疑惑到“二侄女,那三叔我呢?” 林暖看向三叔和三婶说“三叔、三婶,你们可愿意跟着我去南方,带上小阳和小堂?” “啊?”三叔惊讶! “暖儿,这……我们一家子都去,这……”三婶说。 “三叔、三婶你们听我说。小阳这次受的创伤太重了,我们当时不得已借了小堂之名,但村中人都是知道的,人多口杂,还是避一避好,去了南方,也许对小阳更好。另外小堂读书总也不成,我想带他看看能不能经营,另外我也需要人手,三叔三婶,你们一起去,也能帮我搭把手。”林暖说。 “那……那我和你三婶商量下。”三叔说,但语气内颇为意动。 林暖接着说“叔伯婶娘,接下来我和爹爹不知要多久才能返回村中。我们商量了下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收益,大伯和四叔各占一成;三叔若跟着我们走,则不变,若不走也为一成;林福哥占半成,村中两成,剩余归我父亲,父亲份的收益两成交行宁,其余的四叔您先收着,一应其余支出都从这里走。” 几个叔伯婶娘和林福面面相觑,他们总感觉林暖有事情瞒着他们,但似乎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暖态度也很坚决,众人商议一番就也没有意见。 林二虎又想到一事,说道“大哥,我的田地连上行宁的田地二十亩,你们看是租给别人还是你们自己种?” 林大伯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们家中已有二十亩地,本就人手不足,四弟腿脚还是不利索,就算有牛,那也还是租出去比较好。你们那东田地好,收他们三成租利也有人愿意,这事明儿我去村里安排。” “四叔,小贵愿不愿意跟着我?”陈行宁对着林四叔说。 陈秀才公今儿从卢大人走后一直有些沉默,他的内心五味杂陈,他非常喜爱林暖,他不想远离林暖;但他内心又觉得林暖也许想要走出去看看,他也不想让林暖变成金丝雀,所以他很纠结也有些茫然。 “行宁,你说真的吗?小贵会不会太笨了,小才会不会比较好?!”老实本分的林四叔第一次高兴得搓着手说道。 “四叔,小才已经在镇学读书了,小贵人很机灵,我也需要带个书童,带着自家弟弟总也不会有错。” “行宁,你放心,我跟你四婶回去就跟小贵说,让他好好听你的话,绝不给你惹麻烦。”四叔笑着说,四婶也很开心。 “谢谢四叔四婶的信任。”陈行宁说道。 林大伯说“二弟,行宁,暖儿,还有其他事情吗,咱还需要合计合计不?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暖说:“五月初的样子。我这几天再盘一盘,将人手盘活一些。” 林大伯说“也就半个月啦?那是得安排!” 众人散场,林暖三人也各自回屋休息。 第5章 同往 第二天一早,陈行宁便去找了王江叔,跟林二虎商量后,两家前院后院打通,重新砌墙,全部完善一下。 林暖见陈行宁眼底青黑,就知道他昨晚一定没有休息好,就像她自己一样,有迷茫也有害怕还有憧憬。 两人相视一笑,陈行宁用指肚轻轻揉了揉林暖的眼角,说道“阿暖,我一会去广丰县,有什么需要的吗?” “嗯……要不买点盐?”林暖笑着回道。 “噗呲,好……”陈行宁握了一下林暖的手就出发前往广丰县。 林暖也到了土豆作坊,土豆作坊中大家伙也都有条不紊地干着活计,林暖对周山说“周山哥,这几天安排人做一下藤框,将干燥的土豆粉条和土豆饼干装上一些,土豆粉放陶罐中,我都要带去南方。” “行的,小暖,听说你要找人跟着你一起去南方?” “是啊,周山哥你要去?” “我去不成啊。我五弟越哥儿,今年也十四了,读书也不成,力气倒是不错,娶媳妇也还早,暂时小暖你觉得成,就让他跟着你去。” “周越弟弟已经十四了?好快啊……周山哥,可是去南方挺危险的!” “哪里没有危险了,你看去年,咱好好待村里也不见得多安全不是……” 林暖心里豁然,是啊,人各有命数,就算一直待在村里也不见得有多安全,她竖着大拇指,笑着说“周山哥,谢谢你!还是你通透。” “我懂劳啥子!就是这几年跟着小暖你啊,家里的日子都好过不少,阿爹阿娘还有我们夫妻都信任你!”周山说。 “还有其他人想要一起去吗?”林暖问道。 “有几个,不过半大小子居多,一会我让他们去找你?” “嗯,到村民议事厅吧。我在那等他们。” “好嘞,冯小赖子,朱婶,夏老三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谢谢暖丫头啦。”冯明卫笑着说。 其他人也纷纷应道。 林暖在土豆作坊中空地站定,然后深深行上一礼,有些哽咽着说道“林暖在这谢谢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嫂嫂们的信任!我……我林暖不说一定怎样,但我一定会努力带着他们回来!” 众人笑着推周山去通知。 林暖也没有拂了大家的热情,转身去了家中拿了纸笔,再去村民议事厅。 林暖到议事厅没多久,第一个小炮弹就到了,是夏一丰! 夏一丰说“暖姐,我想跟着去南方可以吗?” “一丰,如果很苦很累,你也愿意?” “当然愿意!累有啥好怕的!暖姐,我啥都愿意做!”夏一丰很坚定。 “嗯,好!姐姐答应你。不过你要先跟你家三叔和四叔说一下。” “就是三叔告诉我的,我在村里劳作也许也就这样了,可如果我跟着暖姐去了南方,没准还能有更好的出息,嘿嘿,四叔也支持。” “他们没有说危险吗?” “说了啊,那哪有不危险的,去年差点都饿死了,我觉得比起饿死,其他啥都不怕!” 林暖哭笑不得,只得说“你先回去吧,姐知道了。” 过了一会,周越、冯明涛、张春强、王向荣和向义五个小伙也来了。 林暖看着他们说“你们都要去南方?可知也许有去无回?” “暖姐,我们知道!我们在村学读了这么些年书,陈先生说外面很大,可我们都没有去过。在家里我们要不老二要不老幺,有哥哥给阿爹阿娘养老,怕什么!”周越说 “是啊,暖姐。我今年刚分田地,田地就让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种,我跟着你去闯,我觉得我能赚大钱,回头娶个漂亮的媳妇。嘻嘻!”张春强说。 “暖姐,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读书不怎么样,但事理我们是懂得,简单的认字和算术也可以,而且我们力气大会种地!成云叔说暖姐要去南方买地,那我们会种地,真的!”冯明涛说道。 “对啊,对啊,暖姐……我们跟你去。” “噗呲,那你们知道水稻怎么种不?”林暖笑着说。 “我们会学的,我们会用功学!” “对……对……” “好啦,这样,你们先回家去,过几天我到你们家中走一趟。”林暖说。 “暖姐,那你可一定别忘了。” “是啊,暖姐!我们要去南方!” “放心,我都记下来了。你们去村里再去问问还有人想去南方不,就说我在这里等着,好吗?”林暖说。 “好!”“这就去……” 这群少年离开后,林暖就一直等在议事中心,她想看看有没有女子愿意一起。 林暖在议事中心写写画画,这几个小家伙,她是熟悉的,也都在村学里上过学,平时陈行宁也都会说上一些。 几个娃娃上学也挺听话的,家里的活计也不惜力气地干,就是似乎接受知识的天线没接好,就跟林福似的,一听课眼睛里就冒圈圈。 他们愿意跟着去也挺好的。 她在纸上写着计划。一需要请个武师傅,教这些孩子们一点拳脚功夫,嗯,自己也要跟着学一学。 二给愿意去的人培训,了解各自的特长…… 林暖正写着计划和目标,议事中心又有人进来,脚步有些轻,在门口也徘徊了好久才进的门。 林暖抬头一看,是刘灵丽! 林暖一惊,老父亲怎么没后续了?刘姑姑来难道也要去南方?自己要探探她的想法吗? 林暖脑子里思绪万千,面上不显笑问道“刘姑姑,怎么来了,快坐。” 刘灵丽有些拘束,手搓着自己的衣摆,微微低着头,声音轻轻地说道“林二姑娘,听说你想找人一起去南方买粮?” “嗯?怎么,姑姑也想去?” “嗯……姑娘,能让我带着晴晴一起去吗?” “姑姑,为什么?” “姑娘,你也知道,晴晴她娘现在那个样子,晴晴经常不开心,我想带晴晴换个环境,过些年,晴晴忘却了也许就不会这么不开心了!” “……姑姑,可我需要去拼搏一番,你这般想法似乎……” “姑娘,我知道!林二姑娘只要你愿意带我们俩一起,我愿意下半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林姑娘。其实姑娘和林二爷也算是我们姑侄的再生父母了,去年要是没有冬小麦和土豆,后来林二爷送了几次土豆粉,不然我和晴晴早就死了。” 刘灵丽抬起头,声音也提高,看着林暖说“姑娘,我会做很多,早年在家里都是我做饭,家里人都说好吃,而且我力气也大,啥都能干!至于晴晴,她可以做您的小丫头,她也很会多,洗衣做饭也都会了。” 林暖沉默一会,看着刘姑姑说“那你的田地?” 刘姑姑亮着眼睛说“听林大爷说,林姑娘你们家东田要租出去,收三成租子,我也要把田地租出去,北田不及东田,两成就行,我们河西村有个族叔也说了愿意的……唉,看我说啥,没有河西村了。” “刘姑姑,你待我想想。” 第6章 诉衷肠 林家姑姑走后,林暖只在中午回家吃了个饭,这一天都等在议事厅。 中间有几个妇人和劳力来了,询问了林暖好些问题,但都没有表示愿意一起前往,也有几个女娃娃好奇地凑过来,但都没有人说要一同去江南。 林暖知道基本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虽然看上去只有六个半大的小伙还有刘灵丽姑侄,林暖觉得好像也还行,等请了武师傅,如果三叔他们都去,那也有十几人了,也差不多。 林暖反而担心卢大人不同意这么些人前往。 夕阳拖着长长的尾巴,火红的晚霞预示着明儿又是个好天气,陈行宁踏着夕阳回了村。 林暖走出议事中心,一眼就看见她的陈先生。 一如她第一次看到他那般,夕阳下青衣翩翩,温和的眉眼点缀着丝丝忧愁,也不一样,似乎比那年更加成熟有魅力了。 林暖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首歌: 遇见你的眉眼 如清风明月 在似曾相识的凡世间 顾盼流连 如时光搁浅 是重逢 亦如初见 缠绵缱绻 …… 林暖像乳燕归巢般奔向陈行宁,陈行宁看到林暖,他笑着也伸出手拉住林暖的手。 “陈先生,我的盐买了吗?” “买了,不过放上元镇豆腐坊了,出发的时候带上。我们先回家,叔没准已经做好饭了。” “啊,我忘了,我爹做的可不好吃,咱赶紧回去。今儿好几个人来找我说愿意跟着一起去江南,我觉得人手也差不多了……” “哦,都哪些人啊?……”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家。 家中已有炊烟升起,老父亲已经开始煮饭了…… 只见有一身影坐在自家院中,是春丫,而小黑子趴在那人身边。 春丫见林暖二人回来,连忙上前抱住林暖,哭着说“暖儿,你哥今儿才跟我说你要去南方,我也想陪着你去!” 陈行宁见此,便去帮着老父亲做饭,让林暖陪春丫。他自从学会自己做饭后,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早就被他置之脑后了,现在做饭给林暖吃他更高兴。 林暖会抱住春丫说道“春丫姐,你怎么过来了,还没满三个月,要注意安全。你看看你最近脸色都有些蜡黄。” “暖儿,我真没用,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没法陪你,呜呜……” “傻姐姐,你现在才是最有用的,等你给我们林氏生了小娃娃,你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功臣!”林暖说着摸了摸春丫的肚子,肚子还很平整,但这里面有他们林氏未来的希望和火种。 “还小呢,我都感觉不到。暖儿,我舍不得你,呜呜。” “别哭啦,当心宝宝也是小哭包!春丫姐,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没准宝宝出生时我能回来,就算没法来回,我会做想办法给你寄信……” “别浪费纸张,再说我又不认识几个字,你也别挂念我们,等我把娃娃生了,带大点就交给阿娘,我和你哥就来南方找你,帮你干活。” “春丫姐你真好!我也舍不得你。”林暖微微湿了眼睛,她把头轻轻抵在春丫的头顶,又说道“姐,到了六个月,你别吃太多,娃娃太大了不好生,有时候你就走走路,这样会更容易生产一些……” 春丫拍了拍林暖的手说“这些啊,两个阿娘都跟我说了,你别担心我。你看,这几天我给你做了几双鞋,你老是跑来跑去,鞋子破的快,我用棉布做的,更结实一点……” 林暖的眼眶更湿,轻轻地说“谢谢春丫姐……我会回来的。” 这时候林福也在院门外探头,进来说道“丫儿,咱回家吃饭吧,二妞,我来接你嫂子。” “哥……还是叫我暖儿吧!要不你们在这吃。” “……一看就不是你做饭,你春丫姐最近喜欢吃阿娘做的醋萝卜,开胃。” “暖儿,我先回去了……等你闲了,我再来找你。” “好!路上慢点!”林暖告别两人。 只见林福搀扶着春丫,春丫似乎还垂了一下林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最后交汇成一体,人世间最平凡的夫妻,莫过于此。 吃完饭,林二虎、林暖和陈行宁三人在院中小草亭落座,林暖趴在围栏上,一只手探入风水池中,有几位小鱼被惊得躲到了莲丛底。 四月的天还有些许微凉,却是最得宜的时间段,春日春风春花繁,若不是即将离开,林暖觉得最惬意的时光便是如此。 忽然肩上多了一层温暖,陈行宁给林暖披上了披风。 林暖转头说:“谢谢知远。” 陈行宁从怀里摸出两枚平安符,一枚交给林暖,一枚交给林二虎,说道“叔、阿暖,今儿我去老君观求的平安符,虽不知用处几何,但也保个念想。” “行宁啊,你自己呢……”林二虎说。 “叔,我跟着卢大人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吧。” “唉……我先去睡了,你们再坐会。”说着林二虎便起身回了屋。 林暖见只剩她和陈行宁了,她大胆起来。起身双手环抱住陈行宁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陈行宁身上,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陈行宁,委屈地说“先生,我不想跟你分开……” 陈行宁见林暖微微呶起的粉唇,突然心间有种莫名冲动,他微微低头,轻轻在林暖的唇上啄了一下,说道“阿暖,我也不想。” 林暖突然懵了一下,心间却默默偷笑陈行宁的胆子也挺大,就是这初吻还没感觉就结束了…… 林暖四周看看,没见到人。她把陈行宁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陈行宁的腿上,然后双手捧着陈行宁的头,自己的额头抵在陈行宁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将唇瓣凑到了陈行宁的唇上…… 陈行宁的心间似有万花齐放,他不由加深了这个吻,双手箍着林暖的腰慢慢收紧。 两人似乎沉迷在这个吻间,难舍难分,所有的不舍、不安和情谊还有迷茫,都在这个吻间…… 忽然听得林二虎房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彼此的唇…… 陈行宁用手指肚抹了抹林暖的唇瓣,用力把林暖抱在怀中,说道“阿暖,在江南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我会努力,以后也算是卢大人的门生,半只脚跨入世家门槛,我也有机会走入会试。阿暖……等我!” “好!我等你!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上门女婿,你的户籍在我爹的名下,你可逃不了,这辈子都逃不了……” “噗呲,我怎么会逃啊……”陈行宁忽然想起什么,说“今天去找了卢大人,大人说明天让我们一起去找他。” “知道了!陈先生!明天我们去上元镇找个武师吧。” “我找好了,本是方大哥岳家的护卫叫秦云飞,家中兄弟也多,他带着妻子,我许了每年六两银子,他俩的籍碶在我这,回头我给你。阿暖,虽然村中人情谊上更好些,但有籍碶在身总归会归顺些……” “嗯,我知道……” 情人之间总想着多处一会,似乎多说一会话都是莫大地得意…… (提一句,陈行宁的户籍已经迁到林二虎名下,故他们一般一起吃饭,不过因为还没有成亲,所以还是分屋的,两家的院子也会打通,但只是先合并一处,更加方便罢了。) 第7章 前序 第二天陈行宁和林暖两人早早来到了广丰县,进了县衙。 卢清哲正在后堂看着康朝地图,听得卢亮汇报两人到来,回身便从桌案上抽出一本书册递给林暖,林暖接过。 卢清哲说“林姑娘,这是路引,务必带好。你们有哪些人要一起去,让知远与你添上即可。五月初一,卢光和卢辉会带着人手,你们从上元镇出发吧。” 然后又让卢亮拿来一些布料。“这些锦绸你拿回去,可以做几身衣服,另一会卢明再给你一百两银子,用以置装。” “大人,我想问到了南方,若我银钱不够,可否向卢光大人借取?” “到了南方后,卢光会给你五百两,若还不够可以向卢光和卢辉支取,你们几人是平等的,他们只会负责传递消息,你的一应工作他们也不会插手。而你的主要是保证粮产,届时会有需要。至于信息之类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谢大人信任!我会努力的。” “知远,朝中已来文,五月初六我们便动身回京,你回去准备下。” “是,大人!” “其他便退下吧。” 两人辞别卢清哲。 林暖走在熙熙攘攘的广丰县大街上,林暖有种恍惚之感,江南啊,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那座小城。 林暖突然又有点想笑,命运啊,自己这农女当着当着好像要变成谍战了,虽然现在看上去只有一个任务,其实陈行宁在卢大人身边,自己需要早点做出大的贡献,不然咱陈先生就“赎”不回来了,任务艰巨啊! 收回思绪,她和陈行宁一起去了成衣铺子。 平时在村里,基本他们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制的,针脚总不是很密集,有时候偷了几针也无所谓,布料多以粗麻为主。 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是绣娘的手艺,林暖感觉这都赶上上辈子缝纫机做出来的衣物了! 林暖将布料交给掌柜,给父亲、陈行宁还有自己都定了几身衣服。又买了些粗细棉布料若干,准备集中做一些衣服给跟着她去江南的人,七七八八就花了五十两。 其实林暖也挺想找一个绣娘的,可是故土难离,很多人不是她想要就能有的。 林暖刚到了木匠处,突然灵光一闪,她想到了,她要做旅行箱!也不知道去了江南要走多少路,能有两个轮子应该会容易一点。 林暖回转身拉着陈行宁又去了书铺,买了一些笔纸还有空书册,然后跟陈行宁说了一下旅行箱的样子,让他画了张图纸。 然后两人又去了木匠处,让师傅按着图纸做。 师傅看到了图纸非常震惊,虽然只是个简单的箱子,就加了两个轮子和杆子,看上去就非常便利!木匠师傅激动地询问两人能否将图纸转卖给他,这次的箱子只收一半的价格。 林暖也没有犹豫就同意了,毕竟这就是个想法,图样也简单,等大量上市了,仿制也很容易。 林暖和陈行宁又买了好些种子,他们这个地界能种,林暖觉得到了江南大差不差,虽然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总体江南气候会更适宜作物一些。 两人走到了上元镇豆腐坊,这个豆腐坊其实是林暖家最大的产业,可是因为旱灾已经快一年没有开业了,幸得几个孩子读书,总算还是有些人气的。 但也因为这豆腐坊产业,给林阳带来了如此重大的伤害。 林暖并不觉得自己做豆腐有什么错,生而为人,想要过更好的生活,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收入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是人心的贪念,错的是她们力量的不足。 林暖看着豆腐坊的一砖一瓦,期待过了七月,豆腐坊能正常运转起来,她相信四叔也相信林福,他们一定可以的。 陈行宁情意满满地注视着林暖,小姑娘在蜕变,在成长,他也要努力,他要为她的姑娘撑一撑天,也许需要很久,但他们一定可以的,未来可期。 第8章 离别 接下来几天,林暖一边采买,一边安排夏一丰几个小伙子培训,主要是豆腐坊和土豆坊的老员工帮着带一带,估摸一下哪个人相对适合什么活计,林暖觉得到了江南有用。 武师傅秦云飞和其妻张梦也到了村里,林暖安排他们暂住村学,秦师傅开始教几个男娃练拳,几个娃娃们每天练得非常刻苦,下了课都差点跌倒在地,走路都颤巍巍的,但没有人退出,也没有人喊苦。 林暖也让几个婶娘和刘灵丽、云婶帮着赶制了衣服,去江南的人每人两套。这让村里那些本犹豫不决的人深感懊悔,但林暖也没再添人,不坚定的人去了江南会给他添麻烦的。 木匠定制的箱子也到了,林暖还是很满意的,她一人分了一只,又留了几只用来装杂物,村里人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那些小伙子们拖着行李箱在村里显摆。 四月三十,林暖把要去江南的人包括秦师傅夫妻都喊到了议事厅。她拿了一袋银子,每人分了五钱银子。 林暖说“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这点银子不代表什么,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明儿就要出发了,到了江南,我们能守望相助,能平平安安的!” “暖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五钱啊,我要交给我娘,嘻嘻。” “我也要给阿娘……” “……谢谢林姑娘!” 每个人都很感激林暖,林暖觉得能用银子收买到的人心虽然不稳定,但连银子都不愿意支付去收买下属的老板肯定不是好老板!她从今儿开始要努力做个好老板! 林暖和林二虎各自拿了一百两银子,另外还有一百两银子交给陈行宁,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这天傍晚,陈行宁和林暖牵着手在自家院中散步,今天也许是两人这几年里最后一天团聚了。 林暖轻轻说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知远,明天你别来送,我怕我会哭。” 陈行宁轻不可闻点了一下头,“嗯。” 林暖又说“知远,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们就成亲,好吗?” “好!”陈行宁的喉头似有涩意翻滚,鼻尖也有点酸,但他坚定地回答林暖。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各自努力!我会给你写信,有人带信的时候就让他们带给你……”林暖说。 陈行宁突然停下脚步,回身紧紧抱着林暖,下巴抵在林暖头顶,说道“阿暖,一定要等我!” “好!我等着我的心上人踏着七彩祥云娶我……”林暖靠在陈行宁怀中,贪恋着此刻温情,现在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团聚,岁月不负有心人,苍天也会眷顾着他们。 夕阳拉着这对有情人的影子合成一个整体,亦如心间的爱意让两颗心紧紧靠着彼此。 五月初一,林暖和林二虎带着林三叔一家、刘灵丽姑侄、夏一丰等一群人要出发了。 五井村老老少少都来送他们,大伯母、四婶还有春丫都哭得眼睛红肿,连大伯和四叔还有林福他们也是眼睛红红的。 那些个孩子的父母亲人也同样,他们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泪意,可是离别之情哪能压的下去,眼泪似那断线的珍珠不停地落下。 众人告别,林二虎和林暖带着众人向五井村父老鞠躬,向着江南出发。 等走了一些路,只听得后面有人呼唤“阿暖……阿暖……”还有声声狗子的叫声。 陈行宁还是来了,他带着小黑子跑了过来。 他上前紧紧抱了一下林暖,说道“愿吾爱安宁!”松开林暖又向林二虎行礼“愿我父一路平安。” 林二虎扶起陈行宁,红着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行宁你也保重!” 林暖已然落泪,她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陈行宁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而小黑子却怎么也不愿意回村,林暖和林二虎相视,算了,随它吧,也许到了半路就回了。 春夏之交,一群人踏着晨光走向未知的新地界,那里也许美丽,也许危险,也许富饶,也许…… 第9章 出发 林暖一行人到上元镇后,与卢光等人汇合会合。 卢光一行人也有十来人,各个看上去精神奕奕,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还各自佩戴了大刀。 林暖一群人与他们相比,格外显得有些气弱。 卢光是个长相硬朗却不苟言笑的中年,他对林暖抱拳,说道“林姑娘,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这里有两辆马车,是大人给林姑娘准备的。后头也有板车可以放行李。” 林暖连忙道谢“林暖拜见卢光大人,见过各位大人。我们都不缺什么了,除了马车不会赶。” “这容易,我教你们,谁要学一下。”有点坯坯的卢辉笑着说道。 林三叔说“我来,我会赶牛车,马车学起来应该会容易点。” 秦云飞师傅说道“我会赶马车,一辆我来。” 林堂、夏一丰这几个小伙子看着这么些带刀的大个子,有些些胆怯,但也都表示想学赶马车。 “那林姑娘,女眷上车,我们出发吧!” “谢谢大人!” “不需叫我大人,出门在外叫我光叔即可。” “好的,光叔。” 林暖招呼三婶和小阳上了一辆马车,刘灵丽姑侄和张梦(秦云飞妻子)上了另一辆马车。 林二虎坐在秦云飞旁边的车架上跟着秦云飞学驾车,林三叔跟着卢辉也学赶马车。 其他几个小伙子死活不愿意上马车,抱着小黑子就坐在后面的板车上,看着他们的家当。 就这样,所有人的眉宇间都高兴激动之色,连林暖都有些激动!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不知此间江南是否也如诗中所写般美丽。 出了广丰县,刚入河源县,天色已晚,众人找了几间破屋,卢光等人上山寻摸野物,夏一丰几个小的带着小黑子也跟着上山,林暖等人生火做饭。 不一会众人回归,打了几只野鸡野兔。清理后开始炖煮,野鸡汤和野兔肉各一锅,林暖还在野鸡汤里放了竹笋干。 三月时,林暖带着一群小村溜子狠狠祸害了好多野竹笋,林暖一文三斤都收了,本想卖的,结果遇到了这么多事,索性也没卖,正好带在路上吃。 这顿饭是林暖主厨,除了林三叔一家和林二虎,众人都被林暖的手艺震惊到了。 尤其是卢光等人,早上见林暖他们时,内心深处是有些鄙夷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林暖他们基本都是一群少年妇孺,就只有林二虎和林三虎两个大人还带了一只狗! 这顿饭一吃,卢光有些明白大人为何觉得这个小姑娘能有大用了!凭这做饭的手艺,到南方开个酒楼都可以! 刘灵丽姑姑本觉得自己做饭菜还挺好的,跟林暖一比,她觉得自己的手艺根本拿不出手。 这一夜宁静安详,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暖很累,但她睡不着,脑子里都是这一路看到好多破败的村落,倒塌的房舍,广丰县还好,那些村落里还是有人烟的,可河源县的情况真的让人惊心!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真的很艰难,去年的旱灾甚至有的村落直接覆灭了…… 民以食为天,这真真至理!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想其他事情,而这个时代的农人却大多连吃饱都难! 物资的匮乏,底层百姓传承下去的机会很渺茫。 林暖又想起了上辈子看到过的一些文章,说是古时华国底层百姓的自然繁衍会断层,是那些世家大族富贵人家才能有人口不断溢出,填补底层百姓的空缺! 林暖想努力,她想带着族人脱离那即将断层的危险之地。 所以奋斗吧,林暖! 夜已深,周围的鸟雀都安静可不少,只有那恼人的蛙鸣一直不曾间断。 第10章 行路漫漫(一) 这支三十来个人的队伍第二天一大早继续踏着晨光出发,朝阳如美丽的指引,引着众人向前。 林堂、夏一丰几个小伙子刚出发的时候非常高兴,可过了一天,又在破屋中睡了一晚,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屁股下似乎也有钉子时时扎着他们。 不过到底是吃过苦的少年,没有一个人喊苦,而且他们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苦,都有板车可以坐!那高头大马为他们拉车,这是村里那些小伙伴都没有体验过的。 小黑子也在夏一丰的怀里不时地探头,想跑下车,夏一丰死死抱着小黑子,还安慰小黑子说“小黑子,不能下车,我们不认识这,你会跑丢的,马上就到吃饭点了,我抱着你!别怕!” 小黑子呜呜呜好几声。此时如果它会说话,绝对想骂娘!它真的想下车自己跑,还能随地撒泡尿拉泡屎,呜呜,狗生无望也…… 中午一群人吃饭稍稍休息,小黑子蹦跳着从车上下来,立马跑到四周寻欢,艾玛,太难为狗了。 林暖便趁机向卢光打听行进的路程。 经过一天半的相处,卢光对林暖等人正在慢慢地改观,虽是一群没啥见识的农人,但是能吃苦,听指挥,也识大体。 卢光便道“林姑娘,我们将沿着赤霞川往上,赤霞川上游水小河道也不大,马车能过,穿过临泉县到广安府。广安府最南边的合安县有个渡口,在渡口随同祝大人一同乘船至广陵府。”顿了一下又说“祝大人要去临安府越州县任县令,我们的目的地便是越州县!一路上既保护祝大人,到了越州县,我们既配合祝大人治理越州,祝大人也能给予我们便利。” “越州……这祝大人是?” 卢光心想既然已经说了不老少了,索性也就没瞒着林暖。 卢光说道“祝大人是我家大人的师弟,曾同在松阳书院读书,不过我家大人先考上进士,本次受皇命南下。” 又说道”南下的官员多艰难,当地土族非常强势,陛下年年派人官员前往,却年年不得门路,有的被侵蚀成了当地土势力,也有的只得灰头土脸回京。” 林暖问道“所以关键是越州?” 卢光心里暗暗对林暖赞许,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怪不得那陈秀才就算入赘也在所不惜,怪不得大人对这姑娘期许如此之高。 卢光道“不错!这越州多山多水,人口较少,江南土族看不上这片地。但越州的山相对平缓,水多却不能成灾,气候还挺得宜的。我们大人分析了很久,觉得此地也许就是撬动江南的支点!” 听到这里,林暖心里已然有些明朗,现在的卢清哲不但是世家之人,大概也是北方最大势力也就是皇帝陛下的人,怪不得他说自己只要为他做事就行了!就是不知将来世家利益和皇权冲突时,他会选择何方? 不过这与现在自己的关系也不大,她现在的目标就是“攻下”越州这片土地,压力陡然升高! 林暖点头表示明白,对卢光说“光叔,你叫我林暖就行了,或者小林也行,当不得光叔敬称。”说着便让老父亲拿出了锅巴分给每个人。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小暖!”卢光笑着说。 卢辉笑着打趣“嘿,小林姑娘,居然买到这锅巴了啊!自从去年大旱后,这锅巴好久没见到了。”“嘎嘣”一口咬下,边嚼边说“真好吃!” 卢光笑骂“不得无礼。”自己也嘎嘣嘎嘣吃起来。 林暖看着手上的锅巴,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想念四婶林开,想念几个叔伯,想念春丫林福还有小才他们,想念东溪,想念那个小家,还想念那个对她说等他的人…… 烈日当空,林暖一抬头,阳光照的人晃了眼睛,林暖的眼角也有泪水滑落。 林暖揉了揉眼睛,然后大声说了句“好刺眼的阳光!” 她喊夏一丰等人“小堂、一丰、小越,你们快过来。” 又对着林二虎和林三叔说“爹爹,三叔,我们去砍些藤条吧,一会做些藤条帽子,还能遮遮阳。” “对啊。我咋给忘了。走,三弟,小家伙们一起。” “好嘞……” “哦哦!砍藤条去了……” 林暖出发前请铁匠给每个人配了一把柴刀,所以五井村的人除了林阳、秦张嫂子和刘思晴留在休息地,都纷纷拿着柴刀冲向路边的藤条,连小黑子都冲过去望风。 卢光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群农人,像蝗虫一样,不一会就把路边的藤条都给砍完了。 第11章 行路漫漫(二) 众人兴高采烈地拖着藤条回了休息地,然后快速地把叶子摘了,扒了外皮把藤条芯子都丢弃,然后码成一摞一摞地放在板车上。 下午出发,除了赶马车的秦云飞和林三叔,五井村每个人都编着藤条帽子,连刘思晴小朋友都用手揉搓着藤条皮,让藤条皮软和一些,秦张嫂子也跟着刘姑姑学习做帽子。 当然还得除了夏一丰! 一丰小伙努力地抱着小黑子,企图用小黑子听不懂的语言安抚小黑子那日渐烦躁的心情,真真要了小黑子狗命啊,既不能咬人,又不能下车,还得听这个兔崽子叨叨叨个没完,狗命休已…… 同坐板车的张春强还笑话夏一丰说道“小丰子,你可得把小黑子抱好。小黑子要是跑了,暖姐会把你打到屁股开花!哈哈,来来,让你强哥我给你量量头……” 夏一丰把小黑子抱得更紧,说道“放心,我绝对不让小黑子下车!” 小黑子又被抱紧,狗眼都差点瞪出来,怒瞪着夏一丰,呜呜呜呜骂个不停。 又听得一丰说“小越给我擦擦汗,忒热了……” 五井村人编着藤条帽子,总算不那么坐立难安了。林暖都觉得自己到了这个时代后变了,真真山猪吃不了细糠,做惯活计的手一刻都停不下来,不然就感觉浑身难受…… 更别提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林二虎了,闲下来的手还不会架马车,真真放哪都不知道。 到了晚间众人到了赤霞川旁,林暖第一次到这条大河边,奔腾的赤霞川每年不知道带着多少农人辛苦劳作的成果甚至是生命,但这条赤霞川也是流域内无数人的生存大动脉。 众人依旧分工明确,林暖晚上煮了一份干菜汤,这就是野兔子肉,不过今天可没有放野笋干,路程还长着呢,哪能天天吃,那可吃不了几餐。 当然主食不错,腊肉拌饭,香得卢光等人都直咽口水! 吃完晚食,众人又向前进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间破庙宇,众人休息,行走了一天的马儿们也能歇歇脚。 林暖坐在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火苗,林阳靠在林暖身上。 林阳至今想不清楚怎么突然二姐就要带着他们全家到南方去了,但敏感的林阳隐约有些感觉,似乎是为了自己。 林阳紧紧挨着林暖,三婶过来叫林阳休息,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也没有离开林暖,似乎只有这样,她的心才是安定的。 直到林暖说“小阳,我们休息吧。”她才点点头说“好。” 林暖坐在火边,听着老父亲三叔还有夏一丰周越等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破庙外卢光和卢辉等人低不可闻的交谈声,天空中被新鲜人味吸引来的蚊子嗡嗡声,看着小黑子时不时动一动的耳朵,感受着林阳贴在自己身旁的温度。 林暖的思绪有瞬间的迷茫和放空,不过很快又收了回来。前途未卜,可她相信的是人定胜天,岁月不败拼搏之人,还有人在远方念着自己。 说回陈行宁,林暖等人离开后,他也开始收拾东西,并把小贵带在身边时时教授一些礼仪,他让自己尽可能地忙起来,因为一旦歇下来,思念就如同春日的野草疯狂侵占着他的心间。 陈行宁每天都会想象林暖的心情,不知开心与否,不知顺利与否,然后把自己想到的林暖画下来,高兴的、迷茫的、忧愁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克制那奔涌的相思之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陈行宁切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真实! 五月初三,新的村学先生到了,姓周,带着一家人都来了,陈行宁带了周先生两天村学的教学。 五月初五,陈行宁带着林贵,也在村里人的不舍中离开了村,到了广丰县衙,初六,两人随卢清哲回京述职。 第12章 行路漫漫(三) 行路第三天,林暖坐在马车上,编着藤条帽,嘴里哼着一首歌: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时常感觉你在耳后的呼吸, 却未曾感觉你在心口的鼻息…… (思念是一种病) 越哼越想流泪,想停止哼唱吧,可脑子里只想到了这首歌,循环播放! 三婶编着藤条帽子,笑着听林暖哼歌,林阳安静地坐在一旁搓着藤条,她只觉得二姐哼得很好听! 不过这一天,他们总算到达了赤霞川的上游,赤霞川那奔腾的河流源头是一条瀑布,如玉带般挂在大山上,林暖不知道,众人也不知道,翻过这座大山便是五井村! 原来其实大家离家好似还挺近!可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翻越那座大山。 跨过赤霞川上游又行了一段路,众人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休息,是的,今天晚上,大家伙将以天为盖,以地为席。 林暖让夏一丰等人把路边的艾草都割了,团成一团一团丢进火堆里,艾草的烟雾能熏走不少恼人的蚊子。 林暖好奇地问卢辉“辉哥,为何蚊子似乎不怎么咬你们。” 带着藤条帽子的卢辉笑着说“我们随身都配着熏香,林姑娘,我包裹里还有一枚,我送你!嘻嘻。谢谢你们编的帽子,感觉行路都清凉了不少……” “谢谢辉哥,需要多少银子,要不我买!” “不用,送你了,也不贵。一块熏香也就一两银子而已!”说着便去包裹中拿出一块递给林暖。 林暖嘴角抽抽,咋感觉自己有点不配,就算她身上也有百两银子,她也想说一声好贵!但她的行动很诚实,接过熏香,非常诚心地感谢了卢辉。 然后把一块熏香分成了四份,一份给林二虎,另外两份给了三婶还有秦张嫂子,这下轮到卢辉抽起了嘴角! 夏一丰等人眼巴巴地看着,林暖说“要不你们挨着我爹爹睡……实在分不出来了。” 几个小伙子连忙摇手,夏一丰说道“不用不用,二虎叔让我们闻闻就成?” 林二虎笑着递给他们,每个人都闻一下递还给林二虎。 夏一丰先小声呿呿“有点臭,难闻!” 周越使劲点头! 张春强说“大人们的鼻子有点问题,居然说是熏香!” 王向荣、王向义和冯明涛也连连点头,王向荣说“哥几个,咱还是熏艾草吧,除了烟大点,好像没啥问题……” 然后六人勾肩搭背地又到了火堆旁,继续熏艾草烟! 这一天林暖等六个女子窝在马车里睡,所有男的都睡在了板车或地上。 第二天醒来,林暖感觉自己的腰背腿脚都要不属于自己了,真真难受的紧啊! 看卢光等人还有秦云飞都在那练着腿脚,林暖也颤巍巍地上前跟在他们后面压压腿,抖抖肩,不一会所有人都加入了晨练队伍。 卢光等人一回头看到那一点都不统一的,又有点样子的练习队伍,差点憋不住笑意!他们也没有吝啬,开始指点众人,毕竟到了越州,大家就是守望相助的袍泽了! 林暖表示她真的学到了!整套动作下来,果然人都精神了不少,林暖发誓以后每天都得练! 行路漫漫,慢慢行!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若没有路呢?那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是路。 除了偶有遇到一些不开眼的难民,大部分时候还是安全的,毕竟卢光等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长刀,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撞刀口上。 就这样,五月十五,众人总算到了合安县。 看到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林暖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林二虎、林三叔等人的精神头瞬间就起来了,更别说几个少年,夏一丰甚至抱着小黑子蹦跳了好几下,吓得小黑子惨嚎了好几声。 夏一丰连忙把小黑子放地上,连连道歉,林暖都看到小黑子鼻孔中喷出的气和眼神中对夏一丰深深地鄙视! 林暖哭笑不得! 第13章 祝长青大人 卢光带着众人来到一处院落。 卢光上前扣门,听得门内有人应声“来了来了!” 院门打开,只见一个十三四的少年闪着迷惑的大眼睛说“你们找谁?” 卢光说道“小兄弟,此处可是祝大人歇脚处?” “你们是?” “请代为通传,范阳卢氏卢光请祝大人安好。” 少年环顾了众人,然后行礼一拜说道“大人们请先等下,小人这就去告诉老爷。” 不一会门内又走出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留着美髯的中年,中年身着一席暗黑襄篮斜襟长衫,目光如炬,却面带笑容,他上前拱手,笑着道“卢管事,好久不见!里面请!” 林暖一惊,她一直以为祝大人是卢清哲的师弟,那应该比卢清哲年纪小,万万没想到是一中年大叔。 只见卢光拱手行礼,说道“向祝大人问安!大人越发清俊了!” “哈哈哈,我也觉得,卢管事,你看我这美髯留得如何?”一边说一边拉着卢光向内走。 卢光笑着回“大人还这么爱开玩笑。” “哈哈,行路难啊,不开开玩笑,我都得憋死,他们是?” 卢光连忙为众人介绍,说道“祝大人,这是林暖姑娘,她是大人身边谋士陈先生未过门的妻子,这是林姑娘的父亲以及族人。卢辉您见过,其他几个都是卢氏的子弟。” 众人向祝大人请安,祝大人让大家免礼,然后朝一妇人说道“夫人,辛苦安顿好大家伙。”说罢,祝长青便要拉着卢光去书房。 “老爷放心!雅儿、诚儿随娘一起,阿言、阿语你们去收拾屋子,让红婶烧水做饭,请客人洗漱休息。”祝大人说道。 “是!”众人忙活起来,卸行李搬东西,整个院落都忙碌起来。 院子挺大,马匹都拴在后院,小黑子在整个院中撒欢,惹得祝家少爷和祝家小姐惊呼连连。 林暖笑着安抚道“小姐、少爷,小黑子不会咬人,放心吧。” 祝夫人上前拉着林暖说“姑娘好容貌,怎也随我等去南方。” 林暖稍稍有点吃不准如何回答,不过也落落大方道“回夫人,只因家中耕读所需,去岁大旱,粮食紧张,故搭着大人的便去到南方,只为多收些粮。若有可能,也得大人便利,买些田地为族人再谋一份生计。” 祝夫人一惊,这小姑娘看上去衣着朴素,说话气度倒不差,但其他族人却相对有些怯弱,真真反差明显。 但祝夫人本身也是穷苦出身,倒不会轻视了林暖,她说道“姑娘真是不容易,越州甚远啊,唉……” “心之所向,自然不远,若心不向往,那便是真远,这一路劳夫人照顾了。”林暖回道。 祝夫人笑着说道“林姑娘真是妙人,倒比老身还通透……” “夫人哪有一点显老,我俩站一起,还以为您是我的姐姐呢。” “哈哈,哪有林姑娘说的这般年轻,我女儿都十五了,哦对了,雅儿,来,”祝大人招手呼唤一少女。 少女身着细棉罗裙,头戴几朵小绢花,稍稍有些丰腴却煞是可爱,弯弯的柳叶眉似远山,不着粉黛的脸庞似姣姣盈月,白中透粉的肤色还有大小适中的鼻子和嘴巴,林暖感叹好一个小美人。 小美人到两人身前站定,见林暖目光灼灼,突然有些些害羞地躲到了祝夫人身后。 林暖说道“祝小姐真美人也!真真佳人粉黛未曾施,皎月盈辉落玉枝。” 祝夫人眼睛一亮,赞道:“林姑娘不仅通透,还有诗才。” 祝萃雅更是羞红了脸,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说:“当不得姐姐如此夸赞。” 林暖回道“只是看着祝小姐,便想到了。”林暖真想打自己嘴巴,咋突然卖弄了。 祝夫人拉着林暖的手,几人说说笑笑走进了房间。 林二虎、林三叔还有秦云飞一间,几个小伙子一间。 林暖、三婶和林阳一间,秦张嫂子、刘姑姑和小思晴一间。 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晚上了,祝大人说的一点都没错,行路难啊,风餐露宿,人也累来马儿也累! 第14章 祝萃雅 众人将在这座小院休息三天,调整身体也补给物资。 祝长青大人也和卢光每天都在书房内交谈,值得一提第一天谈话结束,祝大人看向林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淡漠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 他才知道原来发现那土豆和冬小麦的源头是这个小姑娘,从卢光话语中这个小姑娘将协助自己开展农耕,不过处于暗线。但就算这样,他也觉得这林姑娘就是自己的财神爷和官运娘娘! 他不求如卢师兄般连升三级,但他也期待能有一番作为,才能对得起自己这二三十年不懈的读书,全家人缩衣减食的供养还有卢师兄给予的帮助。 所以第二天开始,不但林暖感觉到了祝大人的变化,连林二虎以及其他人都感受到了祝大人的热情。 午间吃饭时祝大人甚至拉着林二虎坐到了他的身侧,林二虎受宠若惊! 跟林暖独处时说“闺女,要不我还是在房间里吃饭吧,大人太热情了,你爹我都没吃饱!” 林暖都要笑喷,只得安慰老父亲“爹爹,辛苦了……” 小姑娘之间的感情就纯粹多了,朱大小姐祝萃雅从第一日见林暖开始,就会时不时地往林暖身边凑,有时候红着脸看着林暖,有时候会轻声问林暖需不需要帮忙。 祝大小姐从来没有被人夸好看,她娘说她眉眼长的好,她爹也说她耐看,可她的家族姐妹总是笑话她脸大如盘,林暖是第一个夸自己的外人,她内心非常欣喜。 林暖为啥说祝小姐好看呢,倒也不是拍马。 一则她的时不时发作的老太太思维让她觉得胖胖的小姑娘就是可爱,且祝姑娘眉眼的确长得很好。 二来她一直以为现在和上辈子的唐朝差不多,不是说唐朝都以胖为美吗,所以她是真心觉得小姑娘是个小美人,至少比豆芽菜的自己好多了。 所以祝萃雅一直跟着她们,林暖也没有拒绝,索性带着林阳等人和小姑娘一起在合安县逛街。 这次出门,林暖看到卢光等人的火折子,也想起来这个出门必备之物,林暖也想要一个,不过卢辉这个热心的大哥说帮林暖做一些,就是需要松香、火硝等需要买。 合安县到底是南北通行的大渡口,林暖在这里买到了好多广丰县不曾有的东西,比如老酵母、酒曲,比如油布等,林暖甚至买了几盏油灯和蜡烛。剁手很开心,付银子的时候心在滴血! 林暖刚看到的时候,真真惊喜万分,她的食谱能增加了。 林暖一只手拉着林阳,带着刘思晴,一边和祝萃雅相互调侃,越接触林暖就越喜欢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一开始有些害羞,慢慢就跟上林暖说话的思路,很多时间两人的三观很是相似,林暖很开心。 小姑娘从小也是吃苦的,虽然他们祝氏也是小世家,但也已经有些落寞了。 她的父亲祝长青读书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早年也因为族人的阻拦和生活的艰辛断了好几年,幸好得贵人帮忙,才能再次拾起书本,总算今年春闺祝大人中了进士! 虽然差点落进了同进士,但也算是堪堪过了进士线,全家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姑娘从小就长的比别人白胖一些,所以同族的小姑娘们不怎么愿意带着她玩,弟弟又小了她四五岁,所以整个成长过程有些孤单。 但她的父母对她很好,祝长青一直告诉她,他们世家的姑娘得有见识,所以她一直跟着父亲读书学习,她也从不觉得女儿身比男儿差。 早年清贫的时候只想着吃饱穿暖,但现在成了县令千金了,就想有好友能说说话,那些个姐妹开始巴结她,她也不稀罕她们了。 她见到林暖带着族人去南方打拼,就觉得非常可亲,也十分敬佩林暖。再加上林暖一夸就夸到她心尖上,她更觉得林暖就是她得遇的好朋友了。 林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间不是以胖为美,心里默默想自己要不是易胖体质还好,要是的话还得节食,那真真太痛苦了!想远了,还是努力劳作吧,艰巨的劳动之下还怕胖。 想归想,林暖对祝萃雅的喜爱日益渐增,虽然萃雅姑娘对自己的容颜有些不自信,但她对女子的价值是认可的,这才是最难得的。 两人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时候思晴小朋友会疑惑地问上一些问题,两人都能笑着给她做解释,连林阳看上去都活泼了不少,也能插上几句话。 合安县的三天,五井村众人都过得甚是开心和安稳。 第15章 渡江 合安县第四日,众人再次整装待发。 天气晴好,这是这几日中天气最好的一日,众人集聚在渡口,一行人包了一整艘船,因为除了人还有几辆马车和马匹。 林暖在渡口边看着这条母亲河,就算是上辈子她只在电视上或地图上看过母亲河的全貌,身临其境,更觉其雄伟壮阔,水流涌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似冥冥之中的一种牵绊,不管是不是那条大江,至少在这个时空就是林暖的母亲河。 南北虽有通商来往,但也并不是特别多,早十几年是为战乱,这几年相对尚可,去年又是北方大旱,故南北通行并不是特别便利。 江上船只基本是十来天一个来回,且合安县渡口只有两艘船,船老大会等上船客齐了以后才整船出发。 而林暖他们不同,他们直接包了一艘船只。 卢光给船老大十两银子,船老大高兴的不得了,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天气好,一天之内抵达广陵府,且保证最有力气和经验的船工都上船。 就这样,林暖这辈子,不!是这支队伍里五井村所有的人和狗第一次坐大船。 少年们一开始很高兴,林堂、夏一丰七个男娃娃从船头跑到船尾,好奇得不得了。 刘思晴拉着刘姑姑在船上不停地指指这里,指指那里,让姑姑告诉她那是什么,可怜刘姑姑自己二十多年来也是第一次坐船,只得呵呵笑笑说不知道呢。 林二虎等几个大人虽然没有大呼小叫,不过眼中压抑的兴奋之情怎么也挡不住。 连林阳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都有些高兴,她拉着林暖的手,林暖能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湿意,是紧张是炎热也是高兴。 林暖么就这样吧,上辈子连飞机都坐过,就是木船除了旅游泛舟时乘坐,还真没怎么乘坐过,而且林暖觉得这些人高兴的太早了,一会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果然刚上船时的兴奋劲基本到了午饭时就消磨殆尽了。 第一个不适应的是谁呢,是小黑子!小黑子一上船就开始颤抖,它紧紧贴着林暖,林暖也一直安抚着它的脑袋,可就这样过了没多久,小黑子还是给晃的整只狗趴在船上,有气无力,精神都萎靡了。 然后玩的最开心的夏一丰最先没有挡住,趴着船尾栏杆就开始吐,小堂几个也是脸色发白的坐在地上,小堂还紧紧抓了一根缰绳,企图让自己的安全感足一些。 到了下午,水面上起了风,船晃的更是厉害,这下连祝大人等一众人都感觉不太好了。 船老大安慰众人说道“大人们,正常的,这都是晃的,没事,到了广陵地界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祝萃雅挽着林暖的胳膊,脸色白白的说“暖暖姐,还是你啊,大家都这样了,你居然没事。” 林暖咽下喉头泛起的酸水,笑着摇头,谁说她好了,她只是还没有养白,有些黑黄的肤色让她看上去还行罢了,而且她一直坐着,尽量不起来走动,自然比他们好上一些。 等到夕阳挂上山岗,广陵府渡口总算是要到了。 众人开始收拾行李,骑马,等船完全停靠在渡口,小黑子是一分钟都等不及,嗖地一下冲下了船。 众人也纷纷下了船,大家伙都深深出了一口气,不由感叹脚踏实地真是好,怪不得民众对于南北通行至今也不是特别热衷,真真吃苦啊。 林暖回望江面,只见夕阳下江水接引着霞光,一群飞鸟自光晕中穿梭而过,所有似乎都应了那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过这会还不是秋水,但意境绝美。 (最近几章是过度,大家可以攒一攒再读!) 第16章 广陵府 广陵府的渡口非常热闹,林暖等一行人下船时,便有客商前来询问是否住宿吃饭。 卢光笑着谢过客商的好意表示不需要。 众人随着卢光一同前往卢氏别院。 在江南最繁华的江陵府,范阳卢氏有个别院,很多世家都有。因为世家子弟少时读书多需要游学,卢清哲十来岁的时候就到过江南游学。 两边各种不同的摊铺,大声叫唤着的店家,熙熙攘攘的人流,江南的烟火气在这一刻具现化。 这几天跟着祝大人等人一起同吃同住,林暖了解到,现在江南东道只有两座大城即广陵和临安,而在江南西道、黔中道和剑南道基本也差不多格局,比如剑南道的益州府等,人口也多集中在大城附近。 所以别看广陵府挺繁华的,但其周边还是很荒芜,这一墙之隔,一个是被人类征服的,另一个是还未被征服的世界。 诸如林暖一行人将要到达的越州县,其人口有没有五千都很难说,且多山多河,江南东道土势力真真看不上。 要不是康圣帝对于江南地区多年未缴纳赋税甚是恼火,林暖觉得北方大势力更看不上,林暖有种自己即将进入原始森林的既视感! 林暖等人在卢氏别院安顿好,吃了一顿不是很可口的晚饭,倒不是饭食不好,是一众人这一天坐船,坐的胃口都倒了。 林暖也吃了饭,拉着林阳赶紧去休息。 广陵府到底是江南大城,一大清早便已有沿街小贩开始售卖。 大家会在广陵府待一天,主要是这坐船坐的祝大人休息了一晚还没缓过来。 林暖带着一群少年少女出门逛街。 昨日到达时已晚,大家伙也没有心思观察这座南方大城,今天总算是有机会了。 广陵的建筑整体风格和林暖上辈子的南方古建筑有些接近了,已经有些青砖黛瓦的样子了,不过主体还是以木结构为主。 这里的吃食也比河南道种类丰富不少,林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包子,面皮虽然有些黄黄的,但那胖乎乎的样子,林暖感觉非常亲切。 虽然已经吃过早餐,林暖还是给自己和小伙伴们都买了一个,众人就站在摊边开始大快朵颐。 林暖吃了几口感觉也没有后世美味,粉有点粗,只有素馅,还同一个问题盐不好,但林暖还是吃完了。 到了合安县后林暖一直跟着大家一起吃杂盐饭菜,似乎也有些吃惯了,人是能适应环境的。 小家伙们都吃得很开心,就连祝萃雅和祝萃诚都吃得很开怀。 祝萃雅买了好几个打包过去,这是要带给父母的。 林暖也买了不少,准备带回去给老父亲三叔还有卢辉他们,当然卢辉他们会不会嫌弃她也不在意,就是点心意。 江陵的布料有麻也有葛布,棉布和娟布就一个字贵!当然还有不少动物皮毛。正好这会是夏季,布料、皮毛类处于低价,林暖就买了不少。 绣花的成衣也有,但林暖只是看上几眼就挪开了目光,真的很美,可也真的太贵了,她不配。 林暖上辈子所在的小城,冬天很冷,不同于北方的干冷,是湿冷,湿气随着寒风对着人体无孔不入,好像温度也还行,但人就是抖得不行!皮毛是必要的! 林暖买了一坛清酒,这坛酒花了林暖一两银子。 所以回到别院时,众人大包小包身上挂着,手里拎着都不少。 卢辉看到他们,笑着打趣道“林姑娘,这你们出门一趟就多一成行李,咱到越州府的时候,这行李得成山啊!” 林暖也有点难为情,但很多是生活必需品,买!必须买! 祝萃雅笑着说“谁说的,行李已经成山了!卢辉大哥,你们再整几辆马车不就行了……” 卢辉都无语,这可是江南,马是这么容易找的吗? 林暖也回道“要不买牛,实在不成驴也行!” 卢辉轻抚脑门…… 第17章 越州府 在广陵府休息一天,第二天众人再次整装出发。 广陵府与临安府作为江南东道两座大城是有官道的,所以众人一天就到了南嘉县(临安府下辖),但从南嘉县至越州府的路非常不好走。 官道有点小还需要翻山越岭,幸而就像卢光说的,此处的山不是特别高,不然众人只能望山却步了。 走到一半,这路实在是有点小,除了卢光和祝大人一家,大家都下了马,纷纷拿出家伙开始清理路途的草木。 本来祝大人也想跟着一起,被卢光拒绝了!即将是一县长官,也不好太过随意,万一受伤了不好,于是四人只得坐在马车上看着众人。 祝萃雅一直在给林暖等人打气,五月的南方山上已经没有啥好看的花了,但林暖在山边看到了一株小石榴树,花开的正茂盛。 林暖用石榴花枝给祝萃雅盘了一个花环,小姑娘高兴坏了,亮闪闪的眼睛直喊暖儿姐真好。 卢辉等人用大刀劈砍,五井村众人用柴刀,一顿操作猛如虎,把路边安静歇息的小动物们都给引了出了,小黑子是合格的哨兵,它能干的过得就往前冲,干不了的就往回跑,警示众人! 所以从南嘉县到越州县的路程,别看直线距离不远,可结结实实用了三天时间,车架上的野货也越来越多。 当然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不过多是小伤,林暖用清酒给简单处理下就行。 众人走进破败的越州县的时候,不少百姓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匪寇,看着这群“匪寇”径直来到县衙门口,一辆车架中出来一美髯男子,另一男子上县衙门口与衙役交涉,不一会衙役直接跪地,百姓才知新县令到了。 然后县衙门口一众百姓跪了一地,拜见县令大人,祝大人请大家起来。 县尉、县丞以及主簿(从九品下)听到汇报,在县衙内集合一众书吏衙役,有说有笑地走出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见祝大人身边站着这么多人,还有不少带刀护卫,一下子就收敛了笑容,恭敬地开始行礼。 祝大人展示自己的赴任公文、县衙府印以及个人私印,然后带着一众人进入县衙内。 林暖等人跟着进了越州县衙,林二虎和林暖都到过广丰县衙,两相一对比,这越州县衙真显得破旧不堪。 而五井村众人仿佛看到了自家村里的村学,还没陈先生的院子来的阔气,就……挺简单的县衙,瞬间大家伙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给拨正了! 至于卢光等人更是不在意了,北方大氏族出身,虽然是旁系,但居住之地也不是这破落县衙能比的。 众人先在县衙歇脚。祝大人与县尉等人连接后,当场再任卢光为承务郎(从八品下),卢辉为仁勇校尉(正九品上)。 当即那些原本所在的县丞、县尉和主簿脸色都变了,这是来了个县令还不够,直接来三个?!不过越州这地界也没人管,以后怎么样还说不清,就是这新知府实力有点强啊,这么多带刀侍卫,那些个家仆倒不足为惧。 注:从八品及以下官职由县令自行任命,县令从下县令(从七品下)到京兆\/河南\/太原府诸县令(正六品上),而卢清哲是正六品,猜猜卢县令现在是啥了? 第18章 征程开始 祝大人和卢光在县衙交接工作。 县衙安顿不了这么多人,县衙后院只能住祝大人一家和两个家仆,这也是规矩。 卢辉便引着众人来到县衙后街上的一座大院内。 真的是大院,一圈房子中间一个大天井。 卢辉告诉大家这里是去年卢明筹粮路过此地时买的,这样的大院买了三处,还有两处离县衙相对远上一些。 卢辉还悄悄对林暖说“我家大人就爱各处买房子,主要是他年少时游学,有几个地方没有住处很不方便。于是让人走到一个地方,看得好就买房子,住不住以后再说,万一哪天大人或者家眷想出门玩也不至于到处找房子。” 林暖夸张地对卢辉竖起大拇指!卢清哲大人是真豪啊! 卢辉又说道“出发前,大人说让林姑娘你挑一处,这是他送给陈先生的,陈先生现在还不来,就让林姑娘你收了。不过在光叔手上,估计明儿就会交给姑娘,林姑娘记得去过房契。” 林暖突然莫名涌起一股危机感,她家陈先生有种要被一男人抢了的感觉!林暖心里暗暗发誓,她要努力赚钱,以后也要去一个地方就买个宅子,哼! 不过她面上不显,惊喜地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衣食住行,住的地方解决了能让我等更容易点!卢大人真有远见,我等万万不如!” “那是!我家大人十八岁中进士,在我朝乃是第一人……”然后瞧了瞧四周,见其他人都各自收拾行李,分配房间,偷偷对林暖说“嘿嘿,我家大人中进士那年要定亲,好些个世家姑娘差点打起来,不少家中有适龄女子的老大人求到了陛下那,连陛下都有意将公主许配给大人。不过老爷和老夫人最后还是定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女。林姑娘,我跟你说,你信不信,我家大人这次回京,肯定有很多姑娘扔手绢给我家大人,嘿嘿……” 林暖都无语了,大哥,你这样背后蛐蛐你家大人真的好吗?面上“呵呵呵”一直应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哈哈”。 林暖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有姑娘扔手绢,那她的陈先生也跟着上京了,会不会也被扔手绢,林暖笑脸要挂不住了…… 被林暖念叨的陈行宁,这一天刚刚跟着卢清哲大人走入长安城,他坐在马车里,掀开门帘望着雄伟的长安城墙,鳞次栉比的房屋店铺,人声鼎沸的街道,陈行宁突然涌起壮志,他要努力考上进士,以后有机会带着阿暖来这座城看看。 然后他被“偷袭”了,不!应该是被“误伤”,真有姑娘朝卢清哲大人扔手绢,有的还扔花,那些姑娘还大声地喊着“卢大人!卢大人!” 陈行宁一个不注意就被一朵红绸花砸到,他赶紧退回马车厢,关上车帘,惊到他了! 这长安城的姑娘也太豪放了,突然想到林暖,不知他的阿暖这会到目的地了没,也不知道那里好不好,吃不吃得饱,累不累,有没有住的地方…… 忽然车帘被拨动,卢清哲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抖了抖身上的东西,也坐进了马车,两人相视无言。 陈行宁想笑,原来卢大人也有惊到的时候,心里又默默吐槽“要不您还是去外面骑马吧,您在车里,我怕我有危险”,不过也就心里想想。 卢清哲先行开口“知远,想什么呢?” 陈行宁摇摇头“没什么,大人魅力无限。” “额……待他日,知远也中了进士,估计也会这样。” “我不会,我有妻子了,且卢大人容颜绝世,哪是我等凡夫能及。”陈行宁绷不住了“哈哈!” “……本官也娶妻了……”卢清哲颇为无奈道。 “我是赘婿!”陈行宁笑着说。 “……”卢清哲无言以对…… 第19章 房子、土地、银子(一)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卢光便叫来了林暖,他现将四百九十五两银子和五吊铜钱交给林暖,说“小暖,这是卢大人给你的。我自己做主给你换了五吊铜板。” 林暖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和铜板,感激地说“谢谢卢大人,谢谢光叔!” “呵呵,这里有几张房契,你看下,你挑一张,大人说送于你夫妻二人。” 林暖说“光叔,可否告知具体位置?” “这一间便是我们现在所在,最近县衙,相对繁华,大小中等;此间离县衙两条街,距离尚可,最大;此处在越州城北区域,最远也最小,不过背靠小山旁边有小溪。” 林暖并没有直接做决定,说道“光叔,可有越州城地图?” “有的,有点简易。”卢光拿出越州城地图,摊在桌子上。 林暖问“大人可有具体指示该从何处发展?” “这倒没有,说让姑娘自行决定。”卢光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道“小暖你也知道,如我这等人,虽是世家旁支,但也基本不通农事,所以具体还得看你们。” “嗯,我知道了。越州城北地域是何情况?” “城北地区,多低山缓坡,不过田地也不少,就是成片的不多,村落有三个。一个是毛坞村,一个是庙东村,还有一个庙后村,每个村村里人口都不多,也就二三十来户人家,离的也不近,三个村自成一里,别看这个里地域最大,但人却是最少的。” “光叔,你觉得我去城北地域如何?” “我听你问起城北,我就知道你有这想法?能具体说说吗?” “光叔,这是我的一点浅见,一则我觉得我们刚到越州县,虽然越州县没有很强大的土族,但乡绅还是有的,昨天见到的县尉等人必然代表的是一方乡绅,我们暂时不宜与他们起冲突,不利于我们的发展;二则,光叔,您别笑话我,我觉得靠山吃山,山上虽然危险也多,倒也是这天地就给我们最大的资源;三则,村落少人少,便于我们更快地融入进入获得信息,一般大的村落一般会有些排外,越州如此荒芜,那有见识的人自然不会很多,那些村落更不会有。所以我觉得城北不错,光叔,您说呢?” 卢光眼睛很亮,他瞬间有种此行必成的信心,他说“小暖,不,林姑娘,卢某再次感谢林姑娘,若此行能成,林姑娘必是最大的功臣了!”说着朝林暖拱了拱手。 “为大人效力,林暖不敢鞠躬。我亦不知此行能否成功,听天命尽人事罢了!”然后又说“光叔,我选择城北那座院子。对了光叔,现在地籍怎么买?” 卢光很佩服林暖,不骄不躁且不贪心还聪明通透,他笑着将城北的屋籍给林暖,说道“小暖收好,一会我们去变更屋籍。这里的地籍不贵,如田地是一两银子一亩,山地则是五钱一亩。我等来时,大人已经安排了一百亩地的银钱,不在那五百两之内,只是还没有确定地方,一会我们去县衙划地,小暖还想买?” “一会看吧。光叔,有笔墨吗?” “有,稍等。”卢光从里屋拿出文房四宝交给她。 林暖“刷刷刷”写了好大一段文字,写完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了康圣六年五月廿四,还用手指沾墨按了指纹,然后交给卢光。 卢光接过还没看内容,先笑到“小暖这字……写的挺好,虽比不上世家女子,但在民间女子中也算佼佼者了。” 林暖抽抽嘴巴,她已经很努力地练习了! 待看清楚纸上内容,卢光诧异抬头看着林暖,想把纸张推回。 林暖立马说道“请卢光叔务必收着,有机会交给卢大人,请大人自行安排收还是弃!” 卢光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姑娘了,本以为自己对林暖的评价已经很不错了,现在他再次拔高对林暖的看法,这还是个有志气的姑娘。 他再度感叹自家大人的眼光高明,也为陈行宁的福运感叹,他甚至有预感,若陈行宁有机会必然也能成就一番大事,毕竟他的身侧有个强大的助力。 只听得林暖说“光叔,我想买辆板车,那马加上板车多少银子,你算算。” 卢光笑着说道“小暖,板车和马送你了!可不兴拒绝,你就当光叔的一点心意。” 林暖心里微暖,也没有拒绝“谢谢光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自己对卢大人有用,能收的林暖也不会拒绝。 第20章 房子、土地、银子(二) 林暖随卢光到了县衙变更房籍,林暖选择了与城北房子最近的一百亩田地,并变更地籍。 姚主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卢大人,林姑娘,这一百亩地虽然也是田地,但长年无人垦植,可能草木有些茂盛,额……要不,城东区有良田,要换吗?” 林暖和卢光对视一眼。 林暖摇着头说“没事,城北田地相对集中一些,一百亩地也便于种植。” 姚主簿摸着胡子,也不再言语,心里默默想到要是去城东区多好,张县丞的田地多在那地,届时新县令和张县丞又能斗一斗了!不过看昨儿的架势新县令在官职上压了他们一头,但到了越州,是龙还是虫也得要时间才能证明。呵呵,前一个县令不就灰溜溜地走了吗,都一年多没有新县令了。本以为朝廷不再派人来了,没想到又来一个。 姚主簿为了表示自己对祝大人的臣服,直接将城北宅院旁边的小山头和附近的一些碎块地也低价卖给了林暖,按山价。 林暖道谢,并付了三十两,收了山碶地籍。林暖瞬间成了有房(陈行宁和林暖所有)、有山又有地的小地主一枚,妥妥地跨越阶级! (注:江南的男女之别还是很严重的,不过林暖代表的是祝县令,顾越州县众小官也挺好说话的。) 两人也没多于姚主簿多言,卢光在县衙处理其他事务,林暖去后院跟祝夫人和祝萃雅说了一会话,便独自回院。 林暖回到大院,召集了五井村大家伙,告诉大家房子落实了。大家伙高兴地纷纷开始收拾行李,吃完午时,众人与卢氏子弟告别前往越州城北宅院。 秦云飞架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粮食和种子,林堂、林阳还有刘思晴也坐在车上,其他人则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 一路上,越州县的贫穷一目了然,百姓多是麻葛粗衣,很少有棉布,但林暖昨儿遇到的几个县令县丞主簿却都是细棉,可见贫富差距之大。 店铺摊面也很少,林暖感觉像第一次进上元镇,甚至比上元镇还不及,现在的广丰县比康圣三年可好了不老少,连带上元镇都可见繁华了许多。 百姓的脸上风霜感比她头次见到老父亲时还重,眼中的麻木更是让人心惊,他们似乎对林暖他们的旅行箱还有那么一些些好奇,大多时候都显得漠然。林暖觉得祝大人真是任重道远啊,自己的背脊都有点撑不住的感觉。 出了县城,行了半个时辰,五井村一行众人便来到了城北宅院。 只见坐北朝南的宅院,一旁紧挨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上郁郁葱葱,山间有飞鸟归巢或远行,宅院另一边有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小溪的上游似乎在山间,下游穿梭在田野之间,田野间零星分布着几口水塘,水塘芦苇茂盛,有白鹭从芦苇间飞跃嬉戏,还能听得声声蛙鸣之音。 离主城较远,如果放后世应该是个小别墅,周边也没什么邻里,应该是曾经某族势力的庄园,只不知因什么原因废弃了。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林暖只觉得此地风水不错,后有靠山旁有出路,且风景甚好,这要是在上辈子早就被开发区抢去造度假区或农庄了! 这就是接下来不知道几年里,林暖和老父亲的“根据地”了,林暖和林二虎相视而笑。 林暖上前开锁,然后将钥匙放在林二虎的手上,秦云飞和林三叔上前一左一右推开大门,狗子一马当先,林暖拉着林二虎的手臂在前方跨进大院,然后其余人都慢慢走进,一开始大家伙步子有点慢,然后大家伙都跑了起来。 林堂带着夏一丰几人满院开始参观,拉着自己的行李,轮子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各种“咕噜噜”的声音,林暖感觉甚是幸福。 只见大院有正屋一间,正屋两边是东西两厢房,正屋有一廊埠,郎埠前院墙内各有两间厢房,正前大门也是两间厢房,所以这么一看有八个厢房。 林暖穿过西厢房旁边的走道,后面还有个后院,后院还有一排后罩房,里面有灶房,有盥洗室还有杂物室。 林暖抬头看着旁边的小山,目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木,看着万里无云碧蓝的天空,深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芬芳,林暖觉得自己很高兴适宜。 忽听得院中有人喊话“暖姐……没有家具……” 第21章 清理山坡 林暖走回前院,只见林二虎已经准备带着众人上山砍树了,因为就只有院子和房子,啥家具也没有。 林暖说道“爹爹,三叔,秦师傅你们去越州县买些农具吧,最好能买几头牛回来再配几辆牛车,嗯……找卢辉他们。再看看有没有家具,没有的话先买木料,请个大师傅直接来做一下……” 林暖感觉有些些尴尬,刚独立又得回去找人帮忙,唉,以后做事情还是得规划一下,不必要的浪费时间和人力尽量不要浪费。 林二虎应声,带着林三虎和秦云飞,三人架着板车便朝越州县赶。 幸好灶台什么的是有的,林暖让三婶、刘灵丽和秦张嫂子带着小阳和刘思晴整理行李并准备晚食,她则带着一众小伙还有小黑子上山。 出了院子只隔了十几米便是小山,隐约可见似乎有条小道,不过可能长期未有人上山便已荒芜,想想院子的前主人也许曾经也时常上山吧。 众人沿着小道的两边开始清理,小黑子早就蹿进山中了,惊得鸟雀乱飞。 幸好道路两边多为野竹或低矮灌木,不一会便听夏一丰喊道“暖姐,你来瞅瞅,这是不是苦叶子树,哦,是茶树?” 林暖上前看到,的确是茶树!林暖让众人先清理此处,把茶树都完整地留下,其他都砍了。 不一会便清理出散乱的十来棵茶树,还有不少茶树苗苗,地上掉落的茶树种子也不少! 林暖一手拿柴刀,一手叉着腰仰天大笑,上天待我果然不薄,一来就送茶树!快乐地对着众小弟们说“小心些,别伤了茶树苗,把那些个种子都收起来,这片山就是咱以后的茶园了!” 林堂等一众人见林暖高兴得很,就赶紧按林暖说的干起过来。 等林二虎三人回来,众人已经清理了小半个山坡了,周越还打死了一条蛇,王向荣也抓到了一只野兔子,小黑子还叼了一只野鸡回来。 林暖一开始看到周越手上那条死蛇还没在意,定睛一看,差点三魂七魄都飞了,连柴刀都差点吓掉了,那椭圆形的头部,扩张的颈部还有类似“眼镜”的斑纹…… 林暖小心翼翼地、哆哆嗖嗖地问周越“小越,你有没有被咬到?” “没有,这蛇刚抬头,我就一飞刀砍到了它的七寸,哈哈,不一会就死了,咋地,暖姐,有问题吗?这蛇还挺肥的,晚上可以加餐了!” “小越,扔了吧,越远越好,这蛇有剧毒……我也不知道煮了吃会不会吃死人!”然后对大家说“大家伙千万注意,江南多毒蛇虫蚁,干活当心点!小越赶紧扔!” “哦!知道了,可咱也不知道哪些蛇有毒啊,不会每一条都不能吃吧,感觉少了好多肉啊!”周越一边说,一边拎着蛇的尾巴,“跨跨跨”甩几下就把蛇给丢飞了,脸上还有些惋惜之色,少了一碗肉…… “吃肉吃肉!命要紧!姐以后想办法养猪,让你们天天吃肉!” “真的啊,那真太好了,要是天天有肉吃,我就永远不回家了,我要留在这里……哈哈” “我也是!我也是!” “哦哦!吃肉吃肉!” 林暖看着这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她也得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林暖见林二虎等人回来,嘱咐他们注意安全,把柴火都捆好,一会堆院墙外,吃饭的时候喊他们,拎着野兔和野鸡先下了山。 林暖新家又多了两成员,公牛母牛各一只! 第22章 坦言 回到院中,老父亲在卸农具,三叔和秦云飞正在卸木板,三婶和秦张嫂子也在一边帮忙抬木板。 林二虎见到闺女就说“暖儿,木工师傅说明天来,今天咱先就着木板睡一晚,成套的家具不划算,也不多,索性明儿等师傅定制,咱也看看怎么放东西。” “嗯,爹爹!吃完晚食,我们大家伙开个小会吧,就在厅屋。” “好。” 林暖把野鸡和野兔都给处理了,野兔皮毛留起来,连鸡毛都没舍得扔,上辈子的江南冬天太湿冷了,如果实在没办法,鸡毛也可以填进衣服里。 大概酉时(五点)的样子,饭做好了,三叔站在院子里喊“小堂、一丰,小家伙们,吃饭啦!” 山坡上,一群少年腰间别着柴刀,发出“喔喔喔”的叫唤声,有的拖着新砍的柴火,有的还拎着新打的野货冲下去,惊得归巢的鸟雀又一次乱飞…… 王向义和张春强都打了两只野兔,交给林暖,林暖本想明天再处理,想想江南的夏天保鲜太难,就准备一会吃完饭处理了,索性大家伙第一天到新屋,晚上生个篝火烤个兔子,再谈事情。 夏一丰还抱着一对小兔子,交给林阳,说“小阳,你看,小兔子!你和小思晴一人一只,养起来,养大了吃肉!嘻嘻!” 林阳接过小兔子,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林暖说道“赶紧洗手,抖抖身上的枯叶,万一有虫子,吃饭啦!” “吃饭啦吃饭啦!” 这座已经空置了七八年的宅院再次有了人气和烟火。 吃完饭,林暖和刘灵丽处理了野兔,林二虎和林三虎在院子中间升起了篝火,将野兔架在火堆上烤制。 林二虎先带着众人对皇天后土和宅屋神灵磕头,祈祷保佑大家伙平安健康。 然后在篝火边,众人用行李箱围坐了一圈。 林暖站起身,先对众人鞠了一躬,她说“爹爹,三叔、三婶,刘姑姑,秦师傅秦嫂子,各位兄弟姐妹们……我想先道个歉……这几年我暂时不会回广丰县了,对不起大家,出发前没跟大家伙说实话。如果有人想回家,等卢光叔他们探亲时可以一起回去。” 众人有一瞬间的沉默,似乎只有火焰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 林二虎没有出声,他早就感觉闺女要来南方事情不简单,等和卢光等人相遇一起出发,甚至遇上了祝大人,他更觉得事情不简单,所以这一路他有些沉默。但他也很坚定,闺女在哪,他就在哪!可惜可能要好多年才能回去祭拜父母和瑶娘了。 林三叔和三婶对视也没有说话,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林阳站起来,抱住了林暖,她流着泪对林暖说“二姐,我跟着你!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里,不回去了!” 林暖回身抱住林阳说道“小阳!” 这时候夏一丰站起来说“暖姐,我也跟着你,阿爹阿娘都不在了,离开村时,陈先生说我是大人了,我可以保护你们,我也不离开。三叔四叔也说让我跟着你,所以我也不回去了。” 刘灵丽说“林姑娘,我和思晴也在南方。我俩无论在哪都一样,都是干活,等我有能力了,就给思晴也招个女婿,给咱刘家留条根,回头我给爹娘和哥哥立个衣冠冢,这不就一样了。”说着摸了摸思晴的头,思晴抱着刘灵丽的腰说“姑姑,我也跟你一起。” 这时,周越说“暖姐,你给我的五钱银子我已经给阿娘了,阿爹阿娘说你在哪就让我在哪。而且我有好几个哥哥,二哥说暖姐你人好聪明,一定能有大出息,我跟着你也会有大出息的,所以我留下来!再说你刚刚说以后让我们天天都有肉吃,嘿嘿,回去了可没肉天天吃!” 冯明涛也说“对对对,暖姐,我也留下来,看这院子多大,跟我们村学差不多了,我们家里可没有那么大房子。” “就是,暖姐,有房子又有肉吃,又有活干,以后没准还能有大钱赚,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们愿意留下来。”王向义说,王向荣也跟着点头。 张春强说“姐!不回去就不回去,再说了,你说的是这几年,又没说一直!” 秦云飞说“林姑娘,我们夫妇二人的籍碶在陈先生那,我们不会走的,原来在广丰县可没那么多银子!林姑娘,你放心吧!”张梦嫂子也点头。 有点纠结的,居然是三叔和三婶,三叔原本天不怕地不怕,但自从上次被拍了脑袋和林阳遇到了事以后,就变得有些胆小。这一路上除了赶车也不怎么说话,但三叔只说了一句“家里的房子……”也没有在往下说。 林暖知道他们是在说给她听,表明决心,也是说给自己听,劝服自己,林暖知道不可能一下子转变,所以她会徐徐图之。 林暖说道“谢谢大家,但我刚刚也忘了说了,等咱粮食丰仓了,我们还是要把粮食运回的,到时候咱就回去了!” 众人这才重新开始有欢笑起来。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 第23章 要学点技能 江南的天气很多变,林暖上辈子就感受过,幸而梅雨季他们在路上,不然妥妥地被雨水泡在路上。 过了梅雨季,会有一段时间的大晴天,也不全是,可能早上还大晴,下午便闪电打雷大雨倾盆。 五月廿五,木工师傅带了两个徒弟到了新居,林暖指引着师傅开始打家具,木板不够,林二虎继续带着三叔去县里采买。 秦云飞在家中看着师傅做活,张梦嫂子在家做饭并带着刘思晴。 众人仍旧上山坡清理,今天还多了三婶、刘姑姑还有林阳。昨天那条蛇把林暖给隔应到了,但隔应归隔应还是得清理。 这次林暖先让大家伙打草惊蛇一下,大部分蛇类都会蹿开,幸而越州不是真的原始森林,不然如果有蟒蛇出没的话,林暖觉得他们这群人得交代在这。 上午大家伙清理的好好的,下午一上山没一会就乌云密布,然后雷声大做,刮风下雨。 幸好离家近,不然妥妥成落汤鸡,众人见木工师傅在做活,纷纷与师傅问好。 王向荣最积极,他上前跟师傅套近乎,说自己叔叔会造房子,泥瓦木工不分家,说着说着就开始上手帮忙。 不一会林二虎和林三虎也回来了。幸好林暖在广陵府买的油布,不然这木材都得废。 眼看着这一下午就在大雨中了,下午申时三刻雨又停了,然后开始放晴。 林二虎看着这天气跟林暖感叹“闺女,这变的比翻书都快……” 大家伙还想去清理,林暖拒绝了,刚下过雨山体太过泥泞了,且蛇虫什么的最喜欢雨天了,还是等等吧。 索性还没开饭,林暖就问大家伙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做的特别好的。 王向荣最先开口说“暖姐,我喜欢木工!我在家里会做板凳了,不过样子不好看。”说着还挠了挠头。 林暖就问木工师傅收不收徒弟,可以付学费,当然如果一段时间还学不会,那就换一个师傅学。 木工师傅一听带徒弟不但有徒弟还有收入,哪有不同意的。告诉林暖从今天开始就带着王向荣做木工,基础的都这几天教了,以后有活计的时候也会来带着他一块去,多练几次手就会了! 林暖同意,这样挺好,并表示教会之后给三百文学徒费,木工师傅高兴得很,立马就拉着王向荣教授起来。 王向义说想学造房子,他觉得王江叔那样就挺好,林暖答应也帮他找师父。 其他几个少年有点愁眉,大家伙也不是特别清楚自己会些什么或者想学什么,林暖让他们慢慢想,想到了告诉她,有机会咱就找个师傅学习一下技能,毕竟有门手艺也多一个吃饭的家伙事。 倒是林阳他们都说了,林阳和刘姑姑说他们喜欢做饭,林阳是因为在村学跟过林暖一段时间,刘姑姑则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蛮好吃的,不过比不上林暖。 林暖思考了下,行吧,以后做饭一起做,大家伙一起进步么。 张梦嫂子说自己会做衣服,她告诉林暖秦师傅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林暖竖起大拇指,她一直以为他们两夫妻穿的也是成衣。 思晴还小,让她跟着都学学,反正暂时也不知道她擅长啥。 至于林二虎和三叔三婶,他们会种田,但他们这一行人最要紧的就是种田了。 第三天,靠宅院这面的小山坡总算清理出来了,也算给宅院增加了一层安全感,不然荒山野岭的,住的也慎得慌。 接下来就得开垦百亩田地了。 林暖看到那田地里如此茂盛的杂草也有些头疼,众人便集思广益。 林三叔说放火烧,林二虎反对,说万一有风,太危险;秦云飞说那就割呗,林暖说道那得整多久啊。 林暖突然想起来那时候看那些灭火的视频,好像是做一个防火圈!就是整出一圈空档来,中间的火烧。 林暖说了一下,众人有些疑惑,不过不妨碍大家伙试试,反正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不过烧的时候四周都得有人,免得火势蔓延。 第二天就开始试,幸好已经一天没有下雨了,不然火都烧不起来,众人一试发现这方法真香! 所以接下来几天,越州城北区每天都有浓烟升腾。 卢辉还特地赶来看了一下,以为林暖他们发生火灾了。 第24章 走访(一) 趁着大家伙“放火烧田”,林暖到越州城请了一个衙役姓张,然后带着老父亲和秦云飞开始走访,家里的事就让三叔看着。 林暖先去越州县买了一些粮米,让张梦嫂子做了不少布袋子,一个袋子装半斤粮。 秦云飞架着板车,四人从城北小院出发,向着西北方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张衙役说这是毛坞村。 其实不远,不过路不好走,中途板车陷到了泥坑中,处理了好一会。 今日林暖三人特意穿了细棉衣,又有衙役陪同,还没进毛坞村,有一村民见到他们就匆匆往回跑。 等四人驾车进了村,村中已然出来三十来人,并快速集聚过来,中间为一四五十岁的老汉,粗麻布衣上都是布丁,有的甚至袖子短了一大截。 林暖心间属实一惊,就怕发生冲突,应该这些村民也没有带什么农具武器。 老汉颤巍巍地上前询问衙役“大……大大人,今天来村里有事吗?”开口是越州地界的方言,林二虎等人可能听不懂,但林暖听懂了,而且她感觉到分外亲切。 张衙役下了板车,站定瞪了老汉一眼,呵斥道“忒,你个老货,没事不能来村里吗?” 林暖下了车,连忙说道“张大人……勿惊着老人。”林暖也用方言回道。 林二虎和秦云飞都诧异地看了林暖一眼,不过两人也没说什么。 “是!林姑娘!你这老货,林姑娘今日有话问你们,好好说,听到没?”张衙役说。 老汉转向林暖,连忙点头哈腰,说道“是是是。姑娘好!” 林二虎也走到林暖身边,秦云飞将马匹拴好,拉着一个行李箱也走到一起。 村民们也不敢上前,都挤在老汉后面,有的偷偷瞄了几眼马儿,有的神色害怕地看着衙役,也有的则是好奇林暖一众贵人来此做什么。 林暖上前对着老汉行了一礼说道“老丈,你好!村中可有能坐下来说话的地方,我等坐下来说。” “不敢当!不敢当!贵人要么这边请,到我家院子里小坐一下。” “谢谢老丈,老丈带路。” “贵人走这里……”说着便引着四人往村里走,其他的村民则分列两边,等四人过去再跟着。 林二虎一直紧紧跟在林暖身旁,秦云飞在另一边,林暖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张衙役倒是一点不紧张。 刚刚进村的时候,林暖便看到了田地里那郁郁葱葱的稻苗,已经有一手掌高了,林暖有点心焦,他们也得加快耕作了,但万事不能及,还是要调研清楚才行。 到了老汉家院中,老汉有些拘束地从家中拿出两根板凳,放在院中,还用袖子擦了擦板凳说“贵人,擦过了,坐坐坐。” 林暖拉着林二虎一起坐到了一条板凳上,并说道“老丈请坐。” 老汉看了张衙役一眼,见衙役不动,他也不敢落座,林暖便说“张衙役也坐。” 张衙役瞪了老汉一眼,老汉连忙回身又拿出一把小板凳,立刻坐下,然后一青年站到老人身后。 张衙役顺势坐在了另一条板凳上,秦云飞则站在林暖两人后面,守着箱子。 村民们也围在老汉家门外,偷偷说一会小话,又偷偷地看几眼林暖四人。 屋中也有窸窸窣窣地交谈声传来,林暖看到了两双亮亮的眼睛在窗户最底下的破洞中,林暖朝窗户那笑了一笑,那两双眼睛就躲开,然后又探出来。 林暖转过头问道“老丈贵姓?” 老汉又想站起来,又偷偷看了看张衙役,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摆,有些拘束地开口说“小老儿姓徐,不贵不贵。” 林暖也没有说什么不必拘束地话,索性开门见山道“徐老丈,今儿我们到此,叨扰了。是这般,我们家在越州县城北买了宅院,还置了地,跟毛坞村也不远,就半个时辰路途,以后跟毛坞村也算邻居了。我等随祝县令到越州置业,今儿下乡了解了解风土,老丈别见笑。” “不敢不敢!我们小老百姓哪有啥能见笑的。”徐老汉露出黄牙笑着回道,总算有些稍稍放松了。 林暖又道“各位大人也十分忙碌,我们父女俩想问问老丈农时,望老丈能言则言,秦大哥……” 秦云飞从箱子里摸出几袋东西递给林暖。 林暖拿在手里,然后说“徐老丈,是这样的,我想问此地届一般主产粮是什么?一般几熟?如何耕作?” 徐老汉有些迷惑,贵人连这都不懂?不过也不敢说什么,就回道“就是稻米啊,耕作也简单,把地翻了,撒上粮食,平时除除虫,基本上三四个月就熟了。是三四个月吧?”伸头问了问其他村民。 “是的是的,反正二月初开春到六月初的样子就收了!”有一村民回道。 (宝子们不要对照历史,就算是历史,插秧也是宋朝才发展出来的哦,可以百度哒!) 第25章 走访(二) 林暖回头朝村民笑笑,示意感谢。 “那一年收获几次?收成如何?”林暖蹙着眉头接着问。 “额……基本上六月初一次,十月中一次,不过……有时候好像七八月也有收!老山头,你家前两年是不是七八月收了一次。” “嘿,你个老逼货,那是我第一茬种迟了,还说出去!”又一老汉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青年连忙又拿了一把小板凳给新来的老汉。 老汉坐下后,叫老山头的老汉说“这去年春种的时候,我生病了,病的迷糊,娃他娘和娃娃以为我要没了,都没顾上春耕,迟了大家伙一个月多点,后来我好了,就赶紧给补上,就到了七八月收粮了,产量也还行吧,差不多。” “嗯,产量的话,咋说呢,后半年的好像高一点,早半年的一亩一石多点的样子!”徐老汉说。 林暖又问“需要育苗插秧吗?” “啥子是育苗插秧?”老山头问。 “额……那还能种些什么?”林暖又问。 “旱地可以种小麦和玉米还有青菜萝卜这些菜,水田只能种稻子。” 听到这林二虎发问“有小麦和玉米?如何种。”天知道林二虎内心多焦灼,他很多听不懂闺女和他们说的话,但有点毛判刚刚说的是小麦和玉米,他可从来没种过稻谷,幸好小麦和玉米还能种。 “啥?”两老汉疑惑。 林暖翻译了一下。 “哦……就这样种呗,玉米产量蛮高的!不过官府收租要稻米和小麦,所以我们种玉米就自家吃吃。”徐老汉说。 林暖有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这种植方式这么粗暴的吗?产量也好低,所以育苗、插秧等系列活计都是没的,她也是期望过高了,林暖内心暗暗笑话自己。 不过她是继续说道“两位老丈,我们家的土地过两天需要翻垦,人手不足,若有人愿意来翻垦,一天五文。老丈,辛苦告知一下村民,总共也就需要三十来人,来迟了,我们也不需要。哦,明日开始报名!” “贵人说的当真?!”两人激动,屋中有更大的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 “自然!哦,对了,这里有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这哪好意思收贵人的东西。”两人连忙推拒。 林暖把两袋米粮交给林二虎,林二虎塞进两个老丈手里,说道“两位老丈,我也是农人出身,幸得女儿女婿出息,老丈得空可到城北来坐坐。” 两个老人相视疑惑,不过看林二虎的老实温和的面容,估计也没说啥不好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袋子。 张衙役有点阴阳道“让你们有空去贵人家坐坐,看你们那怂样……” “哦哦……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林二虎都沉默了,完蛋,语言都不通。 林暖离开院子的一瞬,又转身问“老丈,为何村中不见妇人和孩子?” 两个老人有一瞬间的沉默,有个围在院落边的青年说道“哎呀……哪有这么多衣服……” 林暖沉默了,没有再问。 四人离开毛坞村,又往东面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庙后村,要说距离麻也不是特别远,麻烦就麻烦在翻了两座小山岗,幸好山岗上有路,但也行进的难度陡然升起。 庙后村中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四人便回了城北小院,回去倒是挺快的,差不多也半个时辰。 小院中刘姑姑已经做好了饭菜,木工师傅还带着三个徒弟(包括王向荣)在奋斗家具,几个“放火”的人都回来了。 今日份请张衙役吃饭,幸好吃饭的桌子已经做好了。 席间林二虎和林暖问了张衙役好些问题,张衙役也没有拘着不回答,也算给了祝县令和两个卢大人面子,当然农时的事情他答不上,作为张家子弟,他们一般收租,谁去种地啊。 倒是木工师傅回答了不少农事的问题,总体林暖已经有数了。 不过下午还是得去庙前村一趟。 庙前村离城北小院相对远一点,在小院东北方向,路更不好走,小路有些坑洼,两边草木有点茂盛,最后爬了一个山岗能看到庙前村。 到了山岗上,两边的山坡上有一座连着一座坟冢,山坡上的各种树木郁郁葱葱,鸟雀成群。 整个庙前村的地势比另两个村都要高一些,整个村都在山落的脚下,出路只有林暖他们走的这条路。 林暖刚看到这个村的位置,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走近看到村中的大水塘,房屋围着水塘修建,村前是一层层高高低低的农田,那种恍惚感和熟悉感更加强烈。 是遥远的上辈子儿时记忆,跟她小时候老家的整体环境很像,但到她四十多岁的时候老家被开发商看中,整村建成了度假区,他们家也拆迁了,父母也都住到了城市里,后来他们也回去过几次,但都是付钱去度假的。 林暖收回思绪,心想不过南方这样的山村也挺多的,也只是像而已。 还是跟前两个村一样,聚集了三四十个村民,但比起前两个村,村民的衣服更是破烂,房子也更破败。 为了那一份熟悉感,林暖多问了好些问题,有几个问题都是前两个村问过的,甚至特意点了人回答,每个回答问题的只要答案林暖是认可的,都送了一袋粮米。 林二虎、秦云飞甚至于张衙役都有些诧异,不过他们没说啥,张衙役不关心,林二虎啥都支持林暖,秦云飞是服从。 林暖等人走后,那些村民打开袋子,那脸上的惊喜之情,简直像遇到了天大之喜,村民还朝着林暖他们的背影磕了个头,不过林暖几人都没看到。 回到城北小院,林暖拿了一把铜板装了一个小袋,递给张衙役表示感谢。 张衙役笑着接过,掂了掂小袋,欢喜地塞进自己的胸口,还表示林暖以后有需要尽管叫他,他随叫随到! 林暖请秦云飞送张衙役回县衙,并给了秦云飞五两银子,买一些稻谷种子、菜种子等,顺便再买点粮食。 过了一个时辰,秦云飞拉回了一车货,已经舂好的稻米三百斤,没有舂过的稻种一百斤,还有不少蔬菜、玉米、小麦种子,林暖让老父亲先收起来。 这幸好当时跟卢光要了这辆板车,不然真是麻烦的很。 经过两天的木工活,厅屋和东西厢房已经基本有家具了。 厅屋内,众人吃饭的桌子完成了,总共两张四方桌,林暖也没有要求很精细,能用就成,他们十六个人两张桌子正好,配了长板凳八条,还有一些小方凳。 西厢林二虎的房间,里间床和柜子都做好了。外间放杂物,还做了一个小粮仓,可以存放三四百斤米;按照越州的习俗还有一个粮桶,用来放平时吃的米。 东厢是林暖的,里间也是床和柜子,林暖再外间做了一个书房,用一个大大的柜子作为内外间隔断,朝窗的地方摆了一张书桌,旁边还有书架,书桌上有一盏油灯。 第26章 写信 其他几个房间还没好,不过这几天木板睡下来,基本谁想要哪个房间也定好了。 坐南朝北的房子,除了院内东西四间厢房是东西通风,其余四间厢房都是南北通风,按林暖的要求每个厢房都隔成了内外两间。 稍稍有些区别,比如西侧的厢房夏天热,但冬天暖和,而东侧的厢房夏天相对凉爽一些,但冬天冷一些,都大差不差。 林三叔和三婶住大门西侧厢房外间,里间是小堂;刘灵丽姑侄住旁边厢房的外间,林阳住里间;靠着林二虎厢房里是夏一丰和张春强。林暖厢房旁边依次是周越和冯明涛、王向荣和王向义,秦云飞张梦夫妇便是大门东侧厢房。 林暖询问了三叔“火烧田地”的情况。 三叔皱着眉头说“暖儿,这烧火倒是问题不大,就是好些田地……跟咱们那不太一样,田里有水,我今天有一回这鞋子都差点拔不出来,这……能种小麦不?” 林暖摇摇头说“叔,这些田,你记好!不种小麦种稻谷。” 三叔急了“啊?那我们不会种稻谷啊,这可咋办?” “三叔别急,我们今天去了三个村,问了老农,中午吃饭时于师傅也说了一些农事,稻谷能种,大不了辛苦点,多试几回,三叔,这里的稻谷可以两熟!安排的好甚至可能可以三熟!” “真的吗?”林三叔听到两熟的时候就眼睛亮了! “所以咱一步步来,把田地开垦出来最要紧,有旱地不?” “有的,不过这些天多靠近山地了,这里的田地远远看上去,一层一层也像小山坡……太有趣了。” “三叔,辛苦你了,看着点!” “暖儿,你放心吧!天还这么亮,我继续带着他们去烧个几亩地。” “三叔,注意安全。” “嗯,我们先去。小堂、一丰、强子,干活去……” “来啦来啦……” “叔,继续烧田吗?” “对……”声音渐远。 林二虎本也想跟上,林暖叫住他说“爹爹,等明儿那几个村有人来,我想安排挖两个茅坑,爹爹明儿去院子后面的田里看看,要离水源远一点,靠山近点也没事。” “嗯,闺女,你居然会说这里的地方话?” 林暖有瞬间沉默,心间犹如乱麻“爹爹,我……” 林二虎打断说“嘿,我闺女就是聪明啊,才在越州城跟人学了一两天这就会说了,怪不得行宁老说你聪明呢,明天开始爹也要学土话,闺女你教爹呗。” 林暖轻轻点头,说了声“嗯。” 她知道她的老父亲其实很聪明,大智若愚,很多事情不愿意去寻根问底,只是他不想要最终答案而已。 “闺女,今天累了,你早些休息,我让小阳来陪你,我先去田里看看。” “好,爹爹,旱田和水田分出了!” “知道啦。” 跟老父亲说完事,天光还大亮,林暖坐在书桌前,从行李里翻找出笔墨纸张,开始写字。 本想大白文写,想想陈行宁也许不喜欢,就按着自己浅薄的文字功底写了一段半白半文的信。 她给陈行宁写信,纸上跃然可见:“ 知远 见字如唔 无险无忧至越州 遇一好友 一见如故 县令清明 越州清贫 得一宅院 万分欢喜 未挂门坊 等卿亲至 百亩田地 近日垦荒 偶感劳累 不敢思 不敢念 只愿吾爱安 林暖 康圣六年五月廿九” 不知不觉间有一滴泪水落到纸上,林暖连忙用袖子擦去,然后吹干。 林暖心头思绪万千,不知道陈先生现在在干嘛。 又拿了一本空的书册,将今日问到的一一记录下来,写完等墨汁干了,天也快黑了,众人也回来了,而林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房门口陪着林暖。 林暖夹好信纸,起身,看到林阳坐在房门口的身影,她的心里泛起密集的疼痛感,林阳比林花沉默了太多太多,十三岁的小姑娘需要承受的痛苦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她也不能。 但林暖相信时间会抹平伤痕,只要林阳没有轻生,她便能从噩梦中脱离,她也一定能走出阴影,迎接属于她自己的光明之路。 林暖上前附身抱了抱林阳说“小阳,二姐写完了。想不想继续学写字,有空二姐教你?” “二姐,写字啊……我还是先学做饭吧。” “行,明日二姐去越州城里买东西,你想去吗?” “我……我还是在家里吧,二姐,你去吧。” “那有没有想吃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我也不缺啥……” 林暖起身揉了揉林阳的头,说“好吧,那二姐只能自己买了。天黑了,要不今天跟二姐睡,你的床还没打好呢。” “嗯……”林阳高兴地应和。 结果林暖第二日起床时,发现她来了初潮!林暖赶紧换上月事带,心里却在发笑,算不算我和我的新床有个“血色约会”。不过这下好了,越州城也不用去了。 这一天的林暖有些些萎靡……林二虎还以为她怎么了,还是三婶有点数,没上林二虎多问,给林暖煮了份红糖水,又让刘姑姑做老野鸡汤给林暖吃。 ———————————— 而在京都的陈行宁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也开始伏案写信“吾爱阿暖 见信如晤 已至长安 勿挂勿念。”想着林暖不喜欢如此文绉绉的,又新拿了一张纸开始写。 “阿暖我爱 路途顺利否 身体安否 父亲可好 跟着卢大人到长安有几日了 大人带着我拜访了很多长官 也算是一日看尽长安花 将来若有机会我们同游长安 可好 不知此信何时能寄出 前几日看到院中的石榴花开的极好 画于吾爱 …… 盼早日团聚 康圣六年五月廿九”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仔细吹干,放进一个匣子内。 起身看着挂在天边的弦月,一轮明月,两地相思,未知远方的她今朝如何。 第27章 再问询 第二日,果然有好多村民前来报名,愿意参加田地的垦植,庙前村最远,但却是最早到的。 村民的衣服满是补丁,一个女子和孩子都没有,或是老汉,或是壮年。 林暖在小院外支了一张桌子,登记信息,哪个村什么名字等信息,这名字也很有农户特色,什么徐大、徐二…… 登记完了就让他们按手印,并告诉他们过两天来垦植,自己带农具。 幸好不出门只是坐着写字,对有点点腹痛的林暖来说可以忍受。 最后三十人到齐了,还有十几人排着队没报上名,他们很懊恼,满满的懊悔,觉得自己来迟了。 林暖见这些人生活确实困苦,也的确想干活,索性也没有再纠结于三十人。 林暖便让老父亲带着他们去把小山后也清理了,茶树苗、一些明显的果树苗还有花卉植物要整株迁移,一些种子也要分类收齐,并按照林暖的要求一层一层开垦,林暖要在这座小山丘上种满茶树! 工钱是一天五文,林暖管一顿午饭。 那些果树或者花卉,要种在小院里面或者旁边,林暖要整个一个小花园,让自己住的也开心。 这么一听,那些已经报了名,本想离开的村民也纷纷回头表示愿意加入工作,多干点没事,只要能干活,他们干什么都愿意。 林暖想了想也同意了,早日垦植早日出成效! 他们今天没有带农具,但没有一个人惜着力气,用脚蹬用手拔,他们使劲地想表现得好一些,这样贵人就不会觉得他们没有用心。 黝黑粗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种别样的光辉,他们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人,却也是最勤劳的。 为了稀薄的收入为了有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于是城北小院开始热闹。 林暖让刘灵丽和林阳准备了这四五十人的午食,青菜杂粮粥。 有些村民一开始都不敢吃,就怕自己占了贵人的好处,万一贵人生气了可咋整。 可见几个打饭的贵人们都和气的很,就纷纷上前,一开始队伍闹哄哄的,秦云飞往那一站,不苟言笑孔武有力的样子瞬间惊住了所有人,很多哄挤的人清醒过来,赶紧排队打粥。 村民端起热粥就往嘴巴里倒,似乎不怕烫似的,有个村民大呼“咸的咸的,有盐的。” “真的真的,真好喝!” “是是,一会可得好好干活。贵人可真好!” “对对!” 有几个喝得快的,已经开始舔着碗壁。 刘灵丽有瞬间的心酸,前两年他们姑侄俩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很苦却也不敢放松。 有几个村民其实并没有吃饱,但林暖也没有再增加饭食,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她现在没有能力让他们去吃饱穿暖,而且他们现在也只是林暖的雇工而已。 就算是这样,下午那些个村民干活更加卖力了,除了林二虎说要整株挖起或留下的茶树,其他都给清理得干净地很。 但还是发生了意外,有个村民被蛇咬了,林暖收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 林暖赶过去的时候,林二虎已经用布条扎紧那人的小腿,有个老村民挖了一种不知是什么的作物,捣碎了敷在那人的咬伤处。 见林暖神色焦急,老村民连忙说道“贵人不要挂心,我们村里常有人被长虫咬,刚刚大老爷也已经给他放了血了,用这个草药应该没事。” “一定能好吗?” “那可说不准,看命哒,大部分人命硬得很,没事!” “我没事,我还能干活哩。”被咬的村民说。 “侬个歹货,干啥干!脚都肿了。忒不着心了,一点都不中用!”老村民骂道。 “让我看下伤口。”林暖说。 “难看的很……”老村民见林暖坚持便拿开了敷着的草药。 林暖长出一口气,幸好不是两个牙齿印! 这时林暖只觉背后冷汗飕飕的,不知是热的、惊的还是月事导致的! 林暖请教老村民那药草是什么,长什么样,在哪里找到。 老汉也没有拒绝,带着林暖和林二虎找草药,说是老用法就是捣碎了敷在咬伤处。 边走边聊,林暖一边给林二虎解释,一边问老汉问题,很多话,昨天有张衙役在侧也不好多问。 老汉告知林暖,越州这里百姓的成丁永业田是一人八亩,口分田是一人四亩,但口分田多为山林。 而交税一般是成丁一人五石,也是冬税和夏税。 所以就算一年两熟,这百姓手里的余粮也不多了。 老汉告诉林暖,他们越州城北山多地少,田地也不是特别好,所以贵人都不愿意来这买田。 他有个妹妹嫁到了越州城南的峰平村,他们那很多田都已经卖了,每年就靠种大老爷的地过活。 老汉很遗憾地说要是贵人愿意买田,他们也愿意卖啊! 林暖疑惑自己有田不也挺好的。 老汉却说病虫害太多了且产量也一般,如果没有田地了,他们就不需要交税了!只需要给贵人交租就成,贵人的租子是四成,基本他们就只需要交三四石粮即可。 林暖恍然,怪不得朝廷会收不到南方的税,这当地县衙也收不到粮税啊! 按照老汉的说法,基本的良田都在当地土族势力手里,而农户一旦卖了田地,官府自然没法收税,土族势力的人口如何上报也是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林暖昨儿去越州城借人,基本大部分的衙役书吏要不姓张,要不姓姚和吴,县衙大概率也在这三方势力手中。 所以原来朝廷派遣的官员要不与当地势力沆瀣一气,要不就只得毫无作为地并且得想方设法地回北地去。 林暖为了表示感谢,送了老汉一袋粮米。 到了下午夕阳西斜,基本小山丘已经清理好了,不过按林暖的要求一层一层开垦还需要时间。 林暖给这些村民当天就结了帐,有个村民还问,明天还能不能叫人来干活,林暖点头同意了,但必须是能干活的劳力,不拘男女。 等一众“烧田”人回到家,林暖先带他们去看了那据说能治蛇咬伤的药材,虽然林暖也不是特别清楚,但聊胜于无,真有用也说不准。 日子有些清苦,但也不是没有乐趣的。 第28章 规划 两天的“烧田”下来,这项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了。 三叔等人在晚饭的时候,再次说到田地泥泞和草根的问题。 周越说“暖姐,你真不知道,那田也太吓人了,我今儿小腿都陷下去了,差点拔不出来……” 林暖问“是直到小腿还是更深?” “应该只到小腿肚,脚下面是实的。”周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泥里面凉凉的,还蛮舒服的。” 众人无语。 “暖姐,虽然说是百亩田地,但感觉都被水包围了,很多田很泥泞,我们烧火都烧了很久,有些都烧不到根,得锄掉,也没有路,不好走!”王向义说。 “对,到处是泥,坑也多!草也很难除根。” “我今天想拔一株草来着,一屁股坐到了田里,裤子都脏了。” “谁的不是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林暖说“我明天跟着你们一起去田里?三叔明天能烧完吗?” “应该没问题,还剩十来亩了,老有风,所以得看着。”林三叔说。 “那就好,后天那些个村民就来翻垦了,顺便让他们除草。把草都堆一起,晾干一点用火煤了,整成焦泥再耘到田里去。” “嗯,也只能这样了!”三叔回答。 “对了!暖姐,我今天看到泥坑里有泥鳅还有鳝鱼,嘿嘿,老多了,要不是要看着火,绝对能抓一大盆。” “那感情好啊!翻田的时候拿桶去,看着点,泥鳅还有鱼都可以抓一些。”林暖问王向荣“小荣,师傅还要做几天?” “估计也就两三天了,其实我也有点学会了,要不剩下的我来?” “没关系,你多学学。做完大家具,让师傅把所有的窗户也整修一下,银钱不会少的!” “知道了,暖姐。”王向荣嘻嘻地笑笑点头。 林暖又对林二虎说“爹爹,明儿那些村民把山开出来,有时间再把那些树啊、花啊种在院子旁边吧,爹爹,你看着种。” “行!闺女这苦叶子树,种这么多,我们这么些人也喝不了啊?” “爹爹,茶叶是好东西。北方有大商人收茶叶,可金贵了!”林暖玩笑着说。 “真的假的!”众人震惊。 “当然!以后我还要再买一些平坦的小山丘,昨天去庙前村的路上,那几座小山丘感觉就不错。” “真能卖钱,那肯定得买啊!” “就是现在这树也不多。” “江南这种树应该挺多的,五井村那都有几棵,不过得找。” “等把田地都种了,爹陪你去找。” “嘻嘻!爹爹真好。” 第二天,天光刚从云层探出,林暖便跟着众人去了田地。 林二虎仍旧带着村民整理山坡,按照闺女的要求必须一排一排,林二虎还加了自己的想法留了几条小路,然后还得把茶树苗和种子种下去,又抽了几人去挖了两个大茅坑,特地探了探风向,别吹到小院去。 咱老父亲听不懂越州语,但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向昨天的老汉请教,先用手比划,慢慢地也能听懂一些词语,说起来有点难,但基础的官话有些村民还是能听懂的。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不过活可比昨天还要累,茶山整理出来的沙石还需要填到小院周边的地面上,得修茶陇,小院旁边得挖坑种树…… 林暖跟着林三叔等人在田地里转了一圈,先回了家,拿了炭笔和纸张,她把田地的大致轮廓画了一下。 整个百亩地基本三面呈环形包围着小院,最远的地方距离小院差不多四百米的样子。 (注:一百亩相当于平方米,看上去挺多,其实也不大。) 就像大家伙说的,田地很泥泞,但林暖觉得这样的田地是适合一开始育苗的,后期收获期却不行,所以整个田地需要规划。 现在太过于自然生成了,林暖努力地回想上辈子浅薄的农学知识,总算想起来了! 要沿着水流的方向修建水沟,水沟要连小溪和水塘,还要能通到每一块田,雨季能出排水,枯水时又能补给! 还需要修田埂,可以更好的锁水,还可以在田埂上种黄豆,水塘边和小溪边的田埂宽一些,可以种桑树或者果树! 很好,工程量非常大! 不过林暖秉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原则,已经在拼搏了,为啥要将就呢! 林暖又沿着小溪走了很久,把几个水塘的位置也确定好,然后让林三叔带着夏一丰和周越开始准备一些半大石头和粗树干。 林暖就站在一块相对较高的地块,开始整体规划。 如何分田块、哪里挖水渠、怎么造田埂,又重点标了几块地,相对干一些的土地是可以用来种玉米、小麦等旱地作物还有蔬菜之类的。 等图纸画完,问了问三叔的意见,三叔表示没看懂,不过没意见。 林暖想了想,又回了小院一趟,问老村民的想法。老村民很疑惑,他表示稻谷撒下去就成,哪有这么麻烦,他们种下去基本除了除草就不怎么管了。 好吧,精耕细作在这时候还没有出现!但精耕细作是提高亩产的必要手段啊。 现在越州三方土势力还是很强的,祝大人要从中攫取地位和实力,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 林暖索性也不问了,仍旧回到田里,带着夏一丰和林三叔开始用石头标注哪里做田埂,用粗树干标示哪里挖水渠,哪里修小路…… 林三叔虽有很多问题,但想的是估计暖儿前两日去村里问清楚了且老跟着行宁读书,估计是书上学的。 而其他人就简单多了,反正就听林暖的话就成,所以也没人觉得怪异。 花了大半天,总算有点现代农田的既视感了,具体还得明天微调。 林暖叫来了三个村的老村民,带着他们划分了明天各自的开垦范围,说明了开垦要求。 重点每条水沟都得修到位,那些草根都得连根拔起堆到一起,翻好田还得耘平。 林暖承诺接下来哪个村最好最快地完成任务,这个村除工钱外再每人奖励一袋粮米,三个老村民眼睛都亮了,表示一定完成任务,决不让贵人失望。 至于他们为啥不好奇林暖这么做,一则他们以为林暖他们当地就是这般,二则他们也不敢好奇,干活就成了! 第29章 垦翻田地 六月二日,翻垦开始!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一天的朝霞很美,林二虎告诉林暖可能会下雨,不过已经定下去的日子也不好改。 五十六个村民到了,林暖让他们按村分组,最少的庙后村是十四人,于是每组十四人开始各自进划分好的田地干活。 其余人员林暖仍旧安排他们开垦茶陇和整理林暖家附近的地,仍旧由老父亲带着。 昨天林暖画完田地规划,突然想到以后他们这伙人总也不可能一直住在一起,等大家伙有能力了,自然要分房子,那分新房子不得平整土地吗。 林暖、林二虎和秦云飞三人把周围的地都转了一圈,最后只有小院和小山丘附近以及沿着城北出城门的来路周边,是适合造房子的! 林暖就把定下来的地都划成了将来宅基地,虽然现在还不准备建,但到时候把农田给填了林暖会心疼的。 但林暖大致画了一下房子的范围,留有走道和空隙的话,城北小院附近只能造六套房子,还挤挤挨挨的。不过出城门的来路旁是可以建房子的,但也得大量填土,且还需要再买地。 这可不够用啊,所以林暖又想买地了! 都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跟林暖现在的心思有点类似,她觉得自己已经欠了卢大人六七百两银子了,那多欠点怕什么呢?! 银子不够借钱呗。 但今天还是先看着点吧,免得没开垦好,不适合精耕稻谷,重复劳动。 村民开始翻垦,按着林暖昨日设置的规划,挖水沟造田埂,水渠里挖出来的土搭在田地的边沿形成田埂。 田埂和水沟的连接处用厚木板或大石块围封,免得田埂还没有成型又被流水给冲走。 基本田埂和水沟的宽度是一致的,每块田地都有进出水口。 一开始推进的并不是特别快,因为村民都没有这样翻垦过,不过慢慢地就一点点快起来了,一十四人一组挖沟填土还挺快的。 林堂、夏一丰等几个小伙子两两一组拎着篮子或水桶,跟着村民的挖土步伐,开始翻找泥鳅鳝鱼,还能捡到几条鱼,顺便把田埂有漏水的地方用石头或者泥填堵上。 林二虎、林三虎和秦云飞等人清理相对地势较高的旱田,等这些旱田开垦出来,基本都要种玉米,种完玉米天气凉一点就种土豆。 过了六月小麦已经种不成了,只能等今年十一月才能种小麦,正好那时候土豆差不多能收获。 林暖在田地里来回巡视,看上去偏离的地方也上去搭把手。 幸好人多,一天时间,三分之一田地的水沟和田埂整理出来了,林暖看着水沟里缓缓流动的水,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到了晚间下了很大一场雨,林暖担心新填的田埂,不知道会不会倒塌,不过也没有办法,倒了便继续填呗。 第二天林暖没有在巡视田地,她带着秦云飞一起去了越州府,把田地的事情交给了老父亲和三叔。 她到县衙,找到了卢光,问候道“光叔,几天不见怎么憔悴了不少。” 卢光见林暖,十分高兴,算这几天来难得露出的笑意。 卢光说“小暖啊,今日怎么来看你光叔。” “我想买地。”林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这么快一百亩地种好了?” “没有,最近还在翻垦,不过也快了,我雇佣了城北那几个村的村民,买了新田能同期进行,多点田地多点保障。” “这……你已经摸清楚如何种植了?” “下了一趟村,就有眉目了,不会的就请教老农呗。对了,光叔我想在城北地区多买些田地,山林也可以,整片的即可。” “唉……划给你那一百亩地也是三大土势力里夺食,要不是那里的田不够肥水又多,估计都卖不给你,再往北那山就更多了。” “没事的,我大致转了一圈,山都挺缓的也不高,我可以找到适合种植的作物。光叔,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暂时还没有,有些事情你也没法撬动,等你们粮食大产了,才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哦,对了!光叔,前几天我跟一些村民聊了聊。”然后林暖把问到了的情况跟卢光说了一下。 卢光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说道“这几天,我和祝大人一直在翻看这些年县衙的账册,按照一般的人口比例,越州县衙也不可能真的如此贫穷。可现在的情况是县衙基本处于连年贴补的状态,朝廷每年都有银子拨付到江南,可还是难以维系。” 卢光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也都觉得这是三大土势力的问题,张姚吴三姓在越州已经发展三代了,想动他们还是很有难度的。所以祝大人急需一个突破口!小暖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林暖思忖了好一会,说道“光叔,我只是个小女子,政务上的事情也不太懂。但我觉得像我们村前年好起来的时候,是我们找到了做豆腐的方法,开了豆腐坊,我们把豆腐卖到了其他村甚至广丰县!大灾的时候能挺过来是因为我们找到了土豆的吃法和种植方法。” 缓了一会又说“那按照这个道理,是不是我们找到了一种特色,或者说一条能让人发财的路子,就能让这个地好起来呢!而如果只是越州城内发展,银钱只是一个口袋流到了另一只篮子,那我们是不是向外发展呢?”林暖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的太清楚,都是聪明人! 卢光听得非常认真,他抱着手臂,仔细地思索林暖说的话的意思。 特色,越州府的特色是什么?向外,向哪? 林暖见卢光在思索,等了一会,还是打断道“光叔,那地?” “哈哈,瞧我这脑子!走,小暖,去找姚主簿。” 两人走到姚主簿办公的吏房,姚主簿见到卢光一脸堆笑,看到林暖笑容一愣,他想起来了这是那天买了一百亩地的姑娘,这是祝县令的仆从。 姚主簿说“卢大人,今日有何指示?” “没什么,我这侄女还要买些地,就前些日买的地附近。” “这……这才十天没到又要买地?买多少?城北那里都是小田块了,成片的没了。” “我们准备买地建田庄,回头我的叔叔婶娘们也能去休息,城北那村少,人少,山是多了些。不过没事,建田庄也不都需要田,这几天我在那看着感觉风景不错,适合修生养性!” 姚主簿一听,心里很是疑惑又有点点窃喜。 这么一听,这祝县令看来也不是来这搞事的,估摸是北方大势力又够不上,来越州发展私产了!若真是这般,对他们倒是好事! 一个能融入越州的县令比那些愣头愣脑的可好多了,且还主要走城北,这与他们家城南地界是一点都不冲突啊!甚好! 林暖要知道这姚主簿这么想,绝对会说一句“多么深的误解!”不过她也不会说罢了! 于是林暖又买了四百亩地,这里面有一多半是山,总计二百六十八两银子! 林暖心情很美丽,虽然是借的银子,但地契是自己的啊。 林暖又到了县衙后院,找了自己的小闺蜜祝萃雅说了好一会话,要离开的时候,祝萃雅可舍不得了。 要不是现在城北那还忙乱的很,其实都可以邀请小姑娘去玩,毕竟良好的关系也需要经常维系。 第30章 育苗 林暖带着秦云飞又在越州城采买了好些东西。 找铁匠师傅买了三把菜刀,分别是林暖、刘灵丽和林阳各一把,既然要学做菜那就得练,至于菜板回去自己找杉木劈几块就成;还预订了三口铁锅和两只耕田犁,约定后天来拿。 到布坊买了好些麻布葛布,虽然上次在广陵府买了不少,不过一则林堂他们在长身体,还是需要添置新衣的,二则蚊子太多了,林暖准备用麻布做蚊帐! 在杂货铺买了三十来斤杂盐,几把油纸伞,这越州的天气有点多变,等他们找到了棕榈树他们得自制蓑衣帽,以便下雨去田地干活。 还买了好些种子,大蒜小葱,茭白芋头等,甚至还有黄瓜种子。林暖和秦云飞很多也不认识……当然丝瓜、长豆角、辣椒什么的,林暖不买,从家里带了。 又到了药店,林暖买了好大一包雄黄!这几天林暖感觉睡觉都不安稳,就怕有蛇突然蹿出来。 药铺掌柜看林暖买这么多雄黄就知道他们要干嘛,笑着告诉林暖可以种一些有气味的草木,比如凤仙花、望江南之类的。 林暖大喜,问掌柜是否有种子可以购买,掌柜表示自己有,送了林暖一些,毕竟林暖买了这么多的雄黄。 林暖万分感谢! 还找到了一个泥瓦匠,林暖邀请泥瓦匠一起去城北小院修补房屋和改建厨房。 住了几天,要是白天下雨还成,像昨天晚上下大雨,好几间厢房里面就开始下小雨,漏! 正好向义也想学,可以跟着师傅练练手,如果师傅愿意带以后也能把这门手艺撑起来。 在日头最高的时候,林暖和秦云飞回到了小院,刘灵丽等人已经做好饭食了,就等林暖他们到了就开饭,吃完饭还得给村民们打饭呢。 这几天刘灵丽姑姑他们趁空闲的时候又编做了好些藤条扇子,江南的夏天真真热的出奇,林暖这几天晚上都不怎么需要盖被子。 林暖将麻布和葛布都交给张梦嫂子,麻布做蚊帐、葛布做衣裤还有鞋子。 又送给刘姑姑和林阳一人一把菜刀,表示今天开始,这刀工得练起来,要快准狠! 经过三天的挖渠修田,一百亩田地完成一半任务,修好了田块。 第四天开始翻田和除草根。 村民们都很努力地干着活,为了那奖励的一斤粮米,为了一天五文的工钱,也为了主家中午那顿虽不丰盛却有菜有盐的饭粥。 大部分能处理的草都被扔到田埂上,每一块土都仔细翻着。 定做的犁也好了,两头牛拉着犁开始平整田地。 翻垦一遍,再犁一遍,最后还要平整一遍,一块大田里分成三到四块小田,便于以后种田和管理,然后用田埂缺口放入适量与田亩齐平的水,四五十人再加两头牛前后努力了七天,百亩田地算是整好了。 林暖验收后,庙后村的活计最好,她也说到做到,一人奖励了一斤粮米。 其余两个村的村民都一脸懊悔和可惜。 林暖这时候又丢了一个重磅炸弹,她告诉众人她又买了地,估计田亩有一百七八来亩,山地两百来亩,都需要开荒翻垦。 林暖问那些村民愿不愿意继续给她干活,工钱和定期奖励照旧,所有村民都开始欢呼,他们当然愿意,就算累死在这片田地里都愿意! 这天晚上林暖又给陈行宁写了一封暂时寄不出去的信,告诉他日常点滴和她的思念。 六月十三,其他村民开始修整新买的田地,第一步还是“火烧八百联营”,然后步骤类似。 至于山地先暂时缓一缓,回头等林暖他们一起上山。 林暖先让三叔等人把杂草根烧出来的焦泥灰全部推回田地充做养料,然后带着众人开始均匀地往田里撒种子,八十多亩(一部分变成了旱田,一部分整成了田埂和水渠)林暖只撒了六十亩田的种子,每亩用稻种四五斤。 稻谷一开始只买了一百斤,还不够再去补了四五百斤。 她也不清楚这里的种子发芽率情况,按照上辈子一亩地的秧苗貌似好像能发种很多亩,所以她现在差不多二百五十来亩水田,应该也差不多吧。不过不够也不急,再补种就行。 然后林暖让三叔等人在田埂上种上黄豆,只留走的路;水渠里种芋头或茭白,能养田埂也防止倒塌,还能当菜;几个水塘里养了好些鱼虾,旁边还种上了不少桑树;至于其他蔬菜则安排种在旱田里。 自从稻种撒好后,众人每天都会到田里观察一下种子的情况。 第四天,水田里出现了白白的一点点小芽,林暖这时才依稀记起是不是要先把种子泡发?? 直接播撒问题应该影响不大吧,唉,林暖再次感叹上辈子自己的没用! 第六天有一层嫩绿色从秧田里冒出来了,把众人激动坏了。 林暖又写了一封信,她要把自己的喜悦告诉陈行宁,虽然他收不到。 然后大家看着那秧苗越来越绿,越来越高,激动的心啊,似乎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长大。 七月初五,林暖告诉众人可以开始插秧了。 众人非常疑惑什么是插秧,当林暖告诉大家插秧就是把秧苗拔出来再种到其他田块里的时候。 连林二虎都表示反对!这太违背以前种田的经验了。那些老农们也表示不需要这样,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只要把种子撒下去就能收获的。 林暖其实也有点担心,这万一插秧不成……但转头又想,既然上辈子都是分株插秧,那总不可能有错。 她只能推说“爹爹、三叔,行宁的书上写着要这么做的。”又有点点心虚说道“要不这样,咱先把这些都插秧种植。留五十亩水田重新撒种子,让它们自己生长,到时候看亩产如何?” 林二虎思考了半天,还盯着林暖看了好一会,缓了口气说“暖儿,这书上真这么写吗?” “爹,我啥时候骗你了!你看豆腐不就是书上找出来的。” “那……那就留五十亩地按照老丈他们的种植方法来,暖儿,毕竟书是书,种田还得看经验。”林二虎说。 “好,爹爹!”林暖答应。 (宝子们不要对照历史,就算是历史上,插秧也是宋朝才发展出来的哦,可以百度哒!) 第31章 插秧和巡山 插秧可是个新活计,连老农都没干过。 林暖亲自下田示范操作,她挽起裤腿,先用手把住秧苗的底部,轻轻一拔整株秧苗就被她拔起来。 然后她开始双手齐齐上阵,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一开始林暖操作很慢,要好一会才把一捆秧苗给整齐并绑好。 林二虎小心翼翼地接过,递给林三叔,让三叔赶紧送到要种植的田里去。 然后渐渐地林暖快了起来,然后林二虎、秦云飞、周越、夏一丰还有十个村民开始下田,按照林暖的说法小心翼翼地拔苗,小心翼翼地整齐再绑好。 一个上午众人只拔了七八亩地,但大家伙也开始掌握一些要领,下午速度就快了不少。 林暖见拔苗没啥大问题了,就带着余下的众人到了需要插秧的田里。 照样林暖先下地种植,她用手指捏住两三株秧苗的根部,咬牙一狠心用手狠狠往田里一插,只见一株秧苗稳当当地立在田里。 然后隔一个拳头大小开始插下一孔秧苗……等种完一排,林暖开始向田埂上的众人说明如何操作! 反正按她说的做,具体看悟性,底线就是把秧苗插进泥土里且不倒! 众人有些为难,但还是听话的下田干活,跟拔苗一样一开始很慢,不!比拔苗更慢,因为田里有水,如果秧苗没有完全插进泥里很容易松浮。 就连林暖也有好多次那秧苗浮起来了…… 种田是真的累,水田比旱地更累! 林暖早上拔秧下午插秧,一天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腰都不是自己的了,连那些做习惯重劳力的村民都扶着腰、敲敲腿肚子慢慢走回村。 这一天城北小院晚上的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此起彼伏,声音大的都吓退了好几只老鼠! 六十亩秧苗用了四天时间全部拔苗完成,然后拔苗的人跟着一起插秧,又用了三天(前后共计九天)时间全部种到了两百亩田地里! 林暖给所有参与劳作的村民结算工钱并奖励每个村民一斤粮米和两条鳝鱼干,感谢他们的辛勤付出! 前段时间垦田,鳝鱼泥鳅还有鱼太多了,刘灵丽和林阳都处理得人都要麻木,最后两人只要随便一划拉,这滑不溜秋的水产就开膛破肚了,而吃不完的自然就被腌成了干。 整整一个半月,要是没有这五六十个村民,林暖感觉他们这十来个人累死都做不完这么多活。 村民们也很高兴,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两百文铜板,好些村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铜板! 他们非常感激林暖他们,有几个村民甚至当场想给林暖等人磕头,并表示愿意把田地卖给林暖。 林暖笑着摇头,一来三个村离这里还是太远了,二来她也真不是土势力,而且今年的耕植任务完成一大半,要买田也要到明年了! 不过林暖也提出了每个村后天开始可以来五个村民,她要开始探山了。 工钱提一文也就是六文一天,不过如果被蛇咬了或被动物伤了,就只能自认倒霉,所以愿不愿意上山都是他们自行决定的,且要青壮年。 村民纷纷表示会回去商量的,贵人放心。 也是这次劳作他们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贵人都凶狠残忍的,所以他们得更努力地跟紧贵人的劳作需要,听话肯干是他们最好的回报。 又过了两日,果然每个村都来了五个青壮,林暖也在这一个半月里基本已经认识他们了,让他们登记了村落和姓名。 家里留着林三叔、三婶、林堂和几个女子,其余人都随林暖开始探山。 林暖等人做的准备可不老少。 每个人都从头到脚都穿着粗麻布衣,连手上都是张梦嫂子做的粗麻手套,每个人的头上带着的藤条帽上也缝了一层能遮挡的麻布,万一遇上蜂群,还能遮一遮脸和脖子,且每个人带着柴刀。 而三个村的村民,没办法给予多余的衣服,不过藤条帽子一人一顶,他们拿的都是自家的锄头。 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有雄黄的香囊,连小黑子脖子上都挂了一个,熏的小黑子喷嚏连连。 一众二十来人先往小院西北也就是毛坞村方向走,这里有三座连在一起的低山。 这三座山向阳的一面林暖买了,背面还不属于林暖,实在面积太大,林暖银钱也不够,不过光阳面就已经很大了。 在前段时间耕作时,山脚下适合种植的土地基本也都垦植出来了,都种上了土豆或者玉米,今日需要往山上走。 这三座矮山从下往上看,山腰到山顶顶是各种杂木林,山脚田地到山腰基本都是竹林。 苍翠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似乎在念叨着岁月清欢。 竹林就怕竹叶青,所以虽然带着雄黄香包,众人还是一边拍着竹子一边前进,而勇敢的小黑狗仍旧一马当先! 林二虎示意众人,等会回程需要挑一些大竹子砍回去,竹子的用途太多了。 众人行至一半路便见到了一头野猪带着三头小野猪,啥也不说,直接开干!野猪打死了便由两人先抬回家去处理。 一般这种低山很少有大型的动物,主要还是蛇、野兔或者野猪此类物种。 出了竹林与杂树林的平交接处,有一个处山坳,阳光很像突然跃出在众人面前一般夺目刺眼。 在山坳中,林暖看到了一丛一丛的白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个植株大约半人高,枝干粗细适中却很坚韧,仿佛一个个坚强的小卫士挺立在这片土地上。 林暖惊喜万分,这是棉花啊。 棉叶呈掌状分裂,边缘有着不规则的锯齿形状,深绿色的叶片透着生机,像是大自然赋予它们守护棉球的责任。 此时大部分的棉桃还没有完全开放,椭圆的棉桃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绿灯笼挂在枝头,顶端微微露出一点白色,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里面柔软洁白的棉絮。 少数已经炸开的棉桃吐出了一团团蓬松洁白的棉絮,每一根棉丝都纤细而轻柔,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天上落下的云朵栖息在此处,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摸那软软的温暖。 林暖兴奋地说道“爹爹!是棉花!棉花!” “什么!”林二虎和众人惊到了。 林暖说“赶紧把已经炸开的收了,没有炸开的过些日子再来,把黑色的种子收起,我们要种棉花!”众人赶紧开采…… 棉花地的边缘还有几棵银杏树,林暖与林二虎说好回头要移植回去,老父亲自然应允。 林暖看着这三座低矮山腰上的杂树林,不知怎么滴,很想把这三个山头炸平,然后造房子。算了算了,只是先想想罢了。 众人还找到了一些桃树、杏子树和桔子树,现在天太热不适合移植,等稍稍凉上一些,这些都是林暖家的! 见杂树林实在过于茂盛,众人回身,这片山地最大的收获就是棉花!而竹林也是明年开春较大的一个经济来源。 接下来十来天,林暖众人都在附近山地上寻摸,有些地还不属于林暖,不过他们上山是没有关系的。 他们找到了桃树、桔子树,还有野葡萄林,林暖甚至发现了野生猕猴桃! 当然棕榈树也找到了,但凡被林暖他们找到的,棕榈树下面的群须无不清空,光秃秃地。 还折了不少棕榈树的叶子,可以做成各种垫子或拍子,拍苍蝇正好! 在小院东北方向的小山丘上找到了两片野生的茶树丛,跟小院旁的山坡上那一排茶树不一样,完全野生!所以这两片茶树丛附近的地便是林暖主攻的方向了,三座茶园开干! 野猪打了好几头,还抓了好几窝兔子,正好林阳他们养了两只,索性一起养;至于野鸡更不在话下,林暖也算另类的实现了答应少年们的天天吃肉了! 至于蛇……就算打死了,林暖不敢要,倒是那些个村民不嫌弃,就算林暖说有毒也不肯扔,纷纷表示他们经常吃。 林暖每天都会记录当天找到了什么,她把这五百地上的山头和田地都画在纸上,然后开始做“规划”,哪一座山种桃树、猕猴桃什么的,哪一片地种棉花,何处建葡萄园…… 规划完成,林暖内心深深地疲倦和感触,劳力不足啊。不过林暖有耐心很,就像茶树之类的作物又不是一年就能有所收获的。 她的内心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她可能会越州度过大半生……也许中途会有短暂的离开,但最后的归处也许就在这里。 巡山结束的这天晚上,林暖再次提笔书写对爱人的思念和劳作的艰辛。 时间在指缝中流走,似漫长却也短暂。 (最近有点忙,可能质量一般,以后有机会修。请多提意见!) 第31章 卢氏 康圣六年六月,三年一度的会试结束了。 很多人纷纷跳入这个名利场,但这些人基本是世家子弟,不过是世家大小罢了,而最次的也是世家的随从,背后都站着某方势力。 卢清哲也结束了长达一月的朝觐,经过多方拉扯,卢清哲调任太原府知府,官升四级。 这是康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正五品的官员,太原府是龙兴之地,是所有府衙中最紧要也是最复杂的地方。 康圣帝似乎在向世家妥协,似乎也有些顺水推舟。 康圣帝早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先太子早亡,他又被作为下一任皇帝培养了多年,自登基后似乎锋芒有所收敛,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康圣帝并不如表面看上去这般缄默,他在蓄积力量,他在等待时机。 这条龙只是收起了自己的爪子,他看着这天下大势,他用爪中的棋子,走着他认为适合的每一步棋。 六月底,陈行宁随卢清哲回河北道逐州范阳探亲,这趟行程让陈行宁见识到了什么是世家底蕴。 整个范阳大半都是卢氏宅院,正中为嫡支主宅和卢氏祠堂以及族学,围着这三个主体是大大小小错落有序的旁支宅院。 而陈行宁平时在与卢清哲或者卢明等人交谈时,已然了解到不少卢氏子弟已经向范阳以外的地界延伸发展。 在范阳中心街上,一眼望去大部分人都身着细棉布衣,有的甚至穿着锦缎和丝绸。也有零星的身着棉麻衣的人,但这些人大多是小贩或者乞丐。 卢清哲等人刚回到卢氏主宅,便即刻拜见卢族长,也就是卢清哲的父亲卢皓琛。 陈行宁也跟着卢明等人行礼问安。 卢族长虽已年逾四十却气度不凡,一身锦缎华服更显得容颜俊朗,白玉束冠下的墨黑头发昭示着身体康健。 只听得卢清哲上前叩拜“不孝子子瑜拜见父亲,父亲安康。” 卢族长笑容满面地扶起卢清哲,且示意众人起身,笑着说道“我儿辛苦!”又对众人道“你等随子瑜在外奔忙,也甚是辛苦,管家,先带众人歇息。” “是!这边请。”卢管家恭敬地说道,陈行宁随众人回客房休整。 而卢清哲则跟着卢族长进书房谈话。 卢族长说道“子瑜这三年着实不易,虽天灾不断,但功绩卓着,此番琢任太原府知府,可见陛下对我儿的认可。” 卢清哲说道“父亲,不敢自专。此次在广丰县的建树,也有运气成分。” “去年你成亲之时过于匆忙,书信总也无法道明,你便详细说说。” 卢清哲便道“偶遇一农户,豆腐的方子,冬小麦以及土豆的种植和食用方法皆出自该农户,农户更有一女胆大心细,有成算又有耐心……若不是寻求我的帮助,我也不一定能得到这些机遇。”卢清哲将前后情况大致讲述了一番。 “哦?子瑜这么一说,感觉这女子不似农户女,倒能比世家女了。”卢族长摸着美髯笑着说。 “父亲,我也派人仔细打探过,的确是农户女,往上四代都是,不过倒是跟着其丈夫读了几年书。” “哦?所以你让她跟着卢光和祝贤侄去了江南,又把她的夫婿带在身边,你觉得她还能有所成?” “父亲,也不全是农户女的缘故,她的丈夫陈行宁也是个有谋划的,虽是寒门却独有自己的气度,儿子与其颇为相投。”卢清哲与卢族长相视一眼,很多事情也不需要说的很明。 “便是今日那青衣青年?” “是!父亲可要单独见他。” “暂时不见!既然已然跟随我儿,待确认其衷心,便给予他一条大道吧。若真有所成,将来也是我儿一方助力。”卢族长顿了一下又说“子瑜对此次任命有什么看法?” 卢清哲轻笑一下,说道“驱狼逐虎罢了!今年来琅琊王氏越发气盛,又有太后为靠,陛下自然需要其他力量来制衡。而我们卢氏便是制衡点,听说三叔即将调入京都。” “不错!也算是与你同期调任,据可靠讯息应该是兵部左侍郎。” “想我们李王卢崔谢五大世家,李是为皇;王氏外戚,只要太后在其权势便不弱;崔家多用女子与各世家联姻,谢家又出了一个谢皇后;陛下这是要我们卢氏在朝堂上站桩,平衡五方势力。”卢清哲说。 “早年为父与陛下一起攻打江南时,便觉陛下成算极深,我儿在一方为政也需慎言慎行。” “是!谨记父亲教导。” “去见见你母亲和崔氏吧,也有一年多了!” “是。儿子告退。” 卢族长笑着目送儿子出门,回转身,脸上却不见任何笑容,陛下这心思难猜,清哲被提的太高了,容易招祸。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卢氏也不是泥捏的。 卢清哲随后便拜见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卢母双目含泪感叹儿子清瘦了不少,而崔韵晚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远归的丈夫,眼中的思念似乎自然化为实质。 再说回陈行宁,他带着林贵在客房安顿,看了看自己和林贵身上的衣着,深深感觉到了无奈和焦虑。 这种情绪是对现实的不安和对贫富差距的恐慌,虽然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想象,可是当真正接触到的时候才觉得这种差距他是想不出来的。 林贵见陈行宁“二姐夫,你咋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下。” 陈行宁说道“我没事。小贵,快两月不见父母亲人可有不适。” “想还是想的,我还想村学了,这是我们该在麦田里捡碎麦了!唉……姐夫,我觉得我真应该好好读书,没准这会也跟着四哥在镇学读书了。” “那姐夫教你?” “额……我也就想想,姐夫你休息下,我去寻摸寻摸厨房。” “此处乃是卢氏主院,规矩严谨,你还是别出去了。今日的三十个大字可以写了,来,坐这写吧……” “啊!二姐夫,好累啊……” “别扯扯,快来写字。” 林贵垂头耷脑,但还是拿起笔开始书写。 陈行宁也在一旁给林暖写信“阿暖……” 吃完晚食,卢清哲带着陈行宁和卢凉、卢明进了自己的书房。 刚进书房门,陈行宁就被眼前的书籍震惊到了,这种视觉冲击感让他的心都揪了一下。 此时他深刻地理解了,曾经吴先生说的非世家子弟根本进不了会试的真正内涵。因为平民子弟根本接触不到这么多书册,而书册才是考学的根本! 卢清哲见陈行宁这般,笑着对他说“知远,可有需要的书籍,你可以拿一些去阅览。” 陈行宁回过神,恭敬低答到“谢大人恩典,不知大人唤我等是否因为太原府。” “嗯,做好准备吧,到了太原府我们便下乡走访,太原府势力杂乱,我们切需注意安全。” “是!学子明白。”“小人明白。” “行宁,你在这写一篇过于提升百姓文化的办法。” “好的。大人。” (明天请假,嘻嘻。) 第32章 考校 陈行宁当场写了一篇赋论交给卢清哲,卢清哲阅后眉头紧锁。 他坐在书桌上看着文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也在敲击着陈行宁的心脏,其实陈行宁心中是有感觉的,他写得不太好。 卢清哲对陈行宁文章中实务部分还是有满意之处,有自己的观点也有踏实可行的举措! 但总体应该也是寒门学子的通病,因为书册接触的少,遣词造句显得有些平庸;且因为没有接触过具体政务,底层逻辑虽有大局政论却不足,而文章中甚至有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焦急感。 卢清哲觉得这焦急感的来源,一则是时间短,有一定关系,更大的缘故应该是陈行宁自己的心绪不宁。 他得再次评估陈行宁对林暖的感情! 在卢清哲的潜意识里,女人应该活在男人的附庸下即可,就像他母亲,生儿育女打点宗务,他的妻子和姊妹们也是同样。 卢清哲能感受到林暖的不同,但他还是更看重陈行宁。 他一开始给林暖家的豆腐坊站台,是觉得小事一桩且也有一定的利处,而且胆大到像林暖这般的农女屈指可数。 再到后来林暖的两次献呈,他感受到了林暖的清醒和成算,但他并不在意,因为林暖太满足于当下了。 直至林暖的姊妹出事,陈行宁陪着林暖求到他这里,他觉得林暖还有些冲动,但他钓住了陈行宁,似乎此事也不亏,而那个被当堂打死的疯子不过是个底层小人物而已。 他在林暖身上看到的最大的天赋是种植和经营能力,所以他让她跟着去了南方,协助祝长青发展越州。江南是陛下的心头大患,迟早要解决,能兵不血刃且利国利民才是最好的! 陈行宁跟随自己左右,也能让林暖更加心无旁骛地为自己做事,一个女人最后的依附一定是她的丈夫。 而陈行宁那若有似无的焦急感,让卢清哲突然觉得,似乎这两人之间有点对换,是陈行宁更需要林暖!这在他想来有点匪夷所思!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一个世家要发展不但底蕴、实力很重要,子弟的培养和扈从的发展也非常要紧,而他作为卢氏嫡子长孙,自己的势力更需要培养,而且现在他还肩负陛下给予的隐秘任务。 就像祝长青,祝氏经营几代才堪堪到了小世家的范畴,近年来还有没落之感,所以他选择了帮扶祝长青,祝长青只是他在棋局上很小的一颗棋子,但有时候也可能一子定胜负! 卢清哲在广丰县初遇陈行宁,对陈行宁的认可一步一步提高,他愿意扶他一把。而今儿他还明确了陈行宁对林暖的情谊,所以他需要同时手握这两枚棋子,林暖的重要性需要跟陈行宁平等。 思绪万千,卢清哲回到了陈行宁的文章上,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陈行宁说“知远,原本因官职未定,故也不好提前安排你的考学,现即将赴任太原府,那你便至松阳书院学习吧。” 陈行宁惊喜地问卢清哲“可是大人您曾就读的松阳书院。” “不错!一应行李我已命卢明为你安排,后日便先行出发,这是推荐信,你拿去去找苏院长。届时只需旬休时到太原府衙即可。” “谢大人!” “知远,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本官亦知你与林姑娘情深义重,但你当知岁月不待人,得分清楚孰轻孰重,暂时的分别也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团聚!” 陈行宁似被当头棒喝,是啊!他这段时间对阿暖的思念让他愈发无法安心进学,明明他们都要为了彼此努力的,可他似乎有些掉队了! 陈行宁深深地向卢清哲鞠躬拜谢“感谢大人点拨!知远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恩情。” “早日休息吧。”卢清哲温和得回道。 “是!”陈行宁借了几本书,便告退。 第33章 松阳书院(一) 回到客房,林贵赶紧端来热水,说道“姐夫,怎去这么久?有没有被为难?快洗洗脸。” “谢谢小贵,刚刚晚间吃饱了吗?我那还有点糕点。” “吃饱了吃饱了!这里的食物味道真好,当然没二姐做的好吃。姐夫你才吃的少呢……唉,也不知道我二叔、二姐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陈行宁的眼神瞬间有些黯淡,他与阿暖已经分开快两月了,也不知需要多少个两月,他们才能再次重逢! 洗完脸净完手,让林贵先行休息,他再次拿起刚刚从卢清哲那借的书本,开始认真誊抄,卢大人是好意,但他不能真的拿走书册,这是底线。 他一边誊抄,一边默念“阿暖,我对你的思念将化作动力,总有一日,我会回到你的身边,会让你感受到荣光,阿暖!” 第三日,陈行宁带着林贵,坐着卢氏安排的马车,踏上前往松阳书院的进学之路,同行的还有卢清哲的堂弟卢清祥,以及护卫卢和。 陈行宁看着卢清祥那稚嫩的脸庞,再次感觉到时不与待和时间的紧迫。 卢清祥年方十七,已然是秀才之身,虽有点少年心性却也文采了得。 一路上拉着陈行宁说了很多风俗民情以及学业知识,两人迅速成为好友,虽然差了五岁。 陈行宁和卢清祥四人来到了松阳书院门坊前。 只见得那松阳书院门坊在太原府的东南闹市之内,高大巍峨,上书“松阳书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但此处明显不是书院所在,继续往太原府东南走只见一座高山,山脚腹地上有一排排宏伟的建筑,那些建筑群才是松阳书院。 山脚下为农田,农田间有一条宽阔的大路直通书院,只见农田里很多农人正在忙着收割,不少农人还朝他们的马车看了好一会,似乎都在猜测又是谁家的公子哥准备进书院读书啊。 沿着田间大路,马车行了三刻钟,松阳书院到了,书院门口有一大石头,上雕刻着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松阳书院”,陈行宁和卢清祥下车。 只见书院外有围墙,墙体上贴着一些学子的佳作,有些纸张已经老旧,但大部分都是新的,陈行宁还看到了卢清哲的赋文,纸张虽已老旧,但上面的墨字似乎总有人描摹,还是很清晰的。 陈行宁看后只觉得差距真是太大了,肯来前几日卢清哲对自己也是留了面子的,必须努力了。 两人向门口先生递交了卢清哲给予的推荐信,随后进入书院,先生带着他们找苏院长。 一路上卢清祥兴奋地四处张望,而陈行宁则更多地留意起这里的学风氛围。 苏院长考校两人一番,摸着胡子思忖了一会,让两人进了丙班学习。 随后四人先被带去住处安置,四人一个小院,左右两舍间,舍间都分内外,外边是书童或护卫居住,内间则是学子居住。 两人的号舍两边也都是号舍,整整好几排这样的小院。 两人匆匆安顿好便前往学堂找到了丙班。 作为新入学的学子,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学班,甲最好,丁最次,三月一考,每班前十可进下一个学班。 而甲班之上则是黄班,依次向上为玄、地、天班。 到了黄班已然可以试试乡试,地班则可以尝试会试了,当然最好是天班。 卢清哲便是康圣元年天班毕业得中进士,而祝长青则是地班学子,差点滑进了同进士。 第34章 松阳书院(二) 松阳书院整体闹中取幽,东望有良田,北靠有高山,青山绿水间似有乾坤正气和文风鼎盛之感。 陈行宁和卢清祥一起到丙班报到。 刚入学堂,陈行宁便感觉到了那种世家子弟带来的压迫感。 黄班里的学子大多跟卢清祥一般大小,甚至有比他更加年轻的。 好些人对他的眼神是打量的,是不屑的,甚至有嘲讽的,这些人的目光在扫视到卢清祥时又是另一种眼神,有羡慕有和善还有嫉妒!也有少部分人的眼神平和中正,对他俩都友好笑笑的。 丙班的先生姓蒋名煊,蒋先生将两人安排到了后排一起。 陈行宁与卢清祥一起走至学堂后方,路过一人时,他明显看到了对方扇着鼻子,那鄙夷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陈行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不可能,毕竟他也才二十二而已,但很在意也说不上。 他觉得真正世家大族的重要子弟大部分会像卢清哲或者卢清祥一样,有教养有气度,仁爱之心不敢完全保证,但大部分都有体谅之意。 而那些对底层百姓完全漠视甚至厌恶的人又能有多大的出息,也许有祖辈余荫,但不能做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余荫也管不了一世的。 更何况他比这些人都年长好几岁,何必跟他们去争些什么,他到松阳书院来最主要的就是学习。他言任他言,明月照我心。 蒋先生已经是举人了,他是耕读之家出生,世家及不上,但家族之力让他可以进府衙做个小吏,不过蒋先生觉得小吏会让他的精神虚耗在各种杂事和人情世故之中,他便不是很乐意。 因早年跟苏院长结识,苏院长也惜其才华,故带他进入了书院教书,他一直都带着新生学子班。 他带过有好多学子走入天地玄黄班,也有很多学子觉得读书清苦而半途荒废,他的学生有世家,也有耕读还有寒门,只是寒门相对少一些罢了,所以他并不觉得陈行宁特殊。 陈行宁在松阳书院的第一堂课就是蒋先生主讲,娓娓道来,深入浅出,他甚至一度听入迷。这跟曾经的镇学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先生会结合具体事例说古道今,很多事例都是底层百姓接触不到的。这便是世家和百姓之间知识层面的断层。 下课后,学子们陆续离开教室。 陈行宁正收拾书本,卢清祥凑过来轻声说:“陈大哥,莫要把方才那些人放在心上。” 陈行宁抬头笑道:“无妨,我不在意。清祥,一会吃完晚食去藏书楼如何?” “啊……陈大哥,你不累吗?” “还行,不是很累。” “我想休息休息。” “那我便自行前往。” 这时,蒋先生走过来,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说:“今日课上看你听得认真,可有不懂之处?” 陈行宁恭敬回道:“先生讲得极为透彻,学生拜服,暂时没有什么问题。”蒋先生微微颔首,又叮嘱几句关于书院的规矩后便离开了。 两人拜别蒋先生。 吃完晚食,陈行宁独自去了藏书楼,藏书楼门口有一先生正认真看书,见人来便查阅学子班籍,发放通行令牌。 陈行宁本欲直接上二楼,被二楼门口的先生告知无权限,他返回一楼开始学习。 藏书楼只对书院学子开放,分为上下三层,甲乙丙丁四班学子可以进去入第一层,地玄黄班可以进入第二层,而天班则可以进入第三层。 陈行宁现在只能在第一层参阅,但这第一层的书本也让他叹为观止。 从史册到诗集,再到游记甚至还有一些话本,陈行宁从进门的书架上取了一本,乃是山川游记。 这类游记为本院学子游学时记录,多为当地当时实时风貌,学子的观点论述不多,但从这种游记中能看到很多当地的问题反映。 陈行宁一边摘抄,一边思考,对于自己能想到能看清的情况给予评价以及个人处理策略。而这些笔记所记之事,等他回太原府时若得空可以请教卢大人。 游记看起来很快,却能了解到很多事情,这一个晚上陈行宁便阅看了两本游记,虽然很多事只有只言片语,但也真实可靠。 比如一本游记中提到“象屿县八月多大风暴雨,海水倒淹”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行宁冷汗尽冒,因为象屿县在江南地区,而他的阿暖也在江南! 到现在两个月了,他收不到阿暖的一点点消息,他焦急忧心,但他毫无办法,只能等,只能期待卢大人给予的一点点反馈。 但前些日子卢清哲对他的一番话,让他明白,他心急也好心焦也罢,这都无济于事也无能为力,他只能自身强大,待三年后会试努力一把,争取进入进士序列,然后选择江南地区才是他和阿暖之间的最优办法。 陈行宁更加认真仔细,他再也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的时间。 山中不知岁月,陈行宁在松阳书院汲取着他所能遇到的所有的知识,甚至还有曾经不敢想象的六艺。 他没有时间去关心那些异样的目光,他只知道在远方有人在等他,他需要加倍努力才能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但渐渐的,很多鄙夷的目光也在离他越来越远,除了第一个季考,陈行宁有点不适应学校的考风,所以并没有进前十以外,此后每一次季考他都在往前挪班,到了康圣七年七月直接进入了黄班。 到了黄班以后,很多学子就不一样了,很多人都是有学识有见识的人,他们已经逐渐学会放下身份,愿意慢慢去接触底层,他们将是各世家的中坚力量。而陈行宁也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好友,当然卢清祥也一直与他一起。 他还是过几天就给林暖写一封信,告诉她最近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旬休去太原府又跟着卢清哲处理了什么。 每个月的信里他总会画一幅这个月书院的风光,虽然林暖没来,但他希望当这些信去到林暖身边时也能如他一般感受到书院的魅力。 当然他不知道林暖的上辈子进过更大的学校,人才芸芸,有人在那学校里碌碌无为,有人在那学校里凤凰涅盘,那个世界非常的瑰丽,也能让人无限迷失。 (本文写科举不多,主要还是女主的种田,哈哈) 第35章 家乡的思念 七月,广丰县五井村,上半年的天气整体不错,加上免除赋税的缘故,所以粮食算是丰收,小麦到了惊人的两石一亩,更不提玉米和土豆的产量了。 经村民们集体要求,村级储粮仓扩建并按人头增加到每一成丁小麦、玉米或粟米各二斗,像林暖家能存十二斗杂粮。 上半年林暖带着众人离开时,青苗已经落地,所以这茬收成还是属于众人各家所有。林暖家十亩地收了十石小麦,五石粟米还有十二石土豆还有一石大豆!林三叔家也不遑多让。 林大伯和林四叔还有林福聚一起商量如何处理两家的粮食。 林四叔说“村里储粮还得给他们存上,再家里给存上一点,家里各留两石小麦或者粟米吧,大狗子你给记下,回头你写信给暖儿他们的时候提一嘴。” “叔……要不还是叫我大福,我快当爹了!” “小兔崽子,当爹也是大狗子!还敢跟你四叔顶嘴,胆肥了!说正事呢,瞎扯什么东西。”大伯骂道。 “我错了!我错了!”林福连忙告饶,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说“要不还是让小满和小才来写,我这字又大又难看,有点费笔墨。” “这倒是,那让小满或小才旬休回来写字!也怪你笨啊,都一个先生的,看你咋到现在连个字都写不好!”大伯又开始无奈摇头。 “爹,写不好字也不怪我啊,我的手用来点卤干活还是不错的。” “说起点卤,大哥,我想把上元镇的豆腐坊再开起来,现在大豆也丰收了,原料也足,周山他们在土豆作坊徒弟也带的不错,过几天再挑几个踏实本分能干的,选个日子重新开坊吧。”林四叔提议。 “行的,那这几天好好寻摸寻摸,四弟你仍旧去镇上,也能管管事,这几天安排起来,这两天就去寻摸寻摸人手,上元镇上开起来的话,这些人是不够的,找成云他们合计合计,大福你也帮忙。” “嗯。”四叔点头。 “知道了,爹!唉……暖儿他们都走了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到哪里了,也没个信息,前些日子陈先生到来信了,还捎了好些东西回来。” “叫什么陈先生,差辈分!那是你妹夫!”大伯啪叽一下拍在林福后脑勺上。 “哎呀,这不是叫惯了,爹!你要做爷爷了,给你儿子留个面。”林福欲哭无泪。 “唉……不知道二弟和三弟怎么样了,江南这么远,路上安全不安全,这会怎么样了。暖丫头怎么会要去江南收粮呢?平时看她也不是这么心急的人啊……”大伯叹息。 “应该没事的,暖儿聪明得很,估计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吧。”四叔语毕,三人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林福发问“那多出来的粮食卖了吗?” “嗯,你去广丰县找方骋老爷,小麦和粟米卖给他就行,大豆和土豆都按市价卖到坊里,银钱给你二叔和三叔记上。”林大伯说。 “知道了,爹。” 说完这些三人分散开始忙碌自己的活计,去继续招聘的招聘,卖粮的卖粮,干田地活的的继续干活。 这个月的五井村还有其他喜事,林暖家的两头母牛生了两头公牛仔,全村人都看着高兴得不得了,不少人那是天天去田间地头打草料,放在豆腐坊门口。 张成云和王全商量后,与林大伯和林四叔商议,小牛先仍由林家养着,毕竟需要跟随母牛喝奶,等小牛断奶了,就由村里出资买下这两头牛,作为村里的集体资产,当然友情价,一头牛二两五钱银。 林大伯和林四叔讨论后也同意了,他们觉得无论林二虎还是林暖都希望这个村越来越好。所以只要这个村愿意一直相信林氏,愿意帮助林氏,林氏也一定会支持这个村更好地发展下去。 夕阳西斜,林四叔回到家,只见妻子还在纳鞋底,小女林开正坐一边听话的玩着自己的小脚丫。四叔上前抱起林开还掂了掂,用胡茬子刮了刮林开的小脸,惹得林开“哇哇”大叫。 “好啦,你别闹她,当心晚上又折腾着睡不着。”四婶说。 “天快暗了,当心眼睛,是不是啊!闺女!”四叔说着又突然掂了下林开,林开“咯咯咯”大笑。 “快好了,这是暖儿的鞋,她老是地里跑,鞋子坏的快,我又给她做了几双,也不知道最近脚大没大,唉……过两天我还得整点软和的棉布,给暖儿做几身贴身的衣服……不知道江南是冷是热,也不知他们啥时候回来。” “别担心,会回来的。” “没担心,担心什么啊!暖儿他们这会没准吃香喝辣呢,都不知道有没有想我这个四婶。”四婶撅着嘴巴抱怨着,如果她的眼底没有那么一点点红,如果她的鼻腔不那么酸溜溜就好了。 再说林大伯一家人一起吃饭。 “阿爹阿娘,我娘说想把锅巴作坊开起来,你们觉得怎么样?”春丫问。 “好事啊!开了锅巴坊,我就去做锅巴,要说你三婶做的锅巴更脆一点,可比我们做的好……唉,这都有两个月了。”大伯母说。 “是啊,我好想暖暖啊,不知道怎么给他们带东西,我做了几身衣服,暖暖能穿。”春丫哀叹。 “是啊,原来你三叔三婶老在眼前,觉得你三叔闹腾,三婶胆小怕事,这会没见到他们人,却想得很。也不知道他们八月十五能不能回来。”大伯母说。 “南北来回这么不方便,暂时应该不会回来的。”林大伯顿一顿又说“你们把给他们做的东西规整规整,回头要是有人回来还能带到江南去。” “好想他们啊。”春丫说 “你就想暖儿啊?”林福捂嘴笑问。 春丫的手伸到座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林福的腰间软肉,林福痛得一哆嗦,再也不敢乱说。 “难道你不想,我还想小阳,想三婶他们,真是!”春丫蹙眉说。 “就是,大狗子没良心,丫儿别生气,当心孩子。”大伯母立马站在儿媳妇一边,自己儿子太傻,没救,还是媳妇孙子要紧。 “我也想他们的,没有不想。”林福微微有些委屈地说道。 “好了,吃饭!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到时候去爹娘和二弟妹那多烧点,保佑二弟三弟他们平安康健。”林大伯一言止纷。 而五井村中也不是只有林氏思念着亲人,那些有孩子跟着林暖一起去南方闯荡的父母亲人,都在想念自己的孩子。但从林暖给了那些孩子五钱银子,那些个父母就知道孩子轻易不会回来,必然要闯出大名堂才会回来! 这似乎是这几年他们对林氏的作为的信任,也是他们对孩子的期待!如果有一条根在江南扎根,想想似乎也挺好的! 第36章 逛街聊天 林暖巡完山回来,将五百亩山林田地都整成图样,其实就简单的标记。 让刘姑姑做了浆糊,她贴在自己的房间一张空桌子上,让她爹做了好些个木块,木块上林暖用炭笔写上竹园、桃林、棉花地等,她用这些木标记安排哪里安排什么作物,当然她爹和三叔都是被她请教的对象。 她现在最纠结的是棉花地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好是气候温暖、阳光充足又要排水好的地方,这些日子越州时不时下几场雨,总体气候吧似乎对这种作物不太友好,而且南方土地排水性似乎不是很好。 别看找到的那片棉花开花了,但跟上辈子短视频里刷到的棉花那真是……太原生态了,又小棉絮也散,籽倒是挺大的。 所以那上面的棉花种要留着,她还得寻摸更好的地种植这种作物,其实林暖心里也发虚,她也没种到过棉花,上辈子那穿衣盖被都是买的,又有几人接触过这最原始种植的。 前几天又去找了卢光,还遇到了祝县令,祝大人非常和颜悦色,不过与初见的美大叔一比,脸色显得憔悴了不少。 林暖问卢光知不知道棉花怎么种植,卢光表示不知,倒是祝大人说他有点印象,似乎是在某本农书纪实里看到过,不过也就简单的以种种植,分株而种几字。 祝大人笑着问林暖“林侄女怎么想起问棉花了。” “世叔,前些日子上前找到了一些棉花,不过棉球小,棉籽大,不知道能不能种植。”林暖回道。(林暖随祝萃雅,还在来越州的路上便改了称呼。) “真的么?林侄女这么快就有大收获了?” “世叔,您可别太高兴。您看就算咱找到了,也不会种啊!” “额……那怎么办,一点点试呗,就这地不太好找。” “卢承务,还有没有空地,可以卖给林侄女的?” 林暖连忙拒绝“世叔,这地是一回事,主要是我们人手也不足,今年暂时不买地了。” “这样啊,那倒也是,城北那块人太少了,太穷。奥,对了,侄女,这越州七月下旬开始经常有风暴,雷雨,有时甚至有山洪,你们务必要当心。”祝大人忧愁。 “世叔,光叔,你们也要当心,这越州河横越越州,最好能经常清理河道。” 卢光温和地说“谢谢小暖。” “嗯。”祝大人也点头示意。 “世叔,光叔,我去后宅找婶子和小雅他们,你们忙。”林暖拜别。 后院,祝萃雅看到林暖非常高兴,到了越州城她除了和母亲一起绣绣花,陪弟弟一起看会书,其他啥事都没有,每次林暖来看她,她都非常高兴。 前些日子,林暖提议她可以养一只猫,所以今天她就抱着小猫匆匆迎了上来。 小猫就是普通的小花猫,林暖身上有小黑子的气味,小猫咪有点抗拒接近,不过被主人死死抱着,只能无奈接受林暖的摸头杀。 林暖突然觉得自家小院也得养猫,有几次她都看到了老鼠“嗖”地一下从晚上蹿过,小黑子也能抓,不过毕竟术业有专攻,在对老鼠这种物种时,小黑子也经常“马失前蹄”。 祝萃雅牵着林暖的手,向她表达着她的无聊和孤单。 林暖有点无奈,她也不太敢把大小姐带去他们那住,他们都是一个村的农人,糙点就糙点,祝萃雅怎么说也是世家女。 就算她邀请祝萃雅一起去城北小院,祝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她只得安慰祝萃雅说“小雅,要不现在我们带上小语去街上走走,秦师傅也在,总安全一些,不过得婶娘同意。” “好嘞,我这就去跟娘说。”还没说完,小姑娘就往里屋跑,不一会就带着小语出来了,祝夫人也跟着出来。 祝夫人说“小暖,那就拜托你了,看顾着点雅儿。” “婶娘放心,那我们这就去街上了。” “好的,让小言帮你们套马车吧。” “谢谢婶娘。” 索性一行四人没有用林暖家的板车,用了祝大人家的马车,在越州县闲逛。 每次在越州县城走动,林暖都会有更深一层的感悟,街上很少见到女子,妇人有但也不多。 就像毛坞村的村民说哪有这么多衣服那般。很多女子直到出嫁才能有自己的一身衣服,无论何种布料都需要银钱,而自制的麻布葛布很多时候也要被拿去换钱维持基本的生计。 还有不少乞丐或躺或坐,身前放着破碗,等着哪个贵人心情好给一个铜板。 越州太穷了! 但富庶的人却非常富有,比如那三姓人家。 别看姚主簿他们穿的是细棉布,可棉布也是分级别的,就像林暖他们用的棉布就是次一等,会有点粗硬,里面是掺着麻或者葛。但姚主簿他们的不是,他们是全细棉。 作为越州大土族,他们就像这个地界上的世家,权力势力空前,对朝廷的态度也不是特别敬畏,天高皇帝远,只要不派兵剿灭,他们只需要做好表面功夫即可。 他们只需要靠收租和拮利便可以让自己的生活无比畅快,而百姓只会对他们更加害怕和恐慌。 祝萃雅坐在马车上,看着越州县的清贫,叹了口气回过头对林暖说“暖暖姐,我阿爹都已经好些日子没怎么睡好了。阿爹想推行一个政令,那几个主簿县尉什么的就推三阻四,今儿说人不够,明儿说钱不够,阿爹每天回后院都沉着脸,阿娘看着阿爹那样也心焦的很。” “世叔准备做什么推行不下去啊?” “阿爹好像提了一嘴说是田亩丈量还有县图补充什么的。” “额……那世叔要不可能还是先下乡走访来的容易点。” “去啦,咋没去!还没进村就被围了,阿爹说就死死看着你,问那些村民问题,他们也不说……阿爹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祝大人自己去的?没人陪着?” “卢辉哥他们陪着,想叫衙役,但每次要走访时那些书吏啊、衙役啊都被那三人叫走了。” “我上次不是借出来一个!……”突然想到她只是个小姑娘,祝大人可是县令,林暖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听不懂大人的话呢?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城北几个小村,那些村民说的是越州土话,官话只能听读很少,这要是听不懂自然也就不回复了。” 其实林暖心里有点数,还是赋税太高了,成丁五石啊,可比广丰县还高,就算三熟都挡不住,而且很多人田地已卖,籍碶都管不住他们,自然不需要给官府好脸色。 他们到越州的时候,六月税率已出,所以没办法改,也只能下半年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而且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对付那三大土势力。 “啊?这……这我倒也不知道,要去问问阿爹。” “你阿爹都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吗?” “那也不会,有时候他实在生气会跟阿娘抱怨几句。” “嗯……等下,那是不是鸭子?”林暖说,然后让秦云飞停车。 第36章 鸭子 只见街边有个壮年正辛苦叫卖着几只鸭子。 林暖下车,看了一会,这大叔叫卖了好一会,都没人上前购买。她便上前问道“大叔,鸭子怎么卖?” “啊?”突然有人询问,壮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到是个子挺高身着棉布衣服的小姑娘,便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贵人,这鸭子贱,肉柴。” “嗯。我知道,我不养大鸭子,想要买小鸭子,大叔可有门路?” “小鸭子,更不值钱了,没二两肉。不过我们村有不少人养鸡鸭鹅。” “大叔,哪个村?那大叔家中也有鸡鹅?都什么价格。”林暖惊喜。 “山塘村啊,鸡不多,养着生鸡蛋卖。鸭蛋贵人们不喜欢吃,我们一般自己吃。鸭子不贵,这就二十文一只。嘿嘿!鹅啊。这鹅我们村就一户人家养了,一天天喜欢啄人,贵人也要?”壮年憨厚地摸摸脑袋。 林暖心想这倒是比鸡便宜,她还记得那年她在上元镇买了两只鸡是七十文。 林暖继续问“那大叔能帮我寻摸到小鸭子吗,要养了一个月左右那种一百只。另外如果有鸡也可以,不过不需要这么多,只需要十五只。至于鹅,如果那户人家愿意卖,我也要买的。如果你能找到,今天这鸭子我都买了,另外再给你一只一月鸭子五文。” “贵人此话当真?” “自然!一般需要多久。” “嘿嘿,贵人福气好。前些日子我们村不少人家刚孵了鸡鸭,我们家也是,所以我才把这些成鸭卖了!贵人只需要等上半月,那批子小鸭就到一月了。鸡和鹅我回去问问。” “可以,半月后你凑齐一百只鸭子,到县衙找卢辉校尉,说林姑娘的货到了,他自会派人来寻我,你仍旧到此处等我即可。大叔记住了吗?” “校尉!校尉大人会见小民吗?”壮年有些颤声。 “放心!”林暖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找出一钱银子和一百个铜板给壮年,说“大叔,一钱银子买你,是五只鸭子的钱,这一百文是定金,那一百只一月鸭子的,你懂吗?”林暖看了一眼壮汉。 壮汉心头一惊,这一眼让他的贪念瞬间消散,好好给贵人干活才是正经的,再加上是县令老爷的亲眷,那更不好怠慢了。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恭敬地接过银钱,说道“贵人放心,贵人放心!贵人,小民帮您把鸭子放车上?” “大叔把这笼子给我可以吗?”林暖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壮汉点头哈腰如捣蒜。 “秦大哥,放马车后面。” “好!姑娘上车吗?”秦云飞说 “嗯。”林暖说着便起身,小语扶了她一把便上了马车。 祝萃雅一直在车窗里看着,见林暖上车便问道“暖暖姐,买这么多鸭子做什么?吃吗?” “我不是种了好多田吗,鸭子可以帮我们捉虫子,也能省一部分劳力。” “真的假的!”祝萃雅好奇! “自然是真的啦。哦,对了,回头你跟你阿爹说,丈量田亩我也帮不上,不过帮着县图完整应该是可以的,世叔如果放心的话,这事就交给我?如何?” “真的啊!那我爹肯定高兴!谢谢姐,姐你可真好。” 林暖揉了揉林萃雅的脑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小雅,你定亲了吗?” “啊呀,姐!你这话头咋转这么快啊。”红着脸说道“定了,今年定的。是卢氏子弟,叫卢清祥。” “那过几年你的嫁到范阳去?” “我阿爹说也不一定,如果他考上进士了,可能随任吧。” “几岁啊,可以考进士了?” “十六,比我大两岁,阿爹说他今年考上了秀才。” “十六已经是秀才了啊!这么厉害!” “姐,你是不知道。现任卢氏族长的嫡长子卢清哲,就是你们原来的县令,十四岁就是秀才了,十八岁便中了二甲进士!对卢氏来说,这十五六岁的秀才挺简单的。” “额……”林暖想到了她的陈先生,简单吗?光童生就拖了好几年,不过陈知远是运气不咋地,秀才倒也是一次得中。 两人在越州县的街上走走停停,看到什么新奇地便买上一些,一般祝萃雅不下车,林暖有时候觉得世家女子也挺累的,这基本固在方寸之间,不过今天祝萃雅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还在越州县街上买了几个素包子当做中饭,分别时林暖拜托祝萃雅也帮她寻摸两只猫,祝萃雅满口答应。 林暖和秦云飞架着板车回了城北小院。 林暖回到家后,除了刘灵丽和林阳在做饭,三婶洗衣服,张梦嫂子和刘思晴正在整理线团,其他人都不在,连小黑子都不在。 林暖进厨房问林阳“小阳,爹爹和小堂他们呢?” “二姐,二叔发现田里长了好多杂草,他们都去田里拔草了。” “这么快长草了!”林暖惊! “对!二叔说那杂草长的都比秧苗好。” “行吧,那我跟你们一起做饭,哦,今天买了鸭子!”林暖说着去屋外把鸭笼子提进来,说道“刘姑姑,林阳,赶紧动手杀鸭子,盆里放点盐,一会煮鸭血吃!” “鸭子啊?跟杀鸡一样不?” “差不多!把脖子上的毛拔了,放血等不动就褪毛,小阳浸点野笋干!第一只我来!”林暖撸起袖子准备杀鸭。 这五只鸭子一直嘎嘎嘎叫个不停,还冲林暖他们伸着脖子嘎嘎。 林暖伸手进笼子,抓了一只鸭子的翅膀提了出来,结果可能抓到了翅膀毛,这鸭子一出笼子就挣脱林暖的“魔爪”,在厨房里乱飞乱叫,惊得三婶他们几个都赶了过来。 刘姑姑、林暖、林阳步步紧逼,林暖瞅准时机一把按在鸭子的身上,那鸭子发出惨烈的“嘎嘎”叫,林阳拿着菜刀,手起刀落就把鸭子的头给剁了下来! 林暖赶紧说道“放了盐的水,快!”刘姑姑把盐水放地上,林暖就把鸭子倒提,还在那碎碎念“让你跑!让你跑!看,身首异处了吧!虽然今天要吃你!” 刘姑姑几人看着林暖笑,其他几人纷纷打趣着林暖,回去干自己的活。 刘姑姑上手也抓了一只鸭子,吸取林暖的教训,抓在鸭子的翅膀根部,林阳协助,两人轻轻松松搞定一只,林暖都感觉有点挂不住老脸。 这天晚食大伙吃到了老鸭笋干煲和鸭血粉丝汤,那几个小伙子没有抢鸭肉,反而抢起了笋干和粉丝汤。 夏一丰还说“这野竹笋真好吃!” “是啊是啊!我感觉最近肉吃多了,牙有点肿了,还是菜好吃,今天的粉丝汤也很好吃。” “小越,你不是说想天天吃肉?”林暖问? “嗨嗨,肉得吃,菜也好吃!嘿嘿。”周越摸了摸自己有点肉起来的脸说。 众人一阵哄笑。 第37章 开个会(分工一) 席间,林二虎说“暖儿,这里的田地太能长草了,而且地里的水多,还有很多田螺,今天除草的时候,感觉有好多田螺沿在那个稻子的根茎上。不过我感觉这个植株……嗯,倒是比整体种在一起种的那些粗一点。” “是的,今天我去清理那五十亩没有分株的田地,非常难以清理,太密集了!都分不清杂草和稻子,而且容易踩到稻子。还是这种分株的好,明年种的话,还是都分株吧!”三叔说。 “还得看收成定。”林二虎说。 “二叔,我也看到了好多螺蛳,要不我们都把田螺捡回来吃吧?暖儿姐,你说呢。”一丰说。 “那是自然可以的!还记得康圣三年的时候,我和春丫姐还有林福哥都一起卖过田螺肉。”林暖笑着说。 “对对对!那时候林福哥还让我们捡螺丝,然后他拿去镇上卖,我们那时候一次能摸一两斤,林福哥给我们四个铜板!把我给高兴坏了!”张春强说。 “后来螺丝少了,都摸不到了!林福哥也不让我们弄了,说明年就找不到了,唉,挺可惜的!”向义说。 “嘿嘿,偷偷问你们一下,那时候你们把钱交给阿爹阿娘了吗?”向荣挑挑眉笑着问大家伙。 “我没有,难道你们都给了?哎呀,说起来我那几个铜板呐,被我藏在了床底下了!来江南的时候都没跟阿娘说!”周越懊悔地说道。 “嘿嘿,我也没有!” “我也是……” 大家伙笑笑闹闹地吃了一顿美味的鸭子肉,“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不适合农人,也不适合一家人,能开心地在一起最要紧。 刚吃完饭,林暖就说大家一起开个小会。 于是众人帮着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大家伙就坐在一起,林暖让刘姑姑给每人倒了一杯开水。 林暖说道“阿爹,三叔,我今天定了一百只小鸭子,都是一月大那种,半个月后到。这江南的水田田螺多,虫子也多,光靠我们几个人,是不可能全部清理的。就让鸭子下田去捉虫吃田螺,他们产的粪便,还能帮我们增强田地的肥力。” “这可行吗?暖暖。”三叔问。 “应该没有问题的,鸭子是杂食动物,在有水产吃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去啄食我们的稻子的。三婶,小堂,以后这些鸭子就交给你们了,以后每天你们各带一半的鸭子去田里,免得那些个害虫祸害了稻子,不过杂草还是得除。”林暖说。 “暖儿,放鸭子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怕赶不回来呀……这么大的田地,万一跑了也心疼。”三婶有些为难。 “是啊,这么大的田地,它们能跑到哪里去呢?稍微跑走个一两只也在我们自己的田地里,问题是不大的。一般鸭子会跟着头鸭走,只要头鸭回来了,他们也会回来的。” “行,那我和小堂试试!”三婶说。 “二姐,你放心,不过最好让小黑子一起去。” “那你得问它自己要不要去呀?!”林暖笑着说。 小黑子听到有人叫它,放下地上的骨头,抬起头环顾众人,乌溜溜的眼睛似在回应,它可以! “刚刚三婶他们说到我们地大,鸭子容易跑出去,阿爹,你觉得沿着田地建个篱墙,如何?就用竹子做。上次我买地的时候还跟姚主簿说我们是农庄,这农庄没有围墙似乎也不是很像。但是用石墙围起来呢,万一明年还要买地,这又得再拆了,所以要不用竹子围一个?” 林二虎和林三虎对视了一下,林二虎说“这倒应该没问题,到时候用竹子围一个也方便,而且我们的竹园还这么大,有这么多竹子。” “行,那我说第三个事情啦,今儿遇到了祝县令,他们似乎遇到了不少麻烦,我们来江南这一路也颇受到祝大人的照顾,所以我想着帮帮他。” 林暖顿了一下说“小越、一丰、明涛、向荣、春强,小堂你也跟着一丰,我想这个活计还是交给你们。这两天等田里的杂草都清理完了,你们去毛坞、庙前和庙后村,各自去找徐老丈、江老伯和余老伯,主要呢,让他们帮忙找村里面那些有女儿或者妹妹嫁到外村的人家,让他们家人带着去找闺女或妹妹的村。” 林暖思考了一下说“我们去那些村里面了解一些情况,比如说村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里哪个镇?大概有多少人?主要有多少人的田已经卖了,有多少人的田还是自己留着?村里主要有什么特色产业?比如说养鸡鸭,养鱼虾或养桑蚕之类的。” “你们虽然是生面孔,不过只要带着亲人或者熟人进去,一般也不会拦着你们,而且你们都是少年,那些村民也不太会来防备着你们。” “嗯,带一点礼物去,我们从从村里带回来的土豆粉条,有些都已经有点受潮,不过食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你们到时候就带过去送给那些个女方家中,聊表自己的心意。” “趁着这几天走村,你们可以跟着三个村的村民,好好学学这个地方的方言,免得以后听不懂。能说最好,说不了至少得听得懂。。” “问的时候也别太直接,最好是三个村的村民问,你们就在那儿偷偷的记下来,懂了吗?” “暖姐,那我呢?”向义举手发言道。 “我可没忘了你,我们不是要养鸭子了吗?有可能还要养鸡和鹅。现在还有好几对兔子、两头牛和一匹马,你要在我们旁边建个院子,专门给它们住。现在牛啊马呀,都住在我们这个院子里,每天早上清理这些粪便都要好些时候。还有那些兔子,我们院子的地面都被刨了好大一个洞。前段时间,向义跟着高师傅学的怎么样了?” “姐,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嗯,放心,我爹和三叔他们都留这儿呢,会帮你的。也不一定要靠院子太近,你就自己找找个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最好这风刮起来呀,味道别吹到院子里。” 王向义开心地嘿嘿直乐呵“放心吧,暖姐!” “林姑娘,那我呢?”秦云飞说。 “秦大哥,你跟着我,我们走越州城。弟弟们,你们也跟着陈先生学过了不少时间的算术和写字,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这次就看你们自己的能力了,一定要把走那个村的路啊、河啊、山啊、主要姓氏等等,都得记,还有我前面说的那些。嗯!还有安全最要紧!懂了吗?” “暖姐,要不你再说一遍?”夏一丰挠挠头皮说。 林暖突然有种辅导作业一遍不行再来一遍的恐怖压力,即将袭来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再次说了一遍,问道“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众小伙回道。 第38章 开个会(分工二) “对了,越州这里经常有风和雨,所以大家要么带着伞,要么带着蓑衣,别忘了。” “还是蓑衣方便,那雨伞都挡不住四面乱飞的雨。”春强心有余悸。 “接下来,咱就分个区域吧,一丰小堂,你俩去毛坞村,寻摸越州县西。” “哦哦!”俩小家伙点头。 “小越、明涛,你们去庙前到城东区,向荣,春强你们去庙后去城南,行吗?” “没问题,暖姐”“我们可以,姐,放心!”……小伙子们纷纷向林暖保证。 “噗呲,行!信你们。小阳,你要跟着二姐一起去吗?我们就在越州城里面。” “二姐,我还是想在家里面做饭,我不想出去。” “嗯……那你和刘姑姑就留在家里吧,不是给你们一人买了一把刀吗?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任务喽,你们要尽量把菜什么的切成薄片,然后再切成丝,一条一条的那种丝状。” 林暖又说“小阳,还记不记得那年广丰县我们卖的土豆煎饼?” “嗯,我记得那里面用的就是土豆丝,是二姐你切的。” “对你和刘姑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练习刀法,务必切所有的食材都要又快又好。将来我想在越州开个饭店,以后你们就是我们饭店的大师傅。” “真的吗?林姑娘,我们还能做大师傅啊?”刘姑姑高兴地说。 “自然是可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只要你们做菜做的好,肯定能做大师傅的。哦,对了到时候动物的食料都归你们哦。” “二姐,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林阳的眼睛有一丝丝光亮带着坚定,答应林暖,林暖揉了揉林阳的头。 “姑娘放心,这些活我们都能干好。”刘姑姑笑着保证。她觉得到了江南真跟进了福地似的,田地里的活来不及她就去帮帮忙,基本只要把一家子饭食做好,衣服洗干净就成,有时候林三嫂子还会帮忙洗衣服,日子真是美的没边了,连思晴都壮实了不少。 “小思晴,你喜欢做什么呀?”林暖问。 “我……我都不会,但我喜欢跟着张嫂子。”小思晴有点局促。 “张梦嫂,你觉得呢?家里以后的缝缝补补就都得靠你了!” “林姑娘,放心,这活计我熟。思晴还小,不过耐心倒是很足,她要是愿意跟着我,我教她如何做好衣服。”张梦嫂子说 “那真是太好了,大家都有活计,我们才有忙碌的意义!”林暖说道 “等我们这次把越州的村镇都走完了,咱们就要开始慢慢的把那些荒山开出来,我们要开始种我们的果树了!想想以后我们有量有房子有好看的衣服还有肉,开心吗?” “那真真是美上天的日子。嘻嘻。”一丰先接话道,又说“等我以后再娶个媳妇,我要在这盖个房子!以后回五井村,就把阿爹阿娘的坟迁到这里。暖姐你说可以吗?” “那你的籍碶也得过来,这有点麻烦?” “啊?很麻烦吗?” “对呀,我们这次用的是路引,对于越州县来说,我们算是商客,纳的税会比一般老百姓高,不过土地买卖也方便一点。” “那姐,籍碶怎么变啊?”张春强问。 “这个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回头我去问问光叔,到时候再告诉你们。强子,你也想落户江南?”林暖赶紧问张春强。 “嘿嘿,我觉得越州蛮好的,虽然忙累吧,但我感觉我自己有用了!而且我出来的时候,成云叔说如果能在江南留一条根脉,那就是我最大的作用!” “成云叔还跟你说这些啊?” “那可不,我们全叔也跟我们说了。”王向荣也说道,向义在一旁点头。 “所以当时来的时候,你们也没打定主意一定要回家。”林暖觉得自己有点想当然觉得故土难离,很多时候底层百姓最大的愿望是如何更好地繁衍子嗣。如果现在有一片无灾无忧乐土,估计所有人都愿意离乡背井,只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根脉,表示自己存在的痕迹。 “对啊,来回是可以的,要回家看爹娘吗?落户江南也是可以的,只要这里能生存下去。”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灾害,这里不一定有旱灾,但可能有洪涝!不过我们一路到越州,这越州地势蛮高的,只要雨不是特别大,应该也不至于那么艰难。”林暖泼完冷水,又觉得不能打击了信心,日子么总得往好处想。 “好了,今儿也累了,大家伙早些休息,接下来的活可不轻松!”林二虎笑着说。 “嗯,那咱就散会啦!”林暖说。 “嘻嘻,那咱去睡啦。” “去吧……” ———————————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交谈并没有结束。 夏一丰问张春强“强哥你说,暖姐为啥让我们记住每个村的情况啊,我怕我会记岔。” “一遍记不住就多记几遍呗!我问你,你觉得你聪明还是暖姐聪明?” “那自然是暖姐啦!咱村最聪明的就是陈先生和暖姐了,他俩还定亲了,以后生的小娃娃更聪明。” “嘿嘿,这你都想到了!就说暖姐聪明,你还问为啥。让咱记住就记住呗!” “这倒也是。” 另一边王向义跟王向荣说“哥,你学了土话记得回来教我,我这在家里起院子出不去,回头你们都会说了,我还不会,怪丢脸的” “行。没问题!等我先学会。” “嘿嘿,咱两兄弟会造房子和做木匠,以后暖姐肯定会让我们建很多房子,做很多家具。那时候咱就发达了!” “跟着暖姐,就是对的!” 而周越跟冯明涛则这般说“小涛,明天把杂草拔了,咱赶紧捡田螺,好想吃田螺肉。” “越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有,就是牙肿了,看上去脸大了点。” “知道了,明天我们拎着桶去,还有泥鳅鳝鱼呢。” “额……最近不是很想吃鳝鱼泥鳅了。” “美得你,有肉吃还挑。” “当然不挑,我觉得好像鳝鱼吃多了,牙更肿了。” “唉,你别说,我也有点牙疼……” 第39章 暴风雨 不过有时候不是人想行动就能即刻行动的,人那也不能念叨老天爷,你今儿说老天爷脾气差要刮风下雨,老天爷立马给你翻脸,当然不念叨老天爷可能也翻脸,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任务布置的后两天,大家伙都下地清除杂草,除了林阳和思晴,张梦嫂子留家里照看他们,顺便洗衣服帮着林阳做饭。 最后一块田,林暖除杂草的时候,一个打眼好似看到了不远处一扭一扭的有着黑褐色的身体,细长细长的,大概有几厘米长,身体两侧还有一道道细细的纹路,头部和尾部略显细小,中间部分较为圆润饱满,它时而弯曲,时而伸直了身体快速往前窜一下! 惊得林暖都没顾上田里的泥水,噌噌往田埂上跑,然后仔仔细细检查了自己的小腿和手,身上的汗毛怎么都下不去。 林二虎看到林暖这样,连忙询问咋地啦? 林暖哭丧着脸地对着林二虎道“爹爹!有蚂蝗!” “……蚂蝗?是不是就是吸血虫,前两天你三叔小腿上就叮了一个,一开始都没发现,那肚子滚得溜圆,咱也不敢动,也不敢拉,最后你三婶倒了点盐水,那蚂蝗就掉下去了!你三叔狠狠踩了一脚结果全是血,把我们都给惊到了。你这些天在忙其他事,所以不知道,这水田里这虫子还挺多。咱广丰县那有些水塘里好像也有这玩意,一般我们也不下水,所以就也没事。”林二虎说道。 林二虎又说“你别下去了,爹爹来。” “我……我换个地再下去。”林暖有点害怕地说道。 “闺女,这江南虫还真多,虫子也肥,前些天你三婶说咱们种着的青菜上都是小菜虫。昨个除草的时候,春强还说看到了一条黄黑相接的蛇在水渠里游,春强想打死那条蛇,结果那蛇在水里游得老快了,没打到。” “额,我咋没听你们说起啊。”林暖无奈道。 “又不是啥大事,我闺女的脑袋要安排大事哩,呵呵。”林二虎笑着打趣。 林暖换了个田角下去除杂草,心里还是毛毛的。 话说哪个女人能不怕蛇和蚂蝗呢,她上辈子到了四五十岁后,环境破坏的厉害,很多动物只能在动物园里看看,而且据说水蛭已经被人工饲养了,所以很少能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动物,现在是真真直面,这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 所以林暖这次除草非常慢,时刻左右看看,害怕被咬了。 (友友们,所以女主是个普通人哦。) 可这天晚上开始,天气就变脸了,下午天气蛮好的,刚吃完晚食便开始闪电打雷。 这闪电如一条条银蛇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空中舞动着身躯,似在显示它无比狂暴的力量。 林暖站在廊埠静静地看着这闪电打雷,皱着眉想过一会应该得有大雨,不知明天雨会不会停,不停的话,看来明天的走村又得拖了,虽然有蓑衣,但越州村间道路难行,安全系数也不高。 小黑子早就躲进了屋内,惊恐地躲到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其他人则在堂屋帮忙收拾收拾。 林二虎看林暖站在廊埠上便说道“暖儿,别站得太外边了,一会下雨了,还是来屋里吧。” “嗯,好的,这就来。”林暖听着便想转身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电“嗦”地一下劈在了离林暖半步之遥的廊埠外。 林暖甚至听到了“滋滋滋”的电流声!上一次这种闪电直接带着林暖来到了这个世界,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不喝孟婆汤直接转生!这一下真真惊得林暖魂又想再次出窍了! 林二虎更是被吓得冷汗飕飕,连忙不顾危险,大步跑到林暖身边,把有点呆愣的闺女拉回堂屋内。 众人也给惊了一下,这雷也太凶了,纷纷上前查看林暖有没有出事。 林暖缓缓舒了口气,赶紧告诉大家“没事没事,我没事!”心里头默默想幸好站在廊埠上了,不然又得挂,就是不知道这次挂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次投胎。 “暖儿,下次可别出去看打雷了,刚刚爹的魂都要没了。”林二虎不赞同得看着林暖说。 林暖赶紧道歉说“爹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过林暖也有些惊奇,这咋闪电还能劈到家里来啊?虽然是天井,也算露天吧,莫非这就是上一主人遗弃这里的缘故? 林暖还真没猜错,这城北地区虽说山多土地少,但地势比其他三个区域相对高上一些,所以洪涝也少一些。 一开始那些个土势力也想要这块地来着,但不知怎么地,这城北地区特别招雷。 这时候的人嘛,对天地的敬畏那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一年到头总有几次被雷击的地能好到哪里去?估计也是被诅咒了吧! 所以慢慢地越州城北这里的村庄也少了,土势力的庄园也撤出了。 林暖不知道今天这场闪电打雷,越州城北区有好几处被雷击到了,庙前村不远处的一处山岗就被闪电“轰”地劈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一些东西。不过这时候的山上危险,加上雷点过后又是风雨,人们也不怎么敢上山,很快这些东西又被泥土落叶覆盖了。 而住在城东的张家,城南的姚家还有城西的吴家掌权人,看着这漫天的雷电在城北地界上肆虐,纷纷发出了耐人寻味的冷笑,越州城岂是这些个外来户想染指便染指的!城北么,谁又会告诉县令真正的情况呢?! 雷电过后便是磅礴的大雨,城北小院中,众人安慰过林暖,见打雷闪电已停,就纷纷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林暖今天晚上睡得不是很踏实,她总感觉有一道道“滋滋滋”的电流声在她的耳边回响。 第二天早上,林暖顶着个黑眼圈吃着早饭。心想这也不是个事啊,这要是小院老是被雷击,人还活不活了,吓都得吓死!为啥被雷击啊?话说是不是重金属引雷?莫非地下有铁矿还是啥金属来着?难道要把小院给挖了? 不过这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外面的雨一直哗啦啦地下着,林暖看这雨势也不见减弱,赶紧让大家伙穿上蓑衣帽去把田埂的放水口放下一半,免得雨水太大把田埂给冲了。 第40章 雨天家话 这也是幸好放开了田埂的出水口,这雨又下了一个白天,连水渠的水位都上涨了一大截,这水要一直留在田里,那林暖他们新修的田埂也得倒上不少。 众人把原本放家里的竹子都给整理成一段一段,等雨停了就能围着田地做成竹篱笆,不过这些竹子自然是不够的,还需要去竹林砍上不少。 雨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廊埠的屋檐挂下的水流更是如一条条笔直的银线,望着天井中的雨水冲刷这院落,林暖的心也从雷击中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一边帮着老父亲干活,一边思考如何防雷击。 既然院子里会被雷击,那先挖一下院子看看这地底下有什么。 再然后便是选一高处用铁棍引雷至地下,这个高地既要相对高一些又要离小院近一些。 林暖看向那三座连着的山,竹林上方的杂树林。 那片杂树林用处不大,那些树砍伐起来也比较麻烦,只不过要安装粗铁棒也有难度,需要先清理一条路,把铁棒放在三座山上最高的顶部即可,不过这工作量也很大。 至于因为雷击而会引起山火,不太可能,夏天闪电打雷后基本都跟着大雨,又不是上辈子人工降雨有时候光打雷不下雨,而冬天虽然雨水少,但雷电也不太有,应该问题不大。 想到便做,林暖对林二虎说“爹,有空咱把这院子挖开看看吧,这居然还会引雷?院子外还好,院子里也太危险了。” “嗯,是的,院子里这样是太危险了。等雨停了,我和你三叔就开始挖院子。”林二虎一边削着竹条一边应承。 “爹爹,竹刺锋利,看着点当心手。还有个事,要弄一根粗的铁棍子,在竹园那最高那个山顶上,底下建高高的石柱,铁棒安在石柱中心和上方,到时候应该可以引雷,那我们会更安心一些。”林暖说。 “爹的手没事,干惯活计了。闺女你说的这铁棒有用吗?唉……爹不问,你说的肯定有用。行!不过要到那山顶上不容易,要么请那三个村的村民在杂木林里开一条道出来。”林二虎说。 “辛苦爹爹了!到时候我去镇上的时候定铁棍,家里的活计爹爹您看着安排。到了江南后,您都没有好好休息,爹爹,是我对不起你!” “咱姑娘有啥对不起爹的,爹为了你,那是应该的!以后可别再这么说了!咱老百姓哪有真正可以休息的日子,以前在五井村阿爹不也天天干活,不干活那还叫过日子啊?咱可不是啥大老爷的命,你爹我啊干了一辈子了,可不能躺下。人的劳作筋骨一旦散了会起病的,再说啊借着行宁的名义,阿爹都不需要服劳役了,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有了盼头。闺女,你说是不是?” 林暖笑着点头,回头的时候看到刘姑姑摘着菜,她靠近林二虎,悄悄问道“爹爹,我记得旱灾那时候,你觉得刘姑姑他们可怜。你现在对刘姑姑还?” “还啥?”然后看了一眼刘灵丽,对林暖说道“鬼丫头,你早日跟行宁成婚,到时候生个娃娃才是最要紧的,别想七想八,听到没?” “爹爹,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不孤单!只要能看着你慢慢长大,每天能有活计干,有活下去的希望就不孤单。到时候你们生了娃娃,爹爹就更不孤单了。” “爹爹,这样你会不会太苦了。” “老百姓么,真正不苦的有几个啊,爹爹现在已经很满足了。你看着这大院子,想想咱五井村的大院子,可比你成云叔家的族屋都好嘞。可惜你阿娘走的早,不然她肯定也高兴。” “爹爹……你想回五井村的吧?”林暖有点落寞地说。 “说不想也不可能,毕竟你爷奶都在那,你阿娘也在那,你大伯和四叔也在……不过你也是爹爹的根,能陪着你,不回去也没事。”林二虎眼角有点湿意。 “爹爹……”林暖的眼睛也开始湿润,但她还是说“我以后一定努力赚大钱,再给你建个大房子,买上几个小厮伺候爹爹,想种地就再开块大田地,你说好不好,爹爹?” “哈哈,那自然是好啊,那我真成大老爷了。说起大老爷,咱家行宁这会也不知道好不好?”林二虎想到陈行宁,好不容易跟闺女定亲了,又分隔这么远,也不知道这便宜女婿会不会变心! “应该挺好的,他跟着卢大人日子肯定不差,不需要像我们这般下地。”林暖突然想到些什么,问林二虎“爹,我是不是又黑了?” 林二虎仔细瞅瞅闺女,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劈竹条,语气不确定地说道“暖儿,要不接下来尽量别下田了?咱几个大老爷们也差不多,实在人不够咱就去雇人。你跟着小阳他们一起做做菜呗……额……要不戴个围帽遮遮阳也行……” 林暖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就是说自己更黑了!唉,现在也没有镜子,水面上照吧也不是很清晰。不知道陈行宁再次见到自己会不会笑话自己!行吧,以后还是注意着点,多戴带帽子好了。 想想幸好自己是活了一辈子才穿越的,上辈子家里很多时候也是一个人,早就被磨砺出来了。 不然按照上辈子那些个异地恋的情侣,分开这么久连一点点讯息都收不到,早就疯了,不疯也分了! 可她现在觉得也还好,她也不是恋爱脑,更不靠爱情活着,种田种地赚钱生活才是第一要务!当时分别的时候会有些难受,等真正忙碌起来,那种难受自然而然就淡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分别也算是她和陈行宁之间的考验,挺过去了那就是康庄大道,以后两人白首偕老,挺不过去,她也会放陈行宁和自己自由!而且如果陈行宁真的变心,她也不会要死要活的,她有自己的主业! 林暖想,一会抽空还得给陈先生写信,虽然寄不出去!还要给林福哥他们写信,快八月十五了,不知道卢光他们会不会安排着人回北地。 最近自己的控墨水平倒是好了不少,小字也不怎么糊了,至于笔锋笔顺这个吧,除了陈先生看得出来,林福他们只会觉得林暖的字好。 陈行宁在做什么呢?他这会在学骑马。 陈先生这辈子第一次骑这种高头大马,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按照师傅和卢清祥的提醒,用力拉住缰绳,试了好几次才坐到马背上。 骑上了他也不敢乱动,这马鼻子里喷出的鼻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四蹄踏地的“得得”声也让他有些慌神,不远处那些个学子讽刺的眼神稍稍有些刺眼。 不过先生说可以不精通但必须得会,以后有机会入了官场,马匹也是重要的伙伴,所以他努力克服心里的恐惧,慢慢开始让马儿动起来。 这会他的想法是以后要骑着白马,去接阿暖,那她肯定会欣喜,回头把骑马的事也写下来告诉阿暖。以后一定要给阿暖整一辆舒服一点的马车,骑马也挺累的! 所以同一片蓝天下,她在南方的夏日里大雨倾盆,他在北方的艳阳下努力争行。 第41章 走村开始 雨后的越州城似乎被蒙上一层水汽,淡淡的,似缥缈烟波。 家里交给老父亲,其他小家伙也让他们自行决定何时出发。 林暖带着秦云飞便从小院出发,前往越州城。仍旧架着板车,林暖坐在板车上,戴了一顶围帽,一手拿着一叠纸张,一手拿着炭笔,从城北小院开始记录。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板车行进的速度是每个时辰(两个小时)五十公里的样子,那从城北小院到越州城北门便是二十五公里,道路的一边是低矮的山地,一边有田地也有零星的山丘。 离越州城北门十公里靠东面的区域出现镇,也没有单独的牌坊,林暖有问过那三个村的村民,说是就叫城北镇。 林暖路过这个镇集好多次,但她基本不停留,离越州城近,能买到的东西也少。 走进城北镇就会看到一家小茶铺、一家杂货店、还有一些小摊,镇上的镇民也不多,基本感觉像是大上一点的村落,为什么叫镇,是因为这里还是有集市,也有镇吏,里长也在这里。 林暖并没有怎么过多的停留,为了防止起疑,她和秦云飞还在杂货铺买了一些杂盐。 靠近越州城的很多镇集基本受张姚吴三家控制,她只需要将大致的地理位置,房屋多寡和商业情况表述清楚就行,届时就把这些走过的镇村像一张张拼图一样拼成一个越州城即可。 进了越州城北门,烟火气相对富足一些,也如一般的县域,功能基本还是全的,比如有驿站,有食肆等不少商铺,不过总体比广丰县萧条不少。 林暖和秦云飞沿着主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走。 总体越州城的城市功能规划上有些混乱,比如铁匠铺旁边是书铺之类的。 直到拐过主街到了第三个街口,那整条小小的街面上都是低矮的平房,而平房门口是一个个头上戴着红娟花的女人。 那些个女人卖力地招呼着路过的男人,有几个男的半推半就跟着女人进了平房,那些没有拉倒客的女人就会“哼哼”地甩甩袖子,继续端起笑脸迎接路过的客人。 秦云飞阻止了林暖前进,他有些些羞赧地告诉林暖“林姑娘,这条街是暗娼街,咱还是别进去了。” 林暖点了点头,然后换条街走。 午食是一早刘姑姑准备的干粮,整整一天,林暖两人走了小半个越州城。 林暖的空白纸都已经画完了。 看着自己的大作吧,她开始想念陈行宁。 唉……陈先生字写的好,图画也画的好,她的……就有些抽象了!行吧,自己能看懂,到时候找光叔,让光叔找个绘图的不就行了。 不过看着纸上出现的图案,她觉得成就感还挺足! 林暖到越州城书铺又采购了好些笔墨纸砚,又在铁匠铺定了一根长铁棍,打铁师傅还问她要不要整成一段一段的,这么长一根来回带都不方便啊,林暖表示不需要。 然后两人先回了城北小院。 回来后才知道少年们都已经从三个村回来了,七嘴八舌地要跟林暖汇报。 林暖只得让他们一组一组说,不然这六七个十四五岁少年的鸭嗓子,也不是一般人吃得消听得。 总体就几个意思, 第一他们已经跟村民取得联系,村民非常乐意帮忙,明天开始走村串户。 第二,三个村的老人都表示再往北走,好像还有几个村,是早年战乱时集体迁进去的。不过因为山多无路,所以也不知道那些村还在不在。 第三,他们准备给每次带路的村民三文钱一天,需要征得林暖同意。 林暖表示同意,说:“应该的,土豆粉也别忘了带。” 小伙子们都同意。 第二天三个村的村民到了,然后众人出发,林暖仍旧在越州城内画版图,到了第三天整个县城区图差不多了。 林暖索性在回程的路上,去了一趟县衙,找到祝大人和卢光。 祝大人非常感激林暖,这真真帮了他大忙,曾经他觉得他们这么多人治一个越州总也不难,结果却这么多问题。 林暖请祝大人安排画师,结果光叔说有个卢氏子弟叫卢晋的画画不错。 卢晋到了吏房,听到光叔和林暖的要求,就开始准备,然后林暖拿出了她的手稿。 卢晋接过之后,看了卢光一眼,又瞄了林暖一眼,然后左右翻看了一下,羞赧地对林暖说“林姑娘,这……看不懂,要不你给说说。” 卢光敛眉吓“就是手稿,还能看不懂,拿来我看看。” 卢晋赶紧递上,卢光接过后也无语了,这画的是啥啊,这一个方块那一个圈,这一条线的,字倒是认识,卢光还看到了“暗娼街”三个字,他“咳咳”两下说道“小暖啊,要不你仔细说说。” 然后又转头问祝大人“大人要不把县城老图拿出来,咱比对一下。” “嗯。尔等稍后。” 林暖笑着说“光叔,我也没画过图样,这是我凭着自己的想法画的。我跟小晋兄弟解释下,他就懂了。幸而今天来了,我那些个兄弟还在各村。这样子画的不对,也是个大问题。” 然后对卢晋说道“小晋兄弟,这个两条线是街道,方块是民居,圆的是商铺,这边这么一条粗线的是越州河……” 卢晋点头如捣蒜,开始着墨,祝大人也将县城老图拿了过来,也非常的简单,林暖的图样画进去,整个地图就丰富多了,也逐渐完备起来。 接下来几天,每天几个少年回来,把所到的村相关情况告诉林暖,然后林暖作图将其画出来。 第42章 信息要素 要说林暖如此积极地承接这个活计,也是有她自己的想法的。 既然答应了卢清哲要辅助祝大人开展好农事,那她光种点粮食作物也是不够的,局限性太大,这个时代的田地收获靠天吃饭,抗风险能力太低。 林暖还是想找到一条适合他们发展的路子,而适合越州县的又适合林暖他们的,光简单的一拍脑门,那肯定也是不行的,所以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要素。 而且这个活计说难呢,那也是不难的。只要他们几个都能低调一点,不动声色地将情况摸清还是挺简单的,至于那张姚吴三姓主要盘踞之地,林暖也不会轻易去碰。 大致的把县图完善一下,让祝县令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每个村大概的情形了解一下,林暖就会知道各自村中的优势资源,她才能更好地去做长久打算。 他们总得成为一股新势力发展起来,不然很难与三姓抗争,越州这个点既然是卢清哲选的,那与三姓之间的矛盾冲突是必然的。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掌控越州县信息!祝大人一直想要丈量田亩和完善县域就是为了这个。 然后便是银钱,虽然卢氏家大业大,但也架不住无底线的投入。所以自力更生才是祝大人最好的路子,虽然林暖只是搭头,但她既然已经给卢光写了借条,本身就是身负巨债,更应该努力把银钱搞到手。 林暖觉得如果长时间不出效果,或者说皇帝陛下和卢清哲看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那越州还是会被放弃的,这个时效是多久呢?三年还是五年? 无论是祝大人还是卢光他们都有退路,祝萃雅与卢清祥定亲,与卢氏便是姻亲,而卢光本身就是卢氏旁支。 没有退路的是林暖,他们只有一帮子农人,哦,还有被控在卢清哲身边的陈行宁!所以到了越州城的林暖一刻不敢放松,她不能偏安一隅就种种田种种地,她得更好地出击。 慢慢地越州城的县域图正在被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们补充完整,当然林暖每天听到的可不止县域图,还有每个村的各种情况。 比如江口村,河流小溪也非常多,鱼塘也很多,村民的田地大多卖了,但家家户户都有鱼塘,除了种田交租,多会以卖鱼为副业。 再比如杏白村,有很多银杏树,现在树上结满了圆溜溜的银杏果,不过似乎村民都不甚在意,夏一丰说的时候也不在意,银杏树以前五井村也有,那果子又不能吃!林暖轻轻笑一下,不能吃吗? 夏一丰告诉林暖,那银杏果还会往下砸人,而且树的虫子也多,他只是路过一排银杏树,就有一虫子飞到了他的手上,这会手还火辣辣得疼! 说着还把手抬起来让林暖看,林暖发现还真是,这都红了一大块了!不禁问他啥虫子。 夏一丰表示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绿色的上面有很多毛刺,一掉到他手上他就疼得要死,那虫子也被他丢到地上碾死了!夏一丰恨恨地表示他还被林堂嘲笑了,说他被虫子给蛰红了手,像个姑娘。 林暖表示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虫子蛰到了是真的疼,而且是火辣辣的疼,一想起那扁扁的满是绿毛的虫子,林暖就觉得又是亲切又是恶寒,好复杂的情绪! 而在越州城东和城北交界处有个镇叫连山镇,那里的村民会种一种高粱米,他们用高粱米做酒,这种酒是连山镇的特色,基本只供给给张家,算是张家一个比较大的产业。 张春强还悄咪咪地告诉林暖,要不是他在成云叔那闻过酒香,他还分不出来那味道是啥,真是又香又醉人,说着说着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林暖笑道“强子你喝过?怎么滴,还想做个小酒鬼?” “没有喝过,但成云叔叫阿爹喝过一次酒,成云叔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点给阿爹,自己也一点点,然后两个人咪一口酒就说一声好喝!我这不也想尝尝嘛!” “哈哈,那他们那酒卖吗?” “基本不卖给其他人,被张家知道要责罚的!唉……姐,你说这坏人咋姓张呢?真是的!” “那可不一样,你们没准是轩辕张姓后代,那越州的张氏哪能跟你们一样?”林暖连忙解释。 “那是自然!你看我们五井村,我们张家那都是好人呐!哪像这里的那群张家人,简直是扒皮鬼啊!” 王向荣也说道“暖姐,你是不知道!这个张家超级不讲理,他们买田地的时候就说收三成租子,地到手了后,租子就一年比一年高,现在有几个村都收到五成租子了!可村民的田地已经卖给他们了,想收回来却也不可能了,只能继续种着呗!” “是的,而且他们买的都是上等田,那些边边角角的或者旱地他们都不要的。那几个村里的人都难过的很,不过总体比庙前村倒是好过一些。”张春强说。 “怎么说?”林暖问。 “房子好一些,村民的衣服补丁也少一些,毕竟还是有点收入的。姐!我们以后干活来不及的时候都去找三个村的村民帮忙呗。可不能让咱城北被那三家地界给比下去了!”王向荣愤愤不平。 “是啊!暖姐,跟着我们一起去的老山叔,他到了三十三岁才成的亲,还是因为他最小的妹妹出嫁了,有了点彩礼钱才娶上的媳妇。他跟我爷都差不多大,结果他儿子比我年纪还小。他的妹妹徐婶娘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村,老山叔也只两三年去看一下她。老山叔说只要他每次去看妹妹的时候,还活着就行,其他也不做他求。” “老山叔,是毛坞村的吗?咦,你俩不是庙前村吗?”林暖听着鼻尖都涌起一股酸涩感,连忙转移话题。 “对对,就是毛坞村的。哎呀,一个村里哪刚好有那个地界的亲戚啊,咱哥几个第一天就商量了一下,都混着来,反正只要人带着就行。” 林暖想自己的思维果然还是有些固化,倒不及这些个孩子们灵活,她笑着点头说“你们做的对。对了,还有多少村落没走?” “也不多了,我们城东就两个村没走了。姐你说让我们不要去张家的地盘,我们就没去,不过几条路倒是摸熟了。主要是记不住村路,山多河多七拐八绕的,我们一个村走上基本得两三遍,不过就当给亲戚送东西了。那老丁叔的妹妹徐婶娘还以为我们是老丁叔的儿子,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娘家有人了。” “咦,强子哥,我记得这里是不是一条河?这里才是山?”王向荣看林暖画着图问道。 “我看看……额,不是吧!要不明儿,我们再去走走?” “我看还得去走一遍。好像感觉这也有条路来着……” 林暖握着炭笔,哭笑不得。 第43章 有什么东西(一) 林暖前三天在越州县城,县城的大致情况整清楚后,继续完善城北地图。 夏一丰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除了三个村,应该还有一些散落的村居,林暖想找找看。但她没有自己去找,她雇了三个村的村民,从多个方向出发去找,找回来告诉她即可。 她则是带着秦云飞在近处走巡。 果然过了三天,有三组村民回来说各自找到了三个村,是在庙后和庙前村更靠北的方向。村民也没有冒然进村,只在山岗上观望了一下,应该也有二三十户人家,村周田地很少,应该以打猎为生。 又过了两日,在庙后和毛坞村方向也找到了两个村,不过去找的村民回来以后脸色很奇怪。 林暖问他们怎么了。 村民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好像看到了早几年村里走失的两个姑娘,但也不确定,有点像。我们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瞧。” 林暖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如果村民说的是正确的,那就麻烦了! 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有失偏颇,但就算是上辈子也有女子被拐被抢被卖进大山,何况是这会,很多村落如果长期不与外界交流,繁衍子嗣只能通过往外抢夺人口。所以如果是真的,那危险性又增加了! 林暖没有跟这些村民多说些什么,给村民结算了雇佣金。然后告知秦云飞务必每天早晚都督促大家伙练习腿脚功夫,包括他们几个女的! 秦云飞见林暖如此郑重,点头答应了。 然后众人除了干活还加了一个练习拳脚功夫。 而林二虎、三叔、三婶都惊到了,疑惑地问林暖,他们也要吗?收到林暖肯定的回复,三人只得拉着有点点僵硬的经脉,努力跟上众人的节奏。 而林暖把几个女的包括刘思晴都集中单独说了一下,以后不出门还好,出门务必找个男子陪着一起走! 林暖又到了越州县找卢光给每个人都定了一把匕首之类的小刀,不需要削铁如泥,但关键时刻可以保命那种! 她很害怕,害怕小阳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她的身边。这样安排下来总算有一点点安心的感觉! 在众人走村入户的期间,林二虎带着林三虎先帮着王向义在离小院十来丈的地方建了一个禽舍。 禽舍功能划分清晰,最后面是牛棚,还有一个后门,牛能直接从后门牵出。牛棚基本能关四头牛那种,现在虽然只有两头,不过向义几人都坚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有四头牛! 牛棚前面靠左沿墙建了一个兔子窝,基本除了可以往里面投草料的口和一些小通风口,其他都是没有光的。小阳他们养兔子发现兔子喜欢打洞,索性就只留一个投食料的口子,完成了兔子洞的感觉让兔子住。 兔子窝前面空了两个禽舍,林暖当时说可能会有鸡和鹅,所以就空着。 靠右墙边则是鸭舍,也是最大的区域,毕竟一百只鸭子,真也是挺多的!向义还有些不自信,觉得可能不够大。 至于马匹这种贵重的动物,大家伙都不同意将其放在禽舍,所以仍旧拴在城北小院后院。 林暖看了以后表示非常满意,三婶林阳她们也表示喂食很方便,牲畜进出也方便! 向义完成了禽舍就跟着一丰他们凑成一组,一起走村。 建完禽舍,林二虎便带着林三虎开始挖院子,雷公直接霹院子,这真的太恐怖了! 两人准备掘地三尺。 先从林暖上次被霹的廊埠外开始挖,挖了三尺(一米)左右,好像也没挖到什么,两人把整个三丈(十米)见方的院子都挖了,这挖出来的泥都堆满了小院的周边。 林二虎本想放弃了,想了想还是继续往下挖一挖,这三尺的土还是干的,等挖到湿泥再停手。也幸好这一挖,还真挖出来了一些东西,居然是几个铁箱子,还是圆的,就埋在林暖当时站的廊埠下方。 别说这铁箱子还挺精致的! 林二虎和林三虎对视一眼,眼中的兴奋之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二虎说“三弟,刚挖出的箱子不知道埋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先等等,散散气。再说这房子记在行宁和暖儿名下,还是交由暖儿处理比较好。” 林三虎点头,虽然他很好奇,但他自从那次事故之后已经安分了很多,他和林二虎一起将箱子抬到了后罩房里。 然后他们又翻出了几个铁箱子,不过这几个倒是与他们平时见到的没啥不同,就是锈了点,他俩都搬进了后罩房里放着。 看着被他俩翻出了的空院子,林二虎想着也不能就这么放着这院子不管,于是带着林三虎去找了一些大石头,两人先把大石头填到院子底部,再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回填。 林暖回来后看到还多了这么多土,就跟她爹说,索性还可以沿周边造几个花坛,到时候可以种种花草,就像当时药铺老板说的,望江南、凤仙花还有薄荷草之类的驱蛇草,以后有好看的花也能种上。 那林二虎这个“宠女狂魔”能不答应吗,自然女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呗,林三虎也随着二哥,反正长兄如父,在五井村听大哥的,到了越州听二哥的。 林二虎引着林暖到了后罩房,看到了那些个形状不一的铁箱子! 林暖当时的神情,林二虎觉得他此生都不会忘记!他看着闺女的眼睛睁得极大,那眼神是震惊吃惊、难以置信,甚至一度都听不到闺女的呼吸声! 林二虎赶紧喊到“闺女闺女!暖暖!怎么了?” 林暖渐渐回神,看着林二虎说“爹,要不你出去下,我看一下。” “不需要爹陪你吗?”林二虎担心的问道。 “爹,我没事,我一会就打开箱子看看,只是没想到还真能挖出东西罢了。” 林二虎出了后罩房,林暖看着眼前的形状不怎么相同的铁箱子,她的手有些颤抖。 不但箱子的材质有新有旧,连款式也一样有新旧! 材质新的两个方形铁皮箱却跟这个时代的铁箱子类似,埋入地底应该也就二三十年的样子,而二三十年前这个国界正在战乱。 三个材质旧的圆形箱子,铁皮斑驳,锈得不成样子!林暖将铁箱子擦得干干净净,她也没有打开,然后用一块布将其包起来,一会她准备拿回自己的房间里藏起来。 林暖有种两个时空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交汇的割裂感! 她脑门上的青筋正在“嘣嘣”地跳着,她压制着自己的心绪,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些箱子。 第44章 有什么东西(二) 四四方方的铁皮箱不是很大,每个都一尺长宽大小,倒是密封得非常到位,看得出来前主人对这两个箱子的珍重,林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一个箱子打开便晃了林暖的眼睛,两块玉佩和一对玉镯跃然于前,玉佩和玉镯都是和田白玉,材质细腻温润。而玉佩和玉镯之下则压着好几些书册,基本为科考所用之书。 另一个箱子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锭银子,银子下面是一些书信。 林暖拿出书信仔细查阅,大部分是一对情人之间的书信,相互表达着思念。男子为越州人姓杨,而女子似乎是广陵府人,名唤薇娘,而那对玉佩和镯子是男子准备送给这个薇娘的礼物,不知为何始终不曾送出去。 还有一些书信写着友人之间的相互提醒,表达着对天下将乱的担忧,信件没有落款,但泛黄和边角有些斑驳的纸张无一不表示时间长远。 林暖拿起银子,果然这银子底下的官戳是晋安,是前朝晋安帝时的官银。 这官银倒是每锭十两,且成分十足,可到了康朝用不了了啊!底下的官戳和银锭的样式都不一样。 林暖觉得这应该是多年前越州一家人逃避战争时,特地埋藏起来,等着有一天,天下安定后能回来,而这些是东山再起的依靠。 只是不知为何,康朝都快二十年了,这两个箱子还没有人来寻找和开启,而且越州也没有姓杨的大势族,为什么是大势族,逃难途中还留有两百两银子作为兜底,能拥有材质这么好的玉佩和镯子,其实力可见不弱。 林暖记得陈先生讲课时说过,前朝国姓便是杨姓。 林暖觉得有些烫手,她倒不是圣母,觉得该物归原主,再说按照现在房子的归属,这些东西也可归属于林暖。 只是她不知道这杨家人还在不在,会不会有一天来寻回遗留之物,从信件的内容看是前朝战乱前,那都已经三十多年了,这盒子的主人要在的话,那大概也才五十来岁了。 但其实林暖倾向于这个杨姓男子应该已经不在了,这薇娘的广陵府又不远,天灾人祸能逃过一劫也挺难的。 不过这银子要用的话,还得重新熔铸,这重新熔铸的话必须得找卢光他们帮忙才行。唉,烦的很啊。 林暖唤了林二虎进后罩房,她将铁箱子里的东西告诉了老父亲,老父亲也是跟林暖同等忧虑,占不占用都是问题。 林二虎一开始听到二百两银子觉得怎么才二百两银子,他手上都有一百两银子!然后一惊,不对!二百两呢!自己想啥呢,才有了银子几天,居然看不上二百两银,真是该打! 当听了闺女说的各种问题,又觉得这两箱东西真麻烦啊。 他便问起了另外几个铁箱子的情况。 林暖沉默了一下说“爹爹,那几个打不开,至少现在打不开!” “啊!这么严实啊!是有啥大宝贝吗?” 林暖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撒了个小谎说“差不多是实心铁,没什么东西。” “实心铁?那要不找铁匠融了?可以打锄头不?” “额,爹爹,要不还是留着吧……不招雷就行。” “行,听闺女的。那爹把这箱银子带走,回头你要找卢光大人重新熔铸的时候问爹拿。其他物件你自己放好。” “嗯,好的。爹爹。” 等林二虎出去后,林暖又解开包着那三个圆柱型铁箱的布,她就静静地站在这三个铁箱前,心绪奔腾万千! 这种震惊无异于上辈子看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三星堆挖出奔驰车标那种感觉。 这三个铁箱不大,圆圆的,一体成型,顶端有个四方口子,口子里已经被泥石填满。外表皮的漆面已经脱落,斑驳的铁锈痕迹,林暖都有种错觉它们很快就要碎了,但林暖刚刚清理的时候按了一些铁皮,很结实。 林暖记得上辈子,她的孙儿们那时候想要存钱,恰逢封闭式储蓄罐流行,林暖给几个娃娃各买了一个,形状跟眼前的铸铁盒子非常相似。这种储蓄罐只进不出,只能从顶端或侧面塞钱,要打开时需要特定的工具割开储蓄罐才行。 林暖的思绪万千,她有种感觉,等她完全解开这三个铁箱子,可能她穿越到这个时空的原因也找到了!所以不能融了,一旦融了,她就找不到这个事实了! 可林暖又非常矛盾,她不禁叩问自己,找到穿越的原因有什么用呢?回去吗?可上辈子的她是老死的啊!回去已然没有意义了。 而且她还没有给林二虎养老送终,还没有带着林氏族人发家致富,她也没有完成对陈行宁的承诺……这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回去干什么呢? 林暖让老父亲和三叔在自己的东厢外间挖了一个地洞,然后把三个铁箱子放进去,用油布包裹住,再填回土。 她现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打开这三个铁箱子,那就眼不见为净!埋了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这天晚上,林暖睡得也不是很安稳,她的梦境里都是“滋滋滋”的电流声,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灵魂一直在被一道闪电反复霹打,痛苦无奈到窒息。 林暖惊醒了好几次,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林暖再次顶着黑眼圈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几个少年纷纷表示走村的活计快做完了,他们准备再走一遍路线,和地图核对清楚,免得出错了。 林暖倒也没啥不同意的,就是让他们还是务必低调和注意安全。 走村落幕,林暖帮助祝大人完成大致的广丰县地图的同时,她也掌握了好多越州各地各村的情况,林暖光记录就记了一本书册。 随着时间流转,半月期到来,林暖收到了卢辉的讯息,说是有个村民姓胡找她,说是鸭子到了。 林暖带着秦云飞架上板车匆匆找到了那名村民。 只见这次是壮汉和一妇人在看顾着这些鸭子,一个鸭笼十只一月鸭,还有两对两月大的鹅! 一百只鸭子加上四只鹅在越州县城街上造成的噪音,那真是每个走过的人都得侧目! 第45章 鸭子耘田 林暖带着围帽,带着秦云飞上前,撩开面上的围遮,对着局促不安的壮汉唤到:“大叔。” 壮汉赶紧拉着身边的妇人行礼,说道“贵人!贵人您总算来了,这里是一百只一月大的鸭子!哦哦,还有两对三月大的鹅,您看看要吗?” 壮汉很忐忑,带着这么多鸭子到了县城,就怕林暖不要了。 林暖看了看这些个鸭子,活力还不错,稍稍有些瘦弱,不过不要紧,等下了田捉虫吃螺蛳自然而然就肥了,让秦云飞将十只鸭笼提到板车上,问壮汉要银子还是铜板。 壮汉本想开口说银子,他身边的妇人说“贵人,给我们铜板即可,鸭子是村里收来的,得付给村里人。对了,贵人,这鹅还要不要?” “对对!”壮汉连忙点头。 林暖看向妇人,满是布丁的衣服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不过看上去倒是个伶俐人。 “哦?多少一只?”林暖一边数铜板一边问。 “贵人,您看十五文一只行吗?这是三个月的。成年的鹅凶是凶了点,但也肉多……嗯,要不就十三文一只。只要贵人不嫌弃”妇人有点踌躇说道。 这是妇人的二哥养的鹅,全村就只有她二哥养鹅,也就十来只的样子。本来她二哥去年都能娶上媳妇了,结果女方带着父母来家中相看,那些鹅把三人给啄得四处乱窜,亲事就黄了。 这鹅啊,肉是比鸡鸭多,但也柴啊,贵人们不爱吃,鹅蛋又大又腥,卖鸡蛋价呢心疼,卖贵呢又没人要。她都劝了二哥好几次了,二哥就是要养鹅,还说他的大鹅能勇斗长虫,可救了他好几次,他才不换呢! 好不容易,这次家里男人说有个贵人要买鸡鸭鹅,她管不得其他,先去她二哥家说有贵人要买鹅,问他要不要卖!结果他二哥居然说大鹅不卖,要卖卖小的!她没法子,只得提了四只小鹅出来试试。 “嗯……行。秦大哥,小鹅也拿了吧。”秦云飞应好。 林暖想了想数了四百个铜板,放进了一个布袋子里,然后又数了五十二个铜板放进另一个布袋子里。四百文那个交给壮汉,五十二文那个交给妇人,各自跟他们说了数,让他们自己数数。 壮汉连忙感谢林暖,表示他们相信林暖,不用数了。 那妇人见林暖转身要走,再次踌躇开口唤道“贵人!” 林暖回身疑惑地看着妇人,问道“怎么了?” “贵人还要鸡鸭鹅吗?我们村里还有些。”妇人说道,那壮汉拉了拉妇人的衣袖,示意她别乱说话,妇人也没管,只是有些怯懦地看着林暖。 林暖问道“婶子姓什么?” “当不得贵人的大叔婶子,我男人姓胡排行三,都叫我胡三媳妇。”妇人见林暖可亲,便说道。 林暖说“胡三婶子,鸭子暂时够了,你们是山塘村吧,如果有需要我会派人通知你们的。鸡和鹅倒是可以各要个十只,大小都可以。” “真的啊!贵人,我们回村就去问问,有没有人卖鸡的,鹅还有的,贵人住哪,我们可以给您送过去。”妇人高兴地说。 林暖想了想说“胡三婶子什么时候能采到这些。” “两天,不!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到这里。” “好,那就明天见。”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妇人连连道谢,连带着壮汉也是如此。 见林暖两人回去,壮汉高兴地悄悄对妇人说“媳妇,真好!又能赚上几文钱。” “到了村里你可得把嘴巴闭紧,我们也没多赚,两只鸭子就一文钱,你编那鸭子笼也要功夫。算了,你把铜板给我,我去村里结账。” “好嘞!媳妇,这不有点铜板了,走!咱去买点布,你这衣服都短了好大一截。” “我这还能穿,给三个娃买些葛布,再买点粮米。” “听你的!” ……林暖不知道二道贩子的出现,知道她也不在意,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她甚至是支持的,这是商业流动起来的初步显现。 林暖带着秦云飞和一车鸭子和四只鹅回去,索性去了铁匠铺把铁棍给取了。 打铁师傅不好意思地跟林暖道歉,林暖要的三丈长的铁棍没办法,不过五根拼起来刚刚三丈(十米),他在铁棍的头部留了接口,两两相互对齐插在一起就行。 林暖谢过师傅,这样已经很好了。老父亲说杂树林已经被开出一条路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去建个高石柱,铁棍立下去就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结果一根铁棍居然非常沉,林暖上前抬了一下,只能抬起一头,就只抬起了一头,脸都给她憋红了。 秦云飞上前,表示让林暖放下,太重了。他和打铁师傅一起搬到板车上,而且为了防止太重把马儿累到,这次只拿两根,一会他再来一趟。 林暖抚额,行吧,看来安装铁棍都得好几个人一起,不然一两个人还扶不住,太重了。 一百零四只鸭鹅也算是跨过山跨过河到了新的地界,刚进他们的农田地界,便看到三婶和小堂各自拿着一根竹竿等着,连小黑子也摇着尾巴看着他们的板车。 林暖和秦云飞先跟着三婶和小堂到了田埂上,把一只只鸭笼子打开。小鸭一开始有点懵,不敢出笼子,不过一会就慢慢有小鸭子探头探脑,从笼子里慢慢地出来。 似乎有一种天分和本能,它们开始下田,当然也有几只呆头鸭想要往后走,被小黑子吼了几声,慢慢转回大部队也跟着走入水稻田中。 只见小鸭子们在稻丛中穿梭,很快就开始啄起了田地里的螺蛳虫子,并且没有去吃稻子。有几只小鸭挤在一堆啄着泥里的虫子,被挤的东倒西歪。 众人看了非常高兴,这真真是个好法子啊,要是虫子能少一些,那收获肯定会高上不少。 但也有麻烦事,一口田(五亩左右)一百只小鸭子吃了半天都不肯走,一天下来只吃了两口田,它们就不肯吃了,吃饱了! 可他们有两百多亩田啊,这一百只鸭子一天只能吃十亩,这一轮下来得二十多天啊!这一轮的时间也太长了! 三婶、小堂和秦云飞都看着林暖,林暖环顾了一下,然后问三婶和小堂“三婶、小堂,你们能养更多鸭子不?” 三婶咬咬牙说“没问题!回头赶鸭子的时候让小阳他们一起!” “行,那我明天再找胡三婶子定一百只小鸭。十天一轮应该差不多了。” “暖儿,你放心!” 最困难的就是把一百只鸭子赶回去,这些鸭子也没被人赶到这赶到那,幸好今天人多再加上小黑子,总体还是顺利地回了鸭舍。 第46章 再来一百只 众人将鸭子赶回鸭舍,四只鹅也放进他们的宿舍,都放上些食料,主要是一些草叶菜叶之类的。 突然发现这一天,大家伙居然一天都在看着这些个鸭子耘田!众人立马回院子赶紧干其他活计,但别说看那些鸭子在水田里吃虫子还真挺带劲的! 第二天,那胡三两夫妻果然带着鸡和鹅到了越州县,基本都是两三个月大那种的半大种,林暖给每只鸡十五文,每只鹅十三文。 然后在胡三两夫妻震惊的目光中,林暖说出还需要再定一百只一月鸭! 胡三婶子连忙应到“贵人,这还要一百只的话可能一下子找不出来,今年的鸭子基本都已经孵过一茬了,咱们农户自家也得留几只鸭种,不过再找个五六十只应该没问题。” 林暖对于农事需要,那绝对不是纠结之人,说道“有多少收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两天吧,两天后我来收,可以吗?” 胡三和胡三婶子对视一眼,然后赶紧应到表示可以,让林暖放心。 林暖点头回程,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出门买东西的小语,小语很高兴对林暖表达了祝萃雅对她的想念,还说祝萃雅昨天已经找到小猫了。 林暖想了想索性让秦云飞带着鸡鸭先回去,她会在县衙吃午食,下午再来接她就行。 秦云飞同意,于是林暖便跟着小语回了县衙后宅。 祝夫人和祝萃雅以及祝萃诚(祝萃雅弟弟)看到林暖都非常高兴,小萃诚因为要读书就跟林暖说了一会话就去书房了。 祝夫人说“小暖,一会午食在这吃一些,你们小姐妹聊,我去灶房看看。” 林暖说“谢谢婶娘,那我就叨扰了。” “你来了,雅儿也高兴,你们聊。” “婶娘自忙即可。” 见母亲离开,只听得萃雅说“暖儿姐,来,我们去绣房。” “最近给谁做衣服呢?莫非是卢小相公?”林暖打趣。 “哎呀,暖儿姐,这可不兴说道。”萃雅脸红扑扑的害羞道。 两人到了绣房,只见古朴的房间中摆着三架绣花架,有一架绣花架上是一块大红的锈布,林暖明白这应该是萃雅的喜服了。 陡然想起自己和陈行宁虽然定亲了,但喜服却一直没有做,虽然不知何时再聚,但似乎自己是不是也该在意一点然后开始做喜服了呢?悄咪咪瞅了瞅自己的手,有微微薄茧的手还是很瘦,这双手会种田却不会绣花,怎么办? 萃雅拉着林暖到了她的绣花架前,说“暖儿姐,你看,好看吗?这是我和卢公子定亲时,卢家送来的锦缎,我每下一针都得想好一会,就怕锈坏了!” 林暖这才发现这匹布的不同,绸缎光华映玉颜,滑若凝脂似云霞,那锦缎上已然绣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每一处针脚都细密均匀。 林暖不敢上手抚摸,只是站在那赞叹道:“真真是极好的料子,雅儿绣得也极为精致。” “我才绣了一点点,接下来这一两年里我得把所有的嫁衣绣好,卢氏的嫁衣有些繁复,规矩也多。我感觉有点累,我的手指被扎了好几次,眼睛也有点累。”萃雅说道。 “雅儿……”林暖不知道怎么安慰,萃雅的人生似乎也能看得到边,世家大族的约束力不知道小姑娘以后会怎么样。 萃雅很快就恢复生气,说道“不过看着这图案一点点呈现,就觉得也挺值得的。暖儿姐,阿娘说你也定亲了,你的嫁衣做好了没?” “还没有。”不是还没有做好,是完全没有动工! “那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做?” “我不会绣花,衣服做的也不太好,我准备让张梦嫂子帮我做。” “啊?可以让别人帮忙做吗?” “不可以吗?”林暖说。 “我也不知道,阿娘说让我自己做。对了,姐,小猫寻到了,两只,一会就会送过来。” “真是太谢谢雅儿了。” “这小猫啊已经满了两个月了,更容易养活一些。” “你那只小梨花呢?今儿咋没见到。” “吃完食就跑了,可没良心了。”萃雅嘟着嘴巴不开心地说道。 “噗呲,估计你天天抱着它,不得自由才跑,不过大概吃饭的时候又回来了。”林暖顿了一下征询祝萃雅的意见“雅儿,我看那个小绣架,是不是小语用的。你说如果请婶娘找人教一下张梦嫂子和思晴绣花可以吗?就小语也在绣的时候教一下。可以吗?” “张梦嫂子和思晴要学绣花吗?”萃雅问。 “我们每个人都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活计做,学一点技术。张梦嫂子做衣服做的很好,但不会精细的绣花,思晴似乎也喜欢针线活,我想让他们试试学一下绣花,以后如果有能力开个成衣铺子也行。”顿了一下,林暖又说“本以为江南地区这种绣娘应该挺多的,结果越州这里养桑蚕的有,绣娘却没有,衣服的样式也粗糙的很。” “绣娘应该在广陵或者临安这种大城有,越州这里哪里需要绣娘。暖儿姐,你对他们可真好!生存不易,女子更甚!这应该不难,要是张梦嫂子他俩来县衙拘束,可以让小语去你们那。”萃雅自然应道。 “那可得先谢谢雅儿了,一会还是问问婶娘比较好。” 两姐妹说了好些小话,过了好些时候,就听得小语在绣房外叩门,说道“小姐、林姑娘可以吃午食了,夫人请小姐姑娘去饭堂。” “哦,来了!”萃雅答到,然后对林暖说“暖儿姐,吃饭去!绣花也要力气,要吃饱才能绣得动,走吧。” 林暖捂着嘴笑,“好!走,吃饭。” 两姐妹到的时候,祝大人还没到,所以众人又等了一会,只见祝大人携着卢光一起到了饭堂。 两人见林暖也在,都很高兴。 等长辈都落座,林暖跟随祝萃雅和祝萃诚坐下。 世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这顿午食,只有筷子夹菜轻触碗碟和轻微的食物咀嚼声,其余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暖觉得自己有些些消化不良,还是太束缚了,不过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她的适应能力超强! 第48章 闲谈 吃完饭,众人漱口洗手净面。 祝大人率先开口说“小暖今天怎么过来了。” “嗯,想萃雅了,来看看她。顺便想拜托婶娘个事情。” “哦?还有婶娘我能帮你的。”祝夫人捂嘴笑着打趣。 “自然!婶娘,是这样……能否请小语教一下我们家那张梦嫂子和刘思晴小姑娘绣花。”林暖直截了当。 “可以啊。这是好事,我看那张嫂子和小姑娘都是安静可靠之人,这样如果他们愿意来我们这,我们都能指点下,还能帮着雅儿做些喜被什么的,要是来回不方便,甚至可以住在这。如果不方便来这,那就让小语隔两天去你们那教导下,简单的花样子学起来是快的。”祝夫人回道。 林暖起身拜谢“谢谢婶娘,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卢光对林暖说“小暖,过几天便是八月十五了,你们要不也来我们大院一起过节,大家伙也热闹热闹!过完节,卢平要去一趟北地,你们有什么要带回去或者要跟着回去的人可以安排一下。” 林暖惊喜“光叔,此话当真!谢谢光叔,我回去就通知所有人。八月十五那日我们一起到城中大院,那天的饭食我来主厨。” “嘿,那感情好啊!祝大人、夫人,你们是不知,这小暖做菜可是一绝啊!好几个月没吃到小暖做的菜了,真是嘴巴都淡了。”卢光砸吧了一下嘴巴说道。 “那真太好了!八月十五人团圆,我们也吃一餐团圆饭。”祝萃雅开心地说道。 “夫人,先带雅儿他们回去吧,小暖留下我们说说话。”祝大人对祝夫人说。 “好的,老爷。雅儿诚儿,咱们回后院吧。”祝夫人笑着起身,招呼孩子们。 “暖儿姐留下啊,好不容易聚一聚。”祝萃雅瘪瘪嘴。 “你暖儿姐有事,过几天八月十五了,又能聚了,你先随阿娘回去,还继续绣婚服了。”祝夫人拉着萃雅往外走。 “好吧好吧,不过阿娘我今儿眼睛有点酸,想先休息会。” “好,好,都依你。” “阿姐,你老是惫懒……” “哼,读你的书去……” 三人走后,祝大人带着卢光和林暖到了书房,书房中有新制的越州城县域图。 林暖上前仔细欣赏,林暖原先的手稿过于散乱,没有那种集成一体的感觉,果然大图的震撼感直线拉满,看着大家伙努力出来的结果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卢光为三人各斟一杯清水,三人坐定。 “唉,说来我等到越州也快三个月了。除了小暖帮着完成了县域图,其他都难以推进!若是卢师兄,估计早就解决了。”祝大人有些哀叹。 “大人也不要妄自菲薄,大公子是知道此地不易的,且也是信任大人的!”卢光说道。 “正是因为卢师兄的信任,我才心焦,越州就只是小小的三个土势力就如此难以对付,要像广陵和临安那些地更加艰难。若再动兵戈,苦的还是百姓!”祝大人叹气。 “我们来这里,便是解决此事,我看陛下有意对北边……咳咳,所以粮食是最要紧的,这还得看小暖啊。”卢光说到一半转了口说道。 “世叔,我们今年只有两三百亩地,这里的稻米一亩粮产只有一石多,估计也是难以有什么大作用。我们最大的问题还是人手不足,资源无法集聚。今年我们到越州迟,那些个村民已经完成播种,还能帮我们一起开垦,要是明年跟着一起开耕,那我们几个人根本不够。”林暖也很忧愁。 “那要不明年我们也跟着去田地里种?这样人会不会多一些。”卢光说。 林暖摇摇头“光叔,不合适的。你们没有种过田,你们也适应不了种田的节奏,到时候反而适得其反,你们该做大人物该做的事情。” “哈哈,大人物该做的事情,说的真好!可现在大人物找不到突破口,唉……”祝大人说道。 “世叔,八月十五县城没有什么活动吗?”林暖转换话题,大人物的话题她不敢轻易插嘴。 “没有。月圆灯会只有京城、太原府等大府城才有,虽与民同乐但也过于伤财,康朝建国尚短,天灾又不断,国库还很是空虚,加上北地蛮族对我朝北境多有劫掠,所以无论是朝廷还是各地都颇为节俭,不敢过于奢度。”祝大人摇头解释。 “为何不效仿卢大人在中秋办个大集?今年是来不及了,不过可以重阳举办,只要避开农闲就行。”林暖疑惑发问。 “唉,我也想啊,结果这政令不出县衙啊,上月我便寻那张县丞姚主簿和吴县尉说了想开大集,但他们都推说人手不足,大集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光走村入户通知,这活计就得衙役都出去一天。小暖啊,你是不知道啊,这越州城人是不多吧,但这每天闹上县衙的事情是真多,不是你的鸡吃了我的菜,就是你的狗咬了我的猫,我和你光叔有时候是卢辉,三人每天轮流都得坐在公堂之上还是来不及。”祝大人长长叹口气。 林暖漠然,这基层治理的确头疼,但按理也不至于这么多矛盾啊,估计后头还是有那三家的指示,好让祝大人他们分身乏术。唉,这祝世叔咋又转回政务了,头秃。 林暖想了想说道“世叔,为何不设置单独的巡审院,单独用以处理此类矛盾!越州县种总有些不得门路的童生或者秀才之流的,按我朝吏律,童生秀才本就可以听县令调动,属于后备吏啊。” “小暖啊!你是不知道啊,越州的县学也在三姓人掌控中,这些童生秀才也多是这三姓。” 好吧,路又堵一条,林暖沉默!真是关关难过啊!不过关关难过关关过,总会有法子的。 林暖起身,在书房中巡回踱步好几圈之后,说道“世叔,光叔,越州有官田吗?在哪?如何厘定官田?” “官田在城东区,也是在张家范围内。官田可由县令划定,五百亩为极数。小暖,既然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有些话但说无妨,而且你的话对我们来说也只是建议,具体怎么做还是由我们来实施,你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谢谢世叔体谅!既然世叔这般说,那我想问世叔,可否将官田重新划定,换到城北?” 第49章 论政 祝长青和卢光对视一眼,祝长青说道“小暖,你继续说。” 林暖皱着眉头说“前些日子,我有个弟弟说在村中探听到这几家的租子已经收到了五成!五成租子那可远远不止五石,而村民因为卖地已经被裹挟在这租子上了,不过据说这些租田也是一年一租,这会方便我们接下来行事。” “如果,我说如果!官田发出租令,第一年收租两成,以后每年只收租三成,那必然有很多卖了地的村民愿意前来租地,我觉得如果是我,我肯定会愿意租佣官田的!但这里的基础是要挑选真正的农人,切不可被三姓人占租官田。官田有人愿意租种就有了产出,是我们做事的基础,但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劳役。今年的劳役开荒修田地,一则可以更好地梳理河道溪流免得以后大雨漫水成灾,二则我们在城北试验了精耕,如果粮产高的话,这就是我们做事情的突破口。作为老百姓么,这种劳役相当于干农活,反抗情绪不会很大。” 林暖深吸一口气想算了算了,该说的都说了,那就继续说吧! 不管祝大人和卢光诧异的眼神,再接再厉道“第三步,税!世叔,朝廷的税率为四石,这越州五石是私自加的,所以必须扭回来!如果那些书吏衙役胆敢在税上造次,世叔、光叔,慈不掌兵,杀鸡儆猴,该出手时就出手!” “第四部,人口转移,有了前面几步组合拳,这一步才是我们给予这三姓人家的重拳。那些卖地的人家由县衙出令转移人口到那些刚开荒的地上,第一年收租四成,第二年开始按正常成丁收税,并且严令不得买卖土地,若买卖土地则处以极刑!两位叔叔,田是需要人种的,没有人种的田会荒芜出不了产,只要能顺利推行。不出三年,那三姓抗不住!” 林暖最后又看着卢光说“光叔,我记得去年卢大人收了好几个县的流民,说明朝廷对于流民的就地安置也是认可的!如果以上都做了,而越州老百姓仍旧固守不愿意改变,那我们北地可否再出一些'流民',而这些人恰好拳脚功夫了得,能抵抗一定的反抗力量。但这是最后无可奈何之举……光叔?” 祝长青一只手一直握着杯子,一口水也没有喝,而卢光已经震惊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卢光也向林暖那般转了几圈,他觉得林暖说的话很有道理,虽然有些细节需要再次完善,但总方向却是对的。他是知道林暖的聪明,但他也没有想到这小姑娘还是个杀伐果决之人。 这些个政策如果全部实施下来,那这三姓能挡住也难,不过这三姓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如果没有这么高的租子,以上的方针都是空的。 至于最后一条,那对越州当地的老百姓还是会有冲击的,所以只是兜底,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北地还是南地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若那些越州人固守故土不愿意迁动,那他们也没必要心软。 祝长青也在思考林暖说的话,尤其是最后一条,太狠了!人口迁移是大事,但若北地的人口大量冲击,这越州还真很难说再被掌控在这三姓手中。 这三姓也是近二十多年才起来的,二三十年前只能算是二等势力,早些时候这里的土势力姓杨、俞和范,所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异逾。 而林暖最后一条,不亚于一次小规模的“用兵”,当然不是真的用兵,只是借流民的名义占土地,说的难听点就是逐狼驱虎!相当于世家的一次扩散,而且如果真的可以,那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毕竟各取所需!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祝长青觉得自己有时的确有些优柔了,该改一改了。不过这些事需要跟卢师兄汇报一下,若卢师兄觉得可行,但也可以一试。 林暖见两位大人一直在思考,她有些懊悔说的时候挺爽,说完有些后悔,冲动了!有些事情她似乎没有资格说,也不好说的太清楚。 尤其是最后引北方之人到南方的话语,这要是真落实了,不知道对南边会有啥影响,是好还是坏?不过按照上辈子历史书上的记载,南北民族大融合也是大势所趋,她只是太冒失地提出来罢了。 想了想又对两人说“世叔、光叔,今儿就我一点点想法,你们也别在意,小女子也不太懂政务,说错了可得体谅。”说着还对两人眨了眨眼,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祝长青率先回神说道“小暖,今儿这场谈话算是我们赚到了,原本我们被身份桎梏了,倒是你提醒了我们。呵呵!”摸着美髯对着林暖和蔼地笑笑,眼神中透出一种认可之感。 “的确,我们有时候的思考层面还是过于单方面了,有时候该多考虑考虑的,每次跟小暖谈话都有不一样的收获,真是要好好谢谢你。”卢光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暖斟了一杯清水。 林暖连忙表示不敢当,她已经开始后悔说这么多了,真是嘴上的把门还没有关严实。 林暖其实知道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上辈子的爱国的精神让她想着要博爱这世人,现如今窘迫的状态又让她感觉自己必须自私一点。 人就是这般,在矛盾中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不好走却必须的走,只是平衡支点难寻罢了,一个不小心左了,一个不小心右了。所以如果可以选择,林暖更喜欢窝在五井村种种田,卖卖豆腐,但世事难料,命运推着人走的时候不得不走。 这时小言到书房外报“老爷,秦师傅来接林姑娘了。” 林暖便起身与祝大人和卢光告辞,出了书房,她先转去后院与祝夫人及祝萃雅告别。 正好祝萃雅也想找林暖,原来林暖要的小猫已经到了,一只篮子里两只奶猫“喵喵喵”地叫着,时不时探头看看篮子外的世界,一只灰黄条纹,一只有点像三花,非常可爱。 林暖上前抱起那只灰黄条纹猫,举到自己眼前瞅了瞅,小猫有些害怕地撑直后腿,微微有些颤抖,“喵喵”地叫唤着。 林暖赶紧把小猫抱在自己怀里,用手轻轻安抚。很好家里又多了两个新成员,希望能和小黑子友好相处。咦!林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该给小黑子找个媳妇啊,城北小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黑子也挺难的! 林暖辞别小姐妹,带着两只猫跟着秦云飞回了城北小院。 第50章 拜师 林暖坐在板车上,头戴着围帽,怀里抱着小猫篮子,吹着初秋的热风,透过布帘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她感觉很惬意。 怀里的小猫一直用脑袋拱着林暖的手臂,软软的猫毛拂过林暖的肌肤,林暖感觉有一种别样的温暖。 还没到城北小院,只见张梦嫂子带着林阳还有一群少年,各自拎着篮子还抱着好多桂花回来。 大家伙见到林暖回来都非常高兴,林暖也下车步行跟着众人一起回去。 张梦嫂子上前说道“姑娘,飞哥你们回来了。姑娘,这江南的无患子比广丰县多,正好我们原本的快用完了,我们可以新煮一些。还有这桂花,山上好多桂花树,桂花好多啊,回头我给你拿个小竹筒插起来放房间里肯定香。” “暖儿姐,你看这束桂花像不像陈先生那年让我带给你的!”夏一丰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把桂花枝举到林暖面前。 林暖接过桂花,有些羞赧说道“谢谢嫂子!一丰,你又皮痒了!”然后拿起桂花闻了一下说道“嗯,真香!每个房间都放一点,多出来的晒干,可以做桂花糖糕吃。” “真的吗,糕好吃吗?”周越立马上前说道。 “糖精贵,咱也不贪那口吃的。”张梦嫂子说道。 “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做起来看呗。也不多的,就少做一点,寻个味儿。”林暖提起猫篮子给林阳说道“小阳,你看,这是什么!” “小猫!哇……是小猫!我上次见到小猫是在方骋老爷的家中,二姐,这小猫给我养吗?”林阳很高兴,她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夏一丰,然后接过林暖手里的小猫。 林暖重重地点头,只要林阳能开怀起来,她觉得她所做的一切就值得! “对啊,这两只小猫归你养了,以后要照顾好他们,咱们家里的老鼠可得靠它们都给抓了。”林暖笑着说。 “嗯,我一定好好养着它们。”林阳抱着猫篮子,眼睛一直看着那对小猫,眼中的高兴之情似乎化为实质。 林暖又对着张梦说道“哦,对了,嫂子,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拜托了祝夫人请小语教你和思晴做绣活,你们愿意吗?”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这绣活可不是随便能学到的,而且还是大人府上的姑娘教我们。谢谢姑娘大恩!”张梦嫂子惊喜道。 “我……我没转过弯,以为绣活和制衣都是用针的……” “都是同源的,我这般上手也会快一些,思晴还小可以从头学。灵丽,思晴……”张梦嫂子边往里走边喊道。 “来了,咋了?”刘姑姑带着思晴出来,看到林暖便说“姑娘回来了。” “暖姐姐……”小思晴招呼林暖。 “灵丽,姑娘给我和思晴找了绣花师傅。”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思晴,快谢谢姑娘!给姑娘磕个头。”刘姑姑高兴地说,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了光亮还有一点点湿润。 “谢谢暖姐。”小思晴想下跪拜谢林暖。 林暖一把拉起小思晴,把她拉怀里抱了一下,说道“姑姑,咱不兴这个,你们能多学点,以后咱在越州有更多生存的本钱,没准回头还是思晴赚钱养我呢!” “那感情好啊!要是真这样……咱也算对的起姑娘带我们来这一场了……”刘灵丽有些哽咽,使劲憋着鼻子里的酸意说道。 “姑姑,小阳,今天晚上多做点好吃的,我有个好消息要公布。” “好嘞,姑娘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吃鸭血粉丝汤!”林暖不假思索 “二姐,就剩一只大鸭子了……”林阳小声嘟囔“鸭血粉丝汤都吃了好几次了……” “过两天再去买几只……别忘了鸭毛留起来!”林暖有点不好意思,最近肉似乎吃的有点多。 “知道的,所有的毛都留起来了。那我跟姑姑去杀鸭子,二姐,帮我把小猫放我房间里去吧。”林阳把小猫篮子递给林暖,又拉着刘姑姑去了鸭舍抓鸭子。 林暖将小猫安置在林阳的房间,然后选了好些竹罐给每个房间都插上一支桂花。又跟着张梦嫂子将剩余的桂花摘下来,清洗干净放竹筛子上晾晒,然后跟着一起处理无患子。 无患子得去核水煮才能用来洗漱,林暖到了这个世界后,一直用的便是皂角或无患子煮出来的浆水,广丰县皂角多一些,越州两者都有,但无患子比广丰县多。 无患子的皮扎实,也是幸好人多,除了还在外面赶着鸭子的林二虎、三叔、三婶和小堂,其他人都来帮忙。 三婶和小堂赶鸭子还是有点不习惯,所以老父亲和三叔以及小黑子都去帮忙了,虽然鸭子还小,但走丢了总也不好。 向义一边剥无患子,一边跟林暖说“暖姐,我哥今天跟着余师傅去接木工活了,我让他回来时顺便去找高师傅,明天咱就开始打砖,然后去竹园上把铁棍去架好。” “嗯,那明天我们帮你们一起打砖。早点架好,万一哪天又打雷了,也能试试有没有用。” “我们要做两丈的高柱子,我也不太会,只能请师傅了。”向义说道。 “你还小呢,跟着师傅多学学是好事。” “姐,我想清楚干什么了!”夏一丰突然说道。 “哦,你喜欢啥?” “我想跟着秦师傅练武术,等我练好了,我就能保护大家了。”夏一丰说着还偷偷往厨房瞅了一眼。 “那可得吃苦了!我们现在就练练腿脚都这么累,正式学武术肯定更累。” “我不怕吃苦,而且秦师傅说我的根骨还可以的。” “真的吗,秦大哥?”林暖问秦云飞。 “不错,别看一丰有些胖,但他很灵敏,柔韧度也好,让他跟着我多练,多学!嗯……一丰,你要正式拜我为师吗?” 夏一丰连忙放下手中的无患子,用衣角擦了擦手,然后跪下给秦云飞磕了一个头说“师父!”又对张梦嫂子喊道“师娘!” 众人都惊了一下,秦云飞连忙扶起一丰说“好!好!好!一丰也不需要行此大礼,改个口就行,梦儿……” 张梦嫂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进厢房,不一会拿出一把短刀交给秦云飞。 秦云飞说“一丰,这把短刀是为师送你的礼物,以后跟着我好好学好好练。” 夏一丰高兴地接过短刀,立直身体大声说“是!师父!谢谢师娘!”然后蹭蹭蹭跑回房间把短刀放了,又蹭蹭蹭跑回来亲昵地坐到秦云飞身边一起剥无患子。 林暖全程目瞪口呆,这么随意就成了一对师徒?那啥电视剧里的什么各种仪式是骗她的吗?!行吧,是她没见识了。 等林二虎等人回了院子,众人无患子也剥好了,大部分晒干保存,一部分今天晚上就煮成浆水大家伙都得用。 刘姑姑出了厅屋叫大家伙吃饭,众人洗手吃饭。 席间林暖听着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时不时自己也说上一些,她甚至看到周越一不小心从嘴里喷出的米粒。但她感觉这才是她喜欢的吃饭氛围,有烟火气,有真实的热闹感,真好! 快吃好饭的时候,林暖让大家伙一会留一留。 第51章 带啥回去呢 吃完饭收拾好厅屋,林暖先回房间里,从箱子里找出钱袋子,数了不少碎银子,然后转回厅堂。 秦云飞带着众人在院中打拳练习腿脚,其他人就简单的对打练习,普通的招式主要练习反应的速度和敏捷。 而夏一丰则被单独拎到一边蹲马步,才不一会一丰已经开始咬牙,腿开始微抖,不过秦云飞没喊停,他也没有放弃。 林暖想了想,索性也把银子塞进衣服里,跟着大家一起练。 两刻钟后,除了一丰,其他人都对练结束,除了秦云飞和夏一丰,其余人进了厅堂。 林暖抖了抖微微有些发酸的手臂,从怀里摸出银钱袋,对大家说“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我们从五月出发,这会也快八月十五了,大家都很辛苦,我说过不会亏待大家的,这里有一点碎银子,是给大家这段时间辛苦的奖励,以后我们要一起发家一起有钱。” 说着从银钱袋里取出银子,给每个人分了三钱银子,除了思晴暂时是没有的,其他人都收到了,秦师傅的三钱交给张梦嫂子,夏一丰的三钱一会再给。 众人收到银子既高兴又忐忑,这虽然到了江南活很多,但吃穿住行都是林暖管的,他们拿着这银子挺不好意思的。 林暖见众人这般神情便说道“大家也别想太多,一来呢这本是大家应得的,二来呢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大家伙也轻松几天可以去越州城买些东西,八月十五那天祝大人请我们去城中大院过节,我已经答应了。三来呢……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林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制不住说道“光叔说过了八月十五安排人回北地,应该会路过广丰县,咱们有没有人想回去,不回去也可以买些礼物回去!” “真的啊,那太好了!”张春强高兴地跳起来说道。 “兄弟们,明天去买东西吧!买完再回来打砖块。嘻嘻!”王向义高兴说道。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兴奋之意。 “有人想回去吗?”林暖再次发问。 众人渐渐平静,大家伙都左右看了看,冯明涛说“暖姐,我们不回去,一来一回太麻烦了,得一个月多呢,太耽误事了,以后等农事忙忘了再回。” “是啊是啊!这么多活,这草啊几天不除就比秧苗高了,咱不回去。”周越坚定说道。 “我也不去买东西了,我想让光叔他们帮我把银子带回去给阿爹阿娘就行!” “对对,也买不好啥,就把银子带回去,咱们在这里有吃有喝,也不需要银子!” “姐,你要写信吗?帮我们写一些。” 林暖听着大家伙的言语,心下感动,这些长辈和兄弟姐妹陪着她来到这江南,日日劳作不得歇息,现在也没有人退缩想回去。将来如何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欣慰。 林暖说“要写的,大家伙都想说些什么事一会都告诉我,今天要是写不完明天我接着写。” “好啊好啊!我先我先!暖姐,我先!”周越说道。 “好,趁着天还亮堂,我把笔墨去拿出来。嗯,强子、明涛帮我把书桌去搬一下到廊埠那,那亮。” “好嘞……” 书桌搬好,周越来到林暖身边,林暖按照周越说的开始写信。“阿爹阿娘 哥哥嫂嫂 侄儿侄女 我在越州很好 你们好吗 这里有很多田地 我们种水稻 有三钱银子 给阿爹阿娘 你们自己买一些” 周越抓了抓头发,林暖看看他,示意他继续,他抽了抽嘴巴,有些纠结地说“这里有很多肉,我胖了好多,我觉得要是有兄弟愿意来南方就更好……差不多了,姐,一下子想不出来了……” 林暖噗呲笑了,她能明白这种感觉,千言万语,当真的要说要写的时候,发现好像平安最要紧。她把周越的话写上,最后落款“周越 康圣六年八月十二 越州城北”折起来放一边。 接着冯明涛上前开始说,然后林暖写。一个接一个,少年们都说完后,林暖看向刘灵丽“刘姑姑?” 刘灵丽摇了摇头,说“姑娘,我们不用了,姑娘你若给村长写信,提一句我们在越州很好就行。” “好!” 最后是秦云飞他们,张梦嫂子说“一会等飞哥他们好了再写。” 林暖点头,她问老父亲、三叔和三婶要写什么。 三叔说“暖儿,明儿我和你三婶去越州买些东西让大人们带回去,其他的话你看着给你大伯和四叔他们写一些。” 老父亲说“闺女,让大伯和四叔给你爷奶还有阿娘多烧点卖粮钱。嗯……让林福照顾好大伯他们。三弟三弟妹,我给你们拿钱,明儿帮我也买一些。” “好,二哥。”三叔说。 林暖见夏一丰还练着,索性也不等他俩,她自己开始写信,跟写给陈行宁的不一样,这会都是大白文,给大伯大伯母、成云叔王全伯、四叔四婶、林福和春丫各写了一封,总共四封信,有报平安,有问候,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请亲人们自行安排豆腐坊和土豆作坊事宜等等。 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纸,写好的时候,林暖的手都有点抖,而夏一丰的“特训”也才刚刚结束! 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一丰听到消息,也没有特别高兴,他说“姐,给我三叔四叔报个平安就行,就写在成云叔他们信里好了,东西也不寄回去了,反正我的田都给三叔四叔种了。” “……好的。”林暖拍了拍夏一丰的肩膀,突然发现那个矮胖矮胖的小家伙高壮了不少,除了瞎了一只眼睛,样貌但也清秀了不少。 秦云飞说“姑娘,我的也简单,给几个哥哥报个平安,明儿我陪三叔他们一起去买些适合带回去的东西就行。” 因为要带回去的碎银有点乱,让张梦嫂子做了小布袋子,然后在布袋子面上绣名字,这样也一目了然。 让向荣赶紧做几个小木匣子,可以放信和银子。幸好也没什么秘密或者不能被外人道的事情,大家伙的都装一起。 林暖本以为有人想要跟着回去,结果没人要回去,就只能全靠卢平,所以他们的东西也不好太多太重。 而林暖还有一封信要写,她的陈先生啊。 不过林暖没有当众写,虽然他们定亲了,但还没有成亲,该低调还是低调点。 回到自己的书房,天色已经有些昏沉,林暖点了书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烛火摇曳,明明暗暗,却给这方天地带来个光亮。 林暖在信纸上写到:“ 知远吾爱 未知君安否 未知君康否 中秋八月近 月圆人未圆 山重水复望北地 日日思君不见君 君于北地筑高台 吾于南方夯基地 他时若遂凌云志 吾在小院待君归 君勿念君勿挂 中秋折桂寄相思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林暖 越州城北小院 康圣六年八月十二” 写完,她把这几个月给陈行宁写的信都整理了出来,似乎陈行宁就在她的身边一样,从第一封开始,一封一封读,读完再一封一封放入一只布袋子,等明儿向荣做好了木匣子再封存起来。 天色已暗,林暖拨弄着烛火,烛火摇曳映射出的影子似乎拥抱着林暖,就似远在他地的爱人一直陪伴着她。 第52章 太原府(一) 八月十三,松阳书院中秋节假,陈行宁随同卢清祥,带着林贵和卢和来到太原府府台。 卢县令应该是卢知府,正在安排明日开始的八月十五中秋赏月灯会活动。 几人上前见礼,卢清哲扶起陈行宁和卢清祥,卢明带着林贵和卢和下去休整。 卢清哲一手携着一人,进入书房。 卢清哲率先说道“知远、子诺,可适应书院的生活?早前刚到太原府太过于仓促,故没让你二人来此,可勿怪为兄哦。” “怎会怪大人,学子甚至感激大人为我安排了书院,松阳书院不愧是三大书院之一,真真是藏龙卧虎,所学也是学子从来没有接触到过的。”陈行宁真心感激。 “陈大哥,你也别太客气!是吧,大哥。”卢清祥笑着说。 “知远啊,你和林姑娘那时候既然已经归附于我,那卢某为你等谋算便是正当!将来若你我同朝为官,你也将是卢某的一份助力,须知卢某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卢清哲又说“今后你也别学子大人的了,卢某年长你岁余,你我亦算同窗,你便唤我学兄即可!卢某将待你如我亲手足。” “如此便谢谢卢大人,哦!不,学兄!陈行宁在此立誓,必将结草衔环,报汝大恩。” “哪用这般,你啊,有时便是太客气了,你看清祥……呵呵,以后我们之间亦可亲近一些。哦,知远,子诺,你们嫂嫂也来了太原府,一会一起吃晚食,你二人先行休息,明儿随我一同巡视中秋灯会。” “是,学兄!”“是。”陈行宁和卢清祥两人拜别卢清哲,由卢亮引着回客房休息。 林贵早就在客房等着陈行宁,见他回来,赶紧给他端水让他洗脸净手。 陈行宁便说道“小贵,你不用这样,前些日子姐夫就跟你说了,你跟我是涨见识学知识,不是干这些活的,我自己会做的。” “二姐夫,你每天读书这么累,我就做这点小事,应该的。而且我看卢和哥就是这样的。” “你和卢和不一样,你是我的弟弟,你现在主要还是要写字读书,见识一些村里没看到过的事情,多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察言观色,每个人是怎么说话怎么做事,记在心里,外化于行,总不至于以后还见着先生不敢说话。但对姐夫我,你却可以放松一些。” “姐夫,我知道的,我跟卢和哥还有崔尤立都处成好哥们了,所以我也学他们呢。姐夫,没事的!就现在这日子我都觉得美的很,每天的衣服都是干净的,见到的人也好看的紧,吃的也好,我在村里都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所以姐夫我不累的,你就让我做些事吧,你让我写字我也写了,你看,在这呢。” “那论语第三篇会背了没?” “额……太难了,记不住……”林贵挠了挠头,低眉不敢看陈行宁。 陈行宁揉了揉眉心,然后对林贵说“小贵,那你看你想不想学武术或者什么的,我看卢和的功夫就不错。” “嘿,姐夫,这还用你安排,我早就跟着卢和大哥练腿脚了!你就好好读书就行啦!你看你眼底都青了,我二姐看到肯定不高兴。” “……” “姐夫,你不知道,那个王八反正姓王,就是老说你泥腿子那家伙!嘿嘿,我前些日子稍稍在学院林子里套了那人麻袋,揍了他一顿!” “你有没有受伤!”陈行宁惊。 “没有,嘿嘿!我揍了他就跑了,都没出声。” “你可得保护好自己,此事切不可告诉任何人,知道了吗!”陈行宁严肃道。 “哦。”林贵有些委屈。 陈行宁拍着林贵的肩膀说“小贵,我们现在力量还很弱小,虽说有仇必报快意恩仇,但以卵击石那也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所以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你姐夫我被人说几句不会少块肉。而且面子和里子都得靠自己争取,我会努力为你二姐,也为林氏争一份荣光,而你除了健康长大,认真学习,最好能想办法把你不喜欢的人也处成喜欢你的人,不要让你的不喜欢而放走这些本可以利用的人脉。姐夫啊,也等着你哪天顶天立地为我们撑腰。” “哦,姐夫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么鲁莽了。你放心吧!”林贵保证。 “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记住,只有自身强大了,你的拳头才能真正挥向他人,不然容易成伤害自己和家人的利刃。懂了吗?” “懂了!”林贵有些懵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不能让自己的拳头伤害了自己和家人,慢慢地他学会了克制,他也慢慢地在成长为能挡风顶雨的大树。 “快八月十五了,有没有想吃些什么?太原府离广丰县远了点,来回是不行了,等年假姐夫带你回去,可好?” “没事,反正跟着姐夫,我又不是一个人。唉,就是小妹不知道是不是能走路了,不知道会不会叫哥哥,小才读书读的怎么样了,阿爹阿娘有没有想我……”林贵端起陈行宁用过的水,边走边念叨着出门倒水。 陈行宁抬头透过窗户看着院中的桂花,金色的小碎花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煞是好看,若阿暖看到这些花枝可能会想把那些个小花摘下来然后做桂花糕吧,不知同一轮明月有没有照着他的阿暖。 他拿出信纸又给林暖写信“ 我妻阿暖 中秋将至 阿暖安否 父亲安否 天冷了记得添置新衣 明月当空若能与阿暖同观 当是人间美事 阿暖 我很想你 望着院中桂花 …… 相思寄情苦中苦 想你时又如蜜糖灌我心 阿暖吾妻 望安好 勿要挂念 陈知远 康圣六年八月十三 太原府府台客房” 他静静立在书桌前,看着院中林贵拿着书册坐在廊埠上,似乎看了一会书,然后这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低下,不一会身子还有些歪斜。 陈行宁轻抚额头,然后走出房间,抽出被林贵松松握在手中差点掉地上的《论语》,轻轻一叹气然后摇了摇头。 林贵被惊醒,看到陈行宁站在他身边,连忙立直说道“姐夫,中午没午睡,有点困,我继续读书!” “算了,你先回房休息会吧。” “哦……那姐夫书给我吧!”林贵偷偷瞅了瞅陈行宁,见姐夫没生气,松了口气。 陈行宁将书本递给林贵,负手而立看着满院的桂花树,他走进院子中折了几枝,然后回到书桌前摘下一些小花朵一起封进信封,然后放入信匣子中,望这一抹幽香早日到达阿暖身边。 第53章 太原府(二) 快要到酉时,两名卢氏侍从前来通知,其中一人叩门并说道“陈公子,林小哥,前院通知晚食。陈公子随小人前院请,林小哥随石头前往后庭。” 林贵放下书册,对陈行宁说“姐夫,那我去吃饭了。” “嗯,多看多思少言慎行。” “知道了!姐夫!” 而陈行宁随着小厮穿过雕花走廊到了前厅,卢清祥已到,两人相同见礼。 不一会卢清哲随同其夫人崔韵晚也到了,身后跟着卢明卢亮以及两名侍女。 众人见礼后落座,这一餐饭食非常丰盛,南来北往的美味似乎都有显见。 这是陈行宁第一次见崔韵晚,他也没有好奇,整场晚宴都不曾说过什么,只有侍女在一旁不停地布菜。 晚宴结束,陈行宁便回了客房,而卢清祥则随卢清哲回了书房。 书房中,卢清祥说“大哥,陈行宁平时基本就习书学艺,暂时不与他人有过多的接触,不过此人心性倒是坚定,那些黄班学子都有鄙视之意,他却不怎么被影响。” 此时的卢清祥少了陈行宁面前的少年形态,似乎瞬间长了几岁。 “阿祥,我们卢氏需要扈从,这扈从也必须忠诚不二。所以一来你需要与其交好,他是寒门出生,有些学识不及,你可等他一等,平时也多照顾他,该出手帮忙也无需顾忌;二来你也需要多加关注,这忠诚之心会在一言一行中体现,而人心易变,如何把控一个人的心思,这也是你将来进入官场的必修之道。” “大哥,为何不直接让其与家中族妹联姻,嫡女自然不成,旁支族妹也可以的。”卢清祥很好奇。 “他定亲了。”卢清哲轻笑一下回道。 “可那女子只是个农女啊?” 卢清哲摇摇头“阿祥啊,你还是嫩了点。联姻绑的住人绑不住心,而且你对那女子不曾了解,也不可轻易忽视。要知道一个人周边有很多影响他的东西,而抓住这个人最关心、最在意的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你口中的这个农女……呵,如果不是这个农女当时对我有所求,这陈行宁啊,估计会窝在广丰县一辈子,只守着那点食饩和她过日子。” “所以大哥建议祝世叔带着萃雅前往越州,您觉得萃雅在越州跟陈行宁的未婚妻能处好?”卢清祥问。 “不错,一则越州清苦,带着家人同去对长青有益,二则祝弟妹至纯至性,这林姑娘也是至性之人,除了不是很上进之外倒是非常聪明。她对身边认可之人是真的好,所以只要祝弟妹与其交好,为了这份情谊,她也不会仅仅龟缩于田亩之间。”卢清哲说道。 “原来如此,大哥,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今日书学的如何,我考校考校……” “是!大哥。” …… 晚间,卢清哲回了后院,崔韵晚伺候其休息,说道“夫君,我观那陈行宁长的倒是很周正,也挺知礼的,虽然家势差了些,不过将来在夫君的助力下或成一方政首,我家中有不少姊妹,夫君可有……” “夫人,你逾矩了。” “啊……夫君,不要动气,妾身只是觉得可惜罢了。”崔韵晚有些委屈说道。 “夫人,出嫁从夫,你已经是卢崔氏了,事事得以卢氏为先了。安置吧!” 崔韵晚瞬间清醒,说道“夫君,妾身错了,妾身为夫君宽衣。” “嗯……” 八月十五将近,挂在天上的月亮也越来越圆,两心相近的人就算距离再远也如在彼此身边。 第二日,陈行宁随同卢清哲巡视中秋灯会。 这是陈行宁首次见识到中原大城的中秋灯会,比广丰县的大集不知大上凡几。 已经有很多商家已经在商铺之前搭台子,明日将有崭新的中秋灯挂在上面,今日很多商铺售卖之物也已经开始分门别类的摆出;小摊贩也井然有序地摆着各自的摊位,已经有很多顾客开始观顾。 整个太原府热闹异常。 当然也不是没有争端,邻近商铺之间会为一个摊位的碰撞而争吵。 陈行宁见卢清哲上前,三言两语解决这种普通的矛盾,而那些暗处之手也被卢大人的护卫一一解决。 这便是世家培养的中坚,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势力。 太原府除了是龙兴之地,也是陛下长女云阳公主的封地,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别看只是一家小小的商铺,也许代表着公主,也许背后是其他世家大族。 所以别看两家商铺只是各让了一尺,那边是两边势力给予卢清哲和卢氏的面子。 陈行宁觉得似乎学到了许多,似乎也学不到些什么,不过他知道势力的培养很重要,卢清哲看中自己和阿暖,就是让他们成为他的助力。不过他也不会妄自菲薄,不然自己一个小秀才、阿暖一个小农女,也不值得卢清哲花费如此多的心思,所以他们是有价值的。 八月十五,城中处处张灯结彩。陈行宁和卢清祥先随卢清哲参加各种宴会活动。 宴会上,达官贵人云集,歌舞升平。 夜晚,灯会达到高潮,人群熙熙攘攘,五彩斑斓的花灯照亮夜空,在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如星雨,祥和美好。 宴席结束,陈行宁和卢清祥带着林贵和卢和走在太原府大街上,林贵开心地提着一盏花灯。 人群中有几个孩童拿着好看的花灯,笑得天真无邪,大家追逐着快乐地放声欢笑。 陈行宁不禁想起远方的阿暖,心想若是她在此处,定会欢喜得不得了。 卢清祥对陈行宁说“陈大哥,太原府真好看!将来你我若能入朝为官,希望也有机会将这般美景带去康朝所有的土地上!” 陈行宁微笑着说“望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而远在越州的众人则在城中大院共庆佳节。 一大早,林暖便带着秦云飞和刘姑姑到了越州县上,买了许多新鲜的食材,只要林暖认识的,会做的,她都买上一些。 随后林暖和刘姑姑先带着食材到了城中大院,与卢氏子弟见礼,今日这场宴席,林暖很在意,她要检验一下自己的厨艺是否真的能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可。 林暖将做好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桌,色泽诱人,香味弥漫整个院子。 祝大人一家原本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她只是个农女。但当第一口菜入口,众人眼睛皆是一亮。比如猪肚鸡,至鲜至味,那独特的风味在舌尖散开,比如豆腐羹,豆腐的嫩滑和肉沫的搭配,鸡蛋的填补和土豆粉的勾芡让人食欲大增,再如那中秋月饼,有大又圆,甜甜的味道驱散了越州这么多日子的清苦。 “真好吃!”祝萃雅忍不住赞叹道,祝萃诚和祝夫人也纷纷附和,筷子不停伸向桌上的菜。 林暖上桌后,众人更是开始向林暖表示感谢,表达对这场宴席的认可。 林二虎以及所有五井村众人更是感觉到由衷的自豪。 而在太原府这边,陈行宁等人逛完灯会后回到住处。陈行宁拿出纸笔,他细细描绘着太原府的灯会盛景,还有心中对未来的期望。 林贵便说道:“姐夫,你又在给二姐写信啊!” 陈行宁只是笑笑,手下笔锋不停,思念之情满溢于纸上。 第54章 银杏 八月十五一过,张梦嫂子带着刘思晴到越州县衙后院学习绣花,秦云飞每天来回接送。 而林暖则将需要带回北地的包裹送到了城中大院,卢平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林暖将每个包裹送到哪里送给谁都跟他仔细说清楚。 幸好大家伙都挺克制的,带银子的带银子,不带银子的也是买越州当地的娟布或丝绸,林暖给大伯母和四婶以及春丫就各买了一块丝绸,非常轻薄。 林暖上辈子用过真丝,也用过仿真丝,这会在越州买到丝绸时还是很震撼,纯白的丝绸纺得非常细腻,虽然没有色彩,但在阳光下那独属于蚕丝的光泽真是无比瑰丽,当然价格也是很美丽! 而且越州城虽然有产丝绸但却不在当地售卖,除了城北其余几个区域都有村落养蚕织丝,而三个土族留一些给自家使用外,主要将其运往广陵或者临安。 林暖买的这几块丝绸也是祝夫人帮她向吴家买的。 于是乎,卢平带着一群人的期待和祝愿以及一马背的包裹前往北地。 而林暖试验的“避雷针”也在八月十七这天落地! 高师傅非常好奇,这是干什么用的,林暖也不好解释,因为她也不确定用处大不大,就只“呵呵”笑笑应对。 越州的夏秋之间天气非常多变,雷电经常出现,安装好“避雷针”的第三天一场狂风暴雨就席卷了越州。 满天的闪电在天空中肆虐,而越州其他几个区关注着雷电的人,看到那闪电如同金蛇般撕开天空多次直击越州城北。那些人纷纷露出凉薄的笑容,祝县令还想把官田移到城北,那就移吧,看这漫天神佛怎么惩罚城北这块噩地,到时候官田都无所产,那可别怪他们没说清喽。 林暖也在廊埠上看着这些闪电,她看到了好几次闪雷被那个山头引了过去,不禁嘴角上翘眉眼弯弯,幸好还是有些用处的!回头她找几个山头多架几个避雷针,总也能安全一些! 林暖不知道那避雷针安装之地,好几条大蛇被电击得来不及逃直接挂了,还霹死了刚巧在附近觅食的独公(野猪)一只。那块地慢慢变成“不毛之地”,甚至连草都长不了。 架完这“避雷针”,林暖在毛坞村雇佣了三个村民,让他们去杏白村收银杏果。 银杏果是好东西啊,她上辈子五十来岁开始高血压,据说银杏果吃了降血压,所以她是每天都吃,不过也不能多吃,而且得全熟!而且说起这银杏果用来炖肉做菜都很好吃,就是处理起来麻烦了点,处理果皮时一个不小心手都得褪皮。 林暖让夏一丰驾着板车,带着三个村民前往杏白村,村民的报酬是每收二十斤银杏一文钱。 一丰虽然被那绿绿的毛辣子蛰得有些心理阴影,不过还是欣然前往! 杏白村只是银杏树多了一些,但越州大部分的村落都有这种树木,所以一丰四人先到了杏白村,那三个村民告诉杏白村的村民五斤银杏果一文钱。 夏一丰也在一旁用蹩脚的越州土话补充如果今天交不上,以后每天的巳时可以拿着银杏果到毛坞村,毛坞村中有人会收,价格一样,直到不再需要银杏果。 杏白村的村民一听那真真高兴坏了,全村男女老少漫山遍野开始捡银杏果,有的直接寻到了隔壁几个村。 自然在毛坞村有个“不正常”的老板要收银杏果的消息纷纷传开。 一丰每天到点就在毛坞村收银杏果,那三个村民仍旧在越州每个村收银杏果。 城北几个村的村民也都加入了银杏果收集的行当中,钱不多,每天也就一两文,但一两文可是纯收入啊,对于贫穷的村民来说这简直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而一丰每天收来的银杏果,林暖让周越他们在茶山另一边挖了几个大坑,每天都把新鲜的银杏倒进去进行发酵腐烂,这样才能把外皮脱落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大坑里那股银杏果腐烂的味道弥漫在茶山周围,林二虎等人路过时都捂着鼻子加快脚步。 林暖让张梦嫂子抽空做了一个棉麻口罩,她天天都要来查看一番,因为她知道这是得到银杏果仁必经的过程。 大半个月后,林暖发现有些银杏果的外皮终于脱落得差不多了。 她兴奋地招呼众人过来帮忙搅拌和清洗,众人纷纷戴着口罩开始清洗。 经过一番操作,一颗颗带着硬壳的银杏果仁呈现在眼前。 林暖决定先做一份盐炒银杏,当锅里飘出银杏果特有的香气时,大家都围了过来,突然“哔吧”一声,有一颗银杏爆开了,给众人惊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多的银杏果在锅里爆开。 林暖拿起爆开的一颗银杏果,“呼呼呼”吹着,将其剥开,晶莹剔透黄中带绿的果肉惊艳了众人。她把果肉递给林二虎,然后自己又剥了一颗品尝,那种熟悉的口感让她满心欢喜。 林暖示意众人自己行动,只要选择爆开的银杏果就行。 众人纷纷开始品尝。 周越对吃的最上心,他吃完先发言说道“姐,这果子味道挺特别的,有点糯叽叽,刚入口有点苦但后味却有点甜!我再尝尝。” “嗯,别多吃,一人最多吃十颗,吃多了中毒!”林暖提醒。 “啥?!”周越刚塞进嘴巴里的第二颗银杏果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没事的,熟的,少吃几颗不会有事的,而且还能让我们身体变好。以前老大夫不是说是药三分毒啊,这银杏果可是一味药呢。” “真的嘛。那我今天要吃十颗!”冯明涛也不嫌烫,手伸进锅里开始扒拉。 “等会等会,我把它们盛出来,放桌子上,可别多吃哦!数着,知道没。”林暖说着。 “知道啦,姐!等着呢,等着呢!”众人催促。 林二虎等几个大人看着他们笑,不过林二虎说“暖儿吧,这在锅里爆啊,会不会把铁锅给爆坏了,要不爹明天挖个地坑吧。” “那也不至于吧……”林暖还没说完,一个银杏“哔吧”一下从锅里“蹦”了出来,林暖抽嘴,打脸了! 接下来几天林暖每天做一样银杏做的菜,当然刘姑姑和林阳一直跟在旁边学着,有银杏鸡汤,盐焗银杏等等,见众人吃了没啥问题,林暖就放心了。 林暖让刘姑姑将已经脱皮的银杏果晒干保存。她用木匣子装了两盒,分别送给了祝长青和卢光,并将注意事项告诉他们,至于他们有没有其他用途,她是不会管的。至于保密,作为“同伴”这点问题她都不屑于再提。 第55章 酒楼的可行性 夏一丰收银杏期间,林暖到了越州县衙,对着祝长青和卢光第一次提出要在越州开一家酒楼的想法。 卢光有些惊讶并为难地说“小暖,你要开怎样酒楼?酒楼不是食肆,要做起来是有很多要求的,而且越州清贫,这客源?” 林暖轻轻笑了一下说“世叔、光叔,俗话说家花不如野花香……” “咳咳,小暖啊……莫非你想开青楼?”卢光震惊! “光叔……想啥呢!”林暖说道“这句话也可以说一个人家里的饭菜吃多了总也想换换口味,我开酒楼也不是为了赚老百姓那点微薄收入,那越州的有钱人也是有的。另外世叔,我想承包县衙食堂。” 祝长青问“啥?承包?” “额……我想要经营县衙公职人员的饭食。” “这……这怎么个经营法?”祝长青好奇。 “世叔,我观众衙役书吏午间多回家中用餐,一来一回非常不便利。我想开这酒楼,一半为县衙食堂,县衙每月只需补我饭食辛苦费,所有衙役书吏包括世叔你们都可以上酒楼吃饭,另一半则可承接一些散客。” “这个……他们会愿意去吗?”卢光说。 “所以啊!这得县衙补贴啊,不来吃么这钱就归我喽!嘻嘻!他们都不需要自己个花钱,不吃白不吃嘛,而且我觉得我们还能得到一部分我们平时收集不到的信息。” “何意?”祝长青问 “我觉得吧,此间食堂若顺利承办则有几个好处,一来衙役书吏辛苦,由县衙财政出资补助其午食,虽说只是一餐饭食但对于大部分书吏衙役来说也是好事一件,算是人心笼络;二来,这些书吏衙役是三姓势力,世叔对他们好也是一种招揽和迷惑,让他们觉得我们也在向他们同化,我们以后行事会方便一点,不至于被掣肘得如此严重;三来么,家族势力么合久必分,总有些边缘人物在这种大家伙一起用餐的氛围中,不自觉第透露些什么,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就多了!四则,两位叔叔,我也得养活不少人呢,总得让我开源节流多多赚钱啊……世叔,光叔,你们认为如何?” 祝长青抽了抽嘴角,心里默默地想林暖怎么有时候感觉像个老狐狸,面上不显说道“小暖,你说的好像蛮有道理的,若真经营得好,也是我这越州县令政绩了。就是这地址不好选啊。” “叔,我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第一茬粮食还没有下来。这地吧最好离县衙近又热闹的地方,你们考虑下呗。”林暖也不客气地提出意见。 祝长青和卢光相互对视,卢光说“小暖,那我们商量下。” “嗯,那我先走了,两位叔叔。”林暖告别。 林暖到后院问候祝萃雅几人以及张梦他们,果然张梦和刘思晴的天赋点是点在针线活上的! 才这么几天,张梦嫂子已经有模有样了,而思晴还在学用针,八岁的小姑娘很有耐心,一点都不会因为枯燥的工作而坐立不安,小语在一旁仔细指点。 绣出的花样还很简单,所以她俩暂时没有上手做祝萃雅的喜被喜服。 张梦嫂子看到林暖来了很高兴,说道“姑娘,这件衣服再绣一些花样就好了,要不我拆下来,你先试试大小?” “我的?”林暖惊喜! “是啊,我们哪用穿绣花衣服,就是我这才刚上手很多花样有漏针,不太好看。”张梦嫂子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嫂子,你做的肯定是好的,不必拆了。”林暖心下感动。 “张梦嫂可别谦虚,你这上手很快了,我那时候刚跟着小姐学绣花学了一个月才刚刚能绣成你这样呢!”小语捂嘴笑道。 “是啊,嫂子,绣花费眼睛费手,你和小思晴是真能熬啊……”萃雅在一旁说道“哎呀,我的眼睛啊我的腰啊我的手啊,我要休息会,暖儿姐我们出去走走。” “噗呲,当心婶娘检查你今天的成果。那嫂子、思晴、小语,你们忙。”林暖笑。 “我娘才不会呢,我家最烦就我阿弟,自己读书还让我跟着读,自己不读书还监督我做绣活……今天阿娘带着阿弟出门了,咱就在院子里走走。” “好。”林暖牵着祝萃雅的手,两人在院子走走。 “暖儿姐,这越州天气真也太乱了,都秋天了,这几天真真能把人热死,你看我这汗啊,走几步就下来了!”祝萃雅努嘴说道。 “这里都有秋老虎的说法,意思秋天有些时候比夏天还热,最近也要少远行,不知道哪天就大风大雨了。” “对啊,前两天那暴风雨真太恐怖了,我听小言说雷电直击城北,姐,你们没事吧?要不你们还是回城中来住吧。”祝萃雅担心道。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放心吧,城北自由一些,也方便行事。” “咦,暖儿姐,我咋觉得你又长高了?我们刚见面时我到你眉心,这会居然只到你鼻尖了……” “额……雅儿,你这话题转的也太快了。有吗?我自己是没啥感觉的。” “真有!暖儿姐,你这个子都快赶上好些男子了。” “那我的个子高还是你家清祥高啊?”林暖挑眉问道。 “哎呀……姐!”祝萃雅捂着脸,害羞地说“我也才见过他几次,不过还是他高一些。” “那你是喜欢他呢,还是喜欢姐呢?”林暖挑了一下祝萃雅额间的碎发问道。 “啊……暖儿姐,我……我要回去绣花了……”萃雅脸袋红扑扑地,说着还好似羞赧地要回绣房。 “好,不闹你了,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吃了午食再走吧,好不好!”萃雅一听,立马挽着林暖的手说。 “城北有很多活啊,你也要绣喜服了。”林暖轻笑着说道。 “那……那过几天再来看我么?”萃雅嘟着嘴,眨着眼睛看着林暖说。 她微微抬头看着林暖,突然觉得林暖从侧面看居然有一股英气感,这会的林暖是最简单的女装,若她束发男装那可比一般的男子好看太多了。 只见林暖不曾被修饰过的眉毛凝而不散,眉型粗细均匀,眉梢微微上扬,大大的杏眼,眼神坚定又透着灵动还有种莫名的成熟感,看人时又有种别样的深情,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虽肤色还有些黑,但若换成男子,那绝对是俊美少年郎,看着看着祝萃雅的脸更红了。 林暖微微低眉,一只手刮了刮祝萃雅的小鼻子说“好!过几天来看你,那我先回去了。” “哦……暖儿姐,再见。”说着又还开始捂脸。 林暖看着她这样子有些些懵,不过也没说啥,抬手揉了揉萃雅的头发,去了绣房跟张梦嫂子打声招呼便回去了。 独留萃雅小姑娘捂着脸,捧着心,一脸莫名。 林暖这会是不知道,在北地居然还有个心机少年有给她的陈先生换媳妇的想法,要是知道了,绝对找个好看的少年把祝萃雅迷的不要不要的,让他尝尝啥叫后院失火! 第56章 越州河漫 这越州的气候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夏天很热,雷暴天气也多,但这秋天也不遑多让,有几天热的真是让人觉得坐着都能出一身汗。 按照林暖上辈子的记忆,南方地区还有台风,而台风容易带来洪涝。 果然这天气是不禁念叨的,八月二十六日傍晚开始这风就刮的人直打转,大风伴着大雨肆虐着这片土地。 林暖让大家伙接下来两天都不得外出,并且每个人身边都带上些粮食和细软,每天晚上留一人示警,若真有意外即刻带着随身物品先上茶山。 茶山虽然低矮也比城北小院高上不少。 三婶不放心那些动物,尤其是那一百六七十只鸭子,那是他们的除虫小能手。林暖说等到风小了再去禽舍,果然到了午时,风停了雨也停了,甚至出现了一丝丝阳光。 林暖让三婶赶紧去关好禽舍,于是老父亲、三叔还有秦云飞陪着三婶跑到了禽舍,将所有的鸡鸭鹅都关严实,把两头牛牵回了小院,免得真出了事。 冯明涛很好奇说“暖姐,这风不是过去了吗?干啥还要关好禽舍啊?” 林暖说“风没过去,这是风眼,风眼一过又得狂风暴雨了,你们一会看就知道了。” 果然只过了两个时辰不到,这狂风又开始肆虐,暴雨同步跟进。 林暖看着这天色有些忧愁,而内心却有点庆幸,幸好越州附近多山地,就算是低矮的丘陵也能阻一阻这风势,而水田的稻谷因为种得迟还没有抽穗,也不太会被狂风吹趴下,就怕暴雨,若雨量太大且没有及时排出,容易形成山洪。 他们这城北属于他们的田地都已经挖渠整田,而还有很大部分地还是涂成一片的,看来等这茬粮收获了得赶紧提醒祝世叔安排河道拓宽和田地整修的劳役了。 这次的台风带来的水汽非常充足,越州狂风大作、大雨磅礴,第二天傍晚时越州河水位已经临近漫洪点。 祝长青派了一部分衙役前往各村通知示警,他和卢光包括张县丞等人则带着剩余衙役书吏巡狩在越州河堤上,万一突发灾难,需要在第一时间营救。 这时候也不管什么土势力和新势力了,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家园被毁。 到了八月廿八丑时,越州河水溢出河面开始向堤坝外蔓延,幸好水流也不是很急速,但这已经非常危险了。 卢辉带着祝长青和卢光等人撤离越州河堤坝,所有堤坝外的住民在衙役的带领下收拾家当,哭天哭地地往高处走。 这一晚的越州城很惊险,只要这越州河堤坝出现一个缺口,整个越州估计除了几座山头都得在洪水里滚上一遍。 而越州城东南的江口村以及周边地势较低的地方率先被洪水淹没。那洪水如同无情的吞噬恶魔慢慢地涨起,先是门槛,然后是窗户,渐渐地只剩屋顶还在水面上。 大部分的村民早就收到通知跑到了几座山头上,但也有一些腿脚不便利,无儿无女甚至不听劝被洪水连着房子一起吞没。 可其实活着的人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呢,他们在山上看着洪水漫过田地,吞没村庄,哭泣无奈哀伤,只有村长在那不停安慰,只要活着就可以重建! 城北暂时还没有起洪水,但水田里的水位已经很高了,幸好是稻谷,如果是小麦等作物早就被浸泡到烂根了。 林暖整晚都没有睡,而其实城北小院所有人都没有睡,众人在担忧,在害怕,也在祈祷。 子时刚过,只听得城东北靠近庙后村的方向发出一声巨响。 林暖猛地惊起,这是山体滑坡的声音吗?她点燃油灯,不一会林二虎的房间里也亮起灯火,然后是整个小院。 众人来到厅堂,皆是晚食时分着装,所以大家都没睡,小黑子在厅堂见众人集聚,摇着尾巴每个人的腿上都去挨一下,这是它这些天跟着那两只小猫崽学的。 林暖问“是否听到什么巨响?” “应该是庙后村方向,似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秦云飞皱眉说道。 “天太黑了,只能天亮后去看看,暖儿我们要上山吗?”林二虎问。 林暖皱眉思考了一下,看了看摇着尾巴一点没有异样的小黑子,说道“再等等,山洪不来,我们就不上茶山。秋天本身更深露重,这会风大雨大,加之秋雨寒凉透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外头,容易生病。” “那我们要不都坐在厅堂等吧,别回去休息了,我都不敢睡觉!”张春强不安地说道。 “嗯,爹、三叔,所有的田埂缺口都打开了吧?” “开了!放心。”林二虎说,林三虎点头。 “小阳,刘姑姑咱们生点炭火,一会去三叔或者秦大哥他们厢房,一有问题立刻走。大家先回屋,能穿的都穿上,蓑衣帽都穿上,快!” “好!”众人行动起来。 幸而山洪并没有侵扰城北地界,天亮时分,狂风过境,而雨势也渐渐小却。 林暖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不能放松的,不知道越州城内如何了,越州河穿城而过,若水漫那也会出问题。 不过眼下她需要去一趟庙后村,看看怎么回事,于是除了林三虎留下保护林阳等几个女的,其他人都跟着林暖前往庙后村。 越州城内这会的水位已经是三尺高了,幸好雨停了,若越州河继续漫水,这积水继续升高,只怕真要出事,而若堤坝要是撑不住,那真是整个越州城都得被吞没。 所有人都没有放松,只要越州河的水位一天不下去,大家伙就一天不能放松。 祝长青即刻分好队伍,卢辉、张县丞、姚主簿和吴县尉各带一队人马分段巡视越州河。祝长青收到了江口村一带洪水的消息,他即刻亲自带队前往救灾,而卢光在县衙居中调度。 没有人是不怕的,怕是对灾难的畏惧,但没有人退缩,退缩就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再如何争抢势力也不会这么傻这时候抢权夺势,灾难下只有人活着才能谈以后。 越州河水位在八月廿八下午开始渐渐退却,城中积水也在慢慢消退,那些没有逃出生天的动物甚至还有人的尸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诡异的冷光,越加增多的蚊虫和苍蝇却让人烦不胜烦。 第57章 灾难安置 祝大人带人赶往受灾区域,映入眼帘的是大部分民居都已被洪水淹没,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尖顶,宛如水中的孤岛一般,露在水面上。 还有几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站在屋顶上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而大部分的村民,则如惊弓之鸟般,早已逃到了山上。 身为自北方而来的县令,北地旱灾频发,他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水灾,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惧意。祝大人亦是心性坚毅之人,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当即便稳住心神,不再恐惧,旋即命令衙役迅速砍伐竹子,制成简易的船筏,以便转移灾民。 而越州河水退却后,越州城的清理消灾工作才刚刚开始,幸而卢光作为卢氏旁支,被卢族长带在身边多年,也算见多识广,即可让人将死去的牲畜搬至城外集中焚烧,而那些被洪水卷入的人则统一搬至城外义庄停尸,若有家人前来认领则自行安排,两天内无人认领则由县衙安排入土。 卢光还命人大量采集石灰,用石灰撒遍城中各个角落以消毒防疫。 祝大人将江口村的受灾百姓安置好后,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查看房屋受损情况,并登记在册,灾情已过,除了救灾他还需要趁此次灾情掌握相关情况。 一些房屋只是轻微损坏的,祝大人便组织工匠帮忙修缮;而那些完全坍塌无法居住的,就安排灾民暂时住进城里空置到其他地方。 幸而越州百姓每年都会经历一次到两次水灾,有时严重,有时轻微,诸如此次越州城中漫水三丈只算中等灾情,二三十年前的越州河决堤那才是真的十不存一。 只要天时不对,越州城百姓随身带粮跑路也是经常干的事情,这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了。所以粮食问题倒不是很大,而且基本十月便可以开始收粮,熬过这一个月就好了。 然而祝大人毅然决然地命人开仓放粮,即便那张县丞等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十分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可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卢光这边则召集了一群年轻力壮的百姓,组成清洁队伍,清理街道上残留的淤泥杂物和倒地的树木。 众人齐心协力,越州城逐渐恢复生机。 历经此番磨难,祝大人至此方深知水路畅通之重要,此江口村此次所遭洪灾,盖因其地处越州河下游所致。而越州河仅凭那单薄之河堤,实如临深渊,岌岌可危矣!若能有几处豁口,于大雨滂沱之际适时泄洪,何其善哉! 若将江口村整体迁至城北,于彼处承建泄洪口,未尝不可一试,然尚需精通水利之工匠详加勘察。如此,林暖所需之人口劳动力或可得一定之解决。 且说林暖,她领着城北小院的众人顺着小路走向庙后村,沿途倒伏的树木比比皆是,水稻田里的水稻也仅余苗株顶部可见,不过水位消退得倒也迅速,他们田地的田埂缺口和水渠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未及半个时辰,庙后村便有几位村民向外行去,观其村民,身形狼狈,面容沾泥。众人相逢,林二虎趋前问道“可是余老丈还是余年小哥?” “林老爷是我!余年。我爹……我爹今儿早上故去了,村里被风吹倒了不少房子,我爹吹了凉风,昨天晚上就高热了,今早……” “其他村民怎么样了……”林暖连忙问。 “房子倒了不少,好几个人被压了一下有的受了凉,昨天就走了几个,今又走了几个,林姑娘……林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余年带着几个村民给众人跪下。 “快起来。”林二虎等人赶紧上前搀扶。 “林老爷,林姑娘,求贵人能不能佘点药,看看能不能救一救还活着的人。我们带了铜板了,张小哥,给……”余年满是泥污的手从怀里摸出钱袋子,这钱袋子还是林暖第一次进村用的装粮袋。 “强子你赶紧回小院,找刘姑姑和小阳拿干姜和红糖,然后直接去庙后村。”林暖说。 “好,姐!”张春强应到,即刻往回跑。 “谢谢姑娘!谢谢老爷!谢谢小哥!”余年等人连连道谢。 林暖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边走边问“余年兄弟,这会村里谁主事?” “我二叔,现在村里我二叔年纪最长,村里就由我二叔主事了。”余年有些悲伤。 “昨天半夜巨响可是你们村附近?” “应该是更靠北的方向,感觉是上次找到那几个村附近。” 林暖一听,看向众人,用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秦云飞不动声色地朝林暖点了点头,跟夏一丰打了个手势,夏一丰也点头示意。 林暖继续问道“村里的粮食可够?田亩有没有损坏?” 余年说“村里的稻谷刚抽穗,风虽然大,但也不至于吹倒,就是水有点高,如果排水不及时会影响变成瘪谷子。粮不多,但还有一些,前些日子跟着姑娘干活,大家都赚了些铜板,家里也买了些粮。” “嗯。”林暖微微点了点头。 众人又一边清理道路,一边到了庙后村,只见好些人家挂了白幡。 有村民见到林暖等人进村,纷纷上前行礼。 林暖说“各位余家兄弟不需见礼,余二叔在吗?。” 只见一四五十的老汉面容哀伤,上前说道“林姑娘,林老爷,老汉就是余年二叔,大哥今早故了,姑娘有什么事情问我就行。” “余二老丈,我等路遇余年等人,我兄弟已回去拿干姜和红糖了,现在越州县城估摸也很乱,我们只能用姜汤供你等驱驱寒气了。昨天半夜有一巨响从这个方向传来,故来探查一番。”林暖问。 “太谢谢林老爷林姑娘了!有姜已经很好了。那声巨响我们也听到了。应该在更后面的位置。哦,就是那两个山中村的位置。”余二老丈指着后山方向。 “不是庙后村就行,我等既然已经到了,想去送一送余大老丈。” “姑娘,怕有病气,我等小民不值得贵人相送。” “到了去送一程吧,生活不易,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林暖有些哀伤,好多人都帮她干过活,虽然是雇佣关系,但他们没有那么多心思,干活的时候也不惜力气,跟五井村的村民一样都是朴素的农人。 “那林姑娘,这边走……小年,陪好贵人。” “哦,二叔。” 庙后村此次灾难中死去的八九人盖着麻布,都被抬到了一处空地。整个庙后村都姓余,都带着亲,所以全村能出门的都一同办理丧事。 林暖还见到了上次没有见到的余老丈家中几个女眷,衣服非常不合身,且满是补丁。 夏一丰偷偷拉了拉林暖,稍稍说“暖姐,那些去世的人都没穿衣服……” 林暖有些沉默,上前给去世的村民行了一礼,这时张春强气喘吁吁地背着一袋子干姜和红糖到了。 林暖让余年赶紧生火煮开,余年拼命递上那袋子铜板,林暖也没有推辞,接过递给张春强。 不一会干姜红糖水就好了,村民自己喝上一碗还用竹罐给家里人打上一碗。 林暖还听到余二老丈跟余年说“小年,汤底留着晚上继续熬。” “好的,二叔……” “贵人,到我们家坐一下吧,我家建得高,没有进水。”余二老丈说道。 突然听得有村民惊恐地边跑边喊“有山匪!山匪进村了!” 第58章 山匪 林暖听到村民喊叫,大惊,秦云飞连忙示意大家伙做好准备。 林暖缓了缓心神对余二老丈和余年说“赶紧拿上所有的能打人的东西,农具也好,柴刀也罢,准备应敌。爹,保护好自己!” 林二虎点了点头,把腰间的柴刀拿在手中,说“云飞,保护好暖儿。” “是,二虎叔!一丰保护二虎叔。其余人两两为战,别怕!就当是豺狼或者长虫!听到没!”秦云飞最后一声吼,震得人心神一定。 “知道!”“嗯!放心!秦师傅。”周越等人回道。 余二老丈有些颤抖和惊恐,一下子没有回神也没有回应林暖。 倒是那余年反应极快,连忙让几个年轻小伙通知全村人,然后拿上一把锄头,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是对未知的害怕,可坚定的眼神是对敌人的愤怒! 余年对妇孺吼道“女人和孩子都躲屋里去,别出来!所有男人跟我一起!今儿贵人也在,我们要保护好贵人,别让人伤了贵人!” 林暖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对村民喊道“若真是山匪,尔等只管拼杀,砍死砍伤我会找县令老爷!听到没?!” “好!” “暴风刚过,这群人就来,砍死他们!” “我拿锄头砸死他们!” …… 不一会就听得有一伙人从北山岗冲了下来,嘴里喊着“把村抢了,这里就是我们的了!” “别伤女人,抢地抢粮食,把男人都赶出去。” 林暖一听,怒火中烧,有灾难趟过去,只要有活下去的力气就使出来,想把灾难安在别人头上,这算什么人!既然要做山匪,那就别怪他们了。 村民拿着农具,脸上的表情无比愤怒。 那群人还没冲到近前,已经有村民按捺不住,挥着锄头对冲上去。 秦云飞一看,大声喊道“一起上!打!” 这一声如同将军的号令,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那些下山的山匪本以为是个软脚村,没想到还是个硬茬子,一下子想收住步伐还停不了。 有一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人一锄头砸在了肩膀上,痛的他直接倒地不去,“哎呦哎呦……杀人啦……” 突然有一支箭擦着林暖的耳朵飞过,林暖的耳朵间被带出一条血线。林暖惊魂未定,秦云飞怒了,顺着箭飞来的方向迅速冲上去,一边砍山匪,一边喊道“一丰。” 夏一丰连忙带着林二虎赶到林暖身边,对冲到近前的山匪猛地劈砍,林暖和林二虎在山匪腿上手上补刀,务必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很快秦云飞就把一被卸了手臂汉子扔到了空地上,那汉子疼得直冒冷汗,嘴里不停喊着“好汉饶命,好好饶命……” 战斗来的挺快,结束的也挺快。二三十个山匪就被或砍或锄,倒在了地上,村民寻来藤条一个个绑实,然后扔到林暖等人面前。 林暖他们一伙人伤的人最多,到底是秦云飞教导了好久,还是很有用处的! 当然也有不少人受伤,等心中火气渐渐散去,不少村民或抱着手臂,或躺在地上抱着腿喊疼。 林暖的耳朵尖破了,流了好多血,林二虎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明涛也被砸了一下手臂,这会抱着手臂,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周越也受了点伤,被夏一丰扶着。 庙后村的村民见危险已除,纷纷跪地感谢林暖他们,那些躲在屋中的妇人孩子们也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跪地感谢。 有好几个妇人只穿着短褂短裤,娃娃们大多也就上身一件衣服,光着屁股。 秦云飞和林二虎连忙遮眼,夏一丰几个小伙子脸一下子就红了。 余年见几个贵人这般,连忙说“赶紧回屋,贵人们见不得这般,赶紧!” 女人孩子们纷纷惊起,立马又躲回屋中。 林暖上前询问山匪,秦云飞和林二虎分左右跟在一旁,就怕山匪还有再战之力。 林暖问“你们是山匪?朝廷不是已经剿灭山匪了吗?” 那些山匪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秦云飞一挥手中长刀吓道“说!不说看刀!” 有一山匪惊恐地开口“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山匪。” “对对!我们不是山匪……” 山匪七嘴八舌地表明自己不是山匪。 林暖指着一开始讲话的那人吼道“其他人给我闭嘴,你说!” 一声怒吼,那些个山匪纷纷闭嘴。 “贵贵……贵人!小人……小人们不知道……不知道贵人在此,不然我们也不敢啊!”那人颤抖地开口说“我们……我们都是林底坞村的。” “林底坞在哪?”林暖问。 “就是……就是往后头翻过两个山头那。” “那你们为什么充当山匪?”林暖皱眉说。 “我们……我们也不想啊!贵人啊!您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我们的后山倒了……整片山就这么倒下来了……呜呜,我们村没了……没了,我们这几个早些时候逃到了另一座山上,逃过一劫……其他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活着的!呜呜……我们田也没了,房也没了,村也没了……呜呜……” “呜呜……”“呜呜……”一群林底坞“山匪”开始哭。 林暖有瞬间的难受,很快心下又坚定起来“那你们就想着抢劫!若今日我等不在此地,这庙后村可不得被你们祸祸!实在可恶。” “贵人,我们不敢了!不敢了!” “贵人,再也不敢了……” 二三十人又开始吼哭。 林暖摸了摸自己痛得要死的耳朵尖,对张春强说“强子,你把明涛和小越带回去,再跑一趟县里,报官。找祝大人或光叔辉哥他们,若有人手安排一下救援。” “好的。姐!咱走。” “贵人,别报官别报官……” “我们不敢了……真的” “贵人饶命啊!” “你听得懂官话?”林暖问第一个求别报官的人。 “我……我祖上是读书的,我随家中长辈读了几句。” “哦!那也得报官。我们这几个人救不了人的。”林暖说。 “贵人,救不了了,都埋了……”那人双眼无神低下头说。 余年上前问道“你们村里有几个妇人是不是庙后村的?你们早就抢过人!” 林底坞村民相视,见不是贵人问话,瞬间气宽说道“没有!都是她们自己上山走丢的,我们只是带回了我们村罢了。” “不可能!我四姑姑和六姑姑平时都不太出门,前几年洗了个衣服,人就没回来,还有我大姐……一定是你们,是你们抢了人!还不让人回来。”余年愤怒地说。 “那又怎样?咱谁也别笑话谁?我们是抢人了,可我们也没亏待她们啊,你们这几个村穷得叮当响,女人连衣服都只能遮一半,我们村至少女人是有衣服穿的!” “你们!你们!你们还有礼了……”余年气得人都要打摆子了。 “小年……我就问你们她们还活着吗?”余二老丈拉了拉余年上前问道。 “昨天还活着,这会不知道了……山塌的时候很多人被埋了……”有一“山匪”有些悲哀地说。 “呜呜,我的妹妹啊……”余二老丈哭泣 “呜呜……”庙后村也有不少村民开始哭。 林暖有些沉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最可恨的是这个世道,有很多人留一口气碌碌而忙只为活下去,有些人烧杀抢掠也为了活下去。 但林暖没有原谅这些林底坞的人,他们也许很可怜,但这都不是他们当山匪的理由,她也没有资格。 第59章 卖已身 张春强才跑出须臾,便闻得又一声巨响传来,众人皆木然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林暖闭眼深深叹了口气,对夏一丰说道“一丰,你去追上强子,就说只报官然后把事情说一下,没必要派人营救了。” 这个时代的命不值钱,若非至爱至亲,谁又会为谁去拼命呢? 林暖等人准备押着林底坞的“山匪”前往县衙,城北太远,这样还能节省点时间。庙后村这次灾不重还这么多人走了,那另外两个村估计也情况类似,林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送点干姜红糖。 她转身欲走,突然两人从屋中跑出,跪在了林暖面前,林暖一惊,退了一步。 余年看到了,立马上前呵道“二妹、三妹,你们做什么,快回去。” 只见两名年约十三的小姑娘,身着不合身且补丁累累的衣裳,面容憔悴,双眼却大而明亮,嘴唇发紫。她们抬起头,并未看向余年,而是神情坚毅地凝视着林暖,接着向林暖磕了个头。 其中一个女孩子说道:“姑娘!能不能买下我们?我们都能干很多活,力气也大,什么活都能干!姑娘,我们不贵,求求姑娘买了我们吧。” 余年奔过来拉扯二人,两个小姑娘瞬间发力,推开余年,依旧跪地不起。 林暖略感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欲拉起两人,两个小姑娘即刻将手藏于身后,还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孩子言道:“姑娘,我们的房屋坍塌,阿爹也走了,阿哥可以娶媳为家留后,姑娘,我们必定忠心耿耿,必定能吃苦耐劳!求求姑娘了。” 林暖闻得屋内传来阵阵轻微响动,她并非冷漠无情,不愿收留二人,只是担忧此刻收下这两人,日后恐有更多人前来,那可如何是好!况且这些女子多半也无户籍。 林暖便也不去搀扶那两个小姑娘,沉声道:“二位姑娘,多谢你们的信任。但今日我实不能买下你们。” 二人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萎靡,亦不敢再多言,只是跪地低头不语。 林暖心有不忍,遂问余二老丈与余年:“村中女子皆已上籍否?” “没有,女娃都不上籍,即便上了籍,亦分不得田,里长也不甚在意。”余老丈答道。 “余二老丈,余年小哥,若你们想要为这些姑娘上籍,可至城北寻我。此外,一般店铺或富户招工,一般不用黑户,若被查出,必受惩处。小姑娘们,你们可明白?若无户籍,你们便是黑户,我实不能收留你们。且我暂时亦不会购置奴仆,若你们上了籍,待我有需要时,自会遣人至村中招工。” 林暖一时亦想不出其他回绝之由,购买奴仆之事,林暖仅与林二虎开过玩笑。她自人人平等之世界而来,若真要购买奴仆,心中着实惶恐。 且林暖自觉当众提出为女子上户籍,也算为这些女子争取到一份身份,至少若干年后,那县衙籍册之上,会有这些女子之名。 “哥!给我们上籍!二叔……”小姑娘看着余二老丈和余年,屋中窃窃私语声也很大。 林暖严正告诫庙后村人,若后山再有逃出来者,只要未行恶事,便先将其控制住,既可直接去县衙报案,亦可至城北寻他们。 言罢,林暖亦未多作停留,众人押着那群“山匪”离庙后村而去。众人行至越州城北门,恰遇领着衙役前来的卢辉。 卢辉给林暖等人带来些许熏香及防治风寒之药,告知林暖近日城中蚊虫苍蝇颇多,嘱其自行保重,林暖道谢。 卢辉遣人将那群人押回县衙,收监大牢。 据传,这群浑身血污之人被一路押送县衙时,着实震慑了不少心怀不轨的县民,至少在这场灾难之下,越州城中并未发生重大劫掠之事。 这天晚食,刘姑姑听了夏一丰他们说的白天那几个小姑娘想把自己卖给林暖的事情,她很受触动,她知道秦云飞和张梦的籍碶就在陈行宁手上,她和思晴与五井村其他人不用,她们两相对来说就是外进户,林暖愿意带她们到江南发展已经非常有情有义了,而林暖还让自己约做饭,思晴学绣花那更是再造之恩啊。 晚食后,刘姑姑拿着自己和思晴的籍碶敲开了林暖的房门,林暖有些好奇刘灵丽怎么大晚上来找她。 刘姑姑将一物递上,说“姑娘,这是我和思晴的籍契,望姑娘不弃,我们姑侄会做牛做马报答姑娘,早些我们不懂,不知道这会迟不迟……” 林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籍契,想起陈行宁说过的话,她没有拒绝,把籍契拿下说道“刘姑姑,我暂时帮你们保管,你们也不算卖身,我只是雇佣你们,哪天你们要离开可以问我来拿,我也不会拦着。” “谢谢姑娘!”刘灵丽见林暖收下籍碶,心下安定了很多,不然她总有种不真实感,高兴地说“姑娘,你待我们都好,我们也是知恩的。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刘姑姑慢走。”林暖面带微笑送别刘灵丽。 世间情感最是脆弱,不堪消磨,有时必要之手段,亦需紧握在手。 两日之后,余年前来禀报林暖,林底坞村尚有二十余人逃脱,皆是女子与孩童,已报官,祝县令作主,将其安置于官田劳作。 祝长青到城北林暖的田地考察了一番,然后请林暖规划了那五百亩官田。林暖乐意之极,这样他们田地的排水什么的跟下田就畅通了 说到官田,祝大人将原本城东的官田置换给了张家,而张家城北的田地则划为官田,在林暖家田地的东面,临近城北镇处,当然这次秋粮归县衙所有。张家没什么不满意的,倒是吴姚两家人内心的呿呿不少。 这次灾情,让祝大人也收获了一部分书吏和衙役的认可,虽然他们大多是三个土族势力,但一个身先士卒以人命为先的上官也是他们当衙役书吏的好事。 而祝大人也让卢辉带人前往林暖他们发现的那几个山中小村,众多带着刀剑的衙役整齐地走入村庄,那些个村民非常恐惧和害怕。 卢辉带了祝大人的口谕,两个选择,一为落籍可留山村中发展,但将来必须按时参加劳役并缴纳赋税,二为迁到城北三个小村或城北镇,县衙会安排划定宅基地和田地。 这些小村中,半数人口欲走出山林,归入毛坞、庙前及庙后三村;另一半则不愿离开大山,然而,在真刀真枪面前,众人皆已落籍;但无人愿前往城北镇,他们久居山村,对镇集心怀天然恐惧。 不知是否因林暖彼时所言生效,城北诸多十岁以上女子皆已入籍。 卢辉等人亦对林底坞村进行了一番探查,那整面坍塌的山地令人震撼,满地皆是洁白的石头。卢辉上前查看,发现其质地松脆,竟是石灰矿,难怪容易坍塌。他不动声色地离去,返回县衙将情况告知祝长青和卢光。 祝长青与卢光喜出望外,此乃意外之喜。只是地下掩埋着一个村庄,终归有些不吉利,但利益才是最要紧的! 据林暖所知,此种地质实不宜居住,然林底坞村先民恐不知晓,只觉山势环抱,易守难攻,于战乱中躲避倒也不错。 石灰用途甚广,如可改良土壤酸碱度,提升土壤肥力,亦可防治病虫害、消毒,建房亦需用到石灰……用途颇多。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个被抓的林底坞村人就被放逐到了石灰矿,开始凄惨的矿工生涯。 林暖从卢光中得知,祝大人给那些人画了大饼,只要他们在矿区干五年,就让他们进入官田跟那些林底坞村民团聚。 林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矿区生活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就算活着也可能会得石肺等毛病,以后的日子真的还能有吗? 第60章 信至 九月初六这天,卢义怀揣着众人的信件,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北地。 要知道,他要是快马加鞭的话,本可以在半个月内就抵达广丰县的。 只可惜,这南方的秋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这路赶得可真是麻烦! 五月份那次是因为人多,所以走得慢,而这次呢,纯粹是因为这恼人的风雨太多啦! 卢义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江南等见到光叔,一定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以后啊,可千万别在雨季赶路了,这躲风躲雨的,实在是太烦人啦! 卢义率先抵达广丰县衙,卢清哲卸任后,继任广丰县令的是于怀时,他本是广丰县县丞,得卢清哲提携。 故而,于怀时对卢义非常热忱,对有卢清哲撑腰的五井村及豆腐坊也颇为上心。 莫看县丞与县令仅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别,若无提携、后台,终身为县丞者大有人在,故而于大人对卢清哲着实感恩,此乃其贵人也。 且卢清哲于广丰县的三年,使广丰县发生了天翻地覆之变,只要他循卢大人所留之策继续发展,不出数年,广丰县便可自下县擢升为中县乃至上县,届时于大人的地位亦将随之提升! 听闻卢义欲往五井村送信,于大人赶忙告知上元镇豆腐坊已开,并遣衙役携卢义赴上元镇五井村豆腐坊,心中亦对五井村之地位再作考量。 卢义时间紧迫,随衙役至上元镇豆腐坊,刚好林大伯自豆腐坊中出,正要回村,见衙役携一风尘仆仆的男子,即刻上前问询:“大人,今日来这有啥事吗?” 衙役沉声道:“林大师傅,这是卢义老爷,自南方来,特来寻林大师傅。” 林大伯听到来自南方,心内又欢喜又害怕,欢喜是因为二弟三弟来信,害怕是因为二弟三弟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当即望向卢义,嘴唇微颤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我家二弟来信?” “林大爷,某是卢义。”卢义言罢,自马背卸下一个大包裹交予林大伯,言道:“林老爷,此是林姑娘托我带回之物,有信亦有礼物,林姑娘言皆已署名,请查收。” 林大伯接过包裹,心下安定,即刻道:“卢大人,快请到豆腐坊里坐坐!我二弟、三弟与暖儿他们可安好?” “不必了,林大爷,我尚需赶路,东西既已送达,我便告辞了!”卢义确需赶路。 林大伯忙向坊内呼道:“春石、春石,速取些银钱来……”继而看向卢义和衙役道:“二位大人既有要事,小民亦不敢强留。小民也没啥东西,还请收下些银钱,权作茶水之资。” 张春石自坊内奔出,取出几袋铜板,林四叔亦自坊内赶出。 卢义婉拒,但示意衙役收下,说道“林大爷,我大概一个月后会再次回江南,有需要带去江南之物,可以准备一下。”说着遂与林大伯、林四叔等道别。 林大伯他们跟两人挥手道别后,就回到了豆腐坊。 豆腐坊最忙碌的时候已经过去啦,不过坊里人可都在呢,这不,豆腐坊大食堂刚刚歇息,这会正在收拾。 听说江南有信寄来,大家都高兴坏了,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 四婶一听说是林暖的信,抱着林开就从后院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林四叔把一张空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林大伯把包裹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只见上面有个木匣子,下面还有好几包用棉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大伯打开木匣子,众人一看,哟呵,原来是好些信件呢。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春石,张春石被十来双眼睛这么一盯,突然就有点紧张了,他赶紧拿起信件,说道:“这是周越的信,周山哥,给你!” “好嘞,是我家小越子的,哈哈……我得拿回家去,我可不识字,得找我儿子读给我爹娘听。” “这是给大虎伯的,大虎伯……” “呵呵。”林大伯笑着接过信。 “咦,还有我爹的!四婶,这是暖儿写给你的!” “啥,我还有单独的一封!?哎呀,四郎,小才啥时候回来啊,我们也不识字啊!”四婶急得直跺脚。 林四叔接过信,说:“应该一会儿就下课了,正好明天就是旬休,咱别着急,等会儿或者明天再看。” “不行,我要听听暖儿跟我说啥啊,咋还不回来。” “婶,别着急。这信还挺多的呢,有些得送回村里去,这里还有给福子和春丫的呢。” “这样啊,大哥,等会儿小才他们回来,咱把明天的活准备好,就一起回村吧!明天早点过来,行不?”林四叔说。 “嗯!行!”林大伯点点头,大家都高兴得很呢,南边来信啦,都是村里出去的孩子,大家可都挂念着呢。 等镇学上学的四个娃回来,众人立马套上牛车,关上坊门就回了村。 到了五井村,成云叔和王全伯还在豆腐坊和土豆作坊忙碌着。 村中有人见到镇里豆腐坊的人都回来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忙上前询问。 一听原来是江南来信,这消息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村子热闹开来。 张春石按照林暖留在包裹里的字样,如同传递珍贵礼物的使者一般,把信件和礼物送到每一个当事人的手中,众人随之分散。 林氏一族人如同归巢的鸟儿,纷纷聚到了林大伯家中。 大伯母小心翼翼地将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打开,只见那纯白的丝绸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透亮的布料她们都不曾见过,冲击着大家伙的眼睛。 大伯母将一块递给四婶,一块递给春丫,另一块则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 四婶用衣服使劲擦了擦手,仿佛准备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轻轻抚摸着这散发着光芒的布料,眼睛微微湿润,仿佛那是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春丫也温柔地抱着这块丝绸布,就像抱着她的小闺蜜林暖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损坏它。 林才拆开信件,和林满一起看了起来,然后声情并茂地读给大家伙听。 这些都是林暖他们在江南的家常事,然而,就是这些平凡的家常事,却如同一曲动人的乐曲,在众人的耳边奏响。 时而有些担心,时而感觉高兴,时而又担心起来。 小才读完,小满读,两人读得口干舌燥,但看着阿爹阿娘那期盼的眼神,他们又毫不犹豫地再读了一遍! 林大伯对林四叔说:“四弟,刚刚那卢大人说一个月后基本会回江南,还问咱有没有东西带回去。咱也得赶紧准备起来!我看把银子给他们带上,俗话说,穷家富路,他们在那用钱的地方可多了。” “还有我给小暖做的衣服鞋子,也都带上!”四婶急切地说。 “我也做了一些,都带上。”春丫高兴地说道,仿佛她的心意也随着这些衣物一同传递到了远方。 “行,你们都规整规整……” “还得写信!明儿我去镇上买些纸回来……” 而今日,那些收到了信件、礼物或是银子的家庭,无一不是沉浸在了喜悦与安心之中。 或许曾经,他们偶尔也会心生懊悔,悔不该当初做出让孩子们远赴江南的决定。 毕竟,距离遥远,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对于亲人间的长久分离,心中更是难免忐忑不安。 然而就在今日,当那一封封饱含深情的书信送达时,所有的忧愁与烦恼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豪感以及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仿佛之前所有的担忧与顾虑,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第61章 南来北往 且不说五井村对江南来信作何反应,单说五日之后,那卢义抵达逐州范阳,先拜见了卢族长,将卢光的信呈上。 卢族长阅罢,震惊不已,他又将信看了一遍,随即便想起子瑜对那农女的描述,实难相信一个农女竟能想出引“流民”对抗当地势力之法,从某种意义上说,此乃推动世家向外扩张之良策,如此格局,为官亦不为过。 北方腹地多为五大世家掌控,其间夹杂着依附于大世家的小世家,即便是乡绅,其背后也往往有小世家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范阳卢氏虽也在向外拓展,但多数时候是在北地争夺,毕竟江南路途遥远,且当地土势力强横,这越州倒是块宝地。 卢族长沉思良久,给卢光写了一封信,并告知卢义卢清哲已至太原府任知府。 待卢义退下后,卢族长开始思考如何安置“流民”,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应分批次前往。一来,即便只是旁支,让他们离开熟悉之地前往陌生之所,恐心生怨念;二来,以免引起南边势力的警觉和反抗。 此外,还需多方协作,在五大世家与南方土势力的斗争中,需齐心协力,共同进退,谋取平衡;但这协作也有先后之分,例如卢氏和李氏可先行安排,数年之后再拉拢其他几家入伙。 卢义在范阳稍作休整,换马后继续赶往太原府,马不停蹄,四日便至太原府。 卢义将祝长青与卢光的信函呈上,同时将越州所发生之事详尽无遗地禀报给卢清哲。 卢清哲阅罢信件,手指不自觉地轻叩桌面,信中内容与卢义所述大致相同,困难重重,虽有想法却需获支持,尤其是祝长青和卢光信中对林暖的嘉许与认同,而最令卢清哲诧异的是信中竟还夹有林暖的一张借条。 卢清哲心中暗自思忖林暖……他竟对陈行宁的福泽和运道生出些许艳羡。 他深知卢光定然也给父亲去了信,那父亲想必也会有所筹谋。他要做的便是给陛下呈送一封密函,若陛下有意让李氏一同前往越州,还需陛下定夺。 卢清哲命卢义退下歇息,并告知他陈行宁的信可待两日之后他旬休来太原府时再交予他,卢义谢过。 两日后,陈行宁到太原府报到,收到了来自南方的惊喜。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激动的心情,他轻轻接过卢义转交的木匣,轻轻抱在怀里,与卢清哲告罪后,带着林贵便回了客房。 他温柔地打开木匣,拿出里面的信,还没有看内容,眼睛就已经有些微红,阿暖的字好了很多,但很多笔锋和笔势都没有变。 慢慢揭开写着“一”的信件,这是林暖刚到越州时写的,一些干了的石榴花瓣从信纸间散落,浸泡得这封信也有些石榴花的香味。 只见“知远 见字如唔 无险无忧至越州 遇一好友 一见如故 县令清明 越州清贫 得一宅院 万分欢喜 未挂门坊 等卿亲至 百亩田地 近日垦荒 偶感劳累 不敢思 不敢念 只愿吾爱安 林暖 康圣六年五月廿九” 陈行宁并没有立刻读下一封,而是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一遍遍端详着“吾爱”这两个字,阿暖对他的爱意,仿佛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清风,轻轻拂过他的心头。 他的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他用力按了按眼角,那雾气才稍稍散去一些。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封信,如同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轻轻放在一边后,才开始读第二封信。 他的阿暖啊,犹如那春日里盛开的花朵,给他写了一封又一封饱含深情的信呢!每一封信里都散发着当时她身边植物的芬芳,宛如他用画笔描绘出的周围美景,阿暖也以独特的方式诉说着对自己的无尽思念。 最后一封信中,桂花如点点繁星般散落,原来他们二人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都渴望让彼此领略这世间最纯真最及时的美好呢。 “君于北地筑高台,吾于南方夯基地,他时若遂凌云志,吾在小院待君归”,这是多么美好的誓言,仿佛是那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闪耀着她对他的坚定等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多么真挚的情感,恰似那潺潺流淌的清泉,诉说着她对他的深深眷恋! 他能想到阿暖写这些信时的样子,一定一只手抓抓头,一只手苦思,才能想出这么美的句子,想着脸上便带出了笑容,拿起信息用鼻尖碰了碰,那淡淡的草木花香便是阿暖的味道,似乎她就在他身边。 林贵捧着书,一屁股坐在廊埠上,读得那叫一个认真。他总觉得今天的二姐夫有点儿怪怪的,表情很是奇怪,还拿了个盒子回房,坐在书桌边都一个时辰了,愣是没挪窝!他都快把这篇论语倒背如流啦! 就在他快撑不住要打哈欠的时候,陈行宁出来了,笑眯眯地说:“小贵,你二姐来信啦!” 林贵一开始还有点儿发懵,突然反应过来,“噌”地一下蹦起来,嚷嚷道:“真的吗?二姐说了啥?” “说他们都好着呢,让你好好读书……” “……二姐……姐夫,我今天可认真了!真的,你看我都能背这篇文了!”林贵赶紧拍着胸脯保证。 “好!今天就不背书了。咱上街买点儿东西,等卢大人派人回去的时候,能直接捎上。”陈行宁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好耶!我去放了书,马上来!”林贵“噔噔噔”跑回房,没一会儿又跑出来,喊着:“姐夫,咱走吧。” “嗯……” 陈行宁犹如一个满载而归的猎人,带着林贵穿梭于太原府的大街小巷,购买了大量女子适用的物品,如胭脂、润肤膏、绸缎等,他觉得只要是林暖可能喜欢的,都毫不犹豫地收入囊中,甚至还给老丈人购置了几套成衣。 回到太原府后,他将自己的信件和礼物精心打点,犹如对待珍贵的宝物一般,还在其中放置了八十两银子。 他自己在书院有吃有住,对银钱的需求甚少,而阿暖却急需这些钱财。 他衷心希望阿暖的生活如同一幅宁静的画卷,没有丝毫的波澜,不需要为银钱之事烦忧。只可惜,如今的他感到自己如此无能! 然而,又有何可忧虑的呢?他们的未来如同璀璨的星辰,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陈行宁将包裹交到卢义手中,便赶至卢清哲身边开始帮忙处理公事。 卢清哲看着陈行宁飞扬的眉羽以及微微泛红的眼底,内心不禁感觉有些好笑,据他所知陈行宁已是和离了一回的人了,怎对林暖还这般情义无限,他不理解,但他尊重且他会牢牢把控。 第62章 要建养殖场 北地的卢氏因为越州来信而忙碌,然而,这与小老百姓林暖相比,那种忙碌是人员的征动,而林暖他们是自己动! 林暖要做什么呢?她要建造一座粮仓! 农历九月的脚步悄然临近,这意味着再过一个半月的样子,他们的粮食即将迎来丰收的时刻。 他们平日里所用的粮食都是现买的,而林二虎厢房外间那仅有四五百斤的小粮仓,实在是不够看的。 林暖对他们田地里的收成充满了信心,看那努力的小鸭子们吃的多欢,长的多扎实,那周越他们多勤劳,一有杂草就除了! 她坚信,不说能收获五六石,至少也会有两石吧! 只要有两石一亩的收成,那他们就将拥有五百石的丰厚收入。 非当地的籍碶如林暖这般,算是半商籍,需交税四成!这四成税一交,林暖觉得卢清哲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最后,他们能到手的粮食应该有三百石吧!三百石啊,光是想想就让人陶醉其中!如果祝大人他们想要购买粮食,那可就是另外一番价钱了。 于是,林暖让向义去找上高师傅和他的几个师兄,开始建造粮仓。粮仓就定在城北小院的后面,而向荣则需要与余师傅一同打造木仓。等粮仓建成后,还需要进行通风干燥,以确保粮食的质量。 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林暖将任务交出去后便不再过多干预。以后,向荣和向义都需要独立承担和管理建房和木工活,该放手时就必须果断放手。 而林二虎和林三虎等人则继续带领着大家,齐心协力地将几个山头整理出来,当然少不了在山间地头奔跑的小黑子。 按照林暖的规划,适合种植粮食的地方就种上粮食,不适合种植粮食的地方则种上经济作物,比如茶叶、水果等等。 林暖、刘灵丽和林阳一起制作干菜。越州的气候比广丰县温暖许多,蔬菜生长的速度也快了许多。除了留下一些自己食用的蔬菜,她们将其余的都制作成了干菜,这些干菜可以储存很长时间。 林暖忙完活计,便马不停蹄地领着秦云飞在城北区四处寻觅,她一心想要寻觅到一处用以建造一座养殖场的地方。 初来乍到越州之时,她便信誓旦旦地向周越承诺要养猪,日后定要让他们日日都能大快朵颐地吃肉。 当然,后来那些野鸡野兔野猪,还有各式各样的河鲜也都算是肉,但毕竟难以长久供应,不可能随时随地都能宰杀一头来大饱口福。 既然横竖都要养殖,那干脆就将猪羊一同饲养,待日后有了足够的能力,还可以养殖牛。这种牛可不是他们现今所拥有的黄牛,而是那广袤草原上产奶的牛。 茶叶她将来必定会拥有,那牛奶岂能不奋力一搏?!奶茶可是她梦寐以求的执念,茶姬、百道皆可啊。 最终,林暖将目光锁定在了毛坞村和庙后村之间的那片相对空旷宽阔的区域,两边有低山,山上猪草很多,那里还有潺潺的小溪流淌而过,距离林底坞的石灰矿也不算太远,待到将来购买石灰矿进行消毒也颇为便利。 除了距离城北小院稍显偏远之外,其他方面倒也并无大碍。 远点也有远点的好处,起码这风无法将那股难闻的异味带到小院。林暖此刻甚至有些懊悔,那鸡鸭禽舍距离小院实在是太近了,有时候那味道着实令人难以忍受。 而且林暖也并未打算仅靠他们这寥寥数人来养殖,她打算雇佣村民为她养猪。 她有了养殖场,等酒楼开了,那在肉类的供应上可以相对宽松一些。 林暖先是前往越州县找到了卢光,将那片区域成功购入囊中,随后又鼓动祝县令在劳役时帮她修筑一条从城北区域直通养殖场的大路。 祝县令自然是满口答应,反正城北区域可是他志在必得的首要之地! 在越州,林暖本不打算开设豆腐坊,毕竟越州城已有豆腐出售,虽非盐卤豆腐,但其中道理如出一辙。 土豆作坊的安排倒是势在必行,今年土豆仅靠他们自家种植,待到明年,便可让城北的几个村落一同播种,如此一来,土豆作坊的安排就得稍稍延后了。 然而,越州的天气着实变化多端,犹如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这个月的天气更是风雨无常,适才还骄阳似火,酷热难耐,转瞬间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更有甚者,有时还会降下冰雹! 林暖家中就有几只顽皮的小鸭子,趁人不备逃出鸭舍,不幸被冰雹砸伤,这可把三婶和小堂心疼坏了! 随着官田两成租子的尘埃落定,不少城北镇的镇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如履薄冰般试探着来到官田租田。 那阡陌纵横的官田,犹如蛛网般交错,其间有小路、水渠、田埂。 起初,他们皆难以置信,直至卢光亲自与他们签下租田契约,第一年只需缴纳两成租子,自第二年起则需缴纳三成,且一签便是五年。 就这样,城北镇有二十来户镇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租下了官田,一两年后他们会感激现在的自己做出的决定。 而剩余的二百来亩官田则成了林底坞那些逃出生天的村民的“救命稻草”,他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头两年只能以劳工来抵偿租金,其余的粮产皆悉数归入县衙。 祝大人许诺,只要这些人在两年内不做出有违法度之事,那么第三年他们便可分得土地建房,也能够如同其他镇民一般,开始正常租种官田。 第63章 城北开发 随着山中村民不断涌入城北,填补人口空缺,祝县令的城北开发计划提上了日程。 首先,在城北地区划定了数个适宜建村的区域。例如,林暖选定的养殖场,相隔一盏茶的路程,便划定了两个村落(西林村、东林村);林暖购置的三座竹林山的另一面,划出了一个村庄(竹后村);庙前村与庙后村之间,同样划出了两个村落基地(东和村、东山村)。 越州城的民众,皆可前往县衙报名,参与城北数个村落的建设,一则需要田地开荒,二则平整土地,三则参与建房,其雇佣价格与林暖所给相同,每日五文。 其他区域的报名人数寥寥,倒是城北几个村庄的村民,在得知消息后,踊跃报名。但凡具备劳动能力者,皆愿参与其中。 向义等人建成粮仓后,高师傅和余师傅便承接了县衙的工程,进入竹后村和西林村建造民居。 向义和向荣亦跟随前往,这两个小伙子每日早出晚归,疲惫不堪,但他们的技艺却在飞速提升。 某日,向义欣喜地告知林暖,他已能够独立负责建房,在竹后村,他已独自带领众人建造了好几栋简易的一层民居。 亦是在此期间,祝长青与卢光获悉城北全域引雷之事,林暖也知晓了。 林暖本以为仅有他们小院独立存在雷击点,岂料竟是城北大半区域! 无怪乎林暖命三村村民于秋收后,按照她的要求修整农田时,他们皆是欲言又止,原是他们认为即便田地修整得再平整、水渠修筑得再通畅,亦难以抵御雷电! 也难怪祝长青大人推进城北大开发如此顺利,原来三姓人家就等着他开发完城北,继而跳出来狠狠打他的脸,顺便给他安一个渎职之罪名。 若祝大人不入越州三姓之队伍,那等待祝大人的必将是弹劾与问责。 祝长青推行一半的城北大开发眼看即将夭折,愁得他与卢光皆生了不少白发,正欲写信给卢清哲请求援助之际,林暖来了。 身为城北小院户主的林暖,在目睹数次杂树林上那根铁柱接引雷电的过程后,将此发现告知了卢光和祝长青。 林暖本也想把上辈子见过的信号塔的样子画出来给他俩,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信号塔需要焊接吧!是的,焊接!算了算了,还是别为难打铁师傅了。 祝长青心想事已至此,令他们停止定然不可行,亦不能让那三姓抓住把柄,林暖既言此方法可行,那就一试。 故而自这日起,城中曾为林暖打造过粗铁棒的铁匠,又接到了打造二十米以上粗铁棒的活计。老铁匠满心疑惑,然身着细棉服的贵人亲自下定,他亦不敢发问,只得率领徒弟们奋力挥舞锤子打铁! 祝长青则携卢辉等数位卢氏子弟亲自勘探城北地区,选定了六座相对距离适中且为城北最高之山。 随后,命人开始修筑山路,于山峰上开建平台,这可比林暖那杂树林上的平台,整的平好多。 高师傅跟向义建完竹后村,然后又马不停蹄地上山去建“铁棒塔”。 高师傅心里那叫一个纳闷,这贵人咋还有这种特殊爱好呢,在山峰上立铁棒,一处建完了还不行,还得再建六处! 得嘞,工钱给足就行,自从给城北林姑娘盖完房子,他跟徒弟们的活儿那是多了不老少,这小义也有天赋,今年拿回家的银子可真是不少呢。好事啊!既然是好事,干就完了,有啥疑问都放心里,他这人啊,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林暖得知祝县令等人建了二十米以上的避雷塔,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真真财大气粗啊! 祝长青和卢光等人在避雷塔落成后,一次雷暴天后上了两座山,果然发现了接引雷击的痕迹,两人心间大定! 再者,村落建设和避雷塔搭建的同时,还有城北的道路修建。 祝长青和卢光根据林暖当时提供的城北地图,沿山脚河道规划了以城北镇为中心四通八达的道路,临近两个村必能互通,而每个村都有路到达城北镇,最主要的是石灰矿到城北的路必须修成! 城北建设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要想在一两个月内完成开发,显然不太现实。 九月下旬,卢义带领部分卢氏族人抵达越州,其中包括卢光的妻子、一名妾室、三个儿子,以及当时跟随卢光到越州的几个人的家人,如卢晋的父母和三个妹妹,还有卢义的妻子和一双儿女等。 此外,还有二十五户人家,共计八十余人,这些人已属卢氏旁支的最外围,甚至到了外溢的边缘。按照卢族长的指示,每户人家各自领取了二十两安家费,路途上的一切费用均由卢氏承担。他们将在秋收后前往越州,当然,会以北方秋收歉收、流民的身份进入越州。 康圣帝也收到了卢清哲的密报,但康圣帝给予卢清哲的指示是让其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暂时先由卢氏安排先锋队较为妥当。 与此同时,五井村和陈行宁给林暖的信以及众多大包裹也一同抵达。 此次卢义回越州,犹如一位满载而归的使者,不仅带来了两辆马车,还带来了两辆板车,而其中一辆板车上的物品,皆属于林暖他们! 当卢义拉着一板车包裹,抵达城北小院时,林暖的眼角不自觉抽了一下。望着如此之多的行李,心中暗自思忖,他们五井村人也未免太“不客气”了吧,居然有如此多的包裹! 然而,其他人却都显得异常兴奋,除了向义和向荣仍在村落建设,其他人都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冲向板车,将上面的包裹如搬金山般搬进小院。 林暖朝着卢义颔首致谢,卢义则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他告诉林暖,明日晚食时分,卢光城中的大院将设宴款待,他的家人们也都已抵达越州。 林暖心领神会,立马答应,表示必定准时赴宴。 待卢义渐行渐远,林暖回到小院,这才惊觉陈行宁赠予她的包裹,不仅最为沉重,而且颇具规模!她面露羞赧之色,小心翼翼地将陈先生的包裹捧进自己的房间,而后又回厅堂跟大家伙一起拆包裹。 第64章 拆包裹 林暖感觉自己好像穿越回了上辈子拆快递的时候,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撕开包裹的心情,根本顾不上看包裹上的发件信息,就对着盒子一通乱猜,然后果然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 就算手指已经被剁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剁!接着就买了一堆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在家里到处乱塞,等到回头想起来的时候,又继续买买买,某天突然看到,一拍脑袋,哎呀,怎么又买了呢!不过退回去的邮费不划算,就留着以后用吧! 当然啦,现在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因为林暖他们都没有“剁手”,这些可都是家乡亲人满满的情谊呢。 除了几个大人和夏一丰、刘思晴没有收到衣服,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两套衣服,而且都是家里的亲人按照家里年龄相仿的兄弟做的。 这里面属林暖的衣服最多,她从针线的手法就能看出来,有好些都是四婶做的,还有春丫和大伯母做的,林暖的心里那叫一个暖呀。 夏一丰虽然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没有父母了,三叔四叔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大伯……大伯就不提了。 不过估计谁也没想到,这些小伙子到了江南之后,伙食太好了,一个个都像吃了化肥一样,噌噌地往上长。 春强在那小声嘟囔:“咦,我怎么感觉这衣服有点短啊?” “我也觉得我的袖子短了点,裤腿好像也有点短……”明涛挠了挠头发说。 “没事,等会儿让张梦嫂子帮我们改改就行。” “嘿嘿,我以前都是穿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好像第一套新衣服还是暖姐给我买的呢,这还是我阿娘第一次给我做新衣服呢。”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你大嫂做的呢!” “可不是嘛,我娘前两年就说眼睛有点看不清啦……唉” 说着说着,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默,林暖赶紧打开另一个包裹,开心地说道:“哇,是土豆粉!还有小麦、玉米、粟米种还有好多菜种,快看看……” 林三叔走上前,笑着说:“还真是呢,这是担心我们这边买不到种子呀,哈哈。” “这是菜干,这么大一包。呀,菜干里有个匣子!”向义从菜干里翻出一个匣子,正是林暖他们寄信寄钱回去的木盒子。 林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封的信件,字迹工整,林暖心想应该是成云叔他们请周先生(五井村村学新的先生)写的信吧。 打头第一封上写着“林二虎亲启”,拿在手上还挺有分量呢,林暖把信递给老父亲。 接着是三叔的,还有其他小伙伴的。 这些小家伙都跟着陈行宁在村学读了两年多书,好多字都认识,干脆就带着自己的信和衣服回房间看去咯。 刘灵丽姑侄和夏一丰没有收到单独的信,不过在成云叔写给林暖的信里提到了他们,还有两个一钱银子呢。分别是刘家族老和夏三叔、夏四叔给的,信上说是夏收的粮食卖了的银子。 可刘姑姑和夏一丰很高兴,这说明五井村还是有人记得他们的呀,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亲情,有人记得就好! 三叔将种子带回去存好,这越州之地,除了那恼人的病虫害多了些许,这粮食的长势却好似比五井村更为喜人。 刘姑姑满心欢喜地将菜干收回厨房,他们自己也精心制作了许多干菜。 为了妥善储存这些干菜,林暖在越州城,购买了好几陶罐!这不,才装了这么一大半,刘姑姑就将几个陶罐塞得满满当当。唉,实在是放不下了,看来只能再去添置些陶罐了! 而林暖回到房间,满心欢喜地打开陈行宁的包裹,里面有精美的成衣,宛如天边绚丽的云霞;有胭脂等物,散发着迷人的芬芳;还有许多充满太原府特色的礼物,以及对老父亲的孝敬。 其中,还有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信笺,宛如一沓珍贵的宝藏。 每一封信都承载着满满的思念,仿佛是陈行宁用真挚的笔触在纸上倾诉着对林暖的眷恋。他甚至还将自己到过的地方都精心描绘了下来,那些画作如同一扇扇通往远方的窗户,带着林暖一同领略了他所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真真是“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陈行宁把林暖当时就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又给林暖带回来八十两,无论在哪个世界银钱都是生存的基础物资。 林暖心中感慨万千,她觉得此生能得陈行宁如此深情厚爱,已然心满意足! 在这个世界,她拥有亲情的温暖,友情的珍贵,还有爱情的甜蜜,平凡人所能企及的情谊,她都已拥有,所以她是如此的幸运! 林暖还在读信的时候,林二虎敲了敲林暖的房门,林暖便道“进。” “暖儿,你大伯他们带来了三十两银子,你放起来吧。”林二虎进门便说。 “啊?怎么这么多?大伯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说了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运作,说家里人都好!我们走了之后土豆作坊的生意很不错,豆腐坊也很好,而且今年五井村粮产收入不错,大伯四叔他们把交税后多的粮卖了。” “嗯,爹爹,你收着吧,也别都放我这了。行宁也给我带了八十两。对了,他还给您买了几身衣服,爹爹,你试试!” “给我瞅瞅,这衣服材质这么好啊,我哪能穿,嗯……你俩成亲时穿!唉,难为行宁了!也不知道啥时候你俩才能成亲” “……爹爹,也不急吧!” “哪能不急,阿爹我年纪也在往上走,万一太迟了,都带不动娃了!”林二虎有些愁。 “这也没啥办法,咱还需要奋斗!”林暖连忙说。 “行,爹爹不催!那这三十两我收起来,这会快十月了,我看城北好些田地上的稻子快要收割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真好看!”老父亲突然又喜上眉梢。 “我们稻谷也抽穗了,估计比其他人的晚上一些,最近水田里不能留水了,免得到时候稻子都泡水里了!” “行,明儿我们去把田埂缺口都开了。” 【要过年啦,祝大家都有收不尽的包裹,剁不完的手,明年有钱有颜!2024再见,2025加油!】 第65章 干亲+越州秋收(双章合一)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城北小院里,林暖催促着老父亲赶紧准备出门赴宴。其他人昨天就问了,都说留家里干活,林暖也不做强求。 林二虎也不是特别愿意,他觉得有些些拘束。 “爹爹,咱们还是去吧!卢光叔叔的家人都到越州了,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岂不是太失礼啦?”林暖拉着父亲的衣袖撒娇道。 林二虎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这就一农人,怕给暖儿你丢脸。” “怎么会?英雄不问出处,无论我是泥还是云,你都是我的亲亲老父亲!有啥可以丢脸的!爹爹,以后可别这么想了。” “既然闺女都这么说了,那咱走吧。” 于是,父女俩简单收拾了一番后便出发前往宴会地点。走进宴会厅,林二虎和林暖一眼就看到了正与众人谈笑风生的卢光及其夫人。 只见卢光的夫人身着一袭淡紫色的细棉服,镶边为绸缎,面容姣好,气质温和慈善;身旁围绕着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都是男孩。 林暖不禁轻声感叹道:“光叔真是好福气啊!有如此美丽温柔的妻子,还有这般聪明可爱的孩子们。” 林二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心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与卢光、祝大人相处日久,觉得这些大人物也不过如此。然而,面对陌生之人,他总觉得自己犹如那卑微的尘埃,身份低微,难以与之相配。不过,当他见到卢夫人那和颜悦色的面容时,心中的不安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祝夫人见到林暖,便带着祝萃雅和祝萃城上前,萃雅很高兴,上前挽住林暖的胳膊,向林二虎打招呼说道“林二叔好!暖儿姐,可算到啦。要不还是来县衙住几天,这城北啊还是有些远了。” 祝萃城行礼“林二叔好!暖儿姐好!” 林二虎笑笑点头,行礼“夫人好!公子好!小姐好!” “婶娘好!雅儿、城儿你们好!最近可不成,要秋收啦,最要紧的时候了呢?你呢,忙什么呢?” “唉……就绣花做衣服呗,最近张梦嫂子和思晴的进步神速,嘿嘿,不信你问我阿娘。” “好啦,就你那小嘴一直不停。林兄弟,让小城带你去老爷那,暖儿跟我们一起就行。”祝夫人笑着点了点祝萃雅的鼻尖说道。 “谢夫人,谢公子!”林二虎连忙道谢,对着林暖点了点头便跟着祝萃城去了别处。 “走吧,带你们去见见卢夫人,小暖,也叫婶娘就行。”祝夫人微笑着说。 祝萃雅挽着林暖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跟着祝夫人往前走。 卢夫人见到祝夫人便笑着嗔道“怎一打眼就不见了,唉,又来了个小美人……这是?”说着便上前拉过林暖的手问道。 祝夫人说“这是林暖,哦,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小暖。小暖,叫婶娘。” 林暖行礼问好“婶娘好!” “好好好!我见着这姑娘便心生欢喜,哎呀,真是眉目如画又有别样的英子,真真是个可人儿。”卢夫人拉着林暖的手,似乎又想到什么,连忙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套到林暖手上。 林暖一惊,下意识拒绝说“婶娘,这太贵重了!”她连忙想把玉镯推回去。 “唉,长者赐不可辞!我一见到你啊,就觉得非常可亲,没准啊我们上辈子就是母女!唉……祝夫人,这会大家都在,要不我收小暖做干女儿吧!小暖,你说呢?”卢夫人欢喜地说。 林暖都有点懵圈,进程跳跃地也太快了,这干亲也随意可以认的吗?林暖还没有回复,卢夫人已经一手带着她,走到了卢光面前,说道“光郎,今个啊,见到小暖,我便欢喜!你看,咱收个干亲吧?如何?” 卢光微微一愣,立马会意转头问林二虎“我自然觉得极好,就是不知二虎兄弟意下如何?”又问林暖“小暖觉得呢?” 林二虎都懵了,啥子玩意,他在这都没说几句话,闺女就要认干亲了?!他看了看林暖。 林暖被拉着过来的几步已经有些想清楚了,这场干亲由不得她拒绝,所以顺势便说“光叔,我今日见婶娘也非常可亲!不过我这自小便没了娘,一应大事由我父亲做主。”说着便朝林二虎微微点了点头。 林二虎秒懂,连忙说“哎呀,能得卢大人和卢夫人看中,那是我们暖儿的福气,我这哪会拒绝!” “好好好!哈哈”卢光笑得很开怀,卢夫人也说“来来,暖暖叫干爹干娘,正好这会祝大人、祝夫人都在,大家也做个见证!今日啊,我可有闺女了!”说着还抱了抱林暖。 林暖微微笑了下,对着两人喊道“干爹,干娘!” “好!好孩子!”卢光说。 “好闺女,来,三个臭小子,来见过你们大姐!”卢夫人笑着招呼三个儿子上前。 三人齐齐行礼说“大姐!” “哎呀,瞧我,都没跟暖暖说你三个弟弟的名儿吧,这是你大弟卢江平,这是二弟卢江明,还有你三弟卢江玉。”卢夫人笑着点自己的不是。 “三位弟弟好!”林暖回礼。 “今儿啊,咱先定个名义,改天抽个好日子,咱办个干亲礼,可不能怠慢了咱暖暖。”卢夫人笑着对卢光和林暖说道。 “嗯,夫人安排好!” “嗯啊,你们聊,我带着暖暖她们去一边。”卢夫人又拉着林暖的手继续回另一边,边走边说“暖暖啊,你是不知道,我啊就生了两个儿子,给光郎收了个妾室,也生了个儿子,我做梦都想要个女儿,今儿总算是如愿了,呵呵,你可别笑话干娘不周到。” “怎会?干娘貌美如花,气质不俗,我这是得了便宜了!”林暖说。 “我闺女可真会说话,哈哈!” …… 这里只有纯真的祝萃雅等几个小的和有些懵的林二虎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大家伙都已明白其中内涵。 这一场宴会宾主尽欢,林暖带着一堆祝夫人送的女儿家的礼物跟着林二虎回城北。 路上林二虎便问林暖“暖儿,这咋突然就成干亲了?” “爹爹,你也别想太多,这可是卢氏呢,虽然是旁支,可以后咱在越州或回广丰县也会更有便利一些。”林暖说道。 她心里门清,卢大人需要她与卢氏的关系更紧密,这场干亲的真心程度不多,但也不会很少,全看林暖自己能创造的价值! 不过她觉得也还好,反正都要背靠大山大树,她和陈行宁本就在卢清哲的麾下,这种关系只是让对方彼此更加安心罢了! “哦,那闺女你自己留个心眼啊!”林二虎有些愁。 “嗯,我会的,爹爹,看有好些礼物呢。这是三匹细棉唉,回头我让张梦嫂子给爹爹你做身非常暖和的衣服!” “爹又不是没有衣服,你自己也做一些。” “知道啦!这南方的冬天冷得很,可得当心风湿。” “啊?不冷啊,这会还暖的很,明儿就十月了唉!”林二虎好奇 “书上说的,南方冬天很湿冷,咱们那不下雪不下雨的时候坐屋里还行,这南方啊,风就是往骨头里吹的!哦,对了,爹爹,今年回广丰县过年不?”林暖连忙找补。 “我觉得不回也没事,不过等秋收了问问大家伙吧……我看其他田里的稻子都已经黄了,是不是要收获了?咱们的稻子还有些绿。”林二虎有些愁。 “差不多也就这两天了,明天去庙后村问问。”林暖说。 “嗯……” 金秋十月初二,天高气爽,田间的稻子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如好看的少女羞涩地弯下了腰。 连续三日晴空万里,老农率先下田,轻轻地扯下一根稻穗,如同呵护珍宝一般,用手轻轻地搓揉着,然后将几颗谷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老农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冲着地边的亲人高声喊道:“开镰啦!” 紧接着,农人们如潮水般涌入田地中,开始了收割工作。男人们挥舞着镰刀,熟练地割下稻杆;女人们则紧随其后,将稻子捆成一捆。孩子们也不甘示弱,在田埂间欢快地奔跑着,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给大人们递水或者捡起遗漏的稻穗。 那恼人的鸟雀不时地飞下来,啄食那散落的稻谷,仿佛在与农人们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可农人们不觉得有趣,只会觉得苦闷,不时地发出几声高喊:“欧嘘!欧嘘!”有的甚至会骂骂咧咧几句,然而却无可奈何,只能催促着家人加快收割的进度! 当然,养着猫狗的村民们则要轻松许多,那些猫猫狗狗就像忠诚的卫士,最喜欢追逐鸟雀,大自然的万物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才能生生不息。 林暖等人分成三组,分别进入了毛坞村、庙前和庙后村。 他们一来可以帮忙,二来主要是为了了解自然耕种的收获究竟有多少,等他们收获之后,就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到底哪一种方式更好!三来呢,他们晚种了大半个月,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影响,都需要了解清楚。 只要数据可靠,林暖相信,劝说这些农人进行精耕细作将会变得更加容易。毕竟,谁不想拥有更多的粮米呢?谁又不想好好地活着呢? 林暖带着秦云飞和周越来到了庙后村,村民们见到他们三人,纷纷恭敬地行礼。 余二老丈上前说道“林姑娘,秦师傅,周小哥来了,快上我家要么小年家坐会,我得下田去了……” “老丈,自忙即可,我等回头也去帮忙!” “那可不成,哪有让贵人帮忙的说法,不成不成的,你们只管坐着就成!” 余年领着她的阿娘和两个妹妹走上前来,向林暖问好。 他们的衣裳依旧如上次那般,仿佛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破旧不堪。这次余年母亲穿上了那件余老丈留下的衣服,而两个妹妹的衣服的裤腿和袖子几乎是没有的,露出了手臂和小腿。 但他们笑容依旧,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她们的坚韧与不屈。 那两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对林暖说:“林姑娘,我们姐妹都已上籍了,我叫余织,我妹妹叫余布,姑娘最近可缺人手?我和妹妹也能去干活,绝对不会偷懒!” “小织,别瞎说。”余年对着妹妹一脸无奈,又向林暖赔罪道:“林姑娘,我妹妹不懂事……” 林暖对余年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然后轻抚了一下两个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并未立刻应允,而是问道:“你俩合起来叫织布啊,可会织布?” “不会哩!但我俩会搓麻线,我俩搓麻线是全村最好的,我阿娘纺的麻布也好,麻布能换好些粮!可以我俩不是男娃娃,要是男娃娃到了十四岁就能分田了……”余织不高兴地挥着手中石镰。 “小织!贵人对不起,小孩子不会说话!”余年阿娘使劲拉了一把余织,对林暖抱歉。 “小余织,可不能这么想啊,生命赋予你的意义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而少一分,你不是说你们做的麻布可以换粮,这不就很能干!可不能看不上自己女娃娃的身份。而且你看你都要下地收割了,这不已经很有用了,对吗?没有女娃娃,这世界上也不会有男娃娃的,懂了吗?”林暖有些无奈,时代对于女子的苛刻,触目惊心! 余织有些懵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说“嗯!知道了!姑娘,我们要去割稻了。” “好。”林暖笑着点头, 众人打过招呼后,就呼啦啦地下地干活去了。林暖琢磨了一下,就带着秦周二人在余年家,用自己带的咸干菜煮了一锅汤。这些农民生活挺不容易的,她能帮的也实在有限。 周越笑嘻嘻地说:“暖姐……这小姑娘嘴皮子可真厉害,胆子也挺大……” 林暖斜着眼睛瞅了瞅周越,突然想起成云叔在信里好几次提到,要努力给这几个大小伙子讨老婆生孩子,这小子咋这么快就有想法了呢?林暖不动声色地说道:“嗯,马马虎虎吧!” “真的诶,咱村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娃,基本上都没这么大的胆子,平时叫她们出去玩都叫不动,真是的!” “你还想玩啊,周二叔不揍你才怪……” “他们哪有时间管我啊,几个哥哥都有娃了,他们看侄子侄女都忙不过来呢,嘿嘿……姐,这干菜汤快好了,等会儿要端出去吗?” “不用,你再添点柴,保保温,等他们休息的时候自己过来喝就行,毕竟放了盐,都说吃了盐有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吧,姑娘,盐可重要了,我们练武的时候也得补充盐水,不然就没力气,不过也不能太咸哦。”秦云飞靠在门框上,乐呵地说。 “那明天多带点,多煮点。汤快好了,我们找个人少点的地方,下田去咯,北方种小麦南方种稻米,咱也得体验一下收稻谷的感觉!”林暖兴致勃勃地说道。 “好!”秦周二人异口同声。 林暖三人直接去了余年家的田地,下田就开始收割。三人用的是铁镰刀,那速度可比余年他们快多了! 余年一开始的时候全力阻拦!他瞪大了眼睛,挥舞着手臂,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行,林姑娘太辛苦了!” 然而,林暖三人不由分说挽起袖子就开干了起来。 【今天元旦,本想休息,结果没有休息卡!!祝各位宝子们节日快乐!】 第66章 越州秋收续 而且三人那叫一个迅速,余年见状,原本想要继续阻拦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索性不再吭声了,默默地低下头开始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余织和余布看到林暖等人如此卖力地工作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林姑娘真好,她没有因为他们穷而看不起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敬佩之情逐渐转化成了敬爱之意。 在她们幼小的心灵深处,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那便是一定要像林暖一样勇敢无畏、果断坚毅。 于是,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彼此的心意不言而喻——她们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跟着林姑娘。 秋天日短,但越州的深秋却依然展现出令人陶醉的美景。 山峦依旧郁郁葱葱,仿佛被大自然赋予了永不褪色的绿意。远远望去,那一片片连绵起伏的山峰宛如翠绿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 天空则呈现出一种无垠的湛蓝,如同一块纯净的蓝宝石镶嵌在苍穹之上。偶尔飘过几朵洁白如雪的云朵,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飘逸之美。 而流淌于山间的溪水更是清澈得让人惊叹不已。可以清晰地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游弋其中的鱼儿。阳光洒下,水面波光粼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犹如一条流动的银河蜿蜒而过。 微风拂过,水波荡漾,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声,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 远处的低矮山丘连绵起伏,与湛蓝的天空相互映衬,宛如一幅天然的画卷。而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里,辛勤劳作的农人们正挥洒着汗水,努力耕耘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那一片片金黄的稻田随风摇曳,仿佛是大地母亲编织的金色地毯,在这黄绿蓝交织而成的美丽底色盘中,那些忙碌的农人就好似一枚枚灵动的音符,他们挥镰收割,动作娴熟而又利落,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对生活的热爱,他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谱写着一曲曲动人的田园乐章。 收割工作无疑是一项极为艰辛且劳累的任务,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些村民们都是长期从事农活之人,对于这种劳作早已习以为常。当漫长而繁重的收割终于结束时,疲惫不堪的村民们纷纷来到休息处。此时,林暖和其他同伴们精心熬制的干菜汤正冒着腾腾热气等待着他们。 村民们接过那一碗碗温热的干菜汤,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每一口汤汁都带着浓郁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体的疲劳与饥饿感。那一刻,心中对林暖的感激之情愈发汹涌澎湃。 回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如果不是林暖恰好在庙后村,恐怕他们如今已失去了自己妻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以及熟悉的村庄。 正是林暖他们挺身而出,拯救了大家于危难之中。这份恩情如同重山一般压在每个村民的心间,让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如何报答这些救命恩人。 而此刻,林暖他们不仅没有向他们索取任何回报,反而主动送来温暖可口的菜汤。这菜汤虽然只是简单的干菜所煮成,但其滋味却是如此美妙——它不仅仅是一种味觉上的享受,更是饱含着林暖对村民们深深的关怀。 不停地收割,不停地捆绑,不停地操作,三天后,庙后村收割完毕! 林暖询问余二老丈“老丈,如何脱粒?” 余二老丈说“晒几天,用手搓下来!” “啊!?搓!?”林暖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感觉已经开始火辣辣地疼了! “贵人放心,你们种的晚,等我们搓好了,会去帮你们搓的,你们那手可不行,容易破皮。”余二老丈笑着对林暖说。 “我们去,我们去!我们俩一定能给林姑娘他们把谷粒子搓的干干净净!”余织在一旁蹦起来说道。 “嘿,你们两个毛丫头!贵人他们田多,就你俩那得搓半年了,回头跟村里人一起去。”余二老丈笑骂道。 林暖说“老丈,我的意思是没有脱粒或者打稻谷机吗?” “啥玩意?打稻谷机?什么东西?”余二老丈好奇。 “额,那风谷车呢?”林暖再问。 “什么风谷车?贵人,我们没听过唉。” 林暖满心狐疑,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层层迷茫和不解:怎么会这样呢?实在不应该啊!按照常理推断,如果这里对应的是唐朝时期,那无论如何都应当存在一些跟农事密切相关的器具吧……毕竟农事也是人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前,当她在北地苦苦探寻的时候,竟然一无所获。一开始,她还自我安慰道,也许是因为北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不太适合大规模种植稻谷等农作物,故而对于此类农事道具的需求量相对较小,没有被广泛使用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如今,当她到了南方,本以为能够如愿以偿地找到那些农事工具,结果却仍旧大失所望。眼前所见之处,根本寻不到那些原本应有的物件儿,这实在令她倍感惊诧。 “莫非这个时代在发明创造以及技术革新领域竟是如此落后不堪吗?”林暖眉头紧锁,整个人深深地沉浸在了思考当中无法自拔。 她一边暗自嘀咕着,一边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一想到要用双手去搓,不仅耗时费力不说,还对手部造成极大的负担,她就越发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于是乎,林暖决定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一番,努力在记忆深处挖掘出关于那两件东西具体模样的信息。只要能想起来,她就可以立刻吩咐向荣动手制作出来。嗯,就这么办! 而后她温和地对余二老丈言道:“老丈,待我们收割完毕,定会再次雇佣诸位的。若是女娃娃们有意前往,切不可阻拦,即便只是帮我们捡拾稻谷穗,也会给予一篮子一文钱的酬劳,而收割者的工钱依旧是每日五文。” “贵人啊!万万不可再赐金了,您上次可是拯救了我们全村啊!我们为林姑娘收割稻谷,此乃分内之事!”余二老丈那如古铜般黝黑的面庞上,一双眼眸真诚地凝视着林暖,仿佛在诉说着内心的感激之情。 “老丈,这雇佣之费断不能少,众人皆生活不易!不过我所期望的农田应是整齐划一的,故而希望你们能趁农闲之际将其整理妥当!我们小院附近的小溪源头位于你们村后的山上,每逢大雨倾盆,那水流瞬间漫到田地上,而在略有干旱之时,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仍需对其进行拓宽与清理,上游的水塘也需与更上游的水源相连……此等工程可不轻松!倘若你们村能将小溪上游整理妥当,我查验后确认无误,定会支付一定的补助。余老丈,您意下如何?” “这……将田地整理好倒也可行,只是我们不知该如何着手啊……林姑娘是否会前来指点一二?”老丈面露难色,显得有些难为情。 “如此甚好,待农忙结束后,我会再精心谋划一番,绘制一幅图纸,届时让小越前来协助你们,可否?”林暖轻声说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也有劳周小哥了!” 周越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继续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碗干菜汤。 “对了,估计农忙完就是越州劳役了,你们村去的人多吗?” “今年我家得轮到老三了……唉,也不知道县令老爷会安排什么劳役。”余二老丈很忧愁。 “我估计或许与越州河有关。如今越州河已步入枯水期,想必后续会对其展开拓宽及加固工程吧。”林暖轻声说道。 她心里暗自思忖,如果今年越州没有发生河水泛滥之灾,那么大概率会将精力集中于整修农田之上。 然而,这场洪水一来,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当务之急必然是以治理越州河为重。 毕竟,农田整修只是关乎生活质量好坏的问题,而越州河若不妥善处理,则直接关系到众人能否生存下去。 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唉……劳役之苦,实在令人难以承受啊!”有人忍不住长叹一声。 “正因如此,你们可千万别再推辞我付给的工钱啦!拿着这些钱,好歹可以去购置些许肉食来补补身体嘛。”林暖赶忙劝道。 “那真是多谢姑娘的好意了!其实对于肉食,我们也能搞到。要知道,这越州山上的野猪数量可不少呢。若是当真确定是越州河的劳役,我们就找人上山打上一两头。前阵子恰好有几户猎户被划分到咱们村子的后山里居住,呵呵!待他们成功捕获野猪之后,定会挑拣一些给姑娘送过去,还望姑娘不要嫌弃才是。” “哪里的话,你们已然这般艰辛不易,这些猪肉还是留给自家人享用更为妥当。”林暖连忙婉拒,并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当林暖三人终于结束了在庙后村的忙碌之后,拖着略带疲惫的身躯匆匆赶回了城北小院。 一踏入院门,林暖便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从桌上抽出一张洁白如雪的纸张,然后顺手拿起一支笔,准备将脑海中的画面描绘出来。 只见她用手中的笔杆子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略显凌乱的发丝,仿佛想要借此梳理一下思绪。然而,尽管那些关于风谷机和打谷机的记忆已经有些遥远,但它们大致的模样还是渐渐地在她的心头浮现开来。 可是,让林暖感到颇为苦恼的是,虽然她能够回忆起风谷机和打谷机的外观轮廓,但是对于其内部构造却完全不知道。 看着外轮廓成型,又听得刘姑姑高喊“吃饭啦”,林暖索性收起思绪。 想不出来的事情,大家伙集思广益一下,没准就有思路了! 于是,林暖便向众人提出了这两种农具的用途和原理,重点询问向荣有没有做出来的思路。 向荣小家伙饭还含在嘴里呢,脑子就宕机了,哎呀呀,有这么难吗?!他能搞定不?还得自己去试啊?!当下就呆愣在那儿了。然后赶紧把饭咽下去,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明天开始试试,可我也没弄过啊。在余师傅那儿也没见过这几个啊” “咦……是不是跟我们练拳时木桩上钉的齿轮一样?师傅,你说是不是?”夏一丰说道。 “额……为师不晓得。”秦云飞有些为难。 “对对,那打谷机的滚筒就是这样的,这东西用铁是不是更好啊?”林暖开始琢磨起来…… “滚筒倒是可以,就是这脚踏带动滚筒转动,还有手摇出风……这……我可想不出来啊。”向荣哭丧着脸。 “手摇脚踏……我们纺线用的不就是手摇的纺车?脚踏的纺车也有啊,这俩一样不?”张梦嫂子问道。 “嫂子,要不明天我去看看那纺车……”王向荣说。 “广丰县倒是有一架,我们这儿没有,县衙府里有,明天我去问问祝夫人,看看你能不能去看看那纺车,正好是脚踏的!”张梦嫂子说。 “我晓得我晓得!就是小语姐姐一直在理丝线那个!”小思晴也说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林暖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王向荣,得在收获前把这两样东西研究出来,找师傅帮忙也行,不过得在小院里搞研究! 王向荣哭丧着脸:姐,这任务也太难了吧,我晚上怕是要睡不了了,真的好难好难啊! 林暖开始给他画大饼:弟弟呀,只要你能把这两样东西做出来,姐就让祝大人给你记功,不说当官啥的,银子肯定是少不了的啦! 王向荣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好嘞!为了银子!为了粮食,我不睡觉也值了! 【风谷车主要用于去除农作物子实中的杂质、瘪粒和秸秆屑。? 风谷车的工作原理主要依赖于风力和重力的作用。通过转动摇柄,联动风箱内的风叶向车斗内送风,谷物在风力和重力的共同作用下进行分离。质量较大的饱粒(即较重的谷粒)会落入出料口,而质量较小的瘪粒和草屑则被风吹出出风口。?】 【打谷机的主要作用是将谷物的种子与秸秆分离。?在农作物成熟时,收割下来的农作物中通常还带有一部分秸秆,而种子则藏在秸秆中间。打谷机通过机械运转将带有谷物的秸秆送入内部的分离机构中,利用压力和撞击的力量将谷物与秸秆分离开来,从而收集起来后再进行进一步的加工或储存。?】 第67章 越州秋收再续 王向荣这个即将年满十五岁的英俊少年郎,与弟弟向义一样,都继承了五井村王氏家族标志性的圆脸和圆润身材。 然而,尽管兄弟俩外貌有些相似,兴趣爱好却大相径庭。 就如同弟弟向义痴迷于建造房屋一般,王向荣则对木工活儿情有独钟,并且在这方面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不过泥瓦木匠不分家,两兄弟也算相得益彰。 想当年,王向荣跟随陈行宁先生在五井村村学念书时,可是个让人颇为头疼的学生。 每次上课,不出一刻钟,便能看到他睁着双眼呼呼大睡,明明眼睛挺溜圆的,人也坐的挺板正的,但双目无光,神游天外,甚至还会有轻微呼噜声,陈行宁都好奇这个“技能”是怎么磨练出来的! 就这样熬过了整整两年时光,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认字还是算数等学业,他都是学得最差的那个。 而在陈行宁的教学生涯当中,最为棘手、令人头痛不已的几个学生里面,必定少不了王向荣的身影。 可自从来到越州之后,大家伙明显能够察觉到王向荣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开始变得异常勤奋努力起来,特别是对待木工活计时更是如此。余师傅常常毫不吝啬地夸赞他,称赞他不仅头脑灵活、富有创意,而且吃苦耐劳、极具耐心。 当余师傅教导他:“木工活儿可不单单只是动手操作那么简单,其中涉及到许多计算问题。若是算不准确或者不清楚,一些简单的活儿或许还能应付过去,但要是遇到复杂的木工项目,那就很容易以失败告终啦。” 听了这番话,向荣每天晚食后回房间就向明涛请教算术。 他们这一伙人里,明涛的算术最厉害,周越也不赖,所以明涛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由周越教。后来向义也加入了算术学习小组,渐渐地,春强、一丰,连最坐不住的林堂都开始复习并提高算术能力。 林堂有时候会弄不清楚鸭子有没有全部回禽舍,他二姐告诉他可以一批一批地数,只要他算术好,肯定能数得清楚。 春强和一丰呢,是看到小伙伴们都这么努力,自己可不能掉队,于是就搞起了小团体自学。 一开始林暖还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写了一张九九乘法口诀表给他们,简单地讲了讲意思和用法,就让他们自己去记、去背、去用。 从那以后,这几个人的算术水平那是突飞猛进啊!再加上高师傅和余师傅对向义和向荣的指点,总体来说,这两个有方向的人进步非常大。 这不,有了努力方向的向荣每天都在琢磨林暖给的任务,本想叫余师傅还有几个师兄一块研究,但他们都要秋收,秋收完了后得继续干县里的城北几个新划村的木工活计,分身乏术! 向荣有时候实在想不出来,就找农忙回来的几个小伙伴一起试试。还是暖姐说得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虽然他们不太清楚诸葛亮是谁,但暖姐说这人特别聪明,那他们就有两个多特别聪明的人! 【注:这个时空没有孔明先生;可能有,不过没有三国史,孔明先生可能就一直在卧龙山茅庐中未出门吧?!】 城北的三个村庄的秋收,经过村民们齐心协力的劳作,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 应林暖的要求,从每个村子里精心挑选出了几块土地,严格按照每亩的收成来收割,并将其单独堆放在一起,而这批粮食更是被优先安排进行晾晒和脱粒处理。 当林暖和其他人一同投入到脱粒工作时,他们才真正领略到了其中的艰辛,用手搓脱粒,简直让大家吃尽了苦头。 那些尖锐的谷尖就像是细小的针一样,哪怕是常年从事农活、双手早已布满老茧的林家两兄弟,都难以忍受这种刺痛感。 长时间待在谷场上,谷粒上细细的稻芒仿佛无孔不入,钻进人们的衣服里,与肌肤亲密接触,使人浑身刺痒难耐。 就连林暖自己也曾试着戴上麻布手套去搓,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不仅无法顺利地把谷子搓下来,甚至连那恼人的芒刺都阻挡不住。 然而,就在众人为之叫苦不迭的时候,村中妇人表现得十分坦然,对这种劳作习以为常,且觉得这活计非常轻松,如果能够忽视那手背上被谷刺划出来的红痕就更好了! 就这样,林暖一行人坚持尝试了整整一天的手工搓脱粒,直到几亩地的粮产全部称量装袋为止。 林暖记录好田亩的情况和产量,确如一开始走访时几个村的村民说的那般,一亩地最多的一石二斗半,最少的一石多半斗。 傍晚时分,当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院子里时,每个人都是这儿挠挠,那儿抓抓,一副狼狈模样。 然后大家一个不落地围在了王向荣身边,开始帮忙干活,插不上手的就递工具,搬木头,反正主打一个一定要加快“研究”的过程! 看到这么多人热情地前来帮忙,王向荣既感到有些紧张和压力,同时内心深处又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之情! 就这样,十月二十也就是林暖他们的田地整体收割的前三天,向荣信心满满地表示打谷机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他未雨绸缪,准备了两台,以防万一! 为何是整体收割呢?原来,在十月十五这个“不速之客”——台风雨的侵袭下,林暖家田地里好几片稻谷遭了殃,众人不得不进行了一波紧张激烈的小型抢收! 十月二十三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天空湛蓝如宝石般澄澈,洁白的云朵像一样飘浮着。 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七天,仿佛大自然特意为人们送上一份美好的礼物,因为水田已经干涸,完全可以开始收割。 就在今天,林暖和他的伙伴们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时刻——秋收! 这次收割可不一般,连卢光都亲自来到现场指挥督阵!不仅如此,卢义等几个卢氏子弟也纷纷赶到城北前来帮忙,连卢光的三个儿子就是林暖新晋的三个弟弟也到了场。 城北的三个小村庄更是积极响应,每个村子都派出了十五六位身强力壮的村民,自从上次发生了林底坞村毫无底线地抢夺其他村庄资源的事件后,各个村庄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倾巢而出,但这次还是将村里最能干农活的好苗子都给派过来啦! 还有好多没出过村的妇人和孩子,这些妇人和孩子明显穿着没出村人的衣服,这里还有余织和余布两姐妹。 众村民向卢光等人行礼,卢光表示不必多礼,勉励众人好好干活。 那台打谷机可是个关键设备,目前只有林暖、秦云飞和夏一丰熟练掌握了边踩踏板边打谷的技巧。于是乎,重担就先落在了林暖的肩上,她负责操作打谷机。当然,如果累得不行了,自然会有其他人及时顶上替换她。 与此同时,在林二虎两兄弟有条不紊的组织下,其余众人也都被合理地分配到不同区域进行具体的收割工作。 只见林二虎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开工咯!”随着他这声号令响起,大家立刻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 镰刀挥舞间,金黄的稻穗纷纷倒下,仿佛在向辛勤劳作的人们鞠躬致谢,田地里一片繁忙景象。 鸟雀们也很欢腾,小黑子和两只小猫上蹿下跳抓鸟,而夏一丰和秦云飞也用弹弓不断击打啄食的鸟雀。 在那片广袤无垠的稻田之中,阳光洒下一片金黄,映照出丰收的喜悦景象。 那些勤劳的妇人以及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手提装满收获希望的篮子,紧紧跟随在大部队的身后。 有的熟练地用绳子捆绑起沉甸甸的稻谷,而年纪稍小些的孩子则仔细地捡拾散落在田间的稻穗。 她们步履匆匆,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稻谷搬运到林暖身旁放置妥当。 与此同时,余织和余布按照林暖事先提出的要求,余织捧稻谷束交给林暖面脱粒,余布则负责装筐。 此刻的林暖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打谷工作当中。 只见她稳稳地双手捧着那束稻谷,准确无误地将其放置在打谷机的滚筒之上,同时她的一只脚不停蹬踏着脚踏板,带着滚筒不停地旋转。 站在一旁的余织姐妹俩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嘴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伴随着滚筒快速转动所带来的呼呼风声,那一颗颗谷子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纷纷脱离束缚,欢快地飞动起来,并最终如雨点般纷纷扬扬地落入到打谷机下方那个宽敞巨大的方桶里面。 “这……这就完成脱粒啦?”余织姐妹情不自禁地异口同声惊叹! 随后,只见林暖动作熟练地将打完谷子后的稻草整齐放置在一旁。而就在这时,余织迅速递过来另一捆待打的稻草,如此循环反复,两人一开始配合还有些慢,不一会就配合默契起来。 没过多久,打谷机的大方桶没已经成功装满了一桶谷子。 此时,一直在旁边守候着的余布立刻拿起簸箕,连忙将满满当当的谷子铲入早已准备就绪的竹筐之中。 每当一个竹筐被装得严严实实之后,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换上另一个空筐。望着眼前这高效且有条不紊的劳作场景,余织姐妹俩不禁在心中暗自惊叹:“这速度简直太惊人啦!” 然而,即便一切进展顺利,还是难免出现一些小小的意外状况。比如说,时不时会有谷粒飞溅出来,掉落在桶外。面对这种情况,她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等所有工作结束之后再集中清扫处理了。 更为令人感到沮丧的事情发生了——仅仅使用了一天时间,其中一台打谷机竟然突然坏掉罢工了!关键时刻,正在田地里忙碌的王向荣不得不被紧急召唤回来抢修机器。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王向荣发现问题出在了连接轴承的部位,原来那里用于固定的麻绳已经断裂,而且由于长时间高强度运转,磨损程度相当严重。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她根本找不到可以替代麻绳的橡胶材料。所以林暖当机立断,嘱咐王向荣先回去尽快修好损坏的那台机器,同时再多制作一台作为备用,以确保后续工作能够持续稳定地进行下去。 众人都不惜力气的干活,卢辉以及城北小院众人因为铁镰刀,收割速度快,基本一天一人能割稻六分地,而村民们因为工具问题,一天基本只能收割三分地到四分地。 午食与晚食皆由刘姑姑和林阳负责,此次所用之米,乃是数日前小规模收割而来的新稻米。这些稻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清香。 午食是青菜肉丝粥,那鲜嫩多汁的肉丝,经过恰到好处地烹调,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而新米则在长时间的炖煮下变得软糯香甜,每一口都仿佛能感受到大地的馈赠;再加上新鲜采摘的青菜所带来的清新甘甜味道,三者相互融合,相辅相成,成就了这锅让人回味无穷的佳肴,咸鲜的口感更是让人感觉还能再割一块田! 村民们吃饭时纷纷聚拢到林二虎等人身边,兴致勃勃地与他们攀谈起来。 众人对林暖家田地里的稻子赞不绝口,夸赞那些稻子的杆子长得粗壮结实,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而谷粒则颗颗饱满,沉甸甸地挂满了枝头,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不过,当话题转到那尚未分株的五十亩地时,人们不禁流露出些许遗憾之色。 林暖热情地邀请众多村民在自己称量田亩产量的时候一定要亲临现场。她诚恳地表示,如果经过实践证明她所采用的方法确实行之有效,希望大家能够毫不犹豫地依照她的方式去尝试。 实际上,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农即便林暖未曾开口提及,心中早已蠢蠢欲动。原来,林二虎他们早就向他们透露过,这种分株种植不仅可以提高产量,而且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降低种植成本。 想想看,仅仅是最初投入的那部分稻谷种子,最终却能换来更为丰厚的收成,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若是事实果真如此,那么对自家田地进行全面整改无疑势在必行了。 晚食是油炸雀鸟,虽然不能对着小黑子和两猫仔虎口夺食,但秦云飞和夏一丰着实打了不少,酥脆喷香的雀鸟连卢光等人都赞不绝口!更别提那些村民了,那真是吃的满嘴流油。 林暖当天便结清了当日参与劳作的村民的佣金,那些捆稻谷的妇人也和男子一样,捡谷穗的孩子则是按一篮子谷穗一文钱给予佣金。 那些妇人和孩子看林暖的眼神就像看活菩萨!要不是林暖不许,估计当场就想跪地磕一个! 村民们成群结队地回村,老远,小院的众人能听到那些村民唱着越州小调,悠远而绵长…… 第68章 亩产 深秋的天空如同一块湛蓝的宝石,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慷慨地洒向大地,仿佛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这样连续数日的晴好天气,对于正在忙碌秋收的人们来说,无疑是天公作美。 在越州的山林里,虽然已至深秋,但依然可以看到大片苍翠的树木,也有不少落叶树,它们的叶子渐渐变黄,像是被大自然这位画家特意点染上了一抹亮丽的色彩。这些金黄的树叶,或零落在山间小道旁,或随风飘舞在空中,为这片山林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韵味和诗意。 如此美丽动人的深秋景致,让林暖等人的心情也如这丰收的季节一般美好。 他们每日辛勤劳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收割工作。平均下来,每天能够顺利收割四十亩地左右。经过六七天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收获的尾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黄色稻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笑容。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第一日收获的粮食如今已经晾晒干燥完毕。得益于打谷机,除了少许夹杂其中的碎叶外,绝大部分谷子都成功实现了脱粒。 望着眼前粒粒饱满的谷粒,大家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因为这不仅是他们辛勤汗水的结晶,更是对未来生活满满的希望与憧憬。 十月廿九,祝长青也到达了城北小院,这几日听卢光说林暖们种的粮食真不错,那谷穗沉甸甸的,那稻杆子也比一般的粗壮,他那颗心就痒痒的。 后听得卢光又说林暖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农具,用来打谷,他的心更是要飞起来了! 太好了!其他不说,光这农具若确实有用,那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这林暖真是有福之人啊,怪不得卢氏千方百计将其纳在身边,甚至卢光出面定下干亲。 别看卢光是旁支现在也在越州,据他所知,早期卢光是被卢族长亲自带在身边培养的管家,而后来卢清哲定了下任族长之后,卢光便被派去协助卢清哲,可见卢光在卢氏旁支中的地位超然。 若不出意料,他便是所有卢氏旁支的领头人了,甚至比一般即将边缘化的嫡支更有地位! 所以卢光到越州之地,绝对不是卢氏对其放逐,而是信任和委以重任。若越州得势,卢光甚至可以借由越州之势,名正言顺进入官场,也将是卢清哲将来最得力的助手。 城北小院粮仓前的晒谷场,一圈村民围在周边窃窃私语,祝长青亲自主持,将林暖特定划出来的几亩田的粮食一一称重。 为何要特定划出来不同的田,因为有的田干一些,有的田水更多一些;还有的田处于山后白天会有一部分时间不见阳光,有的田地也是整个白天都在阳光下;土地的肥沃程度也不相同……林暖都有一一记录。 上辈子她没怎么种过地,没怎么好好学农事,这辈子有机会她得做一个合格的有文化的农民! 只见卢辉持斗,卢光唱书,卢义等人搬粮。称量开始!只见卢辉稳定地呈满一斗粮,微微有一点点凸起,然后迅速将谷粒倒入空箩筐中,卢光唱道“一斗!”,林暖也迅速画上一横。 “二斗” “三斗” …… “一石三斗” 到这时候那些围着的村民的窸窣的声音已经高起来了,而林二虎等人则面露激动之色,祝长青都已经双手握拳。 “一石八斗”卢光的声音可见激动,因为地上还有不少粮米。 “两石……还有多少?”卢光问卢辉。 “回光叔,半斗!”卢辉答。 “好好好!一亩粮两石半斗!”卢光高兴地唱道。 “好!”“太棒了!”“好多,好高的粮产!”众人纷纷喝彩。 林暖那颗悬着的心放平了不少! 祝长青“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大手一挥高声道“继续!” “是!大人!”众卢氏子弟也非常高兴!不得了啊,亩产两石啊!连北方最肥沃的农田也到不了这个粮产吧,基本一石八斗左右封顶啊,哦……去年发现的土豆不算! 第二块地是相对水资源不太丰富的田,当然只是相对。这一亩地少一些一石九斗,林暖心想幸好这种地不多。 接下来基本都是上等田,基本上粮产在二石二斗以上,最后的田收了二石五斗半!卢光唱书的声音都激动到颤抖。 只见林二虎等一群人兴奋异常,他们满脸笑容地与身旁的伙伴们相互拥抱、击拳、鼓掌,嘴里还不停地欢呼着:“太好了!”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要知道,对于一辈子都在农田里辛勤劳作的林二虎和林三虎来说,这样惊人的粮食产量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他们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心中充满了感慨和惊喜。 而站在一旁的林暖,脸上同样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对那位未曾谋面却深受其恩的袁爷爷涌起了更深的敬佩和尊重之情。 回想起华国历史上经历的种种艰难岁月,正是因为有了袁爷爷这样伟大的科学家们,才让无数的华国人不再饱受饥饿之苦。他真真就如同从天而降的粮神一般,用自己毕生的精力和智慧,拯救了千千万万同胞的生命。 而这会的林暖等人却成了城北众村民的粮神,只见村民们激动地都想要上前询问。林暖想了想,与祝大人商议后,便站到了粮仓廊埠上,示意众人安静。 只见林暖眉如远黛,眼似弯月,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动人的弧度,面上始终洋溢着灿烂而亲切的笑容,她轻启朱唇,声音清脆悦耳地说道:“各位大人、乡亲们,在此,林暖先向诸位表达衷心的感激之情。感谢大家能够拨冗莅临这小小的院落,一同参与今日这场重要的称量活动!林暖在这里谨代表家中的长辈与兄弟们,对大家的到来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稍稍停顿之后,她继续娓娓道来:“接下来呢,让我跟大伙讲讲此次咱们家田亩能获得如此高产的缘由。 这其中,大致可归结为三个方面。其一便是这高标准的农田,想必诸位方才也都亲眼瞧见了,那纵横交错于田间地头的阡陌,不仅能够有效地蓄水保墒,而且还能根据需要适时地排水灌溉。 同时,这样的布局对于耕种劳作而言也是极为便利的;其二呢,则是采用了与众不同的种植方式。我们用了插秧和精耕细作相结合的办法,凡是参加过七月份那次插秧劳动的乡亲们,应该对此都深有体会,知晓具体该如何去操作。 至于这其三嘛,就是咱们所用的肥料还算不错,家里养了不少的鸭子,它们可是大功臣!既能帮助除掉田里的害虫,又能给田地增添肥力。 不过呢,这最后一项算是个加分项,如果大家伙儿日后条件不允许的话,只要能把前面的两项做好,虽说来年的粮食产量未必就能像咱家今年这般丰硕,但我敢保证,绝对会比您各位现今的亩产要高出许多呢!” 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林暖再次开口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此次休耕对于我们来说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衷心地期望着咱们能够趁着这个时机,将那一块块田亩全都开垦得整整齐齐;把那一条条水沟也都修缮得坚固耐用、畅通无阻。 要是在此期间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援手相助的地方,咱城北小院的人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帮衬大家!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城北一定会变得越来越美好,大家伙儿往后的日子也就更有奔头! 在这里,我要先感谢每一位辛勤劳作的乡亲们!接下来呢,请我们敬爱的县令祝大人为大家讲几句吧!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嘿嘿,宝子们别好奇,林暖为啥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不胆怯,前文有提到林暖退休前是国企老员工了,听ld开的大会那也是数不胜数了!甚至因为是小喽啰,老是被拉出去参加活动,所以在五井村时她就不胆怯,现在更不会胆怯了!所以除非遇到生命威胁,一般她也不甚害怕。】 第71章 纳税 林暖面带微笑地缓缓退到一旁,然后轻轻地抬起双手,开始有节奏地鼓掌。 周围的众人见状,脸上纷纷露出疑惑之色,他们不明白为何林暖会突然拍手,但看到她那真诚而热烈的神情,大家也迅速被感染,很快便齐声跟着拍起手来。 祝长青起初微微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林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他也是进士及第,脑筋转得极快,瞬间就明白了林暖此举背后的深意——她这分明是在为自己造势、托举! 想到此处,祝长青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同时暗自感叹这个侄女真是聪慧过人。 他定了定神,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衣装,然后挺直身躯,稳稳当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如雷般的掌声中,祝长青步履坚定地走到了刚才林暖所站立的地方。 待站定之后,祝长青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诸位乡亲们!首先,要感谢乡亲们对我侄女的认可与支持。你们的这份信任和喜爱,不仅让她倍感荣幸,对于本官来说,更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今日咱们城北地区粮食产量获得丰收,在座的每一位都功不可没!本官定会如实向朝廷和陛下禀报此事,为大伙奏功!” 祝大人的越州话有些蹩脚,林暖就在一旁大声的翻译。 又接着说道:“待到明年之时,本官殷切期望能够目睹到更多农田实现每亩产量高达两石之多!本官今日就在此郑重许下承诺,今年城北各个村庄村民人头税一人四石,绝不多收。明年尔等按照新的方法耕植,本官亦可以保证,本官向上官争取,明年你们所需要缴纳的粮食税收只要一人三石!恳请上天护佑我们越州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衷心祈愿康朝永远繁荣昌盛、长治久安!” 众村民闻听此言,一个个激动不已,他们纷纷双膝跪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向祝长青磕头拜谢。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众人异口同声地高呼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一般,久久回荡在空中,仿佛要将这份感激之情传递给上苍知晓。 金秋时节已至十月下旬,林暖他们的田地尚未完全完成收割工作,县衙开始了收税行动。 祝长青与卢辉深知这些衙役们平日里的行径,为了确保乡亲们不受盘剥,他俩在前几日亲自守候在县衙交税之处。 两人绝不允许那些衙役私自多征收,哪怕一粒粮食。尤其是那计量用的粮斗,更是被他们严格管控,决不允许其冒尖过多。 正是因为这次事件,越州的老百姓对这位新来的县令老爷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 回想起之前越州河水泛滥之时,县令老爷匆忙奔波、忙碌不堪的身影犹在眼前。 而此时此刻,他身着官服,亲力亲为地全程监督着收粮事宜,如此尽职尽责的形象更是深深地印刻在了人们的心中。 然而,尽管这位县令大人目前表现出色,但越州百姓内心深处的期待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涨。 毕竟,过往从北方调任而来的官员们,起初也都是摆出一副爱民如子、为民做主的姿态。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人渐渐发生了变化,变得与那些唯利是图的“三姓人家”相差无几。有的甚至连一面都难以见到,彻底脱离了民众。所以,面对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大家也只能抱着观望的态度,心里暗自思忖:且看看吧……… 祝长青清楚地知晓林暖他们的田地种的迟,因此特意将城北地区的百姓安排在了最后交税。 当那些城北的村民们齐心协力协助林暖等人完成收割之后,来到交税之处时,他们惊喜地发现果然如县令大人所说只收取四石粮食作为赋税。 这一刻,这些村民们的心总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因为他们坚信,照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到了明年,赋税真的能够降低至三石! 而另一边,林暖他们可没闲着,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晾晒稻谷。要知道,这些谷子必须经过长达六七天的阳光暴晒,才能够安全地收入仓库储存起来。否则,如果稍有不慎让它们受潮发霉,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与此同时,少年向荣早在其他人还埋头于收割工作之时,便已经展开对风谷机的深入研究了。 毕竟之前在制造打谷机的过程当中积累下了一定的经验(虽说那打谷机老是会闹些小脾气突然失灵,需要及时更换麻绳),这次研发风谷机对于向荣而言反倒显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即便如此,整个调试的过程还是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就这样,今年林暖他们所缴纳的四成冬税,总计达到了令人瞩目的一百九十二石之多,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交上去的粮食里面夹杂着为数不少的碎稻叶。当然啦,其他村民所缴纳的赋税之中同样存在类似情况,所以倒也算情有可原吧。 即便情况就是这样,但林暖他们交税当天的场景也令人震撼不已!当一车一车的粮食运至越州县衙,周围的百姓都纷纷围观,当得知是县令大人的侄女,卢承务郎的义女所交税赋,那张大的嘴巴更是合不上!连县令大人的亲眷都得交这么多税啊,这县令老爷好像真的很公正啊! 这种程度的轰动在越州可是前所未有的,因为这里从未有任何一个乡绅或者商户缴纳过如此巨额的税款!整整一百九十二石,接近二十车粮食!这个数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了人们的心间。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用来交税的谷粒颗颗饱满圆润,仿佛每一粒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任谁看了都会怀疑这些谷粒是否真的与他们平日里所种植的稻种出自同一种类。 当时,张县丞、姚主簿以及吴县丞三人均亲临现场目睹了这一情景。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交汇之间,那种震惊几乎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而当他们将视线转向林二虎等一行人时,眼神变得极为复杂起来。其中既有难以掩饰的好奇,又有深深的探究之意,还有一种无措感,同时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威胁! 林暖一转头便看到这些人的表情,她勾了勾嘴角。 为官为绅者,皆须铭记自身之根源,未有家族天生即为世家或土势力者,皆由百姓逐步演化而来,此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理。若成一方势力后,只顾争抢地盘,盘剥压迫百姓,其势力必将如无源之水,迅速消亡。 而那五大世家如何能屹立长久,因为他们会平衡,不是说完全没有剥削,而是这种剥削在百姓接受范围内,且没有外方势力打破平衡,就算有也会被世家迅速按灭。 林暖觉得卢清哲选择越州绝对做了许多功课,战乱时越州上一批土势力覆灭,新的张姚吴三姓底蕴不足,很多认识也不够,所以才给了祝长青、卢光以及林暖大大的喘息机会。 秋收纳税结束,因谷粒饱满,当场就有不少人表示想要购买粮种。 林暖和祝长青、卢光商议后,由县衙出资购买林暖家谷粮两百石作为粮种出售。 越州粮种为一百文一斗,林暖也没有多要,只收九十文一斗。 祝长青也不好亏了林侄女,直接铜板对银子正价付给林暖一百八十两。 第72章 认亲宴 随着林暖和其他人们顺利地完成了粮食征收以及税款缴纳等一系列事务之后,整个越州地区冬季赋税的收缴工作终于圆满结束了。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十日这一天,越州县衙郑重其事地颁布了一则冬役命令。 全县范围内要展开两项重要工程:一是对越州河进行全面的拓宽与清淤处理,二是对越州河的堤坝予以加固。与此同时,江口村所在区域划定成为越州河的泄洪口。由于这个决定涉及到整个村庄的整体搬迁,所以县衙责令江口村全体居民搬离原址,前往越州城北部的东山村定居。 而位于城北的役民们,则承担起了开垦城北肥沃农田、修缮道路以及新建农舍等任务,从而进一步推动城北地区的发展建设。 因为江口村及其周边一些地方在刚刚过去的秋季遭受了极为严重的灾害影响。鉴于这种情况,再加上这次整村迁移乃是县衙下达的政令,因此县衙特意做出决定,明年这些地区的人口税收将会降低一石,以此作为对当地民众的一种安抚和慰藉措施。 原本计划着趁此机会着手修建酒楼和养猪场的林暖,却不曾想到会突然遭遇这样一道役令。如此一来,她想要建造房屋都变得困难重重,甚至就连能够找到帮忙施工的人手都成了大问题。无奈之下,林暖也只好将自己的计划继续向后推迟了。 林暖心绪还有些烦忧,只因越州已然开启了劳役之事,如此一来,广丰县想必也相差无几了。 在他们这群人中,三叔、夏一丰以及秦云飞这三个人定然是需要参与其中的。而其余众人,好歹其家族之中尚有兄弟能够相互替换一下,眼下情况便是不知村中会作何安排? 然而,她愁归她愁,她不知道的是新任的广丰县令于大人却是个极具眼力见儿的人物。 原来,他早已得到了卢清哲的知会,知晓五井村有一部分人去往了南方,且至今仍未归来。于是乎,便以此为由头,规定这些人只需缴纳二两银子便可算作替役之费。 得知此消息之后,林大伯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便从自家经营的豆腐坊中迅速支取了整整六两银子,替三叔、夏一丰和秦云飞三人交齐了这笔费用。只不过,此事还是需要跟小暖提及一番,好让小暖提前做好相应的准备与规划。 而于大人这一举动无疑是开了一条先河,这一年冬役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可以用二两银作为替役,到了第二年那些富商乡绅则纷纷开始打探这一替役的事情。 于大人心想这么着好像也是个好事,于是奏书德阳知府,报告此事。秉明以银代役,一人替役银五两,既可以增加当地县衙收入,又可以用这笔银子保障役工伙食和住宿条件。 德阳府知府收到此奏疏后,这替役一事前朝也有,康朝现如今才二十来年,为何不迟迟推行替役是因为害怕役工不足,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程,但想想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加上一句役工数须齐全,再上呈河南道巡抚使。 巡抚使看了奏疏后,与幕僚讨论后,觉得此事也可行。劳役此事虽为全朝重事,但只要按期按人头完成,便不是大事。 早几年一人五两可能绝大部分人都会心疼,但近年来有部分人已经不愁这五两银了,世事变迁,他们也该紧跟事情的变化行事,于是写了个“阅”字,以表同意,并对这德阳府广丰县提起了一些兴趣,这边是那最年轻的五品太原府知府卢清哲前任之地,倒是个有灵气的地方。 康圣七年开始,广丰县劳役开始转变,有钱之人会用银钱支付替役并用银钱买百姓替其服役。 没钱的百姓还是挣扎在苦役的战场上,但他们也发现从这一年开始县衙在各服役点会搭建简易茅草房用以遮风挡雨,伙食也比往年好了许多;还有不少底层老百姓为了那替役的银钱(一两银子左右)奋而参加劳役,为家人搏一搏更加体面的活着。 只能说事有两面,全赖怎么去看这回事! 而就在林暖顺利完成纳税流程之后的第三天,卢光和卢夫人携林二虎、林暖举行了一场盛大且庄重的认干亲仪式。 这一天,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仿佛也在为这场特殊的聚会送来祝福。 宽敞明亮的大堂之上,林二虎和卢光分别站立于两侧,他们面带微笑,眼中满是喜悦之情。卢夫人则静静地坐在卢光的下方位置,仪态端庄,气质高雅。前来观礼的不仅有祝县令一家,卢氏子弟,还有五井村的众人。 只见林暖身着一身细棉服,外罩一件丝罗锦缎外衫,款款走上前,手中捧着她精心为卢光和卢夫人赶制的衣物和鞋袜,当然其中少不了张梦嫂子和可爱的小思晴的帮忙。 林暖来到卢光和卢夫人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二人三叩首,每一次叩头都显得那么虔诚、郑重。 作为回应,卢光慷慨地送上了一份厚礼——越州城北良田百亩,以及从城北小院一直延伸到城北镇地界的一大片广袤土地。这份大礼无疑展现出了他对林暖的重视和关爱。 卢夫人则轻轻起身,走到林暖身旁,亲手为她插上一支精美的金玉倒垂莲簪,并将一对温润的青玉镯戴在了林暖纤细的手腕上。簪子造型别致,工艺精湛;那对玉镯更是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它们代表着卢夫人对林暖的喜爱。 认亲仪式结束,卢光并林二虎,卢夫人牵着林暖,并同众人一起入席赴宴,林暖的名字也将出现在卢光的名籍下示“义女”二字。 这是不是应了卢清祥那句让陈行宁娶一个卢氏旁支族妹呢? 而人们常常感叹道“这世间啊,感情实在是靠不住哟!” 然而,与感情相比,由纯粹利益交织而成的关系,则显得更为不堪一击。 毕竟,一旦利益的天平发生倾斜或者消失不见,那么这种所谓的关系恐怕就会如同一座失去了基石的大厦般轰然倒塌。 但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呢?假如说利益始终存在并且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那么这样一种基于利益建立起的关系,是否有可能变得坚不可摧、牢不可破呢?答案或许是肯定的。 因为当双方都能从这段关系当中持续获取到切实的好处时,他们之间的联系将会愈发紧密,彼此间的合作也会越发默契和深入。 久而久之,这种以利益为核心构建起来的关系,慢慢地超越了普通的情感羁绊。它不再仅仅依赖于一时的冲动或者好感,而是扎根于实实在在的物质基础之上。 所以说,尽管感情可能充满变数且难以捉摸,但只要有永恒不变的利益作为支撑,那么某种特定类型的关系说不定真的能够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变得比单纯依靠感情维系的关系还要牢固得多呢! 第73章 东山村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暖等人终于将地上的所有粮食都顺利地收仓入库了。此时,时光悄然翻到了十一月中旬,冬日的寒意开始逐渐笼罩大地。 林二虎和林三虎等一众人兴高采烈地站在宽敞的仓房门口,望着满满当当的粮仓,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这些粮食不仅代表着辛勤劳作后的丰收成果,更是他们继续生存下去的坚实保障。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粮食永远都是至关重要的基石。 鉴于冬小麦在广丰县取得的巨大成功,林二虎等人决定在旱田上也种植一些。他们满怀期待,期盼着来年春夏之际,越州的田野里也能荡漾起金黄色的麦浪。 身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尽管南方的稻米口感鲜美,但他们内心深处会想念家乡那有些粗糙的杂粮饭或者难得吃一顿的劲道面条。 与此同时,江口村地区如今已更名为东山村,并顺利完成了整体搬迁工作。 东山村的村长带领着众族老们特意来到城北的小院,专程拜访林暖等人。 原来,他们早就听闻城北有一大院,而且据说与县令大人有着密切关系。经过一番打听,他们最终找到了这个地方。 没想到,竟惊讶地发现这里正是之前上缴了整整二十车税粮的人家。这种意外的发现让众人心中的震撼之情瞬间达到了顶点,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面对如此人物,东山村的村长和族老们深知必须紧紧抱住这条粗壮的“大腿”,以谋求村庄未来更好的发展和庇护。 话说这江口村地区的村民们起初内心是极不情愿搬迁的。毕竟,在江口村生活久了,对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虽然经常有洪涝,但只要跑的快,人也死的不是很多的! 然而,那县衙的态度却异常强硬和坚决,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面对这般强势,村民们纵使心中万般无奈,也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收拾行囊,踏上搬迁之路。 当他们来到东山村后,最初的忐忑与不安逐渐被东山村的景象所驱散。仔细打量一番,竟惊喜地发现新村庄的整体环境挺好的。虽说农舍略显简陋,但其内部设施却是一应俱全,该有的一样不落。 再瞧瞧那一块块分隔整齐的田地,犹如棋盘般错落有致。每块水田旁边都流淌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水沟,源源不断地为农田提供着充足的水源。而田间的道路亦是规划合理、清晰可见,比起他们原先居住之地可真是方便太多啦! 不仅如此,村里的道路更是宽阔平坦、畅通无阻。村子里还预留出了不少空地,以备日后作为宅地之用。这样一来,村民们便无需担忧将来住房紧张的问题。 此外,还有传闻说县令已经应允城北的村民,今后每年的税收不会超过四石。这消息究竟是否属实呢?大家心里虽仍存有疑虑,但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好事啊,那张家都收了五成租子了,哼,明年就种自家田地了。 只是,村民们心中依旧隐隐有些担忧,尤其是那夏秋之际频繁出现的雷电天气,城北啊!整个越州就这城北的雷最多最密集!不过,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希望老天爷能够发发慈悲,念及他们一直以来老实本分、未曾作恶,莫要降下灾祸来轰击他们。 林暖和她的老父亲林二虎接待了来自东山村的众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显得有些拘谨。 林暖清了清嗓子先表达了对东山村众人的欢迎,寒暄之后。 林暖便乘此机会说道“各位族老,正好你们今儿来了,我这呢有两件事。第一件呢,我们这儿有一粮名为土豆,它的种子价格是一文钱一斤。如果你们有意向购买回去种植,我们这边会专门派人前去指导。不过将来收获的时候,我们以一文两斤的价格收购。”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道:“哎呀,这价钱是不是有点不太划算啊?咱们辛苦种出来,结果收购价比种子价才高那么一点点。”另一个人附和着说:“是啊,感觉赚不了多少呢!”然而,当他们想到县令大人的权势和影响力时,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众村长和族老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决定每人各自购买二十斤土豆种子试试水,多说不说,一文一斤的种子是真便宜啊,这也算是给县令大人的脸面! 林暖微笑着对他们说道:“没问题,等过完年天气合适了,你们便可种植。若不知如何种植,可以来寻我们,到时候会派人过去给你们做详细的指导。可千万别生吃!生吃有毒!”并告知了一系列土豆种植和保存以及食用的注意事项。 其实林暖早就计划好了要带些土豆种子前往原先的三个村子,她并不打算收取种子的费用,只需在明年将相同数量的土豆种子双倍奉还就行了。这样既能够帮助到这几个村子发展农业生产,又能保证自己这边的土豆原料的需要。 林暖等众人安静后,又说“这第二件事啊,乃是精耕!必须得严格按照我们的要求来种田。要是在操作过程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别担心,可以去找毛坞、庙前还有庙后这三个村子里的人帮忙。” 江口村村长说“林姑娘,这是你们今冬大丰收的缘故吗?” “嗯,差不多!” “那真是太好了,这第二件,没问题!届时去找一下庙前村村长,这不就没问题了么?”村长满口应下。 这时候林二虎说“如果你们想种冬小麦也可以到我这买些粮种,具体你们自己定。到了东山村即安心发展即可。” “是,林老爷!” “我记得江口村很多人家会养鱼?”林暖问。 “唉……这不九月的大水都给冲了么。养鱼也是江口那地方水塘多地少,咱各家都会有口水塘。鱼刺多吃起来麻烦,贵人倒是蛮喜欢的,但咱小老百姓还是喜欢吃肉。”江村长回道。 “是啊,这鱼啊,吃起来总有股腥味,不过去年咱家水塘里出了十几斤重的大鱼,嘿,那感觉还挺爽的!”有一江姓族老说。 “你又没吃到,不是给姚三爷了?” “看着高兴啊,姚三爷都没给铜板,白养了。” “姚家人都随意拿取你等好物吗?”林暖皱眉问。 “咱原本租种姚家田地,若不贡交好物,这万一分到的租田太差……” “想想还是这东山村好啊!不过据说县令大人不允许卖田,要是敢卖田会被抓进去!” “嗯,东山村算是政策性安置,所以县衙未曾收土地费用,若是其他原因,头几年都是要交租的。”林二虎说道。 “这倒是,嘿,你们听说了嘛,那后山几个村出来的头几年都得交税!” “还真是,这么看咱占利了……” ……………… 东山村等人走后,林暖安排众人进毛坞、庙前和庙后三个村安排土豆还有冬小麦种植事宜,多种粮食多条活路! 【无存稿写文,可能会有错别字,希望大家能指正!】 【可以的话,能不能点个催更和免费的发电,谢谢宝子们!】 第74章 谈心谈话(一) 十一月廿五,卢义到达城北小院拜见林暖。 “林二叔,林暖妹妹,有礼了!”卢义见礼。 “义哥儿今来何事?”林二虎问。林暖则在一旁笑着回礼。 “林二叔,光叔安排了几个亲人未至越州的兄弟于冬月初一回北地,过完年再回来,问你们同归否?若同归,需尽早安排,打点行李。”卢义说。 “那真是太好了!”林二虎兴奋地搓了搓手,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说“我们商量下,义哥儿在这用完午食再回吧。” “不用了,林二叔,家中有人等着用午食。” “义哥,怎么回?骑马吗?”林暖问。 “有马车,所以冬月初一就得走,怕走不到北地。虽然最近天是冷了,风雨却也没有八九月那般猖狂。” “谢谢义哥!我们知道了!” “那林二叔、林暖妹妹,我先走了。” “好的,慢走!” 林暖跟着老父亲到了厅堂,问“爹爹,我们回去吗?” 林二虎在厅堂中踱步转了几圈,说道“一会问问大家,再定吧!毕竟后面还有这么大的粮仓,都走了是不行的。” “嗯,爹爹。我想今日索性分个钱,也让大家过个好年!”林暖说。 “好事啊!是该分上一些,大家伙也累了大半年了。”林二虎乐呵地说。 “那一人分五两?”林暖说。 林二虎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说“暖儿,一人五两太高了,而且像刘姑姑、小阳他们也不能分这么多。” “啊?刘姑姑他们都很辛苦啊!”林暖说。 “暖儿,人心不足蛇吞象,今个大半年分五两,明年你准备分多少,还有刘姑姑他们很辛苦但得有区别,女子毕竟不同于男子,你给她们分银子,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们都会感恩的。” 林暖沉默了好一会,她想说男女平等,她想说内外都很辛苦,可她觉得她父亲说的也很对,这笔钱要分,要分的他们觉得有惊喜又要有对来年的期待。而关于女子的收入,她委实有些想不清楚,似乎循序渐进也是对的。 果然从单位退休久了,脑子不太灵活了,就算重生了,脑子也不及上辈子年轻时好使。她拍了拍脑门,从书房里拿出小账本,开始和老父亲一起盘账。 从五月出发到现在,其实一应米粮、穿着、农具、粮种等各类支出都是林暖他们负责的,虽然很多银钱是向卢清哲借的,但林暖是要还的,这里基本成本在五十两左右,还有各种建房建仓基础设施用了三十两。 冬收一百八十两,那基本只余一百两,这一百两还得留足明年的银钱,就算粮米自己有了,可也是可以折算的,算他六十两吧!这么一算,只有四十两了。 林暖心头猛跳,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十来个人辛辛苦苦大半年能分的只有四十两…… 林暖内心非常纠结,列举:“ 秦云飞 四两(陈行宁一开始便约定) 张梦 五钱 林三虎 三两 林堂 二两 寿春芳(三婶) 五钱 林阳 五钱 刘灵丽 五钱 刘思晴 无 夏一丰 周越 冯明涛 张春强 王向荣 王向义 二两” 林暖将写好的单子交给林二虎,林二虎仔细看了下,点头同意。 林暖说“爹,我想先找刘姑姑她们说会话,单子你先收着,若有改动……嗯……今天来不及就明天再议。” “行!暖儿你自己安排!闺女,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要太追求均等,哪有什么真正的均等。”林二虎说着笑笑,摇了摇头又说道“你和行宁努力努力,可能可以做到均等,但暖儿,你自己想想,有可能吗?乖孩子,别太纠结。”说着还揉了揉林暖的脑袋。 林二虎已经很久没有揉林暖的脑袋了,突然发现自己闺女几乎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原来闺女真的长大了,不禁眼眶有一点点热,不过很快他就转过身说“暖儿,你找他们谈话,阿爹不好在,我先回去了,唉,总算能休息一段时间了……嘿嘿。” “好的,爹爹!” 林暖先找了三婶,三婶忙着伺候她的鸡鸭鹅“主子们”,最近水稻收了,幸好这越州天气冷是冷了,但河水什么的都不曾结冰,连冰花都没出现。 三婶每天都会把鸡鸭鹅赶进田地,鸡和鹅是收粮后一起放的,收粮了也不怕被嚯嚯了。然后回去和林阳他们一块准备禽食,基本一天一顿禽食就得十来盆! 林暖找到三婶时,三婶刚回小院,林暖叫住她,挽着她的胳膊说道“三婶,咱去我房间里聊会天。” “嘿,咱暖丫头还找三婶聊天,啥事啊?” “走嘛,三婶。”林暖撒撒娇。 “好,三婶今天先陪咱暖丫头聊聊天。” 两人来到林暖房间,林暖给三婶沏了杯茶,两人并排坐下。 林暖拉着三婶的手,温和地说“三婶,辛苦你们了,大半年了也一直不曾歇息。” “暖丫头说的啥话呢!原本在村里也不曾停歇啊,这有啥累的,农活么大家都得干。” 三婶轻轻拍了拍林暖的胳膊说“其实……其实婶和你三叔知道,咱来南方是为了小阳……小阳出了这么一桩子事,我和你叔心里都很痛!她……她现在可比那时候好多了……暖儿,婶是感激你的。婶和你叔都知道……你也不容易……” 林暖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湿,她的不容易啊……原来除了老父亲和陈行宁,三婶他们也知道。 她感觉有水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原来三婶也流泪了。 “三婶,会好起来的!”林暖把头轻轻靠在三婶肩膀上,又说“今年收入少,我给你们准备的银钱也不多,三婶会怪我吗?” “啥?你还给三婶准备银钱做甚?”三婶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转头…… 看到了林暖的脑袋,索性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们都不用,而且是因为小阳……我们女人啊,劳碌命!在家伺候丈夫孩子,干干农活都是应该的。 早前中秋你给我和小阳还有刘姑姑他们三钱银子,我就想说了。不过那一下子当着众人的面,婶也不好说啥,也不能博你的面儿,这会正好跟你说说,咱可不能分钱。” 林暖抬头看着三婶说“婶,你们分钱不高兴吗?而且哪有什么应该的啊?” 三婶看着林暖,柔和地说“暖儿,婶知道你是心疼人的。你阿娘走的早,也怪咱们几个做婶娘的没能时时带着你,你爹也把你当个男娃娃养,可闺女……世世代代都这么来的啊! 发钱,我自然高兴,说起来……三婶我啊,还是跟着你一起劳役时做大锅饭才第一次有了银钱收入呢,后来卖豆腐、做锅巴,那都是我除了农活外的事情,但到了南边,咱干的都是平时干的,都不是啥大事。” 【宝子们,这几章写的有点纠结,男女平等似乎真的有点难,不喜勿喷!】 第75章 谈心谈话(二) 接上文 “三婶……” “你看,你还让张梦他们学绣花,让灵丽和小阳学厨艺,这可都是你为咱干的。你啊,有时候太想把大家都放一个面上了,可暖儿,也不是人人都能在这个面上的。” “那……我少发点!”林暖心想我给你们也不多。 “不用……哎呀,三婶不跟你说了,三婶得去搞禽食了,回头天气凉了,别把我的鸡鸭鹅给冻了!” “三婶……那是鸡鸭鹅,冻不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早几年村里冯三他媳妇养鸡,冬天太冷给冻死了几只小的,一早上起来都硬邦邦的了!” “啊?你咋知道的。”林暖嘴角抽抽。该说不说,三婶到南方之后,胆子大了不少,嘴皮也溜了许多,居然有点向四婶靠拢的感觉。 “你道为啥冯三媳妇不敢养多,头一年就养多了给冻死了,那天哭天抹地的,小鸡崽子也不便宜。不过现在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哭了……暖儿你那豆腐坊一开,村里好些妇人都夸你呢,真的!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干活去了……”三婶笑着说完就去找刘姑姑他们。 林暖静静地端坐在房间之中,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就这样沉默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叹气声轻微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所泛起的涟漪,却饱含着无尽的愁绪与无奈。 无论在哪个时代,女子们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认为为了家庭付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更甚! 这种观念就像是深深烙印在她们灵魂深处的印记,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可是,究竟是什么让这“应该的”三个字如此根深蒂固地刻入了她们的骨髓之中呢? 这三个字对于林暖来说,都显得无比沉重,犹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此时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仿佛一片乌云笼罩着她的心灵。 她害怕未来与陈行宁成亲之后,他也会冷漠地说出那句让人心寒的话:“为了家庭,这是你应该的!”仅仅只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她就觉得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难道她就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吗?曾经,她努力读书、辛勤工作、嫁为人妇、悉心照料孩子、照顾家庭,每一件事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可难言的疲惫和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苦楚,她不知道怎么去宣泄。 她真的不希望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绝望的循环,可上辈子的那么美好的时代,她都挣脱不了那层枷锁,这辈子的她真的可以吗?亦或者她可以相信陈行宁真的不会给自己带上枷锁吗? 她转头看向林二虎的房间,摇了摇头,不行,这样压抑的情绪赶紧甩开,不然她会再次陷入僵局中! 走一步算一步!若将来陈行宁真的是这般,那只能天高任鱼跃,毕竟没有那张sf证的约束力,她走到他处,估计也没人找得到了! 林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头,打住打住,怎么又矫情起来了,纠结什么,还没有发生的事不想!努力过好自己想要的日子就成了。 ……下一个找谁呢?那就刘灵丽姑姑吧。 林暖没有第一时间出门找人,她拿出了陈行宁写给她的信,再读了起来,平静平静自己无措的心情。 忽听得屋外刘姑姑喊到“林三嫂子,禽食差不多,要一起去赶鸡鸭不?” “不用,我带小的们去,这些个男娃,没事了就喜欢下水摸鱼,最近都冷了!真不听话……裤腿都湿了。”三婶骂骂咧咧地拉着小堂的耳朵走进小院。 “唉唉唉……阿娘轻点!阿娘轻点!我们这不是松快松快么……”林堂扯着嗓门喊道。 “弟弟,你就不能听话点!天气冷了,要是受凉了,还得让二姐去买药!真是该打。”林阳在一旁帮着骂林堂。 “哎呀,哎呀,我不敢了,越哥他们也去了……怎就扯我耳朵啊!” “秦师傅去了,他们哪有这么好过,快,帮阿娘搬禽食啦!”林阳一旁嗔怒。 “哦,阿娘,快放手,要搬东西啦。” “下次看你们敢不敢了!真是,都快十四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三婶也是头疼的。 林暖看了这么一场笑闹,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不同,她可以顺应,也可以微微改变,这种变化不能太明显,潜移默化地才是最好的! 林暖放下信件,收好,然后走出房门,说道“你们别下河了,去找冬笋吧!” “啥?”刚端起禽食盆的林堂都惊了“笋?冬天哪有笋,二姐诓我的吧。” “我哪次诓你了?下午吧,下午咱一起上竹园找找不就行了……行了,你们先忙吧!刘姑姑,可有空,咱说说话。”林暖说。 “有的,有的!姑娘,我洗把手。” “嗯,我在里屋等你。” 林暖回了房间,也是刚刚听到林堂他们下河摸鱼,她才想起这江南的山珍——冬笋。希望这么大的竹园可别让她失望啊。 不一会,刘姑姑来了,林暖甚至感觉她都梳洗了一番。 她说道“姑娘,有事吗?”她双手有些紧张的握在一起,不知道林暖要跟她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或思晴哪里做的不好…… 林暖笑着说“姑姑,坐吧,没事,农闲了,也快要腊月了,问问你们的打算。” 刘姑姑一听,吓得连忙起身“姑娘,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别赶我们走。” 林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起身,拉着刘姑姑的手坐下,说“姑姑,你误会啦!我是想问你们冬月要不要回广丰县,明年开春再回来?” 刘姑姑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回去了吧,来回太远了,这里也要留人照看。” “姑姑……嗯……我是说如果这次给你们发的银钱少……” “姑娘啊,还要给我们发啥钱啊,我都没干着什么,吃您的,穿您的,我学了厨艺,思晴还学绣花。这都是您给我们的福啊!”刘灵丽立马说道,不带一丝犹豫。 “可是你天天给我们洗衣服,做饭,有时候还要下地,也非常辛苦……” “辛苦啥子哦!这都不是啥大活,今年林二爷、三爷还有那些男娃们才是真的辛苦,天天起早贪黑的,我看林二爷似乎又黑瘦了不少!”刘姑姑不假思索地说。 林暖灵机一动问道“姑姑没想着再找个人成家吗?” “……”刘姑姑沉默了一会说“刚到五井村的时候想过,后来饿肚子的时候想过……现在,不想了!”然后看着林暖说“我想在姑娘的酒楼做个大师傅,不想再成家了,以后思晴能招赘就行,而且我不能生育,不成家更好!” “姑姑,生育也许不是你的问题。” “应该是,我那前夫休了我就是因为村里的寡妇怀了他的娃……哎,跟姑娘你说这腌臜事做甚。” 林暖心里头想,我知道的腌臜事可比这劲爆多了,而且难道这前夫哥一定没戴绿帽子,算了,刘姑姑不想不提也罢。 林暖拉着刘姑姑又谈了会话,只听得屋外林阳说“刘姑姑,菜摘回来了。” “嗷,来啦!姑娘,那我去备菜了!趁最近农闲,您多养养白……”风风火火地出了林暖的房间。 ……姑姑,你可以不提醒我黑这回事的! 【要是写的不好,宝子们别骂,提提意见,我看看能不能改好】 第76章 找冬笋吧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秦云飞的吼声:“都给我站好啦!一人站一个时辰马步!夏一丰,你站两个时辰!” “啊……师父!” “秦师傅,我们知道错啦,主要是这越州冬天不太冷嘛……” “就是说啊,都怪这越州冬天不冷。” “站好!再啰嗦,加半个时辰。”秦云飞生气地吼道。 林暖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说:“越州冷着呢!越州的冷你们现在还没感受到,等在越州待久了,你们就会知道这冷是藏在骨头缝里的!等你们老了,那冷就会像针一样,时时刻刻扎你们的骨肉!” 端着空盆回来的林堂,听到林暖的话,手一抖,盆“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他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二姐,不会吧……我们感觉……” “不需要你们感觉……时间长了就知道啦!下午吃完饭咱们上山找笋,你们要是没事,这几天就去山上挖冬笋吧,可别再下水啦。” “哦……”一群少年们有气无力地回答。 “精神点!大声说知道!”秦云飞拿起戒尺,“啪”地敲在廊柱上! “是!知道啦!”少年们齐声喊道! 林暖笑眯眯地瞧着他们,扭头问秦云飞:“秦大哥,最近梦嫂子好像有点儿不得劲。” “这个嘛……”秦云飞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咧嘴笑道:“也没啥不舒服的,就是这几天胃口不太好,老犯困,前几天在县衙绣花的时候,差点就睡着了……祝夫人,请大夫瞧了瞧,嘿嘿……” 林暖“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表示自己晓得了,接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最近就别到处跑啦,好好在家里歇着,回头我跟雅儿说一声,可别乱动针了!” “多谢姑娘!都听梦儿的吧。” “秦大哥,好福气啊!可得好好疼嫂子,我看今日一丰他们下水捉了不少鳝鱼泥鳅,等会儿让刘姑姑做了给梦嫂子补补,这可是水中人参,大补呢!”林暖乐呵地说着,这可是城北小院要迎来的第一个小生命,只是日子还短,不好去惊扰孕神。 用过午饭,一群人扛着锄头钻进了竹林。 林堂一只手握着锄头,一只手朝着竹园指了指,嘴角一抽一抽地对林暖说:“二姐,这……真的有笋吗?我咋只瞧见竹子、枯草和泥巴呢?我是不是眼花了?” 林二虎他们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林暖,林暖拍了拍额头说:“有啊!你们看这越州的冬天其实也没咱们那儿那么冷,就跟咱们那儿的初春差不多,既然气温都跟初春差不多了,那笋应该也差不多有了吧!” 林暖停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为了明年初春更好地长笋,咱不得翻翻地,笋肯定长得更好!” “二妞啊,你想让我们翻地就翻地呗,咱还说找笋呢,唉,白高兴!”三叔扛起锄头说“这几天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开干吧,为了明天的笋子长更大,对吧,暖儿……” “暖儿,爹也去翻地啦!” “……爹,三叔,真有笋……” “姑娘,我看这活动挺不错,省得这些小家伙都下河去了。好嘞!小家伙们,一人一块林子,翻地咯!” “嘻嘻……”一群小伙捂着嘴偷笑。 林暖翻了个白眼,不信就算了!她扛着锄头也挑了块地开始翻地,哦不,是找冬笋! 只有林阳跟在她身边,说道:“姐,我信你,我陪你一起找。” “还是小阳乖。”林暖乐呵地说道。 大家伙各自挑了块地开始翻地,一开始啥情况都没有,没过多久,秦云飞突然大叫:“哇!这!这是啥?真有笋啊!还挺胖实的!” “师父,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夏一丰扛着锄头跑到秦云飞旁边。 “在竹鞭边上,你已经看!” 夏一丰放下锄头,蹲下来挖了一下,“哇,真的耶!嘿,兄弟们!兄弟们!真有笋,真的有笋啊!” 过了一会儿,三叔也找到了,他偷偷瞄了几眼林暖的方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简直不敢相信,大冬天的居然还能找到笋子!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人都找到了冬笋,一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还有那快乐的狗子,哪个人叫一声,它就跑哪,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林暖也听到了,心里乐开了花,让你们不信!让你们不信,这下被打脸了吧!不过就是好累啊,翻地,不对,找冬笋这活儿也太难了吧,难道是这片地找错了? 然后就听到林阳在旁边喊:“二姐,你快看!这是不是冬笋?” 林暖立刻飞奔过去,暗暗咬牙说道:“是!”哎呀,完蛋了,就只有她自己找不到。 一下午大家都在竹林里欢快地翻找着,那收获真是相当可观,要不是大冬天的大家都热出了一身汗,而且天色也不早了,林暖觉得肯定没人愿意下山。 果然,当人的心情如同被阴霾笼罩或者如乱麻般纠结时,只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劳动或者运动,那心境就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瞬间豁然开朗了! 林暖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飘飘然了,想当年初来乍到这个世界时,可是准备像乌龟一样缩着的,怎地现在有地有房有人手,就开始做着大同的美梦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得改!必须立刻改! 他们一群人或抬,或担,哼着小曲儿,带着冬笋回到城北小院,可把刘姑姑几人给惊着了,嘿,还真有笋子啊! 林暖挑了两筐最壮实的笋子,笑着地对秦云飞说:“秦师傅,麻烦您跑一趟县城,给祝大人还有我义父义母他们送去。” “好,这算啥辛苦的,我这就去。”秦云飞麻溜地将两筐笋子搬上板车,乐颠颠地就出发去县城了。 林暖则领着刘姑姑和林阳,开开心心地做了一道江南特色冬季美食腌笃鲜!刚好有腌肉呢。 等秦云飞回来的时候,晚食都已经做好啦。别的菜先不说,这腌笃鲜真是鲜得让人掉舌头呢! 大家伙都说明儿准备继续去竹山上找,务必将整个竹山翻遍为止,越州真是物产丰富,连冬天都有惊喜! 林暖隐约记得上辈子冬笋好像挺稀罕的,年底买的时候可贵了,一般都不舍得拿来做腌笃鲜。不过,管他呢,反正这会儿这道菜就得用冬笋,因为林暖自己想吃! 第77章 年终总结和年终奖 晚食前,林暖将放在林二虎那的单子拿回来,修改了一番: 秦云飞张梦 四两 林三虎寿春芳 三两 林堂、林阳 各三钱 刘灵丽 三钱 夏一丰 周越 冯明涛 张春强 王向荣 王向义 各二两 然后又写了一篇简单的总结文。 晚食接近尾声,林暖说道“一会大家伙都留一留,有好事告诉大家!” 收拾完桌椅,众人在厅堂排排坐好。 林二虎见天色渐黑,点起油灯蜡烛。 林暖缓缓地站起身来,她微微挺直身躯,目光环视着在场的众人。只见她轻轻摸索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她将这份纸张轻轻地展开,清了清嗓子,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道:“诸位长辈、兄弟姐妹们!光阴似箭,转瞬岁末将至。康圣六年五月,我们怀高远之志、满腔热忱,决然踏上自河南道广丰县赴江南东道越州城之征途!” 稍作停顿,继而言道:“此半年间,我们奋然前行,未有丝毫退缩之意!此间,积极融入越州城,力克语言不通、气候不明等诸般艰难,于这片希望之田野播下希望之种。 十一月,共获稻谷四百八十余石,土豆二十石,玉米六十石,其余小菜类不计。 共纳冬税一百九十二石稻谷,粮种售出二百石稻谷,计得一百八十两银。 已完冬小麦播种三十亩旱地,建禽舍一间,百石粮仓一间,水田开垦二百五十亩,山林整修三百余亩,含茶山三座、竹林山三座、水果园两座…… 明年我们将继续攻坚克难,破浪前行,拟修建酒楼、养殖场,扩耕植面积。 众人之付出与艰辛,有目共睹。望来年,继续同舟共济,共同进取。” 众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鼓掌,林暖笑着给大家鞠了一躬。 接着她又说道:“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这半年大家都辛苦啦!虽说咱们总收入有一百八十两,但是我把成本一刨,再留出明年的预算,能支配的大概就只有四十两啦。所以呢,接下来,最让人兴奋的时刻来咯,发年终奖啦!爹!” 林二虎从怀里掏出银钱袋,林暖念一个名字,他就发一份,大家都开心得不得了!乐呵了好一阵子。 林暖大手一挥,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笑着说:“再过几天呢,就是冬月初一啦,卢家有几个兄弟要回北地,过完年才回来,大家有啥想法?” 众人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 夏一丰“噌”地一下举起手,大声问道:“暖姐,要是我不回去,我的户籍能迁到越州不?” 林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丰,你真要迁户籍啊?”她用手拄着下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看着大家说:“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就迁户籍,越州这地方变数大。咱们也说不准能一直在这儿待着,等安稳下来了,要是你们还想迁户籍,到时候再安排也不迟。” “哦,好的,暖姐,那我就不回去啦,我在这儿帮大家看着房子和粮仓。”夏一丰第一个表态,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林暖说:“暖姐……我家门房钥匙在三叔那儿呢,你们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把我房间里床头放着的那个木箱子带回来呀?” “就一个木箱子呀?不会拿错了吧?”周越伸手碰了碰夏一丰,笑嘻嘻地说。 “有一个木箱子就不错啦,那可是我娘的陪嫁呢!”夏一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 “好,我晓得了。那其他人呢?”林暖笑着表示自己知道了。 “二哥,暖儿,那我们就不回去啦。二哥,你记得帮我给阿爹阿娘多磕几个响头,多烧点买粮钱哈!”三叔喜笑颜开地说道。 林二虎笑着点头:“三弟,你们留在这儿正好,冬小麦和牲畜都得有人照看!” “三叔,还有啥要带的不?”林暖本来还有点犹豫,现在林三叔他们要留在越州,她和老父亲就可以放心回村啦。 “没啥特别的。你去问问你三婶和小阳小堂有啥要带的不?” “暖儿,我给春丫肚里的娃娃做了几件小衣,你带回去。” “姐,我没啥东西。”“我也没啥要带的。”林阳和林堂说道。 林暖点点头:“其他人呢?” “要回去一趟,怪想阿爹阿娘的!” “是啊,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新添丁呢?” “姐,我们都回去。过了年再回来!” “嘿嘿,你们说阿爹阿娘会不会给咱们找媳妇呀?” “嘿!你个周越,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觉得那个庙后村的,叫……叫啥来着……呜呜”周越赶紧捂住冯明涛的嘴巴。 “噗呲”“哈哈”周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我和思晴就不回去了,也留在这儿吧,还能帮三嫂子干点活。”刘姑姑说。 最后纠结的居然是秦云飞,因为张梦刚怀孕,不适合长途跋涉,但他又担心林暖和林二虎的安全,毕竟他是陈行宁请来给林暖当武师父的。 还是张梦嫂子见丈夫犹疑,便说道“姑娘,云飞陪你们回去,我留越州。飞哥,你放心,有三婶和刘姑姑照顾我,一丰也在这,我不会有事的,但姑娘他们需要你!” 林暖说“我们跟着卢氏子弟一起,应该不会有事。” 秦云飞坚定道“姑娘,梦儿说的对,咱这一来一回基本要两个月,我得跟着去。” “好的!那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把皮毛外衣都穿上,过了江就会冷上不少。这几天姑姑、三婶,我们再一起做些帽子、围巾什么的,免得路上受凉。”林暖说 “哦,对了,梦嫂子,七月收回来的棉絮放哪了?”林暖问道。 “应该在后罩房仓库里。姑娘,要做衣服吗?”张梦问。 “我大嫂怀孕应该也有七八个月了,再过一两月就要生了,那点棉絮做大人衣服还有被子也做不了,但可以做床小娃娃包被。”林暖说。 “这倒是,明儿我去找出来,做一床。” “谢谢嫂子。还有那鸭毛鸡毛什么的。要不试试做做衣服?” “这……姑娘,那些毛有些臭,就算用草木灰洗了晒干也臭……按您说的,装进棉布袋里还容易跑毛……” “嫂子,没事,反正就试试,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法子,幸好今年在广陵那买了不少皮毛。”林暖笑着说。 “师娘,我不怕臭,你做出来,臭的我也穿,嘿嘿!”夏一丰憨憨地说道。 “行,那师娘做出来给你穿。”张梦嫂子笑着说。 “谢谢师娘!” 第78章 暂别越州 接下来的数天里,林暖等人筹备归程的各项事务。 林暖先是将精心绘制好的养猪场图纸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林三叔手中,并递给他十两银子。 她叮嘱道:“三叔,这可是我们未来发家致富的关键所在,您可得费心安排一下养猪场的建造事宜!一定要确保工程质量,不能有丝毫马虎。待猪场建成之后,记得要用石灰仔细地进行全面消毒。若银钱不够,您先垫上!” 三叔拍着胸脯,说“暖儿,你放心!要是建好了,三叔再去打听打听小猪仔子,回头订上一些。” “嗯,三叔,我信你!对了如果越州下雪了,雪积厚了也就算了,若不下雪,三叔记得把田地里的稻杆子去烧了,肥田,来年翻田还能容易些,最好再用石灰再杀杀虫。用石灰时记得戴手套。” “知道啦!知道啦!二侄女啊,不是三叔说你,你可真操心……三叔都会安排好的。放心吧!记得给你阿爷阿奶多磕几个头!” 林暖抽了抽嘴角! 而对于酒楼的建设规划,起初林暖原本只打算简简单单建一下就成,但随着时间推移和思路拓展,她就变了,要搞就要搞得与众不同! 于是乎,她询问了高师傅能不能连二层带连廊的房屋,高师傅面露难色,表示自己建建单层没啥问题,但若是双层建筑嘛,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暖决定暂时搁置酒楼的修建工作,待到归来之时,再前往广陵、临安等繁华大都市寻觅能工巧匠,要不回去问问王江叔行不行?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情可容不得半点将就! 冬月初一这天清晨,寒风凛冽地吹过村庄,带来阵阵寒意。城北小院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离别的愁容。 那辆板车上又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众人纷纷站在小院门口,相互道别,话语间充满了关切和祝福。 林暖轻轻抱了抱林阳,轻声叮嘱道:“小阳,阿姐先回村了。小阳,小黑子就交给你了!” “二姐,你放心!”林阳蹲下身子把小黑子抱住。 “呜呜呜呜……”小黑子明显很不舍,林暖摸了摸它的大狗头,拍了拍说“乖!好小黑子,等我和爹爹回来。你放心,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找个媳妇!嘻嘻” 林暖又抱了抱刘思晴,接着,林暖转过身,对着三婶、刘姑姑和张梦嫂子微笑着说道:“三婶、刘姑姑、张梦嫂子,你们多多保重身体啊。我们先回了,过完年就回来了!”说完这些话,林暖爬上了板车。 然后一群人坐板车的坐板车,走路的走路走进越州县城,祝长青大人和卢光两家人都不回北地,所以林暖等人先与他们告别。 祝萃雅拉着林暖的手,满满的舍不得,但林暖抱了抱她还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来年回来给她带好吃的,萃雅也知道不好耽误了出发的时辰,给林暖塞了一双皮毛手套,依依不舍地告别。 然后林暖等人一个个都身穿厚厚的皮毛袄子,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毛帽子,脖子上围着长长的围巾,出现在了城中大院卢氏众人的面前。 卢辉一看到这一幕,当即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暖妹妹,你这穿得也太厚实了吧!瞧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似的,一会儿你和林二叔坐马车里,肯定不会冻着你们的。哈哈哈……我都快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喽!”卢辉一边大笑着,一边调侃着林暖等人。 听到这话,林暖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回应道:“辉哥,您可别笑话咱们了。我们普通小老百姓,身子骨可比不上你们,底子弱着呢,实在是经不起这寒风吹呀,所以多穿点总归要好一些嘛。” 卢辉听了林暖的解释,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嗯,你说得倒也是有些道理。罢了罢了,那咱们赶紧整备车辆出发吧。秦师傅,请您随着我们一同起马,小伙子们,都挤进马车里去吧。” 随着卢辉的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马蹄声响彻在寂静的道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向着远方缓缓前行。众人的心情很有着不平静,那大河大山的另一边有思念着他们的亲人。 江南的冬季,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大清早便能瞧见一层薄薄的霜雾弥漫开来,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轻纱。 虽说这里的冬天比不上北方那般严寒刺骨,但那阵阵冷风却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去,令人不禁打起寒颤来。幸好冬日里的下雨天并不多见,否则道路湿滑泥泞,怕是真的难以通行了。 林暖等人倒成了颇有先见之明,一个个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而即便如此,当他们刚到广陵城,还是有好几个卢氏子弟抵御不住这寒意的侵袭,开始不停地咳嗽起来。 幸好大夫请的及时,经过三四天的精心调养和休整后,众人的身体状况才逐渐好转,得以重新踏上行程。 林暖默默地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叠棉布口罩,发给每一个人,她默默地戴上口罩。 毕竟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多穿几件衣服、做好防护措施,无疑是最为明智且正确的选择。 他们一行人渡过了宽阔的江面,仍旧是那条船,船家已经不记得他们了,只是打趣他们大冬天地还赶路。 而刚刚踏上对岸的土地,便感觉到一股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江南相比,这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骤降了许多,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卢氏众人也纷纷拿出皮毛大袄和帽子,卢辉都觉得自己托大了。 与此同时,天空中开始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些洁白的雪花如同蝴蝶般在空中翩翩起舞,然后缓缓地落下,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素色外衣。远处的高山此刻也完全变了模样,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远远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那是积雪的痕迹,幸而路面并未结冰,只是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 一路上,沿途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毕竟现在正值猫冬季节,大多数人都选择躲在家里,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和安逸。像林暖他们这样“不惧严寒”、“顶雪赶路”的“路溜子”确实是非常少见的。 经过数日的艰苦跋涉,终于翻过了雄伟壮阔的秦岭山脉。 过了这座高山,北风更是如刀割一般!但路上的行人的心却非常火热。 坐在马车上的林二虎心情愈发激动起来,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兴奋之色,时不时地伸出手去,轻轻推开马车的窗户,探出脑袋向外观望,想要看看他们究竟走到哪了。 林暖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心也不平静,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不知道他好不好…… 看着父亲如此急切的模样,她缓缓地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老父亲那双因岁月而变得粗糙的大手。 此刻,父女俩无需多言,彼此间的情感通过这温暖的一握传递得淋漓尽致。 林暖心间默默想“广丰县,五井村,我们回来了!” 第79章 广丰至(一) 寒风呼啸、冰冷刺骨,凛冽的风似乎想要阻挡住人们归家的脚步,但丝毫无法削弱那些远归之人心中汹涌澎湃的思念之情。 林暖上辈子的时候,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那形形色色的人们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赶回家去过年。那时的她,无论是读书还是后来参加工作,一直都留在省内,工作地点也在老家,因此她从未亲身经历过春的运艰难。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看着身边的老父亲父亲,父亲总是对她说自己是他的根,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但实际上,那座五井村中的宅院所赋予他的深深归属感,又岂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呢?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时不时地怀念起五井村中那个充满记忆的房子。 冬月廿一,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广丰县,刚一进城,他们就感受到了这座县城的热闹与繁华。 林暖才想起昨日便是那广丰县大集最后一日,此时大集留下的商客还未散去,街道两边多了许多商铺和摊位,商客们有的步履匆匆,有的还在与店主讨价还价。 四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广丰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一个好的县首真的能给一个地方带来机遇,尤其是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看那行走的路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宛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那般真切。一个地方的变化,就如同一场华丽的交响乐,最先奏响的是商业流通的激昂旋律,而后是人们衣食住行的和谐乐章。只有当老百姓们真正实现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仁政的华章,才算是拉开了序幕。 县令于大人得知他们的到来,热情地将众人迎进县衙内,摆下丰盛的宴席,并竭力邀请卢氏众人在广丰县内修整,以尽地主之谊。 卢辉表示同意,索性已至广丰,只需五六日便可到达逐州,早听得卢义说行路难,八月那次行了一月,没想到这次又行了这么久,这鬼天气哦,不是南方风大雨大,就是过了江的北方风雪阻人。 在席间,于县令与众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暖和林二虎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原来,早在担任主簿之时,于县令就曾听闻过五井村豆腐坊,对于那个做出美味豆腐的小农女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一直未曾有缘得见,此次算是第一次正式接见。 只见林暖身穿一件厚实的皮毛大袄,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的小脸越发娇俏可爱。她的发髻虽然梳得简单,却有一只精致的玉簪斜插其中,恰到好处地点缀出几分高雅之气。她的眉目清秀如画,尤其是那双微微抬起的杏眼,灵动有神,仿佛会说话一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全然不似一般的农女那般拘谨羞涩。 坐在林暖身旁的林二虎,则显得沉稳许多。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面容略显沧桑,但他依然能够挺直身姿,似乎毫不畏惧与在座的官场人士共同赴宴,这位便是传闻中招了陈行宁为赘婿的农夫了。 而那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们,虽然因行路而略显疲态,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无所畏惧,没有局促不安。在越州,他们曾数次与祝长青和卢光一起吃饭闲聊,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县令估计也就和祝长青那般和善吧,所以觉得每个县令应该也差不多。 林暖要是知道他们这么想,估计会非常想说一句,兄弟们你们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宴后,林暖等人便辞别众人回了上元镇。 上元镇豆腐坊还没有年底歇业,过了午时时间,大食堂的门却没关,豆腐坊很忙碌。豆腐坊上空升腾着热气,这是一直在熬煮豆浆的标志。 豆腐坊门口已经排了一小队买豆腐的人,每个人都挎着篮子,三三两两交谈着说着话,然后随着队伍慢慢移动,有时候会对那些挑了一担豆腐出来的人蹙眉问出咋买这么多,还有没有之类的话。 豆腐坊很有心的在大门前面,用茅草扎了两排草围用以阻挡寒风。 林暖恶趣味上来,带着众人排在了队伍最后面,排最后的大娘看他们一行人穿着皮毛大袄,还牵着大马拖着板车,警惕地往前挪了挪,往前面那人靠了靠,但林暖是你挪我也挪的“社牛”啊。 她上前走到大娘身边,问道“大娘,怎么这么多人排队买豆腐啊,得排到啥时去啊?”说着还踮脚往前看了看。 大娘听着这戴着帽子、全身毛绒绒的、只露一双眼睛的人发出声音,才发现这还是个姑娘,瞬间心坦了不少,说道“唉,姑娘,这不要过年了,你看那豆腐干啊、油豆泡啊都是待客的好菜,豆腐坊前些日子发公告说开到廿五就得歇业,下次开业得初五了,这不得多买些!” 然后看看林暖一群人,又说道“我们都排了好一会队了,这天太冷了,幸好穿的厚实,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排到,你们都要买啊,这么多人啊?” 林暖问“大娘,这豆腐坊应该不止这一家吧,不是还有村里的么。” “村里的更来不及,前两天有人去了五井村,想去那买来着,结果那里人更多!据说还得先紧着村里人。” “不是有人走村卖吗?” “有啊,刚到村里就被买完了,抢都抢不过来,不过也就快过年的时候,平时倒也不会如此。” “额……这么畅销啊!” “主要是过年要用,我们家老头就爱这一口,说是嫩,能咬动,还不贵。” “那有人买土豆粉吗?” “有啊,土豆粉更难买,每天早上上元镇豆腐坊会卖一些,主要还是在杂货铺买,呐……就是那二银杂货铺,我来了几趟都没买到!” “呵呵!大娘,哪有这么夸张!” “嘿!姑娘,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只听得豆腐坊门口有人大声喊到“今日豆腐只剩十板,后面的实在需要多的就请明日赶早!” “唉唉!咋又剩这么些了!前面的,你们少买些……”大娘和排后面一些的人开始不满。 只见豆腐坊大门处两张桌子,一顾客上前说道“要一板豆腐,三斤油豆泡,三斤豆腐干。” 张春石在账本上记录一板豆腐、三斤油豆泡、三斤豆腐干,头都不抬说道“一百一十八文。” 顾客交了钱,坐在旁边的周山递十根棉布条、三根麻布、三根麻绳给顾客,然后顾客便去大食堂门口排队领豆腐等。 周越有些激动,想上前打招呼,林暖拉住了他,不一会只听得周山高喊“豆腐已经卖完!明儿赶早!” 然后林暖前面的大娘还有好些个顾客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不过也没法子,只得明儿赶早! 林暖上前说道“店家,真卖完了?” “卖完了!还得给明儿备货呢!姑娘请早!”张春石头也没抬地回道。 周山见七八人堵着豆腐坊大门,都只露了一双眼睛,看上去各个彪悍,其中一个还抓耳挠腮,不知想干嘛!他拉了拉春石的衣袖,示意他抬头回答。 张春石核了一下账本,一抬头也被虎了一下,哎嘛呀,这群人想干嘛。 林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拉下脸上的围巾,拿下头上的帽子,笑得眉眼弯弯,喊道“周山哥,石头哥!是我!” 周越更是兴奋地挤上前说“二哥!是我!我回来了!” 第80章 广丰至(二) 周山一下子懵了一下,春石都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林二虎上前,笑着说“山子,石头,我们回来了!” “林二叔!暖暖妹妹!”张春石回神惊喜地喊道。 “林二叔!暖儿!小越!春强!你们回来了!”周山高兴地跳了起来。 “是啊,我们回来了。”林二虎笑着说道。 “快快,周山哥,把桌子撤了!”张春石一边撤桌子,一边往豆腐坊里喊道“林四叔!四叔!看谁回来了!” “二虎叔他们回来了,哈哈!” 林二虎带着众人进坊,豆腐坊内,林四叔有点一拐一拐地跑了出来,见到众人,高兴地直接冲上来抱住了林二虎,高声说“二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其他人也赶了过来,众人高兴地不得了。 冯卫婶子拉着明涛,直夸“哎呀,高了啊!还俊了!涛子啊,你阿爹阿娘可想你了!” 王宇叔拉着向荣和向义,春石拉着春强直问候。 周山更是把周越抱起来掂了一下,直呼“哎呀,怎么沉了这么多,个子都比你二哥高了!”周越直接一个反抱,把周山给抱了起来,放下他二哥说道“哈哈,二哥,咱天天吃肉,嘿嘿,能不胖吗?” 林暖扶额不至于不至于! “二哥,三哥他们呢,还有一丰?”林四叔问道。 “他们留在越州,那有一两百只家禽,还有粮仓,需要留人照看。”林二虎拍了拍林四虎的肩膀说“四弟,我看你这腿好似严重了?” “没有,就一直这样,在点卤那还挺热乎的,不至于风痛!小暖儿,你四婶前几天还在念叨你,不知道你们回不回,昨个小才他们放冬假了,他们就回村了!早知道就让他们多待一天,你四婶看到你准高兴!” “四叔,我们修整下也得回村了,你们要廿五歇业?” “对!快,你们去房间里修整下,山子,碳坑赶紧升起来,让他们热乎热乎。” “嗯,这就去!”周山笑着赶紧跑进仓库拿炭。 “二哥,今天先在豆腐坊歇息,咱挤一挤也住得下,明儿再回。”四叔拿衣角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回来就好啊! “嗯……小越,明涛去把板车拉进来,四弟,有一匹马,整点吃的。” “啊……马?马吃啥啊?跟牛一样吗?豆腐渣子能吃不?” “应该行吧,这牛马应该差不多……” “行!快!快帮忙把行李搬进去!”林四叔吩咐。 “好嘞……” “强子、向义、向荣今天跟我住,咱四个人挤一挤……嘿嘿!” “春石哥,你刚刚记账收钱好厉害啊,头都不抬,嘿嘿……” “习惯了习惯了!村里向阳也这样,有时候太忙了……” 众人的交谈声渐渐离散,热闹欣喜的氛围在上元镇豆腐坊扩散,远归的意义在此刻逐渐具现。 第二日,等太阳完全升高,林暖等人便再次整装出发回村。 这大半年来,五井村的变化还是挺大的,随着豆腐坊和土豆作坊还有锅巴作坊的开办,五井村需要外出售卖的村民有很多,有好多人都是披星戴月地早起出门做生意。 这道路不好也实在影响安全和效率,所以张成云和王全主持村民将五井村通往上元镇以及去到周边村的几条路给狠狠整修了一下。 那村民基本都是既得利益者,基本每个有闲的人都会来修上一段,每天推进个三四里,基本花了一个月时间就把路给整出来了。这也让周边那些个村民又对五井村狠狠眼红了一把! 最近因为下雪,道路有积雪,不过能明显感觉出道路已经被清理过了,因为路边的雪都堆的有两尺高了。 行路有些困难,原本一个的路,众人走了接近两个时辰。 越靠近五井村,大家就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心情愈发激动起来。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平坦无垠的田野像是被一层洁白的雪绒毯所覆盖,茫茫然连成一片,给人一种宁静而又祥和的感觉。 此时的五井村宛如一幅优美的田园画卷,袅袅升起的炊烟更是为这幅画增添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哔吧哔吧的鞭炮声时不时响起,仿佛在欢迎远归的亲人到来;孩子们银铃般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让整个村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子们凭借着敏锐的嗅觉率先察觉到了村外的动静。只听一只狗子站在村口,昂首挺胸地“汪!汪汪!汪汪汪!”大声吼叫起来,那声音犹如战鼓敲响,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紧接着,其他狗子也纷纷响应,加入到这支狂叫恐吓的队伍当中。 一时间,狗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其中一只黄色的狗子表现得尤为勇猛,径直朝着村口飞奔而去,大有一副要与来者一决高下的架势。 然而,当众人纷纷摘下头上的帽子和脖子上的围巾时,原本气势汹汹的狗子们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尤其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只黄狗子,它猛地止住前冲的脚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围着众人转了好几圈。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只黄狗子很快便确认了眼前之人,它熟悉啊!向义和向荣兄弟俩。 它立刻兴奋地摇起尾巴,身体也跟着欢快地扭动起来,并一个劲儿地往向义和向荣身边蹦跶跳跃,它是王四爷爷家养的那只! 即便过去了大半年,狗子们依然能够一眼认出自己的熟人,不愧是人类最为忠诚的好伙伴!老祖宗严选,愿意陪你上山下水种田打猎,许久不见,只要闻到熟悉的味道,仍旧冲你摇尾巴、呲哈哈,吃的是剩饭,却一直待你如初恋! 狗子们迎着众人回村,十来只狗子齐齐扬着尾巴,似乎在为众人摇旗呐喊,看那!他们回来了! 村口的周大叔和周二叔从家中走出,看着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黑色的炮弹一样的人“刷”地冲上去,抱住周大叔“爹!爹!爹我回来啦!爹,有没有想我!”还使劲拍了拍周大叔的后背。 “咳咳咳!”周大叔使劲推开抱着自己的大“人熊”,抬起两只手按住周越的脑袋仔细瞅了瞅,高兴地说道“哎呀!越子!真是我家越子啊!二弟,是越子!老婆子,越子回来了!” “二叔!”周越大声喊周二叔! “还真是!小越回来了!好好!回来就好!啊呀,这不是二虎和二虎闺女,哎呦,你们都回来了!”周二叔兴奋地说道。 “生初哥,生云哥,是我们!”林二虎笑着回答。 “周大叔、周二叔好!”林暖等一群少年齐声问好。 “好!好!”两人笑着回应。 “小越,快回家吧,天太冷了!”林暖说道。 “好嘞,那暖姐,二叔,秦师傅,我回家了!”周越笑着扶着自己老爹和二叔,转身回家。 再往前一程,明涛的父母和兄长嫂子也迎了出来,冯家二老泪眼婆娑,冯周婶子上下摸着明涛,迟迟不肯停,明涛赶紧跟众人告别,带着自己父母和亲人回家。 然后是春强、向荣、向义与亲人团聚,林二虎、林暖和秦云飞也遇上了林福,林福乐得直蹦,带着三人先回了林大伯家中。 这一天的五井村迎来了远归的游子,这一天的五井村很热闹!林暖等人像说书先生一般,将所见所遇告诉亲人,告诉他们,他们在越州过得很好! (明天请假!) 第81章 和乐 林二虎、林暖和秦云飞随着林福一路走回村,只见得路边的屋舍中已有不少村民走出屋子,大家纷纷打招呼。 林二虎、林暖和林福三人也一路走一路停,回复着众人亲切的问候。 “二虎,二虎闺女回来啦!”“二虎叔,暖儿姐回来啦!”“回来就好啊!”“还会回去吗?”…… “是是是!”“对对对!”“回来了!” 快走到林大伯家时,只见张七爷爷拄着拐杖走出了屋舍,后面还有能成叔和可成叔紧张地跟着。 “二虎,二虎闺女回来啦!大冷天啊,可怜见得!快回家中去,别冻了!”张七爷爷拄着拐杖,穿着厚厚的棉麻布衣,乐呵地说道。 “对!我们回来了,张七叔,您身子骨如何?有风雪回来的晚了些。您赶紧回家去,这么冷的天咋也跑出来呢!” “张七爷爷好!爷爷,您快回屋吧!天忒冷了!” “嘿,老头子我硬朗着呢!可比王四那老小子强健!我们春强也回来了,我想去他家里看看!” “七叔,一会春强他们会过来的!” “是啊!阿爹,也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一会强子他们肯定会来的。二虎,你们也快回去吧!”张能成说道! “阿爹,你看,二虎哥都说了,咱快回吧!二虎哥,一路回来可顺利。”张可成在一旁搀扶着老爷子满满的无奈。 “我不回,我现在就要去春强家!你们俩个不孝子,我就要去!”张七爷爷骂道。 “行行行!去,那我们俩扶着您啊,您别自己走啊!”张能成无奈说道。 “对,我和哥扶着您!” “不用!我又不老,走的动!我要自己走!”张七爷爷拄着拐杖往前走。吓得能成和可成两兄弟连忙跟上。 林二虎揉了揉额头,说“七叔慢走!” 林暖说“七爷爷当心点!” “唉,上个月七奶奶走了,七爷爷这脾气也越来越大了,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了!”林福叹息说道。 又听得背后有人喊到“七叔!别过来了!我们带着强子过来了!” “七爷爷,地面滑,我们来了我们来了!您赶紧回去”…… 再往前走了一小会,只见林大伯和林满、林才站在大伯家门口。 林大伯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从嘴巴里呼出的热气给他的脸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抹了把自己的眼睛,冲着林二虎父女摇着手。 林福带着林二虎三人赶紧上前。林二虎说“大哥,我们回来了!” “大伯!”“林大爷好!” “二叔!二姐!秦师傅好!”林满和林才喊道。 “好!好!回来就好,来,快!快进屋!大狗子,赶紧去你二叔家,把碳坑生起来,暖暖屋子,顺便把马车带回去。” “好的!阿爹!”待林暖拿下板车上的包裹,林福便牵着马,拖着板车,朝林暖家的房子而去。 众人进了大伯家院门,只见大伯母扶着挺着孕肚的春丫,四婶牵着林阳站在廊埠下,春丫兴奋地喊道“二叔!暖暖!秦师傅!” 四婶用手抹了把眼睛,说道“二哥,暖儿,回来了……”语气有些哽咽。 大伯母说“回来就好,快进屋,屋里暖和!” 林阳有些怕生,糯糯地喊道“二伯,二姐……” “大伯母,四婶!春丫姐,小开!快进屋,我们都带了礼物!” 众人走入屋内,大伯道“二弟、小秦,我们去厅屋。春丫带着四婶他们去灶房门口,那暖和。” “好!阿爹!” 大伯母说“对。快,坐下!哎呀!我还在做午食,你们快坐下,我去做饭。” “暖儿啊,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四婶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四婶一手拉着林暖,一手牵着林开嗔道。 “四婶,因为我们想你们了!所以得回啊!” “暖儿,快来这里坐,灶房口暖和!”春丫挺着肚子说道。 “春丫姐,好想你啊。”林暖拉着四婶等人到了灶房口,然后在桌子上把包裹放下,打开包裹,对春丫说“春丫姐,这是给我大侄做的包被,这里面是棉花,快收起来!四婶,这些皮毛背心都是给你们做的,一人一件,穿着也暖和些!” “还有皮毛围巾。”然后拿出一条小一点得给林开围上围巾“喜欢吗?小开。” “喜欢,暖和!”林开诚实地回道。 “做啥子买这么多皮毛。这可不便宜!”四婶拿起皮毛背心说道。 “我们去江南的时候,路过广陵府时正好五月,天热了,好些皮毛折价,就买了不少!贵是贵了些,这不也做不了大衣,只能做点背心还有围巾么。”林暖笑嘻嘻地回答,很是实诚,四婶和春丫也算是对她最好的几个人了,不需要客气什么。 “你啊,下次可别乱花银钱了!咱都有的穿!”四婶嗔怪。 “咱们这皮毛可不多,就去年那些狼皮,兔子皮太少,只能做些小物件。快试试,都是张梦嫂子做的。” “我就说呢,这针脚这么密集,原来是秦张娘子做的。”四婶摸着皮毛背心,笑着说道。 “咦……暖儿我发现你是不是高了不少,给你带的衣服收到了吗?是不是短了?”四婶说。 “我也感觉暖儿你高了不少!”春丫也接话道。 “没事,衣服好着呢!你们可给我做太多了,我都穿不过来!” “你三叔、三婶他们都不来吗?”四婶问。 “嗯,江南建了粮仓,好几百石粮食呢,全回来了也不放心,还有几百只鸡鸭鹅,都得有人管着!” “哎呦,我的闺女可真出息啦!几百石粮食啊,这不和咱村里的粮仓差不多了!”四婶一边试穿着背心一边说“别说,这背心穿着是挺暖和哈!” “春丫姐,你试试?” “我就不试了!现在身体都肿了,穿进去也费劲,免得撑坏了!小堂和小阳他们好吗?”春丫摸着包被说道。 “都挺好的!还有一个半月要生了啊,可惜我们初十左右得回去了。” “啊?这么赶!”四婶和春丫异口同声地说。 “主要是行路麻烦,我们回来走了二十来天,江南开春早,不尽早回去容易赶不上春耕。” “你们这也太辛苦了!以后,以后我和福哥去江南看你们,别来回跑了!”春丫心疼地摸了摸林暖的脸说。 “没事!咱都坐马车回来。” “马车啊,你四婶我都没坐过马车……” “以后有机会的。” …… 众人说说笑笑,非常和乐!林福带着林春和王向旺回来了,也已经到了吃午食的时候。 “二叔,暖儿,一路可安全?”林春问候。 “二叔,二妹。” “很安全,大丫,向旺,父母可好?云哥儿和望哥呢?” “二叔,他们都好!谢谢二叔。” “大姐,这里有皮毛背心,这是你和大姐夫的,这是云哥儿和望哥儿的。” “暖儿,这太破费了。” “谢谢二妹!” “客气啥,咱是姐妹啊。” 午食便在林大伯家解决,随后林二虎带着林暖和秦云飞回到自家宅院。 (最近很忙,年终啦!所以本章浇水!嘻嘻!) 第82章 归宅 秦岭山脉高耸入云,雄伟壮阔,绵延不绝地横亘在大地上。此时正值隆冬,漫山遍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银装素裹,宛如一条巨大的玉龙盘踞于此。 在这片苍茫雪景包围之下,这一个安详宁静的村落,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村落中有一座宅院,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它久别重逢的主人归来。 宅院右侧不远处,便是一间豆腐坊。此刻,林福正弯着腰,仔细挑选着明日制作豆腐所需的黄豆;林春则熟练地清洗着磨盘,准备将这些黄豆研磨成细腻的豆浆;而向旺则在一旁整理着各种工具,确保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另一边,向阳坐在桌前,认真核对着账目中的每一笔收支,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而严肃。 整个豆腐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香,夹杂着人们忙碌的身影,一幅别样生动的画面徐徐拉开。 还可以看到土豆作坊,宅院的左侧是锅巴作坊。这两个作坊的上空都升腾起袅袅热气,如同一层轻纱般笼罩着它们。那油炸锅巴的独特香气,甚至令人忍不住咽下几口口水。 林二虎缓缓推开了自家宅院的大门,随着“嘎吱”一声轻响,门扉向两侧敞开,他们的家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紧跟其后的林暖和秦云飞迈步而入,踏入这个他们熟悉而又亲切的小院。 只见小院中的积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连那条通往小巧玲珑的草亭的小径也清晰可见。屋檐上连冰棱子都没有 目光移至草亭旁边的荷花池,荷花菏叶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几株残荷孤独地伫立其中。它们弯曲着枝干,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些枯黄的荷叶则蜷缩成一团,显得破败不堪。 然而,就是这样一幅看似凄凉的景象,在这苍茫的冬季里却别有一番韵味,透露出一种独特的美感,这些残荷下蕴藏着来年的生机,静待华年的到来。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庭院,来到了自家的厅屋前,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尽管这里缺少了一些人间烟火气,但从一尘不染的地面、摆放整齐的桌椅以及擦拭得明亮如镜的窗户可以看出,一定有人时常精心打扫,才能保持如此整洁。 林暖走进自己的东厢房,书架上,陈行宁为她亲手抄录的书册一本本地排列得井然有序,她走近书架,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感受着纸张所传递出的温暖与关怀。 再看向那张木床,崭新的棉麻床单平整地铺在床上,伸手触摸一下那由几层棉布制成的薄被,竟然丝毫感觉不到冰凉,想来定是有人经常将其拿出去晾晒,让阳光的味道渗透进每一寸布料之中。 林暖上辈子也是个小说迷,很多穿越的小说里会有折磨人的亲戚,总等着男女主打脸。 但她很幸运,她没有遇到,虽然阿娘早逝,阿爹却很好;虽然阿爹四兄弟已然分家,但很多时候能兄弟一起使劲;虽然村里也不是个个都是好人,但真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五井村很好,她在越州暂时也很是安心,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好! 林二虎已然安排秦云飞住到了后宅(陈行宁的院子)客房中,两个院子连在一起,中间有一扇月洞门。 他们父女翁婿三人才刚刚将两座宅子之间的墙壁打通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广丰这个地方。也正因如此,这整个院落虽然看起来颇为宽敞,但由于缺乏主人的精心布置和装点,显得有几分空荡荡的。 林暖静静地站在庭院之中,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空置着的角落,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轻微的叹息,不知道何时才能有闲暇时光来好好打理这座宅院,让它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生机与活力。 对于如何填充这些空旷之地,林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许多美好的构想。或许可以在这里种满各种各样娇艳欲滴的花朵,让它们在春风的吹拂下争奇斗艳;又或者种下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给夏日带来一片清凉的绿荫;甚至还可以开辟一小块菜地,亲手栽种一些新鲜可口的蔬菜……然而,无论选择哪种方式,都需要有人能够时刻静下心来悉心照料。 林二虎在后仓库看到了好几袋杂粮米,应该是今年秋收后,大哥他们留下来给他们留着的,他和秦云飞两人赶紧搬了一袋杂粮米进了灶房。 忽听得门外有人喊“二虎兄弟,暖丫头,在吗?” 林暖连忙跑出厅屋,一边打开院门,一边回道“云婶,我们在呢!快进来。” “哎呦……暖丫头真是越大出落了,真是好看啊。快进去!我听的隔壁有动静,就知道你们回来了,这里有些青菜萝卜还有些干菜,还有些锅巴。别推辞,我知道,你们大伯母他们都准备了,他们归他们,我们归我。暖丫头,快一起抬进去。” “那可得谢谢婶儿了,最近大成叔和您身体都好吗?春生呢?” “都好着呢!你看你婶我这脸是不是都胖了一圈。春生除了读书,其他那真真好的不行!” “更有福气啦!安康才是最要紧的。”林暖笑着说。 “暖丫头这嘴甜,直接放灶房里。二虎兄弟,近来可好啊?” “张云嫂,我们都好!大成哥呢!”林二虎乐呵地问候。 “在后头呢,说是给你们拿着柴火,一会就来了。这是秦师傅吧!你媳妇不回来吗。” “张大婶子安康!我家梦儿有了身孕,故留在了越州休息。”秦云飞回道。 “哎呀,那真是好事啊!的确得好好休息,恭喜秦师傅了!那你们先忙,我就回去了。”云婶乐呵地拍着手说好。 “云婶,不再坐会么?” “不坐啦,这几天都在做锅巴呢,有些订单都排到年后了。”云婶说道。 “这都接订单了?”林暖诧异。 “这可不,还是豆腐坊先出的,不是有些个大食肆经常下订单么,我索性也跟二银说了按订单做,结果这活计更做不完了。我们家丫儿又有了身孕,村里好些新妇人都有了孕事,这活计就都靠着我和你大伯母还有几个老婶儿撑着呢。” “生意兴隆是好事!”林暖捂着嘴笑说 “呵呵……谁说不是呢,再过些日子,我让你大成叔也把宅院翻新一下,我们得把作坊换个地,现在挨着我们两家,还是太小了……”话还没说完,屋外又有人喊“二虎!来搬一下柴火。” “来了,大成哥,辛苦啦,谢谢!”林二虎走出院落。 “客气啥!嘿,他娘还在呢。”大成叔说道。 “等你呢,把柴火拾掇下,咱就回去。”云婶嗔道。 云婶和大成叔回家后,又有不少村民到林暖家,不是拿点蔬菜,就是带点柴火,有的会拿些鸡蛋,成云叔和王全伯甚至还带着肉,这种人情往来让林暖觉得分在亲切和感动。 第83章 相见 第二日,秦云飞回上元镇,虽然已然分家,但兄弟都还不错,所以他要回去跟着大哥家过年,顺便看看有没有侄子侄女明年愿意跟着去越州城。 冬月廿三下午,林暖正在家中和面,这是晚上她和老父亲小年夜的主食。忽听得屋外四婶喊道“阿爹!阿爹?!”声音由远及近。 老父亲问“四弟妹?怎么了?王四叔叔没在我家啊?” “哎呀,我阿爹啊,这一年这人老是犯浑,大哥说明明睡着呢,一打眼人就不见了!哥哥嫂嫂都要急疯了,正满村乱找呢,二哥,我去找我阿爹了!阿爹……阿爹……” 林暖从灶房走出,擦干手上的水渍,对老父亲说道“爹爹。我们也去找!” “嗯!暖儿,穿上大衣。”老父亲叮嘱道。 “嗯!”林暖回房间穿上皮毛大衣,皮毛短靴,两父女匆匆出门分头寻人。 林暖快步在村路上,左瞅瞅,右看看,都不见王四爷爷身影,不一会遇上王江叔“叔!找到了吗?” “暖儿啊,没呢!我阿爹这几个都走丢好几次了,基本都在村里,再找找!” “会不会去村外?”林暖问。 “应该不会吧,这几次他都爬东梁山来着……暖儿啊,我上山去找找,不说了哈。” “嗯!注意安全,叔!”林暖想了想还是往村口跑去。 村里好些人都出了门在房前屋后找,就像王江叔说的,还真是走丢好几次了,天气好的时候,路上总有人看到,大冬天大家伙都在家中窝着,还真很难有人发现。至于狗子为啥不叫,那自家主人走路,哪只狗子敢乱吠,小黄狗估计也跟着跑。 林暖一边跑一边喊“王四爷爷!王四爷爷!在哪呢!听到没?”然后一路跑出了村口,站在村口处眺望了一会,只见得三个身影从不远处慢慢走来。 皑皑白雪,苍茫雪山路间,三个人挨在一块,显得格外渺小。从嘴巴里呼出的热气很快结成雾气弥漫在林暖的眼前,让她感觉看的不是很真切。 林暖的心间有一丝难言的期待,她赶紧往前跑,跑了一会她停了下来,只见得一只黄狗子哆哆嗖嗖地往回跑,然后一个高大的青年扶着一个孱弱的老人,还有个少年扶在老人得另一边。 林暖看清来人,她的心“砰砰砰”地直跳,她的眼睛渐渐带上柔情,嘴角微微往上抬起挂上了笑意,是他啊…… 陈行宁!好久不见! 如果这会用一个首歌形容,林暖只能想到《相思瑶》 没有他 在身旁 有好风光 也喑哑无话 春雨唤醒了枝芽 托风把信捎给他 屋檐下 风铃轻轻摇曳我的心弦啊 暮色碎了一地 无人能回答 怎知春色如许 初见他 漫步溪桥下 他轻摘一朵桃花 满园春色美如霞 酿得芳菲入新茶 我提笔 月下临摹他 遥遥相思轻放下 宣纸一霎成诗画 眼泪无声渲染画中的风雅 ……虽然现在并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但看到他,似乎已然感受到阳春三月桃花朵朵的氛围。 青年正低头与老人说些什么,一旁的少年抬头看到站在村口的身影,定睛望了望,惊喜地喊道“二姐!” 青年忽得抬头前往,只见姑娘静静地站在村口,身影修长,负手挺立,身姿绰绰,他的心忽然漏了好几拍。他突然有些迈不动步子,他怕自己眼花,怕只是梦境,害怕靠近了他的姑娘就不见了! 老人催促“做啥呢,不是说回家吗?” “对!对!咱回家!”青年扶着老人慢慢向前,而一边的少年早就跑上前去,一边跑一边喊“二姐……二姐!” 待冲到姑娘身边,高兴地直转圈“二姐,你来接我们吗!你咋知道我们回来了?” “小贵,好久不见!”林暖抬手摸了摸林贵的脑袋。 “二姐,二姐夫在后面!我们到豆腐坊,我爹说你们已经回了,二姐夫连行李都放在了豆腐坊,直接就回来了,就想早些见到你!嘻嘻……二姐,我去叫人接王四爷爷,嘿嘿!” “嗯……”林暖的心中仿佛被一股甜蜜的洪流所淹没,那滋味就如同刚刚品尝了一口世间最顶级的蜜一般,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一封封寄托着深情厚意的鸿雁传书,成为了他们之间情感维系的纽带。然而,再多的文字也难以完全填补那相隔两地的距离和时光带来的空缺。 久别重逢,岁月静好。 林暖轻轻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理顺自己有些凌乱的发丝,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出轻盈而缓慢的步伐,走向来人。 待到近前,只见青年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衫,外罩着一件青蓝披风,他那明亮如星的双眸,微微上扬的眼角透露出丝丝温情;两道修长而浓密的眉毛如同墨画一般舒展着,更显其面容的俊朗,那嘴角微微弯起,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和深情。与青涩懵懂的少年不同,青年身上散发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成熟魅力,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自信与稳重。 青年见他的姑娘正缓缓朝他走来,只见姑娘她那娇俏的小脸上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犹如熟透了的苹果一般诱人;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尖翘起,更增添了几分俏皮可爱。再看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仿佛闪烁着满天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此刻,姑娘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张开,似是欲语还休,嘴角挂着缱绻的笑意。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他们呼出的热气相互交融在一起,那温热的气息宛如轻烟般在空中交织、缠绕。两人的目光则始终紧紧地锁定着对方,仿佛整个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了彼此。他们的眼神交汇之处,似有无尽的情感在流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深深的吸引。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阿暖……” “行宁……” 又同时相视一笑,就这么看着彼此。 “唉唉唉!回不回家啦!你这个小娃娃又是谁啊?”王四爷爷在一旁不满道。 林暖回神,走到王四爷爷身边,扶起他另一只手臂,说道“四爷爷,我是小暖啊。” “啥子?小暖哪有你这高!不是不是!”王四爷爷不满地说道。 林暖和陈行宁对视一眼,满满无奈,林暖说道“好好!我不是!咱回家吧,怎么跑这么远啊?” “没跑远啊,我要回家啊……家往哪里走啊。” 林暖微微叹口气说“往那,我们扶着您回家。” “是啊,四爷爷,我们扶着您。” “唉……你这个小伙子又是谁,是我儿子吗?” “哈!不是,我是小暖的夫君,您外孙女婿!”陈行宁答到 “啊?小暖成亲啦?啊……我咋记不起来了!哎呀,我要去找小开……” “好!我们去找小开,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林暖劝慰。 两人扶着老人慢慢向前,偶尔交汇的目光透着对彼此深深地眷恋。 【本来是真的想让两人分开三年以上的,后来想想还是善良一点,见一见,增一增感情,继续分,嘿嘿!】 第84章 偷欢 待进入村庄,四婶和王海叔就巡了过来,看到陈行宁先是惊喜,待看到林暖和陈行宁扶着王四爷爷,两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接过老人。 王四爷爷不乐意他俩搀扶,四婶便说“阿爹,咱回家找小开,好不?” “好好!我要找小开,我的心肝孙女哦……唉,芝芝啊,你咋这么大了……”王四爷爷有些迷茫。 “咳咳!”王海叔回头望着林暖和陈行宁说“行宁,暖丫头,今儿辛苦你们了!赶紧回吧,大冷天的!” “嗯嗯,暖儿啊,行宁,我们先回了。”四婶也抬头指了指前方。 “嗯,四婶,王海叔,四爷爷当心!” “唉,这男娃长得俊,闺女也好看。嘿嘿!”王四爷爷回头看看他俩说道。 “阿爹,我们先回吧,太冷了……好不?”四婶有些无奈。 “哦,好吧,听你的,芝芝!” 然后更多人赶来,与陈行宁打完招呼,纷纷回转。 林二虎也到了,看到闺女和女婿站在一起,女婿高挺修长眉目柔和,女儿身姿绰绰眼眸含笑,不知怎么地就有种酸酸的感觉,很快这种酸酸的感觉又离散,满是欢喜之感。 陈行宁上前行礼“岳父,小婿拜会。” “好好!快起快起!咱回家去吧。”林二虎转身笑呵呵地回家。 “嗯,阿暖!”陈行宁向林暖伸出手,林暖很自然的把一只手放上去,温暖的大手和微凉的小手十指紧扣,两人跟在林二虎身后慢慢走回家,并肩而行,幸而皮毛大氅和披风遮得严实,并没有看到紧扣的两只手,但就算看到了,大部分村里人也会给予祝福的鼓励。 陈行宁说“岳父,王四爷爷,这是怎么了?五月离开时还不曾这般!” “年纪大了,刚听你们王江叔说起,八月开始就这般了,时而忘记,有时又清醒,慢慢地连你们几个叔都不认识了,倒是还记得你们四婶和小开……” “阿尔兹海默症……”林暖心间划过悲伤,人类无法根绝的难题之一,她说道“昨儿,好似张七爷爷也……” “你张七爷爷还好,就是脾气越来越拗了,说不得一点。行宁啊,一路可顺利。” “挺顺利的,路上行了七日,岳父,阿暖你们呢?” “哎呦,我们走了二十来天,风雪忒大了,要不是暖儿想你,我都觉得可以留在越州。” “爹爹!!说啥呢……哪有?”林暖被老父亲说得脸都感觉发烫了。 “岳父辛苦,阿暖……辛苦了!”陈行宁凑到林暖耳边低声说“阿暖,我也想你!”热气呼过林暖的脖颈,林暖的心又开始乱跳,人都麻了一下。 “团聚就好啊!对了,行宁,书院啥时候开课?”林二虎问道。 “元月十六开学,岳父阿暖可是不走了?” “要回的,三叔他们在越州呢。我们也跟卢氏几个兄长约好了初十出发,届时会有不少卢氏子弟一同前往。”林暖说道。 “嗯,卢大人跟我说了,阿暖,这些人已是卢氏最外围的人,到了越州你们只需顾好自身即可。” “知道啦!陈先生。” 陈行宁伸手刮了一下林暖的鼻尖,柔和地笑道“调皮!” “好啦,你俩先回,我去找你们大伯商量事情。”林二虎笑看着两人,说着话儿他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行宁紧紧地扣住林暖的小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一只蝴蝶般飞走似的。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宛如两道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寒冬的阴霾,随后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甜蜜和幸福,就这样,他们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有两颗心正在热烈地跳动着,它们紧密相连,相互依偎,散发出无尽的温暖。两人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仿佛能够融化整个世界的冰雪,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乡亲们,每当有人向他们打招呼时,他们都会停下脚步,微笑着回应对方的问候,并与乡亲们闲聊几句家常。 就算这样,他们依然没有放开彼此紧握的双手,似乎那两只手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断裂。 踏入自家那熟悉的院落,林暖整个人都变得大胆了起来。 只见她快步走到陈行宁身前,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略显宽厚的手掌。随后,她俏皮地倒退着身子,缓缓地引领着陈行宁,将他拉入宽敞明亮的厅屋之中。 当两人一同迈入厅屋时,仿佛周围的一切束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陈行宁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宠溺,他猛地一拉,将林暖紧紧地拥入怀中。此刻,时间仿佛凝固,唯有两颗心在彼此贴近的瞬间,奏出了一曲美妙而动人的乐章。 他对她的思念汹涌澎湃,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停止。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稍有闲暇,她那迷人的一颦一笑便会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出现。 那些日子里,他只能依靠着林暖的画像来慰藉自己那颗寂寞的心。每当空闲时,他总会轻轻地展开林暖的画像,凝视着画中的她,仿佛能够透过笔触感受到她的温度。 而她托人带给他的一封封书信,则成了他心灵的寄托,他反复阅读那些饱含深情的文字,想象着她书写时的模样,感受着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爱意。 就这样,他在思念与期盼中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此刻他将这个朝思暮想的小姑娘紧紧拥入怀中,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的心瞬间被填满,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她真的就在自己身边。 林暖头靠在陈行宁的怀里,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行宁,我很想你!” “阿暖,我也是!”陈行宁低下头在林暖的发间落下一吻。 林暖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美丽的杏眼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仔细看去,在这星辰的最深处清晰地映照着陈行宁的身影,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人存在。 陈行宁心中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只见他微微低下头去,他的双唇轻轻吻上了林暖那柔软的唇瓣,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愈发炙热起来,仿佛能够将一切都融化掉,两人都能听到彼此如擂鼓的心跳声。 直到两人都有些微喘,这个吻才慢慢地结束,陈行宁额头轻轻抵着林暖的额头,轻轻喘着气说“阿暖,我……” “别说话,靠一会,陈先生。”林暖微微平缓气息,说道。 “嗯……”两人相拥了好一会,林暖才想起,她还在准备面食,赶紧推开陈行宁,说道“我还在和面呢,一会要吃的,你先去后院休整吧……” “我陪你一起。”陈行宁温柔地说“我们这次相聚的时间短,我不想错过每个瞬间。” 林暖听了,瞬间感觉脸又热了一度,她抿嘴笑,说“好!” 第85章 话说 如果 两人来到了灶房,陈行宁动作自然地接过和面的活计,林暖则转身走到一旁,开始摘起菜来。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林暖的脑海——王四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眼神迷茫且已经认不出人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正在专注和面的陈行宁身上,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知远,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会变得像王四爷爷那样,连彼此都不再认识呢?”林暖轻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其实在她心底深处很清楚,随着年龄增长,有六成的可能性人会逐渐失去记忆和认知能力,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不会说,因为她仍然怀揣着美好期待,祈祷自己像上辈子那样,不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 听到林暖的问话,陈行宁和面的双手顿了一顿,他缓缓转过头,与林暖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不会的,阿暖,至少我不会!我比你年长七岁,将来就算真要有人先走一步,那个人也一定是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只希望你能尽快将我忘却,如此一来,你便不会感到痛苦难过了。”说完,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林暖一听这话,不由得娇嗔起来:“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会是我先......”然而她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陈行宁打断了。 “阿暖!你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陈行宁坚定看着林暖,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那你自然也是长命百岁,如果哪天你胆敢抛下我一个人独自离去,那我就......我就......”林暖说到这里,话语突然顿住了,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一时间也想不出到底要如何去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之人,眼中慢慢浮上一层水汽,她说“行宁,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或者不在了……那你也忘了我,好吗?”她有些词不达意,她害怕她会突然再次穿越,尤其是在越州差点被雷击中那一次,那滋滋的电流声搅得她心绪难平。 “没有这样的如果!阿暖,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陈行宁有些诧异,姑娘以前也没这么多愁绪啊! “我……”林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然后说“越州城北多雷电,我怕……” 陈行宁放下手中的面团,走到林暖身边,从身后抱住林暖说“阿暖,我去跟卢大人说,咱不去越州了……” 林暖摘菜的动作一停,思考了好一会才说“知远,你知道的,我们欠了卢大人的人情,他这次能让你回广丰,已然格外开恩了。若我退缩了,也许你我都可以躲或者跑,可这五井村的众人走不了的,你我在世家大族面前就如同蜉蝣撼树……” 陈行宁叹了口气,再次抱紧林暖,轻声说“那便没有那如果!如果你非要说,那我也只能进下辈子了……” “不准!”林暖笑了出来说“而且喝过孟婆汤,下辈子我们就不会记得彼此了!” “那我便不喝孟婆汤,我下辈子还去找你!” “那你说了也不算,你我容颜会变,家世会变,时代也会变……这哪还能依你我……” “我觉得我们之间会有感应……如果下辈子,我一不小心真没找到你,那我便一直找一直找,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哪怕翻遍这世间每一寸土地、踏破每一座山川河流,我都绝不放弃!如果你已经有了别的幸福,那我便在你的角落默默看着你,陪着你……” 林暖压制着的眼泪,瞬间如开闸般一滴滴落下,她回过身,反抱住陈行宁,说“不说了!是我不好,再也不说了!行宁……谢谢你!陈行宁,我爱你!” “阿暖,你我约定此生不负,我想预定下辈子仍旧彼此相约,好吗?”陈行宁温柔地说。 “好!”林暖点了点头,安慰着陈行宁也安慰着自己,这一生已然是赚了,哪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有下辈子。 “阿暖,过了年,你才满十六岁......真不知道要到啥时候才能把咱们俩的亲事给办了。”陈行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温柔而又带着些许无奈地落在眼前这个娇俏可爱的姑娘身上。 听到这话,林暖不禁挑起了那对细长的眉毛,似笑非笑地回应道:“哦?怎么啦,难不成你着急啦?”言语之间,流露出一丝调侃之意。 陈行宁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坦诚地承认道:“是啊,急!我当然急!可是再急又有什么办法,毕竟你还这么小,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慢慢来,不是吗?”说着,他伸出下巴,亲昵地顶了顶林暖光洁的额头。 林暖一只手像是下意识一般,开始缠绕玩弄起陈行宁散落在胸前的那一撮长发来。才发现陈先生居然没有完全束发。 她微微仰起头,看到了陈行宁那突出的喉结和下巴上微微泛出青色的胡渣,她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一下男人的喉结。 陈行宁身体紧绷了一下,连忙一把紧紧握住了林暖的小手,他的呼吸略微变得急促起来,轻声说道:“真是个调皮鬼!别乱动,再等等,等到你再长大一些好不好?” 林暖调皮地抽回手,然后转身继续摘菜,说道“那是自然!陈先生,该和面啦,一会爹爹回来要吃饭的!” 陈行宁咧嘴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说道“是!遵命!夫人。”然后放开林暖继续干活。 林暖嗔道“还没成亲呢!” 两人都低头沉默了一阵,突然又同时开口说道。 “我给你做了好些衣服……” “我买了些礼物……” 还没说完,两人又低头笑,陈行宁说“今日早上到的豆腐坊,四叔说你们回来了,我把行李放在豆腐坊了,四叔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带回来的。” “嗯……衣服我都放你房间里了,针脚还不是特别密集,不过比去年做的好上一些。” “阿暖,会不会太累。” “嗯……陈先生,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又糙了……”说着林暖便转身把手伸到陈行宁面前。 陈行宁把林暖的手抓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一下,疼惜地说“辛苦了,阿暖!等咱有能力了,咱就买上十七八个丫鬟,天天服侍你!” “噗呲!那我不就成地主婆了!” “什么是地主婆?” “额……就是有很多土地的乡绅吧。嘿嘿……” “哦。阿暖,面好像和好了……瞅瞅。” “嗯,那就擀成面皮,今天咱吃饺子,团圆的饺子!” “好!” 第86章 八卦魂 上辈子的林暖吧,时常会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回首那漫长的一生,仿佛除了偶尔的好运和还算乐观的心态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了。 当她踏入这个全新的世界,才惊觉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熟悉,却都需要重新学习,重新适应,去付出应有的劳动才能得到收获,好在前世所学的那一点点浅薄知识,让她能够稍稍占据一些信息优势,从而将原本深陷贫困泥沼的家庭一点点拉出困境,并顺带帮助了周边的村民和亲戚们改善生活。 然而即便如此,面对感情她却还是有些“小菜鸡”,都怪她上辈子不谈恋爱直接“入墓”,爱情这种东西还没形成加速挂档到了亲情! 好了,这会她这个拥有再世经历的灵魂竟然也显得笨拙,比不得陈行宁这般能付出汹涌澎湃的情谊,也比不得他能说那么多好听又感人的话,不过林暖自觉自己能回应这份情感! 不过她觉得爱情这种人类从意识本源中诞生出来的强烈情感,她能处理好,她能感受到那种爱情带来的心脏剧烈跳动之感,想拥有,会渴望,也能享受…… 两人在灶房间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 陈行宁说“阿暖,你是不知道,这岁末本是最忙的时候,卢大人本也不想让我回来,不过……” “怎么了?”林暖好奇。 “……太原府除了是山西道的都府,也是北方四大重府之一,也是我朝龙兴之地,不过还有一个……是云阳长公主的封地。” “嗯?”林暖剁肉的手放缓。 “我也是听清祥说起,这云阳长公主啊早年想要下嫁给卢大人,陛下也有意……结果被卢族长拒绝了,直接给卢大人定了崔氏嫡长女!云阳长公主只能嫁给了王氏嫡三子,也算是太后内侄的三子!”陈行宁顿了一下,说道“这长公主原本不愿意回太原府封地的,今岁卢大人赴任太原府后,她却突然带着驸马也到了太原府……” “然后?”林暖的眼睛都成了星星眼,八卦啊八卦,谁能不喜欢呢? “不知云阳公主怎么想的,隔几天便跑太原都府,先是与卢夫人无比交好。不知怎么地,冬月初公主居然歇息在了卢大人和卢夫人的厢房内……那天卢大人喝了点酒……”陈行宁停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陈行宁!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林暖转过身,手里还提溜着菜刀,嗔怒道。 “别急啊,幸好卢大人及时发现……不然后果难料!卢夫人还有了身孕,差点气得小产。” “!!!!!居然没发生什么?!陈行宁,你说了个寂寞啊!”林暖转过身,用菜刀继续用力剁肉。 “噗呲,你想发生什么啊!就这样,卢大人差点难以招架!咱这位卢大人啊,处理政务那真的是无可挑剔,就是面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而且幸好是没发生什么,不然卢大人是吃大亏了。”陈行宁低笑说道。 “什么!这……应该不是卢大人吃亏吧?!”林暖无语,啥脑回路啊,怎么会是男人吃亏呢! “云阳长公主是皇家女,其驸马基本就一职务,看着显赫,内里却……现在王氏嫡三子是驸马,若卢大人真……咳咳,那卢氏就是在踩王氏的脸,而卢夫人是崔氏嫡长女,崔氏的脸也没了……那卢氏与王崔两族之间的嫌隙会增大许多,而且这对陛下来说也是颜面扫地的事情,这与卢氏和卢大人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 “那这是有人在搞卢大人。”林暖皱眉说道。 “我和清祥分析了很久,应该是的!不过具体是谁,还不得而知。” “那你们不更应该留在太原府吗?”林暖好奇。 “我们本也这么想,卢大人却觉得对方一次不得手,会出第二次手,他觉得身边的人越多,对方目标越杂,他更加难以拔出钉子,所以这次除了卢氏的几个护卫,连卢夫人都回逐州养胎了。” “他要以身入局,引出幕后黑手!”林暖又放缓剁肉的节奏说道。 “嗯……阿暖,这个名利场随时随地都有风险,而且都不知会从哪里挥来刀子,你说我以后能应对吗?我……我也没有卢大人的能力,我自己倒还好,可我害怕伤害到你和岳父……” “知远……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们能在一处桃花源,然后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一对儿女,侍候爹爹到老。”林暖放下手中的菜刀,这次换她回身抱住陈行宁。 她靠在陈行宁宽阔的后背上,然后说道“可是……知远,似乎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分阶层,以底层为垫石,哪里又有真正的桃花源呢……我只希望我们能早日还清卢大人的恩情,能自由地走我们自己的路!所以,我要努力地赚钱,你呢,要努力地科举,以后的路子也会开阔一些。” 说完这些,林暖轻轻叹了口气。 陈行宁感受着后背林暖传来的体温,听着林暖的叹息,再次抚上林暖的双手,微微粗糙的触感让他的心很痛,总归是他不够强大,让他的姑娘过得这么辛苦!所以这就是个悖论,他想不想进官场都由不得他,无论如何都得进去搅一搅,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得看命! 成,他和阿暖的将来便有可期,不成……可惜了他的姑娘!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没准以后他就运气好,不会遇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呢。 这时屋外传来林二虎的声音“暖儿,饭好了吗?” 林暖连忙放开抱着陈行宁的手,整理下衣服,然后回去继续剁肉并回应老父亲“爹爹,我们在包饺子呢,还没好……” “行宁也在啊,那阿爹也来帮你们。”说着林二虎便进了灶房,一进灶房门,他便觉得两人的气氛有些奇怪,虽然两人背着擀皮子的擀皮子,剁肉的剁肉…… 不过,作为一个有智慧的老父亲,他才不去插手小男女之间的感情的麻烦事呢…… 他坐到灶台柴火口,一抬头就看到陈行宁的眼睛……额,闺女欺负女婿啦?行宁的眼睛咋红红的!林二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林二虎不知道他闺女的眼睛更红,知道的话,估计会想把自己的亲亲女婿打一顿…… 一顿饺子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才能按时完成,就像这个家,得所有人一起努力才能更好! 第87章 老君观行(一) 在随后的日子里,林暖每天都沉浸在愉悦之中。 廿四清晨时分,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她和陈行宁便早早地起身,来到隔壁的豆腐坊和土豆作坊巡视一番。林福向他俩详细说明了经营情况,表示冬月廿八村里的这两个作坊才会停止营业,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待到正月初五与上元镇豆腐坊同步开业,林暖听后表示同意。 林暖还查看了村中豆腐坊和土豆作坊的账册,到底是王二爷爷和林暖亲自带的“会计”,向阳和春石一样,账目非常清晰,两个作坊各自两本账册,一本收一本支。 下午,林暖则到大伯母家陪一会春丫,摸摸她的肚子,听听孩子的胎动声,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然后跟四婶林开一同唠唠嗑,聊一聊村中的八卦。五井村上一辈的老人只剩王四爷爷和张七爷爷了,王四爷爷时而清醒,大部分的时候都糊涂地厉害,张七爷爷倒是还好,看着身体也健朗,就是脾气见长。林暖只能默默叹息一句岁月无情,子欲养而亲不待。 下半年也添了好些娃娃,大伯四叔两家这一年光随娃娃礼就用了许多银钱,不过这钱也用的开心。 廿五日的下午,阳光折射到积雪上泛起丝丝彩光,有些些温热又带着冷冽。 上元镇豆腐坊,林四叔带领着一群村民兴高采烈地归来,按照林暖之前留下的做法,每个辛勤劳作的村民都将获得一百五十文钱作为“年终奖”,实在也是今年才开业半夜。 虽然这笔钱并不算多,但也是豆腐坊的一份心意,旨在对大家的付出表示感谢。这样慷慨大方的举动在上元镇可是极为罕见的,以至于周围不少其他地方的人都纷纷想要进入豆腐坊工作。然而,由于豆腐坊只招收本村之人,这些人的愿望基本处于落空状态。 林暖照例询问相关事宜并翻查了事宜,而这一天下午五井村林氏豆腐坊土豆作坊的“股东”作坊再次碰头开会。 林暖和陈行宁将豆腐坊和土豆作坊存在的问题点了一下,并说一下对策,并将来年的计划和安排详细告知众人。 成云叔等人听到林暖在越州有良田和山地六百多亩,惊到了!这妥妥的大乡绅啊。而且他们听说去了越州的少年基本都有二两银子的收入,这真是大财啊,要是每年二两,那这日子已经很美哉了。 花了两个时辰,将工作落实到位。林暖着重点了四叔和林福,让他俩全权负责这豆腐和土豆两项产业,以后四叔全面接管豆腐坊,林福接手土豆作坊,村中点卤活计则交给大姐林春,林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技能。至于两个产业扩建与否也全交林四叔和林福安排,林暖或陈行宁只负责查账和整体把控。 廿六这天,天空湛蓝如洗,苍茫的秦岭在阳光的照射下,似有烟雾升腾,宛如仙境。 陈行宁带着林暖一同踏上了前往老君观的路途,林暖心潮澎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虽说她前世生长在新华国红旗下,接受的都是现代化的教育,但内心深处却对古老而神秘的道家文化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对于风水玄学方面,只是平日里由于工作等各种原因,大多时候也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在一些重要场合,例如购买房屋时,请先生帮忙查看一下风水,走个过场罢了。 如今终于有机会亲自登上老君观,拜访陈行宁口中的归恒道长,怎能不让她激动万分呢? 她和陈行宁各自披着一件皮毛大氅,带着围巾帽子,一人拎着一个篮子,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上老君观。 老君观阶梯上的雪清扫得很是干净,前来上香祈福的客人也是断断续续,别觉得人少,这可是大冬天,能有香客不惧严寒上山求缘已是非常难得了。 到达老君观门口,两人刚各自平息了一下气息,就见一少年小道从观中跑了出来,手里还提溜着一包裹,一中年道士追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说“云生,大冬天的,你还想离观出走?太不听话了,看你世叔不打断你的腿!” “师叔,你和师傅老说打断我的腿,我才不怕呢,我想下山去溜达一段时间,你不也常去。” “那都不是冬天啊,要过年了,你去外头化缘还是讨嫌,还是寻来世啊?啊?!” “那师叔你下次带我一块去!我就回去……” “好,我带你,行了吧!” “不行,上次你就说带我去,然后就食言了!要立字据!” “……兔崽子……咦?你是……行宁?” “归安道长,云生,好久不见!”陈行宁笑着问候道。 “哎呀,那真是好久不见了!云生,快去告知师兄。”归安道长乐呵呵地说道。 “哦!好的!师叔,别忘了我的字据……”云生又拎着包裹往观中跑去。 这与林暖脑海中仙风道骨的道门高人形象完全是南辕北辙,林暖的嘴角都抽了抽。 “嘿,你这兔崽子!”归安道长怒目瞪云生,转过头面对陈行宁和林暖又是和颜悦色说道“这位是?尊夫人?夫人真是好气度啊,来来,里面请。” “谢谢道长。”林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道长,这里有些香火,请收下,都是些豆腐米面之类的。”陈行宁说道。 “啊呀,这么客气做甚,那可得谢谢咱秀才老爷了!来,我来提吧!这里走。” 陈行宁示意林暖将篮子交给归安道长,他自己则仍旧提着。 不一会,只见归恒道长迎了出来,他摸着微微有些发白的胡须,乐呵地说道“知远老弟!好久不见!这是?尊夫人?弟妹,你好!” “道长好!”林暖回。 “好好,里面请!茶点已经备好了。” 几人鱼惯进入老君观,观中三清象立于供台上,有三个蒲团可供人拜谒,左侧为观内众人早课之所,右侧有一长桌,桌上摆有求签桶,这会是另一中年道士正在为一妇人解签。 陈行宁告知林暖那便是归坚道长。 陈行宁和林暖一同虔诚地拜谒了三清像,林暖祈愿来年父亲身体康健,陈行宁事事如意,自己平安顺遂,愿来年风调雨顺,岁月安康。 随后和陈行宁一同进入了归恒道长的茶室。 第88章 老君观行(二) 两人随归恒道长进入茶室,落座后,归恒道长拿出烹茶问道“行宁老弟,弟妹喝什么茶?” 陈行宁温和地说“道长,我二人尚未成亲……这称呼似乎不妥。” “去岁合八字,不是这位姑娘?” “额……是。” “那你不是入赘她家?” “是。” “那她是不是你未婚妻子?” “是的!” “那不就行了,我说老弟啊,有时候你也挺纠结的,不必在意,大家听着舒服自然就行了,你看弟妹意见就不大。”归恒道长乐呵呵说道。 陈行宁见林暖的确没什么太大的意见,索性也笑着说“是我着相了!阿暖,想喝什么茶?” “都行!”林暖也不知道归恒道长有什么茶,自然客随主便。 “好的。行宁老弟,弟妹,今天我新加点料,试试!” 林暖还在疑惑加料,加什么料的时候,陈行宁扶了扶额头,他的错!阿暖不知道归恒道长的小爱好! 只见归恒道长不紧不慢地从一个精致的盒中取出一小撮色泽墨绿、形状卷曲的茶叶,小心翼翼地将其投入到茶壶之中。紧接着,他又拿起一旁小碟子中的些许晶莹洁白的盐粒,均匀地撒入了茶壶里。 随后,归恒道长又拿出几颗红彤彤、圆润饱满的红枣,轻轻地放进了壶内。不仅如此,他还依次加入了一些切成片状的干姜和数种不知名的药材。 一旁的林暖瞪大了眼睛,内心忐忑,她盯着归恒道长手中不断变化的动作,内心暗自嘀咕着:“这一锅煮出来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味道啊?难不成真的像中成药那样苦涩难闻,会不会像‘蒲地蓝’那样?”想到这里,林暖不禁打了个寒颤。 待放完茶料,归恒道长对林暖说道“弟妹,今日尝尝老道这茶引子,若觉得好,便上道观坐坐。此前,观八字,只是弟妹福气旺盛,宜室宜家,今日一见,这通身的气度更是不凡。行宁老弟,可务必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啊!” “这是自然,此生唯阿暖尔!”陈行宁坚定地说道。 林暖笑着回应“此前常听行宁说起老君观道长与他忘年之交,是益友也是良师,今日得见众道长,真是林暖三生有幸!随心而安,道法自然。” “呵呵,感谢道友认可!”归恒道长“哈哈”笑起来“老弟啊,万中无一的运气便在你身侧啊!” 陈行宁微微一愣,但也没多想,只觉得是归恒道长对林暖的认可,便轻轻点头称是。 归恒道长继续对林暖说道“林小友,将来若有疑惑,可至观中寻我!小友突破劫难,穿越屏障,属实不易!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贤伉俪二人需相互扶持,共勉共进!” 林暖听着这话,衣袍下的手吓得握实成拳,但看陈行宁没什么异色,归恒道长似乎也是平常交谈。这悬着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也许只是一种比喻吧,道门人说话就是容易玄乎,她嘴角挂笑,俏皮回道“是!遵道长法旨!” 只听得道长说“茶开了!来!第一杯给林小友,小友辛苦!第二杯给行宁,老弟不易!第三杯自然是老道的,哈哈!”说着便将茶盏放到林暖二人面前。 林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咦?这味道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啊......她心中暗自思忖着,如果再往里面加入一些牛奶,那不就跟茶姬曾经推出过的那款什么一号差不多了吗? 林暖眼睛一亮,转头对着归恒道长竖起了大拇指,随后,她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品尝起这杯特别的茶饮来。 归恒道长见林暖喝得开心,还认可他的茶道,他非常开心,赶紧催一旁不错眼瞅着林暖的陈行宁喝茶!真是,这么大一个媳妇坐旁边,还这么黏糊糊地看着,真真是……想想老道长就汗毛都根根竖起。 随着一口口茶水入喉,林暖渐渐地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喉咙蔓延至全身。这种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不知是因为这些药材本身具有这样的特性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导致的?然而,还没等她细想太多,那股热力已经完全渗透到了四肢百骸之中,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适。前几日因风雪赶路,似乎有些喉咙痒,这会似乎好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三人一同在茶室中说说笑笑好一会之后,归恒道长拿出一个签桶,说道“今日老道高兴,来,林小友抽一个,我给你解!” “真的啊,谢谢道长!”林暖跪在蒲团上,诚心祈求,然后摇动签桶,“哗啦啦”的响声,清脆悦耳,随后一根竹签轻盈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啪! 陈行宁连忙拾起,只见上书“辰宫 第20签 上上签 ”,他嘴角挂起笑意并将签交给道长。 归恒道长一瞧,立马笑逐颜开,他最喜欢解上上签了,要是中下或者下下签,自己还得说好多话安慰求签人,有时候也挺累的! 归恒道长朗声说:“当春久雨喜初晴,玉兔金鸡渐渐明;旧事销散新事遂,看看一跳过龙门。好签啊!弟妹,这签意是道力扶持,有灾无危,福自天生,百事遂意。此签阴阳会合之象,凡事和合大吉也。两位必然平安顺遂,万事祥泰。老弟,要不你也抽一支,哈哈。”(枕着黄粱笑南柯大大提供) “这……”陈行宁看了一下林暖希冀的眼神,点了点头,随后抽了一支,交给归恒,归恒直点头“这支也不错,灵签求得第一支,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坐言起行大大提供)。亦是荣华发达之象,老弟定百事如意!” “多谢道长!”两人同时拜谢。 “客气客气!”归恒道长摸着胡子笑着回答。 林暖和陈行宁与归恒道长道别,便下了山。 而老君观中,云生走入茶室对归恒道长说道“嘿,师父,这陈大哥他们带来两篮子米面粮……唉,师傅,这个签桶!” “怎地?” “昨日云明好似把主殿和这里混在一起了……我本来想今日分一下的,这不给忘了。” “!!”归恒道长倒出签子,全是上上签,然后跑进主殿,只见师弟归坚道长正努力解着签,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好似遇到了什么大难题! 晚时,归坚道长抱怨“今日不知怎地,要不中签要不下签,光说劝慰人的话,嘴巴都说干了……” 云生扯了扯归恒道长的衣袍“师父,要不就留一个签桶得了……” 归恒道长思考了一下,微微点头,唉,熊娃娃太多了,有点心累。 第89章 偶遇(一) 陈行宁和林暖离开老君观下山,坐着牛车进了县城。 林暖这一路都绷着心神,她觉得归恒道长的话中有话,自己最深的秘密便是重生穿越,老道长虽然慈眉善目,但其时不时透射出睿智的眼神,林暖绝对没有看错。 陈行宁感受到林暖的紧绷,便问道“阿暖,怎么了,神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没有!”林暖微笑对着陈行宁说道“咱陈先生现在可是秀才老爷!我不得提起精气神,不然别人小瞧了去。” “这里怎会有人小瞧你啊!阿暖,累吗?” “不累,有牛车也还好。” “那我们一起去领廪饩吧,再买些年货,去拜访一下方骋大哥,如何?” “嗯,陈师傅开车吧……” “噗呲!阿暖,开车?驾车吧!” “是!我说错了。”林暖连忙认错改口。 两人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县衙门口,县衙门口的衙役见到他俩,连忙上前询问何事,这两人的衣着颇为不凡。 其中一名衙役赶忙走上前来,态度恭敬地问道:“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贵干?”陈行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秀才廪生证明,递到衙役手中,说道:“在下上元镇五井村陈行宁,来此办理廪饩事务,望大人通传。” “不敢当!请此处稍等!”衙役接过证明后,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立刻转身引领二人进入县衙内部,将他们带到了广丰县主簿所在之所。 主簿犹如一位严谨的审查官,仔细地核查着陈行宁的廪生、籍碶等一系列证明文件,然后和颜悦色地对陈行宁说道:“陈秀才,请在此处签字,即可领取。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吧,上次于大人主宴时,我等曾有过一面之缘。” 林暖微微欠身,如同一朵娇羞的花朵,轻盈地行礼道:“方主簿,林暖有礼了。” “说来也是缘分,方骋乃是我家大侄,他时常在我耳边念叨二位,对你们的称赞那是犹如江水滔滔,连绵不绝啊!今日得见陈贤侄,更是如同皓月当空,光风霁月,与林姑娘一同,实乃天作之合。” 陈行宁签完字后说道:“方主簿过誉了,请查阅。” “承蒙夸赞,主薄大人才是那德艺双馨、出类拔萃,堪称栋梁!”林暖嫣然一笑,宛如春花绽放,商业互夸嘛! “哈哈!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主簿,实在是愧不敢当啊!哈哈!” 说着话,他命人取来了十二两白银和六石粮米,交给了陈行宁。 林暖再次对陈行宁充满了羡慕之情,她暗自思忖道秀才公就能得到如此丰厚的收入,在这县城里也能过上还算不错的日子了,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那说的都是那些没考取功名的!像陈先生这样有功名在身的,待遇可真是大不一样呢! 二人步出县衙,陈行宁转头与林暖商议道:“阿暖,待过年后,咱们就得辞别广丰了,倒不如将这六石粮米售与方大哥,如此也省得我们来回拖拽。” “如此甚好!对了,方大哥的秀才可曾考上?” “哪有这般容易!诸多学子穷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童生罢了,所幸方大哥生性豁达,对此也并非特别在意,大不了多考几次罢了。” “行宁,读书甚是艰辛,你受苦了。” “我这又怎比得上你和岳父那般辛苦。你瞧,那边有间首饰铺子,去瞧瞧可好?” “你已为我购置了许多首饰了……” “那又何妨,阿暖就该有很多……” “那给你也买一个吧,我虽不会打,回头让萃雅教教我便是。” …… 出了广丰县,陈行宁悠然地驾着牛车,林暖则坐在牛车上,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摇晃着双腿,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行至上元镇。 先到了方骋家中,多日未见,方骋大哥依旧热情豪迈,林暖则拿出了给其小女买的新成衣以及一些糕点,陈行宁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 方骋二话不说,立刻差人安排,须臾之间,便将三两六钱银子结给了陈行宁,陈行宁则不假思索地将银子交给林暖保管。 林暖询问方骋南方稻米在广丰县的售价以及售况。 方骋直言不讳地表示,南方稻米虽然口感细腻,宛如丝滑的绸缎,但价格毕竟偏高,在广丰县的售况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不过在德阳府等大城市却是供不应求,他家在德阳府有一家粮店,若是林暖有需要,自然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毕竟亲兄弟,明算账,他可不会亏待了林暖。 方骋其实并不知晓林暖去了江南,但大家都是聪明人,林暖如此询问,至少表明她有渠道能搞到江南的稻米。 南方的稻米这门生意,就如同那变幻莫测的天气一般,时而风调雨顺,时而风雨交加,有时候能抢到一些,有时候则一无所获,有了路子自然得紧紧抓住。 林暖心领神会,表示明白,她也没有立刻跟方骋许下什么承诺,在这靠天吃饭的时代里,有些过早的应承反而显得多余,还是等有了收获再与方骋大哥相谈,岂不是更好! 两人辞别方骋,准备先在上元镇食肆吃了午食,行至半路,忽听得身后有人期期艾艾地唤道“六郎……” 第90章 偶遇(二) 林暖感觉陈行宁牵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但他也没其他动作,继续牵着林暖向食肆走去,只是脚步加快了不少。 身后之人并没有放弃,小跑几步,跑到两人前面,目光柔柔看着陈行宁,声音带点委屈地唤道“六郎……” 林暖这才看清来人,原是一妇人,只见她身着朴素细棉衣袄,只是款式有些老旧,容色姣好,身材丰腴,除了颧骨微高、嘴唇稍薄之外,倒也是个美人。 林暖和陈行宁停下前往的脚步,陈行宁紧皱眉头,语气难得冰冷地说道“钱小姐!不对,应该是高二夫人,你拦着我夫妇二人所为何事?” “六郎……我……”还没说下去就已泫然欲泣,凄然说道“早前是我不好……可否……” “没有可否!可否什么?从来没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的女人,怎么着这会高家落魄了?需要你出来讨生活了?”陈行宁讽刺地说道。 “六郎,你怎地这么无情,好歹我们也做过两年的夫妻!” “两年的夫妻?高二夫人,你这话也好意思说!两年里你干了什么,需要我一一点出来吗?让开!”说着便牵着林暖往前走去。 这妇人被陈行宁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但并没有走开,转头对着林暖说“妹妹……” “别!我阿爹阿娘只有我一个闺女!这位夫人,你挡路了。”林暖仍旧嘴角挂笑,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只是想让六郎帮我一下,你怎么这么刻薄!”这妇人对着林暖怒目。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居然还对着我夫人发怒,真是不知所谓!滚开!”陈行宁怒火中烧。 “帮你?帮你做什么?你脸怎么这么大啊!和离不是你要和的?趁公公病重,落井下石的不是你啊?趁丈夫不在家偷情的不是你?怎地看我男人这会成秀才了又想招惹!想的美!好狗不挡道!再不让我喊人啦!”林暖说道。 “你!你怎么这般……”这妇人估计也没想到林暖这般伶牙俐嘴和放的开,当着这么多人就说开这种事,明明打听过陈行宁得新媳妇还没十六,就一小农女。 “阿暖,别理她!这等荡妇疯妇不值得我们浪费口舌。你先上牛车,她不让,咱就驾车碾过去……”陈行宁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说着便上车,陈行宁也坐上车辕,驾起牛车准备撞过去。 高钱氏见牛直直朝她过来,连忙退到一边,高声咒骂道“陈行宁,你算什么男人!你自己那时候一直考不上,怎么还怪我找下家!呸,怪不得陈家都把你赶出来了……” 还没说完,一男子快步走到其身边,捂住她的嘴巴,吓道“别说了!我让你这么说了吗?我让你干什么……你怎么……真是无用妇人!” 林暖转头一看,原来是高天武,这人又想作妖?不过这高天武的神色憔悴了很多啊,连衣服也有些陈旧了。 听到动静周围人对着高天武和高钱氏指指点点,原以为是男人在外头乱来,没想到还是一个荡妇,真太不要脸了! 陈行宁和林暖被这么一搅和,吃食肆的心情都没了,陈行宁问林暖“阿暖,还吃食肆么?” “不吃了,回家吧!看高天武那样估计有事找你,别节外生枝了。” “阿暖……”陈行宁有些纠结,问道“阿暖,介意吗?” “你说呢?”林暖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说道“不过,要说非常在意呢?怎么说呢,今日归恒道长也说了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追,我其实一点也不担心你在广丰县会变心……所以似这样的,我想对于行宁你来说已经过去了,对吗?” “阿暖,我一定会信守诺言,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嗯!”林暖现在一定是相信陈行宁,至于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越到过年越发忙碌!) 第91章 康圣七年 陈行宁和林暖坐在牛车上一边前行,一边低声交谈着。北风呼呼,吹过吹起了林暖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轻声说道:“行宁,依我看那两个人好像是专程来找你的!” 陈行宁轻轻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应道:“嗯,此事确实透着几分蹊跷。早年间,我在这上元镇基本埋头苦读,本想着能凭借自身学识出人头地。谁曾想,后来竟与家中兄弟们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还跟那钱氏分道扬镳。自那时起,我与过往种种几乎都断了联系,真不知这高天武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林暖停下脚步,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地分析道:“依我之见,无非就是功名利禄这些东西罢了。这高家此前遭到了卢大人的严厉惩处,想来那高家人如今的日子定然不太好过。至于这高钱氏嘛,虽说你们已离异,但在世人眼中,一日夫妻尚有百日恩情,所以我猜,她此番前来或许是想勾起你往昔的回忆,让你心生怜悯之情。然后再通过你来攀附卢大人这条线,好实现他们家族的所谓‘曲线救国’之计。” 陈行宁表情一言难尽道:“阿暖,我与那高钱氏绝无复燃可能!我对她已然没什么想法了,无情无恨亦无感。不过她刚刚提到陈家,我心里却有些迷茫。” 听到这话,林暖不禁回过头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陈行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微微鼓起,然后又慢慢地呼出这口气来,仿佛要将心中积压已久的烦闷一同吐出去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陈家......唉!”说到这里,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之色。 “我与他们之间的积怨可以说是纠缠不清。然而,这些恩恩怨怨、情仇纠葛似乎不应该牵连到下一代身上,我也在阿爹阿娘面前说过该帮忙时会帮忙的。可是如今,我实在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才能妥善地处理好与陈家的这段关系。”话音刚落,他便抬起头来,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边,眼神迷茫而空洞,就好像希望能够从那无边无际的天际之中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者启示一样。 这时,林暖轻声劝道:“行宁或许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来,咱朝向来是以孝悌之道作为对官员考核的标准之一,如果日后你有机会入朝为官,万一有人抓住这件事情对你进行攻击和指责,总归是对你不利的;二来嘛,前阵子你不是还曾提及,在官场上拥有一定的势力是非常重要的吗?你的那些兄长们既然已经犯了错误,那么他们必然会因此而遭受重大损失,相比之下,他们的子侄辈倒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不过你父母留下的私产尚可,你需要自行选择这个时机,倘若你能表现得宽容大度一些,不仅可以化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冲突,而且说不定还能借此赢得他们的感激和支持。” 听完这番话后,陈行宁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当中。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吐出一句:“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你也别纠结,船到桥头自然直,咱都是看一步探一步走一步的。” “嗯,谢谢阿暖。” “嘻嘻。”林暖的笑声如银铃,让陈行宁迷茫的心转了回来。 林暖也是有私心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论亲缘如何,该如何去运用每一段关系都是有讲究的,无论是陈行宁还是她都缺了人手,只要肯听话肯服管,除非生死大仇,一般她是不介意的,而且她觉得陈行宁那几个兄弟不见得没有后悔之意。 ……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没有再出村,时光匆匆,康圣七年到了,无论是林二虎、林暖还是陈行宁都非常珍惜团聚的时光,初七陈行宁便需前往松阳书院,而林暖与卢氏约定时间是初十。 (甲流了!) 第92章 陈家五哥 康圣七年元月初七,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给寒冷的冬日带来一丝温暖。 林暖静静地站在村口,目送着陈行宁和林贵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但林暖依然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寒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林暖的发丝,可她似乎浑然不觉,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眷恋与不舍,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一别之后,能早日再次相见。 然而,未来的日子总是充满变数,谁也无法预料这次分别会持续多久,想到这里,林暖不禁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只有风声在耳边不停地回响。终于,林暖缓缓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回村。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未来还需要继续奋斗,她必须坚强面对这份离别之苦。 接下来的两日,林暖等人开始收拾打点行李。 初九这日,秦云飞领着他的两个侄子前来报到,这二人名为秦乐和秦安。 他们告知林暖,自己愿与众人一同前往,且自幼习武,可为护卫也可以干农活。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并不要求如秦云飞那般每年六两银子的酬劳,林暖看着给就行。林暖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村里本有几人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但一想到家中的田地以及父母妻儿,便如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心中的火焰,还是决定留在村中,卖卖豆腐和土豆制品,虽然银钱不多,但能与父母妻儿相伴,倒也心安。 然而,初九日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来人自称陈行义,乃是陈行宁的五哥。要知道,自从陈行宁与林暖定亲后,确切地说,是陈行宁来到五井村后,除了报事的陈三哥,这可是第二个来到村里的陈家兄弟。 林二虎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女婿也挺可怜的,这兄弟亲缘着实不太好。 林二虎对他很是重视,急忙将人请至厅屋歇息。 陈行义凝视着这村中偌大的宅院,不禁有些失神。昔日,他家的院子同样广阔,然而,随着父亲的离世,兄弟们分家,家中的大院也被分割开来,每家各有一门,兄弟们之间似乎也仅止于点头示意,无过多言语,各自管好自家事务。 起初,他对六弟也心怀怜悯,分家时,大哥仅给了六弟一块空地和三两银子。可他作为老五,人微言轻,只能顺从几位兄长的安排。 然而,时光流转,他也无暇顾及六弟了。家中大部分产业皆掌握在大哥手中,其他兄弟所得不过些许蝇头小利,仅能勉强维持生计,他唯有先顾及自家。 大旱灾降临,他的小儿子未能挺过,离他而去,他心中充满愤恨,愤恨大哥独占大头,埋怨父亲临终时为何不能保持清醒,甚至对六弟也心生怨念,毕竟六弟已是秀才,却未施以援手! 后来,六弟归家一趟,送来三两银子,并告知众人他已入赘。六弟乃是家中唯一的读书人,如今已是秀才公,日后若能中举,便可成为举人老爷!他不知大哥作何感想,反正他自己懊悔不已,倘若早些时候对六弟多些关怀,也不至如此。 后来听闻六弟与卢氏联姻,他更是急切地想要寻找六弟,或许内心存有一丝私心,认为六弟作为读书人,定会看重颜面,终究会再来寻他们。然而,六弟回到广丰县后,却并未前往陈宅! 其他几位兄长他已不再理会,他只想找到六弟,否则如今的日子实在毫无希望可言,即便不为自己,也需为两个孩子的未来打算。 只见亲家老爷端出了果盘糕点,并请他喝茶,他才惊觉原来这五井村中的农户家日子过得真是不错。 林二虎问道“陈家五郎,今日所来何事?” “亲家老爷!在下只是来看看我六弟,没什么其他事?” “咦?可是行宁早两天已经出发了啊!” “什么……六弟已经出发了?这……我不知!那亲家老爷,我先回了……” “唉,哪有这么快就离开的,旁人以为我家欺负你了呢。” 林暖这时候也踏入厅堂,她原本还有些奇怪,虽说她和陈行宁商讨过陈家之事,但陈行宁并没有做出决定,而且现在似乎也不是什么上门的好时机,所以陈行宁准备缓缓。没想到我不就山,山倒是靠近了,只不知道这陈家五哥有什么事情。 林暖开门见山说道“陈五哥,我是林暖,你找行宁何事,可与我说。” 陈行义见来人为一女子,眉目柔和却别有一种难言的气度,居然让他感到一丝压力,他连忙起身,说道“这便是弟妹啊!弟妹!我……” 林暖见此便说到“五哥,但说无妨,我们能则为之,不能也无法,故请直言。” “我想请六弟和弟妹指点我家一条出路。”陈行义有些难以启齿,但真的说出来了似乎也还行。 林暖思索了好一会,问道“五哥是代表整个陈家还是你自己?” “自是我自己!我做不了几个兄长的主。” “五哥,明儿我们便要出发去江南了,如果你们想要同去,明天卯时上元镇豆腐坊集合,过时不来我们也不等。而我去江南主要是种地,我提前言明能不能赚钱全靠当年收成,还有每年服役两次替役需要四两,这需要你自行承担。至于行宁,归期不定,你若还是想等他,那只能等了。” “……”陈行义沉默了好一会,对林暖拱手说道“弟妹,我知道了!我要好好想想。” “五哥,江南之行祸福难料,你需自己想清楚,若你等要随我前去,需将你等籍碶交于我。可明白?”林暖神色清冷地说道。 “这……我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的。” “亲家五郎,喝茶,吃点茶点吧,农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林二虎见气氛颇为严肃,立刻说道。 “已经很丰盛了,谢谢亲家老爷,弟妹!” 第93章 回越州 【最近过年事多,全家流感!更新不及时,请多担待;如果写得不对,请多指正,谢谢!】 陈行义回家后,坐在厢房中仔细思考,他抬头环视了自家的房屋一圈。 那年分家,六弟得空地和三两银,其实自己也没好多少,大哥他们以自家两个孩子还小为由,只给了他们两间厢房,一间厢房他们搭建了灶房、盥洗室和一个小小的厅屋,从那以后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个厢房里。 后来小儿没了,他很伤心,但内心却有一种难言的松快感,他居然觉得小儿子不需要受苦了。 父亲在时,他只需要经营好自家其中一个铺子,父亲会把收益分他一部分,每年也有二两银,二两银不多,但吃用在主宅,他们只需要安排好自己的穿和行即可,日子也甚是舒坦。 父亲去了,除了田地,大哥把所有的铺子的归集到自己名下,只给他们四兄弟总共三成收益,美其名曰长兄如父,这本就是大哥该拿大头,而自己需要种地也需要打点铺面,每年还有两次劳役,他们的日子可见的落败了。 他想要改变现在的局面,他迫切想找一条能让他和妻儿过回好日子的路。今日厚着脸皮去找六弟,谁曾想六弟居然已经离开了,六弟妹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他想到六弟妹说的去江南,还有这么多条件,他就难以抉择! 若自己去了江南,家中妻儿怎么办,大哥大嫂强势,二哥三哥不管事,二嫂势利,三嫂全听大嫂的,四哥懦弱,四嫂拎不清轻重,若自己离开妻儿去了江南,她们会被磋磨的。 他手里攥着自己家的籍碶,脑中思绪纷乱。 晚上,陈牛氏见丈夫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轻声问道发生何事。 陈行义将事情与妻子说了一遍,陈牛氏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说道“五郎,我跟强哥儿跟着你一起去江南,我们求一求六弟妹,我会织布,会种地,我也可以做很多的。” “可是,六弟妹说江南之行福祸难料……” “可留在这……我们也没什么好的,就像我的高哥儿,就这么……”陈牛氏有些哽咽说道“而且……我觉得六弟妹有没有可能也在考验我们,毕竟现在六弟总比我们好上不少,那年……我们也的确对不起六弟。” “去江南也没那么容易……强哥儿也才九岁。” “我们这一房也没啥大的好处了,我明天早起收拾收拾,咱们仨把能穿的都穿上,到了江南再努力努力。不过你该与大哥他们说一声的吧?” “……我一早跟大哥他们说吧,不过以后去了江南估计得听六弟妹安排了。” “咱也没啥值得六弟妹惦记的,早前对六弟如此,弟妹还愿意带我们去江南,已经很难得了。以后听她的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你也别摆什么五哥的架子,好好干活,六弟妹会看到我们的诚意的。” “我知道!你别说,今天我见了六弟妹,居然有些怕她。” “怎会?” “有些……气势有些强。就,就有种看到长官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农家女。” “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早点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你亲自见了就知道了。” 先不说初十日一大早,陈行义与陈行周说了要去江南闯荡一事,把陈行周气得够呛,但五弟心意已决,已经分家了,他也不好过多干预,幸好大部分的产业都在自己手里,不然这些靠不住的兄弟真是…… 林暖带着众人在五井村全村人依依不舍的送别中,准备踏上前往江南的道路。 周越的阿娘拉着周越说“小越,在江南找个媳妇,要是找不到就别回来了!你已经十五了,你的籍碶我给你缝进里衣了,还有银子拿着。” “是的,你娘说的对!在江南找个媳妇成个家,回头有能力了还能接我和你阿娘去江南住住,也不要经常回来,我们有的吃有的穿,日子好过着呢。” “阿爹阿娘,你们……你们不要我啦!”周越哭丧着脸说。 “放屁!”周大叔啪地一下打在小儿子脑袋上,“这不是多个窝多条根啊!无论走多远,回不回,你都是我儿子!” “啊呦!阿爹,你轻点!” “行了行了!到了那,听你二虎叔和林暖姐的话!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都念很多遍了!” 明涛的父母还有春强的父母直接拉着两人找上林二虎,拜托林二虎照顾俩孩子,最好能成个家,不回来也没事……林二虎频频点头,让大家伙放心。 而向荣向义两人老早就被家人推到林暖身边,让他俩务必听林暖的话,决不能唱反调,让他们干啥就干啥,在王氏,男娃不重要!最好都能找个媳妇,生了女娃就回来,生了男娃就留江南吧,别回了,眼睛疼!向荣向义一脸惊恐,看自己那一串的哥哥弟弟、堂哥堂弟,生女娃是真的有点难啊! 林暖扶了扶额…… 到了上元镇,秦安和秦成的父母亲人也来送他们。 林暖见到了陈行义,身边跟着一个妇人和八九岁的男娃,三人穿着厚实,都带着行李。 陈行义见林暖等人到来,连忙拉着妻儿上前,拱手行礼“亲家老爷,弟妹,这是我妻牛氏和儿子陈玉强,强哥叫阿爷还有婶娘。” “亲家老爷,弟妹”“阿爷,婶娘”两人行礼。 “五哥,这是……” “弟妹,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籍碶,无论风雨,我们都愿意追随弟妹,为弟妹敲犬马之劳。”陈行义将籍碶递给林暖。 林暖收下籍碶,看着陈玉强,说道“五哥,五嫂,天冷,孩子……” “弟妹,放心!我们穿的挺厚实的。”陈牛氏立刻回答。 “好!有问题就说。” 林暖不再多说什么,等了半个时辰,只见卢辉带着卢氏子弟前来,林暖挺直身姿,大声说道“上车!准备出发!” 众人按照先前排的位置,纷纷上车,多了三人,幸好卢氏带了几匹空马和一个空板车,秦云飞三人则立刻上马,陈行义并同春强和周越坐上空板车。 林暖询问卢辉其余卢氏要去江南的人员怎么安排。卢辉告知林暖他们过了元宵自行出发,不然队伍过于庞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林暖表示懂了。 众人整装完毕,卢辉大喝一声“出发!” 第94章 到达(一) 元月初十这一天,距离立春仅仅只剩下十天时间。 然而,尽管春天即将来临,可冬日的寒冷却丝毫没有放过那些正在赶路的人们。道路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而那些融化的冰层更是使得路面变得湿滑难行。即便是马蹄早已包裹严实,马匹们依然举步维艰。 幸运的是,随着他们一路向南行进,气候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当越过秦岭地界之后,令人欣喜的景象便映入眼帘——路边的野草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树木也纷纷抽出了娇嫩的枝芽。 经过一段路程的奔波后,队伍停下来稍作休整。这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忍不住向林暖抱怨天气太热,想要脱下身上厚重的皮毛袄子。林暖听后连忙摇头表示反对,并耐心地解释道:“俗话说‘春捂秋冻’,这倒春寒可是厉害得很呐,不能掉以轻心!” 大家见林暖态度坚决,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继续穿着那沉甸甸、毛茸茸的皮毛袄子。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下,有时候确实感觉闷热难耐,于是时不时就有人低声嘟囔几句,埋怨这袄子实在太厚太暖和了。 就这样又走了几天,终于来到了大江边上。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日渐升温的美好春光之中时,一场意想不到的严寒突然袭来。刹那间,寒风呼啸,气温骤降,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寒冬腊月。此时,大家伙儿这才深深体会到了林暖之前所说的话是多么正确,再也没有人提起要脱掉皮毛袄子这件事了。 而陈行义三人则在这一路行来的过程中对林暖越发佩服和敬重!陈行义和陈牛氏也越发坚定江南行是对的,要跟着林暖好好努力也是必须的! 到了广陵,林暖请卢辉帮忙找了四个泥瓦师傅,这些师傅都是会搭建二层楼房之人。 林暖本想带四个师父一同前往越州,结果只有两个师傅表示愿意同去,另外两个手上都接了活计。林暖无奈只得带着两个师傅一同回越州,师傅们一路几天的服侍工作全交给向义,林暖暗示向义一定要伺候好,将来把技术学来!向义表示明白,绝不辜负暖姐的期望。 二月初二龙抬头,卢辉携林暖等一众人回到越州,先到了县衙,分别拜会祝长青和卢光,林暖分别奉上迟到的节礼。 然后又与祝夫人祝萃雅、卢夫人等分别相聚,卢夫人一个劲地抱着林暖说林暖辛苦了,来回奔波都瘦了云云,社牛林暖反抱住卢夫人,夸卢夫人又年轻了云云…… 祝萃雅小姑娘则想要林暖陪她待几天,林暖表示待安顿好就来住一些时日,林暖的酒楼也要择日动工,索性住县衙也方便。萃雅表示热烈欢迎。 拜别祝长青和卢光等人,林暖他们继续往城北走。 而自从踏入越州这片土地之后,陈行义心中原本还存有的那一丝小小的骄傲和自负便渐渐消散无踪了。起初,他一直认为无论如何,自己身为陈行宁的兄长,林暖总归会看在这个情分上多少给他一些颜面。然而此刻,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陈行义发现,林暖根本就没有依赖于陈行宁来支撑局面。相反,她凭借自身的能力和人脉关系,成功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面对如此独立且出色的林暖,陈行义意识到唯有乖乖听从她的安排才是明智之举。 与此同时,随着一路上彼此深入的交流与了解,林暖也逐渐知晓了陈行义曾经负责的具体事务——经营陈家位于广丰县的一家杂货铺。 对于陈行义这样毫无顾忌地撂担子走人、甩手离开的行径,林暖实在感到颇为无奈和无语。但她心里也很清楚,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恐怕还是在于兄弟俩之间利益分配严重失衡所致。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公平无法得到保障,矛盾自然也就应运而生。 尽管如此,林暖始终坚信人性本善,并且相信只要运用恰当的管理方法和策略,任何人都能够被有效地管束并发挥出最大的潜能。因此,作为一名优秀的管理者,她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充分调动起每个人的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从而实现整个团队的高效运作以及共同发展。 以后还需要完备的规章制度,现在暂时不需要,因为他们这群人的心里还是被浓浓的乡情牵绊,一旦利益达到,乡情被渐渐冲淡,这时候就需要强大的约束力。 林暖现在很努力地在回忆以前单位的规章,合适的不合适的,需要一步步修改琢磨。 【谨祝各位宝子蛇年快乐!幸福安康!】 第95章 到达(二) 众人一路缓缓而行,终于来到了位于城北的那个幽静小院。 越州的春天总是比广丰县来得更早一些,此时路旁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已然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仿佛在向人们宣告着春的到来。而那小巧可爱的婆婆纳更是不甘示弱,早已迫不及待地绽放出了一朵朵如宝石般湛蓝的小花,微风拂过,它们轻轻摇曳身姿,宛如一群穿着蓝裙的小精灵在翩翩起舞。 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正潺潺流淌着。溪水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犹如一首欢快的乐曲,伴随着它轻盈的脚步,一路奔向了下一个分水口。而后又沿着各自不同的路线,继续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腾而去,似乎有着坚定的目标和无尽的力量。 再往远处望去,那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山脉也已染上了斑斓的色彩。娇艳似火的杜鹃花和金黄灿烂的迎春花交相辉映,红的像燃烧的火焰,黄的则如璀璨的阳光,它们星星点点地点缀在青葱翠绿的山间,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让人不禁陶醉其中。 小黑子本来正跟在小堂身后,放着一群叽叽喳喳、喧闹不休的鸡鸭鹅。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勾勒出一幅宁静而祥和的乡村画面。 就在这时,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旁边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而行。 小黑子那灵敏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号一般。它抬起头,瞪大眼睛,朝着马车和行人的方向仔细地瞅着。突然间,它似乎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如同天籁一般传入它的耳中。 下一刻,小黑子就像一支离弦之箭一样,飞一般地朝着马车和行人狂奔而去。它四蹄生风,仿佛变成了一匹驰骋沙场的骏马,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坐在马车里的周越大声呼喊起来:“小黑子,小堂!我们回来啦!快来迎接你们英勇神武的越哥啊!”他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带着无尽的喜悦。 与周越同行的其他几个小伙子也不甘示弱,纷纷扯着嗓子“喔喔喔”地大喊大叫起来,一时间,整个乡间小道都被这欢快的呼喊声所淹没。 而在马车里面,林暖轻轻拉开了车帘,映入眼帘的是初春时节城北那美不胜收的景色。青山绿水交相辉映,微风轻拂着已有微嫩芽头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望着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美景,林暖的心情也如同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一般,轻盈地飞扬起来。 待小黑子跑近,围着众人开始打转,吐着舌头表达着自己的开心。 待到达城北小院,三叔等人已经等在门口等候,林二虎与林暖等人走下马车,众人寒暄,待大家都见过礼,大家伙就冲进小院了开始整顿内务。 因为多了陈行义一家三口,所以春强和明涛在路上已确定搬到向义向荣的房间,他们的房间给陈行义一家居住。 林暖在路上的时候便思忖,这房子似乎不够住了。待酒楼建完,她就需要规划下建新房,都说有房才有根,华国千年以来的房奴思想是有它存在的基础的。 陈行义三人看着这大院,看着这群围绕在林暖身边的人,心情非常莫名。 第96章 汇报 林暖整理好内务,与林二虎商量了一下,晚上集中开个会。 陈行义夫妇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陈行义以前在外经营店铺总归还有些见识,陈牛氏看到一群人坐一起商谈,而且有男有女,真感觉坐立难安! 照例林二虎坐上首,林暖坐次座并主持会议。 林暖让林三叔先将他们离开后的事情汇报一番。 林三叔起立说“二哥,暖儿,去年十一月廿六开始修建养猪场,冬月二十日已经完成修建五十余猪栏,猪食处理房一间、配种育种区五栏、劳工住房三间、猪粪清理区等都已修建完毕。” 林三叔缓了口气又说“同时在越州已采购一月至两月龄的小猪仔三十头,母猪仔十头,其余都是公猪仔。在庙前、庙后、毛坞各雇佣了三户人家,每户包养十五头,已于冬月初十开养。” 林暖点头表示认可,并仔细询问了三户人家的详细情况,有没有确定雇佣工钱。 三叔摸了摸后脑勺说“没呢,我就说要招人养猪,村民就呼啦啦涌上来说不要钱都成,只要有饭吃就成……我这不也没法子定,就让他们自己推荐,谁养家畜养的最好!他们就把村里养娃养的最胖的给推推荐出来了,那我一想也成!就定了这三户,暖儿……有没有啥问题。” 林二虎和林暖对视一眼,各自抽了抽嘴角,这养娃和养猪……确定是一回事吗? 三婶就站起来说“我就说你三叔不靠谱,人都招回来了也不好说啥,本来我和小堂可以先顶上的!” “阿娘,现在这些鸡鸭就来不及了啊!”林堂惊恐! “那是你没跟它们处好关系,现在我只要呼唤一声,那些个鸡鸭不都跑回来吃食了!”三婶说道。 “咳!”林暖轻咳一声说“三叔,三婶,具体情况我知道了,我明天去一趟养猪场。好!刘姑姑、小阳,你俩呢?” “姑娘!我和小阳天天练习刀工和做菜,感觉还不错,姑娘感觉晚食怎么样?”刘姑姑期待地问道。 “陈五哥、陈五嫂,你们感觉晚食如何?”林暖突然点陈行义夫妇。 刘姑姑立马眼神亮亮地看向两人,两人被林暖一点有些手足无措,陈牛氏很实诚地说“很好吃!我觉得比我以前吃的好吃太多了!” 陈行义思索了一下开口说“味道很好!稍稍注意控制量。” 林暖点了点头说“刘姑姑、小阳,味道进步了很多,刀工也见长!但有两个事情,还有时间需要注意,一个是以后上桌的菜不能让人吃太饱,让人觉得吃的好吃又稍稍有些不够,才是最让人欲罢不能的。第二个是摆盘,从明儿开始慢慢变精致起来,量少却要美观,也是我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单独定制餐盘,方便你两操作!不过,总体很不错!辛苦了,刘姑姑,小阳!” “不辛苦不辛苦!”“二姐,不辛苦!” “暖儿姐……能不这样么?咱才回来就要吃不够了嘛?”周越哭丧着脸说。 “你们也别太胡吃海喝了,我在五井村的日子盘了一下大家以后的路子,以后有些礼仪也需要慢慢地有所改变,其中用餐礼仪就是一个方面,若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苦!一丰,你呢?” “二叔,暖姐,我每天都有练习拳脚功夫!我还每天都上山找笋,嘿嘿,吃不完的都搞成笋干了!祝大人和光叔他们那都送了。” “嗯,最近别去了,给土地一段时间长了春笋再集中上山收割!”林暖说。 “好嘞!” “我都怀念山上的笋子了!” “咱五井村就是太冷了,雪太厚了,还是越州好啊!” 众人议论纷纷。 “张梦嫂子最近好好休息,思晴最近绣花练得怎么样?” “暖姐,小语姐姐每天都夸我呢。” “是的,姑娘,思晴有时候会住在县衙,已经能参与祝小姐的婚被了!” “那真是好事啊!继续!” “嗯!” “向荣向义,明天你们跟随广陵的朱师傅和黄师傅开始勘测修建酒楼的地基,我会与你们同去,待正式开工,若高师傅和余师傅愿意可一同参与修建,具体的图纸和一些装修的方案,我们路上便已经商谈过了。” “好的!”两人应声。 “明涛,从今天起你便正式成为账房先生,一应收支记录皆由你负责记录,凭票据报销。这是账本和文房四宝,望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期待!” “谢谢暖姐!我一定会做好的!”冯明涛非常激动。 “三叔,春耕马上开始了,你要协助爹爹安排好人员,需要雇佣村民则雇佣,与几个村的村民多沟通,确定好农时、种量等等。” “好,没问题!”三叔应得很快! “三婶,养猪场开起来后,这些鸡鸭都赶到那边去养,养猪场就需要拜托三婶了,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暖儿……我能行吗?”三婶有些疑惑。 “我信你,三婶!” “春强、越子,你两暂时负责采购,酒楼修建需要和以后开业需要材料等等。一丰,继续跟随秦师傅学习,正好秦安他们来了,若有好苗子,秦师傅,能收咱也得收,我们和越州土势力现在也只是表面和平,一旦过线,极有可能发生冲突!我们的命全赖你们了!” “好!”众人齐声回应! 林暖又将来回广丰县和五井村的一些情况跟大家伙说了一下。 三叔等人听到五井村好多老人没了很是伤怀,待听到孩子多了许多,村民日子也好过不少,又觉得很是欣慰! 第97章 要不种田要不养猪? 陈行义和妻子陈牛氏此刻心中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因为林暖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有关他们二人的任何安排,这使得他们不禁心生疑虑:难道林暖打算将他们驱逐流放?可是,既然如此,为何又允许他们参与这次重要的会议呢?这种矛盾的情况令他们如坐针毡。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终于,会议宣告结束,众人纷纷领取各自的任务后,便陆续散去,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然而,直到最后一刻,关于陈行义和陈牛氏的安排仍旧只字未提。 此时的陈行义面色凝重,紧紧拉住身旁同样神色紧张的陈牛氏,两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站立在大厅中央。他们的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迈出去也不是,留下来更觉尴尬万分。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林暖蓄意为之。要知道,陈行义身为陈行宁的兄长,往昔父母在世之时,生活也算衣食无忧。即便后来双亲离世,家中光景大不如前,但相较于普通人而言,日子还算过得去。 尤其他曾经经营过店铺之后,那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更是愈发强烈,总认为自己理应受到比旁人更为优厚的待遇。可当初在离开广丰县之际,行事竟是那般仓促草率,就算是林暖给的时间紧,但林暖是给了选择的,可以选择来或者不来,直接扔下肩上的担子不管不顾,实在是太过不负责任了! 从内心最深处给陈行宁的大哥制造麻烦和困扰,这让林暖心中暗自窃喜。然而,如果同样的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恐怕她也会一样抓狂不已。 而另一方面呢,身为五哥的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话语权,可在关键的分家时刻居然连一句帮衬陈行宁的话都不说,这无疑表明对兄弟不慈。 更过分的是,当看到六弟无处栖身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邀请弟弟暂时避一下的想法。不管背后有着怎样的苦衷与无奈,这般自私自利的本性终究难以遮掩。 再说说林暖吧,她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小女子罢了,又怎么可能拥有像圣母那样宽广的胸怀,可以毫无原则地去宽恕他人所有的过错。 她的确需要人手,不过这人手嘛,是能听话的人手,一路上的交流让林暖对他们有些了解。如今既然已经来到了越州这片土地,甭管是谁,是龙是虫都得乖乖听从林暖的指挥调度。林暖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打磨一磨陈行义。 待厅屋里只剩林暖和陈行义夫妇三人,陈行义看林暖低头翻看着账册,似乎也没有要与他们说些什么的意愿。他犹豫一番,拉着妻子上前,说道“弟妹!” 林暖缓缓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无波无澜地说道“陈五哥,怎么了?” “嗯?”陈行义对“陈五哥”这个称呼稍稍有些惊讶,不过很快问道“弟妹,不知道对我们夫妇二人有何安排,强哥儿也九岁了,可以做一些事了……”陈行义看着林暖冷淡的脸色,声音渐轻。 “陈五哥,陈五嫂子,行进路上匆忙,我父亲与卢氏子弟都在,所以我也没有矫正你们的叫法,我与行宁还没有成亲,暂时只是定亲,所以以后还是唤我林姑娘为好!”林暖说。 陈行义心里“咯噔”一下,倒是陈牛氏立刻说道“是!林姑娘!我们省的了。”说着还拉了拉陈行义。 陈行宁连忙微微低下头,抱拳说道“是!林姑娘。我们会注意的。” “五哥和五嫂子也知道,这些人都跟着我在越州奋斗了一年了,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们呢,都是农人出身,所以五哥五嫂,我这里有两个活计,一个跟随我爹和三叔种田,一个跟随三婶去养殖场养猪和鸡鸭鹅,你们选择哪一个?” “这……只有这两个活吗?”陈行义有些难以置信。 “嗯?那或者陈五哥要单干?”林暖反问。 “……不!不!弟妹……不是,林姑娘,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选择种地。”陈行义连忙解释。 “林姑娘,我想跟着三婶去养猪,我带着强哥儿一起,我们一定听三婶的话!”陈牛氏连忙保证。 “种地和养猪算是我们的基业,这两个活计可不得马虎,出了岔子,那我可会翻脸的。越州新开了石灰矿呢……”林暖威胁。 “林姑娘!我们绝不敢造次。”陈行义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保证道。 “五哥,五嫂,你们也不要太紧张了!我呢,也是赏罚分明之人,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努力,有了收获自然也一起发财!只要愿意付出全身心的努力,我也不会辜负尔等。那明儿就跟三叔和三婶说下吧,不会的他们会教你们的。” “好!”“是!” 林暖让他俩回去休息,她继续查看账本,心里头鄙视一丰这字啊,写得真是忒难看了!嗯,还是要给陈先生写个信,把陈行义他们的事说一下! 陈行义夫妇回到房间后,两人对视,微微有些失神。 陈行义说“孩他娘,我是不是不应该来越州?” 陈牛氏拉着陈行义的手,说道“五郎,别回头!咱一定能做好的,我倒觉得弟妹……不对,是林姑娘!林姑娘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行事果决清晰,看那些个人不都听她的话么,我看他们都挺好的。以后咱好好干活就成,毕竟我们对六弟并不好!” “嗯!是我着相了!以后可得苦了你们了!” “五郎,其实干活的劳累我并不觉得苦,以前在陈宅,几个妯娌总会有口角,我不太会说话,总是处于弱势,也挺心累的。” “是我没用……让你们吃苦了……” “所以我觉得,五郎,我们来越州会有好结果的!我们都好好干!林姑娘会认可我们的!” “嗯……先安置吧,也累了好些日子了……” “好!我去看下强哥儿,五郎你先睡吧……” 第98章 长工契?承包契? 养猪场要考察,酒楼需要修建,春耕也即将开始,又有未知的危险,对于林暖来说,无论是五井村还是越州,每天都有事情需要忙碌需要安排。 尽管从节气上来看已经过了立春时分,然而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却依旧被寒冷所笼罩着。 与广丰县相比起来,位于江南的越州其冬季简直称得上是无比温柔了。在这里,雪花只是偶尔才会轻盈地飘落下来,宛如仙女洒下的点点冰丝;而气温也不至于太过严寒,若是晴天,在太阳下甚至会让人感到暖和。 第二日,林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三婶、陈五嫂子和强哥儿、秦云飞和夏一丰前往养猪场,顺道把鸡鸭赶过去,至于几只鹅还是养在城北小院附近,可以帮忙看护宅院。 老远,林暖便已经能听到小猪发出的哼哼声,待近前,众人便闻到了猪食还有猪粪的味道,伴随身边几百只鸡鸭的叫声,这种感觉,谁体会谁知道! —————————————— 走进养猪场,只见有妇人正分别在搞猪食,有男人和孩子从外面背来猪草或者老菜棒子进来。 见有人来了,还赶了一群鸡鸭过来,纷纷放下手头活计赶了过来,三个村的人大多认识林暖,见林暖等人来了,很是兴奋。纷纷叫唤道“林姑娘,林姑娘!”“林姑娘回来了!”“感谢林姑娘给的活计!” 林暖先让三婶和陈五嫂子将鸡鸭赶过去。 林暖带着秦云飞等人,对几户人家点头示意,随后众人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乃是依照着林暖绘制的图纸而建造起来的。 整体布局基本上与她上辈子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相差无几——偌大的厅屋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方形桌子。在当下这个时期,制作工艺还相对较为落后,尤其是越州想要打造出一张完美无瑕的圆形桌子并非易事。 不过,这长长的方形桌子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不仅如此,它还有个独特之处,那便是能够自由地拼接和拆卸。这样一来,根据不同会议的规模和需求,可以灵活调整桌子的大小和形状,可谓是既实用又方便。 当人们走进这间会议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气势恢宏、稳重大气的长方桌,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林暖坐上首,请三婶坐在最近的位置,其余人依次落座。 林暖先问了那三户村民养猪以后还能不能兼顾自家田地。 那三户村民表示田地可能有所不及,需要请村中人帮忙,毕竟他们是帮着林暖做事,村里人都十分乐意,以后拿个一亩田地的粮食出来分给村里人就成。 林暖这么一听,便说道“所以你们是想要与我签长工契还是承包契?” 村民一听表示疑惑,这两种契约有何区别。 林暖解释说“以一年为期,长工契为一年给予你们一户五钱,吃住皆有养殖场安排,农忙时你们还需要帮我耕田耕地。承包契则是你们各自承包十头左右的猪,按照现在的养猪水平基本一百八十斤为基础,多一斤多两文,二十斤则是四十文,五十斤则是一钱,十头猪若每头都有五十斤,那就有一两银,但如果你们每头猪都不到一百八十斤或者有猪崽死了……那……这一年的活计就白干了,而且明年都得继续白干。懂了吗?如何选择看你们自己。” 三户村民一下子就议论纷纷,他们本以为就是帮林暖干活,有的住有的吃就成,没想到还有收入,而且还有两种不同的方式。第一种他们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除了收入少些没有什么大问题,第二种则需要搏一搏。 其实他们不需要银钱的,所以当即有个村民叫余连就说“林姑娘,我们不需要银子,我们干活就成!” “对对!”“我们不需要。” 林暖笑着摇摇头,说“不行的,付出劳动就得有收获,签契对你们对我都是必要的。契可以一年一签,若明年你们想换或者不愿意再干都没有关系。” “那……林姑娘,我们要钱少点就成,就长工吧,可不能赚林姑娘的钱。”余连说 “对对!咱都签长工契,给姑娘干活应该的,去年要不是姑娘送的红糖姜汤,我们一家老小不知道熬不熬的过去。”毛坞村的徐平。 “是的,去年我在姑娘那干了好多活计,税也少了些,我家小子过年总算吃饱了一回。姑娘,我们会好好干的!”庙前村的金东保证。 “好!那就是长工契!一丰,将长工契读一遍。”林暖将长工契拿给夏一丰。 “是!”夏一丰立马站起来开始读契。 村民听后纷纷表示林暖高意,愿意为林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暖问陈五嫂子“陈五嫂子,你呢?你签哪种契?” “弟……林姑娘,这我也是养猪吗?” “不是,你负责照顾几头母猪,将来需要选出两头种猪,也归你管,还有鸡鸭都需要你共同看顾。” “那我也签长工契吧。”陈牛氏立刻选择,她觉得她需要向林暖表达衷心,只要这种心意够了,林暖会信任他们的。 “好的,一丰,分于众人签契,一式三份,一份我们留下,一份给你们自个,一份交县衙备案。一丰,只需大人签即可。” “好的。”夏一丰立马开始。 众人按照林暖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林暖则一个接一个将相关信息书写完整。 待完成签契后,林暖请三婶站起来,说“这是我三婶,以后由她负责养殖场事宜,相关事务汇报给她即可。” 林三婶有些紧张,但也不能弱了侄女给她的权力,努力挺直腰背,有些僵硬的回头与众人打了招呼。 众人纷纷问候“林三夫人!” “!!”三婶被“夫人”这一称呼震惊了一下,有些讪讪地笑了笑,然后慢慢坐下,对着林暖抽了抽嘴角,林三婶心想,得了,得跟儿子一块读书了,不然对不起这夫人一称啊! 林暖心中暗笑,不过也没法子,慢慢来,人都是可以成长的! 林暖对着三婶说“三婶,以后养殖场的事便由您向我汇报,银钱也需要由你向我支取,具体事宜你负责安排。” “省的了!暖儿!” “各位,养殖场以后便全赖大家了!若今年收获好,年底有奖励!” “好!”“林姑娘放心!” 会议结束后,林暖带着众人巡视了养猪场,各种消杀要求、猪粪发酵后需要及时堆田、土豆的种植等等各种事务。 林暖看着这些一两月龄的小猪仔,突然灵光一闪,似乎哪本书里看过公猪需要被嘎了jj,这肉质才会好!得,还要找兽医! 第99章 勘探地基 离开了那个弥漫着各种牲畜气味的养殖场之后,林暖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赶回了自家小院,来不及喘口气便急急忙忙地开始洗漱,并迅速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实在是味道有些难闻。 待一切收拾妥当,林暖立刻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王向荣、王向义、秦云飞和夏一丰跟随前行。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不多时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越州县卢氏别院门前。 此时,来自广陵的两位泥瓦师傅昨日便休息在此,已在别院里等候多时了。 林暖迈步走上前去,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与众人都亲切地相互问候致意。 打过招呼之后,她便带着两位泥瓦师傅和几个懂地质情况的卢氏子弟,朝着越州县衙后面相隔两条街道的方向走去,此处便是林暖要建酒楼之所。这块地皮早在去年林暖认干亲的时候,卢光就豪爽大方地赠送给了她。 按照林暖最初的构想,是在县衙附近选址。然而,县衙附近的建筑如密林般密集,要么需要大动干戈地拆除,这等棘手的事情,即便是放在后世,也会引发诸多事端。更何况,越州的局势对他们本就不利,如此一来,还是作罢为好。 最终,林暖选定了这块土地。它虽然离县衙不近但也不算遥远。靠近越州河虽然存在一定的风险,但这里的风光如诗如画,美不胜收。若能精心修建,或许还能在风雅之事上大做文章! 康朝已然建国二十年,隐隐散发着稳定与繁荣的迹象。江南,在前世的历史长河中,尤其是宋朝后,犹如一颗文化昌盛的明珠,熠熠生辉。而此刻,林暖所期望的,不过是稍稍提前领略这文化的盛宴罢了。她的内心,犹如波澜壮阔的海洋,充满了对那些大文豪的期待! 至于林暖当初提及的越州县衙食堂,她自然也会妥善安排。可以借此良机,在县衙和卢氏别院之间,修建一座小食堂。 那块土地,早已被卢氏收入囊中,所以现阶段并无大碍。 众人小心翼翼地对这片土地展开了全面而细致的勘探工作,不仅深入研究了地形的起伏变化,还精心勘察了地质的构成与特点。 经过一番严谨的考察之后,那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以及卢氏子弟纷纷表态,表示在此处修建一座酒楼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他们也着重强调道,尽管整体条件较为理想,但地基部分仍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仔细整实,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未来酒楼的稳固与安全。 林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由她和陈行宁共同绘制而成的图纸。林暖将图纸轻轻递到众人手中,并示意大家一同围拢过来仔细观看。 随着众人目光的聚焦,现场讨论开来,在认真倾听完大家的意见和建议后,林暖决定根据实际情况对图纸做出适当的调整与优化,她再次拿出碳笔在原有的基础之上勾勾画画,不断完善。 当所有修改工作尘埃落定,林暖又郑重地将这份图纸交到了向荣的手中,并叮嘱他和向义一定要全力以赴,确保酒楼的修建工程能够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修建期间,他们随卢氏子弟住在卢氏别院。 同时,林暖还特意恳请方刘两位泥瓦师傅多多关照向荣兄弟俩,给予他们必要的指导。 接下来要考虑的便是具体的工期安排了。林暖上次在广丰县的老君观便请归恒道长算了好几个好日子。待修建材料齐备,便可诚邀祝长青和卢光等一众亲朋好友共同出席盛大的奠基仪式,见证这座酒楼破土动工的重要时刻。 趁这几日正好可以将县衙食堂修建完成,林暖将另一份图纸交给方刘两位师傅,请他们带着向荣向义将卢氏别院旁边的空地建个食堂,两人同意。 完成上述任务之后,林暖便领着秦云飞和夏一丰匆匆忙忙踏上了寻找兽医的漫漫征程。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这趟寻医之旅竟是如此麻烦。 三人不辞辛劳地走遍大街小巷,但收获甚微,终于在街角发现了一名老大夫。这位老大夫自称曾经给牛治过一次病,可当林暖把需要阉割公猪的活儿向他细细道来时,老大夫就连连摆手,毫不犹豫地表示拒绝。 面对这种状况,林暖顿感束手无策,只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前往县衙,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祝萃雅见到林暖来访显得格外高兴,热情洋溢地迎上前去,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要送一份特别的礼物给她。 不多时,只见小语从后院小心翼翼地牵来了三只活泼可爱的小母狗。萃雅满心欢喜地指着这些小狗对林暖说道:“这可是我特意为小黑子准备的媳妇儿呢!” 听到这话,林暖不禁目瞪口呆,心中暗自思忖着:就连公狗都享受着一公配三母的待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后宫佳丽三千”吗?小黑子啊……它不会因为纵欲过度而落得个精尽狗亡的下场吧? 随后,林暖吩咐夏一丰将那几只小狗牵好,自己则留下来与萃雅闲聊了一会儿。短暂的相聚过后,她们相互道别。 林暖找卢光等人说了想找人给猪阉割,卢光的眼角都不自觉抽了一下,说道“暖儿啊,这活计……怕是不容易啊,要不你直接让秦师傅干一下就行了,这武师傅总归力气大些!” 林暖默默地看向秦云飞,秦云飞都惊恐了,还要给猪阉割,直感觉有些凉凉是怎么回事?! 没法子,林暖等人只得回家,看看父亲和三叔他们有没有办法。 刚进院门,原本安静的小黑子瞬间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一眼瞥见被夏一丰牵着的三只小母狗,立刻冲上前去,对着它们疯狂咆哮,似乎认为这些外来者侵犯了它的领地。 不过,没过多久,小黑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它不再气势汹汹地吼叫,而是开始围着三只小母狗欢快地打转,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表达着内心的喜悦之情。 看到这一幕,众人哭笑不得,林暖感叹道:“果然,食色性也,即便是狗狗也不能免俗啊!” 第100章 采购 【春节假期结束了,要上班了!快乐上班!嘿嘿!】 林暖有条不紊地将手中的几项工作进行了初步的分配。 毕竟,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要想圆满完成所有任务,相互之间的紧密配合必不可少。而且,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那些伙伴们同样急需成长的机会与空间。 唯有通过在实际操作中的反复尝试、摸索,乃至不可避免地遭遇挫折与失败,他们才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提升自身处理事务的能力。 其实,林暖深知自己身上存在着诸多不足之处。每当思考问题时,她的思维往往显得较为单一,仿佛被局限在了某个固定的框架之中难以突破。 但她并未因此而气馁,因为她明白,想要让自己以及家人们过上更为美好的生活,就必须坚持不懈地努力学习、不断成长。只有这样,她才能逐渐弥补自身的缺陷,变得愈发强大起来。 人无完人,只是人有自己的意识和能动性能让人在失败和挫折中吸取教训。 比如说当下这个时刻,林暖就遭受到了一次教训,周越和春强两人在负责采购物资的时候遭遇了相当大的难题。 要知道,修建一座酒楼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它需要数量极为庞大的木料以及砖石作为支撑。然而,令人头疼的问题在于,越州地界内大部分的木料和砖石资源都牢牢掌控在姚家手中。 当初林暖在做规划安排的时候其实已经有所顾虑,她清楚明白如果让卢氏家族的子弟或者自己亲自出马去操办这件事,很容易因为目标太过显眼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最终决定派遣周越和春强前去执行这项任务。 只是,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尽管周越和春强二人都已经年满十五岁,但终究还是涉世未深的少年郎。在处理诸多事务方面,他们有时候难免会考虑得不够周全细致。 这不,就在这次采购行动当中,他俩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在与供应商洽谈采购事宜时,竟然毫不掩饰地直接报出了所需的大宗采购量。更要命的是,对方看到前来谈生意的仅仅只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此巨大的采购量加之他们年轻的身份,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姚家的高度警觉。 很快,姚氏家族的家主得知了这一情况,并立刻派出人手去打探消息。本来嘛,林暖打算建造酒楼这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绝密之事,所以没过多久就被人家调查清楚了来龙去脉。姚家主见此情形,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后,果断向手下人示意要抬高木料和砖石的销售价格。 这下子可好,当周越和春强再次来到店铺准备完成交易的时候,猛然发现眼前的报价居然比之前他们四处打听了解到的价格高出了一大截! 面对如此悬殊的差价,两人当场就变了脸色。尤其是周越那小子,他向来就是个性格颇为急躁、行事冲动的主儿。眼看着自己辛苦奔波多日的努力即将化为泡影,一时之间怒不可遏,差一点儿就要撸起袖子跟店家大打出手。 好在关键时刻,一旁的春强还算是比较沉稳冷静,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周越给死死拉住了,这才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升级。 两人有些讪讪地回了城北小院,将事情汇报给林暖。 林暖摸了摸额头,说道“小越,强子,是我欠考虑了!这价格提高了三成,的确不妥,再加上我们需要的材料必须要好,若姚氏搞些小动作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你两先别采购,开始全县找蔬菜肉类供应吧,这可要当心了!” “暖姐,我们是不是太没用了!”周越有些沮丧。春强也有些低落。 “不是的!毕竟你们才十五,是我没考虑到位!吃一堑长一智,总结一下教训也是好事。明日我找人了解下何处的木料多一些。” 第二日林暖便到了县城与两位师傅商议此事。 刘师傅言“林姑娘也是实诚人,遇到这种事也是麻烦的很。一般主家负责材料,我等就负责建造,一般在广陵有几位大商专门负责建材生意,据我所知基本归他们负责。” “林姑娘,我观这越州山地低矮,树木也并不是特别高壮,多以松木为主,这松木松树的木质偏软,容易开裂,不适合用作盖房子的顶梁或支撑房子的柱子?,做做家具倒是尚可。”方师傅说。 “不错,最好是金丝楠木,不过这种木料罕见且贵重,一般则需杉木为柱,栗木和榉木为梁皆可!姑娘也是大福气之人啊,这越州多为单层建筑,木料用的也不是特别多,故大部分人不甚在意这些,要是几位小哥定错了木材也是浪费啊。”刘师傅笑着又说“至于砖石,但也不必担心,我观向荣小哥的师傅高老弟便会自制,让他们开始自制即可。” “今个真是谢谢两位师傅了,要是师傅不说我真不知这些。不知两位师傅可否为我引荐广陵的商客?” 方刘两位师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方师傅说“我等时常接触的广陵木料商人基本有四位,若真要寻他们,咱得走一趟广陵。” “行!那明日便动工,也请两位师傅多多提携我等,林暖在此拜谢了!”林暖行大礼。 “林姑娘真也算是女中巾帼啊,一般的姑娘哪有您这般!我等佩服!那我俩收拾下,明儿便启程先回广陵。” “成!” 林暖拜别两位师傅便将制作砖块的事情承接给了高师傅,请高师傅务必着心。 高师傅自然无不应承,自从去岁帮着林暖修缮房屋之后,他不但收到了王向荣这个天赋不错的徒弟,还接到了许多活计,今还有机会跟着广陵来的大师傅学习如何修建多层建筑。 这种好事哪里去寻,这种好主顾哪里去找?!自然得确保做好这些活计喽!他可没有那种小工作不做的臭毛病,只要能赚钱养家,他都干。 而且他觉得别看现在的越州穷啊,都没人要起二层小楼,待林暖这酒楼真的落地,肯定会有人效仿,到时候越州的泥瓦师傅里他都能称一句长老了,哈哈!美事啊! 第101章 广陵行 林暖回到城北小院,将事情与林二虎一说,林二虎很是担忧林暖,但他也支持林暖,于是将自己手上的几百两银子都想一并交给林暖。 林暖拒绝,说道“爹爹,我手上的银子够了,不需多带,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届时秦安和秦乐留下保护你们。” “我们这里没事,秦安他们跟着你比较好。”林二虎说。 “不用,一丰和秦师傅跟着就行,这里才是我们的大本营,可不能出事。” “那成。暖儿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嗯。” 随后林暖将秦云飞等人招至厅堂,明日启程去广陵的事宜安排下去。 她说“秦师傅,一丰,向义,广陵一行你们跟着我,向荣你留下与高师傅一同,除了砖石料,我们还需要山石,都需要安排妥当;秦安秦乐,你们留在这里保护他们,平时也督促所有人练习腿脚功夫。” “是!”众人纷纷应道! 第二日,林暖带上银子,坐上马车,领着众人,到越州县卢氏别院借了两匹马和一辆马车,接上刘方两位师傅和卢平前往广陵府。 卢平是卢光听说林暖要回广陵府,特地安排随林暖同去,到了广陵住在卢氏别院也方便一些,林暖表示万分感谢义父! 走了三四日到达广陵府,仍旧住在广陵卢氏别院,林暖心中那种想在每个地方买房子的心思啊真是越来越疯长,真的太有用了! 当日便在别院修整,第二日两位师傅便带着向义和一丰出门寻找几个客商,林暖不准确亲自前往。若有意做这场生意,这些客商自然会来,毕竟要说林暖这酒楼的规模实也不小,而且当下基本是建房的淡季,总体建材的销售不见得有多好。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位木材客商到了卢氏别院。 立春刚过的寒意裹着庭院里几株腊梅的残香,卢氏别院正厅的雕花窗棂半开着。林暖将账册往酸枝木案几上一推,晨光斜斜地映在青砖地上,将案头那盏云雾茶蒸腾的热气照得纤毫毕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早早地起身,精心装扮起来。先是唤来梳头的婆子,请其为自己梳理出一个精致的发髻,而后又仔细挑选了一袭淡雅而不失精致的裙装换上。举手投足之间,那杏色的广袖轻轻滑落半寸,不经意间露出一抹碧色,犹如春日里初绽的嫩芽,清新宜人。 再说这商人之群,向来最为势利眼,眼中唯有利益二字。他们固然有着非凡的经商才能,然而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林暖若是以一介普通农女的身份前来商谈生意,那些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恐怕早就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尽办法坑骗于她。不过此刻,她顶着卢氏女的名号便不同了。 要知道,卢家可是赫赫有名的五大世家之一,即便在江南一带的势力稍逊一筹,但终究底蕴深厚,绝非等闲之辈所能轻视。故而,寻常的行商都绝不敢对她太过放肆无礼。 不多时,只见两位木材客商走进了正厅。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端坐在上位的林暖时,不禁皆是一愣。显然,他们未曾料到此次的主顾竟然会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 待二人回过神来,林暖微微一笑,示意身旁的仆人给客人奉上香茗。随后,她也不再多做寒暄,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与两位客商谈起了此次所需木材的具体种类、相应的价格以及预计采购的数量等关键事宜。 在这个时代,客商们的社会地位着实有些令人感到尴尬。 尽管他们凭借着自身的努力积累了大量财富,但在人们眼中,其地位仍然只能算是一般般而已。 虽然朝廷并未明文规定禁止商人的子弟进入仕途为官,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当这些商贾之后被安排官职之时,往往只能得到一些无关紧要、位于末流的职位。即便是那些出身贫寒之门的子弟,所获得的机遇和待遇也要比他们好上许多。更糟糕的是,对于商人子弟而言,想要在官场之中获得升迁简直难如登天。 而眼前的这两位客商并非来自广陵本地,不过康朝赫赫有名的五大世家之一——卢氏家族的声望,他们是知道的。 此刻,当他们看到林暖作为主人竟然稳坐在卢氏代表的上首位置时,心中不禁暗自惊讶。这位女子虽身为女儿身,但其气质却是如此卓尔不凡。她那温和的面容之下,隐隐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之气;再加上其身侧还有一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守护左右,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不知不觉间,这两名客商在面对女主时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气势上顿时矮了一截,就连原本可能存在的些许小心思也不敢轻易表露出来,生怕惹恼了对方。 林暖说完后,张记木行的张掌柜立刻奉上自家的木料种类及价格,并请小厮打开了随行的一口箱子,将木料一一拿出跟林暖介绍。 昌丰号陈掌柜只是稍稍慢了一步,便被挤到了一旁,听得张掌柜说完后,立刻接上他们家木料的相应情况。 林暖听完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看着茶汤面上自己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两位掌柜辛苦了!各自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一会还有掌柜前来,我需要仔细斟酌一番。明日申时,请两位再次莅临寒舍,我会给予答复。” 张、陈两位掌柜听得林暖这般说道,便也明白了,表示明儿再来,至于明日是否会提交新的价格清册,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两人还没出门,便听得有侍从上前告知林暖,黄氏木料黄掌柜带着账房先生来了,两人心下一紧。 生意这种东西本身就如同一个固定大小的盘子,其中所能容纳的利益也是有限的。若想要从中分得一杯羹,并获取丰厚的利润,那就必须眼疾手快、下手果断且精准无误才行! 窗外春阳正好,将庭院里那株腊梅的满树金花照得更加金灿灿,像是开满枝头的金子一般。 第102章 询价(一) 待黄掌柜离去之后,林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站在一旁的秦云飞微笑着说道:“秦大哥,您也辛苦了,先去歇息一会儿吧。”秦云飞见林暖如此,便也同意,但他只是退到了门外候着。 此时,偌大的厅屋内只剩下林暖一人。她缓缓走到一把雕花太师椅前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回想起刚刚与那几位掌柜会面的情景,林暖心知肚明,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自己神色镇定、语气平和,但实际上对于自己此番的行动计划,她内心深处并不是十分满意。 毕竟这次的决策显得有些匆忙,很多关键环节都没有经过充分的调查研究。尤其是在面对一些重要问题时,她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全面和深入。 如果能够提前多花些时间去打听一下行业内的相关情况,并针对市场需求做一番细致的调研分析,那么或许就能制定出更为完善合理的策略,从而避免一些潜在的风险和隐患。想到这里,林暖不禁暗暗责备起自己的急躁来。然而事已至此,再多的懊悔也是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想办法弥补这些不足之处,确保后续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下去。 自从离开了广丰县之后,林暖心中总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不断地炙烤着她的心,让她感到焦虑不安,甚至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她深知自己带着一众人在外闯荡,虽然现在背靠卢氏,但其实不是真正的倚靠,还是需要有自己的势力。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在催促着她,让她担心时间不够用,无法完成自己所设定的目标和计划。 然而,当几位掌柜相继离去之后,林暖独自静静地坐在厅中。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账本,仿佛这种纸张带来的摩挲感能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索着身旁的茶杯,试图通过触摸来获得一丝安慰。 此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偶尔吹来一阵微风,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林暖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见那舒朗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云层,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此情此景,让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林暖啊林暖,这一次经历也算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了。日后为人处事万万不可如此操之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即便最终一无所有,大不了重新回到最初那一贫如洗、身无分文的日子罢了!”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全部释放出来。 紧接着,林暖又用力握了握拳,给自己暗暗鼓劲:“林暖,加油!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机遇已然是赚到了,往后不必急于一时,只要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总会有所收获的!” 然而,此时此刻最为紧迫之事便是要从众木料商当中挑选出一家来合作。此次能够如此顺利地展开筛选工作,多少也是借助了卢氏家族的强大势力,正因有此依仗,那几家木料商都不敢太过张狂肆意。 但即便如此,这几位掌柜的具体情况仍然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就拿最后这位黄掌柜来说吧,他为人更为傲慢自负一些。其所提供的木料品质确实上乘,可相应的价格自然也就偏高不少。 而那张掌柜呢,则显得格外世故圆滑,无论是真心话还是假话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其报价相对较低,但是今天他所带来的样品却已然相当陈旧,让人不禁心生疑虑,难以判断究竟是他对此不够重视,还是说其货物本身的质量也就不过尔尔罢了。 至于昌丰号的陈掌柜嘛,此人说话倒还算实在诚恳,他所供应的木料不论是材质还是价格,均处于中等水平,恰好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林暖请卢平帮她打听一下那三家供应商的情况,卢平请人打探后告知她这三家供应商的口碑都挺不错的,他又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给林暖,“不过据我所知,这方、刘两位师傅平日里跟这三家的往来可是相当频繁且密切呢。” 林暖向来是个直爽坦率之人,从不喜欢遮遮掩掩。况且此时此刻,她觉得有必要展现出自己有对某些事情有所了解的能力。 实际上,对于这种充当中间人的行为,林暖内心并没有太多抵触情绪。毕竟,她唯一的目标便是顺利建成这座酒楼,只要所供应的物品品质上乘、质量过硬,那么其他一些事情她倒并不是特别在意。甚至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所谓的中间人或许还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于是,林暖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立刻派人去邀请方、刘两位师傅前来。 林暖说:“方师傅、刘师傅,请坐。来人,上茶!两位师傅,张记、黄氏还有昌丰号的几位掌柜,想必两位也熟悉,那你们觉得我该与谁家合作呢?” “这……”刘师傅一听便知道林暖的意思,但他有些吃不准,讪讪说道“林姑娘,的确是我等熟悉之人,我二人觉得相熟总归会好上一些。” “刘师傅,不必介意,我呢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也并没有责怪二位的意思。”林暖想了想说道“两位师傅,你们也见过我的地和我要建的酒楼大小和图纸了。这会请两位分别估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木料,多少银两。” 两位师傅一听,连忙请人拿来绳子,他们都不识字,不过数数都可以。 算了好一会,林暖见两人差不多了,就请两人分别告诉她具体的估算数值,数值偏差不大,基本估价都在一百两左右,刘师傅估九十五两,方师傅估算一百零二两。 林暖手指划过账本的封面,思索了一下先问方师傅道“方师傅,多的七两?” 方师傅皱着眉头回道“我按照黄氏的木料价格算,老刘你是?” 刘师傅说“按照昌丰号,昌丰号的价格更加适中一些。” 第103章 询价(二) 林暖听了后说“价格有起有伏,我已经明白了!刘师傅、方师傅,我林暖也不是小气之人,这样!两位师傅明日请与三位掌柜商讨,保质保量、算上破损和前去越州的路费,我要知道三家的心理价位……” “嗯,就是底价!前提木料质量要过关,可明白了,等两位师傅询来价后,我再告诉师傅下一步如何。”林暖再解释了一下。 “是!林姑娘放心!”刘方两位师傅保证道。 第二日巳时末,两位师傅便回来了,分别带回了三家的底价,张记九十五两,昌丰号一百零三两,黄氏一百三十两! 林暖心中有了计较,她缓缓开口:“两位,此次木料之事,我心里已有定夺。昌丰号价格适中,木料质量也不错,建筑大体木料便选昌丰号。张记的木料一般但胜在价廉,我打算家具用张记!黄氏的承重木不错,可以安排。请辛苦两位按照我的想法再估算一下数量和银钱!” 两人共同盘算后,告知林暖这样安排大概是一百一十两! 林暖便请了三家掌柜过来,将情况与三人一说,三家掌柜听闻林暖的安排后,虽各有心思,但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女子想得周全。 张记掌柜先开口:“林姑娘这般分配,实在公道,张某佩服。” 昌丰号陈掌柜忙不迭点头称谢。 黄氏掌柜却微微皱眉:“林姑娘,我黄氏的承重木可是最好的,这用量却少,是否再斟酌斟酌?” 林暖摆摆手:“黄掌柜莫急,本次只是酒楼,我在越州还需要建桩子和屋舍,只要贵行质量上乘,价格实在,必然优先考虑贵店。而且此次安排,也是综合多方考量。” 众人眼见着林暖态度坚决,纷纷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只见林暖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文书,轻轻地将其平铺在了面前木桌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这份契约文书之上,使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 众人依次走上前来,拿起一旁摆放整齐的毛笔,蘸满浓墨后,郑重其事地在各自对应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挲所发出的沙沙声。 林暖按照押三付一的原则付了四分之一的定金,并于他们协定待工程完工,验收后统一支付尾款,几位掌柜也认可。 当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和手印都清晰无误地呈现在那份契约文书上时,林暖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基础材料到位仅仅只是迈出的第一步而已,真正艰难的挑战还在后头呢——那便是酒楼的建设工作! 毕竟要想让这座酒楼顺利开张并生意兴隆,其中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财力物力。但不管怎样,此刻的林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去迎接未来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和挫折。 如今的林暖已与昔日在广丰县售卖豆腐时的她大相径庭。 那时,她总是身着男装出现在众人面前,究其原因,无非是内心充满恐惧,认为如此装扮行事更为便捷。 然而,历经一路风雨,特别是经历过林阳之事以后,林暖开始深刻反思过去的自己。 她惊觉,彼时的自己实际上从心底里对女子的地位并不认同,甚至缺乏应有的自信。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女性往往被视为柔弱无力的存在。 众多女子被困在后宅之中,受家庭的重重束缚,久而久之,她们竟也习以为常,将这种境遇视作理所当然。但林暖不愿随波逐流,她渴望成为一个能够身着漂亮女装,梳理精致的发髻,毫无顾忌地与男子们谈笑风生,落落大方地从事各种活动,将来有机会能为那些愿意改变的女子摸索一条路子。 或许,她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所付出的努力相较于整个社会的积弊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即便如此,林暖依然坚定地选择踏上这条道路。因为这不仅是她对自身价值的追寻,更是对传统观念发起的挑战。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中,她愿如一朵倔强的花朵,绽放出属于自己独特而绚烂的色彩。 木料采购的工作完成,林暖也不着急回去,毕竟到一次广陵不容易,林暖便乘此机会在广陵买一些东西,届时可以和首批木料一起回越州。 林暖漫步在广陵的集市上,东瞧瞧西看看。她看到一家布庄,里面的布料花色精美。想着可以给卢夫人、祝夫人、萃雅他们还有家里人带些回去做衣裳,便走进了布庄,布庄老板热情地招呼着,林暖自己挑选了几匹素雅适合日常穿着的。 接着她又来到了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店铺,虽说越州也有,但广陵的似乎更精致些。她精心挑选了一些上等的宣纸和湖笔,想着给陈行宁写信以及平时练字都会用到。说起来虽然她不知道怎么造纸,但其实可以按照模糊的记忆尝试一下,唉,再安排吧! 正当她在街边思考还有什么遗漏之时,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原来是一群街头艺人在表演杂耍,周围围满了百姓。 林暖带着秦云飞等人也好奇地凑上前观看,看那艺人将火把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还有那惊险的飞刀绝技,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声。 看完那精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的杂耍表演之后,林暖只觉得自己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无比愉悦起来。她不禁感叹道:“果然啊,逛街对于女人来说就是最好的精神食粮和物质享受!”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林暖喜欢这种烟火气。 说起来自己似乎还没有去过这个时代的临安,也不知道有没有天堂之美,那西湖、雷峰塔、灵隐寺是否已经在了,林暖打定主意,待松快一点,自己非得走一趟临安! 第104章 偶遇难民 林暖与其他人在广陵等待了四天之后,那三家木料商终于将第一批木材全部准备妥当。于是,林暖带领着众人马不停蹄地踏上了返回越州的路途。 然而,他们才刚刚离开广陵一天的路程,就意外地遭遇了一支“难民”队伍。这支队伍看上去有上百人,人们身上的衣物显得十分破旧,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洗礼。 不过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虽然这些人的穿着简陋,但其中大部分人背上所背的包裹却是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物品。而且那些老人和孩子们的脸色虽说不上容光焕发,但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憔悴不堪,仅仅只是略带一些饱经风霜之感而已。 官道不大,路已被堵,见此情形,林暖连忙吩咐众人原地休整,并让身旁的夏一丰前去邀请“难民”当中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物的男子过来。 为了避免谈话被他人偷听,林暖先是精心安排好了食物供给,让三家木材商的人员先行去歇息。 待一切布置妥当后,她这才微笑着向那位被请来的男子开口询问道:“这位先生,您瞧这么多人一同前行,不知大家都是要前往何方呢?”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只见地面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卢”字。 只见这名男子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他看向林暖的目光瞬间明亮了许多。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微微不可察觉地轻点了一下头后,赶忙开口说道:“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等惊扰了车驾。真是罪过!” “不瞒您说,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村子附近以及周边地区爆发了时疫。我们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里等死,只能被迫背井离乡,出来寻找活路。听人说江南一带盛产高产的粮食,所以我们一群人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生路,好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听到这里,林暖表示明白了,脸上马上露出悲悯之色。 她略微思考片刻后,回应道:“这位先生,实在不巧,我们此行要前往越州,这道路颇为狭窄。此外由于工程建设方面也较赶,我们必须得尽早赶到越州才行。所以还望各位能够行个方便,给我们让一让,感激不尽!如果他日先生到了越州,可至城北寻我我,小女子姓林!” 说完这番话,林暖稍稍停顿了一下,转头对着身旁的夏一丰吩咐道:“一丰,你快去把咱们带着的红糖、干姜,还有那些治疗伤寒的药都取一些过来。” “是!暖姐!”夏一丰闻言立刻应声答道,并迅速转身前去准备所需物品。 不一会儿功夫,夏一丰便捧着一堆药材回到了林暖身边。 林暖接过这些东西,然后递向那名男子,轻声说道:“先生,方才我观察到你们队伍中的老人、小孩以及妇女们似乎都面露风霜之色,想必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这里有一些药材,虽然不算多,但多少应该能派上些用场。就当是报答先生您刚才主动让路的恩情了,请您一定要收下。希望这些药材能够帮忙缓解一下身体的不适,也好让大家在路上能稍微舒服一些。” 男子瞬间明悟,林暖他们的车队可以先行出发,这就意味着路上必然会留下清晰可见的车辙印记。只要沿着这些车辙印迹一路追踪下去,他们便能相对准确且安全地前进。 而且,更重要的是,林暖需要有时间事先通知祝长青和卢光,让他们提前做好各项妥善的安排与准备工作。 想到这里,男子心中满是感激之情,他连忙拱手作揖向林暖拜谢道:“在下姓云,单名一个玉字,而我的母亲则姓卢。今日承蒙姑娘慷慨赐药,此恩此情没齿难忘!稍后烦请姑娘的车驾先行一步,我们就在此地稍事休整歇息一番,待恢复些许体力后,再行启程。再次感谢姑娘大恩大德!”说罢,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自己由衷的谢意。 云玉辽回归“难民”队伍,不知与众人说了些什么,很快前面的道路便通了,林暖车队也歇息地差不多了,便再次启程,林暖坐在马车上朝云玉辽等人点头示意。 回去的路上,便听有商行的人议论:“唉,我们这附近最近没有时疫吧,莫非是北地或者江南西道?” “有可能,不过能这么大老远走到这,应该没啥毛病了吧,这会不会传染啊?” “应该不会吧,这都多久了,要感染了,这群人哪还能活着?” “倒也不一定。唉!这林姑娘厉害啊,这百来个人说让路就让路啊,我刚才可吓得,就怕难民劫道啊!” “我刚才也心突突地!咱东家也算有眼光,跟这林姑娘做生意,只不知这越州啥光景?” “你管它啥光景呢,咱只要把工钱结进就成!” “谁说不是呢……” 实际上,起初的时候,林暖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与忐忑。毕竟这荒郊野外的,谁能保证眼前这支队伍就是卢氏所安排的呢?万一搞错了,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啊! 不过待她观察了那名领队的男子,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这云先生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质,总归不是普通的难民! 与卢平探讨后,卢平表示不认识,但思忖一番后,林暖还是下定决心,悄悄地亮出了“卢”字。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得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于是,她赶忙吩咐卢平先行一步赶回越州,去通知祝长青和卢光提前做好接应的准备工作。 卢平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秦云飞和夏一丰虽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多问些什么,毕竟林暖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待三日后,林暖带着车队进入了越州城,直接来到了酒楼工地,已有简易工房五间,向荣赶紧安排木料卸车。 至于“难民”的事情,不属于林暖的事情,林暖也不会插手安排,待需要时,他们自会来找她。不过这群人的速度还挺快的,林暖也是没想到。 第105章 酒怎么办 将酒楼的基建任务分别安排给了方刘两位师傅,还有向荣、向义两兄弟以及他们的师傅师兄等人。而林暖,则肩负起总调度的重要职责,确保整个工程能够有条不紊地推进。 林暖望着十五岁的向荣和向义,那两张越发圆圆的脸庞时,不禁有些恍惚。记忆仿佛瞬间被拉回到最初见到王二爷爷的时候,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有着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圆滚滚的身材,看上去和蔼可亲。 然而时光匆匆流逝,岁月无情,如今回想起来,令人不胜唏嘘。 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是林暖来到康朝的第四个年头了。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目睹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深深的无奈感烙印在她的心底。 正因如此,她对于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和体悟,也让她下定决心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善处境。 稍作停留后,林暖动身前往县衙,她与祝长青和卢光共同商讨酒楼奠基的良辰吉日。 祝长青等人也已收到卢平传来的有关“难民”即将到来的消息,便告诉林暖,这批难民将会被统一安排在竹北村居住。同时,他们希望林暖能在必要的时候,为这些难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援助。对此,林暖自然点头答应。 此外,林暖和卢光的夫人说定,在卢氏别院专门为林暖预留出一间厢房。因为考虑到后续工作的繁忙程度,林暖很有可能会不时地需要在此留宿。面对这个请求,卢夫人欣然应允,表现得十分高兴,毕竟林暖是她的义女。 回到城北小院,老父亲和林三虎带着众人还在田地里,周越和春强正拉着明涛商量采购的事宜。 只听得周越说“这江口村不是没了,现在叫东山村了么,我们昨日去了一趟,他们居然还养鱼虾,不过以后酒楼的鱼虾可以在东山村采购了,就是这酒……” “你们采到酒了?价格几何?”明涛有些高兴。 “别提了,连山村的村民倒也乐意,就是张氏控得严,他们私下也没多少酒,这自然也没办法满足我们的要求,我跟越子都头疼。”春强说。 “这其他都好说,就是这酒忒麻烦了。”周越叹气。 “那要不要找暖姐问问?”明涛说。 “唉……上次木料的事情给暖姐完成这么大麻烦,我们实在也有些难为情……”春强有些羞愧地说。 “有什么好羞愧的,我们是兄弟姐妹!”林暖从院外走进,说道“上次就说了别多想,来跟我说一说,那些菜的采购已经没问题了。” “暖姐,你回来了!”周越很是高兴地说道。 “嗯,木料事情解决了,自然就回来了。” “姐,现在是这样子的,东山村的鱼虾都没问题,我还让他们从五月开始提供田螺。猪肉现在和安平村说好了,基本暂定半个月一头猪……”春强将这几日他们的进程说清楚。 “暖姐,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酒!这连山村的酒全供给张家,我们只能从张家拿酒,这……”周越有些郁闷。 “你们明日去买几坛张家的酒,再买几口大缸,我再想一下。”林暖手指搭在眉间,思考了一下说道。 林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她去年在广陵买回来的酒曲。 说起这酒曲,其实已经搁置了许久。自从买回来之后,它似乎就一直被遗忘在了角落里,原因无他,只因林暖并不会酿酒。 上辈子小时候,她曾见过祖父酿过甜米酒,但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对于酿酒的流程也仅仅是一知半解罢了。更何况,酿制米酒所需的大量粮食让她望而却步,她实在害怕一旦尝试失败,便会白白浪费掉那些珍贵的粮食资源。 然而此刻,当林暖再次看向手中这包小小的酒曲时,内心深处竟萌生出一股想要试一试的冲动。 毕竟米酒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容易制作,如果能成功,不仅可以品尝到美味的自酿酒,说不定还能给自己带来一些额外的惊喜呢!当然啦,凡事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所以林暖决定先做两手打算,以防万一。 这次木料事件,她与姚家之间算是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尽管从一开始,他们双方就因为立场不同存在着矛盾,但明面上的冲突是第一次,但这次的事件无疑使得这种紧张关系进一步升级了。 想到这里,林暖不禁陷入了沉思。她开始意识到,一味地与三姓家族针锋相对或许并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这三姓人家彼此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肯定也存在着各种利益冲突。 如果能够巧妙地利用这些矛盾,采取分而化之的策略,说不定就能打破目前僵持不下的局面,从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机会和空间。 只不过,具体该如何去操作实施这个计划,还需要她静下心来好好琢磨一番…… 或许此次的采购也许将会成为一个绝佳的契机,但最终结果如何,还得取决于张家人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而对于林暖来说,她始终坚信着这样一条准则:除了那些不共戴天、涉及生死的深仇大恨之外,其他事情往往不存在永恒不变的朋友或者敌人。 那么为何有些人终究无法成为朋友呢?想来大概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利益分配未能做到均衡合理吧! 毕竟,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人们的关系常常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和制约,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无疑便是利益的权衡与取舍。 当双方的利益诉求能够得到充分满足时,友谊便有可能得以建立;反之,如果利益分配不均,矛盾和冲突就很容易随之产生,从而导致原本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渐行渐远。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个人,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所以“朋友”这个词啊,真是个变化多端的词呢。 第106章 用酒 第二日,春强便买来了张氏经营的清酒。 林暖对酒毫无兴趣,因此她购置清酒,仅仅是为了给家人受伤时消毒之用。其他人虽也有饮酒之心,然而这酒乃是珍贵之物,岂敢随意痛饮。 林暖小心翼翼地倒出少许,轻啜一口,嗯,该如何形容呢?倘若上辈子的白酒令她望而却步,黄酒让她缄默不语,米酒使她须臾便要卧床不起,葡萄酒非得掺入雪碧才能下咽,那么这清酒,便恰似十度左右的葡萄酒,还没有葡萄酒好喝! 林暖上辈子着实难以理解,众多男子为何偏偏钟情于此,不过她选择尊重。这辈子她依旧不理解,但却懂得如何加以利用! 蒸馏啊!还没有出现呢,真是个好机会啊。 林暖立刻让人准备了大锅,特制的锅盖、中空的竹子,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好后,林暖就开始了蒸馏大业。 火势旺盛,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中的清酒开始冒起泡泡,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这时候林二虎带着林三虎回来了,他们都好奇地围在一旁观看,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林暖专注地操作着,时不时调整一下火候。 不久之后,经过特制锅盖的引导,酒蒸汽顺着中空的竹子缓缓流出,滴落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容器之中。林暖小心地收集着蒸馏后的酒水,色泽清澈透明,比起之前的清酒更加浓烈刺鼻。 林暖兴奋不已,她知道这便是更高纯度的酒了。她端起一小杯尝了尝,辛辣之感瞬间充斥口腔,而后是浓郁的酒香,好吧,她还是不喜欢! 她倒了一点给老父亲和三叔,请他俩尝尝,三叔一口闷进,老父亲轻轻抿了一口。 只见三叔的脸瞬间就红了,“咳咳”呛了好几下,吐着舌头说“好辣好辣!” 老父亲拧着眉头说“阿暖,这是酒?如此烈!可比我们那时候给你四叔用来消毒的酒烈多了……” 三叔红着脸,大着舌头说“二丫头……这酒!好!……你三叔我喜欢……喜欢!咦?二哥,你有两个了……唉!暖丫头也糊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 林暖连忙跑出去叫三婶和小阳,三婶一回来看到自家男人这样子,脸都有点躁红,连忙让闺女和自个扶着三叔回房休息。 林暖问老父亲“爹爹,你觉得这酒如何?” “暖儿,爹爹毕竟喝酒少,说不上,就是觉得这会人有点飘飘的,我觉得你是不是让你义父他们去尝尝更好?”林二虎说道。 “嗯,爹爹,您说的对,我装一点去一趟县城,我先扶您回去休息。” “呵呵,不急,给爹留一点,这会感觉好像回味更不错了,尤其天冷的时候,人都感觉热乎乎地!” “爹爹……这还有点,少喝点。我让刘姑姑给您整几个小菜。”林暖说道。 “你去忙吧!”林二虎两腮微红说道。 “刘姑姑,整几个小菜,可别让我爹多喝,容易醉,我去去就来!”林暖吩咐刘姑姑。 “好!姑娘放心。”刘姑姑笑着应道。 林暖带着一小坛清酒到县衙找到了祝长青他们,正进午时时分,索性便于祝大人、卢光和卢辉一起用午食,林暖给每个人都斟了一小杯。 三人闻了闻味道便赞不绝口。 卢辉说“暖妹妹,这是酒吧?这如此之香,我还是第一次闻到。” 卢光咪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这酒!好烈!好酒,祝兄尝尝。” “嗯!”祝大人也喝了一口说“我还没喝过这么烈的酒,我早些年在京都喝的醉千年也没有此酒来的烈性!好!” 卢光问林暖“暖儿,这酒是你酿的?” “是也不是!”林暖笑着说“义父,祝大人,辉哥,这酒便是远山村酿的。” “不可能,远山村的酒我在张氏酒庄买过,最贵的那种都没有这酒好!”卢辉立刻反驳,表示不信。 卢光压了压卢辉,示意林暖继续说。 “我只是深度加工了一下!所以我说是也不是。”林暖笑着说,然后问卢光“义父,世叔,你们觉得这酒值几何?” 卢光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思忖后说“暖儿是说这酒的做法,那应该值千金!尤其是对于爱酒之人来说,那真是无可估量!” “不错,我也觉得值千金,那京都的醉千年十两银一坛,我们买的清酒也是一两银至五两银不等!所以千金都少了!”祝长青说道。 “世叔,光叔,辉哥,你们觉得我用这张方子还清卢大人的借款……” “暖儿,大人并没有,而且那才多少银子!”卢光急忙说。 “义父,我还没有说完!一则这张方子我想请您密令送给卢大人,也算还了卢大人的房屋田地,也请大人确保此方三年内不传至江南。二来,我想用这张方子和张家合作,义父、世叔意下如何?” 卢辉立马跳起来说“暖妹妹,怎可与张家合作?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了?” 卢光手握着酒杯,轻轻转着,拧着眉思考起来。 祝长青反应最快说道“暖儿的意思是?通过酒业来控制张家?这不容易吧?” “嗯,不容易!张姚吴三家,张氏独占酒业以及周边的农副业,吴家经营丝绸布匹,姚家主控基础建材等。除田地外,这三门生意是三家最大的收入。而三家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现在只是相对平衡!” 林暖停顿一番说“若此酒被张家掌控,其收入必将大大增加,这种相对平衡会被打破!张家会想要更多的权利和地位,另外两家羡慕嫉妒也不会让张家轻易得逞。 三来,县衙与张家协商,县衙占利一部分,若张家不同意,咱便截了酒这门生意;若同意,再许以利益,张家自然会选择与县衙报团,我们也可以利用张家的渠道打开其他南方城市的局面。毕竟大家一起吃肉喝汤,也是好事! 辉哥,任务我自然没忘,我们要控制越州,产粮有赋税,我们可不是要对三姓赶尽杀绝,能和平……能用银钱解决的事情便不是大事情!我们要的是发展的稳定的越州! 义父,世叔,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基于的前提是张姚吴三家的贪婪,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听着林暖又一通长篇大论,再次给震惊到了。 卢光起身,一只手里仍握着那只小酒杯,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暖的肩膀说,转了几个圈说“我亲自与张家商议,暖儿,为父给你争取一些利!” “义父,我酒楼要用酒!……” 四人又就具体细节商量了一番,林暖便告辞回家了。 第107章 喝醉的老父亲 林暖赶回城北,她刚到小院门口,远远便瞧见刘姑姑和三婶等几人正有些神色莫名地在小院门口来回踱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表情。 林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开口问道:“三婶、刘姑姑,你们怎么都不进去呀?站在这门口干什么呢?” 听到声音,原本如热锅上蚂蚁的众人纷纷转过头来。 三婶一见到林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伸手拉住她,压低声音说道:“暖儿啊......二哥他好像喝醉啦!”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就在这时,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林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浑身一抖,来不及多想,立刻抬脚朝院里跑去。 刚一进院门,眼前的一幕就让她呆住了——只见自己的老父亲正紧紧抱住一根粗壮的柱子,哭得伤心欲绝,嘴里还不停地呼唤着一个名字:“瑶娘......呜呜呜,我的瑶娘啊......” 林暖见此情形,心中一惊,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双手紧紧地扶住老父亲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口中急切地呼唤道:“爹爹!爹爹……” 此刻,只见林二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涨得通红,就连耳朵和脖子也未能幸免,全都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红色。他的双眼红肿,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悲伤。 林暖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间不由得一阵酸楚,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她哽咽着轻声说道:“爹爹……我回来了……我是暖儿呀。”然而,面对女儿,林二虎却似乎并未完全清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二虎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迷离地看向林暖。他眨了眨眼,神情显得有些迷糊不清,嘴里喃喃自语道:“暖儿?……不……你不是暖儿……” 听到这话,林暖的心猛地一跳,犹如被重锤击中一般。但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并柔声安慰道:“爹爹,您喝醉了,来,我先扶您回房间好好休息吧……”说着,林暖再次伸手去搀扶林二虎。 可谁知,林二虎竟用力将手从林暖的搀扶中抽了出来,然后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根柱子前,一把抱住柱子不肯松手。与此同时,他还继续自言自语着:“我没有喝醉……我真的看到瑶娘了,呵呵……我的小暖儿啊,都是爹爹不好,没能照顾好你,爹爹对不起你啊……呜呜呜呜……”说到最后,林二虎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心碎。 林暖心急如焚地快步向前,伸出双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林二虎。然而,林二虎那有些单薄的身躯所蕴含的力量远超乎她的想象,单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老父亲。 于是,林暖急忙转头朝着不远处的秦云飞和夏一丰高声呼喊:“快来帮忙啊!”听到呼唤声后,秦云飞和夏一丰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飞奔而来加入到这场拯救醉鬼行动之中。 三人齐心协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死死抱住柱子不肯松手的林二虎给强行扒拉了下来,林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着,她转过头对着林阳吩咐道:“小阳,快去泡点热茶过来,让大家都喝点定定神。” 林阳应了一声后便立刻转身朝厨房跑去。 林二虎摇摇晃晃地被几个人搀扶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别扶我,我没醉……我能走……” 他眯缝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兴奋地喊道:“别扶我,我没醉……咦,暖儿,是暖儿吗?” 林暖立刻回应道:“对对对,是我,爹爹!” 然而,林二虎却使劲地摇着头,说:“不对……你不是!我的乖女儿还小着呢,怎么可能长这么大……” 听到这话,林暖赶紧附和道:“对对对……爹爹,您先休息一下吧……” 就在这时,林二虎又指着前方大喊起来:“水来啦,好大的水……啊……快跑……” 林暖连忙安慰道:“水没来……爹,您看错啦。” 就这样,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林二虎扶回了房间,林阳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林二虎嘴边,轻声说道:“爹,喝点茶水解解酒。” 林二虎迷迷糊糊地接过茶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看着熟睡中的父亲,林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经过今天这件事,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再让老父亲喝酒了。想起三叔是一杯倒,没想到老爹喝醉后居然会发酒疯,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且,那位平日里慈爱温和的老父亲竟然口不择言地说着自己不是林暖,这究竟是借酒发疯呢?还是他心底深处最为真实的想法?毕竟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林暖凝视着眼前已然酣睡过去的老父亲,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难耐。实际上,在林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些许微妙的感觉,她深知自己的父亲向来聪慧,只不过很多事情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然而,周围的众人却一致认为林二虎纯粹是因为醉酒过度,以至于神志不清、认错了人。 唯有秦云飞对这酒产生了兴趣,林暖索性把剩下的一点酒送给秦云飞,只提醒他别喝醉了!秦云飞万分感谢! 但其他人心头仍旧对刚才发生的一幕感到余悸未消——看看那醉得不省人事的二叔,如此失态;再瞧瞧那个仅仅喝了一杯就直接倒下至今尚未醒过来的三叔。 想到这里,大家纷纷摇头摆手,表示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喝酒为妙,实在是可怕! 林二虎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双眼,摸了摸那仿佛被掏空的肚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疑惑:自己昨晚究竟是何时入眠的呢?这肚子饿得咕咕叫,难道昨晚没有吃晚餐吗? 当他从秦云飞等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昨晚喝醉后竟然发了酒疯时,这个平日里表现得犹如老牛般老实憨厚、可靠无比的壮年,不禁扶了扶自己的额头!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碰那害人的酒水,以免再误事! 第108章 竹后村 时光匆匆,眨眼间三天过去了。 这天,林暖收到了卢光递来的契书。展开契书,上面清晰地写明:张家酒业中,林暖占有一成的利润分成。 不仅如此,对于未来林暖所经营的酒楼而言,其所需用到的酒水有着两种选择方式。其一,可以由张家提供未经提炼的原酒给林暖,然后由她自行安排进行提纯处理;其二,则可以直接从张家以成本价格购入已经完成提纯的成品酒。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明确且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蒸馏这种特殊的制酒方法,在整个越州地区,除了县衙及林暖之外,只能由张家独家使用。一旦该方法不慎泄露出去,那么这份契约将会被立即作废取消。 仔细阅读完契书上的每一项条款后,林暖不禁暗自点头,心中认为这样的约定还是相当公平合理的。 就目前她自身所处的状况来看,她确实既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守护住这个方法不被他人窃取,同时也缺乏充足的人力去大规模开展相关的生产制作工作。 假如祝长青等一干人等执意要通过掌控蒸馏方法来要挟逼迫张家,势必会导致双方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紧张敌对起来。 如今,既能有稳定可观的钱财收入进账,又能够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购进优质美酒以供自家酒楼之需,这难道不正是一件皆大欢喜、实现双赢的美事嘛! 就在这一天,林暖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手中轻捧着一杯茶水,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忽然便听得夏一丰报告有人拜访,原来是来自竹后村的访客到了。 为首的人表示当日与林暖说话的云玉辽,他身后跟着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同村子弟。 他们的姓氏各异,但仔细询问后便能发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与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其中自然也有姓卢的,然而其身份之偏远,就连卢光等人都难以辨认。 前文便曾提及过,卢氏的旁系可是有着明确的层次划分。 卢光身为旁系的领头人物,其地位已然颇高,毕竟他的父亲乃是卢清哲祖父的兄弟。可眼前这些来自竹后村的卢氏族人呢?他们的烈祖甚至更上一辈与嫡支是兄弟,如此亲疏关系,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啊!与那些处于边缘地带的旁系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身为卢光义女的林暖,在这群人的眼中,无疑成为了卢氏家族的尊贵小姐,堪称贵人级别。当他们站在林暖面前时,一个个都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模样,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得罪这位贵人。 林暖通过一番打听得知,在这些人当中,云玉辽是一名秀才,正因如此,竹后村的村长一职便由他来担任。而除了云玉辽之外,还有另外四人是童生,他们分别是黄庆平、孙相全、郑江千以及江羽生。 此时,云玉辽站出来向林暖表明已经接到了卢光的明确指示,从今往后,竹后村里的所有人等皆听从林暖的调度安排。并且,如果林暖有所需求,只需要吩咐一声,他们定会全力以赴去完成任务。 这对于正发愁人手不足的林暖而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然而,尽管这群人都是受卢氏指派而来,但毕竟与她还不算十分熟稔,所以即便有这样的便利条件,林暖也不敢贸然让他们直接到自己身旁从事那些至关重要的工作。 思前想后,林暖决定还是先从农事方面入手。于是,她安排三叔跟随众人一同前往竹后村,将有关种田的各项事务妥善地布置下去。 此外,当林暖想到云玉辽身为秀才的这个身份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开办一所学堂呢?而且这所学堂不必拘泥于性别,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有心向学,都能够进入其中读书认字! 想到就要付诸行动,林暖向云玉辽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当听到这个计划时,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云玉辽则面露难色,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毕竟,让女子进入学堂这一观念在当时来说还颇为新颖,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之举。 “男子入学堂倒还好说,可女子……真的也要进学堂吗?”云玉辽不禁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面对云玉辽的质疑,林暖却表现得异常坚定,丝毫没有给对方任何反驳的余地。她微微一笑,缓声道:“方才不是已经说好一切都听从我的调度嘛,既然如此,这件事你照办就是了。” 见林暖态度坚决,云玉辽深知无法再推脱,只得点头应下。 经过一番商议,他们最终决定在竹后村与城北小院之间的三座竹山下划出一块空地来建造学堂。 至于何时动工开建,则全权交由云玉辽负责安排。对此,林暖坦然表示,具体所需的银两钱财皆由她来提供。 而通过这次合作,她正好能够借机观察一下云玉辽这个人的品行以及处理事务的能力究竟如何。 众人又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开。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二月初十,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正式拉开帷幕。城北一带的人们纷纷忙碌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般,整日在广袤无垠的田野里辛勤劳作着。 除了春耕种地,众人还需要挖竹笋,修整几座茶山和林暖的各种作物林! 所谓的“每天累成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状态简直再贴切不过了,甚至可以说,他们远比狗可要劳累得多! 看那小黑子以及它那三位娇俏可爱的“爱妃”,此时此刻依旧显得精力充沛、毫无倦意。 然而反观林暖和其他一同参与劳作的人们,却是真真正正地累得如同傻瓜一般,几乎连站直身子都感到困难! 幸好从二月中旬开始,林暖家的鸡鸭开始稳定产蛋,每天七八十个蛋,除了供给一家人和祝长青卢光等人,林暖还阉了好几坛咸鸭蛋!这要不是林暖实在没时间,有时间高低得把蛋糕整出来,鸭蛋也是蛋! 二月廿七巳时三刻,林暖的酒楼越州宴奠基开建!林暖便开始在卢氏别院和城北小院两头住,城北的活计主要交给老父亲、三叔等人。 忙碌归忙碌,当看到酒楼慢慢成型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到了三月底,酒楼的整体毛壳已经建成! 第109章 奖励 阳春三月,初阳渐升,大地逐渐褪去冬日的寒峭,展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这个充满希望与活力的时节里,林暖收了一些茶叶,也不多,是原本就已经长成的茶树,最后制成了三斤,林暖打算亲自送一些茶叶送卢光等人。 然而,就在她准备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只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林暖不禁好奇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上扬起阵阵尘土,紧接着两匹骏马疾驰而至。 待马停稳后,林暖定睛一看,来者竟然是祝长青和卢光二人! 更令她惊讶的是,两人下马之后,卢光从马背之上卸下了一个木箱,并小心翼翼地抬着朝她走来。 林暖见状,赶忙迎上前去行礼,心中暗自揣测着他们此行的目的。 祝长青和卢光已来到她面前,轻轻地将木箱放在地上。随后,卢光面带微笑,郑重其事地打开了箱盖。 刹那间,银光从箱内射出,晃得林暖眼睛一花。待到她适应过来,仔细看去时,才发现木箱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白花花的银锭!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百两之多! 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向祝长青和卢光,想要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端倪。 只见祝长青和卢光一脸笑意盈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敬畏之色。林暖越发觉得糊涂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卢光向前一步,伸手轻轻合上箱盖,然后双手郑重地将木箱递到林暖面前,缓缓说道:“暖儿,这可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陛下!?”听到这话,林暖便想到原因了!这并不是第一次收到赏赐,因为早在广丰县的时候,卢清哲便将朝廷赏赐的三百两银子给了林暖,不过从卢清哲的口中那是赏赐给他的,只是他不在意钱就把银子给了林暖。 祝长青面带笑容,双手不停地相互揉搓着,似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之情。只见他缓缓地把手伸进怀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不一会儿便掏出了一份契书。 他满脸兴奋之色,眼睛都亮了起来,快步走到林暖面前,将手中的契书递到她手上,并迫不及待地说道:“去年咱们越州秋季丰收后,我便将那个标准农田种植法,再加上扬谷机和打谷机这些新奇玩意儿,把相关情况通过密信呈报给了当今圣上!陛下赏赐了你整整三百两银子,另外还有一张契书!喏,你看看!” 祝长青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伸手轻抚自己下巴处那修长而漂亮的胡须,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得意。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林暖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作为县令的他肯定也是功不可没啊。 只要接下来这几年越州能够持续良好地发展下去,那么下一次升官加爵之时,必然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想到这里,祝长青不禁笑得更加灿烂了。 而此时的林暖却是一脸惊愕,她问道“我?所以陛下是直接赏赐给我的?” “不错!陛下的密信里写的就是你的名字!怎么了?”祝长青有些疑惑林暖的反应。 林暖额头上的青筋都有些绷紧,嘴角也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她居然收到了皇帝的赏赐,这与苟着这一原则好像有些冲突啊! 不过事已成局,索性也就坦然接受,幸好这皇帝还挺靠谱的,通过密信说明也没有宣扬,银子田地多了自然是好事!林暖看了下田地契书,上面写的居然是广丰县五井村,居然不是越州! 五井村的田地成她的了?什么意思? 她连忙隔空拜谢皇帝的赏赐!表示自己必将为陛下肝脑涂地!然后询问这五井村的田地都归自己所有是什么意思,五井村的其他村民咋整。 祝长青摸着美髯,笑呵呵地道“小暖啊,这是陛下对于大功之人的赏赐,意味着这整个村都是你的,包括地上的人!” “嗯?”林暖皱眉,不太明白! “呵呵,估计广丰县衙已经收到政令,不然这五井村的地契也拿不出来,以后相当于你的封地,以后村民的田税归你,同朝廷赋税一致,你则需要缴纳所有税粮的四成给县衙。村中人劳役仍旧需要参加,不过只需要出六成的成年男丁!且你可以跟县令协商,比如安排轻便一些的劳作!” “真的假的?!”林暖惊喜道。 “唉,光兄,这个待遇是否是县女的待遇?” 卢光点头,有些疑惑,说道“不错,一个村的地契全归暖儿,按理就是县女了,可并没有其余的文书,只是地契,这……有些奇怪。” “世叔,义父,已经很好了,县女的名声太大,我们现在在江南,也不是很有必要,这样就挺好的!” “倒是我们着相了,哈哈!恭喜暖儿!” “是啊,恭喜小暖!” 祝长青和卢光离开后,林暖看着这三百两银子和五井村的地契,心间很是高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是至理! 待众人回来后,林暖便分发给向荣十两银子,作为研制风谷机和打谷机的奖励!其余人除了陈行义三人,每人各一两银子,作为辛苦劳作也是他们信任自己的奖励! 林暖将整个五井村的地都归她所有的事情说了以后,大家伙的嘴巴就张成了“o”型,迟迟收不拢,连林二虎都吃惊万分! 没过多久,大家伙爆发出轰然地欢呼声,这简直是惊天之喜,只要五井村在林暖名下,至少劳役这块能少死好些人,林暖可以决定他们劳役的内容,税不税的,难道林暖还会贪墨了他们吗? 而众人看向林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侄女或者姐姐,内里有另外一种思绪,是对上位者的恭敬! 林暖并不知道,康圣帝收到的是两封密信。另一封是卢清哲去的,将林暖的功绩和诉求详细地说清楚,所以康圣帝原本想封林暖做县女的诏书便压下了。 而林暖等人不知道的是,有一队人已经从皇都出发,准备纵览这大康的大好河山,看一看这百姓的疾苦…… 第110章 想听曲了 待热闹过后,该干嘛还得干嘛,虽然林暖看着这五井村的地契和三百两银子,躺平的心态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看着越州的春月,想着远方的陈行宁,林暖搓了搓自己的脸袋,轻笑一下,哪有资格躺平啊,虽然五井村归自己了,可一旦遇上天灾,那五井村一众人的生计也在她肩上了! 行呗,继续努力继续干! 林暖想干啥呢,去岁的时候,她听到那些村民唱的越州小调,悠扬温婉,很是好听! 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年纪渐长之后所喜爱聆听的戏曲,那可是一种极具魅力的艺术形式啊! 舞台上,演员们身着华丽的戏服,粉墨登场,他们用精湛的表演和动人的唱腔演绎着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无论是悲欢离合还是爱恨情仇,都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次视觉与听觉的盛宴,令人流连忘返。 而这个时代多为傩戏杂耍说书之类的,戏曲不曾出现,林暖想听了! 所以从春耕落幕后,林暖除了建筑工地忙,她去几个村里还挑了三十个嗓子、外形条件都不错的男女,秉承老父亲一碗水端平的态度,每个村选六个人,三男三女,且不拘束于成婚与都,合计三十人,这里就有余年的两个妹妹余织和余布还有云玉辽的妻子严氏。 林暖将想要他们上台唱戏的事情说了,征得他们本人和家人的同意后,进行培训,若培训后还是上不了台,也不要紧,可以在酒楼打杂! 在五井村的时候,林暖就让陈行宁帮她写了几个本子,都是她口述大概的剧情,由陈先生完善,而回了越州,林暖也会把想到的一些戏曲写出来,让云玉辽帮忙美化一下,最后就出了四本,都是华国广为流传的曲子,分别是《白娘子》《化蝶》《追鱼》《劈山救母》,基本就写情爱或孝道。 也不敢弄啥过于真实的,基本带着玄幻传说情爱之类的,总之不能过于超前,什么反抗封建啥的,她也不敢整,就怕一个不小心人头落地,而且现在是整个村的人人头落地! 尽管林暖自身并不擅长歌唱,但她会听啊。林暖一开始就拿了一本,选择了《化蝶》,梁祝的故事感人又能显示女子该大胆地寻求自己想要的,比如读书,比如嫁人,虽然结局悲伤,但也不错的,毕竟哪有反抗是没有代价的。 她先讲述给三十个人听整个故事的脉络和剧情,好几个当场就听哭了!然后把词句一句一句告诉他们,鼓励大家大胆尝试演唱。 接着,为了让这首歌曲更加完美动听,林暖还特地邀请越州会演奏乐器的人,这些乐手们凭借着自己的技艺和敏锐的音乐感知力,依据演唱者所唱出的歌词,开始普律。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林暖并没有强求曲调和原本设想的完全一致。毕竟她也不知道,而且乐器我不是很齐全,她更注重的是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能够令人陶醉其中,听起来悦耳动听就已足够。 就在这段时间里,位于城北的学堂正式开课! 林暖当机立断,将那三十号人一股脑儿地“打包”送进了学堂。她希望这些人能够边学认字,边进行相应的练习。 哎呀呀,不得不说,作为这群人的指导老师可真是太不容易啦!那些已经识得字的学生还算好教,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简直能把人累得够呛! 与此同时,其他那些青少年,其中自然也包括陈玉强在内,都纷纷进入学堂读书。只不过呢,他们得先把手头的工作忙完之后,才能赶到学堂来给自己充电、补充知识。 好在云先生善解人意,他还把村里另外的四个人也一块儿拉入了教师队伍,一起参与教学工作。竹后村的小娃娃们都走进了学堂开始学习。 林暖还特意派了人手前往其他几个村子,传达了开办学堂的消息。只可惜前来报名入学的人数并不是很多,想来也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维持生计才是最为紧迫的事情吧! 就在这一天,林暖偶然间瞧见秦云飞正专心致志地指点着夏一丰以及其他四位看起来像是竹后村人的少年练武。而秦安和秦乐也跟着练习。 林暖突然眼前一亮,随即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中暗自懊恼道:“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每天只顾着督促孩子们学文习字,竟然把习武这件大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当天晚上就跟秦云飞说了练武堂的事情,秦云飞望着林暖,哭笑不得,说道“姑娘,也就您闲的时候我能教一教,人多了估计也不成啊!” “这样啊,那秦师傅你教秦安他们三就行,让他们三去教授学生,然后等教出了人,又可以选几人做师傅!我们需要的武师傅身体强健,回头即可以帮我们运送粮食来往北地,又可能组织队伍,也算给心思好的人一条活路!” “这么一听,好像也不是不行哈!那地址?” “三座竹山的另一边,也不会影响了城北学堂的读书,以后人多了也能扩建。不过也不急,毕竟这会向义他们都还在建酒楼呢,待他们建造酒楼再说。” “听姑娘安排!” “梦嫂子最近如何了?” “挺好的,能吃能睡,孩子也乖,按姑娘的说法,每天跟肚子说说话,现在快五个月了,有时候能看到梦儿的肚子被拱出鼓包!哈哈!” “嗯,那就好!让她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是!也得感谢姑娘啊,自从来了越州,这日子真是好太多了。” “我得感谢你们,不辞路远艰辛的陪同。以后也不说感谢不感谢的,以后大家好好配合,好好协作!” 秦云飞点头,笑着看着林暖,他真的有些佩服这个林姑娘! 忽听得院子里夏一丰在说话“小阳,我帮你拎进去,今儿捡了几个蛋啊,还怪沉的。” “今天快一百个!太多了!这腌鸭蛋都做了好几坛了,这……实在是吃不完。” “那明天要不去市集上卖了……” “问问我姐吧。” “嗯……” 林暖扶了扶额头,得!鸭蛋怎么办! 第111章 县衙食堂开业 三月末的时候,春寒已过,阳光已经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施工,林暖的酒楼的整体外围建筑终于宣告竣工。 林暖又安排一群泥瓦师傅们立刻着手建造位于县衙和卢氏别院之间的县衙食堂。 考虑到县衙仅有一层之高,如果食堂盖得过高难免会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可能有僭越之嫌。 因此,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这食堂在地表之上同样只修建一层。为了充分利用空间,他们又巧妙地规划出地下的另一层,并将其设计成宽敞的仓库,以便储存各种食材和物资。 随着时间推移,梅雨季悄然降临。 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天都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让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这样糟糕的天气无疑给施工带来了诸多不便,工程进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好在这座县衙食堂的规模相对较小,而且参与建设的工匠人数众多,大家齐心协力之下,总算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终于,在四月底的时候,县衙食堂迎来了全面完工的喜讯。整座建筑虽然不算高大华丽,但却显得格外精致实用。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到五月初三,它便可以正式开门营业! 由于这县衙食堂主要面向县衙内的书吏、衙役以及下属镇村的里长、村长、坊长等人员提供餐饮服务,因此所需的工作人员数量并不需要太多。 不过呢,林暖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她想借这个机会,让林阳、刘姑姑等人得到更好的锻炼,提升他们的经营管理能力。再加上酒楼的全部完工还需等待半年之久,于是乎,大家决定先行进驻食堂,开始营业。 相信通过这段时间的实际操作,可以发现问题并及时改进,为日后酒楼的顺利运营积累宝贵经验。 林暖与祝长青在张县丞、姚主簿和吴县尉的见证下,签订了合约,每月县衙补贴食堂十两银子作为食堂运营成本,另每个书吏衙役用餐情况另行按月结算,以一荤两素一饭为补贴基础,其余自行支付的原则对书吏衙役等一众人员进行餐补。 比如一个衙役一餐吃了三荤两素两碗饭,其中一荤两素为县衙补贴(含在成本内),另两荤一碗饭则需衙役自行承担银钱! 县衙食堂提供两餐服务,分别为巳时正和申时四刻,务必保质保量! 姚主簿面无表情,但眼底暗流涌动,不过张吴两人不出声阻止,他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 张县丞面上很是支持,毕竟他们张家的酒业同样捏住祝长青的手中,至于内心如何想,林暖他们也不管。 吴县尉无所谓,反正他们吴家也没有与林暖结怨,而且能有饭吃,也算是变相涨月钱了,三家里吴家总体实力最弱,丝绸布料吧,你说老百姓不需要,那自然是需要的,你说需要吧,缝缝补补又三年!所以能让在县衙干活的族人能吃到饭,好事啊! 县衙食堂安排如下: 主厨:林阳、刘灵丽 帮厨:余花婶、徐牛婶、高义(男)、江成(男) 掌柜:郑江明(竹后村) 账房:黄庆平、冯明涛 仓库、采购及服务员:张春强、周越、夏一丰。 五月初三,炎热的夏日如期而至,炙热的阳光照的人不愿动弹,这一天县衙食堂开始营业。 早几日衙役书吏们便已经收到了祝长青着人安排的餐券,只需凭借手中餐券便可在食堂享用餐食一荤两素! 一开始大家本着面子都不想进食堂,尤其是张家人和姚家人纷纷选择回家饮食,倒是吴氏的几个书吏衙役大大方方地进食堂用餐,连吴县尉也选择了食堂。祝长青等人自不必说。 林暖一开始便已经预料到这个情况,所以这一开始自然按预估的半量准备。 一开始大家伙以为也就是餐食么,有啥特殊的,然后一人端了一个特制的餐盘,按照林暖的要求开始排队打饭! 幸好林暖先行示范,只见她对着帮厨婶子说要豆腐泡炖肉、盐水鸭、青菜、豆角和米饭各一份,从卢光那要了一张餐券,另付一份肉钱五文!便施施然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开始用餐。 祝长青等人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他们也各自多拿了一份菜。 到了吴氏等人,从吴县尉开始就磨蹭起来,原因无他,吴县尉觉得好像每个菜都在招呼他!他摸了摸钱袋里,看了看祝长青和卢光他们一眼,一咬牙每个菜都来一份!首次消费成功付了十三个铜板! 而其他吴氏人纠结在于,七八个菜里选三个,太难了! 等众人都落座开始吃饭,哎呀!真香啊!这餐食另如此好吃,吴县尉的几个族兄弟看着吴县尉餐盘里的其他菜食狠狠咽了咽口水。 吴县尉正大快朵颐,突然感觉几道如饿狼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餐盘,左右一看几个族兄弟,他白眼一翻,左手一遮,低头狂吃,一边吃一边嘟囔“要吃自己买!我还不够……” 其他人…… 而吃完饭,林暖在出口处还摆了一个“小超市”!就卖一些自家产的咸鸭蛋、笋干啊,当然还有张家的酒,这也是祝长青和张家的约定,但凡林暖有销售活动,张家的酒都得带上!林暖自然无不可,毕竟她也占股一成。 可惜这群衙役书吏消费能力有限,就只看看没买!林暖才无所谓,总有你们忍不住的那天! 这一天午食结束,离上衙还有半个时辰,吃完食堂饭的一众人回到办公房昏昏欲睡,休息了一会神清气爽!只见张姚两族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进来办公,大部分人的脸都晒得老红老红的!这些人受到了来自吴氏几个书吏衙役发自内心的嘲讽!有福不能享的蠢货! 前两天基本就只有这么些人到食堂用餐,第三天张氏族人先忍不住加入食堂用餐队伍,吃饭的时候他们面上笑哈哈,内心狂扇自己巴掌,前两天真蠢了,白遭了两天罪! 过了十天,姚家人也开始零星地进入食堂用餐! 而林暖的“小超市”从第五天开始便有了销售额,谁能抵挡买一个咸鸭蛋,县衙补贴一半的好福利呢?! 从食堂营业开始,越州县衙的氛围和谐了许多,好些三姓的书吏衙役对祝长青卢光等人恭敬了许多,谁会不喜欢一个为下属考虑的上官呢,甭管他立场对立不对立,对个体来说立场哪有自己的得到重要! 第112章 五井村的轰动 三月底,五井村每个家庭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春役,抽到签的男丁叹息一声,必须参加的男丁已经开始收拾米粮衣物,妇人们偷偷地抹泪。 其实今年开始广丰县开始允许替役了,五两银子的替役费对于乡绅地主来说那真是小事啊,跟命比,五两银子算的了啥!也不能说只需要五两,五两只是付给县衙的,若需要替役还需要给替役人一笔钱,很多穷人愿意为这五钱或者一两的银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但大部分人是付不起这五两银子的,还是需要自己或成年的儿子参加劳役! 林大伯准备了十两银子,这是夏一丰和林三叔的替役费用,另一两银子给夏老三,由他再出一个人去替夏一丰服役。林大伯就准备里长来勾画名单时交给里长。 这天里长来了,他告诉张成云五井村需要参加服劳役人员为三十六人,张成云当时懵了一下,立马惊疑不定地问里长“岁丰哥,我们村有五十九户啊?”他的内心非常忐忑,不要以为村户少了是好事,要是有人搞他们五井村,村民失去户籍就是流民,流民是没有田地和房舍的!这怎能不惊! 里长看着张成云这忐忑不安的样子,他有些狐疑地说道“嘿,成云老弟,你这消息这么落后的?!” “怎……怎么了……岁丰哥……”张成云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塞给里长,磕磕巴巴地说道“岁丰哥……看在我们从小认识……认识的份上,明说吧……”张成云现在忐忑极了,就怕村里二十来户人家莫名其妙成了流民! 里长推回银子,笑呵呵地说道“老弟,我可不能要你的银子!你们村啊!发达了!我们都老羡慕了!” “啥!啥?发达了……”张成云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置信。 只听得里长说“得!估计你小子最近也没去县衙,也没人跟你说!前段时间县令老爷通知我,你们村被划给一个贵人做封地了,只需要出六成成丁服役,以后你们的税就交给贵人即可!我以为你知道呢,所以也就没来跟你说,羡慕啊,要不是籍碶变动难,我都想迁到你们五井村了!真是……” 张成云继续目瞪口呆,这操作他真的不知道啊,他们整个村都被县衙打包送给了一个贵人?是这个意思吗? “行了,我过两天来问你们参加的人员。哦,对了,今年春役是河道修缮,你们村因为是贵人的封地,所以分外上游,河水少的地方!越说越羡慕!真是!”里长拿起册子就要走。 张成云立马将一角银子塞到里长衣服里,说道“岁丰哥,不是啥大钱,你去下顿食肆,老弟在这谢谢你的告知!” “成吧!以后有发财的机会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一定一定!”张成云手心里全是汗,四月还没到就出了一身汗,真真是惊得! 他连忙跑出去找王全和林大伯、林福,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 众人无不大惊!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的惊愕溢于言表! 林大伯想幸好二弟不需要服役,哎,三弟没准可以不服劳役,倒也是好事!哎嘛,不对啊,那他们的房子田地都归贵人了??他们还算农人不? 林福心想我的个仙人板板,暖儿……你咋不在呢,你被偷家了!这房子田地还有人都成贵人的了! 王全心想税收全归贵人啊,万一贵人要收七八石税呢,这可咋整啊,老天爷唉,好不容易有好日子过,这咋又来折腾了么! 张成云知道大家伙的震惊,他也刚刚缓过来,他说“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其他不管,至少从服役这事来说是好事!全哥……” “啊?啥事?”王全有些愣地问张成云。 “你去各家各户通知,明天请户主来村民议事厅抽签,抽中的出人服劳役!嗯……”张成云看了看林大伯,说“索性林家三兄弟今明两年就算在不需要参加服役人里吧,二虎本身就不用,老大老三老四索性也免了,一丰也免了,明天我来解释下!” “这会不会不太好!”林大伯迟疑。 “我觉得挺好,幸亏你们林氏,咱五井村这几年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前年林氏算是救了全村人的命!一丰也不在村里!我支持!”王全坚定地说。 “都是暖儿的……”林大伯说。 “是不是小暖都是你们林氏!就这么定了!大狗子,你去一趟学堂,请周先生赶紧制签子,明儿抽签用,记住三十六根中签,十九根不中。明白了吗?”张成云定音! “好,我现在就去……”林福应下便去了村学。 …… 第二日,五井村五十九户户主齐聚村民议事厅,大家伙议论纷纷。 “这啥事啊?过几天就要服役啦,我得赶紧把田里的草清一清,我家老娘们可没那巴子力气……” “你儿子也大了,让你儿子去……” “不成,新媳妇刚进门,还没生仔,等生了娃就让他去!” “这倒也是!话说今儿啥事啊?你们知道不?” “不知道啊!看,成云他们来了……” 张成云、王全和林大伯到了,站到了“主席台”上,张成云示意大家伙安静!然后将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刹那,整个村民议事厅都沸腾了!眼光不长远的很是高兴,有可能不需要服役,看的远的开始担心贵人会不会随时收回他们的田地屋舍,唉……这都啥事啊! 张成云说了好几遍“安静”还是压不下来,他也算是体会到老爹那时候做村长时的“艰辛”了! 只听得林大虎咳嗽一声,气沉丹田大声喊道“安静!” 众人听到了,慢慢地平息了交谈。 张成云将他们的决定说了一下,一来林家三兄弟和夏一丰今明两年不参加服役,也算报了林氏康圣五年的救命之恩;二来,按户头抽签,抽到的户出人参加服春役!以后每次劳役前都得抽签,除非贵人发话指定! 村民认可了这两个决定,这一天五井村几家欢乐几家愁,至少从眼前来看,也是好事一件! 第113章 五井村后续 林暖对于五井村所引发的巨大轰动浑然不知。 与此同时,卢氏一族的众人由于他们的亲属大多聚居在越州一带,所以目前并没有返回北地的打算。 至于祝长青等一干人等,如果有要事相商,通常会选择通过秘密信件往来交流,因此普通的信件根本无法传递到他们手中。 就连林暖自己也难以确定今年是否能够踏上归家之路。再者,关于五井村已然归属她名下这件事,她心里琢磨着应当会有人前去告知张成云等人,于是便暂且将此事搁置一旁不再过问。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广丰县令于大人对此也就只是知道个大概。他仅仅知晓上头下达了命令,责令他务必将五井村整个村庄的地契以及户籍册整理出来,并转交给某位身份尊贵之人。然而,究竟这位贵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于大人同样一无所知! 况且,既然对方被称为贵人,那想必来头不小,于大人一个广丰县当地成长起来的小县令自然不敢轻易去探听虚实,唯恐一不小心开罪了人家,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五井村的人们服完劳役归来,整个村子都像炸开了锅似的,喜气洋洋。 果然,今年的春役轻松了许多,大家伙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然要好好种田种粮。只是不知道这位贵人要收多少石税粮,唉,太多了日子可就难过喽! 但那又怎能跟性命相比呢! 就这样,全村人在忐忑不安中一直等到了六月底,广丰县的其他村子都已经交了粮税,可他们村却迟迟不见有人来收。 张成云和王全就像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两人找林大虎、林四虎商议后,便通知全村的成年男子,先按照县衙的税率,每人准备好四石粮食存起来。 说不定哪天,这位贵人就会来拉走这些粮食!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过储粮房里也不能再存放自家的粮食了,只能先把税粮放进去! 结果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这贵人就跟隐身了一样,啥消息都没有,大家伙那个愁啊,这可咋整啊! 林福倒是一直想去江南,并将这个重要的消息传递给他们知晓。 然而,现实情况却让他左右为难。首先,家中春丫刚刚产下孩子不久,那小娃娃尚未满周岁,正是需要人悉心照料的时候。作为丈夫和父亲,林福实在放心不下就这样离开家。 其次,对于越州的具体方位和路线,林福可谓一无所知。没有明确的指引,想要顺利抵达江南找到林暖一家谈何容易?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使得林福不得不暂时将这个计划搁置一旁。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八月中秋佳节。就在五井村人的焦虑更甚之时,陈行宁带着林贵回来了。 听闻这事后,陈行宁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只见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对张成云等一众人说道:“叔伯们都搞错啦!是阿暖!五井村被陛下赏赐给了阿暖!” 这消息更是惊得众人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陈行宁向天拱手做摆说“皇恩浩荡,阿暖康圣五年发现了土豆,又在江南有一番作为,故陛下赏赐!各位叔伯,税粮是朝廷规定,虽然归属阿暖,但也只能收成丁一人四石,阿暖还需要上交其所得税粮的四成给属地也就是县衙!都放在储粮房也不合适,容易招鼠患。” 他思忖后说“大伯,划出四成,过两日我们一起去县衙交了,另外的就将其卖给方骋兄,我明儿去一趟上元镇安排下!” 林大伯回神“哦!哦!啥子!这都是暖儿的?!” 陈行宁说“不错,不过村里这么多人难免有其他想法,所以这事暂时先别让他人知道,留点敬畏也好!成云叔、王全伯你二人只需对外说收到了贵人的指令即可!” “好的!”张成云和王全回道,语气中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恭敬,从今儿起,他们的身份已经不是普通的村民,而是隶属于林暖的封地居民,不管林暖是不是小辈,他们都必须恭敬,而且他们相信林暖不会亏待他们的! “大伯四叔,多出来的银钱您回头交给阿暖或者岳父,我在广丰县也就只能待几天,过些日子又得走,这里还需要你们照看!” “这是自然,放心吧,行宁!” 至此,五井村贵人的事情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对于其他那些尚未知晓此事之人来说,如果他们将来有一天得知了这件事,究竟会作何感想呢?或许有人会为林暖感到高兴,也可能会有一些人心怀嫉妒,暗中嘀咕着种种不满。但不管怎样,这些都只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罢了。 而对于林暖和陈行宁以及林氏来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发展与成长。 只要不断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让其变得足够强大雄厚,同时巩固好自己所处的地位,使之稳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那么到那时,即便真的有人心中有所不满或者想要议论纷纷,恐怕也不敢轻易地多嘴乱说一句了,毕竟,强者总是令人敬畏和忌惮的。 可五井村村民的生活水平那可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显着提升,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啦! 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在田间劳作,精心照料着自家的农田;在家里,尽心尽力地侍奉家中的长辈,让老人们能够安享晚年;对于年幼的孩子们,也是悉心教养,期盼着他们日后能够成才。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属于自己村的产业——豆腐和土豆作坊以及锅巴作坊!在不远的将来,村里将会有一大批人加入到南北通商的队伍当中去,这无疑又给村子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机遇。 所有这些喜人的变化,无一不是林暖等人为之努力付出所带来的成果! 虽说可能村子里仍然存在一些不太好的旧习俗,但不可否认的是,村民们正在一点点地做出改变,这种进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周围其他村庄的百姓们看到五井村如今这般兴旺的景象,别提有多羡慕! 尤其是当五井村的年轻男女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些个媒婆更是忙得不亦乐乎,都争着抢着要给说一门好亲事。而且现在来提亲的可不单单只是附近村里的人家,就连广丰县上一些有钱有势的乡绅家族,甚至是官府中的官吏家庭,也对五井村的姑娘、小伙儿青睐有加!从这个角度来看,五井村的人口繁衍可以说是迎来了一个硕果累累的美好阶段!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一方山水有一方情!山水有情,人自然也有情!五井村是个有情谊的地方,林暖也在努力地回馈这个村子! 第114章 dna动了 而林暖在忙啥,她忙着继续建楼! 广陵来的方刘两位师傅在越州过得挺舒心的,虽然造楼这活计挺累人的,但林主顾大方啊,三个月给了他们分别五两的工钱,这还是不说那些木料商介绍费用的! 而且林主顾也知道,却没有阻止,那他们自然得把活计好关,人心换人心,他们二人也是有良心的!所以在教授向义以及高师傅等人的时候也没有藏着掖着,毕竟他们之间也不怎么存在竞争关系,他们要回广陵,向义他们在越州! 本想着四月底县衙食堂建造完成,他们的越州之旅要结束了,也就该回家了,虽然林暖当时跟黄掌柜说还有楼房需要修建,不过这都是生意场上的客气话,两人都没当真! 两人收拾了行李,准备跟林暖道别,刚出门就遇到了前来寻他们的林暖。 林暖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太好意思,话到嘴边都有些难为情,不过为了她的基建!她还是说了“两位师傅,辛苦了!这几个月幸得两位师傅助力!不然这酒楼也没那么快和容易便完成毛坯。” “哪里的话!林姑娘客气啦,咱们两个小老汉能得姑娘看中,为姑娘修建酒楼是我们的福气!”仍旧是较为外向的刘师傅开口,方师傅在一旁笑着点头。 刘师傅又说“林姑娘不必特地为我二人送行,您也忙!” “对对!”方师傅应和。 “额……两位师傅,有没有可能我是想继续留您二位在越州建楼呢?!”林暖笑着说道。 “啥?还有楼要建?”这次是方师傅睁大眼睛疑惑问道。 “不错!您二位看下。”说着林暖便从袖口里摸出了两张图纸,陈行宁不在,她口述找卢和描的图纸。 两位师傅接过,一张是一进式主体二层小楼的小院子,另一张也是前为二层商铺面后带小院住宅仓库的街面房。 二人仔细看了图纸,又看向林暖,说道“姑娘,这……这都建哪啊?” “刘师傅、方师傅,您二位瞅这张,这是城北地界住宅楼,地契都是我的,我需要在城北小院至城北镇之间的空地上建房子,能建多少建多少。”林暖又指向另一张“这张是酒楼附近,我要造一条横街,中心为酒楼,辐射出一条商街,商街后边空地修建第一张图纸的小楼。我呢也是一事不烦二主,您二位看?” 刘师傅和方师傅张大嘴巴,话都不知道怎么接了,这得造到猴年马月去啊? “您二位放心!我也知道你们已经三月未曾归家,您二位可先归家休息!若您们愿意承接主力,向义和高师傅的队伍自然随你们共同完成这些工程,我们只需现在签契即可!不过这次的建造价格与酒楼不同,若您二位有兴趣,咱再详谈!” 刘方两人对视一眼,这泼天的富贵啊,不接是傻子吗?两人纷纷点头。 林暖请二人在厅屋落座,秦云飞为三人斟上茶水,林暖说“两位师傅,咱也是算是老熟人了,今儿呢,我也不绕弯子,请两位师傅分别为这两种房舍先估价和估时,要算上人工费和有可能存在的气候不利情况。一会将各自的价位告知我。” 林暖上次在广陵商谈木料生意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师傅和方师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先说这刘师傅吧,他在整体工程用料方面那可是相当讲究。每一块木材都经过精挑细选,务必保证其质量上乘、纹理美观且符合建筑结构的需求。 不仅如此,刘师傅对于整个工程项目的把控能力堪称一绝。就拿酒楼这个例子来说,从最初的框架搭建开始,他便能精准地计算出每根梁柱的位置与角度,使得整个框架既稳固又美观大方。 可以说,只要是经刘师傅之手负责的部分,无论是宏观布局还是微观细节处理,都能让人放心满意。 再看方师傅呢,则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风格特点。他在用料选择上相对朴实无华些,更注重材料的实用性而非外观华丽程度。 不过,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份朴实!因为方师傅真正厉害之处在于他干活极其细致入微。比如说那墙面或者地面的平整度,方师傅总是能够通过自己的技艺将它们打磨得光滑平整。 而且对于一些容易被忽视的小细节,如墙角边缘处的处理等等,方师傅也从不马虎对待,必定会做到尽善尽美为止。 然而凡事皆有两面性嘛,由于太过追求完美和细致,所以方师傅这工作的速度相比之下就要稍显缓慢一些! 所以当林暖每每回想起,当初能够在广陵寻觅到这两位工匠来修筑酒楼之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 她暗自思忖着:“看来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我的啊!” 没过多久,那两人分别给出的估价单以及预估工时也呈现在了眼前。 果不其然,正如林暖事先所预料的那样,刘师傅报出的工程造价相对较高,但他承诺完成这项工程所需的时间较短;而与之相反的是,方师傅提出的造价较为低廉,然而相应地,其所需要耗费的工期则较长一些。 林暖摩挲着茶杯,说道“两位师傅,是愿意一起工作还是分开忙活?” 两人不明就里,不过还是齐齐回道“全听姑娘安排!” “是这样!我呢有几个要求,一是两处建设都是事关居住使用,所以大体建材我要求实!建材的质量一定要好!我已安排庙后村集中烧制瓦片和砖石,石灰矿区的石灰也已经与县衙商定,只要质量没问题,建材就得用这些。 二是两位可自行安排向义和高师傅等人的跟队问题,他们的工钱也由两个付给,我不接受越州以外的人参与工程。 三来木材由两位自行安排,与我勘探地形后,然后告诉我各自承包的建楼数目和工期,我给的价位是商铺十三两,住宅六两(注:基本是毛坯,内部装修需另外出钱)。 我呢只会在最后请县衙和卢氏子弟一一检测房屋质量,如若工期或质量有一项不达标,那这楼便需二位自行承担重建了。两位师傅,您觉得呢?” 刘方二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可以接受,于是两人表示同意,不过考察完地形,得先回广陵一趟,过了夏收再回越州,回来后再行签契。 林暖也表示同意! 就这样,林暖的城北建设和越州街建设拉开序幕!果然每个华国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基建狂魔! 稍稍有些不同,越州街以及周边宅院的地契归属是县衙,林暖和卢氏与县衙分别承担地皮和建造费用,林暖占利五成,县衙占利三成,卢氏占利两成。 而城北的小院所属都是林暖的! 林暖算了算手头的银钱,嘿,咋觉得又不够用了呢!不管!不够用了就找卢大人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借了! 第115章 进击吧祝县令(一) 从五月开始,林暖越州的农林牧副渔进入大丰收时期! 先是土豆,除了水稻田外,林二虎和林三虎种了三十亩土豆,而江南的气候与广丰县的不同,使得土豆在五月中旬便可收获了! 而且因为头一茬土豆种植的旱田,这地力也非常好,这土豆的个头就比在广丰县大了一圈,如果广丰县土豆的亩产是四石至五石,那越州的土豆便是六石左右一亩! 林二虎看着黄橙橙胖墩墩的土豆,笑得连大大的杏眼都看不见了! 更别提陈行义了,广丰县早在康圣五年过了旱灾就开始种植土豆了,不过因为种子也不多,分到每户人家就那么一点,种植的规模到康圣六年下半年才慢慢大起来。他去年也种了半亩土豆,不过估计是地力不足,只收了一石,他都觉得非常多了。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一亩六石啊!三十亩土豆一百八十二石!什么神粮啊! 林暖看到仓库里堆积成山的土豆,突然有点眼晕!完了,刘方两位师傅放得太早了! 实在也是她自己不好,今年大部分的心思都在酒楼上,连基础农业都没时间管,丢给了老父亲和三叔负责,这下好了,仓库不足! 幸好向义和高师傅他们在,于是赶紧让向义他们又在现在的粮仓旁边再建一个粮仓,带地下仓库那种!土豆先放现在的仓库!因为要避光,原本的窗户先用木条给封上! 可林暖忘记了,去年她让人把种子分或者卖给了四个村(庙前、庙后、毛坞和东山)。待四村的村长带着村民找来的时候,林暖都罕见的沉默了! 四个村的村长很高兴,这土豆实在量产太高了,虽然他们每户只种了一亩地,但一亩六石啊!原本难熬的五月青黄不接就这么度过去了! 他们先是恭敬地向林暖表示感谢! 然后表示林姑娘当时就说需要土豆,所以他们愿意每户送林暖一石,不收钱那种!以后林暖需要,他们也会低价卖给林暖。 农户有时候非常纯朴,他们没有非常华丽的词藻来表示感恩,就觉得自己应该给贵人送过来,不然于心难安! 林暖连忙拒绝。可这是林暖能拒绝的吗?!那些农户放下土豆就跑,绝对不给林暖他们追上的机会。 又双叒叕多了三百余石土豆!林暖哭笑不得! 林暖本想找四个村长商议土豆作坊的事情,结果村长们估计也怕林暖让他们带回去,也跑了! 得!这泼天的富贵只能让竹后村先接下了!于是她让云玉辽立刻着人安排土豆作坊,将需要的材料建设都告知他。 竹后村到底是卢氏外围人员,也比一般的村民强些,很快,土豆作坊就造好了。 云玉辽亲自安排了几个干活麻利,能干也不多话的村民开始接受林暖的培训,然后自己还担任账房先生和“销售经理”、“质量总监”,将来土豆作坊的一切问题由他和林暖对接! 林暖自然占股,不过不多,只有三成,其余都归竹后村所有。她答应了卢光照拂竹后村人,也算是说到做到! 然后林暖又找了祝长青,卖了三百石土豆种子给县衙,每斤只收四文,毕竟这在越州还是新的! 祝长青高兴的啊,拉着张县丞、姚主簿和吴县尉到了仓库,一通“炫耀”! 三人的脸色那是相当精彩,有惊愕又有怀疑! 还是张县丞想着自家酒业被祝长青等人抓住了要害,先表明愿意种植,并以每斤六文的价格收购百石。 祝长青请三人到了书房,示意三人落座,然后将土豆于北地已开始盛行、量产以及朝廷的重视通通说了一遍,而且现成的产量也做不了假,却丝毫没有提卖种子的事情,反正小暖说了卖不掉就还给她,她去加工! 还是吴县尉最先忍不住,说道“大人,我虽是粗人,却也知丰产粮食的要紧,请大人告知种子的价格,我等好着人安排。” 祝长青摸着美髯说道“各位同仁,本官也不是什么攫利之人!本官呢也可本价卖给各位,不过……” “不过什么?”吴县尉急忙问道。 “尔等也知道,私下买卖田地本朝立国初便已经明令禁止!而越州除了城北,其余三区的田地八成皆在你手……” 张姚两人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这是要拿他们的土地了吗? 吴县尉到底头脑相对简单,问道“怎么了?大人,这一直是这样啊?有什么问题吗?” 张姚两人白眼都翻到天上了,这个白痴,接什么茬啊。 “呵呵……本官听说你们手上现在已有三成的田地因无人租种而荒废……毕竟五成的租子一般老百姓宁愿去开荒吧……”祝长青抬眼犀利地扫过三人“本官也不是非要与三位作对,本官赴任已有一年,本想着这一年之内总该有人会有些眼色,吐些土地出来……没想到,唉……” 似是叹息却似锤子砸在三人心间,祝长青又说“张县丞、姚主簿、吴县尉,本官呢也不为难你们,只要先把那三成的荒地地契归还给县衙,秋收后再还三成,你们族人成丁田亩划走后,剩余的田地明年夏收后归还县衙,这土豆你们也以四文的价格买走。你们看如何?” 姚主簿再也忍不住,“砰”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道“祝大人,我们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您这般就直接收走,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不知何时卢辉和卢平等人身配长刀,站在了祝长青后面,祝长青面上笑呵呵,然后慢慢起身,说道“若按照朝廷律历,您三族去年就该被夷了,不过本官也不想大动干戈,毕竟还是想要以和为贵的,所以一直在等!去年秋收丰产你们视而不见,今年土豆出来了还眼盲心瞎,那本官也不想等了!和不和地也无所谓了!” 张县丞起身拉了拉姚主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卢辉他们的佩刀,他知道祝长青说的是事实,可这是在越州!说道“大人,您也别为难下官,毕竟越州还是得我们三族说了算的!三成荒地下官觉得问题不大,但剩余七成,大人也莫要再提了!” “你们说了算?我以为张县丞是聪明人……这土豆种子还有大米种子,我只要只卖给越州其他百姓,你们三姓收不到种子,那些租种你们田地的百姓自然会跑到其他地方种田!若无人租种田地,张县丞、姚主簿、吴县尉,你们的田地可不止三成荒地了……至于三姓说了算,呵呵,至少今儿在这里,本官说了算!”祝长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意,而卢辉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张县丞听得额头一阵冷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他定了定心神,说道“大人,杀了我等三人,三姓也动不了根本。” “这是自然,只是会混乱一阵,至少你们的兄弟族人会为了争取你们三人的位置大打出手吧!你们的妻儿也慢慢会被边缘化!届时,其他人不说,你们三个只能做枉死鬼了……”祝长青仍旧笑着说。 第116章 进击吧祝县令(二) 姚主簿看着祝长青和卢辉他们,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原本以为这个新县令也会如早年的几任县令一般很快就加入他们的阵营,没想到一年了,这骨头越来越难啃! 这一年他不知道其他两家怎么安排的,至少他们姚家已经出了美人计、刺杀、下毒等好几次针对祝长青和卢光的行动。 结果这几人跟泥鳅一样,每每躲过,那些个美人、刺客或者内应,不管男女被抓了也没被杀,手链脚链铐着被拉去了石灰矿干活,想想他就来气! 他也曾派人去石灰矿探过,结果被告知拉去干活不到三个月,好几人便开始咳血,眼看就要活不成,可身体破败不堪也还得继续干! 这祝长青几人简直跟个恶魔一样!现在还要抢他们的田地!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三成荒地让了就让了,至于其他七成,想都别想!待看看其他两人的反应。 吴县尉也在暴走的边缘,三人里他的武力最强,只是没想到祝长青突然发难,连个武器都没带身边,他看到过卢辉出手,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看了看张县丞和姚主簿难看的脸色,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县衙食堂的梅菜扣肉,黑黑的却贼好吃!唉,不对,他的武力咋被美事给侵蚀了,赶紧摆正姿态,说道“祝大人,下官也认可张县丞的说法,三成荒地还了就还了,其他不成!除非县衙拿银子买!” 张县丞和姚主簿眼睛都瞪出来了,这……这是个混子吧!虽然吴氏早年杀猪起家,这吴县尉也就拿钱办事,平时也听话,但没想到原来是这般不牢靠!要不是共事多年,他们都要觉得这吴县尉是个卧底了! 吴县尉见两人对他横眉怒眼,说道“瞪我做什么?我可不想死!而且如果县衙一定要收回,咱收点银子也好啊!” “妙哉妙哉!吴县尉倒是个妙人啊!本官原本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呢!”祝长青从一旁抽出一张契纸,说道“吴县尉,你看下,若没问题,本官便着人去请你家家主了!” “我……我也就这么一说,不过你们去请我兄长就去吧,我不管了!”这吴县尉居然耍起了无赖,不过祝长青着人将吴家家主请到了县衙。 其他两家暂时没有松口,待有人通报吴家家主到,祝长青便让卢平把张县丞和姚主簿看管在书房。自己和卢辉带着吴县尉去了另一个书房。 吴家家主比吴县尉有脑子多了,一开始也不肯动摇,比吴县尉可强硬地多。 只听得祝长青说“今日事发突然,所以吴家主知道,我带来的人剩下的一些人去哪了吗?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吧,若此时将你二人……”说着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又说“再将你们吴氏嫡支几个顶梁给灭了,以后这越州估计很快就没有吴氏这个土族了!吴家主,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呢?” 吴家主当然明白,就剩老弱妇孺再加旁支,不需要朝廷动手,张家和姚家也会把吴家划分了!但他还是硬着脖子说“祝大人,朝廷命官随意杀人是会被诛的!” “呵呵,今日县衙内所有的张姚吴三家书吏衙役都出门下乡了,你二人可以是被张县丞和姚主簿因一言不合而杀害,害怕你们吴家报复,也是他们两家动手杀了你们所有嫡支中坚力量!这个答复,吴家主意下如何!再给你看个东西!”祝长青自怀里摸出一块牌子展示给吴家二人看。 “本官给你二人解释下,这是陛下和朝廷给予本官的御赐圣人令,在越州本官可便宜行事!”有很多话,祝长青是诈的,不过这圣人令是真的,是随着林暖的赏赐一同到他手上的,所以祝长青的腰板一下子就挺直了! 吴家主一下子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祝长青又说道“吴家主,若你二人今日签下归还土地契书,土地也按期归还,本官可应承按一两银一亩田地购买其余的土地。往后所有我们在江南之地的经营都会带上吴家!你们也享受了十几年的土地租利了,该还民了……” “我……”吴家主已经有些懵了,脑子很是混乱。 祝长青又说“只要你等往后不动土地的歪心思,本官保证本官任期内,吴家不会差的,至于张家和姚家,那本官就说不准了。” “大人……请保我吴家上下无虞!我……二弟……我们签!”真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祝县令就是个刺头!两人拿过祝长青的契书,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盖上了章,心里那个苦闷啊! “大人,我二人可否回去?”吴家主问。 “暂时不行,你二人先在此处休息!本官已命食堂安排饭食,一会会有人送过来。”祝长青接过契书,施施然说道“吴家主一会尝尝县衙食堂的饭食,待本官把另外两家解决了,你二人自然归家。现在先委屈二位了!” 吴家主和吴县尉对视一眼,还能怎么办呢! 吴家主和吴县尉在书房美美地饱餐一顿,但张县丞和姚主簿就没那么好过了,过了饭点很久也不见有人送饭,看那卢平铁面无私的表情,他们两真是又怒又有些担心,这祝长青不会想饿死他们两吧! 而县衙食堂一众书吏衙役一点都没觉得自家三个大人没来食堂用餐有多奇怪!人分层级,就算一个家族也同样,三个大人家中可比他们有钱多了,日子也过得舒坦多了!同是一个姓,凭啥! 倒是有个吴家书吏提了一句“唉,今天有县尉最爱吃的干菜扣肉,他居然不来?” 旁边另一个吴家衙役马上接到“谁家里没点事……” “这倒也是!” 待快要下衙,卢平和卢义都换了个班,祝长青仍旧没有来找张县丞和姚主簿,两人又饿又渴,心里暗骂祝长青不是人,不过他们不回家,家里总归也会警觉! 可他们不知道,祝县令早就请人去了两家通知,今日需要商讨与临安府通商一事,两位大人可能晚些归家,简而言之晚上加班! 到了晚时,还是没有人送饭,张县丞率先熬不住,向祝长青屈服,表示愿意谈判! 第117章 进击吧祝县令(三) 同样的话术,祝长青告知了张县丞,张县丞不知是饥饿还是啥原因,他居然接受度蛮好的!所幸张县丞便是张家主,也省了好些麻烦! 待听到吴家剩余田地一亩一两,他们张家一亩五钱,而姚家一分不得时,他居然懊悔,懊悔自己还嘲笑吴县尉,就应该第一时间答应,白白损失了一大把银子!又在心中快意,这姚家活该…… 只不知道该怎么跟族人交代,上次酒的事情好些人已经很不满意了,虽然他们也知道酒更好了,赚的钱也更多了。可人心么,自然是拿在手里的越多越好!想想这么些年为张家争这抢那的,在签下书契的这一刻居然有种释然感! 而解决了张家后,张县丞、吴县尉和吴家主三人被放回了家,祝长青交代暂不可透露姚主簿的消息,就说他需要核算银钱即可,三人也同意! 越州三土势力,姚家若倒了,对他们两家来说也是有利的,可以划分的蛋糕更多了不是! 不知基于何种原因,这三人回家后便匆匆休息了,也没有通知其他族人。他们似乎在等,等祝长青的结果。 姚主簿被关在书房饿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真是又饿又累又困还冷!他此时已经明确了,祝长青真的敢杀了他,不,应该是饿死他!他的心里恨极,但他也明白现下他已经被逼上梁山了,就像祝长青说的,他死了,其姚氏族人根本不会有所损伤。 他只得屈服!不过因为家主是他的堂兄,所以他也做不了主。 姚家家主一大早就被请进了县衙书房,很是纳闷,这是咋回事,突然这么早,莫非是通商有什么消息。 还没想到原因,便见祝长青带着卢辉、卢平,提溜着已经快要被饿晕了的姚主簿来了! 姚家主心间咯噔一下,要遭! 祝长青将土地的事情说了后,姚家主脸黑似墨,浑身散发着怒气,这祝长青是要断他们的根本! 待听说张家和吴家已经同意归还土地,他心里的鄙夷已经到顶了,一群软骨头! 他沉声说:“祝大人,恕姚某难以从命!张吴两家我们不管,姚家不同意!” 祝长青眯起了眼睛,平静地问“姚家主当真不给情面?” “祝大人,你我有个情面可言,难不成你今儿还能杀了我二人不成?笑话!”姚家主仍旧怒气冲冲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卢校尉!”祝长青一声令下,卢辉等人迅速动手,捆了姚家主,连姚主簿也不例外。 姚家主被打了几拳,痛的他龇牙咧嘴,怒喝“祝长青!你!” 这时卢光从门口进来,抱着一攞账本,对祝长青拱手“祝大人,县衙账册都在这里了!” “好!明日便将姚家这么些年贪墨县衙财务的账册整理出来,至于张家和吴家则先搁置。” “是!” “祝长青,你敢!你敢捆我!我可是姚家家主!” “把他们两分别捆在一根梁柱上,饿到晚上,送矿区去!”祝长青吩咐。 “是!” “祝长青!你不得好死!” “太烦了!……”祝长青弹了弹指甲说道。 卢辉连忙脱下姚主簿的两只鞋子,将姚主簿脚上的袜子塞进了姚家主的嘴巴里,姚家主阿巴阿巴被熏得白眼一翻,晕了! 刚刚有些苏醒的姚主簿嘴巴里塞了姚家主的布袜,又晕了…… “你们明天着人去告知姚家的书吏和衙役,县衙欲以一两银的价格收回姚家田亩,可姚家主和姚主簿严词拒绝,并攻讦本官!已被浮诛!若有识之士愿意归还土地,本官既往不咎。”祝长青缓了缓说“将张吴两家已收银归地的事也一并说!” 卢平应声“是!” 卢辉不解问道“大人,为何不直接……”手抹了一下脖子。 “矿区缺人啊!明天我们的硬仗才刚开始,明天一旦消息传回姚家,那姚家必然要闹一闹,通知江玉辽,村里派一些人手保护小暖。你们则盯紧姚家,反抗特别强烈的,直接捆了送去挖矿!若连矿也不想挖,负隅顽抗,那就诛了吧!书吏衙役不够再招就成!”祝长青说。 “是!” “哼!至于姚家的产业,张吴两家会动手的!”祝长青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写了两份认罪书,让人将昏迷二人的手印按上!得,完工!待今明两年粮食再丰产,卢师兄交代自己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祝长青感叹,若陛下的圣人令给了他权力,那林暖的粮食则给了他底气! 被祝长青念叨的林暖一伙人在做什么,他们在收麦子,收完麦子收大豆,还有各种能制干的蔬菜,真的是忙到飞起。 大豆收了十石,林二虎他们都以为林暖又要安排豆腐坊,结果林暖让人定制了十来口大缸,又让夏一丰买回来百斤杂盐! 提纯了盐后,按照黄豆加麦麸加盐的方法,开始制作酱油,林暖以前是在小视频里看到过古法制作酱油,所以她也不敢托大,每口缸里的配比都不一样,做好记录,专门的竹帽盖子,十几口缸放在城北小院的廊埠,即可以晒到阳光,又不至于被大雨冲刷! 酱油啊,她是真的有些怀念。 说起食盐这东西,林暖早前的时候心里很是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制作食盐的方法传授给林阳和刘灵丽?最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林暖最终还是决定只将这个秘密告知刘灵丽一人。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刘灵丽的户籍册碶牢牢地掌握在林暖手中。而且,通过长达一年时间对刘灵丽的观察,林暖深切感受到她不仅能力出众、做事干练,更重要的是,她从不多嘴多舌。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得到正确的引导和支持,必定会有所作为。 而另一方面,林阳年纪尚小,她本就承受着许多超出其年龄的压力与负担。所以权衡再三,林暖觉得暂时不让林阳知晓此事才是最为妥当的选择,待她长大一些,走出梦魇了自然就可以了! 所以刘灵丽经常晚上过滤杂盐,也有不少人好奇,不过见林暖也在,就不多问了,平时总有一罐杂盐放在显眼的地方。 林暖也考虑到酒楼以后会有新的大厨,所以她跟刘灵丽商量,以后每天早上就开始熬制各类高汤,直接用高汤调味即可。 第118章 人员集中 林暖当然毫无意外地接收到了祝长青传来的警示信息,那一刻,她的心中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她不禁暗自思忖着,这姚家究竟是怎样的愚蠢至极呀!明明已经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可他们却像瞎了眼一般,愣是视而不见,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如此一来,估计姚家恐怕要完,不会覆灭,不过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与此同时,林暖也觉得祝长青等人的脑袋似乎进了水。 想要动手倒也不是不行,但选择的时机实在是糟糕透顶!眼下正值盛夏收割之际,放眼望去,田间地头皆是那些辛勤劳作、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底层农人们。 而祝长青他们居然挑这个节骨眼儿上行动,这无疑是给他们这些农民们增添了沉重的负担。说到底,他们终究是出身于世家大族,对于普通农人的生活和疾苦,怕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尽管林暖的内心早已咆哮如雷,但表面上却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她满脸感激地向卢平致谢,声称一定会多加留意自身安全,并询问对方是否知晓姚家此番可能会出动多少人手前来对付自己,自己恐怕人手不足。卢平则宽慰道,竹后村将会调遣十数名人员部署至林暖及其同伴周边,以确保她们一行人的人身安全无虞。 林暖连忙表示感谢。 白天忙完农活,林暖把大家伙集中了一下说了这个事,大家伙一下子给惊了!不过经历过庙后村劫掠事件的小伙子们那胆气大的很,表示完全不在怕的,他们也不是纸糊的。 林暖看着到了越州一个个变得高壮的小伙,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看,这些个都是我带的娃! 不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主要是大家伙在解决姚家问题之前该住哪里,现在主要是城北小院和酒楼目标比较,当然几个村里也可以去借住,不过总体不方便。 林暖头秃,一个是根基,这么大一个仓库,一个是未来的发展,那么大一个酒楼!但总归人是最要紧的。 林暖觉得吧,这姚家人要派人对付自己人员应该也不会太多,因为自己只是个搭头,主要还是在祝长青他们那集火,但自己也不可以大意。 林暖问秦云飞:“秦师傅,像我们现在能扛得住多少人。” 秦云飞思忖了一下说:“加上竹后村的十几人,咱扛个二三十人应该没事。不过打斗时难免刀尖无眼,所以姑娘这也说不好。” “嗯。向荣,酒楼那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反正夏收,就让余师傅他们也回去夏收吧。” “好!” “三婶,养殖场的活计先交给村民,让陈五嫂子和玉强也回来。” “嗯。”三婶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天大家伙各自当心,到了晚上必须回城北,小院和仓库每天需要有人巡逻示警。” “暖姐……那酒楼怎么办?”周越急吼吼地问。 林暖沉默一瞬说“人要紧,咱活着比啥都要紧!”然后转身对林二虎说“爹爹,让你们受惊了!” 林二虎双手抱握成拳,然后放松,对林暖说“阿暖,没事,天灾人祸,天灾我们都能躲过去,人祸肯定也成。大家伙每天需带上武器,免得突然发生冲突。” “是!二叔!” “张梦嫂子,你这快八个月了,去几个村里租个房子,女眷都过去住!再请村民保护下。” “二姐,那你呢?”林阳立即问道。 “我自然得留下!” “那我也留下!刘姑姑带着张梦嫂子、阿娘他们去村里住。”林阳接话。 “不成,会受伤的。”林暖反对。 “不行……”夏一丰等人也反对。 “那你们也会受伤,大家伙都会受伤,我也跟着秦师傅学了这么久的拳脚,肯定没问题!我不会拖后腿的!”林阳坚定地说。 “可……”林暖看着林阳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睛,突然之间觉得也许也可以! 林阳要走出高天赐给她带来的阴影,也许见见血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然后林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过最后还是说“大家务必自己保重安全!” “好!” 林暖吩咐了很多,林二虎和秦云飞等人都补充了一些,基本大家伙接下来就守在城北小院以及粮仓附近,白天夏收,晚上留人警示。 几个女眷如三婶、张梦嫂子等人则在庙后村住一段时间。 如此林暖也放下了一半的心事。 除了竹后村,城北几个村也被告知最近可能有贼人抢粮伤人,各村加强警示!几个村的村民一听那都怒火中烧,这夏收看着就要下来了,明显比早年好太多,就有人盯上了,那真是太恶毒了,真该打死打残!知道林暖他们人手少,不少村民提出愿意协助林暖守护城北小院。 林暖沉默了一会,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告知几个村的村长,有性命之危!若这样还有人愿意去城北保护林暖,一旦出事,林暖表示她会安排抚恤以及家属的后续工作生活。 村长听了以后也止住了一开始没头没尾的热血,回了村跟村中人说了此事。 第二日有各村皆有四五人到了城北小院,表示他们代表全村保护林暖。 林暖的另一半悬着的心放下了,她的酒楼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失守! 于是在竹后村两名村民的带领下,这二十来个村民每晚会趁夜色进入酒楼。 酒楼中房舍啥的已经建成,只是家具什么还是空的,所以村民晚间住住完全没有问题。 【宝子们,最近务必当心!小萌新又中招了,又吐又拉,太难受了!】 第119章 冲突起 且说那姚家的状况果然不出祝长青所料想那般!当书吏与衙役们听闻此讯时,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他们原本蠢蠢欲动,心中涌起即刻反击之意,然而当目光触及到身佩长刀、威风凛凛的卢辉、卢平一行人时,那股冲动之火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于是,这些人只得暂且压下心中怒火,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去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未过多久,整个姚家上下便如同炸开了锅似的躁动不安起来。姚家族长以及姚主簿的家人们更是如遭晴天霹雳,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一般。他们实在无法接受亲人只是外出一趟竟然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残酷事实,一个个哭得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祝长青及其祖宗十八代,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方能解心头之恨。 不仅如此,那些因在田地上获得利益之人此刻也是群情激愤,义愤填膺。他们纷纷叫嚷着要前往县衙讨个说法,定要让这祝长青为此事付出沉重代价不可。一时间,姚家宅院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一场巨大的风波眼看就要掀起…… 然而,在这群人中,还有另外一批人选择了保持缄默。尽管他们同样身为姚氏家族的一员,但早年间所享有的因土地与权力所带来的种种益处,如今已渐渐远去。近些年来,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愈发边缘化,所能获得的尊重和资源也变得日益稀少。 正因如此,当得知家主和姚主簿皆无法归来时,这些人的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起来:既然家主和主簿已经离去,那么他们原本所占据的重要位置是否能够迎来新的主人呢?毕竟,不同的地位往往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利益分配啊!这种想法如同一颗种子,在他们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滋长蔓延开来。 然而,关于是否要对祝长青等人心怀报复一事,大多数人的意见在面上却出奇地一致。尽管此次张家与吴家侥幸得以安然无恙,并能够获得一定数量的银钱作为补偿,可终究他们整个世家赖以生存的基础田地已被无情抽离。如此一来,日后的发展究竟会如何走向实在难以预料。 在此情形之下,姚家更是下定了决心非要争得这口气不可。只有守住自家原本所拥有的土地优势,才有可能在这三家之中崭露头角、脱颖而出!毕竟,土地乃是一个家族立足之根本,失去了它就如同大树没了根基一般,随时可能面临风雨飘摇的危机。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跟县衙都斗上一斗! 也有一些姚家人表示反对,冒冒然与县衙起冲突,会不会不太好!但人在气头上哪有什么话是能听进去的呢? 还有不少人面上应承着,内心却想着祝长青的那句土地归还既往不咎,既然既往不咎,那他们如果向县衙示好,县衙会不会支持他们得到更多的家族利益呢? 真是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盘算谁又能真的说的清,道得明。 姚家人集齐了一批青壮,还去各村挑选了一批地痞流氓,准备攻击县衙!这时有人提出,县衙卢承务郎有一义女住在城北,还在越州起建了一个大酒楼,前段时间还不识抬举地从外地买木材。她和县衙祝长青等人是一伙的!于是分了两支小队各二十几人去酒楼和城北找林暖算账! 另一边张家家主和吴家两兄弟也将两家人召集起来,将县衙发生的事情说了,并表示县衙收回土地所付的银两按成丁分给各户,并让两家人管好各子弟以及几个村的村民,不要参与姚家的行动,且看姚家和县衙的斗争谁胜谁负。 若县衙胜了,那土地归还县衙,但姚家所占的资源那他们就笑纳了,至于以后就是张家和吴家的事情了,若姚家胜了,那土地自然就不还了,姚家势必也是伤筋动骨,而且祝长青以后也就是他们的一条狗罢了! 张吴两个家主都知道,祝长青是个滚刀肉啊,还是个佩刀的滚刀肉,他不会放过姚家的! 一开始两家人也非常生气,慢慢却平息下来了,坐山看虎斗,坐收渔翁之利,这种事情他们当然做得! 已经有所防备的冲突,对祝长青他们来说是手到擒来,对林暖来说还是有些费劲的。 城北的稻谷只收了一半,但半干的稻谷粒堆在仓库里已经很有规模感!前来参与收割劳作的村民不得不感叹,这肥料地力就是比自然的好啊!有这个村民已经在商量要不要家里也养些鸭子,也能帮忙肥肥田。 六月十三夜晚的天空有一半的上凸月被薄云遮蔽,田地水头边那蛙鸣此起彼伏,已有早蝉开始知了知了呼唤着,缓和的微风徐徐吹过,给人带人丝丝凉意。若是忽略那几个从县城中窜出,快速冲向城北的一群人,这夜晚也是很得宜的。 没有人的警示速度快得过小黑子和他的两只爱妃,三只狗子开始狂吠。林暖等人听到后,迅速起身开始准备。 只听得院外,凄惨地“啊啊”两声,有人掉进了陷进大洞里,有人低声怒骂“蠢货!这臭娘们居然还阴人,上!让她知道我们的手段!” 忽的又有人“哎呀”叫起来,好几个人冲的太快,被一根绊马绳给绊倒在地。 这时城北小院墙上忽的升起火把,一下子把漆黑的夜给照亮,同时秦云飞等一众人,手持大刀或者柴刀从院落两边冲去,对着这群来人就开始砍! 双方对战开始!林暖等人手持柴刀,悍不畏死地冲杀,还有小黑子三只狗子从旁协助。 按照林暖的要求,能活捉得活捉,反抗太大的,砍断手脚,真当她是泥捏的,这些人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弱女子,那就让他们尝尝苦头。 战斗打的挺快,姚家一开始损了四五人,再加上他们对林暖的实力预估不足,战斗打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姚家人被制服,林暖这边也有人受伤,包括林暖也被砍了手臂,伤口还挺大,林阳和没受伤的人迅速给受伤的一众人包扎伤口。 但一个仓库被烧了一个角,气得林三叔对着姚家打头那人狠狠踹了一脚!都顾不上自己因为救火又被烧了一半的头发。 那人“哎呦哎呦”喊着饶命,林二虎也上前一脚,怒骂“烧仓库!你们这群混蛋,不肯还田地还有理,还敢伤粮食,简直不是人!” 林暖淡漠地看着,吩咐众人将这群人捆住吊起来,明天早上送县衙。 而另一边的酒楼战斗也结束了,不过伤亡有些大,有四个村民被砍到了要害,当场就没了,不过姚家人也被杀了好几个。 第120章 越州大势成 待将贼人全部五花大绑地吊起来后,林暖马不停蹄地安排治伤和安抚事宜。 且看众人,除了她自己手臂挂彩,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负伤,如老父亲林二虎手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周越等人以及竹后村的一众人等也都受了轻伤。 而三叔就更惨了,不仅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身上还有好几处烫伤。 可怜的林三叔,林暖十二岁那年初见他时,除了有点狗里狗气、流里流气,那可真是洒脱英俊的帅农夫,短短四年多的时间,这头发就被燎了两次,脸也被烫伤多处,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挂彩。 所幸三叔生性豁达,从不把自己的容貌当回事,有时候还摸着自己脸上的烫疤,洋洋自得,觉得这是自己英勇无畏的象征。 三婶、小堂和小阳都认为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如此这般,才是真正的可靠和有出息,比起以前在村里整日里不是扒拉这家墙头,就是挖了那家菜苗,那可真是好太多了! 几位武师傅,如秦云飞、秦安、秦乐、一丰,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徒弟,情况相对而言要好一些,到底身手不凡,这专业与业务之间的差异还是很大的。 林暖用高浓度白酒为大家伙先进行消毒,整个城北小院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嘶哈”声,痛苦的氛围感弥漫。 待林阳用干净的布条为每个人包扎完毕后,林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然而,明天也不能有丝毫松懈,还得去县城请大夫为大家看诊。 秦云飞等人眼见城北的危险暂时解除,便留下夏一丰和秦安守护众人,带着几个徒弟匆匆赶往县城酒楼。 众人皆身负重伤,实在不宜过度劳累,林暖便让大家先行歇息,由夏一丰和秦安负责值守。 不到两个时辰,天已大亮,而秦云飞等人却抬着已经离世的四个村民和几个重伤员归来。 林暖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她的内心深处无比渴望新华国那种和平安宁的生活,打打杀杀实在是令人心力交瘁,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似乎已别无他法! 林暖安排好众人的治伤事宜,随后亲自带人将死者送回原村。 这四个村民都给林暖干过活计,林暖还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终究在这个时代,她的身上也背负了数条人命。 他们在出村之前就已表明愿为林暖效死,可林暖岂能亏待他们,望着他们悲痛欲绝的妻儿,林暖的心犹如被千斤重担压着,沉重无比。 林暖为四人操办了后事,又给那几个孤儿寡母每户发放了三两抚恤金。为了避免他们难以守住这笔钱财,林暖先给了一两,告知他们若有需要,随时可到城北小院支取。 此外,林暖还给予这四人的妻子或孩子一个进入酒楼或县衙食堂工作的名额,他们可以随时参加培训,然后上岗。其他家人也有机会在日后参加面试,而林暖定会优先考虑。 林暖的这一系列举措,使得几个村的村民都对他们艳羡不已,一条命竟然换来了如此多的好东西!然而,再看看那哀伤的一家人,又有何值得羡慕之处呢?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但在贫穷老百姓的眼中,生命似乎是最廉价的东西。 就在林暖等一行人遭受攻击之时,姚家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朝着县衙疾驰而去。 他们自以为此次行动能够出其不意,打县衙一个措手不及,却未曾料到县衙这边竟然早有防备,已然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只见那县衙大堂之前,祝长青稳如泰山般伫立着。他面沉似水,目光冰冷地凝视着这群妄图前来滋事生非之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刹那间,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响彻云霄,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就此拉开帷幕。 然而,这看似来势汹汹的姚家众人实则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卢辉等人的一战之力。更糟糕的是,队伍之中还有一些人本就是抱着向祝长青示好的心思而来,根本无心恋战。 反观县衙一方,则是准备得异常充分。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战术运用得当。没过多久,原本还勉强支撑的姚家队伍便开始节节败退,逐渐陷入混乱不堪的局面。 随着战况愈演愈烈,姚家队伍中的伤亡人数不断攀升,许多人由于伤势过重,要么当场气绝身亡,要么虽苟延残喘,但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便一命呜呼。 一时间,县衙门前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张家和吴家见状,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经此一役,曾经在越州风光无限的势力,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开始走向衰落。 张吴两家人心里暗骂这祝县令别看长着风度翩翩,容貌隽雅,内里真的是又狠又毒!但他们也只敢内心疯狂怒骂,面上却不敢表分毫,对祝长青等人包括林暖都恭敬地不得了! 祝长青还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明明自己就是个中年美大叔,这是从闺女萃雅口中得到的一个词,把自己给高兴了好几天,结果这群越州土势力居然骂自己黑心肝滚刀肉,那不得黑给他们看啊! 只能说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各司其职! 然而没过多久,越州石灰矿这个环境恶劣的地方,又多出了四五十个面容憔悴、手脚拖着沉重铁链的犯人。 他们艰难地迈着步伐,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这些犯人来到矿区时,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早已在此劳作的姚家主和姚主簿。 那一瞬间,双方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之情。 这些人曾经或许也是风光无限之人,为了追求财富和权力不择手段,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他们望着彼此身上那破旧不堪的囚服以及脚上那冰冷沉重的铁链还有满目苍灰色的石灰,心里懊悔不已。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钱财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和自由,那些曾经为之疯狂追逐的东西,现在看来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姚家动乱平息,张家和吴家也乖乖上交了三成荒地,待秋收和明年夏收后将剩余的土地按和祝长青的规定逐步归还,越州整个土地战斗也算完成了。 祝长青和卢光等人算是功不可没!而林暖也是功臣之一,没有林暖的粮食丰产,祝长青想如此迅速拿下越州,那是不可能的。 第121章 分田政令 话说那林暖一众人,在此次姚家发动的猛烈攻击之中不幸受伤。这一变故使得原本就繁忙的夏收工作变得更为艰难,虽然他们本就无法独自完成剩下的繁重农活,但这十几个人的生劳力就得另请了。 好在周边几个村庄的村民听闻此事后纷纷伸出援手,及时地填补了人手方面的空缺。 就这样,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夏收之事总算临近尾声! 然而,收获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紧接着还有种植的任务等待着他们去完成。 刚刚收割进来的稻谷需要尽快处理,还要将田地翻转、犁平,随后才能进行播种。 这一系列的劳作紧密相连,容不得丝毫耽搁。 整个夏收前后历经约两个月之久,期间的艰辛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林暖对祝长青选择在这个关键时期动手一事充满了怨念,实在是给她们带来如此多的麻烦和困扰。当然面上她还是非常恭敬地恭喜世叔和义父。 好在这越州也算大体在握了,接下来只需平稳发展一两年,越州就可以作为一个点慢慢向外辐射,然后逐步将整个江南的形势改变过来,当然这里头的艰辛和危险自然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所以虽然林暖内心暗搓搓地骂祝世叔和义父,但从最心底来说,她佩服祝长青和卢光! 从十几人的队伍单刀赴会,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甚至还有云玉辽等暗线,但这种大毅力大勇气也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有的,就如前面那些县令,都是朝廷选派,只是到了越州后,发现事不可为,要不转投土势力,要不碌碌无为等着回北地。 而最近这段日子里,受伤未愈的林暖头上戴着一顶围帽,一只胳膊还用绷带吊起。虽然身体状况不佳,但心系农田的她还是坚持每天来到田间地头。 只不过如今的她无法像以往那样亲力亲为地参与劳动,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村民们忙碌的身影,时不时地指挥下。 说来奇怪,不知是否是自从来到此地之后,长期从事农活让她与土地产生了深厚情感的缘故,如今这般站在旁边仅仅充当指挥员的角色,竟让她心中生出些许难为情来。 收的粮食除了交税粮,自家留用,大部分需要卖给县衙做粮种,田地更多的林暖收入颇丰。所以谁说种田的一定没啥出息,把田种好,种出好的粮也是能赚钱滴! 且说咱们这位雷厉风行的祝县令,当真是毫不手软啊! 他直接将带头挑事的那几个姚家书吏和衙役统统革职查办。这一下可不得了,剩下的那几个家伙瞬间变成了墙头草,哪里还敢有什么大动作? 不过祝县令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只要他们肯老老实实干活就行,如果干不好,照样毫不留情地把他们也给撸下来,如此一来,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姚家就算是彻底被打趴下! 而原本被姚家买走的那些田地,经过一番清查之后,除了按照规定留给那些留下来的成年男子应得的部分之外,其余的在夏收结束之后将会全部被收归公有。 这一举措不仅让百姓们拍手称快,更是让其他心怀不轨之人望而生畏。 这不,张家和吴家被祝县令这雷霆手段给震慑得根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这一招杀鸡儆猴可谓是用得恰到好处,简直妙极了! 从此以后,谁要是还敢在越州这片地界上肆意挑衅、胡作非为,咱们这位铁面无私的祝大人定会让他明白一个深刻的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胆敢觊觎朝廷的土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等着挨刀子吧! 因此夏收尚未结束,青苗还未下地前,祝长青与卢光马不停蹄地召集了镇、里、村三级各村长、族长、里长,举行土地清理会议。 越州县土地政令如下: 其一:务必在短短七天时间之内,完成除口分田(山地、水源)以外所有土地的重新丈量工作,并清晰明确地区分出水田和旱田。 其二、在整个越州县的管辖范围之内,各个村落、里弄以及乡镇都被严格要求全面重新对户籍碶进行详细准确的登记造册。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能遗漏。 如果有哪个村庄或者里、镇胆敢故意漏报或者隐瞒人口信息,尤其是成年男丁,一旦经过核实确认无误,那么该村庄的村长、里长将直接送往矿区从事挖矿劳作。 就这样,原本只有区区四千多人的越州县,在这次大规模的清查行动之下,人口数量竟然急剧增长将近两千人之多,而这新增的人口当中,绝大部分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丁。 其三:待到田亩和人口的统计工作全部顺利完成以后,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土地划分。 对于那些原本未曾参与过土地买卖交易的人员,可以直接按照规定分配到相应的田地。 具体而言,每个成年男丁都能够获得永业田八亩,其对应的税率则设定为每一名成年男丁需缴纳四石稻谷或者小麦。 然而,对于那些曾经卖出自己田地的成丁来说,虽然同样可以分得八亩永业田,但在最初的五年时间里,他们所需要承担的税率相对较高,为每一名成年男丁收成的四成。这样的高税率会持续五年,五年期满之后便会自动降低至每一名成年男丁四石的标准水平。 其五:永业田不得买卖,一旦发现买卖永业田,越州石灰矿在等着旷工。 其六:本次夏种仍可按照以往模式耕种,但今年秋收后,必须严格依照城北地区的标准化农田,展开全方位的梳理工作。 这一举措旨在要求每一块水田平坦整齐,水渠保持畅通无阻,田间小路交错有序且笔直延伸。如此一来,不仅有利于农民们进行日常的耕种劳作以及后续的农田管理,而且还能极大程度地增强这些田地抵御越州地区频繁发生的洪涝灾害的能力。 平整的土地有助于快速排水,避免积水成涝;通畅的水渠则可以及时将多余的水分引走,防止水患蔓延;而纵横交错的阡陌道路又为人们在紧急情况下抢险救灾提供了便利通道,从而最大程度减少洪灾可能带来的损失。 另,卢光宣布土豆的种植方法、亩产以及食用方法,县衙出售土豆种,每斤六文,各村可统一至县衙购买。 这一系列政令下来,砸得各村长、里长等人头晕眼花,活计很多,但强心针也很多,尤其是最后的土豆种植。 每户只需要一亩旱田就可以种出五六石的粮食,要知道越州除了城北,这水田稻谷也就只能产一石多一亩,还是年羹相对较为平稳一些的时候,若这一年雨水特别丰沛,有时都收不到一石粮! 自此越州县的土地变革拉开,张姚吴三家不敢横加阻拦,姚家已经不行了,张吴两家也不敢触祝长青的霉头。 而越州的百姓可能是因为原本租种三家的田地五成税率给压垮了,对于县衙的政令格外拥护,祝县令是个好官这话已经在越州底层百姓中慢慢扩散开来。 第122章 朴素的愿望 庙后村的余年当得知酒楼面临危机时,他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了保卫战之中。 无论是余年的阿娘,还是他那两个妹妹,对于他此次的行动,都没有丝毫的阻拦或不满。相反,她们都认为余年理应前去保护林暖。 因为就在去年那场狂风暴雨之后,余家遭遇了巨大的变故——余年的阿爹不幸离世,只留下了阿娘和他们三兄妹相依为命。 那个时候,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困境与恐慌之中。然而,正是林姑娘及时出现,宛如黑暗中的一束光,她将红糖干姜汤送来,那一锅热腾腾的姜汤不知道拯救了村里许多人的性命。 要知道,在这个贫困的村庄里,红糖可是极为珍贵的东西。余年从小到大,品尝它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林姑娘竟然毫不吝啬地拿出了如此大块的红糖来帮助村民们抵御寒冷和疾病,这份恩情又怎能不让人铭记于心呢? 事实上,除了余年之外,村里原本还有许多人也想要一同前往参与酒楼保卫战。 但是,最终这些人都被二叔给拦住了。 二叔对众人说道:“林姑娘家中尚有几位女眷留在咱们村中,此时正需要人手加以保护。况且眼下正值夏收时节,大家应当先把自家田地里的粮食收割完毕。等忙完这些之后,再去帮忙林姑娘收粮也不迟。” 听了二叔这番话,大伙表示赞同,所以最后抽签,五个人去保护林姑娘。 结果林姑娘安排他们几个村的一起去了酒楼,还带了一只狗子。 当他第一次踏入那座还没有完工却已见规模的酒楼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若是日后自己能够在这里谋一份差事该有多好啊! 他的两个妹妹——余织和余布,早些时候幸运地被林姑娘选中,送去接受专业的唱戏培训。据说,如果她们学唱得不够出色,就得去酒楼里当个小伙计。 特别是大妹妹余织,自从参加培训之后,简直像着了魔一般刻苦练习。哪怕是在下田劳作之时,也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看着她这般勤奋努力的模样,他忍不住打趣道:“织妹呀,你如此用功地练习,都快比得上教书的先生啦!”然而,余织只是轻轻一笑,嗔怪他根本不懂得自己的心思。 原来,在余织的心底深处,一直怀揣着一个大大的梦想——成为林姑娘身边的丫头。她坚信,只要自己能将戏唱得好、舞跳得好,说不定哪天就会引起林姑娘的注意,从而被收入麾下,成为真正的小丫头。 余年原本就笑笑,直到他走进这座还没有完工的酒楼,他愣了,应该是村民都愣了,那时的他就一个想法,他一定要守好这座楼,为林姑娘,也为自己,他有个朴素的愿望,他想成为林姑娘的小厮,在这座楼里干活! 过了几天果不其然,一群贼人悄然现身。粗略一数,对方竟然也有着二十多人之众! 然而,他却毫无惧色,紧紧握住那把林姑娘赠予他的柴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来人猛冲而去。或许是上天眷顾勇者,亦或是他自身运气不错,这一番冲杀下来,竟让他成功地砍倒了三个贼人。但令人惋惜的是,就在激战正酣之际,他自己的腿部不幸遭受重创,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而出。 但他仍然顽强地存活了下来,然而,与他一同并肩作战的四个来自不同村庄的村民叔伯们,却没能如此幸运,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面对敌人凶狠残暴的攻击,大家伙齐心协力、奋不顾身地抵抗着,哪怕是以命相搏,也要誓死保卫林姑娘的酒楼。 战斗结束后,好几个伤势严重的人被人抬起送往城北方向。 林姑娘请来了大夫,为他们这些伤者进行集中救治,由于伤势过重,无法返回各自所在的村庄,只能留在林姑娘新修建的武学堂里接受进一步的治疗和休养。 要他说他们都是贱命一条,那用的着林姑娘费心费力地请大夫,还让他们安心养伤,果然织妹说的没错,林姑娘是好人,她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只要肯真诚。 他后来听闻林姑娘竟然许诺给那几位不幸离世的村民家中各一个能够进入酒楼工作的宝贵名额,心中的艳羡之情简直难以言表。 原本,他觉得以自己如今这般严重的腿伤状况,恐怕此生与这个机遇已然无缘。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林姑娘亲自前来探望他们这些伤者时,竟然毫不犹豫地应允了给予他们每个人一份差事。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 待到他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可以勉强下床走动之时,尽管腿部依旧微微有些跛脚,但他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家中。阿娘和两个年幼的妹妹得知他成功成为了酒楼里的一名小伙计之后,那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整个家庭都沉浸在了欢乐的氛围之中。 自从阿爹过早地离开人世以来,这个家一直笼罩在阴霾之下,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欢声笑语。而更为可喜的是,由于他们三兄妹如今都得以进入酒楼谋生,从此往后,两个妹妹学习唱戏变得愈发刻苦用心起来。 村子里不少人对这三兄妹那可是赞不绝口、羡慕不已呢!那些个热心肠的婶娘们纷纷行动起来,忙着给自己家的闺女以及这三兄妹中的两个妹妹牵红线、说亲事。 阿娘看到这样的情形,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 毕竟自从阿爹过世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劳动力,要养活四张嘴巴可不容易啊!他们一家人全靠着二叔的帮衬才能勉强度日。 但如今不同啦,这三兄妹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拼搏,总算是站稳脚跟,真正地立起来了!而这一切都得感谢林姑娘! 【这一章是普通村民视角,林暖在城北地区村民心中的形象,是后续林暖要组织队伍南来北往的一个契机,只有村民衷心地愿意为她搏命,才能让他们愿意走出故土去向更远的地方。】 第123章 张梦产子 夏收完,大家伙都累瘦了好大一圈,再加上受伤,幸好这养殖场内的鸡鸭多,禽蛋也多,林暖也从不吝啬,每天补充的营养还算到位,才让大家伙不至于生病倒下。 就连陈行义一家都得感叹,虽然来了越州有风险,但其他真是没得说,累是累了点,收获也蛮多的。尤其是陈行义这次杀敌奋勇,虽然受了伤,不过林暖倒是对他改观了不少。 这不姚家被全面拿下后,林暖给每个杀敌的人一人二两银子奖励。 陈行义觉得这六弟妹,应该是林姑娘真真是爱憎分明。 对需要考验的人,不管啥身份,反正让养猪就养猪种田就种田,只要不符合她的要求,估计会直接被踢回广丰,再也不给机会。 对于自己认可的人,那也真大方,从年初到这会,除了固定每月百文的月钱,光赏就赏了两次,他只收到了一次二两,但其他对她有功之人那真是一点都不吝啬。 陈行义觉得六弟真真福气人啊,儿时父母疼爱,读书上进,虽中途有姻缘波折,可这转个弯遇到了最好的! 他也觉得他们一家三口跟着林姑娘一定是对的,他也一定能给妻子和强哥儿争一条路出来,他会努力跟上林姑娘的要求,争取早日让林姑娘认可自己。 七月初六晚间,众人刚吃完晚食,起身收拾碗筷,忽听得张梦“哎呦”一声,众人赶忙围过去,只见张梦捂着肚子,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林暖一看心中明白怕是要生产了,立刻镇定下来指挥着众人。 “小阳快去烧热水,三婶、就姑姑找干净的布来,一丰去城北镇上请产婆;秦师傅,愣着干嘛,嫂子要生了,赶紧抱回房间去啊。”林暖吩咐道。 “哦哦哦……”秦云飞显然经验不足,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张梦嫂子还没怎么样,他的脑门上已经布满汗水。 “小越,强子,你两架板车跑一趟县城,请个大夫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好!” 众人纷纷开始行动。 张梦被抱进屋里,在床上疼得直冒汗。林暖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嫂子,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呢。” 不一会三婶和陈五嫂子进来,对林暖说“小暖,你先出去,这有我们。” “对,姑娘,你快出去,你没生过孩子,别落了心病。”陈五嫂子也劝。 林暖心想,她知道她也体验过,不过是上辈子了。 张梦嫂子见林暖不动,也说道“姑娘,我没事,你放心,你先出去!” 林暖也不是纠结的人,说道“好!嫂子,已经去请大夫和产婆了,别担心。你一会少喊叫,留着力气生孩子,想要吃什么便说。” “小暖,你这……懂得也有点多,没事,你三婶在这呢。唉?小秦你咋还站着呢,你也出去……”三婶说道。 “我……我……我留这陪梦儿……”能在敌人面前面不改色,对穿冲杀的秦云飞这会嗫嚅着嘴巴,颤抖着身体,舌头打着结,就是不出去。 “出去……生孩子啊,有啥可看的,小暖,带秦师傅出去,一会产婆来了得笑话。”三婶下了逐客令。 林暖只得拉着同手同脚,一步一回头都要走不动路的秦云飞出了房门,林二虎和林三虎等人都坐在厅屋等消息,秦云飞和林暖就站在厢房门口焦急等着。 冯明涛时不时在大门口张望,这产婆咋还不来啊。 幸好才过了半个时辰,夏一丰就背着产婆,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小院。 产婆也顾不得其他,洗漱整理一番,赶紧进厢房接生。 过了一个半时辰,小越和强子带着大夫也回来了。 经过长达三个时辰的折腾,孩子终于呱呱坠地,是个健康的男孩,众人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都松了一口气。 “恭喜秦师傅、张梦妹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大家纷纷祝贺。 秦云飞站在门口,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从此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人。秦云飞冲进屋内,看到虚弱的张梦,满心都是感激与爱意。他轻轻握住张梦的手,声音哽咽:“辛苦你了,梦儿。” 林暖笑着走进来,给张梦嫂子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封,这是城北小院第一个新生儿,是初生,也是希望和未来。她不由想到自家大侄子,也不知何时能回。 接下来几日,整个院子喜气洋洋。秦云飞更是忙前忙后,照顾着妻儿,孩子小名炎哥儿,寓意生于炎热的夏日,大名待年满四岁再取。 林暖态度坚决地要求张梦必须安安稳稳地坐上整整一个月的月子,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插手任何活计。 这期间,林暖好几次注意到三婶那副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开口的神情,但她完全不为所动。 在林暖看来,做女人本就不容易,而身处这个时代的女人们更是面临着诸多艰难困苦,仅仅只是一个月的月子时间罢了。 除了炎哥儿的诞生,城北小院的新生命可不止呢,在仓库的某个角落,两只猫儿迎来了第一窝三只小奶猫。 小黑子的三个“爱妃”,也开始陆续产仔。 更别提那养殖场里的鸡鸭鹅,已经孵了一茬了,所以张梦每顿都有蛋有肉,她吃不下就归秦云飞。 一个月过去,秦师傅居然幸福壮了不少! 而远在太原府的陈行宁,每日刻苦攻读经史子集,虚心向先生请教疑难问题,与同窗们相互切磋学问。 还经常跟随卢清哲一同处理政事,陈行宁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实践经验和学习机会。他不断地观察、思考和总结,将所学知识与实际情况相结合,并积极向卢清哲请教和探讨各种问题。 就这样,经过日积月累的努力,陈行宁的策论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于七月正式进入松阳书院黄班学习,待明年八月便可以尝试下场乡试。 他看着自己写给阿暖的那满满一匣子信,想起今日先生所说可在八月申请游学,不知卢大人是否同意他去江南? 第124章 出门走走 随着夏收工作的圆满落幕,一项重要的工程项目即将拉开建设的帷幕。 方、刘两位师傅终于从广陵返回了越州,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北,拜见林暖。 当林暖见到方刘二位师傅时,脸上洋溢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因为她知道这两位师傅的归来意味着自己所谋划的\"房地产\"事业即将破土动工! 林暖依照之前达成的协议,采用承包的形式把这项工程全权托付给方刘两位师傅负责。与此同时,向义和高师傅等人也都统一听从这两位师傅的指挥调度,并借此机会偷偷学艺,积累宝贵的实践经验。 就这样,在方刘两位师傅的精心组织和全体工匠们的齐心协力下,整个工程进展得如火如荼。 越州县的老百姓们每天都会惊讶地发现,原本熟悉的荒芜的越州河一带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尤其是那些紧邻大酒楼的小楼,造型别致,美轮美奂,让人眼前一亮;就连这一段的越州河堤也开始同步进行修缮整治,使得周围环境变得越发宜人。 炎哥儿满月了!尽管只是举办了一场简约的满月宴也算提前过了中秋,但现场气氛却十分热烈。 白白胖胖、可爱至极的炎哥儿被抱出来与大家见面时,引得在场众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满心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秦师傅更是自豪地不要不要滴,头抬得贼高!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氛围里,林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平日里未曾留意的细节。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平静和谐的群体之中,竟隐藏着不少有趣的故事。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丰,独眼的少年总是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林阳。每当用餐之时,一丰不仅会细心地替林阳夹取较远菜肴,而且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之意更是难以掩饰。然而林阳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份特殊的情意,依然只是将一丰视作亲切的兄长而已。 林暖又注意到了那个胖乎乎的周越,往日里,但凡遇到美食,周越总会像饿狼扑食一般,风卷残云般地将食物塞进嘴巴里。可今天,这个小墩子竟然一反常态,悄悄地把桌上精致可口的糕点藏匿起来。瞧他那鬼鬼祟祟的模样,也不知道这些糕点究竟是要送给哪位? 与此同时,高师傅这边也是趣事不断。兴许是喝了几杯酒之后,胆子变得大了起来,只见他紧紧拉住向义的手,满脸通红地大声说道:“徒弟,咱也认识一年多了,我看你真不错,你瞅师傅我有个小闺女,今年刚好十四岁!明天啊,我打算带着她去越州街走一走,你们俩见个面,相互认识一下如何?” 听到这话,向义那张圆滚滚的脸蛋瞬间涨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此刻的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酒精上头而脸红心跳,还是被高师傅这番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害羞窘迫了。 更绝的是刘师傅,喝醉了居然当场挖林暖墙角!他就拉着明涛不放手,那夸明涛夸的啊,天上有地下无,从没见过算账清晰的,这娃有出息……最后来了一句以后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广陵啊,他没有女儿有侄女啊……吓得明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望着眼前这一幕幕生动鲜活的场景,林暖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心中暗自感叹道:“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吃饭喝酒乃是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最为迅速且便捷有效的方式啊!既然如此,像这样能够增进彼此感情的‘团建’活动,是否应该多多组织开展才好呢?” 在炎哥儿热热闹闹的满月宴结束之后,林暖仔细地盘算了一下近期的各项事务。经过一番观察与了解,她发现酒楼和越州街的建设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县衙食堂的运营也十分顺利,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至于那片肥沃的田地,庄稼长势良好,想来今年还会迎来一个丰收。 如此看来,一切似乎都已经步入正轨,无需她过多操心。 于是乎,那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林暖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过严格来说,这次出行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长途跋涉,她只是想去距离此地不远的临安逛一逛。 一方面,刚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的洗礼,可以让大家伙放松放松,而且她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临安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能在临安寻找到一些新的商机,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打定主意之后,林暖首先想到要询问一下父亲林二虎的意见。此时的林二虎正在田地里辛勤劳作,到了越州还是依然勤勤恳恳,除了种地之外几乎没有参与过其他任何活动。 林暖快步走到田边,对着父亲喊道:“爹爹,我近期打算去临安走一趟,您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呀?” 听到女儿的话,林二虎停下手中的农活,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呃……这田地还需要人照看呢……” 就在这时,恰巧路过此处的三叔插话道:“二哥,你放心去吧!田地这边有我帮你照看着呢,你就安心陪着二妞去临安吧!” “三叔!不许再叫我二妞啦!”林暖气得直跺脚,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看到侄女生气的模样,三叔连忙赔笑道:“嘿嘿,好好好!不叫二妞,叫小暖总行了吧?快给三叔讲讲,这临安到底有啥呀?” “不知道,可能有龙井?明儿我去卢氏别院问问义母,顺道问问萃雅要不要去……”林暖说。 “啥?龙井?龙的井么?”三叔好奇宝宝。 “额……是茶叶!”林暖扶额说。 “行了行了,今儿的稻田里的挖宝拔了不?还不去!”林二虎催促他三弟。 “这就去这就去,暖儿,记得带龙井回来……”狗狗的三叔又出门了。 “暖儿,你明儿先问问你义母他们,他们去,爹就不去了,不方便。”林二虎说。 “好,是我想浅了。”林暖有些歉然,天天跟着一群爷们一起干活,她都差点忽略了男女大方这个时代背景,该打! 然后又去问了一圈,最后只有周越和春强想要一起去临安,他俩还带着任务去临安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采购回越州,当然秦云飞和秦安、秦乐自然一同前往。 行吧,林暖又去了卢氏别院,倒是卢夫人和祝夫人还有萃雅都有想去的意愿,不过祝夫人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顺便把萃雅想出门的念头也给按灭了,婚期将至,还需要继续忙活! 卢夫人也说这次不去,主要是照顾卢光等人,这卢氏别院这么多老少爷们,得有人看着。 第125章 浅谈 暑夏和初秋的热气交汇,阳光都格外热烈,林暖搀扶着卢夫人在卢氏别院回廊上消食。 卢夫人说“暖儿啊,为何一直独来独往,连个丫头都不带,要不义母给你挑几个可信的。” 林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实的回道“义母,我哪需要丫鬟啊,我都可以自己做。” “傻孩子呀,这事儿呢,虽说靠你自个儿也能办,但这气势可大不相同。 就像方才你提到想要前往临安,那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哟。 你想想看,是以何种身份前去?去那儿又是为了啥?这些都得好好琢磨一番才行。好比说,要是你出行时身旁跟着两位伶俐的丫鬟,再配上几位护卫,旁人只需瞧上一眼,便能知晓你绝非等闲之辈, 如此一来,到了当地,又有谁敢轻易招惹于你呢?”卢夫人语重心长地轻拍着林暖的小手,缓缓说道。 “你别以为之前去广陵的时候能够轻装上阵、简便行事,那可是另有缘故的。毕竟当时你所要接触的对象大多是那些商客,再者说了,等抵达广陵之后,直接入住咱们卢家的别院即可,自然不会遇上太多麻烦事。 但这回不同啦,我听你义父讲过,你有意先行探查一下越州和临安之间的通商情况。这样一来,你所遇之人可就不一定只是单纯的商客喽,所以该有的排场还是不能少的,这人呐,往往都是些势利眼……我的儿啊,凭你的聪慧劲儿,想必应该能够明白其中道理的吧!” 林暖轻咳一下,说道“义母,我省的!” 林暖自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便始终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农女罢了。 她将自身的地位摆得极低,仿佛唯有如此,方可安然无恙地成长起来。然而,在历经诸多事情之后,她方才逐渐领悟到,许多时候,人们往往会通过外在形象来评判他人。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当身处外界时,一个人的装扮和行头着实至关重要!它不仅能够彰显出个人的身份与气质,更有可能影响到旁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所获得的机遇。 “而且丫鬟仆从也不是伺候你吃饭睡觉的,这都是她们最小的一块活,你得有帮手,那些个男娃娃总要长大,回头当了掌柜,当了账房先生,总也不能时时陪着你。这丫头养好了,就是你的心腹,她们会帮你处理内务,打点庶务,打探消息,你就可以多许多时间出来做更多重要的事情。”卢夫人语重心长的说。 “你当咱世家哪里都是本家人啊,你看那云玉辽不就姓云吗?他的父亲早年是卢辉父亲的小厮……这一年来,我看你是实在忙的不可开交,本早就想告诉你,又觉得你可能有自个的想法,索性今天跟你提一嘴,你可别怪义母。” “怎会?谢谢义母提点!”林暖的灵魂来自于新华国,人人平等的思维刻进了骨子里,所以她会排斥买丫鬟小厮伺候人,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可今儿听卢夫人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还是想太多了,随意打杀处置丫鬟小厮是封建余孽,可把丫鬟小厮当做一份职业,这不就是生活秘书么,而且这会时代便是封建王朝,抽啥疯还封建! 她诚恳地拜谢了卢夫人,卢夫人扶着她的手,对着身后的奶嬷嬷说“阿莹,你陪着暖儿走一趟,挑几个老实能干的。暖儿,你要去牙行还是自己挑?都让郑嬷嬷陪你去。” “谢谢义母,辛苦嬷嬷了!” “不辛苦!林小姐平时太忙了,老奴看了都觉得心疼。”郑嬷嬷温和地说。 林暖继续跟着卢夫人慢走,突然卢夫人“暖儿,你是不是觉得世家的身份有些约束?” “义母,何出此言?”林暖心头一惊。 “有时我看你行事很有章法,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可总没有世家大族的底气感。不过也不怪你,到底一直不曾真正感受过世家的氛围。” “请义母指点。” “暖儿,我听说这女婿将来是要继续考学的,听你义父说女婿学问不错,再加上卢氏的托举,将来这祝县令的位置也是最低的开始,那你也得跟着女婿出入各位场合宴会。可你得清楚现在你的身份也是世家女,虽然是旁支,可也得端起身份,咱是有地位的。” 林暖默默敛眉思忖,然后轻轻点头“……嗯。” “其实我也是小世家嫡长女出身,像我们这样的,能嫁给卢氏这种大氏族的旁支嫡子已经非常好了!我们一家子依靠卢氏生存,我们享受卢氏给我们的好处,为卢氏奔忙,也挺好的。” 林暖其他不说有什么优点,但她听劝还会思考,她还是没有转换自己的身份,她不认可这种阶级,但她必须要适应。就像卢夫人所说,将来她一定会有其他身份,她没办法一下子改变世界,但她必须去适应这个世界。 林暖郑重拜谢卢夫人! 随后林暖带着郑嬷嬷去了一趟牙行,挑了一户六口越州本地人,原本是姚主薄三弟家中洒扫门庭看顾车马的。 因为姚家嫡支基本被灭,这姚主簿的三弟这会正在越州石灰矿挖矿,其妻儿见形势不利,立马抛售了家中大部分的产业,包括丫鬟仆从。本想跑出越州,结果被祝长青捉回越州,祝长青觉得他们想去外界报信,又把他们投入了矿区跟姚家人团聚。 越州的情况需要稳一稳,暂时可不能让其他江南势力插入。 张吴两家自然也不想,他们正在抢夺姚家留下的“蛋糕”,自然不想其他势力介入,而且祝县令也挺放宽的,居然没有阻止他们两家的争斗。 祝长青自然不会阻止,姚家要是听话,对他来说越州的局势还没现在这么让他满意。正是姚家的不听话,反而是他最想要看到的,打破越州三足鼎立的局面,留两家争斗才是最好的不平衡! 一家六口一对中年夫妻冯德和杨婶,儿子冯云和媳妇花嫂子,育有一女四岁冯月,一个女儿十三岁冯雨。 林暖带着这一家子回到城北的时候,林二虎等人都惊了一下。 林暖解释这是买回来的仆从,以后冯德专管车马和门房,冯云跟着林二虎,冯雨跟着林暖,花嫂子跟着刘灵丽和林阳提升厨艺,接下来先去县衙食堂帮忙,杨婶带着小冯月照顾众人。 而在城北学堂认真学识字和唱戏的余织,听到林暖居然买了仆从,下课了就跑回家拿了籍碶,匆匆到了城北小院,见到林暖直接跪在地上,奉上籍碶,请林暖收下她做丫头。 林暖说“小织,一但你的良籍转为奴籍,你就失去了自由和自主了!” 余织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说“姑娘,我很认真地识字,我唱戏也好听了,姑娘,我从来没有变过,成为您的丫头是我的愿望,请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我也只听您的话!” 林暖说“你母亲还有兄长……” “他们都支持我!以后哥哥顶梁立户,妹妹唱戏赚钱,我就伺候姑娘,求姑娘了。”余织眼里满是渴望望着林暖。 林暖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开了口子,有些事情就不需要纠结了,她带着余织到县衙卢和处改了身契,林暖身边多了两个丫鬟——余织和冯雨。 第126章 新居 不过人多了也不是没麻烦的,因为城北小院太挤了! 幸好越州城中,酒楼后方的单独大院林宅已经建成,向荣和余师傅也是先紧着这套院子装修。 林暖把最新的居住安排通知到众人。 林三叔、三婶、陈行义一家三口、秦安、秦乐住在城北,主要是土地和养殖场都需要三叔三婶,陈行义一家人还在考核期。秦云飞和一丰跟着林暖去县城,城北武院只能交给秦安和秦乐照看。 其余人都跟着林暖和林二虎去越州县林宅居住,在暂时还没有其他房子之前都是这么住。 话说那归恒道长替林暖推算出的良辰吉日之中,最近的一个恰好是八月初九。 于是乎,林暖便携同众人,于这八月初九之日郑重其事地祭拜过屋神之后,高高兴兴地入住了位于越州的林宅。 这座林宅的奢华气派程度,绝非城北那个小小的院落所能比拟。 青砖黛瓦非常适合江南烟雨朦胧,又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两进式院落,占地甚广,布局精巧。 踏入那扇厚重的木质大门时,但见门上高悬着一块“林宅”牌匾,气势恢宏。 而在大门的两侧,则种着一对桂花树,象征吉祥富贵。 大门两边设有门房,此处正是冯德夫妇和冯雷一家人的栖息之所。 穿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敞亮的门厅。 脚下铺设的是青石板,门厅两侧,精心栽种的各种花木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芬芳。 再往里走,便来到了前院,四周遍植着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尚未成荫,却可见来年美景,金桂枝头已挂花,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在前院中央,还建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和一方清澈见底的水池,池中悠然游动着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时而嬉戏追逐,时而静止不动,给整个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而在前院的东侧,整齐排列着三间耳房。这里便是向荣、向义、周越、春强、明涛和夏一丰等人的居处。屋内布置简洁大方,一应生活所需之物应有尽有,让人倍感舒适惬意。 在前院的正前方,是正厅,正厅四面都装饰着精美的雕花木窗,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美轮美奂。 走进正厅,可以看到一张八仙桌摆在屋子的正中央,四周环绕着几把太师椅。 这些桌椅均由上等木材打造而成,工艺精湛,表面光滑如镜。桌子上方还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仿佛随时准备迎接客人的到来。 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则悬挂着一幅祝长青送来的字画。这幅字画笔力苍劲,墨韵淋漓,画面中的山水景色栩栩如生,让人不禁为之赞叹。 穿过正厅一侧的小门,就来到了第二进院落。 这里的过道十分宽敞,两旁整齐地种植着一排翠绿的竹子。当秋风轻轻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宛如一首动听的乐曲。整个院子在这微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幽静而雅致。 在这个院落里,主厢房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楼下分为东西两侧,西侧房间住着林二虎;东侧是为陈行宁准备的,里面摆放着许多书籍和文房四宝,充满了书卷气息。 楼上的东侧厢房属于林暖,而西侧则被改造成了书房和两间耳房,其中一间耳房供冯雨居住,另一间则住着余织。 此外,院子里还有四间客房。秦云飞一家人住在其中一间,刘灵丽带着刘思晴入住了另一间客房;林阳和林堂各自占据了一间客房。 在后院之中,是精致的花园。踏入这片天地,仿佛进入了花与树交织而成的梦幻世界。这会的桂花和菊花开的正好,馥郁芬芳,让人沉迷。 不远处,还有一片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这些锦鲤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底,偶尔还会调皮地吐出几个晶莹剔透的泡泡,给整个池塘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在花园的中央,是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放着一套由石头打造而成的桌椅,若有人坐在亭中微风轻拂面庞,看着花园美景,会让人感到无比惬意和安宁。 围绕着花园的四周,建有一圈后罩房。这些房屋被巧妙地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有厨房和餐厅,还有仓库,存放着各类物资和工具。 待众人纷纷安定下来之后,林暖向亲近之人发出了暖居宴邀请。 她亲自登门拜访祝长青一家、卢光一家,同时邀约了众多卢氏子弟以及云玉辽等人前来参加暖居宴。 令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张吴两家居然也派人送来了精心准备的暖居之礼,既然张吴两家都如此大方地送上厚礼,那些各自追随于两家身后的小乡绅们自然也是不甘落后,纷纷效仿,奉上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林暖征询了祝长青和卢光二人的意见,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施施然地收下了所有礼物。并且,她还特意嘱咐身边的心腹明涛,务必将每一份礼单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毕竟,这些礼物可不仅仅代表着张吴两家对林暖个人的情谊,从更深层次来看,更像是他们通过林暖这个“口子”,向祝长青表达出的一种投诚之意。 至于林暖日后是否需要回礼,那就要视这些人的具体行事表现以及对待自己的态度而定了。这种你来我往之间的微妙权衡,正是身份地位所带来的独特考量,也是所谓上层人士展现出来的非凡气势所在。 林暖始终坚信“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向几家有头有脸的家族之长以及城中颇具名望的乡绅们发出了邀请,此外,城北各个村庄的代表人物也都在受邀之列。 这场暖居宴被安排在了四日之后的申时,地点就选在了县衙食堂之中。 就在这一日,来自越州各界的重要人物将首次齐聚一堂:既有手握重权的官方人士,又有盘踞一方的本土势力头目;不仅有崭露头角的新兴力量代表,更有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代表。 如此众多不同背景、身份各异之人汇聚于一处,堪称越州前所未有的场面。 而对于林暖来说,这一天更是意义非凡——因为这将是她第一次以正式的形象出现在越州本地势力的面前。 暖居宴过后,祝长青、卢光、张家家主、吴家家主与林暖五人并没有急于散去,而是围坐在一起,展开了一场洽谈。 他们就诸多事宜交换意见、各抒己见,并最终达成了一系列对各方均有益处的协议。 两日后林暖带队出发去往临安,张吴两家也会派人通往,并会带上各自的主产。 第127章 临安行 夏秋交替之时,大地依旧被盛夏残留的热气所笼罩着,但时不时拂过面庞的阵阵秋风,又带来了些许凉爽与惬意。 抬头望去,那高悬于天际的湛蓝天空仿佛一块纯净无瑕的蓝宝石,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就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幕之上,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队列,缓缓地向南方飞来。它们振翅高飞,身姿矫健而优雅,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一幅美丽画卷。 八月十六,宜出行。 辰时不到,林暖等一众人在林宅前汇合。 只见林暖内着一件精致华美的丝锦襦裙,那细腻的纹路如同精雕细琢般栩栩如生;外面则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绣有精美花朵图案的蚕丝披帛,随风轻轻飘动,飘逸动人。 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扎成了一个高髻,两支精致的玉簪斜插,另有细花钿点缀,简洁却精致。 手持一把小巧玲珑的罗扇,轻轻遮在头顶,罗扇上的丝绦轻垂散在脸上,阳光透过,更增添了几分朦胧之感。 她动作优雅地踏上马车,身姿轻盈却带着飒爽之感,小丫头余织和冯雨同车。 两位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身上皆穿着襦纱裙,头发是可爱的双丫髻,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巧玲珑的珠花,更显灵动活泼。 只见余织神色颇为激动,满眼都是期待,相比之下,冯雨则显得较为平和,她微微抿唇轻笑,眼神清澈如水。两人皆手持罗扇轻轻给林暖扇着风。 林二虎带着林堂、周越和春强坐在后一辆马车上,三个小伙都兴奋得很。 两架马车由冯德和冯雷两父子分别驾车。 再后面是两架板车,板车上有整齐的货箱,驾车的分别是张吴两家所派之人。 秦云飞、夏一丰、卢平、卢和和秦安秦乐的两个弟子作为护卫骑马同行。 一行十余人各个都是盛装打扮,显然对这趟行程非常重视。 越州距离临安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基本只需一天便可到达,也有官道,但是由于需要跨越山脉、河流,并且道路尚未得到良好的修缮,无论是驾驶马车还是徒步行走,都显得极为不便。 故今年的越州春役,祝长青主修越州与临安之间的官道,整整拓宽了一倍有余,路面也平整了许多,基本通行不成问题。 说起越州吧,原本是临安丝绸的原料产地之一。但丝绸这种物品并非越州所独有,其他地方同样能够生产出优质的丝绸。 所以即便吴家经常向临安运送货物,可他们仅仅只是作为原料供应商之一而已,在当地着实没有太多广泛的人脉关系。 通常情况下,吴家所能接触到的人物,无非就是临安那几家大纺织商的管事罢了。本次也是吴家正好要去临安交一批今年的新蚕丝,正好既是向导又是交货两不耽误。 此次出行,林暖特意嘱咐张家携带了一批刚刚酿造而成的高浓度白酒,同时还准备了吴家的精美丝绸以及她自个稻米种子等等物品。 她与祝长青、卢光共同商讨决定,此番前往临安之行,尽量不去惊扰那些势力庞大的家族。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乃是与众多商人客户建立联系。毕竟对于越州未来的发展而言,积极开展商业贸易往来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越州山多水多,地少,还是得找一条适合越州发展的路子,不过林暖不操心,这得交给大人物比如祝长青去思考。 经过大半天的辗转,一行人到达了临安。 初秋的凉风习习,带着一丝江水的湿润,轻轻拂过城中的街巷。 江水声低沉而有力,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初兴之城的故事,吴家四叔告诉林暖这条江也叫钱塘江。 初秋的傍晚,临安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中。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钱塘江上,江水泛着金色的波光,仿佛一条蜿蜒的金带,缓缓流向远方。 江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尖已微微泛黄,偶尔有几片叶子随风飘落,落在江面上,随波逐流。 城内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随着夕阳一同褪去。 街市的摊贩们早已收摊回家,街边只剩下几处卖晚食的小摊,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西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湖面上泛起淡淡的雾气,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仿佛一幅淡墨山水画。 湖畔的柳树下,几位文人正执笔挥毫,题诗作画,偶尔低声交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湖中的渔船已陆续靠岸,渔夫们收拾渔具,准备回家。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湖心的芦苇丛中传来,显得格外清幽。 未见苏堤白堤,只有木桥还有那茫茫的湖水悠悠。 城中的灵隐寺钟声悠远,寺前的古松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劲挺拔。寺内,僧人们正低声诵经,香烟缭绕,仿佛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香客们陆续离去,手持香烛,神情虔诚而宁静。 城东的市集已渐渐沉寂,商贩们推着空车回家,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光影摇曳,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梦境。酒楼中传来悠扬的琴声和歌伎的轻唱,酒客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仿佛要将这初秋的夜色尽数收入杯中。 康朝的临安,一座初兴之城,虽不及后世那般高楼林立人流如织,也不及前世课本中南宋临安城的繁华不似人间,却已显露出勃勃生机。 无论是白日的喧嚣,还是夜晚的宁静,都让人流连忘返,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境之中。 林暖等人寻到了驿站,吴家四叔上前交涉,众人中吴家人基本每年都会来临安运货,这驿站掌柜一听众人纷杂不一的口音,基本也有数了,商客么,自然有商客的接待规则。 只听得掌柜交代小伙计中房两间,六间下房。 吴四叔有些尴尬,回到林暖旁边说“林姑娘,掌柜说这上房一般得留给大人们,只匀给我们两间中房。你看?” 林暖说“没事,大家也累了,今日先在驿站休息,我等也不是来享受的,明日若有空房再安置。大家今日先挤挤,看好东西,今日洗漱安置吧!” “是!”众人回复。 掌柜侧目,这群人居然听一女子的,真是少见。 第128章 丝绸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了大地上,照亮了整个临安城。 吴四叔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一辆装满丝绸的马车,准备前往指定地点交货,林暖带着两丫头以及秦云飞和夏一丰也一同前往。 其他人则跟随着林二虎,先在繁华热闹的临安城中四处逛逛,领略这座城市的独特风情,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说起这丝绸,就在前几日举办的暖居宴上,林暖就已经向吴家主询问过关于这批丝绸的制作工艺以及后续的售卖等相关情况。吴家主打着哈哈,隐瞒了一些技术类,但面上的都说了。 越州地区所产出的丝绸还是很不错的,不过由于气候条件等因素限制,这里的丝绸每年仅仅只会生产两批而已。 其中一批是由春蚕吐丝制成,另一批则来自于夏蚕。可别小看了这养蚕活计,它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胜任的,稍有不慎,蚕虫就很容易染上疾病,导致产量大幅下降甚至颗粒无收。 在整个越州地区,基本只有三个村庄拥有代代相传下来的精湛养蚕技艺。 想当初,康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动作迅速的吴家人瞅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将这三个村庄的土地全都抢到手心里。正因如此,如今越州地区超过九成的养蚕作坊都归属于吴家占有。 这回土地事件,吴家被祝长青算计了一番。尽管他们不得不忍痛吐出了其他一些村子的土地,但那最为关键的三个村庄的地契依旧牢牢掌握在吴家手中。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明年真到了必须要归还这些土地的时候,精明的吴家恐怕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擅长养殖蚕虫并且精通丝织技术的匠人们,肯定是要想方设法将其留在吴家自己的势力犯愁内。 林暖在早些时候就已经派遣人手去那三个村子去探寻消息。 别的不提,单说这养蚕和织丝的技艺,那可真是被守得严严实实,基本上没有哪个村民会轻易向外人透露半句。不过当时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信息的,比如这吴家收购一匹丝绸的价格大致就在八钱至一两之间。 而那些从事养蚕织丝的农户们,他们一家子一年下来,基本上也就只能织出大概两匹左右的丝绸。 这里面原因有两个:其一,毕竟蚕丝的产量本身就是有限的;其二,则是因为这丝绸实是容易勾丝破损,所以在纺织的过程当中必须要特别特别地仔细小心才行,产能和效率都没法提高。 吴四叔来到了祝氏丝绸坊,这丝绸坊的管事跟吴四叔是老相识,一见到吴四叔带人来了,二话不说,直接就领着大家伙儿走进作坊里开始交割货物。一车的丝绸经过清点、仔细查验后一共交割一百一十三匹,每匹三两银子。 这些是最原始、最纯净的纯白丝绸,等到后面还要经历一系列诸如印染、加工之类的繁琐环节之后,才能制成一件件精美的丝绸成衣。 一件丝绸成衣的售价在江南基本高达十两银子左右,而到了北地那价格自然更高,不过因为路途不便,中间有山有水,且南北这二三十年的阻隔,所以南方的丝绸很少运往北地。 而北方也有自己的蚕业,不过因为气候问题,基本只养一茬,产能相对是南方多一些。 所以普通老百姓平日里大多都穿着麻布或者棉质的衣服,像这种丝绸锦缎制作而成的衣物,那基本上只有那些达官显贵才有资格和能力穿上身! 吴四叔愁眉问祝管事为何今年少了五钱! 祝管事笑呵呵地摸着胡子说“今年早春气候不错,这丝绸产量高上不少,自然压价!吴老弟,咱也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老哥我也不会贪了你。” 吴四叔自然知道,但总归不甘心才问的,直接少了五钱一匹啊!脸色也有些讪讪。 林暖上前一步,说道“祝管事,您好!” “这位小姑娘是?”祝管事好奇地看着林暖。 吴四叔这时候倒也没有因为祝长青的原因拆台,便说“这是家中侄女,对商贾很有兴趣,故随我来看一看,见见世面。” 祝管事见林暖身着锦缎丝绸,玉簪插髻,眼若星眸,落落大方,带着侍卫和丫头,看着便是富户出身,连忙上前见礼说“当不得姑娘问候,姑娘有何指教。” “哪敢当管事的面说指教,祝管事,这除了越州丝绸,哪地的丝绸更为高产一些。也让您见笑,我也想去那些地走走,若是行,也能攒点车马费。”林暖大方地说。 “这……”祝管事有些犹疑。 “管事也不必为难,您也瞅见了,每次也就只能交这么些丝绸,总归要跑一趟,若有机会从其他地收一些,他们省的跑,吴氏丝绸也能多赚一些。”几分真几分假,说了就行。 吴四叔在一旁停的直抽嘴巴,谁跟你咱家,谁要去其他地方收丝,瞎说啥呢! “姑娘,你这想法倒是不错,真是后生可畏!这越州丝绸的确量少,咱们这呢像虞县、南嘉的都收的不少……呵呵。”祝管事摸着胡子笑呵呵。 林暖自然知道祝管事不会说全,她也不在意,只是想知道个大概罢了,她也不恼,盈盈拜谢。 祝管事突然瞅见了林暖外衫上的绣样,眯缝着眼,有意无意地说道“姑娘,这衣服绣样倒是很别致,不曾见过的款式。” “哦?祝氏丝绸坊还管绣样?” “那是自然……所以姑娘,这绣样……” “怎么了?”林暖很快回道。 “这绣样很是别致,姑娘若有意也可以出售给我们坊……”祝管事笑咪咪地说。 林暖笑而不语。 祝管事见林暖笑笑不回答,也是讪讪一笑,这吴老弟绝对打马虎眼了,这姑娘的气度看着也不像他侄女,真是的,这有侍女、护卫的富家小姐,哪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 随后众人便告辞离去,林暖想在临安城里走走,吴四叔便带着银子先回驿站。 第129章 临安酒楼 冯雨给林暖带上围帽,一旁的余织很疑惑地问“姑娘,刚刚那个掌柜要买花样子,咱为啥不卖啊!” 林暖抬手摸了摸余织的头发,说道“卖花样子只是小道还是一次性的交易,我们也有能力把这花样子做成成品,为啥要卖花样子,而不卖更高价的成衣呢!” 余织低头思考,林暖继续说“人么,在没有路子时,没法子只能把眼前的东西拿到手,无可厚非。可一旦有了法子和路子,那怎么着也不能只看眼前。小织,小雨,你们以后可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小利。” 冯雨轻轻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余织还是有些懵懂,但很是听话。 这时秦云飞说“姑娘,好像起凉风了,会不会下雨,我们还继续逛吗?” “走走吧,看看这临安城,下雨了我们就坐马车,伞也有,秦师傅你们带雨披了吗?” “带了。” “那走吧。” 秦云飞和夏一丰驾着马车带着众人在临安城中慢行,林暖看到一家酒楼,门牌挂着“临安酒楼”,林暖示意停车,随后下车进入酒楼。 一名小伙计见他们衣着得体,很有眼色地立马迎上来,对站在中间的林暖说道“贵客,里面请,可否需要楼上雅间?” 秦云飞和夏一丰连忙上前挡在林暖面前,小伙计有点惺惺。 “无妨,我们坐一楼靠窗安静一点的位置。马车停这可否?”林暖温和地说道。 “可以停!姑娘,这里请!”小伙计高兴地迎客。 酒楼里多为男客,见一女子带着几人用餐,纷纷侧目,不过看着秦云飞和夏一丰人高马大,加上夏一丰只有一只眼睛更显得面目可怖,也就低声交谈,对着林暖等人指指点点一番。 林暖等人跟着小伙计到靠窗的位置落座,余织本想坐下,见冯雨站在林暖身后扇扇子,连忙立在林暖的身后也开始用扇子扇风。 林暖示意两人一起坐下,两个小丫头便一左一右坐在林暖身边,然后继续给林暖扇风。 林暖问小伙计“可有菜谱?” 小伙计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说道“啥菜谱?今日鸡、鸭、鱼、羊肉、猪肉都有,还有藕,最近新藕上了,姑娘要吗?” 林暖思考了一下说“按照你说的这些各来一样特色菜吧,再上一坛最好的酒。” “大师傅的拿手菜吗,得嘞!马上!”小伙计高高兴兴地去后厨叫菜。 “暖姐,会不会很贵?”夏一丰说道。 “无事,你只管吃,哪道菜好,回去上小阳和刘姑姑做上。” “小阳现在做菜可好吃了,还记得那时候在村学,她给我们做了一个月的豆角饭,我差点吃吐,现在那是真厉害,就是白天得去县衙食堂,我都好久没吃到她和刘姑姑做的饭菜了,三婶做得总差点味……”夏一丰露出想念的神色。 “现在小阳可是大师傅,哪能随便给咱做菜。你啊,就是嘴刁了!”秦云飞拍了拍夏一丰的脑袋。 “师傅,那能不刁么,我以前在村学吃的除了小阳就是暖姐做的,唉,姐,你都很久没做饭了……”夏一丰委屈说。 林暖看着夏一丰只有一只眼睛的脸还带上这么一副神情,突然有些想笑,她有些想念五井村了,也不知道今年五井村怎么样。 “也不知道,二叔他们走到哪了?我们一会要去找他们吗?”夏一丰说。 “爹爹身边有卢平他们,但也不必着急,待晚间回驿站集合就行。” 就在众人说话间,小伙计稳稳地托着一个大大的菜盘到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菜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熟练地把一道道菜肴摆放整齐,最后还放上一壶酒,恭敬地说道“请慢用!” 林暖看向这些菜品,目光迅速扫过之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果不其然,这里的菜式与广陵、越州都如出一辙,蒸煮类的菜肴占据了大多数,而红烧和油炸之类的则相对较少,一眼望去,色彩方面似乎总是稍显单调。 不过,林暖还是饶有兴致地拿起筷子,每种菜品都夹起一小部分品尝起来。 仔细咀嚼过后,她微微点头,味道虽说不上惊艳,但也还算过得去,食材都非常新鲜,保留了最原始的滋味,让人能够品味到食物本身的鲜美。 林暖放下筷子,示意其余四人可以开动了。紧接着,她又伸手拿起一只小巧玲珑的酒盏,优雅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抿上一口,一股淡淡的酒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未曾经过蒸馏处理的清酒。 秦云飞和夏一丰见状,也纷纷动筷尝了几口饭菜。然而,或许是因为口味不太符合期望,两人的进食速度显得有些缓慢。秦云飞倒是举起酒杯轻啜两口,但也不敢贪杯,生怕喝醉误事。 反观余织和冯雨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只见她们二人吃得不亦乐乎,尤其是余织,那张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她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眼前的美食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佳肴。 林暖将小伙计叫到身边,问道“小二,这临安有哪些可以闲逛的地方。” “这可多了,灵隐寺啊、飞来峰啊,哦,对了,西湖边上人多,湖上有桥,姑娘可以走走,嗯……晚间还有三潭印月,好看的紧!”小伙计说道。 林暖心想,这到与她上辈子的景点很多都一样,不过这西湖上的桥倒是要去走走,三潭印月也得去看看,看看跟上辈子的差别大不大。 林暖上辈子在临安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大学生涯便是在临安,工作后也多次到临安游玩甚至逛街,所以她对临安还是很熟悉的,这会听到熟悉的地名还是有些些意动。 林暖让夏一丰递给小伙计五个铜板,感谢告知。 小伙计很是高兴说“姑娘,虽然起风了,不过咱临安的天气就这样,一般也不太会落雨,您放心游玩。” “临安最近雨多吗?”秦云飞问。 “前半个月多,风也大,都能把人吹飞。不过这会入秋了,雨就少了,天气也好,最近临安的客商都多了不少,嘿嘿。”小伙计说“姑娘,那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嗯。” 小伙计走后,林暖轻轻诵读“苏堤春晓水如天,秋泛西湖月满船。十里荷花香不断,三潭印月影相连。这里离西湖不远了,吃完我们便过去吧。” “真好听!姑娘,你说的是戏里的词吗?”余织眨着大眼睛,一脸佩服地说。 “不是……我背的诗。” “这是诗啊,好像没听陈先生读过。”夏一丰疑惑地摸头。 “姑娘说是就是,话这么多!你才跟陈先生读多少书啊。”秦云飞一个“暴栗”敲在夏一丰头上。 “哎呦……师傅,别打头,笨了!”夏一丰低声委屈。 “咳咳……好了,吃吧,吃完逛临安。”林暖轻笑着说。 第130章 临安漫步 用完午食,众人起身前往西湖。 秋日的暖阳斜入西湖碎柳间,鎏金波光碎在临安街青石板上。 林暖一只手撑着油纸伞,一直说葱白指尖拂过酒楼招旗,初秋的风卷着新酿的桂花甜撞进罗袖,却沾不湿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 “姑娘,热吗?要不要坐车,要不我来撑伞”余织想帮林暖撑伞,但林暖没让,便急急问道。冯雨拉了拉余织,示意她听林暖的。 “还是走走吧,一丰与店家说一声,马车暂时停这。” “好的。”夏一丰连忙进去交代。 \"姑娘,看!那是什么?\"余织指着前方不远一个摊子前围着一群孩子。 “还真是个孩子。”林暖揉了揉余织的头,带着几人上前。 众人走近一看,只见那摊主是个四五十的壮年,正专注地制作糖画。他手持小勺,将熬制好的糖液轻巧地挥洒在案板上,不一会儿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周围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叹声。 林暖弯唇浅笑,轻声道:“这手艺真是精巧。”余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那人抬头看到林暖等人,微微一愣,随即腼腆地笑了笑。 林暖问道:“大叔,这糖画怎么卖呀?” 大叔忙答道:“十文钱一幅。”怕林暖嫌贵又忙说道“姑娘,糖贵,所以……” “嗯,那……就来五个吧。” “好嘞!姑娘想要画什么,我画的最好的是蝴蝶还有小鸟。” “都可以。”林暖并不挑,她什么都见过,其实物欲并没有那么重,只是喜欢参与罢了。 壮年手脚麻利地做好糖画递给她们。 林暖拿着糖画分给四人,自己则轻轻咬下一小口蝴蝶糖画的翅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她看向壮年又说道:“大叔,你这手艺不错,生意肯定也不错好。” 壮年挠挠头说“姑娘,你别看咱摊子围的人多,但都是娃娃,糖也贵,有时候七八个娃娃就买一个糖画,生意啊也就勉强度日。瞅,刚刚那群娃娃就买了一个,姑娘您可算是我的大主顾了。” 林暖笑笑,是啊,世道艰辛,生活不易。“大叔,这离西湖还远吗?” “不远了,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往右一转就到了。姑娘,西湖啊,要是再早些时候荷花开的好,最近荷花谢了不少,不过桂花接上了,很不错的去处。”壮年笑呵呵地对着林暖说。 \"小娘子们可要买支丹桂?\"卖花妪挎着满篮碎金,鬓边木樨泛黄,满头花白的头发,步履蹒跚,见林暖等人温和,便上前问询。 旁边的壮年说“谷阿婆,今天的丹桂折的好看,小翠芬怎么不出来卖。” “唉……这不是折桂的时候崴了一下,终是我这老婆子没用,连累了我家阿翠。” 林暖示意冯雨上前,冯雨接过一捆金桂,说道“阿婆,姑娘问什么价?” “呦……谢谢姑娘,一捆一文可以吗?您要喜欢,三捆两文也行……”卖花妪连忙说道。 “丹桂很香,小雨,整篮有多少?” “姑娘,十捆。” “那就都拿了吧。” “是。”冯雨接过篮子,然后交给老妪十文,想了想又掏了两文,说道“阿婆,篮子我们也买了,两文够吗?” “够够!谢谢姑娘!”卖花妪很是感激。 林暖点头示意,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林暖并不是喜欢丹桂,只是觉得如果她还是刚到这个世界的那会,她也在街头卖小物,总也希望有人能光顾。就像当年的河蚌螺蛳一样,如果没有方骋大哥,她的生意也不会这么顺利。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兼济不了天下,但给那些努力活下去的人一点点希望总是可以的。 临安城的街头热闹非凡,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这里不仅有成衣铺子,里面挂满了各式精美的衣裳;还有绸缎坊,五颜六色的丝绸和华丽的布匹令人眼花缭乱。 走不多远,便能看见一家家装修精致的酒楼矗立在街边,酒旗飘扬,阵阵香气从楼里飘出。 而那些杂货铺、食肆以及糕点铺则更是数不胜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曲。 然而,就在这繁华似锦的街面一角,却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手中高举着破旧不堪的碗,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与真诚。 每当有衣着光鲜的路人经过时,他们便会用沙哑的嗓音不断呼喊:“贵人行行好,贵人行行好......”期待着能有哪位好心人动一动恻隐之心,施舍给他们一点钱财或食物。 说来奇怪,广丰县早期没有乞丐的身影,就连越州也是如此。 倒不是因为当地官府治理有方,使得乞丐无处容身,而是由于此地百姓大多并不富裕,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救济他人? 因此,对于乞丐来说,早几年的广丰和现在的越州根本就不存在能够让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在街上乞讨还不如去地里刨食来的容易。 可是,当林暖上次回到广丰县时,却发现路边竟然出现了乞丐,时也运也,这群人真有趣…… 一群面黄肌瘦的小乞儿远远地望见了林暖一行人,见人神态和善,纷纷跑上前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要向这些陌生人乞讨一些食物或者钱财。 秦云飞和夏一丰如门神一般跨步向前,手中的大刀猛地一横,吓得他们脸色发白,惊恐万分,连连后退。 林暖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微微闭了闭眼,她尊重所有的自力更生,不喜欢所有的不劳而获,就算只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也许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土地,一定要怜悯吗?她又不是什么圣母,而且她还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 随后,林暖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林暖一会进成衣铺子,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色彩斑斓、价值不菲的成衣,令人目不暇接。这些衣服大多采用了精湛的印染工艺,图案精美绝伦,但绣花的款式相对较少,而且价格昂贵得让人咋舌。 一会,林暖又踏入了一家绸缎庄,绸缎质地柔软光滑,宛如天边的云霞般绚丽多彩,花样少,却很是金贵。 一会林暖又拐进了一家粮米店,临安的稻米售价每斤八文钱,相比起越州贵了两文。再看看那粮种,一斗居然要卖到了两百文,颗粒明显比林暖所拥有的谷种要小。林暖摸了摸下巴,去年她卖给祝长青好像是一百文一斗? 从粮米店出来,林暖又走进了一家杂货铺。她满怀期待地在货架间穿梭寻找,可结果依旧让她失望不已——这家杂货铺里仍然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酱油。 就这样,林暖一路走走停停,用心感受着临安城独特的风土人情和繁华景象。与此同时,她的脑子和眼睛始终没有闲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仔细地探寻着适合越州发展的商机和道路。 第131章 茶肆听书 当林暖等人逐渐靠近西湖时,一阵嘈杂声传入她的耳中。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十分热闹的茶肆。 茶肆门口围拢着一群人,里面传出阵阵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怀着好奇之心,林暖带着人也走进了这家茶肆。 踏入店内,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微微一怔——宽敞的大厅里客人还挺多,人们或坐或站,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台上的说书人讲述精彩故事。 林暖寻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她快步走过去,优雅地坐下,并向伙计点了一些精致可口的茶歇。 只见那说书人身着一袭青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大战乱时期,江南地区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动荡之中,山匪豪强四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在这危急时刻,江南地区的几大家族挺身而出。他们凭借着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迅速组织起了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这些家族的族长们身先士卒,亲自率领族人冲锋陷阵,与那些凶残的山匪豪强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 在历经无数次浴血奋战之后,几大家族终于成功击退了山匪豪强的侵扰,守护住了一方安宁。 并且积极带领百姓们抵御接踵而至的天灾。洪水泛滥时,他们组织民众修筑堤坝;旱灾降临之际,又想尽办法开渠引水灌溉农田。 经过长时间的不懈努力,江南地区的农业生产逐渐恢复正常,百姓们也过上了相对安稳的日子。 随着局势的稳定,当得知康朝新建,又毫不犹豫地协助朝廷管理好江南各地。 说书人的故事讲得精彩纷呈,听众们仿佛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 不一会儿功夫,听客中时不时便响起了阵阵叫好声。 林暖微微皱起眉头,仔细聆听着说书人的讲述。 对于这说书内容的正确性暂且不论,但从字里行间不难察觉出其整体基调明显倾向于江南的各个大家族。 这种倾向使得朝廷在其中的作用被有意无意地弱化,这些大家族才是江南地区救世主的存在。 而如此这般的论调,无疑是对舆论的一种巧妙操控。所以多年以来,朝廷在江南地区始终难以找到有效的突破口,不仅在经济方面面临重重困境,就连舆论方面也是阻力重重。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长期以来的舆论引导,使得江南民众对于朝廷的认知产生偏差,从而进一步削弱了朝廷在此地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对于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所求不过是简单而朴实的生活。 只要没有纷飞的战火扰乱安宁,亦无可怕的天灾降临人间,那么每一天都可以得过且过。至于当下究竟是否身处康朝统治时期,对他们来说并非至关重要之事。 他们所关心的仅仅是自身所处之地界能否保持安稳,以及是否拥有继续存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那些纷繁复杂的是是非非、权利争斗,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与陌生。 就拿越州来说吧,实际上张姚吴那三大家族将租税提高至五成这一举措并非始于今年,但绝大多数受其掌控的百姓虽有怨言,却也只是选择减少租赁土地的数量,转而另寻荒地开垦以维持生计,养活自己和家人罢了。 真正想到要团结众人奋起反抗的人,可真没有……毕竟,在这些贫苦百姓眼中,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已然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祝长青成功拿下姚家,让张吴归还土地给朝廷并分发给百姓,百姓应该也有些感激的,但论归心程度,怎么说呢……他们只是麻木地活着,并不在意纠结上层人之间的斗争罢了…… 越州之外的其他地方情况则更为艰难。越州的那三个姓氏家族相较于真正的大族而言,那是相差甚远,因此,他们尚未具备如此前卫的意识来掌控当地民众的思想走向。 就拿临安来说吧,仅仅是一家小小的茶肆里的说书人,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对人们产生影响并加以引导。 像这样的言论,一旦被大多数人所听闻,便会在其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而这些印记,在关键时刻很可能导致他们在朝廷与本土势力之间做出抉择时,倾向于后者。 或许唯有等待,等待着老百姓们不再承受沉重的生存压力之时,他们才有闲暇和精力去追根溯源,思考自己到底应该称自己为江南人呢,还是康朝统治下的江南人! 然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又谈何容易?这不仅需要时间的沉淀,更离不开社会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与变革。生存与发展永远都是最为关键且至关重要的核心问题。要实现这一目标,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崎岖,可谓是任重而道远呐! 余织和冯雨见林暖皱着眉,以为林暖热了,站在她身后将扇子摇得更快了一些,夏一丰和秦云飞则站立一旁听着说书。 林暖突然问“你们觉得这说书好听吗?” 众人愣了一下,秦云飞先开口说“说的蛮好的,说的是江南大家族呢,不过……咋都是他们干的好事啊?” 夏一丰说“我也觉得讲的不错,不过这打山贼不是县令大人的事吗?” 林暖听了轻轻点头,又问“小织,小雨,你们觉得呢?” “姑娘,我觉得还是戏文有意思。”余织说道。 “姑娘,说得蛮好的,不过跟咱也没什么关系。”冯雨说。 林暖已经料到了,秦云飞和夏一丰对朝廷的归属感明显强于生长在越州的余织和冯雨。 她默默叹了口气,这还只是江南东道,整个江南还有江南西道、剑南道、黔州等等好多地,也不知道那些地现在怎么个光景。 怪不得陛下上火,五大世家齐齐头疼,整个康朝看似大一统,其实就跟划江而治没啥区别。 第132章 听书偶遇 林暖正想的入神,忽听得有人轻声询问“这位姑娘,可方便与我们家老爷拼个桌?” 林暖收回思绪,望向说话之人,只见一个中年大叔有些矮胖,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衣,头戴一顶小帽,但不难看出料子讲究,他面部轮廓圆润白皙,两抹小胡须有些怪异,这会正笑咪咪看着林暖。 中年见林暖看向自己,连忙好言好语地说道“这位姑娘,这茶肆座位都满了,我家老爷想歇个脚,可否行了方便?”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些碎银想要递给林暖。 秦云飞和夏一丰见状,立刻就上前阻止,两人一致说了一声“慢着!”那人微微一顿,讪讪看着林暖。 林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中年人身后的方向瞟去,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脑海中只来得及浮现出两个字——“哇塞!”因为这几个人的长相和气质实在是太出众、太惊艳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上辈子年轻的时候那部影视剧《少年包青天》中的经典场景:八贤王下轿,那种矜贵的冲击力扑面而来,而此刻站在最中间这位中年人,其风采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剧中的八贤王。 林暖急忙伸手制止了正欲有所动作的秦云飞和夏一丰,然后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对圆润大叔说道:“请坐,我也只是在这里稍作歇息而已。” 听到林暖的话,中年大叔脸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并朝着她拱了拱手,表示感谢。接着,他忙转过身去跟中间那人低语了几句。 很快,就见那位如同“八贤王”一般的中年男子带领着一个神似“陈道明”的人和另外两个仿若“展昭”的人一同走上前来。 他们身上所穿着的衣服皆是由缎面制成,虽然整体看起来显得颇为低调,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中的讲究之处,无论是衣襟还是袖口,都精心绣制着精美的图案,彰显出不凡的品味。 为首的“八王爷”落座,示意身边的“陈道明”也坐下,其余三人则分别站在两人身后,圆润大叔很自然地给他打着扇子,以驱散炎热。 中年大老爷对林暖点头,然后温和地说“姑娘慷慨,多谢!” 这一开口,林暖都想立刻起身,给他磕一个,恭敬地唤一声“八王爷,金安!”不过激动归激动,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位先生有礼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只是拼个桌子罢了,不必在意。” “哦?姑娘不是临安人?”中年笑问。 “……不是,我来临安游玩。”林暖回复。 “怪不得!姑娘的口音与临安当地的略有不同。” 旁边另一年纪稍长的大叔这时说道“刚刚姑娘身边两个护卫似乎说的是官话,在江南会说官话的护卫倒也不多见。” 林暖心里“咯噔”一下,这观察力这么强,秦云飞和夏一丰下意识脱口的“慢着”两字用的的确是官话,还带了广丰县口音。 林暖心里暗暗吐槽,你们说的不也是官话吗,不过她也不纠结,便用官话说道“不错!这位先生好耳力!”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那位大老爷又说“姑娘觉得这说书说的怎么样?” “……跌宕起伏,抑扬顿挫……”林暖回复。 “……”这下这大老爷都有些绷不住说道“内容呢?” 旁边的大叔补充“姑娘,感觉这说书说的故事对还是错?” “……对对错错,听得人不同自然想法不一致,就看站在哪个地盘听呗。先生,你们觉得他讲的对吗?”林暖笑着打哈哈,这几人有问题。 她又在心中快速捋了捋今天自己的行动轨迹,应该也没有暴露啥吧,她真的是来逛街买买买、再看看商机的。 “呵呵,姑娘讲话很有意思。”大老爷面露欣赏之色。 “你这小姑娘倒把问题抛回来了。呵呵……你一人带着护卫丫鬟出行,家中父母都不在意吗?”二号老爷说。 “家中奉行女子也可顶门立户,故对我比较宽容。” “这倒是蛮少见的。不知姑娘姓什么?”大老爷问道。 “姓林。”林暖乖乖回答。 她心中暗自生疑,方才不着痕迹地再次端详起眼前这几人来。 只见他们身着的衣物虽然显得低调朴素,但用料和剪裁却极为讲究,显然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再看这几人的气质,更是超凡脱俗、卓尔不群。然而,最让她感到奇怪的还是那个身形圆润的大叔,他的肤色竟然白得有些过分,宛如羊脂白玉一般。 目光顺势移到另外两名护卫身上,秦云飞和夏一丰所执的大刀与官府所用的制式长刀截然不同。反观这两位护卫手中的长刀,不仅样式与卢氏子弟所持的相同,均为标准的制式长刀,就连其刀鞘都要比他人更为华丽。 此时,尽管这三人静静地站立于二人身后,但从他们紧绷的神情以及高度戒备的姿态可以看出,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林暖心下思忖:难道自己当真如此幸运,竟在此处偶遇了传说中的微服出巡的“八贤王”?虽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想到此处,她不禁暗暗告诫自己,在情况未明之前,务必谨言慎行,以免惹祸上身。 “林姓?”大老爷抬眸看了眼林暖,心想这么巧?又说道“姑娘是哪个都府人啊,感觉很是面善。” “越州。”林暖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也是一击明球了。 “哦?越州,离临安倒是很近。” “是的,先生!越州挺不错的!” “今日谢谢姑娘拼桌,快要晚食了,姑娘可否赏脸共进?” “今日怕是不甚方便,老父亲正在客站等我,过几日我们也要回去。先生若去越州,可去林宅寻我,我请先生吃饭,也算今日一桌缘分。”林暖说道。 看了看桌上的茶歇,又说“今日出来也久了,我等也要回去了,先生请自便。”林暖又不是真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既不能暴露自己觉察到的不对,也不能啥也不透露,先就这么着,风紧扯呼,就是不能看晚上的三潭印月了,算了,有空再来。 “这倒也是!那姑娘慢走!”大老爷开口。 林暖便起身拜别,带着秦云飞他们离开茶肆。 林暖走后,那大老爷看向身边人说道“姓林,越州……呵呵,有意思。” “这小姑娘说话似是而非,不实诚,两头不得罪,估计也防着人呢。” “毕竟世道多艰,女子本不易,能这么说也是谨言慎行了。” “老爷,临安已经走过去,是否回?”圆润大叔紧张说道。 “无妨,再看看。” “老爷,毕竟咱几个人少,万一遇到啥,老奴这心啊总是七上八下,而且都出来一两个月了。” “无妨,家中有人主事。” …… 第133章 无题(一) 林暖等人匆匆出了茶肆,便匆匆回驿站。 一路上林暖都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这几个人应该来自朝廷,但朝廷里也有派系,是不是卢氏一系的也难说,所以她就当不知道,而且跟她关系也不大,她做好自己就行。 回到驿站后,老父亲早就回来了,见林暖回来,连忙迎过来说“暖儿,怎去了这么久?” “爹爹,我们逛临安呢?明儿我们一起,今天都没去灵隐寺,也没怎么看西湖。” “你这丫头,倒是喜欢玩了。也好,明天爹陪你去。可以吃晚食了,让掌柜安排的,走吧……”林二虎笑呵呵地说。 “嗯。” …… 吃完晚食,林暖在厅屋落座,林二虎和秦云飞在一旁,让余织找来了张家二伯(张泉)。 余织出去后,林暖问道“张二伯,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哈哈!正想感谢林姑娘呢!今日我去了原本供应的几家酒楼,咱这酒啊,真是太受欢迎了!”张泉说道。 “那你应了?”林暖问。 “唉!林姑娘,我知道的,大哥跟我说了,暂时不要答应任何酒楼供应!不过……林姑娘,我能问问为啥不?” “张二伯,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之人,张氏酒业好,我也能多收入,所以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利益。”林暖又说道“明天请张二伯继续跑酒楼,将酒带一些去,照样不应承供应。” “这……我今儿就差点被那些大掌柜拉在酒楼里,这……”张泉很为难。 “你只需要说现在产量不多就行!”林暖想了想说“嗯……张二伯知道卖方市场吗?” “不知道!”张泉迷惑。 “待价而沽……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行吧,反正大哥说让我听你的。嘿嘿,林姑娘,这吴老四可不太实诚,你知道不?”张泉悄咪咪说道。 “哦?” “我跟你说,吴老四这人啊,老是报虚假,你看他这次这么懊恼,主要还是因为祝氏压价狠了再加上你早上跟着一起去了,这不被你知道了价格,他也不敢多抽利,要是价高且不被你知道,嘿嘿……你懂的哇?” “呵呵……我懂!”林暖抬眼看了一眼张泉,笑呵呵。 “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就告诉你了哦!当然我也相信林老爷和秦师傅不会说出去,呵呵!”张泉说。 “嗯,放心,出你口入我耳。”林暖低下眼眸,点点头,心里头暗道:你说我信不信! “林大侄女,咱以后有共同秘密了,我以后就叫你大侄女了,到时候有啥生意可提携提携咱张家,我们可是很信任你的呢!那我先回了,明儿再去拜访几个掌柜。”张泉说着想往外走。 “张二伯,除了酒楼,也去一下花楼吧。”林暖说。 “啊?……”张泉有点懵,然后说道“花楼啊……这……这不太好吧,咱银子也不凑手,这……被家中母老虎知道了也不太好……” 林暖一白眼“你是去谈生意,又不是去找花娘!算了,后天我跟你一起去,明天你继续去酒楼。” “哎呦,大侄女,这不太好吧……你是个姑娘!” “没事!我都不怕,张二伯就不要担心啥了!”林暖说。 “额……好的吧……”张泉抽着嘴角出去。 林暖对着门口吩咐道“小织,去找一下小越他们。” “好的!姑娘!”余织应了一声,噔噔噔跑远。 这时一旁的林二虎才开口说“暖儿,花楼?卖花的楼吗?姑娘不能去?” “咳咳……爹,你想去看看吗?” 秦云飞拉了拉林二虎,轻轻摇了摇头,林二虎说“我不去!这花也是姑娘家家喜欢的。对了,这张泉兄弟为啥要跟你说吴四兄弟的事啊?怪怪的!” “……因为需要诚意啊!一个家族里嘛,总有这样那样的,水至清则无鱼,这张家也好不到哪去。 他说这些么告诉我吴家不可信,也是告诉义父和祝世叔,以后县衙在选择的时候可以偏向没有问题的张家。 这种事情,张家几个掌权人肯定知道,怎么可能就跟我说,估计也是张县丞授意的。 爹爹,你且等等,没准一会吴家四叔也要来。呵呵……对了,爹爹,你觉得临安怎么样?”林暖说。 “唉,那自然比越州繁华,人也多,车马也多,不过……你爹我也就一老农,还是喜欢种种田,越州也清静些。今儿,也就跟小越春强他们走了几家铺子,我就感觉累了,主要是眼花!咱地里刨食也挺累的,感觉……感觉你爹我是……哦,那啥山猪吃不了细糠!”林二虎挠了挠头发,一脸懊恼。 “噗呲……” “姑娘,你别笑,我觉得二叔说的一点也没错,我都感觉挺累的!”秦云飞说。 “……多走走就好了,以后我们还要走很多地方呢。”林暖说道。 过了一会,周越、春强两人进了厅屋,林暖示意两人坐,林暖问道“小越,强子,今天找到啥商机了吗?” 春强和周越对视一眼,说“暖姐,今天我们走了不少铺面,二叔也看到了……” 春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坐在一旁的周越时不时插上几句话,对春强所说的内容进行补充和完善;另一边的林二虎则专注倾听,偶尔点头表示赞同,并在关键时刻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据他们所言,现阶段临安在多个领域都有着出色的表现,跟林暖今天见到的也差不多。 首先要数临安的丝绸和织锦,其工艺精湛,品质上乘,不仅图案精美、色彩鲜艳,而且手感柔软光滑,堪称一绝,无论是制作成华丽的衣物还是精致的饰品。 其次是青瓷和竹纸,青瓷造型优美,釉色温润如玉,散发着典雅的气息;竹纸质地坚韧,书写流畅,深受文人墨客们的喜爱。 再者就是当地丰富多样的农产品了。藕节粗壮洁白,口感清脆爽口;柑橘果实硕大,色泽金黄诱人,汁水充盈,甜酸适度;各种鱼类更是种类繁多,肉质鲜嫩肥美。 此外,临安的副食品也是别具一格,其中蜜饯香甜可口,口味众多;糕点做工精细,样式别致,令人回味无穷。 第134章 无题(二) 林暖问:“有没有看到茶叶?有没有山核桃?” “有茶铺,我们进去过,基本就是各种煮在一起的,单独的茶叶摊子没有。啥是山核桃?”周越回道。 “好,知道了,早些睡吧,明儿再去找找有什么好的。” “嗯,暖姐,叔,你们都早些睡。”“姐,我们回去了。” 周越和春强走后不久,果然听得有人敲响了厅屋门,“林姑娘,可方便?” “……”林暖挑眉看了一眼老父亲,翘了翘嘴角,应声“吴四叔,请进!” “林姑娘,还未休息呢?林老爷也在啊。”吴四叔(吴四块)笑着说。 “吴四先生,请坐,找暖儿有什么事吗?”林二虎顺势问。 “谢谢,林老爷!”说着吴四块便坐下说“唉……也没啥事,就今儿不是林姑娘留了一些丝绸么,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吴四叔,也没什么事。就想问,你们这丝绸就卖一家绸缎坊吗?我今儿去了孙家丝绸,好似……” “咳咳……林姑娘,这这只要么做熟不做生,我基本就送到祝家绸缎坊,也是老主顾了。”吴四块连忙说道。 “这倒也是……这临安的丝绸自己也产,还有一部分来自周边县域,也是难为吴家创了一份生意了。”林暖笑着恭维。 “可不敢这么说!咱吴家也是占了大运的!可不是那张家的酒,这酒啊有时候淡出个鸟味,还这么贵!咱这东西货真价实!林姑娘要是想到啥法子,可得带带我们啊!”吴四块直接后捅张家一刀。 “这……可当真!”林暖惊诧! “自然当真!林姑娘可别被张家给骗了,他们啊这心啊,黑!” “我知道了!吴四叔是继续留在这,还是尽快启程。” “我这货也交完了,明儿带着我们家几个小子先回去了。就不等林姑娘了,姑娘若有好事可得告知一声。”吴四块也是前来道别。 “这是自然!吴四叔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林姑娘了!那我先回去休息,林老爷,林姑娘也早点休息。”吴四块告辞! 吴四块走后,林二虎对林暖说“嘿……闺女,这两家人还真是……” “往昔,有姚家充当平衡之秤,如今姚家不复存在,这张家与吴家自然如斗鸡般,互不相容,日后他们定然会绞尽脑汁,争夺越州的地位与权势,如此情形,想必会屡见不鲜。” “闺女,那你为何不让吴四继续相随呢?”林二虎面露疑惑之色。 “因为不需要……现今烧酒于江南之地,除却我们,便唯有张家深谙其道,而这养蚕之术,于江南可非吴家一家独大!爹爹,后日你与小越、春强他们一同去寻觅临安的养蚕人……” “这……是否会打破你所言的那所谓平衡……”林二虎依旧疑惑不解。 “爹爹,现在就没有平衡啊!您忘了,咱家在张家可是占有股份的,若无些许能耐,这吴家岂会轻易让利呢……天下之人,皆为利所驱,只要银钱足够,又有何处请不动的师傅呢,临安若不可行,咱们就前往南嘉或虞县!” “得嘞!那要不明天就去找?”林二虎急忙说。 “不急,让吴四先回去再说。” “成!” “秦师傅,明日我们领着卢平他们一同前往,明日辛苦你和一丰去寻找今日那些小乞儿。若是有人愿意前往越州,就签下那卖身契,带回越州,不过切不可强求。” “好嘞!姑娘,那些年长的不要吗?” “那是自然,孩子还可以说是因为失去双亲才被迫行乞,尚有机会改弦易辙。而那些成年人则是懒惰成性,习惯了不劳而获,他们早已如朽木一般废了!” “好!明白了!” “得了,闺女你早些休息吧!让两丫头进来吧!云飞,咱也回了。”林二虎说。 “是!”秦云飞应道。 两人走后,余织和冯雨进屋,两人把今儿买的东西收拾好,冯雨便问问林暖这丹桂用来做什么。 林暖说“大用处倒是没有,你们要是想做丹桂花茶可以把花留下来晒干,枝条可以扦插种植!就当姑娘我今儿善心发了……” “姑娘,你真好!”冯雨说。 “那是自然,我们全村都夸姑娘呢,村里还给姑娘立了长生牌,嘿嘿!”余织兴奋地说道。 “啊?还有这回事……倒也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林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可不是我吹!咱村里那些个女娃娃都羡慕我,我能成为你的丫头,我哥都没我厉害!阿娘和阿妹也老夸我!这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余织真诚地说。 “……这不必如此!” “姑娘,去年的大风雨和那些个悍匪,要是没有您,我们早就死了!所以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林暖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为何那些身处高位之人会对好听话如此喜爱了。就像小姑娘方才那一连串的话语,虽然其中所戴的“帽子”稍微高了那么一点儿,可听起来却着实令人心情愉悦! 当自己做了一件善事之后,能够收获到对方满心的感激之情,那种感觉简直如同一股暖流在全身流淌,让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起来。 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只留下内心深处满满的喜悦与满足。 这种被人认可、被人感恩的滋味,实在是美妙至极,也难怪让人都难以抗拒! 冯雨也说道“姑娘,我们全家被姚大夫人卖掉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我阿娘抱着我和云儿整宿整宿不敢睡,就怕出点什么事,幸好有姑娘您肯买下我们……”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只管踏踏实实地干活就行,我不是那种亏待自家人的主儿。不过呢,有一点我也要告诉你们,那就是我最讨厌那些不忠不义之徒。只要你们能一心一意地对我忠心耿耿……” “是!我要是背叛姑娘,就让我被雷劈死!”余织赌誓! “我也一定忠心不二!若有违背,不得好死!”冯雨说。 “好了,太紧张了,休息吧!明天带你们去游湖。”林暖缓了缓又说“小雨,小织有些规矩不太懂,平时你多带带她。” “是!姑娘!” 第135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第二天清晨,阳光并没有如约而至地洒落在大地上,反而是被那层层叠叠的乌云所遮挡。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细雨,雨滴轻轻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户,发出清脆而又柔和的声响。 余织推窗看了看,问道“姑娘,下雨了,咱还去游湖吗?” 林暖说“等等吧,待雨停了再去。” 这场秋雨似乎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它不紧不慢地下了大半天。 雨丝如同一缕缕银丝般从天空飘落下来,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远处的山峦在雨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雨滴落入浅池,溅起小小的水花。 路边的垂柳也被雨水打湿,枝条低垂,宛如一个个羞涩的少女。 路上的行人或抬手遮面匆匆而走,或手撑油纸伞缓步而行,商铺掌柜站在铺面口抬头担忧这一天的收益,还有身着蓑衣箬帽挑着货担的小摊贩为生计奔波着…… 林暖坐在窗边,看着这烟雨临安,突然想到了一首歌: “我有一段情,入画后归旧梦故里,我有一段爱,落款上将前世印记,一城天晴一城雨,引我入戏,平添着醉意。 豫园一抹香茗,酌一杯飘逸,看江南朝夕,望天色如玉,几番琉璃。 鸳与鸯梳羽,听桥面眷侣,细声如雨。 风追杨柳絮,孩童正嬉戏,货郎叫卖声淹没了马蹄,谁家良人又来浣衣。 我有一段情,入画后归旧梦故里,我有一段爱,落款上将前世印记,一城天晴一城雨,引我入戏,平添着醉意。 豫园一抹香茗,酌一杯飘逸。 人山人海里,香火中浓郁,谁的期许,吹糖裹糖衣,身在弄堂里,巧琢甜蜜,看一场百戏,尝一口江鱼,忽听树梢上麻雀争鸣啼,谁家炊烟缓缓升起。” 她连忙起身来到桌案前将其写下来,稍微改一改,可以作为酒楼的开幕曲。 随着在这个时空的时间越来越长,上辈子的记忆越发远去,只能抓住突然之间的思绪,能留下来的也要尽量留下来。 到了下午,林暖见雨势渐收,询问老父亲可要去走走,林二虎本不想去,一看闺女这兴致勃勃的样子,想了想也同意同游。 细雨微微,攒起的水滴过一会就沿着伞骨落在地上,林暖等人撑着油纸伞,漫步在西湖边上。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令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心的西湖。 远处的山峦在薄薄的雾气笼罩下若隐若现,恰似一幅空灵迷蒙的水墨画,她切实体会到东坡先生笔下所描绘的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环顾四周,这里的西湖尚未被如织的游人填满,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岸边林立着一幢幢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变迁。 不远处,灵隐寺的钟声悠然传来,那悠扬而深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之间,令人心生敬畏之情。 而那条着名的白堤苏堤,如今也尚未得到全面的修缮,只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墩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堤岸底部,或许它们见证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至于这些石墩子究竟是何时遗留下来的,恐怕已无从考证,也许不久的将来能等到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圣为它架起一座桥了。 林二虎想提醒闺女可以回去了,可看到林暖望着湖水出神的模样又不好说着什么,要他说其实真没啥好看的,不就是湖么,越州也有湖…… 林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纷繁复杂的思绪收了回来。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慢慢地朝着三潭印月走去。 当她逐渐靠近湖边时,那三座耸立在湖面上的石塔映入眼帘。岁月的痕迹在它们身上清晰可见,些许的破败让它们显得沧桑而古朴。即便如此,石塔依稀可见的模样,仿佛在默默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林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里的一切与她记忆中的画面重合交错,让她愈发坚信这个世界与她上辈子所处的时空存在着奇妙的交汇点。 这种感觉既令人兴奋,又带着一丝迷茫,仿佛她正站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交界之处。 林二虎实在忍不住唤林暖说“暖儿,咱要不回驿站吧,这就湖啊,水的,爹实在没啥兴趣。” 林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眼睛,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对老父亲说“爹爹,我被这水上石塔迷了眼了,还挺精巧的。前面便是灵隐寺,爹爹可要去?” 林二虎深深看了林暖一眼,连忙摇手说“不去了,和尚也没啥好看的,咱回去吧。” “……好!那我们回去。”林暖看着老父亲微微有些逃避的眼光,又想起父亲酒醉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这个老父亲是真的爱自己的女儿,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哪怕他有感觉闺女的芯子可能有些不太对! 林暖低头敛眉,压下鼻尖酸意。 临安的大街两旁商铺林立,今日因为有雨故而有些安静,这种宁静安详的氛围,林暖感觉很舒心。 微风拂过,挂在高高的楼阁上四角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宛如天籁之音,吸引着过往行人,似乎诉说着“雨天留客”的情谊。远处山峦起伏,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没有尽头。 若林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无忧无虑的游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深深地爱上这座宛如人间天堂般的城市。 这里有着如诗如画的风景和浓厚的人文气息,每一处角落都仿佛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现在的林暖却并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去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美好。 尽管她内心无比渴望能够尽情徜徉于西湖畔那醉人的美景之中,但现实却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步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她只能趁着短暂的空闲,走马观花般地走过西湖岸边,用眼睛快速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画面,然后将它们深深地印刻在心底深处。 第136章 西湖歌舞几时休(一) 匆忙游过西湖,也算圆了林暖的一个执念,接下来便是花楼行。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房间里,照亮了一片宁静与祥和。 林暖早早地起了床,打开包裹,取出那套特意定制的男装,将其穿在身上。 接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梳理好头发,先把长发高高束起,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一顶发冠,最后,她拿起一支玉簪轻轻插入发髻之中,固定住整个发型。 完成这些后,林暖又拿起眉笔,仔细描绘起眉毛来。她刻意加粗了眉毛,让自己看起来更具英气。 一番打扮之后,林暖站起身来,优雅地转身面向余织和冯雨。 只见那两个小丫头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泛起红晕,她们微微低下头,有些害羞地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林暖。眼前的人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温婉的女子?分明就是一位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林暖挑眉微笑,一只手调皮地挑起冯雨的下巴问道“小娘子,哥哥好看吗?” 冯雨的脸瞬间像红透的苹果,双手握住林暖的手,抬起头看着林暖,双眼满含星光,有些害羞地低喃“好看……真好看……” 林暖弯了弯嘴角,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今天本公子带你们去看看花花世界,瞅瞅这个世界的臭男人,以后你俩可不能被人骗了去。” 余织说“姑娘……” “今天叫我公子!” “哦哦!公子,我俩要穿男装吗?”余织弱弱问道。 “嗯,我拿了小堂去年穿过的两套衣服,你两刚好,去换吧。” “得来……”余织拉着冯雨去换衣服,冯雨偷偷地看林暖,还有些羞意未退。 待三人换好衣服,出了房门,与林二虎和秦云飞等人说了一声,在驿站厅堂遇上张泉、卢平、卢和、周越和春强。 卢平和卢和两人有些惊诧,他们心中暗自思忖着:这林姑娘换上男装之后,竟然如此英姿飒爽!虽说她的身高略逊于自家的卢大人,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卢大人的几分非凡气度。 再看一旁的张泉,此刻已然是目瞪口呆了。 他原本只当林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哪曾料到她居然真的打算跟随众人前往那花楼之地。 想到此处,张泉不由得连连摇头,心下暗叹这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好在这胆大妄为的林姑娘将来不会成为他家的媳妇,否则光是这份胆量就足以把人给吓得心惊胆战、患上心病喽! 相较之下,周越和春强的反应则显得平静许多。毕竟,暖姐以往在村子里时便常常做男孩子打扮,行事也大大咧咧,打架都不在怕的,别看他们喊她暖姐,要是林暖愿意,叫哥也行啊! 如今虽然年岁渐长,肤色也变得白皙了些,模样更是愈发俊俏好看,但总体而言,似乎并未发生太多的改变。 林暖坐在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上,其余人步行,车轮缓缓滚动着,最终停在了花街巷口。 这条街道正如其名一般,充满了浓郁的脂粉香气与旖旎风情,仅仅是这短短的一条巷子,竟然林立着三家花楼——临仙阁、花满楼以及盈月院。 此时正值巳时不到,阳光刚刚洒落在青石板路上,给整个花街巷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相较于夜晚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此刻的花街巷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们或许还在睡梦中,尚未开始一天的迎来送往。 虽然这里从事的是皮肉生意,靠贩卖女子的青春美貌和身体来谋取利益,但她又能对此发表怎样的评论呢?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如果她的老父亲品行不端,如果周围环绕着众多心怀叵测的坏亲戚,那么谁也无法保证她如今的境遇不会比这些花楼中的姑娘们更为凄惨。 想到此处,林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之情,同时她又感谢命运让她遇到了这么好的父亲,这么团结的家族,还有和谐的小村! 因此,她不会去轻视这些姑娘们,她们不过是一群身世可怜之人罢了。更确切地说,她们只不过是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出售着自己那与众不同的那份劳动而已! 常言道“婊子无情”,但这些女子原本都曾是一个个天真无邪、心地纯善且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只可惜这世间道路崎岖、命运多舛,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挣扎求存。在这样艰难的世道之下,又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高低贵贱之分呢?大家无非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奋斗罢了。 林暖带着众人来到临仙阁门口,迎门的小厮(龟公)看着来人有些茫然,这……这么猴急的么,一大早就来,不过还是很客气地上前拉客“几位公子老爷,里面请,里面请!” 其实林暖虽然行动上很是大胆,但到底两辈子第一次进风月场所,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怂怂的,所以她选择早上人少的时候来,真人太多,她也怕挡不住! 连小厮身上都满满的脂粉味道,林暖可以预见里面的情况。 卢平微微上去,略微有些轻浮地对着小厮说道“开门迎客,我们自然要进,让妈妈出来。”其余人跟着卢平走进临仙阁。 小厮咧着嘴笑着说“快请快请,假母,来客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花楼之内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款步走来。 她身材丰腴有致,曲线曼妙迷人,宛如熟透的水蜜桃一般诱人。头上梳着精致好看的花髻,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仿佛刚刚采摘下来似的。 再看那张脸蛋儿,脂粉涂抹得恰到好处,使得原本白皙如雪的面庞更显娇嫩,微微透着一抹淡粉色,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眉眼之间蕴含着无尽的春意,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身上穿着一袭轻薄的丝帛衣裳,那衣料质地极佳,柔软光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衣衫,可以隐约看到她那娇嫩欲滴的肌肤,如同羊脂白玉般温润细腻,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这般若隐若现的风情,更是将她的妩媚与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真可谓是媚骨天成! 林暖站在一旁,清晰地听到了身旁张泉、周越和春强等人发出的吸气之声。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美艳动人的女子,有的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吞咽起口水来了。 而冯雨和余织则惊得目瞪口呆,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暴露的女人,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呦,几位老爷、公子哪人啊?看着眼生啊……噗呲,还有几个小雏,需要假母帮你们吗?嘿嘿……” 这娇媚的声音一出,连刚刚坚定自持的卢和和卢平都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林暖心里那个哀叹啊没出息! 注:《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载:“妓之母,多假母也,亦妓之衰退者为之。” 表明假母多由年老色衰的妓女转型而来,兼具管理者与“养母”身份,假母即老鸨! 第137章 西湖歌舞几时休(二) 林暖上前一步说道“姐姐,小生这厢有礼!” 刘假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林暖“哎呦,好俊俏的公子!”说着便将红手绢微微遮住自己的脸,娇羞地说“可当不得公子一声姐姐……” 然后轻轻扭了扭自己的身体,踢了踢脚说“公子,来得也太早了……这大早上的,哎呦,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好多好看的姑娘还歇着呢。” 林暖上前一步牵住刘假母的一只手说“今儿,小生只想找姐姐,姐姐可否安排一个雅间让我等小憩?” 这一下卢和等人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佩服啊佩服,林姑娘要是个男子绝对是个风月浪荡子啊!林暖如果知道他们这么想,绝对喊冤,她是好人啊,绝对的好人! “哎呀,羞死人了!”刘假母的手指腹轻轻擦过林暖的手掌心,轻轻勾了几下。 林暖眉眼含笑看着她,只看的刘假母这风月老人都脸有些热,她忙说道“公子里面请,还有谁歇着呢,给贵客们上茶。” 林暖牵着刘假母,其余众人则跟在后面。 这时有几个客人或提着裤子或穿着衣服,从客房中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看到刘假母身边围了一圈男子,调笑道“假母不愧是临仙阁的牌面啊,这虽然年纪上了,但风姿不减当年啊!这么早就有恩客啊!不得了,还是几个小白脸!” “去去去!你们这群臭男人,吃饱喝足了还这么多话,真是坏死了!”刘假母甩了甩手中罗帕,嗔怪道。 “假母,今儿晚上陪我如何,这小白脸一看就中看不中用!” “那……等你呗,银子可不能少哦!”刘假母一只手点了点说话那人的胸膛。 “哎呦哎呦,让我稀罕一下……” “这位……客官,可否让美人与我一叙?在下感激不尽!”林暖扬声说。 “你!你这小白脸!敢抢老子女人……”那人想上前推搡林暖。 卢和卢平即刻上前,长刀一横,那人脚步一顿,怂了! “你这冤家,没银子还想与我亲香,看奴家不打你哦,快走!”刘假母假装嗔怒。 “哼,看在刘假母的面上放过你们!小白脸,哼……”那人愤愤离开。 刘假母朝着那人背影唤道“晚间可得来哦!”甩了一下手中丝帕,轻轻“切”了一声,然后回头对林暖说“小公子这儿呢……”拉着林暖娉娉袅袅往厢房里带。 众人鱼贯而入,林暖和刘假母并肩坐圆桌旁。 此时的刘假母就如同一条柔软的蛇一般,整个身子紧紧地贴着林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到对方的身体之中。 面对如此亲昵的举动,林暖丝毫没有恼怒之意,反而微微眯起眼眸,嘴角含笑,一只玉手更是轻轻地抚摸着刘假母纤细的腰肢。 这一举动顿时惹得刘假母娇笑连连,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然而在场的其他人却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对林暖的佩服已经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美酒和精致可口的点心。他恭恭敬敬地将这些东西放在桌上之后,便又悄然退下,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林暖似乎意犹未尽,那只原本停留在刘假母腰肢处的“咸猪手”居然还有继续向前伸展之势。 可就在这时,刘假母却突然间猛地离开了林暖的身旁,迅速站起身来。 只见她身姿婀娜,转身来到林暖的左侧身前,轻轻地背靠着桌子站定,紧接着,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挑起林暖下巴,媚眼如丝地说道:“小姑娘,你这般肆意调戏奴家这个假母,开心不?瞧瞧你这双不安分的爪子,怎么就如此不老实呢......” 其他人惊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只有林暖浅笑,她哈哈大笑了一会,然后握住刘假母的手说“姐姐,真聪明!我就知道瞒不过,就是不知破绽在哪?” “哎呦,你咋还抓着奴家的手啊,不怕我叫人啊?” “姐姐,我们也有这么几人,怕甚,姐姐能为我解惑吗?” “嘻嘻,嘴真甜!”刘假母见林暖被拆穿了身份也不恼,还是唤自己姐姐,心头不由浮上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自己也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们也亲昵地唤自己“姐姐”。 可慢慢地,阿爹阿娘养不起这么多娃,就把自己卖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亲昵地叫自己“姐姐”了,无论父母还是兄弟姊妹都不会再认她了,可明明是她的卖身钱救了他们。 到了楼里,一开始大家叫自己芬儿,慢慢地叫自己芬姐,渐渐地是假母,这会居然还有人叫自己“姐姐”,还是个实打实的良民小姑娘,看着穿着还有可能是世家小姑娘,她的内心说不欢喜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刘假母笑着对林暖说“好几个呢!别忘了姐姐我是做皮肉生意的。 姑娘你这手虽有薄茧,骨架却不大,男人的手啊,可刺多了!再者你这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这种香麽,只属于女人,臭男人可没有哦! 还有嘛……嘻嘻,是姑娘你带的人啊,瞅瞅那两个抖得筛糠一样的小妮子,还有那几个一看就没禁过事的小公子,哈哈,太有意思了。 最后嘛,姑娘你看奴家的眼神没有男人的欲望,臭男人可没有这么清澈的眼神!” 林暖起身,对刘假母双手抱拳轻轻一拜说道“姐姐聪慧过人,我自愧不如!感谢姐姐教导,林某感激不尽!” “唉……”刘假母扶起林暖说“教导可说不上,有些是林姑娘是特意漏给我看的吧!好了,咱也不客套了,今儿林姑娘有何事寻奴家啊?” “姐姐,我今儿来着有几个事,不知姐姐可否全权做主?”林暖说。 “说给姐姐听听!”刘假母对着林暖柔媚地说道。 “张三叔,把酒拿上来!” 张泉回过神,“哦哦哦”地应着从包裹里取出一小瓶酒,递到林暖和刘假母面前,看着刘假母那好看的眉眼,张泉老脸都熟透了! 林暖拿起桌上的酒给刘假母斟了一杯,说“姐姐,尝尝?” 刘假母也不疑有他,一口将杯中酒喝下。 第138章 西湖歌舞几时休(三) “这酒!好酒!辛辣褪去后,喉底有苦后劲却甘,这整个人都有点热了!甚妙啊!”刘假母赞赏道“昨儿就有几个酒商说最近出了一款好酒,只是苦于不得货源,想必便是此酒?” “姐姐说得不错!”林暖笑着说。 “那……今日林姑娘寻我也是为了这酒?” “是,这是其中一个目的。姐姐,你看这酒价值几何?”林暖问。 “林姑娘想探奴家的话呢。不过奴家喜欢林姑娘,说说也没事。我们临仙阁这小小一盅清酒便是一两银,若换成此酒价格自然番,这答案,林姑娘以为何?”刘假母边酌小酒边说道。 “嗯,那姐姐能做主采购这酒吗?如果能,定价几何?” “这前头经营归奴家管!这酒一盅奴家可以一两银收购,这酒一坛能装多少就值几两,毕竟我们临仙阁也得有赚头,您看如何?” 一旁的张泉已经有些激动了,前两日他在临安城酒楼的询价虽也不低,但一坛五斤的烧酒基本六两至八两,这花楼直接涨好几两啊,林姑娘果然聪慧,来花楼真没错! “姐姐,这价格我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我现如今产量有限,如若临仙阁真想要这酒,需先支付订金,比如十坛,则需要先出五坛的银钱,并且需自行派人运酒,不知姐姐可否答应?”林暖依旧笑着,双手举起酒杯,敬了一下刘假母。 “这……若金额太大,恐怕我也不得做主。”刘假母接了林暖的酒,轻轻啄了一口,有些犹疑地说。 “所以啊,我希望姐姐能够将此事转达给您背后的主家。倘若他们对这批美酒有购买意向,那么就在明天正午之前赶到城南的驿站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可以当面详细商谈相关事宜。 不过在此,我也必须向姐姐坦诚相告,关于这美酒呀,我不可能仅仅只透露给咱们临仙阁一家哦,那花满楼和盈月院,同样也是要通知到位的哟。 毕竟嘛,价高者得之,心诚者得之!跟我签下第一份一百坛越仙梦契书的,我保他一年内独享这个价格,我再出售酒水时,自然会比这价更高。所以说姐姐明白我的意思嘛?” 刘假母“呵呵”笑了一下,说道“奴家省的,在商言商嘛!越仙梦?好名字!” 这小妮子说得清楚地很,看来三家花楼要竞争了,买的花楼价格更低,其他两家也不是买不到,不过价格略高且暂时没有货! 而且这定价直接出自三家花楼,在临安能开起花楼的背后势力必然不小,那些酒楼的主家也不敢多言。一举多得,提了价,卖了酒,也不会得罪人! 刘假母暗暗对林暖竖了个大拇指,说道“林姑娘,放心,一会奴家便去寻主家说明此事。” “可真谢谢姐姐了!姐姐,酒是一件事,这第二件事嘛……不知姐姐能否决定花娘的离去?”林暖勾了勾嘴角问。 刘假母第一次收敛了笑容,说“林姑娘,何意?” “姐姐,我很喜欢你的处世智慧。刚刚您说我的手上微有薄茧,便说明姐姐早年也有过手茧,所以姐姐必然也是穷苦出身。我想请姐姐帮我物色几个有一技之长,比如唱歌,比如乐器,比如舞蹈等等的姑娘,我愿为她们赎身,给予新的身份……姐姐,这是我对姐姐的诚意!” 刘假母放下酒杯,难得神色郑重,有些不确定地说“林姑娘,此话当真?”她低下眉眼,思索了一会又问“姑娘,可有年岁限制?” “似姐姐这般年岁正好!但必须要我确认过的确技艺了得,人数也不需要很多,三到五人即可!姐姐,可愿意牵线?” 刘假母缓缓站起身,围着桌子跺了一会,低头弯腰对林暖福了褔身,说“谢林姑娘对我等残花败柳的不弃!年轻貌美的姑娘我做不了主,但似我这般年岁的,又有才艺的姐妹还有几人,我可以做主可以将她们以卖身价卖给姑娘,望姑娘能好好待她们……”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有些微微发红。 “姐姐,若你愿意……” 林暖看着刘假母,话还没说完,刘假母便接话道“奴家不成,奴家签了死契,除非主家丢弃,不然我走不出临仙阁的……谢谢林妹妹好意。啊……你看我,一下子竟也这般了,妹妹,你们先坐,我去把人唤进来……” 刘假母快步走到门口对小厮吩咐了一通,便回道厢房陪林暖他们,不一会,房门被敲响,刘假母赶紧打开门,让她们进来。 只见四个衣着有些朴素,妆容也不怎么精致的妇人进了房间。 刘假母忙说“仙春、仙云、月仙、水仙,快见过贵人林……林公子。” “见过林公子!”四人向林暖行礼。 “请起,抬起头来让我看下。”林暖说。 四人缓缓抬头,只见其中两人容貌有损,另两人气色不太好。林暖示意刘假母“姐姐,介绍下。” “林公子,这是仙春,她今年三十有三,曾经是我们临仙阁的乐师,弹的一手好琵琶,还会吹箫。春姐,快弹一曲。” “是!”仙春便拿起墙边案几上的琵琶,开始弹奏,手指灵动地拨弄着琴弦,美妙的曲子如同涓涓细流般流淌而出。那曲调婉转悠扬,时而低沉似幽咽泉流,时而高亢如鹤唳九天,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林暖轻轻鼓掌,眼中满是赞许。“果真是好技艺。”接着看向另外三人,“姐姐继续吧。” 刘假母点点头,指着另一人道:“这是仙云,擅长唱曲儿” 仙云轻咳一声,随即开口吟唱起来,那嗓音空灵,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随后月仙展示了她优美的舞姿,水仙则是煮茶和厨艺了得。 这演奏期间,刘假母也说了四人的情况,月仙和仙云皆是脸上有疤,一个是遇上了变态客人,被沸水所伤,一个是被原配打上临仙阁,用金簪划烂了脸。 仙春和水仙则是因为一着不慎,怀了孕事,水仙落了胎身体一直不太好,仙春则自赎了一年生了一个男娃,接客再加上养孩子,营养也跟不上身体就慢慢地弱了。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又没有人赎她们,接客也只能接腌臜货色,刘假母便将她们安排在了洒扫和厨房,也算保了他们一份生计! 众人听得都有些沉默,人人都期盼安康、幸福、美满、顺遂,可这几个字却也承载了无数的压力,需要付出无数的努力才能堪堪得到。 第139章 妓子情谊 待四人表演完毕,连同刘假母在内都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林暖,不知道林暖是否满意他们的才艺。 刘假母轻轻开口说:“林公子,您感觉如何?这几个真是早些年在我们楼里最好的了,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能否给个机会?” “我是相信姐姐的,刚刚这几位姐姐也表演了,不错!”林暖说道。 “太好了!”四人有些兴奋地说起来,随后全部盈盈向林暖拜谢。 “四位姐姐,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临安人,所以我买了你们以后,你们也不会留在临安,你们还愿意被我赎身吗?”林暖说。 仍旧是刘假母问“林公子您刚才说可以给她们良民身份,是真的还是?” “自然是有条件的,只要他们努力的为我工作五年,五年后去留随意,我都会将他们的身契和籍碶还给他们,保他们成为良民!姐姐您看如何?且你们放心,我也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只不过可能需要吃苦,我们经营的是酒业和农庄。” “自是甚好!” 这时候仙春说道“公子,奴家……奴家还有个孩子,是个男娃,您知道的,在这花楼,男娃留不长,能否……能否许我带上?” “姐姐,这男娃也需要买吗?”林暖问刘假母。 “这男娃是仙春生的,您花一两银带走,可以吗?仙春他们四个都是早年五两银子卖的身,我可以做主她们的赎金也就五两!林公子,可否?”刘假母上前拉了拉林暖的手。 “好!那现在我们就去衙门交割身契和籍碶,可否?”林暖说! “好!我现在就把她们的卖身契去找出来。”刘假母说着便要匆匆出门,想起什么,来到林暖面前,跪了下去,仙春四人也全部跪下,林暖等人一惊,林暖连忙扶人,说道“姐姐,这是做甚?” “谢谢!”刘假母抬头看着林暖真诚地道谢,然后起身离开去找卖身契等契书。 仙春等人起身为众人弹琴跳舞,或添茶倒酒,很是熟练。 不一会刘假母便匆匆进来,拿了五张身契,还将仙春的儿子锤子带了进来,待林暖核验了五张卖身契和五人的籍碶,当场便写了赎身契书和新的卖身契。 仙春等四人已经激动到颤抖,总算这辈子还有机会离开,总算还有机会做一个正常人,就算吃苦又如何! 林暖对卢平说“卢平哥,辛苦与刘假母走一趟衙门。” “知道了,林公子。”卢平离开。 林暖等其余人在临仙阁又吃了会点心,待卢平回来,林暖便与刘假母告别,对仙春等五人说“各位姐姐,今天日落前到城南驿站寻我就行!” 然后拉了拉刘假母的手,轻轻和她拥抱了一下在她耳边低语“姐姐,我是越州林暖,若有一日你也能脱离这桎梏又无处安身,可到越州寻我,我会给姐姐一份生计……” 刘假母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看着眼前的林暖向自己张开双臂,想要给予自己一个拥抱,但她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回应这个举动。 在刘假母的内心深处,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肮脏不堪、被人唾弃的存在。多年来在花楼里的摸爬滚打,早已让她身心俱疲,也磨灭了她对美好情感的期待。面对林暖,她感到自惭形秽,觉得像自己这样满身污点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林暖的真心相待。 然而,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渴望又是如此强烈。林暖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气息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刘假母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太贪恋这种感觉了,那种久违的关怀与善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层层乌云照进她黑暗冰冷的心间。 于是在林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刘假母悄悄地拿起手帕,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她希望能够以稍微干净一些的姿态去迎接林暖的拥抱,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做完这些后,刘假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臂,轻轻地环绕住了林暖的身体。那一刻,时间似乎都凝固了。尽管这个拥抱十分短暂,但对于刘假母来说,却是如此珍贵而难忘。 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刘假母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得波澜不惊,不会再轻易为任何事情所动容。可是今天,这位名叫林暖的姑娘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让她那颗尘封已久的心重新泛起了涟漪。 离开临仙阁的众人,又去了花满楼和盈月院,将越仙梦的事情公告一下。 三个花楼的管事假母,林暖最喜欢就是刘假母,通透聪慧也很知进退,其他两家的假母或多或少都有些轻慢她女子的身份。 不过林暖也不在意,她只是将卖酒的事情安排下去,就算明天花满楼和盈月院不来人,她觉得临仙阁一定会来。 而当林暖等人转身离去之后,临仙阁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温情与伤感。 没过多久,临仙阁中的大多数人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五个人(包括锤子)即将离开这里。于是乎,姐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赶来向他们表示祝贺。 有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并不丰厚的积蓄中拿出一些碎银子,希望能给即将远行的姐妹提供些许帮助;有些姑娘则翻出了压箱底的漂亮衣裳,想要让她们在新的旅途中能够穿得光鲜亮丽;还有些姑娘摘下了自己心爱的首饰,虽然这些首饰或许并不是那么昂贵,但每一件都承载着她们深深的祝福;更有一些心灵手巧的姑娘亲手制作了美味可口的点心和小吃,希望这份心意能够伴随姐妹一路前行。 自从刘假母掌管临仙阁以来,每当有姐妹得以赎身脱离苦海时,大家都会如此这般。 毕竟在这艰难的世道里讨生活本就不容易,然而尽管身为妓女,她们彼此之间的情谊却是无比真挚纯净的。 平日里,或许为了争抢那些出手阔绰的恩客,姐妹们偶尔也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争执。 但更多的时候,她们始终是这座楼阁里相依相伴的好姐妹,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尤其是仙春她们四个人,年轻时曾悉心传授众多姑娘才艺技巧。只可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有些人受伤致残,最终只能退居到后院从事洒扫之类的粗活。如今眼看着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姐姐们即将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许多姑娘不禁回忆起往昔岁月,情难自已,泪水夺眶而出。 刘假母也含着泪说“春姐、云儿、水儿、月儿,刚刚那个也不是什么公子,你们可以唤她林姑娘……你们要尊重她,敬重她!到了目的地记得给楼里来个信,也不用多,每年来个讯息就行……若林姑娘那真是个好去处,将来……将来有机会走出临仙阁的姐妹也能多个选择……” 仙春四人对着刘假母磕了一个头,也对着来贺的姐妹磕头,感谢这么多年的照顾,也感谢她们对自己的情谊。 第140章 老父亲的忧愁 林暖还没回到驿站,夏一丰就匆匆跑出来,跟林暖汇报“姐,我们寻摸了整个临安,只有八个小乞儿愿意跟着我们去越州,一个十岁,两个是九岁,四个八岁,还有一个六岁,都是无父无母的乞儿。其他的不是跟着爹娘行乞,就是不愿意离开,还需要再找吗?” “不用了,回头你和你师傅跑一趟临安,也差不多这个数就可以了,人呢?”林暖问。 “在柴房吃饭,掌柜本来连柴房都不肯,二叔又多出了一个下房的银钱,才同意让他们住柴房!” “嗯,知道了!” “姐,要见见他们不?” “回越州再见吧,我买了五人,明早秦师傅、你和余平、余叶带着他们先回越州,买的那五人让云先生安排在竹后村,八个小乞儿先进武院,懂了吗?” “知道了,我一会去跟师傅说。” “其他事情,一会我会告知秦师傅的。” 林二虎在驿站内坐立难安,早知道他就跟着闺女去了,这会见他们回来,林二虎那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闺女这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问了秦云飞才知道花楼的意思,这大半天把他给担心坏了。见林暖平安回来,他也长舒一口气。 林暖上前圈住林二虎的胳膊说“爹爹,看我给您买了啥!这是荷花酥,临安也就知味轩可以买到,今儿正好路过,看,好看吧?” “你啊,以后可得注意着点,这也就行宁不在这,不然他知道了多不好。”林二虎语重心长。 “哼,如果连这点自由都没有,那要不爹爹,我给你换个上门女婿?嘻嘻……”林暖打起哈哈。 “可别乱说!当心行宁伤心难过,唉……都是不易啊!你要是脱胎的时候长点心眼子,出生在富贵人家,也就不会这么累了,还是爹爹拖累了你……” “爹!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我从不觉得成为你的女儿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反而我觉得很安心,所以爹爹,你是我的骄傲。再说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女子哪有我这么自在的,你就说萃雅,她都在院子里绣嫁衣好久了,就是世家规矩多啊!” “好。我说不过你!爹爹也为你骄什么……。” “骄傲!” “对对!” “对了,爹爹,我买了四个……五个下人,四个女子一个孩子,都是可怜人,爹爹一会要见见嘛?” “不用不用,家里的事以后归你管。我啊,都有冯德和冯雷服侍了,要开始做我的老太爷了,哈哈!”林二虎说着摸了摸林暖的头,突然发现闺女不比自己矮多少了,心里一阵自豪和酸涩,复杂极了。 “嗯,成。这几个也算是我请来的师傅,回头教人唱歌跳舞的。” “哦哦,对了,柴房那些娃娃怎么办?” “回越州,能学武的学武,不能学的就学技能和种田,咱这么多地也不能只拉着那几个村的村民,情分什么的都会用完的。这些娃娃回了越州我就把他们划到我们的籍碶下,只要人品道德不败坏,以后就是咱的心腹了。” “……好,暖儿,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我要掌柜去准备?” “爹爹,我刚从盈月院吃了点心回来,饱着呢……” “成,那你忙吧,我带着冯德、冯雷出去走走。” “好!爹爹,注意安全。” ………… 且不说林暖,就说这林二虎带着冯德两父子在临安城里悠闲地走着,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 林二虎走在街上,心中盘算着要给自家闺女带些什么好东西回去。他想着得挑些好吃、好玩的玩意儿,让闺女开心开心。 然而,当他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件物品时,突然意识到,如今的林暖或许已经不再需要这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了。 回想起早些年,家里一贫如洗,常常连饭都吃不饱,他拼尽全力也只是能保证父女俩不至于饿死而已。那时候,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去买这些东西。 而如今,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手头终于有了一些银钱。可是,不知不觉间,他的宝贝闺女也已经长大了。那些也许曾经会令她欢呼雀跃的小物事,或许早已无法再引起她的兴趣。 于是,林二虎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目光不停地在各种商品之间游移。每看到一样东西,他都会犹豫要不要买,但又很快摇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他实在不知道该买些什么,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他有些焦虑和失落。 他问冯德,需不需要给冯雨买些什么。 冯德会笑着说“买这些做甚,老爷小姐对我们都好,这不都有的?” 他看向冯雷,冯雷说“小云儿还小,买这些好东西做甚,吃饱穿暖就行了。” 最终,他踏入了一家首饰铺子,店内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令人眼花缭乱。然而,他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一只银镯上。 这只银镯造型别致,上面雕刻着细腻的花纹,闪烁着柔和的银光。尽管像首饰这类物品,行宁早已给自己的闺女购置了许多,但身为老父亲的他,却从未亲自挑选并购买过一件。 回想起早年的时候,瑶娘也曾有过一只银镯,镯子很细,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却显得格外美丽动人。可惜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为了给瑶娘治病买药,他不得不将银镯当掉换钱,但还是没有留住瑶娘。 自那以后,一直到暖儿受伤之前,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整日忙于生计,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儿。 想到这,他便买了,他觉得暖儿戴着一定会像她娘一样好看。 时光匆匆如流水,无论是父母与子女之间那份深沉的亲情,还是恋人间炽热的爱情,都无法抵挡岁月的侵蚀。 日子一天天过去,爱意或许依然如初,但人啊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老去或长大,曾经乌黑亮丽的头发如今已染上了银丝,曾经牙牙学语的孩童也已经能顶门立户。 林二虎如今的状况正如许多穷人乍富一般,他内心深处既有难以抑制的窃喜,但同时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迷茫与无尽的担忧。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时常感到无所适从。 尤其是对于女儿,他更是充满了忧虑。他害怕自己由于无法跟上步伐、不能适应这全新的生活方式而给宝贝闺女丢人现眼。 有的时候,林二虎真的不晓得自己究竟应该去做些什么,又能够去做些什么。 虽然此刻他身着那华丽的锦缎细棉衣裳,然而在骨子里,他依旧只是个质朴无华的老农民罢了。 那双粗糙且布满裂痕的大手,仿佛永远都在诉说着他曾经辛勤劳作的过往。那些厚实的手掌关节以及纵横交错的裂纹,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无论外在如何改变,他始终还是那个来自乡野田间的汉子。 最后林二虎也只是挺了挺脊背,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带着仆人继续在这繁华临安城走走停停,他要改变过来,慢慢地做个有气度有派头的老富农,想到这林二虎的嘴边又挂上了笑容。 往日不可追,来者犹可追,谁都无法决定出生,却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 第141章 赐名 第141章 赐名 【宝子们,这几天有事出差,每天更新会少一些,抱一丝。】 待到夕阳渐落,临仙阁派了一架马车送了仙春等五人到了驿站,五人到驿站后便直接被领到了林暖的房间。 五人刚进房门,便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说“奴见过主人。” 林暖放下手中的账册,说道“起来吧。” 五人缓缓起身,动作虽算不上整齐划一,但也带着一种别样的默契。 他们起身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在那宽敞而雅致的雅间内,一个身着丝锦襦裙的姑娘安静地坐在案几边。 锦缎的质地在屋内柔和的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流动的春水。裙上绣着细腻而繁复的花纹,那是用不同颜色的绣线精心绣就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吹,就能散发出阵阵芬芳。 姑娘身旁,两丫鬟正有节奏地打着扇子,她们动作轻盈,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姑娘的发丝和裙摆,让那丝锦的光泽更加灵动。 只见那姑娘,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过多华丽的发饰,仅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乌黑亮丽的长发,几缕碎发调皮地垂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温婉与俏皮。 她的眉眼舒朗好看,一双杏眼睛犹如一汪清泉,清澈明亮,眼眸中透着灵动与聪慧,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轻盈。 鼻梁挺直而秀气,恰到好处地镶嵌在大大的杏眼之间,嘴角微微抿起,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感,让人看了不禁心生好感。 林暖抬眼看了四个大人加一个孩子,说道“以后叫我姑娘就行,不用称主人,你们想要改名吗?” 四人被问的有点懵,还是水仙反应快一些,说道“姑娘,叫什么都可以吗?” “嗯,明天我会让人带你们去越州,在越州落籍,想要改名只此一次机会。” 这下听懂了,五人又跪下磕头“请姑娘赐名。” “如果你们没有自己想要的名字,我便给你们取一个,如果你们有本名,便用你们本名吧。” “姑娘,我们从小就没有名字,爹娘都是大丫二丫的喊,爹娘卖了我们的时候,姓什么似乎也不重要了。我们的名字都是花楼的假母取的,我这娃娃从小就叫锤子,也请姑娘赐名,奴感激不尽!”仙春重重磕在地上。 “你们生长于苦难,望未来可期,福禄寿喜,不出意料,明天便可回越州,你们四人就叫越褔、越禄、越寿、越喜吧。这孩子就叫瑞生,希望他能一生顺遂,如祥瑞降临。暂时不冠姓,五年后,若你们要立户独居,可自行冠姓。以后,我便唤你们嬷嬷吧。”林暖温和地说道。 五人激动万分,纷纷磕头道“谢谢姑娘。” “到了越州,我会让人安排你们住进城北小院中,褔嬷嬷,禄嬷嬷,寿嬷嬷你们的职责是将你们的才艺教授给我需要你们教授的人,喜嬷嬷到了越州去找刘姑姑,她会安排的。除此之外,平时还需要参与田地劳动。至于瑞生,先去城北学堂读书,学成什么样都得靠你自己。” “是!”其余三人神色恭敬,瑞生还不是特别明白,褔嬷嬷已经泪流满面,因为她的瑞生可以进学堂读书了,哪怕只学到一点点,都是上天的恩赐。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小织,你带他们去客房。” “是!姑娘。” 众人出去后,冯雨便问道“姑娘,我今早就想问,为何不寻几个出身好的,她们毕竟……” “嗯,我知道,可是那些出身好的才艺师傅可不是五两银子能请得起的,而且他们几个才艺不弱。姑娘我自己最不看重出生,我只在意衷心与否,善良与否,能干与否。小雨,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提了。” “是!”冯雨应到,林暖的语气回答的有些硬,冯雨已经感受到别看姑娘平时温和好说话也大方,但她有底线,以后她更需要注意了。 “对了,”林氏轻轻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神中又带着几分思索与关切,缓缓开口说道,“这些嬷嬷毕竟来自花楼,她们过往的行事作风和规矩与咱们这儿大不相同。在日常相处中,你可以适时提点她们。可不能让她们过于柔弱和奴媚了,咱们毕竟是需要种田的人,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辛勤的劳作来讨生活。” 她微微蹙起眉头“咱们这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清清白白、脚踏实地的。若是她们一直带着花楼里那股子柔弱奴媚劲儿,不仅与咱们的生活格格不入,也不利于往后的相处和做事。你平日里多留意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她们说一说,让她们明白咱们的风气。” 顿了顿,林氏又接着说道:“到了越州之后,找个靠谱的大夫,给褔嬷嬷和喜嬷嬷调理下身体,调理好身体,往后也好帮咱们分担些事务。” “好的。” 林暖继续翻看着账本,手指轻轻摩挲着账本的边缘,全神贯注。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笃定与坚毅,每翻过一页,眉头就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似乎在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各种数据和可能性。 此刻,她的心思全然放在了如何扩大烧酒产业这件事上。烧酒产业如今正处于起初的阶段,市场前景十分广阔。 目前张家在越州酒业行业里占着主导地位,她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心中暗自思索着,只要接下来的生意能做成,张家占不占主导不重要,他们会听话的。 第142章 回程 第142章 回程 第二日清晨,阳光轻柔地洒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整座城市在这温暖的晨光中渐渐苏醒。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却有着别样的期待。 果然,在日上三竿之时,有人来了,不过,原本与林暖他们有过接触的三家花楼里,只有临仙阁派人前来。 来的是一个管事,姓赵,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他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一身细棉长袍,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与干练。 赵管事一见到林暖等人,便热情地拱手行礼,礼数十分周全。双方在一间布置雅致的雅间里坐了下来,开始就烧酒的价格和运输等事宜进行协商。 赵管事先是夸赞了一番越梦仙的口感醇厚,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委婉地提及价格方面的问题。 林暖自然也不示弱,她详细地向赵管事介绍了原料的优质以及人工成本等,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流和讨价还价,最终双方达成了一致,一坛烧酒定价十两五钱。运输方面由临仙阁自行前往越州运酒,这样既减轻了林暖他们的负担,也让临仙阁能够更好地把控运输过程中的质量和时间。 协议拟定好之后,张泉和林暖一起走到桌前准备签下协议。 此时的张泉,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那咧开的嘴角都快到耳根了,高兴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他一边咧着嘴笑,一边一个劲地朝林暖作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林姑娘,多亏了你啊,这可真是咱们的大福气啊!”那模样,就像是中了头彩一般。 对于张泉来说,这可真是这么些年来的大生意啊。 在这之前,越州酒年年都有产出,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滴水,没有什么特色,可如今,在林暖的运作和谋划下,这越州烧酒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林暖心里盘算着,现在只要这酒的产量能够跟上,不说江南全部地区,至少江南东道的市场问题不大。 江南东道有钱人肯定是不少的,只是贫富差距大而已,有钱人的消费能力也强,如果能够在这里打开市场,那未来的前景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林暖转头对张泉说道:“张三叔,回家后找张家主,跟他说我过两天会上门拜访。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和张家主当面商议。”张泉听了,连忙连连应是,他用力地点着头。 林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临安这边的活计基本也忙完了。烧酒的宣传也有了一定的效果,与临仙阁的合作更是为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昨个周越等人还请了一个养蚕嬷嬷和她的孙女,林暖见了一下,居然是那卖花嬷嬷。 卖花嬷嬷叫谷阿婆,孙女叫谷红菱,谷阿婆早些年都养蚕织丝,只是现在年纪见长,眼神和体力慢慢有些跟不上,孙女红菱还小,她的父母都已经早亡了,谷阿婆早年丧夫,中年丧子,独留这么一个小孙女。 本也不想离了故土,可这两年夫家叔伯逼她们让田让地让屋越发紧,这日子越发艰难,不然她也不会上街卖丹桂。 周越他们去了好几趟,一开始她也难下决心,可见他们心诚,还跟她说以后有地有房还有银子,她就心动了,索性在这里也没啥好日子,换个地没准还能有条活路,于是便带着孙女红菱收拾了一点点家当投入林暖的创业大军了。 林暖见任务完成,人员齐备,她便吩咐众人准备回程。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有的开始收拾行李,有的去检查货物,整个场面虽然忙碌,但却井然有序。 林暖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信心,她知道,这一次临安之行,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机遇在等着他们。 回去的人可比来时多上不少,虽然吴家人先回去了,可越褔他们五人再加八个小乞儿,那队伍直接大了一圈,林二虎也只能跟林暖挤一辆马车,不过估计是因为要回去了,林二虎笑容很真切。 一群小萝卜头挤一辆板车,林暖看着这样,好像她们初来越州时的样子,一年多了呢。 …… 众人刚行出临安城两个时辰,便见有三辆马车停在路边。 秦云飞和卢平不想多事,他们的车架往边走一走过去再说,这时林暖掀开车窗帘,看到了一个圆润的身影。 那圆润的身影有些着急,声音有些尖“你们快些,怎么还不修好!出门的时候好好的,这会还惊了主子,真该死!” 待他们车队整体穿过,林暖便让周越喊停车队,然后跟林二虎说了一声,然后她便款款下了马车,秦云飞和夏一丰也下马跑过来,问林暖怎么回事。 林暖带着秦夏两人,上前去问那人是否需要帮忙,毕竟他们有一桌之缘。 她在距离对方三米的位置站定,距离既不远也不近,而且她已经感觉那几个持刀护卫看向她的眼神很是严肃了。 林暖问“大叔,你们怎么了?还记得我吗?” 那圆润身影转过头来,还是那面白无须的样貌,先是疑惑,突然又似是想到什么,展开拧紧的眉眼问道“林姑娘?!” 第143章 再遇 第143章 再遇 “大叔,发生何事?”林暖询问。 “哎呦,这马车的车轮坏了,正让人看看能不能修呢?”圆润大叔说道,身边的几个护卫还是没有退开。 “估计是道路不平,磕到了,需要帮忙吗?” “这……林姑娘,你们是回越州?” “是的。”林暖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人的记性可真是不错啊! 面上她却并未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态。当一个人特意去记住另一个人时,往往意味着这个人对他来说要么是有用处的,要么就是有深仇大恨的。 林暖同样认为,记住这些人对她来说也是有用的,当然当时那几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了,让她难以忘怀也是一方面。 “林姑娘,您能不能等一等……” “可以。正好我们也要找个平坦的地休息一下,秦师傅,让大家都休息下。” “是!” 那圆润大叔匆匆往后面那辆车去,躬着身子在车窗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见得那马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了那个“贤王”大叔,圆润大叔又去了第三辆马车,“道明”大叔也从车上下来。 随后两人带着几个侍从来到林暖近前。 林暖行礼问候“两位先生好,又见面了!” “林姑娘,真是缘分啊,你们这是回越州吗?” “嗯,需要帮忙吗?”林暖问。 “若一会我们的马车没修好,可否借一辆车?车上有不少行李。我们也想去越州走走,不知林姑娘可否引个路。”道明大叔摸着美髯笑着说。 林暖点了点头“自然可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道明大叔看了看身边的大老爷,大老爷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随后他说道“我家大老爷姓李,我姓魏。” “李先生,魏先生,林暖见礼!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有需要就提。”林暖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所以她比他们更真诚一些,他们不想说姓氏,她就主动透露自己姓林,他们说了姓氏,她就说全名,够尊重了吧。 果然李老爷改了称呼“林小友,居然带了这许多孩子妇人?”有些疑惑地说道。 “临安的乞儿,没什么牵挂,愿意跟着我去越州生活,我呢,正好也缺人干活。” “林小友真是善心!这临安城主也肯放行?” “是啊,只是些底层无依无靠之人,临安城主又不在意朝廷的政令,自然无所谓。”林暖无不嘲讽道。 前两年北地遭遇了大旱,卢大人将隔壁河源县还有临近跑到广丰县的难民们都给接纳了,广丰县灾后人口稳定,其他县则损失惨重。 那些县令大人们跳脚不已,纷纷上书指责卢清哲。毕竟,人口、经济和文化都是衡量一个县令能力的重要指标,康朝新立,大部分的县令都有冲劲想要继续往上走一走。 江南与北方别看只隔了一条江,但真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对这里的管控真的太弱了。 在江南,首官们更关注的是土氏族、乡绅等上层社会的人口和经济状况,而对于那些底层的难民,他们并不怎么在意。 对江南各地的首官来说,这些难民甚至可能会成为他们眼中的麻烦,碍了他们的眼。 当然,也有一些刚刚被朝廷派到江南的官员,他们可能会对这些底层老百姓持有不同的看法。还没有完全融入江南官场文化的他们,可能会更加关注民生,但当知不可违后,很多人也放弃了。 跟祝长青一起同批下江南的官员里,有好几个都是同科或前几届进士,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是否初心依旧。 李老爷和魏老爷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几人又说了一会话。 不一会,林暖听得林二虎喊“闺女,可以吃饭啦。”林暖便向两人示意告辞。 林暖回去和林二虎说了一下,林二虎也很重视,不过只当是林暖认识的客商,有客商愿意去越州那是好事啊。 老父亲想了想,他得为闺女撑面子,他可是个有教养的老乡绅,就起身扶了扶身上的衣服,去向李老爷他们拜会。 林暖觉得也没事,老父亲总要慢慢接触不同的人,谁知过了半个时辰,林暖他们休息好了,李老爷他们的车都修好了,老父亲还没回来。 圆润大叔匆匆跑来找林暖,这李老爷很是喜欢跟林二虎说话,他们同乘一辆马车了。 林暖只得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笑笑不说话,心里头默默回忆了这么些年,她应该也没做啥出格的事情,老父亲应该也不会被套路地太深!瞬间又挺直了腰板,唤秦云飞启程。 林暖不知道李老爷和林二虎说了啥,只知道到了越州以后,林二虎非常热情地邀请了李老爷他们直接到林宅休息,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林暖再次扯了扯嘴角,爹爹啊爹爹你知道身边人是谁不?就这么往家里带啊…… 第144章 赏 第144章 赏 这会也没有其他办法,林暖东挪挪西挪挪,好不容易才腾出了好几个空厢房来给客人和侍卫们居住。 春强他们几个也非常机灵,一看这情形,二话不说,直接就跑到城北小院去挤一挤。 林暖本来还觉得挺得意的,觉得林宅挺够宽敞的,能住下这么多人!结果,这会又挤得满满当当的了,看来还是她自己太没见识啦! 在这个安保措施不太得力的时代,那些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人出门在外,哪能不带上七八十来个护卫呢?要不然,他们的人身安全可就完全没有保障!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林暖特意去征询了一下两位老爷的意见,问他们要不要通知祝县令和卢光他们过来一起用膳。结果,两位老爷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还嘱咐林暖对外就说他们是在临安偶然遇到的客商。 林暖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只是都心照不宣,不点破罢了。既然大人物们都这么决定了,那就随他们去吧,爱怎样怎样呗。 这天晚上,刘姑姑主厨,而林暖做个几个小菜,越喜嬷嬷也开始打下手,招待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虽然她感觉挺累的,但抓住客人的胃也是很重要的! 几位老爷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次巡视,他们其实已经筹备了很久,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承受路途的艰辛。 才刚刚走了大半个月,随队的厨娘就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了,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将她送回。 然而,这也带来了一个难题——他们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做饭。 从那以后,这群大老爷们的饮食就变得颇为简陋,要么是自己动手做饭,要么就是在路过的酒楼或食肆里随便应付一下,自然无法与从前相比。 酒楼和食肆的饭菜虽然谈不上难吃,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 更糟糕的是,在一些偏远的地方,根本找不到酒楼或食肆,他们就只能自己动手做饭。 而负责掌勺的是队里的老大夫,毕竟,只有他才能判断食物是否有毒,是否会导致人腹泻。 每次看到端上来的菜食,李老爷都不禁感叹,这卖相实在是太差了,简直让人难以下咽。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胡子都要被揪断好几根!然而,这已经是这群人里吃得最好的了。 不过,他们在林宅,品尝饭食后,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一振。在这个偏安的越州,竟然能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实在是让人喜出望外。 李老爷一只手轻抚有些微涨的肚子,一只手摸着胡子,微笑着问林暖“林小友,可否见见今日的厨娘。” 林暖点头,让余织去找了刘姑姑。 林二虎一脸懵,问道“李先生,是菜不对胃口吗?” “怎会!菜很好吃。” 不一会刘姑姑就从灶房匆匆赶来,她都有些担心自个今天是不是做的不好吃,好不容易来群客商,可别被她给搅黄了生意。 刘姑姑跑到跟前,额头已有些薄汗,有些忐忑地问道“老爷,姑娘,咋啦?是不是哪饭菜不好吃,我要不重新去做。” “都是你做的?”李老爷问。 “额……是!是哪道菜不好吃吗?”刘姑姑说。 “很好吃!都很好吃!”李老爷夸赞。 “当真,哎呀,那这几道是我家姑娘做的,尤其是这鱼,我都做不来。”刘姑姑立马转阴为晴,高兴地说道。 “原来还有林小友亲自做的菜,难怪如此惊艳!”李老爷笑着说。 “谢谢先生夸奖!” 李老爷看了看林暖和刘姑姑,顿了顿问刘姑姑“这位……嬷嬷,可愿意跟着我回北地?给我家做饭食。” 在场所有人都一愣,旁边的圆润大叔蔡大叔都已经跳了起来,连连拉魏老爷的衣袖。 刘姑姑回过神说“谢谢大姥爷认可,不过,我不去呢。” “哦?” “我这厨艺也是我们姑娘一点点带出来的,好不容易咱这酒楼就要开业了,我可不能离开,我得给姑娘掌勺,做大师傅哩!”刘姑姑自豪地说。 “倒是个忠的!”李老爷对蔡大叔耳语几句。蔡大叔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递给刘姑姑“嬷嬷,这是赏你的,拿着吧。” 刘姑姑连忙拒绝!还是林暖示意她收下,她才接过,匆匆谢过便回去了。 李老爷笑着说“林老哥,林小友,倒是有些忠义随从,真是恭喜啊!” 林二虎连连摇手“哪是随从,都是乡里乡亲的……” 林暖倒是大方地道谢,随从也好,下人也罢,乡亲也可以,都是他们一伙的,别说,今儿刘姑姑这话糙理不糙,她听了也蛮感动的,果然平时待人的真心不可少啊! 第145章 人员安置 第145章 人员安置 原本林暖还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自己恐怕得肩负起给这几位大人物引路的重任,带着他们四处逛逛越州城。 然而,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几个人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就跟着老父亲一同前往城北的田地去了。 林暖起床后,发现人已经出门了。还是问了余织,这才得知原来那一群人都身着朴素的棉麻布衣,一大早就出门说是要去城北找三叔。 得知这个消息后,林暖心里不禁暗自高兴起来。她心想:“爹爹的‘外交’能力还真是不错呢!” 毕竟,她自己和李老爷、魏老爷等人交谈时,总是感觉有些吃力。不仅要表现得真诚,还得时刻留意着不能过于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相比之下,老父亲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与这些人相处,根本不会去在意他们的身份地位。 林暖不禁感叹,或许像老父亲那样才是最自在的吧。不必过于拘谨,也无需刻意迎合他人,只需要保持真实的自我就好。她还想念起远在北地的陈行宁,要是陈先生在这,估计应付起来也比她好上不少。 她也没闲着,先去找了祝长青和卢光,让他们这些日子格外注意城中巡视和防护,也不说可能是谁来了,毕竟大佬不让提,只说跑了趟临安,会有客商到越州运酒。一个良好的环境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第二件事就是将福禄寿喜和瑞生、八九个小乞儿的身契和籍契全部落在林暖名下,谷阿婆和谷红菱单独直接落户,与祝长青和卢光商议后,这些人暂时住在城北小院和养殖场的西林村。 与云玉辽协商后,福嬷嬷、禄嬷嬷和寿嬷嬷进入学堂教那些唱戏曲的男女们跳舞或唱曲和练习乐器。 云玉辽也松了一口气,幸好简单的用字已经教了不少,接下来就是分类分天赋学习了。他身上的担子也松不少。 瑞生也进了城北学堂,不过他还需要去灶房帮厨,毕竟他是作为下人被买回来的。 八个小乞儿,林暖也给他们取了名字,名字都以“瑞”字打头,后面分别跟着“安康顺遂、吉祥如意”这八个字。 瑞安等几个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来到越州后,不仅有了崭新的衣服穿,还有房子可以住,更重要的是,主人竟然还给他们取了名字!而且主人还说,让他们要么学习文化知识,要么学习武艺,当然,平时也需要干活……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少爷小姐般的生活啊!要知道,在以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 因为除了褔嬷嬷之外,其他的禄嬷嬷等人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当她们看到这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时,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种关怀和爱护,让这几个孩子心中的温暖已经到达了顶点。 以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好不容易有贵人施舍点啥,还会被抢,他们临安城小乞儿队伍也不稳定,常常会多几个,可过了不久又会少几个。 就像瑞安,他知道那些少了的都已经不在了,甚至他有一次在河边看到了一只碗,那只碗破的很有自己的特色,它的主人是个只比自己小一点点的女娃娃,她经常跟在自己身后乞讨,所以他记住了。可破碗还在,人却不见了……可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悲伤,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天! 幸好那两个少爷来问他们愿不愿意离开临安去另一个地方种田的时候,他赌对了!他真的赌对了! 原来他真的会有明天,只要他能好好学东西,好好给姑娘干活,他的明天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田地,甚至娶个媳妇,以后他的孩子就不会是小乞儿了。 瑞安他们心里都非常清楚,这一切的改变都要归功于林暖姑娘。是她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和温暖,让他们摆脱了困境,重获新生。 第三件事,与谷阿婆、谷红菱签订了五年的契书,主要是由谷阿婆传授养蚕织丝的技术给城北几个村适合的人。 当然这项技术的教授,林暖并不是无偿的,所有参与学习养蚕织丝的人必须与林暖签订契约,每月需缴纳五文学习费用给谷阿婆,两年内所产的丝绸都归林暖,两年后林暖按市价收购。 至于人选则由各村自行决定,每村暂时只给三个名额。 养蚕么从种桑开始,所以城北的各村从这年头开始,好些家院里都会种上几颗桑树,田边地头也多少不少。 东山村还听了林暖的建议,搞起了桑基鱼塘,东山村就是林暖最大的水产供应基地。 第145章 拜访张家(一) 至于是否会得罪吴家,林暖根本就不在乎。这不过是顺应大势所趋而已,如果吴家继续固步自封、藏着掖着,那又能怪得了谁呢?闭关锁国、因循守旧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林暖可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她所做的无非就是给城北的一些老百姓找了些事情做,让他们能够有口饭吃罢了! 在将人员都安排妥当之后,林暖便动身前往张家。昨日晚间,张三叔就已经给林暖回了消息,说今日下午张县丞(张家家主)会在家里等她。 于是,林暖便带着秦云飞、夏一丰和两个小丫头,一同前往张家。 张家的主宅坐落在越州城的东区,这里有着小规模氏族的那种独特氛围。 张家与城东主城区相邻,但又有着明显的地域划分界限。这种划分不仅体现在宅院的新旧程度上,更体现在居住于此的人们衣着的鲜亮程度上。 林暖为了更深入地了解张姚吴三家的情况,特意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去调查。据她所知,这三家在前朝末年时,都是越州当地的乡绅,那个时候,社会动荡不安,局势异常混乱。 然而,这三家的话事人却展现出了不俗的智慧和决断力。 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一些人那样盲目地卷入混乱之中,而是采取了一种相对灵活的策略——化整为零。 这样一来,他们既拥有足够的银钱作为保障,又不会因为目标太大而成为第一线被打劫的对象。 不仅如此,这三家还让一些族人混入了反叛军或者土匪的队伍中,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不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还能在混乱中获取一些利益。 就这样,张姚吴三家小心翼翼地躲着、藏着、抢着,逐渐地熬过了那段大动乱的时期。等到康朝建立之后,他们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越州地区最为强大的地方势力。 朝廷曾经先后派遣过四位县令前往越州。 然而,由于当时各种社会秩序刚刚建立,这三家人虽然存在纷争,但在对外方面却很是清醒能一致对外。 因此,那些没有强硬背景的县令们来到越州后,根本无法撼动这三家人的地位,只能被排挤在政权中心之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州的社会秩序逐渐稳定下来,老家主的故去,张姚吴三家之间的矛盾才开始逐渐显现并扩大,不但有三家人之间的争权夺势,本家人内部之间因为分配不均也有很多矛盾。 而这,恰好给了祝长青一个可乘之机,祝长青不但有卢氏背书,还有一腔孤勇简而言之头铁的很!他利用三家之间的矛盾,成功地将姚家打压下去,同时还从张家那里抢夺了一大块酒业的肥肉。 今儿林暖来张家的主要目的,她不但要给张家机会,也要再啃一块小肉下来,这是与祝长青和卢光都商量过的。 张县丞与祝长青汇报过今日早一些下衙,林暖到的时候,他也刚刚回到家中。 收下了林暖自临安带回来的礼物,两人见礼后,林暖也不客气没有三拐四绕,直接说了到张家的目的。 林暖先问“张大人,昨日张三叔应该已经把酒业订单的事情告知您了,产量可跟的上?” 张县丞眯着眼睛,无不在意说道“区区一百坛问题不大,林侄女放心吧。” “张大人,这一百坛只是这次的订单,若后续一月就需要几百坛,张家能提供吗?若提供不了,这门生意恐怕得断啊……” 张县丞听了,撵着胡子不说话,他想知道林暖的下文,林暖也不着急,她先喝了口茶,歇了一会,就静静地看着这一杯清水。 张县丞见林暖突然又不说了,只得接话“林侄女,你这是啥意思?” “大人,你以为为啥我这次选了花楼,并且让他们定了一百坛酒啊。” “因为价格高!” “因为逛花楼里的有钱人多。您瞅着,只要临仙阁开始卖酒,很多人都会知道原来越州有这么一种好酒,到时候那些客商会不会来越州呢,您还能拿出多少个一百坛?” “这……” “我问过张三叔,你们现在一月最多产两百坛吧,还是因为积压了不少清酒,若这些清酒都消耗完了,还没有酿出新的原酒,张大人,挡得住吗? 张县丞站起来转了几圈,说道“林侄女,你到底想说啥?” “我知道越州清酒只能用越州山的泉水,所以张叔,这只有两个村酿酒可不够啊!所以清酒配方可以扩大一点。 当然你也不用担心清酒配方分出去后对张家有什么影响,清酒么各地都有,越州清酒多了以后,我们原材料更多!最主要的是后面的蒸馏。” 林暖笑着看着张县丞说“所以张大人可以把蒸馏独立出来,最好离清酒产地有些远,还能防止做法一下子泄露出去。所以你看要不要合作,城北单独起酿酒坊和包装厂?” 张县丞呵呵冷笑一下“合作我们张家得付出不少代价吧,林侄女倒是会空手套白狼!” “张叔,我觉得当收益大于代价的时候,这门生意应该就可以做,不是吗?如果合作,张家的收益翻翻,我的收入也增加,这是双赢啊!当然张叔也可以不同意,清酒吗,南嘉县也有的,叔可别忘了这烧酒的办法是我提供的呢。临仙阁的生意也是我主谈的,那以后就是各自看本事喽,张叔想试试?”唬呗,唬得住那最好! 【写的不好,请宝子们指正!】 第146章 拜访张家(二) “你!你!你……”张家主(张县丞)瞪大了眼睛,手指着林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看着林暖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无所畏惧的样子,突然想起了那天祝长青突然发难的情景。 祝长青当时也是这样,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可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了! 想到这里,张家主心中暗骂,这林暖果然是祝长青那个滚刀肉带过来的人,就算是个娘们,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林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张家主的愤怒,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张叔,您别生气嘛,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啊。要不,您先听听我的想法?” 张家主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抽了抽嘴角,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林姑娘,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林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张叔,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张家合作的。其实,我完全可以另起炉灶,自己去寻找原料清酒,虽然可能会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办不到。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和张家合作,毕竟无论城东还是城北的老百姓,都需要一份活计来维持生计。予人方便,不就是予己方便嘛。”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世叔和义父也都跟我说了,这次张家在平定姚家的过程中表现得不错,所以他们也不想太为难张家。” “不用拐弯抹角,直说你的条件。” “城北酒坊和包装工坊建成后,将与原张氏酒业一同供应货物,贴的标签都是越梦仙,当然城北酒坊的收益归我! 不过呢,我对张氏酒业也有一些小小的要求,第一城北酒坊原料清酒需由张家派送,我会按市价收购。 第二我要越梦仙的独家经营权,以后越梦仙交由我来售卖。 第三张家需要撤出城北镇的管辖范围,另外,我想要姚家原本的城西越窑坊。”林暖笑眯眯地说出这番话。 张家主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怒极反笑:“呵呵!呵呵!林姑娘,我还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呢!你这一番话,完全就是只让我们付出,自己却坐享其成啊!难道你就这么喜欢拿捏我们的痛处吗?” 面对张家主的质问,林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嘻嘻一笑:“嘿嘿,张叔,您这格局可就小啦!您怎么就只看到越州这一亩三分地呢?您可别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张家主被林暖这一问,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迟疑地问道:“什么?” 林暖见状,得意地解释道:“我们可是来自北边哦!越州不过是个弹丸之地,江南东道也不过如此而已。而我已经计划好明年要开通去往北地的商队!到时候,越梦仙将会成为我们的主要产品哦!您觉得我这个条件怎么样呢?” “我们张家自己也可以……” “唉,张叔啊,您这话可真是打自己的脸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临安的市场都没能成功打开,现在居然还妄想进军北地,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呵呵……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您看看,我世叔不也在这里窝窝囊囊地等了一年多吗?”林暖一脸嘲讽地说道。 张家主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然知道要打开北方市场对于他们张家来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其中的困难和阻碍实在太多了,没有头绪地乱撞只会四处碰壁。 然而,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说出来,他的老脸简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而且这死丫头老是用祝长青威胁他,好似说的是“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让我世叔灭了你!” 这时只听得林暖又说“世叔,卖不出去的酒么那就是酒,卖出去了才是银子,我们精诚合作,白花花的银子不会亏了咱们的!而且张家和我合作就是和我义父还有长青世叔合作啊,这在越州,吴家那肯定是及不上张家了!” “呵呵,我们张家会怕……”还没说完,张家主就闭了嘴,那个滚刀肉不会动张家,但真有可能半夜暗杀他。而且他突然觉得林暖想要经营权这事好像也挺好的,他们张家坐等收益就行。 于是他想了想说“第一第二问题不大。城北镇管辖我说了不算!城西的越窑,吴家也在抢,这事我也说不准。” “城北镇的两个巡坊吏都是张家人,越窑么,只要张家不抢,我会让世叔安排。” “呵呵……原来林侄女想要成为下一个姚家?可为啥选城北啊,城北都是些没用的农夫,哦,现在多了一个养鱼的东山村,万一被雷劈了,这不遭了!”张家主摸着胡子笑着说,心里头想他就知道祝长青怎么可能是真的完全为朝廷效力,就是想抢越州的地盘么。心里默默期待最好城北的狂雷劈死这个厚脸皮的死丫头! 林暖笑笑不说话,你说啥就是啥吧,康朝的皇帝陛下只是不想动干戈而已,而且城北的雷这一年可没见劈死过人啊,那些铁棍子给力得很,果然城北是个福地,这群人都不屑于去瞅一眼。 她让冯雨将两份契纸递上,对张主簿说道“张叔,你看下,这两份契书,没问题就签字吧。” 张家主仔细查看了契书,点头说“行吧!今日我这老头子是栽在林侄女你手上了。唉……”然后便签下了名字。 “张叔,话不要说的太早么,栽不栽的,谁知道呢?城北镇的巡坊吏尽快空出来哦,张叔。”林暖笑呵呵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张家主被气的胡子都撵断好几根。 第147章 谋算 签完契纸,林暖便起身告辞了。 张家主看着林暖离去的背影,突然挥手让下人去找他二弟张立成。 张立成急匆匆地赶到后,张家主让他上前,然后压低声音对他耳语了几句。 张立成听后,不禁面露难色,嘴角微微抽搐着说道:“大哥,您这是让南清去接近林暖?这……清儿可是咱们族中读书最好的孩子!” 张家主见状,连忙拍了拍张立成的肩膀,安慰道:“二弟,我知道你舍不得清儿。但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林暖可不是一般人,她背后可是有祝长青和卢光撑腰。 等他们调任之后,主持越州大局的可就是林暖了。如果我们能把林暖娶进咱们家,那岂不是等于把越州的城北都纳入了咱们张家的囊中吗?” 张立成还是有些犹豫,他皱起眉头说道:“可是,大哥,清儿本可以娶临安或者广陵大势族的好闺女,这林暖实在是配不上……” 张家主摆了摆手,打断了张立成的话,“二弟,莫要小瞧林暖!盛儿已经有了妻子,现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清儿。你想想,林暖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看得上没出息的人呢?只有清儿这样的,才有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是大哥,这林暖不是说已经有未婚夫了?” “你见过?哼,谁知道是不是乱编的!为了行事方便,这死丫头主意多的很,还脸皮厚没有羞耻感,你咋知道她是不是诓人的!” “那……那我与清儿说说,他也十六了,是该考虑了,今年本就想给他定门亲事!但大哥,这以后祝长青调任后,这林暖会不会跟着跑,这样的话,这会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清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读书好,长的也好,又能说会道,还能对付不了一个林暖!成了亲就得相夫教子,她手头的产业就都是我们的了!等到祝长青调离,到那时候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届时清儿想要更好的娇妻美妾,不也是我们说了算!毕竟山高皇帝远!呵呵!” “那……哥,要不要上门提亲?” “不,提亲的话林暖一定会拒绝,她会以她有未婚夫做借口!只有让她自己沉迷才行!那样就算她真的有未婚夫也能退婚!你且去安排吧! 你看着,那吴家两兄弟未必没有这种想法!祝长青的闺女已经和卢氏定亲,卢光没有女儿,只有林暖这一个义女,不从林暖入手从谁入手,也是我一开始的时候小瞧了这死丫头!”张家主恨恨地说。 他心里呕得要死,这祝长青是滚刀肉,文有卢光,武有卢辉和一众卢氏子弟,财力有卢氏,控制百姓的粮食居然靠的是林暖,让祝长青在这越州一点点做大。 早知道这样,去年这林暖一出现的时候就该动手,还以为就是个跟着祝长青到江南圈地玩的小丫头,没想到还是只“狼”,居然真有点东西! 林暖这会不知道张家主的想法,要是知道了真会说一句“您误会了,我真有未婚夫!还有您看我像是会被男色所迷?太看不起我了吧!” 林暖走出张家,秦云飞忍不住问“姑娘,这张家主说您想成为下一个姚家,这传出去对您还有祝大人他们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如此!所以绝对不能轻视他们,最后还被张家主给摆了一道! 人心这东西,实在是难以捉摸啊,如果城北的老百姓相信了张家的话,那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当成新的地方势力,到时候很多事情恐怕就不会倾向于我们了。 一旦出点什么事情,想要让他们为我们卖命可就难了!”林暖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感叹道。 秦云飞听了这话,顿时心急如焚,连忙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林暖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张家也好,吴家也罢,做惯了越州高高在上的神,不一定会在意这些百姓的想法,但我们不得不防! 对于这种言论方面的事情,不仅要说得早,还要说得斩钉截铁,让人深信不疑,同时还得有实际行动来作为支撑才行! 张家主这也算是提醒我了。秦师傅,事不宜迟,我们这就直接前往城北。我打算去城北的书院和武院看看,再到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转转。” “好嘞!姑娘,请上车吧。”秦云飞应了一声,然后与夏一丰一同驾车,林暖和两个小丫头也赶忙登上了马车。 征途九曲漫尘烟,去势如虹贯昊天。 莫道红颜唯似水,亦能擎岳震乾坤。 第148章 思索 坐在马车上,林暖的两只手一直下意识地摩挲着围帽,仿佛这样能缓解她内心的不安和焦虑。 冯雨和余织注意到了林暖的这个小动作,她们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保持安静,只是静静地给林暖打着扇子,希望能给她带来一些清凉和舒适。 冯雨今天亲眼目睹了林暖和张家主之间激烈的唇枪舌战,这让她感到十分震惊。 她一直都知道林姑娘很厉害,就像她在临安所做的那些事情,一般的女子根本无法做到。然而,此刻她们身处越州,这里的情况与临安大不相同。 在越州老百姓的眼中,哪怕只是一个不小心抬头看了张、姚、吴三家一眼,都有可能被视为错误,甚至会遭受一顿毒打! 冯雨对此深有体会,她曾经在姚家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的母亲出门一趟,常常会带回许多东西。 母亲告诉她,这些都是外面那些小老百姓拜托父亲在姚家五老爷面前美言几句的谢礼,姚家五老爷只是姚家主的堂弟罢了!由此可见,张姚吴在越州的地位是何等的尊崇。 然而,世事难料,姚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了,尽管如此,张家和吴家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们依然强盛如昔。 即便他们退还了大量土地,但在越州百姓的心中,他们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无人能够撼动他们的地位。 今日却着实令人瞠目结舌!那张家大老爷,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众人皆对其敬畏有加,然而,就在今日,他却在林姑娘面前吃了瘪,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毫无往日的威严可言。 这一幕,让冯雨惊愕,原来那高高在上的大老爷,竟然也就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可怕啊!所以姑娘才是真的厉害!他们家能伺候林姑娘真是烧了高香了! 而余织则从始至终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自从踏入张家地界的那一刻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就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她。这种恐惧并非源自于对未知环境的陌生,而是源于对上位者的敬畏和惧怕。 余织紧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内心的不安,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那位姑娘走进张家。她的两只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始终紧紧地揪住衣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的紧张情绪。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余织的注意力完全被分散,以至于她几乎无法听清林暖和张家主之间的对话。 好不容易熬到离开张家,余织才感到如释重负,紧张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然而,就在她稍稍松口气的时候,姑娘突然表示要前往城北学院,这让余织的心情瞬间又跌入谷底。 她开始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够出色,让姑娘在张家丢了面子。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姑娘才会决定去城北学院,说不定还会重新挑选一个丫头来代替她。 余织默默地注视着姑娘,只见她若有所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而余织的眼中充满了忧虑和愁绪。她只能轻轻地为林暖扇着扇子,希望能借此稍稍缓解一下姑娘的烦躁情绪。 林暖在想什么呢,她在想如何跟城北的老百姓说,民心很重要,所以必须让老百姓相信自己! 一个时辰后林暖才到了城北,她直接去了城北书院。 城北书院内,一片宁静祥和。这座古老的书院被分为两个学堂,每个学堂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在其中一个学堂里,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云玉辽和其他几位先生正站在讲台上,手持书卷,神情专注地教导着一群孩子。孩子们端坐于书桌前,双手捧着书本,跟着先生们齐声诵读。他们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宛如天籁之音,回荡在整个学堂之中。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学堂里,褔嬷嬷和另外两名女子正忙碌地分组教授着那些学子们各种技艺。 有的学子在学习唱曲,他们跟着褔嬷嬷的节奏,婉转悠扬地吟唱着古老的曲调。 有的学子则在练习跳舞,他们身姿轻盈,动作优美,努力跟着禄嬷嬷练习。 还有的学子专注于学习各种乐器,或抚琴,或吹箫,或击鼓,寿嬷嬷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纷杂的心绪,太难听了! 待学习中途休息,林暖才走进才艺学堂…… 第149章 初级合作社(一) 林暖刚走进学堂,褔嬷嬷三人就高兴地过来行礼“姑娘!” 褔嬷嬷还回头唤了一声“孩子们,林姑娘来了!” 一群男女呼啦啦地围拢过来,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姑娘!”“林姑娘!”“姑娘,好久不见啦……” 林暖见状,连忙微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柔声说道:“大家好呀,好久不见!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们,嬷嬷怎么样?” 听到林暖的询问,三个嬷嬷面面相觑,稍作迟疑后,还是由福嬷嬷率先开口回答道:“姑娘啊,您也知道,像舞蹈和乐器这类技艺,通常都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磨练才能有所成。唱曲虽然相对简单一些,但也需要不断地练习才行……” 福嬷嬷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原本他们主要就是练习唱曲,多少也算是有些野路子,所以唱曲方面还算过得去。至于跳舞和乐器嘛……跳舞的话,只要多花些时间练习,总能有几个动作做得比较好。但这乐器嘛,可就真的……” 寿嬷嬷也紧接着插话道:“是啊,姑娘,您看这几个孩子,都是我选出来的,相对来说还是有些律动感的。只是要想让他们达到您的要求,确实还需要好一些时间。如果您急着要他们表演的话,恐怕是不太行了……” 林暖看到禄嬷嬷指着的几个人中就有云玉辽的妻子凌氏,便笑着说“凌嫂子,你学哪个乐器?” 凌氏盈盈给林暖行礼,温和说道“林姑娘好!我早年学过一段时间的筝,只是很多年没碰了,也忘的七七八八,这会学起来来也很是吃力。” 林暖点了点头,说“没事!慢慢来,我准备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再开业,所以你们也需要耐下心来。”顿了一顿她又说“是不是场地不够?” 褔嬷嬷点点头说“姑娘,这城北学堂主要还是给娃娃们读书,我们学艺总归是小道,不好打扰了孩子们读书……” “嬷嬷,别轻贱了自个。我觉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有哪个技艺是低一等或是小道,只是没有找对发挥他们作用的地方和时机罢了,以后可别这么想了!不过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这地太小了也不太好。” 林暖思索了一会说“我明儿去酒楼看下,若方便,你们便先去酒楼吧,反正以后也会去那,索性可以熟悉熟悉。” “那是太好了!”众人议论纷纷。 “嗯,今天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就在刚才,我已经和张家主顺利谈妥了一笔生意,我打算在城北建造两个作坊。 关于这两座作坊的运营模式,我有一个特别的想法。我打算与城北各个村庄共同合作,让大家都能参与其中,也就是说,这两座作坊将有一部分属于各村!作坊里的劳工,不论男女都欢迎来应聘。 我认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有平等的机会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这样一来,即使遇到天灾等不可抗力因素,大家也不会失去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依然能够靠自己的手艺维持生计。 就像你们现在学习的各种才艺一样,将来也能为你们增加一些额外的收入。所以,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掌握一门真正的本领,这样才能在未来的生活中更加从容自信。你们觉得呢?” 众人嘁嘁促促讨论了好一会,还是凌氏问道“姑娘,这作坊有一部分属于各村是啥意思?” “打个比方,修建作坊时,我出银子,各村出人出劳力共同修建,我占作坊盈利的六成,另外四成左右由各村认领,谁出的力最多那个村能得到的利就多一些,当然也可以是个人入股,同样可以出钱出力,按比例认领!懂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什么操作?他们朴素地认为林暖能雇佣他们干活已经很好了,居然还让利给他们,这……这不合常理啊! “我跟张、姚、吴这三家都不同。去年,我机缘巧合之下,跟随祝大人一同来到了越州这个地方。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的土地竟然被侵占得如此严重! 再看看越州的百姓们,他们的生活比我们北地要艰难得多。我希望要通过大家自己的努力和奋斗,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越州待多久,但我真心希望,无论我会不会离开或者什么时候离开,这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能够变得越来越好,百姓们的生活能够得到改善,大家都能过上幸福安康的日子。”心灵鸡汤泼起来,林暖心里默默念叨,咱北地可不轻松啊! 只听得她又说道“今儿我来这,一则看看你们学习情况,二则一会我要去各村将此事公布,你们总归跟着云先生读了不少书,若村中有人不理解或问起这事,也能解释一番!” “姑娘,这您会吃亏……”有人说。 “我只是给各村一点小利,也是为了我自己,一则需要各村出人出力,二则只有城北所有人能团结一心,这两作坊才能运营好,因为大家伙可能都有一点点份例!”林暖说。 “那真是太好了!”“是啊,姑娘大善啊!”众人开始夸林暖。 第150章 初级合作社(二) 林暖待众人说完,便说道“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明白了!”凌氏回答。 “还不理解的,问一下凌嫂子吧。嫂子,麻烦你了!我去跟云先生打个招呼,嬷嬷,你们继续,我先走了。”林暖笑着对凌氏和三个嬷嬷说道。 “姑娘慢走!” 林暖转身出了才艺学堂,正好旁边的云玉辽刚刚下学,见林暖来了,高兴地前来行礼“林姑娘!” “云先生好!”林暖回礼,她看了看学堂里的学子说道“似乎女娃娃不多……” “姑娘,有所不知,咱竹后村让好些女娃娃来读了半年的书,但家里头都有一大堆活计要忙,也没几个能坚持下来的……”云玉辽无不可地说道。 他心里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女娃娃是否能读书识字,毕竟在他看来,女子的职责就是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读书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而且,他也觉得读书这事情,恐怕不是女娃娃所能胜任的。 云玉辽的妻子此时正在旁边学习一些才艺,比如唱曲、弹琴之类的,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红袖添香么。至于读书,这里的女娃娃又不是有闲情逸致有底蕴底气的世家贵女…… 林暖听了云玉辽的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进入学堂读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云玉辽能够一开始就接受她的建议,并且照办去让女娃娃们读书,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就像当年五井村中她想进学堂读书,村里直接拒绝了,她只能做个小厨娘混课,要不是遇上陈行宁,她这会还不知道怎么样去摆脱“文盲”这个身份! 林暖说“只要云先生不拦着女娃娃读书就行……” “姑娘放心,只要愿意送来读书的,我们都会教的!”云玉辽赶紧应到。 其实按照云玉辽自个的想法,林暖应该早就启用他了,可林暖至今还没有让他做些心腹的事情,他只能在这当个教书先生,他也是满心疑惑和不解,甚至有些些委屈。 林暖其实心里清楚,云玉辽的执行力还是不错的,不过到底是卢氏旁支,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会是利益共同方,以后一定会是吗?也很难说吧! 而且她知道云玉辽除了帮她照看学堂外,很大一部分精力在帮助卢光做事。她不能保证待祝长青调任,卢光会不会跟着一起调任,届时这些卢氏旁支会不会跟着一起走,不稳定啊! 林暖将建立合作社的事情与云玉辽说了一遍,听了林暖的说法,云玉辽都有些沉默了,这林姑娘与一般的土势力是真不一样啊,居然想着让普通村民共同参与建设运营,还要给村民分利!到底是农女出身,没有大世家贵女的那种目中无尘的样子! 林暖与云玉辽告别后便带着一众人先到了武院,将同样的事情传达一下,随后便准备下村。 林暖的马车还没进村,一群人便拿些农具围站在村口,待看清秦云飞和夏一丰,这群农人才慢慢地放松下来。徐老汉等几个村中族老笑盈盈地上来打招呼“秦师傅,夏小哥儿,今怎么有空来村里?” 夏一丰停下马车,秦云飞跳下车说道“徐老伯,林姑娘来了!” “啥?林姑娘来了!”徐老汉有些激动,连忙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只见车帘拉开,林暖笑着打着招呼“徐老伯,好久不见!” “哎呦哎呦,还真是林姑娘,快快,去我们家坐,大牛赶紧回家让你阿娘准备茶水!” “好嘞!”旁边的一个青年应道。 “不必麻烦了!老伯,今儿我到这有其他事,我们找个空旷的地方,村里人能来的都来,我说一下便回了。”林暖叫停青年。 “啊,这样啊!那大牛,你带着二牛、阿明去村里喊人,到大柳树下集合。”徐老汉连忙安排。 “哦!”徐大牛连忙带着几个兄弟去村里叫人。 这个时代的村落村民居住集中人口又不多,不一会人就集合齐了。 秋阳挂在柳树顶上,将微黄半卷的柳叶照得近乎透明。林暖站在车辕上,有一根调皮的柳枝被秋风吹到了林暖面前,她伸手抓住晃动的柳枝。斑驳的光痕漫过枝叶洒在她的身上,倒像是瑶池宴上打翻的琉璃盏,琼浆顺着鲛绡帷幔蜿蜒而下。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柳树下,村民看着林暖的模样悄悄静了声。 林暖缓缓勾了勾唇角,缓缓将初级农村合作社的事情说了一下。林暖讲完后,村民们先是一片寂静,随后便炸开了锅。 “这能成吗?一起干活还能一起分钱?”有村民小声嘀咕。 “林姑娘向来不会骗人,说不定真行。”也有人对林暖充满信任。 徐老汉问道:“林姑娘,我们信你,但这具体咋个弄法,你再给说道说道。” 林暖笑着点点头,又详细解释了合作的方式、分工以及利润分配。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脸上满是期待。 这时,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不相信地说:“我看这就是瞎折腾,哪有这么好的事,说不定最后啥都捞不着。” 林暖还没说话,秦云飞上前一步,冷冷道:“你要是不愿意,没人逼你!但最后分钱的时候可别眼红!” 那男人被怼得脸一红,讷讷退到一边。 徐老汉这时说道:“老朽愿意跟着林姑娘干的,咱老百姓除了一把子力气也没别的啥的,姑娘来了以后,我们好几户都赚着钱了,还有一些娃娃去学堂读书了!反正我相信姑娘,我干不动就让我儿大牛、二牛干!”说着看向他儿子。 大牛二牛连忙重重点头!反正最差也就是吃不饱了,再说跟着林姑娘干活还有吃不饱的事? 其他村民也纷纷应声。 林暖压了压说道“何时开建何地开建,我会派人通知,村中出人干活但包一餐饭食,没有工钱但能折成占股,我会让人全部算清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不懂的,我已经跟学堂里读书的人说了,回头你们再问!”林暖说到饭食,突然有些饿了,中饭没吃,看了眼树顶上的太阳,一会先回城北小院,吃了饭再去其他村吧。 “好的!”“唉,我妹妹就在书院学唱曲呢,回头问问。”“我小弟也是呢。”“回头问清楚了,说说……”村民还在七嘴八舌地说。 林暖与徐老汉等几个族老告辞,便匆匆回了城北小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第151章 坦白局? 林暖刚到城北小院门口,便听得小院中有欢声笑语传来。 只见,院中石桌旁,老父亲和三叔正与李老爷等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他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伴随着桂花的芬芳,让整个小院都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愉悦的氛围。 石桌上摆放着几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袅袅的茶香与桂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小雏菊在石桌周围绽放,宛如点点繁星,为这个秋日的小院增添了一抹淡雅的色彩。 林暖让冯雨和余织去做饭,她上前见礼“爹爹,三叔,李先生,魏先生,蔡大叔。” “林小友,可是不放心,哈哈,我们是不会拐了你爹的。”李老爷哈哈笑着说。 “先生说笑了,今日正有其他事来城北,几位先生今日可舒心?” 李先生凝视着林暖,仿佛要透过她的外表看到内心深处,他笑着开口说道:“今日真是令人欣喜!老夫行遍大江南北,却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种植方式。这稻穗修长,谷粒饱满,实乃罕见,再过一个月,这些稻谷便可以收割了吧,想必又能丰收了!” 林暖微微一笑,谦虚地回应道:“李先生过奖了,这不过是一些小技巧罢了。” 一旁的林二虎听到李先生的赞扬,不禁喜笑颜开。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哈哈,李先生所言极是!当时阿暖提出要这样种植时,我还着实担心会种不好!毕竟这种方法与越州的种植方式大不相同。不过,事实证明,我闺女就是聪明啊!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再过一个月,咱们又得忙碌起来啦!” “不知,林姑娘是怎么知道要这么种的?”魏先生摸着美髯问道。 林暖心间千思百转,这会不能说自己是书上看来的,这几人明显有来头,到时候要自己拿书出来那就麻烦了。 想清关节,她便说“我们初到越州,那时也不会种水稻,索性便走访了几个村,基本情况了解后,我怕越州雨水过于丰沛,虽然叫水稻但不知道被淹了还能不能有收获,便做主修建了这样方便排水行走的农田式样。 我在广丰县种菜时,便觉得菜与菜之间留有空隙,这菜长的又大又好,想着这水稻应该也是这般,所以便主张这般做法!” 林暖顿了顿,笑着说“一开始我也很是担心,就怕产量少了,特意留了不少田地按照原本的方式种植!最后总算还不错!这般高产量也真是运气成分居多了!” “林姑娘,魏某佩服啊!我朝司农司也一直在研究如何增长谷物产量,这些年北地的粮种也好了不少,尤其是土豆,这土豆和玉米真是我朝百姓保命的利器!这水稻的种植方式的改变又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林姑娘功德无量!听说姑娘还主造了风谷机和打稻机,这可不是一般的技艺啊……”魏先生笑眯眯地看着林暖说。 林暖心中暗道“好个老狐狸!”但她面上不显,微微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魏先生谬赞!也是机缘巧合,刚好有个弟弟喜欢做木工。我见着越州百姓用手搓稻谷实在是太苦了,也是为了自己方便。” 这魏老爷怎么提到土豆了,幸好土豆的事情卢清哲背着,她可不敢揽功。 早年她听陈行宁说新国公的故事,就是新国公找到了玉米,本想出海找另一种作物(林暖觉得是番薯),结果死在了船上。她那时候有些阴谋论,她当时就觉得新国公也是穿越者,穿越者坐船出海这么容易水土不服?怕不是当时的皇帝怕功高盖主吧! 所以一个小女子的她缩起来是应该的。这会林暖还不知道卢清哲早就把她“卖”了,她的事情已经在皇帝陛下的案几上存在过了,虽然皇帝陛下烧了密信! 李老爷和魏老爷都微不可察地看了林暖一眼,不过两人也都没说下去,李老爷转了个话头说“老夫还是第一次喝到这般的茶水,只有茶叶,为何不放其他比如干姜、盐之类的。” “哈哈,这玩意在我们广丰那就是苦叶子,我们小暖非说是茶叶!到了越州更是开了好几座山头种这个,说什么大商人会来收,嘿……今年倒是抽了不少嫩芽,但也不多,小暖就都收起来了。今儿贵客来了,才敢用上一些,平时小暖可宝贝了。”三叔竹筒倒豆子一样噼噼啪啪说了一堆,林暖都想捂额头。 “林小友,这也是你想的?”李老爷说。 “嗯……早年我在村子里常常会在山间地头玩耍。有一次,我阿嫂告诉我,这种叶子叫做苦叶子,吃了之后会让人睡不着觉,但它并没有毒性。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摘一些回家放着,万一哪天没饭吃了,或许还能充饥。”林暖回忆起那段时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接着,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继续说道:“后来,我跟着我的未婚夫一起读书,偶然间在书中看到了这种叶子,原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茶。从那时起,我就对它特别留意了起来。” 林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的日子里。“干姜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普通老百姓来说,实在是太贵了。我们那时候家里很穷,根本买不起这些药材。所以,我们就只能用茶来泡水喝。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茶水的味道有些苦涩,但是慢慢品味下去,就会发现它的后味竟然是甘甜的,就像这人生一样,有苦也有甜。” 说到这里,林暖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即使现在有些银钱了,也没有改变。” “……”李老爷微顿了一下“倒是某不好,勾起了林小友伤心事。” “这也不是啥伤心事,就像这茶先苦后甜,不就是我们这样吗?我还存了今年清明前最嫩的茶,取名越晨香,先生回程时可以带一些回去。” “越晨香?”魏老爷挑眉。 “对,越州清晨采的茶,我也不会取啥好听的名,就随意唤着。” “挺好的!北地茶叶不多,以庐江茶为最,现在也多以茶汤为主,姑娘也是有眼光的,几个山头的茶山,以后这收益也是可观了!” 注:唐代初期饮茶文化尚处于初步发展阶段,玄宗中后期才迎来爆发式增长。本文架空,请各位看官看个乐呵。 第152章 酱 “哦,对了,林小友,刚才路过廊下时,看到那里摆放着十几口陶缸,而且每口缸的边缘都挂着不同的数字,这是在做什么?某好像还能闻到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李老爷饶有兴致地指着廊下的那些陶缸说道。 林暖顺着李老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十几口陶缸整齐地排列在廊下,缸口都用木盖盖住了,只留了一点缝隙。 心里头吐槽“尔等不食人间烟火”,面上微微一笑,解释道:“李先生,我正做酱的。 小女子平时就喜欢捣鼓一些吃的,所以就想着自己动手做些酱来尝尝。虽然用的原料都差不多,但是不太清楚各种原料的比例,所以就多尝试了几种不同的配比。 这些陶缸里的酱,从五月下缸开始,到现在也快四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尝到成品呢。倒也是不巧,若是真做出来了,也能让先生们尝尝……” 李老爷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原来如此啊!林小友,你这份对美食的热爱,可真是与我不谋而合啊!某也特别喜欢品尝各种美食。昨天也是偶然间尝到了你家的美食,才会唐突了你家姑姑,还请小友不要怪罪啊。” “怎会,能被李先生看上姑姑的厨艺,那是刘姑姑的福气!”林暖微笑着说。 这是余织从灶房走出,说道“姑娘,吃饭啦!” 林暖点头,然后对众人说“几位先生,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再吃点?” “我们早吃过了,你快去吃吧。这都已经过了午时了,也是某等不好,居然一直拉着你说话。”魏老爷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爹爹三叔,你们陪先生们坐会,我进去吃饭。” “成!别饿着了!”林二虎赶紧说。 林暖脚步匆匆往灶房走,天老大,地老二,除去亲人,吃饱穿暖要紧得很,皇帝老子都没吃饭要紧! “哈哈,这还是我头次见林小友如此步履匆匆,尽是为了饭食!”李老爷摸着美髯笑着说。 “唉,早年家里穷,康圣五年又是大旱灾,挨过饿的人,有吃的都不会想饿着自己。”林二虎说道。 “天下生民多艰辛,林老哥也是不容易的!”魏先生说。 “这些年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回想起我们小时候,那才是真正的艰难啊!那时候战乱频繁,天灾不断,到处都是死人,连肚子都填不饱,为了生存,好多人卖儿卖女,连树皮都得抢。还好我们家运气不错,找到了五井村……”林二虎有些伤感,那些灾难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似乎又近在眼前! 众人有些沉默,还是李老爷打破局面说“林老哥,刚刚我听林小友说她有未婚夫了?也在越州?” “不在越州,在北地!说起我这女儿和女婿也不容易,这又有大半年没见了,今年也不见卢家兄弟回北地,这信都带不回去。”林二虎愁愁地说。 “那他为何不一起来越州?” “听暖儿说,似乎是被卢大人收做门生,轻易不得离开,好像还要读书什么的……” “那是有功名了?” “嘿,我家行宁啊,可是咱村唯一一个秀才,这配我家暖儿倒也不差了,哈哈!” “林姑娘一人带着队伍在越州打拼也是不易!”魏老爷说。 “可不是!我们刚到越州的时候,那也愁啊!我都不会种水稻,一辈子庄稼汉到了越州锄头都使不好……”三叔也有些余悸。 这时院外又响起人声“三叔,银杏果坑挖好了没,在哪呢。”原来是春强和周越收银杏果回来了,板车上满满当当都是一筐筐银杏果。 “我来了,我带你们去……”三叔连忙应声,跟众人点点头便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说“去年那坑挺好的,非要换个地,在另一头呢……” “银杏果?”李老爷有些疑惑。 “越州有个村,整村都是这种树,其他村也有不少,我家暖儿便把果子收集起来,可以吃!”林二虎与有荣焉说道。 “这林姑娘懂得可真多!”魏先生有些感叹。 “那是自然!我闺女可是我们村读书最多的了,读书多自然就聪明了。” 李老爷和魏老爷对视一眼后,心有灵犀地决定不再谈论之前的话题,而是将话题巧妙地转移到农事上。 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只要一提到林暖,这林二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他闺女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众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过了一会儿,林暖也吃完了饭,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与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又急匆匆地下村去了。 林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仿佛有许多事情等待她去处理。这一天对于她来说,似乎又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第153章 晚宴 待林暖将城北几个村都走遍,回到林宅时已经夕阳西斜。 尽管已是秋日,然而江南的夕阳却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它用温暖而柔和的光芒轻抚着大地,给人一种宁静而安详的感觉。 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峦依旧郁郁葱葱,仿佛是大地的守护者,默默地矗立在那里,飞鸟一只只或一群群地归林,它们与天空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看着这样的美景,人们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愉悦起来,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夕阳的余晖所驱散,只剩下内心的宁静与满足。 林暖刚进大门,便听得冯德问安“姑娘,您回来啦!都等着您吃饭呢。” “德叔,辛苦了!”林暖带着秦云飞等人回到厅堂。 林二虎看到闺女回来,马上吩咐冯雷通知林姑姑可以开饭了,然后招呼林暖“闺女,回来了!快!吃饭了,李先生、魏先生他们都等你好一会了。” “爹爹、先生,不好意思,回来迟了。”林暖走到林二虎身边压低声音说“爹爹,可以让客人先吃,不用等我。” 林二虎也压着声音说“李先生非要等你啊!快,坐下吧。” 林暖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对李老爷等人行礼“李先生、魏先生,下了村便不知时间了,久等了!” “哎,林小友,这是你家呢,本就客随主便,哪有主人未归,我等开席的道理。再说,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可比林小友轻松多了,快坐下吧。”李老爷和蔼说道。 林暖点点头,便落了座。 林姑姑上菜迅速,很快桌上便摆满了菜食。 林暖又让人带上了越梦仙,亲自给众人斟酒。 林暖站起身,说道“几位先生远道而来,昨儿过于匆忙,今日正好补上酒水,望先生在越州吃好,玩好。小女先干为敬!”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辣辣的口感直入肺腑,林暖想咋舌,但控制了。 李老爷本想喝酒,这时身边魏老爷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并起身说“好!林小友豪气啊!我等得遇林小友帮助,感激不尽,林小友,请了!”随后也同林暖一般一饮而尽!震惊地瞪大眼睛,说道“这酒!这酒甚烈啊!林小友,你说这酒是越梦仙?” “嗯!”林暖点头。 “这一杯下肚就让人肺腑渐暖,若多饮几杯,怕是真能梦见仙人了!好!好酒!”魏先生竖着大拇指。 “哦?”李老爷听老魏这般说,也立马举起酒杯,小酌一口,细细品尝,随后惊喜地说“好酒啊!林姑娘,某等不日离开越州时可否带些此酒。” “自然可以,谢谢先生抬爱!我本就准备了一些送给先生!” “呵呵,林小友,未来可期啊!”李老爷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林暖。 “那便谢谢先生玉言!” 在这喧闹的酒桌上,觥筹交错发出清脆的声响。人们一边谈笑风生,彼此交好,一边暗暗试探着对方。 人的关系似乎总能在这样的场合中迅速拉近,仿佛酒精能够融化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林暖对眼前人的身份并不是特别清楚,她只知道这些人必定来自朝廷,而且姓李,那么很可能就是皇亲国戚。对于这样的人物,林暖心中明白,有些“投资”并不需要立刻看到回报,而是要着眼于未来。 她微笑着与对方交谈,言辞间既有礼貌又不失分寸。虽然她对对方的具体背景和目的尚不明朗,但她深知在这样的场合中,保持良好的沟通和互动是至关重要的。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人嘛,总该有些赌性和搏一搏的想头。 第二天清晨,林暖原本计划好今天要带李老爷他们游览一下越州城,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李老爷他们似乎收到了某种紧急消息,竟然匆匆忙忙地决定立刻启程返回北地。 她立刻派人去通知相关人员准备一些必要的行李和干粮,主要是一些易于保存和食用的食物,比如锅巴、竹筒饭(米)等,这些食物可以直接吃,或者稍加烧煮就能享用。 此外,还准备了十坛越梦仙酒,也没有忘记带上一些越晨香茶叶,不一会儿,各种物品都被准备妥当,满满地装了一车。 蔡大叔乐呵呵地对林暖说“哎呦,林姑娘喂,这么多啊。真是太感谢了!” “蔡叔,我该谢谢您呢!这么多信您都帮我带回北地……”林暖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昨日林二虎与李老爷说了陈行宁的事,今天出发前蔡大叔便问林暖是否需要带信,他们可以帮忙带回北地。 林暖当时心间只犹豫一瞬,便将她写给陈行宁和五井村的信交给了他们,一则信中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二则若这些信能顺利到达,那林暖会更加确认她的判断没有错! 李老爷和魏老爷都拉开车帘与林暖和林二虎道别,林二虎很是不舍,他很喜欢李先生,虽是富贵人却没有看不起泥腿子,林暖却觉得轻松,总归送走了大佛! 车架缓缓地向前移动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秋雾弥漫,朦胧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使得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随着车架的渐行渐远,车轮扬起的烟尘也在秋雾中缓缓升起。烟尘弥漫得很低,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 这烟尘就如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看似微不可察,却真实地存在着。它或许是一次偶然的邂逅,或许是一段短暂的交集,但无论如何,它都在生命的轨迹中留下了痕迹。 第154章 小姐妹 李老爷等人离开后,卢辉便寻上了林暖,说道“小暖妹妹,那些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商客!” “怎么说?”林暖笑着看着卢辉。 “那些侍从很厉害!” “比之辉哥你?”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林宅走。 “比我厉害!” 林暖拍了拍卢辉的肩膀说“那辉哥你还不继续努力练武!我虽也不确定他们是谁,但越州需要机遇,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放过的。对了,辉哥,你寻我为了此事?” “哦,光叔问你,昨儿和张县丞商谈得怎么样了?” “让义父放心,都说好了。” “嘿!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我都能想到张县丞当时的表情,哈哈!今天早上遇到他,脸色就臭得很。不过今天张县丞还去找了祝大人,说是希望祝大人收他的侄子做弟子。” “哦?世叔答应了?”林暖好奇。 “我出县衙的时候,好像还没应承,这不急着找你么?一会你哥我帮你去问问。” “辉哥,嫂子啥时候生啊?上次看到那肚子老大了。”林暖转移话题,她觉得祝长青会同意,毕竟这也是一种安抚。 果然卢辉立马接口“快了快了!都老二了,也会容易些……” 林暖立马说“可不容易哦!每个女子生育就跟鬼门关走一趟一样,哪是容易的,大夫和产婆寻好了吗?可信任?” “都寻好了!小暖啊,你就是爱操心,还没成亲呢……”卢辉在林暖瞪视的目光中渐渐弱声“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婶子也在呢,不会有事的。我先回去了,本也是来提醒提醒你,当心这些外乡人的!哥走啦!” “嗯。我从临安带回来一些糕点,带回去给嫂子还有侄女呗,我最近有些忙,索性就不特地拜访了。”林暖说着便让余织把礼物送上。 “没事!小暖妹妹客气啦!那我走了。”卢辉拿着礼物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这时林二虎从后院走出来,拉了拉林暖,说“闺女,李先生他们留了东西。” “?”林暖连忙跟着老父亲来到李老爷他们留宿的客房,只见案几上放了一个小匣子,小匣子里有整整齐齐的一百两银子和一块白玉佩。 林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玉佩拿起。玉佩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触感传遍了她的掌心,她仔细端详着这块玉佩,只见它通体莹润,色泽柔和,没有丝毫瑕疵,造型简洁大方,线条流畅自然,显然是一块难得的好玉。 林暖说“贵人赐不可辞。爹爹,玉佩我收起来,银子用了吧!” “嗯!也不知何时还能见到李先生他们。” ……林暖心里默默无语,这恐怕难度很大了! 过了几日林暖到县衙拜访,便听祝萃雅说她爹收了一个张家子弟做弟子,名唤张南清,那人已是秀才。 祝萃雅拉着林暖小声说“暖姐,你是不知道,我爹说那张家让那人成了我爹的门生,主要还是为了以后改换门庭。” “哦?”林暖也好奇。 “这张南清是秀才,可江南好的书院少,他们张家觉得这会也算投靠了我爹,就想通过我爹引荐这人去北地读书,待有机会取得功名也能让张家翻身啊。” “可张家是南方土族,他们还会在意功名,不是只要控制越州就成了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爹说其他好像也没啥理由了,不过也不一定,他们没准也是有理想的!毕竟当今陛下可不是个善茬,我爹说江南再不解决,再过五年陛下估计就要动手了!” “世叔什么都跟你说啊,你啊!妄议陛下,在外面可不能乱说。”林暖摸了摸祝萃雅的头,温柔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有时候就是一种习惯,还是得注意些。” “嗯嗯,对了!暖姐,我这嫁衣绣的差不多了,今天可以出去走走吗?我跟阿娘去说。”祝萃雅眼睛亮晶晶地说。 “我陪你去吧。” 两姐妹说着便去找祝夫人。 祝萃雅紧紧地拉着林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暖姐,我觉得江南这地方真不错,山清水秀的,风景宜人。就是这天气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啊!你看,都已经九月了,可白天还是热得要命,跟夏天似的。到了晚上呢,又突然变得有些冷飕飕的!到了越州也有一年多了,可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祝萃雅皱起眉头,一脸无奈地说道。 林暖点点头,关切地问:“最近可有不舒服?” 祝萃雅叹了口气,回答道:“我阿娘和阿弟好像都有点轻咳。” “请大夫看了吗?”林暖连忙追问。 “自然请了!”祝萃雅说“大夫说这在江南很常见,春日和秋日都这样,如果捂得太严实,就容易觉得热;但要是穿得太少,又会觉得冷,只能自己多注意点,根据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 “你也得注意着些,秋日还好万物渐落,到了春季要是气温不正常可能会有疫病。在临安听说,今年春日更南边的台海县便发了疫,空了半城!”林暖心里也有些担忧,好在秋日尚好。 “唉,世道多艰……暖姐,一会我们去哪走走?” 林暖想了想说“去越州河畔吧,向荣他们说已经拾掇地很是不错了,正好我也要去考察,雅儿也可提点建议!”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赶紧去找阿娘。嘻嘻!” 两人与祝夫人说了一番,祝夫人自己也不是很爽利,想着闺女一直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想了想便同意了。 第155章 越州河畔 林暖和祝萃雅携手到了越州河畔。 越州河畔的景致已换了新颜。 历经两次疏浚拓宽的河道蜿蜒如碧绸,清流徐缓处可见粼粼波光。 两岸特意保留的芦苇荡随风轻摆,忽有数点白影自青黄苇丛间惊起——原是白鹭振翅掠过水面,雪色羽翼在晴空下划出流线,又倏地掠向天际。 沿河堤望去,新植的果木错落成趣。 明涛前些日子捧着栽植名录个账册来找林暖结算银钱时,她细看过树种,普普通通但也有越州特色:梨树与樱桃树苗相邻,野杏枝桠斜斜探着桃树……还有银杏、榧树、雪松、柳树等好些树木,很多都是越州常见,如果杂乱生长也就这么不起眼,但好好归置归置就提档次了。 这些树苗大部分是三叔带人从山间找的,有些是从苗圃低价买的。越州的花木苗圃原本属于姚家,不过利小,他们也不是很在意,现在自然收归县衙所有了。 然后是可供人游玩行走的石子路,隔一段距离还有供人休息的竹草亭子或者石凳、石桌!景色宜人,煞是好看! 这么长的一条堤岸的修建,放在林暖上辈子那绝对是一项规模浩大的政府性大工程啊!没有几千万的资金投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当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情况却大不相同了。县衙与她合作,共同完成这项工程。劳动力成本低廉,材料也是随处可见,那些参与修建的劳工还会感谢县衙和林暖提供的工作收益。这一切都让林暖觉得,修建这条堤岸似乎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这会已经修整了一半了,高师傅正带队在前方劳作,见林暖来了,高师傅迎了上来“林姑娘,今儿来巡视吗?可有哪处不得意,我们这就改改。” “高师傅辛苦了!其他倒没什么,有些树种的有些密集了,不利于以后生长,其他你们看着来就行,我也是外行,不懂这些!” “不辛苦,姑娘大热天地来这也是辛苦。有树木小,种的太开了就太空了,回头我让人种开些……”高师傅思索了一下说道。 “太热了,便让大家伙休息会,我今儿来走走瞧瞧,高师傅不需要陪着我。” “是是!林三姑娘已经让人送来了绿豆汤水,咱们早就休息过了……那姑娘,我先去干活了。” “高师傅辛苦!”林暖温和地回。 待高师傅走后,林暖带着祝萃雅继续前行,祝萃雅说道“暖姐,虽说这河堤修的挺整齐的,但与真正的庭院还是差的远了。不说世家大族宅院中的花木装饰,就说我们祝家主宅也是雕梁画栋,可好看了。这儿吧,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感觉……” “自然了一些。”林暖笑着说。 “对对!自然了一些!”萃雅点头。 “此处与宅院自是不同,我让人修建越州河堤观景主要还是为了前面的住宅和酒楼,商客也不希望推开后窗看到的是杂乱无章的河堤。待修缮好了,客商买了主宅,闲时也能在这游乐一番,并不需要过于精致。”林暖解释。 “暖姐,那些小楼精致归精致,总归是小了些,会不会不太有客商……”萃雅有些担心。 “嫌小就多买几套,连一起不就大了!不过还是需要招商啊,过几日我又得去一趟广陵,待秋收后再往西南去一趟饶州……会有些忙。待越州有钱了会出现两个情况,要么被周围土氏族惦记上,要么土氏族不在意,就把越州当个过路中转。”林暖思考着说。 “那会不会招来那些坏人啊……” “越州毕竟是五山三水两分田,总体资源一般,只能希望大隐隐于市这句话是对的!不过我觉得不管会不会有土氏族盯上越州,该发展还是得发展。 百姓有钱有粮了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才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才能繁衍更多的孩子,这个地界才能更好!因噎废食可是不对的……”林暖左手附在身后,右手攀着一根柳枝,望着越州河,眉心微微簇起,缓缓地对祝萃雅说。 祝萃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别看林暖说的底气十足,冠冕堂皇,其实她自己清楚,她的心里挺忐忑的,但她也不能因为忐忑而啥都不去干,她的亲人陪她在越州,她的银子精力都填在这越州,她总不能就傻乎乎地抱着几亩田,其他啥事不干。 要真如此,她马上就会被祝长青和卢光抛在队伍之外,那她和她的家人在越州将孤立无援,很快被几家土氏族甚至只有一些乡绅吞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 她和祝长青卢光能绑在一起,除了一开始卢清哲的指派,更多的一定是林暖自己能对得上这份指派! 她有时候也想放下一切回广丰,回五井村,可这不是她说了算的,别看陈行宁现在在松阳书院读书,似乎日子舒坦,可他俩都知道,他们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小棋子,不听话马上就会被弃! 收归思绪,林暖收回攀在枝条上的手,带着祝萃雅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竹草亭,似乎还有人在说话。 林暖心里还有些欢喜,这么快就有游客了,说明好好修缮河堤很有必要啊! 第156章 初次见面 只见亭中有四个男子,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祝萃雅看到是陌生男子,有些踌躇,想拉着林暖往回走,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这几个男子看到两个带着侍从丫鬟的姑娘,虽然姑娘都带着围帽,但身姿灼灼,气质可见,必然家世不俗,于是纷纷从草亭中走出,上前来问候。 秦云飞和祝言已经出现在林暖和祝萃雅斜前方,示意对方不可靠近。 为首的男子在距离林暖她们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稳稳地站住了脚,然后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向她们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朗声道:“两位姑娘安好!我和同伴们见此处风景宜人,美不胜收,便决定前来观赏一番。正巧今日先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课业,我们觉得在这里既能放松心情,又能更好地完成课业,所以就冒昧打扰到姑娘们了,还望姑娘们海涵!” 林暖闻言,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 只见这男子身着一袭锦缎华服,衣袂飘飘,衬得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再看他眉目清俊,身材匀称修长。 林暖心中暗自感叹,这少年郎想必是张吴两家的公子哥吧,如此风采,确实非一般人家的子弟可比。 然而,林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本来就只是陪祝萃雅出来散散心,并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于是,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无妨,你们继续便是。雅儿,我们走吧。”说罢,她便转身准备离去,似乎对这男子和他的同伴们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祝萃雅却“咦”了一声,然后说道“你是……张南清?” 少年凝视着祝萃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他并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但抬眸的瞬间却觉得她那灵动的眼睛煞是好看。 于是,少年微笑着开口道:“在下正是,不知姑娘是哪位?” 祝萃雅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娇嗔地说道:“哼,你拜了我爹爹做先生,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一旁的林暖听到祝萃雅自报家门,心中无语,但她的面容却始终保持着平静,宛如一潭静水,不起丝毫涟漪。 在她内心深处,却暗暗对祝萃雅这个小妹妹送上了一连串的问候,还是见识太少!小妹妹还是天真娇憨了些啊,认识不认识的其实并不重要呢。 就在这时,少年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祝小姐!小生张南清有礼了!” 接着,他又转头望向林暖,目光落在她那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上,自然明白这是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那这位小姐想必就是林姑娘了!林姑娘安康!” 张南清看着林暖那张更好看一些却有些严肃的脸,心中竟然涌起一种见到夫子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有些诧异,毕竟林暖是个女子,而且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 然而,这种感觉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在第一时间就想要向她问好,仿佛她真的是他的夫子一般。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张南清不禁想起了父亲和大伯交给他的任务。 他原本对这个任务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但此刻,他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了一股郁闷感。他不禁在心中暗暗抱怨:“这……咋像一个女夫子呢?大伯你们这不是在欺负我吗!” 相比之下,站在一旁的祝萃雅则显得灵动可爱得多。她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让人感到温暖和亲切。张南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看向祝萃雅的眼神,竟然有些亮晶晶的。 “吴盛芳见过祝小姐、林姑娘!”“吴盛茂见过两位小姐!”“张南渲见过两位小姐!”其余三人行礼。 林暖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萃雅就爽利多了,说道“你们好!你们好!”她转头见林暖实在也不是很想跟这些人说话,便说道“几位公子,你们自便哦。”说着便要拉着林暖往前走。 张南清见状,连忙拱手作揖,赔笑道:“两位姑娘莫怪!只是我等对两位小姐的才学仰慕已久,今日难得一见,便想请教一二,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近日遇到一个难题,苦思不得其解。听闻祝小姐自幼受祝大人的熏陶,才思敏捷;林姑娘更是被我大伯赞为女中豪杰,智谋过人。所以斗胆请二位小姐为我指点迷津,若能得二位小姐赐教,必能让我豁然开朗。” 林暖听了,心中不快,别看张南清言辞恳切,态度谦恭,但这般拦着她们的去路为了哪般? 她稍稍正了正语气,似笑非笑说道:“张公子过奖了,一则,小女子不过是略通文墨,哪敢当什么女豪杰。二则,你等想不清楚可以问家中长者或学堂夫子。三则若我等回答不了问题,那是显得我们无能,还是你的大伯识人不清呢?” 祝萃雅拉了拉林暖,脸上也有些尴尬,她不明白暖姐突然这么严厉干啥?! 林暖一顿话说的对面几人面面相觑! “……抱歉!的确是张某唐突了!只是困扰许久,才想着寻人问问。”张南清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了,不由讪讪。 实在是伯父给自己的任务太难了,这会见了林暖,他觉得更难了! 还不如祝小姐更合适,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几眼祝萃雅!林暖和祝萃雅一对比,他更觉得祝萃雅更对自己的心意,唉,要不回去劝劝伯父? 第157章 谈一谈一见钟情 “那张公子还有事吗?”林暖似笑非笑地问道。 张南清差点挂不住脸上的微笑,说道“姑娘请便。” 林暖看了他一眼,便带着祝萃雅往前走,祝萃雅还回头看了一眼张南清,见他定定地望着她们的方向,立马回头,然后疑惑地问道“暖姐,怎么突然这般严肃?” “雅儿,我问你,如果今日你我衣着破烂,没有丫鬟侍卫,哪几位衣着华丽的公子还会来向我们问候吗?” “额……那自然不会……”祝萃雅有些明白林暖今日的用意。 “有一个词叫搭讪,雅儿知道吗?”林暖温柔地问祝萃雅,似乎刚刚冷脸的人不是她一样。 “啥是搭讪?”祝萃雅眨巴着眼睛问。 “一个男子想要认识一个女子,第一步就是搭讪!”林暖说。 “啊!暖姐……这……羞羞!那……也有叫一见钟情的。”祝萃雅有些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说。 “雅儿,在这一场景里也许有一见钟情,但一定是有目的的一见钟情!我不知道那张公子知不知道你我身份,但不管知不知道,在我俩明确想要离开的时候,还会向我等发问,那他要么不识礼数,要么别有目的。他已经是秀才了,不失礼数可能性应该不大吧!”林暖用扇子扇了一下前方那直直向她们冲来的小飞虫。 “好像是这么回事哈!但他的确不认识我们啊!” “又回到第一句话,人靠衣装马配鞍,你我今日出行证的阵仗像一般的女子吗?” “所以他们是觉得我们身份乐图,才上前问候的!哼,这群势利小人。”祝萃雅有些气愤。 “也不好这么说人家势利小人,每个人都会寻求与自己相配的同伴而已,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罢了。如你我现在也不太会和莫名的小乞儿做朋友了!只是雅儿,凡事留一份心眼,世道对女子要求太多,谨慎小心总也没啥大错!”林暖扇着飞虫,已然秋季了,还是这般多飞虫,江南果然太热了! “嗯,姐!我懂了!对了,姐,你和姐夫是一见钟情吗?”祝萃雅突然好奇地问。 林暖愣了一下,她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和陈先生啊……” “嗯?”祝萃雅好奇地看着林暖。 林暖突然转了弯说“那你呢,你对卢小公子?你觉得卢小公子比之张南清如何?” “这怎么比?自然是卢公子!”祝萃雅红了脸“卢公子学识渊博,长的很好,待人温和有礼……哎呀,姐,说你和姐夫呢,怎么又扯我这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林暖牵起祝萃雅的手,说道“雅儿,莫忘初心,也莫失自我!” 祝萃雅望着林暖认真的表情,点头“哦!”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林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上辈子的一些记忆片段。她想起了自己和老头子的第一次相亲,那时候的她,其实是有目的地去寻找“一见钟情”。 林暖也是一个会看重外表、家世的人啊!她不禁感叹,自己曾经也是如此世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暖的生活渐渐被局限在了那个小小的家庭里。她守着自己的小家,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日子,渐渐地失去了自我。 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都如同过眼云烟般消散了。自己只是一个守着婚姻走下去的碌碌之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成就,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一生说不上不好,但有些遗憾罢了! 这辈子,林暖仔细算来,她和陈行宁相识至今,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她亲眼目睹着陈行宁一路摸爬滚打,从一个毫无功名的白丁,一步步考中童生,再到秀才。而他的家庭,也经历了从表面上的“和美”到最终一无所有的巨大变故,然后又重新振作起来。 与此同时,林暖自己也在不断成长和变化。她从一个只会做饭、热爱学习的小姑娘,逐渐成长为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坚强女子。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彼此见证了对方的成长与蜕变,也因此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和经历。 然而,人生的道路充满了各种考验和不确定性。尽管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但林暖心里始终有些不确定。她不知道,当陈行宁最终功成名就、飞黄腾达的时候,他是否还会坚守与她之间的承诺? 想到这里,林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俗人啊!在面对爱情和现实的抉择时,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心生疑虑和不安,实是不该啊! 突然她的思绪被祝萃雅打断“姐,今天我可以住在你那里吗,我想跟你多说说话。” “那我让人去跟婶娘传个话,不然她会担心的。索性这会更热了,我们回去吧!” “好!” ———————— 而另一边张南清四人看着林暖她们走远,张南渲皱眉说道“这林暖好生无礼,果然是小农女出生,一点都不识礼数!” 张南清瞅了一眼堂弟说“今日,是我冲动了!倒也不好说这林姑娘!今日一见,你们觉得如何?” 另外两人有些尴尬,吴盛芳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刚刚那一瞬,我以为林姑娘有点像我大伯,有种我要被责打的感觉!” “我也是!我以为我面对着夫子,夫子准备训我一通!不过我觉得那祝小姐倒很是有趣。” 张南清叹了口气,心里头想他也是啊! 张县丞绝对想不到,他寄以厚望的侄子居然和林暖两人“气场不合”,似乎有些“相看两厌”! 这发展的方向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只能说世间万事哪能事事顺心? 第158章 酒坊、陶窑 张南清回到家中后,心里越发不得劲。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堂堂一个秀才,竟然会被一个女子如此毫不留情地顶撞。 要知道,他可是越州张家的天之骄子啊!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读书天赋,大伯和父亲对他更是寄予厚望。 他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这在越州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相比之下,他的堂兄张南昶仅仅是个童生,而弟弟南渲甚至连童生都还不是呢。 尽管张南清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由于他的出色表现,长辈们对他的期望与日俱增,同辈们也对他赞不绝口,这使得他难免会有些骄傲之气。而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傲气是理所当然的。 此次,大伯特意嘱托他去接近林暖,并为此特地请求了两榜进士出身的祝县令收他为弟子。虽说张南清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帮助,但这毕竟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也顺水推舟应了。 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与林暖的初次会面竟然如此糟糕。不仅被林暖当面训斥,而且还是在吴家两兄弟以及自己弟弟的面前!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堪和愤怒,但当时他却强忍着没有发作,毕竟在众人面前失态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内心的怒火却像火山一样在不断地喷发,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林暖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本打算去找大伯,请求换一个人去接近林暖。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做岂不是让大伯觉得他还没开始就已经胆怯了?那他以后在族里的地位岂不是会受到影响?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大伯说得也不无道理,林暖终究只是一个女子,女子嘛,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也肯定会有害怕的时候。所以,他决定要好好谋划一下,想一个万全之策,一定要让林暖对他俯首帖耳! 等到事情成功之后,再把林暖休掉,另娶他人,那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他不仅能够一雪今日被林暖呛声之耻,还能在族里扬眉吐气。 只是,有一个问题让他有些头疼,那就是林暖身边总是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护卫,这可真是个麻烦事啊! 林暖对于自己才是张南清的目标这件事情,目前还一无所知。她当时观察着今天在场的几个人,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林暖觉得这些人似乎更倾向于接近祝萃雅。 但是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非常重要,而她来自后世,对于这些传统观念并不是特别在意,祝萃雅却不同! 所以,当林暖看到这些人对祝萃雅表现出过度的关注时,她立刻不留情面地出声呛人。 在她看来,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小屁孩,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络,怎么能如此随意地接近一个女子呢? 而且,从根本上说,林暖和这些人是处于对立面的。 而林暖也没时间关注这些人,她很忙很忙!城北几个村都宣传过去,她就拉着刘方两位师傅还有向义找地基建两个作坊,清酒的蒸馏、包装还有窖藏以及将来的运输都得考虑,最后在喜嬷嬷他们安置的西林村修建蒸馏酒坊,在城北小院往越州城去的地方修建包装窖藏坊。 刘方两位师傅还需要主持越州街的修建,高师傅也在修理越州河堤,那这两座作坊便由向义亲自组织带领队伍独立完成修建! 向义一脸严肃,圆圆的脸型应长期在户外工作微微黑,人高马大,黑胖黑胖的样子居然很有一股“包工头”的气势了,他对林暖下达的任务表示全力以赴,绝对不让暖姐失望! 林暖拍了拍向义的肩膀表示相信他!并全权交给他! 选完址又安排好了工程,林暖又走了祝长青和卢光的后门,把姚家位于城西的陶窑作坊给拿到手上。 越州城西有一片山地的泥土质地细腻、黏性适中,非常适合用来制作陶器。 林暖在广丰和越州都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她从未见过瓷器。 这让她觉得,大概率瓷器的制作工艺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或者说,这种技术可能正处于保密研制阶段,尚未普及开来。 然而,林暖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对于装酒来说,陶器已经足够了。 不过,她突然想到,如果能给那些匠人们一些提示,说不定他们能够研发出瓷器呢?就算最终无法成功制造出瓷器,也许他们在尝试的过程中会有其他意外的收获,比如玻璃!实在不成,只做陶器,好看一些也成啊,比如那上辈子华国至宝唐三彩? 林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这些匠人都是玩土的高手,他们对于泥土的特性和加工方法肯定有着丰富的经验。 林暖将那些因为姚家而被卖的匠人全部买了回来,她首先向这些匠人们说明了自己的需求。 锅碗瓢盆对于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无可厚非,但同时也了解到穷苦百姓们的实际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即使锅碗瓢盆有一些小缺口,只要还能使用,就会继续使用下去。 因此,林暖决定适当减少这些日用品的制作数量。 林暖提供的画纸却有着独特的“防伪”编制,更加精美且具有独特性,此类陶器的生产,比如酒坛等,大幅度增加。 她又向匠人们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想法,希望匠人们不仅仅局限于制作陶器,还可以尝试探索其他领域。 这个提议让匠人们有些惊讶,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个新方向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既然新主家已经发话了,匠人们也不好违抗,只得勉强答应尝试一下。而且,林暖还承诺,如果真的能够发明出一些新的产品或技术,将会给予他们丰厚的奖励!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让匠人们对这个新的挑战充满了期待。 第159章 置换 林暖还需要巡视越州街的建设和酒楼的进度,越州街修建了三分之一,商用、住宅层次分明,从越阳山(越州县内的一座矮山)上往下看,很有画面感。 酒楼已经在收尾了,基本上集齐了文娱、美食、住宿与一体,林暖暂时也不会开业,她在等,等越州街同步修建完成,这样整体的规划更能吸引人。 见还有大半月秋收,林暖又带着秦云飞等人跑了一趟广陵。 结果刚到广陵便遇上了风暴雨,那刮的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林暖在卢氏广陵别院客房中休息,听着屋外风雨声,内心还是有些焦灼的,不知道越州那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风雨会不会影响收成。 幸好这种天气基本两三天左右就过去了,林暖便继续找销售路子,顺便看看能不能带走几个劳动力。 她真是想念上辈子的天气预报,虽然江南的鬼天气就算上辈子如此牛b的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会出错,但总体大方向是没啥问题的。现在实在料不准这种短期急性的天气变化,实在也让人犯愁。 广陵待了五天,但因为来回路途相对较远,差不多也用了小半个月时间,林暖又带回来六个小乞儿。 回到越州后,林暖让人将六个小孩带到林西村褔嬷嬷处,然后便听林二虎说了前段时间的暴风雨又让很多民居倒塌了,城北就丧生了四五十人。 田地也有不同程度的受损,林暖家林林总总也有十来亩地的稻谷被吹倒,林三叔已经让人收割了,谷子还有些瘪,舂一舂也能吃,余下的还需再过十来天才行。 林暖对于田地的损失其实也是有预料的,但人口的流失实在也太容易了。她又巡视了城北,发现那些后来新修的几个村的屋舍都挺坚固的,比如东阳村、竹后村和林西村几个村就没有人因为房舍倒塌而丧生,但其他几个村那些村民自建的茅草屋还是太弱了。 林暖左思右想,最后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又找上了她的世叔和义父,将党房屋置换的事情说了一下。 这事情放后世就跟拆迁也差不多,东阳村就是从两口村置换过来的,祝长青和卢光接受度也良好。 虽然是想着给那些想要去北地的老百姓或难民准备的,但估计是城北神雷实在是太恐怖了。 君不见这次暴风雨城北的狂雷啊,看的人两股颤颤!只有到了城北才会看见那漫天的雷电被几座高峰接引而去。 城北此次村民丧生大部分都是因冯雨太大而屋舍倒塌所致。 宜早不宜迟,林暖连忙在城北小院中,召集了毛坞村、庙前村和庙后村三个村的村长族老以及在城北书院中进学的学子,将房屋置换的事情安排下去,当然也不是想换就换。 一则,在本次风暴中房屋倒塌的居民享有优先选择权,但需缴纳一百文保证金。免得人心不古,贪得无厌。 二则,居民们在事后还需缴纳新屋建造费用。不过,考虑到他们的经济状况,一部分费用可以用老屋舍进行折抵,以减轻他们的负担。 三则,由于屋舍数量有限,所以符合条件的居民需要先报名,先到先得。 四则,待秋收之后,屋舍置换村民田地将进行重新划分,以更好地生产劳作。 五则,完全自愿。 林暖将房屋置换的事情一说,这些村长族老便开始讨论起来。 房屋置换这事吧,说不是好事,那绝对好事一桩,但还是会有很多后续。 当时有个族老便说“那我们合族都分开了,这……” “对啊对啊,咱一个村的都是亲戚,有事搭把手,这去了外村这就说不好了……”又有人担忧。 “唉,但房子还是得换,每次大风雨,我都担心得很,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啊……” “自建也挺贵的。上次遇上向义小哥,问了他一下说是拆除自建好一些的房舍,没有三五两银那基本不成的!现在可以用老房子抵这不挺好的。”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不是很想离开俺们村啊。” “你们家房子很新啊,倒也没啥必要!” …… 讨论声此起彼伏。 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抱团取暖,能更好地生活下去,所以很多都是整个族群生活在一起,林暖很理解。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站起身,抬手压了压,现场便安静了不少,然后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我呢,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生命的敬畏。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大风暴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甚至可能就是下一刻。” “所以当有选择的时候还是要大胆一点,再则若你们担心邻里关系,我会着人安排一个村的人基本重新归入一个村,免得分散,当然前提是新村有空余屋舍。”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是在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选择都在于自己,机会我已经给你们了!需要报名置换房舍的,请到城北书院云先生处登记。好了,各位请便,我先回去了。” 众村民起身恭送林暖,随后又开始讨论,行动力强已经往村里赶,报名也是宜早不宜迟啊! 林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过几日便又要秋收了,这可是一年的大事。 第160章 鸿雁传书 林暖倒也没有一定让这些村民们要更换房子,只是她心里很清楚,人性是非常复杂的。 最主要是劳动力的保障,这是一个地方发展的基础,但人的能动性让大多数人有些矛盾。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惰性,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很多人都喜欢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对于现状感到满足,不愿意去改变。 但与此同时,人也都有一种贪心。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人往往既想要维持现有的舒适,又渴望得到更多。 这些村民们目前已经有了能够满足基本温饱的食物,如果他们能够更换到更好的居所,那么他们就会开始追求更舒适的衣着和更美味可口的食物。 这种追求会进一步激发他们内心的渴望,让他们更加努力地去劳作。 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村民们通过辛勤劳动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而更好的生活条件又会激发他们更大的努力和创造力。如此周而复始,这个地方将会变得越来越有生机,发展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当然也不一定,有些人会走上歧途,所以要读书来教化,要有长者引导,要有能者管理。 林暖通知云玉辽做好此事,又让武院的秦安从旁监督,毕竟房子也不是十分富足,只能一步步得来。 她要全力准备秋收了。 首先就是仓库的清空,土豆作坊有独立的仓储,夏季也不适合种植土豆,所以问题不大。 粮仓现在还有余粮二十余石左右,今年五月开始的县衙食堂,再加七月开始越州街的修建,所以用粮较以往多了许多。 秋收后就是地休,所以这二十余石是纯多出来的粮食。 林暖将这些存粮以五文一斤的价格卖给了张家,至于张家用来做什么她也不在意,毕竟新粮要上市了! 霜枫燃尽万山秋,刈稻人归月满楼。 露重镰影湿晓色,风扬禾车响田畴。 仓盈廪实欢声动,马壮豚肥野烟浮。 谁言农事无闲日?遍地金黄胜王侯! 越州的秋收很忙碌,越州的赋税开始一点点走好,而在北地还需再过一些时间也会进入秋收冬藏。 身在太原府的陈行宁,日复一日地盼望着来自江南的来信。终于这天,当阳光洒在窗棂上时,他收到了林暖的来信。 陈行宁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当他看到熟悉的字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收到书信的那一刻,他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而眼底也渐渐泛起了一丝红意。 他本想请信使帮他把回信带回江南,让林暖知道他的现状、五井村的一些事还有他的思念。 然而,信使却告诉他自己并不会返回江南,这让陈行宁感到有些失落。 八月,陈行宁就向卢大人提起了自己想去越州游学的意图。然而,卢清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卢清哲的拒绝理由十分冷酷,他认为游学是为那些五谷不分的世家子弟提供的机会,让他们能够亲身体验不同的人生百态和风土人情,从而为考学做好更充分的准备。而陈行宁出身寒门,早已对市井生活了如指掌,暂时并不需要通过游历来获取这些经验。 不过卢清哲也留了余地,明年八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秋闱,若陈行宁能顺利中举倒也可以同意其下江南探亲,不过只能允其三月时间。 陈行宁心中思绪万千,情感很是复杂。他深知卢清哲是对的,对其知遇之恩心怀感激,但同时,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心中充满了对爱人的思念之情,这种苦闷并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然而,陈行宁并非那种会被情绪长久左右的人。他拥有豁达通透的心境,懂得在困境中寻找出路。他便决定全力以赴,去完成既定目标,以此为基础,再去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在太原府寻摸了这么久也没有哪个商队是做南北生意的,只能将写给林暖的信件继续收起来,待回广丰也让方骋大哥留意一番,看看是否会有人去江南。 卢清哲自然也收到了密信,他知道那位亲自巡视康朝接近半年,最后的出现地便是江南东道,至于有没有见到林暖和祝长青,他还不是特别清楚。 所以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的紧迫性,他更不会现在就让陈行宁单独离开去寻林暖。 待的秋闱后,陈行宁若能中举,他身上的卢氏烙印已深,倒也可以放其一段时间。待那时,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就算陈行宁不想再考学,林暖都不会让他放弃的! 毕竟谁又能免俗呢,谁又能真的完全不渴望成功和名利呢?若真不在意,只怕是那些吃不到葡萄的人满嘴酸话,其实内心极度渴望罢了!人心么……呵呵! 而在越州,还有一人的郁闷简直是难以言说,张南清想着要接近林暖吧,结果那次越州河畔一见后,林暖没过几天便出游了,这让他觉得林暖是个不安于室的人。 好不容易回来了,过了没几天,他便看到了将陈米卖给自家大伯的林暖。谈生意时,你好我好大家好,脸上的笑容可掬到让人觉得真是个好人啊!转过头就跟换了个脸似的,皮笑肉不笑!他亲眼看到林暖这面孔变得比翻书还快。他便觉得这林暖是个不折不扣的市井商女,厚颜无耻! 然后他想着也还是坚持坚持,他看到了穿着粗麻布衣下田收割的林暖,全然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农家女,跟那些共同收割的蠢笨妇人简直如出一辙!他就算老远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馊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真觉得接近林暖这绝对不是个好选择,就算将来停妻另娶,他都觉得膈应,他堂堂张家儿郎配一个农女!大伯莫不是怕自己夺堂哥的权?忽得他的心头浮起祝萃雅,张南清的眼神明暗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61章 全面分工(一) 林暖不知道她被张南清贬得一无是处,就算知道她也不在意,不过她一定会转头就让人把张南清绑了,然后吊起来饿他个三天三夜,让他知道鄙视农人的后果! 林暖只知道今年的秋收收获还不错,虽然前些日子大风暴,但整体今年的气候还是不错的,十几亩地也不影响整体的收入。 缴纳完赋税,卖了县衙一百石粮种,仍旧留有一百二十来石。 更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多次尝试,林暖也知道了棉花在越州适合种植的时间和要求。秋季收获棉花就有好几筐子。 林暖看着那几筐子白白的棉花,很是高兴,虽然不是很多,但给他们这群人一人做一件薄棉袄应该可以!明年接着开荒,接着种,争取早日实现棉花自由! 秋收完各种秋季作物播种后,林暖将所有的人手都集中到了城北小院开会。 林暖在会议开始前先找了,周越、春强等人,再次谈心谈话,询问他们以后想要做些什么? 这词居然是春强先开口,他说:“暖姐,我想要经营酒坊!” “哦?如果想要经营酒坊的话,你可能很长时间回不了广丰县了!”林暖看着春强的眼睛说。 “我知道!以后有机会我想接了阿爹阿娘来越州!而且我也去了好几个地方,品尝了好几种酒,我知道哪种酒很好喝。”春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我喜欢酒香!” “可经营酒坊时若醉酒,怕是会误事!”林暖不赞同。 这时周越在一旁补充“暖儿姐,你是不知道,我俩经常一起喝酒,我喝了一盏就昏头了……他都能喝小半坛,还啥事没有!而且还是越梦仙!” “额!”林暖上下打量着春强,真人不露相啊,海水不可斗量!她揉了揉眉心说“强子,你年纪还小,少喝点酒,喝酒伤身!这样,如果你能忍住不喝酒三个月,我就让你试试,一则酒坊的运作还需要一段时间,二则若真是经营酒坊的掌柜,你需要有海量也要有收放自如的意志,并不是只会喝酒就行,还要戒酒!你懂吗?” 春强立刻点头“姐,我一定可以的!从今儿起,我便轻易不喝酒了,我一定好好控制!” “强子,以后会遇到很多事,你都需要有克制和约束自我的本事,欲望会冲昏人的头脑,但若三月内让我发现你偷喝酒,那可不是失去经营机会这么点事了,我会送你回广丰,交给成云叔!这个话我也送给你们所有人,我不留贪心无度的人!懂了吗?”林暖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严肃着说道。 “是!”从五井村跟着林暖来越州的人应得最大声,那些新入队伍的被林暖的气势一呵,有些怯懦,但也都积极应了声。 林暖想了想对着陈行义说“陈五哥!” 陈行义连忙起身行礼“是!林姑娘!” “以前你经营过店铺,虽然很多事不相同,但有些事也可以教一教,若春强能顺利接手运营酒坊,我便也让你独立经营一家作坊,比如包装作坊,但你两若是组建不了酒坊运营队伍,酒坊运作半年后,还是不顺利,那……我这也不养闲人!” 陈行义克制内心的激动,总算林姑娘看到自己的忠诚了!他立刻应道“姑娘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协助春强,绝对不让姑娘失望!” 林暖看向周越,小胖哥笑嘻嘻地说“姐,酒楼……我知道我可能还做不了掌柜,我可以从采买做起,我一定能买到又好又便宜的菜!我还可以做小厮,跑腿打杂啥都能干!总有一天我觉得我能成为掌柜的!” “噗呲,你啊,是舍不得那口吃的吧!有理想,你也跟强子一样,在酒楼开业前瘦二十斤,而且以后要维持,不可以再胖!我便同意!” “啥,瘦二十斤?” “嗯,对啊!你瞅瞅你的肚子!酒楼的掌柜虽也不需要很瘦,但你老是胡吃海喝总有一天伤了身体,所以管住你自己的嘴最要紧!” 周越咬了咬牙“成!我一定行!” 春强拍了拍周越的肩膀,对好兄弟投以同情的目光,小越爱好美食就跟他喜欢喝酒差不多,那小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下是真的难度! 林暖看向明涛“明涛,你喜欢做账房吗?” “喜欢!”明涛坚定应声“姐,要是家里知道我能做账房先生了,那绝对能高兴地跳起来,阿爹阿娘会觉得祖坟冒了青烟,嘿嘿!” “好!你记得账目我暂时也是认可的!明涛,账房先生不单单是记账,以后你若发现账目不合理的地方需要第一时间指出,你是监督者,你的眼光、你的能力、你的品德能决定我们这支南拼队伍的成功,而你也不会像小越他们时时处于人前,你可以吗?” “姐,你放心!我可以!” “好,给你个任务,那群小的或者城北地界里找五个可靠的、算术天赋好的,慢慢培养做你手下的小账房,以后可以协助你,第一要紧便是可靠!”林暖盯着明涛的眼睛说。 明涛看着林暖说“我一定不会辜负姐你对我的期望!” 向义和向荣自然很喜欢现在的活计,这种专业领域林暖也不好说什么,她也提了简单要求,让他们合二为一,并尽快组建自己的队伍。 第162章 全面分工(二) 这时候轮到了夏一丰,这个比林暖小一岁,十五岁的少年成长得很快,跟他去世的父亲夏老二弱唧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虎背熊腰;相貌倒是跟夏老二很像,跟着秦云飞练武一年多,腱子肉很是发达。 他看到林暖已经开始问自己的想法,他先偷偷瞅了一眼林三叔的方向,又仔细想了想说:“暖姐,是不是要组一支南北通商的队伍?” “嗯?一丰,你想?”林暖以为夏一丰不会愿意带队,她都已经做好让秦师傅努努力了,实在也有些无奈。 “姐,南北来往确实不容易,路途遥远,所需时间较长。不过,我身体强壮,耐力也不错,应该没有问题。而且,我们可以再问问安哥或乐哥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再带上几个武院的弟子,这样一来,安全方面应该就更有保障了!”夏一丰一边思考着,一边向林暖解释道。 林暖直直看着夏一丰,她缓缓地说:“一丰,南北商队的路途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来,如果目的地是合安县,情况或许还好些,但若是到广丰县,那基本上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路上,不仅要经受风吹日晒,天气也是变幻莫测,很可能会遇到各种危险,甚至危及生命。 二来,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遭遇人祸。虽然现在大部分山匪都已经被剿灭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那些铤而走险的人出现。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夏一丰听了林暖的话,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他又看向林三叔那个方向时,心中的决心又坚定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暖,说道:“姐,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好机会往往伴随着高收入!我觉得这次南北商队的机会就是这样一个好机会,我不想错过。而且,我也不怕吃苦,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克服这些困难!”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着。如果他的能力再强大一些,如果他能够赚到更多的钱,那么他就可以向小阳求亲了。也许,小阳会因为他有能力给她一个好的生活,而不会在意他那只失明的眼睛。 尽管小阳从来没有说过他有什么不好,但他仍然感到有些自卑。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条件还不够好,还配不上小阳。然而,如果有一天他能够独立承担起一切,成为一个真正有担当的人,那么暖姐应该也会支持他的吧! 想到这里,夏一丰的决心更加坚定了。他深信,自己就是那个最适合带队南北通商的人。他要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赚取更多的财富,让小阳过上幸福的生活。 此时的一丰单纯地觉得,只要能赚大钱就好! 林暖思索了一下说“一丰,我知道了。不过商队还是再等等,同样的,行商光有一把子力气也不成,之后你便跟着春强小越他们一起学习吧,人手也必须可靠!” “好!” 刘姑姑和林阳自然接手酒楼的大厨房,不过现在还是管县衙食堂,还需要培养几个厨娘或厨师比如像喜嬷嬷这样的,一旦酒楼开业,县衙食堂需要人手,酒楼就只有刘姑姑和林阳也不行! 张梦嫂子出了月子除了带炎哥儿带着思晴绣花,最近还会带着娃去找谷嬷嬷和红菱学习养蚕织丝的活计,所以她俩以后的择业方向就是丝织绣花了。 秦师傅仍旧是林暖的主力保镖,既然夏一丰想要去走商,那他就会再挑一人留在林暖身边做护卫。 秦安和秦乐一人必须留在武院,另一人若参与走商,那他就从武院里挑一个拔尖的!现在多了十来个小娃娃,可以从小培养起,前几日,他去武院挨个摸了个骨,像那瑞安和瑞金(林暖从广陵带回来的小乞儿)就很不错。尤其是瑞金,别看是个女娃娃,但力气大,悟性也不错,只要人品没问题,好好培养培养,给林姑娘做个贴身护卫更好! 老父亲和林三叔自然负责农事,这事是万事的根基,容不得一点马虎,让林暖吃惊的是小堂。 林堂和林阳是龙凤胎,都是十四岁,相比于林阳被林暖带在身边日久,虽吃过大亏倒也成长很多。 林暖一直以为林堂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娃娃,突然发现这个弟弟也长大了,他继承了三叔有些跳脱的性格。 其实林暖他们这七八兄妹性格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这样,说的好听那是活泼大方不羁,说的不好听那就是有些些莽有些些狗! 林暖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性格,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是不是被原身影响了或者本身其实他们是有些一脉相承在里头的,做事情也会有些莽莽撞撞,幸好上辈子的阅历让她能沉下心来思考,能尽量控制自己! 人嘛,哪有什么完美的,都是一步一脚印,不断实践不断成长的。 再看林堂,林暖问他有没有啥想法,小堂“唑”地站起来说“二姐,我喜欢养猪养鸡养鸭,种田也成!反正只要不读书,苦活累活我都愿意!” 三婶在一旁使劲拉着林堂的衣角,给他使眼色,让他好好说,她都看出来了今天暖儿都在给大家伙定方向了,这小堂只想着田地里刨食能有啥出息,愁死了! 林堂拉回自己的衣角,看向他娘“阿娘,你拉我衣角做甚!阿爹,你觉得我种田种的怎么样?阿娘,你说我那些鸡鸭养的怎么样?” “我觉得好!我儿子想干啥都行,种田最好,跟你爹一起!”三叔嘿嘿笑着说。 三婶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一个暴栗磕在林堂脑袋上“臭小子你瞎说啥啊!回头几兄弟就你养猪种田啊,咋这么没出息!” 林暖一看,连忙阻止说“三婶,没事!喜欢种田是好事,希望养殖更是好事啊!” 她想了想,然后跟林堂说“小堂,你也长大了,如果你喜欢种田,姐支持你!万事农为本,如果没有高产的粮食,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好日子!但小堂,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你一次性抓两个活计我怕你忙不过来!” “姐,这有啥难得,农忙的时候种田,空闲的时候养殖呗!我一直是这么干的!”林堂自信满满地说。 “臭小子,那是我们都在干!我和陈五嫂子还有强哥儿都在养殖场,你二叔还有你爹还有大家伙有空就会一起忙田地里的事,让你一个人干,你就算干趴下也干不完!”三婶白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 第163章 全面分工(三) “小堂,三婶说的没错,这些活我们都在干,所以你现在只能选一样,但以后一件事做好了倒是可以继续精进另一件事!”林暖笑看着堂弟。 林堂揉了揉被自家阿娘敲疼的脑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林暖,有些气弱地说“那要不选种田。” “确定吗?”林暖再次发问。 林堂点了点头,他觉得暖姐这会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得不郑重起来。 林暖站起身,跺了一会,然后看向林堂说“小堂,你选择种田,我很高兴!你知道司农司吗?” 林堂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林暖说“今年三月奖励向荣的十两银子便是司农司拨付!司农司主管天下农事,这是朝廷中为数不多可以不需要有世家背景需要考学的衙门!” “额……姐,你让我去司农司?”林堂张大嘴巴,三婶和三叔在一旁惊疑不定。 “这是你的目标!具体怎么做,我还需要想一想,回头我告诉你!但你若没有长时间辛苦劳作的决心,而且完成不了我的任务,那你也别怪二姐不客气哦!”林暖有些阴恻恻地看着林堂。 林堂吓得退了一步,连忙点头如捣蒜“二姐,你放心!二姐,你放心……” “暖儿,你放心,三叔看着小堂,绝不让他捣乱!” 三婶在一旁说“我看着他俩!暖儿!” “三婶,你有什么想做的?”林暖问。 “嘿,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我也喜欢养殖场的活计,就是不知道陈五媳妇还愿不愿意!”三婶说。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林姑娘,三婶,我愿意!现在就很好!”陈牛氏连忙起身说道。 林暖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支队伍的分工好像形成了一个循环,有负责种田的,有专门搞养殖的,还有人负责建造房屋,有人擅长经营,还有人专门从事行商活动…… 最后,林暖进行了总结发言。她表示,在酒楼正式开业之前,如果有人想要更换工作,可以向她提出来,但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等到酒楼开业之后,林暖将会与大家重新签订契约书,从那时起,每个人都需要认真负责好自己的工作,不仅要对林暖负责,更要对自己的事业负责!她也不会亏待他们,到时候是股份或者年薪,林暖需要看经营情况决定! 林暖的手上还有越州街的建设以及陶窑的运作等事务需要处理,目前这些方面暂时还没有人负责。 不过,现在她将部分工作一点点分配下去,她还是能够应付得过来的。等到以后有新的合适人选加入时,林暖或许就能成为一名古代的“女总”了!想想好像还挺有成就感的。 会议接近尾声时,开始讨论人员安排,主要是趁秋收地休,众人回广丰的问题。 林暖今年不打算回去,因为来回奔波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越州街的建设还有很多,她也不敢离太远,免得发生意外。 虽然见不到陈行宁,她有些遗憾和思念,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四婶、春丫他们好不好。说起来,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大侄子呢,真是有点遗憾…… 这次夏一丰要回去,原因有两个。一是他需要熟悉南北之间的往返路线,这对他今后的工作很重要;二是按照林暖的要求,他要顺便运输三十石稻米和一车烧酒回去。 林暖还特意给方骋写了一封信,让夏一丰带回去,看看稻米的运作成本。 秦安和秦乐也会一同回去。 秦乐已经和秦师傅还有夏一丰商量好了,他决定加入南北商队。 这样一来,夏一丰队伍里的第一个小伙伴就确定下来了。 明年越州的活计很可能会全面忙碌起来,所以除了林暖、林二虎、秦云飞一家以及林阳,还有修建越州街需要留下来的向荣和向义,其他人都选择回广丰县一趟。 经过一番商议,大家决定十天后出发,这几天正好可以用棉花做一些薄棉袄,免得路上受了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康圣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如今已临近年末。 越州的冬天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给这座江南小城带来了一丝寒意。 江南的土氏族对于越州的情况还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他们对越州那微不足道的些许财富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再过几年,越州将会如同朝廷在江南地区的重要基石。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州将逐渐崭露头角,它所蕴含的潜力和影响力也会不断释放出来。就如同涟漪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影响扩散,将朝廷的权威和影响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也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带来了财富和生活的希望。 而林暖也在越州这片土地上,如同一颗种子,逐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实现着属于自己的价值。 虽然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对于她个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问心无愧,因为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前行。 或许她无法像那些伟大的人物一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但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一些人的生活。 她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那些身处黑暗中的人们,拨开云雾,迎接光明。 第164章 冬归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暖开始忙碌地收拾着要带回广丰县的礼物。 除了准备礼物,林暖还特意亲手为陈行宁做了一件薄棉袄子,棉袄子的面料柔软舒适,剪裁合身,穿在内里既保暖又不会影响外衫的穿着。 要是明年的越州,各项工作都能顺利走上正轨,她是否可以考虑前往北地一趟呢?毕竟,明年八月陈先生就要参加乡试了。 乡试对于陈行宁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试,无论他将来是否能够考中进士,乡试才是最要紧的一环。 如果他能够通过乡试,那么他就有机会到下县任职,虽然可能无法担任一县县令这样的重要职务,但可以任职县尉或主簿。 当然,要想在官场有所作为,还需要一定的运作和努力。但无论如何,通过乡试能为陈行宁的仕途打下了一点基础。 她特意单独吩咐林堂,道:“这几日你去找卢平大哥,跟着他学一学简单的绘画技巧,到了广丰后,如果陈先生回来了,你就跟着他学。” 林堂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继续说道:“你要知道,种田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它是一门庞大而复杂的系统科学,绝不仅仅是整天低着头在地里刨土那么简单,那样的话,你就只是个普通的农夫而已。 但如果你想将来成为一名有所成就的司农,那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索性趁着这段时间,小堂你再想想清楚!如果你还是坚持,二姐以你为荣!你需谨记民以食为天,谁都不能轻视种田这个事业!” 林堂能感受林暖对他的期待,看着林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后,林暖语重心长地告诫林堂:“你选择的这条路,是你自己决定的。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和挫折,都要咬牙坚持下去。等你从广丰回来的时候,二姐会有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你。” “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林堂直视林暖回道。 “二姐信你!”…… 时间过得飞快,张梦嫂子和林暖等人紧赶慢赶,在众人出发前将棉衣赶制好了! 周越他们几个虽然去年回过北地的人,但到底年岁小,而且去年有卢氏子弟回去,今年全靠他们自己。 林暖把行路的银钱交给三叔、一丰和秦安三份,再次强调了路上的注意事项,务必做好保暖,务必注意安全等等 众人纷纷齐声回应,表示明白。 此时,初冬的江南,寒风习习,凉意袭人,仿佛秋天还未离去。然而,只要越过那条江,翻过那座山,便会真正感受到冬日的严寒。 十一月二十这一天,越州的晨雾弥漫,如烟似缕,给人一种朦胧而迷离的美感。这晨雾似乎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不禁心生留恋,仿佛它在挽留着过往的行人,希望他们能多停留片刻。 然而,尽管越州如此热情好客,却仍有一些人归心似箭,渴望回家看看。或许他们离家已久,或许他们对家乡有着深深的眷恋,哪怕只能在家中短暂停留几天,也足以慰藉他们的思乡之情。 随着天色渐亮,众人我要出发了。林二虎、林暖等人站在城北小院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默祈祷他们一路平安。 而留守在越州的人们还有许多忙碌的事情等待着他们去处理。 比如酒坊的建造工程已经完成,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需要精心安排和定制酒坊内部的各种器具,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酿造美酒的要求。 与此同时,酒楼的建设也接近尾声,林暖需要亲自前去查验其是否合格。 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从建筑结构到装饰细节,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问题。如果有需要进行细微调整的地方,她需要提出改进意见,以确保酒楼能够以最佳状态迎接顾客。 再比如林暖还需要走一趟越州的周边县,为明年的越州街开业争取更多的客源! 冬季休耕期间也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可以对农田水利设施进行进一步的修缮和完善。 这不仅能够提高农田的灌溉效率,还能为来年的农作物生长创造更好的条件。城北的老百姓已经两年没有好好地猫冬了,但他们都很高兴,毕竟参与到这项重要的工作中,能确保农田水利系统的正常运行,也能让明年收获更好! 今年的城北老百姓是真的大大舒了一口气,水稻一亩粮产达到一石八斗不说,那土豆也是真的争气,一亩基本上五石以上,留够自家吃的,都卖给城北土豆作坊,好大一笔收入!而且县令大人真的没有涨粮税! 好多人家也都置换了新房子,这日子啊,真是美的啊。 【卡文啦卡文啦,大家伙有没有建议啊!】 第165章 余年(一) 很多事情基本上按照林暖的计划和步奏一点点往下走。 但也有步奏之外的事情,而有些事情,林暖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人性的内里必然是有贪嗔痴各方面交杂的。 这一日,往日里一直笑嘻嘻的余织皱着眉头,满脸愁容,甚至连午食和晚食都吃不下去。 作为手持余织身契和“暖心林姑娘”的林暖也不能视而不见,所以这天晚上,将要休息前,她留下了余织。 林暖直接问道“小织,家中可是有什么事情?对了你哥不是娶妻了吗?嫂子怎么样?你阿娘身体可好?”至于她妹妹小布还在唱曲培训中,前两日听褔嬷嬷说也挺好的。 余织有些欲言又止,抬头看了林暖一下又低下头,眼神闪烁,反复几次似乎在考虑怎么说,最后还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扑通”一下跪在林暖脚边,朝林暖磕了个头,然后抬头时泪流满面地对着林暖说“姑娘,呜呜……能不能救救我哥……呜呜……” 林暖就坐在床榻上,也没有扶起余织,只是温声开口说“你先别哭,具体说说怎么了?” “姑娘,呜呜……嗝……”余织忍不住又哭了好一会,林暖也没有劝,就这么看着她。 余织慢慢平复了心情,她用手抹了把眼泪,带着点哭音说道“姑娘,我本想着家里换了房子,衙门的换置银钱也交清了,还余留了三两左右,家里总归好过的……结果,前日我回家,阿娘和阿嫂都满脸愁苦,她们一开始不说,我逼问了好久,才知道……呜呜……我哥居然染了赌了!”她忍不住又开始哭泣。 “余年?他不是在酒楼作工吗?怎会……” “具体内里怎么回事我也不知……前些日子我阿娘有些身子不爽利,想着有点银钱了便去瞅瞅大夫,也能让老人家舒坦着……阿嫂便找我哥要银钱,结果……我哥都赌没了!姑娘,三两二钱银子啊,都没了……呜呜……” 余织深吸几口气,说道“本以为也就三两二钱银子没了,咬咬牙,年还是能过的,毕竟粮食还在……可姑娘,我哥!我哥!他还欠了赌坊五两银子……赌坊说这个月底不还银子就把我哥的手砍了。我阿娘知道后晕了,阿嫂也是天天哭,她们本也不想告诉我和小妹,可这种事哪是瞒得住的……呜呜”跪坐在地上的余织,又开始捂着眼睛哭泣。 林暖静静地听她讲完了全部,说实话,封建糟粕“黄赌毒”中除了“毒”是被蛮夷带入华国的以外,其他两个都是人的欲望而引发的,贪嗔痴慢疑罢了。 都说内在因素决定,外在因素影响,可又有几个人的内核是强大到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动摇的呢?这种事就算是伟大的新华国,强大的教育体系,伟大的核心价值观教育下都屡见不鲜,何况是这个时代。 林暖内心深处感叹那年那个为全村熬煮姜汤,也愿意为保护林暖而英勇参加护卫队的少年长大了,娶了妻,却也入了歧路。 林暖淡淡开口说“那小织,你觉得我该不该帮你哥?” 余织一下子被林暖问懵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抬头说“姑娘,未来十年我都不要月钱,能不能用这些月钱帮我哥还个钱。” 林暖淡淡地看着余织,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人?” 余织偷偷看了眼林暖,带着哭腔低声说“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们家只有我哥一个男丁,如果他……” “那是你去赌了?是你欠钱了?”林暖打断她问。 余织摇摇头。 “小织,既然不是你做的事情,那就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今日你替你哥关了这笔赌资,如果他继续赌,又该由谁还呢?你又有几个十年可以来一次又一次填补这个巨坑?” “我……” “最后再问你,你用十年的月银换来的余年的赌资,他真的会在意和珍视以后绝不再犯吗?” 余织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摇了摇头,她不确定也不知道。 林暖叹了口气,让她起来,说道“你的身契在我这儿,我不同意你用自己的月银填补。但余年……我也感念他曾经的奋不顾身,他也是我手下的伙计。如果他真的有心改过,让他自己来找我。” 余织流着泪,低着头应声“谢谢姑娘。” “回去休息吧。”林暖说。 “是。姑娘。”余织即将走到门口时,听得林暖说“小织,不论是男还是女,都不要轻贱了自己。” 余织那眼中的泪又如决堤般落下,她擦去眼泪,回了林暖一声“姑娘早些休息,小织知道了!谢谢姑娘!”然后关上房门回自己的房间。 林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然后躺下身去休息,她在思考! 赌这个事情,就如同越州县里的暗娼街一般,是无法完全规避的。 祝长青曾经对暗娼街进行过一次整顿,然而,那些习惯于依靠女人卖身换取银钱的男人,并不会轻易放弃这种生计。 甚至连那些女人自己,也觉得这样来钱快,所以即使一条街被整治了,过不了多久,在其他地方还是会发现类似的情况。 毕竟,总有人喜欢这种事情。 林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她能够理解并接受像福嬷嬷这样想要摆脱命运桎梏的可怜人,但对于那些自甘堕落的烂人,她实在无法接受。 她可以给余年一个机会这是对往昔的感念,但是同时,她也需要想出一个办法来应对这种情况。 既然穷人乍富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而教化一事目前还无法全面展开,那么就必须想其他的办法,至少要将事情稳定在一定的、可控制的范围内。 第166章 余年(二) 第二日一大早,余织便向林暖告假去寻她哥余年了。 酒楼的活计已经收尾的差不多了,所以最近的基建大部队在越州街,离林宅也很近。 林暖和老父亲用着早饭,余织便回来了,默默地现在了冯雨旁边。 余织心中暗骂哥哥,她认为哥哥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刻来找林姑娘,而不是说要先完成工作才能离开。这让余织感到非常气愤,她一大早就出门寻找哥哥,结果却得到这样的答复,真是让她失望透顶。 余织越想越觉得哥哥无药可救,她不禁想起阿爹去世后,一直都是哥哥支撑着这个家,如今看到哥哥如此,她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 然而,与余织的看法不同,林暖对余年的评价却稍微积极一些。虽然余年目前似乎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但他并没有放下自己的责任和工作,也不是一得到消息,他就立刻来找林暖,这一点让林暖觉得余年还是能救一救的。 林暖也不是只关注余年这事,余织也好余年也罢,她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但她不会插手他们的选择。 人的成长都有代价,人的选择都有既定的规则,哪有一帆风顺,哪有事事顺心的,大部分人都是生活在苦难中,甚至有很多人连苦难都没渡完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一天天忙忙碌碌,基本每天都得在半个越州城中忙活。今天甚至还去了一趟石灰矿区,购买石灰用以冬天地休地力的酸碱中和以及简单的杀虫消毒。 这是石灰矿开挖后,林暖第一次到矿区,她带着围帽都能感受到漫天的烟尘,周边是几座石灰矿山,将这种烟尘又收拢在这片区域。 那些带着手铐脚链的矿工形销骨立,还在啊不停地挥动着石镐,若有人敢偷懒,一旁的衙役会一鞭子狠狠地抽下去。 林暖看了一眼,就在那群矿工中看到了曾经的姚主簿,曾经胖胖的身材已经很是干瘪,曾经的那种精明算计的眼神已经只剩麻木。 他似乎也看到了林暖,直了直腰,看着带着围帽的林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很快就被旁边的衙役一鞭子抽在了腿上。 林暖不再看向矿工,继续往管理区走,没一会便有一名书吏员上前,书吏员带着麻布口罩向林暖行礼说“林姑娘,怎亲自来了?昨日便接到卢大人通知说有人要来购置石灰,没想到是林姑娘亲自到场。林姑娘,这边请!” 林暖问“这位大人贵姓?” 书吏说“回林姑娘,小人姓吴,是吴家旁支。当不得大人一词” “吴大人,你一直在此处当值吗?” “自然不是。这里空气太差了,我们基本十天轮一次班,基本上和张家的衙役一起搭配着干活。”吴书吏说。 “姚家人……” “剩三十来人了,刚开始的时候都有七八十人,慢慢地有些人撑不住就死了。这会还留有三十六人了。” “……我回头让人送着麻布口罩,一则你们能用,二则给那些矿工也发一个,免得死亡太高,到时候连挖矿的人都没有了!” “林姑娘可真是好心肠!回头我就对他们说是您送的,他们自然对您感恩戴德!” “倒也不必如此。”林暖心里想说不骂就不错了,毕竟以前高高在上看她,现在她低头俯瞰他们,说不准还会以为林暖在口罩上投毒呢,不过她也只会做这些,其他什么事她也不会干预。 林暖在石灰矿购买了五百斤石灰,签订契约后矿区会专门派人送到城北,她验收后便将银子交给县衙。 这活计去年是三叔处理的,今年本来她爹林二虎来的,可今天早起,林二虎便有些咳嗽,林暖便主动请缨自己来,让老父亲好好休息休息。 林暖离开的时候又转头看了看那些矿工,不禁感叹人的境遇真能在瞬息变化,顺应时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怂还得怂啊!所以也别老想着跟朝廷爸爸去斗,朝廷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来,待他恢复了,再强的地头蛇也得成爬虫! —————— 林暖用完晚食,正准备在花园消消食时,听得冯雷禀告“姑娘,门外有一小哥,唤余年,求见姑娘!” 林暖舒了口气,说“让他到前厅。” “是!”冯雷退了下去。 林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余年,而是继续在花园中消食,一旁的余织有些着急却也不敢打扰林暖,只能陪着林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天色都有些昏暗,林暖才施施然前往前厅。 林暖刚到前厅,便见余年跪在地上,林二虎也在,不过老父亲并没有劝余年起身,而是坐在位子上看着余年恨铁不成钢! 见林暖来了,老父亲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哑,说道“暖儿,爹爹去休息了!” “嗯!冯雷哥服侍好我爹!” “是!”冯雷连忙应声并陪着林二虎回房休息。 第167章 余年(三) 余织给林暖解下披风后,退到一边,林暖坐到了主位上,冯雨沏了一杯茶,林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总算把凉意驱除了一些。 昨天晚上到今儿总算是有点想法了,治本不可能,治标倒也还可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余年,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让余年都抖了一下。 林暖平静地开口说“自己说说吧!” 余年缓缓抬起头又低下说“求姑娘救我,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林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说道“我不要听这个!从头开始,怎么开始的!” 余年抖着身子说“往年……往年年景好有余粮的时候,村里也常有人赌,赌着米粮或铜板……我……” “你是觉得年景好有余粮有错?”林暖打断并反问。 林暖活了一辈子,她深知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之上。 因此,她绝不会轻易地无偿给予村民帮助,而是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合理的引导。 在过去的一两年里,无论是标准农田的建设还是粮种的提供,林暖都没有直接给予那些村民。 她会给予他们一定的指导,让他们能够仿照自己的田地进行操作;或者会垫付粮种,同时也明确表示这些垫付都是需要归还的,垫付垫付,付的时候她会多收两成粮,免得那些村民不珍惜,觉得林暖就该资助他们。 就算如此,那些村民对于林暖的帮助仍然感激涕零。 而其实林暖并不需要城北的村民对她感恩戴德。她所期望的仅仅是村民们能够协助她完成一些工作,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互利共赢的局面。 但她也不想听得她那些算的上互利的事迹,结果却要受到怨怼。 所以,当余年说出这句有些甩锅意味的话时,林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不是!不是!姑娘带给我们高产的种植法子,年景好让我们收入高!我绝对没有说这个不好!”余织抬起头,对着林暖,举起手发誓“若我有一丝丝这种想法,就让神雷劈死我!” “继续说!”林暖呵道。 “秋收那会,我有天下了工,遇上了我阿婆家一远房表哥,已经四五年没见了,孙表哥似乎日子过得很不错,穿着细棉布袄,出手也阔绰。他见我下工已晚,便请我吃了饭食…… 吃饭的时候,我见表哥这般阔绰,便问他怎么突然富贵了……孙表哥也没瞒着我,说他在赌坊里赢了钱,家里本也没多少银钱,就靠着他一次次赌才赚了,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许多…… 我这一听,心里便也有些羡慕……” 余年顿了一下又说“我当时也就羡慕了一下,也没敢真去赌……后来又在赌坊门口遇上了孙表哥,孙表哥拿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从里头出来,一看就赢了许多。孙表哥又拉着我吃了晚食……慢慢地我竟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第三次遇到孙表哥,我便求着他带我去了赌坊……” 话还没说完,余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眼睛红红地说道“第一次我真赢了不少银子,很是高兴!所以从那以后我便每天都会去一趟赌坊,可不知从哪一次起,我便天天输,输掉了赢头,连本钱都输掉了!越这样,我就越想赌,然后……然后银钱越输越多……我也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余年低下头,双手抱着头,非常懊悔。 林暖皱着眉头,这“剧本”好熟悉啊,这不就是后世的“杀猪盘”吗!果然都是老祖宗玩下的,可这余年……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除了在林暖手下干活,余织是林暖买的侍女,还有啥值得被人这么下套的?为了那那三五两银子?怎么听怎么奇怪。 于是林暖便问“你阿婆家是哪啊?哪个赌坊?吴家的还是张家的?” 余年还在痛苦懊恼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余织连忙补充说道“姑娘,我阿婆是越州城东惠东村的,哪个孙表哥,我但不认识……哥!哥!姑娘问你话呢!赶紧回答!” 余年慢慢收敛情绪说“是惠东村的,不过孙表哥说他有了银钱,全家都搬到了越州城了……赌坊?我不知道是谁家的赌坊,只知道他们上门要债的时候好像提了一句‘张家的钱这么好欠吗’……姑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姑娘救救我!救救我!”余年哭着跪在地上给林暖磕了头。 林暖揉了揉额头,说道“余年,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哪了吗?你这会懊悔难过甚至愤恨,可有想过你最对不起的是谁?” 余年趴在地上,身子一颤一颤地哭泣。 “其实我借你银子也简单,可你拿什么还?余年,我问你,你一月一百文,一年能攒多少银,别忘了你还有一大家子得养活。你真的准备夺了你两个妹妹那点微薄的收入吗?” 第168章 处理(一) “你别忘了,你今儿虽然能到我的手下做活,可你的阿娘,你的媳妇却在地里刨食,起早贪黑,种着田守着粮,你本就该将你的月钱分一半给她们!这次还了,如果你继续赌,又欠了赌资,你又该拿什么还呢?你算算你阿爹还有那些逝世长辈的年岁,你又能有几个十年!”林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声色俱厉地说道。 余年被林暖的话吓得浑身一颤,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林姑娘那严厉的面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恐惧,他瞬间有种自己命不久矣得无力感。 而且林姑娘说的都是事实,他的母亲和妻子在地里辛勤劳作,而他却在这里赌钱,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余年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落在了余织焦急的脸上,看到妹妹那担忧的神情,他的心中更是一阵刺痛。 “我……我对不起阿娘,对不起蕊娘,也对不起小织和小布……”余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 林暖看着余年如此自责,语重心长地说:“余年,赌博一事,想要完全戒去很难,只能靠你自己去克制……” 余年连连点头,他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林暖,“姑娘,求姑娘教我,我不想再让阿娘和蕊娘失望了,我也不想再让小织和小布为我担心了。” 林暖叹了口气“银子我可以借你。但待一丰回来,你便入了走商队伍吧,去闯一闯,见一见世面,有命没命都靠你自己!还没开始走商前,你的月钱我收一半,另一半你让你媳妇来取!以后走商的收入也一样,待还清我的利钱,留去随你!小雨,拿契书和银子。” “是!姑娘!”冯雨连忙将契书和银子都交给林暖。 林暖吩咐冯雨“通知城北各村族老还有我名下所有的劳工,明天末时到城北仓库晒场!” “是!”冯雨应声。 “余年,签字画押吧!明日,我要将你的事作为典型在众人面前宣布,你也要到场!你接受吗?” “我接受。” “明天你就知道会有多难受了!希望你届时不要恨我。”林暖看着余年说。 “我绝对不会!”余年发誓。 “余织,接下来你先回福嬷嬷身边,学一学如何更好地待人接物,暂时不用到我身边来了。”林暖对着余织淡淡地说道。 余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惊疑不定地说“姑娘!我……” “余织,你也快十五了吧,伺候人总归不长久!好了,我乏了,都退下吧!”林暖不由分说,起身往后走。 冯雨扶起余织,接过林暖的披风,也随着林暖回了后院,独留两兄妹在厅堂,不一会冯德也进来,请了两人出去。 余年拉着有些浑浑噩噩、泪流满面的余织,踏着最后的一点光亮回了家。 冯雨跟在林暖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娘,为何要让小织离开?” “不必多问!余织也还小,让她多学学也好。” “是!”冯雨有些伤感,她跟余织一起服侍林姑娘三四个月了,已经有些感情了。 余织年纪小,一直生活在村里,许多事情都还一知半解,冯雨便会耐心地给予她一些指点和建议。每当这时,余织总会满心欢喜地抱住冯雨,甜甜地说道:“谢谢小雨姐姐!”而冯雨看到余织如此开心,自己也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冯雨的父母从前都是姚家的仆从,所以她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要成为姚家的小丫鬟。然而,丫鬟也是分等级的,余织由于年纪小、资历浅,只能算是最低等的三等丫鬟。在姚家那样的大家庭中,等级森严,她常常需要对其他姐姐们表示感谢,却很少有人会对她说一声“谢谢”。 所以冯雨对于像余织这样的新手丫鬟还是颇有好感的。毕竟,余织天真无邪,没有那么多的心机和城府,生活在一起很是轻松。 不过,冯雨并不会对林暖产生任何质疑。在姚家的日子里,她所学到的第一课便是绝对的服从。对于林暖的决定,她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并不会公然提出异议。 至于林暖怎么想?林暖只是觉得对于余年的事情,她始终觉得有些蹊跷。这种感觉就像一团迷雾,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她不禁开始怀疑,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而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考虑到余织有时候也会过于活泼好动,甚至有些跳脱,林暖决定将她也一同打发回去。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余织冷静一下,收敛一下性子,同时也能避免背后的人通过余织影响到她的思考。 等她彻底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有没有问题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第169章 处理(二) 第二天一早,林暖先到了林西村余织家中,余织正扫着庭院,低着头,平时嘻嘻哈哈的小姑娘似乎一下子就被抽了骨头。 有一老妇人正选着明年的粮种,一边叨叨着“大丫头,是不是你做错了啥啊?就因为你哥?是不是这钱借多了,唉,这么多银子呢,也不怪林姑娘生气。那你呢,你肯定做错了啥,不然林姑娘咋把你退回来了……” 忽听得有马车在他们家门口停下,冯雨下了车,随后到了余织家中,说道“余婶娘,小织,姑娘在马车里等你……” “哦哦!”余织连忙把扫把放到一边,然后跑出门走到马车前,唉唉唤了声“姑娘?” “进来吧!”马车中传来林暖的声音,余织连忙整了整衣服爬进马车。 冯雨本也要回马车边,被老妇人扯住了手“小雨姑娘,姑娘来了,哇不进来?是不是小织做错了啥事!” “余婶娘,姑娘有事就不进来了。”冯雨回复道。 老妇人讷讷“小雨姑娘,能不能跟姑娘求求情?余织要是不对,姑娘可以打她骂她,能不能……” “余婶娘,姑娘做的决定,我们不好说啥的,而且姑娘只是让小织去褔嬷嬷那学习啊……” “可以前有月银,这学习就没银钱了,她哥又欠了姑娘的银子,没了她的月钱,啥时候能还的完啊……” “余婶娘……小织的月银不应该给小织攒着吗?” “那不用,小丫头都卖身给林姑娘了,那月钱自然也不用留。” “额……可是……”冯雨感觉余婶娘这话不对,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她的月钱也是交给阿娘的。可阿娘说会给她攒一点,虽然林姑娘人好,以后也不会亏待她们…… 不一会余织从马车上下来,这次的表情不再是完全沮丧,但也不是非常激动,只是有一种重担压在身上的压力感。 冯雨见她回来,立刻转回马车上,林暖透过车帘,对余婶娘和余织挥了挥手,表示告辞。 余织跪在地上给林暖磕了个头,余婶娘面色有些难看,儿子女儿都不争气啊。 本来家里儿子在林暖手下干活,大闺女也是林暖身边人,小闺女也跟着嬷嬷学习,据说唱曲唱的不错,村里人羡慕得紧,结果这会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大闺女也被林暖退回! 但她心里不知不觉其实也有些怨林暖,林姑娘太不讲情面了,大闺女可以不收月钱都不同意,闺女哪有儿子宝贝,怎么非让儿子还钱…… 未时不到,城北仓库晒场,因为今天林暖要到这里开会,所以瑞生瑞安他们早就在这里放了凳子,城北几个村的代表都到了,他们坐落后开始窃窃私语,好奇得很,今天这是要做啥呢? 林暖到了之后来到台上,她让余年站在自己下首,众人安静下来,纷纷看着今天这场面。 有人好奇林暖今天要做啥,有人好奇这小伙子是谁? 庙后村的人都认识余年,可其他村的人不认识。若有似无的目光划到余年的身上,余年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一样臊得很,脸也慢慢地红了,可这场“刑”才刚刚开始! 林暖将余年做的事情完完整整地通报给众人。 众人听得余年欠了这么多银子,一下子“嗡”得一下子议论开了!要知道余年家能在换了房子后还有三两多银子,是因为林暖买下余织的时候给了五两卖身钱,城北一般的人家除了竹后村那群“难民”,基本没有人家拿的出这么多银钱! 要说村里也有人赌钱,但谁也不敢赌大,年景好的时候有些老爷们实在熬不住就会拿家中的米粮赌,一把一把地赌,万一真赢了也能给家里赢点粮,更好的时候就是拿着铜板,哪有这么多银子唉! 越州城中的赌坊那都是贵人去的,他们哪有资格去啊,一个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赌坊门口的皮条客都嫌弃他们刮不出油水! 庙后村的余二叔直接跳起来,“噔噔噔”冲上来,“啪”一巴掌拍在余年的脸上,瞪着眼睛嚎到“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你!你!你对得起你阿爹么?啊?!余年啊!” 余年这时候的脸已经红的能滴出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明明已经是大冬天,后背全是冷汗!怪不得林姑娘说让他别恨她,可这能怪林姑娘吗?这是他自己的错啊。 他抬头看了看台上面无表情的林暖,面前恨铁不成钢的二叔,还有其他指指点点的村民,大部分还都是各村的族老,这丢脸已经丢到了整个城北了……他真想抽死那时候鬼迷心窍的自己。 林暖将压了压手,众人慢慢安静,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视着余年,鄙视的,不屑的,看的余年腰都要挺不直了,他只能低着头,死死咬紧牙关,他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砸了下来,他真的再也不敢了! 林暖说“今日说这事,主要是为了告诉你们什么是‘杀猪盘’,有点银钱的你们也不一定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今儿余年被宰了,以后万一是你们自己村里的后辈,你们又该如何?各位族老,地里刨食不容易,辛苦做工也不容易,难道就愿意看着族中村中子弟遇上这事?” “那自是不能!要是我们村有这种娃,非得剁手不可!”有一族老说道。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所谓大赌便是如余年这般,直接到了破家的地步,我是可以借钱给他,但他欠我的利钱可不少,光利钱都有他两年的做工收入了。”林暖说道。 大家伙本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利钱有多少,连余年自己都没有!这一下明白了什么叫数字打击,也就是光利钱余年就两年白干!余年的脸已经由红转白,但他还是死死地撑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林暖这会丝毫没有对余年产生怜悯之情,因为在这个愚昧的年代,必须要采取严厉的手段来治理。若不是看在余织的面子以及余年曾经的义举,林暖根本不会去管这件事。 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请求她的帮助,那么他们就必须要承受被人当面剥下脸皮并踩在脚下的痛苦。 林暖要赌一赌,扛不过去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烂在地里的农夫,扛的过去,余年会成为一丰身边的一把好手! 第170章 群众监督 看到众人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林暖心中暗喜,她知道大家对于赌博这件事可能产生的后果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至此,她今日前来的第一个目的算是顺利达成了。 然而,林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她今天还有其他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稍稍停顿了一下,林暖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提高声音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林暖来到越州,至今已将近两年时间。这两年里,承蒙各位父老的支持与帮助,我才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对此,林暖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都是林姑娘没嫌疑我们!”“对,林姑娘给我们带来了大好事啊!”……众人好话一箩筐,不停地夸着林暖。 林暖再次说道“感谢各位的认可!今儿我还需要请大家帮一帮。” “什么事?林姑娘请说!”有一族老说。 “我最近有个计划,就是要组建一支专门的监理队。这支队伍将由我亲自负责管理。无论是那些与我签订了身契的人,还是长期受雇于我的工人,如果他们像余年那样行事,我希望大家能够立刻告诉我或者监理队的成员。只要情况属实,决不轻饶!所以,我想请求各位父老乡亲们帮我一起监督我手下的这些伙计们,不知道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一群人听了林暖的话,又开始议论开了。 “这事会不会得罪人啊?” “唉?咱自己村里的人自然不说,但可以告发其他村的!” “对对!自己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意思的!” “嘿,林姑娘这想法厉害啊,我看那些人还敢不敢了!” “不敢最好!你看那余家小子,害人害己哦!” “那我们同意呗?” “这有啥好不同意的,也是好事啊!” …… 讨论了一会,有一族老起身说“姑娘,没问题,您说咋整?” “林暖在此谢谢各位乡亲啦!”林暖站在人群中间,面带微笑,向人们拱手作揖,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林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今天呢,我想先给大家定下一个基调。”她的语气坚定而严肃,让人不禁为之一振。 “如果有人行不忠不诚之事,或者行大赌暗娼之事,我希望大家能够第一时间告诉我。”林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她顿了顿,接着说:“因为余年的事情出得太急了,所以过几天我会派人将我林氏商行的规矩发到各个村子,请各位乡亲帮忙看着点。” 说完,林暖稍稍停顿了一下,唤道:“冯雨……” “是,姑娘!” “把商行人员名单念一下。”林暖吩咐。 “是!林暖、林二虎、林三虎、寿春芳、林阳、林堂、秦云飞……、冯雨、庙后村余织……”冯雨洋洋洒洒报了大一堆名字。 随着唱名而来的还有许多议论。 “哎呦,林姑娘真狠啊,自己老子和三叔他们都让我们告发啊……” “这有啥的,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天子犯法……” “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对对对!前些日子我家二狗子读书回来在家里念叨呢。” “咋地还有女人……” “林姑娘自己也是女人,她好像挺喜欢女人干活的。” …… 待冯雨读完名字,林暖便褔了褔身说“请乡亲们支持!但也不可以污蔑,若告发不实,那告发者家里人便再也不会得到林氏商行的活计了,大家听明白了吗?” “懂了!”“知道了!”“林姑娘你放心。” “好,接下来,我还需要宣布下一个事情!”林暖看着大家伙。 众人一听又渐渐安静下来。 第171章 雏形 林暖神情很郑重,指向余年说道“我是说如果,余年手上没有那么些许银钱,他会不会有可能收敛一些。余年,你觉得如果你手头拿不出银子,你当时会不会克制一下自己?” 林暖心里有些鄙视自己,马后炮啊!不过这一记“马后炮”响到位了就行!因为在赌徒正上头的脑子里,只有下一次赢回来,很少有能管的住自己的!当然如果不是特意的引导和针对,那些见赌客实在没钱了的皮条客也会把人赶出赌坊。 林暖不会说这些,她只会引导余年站在上帝的视角看过往,然后得出一个好的结论,而且她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么个办法,而且这法子对她也是很有利处的,若实行的好那便是一本万利! 果然余年抬起青白交加的脸,听着林暖的话,深深思考了一下,他当时是怎么想的,赌了一两银,他觉得还行还有二两呢!如果他只有一两银呢?会不会在五钱的时候就会收手!应该会收手吧!他说“我应该不会继续赌这么大。” 林暖又扫了一圈众人,说道“各位乡亲们呢?你们觉得如果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银钱,你还会大手大脚地用钱吗?” “那自是不会的!没银子,还用啥钱呢,别说赌了,买粮种我都得仔细想想!” “就是!手上没钱,那肯定只吃青菜了,谁敢吃肉啊!” …… 林暖缓缓地说“这事呢,大家伙可以仔细听听,若信得我林暖,便可以按照接下来的事情操作,若不相信,也可以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情!” “林氏商行将下设林氏钱庄,何为钱庄呢?就是你们可以将手头多余的银子存放在钱庄内,钱庄给予你们一份契书。待契书时间到后,你们能凭借契书来领取你们存着的银子和一点利益,打个比方,一两存一年后,得到一两二十文,当然若未按照契书约定时间取钱,那便没有任何利益了……要不要存,存多少全凭自愿!” 这次大家伙都没有议论,场面甚至有些安静,林暖有些无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没听懂,正准备再解释一遍,有个族老起身问道“林姑娘,这……这您不是亏了。” “这你们就不需要担心了!我也不会做亏本的事情。”林暖笑着说,她想了想说“此事我也不会一下子全面开放实施。 所有我手下的伙计掌柜所在的家庭先尝试,一户一存,若此法可行,那我将定期发放给每个村一部分名额,逐步逐步扩大到城北!但最终仅限于城北户籍家庭。 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我。” 安静了整个会议的云玉辽站起来提问“林姑娘,这做法的亏损全由姑娘您背负吗?” 众人一听,就开始嚷嚷“那不成啊,姑娘,您都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好事了,咋亏本还能让您承担!” “是啊!按理我们存东西还得我们给钱啊,咋是林姑娘您给我们钱啊,不成啊!” “对对,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 林暖看了云玉辽一眼,其他老百姓不知道,他一个秀才难道也想不明白,还是想卖自己一个好,让城北的老百姓感激自己啊!看来不能再把云玉辽放在队伍外围了,还得提一提他的地位。 林暖说道“各位乡亲,我这么做也有我的道理,而且现在也是试行,还不确定到底能不能行下去还不一定!大家伙放心,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这……” “这是好事啊,要是一年到头一两银子不用还能多二十来文,这绝对是大好事!” “对啊!林姑娘真是好人啊!” “咱城北要发达了!” “是啊是啊……” …… 林暖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了!”…… “既然如此,等冯明涛会计从北地回来,林氏商行的伙计可以前来存银,我再强调一句全凭自愿!” “好……” 这事说完,最主要的事情已经做好,不过林暖还想到了其他事情,很多事情的发生除了钱多了粮多了,还有就是闲的,找不到正事了。 林暖说“各位乡亲,大家伙也知道,林西村自今年开始养蚕,东阳村本就养鱼,竹后村有土豆作坊,那其他几个村呢?有么有各村比较有能耐的活?不妨回去想想,不管是跟着一起做还是找到适合自己村里发展的路都可以。 我呢,在此透露一点,明年我将于七月和冬月在城北组织农副业比赛,比赛会有奖金!至于比赛的内容会根据当时的情况告知各位,有可能就比土豆的大小,大家明白了吗?” “啊?这啥意思?”有些人不懂! “意思简单,最好有自己的产业,没有呢就跟着俺们村学养鱼也成,就明年开始可能会比赛,谁赢了有奖金啊!”旁边人解释。 这人挠挠头,困扰道“那我们只会种田怎么办?” “好像有可能比种田也有可能,看谁能把土豆种到最大也行!” “这感情好吧!土豆好种!” “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反正把活干好肯定是对的。” “这倒是………” 林暖见大家伙说的差不多,便说“今日辛苦各位父老参会,小雨,把东西送上!” “是!”冯雨给每个参会的人发了一袋一斤的粮米,东西不多,但是林暖的一点心意,毕竟以后还是这些村民帮忙宣传林氏钱庄,顺便看着点她手下的人呢! 众人感恩戴德,再次明确林姑娘是好人,可不能让林姑娘寒了心! 今天这场会议也算圆满,余年也受到教训,这小伙子能整场会议停下来不曾倒下,还能回答林暖的问题,林暖心想着问题应该不大!希望他以后能抬头挺胸做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172章 推心 众村民慢慢散场,他们要回村去向亲近之人说说这消息,有几个领了林暖问题的村还需要回去商谈下发展的问题。 竹后村的云玉辽慢慢地起身,他已经在越州快一年了,也一直在辅助林暖的团队做事,今天他又帮林暖抛了饵,他觉得林暖也应该看到自己的诚意了。 果然林暖来到他身前,行了一礼,说道“云先生,且慢走!” 云玉辽回了一礼“林姑娘!” “云先生请坐,我们坐下谈。”林暖笑着,又说道“时光如梭,这么快,认识先生已快一年了!不知先生觉得越州如何?” “不瞒姑娘,去年得到卢家家主令,让我等举家迁移到江南东道,云某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啊!”云玉辽苦笑着说道,“虽说卢家给了我们二十两安置费,可这从南到北的路途实在太过遥远,我等家中有老有少,要想顺利到达谈何容易!而且,说是让我们来越州做套路先锋,可在我等心中,这与被抛弃又有何异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透露出些许悲伤,继续说道:“这一路上,我们遭遇了许多艰难险阻,也折损了好些人……不过,好在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再回首那段日子,我等反倒会去感激卢家的‘抛弃’之恩。” 云玉辽感慨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越州的山水美不胜收!这里的田地虽然不多,但地力却十分肥沃,气候也宜人得很,虽然雨水稍多了些,但与北地相比,我们的活路可多了不少。更不用说还有祝大人、卢大人和姑娘您这样有智谋、能成事的人,云某实在是佩服!所以姑娘问我越州如何,我觉得很好!” “云先生,您实在是过誉了!”林暖连忙说道,“我不过是略通一些农事的农家女罢了,与祝大人、卢大人这样的人物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林暖顿了顿,继续说道:“云先生,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应该会继续走功名之路吧?毕竟,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啊!” 云玉辽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林暖会有此一问。他缓缓说道:“林姑娘,实不相瞒,我自然也不是那种毫无志向之人。对于功名,我必然是有期待的。但事不尽如人意。”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在北地,我已经参加过两次乡试,但都未能如愿通过。如今来到这越州……此地隶属江南东道,越州虽然已经被祝大人掌控了一半,但江南东道的土势力那非同小可,如我这般想过乡试,那基本不可能。” 说到这里,云玉辽的语气有些无奈“所以,我希望能够辅佐林姑娘。士农工商,各有所长。从农做工经商,也未必就不是一条好路。” 林暖有些沉默,一年多了,祝长青只掌控了越州大半的势力,这还是因为越州的土势力不强,对整个江南东道来说,那还是不起眼的小谋算。林暖调整好心态,又说“我以为您会去找义父,毕竟……” “林姑娘。”云玉辽打断林暖的话说“姑娘,我们其实从本质上是被抛弃的!卢光大人……他手下已有自己的班底,他对我等的认可度和信任度又能有多少!林姑娘您不同!您手下可用的人少,这才是我的机会!让姑娘见笑了!” “呵呵!”林暖轻轻叹了口气,事实啊!她手下能用的人就是少啊!她抬头看着云玉辽说“云先生,哪怕将来没有出头日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云玉辽握了握手,坚定看着林暖说。 林暖想了想,说“云先生,欢迎您的加入!” 云玉辽大喜,起身拱手作揖说“谢谢姑娘信任!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姑娘!” “当不得先生大礼啊!”林暖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还礼之后,赶忙说道:“云先生,您方才也都听到了,我打算组建一支监理队。这监理队的具体职责和规程,还得烦请先生您费心详细拟订一下。日后,这监理队的日常事务,便都由先生您来主持。” 林暖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此外,城北的劝课农桑一事,也有劳先生您主抓。这可是关系到民生的大事,还望先生多多费心。” 说完,林暖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连忙补充道:“哦,对了!我已经从张家那里把城北镇的两个巡坊吏名额要了过来。这两个人选,就有劳先生您尽快推荐给我。不仅如此,先生您还得安排人手,尽快渗透城北镇,务必将城北镇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中!” 最后,林暖提到了钱庄的事情:“至于钱庄的相关事宜,先生您可以先在城北各村摸摸底,了解一下大家的意愿如何。这件事不急,可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推进。” “是!”云玉辽毫不犹豫地应道,声音中透露出无比的诚恳。他深知,林姑娘交给他的活越多,就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和期望也越高。 这不仅是一种挑战,更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绝佳机会。 云玉辽暗自为自己鼓劲,他相信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够胜任这些工作,不辜负林姑娘的期许,也能给家人带来更多的出路! 第173章 众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康圣七年的最后一个月,如同一阵轻柔的微风,悄然降临。越州的大地,也在这冬日的寒意料峭中,渐渐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越州的大地上,那草叶上的冰花,宛如大自然的艺术品,晶莹剔透,一触即碎。街头巷尾,当人们微微开口说话时,口中的热气便如同雾气一样,如轻烟一般升腾而起。 越州的冬天不冷,因为气温未至冰点,越州的冬天也冷,因为那寒气中的湿意会随着风穿过一层层防护透入人的骨子里。 这个月的县衙食堂里,土豆粉丝汤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明星菜品”,备受书吏和衙役的喜爱和追捧。 这道汤口感滑嫩爽口,每一口都能感受到粉丝的细腻与滑嫩,再加上那浓郁的鲜香和热辣的味道,让人在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热烈。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灵丽姑姑渐渐开始放手县衙食堂,待酒楼开业后,刘姑姑将前往酒楼担任厨师长,而县衙食堂则由林阳负责主管,她将全面接手刘姑姑的工作。 对于即将十五岁的林阳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仅需要提升烹饪技巧,还要培养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这个接班人不仅要有出色的手艺,能够烹制出美味的菜肴,更要具备忠诚可靠的品质,让人放心地将县衙食堂交给他管理。 作为林宅里唯一的娃娃,炎哥儿也六个月了,本该可以翻身的月份里,因为母亲张梦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只能挥着小手小脚使劲蹬着,却始终不得翻身要领,急得他一直“啊啊啊”的唤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刘思晴将炎哥儿抱起,让他翻个身趴在床上,然后又走在绣架前继续绣着精美的花式,一边飞针一边说“婶子,看!炎哥儿果然喜欢趴着,他都不叫唤了!” 张梦看了眼趴在床上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的儿子说“他啊,是让我们去关注他呢,没事,不摔下来就成,思晴你看看,我这片竹子绣的怎么样?” “好看啊!婶子,暖儿姐肯定很喜欢。” “要说咱林姑娘啊,居然喜欢竹子,顶多还有荷花,大部分姑娘不都喜欢花吗?那祝小姐就喜欢牡丹,层层叠叠地好看的紧!” “暖儿姐她肯定不一样啊。”刘思晴嘻嘻笑着。 一旁的炎哥儿见娘亲和姐姐还不理他,又开始“咿咿呀呀”叫唤…… 林二虎则带着一些老农,在城北肩负起冬日农田的打理。 冬天虽是地休,但越州的冬日那蔬菜却很是好种,有几样蔬菜还只能在冬日里才能种出最好的味道,比如萝卜,那经过寒霜一打,甜度一下子就出来了;比如白菜,它在寒冷的天气里变得更加紧实、甜美;还有菠菜,它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翠绿,充满生机。 菜多了吃不完,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竹后村新建了一个咸菜作坊,专门收购村民们多余的蔬菜。这些蔬菜被收走后,会被腌制成泡菜或者制成干菜,都是为了来年酒楼开业做些准备,还为村民们增加了一份收入。 林暖穿着张梦新送的精致夹棉袄子,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皮毛披风,她带着秦云飞、冯雨和云玉辽,一起巡视越州街和越州河堤,听听云玉辽的意见,督促督促工程的进度。 向荣和向义更是忙得飞起,他们跟着刘方两位师傅,从早到晚都没有停歇过。即使是在大冬天,他们也都每天都能出上一层薄汗! 越州的人很忙碌。 离开越州的游子,历经漫长的旅程,终于回到了他们魂牵梦绕的故乡。 广丰的山水依旧,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父母的容颜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鬓角多了几丝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岁月的痕迹在他们身上悄然显现。 兄嫂又为家中添了新丁,小生命们给每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希望和未来。 当陈行宁回到五井村时,没有见到那个他日日夜夜思念的姑娘,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失望,但当他看到林暖给他的一封封信和那件新制的棉袄子时,心间却格外温暖。这些信件和棉袄子,都是林暖对他深深的思念和牵挂的见证。 陈行宁想象着林暖在灯下认真写信的模样,想象着她一针一线缝制棉袄子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感动。他知道,他的姑娘一定变得更美了,不仅是外表,更是内心。 但他得放下思念和愁绪,他要教授林堂简单作画,考验林满和林才的学问,林氏耕读之家的底气慢慢开始积攒。他要带着夏一丰拜访方骋,南北通商的路子慢慢开始一点点铺就。 他还回了一趟陈宅,缓和了与陈行义之间的关系,并承诺从明年起将陈玉强带在自己身边,陈行义夫妇回到广丰后,多日来被几个兄长冷嘲热讽的眉眼总算舒展开来! …… 忙忙碌碌的康圣七年,奋斗的拼搏的人们总是想着法子成长,想着法子让自己的底气更实一些!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谋求一点点改变。 在这个忙碌的年份里,他们都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着奋斗的意义。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 康圣八年在一声声爆竹声中到来,在这年里,大家又会遇上什么呢。 【最近出差,断更两天,抱一丝!】 第174章 渣 要论起这个年过得最不开心的人,恐怕非张吴两家的家主以及张南清莫属了。 张吴两家的家主心情不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祝长青咄咄逼人,不仅在越州县的政务上对他们百般刁难,就连原本属于两家的田地,在秋收之后也被祝长青按期收回了! 祝长青先是将这些田地分配给了那些没有土地的农民,而剩下的田地则全部被他划为了官田。 更可气的是,祝长青竟然还厚颜无耻地告诉张吴两家,如果他们需要耕种这些官田的话,可以向他租用。 这可真是正手反手都被他给算计了,实在是让人愤恨不已,气得张吴两家的家主直跺脚。 至于政务和农商方面的事情暂且不提,单说那城北的林暖,也正在磨刀霍霍,对他们的赚钱门路虎视眈眈。 不过对于林暖的态度,吴家家主倒是有些不以为意,他始终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相比之下,张家家主对林暖的看法就复杂多了,他对林暖既忌惮又欣赏,甚至还动了将她收归己用的念头。只是不知道他的侄儿如今情况如何,怎么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呢? 而此时此刻,被张家主念叨的张南清心情异常烦闷。按照他最初的计划,他本应该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他费尽心机地打听了林暖周围的人,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她的贴身侍女的哥哥身上。张南清巧妙地安排人手引诱这个农夫欠下了巨额的赌债,只要他稍稍施加一些恩惠,这个走投无路的农夫肯定会心甘情愿地被他所利用。 接下来,张南清只需要通过这个农夫控制住他的妹妹——林暖的贴身侍女,那么林暖自然就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对那农夫施以援手的时候,这个农夫竟然奇迹般地还清了赌债!这可真是让张南清大跌眼镜,他知道是林暖出手了。可这不符合常理,设身处地想,如果是他,才不会去管这些人的死活呢,除非有利可图! 林暖真有这么好心?这也太善良了吧!张南清想不通。 更糟糕的是,林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然毫不留情地将那侍女给遣散了。这无疑是给了张南清当头一棒,他的计划彻底泡汤,棋子还没启用就失去了作用,这一步路子无用了,又得找其他办法。 为了能够与林暖不期而遇,他可谓是煞费苦心,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并不容易,因为他既不能表现得过于刻意,又要保证自己能够出现在林暖面前。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摸索,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合适的方法。于是,他开始在林暖必经之路上制造一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就这样,他和林暖成功地偶遇了一两次。 每次偶遇时,他都会注意到林暖身边总带着护卫,还多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壮年男子。这个壮年男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与林暖交谈甚欢,而且还表现出一副谦卑的样子。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和林暖搭上了几句话。然而,就在那短暂的交流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人生百态的长者!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去尝试与林暖建立联系,但这种美男计实在让他感到无比痛苦。他不仅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甚至开始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 毕竟,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将来娶回家的会是一个像长者一样的妻子,整天在家对他指指点点、教训不休。光是想到这样的画面,他就觉得难以忍受。 他不仅需要将部分心思放在了林暖身上,还将很大一部分精力倾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便是祝萃雅! 与林暖相比,祝萃雅显然更容易接近,毕竟他如今已是祝长青的弟子。 他会借着请教问题的机会,特意留在县衙用膳,这样一来,两人相处的时间便增多了不少。尽管多数时候,他们之间仅仅是行个礼、打个招呼而已,但这也让他感到十分满足。 为了能更好地与祝萃雅相处,他还会不时地给她带些小礼物,或是精美的布料,或是别致的首饰等等。 当然,他并不会只给祝萃雅一个人送礼物,而是会连同祝夫人一起,以表敬意。 此外,他还会带着祝萃诚一起读书,或者带着祝萃诚一同参加他们这些学子之间的交流活动。 一开始,祝萃雅对他送来的礼物基本上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然而,在过完年之后,她竟然没有再将礼物退回,这无疑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也使得他那颗焦灼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些宽慰。 而康圣八年对无数学子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考试,那就是乡试,张家的势力在整个江南东道还是有些不够看,说实在乡试他的把握不大,所以他还得两头分心。 张南清很头疼,他自然期待既能功成名就,又能抱得美人归,但这会似乎还是美人更容易些。 但他太小看祝长青了,能把姚家直接灭了的祝县令,那不是你想怎么地就怎么地,而且祝萃雅还是有婚约在身。 一开始他送的礼物被祝萃雅退回,后来的礼物被祝萃雅上交给了父亲祝长青。 祝县令笑呵呵地收下,转头就让人拆了金银钗,做成了金豆子或银锭子,银钱不香嘛!还有一些配饰重新整一整,弄成新的首饰,送给自己夫人……嘿嘿,他可是爱妻得很…… 祝长青在意张南清吗?他觉得只要自己闺女眼睛不瞎,也不会选择张南清,毕竟卢清祥那可是妥妥的珠玉啊。 可离开松阳书院回到家中,在书房中红袖添香的卢清祥,真是祝萃雅婚姻里的“珠玉”吗?只能说人生之路,只能走走看看,谁也不知道路途会如何罢了。 第175章 杀年猪 至于林暖嘛,这可是她和老父亲在越州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仅如此,还有好多人都选择留在越州一起过年。 虽然腊月的天气寒湿,但林暖的心情却格外愉悦。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酱料终于开缸了!虽然这些酱料并没有她那个时代的酱油那么令人惊艳,但对于现在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呢。 不过,这几缸酱油也不是每缸都能成功的。 早在十月份的时候,林暖就已经处理掉了四缸不太成功的酱料。 当时,老父亲和三叔看着那被倒掉的三缸酱,简直心疼得要命。毕竟,这些可都是用大豆、麦麸还有盐制作而成的! 在剩下的成功酱料中,有的味道稍微淡一些,有的则更加浓厚一些。林暖仔细挑选了色香味俱佳的那一缸,并认真确认好它的配比。因为她打算明年要建造一个酱料厂呢!到时又是一门大生意! 得益于如今她名下有一家陶器作坊,林暖得以将酱油一点点地收集起来。 这些酱油,除了送一部分给祝长青、卢光以及众多卢氏子弟和一些亲近之人外,其余的都归林暖所有。这并不是因为她小气,实在是因为酱油的数量并不多。 腊月廿六,养殖场杀年猪。 早在两天前,养殖场要杀年猪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大家纷纷议论着,期待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杀年猪盛宴。 终于,到了杀年猪的这一天,养殖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村民们都顶着寒风赶来,有的是为了看热闹,有的则是想趁机买些便宜的猪肉回家。 林暖站在人群中,面带微笑,她当场承诺,三头猪留下她自己需要的部分后,其余的都可以按照一斤十四文的价格卖给城北的村民们。 这个价格一出口,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 要知道,在越州这个地方,一斤猪肉的价格通常都在十六文左右,而且到了年底,更是一肉难求。那些大户人家往往会提前抢购大部分的猪肉,导致普通百姓很难买到。 然而,林暖的这个价格,无疑是给村民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大家都兴奋地议论着,纷纷表示要买一些猪肉回去,好让家人在过年的时候能够大饱口福。 林暖先是当着众人的面,挑选最壮和最弱的猪。仔细观察着每一头猪,最终从不同养殖户养的猪中,各自挑选出了最壮和最弱的一头。 请了专门的屠宰师傅将六头猪都给屠了,热气蒸腾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的周围人一阵欢呼。 清理干净后,这些猪被分别称重,三个养殖户都紧张地盯着,心情异常激动。 要知道,虽然这些猪都放在同一个地方饲养,但养殖户们的勤快程度和所打的猪草数量还是有所不同的。 谁能养出最大的猪,不仅代表着他们的辛勤付出得到了回报,更意味着他们会被林姑娘高看一头!这对他们而言就是机会,林姑娘可是个善人,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可靠的人。 最后是毛坞村的徐三立家养的猪最重,大的那头有二百三十五斤,小的那头也有一百八十三斤! 林暖很高兴,当场奖励徐三立家三斤带油猪肉,把他们一家高兴坏了! 这真正让另外两户羡慕得紧,心里暗暗发誓明年要多割猪草养好猪。 林暖也没有亏待其他两户,一会杀完猪还会给三户各自分上一斤猪肉。 这可把其他围观的村民们给羡慕坏了! 你瞧瞧,这养一年的猪,不仅有吃有住,还有工钱拿呢!到了年底,居然还能分到猪肉,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啊! 如此一来,也就难怪大家都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想要给林暖干活了。 毕竟,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呀! 这么一想,林姑娘之前让大家存钱的举动,可真是太善良啦!这不仅能让大家养成勤俭节约的好习惯,还能为将来的生活多一份保障! 想到这里,村民们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自己是不是也该好好攒一攒钱了呢?等林姑娘给了村里名额,就赶紧去存上,可不能错过好机会! 林暖再圈一波好感度! 猪肉的销售速度非常快,在场的每一户人家基本上都会购买一两斤。 有些人来得比较晚,没有排到队,结果猪肉就已经卖光了,只剩下猪下水和骨头。 这些人看到这种情况,都非常懊恼,不停地捶胸顿足。 林暖看到这种情况,也觉得有些无奈。她只能安慰那些没买到猪肉的人下次大家可以早点来哦!或看看鸡鸭鹅如何? 然而,林暖显然低估了猪肉在村民心中的地位。对于村民们来说,那些干巴巴、没有多少油水的鸡鸭鹅,怎么能比得上香喷喷的猪肉呢? 最后,村民们只能在剩下的骨头中挑挑拣拣,选一些上面还有点肉的带回去。 林暖心里其实很想说:“乡亲们,你们真的不用这样啊!这些骨头什么的,我都要的呀!你们完全可以不买的!” 不过,她也知道这样说不太合适,所以只能在心里暗暗抱怨一下,表面上还是表现得非常淡定,就像清风明月一样,丝毫不受影响。 杀完年猪,林暖又安排人杀鸡鸭鹅,只留下开春孵化用的一批,其余都得处理了,太多了,除了需要饲料,还有瘟病风险。 这些肉类,林暖会送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剩下的都会被腌制或者浸酱保存,可以增加风味和保质期!过年嘛,肉不能少! 第176章 广丰来人 越州的春节别有一番风味,这里的气候比广丰县要宜人得多,不会像那里一样寒冷刺骨。当阳光洒下,温暖的感觉让人心情愉悦,仿佛整个冬天都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如今的林暖已经是个小地主了,她无需亲自下厨做饭,也不必操持那些繁琐的家务事。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轻松自在,每天也能享受享受悠闲。 刘方两位师傅回家过年后,建筑工程的主管就落到了向荣和向义身上。越州的劳工们也都很识趣,知道这段时间有活干就不错了,所以都很卖力地工作着。 临近小年,林暖做了一个决定: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期间,每天给每个劳工多结算五文工钱。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工人们都欢呼雀跃,毕竟谁不想在过年的时候多赚点钱呢?于是,大家干活的积极性更高了,愿意留下来继续工作的人也越来越多。 时间如梭,转眼间春节就过去了。 在广丰县的林三叔等人,过完年初八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踏上返程之路。毕竟两地相距甚远,路途艰辛,他们必须早早动身,才能确保平安到达。 而这次同行的可不止他们几人,背上行囊,走向远方! 紧赶慢赶,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春耕前,林三叔一行人抵达了越州。 马车和板车缓缓地停在了林宅门口,车夫熟练地拉住缰绳,让马车稳稳地停住。众人纷纷跳下马车和板车,开始吆喝着卸下行李。 一时间,林宅门口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林二虎和林暖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从宅子里跑了出来。 只见一对青年夫妇正从马车上爬下来,那男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囔道:“哎呦,这还是官老爷坐的车呢,真是太累了!” 青年妇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意思呢你!你看看一丰他们,要么坐板车,要么骑马,多自在。要不是你第二天就咳嗽了,谁非让你上马车啊!赶紧把行李抱好,我给暖暖做了干菜锅巴,可别给压碎了!” 那男子连忙点头,应道:“知道知道!我办事,你放心……”说着,他抱起一个大包裹,小心翼翼地跟在青年妇人后面,走进了林宅。 “阿爹阿娘都不信你这句话……” 他们正准备往前走,忽听得旁边有人高声唤道“林二叔,暖姐!” 青年妇人将手上的包裹往男人抱着的包裹上一放,连忙绕过马车,站定,惊喜地唤道“暖暖!” 林暖看着来人,懵了一下,随后惊喜地冲上前抱着来人“春丫姐!好想你!” “我也是!暖儿,你又好看了,也没瘦,好好!二叔!二叔身体康健!”春丫抱着林暖,又朝林二虎行礼! “好好!” 那抱着行李的男子也走了过来,“嘿嘿”笑着说“二叔,二妞!我们来啦!” “好好!”林二虎笑着应答,又忽的问道“你们就这么来越州了,我大侄孙呢?” “是啊,春丫姐,小宝来了吗?”林暖问春丫。 “没呢,阿娘说大和还太小,就留家里了,现在也一岁多了,看着也壮实,家里阿爹阿娘和他外公外婆都在,也不需担心。”春丫说道。 “那估计也会想你的。”林暖说。 “不会,我们本身就有想法来越州帮你,阿娘早就把大和带在身边了,基本吃睡都跟着他祖母,完全没事!”旁边的林福笑呵呵说道。 林暖这才点了点头,跟三叔等人打了招呼,让冯德等人帮着卸下行李,然后带着春丫等人往屋里走。 林福和春丫一路走一路感叹,感叹林暖现在都有这么大的宅子,还有了侍女,这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林宅被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林暖和春丫今天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而林福则只能挤在林堂屋里。 林暖轻轻地挽着春丫的手,两人一起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春丫的声音活泼又亲切,她讲述着大和慢慢长大的点点滴滴,以及这一年来五井村里的各种八卦和家长里短。 林暖听得入神,她的脑海中会跳出那个充满小村庄的画面,那里的人和事,似一张张动画跳跃前进,听到好玩的,她会“哈哈”大笑,听到伤感的,她又会默默地叹息。 林暖也把自己在越州遇到的事情分享给春丫,遇到的各种人和事。春丫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时间在两人的交谈中悄然流逝,夜已深,但她们的话题却似乎永远也说不完。这个夜晚,对于林暖和春丫来说,是如此特别,充满了温馨和快乐。 不可避免,两闺蜜(姑嫂)第二天就起晚了。 第177章 安排哥嫂 第二日清晨,阳光明媚,林暖带着林福和春丫一同出门,准备在越州城里走亲送礼。 他们首先来到了林暖的义父卢光的府邸,卢光此时已经去衙门办公了,而卢家的三个义弟也都去了张家学堂读书。只有卢夫人在家,听闻林暖带着堂哥和大嫂前来拜访,卢夫人赶忙亲自出来迎接。 卢夫人见到林暖,满脸笑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对于林福和春丫,卢夫人也表现得非常热情。不过林福和春丫却显得有些拘谨,毕竟他们与卢夫人并不熟悉。 接着,林暖等人又前往县衙后堂,拜访祝夫人和祝萃雅。祝夫人和祝萃雅见到林暖,也都十分高兴,双方互相行礼问候,祝夫人和祝萃雅也没有忽视林福和春丫。 当然林暖并没有强行要求春丫和萃雅成为好朋友,因为她深知两人的身份地位有所不同,能客客气气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与卢氏子弟和城北云玉辽等人见一圈后,基本该还认识的也差不多了,以后就是慢慢地熟悉起来。 回到林宅后,林暖便问林福和春丫什么想法。 林福还是那副样子,说道“二妞,我都行……啊呦,丫儿!扭我做甚?” 春丫捏着林福腰间软肉“二妞二妞,你看别人哇唤暖暖,那是尊敬的林姑娘,你还喊二妞,笨得!” “哦哦!对!丫儿你说的对!暖儿,哥的错!嘿嘿……这么着,我都行。” “大哥,我是信任你的,你先去协助云先生入监理队吧,另一些账册什么的都得看懂。”林暖笑着说。 林福抓了抓脑袋“这活好像也不多……监理啥?” “哥,这却是最要紧的!监理就是监督查理,为我们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可人心最赌不起,所以需要人监督。一旦真出事,还得查实处理!所以这个工作甚至是顶顶要紧的!顺便和周越一起把酒楼采购的活计接起来。你是我大哥,我可以信任你的,对吗?”林暖郑重地看着林福说道。 林福看林暖这般神色,也正了正,说道“暖儿,你放心!哥一定给你办好差事!” 这时,春丫说道“暖儿,三叔说这里产稻米两季,且产量也不错,你说我开一家锅巴坊怎么样?” “春丫姐,我开了一家酒楼,你不想进酒楼吗?”林暖想了想又说“做锅巴毕竟累了点!” “我知道。可昨日吃了小阳和刘姑姑的菜,我觉得我跟她们差距忒大了,现在学起来也耽误事,我还是开一家锅巴作坊!累肯定是累的,但也是一门收益,我回头雇一些人做。你撑着这么大的家业也不容易,我能帮你赚一点回来就赚点回来。暖暖你觉得呢?”春丫真挚地说。 她抛下了周岁的娃儿,就想着到江南来帮暖暖,待以后真的出息了就把大和也接到江南,这样才是两全其美。 林暖紧紧地握着春丫的手,眼眶微微湿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动。她轻声说道:“春丫姐,你放心去做吧,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等过些日子,我让云先生在城北给你挑选一块风水宝地,咱们早点把工坊建起来。” 林暖的心中充满了对春丫的喜爱和感激。春丫一直以来对她关怀备至,不仅会关心她是否劳累,还总是想尽办法帮助她。 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理解林暖所承受的压力呢? 事实上,林暖如今的家底有一半还不属于她自己,因为她还欠了卢氏一大笔银子,当然银子借多了,那真的会有种麻木感,但心里负担一点都不少。 “对,这锅巴坊可得比我阿娘他们整的大!”春丫捂着嘴巴,笑着说“广丰县总归白米价高,也不好扒着那点口粮,阿娘他们的锅巴也是杂米做的,可我记得暖儿你第一次做锅巴用的是白米!三叔说在江南吃的都是白米,所以我一定能做好吃的!” “好!回头去城北选人!” “暖儿最好了!”春丫抱着林暖说。 “哎呀,你俩能不能别粘糊了,从小就粘糊,丫儿你都成亲了!”林福在一旁瘪瘪嘴说。 “噗嗤”林暖笑了,说道“成,我不霸占春丫姐了!小堂搬去城北和三叔他们一块住了,大哥,春丫姐,你们就住那屋吧!” “成,这里的屋子大,其实内外隔两间都成!”林福笑呵呵地说。 “越州毕竟人少,虽然山多水多,但有钱人也不多。能住的敞亮点就敞亮点,啊,大哥春丫姐,你们要是想要装修一下房子就找向荣向义他们就成。”林暖回道。 “嗯!向荣向义这两小伙子厉害啊,都能独自承活了,真是不错!嘿嘿!”林福拉着春丫,跟林暖挥手出门去收拾屋子。 “你也得给暖暖好好干活!可不能出差错。”春丫训着林福。 “那可不!这可是我妹妹交代的活。”林福得意洋洋地说,突然又有些低落“唉……也不知道大和这会怎么样了!” “哎呀!真是,你又提大和。我……”春丫眼圈霎时有些红。 “唉……待他大一些便接来一起吧,广丰那有满弟就成!”林福叹了口气,突然又活跃起来说“越州要是活的舒坦,就把阿爹阿娘也接来,嘿嘿!” “想啥呢!阿爹是长子,你忘了阿爹跟你说的了,以后我们还是要回去的,长子长孙守祖宗啊!”春丫白了林福一眼。 “唉,我也就说说……” 林暖看着他们二人离开自己的房间,笑着摇摇头,林福还是那个林福,春丫还是那个春丫,真好! 第178章 林氏钱庄 待林福和春丫走后,林暖拿出了夏一丰带回来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有三百两银子和许多信件。 大部分的信件都是陈行宁写的,是陈行宁将他遇到的事、他对林暖的思念还有广丰县五井村的事一点点写给林暖。 陈行宁从来没有在信中写学业的辛苦,可林暖能感觉到,现在的陈行宁就像高三,甚至更加辛苦,不投入百分百的精力那根本是跟不上的。从陈行宁写的比以往更好看的字就能看出来,得下多少的功夫和力气。 林暖嘴角弯弯,眼睛里有星光点点。 而陈行宁最后一封书信则详细地将朝廷对林暖的封赏情况告知于她,还提及了三百两银子的来历,一部分是五井村税粮所卖得的银钱,另一部分则是几个作坊的股利。 此外,陈行宁特别嘱咐林暖,关于她是五井村封主这件事,只有像成云叔这样的少数人以及林家人知晓,其他村民并不知情,因此,他嘱咐林暖也不要轻易向他人透露,待将来权势稳固了再说。 林暖感觉真是天上掉馅饼,还是好大一个!这一封赏不但让林暖有了一部分稳定的收入,也能让五井村的村民得到了一定的便利,总归是好的。 林暖想起了李老爷留下的玉佩,所以朝廷是知道她的,这样也挺好,不需要太大的名声却有实在的好处。 至于有了银子先还卢氏银钱这个事,算了,暂时不考虑,她用银子的地方多得很呢! 另一头,明涛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刚刚回到越州,暖姐就给他安排了如此多的工作任务。 先是,林氏名下的人员现在可以将他们的银钱存入林氏钱庄,而林氏钱庄会按照每年的时间节点来结算利息,如果存款人在结算后没有及时取回本金,这些本金将会按年继续滚动计算利息。当然还可以借钱,比如现在最大的欠债方余年,欠了林氏钱庄十两银,每年还有利息,这可比存钱的利息高多了! 而林氏名下人员仅仅是第一批试验人员,若成功,以后暖姐会逐步扩展到整个城北。 正当明涛对这个新规定还没有完全整清楚,云先生拿着一本厚厚的规章和操作办法,告诉明涛这是暖姐想出来的主意,并嘱咐他一定要仔细研读。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紧接着,向荣和其他几个人也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沓厚厚的需要核算的银钱。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明涛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蚊香圈,他不禁有些发愣。 毕竟,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回了一趟广丰而已,而且时间也不过才短短两个月,怎么会有这么多工作积压下来? 郑江千也有些晕乎,他本是在城北学堂里教算术,云先生说让他课余协助冯明涛做账房,但没说有这么多活计啊。他看了眼冯明涛,明涛恰好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眼中均是震惊。 然后明涛提了提精神说“辛苦郑先生了,那咱开始干活吧!” “好!”郑江千回道。 然后他俩根本干不完,于是又从城北学院提了三个十二三岁、算术不错的学子加入干活的队伍。 总算在大半个月后修建理顺了钱庄的活计!至此林氏钱庄和会计队初步成立,冯明涛任钱庄大掌柜。 而明涛任大掌柜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手上的五两银子存入林氏钱庄,当然还有郑先生。 林暖将林氏钱庄选址在城北小院旁,这里位置相对僻静,不易引人注意。而钱庄的建造是由向义亲自带队,日夜加急赶工建成的。 钱庄的核心部分是一个银钱库,整个钱库完全由砖石砌成,分为三层。 最内层设有多个铁皮箱子和置物架,这些都是专门用来存放银钱的。中层则主要放置着各种账册,记录着钱庄的收支情况。最外层则放置着一些临时需要使用的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钱库的钥匙管理也十分严格,内层和中层的钥匙都掌握在林暖手中,只有她才能开启这两层的门锁,最外层的钥匙则由冯明涛保管。 这样的安排既保证了林暖对银钱的绝对控制权,又能让冯明涛在必要时能够迅速取用外层的银钱。 钱库的前方是钱庄的铺面,用于日常的业务往来。铺面的后面则是大掌柜居住的地方,方便他随时处理钱庄的事务。在钱庄的两侧,还设有员工房,供钱庄的工作人员居住。 其中,三个小伙计中的瑞康就住在一侧的房间里,而另一侧则调派了两名武院学子。他们的职责不仅是保护掌柜们的安全,还要负责守卫银钱库,确保钱庄的资金安全无虞。 而夏一丰则向林暖汇报的是越州卖粮的情况。 第179章 林氏商队 夏一丰将卖粮和卖酒的事情汇报给林暖,并交了账册和银匣子 “姐,方老爷看到我们带去的粮米和烈酒非常高兴,说粮食多多益善。不过……” “怎么了?”林暖疑惑。 “我们河南道大部分地方缺水,水稻种植区域和量都少,我们原本预期的粮种价格需要转销淮南道。方老爷查验过我们的粮食,可以做粮种,不过因为还需要运费之类的,价格并没提太高。”夏一丰皱眉说道“越梦仙很不错,价格在十二两一坛!比临安的售价要高,方老爷说这酒太少了。” “粮种两百文一斗,倒是比越州的价高,一般的稻米在越州是多少?”林暖看着账册,问道。 “十二文或者十三文一斤。” “嗯,基本上都是越州的翻倍。”林暖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酒的数量可不能太多,原因有二。其一,当时我把酒方给了卢氏一份,卢氏肯定会在北地操作酒业,虽然水土和原料有所不同,导致酒水的口感会有差异,但毕竟都是酒。其二,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若是我们在北地大量供应越酒,不仅难以控制价格,还可能会影响其在北地的市场价值。所以,为了更好地把控价格,我们在北地的越酒供应量绝对不能多。” “是!陈先生也跟我这么说。”夏一丰说道。 “行宁他……可好?”林暖抬头问。 “似乎清瘦了一些,我问了小贵。小贵说陈先生读书很是艰苦,每天除了吃睡上课就在那写作研读,唉,很不容易。”夏一丰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瞅了瞅说“姐,小贵说那个卢小公子想给咱先生送个丫鬟,被陈先生拒绝了!连带着好些日子都避着卢小公子。” “卢小公子?卢清祥?”林暖皱眉。 这件事情陈行宁在信中确实有所提及,但他并没有具体说明是谁,现在才知道原来就是卢清祥啊。 果然,世家大族对于嫡子长孙的重视程度是非常高的,即使卢小公子在读书考学方面表现得相当出色,然而在很多心性方面,终究还是比不上卢清哲那般稳重。 这一手操作下来,行宁对这卢小公子估计都有膈应了,明知陈行宁的情况,再加之全力备考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这么做,总归不是个可深交之人! 操之过急! 不过,就不知日后萃雅和这位卢小公子之间又会如何发展,林暖有些叹息。 念及此,林暖也不再多想,顺其自然吧,很多事情自己又不能左右,还是别庸人自扰了,顾好自己最要紧。 她说“一丰,余年以后跟着你走商,他因为赌博欠了我银子,如何调教,你和秦乐看着办!” “成!”夏一丰应道。 林暖把账册交给夏一丰,说“一丰,第一次从南到北是我给你定的,所以不曾过多的要求些什么。但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夏一丰突然有些忐忑,看着林暖有些冷的脸色问“姐,怎么了?” “从南到北完成得不错!但通商通商,从北到南你就不想想吗?”林暖白了一眼说道。 “哎呀,我这脑子……”夏一丰有些懊恼,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第一次,我们广丰和路过的淮南道有很多东西是越州没有的,你该想想怎么把北边的特产和江南的特产流通起来。眼光不能局限于起点和终点,你明白了吗?”林暖说。 夏一丰低头,说“对不起姐!我没想到。” “你把林氏商队班底组建好,然后在江南采购,等一切就绪后,便自行行动吧,除却回到越州后需上交给我六成收益银钱,剩余的且由你自由分配。” 林暖把一百六十两银划给夏一丰说“一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学着自己决策,姐相信你,遇事不决可多与身边人交流,毕竟三人行必有我师。但也不可尽信他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判断!” 随后起身拍了拍夏一丰的肩膀“一丰,以后咱们这一大家子能不能真正富庶,你可是最要紧的点了,可得努力了!另外,商行需要的板车自己去准备,我这也需要用的!” 夏一丰瞅了瞅眼角,接过账本和银子,然后重重点头! 他觉得暖姐真信任自己,他应该一定能做好吧!便拿着银钱和账册匆匆去找秦乐和余年,他得赶紧招人买装备,得赶紧安排货物和路线,充实的日子就此开始! 林暖望着夏一丰的背影,她的“良心”微微有些小痛,不过很快就被不痛了。 努力奋斗吧!一丰“小牛马”! 得!资本家谈不上,地主乡绅是逃不掉了! 第180章 林氏种业(一) 如春强、周越、陈行义等人已经各自有明确的工作,林暖只是简单地嘱咐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其他的事情则让他们自行安排。 然而,有一个人却让林暖有些放心不下,那就是她的三堂弟林堂。尽管林堂已经搬去了城北,但这几日他白天一直在县衙食堂帮忙,所以林暖要找到他并非难事。 当有人告诉林堂二姐找他时,林堂二话不说,立刻跟他姐姐打了个招呼,然后急匆匆地去找林宅的林暖。 林暖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手中翻动着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本真正的书,而是一些纸张被麻绳缝合在一起形成的记事本。 林暖仔细地翻阅着这本记事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惆怅之情。 这本记事本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点一点地根据自己的种植经验记录下来的,它见证了她在这里的努力和付出,也可以说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好的证明。 如果保存得当,是不是能流传到后世呢?也许若干千年也许还能被“她自己”找到也未可知! 今天她需要将这本记事本传给林堂,只要林堂能坚持,他们将共同完善这本记事本。 林堂进入书房时,就见到他的二姐正看着什么,面色很是平静又有些缅怀。 林暖感受到林堂的到来,她招了招手,林堂上前。 她看着逐渐走近的林堂,心中涌起一股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曾经那个初见时只有十岁的三堂弟,如今也已经十五岁了。 林家这一代包括林暖在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但同样也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杏眼,眼角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灵动与俏皮。他的嘴角总是微微翘起,仿佛永远都挂着一抹微笑,是个乐观开朗的少年。 再看他的身材,大约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在林暖所处的那个时代,这样的身高或许并不出众,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却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还能再长长。 林堂走到近前,林暖问“小堂,绘画学得如何了?” “一开始二姐夫没回来,我便寻了周夫子,周夫子回家过年了,二姐夫也回来了,然后就跟着他学。二姐,这一个年,我基本就在家里画画了。”林堂眨着眼睛,神色认真地对着林暖“诉苦”。 “那二姐考你一下!这会你能画出麦子从种子到成熟的各种样子不?”林暖说着便拿了纸和炭笔。 “额……”林堂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接过纸笔,说道“那我试试?”说着便到一旁的案几边画起来。 过了好一会,林堂把画纸递给林暖,有些忐忑地问道“姐,你觉得怎么样?像吗?” 林暖看着说“有些神似了,还是需要练习。”林堂还是有些工笔画天赋,毕竟才学习了这么点日子,随后她顿了顿说“小堂,你得练到这画纸上的植物,就算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是什么!纸和炭笔不需要担心,我会负责。” “嗯!好!” “小堂,种田很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能坚持吗?若将来你觉得一丰他们比你光鲜亮丽,你会懊悔吗?” 林堂想了想说“可是二姐,如果我不上学,本来就应该守着土地过日子啊!这是咱的根!就算家里大伯他们得管两三个作坊,田地也不曾放松,我也没啥大理想,种好家里的田已经很好了!”顿了一顿,声音放轻说“就是越州的田地有些多……”声音几不可闻。 林暖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是啊,田地才是他们的根,不过以后如何发展,田地是一点不能放松的! 她说“好!小堂,说的好!”然后把记事本交给林堂,说“小堂,这是这些年我记得各种作物生长的季节气候,产量形态等各方面的情况,仅限于我知道的一些。” 林堂接过,仔细翻看,打头第一页是农事随记,林暖书,第二页开始是红果番茄、辣椒、小麦等等。看得出,二姐经常翻阅或补充,纸张都有些微微泛旧,还有折痕和修改。 林暖说“小堂,你回去抄录一份。我的记录不一定完全准确,就如同那红果番茄,在我们广丰需四五月种植,在越州就可以提早一月。所以你需要着重关注南北差异,暂时以广丰和越州两个点记录,待将来有机会,你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再行完善。” 林堂看看林暖,又看看随记,他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林暖又说“同样,比如水稻,不同的地域,光是背阴背阳,产量就大有不同,你应该知道我们头年收割时的情况。” 林堂点了点头。 第181章 林氏种业(二) 林暖又说“小堂,你知道为何我们种出来的稻谷可以被当做粮种吗?” “因为我们的稻谷谷粒相比来说粗壮不少。”林堂回答。 “不错!那这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呢?”林暖问。 林堂皱眉想了想说“我记得鸭子的粪便可以有一定的肥地,鸭子还能帮着除虫。嗯……还有插秧,嗯……还有……”他有些无辜地看着林暖,表示说不出来了。 林暖说“有点点题了!不过种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只是我们一直在参与,所以没有很直观的感觉到难度!就像前几年河南河北道的大旱,千里赤地,饿殍遍野;再如每年春末夏初的春旱以及夏末秋初的大风暴对我们的稻谷完成很大的影响。” 林暖想了想又说“上面说的有涉及气候问题,这里有温度、阳光、降水、大风都是需要我们去考虑的。若说这些是天灾,我们没办法把控,那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哪些可以把控。 就像你说的我们城北的精修农田,是小范围的水利小工程,水利大工程就像江口村迁到东山村,江口村变为湿地,平时涵养水土,灾时放闸排水…… 再如土地肥力,就像土豆,需要地力肥厚,而如小葱之类的则没有太多的要求,就像茶树只能种在那几片山头,其他的地方都种不好; 还需要关注病虫害,其实我们在这方面控制得也不是很好,就像玉米就经常有虫子,稻谷也有,对吗? 还有种植技术,比如我们用了扦插和精耕,提高了稻谷的产量。而育种也很要紧,如你所说谷粒饱满,比干瘪的谷粒好太多; 最后是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应该记得那时我们用铁镰刀,而城北村民用的石镰刀,这里的差距有多大。” 林堂点了点头。 “其余我暂时也想不到,你以后可以慢慢补充。” 这次林堂已经不点头了,只是上翘的嘴角抽了抽。如果有旁白,他的内心想法应该是“二姐啊我的姐,我还能补充啥?” “小堂,我说了这么些。有些呢,我们控制不了,有些却是我们能控制的,比如种子的优劣,接下来你需要跟三叔商量划出一些试验田,将稻谷一点点试验,一点点试验出更加高产的种子,除了稻谷种,还有玉米种等等都需要你关注。一边试验,一边做好记录。” “嗯!”林堂有些沉默地点头。 “小堂,这份活计很辛苦,也许多年不得效果,你知道吗?” “二姐,我会努力的!”少年抬起头,眼眸晶亮,认真地看着林暖。 “那我们林氏种业就需要靠你了!咱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大理想,只要种子的优化能成或者此记事本能编册成书,那司农应该也不远了。”林暖笑了笑。 林堂紧了紧怀里的记事本,有些迷茫“姐,成书?我是不是要继续读书?” “读书自然要紧,能多认些字,算术精通了自然是好的!有空就学一学,总也不会脑袋空空。” “成吧……那二姐,我先回去了,我把书抄完拿回来。” “好!”林堂向林暖告辞,然后脚步有些沉重地往外走。 林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这少年能否忍受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不知这少年会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子。 第182章 年年春日 果然,工作需要适当放权,压力也需要合理传导。 将一些活计都妥善安排出去之后,林暖如释重负地深深吐了口气,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中不禁感叹:生活不易啊! 林暖缓缓走出书房,顺手拢了拢身上那件绝厚实的棉襦裙。 她站在门口,目光投向那片翠绿的竹林和柳树枝头,只见那一点点嫩绿正悄然萌发,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爆发。 这充满生机的景象让她的心情格外愉悦。 她转身回到屋内,熟练地泡了一杯茶。看着那杯去年的陈茶,林暖心想:这陈茶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不过,新茶的季节即将到来,到时候就能品尝到那清新的滋味了,又是一年春到时…… 想到这里,林暖嘴角微扬,对站在一旁的冯雨说道:“小雨,通知秦师傅,多准备些好手。准备一下,过两天去我们走一走睦洲县。” “是!”冯雨连忙应声,然后快步下去安排相关事宜。 行商“征途”不能停啊。 …… 春天是个繁忙的季节,大自然中的万物都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焕发出勃勃生机。万灵们也都开始忙碌起来,迎接新一年的挑战和机遇。 春耕如期而至,而后就是忙忙碌碌地播种、施肥、除草。 林堂跟着林二虎、林三虎等人每日穿梭在田间地头,仔细查看稻谷的生长情况,对于新转入城北的村民进行指点。 没错,正是由于林暖那一手钱庄设置,经过城北村民们“偷摸”给亲戚相传,消息迅速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对是否前往城北犹豫不决的其他三面村民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的天平立刻发生了倾斜。 他们意识到,尽管林暖只是说过几年会有一定名额,但这已经足够吸引他们了。毕竟,谁不想让自己的钱在放置的过程中还能增值呢? 然后,这些村民们纷纷放下了最后的顾虑,毅然决然地转向城北居住。他们怀揣着对财富增长的渴望,期待着能够在这个新的环境中获得更多的机会和利益。 然而,当他们真正抵达城北后,他们才发现,这里所给予他们的远不止那一点点利钱。 城北的生活环境和发展机遇让这些村民们大开眼界,他们被这里的纵横阡陌的田地震惊,还有书院甚至武院! 这里不仅有更多的机会,还有各种可能性。 原本只是为了那点利钱而来的他们,此刻内心深处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斗志,想要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好好努力一番,如果可以能让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适宜,那真是太好了。 当然那些传消息出去的村民郁不郁闷,就不知道了,毕竟林暖说名额不多,有可能是真不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啊! 与此同时,冯雨也把去睦洲县的准备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秦师傅召集了一群经验丰富的伙计,他们收拾好行装,只待出发。 过了两日,林暖带着队伍踏上了前往睦洲县的路。 一路上,他们看到路边的野花也竞相开放,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可更少的人,更多荒废的田地也让人有些沉默。 到了睦洲县,林暖便开始四处考察市场,与当地的商户洽谈合作。 她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诚信,很快就谈成了好几笔生意,好些商人表示四月会到越州一访。 第183章 向好 在农历三月初七,正值清明时,五井村的人们纷纷聚集在城北的小院里。 大家神情肃穆地站在一起,向北而设祭。他们摆放好香烛、祭品,然后静静地凝视着北方,仿佛能够透过时空的距离,与远在他乡的祖宗们遥遥相望。 虽然无法亲自到祖先的墓前祭拜,但通过这种隔空的方式,他们依然能够传递内心的哀思。 清明后的第二天,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正是出行的好时节。 夏一丰精神抖擞地带领着秦乐、余年等一行人,早早地来到了骡车停放的地方。 骡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辆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车上装满了各种货物。 这些货物都是林氏商行精心准备的,其中包括林氏酒坊出品的越梦仙和果酒,以及林氏茶庄出品的越晨香茶叶,还有许多越州的特产。 除了这些自家的产品,还有一些是吴家委托林氏商行售卖的丝绸布匹。尽管吴家家主对林暖有些看不上,也不愿意将技术分享给她,但他也明白,多一条销路总是好的,当然这委托费自然不能少。 林暖和夏一丰并没有拒绝吴家的委托,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毕竟再过几年,城北的桑蚕业肯定会蓬勃发展,到时候他们自己也需要进行营销。所以,这次借着吴家的货物,正好可以先打开一轮市场。现在的东西又没有专利权,也没有商标意识,货好才是根本。 一切准备就绪后,夏一丰一声令下,五辆骡车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前进。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仿佛在诉说着这次走商之旅的艰辛与期待。 至于张春强和陈行义所经营的林氏酒坊,那生意简直可以用“如火如荼”来形容!尽管清酒的供应仍然依赖于张氏,但这并没有阻碍酒坊的蓬勃发展。 每次张春强都会特意留存一部分清酒,然后尝试利用清酒去再次发酵。 成功概率不太行,有时候没几天就发霉了,有时候迟迟不见出酒。坏了的也不扔,都是粮食,猪不能吃的就给鸡鸭吃,反正也不怎么会浪费。 他坚信,只要自己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试验,总有一天能够成功酿造出属于林氏酒坊的清酒。 到那时,张家酒业,哼哼,那就再会了! 当然还有林暖指点下进行的各类水果泡酒和单独用水果发酵酒,前者容易,夏一丰他们带的就是前者,后者一直在尝试! 林暖原本以为张春强想做酒坊掌柜,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想做一个酿酒匠人。不错不错!技术最要紧了! 这让林暖对张春强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陈行义在酒坊中的角色则主要是负责各项内务工作。他有条不紊地打理着酒坊的日常事务,确保一切都能顺利运转。 林氏陶坊现在由林福兼管,制陶师傅会根据林暖画的图做出各种样式的酒坛,壶底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标志“林氏”,这些酒坛装的酒将是南北走商的特色。 而江南用的酒坛则没有这个标志,毕竟和张家也是有协定的。 当然还有碗盘等生活用品也是生产行列,主要用于接下来酒楼和越州街。林暖让人在三月紧急制作了一批简单实用的木匣子,用来装碗盘套装。 养殖场更是不必说,那几头种猪在完成配种后,确认母猪怀孕后,三婶请人将种猪杀了,林暖觉得种猪肉膻气重,不想留,那就方便了城北村民,好多人赶到养殖场买猪肉,甚至还有城北镇民。 现在城北镇的已经算是林暖的势力范围,云玉辽虽然只是个秀才身,但其能力还是很强悍的,城北镇一点点在向好,镇民也比以前有活力多了。 三月中旬,越州街和林氏酒楼—越州宴全面竣工,青砖黛瓦,清雅自然。 前有宽阔的街道,街道旁是新栽的银杏树,银杏树栽植容易,笔直如立,虽然成长期长,但存活期也长,亦如他们这些底层的人们,只要一点点土壤,就可以努力地活下去。 林暖请祝长青、卢光等人现场勘验,众人无不满意。 卢光、卢辉等卢氏子弟,尤其是拖家带口的,直接已经买了好几套越州街上的商宅。毕竟大家伙挤在卢氏别院还是不太方便的,且卢氏别院毕竟是卢氏嫡支财产,能在越州有自己的房子自然更好,有好些卢氏子弟甚至有一种落地生根的归属感。 商住一体,前为商铺,后为住宅,且住宅基本参照林宅后院修建,整体很是好看。若越州发展合适,不想营商,前后院可以隔开,前院可以租用。七十两一套,这还是林暖给予的友情价,再附赠精装碗碟套装一份以及林氏苗圃花卉一株,不名贵却是满满的心意。 祝长青和卢光还在街面后住宅区,靠近林宅各买了两套住宅,牌挂越州祝府和越州卢府,等一应家具安置完毕,祝长青和卢光及家人会搬到新府居住。 至于以后对外售卖,越州街面商住用房林暖定价八十八两一套,街面后方住宅用房则是六十八两一套。 至于成本价,林暖已经盘的清清楚楚,但这是商业秘密,连总会计明涛也不会知道,因为林暖预留了流动资金,这次流动资金归林暖自管! 为此由林福带队的一支队伍林氏地行成立。所谓能者多劳,林暖是相信她大哥的,别看林福有些跳脱,但执行力强啊,能说会道,也厚脸皮! 第184章 开业预备 四月十八是越州宴正式开业的时间,但这之前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林暖亲自书写请帖,派人送往临安、广陵、南嘉等这些地区,都是她去年开始一点点用越梦仙打开的市场,大部分都是商客或者掌柜,这些人就够了。 然后是几个主厨的最后培训和上岗培训。 越州宴大主厨刘灵丽,厨艺深得林暖真传,甚至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势头。 副主厨三位,一是喜嬷嬷,做出来的菜那是色香味俱全。 二是是东阳村的方婶娘,身体壮实高挑,方婶娘三十三岁,育有三子二女,其夫于前面洪水中丧,长女和长子都已经快要到出嫁和娶亲的年纪。江口村迁入东阳村后,在东阳村中选拔而出厨艺最好的两人之一。 三是庙前村的高迪,跟方婶娘相反,他有些清瘦,但力气很大。十八岁年纪,家中排行老三,已娶妻,且育一女。也是村中选拔出来的,别看是个男子,这做饭的手艺甚至不错,在林暖说了一次雕花摆盘以后,那是日日琢磨,天天用余菜练习,雕花一道小有所成。林暖听说后送了他一把专门打造的小刻刀。 其余厨师五人,毛坞村两人,竹后村两人,庙后村一人。这些人人都跟着刘姑姑和林阳在县衙食堂做起,也算是老员工了。 另有摘菜、清扫、收纳等四人,都是几个村选拔出来的少年少女,如果这些工作做的好,肯得厨师一些点拨,未来未必没有机会成为一名厨师。 在前堂的人员配置方面,安排了一名掌柜负责日常事务的管理。目前,这个职位暂时由林暖亲自担任,以确保各项工作的顺利进行。 与此同时,周越也会在一旁跟随学习,以便将来能够独立承担起掌柜的职责。 林福和周越一起管理采购业务。 此外,还安排了十二名伙计来协助工作。这些伙计被平均分配到每一层,每层各有六人。 其中中有六个是林暖从外县带回来的瑞字辈少年,他们实在无法在学业上取得进展,且没有习武的天赋,林暖便将他们安排到这里,给予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 另外六个伙计则是从城北各村精心挑选出来的少年。 后院仓库配置一人专门管理,林暖再次提拔了余织,从始至终林暖都相信余织,她把仓库钥匙交给余织的时候,跟她说“小织,可会负我?”余织眼里满是泪,给林暖磕了个头,斩钉截铁地说“姑娘放心!”双手紧紧握着仓库钥匙。 三月底林暖便亲自给这些人培训,主打要求一个服务到位又有礼有节,形态举止则交由福禄寿三位嬷嬷教导。 三位嬷嬷还需要集中强化教导那些个需要上台或奏乐、或演唱或表演的员工,那真是能者多劳。 越州宴整体为回字形结构,坐北朝南,前后两门,前门迎客,后门自用,后院为厨房连库房,还有员工住宿区,需要在越州宴住宿的员工在周越处登记后,四人一间安排住宿。 越州宴一楼中心区域,有一座精致的露天戏台。戏台旁是围栏,围栏以外是亭台楼阁,下有潺潺流水,小荷露角,锦鲤逐水,亭子六边有草帘挂起,内有座椅,刹是一派自然风光。 前大厅里,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客人们的光临。这些桌椅的排列方式十分巧妙,既保证了每一桌客人都能有良好的视野,又不会显得过于拥挤。大厅里的客人看不到戏台,但能听其音。 而二楼则是独立的包厢区,这是属于高端消费区,每个包厢门口都挂着一块精美的牌匾,上面刻着各自的雅称,如品兰阁、观江苑等等,还有用于风雅宴客的流殇阁。 这些雅称不仅富有诗意,更让人感受到一种高雅的氛围。 从包厢的窗户望下去,可以将一楼的戏台尽收眼底,客人们可以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欣赏精彩的戏剧表演,实在是一种享受。 不仅如此,每个包厢的内部设计也别具一格,充满了风雅之趣。墙壁上为素白,桌上摆放着精美的茶具和花瓶,让人仿佛置身于古代的文人雅士之居。这样的环境,无疑为客人们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情趣。 林暖领着全体员工,四月初八祭拜灶神后,当天中午开始试营业,所谓试营业是指城北每个村每天抽取不同的十人,前往越州宴就餐,所有员工按正常经营,若有不足之处需要指出或改正,包括戏台表演。 一开始这些个村民除了竹后村的,都有些畏畏缩缩,主要也是不好意思,林暖是免费的请他们吃饭,还需要他们对各个菜点评,这他们哪能说出啥啊,他们只觉得好吃!其他也说不出啥。 不过还是有人知道林暖的意图,非常认真地品菜,还是有不少建议提出来的,比如上菜速度,比如伙计的唱菜等等。 林暖众人对着问题找解决方案,立查立改,主打吃得放心,坐得舒心。 试营业总共五天,被城北众村民津津乐道地除了菜好吃,还有那曲唱的真好,就是每天都唱一样的,搞得人心痒痒的,就想听听后面发生了啥。 试营业结束后,林暖拟订最后的菜单,让向义制作酒水菜品小竹牌。 越州宴每张桌子中间都有一个圆筒,圆筒内为一张张菜品小竹排,小竹排上还清晰地标明桌号,免得弄错。 演职人员再最后排练两次。 四月十六、十七放假两天,只待四月十八申时正式营业。 第185章 开业大吉(一) 四月十八,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越州河畔,紫藤花如同一道紫色的云霞,轻盈地悬挂在枝头,随着初夏的微风轻轻摇曳,美不胜收。 经过了梅雨季的洗礼,越州河的水面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宛如一面巨大的玉带,倒映着岸边的绿树和繁花。河岸两侧的景色如诗如画,令人陶醉。 申时正时,越州宴正式开业。作为越州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而它的东家,还是卢光义的义女。 祝长青等人率领着非轮值的书吏和衙役们,一同前来恭贺越州宴的开业。 他们的到来,无疑是向整个越州县宣告,只要祝长青还在越州任职一天,就休想有人对越州宴耍什么花花肠子 不仅如此,张家和吴家等当地的名门望族,以及众多的乡绅们,也都纷纷前来捧场。他们的出现,让越州宴的开业典礼更加热闹非凡,也显示出这家酒楼在越州的地位和影响力。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林暖特意在请柬上注明了邀请女眷参加,所以现场还来了不少头戴围毡的妇人小姐们。她们的到来,为整个开业典礼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当然,这里还有许多来自各县各郡的商客。其中,不少商客是林暖之前已经打过照面的,而更多的则是由这些商客带来的新朋友。 门口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除了商客们,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围聚在此。 尤其是城北的村民们,人数众多,他们纷纷恭贺林姑娘开业大吉,财源广进。林暖见状,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断地向众人回礼致谢。 虽然这些百姓们基本上并不会进入越州宴消费,但他们的到来无疑为这里增添了不少人气,使得整个场面更加热闹喧嚣。 在店内,一群统一着装的小伙计们显得格外机灵。他们热情地迎接着每一位客人,并根据客人的需求,巧妙地引导他们前往二楼的包厢或者一楼的大厅。 这些小伙计们始终保持着微笑,以诚信的态度为客人们提供服务,给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二楼的包厢里,基本上都是像祝长青这样的重要人物。而一楼的大厅,则是留给那些普通的乡绅和客商们自由选择。 至于女客们,则被专人引领到了流殇阁。 对于那些平日里出门机会较少的女客们而言,流殇阁内的景象却让她们眼前一亮,大开眼界。因为没有男客,所以妇人小姐们都摘下围毡,气氛刹是松快了不少。 女客们首先注意到的便是那张巨大而不规则的桌子。这张桌子位于房间的正中央,周围环绕着假山、鲜花和树木,仿佛将自然之美融入了室内。 而在桌子的中央,还有一条蜿蜒的水带,如同一道灵动的溪流,缓缓地流淌着。这样子的用餐桌子在越州还是独一份,让人新奇不已。 此时,现场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相熟的妇人们开始愉快地攀谈着,彼此分享着生活中的点滴趣事。有些妇人更是热情地拉着自家闺女,有意无意地向周围的人介绍起来,似乎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在这个场合中脱颖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小姐轻轻地推开了流殇阁外侧的窗户。 刹那间,一股清新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越州河畔特有的气息。众人被窗外的美景所吸引,只见越州河如游龙蜿蜒穿过越州,河岸两旁的垂柳依依,紫藤盛放,美不胜收。 小姐们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而另一侧的窗户,则可以将下方大厅中的戏台一览无余。 待不再有客人进楼后,越州宴开业仪式正式开始。 第186章 开业大吉(二) 林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服,那锦服的质地柔软而光滑,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令人眼前一亮。 她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高地挽起一个发髻,用几支玉钗固定住,玉钗上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在发髻的两侧,还别着一对金银双色的蝴蝶,栩栩如生,随着林暖的步伐,轻轻抖动这蝶翅,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林暖的步伐轻盈而优雅,她缓缓走上戏台,身姿高挑,举手投足间居然流露出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 许多女客和商客对林暖有些侧目,这个女子要干什么?倒是那些对林暖有些了解的诸如祝长青等人,他们知道林暖要做些什么。 林暖站在戏台中央,身姿挺拔,仪态端庄。她先是轻盈地行了一个礼,然后缓缓起身,挺直腰板,面带微笑,对着台下的众人说道:“各位大人、妇人小姐们,还有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大家好啊!”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天籁一般,在空气中回荡。众人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将目光投向戏台。 林暖再次躬身一礼,接着说道:“我是越州宴的东家林暖,今天非常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大家。感谢各位今天莅临越州宴,真真蓬荜生辉。” 她的话语真诚而热情,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林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今天越州宴能够顺利开业,全靠各位的支持和厚爱。为了感谢大家,我在这里要宣布几件事情。” 她的语气坚定而自信,让人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充满期待。 “其一,今天我在此郑重宣布,越州宴开业前三天,所有菜品一律八折!这是我们对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大家能够尽情享受美食。” 林暖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其二,三天后,越州宴的贵客们可以凭借贵客身份,一直享受菜品以及林氏商行特供货品的八八折及以下优惠。关于如何成为贵客以及不同等级贵客所能享受的待遇,大家可以自行到掌柜台询问。” 林暖的这一宣布,更是引起了台下众人的热议,大家纷纷交头接耳。 第二,今日将于此处举行一次小型拍卖会,拍卖越梦仙、越晨香等年度一级代理商资格,往后每年林氏商行都会举行一次拍卖,若各位朋友觉得自己的货品也可上台一拍,可提前与我联系,当然越州宴会收取一定的费用,也请见谅。 第三越州街铺面、住宅将于明日开售,有意者可至越州宴旁边林氏地行林福掌柜处进行咨询。 接下来请大家用餐,也请欣赏演唱《入画江南》和戏曲《白蛇传》。”说完林暖再次躬身行礼,引得众人掌声阵阵。 林暖退下戏台后,戏台的帷幕拉开,只见男女各五人分为前后两排站定,十人后面是十人舞蹈,在后便是乐师,所有人皆统一装扮,面覆竹制面具,随着乐声响起,合唱也开始了。 “我有一段我有一段情 入画后 归旧梦 故里 我有一段爱 落款上 将前世印记 一城天晴一城雨 引我入戏……” 伴随着悠扬的歌声响起,舞者们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轻盈地舞动着身姿。 原本有些喧闹嘈杂的越州宴,在这美妙的音乐和舞蹈的感染下,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人们纷纷停下交谈,将目光投向舞台,沉浸在这美妙的氛围之中。 林暖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这首与上辈子略有不同的曲子。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去的回忆,也有对现在的感慨。上辈子,她只能在云端远远地欣赏这首曲子,而如今,她却成为了这场盛宴的主导者,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现场的每一个细节,这让她感到无比欣慰。 歌舞结束后,戏曲也开始演奏,随着各种噌噌锵锵的乐声响起,越州口音的唱腔在戏台上唱起,众人更是赞叹纷纷。 而已上桌的酒菜才是越州宴的保障。随着菜品慢慢上齐,不少顾客也慢慢从戏台转到酒菜,开始边吃边听曲。 然后……然后他们发现真好吃! 有些客人心神还在戏曲上,等他们回神发现同桌的好友亲人根本没有等他们,正大快朵颐,甚至有好友已经开始抢一块红烧肉了! 随着唱曲毕,顾客们基本也吃好了,但是很多人都是心态纷杂。 有几个面上没说啥,心里很腹诽,因为今天的《白蛇传》只唱了一小半!后续剧情啥的居然说要明天再唱!更让他们抓心挠肝的是这酒真不错,菜也是真好吃,可他们吃饱了! 而随着戏曲结束,林暖再次上台。 第187章 宾主尽欢 今日的女客们心情格外愉悦,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越州宴的流殇阁位于二楼,独立于其他区域,整层仅有两个厅室。 整个厅室宽敞开阔,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更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隐蔽性极佳,让女客们能够尽情享受时光。 厅内的布置别具一格,既有舒适的座椅,又有柔软的藤垫,供客人们随意选择。而窗外的美景更是令人陶醉,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此外,还有许多相熟的妇人在此相聚,她们可以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畅谈生活琐事,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如此美妙的氛围,让不少妇人都决定下次再来这里举办宴会。 楼下传来的戏曲声更是为这美好的时光增添了几分韵味。那婉转悠扬的唱腔,将白娘子与许仙千年后再定终身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如痴如醉。 几个泪点较低的夫人和小姐们,已经忍不住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流殇阁中的酒水并不是烈酒,而是用新鲜水果浸泡清酒而成的果酒。 这种果酒口感甜蜜,香气扑鼻,让人在品尝的过程中仿佛置身于果园之中。虽然它的酒精度数并不高,但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陶醉其中。 不仅如此,流殇阁的菜品摆盘也十分精美,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艺术品,让人在享受美食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视觉上的愉悦。而且这些菜品的味道也相当不错,无论是选材还是烹饪技巧都堪称一流。 此外,流殇阁还会根据不同季节提供时令的果蔬,让顾客们能够品尝到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更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还有专门服侍客人的小侍女,她们温柔体贴,服务周到,让人倍感舒适。 那些一开始对抛头露面的林暖皱眉不喜的夫人们,在品尝了流殇阁的美食和果酒之后,对林暖的观感也发生了一些改观。 当然成见嘛,如山般哪有这么容易挪走,慢慢来呗。 不过,对于卢夫人、祝夫人以及萃雅等人来说,林暖自然是千好万好,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伴随着美妙的戏曲声缓缓落下,林暖面带微笑,轻盈地再次登上了舞台。 林暖明白,对于这些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商客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因此,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拍卖会安排在今天,而不是第二天或第三天。这样不仅能够节省商客们的时间,还能让他们更加专注于竞拍。 毕竟,酒楼虽然重要,但对于林暖来说,其他产业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她明白,只有合理安排时间,才能在众多事务中取得平衡,实现最大的利益。 冯雨跟在林暖的身后,托着托盘,托盘中只有一张纸,这是一级代理商的契书,但她感觉托了一盘金子。 林暖说“各位,这一份是越梦仙的一级代理商的契书,刚刚各位的桌上都有一盏越梦仙,想必大家也都喝过了,感觉如何?” “这便是越梦仙啊,我就说这酒怎么如此特别呢!这味道,真是让人陶醉啊!以前喝的那些清酒,跟这比起来,简直就如同白水一般,索然无味。这才是真正的美酒啊!” “可不是嘛!老夫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幸去过京都,在那里品尝过一种名为醉千年的美酒,那味道至今仍让我难以忘怀。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喝到比醉千年还要好喝的酒!这越梦仙,实在是太棒了!” 众人纷纷附和,对这越梦仙赞不绝口。 “林姑娘,就别再卖关子了,赶紧宣布一下这酒的拍卖方式吧!”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林暖轻笑了一下“好,除了越州宴和临安临仙阁、广陵风雅居、南嘉醉怀苑三家外,接下来一年内越州林氏酒坊越梦仙只会售卖给一级代理商,由一级代理商进行售卖!” 很多脑瓜子灵的商客已经很明白这是啥意思了,除了那三家,其余人想要喝酒要么来越州宴,要么只能在一级代理商处买,巨大的商机啊! 然后听得林暖又说“起拍价六两五钱一坛,请自行报价!”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有人报价“六两五钱五十文!” “六两六钱!” “……” “七两!” …… “七两五钱!” 最后广陵的于氏商行以七两五钱拍的这一份越梦仙一级代理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二两银子可是能补偿一条人命的啊!所以,别看这价格仅仅比林暖卖出去的那三家多了一两银子,但这一两银子的差距却是非常大的,绝对不可小觑! 林暖接下来又陆续拍卖了好几样越州的特色产品,这些产品不仅具有独特的地方特色,而且品质上乘,让人眼前一亮。 无论是张家还是吴家,对林暖的拍卖表现都非常满意。他们惊讶地发现,通过这样的方式,原本由那些掌柜们决定的价格竟然可以被提高到如此程度!这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 这样一来,不仅越州的特色产品能够以更高的价格出售,而且还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和认识到越州的独特魅力。这无疑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感到非常高兴。 第188章 铺面住宅 越州宴开业还是很顺利的,越州街的铺面也卖了不老少,街面后的住宅也是相当不错的。 无论是从林暖的面子考虑,还是单看住宅本身的格局和布景,都堪称一流。正因为如此,越州的两大家族以及那些个乡绅们,都纷纷对这些住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其中,张家主的弟弟,也就是张南清的父亲,一下子就相中了一套住宅和一个铺面。毕竟,谁不想拥有自己的产业不仅可以为自己的小家带来稳定的收入,还能提升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所以,张南清的父亲毫不犹豫地出手,买下了住宅和铺面。他觉得这种为家族奋斗和拥有自己的不动产之间,并不存在冲突。 张县丞也以家族的名义盘下三个铺面,毕竟作为家中嫡长,现任家主,他可以继承家中七成产业,铺面可不怕多。 不过对于外地的商客来说,他们购买的数量相对较少。毕竟,越州只是一个中转站,并不是主要的销售市场,越州宴也有非常不错的上房,这几天住的就非常舒心,没必要再买宅院。 倒是今年获得越梦仙代理商资格的于氏商行购买了一个铺面,专门用于处理越梦仙的买入和卖出业务。 于氏商行的掌柜在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林氏酒坊,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八百坛越梦仙。这个举动无疑显示出他们对于越梦仙的信心和看好。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抵达越州的商客们也抓住了这个机会,纷纷直接在于氏商行定下了酒。他们都希望能够尽快将这些美酒带回自己的地方,开始销售。 他们也试图通过各种关系去林氏酒坊再谈一谈,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优惠或者更好的合作条件。 可惜的是,林暖似乎并不愿意给这些商客们开后门。她坚持按照既定的规则和价格进行交易,没有丝毫的让步。这让那些商客们感到有些无奈,但又无计可施。 至于张氏的酒坊里虽然也有烈酒出售,但商客们在品尝过后发现,其味道与越梦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花钱买不到好东西还是算了,货好才是最根本的! 这让张县丞意识到,林暖肯定又对烧酒的配方进行了改进,使得越梦仙的品质更上一层楼。 不过当张家主看到林暖按照分成给了张家应得的银子后,他心中的不满和失落顿时减轻了不少。毕竟,林暖还是遵守了之前的约定,表现出了一定的诚信。 而这一切落在张南清眼中,他突然觉得林暖虽然说话有些老气横秋,可的确如大伯父说的那般能干,简直是移动的银山啊。 这么想的也不止张南清,还有吴家的几个子弟。 因此,在越州宴结束后的短短几天内,林二虎就收到了张吴两家子弟送来的拜帖和礼物。 这可让林二虎的老父亲犯了难,他本身认识的字有限,而且年纪大了,眼睛也有些老花,面对这些拜帖和礼物,他简直是束手无策! 不仅如此,连林福也收到了这些东西。毕竟他是林氏地行的掌柜,同时也是林暖的大哥,身份特殊,自然也成为了张吴两家关注的对象。 林暖得知这个情况后,并没有加以阻止。她对这些人的意图也摸不透,觉得还是先接触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当老父亲和林二虎气冲冲地回来,向她诉说那些人如何心怀叵测,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的终身大事时,林暖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真正目的。 林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好笑,她来到越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上蹿下跳,其目的不言而喻,无非就是贪图她的钱财罢了。 而更让她觉得可笑的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出风声,说自己有婚约在身,可这些人竟然还如此不知收敛,简直就是其心可诛! 想到这里,林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南清的身影。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难道也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吗?可是萃雅不是说他老是给她送礼物吗? 林暖越想越觉得这人不仅贪心,而且还想脚踏两条船,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而且看他那副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恐怕根本不在意这样做可能会带来的后果,真不怕最后翻船啊! 不过,林暖现在可没心思去理会这些人。反正陈行宁也好,那些人就算不相信她有未婚夫,她就算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所以,还是别跟这些脑子不清楚的人多费口舌了,省得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名声?陈行宁将来若不信任自己,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她也是这个时代非得靠男人过日子的女人! 至于萃雅,她应该不会有事,毕竟身边的保护力量还是挺足的,但她还是给萃雅递了消息,权做提醒。毕竟卢氏的嫡支公子和她的陈先生还是有区别的,世家多在意这种虚名。 林暖放下纷乱的思绪,她留了越州街几个铺面,靠近两个城门口的铺面,她开了两个林氏小食肆。 这是对那些并不富裕的百姓的,越州宴毕竟不是每个百姓吃的起的,但这些食肆可以,不贵但有油水。 靠近西城门林氏食肆旁开了一家林氏商行,这里是给夏一丰他们的。南北走商、货物堆放、车马安置都需要地方。 东城门开了一家杂货铺,主要是城北的一些主产都会在这里卖,比如春丫锅巴作坊里生产的锅巴、竹后村土豆作坊里产的土豆粉、土豆饼之类的…… 还有两个铺面,一个待城北桑织大势成,可以给张梦和思晴开绸缎庄,另一个林暖也没想好,这两个现在还可以出租,毕竟暂时不用。 越州街就这么一点点热闹起来,一点点变成了越州百姓最爱逛的地方。 第189章 村级巡回戏班 越州宴开业的第四天,林暖将戏曲班分成两组。 其中一组将在越州宴内进行表演。为了吸引观众,每场戏将持续三天,但每天只会演唱一个时辰。这样的安排就像是一个钩子,让人们欲罢不能,就像追剧时那种急切想要知道后续剧情的感觉一样,不追下去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而另一组则负责进村巡回表演,当然两组是轮换的。 这样做不仅可以让演员们增加表演经验,更重要的是能够宣扬康朝朝廷的功绩。 朝廷将五井村的土地都赏赐给了林暖,使得五井村的村民们生活得到了改善,日子也变得轻松一些,对林暖来说,这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忠君之事,尽人事听天命。 林暖想了很久,除了种田产粮之外,似乎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更好地宣扬朝廷和康圣帝的恩德。 江南地区有其独特的情况,既需要武力,也需要思想的引导来凝聚民心。 林暖深知自己的力量有限,但她仍想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认可她,同时也认可朝廷的统治。 有了越州宴的戏台作为掩护,巡回戏台的活动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被人们接受,既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又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从临安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江南土氏族可以通过说书的形式抹去朝廷的功绩,那她也可以用戏曲的形式潜移默化地改变老百姓对朝廷的态度。 所以四月二十一日,竹后村迎来了一场以前都没有遇到过的活动——全村老少有空的人都聚在村中仓库前,听戏! 作为第一次在村里唱戏的演员们,比在越州宴还要紧张,越州宴都是不认识的客人,可村里有亲朋好友啊,甚至台下有可能坐着父母和自己的娃娃,唱的不好,那就丢人丢到家!可林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快速提高! 第一场戏的创作可谓是历经波折。云玉辽足足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完成初稿,而林暖则负责对其进行修改润色。最后,祝长青和卢光还要对剧本进行仔细的核阅。 为了避免将来被人抓住把柄,遭到无端的指责和非议,他们在剧本的选材上格外谨慎。 所写的人物都是些平凡的小人物,比如为民请命的县令、英勇无畏的战士,以及像樊梨花和杨门女将那样身披战甲、上阵杀敌的女将。 这些人物的故事充满了悲欢离合,展现了他们舍生取义的精神。毕竟,康朝的建立正是无数个这样的小人物用一刀一枪拼搏出来的。 然而,对于那些朝廷重臣乃至康圣帝的事迹是否能够以这种戏曲化的方式呈现,他们一时之间难以决定。于是,祝长青决定给卢清哲写一封密信,询问他的意见。如果卢清哲同意,那么最好能带着剧本一同归来。 别看云先生是个秀才,可面对这种既要贴近生活又要朗朗上口、便于传唱的戏曲本子,他还是感到颇为吃力。这半个月来,云先生为了创作这个本子,可谓是绞尽脑汁,甚至连头发都掉了不少。 尤其是林暖所提的女子披挂上阵的戏曲本子,简直让他快要抓狂!那本子里的情节和人物设定,都与传统的戏曲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他苦口婆心地劝林暖,这样的本子根本不适合搬上戏台,老百姓们恐怕难以接受。 然而,林暖却对他的劝告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警示意味。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瞬间加快了几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面站着的这个女子,可不是一般人!不但给朝廷收民心,还为自己树标杆! 能怎么办,老板有要求,劝不住只能加入,云先生老老实实开始写本子,他感觉自己头发有些摇摇欲坠! 一天唱一场戏,三个时辰,听得台下的老少无不叫好! 唱一天休息两天,然后去下一个村,也能让这些戏曲演员养养嗓子,总结经验,平复心情。 现在只在城北唱,然后城北的百姓就去亲朋好友村里宣传,那些想听戏、想看热闹的村民要不来城北,要不请戏班去自己村唱。 越州当地的语言,又是只有贵人们能在大酒楼里听到的遗憾事,哪个村民会不喜欢呢。 所以等康圣帝收到密信后,似乎想透过那张薄薄的纸看到对面之人,他心里有些莫名,可惜是个女子,幸好是个女子……他将那本对江南用兵的奏折压到了案底,隔江两岸,民心未归,他恼火,但再恼火那都是他的子民,可不是那北边的蛮夷! 然后卢清哲收到了被康圣帝阅后的密信,意味着让他看着办。卢清哲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正旬休在府衙帮忙的堂弟和陈行宁,把写戏曲本子的活计交给了他俩!务必把康朝两代陛下写的无比神圣伟大,把朝廷的政令写的对百姓非常垂怜,反正就是务必让江南百姓尽早归心。 第190章 潜移默化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六月初,林暖收到了来自北方的指令和戏本子。这些戏本子数量并不多,仅有六本而已,而且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对朝廷陛下的歌功颂德之词。 林暖随意翻开其中两本,突然,她的嘴角上翘,“噗呲”笑了起来,身边打着扇子的冯雨都有些惊奇,姑娘笑啥呢? 因为林暖一眼就认出了这上面的字迹——这分明是陈先生的手笔!这可真是回旋镖啊,没想到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人呢! 林暖赶忙叫来云先生,让他尽快安排下去,将教唱曲组的认字工作换成越州方言,同时让乐器组为这些曲子配上越州小调。 经过一番精心的“搓揉”,这些曲子终于在八月初准备就绪,可以在越州开唱! 正如林暖所预料的那样,四五月的时候,戏曲班主要在城北的各个村镇演唱。然而,到了六月,情况发生了变化,其他几个区的村民也纷纷跑到城北来听曲。而到了八月,更是有一些村庄主动邀请戏曲班去他们那里唱曲。 不知从何时起,越州开始流传起一种说法,说是在村中唱曲能够镇邪祟、报平安、护丰收。林暖得知这个传言后,揉了揉额头,心里暗自感叹:这恐怕也是云先生的计策吧! 不过效果非常不错! 好多村庄邀请戏班时,通常都会请两天,唱两场戏! 因为戏曲班需要保养嗓子、学习新曲目以及进行排练,所以在唱完两场之后,基本上需要休息三四天的时间。 所以戏班的邀约已经开始排队了,云玉辽汇报的时候说,戏班约曲已经到明年三月了,他都有些难以置信! 城北的村民们惊讶地发现,原本专属于城北的戏班竟然忙不过来了。 那些好久没有听到戏的村民们,心中无比想念戏曲的美妙声音,然后他们会在有闲暇时间的时候跑其他村蹭戏! 慢慢地整个越州的各村村民开始追着戏曲班跑,当然太远的地方自然去不了! 这种情况让林暖想起了上辈子小时候的场景,那时村民们为了听戏,会四处奔波、蹭戏。 而如今,这样的场景再次出现,不仅极大地促进了越州各个村庄之间的交流,还让城北各村的村民们再次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随着戏曲班的名声越来越大,城北各村镇迎来了人口扩张的热潮。 此外,每次唱戏还能带来一定的银钱收入,很多聪明的小摊贩开始追着戏班摆摊,这是与民利。戏曲班也有收入,每场戏只有几百文,但对于戏曲班来说,这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些收入中,戏曲班只需要将一半交给冯掌柜(林氏钱庄),剩下的一半则可以由戏班成员自行分配。 林氏每个月都会给这些戏曲班成员发放月钱,这无疑是对他们辛勤付出的一种肯定和鼓励。 当然戏曲班也迎来了新的成员加入。福嬷嬷几人挑选出了好几个瑞字辈以及城北各村身家清白的小娃娃,从小开始培养他们唱曲。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州城内的百姓们对祝县令以及卢光等人的接受程度逐渐提高。祝大人是一个善良正直、关心百姓福祉、为人民谋福利的好官! 与此同时,百姓们对朝廷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他们开始认识到,原来这个朝廷并非像他们以前所想象的那样遥不可及,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子民,而不是被土氏族蒙了一层布,啥都不知道! 百姓开始知道现任皇帝是康圣帝。他们听说康圣帝是一位明智而仁慈的君主,是先帝和他完成了大一统,是一个明君让北地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女子,在听过樊梨花挂帅和杨门女将的戏本之后,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念头。这些戏本中的女子们,不仅有着非凡的勇气和智慧,更能够像男子一样驰骋沙场、杀敌报国。 这些女子们开始意识到,原来女子同样可以有作为的!就如同那些在林氏工作的女子们一样,她们虽然身处平凡的工作岗位,但却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养活家人。她们女子也是有价值的,不是阿爹阿娘口中的赔钱货,对吗?真好! 第191章 商队回 六月,阳光炽热,蝉鸣声声。林暖收到了卢清哲的指令,毫不犹豫地将戏班八成的管理工作交给了云玉辽。 云先生身为林氏“ceo”,不仅有着卓越的领导才能,更是他们这群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必然得肩负着更多的责任和工作。 云玉辽对于林姑娘的信任感到无比欣喜。 每年二十两的年薪,再加上林姑娘承诺的提成,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笔丰厚的收入。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的妻子也在戏班中弹琴,每月都有稳定的收入。 如今,他们一家的生活已经比在范阳地界时更加富足。 为了报答林姑娘的大恩大德,云玉辽决心加倍努力,无论有多少工作,他都一定要做好。 倒是与此同时云玉辽也愁眉苦,因为林暖将她能想到的一些戏曲故事都写了个大纲,然后交给了云玉辽,要求他开始原创。 别看云玉辽是个秀才,可写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因此,除了郑江千前往钱庄协助冯明涛之外,每天光是算账就已经让他头晕目眩、疲惫不堪了。而黄庆平在县衙协助卢光,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分身。 云玉辽把竹后村剩下的两位童生——孙相全和江羽生一起拉来写戏曲本子。 孙相全如今白天在城北书院担任教书先生,而江羽生则是城北镇的巡隶。当他们得知云玉辽要拉他们来做写手时,两人的眼睛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云先生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说“林姑娘说写好了有赏!” 孙童生和江童生又能怎样呢,也只能“为五斗米折腰”了。为了收入,伤神掉头发能有啥关系。不过,好在有彼此陪伴,三个人一起写戏曲本子也算是一种“另类乐趣”吧。 有时候,他们会泪洒衣襟;有时候,又会因为某个情节的搞笑而仰天大笑。这种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 六月中旬开始,林暖忙着城北夏收、二茬种稻以及交税等一系列重要事务的时候,时间悄然流逝,已经到了七月中旬。 就在这个时候,夏一丰带着他的商队从北方归来了。现在林暖的办公地点已经换到了越州宴旁林氏地行铺面二楼,也算是稳定的办公室了,基本林氏各项工作有什么情况,大家伙都会到这里汇报。 夏一丰将账本和六成纯利交给林暖,然后跟林暖绘声绘色地讲了这一趟商队行进中的事情。 他们四月出发,一路也会沿途售卖越州的特产,又在当地买些货物,可以一并运到北方。 等到了广丰县已经是五月中旬,这时间真是一年一度青黄不接时,他的粮食只有三十来石,但直接就被方骋以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收购了,这一下子就进账五十两,这要是搁越州估计也就二十两左右。 再加从江南买的货物,也被方骋一并买下,其中越梦仙卖的最好十两一坛,比林暖上次拍卖的还贵,吴家的丝绸布匹也卖到了六两一匹…… 刨去成本、商队成员月钱、回程带回来的货物和需要结算给张家吴家等利钱,夏一丰这一趟盈利一百两。 而且回程带回来的货物还能在林氏杂货铺中售卖,又能盈利不少。 林暖从利钱中拿出十五两作为商队成员的奖励,她还是很满意的,不但是收入,还有一丰在内的十三个小伙子,一趟走商下来无论是气势还是眼界都开阔了许多。 夏一丰把他们都喊到林暖面前,一群人恭敬行礼“林姑娘好!” 林暖满意点头,好好夸奖了一番。除了夏一丰和秦安各自二两,其他人再奖励一两银子。 一群大小伙高兴地像过年一样,这才三四个月啊,他们除了月钱还有赏钱,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林暖吩咐一丰“一丰,修整好了再出发,接下来风雨多,行路困难,你得自己把握?” 夏一丰思考了一下又和秦安商量了一番,点点头,说“暖姐,没问题!我们都知道,七月太热,待八月我们再出发。” 林暖想了想说“八月将入秋,行路务必注意保暖,切不可贪凉,你应该记得你阿爹……” 夏一丰罕见有点沉默,不过一会就恢复了,说“姐,你放心!我晓得。” 林暖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一群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嘻嘻闹闹地离开,整个办公房都清净了! 林暖对冯雨吩咐“准备一下,过三天,我们先出发去广丰。” 秦云飞问道“姑娘要回北地?” “嗯。前几天义父说九月初六就是乡试了,我得回去一趟,再不出发我怕来不及。”林暖皱眉解释。 乡试属地管理,所以陈行宁会去河南道汴州参加乡试,这场考试对陈先生非常重要,对林暖他们整个一家子都非常重要,可以说是迈入另一个阶层的关键一步,所以她想回去陪陪他。 另外她也要回去看看五井村的地契,据说被皇帝赏赐给她的地契,这是他们的根。 第192章 赶路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暖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她不仅要安排各项工作,还要确保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好在有云先生的统辖和林福的从旁协理,再加上祝长青和卢光的看护,林氏的事务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然而,林暖没想到最费劲的居然是劝老父亲留在越州。 七月的天气炎热,路途又十分遥远,对于已过康朝平均年龄的林二虎来说,这样的行程实在是太辛苦了。 老父亲林二虎在越州过得还挺舒服的,生活压力似乎也离他很远了,还有人专门都是他,他也算是享受到张三叔早年跟他们说的那种贵人的生活了。 但由于他原本的身体底子比较薄,每到换季的时候,总会有些不舒服的日子。 林暖告诉林二虎要回河南道,林二虎是真不放心他闺女,所以他想一起回。 林暖不想她爹太辛苦,所以她耐心地向父亲解释其中的利弊,告诉他留在越州会更加舒适和安全,再加上林氏也要林二虎在这里。 经过林暖的好说歹说,林二虎最终还是被她说服了,决定留在越州,担忧的神色谁都不知道怎么劝。 不过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林暖似乎很少生病,这让她感到有些诧异。 不过,林暖可不敢轻易立下什么“不生病”的 g,毕竟这种玄学的力量实在是让人有些敬畏。 而且最好不生病啊,谁想要缠绵病榻,再说她又不是没感受过。 安排好林氏各项工作,七月下旬,林暖带着秦云飞、秦乐和冯雨轻车简行从越州出发。 这让越州张家和吴家稍稍松了口气,张家也好,吴家也好对林暖的看法非常矛盾。 要说林暖这人好,那对于他们来说可绝对不是这样的。这女娃子不仅抢了他们的生意,还抢走了他们的人口,简直就是坏透了! 可要是说林暖这人不好呢,似乎也有点太绝对了,毕竟林暖还是会带着他们一起赚钱。 就拿那越梦仙来说吧,虽然张氏也给原清酒供货,但通过林暖的手段,赚到的钱可是原来的翻倍都不止! 而且啊,林氏商行已经从北方来回跑了一趟,这可让他们看到了更多赚钱的好机会。 然而,那几个包括张南清在内,对林暖一直心存念想、跃跃欲试的年轻公子哥们,此刻却郁闷得很。 这林暖啊,要么就是在林氏地行里埋头处理工作,要么就是下地去种田,要么就是跑到祝卢两家去,真是让人难以偶遇! 他们就算递上拜帖,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这下可好,林暖直接回北地去了,真真不给一点机会! 七月的阳光如同火焰一般炽热,无情地烘烤着大地。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赶路,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秦云飞戴着藤帽骑在马背上,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衫;秦乐则坐在车辕上,驱赶着马车前行。 林暖和冯雨坐在马车内,热的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林暖也不看书和账本了,只顾着扇扇子,冯雨想给林暖扇风,但林暖拒绝了,小姑娘也很热。 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热浪和尘土所笼罩。 七八月的江南地区不仅炎热,而且雨水也异常充沛。这里的天气就像翻书一样,让人难以捉摸。有时候,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因此,有好几天他们都被困在客栈、驿站,甚至是破旧的庙宇里,无法继续前行。 好不容易过了江,情况却并没有好转。这里的酷热更加纯粹,连续几天都没有一滴雨水降临。 为了避开正午时分的酷热,他们不得不每天天还没亮就早早出发,一直赶到中午前后,才会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他们会烧些水,吃点干粮,稍作休息,以免中暑。 经过漫长的旅途,林暖一行人终于在八月廿十这一天回到了广丰县。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目的地——上元镇林氏五井豆腐坊。 到豆腐坊的时候巳时还没到,大家看到林暖他们非常高兴,尤其是四叔和四婶。 四婶抱着林暖,哭着说“我的囡啊,都快两年没见了,真是没心啊,都不记得婶婶了……” “四婶,我也很想你。”林暖眼里也有些泪意。 小短腿林开有些疑惑惊奇,看着阿娘抱着大姐姐哭,连忙冲过去抱着四婶的腿喊着“阿娘,阿娘……” 四婶放开林暖后,林暖抱起林开,林开已经不记得林暖了,正拧巴着身体想离开林暖的怀抱,林暖笑着说“小开,我是你二姐,还记得吗?” 小林开疑惑歪头说“不记得……姐姐,你放我下去,阿娘说我长大了,不能抱了……” 林暖噗呲一笑,四婶四叔也笑开了…… 众人招呼相聚后,林暖四人连忙洗漱一番,这一个月的赶路让林暖觉得自己随时处于即将馊了的地步。 待林暖洗漱处理完毕,四叔就把豆腐坊的运作情况和账本让林暖查阅。 最近豆腐坊产量比较少,过了早市,豆腐坊也不太有顾客上门,天气太热,豆腐容易变质,所以最近豆腐坊减少了产量。 这样一来,虽然做的少了,但卖得却更快了。 在豆腐坊旁边还新建了一个土豆作坊,林暖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把技术和要点传授给合适的人,即使她不在场,大家也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林暖对四叔是放心的,所以听完四叔的叙述,她也点了点头,把账本交还四叔,她离开太久,这么点时间也不可能完全整清楚,也没必要多说些什么,广丰县五井村很多产业基本她已经放手了。 第193章 拜访友人 四叔告诉林暖陈行宁还没有回到广丰,所以林暖也不着急回村子,于是四人决定在上元镇休息一天。 午时过后,林暖便带着礼物拜访一下方骋。 方骋不仅是她的忘年交,还是陈行宁的同窗好友,而且现在林氏商行在北地的支点也是由他负责,因此林暖对他非常敬重。 林暖来到方骋家,见到方骋后,林暖先是恭贺方骋大哥再进一步得秀才功名,并感谢方大哥对夏一丰的照顾。 方骋很热情地招待了林暖,还让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前来与林暖见礼。 两人说了好多事情,林暖去了越州后,这两年方骋又参加了两次县试,总算在今年获得了秀才功名。 不过,方骋表示他并不打算继续考下去了。在广丰县这样的地方,有个秀才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方骋觉得自己很满足,因为在他考上秀才之前,他们方家只是地主家族,而现在他已经带领方家迈入了乡绅的行列,以后在广丰县也能有一定的话语权。 方骋感慨地说,想要再进一步实在太难了,除非能像陈行宁那样遇到贵人提携。但是他又想到陈行宁和他的未婚妻林暖定亲没多久,就已经分开两年,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算了算了,”方骋摇摇头说道,“我还是在家陪陪媳妇孩子吧,多赚点银子给闺女多攒点嫁妆,给儿子多攒点媳妇本才是实在的。” 林暖笑笑说“方大哥的豁达是我等万万不及的。” “唉,弟妹,你这就谦虚了!我这是胸无大志,哪能跟贤夫妇比!这考学对你方大哥我来说还是太难了,还没做生意有盼头。” “这也是一条路子,倒是要当心划入商籍。” “弟妹放心,只要给县衙交足地税,县衙也不会坚持。再说那些个大世家也是这般,我们也就是效仿罢了。” 林暖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忧虑。她深知当前康朝的局势,世家们掌控着大量的田地、人口和经济资源,而皇室作为最大的世家,名义上虽以李家为皇,但实际上却是皇帝与几大世家共同治理国家。 然而,林暖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康圣帝是一个有抱负、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那么他与世家之间的争斗必定不可避免。只是,这场斗争何时会爆发,她无从知晓。 康圣帝登基至今已有十年之久,早年康朝初立,局势尚不稳定,自然需要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来巩固统治。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如今北地除了遭受天灾外,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太平。 在这样的背景下,年富力强的康圣帝恐怕不会甘心一直被世家所挟制。 林暖想起了那在江南偶遇的李老爷,面上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她心里很清楚,她必须为林氏家族的未来做些打算。 如今,他们在江南地区为朝廷充当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成为被舍弃的弃子。他们无法成为掌控棋局的执棋者,那么只能去扮演那颗无法动弹的棋子。 因此,解决江南地区的困境固然重要,但在这个过程中,更要巩固好自己的地位,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变数。 林暖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思绪,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继续与方骋夫妇愉快地交谈着。 她热情地邀请方骋在适当的时候前往江南越州游玩,并提及了一些诸如睦洲等偏远县区的情况。 林暖轻描淡写地说:“睦洲等地虽然地处偏僻,但土地广袤,人口相对较少,地力肥沃,地价也相当便宜,而且气候宜人。” 她注意到,当方骋听到“地多人少”和“地价便宜”这两个关键词时,他的眼神微微一闪,流露出一丝兴趣。 林暖心中暗喜,她知道自己的话对方骋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南北大融合既然是趋势,那么商客无疑是促进经济流动和人口填充的最快捷、最有效的途径。 方骋虽然是个秀才,但他的家族以乡绅起家,在商行方面也有着不俗表现,行商过程中那友人必然很多,方骋也是个明白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闯荡不如大家一起嘛! 待他们真去了江南,难道他们还能绕过林暖单打独斗,不可能的!不说投靠,拜山头是少不了的。 他们林家到底底子太弱了,就算陈行宁是秀才,但现在在广丰县也就是个富农罢了,连个小地主都算不上,时间、银钱、权势、人才真是一样不能少啊。 闲谈半个时辰后,林暖便带着秦云飞三人离开了方家。 方骋夫妇站在大门口送林暖离开,看着林暖等人离开,方骋不禁感慨道“夫人啊,当年我第一次见到这林姑娘,她扮着小男娃,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上元镇上卖着河蚌螺肉,一晃眼,已经有了侍从侍女,马车出入……以后啊,没准我们还得求着她啊。行宁老弟有福气啊!” “夫君……”方夫人微笑着把方骋拉回门内,下人刚关上门,方夫人就一手拧着方骋的耳朵“怎地!你该羡慕上了!你有那陈秀才的样貌吗?你有他的学识吗?” “哎呦,哎呦……夫人……轻点轻点……”方骋吃痛地握着方夫人的求饶“好夫人松松手……夫人我错了……我没有羡慕……夫人,信我……” 来回走过的方家下人也见怪不怪,他们大爷怕大夫人,喜欢小闺女,这都是方家共识,习惯了习惯了…… 第194章 回宅院 在上元镇稍作休整,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林暖四人便早早起身,踏上了归程,直奔五井村而去。 林暖、秦云飞和秦乐三人,都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领略过北地初秋的风光了。如今故地重游,只觉得一切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然而,对于冯雨来说,这一切却是全新的体验。她之前从未离开过越州,自然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景色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这一路上,她紧跟在林暖身旁,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只见道路两旁的土地愈发辽阔,山峦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树木也不再像越州那般郁郁葱葱,而是呈现出一片黄绿交织的景象。 再看田间,种的也并非是她所熟知的水稻,而是成片的玉米和粟米,这让她倍感新奇。 随着车马进村,在田里劳作的青壮都抬头看了过来,有些疑惑,不过这里面县令老爷也经常来村里,他们也就好奇一下,还是地里的活计重要。 倒是那些狗子都追着马车跑,惹得两匹马有些烦躁。 在大杨树下躲凉、纳鞋底的老妇人很是好奇,她们已经缓缓起身,疑惑地问身边人“唉?谁来了?那骑马的小子有一点点眼熟?” “好像是林家丫头的护卫?是不是?” “嘿,还真是?莫非二虎和她闺女回来了?” “这才这么几人啊,不是,前段时候一丰不是刚回来过?哇又有人来了,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一会看看。” 一众老妇人对着车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暖看到了,便吩咐秦乐停车,冯雨连忙下马车,然后林暖也下了车,林暖来到众老人附近开始问好“四奶奶、六奶奶、冯三婶子……” “哎呦,还真是二虎闺女回来了啊。二虎闺女,你爹没回来?其他人呢?” “六奶奶,我爹这次不回来。我回来有事。也没带什么东西回来,这里有些糕点。”林暖示意冯雨分发。 冯雨一边把糕点送给老妇人们,一边被老妇人们拉着稀罕。 “哎呦,这闺女长的也好看。” “闺女,定亲没?” “闺女,你叫啥啊?” …………… 冯雨有些尴尬,她听得懂这些老妇人在说啥,都是官话,但总感觉她们看着自己的神情就像看一块银子,麻麻的。发完糕点,连忙跑到林暖身边,红着脸低下头去不说话。 林暖微笑着和几位长辈道别“奶奶、婶娘,小丫头还小呢,家里好久没住人了,得回去打扫一番。” “对对,二虎闺女,快回家去吧,太阳越来越烈了。” “那我先回去了。” 林暖打完招呼,便再次上车回家去,只要在大杨树下一露面,村里很快就知道了她回村了,这两天去亲友家走一走就成。 林暖走后,老妇人们做着麻布鞋底,一边闲聊“哎呦,二虎闺女看着真有气派啊,咱村里也出贵人了!” “我听一丰他三婶说,这二虎闺女在越州买了很多田地啊,还办了好多作坊,手底下很多人呢……” “别说啊,谁也没想到咱们村最有出息的是林家呦。” “不就是找了个好女婿么,要不是咱闺女那时候都出嫁了,咱也把那陈秀才抢来做女婿……” “可别乱说,咱们村也占了林家的好处……你们家小弟不是在豆腐坊呢……” “我也就说说啊,小弟是小弟,也不是我家男人啊。”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轻了。 “那你们不也卖豆腐,还卖粉丝……” 说话的妇人被其他人“围攻”,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就不再说些什么。 羡慕是真羡慕,嫉妒肯定也有,但坏心思倒是没有的。 林暖上前打开自家大门上挂的铜锁,推开院门,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 前院风水池里的荷叶已经有些泛黄,亭子倒也干净,应该也是大伯他们时常会来打扫一番,倒是那菜圃子里的泥土有些些干涸开裂。 厅屋的外墙壁在这三四年的日晒雨淋、风吹雪落下,有了些许斑驳。 林暖走进屋内,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并不难闻。家具都还在原位,也没有多少灰烬,总归是人气不足的。 秦云飞和秦乐开始动手打扫屋子,冯雨也帮着打点行李,整理床铺。 中厅花园里清一色的白石子铺地,应该是陈行宁后来没时间也没想出怎么布置这片院子就用白石子铺面,还有许多杂草从石子缝隙中钻出来,不过入秋了也有些泛黄。 中间一条青石板小径到后舍,小径一侧是石桌椅,另一侧是一块大青石,陈先生可以用来晒晒书。 她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离开三年,家还是这个家,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不过总归她是不得闲的,待整出行李,拿出礼物就得去大伯和几家要好的人家拜访,将几个小伙伴托她带的银钱带回家。 一天的时间在这家里坐一会,那家里唠一会很快就过去了。 待到下学时分,那些个散学的孩子们路过他们家还会探头一番,还以为是陈先生回来了,都想着要不要进门打个招呼。 还是春生直接,他走进院门,看到在前厅擦桌椅的冯雨还惊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冯雨见来人,想着姑娘说过的,连忙抬起头放下抹布随后行了个礼“小公子您好!我是林姑娘的侍女,姑娘去村里走亲了,您有事吗?” 春生挠了挠脑袋,突然惊喜道“林姑娘?你说的是暖姐!暖姐回来了!太好了,我姐姐姐夫回来了没?” “额……是,是林姑娘!”冯雨有些不确定小公子的姐姐姐夫是谁,但一想他们就四人便回道“应该没有,就姑娘带着我们回了。” “哦,这样啊!那行吧。”春生看了看,放下背后的书笼,然后往门外招呼一声“暖姐回来了,快来帮忙清扫一下。”然后也找了破麻布开始清扫。 冯雨连忙阻拦“小公子,秦师傅他们在后院,我们能打扫过来。” “嘿,没事!姐姐你先去做饭吧,都未时了,我们帮着清理就成,常干!” 然后一群小家伙“呼啦啦”冲进林家清理,一边抢活干一边嘴巴里喊着“姐姐好!” 第195章 依然 小家伙们如此积极,这里头自然也有缘故。 其一,林暖昔日乃村中一姐,而后陈行宁成为众多孩童的启蒙恩师,再后来这姐头竟与恩师定亲了,其身份愈发拔高。 其二,家中长辈时常叮嘱,无论在林家哪个人面前,都务必好生表现。毕竟,若能得此良机,或可赴江南闯荡一番;即便无缘江南,亦有机会进入几个作坊谋得一份好差事。以往陈行宁回来的时候,他们也来清理 其三,春生身为村学“扛把子”,尚且如此勤勉,其他孩子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效仿…… 不得不叹,这个时代的孩童,真是早慧早熟。虽年仅十来岁,却已深知为家中分忧之理,也能听得进父母之训诫。再过四五年,他们必将成为村中顶梁柱。 如此一番喧闹,引得秦云飞赶忙从后舍奔出,待见无甚危险,又折返后院,继续清扫之务。 等林暖在村里走了一圈,总算挣脱那些个催婚奶奶、婶子们全力的拉扯,回到家中时,家里已经很干净得宜了。 林暖先是大大地灌了一口水,“哈”地大大呼了口气。 冯雨瞪大了眼睛,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心中暗自惊叹:“这是我们家姑娘?” 想当初,她跟着林暖的时候,林暖就已经开始展现出一个大东家的姿态,有时候为了让手下的人听话也为了让外人看着可信,那姿态自然得端,基本林暖把上辈子后半场的人生和这辈子在祝夫人和卢夫人身上学来的都用起来。 在冯雨眼中,林姑娘自然是魄力十足,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让人不禁心生敬畏的。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完全颠覆了冯雨对林姑娘的认知。 只见她身着一袭朴素的衣衫,没有了往日的华丽绸缎襦裙,也没有再精心挽起那好看的发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发带束起了头发。但就是这样的装扮,却让她显得格外清爽自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姑娘虽然不施粉黛,却依然容光焕发,精气神十足。 林暖瘫着身体问道“都打扫完了?” “是的,姑娘。刚刚春生小公子带着一群小公子帮忙打扫了一番,他们打扫完就回家了。” “好的,晚食好了吗?” “晚食做好了,姑娘您先坐,我去唤秦师傅他们。” “嗯……”林暖这会的脑袋有些放空,这么些年,五井村和越州给她的感觉真的不一样。 越州里有大大的林宅,有城北小院和几百亩田地,物质条件那真不是五井村能比的。 但回到广丰县五井村,林暖却觉得非常轻松,这会她非常能理解老父亲那种对五井村的怀念,真的很不一样。 八月的五井村,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月亮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照亮了整个村庄。星星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天空中,宛如点点钻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在这宁静的夜晚,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仿佛是大自然的小夜曲。晚归的飞鸟,在空中努力地扑腾着翅膀,它们急切地想要赶回自己温暖的窝巢。而到了白天,它们还得继续向南飞行,去寻找一个更温暖的地方过冬。 微凉的秋风中,还弥散着一种甜腻的桂花香,香气若有似无,却又无处不在。 秦乐吃完晚饭后,见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便决定趁着还有些许亮光赶紧回家,趁此机会与家人好好团聚一下。 而秦云飞则继续留下来,负责保护林暖的安全。 林暖见状,便带着冯雨一同出门,迎着晚风,在家附近走礼。大成叔和云婶白天都在锅巴坊里忙碌,自己也不好去打扰他们。于是,林暖便决定趁着这个时间,带上一些礼物去拜访一下他们。 他家的房屋已经焕然一新。虽然没有自己家那么宽敞,但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而且,这座宅院还特意预留了很大的空间,显然是考虑到了以后春生娶妻生子的需求。 林暖白天在村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五井村有不少人家都翻新了房屋。这种砖木结构的房子,比起以前的茅草屋来,确实要好上许多,大家的日子总归是有些起色的。 然而,并非所有的房屋都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其中有一些房子显得颇为破。 就拿刘姑姑和思晴在村里的茅草屋来说吧,那原本是她们的住所,后来刘姑姑将房子交给族叔使用,族叔倒是没有想着霸占,没有将其用作居住之地,而是将其当作储物间来使用。但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如今已经变得摇摇欲坠,让人不禁为它的安全性担忧。 还有一丰的宅屋,虽然在他退出夏老大家的时候,夏三叔、夏四叔帮着进行过临时的修葺,但到底是权宜之计,显得不够牢固,林暖路过时发现已经有一角倒塌了。至于一丰回来后有没有住过,林暖不得而知,但从她的观察来看,那座房子似乎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进了屋,林暖将礼物递上,便看到了白天没见到的春生。 春生一见到林暖,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但同时又似乎有些拘谨。 林暖拍了拍春生的肩膀,也是十三岁的少年了。 相比之下,大成叔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而稳重,只是鬓间的白发似乎更加明显,云婶格外高兴,拉着林暖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关心着林暖、春丫和林福还有五井村众人的近况。 五井村还是那个五井村,它静静地坐落在山脚下,周围环绕着高山,东溪依然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奔流,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时光荏苒,五井村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林暖这一辈的少年少女们,如今大多已经成亲。有些人甚至有些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唯有岁月留不住。 白天的时候,周越、明涛他们的父母总是会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林暖。林暖心里很清楚,他们是想催她给自己的孩子找个媳妇。 但这个事情吧,林暖真也有些难以下手,让她盲目拉郎配总也不太好。 她并非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她发现这几个少年似乎都没有主动跟她提起过喜欢谁。 除了周越。林暖能够感觉到,周越对余织有着特殊的情感,每次看到余织,周越的眼神都会变得格外温柔。 然而,尽管周越喜欢余织,林暖却并没有看到他有太多实质性的行动。除了偶尔送一些吃食给余织之外,周越似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尤其是在上次余年发生赌博事件之后,周越似乎变得有些顾忌,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与余织接触。 待回江南还是得和他们聊聊心,毕竟这叔伯婶娘的灼灼目光林暖也有些顶不住。 【咱一般不求催更和免费发电,但能不能请各位看官免费点一点呢,谢谢啦!】 第196章 晒书 第二天一早,林暖带着冯雨跟着秦师傅打了一套拳,这是秦师傅加入队伍后每天雷打不动的活动。 林暖很在意身体状况,这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 就像她四叔的右腿,那可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才勉强保住的。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右腿不说甚至连命都差点交代,最后老大夫也算成功挽救了四叔的腿。四婶对老大夫感激涕零,一直把他当作救命恩人看待,现在四叔一家住在上元镇上,四婶总是会时不时地给老大夫送去一些自家做的豆腐或者其他好吃的。 然而尽管如此,每到阴雨天,他的腿还是会疼得让他翻来覆去。而且,由于右腿受伤,四叔走路时也一直一瘸一拐的,这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 再说说她的老父亲吧,自从前往越州,林暖总是担心他们会不适应新环境或者身体不舒服,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林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她经常请大夫上门为老父亲他们把脉调养。 她也严格遵从大夫的建议,适当地给老父亲他们进行食补,希望能够让他们的身体更健康一些。 可是,尽管林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老父亲还是会时不时地感到身体不舒服,林暖真不知道该怎么好,老父亲的年纪放在上辈子那是“一枝花”的年纪,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已经算老人范畴。 还有一次,三叔突然发热咳嗽,病情来势汹汹,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好转。有一度,三叔甚至烧得有些糊涂了。 大夫留下了药方后,只说如果三天内能好起来那就没事,要是不好的话,恐怕就得准备后事了。听到这话,林暖他们都吓得不轻,生怕三叔会有个三长两短,好在三叔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但是林堂有时候会跟林暖念叨说他阿爹好像没有以前有劲了。 林暖上辈子也经常吃中药调理,可到底见效慢,在一些急诊面前还是有些怕的。 秋意渐浓,所以林暖前日在上元镇还买了一些滋补的药食,她也不知道陈行宁现在的状态怎么样,若看着不得劲还得补补,免得“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就是也不知道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林暖见天气不错,便将陈行宁书房中的书册拿到院子中晒晒,这些书都是他自己手抄的,光论语就有好几本,每本上的批注都有不同,从笔触幼稚慢慢再到笔力遒劲,最后风骨满满。 从儿时开始接受启蒙教育,一直到如今即将踏入乡试的考场,这么多年来,陈行宁一直没有放下过书本。 读书对于出身低微的寒门子弟来说,几乎是改变阶层、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无数人都在这条道路上前赴后继,但真正能够有所成就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个小小的童生,就已经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村子里最厉害的存在了。 三年前的秋闱,康朝总共只录取了一百人,其中进士科更是只有五十人,剩下的都是同进士。 可以想象,这层层筛选是多么严格,竞争是多么激烈。 最终能够进入春闱的,也不过区区五百来人而已。 像北地八道能够参加春闱的人数可能会多一些,但最后进入仕途的寒门少之又少;而江南五道由于南北分隔,近年来参加康朝春闱的人,大多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们对朝廷的不服管,使得他们参加春闱时也并不十分用心,能考上固然好,考不上也无所谓,毕竟江南地区有着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朝廷虽然也时常派人去江南,但在江南的大势面前,能够掀起波澜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作为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康朝的开局可谓是天崩。 前朝末年的战乱和天灾给康朝留下了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社会经济遭受重创,百姓生活困苦不堪。 经过这些年来的休养生息,康朝才逐渐从废墟中恢复过来。 正是因为如此,康圣帝深知国家的根基还不够稳固,需要时间来进一步发展和巩固。 因此,他并没有急于对北方的蛮族动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江南地区。 江南地区是重要的产粮地,如果能够顺利解决江南的问题,不仅可以增强国家的实力,还能为后续向北地蛮族亮剑奠定坚实的基础。 她轻轻地将书页翻开,书册向下扣着,仿佛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安逸,一晒无人看管形成的霉气。 当林暖翻到第六本书的时候,突然有一张单页从书册中飘落下来。 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画像,画面上,有些昏暗的灶房里,一个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容灿烂。她站在土灶旁边,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仿佛能闻到那饭菜的香气,有一束光似乎打在林暖的身上,暖暖的! 林暖看着这张画像,不禁笑出声来。 这应该是陈行宁刚出事、心情最低落的时候画的吧。那时候,她对陈行宁说的那些“鸡汤”般的话语,看来还是有点作用的呢。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纸重新塞回书册里,然后继续晒书。 然而,接下来的每一本书册里,都夹着几张画纸。这些画纸上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是五井村的美丽风光,有的是屋舍的稿纸,有的是村学的模样,还有的是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样子…… 但更多的,还是林暖的画像。 林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些画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陈行宁曾经送给自己一本画像册,里面的画像应该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而且画得都非常好,然后装订在一起。 对于经历过一世的林暖来说,她对情感的需求其实并不是很强烈,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必须嫁人,否则会被加税和附加刑罚。所以,她原本只是打算随便应付一下婚姻这件事,命运却让她偏偏遇到了陈行宁。 老天爷对她还是很偏爱的,在这个时代能遇上一个说得上话,谈的了心又能给予她信任和自由的男子太少了。 不知未来如何,只盼今夕吧。 第197章 好久不见 林暖正站在院子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晾晒着那些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书籍。她心中不禁感慨,陈先生的小书房里竟然多了这么多她没见过的手抄本。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林暖不禁心生疑惑,她抱着书,有些怔然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院门口。 紧接着,秦师傅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满脸笑容地对着林暖喊道:“姑娘,姑娘!你看!谁回来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 林暖顺着秦师傅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匆匆走进院子。那人身后还紧跟着两个少年,几人一同快步走来。 在热烈的阳光下,林暖一手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另一只手则随意地翻动着其中一本。她的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来人身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站在小径上的男子,同样静静地凝视着林暖,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惊喜和难以置信。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和青衫细棉的衣角,腰间悬挂的那块平安玉扣步禁,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男子的长发盘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有一缕发丝如瀑布般自额前垂落,轻轻拂过他白皙的面庞。他的眼眸如同深潭般清澈,眼底似乎隐藏着万千星辰,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微笑,宛如春日里的微风,和煦而温暖。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笑容也逐渐变得明媚起来,仿佛整个院子都因他的到来而增添了几分亮色。 他看着林暖,像是怕惊扰了晨曦薄雾中的一场幻梦,慢慢抬步向前走来。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声响,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重重敲在林暖的心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久违的容颜一寸寸重新镌刻进眼底。 走到林暖身前,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 他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微微向前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垂落的衣袖,却又猛地顿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放下。 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粗粝,在深色的衣襟上局促地、用力地上下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擦拭掌心的汗意,又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终于,那手再次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轻轻落在了林暖的发顶,指腹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稀世珍宝。 他喉结滚动,低沉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声音终于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阿暖!” 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启封的琴弦,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好久不见!” 林暖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温柔的眷顾,那份熟悉的轮廓,沉淀出一种更深沉的气质。没有惊世骇俗的容颜,但那股浓浓的书卷气和淡淡的成熟感把这个男人的分值再度拉高。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失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擂鼓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从心口窜起,迅速蔓延过喉咙,直冲鼻腔,最后化作滚烫的湿意,汹涌地漫上眼眶。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水光在迅速汇聚,视野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他深邃的眼眸清晰无比。 她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仰起头,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用头顶眷恋地、轻轻地蹭了蹭他宽厚温热的掌心。 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却努力扬起一个明媚如初的笑容,让那笑容在微红的眼眶映衬下,显得格外灿烂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知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清亮如昔,“好久不见!” 廊下,秦云飞、少年林贵和强哥儿两人默契地、悄无声息地后退,悄然退出了这方被浓烈情感所笼罩的静谧院落,将这方寸天地完完全全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陈行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暖的脸。他伸出右手,动作自然无比,极其轻柔地从林暖手中接过了那几册微微发黄的书卷,书卷上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 他没有看,只是稳稳地、郑重地将它们放在一旁的晒书台上,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便是长久的、深沉的凝视。 千言万语,万般思绪,如潮水般涌至唇边,却又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尽数凝滞、消融,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有的问候、解释、牵挂、思念,都沉淀在彼此胶着的视线里,无声地流淌、交汇。 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影、眉眼、甚至每一寸细微的变化都贪婪地摄入眼底,填补这些年错过的空白。 空气都要凝固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诉说着无声的喧嚣。 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一个动作——他张开双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无比珍惜地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林暖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将自己投入那个久违的、坚实的怀抱,脸颊紧紧贴在他带着尘土气息和阳光味道的胸膛上。 那拥抱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喜,长久未见的思念,也带着历经世事的确认。 林暖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如鼓的心跳声和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混合着汗意与风尘却无比安心的气息。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委屈: “知远,甚是想念!” 几乎是同一瞬间,陈行宁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落: “阿暖,我很想你。” 话语简单至极,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积攒的力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暖微微从他怀中抬起头,眼角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试图驱散那弥漫的感伤。 她抬起手,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温柔,用指尖轻轻抚上他下颌处那一片青黑色的胡茬。那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的指腹,是连日奔波、风餐露宿留下的印记。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眼底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看你,都有胡渣了,” 她的指尖流连在那片粗粝上,“赶路太累了吧?” 陈行宁低下头,目光深深锁住她含笑的泪眼,仿佛要溺毙在这秋水般的温柔里。 他喉间酸涩翻涌,那是喜悦、疲惫、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交织成的复杂滋味。 他没有回答累不累的问题,只是更用力地将她圈紧在臂弯里,仿佛要将她整个儿嵌进身体深处。 他埋首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清晰、无比珍重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 “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回来!阿暖,我……我甚欢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确认这份巨大的惊喜,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深情。 院中微风轻拂,吹动晒书台上的书页沙沙作响,院子外的桂花树碎影在青砖地上悄悄移动了几分,秋风微微吹过,带下一朵朵或金或银带着芬芳的桂花蕊子,有几颗甚至俏皮地轮到了陈行宁的头顶,似戴了“碎晶”花冠,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驻足。 第198章 岁月安乐 秋日的阳光,透过院中那株桂花树繁茂的枝叶,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温柔地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空气中浮动着泛黄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间若有似无的丰收气息。 林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人心。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细细描摹着陈知远的脸庞轮廓,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她翘起莹润的嘴唇,问道:“知远,我瞧着你怎么像是瘦了一圈?是不是又没吃好,没睡好?下巴都尖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想触碰他的脸颊。 陈行宁迎着她关切的目光,心头涌起暖流,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沉柔和,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光。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即又抬眸看她,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还带着点平日里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撒娇意味:“没有……只是,只是一直见不到阿暖,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些……有些思念得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小钩子一样,轻轻挠在林暖的心尖上。 刹那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化作眼底无声的潮意。 两人目光胶着,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的水光,那是长久分离后的委屈、重逢的狂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交织在一起。 这份情愫太过汹涌,几乎要冲破眼眶。然而下一刻,他们又像心有灵犀般,同时破涕为笑。 那笑容带着点羞赧,更多的却是纯粹的、失而复得的甜蜜。 无需言语,两只手便自然而然地伸出,穿过石桌上方细碎的阳光,紧紧交握在一起。温热的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心跳和安定。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肩并肩地坐到冰凉的青石桌旁,阳光暖暖地包裹着他们,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石桌上随意摊着几卷书册,墨香若有似无。在这熟悉的院落里,时光仿佛都放慢了脚步,只为了倾听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互诉衷肠。细碎的低语声,混合着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宁静的午后流淌。 *** 然而,这份只属于两人的静谧甜蜜,早已落入了院门外几双“贼兮兮”的眼睛里。 冯雨、林贵和强哥儿,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此刻正偷偷地巴在院门那扇斑驳的木门后。 强哥在最下面露着小小的脑袋,林贵撑着强哥儿的背,冯雨在另一边则踮着脚尖攀着门框,三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缝隙,六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院中那对璧人。 “嘻嘻……”林贵无声地做着口型,嘴角咧到了耳根,肩膀因为强忍着而剧烈地抖动。 强哥儿在林贵下面,既要稳住身形,又要努力伸长脖子去看,同样捂着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害羞的光芒。 冯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憋得满脸通红。 三人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那偷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像偷吃了满罐子蜜糖的小老鼠。 正当他们看得入神,沉浸在“现场版才子佳人”的兴奋中时,一双大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哎哟!” “嘶——!” 两声压抑的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原来是前院溜达一圈没找着人的秦师傅,循着那点不同寻常的“寂静”摸到了后院。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叠罗汉偷窥”的滑稽一幕,又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眉心。 他动作麻利,两只手精准地揪住了林贵和强哥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们瞬间龇牙咧嘴。 “唔!”捂着嘴的冯雨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幸好最后关头死死咬住了嘴唇。 她反应最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脖子,从门缝边弹开,背靠着墙壁,小脸煞白,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去看秦师傅的脸,心里咚咚直打鼓。 秦师傅压低着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哭笑不得:“走走走!一个个的,不学好!小屁孩儿,看啥看?这是你们该看的吗?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一边说,一边拎着两个耳朵还在他手里的“主犯”,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们从门边“拔”开,顺便用眼神示意冯雨赶紧跟上。 三个“小贼”在秦师傅的低气压下,臊眉耷眼,大气不敢出,捂着耳朵的捂着耳朵,低着头的小脑袋,排成一溜,灰溜溜地被“押送”出了后院门廊,只留下院中那对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二人世界的恋人,和满院静谧流淌的阳光。 第199章 洗漱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后院的花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别院的宁静。 陈行宁和林暖依偎着,方才的激动与感伤渐渐沉淀,化作心照不宣的暖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陈行宁握着林暖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却依旧明亮的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暖,我真没想到…你会自己回来。” 这“回来”二字,重逾千斤,包含了太多的担忧、思念和庆幸。 林暖嘴角弯起一个清浅却满足的弧度,眼中映着他的影子:“我猜着卢大人未必肯轻易放你去江南寻我,索性…我就来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对比她和陈行宁之间,自然是她更加自由一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关切地在他脸上逡巡,“渴不渴?这一路风尘仆仆,我去给你拿水。要不要先洗漱一下,好好歇歇?” 说着便要起身。 陈行宁手上微一用力,将她按回身边:“别忙,”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水一会儿再喝,让我先好好看看你,我们说说话。”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仿佛都已在不言中。 “嗯,” 林暖顺从地点点头,依着他的力道靠得更近了些,开始盘算正事,“那我们明日就启程去汴州?早些动身,也好早些定下客栈落脚。” “嗯……差不多。” 陈行宁颔首,“我今儿下午去趟县衙,报备一下,也拿一下乡试推荐信,这是规矩。明日一早出发,先去德阳府中转,再往汴州,左右是一条路。” 林暖心思缜密,接口道:“那我让秦师傅今日就先行一步去汴州打点吧?他脚程快,先把客栈定下,免得到时人满为患,我们带着行李反而不便。” 陈行宁眼中流露出赞许,忍不住抬手,带着无限怜爱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还是阿暖考虑得周全。” 指间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头熨帖,揉着揉着,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记起一件极重要的事。 他利落地起身,顺势拉起林暖的手:“来。” 牵着她径直走向书房。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 陈行宁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木纹上摸索了几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约莫半尺长的紫檀木匣子,郑重其事地交到林暖手中。 “阿暖,” 他神色认真,“这是圣喻、五井村的地契,还有你的户籍附册。去年这些东西下来后,我便收在这里了。” 匣子入手微沉,带着檀木特有的温润质感。 林暖接过匣子,指尖拂过上面光滑的纹理,轻轻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质地细密,上面以工整的墨字书写着嘉奖之词,末尾盖着鲜红庄重的皇帝玺印——这是对她贡献的官方认可。 旁边是一份崭新的户籍附册,墨迹清晰,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正式将她纳入新的身份体系。 最底下是一张略厚的契纸,上面清晰地勾勒出五井村附近一片不小的土地和山林的边界。 林暖仔细看着那地契上标注的范围,比她预想的还要广阔许多,心中不禁微微一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五井村的村民算是她的佃户了。 陈行宁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温声道:“我们当初商议好,此事暂时不告知其他村民。如今东西都在这儿了,接下来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定夺。” 林暖的目光从契纸上抬起,望向陈行宁,眼神清澈而坚定。她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那…就不告诉他们了吧。”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林家本就人丁单薄,在村里根基不深。告诉他们,无非能得到些虚无缥缈的感恩,但我更相信‘斗米恩,升米仇’,骤然得了这份天大的恩赏,未必是福。况且往后我留在村里的时日恐怕也不多,往后很多感情也许会慢慢淡去,不如留几分敬畏和神秘,或许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她深知人心微妙,低调行事方能长久。 陈行宁看着她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话,眼中欣赏更甚,点头赞同:“嗯,你想得很是长远。听你的。” 他脸上绽开轻松的笑意,“赶紧收好” 林暖将文书仔细叠好,重新放入匣中,扣上铜扣。她将匣子递给陈行宁放回暗格,看着他妥善复原好机关,才彻底放下心来。 转过身,她眼中盈满了温柔的关切,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好了,大事已了。你快去歇歇,这一路辛苦。我这就去让冯雨烧些热水来,你好好洗漱一下,解解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和亲昵,“今日我给你洗头,如何?看你发髻都乱了。” 陈行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暖意和熨帖。他笑着,故意后退半步,对着林暖拱手,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促狭的恭敬:“夫人有命,岂敢不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谨遵——夫人之命。” “贫嘴!说什么呢!” 林暖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间却是藏不住的甜蜜。 她佯装生气地转身,脚步却轻快起来,裙裾翩跹,“我先去吩咐,知远你赶紧收拾下!”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带着馨香的风,快步走出书房,留下身后陈行宁带着浓浓笑意和满足的目光。 他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她吩咐冯雨烧水的清脆嗓音,他回到院中,将林暖没有晒好的书继续一本本摊好,听着院中声声响动,陈行宁的嘴角弯弯。 不一会洗漱的水也打好,他坐在浴桶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下对明日旅程的期待和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无限憧憬。 陈行宁在室内洗漱,林贵和强哥儿也去洗漱一番。 林暖则带着冯雨开始准备午食,素来行事稳重、言语谨慎的大丫鬟冯雨,此刻却像只偷了腥的猫儿,轻手轻脚地蹭到林暖身侧,几乎要贴着她的耳朵根子,声音压得又轻又促,还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姑娘……” 她眼神往旁边厢房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那位……就是姑爷?” 林暖被打断了思绪,微微侧过头,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看着冯雨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模样:“嗯?怎么了?” 她声音平缓,一如往常。 “嘿嘿……” 冯雨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持重的形象似乎在此刻裂了缝。 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缘,动作显出几分笨拙“您是不知道!在越州城里头,好些人……好些个嘴巴碎的,都信誓旦旦地说姑娘您根本没定亲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原来……原来都是他们吃饱了撑的瞎编排!净是些胡说八道的谣言!” 她语气里带着为自家姑娘抱不平的气愤,又混杂着发现“秘密”的雀跃,原来姑爷也挺好看的,跟姑娘真配! 林暖听完,嘴角轻轻一勾,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风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刮起来的。果然,‘谣言’二字,最是祸人。” 冯雨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闻言更是困惑了:“是啊!姑娘,既然您都知道是谣言,为啥……为啥就不解释一句半句的呢?由着他们乱嚼舌根,平白污了您的名声!” 她替林暖着急,觉得自家姑娘太能忍了。 林暖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冯雨,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她抬手,理了理冯雨因方才挠头而微微散落的一缕鬓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小雨,”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谁主张,谁举证’。谁在那儿嚷嚷我没定亲,就该由他们拿出真凭实据来,证明我确实没有。反过来,我又该向他们解释什么呢?”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投向更远的地方,“况且,你口中的‘姑爷’,他此刻并不在越州。我即便费尽唇舌去辩解,人不在眼前,空口白牙,那些本就存心看笑话或嚼舌根的人,又岂会当真相信?反倒可能越描越黑,惹出更多是非。” 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豁达的淡然:“只要这谣言还在可控的范围内,没有离谱到牵扯进不相干的人,也没有影响到我们自己的行动和日子,那就随它去吧。何必去费那个心神?” 她最后的目光落向院墙之外,仿佛看到了远方那座小城,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疏离,“左右,嘴巴都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我们终究是管不住的。” 冯雨怔怔地看着林暖沉静的侧脸,阳光透过窗幔,洒在林暖的身上,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这份看似随意的豁达,比起任何激烈的辩解,似乎更有力量,也更让她心头那份替姑娘委屈的焦躁缓缓沉淀了下来。 *** 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已爬得更高,将小院照得暖融融的。林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嘱咐冯雨继续准备午食,自己则提了桶刚烧滚、兑得温度正好的热水,走向陈行宁暂居的厢房。 木桶有些沉,水波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在桶沿撞出细碎的水花。 走到房门外,她侧耳细听,里面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暖抿唇一笑,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扬声问道:“知远,好了吗?” 门内传来略显匆忙的应答:“稍等!”接着是几声细微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陈行宁已穿戴整齐,月白色的细棉布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衣带刚匆忙系好,带着些许褶皱。 他未及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平日少见的慵懒。 看见林暖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他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掌心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林暖提着桶梁的手指,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连忙笑道:“阿暖,辛苦了。” “这点算什么辛苦。”林暖目光扫过他披散的湿发,“院子里太阳正好,搬个凳子出来洗,头发干得快,人也舒坦些。” “好!都听你的。”陈行宁从善如流,眼神温软。 他转身从屋里搬出一张矮凳和一个木盆,放在廊檐下阳光最盛的地方。 林暖接过水桶,将热水小心地注入盆中,又兑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陈行宁依言在矮凳上坐下。 林暖拿了块干净的布巾垫在自己腿上,示意他:“头枕过来些。” 陈行宁依言,微微向后靠去,脑袋便轻轻枕在了林暖的腿上。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暖腿上温热的触感和布料柔软的纹理。阳光透过屋檐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身下林暖的体温似乎更灼人。 林暖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僵硬。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用木瓢舀起温水,动作轻柔地淋湿他的长发。 水滴沿着发丝滑落,有的滴入盆中,有的则调皮地沾湿了她的袖口。接着,她取来无患子熬制的皂液,在手心揉搓出细腻丰盈的泡沫,然后十指轻柔地探入他浓密的发间,一点点按摩着头皮,从额角到鬓边,再到后颈。她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动作耐心而专注。 清冽的无患子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行宁枕在她腿上,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下颌,线条柔和优美,阳光仿佛给她细腻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身上那熟悉的、带着皂角和阳光气息的淡香,混合着无患子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息。 这份毫无保留的亲近和温柔,像是最醇的酒,无声无息地渗入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升温,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燥热和悸动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有些晕眩。他感觉自己醉了,醉在这阳光、这气息、这温柔的指尖里。 这份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中,一丝不确定的阴霾却悄然爬上心头。 他突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因枕着的姿势而有些含糊不清:“阿暖……万一……万一我这次乡试没过……” 第200章 杂谈 林暖淋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温热的水流顺着陈行宁乌黑的发丝蜿蜒而下,带走皂角的泡沫。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安抚笑意,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没过就没过呗!天又塌不下来。愁什么?实在不成,咱就想办法求卢大人放了你,不拘在那里。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越州打拼!你不是在信里说象屿县的海货不错?说那螃蟹有巴掌大,虾子活蹦乱跳的能溅人一脸水,还有那晒得金灿灿的虾米……咱就去那儿!开个小铺子,或者弄条小船,自己打渔自己卖,你觉得呢……” 她飞快地说完,语速快得几乎没给自己留换气的间隙,仿佛慢一点,那沉重的话题就会重新压上陈行宁的心头。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膝上枕着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林暖心尖一颤,立刻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轻快语气强行扭转了话锋,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轻柔,舀起一瓢温水,小心地避开他的耳朵,细细冲洗着发根残留的泡沫:“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去年你跟我提过一嘴卢大人和长公主的事,就提了个开头,挠得人心痒痒的,后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事儿后来有下文没?”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好奇,试图用这宫廷秘闻的八卦驱散那无形的科举阴霾。 “……” 陈行宁被她这毫无征兆的急转弯话题噎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晌没说出话。随即,一股酸涩又熨帖的暖流从心底悄然漫开,瞬间冲散了方才因“乡试”、“没过”等字眼带来的冰冷滞涩。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的阿暖,是在急切地为他卸下重担,用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方式,将他的思绪从那悬而未决的功名上硬生生拽开。 是啊,现在说“过”或“不过”,除了徒增烦恼,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添裂痕,又有何益? 他暗自吸了口气,那气息沉甸甸地压入肺腑,又被他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仿佛要连同身体里那股因焦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因林暖近在咫尺的温柔照料而悄然升起的燥热,一并压下去。 唯有摒除杂念,凝神静气,将全部心力灌注于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考场之上,方有一搏之力。 他微微调整了下枕在林暖膝上的姿势,让自己侧躺得更舒服些,也让呼吸更顺畅。后颈感受着她温软的腿和轻柔的按揉,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一分。 这才顺着林暖那明显带着“转移话题”目的的问话,低声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感慨,又刻意压低了声线:“说起来,这事儿后来的发展,怕是连卢大人自己都万万没想到。那阵子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几乎要将他淹没。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番周折查探下去,你猜怎么着?那源头……竟兜兜转转,查到了长公主殿下自己身上!” “啊?!” 林暖惊得手一抖,水勺里的水哗啦一下泼洒出来几滴,落在陈行宁的鬓角和廊下的青石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她慌忙稳住手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长公主……她自己?!她……喜欢卢大人?那……那驸马爷岂不是……” 她一时语塞,她来自的那个时代这种事都是司空见惯,现在这个时代对女子要求很高,长公主也是身受束缚。 至于后半句“岂不是很绿”在舌尖滚烫地打了个转,终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平躺膝上的男人,两人四目相对。 陈行宁感受到她瞬间的震惊和手腕的颤抖,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混合着理解的弧度,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被震惊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享受着温水冲过头皮带来的舒适,以及林暖指尖无意识梳理发丝的轻柔触感。 “那年我随卢大人去京都述职,你是没亲眼见。京都城里,朱雀大街上,卢大人的车驾所过之处,那才叫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半的未婚贵女,甚至一些已嫁作人妇、有头有脸的夫人,看卢大人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简直能把人灼穿了。长公主殿下也是女子,且地位尊崇,风华正茂,对卢大人这等人物另眼相看,甚至……萌生些想法,”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倒也不算太过出奇。毕竟,卢大人……确有那个资本。” 他话语微顿,那冷静的剖析中透出一股寒意,“只是不知这看似情之所钟的行为,究竟是长公主殿下一时兴起,被情爱冲昏了头,还是……背后另有授意。” 林暖冲洗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仿佛被这深不见底的旋涡吸住了心神。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并非因为那微凉的秋风。 “授意?”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是说……皇帝陛下?” 她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可卢大人不是陛下信任的能臣吗?陛下派他坐镇太原府这等军事、财赋重地,难道……这份信任里,也掺着沙子?也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或钳制?” 陈行宁闭着眼,温水带着无患子淡淡的清香流过发间,林暖带着困惑和担忧的话语也一同流入耳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带着一种远超他二十来岁年纪的沧桑与了然:“天恩难测,阿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信任?” 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帝王心术里,‘信任’二字最是奢侈,也最是脆弱。它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用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一旦觉得可能伤及自身,抽回得比谁都快。” 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其实,这事还有个更早的引子。陛下早年……在卢大人初露锋芒、圣眷正浓之时,也曾有意将长公主殿下下嫁于他,以此缔结更深的君臣之谊,将卢氏彻底绑上皇家的战车。只是……被卢大人的父亲以卢大人已有亲事谢绝。这门亲事,当年便作罢了。” “……” 林暖听得心头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陈行宁湿漉漉的发梢,“哇……那长公主……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她难道还放不下?或者皇室还想再试试?”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们……皇帝、长公主、卢家……之间好复杂!盘根错节,全是算计!我们……”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忧愁,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望着陈行宁线条分明的侧脸,“若你此番顺利,将来入朝为官,怕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会被打上‘卢氏门下’的标签吧?” 这担忧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太烦了!林暖心里忍不住哀嚎。 上辈子在格子间里当社畜的时候就是这样,部门领导之间各有山头,明争暗斗,苦的永远是下面埋头干活的。 如果选择站队谋求晋升,那更是如履薄冰,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不小心,站错了队,或者新领导看你不顺眼,辛苦打拼的饭碗说没就没! 她早几年也是满腔热血,想着做出成绩,可看多了那些起起落落、因言获罪、甚至莫名背锅的“前辈”,那点热情早就被浇熄了。 加上后来家庭的牵绊,索性就老老实实当了一辈子不起眼的“小兵”,图个安稳清净。 没想到穿越到了古代,眼看陈行宁要踏入仕途,这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政治”,竟然以更宏大、更残酷、更生死攸关的方式再次上演!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廊下,无患子淡淡的清香也依旧在温热的湿气中萦绕,然而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空气却因这番涉及天家秘辛、权力倾轧的话语,悄然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林暖手中那只原本轻巧的木制水勺,此刻仿佛灌了铅,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 陈行宁放在胸口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马上回答林暖关于“卢氏标签”的忧虑,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水珠滴落石板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与沉重:“陛下也好,卢氏也罢,或者其他盘踞朝堂的那几个庞然大物般的世家……现在的我们,在他们眼中,不过尘埃,不过蝼蚁。连棋子都未必算得上。想得太多,徒乱心神。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嗯!” 林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思绪都压下去。她重新扬起语调,尽管那笑意里还残留着一丝勉强,却努力显得轻松明快:“路是人走出来的!陈先生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不想那么远!” 她故意用他“先生”的身份打趣,试图驱散阴霾。 “阿暖,” 陈行宁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你随我去汴州备考,越州那边……云先生、一丰他们,还有酒楼生意,会不会有影响?耽搁了你的事。” 他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她为那些事业付出的心血。 “影响自然有,” 林暖坦率承认,手上冲洗的动作却恢复了利落,“不过你不用担心。祝大人和义父都在越州照应着,云先生更是坐镇大局,阿爹和三叔他们也在,小堂他们都在成长,酒楼现在已经上了正轨,夏收也顺利过了,账目也清楚。一丰那小子机灵得很,跑商的路子也熟了,他答应会定期往来南北,给我带消息,顺便也看看有没有南北能通的新货。咱们人虽在汴州,那边的根,一时半会儿断不了。” “嗯。” 陈行宁应了一声,思绪似乎被林暖话里的“南北”勾起了另一个疑问,带着书生特有的探究,“江南土氏族……他们为何如此顽固,死活不愿意打开南北正常通商的路子呢?互通有无,于国于民都是大利。他们守着金山银山,难道不想赚北地的钱帛?”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在书院翻阅典籍时也找不到清晰答案。 林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她一边仔细冲洗着陈行宁发尾的最后一点泡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观察和来自后世的模糊认知:“我觉得……他们图谋的,恐怕不只是钱帛。他们想要的,是整个江南!现在的康朝,不过是明面上统一了江山罢了。你想想,当年陛下挥师南下,那些江南的土皇帝们……抵抗得很激烈吗?没有! 他们几乎是没怎么伤筋动骨就‘降’了。他们的大势,他们的根基,他们的私兵,他们的田亩人口,几乎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我去过广陵、临安那几个大城,看得清楚。税赋、徭役、甚至律法,地方上的豪强说了算! 他们就是在有意无意地弱化朝廷的存在感和影响力!” 她的声音带着洞察的冷意,“这种情况下,南北通商越少越好!商路一开,人员往来就频繁,朝廷的耳目、影响力就会顺着商路渗透进来。而且,江南的真实情况,他们想捂住的那些东西,也更容易被北地知晓……你看现在,南来的商客不是没有,但非常少,而且都是小打小闹。因为横渡长江只有官船那几艘破船!运力有限,关卡重重,费用高昂,大的商队根本走不通!这分明就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陈行宁静静地听着,林暖的分析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之前未曾深想的角落。 “我在书院翻到过一本前朝的残破游记手札,”他接口道,声音低沉,“里面提到,前朝极盛之时,南北是有数座横跨天堑的大桥相连的!商旅如织,络绎不绝。可惜后经战乱天灾,那些大桥或被焚毁,或被洪水冲垮,至今不得重建。 朝廷不是没想过重修,但派去江南勘探选址、招募工匠的官员和工匠,几乎……都如泥牛入海,没见几个回来的。江南当地的官员,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阻挠。朝廷几番尝试,耗费巨大却徒劳无功,又鞭长莫及,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了。如今南北之间,只剩下官船这唯一一条勉强通行的路。” “唉……” 林暖长长地叹了口气,舀起最后一瓢清水,将陈行宁的头发彻底冲洗干净。清澈的水流带走所有污浊,却带不走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无力感。 “皇帝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锦绣江山,内里却处处掣肘,也是真不容易啊!江南是乱,北方也不安稳。不过,” 她甩了甩水勺上的水珠,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两世后近乎本能的韧性,“再难,对咱来说日子过好最要紧。急不得,只能慢慢来,慢慢磨。” 她拿起一旁备好的干净布巾,轻轻包裹住陈行宁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利落,仿佛要将刚才谈论的所有沉重与纷争都隔绝在外。 “知远,”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快地说道“好了。” 廊下的阳光似乎重新变得温暖起来,无患子的清香在湿润的空气中静静弥漫。洗去尘埃,也仿佛暂时洗去了那些远在庙堂、深如渊海的忧虑。 未来之路,如同这湿发,尚在滴水,前路未明,不过总归会干。 第201章 再上老君观 阳光正好,带着一丝慵懒的金黄,斜斜地穿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行宁刚洗完头,乌黑的长发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披散在肩后,他仔细地将用过的水倒入角落的排水沟渠里,动作从容不迫。 另一边,林暖正将早上摊晒在竹架上的书册轻轻翻动,让另一面也浸润在暖阳下,书页特有的墨香与草木气息混合,弥漫在宁静的后院里。 “姑娘,姑爷,可以吃饭了,秦师傅他们回来了,两个小公子也洗漱好了。”冯雨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快步走到后院通报告,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 “知道了,一会就来。”林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和陈行宁相视一笑,相携走去前院。 饭厅里,气氛颇为热闹。 秦云飞果然已将秦乐带回来了,林贵正叽叽喳喳地跟强哥儿说着什么。 秦云飞面前放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显然已准备妥当。午后,他便要先行,前往汴州打点一切。他这一走,众人的安全重担就落在了秦乐肩上。 林贵和强哥儿虽跟着秦云飞学过些拳脚功夫,但毕竟年纪尚小,秦云飞临行前只叮嘱他们紧要关头机灵些,保护好自己便是。 饭桌上菜肴简单可口,众人默默吃着。 陈行宁的目光落在正低头扒饭的林贵身上,心中思忖片刻。 这孩子对他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但四叔四婶那边……他放下筷子,温声开口:“小贵,明天我们便要启程去汴州了。路途不近,你……要不要留在广丰县,好好陪陪四叔四婶?” 林暖闻言也看向林贵,她明白小贵对陈行宁的忠心,更理解四叔四婶对孩子的思念。 林贵扒饭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看看神色温和的陈行宁,又看看目露关切的林暖。 他咀嚼着嘴里的饭,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半晌才有些犹豫地开口:“二姐夫,我能……一起去吗?阿爹阿娘要打理豆腐坊,忙得很,还得照顾弟弟妹妹,我……我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啥大忙,反而添乱……”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孩子气。 林暖心头一软,伸出手,揉了揉林贵有些扎手的短发:“傻小子,”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含着认真,“四叔四婶想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要你帮多大的忙。你跟着我们,以后出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能在家陪着爹娘的日子可就越来越少了。这次去汴州,行宁考完顶多一个月就回来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在家待几天,陪他们说说话,不好吗?将来你长大了,想陪都未必能抽出空来。”她的话像涓涓细流,点明了亲情的珍贵和时间的无奈。 林贵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眉头微微蹙起,姐姐的话戳中了他心底对爹娘的那份想念,他终究还是个念家的少年。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想通了,猛地抬起头,用手肘撞了撞旁边正专心致志、大口扒饭的强哥儿:“喂!大侄子!” “啊?”强哥儿被撞得一懵,茫然地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饭,像只受惊的小仓鼠。 林贵板起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听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得机灵点!好好照顾我二姐夫和二姐!听到没?要是磕着碰着了,回头我找你算账!”他努力模仿着大人训话的语气,却掩不住眼底那份“托付重任”的郑重。 “哦……哦!”强哥儿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饭,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回答,“贵叔叔放心!包在我身上!嘻嘻……”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一旁的秦乐被这“叔侄”俩逗得直乐:“林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还有我和小雨呢!保证把姑娘和姑爷伺候得妥妥当当,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冯雨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好了好了,”林暖忍俊不禁,揉了揉眼角,“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她转向陈行宁,眼中带着询问,“知远,午后我跟你一起去县衙,顺路先把小贵送到四叔四婶那儿。等县衙的事办妥了,咱们……去一趟老君观吧?出发前,去上炷香也好。” 陈行宁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暖意流淌,温柔地点点头:“好。” 午食过后不久,陈行宁的头发已干透,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 林暖拉他坐到妆台前,亲自为他梳理。木梳轻柔地划过浓密的发丝,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最后,她为他挽起一个利落的发髻,用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稳稳固定。 梳妆镜中映出陈行宁束发后的面容。褪去了几分慵懒随意,更添了书卷的清隽与沉稳的端方。 林暖凝视着镜中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心底有个声音在雀跃:果然,书卷气和稳重感,是男人最好的妆容。 陈行宁从镜中捕捉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欢喜,唇角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转过身,抬手轻轻刮了刮林暖小巧的鼻尖,低沉的声音带着宠溺:“好姑娘,看够了没?再看下去,咱可就要误了去县衙的时辰了。” 林暖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却笑得更甜了:“好啦好啦,这就走!” 秦云飞用过饭,带着简单的行囊和银两策马先行,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汴州的官道上。 秦乐套好了宽敞的马车,陈行宁、林暖带着依依不舍却又懂事的林贵坐了进去。强哥儿和冯雨则被留下,仔细整理着明日大部队出发所需的行李。 车轮辘辘,一路向上元镇驶去,将林贵送到四叔四婶那间飘着豆香的豆腐坊前,又是一番殷殷叮嘱和依依惜别。 四婶拉着林贵的手,眼圈微红,四叔则拍着林贵的肩膀,话不多,却满是欣慰,林暖和陈行宁没有多停留,嘱托几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广丰县城。 抵达肃穆的县衙门口时,日头正好。 青灰的砖墙,朱红的大门,门口石狮威严矗立,透着一股官府的庄重与不可侵犯。 林暖没有下车,只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行宁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地拾阶而上,向守门的衙役递上了名帖。 她此刻不露面,也不是不知礼数,只是省去不必要的客套与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行宁的身影消失在衙门内。林暖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听着秦乐来回的跺步声,马匹喷出的气息,外面街市的隐约喧闹,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陈行宁是被县令于大人和提学楚大人亲自送出来的。 两位官员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言语间颇为客气,显然对这位陈秀才以及他背后隐约透出的靠山不敢怠慢。 陈行宁拱手作揖,礼节周全,态度不卑不亢。 “陈生此去汴州,定当高中,为我广丰再添光彩!”提学楚大人捻须笑道。 “承大人吉言,学生定当尽力而为。”陈行宁谦逊回应。 于县令也勉励了几句,陈行宁再次谢过,这才在两位大人的目送下,稳步走下台阶。 他很快回到了马车上,一上车,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纸张厚实,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和提学官的私印。 “这便是了?”林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第一次见到这古代的“准考介绍信”——举状。 上面清晰地写着陈行宁的姓名、籍贯、年貌特征、三代履历,以及县衙出具的担保其“身家清白、行止无亏、堪应乡举”的证明。字迹工整严谨,印章鲜红夺目,透着一种关乎前途命运的严肃与分量。 “嗯,举状。”陈行宁点点头,看着林暖认真端详的样子,眼神柔和。 这份文书,是通往更高科场的关键一环。籍碶(户籍证明)林暖已设法托人带回来;家状(家庭情况说明)、保状(同乡或学友的联保书)、学院出具的推荐证明,他早已备齐。 如今,这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到手。 林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鲜红的官印,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要踏上那决定命运的考场,背后需要多少人的支持,需要跨越多少道繁复的门槛? 她小心地将举状折好,递还给陈行宁,眼中闪烁着信任与期待的光芒:“万事俱备了。” 陈行宁珍而重之地将举状收好,贴身存放,仿佛收起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他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又回头看向林暖,清俊的眉宇间一片澄澈坚定:“是,万事俱备,只待明日启程!” 马车轻快地调转方向,朝着城外老君观的方向驶去。 有点偏斜的阳光将车马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他们的期盼,驶向即将展开的新旅程。 *** 离开县衙的喧嚣,马车辘辘,载着几人来到老君观苍翠的山脚下。 秦乐留下照看马车,陈行宁则自然而然地一手提着香火,一手牵起林暖的手,两人沿着那条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拾级而上。 因为秋老虎的威力,午后的山林蒸腾着一种沉闷的暖意,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上山下山的香客寥寥无几。 这个时节还执着于攀登山路、向老君祈福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家中遭了难,譬如缠绵病榻、药石罔效,走投无路前来祈求神灵庇佑的苦命人;另一种,便是如陈行宁和林暖这般,带着几分闲情逸致,专程来拜访山中友人的访客。 石阶在茂密的林木间蜿蜒向上,两侧是大片落叶的树木,但那枫树和槭树,叶尖已悄然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或黄,这是这个季节里灵动的朱砂笔绘出的美丽画卷。 林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边只有沉稳可靠的陈行宁,她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愉悦感充盈心间。 眼前这蜿蜒山径、苍翠远山、缭绕云雾的景象,如此鲜活地印证着她记忆中那些绝美的诗句。 心绪所至,杜牧那首脍炙人口的《山行》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悠然情致,从唇齿间流淌出来: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清越的嗓音在山林间轻轻回荡,与风声、叶声交织。 陈行宁闻声侧目,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他从不曾小看过林暖的聪慧,但此刻亲耳听到她吟诵出如此意境深远、韵味悠长的诗句,那份震撼与欣赏还是如清泉般汩汩涌出,瞬间盈满了心田。 他的阿暖,像一块不断被雕琢的美玉,总是在不经意间绽放出更璀璨的光华。她从未停止学习和汲取,变得越来越好,这份沉静向学的姿态,让他心折不已。 那么自己呢?陈行宁心头一热,一股昂扬的斗志悄然升起。他不能落后,他必须更加努力,才能追赶上阿暖的脚步,才能始终站在与她比肩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那只微凉柔软的手,指尖传递着鼓励与珍视。 “阿暖,”他声音低沉,带着由衷的赞叹,“这首诗……意境真是极好!既贴切眼前景致,又蕴含无限生机。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坦诚的自愧,“不及阿暖。” 林暖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和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方才沉浸诗境的心神猛地被拉回现实。 “啊?”她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悄然飞上一抹红晕,眼神略显慌乱地移开,“……额……哈哈……好吗?” 她努力回忆着,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掩饰,“这诗……我好像……是在哪本杂记里偶然看到过的?一时觉得应景就念出来了……” “定是江南的书卷吧?”陈行宁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仿佛比林暖本人更清楚这诗的来历,“江南的藏书与咱们北地的藏书大不相同。”他目光投向山道尽头被云雾半遮的道观飞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向往,“也不知何时能有幸,跟着阿暖一起下江南,去见识见识那等风流蕴藉之地。” 林暖心想哪有啊,反正越州多的是吃不饱的老百姓。她侧首对他展颜一笑,山间的光影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总会有机会的,行宁。”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吟诗带来的小小波澜化作心照不宣的暖意,继续牵着手,沿着石阶说说笑笑向上行去。山风似乎也识趣地温柔起来。 终于踏上老君观前平整的广场,古朴的道观静静矗立,香炉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林暖第二次踏足此地,距离上次匆匆一瞥,已是一年有余。 观前空地上,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家伙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灰色小号道袍,衣袖和袍角都拖曳着,像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 他正蹲在巨大的石制香炉旁,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好奇地拨弄着地上散落的香灰,小脸上满是专注。 小家伙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到拾级而上的两人,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弹了起来。 宽大的道袍绊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又努力站稳,然后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着观内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奶声奶气、口齿还不太清晰的童音奋力喊着: “四父(师父)……四兄(师兄)……有客人……有客人来啦!” 第202章 访友 陈行宁和林暖看着那跌跌撞撞跑进去的小小身影,相视莞尔。 这稚嫩的道童,想必是归安道长新近带回观中的弟子了。 归安道长时常在山下行走济世结缘,若遇孤苦无依、实在无人收留的孩童,便会带回老君观抚养。如同云海、云生他们一样,给这些无根飘萍一个栖身之所、一条生路。 只是不知眼前这小娃娃,是观中排行第几的“云”字辈了。 看着那消失在门内的灰扑扑小身影,林暖心中微动。 在越州时,她也不是没有动过创办育幼院的念头。然而条件实在不成熟——既无充足可靠的人手,更缺乏成熟的抚育和管理技能。 她很清楚,若贸然在越州开设,非但不能妥善照顾收容的孩童,反而可能加剧当地贫苦百姓因绝望而弃婴的行为。 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好心办了坏事。 她当时让人从临安这些地方寻来的那些“瑞”字辈孩子,大多已在七岁以上。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然能承担不少力所能及的劳作,心智也开始萌芽。 没有复杂的家庭牵绊,他们可以一边学着生存技能,一边读书识字,一边通过劳动创造些许价值,形成一个微妙的、勉强自持的循环。 林暖手中握着他们的籍契文书,既是责任,也是保障,让她能够相对放心地引导他们走这条路。 她并非铁石心肠,也绝非什么无所不能的“大女主”,又没有金手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更没有资格去轻易承诺和承接他人沉重的人生。 一个不慎,便可能“人仰马翻”,连累自己也拖垮那些本就脆弱的孩子。 这份自知之明,让她在善念与能力之间谨慎地划下界限。 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对归恒道长乃至整个老君观这份“渡己渡人”的慈悲心怀生出由衷的敬意。 他们默默践行着“上善若水”的道家真义,润物无声,泽被弱小,这份坚持,让她心折。 正思忖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道士已从观内快步迎出。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那个差点被自己宽大道袍绊倒的小师弟,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敏捷和小心。 他牵着小道童的手,朝陈行宁和林暖走来。少年道士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努力维持的沉稳,目光落在陈行宁脸上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努力回忆的痕迹——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难以确认。 他强自镇定,不愿在小师弟面前露怯,模仿着师兄们的样子,微微躬身,尽量用平稳的语调问道:“无量寿福。施主,小道有礼了?不知二位施主驾临敝观,所为何事?” 他身边的小道童紧紧攥着师兄的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两位不速之客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和探究。 陈行宁看着少年道士努力老成的样子,唇角不由扬起温和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带着熟稔的暖意:“可是云明小友?一别经年,小友也长高了不少。在下陈知远,今日携友前来拜访归恒道长和诸位道长,不知道长们可在观中?” “陈知远?陈知远……” 云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然后他眼睛一亮,脸上那份强装的沉稳瞬间被少年人的惊喜打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啊!陈知远!你是……是陈秀才大哥!大叔伯常提起的那位!” 他想起了师父们和师兄们闲谈时提过的这位旧友,难怪方才觉得眼熟!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步履从容,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看到陈行宁,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欣喜,随即上前几步,姿态恭谨而从容地深深一揖,宽大的道袖垂落如鹤翼:“无量寿福!陈先生安好!林姑娘安好!小道云海,有礼了。” 他的目光在陈行宁身上停留,微微向林暖点头致意,带着真诚的问候,显然对陈行宁颇为熟悉。 “云海小友,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陈行宁含笑回礼,语气中带着真挚的欣赏。他随即示意林暖,两人一同将带来的香火供品递上。 陈行宁特意补充道:“些许香火,聊表心意。另外,这是拙荆特地从越州带回的佳酿,道长们素日清修,偶尔小酌,或可添些滋味。不知今日道长们可在?” 那酒坛用青布包裹,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酒香。 林暖也随着陈行宁的动作,简单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云海恭敬地接过陈行宁二人递上的香火,他侧首,声音清朗地吩咐侍立一旁的师弟云明:“云明,收归香火,仔细登记入册。”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稍远处的另一位师弟,“云月,来见过陈先生、陈夫人。” 待云月上前见礼后,云海这才转向贵客,深深一揖,姿态从容:“多谢先生、夫人。归坚师叔与云上师弟此刻正在山下侍弄田地,归安师叔带着云生下山结缘布道去了。家师……”他顿了顿,一丝极细微的无奈被完美地掩藏在恭敬之下,“此刻应在后舍观舍休息,想是时辰已到,该起身了。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如此,有劳云海小友引路。”陈行宁含笑应道,温厚的手掌自然地牵起身旁温婉的林暖,随着云海沉稳的步伐踏入古朴的观门。 行走间,陈行宁带着长辈特有的欣赏语气问道:“云海小友,观你气度沉稳,听闻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自行起卦为信众解疑释惑了?真是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直维持着道门弟子清雅风范的云海,听到“起卦”二字,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面上依旧带着谦和的淡笑,内心却是一片无声的呐喊:‘天纵奇才!假的!实乃被逼无奈啊!’若非师父师叔们……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这忙碌不堪的大半年。 自打年初起,师父归恒道长便愈发‘勤修内功’了——清晨必要睡个回笼觉,美其名曰“养神”;接着是雷打不动的早课;到了午后,又需“小憩”片刻以“涵养元气”;醒来后是漫长的“冥想”,还需“放松心情”以“感悟天道”。 如此这般,一整天的光阴便在这“勤修”中悄然流逝了。 归安师叔常年在外结缘,偌大的道观,里里外外的俗务、迎来送往的香客,便只能由归坚师叔和他这个大师兄一肩挑。 起卦解签,本是大师父的职责,奈何归坚师叔性子耿直,卦象凶险便直言不讳,常惹得香客不快。 不知从何时起,这解卦的重担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更别提还需时时应付那些贫苦乡邻求医问药的恳求……这日子,简直脚不沾地,比山下耕地的牛还累! 他面上依旧呵呵一笑,将满腹辛酸化作一句滴水不漏的回应:“师父说我能,那我便尽力而为。不敢当先生谬赞。这边请……”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行至后舍清幽处,归恒道长所居的房门果然还紧紧闭着,一丝动静也无。 云海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叩门请师父起身,陈行宁却善解人意地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无妨,无妨,”陈行宁压低了声音,笑容和煦,“道长清修不易,我们在此稍候便是。云海小哥观中事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自去忙吧。” 云海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眼前这对通情达理的夫妇,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真实的难为情。他抱拳深深一揖,歉意几乎要从低垂的眼睫中溢出来:“先生、夫人,实在怠慢了,还请在此稍歇片刻。弟子先去前观应酬。” “云海小哥慢走,不必挂心。”林暖也柔声应道。 云海这才转身,他默默沿着回廊向外走,心里那本关于“不靠谱师父”的账册又忍不住翻开了新的一页,无声地添上几笔浓墨重彩的“控诉”。 直到快走出后舍院门,他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奈和腹诽都随着这口气排空。 待他重新挺直脊背,踏入前殿被香火熏染的光影中时,脸上已寻不到一丝波澜,只余下道门弟子应有的那份清逸与淡然,端得是一副可令香客信服的高人风范。 世事往往如此“巧合”,云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不过片刻功夫,那扇紧闭的房门竟“吱呀”一声,悄悄开了条缝。 一颗发髻微松、几缕银丝不甚服帖的脑袋先探了出来,带着点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 归恒道长那双依旧清亮却带着点狡黠的眼睛,骨碌碌地左右飞快扫视了一圈——很好,大徒弟那令人“压力山大”的身影不在! 目光随即落在庭院中等候的两人身上,正是多年老友陈行宁和林小友! 刹那间,那点慵懒和机警像被午后的阳光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归恒道长精神陡然一振。 他迅速缩回头去,只听得房内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似是整理衣袍、抚平褶皱。紧接着,房门被“唰”地一下完全拉开。 一位鹤发童颜、道袍整洁、仙风道骨的老道长出现在门口,脸上洋溢着无比热忱、无比爽朗的笑容,中气十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后舍的宁静: “哎呀呀!行宁老弟!林小友贵客临门,蓬荜生辉!稀客,稀客啊!老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姿态,仿佛他早已在此恭候多时,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门缝里探头探脑的模样? 林暖看着归恒道长这副探头探脑、关门闭户又瞬间精神抖擞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樱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连忙用绣帕掩住。 便是向来持重的陈行宁,也被老友这前后反差极大的做派弄得有片刻失神,随即才反应过来,笑着拱手:“见过归恒道长。” “道长安康。”林暖也敛衽行礼,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安康安康!都好都好!快请进,坐下说话,尝尝老道新配的茶!”归恒道长热情地一手一个,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两人请进他那间弥漫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静室,反手“咔哒”一声就把门闩上了,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他这才抚着胸口,对着二人“呵呵”笑了两声,带着点做了小动作未被抓包的得意,示意他们在蒲团上落座。 陈行宁环顾这熟悉的静室,再看看老友那副“安全了”的表情,实在觉得好笑,打趣道:“道长,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林暖则再次以拳抵唇,肩膀微微耸动,低低的笑声像檐下风铃般清脆。 “哎呀,行宁老弟,你是不知道啊!”归恒道长一撩道袍下摆坐下,瞬间从仙风道骨切换成了邻里诉苦的老叟模样,那点风骨“咔嚓”一下碎得拼都拼不起来,“我那大徒弟云海,这两年越发不得了,简直比归安师弟还能念叨!老道我不过是想偷个闲,多养养神,他就能搬出一箩筐道理来,什么观务无人主持啦,香客等候多时啦,药材该炮制啦……唉,老道我实在也是……嘿嘿,不想动弹嘛!”他捋着胡子,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 “……”陈行宁看着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一时语塞,不知是该说他洒脱还是该说他惫懒。 林暖倒是心有所感,望着归恒道长眼中那抹孩童般的狡黠,不由得想起“老小孩”之说。 人活到一定年岁,看透世事,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便总会生出那么一段时光,只想躲进自己的小天地,远离俗务纷扰,图个自在清净。 归恒道长手脚麻利地摆弄起小火炉和茶具,不消片刻,一股混合着红枣、枸杞、菊花、还有几味辨识不清药材的独特气息便在室内弥漫开来——又是他那闻名遐迩(或者说令人闻之色变)的“十全大补养生茶”。 茶汤颜色深沉,在粗陶杯中翻滚。 林暖看着杯中那既陌生又熟悉的“配方”,莞尔一笑,温声道:“道长,我这次来,特意带了江南自家茶园今春新采的茶,唤作‘越晨香’。滋味清雅,香气悠长,就放在方才的香火供奉里了,道长得空不妨品鉴一番。” 第203章 拐道长 “哎呀!那真是多谢林小友了!”归恒道长眼睛一亮,显出几分真切的欢喜,随即目光落在林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捻须笑道:“老道观林小友如今气色极佳,面若芙蓉,莹润生光,身量也较两年前挺拔舒展许多。可见心结已解,念头通达,这脚下的路啊,自然就走得顺了。恭喜小友,心魔尽去,前路光明!”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行宁,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倒是行宁老弟,眉宇间虽平和,但心事犹存。放宽心,莫思虑太过,路自然就坦荡了。” “道长慧眼如炬,谢道长吉言!”陈行宁心悦诚服地拱手致谢,最大的心事自然是乡试和林暖,完全放下也不可能,适当的紧张也不为过。 林暖听着归恒道长的话,心思却活络开了。 道家自古医玄不分家,精通道法者往往也通晓岐黄。归恒道长更是此中高人,观人识气,望闻问切皆有独到之处。 她要在江南壮大,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道,医道医道么,最要紧的是医,无论是调理身体、安定人心,将是极大的助力,正好补齐她目前最大的短板! 也不是越州没有大夫,也不是北地没有大夫,越州的大夫么总归张吴两家都有牵扯,北地的大夫都有家庭,还是道士好啊!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春藤般迅速缠绕心间。 她拢了拢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掌心,定了定神,整饬好措辞,带着十二分的郑重,起身对着归恒道长深深一福,姿态恭谨:“道长……小女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道长可否应允?” 归恒道长放下茶杯,敛去玩笑之色,正襟危坐,显出几分长辈的慈和:“小友但说无妨。老道若能帮衬一二,自当尽力。” “嗯,”林暖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眼眸直视归恒,“小女子自幼便仰慕道家文化,深知‘太平时守山护道,乱世中亦可济世安民’。道者,可清静无为,亦可大有作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此番南下江南两年有余,所见疾苦尤多,有些信仰也甚是缺失,真正清修道法、悬壶济世如道长这般的高人却难觅踪影,实在是一桩憾事。不知……道长是否愿意,移步南下,随我等暂居江南?”这念头在她心中翻腾,此刻终于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事先并未与陈行宁商议。 陈行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化为理解与支持。他看向林暖,面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心中却明白阿暖此请多半要落空——这位老友的懒散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他立刻接上话,将责任揽过几分:“道长,此亦是我心中所想。阿暖孤身南下,江南虽富庶,却也人事复杂。若有道长这般德高望重的前辈在旁照拂一二,我方能安心。故而斗胆一提,万望道长勿怪。” 归恒道长听完,先是“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洞悉世情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慢悠悠地捻着那几缕银须,摇头晃脑:“难为行宁老弟,林小友如此看得起老道这把老骨头。这份心意,老道心领了。” 他语气一转,显出几分沧桑与淡然,“只是,老道尘缘已了,这身老骨头也经不起舟车劳顿,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方便远行了。”他婉拒得直接,却也合情合理。 林暖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这个结果本在意料之中。她提出此请,更多是灵光一闪,抱着万一的期许,倒也说不上多失望。 然而,归恒道长话音未落,却又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不过嘛……”他故意停顿,看着林暖瞬间亮起的眼眸,又“呵呵”笑了两声,才接着道:“老道观行宁老弟与林小友,皆是身负气运之人,福泽深厚,所行之事亦合天道。老道虽不便远行,但……我那不成器的大弟子云海,或可代老道一行。” 林暖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眼中希望重燃,云海道长也可以啊! “不过……”归恒道长又来了个转折,那拉长的尾音让林暖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开始隐隐作痛,恨不得替他把话一口气说完。 “不过嘛,”归恒道长似乎很享受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捋须笑道,“这事,老道可做不了海哥儿的主喽!小友你也看到了,如今咱这小小的青峰观里里外外,他才是那个当家理事的‘话事人’!嘿嘿!”他笑得像个甩脱了包袱的老狐狸,“这派他下山历练的大事,总得问问他自个儿的意思不是?” 林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老顽童。 “不过……”归恒道长第三次吐出这个让林暖几乎要磨牙的词,终于说出了关键,“老道观海哥儿天资虽好,终究年轻,还缺些红尘俗世的历练打磨。此事,老道记在心上了。待老道寻个合适时机,探探他的口风,也看看他的缘法。届时无论成与不成,老道定当给林小友传个准信儿!” 峰回路转,虽未直接应允,却留下了切实的希望。 林暖心中大石落地,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再次深深行礼:“多谢道长成全!无论结果如何,小女都感激不尽!” 陈行宁也起身,郑重一揖:“有劳道长了!” 三人围坐在清幽的静室中,茶香袅袅,闲话着分别后的琐碎与见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林暖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起身道:“道长,知远,你们聊,我坐久了,去观中走走,透透气。” “我陪你?”陈行宁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 他望向林暖的目光里,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守护,仿佛她还是个小女孩。 林暖心头微暖,却轻轻摇头,伸手按在陈行宁略显瘦削的肩膀上,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他重新按回座位。 “不用,”她声音清亮,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和道长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正好多聊聊。道长这份云淡风轻的心境,你我啊,都得好好学学。”她的目光转向归恒道长,带着由衷的敬重。 归恒道长捋着花白的胡须,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行宁老弟,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这观里,清静得很,也安全得很!你啊……”道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眼中是洞悉世情的了然,“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嘛!” 陈行宁被道长点破心思,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依言坐稳。 是啊,也许是因为他看着林暖从稚童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那份责任感早已刻入骨髓;又或许是重逢前的漫长分离,让他总想抓住每一刻相处的时光,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 终究,皆非圣人,七情六欲,难以免俗。 林暖来到外观,喧闹的人声和香火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幽形成鲜明对比。 外观的庭院里,疏疏落落有几个香客。有虔诚叩拜的老者,也有好奇张望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阳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映照着袅袅升起的香烛轻烟。 她走到正殿前,看着庄严的三清神像,心中一片澄明。 对于鬼神之说,她向来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谈不上深信,却也绝非全然不信。 不过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了,对未知保持一份敬畏,总不是坏事。 此刻,她敛去杂念,学着旁边香客的样子,神情肃穆地整了整衣襟,在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深深叩拜下去。 额头触及微凉的蒲草时,一个清晰的祈愿浮上心头:“求三清祖师保佑行宁哥此去汴州,学业顺遂,榜上有名。” 这愿望纯粹,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袅袅青烟之中。 拜完起身,林暖的目光被签台那边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那位名叫云海的小道长,正襟危坐在签台后,面前是一位衣着朴素、满面风霜的大娘。 云海道长年纪虽轻,此刻却努力板着小脸,试图做出老成持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着摊开的卦书解说着什么,手指还煞有介事地在卦象上比划着。 有趣的是那位大娘,她似乎对卦象本身并不十分上心,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浓浓的惋惜,上下打量着云海那张清俊端正的脸庞。 林暖几乎能猜到那大娘心里转的念头:“哎呀呀,多俊俏的后生啊!这眉眼,这身板,啧啧……怎么偏偏就入了道门呢?可惜了了!我家侄女、外甥女好几个都还没着落呢……”那份“恨不能招为女婿”的遗憾,简直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云海显然也察觉到了大娘那过于“炽热”的审视,耳根微微泛红,解卦的语速都加快了几分。 也不知他最后说了些什么吉祥话,那大娘终于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光亮的铜板,郑重地放在签台上,这才挎起篮子,一步三回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暖看得有趣,唇角忍不住扬起笑意。她信步走到签台前,在那张略显陈旧的木凳上坐下,双手随意地搁在台面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促狭,看向还有些没从大娘热情中缓过神来的云海。 “云海道长,”她声音带着笑意,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刚才看您解卦,煞有介事呢。除了解签,道长还会些什么本事?相面?测字?或者……悬壶济世的医术?”她的问题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 云海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道士的仪态,对着林暖拱了拱手,态度谦逊却也不卑不亢:“林姑娘过誉了。小道跟随师傅,这些粗浅的方术,倒也学了些皮毛,相面、测字略知一二,岐黄之术也识得几味草药。只是……”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林暖探究的视线,微微一笑,直言道:“只是小道虽然只在这签堂坐了半年有余,却也勉强能看出些端倪。林姑娘您问这些,眼神里更多的是探究和兴味,并非真的笃信此道。小道若再班门弄斧,岂不显得可笑?” 林暖被他点破心思,非但不恼,眼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她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云海见她并无不悦,便也放松了些,目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既然姑娘问起相面,小道便斗胆说上一二句观感,不作数,姑娘听听便好。我观姑娘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福泽深厚之相。只是……”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林暖眉宇间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上,“姑娘幼年时,当有一劫,应是伤病之厄,颇为凶险。所幸姑娘心志坚韧,吉人天相,硬是挺了过来。此劫过后,命途便如拨云见日,愈发开阔。姑娘心地纯善,慧根深种,日后当有‘渡人亦渡己’之机缘,福慧双修,前途无量。” 这番话,云海起初只是想圆个场面,免得冷落了香客,损了道观名声。 但说着说着,他越看林暖的面相,心中那股奇特的直觉就越发清晰,尤其是说到“儿时有伤”时,他捕捉到林暖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便知道自己可能无意间说中了什么。 林暖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儿时有伤”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随即“呵呵”地笑出声来,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她朝着云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云海道长,厉害!” 这三个字里,少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和刮目相看,她又说道。 林暖那句“红尘多劫难,道长可有兴趣下山渡去众生劫?”她笑吟吟地看着云海,眼神明亮。 云海闻言,整个人明显怔住了。他清俊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小心闯入迷途的幼鹿,带着纯粹的不解望向林暖。 他既不明白林姑娘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暖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云海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和那份笨拙的讪笑,像一面清澈的湖水。 她眼中的促狭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点到为止,再逗下去,就真成了欺负老实孩子了。 “呵呵,”林暖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再看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云海,而是径直走向殿门旁那个暗红色的香火功德箱。素手从腰间精致的绣花钱袋里探出,指尖捻出一角碎银。 放完香火钱,林暖转身,对着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云海微微颔首,唇角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下次再会,云海道长。” 声音清越,不带一丝波澜。 说罢,她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朝着陈行宁和归恒道长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道观袅袅的香烟之中。 第204章 到达汴州府 陈行宁和林暖在老君观盘桓了大半个时辰,袅袅香烟在古朴的大殿中萦绕不散。 他们请了些上好的香烛,这才辞别道观,沿着青石阶蜿蜒下山。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沾染的香火味。 山脚下,秦乐依旧忠实地守在马车旁。 三人并未直接回村,而是绕道去了上元镇附近的东梁山山腰一处静谧的向阳坡地。 那里,几座简朴却整洁的坟茔静静伫立,其中两座并排而立,正是陈行宁父母的安息之所。 秦乐照例在车旁等候,陈行宁神色肃穆,带着林暖上前,仔细地清理了坟头的杂草落叶。 林暖默默跟随,点燃新买的香烛,恭敬地插在墓前。 香烟缭绕中,陈行宁低声诉说了些家常话,林暖也敛衽行礼,气氛庄重而带着淡淡的追思。 祭奠完毕,两人对着坟茔又静立了片刻,才转身回到马车。车轮辘辘,载着他们返回了五井村。 回到陈行宁那间收拾得愈发利落的农舍小院,冯雨和强哥儿已将行囊归置得七七八八。 林暖和陈行宁不敢大意,逐件仔细清点检查,确认一样不少,包裹捆扎得结实稳妥,林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好了,万事俱备,只待明日启程了。今日早些休息,养好精神。” 众人应声。 *** 而就在陈行宁一行人离开老君观不久,归恒道长在静室里踱着步,越想越觉得方才灵光一闪的主意——让大弟子云海跟随林暖“游历”江南——简直是神来之笔!妙不可言! 他捋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一来,道门传承,重在广布道业。 那越州之地,据他所知,尚无本土道门根基深厚者立足,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让云海去探探路,若能立下脚来,最好建个老君观,便是为老君观开枝散叶,功德无量! 二来么,咳咳,林暖林小友出手是真的大方! 除了承诺在江南为云海安排妥当,还额外应承了,每年寄送十两银子给老君观! 十两啊! 归恒道长心头一热。别以为修道之人就真能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了。 观里上下七八张嘴要吃饭,殿宇房舍要修缮维护,香烛灯油哪样不要钱?看看孩子们那不合身的或者洗的发白的衣服,这十两银子,能解多少燃眉之急! 三来么,也是顶要紧的一点,最近大弟子云海在他耳边念叨让他这个师父多“活动活动”,别一天到晚修养身体,念得他这当师父的脑仁都嗡嗡作响……让这小子出去走走,开阔眼界,也省得他在观里“指点江山”,清静! 主意已定,归恒道长只觉得浑身舒泰。 恰在此时,师弟归坚道长扛着锄头,带着一身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田地回来了。 归坚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师兄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脸上挂着一种……嗯,怎么说呢,像是偷吃了灯油的老鼠似的、既期待又有点心虚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师兄?”归坚放下锄头,掸了掸道袍上的土。 “师弟,来来来!”归恒道长热情地招手,不由分说就把归坚拉进了静室,关上了门。 半个时辰后,归坚道长推开静室的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茫然、困惑,却又被深深说服了的奇特表情,脚步有些飘忽地走了出来。 师兄那番“振兴道业”、“磨砺后辈”、“长远之计”、“观里香火钱不凑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条分缕析,声情并茂,把他绕得晕头转向,最后竟觉得让云海下山简直是天经地义、刻不容缓! 师兄交代给他的“艰巨”任务,就是由他出面,去劝说云海师侄接受这个“游历江南”的安排,出发时间定在林暖从汴州返回之后。 晚饭时分,斋堂里饭菜飘香。 大小道士们围坐一桌,安静地用着清粥小菜。 云海被坐在师父归恒和师叔归坚中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他一个小辈被师父师叔挤在中间,看着就很奇怪。 师父归恒道长频频看他,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像看着一只即将下金蛋的鹅;师叔归坚道长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眼神躲躲闪闪。 归坚道长清了清嗓子,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语气带着点刚被灌输的生硬和努力表现的真诚:“咳,云海啊……那个……你师父和我,方才仔细商议过了。嗯……觉得你修道多年,根基已固,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江南之地,人杰地灵,道法亦有不同流派……林暖林居士诚心相邀,此乃难得的游历机缘……对,机缘!既能增长见闻,体察民生,亦可……亦可为我道门在江南……嗯,播撒善缘之种……”他磕磕绊绊地把归恒那套理论复述了个七七八八。 云海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他总算明白了下午林暖姑娘那几句看似随意的、关于相术和医道的试探,原来用意在此。 他抬眼看了看师父——归恒道长立刻回以一个“你懂的,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道观好”的鼓励眼神;再看看师叔——归坚道长则是一脸“师叔尽力了,你快答应吧”的恳切。 他总觉得林姑娘一开始肯定不是想要让自己去,他再看了眼自己那“惫懒”的师父,还有啥不懂的! 云海默默地将碗里的最后几粒米饭扒拉干净,放下碗筷,动作平稳,声音也听不出太大波澜:“师父,师叔,弟子明白了。只是,弟子这一去江南,观里解签的事务,从明日起,恐怕就得重新劳烦师父您亲自出马了。总得提前适应着吧?”他看向归恒道长。 归恒道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想到那些络绎不绝、问题千奇百怪的香客,顿觉头皮发麻:“呵呵……这个……这不还有靠把个月的时间嘛……海子啊,不急不急,慢慢交接……”他试图打哈哈。 云海没接这茬,转而看向归坚师叔,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反击”:“师叔,弟子还有一事。越州与咱们广丰县毕竟一江之隔,水土气候大为不同。弟子所学医理多为本地常见病症,骤然到了江南湿热之地,万一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些疑难杂症无法应对,耽误了自身事小,若是误了林姑娘的托付,或是……有损我老君观在外的名声,岂非不美?您说呢?”他把“名声”二字咬得略重。 归坚道长一听,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对对!云海此言极是!考虑周全!师兄!” 他转向归恒,语气瞬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安全第一,本事更要扎实!我看就这么定了:从明儿起,解签的事我和你分别顶着!这靠把个月里,你务必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好好指点海子医理!特别是针对江南湿热气候的防病治病之道,还有那边可能多发的时疫杂症,都得给他恶补!务必确保他到了江南能立得住脚,不砸咱们老君观的招牌!就这么定了!” “……”归恒道长看着一桌子停下筷子、目光齐刷刷望向他的徒子徒孙们,再想想林暖承诺的那每年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以及师弟那不容置疑的“为了观里名声”的大帽子……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月里自己既要应付香客的唠叨,又要翻箱倒柜找医书的悲惨景象。 最终,对银子的渴望和对“道业扩张”的憧憬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含泪”重重地点了头:“……行!就依师弟所言!海子,明日起,解签和为师的‘医理特训’两不误,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学!” 云海稳重的面上,微微翘起嘴角,“卖徒弟”哪有这么容易! 老君观众人的掰扯暂且不表。 第二日清晨,五井村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林大伯一家和几位相熟的村邻早早聚在陈行宁家门口,送别的气氛带着几分不舍,更多的是殷切的期盼。 冯雨和强哥儿将最后的包裹塞进车厢,秦乐已利落地套好了马。 陈行宁和林暖对着众人深深作揖辞行,在“一路顺风”、“高中桂榜”的祝福声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道的黄土,载着一行人的希望与对未来的憧憬,驶向通往汴州府的官道。 车厢里,林暖挨着车窗坐着,感受着马车行进时轻微的颠簸。陈行宁坐在她对面,一路指点着窗外的景致,向她介绍着行进的路线和沿途的风物。 “我们先要抵达德阳府,”陈行宁的声音平稳清晰,“还记得那年院试,那还是大灾初起之时,路上艰难得很。” 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我和一丰,一辆吱呀作响的老牛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足足走了三天。缺粮少水,夜里只能蜷在破庙或路边避风处……从德阳府回到五井村,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林暖静静听着,她也记得,孟想象出当时的艰辛,她记得陈行宁回来时那发白的唇色和黑瘦的样子。 她望向窗外,大灾虽已过去两年,但沿途仍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荒地,间或有倒塌房屋的残垣断壁隐没在荒草丛中。 然而,更多的景象却是复苏的活力:新翻的田垄泛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低矮的田埂上顽强生长着野菜,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官道上逐渐增多的行人车马——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赶着羊群的牧人,也有像他们一样乘坐骡车或马车的旅人。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的韧性,终究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 “现在好了,”陈行宁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有你在身边,一步步走下去,便也不觉得艰难了。” 马车轮轻快,比起当年的牛车不可同日而语。 广丰至德阳的道路相对平坦,加之灾后人流渐复,官道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维护。 一行人晓行夜宿,果然只用了一天半的光景,便望见了德阳府那熟悉又略显沧桑的城墙轮廓。 他们在城中略作休整,补充了些干粮清水,冯雨抓紧时间浆洗了路上换下的衣物。次日清晨,马车再次启程,朝着最终的目的地——汴州府进发。 接下来的三天路程同样顺利。 秦乐驾术娴熟,避开颠簸路段,林暖和陈行宁或是在车内闲谈,或是各自看书;冯雨和强哥儿则默默地照应着大家的饮食起居。 他们都是经历过长途跋涉的人,适应力极强,抵达汴州府时,虽眉宇间带着些旅途的风尘与疲态,精神却都还好。 当汴州府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沉稳如陈行宁,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秦乐更是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到了!” 越接近城门,人流车马便越是密集。 宽阔的官道几乎被各式各样的车辆和行人挤满:载满货物的驼队铃声叮当,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幕低垂,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风尘仆仆的旅人脸上写满期待。 高大的城门楼上,“汴州”二字遒劲有力,城墙上旌旗猎猎,飘扬的“康”字大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城门洞处,披坚执锐的兵士目光如炬,仔细查验着入城的人流,秩序井然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大的城!好多的人啊!”冯雨叹道。 林暖望着眼前这座北方雄城,心中也暗暗赞叹。她在江南见过广陵和临安的繁华,但那是一种婉约的、水道纵横的精致。 而汴州府,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雄浑、厚重与喧嚣交织的磅礴气势。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盘踞,城内隐隐传来的市声鼎沸,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活力。 当然,以她前世的见识,更繁华的现代都市比比皆是,倒不会觉得惊奇,但这份属于古代北方重镇的独特气象,依然值得品味。 “这还只是汴州府,”陈行宁带着一丝骄傲向初次北上的秦乐等人介绍,“论起热闹繁华,比起太原府尚逊一筹,更遑论京都长安了。” “太原府?长安?”冯雨听得心驰神往,眼神里充满了憧憬,“那该是何等光景!” “小雨姐姐,你快问问我,我去过太原府!嘿嘿!”强哥儿拉着冯雨高兴地说。 “好!强哥儿以后要带着姐姐去哦!” “额……我也得等六叔带,嘿嘿!”强哥儿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 众人都露出了笑容,赶路的疲劳都消散了不少。 第205章 备考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喧嚣声浪瞬间涌来。 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迎风招展。 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布庄前围满了挑选衣料的妇人,书肆门口聚集着不少读书人模样的青年。 更显眼的是,街上来往行人中,穿着各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学子身影明显多了起来,或独行沉思,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息——乡试在即,河南道下辖五州十九县的秀才们,凡有些家底和志气的,此刻恐怕都已汇聚于此,使得这座本就繁华的府城更添了几分文墨风流。 正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眼尖的强哥儿忽然指着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叫道:“秦师傅!” 果然,秦云飞正从一家干货铺子出来,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他听到喊声,回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陈先生!你们可算到了!”秦云飞的声音带着欣喜,“我算着日子也就在这两天,天天在城门口附近转悠,今天想着再采买些新鲜食材,倒是在这儿碰上了!” 林暖掀开车帘笑道:“辛苦了秦师傅!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按姑娘的吩咐,在文院附近寻了个清净的小院租下了,离考场近,也免得陈先生来回奔波。”秦云飞利落地回答,“我这就带路!” 一行人跟着秦云飞的指引,很快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座青砖小院门前停下。 小院闹中取静,推开院门,里面干净整洁,三间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天井,墙角还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桂花树。 “好地方!”陈行宁赞许地点点头,林暖也说“真不错!蟾宫折桂,好寓意!” 秦云飞也是高兴得很,虽然院子会贵上不少,但姑娘说了,住的舒服最要紧! 众人立刻动手安置。房间分配很快定下:陈行宁独自住东厢房,最是安静,适合备考;林暖和冯雨住西厢房;秦云飞、秦乐和强哥儿则住在靠近院门的南厢房。 林暖帮着陈行宁将他视为珍宝的书箱搬进东厢房。 书箱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四书五经和应试必备的典籍,还有他精心整理的笔记心得。 林暖小心地将书册取出,在靠窗的书案上一一摆放整齐。 陈行宁看着她在阳光下仔细码放书籍的侧影,心中暖流涌动。 与此同时,冯雨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行李,铺开被褥;秦云飞、秦乐和强哥儿忙着将车上的物品卸下搬进院子。 小小的院落里,有条不紊的忙碌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点燃了新的希望。 乡试的号角,仿佛已在这汴州府的上空隐隐吹响。 抵达汴州府的第一晚,人困马乏,秦云飞直接从外面口碑不错的食肆买了现成的饭菜回来。虽是匆忙之举,但热腾腾的饭菜下肚,总算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让一行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然而,从第二天起,林暖便正式“接管”了陈行宁的饮食大权。 她知道这古代科举,绝不仅仅是脑力的比拼,更是对生理极限的残酷挑战! 那狭小的号舍,连续几天几夜不得出,吃喝拉撒都在方寸之间,环境恶劣,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秋日天气多变…… 多少才情横溢的学子,就因为身体底子薄、考前没调养好,或是在考场上病倒,或是体力不支晕厥,甚至……如她所知的历史上记载的那样,直接“殇”在考场上的悲剧也时有发生。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是意志与体魄的双重“地狱模式”! 林暖上辈子自己也参加过中考高考,后来闺女儿子考试,送考的经验还是挺多的,此刻成了宝贵的财富。 临考前的“吃好睡好”十分要紧,她绝不能让陈行宁在身体上栽跟头。 自打两人定亲后,林暖就一直提醒陈行宁锻炼身体,去了江南后信件往来中三句不离“锻炼身体”,为数不多的相聚更是要亲眼看着亲自陪着他打拳、练操。 陈行宁在这点上倒真是听话,不仅自己坚持,还带着林贵、强哥儿他们一起练。 这次赶路途中,无论多早启程,晨起那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法是从未间断过。 但陈行宁有个最大的“毛病”——读书读到忘我时,有时候管不住时间! 林贵就曾多次无奈地跟林暖“告状”:二姐夫一看起书来,那蜡烛能点到三更半夜,早上又天不亮就起来诵读,劝也劝不住。 这在平时尚可,但在考前的关键时期,过度消耗心神、睡眠不足,无异于自毁长城。 反正林暖决定最近必须把陈行宁这“拼命三郎”的作息给扳过来! 养精蓄锐,储存体力,比多看几页书重要得多。必要的时候,她连安神助眠的汤药都准备好了! 于是,汴州小院的厨房成了林暖的主战场。 秦云飞和秦乐换着出门,采买食材,并打探些乡试的消息。 冯雨和强哥儿则需要包下所有的杂活。 清晨,天光微熹。林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厨房。 林暖挽起袖子,开始施展她的“营养餐”,拒绝油腻重口,讲究的是清淡、营养、易消化、能量持久。 早时是一碗熬得稠滑喷香的粳米粥,里面会加入细细的鸡茸、剁碎的青菜末,有时是滑嫩的鱼片粥,再配上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水煮蛋,一小碟开胃的小菜。 热量足够,又不会给肠胃造成负担。 午食则是重点。主食是松软的白米饭或馒头,白米都是林暖自江南带回来的。 主菜必有优质蛋白:清蒸鱼、白灼虾、或是用少量油快炒的鸡丁、肉丝,确保新鲜原味。再配上时令蔬菜,或是清炒,或是凉拌,翠绿欲滴,保证维生素和纤维素的摄入。 林暖还会变着花样炖一些温补的汤品,比如玉米排骨汤、笋干鸡汤,撇去浮油,只取清汤,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晚食相对简单,但依然精致。可能是易消化的面条,配上清淡的浇头,或是小米粥配些蒸制的面点、小菜。分量适中,避免过饱影响睡眠。 还有下午茶,看书间隙,她会适时地端上黄芩红枣茶(补气升阳,养血安神)、干姜红枣茶(温中散寒,补气益血)之类的茶汤,有时候也会是一些林暖自制的小糕点。 每一餐,林暖都亲自把关火候和调味,力求色香味俱全,更重要的是营养均衡、易于吸收。 陈行宁每次坐到饭桌前,看着眼前精心搭配、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都暖流涌动,食欲也格外好。 秦云飞等人自是不必说,就七八天时间,秦云飞就对自家侄子说“乐哥儿,你觉得叔这两天是不是长膘了?” 秦乐正一只手揉着有些微胀的肚子,闻言,另一只手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冯雨和强哥儿更是每天都呲着牙花,干活都特别有劲! 人的情绪能相互传递,看着这么些人充实忙碌却面带笑容,陈行宁的心绪也更稳定一些。 除了“管吃”,林暖的“管睡”行动也正式拉开帷幕。 白天,她会尽量让陈行宁在光线充足、通风良好的书房看书。到了天色将暗未暗之时,林暖就会准时出现,像最精准的报时钟。 “知远,该歇歇眼睛了。”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饮走进书房,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起来走动走动,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放松一下。” 陈行宁有时正看到关键处,也得乖乖听话“好,马上……”,说着便放下书本,接过茶饮,喝茶休息,活动身体! 别看阿暖平时待自己很温柔,但他有种预感,自己要是不听话,估计就要见不到“温婉贤淑”的阿暖了! 别说,陈行宁的第六感非常准!上辈子的林暖就是家中“母老虎”一枚! 到了晚上,林暖的监督就更严格了。亥时不到,她必定会敲门提醒:“知远,时辰不早了,该准备安歇了。” “知道了。阿暖,早些休息!”陈先生就像个被老夫子盯住的学子,收到指令,放下书本,洗漱一番,上床休息。当然躺下后,那还在回忆书册的脑子,林暖也管不了。 林暖有时还会念叨“乡试考的是你十几年的积累,不是这三两天的拼命。你现在需要的是养足精神,让头脑在考场上保持最清醒的状态。熬夜伤神,得不偿失。想想那号舍里的硬板凳和长夜,你现在不休息好,到时候怎么熬?” 她的话语有理有据,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不容动摇的决心,陈行宁根本无法反驳,天大地大,阿暖最大! 当然,陈行宁偶尔也会“阳奉阴违”。林暖熄灯回房后,他可能又悄悄点起灯烛。 但林暖似乎有“千里眼”,往往不到一刻钟,她的声音就会隔着门板再次响起,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行宁,灯还亮着呢?” 几次下来,陈行宁也彻底服气了。 他知道,未婚妻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以最佳状态踏入考场。 至于那碗备好的安神汤,早已由秦云飞买齐,静静地躺在厨房的柜子里。 林暖希望最好用不上它,但若有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地端出来。 为了陈行宁能平平安安地考完这场乡试,她愿意做那个最“唠叨”、最“严厉”的监督者。 林暖的“考前保障计划”可谓细致入微,除了严抓饮食作息,她还动用了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小院里的金桂金桂,时值秋日,金灿灿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醉人,却也随着微风簌簌飘落。 林暖看着那满地碎金,“冯雨,强哥儿,”她招呼道,“快拿干净的簸箕来,把这些掉落的金桂仔细收集起来!要挑完整干净的。” 冯雨和强哥儿对林暖的话向来执行到位。 两人立刻找来细密的竹簸箕,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尘土,只拣选那些色泽金黄、形态饱满的落花。 秦乐见了也过来帮忙。不一会儿,便收集了小半簸箕。 “姑娘,要这落花做什么用?”冯雨好奇地问。 “这可是好东西!”林暖笑道,“桂花香气清雅,本身就有宁神静气、舒缓情绪的功效。晒干了做成香包,放在枕边或是随身带着,对安神助眠、稳定心神大有好处。” 虽然带不进去号舍,但这几天作用发挥了就成! 收集好的桂花被铺在洁净的细纱布上,置于通风阴凉处慢慢阴干。林暖每日都会去翻动几次,确保干透且不霉变。几天后,桂花失去了水分,颜色转为深金,但香气却仿佛更加内敛醇厚。 林暖又让秦云飞去药铺买了些同样有安神效果的干茉莉花和少量柏子仁,与干桂花混合均匀。 冯雨心灵手巧,早已按林暖画的简单图样,用素雅的棉布缝制好了几个小巧玲珑的香囊袋。 林暖亲手将混合好的香料填进去,封口,再系上细细的丝绳。几个散发着清幽雅致气息的金桂安神香包便做好了,陈先生的案头和床幔上都挂着香包。 除了这源自自然的安神之物,林暖还“祭出”了她压箱底的“吉祥大招”——一件她亲手赶制的“改制版旗袍”。 这念头源于她前世根深蒂固的“旗开得胜”情结。 尽管知道这更多是心理安慰,但在这种决定命运的重大关头,任何一点美好的寓意都值得争取。 没有现代旗袍的精确裁剪图,林暖全凭记忆和感觉。她保留了旗袍立领、斜襟、盘扣的经典元素,但在细节上做了许多适合的改动,下摆放量更宽,便于行动;两侧开衩,但内衬纱裙,含蓄内敛;腰身略有余量但也贴合曲线。 最难的是盘扣,林暖熬了小半夜,才用同色丝线盘出几对精致如小蜻蜓的琵琶扣。整件衣服线条简洁流畅,既有传统服饰的韵味,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宽袍大袖的利落精神。 当林暖当着冯雨的面试穿了一下,小姑娘都惊呆了,痴痴地说“姑娘,真好看!” “重要的不是好看,是寓意。这叫旗开得胜!”林暖笑着应声。 “老天保佑,希望咱姑爷旗开得胜!”冯雨举着拳头向天祷告。 【祝各位高考学子: 多年寒窗磨剑魄,一朝金阙试锋毫。 墨池翻浪化龙起,文曲垂光射斗杓。 青钱万选皆入彀,雁塔高题姓字昭! 心神静定如山岳,气宇从容破浪涛。 但展经纶酬素志,鹏程直上九万里!】 第206章 送考、候考 九月初五,寒露微凝。 灯花在油盏里噼啪轻爆,映着两张聚精会神的脸庞。 陈行宁与林暖相对而坐,桌上摊开的不是诗书,而是各类文书——廪生保结、亲供单、识认官印结……纸页在指尖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印鉴,籍贯,三代履历……对,无误。” “保结人签押,无误。” “识认官批文……嗯,齐了。” 两人十分郑重地将文书全部整齐地放好,油纸外包放入木匣中,再放入考篮。 林暖又开始检查已经备好的行装上。 陈行宁的穿着,是他们俩深思熟虑后的讲究。 贴身的里衣是崭新的素白棉布,浆洗得挺括,在烛火下白得晃眼——这是为了方便那严苛到近乎羞辱的入场搜检,任何一丝异色都无从遁形。 外罩一件靛青色细棉布长衫,颜色沉稳,是生员的本色,料子透气,穿着体面又不失舒适。 九月的天,白日里尚存暑气余威,入夜却凉意沁骨。 林暖特意为他备下了一件薄薄的棉布外衫以及一件棉布披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囊最上方。 “白日热了便脱,夜里冷了,就裹着它和衣睡在号板上,总归能挡些寒气,万万不能着了凉。”她细细叮嘱。 陈行宁点头应答,其实他都知道这些规矩,可看着阿暖如此在意自己,他还是会很高兴,他愿意跟她一起为了更好的生活一起忙碌。 考篮里的吃食也透着林暖的巧思。 厨房里已经发上了白面馒头,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只待明日一早蒸了便可以带上。 “头一天,这馒头还是松软的,能顶饿。”林暖对陈行宁说“第二三天,怕是就硬了,硬了就别吃了,当心吃坏肚子。” “好。”陈行宁温柔地应着,心里头想着这辈子能得阿暖倾心相待,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暖脸上也不见愁容,对陈行宁说“知远,最上面是馒头,下面是锅巴、土豆饼子,还有炒米,都是顶好的东西!干燥、耐放,嚼着也香,轻易坏不了。幸好号舍里提供水,不然这三天是真的难过!” 林暖的脑子里暂时也想不到其他食物,幸好这北地干燥,要是江南,这天气一热,很多食物容易坏。 一切准备妥当,林暖心中仍有悬着的一丝忧虑。 林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语道:“只盼着行宁莫要分到那些‘臭号’‘火号’边上……” 所谓“臭号”近茅厕,“火号”邻炉灶,都是考场里令人闻之色变的差位置。这忧虑如轻烟缭绕,但看着眼前齐全的物什和身边沉稳的人,她复又安心,“总归,咱们是齐全的了。” 陈行宁揽过林暖的肩膀,和她一起看向月空,轻声说“阿暖,我会好好的,你也别忧心。” “嗯,知远也放宽心情,我们在考场外等你。”林暖柔柔地说。 九月六日,寅时刚过,天光熹微。 林暖早早起身,换上了一件精心准备的衣裳——一件改良过的旗袍。 料子是素雅的素紫色娟布,剪裁合体,领口袖口镶了细细的牙边,既庄重又不失新意。 这“旗”袍,是她特意为今日而改,取“旗开得胜”的好彩头。她站在陈行宁面前,整了整衣襟,眼中满是期许与祝福:“南方有一着装唤旗袍,我穿着它,盼你今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陈行宁看着林暖眼中的光,心中暖流涌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几人踏着晨露,向那决定命运的考院行去。 贡院门外,景象已是大不同。 天色尚未大亮,但考场外百米线(警戒线)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送考的亲友们——父母妻儿、师长同窗——密密匝匝地围聚着,脸上交织着期盼、紧张与不舍。 低低的嘱咐声、还有故作轻松的勉励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线内肃然挺立、盔甲鲜明的巡查兵丁。 他们手持兵刃,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像一道冰冷的铁壁,将世俗的温情与喧嚣隔绝在外,拱卫着考场的森严秩序。 考生队伍已经排得不短,蜿蜒如长蛇。 陈行宁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晨凉意和人群热气的空气,向前走去,林暖紧跟两步,伸出手,在靠近警戒线的时候,再一次细细地理了理他青衫的领口、抚平袖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又轻轻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却饱含着千言万语。 陈行宁低头看着林暖,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平静:“放心,到了这一步,便只顾勇往直前了。” 无需再多言,他转身,汇入了那条沉默而略显焦灼的长龙。 经过童生试、县试、府试的层层筛选,陈行宁对这套流程已不陌生。 搜检棚前,他面色坦然,依序解开发髻,脱下青衫外袍,露出那白衬里。 兵丁粗糙的手掌仔细摸索过衣物的每一寸夹层,考篮被彻底翻检,馒头被掰开,锅巴和土豆饼被捏碎查验是否有夹带。 他平静地配合着,目光越过兵丁的肩头,望向贡院那黑洞洞的大门深处,仿佛在丈量着自己即将踏上的征途。 终于,一声清越洪亮的铜锣响彻贡院上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提学官大人威严的声音传来,字字清晰:“吉时已到——众学子——入场——!” 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那些通过严苛检查的学子们,整理好衣冠,提起考篮,迈开了脚步。 他们或昂首挺胸,或步履沉稳,或略显局促,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扇象征着希望与磨难的贡院大门缓步而入。 青色的身影在兵丁的注视下,一个个融入门内深沉的阴影里,身影渐次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门外,是骤然爆发的、压抑已久的祈祷与祝福声浪;门内,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三天两夜,寂静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陈行宁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林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追随了许久,才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轻轻收了回来。 贡院外的“亲属区”并未因学子的消失而立刻冷清,反而像潮水退去般缓慢涌动。 人声鼎沸,多是相互宽慰的低语和压抑不住的叹息,亲友们三三两两聚着,交换着担忧与希冀,行动间因人多而显得滞涩。 林暖没有立刻随波逐流,她站在原处,直到人群渐渐稀疏,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转身走向贡院正对面的那间老字号茶楼。 她早已在二楼临窗处包下了一个雅座,视野极佳,能将贡院大门和门前广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此后的三天,这方小小的天地就成了林暖的守望哨。 除了每日几餐和休息必须回租赁的小院匆匆解决,其余时辰,她几乎都在这。 面前是一壶温了又温的茶水,几碟几乎未动的点心,她的心神全然不在这些上面,目光如同生了根,牢牢锁在那紧闭的贡院大门上。 窗外的日影移动,行人的喧嚣,茶楼的说书唱曲,仿佛都隔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何时开启的焦灼等待。 秦云飞、秦乐叔侄俩,还有机灵的强哥儿,三人排了班,如同戍卫的士兵,轮流守在贡院大门外白米线附近。 强哥儿值白日,秦乐守傍晚到上半夜,秦云飞年轻精力旺,包揽了最难熬的后半夜。 他们挤在送考的人群边缘,或蹲或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还有很多学子的家人也这般焦急地等在外面,这乡试真的是挣命!不但需要拼学识,还得拼运气和体魄! 大家都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这份“三班倒”的坚守,是林暖为陈行宁在考场之外筑起的第一道安全网。 林暖的心细如发远不止于此。早在抵达汴州府之初,她便托人寻访,重金请动了城内一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提前打好了招呼。 贡院那非人的环境,三天两夜的煎熬,她深知对身体的损耗有多大。陈行宁出来的第一件事,绝不能是回小院休息,而是必须立刻请这位名医诊脉,确保根基无虞。 等待的时光,在茶水的氤氲和心跳的擂鼓中被无限拉长。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下午开始便有零星几个学子被抬出考院,第三天更多,甚至有学子的亲属当场号啕大哭,好好的人进考场,这会人都烧迷糊了。 终于,熬到了第三日。 申时三刻(约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贡院方向传来一阵异动! 先是沉闷的隆隆声,紧接着是人群爆发的巨大喧哗,如同堤坝决口。 “开了!门开了!”茶楼下不知是谁率先喊破了音。 林暖在申时便和秦云飞他们一起等在考院外面,听着这声音,她的心跳都加速了。 他们随着人群往前挤去,秦云飞和秦乐帮着挡住乱走的人。 只见那两扇象征功名之路起点的朱红大门,正被兵丁缓缓向内拉开!如同开启了一个巨大的蜂巢,一股混杂着汗味、墨臭、还有难以言喻的疲惫气息的人流,从门内汹涌而出。 “快!”林暖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秦云飞、秦乐早已如离弦之箭,奋力拨开拥挤喧闹的人群,朝着门口挤去。 无数双手伸向那些蹒跚而出的身影,呼唤声、哭泣声、询问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众人的目光焦急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 突然,林暖看到了陈先生! 他正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脸色确实有些菜黄,眼底泛青,唇色淡白,那是休息不好的痕迹。 青衫显得有些皱巴,沾了些许墨渍。不过让林暖心头巨石落地的,是他的脚步! 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当,腰背也挺得笔直,并未像旁边一些被架着、搀着甚至抬出来的考生那样狼狈不堪。 他眼神里带着浓重的倦意,但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清亮。 “知远!”林暖挤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能感觉到衣料下臂膀的微颤,那是过度紧绷后骤然放松的生理反应,但那份支撑自己的力量是真实的。 秦云飞早已默契地接过了陈行宁手中沉重的考篮。 他本想也伸手去搀扶另一边,却被陈行宁轻轻挥开那只有些无力的手。 “无妨,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滞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份骨子里的硬气,让林暖既心疼又骄傲。 一行人无心停留,也无暇感受考后的喧嚣。 他们如同逆流而上的小船,在汹涌的人潮中奋力挤出一条路,目标明确——直奔林暖早已联系好的那家药铺。 药铺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老大夫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示意陈行宁坐下。三根枯瘦却稳健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又观其舌苔,问了几句考场内的饮食、睡眠和身体感受。 良久,老大夫才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紧张守候的众人道:“脉象虚浮而略有弦紧,乃是神耗太甚,兼有寒气略侵之象。好在底子尚可,未伤及根本,并无大热、急症,无甚大碍,主要需静养调神。” 他提笔开了几味宁心安神、温中补气的方子“照方抓药,按时煎服,这几日好生休养,元气自能恢复。” 林暖谢过大夫,等了一会,拿到药包,走出药铺,夕阳的金辉已染红了汴州府的屋脊。而陈行宁之后还有许多学子被带入药铺,或扶或抬,皆不在少数。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归途上,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行宁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强撑的硬气似乎也卸下了几分,任由林暖半扶着他,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过去。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仿佛吹散了萦绕在他们心头多日的紧张。小院的灯火在前方亮起,那才是此刻最温暖的港湾。 回到小院,冯雨和强哥儿早就准备好了热水,陈行宁洗漱一番,只简单吃了些食物,便回房休息了。 第207章 汴州游 到底年纪青,底子壮,陈行宁酣睡一晚,次日清晨起身时,精神气儿便已回来了大半。 只是那面色,终究被前日的殚精竭虑耗损了元气,仍透着一层虚耗后的泛黄,少了些血色,不过那双因疲惫而微陷的眼眸,此刻已重新清亮起来,眉宇间那股子沉静从容的书卷气也悄然回归,虽未至全盛,却也恢复了七八分的“清风朗月”之相。 林暖看在眼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科举固然是顶天的大事,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自然是好,可若为了这个把身体熬垮,甚至搭上性命,在她看来,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来到陈行宁的厢房外,轻轻叩门后推门而入。 房内,陈行宁正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地伏案疾书,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林暖好奇地凑近,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他竟是在凭记忆,一丝不苟地默写着昨日乡试的考题。 林暖就看了两题题目“夫仁政,必自经界始。” 又云:“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论“正经界”与“行仁政”,并申其施于今世之道;“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然今有言:“礼乐虚文,不若刑政之实效。” 其所然否?请申论之。”她晕了。 林暖的目光在那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迹间逡巡,心中再次升起一股由衷的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来自异世,深知古人的智慧深不可测,老有人觉得身处后世必然强大,可并不是这样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精英,每个世界有各自的天道循环。 所以“苟”很重要,低调行事,谨言慎行,活下来最要紧。 此刻,亲眼看着这货真价实的乡试题,她那点“苟”的念头更是被夯实了。 她上辈子也算受过良好教育,来了这里也是抱着“入乡随俗”和“知己知彼”的心态,努力地适应,努力地融入,自认识陈行宁后,跟着他啃了好些时日的圣贤书。 四书五经那些拗口的句子,她前世只零星记得几句名言,到了这里,是真真切切下过苦功去学习了一番,好些篇章都能背个囫囵。 然而!眼前这题目……每个方块字她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意思艰深晦涩,引经据典之处更是让她如坠雾里雾中,完全抓不住要领。 这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风景,影影绰绰,不得其门而入。 陈行宁老觉得她的天赋不错,其实她只是有上辈子学识的填充和时间的积累罢了,真实水平真不敢夸。 林暖觉得以后她还是得继续跟着学,也免得到时候他们说啥都不知道。 恰在此时,陈行宁搁下了笔,他抬手,用指节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书写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一抬眼,便瞧见了近在咫尺、正蹙眉盯着他纸面的林暖。他眼中自然地漾开暖意,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林暖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带着晨起的温润与一丝疲惫后的沙哑:“阿暖,前院的事都忙完了?” “嗯,”林暖应着,目光仍带着几分敬畏地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知远,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这么急把题目都默出来了啊。”她指了指案上的纸张。 “对,”陈行宁颔首,目光也落回自己的字迹上,“考场之上,思虑难免仓促,或有疏漏偏颇之处。我想着趁记忆尚新,先默写下来。这几天再仔细思索一番,等待去了太原府,也好带着文章,去拜会卢大人和先生,恳请他们拨冗指点,斧正一番。” 学问之道,闭门造车难成大器,名师与诤友的提点不可或缺。 林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要紧的,是该请先生把把关。”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兴奋提议道:“对了!既然试也考完了,你也缓过劲儿来了,我们是不是该在汴州城里好好逛逛了?来了这些天,尽顾着备考,连这汴州城是什么模样都还没看清呢!” 陈行宁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和轻松,是啊,自打踏上汴州的土地,他们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乡试上,何曾有过片刻闲暇去领略这繁华州府的风物? 他温声道:“好主意。阿暖稍待片刻,容我整理一下这案头,换身松快些的衣裳便来。” “好,那我们在外面等你。”林暖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厢房,顺手替他带上了门。 汴州,这座因运河而兴盛的州府,他们抵达后便只围绕着贡院和客栈两点一线打转。 基本小院便是他们全部的活动范围,连汴州城那闻名遐迩的运河风光、热闹的街市,都成了窗棂外模糊的背景音。 如今,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了。 况且,放榜还需等待几日,他们势必要在这汴州城继续盘桓。 学子们常聚的茶楼书肆,他们也可以去走走,听听别人的见解,看看理解上是否有偏差。 虽说不一定真能探听到什么关乎结果的“秘辛”,但彼此交流切磋一番,听听不同人的破题思路与见解,于陈行宁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集思广益”,更能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答卷的深浅得失。 对林暖来说,乡试这座压在心头的大山终于翻了过去,她顿觉浑身轻松。 连日来为了照顾陈行宁的饮食起居,她可没少在小灶房里烟熏火燎。 如今“大功告成”,她是一点也不想再碰锅铲了。 她兴致勃勃地招呼着随行的秦云飞等人:“走!今日午食,咱们下馆子去!寻个地道的汴州酒楼,好好犒劳一下五脏庙,也尝尝这汴州城闻名的手艺,看看是咱越州宴的菜色精致,还是汴州的酒水味美!”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一致的欢呼响应。 秋阳为汴州城镀上一层暖金,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菊花清香。 陈行宁一袭锦缎长衫,月白色料子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温和,到底是经过卢清哲和学院共同“培训”过的,举手投足间少了小家子气,倒是多了些卓然气质,即使在喧嚣的街头也清晰可辨。 而林暖则是一身锦棉襦裙,浅碧色如水波荡漾给了秋日坠了点绿意,简单挽了个发髻,未施脂粉,朱唇自然嫣红,一双明澈的眼眸映着汴州的秋色,沉静如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两人并肩而行,煞是般配。不少行人走过,还有回头看看他俩的,不知是对二人容貌气质的关注,还是对一个女子不带围帽就上街的腹诽。 冯雨和强哥儿跟在两人后面,兴奋地到处张望,秦乐和秦云飞走在外侧,时刻警戒着。 乡试的尘埃落定,紧绷的弦暂时松弛,一行人投入这千年古都的怀抱,感受它秋日特有的韵味。 林暖的目光掠过街市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却掠过一丝奇异的恍惚。 上辈子,发达的交通网络缩地成寸,她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困住,连省都未曾出过。而如今,在这交通远不及前世的时空,她的足迹却已踏过了小半个康朝疆域。 是前世的忙碌与懒散困住了脚步?还是今生的际遇与责任推着她不断前行?她微微摇头,将这个无解的疑问暂时压下。 汴州的风光,是典型的中原气象。 开阔的街道,厚重的青砖城墙,高大的槐树与梧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落下金黄的叶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人文气息,尤其是在这三年一度的乡试刚结束的时节。整个汴州府仿佛被点燃了,街头巷尾都涌动着身着儒衫的学子,茶馆酒肆里更是人声鼎沸,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秋意正浓,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的卖花人,金灿灿的秋菊是绝对的主角,或盆栽或扎成花束,黄如金,白似雪,紫若霞,在略显干燥的空气中热烈地绽放着。 小贩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赛黄金的龙爪菊喽——”,“清心明目的玉玲珑——”,“重阳登高簪花必备——”,为这秋日古城增添了一抹鲜活跳动的色彩。 各色店铺——书肆、酒楼、绸缎庄、古玩铺——顾客盈门,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派繁华盛景。 汴州西侧,一条宽阔的河流静静流淌,便是汴州河了。 河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自北向南而去,水流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暖心头莫名浮起前世课本里关于大运河的记忆片段,“知远”她轻声问身旁的陈行宁,“此河可是人工开凿?” 陈行宁皱眉看向林暖,有些惊讶林暖的问题,他思索了一番,沉吟道:“此河古已有之,名为汴水,典籍所载,多为天然河道,或经疏浚引流,应该不是人工开凿。” 林暖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有些自嘲地摇摇头。 是啊,时空皆不同了,何必总拿前世的模子来套?也许只是有些类似罢了,她再次在心中告诫自己,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轻轻划去。 一行人来到了汴州赫赫有名的樊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朱漆大门洞开,喧闹的人声夹杂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步入大厅,只见人头攒动,几乎座无虚席。放眼望去,尽是身着儒衫的学子,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凭栏,乡试刚毕,正是议论风发之时,虽然大部分人面有菜色。 有人慷慨激昂,纵论时政得失;有人引经据典,探讨经义策论;还有人面红耳赤,争论着某道考题的解法。 空气中弥漫着笔墨纸砚的微香、酒菜的浓香,以及一种独属于文人雅集的、既兴奋又略带焦虑的气息。 陈行宁目光扫过人群,果然看到了几张在考场中排在自己左右、曾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彼此点头示意,却也仅止于脸熟。 倒是有几位同从德阳府赶考而来的同届秀才,热情地上前与陈行宁寒暄起来。 林暖见状,体贴地对陈行宁低语:“你且与他们叙话,我们先找地方坐下点菜。” 她示意秦乐留下照应陈行宁,自己则带着秦云飞和其他人,在大厅边缘寻了一处稍显清静的位置落座。 很快,伶俐的伙计便拿着菜单过来。林暖点了几样汴州本地特色菜和时令鲜蔬,又特意叮嘱:“稍后菜齐,秦师傅请唤一下行宁。” “好的,姑娘。”秦云飞应声。 樊楼生意鼎盛,点好的菜迟迟未能上齐。 等待的间隙,林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遭的众生相,耳中捕捉着学子们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议论,倒也自得其乐。 终于,菜肴陆续上桌,陈行宁和秦乐也回来了。 汴州菜式果然如林暖所料,风格粗犷豪放,以蒸煮为主,分量十足。 一大盘蒸得酥烂的羊肉配着粗粝的胡饼,一盆热气腾腾、汤色浓白的杂鱼炖豆腐,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蒸腊味,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多是清炒或白灼。 众人举箸品尝,气氛却有些微妙。 秦云飞尝了一口蒸羊肉,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秦乐更是直接小声嘀咕:“这味儿…有点柴,也没啥特别香气…” 习惯了林暖“小厨房”出品的精致烹饪,众人早已被养刁了胃口,眼前这樊楼名菜,虽也真材实料,但调味相对简单,火候也欠些精细,在越州宴的清雅鲜美和林暖那融合了现代理念与古法技艺的绝妙滋味面前,确实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粝”了。 “自然比不得阿暖的厨艺!”陈行宁看着林暖,眼中尽是自豪和满足,不过没吃多少又搁下碗筷,似乎不是很有胃口。 林暖问“知远?” 陈行宁眼眸底有些伤感“刚刚听同科说起,有几个出了考场便……” 林暖闻言并不言语,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她轻轻握着陈行宁的手。 陈先生也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感伤也好,幸运也罢,总归他还能坐在这,身边还有阿暖这就够了。放下那点悲哀,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炒的时蔬,细细品尝着这属于汴州最真实、最市井的秋日味道。 林暖看着窗外,汴州河的波光似乎映入了眼底,带着穿越时空的平静与悠远。 第208章 榜上有名 九月十五卯时,汴州府提学司衙门外。 晨曦微露,卯时正刻的清冷空气被一声洪亮的号令刺破——“挂榜!”提学大人威严的声音在衙门前回荡,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早已翘首以盼的学子、家仆、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哐!哐!哐!”三声震耳的铜锣鸣响,宣告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即将揭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告示墙前。只见两名书榜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宽大的、鲜艳夺目的红纸,如同展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庄重而缓慢地将其贴上冰冷的墙面。 那抹刺目的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承载着太多的希望与绝望,开始一点点展露它的真容。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屏息凝神,搜寻着那决定命运的名字。 在小院中,气氛同样紧绷。 林暖和陈行宁看似平静地坐在院中石桌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然而林暖一只手无意识抠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陈行宁坐在林暖的旁边,一只手紧紧捏着书册,另一只手则摩挲着衣裙,两人的眼睛都无意识地看着大门,都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秦云飞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门和正屋之间来回踱步,每一次脚步声都敲在众人心上,目光更是频频投向紧闭的院门。 冯雨也没有心思收拾屋子,拿着抹布擦着门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有心思去告知她,她已经擦了好几遍了。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焦灼,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卯时三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安静。 “砰”的一声,院门被猛地撞开。秦乐几乎是拖着强哥儿冲了进来,两人都是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拼尽全力跑回来的。 “呼…呼…姑…姑娘!陈先生!”秦乐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 强哥儿却像个小炮仗,根本顾不上喘匀气,用尽全身力气兴奋地尖声喊道:“中了!中了!六叔上榜啦!上榜啦!” 秦乐狠狠喘了两口,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是!姑娘!陈先生!上榜第六名!第六名啊!” “上榜第六名”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小院里炸开。 陈行宁猛地站起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释然所取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巨大的喜悦吸入肺腑。 林暖更是激动得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对着陈行宁端端正正地福身一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由衷的欢欣:“恭喜陈举人!贺喜陈举人!实至名归!” 陈行宁看着眼前为自己真心欢喜的少女,心中暖流激荡,他伸出手,带着亲昵和宠溺,轻轻刮了刮林暖挺翘的鼻尖,随即也郑重其事地拱手还礼,笑意盈满眼底,声音清朗而真挚:“同喜同喜!林姑娘,这功名薄上大半都是你!”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纯粹的高兴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份巨大的喜悦瞬间冲破了所有的矜持,他们不由自主地对视着,然后齐齐放声大笑起来。 随后秦云飞、秦乐、冯雨和强哥儿纷纷道喜“恭喜陈先生(姑爷)(六叔)得举人功名!” 欢乐是通的,亲人和主家的科举成功这就是荣耀,是他们的颜面,也是将来的希望。 爽朗开怀的笑声在小院中回荡,驱散了所有等待的阴霾,整个小院被巨大的喜气包裹。 短暂的狂喜过后,理智回归,秦乐喝了口水,平复着心跳,说起看榜时的见闻。 他提到那些报喜人,得了前五名(五经魁)的消息后,大多是直奔城中的深宅大院、豪门府邸而去。 小院里的众人听了,心中都了然。 这便是现实赤裸裸的差距——世家底蕴深厚,延请名师、坐拥书山,而寒门子弟,连买纸墨都需精打细算,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千难万难。 陈行宁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若非卢清哲大人的赏识与提携,若没有松阳书院先生的悉心教导,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学识殿堂的门,提供了珍贵的书籍和难得的指点,以他原本的家境和资源,莫说这上榜第六名,便是挤进那三十人的中榜,甚至只是获得举人功名,恐怕都是奢望。 能跻身上榜第六,已是远超他最初的期望,是足以告慰恩师、告慰自己多年寒窗的佳绩! 而这背后最大的功绩便是他的阿暖,若没有阿暖远赴江南,没有阿暖不停步的努力,没有阿暖做出的功效得朝廷和卢氏认可,他是得不到这些的。 陈行宁再次转向林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柔声说“阿暖,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林暖不说他不需要感谢自己的客套话,只是再次勉励说“陈先生,可得继续努力!嘻嘻。” 陈行宁郑重应到“好!” 众人的欢喜还没有结束,小院的门槛就热闹起来。 闻讯赶来的德阳府同科学子们,陆陆续续登门拜访新晋举人陈行宁。 来者形形色色,年纪参差不齐:有十几岁的少年郎,眼中带着对功名的向往和对陈行宁的敬佩;也有像陈行宁这样二十出头,正值壮年的;更有甚者,已是鬓角染霜,年过四十的老童生,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屡试不第的沧桑。 人群中有几人也是满面红光,显然同样榜上有名,无论是上榜、中榜,有一两人则有些忐忑,估计是下榜,需要再次复试,冲击最后的上榜机会。 但更多的学子,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强撑的平静。 他们或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贺,或带着一丝苦涩前来拜别——有人言道三年后再战,但语气中底气不足;有人则黯然表示家计艰难,怕是就此作罢。 考学之路,耗费的不仅是心血光阴,更是实打实的银钱,并非所有清贫之家都能承受这经年累月的投入。 这些来访者中,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者,看向陈行宁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衡量,心中暗自揣测这位新晋举人的背景深浅、未来价值几何。 而衣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则显得有些拘谨局促,眼神中混合着羡慕、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眼前这位年轻的陈举人,虽不清楚家世如何,却似乎与他们这些纯粹的寒门又有些不同,他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让他得以跨越了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陈行宁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如今的身份,恰似站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非世家,却拥有了世家子弟才能轻易触及的门槛;非赤贫寒门,却深知寒窗苦读的艰辛,他成了一个独特的“中间层”。 无论如何,尘埃落定,那一纸鲜艳的红榜,彻底改变了陈行宁的身份和未来。 这“上榜第六名”的功名,其分量远不止于一张红纸上的墨字。它是对他十数年寒窗苦读、才学积累的权威认可,更是一块沉甸甸、闪耀着权势光芒的“敲门砖”,其蕴含的能量足以撬动个人乃至整个家族命运的齿轮,使其脱离原有的轨道,驶向更上一层的阶层。 举人功名,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士绅阶层的大门,除了秀才原有的见官不拜、免除徭役等特权,他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和选择权。 若无意于更上一层楼去搏那进士功名,他已然拥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回到广丰县,他将是备受尊崇的乡绅,县衙的座上宾;若是谋求官职,无论是本县县丞的佐贰之位,甚至运作一番,外放至他处担任一县之尊的县令(虽然通常起点是偏远小县),都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原本他名下只有两人免赋税,现在拥有八人的免税田产,依附于他名下的族人或佃农也能间接受益,大大减轻了家族的生存压力和经济负担,这立刻就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 “举人老爷”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信用背书,无论是购置田产、经营产业,还是与商贾、其他士绅家族打交道,这张名片都能打开无数方便之门,获得过去难以企及的尊重和便利。 而如果不出意料,与陈行宁命运紧密相连的林家,将成为最直接的受益者。 林家将从原本可能只是略有薄产的平民家,迅速稳固根基,跻身“乡绅”阶层。林家在广丰县的地位将截然不同,林家子弟的婚配、求学等,都将拥有更优越的选择和起点。 若林家下一代中能再出一两个秀才,甚至再有子弟中举,家族的文脉便得以延续,底蕴开始沉淀。 数代之后,拥有稳定的田产、持续的科举产出,哪怕只是秀才,和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一个新兴的“小世家”雏形初现。 家族祠堂的香火会因此更加旺盛,族谱上“陈行宁”的名字,将是后世子孙仰望的起点和庇护的源泉。 地方胥吏、豪强再想欺压林家,需得掂量掂量其背后的举人乃至其可能拥有的官场关系网。 这正是这个时代万千家族奋斗的缩影,功名利禄,绝不仅仅是个人荣辱,它是整个家族得以安身立命、向上攀爬的最大“红利”。 它如同无形的城墙,将家族庇护在内,隔绝外界的风雨侵袭;它又如同强力的引擎,驱动着家族这艘航船,驶离浅滩,进入更宽阔也更安全的航道。 在这个等级森严、风险无处不在的时代,一个稳固的功名身份,就是家族所能获得的最可靠、最珍贵的“保护伞”。 陈行宁这“上榜第六名”,不仅照亮了他个人的前程,更在林家的族运星图上,点亮了一颗足以荫庇数代人的耀眼星辰。 林家这株原本平凡的树木,已然借着这股东风,开始向着乡绅乃至小世家的参天形态,扎下更深、更稳的根基。 未来,纵然仍有风雨,但根基已固,荫蔽初成。 若消息传回广丰县,远在广丰县陈家的某些人心中,恐怕会翻涌起难以言喻的苦涩。 当年对幼弟陈行宁的刻薄、排挤,乃至将他视作拖累的种种行径,如今想来,是否会像钝刀子割肉般,令人追悔莫及? 那“上榜第六名”的耀眼光环,如同一面无情的镜子,映照出他们亲手斩断的、本可共享的荣光与荫庇。这份悔意,或许会如附骨之蛆,随着陈行宁步步高升而愈发蚀骨。 远在江南的陈行义(陈五哥),当初看似“屈尊”追随林暖,甚至被外人视为“投靠”女子、失了男儿颜面的选择,如今看来,却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无比明智的一步棋。 他若知道这消息,非但不会后悔,恐怕心中还会暗自庆幸当初的决断。依附于林暖这位眼光独到、手腕不凡的弟妹,他所获得的机遇、见识和安稳,早已远超在陈家村那方寸之地所能企及。 再看那被陈行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强哥儿。这孩子,因着六叔的垂青和自身的纯良,命运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无需再困在陈家那个可能充满短视与狭隘的环境里挣扎。 陈行宁的功名、学识、人脉,都将成为他成长的沃土和坚实的后盾。只要他心性不移,不走歧路,他未来的起点和所能达到的高度,注定会将他那些留在老家的堂兄弟们远远抛在身后。 当下的选择和行为,如同播下的种子,终将在未来的土壤里结出截然不同的果实。 个人的抉择,决定了谁能分享这份功名利禄带来的权势红利,谁又将与之失之交臂,徒留叹息。 命运的长河奔流不息,因果的丝线早已在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行动中悄然编织,最终显露出清晰而无情的脉络。 第209章 报喜 当天下午,汴州都护府的朱漆大门内,便鱼贯而出数名身着整齐号衣、神情肃然的仆役。他们手持泥金描红的精致请柬,分头策马,奔向城中各处下榻的新进举人处。那请柬上,赫然是都护府的徽记与“鹿鸣宴”三个端方大字。 陈行宁接到这代表着身份与认可的邀请函时,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有踏实感。 这“鹿鸣宴”绝不仅仅是一场庆祝乡试高中的欢宴,更是踏入仕途前最重要的人脉场。 乡试上榜五十位新晋举人,无论最终能否在会试、殿试中更进一步,此刻都已踏入了官绅阶层。 他们同属河南道,又是同科之谊,天然的纽带已然形成。未来数十年,这些人脉或将成为同僚提携、或为地方呼应、甚至可能成为朝堂上的援手。 官场沉浮,独木难支,今日席上多一分交情,明日路上便可能少一分阻碍。 宴设于都护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华灯初上,水榭生辉。 身着锦袍、意气风发的新科举人们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佳肴的香气,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热络与试探。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彩衣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轻盈侍奉。都护府的重要官员亲自出席,几句勉励之词便引得满堂举杯,气氛推至高潮。 陈行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席间,他跟着卢清哲在太原府出席过大大小小不少宴席,已经不是那个蜗居小村的穷书生,他懂得很多席面礼仪,知道很多的规矩。 他主动向同科举杯,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与几位家世显赫者交谈时,亦能引经据典,谈吐风雅,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自己的风骨。 此刻席上人人皆是满面春风,一团和气。无论心中是否暗藏较量,是否已有派系之分,至少在觥筹交错间,大家面上都是一派“同年情深”、“其乐融融”的景象。 酒过三巡,陈行宁白皙的面庞已染上薄红,眼神也带了几分朦胧的醉意,但那份从容却未减分毫,依旧把握着每一场对话的分寸。 待到宴席终了,月上中天,陈行宁才在秦云飞的陪伴下,踏着微凉的夜露返回租赁的小院。 酒意彻底上涌,脚步已有些虚浮,半个身子都倚在了秦云飞结实有力的臂膀上。 夜风吹拂,非但没能驱散酒意,反而让那份压抑了一晚的、因巨大成功和复杂社交带来的疲惫与放松感,更加汹涌地释放出来。 刚推开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一眼便看到在廊下等候的林暖。 温暖的灯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身影,如同喧嚣浮世中一处安静的港湾。 陈行宁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醉意朦胧的眼中仿佛燃起一簇温暖的火苗。 他挣脱了秦云飞的搀扶,踉跄着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紧紧抓住了林暖的手腕,带着依赖和眷恋。 “阿暖!”他声音含糊,却异常清晰,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孩子般的执拗,“阿暖,谢谢有你……” 他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刻进心底深处,“阿暖,幸好有你……真的,幸好有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有林暖的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只余下最本真的感动与温柔。 林暖看着他醉眼朦胧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赤诚,心中涌起的更多是无奈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试图抽出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看着他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林暖最终只能轻叹一声,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好了好了,知道了,快回去歇着吧。” 望着他醉意熏然却依旧清朗的侧脸,林暖在心中默默回应道:“陈知远,也幸好有你。” 若非他的坚持、他的信任、他不曾放弃的努力,他们之间也许只会是教书先生和小厨娘的关系。而现在的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依附,而是相互成就的羁绊。 秦云飞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并未上前打扰小情人之间卸下心防的时刻。 直到林暖示意,他才重新上前,稳稳地架住陈行宁的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才将这醉得有些失态却真情流露的举人老爷送回了房间安顿。 第二日清晨,宿醉带来的头痛让陈行宁醒来时微微蹙眉,窗外天光已亮,鸟鸣啁啾。 他揉着额角坐起身,昨夜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尤其是自己拉着林暖絮叨的画面,让他耳根微微发热,但心底却是一片澄澈的暖意,他迅速洗漱更衣,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温和。 小院外,车马已备好,林暖、秦云飞和其他随行人员也已收拾妥当。 退了小院的租赁,结算清楚房钱,一行人便踏上了返回广丰的路途。 与来时怀揣着巨大压力、前途未卜的紧张感截然不同,此刻的车厢内,气氛显得格外从容平和。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陈行宁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窗外熟悉的田野风光飞速掠过。 乡试高中的喜悦已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鹿鸣宴的喧嚣也留在了身后。 他知道,举人的功名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前方的路依旧漫长。 但此刻,沐浴在归乡的秋日里,感受着身边爱人的陪伴,这份历经艰辛后终获成功的从容,以及那份对未来的清晰笃定,让整个归途都染上了一层明亮而安稳的底色。 他是带着荣耀与崭新身份归乡的举人,步履从容,心怀期待。 然而,比他们一行人更早抵达广丰县五井村的,是足以点燃整个乡野的沸腾喜讯。 天色微明,上元镇的宁静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打破。清脆急促的铜锣声“咣咣”作响,穿透薄雾,惊飞了枝头的宿鸟。 两名身着崭新皂衣、腰系大红绸带的县衙差役,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神气十足地开道而来。 他们身后,是八名精壮汉子,肩扛手抬,虽是秋日,却已汗水涔涔,却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他们抬着的,赫然是一座披红挂彩、簇新油亮的举人牌坊! 那牌坊由坚实的硬木打造,底座敦厚,立柱挺拔,顶部的“文魁”二字在初升的朝阳下金光灿灿,下方清晰镌刻着陈行宁的名讳、籍贯以及“乡试中举”的功名。 牌坊周身缠绕着鲜艳夺目的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昭示着无上的荣耀。 这庞然大物在狭窄的乡间土路上缓缓移动,本身就是一场盛大而缓慢的凯旋游行,宣告着五井村从未有过的盛事。 “捷报!捷报!广丰县上元镇五井村陈行宁老爷,高中河南道乡试第六名!恭贺陈老爷高中举人!”差役洪亮的报喜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上元镇激起千层浪。 沿街的店铺纷纷打开门板,睡眼惺忪的掌柜伙计、赶早市的农人、嬉闹的孩童,全都涌到了路边。 惊诧、艳羡、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那座象征着功名与阶层跃迁的牌坊上。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追逐着队伍奔跑;妇人们交头接耳,啧啧称奇;男人们则瞪大了眼睛,喉头滚动,仿佛要将这景象深深烙印在心底——这可是举人牌坊!整个广丰县多少年才出一个举人老爷? 如今竟出在了小小的五井村!那个豆腐坊的五井村! 林四叔看到这个场面,连忙吩咐今日豆腐坊的东西都半价售卖,随后让王向阳看着豆腐坊,自己带着林四婶和孩子们随牌匾队伍回村。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野火,比队伍更快地烧进了五井村。 当那震天的锣鼓和报喜声终于踏进村口熟悉的泥土地时,整个村庄彻底炸开了锅!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涌了出来,将村口到林家的小路挤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欢呼、惊叹、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林大伯早已率领着林家所有亲眷,张成云村长和王全等人以及那些素来交好的村邻,在村口翘首以盼多时了。 林大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他激动得双手发抖,不停地搓着,见牌坊队伍近了,忙推开挡在前面的小辈,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对着差役和抬坊的汉子们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官爷辛苦!各位壮士辛苦!快请快请!家里备了热茶点心!”他语无伦次,只知道反复表达着感激和喜悦。 他眼底深处除了巨大的狂喜,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恍惚和难以言喻的骄傲,他们林家真的要一飞冲天了!就算行宁是女婿又怎样,只要和小暖完婚,上了族谱,就是他们林家的赘婿,是他们林家的儿子! 林四叔同样红光满面,但他比大哥多了几分克制与清明,强压下心中的喜悦,他一边指挥着子侄辈赶紧上前引路、帮忙稳住牌坊,一边高声吩咐着:“快!去把喜钱和红封拿来!给官爷和壮士们润润嗓子、沾沾喜气!再去个人,多烧几锅热水!” 围观的村民们反应更是千姿百态。 真心为林家高兴的占了大半,他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和自豪,仿佛自家出了举人一般,高声喊着“恭喜林老大、老四!”“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咱五井村出举人啦!” “林老二不得乐疯!” 几个与林家交情深厚的村民,更是激动不已,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奇地想去摸那光鲜的红绸和威严的牌坊柱子,被大人笑着呵斥也不以为意。 然而,在这片喧嚣喜庆的浪潮之下,并非没有暗礁。人群中,不少人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就像夏老大,眼神复杂地闪烁着。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艳羡、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启齿却又挥之不去的酸涩妒忌。 看着那象征着身份天堑的牌坊,看着林大伯、林四叔被衙役客客气气地尊称为“陈老爷的叔伯”,看着林家人瞬间成为整个村子的绝对中心,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和林老三打过架,把林老四害得右腿瘸了,把夏一丰抛弃,这些人都跟陈行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啧……林家啊,这泼天的富贵啊……林二虎生了个好闺女,找了个好女婿啊……”人群边缘,一个汉子咂摸着嘴,对身边的同伴低声感叹,语气里的滋味难以言明。 “可不是么!举人老爷啊……听说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家里的田产赋税全免了,还能使唤人……这以后,人家就是天上的云彩了,咱们这地上的泥巴,连影子都够不着喽。”村民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座移动的牌坊上,声音里带着敬畏和一种认命般的疏离。 “何止够不着,”旁边一个声音更低,带着点神秘和敬畏,“以后见了面,咱们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陈老爷’、‘陈夫人’了。林家人也都是老爷夫人了,往后就是咱们五井村的这个了!”说话的人悄悄竖起大拇指,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村边那片大院的方向。 “这陈先生也是咱村的人,以后咱们村出去也倍有面啊!” “谁说不是呢,这还得亏林老二闺女争气,这么就把一个才子给拐回了家,还是个赘婿。” “别提赘婿啦,没准啊……到时候还是嫁闺女……” 林家,再也不是那个和他们一样在土里刨食、为生计发愁的普通农户了。他们拥有了功名,拥有了特权,拥有了足以改变一村格局的力量。 从此以后,他们将与那位掌控着村里地契的“贵人”一样,站在了同一个云端之上,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需要他们所有人仰望甚至敬畏的存在。 在那“文魁”匾额和象征着官方权威的牌坊面前,所有个人的小心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些情绪最终只能被深深摁回心底,化作脸上更加用力挤出的灿烂笑容,化作口中更加响亮、更加恭敬的贺喜声浪,试图融入这片属于林家的、无可争议的荣光之中。 “贺喜陈先生高中!” “林家大福!五井村大幸啊!” “光耀门楣!”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锣鼓声彻底淹没了那些微不可闻的低语。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座象征着林家命运彻底转折、也预示着权力格局重塑的举人牌坊,被稳稳地抬向林二虎家的方向。 阳光慷慨地洒落,将“文魁”二字映照得如同燃烧的金焰,那光芒不仅照亮了林家崭新的门楣,也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村庄即将到来的、全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第210章 理还乱的兄弟 上元镇的人潮仿佛被什么圣物吸引,纷纷涌向五井村,只为瞻仰那块象征着无上荣光的举人牌匾。 这盛况比当初林家豆腐坊开业时还要轰动十倍,整个五井村沐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晕眩的风光里。 而当这热闹的顶点,陈行宁与林暖夫妇的车驾缓缓驶入村口时,这份沸腾终于达到了极致。 村民们夹道欢呼,孩童追逐嬉笑,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喜庆的气息,五井村仿佛过年一般。 归家后的小院,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形形色色的人怀着各种心思登门拜访。有如同村学的周先生和方骋大哥这般情谊深厚、推辞不得的故交,他们带来的是真诚的祝贺与欣慰。 也有更多是些往日里八竿子打不着、此刻却热络无比的乡绅富户,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堆着满脸笑容,只为在年轻的举人老爷和新晋的举人娘子面前混个脸熟,攀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交情。 陈行宁与林暖耐着性子一一接待,笑容得体,言辞有度,既不失礼数,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番浅浅的寒暄,算是给这些新面孔都打上了一个照面。 待应酬的浪潮稍歇,林暖便着手落实她心中挂念之事。 她将给予五井村村学的助学补助,从之前的数目大幅提升至每年十两纹银,她交到村长成云叔和王家族长王全伯手中。 “成云叔,全伯,”林暖语气恳切,“烦请二位费心督促。凡我五井村中,年满五岁至十岁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家境贫富,务必每日入学。读书识字,明理晓事,纵使将来天资所限,能多识几个字,多懂几分道理,多学一些技能,便也多一条谋生的出路,多一分立世的底气,这钱,务必用在实处。” 成云叔和王全伯捧着银子,感受着那份分量,眼中满是激动与责任感,连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定不负所托。 陈行宁也践行着自己的承诺,他换上一身素净儒雅的青衫,回到了承载着他最初求学记忆的上元镇镇学。 两年前离开时,他曾向先生立下诺言若他日侥幸得中举人,必回学堂讲学一堂,以报师恩,以励后进。今日,便是践诺之时。 消息早已传开,这一日的镇学真是气氛空前。 自康朝开国以来,上元镇就再未诞生过举人,整个广丰县数十年间也不过寥寥数人。 如今,陈行宁高中乡试上榜,衣锦还乡,更要亲临讲学,这如何不让学堂上下激动万分?从垂髫稚子到已进学的秀才,无不翘首以盼,学堂内座无虚席,连窗边都挤满了渴望的脸庞。 陈行宁立于熟悉的讲台之上,气度沉凝。他没有讲艰深晦涩的经义,而是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得,尤其是在松阳书院求学时那些豁然开朗的顿悟、先生们点拨的关键、读书作文的实用法门,结合当下学子们的水平,深入浅出地娓娓道来。 他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剖析文章精妙处如庖丁解牛,许多见解对已有功名的秀才都大有启发。 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学堂里只闻学子低低的呼吸声和他清朗温润的嗓音。 这满堂的兴奋激动之中,最按捺不住骄傲的,当属林满和林才这两个半大小子。 他们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小脸兴奋得通红,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趁着讲解间隙的安静,林满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努力压低却依然透着得意:“嘿,知道不?台上那位,是我亲姐夫!” 林才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对对对!陈举人,就是我姐夫!哈哈!”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宣告天下的模样,引得周围学子一阵低笑。 周围人无奈地摇摇头,念在他们年纪尚小,又是举人老爷的亲眷,这份少年人的得意倒也可爱,便未多加苛责。 讲学圆满结束,在师长和学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与雷鸣般的掌声中,陈行宁辞别恩师同窗,走出镇学大门。 秦云飞早已将马车备好,恭敬地候在一旁,陈行宁正欲登车,一道人影却突兀地拦在了车前。 来人正是陈行宁的四哥,陈行正。 秦云飞眼神一凛,瞬间闪身挡在陈行宁侧前方,右手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浑身肌肉绷紧,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唯恐他对自家少爷不利。 只见陈行正站在马车前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见到举人弟弟的兴奋,有对其如今身份的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和自信。 他搓了搓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六弟!讲学完了?辛苦了辛苦了!那个……大哥在家里,专程等你呢,快随我回去吧!” 陈行宁脚步顿住,并未立刻上前。他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袖,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抬眼看向陈行正,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更是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四哥,有事便在此处直说。天色不早,我要回村了。”他刻意加重了“回村”两字,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陈行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陈行宁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似乎想发作,但目光触及陈行宁那身象征功名的青衫和其身旁虎视眈眈的秦云飞,那点怒气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副“兄长”的姿态,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道理”:“六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大哥大嫂在家翘首以盼,我们做兄长的唤你回去团聚,你这般置之不理,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名声吧?”他试图用孝悌的大义来压人。 陈行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向前缓缓踱了两步,无形的压力让陈行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行宁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陈行正眼底,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哦?长兄如父?四哥,你怕是忘了,那分家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与陈家,早已两清。前年我便已将当初分家时的三两银子,一分不少地归还了大哥,爹娘的坟前我也不曾落下一次孝敬,所以你们这‘父’与‘母’的供养之责,又从何谈起?” 他顿了顿,看着陈行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凌厉的锋芒:“至于四哥你,还有四嫂……当年在阿爹病重床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若四哥贵人多忘事,需不需要我在此处,帮你好好回忆回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陈行正的心上。 陈行正被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些刻意维持的“自信”和“兄长威严”瞬间土崩瓦解。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陈行宁锐利的目光,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 他嗫嚅着,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局促和不安:“六弟……话、话不能这么说……当年……唉!这次真的是大哥他……他诚心诚意想见你……” “四哥,”陈行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前年在陈家便已说得清清楚楚——我是林家赘婿,我的家在五井村。你们若真有事寻我,请以访客之礼,堂堂正正到五井村林家递帖拜访。今日,我须归家。”他不再看陈行正一眼,径直绕过他,在秦云飞的护卫下,干净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秦云飞冷冷地扫了呆立当场的陈行正一眼,利落地跃上车辕,一抖缰绳:“驾!” 马车辚辚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扬起细微的尘土,头也不回地朝着五井村的方向驶去,将那个面色铁青、尴尬又羞愤的身影远远抛在镇学门口渐起的暮色之中。 陈行正望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好半晌才猛地一跺脚,狠狠地啐了一口,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陈家大宅的方向——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哥,这个六弟,翅膀硬了,心肠也硬了,一点脸面都不给了! 马车驶入五井村林家小院,喧嚣的祝贺声浪早已平息,院中只余下暮色四合时的宁静。 陈行宁踏进熟悉的堂屋,林暖正坐在庭院中就着剩余的天光核对账目,夕阳的光晕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将方才镇学门口遇到陈行正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其实,林暖自打从江南归来,早已不动声色地遣人细细打探过陈、高两家的近况。 陈家守着祖上那点田产铺面,日子倒也能过,说不上大奸大恶,却也乏善可陈。 只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句古训,放在陈家兄弟身上,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自己的小九九,盘算着自己的得失,而在这微妙的角力中,越小的弟弟便越吃亏,陈行义和陈行宁便是最直接的例子。 陈行宁当年几乎是净身出户,被“分”出了宅院;老五陈行义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分得小小一间偏房,处境尴尬,几乎沦落成给兄长们“打工”的下人。 这或许正是他当初为何不声不响,毅然决然地跟着林暖跑江南的缘由——实在是心灰意冷了。 兄弟间各有心思本也寻常,可问题出在老大陈行周身上,他既要端着“长兄如父”的架子,把弟弟们当手下使唤,又要独占最大的利益。如此厚此薄彼、分配不均,怎能怪人心生怨怼、离心离德? 每每思及此,林暖心中总不免掠过一丝复杂。若非那场夺命的暴雪,陈老先生一病不起骤然离世未留只言片语,或许陈家的走向会不同,陈行宁也不会与钱氏和离,落户五井村,入赘她家。 可也正是这些变故,像无形的线,将他牢牢系在了五井村,也将他们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至于高家,这几年的光景只能用“江河日下”来形容。 作为陈行宁的挚友,更是林暖在商道上坚定的盟友,方骋在高家出事后便毫不留情地出手了。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对高家进行了全面的打压和蚕食,高家原本的生意渠道被抢占殆尽。 而陈行宁在广丰县日渐高涨的声望和地位,更是让高天文、高天武兄弟在镇学中举步维艰,昔日同窗的异样眼光、夫子若有若无的冷淡、以及自身本就有限的才学,使得他们备受煎熬,很快便灰溜溜地退了学,功名之路彻底断绝。 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小钱氏,当年她抛弃陈行宁,转身投入表兄高天武的怀抱,满心以为觅得了真心爱慕的良人,从此能过上比在陈家更富足安稳的日子。 哪曾想,高天武当年撩拨她,很大一部分原因竟是为了羞辱陈行宁,当然表兄妹之间的感情也是有的! 这些年来,高天武但凡手里有点钱,便流连于花街柳巷,更是在县城有名的花楼里包养了一个姿色不俗的花娘,将家中产业挥霍得七七八八。 钱氏接连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有些愚笨木讷,另一个则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开汤药。 如今,看着昔日被自己弃如敝履的陈行宁竟高中举人,成了需要礼敬三分的人物,那份蚀骨的懊悔与不甘,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 林暖知道,这些消息,陈行宁心中大抵也是有数的。 高家,只需提防他们狗急跳墙或暗中使绊子即可,不足为惧。 棘手的是陈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相连的兄弟关系,是陈行宁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烙印。 她放下手中的账簿,轻轻拉过陈行宁微凉的手,掌心传递着温暖与力量,柔声道:“知远,总归是要面对的。这事,你怎么想?” 陈行宁反手将林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汲取着支撑的力量。 他微微侧身,将头轻轻靠在林暖的头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阿暖,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经史子集,他总能条分缕析;面对科场文章,他自有章法可循。可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缘纠葛,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拒绝,显得凉薄;理会,又恐引火烧身,更怕让阿暖为难。 第211章 下次再见 林暖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沉静而坚定:“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索性你也放出话了,让他们按礼数来五井村递帖拜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不来,便当无事;若来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是五井村,是我们的家,谁也休想在这里放肆。” “嗯……” 陈行宁低低应了一声,心中的烦乱似乎被林暖的沉稳安抚了几分,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这时,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冯雨兴冲冲地跑进内院,嘴里还欢快地喊着:“姑娘!姑爷!大喜事……” 话音未落,她已踏入堂屋门槛,一眼便瞧见了灯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冯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她猛地刹住脚步,慌乱地转过身去,只留一个后背对着他们,声音都结巴起来:“姑、姑娘,姑爷!一……一丰公子和秦安哥回来了!人就在前院呢!” “一丰回来了?” 林暖和陈行宁闻言,立刻分开,脸上都浮现出由衷的喜悦,两人快步走向前院。 果然,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夏一丰正站在院中,指挥着众人卸货。 这是今年他们商队第二次回到北地,上次有些探路的意味,这次算是非常正式的行商,他们得一次一次总结何时出发最好,来回运送什么货物最好。 而这一次又多了几个人,队伍实力也增加了,夏一丰高高壮壮的,脸上戴着一个眼罩,面容有些粗犷,乍一看很能让人拜服!他也不是随便往队伍家人,都是经过一众兄弟考验的。 他一见林暖和陈行宁出来,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恭喜先生高中举人!贺喜先生!恭喜暖姐!贺喜暖姐!天大的喜事啊!快,兄弟们,来见过林姑娘和陈举人。”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好处还要高兴。 秦安也上前行礼“陈相公,林姑娘,恭贺!” 商行一众人等放下手上的伙计护卫,纷纷行礼恭贺“贺喜林姑娘,贺喜陈相公!”尤其是越州来的伙计还是第一次见到陈行宁。 只见青年身量修长,眉眼温润,看向林暖的时候,眼睛里似乎盛满星光,这就是“传说中”林姑娘的未婚夫,还真是般配! 林暖向众人回礼,然后上下打量着他们,只见他们虽然面带倦色,但精气神十足,关切地问夏一丰道:“一路可还顺利?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顺利!特别顺利!” 夏一丰用力点头,眉飞色舞地汇报,“就是在刚出江南那会儿,遇上了几场大雨,江上风浪有点大,耽搁了一两天。不过进了北地,那叫一个天高云阔,一路顺风顺水!咱们的伙计一个没少,货品也都完好无损!” 他顿了顿,得意地补充道,“暖姐,先生,我按吩咐,一到广丰,就把带回来的夏粮、越梦仙、丝绸之类的,都优先卖给了方骋方老爷!价钱公道,方老爷也满意得很,剩下的零散货,等明儿个整理好送到二银叔那里售卖,很快就能出手!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结实的大箱子,献宝似的说:“喏!先生,暖姐,这是我留下来的一些货物,让先生带走用来打点!都是好东西,嘿嘿!” “一丰,辛苦你了!也成长了。” 陈行宁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教导出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心中满是欣慰,温声道,“一路奔波,快去洗漱歇息吧,好好睡一觉。” “对了,一丰,前些日子我让你三叔他们把你的房子重新修建了,上元镇的豆腐坊和土豆作坊到底有些拥挤,以后你们可以回村休息。你三婶四婶已经把你的被子晒过了,我也让人加了一些床和被褥,你带着兄弟们先去休息吧!”林暖说。 “谢谢暖姐!先生,暖姐,那我带兄弟们先下去了!” 夏一丰爽快地应下,又冲着伙计们吆喝了几句,留下一个大箱子,拉着板车,带着众人朝自己家走去。 当然一路上遇上不少大叔大婶,夏一丰也是一一回应,有大娘拉着一丰问亲事。 一丰很爽快得说“暖姐给自己定亲了!倒是有几个兄弟还没有定亲,嘿嘿……”然后朝那几个没亲事的伙计眨眼,惹得一众人黑脸一红。 不过大娘看着都是不认识的小伙,估计是江南的,嘴角抽了抽,就不再拉着他们谈亲事。 果然这个年纪啊,只要人不孬,又有所了解,都是大婶大娘重点关注对象。 看着夏一丰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陈行宁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 夏一丰他们回来了,意味着待这批货处理完毕,商队整装待发,阿暖……也要跟着一起回越州了。 短暂相聚才一月余便要分离,此一去,山高水远,音书难托,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相见。 想到这里,他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委屈。 林暖被他那带着水汽、又有点“弱弱”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上竟莫名有些发烫。 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掩饰自己同样翻涌的不舍情绪:“咳咳,知远……讲了一天课,这会天色也有些晚了,饿了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阿暖知道我的,” 陈行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闷闷的鼻音,目光却依旧灼灼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那点红晕在灯下显得格外可爱。 他忍不住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蛊惑的轻声说道,“我……从不挑的。” 那语气,仿佛在说:只要你在,吃什么都好。 林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朵直冲头顶,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里,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陈行宁看着阿暖的羞窘模样,方才的离愁别绪似乎被冲淡了些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要仔细盘算到底是继续拼一把考功名,还是运作着去江南,不过这下一步也得卢大人首肯才行,希望一切顺利吧。 有些人总是矛盾居多,记吃不记打。 陈家那四个兄弟,似乎依旧固执地认定陈行宁是他们那个最终总会低头的小弟。 那份血脉的牵绊,在他们看来,足以抵消过往所有的龃龉与伤害。 他们笃信陈行宁总归不会真的怎么样,因此并未踏足五井村这“乡下地方”,只是遣了人,送来一封措辞恳切的家书。 信笺上的笔迹是陈行宁熟悉的,是大哥陈行周的字迹,字写的不好看,但也是学过一些。 字里行间堆砌着“家中艰难”、“兄弟手足”、“血脉情深”的陈词滥调,诉说着家族的需求,再辅以温情脉脉的回忆,最终落脚点仍是那不变的规劝:莫要再自甘堕落做那受人白眼的赘婿,速速回归陈家才是正途。 陈行宁只粗粗扫了几眼,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不洁之物玷污了视线。 他指尖捻着那封承载着“亲情”的信,走到火盆边,毫不犹豫地将其一角凑近跳跃的火焰。 纸张瞬间蜷曲、焦黑,明亮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字句,化作几缕呛人的青烟和一盆灰烬。 真是,懒得搭理,这份来自兄弟的“关怀”,连让他费神回应的价值都没有。 然而,相聚的时光总是如指间流沙,留不住。 五天光阴,在忙碌商行事务与难舍的温情中倏忽而过。 天刚蒙蒙亮,商队已整装待发,车辙马匹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出轻微的响动,林暖也要跟随商队启程返回江南了。 小院内,陈行宁与林暖相对而立,离别的愁绪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林暖鬓边的碎发,她望着陈行宁,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唇边却努力弯起一丝柔和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浸满了挥之不去的苦涩。 “知远,”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离别的寂静,“无论你作何选择,是继续寒窗苦读再搏功名,还是打点一番,我都会在江南等你。”她顿了顿,清澈的眼眸深深望进陈行宁眼底,藏着未尽之言,“只是……若你将来真要入京都参加会试,来回不便,我……怕是无法陪在你身边了。” 她没有明说为何不能陪伴入京,一旦陈行宁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跻身进士之列,那扇紧闭的、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门便会轰然洞开。 届时,他会有更多选择,更广阔的天空,他可以选择回到江南,与她共守那份平凡却温暖的烟火;也可能……被京城的繁华锦绣、被更显赫的姻缘吸引,走向另一条道路。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世情常理。 相遇是缘,相知是情,而相守……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福分,强求不得。 她不会怨他,只是此刻,那未卜的前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隐秘的角落。 陈行宁感受到了她平静话语下的离愁,他心中一痛,双手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却牢牢地抓住林暖纤瘦的双肩。 他微微倾身,将自己的额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量,抵在了林暖光洁微凉的额头上,鼻息交融,视线纠缠,仿佛要将彼此的影像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阿暖,”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如同誓言般砸落在林暖心间,“等我,我定会早日去江南寻你。一定!” “嗯!”林暖闭上眼,感受着他额头传来的温热和话语中的力量,那份苦涩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化作一声温柔而郑重的应承。 她睁开眼,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周全,“秦师傅和秦乐,就留给你,他们身手好,人也机警,有他们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些,以后有什么消息,传递起来也方便。” 陈行宁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拒绝:“其实,你路上……” “你的安全,一样重要!”林暖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眼中带着关切与一丝强硬,“江南那边有那么多人,我安全无虞。” 陈行宁凝视着她眼中的坚决,心中一暖,喉头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好。”这份守护的心意,他无法推拒。 门外,商队管事夏一丰洪亮的声音穿透薄雾,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都装好了?没漏下什么东西吧!再检查一遍!” “好了!”“没问题!都齐了!”伙计们七嘴八舌的应答声传来,带着即将启程的躁动。 那催促的声音像是一记钟鸣,宣告着分别的时刻真的到了。 陈行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不舍,缓缓松开了紧握林暖肩膀的手,他后退一步,“阿暖,”他声音微哑,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最朴素的祈愿,“一路平安。” 林暖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此次随商队一同返回江南的,除了商行的人马货物,还有一位特别的同行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的年轻道长云海。 他们回到广丰县后,归恒道长便派人将消息送到了五井村,昨日,陈行宁和林暖特意再次登上老君观,一是奉上十两纹银,二是郑重其事地请云海道长归队。 如今终于有了道医同行,林暖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踏实了许多。 此刻,五井村口已是人头攒动。 听闻林暖要走,好些有空的村民都自发前来相送。 林大伯和大伯母挤在最前面,大伯母拉着林暖的手,眼圈泛红,絮絮叨叨地嘱咐:“暖丫头,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啊!吃好睡好,别累着!” 四叔和四婶也挤了过来,四婶将一篮还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冯雨手里,对林暖说:“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到了江南,记得捎个信儿回来报平安!” “多谢大伯、大伯母、四叔、四婶,还有各位乡亲!”林暖心中暖流涌动,对着送行的乡亲们深深一福,“大家也多保重!”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行宁,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然后毅然转身,在冯雨的搀扶下,登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陈行宁站在原地,目送着商队在晨光熹微中缓缓启程,车轮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淡淡的烟尘,也带走了他心尖上最温暖的那一抹光亮。 他的阿暖,踏上了归途,而他的前路,也将开始,他攥紧了拳,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江南之约,他绝不会失期。 第二日,陈行宁带着秦云飞、秦乐、林贵和强哥儿踏上前往太原府的路途,也是他即将征战的“沙场”! 【林暖继续南下奋斗啦!所以让陈先生和林暖啥时候成亲好呢!嘿嘿。】 第212章 回到越州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山路,视野骤然开阔。 北地的朔风与萧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江南深秋温润却依旧生机满满的气息。 云海第一次下江南,忍不住从马车中探出头,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 同一片天空之下,北地已是草木凋零、风刀霜剑,而此处,目之所及仍是层峦叠翠,最具有秋意的应该是那成片成片泛黄的稻谷。 虽已近深秋,草木却只是褪去几分盛夏的浓烈,换上了更为深沉的青翠与金黄,间或夹杂着几树经霜的枫红。 稻穗沉甸甸地低垂,形成一片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中温柔起伏,预告着即将到来的丰收季。 “真是…绿意葱葱啊。”云海喃喃自语,只觉得这江南的深秋,竟比他北地的仲夏还要鲜活丰沛,天地造化之奇,莫过于此。 众人寻了一处临水的宽阔草地歇脚。 清冽的溪水潺潺,不远处便是连绵的稻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成熟稻谷的醇厚香气,还有隐隐的不知名的淡香。 旅途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江南的温柔化解了几分。 云海走到溪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似是准备捣鼓什么。 只见他双手在面颊、下颌、额角几处穴位或轻或重地按揉拍打,动作不是很快。 渐渐地,那原本那张眉目清朗、青涩年轻的脸庞变成了饱经风霜、沟壑分明,看上去足有三十八岁的脸庞。 连原本有些清澈的眼神,看上去都有些深沉和风霜感。 围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戏法。 尤其是夏一丰,小伙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到云海身边,蒲扇般的大手激动地拍在云海的肩膀上,震得云海一个趔趄:“乖乖!云海兄弟,哦不,云海道长!你这手‘大变脸’的功夫也太神了!快,快教教我!出门在外,这本事可太管用了!” 林暖站在稍远处,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中也流露出好奇感。 她心中暗忖:这易容改扮之术,果然厉害!这还不是用胭脂水粉,单单是改变脸部的肌肉和线条,果然只是不了解这些能人异士罢了,而不是不存在。云海明显手法还有些生涩,要是归恒道长他们只怕更是厉害。 云海被夏一丰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迎上林暖带着笑意和一丝探究的目光。 年轻道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林姑娘,您莫见怪。师父他老人家临行前特意交代的,说咱们几个年轻弟子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新建道观,总得……总得看上去沉稳牢靠一些才好办事。这副‘老成’模样,唬唬人什么的,确实方便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实的忧虑和思念“唉,也不知归安师叔和云生他们此刻游历到何方了,是否安好。”心里头却想:如果归安师叔到了江南被他遇上了,他绝对不会放他们回去,让他师父头秃头秃! 林暖理解地点点头,笑容温和而真诚,声音清朗地说:“道长不必介怀。道家虽讲‘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却也深谙‘与时迁移,应物变化’之理。易容改扮,不过是以术应时势,只要心存道义,不以此行邪祟之事,便无妨大道本真。此乃‘和光同尘’的智慧,有何不可?” 云海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如同拨云见日,脸上最后一丝窘迫也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他后退一步,对着林暖郑重地行了一个道礼,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无量寿福!林姑娘,师父说得一点没错,您真是位通透豁达的‘真人’!此番到了江南,诸多事宜,还请林姑娘不吝指点!” “指教万不敢当,”林暖连忙摆手,笑容依旧亲切,眼神却认真起来,“道长既知我心,也该明白,此行江南,我心中最重的,终究是‘医’之一字。江南水泽丰沛,物产繁茂,本草种类想必远胜北地,但同样毒虫毒草甚多,甚至还有时疫。若道长方便,还望能授业解惑,江南需要医者。医道相通,救人疾苦,亦是功德。” 医疗是十分要紧的,既然已经准备好好发展,那这一块绝对不能缺。大部分的医疗都是家族传承,不愿意向外传播,但有一种人除外,那就是道士,道家的医术还是很强悍的,甚至是带着心理辅导型的医术。 云海的神情也瞬间变得肃然,他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背脊,年轻的面庞上却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庄重承诺:“林姑娘慈悲心肠,心怀苍生!这是自然之理,更是我辈修行中人分内之事!医者仁心,济世活人,正是践行大道的根本!请姑娘放心,小道自当努力!” 清风拂过金色的稻田,送来新谷的清香,也卷动着林暖的衣袂。 她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即将迎来收获的土地,又看了看身边这位热忱满满的年轻道士,心中对这片江南水土的未来,悄然升起一份新的期待,只要再多一丝生存的希望也是好的。 浩浩长江,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然而甫一踏上江南腹地,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风和日丽,而是十月的第一场风暴雨。 这场风暴来得迅猛而暴烈,仿佛在提醒他们,江南的温柔背后,亦有其不容小觑的狂野自然力量。 狂风卷集着乌云,如同墨色的巨浪翻滚压顶,顷刻间白昼如晦。 豆大的雨点被风裹挟着,密集地砸在车篷、屋顶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 雨水在道路上肆意横流,汇聚成浑浊的小溪,路旁的树木疯狂地摇摆着枝条,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远处水田里沉甸甸的金黄稻穗在风雨中剧烈地起伏、俯仰,看得人心惊肉跳。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人来说,这场景虽令人忧心,却也司空见惯。 他们忧的是家中老屋是否漏雨,会不会倒塌,担心的是田里即将成熟的稻子能否扛过这场风雨的蹂躏。 每一次风暴过境,都意味着或多或少的损失,房屋倒塌、农田被淹、渔舟倾覆,都是寻常事。 然而,越州的小伙计回想起这南北往返两趟的见闻,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暖望着窗外,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沉闷:“知足吧,咱越州这风暴,比起象屿郡那边,简直算是老天爷开恩了!那边每逢风暴,海水倒灌,整个郡县都得泡在水里,海货再多,也架不住次次都要折损人命啊!” 一旁的云海也附和着叹息:“是啊,北地旱灾起来,赤地千里,那才叫绝路。我师父说二十年前那场大灾……唉,白骨露于野啊,就算是前几年旱灾的日子也不好过。” “知足吧”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也重重地敲在云海的心上。 云海坐在驿站厢房的窗边,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格,望着外面这天地变色的狂暴景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沉默不仅源于大自然神威的震撼,更源于江南人面对这近乎常态的灾难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和适应力。 林暖那句“没有哪个地界的人活着是容易的,最难就是活着”,像一根针,刺破了少年道士心中某些关于“人间”的朦胧想象。 北地的旱魃为虐,江南的风暴肆虐,西陲的苦寒,南疆的瘴疠…… 普天之下,黎民苍生,原来都是在与天争命,在无常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这份认知带来的沉重感,远比窗外的风雨更猛烈地冲刷着他的心灵。 或许是这份对“活着”的深刻体悟驱动,又或许是云海本就天赋异禀,在随后的行程中,他学起越州方言来竟如有神助。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听懂,而是主动模仿着车夫、店家、路人的口音和词汇,虽然起初带着明显的异乡腔调,词句也略显生硬,但那份专注和进步的速度,让林暖忍不住点头。 当他们在一个小镇歇脚,他已经可以用带着几分青涩但已能达意的越州话让小伙计去买一些药材然后配出了驱寒汤,大家伙连声夸赞“道长学得真快”! 风雨终有歇时,路途也有到达时。 十月十五,一个雨霁初晴的日子,一众人马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目的地——越州。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清冷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空山清雨后,天气晚来秋! 林二虎早已在林宅门口翘首以盼多时。 当看到车队出现,尤其是看到女儿林暖安然无恙地走下马车时,这个憨厚的汉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而当他从林暖口中听到“陈行宁中了举人”的消息时,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他猛地一拍大腿,咧开嘴,像个孩子似的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啊!好啊!真好!举人老爷了!咱家也出举人老爷了!” 那发自肺腑的欢欣,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三叔一家人自然是兴奋得不得了,而其他林氏作坊、铺面的管事伙计们纷纷上前,满脸堆笑地向林二虎和林暖道贺:“恭喜老爷!恭喜林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很快,祝长青和卢光等人也遣了心腹家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 这些礼物不仅是人情往来,更蕴含着深意,陈行宁一旦步入仕途,天然便会被视为与卢氏一系亲近的力量,在未来的官场格局中,彼此便是守望相助的盟友。 回到熟悉的林氏地行二楼办公室,林暖立刻投入了繁杂的事务中。 云玉辽早已将越州各项产业的运转情况梳理得井井有条,条理清晰地做了整体汇报。 明涛更是捧上了厚厚的账本,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晰明了。 林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伏案疾书,仔细查阅,核对数目,批复各项请示。 当她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疲惫之余,心中涌起的是深深的欣慰。 她发现自己离开这段时间,整个林氏产业不仅没有停滞,反而在云玉辽、明涛等人的主持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展现出了强大的韧性和自组织能力。 她走出办公室,带着冯雨等人来到城北巡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向荣、向义两兄弟带着地行等一众踏实肯干的伙计,已然将城北这片区域进行了翻天覆地的建设。 原本孤零零的小院与城北镇之间的大片空地,如今被精心规划,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结实的小院,青砖灰瓦,虽然简朴,却干净敞亮。 这正是林暖离开前定下的计划:既然一时买不起越州城里昂贵的街面房屋,那就先在城北这块自家土地上,让这些跟随林家打拼的忠心伙计们,都能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小家。 至于林氏目前最大的现金来源——越州宴,更是运转得红红火火。 它的名声早已在越州城的富商显贵间传开,那些品尝过越州宴那融合了北地豪迈与江南精致、滋味千变万化的珍馐美味的人,再回到家中面对千篇一律、清汤寡水的蒸煮菜肴时,往往只能对着满桌饭菜深深叹上一口气,食不甘味。 巨大的利益自然引来觊觎。 刘灵丽姑姑汇报时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姑娘放心,确实有不开眼的,想方设法想混进县衙食堂或者酒楼后厨偷师。不过,咱们核心的调味手法,尤其是那几锅吊命根子似的独家高汤,都是林阳和我亲自把控,绝不离手。那些偷看的,顶多学个皮毛,连门道都摸不着!” 林暖闻言,淡然一笑,秘方的保护是商业生存的根本,这点她从不担心。至于那些尚在投入期、未能立刻见到滚滚财源的产业——无论是新开垦的试验田、戏曲班的传唱,还是与云海约定要开展的道门合作,林暖心中自有一番丘壑。 她深知,根基的牢固远比一时的暴利重要。不急!她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生机勃发的越州城,目光沉静而悠远。 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稳步前行。 第213章 差距 太原府的深秋已染上寒意,青石板路映着灰蒙的天光。 陈行宁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府衙,门楣高悬的匾额在暮色中透出沉甸甸的威仪。 卢明早已候在阶前,一身劲装,见陈行宁下马,立刻趋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恭敬:“陈相公一路辛苦!大人已在中堂相候,清祥公子也到了。” “有劳卢护卫。”陈行宁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他侧身示意身后的秦师傅等人,“烦请安排秦师傅他们先行歇息。” “陈相公安心。”卢明应得干脆,抬手一招,“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上前。“带秦护卫及各位去东厢客房,好生安置。”吩咐完毕,卢明侧身引路,姿态恭谨却不容置疑“陈相公,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仪门,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间尽显太原府的底蕴。 中堂灯火通明,暖意驱散了门外的萧瑟,陈行宁踏入堂内,一眼便看见了主位上的卢清哲以及下首的卢清祥。 卢清哲端坐如松,他已经蓄起了短须,更添几分成熟男子的沉稳与威势。 一身靛青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那股洞悉世事的锐利未曾稍减,反而因久居高位而沉淀得愈发深邃,令人望之便觉安心可靠。 一旁的卢清祥,身形已长开,隐约可见几分卢清哲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世家子弟的清贵气度也初具雏形。 只是较之堂兄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他眉宇间仍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意气,举止稍显刻意,略显青涩。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眼下有圈淡淡的青影,仿佛被乡试熬干了精气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然,冲淡了那份刻意维持的世家风范。 “知远!”卢清哲朗声笑着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他起身大步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随后唤来卢清祥,一手抓着一人,力道透着亲昵与鼓励“好,甚好!此番乡试,你二人都未负所望,为兄甚慰!” 他目光灼灼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以你二人之才,乡试只是起步,为兄之意,当趁此锐气,再接再厉,直取明年春闱会考!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堂内一时静默,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陈行宁始终低垂着眼帘,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抬,旋即归于平静。 他并未抬头,只是将本就躬着的身体更谦卑地弯了弯,声音轻缓恭顺,听不出半分波澜:“行宁一切皆听大人安排。”反对?他心中一片清明,此刻的自己,哪有说“不”的资格与余地。 只是他和阿暖商议的运作一番去江南任小吏是不可能了,虽然本身期望就不大,但还是有些失落的。 倒是卢清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抵触:“大哥,我觉着……像我们卢家子弟,有了这举人功名,也未必非要再去挤那会考的独木桥吧?早些出仕……”他的声音在卢清哲骤然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无形压力的目光下,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渐渐低弱下去,最终消弭于无形。 卢清哲深邃的目光在堂弟略显苍白且带着青影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太嫩,未曾真正领教过官场沉浮的厉害,天子门生与寻常举人出身,云泥之别,岂是“殊途同归”四字可以抹平? 他又瞥了一眼卢清祥那掩不住疲惫和一丝浮躁的神态,心中了然。 三叔三婶未免太过溺爱放纵,竟已允他开荤…… 不过若他真铁了心不愿再考,倒也不是不能运作,给他谋个出身,只是……卢清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卢家未来真正的核心,只能是他这一脉嫡长,也罢,且让这小子自己选,选了,便怨不得旁人。而且三叔,别以为他没查到这几年的小动作,想动摇父亲和自己的位置,也得看能力行不行! 思及此,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而再次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鞭策:“知远,会考之途,百倍艰难于乡试,你更需加倍勤勉,切莫懈怠。一路奔波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吧。” “是,学兄!”陈行宁深深一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退出了中堂,接下来的谈话,已非他所能听,也非他所愿听。 待陈行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卢清哲才缓缓踱回主位坐下。 堂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气氛陡然凝重。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沉沉地落在卢清祥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子诺,三叔和三婶对你的期望,可不仅仅是眼前这个举人功名,他们盼着你再进一步。你可学学知远,他的底气不如你,初进书院的时候学识都不如你,你看看你这会!” 卢清祥被堂兄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执拗和不甘仍支撑着他争辩:“大哥,你也知道我这次乡试不过河北道上榜四十三名!这会试,我去了大体也是白费功夫,徒惹人笑罢了!我们卢氏在朝在野的叔伯兄弟还少吗?我何不早些从一县之令做起?脚踏实地,积累资历,未必就比那些进士差!再说那陈知远,他自然需要拼了老命,不然哪有资格给我们卢氏做狗……呵呵,他的终点不过是我的起点罢了!” “放肆!以后不可以这般说话!”卢清哲难得发怒道,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失了体面。 卢清祥被卢清哲这么一吼,倒也清醒过来,微微低下头,讷讷说道“大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卢清哲见他态度尚可,软了语气说“不说陈知远,子诺,你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又循循善诱“子诺,你要知道眼下举人尚可授实缺县令,但朝廷取士之途日严。不出十年,举人出身,恐怕连下县的县丞、主簿都需争抢了!所谓一步慢,步步慢。” 他把事情摊到明面上,若这小子还是选择举人选官,三叔也不好说自己什么,人嘛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卢清祥却不以为然,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大哥你也说了,至少‘这几年’举人还能做县令!等我熬上几年资历,做到同知、都尉,那些新科进士不也才刚起步做个县令?起点高低,未必决定终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朝廷内做官规矩太多,还不如地方来的自在,他仿佛已看到自己成为一方大员景象。 卢清哲的眉头锁得更紧,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堂弟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底那份盲目的自信,他的嘴角微不可查的一勾,但还是放缓了语气,祭出长兄的威严:“此事……为兄还需慎重思量。三叔的意见,至关重要……” “大哥放心!”卢清祥立刻接口,语气急切,“爹娘那边我自会去说!他们早就盼着我成家立业了!早些入仕,早些安定下来娶亲,也好让爹娘早日抱上孙子,承欢膝下!他们定然是乐意的!” 他动用“成家立业”、“抱孙子”这样的世俗圆满来打动堂兄,可他不知道面前的嫡堂兄卢清哲也是这么想的,只要不给卢氏惹祸,孬一点就孬一点吧。 “唉……”卢清哲看着他,最终只是揉了揉眉心,仿佛被堂弟的短视和固执弄得心力交瘁,挥了挥手,“罢了,你也累了一天,先回房歇息去吧。此事勿要对知远说起……” 卢清祥知道卢清哲其实已经算告诉他了,只待明年侯官,“是!大哥也早些歇息。”他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转身走出中堂时,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少年得志的意气重新在他眼中燃起,带着几分即将挣脱束缚的轻快。 他心中默念:大堂哥当年不也是从县令做起,一步登天走到今日高位?我卢清祥,一样可以!他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步履间甚至带上了几分模仿卢清哲的沉稳。 然而,他全然忘记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卢清哲是卢氏家主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整个家族倾力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而他卢清祥,不过是嫡支三爷的一个资质尚可的嫡次子罢了,这起点,早已天差地别。 *** 第二天一早,晨曦穿透古朴的窗棂,在书斋的尘埃里投下光斑。 陈行宁与卢清祥等一众人已端坐于书院地班宽敞明亮的学堂中,空气里弥漫着新墨与旧书卷特有的沉静气息。 然而,这沉静之下,是无声的激流。 卢清祥那句“陈行宁的终点是我们的起点”,此刻如此清晰,在松阳书院地班的现实里得到了残酷的印证。 环顾四周,同窗们气度从容,言谈间都是的世家底蕴。 他们中,有前几科早已名动一方的解元,更有今科山西道的魁首王承旭。 他们的存在,是寒门学子艰难攀爬都难以匹及的微光,也如一面镜子,映照出陈行宁的形单影只。 在这满堂锦绣、簪缨世胄的包围中,他像一颗被投入玉盘的石子,格格不入。 世家与寒门的差距,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无形的壁垒,渗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不经意的谈笑、甚至案头那些价值不菲的孤本之中。 陈行宁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别无选择,唯有将头埋得更低,将心思锁进书页。 他告诫自己:谨小慎微,勤学不辍,做好卢氏的门生本分,明年的会试,是唯一的机会,是鱼跃龙门的窄门,就算是同进士又如何?那已是寒门子弟难以企及的高度。 只要榜上有名,他便能挣脱这无形的枷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繁华,奔向魂牵梦萦的江南水乡。江南,那里有是他心底唯一的暖色,是支撑他熬过这冰冷现实的唯一念想。 然而,想求清静读书,谈何容易? 卢清祥,这位对他“青睐有加”的世家公子,不知是当真放弃了来年会试,还是出于别的、陈行宁难以揣摩的心思,屡屡热情相邀。 不是去城郊踏青赏景,便是去城中新开的酒楼尝鲜,亦或是去某位贵胄子弟的别院雅集。 陈行宁以“课业繁重”、“需静心备考”为由,婉拒了一次又一次。 可人情世故,终究不能全然不顾。卢清祥的面子,他不能一驳再驳,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那不是雅集,是彻头彻尾的纸醉金迷,是世家子弟习以为常的销金窟。 雕梁画栋的厅堂,熏香浓郁得发腻,丝竹管弦靡靡入耳。 身着轻纱的侍女如穿花蝴蝶,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舞姬们腰肢款摆,舞姿妖娆,眼波流转处尽是挑逗风情。 觥筹交错,珍馐罗列,公子哥们放浪形骸,调笑无忌。 陈行宁坐在其间,如坐针毡。 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涌起,混合着窘迫与烦躁。 那些娇声软语、媚眼如丝,非但不能让他沉醉,反而让他胃部翻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只能死死攥住面前的酒杯,然后猛地灌下几杯酒,随后低下头,或干脆以双手用力捂住额头,紧蹙眉头,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做出不胜酒力、痛苦难耐的模样。 为了将这出戏演得逼真,散席时他甚至“醉”得脚步虚浮,需得秦云飞半背半扶地将他“拖”回书院。 如此这般,又勉力应付了两三次,每一次都像一场酷刑,耗尽心力。 卢清祥的兴致终于被消磨殆尽,他看着陈行宁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狼狈样子,心底暗暗自嘲讽:“罢了罢了,这陈行宁,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半分风月情趣也无,木头疙瘩一般。带他出来,简直是焚琴煮鹤,白白糟蹋了这美酒佳肴、美人无双的景致!” 消息很快传到卢清哲耳中,他听闻弟弟竟带着陈行宁去那等场合“长见识”,顿时勃然大怒。 他狠狠将卢清祥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胡闹!谁让你带他去那种地方的?!” 盛怒之下,卢清哲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得知这个消息时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清晰地闪过一双眼睛——那是林暖的,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这莫名的联想让他心头一悸,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恼火。 他压下这丝异样,厉声道:“陈行宁是我们布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他必须干干净净,按我们设定的路走!你给我听清楚了,别再把他往歪路上带!若把他整废了,坏了大事!” 卢清哲的语气冰冷而充满压迫,眼神锐利如刀,让原本还欲辩解的卢清祥瞬间噤若寒蝉。 这一番下来,陈行宁总算得了低调读书的平静环境。 第214章 瘟 江南,越州,十一月,越州的田野铺展开一片醉人的金黄,仿佛大地披上了最华贵的锦缎。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坚韧的秸秆,在微凉的秋风里谦卑地低垂着头,形成一波波连绵起伏、涌向天际的金色稻浪。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丝丝的新谷香气,混杂着泥土被阳光晒透后的暖烘烘的芬芳,沁人心脾。 饱满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诉说着土地的慷慨与农人一季的辛劳。 随着秋收的尘埃落定,晒谷场上更是洋溢着无边的喜悦。 金黄的谷粒铺满了宽阔的场地,在秋阳下慵懒地呼吸着。 农人们古铜色的脸上,深刻的褶子里都盛满了心满意足的笑意,那笑容纯粹而质朴,是汗水浇灌后最甘甜的果实。 孩童们像撒欢的小鹿,在巨大的谷堆间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穿透云霄。节奏铿锵有力的抬稻谷的声音此起彼伏,与农人们爽朗的谈笑、孩童的喧闹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丰收交响乐。 又是一年仓廪充实的大丰收,这份沉甸甸的喜悦,让整个越州都沉浸在一种安稳踏实的暖意里。 越州县衙粮仓前,祝长青和卢光等人看着那纳税的粮食,心里的喜悦怎么都压不住!只要再过几年,江南的土势力解决后,这里就是康朝最富裕的粮仓! “今年的日子,真真不错。”林暖站在在林氏地产二楼的廊道里,一手扶着栏杆,看着这交冬税的场景,轻舒了一口气,连年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点松弛。 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这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的一丝凝重。 陈行宁高中举人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融融暖意注入她的心田,长久以来那份为他前途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化作欣慰的暖流。 江南诸事,虽有暗流涌动、风波乍起,但在祝长青等人殚精竭虑、巧妙周旋之下,终究有些拨云见日的感觉,大方向应该能顺风顺水地平稳渡过。 纵使春夏之交也曾遭遇过几场来势汹汹的风暴雨,对于水网密布、习以为常的江南而言,不过是季节的寻常插曲,更何况越州得天独厚,背倚连绵苍翠的群山,无形中消减了风雨的威力,护佑了这一方沃土的安宁。 如今,秋粮颗粒归仓,府库充盈,越州尤是是城北民心安稳,这便是对她想要看到的最美的风景,虽说她两世都是女子,但谁说女子没有救世之心,只在于能不能、想不想和做不做罢了。 看着眼前这富足祥和的景象,林暖的心境也如这秋日晴空般明朗开阔起来。她甚至开始愉悦地盘算着未来:待来年,陈行宁有了最终结果,或许……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图景在她心中悄然勾勒。 十一月底,当最后一粒稻谷归入粮仓,繁忙的秋收彻底落下帷幕。 夏一丰率领的商队再次整装待发,准备踏上北归的旅程。 林暖站在廊下,看着忙碌装车的伙计们,心思微动。 她想起远在太原府跟着陈行宁的秦云飞,张梦嫂子和年幼的炎哥儿已有小半年未曾见到丈夫和父亲的面容。 而林福和春丫夫妇,也快要半年没见着在北地的大宝了,他上次见到大宝已经能走能爬,“姑姑”都喊的很是利索了,大伯和大伯母也常念叨他们,骨肉分离,思念之情可想而知。 她转身回屋,将张梦、林福、春丫三人唤至跟前,温言道:“一丰的商队不日启程北归。我想着,秦师傅跟着行宁在太原府,但过年应该会回广丰,张梦嫂子带着炎哥儿回去,一家子也好团聚。大哥和春丫姐,你们也一道回去看看大伯和大伯母还有大宝吧,离家日久,该回去看看家人了。” 四人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与感激的光彩,张梦眼眶微红,连连点头;林福和春丫也是喜不自胜,若明年天景比较好,大宝也可以到江南来生活。 他们几人抓紧时间把手头的活计安排好,便匆匆准备好行李随时准备出发。 林暖随即又征询了三叔、冯明涛、周越、春强、向义等核心成员的意见,他们简单讨论了一下,都表示眼下江南各项事务刚刚理顺,根基还需稳固,酒楼、钱庄、地行的关系都处在关键时期,此时离开恐有疏漏。 “暖姐,我们几个还是留下吧,江南这边离不得人,等根基再扎实些,再回去探亲也不迟。”冯明涛代表众人表态,语气沉稳而坚定。 林暖仔细思量片刻,觉得众人所言有理。 江南是他们苦心经营的重地,确实需要得力人手坐镇。况且,万一陈行宁明年春闱高中或者直接运作选官,得以外放江南,这越州林氏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和落脚点,意义非凡。 “也好。”林暖颔首,目光扫过留下的人,带着信任与托付,“那今年咱就在越州过年,届时越州宴安排起来。” “好!”众人无不称好! 她随即转向即将启程的夏一丰和负责护卫的秦安,神情转为严肃:“一丰,秦安,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谨慎小心,你们的安全是第一要务!尤其过了江,北地基本会遇冰冻雪灾,路上宁缓勿急,平安抵达方为上策。这趟回去,你们也不急着赶回来,安顿好他们,自己也好好休整,与家人过个团圆年。待年后开春,天气转暖,道路好走了,再启程南返不迟。” “是!暖姐放心!”夏一丰和秦安抱拳领命,声音洪亮,眼神里充满了保证。 安排妥当,看着即将北归的几人脸上洋溢的期盼与喜悦,再望望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黄谷粒,林暖心中那份属于秋收的圆满感,又添上了几分温情的人间烟火气。 如果林暖有预知能力,如果林暖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绝对会带着所有人回北地,哪怕与卢清哲的指令背道而驰,可惜没有如果。 就在越州城北沉浸于丰收的喜悦,酒香与欢歌飘荡之时,一场无声的、致命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了城西,并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慢慢向越州扩散开来。 ***** 睦州县城北和安村,村民刚结束了秋收,也是一个收获之年,可惜五六成的粮食会被土势力盘剥。 今年的冬季不太冷,有几个村民这会子有几人还穿着葛布短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唉,要说咱许县令还挺好的,这几年还分粮种给咱,今年的稻谷收成可比往年好啊!” “好也没啥用啊,除了这点,他也斗不过那两家人,唉……到底年轻啊。” “许大人不错了,早几年的县令还帮着那两家人呢。” “嘿,你们听说了吗?据说越州现在已经固定收税四石了,而且是平斗!” “对对!我老伴的弟弟的闺女的小闺女嫁到了越州,据说现在日子比咱这好,据说还能听戏。” “啥戏吧?” “不知道,反正据说好看的紧!” “别想了,越州也远,过去得两三天呢,希望咱也能有那好日子吧。” …… 睦州,这个与越州相邻的县份,位于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的接壤处,越州河的上游有一条支流便流过睦州汇入越州河。 这几年在县令许昌吉的治理下,如同江南大棋盘上一颗不温不火的棋子。 气候尚可,偶有小灾,皆在县衙能力范围内平稳度过。 许昌吉,这位与祝长青同期外放江南的同进士,出身小世家,没有祝长青那般雷霆手段铲除地方豪强的魄力,也缺乏林暖那般通晓经济民生的奇思。 他的为官之道,便是“稳”字当头——劝课农桑,敦促赋税,民生不求飞跃,但求不凋敝,年初林暖来睦州做生意时,所见虽非繁华,却也屋舍俨然,田亩井然,算得上“有功无过”。 可谁能料到,致命的危机,竟源于一场孩童无知的嬉戏? 在睦洲县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山野间追逐玩耍时,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鸟。 那鸟羽毛凌乱,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可疑的黏液。 孩童天性好奇,哪里懂得危险?平时荤腥不足的他们自是如得“珍宝”,他们学着大人模样,用捡来的枯枝败叶点起一堆小小的野火,将那垂死的鸟儿架在火上烤了。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带着焦糊的腥气。孩子们分食了那烤得半生不熟、甚至内里还带着血丝的鸟肉,全当是加餐了,反正以往也这么干过。 当天夜里,吃下鸟肉的几个孩子便发热、咳嗽、喉咙痛、全身不适,小脸煞白甚至伴随上吐下泻,父母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喂了些土方草药。 谁知第二天,症状非但未减,反而急剧恶化,孩子们腹泻不止,秽物中竟带着血丝和粘液,身体迅速脱水,眼窝深陷,脸颊脱相,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恐惧开始在小小的村落里弥漫,到了第三天,噩耗传来——两个最年幼、体质最弱的孩子,在痛苦的抽搐中没了声息。 小小的身体冰凉僵硬,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死亡,如同投入水面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悲伤尚未散去,更多的大人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剧烈的呕吐,喷射般的腹泻,高烧伴随着寒战,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一切努力在来势汹汹的病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才不到七天,十不存三!尤其是孩子和老人,那根本挺不过去。 健康的村民拖家带口想要逃离,却不知该去何方。 从一个村,蔓延到邻近的村落;从一个里,扩散到一整个乡;最终,如同失控的野火,席卷了一个又一个的镇子。 病人被遗弃在路旁,尸体草草掩埋甚至曝尸荒野,曾经还算平静的睦洲县,转眼间哀鸿遍野,空气中充斥着呕吐物的酸腐、粪便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 当消息终于汇总到县令许昌吉的案头时,他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看着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报告和瘟疫蔓延的报告,许昌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只喃喃吐出一个字:“……瘟?!” 紧接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完了!睦洲完了!甚至他也要完了! 但仅存的理智和士大夫的气节在绝境中猛然抬头,他强撑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疯狂。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令:“封县!即刻封锁所有通往县外的道路!水路、陆路,所有卡口,一律断绝!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本官……本官与睦洲百姓,共存亡!” 这一刻,他想起了圣贤书中的“守土有责”,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牺牲感。 然而,理想是悲壮的,现实却是冰冷的,睦洲县盘根错节的乡土氏族,平日里尚可维持表面恭敬,此刻面临灭顶之灾,哪里还理会他这个根基不深的县令? 封锁令如同纸糊的堤坝,消息灵通、实力雄厚的豪强们,早已备好车马细软,在许昌吉的命令刚下达,甚至封锁尚未完全到位之时,便带着精锐家丁护卫,强行冲卡! 混乱中,兵丁阻拦不住,甚至有些兵丁害怕自己或家人也已染病,心生动摇。 通往其他县域相对安全区域的道路上,逃亡的车马人流不顾一切地奔涌,将恐怖的瘟疫,连同绝望与恐慌,毫无阻碍地撒向更广阔的天地。 许昌吉站在睦州城楼上,望着远处扬起的逃难尘土,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和冲卡时的兵刃交击声,浑身冰凉,心如死灰。 绝望中,他只能踉跄着奔回书房,用颤抖的手写下数封的告急文书,交给几名心腹亲信,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快!快马加鞭!分头送往越州祝大人、周边各县……告诉他们……睦州大疫!瘟神已出!封锁!求援!快……快走!能逃多远逃多远!只盼……只盼能……留一线生机!” “大人,您随我们……” “别说了!快!骑快马走!”他将文书塞进亲信怀里,用力将他们推出门。 自己则颓然瘫倒在座椅上,望着县衙外那片这会已经出现动荡的天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等待死亡的麻木。 忽的,他又猛地起身“来人,集中所有的大夫,保护他们,赶紧研制医治药方!”心里默默期待,希望还能……! 睦洲的陷落,已成定局。 而瘟疫的魔爪,正顺着逃亡者的足迹,贪婪地伸向毫无防备的江南东西两道,也伸向了祝长青和卢光还有林暖治下苦心经营的越州。 第215章 越州应对 从睦州到越州,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路程,若是马车则需一天半,寻常行人徒步也不过两日脚程。 这原本有些便捷的交通,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许昌吉在睦州瘟疫当头的果断决策——封县送情报、试图控制源头——虽未能挽救睦州,却为毗邻的越州抢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虽然这份生机,薄得像初冬清晨的霜,一触即碎。 就在睦州土氏族仓皇逃出的次日,一场瓢泼大雨骤然降临,虽然泥泞的道路极大地拖缓了逃亡者的脚步。然而,这场看似能冲刷污秽的大雨,对瘟疫的传播却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加速了病源的扩散——因为那无形的瘟神,早已不单单依附于病人之身。 它可能潜伏在沾染了秽物的衣物上,藏匿于病人触碰过的器物间,甚至随着风、随着被污染的水源,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今年的越州冬日不冷,没有冻结的河流,没有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 当祝长青和卢光接到许昌吉亲信快马加鞭、几乎跑死马才送达的瘟疫消息时,两人正在县衙商议秋粮入库后,该如何向朝廷压粮事宜。 那薄薄的信笺展开的瞬间,仿佛有冰水兜头浇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恶寒自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连骨髓都在瞬间冻结! 信上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睦州地狱般的景象和瘟疫正扑向越州的狰狞面孔。 “快!”祝长青猛地回神,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微微变调,“卢辉带好手立刻封锁越州县,所有瘟神接近,劝其退避三舍,若不应,直接射杀!分头通知张县丞、吴县尉!顺便告知林姑娘!快——!” “是!”卢辉二话不说,铁青着脸冲了出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尖上。 消息传到林暖处时,她正对着账册,嘴角还残留着秋收带来的些许轻松。 当报信人带着哭腔说完,林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大团墨迹。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半边身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瘟疫! 这个时代的瘟疫意味着什么?战争、天灾、瘟疫!这三者并称人间炼狱的绞索。 而瘟疫才是最恐怖的,足以让繁华之地在短短时日内化作鬼域,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大疫”、“死者枕籍”的字眼,此刻化作了具象的恐怖,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无力感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天要亡我!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心头,沉重得让她眼前发花。 她猛地吸了几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绝望感中挣脱出来。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冯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立刻带人,用细密的棉麻布,叠三层,赶制口罩!越多越好!要快!” 她迅速在纸上画出图样,强调着覆盖口鼻的重要性。 “小堂戴上口罩,面遮,勿饮生水。无论如何也要把云海道长给我找回来!就说越州大难临头,十万火急!” 云海自从到了越州,就带着几个瑞字辈的小童一头扎进了山林,越州的山虽不高,但气候温和,很多药材这时节还生长的很好,所以他连筹建中的老君观都抛诸脑后。但此刻他那身医术和药材知识,也许是林暖一众人的救命稻草。 很快,所有核心人员都被紧急召集到林氏地行前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林暖看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没有丝毫隐瞒。 她将睦州的情况、瘟疫的逼近、以及越州面临的巨大危险,用最清晰、最冷静的语言,条分缕析地告知众人。 隐瞒毫无意义,睦越相邻,这些时日人员往来频繁,谁敢保证那致命的瘟神没有悄然潜入?更要命的是,一两天之内,第一批从睦州疫区逃出的难民——他们自己可能就是移动的“毒源”——就将冲击越州的边界! 她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一条条指令清晰发出: “从今日起,越州宴停业,所有门窗紧闭。一旦我们的人中有谁出现发热、呕吐、腹泻等疑似症状,立刻送入越州宴隔离!那里,就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的堡垒!”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悲壮的意味,“进去的人,非生不得外出!生死……由天定!”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面对烈性瘟疫,隔离几乎是唯一能延缓传播的手段,残酷却别无选择。 “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无论是井水、河水、山泉,任何生水,严禁直接饮用、洗漱!务必煮沸,至少滚沸一刻钟以上!谁若贪图省事,便是拿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当儿戏!” 林暖不知道这次的瘟疫怎么传播,她也不是医学出身,可水源污染往往是瘟疫传播的元凶之一,必须防控。 “冯雨她们赶制的棉麻口罩,每人立刻领取三个戴上。只要踏出房门,只要与他人聚集,必须佩戴整齐,遮严口鼻!每天的口罩都要用沸水煮沸一刻钟,再用烈酒浸泡!” 林暖拿起一个口罩示范着,“这或许不能完全挡住瘟神,但聊胜于无,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做的防护!” “云先生!” 她看向云玉辽,这位沉稳的管事此刻也面色凝重,“你立刻带人,骑快马,通知城北所有村落、作坊!传我死命令:所有村民,禁止外出!所有村庄,禁止接待任何外来人员!就算是条狗,都给我拴起来关好!若有村中已有人发病……” 林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寻村中最偏僻的空屋,将病人移入,封锁门窗,派专人(最好是得过此病侥幸未死的)远远送水食……同样,生死由命!” 这是最残酷也最无奈的选择,为了保护大多数。 “春强、陈五哥!”她转向负责酿酒作坊的两人,“立刻停下其他活计,集中所有人力物力,用我们改进的蒸馏法子,给我烧!烧出浓度最高的酒来!越高越好!一人一坛备好,送一些给祝大人他们。” 没办法,高浓度酒是重要的消毒剂。 “明涛、周越、向荣、向义!你们几个,立刻带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和车辆,去石灰矿!能买多少买多少,有多少运多少回来!这东西也许有大用!县衙应该也会采买,我们也要备一些!” 她条理分明地说着,面上竭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然而,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缩在宽大的衣袖中,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冷汗。 巨大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想着跑! 能往哪里跑? 祝长青派人传话时就已明言:越州即将全面封县!她绝不能把这份可能存在的致命危险带回相对安稳的江北! 此刻,无尽的悔恨啃噬着她的内心——为什么在夏一丰商队北上的时候,自己没有更坚决一点,让所有人都跟着回去?!一念之差,竟可能将大家置于死地! 林氏地行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诸如老父亲和三叔这类年纪大的,还云玉辽这样读过经史子集的,全部面如土色;而像周越他们这般并未真实地了解过瘟疫的少年面露疑惑,但见林暖和一众长者如此严肃,也纷纷肃穆起来,林氏一众人开始行动。 暂不表林暖的安排和忧虑,此刻的县衙内,气氛比林宅更加压抑沉重,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铅块。 张县丞拿着那份简短却重逾千斤的信报,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祝……祝大人……此……此消息……千真万确?”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 祝长青面沉如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睦州……或已成鬼蜮,瘟疫可能早已到达越州……也可能正随逃难者……扑向我越州。” “大人……那我们……”吴县尉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逃命”二字。 “吴大人!”祝长青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本官已命卢校尉亲率兵丁,即刻封锁越州县!从此刻起,越州县城不得进也不得出!发现有人发病,无论何人,立地隔离!若有睦州方向来的难民,尤其是已有病征者,靠近城门或关卡……”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被冰冷的决绝取代,“格杀勿论!就地……焚尸灭迹!” 这残酷的命令让张县丞和吴县尉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 祝长青目光如刀,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张大人,吴大人,醒醒吧!睦州这惨状绝非一日之寒,瘟神恐怕早已悄然潜入!我们越州,甚至整个江南东道,都已在悬崖边缘!此刻弃城而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沿途州县岂会开门接纳?恐怕未出县境,便会被视为瘟源,死于乱箭之下!更遑论将瘟疫散播四方,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张县丞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认命。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年前越州大疫的惨景: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乌鸦聒噪,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幡,尸骸堆积如山,焚烧尸体的黑烟遮天蔽日……那景象,是他一生的梦魇。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祝长青,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下官……明白了……张家数代基业皆在越州,下官……愿与大人共守此城。生死……各安天命吧。” 吴县尉也颓然地点点头,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决然:“下官……听命。” “好!”卢光一步踏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铁血,“张大人,你立刻组织人手,将库中所有石灰,不!立刻派人去石灰矿,有多少拉多少回来!全城扬洒!尤其是水井、沟渠、河道沿岸,一处不得遗漏!睦州在西,重点严防城西一线,增派三倍人手日夜巡逻,架设拒马!” “吴县尉!”祝长青接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隔离病人,清查疫源,此乃重中之重!交给你了!组织衙役、乡勇,挨家挨户排查!发现一个,隔离一个!绝不可有丝毫姑息!记住,妇人之仁,便是满城陪葬!” “黄主簿!”祝长青看向掌管文书和部分库房的主簿,“你负责两件事:一,收拢全城所有药铺的大夫和药材!登记造册,统一调配!胆敢私藏或坐地起价者,严惩不贷!二,”他拿起林暖送来的口罩图样,“这是林姑娘送来的法子,棉麻遮口或能稍阻疫气。立刻召集城中所有裁缝、妇人,日夜赶制!所有衙役、兵丁、参与防疫之人,每人至少配备两个!必须时刻佩戴!用过的口罩,必须用沸水煮足一刻钟方可再用!此乃铁律!” 祝长青的目光再次回到张县丞和吴县尉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大人,吴大人,黄主簿!此一战,非为功名利禄,实乃为越州万千生灵搏命!若天可怜见,你我皆能幸免于难,本官在此立誓必将诸位之功,上达天听!无论江南日后如何风云变幻,保张、吴两家无虞,富贵绵延!” “下官领命!” “卑职遵命!”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再无二话,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迅速领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县衙里回荡,祝长青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默默祈祷,愿这满城百姓的求生意志,能感动上苍,为越州争得一线生机,一场与无形瘟神的生死之战,在绝望与微茫的希望中,仓促而惨烈地拉开了序幕。 【林暖加油!林氏加油!越州加油!】 【萌新想了很久,还是得写一写瘟疫,一直是那句话活着才是最难的。】 第216章 第一批疫民到 就在越州县衙宣布封城的当天晚上,林堂带着几个精干的伙计就把云海给找到了,云海正带着人采挖一味珍稀草药。 当林堂告知瘟疫西来,越州县要封城,林暖让他们速回的事情,云海年轻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二话不说,立刻收拾起自己的药篓,以最快的速度跟着林堂返回了越州。 一路上他都默默祈祷三清保佑,期待大家八字够硬啊,虽说他从小跟随师傅学习道医,但这瘟疫真不是简单能处理的,棘手啊棘手! 林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闭,落栓的声音异常刺耳。 早已等候在院中的林暖,立刻命人递上厚布口面,她没有丝毫寒暄,用最清晰也最急迫的语调,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倾倒而出:睦州瘟疫肆虐、消息中病患的详细症状包括高热、头痛如裂、咳嗽、剧烈呕吐、腹泻如注等。 云海听着,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药篓的背带,这症状……似伤寒,似霍乱,又似某些古籍中记载的戾气疫,凶险异常,传播极快!他脑中飞速掠过许多学过的药方,但每一种似乎都无法完全对症。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慢慢辩证推敲。 云海猛地抬头,心里头想只能一博,死马当活马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暖把林宅药库的所有存货都交给云海。 根据林暖描述的典型症状,他开始在堆积如山的药材中飞快地拣选:清热退烧的石膏、知母;燥湿止泻的黄连、黄柏;芳香化浊辟秽的藿香、佩兰、苍术;解毒的板蓝根、金银花;再辅以扶助正气的黄芪、甘草……也只能看人的情况出药了,还不能太多,毕竟药材也就这么些。 唉,这仓促拼凑的方子,效果几何,全看天意和病人自身的造化了。 越州封城的命令一下,林暖便以铁腕执行,越州宴酒楼已歇业封闭,林宅各人独自一屋,所有意外直接会被移至越州宴隔离。 更关键的是,城北几个依靠林氏产业生活的村庄和作坊——酿酒的、制陶的、锅巴作坊——所有工人、伙计及其家眷,只要与林氏有一丝雇佣关系,都得在自家院落或指定的集体居所内,不得随意走动。 幸好最近秋收刚结束,各家家中的粮米也算充足,各家院中基本都种了一些菜蔬,也算能减少一点人员流动带来的风险。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暖甚至将小黑子和它那几只心爱的“爱妃犬”都从城北锁进了主宅大院,严加看管,防止它们乱跑沾染病气。 偌大的林宅,除了几人负责做饭和送饭,基本一片肃静,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消毒的味道,以及无形的紧张。 与此同时,林暖派人联系祝长青和卢光,将自己名下在越州街闲置的几处屋舍、店铺钥匙交出,并交给他们几坛烈酒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地方,腾出来,安置新发现的病人,离居民区远些的优先。这烈酒也可以消毒,但需要喷洒才行。” 冰冷的钥匙交出去,换来的是城内隔离资源的些许喘息,也换来了无数可能被及时隔离、减少传播的生命。 祝长青顺道送回了一句“感谢!”这时候大家也只能尽量减少接触了。 次日正午,天气晴朗,却驱不散笼罩在越州城西官道上的沉沉死气。 正如祝长青等人所料,地平线上烟尘浮动,车马辘辘,人影幢幢,混杂着压抑的咳嗽与痛苦的呻吟,朝着越州城西的简易防线涌来。 只是行进速度比预想的更慢,显然是那些在途中突然发病、倒下的人拖累了整个队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混合着尘土与某种不祥的甜腥味,令人想想便欲作呕。 卢辉站在昨日由城西村民、衙役和家丁们赶工筑起的三丈石墙上,身影如同铁铸的雕像。 棉麻布口面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他手中紧握的环首大刀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背上沉重的弓箭袋里,羽箭的尾翎森然排列。 在他左右,同样蒙着口面的衙役和家丁、护卫们,间隔丈许,个个屏息凝神,弓弦半张,箭头微微下压,对准了石墙前方那片被砍倒的树木和尖锐拒马组成的死亡地带。 每一张紧绷的面孔下,都藏着对瘟疫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职责的坚守,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人群在离拒马数十步外被迫停下。 一辆装饰尚算完好的马车旁,一个穿着体面、虽面带疲惫却还能站直的侍从模样男子,强撑着中气,上前几步,对着石墙方向抱拳高喊:“各位越州的大人!我等皆是江南东道良民,因家乡遭难,欲进越州投奔亲友,求一条活路!还望大人行个方便,放我等入城!” 卢辉的目光越过那侍从,精准地落在他身后一辆板车上——一具用草席半掩的人体不知死了没有,蜷缩着僵硬地躺着。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声音透过口面,带着金属般的回响:“呵呵!行个方便?说这话时,能不能先看看你们车上拉着的死尸!退后!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了对方试图维持的体面。 那侍从脸色一白,回头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仍不死心,声音带上了哀求:“这人还没死,还有气啊!大人!瘟疫横行非我等所愿啊!我们只想活命,求大人开恩!” “活命?”卢辉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勃发,“你们想活命,我越州近万百姓的命就不是命?!既然已知身染恶疾,就该各安天命!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刀箭无眼!”他猛地抬起手,墙上的弓手们齐刷刷地将弓拉得更满,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大人!如此,那就只能得罪了!”侍从似乎被逼到了绝境,猛地一挥手,厉声嘶吼。 他身后人群中那些还能勉强支撑、眼中闪烁着求生欲与疯狂光芒的健壮男子,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向前冲来,试图用人命堆开一条生路! “射!”卢辉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断喝。 “嗖!嗖!嗖——!”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空气!数十支削尖了头的粗壮竹箭,带着强劲的力道,如同死神的獠牙,从石墙上激射而出! “噗嗤!”“呃啊——!”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应声而倒! 竹箭的威力虽不如金属箭头致命,但在近距离下,尖锐的竹锋依旧轻易撕裂了粗布衣衫,深深扎入皮肉,鲜血瞬间洇开,惨叫声、惊呼声、跌倒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冲锋的人群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飞溅的鲜血震慑住,惊恐地互相推搡着,踉跄着向后退去,留下地上痛苦翻滚的同伴和几滩刺目的猩红。 卢辉再次举起手,墙上的弓手们迅速换上了真正的羽箭,冰冷的铁簇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更有几人搬起了脚边沉重的石块,蓄势待发。 “都看清楚了!”卢辉的声音如同惊雷,压下了人群的骚动,“方才不过是竹箭!若再敢上前半步,射穿尔等胸膛的便是这铁簇羽箭!砸碎尔等头颅的便是这百斤巨石!给我退后!”他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难民的心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性威胁。 一片死寂般的压抑中,一辆较为华贵的马车帘子被掀开。 一个身着绸缎、面色蜡黄却强作镇定的中年男子,用一块锦帕紧紧捂着口鼻,在仆役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恐惧,走到人群前方,对着石墙上的卢辉深深一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掩不住其中的焦虑:“这位将军大人,在下娄氏家主。方才冲撞实属情非得已,万望海涵。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实乃……实乃队伍中有人病势沉重,危在旦夕,急需入城寻医问药啊!在下与贵城张县丞乃是儿女亲家,可否劳烦将军通传一声,请张家主前来一叙?或可……或可有个转圜?” 娄家主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这些年越州虽有些变化传闻,但张、吴两家始终是地方大族,地位显赫。他搬出张县丞这尊“大佛”,便是想借这层关系敲开越州紧闭的大门。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卢辉一声更显讥讽的“呵呵”,以及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张家主?”卢辉的声音充满了荒诞感,“别说张家主了!娄家主,我卢辉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就算你是江南东道节度使的亲儿子,抬着刺史大人的官轿来!只要是从疫区来的,就休想踏进越州城半步!最后一遍——退!还是不退?!” 娄家主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手脚冰凉。守将的态度强硬如铁,油盐不进,搬出亲家也毫无用处。 他心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恨意:恨那该死的许昌吉!竟敢向周边泄露疫情,断了他们的后路! 更恨眼前这些越州人,如此冷酷无情,见死不救!睦州已是绝地,回不去了。 这瘟疫来得又凶又急,同行之人这两日倒在路上死去的已不下数十人,尤其是老人和小孩,皆是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形销骨立,一命呜呼,死相十分惨烈。 其实如果他们没有逃离睦州,而是抗击瘟疫,也许顶多也就这般,这两日的奔波再加上感染只会让他们更严重,只是人性的愚蠢、自私和贪婪,他们只会选择逃跑,别的县域死不死,他们不死就行。 且若越州此路不通,再往南或往北奔逃……只怕其他州县也早已收到风声,布下了同样的铁壁铜墙!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娄家主的骨髓。他抬头望了一眼石墙上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和冷硬的面孔,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支虽然尚有车马、却已显疲态和病容的队伍——不过几百人,真正能冲杀的青壮不多且伤了可惜,暂时不能以卵击石。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不动声色地退回了马车旁。 “不能硬拼……现在还不是时候……”娄家主心中盘算着“后面……那些穷鬼脚夫、流民……他们应该也快到了!这些人命贱,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做。等他们涌到,人多势众,再裹挟着绝望的疯狂……到时候,趁乱冲击,这小小的石墙和拒马,未必挡得住!越州必须拿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悄然对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目光则越过石墙,望向越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渴望的生机,他有些枯槁的手死死攥紧了车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用后来者的血肉撕开越州防线时,他万万想不到,这座他们视为救命稻草的城池内部,也已被瘟疫的阴影辐射。 越州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行人寥落,家家门户紧闭,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白石灰的气息。 每个区都有一处被临时征用的坊区或院落,此刻已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疫所”。 高高的土墙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只留几个狭小的透气孔。 墙内,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以及偶尔响起的绝望哭嚎,如同鬼魅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敲打着墙外守卫的心弦。 这里的病人,都是城内最早被发现症状的——高热、寒战、上吐下泻,与城外传来的描述一般无二。 一经发现,所有人便如临大敌,迅速用布蒙住口鼻,强行将其拖离家人,送入隔离地。 “隔离”二字,冰冷得如同判决。每日清晨,会有穿着厚厚罩衣、蒙得严严实实的衙役守卫,小心翼翼地将几包捆扎好的药材和少量米粮,用绳索吊上高墙,放入墙内。 里面尚有力气的病人,只能挣扎着自己生火熬煮那不知是否有用的药汤。 生死,全看天命。 第217章 三叔发病 墙外的人能做的,唯有等待与粗粝的干预。 每过三四日,当隔离区内死寂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高墙时,几个用厚布蒙住口鼻的衙役,便会爬上房顶,先向隔离屋舍从上到下倾倒大桶大桶烧过的清水。 随后他们奋力抡起整袋整袋的生石灰,向着那幢被诅咒的屋舍抛洒。 白色的粉尘如一场诡异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的污秽,也暂时压制住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带来一丝微弱却致命的“生机”——这生机,是石灰遇水灼烧的嗞嗞声,是对死亡的短暂压制。 死亡,在这里已是寻常。 若有人咽了气,隔离区内那些尚能挪动、眼神浑浊麻木的活人,便会在亡者栖身的屋外,用一根褪了色的布条或草绳,系在门框或窗棂上。 那一点惨淡的白,是无声的丧钟。 随后,便有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的兵丁,如临大敌般靠近,他们隔着数步之遥,用长杆拨弄确认,再用嘶哑、简短的声音记录下籍贯名讳——那名字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轻飘。 随后尸体被绳拖拽出来,与其他亡者堆叠在简陋的板车上,一路不停歇,运往隔离区外早已挖好的深坑。 火油泼洒,烈焰冲天而起,吞噬着曾经的血肉之躯,发出噼啪的油脂爆裂声,浓烟裹挟着焦臭滚滚升腾。 烧尽之后,又是一层厚厚的生石灰覆盖上去,仿佛要将这人间炼狱的痕迹连同可能的疫气,一同埋葬于灼热的白垩之下。 在更高处,远离那绝望与焚烧的现场,有人屏息凝神,伏在了望的塔楼或屋脊上。 他们手中的笔在粗糙的纸页上飞速移动,记录着隔离区内一切可观察的动静:今日又系了几根白绳?墙角下蜷缩着多少还能喘气的影子?是否有人拖着病体在取水熬药?是否有那万中无一的奇迹? 这些冰冷、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死亡人数,存活人数,康复人数——是城内决策者们判断疫情走向、权衡存续的唯一依据。 瘟疫当前,人命成了最容易舍弃的草芥,但回头看看,越州的众人已经再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残酷的取舍,在无声的记录中早已开始,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和戛然而止的人生。 而严防死守的林宅内,也出现了令人心惊肉跳、手脚冰凉的催命的咳嗽和难受的呼喊。 正是前些日子一直在城北辛苦劳作的林三叔。 其余众人因为秋收结束,提前几日回了林宅要不暂做休息,要不继续忙其他事,一直在田间地头的林堂也回了林宅整理种植记录,而疫情出站后的几日饮食都格外谨慎,只吃自家仓里存粮,喝煮沸的水,暂时无恙。 但三叔不同,三叔性子急躁,最近想着趁农闲去山上找冬笋,有那么几日没带水,找的实在累了渴得狠了,就贪图一时方便,曾在城北溪头喝过野水解渴。 若放在往常必然没什么大问题,可睦州瘟疫发生后已经有些日子了,尸体和污秽物的收集和处理都有很多问题,不少尸体和污秽物留入睦州河,随着流水流入越州流域范围内。 这也是越州有好些人中招的最主要的原因,而那些与疫病之人接触的到底还少。 如今想来,那看似解渴的清水,每一口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浓重的夜色尚未褪尽,东方仅透出一丝惨淡的青灰,林家小院却已被绝望的阴霾彻底笼罩。 三叔昨夜便骤然起了高烧,此刻蜷缩在床铺深处,像一块被烧红的炭,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气。 他浑身滚烫,神志早已不清,口中呓语不断,时而牙齿打颤嘶喊着“冷…冷…厚被…”,裹紧了身上所有能找到的被褥;时而又像离水的鱼,干裂的嘴唇翕张着,发出嘶哑破碎的呼号“水…水…水…” 那声音仿佛砂纸摩擦着枯木,听得人心头揪紧。 今晨更是骇人,他俯身呕出一滩秽物,整个人蜷缩着,剧烈地打着摆子,打完摆子还要起身如厕,整个人折腾的脸色青灰。 守在一旁的三婶,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焦急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天还未亮透,她便匆匆戴上棉麻缝制的口罩,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二哥林二虎和林暖的屋子方向嘶喊:“二哥!暖儿!老三…老三发病了!” 那声音划破了死寂的黎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院中各房的门几乎同时被撞开。 林二虎披着外衣,林暖、林堂、林阳兄妹三人更是胡乱裹着衣裳,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清冷的晨光中,只见三婶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如同风中残烛。她看见众人涌出,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手,厉声喝止:“别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惊恐的脸,最后落在林堂和林阳身上,泪水瞬间决堤,在她憔悴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努力想稳住声音,却只能发出哽咽的、断断续续的泣语:“二哥……暖儿……小堂……小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看向两个孩子“你们阿爹……怕是……怕是不大好了……我一会就……就陪着他去越州宴……” 她顿了顿,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目光在儿子和女儿脸上流连,充满了不舍与诀别“你们……你们跟着二叔和二姐……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阿娘!” “娘……” 林堂和林阳的哭声同时爆发出来,带着少年面对灭顶之灾时的无助与恐惧。 林堂咬着嘴唇,拳头紧握,林阳则直接哭喊着想要扑向母亲:“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去照顾阿爹!” 身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 “小阳!听话!” 离得最近的林暖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林阳的胳膊,将她拖住。 她自己的脸上也早已泪痕交错,声音因哭泣和恐惧而颤抖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一边的林二虎也红着眼圈,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按住了同样想要冲过去的林堂的肩膀。 他望向院中三弟妹,这个一向刚毅的汉子此刻声音沉痛得如同钝器击打:“三弟妹!三弟就……就托付给你了!我看着小阳和小堂!你们……” 他喉头滚动,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巨大的悲怆让他几乎说不下去,又猛地睁开眼睛,仿佛要将这滔天的罪责揽于己身,“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二哥我自去阿爹阿娘坟前请罪!一切的罪孽,都由二哥担着!与小阳和小堂无关!他们都是好孩子。你们……你们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 这誓言沉重得如同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呜呜……” 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绝望如同实质的寒霜,冻结了每一个人的心。 就在这时,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云海道长走了出来,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众人,最后落在院中孤立的三婶身上,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跟着林三爷和三夫人一起去越州宴。” “道长!” 林暖惊得几乎跳起来,泪眼婆娑地急声道:“不成的!万万不可!此病过于凶险,沾上便是九死一生啊!” 云海微微摇头,眼神澄澈而坦然:“林姑娘,道家修行,首重念头通达。三清祖师予小道的第一个劫数,此刻就在眼前。见死不救,遇劫避让,非我道门中人本色!这劫数,小道接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道长……” 三婶和其他人闻言,心头巨震,也想要开口劝阻。 “诸位,” 云海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小道与诸位不同,并非林家雇工,亦非林氏亲眷,此乃小道个人之抉择。” 他转向林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林姑娘,小道会竭尽全力,护持三爷与夫人!勿再多言,请允小道随行!” 林暖望着道长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抬起手,那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好几次才艰难地从怀里摸索出那把沉甸甸的、也是此刻隔离牢笼的铜钥匙——越州宴的钥匙。 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片刻,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祈愿也注入其中,然后才万分郑重地、如同交付性命般,将它递到云海手中。 “道长……” 林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对着云海,也对着即将远行的亲人,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福生无量天尊!你们……你们才是真英雄!” 众人也纷纷行礼“三爷、三夫人、道长,珍重!” 林堂和林阳则跪到地上狠狠地磕着响头“阿爹、阿娘,孩儿不孝,呜呜……” 云海接过那尚带着林暖体温的钥匙,郑重地收入怀中,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微笑:“福生无量!林姑娘且宽心,越州宴内存粮充足,我必当小心谨慎,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动作麻利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药材等一堆物品。 不多时,云海推着一辆简板车出来,他忍着巨大的恐惧,帮着三婶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仍不时抽搐、浑身滚烫的三叔抬上铺了薄褥的板车。 三婶和云海都仔细戴好了厚厚的口面,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盛满哀伤与决绝的眼睛。 板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冰冷的石板地,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云海在前拉着车辕,三婶紧紧跟在车旁,一只手牢牢扶着板车上丈夫滚烫的身躯,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院门口哭作一团的亲人。 “老三!老三啊!” 林二虎再也控制不住,冲到院门口,对着那越来越远的板车背影嘶声大喊,声音撕裂了空气,“大洪水!大旱灾!那么多坎儿都过来了!你给我挺住!听见没有!挺——住——!” 这喊声里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无尽担忧和近乎命令的祈求。 板车上,昏迷中的林三叔似乎被这喊声触动,一只枯瘦滚烫的手竟颤巍巍地从被褥中伸了出来,虚弱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院门的方向,摇了两下,那微弱的摆动,耗尽了力气,却仿佛是他对这个家、对亲人最后无声的回应与告别。 林家几个小辈——林暖、林堂、林阳,早已哭成了泪人,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不停颤抖。 林二虎站在最前面,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任由滚烫的泪水在他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却固执地挺直着腰背,仿佛要替弟弟撑起一片天。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哀愁与深不见底的伤感。 这冰冷的清晨,沉重的板车载着至亲之人,碾过的不只是石板路,更是碾碎了所有人的心。 此一去,前路凶险莫测,那高大轩敞的越州宴,此刻在众人眼中,却仿佛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门扉一闭,便是两个世界,再见之日,甚至可能……永无可能。 空气中弥漫着生离死别的绝望,连初升的朝阳也无法驱散这浓重的阴霾。 他们离开后,三叔和三婶的屋里屋外被石灰全面消毒了一遍,放在外面的衣物都被一把火全部烧了,连着消毒了三天。 林宅内其他人倒是没有发病,但林暖却在第二日忽感脑袋昏沉,林暖以为自己也中招了,默默收拾衣物,准备第二日就去隔离,谁知第二日一早却身体大好,估计也是昨日早上寒风一吹和心神都伤的缘故,她觉得自己也有些杯弓蛇影,自相惊扰,唉!也不知越州宴情况如何。 越州宴内情况只能说不太好,因为第二日三婶也开始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云海道长每日给他们送上盐糖水,让他们喝,免得脱水,每天更换药方,一剂一剂试。 第218章 再扣关 又过了一日,冬季的白日依旧惨白地悬在越州城西的上空,带不来一丝温度,还有丝丝寒气。 如同卢辉所料,地平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再次蠕动而来。 这一次,人数更多,约有三四百之众,他们拖拽着行囊,搀扶着病弱,几辆简陋的板车上,蜷缩着昏睡的老人和气息奄奄的孩子。 人人面如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破衣烂衫几乎无法蔽体,在北风中瑟瑟发抖,无需多言,这是睦州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像被什么驱赶着,像牲口一样推到了越州城下。 高台上的卢辉,看到这一幕,胸腔里那口憋了两天的浊气,终于狠狠吐了出来。 还好,人数尚在可控范围内,昨日他见那群停驻的睦州土绅豪强按兵不动,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定是要让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充当炮灰,用人命来冲击越州的防线!为此,他今日将城西守备的兵丁增加了一倍,个个神情肃杀,严阵以待。 若在太平年月,卢辉定会喜出望外,大开城门迎纳流民。只需改动籍册,越州便能平添数百劳力,充实户籍。 可如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瘟疫!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阴影,像毒蛇般盘踞在心头,他只能硬起心肠,做一个冰冷的刽子手。 目光扫过高墙两侧:南侧,越州河奔腾咆哮,浊浪翻滚,掉下去十死无生;北侧,四明山虽不算险峻,却也层峦叠嶂,一旦逃入其中,迷失方向,虽说没有猛虎,但遭遇狼群、野猪,这都是常事。 即便侥幸下山,也只会一头撞进城北林姑娘的地盘,那位手段酷烈的林姑娘,绝不会容忍任何可能携带疫病的人靠近她的地盘,下场只会更惨! 那些载着土绅家眷、堆满箱笼的马车,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难民队伍后方很远的地方。 衣衫厚实的豪强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神情冷漠。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平日里受惯了他们的欺压盘剥,本能地不敢靠近,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挨地朝着那堵象征着“希望”的高墙挪动。 近了,更近了。 当那狰狞的拒马刺木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难民队伍! 不是说……不是说越州或许能活命吗?不是说这里有药,有大夫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也有冰冷的拒马,也有如临大敌的兵丁?! 一路上的艰难跋涉,倒毙在路中亲人……所有的苦难,难道就是为了走到这最后的希望之地,然后被冰冷的拒马挡住? 麻木的心被狠狠撕裂,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熄灭。 茫然,然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那些退在远处的睦州土绅中,走出几个衣着体面、眼神却透着阴鸷的人。 他们对着绝望的难民队伍,用浓重的睦州方言叽哩哇啦地大声喊话。 距离太远,城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煽动性的语气,挥舞的手臂,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 只见那些原本茫然绝望的难民,眼神渐渐变了,麻木被一种扭曲的愤怒取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人群开始骚动,低沉的、充满恨意的嗡嗡声响起,像无数毒蜂在聚集。 卢辉眼神一凛,知道对方开始煽动难民冲击了!他猛地朝身旁副官一挥手。副官会意,厉声传令:“准备——!” 石墙上,大部分兵丁沉默地架起了威力强劲的竹箭劲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 而另一小部分兵丁,则操作起几架结构相对简单的投石机——这是祝长青根据古籍记载紧急改装的。 投石机的皮兜里,装的不是巨石,而是一个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草绳松松系住……里面,是大量生石灰! 难民动了! 在土绅的煽动和自身绝望的驱使下,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板车和实在走不动的老弱被留在原地,青壮和一些还能动的妇人、半大孩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嘶吼着,手脚并用地攀爬翻越那第一道拒马! 他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求生欲和被人挑起的怒火,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墙涌来! “放——!”卢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撕裂了空气。 “嗖!嗖!嗖!” 投石机的长臂猛地挥动!一个个麻袋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如同白色的死神,朝着难民最密集的区域狠狠砸落! 那些远处的土绅以为是巨石,吓得慌忙又往后退了一大截。 只有那些被绝望和煽动彻底蒙蔽了心智的难民,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噗!噗!噗!啪!啪!啪!” 麻袋砸在地上、人群中,瞬间破裂!袋口松开的系绳让里面的粉末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 刹那间,一片片刺眼的白烟腾空而起!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痛!好痛!像火烧一样!我的脸!我的脸!” “咳咳咳!喉咙……喉咙烧起来了!” “啊——!越州人!你们好狠的心啊!” “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活着啊……” 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呛咳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骚动! 两三百名冲在最前面的难民,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活虾,在弥漫的白烟中痛苦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脸和眼睛。 生石灰灼烧着他们的皮肤、黏膜! 白茫茫的烟雾中,人影幢幢,扭曲翻滚,如同炼狱中的景象。 卢辉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肌肉绷紧,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这一幕,但只一瞬,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传令!近前者——射杀!无赦!” 城墙上的兵丁,许多早已红了眼眶。 他们很多也是穷苦出身,看着下面那些与百姓在石灰中哀嚎,心如刀绞,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可是,不能心软! 如果放这些人进来,明天躺在隔离院里哀嚎等死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妻儿老小!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怜悯。 他们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牙关紧咬,颤抖的手指扣动了剑弓,冰冷的竹箭如同夺命的飞蝗,呼啸着射向那些已经冲过石灰区、正试图翻越第二层拒马的难民! “咻——噗嗤!” “啊!” “呃……” 箭矢破空声,入肉声,濒死的闷哼声,绝望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射了多少轮,箭雨覆盖之下,城下石灰弥漫的区域渐渐平息了——并非烟雾散去,而是翻滚哀嚎的人大多没了声息,难民冲击的浪潮,也在这残酷的打击下停滞了。 拒马内外,留下了七八十具姿态各异的身体,或蜷缩,或仰躺,身上插满了箭矢。 鲜血混合着白色的石灰粉末,在地上画出诡异而恐怖的图案,有些已经开始冒着白泡,随后“啵”地破裂,散出一缕缕热气…… 还有一些未死透的伤者,在血泊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如同风中残烛。 最靠近石墙的几个,已经翻过了第二层拒马,但他们也成了箭矢的靶心,浑身插满了箭簇,倒毙在离城门咫尺之遥的地方,死状惨烈。 远处,那些睦州的土绅豪强们,彻底被震骇了!他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高墙上卢辉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越州人……太狠了!这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弱官府!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难民,此刻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巨大的伤亡和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被煽动起来的火焰,剩下的,只有更深沉的绝望和茫然。 不知是谁,第一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厚厚一层混合着血污和石灰的地面上。 他紧闭着被石灰灼伤、还在淌着血泪的眼睛,将额头狠狠磕向坚硬冰冷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如同泣血的哀求:“越州的大人们……求求你们……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老人……孩子们……真的撑不住了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还能站立的难民,纷纷跪倒,就连那些躺在板车上、气息奄奄的疫病患者,也挣扎着滚下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匍匐在地,额头触地,无声地祈求着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卢辉,这个世家旁支出身的将领,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又悲怆的景象? 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喉头哽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透过口面嘶哑地命令身边人:“快……快去找一个……会讲睦州话的人来!” 很快,一个通译被带到卢辉身边。 卢辉红着眼眶,声音低沉而艰难地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拒马外跪倒一片的难民,用尽全身力气,用睦州方言嘶声喊道: “睦州的父老乡亲们!对不住你们!实在……实在不能放你们进越州城!大家……都是人,都有父母亲人妻儿!我们……我们不能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去赌啊!你们……你们还是……回去吧!” “回不去了……大人……回不去了啊……” 一个跪在前排、满脸血污石灰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角满是血泪,声音嘶哑绝望,“睦州……早就乱了啊……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时,通译按照卢辉的授意,再次嘶吼,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指向性: “你们该恨的,不是我们越州!你们该恨的,是你们身后的那群人!你们的许县令还在睦州苦苦支撑,试图救治!如果不是这群土绅豪强,强行裹挟你们冲关,让你们风餐露宿,饥寒交迫,你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歇了口气又说“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回头看看!他们!就躲在你们背后!吃着你们的人血馒头!用你们的命来铺他们的生路!他们收了你们的租子,囤积了粮食药材!可他们想过保护你们吗?想过救治你们吗?!没有!他们只想带着金银细软逃命!你们……你们还要为他们去死吗?!” 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惊雷,在绝望的难民心中炸响! 跪着的难民们,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眼睛尚未完全被石灰灼瞎的人,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扭过头去,他们的目光,越过薄薄的石灰烟尘,死死地钉在了远处那群衣着光鲜、马车华贵的土绅豪强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怯懦!而是如同濒死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凝聚了所有恨意和死志的凶光! 一种“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你们垫背”的疯狂杀意,如同野火般在幸存者眼中燃烧起来! “抢……抢他们的粮食!” “抢了他们的药材!抢了他们的金银!” “跟他们拼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跪着的难民猛地从地上爬起! 他们不再看向高墙,不再祈求,而是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鬣狗,发出绝望而凶残的嚎叫,调转方向,朝着那群惊愕的土绅豪强和他们的护卫、车马,疯狂地扑了过去! 睦州的土绅们瞬间又惊又怒!他们用最难听的睦州土话破口大骂,命令护卫上前阻挡。然而,护卫人数有限,面对这群红了眼、彻底豁出去的亡命之徒,瞬间被淹没! 一场发生在越州城下的、惨烈的人间悲剧,在绝望的催化下,竟诡异地演变成了睦州难民与驱赶他们至此的土绅豪强之间的一场血腥械斗!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骂声、抢夺声……取代了之前的哀求和箭矢声,在越州城西这片被石灰和鲜血浸染的土地上,上演着人性最原始的、最残酷的搏杀! 卢辉站在高台上,望着城下这惨烈而混乱的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危机暂时转移了,但眼前这自相残杀的惨状,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悲凉和沉重。 第219章 睦州土势力退去 浓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死亡气息,混杂着冬日荒野的枯败尘土,死死地笼罩在越州城西这片狭长的土地上。 卢辉站在冰冷刺骨的城垛后,目光穿透弥漫的薄雾与尚未散尽的硝烟,落在下方那片修罗场上。 方才那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由绝望驱动的野蛮冲撞,此刻已化为遍地狼藉和无声的哀嚎。 他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林暖的身影。那个女子城北用雇佣、粮种和种植经验这些看似功利的手段,像撒网一样收拢着濒死村民的心。 她编织的是一张生机的网,哪怕初衷是为了稳固根基,却也实实在在给了人喘息的缝隙,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如果微光也同样给予那些睦州难民,那眼前这片被血与绝望浸透的土地还会如此吗。 “停!都停下!退!退到拒马后面去!”越州城头,通译嘶哑的喊声再次响起,穿透了喧嚣和难民压抑的悲泣。 通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强硬的怜悯:“睦州的父老乡亲!退!只要你们不再上前,退到拒马之外,越州城即刻用投石机,给你们送些简单的药材、干净的棉布,让你们喘口气!这是最后的机会!不退者,后果自负!” 睦州土氏族的咒骂声瞬间拔高,像一群被抢了腐肉的秃鹫,发出刺耳的聒噪。 他们挥舞着沾血的刀剑,对着城墙方向指指点点,污言秽语喷涌而出,仿佛要用唾沫将这冰冷的城墙蚀穿。 然而,这咒骂声对剩下的难民而言,已失去了震慑的力量,幸存者们,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芦苇,眼神空洞而麻木,却在死亡的边缘被这渺茫的“喘息”所触动。 他们互相搀扶,拖曳着伤重的同伴,默默地、缓慢地,带着从土氏族混乱中拼死抢出的、沾满泥污甚至血渍的可怜物资,一步步退向那道象征绝望与希望分界线的拒马,又默默扶整那一条拒马线。 城西的格局瞬间变得诡异:最内层是沉默的越州城与引弓待发的兵丁;中间是蜷缩在拒马后、如同受伤兽群般喘息的难民;最外层,则是装备精良却同样狼狈、被瘟疫阴影笼罩的睦州土氏族势力。 三方鼎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恐惧和猜忌。 卢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墙头最高处,冷硬如铁。他履行了承诺,手臂一挥。 “放!” 数架投石机发出沉闷的机括声,粗麻布包裹的药草、棉布包被高高抛起,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向难民聚集的区域。 紧接着,卢辉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沉声道:“再投生石灰!十袋!……不,二十袋!” 通译立刻高声补充,详细说明生石灰的用途:净水、消毒、处理尸体……尤其强调,焚烧是最佳选择,若实在无法,则务必用石灰厚厚覆盖。那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关怀。 难民堆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还算清醒的人,看着那些刚刚还象征着死亡的二十袋沉甸甸的白色粉末,眼神复杂至极。苦涩、无奈、绝望、一丝微不可察的悔意……交织成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破布裹起石灰袋子,如获至宝。 土氏族那边,气氛则截然不同。娄家主阴沉着脸,在马车帘幕后窥视着一切,看到石灰被投下,他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他身边几个乡绅更是按捺不住,低声催促: “娄公!那石灰……怕是有救命的功效!” “是啊是啊,我们的人死伤也不少,这样下去……” “娄公,求一些吧!命要紧啊!” 娄家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心中天人交战,尊严与生存,像两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神经,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士绅的傲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的空气,再次推开马车门,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对着城头那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深深作揖: “大人!请……请大人开恩,也赐予我等一些石灰救命吧!” 城墙上,卢辉的嘴角在口面下缓缓咧开,那是一个毫无温度、充满讥诮的弧度。他故意沉默了片刻,让那份难堪在寒风中发酵,才用一种极其刻薄、慢悠悠的语调回应: “娄家主啊……”他拖长了尾音,“不是本官心狠,实在是……这石灰矿,深埋地下,挖起来费人费力,耗时耗粮啊!我们越州自己的用度都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施舍旁人?” 娄家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皮火辣辣地疼。他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干涩:“那……那大人意下如何?但请明示!” “意下如何?”卢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嗤笑一声,“这样吧,看在买卖的份上。十两银子一袋,童叟无欺!哦,对了……”他故意顿住,声音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您是张县丞的亲家,我们越州向来念人情。给您个面子,八两一袋!其他人嘛,照旧十两!娄家主,您看……这买卖,还做不做?” “你……!”娄家主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八两?十两?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趁火打劫,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仿佛看到卢辉在城头得意地数银子,周围的乡绅也骚动起来,低低的咒骂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竖子!欺人太甚!”娄家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仿佛要甩掉这莫大的耻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他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庞。 卢辉在城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呵”,随即转头,对副官下达的命令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传令!三班轮值,弓弩上弦!胆敢靠近拒马五十步者——杀无赦!” 拒马后的难民们,将这场“交易”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十两银子一袋!他们看着自己紧紧护着的二十袋石灰,心中那点对越州的感念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同时升腾起更强烈的守护欲——这是越州“施舍”给他们的救命之物,绝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豺狼!他们自发地将石灰袋子围在中心,如同守护最后的希望火种。 接下来的几天,城西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浓烟日夜不息地升腾。 一部分是焚烧尸体的火焰,枯柴混着皮肉筋骨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黑烟滚滚,遮蔽了本就惨淡的冬日阳光。 另一部分则是生石灰被泼洒、与水反应时升腾起的呛人白雾,带着刺鼻的碱味,弥漫在空气中,钻进每个人的口鼻,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洁净感”。 奇迹般地,也许是石灰消毒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些简单的药草吊住了命,难民中新增的病患和死亡人数,竟真的开始缓慢下降。 虽然每日仍有支撑不住的躯体倒下,但那令人窒息的、雪崩般的死亡速度似乎被遏制了。 麻木的亲人,有的默默遵循了越州的告诫,将亲人的遗体投入熊熊烈火,看着熟悉的面容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再用破布袋子,小心地将那混着生石灰的骨灰装起,紧紧缚在胸前或背后——这是他们能带走的,唯一的“归乡”凭证。 另一些原本还存着侥幸,想等“好一点”再处理尸体的人,看着前者的举动,最终也绝望地加入了焚尸的行列。 浓烟与石灰雾交织,构成了一片移动的、活生生的坟场。 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稍远的土氏族的地界。 没有石灰消毒,缺乏有效的隔离,加上先前混乱的械斗和物资污染,瘟疫如同附骨之蛆,在他们的队伍中疯狂蔓延。 呻吟声、哭嚎声日夜不绝,马车里不断抬出盖着布的尸体,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乡绅和护卫中传染,死亡的阴影比难民区更浓重地笼罩着他们。 最先崩溃的是几个小乡绅,他们顾不得体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围到娄家主的马车前,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 “娄公!救命啊!顶不住了!家里又躺下三个了!” “石灰!只有石灰能救命!求您再去求求越州吧!” “银子!我们凑!倾家荡产也得买啊!娄公,不能再拖了!” 娄家主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绝望的哀求,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感受着自己护卫中不时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心如死灰。 他知道,这石灰,不买不行了。 他掀开帘子,看着一张张因恐惧和病痛而扭曲的脸,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再次望向那高耸的、如同命运壁垒般的高墙。 “……请大人开恩……”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 这一次,城头的回应慢得令人心焦。副官不敢做主,派人去请卢辉。 娄家主和一众乡绅在寒风中翘首以盼,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那个让他们又恨又惧的身影,才在千呼万唤中,慢悠悠地出现在城垛之后,他脸上的口面仿佛都带着嘲讽的冷笑。 “娄家主,”卢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冰冷中不带一丝温度“怎么?又想买石灰了?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故意停顿,十分沉痛地继续说道:“您还不知道吧?托您和您睦州‘父老乡亲’的福!这该死的瘟疫,顺着风,顺着水,已经钻进我越州城了!我们城里也倒下了不少人!现在,我们自己的石灰都捉襟见肘,日夜赶工都供不应求!你们倒好,还想着来分一杯羹?哼!”最后一声冷哼,如同重锤敲在土氏族众人心头。 娄家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瘟疫入城?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脑中瞬间闪过通译之前的喊话,水源!接触!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彻底明白了这瘟疫传播的关键! 石灰,不仅仅是处理尸体,也许是隔绝水源污染的最后屏障!买石灰,然后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撤回睦州老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娄家主连忙作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和示弱: “大人!大人明鉴啊!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猪油蒙了心!求大人垂怜!卖我们一些吧!都是为了活命啊!买了石灰,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在此地多留片刻!求大人开恩!”他身后的乡绅们也纷纷作揖哀求,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卢辉在城头冷眼俯视着这群曾经趾高气扬、此刻却摇尾乞怜的土绅,心中那股郁积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他心中飞快盘算:城里的石灰库存确实充足,维持数月消杀绰绰有余,把这群瘟神送走,剩下的难民群龙无首,自然不足为虑。这笔买卖,值! 他故意拧着眉头,做出一副极其为难、仿佛在割肉般的表情,沉吟良久,才用痛下决心的口吻道: “唉……罢了!娄家主,你也知道,瘟疫当前,这石灰就是命根子!我越州军民也是命啊!这价格……实在不能再低了!”他仿佛无比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二十两一袋!娄家主您嘛……念在人情份上,十八两!这是最后的底线了!再少,本官无法向全城交代!” “二十两?!” “十八两?!” 土氏族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几天功夫,价格竟然翻了一倍还多!这简直是敲骨吸髓! 娄家主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喷出血来。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压垮的脸。 不买?明天可能就是三十两!后天……他们可能连掏钱的机会都没有了!几个乡绅用眼神疯狂示意:买!倾家荡产也得买! “……好!”娄家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都在颤抖,“我们买!八十袋!八十袋石灰!”他迅速分配好份额。 “爽快!”卢辉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赞许,“一会我们把篮子放下去,你们把银子放上来!只准一人上前!若有妄动,乱箭射杀!” 一个大大的竹篮从城头缓缓降下。 娄家主颤抖着双手,指挥着亲信将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那是他们准备用来贿赂、打点,甚至购买越州土地的部分家底——小心翼翼地码放进篮子。 一千四百四十两!沉甸甸的,看着篮子被缓缓吊起,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城头上,卢辉的士兵其实也如临大敌。 银子被倾倒在早已准备好的大锅中,生石灰粉被哗啦啦倒进去,再浇上冷水!顿时白雾升腾,嗤嗤作响,银锭被翻滚的石灰浆包裹。 接着,士兵们又抬来滚烫的沸水,将经过石灰初步“消毒”的银锭反复浇煮。 下方的土氏族众人伸长脖子望着,度秒如年,心中充满了屈辱和不安,生怕越州人拿了钱就翻脸不认账。 终于,漫长的半个多时辰过去。 “娄家主!”卢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交易的轻松,“让你们的人,向两边散开!退远点!别被砸着!我们越州人做生意,最是实诚!” 土氏族的人麻木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放!” 投石机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的目标是土氏族的营地。 粗麻袋包裹的石灰包呼啸着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扬起一片片白尘。 抛射完毕,卢辉站在城头最高处,叉着腰,对着下方死寂的土氏族队伍,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调高声喊道: “娄家主!货已两讫!点清楚了,八十袋,一袋不少!越州人做生意,童叟无欺!记住了——用的时候兑水!别直接对着人撒!保重啊,娄家主!一路顺风!” 娄家主站在原地,望着满地沾满泥尘的石灰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城头那个模糊却无比刺眼的身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城头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僵硬地拱了拱手。那动作里,没有半分谢意,只有刻骨的恨意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走!”他嘶哑地命令道,声音破碎不堪。 土氏族的队伍,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毒蛇,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最后他们还摆了越州一道,丢弃了那些因瘟疫和先前械斗而死的尸体。 他们带着高价买来的“保命符”,带着满身的疲惫、病痛和洗刷不尽的屈辱,向着来时的睦州方向,仓惶退去。 第220章 孩子跑出了门 副官看着下方迅速变得空旷的战场,以及那些被遗弃的尸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大人!这群狗贼!竟留下如此烂摊子!” 卢辉望着土氏族狼狈远去的背影,面甲下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摘下头盔,冬日冰冷的空气拂过他因愤怒而紧绷的脸颊。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戾气,“一群祸害!”随后他想了想,说道“让那些难民去处理吧,再送一些粮、药石灰下去,唉……幸而这几日没有下雨……” “是!” 城西的困境慢慢地解开,可越州城中的挑战照样不轻啊! 现如今,越州城里,瘟神的阴影也是无处不在。 几乎每日总有有新的发病者出现,高烧、寒战、咳嗽,那骇人的症状如同无形的烙印,打在一个个不幸的人身上。 所幸每日发病人数似乎在慢慢地减少,越州总体努力是有效果的。 更令人心酸的是,许多病人自己一旦察觉不适,便已知晓那避无可避的结局。 他们强撑着病体,在家人绝望的哭喊和撕心裂肺的挽留声中,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象征着分离与未知的隔离院,进入隔离院之前会将户籍和名字告知门口守卫,然后领一块身份木牌进去,若走不出隔离院,这是他们最后能回家人身边的方式。 家中的亲人自是啼哭不已,泪水浸湿了衣襟,可又能怎么办?瘟神当前,留下便是阖家遭殃的灭顶之灾,送走尚存一线渺茫生机。 许多人也许只挨过两三天,便会被装在土陶坛子里,连着木牌一起被送到家门口。随后家中爆哭的声音,成了越州城内最令人心碎的背景音,夹杂着恐惧、不舍和无尽的绝望,在街巷间幽幽回荡。 衙役书吏中,已有好几人陆续出现症状,他们并非不谨慎,每日当值也竭力防护,但职责所在,缉拿、巡查、安置病患、传递文书……哪一样不是与潜在的危险擦肩而过?尤其是在接触那些前来报病或是被强制隔离的病人时,纵使万般小心,那无形的疫气还是如影随形,防不胜防。 多半就是在这些无法彻底规避的接触中,不慎染上了这催命的瘟病,他们的倒下,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让县衙的运转雪上加霜。 祝长青、卢光、张县丞、卢辉、吴县尉等几个越州的最高官员,已经好多天没有踏进过自家的门槛了,他们吃住都在县衙,昼夜不息地指挥调度,稳住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船。 然而,他们的家中也未能幸免,卢光的三个儿子——卢江平、卢江明、卢江玉,皆在县衙帮忙,老大江北稳重些,多在后方调度物资;老二江明和老三江玉则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冲在最前,协助衙役巡查、运送病患、维持秩序,接触的病人最多。 到了第六天头上,江明和江玉都感到了不对劲,先是头重得像灌了铅,脚下发飘,接着一股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在腹中搅动起来,身体深处泛起阵阵寒意,这症状,他们这些天在太多病人身上见过了! 他们不敢耽搁,他们甚至没敢回卢府惊动卢夫人和众女眷,强忍着不适,直接去了义姐林暖的越州宴,那里是他们早就知道的“归宿”。 而卢氏子弟中也有数人未能幸免,陆续出现了发热咳嗽等症状,他们同样遵循着家族与林暖的约定,怀着沉重的心情,默默地收拾简单的行囊,在家人的泪眼注视下,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座曾经代表着繁华宴饮,如今却象征着未知的越州宴。 这本就是疫情初起时,祝家、卢家与林暖心照不宣定下的:祝家人、卢氏子弟以及林暖身边的林氏众人,一旦发病,便直接进入条件相对较好的越州宴隔离救治。 对此,自然没有人能提出什么意见。 越州宴虽然比那些临时征用、条件简陋的普通隔离院好上太多,有独立的房间,但这是林暖的私产。 她的产业,她想如何安排,自然由她全权决定,更何况,在这生死关头,哪有什么真正的、绝对的公平可言!能在这绝望之中为自己亲近之人争得一线稍好的生机,已是极限了。 就像张吴两家也各自都有自己的隔离院子,不会与百姓去挤是一样的。 相比之下,祝家的情况算相对还好。自从封县的命令下达,祝夫人便以铁腕手段对府邸进行了最严苛的管控。 府门紧闭,只留极小通道传递必要物资;所有下人非必要不得跨出院门,外出者归来必须经过严格消毒隔离;饮食起居皆有定规,口面佩戴时刻检查;府内人员也尽量减少接触,各居其院。 加之祝家人口本就相对简单,没有庞大的旁支聚居,执行起来阻力小了许多。因此,家中反而暂时安全,没出什么事情。 林宅这几天一直低气压,每个人的心情都很郁郁,也不知道三叔三婶和云海道长怎么样了。 大人们的心情抑郁,加上老是不能外出,连小黑子在内的四只狗都无精打采的,被各自关在院里,总有人熬不住,尤其是孩子。 这日白天,管家冯德的六岁孙女冯月在院中透风玩耍。 小姑娘已经被关得难受得要命,只觉得小小的院子像个笼子,院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的小脸闷在厚厚的口面里,呼吸不畅,更添烦闷,趁四下无人注意,她悄悄把口面拉到了下巴处,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只黄白相间的野猫,轻盈地跃上林宅高高的墙头,踱着步子,阳光洒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显得格外自由。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久旱逢甘霖,她“喵喵”地轻唤着,想吸引猫儿下来。 那猫儿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冯月急了,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墙头,便四下寻找能驱赶猫儿下来的长棍子,结果笨拙的动作反而惊扰了那猫儿,它尾巴一甩,“嗖”地一声就跳下墙头,消失在墙外。 “喵喵别跑!”小姑娘失望至极,喊声里带着哭腔,她跑到后门边,踮起脚想从门缝看看外面,外面寂静的巷子像是有种魔力在吸引她。 回头看看,大人们都在各自的屋里忙碌,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的轻响,似乎没人留意她。 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看看那只猫跑去了哪里,哪怕就一眼!外面那个久违的世界,此刻在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鬼使神差地,她踮起脚,费力地拨开了沉重的门闩,拉开一条缝,小小的身影敏捷地挤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她竟忘了把下巴上的口面重新戴好,就这么赤着小脸,怀着一种冒险般的兴奋,追着猫儿可能消失的方向,跑进了死寂的街巷。 杨婶子和花嫂子在厨房里忙完午食的活计,回到自家暂居的小院,才发现本该在院中玩耍的小月儿不见了踪影。 起初只当孩子又溜去前院找姑姑冯雨玩,便一边收拾一边唤着:“月儿?月儿快回来,吃饭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单薄。 唤了几声不见回应,两人心里开始有点发毛。 杨婶子去了前院找冯雨,花嫂子则在后院和几个角落仔细搜寻,连狗舍都探头看了,时间一点点过去,心头的阴影越来越重。 当花嫂子走到后门附近,一眼看见那门闩被拉开了一截,门缝虚掩着,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脚印时,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血液都凝固了。 “阿娘——!”花嫂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惊恐的尖叫,扶着肚子踉跄着冲到刚从前院回来的杨婶子面前,指着后门,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月儿……月儿从后门……跑出去了!门……门开着!” 杨婶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天爷啊!”她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这可真是塌天的大祸! 姑娘三令五申,禁令如山,连老爷都不得轻易出门,这六岁的娃娃竟敢偷跑出去! 更要命的是,这外面疫病横行……杨婶子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一把抓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媳妇,看着媳妇煞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急声道:“花儿!花儿你撑着!你是有身子的人,万不能出去!快,快去禀告姑娘!我去找!我去把月儿找回来!” 话音未落,杨婶子已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后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街面之中,甚至忘了自己脸上也是光溜溜的。 花嫂子被巨大的恐慌和婆母的决绝冲得小腹狠狠抽了一抽,她强忍着不适和眩晕,知道此刻每一息都关乎女儿和婆母的性命,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冯雨所在的屋子,途中又嘶声叫了春强,让他立刻去叫冯德和冯雷。 冯雨闻讯,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月儿她……跑了出去?!”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沉又痛,她不敢耽搁,强自镇定地搀扶着几乎站立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嫂子,让她回屋休息,随后快步来到林暖处理事务的书房。 书房里,林暖正思索着着隔离院药材补给的事,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 门被猛地敲响,林暖开门,只见冯雨搀着哭成泪人、浑身发抖的花嫂子,后面跟着同样面无人色、脚步虚浮的冯德和冯雷。 冯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姑娘……姑娘恕罪……月儿她……她不懂事,偷开了后门……跑出去了……我娘……我娘已经追出去了……” 林二虎也走出了房门,冯德和冯雷紧跟着跪下,冯雷堂堂七尺汉子,此刻声音也带了哽咽:“姑娘,老爷!求姑娘开恩,让我出去找她们!我娘年纪大了,月儿还小……她们……她们……”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暖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手指猛地收紧了手中的账册,指节捏得发白。 她最担心、最严防死守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隔离最难熬的不是病痛,而是这日复一日的囚禁感!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她跟着他们两年多的仆从,看着他们绝望、恐惧、哀求的眼神,想着花嫂子那明显隆起的小腹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想到外面那无形的、致命的瘟神……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在她胸腔里冲撞。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巨大的压力揉散些许。 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颤抖着身体的冯雷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冯雷,你也出去找吧。” 冯雷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悲壮取代,他明白姑娘的言外之意。 “找到人……带着他们,”林暖的声音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仿佛有千钧之重,“直接去越州宴吧!” “是!”冯雷的应声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他对着林二虎和林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老爷,姑娘保重!若我们……下辈子再来伺候老爷姑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充满了诀别的意味。 林二虎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冯雷,这个忠厚的不多话、跟在自己身边这几年的青年,此刻的面庞决绝得让人心碎。 他喉咙发紧,只觉得眼眶酸涩,只能死死盯着墙角,生怕一开口便流下泪来,这几天他已经心神俱疲。 林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转向冯雨,说道:“小雨……去,再准备些干净的换洗衣物,多备些口面,还有……把我们之前分装好的那几包防疫清瘟的药材,都给他带上。” 她看着冯雨通红的眼眶,补充道“到了越州宴,总还用得着。” 这简单的安排,是冰冷的现实下,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庇护了,衣物、口面、药材……这些冰冷的物资,此刻承载着生离死别的沉重,也寄托着一丝渺茫的、关于“也许能用上”的微弱希望。 第221章 微光 杨婶子冲出林宅后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午时的阳光地照在街道上,发着惨白的光晕,刺得她眼睛发痛。 那无处不在的石灰水气味更加浓烈了,地面上画着一个个刺目的白色圆点,巷子里的声音有些诡异,是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或是隔离院附近的哀嚎声,亦或是院墙内时时传来的哭泣声,还有不远处那些处理尸体的官老爷们的叹息声…… “月儿!月儿——!”她嘶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在空巷里显得格外凄惶无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威胁,而她那不懂事的小孙女,此刻就暴露在这片无形的死亡之网中!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附近几条巷子里乱窜,冬日里,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泪水滑落流进口面里,让她呼吸更加困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就在她几乎要瘫软在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子尽头靠近排水沟的一个小小身影。 小姑娘正蹲在肮脏的排水沟边,小小的背对着她,她面前,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冯月似乎完全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身处何地,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摸那猫儿,小嘴里还念念有词,带着一丝天真的欢喜:“猫猫…别怕…月儿喜欢你…” 这幅景象在杨婶子眼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劈下! 那排水沟污秽不堪,姑娘说也许是疫病最可能的藏污纳垢之所! 那野猫更是来路不明,谁知道它身上带着什么!而她的孙女,连口面都没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蹲在那里! 一股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后怕和滔天怒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杨婶子的理智。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带起的风惊得那只野猫“喵呜”一声炸了毛,闪电般窜上旁边的矮墙,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冯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茫然地转过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离了沟边,随即身体腾空,被紧紧箍进一个剧烈颤抖的怀抱里。 “啪!啪!啪!” 杨婶子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化作了巴掌,狠狠落在孙女的小屁股上。力道不轻,带着惊悸和对孩子不懂事差点酿成大祸的痛心。 “叫你不听话!叫你乱跑!你这不懂事的丫头!你要吓死阿奶啊!!” 她嘶吼着,声音完全变了调,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再度透湿厚实的口面,黏腻冰冷地贴在脸上。 冯月被打懵了,屁股其实不疼,冬天的棉服挺厚的,但祖母从未有过的暴怒模样更是让她惊恐万分。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脸憋得通红,一边抽噎着哭喊:“阿奶!月儿不敢了!不敢了!呜呜呜……” 小女孩一边哭,一边还下意识地伸出小手,胡乱地擦祖母脸上的泪水。 杨婶子一把将哭得直抽抽的孙女死死按在怀里,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保护起来。 她不再打骂,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孩子,身体因为后怕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在孙女的哭声中,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 “走!回家!阿奶带你回家!” 杨婶子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她甚至不敢再让孙女的小脚沾地,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却又可能随时碎裂的珍宝,跌跌撞撞地转身,发足狂奔,每一步都似乎踩在冰冷刺骨的恐惧之上。 怀里的孙女还在抽泣,而杨婶子心中的绝望和悲凉,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行至半路便遇上了前来寻他们的儿子,她也知道了,他们得去越州宴了,杨婶子还暗自安慰自己“云海道长也在那,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三人被石灰水从头到脚淋透,刺鼻的气味呛得冯月直咳嗽,被云海道长引入隔间,立马换上了干净的隔离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排泄物的酸腐气和挥之不去的石灰水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小小的隔间里,杨婶子搂着惊魂未定、终于知道害怕而蔫蔫的孙女冯月,冯雷则在旁边一间隔间里蜷缩着,心头像压着巨石。 仅仅安稳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冯月先不对劲了。 她小小的身体在祖母怀里不安地扭动,原本因惊吓而有些苍白的小脸,骤然涌起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起初是细弱的呻吟:“阿奶…热…月儿好热…” 杨婶子心下一沉,伸手一摸,那额头烫得吓人!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冯月猛地呕吐起来,秽物溅了杨婶子一身,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月儿!”杨婶子惊呼,手忙脚乱地想帮孙女清理,可她自己刚把冯月扶稳,一股更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猛地攫住了她。 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造反,翻江倒海的感觉直冲喉咙,她再也忍不住,也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东西带着可疑的深色,腹中随即传来一阵绞拧般的剧痛,让她佝偻着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娘!月儿!”冯雷被惊醒,旁边隔间里的声响差点让他肝胆俱裂。 祖孙俩的症状来得很快,冯月很快也开始腹痛腹泻,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间歇性地抽搐,哭喊声从高亢迅速变得嘶哑无力。 杨婶子的情况则更为骇人,呕吐和腹泻几乎是无休无止,秽物中甚至带着暗红的血丝。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瘫在草席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转为死灰,嘴唇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嗬嗬”声,仿佛破旧的风箱,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痛苦和濒死的恐惧。 “道长!云海道长!救命啊!”冯雷声嘶力竭地拍打着隔间的门板,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云海闻声匆匆赶来,隔着门缝,看到里面的惨状,饶是他这些天见惯了病人,心也猛地揪紧。 老人和孩子,果然是这疫病最凶残的猎物。他迅速询问症状,声音也带着疲惫的沙哑:“高热、呕吐带血、剧烈腹泻、腹痛如绞、呼吸窘迫…凶险!” 他立刻跑去灶台煎药。 小小的隔间成了人间炼狱,恶臭挥之不去,呻吟、呕吐、痛苦的哭喊和压抑的喘息交织。 冯雷像一头绝望的困兽,隔着一道木墙,他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呼唤:“娘!你撑住!月儿,爹在呢!乖,道长已经去煎药了,喝了就好了…” 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滴在自己的口面和衣襟上。 杨婶子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第五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熄灭了。 那沉重艰难的“嗬嗬”声戛然而止,紧抓着草席的枯瘦手指猛地松开,身体骤然松弛下去,浑浊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屋顶。 “娘——!”冯雷发出一声悲嚎,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云海道长在越州宴门外挂出白绳放上杨婶子的木牌,负责处理的人很快来了,沉默而麻利地用草绳拉起裹着杨婶子遗体草席,动作迅速得让人绝望,草席被迅速拉走,消失在越州宴街口。 也许过不了半天,林宅门口会被放上一个挂着木牌的陶罐。 越州宴的门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更浓重的死亡气息。 现在,也只能让冯雷照顾他那奄奄一息的女儿。 冯月小小的身体因为持续的高热、剧烈的吐泻和严重脱水,已经有些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血口子,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或者极其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茫然地看着父亲,眼神空洞得没有任何神采。 冯雷紧紧抱着女儿,仿佛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每一次她微弱的抽搐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反复切割。 悔恨如毒蛇噬咬:如果当初看管再严些,如果月儿没有溜出去…恐惧如寒冰冻结:月儿是不是也要离他而去了?绝望如深渊将他吞噬: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痛苦中凋零。 他颤抖着,将云海道长新送来的药汁,一点点、极其小心灌进女儿干裂出血的嘴唇,祈求着能发生奇迹。 他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滚烫却瘦骨嶙峋的小脸,那曾经红润饱满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令人心碎的轮廓。 巨大的无力感和椎心泣血的哀伤让这个七尺汉子佝偻着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女儿的衣衫。 他抱着这轻飘飘的小小身体,仿佛抱着自己正在崩塌的世界。 越州宴,这座雕梁画栋、觥筹交错的繁华酒楼,如今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却令人窒息:浓烈刺鼻的石灰水味,也无法完全掩盖苦涩药汁的辛烈、呕吐物的腐酸以及排泄物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些气味混合、发酵,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胸口,也全部压在云海道长的肩上。 曾经飘逸出尘的道袍早已不见踪影,他那神奇的改扮之术也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满深褐色药渍、不明污迹和点点石灰斑痕的粗布围裙,胡乱系在他瘦削板正的身躯上。 他脸上蒙着的口面边缘被呼出的水汽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露出的那双眼睛,曾经清亮有神,如今却深陷在浓重的青黑色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疲惫、焦虑,深处藏着一种麻木的沉重。 他太忙了,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被被无形的鞭子一刻不停地抽打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得起床,提着那个装着脉枕和笔墨的药箱,挨个隔间巡视。 里面的病人会把手伸进石灰水里浸泡一下,然后伸出门缝,他得隔着门板缝隙或是在门口保持距离,凝神探脉,细听里面病人虚弱的描述。 每一次触诊,都像是在触摸死神冰冷的指尖。林三爷的脉象沉细无力却一直撑着,三夫人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还是撑着,卢家有几个年轻后生高热呓语,还有新来的冯家祖孙……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息让云海的心狠狠揪紧。 后来冯家祖母也没有留下来,那小娃娃还在苦苦支撑……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随身携带、已被翻得卷边的脉案上匆匆记录下“脉浮数”“脉沉迟”等字样,字迹因疲惫而潦草颤抖。每一个判断都重若千钧,他知道自己“实践经验不足”,每一次开方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本身大夫就不多的越州城已经征召了所有的大夫,东南西北四个区隔离区外都坐镇着一到两名大夫,像他这样的半搭子,也是林宅的希望。 诊脉完毕,便是争分夺秒的煎药时间,原本精致的后厨如今烟雾缭绕,如同战场。几口大灶同时燃烧着,上面架着数个硕大的药罐,一个药罐可以让好几个症状差不多的人喝。 云海亲自守着,大冬天的能让人出一身汗,他不断弯腰查看火候,用长柄勺搅动着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苦涩气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药材的数量有限,种类也未必完全对症,他必须精打细算,根据有限的药材和病人不同的症状,调配着剂量和组合。 有时火候稍过,药汁便糊了底,散发出焦苦味;有时水添多了,药效又恐不足。 他手忙脚乱,脸上沾着烟灰,围裙上溅满药汁,哪里还有半分道长的清雅?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药罐,那是维系着十几条性命的希望之火。 药终于煎好了,整个药罐连同那极其简陋、几乎谈不上厨艺的餐食——通常是寡淡无味的稀粥,或是煮得发黄发蔫、勉强能入口的蔬菜,有时甚至只有硬邦邦的饼子——一起放在木托盘上。 云海端着沉重的托盘,脚步声伴随着隔间内传来的压抑呻吟、痛苦的咳嗽声、虚弱的呼唤声。 他走到每个隔间门口,将药罐里的药汁和食物分别倒入每个隔间门口的两个粗陶碗里,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喊道:“药好了…趁热喝…”“饭也好了…放在门口了…” 有时里面会传来一声微弱的“谢…谢道长…”,有时只有痛苦的喘息作为回应。 他不敢多做停留,放下东西立刻转向下一个隔间,唯有眼神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悯和力不从心的焦灼。 日复一日,睡眠都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往往刚刚在桌子上趴一会,就被某个隔间传来的剧烈呕吐声或惊恐的呼叫惊醒。 一开始几天,他感觉自己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端药盘的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有好几次差点打翻药碗。 精神的压力更是巨大,看着病人在痛苦中挣扎,尤其是看着像杨婶子和冯月这样本就不堪一击的老人孩子迅速被病魔吞噬,那种“保不住”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也会在无人处对着药渣和空了一半的药材筐发呆,眼神空洞,怀疑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和粗糙的照料,是否真的能“保着一众人的命”? 他甚至会短暂地闪过逃避的念头,但下一声病人的呻吟传来,他又会立刻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过去。 支撑他的,或许只剩下那点刻在骨子里的道家“贵生”之念,以及林暖等人信任的目光。这十几个在越州宴里的人,他们的命,都悬在的手上,悬在他那被药味浸透的肩膀上。 他像一根不灭的蜡烛,在瘟疫的狂风中,拼尽全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照亮这方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绝望之地。 第222章 林氏抗疫 最大的煎熬并非刀光剑影,而是无望的等待,像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消磨着意志。 林宅高墙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不知在等什么,不知能做些什么,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瘟疫的阴霾,无声地侵蚀着宅院里每一寸空间,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茫然。 林暖的心,更是一日焦灼过一日,她像被架在文火上煎熬,每一刻的安宁都伴随着对未知的恐惧。 当冯德那声嘶力竭、带着哭腔的“姑娘,老婆子……老婆子的牌子……送回来了!”的声音响起,就像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暖的耳膜,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堤防。 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一步扶住二楼廊道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木栏里,随后汹涌而至的自我厌弃。 她唾弃自己的懦弱与胆怯! 说什么活了两世,历经沧桑?可在这滔天的灾难面前,她竟还不如那个才十八岁的云海小道长豁得出去! 他单薄的身影在疫病横行的越州宴里坚持了整整十几天,而她呢?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这看似安全的宅院里。 是什么将她困住?是重新聚拢的家人、爱人、朋友带来的牵绊,让她患得患失?还是……说到底,就是她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有时候自我感知似乎比这时代的人要强太多,其实她又强在哪里呢?她也不是圣母,可看着熟悉的生命一点点在面前离去,她的心也会痛。 她不会去纠正原本定下的所有人隔离政策,因为她害怕! 可这会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路是自己走窄了!不懂医理又如何?这世间并非只有施针用药才算救人,煎药、做饭、打扫、搬运……只要做好防护,保护好自己! 哪怕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做好防护,为前线的云海减轻一丝负担,也比龟缩在这里自怨自艾强上百倍!云海能坚持十几天,难道她就不能? 杨婶子冰冷的骨灰坛子似乎就在眼前晃动,但今天是杨婶子,明天呢?会不会是三叔?是三婶?……然后林宅也逃不了……甚至是她的父亲林二虎? 此刻的她就像那个追着猫跑出林宅的小月儿一样,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想着去越州宴帮忙! 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再也无法安坐。既然有念头,那就像云海道长说的,念头必须通达,说干就干! 林暖带上被烈酒仔仔细细熏过得的口面,只露出一双异常坚定的眼睛。她用布条紧紧扎住袖口和裤脚,戴上粗糙的麻棉布手套,将一切可能暴露的肌肤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推开房门,径直走向后院角落,沉重的板车被吱呀呀地拖出来。 林暖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越州宴存粮挺多的,但柴火和菜就不一定了,务必多带点,院里也没啥蔬菜,肠胃不好吃笋干也不成,就多带点咸肉吧,放的长,还能补点胃口。 还有一篮橘子,越州的橘子皮厚肉酸,这些都是酒坊酿酒剩下的,在瘟疫爆发前收到了后罩房,这些日子大家心里焦急都忘了这茬,索性也带上,也许用的上。 然后是几大包分好的药材和一摞厚厚的、蒸煮过的洁净布巾。 最后林暖看了看角落里长的不错的十几盆大蒜,又往板车上放了三盆! 她像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如同承载着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焦灼与决心,弯下身子推了推,好沉!幸好这几年林暖也一直锻炼干农活,她深吸一口气,拉起沉重的车辕,准备独自穿过这熟悉的庭院,走向那扇隔绝生死的宅门,走向越州宴那片未知的战场。 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头念叨“这后院的门修的太小了,板车都拉不出,回头让向义重新修一下……”车轮刚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正要走进二进院,一个身影便堵住了通往前院的月洞门。 是老父亲林二虎。 他显然早已等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躯微微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那双布满风霜的眼,隔着同样蒙得严实的口面,定定地看着女儿推着那辆装满物资、显得她格外单薄的板车。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默默地侧过身,让开了狭窄的通道,那总是洪亮高昂的嗓音,被厚厚的布巾捂得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闺女……”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爹……不拦着你。” 林暖的心猛地一揪。 林二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蕴含着一种沉痛的决绝:“爹……不会出去,不给你添乱……”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带着无尽祈求和恐惧的后半句,“但……你要回来……”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林暖心口。 她猛地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鬓角的碎发,打湿了口面的绑带。 她强迫自己看向父亲,隔着泪水和布巾,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却哽咽得厉害: “爹爹……放心。”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还得……给您做五十大寿呢!”这近乎孩子气的承诺,在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不再停留,咬紧牙关,拉起板车,吱呀呀地碾过门槛,走向一进院,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前院里,人影憧憧。刘姑姑、春强、周越、明涛、向荣、向义、林阳、林堂、陈行义夫妇、余织、冯德、连花嫂子都被冯雨扶着站在廊坊上……几乎所有林宅内的人都站在那里。 他们同样戴着口面,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和她身后那辆满载的板车,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凝重气氛。 他们似乎早已预料到,杨婶子的离去,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的林姑娘,绝不会再等了。 林暖心头一沉,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严厉:“你们等在这干嘛?不是让你们别集聚吗?!”瘟疫当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是危险。 “暖姐,”明涛向前一步,代表众人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您要去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林暖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寻常小事:“我只是想去越州宴送点东西,顺便……帮下云海道长。” “暖姐!”话音未落,周越立刻抢上前,语速飞快,“越州宴我熟!里面的路、灶台、库房,闭着眼都能摸到!让我去送就行!”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恳求。 “姑娘!”刘姑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长辈的忧虑和不容置疑,“我也熟!我是越州宴主厨,那些活计我上手快!还是让我去吧!” “姑娘,我去……” “暖姐,我也去……” “让我去……” 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众人压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纷纷请命。 林暖嘴唇翕动,春强、明涛、向荣向义几个小伙子更是激动地想要走到她的面前表决心。 “二姐……”林阳和林堂同时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林暖立刻抬手,果断地打断了他们即将出口的劝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请愿声:“都别争了!”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而年轻、或带着关切的脸庞,“越州宴现在是没有那么多病人,不需要这么多人进去!”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尤其是年纪小的,还有年长的,染病的风险更高,病情也更重!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晶亮的,前院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决断: “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无疾无孕”她一字一顿,划下清晰的界限,“若有人……真心想去协助防疫,而非一时冲动,做好能做的所有防护,我……不拦着。其他太小或者年长的不要再提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锐利如刀:“但是!听清楚——一旦踏出这扇门,”她指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直至瘟疫彻底结束,平息,你们……怕是不能轻易再进来了。” 短暂的死寂,随即,众人声音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们知道!” 周越、春强、明涛、向荣、向义几个符合年龄要求的少年,还有刘姑姑、陈行义和陈五嫂子几个中年人,都挺直了脊梁,异口同声地喊道,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春强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属于河南道儿郎特有的耿直与血性:“暖姐!我们脑子没你灵光,但咱们五井村的汉子,没一个是孬种!该怎么做防护,我们看得真真儿的!你放心,我们一定当心!” “是的是的!”大家也用力点头,眼神灼灼,像被点燃的火把。 他们或许莽撞,但在这一刻,那份被点燃的责任感与勇气,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这场恐惧的疫病中破土而出的生的力量。 林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跳动的火光,再看看前面那扇沉重的宅门,以及门外未知的腥风血雨。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板车的车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辆装满物资的板车,此刻仿佛不再仅仅是负担,而是一艘承载着希望与抗争的方舟,即将驶向风暴的中心。 林暖站在院中露出一双异常清亮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和安定,她扫视着面前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刘姑姑、五嫂子,随我去越州宴!其他人,”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行义,“去找祝大人!具体如何行事,一切听从祝大人安排!陈五哥——交给你了!” “是!”陈行义跨前一步,声音洪亮,抱拳应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林暖,那眼神复杂至极,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弟妹……” 陈行义的目光异常郑重“请允许我唤你一声弟妹!无论…无论此次大家能不能挺过去,”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你都是我陈行义,唯一认可的弟妹!虽然行宁不喜欢我们!过往种种,是我们做兄长的对不住他……” 他轻叹了口气“但在我们夫妇二人心中,你们永远是最好的弟弟和妹妹!以后我们夫妻,唯你们马首是瞻!” 他猛地一抱拳,深深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是信任,更是诀别前的敬重。 “保重!五哥!”林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瞬间涌起的水光被她用力逼了回去。她也抱拳回礼,目光扫过陈行义身后每一个留下的人,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无声的嘱托:“保重!兄弟们!” 无需再多言,她迅速交代了留下的人务必严守门户、做好防护、不可轻出的死命令,语气斩钉截铁。 然后她不再犹豫,对刘姑姑和陈五嫂子一点头,三个女子毅然决然地推起板车。板车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粗麻布,随着车轮转动,发出吱呀的呻吟,碾过寂静的青石板路,朝着越州宴缓缓而去。 院内,望着她们消失在门口巷尾的背影,陈行义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生生压回心底,说道“都听见了!收拾利索,跟我走!去县衙,找祝大人!” 越州城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茔,余下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窸窣声,还有一众麻木的兵丁也许拉着几个尸体准备去焚化,也许推着一车米粮去往城西高墙处,亦或是挑着药材准备补给隔离点…… 浓烈的石灰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仿佛一层无形的纱幔笼罩着这座正在与瘟神“战斗”的城池,像保护罩也像能量源…… 【快结束了!写的有点压抑了!】 第223章 众志成 片刻后,陈行义带着一群同样戴着口面、神情肃穆的汉子们快步穿行在空荡的街道上,当他们抵达县衙时,却意外地看到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张家的少爷、吴家的子弟,还有不少乡绅家的年轻子弟,也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口面,几乎与陈行义他们同时到达。 这些平日里或许养尊处优、或许互有龃龉的年轻人,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棉麻布衣与绫罗绸缎在死亡的阴影下,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县衙大门大开,祝长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同样戴着严实的口面,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眼窝,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透露出连日来心力交瘁、夜不能寐的极度疲惫,厚实的官袍似乎都空荡了几分。 然而,当他看到衙门口聚集的这数十名自发前来的青壮,尤其是看到陈行义身后那群他熟悉的少年们,以及那些平日里未必服气的土氏族子弟时,这位向来以老谋深算、沉稳持重着称的县令,双手紧紧握了握。 隔着厚厚的口面,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寒夜中点燃的火种。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似乎能将深重的疲惫都暂时冲散,祝长青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棉麻口面遮掩、只露出坚定眼神的脸孔——有他们北地来的义士,有张吴两家的代表,也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却同样站出来的乡绅子弟。 “真好!”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疲惫不堪的心底炸响,带来一阵酸楚与欢喜。 此时此刻,越州县内,朝廷命官、地方乡绅、商客义士……在这灭顶的灾难面前,心竟然前所未有地齐了! 这不再是官府的命令,不再是家族的意志,而是整个越州城在瘟疫中爆发出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求生本能与同袍之义。 这份凝聚,是绝望深渊中透出的光芒。 祝长青用力眨了下眼睛,将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所有人,对着陈行义,对着那些乡绅子弟,对着每一个愿意为这座城拼命的人,深深地、庄重地作了一揖。 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衙门口,数十人肃立,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口面后起伏,一股悲壮而灼热的力量,在这座城池上空悄然凝聚。 …………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死寂的街道,“越州宴”那曾经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酒楼招牌,如今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格外刺眼凄凉。 门口,几桶浑浊的石灰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一道苍白而绝望的界限,将生与死、恐惧与责任清晰地分隔开来。 林暖、刘姑姑和陈五嫂子互相看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按照云海道长之前张贴的规程操作。 她们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石灰撒入冰冷的水中,咕嘟咕嘟的石灰泡升腾而起,随着石灰泡散一些下去,三人便用着石灰水仔细冲洗板车车轮和裸露的手脚鞋履,那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清理这瘟神留下的印记。 林暖用着石灰水,心间默默叹到“感谢老天爷,三年前那场山倾,原来还有此间用处,果然世事皆有正反!”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浓烈药味和石灰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昔日雕梁画栋的大堂如今被粗糙的木板隔成一个个狭小的“囚笼”,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或是死寂般的沉默。 才十几天未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眉目清朗的少年道长云海,此刻却判若两人。他道髻松散,几缕碎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原本洁净的道袍上沾满了深褐色的药渍、米粥的糊痕。 他正佝偻着腰,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木桶拖向角落,听到门口的动静,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愕。 “林……林姑娘?刘姑姑?陈嫂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你们怎么亲自送补给来了?这太危……”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清了她们三人并未放下东西就离开,反而将板车推了进来。 林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道长,我们不是来送补给的,我们三人留下来帮您。” 云海整个人都惊了一下,他嗫嚅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劝她们离开?斥责她们莽撞?感谢她们舍命?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沉的、饱含着无尽复杂意味的道号:“福生……无量天尊!”他对着三人,深深行了一个道揖,那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感激。 他直起身,眼神疲惫却急切地看向林暖三人,语速很快,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和终于有人分担的急切:“林姑娘,今日早上的药汁都已投喂完毕。眼下……眼下最紧要的是饭食。”他指了指后院“米粮都在仓库,你们肯定知道。” 又指向每个隔间门口摆放着的、沾染污迹的粗陶碗碟,“做好后,直接倒入门口的碗碟中,里面的病人……自己会拿进去吃。若门口的饭食未曾少去,记得立刻唤我……还有切记,吃过的碗,万万不可用手触碰!”他的目光扫向墙角一个特制的长柄铁夹,“用那铁夹夹起,放入那边的石灰水里简单漂洗一下即可……”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病人多肠胃虚弱,饭食务必要软烂,熬些稀粥就好……”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有……病人的恭桶,更是危险,处理时,先撒一层厚厚的石灰盖住秽物,再用长木棒挑着桶耳,小心挪到后院……后院有深挖的石灰坑,倒入其中掩埋……”他巴拉巴拉地交代着,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眼皮沉重得仿佛随时会粘在一起,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强弩之末,身形都微微摇晃起来。 林暖看着他困倦得几乎要原地睡去的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地松了一下,她轻声道:“道长放心,我们都记下了。今儿起,我们便住在二楼的空包间里,随时听您吩咐,您快去歇息吧。” “好嘞……好嘞……哈——欠!”云海如蒙大赦,再也支撑不住,一个长长的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小道去歇息片刻。林姑娘、刘姑姑、陈嫂子,万事……务必小心!”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踉跄着走向角落里一个用布帘隔开的简易“静室”。 随着云海道长沉重的布帘落下,大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但很快,靠近门口的几个隔间里,响起了压抑而激动的窸窣声,接着是几声极力压制的咳嗽。 “咳咳咳……暖……暖儿?”一个极其沙哑、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女声从其中一个隔间传来,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是……是暖儿吗?你们……咳咳咳……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走……” 林暖的心猛地一揪。 她示意刘姑姑和陈五嫂子先去处理物资和准备熬粥,自己则快步走到那个传出声音的隔间一米前,隔着粗糙的木板,仔细辨认着那熟悉却已变调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哽咽:“三婶!是我,暖儿!别怕,我们来了!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三叔……三叔他怎么样了?” 隔间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压抑的喘息,良久,才再次响起三婶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麻木:“还……活着……咳咳……” 紧接着,隔板内侧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叩……”声,像是用手指在无力地刮蹭着木板,也似乎在回应这句“还活着”。 这微弱的回应,比任何嚎哭都更让林暖心碎如绞。 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充满活力、有点不着调的三叔,如今竟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这种微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没让哭声溢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三婶,您别急,我们这就去煮些温盐水,再烤个橘子!您先润润肺,也让三叔……喝点盐水,补充力气……东西好了就放在门口碗里!” “好……好孩子……”三婶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浓重的喘息,“别……别靠太近……倒……倒碗里就行……” “嗯!”林暖用力应着。 这时其他隔间里,陆陆续续响起了或微弱、或沙哑、或带着哭腔的呼唤: “林姑娘……” “林家义姐来了?” “菩萨保佑……还有人惦记着咱们……咳咳……” “姑娘……保重啊……” “姑娘,这里不安全啊……” 平时大家感觉云海道长已经很辛苦了,有时候咳嗽都有些压抑,不敢太大声,这会对着林暖,就像有了主心骨,有了可以宣泄的对象,有力气的纷纷开始打声招呼。 这些声音,虚弱得很,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在这充斥着病痛的冰冷隔间中缓缓流淌。 林暖一一回应着,声音温柔而坚定:“是我!大家安心养着,药会有的,粥马上就好!祝大人、卢大人他们都在外面想办法呢!” 她无法治愈他们身体的疫病,甚至可能给她自己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此刻,在这被恐惧完全吞噬的越州宴里,她的声音,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穿透厚重阴霾的亮光。 它驱散不了死亡的阴影,却让隔板后面那一颗颗濒临枯竭的心,感受到了一丝被惦记、未被抛弃的暖意,这暖意,在瘟疫的寒冬里,是比药石更珍贵的生机。 —————— 朔风如刀,卷起江岸细碎的冰碴,抽打在脸上生疼,这几日越发冷了。 广陵渡口,本应是商旅往来的喧嚣之地,此刻却因凛冬显得异常冷清,滚滚不息的长江水向着东海奔流而去。 卢平和卢义勒住缰绳,两匹健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口鼻处结了一层薄霜。 他们裹在厚实的棉绒服里,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 三天!从接到祝长青那沉重如山的命令——“确认己身未染疫,速报北地!”——开始,他们便像离弦之箭,昼夜兼程。 避开村落,远离人烟,饿了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渴了还得在路边背风处匆匆点燃几根枯枝烧点热水,以往这种山泉或干净的河水他们都敢直接生饮。 寒湿吹透骨髓,疲惫如影随形,但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渡口稀稀落落,只有一艘破旧的官船还泊在岸边,船老大缩着脖子在甲板上跺脚取暖,脸上写满了归家的焦灼与百无聊赖。 看到这两个风尘仆仆、带着兵刃的蒙面客牵着高头大马直奔而来,船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呼喊岸上的兵丁。 “包船!立刻开往北岸!越快越好!”卢平的声音透过围巾,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一锭沉甸甸的二十两纹银抛了过去。 船老大接住银子,那冰冷的触感和异常的阔绰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更添惊疑,他眼神闪烁,瞥向两人腰间佩刀和鞍旁强弓,喉咙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就要张口呼救。 “噌!”一声轻鸣,寒光乍现!卢平的腰刀已如毒蛇出洞,冰冷的刃口稳稳地贴在了船老大的脖颈皮肤上,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速开船!否则……”卢平的话比江风更冷。 “开…开船!快!快开船!抛锚!起航!全他妈给我动起来!”船老大魂飞魄散,嘶哑着嗓子,几乎是哭喊出来,船上几个懵懂的水手被这阵势吓住,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沉重的铁锚被拉起,船身猛地一晃,缓缓离岸。 第224章 朝廷的动作 就在船离岸约五十米,渡口守官正惊疑不定地望过来时,卢义动了,他猿臂轻舒,摘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特制的响箭,弓弦如满月,眼神锐利如电锁定了渡口最高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嗖——!”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风!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钉穿了旗杆下方悬挂绳索的木柱,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箭杆上,赫然绑着一卷用火漆密封的薄绢! 岸上守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 待看清箭矢并非射向人,才惊魂稍定,命人费力地拔下箭矢。 展开薄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睦州大疫,凶险异常,沿江蔓延,速报!隔绝!” 守官拧着眉头,嗤笑一声:“睦州?隔这老远呢!疯了吧?定是哪个刁民危言耸听!” 随手便将那薄绢扔进了身旁取暖的火盆里,跳跃的火苗瞬间吞噬了这份本就已经有些迟来的警讯,化作一缕青烟。 他哪里知道,广陵城内,已有不少人开始出现低热、咳嗽、呕吐腹泻的症状,只是大概被河水冲刷了一遍,病毒也有所减弱,在这风寒肆虐的江南冬季,这些不适并未引起足够的警觉,被淹没在以往相似的病症里诸如风寒。 瘟疫正如同江底无声的暗流,悄然渗透、扩散…… 渡船上,看着岸边景象越来越模糊,卢平才缓缓收刀入鞘,后退一步,对着面无人色的船老大深深一揖:“船工受惊了,方才情非得已,万望海涵。实乃江南大疫,凶险异常,我等身负急报,不容有失。请务必全速回北,并约束众人,暂时不可发船,待江南稳定再说!” “大…大疫?!”船老大瞳孔骤缩,联想到刚才那惊魂一箭,再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船头,对着还在拼命划桨、不明所以的水手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快!再快!使出吃奶的劲!往北!往北!江南有瘟神索命了!快啊——!” 这声凄厉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船工中炸开,恐惧点燃了求生的本能,桨橹翻飞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限,木船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劈波斩浪,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北岸冲去! 天佑康朝,亦是北地之幸。 时值严冬,本就非行船旺季,加上江北十日前一场大雪封冻了道路,原本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家早已收船归家,准备猫冬过年。 不过江南东道因为离海近,温度相对比西道高一些,合安渡口和广陵渡口就比山南道的江州渡口和江南西道的洪州渡口有人气多了。 轻舟快桨,往日需一天的水程,今日竟只用了半日便至! 卢平卢义便牵马立于船头,他们没有立刻下船,而是再次郑重告诫船老大及所有水手:“我等需上岸急报,你们且在此船上再待十日!务必通知船家,尤其是江南东西两道渡口船只,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特殊的方式!你们也不得靠岸,不得与岸上任何人接触!若有发热、咳喘、腹泻呕吐等症,立即以旗语示警!十日后若无恙,方可下船归家!切记,这不仅是为你们自己,更是为尔等家人以及众江北百姓!” 船上众人早已被“大疫”二字吓得心惊胆战,此刻哪敢不从,纷纷应诺,只盼着这十日平安无事。 卢平卢义这才牵着马匹,继续踏上了江北坚实的冻土,积雪虽停,但路面冰滑难行,两人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策马缓行。 马匹的铁蹄包着草垫,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在这寂静的江北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十天后,当两人形容枯槁、满身风霜,终于将那份染着江南疫病气息的密报,交到北地暗线手中。 八日后,长安城长乐宫,炉火熊熊,驱散了殿内的严寒,康圣帝端坐龙椅,眉头微微有些促起,殿内尚书令魏彧,左右仆射王琏、谢巍以及各部尚书正商议着北地不少县域暴雪救灾、明年为会试之年如何安排等等众多问题。 忽而德公公弓着身子近至康圣帝身侧,耳语几句,康圣帝做了个手势,德公公连忙吩咐呈上密报,众人停下,纷纷看向康圣帝。 康圣帝端坐御案之后,展开密报。 起初是沉稳的阅览,但随着字句映入眼帘,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渐渐泛白,微微颤抖。 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这位帝王的心头。 江南大疫!他的脸色由红润转为煞白,再由煞白转为铁青,忽的拍案而起,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若非及时用手撑住御案,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尚书令魏彧见状大惊失色:“陛下!……”他急忙上前一步。 康圣帝没有言语,只是将那几页密报递了过去。 魏彧双手接过,迅速扫视。 这位历经宦海沉浮、以谋国着称的尚书令的眉头也是死死锁紧,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旋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沉痛,最后,一丝复杂难明的锐利光芒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他缓缓合上密报,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 康圣帝闭上双眼,眉头皱得更紧,身形却也稳住了,从一开始的大疫中清醒过来,他猛地睁开双眼,眉目间全是帝王的决绝与凛冽的威严。他侧过身去,看向左面墙上的康朝地图,负手而立,对魏彧说道:“爱卿,先让大家看看。” 魏彧将密报传给众高官,众人传阅后神色各异。 王琏皱着眉头先行开口“陛下,唯恐此疫祸及北地,是否先行封锁江岸?” “陛下,王仆射说的有理,北地严寒,本就风雪祸人……”户部尚书崔谆支持道。 “这江南素来不服朝廷管辖,企图抹去朝廷的存在,若非我朝新立,这几年才始现昌盛之态,早该解决他们了!”兵部尚书卢达冷硬地说“看来,上天都不放过他们!” “唉……卢大人,话也不好这么说,到底是陛下的子民……” “是极,说不准这次亦是契机,也未可知!” 康圣帝转过身来,看着魏彧,目光如炬说道“魏卿,意下如何?” 魏彧迎着皇帝的目光,那目光中除了沉重,更有一丝不容错辩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洞悉时局的精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陛下,两位大人说的有理,一来封锁江边,待南地平稳再行开放。二来此乃天灾,亦是契机。待大疫之势过去,江南东西两道……人心惶惶,百业凋敝,正是朝廷彻底收网,根除积弊之时!那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土世族……气数已尽。” “魏卿所言,深合朕意!”康圣帝一手轻轻划过御案卓沿,眼中寒芒大盛,“着户部、工部,立即筹措赈灾粮米、药材,火速秘密运往江北囤积!传旨礼部,明年春闱,提前至二月举行!此届新科进士,作为朝廷的耳目与臂膀,替朕深入江南赈灾抚民!务必要让江南两道幸存的百姓明白,是谁给了他们活路!此事暂不必外传!”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森然如九幽寒风:“至于那些冥顽不灵、还想趁乱生事的土世族……该怎么做,魏相,卢尚书,你们替朕好生安排,待江南东西两道合归,剑南道和黔州道亦可归附!” 康圣帝忽的想起了临安、越州,春末的案头上还放过越州今年送来的新茶,心间有些感叹,他想了下又说“那些前往江南的官员,若初心未改,此次大疫中有功者官升两级,若殒,吏部和礼部酌情追赠……” “是!”众人俯首。 “魏卿,你亲自调度!” 魏彧深深躬身,脊梁挺直:“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暖阁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君臣之间,因千里之外的巨大灾难而引发的、冷酷而深远的政治风暴的气息。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仿佛在为江南的哀嚎呜咽伴奏。 —————— 那纸关于次年二月上旬举行会试的邸报,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在北地各郡州激起了层层涟漪。 消息传递到各府衙提学、各大书院时,引起的不是振奋,而是普遍的惊疑与凝重。 提学官们捻着胡须,望着窗外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眉头紧锁:“二月上旬?这比往年足足提早了一个半月有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贡院那四面透风的号房,岂非成了冰窖?” 书院山长们忧心忡忡地对视:“如此严寒,对学子体魄是极大的考验,这届会试的难度,怕是要以筋骨性命来丈量了。” 消息传到众学子耳中,更是平地惊雷。 短暂的错愕后,是弥漫开来的焦虑与无奈。 家境殷实者尚可添置炭火、厚裘,而那些本就清贫的寒门士子,或是身体羸弱之人,则如遭重击。 有人看着家中那单薄的冬衣,更别提不会出烟的炭火,再想想要在酷寒中连续熬上数天,不禁惨然一笑,默默将案头的书卷收起。“功名虽重,也需有命去搏,待三年后再一试吧”一声沉重的叹息,道尽了无数被迫放弃者的心酸与不甘。 陈行宁接到消息时,正在窗边临帖,笔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阿暖的笑靥仿佛就在眼前,短暂的怔忡后,他反而平静下来。 过年怕是回不去广丰县了,也好,正好心无旁骛,将这一段时光都浸在书墨里,他唤来秦云飞和林贵,让他们两回广丰县一趟,传个消息,强哥儿和秦乐随他留在松阳书院。 他提笔蘸墨,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早考也好,若能得中,便能早些去江南见阿暖了。”他丝毫不知,他魂牵梦萦的江南,正悄然滑向深渊。 北地知江南境况的人,寥寥无几,卢清哲算一个,那封来自江南、写着“疫病渐起,恐生变故”的密信,已被扔进碳盆。 他不会告诉陈行宁,因为除了担忧和徒劳的焦灼,还能有什么?长江两岸早已严密封锁,官船禁绝,连只飞鸟都难渡,他只能沉默,暗自祈祷江南的情形不至于坏到不可收拾。 最早嗅到不祥气息的,是嗅觉灵敏的商客,以夏一丰为首的广丰县商队,原计划元月下旬采买完后便南归。 然而,当他们带着满载的货物来到合安码头时,却惊愕地发现,偌大的江岸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铁链和面无表情的军士把守着空荡荡的渡口。 “官船呢?去江南的船呢?”夏一丰抓住一个码头小吏,急切地问。 小吏眼神躲闪,只含糊道:“上峰严令,所有官船、民船,一律不得南下!何时解禁,等候通知!” 夏一丰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声”,这可咋整啊,这么突然!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想这趟回了江南就城北买套院子,然后向三叔三婶提亲的,这可咋整啊…… 他们只能惶惶然带着沉重的货物,掉头返回广丰县,在焦灼的等待中,日复一日地打探着对岸消息。 长江的封锁,如同铁幕,一落便是整整三月。 期间,北地关于江南的零星传言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有人说江对岸起了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有人说夜里能听到江风送来隐隐约约的恸哭;还有人说,看见成群的乌鸦黑压压地盘旋在对岸的城池上空,久久不散……恐惧在沉默的等待中发酵、膨胀,却始终无法证实。 直到二月底,春寒料峭,柳枝刚刚吐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嫩芽,封锁终于解除了。消息传来,夏一丰等人几乎立刻动身地冲向码头,用最快的速度登上了第一班南下的官船。 靠近南岸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糊、药草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乘着江风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岸边的景象逐渐清晰,夏一丰扶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其他人也是神色惊疑! 目光所及,一片死寂的萧索。曾经繁华喧嚣的码头城镇,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游魂。 许多房屋的门窗被木板钉死,上面贴着褪色的、画着诡异符咒的黄色符纸。 招魂幡的白布条在料峭春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郊,新起的坟茔密密麻麻,如同大地生出的灰暗鳞片,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艾草和石灰的味道。 众人顾不得其他,只得快马赶往越州! 第225章 终是留不住 越州宴那沉重的大门隔绝了外界,里面依旧弥漫着药草苦涩的尘灰和无声的叹息。 林暖、刘姑姑和与陈五嫂子的加入,确实让云海道长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然而,道长的眉头却从未真正舒展过,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越州宴封门至今已有十三日,大部分病人的脉象透出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生机,主要还是像卢氏子弟差不多的年轻人,连小月儿刚开始那几乎细不可闻的脉搏,都渐渐有了些许力道,如同干涸河床下悄然渗出的涓涓细流,这本该是令人欣喜的征兆。 唯独一人沉沉压在云海道长心头,那就是林三叔。 他的脉象,一日弱过一日。 云海道长这两天不止一次透过隔板狭窄的缝隙,屏息凝神地观察,昏暗中,林三叔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像蒙了一层沉沉的死气。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旁边林三婶的咳嗽声这两日倒是稀疏了些,气力也仿佛恢复了几分。 他很奇怪,昨日明明他都听到林三爷和三夫人在说话,咋滴今日一按更是不对劲…… 这反差,让云海道长心头的警铃疯狂作响,他找到正在分拣药材的林暖,声音沉重得如同浸了水:“林姑娘……林三爷的情况,怕是不好……脉象很弱,但昨日似乎回了些力气……像……” 林暖手中的药草“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她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立柱,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道长……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云海道长眼神黯淡,满是医者面对死神的无力:“许是小道医术不精……若能寻得其他高明大夫再诊一次,或许……” 林暖苦涩地摇头,打断了道长的话:“越州的大夫本就不多,除了那些各里的赤脚郎守着各村各里,其余的都在城里更大的疫区,他们……过不来。”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卢和和春强发病带进来的消息“疫情似乎控制了些,新增的人少了,而且昨日春强和卢和哥的症状也不是很重……道长,要不你留下照看大家,我……我出去找找看!” “暖儿……” 一声沙哑、带着浓重的呼唤从隔间传来,是三婶。 林暖心头一跳,连忙应声:“三婶,我在!您怎么了?” “暖儿……我,我有点饿了……还有粥吗?”三婶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 “有!我这就去拿!”林暖立刻转身向后院奔去。 然而,就在林暖身影消失的瞬间,隔板后,三婶那沙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长……我家老三……他……他好像……不行了……呜呜……” “什么?!”云海道长浑身一震,几乎是扑到了隔板边。 只见隔板下的缝隙里,三婶颤抖着,将三叔一只软绵绵的手轻轻推了出来,那手毫无生气地摊开着,肤色青白。 云海道长的手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搭上那有些冰冷的手腕,凝神片刻,又急切地换到另一只手腕……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道长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隔板后压抑不住的呜咽。 终于,云海道长缓缓放下手,喉咙哽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三夫人……林三爷他……” 就在这时,林暖端着温热的粥盆匆匆跑了回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隔板缝隙里三叔那只垂落的手,道长伤感的脸色,隔间里三婶那无法抑制的、如同困兽般绝望又压抑的哭声,手中的粥盆猛地一晃,米汤险些泼洒出来。 她踉跄着放下盆,几乎是扑跪到隔板前,颤抖着紧紧握住了三叔那只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粗糙的触感冰冷刺骨,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堤防。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三叔冰冷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三叔……三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陈五嫂子和刘姑姑闻声赶来,看到林暖跪在隔板前哭泣,看到云海道长沉重的脸色,看到缝隙里那只了无生气的手,一切都明白了。 两位妇人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无声滑落,默默站在林暖身后,悲痛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这小小的角落。 “暖儿……”隔板后,三婶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哭声似乎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的平静,“粥……拿来了没?” 林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拿…拿来了……” “倒碗里……”三婶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给你三叔……整整衣服……让他走得体面些……” 她顿了顿,那压抑的哭腔又涌了上来,随即又被强行咽下,“暖儿……你别哭,别靠太近……你三叔,他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最后没受太多罪……这样挺好……挺好……” “三婶……我……”林暖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她想说“让我帮您”,想说“让我再看看三叔”,可所有的话语都被汹涌的悲痛堵在胸口,她也不能添乱。 “灵丽妹子、亲家五嫂……”三婶说:“你们把暖儿拉远些,别让她靠过来……记得好好洗石灰水……好好洗……” 陈五嫂子和刘姑姑含着泪,轻轻将几乎瘫软的林暖从隔板边搀扶起来,远离那无法挽回的冰冷。 附近隔间内听到动静的人也都纷纷出声,春强撑着有些发热的身体,跌撞地趴到隔板前问道:“三叔?三叔怎么了……暖姐……呜呜……是不是……三叔,三叔……” “林三爷……三夫人节哀,林姑娘节哀……” “唉……节哀……” “这瘟太折磨人了……不知何时是头……” …… 悲伤笼罩着越州宴,三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林暖无法抑制的抽泣声,在弥漫着药味里低回,久久不散。 云海道长指尖微颤,粗糙的指腹用力划过眼角,试图抹去那抹沉甸甸的湿意,混着心底的苦涩,却怎么也冲不淡这弥漫在越州宴里的悲哀。 可要做的事情还堆积如山,容不得他沉溺太久,他拖着步伐,走向角落的案几。 案几上,散落着几块未刻的素净木牌,旁边是一把刻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木牌上摩挲片刻,最终选定了一块纹理较直的,拿起刻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的悲凉都压下去,刀尖落下,不再是划在木头上,更像是刻在生者的心上。 “林三虎……” 他低语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刀锋行走,木屑簌簌落下,像无声的叹息“河南道德阳府广丰县五井村……” 这是根之所在,如今却成了魂归之处的一个注脚“年三十七……” 云海的手腕一滞,刀尖在“七”字上留下一个微小的顿挫。“居越州县越州街林宅……” 这是他来到这被瘟疫阴影笼罩的越州宴后,刻下的第二张木牌。十三天,仅仅十三天!第一张是为杨婶子刻的,案几的缝隙中还嵌着木屑,第二张便已接踵而至。 他曾以为,熬过了最初的混乱,情况会慢慢好转,可此刻,指尖感受着木牌的冰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众人压抑的啜泣,他才惊觉,原来这场劫难远未结束,它像蛰伏的巨兽,只在你喘息未定时,又露出狰狞的獠牙。 再过几天便是岁末除夕了,本该是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如今却成了生死难卜的关口。那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季节,此刻竟然又遥远了一些。 另一边,林暖用手抹去那止不住涌出的泪水,悲伤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倒,也不能停,三叔的身后事需要操办,活着的人更要挣扎下去。 她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对陈五嫂子道:“五嫂子,劳烦去后院……搭个柴火架子吧,要稳当些的。” 陈五嫂子应了一声,红肿着眼睛,背影透着悲伤。 “刘姑姑,”林暖对刘灵丽说“我们……我们把二楼那间‘流殇阁’的隔帘撤下来吧。” 那是平日里最雅致的包厢,此刻却要派上最凄凉的用场。“三叔一生辛劳,我们既然在这儿,也不能让他走得太过孤单凄凉。” 她和刘姑姑默默上楼,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寂静里,撤下那绣着竹影的锦缎隔帘时,细密的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飘荡。 收拾停当,林暖找到云海道长,声音干涩:“道长,三叔……就在后院寻处空阔地方焚化吧?我们备下的柴火和引火之物都够的。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光,“能不能……让三婶出了隔间隔着窗,远远地……送三叔最后一程?我们几个都离得远远的,绝不靠近,让她……让她看一眼……” 这是她能为三婶想到的,唯一一点微末的慰藉。 云海道长看着眼前这强忍悲痛的林姑娘,心中亦是刀绞。 他何尝不懂那份生离死别、连最后一面都难见的锥心之痛?然而,他终究还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道袍下的手紧握成拳。 “林姑娘,你得冷静些!林三爷在后院焚化,可行,所需之物也齐备……但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三夫人绝不可离开那隔间……一步也不能!对不起,林姑娘!这疫病……太凶险了。” 林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不住眼皮的重量,最终,她只是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喉咙里挤出几个低沉的音节:“……辛苦道长了……” 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 云海整了整身上那件沾了些木屑和尘土的旧道袍,仿佛在整理自己同样纷乱的心绪。 他拿起那枚古朴的道铃,步履沉缓地走向安置林三叔夫妇的隔间门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寻了块略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 道铃轻轻一摇,一声清脆又带着无尽苍凉的“叮铃”声在压抑的空气中荡开。 随即,低沉而庄重的诵经声响起,穿透了门板,也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太玄无边际,妙哉大洞经。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 这《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经文,他曾为杨婶子念过,不过短短几日,竟又在越州宴这同一个地方,为第二个人念起。 云海闭目诵念,心中却一片悲凉:后面……还需要多少次?他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地祈求:“消一切罪……渡一切厄……” 他多么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林暖、刘姑姑和陈五嫂子已经寻来了粗糙的白布,没有孝服,只能用这最素净的白布条代替,她们沉默地将白布绳系在头上,那抹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凉。 林暖走屈膝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一声声念叨着“三叔走好,三叔走好……” 心间翻涌的滋味,酸楚苦涩,几乎让她窒息,这是她来到此世,第一次以“林暖”的身份,亲身经历亲人的离去。 原来,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轮回,无论记忆是否清晰,当熟悉的生命气息彻底消散,那种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那份刻骨的悲伤与茫然,依然如此清晰、如此锐利,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真正麻木。 诵经声渐渐止歇,最后一声道铃的余韵也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云海道长缓缓睁开眼,收起铃铛和经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然后,轻轻拉开了那扇隔间门。 外头的阳光,果然很好,金灿灿的,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透过封实的窗台涌入这间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屋子,光线瞬间铺满了地面,甚至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那光线落在林三叔安静躺着的床铺上,也落在角落里林三婶麻木的身影轮廓上。 这阳光如此明亮,如此充满生机。 可它却照不亮床上那张已然失去所有温度的脸庞。 它也照不进林三婶那被绝望、病痛和彻底隔绝所吞噬的今日。 明亮的光线,反而将这屋子里的死寂与悲凉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目,光与暗,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在这小小的隔间里,形成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界限。 【呜呜,三叔……】 第226章 瘟疫终 接下来的日子,越州宴这座临时堡垒依旧在沉重却有序地运转。 瘟疫的阴影并未完全褪去,每隔几天,总会有新的身影带着病容,在家人或邻居忧惧的目光中被搀扶进来,默默走进那一个个象征着生死未卜的隔间。 但比起最初的混乱与绝望,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新发病者的症状似乎不再那么凶险,发病的间隔时间在拉长,新增的人数也日渐稀少。 一丝希望,如同冬日里顽强穿透云层的阳光,艰难地渗入这方封闭的天地。 林暖的身影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却比往日沉默了许多。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虑,焦点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三婶所在的那个隔间。 每日雷打不动,她都会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或粥食,隔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絮絮地跟里面的三婶说话。 话题有时候翻来覆去,无非是小阳、小堂两人的点滴琐事,甚至还和她商量起了两人的终身大事以及关于今年开春后扩建养殖场的计划。 林暖这会有些想开了,三叔三十七就没了,这个时代意外来的也许比明天快,有些事是该早些安排。 这是三叔生前最大的念想,如今也成了支撑三婶挺下去的支柱,都说“心脉受损,人靠一口气”,三婶的那口气,就全系在这两个孩子。 接下来几天,刘姑姑也发起了低烧,咳喘不止,只能无奈地也走进了一个隔间…… 命运似乎总在绝望处透出一线生机,就在刘姑姑病倒的这一天,一个令人振奋的是卢江玉——在云海道长不厌其烦、反复诊脉确认后,终于被宣告痊愈了! 这无疑是这段时间来最好的消息!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心中。 卢江玉推开隔间的门走出来时,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和坚定。 他所在的隔间被仔仔细细地消毒了一遍,暂时空置着,卢江玉没有立刻离开这个困了他多日的地方,他默默地留下来,挽起袖子,帮着熬药、分发饭食、清理污物,哪里需要人手他就顶上去。 直到两天后,又一位康复者走出了隔间,他才重新踏入了更广阔的越州防疫战场。 这次脱险的人是三婶! 三婶真的挺过来了,三叔走后第八日,三婶被确认已然康复,但云海也说三婶以后可能很容易受寒,且咳嗽也会断断续续延续一段时间,需要注意保养。 三婶也没有离开越州宴,白天帮着林暖他们干活,晚上就抱着三叔的骨灰坛子入睡。 有人出去也有人进来。 就在卢江玉离开越州宴不久,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卢江玉的父亲,林暖的义父,越州城的承务郎卢光卢大人,竟也病倒了,被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送进来的。 在冷酷无情的瘟疫面前,没有官民之别,没有老幼之分。 卢光大人也没啥优待,被迅速而果断地送入了属于他的隔间,顶多林暖每天发着孝心给他多送点粥食。 日子就在这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拉锯中,沉重地向前碾过。 一封,便是两个多月的光阴。 越州宴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季节更替,也隔绝了生死悲欢。 这两个月里,强如云海道长也曾短暂地倒下,被病魔关进了隔间。 幸而他体格强健,仅仅三天便奇迹般地击退了病邪,重新披上道袍,继续救死扶伤。 泼辣能干的陈五嫂子也没能幸免,但她如同顽强的蒲草,挺过了难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总有一些生命,在病魔的反复折磨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哀泣或孤独的沉寂中,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值得庆幸的是,九成的人,在云海道长和众人竭尽全力的救治、照顾以及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下,病情慢慢稳定,身体逐渐康复,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小月儿在三叔去世后的第三天,终于从昏沉中苏醒,高烧退去,开始能正常地喝下米汤,小脸上也恢复了一点生气。 孩子的逐渐康复也照亮了大家伙的心,不过因为她父亲冯雷的发病,林暖只能忍着心疼,继续把小月儿搁在病房,告诉她:“等你爹爹好了一起回家。” 六岁的娃娃帮她老父亲端碗喝粥倒也没什么问题,月儿经历此一劫也长大了不少,懂事了许多。 时间无声地流淌。康圣九年元月,林暖在越州宴度过了十八岁生辰。 二月初四,对林暖和越州宴来说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越州宴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出现新的病患,而最后三个留在隔间里的病人,也在云海道长欣慰的目光中,被确认彻底康复,可以离开了。 当最后一名康复者带着虚弱的笑容走出隔间,整个越州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的安静,一种漫长的黑暗即将迎来黎明的平静。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扇紧闭了两个多月的大门上。 林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看向身边的云海道长,十八岁的道长添了几分风霜,但眼神却坚定如皎皎明月,更有蕴含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他微微颔首。 林暖到那扇厚重的、落满了时光尘埃的大门前,她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在了冰凉的门闩上。 门闩被缓缓拉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仿佛推开了时光的闸门。 接着,随后,众人一起上来共同将紧闭的大门向外推开—— “吱呀——” 一股久违的、带着初春料峭寒意的风,瞬间涌入,卷起了地上的微尘。 而紧随其后的,是那阔别已久的、金灿灿的、无比真实的阳光! 它不再是透过高窗投下的斑驳光影,不再是人们心中微弱的期盼,而是如此磅礴、如此热烈地倾泻而入,像一道温暖而有力的洪流,瞬间冲散了越州宴内沉积了两个多月的阴冷、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却又贪婪地想要拥抱这光明,那阳光投射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投射在疲惫却洋溢着喜悦的人们的脸上,投射在有些空荡的越州街面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宣告感。 林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深深吸了一口门外清冽而自由的空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 云海道长站在光里,道冠被镀上一层金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平和笑容。 门外的世界,虽然依旧带着冬末的寒意,但空气中分明已经涌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万物复苏的暖意,枝头似乎有细微的萌动,天空是久违的清澈湛蓝。 冬天,真的快要过去了! 这道敞开的门,这道倾泻而入的阳光,是越州宴重获新生的宣言,也是整个越州城熬过漫长寒冬,迎来复苏与希望的曙光。 瘟疫的余威虽已退去,但越州城远未恢复生机,更像一个刚从重病中挣扎起身、伤痕累累的巨人。 林暖和越州宴里幸存下来的一众人等,几乎没有喘息之机,便帮着县衙投入了更为繁杂艰巨的恢复工作之中。 安置因疫失去亲人的孤儿寡老,组织人手对城内外进行彻底消毒,统计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发放有限的救济粮款以救困扶危……每一项都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城门依旧紧闭,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轻易开启这隔绝了生死的屏障,生怕一丝疏忽又引来不测。 林暖等人也没有搬回相对舒适的林宅,依旧将越州宴作为临时的“营盘”。 白日里,她便带着人手直奔县衙,与江玉辽、春强、周越等人汇合,再分头深入各个村镇。 他们的足迹踏遍被瘟疫肆虐过的土地,任务是沉重而悲伤的:统计各村各镇的死伤情况,查看尸骸有无被焚烧,督促疫后环境的清理消毒,防止瘟神死灰复燃。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空寂的村落。 城北的几个村子,如竹后村,伤亡名单上列着六个孩子、八个老人、两个青壮年。 这数字看似不算庞大,却足以令竹后村陷入深重的哀恸。 要知道,竹后村大部分居民是卢氏旁支,生活条件、见识眼界远超普通村落,平日里颇有些欣欣向荣的气象。 即便如此,瘟疫的镰刀依旧无情落下,带走了承载着未来的孩童、饱经沧桑的长者和支撑门户的劳力。 昔日充满烟火气的院落,如今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和飘摇的白幡。 而其他村落,如东山村、庙后村,景象更为凄惨。 粗略统计下来,竟有近三成的人口被瘟疫吞噬! 这已不是个别家庭的悲剧,而是整个村社结构的伤痛。 几乎每个村口、每条巷道,都能看到新扎起的招魂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悲痛,如同早春尚未散尽的湿冷雾气,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野荒芜,鸡犬不闻,只剩下失去亲人的恸哭和幸存者希冀又麻木的复杂眼神。 这一次瘟疫,越州城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隔离、救治、防控的措施在卢光和祝长青的主持下也算得上及时、到位。 然而,面对如此凶猛的天灾,人力终有穷尽。 冰冷的统计最终汇总到县衙:整个越州城及所辖村镇,失去了近三成五的人口!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统计的人心上,也重重地砸在代理县务的祝长青案头。 满城缟素,十室九空,繁华凋敝,这便是康圣八年冬春之交留给越州的残酷印记。 祝长青也同意了林暖的建议,由云海勘测东南西北四处风水较好的地址,建了统一的公墓,落地为安,就算是自然粉身碎骨,这也是亲人的希望! 有县衙的整体规划和运作,愿意将亲人安葬在公墓的那些穷苦百姓也能喘上很大一口气。 城西,那道曾经为了阻挡可能携带瘟疫的睦州难民而仓促筑起的高墙,如今在祝长青的命令下,被正式划定为新的“城西门”,只待越州稍微恢复些生气,重新修建城门。 而墙外,那些曾被视作“瘟神”的睦州难民,竟也奇迹般地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他们没有选择返回同样饱受蹂躏、前途未卜的故土,而是在离这道高墙一里开外的荒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 用枯枝、茅草、泥巴,他们一点点搭建起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像野草般在废墟上重新萌发生机。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竟已开始清理荒地,用简陋的工具翻垦着冻土,试图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种下活下去的希望。 当城内情况稍稳,卢辉带人前去查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在初春的寒风中沉默地劳作,新翻开的黑色泥土在一片荒凉中格外醒目,他们活着,并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卢辉回去向祝长青禀报,言语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祝长青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派人送去了几车救急的粗米杂粮,没有驱逐,也没有接纳。 此刻的越州,自身已是百废待兴,焦头烂额,三月将至,春耕在即,耽误了农时,便是来年更大的饥荒。 睦州难民的安置问题只能暂时搁置。至于睦州本境如何了?祝长青眉头紧锁,他也没时间想。他现在都不知道朝廷有没有收到消息,接下来怎么办!陡然觉得自己也是有些衰啊,好不容易越州蒸蒸日上了,来这么一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人口不足,春耕咋整啊! 被祝长青暗自念叨的睦州,其实也算“挺”过来了。但这“挺过来”的代价,比越州更为惨烈——人口竟锐减了六成! 睦州县衙,县令许昌吉面对着几乎空了一半的县衙和满城死寂,早已心力交瘁。 他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墨迹淋漓的请罪折子,作为朝廷布下的“暗子”县令,他拥有直通吏部的特殊渠道,无需经过州府。 然而此刻,这特权带来的不是便利,而是沉重的负担。 他提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康圣九年了啊……他的三年任期,就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走到了尽头。 初入江南原本期望着能有一份亮眼的政绩作为晋升之阶,结果没多久就被土氏族打击地不行,他刚寻到平衡之法,缓缓图之,又出了瘟疫,这任期评议怕是连“中”都难以奢望!要是他知道祝长青认为自己有些衰,他只会对祝县令说一句“祝大人,到底谁更衰!!” 看着户籍册上那触目惊心、被朱砂笔划去近六成的名字,许昌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心脏,欲哭无泪。 这薄薄的一纸请罪书,又如何能承载睦州境内那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漫山遍野的哭声? 他的仕途,乃至睦州的未来,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比天空中那片阴霾,更加沉重,更加看不到尽头。 第227章 归处是心安 越州宴解封后,三婶抱着那个冰冷、沉重的骨灰坛子,一步步走向了林宅。 坛子里,是她的丈夫林三虎,是孩子们再也见不到面的阿爹。 她十六岁嫁给了二十岁的林三虎,她是良木村的。 那时候她娘家很穷,林三虎家也穷,但他有好几个亲兄弟,她阿爹阿娘打听过说他们几兄弟特别团结,还说他爹娘给他安置了宅地,她阿爹阿娘说林三虎家出了一两银子聘礼和一石麦子,刚好可以给她弟弟娶个媳妇,她便嫁了。 索幸林老三对她也真的蛮不错的,虽然他行事有时候有些不着调,但这十几年来也没有责骂殴打过自己,自己生了双生子伤了身体,也没说让她再生或者怎么样,他也不管家里的琐事,但田间地头都是他在忙活。 他们家真的挺穷的,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呢?应该是暖儿开始做起来豆腐吧,他们林氏居然慢慢在村里立起来了,老三那时候感叹他侄女可真厉害,要是小花有她二姐一半就好了。 然后呢,老三的头被打破,小花受了摧残,小花成了小阳,他们逃似地来到了江南…… 那时候起,老三啊,他觉得自己没保护好闺女,对着闺女说话小心翼翼的,他也不再不着调,而是更加用心用力地把田地照看好……当然她们攒的银子也多了起来,总也盼着日子能更好,儿子女儿也越发大了,已经可以相看了。 这就是她的丈夫林三虎,他倒在了他们家已经有能力把五井村的房子扩建一番的时候,倒在了已经快要能享福的时候…… 林宅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挂的素白麻布幡在料峭的春风里无力地飘荡,像招魂的手,无声诉说着这个家刚刚经历的创痛,那刺目的白,映在三婶的脸上,更添几分凄凉。 她站在门前,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节轻轻、轻轻地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 门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德拉开一条门缝,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时,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惊喜:“三夫人!是您!您回来了?”然后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三婶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素白瓷坛上——那形状跟他老婆子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冯德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被哀伤淹没,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缓缓地拉开了沉重的大门,让那刺目的白幡和门外抱着骨灰坛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庭院的光线下。 “三老爷回来了……三夫人回来了……” 冯德的声音带哽咽,朝着空旷的庭院深处嘶哑地喊道,这喊声,是报丧,更是宣告一个残缺的“团圆”。 林宅前院,林二虎、林堂、林阳,几乎日日枯坐于此,大门一响,三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林二虎腰间的麻布孝带勒得紧紧的,仿佛要勒住他几欲痛煞的心。 不过月余,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如同落了一层寒霜,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佝偻了几分。 林堂和林阳更是显眼,头上缠着白麻布条,手臂上也戴着孝箍,少年人脸上的稚气被巨大的悲痛冲刷得所剩无几,只剩下茫然和刻骨的哀伤。 其实,早在元月廿十,那个同样寒冷的日子,当冯雷牵着小月儿,带着一身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启齿的悲痛回到林宅时,林三虎的死讯就已如同晴天霹雳,将这个家彻底击垮。 那一天,林堂和林阳的嚎啕大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们失去了为他们遮风挡雨、如山般坚实的阿爹。 林二虎没有嚎哭,他只是默默流着泪,回到自己空寂的寝房,对着冰冷的墙壁枯坐了一天一夜。再出来时,鬓间的白发便是如此刺目,那是一种无声的坍塌,他们四兄弟少了一个…… 至于更早康复的春强,他选择了留在城北继续帮忙,不是不想家,而是不敢回。他心中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逃避——只要他不亲口把三叔的死讯带回林宅,仿佛那个爽朗爱笑的三叔就还在越州宴的某个角落,堂哥和小阳就还有爹爹!他固执地以为,只要他不说出口,那残酷的死亡就不曾真正降临。 此刻,三婶抱着那冰冷的瓷坛,真真切切地站在他们面前时,看着眼前强撑着的二哥,看着瞬间红了眼眶、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儿子女儿,三婶积蓄多日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骨灰坛,仿佛抱着丈夫最后一点温度,声音破碎而哽咽,对着林二虎,对着孩子们,更是对着怀中冰冷的瓷坛说道:“二哥,我把老三带回来了……小堂、小阳……你们看……你们阿爹……阿爹他……回来了……” “阿爹……阿娘……” 林堂和林阳再也忍不住,像离弦的箭般冲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阿娘,也抱住了阿娘怀中那个承载着父亲一切的坛子。 少年人的哭声撕心裂肺,是失去庇护的幼兽的哀鸣,手指紧紧抓着冰冷的坛壁,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逝的温暖。 林二虎也早已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的手紧紧抓着腰间的白布,如同抓住弟弟的肩膀,口中反复呢喃着,声音里是无尽的悲凉与追忆:“三弟啊三弟……三弟……” 林宅的白幡,早在收到噩耗那日便已挂起,只是,那场本该举行的丧仪,因三婶尚在越州宴隔离而延宕。 如今,三婶归来,带着三叔的骨灰,面对着同样沉浸在悲痛中的家人。 林二虎和三婶强忍悲痛商议道,眼下越州初定,百废待兴,人心未稳,且他们终究是客居于此,不如,索性不再在越州操办正式的丧仪。 待这场席卷大地的瘟疫彻底平息,他们一家人,要齐齐整整地带着老三的骨灰,回到北地,回到那个叫五井村的地方。 那里,有林家的祖坟,有他们的爹娘,落叶归根,林三虎如今该回到父母的身边,长眠于故乡的黄土之下,这是他们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暖自然也同意,但她暂时不回林宅,而且现在整个江南东道还处于封禁状态,只能再等等。 越州城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沉重的铰链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宣告着一段炼狱时光的暂时终结。 然而,这迟来的“解封”,不过是给满目疮痍的江南东道画上了一个流血的句点。 这场席卷天地的瘟疫,如同无形的飓风,终于耗尽了肆虐的力量,留下遍地狼藉。 临安、广陵,这些江南最繁华、人口最稠密的州府,曾是人烟辐辏、市列珠玑的锦绣之地。 瘟疫初起时,恰逢凛冬,那最初的几声咳嗽、几场高热,被轻易地归咎于冬日寻常的“寒症”。 医馆药铺里,坐堂的大夫们捻着胡须似乎有些难以确认,不过也没有完全警觉那悄然潜伏的杀机。 直到死亡不再是零星的噩耗,而是成群结队地叩响家门;直到邻近的几个小县城因疫病而如同鬼域的警示传来,州府大员们才如梦初醒,惊惶失措地拉起警戒。 可惜,一切似乎有些晚了。 当官府的告示终于贴满城垣,当富户们紧闭高门、点燃艾草时,底层的百姓早已成片凋零。 狭窄潮湿的陋巷里,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着刺目的白幡,哭声日夜不绝,又渐渐被更深的死寂取代。 街市空荡,店铺紧闭,只有裹着草席、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被麻木的收尸人拖拽着,丢上堆满的板车,运往城外那日益扩大的乱葬岗。 瘟疫的魔爪起初似乎避开了土氏族的高院,只在墙外徘徊,然而,高墙之内并非净土。府中的管事、采买的仆从、洒扫的粗使丫头、看门的壮丁……他们如同维系庞然大物运转的无数微小齿轮,不可避免地要与墙外的疫病世界接触。 当第一个倒下的仆役被发现时,恐慌便如毒藤般在深宅大院内疯长。 纵有高墙深院,锦衣玉食,又如何能抵挡那无孔不入的瘟神?仆役成群病倒、死亡的消息接踵而至,仆役的尸体被草草抬出角门,与巷陌间的贫户尸骸一道,汇入那通往乱葬岗的死亡洪流。 绝望之中,自然也有人萌生了北逃的念头——跨过那条浩荡的大江,或许就能逃离这片瘟神肆虐的土地。 然而,当他们携家带口,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奔到江边时,面对的却是比瘟疫更冰冷的现实:空茫的江面上,连一片帆影都看不见! 这些年,江南士族为了割断朝廷的控制,不惜毁坏连通南北的桥墩,断绝交通。 朝廷岂会坐视?反制之策凌厉而彻底——精通官船营造的匠人,多年来被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太多。 江南空有临江海之地利,却早已失去了建造大型坚固官船的能力,关键的图纸与技艺,早已湮没在阴谋与暗杀的血污之中。 零星的小舟倒是有,可在这隆冬时节,面对浊浪排空、寒风刺骨的浩瀚大江,凭一叶扁舟横渡,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也有那不信邪的亡命之徒,侥幸在风浪中挣扎着接近了北岸的轮廓,迎接他们的,却是破空而来的密集箭雨! 北岸的边上士兵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他们的职责就是阻止任何可能携带疫病的“污染”北上。 江风呜咽,卷起岸边绝望者破碎的衣袂。 那些曾为“自保”而力主毁桥、阻绝南北的江南豪强们,此刻是否也在奔涌的江水前,望着对岸模糊的生机,感到了锥心的悔恨? 或许,只有当那冰冷的“刀子”真正扎进自己的肌体,才会在剧痛中悔恨无比。 此次大疫,江南东西两道元气大伤,底层百姓尸骸枕藉,十亭去了四亭;依附于豪族的仆役、佃农、工匠大量死亡,如同被抽走了地基,再宏伟的楼阁也摇摇欲坠。 正如祝长青所深深忧虑的那样,当田亩荒芜无人耕种,当作坊空置无人劳作,当市井萧条百业凋零……这劳动力丧失殆尽的苦果,最终会不分贵贱地,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头上。 繁荣的江南,在瘟疫与人为隔绝的双重绞杀下,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废墟与哀鸣。 二月底三月初,北地,江南大疫已过的消息,终于吹过了冰封的江水,抵达了朝廷和北方的州府官衙。 朝廷的文书盖着鲜红的朱印,字句间却透着未消的戒惧:“江南道疫情初歇,然为防余瘟,官船通行始准。凡南来舟楫,无论官民,抵岸后需锚泊江心,静候十日。十日之内,无一人一畜染疫之兆,方许人员登岸,货物入仓。” 作为被北地控制的官船自然一五一十地实行到底。 二月廿三,长安贡院。 厚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洞开,结束了这场牵动天下士子命运的春闱大比。 人流如同泄洪般涌出,带着疲惫、解脱、狂喜或绝望。 在这片喧嚣的人潮边缘,陈行宁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脚步虚浮踉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连续数日殚精竭虑的笔战,几乎榨干了他的元气,若非左右有秦云飞和秦乐两人如铁钳般牢牢架住他的胳膊,他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先生,撑住!这就回客栈!”秦乐的声音带着焦急,努力撑起他下滑的身体。 秦云飞则眉头紧锁,低声说道:“先生,别松劲!马上到了。” 陈行宁勉强点了点头,意识有些模糊,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就在即将被搀扶上等候的马车时,他有些混沌的目光遥遥投向了南方——念及那个身影,他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尘埃落定的疲惫,有对远方的无尽思念。 然后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彻底软倒下去,陷入了昏睡。 “先生!”秦云飞和秦乐同时惊呼,手忙脚乱地将他抱住,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将他抬上马车,车轮碾过贡院前冰冷的石板路,疾驰向投宿的客栈。 万幸早得卢氏打点,客栈里早已请好了长安城中有名的郎中候着,一番紧张的施针、灌药,陈行宁的脉象才渐渐趋于平稳。 第228章 又悲又喜 陈行宁这一晕,便是整整三天三夜,期间时而高热呓语,时而冷汗淋漓,秦云飞四人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眉头、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满是忧虑。 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客栈紧闭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几日,对秦云飞和秦乐叔侄而言,当真是度日如年。 煎熬的根源,便起于秦乐下楼取饭食时,无意间灌入耳中的几句酒客闲谈。 那日,秦乐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走到楼下大堂,堂内炭盆烧得半死不活,只余几点暗红,驱不散渗骨的寒意。 几个粗豪的汉子围坐一桌,就着烈酒取暖,嗓门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几步外的秦乐听得真切。 “啥事体?神神叨叨的!”另一人灌了口酒,不甚在意。 “江南!江南大疫啊!”那汉子声音带着一种讲述远方惨剧的惊悚感,“死了老鼻子人了!听说有些地方,十室九空……” “唉!”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搓着粗糙的手,“跟咱这北地有啥相干?江南的税银,咱多少年没见着影儿了?死就死了呗…再说了,咱这北边,旱灾连着暴雪,冻死饿死的还少?苦命人哪都苦,顾得过来谁?”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和疲惫。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一条条人命啊…活着,真难。” 先头那汉子也叹气。 “今年的会试,瞧着人比往年少了些…”话题被生硬地扯开。 “换我我也不来!这天儿,能冻掉下巴!你没瞧见?贡院大门一开,那些相公们,好些都是被抬着出来的,冻僵了!” 有人附和道,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哟!那今年岂不是比往年好考些?” 另一个眼睛亮了亮。 “嘿!也得有命去考,有命去享那功名啊!” 胡子拉碴的汉子嗤笑一声,“是极是极!不过那都是举人老爷们操心的事儿,咱哥几个,酒醉糊涂,嘿嘿!来,来!尝尝这新出的酒,说是南边来的,烈的很……这么一小盅都贵的很啊……难得媳妇这几日手松,漏了点出来,咱也喝个鲜,热热这冻透的肠子!” “嘿嘿,虽说今年会试比往年人少,但到底也是大事啊,我们家那院子就租给一个举人老爷,银子就收了这个数!”一汉子比了比手势! “嘿!那今儿得你请啊!” “一会不够咱再加,先尝尝呗!” “谢了兄弟,哇……真不错,真烈啊!” “好酒啊!” …… 秦乐早在“江南大疫”四个字钻进耳朵时,整个人就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端着食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江南!林姑娘他们……还有强哥儿的父母……叔母和小弟他们是不是也回江南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刺骨。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竟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 小二还在慢悠悠地准备着剩下的饭食,秦乐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难熬,恨不得立刻冲回楼上告诉叔叔,可还昏沉不醒的陈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 待小二终于备齐,秦乐几乎是抢过食盒,迅速奔回楼上,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他先将食盒轻轻放下,目光忧心忡忡地投向里间床榻,陈行宁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显得很是虚弱。 秦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涩意,走到守在床边的秦云飞身旁,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出来。 两人来到外间,秦乐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室的声响,他凑近秦云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叔!坏了!刚刚楼下……有酒客说……说江南大疫!” “什么?!”秦云飞瞳孔骤缩,仿佛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双手死死抓住秦乐的肩膀!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会半点消息也无?!这……这……” 他后面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知道啊,小叔,听口气……像是最近才传开的吧……” 秦乐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愁容满面,“这……这小婶炎哥儿还有安子他们有没有回去啊?还有要不要告诉先生?先生他……” 秦云飞猛地抬手,制止了秦乐后面的话,他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屋内只余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秦云飞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决断:“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在江南了……”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妻子孩子还有侄子弟子,还有林姑娘他们…… 他只能安慰自己和秦乐“等等,我想想,我们从江南到长安得一个月,如果江南大疫的消息为真,那基本是一个月……一个月……上次我带着贵哥回来是元宵,一丰说天寒地冻,准备二月初出发……若是瘟疫,应该会封江吧……” “那他们应该还没过江!”秦乐连忙接上“所以小婶他们应该没事,现在有事的是林姑娘他们,对吗,小叔?” 秦云飞眼睛有些红,不过还是强行镇定,“应该是吧……应该是的……只不知林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是啊!不知道她们……那这事……”秦乐担忧问。 “暂时……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秦云飞眼睛有些发红地看向秦乐,“这几日取饭食都由我去,你回广丰一趟!让强哥儿和贵哥儿他们照顾先生,断不能让他们在外面听到风言风语,更不能在先生面前说漏了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无奈“陈先生……已到了这一步!寒窗十载,搏的就是这一场春闱!能不能成贡士老爷,也就这几日见分晓了!他如今的身子骨,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如何再经得起这等噩耗?万一……万一再急痛攻心,伤了根本,那才是……万劫不复!” 秦乐看着叔叔眼中交织的痛苦与决绝,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头:“好……我听小叔的。可是……可是先生日后知道了,会不会怪我们瞒着他?” “等他身体恢复看吧……”秦云飞揉了揉眉心“你一个人冰天雪地,千里迢迢,务必注意安全!收拾收拾,过会就走!看到一丰和你婶他们了,若他们不知道,也不要跟他们说……涂惹担心……若没看到……” 秦云飞闭了闭眼睛,粗犷的汉子心间已经漫起一股股痛意,眼睛里酸涩异常“你就回来……至于陈先生这……只能等!等先生彻底醒了,等会试放了榜……那时再看情形,寻个稳妥的法子,缓缓告知。他这般身体,这等消息,现在听了,怕是……怕是要了他的命啊!” “好吧……”秦乐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叔侄俩相对无言,唯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江南瘟疫的阴影,在他们心间盘旋不去。 愁绪如同窗外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令人窒息,外间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两张写满忧虑和煎熬的脸庞。 又过了两日,在秦云飞、林贵和强哥儿的悉心照料下,陈行宁身上的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第三日清晨,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虽还有些迷茫,但已有了清明的迹象,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只是病去如抽丝,他仍旧虚弱得厉害,面色泛黄,还有些咳嗽,也幸好平日里陈行宁总是每日打拳,不然哪有这般恢复得快! 秦云飞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却丝毫不敢放松,只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饮食。 陈行宁又安心静养了两日,许是年轻底子还在,也或许是几人的照料确实精心,他恢复得很快,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惊的青白。 醒来后他便问了秦乐去哪,秦云飞只说回去报个信。 陈行宁有些疑惑,会试结果没出,报什么信,不过他想想也许是秦家叔侄自己的事,又见秦云飞实是不想说,便也不再细问。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过云层缝隙,在窗纸上投下几缕淡薄的光晕,陈行宁靠在床头,望着那点微光出神。 一场大病,仿佛抽走了许多精气神,也让他平添了几分对生命的感触,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瘦削了许多的脸颊,心中蓦然涌起一丝喟叹:自己竟也二十有五了,已算不得年轻!寒窗苦读,几度春秋,功名未就,身子骨倒先被这场大病掏空了几分。 人生匆匆,竟已过半了么?少年时熬夜苦读不觉疲累的劲头,终究是远去了!这具身体,到底不及少时那般经得起磋磨了。 恍惚间他摸到了胸口的护身符,脑海里出现了林暖的身影,他的阿暖还年轻啊,还是最美的年华!希望这次也能榜上有名,早日去往江南吧! 要是上辈子的林暖听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说人生已过半,大概会被她笑着说一句:“二十五?那还是个孩子呢……” 可现在的林暖不会了,在这个时代浸染了这么多年,大概林暖也会觉得“人生真的过半”吧。 这时代残酷规则最深刻的体悟,明明只是二十出头却已见银发,明明才三十几岁却已是三代可见,甚至已经天人永隔,这个时代最无言的悲悯“活着,好难!” 阳光在窗纸上移动,渐渐黯淡下去。 陈行宁收回目光,双手一直紧紧握着护身符,他在祈祷,祈祷早日康复,祈祷得偿所愿,祈祷他的阿暖安康如意。 客栈外不知何处吹过一阵大风,把窗棂上的积雪都吹散了不少。 三月初二,料峭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但京城的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期盼。贡院放榜的日子到了! 大清早,客栈大堂便人声鼎沸,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举子及其仆从。 秦云飞早早守在了楼梯口,强哥儿和贵哥儿更是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楼下去。 忽地,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铜锣开道的“哐哐”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报——!捷报——!” 一声嘹亮的报喜声如同炸雷般在客栈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一名身着红褂、头戴喜帽的报子翻身下马,在掌柜殷勤的引路下,满面红光地冲进大堂,目光如炬地扫视一圈,高声唱喏: “捷报!恭贺河南道德阳府广丰县陈行宁陈相公,高中庚辰科会试第二十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喽——!” “哗——!”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客栈瞬间沸腾!羡慕、惊叹、道贺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二十名!好高的名次!” “恭喜恭喜!陈老爷高才!” “这名次,只要殿试不犯大错,进士功名唾手可得啊!” “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 “这位陈老爷是哪间房?快去道喜!” 楼梯口的秦云飞在听到“陈行宁”三个字时,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热浪般席卷全身,冲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关于江南的阴霾。秦云飞脸上也终于绽开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强哥儿和贵哥儿更是欢喜得手舞足蹈。 “中了!中了!二十名!秦师傅,我姐夫中了!”林贵兴高采烈! “哦哦!我六叔成贡士老爷喽!”强哥儿欢天喜地! “好!好!好!”秦云飞连说了三个好字“快,快上去告诉先生!” 几人几乎是跑着冲上楼的,推开陈行宁的房门,只见他已然穿戴整齐,正立在窗边。几日静养,虽然清减了些,但精神已然大好,眉宇间沉静温润。显然,他也听到了楼下的喧嚣。 “姐夫!”林贵冲进来,声音激动得发颤,“中了!会试第二十名贡士!” 陈行宁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 他脸上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是历经艰辛后终于望见彼岸的笃定。 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握住了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护身符——那是林暖给他求来的,承载着无数日夜的期盼与情意。 第229章 命不由己 陈行宁走到桌边,提起笔,在早已铺开的素笺上飞快写下几个字,墨迹未干,他轻轻吹了吹,然后将纸小心折好,递给秦云飞,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急切的温柔:“云飞,即刻寻个稳妥的脚程,将此信快马送回江南,交予阿暖。”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京城的飞檐,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充满了力量:“阿暖,快了快了!我马上…马上就能到江南来了!” 秦云飞接过信笺,那薄薄的纸片此刻却重逾千斤,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心头那块关于江南瘟疫的巨石猛地又沉了下去。 看着陈行宁眼中那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彩,他强行压下所有忧虑,郑重地将信揣入怀中,朗声道:“先生放心!我亲自去寻最稳妥的驿马!恭喜先生,贺喜先生!天佑先生,殿试定能再创佳绩!” 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此刻,该笑!该贺喜!天大的事,也等先生过了殿试这最后一关再说!于是劝道“先生,观你还有些清瘦,看着有些虚弱,这两日便好好休息,不要外出,外头冷,免得影响了殿试!有事唤我。” “嗯,我知道!” 门外有人恭贺,秦云飞便出门大声抱歉“不好意思,诸位!谢谢各位了!只是我家相公伤寒,这几日才堪堪好些,还不能见风,对不住了大家!” “晓得晓得!我等家主也是!这天气太冷了,都给冻伤了!” “相公好好将养,我等门外恭贺一番!” “谢谢诸位!谢谢诸位!”秦云飞拱手行礼!林贵和强哥也跟着行礼感谢! 卢氏也派了管家前来,被秦云飞亲自引进屋内,一则探望陈行宁身体,二则恭贺得中贡士,三则带来卢清哲的指示是时候可以去江南了! 这一番指示,接下来的两日,陈行宁闭门不出,养精蓄锐,为最后的殿试做准备。 而外头看到卢氏的管家进了这屋,各大世家心中便也有数了,这是卢氏的人,也免了一番拉扯! 秦云飞则奔波于寻找可靠的驿使,内心备受煎熬,只盼江南有好消息传来。 三月初五,长安皇城内宣政殿。 庄严的殿试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陈行宁身着贡士公服,盘坐于案几前,心绪沉静,提笔挥毫,将胸中韬略尽数倾注于答卷之上,殿试策问的题目是《论大疫之后如何兴利除弊、安定黎庶、以复元气》。他答得沉稳流畅,自觉发挥可。 大殿之上,康圣帝亲自宣布本届殿试一甲前十!尚书令魏彧宣布二甲前五十!随后由吏部官员宣布同进士六十人。 喜讯再传! “捷报!恭贺河南道德阳府广丰县陈行宁陈老爷,高中庚辰科殿试二甲第十六名进士出身!赐进士及第——!” 二甲第十六!名次竟比会试还要靠前几名! 皇城外布榜前,秦云飞等人更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苦尽甘来,连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耀眼的功名冲淡了几分。 陈行宁心中亦是激荡。 离开宣政殿,众新科纷纷恭贺彼此,有几人有些眉目的世家进士却有些愁绪,但大家也没说什么,左不过选官也就这半个月的事情。 陈行宁跟松阳书院一名同科打了招呼,有一同窗便到“知远,大概率咱江南见了!” “学兄,您也是江南啊!”陈行宁有些疑惑 “看来卢学长也知会知远。咱这一科很多人都会去,当然真正有势力的另当别论。” “江南啊,好地方啊…” “是啊,可惜……我等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好不好啊……” 陈行宁有些疑惑,若朝廷要求五六月报道,江南应该是最美的时候啊,怎会不知好不好呢,不过这会也不是多言的时候。 出了皇城,秦云飞便扶着他上了马车,陈行宁看着冬末的长安城,心绪万千!总算总算! 回到客栈,恭贺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陈行宁一一回礼。 已有人挤上前来大声询问“陈大人,婚配与否?”似乎只要陈行宁说一句尚未婚配,便准备动手抢人。 秦云飞、林贵、强哥儿三人死死守着陈行宁,陈行宁抱拳拱手,大声应呵“家中已有贤妻!” 见似乎有人不死心还想继续问,陈行宁便直言“爱妻乃卢氏义女!” 果然只要扯了五大世家的大旗,那些个小世家富商基本歇了心思,纷纷恭贺道“郎才女貌,甚是般配!”云云。 也有不少小势力还想上前一搏,考上进士停妻另娶的也不在少数,再说不娶妻,纳房妾室又不是大问题。 陈行宁笑着拒绝道“吾乃赘婿,万事皆由吾妻做主!” “这这……陈大人糊涂啊,怎可做赘婿,听女子言!” 陈行宁眼角一挑“为何不可?不好意思,借过……”便立刻走回房间。 待恭贺之人散去,几人回到客房后,秦云飞关上房门,转身便跪在地上,把强哥儿和林贵都吓了一跳 陈行宁连忙上前扶住“怎么了,云飞?” “先……先生……”秦云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愧疚,“江南……江南瘟疫……听说……听说死了很多人……我们……我们也是那日才……才偶然听闻……怕先生……怕先生……”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陈行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炸裂开来!殿试题目那冰冷的“瘟疫”二字,学兄那句江南好不好和秦云飞此刻惨白的面容吞吐的话语,瞬间交织成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江南大疫!死了很多人! 阿暖!林暖!她就在江南!她就在那疫病肆虐之地! “唔——”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陈行宁眼前一黑,身体剧烈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猛得扶住桌角,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 鲜红的血点洒落在他崭新的进士公服上,也溅在了那张宣告他无上荣光的杏黄喜报之上,触目惊心! “先生——!”秦云飞 “姐夫!”“六叔!”林贵和强哥唤道。 “我马上去叫大夫……”秦云飞立刻说。 “不!不要!”陈行宁拒绝,这会面如金纸,唇边染血,那双刚刚还盛满功名喜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缓缓滑落到椅子上。 他颤抖的手,死死地、徒劳地攥着胸前那枚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的护身符。 他使劲控制自己平静下来“不会的!不会的!阿暖一定不会出事……”他猛地起身,对着秦云飞说“快,备马,我们去找卢管家打听打听!” 其实心中是有些明悟的,怪不得殿试的题目是大疫后大治,果然一语成谶,怪不得学兄语气中满是怅然!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微响在卢府朱漆大门前停驻。 陈行宁掀帘下车,料峭的春风裹挟着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他裹紧身上的大氅,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似乎早已等候在门阶下的卢管家立刻迎上,满面堆笑,声音洪亮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热络:“陈大人!您可算来了!真是巧了,少主和清祥少爷也刚于今日回府,快里面请!” “卢学兄他们回来了?”陈行宁心中一动,仿佛在浓重的阴霾里窥见一丝光亮。 这下好了,或许能直接从卢清哲口中探得阿暖的确切消息,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匆匆向管家道了声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紧跟着管家穿过熟悉的影壁、庭院,直奔灯火通明的厅堂。 厅堂内暖意融融,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卢清哲果然端坐主位,一身锦袍,气度沉稳。 见陈行宁进来,他含笑起身,声音朗朗,带着几分真挚的赞许:“知远贤弟!恭喜高中!二甲传胪,实至名归!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走上前,作势要拍陈行宁的肩膀。 “学兄!”陈行宁却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问……” “唉——”卢清哲那声叹息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头,面上笑容未减,眼神却深邃难辨,带着一丝审视“为兄正要对你说声对不住!十二月底,江南瘟疫的消息便已传到。是我……让人特意瞒下了,未曾告知于你。” 他语速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一来,那时我也未收到林姑娘确切的凶信,二来,长江封锁,消息断绝,即便告知你,除了徒增烦恼焦虑,于情于景,皆无益处。贤弟……可会因此怨恨为兄?” 陈行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厅外的倒春寒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的干涩:“怎……怎会……学兄一片苦心,知远明白!都是为了我好。只不知……如今可有阿暖,或是她身边人的消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卢清哲,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卢清哲轻轻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不过,”他话锋一转,“前几日长江两岸已然解封,驿道重开,快则十日,慢则一月,必有音讯传来。你且安心。” “那我们……”陈行宁的心沉了下去,急切地想追问下一步。 “知远可知,”卢清哲再次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朝廷为何一反常态,如此仓促地安排今岁春闱?” 陈行宁咽下喉头翻涌的苦涩与焦虑,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为了江南!朝廷……准备动手了?” “不错!”卢清哲赞许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抽芽的古树,“本欲徐徐图之,祝长青他们在越州做得也颇有成效。奈何天意弄人,一场大疫,江南几成炼狱……”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然祸福相依,这场劫难,也给了盘踞江南东西两道、尾大不掉的土绅豪族致命一击。陛下圣心独断,要趁此良机,一举肃清江南,彻底将两道纳入中枢掌控!”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行宁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春闱仓促,选官便在近两日。届时,你直接选越州附近,所有越州自然最好!其他关节,自有为兄替你打通。” 他走近几步,重重地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压力,“届时,会有五十名卢氏精干子弟,随你一同赴任,充作你的班底。有他们在,你在越州方能立稳根基。” 拍肩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卢清哲凝视着陈行宁苍白却依然清俊的脸,语气似乎放缓和了些:“知远,林姑娘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你当相信她,也当相信为兄的安排。眼下,你的前程才是重中之重,莫要让儿女情长乱了方寸。”这话语像安慰,又像是一种无形的规训。 陈行宁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只是深深俯首,再直起身时,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失态与脆弱,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浓得化不开:“谢谢学兄提点,知远……明白了。” “万叔……”卢清哲不再看他,扬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厅角的卢管家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少主,老奴在。” “让你备下的侍女,可安排妥当了?”卢清哲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物品。 “回少主,人已在正门外候着了,随时可随陈大人回返居所。”卢管家恭敬回复。 “学兄!”陈行宁心头一紧,立刻出言拒绝,“我身边已有人照料,实在不必再添侍女,况且……”他试图寻找合理的借口,“此去江南,路途遥远颠簸,恐多有不便,怠慢了府上的人,反为不美!学兄好意,知远心领了。” 第230章 定官身 “嗳……”卢清哲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不容抗拒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知远此言差矣,听闻你在贡院受寒,病了好些时日,身边尽是些粗手笨脚的男仆和侍从,如何能精心照料……至少这一路,林姑娘也离得远,有几个细心妥帖的女子在身边,起居饮食也能周全些!莫非……”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你要拒绝为兄这份心意?” 卢清哲不知为何脑海中闪出林暖的笑容,几年不见,也不知此时如何了,若真没活下来,倒也可惜……他说不清是想要陈行宁接受这两个侍女还是怎样,他只是想知道他们各自的选择,倘若陈行宁真的做了对不起林暖的事,林暖又会怎么选择? 陈行宁藏在大氅下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牙关紧咬,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龈摩擦的“咯咯”轻响,心间有一股难言的悲怆,却又被他死死摁住。 这才是真正做“棋子”的第一天啊!没有一个旗手会放松手中的棋子,除非是弃子,他懂…… 他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学兄关怀,知远感激不尽。只是……病体确已康复,实在不敢再劳烦府上。况且……”他再次强调,“江南之行,多有险阻,实在不宜带女眷。” “人,我已经交给你了。”卢清哲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仿佛在完成一个不容置疑的交接仪式,“至于如何安排,是你的事!知远,记住!待吏部铨选定了你的官职,自会有人与你交接后续事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行宁一眼,转身走回主位,端起了茶盏,那姿态已是送客。 陈行宁只觉得一股疲惫和窒息感袭来,眼前甚至微微发黑,他僵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温暖如春的厅堂,穿过中庭时,料峭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脚步竟有些虚浮踉跄。 一直守候在二门外的秦云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 陈行宁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手指死死扣住秦云飞结实的小臂,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厚厚的棉衣嵌进肉里。 秦云飞感觉到臂上传来的痛感和陈先生身体的微颤,面色凝重,默不作声地撑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过默默跟在陈行宁身后出来的那两名少女——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姣好,衣着得体,低眉顺眼,却像两道无声的影子,紧紧缀在他们身后。 回到下榻的客栈,陈行宁紧绷的神经似乎瞬间断裂,中进士的兴奋,知道江南瘟疫的害怕,面对卢清哲的无奈和寒症后身体的虚弱一并涌上,支撑着他的力气瞬间抽离,几乎是跌坐在床边,随即又昏昏沉沉地躺倒下去,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秦云飞脸色凝重,立刻吩咐林贵去请大夫,他刚安置好陈行宁,那两名被强塞过来的侍女便想上前伺候,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捧着热巾。 “两位姑娘,且慢!”秦云飞的声音有些莽,却异常坚决,他不知何时已抱着自己的佩刀,像一尊门神般杵在床边,恰好挡住了侍女的去路,看似随意地用指尖摩挲这刀柄,动作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阻隔意味。 很有眼力见的林贵更是直接,身躯往床榻外侧的脚踏上一坐,几乎堵死了所有靠近的空间。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大人歇息,不喜人打扰。这两位……姑娘……辛苦,也请回房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行。” 一旁的强哥儿也马上跟着林贵一起坐到了脚踏上,下巴一抬,双手抱胸,甚是神气! 这让两个侍女面面相觑,端着东西进退不得,最终只得在秦云飞冷淡的目光下,悻悻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只剩下陈行宁压抑的呼吸声和秦云飞三人沉默的守护。 窗外,京城早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呜地吹过,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辛与未卜。 那两名被安置在客房的侍女,如同两颗被强行嵌入的棋子,无声地昭示着卢清哲无处不在的控制与试探。 而关于林暖的消息,依旧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杳无音信。 陈行宁在客栈的榻上又昏沉地躺了三日,那场贡院留下的寒症仿佛附骨之蛆,又因心中郁结难舒而反复纠缠。 勉强灌下几副苦药,靠着林贵和强哥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才总算攒下几分气力。 那两个卢府送来的侍女,始终被秦云飞客气而坚决地挡在外间,他们都是泥腿子,只知道陈先生是林姑娘的未婚夫,也没有陈先生那难以推拒的无奈和愤懑,反正拦着就拦着了呗。 选官之日迫在眉睫,容不得陈行宁再缠绵病榻,这几天虽然病着,但精神尚可,他也想清楚了好些事情。 先迫使自己镇定,现在没有消息也许是最好的消息!他相信阿暖! 归恒道长不是也说阿暖福自天生,平安顺遂!再说云海道长也跟着去江南了,到底身边有医者,总归保障大一些。 他现在要快快好起来,赶紧选官去江南! 他整理衣冠,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未褪尽的青黑,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显得愈发冷硬,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火焰撑着他。 他得摆正心态,不管怎么样,卢清哲对他有提携之恩,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怨恨的,做好自己就行! —————— 三月十四,似乎是为了确定江南的消息,候官的时间稍稍长了些。 吏部衙门里,新科进士们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忐忑与各种算计。 陈行宁的出现引来不少注目,二甲十六名的光环和他此刻病恹恹却难掩清俊的仪容,再加上寒门出身却已是明确的卢氏附庸,这种矛盾感倒让他被部分人聚焦了一会。 不过能走到这里的人除了几大世家的附庸就是世家子弟了,所以也就是个附庸的寒门罢了,运气好,过个百八十年混个小世家,与大部分世家子弟而言那只是起点罢了。 一甲先选,二甲再进,最后才是同进士。 大部分一甲都是留京任职,轮到陈行宁的时候剩余大部分的官职基本都在江南。 吏部官员唱名,询问他意向时,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下官请赴江南东道越州县。” “越州倒是不错!”吏部官员笑了笑,不再多言,提笔记下。 这一步,既是卢清哲的安排,也是陈行宁内心最迫切的选择,阿暖在那呢。 松阳书院二甲孙玉铭二甲二十三名,上前选了广陵府承务郎,与陈行宁拱了拱手,说道“知远,咱可是邻居,到了江南守望相助!” “这是自然!恭贺学兄!” “要说这北地还是太冷了,知远保重身体!江南见!” “江南见!” …… 选官尘埃落定,回到客栈不久,便有人来访。 来人自称卢震,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一身劲装虽不显奢华,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沉稳与隐隐的倨傲,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精神抖擞的随从。 “陈大人!”卢震抱拳,语气是世家对“自己人”特有的那种既带着尊重又透着平等甚至审视的口吻,“奉少主之命,特来拜会!此乃随大人赴任越州的人员名单及简要情况,请大人过目。”他递上一份厚厚的名册,纸张厚实,墨迹簇新。 陈行宁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首页便是“卢震”二字,职位赫然写着“县丞佐贰”。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三十六人,涵盖了幕僚、书吏、护卫、医士、工匠……甚至还有几个标注擅长“庶务”的,这哪里是简单的“随行子弟”,分明是一整套精干、且完全属于卢氏的人马班子。 “卢大人辛苦!”陈行宁面上不动声色,“此番有劳诸位了。” “职责所在。”卢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陈行宁略显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守在门边的秦云飞等人,嘴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大人身体要紧,需好生将养。赴任事宜,少主已有详细安排,待大人身体康复,卑职再与大人详细禀告!若有任何需用,大人只管吩咐。”他姿态恭敬,话语周全,但那份骨子里的主导感却挥之不去。 “辛苦卢大人!” 卢震笑了笑“对了,少主让我转告林姑娘无事,请放心!” “当真!”陈行宁猛地抬头,惊喜道“谢谢卢大人带来的好消息。” 送走卢震,陈行宁坐在窗边,窗外是京城午后依旧带着寒意的天光,他摩挲着那份名册,指尖冰凉,此刻他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阿暖无事。 至于这三十六人,是卢氏给他插上的翅膀,也是牢牢拴在他脚踝上的锁链,他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此次春闱,卢氏一门,除他之外,还有一位耀眼的一甲第八名,四位位列二甲的英才,再加上依附卢氏的小世家及寒门出身的进士、同进士,数量颇为可观。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卢氏的力量推动着,如同种子般撒向刚刚经历浩劫、权力出现真空的江南东西两道。 明面上,他们是去填补地方官衙的职缺,协助恢复民生,填补大疫造成的“劳力”缺口。 但陈行宁心如明镜——这哪里是填补劳力?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以朝廷新政为名、行势力划分之实的政治迁徙! 卢氏子弟及其党羽,将成为嵌入江南肌体的楔子,牢牢占据关键位置,将卢氏的影响力从北向南,深深扎入这片富庶却又饱受创伤的土地。 当然,卢氏绝非唯一的下棋者。 陈行宁今日在吏部门外等候时,便隐约听到几位官员低声议论:“……听说没?二皇子殿下似乎也要动身了,江南就藩,怕不是巧合……” “……何止!谢家、王家、还有那几位阁老的门生故吏,哪个不是摩拳擦掌?江南这块肥肉,刚被瘟疫刮掉一层油皮,如今正是抢着下刀子的时候……” “……分一杯羹?怕是都想端走最大的那碗!” 这些话语碎片,印证了陈行宁的判断,江南的炼狱景象尚未褪去,权力的盛宴却已迫不及待地开场。 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卢清哲所谓的“彻底拿下江南”,背后是无数只手在角力、在分割,而他陈行宁带着卢氏的“种子”,即将踏入的,正是越州! 不管怎样,越州都有他的爱人,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日子总不会很差! 他低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他默默地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药盏,一口喝了下去,他得赶紧恢复。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自身病弱,而阿暖……还在等他。 他放下药盏,指节泛白握紧盏壁,目光却穿过窗棂,投向南方那片未知而沉重的天空。 冬末初春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未消的寒意,在门扉开合的瞬间寻隙钻入。 秦云飞护送卢震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回廊转角,内室门口那层由林贵和强哥儿勉强维持的“防线”便告瓦解。 两个侍女——一个穿杏黄衫子,另一个着水绿罗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趁机端着朱漆描金的点心盘子,腰肢款摆,如风中弱柳般娉娉袅袅地闪进了里间,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被卢管家指派给这位新晋的陈大人,这位大人虽不及自家世子那般容颜惊世绝伦,但亦是仪表堂堂,儒雅中透着清正。 眼下官职或许不算显赫,但对她们这等身份的小侍女来说,若能攀附上做个得宠的妾室,已是天大的造化。 更让她们心头火热的,是管家私下透出的那点“贴心话”:“陈大人的夫人?卢光认的义女罢了,算个什么正经主子?况且……人还活没活着都不一定呢!你们啊,机会大着呢!”这话像一颗种子,在她们心底疯狂滋长——义女,终究是外人!这后院的空缺,不正该由她们这样懂得伺候的人来填补么? 初春清冷的日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斜斜照入,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微寒的光线恰好落在窗下案几旁端坐的男子身上。 陈行宁身着素色常服,身形略显单薄,脸上带着病后初愈的苍白,正定定地看着窗棂。那光影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薄唇微抿,纵然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依旧难掩那份如玉如竹的澄澈风华,仿佛周遭的寒意都被他周身沉静的气度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风光霁月的天地。 第231章 人生列车 黄衫侍女眼波流转,脸上堆起最温婉柔顺的笑容,端着盘子袅娜上前,娇声道:“大人……” 绿裙侍女也紧随其后,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卢管家吩咐了,要奴婢们好生伺候大人……”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 “两位。” 陈行宁头都没回,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今日风寒料峭,二位穿着单薄,实不该出门走动。” 黄衫侍女一愣,旋即又挤出笑容:“大人体恤,奴婢们感激!只是……卢管家有命,让奴婢二人务必贴身伺候好大人起居……” 她特意加重了“贴身”二字,尾音拖得绵软。 陈行宁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只余一片清冷的审视,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边缘:“哦?卢大人——我是说,卢少主当日让你们随我离开时,可曾说过,你们此后便归我管束?” “是,大人。” 两人连忙应声。 “那好。” 陈行宁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地,“你们听卢大人的,还是听卢管家的?” 这问题如同兜头一盆冷水。两个侍女脸色微变,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婢们自然是听少主的!万万不敢违逆少主之命!” 磕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嗯。” 陈行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们伏低的脊背,没有丝毫动容,“既然归我管束,那我此刻便无需尔等伺候,我家中之事,自有我夫人掌管。日后到了江南,内宅诸务,自然也归夫人统理。听明白了?” 父亲离世被扫地出门的这么些年来,陈行宁真正冷脸的时候不多,今儿他也不会冷脸,但谁都能感受到他的不高兴。 “大人……” 绿裙侍女心有不甘,抬起头,眼中噙着欲坠不坠的泪光,声音愈发娇柔婉转,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奴婢们只是想尽心服侍……” 然而陈行宁已不再看她们,他眉峰微蹙,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径直提高声音,朝门口唤道:“林贵!强哥儿!杵在门口当门神么?还不进来!” “来了,姐夫!” 林贵响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的莽撞,人未至声先到。 “来了,六叔!” 强哥儿脚步同样迅疾。 两人几乎是冲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形容楚楚的侍女,林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警惕,强哥儿则直接撇了撇嘴。 陈行宁甚至懒得掩饰,极其浅淡却又无比清晰地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疲惫与不耐却异常真实。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带出去吧,东西也拿走,以后没有吩咐,不必进来伺候了。哦……客气点!” 林贵和强哥儿立刻上前,动作虽不算粗鲁,却也毫不客气。 林贵伸手虚引,强哥儿则干脆挡在了侍女与陈行宁之间,虎着脸道:“二位姐姐,请吧?没听见我六叔说吗?外头风大,小心冻着!” 林贵便说“两位姑娘,强哥儿唤你们一声姐姐,那从辈分上你们得唤我一声叔叔,来!跟着叔叔走吧!回头我二姐肯定能给你们排个好活计,让你们也一起发财,我跟你们说啊,我们村里跟着我姐的都发财了,你们啊!听话点!知道不,不然叔叔我可以管教你们的!我可是长辈,强哥儿,你说对不……” “对对对!四舅叔说的对,两位姐姐,走吧走吧……” 两个侍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强哥儿和林贵拉扯下,只得狼狈起身,连那精心准备的点心都顾不上,踉跄着被“请”出了内室。 那娉娉袅袅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仓惶与难堪,初春的寒意,此刻才真正刺骨地钻进她们单薄的衣衫里!心里有些埋怨,这群泥腿子,太过分了!真是不识好歹了。 内室的门被林贵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纷扰。 陈行宁微微吁了口气,仿佛驱散了什么浊气,他回到案桌前提笔开始写规划,既然江南大疫,很多事情还是需要提前安排,毕竟还需要一些日子,待拿到文书、官服,他才能动身。 现任越州县令祝长青应该是要提任了,那他也得好好接这一班,不能污了这一身官袍,更不能让阿暖这些年的辛苦白费。 窗棂透入的微光,再次将他笼罩在那片清寂之中。 长安城的喧嚣一直在耳畔回响,写完书稿的陈行宁起身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这座雄浑帝都渐沉的暮色,一件大事已了,尘埃落定,胸中块垒稍平。 至于前路? 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前路从来都是脚下延伸,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余地,唯有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丰县五井村,正沉浸在一场前所未有的荣光里。 村口那方由陈行宁挣来的“举人”牌坊,青石尚新,矗立不过半年光景,如今却被一块更为高大、雕工更为繁复精美的“进士及第”牌匾取代。 新匾额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朱漆金字的“进士及第”四个大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宣告着一个家族不可阻挡的崛起。 这不仅是五井村的盛事,更是上元镇、乃至整个广丰县的头等大事! 稍有见识的人都看得分明,林家这个扎根在广丰县五井村一隅的庄户人家,经此大势已成,根基已稳,将来枝叶必定愈发繁茂。 林家大伯和林四叔每每抬头望向那簇新的牌坊,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与自豪,随即又化作一丝遗憾。“可惜啊,可惜!” 林大伯拍着大腿,对老四念叨,“一丰他们走得太早了些,没赶上这泼天的喜庆!若是他们在,亲眼见着这牌坊立起来,那该多好?再让他们快马加鞭,把这天大的好消息送到二弟和小暖跟前!嘿!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亮堂啊!” 整个林家,无论长幼,这些时日走路都带着风。腰板挺得笔直,胸膛高高挺起,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荣光。 与人交谈,三句话不离“我家行宁啊,我们家进士女婿老爷——”,恨不得将这喜讯刻在脑门上,让十里八乡都知晓,他们林家出了真正的官身老爷了! 这份荣耀,实实在在地转化成了滚滚财源,上元镇林家名下的豆腐坊、土豆粉作坊,连同五井村的各类工坊,生意前所未有的红火。 前来采买的商贩、乡邻络绎不绝,言语间满是恭敬。“这可是文曲星媳妇家的店啊……”“用进士老爷家的货,沾沾文气福运!”类似的话语不绝于耳。 人们仿佛相信,这林家的作坊里产出的,不仅仅是豆腐、粉条,更带着官运亨通的吉兆。 连带着五井村的普通村民,腰杆子也硬气了不少,最直观的,便是去上元镇赶大集时的光景,早些年以往自报家门说是五井村人,不过是寻常应答。如今可大不一样了!只要报出“五井村”三个字,周遭的目光立刻热切起来,赞叹声、恭维声此起彼伏: “哎哟!原来是进士老爷的村邻!” “五井村真是块风水宝地啊,人杰地灵!” “敢问村里可有待字闺中的姑娘?或是尚未婚配的后生?我家有个侄女(外甥)……” 一时间,五井村这个曾经或许被人略带轻视的“犄角旮旯”,彻底扬眉吐气,成了方圆百里最响当当的名号。 老君观内,檀香袅袅。 归恒道长盘坐于静室之中,面前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养生茶,茶汤微沸,氤氲着草木的清香。 他悠然撵着颌下几缕长须,眯着眼,嘴角含笑,对着空气仿佛在与人说话:“嗯,不错,当真不错!弟妹这茶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清香醇厚,回味悠长……好喝得紧呐!”这声“弟妹”,叫得亲昵又带着几分深意。 然而,上元镇的陈家大宅、高家府邸,连带那个嫁女的钱家,此刻便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陈家那几个将陈行宁逐出家门的兄弟,听闻林家声势如日中天,心中五味杂陈,羞恼、嫉恨——当初被他们扫地出门的六弟,如今功成名就,上次去请人,便是不假辞色,难道他们也要向老五一样对着小弟摇尾乞怜? 高家则是又怕又惧,高钱事给陈行宁戴了绿帽,高天赐伤害过林家,虽然他死了,但如今林家势大,焉知不会秋后算账? 钱家也是如坐针毡,生了那样一个不守妇道、另攀高枝的女儿,如今那前女婿真当官了,现女婿(外甥)一家得罪了林家,这名声和处境,可想而知。 不过他们害怕也好,嫉妒也罢,对于林暖和陈行宁来说便是对方不来找麻烦,他们也当然空气,谁每天有空整这点事啊!忙的很! 就在林大伯他们念叨之际,被惦记的夏一丰正带着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踏入了越州地界。 这一路行来,所见景象让他们心惊肉跳,道路两旁,新坟累累,村落凋敝,偶见行人也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惊悸,打探到的消息更令人心头发紧——“瘟疫”!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像冰冷的石头压在他们胸口。 商队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日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回城北。 越州城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城北郊野,已能看到稀疏的人影在田间地头活动。 时值三月,春耕不等人,再大的伤痛,活着的人也得挣扎着活下去,将种子埋进生存的土地里。 越州知府祝长青,早在二月下旬越州解禁时,便将此地灾情详实写成密函,八百里加急送往了朝廷。 他心中已有预感,此番事了,自己和卢光、卢辉等人的仕途,当有一番升迁。 然而,看着这片由自己带着一城人从疫魔手中夺回来的土地,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舍与期冀。 这片土地浸染了太多的血泪,他真心期盼朝廷能派来一位真正有担当、有能力的干才,继续守护它、建设它。 当夏一丰等人穿过略显萧索的田野,靠近熟悉的东山村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攫住了他们。 太安静了。 记忆中每次商队归来,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总也吃不饱、却精力旺盛的娃娃们,会欢呼着围拢上来,追着车轮跑,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渴望。 夏一丰总会让余年拿出香喷喷的锅巴分给他们,看他们雀跃争抢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开。 还有那些坐在村口田头晒太阳的老人,掉了牙的嘴里总爱操着浓重的越州土话打趣他们: “瞧这些后生,人高马大的,咋都讨不着媳妇咧……” “那不能吧?林姑娘不替他们张罗张罗?” “嘿嘿,怕是……毛还没长齐……” “老花婶,你侄女不是……” “唉,这些是林姑娘的伙计,怕是要听东家安排咯……” 每每听得夏一丰这群黑脸汉子都臊得耳根发热。 可如今,村口空荡荡的,没有追逐嬉闹的孩童身影,没有倚墙闲话、眼神浑浊却带着善意的老人。 田里劳作的青壮们沉默着,锄头落地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偶尔抬头望一眼归来的商队,眼神里也多是疲惫与木然。 整个越州城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与声响,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北小院,院门之上,赫然悬挂着刺目的白幡,惊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冲进院门,才得知噩耗:林三叔竟然没能熬过这场瘟疫,已然走了! 林福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 一眼便看见三婶佝偻着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黑色的骨灰坛,仿佛抱着最后一点依靠,枯坐在那里。 旁边是披着粗麻孝衣的林堂和林阳兄两姐弟,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年轻的脸上刻满了骤然失去至亲的悲痛与茫然。 “三叔——!!”林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三叔啊……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这个向来憨厚乐观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春丫、夏一丰等人,见此情景,也再忍不住,悲声大作,瞬间,小小的院落里被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淹没。 众人默默地扯过麻绳,系在腰间或臂上,为长者戴孝。 从五井村到越州大地,命运仿佛一列疾驰的马车,总有人会在中途猝不及防地被抛下,巨大的悲痛撕扯着每个人的心,但活着的路,还得继续咬牙走下去。 夏一丰等人很快得知,等眼下的春耕大事忙完,将各处作坊、田庄、铺面的人事安排妥当,林暖便打算带着林二虎、林福、春丫、林三婶、林堂、林阳几位至亲带着林三叔的骨灰返回五井村祖坟安葬。 其他人暂时留守越州,毕竟这偌大的基业,经此大疫,百废待兴,林暖实在放心不下。 唯独夏一丰,态度异常坚决。 他走到林暖面前,声音沙哑说“二姐,我……我也回去。送三叔最后一程,也……也替走不开的兄弟们,给三叔磕个头。” 他黝黑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时有时无地看着林阳,她瘦了,她似乎总是在受伤…… 林暖也点头答应。 第232章 擦肩而过 三月廿六,长安城垣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 陈行宁勒马回头,身后是秦云飞,三十六名卢氏子弟,一辆拉着林贵、强哥儿和两个侍女的马车,最后还有两辆装满行李的板车组成的队伍。 他未作过多停留,只朝送行的同窗与卢府管事略一拱手,便扬鞭催马,领着这支队伍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马蹄踏碎春泥,扬起一道尘烟,将巍峨的长安城渐渐抛在身后。 一路风尘,陈行宁一行人于四月初抵达广丰县境。 县令于大人早已得了消息,率县衙大小官吏在城门外官道上恭候,远远望见那队显赫的人马,于县令几乎立马上前迎接。 “见过陈大人!”于县令一拱手,他心中明镜似的,眼前这位陈行宁虽与自己同为县令,却是新科进士,天子钦点的门生,前程如锦,岂是他这等苦熬资历、由县丞一步步爬上来的“地头蛇”可比? 更遑论他身后那三十多名卢氏子弟,个个气度不凡,显见是卢氏一门倾力支持的精英。 他于某人“沾亲带故”也算半个卢氏门生,此刻更是半点不敢怠慢,既是给陈行宁面子,也是给卢氏里子。 陈行宁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于大人!感谢大人曾经照拂,日后也还请于大人多多关照。”态度温和,并无半分倨傲,毕竟从官职上来说于县令已是中县县令,而他才是下县县令,于理于情他都该拜见一番。 这让于县令心头稍安,连忙引众人入城安顿,一番应酬后,陈行宁并未休息,而是直奔城外山中的老君观。 观主归恒道长是他旧识,他的首徒云海道长早些时日随林暖下了江南,也不知道这会如何了。 观内清幽,茶香袅袅,归恒道长捻须含笑,正与陈行宁寒暄叙旧,一派仙风道骨。 陈行宁并没有隐瞒,而是将江南瘟疫肆虐的消息和盘托出,并且暂时没有明确消息,老道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哐当!”一声脆响,归恒道长手中那只茶盏脱手跌落,他慌忙用手扶了一把,滚烫的茶水溅红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那素来乐观的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海哥儿……我的海哥儿!” 老道长猛地站起身,紧紧抓住陈行宁的手臂,“知远老弟,贫道不跟你客气……贫道要随你去江南!”一向超脱的方外之人,此刻只是一个忧心如焚的师父。 陈行宁看着老道长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担忧,感受着他指尖的力道,心中恻然,他略一沉吟,郑重颔首答应。 离开道观,陈行宁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五井村。 他的归来,让小小的村庄沸腾了。 当年无家可归的青年,如今已是天子门生、朝廷命官,衣锦还乡。 陈行宁先郑重地向村中祠堂和村学捐了二十两纹银,感念“当年若非乡亲们收留照拂,行宁焉有今日?此乃一点心意,望能稍助村中。” 村学里,朗朗书声依旧。 当年的周童生,如今也已是周秀才了。虽然名次不高,但他和他的亲人也很意足了! 更是将户籍迁到了五井村,三个儿子都在村学开蒙,真正在这里扎下了根。 陈行宁与周秀才促膝长谈,看着简陋却整洁的学堂,心中感慨,或许这五井村真有些文脉灵秀之气? 他将林大伯和林四叔的田亩纳入了自己新科进士的免赋名额之内,这是他能给予的最直接的回报。 他又仔细考教了林满、林才兄弟的功课,见二人根基扎实,便鼓励道:“今岁童生试,你二人可去试试身手。” 听闻陈行宁即将赴任江南越州,不少村民心思活络起来,纷纷登门,言辞恳切,希望能随行南下去谋个差事或前程。 陈行宁温和地婉拒了“诸位乡亲厚爱,行宁铭感五内。然江南情势叵测,此去凶险难料,岂能带乡亲们涉险?再者,”他顿了顿“江南一事还需阿暖安排,且我此行队伍已然不小,若再添人,恐过于招摇,于行程、于安全皆非上策。”他言辞恳切,没有半分新贵骄矜,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温和的村学先生。 村民们虽失望,却也理解,更感念他的坦诚与不忘本。 队伍中的秦云飞,也抽空回了趟家,得知妻儿已随一丰回江南,秦乐也追去了,索性我只能忧在心间。 在广丰县停留了五日,处理完各项事务,陈行宁便率队继续南下。 四月十六日,行至合安县境,远远便望见旌旗招展,一队更为庞大的车马仪仗停在官道驿站旁——正是赴任江南东道提督的卢清哲一行。 卢清哲身着绯色官袍,气度沉凝威严。他的护卫皆是精锐,甲胄鲜明,远非陈行宁的队伍可比。 提督之位,统辖一道军政,仅在刺史之下,实为封疆大吏,足见康圣帝对其的倚重与赋予的平乱重任。 此番在合安,卢清哲便是要先行接见所有赴任江南东道的官员,统一部署。 陈行宁肃整衣冠,上前恭敬拜谒,两人在驿站内密谈良久,卢清哲神色严峻,将江南一些情况告知,并面授机宜。 陈行宁凝神静听,心头愈发沉重,事态紧急,他不敢耽搁,次日清晨便向卢清哲辞行,率队先行渡江。 大江横亘,烟波浩渺,渡船破开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向对岸。 陈行宁独立船头,扶着冰冷的木质栏杆,任凭江风吹拂起他的衣袂。他极目远眺,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土地,便是阿暖无数次向他描绘过的江南了。 “阿暖说,江南很美,诗情画意……”他低声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出阿暖笑语嫣然的模样,说着小桥流水、烟雨楼台、十里荷花。 但此刻映入他眼帘的,除了春日应有的葱茏水色,似乎还隐隐笼罩着一股沉寂之感。 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岸边的垂柳依旧袅娜,偶有水鸟掠过江面,留下一串涟漪,诗情画意犹在,只是留恋景致的人少了。 陈行宁的手,探了探晨间江上的薄雾,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此行的使命,江南的“美”,正等待着他们去驱散阴霾,重新擦亮。 船,靠岸了。 陈行宁扶着渡船栏杆,心潮起伏地踏上江南土地时,他全然不知,就在昨日,他魂牵梦绕的阿暖,正带着林家的亲眷,悄然登上了北去的客船。 两支队伍,一支代表着朝廷新锐南下赴任,一支承载着丧亲之痛北归故里,虽同处一县,却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溪流,在喧闹的官驿码头擦肩而过,未曾照面。 陈行宁南渡,心念江南的阿暖;林暖北行,亦不知心心念念的陈先生已近在咫尺,这阴差阳错的错过……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陈行宁一行抵达广丰县城北门。 远远便见城门处旌旗微展,数位身着官袍之人已在等候。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精心打理的美髯,正是即将离任的越州县县令祝长青,他身侧是同样即将高升的卢光,以及张县丞、吴县尉等一干僚属。 陈行宁连忙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陈行宁,见过祝大人、卢大人及诸位同僚。” 祝长青朗声一笑,上前虚扶,眼中满是长辈看子侄般的欣赏:“快快免礼!早听小暖那丫头念叨了多少回,言其未婚夫婿陈知远如何光风霁月,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仪表堂堂,气度沉稳!”他语气热络,毫不掩饰对陈行宁的好感。 卢光也含笑点头,目光温和中带着期许。 陈行宁恭敬道:“大人谬赞,行宁愧不敢当。” “欸!”祝长青一摆手,佯作不悦“贤侄此言差矣!你与小暖既有婚约,我托大,你当唤我一声‘祝世叔’才是正理!”他指了指卢光,“至于卢大人,更是小暖的义父,自然也是你的义父,自家人面前,何必拘泥官场俗礼?” 卢光也笑着接口:“正是此理。知远,往后私下里,便唤我义父即可。” 感受到两位的善意,陈行宁也不拘谨再次郑重行礼:“是!小侄见过祝世叔,见过义父!” “这才对嘛!”祝长青与卢光相视一笑,一左一右,亲热地携着陈行宁的手臂,如同迎接自家归来的子侄般,将他引入越州城。 一路行来,祝长青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越州的风土人情、街市布局、衙署所在,卢光则不时补充几句。 这番景象落在街道两旁好奇观望的百姓眼中,自然明白:这便是新任县令,长的满周正的呢。 步入肃穆的县衙大堂,公事公办的气氛便取代了城门口的寒暄。 陈行宁面容一肃,先请出吏部文书,朗声宣读了对祝长青等人的新任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越州县县令祝长青,勤勉王事,于江南疫患中恪尽职守,安定地方有功,着升两级,擢为临安府同知!……原越州县县丞卢光,才干卓着,抚民有方,着升两级,提任南嘉县县令!……原越州县县尉卢辉,忠勇可嘉,维持地方得力,着提任临安府尉!……原县丞张世怀,升一级,提任瑾州县令!原县尉吴有林,提任南嘉县县尉!……” 随着陈行宁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之上,被点名的官员们脸上难掩激动与欣喜,纷纷整理衣冠,朝着京城方向叩首谢恩:“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光与吴有林虽同是赴任县令和县尉,但南嘉县乃富庶上县,其地位、赋税、人口远非如今的越州县可比。 越州在祝长青等人接手前不过是下县,经他们苦心经营,本已摸到中县门槛,奈何一场惨烈瘟疫,人口锐减,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如今又跌回下县之列,当然其他地方也都不得好,到底家底在那。 冗长却必要的交接程序持续了整整半日。 陈行宁心无旁骛,将越州县的户籍、田亩、赋税、刑狱、仓廪等卷宗一一核对,与祝长青详细交割。 他心中虽如沸水般思念着林暖,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但职责所在,他强压着心绪,将公务处理得一丝不苟。 终于,最后一份文书签押完毕。 陈行宁心中长舒一口气,正欲向卢光和祝长青告退,准备立刻带着秦云飞去林宅寻访阿暖。 就在这时,卢光猛地一拍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呦!知远!你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 陈行宁心头一跳,他看向卢光:“义父,何事?” 卢光脸上满是歉意“小暖……小暖她前几日,已经带着林家的亲眷,启程回北地老家去了!你们……你们难道没在路上碰见?”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陈行宁的神色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喃喃道:“回北地了?……我们……我们……” 昨日和安县的喧嚣场景在脑中飞快闪过……原来咫尺便是天涯! 一股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了闭眼,心间唯有无奈叹息:“果然……老天爷还要这般考验我么?” 重逢的喜悦还未升起,便被错过的遗憾狠狠浇灭。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义父,阿暖……阿暖她们为何在此时节匆匆北归?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中隐隐不安,若非大事,阿暖断不会在江南事务未了之时突然北返。 卢光看着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唉……知远,节哀!是林家三叔没了,染上了瘟疫,没能救回来……” “什么?!” 陈行宁如遭重锤,身形猛地一晃,他只觉得一股疼痛狠狠攫住了心脏! 三叔竟然……竟然就这样走了?倒在了这场该死的瘟疫里! “三叔……三叔没了?” 他失声重复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林暖得知噩耗时的样子,骤然失去亲人,该是何等的心碎欲绝,肝肠寸断?强撑着料理后事,安抚亲人,又带着巨大的悲伤和疲惫踏上归乡之路……而自己,竟未能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想到林暖独自承受的这一切,陈行宁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痛得无以复加。 那未能及时送达的思念,瞬间化作了满腔的疼惜,他站在那里,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眼中是翻涌的痛楚与深深的无力感。 第233章 故人归 夕阳熔金,为越州城的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红。 陈行宁将原本应该归自己居住的县衙后院腾挪出来安置卢震等人居住,至于安置不下的人便有卢震自行安排居住卢氏别院或借住卢光、卢辉等人的府邸。 他则带着秦云飞、林贵等几人,踏着落日的余晖,走向了林宅。 那里,于他而言,是南行路上一个的锚点,一个与心中人息息相关的地方。 至于那位风尘仆仆的归恒道长,午时甫一入城,便匆匆告别众人,径直往城北找大徒弟云海去了。 而此时的云海道长,正穿行在那些刚刚经历疫病的村落,为那些熬过瘟疫的乡民们细细把脉,以图驱除一些病魔残留的阴影,只不知他见到他那“不怎么靠谱”的师父时是什么表情! 林宅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并未完全闭合,显是为晚归的人留了缝隙。 门前石阶上,一个穿着细棉服的少年郎,约莫十六七岁光景,正抱着一摞账册准备进门。 他刚侧身对着门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打了声招呼:“冯叔,我回来了。” 冯德应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随意瞥向门外被夕阳印照下有些泛着橘光的街道,只见几道身影正朝着林宅走来,暮色沉沉,人影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待来人的轮廓在夕阳勾勒下逐渐清晰,冯德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交加的笑容:“秦师傅!秦师傅!是你回来了!哎呦喂……这、这不是小强儿吗?好些日子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那抱着账册的少年闻声,猛地回头。 金红色的夕照恰好洒在来人身上,为首的青年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身锦衣在暮光中流淌着低调而华贵的色泽,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难掩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 少年明涛——林氏钱庄已能独当一面的年轻掌柜,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弥散在眉宇间。 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怀中的账册,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台阶,跑到青年面前,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激动,响亮地唤道:“先生!” 这一声“先生”,让旁边的冯德一时有些茫然,哪个先生? 然而,只见那被唤作“先生”的青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轻轻抚了抚明涛的发顶,动作熟稔而亲昵,青年温润的声音响起:“明涛,长高了,也长大了。” 小冯掌柜此刻在先生温暖的手掌下,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外壳,变回了那个新入村学的少年郎。 他抱着账册,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先生,快,快进门!您来了越州怎地没给暖姐捎个信儿?暖姐他们前些日子刚回广丰去了……哦……” 他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带着懊恼“是我糊涂了,前些时候江南大疫,道路阻隔,消息难通……”很快又扬起笑脸,那笑容里带着对家中主心骨归来的无比安心“不过不打紧!先生,我们都在呢!嘿嘿!” 一旁的陈行宁默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轻轻扶了扶额头,嘴角却噙着无奈,心间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孩子,左一句“没给暖姐捎信”,右一句“暖姐回广丰了”,再一句“江南大疫”……真是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一戳一个准儿,还连着戳了好几刀! 只听得明涛又转向还在愣神的冯德,兴奋地介绍道:“冯叔!快看,是我们先生回来了!哦,您还不知道吧?嘿嘿,”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骄傲,却又清晰地传说道,“是我们姑爷!林家的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明涛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抱着那摞账册转身就往宅子里冲,一边跑一边扯开了嗓子,清亮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暮色渐浓的林家宅院: “春强!小越!阿义!阿荣——!先生来了!先生来越州了!” “陈五哥!五嫂子!强哥儿也回来了——!” “张梦嫂子——!快出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冯德被这“姑爷”的身份震得手足无措,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青年,再想到自家女儿小雨平日里提起“姑爷”时那敬仰又神秘的语气,恍然大悟之余更是紧张得不行。 他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点结巴:“老奴……老奴冯德,拜见姑爷!姑爷您快里面请,一路辛苦……老婆……哎呦,瞧我这脑子!”他急得拍了下自己的嘴,连忙改口朝着院子里喊,“雷子!儿媳妇……姑爷来了!快把后院,对,后院一层的东边厢房赶紧收拾出来!” “哦哦,好的!阿爹!我这就去……”冯雷带着妻子花嫂子往后院赶去。 刹那间,原本宁静的林宅仿佛被点燃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惊喜和急切。 陈行宁站在门廊下,看着眼前这因他的到来而骤然掀起的“兵荒马乱”,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带着惊喜从各个角落涌出。 少年们奔跑的身影在庭院中穿梭,清脆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先生!”“陈先生!”…… 秦云飞早已大步流星走到闻声赶来的妻子张梦身边,一把将躲藏在母亲裙摆后、瞪大眼睛好奇张望的胖儿子炎哥儿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不由分说就往儿子白嫩的小脸上亲去,扎得小炎哥儿“哇哇”喊着直往阿娘怀里钻,小手胡乱推拒着父亲满是风尘的脸颊。 张梦看着丈夫平安归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与安心。 另一边,陈五嫂子和陈行义也闻讯挤到了人群前,陈五嫂子一把拉过儿子陈强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嘴里不住念叨:“黑了,瘦了,也结实了……”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欣慰。 陈行义站在妻子身边,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强哥儿厚实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和骄傲。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被少年们簇拥着的陈行宁时,那份喜悦瞬间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踌躇和复杂。 多年未见,当年那场风波留下的隔阂与歉疚并未完全消散,他们张了张嘴,想上前招呼一声“六弟”,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忐忑。 陈行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扫过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重逢,晚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鬓角。 方才因明涛那几句“无心之言”而在心头泛起的丝丝涩意,此刻竟在这喧腾的暖意里,如同初春湖面的薄冰,被阳光一点点地融化。 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常年凝着的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温度的柔和。 至少,他已经站在这里了,站在她的宅院,现在她住着的地方。 这漫长的分离,似乎……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宅院里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然后抬步,从容地踏入了这扇为他而敞开的林宅大门。 陈行宁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行义和陈牛氏身上。 这几年风霜刻在他们脸上,比起记忆中的模样,显得有些沧桑,却也添了几分坚韧。 他心中的隔阂,在见到他们眼中那份小心翼翼和期盼时,悄然淡去。 他朝着五哥五嫂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清晰而温和问候:“五哥、五嫂,好久不见。这两年可都安好?” 这一声“五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陈行义心底激起了巨浪,那熟悉又遥远的称呼,带着陈行宁特有的清朗温和,更带着一种跨越了时间与旧怨的真诚。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梁,陈行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头滚动着千言万语。 从当初仓促离乡的无奈,到在这越州城胼手胝足、挥汗如雨的辛劳;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一点点取得新任且小有成就的踏实;再到经历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可怕瘟疫,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恐惧与庆幸……种种滋味翻涌而上。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散开,漫在心间的是对当年那个被他们伤害过的青年深深的愧疚。他想说“六弟,对不住”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此刻,陈行宁这声“五哥”,在他听来,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谅解。 “六弟……”陈行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只唤了这一声,便再说不出别的。 陈行宁看着五哥通红的眼眶和五嫂在一旁默默拭泪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走上前,伸出手,带着温度和力量,用力按在了陈行义那因劳作而变得厚实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沉静而包容,声音不高,却落进陈行义夫妇的心坎里:“五哥,都过去了。”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卸下了陈行义心头压了几年的巨石。 陈行义和陈牛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他们用力点头,重复着陈行宁的话,像是要把过去彻底扫除“对!六弟!都过去了!过去了!” 一旁的刘姑姑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这兄弟和解的场面虽好,但姑爷风尘仆仆地站着总不是事儿。 她赶忙笑着插话,打破了这略带感伤的氛围:“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快快,大家都别在风地里站着了!灶上已经好了,马上就能开饭了!有什么体己话啊,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姑爷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赶紧先请进去歇歇脚,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对对对!刘姑姑说得是!” “姑爷快里边请!”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簇拥着陈行宁一行人往灯火通明、饭香四溢的厅堂走去。 少年们依旧兴奋地围着陈行宁。 周越拉着林贵的胳膊,打趣:“小贵,看见没?这儿啊,除了先生,就数你最大了!现在可是正经八百的少爷喽!” 这本是句玩笑话,谁知猛地扎破了林贵强撑了许久的坚强。 一路上,从得知三叔噩耗的震惊,到强忍悲痛、努力表现得像个大人,此刻回到这熟悉又充满三叔痕迹的林宅,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滚烫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别……别说了!我难受,我三叔……我三叔都没了……呜呜呜……” 越州宴小掌柜周越有些手足无措“小贵!不哭!我们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小贵,节哀!……” 这突如其来的悲声,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厅堂里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暖意驱散。 众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的喧闹被沉重的寂静取代,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哀戚。 林三叔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他的离去,是林宅众人心底的一道伤口。 秦云飞见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向陈行宁拱手请示:“大人,不如明日一早我便带五少爷启程回广丰吧?路上紧赶一些,说不定还能追上林姑娘他们……” 陈行宁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林贵,眼中也掠过一丝痛楚,他点点头,声音低沉:“好。我这边刚接手县衙,诸事繁杂,怕是一时走不开了。” 他走到林贵身边,大手轻轻按在他抽动的肩膀上,语气郑重而温和:“小贵,替我……给三叔好好磕个头,告诉他,行宁……愧对他老人家。” 林贵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却清晰地应道:“知道了,二姐夫。” 厅堂里的气氛依旧沉重。 为了打破这沉闷,秦云飞将陈行宁就任越州县县令的消息说了出来。 第234章 父母官 这消息如同一缕春风,悄然吹散了部分阴霾,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先生……当县令了?” “咱们越州的父母官?”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原来白日里那些人说的新县令是先生啊!” “是啊,太好了!” 这几年,林暖在越州打拼,虽说有祝长青和卢光的照拂,但那终究隔着一层。除了林暖本人能常去县衙或卢氏别院走动,宅子里其他人,如陈行义夫妇、秦氏众人、刘姑姑、少年掌柜们,甚至林二虎等人,大多都谨守本分,很少去结交,毕竟泥腿子和世家到底差的太大。 有时候很难,林暖也会借助他们的势力,但很多也是大家自己扛着。 如今,陈行宁来了!他不仅是林暖的未婚夫,更是这越州城名正言顺的县令大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真正有了最坚实、最亲近的依靠! 一时间,林宅内的氛围如同拨云见日,迅速回暖,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兴奋,众人再次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陈行宁道贺,眼中充满了热切与安心。 在这几乎水泄不通的簇拥中,被彻底遗忘在角落里的,是卢家那两位侍女——黄翠和绿屏。 她们像两尊好看的又格格不入的摆设,被挤在门廊的阴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从北到南这一路,陈行宁对她们视若无睹,秦云飞时时拿眼刀瞟他们,与强哥儿和林贵同乘一车,也基本不与她们交谈。她们也想找卢震告状,可她们是卢管家安排的,卢震看着她们也烦,便有些敷衍。大部分卢氏旁支都想要嫡支管家的位置,她们出了错才最好呢! 就这样一路被恐吓被无视,两人也总还抱着美好的愿望,想着到了越州会好些,谁知这宅子里的人,竟也当她们是空气! 那些热络的交谈、激动的泪水、开怀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分给她们。 两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巴掌反复抽打,尴尬和委屈让她们几乎站立不稳。 最后还是挤不进人群的冯月儿,注意到了这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悄悄拉了拉冯雨的袖子。 冯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穿着体面、容貌姣好却一脸局促的陌生女子映入眼帘。 冯雨那泼辣护主的性子立刻就上来了,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这打扮,这神情,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定是不知道哪里塞过来,想趁姑娘不在,在姑爷面前献媚争宠的“浪蹄子”,这种事她阿娘可告诉过她,以前在姚家也见多了! 她柳眉倒竖,走上前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淡:“两位姐姐,看着面生得很啊?你们是……” 黄翠正想开口介绍身份,话刚起头:“我们是……” 那边刚和父母亲热完、心情正好的强哥儿,恰好听见这边的动静。 他少年心性,对这两个一路上碍眼的“礼物”早就憋着气,此刻见冯雨询问,立刻抢过话头,声音响亮,带着点孩子气的告状意味,也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留情的撇清:“她们啊?是贵人硬塞给六叔的!六叔说了,她俩归六婶管!让六婶看着办!” 他特意加重了“硬塞”和“归六婶管”这几个字。 “唰——!” 一瞬间,整个厅堂里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黄翠和绿屏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毫不掩饰的审视,还有冯雨等人眼中燃起的熊熊怒火。 “贵人送的?归姑娘管?” “啧……” “送到喜嬷嬷那里去教育教育……” “唉,过些日子越州宴重开了,缺人手啊,好几个岗都没人呢……” “城北也缺人劳作,这几日都是咱们下田锄地,接下来越州宴要开了,种田人没啊……” “嗯,就是瘦了吧唧的,一看就没力气!” …… 窃窃私语声响起,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身上。 黄翠和绿屏只觉得天旋地转,脸上血色褪尽,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或者脚下裂开条缝让她们钻进去! 这江南……何止是恐怖!简直是炼狱! 冯雨接过架势“两位姐姐,这么着,趁着还有些天光,咱去越州宴把剩下的几个阁楼打扫打扫!过几天就要开业了!咱姑娘可不喜欢养闲人……” 刘灵丽姑姑点点头,要紧要紧!姑娘回去之前特意交代了,越州宴还得封闭一段时间,再加上刚刚春耕,劳动力实在有些不足,打扫还得靠她们自己,这么大一个越州宴呢,这不人手越多越好…… 陈五嫂子拉了拉冯雨说“哎呀,还是跟着我去城北养猪去。保准没几个月就壮了,等我弟妹回来肯定喜欢壮实的!” 张梦嫂子带着思晴上前,拉起两人的衣服,说道“晴儿,这绣样好看,北地的新货吧……” “嗯啊,两位姐姐,你们的外衫能不能送我们啊,我们绣了新样就还给你们……”思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黄翠和绿屏……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外衫就被人拉了下来。 两人懵住了,甚至有些颤颤,一开始她们觉得自己隐身被人忽视了不舒服,这会被人围观了更难受了,她们俩好像成了待宰的猪,哪哪都盯着这两块肉…… 要说世家大族里见不得光的事很多,但没有这么粗鲁的,连名字都不问一个,就让她们干活,还让她们养猪! 现在她们看陈行宁的目光都有些变了,啥光风霁月都是变相,还是泥腿子一个!这江南之地实在是……太恐怖了!卢管家误我啊! 这时听得陈行宁说道“先让她们打扫越州宴,然后再去城北帮忙,每天来回,也免得让人觉得我们不带她们……” 黄翠和绿屏…… ———————— 接下来的几日白天,陈行宁便投入了繁忙的公务。 越州县衙亟待梳理的民情、疫病后重建的种种事宜,都需要他这位新县令尽快熟悉处理。 他端坐公堂,翻阅卷宗,召见吏员,条理清晰,雷厉风行,迅速在衙门里树立起威信。 待到傍晚散值,他也没有径直回林宅,而是换下官服,带着秦乐和秦安,如同一个普通的访客,漫步在越州城的大街小巷,他的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些与林暖息息相关的地方。 他站在越州宴气派的门楼前。现在的越州宴还没有开业,还封闭着,甚至有一股萧瑟的感觉,但他能想象出林暖当初是如何将越州宴经营成如今越州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花了多少心力。 他信步走入越州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幌子在晚风中招展,布庄、粮行、杂货铺、钱庄……许多店铺门口都挂着“林记”或与林氏钱庄有合作的标识,有些已经开业,有些还没有…… 他走进林氏钱庄的分号,里面窗明几净,有两个小伙计正打着算珠,“噼啪”作响,算一笔记一下,等记完几页两人再核对一遍,陈行宁看了一会,只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阿暖,不仅养活了自己,更在这异乡扎下了根,惠及一方。 最后,他总会走到越州河畔,晚风带着水汽拂面,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芦苇,如羽毛滑过镜面,岸边新修的堤坝坚固整洁,柳树成行。江面上有几艘竹筏,仍有人在那筏上垂钓,也不知今儿能不能为家中加餐。 陈行宁凭栏而立,望着这安宁祥和的景象,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粼粼波光,他为阿暖感到无比的骄傲,这份自豪感,远胜于他自己官袍加身。相比于他的读书考学,阿暖才是最累的,一步一步很是不易。 —————— 五日后,越州城东门外,长亭古道。 祝长青、卢光、卢辉等一众人马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前往新的任所。 陈行宁带着卢震等一众县衙主要属官,以及自发前来的众多百姓,在此相送。 祝长青这三年在越州,削灭姚家,按住了越州土势力,推行新的水稻种植和农具,贯通水利,农商并重,尤其是在那场大疫中,身先士卒,调度有方,保住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他的政绩,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此刻,前来送行的百姓络绎不绝。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递上自家攒的鸡蛋;有挎着篮子的妇人送上新蒸的米糕;还有许多经历过那场瘟疫、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百姓,他们无法靠近官员的车驾,便远远地跪在道旁,磕头相送,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青天大老爷”、“一路平安”之类的肺腑之言。 更有一些曾在疫病中失去亲人、又得到官府妥善安置和抚恤的人家,默默地站在人群里,眼中含着感激的泪水。 祝长青看着这感人的一幕,饶是跳脱恣意,也不禁眼眶微湿,他向着送行的百姓们深深作揖还礼。 陈行宁走上前,与祝长青郑重话别,感谢他这三年来为越州打下的坚实基础,也表达了对这位能吏干臣的敬意。 卢光、卢辉也与陈行宁互道珍重,毕竟卢家在越州仍有产业,日后少不了打交道,而且家小仍暂居越州,也得陈行宁照拂。 “祝世叔、义父,保重!卢府尉、张大人、吴大人,一路顺风!顺遂!”陈行宁朗声道。 “知远,留步!越州,就托付给你了!”祝长青用力握了握陈行宁的手,目光中满是期许。 车马粼粼,在百姓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祝福声中,缓缓驶离了越州地界。 陈行宁站在高处,望着远去的烟尘,又回望身后这座渐渐恢复元气、百业待兴的城池,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是一方官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 东山村祠堂门口,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沉倦意。 祠堂的木门敞开着,门前临时支起的木桌后,坐着一位道士——云海。他身上的道袍洗得泛白,脚边还沾着些泥点草屑,显然是刚从田埂地头走过来。 桌上摊开一块半旧的蓝布充作脉案,旁边放着一个几乎见底的药材箱。 刚熬过一场席卷越州的瘟疫,春耕的号角又急促吹响,疲惫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个劫后余生的村落。 瘟疫掏空了本就虚弱的身体,繁重的农活更是雪上加霜,连日来,连那些平素铁打的青壮汉子也纷纷倒下。 云海愁得眉心拧成了疙瘩:越州本就缺医少药,瘟疫里又折损了两位大夫,城里的药材几乎空了。 他所学有限,面对众多求医者,常常是力不从心,只能一遍遍嘱咐“多休息”、“弄点鸡蛋水补补”,或是“想法子找点红糖冲水喝”。 为了村民安心,他动用了易容术,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可靠些,这份“安心”,在此刻比药石更重要。 “还是多休息,看看能不能……买些红糖,冲泡一些,养养血气……”云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他一只手搭在村民枯瘦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沉重地撑着发胀的额角,指尖深深陷入太阳穴,试图缓解那股持续不断的昏沉感,从清晨到现在,已看诊近二十人,高强度的心神消耗让他眼前都有些发花,连抬头的气力都吝啬了。 “好了,下一个……”他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这句话。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那村民被家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开,留下一声声虚弱的道谢在空气里飘荡。 紧接着,一个身影在桌前的矮凳上坐下,一只布满岁月刻痕的手,无声地伸到了脉案的蓝布上。 云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将指尖轻轻搭在那干枯的手腕上。 脉象沉缓有力,他下意识地皱眉,这好像还挺健康,困惑驱使他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目光触及来者面容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头顶炸开! 云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然缩紧,连维持易容术的内息都因这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波动,差点让那张“沉稳可靠”的面具当场崩解!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师……师父?!”因极度惊愕而大张的嘴巴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哎呦……”坐在对面的老人——归恒道长,长长地、带着无限感慨地叹了一声,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清晰可见的湿润水光,连抚摸着自己长须的手都微微发颤,“我的好徒儿啊……可算是……可算是寻着你了!……为师不容易啊!” “师父——!” 第235章 婚丧嫁娶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怕,在这一声呼唤里轰然决堤! 云海像被烫到般,“啪”地一声从板凳上弹起来,带得破木桌都晃了晃。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箍住了归恒道长瘦削却硬朗的身躯,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外壳碎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师父肩头的棉麻衣衫。 “师父……师父……呜呜呜……差一点……差一点就真的见不到您老人家了……”他像个走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把脸埋在师父的肩窝,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归恒道长心头酸涩难当,反手用力地拍着徒弟的背脊,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孩子!好孩子!不怕了,师父在!你做得真好!一个大小伙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海才勉强止住汹涌的泪意,慢慢松开了手臂。 他退开半步,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底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他挺直了腰板,直视着师父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师父!徒儿没有辱没老君观!没有辱没您的教诲!” “嗯!”归恒重重地点头,老怀大慰,眼中满是激赏和心疼,他抬手想再次拍拍徒儿的肩,给予更多的肯定。 然而,云海眼底那点湿漉漉的孺慕之情瞬间切换成了精光闪闪的小狐狸般的狡黠,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咧开一个带着讨好和算计的笑容,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那师父……您看,江南这地界儿……山清水秀的,也挺好哈?您老人家……要不就留在江南养老得了?”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父,“顺便……嘿嘿……顺便再带几个小师弟?正好林姑娘给了我们一个山头,要不您主持修建下。毕竟发扬光大嘛!您说是不是?” 归恒道长那只准备拍肩膀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欣慰、感慨、心疼瞬间凝固,随即像被寒风吹过的湖面,迅速结上了一层冰霜。 他眼底那点湿润的红晕“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不是他徒弟,他的大徒弟是个念精,念归念但活都自己干,可不是眼前这样子的!这不是他徒弟!怎得出了一副孽徒模样! 刚刚还汹涌澎湃的激动和欣慰,瞬间被这“得寸进尺”的提议冲刷得“一干二净”。 归恒道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刚才那满腔“好徒儿”的感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大徒弟变“坏”了!想累死他这把老骨头啊!“大不孝”啊! 不过归恒道长还是在一旁又支了一张桌子,帮着一起义诊。 另一边,秦云飞带着林贵快马加鞭渡了江,沿着官道直奔广丰。 运气尚可,在河源县地界追上了林暖一行人的队伍。 倒不是林暖他们有意拖延,过了江,在相对安稳的和安县境,林暖便做主置办了一口厚实的柏木棺材。 一家人换上粗麻缝制的孝服,遵循五井村祖辈传下的规矩,扶柩缓行,一路焚香撒纸钱,默默地为三叔送最后一程,队伍行进间弥漫着沉重与哀伤。 秦云飞和林贵赶到时,正撞上这肃穆的场面。 林贵一见那漆黑的棺木,眼圈瞬间红了,接过林暖递来的孝服匆匆换上,刚系好麻绳腰带,便再也抑制不住,“哇——三叔——”地一声恸哭起来。 这悲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压抑许久的悲伤重新决堤,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和低泣,林暖只得示意队伍暂且停下,让众人宣泄片刻。 趁着休息的当口,秦云飞将陈行宁那边的情况细细告诉了林暖。 听到陈行宁得中二甲十六名,林暖真正舒了一口气,很为他高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真好! 陈行宁拒绝小官员和富商家的招婿,林暖心中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甜意——到底,陈先生没有负她。 去岁的时候林暖也会担心陈行宁金榜题名后,会被世家贵女环绕,随后自己的情义会付诸东流,所以她对这份情感还是有所保留的,只是不曾表现出来罢了。她把选择留给陈行宁,如今倒也不枉自己这么些年的努力和奋斗。 不过卢氏的态度,只派两个侍女,既让她为陈行宁感到一丝被轻视的难过,又隐隐松了口气——两个侍女,总比两个有身份有背景的闺秀要好应付些。 到底自己“想当然了”,寒门士子与真正的权贵之家,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那些贵女们,大约是不屑于俯就的。 眼下最紧要的,是陈行宁的身体必须好好调养,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归恒道长也一同去了越州,这无疑是个极大的安慰。 眼见离广丰县已不远,秦云飞便不再单独往越州赶,而是随同林氏众人一起,护送着棺木,缓缓向五井村行去。 四天后暮色四合时分,当这一队身着刺眼麻衣、扶着一具黑沉棺木的人影出现在五井村村口时,整个村子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看!那……那是谁家的?” “天爷!抬着棺材回来的?” “是……是林家的!是林二虎他们!” “哪个林家?二虎?” “唉,可不敢叫名啊……陈大人的岳父?咦,连林家二妞……呸呸,陈大人的夫人林家二姑娘也回来了……那棺材里……” “该叫叫,都一村的,也不能因这隔阂了,赶紧去看看,没准需要帮忙” 眼尖的村民认出了林二虎、林暖等人,有人反应快,拔腿就朝村中林大伯和林四叔家飞奔报信。 林大伯家刚摆上晚食,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没动几口。 报信的人气喘吁吁撞进门,语无伦次地喊:“林大伯!不好了!村口……二虎叔他们……抬着……抬着棺材回来了!像是……” 林大伯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头,唰地一下站起来,只觉一阵眩晕,勉强扶住桌角才站稳。 他什么也没说,只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一把推开面前的半碗还冒着热气的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就往外冲。 大伯娘和小满他们也慌了神,丢下碗筷,跌跌撞撞地跟着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林四叔一家也得了消息,两家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村口。 暮色中,林四叔脚步踉跄,目光急急地在人群中搜寻,一遍,两遍……他多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棺材,又看向林二虎,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二哥……这……这是……” 他不敢问出那个名字,仿佛不说出口,噩耗就不算成真。 林大伯早已猜到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太过残酷,他内心深处拼命抗拒着,他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在棺材上,仿佛要将那木头看穿。 林二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顺着他布满风霜和疲惫的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大哥、四弟……是三弟……是我们的三虎……他……他没了……” 话音未落,他已泣不成声。 “三哥——!” 林四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膝一软,若不是旁边小才死死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几十年的兄弟情谊,从小一起摸爬滚打,互相扶持着在艰难世道里挣扎求生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怎么转眼间就阴阳两隔了? 林大伯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一旁的林满赶紧用力搀住父亲的手臂,牙关紧咬,脸部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悲声压了回去,只有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衣襟。那无声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村长成云叔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声音低沉:“大虎、二虎、四虎……节哀……先别在这儿站着,风大,赶紧……把老三送回家去……” 他转向一旁同样哭成泪人、几乎站不稳的三婶,声音放得更缓:“老三家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住……孩子们还得靠你……” 围观的村民们早已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路,个个面色戚然,低声叹息。 一些与林家沾亲带故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男人们则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商量着:“快,去个人跑一趟良木村,给三虎媳妇娘家报信!” “得赶紧请人帮忙搭棚子、扎纸马,该置办的都得置办起来!” “对,得让三虎兄弟走得体体面面……” 悲伤沉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五井村,夜幕低垂,一场猝不及防的丧事,就在这仓惶与悲痛中拉开了序幕。 林三叔的棺椁和满身病容归来的林氏一行人,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熄了五井村里不少人对江南那场“发财梦”的热切。 关于江南的惨状,村里人多少也听闻了些风声,但总觉得离得远,或是觉得那是“富贵险中求”,总轮不到自己倒霉。 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林三虎,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出去时还盼着给家里挣份家业,回来时却只剩下一口冰冷的棺材。这冲击太过直接,太过惨烈。 “原来……真不是遍地金子啊……” 村口槐树下,几个原本摩拳擦掌、计划着开春就南下闯荡的后生,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有人下意识地搓着粗糙的衣角,“命搭进去,赚再多钱又有啥用?林三叔这……” “是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后怕,“林家好歹是兄弟几个一起,能把人囫囵个儿地送回来安葬。咱们要是单个儿去了,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怕是烂在哪个水沟里都没人知道!”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广丰的日子是苦,旱涝不定,但终究是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是熟人熟地的“窝”。 江南再好,人生地不熟,死了连埋骨之地都难寻,那点被“发财”撩拨起来的心思,在死亡的阴影和乡土情结的双重挤压下,开始剧烈地动摇、退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吓退。 死亡的阴影,反而催生了另一些人心中更深的焦虑,比如明涛他们的父母,他们心头像被一根刺扎得生疼——自家的小儿子婚事还没着落呢! 江南如此凶险,万一儿子真折在外面,连个传香火的后人都没有,岂不是要“绝户”?这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趁着林家上下都在为林三虎的丧事奔忙的当口,明涛、春强、向荣和向义他们的爹娘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拿出了小儿子带回家的银钱,将原本还在犹豫之间,立马行动起来。 媒婆在几家家人之间穿梭得更勤快了,定帖、小定、大定的流程在一种异乎寻常的低调与急促中完成。 林暖自然知道这一切,几家父母仓促定下的亲事,风声自然传到了她耳中。 她心中并无波澜,更谈不上资格去反对什么。 经历了这连年的天灾人祸,目睹了太多如三叔般猝然消逝的生命,她早已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带着现代婚恋观、对“盲婚哑嫁”深恶痛绝的灵魂了,现实的残酷像砂纸,一遍遍打磨掉她曾经的坚持。 环境、资源、医疗……都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一场风寒、一次饥饿、甚至一次并不严重的感染,都可能轻易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所谓的“自由恋爱”、“灵魂伴侣”,在生存的压力和平均寿命的短暂面前,显得那么奢侈而不切实际。 人生苦短,也许真的只有匆匆数年,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理想爱情”而耽误了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在旁人眼中,甚至在自己如今看来,都是一种近乎“罪过”的浪费。 她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对自由选择的向往,但这点火星,早已被现实的冰水浸透,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们父母能定下来也好,若女方愿意跟着去江南最好,不愿意的话到时候问问小伙子们,愿不愿意回来吧。 几个少年的亲事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压在整个时代所有适婚男女和每个家庭的肩上,在生存与繁衍的本能面前,个人的情感偏好,渺小得不堪一击。 第236章 各人有个缘 明涛几人的父母们,起初心里都悬着块大石。 毕竟江南远不说,危险也不少。 他们连夜翻箱倒柜,把小儿子攒下的寄回来的碎银子都包好了,想着若女家嫌远,总得拿出些实在的“诚意”来打动。 媒人穿梭着递话儿,几个老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碰头,烟雾缭绕里满是愁绪。 谁知,事情竟出奇地顺当。 那些个女方家里一听男方是在“给官爷夫人做工”,还是那新进陈进士大人的夫人,眼睛登时亮了。 去江南怎么了?那可是跟着体面人!女娃子去了那富庶地界,凭这层关系,说不定倒时也能给家里留了香火情,还能帮衬着家中一把,怎么不算是长长久久的倚仗呢! 彩礼重要,但这一条路子也很重要。 媒婆回话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呦,老嫂子几个别愁,人家姑娘家啊应承啦!别说没见过男娃,就凭着能被官家娘子亲自带去江南,好多姑娘家都愿意。嘿嘿……没准将来还能混个管事娘子当当……” “哎呦,可谢谢王媒婆了!这点心意收着,买些茶点。” 王媒婆拿起钱袋子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那我可在这恭喜几家了!到底要去江南成亲,可不能委屈了姑娘家啊。” “要的要的!你放心!” 所以,当冯三叔、张二伯他们领着四个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但明显带着拘谨和羞涩的女娃娃来到林家院子时,那份忐忑早已被一种庆幸取代。 他们搓着手,陪着笑,把姑娘们推到前面,话里话外都是恳求林暖:“暖丫头啊,你看……这新媳妇就劳烦你,带她们一道去江南吧,孩子们……都盼着呢。”又把大儿子拉出来说“咱老的年纪大了,拦着让娃他大哥当长辈撑撑场面,也好过咱一个人都过不去。” 林暖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扫过那几个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对未来既茫然又隐含一丝希冀的女孩,又看了看几位长辈脸上混合着恳求与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没多说什么,只平静地道:“若她们有谁不愿意去,不强求。我可以让明涛他们几个回来,在本地安顿。” “愿意!愿意!都愿意的!”冯三叔抢着答,声音急切得像是怕林暖反悔,“二虎闺女……她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是啊,哪能不愿意呢?江南再远、再陌生,甚至传闻中可能有凶险,此刻都抵不过家中“最要紧的事”——给小儿子们把媳妇安顿好。 至于孩子们背井离乡的惶恐?那也只能压在心底了,能为儿子们办成这件大事,已是他们为人父母眼下能做到的极限 周越的父母,倒显得格外淡定些。 估计是周越回家时已透过底,他们不急不躁,只像寻常串门般到林家拜访林二虎,唠着闲嗑,临了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二虎啊,孩子在外头,你看着长大也多照应。让他们勤快些,多攒点银钱……等差不多稳当了,记得带媳妇儿回来认认门儿。” 话虽轻飘飘,意思却明白周越在江南娶媳妇这事他们是认下了,但也盼着根儿能落回五井村。 而夏一丰的心思,在回到越州后,简直是摊开在日头底下晒着了。 他几乎长在了林暖三婶家的小院里,劈柴担水、修篱笆、赶集采买,凡是力气活儿,他全包了。 对着林阳,那眼神更是藏也藏不住,热切得像烧着两团小火苗,说话时不由自主放柔的语调,连四婶家老串门的小黄狗都似乎察觉了,总爱在他和林阳之间打转。 这情形,林暖看在眼里,她找了个午后阳光正好的间隙,把林阳拉到院中凉亭。 “小阳,”林暖轻声问,“一丰的心思,你可明白?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林阳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那只少了根手指的手藏到身后,又慢慢地挪到身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残缺的部位。 她沉默了很久,眼神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想起当年自己受伤时的无助?还是顾虑自己这残缺配不上夏一丰的赤诚?亦或是别的什么心事? 半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二姐……再等等吧。前几日,一丰哥也……也跟我说了。可阿爹没了,我也没心思……” 林暖心中一紧,伸手稳稳握住妹妹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 “没事,小阳,”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姐支持你!嫁娶是人生大事,心意最重要,你若真无意,咱们就大大方方说清楚,没关系。至于三叔,他在天之灵更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 “二姐,我只是觉得自个……”林阳的声音带了点哽咽,自卑像藤蔓缠绕上来。 “小阳!”林暖打断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听好,你是最好的!别老是把过去压在心里。姐知道了你的意思。不过,既然你还没想好,也得跟你一丰哥把话说明白,别让他空等,也别误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嗯。”林阳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林阳是否去找夏一丰说清楚了,旁人不得而知。 只知自那以后,夏一丰在林堂家小院出现得更勤快了,干活儿也更加卖力,眼神里的炽热非但没减,反而更加坦荡。 那是一种明晃晃的“明恋”——无论你应允与否,我的心意就在这里,如日升月恒,坦坦荡荡。 村里人都说“烈女怕缠郎”,林阳的心湖似乎还未被这执着的热情搅动,倒是三婶和林堂,私下里跟林暖念叨过好几次。 “暖儿,你看一丰这孩子多实在!人勤快,心眼好,知根知底的……就不知道小阳怎么想……” “二姐,一丰哥对三姐是真的好!比那些媒婆说的强多了!” 林暖每每只是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不轻易接话。 旁人的姻缘她或许乐见其成,但林阳不同。这是她从小护着的妹妹,经历过伤痛,心思也更重。 她希望妹妹的选择,是遵从本心,而不被任何人的期待或“好”所裹挟,林阳的幸福,值得等待她自己真正点头的那一刻。 在五井村盘桓的半月时光,林暖并非只料理家事。 她抽空拜访了上元镇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尤其是曾对林家多有照拂的方骋。 在方家的书房里,林暖再次描绘着江南的机遇与前景,当然还有风险。 方骋这位见过世面的老大哥,捻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好!这步棋值得走!”转头便吩咐管家,“去,叫三爷来,让他备足银两,跟着林娘子去江南!挑上等田,多置办些!” 诸如广丰酒楼的东家刘大官人,还有其他几位心思活络的商客,见方家都如此果断,哪还坐得住?纷纷找到林暖,表达了强烈的投资意愿。 至于风险?做哪行没风险!关键在于跟谁走。 给新科进士陈老爷的夫人林暖捧个场,结个善缘,这份“香火情”的价值,可比眼前那点银钱风险要紧得多!商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五月初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五井村村口已是一派忙碌景象,牛车、骡车套好了,行李捆扎得结结实实。 与三年前那场充满未知、带着几分懵懂与未知的远行相比,这一次的队伍壮大了许多。 姑娘们眼眶微红,努力忍着离家的泪,也带着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 方三爷带着几个精干的伙计和沉甸甸的银箱,刘大官人派出的管事也带着人手加入了队伍。 夏一丰的身影依旧忙前忙后,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追寻着那个安静整理行装的清瘦身影。 林暖站在队伍前头,晨曦勾勒出她沉静而坚定的侧影。 她环视着眼前这些将命运与她再次紧密相连的人们——家人、乡亲、未来的伙伴、踌躇满志的投资者。 三年前,他们为了生存和前路奔赴;三年后,他们带着希望与谋划奔赴。 “启程吧。”林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车轮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故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复杂的挑战与机遇,他们的故事,正翻开更加精彩纷呈的新篇章,向着烟雨江南,一路前行。 第237章 再遇江南 林暖带着林氏一众人,连同明涛他们几人的兄长和未婚妻们,浩浩荡荡地下江南。 队伍里还融入了方三爷、刘大掌柜等人及其手下,人数颇为可观,行进间自成一道风景。 林氏这边,一辆马车载着女眷和幼童,两辆板车则驮着沉甸甸的家当行李,连老父亲林二虎都不得不蹭在方家那辆宽敞些的马车里。 林暖却是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头戴轻纱围帽,飒爽地骑在高头大马上。 这些年行走在外,骑马赶路已是常事,她信奉的是:只要需要,没什么学不会。 此刻,她与秦云飞并辔而行,两骑当先,引领着这支混杂着期待与风尘的队伍。 五月的江南,水汽氤氲,绿意盎然,与记忆中某些画面重叠,却又因人事变迁而显得不同。 北地来的人们甫一踏入这水乡泽国,便被截然不同的景致所震撼。他们惊叹于山峦如黛、河渠如网的清秀,感慨雨水如此丰沛,滋养得土地仿佛能攥出油来。 不过那密如蛛网、纵横交错的河道,又将广袤的良田切割成无数小块,有些个看习惯了北地开阔田野的汉子们直咂舌:“这般零碎,耕种起来可也是费劲!” 也有人说“这水源倒是完全不需要担心,也省了很多劳力!” “这荒地开垦起来也费力啊……” “这多水,可以养鱼吧!” …… 路旁山野,色彩斑斓,火红的石榴花灼灼盛放,一串串紫藤如瀑垂落,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绿荫深处,还藏着些奇形怪状的野果,青的涩,红的艳,引人遐想。 最牵动人心的,是那田间抽着稻花、正孕育着希望的稻种。 夏一丰指着那翻涌的绿浪,对身边的方家随从道:“瞧见没?那便是咱们北边都不怎么吃得到的白米,就长在这水里!这里啊,吃得都是白米!” “哎呦,那可老贵了!” “白米好吃啊!咱北地的麦子得舂成面粉,这白米啊,直接入口就软乎得很……” “嘿,你还吃过白米……” “嘿嘿……那是自然,咱家老爷可是大善人……” …… 田野间,白鹭优雅地掠过水面,留下道道雪痕;蝉鸣聒噪,蛙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生动而喧闹的江南仲夏图卷。 然而,这生机勃勃的画卷中,也不时夹杂着刺目的新痕——路边、坡上,一座座覆着新土、插着白幡的坟茔,在葱翠中显得格外突兀。 队伍渐渐沉默下来,是啊,上天是公平的,灾祸从无偏袒,北地苦旱,赤地千里;南方惧涝,江河肆虐;北有蝗虫遮天蔽日,南有瘟疫悄无声息。 这世道,无论身处何方,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需要倾尽全力、赌上勇气的跋涉。 五月廿六,暮色四合。 夕阳的金辉慵懒地涂抹在越州城楼高耸的飞檐斗拱之上,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留下一串剪影,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越州。 马蹄声渐缓,林暖的心跳却悄然加速,她一步步走进熟悉的北城门,城砖的纹路,空气里特有的湿润草木混合着烟火的气息,都唤起深藏的眷恋与一丝近乡情怯的恍惚。 过了这道门,她与陈行宁,或许真的不必再长久地分隔两地了,她的人生,似乎也随着马蹄的节奏,即将踏入一个崭新的、充满期冀的阶段。 也许是早有人侯在城北,他们刚入越州城北不久,消息便已飞报到府衙。 已过散值时辰,陈行宁正在处理案头最后几份公文,闻讯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光彩。 他几乎是立刻丢下笔,整了整衣袍,唤上秦乐便冲出了衙门。 沉稳持重的陈大人,此刻竟顾不得仪态,一路小跑,穿过熙攘渐散的街道,直奔北城墙方向。 胸膛里那颗心,擂鼓般敲击着,催促着他的脚步。 终于,在北城墙下,那熟悉又仿佛阔别已久的身影撞入眼帘。 林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另一只手撩开围帽垂下的轻纱。 目光穿过薄暮,捕捉到了那个正仰头望向她的人。 是他!大半年未曾谋面,温柔依旧,缱绻漫漫,她一时竟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坐在马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凝望着。 陈行宁也定定地回望着马上的姑娘,风尘仆仆的劲装下,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下巴也尖了。 一股尖锐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根细针在心尖上刺了一下,然而那眉宇间的坚韧和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比从前更盛。 他就那样抬着头,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缺席、所有的牵肠挂肚,都在这凝视中补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嘴角扬起,绽开了一个无声的、带着释然和无限欣悦的笑容。 这笑容,像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过,瞬间驱散了离别积攒的苦闷,抚平了旅途奔波的艰辛,更在无形中消弭了那些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之中。 陈行宁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林暖坐下马匹的缰绳。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牵引着马头,拉着她和她的马,转身,沿着越州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着林宅走去。 马蹄声“哒哒”轻响,敲在石板路上,也敲在两人心间。 后方队伍中,林二虎透过马车小窗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女婿那自然而然、满含珍重的举动,看着女儿脸上掩不住的光彩,老人紧绷了数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角甚至有些湿润。 他怕啊!陈行宁是他当年为女儿选定的归宿。 若是陈行宁守不住,另娶高门……那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幸好……幸好!苍天有眼,这小子是个靠得住的! 另一边,秦云飞与夏一丰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秦云飞咧嘴一笑,大手一挥,对身后众人朗声道:“走走走!咱们别在这儿碍眼了!方三爷,刘掌柜,各位掌柜,诸位兄弟,先随我去越州宴安顿下来!好酒好菜备着,给大伙儿接风洗尘!”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粗中有细的体贴,瞬间打破了方才那份静谧的感动,引导着大队人马,识趣地绕开前方那对璧人,朝着越州宴方向先行而去。 第1章 集体相亲 且说五井村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阔别已久的林宅,宅院里顿时炸开了锅,冯雷等人问候声、惊叹声、妇人们抹着眼泪的笑骂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滚烫的烟火气,冲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江南闷热的空气。 林暖脸上也难得露出放松的笑意,与众人一一寒暄,她略作安顿,便与陈行宁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两人撇开喧闹,径直往书房叙旧去了。 候在书房外的冯雨一脸焦急地想上前,告诉姑娘有两个“狐狸精”,但见姑娘和姑爷一直在一起,只得一手拉着黄翠,一手拉着绿屏,就不让她们上前,免得打扰了姑娘和姑爷谈话的兴致。 黄翠和绿屏满脸痛苦,若不是这会实在不合适跟这小丫头吵起来,不然真想动手和骂人。她们没想上前显眼啊,你能不能放手,手腕都掐红了! 厅屋内又是另外一副场景,林二虎作为林暖的父亲兼五井村其他人的长辈,自然担起了保媒的重任。 他指挥着众人安置行李,又吩咐冯德赶紧安排热乎饭食。 趁着热闹的间隙,他也没忘了正事,赶紧让人去唤来了明涛、春强、向荣、向义小伙子。 四个小伙子被叫到偏厅,林二虎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既严肃又掩不住喜气的神情,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都站好了!听着,”林二虎的声音还带着威严“你们爹娘,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们!托我给你们做主,给你们几个都相看好了媳妇儿!人呢这次一并给带来了!而且你们大哥都来了,这会正在越州宴修整,一会云飞会带来,你们啊整精神点。知道没?”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砸下几块巨石。明涛、春强、向荣、向义四人瞬间都懵了,随即反应过来,一股热气“腾”地直冲脑门,脸颊、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像刚出锅的虾子。 年纪最小的向义更是手足无措,眼神飘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向厅外,仿佛想看看那素未谋面的“媳妇儿”是不是就在门外。 明涛耳朵尖红红,有些讷讷地开口“二虎叔,阿爹阿娘他们怎么这么突然……突然给定了媳妇……都……都不提前说一声……” 林二虎看着他们这副窘迫又带着期待的模样,心里头很是感慨,想起了当初他和瑶娘,莫名心间有些酸涩,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也是我们这次回去,他们担心……想着你们早些成家立业也是好事。” 又语重心长道:“咱老百姓过日子,图个啥?不就图个成家立业,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几年你们没回一次,你们爹娘没少问吧?问你们在江南有没有相中的姑娘?一个个闷葫芦似的,屁都不放一个!这下好了,爹娘替你们操心到底了。” 他顿了顿,带着嘱托的意味:“啥年纪干啥事!如今媳妇儿给你们寻来了,人家姑娘也是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跟着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这份心意,这份胆气,你们就得好好掂量着!往后,可得拿出爷们儿的担当来,好好待人家!听见没?” 四个小伙子红着脸,讷讷地点头应着“是”,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心里头却是百味杂陈,有对未来的茫然,有突如其来的羞涩,也有一丝对“家”的雏形悄然升起的暖意。 正说这话,秦云飞就带着几家兄长和几个姑娘来了,林二虎连忙引着几人见面,先是各自兄弟之间问候一番,再由各自兄长带着弟弟和准弟媳去院里“相亲”。 林二虎、三婶和秦云飞等人在一旁看着热闹,林堂朝夏一丰挤眉弄眼,夏一丰则时不时地瞅一瞅林阳,又摸了摸自己瞎眼上的眼罩,失落地低下头去。 这厢大家伙正瞅着热闹,冷不防旁边传来一个带着浓浓困惑的声音:“二虎叔……那……那我呢?我阿爹阿娘……说啥了没?” 原来是周越,他也随秦云飞回来了,在越州宴一直忙,也没顾上问,这会站在边上看了这么一会才明白这是咋回事。 林二虎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想起周越爹娘串门的时候那些话的意思,似乎这小子在江南好像对谁家姑娘有点意思,但语焉不详。 他存了心逗逗这实诚孩子,也顺带“诈”点实话出来,便故意板起脸,用一种“你还装”的语气道:“你?你爹娘当然也说了!说你小子……在江南有喜欢的姑娘啊!怎么,还不好意思跟叔说?” 林二虎本意是开个玩笑,顺便套套话,看看这小子藏了什么心事。 谁知话音未落,周越脸上的迷茫和紧张瞬间凝固了,紧接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连带着那点少年人的朝气也迅速黯淡下去。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来,方才还清亮的眼神,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直线。 站在他身旁的夏一丰,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他立刻上前拍了拍周越的肩膀,叹了口气。 林二虎“咯噔”一下,这是怎地了,若林暖在这里,她一定知道发生了啥,可惜…… 那场席卷江南、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可怕瘟疫,不仅带走了许多人的至亲,也碾碎了一些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周越曾经悄悄关注着谁——那个原本在林暖身边待了一些时候,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做事利利索索,像初春柳芽儿一样鲜嫩的余织……因为她哥哥的一些事,她被调离林暖身边,到了越州宴管仓库。 瘟疫爆发之初,她回了家,因为余年跟着夏一丰去了北地走商,家里她和妹妹余布得照顾老娘和怀孕的嫂嫂,林暖想着一家子女眷也要紧,便也同意了,可谁也没想到,那姑娘也没有挺过去…… 后来越州解封,林暖到了竹西村才知道……也是余织的死亡,让林暖不再执着什么年少就必须自然而然地追逐那份情义,爱情必须水到渠成这些“何不食肉糜”的理念……也许她对着周越和余织都提点一下……可惜没有那么多也许…… 一旁的林堂也走过来默默地伸手,重重地、带着无声的安慰和理解,拍了拍周越微微颤抖的肩膀。 很多遗憾,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有些人,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便永远地消失在了时光的洪流里,只留下生者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个叫余织的姑娘,终究没能熬过那场炼狱般的瘟疫,她如同一株刚抽条、还未来得及绽放的花,在这个世界仅仅停留了十五年,便带着她所有的青春、笑靥和未曾知晓的心事,永远地凋零在了江南的寒风里。 周越那份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捧到她面前的少年情思,也永远地失去了寄托的对象,只化作此刻周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许过些年岁,少年人会遇到其他人,忘却那时候最初的心间萌动,也许总有一抹浅笑在心头常驻。 第2章 陈行宁的动作 且不说林二虎等人如何风尘仆仆回到林宅安顿,单表秦云飞护送着方三爷、刘掌柜等一行人径直入了这越州宴。 甫一踏入,便觉气象不同。 若说北地的酒楼粗犷豪迈,大碗酒大块肉,讲的是个爽利契阔;那这越州宴,便是地道的江南闺秀,一砖一瓦,一景一物,都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与情调。 重檐飞角,漆色温润;天井引下柔光,照得堂前几株细竹青翠欲滴;楼梯扶手雕着缠枝莲纹,触手温凉。 尤其是二楼的阁间,以精巧的屏风或月洞门相隔,窗外或临街景,或对庭院,更显清幽。 一楼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越州小调随着丝竹高高低低,非是喧闹,倒似流水潺潺,衬得满楼都浸润在一股子从容闲适的江南水韵之中。 越州宴重新开张已有些时日了。 只是江南各地历经那场大疫,元气大伤,商路阻滞,行旅稀疏,远未恢复往昔的繁华。 不过这一番也已让众人看的眼花缭乱,待过些时间林暖带着一众人看到那大片大片无人耕植的田地,他们只会更加惊喜,连恨自己银子和人手带少了。 商客的流通会是南北融合的最快也是最兵不血刃的方式,江南的人口得到填充,北地又能见到丰产的粮食……也在一定程度上抗衡了世家无限制的扩张。 这些日子以来,楼上雅间、楼下大堂,多是新任县令陈行宁在设宴。 宴请的对象,囊括了越州地面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本地根基深厚的张、吴两大豪族自然是座上常客,少不了他们;城中剩下的那些颇有声望的乡绅耆老;各村的村长族老;还有县衙里上上下下,从黄县丞,到各房书吏,乃至平日里跑腿办差的衙役班头,陈行宁都一一延请过。 这既是联络,亦是宣示。陈行宁,与前任祝长青到底不同。 祝长青虽是小世家出身,到底还是有根基依仗,行事自有其底气与杀伐决断的魄力。 而陈行宁,却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靠着卢氏的赏识与提携才得以此任,这里还有林暖一众人无比艰辛的付出。 寒门出身,固然少了些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威势,却也自有其好处,他了解升斗小民的艰辛,更能揣摩到越州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底层逻辑”——何处有隐情,何处需通融,何处是真正的痛点。 这份“懂行”,在治理一地时,尤为珍贵。 更妙的是,他并非孤身一人,身后有卢震统领的卢氏之人作为后盾,虽然心齐不齐不一定,但是足以镇压可能的异动。 前方又有祝长青、卢光在任时打下的坚实基础——恢复秩序,桩桩件件,都为他铺平了道路。 因此,陈行宁接手后,诸般事务推进起来,虽非一蹴而就,倒也还算顺畅。 然而,这“顺畅”之中,每日里堆积如山的,却尽是些琐碎得令人头疼的“鸡毛蒜皮”。 东家的鸡鸭跑进了西家的菜园,踩坏了秧苗,两家主妇便扭打着闹上公堂;南户的桑树刚冒出新叶,转眼就被北邻薅了个精光,只为喂自家的蚕,又是好一番吵嚷;街坊邻里为了一堵墙、一条滴水檐的归属,也能争得面红耳赤……此类诉讼,如潮水般涌向县衙。 倒也不是非得吵吵闹闹,人嘛只要有些精力和体力都会为自己争上一争,就为那一口气么,也许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陈行宁在纠纷中熬了几天,最后拉着卢震等一众人开了会,准备建立“审理院”。 一开始,卢震等人自是不答应,他们哪是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之事的。 陈行宁只是轻轻地将茶杯搁在桌子上,说道“卢大人早年在广丰也好还是太原府也罢,这些事也得处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卢承务郎难道不明白吗,还是你……或者你们只想止步于现在的位置。”说着轻描淡写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 这时黄县丞便起身开口回应“愿听大人指示。”笑话,他可是比卢震等一众人早了好两年到越州,见识过林暖的手段,也陪着祝长青渡到过大疫,他还不清楚陈行宁的为人,但他已经听说了这位新县令就是林暖那传说中的未婚夫…… 要知道林暖手中可掌握着越州县衙的食堂和越州宴,要想动人还是很有办法的,当然他才不会告诉卢震这群人呢,谁还不是个卢氏旁支啊,不就是他姓卢,而自己已经姓黄了呢。 卢震他们很奇怪,按理说被卢清哲大人派来跟着陈行宁,也是聪明的吧,哇这么没脸色呢。要说有时候上位者也不是全部清楚地了解每一个人的,他也只是掌控关键人而已,所以有些人不怎么聪明也很正常。 一有人带头,很多事情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行下去,总归还是有卢清哲在那压着,卢震他们到底不敢翻天。 所以陈行宁上任不久,便雷厉风行地在县衙左侧辟出一块地方,新建了一个专门的“审理院”。 这审理院由他本人挂帅,承务郎卢震坐镇处理涉及强横或斗殴的案件,经验老道的黄县丞则擅长调解那些家长里短的纠纷,张主簿和吴县尉处理一些乡绅事宜,再配上几位干练的书吏,众人轮流坐堂,分门别类处置这些民间细故。 审理结果,最终汇总到陈行宁处,他每日再抽选几桩复核,确保公正,同时也掌握了整体情况。 此招一出,立竿见影。陈行宁终于得以从这些无休止的“鸡毛蒜皮”中抽身出来。 脱开这繁琐的枷锁,陈行宁便带着秦乐等人,换下官袍,一身常服,开始走村串户。 他虽无直接为官的经验,但早年追随卢清哲左右,耳濡目染,深知为政之道在于“亲民”与“务实”,卢清哲的许多做法,此刻都成了他最好的参考。 况且,他手中还握着一张分量极重的底牌——朝廷为抚恤疫后民生,特批给越州的恩典:免去半年赋税与一年劳役的政令,而且时间可以由县令指定,只需上报州府即可!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滋润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 他刚到的时候,便公布了免除今年劳役的事情,给了越州瘟疫刚过的百姓修养身体的时间,这让他大大涨了一波声望。 至于赋税他还要考虑考虑,毕竟过了一场瘟疫,越州县衙的仓库也挺空的! 第3章 书房抒情 书房内,夕阳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成了橙色,火红的石榴花印在窗棂上形成一幅好看的春日画卷。 陈行宁与林暖相对而立,双手紧紧交握,仿佛要将这三载离别的时光都揉进掌心的温度里。 林暖抬眸,清晰地望进陈行宁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沉淀了千言万语的星河,星光点点,是思念,是歉疚,是珍重。 三年的山重水复、望眼欲穿,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化作无声的凝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未来的风雨尚不可知,但此刻,他们的世界只容得下眼前人。 陈行宁牵着林暖的手,引她至案几旁的软垫坐下。 他并未落座,而是屈膝半蹲在林暖身侧,微微仰头,目光虔诚地锁着她,将她微凉的双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阿暖”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辛苦了。”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心疼。 林暖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她缓缓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肌肤相贴的瞬间,暖流直抵心扉,仿佛所有的漂泊与等待都找到了归处。 “行宁,”她柔声回应,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你也辛苦了……都过去了……” 尾音轻颤,是释然,是感怀…… “是,都过去了……” 陈行宁喟叹,语气里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手臂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将她拥向自己。 两人依偎片刻,才一同在案几旁坐下,案上散落着几卷书册,一方新砚,笔墨未干,墨香犹存。 他们开始细述这半年来各自的经历,虽然早已从旁人口中拼凑出对方的轮廓,但亲耳听着对方用带着独特温度的语气娓娓道来,那些令人绝望的险境、辗转难眠的思念、峰回路转的希望,才真正变得鲜活而具体,每一处细节都牵动着彼此的心弦。 陈行宁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林暖脸上,听着她清浅的叙述,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待她话音落下,他执起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眼神热切而郑重:“阿暖,我一会就去寻父亲,好好商议我们的亲事,好吗?” 这是他这几年来最深的渴望,是给这段漫长等待一个最圆满的归宿。 林暖闻言,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春水初融。 她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坚定:“知远,”她唤着他的字,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将来如何,我们守着眼前的彼此,风雨同舟。所以,我觉得可以!” 这是她的承诺,是对未来所有不确定性的无畏回应。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陈行宁,他朗声而笑,再难抑制心中澎湃的情潮,长臂一展,将林暖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谢谢阿暖,”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饱含深情,“有你,是我此生之幸!” 温馨静谧的氛围流淌在两人之间,然而,就在这情意绵绵的时刻—— “咕咕……” 一阵清晰而突兀的腹鸣声,不合时宜地从陈行宁的腹中传出。他身体微微一僵,俊脸上掠过一丝懊恼的窘迫,仿佛这声音玷污了此刻的完美。 未等他开口化解尴尬,“咕噜……” 几乎是紧接着,另一声清晰的腹鸣,从林暖的肚子传来。 短暂的寂静后,林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清泉滴落玉盘,带着点点的羞赧和更多的释然。 “知远,”她抬起头,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湿润,“饿了……” 这坦率的承认,反而驱散了所有尴尬。 陈行宁先是一愣,随即也开怀大笑起来,之前的窘迫被纯粹的暖意取代。“是我不好!只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 他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扶她起身。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理解和包容的暖意,他们自然地牵起手,说说笑笑地并肩走出了这间承载了重逢喜悦的书房,朝着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厅堂方向而去。 然而,在这满室温情之外,书房外廊埠上,三个被彻底遗忘的小丫鬟,如同背景里的摆设。 冯雨一直竖着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家姑娘和姑爷的互动,看得津津有味,此刻见两人离开书房,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毫不犹豫地放开了一左一右拉着的绿屏和黄翠,雀跃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姑娘去哪她去哪,姑娘身后第一人的位置,必须是她的! 被骤然放开的绿屏和黄翠,却僵在原地,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棘手与强烈的不安。 这之前无论其他人对她们如何,说不在意不可能,但他们最在意的是陈大人的未婚妻,传说中卢光管家的义女。 她们最怕的不是林暖生气她们的到来,也不是林暖高高兴兴地接纳她们。 生气,说明这林姑娘注意到了她们的存在,哪怕是不满,也是一种安排;接纳,更是给了她们明确的去处和身份。 可偏偏是现在这样——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忽视!仿佛她们只是墙角的两粒尘埃,是空气,是根本不值得投以一瞥的物件。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责难都更让她们心慌。 绿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有些发白,黄翠则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眼神惶恐地追随着那对璧人远去的背影,又茫然地扫过空荡荡的书房。 她们像两株被遗忘在热风中的小野草,不知根该扎向何处,也不知下一秒的命运会是怎样,这份彻底的“无视”,在她们心中投下了浓重的、令人窒息的不安阴影,也不知是江南是不是比北地热的多,两人的后背都有些冷汗淋淋。 第4章 集聚一堂 待林暖与陈行宁相携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时,里面已是笑语喧阗,济济一堂。 广丰县跟来的老老少少几乎都到了,连带着刚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归恒道长与云海道长,笑呵呵地与林二虎寒暄着。 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与人气的暖流扑面而来,混着江南初夏傍晚的热度,烟火气满满。 冯雨眼尖,一眼瞧见自家姑娘和姑爷进大厅了,心头一喜,下意识就想上前。 可脚步刚动,她脑中念头一闪,猛地顿住,她飞快地回头,一把拉住正探头探脑、好奇张望的冯月儿,低声道:“走,跟姑姑去厨房搭把手,盯着点汤水!今儿姑娘刚回府,是大喜的日子,可别让那些碍眼的东西扰了兴致!”她声音虽轻,硬是和侄女儿一起拽着绿屏和黄翠离了热闹的正厅。 林暖的目光恰好捕捉到冯雨这略显孩子气却又忠心耿耿的样子,唇角不由弯起一抹了然又温暖的弧度。 这丫头心思倒是玲珑,这护主的劲儿,有时显得过于急切了些,到底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她心中莞尔,这也没什么错,挺好的。 “弟妹!可算回来了!”归恒道长那洪亮的嗓门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嘈杂,他分开人群,几步就跨到林暖面前,白须随着笑声微微颤动,眼中满满的欣喜,“老道就说嘛,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你是不知道,可把行宁老弟给急得哟……啧啧,这些时日,老道看他啊可不好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陈行宁挤挤眼。 林暖含笑回礼,声音清越:“道长,您能远道而来江南,才是我等的荣幸!一路辛苦了!” “唉……这个……”归恒道长捋着胡子,作势要叹气,“老道还是想要……”他话未说完,旁边一直笑嘻嘻的云海立刻机灵地一把揽住师父的肩膀,抢着道:“林姑娘,师父他老人家方才还跟我说呢,这江南可真是块宝地!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滋养万物,除了……呃,除了眼下人口看着稀疏了些。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归恒猛眨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点狡黠的恳求,他心知肚明,师父下一句八成就是“还得麻烦林姑娘送老道回去”那可不行!来都来了,师父这几十年不挪地,再说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多好。 当然他们广丰的老君观自然也好,但师叔他们都在呢。他原本在广丰老君观觉得自己也挺行的,自个一个人来越州也成,结果一到就遇上瘟疫,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小年青,也有点整的没底气,好不容易师父来了,怎能轻易放他离开。! 归恒道长被大徒弟这没大没小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一巴掌把云海那张凑得过近的笑脸推向一边,假意呵斥道:“没规矩!” 随即转向林暖,神色郑重了几分“弟妹,老道还没好好谢过你。你送的那座山头,老道看过了,位置极好,离城北不远,闹中取静,山势也佳,灵气蕴藏,确是个开山立观、传道授业的上佳福地……这份厚礼,老道铭记于心!”说着,他竟整理了一下道袍,对着林暖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道礼。 旁边的云海也立刻收敛了嬉笑,放开师父,同样恭敬地深施一礼。 林暖连忙侧身避开,还礼道:“道长言重了!这些都是应当的。此番江南大疫,若非云海道长倾力相助,妙手回春,日夜辛劳,我等损伤恐怕远不止于此。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她看向云海,目光充满真诚的感激。 云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上难得浮现一丝腼腆:“林姑娘快别这么说!小道这点微末的岐黄之术,实在不值一提。此次能控制住疫情,全赖祝大人和林姑娘调度有方,隔离及时,施药得当,还有全城百姓同心协力……小道不过是尽了些本分罢了。” “道长过谦了。”林暖再次肯定道。 “好啦!你俩别互吹彩虹屁了……都好!”归恒道长摸着胡子呵呵笑着。 林暖听到这词还愣了一下,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归恒道长,又收回视线,热情地招呼“归恒道长说的对!都好!快!饭菜已备好,两位道长也请入席吧。” 归恒道长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宽大道袍,又看看同样一身汗味的徒弟,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们先坐,老道带着小道儿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总不能污了大家的席面,坏了诸位的胃口!”他可是很讲究“形象管理”的。 林暖莞尔:“道长请自便,我们等二位。” 待归恒师徒回房更衣,厅堂内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谈。 说说一路见闻,聊聊江南风物,感叹几句劫后余生、亲人团聚的不易,气氛轻松而热络。 不一会儿,焕然一新的师徒俩回到厅堂,众人这才纷纷笑着落座。 今日人多,场面盛大。 林二虎早得了女儿吩咐,林福带着几个小子忙活了半天,在大厅里足足摆开了四张厚重的八仙桌,才勉强将所有人都安置下,甚至还有些挤挤挨挨,但这更添了几分家宴的热闹与亲厚。 首桌自然是主位:林二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归恒道长紧挨着林二虎坐下,陈行宁与林暖则坐在林二虎另一侧,夫妻俩肩并着肩,刘灵丽挨着三婶,林福和春丫坐下手,这一桌,长辈与主家。 第二桌则是兄长嫂子:明水(明涛兄)、春华(春强兄)、向富(向荣兄)、向正(向义兄),加上秦云飞与张梦抱着咿咿呀呀、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炎哥儿以及陈行义和陈五嫂子。 第三桌是年轻一辈:林阳、林堂、夏一丰、周越、云海道长、思晴,还有陈子强(强哥儿,陈行宁的侄子)、秦乐、秦安两位秦家兄弟,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气氛更显活泼。 最热闹也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末桌:明涛、春强、向荣、向义这四位即将成婚的后生,以及他们的准新娘——徐苗青、刘水花、高翠兰、周丽妹。四对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羞涩又甜蜜的笑容,彼此间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偷交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青春和幸福的气息。 满满当当三十余人,从广丰一路跋涉而来,如今齐聚在这江南水乡的林宅之内。 这些人,若是在广丰,或许分散在几个村落,而此刻,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紧密的“林氏”群体。 第5章 酒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眼神明亮。 至于未来如何,是扎根越州,还是另有天地,此刻无人知晓,也无须定论,正如无定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由冯德一家端上桌,香气四溢,越梦仙、新酿的米酒还有一些果酒也一一斟满。 待一切妥当,林二虎、林暖、陈行宁三人一同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林暖含笑示意老父亲。 林二虎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和一点点面对大场面的紧张,他环视着这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面孔,声音洪亮却朴实:“咱广丰来的亲人、老少爷们、姑娘媳妇们!谢谢!谢谢你们信得过我林二虎,信得过我闺女女婿,跟着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江南地界!” 他顿了顿,似乎想多说几句,最终还是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老头子嘴笨,不太会说漂亮话,心意都在酒里,我先干了这杯!”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好!”“二虎叔爽快!”“干了!”众人纷纷响应,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行宁。这位既是他们敬重的先生,如今又是越州的父母官。 他目光温和却自有威仪地扫过全场,无论是昔日的学生还是好友,都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子。 他温润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他的称呼细致而周全,让每个人都感到被重视,“这一路风霜,几经险阻,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始终相随,有你们替我守护在阿暖的身边,是我陈行宁的福气……”说到此处,他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阿暖,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深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暂时褪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暖温柔回应他的目光,随后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感慨与坚定:“诸位亲友,林暖何德何能,承蒙大家如此厚爱与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过往种种艰辛,今日且尽付杯酒!愿从今往后,我们同心协力,携手并进,在这江南之地,开创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好日子!为了将来,干杯!” “干杯!” “为了将来!” “先生、暖姐,干了!” “不醉不归!”林暖和陈行宁同时朗声开口,豪气干云。 杯中酒饮尽,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驱散了曾经笼罩的阴霾。再难的坎都迈过来了,往后余生,只盼多是这般和乐融融、充满希望的艳阳天!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劝酒声、交谈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明水、春华他们几个做兄长的,更是拉着见多识广的归恒道长,当场就请他掐算起最近的黄道吉日,迫不及待地想把弟弟们的终身大事办了。 他们作为长子,肩负着守家之责,此番送亲、安顿好后,也需返回广丰照料老家,看着弟弟们在此地成家立业,开拓新天地,他们心中满是欣慰与自豪。这或许就是家族繁衍的意义——根脉相连,枝叶伸展。 厅堂内,烛火明亮,映照着每一张真诚的笑脸。 觥筹交错间,情谊流淌,对未来的期许在酒香中酝酿、升腾,今日的林宅,充满了劫后重生的喜悦,亲人团聚的温馨,以及扬帆起航的豪情。 而千里之外的河南道五井村林家,此刻虽不如江南这般喧闹,却也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林才与林满兄弟俩,双双通过了童生试! 虽只是科举之路的第一步,但这扎实的开门红,已足以让林家甚至五井村为之振奋,预示着又一代林氏子弟开始向上攀登。 南北两地,血脉相连,各自书写着属于林家的崭新篇章。 —————— 酒席的喧嚣终于散去,杯盘狼藉被仆妇们悄然收走,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酒香和菜肴的余味。 林宅热闹了半天,此刻终于显出几分静谧。 客人们各自寻了地方安置,林宅深阔,虽略显拥挤,倒也勉强住得下。 西厢房里,陈行宁正拉着老丈人林二虎在暖阁里低声商议。 他二十五了,林暖也满了十八,两人的婚事已拖了又拖。“父亲”陈行宁语气带着一丝恳切“阿暖也大了,再拖下去,只怕又要耽搁一年。您看,这日子……” 林二虎捻着胡须,听着女婿细细分说,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是欣慰又带点不舍的复杂神情。 这几年经历的事多,尤其是年前的瘟疫,生命的脆弱,让林二虎心有余悸,他也觉得该上闺女和女婿早日成亲,他也不会像老三那样啥都没见到就遗憾而走。 他点了点头“过几日我与归恒道长选个日子,行宁,你得让我放心啊!” 陈行宁起身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头看着林二虎,真诚地说“谢谢父亲!我永远是林家上门女婿。” “好好……快起来快起来。”林二虎说着便立刻拉起陈行宁“有这份心就好啊!” “父亲,您看就在林宅办宴,如何?”陈行宁说。 “可这般越州这里的人不都知道你是赘婿了……还是到时候让人整个陈宅吧。” “没事,父亲,那年我求娶阿暖。又将籍碶迁到您的名下,我便不会在意这些!而且这是事实!我会和阿暖共同进退,彼此守护……” “行宁,好好!爹信你!待过几年,你俩给我挑几个孙孙,我也就能安心下去见暖儿她娘了……”林二虎说着说着,鼻子泛起了酸意,眼睛里也泛起了水花。 “爹……您会身体康健的,我们都会好好的!”陈行宁向林二虎郑重保证。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发自肺腑的情义,可也只需要这份情义即可,誓言会被违背,只有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翁婿二人又说了些成亲事宜,按理最好能回五井村,不过这会陈行宁刚上任,也不是回去的时机,将来有机会回村补席吧。 第6章 思虑 与此同时,林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闺房。 人声鼎沸的嘈杂褪去,此刻只有烛火在梳妆镜前静静跳跃。 冯雨手脚麻利地为她解散发髻,卸去钗环,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下来。伺候林暖简单洗漱后,冯雨便备好了浴桶热水,氤氲的热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暖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的身躯,她放松地靠向桶壁,长长吁了口气,然而,身体的松弛并未带来心神的宁静。 归恒道长脱口而出的那个词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暖闭上眼,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归恒道长……或者是他身边的什么人?所以除了自己,还有来自那个时空的人?他那时对自己的批文是真的算出来的,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之前竟从未深想过,实在是道长和他身边的人言行举止都太过“正常”,除了今日这意外的一句,而且林暖也是那种苟着,不愿意太出风头的人。 与归恒道长的接触也多是与陈行宁一起,闲聊些风土人情、养生之道,并未深谈。看来,必须找个机会,好好探一探这位道长的虚实了,她默默盘算着,思绪翻涌。 有些事,即使是如陈行宁,她也不准备告诉,这并非不信任,而是有些秘密如同双刃剑,说出来或许会成为彼此的负担,甚至引来无法预料的祸患。 就如同那提纯精盐的法子,至今也只有刘姑姑隐约知晓其不同寻常——只用那法子做了高汤。 守住必要的空间,对自己也好,毕竟那个时代太多这种背刺之事,他们都得有各自的空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虑里,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姑娘?”门外传来冯雨带着点担忧的轻唤,她等了许久没听到水声动静,“姑娘,可需要添些热水?或是无患子水、巾帕?” 林暖猛地回神,水已微凉“不必了,”她扬声应道,“我这就好。” “姑娘,床铺都熏暖了,您出来就能歇息了。”冯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好。”林暖应着,起身跨出浴桶,温热的水珠沿着肌肤滚落,她拿起柔软的布巾仔细擦干,披上素色的里衣,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卧房,冯雨进入洗漱间处理洗浴水。 今日宅子人多,冯雨的房间让给了客人,她便在林暖卧房窗下的小榻上安歇。 见林暖坐在床边,用干布巾慢慢绞着湿漉漉的长发,并无睡意,冯雨立刻从小榻上起身,想上前帮忙。 “你歇着吧,我自己来。”林暖温言阻止。 谁知小姑娘不肯,径自坐到床边的脚榻上,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给林暖扇着风,驱散初夏的微热。 一边扇,小嘴就忍不住开始告状,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愤懑:“姑娘,您是不知道!那两个穿红着绿的妖精,是姑爷带回来的!虽说姑爷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她们,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头一天见主家,就打扮得花枝招展,那眼神滴溜溜地转,看得人眼睛都疼!” “哦?”林暖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湿润的发梢上。 “可不是嘛!”冯雨见姑娘回应,更来了劲,“陈五嫂原本说得好,打发她们去城北养猪场,或者去庄子上种田,眼不见为净!结果姑爷却说……”她学着陈行宁的语气,带了点无奈,“‘留着吧,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方便些’。姑娘,您说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要留在身边?多碍眼!”冯雨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林暖放下布巾,轻轻将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看着一脸担忧的小丫鬟,耐心解释道:“因为是贵人赏赐下来的……若立刻将她们打发得远远的,或者待她们过于苛待,传出去,贵人的脸面往哪搁?岂不是显得我们不识抬举,不懂规矩?让她们留在府里,在我们视线之内,安分与否,我们都能及时知晓应对,贵人才不会心生不快。” “啊?”冯雨恍然大悟,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和小心,“那我这里还待她们那般……那难道……以后还得……收她们……做……做小娘?”她艰难地说出那个词,紧张地观察着林暖的神色,生怕惹她不高兴。 林暖闻言,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清澈平静,并无波澜。“没事,下马威也挺好的,不然她们也会觉得我们好欺负。至于小娘……呵……陈大人若是有那份心思,也不会等到今日。若连这点摆在眼前的诱惑都承受不住,那他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至于将来……那是将来的事。我们只需守好当下,做好眼前该做的,便足够了。明白吗?”她看向冯雨,目光温和。 “哦……”冯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了一半,看着自家姑娘沉静从容的模样,她忽然又高兴起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扇子也摇得轻快了,“姑娘,总之您终于要和姑爷成亲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奴婢替您高兴!可惜了……小织都没有看到。” “是啊……”林暖的目光越过冯雨,投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窗棂斑驳的影子,那皎洁的光辉,仿佛也照进了她的心底深处,她轻轻重复着,声音飘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又似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期许与一丝沉甸甸的重量。 “要成亲了……” 窗外的夏虫低鸣,月光无声流淌,在这静谧的闺房里,一个待嫁女子的心思,如同水中月影,清晰又朦胧,沉静中蕴藏着暗涌的波澜。 主仆二人交谈了一会儿,就各自歇息了。 林暖这一路从北到南,路途遥远,确实颇为辛苦,再加上晚间的酒宴,她更是感到有些疲惫。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林暖却依然沉浸在梦乡之中,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悄然流逝。 过了许久,林暖才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意识到自己起得有些迟了。 她连忙起身,匆匆洗漱一番,然后换上衣服,准备去越州宴,方三爷他们还在那呢。 第7章 越州老君观 林宅早已褪去清晨的慵懒,一派繁忙景象。 有人早早去了城北的养殖场、酒坊或陶瓷坊;陈行宁则领着秦云飞、秦乐、林贵和强哥儿前往县衙上工;就连负责通商的夏一丰也已出门,穿梭于市集之间,灾后的南北商路复苏,还需奔波…… 林暖穿戴齐整,带着小丫头冯雨,前往越州宴。 越州宴内,烟火气取代了数月前瘟疫笼罩的死寂。 戏曲班的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行头,调试丝竹;周越正殷勤地引着广丰的方三爷一行人前后参观,客人们对这江南建筑的雅致精巧赞不绝口,亭台水榭,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复苏的活力。 林暖目光流转,还瞥见了卢氏送给陈先生的那两个小侍女,经历了一段时日的磨砺,她们眉宇间还是有些愁云,不过这会也正在宴厅里摆放着筷笼,身影融入这忙碌的场景中。 林暖径直向方三爷等人走去,双方寒暄见礼。 作为东道主,林暖设下丰盛宴席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席间,陈行宁也从县衙匆匆赶来作陪,美酒佳肴,宾主相谈甚欢,气氛融洽热烈。 午膳过后,林暖与陈行宁便引领着众人前往城北察看田地。 作为样板展示的,自然是林暖精心经营的田地庄园,当方三爷、刘掌柜等亲眼目睹了水稻那远超北地小麦粟米的惊人产量,又听闻此地一年可获两至三熟(越州多为两熟,更南之地可三熟),无不喜形于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简直是天赐的粮仓!当下,方三爷和刘掌柜便迫不及待地向陈行宁提出了购买良田的请求。 瘟疫过后,江南人口锐减,大量无主或被官府收回的田地重新登记在册,作为官田出售。 现在连打理官田的人都凑不出多少,老百姓家里也自然如此,城北还好,另外三区田地荒芜的现象更严重。 陈行宁了然,这正是县衙当前的要务之一,于是便带着几位意动的客商返回县衙详谈具体章程。 送走众人,林暖并未回府,而是带着冯雨,调转方向,朝着竹林山而去。 那里,归恒道长正带着他的大徒弟云海,以及由向荣、向义兄弟领头的建筑队,热火朝天地修建着新的道观——越州老君观。 竹林山脚下是城北学堂和武院,林暖看了看觉得还得整一座技工学院,孩子们能从文的从文,从武的从武,从技的也挺好。 不过一场疫病,学院里的孩子少了一些,倒是武院的孩子还可以,最近又是农闲,还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和“呵呵哈嘿”的打拳声。 学堂往上便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竹响,绿浪波动,沿竹林而上,到了平台区,这里便是林暖他们发现棉花的地方,这会还种着一大片棉花,林暖也想找其他地种,可越州的土质多粘性,排水性不好,找来找去还是先种老地方,免得连种子都没得。 越过棉花地再往上百余步便是老君观新址,原本是茂密的杂树林,经过这些年不断的挖树砍伐,尤其是近一个月来为建观所做的清理。留了一部分可以用的,好多树都往下迁移了,怎么形容呢,从山脚往上看,好像一个“秃子”,不过林暖觉得只要过上几年,山顶又会再次茂密起来。 到了山顶,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山地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铁柱子,如同一个沉默的界碑,标记着旧貌与新颜的转换。 林暖主仆二人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来到山顶,眼前倒是一副热闹场景。 刚刚清理出的平整地基,夯土的声响、匠人们搬运木石的号子、锯木刨板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劳作的生机。 向家兄弟站在一处高坡上,对着摊开的图纸指点江山,规划着布局。 远处,劳工的身影在初具雏形的台基上忙碌着。 道观工地中央,一根突兀的巨大铁柱深深扎入山岩,在古朴的木石结构间显得格格不入,这是几年前林暖为城北区竖立的避雷针,此刻成了这未完工道观最奇特的“景观”。 左侧已经修建的凉亭里,归恒道长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又带着点惫懒的模样。 他惬意地坐在石凳上,捧着一杯清茶,指挥着不远处正满头大汗、爬上爬下检查梁木的大徒弟云海:“海哥儿,左首那根榫卯再敲实些!对对,就那儿!那里是放三清的,可得给我注意些!哎哟,笨手笨脚的……”云海苦着脸,不敢有丝毫怠慢。 冯雨见状,无需林暖吩咐,便悄然退下,熟稔地走向正在搬运木料的向荣那边帮忙去了。 林暖款步上前,敛衽为礼:“归恒道长,叨扰了。” 归恒道长闻声回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起身相迎:“哎呀呀,稀客稀客!弟妹今日怎有闲暇,光临我这荒山野岭、百废待兴的‘未善之地’?”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那根铁柱。 林暖莞尔一笑,顺手提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为道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流畅:“道法自然,贵在真意。观宇是否完工,香火是否鼎盛,与道法本身何干?不知道长是否满意此地?”她将茶杯轻轻推至道长面前,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归恒道长接过茶杯,却没喝,反而凑近了些,脸上堆起老顽童般的笑容,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满意得很啊,不过啊……弟妹,你看……这‘定海神针’……我是说这避雷铁柱,能否……通融通融,挪个更合风水的位置?”他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林暖。 林暖嘴角的笑意加深,打着哈哈道:“道长,这铁柱落地生根,选的是最能庇护城北和良田的‘吉位’。您是不知道,自打它立起来,城北接引了多少天雷,护佑了多少平安?这可是‘功德桩’啊!……不过位置,道长您可以自行决定,留下就成……”她巧妙地避开了风水,强调了实用。 归恒道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眯缝起眼睛,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看透林暖的灵魂。 他不再兜圈子,语气带上了一丝沧桑和笃定:“弟妹……不,或许该称一声‘林小友’。老道以为,你我之间,有些‘渊源’,彼此心中早已了然。”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暖,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第8章 归恒自述 “哦?”林暖挑眉,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杯沿的热度熨贴着指腹,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平静无波,“哦?各种‘渊源’,是福还是祸?”她将问题抛了回去,示意对方继续。 归恒道长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山峦,仿佛陷入了悠长的回忆,声音低沉下来:“呵呵,福祸相依罢了!不过林小友谨慎些也是应当的……毕竟,这世道……老道我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飘渺,“初临此世时,是个娃娃……一个饿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娃娃,那年河南道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娃娃的父母……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他身边,用最后一点力气,用破烂的衣裳盖住了他……娃娃的嘴里,还含着母亲那根渗着血的手指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事。 归恒道长停顿了许久,才缓缓续道:“可娃娃终究没能留住那点微温……就在那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我’到了。林小友,你说,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天崩开局’?” 他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万幸,命不该绝!就在我那最后一缕气将散未散之时,师父云游路过,把我这‘小棺材瓤子’捡回了道观…… 当我看到玉米的时候很高兴,因为这东西能活人,结果那玉米棒子小的跟木棍似的,一个棒子也没多少玉米粒子,能吃,但也剌嗓子……再大点,我知道这个地界与我学过的历史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转回林暖,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悉:“不知林小友是否也有同感?上辈子的记忆,那些鲜活的画面、熟悉的声音、甚至是刻骨铭心的情感,都像指间的沙砾,随着这具身体经历的时间越长,流逝得就越快,越来越模糊不清……我就是这样啊……” 归恒道长似乎是说的尽兴,或者是觉得遇上同类兴奋了,说的有些东拉西扯。 不过他说的这种感觉,林暖也有,这几年的经历如潮水般冲刷着属于“她”的记忆,若非她刻意铭记,那些前世的印记早已被这具身体的本能和生活细节淹没。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听着。 归恒道长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诉说着:“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少年懵懂……每天睁眼,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下一顿吃什么?明天会不会饿死? 那些……属于‘我’的雄心壮志,那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和技能,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它们就在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中,一点点被消磨、被遗忘,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些最基础的本能和求生欲……” 凉亭外,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吆喝声,与道长平静的叙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更加低沉:“后来……灾祸是过去了些,可又打仗了,刀兵四起,人命贱如草芥。再后来,洪水滔天……又是一场浩劫。 尸骸无人收殓,曝于荒野,乌鸦啄食,野狗撕咬……礼崩乐坏,纲常沦丧…… 在那样的炼狱里,脑海中那些属于‘上辈子’的记忆碎片,更是像被狂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更快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壳子’,知道‘我’也许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扫过初具规模的道观轮廓,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直到这乱世终于稍歇,我才算喘过一口气来,但我已经没有初始那种心绪了,带着两个师弟,一点一点,重建了这老君观,然后就开始捡娃娃,云海、云上、云生…… 让林小友笑话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离开广丰县……”他看向远处正认真干活的云海,眼神复杂。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林暖心间慢慢浮上一句话,不过她没有说出口,悄悄抬起头“道长的故事很有意思,道长的经历让人叹息,不知道长想要林暖做些什么?” “呵呵……林小友还是不承认”归恒道长仍旧眯着眼睛,笑呵呵地说“还记得吗?第一次,行宁老弟带着你上老君观,就在那时,我便有所察觉了。 那种感觉……那种属于同一个‘故乡’的气息……就算我的记忆再稀薄,再模糊,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感知还是在,但你表现的又不太像,似乎没有‘我们’那种冲劲。 直到到了江南,我才确定!你就是……那个时代的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确认的笃定和激动,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蘸了蘸石桌上茶杯里的茶水,在粗糙的石面上,一笔一划,异常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迹“新华国”。 水痕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字迹却异常清晰,如同烙印,烫在了林暖的眼底,也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工匠的吆喝和新木的清香,有热风拂面吹过林暖的发梢。 林暖的目光锁了那三个字一会,平静了一下心绪,她坐直身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归恒道长,问道“道长,什么意思呢?” 归恒道长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向林暖:“林小友,老道守株待兔这么些年,总算遇上同类,老道很开心!老道还有机会,也许在剩下的年岁里,可以让我的弟子们不需要为了粮米发愁,我也能安度一个自在的晚年……所以林小友,你可以的对吗?” 山顶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 林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转过头回望山脚,越州城在竹叶的间隙若隐若现,新翻的田地如棋盘般规整,蜿蜒的河流像银色的丝带缠绕其间。 城北田地里不姓命的百姓还在炙热的阳光下劳作,山风扑面,带来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仿佛将山下复苏的烟火气与这山巅的宁静旷远连接在了一起,一幅“青山隐隐水迢迢”的画卷,显露出它骨子里的灵秀与生机。 第9章 没说却也说了 山风穿过凉亭檐角的铃铛,带着夏日竹林的清香,吹散了两人年前茶水的热气。 林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道那张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铄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意里既有理解,也有一丝莫名感叹。 “道长,”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素来很欣赏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来时路如何崎岖坎坷,那终究是踩在身后的脚印了。我更愿意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稳稳踏好每一步,也盼着能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却锐利,直视着归恒道长的眼睛:“其实我不太明白,您突然显露的秘密,与我剖白这些……往事秘辛,意义究竟何在?” 林暖向前踱了半步,衣袖拂过石桌上那些因为新建道观带来的尘土“其实,即便您不费这番周折,不露那些痕迹,能帮的忙,我林暖不会推辞,行宁他也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道长,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您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归恒道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积压了百年的尘埃被轻轻吹动。 “呵呵……”他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激动后的释然,更有深沉的孤寂。 “是老道……老道一时情难自禁了。或许是……或许是骤然间确认了‘同类’的存在,这心湖便再难平静。这些话,这些念想,在心里埋藏得太久,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以为它们早已发霉、腐烂,化作尘土了。可一旦确认了,只想……只想一吐为快!”他浑浊的眼眸深处,突然闪过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脆弱与渴望。 老道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笃”声。 他站起身,宽大的道袍随风自动,神情庄重而肃穆,对着林暖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林小友!是老道着相了,心魔难抑,失礼失态!今日所言种种,皆可视为老道一时癔症发作的胡言乱语,万望小友……莫要见怪!也莫要……记挂于心。” 林暖看着老道郑重的姿态,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和:“道长言重了。我只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弱小的我们,如果明知守不住,那就不要轻易去打开那个‘魔盒’。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很没有出息,是懦弱。但我觉得,能在这世上活下去,才是最最要紧的基石。在这个基石之上,再努力让自己、让在意的人,活得好一些,舒坦一些,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就够了。至于其他的……”她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太重了,不是么?我林暖终究是个普通人……” “哈哈哈!对!是极啊……”归恒道长抚着雪白的长须,哈哈笑着,眼中有一点水意。“林小友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极是极!活下去最要紧!是老道糊涂了,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竟也起了些不该有的妄念,迷了眼,忘了本……迷了眼啊!该打!该打!” 他自嘲地拍了拍额头,眼中重新焕发出通透的光彩,“不急,不急,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慢慢来,慢慢来……” “道长,通透!”林暖也由衷地笑了,那笑容明朗,带着欣慰,她觉得这道长上辈子应该是个年轻人,这辈子倒是活的年长了,就是年轻时有点运气不好。 她略一沉吟,话锋自然一转,将方才那沉重的话题悄然揭过,引向更务实的方向:“道长,接下来,我计划在山脚下,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建一座‘技工堂’。” 她看向归恒道长,眼中带着合作的试探,“不知可否……请道长您闲暇时拨冗指点一二?不拘是辨识些常用草药,还是传授些基础的急救、养生之道,对山下的乡邻和未来的学徒们,都将是莫大的福祉。” 归恒道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了然于胸又带着点顽童般狡黠的笑容,他冲着林暖眨了眨眼睛:“既然林小友开了金口,将如此造福乡梓的好事托付于老道,那老道岂有不应之礼?此事……甚合我意!呵呵,合作……愉快!” 林暖被他这老顽童似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谈话中那无形的沉重感彻底烟消云散,她也朗声道:“好!道长爽快!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时光,两人仿佛都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地闲聊起来。 说的或许是药材的收成,或许是山间野趣,或许是城中的些许见闻……话题看似散漫,言语间却依旧流淌着只有彼此才能完全心领神会的潜流。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看似平常的词语,落在对方耳中,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外人听来或许只觉得是寻常的东拉西扯,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让两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无需言明的轻松。 日头渐高,林暖便起身告辞。 她带着一直在门外等候、早已满头大汗的冯雨,径直下了山。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道去了山脚下的林氏养殖场。她需要看看那些新下的猪崽,瞧瞧鸡舍鸭棚的情况,听听管事汇报最新的饲料配比和防疫安排。 泥土的气息、牲畜的叫声、陈五嫂子絮絮叨叨的汇报……这些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琐碎,像清凉的溪水,冲刷着她有些蠢蠢欲动的灵魂。 今日归恒道长这番话,表面上看,林暖并未给出任何明确的、关于那个“魔盒”或“来时路”的正面回应。 然而,无论是她“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还是“守不住便不开魔盒”的生存哲学,甚至最后提出的“技工堂”计划,都已是无声胜有声的答案。 归恒道长心间雪亮,林暖心中亦如明镜。 有些事,注定只能心照不宣,宣诸于口,便是祸端的开始。 归恒道长那看似仙风道骨、通透豁达的表象之下,深埋着对过往的执念与对“同类”的强烈渴求,这份执着让他今日略显失态。 而林暖那看似纠结、甚至有些“没出息”的谨慎退缩之下,却是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淬炼出的、异常清醒的“生存智慧”和守护当下的决心。 人心如渊,复杂难测,归恒有归恒的放不下,林暖有林暖的不得不守。 未来之路如何,终究还是要靠脚下这每一步去丈量。 第10章 闲时絮 林暖回到林宅时,江南的黄昏正慵懒地铺展开。 比起北地此刻或许早已沉入暮色,这里的天光依旧清亮,带着一种缠绵的暖意。 庭院里那几株去年移栽的石榴树,没能留住它初绽的许多花苞,橙红如霞的花瓣零落一地,在青砖地、花坛边、青草地上晕染开片片暖色。 她提着一只细竹编的篮子,弯着腰,小心地将那些尚且新鲜、未被踩踏过的落花一一拾起。指尖触碰柔软的花瓣,带着夏日余温的微尘气息,仿佛在拾掇那些散落在流年里的过往碎片。 她想着,过两日将这些花瓣洗净晾干,熬成一锅清甜温润的石榴花粥,好看又好吃,还养生。 一阵带着暑气的微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微尘,也拂乱了林暖鬓边的几缕碎发。她下意识地抬起沾了些许花汁的手,将发丝轻轻别回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就在这时,陈行宁下值归来,散去众人往后院而来,他一眼便望见了石榴树下那抹专注的、与落霞同色的身影,那瞬间的侧影在柔和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他快步走近,在她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篮中渐满的落花上。 “阿暖,”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归家后的松弛,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蹲下,“我帮你。” 修长的手指也加入了捡拾的行列,动作轻柔。 林暖闻声侧过头,唇角漾开一个恬静的笑意,眼中映着黄昏的暖光:“没事,快捡完了。你看,这花落了也是可惜,能入食的……只是今年雨水太勤了些,又是头一年开花坐果,怕是难结出像样的石榴了。”她顿了顿,看着枝头零星的花苞,“回头得跟冯伯说一声,好好修剪下花枝,养一养,明年兴许就能盼到满园的石榴了。” “嗯,”陈行宁应着,指尖捻起一片完整的花瓣,“阿暖爱吃石榴么?从前在家里,日子紧巴,好东西难得……这江南倒是四季鲜果不断,石榴也算寻常了。” “一方水土一方人吧,”林暖直起身,将最后几朵花放入篮中,掂了掂分量,“江南湿暖,草木繁盛,日子……总归是比北地安稳些,也舒服些。”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行宁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知远,你这些日子跑遍了越州各里各村,可有什么章程了?所见所感如何?” 陈行宁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起来,方才归家时的轻松被一丝凝重取代:“众生皆苦,这四个字,越走看得越真切。江南水土丰沛,谷物产丰,但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也重。前些日子城西又有几个村子遭了水患,幸而这次水退得快,没酿成大灾,但被淹的房舍和泡坏的田苗,也够那些乡亲愁上许久。”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林暖提着篮子站起来,关切地问:“你准备如何着手?” 陈行宁也随之起身,两人并肩站在石榴树下,影子在暮色中被拉长。 “祝大人确实有远见,”陈行宁语气中带着敬佩,“当年在江口村修建的排洪口,如今看来是极明智的,这次水患能这么快控制住,它功不可没。 但隐患仍在,越州河在城西上游,若遇连绵大雨或上游洪峰,单靠排洪口怕是力有未逮。我思忖着,能否在城西上游寻一些合适的地界,修建一些水库。” 他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勾勒蓝图,“越州不缺水,只是水太多太急,无从蓄积调停,有了水库,丰水时蓄洪,枯水时放水灌溉,方能缓解旱涝之忧。前几日我已让卢震带了几名懂些水利的老河工去勘察地形了。” 他顿了顿,又提起另一桩心事:“还有一事,这越州河穿城而过,东西往来竟无一座桥梁!百姓要去城西,要么绕行上游很远,要么只能搭乘小舟,既费时又不安全,汛期更是危险。我想着,若能建起几座桥……” “建桥?”林暖立刻领会到其中的关键,“这可不是小事,需要精通水工、结构的大匠主持。江南……”她想起那些年的动荡,语气带着忧虑,“江南的能工巧匠,前些年折损得太厉害,或已罹难,或隐姓埋名不知所踪,这人才……恐怕是个大麻烦。” “是啊,”陈行宁眉头锁得更紧,疲惫中透出几分无奈,“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一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精于此道的匠师,图纸、工法都无从谈起。” 他揉了揉眉心,随即又带着一丝宽慰看向林暖,“不过阿暖你说得对,凡事急不得。比起初来时处处掣肘,如今局面已算好了许多。至少张、吴两家在明面上还算配合,肯给几分薄面。” “卢家那边……还是麻烦?”林暖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陈行宁点头,声音压低了半分,“但也不是麻烦,卢氏子弟各有心思,不服管,想出头罢了。让他们碰碰壁也好……” 林暖轻轻颔首,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方三爷和刘掌柜他们买地的事,定下了吗?” “定了,”提到这个,陈行宁神色稍霁,“各自买了三百亩上好的水田,位置便利。越州还是人少,尤其城郊荒地不少。他们若能从北地带来的佃户、伙计,正好填补些劳力缺口,开垦荒地,恢复生产。阿暖,你看……”他探讨着说“往南迁移是大势所趋。我们五井村那边,要不要问问,若有愿意南下的乡亲,我们也可接应安置?” 林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篮中橙红的花瓣上,思绪似乎飘回了遥远的北地山村。那里有她熟悉的山水和乡邻。“人挪活,树挪死……若有愿意离乡的,自然是好事。江南会有大势起,谋生也容易些。只是……”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对故土的眷念,“五井村的根基也不能丢。那是我们的退路,也是乡亲们安身立命之所,强求不得。愿留愿走,全凭各人心意吧。” “阿暖思虑周全,正是此理。”陈行宁眼中流露出赞许,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花篮,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林暖的手。 肌肤相触,传递着无需言语的信任与支持。 “今日我去城北看了看,”林暖任由他握着,边走边轻声说,“归恒道长他们新起的道观,瞧着还得个把月。” 陈行宁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这位老道长啊,当初死活闹着要回北地,他那大徒弟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如今倒好,不仅心甘情愿留下来,还兴冲冲地要建观了。说起来也是奇事一桩。不过,”他语气转为庆幸,“道长医术精湛,尤擅岐黄,比云海还要老道几分。他能留下坐镇,对我们、对越州的百姓,都是莫大的助力。” …… 两人低声交谈着,身影在渐合的暮色中依偎着,并肩向灯火初明的厅堂走去。 晚风送来石榴叶的清新气息,也送走了白日最后的热意。 陈行宁毫无保留地讲述着政务的繁杂与艰难,那些沉重的担子,在向林暖倾诉时,似乎也变得可以分担。 而林暖亦认真地听着,时而提出见解,时而给予抚慰,全无半分“女子不宜干政”的扭捏。 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超越寻常夫妻的默契与信任——是即将携手一生的伴侣,更是风雨同舟、共担责任的盟友。 政务的荆棘与生活的甘甜,就在这黄昏庭院至厅堂的短短几步路间,在他们交握的手掌和低声絮语中,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成为支撑彼此前行的力量。 第11章 记忆沙漏 橘红色的夕照透过窗棂,在略显空旷的屋内拖出长长的影子。 晚食过后,陈行宁又折回县衙处理事务,林暖回到自己的寝宅,外间的书架上,她的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探向书架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蒙尘的本子。 麻布面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磨损,显出主人曾经的珍视与后来的遗忘。 她吹去浮尘,轻轻翻开。 里面是她曾经满怀希望写下的字迹,炭笔勾勒的线条,记录着她穿越时空带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碎片知识——一些物品的制作方法,纸上留下好多断断续续的词语、残缺的步骤和大量的空白。 她指尖滑过一行行,最终停留在关于“肥皂”的那一页。 当初落笔时,她以为那是最简单、最不会忘记的东西,不过油脂和碱水的混合,加热搅拌…… 可纸上只潦草地写着“油脂、碱水,加热?凝固?”几个词,关键的配比、提纯、皂化程度、脱模时机……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片模糊。 刚到越州,种水稻时,她只记得需要水田、插秧,却忘了具体的育秧方法、分蘖期的水肥管理……甚至收割后如何有效脱粒晾晒的打谷机和扬谷机,也是跟向荣模模糊糊形容了一下,最终靠的还是向荣一点点的摸索尝试。 蒸馏酒也是,只记得“蒸馏”这个神奇的名字和大致原理,具体的器具连接、火候控制、冷凝收集也是粗略的,后来的新酒全靠春强他们带着匠人一次次摸索、失败、再尝试。 那些更复杂精妙的东西,比如玻璃、水泥、更高效的纺织机,更是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点飘渺的概念,如同海市蜃楼。 今天归恒那带着沧桑和无奈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滴,浇醒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天道左转,自有其律……我们的记忆,不过是天道运转中的一粒沙漏,细沙流尽,便只剩空壳。” 是啊,她所依仗的“先知先觉”,并非永恒,它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抓住,流失得反而越快。 归恒如今只剩下对某些事物的强烈“感觉”和偶尔脱口而出的冲动,却再也无法清晰回溯完整的知识体系。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边,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 林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看来,指望记忆复苏,指望那些知识碎片能自动拼凑完整,已是奢望。 它们正像夕阳下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变淡,终将融入黑暗。 但是……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未完成的肥皂记录旁边,还有大片空白。一丝不甘和韧性从心底升起。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重新试出来!像向荣造出了扬谷机和打谷机、春强他们摸索制酒一样,用实践去填补记忆的空白,用一次次的试验去叩开那扇紧闭的门。 这个时代的人自有自己的努力、坚持和聪慧。 幸好,她并非孤身一人,也非一穷二白。时间……她还有时间,虽然紧迫,但尚有余裕,有踏实肯干、愿意尝试的伙伴,有听话踏实的匠人;银钱……如今也有了初步积累,足以支撑一些必要的消耗和失败的成本。 这是她对抗遗忘、对抗记忆沙漏的资本。 她的指尖拈起一支炭笔,悬在纸页上方,目光在“肥皂”和旁边空白的“纸张”两个字之间逡巡。 皂角和无患子……都是好东西,但受制于时令,春夏繁盛,秋冬难觅。 若能把肥皂试制成功,以油脂和碱为基,不受季节限制,清洁之物便能四季常有,对村人的生活便利将是巨大的提升。 纸张……也是刻不容缓!也不是说现在没有纸,只是产量很低,所以纸张贵得很,大多贫寒都用不上。 就如很多技能多为口口相传,谬误难免,细节易失。 许多更精妙的技艺,没有图文并茂的记录,如何能准确传承?如何能让更多人学会、改进?知识的积累和传播,离不开承载它的基石。 有了纸,才能将那些宝贵的经验、摸索出的方法、甚至是失败教训,清晰地记录下来,流传下去,不再重蹈她记忆流失的覆辙。 炭笔尖轻轻落下,在“肥皂”和“纸张”两个词旁边,各点下了一个浓黑的、坚定的圆点。如同在混沌的未来地图上,标下了两个必须攻克的据点。 遗忘是沙漏,时间如流水,所以要在这流水冲刷的沙地上,重新筑起知识的堤坝。 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屋内暗了下来,但林暖心中,那点被紧迫感点燃的火苗,却在这渐深的暮色里,亮了起来。 —————— 方三爷等人新购置的土地在阳光下袒露着未经驯服的野性,杂草丛生,灌木盘踞。买了地,仅仅是第一步。 农忙的鼓点已在耳边隐隐擂响,开荒、整地、引水、备种,桩桩件件都迫在眉睫,主家迅速指派了手下几个得力的管事和下人去统筹安排。 人手要调集,农具要修补添置,种子秧苗要选定……一时间,内外一派繁忙景象,几座不同姓氏的田庄也在越州出现。 越州这几个月来也慢慢恢复一些生气,街道两旁,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商贩明显多了起来,越州街也慢慢变得热闹。 丝绸布匹、铁器、种子、甚至一些精巧的竹木器具,都比之前更容易买到,价格也因流通的活跃而显得更平稳些。 方三爷等人也在越州采购一番,越梦仙这些必然得带些回北地,来一趟江南不容易,虽然夏一丰他们商行会来回,但每次分到各家的也不多,能带点回去也很要紧。 第12章 夏粮 果然商路一通,百业俱兴,这话果然不假。商客的往来,如同注入水田的活水,一定会慢慢滋养土地。 但到底农为本,农生才是最基础的。 春华等人带着准弟媳们到了越州,弟弟们也基本满意,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春强四人带着未婚妻也采买了一番,为家里带点这南边的物事,人是暂时不回去,但孝心可以托兄长带回去,也让老家的阿爹阿娘和亲家们高兴一番。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现在也差不多快六月初了,待到六月底,北地家乡的麦子也到了金黄垂首、亟待收割的时节。春华等人是家里的壮劳力,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去。 兄弟们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理解农时大于天。 五天后,夏一丰带着林氏商行以及一众北地众人启程。临行前,陈行宁和林暖也备了薄礼送别,并细细叮嘱,又将带给五井村乡亲的口信托他们带回去。 春华等人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陈先生,暖妹子,话一定带到!咱们也算开了眼界。” 向正环顾四周连绵的青山和纵横的水网,“这江南的山是秀气,水是灵透,就是能种庄稼的地少了点,不过这人嘛,看着也比咱们那儿少多了,田地也富余……嘿嘿!” 没有太多离愁别绪,更多的是对彼此未来的祝福和约定。 “路上保重!”“家里就辛苦你们了!”“阿爹阿娘看顾着点,大哥!”“你自个也保重,待媳妇好点……”朴素的言语在夏日的热风中传递。 车辆潇潇,聚散终有时…… 商队的离去带走了一点喧嚣,紧接着,六月中旬的越州,便被“开镰夏收”的热浪彻底席卷。 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掀起金色的波浪。 这是今年越州土地上疫病后第一次收粮,田野里几乎都是挥洒汗水的人们。 林氏庄园上下,连同附近雇佣的农人,全都投入了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收大战。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晃动着弯腰割稻的身影;烈日当空,晒谷场上连片的金黄;夕阳西下,还有人借着最后的天光在扬场、归仓。 空气中弥漫着新稻谷的清香和汗水的气息。 林暖几乎日日泡在田间地头,查看收割进度,协调人手,解决突发的小问题,有时甚至忍不住抄起镰刀亲自下地。 南方的日头远比北地毒辣,大半个月的暴晒下来,就算她带着藤帽,那原本已经有些白皙的皮肤也已镀上了一层均匀而健康的深麦色,手臂上也留下了清晰的稻叶留下的的红痕。 她抬手擦汗时,那种疼痛感清晰的很,不过这都习惯了! 再看咱陈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既要统筹整个县衙事务,又要操心越州的夏收,常常是官袍一脱就直奔田头。 风吹日晒之下,那张原本带着书卷气的脸庞也染上了风霜,肤色也黑了一些,下巴甚至冒出了没空打理的胡茬。 官靴沾满泥点,衣袖高高挽起,那样子,哪里还像个县令?分明又变回了当初在五井村和村民们一起开荒拓土、挥汗如雨的那个乡村先生。 两人每天傍晚回林宅相遇时,都会相视一笑,疲惫中透着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满足感——仿佛时光流转,他们又回到了那个一切从头开始的、充满泥土气息的起点。 汗水滴入脚下的土地,也浇灌着他们在越州扎根的希望。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越州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新割稻秆的干燥气息和泥土蒸腾的热浪。夏收的喧嚣刚刚落下帷幕,新一轮的播种便紧锣密鼓地接上茬口。 田间地头,农人们挥汗如雨,翻耕、引水、撒种,一刻不得停歇。 县衙里,陈行宁案头的文书也堆成了小山,忙碌的节奏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转眼便到了七月中。 紧接着压上心头的,是更为紧要的夏税征收,府库空虚,瘟疫后的重建与储备刻不容缓。陈行宁与林暖私下反复商议,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那份宝贵的免税恩典留在年底。 夏税,必须收。 “阿暖”陈行宁指着摊开的账册,眉头紧锁,“越州河上游那两个水库,地址已勘定,只待秋末水枯便可动工;迁移安置百姓、开山凿石,桩桩件件都要钱。今年又免了劳役,雇工的钱粮都得从县衙的账目里抠出来。 虽有卖田的收入,到底不及夏粮入库要紧,眼前最大的指望,粮仓必须填满些,否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再遇灾祸……” 林暖点头,指尖划过账册上标注的预计支出项:“按我们之前分析的,越州冬日,除非像去年那般遭逢大疫,大多还算平和,风雪灾害也少,反倒是夏秋之交,暴雨狂风常至,隐患更大。知远,你自己决定即可!” 她理解陈行宁的压力,这决定意味着县衙要顶着百姓可能的怨言和短期的困难,去换取更长远的安稳。 提到钱,林暖也颇感无奈。 她一手创办的林氏钱庄,如今只在林氏产业内部和关系紧密的工坊间小范围运作,连越州城北都未能完全铺开。 钱庄里确实有些存款,但这点积蓄,仅够支撑林氏自身的资金周转,对于县衙庞大的水利工程开销,无异于杯水车薪。 钱庄最怕的就是坏账,便是……便是上辈子那般精密的信用风控,也难保万无一失,何况如今? 只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试,一点点扩。信誉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崩塌却只在一夕之间。 她还是知道金融的风险,宁可走得慢些、稳些,也不愿为了扩张速度埋下祸根。城北的铺开,还得再等等,再观察。 嗯,夏收完成了,这两年试验出来的酱料也可以投入生产了,城北又要新建一坊。建哪好呢,还是让向义好好琢磨琢磨一个地吧!越州老君观也建好了,竹山脚下的学堂规划也可以提上日程……日子在忙碌与筹算中飞逝,转眼到了七月底。 一封来自祝府的消息,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的闺中密友,祝萃雅,将于八月底离开越州,返回遥远的北地范阳,完成她的终身大事。 第13章 集体婚礼 这个消息让林暖沉默了许久。 自从陈行宁到任越州,她便向他仔细打听过那位远在范阳的卢清祥。 陈行宁当时的神情颇为复杂,沉默半晌,才斟酌着开口:“世家子弟,身份贵重……只是,人心千面,终究不及卢大人多矣……” 那未尽的话语和一声叹息,已足够让聪慧如林暖明白其中深意。 然而,明白归明白,现实是冰冷的。 祝萃雅与卢清祥的婚事,是两个家族早定的盟约,是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在这个时代,这不是一条可以轻易更改或拒绝的路,就算祝长青有多喜爱自己的闺女,也不可能改变,改变的结果也许就是逼死祝萃雅。 林暖纵然有千般忧虑,万般不舍,也绝不会、更不能在祝萃雅满怀憧憬待嫁时,说出任何可能动摇她心绪的话。 祝长青大人虽已调任临安府,然临安距越州不过一日路程,家小仍在越州,林暖也只是在一个难得的午后闲暇,带着精心挑选的添妆,来到了祝府。 祝萃雅的闺房依旧雅致温馨,只是多了几分待嫁的忙碌气息。 见到林暖,萃雅眼中瞬间盈满水光,拉着她的手便不松开。 林暖细细端详着好友,将心底的担忧化作最真诚的赞美与祝福。 她握着萃雅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萃雅,此去范阳,千里之遥,山高水长。无论将来境遇如何,愿你永远记得自己今日的这份美好,守住心底的这份澄澈与热忱。越州永远是你的故乡,若得了闲,定要回来看看。若我还在江南,一定要来找我。” 这番话语,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既是对好友的深切祝福,又暗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与叮咛——守住自己。 “暖儿姐,可惜来不及参加你的婚礼……”说着说着,祝萃雅本就强忍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抱住林暖的手臂,将脸埋在林暖肩头,呜咽出声,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挚友的万分不舍,或许也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隐隐畏惧,甚至还有一番欣喜。 林暖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肩头的湿热,心中亦是酸涩难言,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萃雅此去平安顺遂,也许浪子已回头,也许就是良缘。 林暖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一刻不得闲。 连陪伴日渐年迈的老父亲林二虎,或是与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陈行宁说几句体己话的时间,都需从指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对萃雅的安慰,已是她在沉重事务之外所能付出的最大温情。 转眼到了七月廿七,一个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好日子。 这天,冯明涛与徐苗青、张春强与刘水花、王向荣与高翠兰、王向义与周丽妹,四对新人将在城北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集体婚礼”。 几个新妇人经历了夏收,大家也看到了这几个姑娘都是勤快和听话的,当然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 正巧夏一丰带领的商队也刚刚风尘仆仆地满载而归,仿佛是专程赶回来为这场盛事增添喜气。 陈行宁亲笔书写了四份红底金字的婚书,字迹端正有力,是认可,也是祝福。 林暖则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心意,给每对新人各封了二十两银子的厚厚贺礼,这份礼金在当下、在他们这群人中,绝对算得上厚重。 “也就他们几个了,”林暖私下与陈行宁感慨,“从北地千里迢迢跟我来,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我都记着。日后若再有乡亲南下投奔,怕是再难拿出这样一份心意了。”这份贺礼,是对过往同甘共苦的犒赏,也是对他们扎根江南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有意思的是,这四对新人仿佛商量好了,竟都在城北镇上林氏新建的宅院区,各自购置了一套两进的院落。 这些宅子位置相近,格局相仿,粉墙黛瓦,门前还留了小块菜地,俨然有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林氏员工社区”,似乎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已真正在江南落地生根。 婚礼就在城北小院集中操办。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字贴满了门窗,在城北镇宅院前摆了流水席。 林氏的伙计们、相熟的邻里、甚至许多听闻热闹赶来看新鲜的城北百姓,都纷纷赶来,着实把城北镇好好热闹了一番。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新人夫妇们穿着虽不算顶华丽却也簇新的喜服,在众人的簇拥和善意的哄闹声中拜了天地高堂。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和纯粹的喜悦。当然对于单身宾主夏一丰、周越、林堂几个来说,各种劝酒是少不了了,内心羡慕不羡慕谁都不知道。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香气、鞭炮的硝烟味,以及一种蓬勃的、关于“家”和“传承”的热烈气息。 看着这群曾跟着自己颠沛流离的兄弟姐妹,如今成家立业,安居乐业,林暖站在喧嚣的人群边缘,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成就感。 婚宴结束,陈行宁和林暖相携回了林宅,两人相互依靠着在院中小坐,明月皎皎,晚风习习,身边有亲人有爱人,这才是最好的时光。 陈行宁自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盒子送到林暖的眼前,“阿暖,那年送的那对戒环是银的,这对是我新画的,前些日子让人新打出来的,看看,喜欢吗?” 第14章 戒环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锦盒。 盒内,一对戒环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光华,那是极细的金丝错落交织而成的底托,工艺繁复精巧,如同月光凝结的脉络,戒面上镶嵌的碧玉,玉色温润清透,在月华的浸润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灵动的幽光,仿佛将整个静谧的夜色都吸纳其中,又温柔地释放出来。 林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伸出手,从丝绒衬垫上拈起一枚戒指,那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仿佛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抬眸看向陈行宁,眼中水光潋滟,唇边漾开一个温柔得能将月色融化的笑容。 “好看!”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喜悦,“知远,我很喜欢。这心思……极好。” 陈行宁的心落回实处,瞬间涌起欣喜。“我给你带上?”他问,声音里满是期待。 林暖凝视着他灼灼的目光,脸颊微热,却毫不犹豫地拿起盒中另一枚戒指,声音同样轻柔却清晰:“……那我们一起,我也给你带。” “好!”陈行宁眼中光芒大盛,立刻应道。 月光下,两人执起彼此的手,冰凉的戒环缓缓套入对方微温的无名指,动作轻柔而庄重。 当戒环最终妥帖地落于指根,他们的目光也深深交织在一起,如同那月光与玉色缠绵共舞,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久久不愿分离,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陈行宁紧紧握住林暖刚戴上戒指的手,仿佛握住了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他随即起身,竟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 月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与郑重。 “阿暖,”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刻而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心悦你……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所有岁月。我说过的一切,都是此生不渝的承诺。若我陈行宁有负今日之言,天地共弃!” 如此沉重的誓言,却让林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轻慢,而是那誓言里透出的傻气和赤诚,让她心头暖流涌动,又酸又甜。 她伸手将他扶起,随即自然地、轻轻地靠向他坚实的胸膛,侧耳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温柔而笃定:“知远,我信你!” “还有两个月……”陈行宁拥着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望着庭院中皎洁的月色,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都说江南的秋色冠绝天下,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可在我心里,再美的秋色,也定然不如阿暖你万一。” 林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逗得耳根发烫,忍不住轻捶了他一下:“陈先生今日怎么突然油嘴滑舌起来了?” 陈行宁低笑,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胸腔震动:“那可没有……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 那场别开生面的“集体婚礼”结束后,生活的齿轮继续转动。 新人们各自归位,只是从此生命里多了一个休戚与共的伴侣,又添了四位新妇,城北的生机更显蓬勃。 林暖细心询问了她们各自的意愿和所长,结合作坊与田庄的需要,一一妥善安排了岗位。 徐苗青和刘水花接过了春丫手中的锅巴作坊,春丫则带着完整的酱料秘方,正式掌管了在城北新落成的林氏酱料作坊。 高翠兰和周丽美去了张梦嫂子和思晴那,学习刺绣,一起经营布庄。 看着这些能干的帮手,林暖心中满是欣慰——人手充足,她便能放开手脚,做更多事了。 城北学院的蓝图也正一步步化为现实。规划的规模远超当初的学堂,它将囊括文学院、武院以及新设的技工院,旨在为城北乃至整个越州的学子,无论男女,提供更多的选择,铺设更广阔的未来。 夯土筑墙的声音,成了城北新的背景音。 目光投向更远的田野,林暖在庙后村附近又置办了几座山头。 这里将成为常用药材的种植基地,此事一人交由通晓药理的归恒道长和云海道长主持,既人尽其用,也为未来城北学院开设岐黄之术学科打下基地,毕竟“医药不分家”。 陈行宁依旧忙碌如旋转的陀螺。 夏秋之交的暴风雨给越州带来了一些损失,作为实际的主事者,他需要调度人力物力赈灾安民、修复家园,所幸根基尚稳,虽有小损,整体局面依旧平稳。 然而,无论公务如何繁重,有一件事他始终放在心上——九月底,便是他与林暖的大婚之期。 筹备婚礼的琐碎事宜,大到婚仪流程、宾客名单,小到喜帖样式、新房布置,他都想亲力亲为,务求尽善尽美,给林暖一个完美的仪式。 林二虎带着冯雷则依旧扎根在城北广袤的田野里,女儿的婚礼由年轻人自己操持,他啊就是个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快乐老农!汗滴禾下土,春种秋收,他们的身影与这片日渐丰饶的土地融为一体,默默守护着最根本的根基。 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转眼到了八月底,离别的时候到了。 祝萃雅在母亲祝夫人和弟弟祝萃诚的陪伴下,带着一队精干护卫,即将启程远赴北地。 临行前,她们先绕道临安,去向父亲祝长青辞行。 越州城外,官道旁。马车已经备好,护卫们肃立两旁。 林暖与祝萃雅站在马车边,手紧紧相握。 祝萃雅的眼眶早已通红,强忍的泪水最终还是簌簌落下“暖儿姐……”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眷恋的呼唤。 林暖心中亦是万般不舍,她抬手,温柔地为祝萃雅拭去脸上的泪珠,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最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她努力扬起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萃雅,再见!记住,越州这里,永远有一个家。常写信来。” “嗯!暖儿姐,你也保重!”祝萃雅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猛地扑进林暖怀里,紧紧抱住她。 吉时已至,不容再拖,祝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祝萃雅万般不舍地松开林暖,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夫扬鞭,车轮缓缓转动,带着离愁驶向远方。 林暖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在官道上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吹动了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离情。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望着空茫的前路,人生海海,聚散时常,能彼此陪伴走过生命中的一程山水,共享过欢笑与泪水,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与难得的缘分。 只愿前路珍重,各自安好。 第15章 亲友到了 几日后,陈行宁处理完公务,难得与林暖有一段清闲的午后时光。 他替林暖斟上一杯清茶,闲聊般提起:“对了,有件事忘了同你说。前日,张二爷特地寻了我。” 林暖捧着茶杯,抬眼看他,有些好奇这位张家二爷有何事相求。 “他恳请我写一封荐书,想送张南清去松阳书院参加考学。”陈行宁语气平静,“若能考进松阳书院,于他自身学识是进益,于张家……也算是另辟蹊径,多一个支撑点吧。” 陈行宁听林暖说起过张南清,说心里头没有疙瘩,那也不可能,但这会张南清要离开越州,那点疙瘩也就散开了!什么花孔雀,能在阿暖面前开屏的只能是他! “张南清……”林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的神情。这个少年啊,他对萃雅,或是对自己,都曾流露出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图”。 那意图里,或许掺杂着算计与攀附,但林暖无法否认,他看着萃雅时,那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悸动与情愫,应当也有一份是真挚的。 只是这份真情,在家族的重压、个人的野望以及现实的鸿沟面前,究竟占了几分重量?又能支撑他走多远?她无从知晓,亦不愿深究。 人各有路,前程自选,她只愿萃雅在北地,能真正遇到属于自己的、纯粹的光明。 窗外,秋意渐浓,九月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属于她和陈行宁的那场盛大仪式,正随着光阴的流淌,一步步临近。 原本他们也可以与明涛他们一起举办婚礼,可三叔新丧才过半年,故归恒道长又给挑了一个九月的日子。 越州城的人也都知道了新县令与这林氏林姑娘即将成亲。 这几个月上门送贺礼也很多,张吴两家自是不提,那些个小乡绅也毫不落下,这些大多往林宅送,林二虎在的时候便由他接待,当然根据女儿女婿的指示,让一旁的冯雷一点点记下来,若林二虎去了城北,这活就交由冯德。 更有甚者还有许多城北的百姓,很多是林氏手下的伙计,也有不少深觉受过恩惠的,这些多送到城北小院,当然很多送过来的都是些米面鸡蛋之类的,林堂也不厌其烦的记下来,二姐说的礼不在重,有心就好。 自三叔走后,三婶和林堂基本住在城北小院,这人来人往的热闹也冲散了三婶好些丧夫的苦楚,三婶也慢慢提起精气神开始忙碌。 当然还有卢光、祝长青等人的贺礼也送来了。 连卢清哲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俨然是林暖原本请人交到他手上的借条,这意味着这些借的银子作为新婚贺礼,另还有临安一套宅院的房契,林暖和陈行宁看着卢清哲这大手笔。 林暖切实地理解那句“报君台上黄金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银子啊!这么多银子! 陈行宁看了看林暖的侧脸,心间莫名,无论如何卢大人就是他们的恩人! 阿暖在他的身边,真好! 九月廿四,夏一丰带着商队从北地回来,比往常快了不少,这一来还带来了不少人。 喜庆的喧闹几乎要掀翻林宅的屋顶。 让林二虎和林暖心头暖意融融、喜上眉梢的,是林大伯和林四叔两家人的到来。 大姐林春和大姐夫向云在广丰操持几个作坊,当然因为读书留在那边的林满和林才也未能同来。 “大哥!四弟!哈哈!快,屋里坐!”林二虎脸上笑开了花,一手一个,亲热地挽着两位兄弟的手臂,将他们迎入敞亮的林宅大门,声音洪亮地招呼着后面的亲友“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门庭内,暖意融融。 四婶一眼瞧见俏生生站在一旁的林暖,立刻张开双臂,把她搂了个满怀,口中“心肝”地唤个不停,眼里都红红的,念叨着“要成亲啦要成亲啦。” 小机灵鬼林开更是将“眼力见”发挥到了极致,她像只撒欢的小马驹,迈着小短腿,目标明确地先扑过去抱住林暖的腿,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连喊:“二姐!二姐!” 不等林暖完全应声,又灵活地转身抱向旁边的林阳,同样热情洋溢:“三姐!三姐!” 接着,她又一溜烟跑到稍大点的林堂身边,扯着他的衣角摇晃:“三哥!三哥!”那架势,活脱脱一个不知疲倦、精力旺盛的“社交悍匪”,凭一己之力点燃了热闹气氛。 大伯母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气的景象,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慈祥的笑意。 另一边,春丫和林福这对年轻夫妻的心思,则全被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人儿占据了。几个月不见,他们的心头肉大宝变化惊人,小脸蛋圆润了,个头又蹿高了,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 春丫紧紧抱着儿子,脸颊贴着孩子细软的头发,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奶香,林福则在一旁笨拙地逗弄。 可惜,稚子善忘,几个月的光阴对小小的生命来说已经很长了,大宝看着眼前这对既熟悉又陌生的“阿爹阿娘”,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探究和一丝丝怯生生的疏离,这让春丫和林福心头既甜蜜又泛着微微的酸涩。 待到日头偏西,陈行宁带着一身衙门公务的肃然踏进家门,又是如同在烧得正旺的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新柴,瞬间将林宅的热度推向另一个高潮。 招呼声、问候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其乐融融。 在这份喧腾的底色下,一个心照不宣的认知在每个人心中流淌:只要林暖与陈行宁这对小夫妻鹣鲽情深,只要陈行宁的名字还稳稳地落在林二虎家的籍契上,他便始终是林家这艘小舟上最坚实的那根桅杆,是支撑门楣的顶梁柱。 这份定力,在即将到来的婚礼之后,只会更加牢不可破,成为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夜深人静,宾客的喧闹渐渐散去,各自回房歇息,林宅浸润在一种满足而疲惫的静谧里。 此时,陈行义的身影出现在了陈行宁的房门口,房内灯火未熄,陈行宁并未就寝,仍端坐在案几前,就着跳跃的烛光,蹙眉翻阅着几份公文,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六弟……”陈行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踌躇,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站在门口,神情讪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今日看到林家众人到来,这份尴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陈行宁虽入赘林家,但血脉相连,他终究是他们嫡亲的六弟啊!夏一丰也分明已将婚讯传回老家,结果呢? 除了他这个原本就在越州的五哥,上面那四位兄长,竟是一个都没露面!哪怕只来一个,他觉得无论是六弟还是六弟妹都会给一个机会的!大哥他们糊涂啊! 陈行义进了屋中,在岸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喉头滚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了上来,话也变得艰难:“六弟,以后……他们……他们就只是寻常亲戚了……”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一母同胞,骨肉至亲,何至于此?他没能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里饱含着痛心、失望,以及对眼前六弟深深的愧疚。 案几后的陈行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当他重新睁开眼眸时,里面已是一片清明,如同被秋雨洗过的寒潭,深邃却平静无波。 他看向一脸窘迫又难过的五哥,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五哥,不必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又缓缓移回到陈行义脸上“你在越州,就够了。” “唉……你也别太累了!过几天就成亲了。” “嗯……”陈行宁应道。 第16章 新婚 九月廿八,便是陈行宁与林暖的大婚之日。 若说萃雅那件由世家精心准备的嫁衣是倾城的牡丹,极尽华丽繁复之能事,那么林暖为自己准备的喜服,则更像是江南雨巷中一株清雅的兰,低调而柔美。 款式是她亲自画的稿样:摒弃了过于沉重的金银绣和层层叠叠的累赘,线条简洁流畅,更注重穿着时的舒适与行动方便。 布料选用了自产的越州丝绸,主色是温润的正红,只在领口、袖缘和裙裾处,以同色系深浅不同的丝线,精心绣着寓意吉祥的缠枝莲纹和云纹,针脚细密,光泽内敛,透着一股子雅致。 林暖对自己的绣功很有自知之明。那些繁复的纹样,主要依靠了张梦嫂和思晴的巧手。 张梦嫂稳重老练,负责大片的铺陈;思晴心思灵巧,专攻细节的点缀。林暖只是象征性地在喜服的里衬或不起眼的角落缝上几针,算是尽了“新嫁娘亲手缝制”的心意。 看着张梦嫂和思晴飞针走线,林暖无奈又释然地笑了笑:“这针线功夫,真真是偷懒不得,非得是日积月累、沉下心来的功夫才行。” 她早已明白,人的精力有限,与其勉强去做不擅长的事,不如把时间用在更能发挥所长的地方。 江南的秋,是沉静的,也是丰饶的,当满满的暑气被飒飒的西风一点点卷走,庭院里那株曾落红满地的石榴树,竟在秋阳的眷顾下,则留下个几个大石榴,虽然不多,但寓意极好! 沉甸甸的石榴压弯了枝头,饱满的果皮在晴空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裂开的口子隐约露出晶莹剔透、宝石般的籽粒,红得那样热烈,那样喜庆,仿佛专为这一日蓄满了生机。 更别提秋日那浓郁的桂花香,这道香味由北及南都很像,就像新婚夫妻连接着南北两地一样。 这日林宅上下早已洒扫一新,廊下悬着红绸,窗棂贴着双喜。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桂花香,混合着厨房蒸腾出的糕饼甜香,以及那无处不在、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果香。 林暖的闺房内,暖意融融。 铜镜前,她身着嫁衣,冯雨小心地为她梳着发髻,绾上金钗玉簪,非常好看的一个高髻。 镜中人,眉眼带着一丝英气,杏眼又显得温柔大气,唇点朱丹,平日里那份沉静坚韧,此刻被大红的喜色晕染,平添了娇艳。 林暖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嫁衣上凸起的绣纹,心中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忐忑,喜悦肯定是有的,但她更多的是安然和舒心。 这么些年的坚韧守望,风雨筹谋,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通向他的路。 “姑娘真美!”冯雨由衷赞叹,将一枚打磨圆润、红得透亮的石榴石别在她发髻一侧,金钗相映生辉。 林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的石榴树。 她想起春日里捡拾落花的情景,想起与他在树下商议政务的黄昏,想起那句“夫妻一体,相互扶持”。 她端起妆台上的一小碗温热的石榴花粥,轻轻啜了一口,清甜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饮下了过往所有的艰辛与此刻所有的期待。 前院,陈行宁一身簇新的绯红吉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素来温和舒朗,此刻眉宇间却难掩飞扬的神采,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前来贺喜的同僚、乡绅络绎不绝,他一一拱手回礼,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内院的那道月门。 他想起五井村那奋力向上的小姑娘,想起那年茫茫雪地间那一抹倩影,想起去年汴州城里时时守着他的佳人,想起石榴树下她捡花的侧影…… 从广丰到越州,她是伙伴,是知己,如今,终于是他的妻。 这份情意,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儿女情长,是乱世流离中的相濡以沫,是筚路蓝缕时的并肩同行。 吉时已到。 鼓乐齐鸣,唢呐高亢喜庆的声响穿透了秋日的晴空。陈行宁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厅堂前,屏息以待。 喜娘搀扶着林暖,缓缓步出,并未带着红盖头,那精致的妆容,温柔大方的笑容,那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步伐,以及周身沉静而坚定的气场,让人眼前一亮。 陈行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心潮澎湃,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林暖的手准确而坚定地放入他的掌心,随即被他牢牢握住,十指交缠的瞬间,仿佛有无声的誓言在两人心间流淌——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林二虎高堂在座,林暖母亲的排位放在他旁边,而另一旁也是陈行宁父母的排位。原本陈行宁入赘只需要坐着林二虎,但林二虎亦或是林暖,甚至连大伯四叔他们都坚持放上。陈行宁知道他们的意思,他只觉得心间一片温暖。 除了三婶没有出现在礼堂,林大伯大伯母、林四叔四婶以及陈行义等人分坐两旁,证婚人是归恒道长。 老道长一身整洁的道袍,面色红润,眼神清明,这会都看不出那日对着林暖喋喋不休,落寞无奈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陈行宁是他的忘年交,而林暖更是他的“同类”老乡,真好真好啊。 此刻,他捻着胡须,声音洪亮地念诵祝词,字字句句饱含对这对历经磨难的年轻人的祝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门外秋高气爽的苍穹与脚下承载着他们梦想的土地,深深一拜。感念这方水土的接纳,感念命运的牵引。 “二拜高堂——” 对着林二虎以及三个牌位,两人肃然下拜。拜的是老父亲林二虎还有那些逝去的亲人,拜的是他们心中坚守的传承与道义。 “夫妻对拜——” 陈行宁与林暖面对面站定,林暖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这一拜,拜的是彼此的情深义重,拜的是未来相携共度的漫漫征途。 “礼成——送入洞房!” 归恒道长高亢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满堂宾客的喝彩与祝福。 两人牵着手,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引着她走向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果香和檀香。 烛光下,林暖那双秋水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陈行宁的身影,盛满了的温柔与羞涩,对着陈行宁盈盈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阿暖……”他低语,声音带着沙哑。 “知远。”林暖轻声回应,脸颊飞起红霞,却并不躲闪他的凝视。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合卺酒,旁边还有一盘剥开的石榴,玛瑙般的籽粒堆在白玉盘中,红得晶莹剔透,汁水欲滴。 空气中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视与脸颊上更深的红晕,比任何喧嚣都更动人,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一旁精致的托盘上。那里静静躺着两只用红线系在一起的、剖开的匏瓜——合卺杯,杯内盛满了清冽的美酒。 陈行宁执起一杯,林暖亦伸出微颤的柔荑,拿起另一杯。 手臂相缠,气息相闻,他看着她,她也回望着他,目光在空中交缠。 在摇曳的烛光见证下,两人同时举杯,将杯中带着一丝微苦却又回甘的酒液饮尽。匏瓜一分为二,合二为一,苦酒同饮,甘苦与共。 这仪式的深意,在交杯的瞬间,无声地烙印在彼此心间。 放下酒杯,陈行宁拈起几颗石榴籽,轻轻放在林暖掌心:“阿暖你看,春日里谢去的花,秋日结成了最美的果。” 林暖看着掌心红艳艳的籽粒,又抬眼望进陈行宁深情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是啊,知远。风雨过后,终见榴实满枝。我们的路,也才刚开始。” 随后陈行宁轻轻执起她的一缕青丝,林暖也默默地剪下他的一绺黑发。柔顺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打成一个同心结,郑重地放入早已备好的锦囊之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喝完合卺酒,两人一同出了新房去了前院待客,他们是平等的,是共同奋进的。 这也意味着林暖并不是陈行宁的附庸,陈行宁也不是林暖的背后,他们将是陈大人和林夫人。 夜晚秋风掠过庭院,吹得石榴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对新人低吟祝福。 新房屋内,人声沸沸,大家都嬉闹着洞房,最后还是大伯母和四婶见着实在是晚了,赶紧呼着众人离散,接下来的时间属于新人。 新房外,天朗气清,月色明亮,新房内,气息缱绻,红烛摇曳。 夜,更深了。 窗外的喧嚣彻底沉寂,唯有屋内这对龙凤花烛,依旧执着地燃烧着,烛泪无声流淌,烛光温柔地包裹着这对新人。 红光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拉长,交叠,仿佛融为一体。 红帐轻掩,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只留下那对执着燃烧的花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属于彼此的气息与无声的期待。 这秋日的婚礼,没有繁花似锦的喧闹,却有着沉淀后的丰硕与坚定。 而这一日,临安府都督府内,卢清哲抬着头望着细长的玄月,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有一美妇人上前为他披上大氅“大人,妾身伺候您安置。” 卢清哲拢了拢大氅,抬头示意她退下,美妇人连忙福了福身“是,妾身告退。” 卢清哲吩咐卢明“这几日,去范阳把夫人接来。” 卢明看着威严更甚的大人,立刻应声,与兄弟卢亮一番示意便下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出发。 第17章 燕尔 新婚并蒂芙蓉露,淡了岁月,昨夜的红烛泪痕似也凝成了琥珀,沉淀在晨曦微光里。 第二日清晨,窗外鸟鸣啁啾,穿透窗棂。 这是往日林暖和陈行宁早已起身,梳洗齐整准备上工或奔赴衙署的时刻。 然而今日,新房外廊下,冯雨已候了许久,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砖缝隙,她犹豫着抬起手,指节刚触到冰凉的门板,便被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四婶不知何时快步走来,一把攥住冯雨的手腕,将她往后带,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堆满了过来人促狭又了然的笑意,“别敲别敲!这小两口,这会正需要多睡。走走走,跟婶子到楼下灶房去,刘姑姑刚蒸好的桂花糕,又香又软,咱们娘俩儿说说话去。” “可是四夫人,”冯雨被拉着走,忍不住回头张望紧闭的房门,小声道,“我还得伺候姑娘梳洗更衣呢……” “哎呀,傻丫头!”四婶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脚步不停,“你家姑娘又不是三岁娃娃,梳洗还用你巴巴儿地守着,早些年都是她自个整的,咱可不兴这哈?再说了,有你家姑爷在里头呢,用得着你操心?快走快走!”她半推半拉,声音带着亲昵,“让她们小两口自在会儿,咱们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好…好嘞……”冯雨无奈一步三回头地被四婶拉下了楼,昨儿她都没挤进来闹洞房,唉,她可是姑娘身边第一大丫鬟。 其实,新房之内,那对“该被自在会儿”的夫妻早已醒了。 锦被滑落腰际,林暖并未如往常般利落起身,她只穿着素色的寝衣,乌发如瀑散在枕畔,此刻正慵懒地将头靠在陈行宁宽厚的肩膀上。 晨光透过窗纱窗棂,滤成一片朦胧温润的金色,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空气里飘浮着昨夜合卺酒残留的淡淡酒香,以及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新婚气息。 这是她这些年来难得拥有的、毫无负担的松弛时刻,仿佛紧绷的弓弦终于找到了妥帖的安置处,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 陈行宁已坐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襟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沉稳。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便轻轻挨着林暖柔软的发顶,像依恋着什么珍贵的事物般,亲昵地蹭了蹭,感受着那如丝缎般的触感。 低沉的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如同温煦的暖流包裹住她:“阿暖,若是还困乏,便再睡一会儿。无妨……” 林暖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之摩挲着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她不想睡,只想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那……”陈行宁系好衣带,转过身来,动作自然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为夫伺候你梳洗?今日休衙,一整日都陪着你。”他的声音低沉温柔…… 林暖闻言,心尖像被蜜糖浸透,她忽然仰起脸,双臂如藤蔓般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晨曦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而明亮的光点,像是揉碎了星子撒进去。 她毫不避讳地、带着纯粹欣赏与倾慕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清俊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最终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唇角漾开一个甜得化不开的笑,声音软糯清亮:“陈先生,你长得……真好看。”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小石子,轻轻投入他心湖。 这直白而热烈的赞美,瞬间击中了陈行宁,饶是两人已是夫妻之实,他耳根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迅速蔓延至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微热。 他平日里沉稳端方,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夸赞过容貌?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心跳也漏了一拍,握着林暖腰肢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阿暖……”他低唤一声,随即又强行定了定心神,将那突如其来的羞赧压下,化作了更深沉的温柔。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娇俏明媚的脸庞,那因她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尽,眼底的笑意却已漾开,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瓣,浅浅地、珍重地啄吻了一下,如同品尝最醇美的佳酿。 分开寸许,他凝视着她水润的眼眸,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意:“我的阿暖,你更美。” 晨光中,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那目光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余她一人。 两人又小小腻歪了一会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亲昵的甜香。 陈行宁细致地帮林暖拢好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温热的耳垂,惹得她轻颤了一下,换来他一个了然的低笑。 林暖则亲手为他整理好衣襟的最后一颗盘扣,指尖抚过那光滑的缎面,带着无声的眷恋。 待两人都穿戴齐整,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掌心相贴的温度传递着安稳的力量,这才相携着走下楼去。 厅堂里早已热闹非凡。 林二虎、林大伯、三婶、四叔、四婶等一众从广丰远道而来的长辈亲眷们正围坐一桌,享用着丰盛的江南早食。 碗碟碰撞声、低语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 当陈行宁牵着林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堂里的气氛陡然被点燃,瞬间热烈起来。 “哟!新姑爷新娘子起来啦?”林大伯嗓门洪亮,第一个打趣道,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就是就是,这才什么时辰?怎不多歇歇?”四婶也笑眯眯地接话,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逡巡,那揶揄的神色简直要溢出来。 “年轻人嘛,精神头足。”沉默的四叔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一道道目光带着过来人了然于胸的暧昧笑意,像无形的丝线缠绕过来。饶是陈行宁和林暖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头婚,在这般直白又亲热的集体调侃下,两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林暖只觉得脸颊像被灶火烤着,微微垂下眼睫,手指在陈行宁掌心蜷了蜷。 陈行宁维持着沉稳,但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出卖了他,他紧了紧握着林暖的手。 大家都是农人寒门出身,讲究个实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但陈行宁还是上前行礼。他走到主位的林二虎面前,郑重其事地撩起袍角便要下跪。 第18章 敬茶 林二虎连忙伸手去扶:“哎,行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个!” 陈行宁却坚持行了个半礼,声音沉稳而恭敬:“阿爹,礼不可废。今日是新婚第一日,小婿陈行宁,给阿爹敬茶问安。” 他接过旁边林暖适时递上的热茶,双手奉给林二虎。 林二虎看着眼前这气度不凡、对自己却恭敬有加的女婿,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声说:“好,好!”接过茶一饮而尽。 接着,陈行宁又依次向大伯、大伯母、三婶、四叔、四婶等长辈敬茶问安,态度谦恭,礼数周全。 他这一番举动,顿时让原本还在打趣的长辈们收了声,眼中只剩下满满的赞赏和欣慰。 “二弟啊!”林大伯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地感叹,“你这眼光,真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咱家二妞……咳咳……暖儿有福气,咱林家更是有福气!行宁这孩子,知礼数,懂进退,还是个官身,咱家也翻身了,哈哈!” “是!行宁好!”四叔也由衷附和。 “暖儿是个有主意的,选的人错不了!”四婶看着并肩而立的璧人,笑得合不拢嘴。 林二虎被众人夸得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心里那份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他乐呵呵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厚实得鼓囊囊、用大红绸布精心绣着“囍”字的钱袋子,沉甸甸地塞到陈行宁手里:“行宁,拿着!阿爹给的红包,图个吉利!” “谢谢阿爹!”陈行宁双手接过,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心知这是岳父沉甸甸的心意。 他没有推辞,而是自然地转手递给了身边的林暖,温声道:“阿暖收好。” 林暖接过红包,指尖感受着布料的厚实和银钱的重量,心中暖流涌动。 她知道,至此,这场虽不盛大却充满真挚温情的新婚礼,在亲人的见证和祝福中,算是圆满完成了。 至于三朝回门,林家没那么多讲究,北地遥远,将来他们夫妻携手归去时,到陈行宁父母坟前郑重祭拜禀告,便是最好的心意。 待众人欢欢乐乐地用了早点,又说了不少话,林二虎带着哥弟几个又去了城北,他们还是喜欢在村里活计,松快。 不过这几日,林大伯、四叔、四婶这群从广丰五井村初次踏足江南地界的亲友,每日的饭桌上都少不了惊叹连连。 每天早食,桌上摆着晶莹透亮的白米粥。林大伯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会感叹道:“这米粥,稠得跟玉似的!早些年咱在村里,只有病得起不来炕了,才舍得用一小把米熬点稀汤寡水的养养胃。这几年年成好些了,也不敢这么敞开了吃,白米多金贵啊!”他喝了一口,那纯粹的米香在口中化开。 旁边剥开的咸鸭蛋,橙红色的蛋黄油汪汪地流出来,沙沙的口感带着浓郁的咸香。“嚯!这鸭蛋居然是咸的!还流油!” 四叔眼睛都瞪圆了,用筷子尖小心地挑起一点蛋黄,“五井村这两年日子是松快了些,可盐巴还是贵得很!腌这么多咸蛋,这得费多少盐?”他咂摸着滋味,咸鲜醇厚,是北地难以想象的奢侈下饭菜。 蒸笼里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散发着甜丝丝的米香和桂花香。 “这糕,是用米粉蒸的?真香!又软又甜!”四婶拈起一块,松软得仿佛没有筋骨,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米香与花香交织,是北地杂粮米难以企及的精致口感。 还有那个包裹着咸菜馅儿的面果子,咬一口软糯弹牙,咸香可口。“这东西,咱在老家可没吃过!”林大伯新奇地研究着,“咸菜还能裹面?香,真香!顶饿!” 到了正餐时分,惊叹更是此起彼伏。一盘盘翠绿欲滴的青菜,在江南水汽氤氲的秋末里,仿佛取之不尽。“咱北地大冷天啊,青菜还能这么水灵?在咱们北地,入了冬,除了窖藏的萝卜白菜,哪还能见着点绿影子?稀罕物啊!”大伯母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那鲜嫩脆爽的口感,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是北地寒冬无法想象的馈赠。 桌上少不了硬菜,那炖得酱红油亮、颤巍巍的冰糖猪蹄膀,皮酥肉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这蹄髈炖得,绝了!”四婶吃得满嘴油光,赞不绝口,“肉烂乎,味儿足!比咱过年杀的猪还香!”还有当地特色的各色鱼鲜、新式的炒菜做法,都让这群北方来的庄稼汉开了眼界。 当然,更少不了助兴的美酒。江南的黄酒绵软醇厚,入口甘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气氛便更加热烈起来。 虽说这几年林暖和夏一丰他们回北地探亲时,也会尽力带上些江南的特产分给乡亲,但路途遥远,能带的数量终究有限,而且像新鲜的蔬菜、现做的点心,根本无法携带。 眼前这顿顿可见的丰盛,这江南水土孕育出的富庶与便利,还是让林大伯他们这群初来乍到的老农每日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梦幻的惊叹与满足之中。 他们一边享受着舌尖的盛宴,一边由衷地感叹:“这越州的日子,真是神仙过的啊!” 这几日四叔与四婶也一直在探讨,其实这次来江南,大伯他们一则是参加林暖和陈行宁的婚礼,二则也收到林暖的口信。 村里好些人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现在五井村被赏赐为林暖的地契后,整个赋税、劳役都还不错,大家也怕去了江南这两块就享受不到。 大伯和四叔也一直在商量到底要不要去江南,最后林大伯说他们家已经必须留下,毕竟父母坟墓都在东梁山上,作为长子他不能离开。 至于四叔他们一家,则先去越州看一看,外加林才还在读书考学,现在毕竟年岁也不大。若越州真不错,待林才的考学问题解决后,他们就全家去越州。 现在的江南与北地相比,文风真的很一般,考学也不行,这种情况的改变,首先得大局得力,然后得靠江南十数年的努力,就像陈行宁和林暖他们,努力地推动越州一点点向好发展。 第19章 越北学堂 新婚燕尔的甜蜜气息尚未散尽,陈行宁这位肩负一方重任的父母官,已不得不收敛心神,重返案牍劳形,能为自己争取到两日新婚和一日的休沐,在百废待兴的任上,已属自我调节的极限。 成亲后第三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行宁便已悄然起身。 他动作轻柔,唯恐惊扰了枕畔人的清梦。 借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晨光,他凝视着林暖海棠春睡般的恬静容颜,新婚的缱绻与离别的不舍交织心头。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露般的微凉与温柔,轻轻抚过妻子细腻温润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玉器,随即,他俯下身,一个饱含怜惜与温柔的吻,珍重地印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林暖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却未醒来。 陈行宁无声地低笑,压下满心眷恋,仔细地整理好身上的官袍,束紧玉带,这才转身,步履沉稳,踏着晨露向县衙走去。 堆积如山的公文、亟待裁决的讼案、以及黎庶的生计,容不得他片刻沉溺于新婚的温柔乡。 陈行宁离去后不久,林暖也悠悠醒转,枕畔仿佛还萦绕着他指尖的触感与额上轻吻的暖意。 她没有过多沉溺,利落地起身,在丫鬟的服侍下盥洗梳妆,铜镜映出她清丽的面庞,眼神清澈中带着英气,还带着一丝新婚的柔媚。 昨日她便已与陈行宁商议,待大伯和四叔他们回广丰,趁着这秋末难得的晴好,过几日她准备动身前往象屿县。 象屿县地处江南东道东南,离越州需行三日路程。 搁上辈子,那应该挺令人心驰神往的度假胜地,因为它乃一座海滨之城,辽阔碧波、澎湃涛声与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林暖心中还是很向往的。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么,谁有那份闲心去海边度假,一个不小心没准成找死去…… 此时已至深秋,夏末秋初的风暴基本渐渐平息。 秋分过后连日来,天空高远澄澈,阳光和煦而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干爽的草木气息,林暖最喜欢这个时节了,秋高气爽,非常适合远行。 林暖想了想,要不还是去问问归恒道长,愿意不愿意一起去,免得到时候小老头还怨自个不带他去游玩。 于是便带着冯雨,再次登上了老君观。 老君观建成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云海瘟疫后城北义症,现在老君观还是很热闹。 新道观新立,虽无古树参天,但放生池水澄澈如镜,香炉青烟笔直向上,新栽的许愿树上已悬了几只红布包裹的祈愿牌,倒也不显空寂。 前几日,林暖收养的“瑞”字小乞儿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道长选中,反复考察、也细细问过孩子心意后,那孩子便有了新名——“云天”,正式成了归恒道长座下第六个弟子。 道长轻抚云天头顶,目光温和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新生道观的砖瓦,不知道在追忆还是在感念。 城北各村也有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但瘟疫过后,各村孩子死亡率太高了,留下的孩子成了最珍贵的火种,纵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总被族亲紧紧拢,血脉的藤蔓缠绕着温热,除非实在活路断绝,谁肯让这点骨血飘零。 正是这份珍视,由林氏出资主建的越北学堂落成,宛如沉闷天空下骤然洞开的一扇巨门,向稚嫩的生命投来耀眼的光束。 文、武、技三院并立,陈行宁作为县令为第一任名誉山长,林暖是掌院山长,云玉辽、秦云飞、刘灵丽三位各执三院院长。 云玉辽等人本想挂林氏之名,方显根基,也合常理,但林暖拒绝了,林氏之名,留在内设学院落款处。 当时任命文书颁下,激起层层涟漪。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刘姑姑,她连续数日坐卧不宁。兴奋如潮水,拍打着心岸,可紧随其后的紧张更像冰冷的礁石。 她有时候都在灶间失神,切菜的手微微发颤,那柄用惯了的菜刀似乎都变得陌生沉重起来,都有些不可置信,她一个女人居然能做院长。 直到林暖亲自寻来,话语如春风拂过冰面:“姑姑,您可以的!越州宴的根在越州,将来枝繁叶茂,开遍四方,分号林立,何处不需要您亲手调理出的精兵强将?” 刘姑姑眼中这才多了一丝坚定和郑重!作为越州宴的大厨,她的本事可不得传承,要说她们家思晴咋就喜欢刺绣呢,跟她做大厨多好啊! 当然学堂门槛却非轻易可跨。 束修之外,另附一纸契约:学成离院者,需入林氏效力五年。这并非施舍,而是交换,一种对未来的郑重抵押。 告示张贴在各村村口老树下,识字的先生念出声来。 人群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农扳着布满老茧的手指,反复计算着这笔账目:孩子能识字、习武、学手艺,将来还能在林氏有份月钱稳当的活计……五年光景,换孩子脱胎换骨,换一条有奔头的生路!这笔买卖,值!城北十四岁以下的孩童,但凡四肢健全、神志清明,几乎尽数涌入那青砖黛瓦的院落。 至于那些被高热烧坏了神智、或天生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苦命孩子,林暖也没法子,她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菩萨,界限分明,冷暖自知。 那些孩子的亲人远远望着学堂腾起的朝气,眼中虽有失落,却也明白,这已是乱世里难得的公道。 林暖和陈行宁携手站在学堂高大的门楣下,望着那些或蹒跚或雀跃投入学堂的身影,回望彼此,曾经在五井村小小的村学也是这般,这也是他们的来时路。 清晨的钟声带着金属的清冽,在越北清朗的天空下荡开。 学堂的操场上,呼喝声已如初生之虎般腾跃而起,那是武院弟子在秦云飞冷峻目光下的晨练。 文院的轩窗内,云玉辽清越的领读声与孩子们尚显稚嫩的跟读声交织成一片,像清泉流过石上。 而技院的灶房方向,一缕饭菜的香味混着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那是林阳系着干净围裙,正手把手教孩子们用刀具;木工堂里向荣不厌其烦地指导;陶冶堂内,陈行义正教孩子们练米胚。 这混杂着汗水、墨香与烟火气的声音,便是这片刚刚熬过严冬的土地上,奋力拔节、向着未来生长的第一声宣言。 第20章 出行准备 再说回老君观,外观还是比较热闹的,这会上山求医求道的人也不少,云海一直坐在签台处,签台前还有人排着队。 内观倒是清幽宁静,林暖穿过外观,径直寻到了正在静室休养生息的归恒道长。不只是江南日子舒适了还是怎么滴,归恒道长更惬意了,连摇椅都被他整出来了,据说向荣被他拉着整整做了五天! 做出来后,图纸自然归了向荣,向荣又做了好些,放在林氏货行卖,做出来几把就卖出去几把。 听闻林暖的来意,尤其是那句“欲往象屿县一行,诚邀道长同往,一应车马盘缠自有安排”,归恒道长那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 “善哉!善哉!林小友到底是自己人啊!”归恒道长拂尘一摆,声音洪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沉静,“小友相邀,乃是缘法!贫道近来正感道心需游历四方以证天地,况且象屿滨海,观海听涛亦是体悟自然大道之良机!此等机缘,贫道岂能错过?自然乐于前往!” 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公费出行”!一路食宿车马皆不用自己掏半个铜板,还能游山玩水,见识海边风光,这等美差,简直是祖师爷显灵送来的福气,不去才是傻子! 至于老君观忙不忙,归恒道长麻利地收起拂尘,动作快得惊人,仿佛生怕林暖反悔。 “夫人放心!观中俗务,自有我那不成器的大弟子云海打理!这小子也该历练历练了!” 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就跟林暖下山启程。 也不等林暖拦一拦,归恒道长便出了静室,前往外观告诉云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年轻的云海看着师父那掩饰不住的雀跃和脚下生风的步伐,再看看自己手中还未解的签子,签台前眼神硕硕看着他的妇人和在他一旁有些茫然看着他的六师弟云天,只能苦着脸,认命地叹了口气:“是,师父……您老放心去‘体悟大道’吧……” 心里默默嘀咕:师父这哪是去体悟大道,分明是去四处溜达了!算了算了,老小孩宠着点呗! 林暖匆匆追出来,看着归恒道长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急切模样,以及云海那一脸“又被师父坑了”的无奈,忍俊不禁。 有了这位经验丰富、且武功道法皆不俗的道长同行,她对象屿之行,更多了几分安心和期待。 归恒道长已经背好他的小包袱,站在山门处,笑眯眯地催促:“林小友,咱们何时启程?贫道已准备妥当!” 那劲头,比林暖这个发起人还要积极几分。 林暖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带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长,”她声音清朗,“我今日上山,并非催促,只是来告知您一声,还需再等几日。家中尚有亲友未散尽,实在不便立刻动身。” 归恒道长正捋着拂尘上雪白的麈尾,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唉呦!瞧我这老糊涂的脑子!” 他懊恼地低呼一声,脸上顿时显出几分赧然,那柄拂尘也仿佛没了筋骨,软软地垂落下来。“行,行!是该再等几日!是老道我太心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转过身,那宽大的道袍随着动作轻轻飘荡,真有几分仙气。 “正好,正好!老道我也该好好准备准备……”目光扫过侍立一旁小儿道士,他顺手便抓住了六弟子云天的胳膊,“走,云天,随为师进来!趁这空档,为师得好好考校考校你的道法根基,省得你师父不在跟前就偷懒!” 云天懵懵地往内观走去,只能匆匆向大师兄投去一个茫然的眼神,便被归恒道长不由分说拉地“飘”进了内观深处,那扇厚重的木门随即“吱呀”一声合拢,将师徒二人的身影隔绝。 外观只剩下云海道长。 他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转向林暖,清俊的脸上满是歉意,深深作了一揖:“林夫人,实在对不住。家师他……心性向来如此,直来直去,有时难免思虑不周,让您见笑了。” “无妨,”林暖摆摆手,神色平和,并无半分不悦,“归恒道长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目光温和地看向云海,“云海道长不必介怀,您且忙您的正事。我等先行下山了。” “林夫人慢走,山路湿滑,请务必小心。”云海再次躬身,态度恭敬。 林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冯雨,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石阶,步履从容地向下行去。 她今日一身素雅的青碧色衣裙,在这绿意葱茏的山间并不显眼,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难以忽视。 沿途,道观里凡认识她的村民,都纷纷恭敬地行礼招呼:“林夫人安好。”“林夫人万福。”那一声声问候里,透着真诚的敬意。 也有几个面生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夫人,低声向同伴打听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夫人是哪位贵眷?”知道是林氏的林东家现在的县令夫人,纷纷驻足,心间感叹这便是那林夫人啊,真是气度不凡。 林暖对身后的议论与目光恍若未闻,她步履未停,径直下了山。 山脚下,青瓦白墙的“越北学堂”静静伫立,朗朗的读书声如同清泉般流淌出来,沁人心脾。 学堂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几十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孩子,正襟危坐,小脸紧绷着,眼神却亮晶晶地追随着前方先生手中在墨板上挥舞的白笔。 那专注的神情,那渴望知识的眼神,汇聚成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 林暖站在门口,并未惊扰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望着。 一种由衷的、纯粹的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悄然攀上她的嘴角,化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真好!”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也许做不到圣贤所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般宏大无私的境界。 但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便是她能做、一直在做也将一直努力做下去的事情。 看着这些原本可能在山野间懵懂度日的孩子,此刻能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识着字,眼中有了光,心中有了盼头……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好”,看不见、摸不着的“变好”。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小小的肩头,望向学堂后面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连绵起伏,青翠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坚韧挺直。 “任尔东西南北风……”她默念着这句诗,心中一片澄澈明净。 世事变幻如风,人情冷暖无常,但人这一世,总该留下点什么,不为浮名虚利,只为这沙沙竹声里,多添几缕朗朗书声;只为这茫茫红尘中,多点亮几盏希望的心灯。 这便是她留下的痕迹,是她对抗那“东西南北风”的,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分量。 第21章 秋日出行 大伯和四叔一家又在越州盘桓了几日,眼见着秋风渐紧,天高云淡,节气已逼近十月门槛,北地已是寒霜初降的时节,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秋收,故不宜再耽搁。 他们便辞别了依依不舍的林二虎等人,跟着一丰随着商队,踏上了归途。 城北道口,林暖身旁站着父亲林二虎和陈行宁,林开则紧紧攥着四婶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四叔一把抱起闺女,像儿时那般掂了掂,说道:“开儿,好好听你二叔、三婶还有二姐、三姐的话,也和你五哥多亲近亲近。” 四婶回身抚了抚儿子的肩膀,二儿子林贵已经比她高一些了,岁月真是不禁念啊,不留神就过去了,细细叮咛儿子听陈行宁和林暖的话,然后必须带好妹妹。 直到商队的骡马嘶鸣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了车,车轮滚滚,穿过山道,直至看不见车队,只留下路边的人影和挥动的手臂,久久未曾放下。 四叔和四婶特意将年仅五岁的林开留在了越州。 一来,北地的冬日苦寒,道路难行,都说越州的冬天比起北方的光丰府要暖和许多,林开年纪尚小,索性就不跟着折腾了。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林贵这个亲二哥哥,这几年跟着二姐夫陈行宁在外奔波历练,与家中弟妹聚少离多,和这个最小的妹妹林开更是生疏得紧,几乎都比不上村里亲近些的小伙伴。 四叔四婶想着,把林开留下,让他们兄妹俩朝夕相处些日子,或许能找回几分血脉相连的亲昵。 至于一个四五岁岁、正是猫嫌狗厌年纪的小姑娘,会不会把比她大好几岁的四哥闹得头大如斗?那可不在四叔四婶的考虑范围之内——男孩子嘛,总归是要多担待些事情的! 当然,林开留下后第二年,北地的四叔四婶便“喜提”了第四个儿子,那就是后话暂且不提了。 送走了北地的亲人,林暖很快收拾起离别的愁绪。 她带着老父亲林二虎、小堂妹林开、侍女冯雨,并着十来个精干的护卫,又特意去通知了归恒道长,一行人收拾妥当,便踏上了前往象屿县的路途。 本来,林暖是想带着三妹林阳一起去的。可林阳却异常坚决地摇头拒绝了,理由便是越州宴后厨离不得人,以及三婶需要陪伴。 林暖心中了然,其实这只是借口。 如今刘姑姑带出的徒弟们早已能独当一面,后厨的洗、切、配各环节如同精密的流水线,即使刘姑姑一人掌勺也能支撑。 至于三婶,现在已经好多了,林堂也在身边,自己也忙碌着照顾养殖场,已经慢慢从三叔亡故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他们这一辈已经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所以反而比小阳好一些。 林阳的推脱,不过是心结未解,身体的伤痛和阿爹的离世,她还是走不出来,她拒绝夏一丰的求亲,她将自己困在那方灶台之间,仿佛只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自己的事业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宁。 林暖看着她低头沉默地擦拭着本已光洁的案板,心中轻叹一声,心结若那么容易解开,也就不配称为心结了。 她不再强求,只是说让她照顾好家里。 象屿县,是江南东道数得上的大盐场所在。 林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实地考察盐场,更要拿到一张盐引。 盐基本是历朝历代的国之重器,私贩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然而在这朝廷掌控力尚未完全渗透的江南东道,所谓的“重罪”在地方势力的运作下,往往变成了银钱开道的潜规则。 林暖在越州宴所用的官盐,也是杂质颇多的粗盐,需得她耗费心力,一遍遍用特制的细纱、木炭反复过滤提纯,才能得到雪白细腻的精盐。 正是这难得的好盐,很大程度上成就了越州宴菜品的独特风味,支撑着生意的红火。 她与陈行宁反复推敲、商议了许久,最终达成共识:必须趁着现在局势尚有缝隙,时间相对宽裕,多囤积些盐! 卢大人已抵达江南东道,虽只是二把手,但对江南东道本土势力的全面清剿或招抚,恐怕就在这一两年间。 一旦全面动武,无论是朝廷完全掌控盐务,还是本土势力为自保而收紧盐路,对他们越州来说都绝非好事。朝廷掌控,那他们这种越州“小卡拉米”基本能分到也就这么些,都不会多;至于土势力收紧盐路了,那更麻烦,稍一打听,好好好,越州朝廷势力,不卖了! 到时候再想弄到足量、相对便宜的盐,怕是难上加难。 盐这东西,又不像粮食蔬果会腐烂,囤得越多,心里越踏实。 陈行宁虽是越州父母官,但县令的职责是替朝廷福祉民生,并非自家银库的钥匙。县令是朝廷的,人身财产安全才是自家的! 林暖觉得要想为自家生意和未来可能的变局储备“硬通货”,这张通往象屿盐场的盐引,必须由她亲自去“谈”下来。 江南东道的十月,果然不负盛名。 天高气爽,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过稻田金黄的穗浪,掠过山间的层林尽染。 天空是澄澈的蓝,偶尔飘过的云朵洁白松软。 道路两旁,丹桂飘香,金菊怒放,更有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 一行人车马缓行,林二虎坐在车辕上,眯着眼看着南方秋景,脸上是舒展的笑容。 就连刚刚离开父母、还有些蔫蔫的林开,也被这绚烂的秋色和沿途新奇的风物吸引了注意力。 她趴在车窗边,小手指点着远处飞过的白鹭,或是路旁结满红果的乌桕树,问东问西,离愁别绪被这宜人的旅途慢慢冲淡。 归恒道长捻着胡须,看着如画的山水,不时吟哦两句应景的诗句,更添几分雅趣。 林暖看着众人,感受着车身的轻微颠簸,目光投向象屿县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即将到来行程。 这趟旅程,既关于越州的苟存,也关乎着他们这个小家在即将到来的江南风暴中的底气,盐引,她志在必得。 第22章 改报妆容 然而这份被江南十月美景滋养的好心情,并未能持续太久。 随着车马辘辘,愈发深入象屿县地界,眼前的景象便如褪色的画卷,显露出令人心悸的凋敝与苍凉。 陈行宁曾与林暖提起过一本记录象屿县风物的手札,其中确实提到此地时常遭受狂风海啸侵袭,但也没说是眼前这副实景。 连绵的山丘不再是层林尽染,而是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土黄色山脊,裸露着嶙峋的怪石和稀疏枯黄的草皮,像是被巨大的剃刀粗暴地刮过。 道路两旁别说参天大树,就连碗口粗的树木也难觅踪影,只剩下些低矮杂乱的灌木丛和歪脖子小树,在带着咸腥气的海风中瑟缩。 归恒道长捋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撩开车帘,望着窗外近乎荒原的景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凝重:“无量天尊……林小友,老道模糊记得,早些年听闻滨海之地,虽风浪险恶,但未近海滩也还是草木丰茂之景吧?眼前这……当真是象屿县么?” 林暖的目光扫过窗外贫瘠的土地,心中同样沉重,她抿了抿唇,回道:“道长,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到底此地已不可与昔日所见同日而语了。” “唉,也是……”归恒道长放下车帘,沉郁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强打起精神,“倒是路上偶尔还能遇见些运盐的车队,叮叮当当的,总算添了点活气儿,不至于死寂一片。” 坐在一旁的林二虎,作为土里刨食的老农,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更让他揪心的细节。他指着远处几块勉强开垦出的田地,忧心忡忡地说:“暖儿,你看那田里的稻穗,稀稀拉拉,谷粒瘪瘪的,一看就欠收成。这地方……怕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啊。” 林暖的叹息更深了:“江南各州各县,被大大小小的土势力割据,壁垒森严,只顾着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吸血盘剥,谁管百姓死活?越州这两年摸索出些增产增收的法子,连近在咫尺的南嘉县都没能传过去,更别说这偏远的海滨之地了。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黎民百姓。”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归恒道长几乎是下意识地吟出这句诗,随即猛地一顿,脸上露出追忆之色,“咦?这话听着好生熟悉……林小友,是不是……”他忽然朝林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探寻。 林暖心领神会,唇角勉强牵起一丝苦笑:“是,自是‘故人’故言……” 。 林二虎心头有些些不安。压低声音问:“闺女,这象屿县看着比咱北地遭了灾还穷困,咱带的这几个人手……够用不?爹这心里头,直打鼓。”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当生存的压力碾碎了一切道德底线,人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真怕这趟出来盐没收成,反倒把大家伙儿都陷进危险里。 老父亲的话正戳中了林暖的隐忧。 她之前想着带父亲和林开出来看看江南风物,顺便办正事,确实有些托大了,低估了此地的贫瘠程度,也低估了随之而来的风险。 她果断地抬手敲了敲车厢壁:“小雨、瑞安,停车!原地休整!告诉余友他们几个,把眼睛都给我放亮些,精神头提起来,警惕四周!然后小雨你进车里来。” “是,夫人!”冯雨和瑞安清脆地应了一声,瑞安利落地勒住缰绳,马车停稳后,冯雨迅速跳下车,向护卫头领余友和精干的瑞安低声传达了夫人的命令,这才掀帘钻回车厢。 林暖看向归恒道长:“道长,我记得云海师傅展示过‘面部修容术’?您是师父,是否也会。眼下情况特殊,恐怕得辛苦您老,给大家伙都‘装扮装扮’。要求只有一个——越狰狞,越凶神恶煞越好!” 归恒道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竟显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得来!林小友你就瞧好吧!云海那小兔崽子那点道行,在老道面前可不够看!” 他豪气地一甩拂尘,拉开车帘便钻了出去,颇有些要大展身手的架势。 林二虎也紧跟着下了车,林暖、冯雨和林开三人则留在车内。 这个时代的观念——女子、孩童、老人,往往被视为队伍中的弱点,极易引来觊觎,为了不给潜在的危险分子留下“这车队好欺负”的印象,她们暂时必须隐匿起来。 “快,把男装换上。”林暖迅速吩咐,冯雨动作麻利地帮自己和林开换上了备用的粗布男装,林暖自己也整理了一番,林开有些不明白,不过小姑娘很听话,倒也没多吵闹。 不一会儿,林二虎从外面递进来些简单的干粮和水囊,三人便在车内默默进食。 车外隐约传来归恒道长指挥和护卫们低声吸气的声音,显然“修容”的过程并不舒适。 过了好一阵,车帘再次掀开,归恒道长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来,林小友,小雨丫头,头抬起来,老道给你们也稍微‘拾掇拾掇’。” 不由分说,归恒道长那双巧手便在林暖和冯雨脸上涂抹揉捏起来,林暖只觉得自己的颧骨、眉骨、下颌似乎都在被微妙地调整着。林开年纪太小,骨骼未定,修容意义不大,只被叮嘱安静待着别出声。 片刻之后,归恒道长收了手:“好了,睁眼瞧瞧吧。” 林暖依言睁开眼,首先看向旁边的冯雨,差点没认出来! 原本那个清秀可人的小丫鬟,此刻竟变成了一副浓眉如刷、眼窝深陷、脸颊带着几道逼真“刀疤”的粗野少年模样,眼神都似乎被刻意画得凶狠了几分。 林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恐怕也是大同小异——一个面目粗犷甚至带着几分凶相的年轻男子。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成!就这么着吧!” 果然,这招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行人重新上路,朝着象屿县城方向又走了小半天。 当车队行至一处林木稀疏、山势略显陡峭的路段时,林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侧前方的山石后和稀疏的灌木丛中射来。她能感觉到余友和瑞安等人的背脊瞬间绷紧,手也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大约有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手持简陋的木棍、柴刀,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鱼叉,隐隐呈半包围状堵在了前方的路上。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饥饿的贪婪和孤注一掷的凶狠,死死盯着车队,尤其是那两辆盖着油布、看上去颇为沉重的粮车。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护卫们时,那股凶狠的气焰明显滞涩了一下。 余友、瑞安等人经过归恒道长“妙手”改造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横肉虬结,疤痕纵横,眼神冰冷如刀,活脱脱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星。再加上他们个个身形健硕,武器精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那伙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犹豫的眼神,脚步踌躇不前,显然在掂量着动手的风险——这群“煞神”看起来可不好惹,为了粮食把命搭上,值不值当? 僵持的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暖透过车帘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最终,那伙人的头目似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吼了一声含糊的土话。 一群人慢慢地、心有不甘地向后退去,隐入了山石和灌木之后,只留下几道充满怨毒和饥饿的视线,如同附骨之蛆般追随着车队远去。 直到那股被窥视的寒意彻底消失,林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倒也不是怕事,只是众生皆苦,她也不愿意真的杀生。 “真是……昏了头了。”林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脸上那粗砺的“伪装”,心里头想着“光想着粮贵能赚钱,却忘了这等穷困之地,粮食本身就成了招祸的根苗。这脑子……还真有点对不起‘穿越’这两个字,考虑事情还是太浅,太自以为是了。” 这次险情,给她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在这乱世边缘求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23章 象屿县褚县令 这一路他们都走在官道上,官道两边的村庄看不清情况,但午食期间炊烟很少,说明人烟不多或者薪火不丰。 就这样一群人顶着一副鬼神莫近的容貌来到了象屿县城。 象屿县城内倒是挺热闹的,到底是产盐要地,多是各地官盐官或者商客,客栈还挺多,客栈也多平矮。 除了一个小孩、一个老头和一个矮一点的“男孩”,一群“大老爷们”也没受到什么阻难,众人顺利入住客栈,当然客栈里那些本地人对他们奇怪的眼神都无所谓了。 林暖带着冯雨和林开入住客栈,冯雨询问是否要洗漱,林暖也没有拒绝,但从这会开始,林暖准备着男装行事。 象屿县的空气有些黏黏的,咸咸的,这倒符合海滨地区的情况。 待众人洗漱完毕,林暖便带着护卫前往县衙,不管怎样,盐这个东西先与官府打交道。 林二虎和归恒道长则带着冯雨、林开外加一个瑞安护卫行动。 象屿县衙的情况与越州初始情况有些类似。 县令是陈行宁同科同进士,这也是林暖现在来象屿县的原因之一,毕竟一县长官与陈行宁同科,也算是有点人了,至于这个人脉有没有实权,那是其他的事情;再探一探这位褚县令的真实想法,若也是朝廷同心,有些经验也可以传播一二,至于具体怎么去实施,林暖他们自然不管,他们只要盐。 林暖等一众人来到县衙门口,递上拜帖和陈行宁的书信,不一会,便见一名身穿官服的三十多岁青年走来,身材略显单薄,面容看上去倒是有些刚毅。 双方见礼,褚县令便引着林暖进入县衙。 褚县令引着林暖进入县衙后堂。 这县衙比越州府衙小了许多,也显得更为陈旧,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似乎也渗入了梁木砖缝之中。 寒暄几句,提及陈行宁的信件,褚县令那张刚毅却难掩愁苦的脸上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林先生,”褚县令搓了搓手,声音低沉,“陈大人的信,下官已然研读,只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象屿县的盐,看着是遍地白花花,可这都攥在几家豪商盐枭手里。盐场、灶户、盐丁,乃至运盐的船、拉盐的车,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下官这县令的名头,在他们面前,怕是不及银子好使。” 他抬眼看了看林暖平静的神色,继续道:“引见自然不难,下官总能为先生搭上线。只是这‘引见’的代价,怕是不菲。那些大盐商,胃口大得很,只怕需要多方走动。原本越州也有一份盐引,为何还需要多一份?而且这额外的银钱……” “主要还是为了后续考虑,褚大人应该有所了解。”林暖轻声说道:“毕竟盐路即命脉。朝廷新政在即,若不能尽快将象屿盐源握在手中,或至少打通一条不受掣肘的通道,一旦有变,恐非银钱损失可比。”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褚县令闻言,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来象屿前,下官在和安县有幸拜见过卢大人一面,蒙卢大人垂训,也深知其中利害攸关,绝非儿戏。只是……”他脸上愁云更浓,引着林暖向内厅走去,“先生,里面请,坐下详谈。” 林暖这一听也明白这褚县令还是想要有所作为的,只是手上势力怕是不足。 她随着褚县令进入内厅,落座后看似随意地问道:“我们这一路行来,官道尚算太平,但沿途村落凋敝,人烟稀少,听闻此地匪患也时有发生?” “匪患?”褚县令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倒也不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先生一路所见荒凉,根源其实就在这盐上。”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郁气吐出,“象屿临海,地多盐碱,本就贫瘠,粮食收成远逊他处。更兼海风酷烈,百姓生存本就艰难。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指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那些大盐商,嫌弃滩涂日晒的海盐有土腥气,不够‘纯净’,偏爱用大锅熬煮井卤或过滤后的海水,谓之‘煮盐’。这一煮,就煮出了象屿县如今的满目疮痍!” 褚县令的声音平静:“煮盐需柴,需海量柴火!盐商势大,便强令县中及周边百姓,按人头、按户摊派,定期无偿或以极低贱的价格缴纳柴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砍伐无度。这象屿县周遭,莫说参天大树,便是像样的灌木都难寻了!山林尽毁,水土流失,风沙更甚,田地越发贫瘠。百姓砍光了近处的树,就得去更远更险的山里伐薪,路途艰险,耗时费力,误了农时,又常遭野兽甚至……甚至假扮盗匪的盐商爪牙劫掠。如此恶性循环,民力耗尽,生机断绝,村庄焉能不荒?人烟焉能不稀?” 林暖静静地听着,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褚县令:“百姓已被逼至绝境,如釜底游鱼。褚大人,何不因势利导,给他们一个活路,也给自己一个破局的机会?” “这……”褚县令被林暖如此直白大胆的建议惊得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文静的“林先生”竟有如此锐气。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百姓……百姓久受压榨,早已麻木怯懦。况且,他们凭什么信我?凭什么帮县衙?下官空有县令之名,手中无兵无饷,只有一张嘴和一颗心,实在……实在无力撼动这盘根错节的盐利格局啊。” 林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事在人为,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饱饭,一条活路。大人所求,是掌控盐源,安定地方,完成朝廷使命。两者并非不可调和。”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稳,“比如银子和粮食。大人是为朝廷办事,朝廷自当支持。若大人能拿出一份切实可行、利国利民的方略,无论是向州府、户部申请专项钱粮,或是效仿祝大人当初在越州借势之举,寻求一些‘便利’……总比坐困愁城,任由盐枭鱼肉百姓、架空官府要强百倍。” “啊……这……”褚县令脸上浮现窘迫和惶恐,“向朝廷伸手?或是学祝大人那般……下官根基浅薄,人微言轻,哪……哪好意思开这个口?万一不成,岂非……” 林暖看着他寒门出身特有的那份谨小慎微和底气不足,心中了然,并非所有人都有祝长青那种敢于在绝境中豪赌的魄力。 她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褚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坐以待毙,则盐权旁落,民生凋敝,大人政绩何存?届时怕朝廷问责啊!‘有些事可为’,大人当断则断,不妨……先试试,将那些散落人口集中起来,干一票‘大’的,至于后续怎么写,只要大人赢了,就是名正言顺地为民请命,为朝廷开源,这腰杆,未必就挺不直。不过,林某也就一点点浅见,大人还需要自行考量。” 褚县令怔怔地看着林暖,又望向窗外那片因过度砍伐而显得格外刺目的荒凉山丘,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暖的话,他明白,先向朝廷借贷,再把那些没有活路的人整合起来向盐枭动手,不过这需要暗中进行。也罢,是该拼一拼,万一待江南大局一定,象屿县还没落安,那他这三十来年苦读刚获得的一些成绩,怕也得泡汤。 待过些时日去一趟临安,看看能不能寻到卢大人。 第24章 宴请 一念及此,褚县令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怀。 这运道之事,当真难以捉摸! 他与陈行宁同为寒门出身,境遇却天差地别。 那陈行宁不仅得卢氏鼎力扶持,更有传言说是卢氏旁支的女婿,身边连谋士、护卫都配得周全……这等待遇,着实令人望尘莫及。 好在他是个知足常乐之人。 能得中同进士,已觉是祖坟冒了青烟,连带父母妻儿在老家也是扬眉吐气! 此刻更是暗自庆幸没让妻儿同来这象屿县——此地难治,这位林先生的手段看似狠厉,却也言之成理,看来,真得好好盘算一番了。 思绪纷飞不过片刻,褚县令便收敛心神,接口道:“先生所言甚是。褚某也明白先生未言之意,不过是来买些盐罢了。待某联络一番,此地倒也有几个只认钱财的主儿……”这称呼一变再变,倒也显示他的心境。 “如此,林某便谢过褚大人了!”林暖起身行礼,又道,“褚大人,若能掌控盐业,这防风护岸的树木也需尽快种起来。象屿县临海之处,可广植红树、水杉,否则大风大浪来袭,只怕……” “下官深知其中利害!”褚县令满面愁容,“自四五月间到任象屿,这几月间那狂暴风浪着实令人心惊,我等尚能寻地躲避,许多百姓却真是无处可逃啊。” “此地的渔业情形如何?”林暖转而问道。 “唉,朝廷严控造船技艺,此地只有些小渔船,活动于近海浅水,不敢深入远洋……”褚县令说着,顿一顿问道“先生可是要买海鱼?既是自己人,褚某便直说了,海鱼在象屿吃尚可,却难带回越州。如今虽是秋日,天气仍热,路途之上,鱼获极易腐败。” 他想起今日林暖献策之惠,诚意更添几分,随即轻拍手掌道:“倒是某疏忽了!晚间请林先生赏光用顿便饭,也好借机联络那两位盐商。吃顿饭的面子,褚某还是有的。” 林暖含笑应道:“这顿饭理当林某做东,便在象屿酒楼吧!还请褚大人务必赏脸。正好,林某带了越州特酿,请大人一品。” “这……”褚县令略一沉吟,自己虽说上任,但口袋银钱也不多,故不再推辞“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又就象屿县的发展之道谈论一番,林暖看出这位褚县令确有建功立业之心,只是苦于找不到方向路径,今日一番交谈,或能助其打开思路,同时也能为自己购盐之事增添几分把握。 随后,林暖辞别褚县令,带着随从前往象屿酒楼定下雅间酒席,又回客栈稍事休整。 待林二虎等人归来,林暖与他们交代了几句,眼见天色将晚,她便带着护卫,动身前往象屿酒楼。 这象屿酒楼乃是县城最大、最中心之所,但凡重要的商事洽谈,多半在此进行。 林暖包下了最大的雅间,先行到达,静候褚县令等人。 待官员下值的时间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褚县令终于带着两位身形富态、衣着考究的中年人到来。 双方见礼。 褚县令引见道:“林先生,这位是徐盐史,这位是郑盐督。两位大人,这位便是从越州而来的林先生。” “快请入席!”林暖热情相邀,随即示意身旁护卫“请小二上菜。” 包间内灯火通明,菜肴陆续上桌,海鱼特有的鲜香与越梦仙的清冽酒香交织弥漫。林暖作为主人,执壶亲自为三位官员斟酒,姿态从容。 “褚大人、徐盐史、郑盐督,请。”林暖举杯,笑容温煦,“林某远道而来,能得三位大人赏光,实乃幸事。薄酒粗肴,不成敬意,权当为象屿之行添些暖意。” “林先生客气了。”褚县令率先举杯回应,徐、郑二人也略略颔首,各自饮了。酒液入喉,郑盐督眼睛微亮,赞道:“好酒!清冽醇厚,回味悠长,确是好酒啊!” “郑大人识货。”林暖微笑“此乃越州越梦仙,取深秋山泉所酿,是越州特产,这越梦仙在临安府可价值十几银。今日能与象屿风味相佐,也算相得益彰。” “怪不得怪不得!这酒值这个价码。”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松弛不少,徐郑二人都有些醉意,果然酒桌生意谈起来容易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褚县令适时切入正题,看向徐、郑二人:“徐盐史、郑盐督,林先生此来象屿,意在采买些海盐。先生是实诚人,亦是本官故交,此事……不知二位大人可方便?” 徐盐史放下酒杯,胖脸上堆着笑,眼神迷瞪,有些侃侃:“褚大人引荐,自是信得过。只是……林先生所需几何?虽说我二人也有盐场,但这数目、这渠道,都得讲究个‘稳妥’二字。”他刻意加重了“稳妥”二字,目光在林暖身上逡巡,一只手两只手指无意识搓了搓。 林暖神色不变,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自是多多益善,但林某也只规矩,来人。” 旁边的护卫从一旁递上三个礼盒,很是精美,林暖特意着人准备的,也算是她准备的越州特色礼盒,也是价值不菲。 一旁的郑盐督眼睛都亮了,忙接过礼盒:“哎呀,徐兄你看你,既是褚大人的朋友,那自然是信得过的!林先生放心,只要数目、价钱合适,这象屿的海盐,总有办法‘稳妥’地出去。只是不知先生想要哪个加码的盐,又要多少啊?” 谈判的核心终于摆上了台面。 林暖并未立刻报价,而是缓缓道:“只需粗制海盐即可。市价几何,林某心中有数。只是此番所需量大,路途亦远,损耗、风险皆在考量。不知两位大人有何高见?” 徐盐史道“唉,哪有啥高见啊!这粗制海盐好整,徐某盐场便有几十石,价格也实惠……林先生为啥用这粗盐?”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这粗盐虽说粗鄙,但对越州百姓来说已是好物!林某自然也是赚个差价。这越州到底不及象屿近海多盐,官盐又控得严,林某这想做点生意都得精打细算,实在是烦人的很哪!” 徐盐史脸上的笑容更甚,甚至打了个酒嗝,竖起大拇指:“林先生是这个!看来也是我辈中人啊,官盐有官盐的路子,咱有咱的路子!林先生放心,我和老郑会给你安排妥当,明儿便给你整张盐引……回头你只管派车到我们两家盐场即可,不过买了我们的盐,可不能再买其他两家的盐喽!” “这是自然!林某岂会!这样吧,第一批,五千石。”林暖报出一个让褚县令都暗暗咋舌的数字,“三日后,现银交割。往后林某派人前来,两位大人可得给个脸面啊。” “数目不小,但既然林先生有备而来,又有褚大人作保……好!三日后,象屿东港徐郑两家盐场,徐某定让先生看到足秤的好盐!” “一言为定。”林暖再次举杯,“有劳徐盐史、郑盐督费心。褚大人,多谢您从中斡旋。”她目光扫过褚县令,带着深意。 褚县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笑容:“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来,共饮此杯!” 正事议定,气氛更加热络,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林暖半开玩笑地说:“褚大人,徐盐史、郑盐督,象屿过于荒凉,树都没多少,要是夏日,实在是连个遮蔽的地都没有啊!” 褚县令深以为然:“林先生所言极是!的确该栽些树,也美观不少!” 徐、郑二人虽对种树兴趣不大,且醉意上头,但见林暖与褚县令说话,又刚做成一笔大生意,也只得附和着点头。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林暖见时机成熟,向身后侍立的一名护卫微一点头。 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片刻后,再次捧着两个沉甸甸、包裹严实的锦囊进来,恭敬地放在徐、郑二人手边。 林暖含笑:“一点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感谢二位大人今日辛劳,也为日后长久合作,略表心意。” 徐、郑二人手指触及那锦囊的分量,心中了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林先生太客气了!”“先生放心,万事有我!”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林暖亲自送三人离开,夜晚海风渐起,带着咸腥和凉意,她也没有过多停留便回了客栈。 第25章 各地盐价 盐,这开门七件事里顶顶金贵的一样,各地的价码差异也挺大的。 在广丰县时,那里的盐,多半是从江北道盐城府运来的海盐,或是翻过秦岭山脉从某个偏僻石盐矿挖出来的粗盐。 海盐因着颜色雪白,看着就干净体面,自然比灰扑扑黄褐色的石盐“金贵”不少。 林暖刚穿来那会儿,家里用的就是最低等的石盐末子,就这,一斤能换三四斤糙粮,价钱大概在二十几个铜板一斤,海盐则需要要五十几个铜板一斤。 这个时代和林暖上辈子看的小说里的古代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最大的区别就是不知为啥,金银铜三个硬通货整体都少,所以别看很多老百姓每天收入四五个铜板,那也基本是平均收入了,再加上商业不发达,工作岗位不足,有很多老百姓真的很难有收入。 所以林暖那时候想要盐的时候,林二虎的沉默和后来咬咬牙真的给她买了盐,这是对闺女多大的疼爱!那时候每次去买盐,掂量着手里那几个铜板,都让林二虎心头沉甸甸的,而林暖看着那灰褐色的盐粒,心头也是很无奈…… 如今到了江南东道,越州地界上,盐基本就是海盐的天下了。 江南东道临海,有三个县都产盐,盐货相对充足,越州的海盐价,和广丰县的石盐价差不多,基本也就是二十来文一斤。 林暖初时还觉得海盐肯定会好很多,毕竟在广丰县那么贵,她后来有银子都不太舍得买。 但很快发现,无论是来自大海的海盐,还是来自山矿的石盐,只要是未经精细处理的粗盐,那味道都如出一辙的糟糕——入口是浓烈到发齁的咸,紧随其后的便是挥之不去的苦涩,杂质多得能硌牙。 当然世家大族自然不会用了这些盐,早些和义母卢夫人说话的时候,才知道真正的“好盐”是那些产量稀少、杂质更少的井盐,雪白细腻,专供世家大族享用,那价钱,自然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而眼下所在的象屿县,却让林暖见识了更低的盐价。 这里的粗海盐,竟然只要十文左右一斤! 当然,这是直接晒出来的粗盐。若是用柴火辛苦熬煮、稍微过滤去些杂质的盐,则要翻个倍,二十文一斤。 不过林暖也清楚这低价,不过是占了地利——靠海近,盐场多,省了千里迢迢的运输罢了。 盐货的交易还需等上几日才能敲定,盐事暂缓,林暖的心思便转到了昨日归恒道长提起的另一件事上。 道长说这附近滩涂上,发现有大片大片的海带,当地人似乎嫌它腥臊无用,捡都懒得捡,任由其腐烂发干在泥滩里。 这东西,在归恒道长的记忆里,可是好东西!到底是“老乡”,看到绿色的植物,都能从“基因序列”里提升出可以吃的念头。 于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吹散了薄雾,林暖在客栈留了两个护卫,其余人一同向海边走去。 清晨的滩涂还带着夜的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腐烂海藻的气息,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前进,小林开都颠的有些不舒服,只朝林暖怀里溜。 远处,渔民的小船已经星星点点地出海,近处,几只海鸟在浅水处踱步觅食。 “道长,您昨日说那海带就在这一片?”林暖抱着林开掀起车帘,一边指着前方辽阔的滩涂问道。 归恒道长向外望了望,捋了捋被海风吹拂的胡须,指向一片被潮水冲刷得相对平整、堆积着不少深褐色长条状物体的区域:“喏,林小友请看,就是那些了。贫道观此地人烟,只取鱼虾贝类,对此物确实弃如敝履,倒是可惜了。” 林暖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潮水退去后,大片大片墨绿、深褐色的带状物铺陈在灰黑色的泥滩上,有的还湿漉漉地反着光,有的则已被晒得半干卷曲。 它们纠缠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奇异的“地毯”,随着海风微微起伏,散发出浓郁的海的味道。 这正是她记忆中营养丰富、用途广泛的海带! 带着林二虎等人下了马车,快步走近滩涂,林暖弯腰拾起一条。 入手是滑腻坚韧的触感,沉甸甸的,带着海水的冰凉和生命的韧性,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海藻气息扑面而来。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林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摩挲着那厚实的叶片,心中瞬间盘算开了无数种可能——晒干了储存做菜、熬汤提鲜、甚至……或许还能尝试提取点别的?随后与众人道:“我们进村找个渔民问问。” 这时候牵着林暖手的林开轻轻摇了摇姐姐的手,林暖低头看去,小家伙仰着脸,一双杏眼在夕阳下闪着粼粼波光:“二姐,我想在这里玩……”软糯的嗓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林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脚下——金灿灿的沙滩被海水冲刷得平整干净,几个贝壳散落其间,海浪扑上来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不由失笑,果然没一个小娃娃能逃出沙子的诱惑! 她正要答应,身旁的林二虎已捋着胡须笑道:“暖儿去吧,爹爹在这儿看着开儿。”他宽厚的青布衣衫被海风吹得鼓起,他不太能理解闺女老是想要带他出来走走的想法,但他很享受闺女想着他的这种感觉,作为老父亲,老感安慰! 林暖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有劳爹爹了。”又嘱咐冯雨、冯雷和瑞安:“你们留下照看,莫让老爷和四姑娘近海水。” 三人连忙应声。 她带着归恒道长等人走向渔村时,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静了下来。 柴扉一扇接一扇掩上,有个正补网的老翁慌得连梭子都落进了鱼篓,随后匆匆走入门内,关上门。 唯有挂在檐下的咸鱼还在风里摇晃,腥咸的气息混着潮湿的海雾弥漫在空气中。 归恒道长拂开缁色道袍上前,鹤发童颜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轻叩一户悬着贝壳门帘的屋门,声音如云板般清越:“无量天尊——渔家可否行个方便?老道与诸位途经贵宝地,但求一盏清水解渴。” 门内传来窸窣响动,却无人应声,道长也不恼,腕间沉香念珠随着海风缓缓流转。 林暖立在稍远处望着这一切,衣摆被海风卷起又落下。她注意到门缝后躲闪的眼睛,听见门内压抑的呼吸声——这个临海的小村庄,显然有些惧怕外来客人。 林暖也上前,说道“渔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途径宝地,一来休息,二来看看是否可以买些鱼货。” 门内人见内外一老一少两人,似乎也没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颤巍巍地打开一条缝,黑湫湫的脸上有些惶恐,但还是弱弱地开口“贵……贵客……我们……我们家没有柴火……也没有粮了……” 第26章 渔家 林暖微微俯身,对上那小姑娘怯生生的目光。 这孩子约莫十来岁年纪,皮肤是常年经海风吹拂的小麦色,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张小脸虽沾着灶灰,却掩不住清秀的轮廓。 她往前一步,绛紫裙裾扫过门槛积着的沙粒,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小姑娘,我们不需要柴火,也不要粮食,能开门说说话么?” 小姑娘攥着破旧的衣角,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的阴影。 昏暗处传来窸窣低语,她像是得了什么指示,终于抖着手拉开门闩。 吱呀声惊起了屋檐上稍稍停歇的海鸟,扑棱棱掠过头顶。 门内又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妇人局促地用围裙擦着手,身后躲着个约莫六七岁的赤膊男娃,正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打量门外这群陌生来客。 妇人往前蹭了两步,喉头滚动着开口:“贵、贵人真要买鱼货?”她眼角深刻的皱纹随着说话拧成一团,目光在锦衣华服的林暖和仙风道骨的归恒道长之间逡巡。 “哦?你家有现货?”林暖目光掠过妇人肩头,瞥见屋内土灶上的陶罐。 归恒道长见妇人仍盯着自己,拂尘一摆接口道:“无量天尊……且先看货。”声音如古井无波。 “有有有!”妇人像是怕他们反悔,急急应道,“招儿快去地窖搬两筐上来——就是前日腌的那批!”她推了把小姑娘,又搓着手补充道:“家里暗,贵人莫怪……”说着怯生生指向门前石阶,“要不就放这儿?” 林暖与归恒道长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两步,身后护卫们也随之退开。 不多时那名叫招儿的小姑娘便哼哧哼哧抱来一大摞鱼干,中途还掉了一两条鱼干,被妇人狠狠剜了几眼。 小姑娘听话地把鱼干放在门口,浓烈的腥咸气味扑面而来,林暖忍不住又退半步,连归恒道长捻着念珠的手指都顿了顿,呼吸明显滞缓了几分。 妇人见状又急忙呵斥小姑娘:“没眼力见的!还不给贵人搬条凳?”转脸又堆起讨好的笑,“这都是前阵子新打的,如今风暴多,出海不易……”她搓着粗糙的手指,眼中燃着希冀的光,“您看……可还入眼?” 林暖凝视着那些色泽暗沉的鱼干,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滩涂上那些海带,你们可曾采收?” “海叶子?”妇人怔了怔,眉头皱成苦瓜,“那东西涩口得很,咱们这儿都不吃的……” “村里其他人家也没有么?” “贵人呐,那玩意儿真没啥用!”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您…您不看看这些鱼干么?”失望之色漫上她沟壑纵横的脸。 这时招儿正吃力地搬来两条瘸腿长凳,用袖子使劲擦拭凳面。 林暖俯身对上小姑娘惶恐的眼睛:“能帮我们寻村长来问个事么?” 她的话音刚落,妇人突然一巴掌扇在招儿后脑勺上:“贵人吩咐,还敢磨蹭!” 林暖眉头微微蹙起,那瘦小身影已像受惊的雀儿般扑进海风里,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将妇人不安的搓手声和远处浪涛声搅成一团。 趁着小姑娘跑开的功夫,林暖又细细问了几句。 原来近来天气晴好,渔村里的壮劳力大多驾船出海了,村落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难怪对外来人如此警惕。 这处地界地处偏远,滩涂狭小贫瘠,既不适合垦田又难以开辟盐场,人口稀落,成了官家懒得管、土霸王懒得理的“三不管”地带。 官府除了每年收税时露个面,平日根本不见踪影;而那些地头蛇,也不过是定期来收些柴火和鱼货,从不管他们死活。 日子就像拧干了的海绵,紧巴巴得挤不出一丝余裕。 林暖听着妇人夹杂着抱怨与哀叹的叙述,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海边——林二虎正挽着裤脚追着小女儿跑,林开银铃般的笑声乘着海风隐约传来。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细软的细棉锦缎,环顾身边肃立的护卫,心中不由感慨:世人皆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若没有经营之智、庇护之力,这海也不过是望得见的一片苦水罢了。 想到褚县令此前积极为自己引荐的诚意,林暖暗自思忖:只要这次盐货交易顺利,她倒不介意再拉这象屿县一把——至于那位县令大人能否把握住机遇,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正思量间,只见招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村道尽头。 她身后跟着个驼背老翁,古铜色的脸庞被海风刻满了深纹,走起路来微微跛足,却自有一股渔家人特有的韧劲。 老翁方才远远走来时,想必已经从小姑娘那儿听了一耳朵,知道林暖他们是来收鱼货的。 他脚步蹒跚,还未走近便先拱了拱手,一双浑浊却仍透着精明的眼睛谨慎地扫过林暖一行人,最终落在为首的老少两人身上。 “贵客寻老朽何事?”他又扭头瞪向那妇人,呵斥道:“郑鱼家的,怎么这般不懂事?贵人怎么可以坐这等破长条凳子!” 那妇人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立刻把气撒在了小姑娘身上。“都是招儿这个小蹄子不懂事!”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就要去拧那小姑娘的耳朵。 小姑娘吓得一缩,眼看就要哭出来。 林暖见状,连忙出声打断:“老丈!大娘!”她声音清亮,语气却温和,顿时将紧张的场面缓和了下来。 “老丈,你好。”她微笑着问候,“我等来此地,确实需要采购些鱼货。除了鱼干,不知可还有别的?” 老翁闻言,沉吟了片刻,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这才谨慎地回道:“贵人,您是需要鲜鱼吗?不瞒您说,咱们出海的人还没回来,大概得到日头落山,您看……” “鲜鱼运输不便,难以保存。”林暖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海滩,“我方才看滩上晒着的海叶子,倒很是不错。” “海叶子?”老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那……那玩意又柴又腥,晒干了也嚼不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吃食啊。”他实在想不通,这些看着体面的贵人,怎么会看上那种没人要的东西。 “我们自有用途。”林暖语气平和,“鱼干我们可以酌情买上一些,但此番主要想收的,还是那些海叶子。” 老翁这下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短打衣角,心里嘀咕着这些城里来的贵人果然想法不一样。 他迟疑着开口:“这……贵人有所不知,这些海叶子多是春夏时节被风浪吹上海滩的,没人拾捡,如今这时节,新鲜上岸的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偷偷打量了一下林暖的神色,才继续试探着说:“贵人……具体要多少?若是要得多,咱现在就喊些乡亲去给您捡……” 总算说到正经的了! 第27章 归程 林暖站在渔村的沙地上,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拂过她的面颊。 她看着眼前这皮肤黝黑的老渔夫和年轻的妇人,声音温和却带着利落:“不错!我们想购买干海叶子,当然质量要好,最好是春夏新上岸的海叶子,你们负责清理干净和晒干,我自会派人来收。至于价格……两斤一文如何?” 妇人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然后摸了摸身旁男孩的头顶,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啊?这有这等好事?”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翁,两人眼底都写着不可置信。 海叶子不过是潮水送来的馈赠,平日里大多任其在滩涂上腐烂发干,如今竟有人愿意花钱收购,简直是天降横财。 老翁咧开嘴,露出被海风和岁月侵蚀的牙齿,忙不迭地点头。 忽然,他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若是这海叶子真能卖钱,村里人是不是可以特意照看、养殖?那不就是条长久的生财之道?等两个儿子打渔归来,定要好好商议。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妇人则暗自懊恼:早知有人要这玩意,往年那些就该好好收拾晾晒起来。莫非真的很好吃?她打定主意,明日就去捡些新鲜的回家煮煮看。 双方一拍即合。 林暖并未要求签订文书契约——如今海带无人问津,他们是独一份的买家。 即便日后旁人发现了海带的妙处,江南东道延绵的海岸线上最不缺的就是海产。 她又顺手买了些村民晾晒的鱼干,仔细挑选着色泽和干湿度,也没让渔民们什么都没得到,这些自带咸香的海鱼,只要去腥得法,也可以成一道美味。 她望向远处银色的滩涂,想起刚刚与老渔民谈天时,说起贝壳当即煮食、螃蟹反成祸患时的神情,心下惋惜。 运输保鲜确是难题,即便归恒道长懂得硝石制冰,成本也太过高昂,蟹肉干或许可行,但此地连柴火都珍贵……终究只能将想法暂埋心底,待日后与褚县令从长计议。 此时,归恒道长正在渔村村长家中为村民义诊,有老者颤巍巍伸出手腕,孩童怯生生张着嘴巴,道人眉目慈和,一一细心问诊,两个护卫静立一旁。 这不村民们看向林暖等人的目光愈发亲切。 当林暖回到海边时,林开正赤脚追着浪花嬉戏,冯雨在身后紧紧追着,笑声清亮。 林二虎则带着冯雷在礁石间仔细翻拣,已收得两筐品相上乘的贝壳、干海带,见女儿归来,林二虎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迎上前去。 父女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待归恒道长诊治完最后一位村民,日头已近中天。 车队驶回象屿县时,客栈掌柜看见骡车上成捆的鱼干和海带,委婉相劝:“客官,这些腥物着实难烹,不如鲜鱼滋味美。” 林暖只笑笑:“鲜鱼虽美,奈何路远。”其实此地烹饪海产之法也很是粗陋,这鲜鱼做的也不是很好吃,但海鱼很多都比淡水鱼骨刺少一些。 次日,林暖带人去了镖行,她与总镖头对坐斟茶,细谈路线、酬金,最终定下十辆骡车和一队精干镖师,盖着朱红印鉴的契书落下,后日押运盐货的队伍便算齐备。 第三日破晓,郑家盐场已是人声鼎沸,徐家的盐已经运到这里,雪白的盐堆在晨光中莹莹发亮,褚县令亲自到场,青缎官袍在咸湿空气中微微泛潮。 五千斤海盐过秤装车,麻袋堆成小山,林暖递过银钱时,徐郑两位盐官很是高兴。 车队整装待发,林暖将褚县令请到一旁,她先是赠上一袋银杏果,细细说明烹食之法,算是还感谢,又取出一卷绢册:“此乃江南新式水稻种植术,配上昨日卖您的粮种,若大人愿试,亩产或可增三成。” 最后又提起海产之事——贝壳可以做成好看的饰品,螃蟹可制酱或者晒干,每句话都点在象屿县发展的要害处。 褚县令攥紧绢册,指尖微微发白。他忽然后退半步,郑重作揖:“林先生雪中送炭,褚某……”话音未落,林暖已侧身避礼:“互惠互利罢了。待到海鲜酱成坛,大人莫忘请我尝鲜便是。” 车队辘辘西行,海风送来咸涩的气息,骡铃声声,碾过渐退的潮汐。林暖心情很好,越州宴又增一食谱,待盐运落实几次,至少若江南东道局势有变时,越州用盐应该就问题不大。待局势稳定,多余的盐还能往北地运,也能好好赚上一笔! 辞别褚县令,林暖便带着众人,押运着满载海盐、鱼干和海带的骡车队,踏上了返回越州的路。 车队辘辘而行,沉重的盐车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来时轻装简从,归时却是收获颇丰,这份“丰厚”自然也引来了窥伺。 行至一处较为荒僻、两侧有矮树林的路段时,只听得一声忽哨,二三十个手持棍棒、柴刀,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子便从林子里涌了出来,拦在了道路中央。 为首一人眼神凶悍却又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惶惑,哑着嗓子喊道:“留下车上的东西!不然杀了你们!” 林暖早有预料,平静地掀开车帘,她看到这些人虽拿着武器,但大多骨瘦如柴,眼中除了贪婪,更多的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绝望,她心中轻叹,生活艰苦,确实不易,但这绝非拦路抢劫、损害他人劳动成果的理由。 她伸手,轻轻将好奇想要张望的林开揽到身边,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让她看见接下来的场面,同时对车旁的冯雷微微颔首。 冯雷会意,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林氏商行车队也敢拦?找死!护住车队,冲过去!” 一众训练有素的护卫和镖师早已戒备,闻言如猛虎出柙,迅猛地冲上前去。 他们并未下死手,刀鞘与未开刃的侧面精准地击打在那些劫道者的手腕、肩关节处,顿时痛呼声、棍棒落地声此起彼伏。 双方实力悬殊,一个照面,劫匪便被放倒了七七八八,其余人见状,被护卫的凶悍气势所慑,顿时畏缩不敢再上前。 “走!”林暖冷静下令。 车队毫不迟疑,加速冲过了阻拦路段,将那些哀嚎和惊恐的目光抛在身后。 车队刚离开不久,道路另一侧的树林里又冲出一批人,正是褚县令提前安排、暗中跟随的衙役们。领头的班头看着满地打滚的劫匪,冷笑一声:“哼,果然不出大人所料!把这些不开眼的泥腿子都给我捆了!带回县衙听候发落!”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用绳索将那些或被击伤、或吓破了胆的劫匪一一捆绑结实。 至于这些人后续会如何,那便是褚县令需要权衡安排的了。 林暖给出了建议,而如何处理地方的治安与民生,则是一县之主的分内之职。 第28章 小别胜新婚 出了象屿县,官道平坦开阔,车马行进顿时轻快了不少。 只是那一车十来筐海鱼干和海带干实在威力惊人,浓烈的腥气,秋风都吹不散。 同路的商队基本都是加快车速,能躲多远躲多远。 当然也有一两个商队来问是否是海鱼干,林暖也与他们热情地介绍,不过基本没有愿意买的,只是有些好奇,他们买了这么多海货罢了。因为这玩意不好处理,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像海鱼干也基本在海边县城有销路。离了海边,大部分还是吃河鱼比较多。 林暖坐在马车里,生无可恋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一股咸腥味直冲鼻腔。她哀叹一声:“完了,爹爹,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像一条会走路的咸鱼。” “爹爹不嫌弃闺女,哈哈!”林二虎哈哈笑着。 林开都有些蔫蔫的“二姐,小开臭了!” 冯雨忍着笑,递过水囊:“四姑娘要不要喝些水,回了越州咱好好洗洗就不臭了……” 归恒道长面如菜色,这些年他在道观里修身养性,那都是一股檀香味!他那身飘逸的道袍如今吸饱了鱼腥,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难以言喻的味道。 紧赶慢赶,抵达越州城北时已是第三日的晌午。 车队刚一停稳,归恒道长立刻弹起身,拎起他的包袱,一刻也不愿多待。 “林小友,诸位,贫道就此别过!”他匆匆打了个稽首,话音未落,人已飘出数丈之外,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暖几人笑着挥手道别,他头也不回,只遥遥传来一句:“后会有期——” 那尾音飘忽,人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林暖忍俊不禁,心想这位道长怕是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若问他此次出行是否开心,他大抵会痛心疾首:日后有钱有闲,定要独自云游!林小友这哪是游玩?分明是披星戴月地忙活,连累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得跟着连轴转! 她自己也嫌弃地闻了闻衣衫,决定暂不去见陈行宁。这般“味道”,实在有碍观瞻,怕是能把咱县令大人熏个跟头就不好了。 她指挥着众人先将此行最重要的收获——海盐,搬入新建的仓库。 城北地势高燥,她在此处不仅扩建了粮仓,还特意新建了两座坚固的库房,专门用来存放夏一丰商队带回的各类紧俏货物。 三分之一的盐被妥善存入其中,派了专人看守。 接着,车队又驶向城中的林氏地行。 后院也新起了一座守卫森严的仓库,这次带回的盐,另有三分之一要存在这里,专供越州宴、林氏杂货铺以及林宅日常使用。 最后三分之一,林暖早已与陈行宁打算好,要“卖”给县衙。她掂量着官盐的市价,心里拨拉着小算盘——不多赚,就每斤赚个五文辛苦钱!她家陈县令,想必是会体谅的……吧? 处理完盐,便是那存在感极强的鱼干和海带,一筐筐抬进越州宴后厨时,林阳和刘姑姑迎面被那气势磅礴的腥味冲得一个趔趄,险些闭过气去。 “夫人,这……这是何物?”刘姑姑捂着鼻子,声音发闷。 林暖笑得狡黠,亲自挽起袖子下厨示范。 鱼干如何泡发煎烤,海带如何炖汤凉拌……一番操作下来,浓郁的异香渐渐取代了腥气,弥漫在整个后厨。 林阳盯着那锅奶白色的海带排骨汤,眼睛发亮,忍不住尝了一口,顿时惊呼:“嗯?!真香!” 又把镖银结算给镖师,安排他们在林氏商行休息一晚,明儿他们便会自行离去。镖师们对林氏很有好感,像这样的主家不多,废话不多银钱丰厚,待他们也很不错,镖头告诉林暖若下次还有这般活,他们愿意少收半成镖银。 林暖笑着应下,吩咐瑞安下次去象屿县做生意,有需要便寻镖师他们押运。 总算处置完所有事务,林暖逃也似的回到林宅,第一件事便是命人烧水沐浴。 她将自己彻底浸入热水里,用无患子液洗洗搓搓,恨不得搓掉一层皮,直到皮肤都泡得发皱,才感觉那萦绕不散的腥气终于淡去了。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无比怀念起柔软的手巾和香喷喷的肥皂来。 这些时日的奔波劳碌,这会一洗漱,像是抽走了林暖全身的骨头。 她浑身带着温热的水汽,几乎是瘫靠在外间的圈椅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冯雨站在她身后,用柔软的棉布巾,一遍遍耐心地吸吮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水珠偶尔滴落,浸湿了林暖中衣的肩头,带来一丝微凉,但她浑然不觉,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意识在氤氲的水汽和疲惫中渐渐模糊,沉向昏昏欲睡的边缘。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迷蒙之际,她感觉到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更加轻柔地继续,那力道与冯雨平日有些微不同,更稳,也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一股熟悉的、清冽的皂角混合着书墨的气息悄然靠近。 林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取代了冯雨的位置,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温和的轮廓,是他回来了。 “陈先生……”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只被惊扰了睡梦的猫儿,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困倦,确认是他后,便又安心地合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疲惫里。 陈行宁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手下动作愈发轻缓,他仔细地用棉布巾包裹住她的发尾,一点点按压吸干水分,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阴影和依旧微潮的脸颊上,眸中心疼之色满溢。 他今日归家稍晚,已听林二虎简略说了此行辛苦,此刻见到妻子这般模样,更是怜惜不已。 见她的头发已不再滴水,陈行宁轻轻放下布巾,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背脊,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林暖惊得轻咛一声,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嗯……是我。”陈行宁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中最安稳的抚慰,“累了就好好去床上睡,在这里坐着要着凉的。” 他抱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向内间的拔步床,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入锦被之中。直起身时,他却发现衣襟仍被那只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林暖似乎半醒了过来,又似乎仍在梦中,她微微蹙眉,不满地咕哝:“别走……” 陈行宁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他俯身,爱怜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低声道:“好,不走。” 他脱下外袍和鞋袜,依言在她身侧躺下,刚拉过被子盖好,那具带着沐浴后温热清香的身体便自动自觉地依偎过来,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他的肩窝,一只手仍抓着他的里衣衣角,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陈行宁无声地笑了笑,伸臂将她圈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已经半干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归家倦极的小兽。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的温暖与重量,一日的疲惫仿佛也随之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宁静与满足。 两人相拥而眠,自是错过了晚膳的时辰。 冯雨极有眼力见儿,早早吩咐厨房将饭菜一直温着,待到华灯初上,估摸着主子怕是累得不愿下楼,她便悄无声息地将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香糯的米粥用小食盒装好,送到了主院厢房门外,轻叩两下得到允许后,才低眉顺眼地端进去,摆在靠窗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细心地将门掩好。 她心下暗想,何止是夫人累,看看一同回来的林开小姐,几乎是回房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起来吃,连老爷都累了,吃完晚食就早早休息了。 林暖是在一阵虚浮的甜香里醒来的。梦里她抱着一块硕大无比的、乳白色的香皂,正要一口咬下去——就醒了。 惊醒,也是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喉咙干涩,她眨了眨眼,逐渐适应了黑暗。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倾泻而入,如一道银白的匹练,恰好照亮了她身侧之人的轮廓,是陈行宁。 他和衣躺在她身边,连外袍都未曾脱下,显然是为了照顾她,和衣而卧,随时准备起身。 清冷的月光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掠过微抿的唇瓣,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副清俊儒雅的模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暖瞧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抚过他微蹙的眉骨。 指尖刚落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原来他并没睡沉,或许一直警醒着守着她。 “吵醒你了?”林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被抓住的赧然。 陈行宁睁开眼,眼底有一点点睡意,但更多的是温柔的关切,他握着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本就没睡熟。饿了?”他显然听到了她醒来时那一声无意识的、带着委屈的吞咽声。 “嗯,”林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撒娇,“行宁,饿了……” 胃部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松开她的手,顺势替她理了理鬓边睡乱的发丝:“那起来先吃饭吧。方才你睡着时,冯雨似乎已经把饭菜温在灶上端上来了。” “好。” 陈行宁先起身,拿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仔细地披在林暖肩上,又为她拢好前襟,系好衣带,动作细致周到,他的手指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微妙的暖意。 外间的小几上果然放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两碗饭,饭菜用盖子仔细扣着,摸上去还残留着一丝丝的温热。 两人对坐,安静地用着简单的饭食,饿极了,普通的小菜也成了美味。 林暖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眼,总能对上陈行宁看过来的目光,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含着珍惜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亲昵,比月光更缠绵,比饭菜的暖气更熨帖人心,偶尔筷子轻轻相碰的声音,也仿佛敲在彼此的心弦上。 都说小别胜新婚,无需更多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相伴而坐,彼此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便已情意流转,绵绵无尽。 随后窗外那轮明晃晃的月亮,似乎也被屋内那似有似无声响中透露出的浓情蜜意羞到,悄然拉过一片薄云,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朦胧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静谧天地。 林暖昨日梦见肥皂,第二日林福就兴奋地来找她:“暖儿!暖儿!快来看!” 只见她大哥林福满头大汗地跑来,一双憨厚的杏眼亮得惊人,献宝似的将一块方方正正、颜色微黄的东西使劲递到她面前。 “暖儿!你看!哥把你说的那玩意儿搞出来了!”他摊开手掌,手背上赫然躺着几个新鲜的水泡,显然是连日忙碌的证明。 林暖先是看到林福手背上的小水泡,惊到“大哥,这手!” “无事!你来看看这个!”林福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林暖接过来一看,触手硬滑,带着一种陌生的涩感,她愣了一瞬,随即大喜:“大哥!真的做出来了?!”是肥皂!虽然看起来还很粗糙,但这确实是肥皂! 她立刻让冯雨打来一盆水,将那块“砖”沾湿搓揉,果然起了细密白色的泡沫,去污力虽不及现代产品,却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她激动地拉着林福进了书房,铺纸研墨:“大哥快说说,你是怎么试出来的?用了哪些东西?每样多少份量?”她要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补全她的“记录本”! 林福憨笑着,一五一十地道来,言语间满是试验成功的兴奋。 记录完毕,林暖握着那块初代肥皂,心思立刻活络开来,现有的肥皂毫无香味,更像她记忆中的洗衣皂。 她叮嘱林福务必保密配方,又提议:“大哥,试试往里加些捣碎的花瓣汁子,或者橘子皮、柚子皮熬的水,看看能不能带点香味?做成既能洗衣洁物,又能沐浴净手的,肯定更好卖!” 正巧他们这次运回了大量海盐,而制皂的关键一环——盐析,正需要它! “等咱们把方子彻底摸熟改良好了,”林暖眼中闪烁着规划的光芒,“新的作坊差不多也该建好了。” 是的,林暖捏着这块小小的肥皂,心里已然拍板——她又双叒叕要建新作坊了!一条全新的财路,正在越州城北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第29章 皂业 不过这门生意终究需要仔细斟酌,作为新兴事物,单凭她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吞下这么大的盘子。 银钱是赚不完的,可小命却经不起折腾。 待林福那边再做出几批样品,她打算亲自去一趟临安,一来拜访自己的义父义母,二来看看是否需要拜见一下那位背后神秘的“大老板”。 林福离开后,林暖便吩咐人去请云玉辽到林氏地行一趟。 当地行二楼的雕花木窗被晨光温柔浸透时,林暖正端坐在红木案前,仔细翻阅林氏商行近来的运营账册。 砚台里的墨还新,她手边的朱笔偶尔在纸页上停顿,留下细密而凝练的批注。 如今她手下的产业越发庞大,除了地行本业,还有越北学堂、锅巴酱油作坊、酒坊、养殖场、丝织工坊、庄园、越州酒楼、陶瓷作坊和商队……方方面面都需统筹兼顾,她早已无法事事亲力亲为。 云玉辽赶到时额角沁着薄汗,一看便是刚从学堂匆匆赶来,他是林暖最倚重的总管,不仅统筹各产业运作,还兼任越北学院的院长与夫子,平日里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要说他们从广丰来的这一批人,如今个个独当一面。 大哥林福从旁监督全局,还要专门处理林暖直接交代的机密事项。 大嫂春丫守着锅巴与酱油作坊,林暖笑言仿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醇厚的酱香。 冯明涛总揽账房银钱出入,指尖终日沾着墨痕,每一笔账目都记得详实可靠。 周越负责采买与仓储,整日忙碌,待人接物越发沉稳周全。 春强执掌酒坊,虽年纪轻轻,却已是技术精湛的老师傅,更是实际的话事人。 三婶一人管着养殖场、蚕丝织造,还有各处果园与茶园,陈五嫂子从旁协助,今年年初虽经历大变故,好在一切已重回正轨。 林堂则主管城北庄园,既负责新种试种,也打理日常粮作,老父亲林二虎最偏爱这个侄子,多次对林暖感慨:他们这一代,林堂是真正“守根”的人! 刘灵丽姑姑与林阳将越州宴和县衙食堂打理得风生水起,如今的刘姑姑与林阳还有福嬷嬷,已是不折不扣的大厨。 陈五哥负责陶瓷作坊与各类包装运维。 向荣、向义两兄弟则在基建领域“策马狂奔”,不仅承接林氏自身的工程,还包揽越州县衙的活计,业务甚至有向外县扩展的趋势。 夏一丰带领商队南来北往,队伍日益壮大,货品也越来越齐全,很少在越州停留超过十日。 其余如张梦嫂子和思晴,还有明涛他们几人的妻子、福禄寿喜几个嬷嬷、瑞字辈的一些少年少女,各自管理的绣坊、杂货铺子等零散业务,基本每个人都像一颗紧紧拧在林氏这架大车上的螺丝,片刻不得清闲。 林暖自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回想上辈子在单位里,做完分内事便能赶回家照料老小,虽也是两点一线、日日忙碌,却与如今大不相同。 现下她一人引领整支队伍,运营整个林氏,虽如履薄冰,内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与丰盈——这片天地,是她靠自己一步一步实打实走出来的。 这几年,不仅老家五井村,就连越州城内,也有越来越多女子走出家门,加入林氏各个作坊与商铺。 她们不再终日困于灶台与绣架之间,而是凭双手挣得银钱、赢得敬重。 城北就有不少农户,因女儿在林氏做工,渐渐转变了态度。他们亲眼见到女娃也能读书明理、赚钱养家,便不再吝于送她们入学堂。 风气,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改变的。 待冯雨通报后,云玉辽推门而入。林暖正立于案前,见他来了便起身微微一礼:“云先生,请坐。”冯雨适时奉上新茶,氤氲热气中,二人相对落座。 “恭喜林夫人,得偿所愿。”云玉辽含笑开口,盐事顺利,他自然知晓。 “多谢先生,也多亏褚县令相助。”林暖微笑回应,随即取出林福所制的肥皂递过去,“先生不妨瞧瞧此物。” 云玉辽接过,入手滑腻,微有一股说不清的淡香,不禁细看几番:“这是……?” 林暖命冯雨打来一盆清水,笑道:“先生不妨先试净手。” 云玉辽依言揉搓,泡沫渐起,污垢尽去,他眼中一亮,又依林暖所言试洗布条,更是连连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皂角更易用、更洁净!” 林暖命人撤下水盆,从容问道:“此为林福试制而成,仅是初版,先生以为,可有销路?” 云玉辽抚掌称善:“寻常人家用皂角无患子,富贵门第亦不外如是。只是天然之物受时令所限,不能常有。此物若能量产……” “正可四时不断。”林暖接口。 “那便绝不愁卖!尤可主攻富贵之家。”云玉辽略一沉吟,抬眼问道,“夫人是打算再设新坊?仍选址城北?” “作坊必得扩建,不过我另有一事,欲与先生商议。”林暖轻抚茶盏,盖沿轻拨浮沫,“若我欲让出部分利润,您看几分合宜?” 云玉辽顿时明了——这是要为生意寻一座靠山。 他思忖片刻,谨慎道:“夫人可曾与陈大人商议?是否予县衙抽成?”未待林暖回应,他又自答:“云某以为,除常税之外,可另予短期利得。陈大人前程远大,将来或可更进一步……”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如今陈行宁是林暖的丈夫,自然可靠,可下一任县令若不好相与,便不必再带其分利。 他稍顿,见林暖并无不悦,续道:“除县衙之外,不妨另留两成利,夫人可是欲往临安,拜会卢光大人?”他尚不知林暖与卢清哲有旧,只道需借卢光之势。 林暖未应也未否,只静听而下。 “云某还觉可再设一成,许越州张、吴等乡绅入股投银,虽林氏资金已足,但若拉拢地方势要共利,亦能免去许多麻烦。” 林暖颔首:“先生所言在理。” “此仅云某浅见,夫人还宜与陈大人细议。” “我拟建三处作坊:城北设二,一备原料,一司制作;城西陶坊旁另设一坊,专事包装。先生以为可行否?” 云玉辽略一思忖,即表赞同。 二人又议了些细节,眼下这块样品皂体量颇大,犹如青砖,林暖笑言欲将这块“砖”赠予归恒道长,让他也高兴高兴。 说完肥皂的事情,云玉辽又道:“夫人,前些日子陈五老爷来说,城西有些百姓,甚至那些从瑾州来越州安家的难民,也想在林氏寻一份活计,您看……?” 林暖抬眼:“哦?先生意下如何?” “额……云某觉得,如今城北还有许多劳力……不过,还是由夫人决定。”他私心里觉得林氏只招城北的人、尤其是自己村里的人最好,但他也明白,这仅是私心。 “我觉得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林暖语气平和却坚定,“城北固然是我们的大本营,但越州百姓,皆可入职林氏。只是大家需公平竞争罢了。云先生,每个人都有长处。如今越州总体情况向好,尤其是城西,已无姚家那样的大势力盘踞,我们也不必固守一隅。您觉得呢?” “云某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下去。” 两人又探讨了林氏产业的一些其他问题和处理办法,不觉日已西斜。 云玉辽便告辞,匆匆赶回城北。 是夜回到林宅,林暖与陈行宁于书房再议此事。 陈行宁闻之亦喜,阿暖日益精进、慧眼独具,他心中只觉得日子真是天上的福星降临凡尘。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肥皂若能推行于世,越州百姓洁身净衣、防病祛疫,必能活人无数。 当然,他也清楚这目前仅是一个愿景——原材料与加工工序所费不赀,并非贫苦百姓所能负担。 他不由暗暗咬牙:陈行宁啊陈行宁,定要努力让越州富起来! 林暖言及欲于越州宴邀集张、吴两家及众乡绅夫人,陈行宁自然支持。后又说到待此事稍定,她须往临安一行。 陈行宁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他早隐隐察觉,卢清哲待林暖似有不同,而林暖年少时也曾……虽俱往矣,他心中仍藏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但他从不是把妻子困在一宅之内的人,终只温言道,恰逢他不久也需往临安述职,可同行往返。 林暖闻言欣然,眉目顿展。 夫妻夜话,烛影摇红,不知不觉渐说至天南地北、家常细务,最终床幔轻落,掩去一室笑语低喃,唯闻细雨微风、声声慢、声声娇…… 第二日,林暖便开始着手安排宴请一事。 要说宴请一事,其实极为繁琐。 林暖先是亲自去了一趟老君观,将那块“板砖”模样的样品肥皂送给了归恒道长。老道长拿着这玩意,翻来覆去地看,乐得眉开眼笑,直呼“妙极妙极”。 随后,林暖便请他代为择选一个吉日,归恒道长捻须推算片刻,便定下了一个“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林暖心中一定,在黄道吉日里宴请商谈,许多事情自然也更容易水到渠成。 接下来的重头戏,便是拟定宴请的名单。 虽说林暖在越州经营已有数年,但以县令夫人的身份正式设宴,这还是头一遭,方方面面都不可轻忽。 她对着初步拟定的名单反复斟酌,既要顾及越州本地的乡绅望族,还准备带着林氏的几个女管事诸如刘姑姑她们。 名单大致定了,接下来便是具体的人手安排。 林暖一盘算,顿时觉得头大——眼下各处产业都忙得热火朝天,人人脚不沾地,真要抽调人手来筹备这场颇为讲究的宴会,实在是捉襟见肘。 正发愁间,她忽然想起了半年前卢氏送给陈行宁的那两个侍女——黄翠和绿屏,这半年里,林暖也是忙得很,几乎要将她们忘在了脑后。 而这半年,对黄翠和绿屏而言,可谓是脱胎换骨的磨砺。 初来时那点世家大族出身侍女的傲气,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 她们先在越州宴跑堂,甚至帮着周越搬运过货物;后又去过养殖场,跟着三婶她们追过鸡鸭、喂过猪羊;连酒坊也待过一段时日,春强还曾认真地请她们品酒,询问女子是否会喜欢新酿的口味。 当初那两个娇滴滴、穿着比林暖还要艳丽几分的侍女,如今早已是一身利落的棉麻布衣,肤色也从曾经的雪白如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乍一看,竟与越州本地的能干农女无异。 她们起初自然也满腹委屈和不情愿,但日子久了,反倒渐渐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月钱一分不少,主家虽让干活,却从未刻意磋磨刁难。 再看林老爷、三夫人,乃至几位公子娘子,哪个不是挽起袖子、忙里忙外?她们那点“身份”,在这务实奋进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可笑。 当林暖派人来唤她们时,两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在嘀咕:这位夫人总算想起她们了! 甚至见到她二人,林暖自己也吃了一惊。 眼前这两个姑娘,哪里还有半分当初临安佳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农女。 她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心中暗道:过些时日还要带她们回临安见卢大人,这般模样怕是……得赶紧让她们在屋里“养”些日子,好歹捂白一些才成。 林暖让冯雨安排她俩的伙计,又找云先生借了几个戏曲班的姑娘,总算人手齐了! 宴会的诸般细节在林暖的主持下,被一点点细致敲定。 请柬送至越州城中各家府邸,收到林暖以县令夫人名义发出的宴请,诸位夫人小姐们皆是惊喜交加,心中雀跃不已。 要知道,这世道女子出门交际的机会本就不多,尤其是这般由县令夫人亲自做东的正宴,更是难得一遇。 一时间,越州城内几乎有头有脸的闺阁女子,都为之忙碌起来——翻箱倒柜挑选体面衣衫,琢磨着当日该梳何种发髻、佩戴哪支钗环,生怕在宴会上落了半分颜面。 这股风潮之下,受益的还有林氏绣坊。 这几日,绣坊门前车马如流,衣着体面的丫鬟婆子们往来不绝,都是奉了各家女主人的命,前来挑选新衣。 绣坊里最新推出的几款成衣,那用越州本地丝绸裁就的秋冬衫,几乎是被一抢而空。连带着库存里一些做工精细、样式别致的旧款,也跟着紧俏了起来。 绣娘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张梦嫂子和思晴都亲自上阵,一面招呼着客人,一面紧盯着赶制新衣的进度。 银钱如流水般汇入账中,绣坊上下虽疲累,却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谁能想到,夫人一场宴请,竟先在越州城内悄然掀起了一股衣饰风潮。 第30章 崔夫人 既要安排宴席,又要兼顾秋收,再加上林福虽做出了肥皂样品,但真正作精还需反复尝试,林暖拉来了归恒道长与林福一同试验,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秋季什么最多?桂花。 越州城内外,金桂飘香,甜沁入风。 而且幸好秋意渐浓,天气转凉,肥皂凝固得也快,第一块桂花皂脱模而出时,连林暖都惊艳不已——皂体润泽如玉,其中细碎的金桂宛若星辰,她为之取名“碎金皂”。 归恒道长在一旁严谨地试验肥皂的适用性,尤其是对皮肤的温和程度,所幸结果令人满意,并无刺激。 林暖立刻让陈五哥赶制了一批四四方方的小陶盒,终于在宴席前两天全部到位。 秋粮入库后的第三天,天朗气清。 十月底的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但越州宴的“曲水流觞阁”中却暖意融融、笑语不断。 林暖宴请越州当地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席间寒暄不绝,她在这一天,听到了来到这个时代后最多的奉承,听得她耳根发热,几乎有些招架不住。 她请众人一同欣赏了新排的戏曲《穆桂英挂帅》,不求她们真能如戏中那般为国为民,但望能燃起一丝“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勇气与心气。 接近曲终人散时,她送上伴手礼——林氏皂业的第一款产品“碎金皂”,夫人小姐们抚摸着精致的陶盒,嗅着淡雅的桂香,纷纷惊叹称奇。 趁热打铁,林暖提出是否有人愿投些银钱入股皂业,并特意强调:“此番入股,皆出自各位夫人小姐的私己,股东身份与家族无涉,盈利亦归私囊。” 话音才落,宴中窃窃私语响起,不过很快张家二夫人与吴家三夫人便率先应声,随后大多女客都表现出浓厚兴趣,愿出资参与。 最终宾主尽欢,皂业的一成股份,成功聚拢了越州大半的夫人小姐,不管是真心也好,奉承也罢,都没有关系,这算是让林暖织起了一张女子之间的人情网络。 事毕,陈行宁与林暖启程同往临安城,越州县衙公务暂由县丞卢震代管。 江南秋末冬初,雨水渐稀,到临安行程也很快,不到一天就到了。 林暖第二次来到临安,与上次不同,此番他们下榻于官府驿站。 陈行宁需向临安知府述职,但需先递官帖,具体时日由知府定夺。 在等待的间隙,二人决定先行拜访卢光夫妇,便遣人递了拜帖。 卢光早知他们抵达,很快便派人传话,邀他们过府小住。 夫妻二人未多推辞,带着秦云飞等一众护卫与备好的各色礼物登门。 卢光与夫人见他们到来十分欣喜。自四月调任临安,卢光每日公务冗繁,难得放松,卢夫人则是在林暖成婚后才携家眷迁来临安与丈夫团聚,如今一家团圆,其乐融融。 席间,卢夫人对林暖所赠的碎金皂爱不释手,并主动提及:“少宗主的夫人——崔夫人,如今也在临安。你若想见,我可为你引荐。” 林暖闻言眼眸一亮,立即道:“那真是求之不得!” 次日,卢夫人便告知林暖,已向崔夫人递了帖子,让她安心等候回音,果然不到午时,卢公府便派人来请,言说崔夫人晚间设宴,邀卢夫人与林暖过府一聚。 与此同时,卢清哲也邀请了卢光与陈行宁。 申时刚过,两对夫妇便一同乘车前往卢公府。 卢光与卢清哲的府邸虽同姓,但规制仍有差别——卢光的宅邸称“卢府”,而卢清哲的则可尊称为“卢公府”,一个“公”字,便显出了身份的云泥之别。 顺带一提,林暖在越州的宅子,若按陈行宁的姓氏本可改称“陈府”,因为陈行宁是官身,但陈行宁对林家赘婿这个身份甘之如饴,也不计较这些虚名,林暖也就仍沿用“林宅”。 反倒是她将城北那小院题名为“林陈别院”,既显夫妻一体,又别具心意,这让越州那些看重门第的人,对林暖更添几分敬意。 卢夫人与林暖各自带着侍女,被引着穿过卢公府的重重庭院。 府内布置极尽讲究,雕梁画栋,移步换景,莲池中残荷已尽,锦鲤悠游;假山畔兰草幽生,廊庑间名菊竞放,许多品种林暖见所未见,心中暗叹世家底蕴。 入得厅堂,双方见礼落座。 这是林暖第一次见到崔韵晚,也是她所见第一位真正的世家贵女。 只见对方眉目如画,眉峰微扬美而不妖,鼻尖玲珑秀巧,朱唇丰润适中,一身绫罗精缎更衬得通身气度雍容华贵,举止谈吐间皆是千年世家蕴养出的从容风雅。 林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咬牙思忖:这等人物,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缺,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说动她对这肥皂生意产生兴趣? 而在她打量崔韵晚的同时,对方也在静静观察着她。 这就是那个让陈行宁念念不忘的“阿暖”?如今已梳起妇人髻,想必是成亲了,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崔韵晚还记得自己曾动过将族中庶妹许给陈行宁的念头,却被丈夫卢清哲一语驳回。 她一直对这位林暖颇为好奇,今日一见,倒有些出乎意料——容貌并非绝色,只算得上清秀佳人,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说不清的英气与坦荡,行动间更有一股自然风流的气度,让她全然不似寻常农女出身。 只是……丈夫对这夫妻二人的看重,似乎有些超乎寻常,这让她心底不免存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疑虑。 不过这些年过去,她早已看清丈夫的态度,早年那点帮扶族人的心思也歇了,如今只专心做好卢家的宗妇。 双方各怀心思,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幸好卢夫人适时开口,笑着暖场:“少夫人,有些时日不见,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临安的饮食不合胃口?” 崔韵晚轻轻抚了抚尚平坦的小腹,含笑回应:“有劳婶娘挂心,临安的吃食与北地略有不同,但着实不错。只是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倦,胃口差些,其他倒都还好。” 林暖一听便心下明了:原来这位崔夫人是有了身孕,这下连碎金皂都不便请她试用了——这个时代生育艰难,这等金尊玉贵的宗妇怀着嫡裔,自是半点差池也出不得的。 她连忙关切道:“夫人辛苦了。这次我们带了些越州特产的小金桔,酸甜生津,或可压一压腻味开开胃。”说着便示意冯雨将备好的礼盒呈予一旁的侍女。 “林家妹妹太客气了,”崔韵晚笑容温婉,“本该好好设宴为你们接风,只怪我身子不争气,只好一切从简,还望妹妹勿要见怪。” “哎呦,这事可怪老身考虑不周,”卢夫人面露歉色,“只想着夫人您刚从北地归来,舟车劳顿,不好多打扰,我这做长辈的实在是不周到……” “婶娘快别这么说,本就是我自个儿这几日不爽利。”崔韵晚柔声安抚卢夫人,又转向林暖,“林家妹妹既来了临安,原该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夫人身体最要紧,”林暖从从容容地接话,“林暖也是想念义父义母,恰逢越州秋收已毕,便随夫君一同前来临安探望。能得夫人拨冗一见,已是荣幸。” “妹妹在越州大展拳脚的事,我都听夫君说起过,也是佩服妹妹的紧,我等女子如妹妹这般的实在不多。”崔韵晚温和说道,语气虽平和,却似隔着层薄纱,听不出几分真切的热络。 林暖心间微微一沉,这位崔夫人,怕是并不欣赏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经营事业,对自己这般行径,大抵也是看不上的。也罢,看来皂业这座大山,想靠她当大山是不行了,终究得看陈行宁能否说动卢清哲。 心中念头急转,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婉谦和:“夫人谬赞了。如夫人这般雍容典雅、持家有道,方是我等女子的楷模。林暖不过是升斗小民,为生计所迫,偶得些机缘,又蒙义父义母垂怜关爱,才勉强张罗起一点小生意,实在不足挂齿。” “哎呦,妹妹真是谦逊得紧。”崔韵晚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目光轻轻扫过林暖身后随侍的几人,似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早前我在北地时,曾听管家提起,道是派了两个侍女到陈大人身侧伺候,今日可随妹妹一同来了?” “黄翠,绿屏。”林暖闻言,即刻唤了两人上前。 黄翠与绿屏应声出列,向崔韵晚行礼问安。 “抬起头来。”崔韵晚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人依言抬头。 崔韵晚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细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中不由暗骂那北地的管家办事不力。 这两个侍女莫说是伶俐出众,就连清秀都勉强,模样甚是普通,瞧着便不像是能得力办事的。估计那老货不知收了谁的好处,才将这样两人塞了过来。 她心下不悦,面上却不显,只随意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转而对着林暖,语气放缓了几分:“林家妹妹,我瞧着你这身边得用的人似乎不多。过两日我替你留心,再寻摸几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回头你带回越州去,也好帮衬着你些。” 黄翠和绿屏偷偷对视一下,心里头暗笑各位姐妹,欢迎加入越州“牛马队伍”!这林夫人可不是个喜欢娇软姑娘的主,她完全不把女人当女人,真正是女人当男人,男人当牛马啊!还有那陈县令,还是个妻管严,都当官了,还守着什么赘婿身份也不提三妻四妾! 林暖心下暗忖:这夫妻二人倒是一个脾性,都喜好赠送侍女,不过她眼下确实人手紧缺,前次宴席便已捉襟见肘,若能得几个真正得用的,自是求之不得。 她当即从善如流地起身,敛衽一礼:“夫人如此体贴周到,林暖感激不尽。” 一旁的卢夫人见状,忙笑着打圆场,语气热络:“小暖啊,你是不知道,崔夫人身边调理出来的人,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能干!无论是针线女红、灶上功夫,还是记账管事、待人接物,个个都是手拿把掐,周到得很!你啊,就放心用着便是!” 只是她心下也暗自纳罕:这崔夫人平日虽有些世家女的清傲,待人接物却也还算宽和,今日对林暖的态度,怎么瞧着总隔着一层?莫非真是因门第出身之见,心底存了芥蒂? 三人又闲话了片刻,茶盏添了一回水,崔夫人已经想要传膳,却先有一名衣着体面的小厮疾步而来,恭敬地向崔韵晚禀报:“夫人,老爷传话过来,道是前头相谈甚欢,请夫人不必单独在内院设宴了,特请您带着卢夫人、林家娘子一同往前厅用晚膳。” 此言一出,崔韵晚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自九月底来到临安,府中往来拜会的夫人小姐每日几乎未曾间断,何曾见过前院特意传宴邀请女眷? 夫君卢清哲向来最重规矩分寸,内外之别分明,今日这般破例,实属罕见。 她心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怪异感再次浮现,且愈发清晰——夫君对这陈行宁夫妇,似乎确与旁人不同。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迅速敛起心神,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对卢夫人与林暖道:“既是夫君相邀,婶娘,林家妹妹,我们便一同过去吧,莫让前头久等了。” 林暖与卢夫人闻言,自是连忙起身,口中称谢,姿态恭敬。 随后,三人便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迤逦向着前院行去。 穿过重重庭院,廊回路转。 崔韵晚步履从容,一路上不着痕迹地担当起引导之责,她纤指微抬,点向沿途景致,嗓音温软如春风拂过琴弦:“林家妹妹请看,这处‘听雨轩’旁的湖石,乃是金岁从太湖深处采得,形态奇崛,孔窍通达,每逢雨时,水声潺潺,其音清越,别有一番意趣。” 第31章 好久不见卢大人 行不数步,又见一株姿态古拙的花木,她嫣然一笑:“这株是‘十八学士’山茶,乃是岭南名种,夫君颇费了些周折才移栽至此。待到冬深春初时,一树能绽十数色,皆是重瓣叠蕊,堪称一绝。” 又点了点廊下放着的菊花“婶娘、妹妹,你们看,那些都是今岁新培育的墨菊,这会也就在江南,不时兴斗花,不然也许能在京城拔得头筹。回头,婶娘和妹妹可以带几盆回去。” 卢夫人和林暖连忙道谢。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仿佛只是主人家的寻常介绍,但今日,她自己或许也未曾全然明了心底那丝微妙的冲动——她极想向身旁这位出身乡野却得了夫君青眼的林暖,展示这府邸的豪奢、底蕴与自己身为女主人的尊荣与见识。 她期待着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叹,看到好奇,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然而,崔夫人失望了。 林暖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望去,看到奇石时,会真诚地赞一句“果然造化钟神秀”;见到名贵花木,也会颔首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的欣赏与礼貌无可指摘,但那目光深处,却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宛若游人观景,见猎心喜,过后便罢。 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坦然,一种仿佛见惯了奇珍异宝般的从容,里面寻不出一丝一毫的局促、自卑,或是她预想中的羡慕嫉妒。 崔韵晚自然不知,林暖此生虽是农女,可灵魂里却藏着另一世的记忆。 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即便她不曾拥有,却也早已在光怪陆离的屏幕间,见识过四海的风物、顶尖的奢华,皇家庄园、私人博物馆、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虽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却也极大地拓宽了她对“珍贵”的认知边界。 眼前的亭台楼阁、奇花异石虽美虽贵,却已很难轻易激起她心中的惊涛骇浪,至多,不过是一圈欣赏的涟漪。 这种超乎出身的淡定,让崔韵晚精心编织的展示,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里,无声无息,反而更添了她心头的几分困惑与难以言说的不悦。 但崔韵晚是谁,是崔氏培养的嫡长女,是卢氏的少宗妇,面上自是温和有礼。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前厅,侍从引着三人进入。 林暖与卢夫人随崔韵晚步入前厅时,卢清哲、卢光与陈行宁已各自安坐。见女眷到来,卢光与陈行宁即刻起身相迎,向崔夫人问安。 陈行宁更是几步便跨至林暖身侧,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掠,见她神色无恙,神色才舒缓下来。 他在太原府的时候其实见过崔夫人几次,那感觉就是面上一派温和有礼,内里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番来临安前,他和林暖说过,但到底接触不深,只是提醒林暖当心着些,就怕这崔夫人言语上伤了林暖。 端坐主位的卢清哲亦抬眸望去。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崔韵晚与卢夫人,落在了稍后一步的林暖身上。 三四载光阴倏忽而过,眼前的林暖,比记忆中广丰县那个小姑娘出落得更加出色了。 昔年她虽有一双灵动的杏眼顾盼生辉,但终究是布衣荆钗,不施粉黛,周身掩不住的质朴与劳碌风霜。 而今的她,年已十八,历经越州诸事的磨砺,又已新婚,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自信从容甚至有些妇人独有的一丝妩柔,如今又注重起了衣饰妆扮,一身锦缎襦裙,发间插着精致的玉簪,虽没有崔夫人那般容颜跌丽,却也很是清丽。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人靠衣装马靠鞍。 卢清哲眼底不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那是一个人独有的欣赏意味,或许,还掺杂了些许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全心系于夫君身上的崔韵晚自然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霎时淡了几分,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披风的流苏,指尖微微发白,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今日为何总看林暖不甚顺眼,心中那点莫名的芥蒂从何而来——原来根源竟在此处!夫君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林暖并未留意到这暗涌的视线,她只感觉到陈行宁来到了身边,便侧首对他安然一笑,随即与卢夫人一同上前,敛衽行礼:“卢大人安好!” “义父安好!” 卢清哲已瞬息恢复了平日那般深藏不露、胸有丘壑的模样,他含笑抬手,语气爽朗:“都坐吧!今日乃是家宴,不必过分拘礼。”他的目光转向林暖,语气显得格外熟稔:“林暖妹妹,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这一声“妹妹”唤得自然,却让陈行宁心下莫名一滞,也让刚在卢清哲身旁坐下的崔韵晚眼睫轻颤,晚间刚饮下的那盏暖茶仿佛都在胃中惊跳了一下。 林暖依着陈行宁,在他身旁的席位落座,姿态恭谨而疏离:“谢大人关怀,林暖一切都好。” “夫君与林暖妹妹竟是旧识?”崔韵晚执起银箸,为卢清哲布了一筷他平日爱吃的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暖妹妹如今也算我们卢氏旁支的小姐,夫人今日可要代为夫好生招待。”卢清哲看了夫人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是自然。”崔韵晚笑得无比温良,“方才还与妹妹说,要让她带几盆珍品墨菊回去赏玩呢!对了,妹妹还贴心地送了妾身一些蜜渍金桔,说是能开胃,正合妾身如今的身子。”崔韵晚连忙应道。 “如此甚好。对了,行宁贤弟,”卢清哲似忽然想起,转向陈行宁,“方才你所提及的那‘碎金皂’,可是在妹妹处?”他此言一出,崔韵晚心下更是不豫——原来林暖还未主动将所有礼物都呈给她这位女主人。 陈行宁闻言看向林暖,林暖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身后的冯雨,冯雨即刻将一只越州带来的精致礼盒呈给陈行宁。陈行宁接过,亲自提至卢清哲案前:“大人,此盒第二层中,那四方的陶器小盒内便是。” 这礼盒比当年在象屿县所赠更为考究,分为上下两层。 首层是各色吃食:一小坛越州特产的“越梦仙”酒,一罐上好的“越晨香”茶叶,还有一盒时令的洁白银杏果。第二层则是实用之物:光滑润泽的越绸,精巧的陶器摆件,以及两个四四方方的青瓷小盒。 卢清哲取出一只瓷盒,揭开盒盖,便见一块色泽温润、嵌有点点金桂的香皂静卧其中,一股清雅的桂花甜香幽幽散开。 “这是何物,如此好看!妹妹怎不让我先行一睹?”崔韵晚心里不高兴,却也是佯装嗔怒,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见卢清哲指尖摩挲着那块碎金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林暖心下骤然一紧。她立即起身,裙裾轻摆间已稳住心神,向着主位盈盈一礼:“大人、夫人容禀。此物名唤碎金皂,是越州新研制的洁身之物,以桂花、油脂等物入皂,洗漱沐浴甚是方便。” 她刻意放缓语速,声音如清泉:“林暖原想献给夫人赏玩,但方才得知夫人这厢玉体贵重,最需谨慎。这礼盒中还配了越州特酿的百花酒,甚是沉重,不敢劳动夫人身边的姐姐们。”她抬眼望向崔韵晚,眸光诚挚,“再者这碎金皂虽是精心研制,洁力甚佳,香气清雅,终究是新出之物,唯恐其性未稳......” 说到这里她适时停顿,纤长的睫毛轻颤:“万一不甚合宜,反倒不美。故而未敢贸然献与夫人,还望大人与夫人恕罪。”言毕又行一礼,雪白的后颈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 她本想着这事若是崔夫人不悦,卢清哲应当会私下与陈行宁提及,没成想他竟在宴席上当众提起这皂,不知是特意要她当场给个交代还是为了其他。 卢光适时笑着打圆场:“小暖也是太过谨慎了。少宗主、少夫人有所不知,昨日送来的碎金皂,今早内子还赞不绝口呢!”随后看了看卢夫人。 卢夫人立即接话:“确实好用得很。不过小暖顾虑得是,少夫人如今身子要紧,确实该格外仔细。” 崔韵晚指尖轻轻捻着锦帕,目光在碎金皂上流转片刻,终是莞尔一笑:“我怎么会怪妹妹呢?妹妹这般为我着想,连这般新奇的物件都记得给我带来,心意最是难得。”她说着望向卢清哲,眼波温柔似水。 卢清哲执起妻子的手轻轻一拍:“夫人向来大度。”他低头时目光掠过林暖,又很快收回,“只是这宴席漫长,夫人身体可还撑得住?” “有夫君在侧,自是无碍的。”崔韵晚仰头看他,眼角眉梢俱是缱绻情意。 林暖垂眸掩去眼底忧虑,这位崔夫人看似温婉大度,可方才对自己的言语到底还是轻视过多,就如知远说的那般内里甚是傲气,如今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痴情性子,怕是见不得任何女子接近卢清哲。 当然她必须承认卢清哲真的很有资本!家世、才华、能力、样貌都是拔尖的。 她下意识望向身旁的陈行宁,却见他正温柔凝视着自己,当即心下一定,还是自家陈先生好! 陈行宁执箸为她布菜,轻声笑道:“今早还说想吃临安蟹粉狮子头,这会儿倒不见你动筷。”言语间自然地将她爱吃的几样菜夹进碗里,两人相视一笑,自成一方天地。 崔韵晚余光瞥见这般情景,原本微蹙的眉尖渐渐舒展,她轻抚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下释然——这夫妇二人鹣鲽情深,眼中根本容不下旁人。 她不曾看见,主位上的卢清哲指节倏地收紧,白玉酒杯上隐隐有深深地指腹纹路,但他很快松开手,举杯时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宗主和杀伐果断的江南东道提督大人:“今日佳肴美馔,诸位快动筷吧。” 烛火摇曳间,觥筹交错,碎金皂在案上泛着微妙的光泽,犹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众人心间漾开层层涟漪,众人都各自端着自己的面具,笑语嫣然间各有各的心思。 宴席后,崔夫人先回后院休息,卢光夫妇先行离去,卢清哲带着陈行宁和林暖到了书房小坐。 宴席散后,崔夫人面露倦色,先回后院歇息。 卢光夫妇告辞离去,卢清哲却叫住了陈行宁与林暖,温言道:“天色尚早,便到书房小坐片刻。”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番不容推拒的威严。林暖与陈行宁对视一眼,皆应了下来。 书房位于宅院东侧,廊下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还未至门前,便见两道挺拔身影伫立廊下——正是卢光与卢明,二人按刀而立,神色肃穆,却在见到林暖时眉眼稍霁。 “两位大人,好久不见!”林暖笑着招呼,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 卢光抱拳还礼:“林夫人别来无恙。”卢明亦点头致意,侧身让开通路:“陈大人,林夫人,请。” 书房内烛火通明,四壁书卷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青瓷茶盏中,汤色澄碧,热气氤氲。 卢清哲并未立刻入座,他负手立于窗前片刻,方才转身落座。他指尖轻抚盏沿,目光掠过陈行宁,最终落在林暖身上。 “越州之事,卢光和知远都已详细禀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夜书房中格外清晰,“虽步步为营,却也很是顺利,林暖妹妹功不可没。” 林暖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越州之事能顺利解决,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义父和祝大人亲力亲为,小妹不过略尽绵力,实在不敢居功。”既然喊着妹妹,那便认了吧! 言罢,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笺,双手奉至卢清哲案前。 卢清哲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契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将林氏皂业的两成利敬献于他,笔墨不新,显是早已备好。 他放下契纸,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烛光映得他眸色深沉。 “林暖妹妹,”他抬眼,目光如平静的深潭,看不出情绪,“这是何意?” 第32章 送利 “这只是一点孝敬。”林暖语调平和,姿态却不失恭谨,她微微垂首,双手将那份契纸又往前递了半分。 “林暖和知远感念卢大人一直以来的多方照拂,我夫妻能有今日,多仰仗大人昔日提携与庇护。这点薄利相较于大人的恩情,实在微不足道,仅仅是我二人一点诚挚的孝敬之心,还望大人莫要推辞。”她说着,优雅地福了福礼。 一旁陈行宁立刻随之起身,向端坐于书案后的卢清哲深深作揖,声音沉稳而恳切:“大人所言极是,若非大人这些年多次于关键时刻鼎力相助,知远断无今日之前程。此恩此德,我夫妻二人铭感五内,苦于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奉上这些许身外之物,略表寸心,万望大人不弃,笑纳才是。” “孝敬……”卢清哲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复又低垂,凝视着手中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眸色深沉,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似乎在品味其间的重量。 片刻沉寂后,他方抬首,锐利而复杂的目光在他二人面上轻轻一扫,唇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转而豁达:“唉,你二人何必如此客气?于公,是我朝的干才;于私,为兄亦视你们为弟妹。为你们保驾护航,本是分内之事。何况如今越州局势初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这等尽心出力之时。罢了,既是你们一片诚心,我便收下了!也免得你夫妻二人心中总是记挂。” “谢大人成全!”林暖与陈行宁异口同声,再次行礼谢恩。 林暖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暗自思忖:收下便好!虽说卢清哲家世显赫位高权重,未必真缺这点钱财,但这世上谁又会嫌钱多呢?更何况,待这皂业如当年的“越梦仙”一般风靡南北之时,所带来的利润一定可观! 三人又在书房中饮茶叙话片刻,多是回忆些广丰县旧事,谈及眼下政务,气氛融洽。 约莫一炷香后,夫妻二人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书房门外,卢光和卢明依旧如松柏般肃立值守。 林暖出门时,笑着同他们点头致意,寒暄了两句“两位大人辛苦”,方才随着引路的仆役离去。 待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书房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卢清哲缓步走出,并未立即离开,只是负手立于阶前,默然仰首,望着天边那一弯清冷纤细的月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风渐起,带着江南初冬特有的湿寒,卢光无声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大氅披在他肩上,低声道:“少主,江南冬日虽较北地温暖,但到底也是冷的,仔细着了寒气,还是早些歇息吧。” 卢清哲仿佛未闻,又静立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妨。”转身折返书房,却并非回寝,而是重新坐回了那张堆满公文案牍的书案之后。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他提起笔,却迟迟未落,莫名地,林暖方才那恭谨又不失英气的眉眼,以及她那眼底时时闪过得慧黠光彩,还有她做的饭食很好吃,那年广丰县街头唤他大人,请他吃豆腐的小姑娘又悄然浮上心头。 他心下其实很是明白,妻子崔韵晚,出身名门,容貌才华俱是上乘,与他堪称佳偶,亦是家族联姻的最佳选择,她并非不贤,但也绝非真正大度之人,内宅手段自有其章法,也是合格的宗妇,这就是他这般身份地位之人应有的婚姻。 只是……偶尔,他会觉得林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让他感到一种淡淡的宿命般的牵引,然而他也明白,如林暖这般出身,如若抛开卢光义女身份不说,在世家面前,她连做妾氏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她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良配。 那一点悄然滋生的、不同于一般的情愫,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化作心底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不甘与遗憾罢了。 他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公务上,今夜,他没有回主厢而是宿在了书房。 崔韵晚早间醒来,见身旁空空,莫名心间有些不悦,她一刻都不想耽误,吩咐身边侍女去寻两个貌美的姑娘,明儿给陈行宁和林暖送过去!吩咐完这事,又端起主母的姿态,事事处理地妥善得当。 陈行宁与林暖回到卢府,夜已渐深。 然而祝长青却在卢府,卢光也特意等候着,见陈行宁回来,便低声唤了他去一旁的书房,似有要事相商。 林暖便先自行回到寝处,她卸下钗环,却无睡意,独自坐在窗边的案几旁,就着明亮的烛火,执笔在纸上随意写画。 白日里的种种细节一一掠过心头:卢大人那声意味深长的“孝敬”,收礼前后微妙的态度转变;崔夫人那宴席间那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她蹙起眉头。 崔夫人或许是对自己夫君身边稍有才干的女子都心存戒备,亦可理解。可卢大人今日的反应,也着实有些耐人寻味……她低声自语,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留下曲折的线条,不过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收下了,结果总归是好的“咱啊,也算是拉了卢氏入股,将来卢氏的旗号,自然也用得!” 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想太多也没用,她这点脑子在真正聪明人面前啥也不是,不去琢磨太多才是对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夜间的凉意。 陈行宁回来了,他见林暖还未安歇,便缓步走近,俯身从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手,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微凉,带着她一起在纸上缓缓写下“平安顺遂”四个字。 林暖顺势放松身体,靠进他温暖的怀里,仰头柔柔一笑:“果然啊,还是我的陈先生写字最好看!我都练了这么些年了,这笔字依旧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真是惭愧。” “阿暖何必自谦,如今的字已是清秀灵动,足够好看了。”陈行宁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含着笑意,“况且,为夫可是记得阿暖初学写字时,那笔墨酣畅淋漓,险些将一整张纸都染成墨团呢,还有你画的那张豆腐作坊的图纸……” 林暖闻言,耳根微热,故意用肩膀向后轻轻撞了他一下,嗔道:“好啊你个陈知远!居然还记着这些陈年旧事来笑话我!那时候的笔墨纸砚都不好而已!我只是不会控墨而已,而且作为先生的你都没教我画画呢……” “噗嗤……”陈行宁忍不住笑出声,手臂环紧了她,“哪能啊,为夫哪敢笑话夫人?不过是觉得那时的阿暖,甚是可爱。好了,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吧,阿暖。” “嗯。”林暖抬头,撞进陈行宁温润如水的眼眸里,安心地点点头,“好。” ………… 第二日一早,天光方亮,府衙便派人来传了信,通知陈行宁可前往述职,他即刻整理衣冠,带着秦云飞等几名得力护卫,匆匆前往衙门。 林暖则留在卢府陪伴卢夫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暖阁,卢夫人亲热地拉着林暖的手,一同坐在绣架前,一边做着女红,一边闲话家常。 飞针走线间,卢夫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几分欲言又止的郑重,她放下手中的绣绷,轻轻拍了拍林暖的手背,叹道:“小暖啊,有件事,为娘思来想去,还是想拜托你。” 林暖见状,也停下针线,端正了神色,诚恳道:“义母,您与我何必这般客气?有何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必然义不容辞。” “哎呀,说起来啊,你也别笑话你义母我心思多……”卢夫人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是想……能不能让你带上你二弟江明,去越州展展拳脚?” 她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林暖的神色,才继续道:“你也知道,老二呢是家中庶子。虽说我这个做嫡母的,自问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他什么,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 但卢氏这样的家族,最是看重嫡庶规矩,他大哥是嫡长子,自有家族的萌荫和前程;老三虽也是庶出,但读书上颇有天分,将来科举入仕或许能博个出路。 唯独这老二,文不成武不就,性子还有些浮滑,他父亲如今虽也算有了官身,但到底难入核心,前景有限……我与你义父商量着,总得让他自己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学些真本事才好。 越州如今是你们经营的地方,机会多,若能在你手下做些实事,远比留在临安无所事事强。我的意思……小暖,你能明白吗?” 林暖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卢夫人的深意,这并非简单的托付照顾,更是嫡母为巩固自身子女地位,将庶子“礼送出门”的常见手段。 她自然不会傻到去询问卢江明生母——那位卢光妾室的想法,卢夫人既然开口,必然是已与卢光达成了共识。 于她而言,这并非难事,在林氏安排个职务便是,既能全了与卢府的情面,也无甚坏处,毕竟她需要人手,人嘛都是靠用的,而且卢家二弟其实人蛮不错的。 于是,她面上露出理解与爽快,点头应道:“义母的苦心,女儿自是明白!卢二弟若愿意回越州,自然是好事,我和他姐夫也能照应一二,只要二弟愿意!” 卢夫人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紧紧回握林暖的手:“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你这句话,为娘就放心了!哎呀,真是多谢你了,小暖!” 她心情大好,拿起快完成的绣品看了看,又道:“瞧我,光顾着说这事了。我这儿快绣好了,今儿早约了你祝伯母,一同去灵隐寺进香祈福,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咱娘俩这就收拾一下,出门吧!” “好,义母。”林暖微笑着应道,起身搀扶卢夫人,心中却对世家中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卢夫人正准备携着林暖出门,却见一个管事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福身禀报道:“夫人,陈夫人,门上来报,说是卢公府那边派人来了,道是崔夫人惦记陈夫人初到临安,身边伺候的人手恐不够得用,特意精心挑选了两个伶俐的侍女送过来给陈夫人使唤。这会儿人正在门下廊庑处候着见礼呢。” 卢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哦?既是少夫人的心意,那咱便去瞧瞧吧。”她侧头对林暖道,手上却轻轻捏了捏林暖的手腕,传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暖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顺地点头:“劳义母费心,也多谢卢公夫人想着。” 一行人移至前厅廊下,果然见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白绫裙子的丫鬟垂首静立在那儿,听得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又迅速低下,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柔婉。 卢夫人打眼一瞧,心中便是一哂,这两个丫头,生得果然好模样,柳眉杏眼,粉面桃腮,身段窈窕,可比林暖身边那几个丫鬟出挑多了,似乎还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娇柔温婉,我见犹怜的风情,尤其是那低眉顺眼、欲说还休的仪态,倒像是勾栏教养出来的。 林暖目光平静地从她们身上掠过,这样的美人,若在寻常官宦人家后宅,或许能激起些风浪。 但她林暖可不怕!她的身边跟着从风月场里浴火重生的福禄寿喜四位嬷嬷,自己更是进过名动江南的“林仙阁”做生意的,见过的环肥燕瘦?美人于她,不过是可用亦可弃的资源罢了,端看如何驾驭。 这两人麻烦就麻烦在身契似乎在崔夫人手里没有给,这就稍微有些麻烦,总归是人形监控和美人诱惑嘛。 第33章 遇故人 林暖接收到卢夫人的目光,心领神会,面上却是一片淡然,只微微抬手道:“起来吧,既是崔夫人所赐,往后便安心留下。” 她随即转向侍立在一旁神色已然严肃起来的冯雨,吩咐道:“小雨,带她们下去,比照着黄翠、绿屏的份例,换上自己的侍女服制,既然跟了我,便是我的人了,规矩要学,差事也要做。你看着安排,务必让她们尽快熟悉起来。” “是!夫人放心,奴婢明白。”冯雨如今已是林暖身边独当一面的大丫鬟,行事愈发沉稳干练。她应得干脆利落,随即上前一步,目光在花柔、花容身上一扫:“两位且随我来吧。” 花柔、花容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顺从地再次行礼:“谢两位夫人。”这才跟着冯雨退下。 林暖则对候在一旁的黄翠和绿屏道:“你们俩随我与义母去灵隐寺上香。” “是!夫人!”黄翠、绿屏声音清脆,行动利落,与方才花柔花容的柔媚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夫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这才重新挽起林暖的手,笑道:“一点小插曲,莫要误了时辰,咱们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灵隐寺虽在城外,但距离临安城并不算远,加之香火鼎盛,道路修缮得极好,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寺院古朴庄严,香客如织。 卢夫人这几个月常来,早有知客僧迎了上来,引着她们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静室稍作休息。 刚坐下不久,便听门外传来笑声:“可是卢家姐姐和小暖到了?” 帘栊一挑,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缎面对襟长袄的柔美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祝夫人。 祝长青年初调任临安同知,一开始还没立住脚,再加上她要送女儿祝萃雅远嫁,便先留在越州。萃雅成亲后,她从北地回来便直接住到了临安,他们几个在越州时便是十分相熟。 “祝姐姐!”卢夫人笑着起身相迎。 “祝伯母。”林暖也连忙上前见礼。 祝夫人一把拉住林暖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喜爱:“快让我瞧瞧!好些日子不见,越发好看了!到底是成亲了,这通身的气派,放临安城里绝对是不遑多让!” 寒暄几句后,祝夫人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思念与忧色,叹息道:“小暖啊,见到你,我就忍不住想起我的雅儿……也不知她如今在范阳过得如何?山高路远的,书信来回一次也难。我那女婿性子也不知怎样,待她好不好?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林暖深知祝夫人爱女心切,连忙柔声安慰:“伯母切勿过于忧心。雅妹妹性子明朗,知书达理,且最是聪慧懂事。况且世家大族,定是重规矩的!定然会珍重爱惜她的,您要放宽心才是。” “是啊,祝姐姐,我们虽是旁支,但整个卢氏还是不错的!这清祥少爷是卢大人的堂弟,又是举人出身,在北地又有个官身,你啊,就放宽心!”卢夫人也在一旁劝慰,“儿孙自有儿孙福,雅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定能一切顺遂。咱们今儿个来,不就是特意为孩子们祈福的吗?待会儿啊,咱们多给菩萨敬几炷香,把心意说与菩萨听,菩萨定然会保佑雅儿夫妻和顺,百年偕老!” 祝夫人被两人一番劝解,心情稍霁,拭了拭眼角,点头道:“你们说的是,是我一时心窄了。走,咱们这就去大殿,好好拜拜菩萨!” 三位女眷于是相携着,向香烟缭绕、梵音悠扬的大雄宝殿走去,将方才府中那点微妙的波澜暂且抛在了身后。 上完香,卢夫人眉眼慈和地拍了拍林暖的手:“小暖,你也别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了,自个去逛逛吧,难得来一趟临安,等行宁办完差事又得回越州了。” 祝夫人亦笑着点头:“是极是极!我还想去添盏祖宗灯,今年大概也不会回北地了。” “嗯,那义母、伯母,一会寺外广场见。”林暖应声道别,仪态从容。 她带着侍女和护卫穿过寺门,朝着广场方向行去。 西湖就在不远处,冬日的风已带着清寒,掠过湖面时泛起细碎涟漪,却也别有一番清静之美。 黄翠跟在林暖身后半步,适时轻声开口:“夫人,这临安西湖真好看,冬日还能让我们这般闲适地走走,在北地可不多。” 绿屏亦接话,声音温软:“去岁我们随卢管家到了京都,京都虽繁华,冬日外头也冷得很,不及临安秀美温婉。” 林暖唇角含笑,目光掠过湖面残荷与远处山色,缓缓道:“那就多走走。世事不易,女子更难。黄翠、绿屏,到越州也有大半年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有没有想做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黄翠讷讷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夫人,如果我们自己闯一闯,能把身契还给我们吗?” 绿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慎言。 林暖并未动怒,只淡淡道:“看你自己喽。你也知道卢管家送你们到我们身边的意图,我呢,也自然是顺势而为。” 黄翠低头思索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脸微微有些泛红,声音虽轻却清晰:“夫人,我能不能……去城北林陈小院,照顾三老夫人和林堂少爷?” 林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也不是她自私,不管成不成,她三弟也到了要找媳妇的年岁了。 这时绿屏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夫人,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想跟在您身边做侍女,我会听话,也绝不会乱想其他。行吗?” 林暖亦点头,神色平和:“随你心意便是。” 主仆几人沿着湖岸缓行,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斑驳光影。 迎面走来一位带着轻薄围帽的女子,身段婀娜,步态袅袅婷婷,在这清冷天气里竟执着一柄泥金纱面小扇,身后随着几名侍从。 两拨人正要擦肩而过,那女子却倏然停步,围帽轻扬,声音娇柔婉转:“这位夫人……” 林暖有些好奇地偏头望去,只见那女子纤手微抬,将围帽的轻纱撩开一角,露出一张妩媚含笑的容颜。 林暖瞬间认出她来,眉眼一弯:“刘姐姐!” 这不正是临仙阁的刘假母么! “哎呦!”刘假母顿时笑靥如花,声音又亮又糯,“我就说怎地如此眼熟!原来是林……林夫人!可当不得夫人一声姐姐!夫人到了临安,怎不到临仙阁寻我?可叫奴家好生想念!” 林暖上前自然地执了执她的手,笑道:“刘姐姐,此次是随夫君前来,实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如今的越梦仙,卖得可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刘假母顺势挽住林暖的手臂,语气热络,“我们东家做了临安的总售方,这银子如流水般进来,就没断过……林夫人,前面有处临湖的凉亭景致极好,我们能否去那边小坐片刻?也好说说体己话。” 林暖牵上刘假母的手,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她温声道:“刘姐姐,这边走吧。” 两人相携而行,说说笑笑间便寻了一处临湖的凉亭。 亭子有些年头了,红漆柱子略显斑驳,但位置极好,能将西湖冬日的疏朗景致尽收眼底。 绿屏很有眼力见的拂了拂石凳,林暖先行坐下,仔细端详了刘假母片刻,轻声道:“姐姐似是清减了不少。” “唉……”刘假母未语先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苦涩,“也不瞒夫人,到底是被年末年初那场大灾给霍及了……阁里好些个姐妹都没熬过去……”她说着,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好在,总算是都过去了……今日撞见夫人,也是老天爷怜惜奴家……奴家,奴家就是想厚着脸皮问问夫人那儿……还收人不?”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声音愈发低了:“六月里的时候,我们收到了水仙她们四人托人捎来的信,知道她们如今在越州安好,奴家这心里……既替她们高兴,又……便就生了妄念!本是不敢让夫人为难,只想看看能不能带上一两人……她们都是好姑娘,只是如今……” 林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湖风穿过亭子,带来片刻沉寂,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刘姐姐,一两个人,自然不是难事。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是喜欢有能力、有眼力见儿的人。再者,她们为何要离开临仙阁,这其中的缘由,我也需得明白清楚。” “这奴家自然省得!夫人放心,只要您能点头,保管送来的人定是好的,绝不敢糊弄您!”刘假母连忙保证,脸上显出些讪讪之色,“奴家本想去信,让水仙她们代我求一求您,可这信写了又撕,总不知如何开口……今儿有幸见到您,就想着……真是唐突了。” “刘姐姐,你呢?”林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和清瘦的脸庞,“你自己可曾想过离开?” 刘假母闻言有一瞬的恍惚,像是没料到林暖会问起自己,随即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夫人……奴家啊……东家待奴家其实不算薄。我们这样的人,若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哪会真想着离开?这么多年在这临仙阁,除了弹琴唱曲、迎来送往这点子才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呢?无非是草草找个鳏夫嫁了,或是给人做小妾……那条路,未必就比现在好走。”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怠。 林安静静听着,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她沉吟片刻,道:“刘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临安。这样吧,你说的那两人的大致情况,你先与我说一说。明日辰时,让她们到临安西城门外等着,我见一见人。若没什么问题,我便直接带回越州去。” “是是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刘假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随即压低了声音,仔细分说起来,“是两个姑娘……其实模样性情都是好的,只是……只是年初那场疫病之后,都落下了点根子,主要是肚腹出了问题……倒也不是一刻不停歇地难受,就是……就是出恭的次数比常人多些,难以控制。” 她面露难色,声音愈发低了:“夫人您知道的,我们这行当,说到底就是伺候人的……身子有了这点不方便,未免太煞风景,客人最是忌讳。阁里也是实在没法子,只能将她们闲置在后院,这妓子一旦接不了客,就没有进项,坐吃山空……所以便想着,能否恳请夫人给条出路,哪怕是做个粗使丫鬟,能有口安稳饭吃就好……” 林暖指尖轻轻叩着石质的亭栏,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沉吟了片刻,西湖的冷风掠过,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动。 她终于抬眼,看向神情忐忑的刘假母说道“刘姐姐,”她开口,声音平稳干脆,“这件事,我应下了。就当是还了你当初助我在临安打开越梦仙销路的情分。” 她话锋微顿,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也更显分明:“只是,我并非开善堂的,往后这般的事,若非姐姐你亲自来我这里,其他人,我便不会再过多理会了。”她的话语里没有嫌弃,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点明这其中的界限,仅此而已。 刘假母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急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林暖一个眼神止住。 “林夫人……谢谢!真的谢谢您!”她声音哽咽,握着绢帕的手微微颤抖,“您的大恩,奴家没齿难忘……若……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家也在这临安城撑不下去了,只求……只求林夫人还能念着一丝情面赏一口饭吃……奴家这会也不好多跟夫人待,免得影响了夫人……这便去通知姐妹!” 林暖看着她激动又卑微的模样,心中微叹,她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却没有给出更多承诺。 阳光从亭角斜斜照入,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 刘假母匆匆起身,便要离开,又停下来转身对着林暖深深福了福礼。 湖风轻拂,带来些许寒意,却也吹得亭边残存的几丛芦苇沙沙作响,更显出一分别样的静谧。 第34章 村妇林暖 刘假母走后,凉亭里静了片刻,只余远处西湖岸边芦苇丛中有不知名的鸟叫声隐隐传来。 绿屏绞着手中的帕子,终究壮起胆子,怯声道:“夫人,那妇人瞧着像是……像是院勾栏里的,您身份贵重,还是少与她往来为好……” 林暖正望着湖面出神,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绿屏脸上轻轻一掠,似笑非笑:“哦?那你呢,你是什么出身?” “噗通”一声,绿屏腿一软,径直跪在了冰凉的青石地上,脸色霎时白了:“夫人……婢子、婢子……” 林暖缓缓俯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绿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玉镯自袖中滑出,触碰到绿屏的脸庞,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照见绿屏眼中清晰的水光和惊惧。 “你听,”林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得人心底发寒,“你自己也口口声声说着‘婢子’,你这‘婢子’倒是敢啊……这世上,谁又真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一旁的黄翠垂手侍立,屏息静气,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她比绿屏看得明白,她自然也有攀高枝的心,却绝不会动到林暖与陈行宁的头上。 这位林夫人面上总是和和气气,说话带笑,可她在养殖场帮忙时听得真真的,早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只因她那哥哥好赌,差点漏了林氏的消息,转眼就被打发去了商队,跟着商行来回奔波,拿的还是商行里最低的月奉,而大丫鬟也被打发了,据说没挺过那场瘟疫。 至于做小妾通房,这也真不是个好去处,早上卢夫人还打发了家里的庶子呢。 她黄翠要嫁,就得是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现在林氏还有几个未婚少年郎,林堂少爷、林贵少爷还有周越掌事,她都仔细思虑过了,林堂少爷别看现在管农事,但无论是年岁还是其他,都是最好的!她要努力努力争取早日成功。 再说陈大人虽也俊雅温文,可终究比不上卢家少主风华。 这绿屏,眼皮子忒浅,心思活络,竟还看不透,跟在林夫人身边,最要紧的就是本分和眼色,话多了,心思歪了,下一个被“放逐”的,就是自己。 绿屏在林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所有的伶力劲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恐惧。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微凉的地面:“夫人,婢子知错了!婢子再不敢多嘴!” 林暖松了手,直起身,语气淡漠:“记清楚自己的本分。我身边,不留话多的人。” 说完,她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步出凉亭,黄翠立刻悄无声息地紧跟而上,步伐又轻又稳。 绿屏这才敢爬起来,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和溅上的尘土,踉跄着追了上去,再不敢多发一言。 主仆三人沿着西湖岸边缓缓而行,岸边有说书人,这次讲的不是江南土氏族在江南如何如何功绩大,反而是林暖很熟悉的话本,也是她回忆出来的与临安非常适配的白蛇传!果然蝴蝶效应绝对是真理,只要存在就一定有作用! 林暖听了一会,心里头嬷嬷想着还是咱越州戏曲班唱的好听,回头可以与临仙阁合作一番,让他们买戏曲本子,让人教他们唱法,大概率双赢呢!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林暖便领着二人,转身朝灵隐寺的方向走去,寻找卢夫人和祝夫人。 待回了卢府,已近午时,跟着卢夫人一起总要午食,便回了客院。 冯雨给林暖送上暖壶,又带着花容和花柔来到近前,两人已换下原先那身招摇的绸衫,穿上了林府下人的棉布衣裳——厚实是厚实,暖和也真暖和,可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料子,裹在身上顿时将她们那点窈窕姿色掩去七八分。 两人脸上还带着些委屈,互相看了一眼,终是柔柔弱弱地跪了下来。 花容抬起头,一双眼里水光盈盈,声音又轻又怯:“夫人,崔夫人吩咐我二人近身伺候您和陈大人,可这衣裳……” 话未说完,一旁的冯雨早已按捺不住,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还挑拣上了?嫌这衣服辱没了你们?要不要干脆别穿了,就这么赤着身子去廊下站着,让大家都瞧个明白?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料子、这针脚,可是我们越州独一份的厚实暖和,旁人求都求不来!”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这两个,可比黄翠和绿屏难缠多了,面上装得一副柔弱无争的白花模样,骨子里却比谁都想攀高枝儿! 林暖捧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更没叫起,爱跪,就跪着吧,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既想着绫罗绸缎……等回了越州府,再论不迟。” 这话轻飘飘的,却没半点让她们起来的意思。 于是,等陈行宁述职归来,踏入客房时,见到的便是两人有些歪斜地跪在堂下的景象。 他脚步未顿,仿佛没看见地上多了两个人,径直越过她们走到林暖身边。 林暖起身,自然地递过拧好的热棉巾让他敷脸暖手,又将暖手的小炉塞进他掌心。 陈行宁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态,却更显温和:“阿暖,临安诸事已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回越州可好?” “好。”林暖点头,继而道,“只是今日义母寻我,想让我们带卢家二弟一同去越州见识历练。另外,临仙阁的那位刘假母,也求我收留两个姑娘。” 陈行宁用热巾敷着脸,声音有些发闷:“这些事,阿暖你安排便是,回头问问卢家二弟愿不愿意跟着我……门外跪着的那两个,又是卢公府送来的?他们倒是非要把我们身边塞满人才安心。” “送上门的帮手,不用白不用。”林暖唇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我手头正缺人,她们来得正好。” “话虽如此,”陈行宁放下棉巾,神色认真了几分,“终究是外人,须得多加提防。” “放心,”林暖眸光微转,扫过仍跪在地上的身影“我自有分寸,回头……会好好盘一盘她们。” “对了,”陈行宁放下棉巾,似想起什么,牵过林暖的手揉了揉,说道,“你身边那个冯雨,今年是不是满十五了?” 林暖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好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倒也是桩好事。”陈行宁笑了笑,接过茶盏,“前几日云飞同我闲聊,提起秦安和秦乐两兄弟年纪也不小了。秦安那小子愣头青一个,尚无中意的姑娘;倒是秦乐,性子腼腆,支吾了半天,才说对冯雨那丫头颇有好感。云飞托我探探你的口风。”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如今,我也做起这保媒拉纤的活儿了,还是为自家的侍从侍女。” 林暖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流露出思索之色:“原来如此,小雨确实到了年纪。这事我先记下,回头寻个机会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还有冯伯他们。不过……”她话锋微转“说起来,越州地界适龄待嫁的女子,着实也不多。” “何止是不多,是少。”陈行宁神色凝重起来,方才的轻松气氛淡去几分,“城北这几年稍好一些,城东、城西、城南三区,许多人家根深蒂固,偏爱男丁……有些狠心的,见生下的是女娃,竟狠心溺毙。加上去岁一场瘟疫,人口更是折损严重,眼下这般光景,没有个十七八年,江南东道的人口怕是难以恢复元气。”他的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无奈,这是身为一地父母官却难以迅速扭转现状的叹息。 林暖沉默片刻,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她轻声道:“其实哪都一样。这世道,生存本就艰难几分,北地人相对多一些,其实我们村早几年王家好些个男娃都娶不上媳妇,这几年村里稍稍富了些倒是情况有些改观。” “阿暖如今让女子们做工,这法子极好。”陈行宁指尖轻叩案几,眉宇间凝着深思,“不仅给了她们活路,更让那些只把女儿当赔钱货的父母,亲眼看见了女子的价值。回头要让张、吴两家也分出部分活计给女子来做。” 林暖拉着陈行宁坐下,烛光映得她眸光清亮:“知远,此事急不得。今日述职可还顺利?” “按卢大人、祝大人和义父商议的章程,不出挑也不落人后,算是平稳。”陈行宁向后靠进官帽椅,揉了揉眉心,“只是越州终究是祝大人经营过的地方,姚家倒台的消息现已经传开后,各方都在暗中打听,不少人正准备拿着祝世叔的错处,把他名正言顺地赶回北地,好削弱卢大人的势力。 你知道临安知府谢谢岚嘛,他原本是谢家一没落旁支……呵……其原配是王氏旁支女,在北地也无父母照拂,早几年就殁在江南了,续弦钟氏是临安大族的嫡女,正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在江南站稳脚跟。所以,他已经靠不住了!” 他声音压低几分:“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昨儿卢大人暗示,明年朝廷恐有大动作,让我们早做打算,最好开始屯粮屯钱……卢大人已经知道咱从象屿买盐了,不过也没说什么不是!。” “这眼线还真是……不过咱也没避着谁都摆在明面上,他们能有什么好说的。至于大动作无非是人、财、粮三样。”林暖抚了抚额头“越州山多水多田少,人口本就不丰,要屯粮也不容易?” “所以要先兴水利。”陈行宁起身指向舆图,“城西两座水库今岁已成,我打算明年在城南城北再各建一座。城东地势低洼,每逢雨季便成泽国,须得疏通河道、加固堤防。”他眼中闪过光亮,“昨日我还从卢大人那儿讨来一位精通建桥的老师傅,正好让向义带着工匠们好生学艺。路通了,河治了,才能动起来...” 夕阳斜斜地照在雕花窗棂上,光晕洒向低声说话的夫妻二人身上,打着柔光,煞是好看,有一个有商有量共同进退的人陪伴才是人生幸事。 门外冯雨敲了敲门,通知了一声“陈大人、夫人,前院摆席面了,卢夫人着人来通知了。” 林暖起身推开隔扇,见花容花柔仍垂首跪在廊下。两个侍女听见动静慌忙想跪直,却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身子一歪又跌坐下去,裙裾窸窣间露出红肿膝头,在灯笼光下瞧着好不可怜。 “小雨,让两人回去歇着吧。”林暖声音平静无波。 “是!夫人!”冯雨上前,“你俩起来。” “谢夫人!谢夫人!”二人颤声应了,互相搀扶着蹒跚离去。 不出半个时辰,这情形便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卢公府崔夫人耳中,描金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上,漾出的茶水洇湿了袖口繁复的缠枝绣纹。 “好个不知礼数的村妇!”崔夫人气得指尖发颤,冷笑道,“才做了几天官夫人,就摆出这等下马威!”她盯着跃动的烛火,忽然又缓了神色,拈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水渍:“也罢,这般善妒猖狂,终究是农户出身上不得台面。且看那陈行宁能忍她几年——”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家仆急促的脚步声与清晰的传唤声:“大人回府——!” 崔夫人倏然收了声,脸上那抹冰冷的讥诮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无影无踪。她唇角极快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无比温柔的笑意,眼中的厉色化为盈盈秋水,起身迎向来人,声音软糯甜润:“夫君,今日辛劳了。快净手用些汤羹暖暖胃…” 且说卢清哲自然也已得知林暖罚跪了自家夫人送去的侍女,他心中颇觉诧异,林暖行事也向来有度,此次怎会如此直接,半分情面也不予夫人?这不像她的为人。 而林暖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不过是刻意将自己那点“善妒”、“小气”、“上不得台面”的不足,放大了一百倍,明晃晃地摊开给崔韵晚看。她觉得在那位出身高贵的崔夫人眼里,自己越是不堪,越是像个沉不住气、只会用笨法子争风吃醋的村妇,才越能让她觉得不足为虑,甚至嗤之以鼻。 她本意原是徐徐图之,低调行事。可那日在卢公府的那顿饭,席间暗流涌动,崔夫人言语间的机锋与打量,让她瞬间改了主意,与其被时时提防,不如主动撕开一个“破绽”。在高傲的凤凰眼里,地上的草鸡扑腾得再厉害,也终究飞不上九天,自然懒得再多费心神。 她所求的,无非是这一份“被轻视”的清净。 第35章 回越州路上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林暖与陈行宁已收拾妥当,向卢光夫妇拜别。 卢江明亦与父母姨娘作别,生母高姨娘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他却只沉默地磕了个头,便快步走到林暖身侧站定,姿态分明。 车队即将启程,花容和花柔扭着腰肢便要往马车里钻,却被冯雨和黄翠一左一右硬生生拽了下来。 冯雨眉头紧皱,声线冷硬:“认清自己的身份!这马车也是你们能坐的?跟在后面走!” 两人猝不及防,踉跄着跌下车辕,一抬头正对上马车窗隙间陈行宁冷然端坐的身影。 花容当即眼圈一红,捏着帕子低声抽噎起来,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马车旁,一步一蹭,娇弱得仿佛风吹就倒;花柔还有些懵懵地,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车行至临安城西门外,远远便见刘假母带着两名穿着粗麻布衣、却难掩清丽容貌的女子等在那里,神色焦灼又期盼。 冯雨眼尖,立刻禀报了林暖。 林暖示意秦云飞停车。 她下了马车,走向那三人,低声交谈了片刻。 最后刘假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最终依依不舍地推开那两个叫诗儿和灵儿的女子,扬声道:“去了就别回头!跟着林夫人,堂堂正正地重新做人!” 林暖微微颔首,吩咐冯雨将诗儿和灵儿安置在后头的车架上坐好。 这一幕,恰好被徒步跟在车旁、早已累得香汗淋漓、步履蹒跚的花容和花柔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委屈不甘。 中途休整时,眼见陈行宁和林暖下车透气,两人看准时机,立刻期期艾艾地挪步过去,柔柔弱弱地便跪倒在陈行宁脚边。 “大人,夫人,”花柔声音带着哭腔,气息微弱,“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这腿脚如同灌了铅一般…” 花容更是大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纤纤玉手竟试图去拽陈行宁的袖袍,声音娇颤得能滴出水来:“求大人怜惜……” 陈行宁脸色一沉,迅捷地侧身避开那触碰,同时一把揽过身旁的林暖,仿佛怕她被这污糟事沾染一般。 他广袖一甩,带起一阵冷风,语气冰寒:“不知所谓!你们的去留自有夫人安排,再敢放肆,便不只是走路这么简单!” 陈行宁骤然发作的怒气,如同冰水泼面,让花容和花柔瞬间僵在原地,连抽噎都忘了,只余惊恐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一旁的仙诗和仙灵目睹此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早年家境贫寒,被卖入勾栏,那些曲意逢迎、依附男子的手段,是她们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而为之的挣扎。 如今竟见到有人放着好端端的路不走,上赶着自轻自贱,真是又可笑又稀奇。 冯雨更是气得胸口发闷,这两个烫手山芋若不是崔夫人硬塞过来,她得看着她们两,她此刻本该舒舒服服坐在马车里,给夫人揉腿捏肩、端茶递水,就因为她俩,自己只能坐在冰冷的车辕上喝西北风,冷风嗖嗖地往领子里钻!她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恨不得立刻将她们撵走。 林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回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两人身上,她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语气轻缓对着陈行宁说“知远,你去找江明,问问他怎么想。” “好,我去给你做暖汤。”陈行宁握了握林暖的手朝一旁走去。 林暖又转过头带着刺骨的寒意地对着跪在地上两人说“虽说你俩是崔夫人赏赐的,情分不同。但如今天寒地冻,路途迢迢,这荒郊野岭的,出点什么意外……也实属正常。而且我这人最讨厌有人觊觎我的男人!” 她顿了顿,弯腰信手拾起一颗小石子,随意丢进路旁的河里,石子落水,只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便沉入冰冷漆黑的河底,再无痕迹。 “是要听话,好好活着,”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两人瞬间失了血色的面孔,“还是执意‘忠心’,顽抗到底,最后……是想做土肥还是做鱼食,你俩自己选。” “林、林夫人!”花容和花柔彻底震惊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昨日被罚跪,她们只当这农女出身的夫人手段粗鄙、沉不住气,轻易就犯了一个管家主母的忌讳,日后自有苦头吃;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般狠戾的话!这……这当真只是一个粗野农女吗?怎会如此杀伐果断,残忍得令人胆寒! 北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掠过官道,吹得马车檐角挂着的铃铛“铛铛”作响。 林暖拢了拢大氅,目光淡然地扫过跪在面前的两人,最终定格在花容身上。 “说说吧,你们什么出身?”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嗯……一个一个说。小雨,先把她带下去。” 冯雨利落地应声上前,仙诗和仙灵也赶忙帮忙,三人搀着花容往车队后方走去,花容回头望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被冯雨不容分说地带离。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车队末尾,林暖才将目光转向花柔,北风呼啸着掠过,吹起花柔的缕缕青丝,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地上的石子隔的她的膝盖格外疼痛。 “好了,你说吧。”林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好好说,认真说,有什么想说的都说一说。若两人的话合不上,越州河里的魂也不差一个。” 花柔怯怯地抬头,对上林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头去,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夫人,”她声音微微发颤,“奴婢是三年前被人卖到花满楼的……后来几经转手,最后到了崔夫人那里。崔夫人手下养着好些我们这样的,大多被指派到各地方势力身边。本来奴婢和花容是要被送去知府府上的,不知为何临时改了主意,将我们送来了您这里......”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林暖的神色,见夫人面色如常,只得继续道:“崔夫人说陈大人后院空虚,只有夫人一人,让我俩......争取红袖添香,也好看着点陈大人,别让他生出二心......” 见林暖仍静静地看着她,花柔心一横,补充道:“花满楼的大东家是钟家。奴婢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家,但花容确实是钟家的人。前几日我亲眼看见花满楼的假母偷偷给花容送了不少好东西......夫人,奴婢知道的真的都说了......” 她突然伏下身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本是南苍县人,家里太穷,爹娘把我卖给了过路的货郎。夫人,花柔绝不会乱说话,不会通风报信,一定会离陈大人远远的......求夫人明鉴......” 林暖听完这番交代,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示意绿屏和黄翠将花柔带下去。 不一会儿,冯雨带着花容过来。与花柔的惶恐不同,花容虽然也低眉顺眼,举止间却多了一些镇定。 花容的说辞与花柔大同小异,都说是被卖到花满楼后又转到崔夫人手中,奉命来给陈大人红袖添香,并留意大人的动向。但对于钟家之事,她却只字未提,只含糊地说自己来自偏远县城,因家道中落而被卖。 林暖心中已然有数。 说实在越州如今除了制酒和肥皂的配方,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机密,不过这两个丫头显然也并非安分之辈。她想起黄翠和绿屏这一两年在“农场改造”中的变化——尤其是黄翠,如今已然规矩了许多。 “既然如此,”林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越州的养猪场正缺人手,你们就去那里干活吧。” 话音未落,花容一直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花容和花柔被带下去后,寒风似乎也敛去了几分厉色。 林暖转眸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的仙诗与仙灵,她二人虽衣着朴素,神色间却透着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林暖将二人唤至近前,细细问过,得知她们皆已年近三十,并无家小牵绊,也无意愿婚嫁,只愿在这越州之地寻个安身立命之处,图个温饱自在。 仙诗谈及自己擅制首饰,眼中便有了光,说起那些珠翠环佩的搭配巧思,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仙灵则更爱飞针走线,言及绣活时,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捻动,仿佛捏着无形的丝线。 林暖见二人心思澄净,手艺傍身,心下便有了计较,温言道:“既然如此,往后便唤作吉嬷嬷、祥嬷嬷吧,这名字讨个吉利,愿你们在越州安稳顺遂。” 二人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躬身行礼谢过赐名。 正说话间,陈行宁带着秦云飞与卢江明走了过来。陈行宁将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暖汤递到林暖手中,关切道:“阿暖,处置得如何?有没有冷着?” 林暖接过汤盅,她简略答道:“花容背景复杂些,花柔暂且观望,林仙阁带来的这两位,我瞧着倒是本分人,但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装的!我打算让花容和花柔先去养猪场历练,吉嬷嬷和祥嬷嬷则去绣坊帮忙。” “你拿主意便是,”陈行宁颔首,语气宽慰,“越州地界不大,都在咱们眼皮底下,翻不出大浪。何况还有江南东道卢大人坐镇,不必过于忧心。”他话锋一转,“对了,我方才问过江明,他已是童生,我想着云玉辽明后年也许会参加乡试,届时恐怕难以分身,不如让江明跟着他学着打理事务,也好接续上手,免得累着你。江明——” 一旁的卢江明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向林暖行礼:“林暖姐,陈姐夫。” 林暖看向这个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温和问道:“江明,你自己可愿意?有什么别的打算不妨直说。” 卢江明神色一正,恳切回道:“谢林暖姐、陈姐夫给机会!我对越州也熟悉,万分愿意跟随云先生学习,定当努力尽快上手,早日为姐姐分忧。”他心中自有考量:嫡母待他虽还可以,从也没短了他吃喝,但走仕途恐会影响大哥与三弟的前程,不若安心跟着林暖经营实务,多积攒些家底,日后也能让姨娘过上舒坦日子。 林暖观他神情诚恳,言语踏实,点头道:“你有这份心便好。我能帮衬的也有限,往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勤勉努力……” 卢江明深深一揖:“江明明白,定不负姐姐、姐夫期望。” 一番人事大致安排妥当,众人也已歇息完毕,车马重新整顿,长长的队伍再度启程,朝着越州方向辘辘而行。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林暖倚在窗边,望着窗外向后掠去的枯黄冬景。 临安城的人情往来、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如同层层蛛网,总带着几分令人疲惫的黏腻,相较之下,她更偏爱越州,那里或许偏远,却自有天地广阔之感,许多事情她能亲手掌握,不必时时揣度他人眉梢眼角的深意。 然而她也明白,这世道容不得谁一味凭喜好行事,不喜欢的,也不能就视而不见。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心如意?该面对的,总要学着去适应,去周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一丝倦怠压下心头。 冬日的夕阳总是落得急切,才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明显转暗,远山衔住了一轮硕大的、毫无热力的红日。 车队抓紧最后的天光加速前行,终于在暮霭四合、寒意骤起之时,看见了越州城熟悉的轮廓。城门楼在昏暝的天色中显出一种沉静的威严,几盏风灯已然点亮,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总算赶在夜色彻底笼罩前回来了。 卢光在越州本就置有一处宅院,虽不常来,但一直有一对老实本分的老仆守着打理,处处整洁,随时可以住人。 卢江明于是与陈行宁、林暖道别,径直带着随身行李孤身一人前往卢府安顿。 这就是世家子弟中庶子的地位,连个小厮都未曾有,他们只是嫡子的另一层面上的下属,在他们出身的时候就得背负这样的身份,但他们可以拼一拼,拼出一份人样来! 第36章 继续开拓 第二日一早,黄翠便带着吉嬷嬷、祥嬷嬷和花容花柔两人去了城北。 黄翠和两位嬷嬷各自带着自己的行李,花容两人就比较拮据了,心里头对林暖真是又怕又恨,除了一身棉服,什么都不给带,说是等她两做出点业绩来,比如让一头猪增长十斤肉,就让她俩换十斤肉的银钱!连吃的都让她们拿猪草换。 加之黄翠也是个有决心的,她知道林暖的想法,她内心里想要做林家人,自然也得付出自己的行动!她与吉祥两位嬷嬷商量好,连板车都没套一个,生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城北林陈小院,花容和花柔已经快要虚脱了,这几天这日子是真的艰难! 黄翠对城北很熟悉,先带着吉祥两位嬷嬷去找了喜嬷嬷她们三人,她们三现在已经是技工学院戏曲班的先生了,平时需要负责戏曲班的排戏和教授,还需要做针织刺绣以供应绣坊。 在越州城北只要没有人刻意提起她们的过往,一般也没人会轻慢她们。 今儿正好喜嬷嬷没有去学堂,而是在家中。吉嬷嬷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去:“喜姐姐!我们可算是到了!” 院内正在飞针走线的喜嬷嬷闻声回头,一见是旧相识,顿时喜上眉梢,手中的活计也顾不上了,连忙迎上来:“哎哟!诗儿,灵儿,你们!你们这是出来了!?” “是!姐姐!姐姐!以后我们改名了,林夫人唤我二人吉与祥。”祥嬷嬷眼底含着泪,却笑着说。 “好!好!好!太好了!” 老姐妹们相见,自是分外亲热,你拉着我的手,我拍着你的肩,一番寒暄问候,笑声不断,小院里顿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热闹气氛,她们都是林仙阁出身,风雨里一起走过半辈子,情谊非比寻常,如今能在异地重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黄翠带到两人,便走去了城北小院,三婶正在拌着鸡鸭饲料,听见动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三夫人,这两位是花容和花柔,”黄翠轻声细语地介绍道,“是林夫人特意安排到养殖场养猪的!” 她把“养猪”两个字说的很重。 三婶还在疑惑这么两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咋能养猪,黄翠便把她带到一边,把她俩的情况详细说了说。一听这两人居然觊觎自家侄女婿,这还得了,三婶立马拉下了脸色,对着她俩上下一番打量,“你俩给我把鸡鸭食搬到养殖场去,走吧,顺便给你们安排屋舍。” 花容和花柔连忙按照三婶指示,抬起鸡鸭饲料,三婶在一旁看着“啧啧”摇头,嘴里念叨着“怎得这般没用!一盆鸡食两个人搬,还磨磨蹭蹭,如此废物,居然还想勾搭……”说着搬起另一盆出去。黄翠自然也搬起一盆跟上。 到了田地里,三婶还疑惑“小翠,你这是做甚?” 黄翠笑着解释道:“夫人说了,您一个人操持太过辛苦,让我来搭把手,嗯……针线、灶上的活计都会做一些,三老夫人可别嫌弃我!” 三婶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指,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惑。 这……这就有人伺候了?这福气竟来得这样快?念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她那苦命的丈夫老三,鼻子一酸——可怜她家老三,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人就没了,没能享到半点福……闺女林阳又与自己有些不亲,这心里的酸楚翻涌上来,让她一时哽噎,那强扯出来的笑容便显得格外勉强,透着几分凄楚和苍凉。 “好,好……”三婶的声音有些沙哑,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以后就有你陪着我。可真好!” 田地里,林堂和林二虎几人在种萝卜青菜,这个季节这些菜好种,虫害少。见到母亲搬着鸡食,便过来帮忙。 林堂生得高高壮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尤其是那双杏眼,亮堂有神,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和实,常年在田地里劳作,让他皮肤黝黑,身板结实,咧开嘴憨笑时,那眉眼活脱脱就是他爹林三叔年轻时的模样。 “林堂少爷,”黄翠笑着打招呼。 林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着黄翠憨憨一笑:“哎,你好。”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翠,见她正温婉地笑着看向自己,小伙子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黄翠其实挺能干的,识文断字,模样清秀,说话做事也稳重大方,林堂早就见过她几次,此刻得知她日后会留在城北帮忙照顾母亲,目光再次掠过她,林堂只觉得脸上发烫,耳朵根子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起来,眼神飘忽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只得瓮声瓮气地说:“那……那啥,有几只鸭子不知跑哪去了,我去找找!”说完几乎是小跑着躲开了。 黄翠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转而继续帮着三婶干活。 与此同时,城中的林暖并未因旅途劳顿而有丝毫停歇。时间紧迫,一回越州便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计划中,首要之事,便是将她构思已久的肥皂作坊尽快建立起来。 江南的冬日虽不像北地那般天寒地冻、万物凋零,但田间作业也已基本停止,进入了相对的农闲时节,这对于林暖来说,正是招募人手的绝佳时机。 她将云玉辽和卢江明唤至书房,桌上铺开着早已画好的草图。 “云先生,江明”林暖指着图纸,条理清晰地说道,“我计划将作坊分为三个部分,你二人负责督建要多费心。”两人皆点头便是明白。 “其一,是这原料配置坊。”林暖点着图纸左上角的一片区域,“这里需要垒砌坚固的灶台和大锅,用于熬制猪油、过滤草木灰水。此坊需靠近水源,且要通风良好。需要的人手主要是些力气大、能吃苦的男工,搬运、劈柴、烧火这些重活少不了。” “其二,是膏体制作与凝固坊。”林暖的手指移到图纸中央,“这里最为关键。皂液入模、添加香料药材、控制温度等待其凝固成型,都在此处。需要的是心细、手巧、爱干净的人。我打算主要招募女工。” “其三,是包装坊。”林暖指向最后一片区域,“成型的肥皂在此处进行最后的修整、刻印花纹、用油纸包裹、装入礼盒。同样需要细心和耐心,也以女工为主。”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招募人手时,要优先考虑那些家境贫寒、急需一份收入贴补家用的妇人,当然必须得保密,如若泄露,就都别干。工钱可以日结,让她们手里能及时见到活钱,也能安心过年。” 一时间,在越州城的市井巷陌,尤其是城北一带,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平日里只能靠浆洗、替人缝补赚取微薄收入的妇人女子们,听说林夫人开办的作坊专招女工,工钱公道,还是日结,纷纷心动不已。 这无异于在她们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提供了一条前所未有、足以安身立命的出路。 前来打听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林氏地行门口一时非常热闹。 就在林暖紧锣密鼓地筹备作坊建设时,城北暂借来用作试验场地的小院里,归恒道长和林福的“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自上次一同试验出碎金皂后,归恒道长就对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索性继续拉着林福埋头钻研。 林福于那些深奥的道理虽不甚了了,但他有个极大的优点:执行力超强,且不怕失败,归恒道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记录数据、控制火候、添加物料,一丝不苟,从不叫苦叫累。 归恒道长虽年事已高,许多前尘往事都已模糊,但他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能力的,尤其是医药理论。 “福小子,这生姜,性辛温,能驱寒活血……”归恒道长捻着胡须,盯着手里一块刚脱模、还带着浓郁姜味的皂胚,“若是加入这肥皂之中,洁肤之余,是否也能有此效?冬日浆洗衣物、沾了冷水,最易生冻疮,若用此皂,或许能预防一二?” 林福憨厚地点头:“道长您学问大,您说行,咱就试试!” 于是,两人一番捣鼓,调整姜汁的比例,控制皂化的温度和时间。 就在林暖等人在临安的几天内,他们竟真的成功研制出了一款新的药皂。 皂体呈淡淡的姜黄色,触手细腻,泡沫丰富,带着一股强烈而辛辣的生姜气味,有些冲鼻,但去污能力极强,洗后皮肤留有微微的温热感。 “成了!哈哈!”归恒道长看着成型的肥皂,像个小孩子般拍手笑起来,颇有成就感。 林福也咧着嘴笑,虽然他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奥妙,但看到成果,心里也满是高兴:“道长真厉害!就是这味儿……有点呛人。” “无妨无妨,”归恒道长摆摆手,“功效第一,味道再说!这种事交给你妹妹去安排。下次试试加入艾草或者凉叶,多试试么。” 就这么着又为林暖的肥皂工坊又增添了一个极具特色的新产品。 而老君观里,年轻的云海道长正对着满桌的账册和香客名录唉声叹气。 “师父哎。师父,您老人家倒好,一拍屁股跟着去搞什么‘实验’,逍遥快活去了,把这偌大个道观又丢给我……”他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对着旁边正在安静扫地的小师弟云天笑着说“幸好有你啊!师弟!” 云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稚嫩笑意:“嗯!师兄,我陪着你!” 云海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是这也太忙了,早晚课、接待香客、解签、做法事、核对账目、采买物资……唉,幸好还有你小子能帮把手,不然师兄我真要累瘫在这三清像前了。” 话虽如此抱怨,但云海还是认命地埋首于账本之中。他心里明白,师父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只是这“代理观主”的担子,确实沉甸甸的。 越州县衙内,陈行宁也没有闲着,他得了卢清哲的一些指示,正是大刀阔斧推行政令、积累政绩的时候。 首先是减免赋税政策,终于在年末得以落实。府衙贴出告示,宣布本年度最后一批税赋予以减免。 消息传开,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虽然已是寒冬,但家中能多留下些粮食银钱,意味着这个年能过得宽裕许多,至少能扯块新布做件衣裳,割斤肉做顿饼子,也能给孩子们买些零嘴玩意儿。 一时间,陈行宁在民间的声望陡升,人人都道来了位体恤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陈行宁一直明白水利是农业命脉,而越州地区虽水网密布,却旱涝灾害仍时有发生。 冬季正是河流的枯水期,是兴修水利的黄金时节,他需要一举修建起城南和城北两座蓄水水库,既可防洪,又可抗旱,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项庞大的工程,他并没有独揽,而是进行了分派。他将城南水库的修建工作交给了卢震,而将城北水库则交给了熟悉本地情况的黄主簿。 书房内,陈行宁对二人说道:“卢承务,黄主簿,修建水库乃利民之大计,亦是考验我等能力之时,县衙银钱有限,需精打细算,两处工程同时进行,本官欲看你二人手段。谁督建的水库能更快更好地完成,所用银钱更省,且能妥善安置民工,少惹民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待工程圆满,本官便亲自具文,向卢大人呈报首功之臣,以为日后考绩升迁之凭据。” 此言一出,卢震和黄主簿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这既是挑战,更是巨大的机遇,两人立刻躬身领命,表示必定竭尽全力。一场无声的竞争,就在这府衙之中拉开了序幕。两人告退后,立刻召集手下,勘察地形、核算物料、招募民夫,各自投入了紧张的筹备工作中。 第37章 建桥 除却水利,陈行宁还有着其他长远的规划。 他带着秦云飞、向义等人跟着从卢清哲那里借调来的几位精通水利桥梁工程的工部老大人,前往勘察越州河,筹划着在河上修建一座坚固的桥梁。 越州河是越州境内最重要水道,春夏秋初雨水丰沛,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百姓往来全靠小渡船,十分不便且危险。 前任县令祝长青在任时曾主持过清淤拓宽河道,再加上城东整村成为泄洪口,减轻了一些洪涝的可能,但因为银钱、精力以及人手等问题,到底未能解决跨河交通的问题。 陈行宁指着水流湍急的河面,对几位老大人说:“诸位大人请看,此处相对收窄,若在此处建桥,能否可行?需要多大规模?需多少银钱物料?” 一位姓楚的老大人仔细观察着水流速度,又看了看两岸土质,沉吟道:“陈大人,建桥并非易事,此河水量丰寡悬殊,枯水期与汛期水位相差极大,桥墩必须建得极高极深方能稳固,且清淤疏浚必不可少,否则桥墩易被泥沙壅塞,洪水时亦易被冲毁。工程浩大,耗费恐不小啊。” 陈行宁点头:“下官明白。正因其难,方显其功。银钱之事,诸位师傅不必过于担忧,本官自有筹措之法!首要之事,是确定方案是否可行,需要何等规模的工程。” 而第一次正式勘探地形时,林暖也应邀前往,她作为建桥资金的主要赞助者,参与勘探自是名正言顺,她还带了归恒道长,这让最近喜欢上研究肥皂的道长很不满意! 一行人马来到越州河畔,寒风掠过河面,带来阵阵湿冷的水汽。 陈行宁与几位老大人走在最前,指着河道两岸比比划划,讨论得十分投入。 林暖披着斗篷,跟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仔细聆听着他们的讨论,她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关于物料采购或人力调度的问题,归恒道长则更多地从风水上给点意见。 在场的除了陈行宁和他的侍从以及一些衙役,便是那几位老大人。 衙役对林暖的到来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在他们看来,林夫人出资襄助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亲临现场察看进度、了解情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甚至有人觉得,这位夫人不仅有菩萨心肠,更有不凡的见识和魄力。 唯有那位从临安请来的楚师傅,在看到林暖也参与勘探,并能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时,微微皱了下眉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也是见过不少世面,世家贵女也有不少,但如此直接参与工程事务的富家夫人,倒是头一回见。不过他也很快释然,毕竟出钱的最大,更何况这位“姑奶奶”看起来并非不懂装懂,反而言之有物,那老道士那就更了不得了,这风水一说讲的头头是道! 他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技术问题的讨论上。 河风凛冽,吹动着林暖的衣袂,她望着奔流不息的越州河,心中盘算的不仅是这座桥的造价,更是它建成后将为两岸百姓生活带来的改变,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商贸繁荣。 勘察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选定了几处可能的桥址,并决定了清淤工作的范围。夕阳西下时,众人才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手的资料,返回城中。 第一座建桥基地最终选定在越州宴后岸堤附近一处河面相对狭窄之地。 楚大人带着工部几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反复踏勘,有人以手拊地、以锤敲击,有人立于岸边远眺河道走向,还有人取出罗盘细细测定方位。 第一座建桥基地最终选定在越州宴后岸堤附近的一处河岸。 天色微阴,薄雾如纱笼罩着河面,楚师傅带着工部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沿着河岸来回踱步丈量,众人最终停在一处河面相对狭窄的河段,水流在这里显得平缓许多,岸边的泥土也比别处更为坚硬。 一位头发花白、面上带着风霜痕迹的老师傅忽然蹲下身,用手抹开地面上的一层薄土,露出底下略显异样的地基结构。他抬头望向楚师傅,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异:“老楚,你瞅,这儿是不是原本建过桥?这地面硬得不像话,土层底下像是埋过石基。” 林暖上前看了下,她感觉内心震颤了一下,感觉跟那石基像水泥路面破碎后的样子。 楚大人闻言也俯身细看,用手指叩击地面,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探土钎向下钻探了几寸,眉头渐渐蹙起:“像又不像。若是旧桥基,历经这么多年水土冲刷,不该保留得这般完整。但这地势确实比别处平整,土质也紧密,倒是个天然的建桥好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始终跟在身后的陈行宁:“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沿着河岸向南行出一段距离,直到其他工匠的交谈声渐渐模糊,楚大人才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道:“陈大人,一般建桥无非石桥或风雨廊桥两种。石桥以巨石为材,施工难度大,耗时也长,但胜在坚固耐久,能历数百年风雨。不过石面遇雨雪易滑,行人需多加小心。风雨廊桥则以木材为主,上覆顶棚,雕梁画栋,既能遮阳避雨,又可成一方景致。但木结构需定期维护,且对木材要求极高,造价甚至可能超过石桥。” 陈行宁凝神听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对岸隐约可见的村落:“楚大人以为何种更适合越州?” “此事关乎越州百姓长远福祉,本官自不敢独断。” 陈行宁微微欠身,“下官需与林氏、张家和吴家共同商议。此外,前些日子见卢大人,陛下似乎有意在长江试建桥梁,此次越州建桥亦可为将来积累经验。” 楚大人闻言露出赞许之色:“不错!我等从广陵坐船而来,深知长江天堑之险。越州河与长江相比,确实如溪流之于大江。但正因如此,越州之桥更须建得稳妥,既要便民,也要为日后大江建桥探路。”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热忱,“事在人为嘛。” “楚大人所言极是,小子受教了!”陈行宁郑重行礼。 楚大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调侃:“不过这越州林氏那位小娘子倒是有趣得紧!听说你二人是夫妻,这般倾力为越州奔波,若是运气好,短则三年,长则六年,陈大人必得高升。何苦在此地耗费如许心血?” 陈行宁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河面上零星穿梭的渔船,缓缓说道:“楚大人,在位一日便当尽责一天。下官的妻子虽为女儿身,却胸怀天下,常言‘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下官愿与她同心协力,为越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这也是下官的初心。” 楚大人闻言,肃然起敬,重重拍了拍陈行宁的肩膀:“是老夫狭隘了!你们尽快商定章程,材料筹备宜早不宜迟。” “谨遵大人教诲!” 当日午后,陈行宁便在县衙召集了张家二爷(现越州张家话事人)、吴家家主及林暖共商建桥大计。 议事厅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掩不住讨论的热烈。 吴家家主首先发言,指节轻叩茶案:“风雨廊桥美则美矣,然造价高昂不说,日后维护更是无底洞,我等虽富庶,却也不必如此铺张。”他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石桥坚固实用,百年不倒,方为上选。” 张家二爷点头附和:“吴家主所言极是。且石桥可与越州山水相映成趣,不必一味追求江南风雨廊桥的精致。实用为上。” 林暖想起前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古桥,有的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屹立不倒,木结构的廊桥不仅是一处交通枢纽,更成为一方人文景观,而且站在她的角度,似乎风雨廊桥与越州宴更配! 她便开口说道:“石桥固然坚固,但越州多雨,石面湿滑,老人孩童行于其上恐有风险,风雨廊桥虽造价稍高,却能遮阳避雨,成为百姓休憩之所,甚至可成越州一景。且木材若选用得当,工艺精湛,同样能够历久弥新。不过我倒也不是坚持,都可以!” 陈行宁静听各方意见,指尖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描画桥拱的弧度,最终,他综合考量各方因素,拍板定案:“既如此,第一座桥便定为石桥。但桥面可略作改良,凿防滑纹路,桥栏加高,以保行人安全。” 资金方面,最终议定由县衙、林氏、张家和吴家按照三、三、二、二的比例出资,并将在桥头立碑刻文,铭记四方功绩。 建桥方案既定,接下来的工作便是采石备料。 越州多山,但并非所有山石都适宜建桥,城北的石灰矿表层石料尚可一用,但深层的石灰岩质地疏松,遇水易蚀,显然不合要求。 经过工部匠人多日勘察,最终在城南二十里处的斗石山脉找到了优质石材,那里的青石质地密实,色泽沉郁,耐压抗蚀,是建桥的上佳之选。 于是,越州的作奸犯科者被分为两批:一批前往城北开采石灰,用于建筑粘合;另一批则发往南山开采石料。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百姓自愿报名采石,其中尤以新城西区的瑾州难民最为踊跃——官府不仅提供食宿,还发放工钱,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累点辛苦点能过个好年才是最要紧的。 越州的冬日因此显得格外火热,斗石山中锤凿之声不绝于耳,石料一块块被开采出来,由牛车缓缓运往河岸。 河岸工地上升起袅袅炊烟,那是为工人们准备伙食的临时灶台,尽管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光芒。 与此同时,林氏的三大皂业作坊也已建成投产。 这三个作坊分别负责原料处理、皂体制制和成品包装,形成了完整的流水线,每个作坊虽然只有八九名工人,但这二三十个岗位却给许多家庭带来了新的生机。 女工们尤其珍惜这份工作,她们用灵巧的双手将油脂、碱水和香料变成一块块清香扑鼻的香皂,再用陶盒仔细包装,打上林氏的标记。 冬至过后,越州迎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就在这寒风凛冽的日子里,春丫给林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酱料作坊的首批酱料已经成熟可以开缸了!选择在最寒冷的日子开缸,是为了避免温度过高导致酱料变质或招引虫蚁。 酱料作坊内,浓郁醇厚的酱香几乎凝成实质,让人闻之沉醉。 数十口大缸整齐排列,每口缸都贴着红纸,标注着制作日期和配料比例,作坊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掀开缸盖,用特制的长柄勺舀出深褐色的酱料,那色泽油亮,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陶器作坊为此加班加点烧制了特制的酱料坛子,这些坛子形制古朴,坛身绘有越州山水图案,坛口用油纸和荷叶层层密封,既保持了酱料的醇香,又显得精美大方。 林暖亲自品尝了新出的酱料,那咸鲜中带着微甜的口感让她眼前一亮:“味道极好!若是推广出去,定能成为越州又一名产。” 春丫笑道:“还是阿暖厉害!这有了酱料,以后咱的食物就更好吃了!也不用这会抠抠搜搜不敢放多。哈哈!” “春丫姐,你也笑话我!回头通知包装作坊,每坛酱料都要附上一张简介,让食客知其所以然。”林暖吩咐道,“首批酱料还是先供应,若反响良好,再考虑外销。” 时近岁末,越州处处洋溢着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建桥工地上,第一批石料已经开始垒砌桥基;皂业作坊中,新一批香皂正在定型风干;酱料作坊里,工人们正忙着将酱料分装封坛。 这座小城在冬日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正准备迎接崭新的春天。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没有人停下奋斗的脚步。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步努力都在为越州的明天添砖加瓦,每一次尝试都在为美好的生活创造可能。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南各处景致都不相同,作为江南东道的核心城临安城内,土势力和朝廷派之间的斗争越发激烈,卢清哲倒是安然淡定,现在暂时两派还是暗中试探,但氛围也是剑拔弩张。那些原本朝廷现在的土势力更是举步维艰,朝廷要打压,土势力又不信任,可谓两头不讨好。 第38章 小儿女姻缘事 林暖坐在窗边,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院中正低头核验账册的冯雨身上。 这丫头刚来时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见了人总是怯生生的,如今四年过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做事也越发稳妥周到。 越州大事千头万绪,夫君陈行宁整日忙于河岸督建,林暖自己也要打理家中诸多产业,却也没忘记陈行宁那日提的那句:“秦乐那小子似乎对冯雨有点意思,你有空帮忙留意留意。” 这一留意,倒真瞧出些门道来。 秦乐是秦云飞的侄子,今年十八,在陈行宁身边和他叔叔一起做侍卫,林暖有需要的时候也会被提到林暖身边保护她,为人老实勤快也不多话。 林暖观察了些时日,发现这小伙子确实对冯雨有意思,一有空就往冯雨跟前凑,不是帮着搬重物,就是送些小点心、小绢花之类的不起眼却贴心的小礼物,更甚至他还常去帮冯伯干活,劈柴挑水,样样抢着做。 冯婶子去后,冯伯现在就给林宅管着大门,老来女冯雨是林暖身边大丫鬟,那更是冯伯的心头肉。 儿子冯雷儿子花娘子有女儿月儿,本来去岁时该有第二个孩子的,可惜没留住,冯雷就是林二虎身边的侍从,对妹妹也是爱护得紧,虽是奴叽,却从不让冯雨受委屈。 冯伯觉得秦乐这小伙子不错,但也想依着闺女自己的意思,故而从未点破,只静观其变。 林暖收回思绪,唤道:“小雨,过来一下。” 冯雨应声抬头,将账册仔细放好,快步走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今日皂业作坊送来的账目可核对清楚了?”林暖含笑问道。 “回夫人,已经核对完毕,并无错漏。”冯雨声音清脆,“这个月皂业作坊支出多,还未见收益,但第一批肥皂已经由夏公子带去北地。” 林暖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秦乐今日是不是又随大人去河岸了?这大冷天的,河风跟刀子似的,真是辛苦他们了。” 冯雨闻言,眼神微微一动,轻声应道:“秦乐哥他们确实辛苦。” 林暖注意到小姑娘耳根微微泛红,心下明了,又添了把火:“可不是吗?我听陈先生说,前几日秦乐还染了风寒,却死活不肯休息,硬是跟着去督工,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子。” 冯雨果然面露忧色:“他病了吗?怎没听他说起...” “怕是怕人担心吧。”林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孩子性子倔,有什么苦都自己咽。” 冯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再说话。 林暖不再多言,让她回去继续工作,自己则盘算起来。 冯雨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不仅能读会写,算账核验也是一把好手,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 林暖也不把她当作普通丫鬟看待,她的婚事自然要上心。 又过了几日,林暖寻了个由头,叫冯雨到房中说话。 “小雨,你来我身边已有三四年了吧?”林暖柔声问道。 冯雨点头:“回夫人,是的。” “时间过得真快。”林暖感叹,“一转眼,你都快十六了,是大姑娘了,有些话,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觉得秦乐这人怎么样?” 冯雨顿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秦、秦乐哥哥人很好...” “如何个好法?”林暖追问道。 “他...他勤快能干,待人真诚,对我爹和哥哥也很尊敬...”冯雨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 林暖心中有数,笑道:“那我若是为你做主,将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 冯雨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细声道:“全凭夫人做主。” 得了准信,林暖便着手安排,她先让父亲林二虎去探冯伯和冯雷夫妇的口风,果然都对秦乐十分满意。 冯家本是林暖买的契仆,而秦家原是林家雇佣的护卫,如今陈行宁做了官,秦云飞征得全家同意后,身份已转为陈行宁的属户,成为亲随,这一转变,身份上已有差别。 冯雨若能嫁给秦乐,便是从契仆升级为属户,于冯家而言自是好事一桩。 林暖将消息告知陈行宁,他也很是高兴:“秦乐那小子得知此事,怕是乐得找不着北了。这些时日他拼命表现,就为等这一天呢!” “那你便寻个时机,告诉秦师傅,毕竟在越州秦师傅和张梦嫂子是秦家长辈。”林暖笑道,“对了,越州宴新上了火锅,生意火爆得很,我明日得去瞧瞧。你也别太劳累,河岸工程虽要紧,身子更是根本。” 陈行宁点头应下,又将一叠文书递给林暖:“这是近期建桥账册,阿暖帮忙看看可有疏漏。”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才歇下。 次日一早,林暖便带着冯雨往城北养殖场去,马车颠簸而行,冯雨一反常态地沉默,时不时走神,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 林暖看在眼里,心下暗笑,却也不点破。 到了养殖场,三婶和陈五嫂子早已候在门口。 如今的养殖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不止,猪圈整齐排列,远远便能听见猪叫声。 养鸡鸭的地方则迁到了附近的一座山头,阳面种着桃树、桔树、野生猕桃和葡萄,阴面则是枇杷树等喜阴植物。 鸡群在山间自由奔跑,既除了虫,又为果树提供了养分,一举两得。 山脚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滩涂上鸭群嬉戏,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大白鹅昂首挺胸地巡逻。 三婶笑着说:“这些鹅可是咱们的门神,黄鼠狼和大蛇来了都不怕,就是有时候追起人来也毫不留情,上次把新来的花容追得满山跑!” 说到花容和花柔,三婶压低了声音:“那俩丫头刚来时还端着架子,现在可老实了。我让她们去捡蛋,起初还高兴,以为比养猪轻松,结果现在后悔得很呢!” 林暖挑眉:“怎么了?” 五嫂子接话道:“弟妹你是不知道,这满山的鸡鸭到处下蛋,到了产蛋旺季,一天得捡上好几回。花容她们刚开始不熟悉,碎了不少蛋,按照规矩,碎蛋太多当天的饭食就没了。现在乖得很,就是每天上山下山,累得够呛。哈哈!”一众人都知道花容两人的意图,自然没啥好脸色。 林暖点点头,不置可否,改造嘛,哪有不累的! 不少附近村妇和孩子也会来帮着捡蛋,在养殖场登记后便上山下河捡蛋,不过他们是有报酬的,基本二十蛋能收获一个蛋或者两文。早知道蛋肉在这个时代都是好东西,对于穷苦百姓来说,家里只有壮劳力或者孕妇才能吃到。 当然也开始也有人偷蛋,但被抓住过几次,三婶发狠让人把整座山脚围上了木桩篱笆,那些个偷蛋的也不再被林氏雇佣。 现在大家都很珍惜这份活计,毕竟林氏给出的工钱公道,待遇也好,在越州是数一数二的好雇主。 养殖场巡视完毕,三婶神秘兮兮地将林暖拉到庄子里。 这几日林二虎腿犯了风湿便没来,田里几个长工正在劳作,林堂和黄翠也在其中,配合默契。 “暖儿你看,”三婶悄声道,“那黄翠,我观察了些时日,这姑娘不错,能干又懂事。” 林暖打量着黄翠,与林堂说话时神态自然,偶尔还会指出些什么,林堂也都虚心接受。 “三婶,你不在意她的出身?”林暖问道。 “有什么好在意的?”三婶不以为然,“咱们林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重要的是这姑娘人品好,能干,能帮衬小堂。你是没看见,自从她来了,小堂做事更有条理了。你也知道,咱家……你三叔走了,我也没啥见识,小阳又……唉,小堂还拿不了主意。” 林暖沉吟片刻:“既然三婶觉得好,我自然没有意见。这样吧,我把她的身契给你,日后若真成了事,再给也不迟。” 三婶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等成了亲,生了孩子,再带她回五井村祭祖上族谱。” 事情谈妥,三婶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对了暖儿,周越前些日子来找过我,问我觉得余布如何。” 林暖挑眉:“周越?他想求娶余布?” 余布是余织的妹妹,余织原是林暖的丫鬟,今年年初病故了,周越早就对余织有意,却始终未曾表明心意。 余织去后,周越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婶点头:“他是这个意思。我说让他亲自去问你,他说见你最近太忙,想过些时日再说。” 林暖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回头我去越州宴时找他谈谈。” 当日从城北回去,林暖便转道去了越州宴。 时近傍晚,酒楼里已是人声鼎沸,新推出的火锅备受追捧,每张桌子上都冒着腾腾热气。 周越正在柜台后忙着对账,见林暖来了,连忙迎上来:“暖姐来了!” 林暖笑道:“来看看生意如何,顺便有话与你说。” 周越会意,引着林暖四处看看,后厨刘姑姑正带着一众学徒做菜,今日林阳去了越北学堂教授厨艺,林暖与刘姑姑打了招呼,也没有打搅,看了菜色的成品和新鲜度,便带着周越去了雅间。 “越州宴生意越发红火了,你功不可没。”林暖开门见山。 周连连忙谦道:“都是暖姐经营有方,我不过是按吩咐办事。” 寒暄过后,林暖切入正题:“听说你前些日子去找了三婶,说想娶余布的事情?” 周越闻言,神色微凝,沉默片刻才道:“是...我是有这个打算。” “小越,咱一个村出来,冯二叔二婶又把你的亲事托付给我爹,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林暖注视着他,“你是否因为余布是余织的妹妹,才想要求娶她?” 周越眼神闪烁,半晌叹息一声:“暖姐,不瞒你说,我当年没有向小织表明心意,一直耿耿于怀。她只有一个妹妹,我想着...若是能照顾余布,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林暖摇头:“小越,你这样会不会对余布不公平,你得想清楚她不是余织的替身,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若心中还放着余织,娶了余布,日后难免会比较,这对她来说是种伤害。” 周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知道...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暖姐,我是真心想对余布好。她娘和哥嫂也都同意这门亲事...” “他们同意,是因为你现在是越州宴的大掌柜,前途无量。”林暖一针见血,“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幸福,不能草率。我问你,若余布不是余织的妹妹,你可还会求娶她?” 周越怔住了,久久没有回答。 林暖轻叹一声:“小越,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余织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她而勉强自己或者他人。你若真对余布有意,就得先放下过去,真心待她。否则,不如就此打住,对你们都好。” 周越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眼中已有决断:“暖姐,你说得对!我会好好想想,若是想不明白,绝不会耽误余布。” 林暖欣慰点头:“我也不说对错,只是希望你们都能顺遂。”随后起身准备离开,走前拍拍他的肩:“记住,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定要考虑清楚。” 回到林宅,已是华灯初上,厨房得了指示开始做晚食。 陈行宁还未下值,林暖便先去看了老父亲的老寒腿,给他换了归恒道长新配的驱寒膏药。 不多时,陈行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一见林暖便露出笑容:“阿暖,今日去巡视可还顺利?阿爹的腿怎么样了?” 林暖一边帮他更衣,一边将日间的事情娓娓道来:“爹爹的腿也是早年劳作留的,也没那么容易好!巡视倒没什么大问题,明后日还得再去酱料作坊、陶器作坊,岁末了,会比平时忙些。对了秦乐和冯雨的事应该没问题了,过几日让秦师傅和张梦嫂子着人提亲吧。还有小堂和黄翠……” 陈行宁听后,牵起林暖的手:“那倒是好事一桩!阿暖你也别太累了,一会我去看看阿爹。” “嗯,先吃饭,给你热着呢!知远最近似乎更忙了。” “年尾么,又加上大桥搭建……”陈行宁歉意地跟林暖说“阿暖,今年怕是过年都得忙,家里要辛苦你和阿爹了。” “知远,你也别太累了,实在事情多就把云先生调过去帮你。”林暖轻抚上他的手背。 “那你不是更忙,把阿暖累着,我心疼。” 二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说秦云飞和秦乐求见。 陈行宁与林暖相视一笑,正好! 第39章 开梯田 秦云飞行礼:“大人,夫人,小乐的亲事...” 林暖说道“秦师傅,寻个好日子,你和张梦嫂子安排吧!” “那可太好了!谢谢夫人!” “小叔,夫人什么意思?”秦乐摸了摸头发。 “傻小子,就是你要有媳妇了!”秦云飞笑着轻轻拍了拍秦乐的头。 林暖笑道:“秦师傅,秦乐父母那里须着人通知。” “这是自然,秦安也经常走阿爹,让他带话就成!” “那秦安呢?他怎么想?”林暖问。 “臭小子走商,心野着呢,随他吧。谢大人,谢夫人!”秦云飞再次行礼。 秦乐忽然跪下,“谢大人和夫人成全!我秦乐在此发誓,此生定会好好待小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陈行宁扶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既求了我们成全,便要记住今日的誓言。冯雨虽是丫鬟出身,但阿暖视她如子侄,你万不可轻慢了她。” 秦乐连声应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林暖道:“既然商定了,秦师傅便择日安排吧。聘礼不必太过奢华,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秦云飞和秦乐感激不尽,又说了好些保证的话,方才欢天喜地地退下。 是夜,林暖与陈行宁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明月。 “桩桩姻缘成就,总是令人欣慰。”陈行宁轻声道。 林靠在他肩上:“是啊。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找到归宿,我也放心不少。只是婚姻不过是开始,日后如何,还得看他们自己经营。”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陈行宁揽住她的腰,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尖,“越州能有今日,多亏了阿暖那些产业养活了不少人,也让越州税收大增……阿暖,为夫靠着你呢。” 林暖轻笑:“我们有这等身份,不也多亏了你这个官老爷夫君撑腰?” 二人相视而笑,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宁静而美好。 过了几日,秦云飞和张梦嫂子带着秦乐,备了聘礼到冯伯那下聘,虽不奢华,却样样周到,可见是用了心的。 冯雨躲在帘后偷看,见秦乐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抿嘴偷笑。 又过数日,周越来找林暖,神色比上次清明许多:“暖姐,我想明白了。余布性子与余织并不相同,做事沉稳麻利,也不完全是余织的缘故……我想求娶她的!” 林暖欣慰道:“你能想通就好。既然如此,我便让三婶为你保这个媒。” 余布那边自然没有异议,她早已对周越有意,只是碍于女儿家矜持,未曾表露,两家一拍即合,亲事也就此定下。 转眼到了年关,越州城南城北两个水库竣工,陈行宁带人全面勘测后,对卢震和黄主簿等人好一番夸奖,把那卢震都说的找不到北! 而建桥工程暂告一段落,过完年再行开工,陈行宁便忙些年底年初事宜,他准备明年元宵节在越州举办一次祭祀仪式和灯会,为期两天,越州也需要热闹起来了! 林暖忙着安排年事,越州宴、养殖场和酱料坊都要发放年赏,犒劳辛苦一年的员工。 要说今年养殖场养的猪是多了许多,但收入却少了,因为一部分油脂需要供应皂业生产,但从长线和整个产业上看就是赚的!因为夏一丰和秦安在廿八那日顶着风雪带着商队回来了!油然可见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夏一丰一回来就带着账册和银钱找到了林暖,这次是真的丰收! 虽说越梦仙酒贵重,但到底体积大,吃重高,每次商队也带不了太多,肥皂不一样,体积小又轻便,虽然每块皂卖了三两银子,但架不住量多啊! 当然在广丰的二道贩子方骋也很高兴,他运到德阳府的肥皂每块差价就有三两,更别提更远的地方了!别看康朝穷人很多,但世家乡绅贵族也很多啊! 这次越州的乡绅女眷也分到了她们原以为就是孝顺县令夫人的敬礼,没想着这县令夫人是真的给分银子,虽说还不一定回本,但才几个月已经返还了三分之一银钱,这要多几年肯定是赚的,但她们没有想到不需要几年,只需要一年全部回本且大赚一笔。 这下子每天想要拜会林暖的乡绅女眷更是数不胜数,冯雨每天都会向林暖汇报有人想要拜访。 林暖想了想也不能不给回应,索性让冯雨带人挨家通知女眷,说是县令夫人每三月初的第一天宴请各宅女眷。这让越州土势力的女眷更加拥护林暖,然后就是枕边风吹的家中男子也越发觉得这陈行宁做事有章程很有魄力,慢慢地越州的氛围也越来越向好。 除夕那日,林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林暖和陈行宁特意将林氏一众核心人员都请来府中团聚。 宴席上,三婶拉着林暖的手低声道:“林堂和黄翠的婚事也定了,开春就办喜事。” 林暖笑道:“好!三婶有需要便与我说。宅子要越州街还是城北。” “城北吧!跟明涛他们一块,这几年我攒的银钱也够!” “三婶,宅子是我送给三弟的,你毋须安排。” 三婶也没有推辞,只是抹了抹眼睛“好!好!三婶算是享着我家暖儿的福了……”又轻声问林暖“暖儿,小阳……她对一丰还是……” “三婶,你也知道小阳……随她吧!”林暖看到夏一丰看向林阳那有些伤心委屈的眼神了。 可哪有事事合心意,也许终是情深留不住,少年人的情义最珍贵,也最挡不住时间的流逝。 酒过三巡,陈行宁举杯道:“这一年,我林氏能有如此发展,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勤付出。今日除夕,愿来年更胜今朝,大家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林暖看着满堂笑脸,心中满是欣慰。 宴席散后,林二虎已经休息,林暖与陈行宁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清冷月光,越州的冬日鲜少见到大雪,倒有时会下雪沫子,但冷也是真的冷,院中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温暖。 “又一年过去了。”林暖轻声道。 陈行宁拥着她:“是啊,阿暖,望岁岁年年我们都能一起” “嗯,好!”林暖轻轻靠在他身上,感受着陈行宁身上的温度,轻声道。 夜晚渐深,二人相携回屋,墙角的腊梅开出朵朵黄灿灿的小花。 过了正月初六,越州大桥又开始动工,这次因为卢震空出手来,能帮着陈行宁督工,倒也让陈行宁悄悄空闲一点。 黄主簿则继续带人根据河道疏理各个区的水道,顺带督促另外三区按照城北的标准修建农田,这一项任务非常繁重,但黄主簿甘之如饴。他可以预感,待陈行宁高升后,他一定也能跟着提拔! 而正月初七夏一丰又带着商队往北地出发。 卢玉明成为云玉辽的得力副手,云玉辽也请教过陈行宁江南局势,大概率也就这几年能得以真正的归统,他也逐步在培养卢玉明,慢慢将一些活计安排给他,而他自己需要备考,冲一冲江南东道举人品阶。 相比于云玉辽,卢玉明还需要负责与临安方面的接洽,也越发显得忙碌,虽说他是庶子,但他其实学习很好,只是为了让自家姨娘日子更好一些,把自己给藏拙了,现在脱离了卢府,陡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林暖看到的是个能书会算还很有成算章程的少年。 结果待夏一丰商队回来居然还带回了五六十几人,而这些人居然都是广丰县人,甚至有二十几人是五井村人。 原来夏一丰商队北上到淮南府的时候便遇上他们往南而来,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带着籍碶去越州投奔林暖,更绝的是为了让官府放行,除了五井村几人,其余人一部分转成了奴籍,有一部分转商籍。 夏一丰见此情形,立马与秦安商量,秦安留下照顾他们,他自己带队快马回广丰,他得回村里问问,到底什么事情。 因为大部队走的慢,等夏一丰车队回转的时候,便在出了南嘉的官道上又追追上了,索性人马归一队,一起回了越州。 林暖得到消息的时候,连忙派人通知老父亲等人,随后连忙到城北去接人,转商籍的便是方三爷和广丰县一些商客。 方三爷自然有各方面考量,一来越州的确不错,二来在广丰,方家有了他大哥,他的作用和地位也就这般,不妨重闯一片天地。为了不影响儿子进学,甚至把儿子过继给方骋,托他大哥带着进学,进而不影响他们的身籍,当然是明面上的过继。他承担着家族的开拓,方骋自然无不应承! 五井村一众人没有转籍,他们的籍册在林暖手上,自然只要林暖通知,他们便可以迁出五井村到越州。其实整个上元镇对能迁进五井村那都是羡慕的紧,若被人知道他们迁出来估计还会纳闷。 方三爷等一众商客带着自家的奴籍先是拜会了林暖,再到县衙拜访陈行宁,将籍册安户,虽说部分人是奴籍,但商籍和良民籍也有一部分,陈行宁自然欢迎,而且这些人算是老乡,他们之间天然有些地域的纽带。 而林暖则带着五井村等人到西山村落户,这次来的人是七对夫妻带着几个孩子,四户是王家子侄,一户张家人,另一户是冯家人,一户是周家人。 他们见到林二虎、三婶和林暖先是行礼问好,又跟相熟的明涛等人高兴地相互请捶对方。 王家这么多,主要也是王家会生男娃,这几年五井村日子好过起来,王家那些个光棍男子一个一个都娶上了媳妇,虽说媳妇娶上了,但压力也不小,再加上生了娃儿,日子也艰难得很,这不狠狠心到江南投奔林暖。 他们也不知道到江南能不能好,但她们愿意闯一闯! 来了这么一些人,林暖其他倒是不担心,就是现在城北的田地紧张起来了,越州本就田地少,所以林暖买地都是带着山川河湖的,这能种植的地方其实会比纸面上的田亩数少一些。 为此林暖和陈行宁商量几天也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归恒道长提供了思路。 归恒道长打量着林暖“你……在那时候是不是城镇户口?” 林暖惊疑他怎么这般问。 归恒道长说“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我看这竹山一层一层的丘陵山田,你应该知道才对!” 林暖听到关键词丘陵,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啊,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随后她把整个城北的村长族老又召集起来来了个会,主要是丘陵开拓事宜,众族老一听开山成田,嘴巴都张老大,这……能成吗? 林暖便将山势图拿了出来,指了指相对平缓的山腰以下地方,只要规划合理,结合山溪开荒,再加上县衙给城北修建的水库,基本上供水问题不大!只是土地肥力可能一下子养不起来。 跟各村村长族老全部解释清楚,会就散了。 然后各村都忙起来!春种还需要大半个月,趁这大半个月,全部完成不可能。但沿着山脚开一层田地问题不大! 果然到了开春种稻谷之前,每个村基本开出百来亩地,林暖的庄子也多了不少田地。 至于肥力不够,林夫人说了可以去养殖场买猪粪鸡鸭粪沤田,过两年未必不能种稻谷,就算稻谷种不了,种个菜什么的完全没有问题。 开春农忙后,林堂与黄翠的婚事便提上日程,三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新媳妇能干懂事,连林阳也多了些笑容。 林暖送了林堂城北一套宅院,作为二姐的贺礼。林堂自是感激不尽,黄翠更是跪地谢恩:“夫人大恩,黄翠没齿难忘。” 林暖扶她起来:“既入林家,便是一家人,以后唤我二姐便行!日后好好与林堂过日子,孝顺三婶,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黄翠连连点头,眼中含泪,她的选择是对的! 又过月余,秦乐与冯雨的婚事也办了。 新婚夫妇敬酒时,冯雨眼中含泪,轻声道:“夫人,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之恩,如今又为我操办婚事……” 林暖为她拭泪:“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日后好生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秦乐郑重道:“夫人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小雨。” 周越和余织到需要到七月安排,余织年岁小一些,倒也不急。 第40章 关于孩子 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已是春日。 在越州城北的乡野之间,时序的流转并非墙上的黄历,而是刻在泥土里、挂在枝头上、淌在农人额间汗珠中的具体存在。 农耕社会里,天时即天命,误了农时,便误了一年的生计。 今年的春,城北的农人们格外的忙碌,除却原本田地里的活计,他们的身影在山脚下来回穿梭,如同勤勉的蚂蚁,他们要在这片世代相依的山野间,开垦出层层叠叠的梯田。 修筑梯田,绝非易事。 最低一层尚算简单,无非是沿着原有田地的边缘垒石夯土,划定疆界。 但自第二层起,便是考验。 水是田的命脉,山田尤甚。若不先理清水道,辛劳开出的田地也不过是望天田,旱涝皆由天定。 因此,春耕之前,第一层田地迅速成形后,第二层的进度便显而易见的慢了下来。 农人们需得循着山势,小心翼翼地开挖沟渠,将高处山涧的细流或埋竹管,或凿石槽,一层一层地引下来。 这活儿精细又耗时,往往全家老小齐上阵,男人挥锄头刨石挖土,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则负责搬运泥土、递送工具。 待到这梯田终于初具模样,开出层次,县衙的章程便也跟着下来了。 新开垦的田地,县衙收去一半充作“永业田”,这部分田产将由各村各里自行丈量申报,再由县衙派来的书吏复核勘定,划归官册。县衙倒也并非全然索取,会按田亩多少给予各村一定的钱粮补贴,算是官民合力的见证。 另一半,则归开荒的农人自家所有,名为“口分田”,这名目颇有深意,这田是给你家“口”吃饭活命的,一旦这“口”不在了——无论是户主故去还是家中无男丁继承——田地便须由族中商议,多半是划给其子侄辈,延续香火,也延续对土地的耕耘。 这口分田,带着一种家族传承的微温,更像是“自留地”。 其实,以城北如今的光景,经历了疫情后的人口流失,倒并非真的急切缺田少地。 但林夫人那句话说得在理,早已传遍了乡里:“谁家还嫌土地少来着!”土地是农人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渴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恒产,多一垄田,心里便多一分踏实。 对于其他村开荒之事,林暖并未强求。 除了对五井村来的乡亲自有另一番计较和要求外,对其余各村,她只是将利弊细细分说明白,开垦与否,全凭自愿,她只是提议,具体行动都在他们自己手上。 然而,她在城北积攒下的声望与好感,此刻化作了无声的号召,农人们信服她,觉得这位年轻的夫人有见识、有手段,且真心为他们谋算,她既然说此事可为,那便值得去试一试。 于是,一村动,村村动,整个城北都席卷进这股开荒的热潮里。 而城北动了后,其他三区也会慢慢动起来,这样越州田地少的困局也解决了许多,土地和粮食是人口和生存的基础,在哪都不变!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 随着开荒的深入,拔出根深的灌木,锄头刨开沉睡的泥土,不少老农看着逐渐显露出的田埂轮廓,心里都犯起嘀咕。 这山脚的有些坡地,一层一层的,那石基、那土垄,仿佛早就埋好了骨架,只等人来拂去表面的尘埃。 甚至有几条被荆棘野草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小水沟,清理出来后,其走向与新建的水道竟是那般贴合,宛如旧友重逢,严丝合缝。 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喃喃自语:“怪哉,倒像是老祖宗早就给咱们备下了似的……” 与此同时,越州各项事务的推进亦是顺风顺水。 进入四月,春雨渐密,梅雨季如期而至,带来了第一波汹涌的洪峰,这正是检验前阶段诸多工程成败的关键时刻。 新建的几处水库次第蓄水,有效调节了上游来水;城东精心修缮拓宽的泄洪渠发挥了巨大作用,将多余的洪水迅速导离城区;而横跨越州河的那座新桥——石渡桥,在浑浊湍急的洪流冲击下,岿然不动,稳稳地连接着两岸。 以楚大人为首的建桥者们站在岸边,以及陈行宁等越州官员任雨水打湿衣襟,脸上却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欣慰,共同参与建桥的众多参与者也是兴奋地拍手叫好! 而林暖等一众人现在越州宴阁楼,望着窗外的桥体,自然也为陈行宁他们高兴,也为越州百姓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刻石留碑呢,怎能不算青史留名! 桥体无恙,便证明他们的心血没有白费,所有的计算、选材、施工都经受住了考验。 “太好了!桥基稳固,桥身无虞,我们便可放心了!”楚大人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工作,便是在桥身雕琢碧水瑞兽等装饰细节,这些可交由其他匠人完成。 他们这批技术核心,已迫不及待地要去勘探陈行宁规划中的第二座桥梁的位置了。 按照咱陈大人的蓝图,越州河江面上需得有两座这样的桥梁,方能真正盘活整个越州县的交通脉络,让越州河彻底变为通途,也为长江建桥留经验。 林氏名下的各个作坊,更是呈现出一派蓬勃生机。 酿酒坊不必多说,已是声誉满满!尤其今年年初开始,不知归恒道长又想起了啥,拉着春强一顿研究,他们居然搞出了酒曲!林暖高兴地给春强奖励了五十两银子,归恒道长不想要银子,她便送了一幢城北的房子!当然唯一要求就是保密啦! 以前都是用清酒蒸馏得来的越梦仙,从此有了自己的酒基! 一开始张家并不知道,到了年末林氏酒坊几个月未曾购入清酒后,而且越梦仙的滋味却更是醇厚,连那点涩味都很少了! 张家主坐不住了,连忙拜会了林暖。 现在越州的局面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有权有势是大爷,虽说张家和吴家仍旧势大,但陈行宁和林暖的锋芒他们已经需要避一避了。 林暖还是记得自个的任务的,越州“大团结么”,她也没说自己要独占,直说自己会拿出二成股进行招股,欢迎张家入股,至于银子当然需要投标看! 张家二爷看着这个一开始在自家兄长前谦卑有礼的姑娘,到现在掌握话语权的林氏东家,有些恍惚,他那时候咋就答应大哥让南清去诱惑林暖的,现在的南清虽说去了北地,但到底那时候张家有那种想法,还被人摸得门清,想起来还是有些惺惺的。 今年更添一桩大喜事——林氏茶园迎来了首次真正的丰收。 前几年,林暖手头那点茶叶,至多不过自己品尝一些,馈赠好友、答谢重要人情一番,也就所剩无几了。 今年却大不相同,大部分茶树已过了幼龄期,舒枝展叶,进入了丰产期,收获的“越晨香”茶叶,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还不止。 除了预留出必要的礼品、自家用度以及深加工所需的原料,竟有相当可观的数量可以正式作为商品发售了。 这“越晨香”未必能越过前世的名茶,但在这个清茶还是初始的时候,就像春风一样开了一条清茶流派出来,尤其是听说京都贵人也喜欢这先苦后甘的滋味的时候,“越晨香”真的成了贵物! 张吴两家、部分乡绅还有方三爷等一众商客非常有眼力见,他们从林暖那买茶树苗种,也学越州城北那般买山养茶,并且准契每年会将新茶卖于林氏,由林氏统一出售“越晨香”!并且不得随意使用“越晨香”此名。 再加上肥皂、新式酱料等新奇物事的产销两旺,林暖在六月半年盘账时,银钱便如溪流汇入江河般,源源不断地涌入,着实进账了一大笔。 有钱自然便会有奖金,按照多劳多得的原则,半年度一次总结表彰大会,整个林氏可谓是上下齐心,生产的力度又提一提! 连临安的卢清哲也没想到这越州居然能给他提供这么多银钱,果然他对林暖和陈行宁从不曾看错! 林氏内外,可谓喜事连连。 三月里,林堂媳妇黄翠诊出了身孕;紧接着,明涛等几位最早跟随林暖的得力下属,他们的家眷也大多在五六月间临盆在即。 整个林氏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新生与希望的柔光里。 新生命的到来,意味着血脉的延续,事业的传承,给人以无穷的奋斗动力。 然而,在这片洋洋喜气之中,却有一件事,让老父亲林二虎心里犯了嘀咕,且这嘀咕是日渐响亮,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自打三月知道黄翠有孕的消息后,他打量自家闺女林暖的眼神就悄悄起了变化,时不时地,就会装作不经意地,偷偷去瞄一眼女儿的腹部,见那里依旧是平坦如昔,闺女本人更是忙进忙出、神色如常,全然没把这等“人生大事”放在心上。 老头子心里那叫一个急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女儿那是不能去说的,自家闺女自家疼,他憋了又憋,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憋住。 这一日,瞅准了个机会,见女婿陈行宁下值独自一人在书房看书,便一把将陈行宁“提溜”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关上门,好一顿语重心长、拐弯抹角的催促。 无非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你看那谁谁谁家娃娃都会跑了”之类的老生常谈,直说得陈行宁面红耳赤,坐立难安,只能诺诺应声。 自那天,陈行宁每每见到岳父大人,都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眼神都有些闪烁。 其实,对于怀孕生子这件事,林暖自己倒真不甚着急。 她并非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凡事讲究个水到渠成。 她家陈先生,更是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半分急切或催促的意思。 夫妻二人私下闲聊时,陈行宁反而常宽慰她,说身体康健便是福,子嗣缘分强求不得,顺其自然最好。 林暖自己也明白,生育一事,在父母双方身心皆宜的前提下,剩下的,便真是看老天爷何时赐下这份缘分了。 归恒道长有空也会给他俩诊诊脉,无论是给林暖还是给陈行宁,道长总是捋着长须,笑呵呵地给出同样的结论:“二位身体康健,气血充盈,脉象平稳有力,好得很呐!” 这话绝非虚言,他们夫妇二人,每日坚持练武强身,又加上饮食营养的到位,体魄强上几分。 不过,林暖近来的确是过于忙碌了。 春耕、开荒、梯田水利、各作坊的生产调度、新产品的试制、茶叶的采收炒制、与各处的生意往来……千头万绪,几乎都需要她过问决策。 她每日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不是在巡视田庄、工坊的路上,便是在处理各项事务的案头。 若是当下有那能计步的手机,林暖每日的步数统计,恐怕轻松便能突破五万大关!如此奔波劳碌,身体虽能承受,但那份精力的消耗却是实实在在的。 春末的一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清新湿润。 林暖刚从城外茶园回来,鞋袜上还沾着泥泞的痕迹,她略感疲惫,便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稍坐歇息。 陈行宁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温热的“越晨香”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累了?”他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和。 林暖端起茶杯,微微一笑:“还好。就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这雨后的春笋,冒个不停。今日知远怎么有空?” 陈行宁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阿暖近日瘦了些。” “有吗?”林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笑道,“忙过这阵子就好了。新茶的制茶、售卖都得盯紧了,还有开荒的事,虽然各村自愿,但我既开了这个头,总得时常去看看,免得他们走了弯路,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知道你放不下。”陈行宁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阿爹那边……”他欲言又止。 林暖立刻明白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爹又找你‘谈心’了?难怪我瞧你前几天见着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陈行宁眉眼含笑地看着林暖:“阿暖这般说到显得为夫不甚努力!” “说啥呢!陈知远,你也开始打趣了!”林暖放下茶杯,有些微烫的手轻轻摸上陈行宁的眉宇“陈先生也急吗?” 她抬起头,对着陈行宁嫣然一笑,眼中有着通透的光彩:“那是老天爷将来要送给咱们的最好礼物,我们只需安心等待,准备好迎接便是。” 陈行宁凝视着妻子在雨后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又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一点点因岳父催促而产生的波澜瞬间平复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覆着她的手。是啊,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共同奋斗的事业,拥有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创造与期待! 时光漫漫,他们有的是时间,等待那份最好的礼物的降临。而此刻,更重要的是,携手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第41章 小妹林开(皆凡人一) 要说林氏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大人们终日里为生计奔波,学龄中孩子们也各有各的功课要忙。 唯独一群人,活得最是逍遥自在,那边是那些个还不需要上学的孩子们,代表便是林开。 自去年四叔四婶回了广丰老家,将这小女儿留在越州托付给林暖照料后,除了在林暖面前,林开便如脱缰的小马驹,在白日里尽情驰骋于城北的各处村落。 虽然林氏现在有钱有势了,可林开小姑娘全然没有小家碧玉的拘束,反倒成了城北一带最活泼的小“村溜子”。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林开就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 三婶总是追在她身后,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念叨:“小祖宗,你好生坐着把早饭用了不成吗?” 可林开哪里坐得住,三两口扒完米粥,抓起个馒头就往外跑,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晨光中跳跃如火焰。 “我去找思晴姐姐玩啦!”话音未落,人早已窜出老远。 三婶望着那蹦跳远去的小身影,只得摇头苦笑。 城北各村俨然成了林开的乐园。 她最爱的便是跟着那个走村串乡的戏曲班子混场子。 每逢戏班开锣,她必定挤在最前排,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 那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于她而言比任何图画书都有趣得多。 有一次,林暖特意休息一日,带着林开和侄儿林阳在家中研制新菜式。 三人围坐在厨房里,灶上炖着红烧肉,香气四溢。 林开一时兴起,竟学着戏台上的腔调,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忒!第一碗白鲞红炖天堂肉,第二碗油煎鱼儿扑鼻香。第三碗香蕈蘑菇炖豆腐,第四碗白菜香干炒千张。美啊美啊!!!” 她唱得摇头晃脑,一副陶醉模样,把林阳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道:“小妹,你几时学会唱戏了?” 林暖笑得前仰后合,夹了大大一块红烧肉放到林开碗里:“咱们家要出个小戏精了不成?” 谁知林开啃着肉,含糊不清地道:“我才不要学唱戏呢,我就是爱看戏台上的故事!” 除了蹭戏看,林开另一处常去的便是绣坊。 那里有她最崇拜的思晴姐姐,思晴今年十一二岁年纪,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安静。 她总是独自坐在绣架前,纤指翻飞间,一朵朵娇艳的花儿便在绢布上绽放。 要说起思晴的沉静,大概率和她的身世颇为坎坷有些关系。 六岁那年一场大水夺去了她家中爱她阿爹、阿爷和阿奶性命,唯有阿娘和姑姑与她幸存。 后来阿娘嫌弃她是闺女,嫌弃她姑姑命不好生不了孩子,嫌弃她俩是累赘,也不要她们了,她偷偷去阿娘新家外头看,可阿娘一次都没看她一眼!就算阿娘后来疯了,也没有疯着来找自个,好像自己对阿娘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一般! 好在刘姑姑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哪怕在最艰难的荒年里,刘灵丽宁可自己啃树皮,也要省下一口吃的给她。 这些经历让思晴比同龄人更加早熟内敛。 偏生林开最爱缠着这位安静的姐姐,她带着冯月儿和炎哥儿两个小跟班,整日围在思晴身边叽叽喳喳。 “思晴姐姐,你这绣的是啥?” “思晴姐姐,你能教我嘛?” “思晴姐姐,你绣的真好看……” …… 思晴平日里最是喜静,被这几个小娃娃吵得脑门突突地跳。 有几次实在受不住,竟啪地起身,拿着针线走到张梦婶娘身旁,眼巴巴地望着她,却又不说话。 张梦对自家儿子炎哥儿向来严厉,该打该骂从不手软,可对着林开这位四小姐,却也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四小姐,要不要学绣花?婶娘教你可好?” 林开一听,顿时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嘛?张梦婶娘!我可以学吗?”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小尾巴,“他俩一起!” 张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下:“成!” 于是绣坊里便多了三个小学徒。 只可惜这几个娃娃哪是学绣花的料,不过半日工夫,就弄断了数根棉麻丝线,那些布头上绣出的图案更是稀奇古怪,看得张梦一阵肉疼。 当晚回家后,她终究没忍住,把儿子炎哥儿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就在张梦以为林开对绣花真有兴致,盘算着好生教导时,林开却小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们只是想找思晴姐姐玩……” 张梦闻言,又开始咬牙。 若是既不蹭戏也不缠思晴,林开便带着东林村和西林村那一帮还不用进学堂的小“村溜子”们四处乱窜。 他们最爱的去处之一,便是林氏养殖场。 那里养着这么多猪,那么多鸡鸭还有鹅!小孩子最喜欢什么,就是比他们小比他们矮的动物!他们甚至骑着一脸不情愿的小黑子还有他的爱妃们以及众子孙在养殖场里玩耍! 可惜他们遇上了十几只大白鹅! 林开常领着孩子们去挑衅这些禽中一霸。 若是侥幸获胜,小丫头竟敢抓着大鹅的脖子“啪啪”给它两个比兜;但更多时候,他们被大鹅追得哭爹喊娘,狼狈地爬上树杈才能逃过一劫。 有一次,林开为了躲避大鹅的追击,竟爬上了一棵桃树上,那鹅在树下扑棱着翅膀,伸着长颈高声鸣叫,吓得林开紧紧抱住树枝不敢下来。 最后还是陈五嫂子听见哭声,才赶来解了围。 为此,三婶难得板起脸来训了她一顿,可不过半日工夫,林开又活蹦乱跳地继续她的“冒险”了。 在越州地界上,人人都让着这位林家四小姐三分。 不仅因着她年纪小,更因她是林暖疼爱的妹妹。 林暖如今在越州城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人不给她几分薄面?故而林开在城北各村可谓如鱼得水,开心肆意,有时候三婶会向林暖念叨,林开太闹腾,一点不像小姑娘,都六岁了还这般皮实,就怕四叔四婶他们怪罪! 可林暖看着林开,她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童年,如同上辈子那些孩子们,生活有底气,无忧无虑! 然而林开最喜爱的,还是带着一群娃娃趴学堂的窗台。 越北学堂如今已是很有规模,好多孩子都在这里学习,但书院还是不一样的,识字需要一定的记忆力,握笔也需要腕力,他们也没有大世家三岁开蒙的底气,基本七八岁的孩子才开始学写字和算术。 林开总是踮着脚尖,扒着窗棂朝里张望。 她尤其爱看四哥林贵和强哥儿读书时的模样——那两个大小伙子总是困得一点一点的,又不得不强撑着眼皮,那副窘态常让窗外的林开捂嘴偷笑。 她不明白,云先生讲课多么有趣啊,为何他们会打瞌睡呢?云先生讲的那些故事,比如“新国公勇闯海湾带来了玉米”,在她听来比戏文还有意思。 有时听到入神处,她竟忘了隐蔽,跟着学堂里的弟子一起朗声应和,惹得满堂哄笑。 几次三番后,云玉辽终于将这事告诉了林暖,于是某日清晨,当林开又要溜出门时,被林暖拎着衣领捉了回来。 “从今日起,你也要进学堂读书了。”林暖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冯雨和炎哥儿都跟着你!” 林开顿时傻了眼,她试图撒娇耍赖,可这次林暖铁了心要治治她这野性子。 不过半日工夫,张梦嫂子就为他们三个准备好了书包,第二日一早,就被拎着送进了书院。 起初林开还觉新鲜,端坐在课桌前,学其他学子那般摇头晃脑地诵读。 可不过半个时辰,她就坐不住了。 先生讲的之乎者也远不如戏文有趣,写字更是枯燥至极。 她开始理解为何四哥和强哥儿总是打瞌睡了——原来读书竟是这般辛苦的事! 然而林暖这次是铁了心要让她收心,任凭她如何哭闹也不为所动。 渐渐地,林开也认了命,只是每逢休沐日,她仍会带着那帮小跟班四处疯玩,仿佛要将憋了许久的野性一口气释放出来。 有时她还会溜到绣坊,但不再缠着思晴,而是趴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 思晴反倒有些不习惯,有一次竟主动招手让她进来,教她绣了一朵简单的小花。 虽然那花儿绣得歪歪扭扭,林开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逢人便炫耀:“瞧,思晴姐姐教我绣的!” 戏曲班子在技工学院学曲子的时候,林开也只能在放学后跑去蹭个戏尾。 但她还是会声情并茂地给小伙伴们复述戏文故事,配上夸张的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至于斗大鹅的冒险,在林暖严厉警告后倒是收敛了许多。不过偶尔经过养殖场,她还是会冲着那些大白鹅做鬼脸,然后在大鹅发怒前一溜烟跑开。 时光如梭,转眼林开在学堂已经读了半年书。 令人意外的是,她虽然活泼好动,却异常聪慧,云先生讲的内容往往一点就通。渐渐地,她也不再觉得读书枯燥,反而在其中找到了乐趣。 这一日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玩,而是蹦蹦跳跳地来到林暖的书房。 “二姐二姐!”她举着一页纸兴冲冲地跑进来,“今日先生夸我字写得好呢!” 林暖放下手中的账本,接过那张纸一看,果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颇有章法。她欣慰地摸摸妹妹的头:“咱们开姐儿长大了。” 林开倚在姐姐身边,忽然轻声说:“姐姐,我今日在学堂上学了好多字句,先生讲解时,我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好像戏文一样,都在讲述一个个故事呢。” 林暖闻言,将小妹揽入怀中,柔声道:“那开姐儿以后还要不要去趴窗台了?” 林开不好意思地笑了,将脸埋进姐姐的衣襟里:“不去啦,我现在可是要正经读书的。” 窗外夕阳西下,洒落一地金黄。林开忽然从姐姐怀中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唱段戏文给你听好不好?是我自己编的——” 说着她便站起身,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奶声奶气地唱道:“春日里,上学堂,读书声朗朗;夏日里,树荫凉,字句记心上;秋日里,桂花香,写字一行行;冬日里,雪飞扬,故事一筐筐……” 林暖望着妹妹稚嫩却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她看着出生的小姑娘,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慢慢长大。 而她带给这个家的欢乐与活力,就如同那永不枯竭的清泉,让每个人都在忙碌之余,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或许有一天,这个爱听戏文、爱缠着思晴姐姐、敢与大鹅打架的小丫头,会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而此刻,她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林开,在越州城的阳光下,快乐地成长着。 康圣十年的夏末,越州城尚余几分暑气,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酷热难当。 庭院里的桂花树上,蝉鸣声渐渐稀疏,甚至有细蕊冒尖,预告着秋日将至。 林暖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异样。晨起时,那惯常的漱口竟让她阵阵作呕,对着铜盆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她扶着面盆架,望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心下暗自纳闷。 “难道得了咽喉炎?”她轻声自语,取过帕子拭了拭唇角。 这几日,她总觉得格外困倦,即便是午后小憩,醒来后仍觉眼皮沉重,恨不得再躺回去睡上个把时辰。 这日她正在书房核对账目,看着看着,那墨字竟在纸上浮动起来,渐渐模糊成一片。待冯雨抬头看到时,她不知何时伏在案上睡着了,冯雨连忙为自家夫人披上斗篷,一不小心倒把林暖给惊醒了。 林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下越发觉得奇怪。春困夏乏本是常理,可眼下已是夏末秋初,怎的反而越发嗜睡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一阵凉风拂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气息。 突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林暖猛地怔住了,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月事,似乎迟了有些日子了。 第42章 双喜(皆凡人二) 这些时日忙于打理家中事务,又要照看越发活泼的林开,她竟将这等要紧事忘在了脑后,细细算来,至少迟了半月有余。 林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常,却仿佛有什么在悄然生长。 “先等等”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许是近来太过忙碌,才让月事延后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嗜睡的症状越发明显,有时她正与管事们商议事务,说着说着竟会不自觉地走神,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众人正疑惑地望着她。 早晨漱口时的恶心感也日益加重,甚至闻到某些气味都会引发不适。 这日清晨,林暖才起身便觉一阵恶心袭来,忙冲到面盆前干呕不止。 冯雨闻声赶来,轻拍着她的背,担忧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林暖摆摆手,直起身时眼角已泛出泪花,她只是清理了下头发,然后神色温柔地用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小腹。 “去请陈大人来。”她轻声对冯雨道。 “是!”冯雨虽然有些奇怪,但什么都不敢问,就这样出去找人。 不过片刻,陈先生便匆匆赶来,见妻子面色苍白地坐在榻边,他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阿暖,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暖抬眼望他,眼中水光潋滟,唇边却漾开一抹笑意。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陈先生”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点喜悦,“我猜……咱们要有孩子了。” 陈先生一时怔住,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中闪过惊诧、困惑,继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他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过她平坦的小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真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阿暖,你说的是真的?” 林暖点点头,眼中盛着星光,唇边的笑意却越发灿烂:“我月事迟了半月有余,这些日子总是嗜睡,晨起还会恶心……”她温柔地直直地看着他,“我猜,是老天爷的恩赐到了……” 陈先生猛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又想起什么,随后轻轻地拥住林暖,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林暖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我要当爹了?”他在她耳边喃喃,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暖暖,我们要有孩子了!” 林暖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眼中幸福的泪水也慢慢滑落。她轻轻点头,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窗外,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院中桂花的初香。 在这个夏末的清晨,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为这个家带来无尽的喜悦与期盼。 陈县令忽然松开她,神色紧张起来:“得赶紧请归恒道长来一趟才行。还有,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劳累了,商行的事交给旁人打理就好……” 林暖看着他忙不迭地想要吩咐下人,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抚着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但还是出声阻止“知远,没事,道长这会必然在道观里,也别劳烦他下山来了,太累!而且村里老人不是说前三个月不宜让太多人知道麽,免得惊扰了孕娘娘!” “这般?如此吗?”陈行宁像个孩子一样抓了抓自己的头,然后有些微微失落地说“那为夫先不说出去了……阿爹那里……也等满三个月再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有多想分享,就多害怕会伤到孩子,既然阿暖说暂时不声张那就不声张吧! 康圣十年夏末,林暖与陈先生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悄然来临了。 不过怀孕这事,除了夫妻二人,连老父亲林二虎那儿都没说,这个时代流产率太高,还没过三个月,倒也不必大惊小怪,平白惹得众人悬心。 因着林暖素来独立,连洗漱更衣这类事都习惯自己完成,陪嫁丫鬟冯雨虽成了亲,到底年纪尚轻,未曾怀过孩子,缺乏经验;家里管事的花嫂子又终日忙碌,难免有些忽略,刘姑姑和林阳也忙些越州宴后厨,张梦嫂子最近因为绣活实在太忙,基本早出晚归,都遇不到林暖几次。 冯雨只隐约觉得夫人近来似乎清减了些,连月事都许久未至,却只当是入秋后天燥,她身子有些倦怠,并未深想。 除了林暖和陈行宁,最先知道这桩喜事的,还是归恒道长。 倒也不是林暖特地去请的——那道长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那日忽地惦记起林暖酿的桂花酒醇厚,便溜溜达达上了门,美酒入喉,他心情大悦,瞧着林暖面色虽好,眼下却似有极淡的倦意,便执意要为他们夫妻二人请个平安脉。 这一搭脉,老道长花白眉毛一挑,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笑意,却只捋须点头,道一声“甚好,甚好!恭喜啊!行宁老弟!恭喜啊!林小友!”多余的话一句未提,三人相视一笑! 林暖也并未因此就娇气起来,终日卧榻休养。 前三个月里,她只是格外谨慎,将那些需要长途奔波、劳心劳力的活计相对减少了,诸事能缓办的便缓一缓或者交给卢江明安排,实在紧要、非她决断不可的,便交由林福或者冯雨去通传,或请人过林宅商议。 她照旧处理事务,眉宇间沉静如昔,只是手下意识地会轻轻抚过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新生命。 陈行宁虽是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到底是太过忙碌,也不能时时陪在林暖身边。 他也只得急在心里,劝又不敢深劝,只能变着法儿地搜罗些新鲜吃食、有趣玩意儿来给她解闷,夜里替她揉捏发酸的小腿,公文也尽量带回后衙批阅,只为多陪她一刻。 每每感受到掌心下那仍平坦的腹部,他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好容易熬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陈行宁几乎是掐着日子,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即将为人父的狂喜,乐颠颠地直奔老岳父林二虎处报喜。 林二虎正叼着烟杆,蹲在院角侍弄他那些小菜,听罢女婿磕磕巴巴又掩不住得意的汇报,愣是半晌没回过神,烟嘴从张开的嘴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他猛地跳起来,也顾不得捡烟杆了,搓着一双大手,绕着闻讯从书房出来的林暖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出朵花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后,迭声问道:“真的?真的?哎哟!我的闺女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喜事!” 高兴劲儿还没过,他忽地想起什么,扭头就冲陈行宁吹胡子瞪眼:“你这浑小子!怎不早说!阿暖这身子……你还让她日日操心劳累?也不知道让她好生歇着!” 陈县令当真是好生冤枉,却又百口莫辩,只能摸着鼻子苦笑:“阿爹,阿暖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她决定的事,我……我只有支持的份儿。”那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更是化不开的宠溺。 林暖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这般模样,忍不住抿唇轻笑,心中暖意融融:“爹,不怪知远,是我自个儿的主意。而且如今一切都好,您放心。” 这喜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遍了整个林氏,众人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皆是欢欣与期盼。 谁都明白,这不仅是县令家的喜事,更是林氏一族的大喜。 虽说林大宝已是长房长孙,名分早定,但从林暖这里论,她腹中这个带着林家血脉、又乃县令嫡出的孩子,身份自是不同,堪称未来家族的核心之一,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家族的枝蔓延伸,繁荣延续,总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新血注入,围绕着一个或几个核心,众人拧成一股绳,一同抗争,一同拼搏。 三婶子闻讯赶来,拉着林暖的手,热切道:“暖儿,要不我过来照顾你些时日?总归是有过经验的人。” 林暖心下感激,却仍是婉拒了。她思忖着,黄翠临盆在即,正是需要婆婆在身边照看的时候,小开也由三婶照看着,况且城北的诸多事务也离不开三婶主持。 她笑道:“三婶的好意我心领了,翠嫂子眼看就要生了,您可离不得她身边,我这儿人手还够用,不必劳烦您了。” 正说着,便有人联名推荐了一位人选——乃是年初刚从五井村搬来的王家向叶的媳妇,大家都唤她杨嫂子。 这杨嫂子虽年轻,却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且个个养得健康壮实,皮实得很,如今都在西林村满山遍野地疯玩,足见其好养活,大家伙皆夸她为人细心周到,性子又爽利。 林暖仔细问了情况,觉得甚好,她想着自己眼下虽还便宜,但日后身子越发沉重,身边确实需得有个经过事、有经验的妇人帮衬着,冯雨毕竟年纪小些,于是便点头应下,让冯雨去安排了。 说来也是奇妙,她灵魂深处并非毫无经验,可这具年轻的身体,确是头一遭经历此等孕育之事,有过来人在旁,总能安心些。 恰在林暖胎满三月,喜讯传遍乡里之时,另一桩大喜事也如期而至——横跨越州河的石渡桥,历经数月的精心修饰与最后打磨,终于彻底竣工,定于十月初三这日举行通桥大典。 此时的石渡桥,与数月前初具雏形时又有不同。 但见一座雄伟大桥如长虹卧波,横跨越州河二十余丈,气象万千。 桥身以青白色巨石砌成,线条流畅而坚固,其下五根巨硕的桥墩犹如巨神的臂膀,稳稳托住桥身,任河水奔流冲击,自岿然不动。 桥面宽阔平整,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石栏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其上雕刻着福寿纹样与本地风物,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桥头两端镇守的那对护桥石兽,形似瑞狮,又带麒麟之相,鬃毛卷曲,双目圆瞪,威风凛凛,俯瞰着河川与过往行人,寄寓着镇水安澜、永保平安的厚望。 晨光映照下,整座石桥仿佛披着一层金辉,与碧水青山相映成趣,成为越州地界上又一崭新夺目的标志。 通桥之日,天还未亮,寅时正刻,石渡桥头已是人声鼎沸,火把如龙。 县令陈行宁身着官服,神情肃穆而激动,率领越州府衙一众官员、督建此桥的工部楚大人及其属员、捐资倡建的张吴两家家主、林氏一族的代表林福等人,以及众多闻讯而来的乡绅耆老,齐聚桥头。 庄重的祭台早已设好,上面摆满了三牲、五谷、时果等丰盛祭品,香烟袅袅,缭绕而上。 吉时到,归恒道长身着法衣,手持拂尘,缓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目光澄澈,于祭台前站定,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清越,穿透晨曦的薄雾,感念皇天厚土,山神河伯,祈愿大桥永固,风调雨顺,佑我一方黎民。 在场众人,无论官民,皆神情庄重,随着归恒道长的指引,齐齐躬身叩拜,谢天地之恩,感山川之德。 场面宏大而肃穆,唯有河水奔流声与祭文诵读声交织回荡。 祭拜已毕,归恒道长高喝一声:“吉时已到,通桥——” 刹那间,早已准备好的爆竹、烟花齐齐点燃,震耳欲聋的噼啪声顿时响彻云霄,绚丽的烟花在渐明的天幕上绽开,映亮了一张张喜悦的笑脸。 “通桥啦!”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早已等候在桥两岸的百姓们,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崭新石桥。 有步履蹒跚的老者,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摸着光滑的桥栏,激动得热泪盈眶;有推着货车的小贩,脚步轻快,憧憬着日后往来两岸的便利;更有许多年轻人奔跑着,呼喊着,从桥这头一口气冲到那头,又冲回来,尽情宣泄着内心的喜悦。 陈行宁与楚大人并肩站在桥头,望着眼前万民欢腾、人流如织的景象,相视一笑,一切艰辛在此刻都化为了无憾的成就感。 林暖在冯雨和新来的杨嫂子的细心陪伴下,也站在越州宴阁楼上,望着那喧闹而热烈的场面,望着桥身上那道挺拔的身影,轻轻抚着小腹,唇角漾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新的生命,新的通途,希望与未来,仿佛都在这金色的秋日里,徐徐展开。 第43章 江南大事(皆凡人三) 康圣十年的秋色渐深时,越州城南的第二座南渡桥终于完成了桥体的初步建造。 这座仍旧以坚固的青石为基,桥身蜿蜒如龙,与石渡桥共同成为越州桥的风景线! 桥成之日,楚大人及一众工部官也到了该返回临安的时候。 连日来,陈行宁并各级越州官员、地方乡绅,早已备好了送行的宴席与程仪。 这日清晨,陈行宁亲自将一箱箱越州土仪抬上官船——有今秋新收的银杏果、茶叶、丝绸,还有封装妥帖的酱鸭、醉鱼,更少不了十条上好的火腿。 这些火腿是去年林暖开始试制的,选用猪后腿,以精制海盐精细腌制,再经松烟熏烤,成品红亮如火,香气醇厚,现在也就在越州宴里有作为菜品出售,市面上还没有流通!虽说养殖场大了,城北许多人家也养猪赚银钱,猪到底还是不多的。 “区区土产,不成敬意。”陈行宁笑着拱手,“此番修桥诸事,多赖楚大人及诸位大人周全。” 楚大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时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陈大人客气了!说来惭愧,在京城和临安时自以为尝尽天下美味,到了越州才知天地广阔——就说那醉鸡,酒香透骨却不见酒汁;那蟹酿橙,橙香蟹肥,相得益彰;还有那笋脯毛豆,看似家常,入口才知腌晒的火候妙到毫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尤其是贵地新出的酱料与火腿,风味之独特,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这话并非全是客套。 自海盐增产、猪腿丰足以来,在林暖的主持下,不仅试制成功火腿,更以新法酿造的豆酱、面酱,开发出酱鸭、酱鱼等种种佳味。 这些新鲜物事就连官员也少有尝过,自是赞不绝口。 众人又寒暄片刻,楚大人等人登上马车而去。 随行的除了越州赠礼,还有卢震率领的百人护卫队,以及今年越州夏粮的一部分和特制的行军干粮——这是按卢清哲密信嘱咐准备的,自然以锅巴为主,既能久存又耐饥。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整个江南的局势却早已暗流涌动。 近几个月来,各地田产纠纷骤然增多,明明在册的官田忽然被人拿出“祖传地契”声称所有;城里许多经营多年的店铺,悄然易主;甚至有些小吏一夜之间暴富,搬进了高门大宅。 这些变化起初细微难察,但积累起来,却让整个江南官场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与此同时,临安城卢公府内的卢清哲正对着江南东道的舆图凝神沉思。 作为提督,他早已将地方豪强与某些官员勾结、把持田产、垄断盐铁之事摸清了七七八四。 “大人,南嘉的密报。”祝长青悄步进屋,递上一封火漆密函。 卢清哲拆开迅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南嘉县令袁世元在家中被刺,幸好被卢辉救下,尚未危及姓名,这些地方豪强,当真无法无天了!” 卢光在一旁磨墨,低声道:“大人,这些人太无法无天了!越州的粮米也到了,大人准备何时动手让?” 卢清哲冷笑:“莫急,让他们再跳一会!”他转向祝长青,“让我们的人继续搜集证据,尤其是他们强占民田、私售盐引的事——记住,要人证物证俱全。” “是。”祝长青躬身领命,又道,“王刺史那边…依然称病不出。” 卢清哲揉了揉眉心。 江南东道刺史王钰的确是最大的变数。 这位出自太后母家的封疆大吏,自六年前赴任以来,始终采取“无为而治”的策略。 既不与地方豪强同流合污,也不积极推行朝廷政令,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对卢清哲的查案行动既不阻拦也不协助,甚至将许多政务直接交办,自己则深居简出。 这种态度让卢清哲倍感棘手。若王钰明确反对,尚可针对性布局;若他全力支持,事情自然会顺利许多。偏偏这般暧昧不清,反而让人难以决断。 时间在种种明争暗斗中流逝,转眼已是冬至时节。 按照江南习俗,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需祭祖团圆,然而康圣十年的冬至,却被一连串突发事件打破了平静。 先是三家豪强被官府以“侵占官田”罪名缉拿入狱;接着临安知府因“收受贿赂”被革职查办;最令人震惊的是冬至夜当晚,卢清哲及数名朝廷派官员的府邸竟同时遭遇刺客袭击! 是夜月光清冷,卢府后院突然跃入十数条黑影。 幸好卢清哲早有防备,院中埋伏的护卫立刻与之缠斗起来。 刀剑相交之声惊醒了沉睡的府邸,女眷们惊慌失措,仆役们纷纷抄起棍棒自卫。 激斗中,三名护卫受伤,但刺客也留下了两具尸体和一地狼藉。 “查!给我彻查!”卢清哲平静地看着混乱的场面,“这些人武艺精熟,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盗匪!” 不出所料,在刺客身上搜出的信物直指临安几家地方豪强。卢清哲当机立断,连夜派人缉拿了相关家族的族长、少主和话事人。 “刺杀朝廷命官,形同谋反!”卢清哲在公堂上厉声喝道,“尔等还有何话说?”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卢清哲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证物证俱全,连他们与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都抄获了不少。 就在临安城风云突变之际,周边州县也闻风而动。 象屿县令褚明远更是雷厉风行,以“清剿匪患”为名,调动县兵与民兵,一举拿下当地几个垄断盐业的豪强。在这过程中,曾经与“匪帮”有牵连的郑徐两家人等人反而立下大功——他们熟悉地方情况,带领官军直捣黄龙,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盐枭一一擒获。 消息传回越州,陈行宁长舒一口气。得益于之前的试点改革,越州的土地、盐务都已整顿完毕,这次动荡中反而成为最稳定的地区。按照卢清哲的指示,越州只需提供粮草物资支援即可,不必直接卷入纷争。 至康圣十年底,江南东道的局势已基本明朗,大多数豪强势力土崩瓦解,只剩零星小股势力负隅顽抗。 卢清哲开始撰写奏章,向朝廷汇报整顿成果,但在如何评价王钰刺史的问题上,他却斟酌再三。 “王大人这半年来称病不朝,但对我们的行动从未阻挠。”祝长青提醒道,“而且他毕竟是太后的族人…” 卢清哲沉吟良久,最终决定如实陈述:“就写王刺史抱恙休养,政务交由下官暂理,于整顿一事未曾干预亦未曾阻碍。”他顿了顿,“至于功过是非,交由圣裁便是。” 不仅江南东道,南边各地都在经历类似整顿。 江南西道采取怀柔策略,多数豪强见风使舵,主动向朝廷投诚;剑南道却爆发激烈反抗,当地豪强勾结土司聚众造反,最终朝廷不得不派兵镇压,伤亡惨重,血流成河。 对比之下,江南东道的整顿虽也有波折,总体上却较为平稳。卢清哲站在临安城楼上,远眺西湖平静的江面,心中感慨万千。这场变革表面上针对的是豪强势力,深层里却在重新划定权力与利益的边界,每一次抓捕、每一份地契的变更、每一家商铺的易主,都在悄然重塑着江南的社会图景。 寒风吹过城头,卷起卢清哲的官袍。 江南的冬天基本不下雪,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让每个人都感到刺骨的寒意与新生般的希望。 “大人,风大了,回府吧。”卢明轻声提醒。 卢清哲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富庶而又复杂的土地,转身走下城楼。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江南的明天,必将如这冬至后的白昼,一天长似一天。 —————— 越州的冬月,寒风已带着刺骨的湿冷,城北小院却因新生命的降临而暖意融融。 林堂与黄翠的长女在这一日呱呱坠地,哭声洪亮,脸蛋红扑扑的像只小苹果。 林暖得了消息,立刻从越州县内赶回,她怀着身子,让冯雨抱着,自己则赞许连连:“瞧瞧这小鼻子小嘴,多像小堂!”她笑着对躺在床上的黄翠道,“嫂子好福气,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 黄翠虚弱地笑着,眼里却满是幸福。 站在一旁的三婶勉强扯出个笑容,应和道:“是啊,是个俊丫头。”说罢便借口去厨房看药,转身掀帘出去了。 林暖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三婶不是不善良,只是心里堵着个疙瘩——她唯一的儿子林堂,如今得了女儿,三房这一支的香火传承便又悬在了半空,自三叔去世后,这点心思就成了周氏的心病。 加之女儿林阳自那年出事后就与她离心,越发让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能得个孙辈上。 林暖还记得林阳刚出事时,三婶甚至私下说过“不如就跟了高家少爷”的话。这不是她心狠,而是这世道给女人的路太窄,窄到让许多母亲不得不权衡屈辱与生存。林暖理解这种局限,所以从不苛责,只是更心疼林阳。 好在林开和林暖对小侄女的喜爱毫不作伪,林开甚至琢磨着要给小丫头打副长命锁。 见全家都这般欢喜,三婶也渐渐舒展了眉头,只是偶尔拉着黄翠的手念叨:“好好养身子,来年给堂儿添个胖小子要紧。”黄翠也觉婆婆说得在理,私下还用自己的体己钱请了林北村一位信得过的婶子来帮忙照料,生怕耽误了为林家开枝散叶的大事。 这些细微处的计较,林暖看在眼里却不多言。她晓得三婶本质不坏,绝不会苛待孙女,只是时代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太深。真正让林暖悬心的,是妹妹林阳。 自那件事后,林阳越发沉默。除了在越州宴后厨埋头做事,她几乎不与外人交谈,就连对林暖也话很少。 夏一丰这几年来从未放弃,每次商队回越州都要来看她,带来的各地新奇玩意儿能堆满窗台。 可林阳总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最后索性避而不见,甚至让林暖传话说:“我配不上他,别再耽误他了。” 林暖与陈行宁谈起这事,也只能相对叹息。夏一丰为人忠厚踏实,待林阳一片真心,可心结还需心药医,外人再急也无用。 谁知这年冬底,事情竟急转直下。 夏一丰带领商队回越州休整,怀着一腔期待再去见林阳,却又被拒之门外,失魂落魄的他回到住处,独自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醒来时,如坠冰窟——他竟然赤身裸体地与两个女子同卧一榻,正是崔夫人送给林暖的花容和花柔两人! 夏一丰脑中一片空白,宿醉的头痛和眼前的骇人景象让他几乎崩溃,他只记得昨夜醉梦中仿佛拥着朝思暮想的人,谁知竟是这般荒唐境地! “夏爷醒了……”花容怯生生开口,却被夏一丰赤红的双眼吓住。 “滚出去!”他嘶吼道,声音里全是绝望。 消息很快传到林暖耳中,闻讯后气得差点动了胎气。杨婶子连忙劝她息怒,她却一拍桌子:“把三人都给我叫来!” 在林家偏厅里,夏一丰跪坐在地,衣衫不整,满脸胡茬,独眼中尽是血丝与泪光:“暖姐…我不知怎么回事…我真的醉了…我以为那是…”他说不下去,狠狠捶打自己的头,“我这辈子都配不上她了…” 花容和花柔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她们知道林暖的性子,这次兵行险着实在是走投无路。自离开临安,她们被派去养猪,眼看年纪渐长却近不了林暖和陈行宁,这才铤而走险。 那晚见夏一丰醉酒独归,便翻墙入院,用了从前在勾栏偷学的手段…即便做妾,也好过一直干农活,本来花柔还有些忐忑,不知被花容怎么说的,就说动了! 夏一丰虽长的一般,人也黑壮,还瞎了一只眼睛,但他绝对是林氏里除了林家人外最有钱的,也是林暖最信任的,不然不会放任着他全权带领商队!商队来回一次带回来的利润不可小觑,且若不是林阳一直不点头,夏一丰是林暖的后备妹夫。 林暖抚着高耸的腹部,强压怒火:“一丰,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暖姐,我真的不知道…”夏一丰语无伦次,突然抬头,“让我见见小阳,就一面…” “小阳她…”林暖话未说完,帘子突然被掀开。 林阳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二姐,我想和一丰哥单独说几句话。” 林暖怔了怔,终是点头,在杨婶子搀扶下起身离去,临走时深深看了花家姐妹一眼,示意她们一同退出。 厅内只剩二人,炭盆噼啪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夏一丰不敢抬头,眼泪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 “一丰哥,起来吧,地上凉……”林阳轻声开口,声音像初春的溪水,冷静得让人心惊。 第44章 夏一丰的狠(皆凡人四) 夏一丰倔强地不肯起身,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黝黑的皮肤被泪水洗得发亮。“小阳……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林阳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指尖却在触及他肩膀前微微颤抖。“一丰哥……你没有对不起我……”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是我,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我本就是不该拖累任何人的不祥之身……” “小阳,小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夏一丰猛地摇头,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这个在商道上历经风霜从不低头的汉子,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不敢,手臂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下。 “一丰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林阳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可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一丰难受,“你看越州城里的张三爷,吴家掌柜,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脏了、错了。我从来……都只盼着你能找个好姑娘。我本就是残缺之身,更不该成为你的牵绊……” 夏一丰怔怔地望着她,眼神迷茫而痛苦,他一直坚信,只要自己心意够诚,终有一天能暖化林阳心中的寒冰。 可此刻他才绝望地意识到,那道隔阂从未消失,是了,这世道,有钱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可他从来不需要那些。 他只想守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从青丝到白头,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林阳上前一步,用力将他搀扶起来。“一丰哥,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两位姑娘是贵人送的,连二姐都不能轻易打杀。连二姐都要防着她们几分……你往后行事,定要万分小心,多留个心眼……” 夏一丰借着力道站起身,目光却依旧焦着在林阳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张了张嘴,满腹的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无声的哽咽,苦涩与无奈在胸中翻江倒海。 “一丰哥……”林阳轻轻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都是苦命人。往后……就做一辈子的好兄妹吧。你别再守着我了。若你不愿留那两人,便正经娶个好姑娘;若你打算留下她们……” “我不想!我不要!”夏一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打断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丰哥,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别等我了!”林阳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骤然坚定,“你放心,一丰哥。”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快步走出门去,再也没有回头。 夏一丰僵在原地,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屋外廊下,林暖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院子里跪着的花容和花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冯雨和杨嫂子一左一右陪着她,气氛凝重。她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这两个是崔韵晚送来的人,身契不在自己手里,明知是祸害,却投鼠忌器。 相比之下,同样是卢家送来的黄翠和绿屏就好办得多,身契捏在手里,人就翻不出浪花。 黄翠踏实本分,如今甚至成了她的三弟妹;绿屏虽曾有些小心思,这一年在林家洒扫劳作,眼见黄翠得了好归宿,心思也渐渐定了。 只要安分守己,林暖从不吝啬给一条活路。 可花容和花柔……心思太大,一开始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勾引陈行宁,她眼不见为净打发去养殖场,没想到还是出了这等纰漏,到底是自己疏漏了。 唉,如今怎么办?留在夏一丰身边,只怕迟早把他彻底拖垮,折了她一员大将;可若强行撵走,又怕夏一丰念及那点“夫妻之义”心中膈应。 林暖想起前世常说的一句话,此刻只觉得无比贴切:男孩子在外面,果然要保护好自己…… 正烦躁间,见林阳出来,林暖急忙起身拉住妹妹的手:“小阳……” “二姐,我没事。”林阳笑了笑,笑容轻飘飘的,看不出情绪,“我回越州宴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洒脱,她的心中愧疚,觉得辜负了夏一丰一片深情,但也因此,更不愿再耽误他,如今这样,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不一会儿,夏一丰也踉跄着走出来,脸色惨白,如同失了魂。 林暖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一丰,这两人……你自己处置吧。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应你。只一条,不能闹出人命。”毕竟卢清哲和崔韵晚还在江南,局势初定,许多地方还需倚仗。 “好。暖姐……”夏一丰麻木地应了一声,眼神空洞地带着花容和花柔离开了。 当时林暖并未多想,直至第二日得知消息,她才恍然惊觉,这个平日里憨厚耿直的夏一丰,狠厉起来竟如此决绝。 原来昨日回到城北住处,夏一丰立刻召集了商队里所有尚未成家的弟兄,他面无表情地给花容和花柔灌下了从勾栏处弄来的秘药,随后发生的事情便可想而知。 这些年走南闯北,商队里许多年轻小伙血气方刚,又有银钱傍身,早已尝过风月。 唯有他,为了心中那份对林阳的洁净爱恋,苦苦坚守,却偏偏被这两个女人用不堪的方式摧毁。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沉沦吧。 他不杀她们,他要将她们留在商队里,成为“犒劳”弟兄们的工具,既“物尽其用”,也省了弟兄们去烟花之地的花费。 林暖得知夏一丰的处置方式后,心中先是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那两个心思不正的女子落得如此下场,在她看来,正是咎由自取——就算想过得好,该堂堂正正争取,用卑劣的手段玷污了他人,最终自身也沦为玩物,这或许就是最直接的报应。 然而,这丝快意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揉着愈发突显的肚子,眉头微蹙。 痛快是痛快了,可后续该如何向卢清哲和崔韵晚那边交代?那两位毕竟是送了人来的贵人,即便初衷不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直接撕破脸绝非上策,江南初定,许多事务还需仰仗他们背后的势力。 晚间,她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顾虑细细说与了陈行宁。 温润如玉的陈大人听罢,素来平和的面容上也难得浮现出怒意。 他是知道林暖对夏一丰的看重,也是亲眼看着夏一丰如何从一个孤儿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大掌柜,更清楚那孩子对林阳的一片赤诚真心,人品敦厚,从无苟且,如今遭此算计,身心俱创,怎能不令人愤慨? “阿暖的顾虑在理。”陈行宁压下怒火,冷静分析道,“如今江南东道之乱方歇,诸位大人忙于善后,未必有暇立刻顾及此等后宅琐事。我们眼下有两种选择:其一,按兵不动,只作不知;其二,主动将此事挑明,并且说得决绝透彻,顺势讨要那二人的身契。”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选择第一条,看似省事,但风险在于,若那崔夫人日后回过味来,或是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此事,我们未曾主动禀报,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或有失礼数,恐生嫌隙。 选择第二条,虽可能招致对方不快,甚至可能再派人来,但至少表明了我们的态度,事情摆在明面上,是非曲直,也有个公论。而且,我们索要身契,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他们送来的人行为不端,闯下大祸,我们代为管教,索要处置之权,理所应当。” 林暖倚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选第二种吧。藏着掖着,反而显得我们理亏。 她们用了那般下作手段爬了一丰的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任谁也说不出个‘错’字来。 一丰报复是狠辣了些,但究其根源,也是她们自作自受。若这般情形下,崔夫人还要捏着身契不放,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传出去于她的名声也无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至于再派人来……经此一事,他们明面上大概率不会再塞人了,暗地里的眼线,我们小心防范便是。总好过现在这两个已知的祸害,捏着身契不在我们手里,如同两颗烫手山芋。” “好,就依阿暖所言。”陈行宁点头应下,随即又心疼地俯身,蹲在林暖身边,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无比,“只是今日这事,定让阿暖劳神生气了。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惊扰了我们的小宝儿。” 他对着肚子轻声细语,仿佛真能透过肚皮与里面的小生命对话,“宝儿乖,要疼惜阿娘,不可闹她。若是不乖,爹爹以后可是要打小屁屁的。” 林暖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莞尔,心头的郁气散了些许。 她伸手握住陈行宁的手,低声道:“知远,我没事。只是……终究是可惜了一丰和小阳……倒也不是非要成,只是觉得难得有情郎……” 陈行宁轻轻回握她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林暖忽又振作起来,带着一丝护短的倔强道:“不过,就算小阳这辈子都不成亲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有越州宴,有自己的事业,能赚足够的银钱养活自己,日子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精彩自在!未必就比那些嫁人生子的女子差!” 陈行宁看着她因怀孕而情绪更显真切动人的模样,爱怜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的阿暖自然是想护着妹妹的。只是……有件事,为夫不得不提醒你,只怕要打击你了。” “何事?”林暖疑惑。 “江南之地即将全面归附朝廷,各项律法政令也会逐步推行到位。依照本朝律例及以往治理惯例,为鼓励生育、增加丁口,女子年满十八若仍未成亲,官府便会进行强制婚配……除非……”陈行宁语气凝重起来。 “什么?”林暖震惊地坐直了身子,“还有这等事?那刘姑姑她……不对,刘姑姑是无子被休弃的,且她曾有婚约……”她猛地想到这个身边的例子,随即意识到情况不同。 “除非确有身疾病或者出家为居士。”陈行宁叹了口气,补充道,“先不说确有身疾,后面那条出家亦有严苛前提,需向官府缴纳大量银钱,并出具度牒证明,手续繁杂。即便声称守寡,也需证明自有子嗣方能单独立户,避免逃避婚配。”他将这残酷的现实一点点揭开。 这些律法在承平日久的州郡或许执行得十分严苛,遑论新附之地,为了迅速稳定社会、增加人口,一定会严格推行。 林暖一时语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这世道对女子,终究是太过苛刻。她倒不是出不起那笔银钱,只是觉得这规定本身便充满了不公。 “那……男子呢?”她不死心地问。 “男子若年过二十二仍未娶妻,同样需缴纳一笔不小的罚金,以作‘丁税’。”陈行宁答道,他握住林暖的双手,放到唇边哈了哈气,为她取暖,眼神温柔而带着感激,“所以,为夫一直感念阿爹,也万分感谢我的阿暖。若非阿爹允婚,阿暖愿嫁,以我当时那般境况,那点食讫,怕是大半都要拿去缴那丁税了,更遑论有今日这般出息了。” 林暖默然,她虽是穿越而来,但于此间生活日久,也深知在战乱天灾之后,人口锐减,朝廷为恢复生机,所行政策往往首要考虑的是大局稳定与人口增长,个体意愿有时不得不被牺牲,这律法虽不近人情,却有其时代的无奈。 夫妻二人相对沉默片刻,心中都明白,此事必须尽快与林阳说清楚。 无论她因身体原因对婚姻如何抗拒,明年她便满十八了,律法如山,逃避并非办法。 “终究是要告诉小阳的。”林暖最终轻声道,语气坚定起来,“她有权知道这一切。之后如何选择,是设法筹钱出家为居士,还是……另寻他法,都由她自己决定,我们做姐姐姐夫的,只能尽力为她周旋,支持她的选择。” “好。”陈行宁点头,“明日我便去写信给卢大人那边说明情况,讨要身契。至于小阳那里,寻个合适的时间,阿暖与她好好谈一谈。” 烛火摇曳,将夫妻二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 第45章 林阳离(皆凡人五)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晓,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霭笼罩着越州城的青瓦白墙。 寅时方过,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林阳独自站在林暖的院门外,一身素色衣裙被晨露打湿了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她一夜未眠。 此刻站在这里,昨夜的万千思绪仍在脑海中翻涌不休。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已与刘姑姑提着食盒,踏着晨露匆匆赶往越州宴了。 可今日,她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只是倚在窗边,望着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染上淡淡的青灰色。 那年的旧事,如同梦魇般再度袭来,村里人只知林堂遭劫,却不知真相远比这不堪。 她记得阿爹当时哭肿的双眼,记得阿爹脑门上的血洞,乡间的规矩她懂——像她这样被玷污的女子,不是被送去高家做妾,就是被沉塘处死。 就连她的亲生爹娘,最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是二姐站了出来。 那个只比她年长三岁,却总是挡在她身前的二姐,她记得二姐那日斩钉截铁地说:“我林暖的妹妹,绝不能任人欺凌。” 是二姐不知寻了什么法子,让那高家恶魔被杖杀,到也为此带着全家南迁至这江南越州,到了越州后,让她和刘姑姑掌着越州宴后厨,甚至她还会去越北学堂授课,教那些孩子们做菜…… 她不是不感激的。 可这些年,有些念头如同藤蔓般悄悄滋生,她渐渐明白,当年高家要找的本是豆腐坊的闺女,是常以男装示人的二姐,阴差阳错间,竟是她替二姐挡了这场灾祸。 阿爹因疫去世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因为举家南迁,她和小堂都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阿娘终日以泪洗面,时常喃喃自语:“若是没来江南……”那未尽的话语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留在五井村,阿爹是不是不会生病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离世? 授课时那些孩子总归问她“林阳先生,您的小手指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断指,心痛难堪各种情绪翻涌。 可转念间,她又想起那时候二姐每次出门前的再三叮嘱,那时二姐总是扮作男装,还一再嘱咐她不要单独外出,让她尽量着男装。 是她自己存了侥幸心理,亦或是被那点少女虚荣蒙蔽了心智——那日偏要穿上新做的襦裙,偏要去镇上看看世面。 若她当时听了二姐的劝告,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来到江南后,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对二姐,她既心存感激,又暗藏怨怼,这两种情绪日夜撕扯着她的心,让她无所适从。 夏一丰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 那个爱笑的黑壮汉子,只要一回越州,总会在她下工的路上“偶遇”,会默默记下她喜欢的吃食,会在雨天特意送来油纸伞。他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可每当想要接受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二姐会不会为她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她害怕。 怕夏一丰介意她已非完璧之身,更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厌恶他那只失明的眼睛。 这种恐惧让她始终若即若离,既不敢接受,又不忍拒绝。 她知道自己虚荣又自私,明明受了二姐这么多恩惠,却还心存怨怼;明明向往更好的姻缘,却又贪恋夏一丰给予的温暖。 这种矛盾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让她不得安宁。 昨日的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愤怒,轻松,害怕…… 她看见二姐眼中的担忧,看见夏一丰脸上的羞愧,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如此可笑。他们都在为她着想,可她自己的心意呢?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彻夜未眠,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二姐的庇护,出去走走看看。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再也压抑不住。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便来了。站在二姐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厅堂。 厅内,晨光熹微。林暖正坐在石桌前用早膳,一碟酱菜,一碗清粥,简单却精致,她执箸的手顿了顿,显然也在思量着什么。 她在想今日该如何与林阳开口。夏一丰这事,着实让她犯了难。 这世道的姻缘,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门当户对、彼此合适。 可是林阳呢?她对夏一丰究竟有几分真情?林暖了解这个妹妹,表面温顺,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若是贸然定下亲事,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她在等,等她开了心怀,结果等出了一团渣!一丰有错吗,也没有!可能真的是有缘无分? 正思忖间,门口晨光从流淌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林暖抬头,正对上林阳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小阳今日的眼神与往常不同,不再是那种游离躲闪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决然的光彩,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内部悄然改变。 “二姐。”林阳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林暖放下竹筷,温声道:“怎么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饭了?”她注意到林阳眼下的青黑,心中不由一紧。 林阳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石桌前。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紧抿的唇线和微颤的睫毛。她站定在那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开口:“二姐,我想离开越州一些时日。” 林暖怔住了。她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需要她庇护的小妹,已经长大了。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林阳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平稳,“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一丰哥,而是因为我自己。这些年来,我始终活在过去里,活在你的羽翼下。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她起身走到林阳面前,握住妹妹微凉的手:“你想去哪里?可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林阳的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我想着咱北地和江南许多食物处理法子也好,做法也好都不尽相同,我想去寻一寻,找到更多好吃的,带回越州宴!”晨风吹过,她的发丝微微拂动。 林暖凝视着妹妹,“好。”林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去吧。不过要答应二姐,每隔几日便要捎封信回来,让家里人知道你平安。” 林阳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想到二姐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更没想到二姐会如此理解她的决定。她走过去,环抱住林暖,手轻轻抚了抚林暖的肚子,哽咽道:“二姐,谢谢你。这些年来,我……我其实一直都很感激你。” 林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如同儿时一般:“傻丫头,姐妹之间何必言谢。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出门在外定要万事小心。银两盘缠若不够,我给你拿,还要找个可靠的伴当随行。” 晨光越来越亮,将相拥的姐妹二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过往的恩怨、现在的困惑,似乎都在这个清晨得到了释然。 对林阳而言,这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而对林暖来说,她终于学会了放手,让妹妹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过越州宴的差事还需仔细交接,三婶那边也要好生交代,林阳自然不能说走就走,加之眼下正是数九寒天,北风凛冽,出行不便,她便打算过了春耕,待天气转暖后再启程。 谁知这一等,竟等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同行者。 正月十五刚过,越州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中。 这日清晨,城北官道上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道士,身上的道袍早已破烂不堪,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个大洞,两根冻得通红的脚趾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他满脸尘灰,唇边甚至冒出了些微绒毛般的胡须,全身上下唯一还算齐整的,恐怕只有头顶那个稍微有些些乱的道髻。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归恒道长三徒弟——云生。 去年秋日,云生跟着师叔云游归来,回到观中却傻了眼。 他那么大的师父和大师兄,竟就这么留下他\"跑了\"! 归安师叔告诉他,起初是大师兄云海跟着陈大哥的媳妇去了江南行医,顺便扩展老君观的地盘。 后来师父归恒听说江南大疫,心急如焚,当即收拾行囊南下\"救\"大师兄去了。这一去,除了几封报平安的信,说是\"挺好的、建了新道观、收了六师弟、让他们自个保重\",就再没了音讯。 \"太不靠谱了!\"云生每每想起,都气得跺脚。不是说大师兄,是说他那个师父!说走就走,走了也不打算回来! 观里一开始乱成一团,二师叔归安和三师叔归坚每天面对香客的要求,嘴巴都要说秃噜皮了,二师兄云明又要照顾年幼的云月,观中杂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 最后,这个重任落在了云生肩上。 十一月底,北地早已白雪皑皑,他就这么背着简单的行囊上路了。 倒不是师叔们狠心让他在寒冬赶路,实在是不靠谱的师父带不靠谱的徒弟——某日清晨,观门还未开,他就留了封信,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这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云生靠着化缘和打零工,硬是撑过了两个多月的艰辛旅程。 当他终于看到越州北城墙上的\"越州\"二字时,激动得几乎落泪。 总算到了! 可他很快就遇到了难题——越州当地的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几个好心百姓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以为他是逃难来的,连说带比划地要带他去县衙。 云生一头雾水,只能跟着他们走。这些年越州收容了不少难民,百姓们都知道县令陈大人最乐意接纳流民——多一个人丁,就多一份劳力嘛! 衙役们见到云生,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透着满意之色——又来个壮劳力! 直到云生上前,用官话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这里是陈行宁大人治下的越州县衙吗?贫道想寻归恒道长和云海道长。\" 衙役们这才注意到他头顶的道髻,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引着他去见陈行宁。 陈行宁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乍一见这个衣衫褴褛的小道士,还以为是哪个道观来的小乞丐。 待云生开口喊道:\"行宁大哥,我是云生啊!\"陈行宁这才认出他来,惊得手中的公文都掉在了地上。 \"云生?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陈行宁连忙上前,看着少年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破烂的衣衫,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师父和师兄要是看见你这般模样,非得心疼死不可。\" 云生委屈地撇撇嘴:\"行宁大哥,我师父和师兄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活得好着呢!\"陈行宁忍俊不禁,\"你师父现在可是越州城里有名的大神仙,你师兄也是小神仙,哈哈,他们新建的道观香火鼎盛,还收了新弟子。\" 得知师父师兄安然无恙,云生终于松了口气,这一路的艰辛仿佛都值得了。 陈行宁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又要人去通知归恒和云海。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归恒和云海急匆匆赶来县衙。 归恒一见爱徒这般模样,顿时老泪纵横,一把将云生搂在怀里:\"傻孩子,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这一路得多辛苦啊!\" 云海也是红了眼眶,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师弟身上:\"师父时常念叨着你,你怎么就这么冒失地跑来了?\" 云生看着师父师兄关切的神情,这些时日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归恒道长有些尴尬又心疼地拍着徒弟的背,连声道:\"傻孩子,师父怎么会不要你?我们在这边安定下来,会来接你们的啊。\"他心里头腹诽,眼睛还朝大徒弟翻翻白眼,意思就是太不靠谱了,咋不给你师弟去信呢! 云海感受到师父眼神中的“杀气”,郁闷地想撞门,他也以为他师父会去信或者让师弟留在广丰或怎么滴,结果,两人都没…… 归恒道长自然得知林阳想要外出游历,当即表示让云生随行护持,结果云海得知后不干了,他也想让师父体会一把坐观的辛苦,等开春后观中事务安排妥当,他也要一同前往,偷偷地不跟师父说那种! 就这样,林阳原本孤独的旅程,突然多了几位同行者。这个意外的转折,让她的寻找美食之行充满了新的可能。 第46章 林阳和三婶(皆凡人六) 要说林阳要出门走走这事,最有意见的自然是三婶。 三婶骨子里就认定一个姑娘家成日东奔西跑,实在不成体统,林暖是她侄女,本就身份不同,她自然不敢多嘴;但林阳是她亲生女儿,她说起来便少了许多顾忌。 再说这两年林阳大多住在林宅,而三婶先是住在城北小院,后来又搬进了林堂在城北置办的院子,母女之间相处的时候少了,感情也不如林暖和林阳之间那般亲近自然。 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三婶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时刻都想把女儿拉回自己认定的“正轨”上来。 林阳做了决定后,第一个找的是林暖,得到林暖的理解后,她思来想去,觉得终究还是该亲自去城北一趟,跟她阿娘说一声。 三婶见林阳突然来看她,很是高兴,连忙将孙女冬姐儿交给儿媳黄翠,自己转身就去灶房张罗吃食,一边絮叨着:“你这孩子,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个阿娘!今天可不许走,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可她话还没说完,林阳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阿娘,别忙了。我来是想跟您说,我不会嫁给一丰哥了,暂时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而且过段时日,我打算自己出门走走,不带人。” 三婶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锅里,她猛地转过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说三婶这人,其实性子一向温善。 以前在五井村时,家里大事小情都听三叔的,她很少插嘴;后来开始卖豆腐,天天跟人打交道,嘴皮子才渐渐利索起来;等到来了越州,林暖将养殖场交给她打理,她管的人多了,经历的事也多了,这才慢慢历练出来,有了些许主见和胆识。 随后她开始敢念叨三叔,也敢管束儿子林堂,也就是林阳不跟她同住,否则她必定也要事事操心。 眼下听林阳这么一说,她积压了许久的担忧和焦虑瞬间爆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小阳,你今年已经十七了!不是七岁!姑娘家怎么能不成亲?还要一个人出门?这像什么话!你不要这么倔,听娘一句劝,女子终究是要以持家为重的,相夫教子才是正理!你如今这样东奔西跑,将来谁还敢要你?你阿爹若在世,也绝不会同意你这般胡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句句像锤子似的砸下来。 林阳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紧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她一言不发,突然站起身,看样子是立刻就要扭头走人。 就在这时,一直听着动静的黄翠连忙抱着冬姐儿从里屋赶紧走了出来。 她先是温声软语地截住了三婶连绵不绝的念叨:“阿娘,您看您,小阳大老远过来,气都没喘匀呢,您就说这些。咱先不说这个了成不成?” 她巧妙地将话头一转,“对了阿娘,养猪的那边这会缺了两个人手,您得赶紧给琢磨琢磨,这人手短缺可不是小事,一天都耽误不得。” 三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下意识地就开始思忖人手的事。 黄翠见状,立刻将怀里软乎乎的冬姐儿轻轻递向林阳,声音愈发温柔:“冬姐儿快看,这是姑姑呀!姑姑最疼冬姐儿了,姑姑做的菜可好吃了,我们冬姐儿长大了,也要跟姑姑学本事呢……” 她又转向面色僵硬的林阳,笑着说:“小阳,你平时忙,总也没空来。上次我坐月子时,你就没看成二楼特地给你留的那间寝宅。今日正好,我带你上去瞧瞧?也让你看看,你哥和我给你布置得合不合心意。” 这一番打岔,终于将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林阳低头,看着被嫂子递到面前的侄女。小娃娃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眼睛乌溜溜、湿漉漉的,正天真无邪地瞅着她,小嘴巴边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周身冰冷的戾气也消散了些。 她伸手接过冬姐儿,小心翼翼又地抱在怀里,然后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把做工精致、闪闪发亮的长命锁。 “冬姐儿,”她的声音柔和下来,“这是姑姑特意请老师傅给你打的,保佑咱们冬姐儿无病无灾,健康平安地长大。” 三婶在一旁看着,见女儿一出手就是这样贵重的礼物,一边心疼银子,想念叨她“瞎花钱”,一边又隐约意识到女儿如今似乎真的不缺钱了,话到嘴边一时竟不知先说哪句。 黄翠眼明手快,刚空出手就立刻回身挽住婆婆的胳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抢在她开口前柔声道:“阿娘……我陪小阳上楼说说话吧。” 感受到儿媳明显的阻止之意,三婶总算把到了嘴边的唠叨又咽了回去,只得悻悻道:“……那、那你们姑嫂俩去说说话吧。我去看看灶上……”说着,转身朝后院灶房走去,背影显得有些无奈。 黄翠这才从林阳怀里抱回冬姐儿,领着她上了二楼。 姑嫂二人在楼上待了不短的时间,也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 只是等到下楼时,林阳脸上的冰霜早已融化,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中午从农庄赶回来的林堂一起吃午饭时,席间言笑晏晏,丝毫没察觉出母亲和姐姐之间先前那几乎要崩裂的紧张气氛。 等林阳告辞走后,黄翠轻轻拉过丈夫林堂,两人进了寝宅。 她将上午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忧心道:“……阿娘也是好心,可她的那些话,如今实在是扎不进小阳的心里了,再说下去,只怕母女情分都要伤着。你得空还是劝劝阿娘,有些事,真不能强求了。” 林堂听完,叹了口气,点点头便去找母亲。 他寻到正在灶房收拾的三婶,斟酌着开口:“阿娘,我阿姐的事,您真的别再逼她了。昨天一丰哥那事,您也听说了。那俩不安分的,说到底当初也是二姐让您帮着看管调理的,结果闹出这等爬床的丑事,二姐那边一句重话也没说您,但咱们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这事也说明,一丰哥和我阿姐,怕是真没那份缘分。” 三婶一听,立刻反驳:“你这小子!你现在媳妇孩子都有了,怎么就不替你姐姐着急?她都十七了!再说,既然不是一丰那小子的问题,凭什么就不能嫁?她都那样了……”话说一半,她想起女儿如今冷清又倔强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还要一个人往外跑……这世道多灾多难,我……我是怕你爹在底下都不安生啊……” 林堂看着母亲流泪,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暗自感叹:家里的女人,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唉,仔细算算,他家里现在可不就围着四个女人转——母亲、妻子、姐姐,还有小女儿冬姐儿。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方才的话似乎又触动了三婶的另一桩心事。 她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哎呦!可不是嘛!我也知道那俩小蹄子真真是难搞!谁知道给了她们那么多活计,还能有闲心思想着爬男人的床!真是气死我了!暖丫头……你二姐她会不会心里怪我啊……哎呀,这叫什么事啊!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林堂默默抬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看着母亲又急又愧、团团转的样子,心中一片无奈。 阿娘这真是……是不是年岁大了,说话一茬一茬的! —————— 林暖对三婶这些年的成长,是看在眼里,也打心底认可的。 从最初那个在五井村凡事看三叔眼色、言语不多的妇人,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管理偌大养殖场的管事,三婶的蜕变不可谓不大。 然而,认可之余,此次事件的短板也暴露无遗,那两个女子能如此精准地盯上夏一丰并找到可乘之机,林暖深知,根源在于养殖场里的人嘴不严实,风气疏漏。 夏一丰放在他那群兄弟伙里,除了有钱、掌着商队,外貌上实在不起眼,甚至有些骇人——皮肤黝黑,体格壮硕如塔,更因早年变故瞎了一只眼,沉默时总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悍匪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林暖而言,却至关重要,是得力的臂膀。 思虑既定,林暖雷厉风行。 她先派人叫来了陈五嫂子,陈五嫂子做事素来细致缜密,颇有章法,再加上由陈五哥提点帮衬,自然更能干些。 林暖明确加大了她在养殖场的权责,尤其点明要她重点盯紧人员管理,整肃风气,严防私下嚼舌、泄露行踪之事。 随后,她又调了林西村管着养蚕织丝的红菱过去协助,名义上是帮着管理日常活计,实则也负有监察之责,当然,红菱的主要精力仍放在她更为擅长的养蚕织丝事务上。 妥善安排了养殖场的人事后,林暖才命人恭敬地将三婶请到了林宅。 三婶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原本她尚未觉得此事有多严重,经儿子林堂那么一分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失职了,没能管好手下的人,险些酿成大祸。 踏入林宅那间布置清雅却自有一股威仪的书房时,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视林暖的眼睛。 林暖并未与她绕圈子,亲手给她斟了杯热茶,语气温和却直接:“三婶,这几日我总想着,冬姐儿如今还小,正是需要阿奶疼爱的时候。养殖场那些重活累活,耗费心神,您日后就别再亲自去操持了。我再给您配个机灵的小丫头或是稳妥的老嬷嬷,专门照顾您的起居。看着您这般劳累,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暖儿……我……”三婶闻言,心下更慌,握着茶杯的手都有些无措,以为林暖这是要彻底收她的权,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林暖看出她的不安,放缓声音,继续道:“三婶,您别多想。我说的是真心话,您也该享享福了。再者说,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您还在干那些粗重活计,外头岂不是要笑话我林暖不敬长辈,不让您享清福?” 她话锋轻轻一转,“这养殖场,您当然还得管着。我的意思是,往后您就主要负责提货、对接售卖这些个关键环节,这些都是顶顶要紧的体面活,需要您这定海神针坐镇。那些费心劳力的苦累琐事,就交给底下人去做。” 她顿了顿,观察着三婶的神色,接着说:“我呢,已经吩咐下去,让陈五嫂子以后多担待些内部管理的事,也好让她为您多分分忧。另外,我还想着,让黄翠也跟着您和陈五嫂子多学学,年轻人,总该多历练,长长您当年那份本事和眼力见!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三婶初听时,心里确实很不是滋味,那股被晚辈否定的羞惭和失落挥之不去。但听到林暖并非要她完全撒手,仍让她掌管着售卖提货这等核心事务,心里稍稍平复了些。再听到要让儿媳黄翠也来学习,分明是有意栽培自家人,那点不快也就渐渐散了,反而生出一丝“后继有人”的宽慰。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暖儿,你的心意三婶知道了。丫鬟嬷嬷就不必了,咱们都是农妇出身,哪就那么金贵了,有手有脚的,用不着人伺候。” 她语气里带上了愧疚,“这次……确实是三婶没看好那两个杀才贱丫头,害了小阳和一丰的姻缘。我原本还想着……没准再过些时日,两人能成了这桩好事……都是我糊涂……”说着,眼眶一红,又抹起眼泪来。 “三婶,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提了。”林暖温声劝慰,“小阳的路还长,她会有很好的人生,您不必过于忧心。” “可她都十七了……这年纪,在村里都是老姑娘了……”三婶依旧抹着泪,难以释怀。 “三婶,儿孙自有儿孙福。小阳不是寻常女子,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相信,她一定会过得很好。”林暖的语气坚定而柔和。 “唉……也是没法子,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倔得很……”三婶叹息着,情绪渐渐平复。 两人又说了会儿家常话,林暖才吩咐下人备好马车,亲自将三婶送到门口,看着她上车。 马车辘辘驶远,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林暖独自站在门廊下,目光悠远,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 阳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家族产业日益扩大,如同生长的树木,枝桠蔓延的同时,也难免会生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人心、人手、权力、制衡……这一切都需要她细细体察,慢慢调整,管理一个日益壮大的家族,如同烹小鲜,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未来的路还长,她必须一步步,走得稳,也看得清,而有些事能在初期出现问题也是好事! 第47章 临安反馈 林暖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这件事,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她不得不深思。 今日是花容和花柔,三婶也不是不管,就是管不住,夏一丰也没错,只是喝多了酒,那错的就只有花容和花柔,如果从根子上来说,她俩也是弱女子渴望更好的出路。林暖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她做的对不对,只是觉得这吃人的世界啊,真让人疯狂。 就像越州城内那些暗娼,祝长青的时候整治过,她家陈大人也整治过,但就是不断根,过段时间死灰复燃,就算现在越州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不少,但不够!总有人还是走着邪门歪道,为了碎银几两!诱惑太多了,人心太杂了。 林暖也不是圣人,做不到每个人都过的舒心,她只是想让跟着她奋斗的兄弟过的好一些。林氏的产业越铺越大,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她也没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不眨眼地盯着每一处。 她林暖用人,向来秉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给予充分的信任。但她也知道,人非圣贤,长久地待在同一个位置上,难免会产生懈怠之心,滋生倦怠之感,甚至……被熟悉的环境和人情所困,变得固步自封。 看来,光靠信任和情分是不够的,需要一套更稳固、更客观的机制。 轮换职务,让人时常面对新的挑战,保持警觉与活力;明确的奖励,让付出得到应有的回报;畅通的晋升渠道,让有能者看到希望,让平庸者感到压力。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唯有如此,才能让这庞大的体系始终保持昂扬的劲头。 这是一套需要打磨的“制服”,要合身,要耐用,要能适应林氏未来的成长。 她需要时间慢慢琢磨,逐步修改完善。 而眼下,她更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跳出林氏现有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冷静地帮她设计和初步运行这套制度的人。 五井村出来的老人们首先被排除。大家虽说现在多也会写会算,但也仅限于此了,再则太熟了,一起吃过苦,共过患难,情谊深重,反而容易碍于情面,难以公正执行。 云玉辽本是极好的人选,有头脑,有见识,与自己也有默契,可惜,他前几日已正式向林暖递交了辞呈,决心闭门苦读,全力备战接下来的乡试,这是关乎他前程命运的大事,林暖再惜才,也断不能强留。 思虑再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卢江明。 这位卢家的庶出少爷,身份足够——即便庶出,也是卢家正经过明路的少爷,出面镇得住场子;家境优渥——自幼长于富贵之家,见识过银钱,总比那些骤然暴富、对钱财有着极度渴望的人更能经受诱惑,不易被小利所动;更重要的是,他怀揣着强烈的野望——他迫切地需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从而提升他生母在卢府的地位和处境,这份迫切,会转化为强大的执行力。 主意已定,林暖便将制度的大致框架和核心原则梳理成文,然后派人请来了卢江明。 她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将文书递给他,目光沉静而信任:“江明,这是我的一些初步想法,关乎我们商行日后的人员擢升、考绩与轮转,但具体细则、章程条款、如何推行,尚无头绪。我想将此事交托于你,由你从头拟订一份详尽的方案,其间若有难处,随时可来问我,待草案拟成,你我再共同商议修缮,而后择机试行。” 卢江明接过那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知道这份托付的重量,这绝非寻常的管事职务,而是触及林氏核心运营规则的构建!他可以通过这次机会正式走入林氏核心圈,就像云先生一样。 他立刻收敛心神,郑重拱手:“承蒙姐姐信任,江明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看着卢江明踌躇满志离开的背影,林暖微微颔首。 夏一丰和那两个女子引发的这场风波,三婶也退下来,恰好提供了一个契机,能让林氏上下对即将到来的变革有所警醒,不至于骤然间无所适从。 就在林暖着手林氏内部革新之时,外部的局势也在飞速变化。 朝廷代表卢清哲等人以雷霆之势扫清了江南地区的割据势力,局势日渐明朗。 原本各地自行其是、只需表面向上峰敷衍一下的松散局面被彻底打破,朝廷将江南真正纳入有效管辖已经就在眼前,不出预料,今年夏收开始,越州就需要向朝廷“纳税交粮”了。 这股洪流也裹挟着陈行宁,让他变得异常忙碌。 他频繁往返于越州、临安、广陵等地,协助上官处理安抚、秩序重建、政令通达等繁杂事务。 官职在身,重任在肩,他常常是刚风尘仆仆地归家,未及好好与爱妻温存片刻,便又接到新的指令亟待出发。 随着林暖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动愈发不便,陈行宁心中的愧疚也与日俱增。 每次离家,看着妻子倚门相送的身影,他总觉心里闷闷的。 夜深人静独处驿馆时,他甚至偶尔会生出几分迷惘:这般夫妻分离,聚少离多,自己执着于这官身,究竟所为哪般?难道就是为了让阿暖独自承担孕育的辛苦和家业的操劳吗? 好在理智终究占据上风。 他也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明白如今的安定来之不易。 辞官归隐、终日陪伴爱妻的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的奢望,不现实地很,被他深深压在心底,转而化为更努力地处理公务,只盼能早日理顺一切,求得片刻团圆。 别看林氏现在在越州似乎发展的如火如荼,到底是过江之卿,在整个康朝,不,在江南东道都排不上号! 话说到另一处临安,卢清哲和崔韵晚分别收到了陈行宁和林暖差人送来的告罪书信。 信中大抵是解释近日繁忙,未能时常问安,且因身体缘故,林暖不便亲至临安云云,将花容和花柔两人的事情完完整整说清楚,顺便讨要两人的籍碶,不然伤了颜面又不好惩罚。 卢清哲展开信纸,粗粗浏览一遍,了然地笑了笑,便将信笺搁在一旁,并未多言。这等小事,他不会在意,陈行宁和林暖哪有这等能量翻出他的手心。 但崔韵晚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细细读罢来信,尤其是看到两个女子爬床,还只爬了一个小掌柜,联想到之前种种,心中那股对林暖的不满愈发升腾。 对那两个丫头自然是不屑一顾又厌其无能,还有就是那林暖不识好歹、不愿接纳她送的侍女借口。 她越想越气,连平日逗弄小女儿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然而,她终究是极重脸面的世家女子和官家夫人,心中再是不悦,明面上的礼数却不能缺。 她强压下火气,吩咐身边的刘嬷嬷:“去,将那两个丫鬟,叫什么花容和花柔的身契找出来。” 刘嬷嬷领命而去。 崔韵晚望着窗外,脸色依旧沉郁。 这陈行宁和林暖也太不识抬举了,也不知道夫君看上他俩啥,这般不受控以后会不会影响卢家大事。 暮色四合,院外的香樟树被春风一激,便簌簌地落下一大片去岁的老叶,飘落到院内的青石板上,崔韵晚不喜欢这种树,她喜欢牡丹还有各色菊花,但江南这种类似树却很多,她刚看到江南春天落叶的时候都有些震惊,原来这就是常绿的江南。 她想要派人砍了这种喜欢春日落叶的树木,她夫君却很喜欢,她只得忍着这种打扰了春日生机的树木。 这会崔韵晚独立廊下,望着手里黑漆食盒,里面盛着今日新炖的参汤,热气氤氲,试图驱散江南初春的微寒,却暖不透她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寂寥。 奶娘刚抱着珍姐儿下去,女儿身上那股甜软的奶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那孩子近日愈发黏她,一双酷似夫君的明亮眼睛,总追随着她的身影。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远在数千里之外范阳老宅的儿子。那是她真正的心头肉,更是她地位最稳固的基石,却被宗法礼制生生隔开。 范阳卢氏世家望族,最重嫡长子嫡长孙,那孩子自落地起,就不再仅仅是她崔韵晚的儿子,更是卢氏的未来。 她远附江南之时,那孩子不过蹒跚学步,如今书信往来间,只知他学业精进,深受祖父严厉教导,字里行间,读不出一个孩童应有的娇嗔与依赖,只有不符合年龄的规矩与老成。 每每思及此,她便觉心口闷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这痛楚,她无人可诉,只能化作夜深人静时,滴落在枕畔的冰凉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酸楚强压下去。 目光扫过庭院北侧那几处院落——那里住着三位妾室,其中两人各育有一个庶女,平日晨昏定省,表面恭顺谦卑,低眉顺眼间,却难保没有藏着别样心思。 她这个主母的位置,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 她绝不允许在任何庶子出生,来挑战她儿子的地位,分薄她儿女应得的一切。庶女,不过是多备一副嫁妆,将来打发出去联姻罢了,无伤根本。 可若有了庶子……崔韵晚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那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整理好情绪,她亲自接过食盒,缓步走向书房。 那里烛火通明,是夫君卢清哲自掌控江南东道大局后,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越来越忙,常常只是匆匆回后院用一碗膳,抱一抱珍姐儿,便又扎回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中去。 书房外,卢明和卢亮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门口,见到她,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夫人。” “劳烦通报一声。”崔韵晚的声音温和持重,听不出半分情绪。 卢明悄声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夫人,请。” 书房内弥漫着清冽的墨香和一种属于政务文牒的独特气息。卢清哲正埋首于一堆案卷之中,眉头微锁,听闻脚步声,并未抬头,只问道:“夫人何事?”语调里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崔韵晚心尖微刺,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取出那盅依旧温热的参汤,柔声道:“夫君连日辛劳,妾身瞧着清减了不少。这是用上好的老参仔细炖了的汤,最是补气益神,您用一些吧。” “有劳夫人费心。”卢清哲笔下未停,只随口问,“珍姐儿今日可好?” “她好着呢,就是许久不见父亲,小脑袋总朝着书房这边张望,怕是念着您呢。”崔韵晚语气愈发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意,既表达了女儿的思念,又不失主母的体统。 她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地继续道:“今日原也不该来扰夫君清净。只是……越州林暖妹妹,派人送了信来。”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留意着丈夫的反应,同时将称谓从生疏的“林氏”换成了略显亲近的“林暖妹妹”。 “信中言语颇有些委屈,也怪我识人不明,先前送去的两个丫鬟,行事不端,竟做出些腌臜事,惹了不少麻烦。我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想着那陈大人终归是夫君的学弟,牵扯着夫君的颜面,这回信该如何措辞方为妥当,特来请夫君的示下。” 卢清哲终于搁下笔,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此事我已知晓,知远前日来信亦大致提过,不过是两个下人自作孽,与夫人何干?夫人不必为此挂怀。” 他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对“林暖妹妹”这个称呼流露出任何异样,也没有对林暖处境的丝毫关切,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他甚至主动为崔韵晚开脱,将责任全推于丫鬟自身。 崔韵晚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份不在意,看起来真切无比。 她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就像林暖担心外家的贼,她也担心外头的女人。 第48章 林暖生子 心下稍安,崔韵晚趁势流露出几分柔软期盼,轻声道:“夫君今日……可回房用膳?珍姐儿真是许久未同您一并用饭了,很是想念父亲。” 卢清哲闻言,抬手按了按脑门,终是抬起头看向她,他脸上带着公务劳累后的倦色,却还是勉强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略显疏淡,带着距离感:“政务繁忙,不必等我。若有空,我自然回去。” 这话说得圆滑,却等于明确的拒绝。 崔韵晚眼底那抹刚亮起的光彩悄然黯了下去,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委屈,依礼屈了屈身:“是,妾身明白了。夫君也请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 端着空了的食盒退出书房,冰凉的春风瞬间裹挟了她。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冷,她一步步走着,心思百转,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夫君对那个林暖似乎的确并无特殊情愫。他的全部心神,仿佛都已系于江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上,再无暇他顾。 既然试探不出什么,夫君也显无意,那自己再盯着不放,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小家子气。 那个林暖,看来也不过是个混不吝的乡野村妇,上不得台面。甚至卢府管家送去的一个侍女居然嫁给了林暖的弟弟,真是……崔韵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果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什么样的人,便配什么样的姻缘。那等门户,也值得她范阳卢氏的未来宗妇持续耗费心神?罢了。 几日後,一封措辞客气却疏离的回信并两张身契,便从临安卢府送出,径往越州林宅。 信中,崔韵晚的言辞拿捏得极有分寸,她先是对丫鬟惹出的麻烦表示歉意,轻描淡写地将原因归咎于“彼等心术不正,非妹妹之过”,旋即又表示既已送与林家,便全凭“林妹妹”自行处置发落,身契附上,任打任卖,皆与卢府无关。最後,她才仿佛忽然记起般,添上一句“彼时仓促,未及奉上身契,妹妹勿怪”,将当初那点刻意为之的疏忽,轻易揭过。 信纸墨香犹存,语气温和有礼,字里行间却透着居高临下的疏远和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 春意更浓,林暖看过信件,将花容和花柔的身契收起,目光看向窗外迸发新生的庭院,微微叹口气,这事过去了。 至于一丰和林阳各自的姻缘慢慢来吧,大不了先缴丁税!幸好这两人的籍碶在五井村,五井村的赋税交给自己,不然真是单个身都成了罪了! 康圣十年的春耕忙碌气息渐渐散去,田野间新绿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宅里,林阳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一身靛蓝色的男式劲装衬得她有些瘦弱,带上手套,背着行囊,倒也是一个有点腼腆的小少年模样。 云生小道长站在院门口,道袍随风轻扬,背上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 “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林暖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塞进林阳的行囊,仔细地系好结,“钱财要分开放,莫要露白,遇到事情多和云生商量,千万别走散了。” 三婶红着眼眶走过来,手里捧着刚烙好的饼子:“这些带着路上吃。记得每晚找个靠谱的客栈落脚,千万别宿在荒郊野外。”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微微发颤,“要是遇到歹人,钱财都给人家,保命要紧……阿娘就说让你别出门,姑娘家家的往外跑什么跑……” 林阳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觉得烦躁。 她望着院外绵延的青山,心中莫名开阔,连阿娘这番唠叨都显得不那么刺耳,她轻声应着,将三婶准备的饼子仔细收好。 刘姑姑给林阳准备了一大袋肉干,“小阳,你和道长路上吃,放心,越州宴有我在,几个大师傅也得力了!路上当心!” “谢谢姑姑!”林阳感激。 林开拉了拉林阳的衣服“三姐姐,等你回来,我继续唱曲子给你听。这里有一些些糕点,路上吃。” “好妹妹!在家听二姐的话!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林阳揉了揉林开的头发。 春丫和黄翠都送上自己的饯行礼,林二虎、林福和林堂也都是让林阳路上当心,早点回家。林阳抱了抱大宝儿和冬姐儿,便与云生站在一起。 云生拍着胸脯,道冠下的脸庞洋溢着少年人的朝气:“三婶放心,林夫人,各位婶娘嫂子们,我一定会保护好林阳小居士的!” 晨光熹微中,两人正要出发,忽然见云海背着包裹默默跟了上来,青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风朗月,目光坚定地站在了云生身侧,朝着小师弟投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云生也朝大师兄挑了挑眉!随后两只手一把拉住云海的手和林阳的袖子,“快跑!一会师父追来啦!哈哈哈……” 三人一起肆意地往前跑着,看的林暖等一众人有些发笑,年少不轻狂,更待何时呢。 众人朝着三人挥手,愿这一路让林阳解开心结,重拾快乐! 直到人影消失在街口,众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 谁知刚回到院里,就听见归恒道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两个不孝徒!居然把为师我一个人丢在道观里!” 归恒道长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道袍都穿反了边。他对着林暖大倒苦水,从云海三岁偷吃供果说到云生七岁打翻丹炉,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重样。 “老道我一生潇洒不羁,最爱云游四海,如今倒好,被这两个小兔崽子困在这方寸之地!”他吹胡子瞪眼,忽然又想起老君观里还熬着药,急得跺脚,“坏了坏了!云天还一个人在观里,不说了,气死老道了,这两逆徒回来看为师不打他们。”说着便匆忙地往外跑,连道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林暖望着老道长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扶额轻笑,这位老大哥啊,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还是留着上辈子的本性。不过有云海在,林阳的出行倒是让她放心不少。 四月的人间芳菲渐尽,越州城的官衙里,陈行宁正仔细交代公务。 “这些案卷劳烦卢大人先看过,若有急务再差人送到府上。”他将一叠文书推到卢震面前,转头对黄主簿道:“春役的事就拜托黄主簿多费心了。” 卢震笑道:“大人放心陪夫人便是,衙门里还有我们这几人。” 陈行宁颔首致谢,目光却早已飘向林家大院的方向。自从林暖有孕以来,他一直都忙着,挤吧挤吧,总算最近能多些时间陪伴在她身边。 林宅大院里,林二虎每天早中晚都要亲自来探望女儿,有时是清晨带着从山上采的野果子,有时是正午捧着新摘的瓜果,傍晚总要坐在院里陪女儿说会儿话才肯回去。 春丫更是直接将作坊的活计托付给林福,自己搬回林宅。 她总是搀扶林暖的手,陪着她散步,又道:“你春丫姐我是过来人,尽管放心!来,大宝儿,给你二姑打打气!” “阿娘,啥是打气?”大宝儿瞪着圆圆的杏眼问。 “就是对着二姑姑肚子里的弟弟说,弟弟听话,弟弟快出来!懂了不?”春丫对着儿子说。 “懂了懂了!弟弟听话!弟弟赶紧出来!弟弟我们一起玩啊……” 林暖“噗呲”笑了“没准是妹妹,二姑姑可喜欢妹妹了!”林暖揉着大宝的头发说。 “那就妹妹!妹妹听话!妹妹赶紧陪我玩……” “哈哈哈……”林暖和春丫笑做一团。 春丫说“我们小的时候啊,这个时节好像要去山上挖笋挖野菜,要说这笋干还是暖暖你带着我做的,阿娘还说暖暖你做的野菜好吃,这个时候好像要春役了吧,那时候可真担心阿爹回不来……这仿佛过去好久了……” “春丫姐,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是,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两姐妹带着大宝儿,看着大宝儿蹦蹦跳跳玩玩闹闹,相视一笑。 就连三婶也常来帮忙,养殖场现在由黄翠和陈五嫂子,她清闲不少,便也时常带着冬姐儿来陪林暖说话解闷,有时带着新纳的虎头鞋,有时捧着炖好的鸡汤。 面对家人的呵护,林暖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无奈。 她上辈子毕竟是有过生育经验的人,知道生产前后该注意什么,只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确实让人担忧,她不得不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趁着天气晴好,她让冯雨将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产房。 房间里每日用醋蒸熏消毒,又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用苍术再消杀一遍。 一大坛烈酒、干净的棉布、烈酒里泡过的剪刀都准备妥当,接生婆婆和大夫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 四月廿七这天,夜幕降临时,她感到腹部隐隐作痛,知道时候快到了,便让冯雨警醒着点。 子时过半,一阵剧烈的疼痛将林暖惊醒,她轻呼一声,身旁的陈行宁立刻坐起身来。 “要生了?”他的声音连一点睡意都没有,必然是一直未睡。 林暖点点头,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虽然早有准备,但阵痛来袭时,还是让她疼得咬紧了嘴唇。 整个林宅顿时灯火通明。 春丫最先冲进来,熟练地扶起林暖在房中慢慢走动,张梦嫂子忙着指挥丫鬟烧水,冯雨则将准备好的物什一一搬进产房。 接生婆婆很快赶到,见状连忙道:“产房污秽,还请大人外面等候。” 陈行宁却纹丝不动,只紧紧握着林暖的手:“我陪着她。” 林暖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阵痛一波接一波袭来,她记得上辈子学过的呼吸法,努力调整着气息。 四个时辰在疼痛中显得格外漫长,当曙光透过窗棂洒进产房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黎明。 “是个公子!”接生婆婆欢喜地说道,将包裹好的婴儿小心放在林暖胸前。 林暖虚弱地笑着,看向身旁喜极而泣的丈夫,陈行宁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红彤彤的脸颊,眼中满是泪水。 守在院外的林二虎听到消息,高兴地直拍林福的肩膀:“好啊好啊!我的小孙孙总算来了!” 晨光正好,洒满一院欢喜。 新生命带来的喜悦,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越州城里消息传得飞快,不过半日功夫,林夫人顺利产子的喜讯便传遍了乡绅氏族之间。次日一早,陈府门前便车马络绎不绝,贺喜的人接踵而至。 吴家送来了上好的丝绸十二匹,绸面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张家特地请匠人打制了一对纯银长命锁,锁面上精细地刻着“福寿双全”的字样;还有其他乡绅礼物各有不同。 陈行宁站在厅堂中,看着礼品越,他唤来秦乐,温声吩咐:“将这些贺礼都仔细登记造册,切记要记下各家的情谊。待洗三礼后,再一一回礼。” 说着,他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亲自提笔在扉页上写下“康圣十一年四月廿八”几个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午后,城北的乡亲们也陆续赶来,林氏作坊的雇工们凑钱买了一袋新米,米袋上用红绳系着个平安结,领头的喜嬷嬷憨厚地笑道:“大人,这是咱们众家凑的百家粮,祝小公子日日吃饱饭,平安顺遂!” 陈行宁感动地接过米袋,吩咐下人将这袋米单独收好:“谢谢诸位,明日就用这米熬粥,让留春哥儿也尝尝百家饭的滋味。” 正当热闹时,归恒道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老道长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道袍,手持拂尘,显得仙风道骨。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鎏金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太极八卦图案。 “让老道好好看看小娃娃。”归恒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仔细端详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妙哉!此子面相圆满,眉宇间自带祥瑞之气。”说着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孩子的生辰八字。 “四月廿八卯时生,五行齐全,命带文昌,是个富贵双全的好命格!”归恒说着将长命锁轻轻戴在婴儿颈间,“这把锁是老道特地在三清祖师前开过光的,保咱们留春哥儿平平安安。” 夜幕降临时,宾客渐散。陈行宁扶着林暖在榻上坐好,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抄的名册。烛光下,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些时日我翻遍古籍,选了些寓意好的字。”陈行宁轻声念道,“阿暖,喜欢哪个?” 林暖苍白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知远,需要排字辈吗?不用的话,你看''钰夏''如何?夏日之宝,既应了时节,又寓意珍贵。” “钰夏……林钰夏,真好听。小名就叫留春哥儿吧,留得住春光,盼得来回暖。”陈行宁握着林暖的手柔声说。 随后起身到案几前,执笔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林钰夏”三个字,墨迹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留春哥儿在母亲怀里咂了咂嘴,仿佛对这个名字也十分满意。 窗外月色如水,将满院的喜庆都笼在一层温柔的清辉里。 第49章 盐务风波 钰夏的出生,为林宅带来了安宁与喜悦,也给林氏带来了定心丸。 小家伙眉眼遗传了林家的杏眼,嘴唇和鼻子却与陈行宁如出一辙,成了全家人的心头肉。 林家的生意依旧平稳顺顺,越州宴的生意蒸蒸日上,酱料作坊的出品也越发受欢迎。 不过盐务一事,终究还是起了些波澜。 这日清晨,林暖刚喂饱了钰夏,正看着杨婶为小儿换衣,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卢管事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冯雨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林暖轻轻颔首,“让他在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她整理了下衣裙,对着铜镜稍整发髻。 来到花厅,卢江明早已等候多时。见林暖到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林暖温声道,自己先在上首坐了,“可是象屿县那边有什么消息?” 卢江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神色凝重:“姐姐料事如神。我刚从象屿县回来,褚县令特地让我带封信给您。” 林暖接过信,细细展读。褚县令信中提及临安府衙近日下令整顿盐吏,严查私引,望她早做打算。 “果然如此。”林暖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神色平静,“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卢江明略显惊讶:“姐姐早已料到?” 林暖微微一笑:“盐铁自古官营,私引虽暂时可行,终非长久之计。朝廷不会永远放任不管。”她顿了顿,问道:“我们囤积的海盐,现下有多少了?” 卢江明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至今已囤海盐四百石,看着量很多,只是...”他语气略显迟疑。 “但说无妨。”林暖端起茶盏,轻轻吹凉。 “只是这用盐量也很多,若不是姐姐一再保证账目清楚,我几乎要怀疑其中有人中饱私囊。”卢江明压低声音,“尤其是酱料作坊,外人不得进入,只有刘姑姑和春丫嫂子能进出,这用盐量却如此之大...” 林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江明多虑了。越州宴腌制腊味、日常烹调用盐自然不少。至于酱料作坊,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忧。” 卢江明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点头称是。 “你且去忙吧,此事我自有计较。”林暖起身送客。 待卢江明离去,林暖独自一人来到酱料作坊的后院。这里与前面忙碌的作坊截然不同,院门紧锁,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院中跳跃。 她取出钥匙打开院门,又反手将门锁好。院内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陶坛,每个坛口都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 自从海盐多了后,林暖便悄悄在酱料作坊后院建了这个小小的精炼场所。海盐运到后,会先在此地进行一道秘制工序——过滤提纯。 她记得第一次向刘灵丽和春丫交代这事时,两人的表情。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此事若泄露,恐有杀身之祸。”从此,这个秘密就只在三个女人之间保守。 海盐经她们亲手过滤,去杂留精,每百斤只得六七十斤细盐。春丫将炼好的精盐用陶坛密封,悄悄存放在这里,如今已积了三十多坛。 林暖轻轻抚过那些陶坛,心中暗自盘算。这些存盐足够林家四五年之用。眼下盐引既可能生变,不如就让给越州县衙接手。日后官府持两份盐引,短期应无忧虑。 至于更长远的打算——若陈行宁调任,她不是随行便是回广丰,林氏必然需要转向,倒不必此刻纠结。 她近来已将不少事务交由卢江明打理。他确实能干,不仅将林氏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还理顺了各项章程。就算她日后离开,这一摊事也有人接手,不至于停滞。 想到这里,林暖轻轻舒了口气,锁好院门,向前院走去。 傍晚时分,陈行宁下值回家。他先到房中换了常服,这才来到正厅。钰夏正被杨婶抱着在厅中踱步,一直“咦啊咦啊”说着大家听不懂的话。 “来,让爹爹抱抱。”陈行宁笑着接过儿子,小心地托在怀中,“今日可乖?” 杨婶笑道:“小公子今日可乖了,吃得好,睡得好,一点也不闹人。” 陈行宁逗弄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林暖从内间出来,见父子二人其乐融融,不由莞尔。 “今日回来得倒早。”她走上前,为陈行宁理了理衣襟。 “衙门里没什么大事,便早些回来了。”陈行宁抱着儿子坐下,“阿暖呢,哥儿可有闹腾?” 林暖在一旁坐了,指尖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小脸蛋,随后将日间卢江明带来的消息娓娓道来。陈行宁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待林暖说完,他思忖片刻:“越州县衙接下盐引倒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江南东道税收统筹,盐课亦需按量上缴,县衙一时恐难凑足银两。再者,官盐价格偏高,于我们家是否不利?” 林暖望着丈夫怀中的儿子,语气温和:“银钱可分期支付。现成的盐引,转手价高些也是常理。” “好,明日我便与县丞他们商议。”陈行宁点头,又微蹙眉头,“如今江南东道吏治收紧,条规繁多,反倒不如刚来时自如。” “有法度虽受约束,却也得享太平。总比无法无天、提心吊胆强。而且这是大势所趋。”林暖微微一笑。 陈行宁点了点头“越州能有今日,多亏祝世叔、义父前期打下的基础,阿暖也辛苦打拼。若无你,我岂能如此顺遂?只怕早陷于腥风血雨之中。”他语带感慨,“辛苦你了。” 恰此时,钰夏“咦啊”出声,仿佛应和父亲对母亲的称赞。 林暖伸手轻抚儿子脸颊,眼中漾开笑意:“知远,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相互成全。有你,我才能更好。”她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乡试是否快到了?” “定在十月,于临安举行。江南气候温暖,故比北地迟些。”陈行宁答道,又问,“怎突然问这个?” “主要是乡试后便是春闱,待春闱便是调动。一则许久未回广丰,二则也需早做安排……”林暖未尽之语,两人心照不宣。 林家能在越州站稳脚跟、铺开局面,全因接连两任县令都是“自己人”。当初打点祝长青、卢光,林暖没少下功夫,更不用说如今陈行宁就是自家夫君。 若他调任,林家势必也要调整。 正说着,林二虎从外头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见女儿女婿都在,乐呵呵走过来:“乖孙孙乖孙孙,哎呦,让阿爷抱抱我的乖孙孙……”他小心翼翼接过钰夏,满脸慈爱,“孙孙哦,阿爷的孙孙哦……刚灶房说饭好了,别饿着我的亲孙孙。” 林暖瞧着父亲全心扑在孙子身上的模样,不由莞尔——看来如今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地位,是真真要排在后头了。 用晚膳时,林二虎仍抱着钰夏。 “爹,您也多用些。”林暖为父亲布菜,语气无奈,“钰夏有我和杨婶子照顾,您别累着了。” 林二虎拿起筷子,嘴上却道:“知道知道!” 陈行宁笑道:“阿爹,阿暖怕你累着。” “我不累!这怎么会累呢,哈哈。” 林暖与陈行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直到林暖要抱着钰夏回去抚育休憩,林二虎才放手。 次日清晨,林暖和陈行宁早早起身,陈行宁抱了抱孩子。“今日我便与县丞商议盐引之事。”陈行宁系好腰带,说道。 林暖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不必强求。若县衙实在困难,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陈行宁点头:“我晓得。” 林暖吩咐冯雨请卢江明来找他 不多时,卢江明来到书房:“姐姐有何吩咐?” 林暖示意他坐下:“盐引之事,我已有决断。江明,你今日便去象屿县一趟,与褚县令说明,林家欲将盐引转与越州县衙。” 卢江明惊讶道:“姐姐,这……” 林抬手止住他的话:“我意已决,我等小民必不能与大势做碰,早些我们能趁乱做事,现在可不成了,法度便是最大的尺度。” 卢江明只得领命:“遵命。我这就动身。” 午后,林暖照例来到酱料作坊巡查。春丫正在指挥工人装坛,见林暖来了,连忙迎上前来。 “暖暖。”春丫问候。 林暖微微颔首:“今日可还顺利?” 春丫笑道:“托暖暖的福,一切顺利。新一批豆酱已经装坛,三日后便可发售。” 林暖巡视一圈,见各项工作井井有条,心下满意。她将春丫叫到一旁,低声道:“海盐一事有变动,日后官盐价格可能会上涨。春丫姐得节省这些,不可浪费。” 春丫犹豫片刻,轻声道:“暖暖,后院那些...” 林暖会意:“照旧便是。此事只有你我和刘姑姑三人知晓,万不可泄露。” 巡查完毕,林暖回到府中,却见林二虎抱着钰夏,在厅中来回踱步,神色焦急。 “爹,怎么了?”林暖急忙上前。 林二虎见到女儿,如获大赦:“暖儿你可回来了!钰夏不知怎的,一直哭闹不止,杨婶也哄不好。” 林暖接过儿子,轻轻拍抚。说来也怪,钰夏一到母亲怀中,便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小嘴仍委屈地撇着。 “许是饿了。”林暖笑道,抱着孩子进内室。 林二虎松了口气,抹了把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粘你了。” 林暖扶父亲坐下:“爹,您也歇会儿吧。整日看着钰夏,仔细累着。” 林二虎摆手:“不累不累。抱着我的乖孙孙,怎么会累? 林暖无奈摇头,心中却是一片温暖。 傍晚时分,陈行宁回府,脸色略显凝重。 林暖迎上前,为他解下披风:“怎么了?盐引之事不顺利?” 陈行宁摇头:“那倒不是。县衙很乐意接手盐引,价格也谈妥了。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林暖追问。 陈行宁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今日收到临安来的消息,朝廷此次整顿盐吏,似乎另有深意。听说可能要设立盐铁使,专司盐务。” 林暖心中一凛:“盐铁使?” 陈行宁点头:“若是设立盐铁使,地方上的盐务恐怕都要收归中央。届时,像我们这般私下转卖盐引的行为,恐怕就...” 话未说完,但二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林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盐引转让之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便让卢江明去办交接手续。” 陈行宁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原本这盐引能带来不少收益...” 林暖微笑:“银钱是身外之物,平安才是福气。能及时脱手,已是万幸。” 正说着,外头传来林二虎的声音:“行宁回来了?快来看看,钰夏会翻身了!” 二人相视一笑,将烦心事暂放一旁,一同向内间走去。 烛光温暖,映照着一家三口的笑脸。外头的风波再大,家的港湾总是最安宁的。 夜深人静时,林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取出账本细细核算。盐引转让虽会损失部分收益,但凭借这些年积攒的家底,足以支撑林家数年开销。 她合上账本,望向窗外明月。人生在世,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家人平安,生活顺遂。而这,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至于将来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多思多虑也没意义。 九月底,陈行宁主持越州秀才送考宴,又为每个准备参加乡试的秀才送上送考礼,每人五两银,这是对考学的支持,若这些人能考上举人,会有好大一部分人会成为越州官员。 这里头便有云玉辽还有黄主簿。 云玉辽向陈行宁行礼“陈大人,请代学子向林夫人问好,感谢夫人多年的扶持。” “云先生,夫人和本官都祝你蟾宫折桂。” “谢大人!谢夫人!”云玉辽行礼感谢。 黄主簿也是秀才,他特意向陈行宁告假去参加乡试,机会大不大不知道,但如果功名能再上一层,他的上限就不是主簿了。 陈行宁也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声嘱咐他一些考学要点。黄主簿自然也很是感动。 第50章 商籍 盐务事情一过,林暖还想到了另一件要紧的事情,这事看似不急,其实有些棘手,那便是他们的籍碶问题。 暮色四合,林府议事厅的正厅里早已点起了数十灯盏,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林暖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这些人,有的是跟着她从北地出来的乡亲,有的是江南收的妓子乞儿,有的是越州城北的村民。 他们组成了如今林氏行商队伍的骨干,也是她能够信任的核心圈层。 厅内坐着的约莫有三十余人,除了早已知情的卢江明神色自若外,其余人多半面带疑惑,相互低声交谈着,不明白为何在此时突然召集大家举行如此正式的会议。 他们之中,大多人过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习惯了听从安排或者看天吃饭。 自从跟了林暖来到江南,无论是开辟田地、建立作坊,还是组织商队,几乎都是林暖一力承担规划和风险,他们只需按照吩咐行事,便能获得远超从前的收益。 因此,对于“籍碶”这类听起来就颇为遥远和官方的词汇,他们既陌生,也觉得与眼下吃饱穿暖、甚有盈余的日子关系不大。 林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她知道,是时候将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清清楚楚地讲明白了。 这不仅关乎未来的生存发展,也关乎她与这些人之间信任的基石。 自从她让卢江明制定了“林氏规章”,明确了各人的职责、岗位轮动和相应的酬劳分红等事项后,队伍里并非没有泛起过微澜。 有人觉得规矩太多,不如以往自在;也有人暗中比较,觉得分配或许有不公之处。 林暖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但有些原则必须坚持,有些利害必须分明。 今晚,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林暖在带着大家向前闯的同时,从未忘记肩上的责任,也从未在关乎他们根本利益的事情上亏待过他们。 她轻轻咳嗽一声,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长辈、兄弟姊妹们”林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莫名力量,“今晚把大家请来,是要商议一件关乎自身乃至子孙后代前程的大事——‘籍碶’。” 她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便从最基础处开始解释:“‘籍’,就是我们的户口,我们的根脚。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等级分明。我们大多数人,祖上都是农籍,守着几亩田地,缴纳粮税,服役当差。‘碶’,则关联着我们要承担的各种税赋和徭役。” 她顿了顿,让这些信息慢慢沉淀,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们如今虽然行商坐贾,队伍越来越大,作坊越来越多,但在官府册籍上,我们多数人仍算是‘民’,是‘农’。这在过去,或许能让我们行事方便些,少受些盘剥。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开始分析当前的局势:“如今我们看似背靠卢氏,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生意也顺遂。但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卢氏亦有政敌环伺。眼下江南渐平,朝廷下一步必定是大举整顿吏治,选拔官员。陛下雄才大略,很可能借科举之名,将江南的人才北调,既可充实中枢,也能削弱地方势力。与此同时,与皇室关系密切的五大世家,必然会南下填补空缺,掌控各方权柄。” 林暖的目光变得锐利:“到那时,官府对地方的控制会严密起来。我们这一大群人,身份模糊,既非纯粹农户,又无正式商籍,却拥有庞大的作坊和行走四方的商队,在那些新来的官员眼中,我们是什么?是肥肉,也是隐患!他们随时可以因为我们籍碶不清、逃避税役为由,对我们进行查抄、勒索!首当其冲的,就是已经取得官身的行宁!任何一点关于我们根基不净的指控,都可能成为攻讦他的利箭,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陷囹圄!”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之前只看到生意红火,日子好过,何曾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关系到陈行宁和林暖的安危,更是让大家伙感到心惊。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林暖等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深入剖析选择商籍的利弊:“若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我们之中主要负责商事活动的人,正式落入‘商籍’。” 她毫不避讳商籍的劣势:“一旦入了商籍,便如板上钉钉。税赋上,市肆之税远重于田亩之赋;地位上,士农工商,商居其末,见了官员要矮人三分,衣着车马皆有限制;更重要的是,入了商籍,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几乎断绝了读书做官、光宗耀祖的道路。这意味着,为了我们眼前这份事业能够长久,选择落商籍的人,是要做出巨大牺牲的,不仅牺牲自己,还可能牺牲掉后代的前程。” 她环视众人,语气诚恳:“所以,今晚召集大家,并非要强迫任何人。此事关乎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必须自愿。愿意继续保留民籍的,我林暖绝无二话,作坊、商队里仍有适合的活计安排,绝不会因此另眼相看。但若有人愿意为了大局,担起这份责任,落户为商,我林暖在此立誓,必将倾力相报,绝不会让你们的牺牲白费。无论是薪酬待遇,还是日后子弟求学谋事,只要我林暖能力所及,定会优先安排,另辟蹊径,绝不让他们因商籍而永无出头之日!人也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户至两户即可。” 林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回荡。她将现实和承诺都摆在了桌面上,把选择的权力完全交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死寂,灯盏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在低头沉思,脸上表情变幻不定,能安安稳稳做个平民,谁又愿意主动跳进那被视为末流的商籍呢? 这不仅仅是自己脸面上的事,更是关系到子孙后代能否鱼跃龙门的关键抉择,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左右,想从别人的表情中寻找答案;有人则死死盯着地面,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人“嚯”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起来的是夏一丰,这个年轻的商队首领,脸庞因常年在外奔波而显得有些黝黑,只剩一只的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 他身旁几个瑞字辈的少年也都立了起来,夏一丰瞪了他们一眼“小娃娃们做什么,这种事怎敢跟你们一丰哥抢,都坐下,没听夫人说只需要一二户吗?” 那几个少年看看林暖看看他,惺惺地做了下去,这事别看对子孙后代有些影响,但他们本身就是乞儿出身,又不需要管这么多,但有一点必须得承认,他们没有夏一丰有资格。 夏一丰朝着林暖抱拳一礼,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暖姐,我夏一丰,愿落商籍!”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朗声说道:“我是个什么料,我自己清楚。祖上几代都是贫农,到了我这儿,要不是跟着暖姐你出来闯荡,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个叔伯那蹭饭吃呢!我认得那几个字,还是陈先生跟人学的。这又是对陈先生好,那我必须得做!至于做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边云彩!”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真挚:“是暖姐你给了我机会,让我领着商队走南闯北,见了世面,活了人样!我这条命,我这点本事,都是跟着林氏才有的。说什么商籍低贱?在我看来,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把生意做大,让咱们这么多人有饭吃、有衣穿!” 他转向林暖,眼神坚定:“咱们这摊事业刚起步,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总得有人先把这商籍的担子挑起来,把根扎稳了!我夏一丰无牵无挂,不怕这个。这商籍,我落了!以后就铁了心跟着暖姐,把咱们的林氏商行,做成大字号!” 夏一丰这一番肺腑之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又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不少人被他话语中的豪情和决心所感染,暗暗点头。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当众人看清站起来的人时,都不由得愣住了,连林暖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起身的,竟是陈行宁的五哥——陈行义。 陈行义在众人印象中,一向是沉默寡言、性情温和的模样,虽不似弟弟行宁那般才华外露,但做事踏实稳重。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罕见的坚毅所取代。 他先向林暖微微颔首,然后环视一圈惊愕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诸位,我陈行义,也愿落商籍。”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陈家可是耕读传家,陈行宁更是已经走上了仕途,前途光明,陈行义大可不必的。 陈行义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行宁有幸,得遇机缘,走上仕途,这固然是光耀门楣之事,也是我们陈家的骄傲。但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弟弟一人身上,也该为这个家,为我们这群相依为命的人,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况且,弟妹说得对,世道在变。如今这天下,即将南北通畅。商贾流通货物,调剂有无,未必就没有一番作为,未必就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行宁做官,若能有我们在野的财力物力作为支撑,或许能走得更稳、更远。” 他最终将目光落在林暖身上,语气诚恳:“我留下,落入商籍,一是信服弟妹的为人和能力,愿意尽力帮扶;二来,也是想为行宁,为我们大家,留一条实实在在的退路。士农工商,本应各安其位,各展其长。我陈行义虽才疏学浅,但也愿在这商道上,为我们共同的前程,尽一份心力。” 林暖看着先后站起的夏一丰和陈行义,心中百感交集,暖流涌动。 夏一丰的赤诚与勇毅,陈行义的担当与远见,都让她深感欣慰和感动。 她自然不会也不能强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做出同样的选择,人各有志,情况不同,顾虑重重实属正常,毕竟人心很复杂。 但有了夏一丰和陈行义带头,就如同在坚冰上凿开了两个缺口,为后续更多人转变观念奠定了基础。 她对这两人的表现,不仅是满意,更是充满了感激。她知道,有了他们的支持,林氏商行才算真正有了扛住风浪的骨架。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深思、动摇,甚至跃跃欲试的神情。她知道,今晚的会议,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好!”林暖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力量,“一丰,五哥,你们的决心,我林暖记下了!也感谢你们的信任!这里有两份林氏半成收益的契纸,你二人签了,你们就是除我林暖外,林氏唯二的两个小东家。” 众人震惊,林氏啊,整个林氏的半成,这银子那可不是小数啊,这下又有不少人想落籍,不过林暖拒绝了。“其余人也不需要落商了,毕竟商税更高,无论选择如何,你们都是我林氏不可或缺的一员!” 会议散去,林暖和夏一丰、陈行义以及卢江明继续商讨林氏整体规划。 关于“籍碶”的思考和讨论还有林暖对陈行义和夏一丰的奖励,注定将在这个夜晚,在许多家庭中,持续很久很久。 林暖将在明年春闱前,将林氏隐患一点点盘查出来,一点点理清,以防有何变故。 第51章 江南雪灾 时维十月,序属三秋。 北风渐起,送走了天边最后一行雁阵,也带来了越州地界上第一场薄霜。 林暖抱着刚满六个月的钰夏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怀里的娃娃伸着藕节般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那飘落的黄叶。 \"夫人,外头风大,仔细哥儿着凉。\"杨婶子拿着件杏色斗篷从屋里出来,轻轻披在林暖肩上。 林暖回头笑笑:\"不妨事,这孩子就爱看这些,瞧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倒像能看懂似的。\" 小钰夏这些日子长得飞快,已能麻利地自己坐起来,翻身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林二虎总喜欢带着大孙子去田地里头,林暖和陈行宁都不是娇养孩子的性子,索性让林二虎常带着孙儿去田间地头转转。 \"咱们庄稼人出身,总不能让孩子成了那五谷不分的纨绔。\"陈行宁对岳父的行为甚是支持。 于是时不时地,只要不是雨雪天气,总能看见林二虎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孙子,带着杨婶子和两个护卫,慢悠悠地往城北的田埂上去。 林二虎除了阴雨天气会犯风湿,其他的时候身子骨硬朗,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 有时爷孙归家时,娃娃的衣襟上难免沾些泥点子,林二虎却乐呵呵的:\"泥土养人哩!咱们是地里刨食出身,往后不管多大出息,都不能忘了土地的气味。\" 林暖瞧着儿子红扑扑的笑脸,也觉得这样很好。她也能以腾出手来处理林氏的诸多事务——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已然成了越州商界的翘楚。 十月底又有好消息传来,江南东道乡试放榜,满城爆竹声震天响。越州这次有三人中举,其中一人便是云玉辽,另两位是张家和吴家的子弟。这结果已经很是不错,须知往年越州常常全军覆没。 黄主簿落了榜,难免失落,陈行宁什么也没说,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头派他去督办秋收和秋役的差事。黄主簿抹把脸,又扎进了卷宗堆里——这些心怀赤诚的读书人,本就是这片土地最坚实的脊梁。 十一月谷稻收仓之际,林堂兴冲冲地来到林暖和陈行宁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姐夫,二姐,成了!真的成了!\"青年小伙搓着粗糙的手,眼里闪着光,\"经过这几年的试种,今秋收获时,有一块田的稻谷产量竟比寻常田亩高出整整一石!\" 陈行宁闻言,手中的茶盏一顿:\"一石?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我让人反复称量了三遍,错不了!\"林堂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太好了!太好了!这些年的心血,总算见着亮光了。\" 林暖立即吩咐下人备车,两人亲自去城北田庄查看。 果然,那批特殊的稻谷颗粒饱满,林暖当即下令将这些稻谷单独晾晒、仔细标记收藏,准备来年再行推广种植,她不求如上辈子那般能亩产千斤也许也做不到,但求一点点好起来。 \"若能再成功两季,这将是惠及万民的突破。\"陈行宁抚摸着沉甸甸的稻穗,感慨万千。 三人都清楚,这不只是林堂个人的心血,更是越州百姓未来的希望。 现场称重的百姓更是惊喜,对着林堂一阵夸赞,对着陈行宁和林暖也是千恩万谢,这也让林堂知道田地里的成长有多么可贵,他林堂也可以有一番出路! 腊月里,卢清哲的信使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陈行宁暂不调动,但因治理越州有功,品级提了一级,而越州任提中县,待明年春闱后正式发放任命,现在先告知,免得心中不安定。 这让林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往小了说,林氏需要再稳定几年,往大了说他们还能继续守护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更让人欣喜的是,小钰夏也在这个冬天喊出了第一声\"阿爷\"。那日林二虎正抱着他逗弄,小娃娃忽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软糯的童音让老爷子眼眶顿时湿了。 从此,林二虎逢人便夸孙子聪明孝顺,连女儿女婿跟前都要念叨好几遍。林暖看着父亲鬓边日益增多的白发,心中柔软——这个曾经扛起全家生计的汉子,如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孙儿。 然而这个冬天,却给了江南东道一个下马威。 才进腊月,天气就骤然转寒。接连几场大雪覆盖了城郭,林暖站在廊下呵出白气,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她两辈子都没见过南地下这样大的雪。 \"夫人,城北传来消息,虽有几旧屋被雪压塌,本就是置换出来,以后要推做宅地的,倒也不打紧,白银因迁移得及时,并无人员伤亡。\"冯雨前来禀报。 林暖松了口气,这些年在祝长青和陈行宁的主持下,城北大部分老百姓的房屋都已置换成了相对坚固的砖木房,可谓大大地提升了抵御灾难的能力。 但伤寒还是难免的,老君观山脚下,归恒道长带着小云天日日施药义诊。 林氏也贴补了不少银钱,百姓只需花少许铜钱就能抓药治病。 这几日在越州县衙和林氏的共同努力下,城北的日子已渐渐好转,甚至有少数人家冬天都能穿上薄棉服了。 说到棉服,林暖不禁想起这些年的艰辛。 从第一年发现棉花起,她就一直让人扩种。前两年收成有限,只能满足林氏核心人员的需求,到了这几年才慢慢往外出售一些,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她曾努力回忆前世关于\"弹棉花\"的记忆,又求证了归恒道长,虽知之不详,还是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张梦、红菱等人。没想到这些巧手的女子们竟真的摸索出了门道——原本板结的薄棉絮经过反复弹松,变得蓬松保暖了许多。 \"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林暖时常感慨,\"只要给他们机会和尝试,总会有收获的。\" 然而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雪,终究还是让越州付出了代价。 腊月寒冬,江南水乡罕见的暴雪已连绵数日,将越州城裹在一片刺骨的银装素裹之中。往日湍急从不结冰的河道里,水流都慢了许多,青石板路被深雪覆盖。 尽管城北的新房坚固,但其他区域仍有不少老旧房屋在连日的重压下坍塌,通往乡间的道路更是屡屡中断。 尤其是城西区无数简陋的茅屋草棚不堪重负,在死寂的深夜里传来令人心悸的坍塌声。天刚蒙蒙亮,陈行宁便披着沾满雪沫的厚重斗篷,出现在了县衙门口的空地上。这里,已成为赈灾的中枢。 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大大的芦棚,以挡风雪。棚檐下,“赈济灾民”四个大字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陈行宁并未安坐棚内,他剑眉紧锁,面覆寒霜,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纷乱却逐渐有序的场面。 虽面色疲惫,眼底泛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在一片惶惶中成为定海神针。 “卢承务郎!”陈行宁唤道。 “下官在!”承务郎卢震应声上前。他年纪稍轻,行动迅捷,身上官袍下摆已被雪水浸透,却毫不在意,他主要负责一线巡查与人力调配。 “城西地势低洼,积雪最深,再加派一队民壮,携带锹镐,首要疏通通往粥棚的道路,务必保证老弱妇孺能安全抵达!” “得令!”卢震抱拳,立刻转身点齐人手,亲自带队赶往城西。 “黄主簿!”陈行宁目光转向另一位得力干将。 “卑职在此。”黄主簿须发已沾满白霜,手中捧着厚厚的册簿和算盘。他心思缜密,掌管钱粮物资的登记与发放。 “张氏、吴氏、林氏捐赠的米粮炭火可已入库?另棉麻布衣也需要备齐。” 黄主簿迅速翻动册页,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精准:“回大人,张吴林家的米炭已登记造册,首批已投入粥棚。布匹衣物也在加急调配,只是越州冬日很少遇到这般大雪,故而数量不多。” “能调多少调多少吧!所有入库出库,须笔笔清晰,待灾后张榜公示,以安士民之心。”陈行宁叮嘱道。 黄主簿应声照办。 在陈行宁的统筹下,云玉辽等三名新进举人也一起出面筹集善款,越州头面乡绅也纷纷出力,场面蔚为壮观。 有的出人出力。诸如张家组织了数十名健仆和乡勇,听从卢震调遣,负责最艰苦的清扫道路、加固危房、搬运重物等体力活。 也有凭借其广泛的商铺网络,负责采购和调配稀缺物资。吴家子弟奔走于各商铺之间,协调将库存的药材、生姜、红糖等御寒之物优先供应赈灾点。 林暖更不必说提供了最关键的物质支持。不仅捐赠了大批粮食、被褥,更利用其作坊优势,连夜赶制了大量厚实的麻布帐篷,运至各处收容无家可归的灾民。 林暖本人虽未直接出现在这男性主导的赈灾中枢,但她统筹后方物资的身影,无疑是这场赈灾行动的坚实后盾。 越州城内设置四个粥棚,接连五天巨大的铁锅里,稠密的热粥翻滚着,米香混合着姜片的辛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灾民们排着长队,虽然面有菜色,瑟瑟发抖,但在衙役和乡勇的维持下,队伍基本有序。 每个棚区一侧,会有一位郎中正在义诊,药材多由乡绅捐赠。冻伤、风寒者最多,郎中们忙碌不堪,旁边有学徒负责煎药,浓浓的药味弥漫开来。 各区学堂或者有些空置仓库内,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 虽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雪之处,孩子们裹着林家送来的棉被,蜷缩在母亲怀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陈行宁不时走入人群,查看粥的稠稀,抚摸孩童的额头,倾听老者的诉求。 风雪依旧,但在这片由官、绅、民共同构筑的防线上,绝望的气息正在被一股顽强的人间暖气所驱散。 陈行宁站立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只要上下同心,越州就一定能熬过这个严冬。 他的身影,与身后那面“赈济灾民”的大旗一样,成为了这场暴雪中最坚毅、最温暖的象征。 作为从北地而来的官员,陈行宁太知道雪灾该如何应对。他立即发动越州的乡绅氏族捐款捐粮,又亲自带队下乡巡查赈灾。那些日子,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来,斗篷上总是结着厚厚的冰霜。 \"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林暖一边为他拂去肩上的雪,一边心疼地埋怨。 陈行宁却只是笑笑:\"百姓见到父母官亲至,心中才安稳。阿暖不也天天跑城北,还说为夫呢,你的手多冷。”说着把林暖的手放嘴边哈哈气,又搓了搓。 “你得爱惜自个,知道没。”林暖嗔怪。 “阿爹和留春没事吧?”陈行宁问。 “爹爹的老寒腿犯了,留春除了拒在家里不让出门闹一闹,其他都好!知远,我担心你,看你这脸色都冻青了。” “放心吧,我会的,阿暖,我这几日忙,家里家外你多操劳。” “嗯……” 然而连日的奔波终究拖垮了他的身子。那日他从乡下回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归恒道长诊脉后叹息:\"旧疾未愈,新寒入体,需好生静养。\" 林暖守在榻前,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中揪紧,她的陈先生啊! 幸好平日时有锻炼,只发热了三日,陈行宁退了热,但咳嗽得厉害,只得在家办公。 归恒道长私下告诉林暖,前几年春闱那次没养好,还是留了病根的,后头还需要仔细调养。 这段时间幸得卢震和黄主簿等人全力支撑,赈灾事宜才未耽搁。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瑾州县今许昌吉派人送来了——竟主动将那些不愿回迁者的籍册送至越州。 \"陈大人以诚待民,我家大人说岂能因一己之私,阻了百姓的生路?\"瑾州承务郎如是说。 陈行宁得知后,让卢震带着他参观了城北的田亩与作坊,更促成了越州与瑾州特产的互通。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陈行宁的病总算有了起色。林暖扶着他坐起来,喂他喝了半碗粥。 \"雪灾过了。\"陈行宁望着窗棂,轻声道。 林暖点点头:\"归恒道长说,再过两日就该放晴了。\" 这时,杨婶子抱着小钰夏进来。娃娃看见父亲,张开小手就要扑过来,口里模糊地喊着:\"爹...爹...\" 陈行宁的眼圈蓦地红了。他伸手接过儿子,轻轻蹭着孩子柔软的脸颊。小钰夏咯咯笑着,一双酷似林暖的明眸弯成了月牙。 \"咱们……会越来越好的。\"林暖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 是啊,尽管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春天终将到来。待冰雪消融,这片土地必将焕发出更蓬勃的生机。而他们,还将继续守护在这里,见证越州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陪伴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起走向更加光明的前程。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一缕冬日的暖阳透过云层,照在积满白雪的屋檐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第52章 与夫说 江南的雪,下得绵密而固执。 陈行宁披着大氅推开窗,望着外头铅灰色的天,轻轻咳了两声。 屋外雪片不大,却湿漉漉的,黏在青瓦白墙上,不多时便积起一层,这南方的雪,不比北方的狂放暴烈,却带着一股子阴柔的狠劲,能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冻透人的筋骨。 “大人,夫人,药煎好了。”冯雨穿着厚厚的棉服端着药走进厢房。 林暖在外间看到她,便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接过药碗,问道“钰夏可好?” “大公子跟着老爷乖的很,杨婶子也尽心,就是……大公子想阿爹了!”冯雨回道。 “一会我去看他。天气冷,小雨也多穿些。”林暖说。 “是!夫人,我先下去了!”冯雨回完话就推开门,又赶紧关上门,就怕寒气把陈大人给整的更严重。 林暖拿着药看着陈行宁站在窗口“知远,还没好利索呢!先喝药,天大地大身体最大!” 陈行宁连忙关上窗户“阿暖,冻着你了!我不好……”然后接过林暖手中的药,一口喝下,苦涩的味道染上他的眉宇。 林暖上前给他紧了紧大氅“知远,身体要紧。” 陈行宁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着从越州周边各县送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比这天气更甚。 而越州的房屋倒塌、道路阻塞、菜食短缺……每一桩都压在他心头。他出身寒门,深知这等天气对寻常百姓意味着什么。虽说越州的抗灾做的也很有章法,但雪灾不仅仅是寒冷,更是生计的断绝。 与他同样收到急报的江南都督卢清哲,只批了“按例赈济”四个字,便不再多看。 这位世家贵子,这几年的官宦岁月,早已看惯了生死轮回,最初在广丰县他还是会很动容,可太原府再到江南东道,他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身居高位需要考虑的事也更多。 “与天斗,与地斗,活下来的才是真豪杰。”他呷了一口热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该做的救助要做,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陈行宁却无法如此超然。 他会强撑着病体,在林宅召集僚属,商议对策,要求各村各里务必疏通官道,越州也会开仓平抑粮价,又下令清查城内空置的学堂、官舍,暂作安置灾民之用。 一番安排下来,额角已渗出虚汗,咳嗽更是不止。 这一切,都被林暖看在眼里。 夜里,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陈行宁正伏案疾书,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心紧蹙。 “知远,歇一歇吧。”林暖将姜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陈行宁抬起头,见她眉眼间带着忧色,勉强笑了笑:“阿暖,不妨事,还有几份文书要看。” 林暖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知远,勤政爱民,是越州百姓之福。但……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行宁见林暖这般严肃的神色,很是诧异,抬头看着林暖说“阿暖,但说无妨。” “知远可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林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知远对百姓心怀仁念,自是应当。可官场之上,光有仁心是不够的。此次雪灾,各乡绅富户响应捐赠,看似踊跃,实则是看在这次江南局势刚清,余威尚在,他们心中畏惧而已。若下次,下下次呢?难免不会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陈行宁放下笔,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再者,”林暖继续道,“官府赈济,终究是权宜之计。若让百姓养成事事依赖官府的习气,一旦遇上更大的灾荒,官府力有未逮时,又当如何?届时民怨沸腾,首当其冲的,便是知远你啊。” 她这些话,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冷静。 她想起自己前世看到的各种推文,深知“守义”与“取利”并非全然对立。 为官之道,或许也是如此。 陈行宁良久无言,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他跟随卢清哲协理政务数年,初到越州主事,又有祝长青等人打下的基础,林暖从旁相助,一路还算顺遂。 他总以为,为官一任,但求问心无愧,尽力而为便好。 林暖的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某种理想化的憧憬。 他看着眼前自己的妻子,她眼中的关切与忧虑是真切的,但那忧虑之后,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支持他,却希望他能走得更远,更稳。 “我明白阿暖的意思了。”陈行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姜汤,慢慢饮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救灾要救急,更要救穷。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沉吟着,似在对自己说,“光是开仓放粮,疏通道路还不够。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以工代赈。招募青壮清理积雪,修缮房屋,官府给付米粮工钱。同时,严查囤积居奇,但也要给那些富户一些实惠,比如旌表他们的义行,或是在其他事务上行些方便……让他们知道,配合官府,并非全无益处。” 林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并且在思考更长远、也更现实的策略。 “知远能如此想,便是越州百姓之幸了。”她轻声道“太晚了,可别忘了,你除了是越州的父母官,还是我的夫君,钰夏的阿爹,可别把身体熬坏了。” “好!我听阿暖的,这份批文看了,我就休息。”陈行宁抬头触了触林暖的脸,似乎怕指尖的寒意冻着林暖,又连忙放下“好几日没见钰夏了,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了。咳咳!” “留春哥儿不会怪阿爹的!所以知远,早些休息吧!” “好!”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陈行宁透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再看看妻子清丽的脸庞,心中已有了新的章法。 为政之道,光有温热的心肠还不够,或许,还需配上冷静的头脑,与权衡的手段。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真正地走下去。 第53章 望北地 那场多年不遇的大雪终于渐渐停息,可严寒并未退去。残雪如同破碎的云絮,斑驳地覆盖着越州城的黛瓦粉墙。 陈行宁独自站在县衙廊下,望着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出神,寒气顺着青石地缝丝丝上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素来温和谦逊的知县,因着年轻时在北地经历的磨砺,眉宇间总比江南官员多几分坚毅。妻子林暖那日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这些日子在他心中反复思量,终于化作清晰的方略。 “以工代赈”这四个字,在雪灾后期成了越州的风景,越州组织起一支支修缮房屋、疏通道路的工队。县衙的赈灾粮与工钱并行,既保全了百姓的生计,更让这座城池在灾后迅速恢复了元气。 待到春寒料峭时,林氏铺子里的棉衣已名声大噪。这一日,县衙议事厅内炉火燃得正旺,陈行宁请来了张家掌事、吴家家主,以及各村镇的吏员乡绅。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两件事。”陈行宁声音平稳,却自有千钧之力,“一为棉花种植,二为梯田开垦。” 林暖适时接过话头,将棉花的习性娓娓道来。她今日穿着月白袄子,领口细细滚着银边,素净中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干练。 “此物宜种在排水便利、日照充足之地,”她特意顿了顿,环视众人,“万不可占用良田。” 几年的试种让林氏积累了足够的种子,她给出了两个选择:百姓自种自用,或交由林氏统一加工成衣。越州这门生意,她是决心要拿下的。 说到种子来源时,她唇角微扬:“自然,若有人能在野外寻得,也是各自的缘分。”座中几个知情的都心照不宣——城北城西的山地,早被林家的人细细“搜刮”过一遍了。 当城北几个村长说起梯田时,激动得语无伦次,颤抖的手比划着:“那山坡,一层层的,都成了良田!”尽管言语零碎,却让在座众人听得眼睛发亮,当即议论纷纷。 张家掌事与吴家家主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更让人不解的是,林氏竟愿将这等生财之道公之于众,不由得让人佩服林暖这个女子的胸襟。 待议事散罢,已是日影西斜。夫妻二人回到宅邸,远远便看见林二虎抱着钰夏站在廊庑下。老人一手稳稳托着孙儿,一手指向北方: “大孙儿啊,那是我们的家,你曾爷曾奶还有你阿奶都在……还有你大爷爷、四爷爷他们呢,等你再大些,阿爷带你回去。” 钰夏口齿不清地朝着北方挥舞小手:“阿奶奶……爷爷……” “阿爷的乖孙儿哦!”林二虎转头看见女儿女婿,满脸笑意,“回来了,向全他媳妇可以安排吃饭了。” “好的,林二叔!”杨婶子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爹爹,天冷,当心腿疼。”林暖上前接过儿子,亲了亲那红扑扑的小脸。 “不打紧,雪化了,腿就不疼了!”林二虎笑呵呵地摆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岳父,还是进屋暖和。”陈行宁温声劝道,伸手虚扶着林二虎。 …… 是夜,寝宅内烛火摇曳。陈行宁从身后轻轻环住林暖,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犹疑:“阿暖,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这般做?” 林暖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却坚定:“知远,越州好,我们才能更好。从长远看,这对林氏也是有利的。我们的田亩有限,若要扩大规模,必须要有更多原料。要原料,就得有更多的田地。所以,公开是对的。” 陈行宁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待功绩足够,我们终是要回去的。” 江南的温山软水,不过是他们积蓄力量的根基;而那片遥远的北地,才是魂牵梦萦的故土,就像林二虎始终记得那片埋了他的父母、妻子和兄弟的地方。 这个共同的念想,让夫妇二人在越州的每一个日夜,都过得格外清醒而坚定。 第54章 稻种成 大灾过后,天地似乎也生出了几分慈悲,越州迎来了难得的恢复期,接连数载风调雨顺,气候温润宜人。 去岁那场罕见的大雪,虽带来一时严寒,却也深深冻死了土层中蛰伏的虫卵病害。 待到春来,万物复苏,田野间竟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洁净与生机。 这一年,越州迎来了大丰收,仓廪渐实,百姓眉宇间多了许多笑颜。 这一年时光流转,在芳菲尽的四月天里,小钰夏迎来了自己的周岁礼。 小小的人儿,眉眼间依稀可见母亲林暖的杏眼浓眉,脸庞轮廓却承袭了父亲陈行宁的清俊模样。 他不仅是林二虎捧在心尖上的宝贝疙瘩,更是陈行宁与林暖深厚情谊的美好见证。 起初,陈行宁与林暖只想简简单单,自家人围坐一堂,办个温馨的抓周礼,吃顿家常便饭便是圆满。 不料越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乡绅氏族,乃至林氏的亲友,贺礼竟如雪片般纷至沓来。盛情难却,夫妻二人只好吩咐下人将各色礼品一一造册登记,并备下相应的回礼,最终在越州宴设下酒席,为小钰夏风风光光地办了一场周岁宴。 抓周仪式上,铺着红绒布的长案上摆满了印章、书本、算盘、毛笔等各式象征未来的物件。 小钰夏被放在案前,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好奇,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摸这个,拨拨那个,每样东西都好似很有趣,却偏不抓定任何一件,那副犹豫不决的小模样引得围观宾客笑声不断,纷纷起哄。 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中,她一把抱起了那柄精致的小金算盘,紧接着,顺带把挨着算盘的一本书册也自然地圈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满堂宾客见状,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恭贺,都说这小娃娃将来必是既精通筹算,又不失诗书风雅。 转眼到了六月,荷风送香,夏一丰也结束了他的单身生涯,迎娶了张家三老爷的庶女张兰依为妻。 林暖并无异议,只是送上了厚礼,一丰是她从五井村带出来的,做过陈行宁一段时间的书童,也林氏商行开疆拓土,还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不但是林氏商行名义上的东家,也是林暖的异姓兄弟。 她希望他幸福,但她深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一丰和林阳总归已经过去了,只要他与那张家女婚后能和和美美、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果。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尽如人意?但求半称心,便是难得的圆满了。 待到八月,天高云淡,远行的云海、云生和林阳终于风尘仆仆地归来。 三人虽衣衫略显破旧,面带倦色,但眼神却格外清亮有神,透着一种历经跋涉后的充实与豁达。 尤其是林阳,眉目间平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英气与洒脱,性情也开朗舒展了许多。曾经身心上的创伤,在走过千山万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诸多事情后,似乎已被时光渐渐抚平、冲淡。听闻夏一丰已成家,她特意备了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真诚地恭贺一丰哥新婚之喜。 随后,她便一头扎进越州宴的后厨,与刘姑姑一道潜心研制新的菜谱。这次远行她收获极丰,感慨南方物产丰饶,各地风味迥异,兴高采烈地分享着见闻:“我们最远一路走到了剑南道,那里的风味甚是独特……” 另一边,云海和云生回到老君观,果然免不了被师父归恒道长吹胡子瞪眼地训斥了一顿,责怪他们此次外出时日太久。 不过这两个徒弟早已摸透师父的脾气,没费多少功夫,便插科打诨地把老人家给哄得没了脾气。 归恒道长随即表示,自己要下山云游一番,松快些时日,小徒弟云天和这座道观,就全权交给他们两兄弟打理了。 说罢,便施施然拂袖下山而去,留下云海、云生带着小师弟云天,徒劳地伸着“尔康手”,眼巴巴望着师父飘然远去的背影,当真应了那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在诸多喜讯中,最令林暖心潮澎湃的,莫过于林堂主导试种的“越稻一号”大获成功。 城北那片属于林氏的田地里,夏收时节,金浪翻滚,实测亩产竟达到了二石八斗;待到秋收,稻穗愈发沉甸甸的,亩产更是攀升至三石一斗! 陈行宁和林暖都经常下田查验,看着那饱满的谷粒,激动得难以自抑。 等收获后,陈行宁立刻这批稻谷将全部作为粮种由越州县衙收购,明年将全县种植。 随后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详实的奏章,将林堂培育新稻种的功绩,一一条陈,火速呈报朝廷。 奏章先行递至江南东道提督府,卢清哲展读之下,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眉目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心下明镜似的,这种稻之事,林堂固然出力甚多,但其背后定是林暖在主导全局,这个女子,又一次给了他莫大的惊喜。 他未做任何延宕,立刻将奏章原样加急递往京城,同时以江南东道府的名义,先行派人快马给林堂送去了一百两纹银作为嘉奖,既是肯定,也含着几分期许。 长安城长乐宫,康圣帝览毕奏章,龙颜顿时云开日出,朗声笑道:“哈哈,好啊!魏爱卿,你快看看!” 魏彧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浓密的眉毛也染上喜色,躬身奏道:“微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此等稻种,产量竟能如此之高,若得以推广,其功不亚于之前的土豆!实乃活民无数、稳固国本之祥瑞啊!” “嗯!确是大功一件。”康圣帝颔首,指尖轻叩御案,“爱卿以为,该如何封赏为宜?” 魏彧略一思忖,从容应对:“陛下,臣以为,首功者林堂,虽是农人,但能配置出高产种子,可破格擢入司农司,专司稻种改良推广;卢清哲治理有功,慧眼识才,可升任江南东道刺史;原王刺史……劳苦功高,可召其入朝,另有任用;越州县令陈行宁勤勉务实,衷心为国,当擢升一级。至于林暖……”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此女屡立奇功,前番陛下已有将其原村五井村赐予她作为食邑之意,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落实,原本可赐其‘乡君’名号,以示荣宠,亦鼓励天下女子效其才智,报效乡梓,现其已成亲,是否换成‘淑人’。” 康圣帝听罢,微微一思索“乡君吧,赐‘安禾’吧,拟旨吧。” “是!”魏彧拱手。 第55章 赏赐到 圣旨抵达林府时,元月初三的朝阳正爬上檐角,将昨夜爆竹的红屑映照得格外鲜艳。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硝烟味,与厨房飘出的年糕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年节特有的氛围。 一队宣旨官员在晨曦中踏进林府大门,为首的内监手持明黄织锦圣旨,步履沉稳。林府上下早已跪迎在庭院中,林暖跪在最前面,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赐林暖为安禾乡君,五井村并周边东梁山赐林暖,五井村百户为林暖食讫...”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暖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当“安禾乡君”四个字清晰入耳时,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袖口,指尖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发颤。 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让她有些恍惚。 安禾乡君,不仅是朝廷对她个人的认可,更意味着与皇室之间那道微乎其微却又实实在在的联系。 她本心只愿偏安一隅,低调行事,静待花开花落,然而,陈行宁的官阶步步高升,早已注定她无法永远置身事外。 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份“殊荣”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圣旨继续宣读,对林堂、陈行宁的任命接踵而至。 林暖能感觉到身后林堂的呼吸明显加重,而跪在稍远处的陈行宁,则始终保持着文臣特有的沉稳。 圣旨宣读完毕的瞬间,整个林府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瞬间沸腾起来。 三婶第一个冲上前来,紧紧攥住林暖的手,眼眶泛红,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这位不善言语的农妇人,颤抖着嘴唇说道:“暖儿...我们林家,真是...真是沾了你的光啊!” 林暖能感觉到三婶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回手握住她,让她安心。 从前,看着林一丰、周越等人在外风生水起,银钱丰厚,而自家林堂却终日埋头田地,三婶未尝没有过一丝埋怨,心里觉得林暖这个做姐姐的未曾尽力提携。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林暖不是不重视,而是在为弟弟铺设一条更踏实、更长远的路。 “二姐...”林堂站在人群中央,黝黑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青年,此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向着林暖深深一揖:“林堂能有今日,全赖二姐栽培。” 林暖伸手虚扶,温声道:“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她记得林堂刚跟着老父亲和三叔学习农事时的青涩模样,记得他为了改良稻种在田间日晒雨淋的辛苦,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连一向沉静的妹妹林阳,此刻也眼含泪光,轻轻握住林暖的另一只手:“二姐,我真为你高兴。” 在学堂读书的林贵和林开也赶了回来,两人围着林暖和林堂,兴奋地议论不休。 “三哥成了家里第二个官身!” “二姐更厉害,那乡君可是皇亲国戚才有的尊号!” “真是祖宗保佑啊!” 林二虎和林福、春丫等人自是高兴万分! 这一日的林府,处处张灯结彩,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洋溢着热闹与荣光。 厨房里飘出烹羊宰猪的香气,酒窖里抬出一坛坛陈年佳酿,林氏众人一个个兴奋不已! 喜庆的欢宴持续到深夜,但次日清晨,林暖已经开始了紧张的进京筹备。 正厅里,林暖与陈行宁、林堂等人围坐商议。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翠身怀六甲已五月有余,实在经不起长途颠簸。”三婶抱着珍姐儿首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担忧。 她身边的黄翠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既有对丈夫的不舍,也有对当前稳定生活的眷恋,还有对未出生孩子的母爱。 “我需得留下照料她和珍姐儿。”三婶继续说道,目光转向林暖时带着歉意,“暖儿,小堂这次怕是得辛苦你了。” 林暖点头表示理解:“三婶留下照应家里,我也更放心些。” 林阳刚归家不久,越州宴也需要她,而陈行宁身负越州要务,更是不能擅离。 几番商议,最终决定让林贵同行,林贵这两年在越北学堂读书,现在也能识文断字,又跟着陈行宁上京赶考过,对京中情形相对熟悉。 人选既定,接下来的几日,林府上下都沉浸在忙碌的准备工作之中。林氏的工作由林福、卢江明两人主持,遇事不决由陈行宁决断。 林暖又亲自从“瑞”字辈的少年中,精心挑选了瑞平、瑞和二人作为林堂的随从。这两个少年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习武数年,在越北学堂也未曾落下文事,既能护卫安全,也能处理杂务。 “你们跟着三爷进京,凡事要多长个心眼。”林暖嘱咐道,“京城不比越州,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瑞平、瑞和单膝跪地:“定不负夫人所托!” 林堂看着这两个精干的少年,心中感激不已。他知道,这是二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林暖身边的安排更是细致,冯雨因刚有孕不便随行,她便带了绿屏。 绿屏原是京都卢府管家所赠,一开始心里头还有些野心,慢慢地野心也没了,还羡慕黄翠得很,到底也算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前些时日,秦云飞已代秦安向林暖提亲,绿屏自己也点了头,婚事已定。这次带她进京,也算故地重游。 此外,林暖又调了瑞霞、瑞琪和瑞月三个大丫头到身边伺候。这三个丫头各有所长:瑞霞心思缜密,瑞琪会些医术,瑞月则擅长梳妆打扮。 再配上数名武堂出身的护卫,一支精干的进京队伍便算是组建完成了。 出发前夜,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 陈行宁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林暖手中:“阿暖,这枚玉佩你带上,万一有些用处。” “嗯。”那年临安巧遇,越州款待的几位贵人,虽不明确身份,到底也是认识的,她轻轻点头,将玉佩小心收好:“家里就拜托知远了。钰夏还小,爹爹年事已高...” “放心。阿暖,可得行路当心,别急着赶路……”陈行宁对妻子的暂别充满不舍。 第56章 进京都 林暖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俯身亲了亲熟睡中的钰夏。孩子柔嫩的脸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完全不知明日就要与母亲分别。她的心不由得揪紧,这一去,怕是至少要数月才能回来了。 她又来到林二虎的房中,老父亲正在灯下擦拭一把新锄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爹爹,女儿此去京都,您要多保重身体,尤其是你这老寒腿,得多泡泡脚。”林暖为父亲理了理衣襟,“我已经嘱咐过冯雷,天冷的时候可得养养,别外出去田地。” 林二虎眼中含着泪花,连连点头:“暖暖啊,爹知道你本事大,可是京城那地方,贵人太多...凡事要懂得退让,不要强出头。” “嗯,放心吧,爹爹。” —————— 次日清晨,三辆马车在府门前列队待发。护卫们检查着马匹和行李,丫鬟们最后一次清点随行物品,整个场面井然有序。 瑞平、瑞和紧随林堂和林贵左右,两个少年穿着新制的青布短褂,精神抖擞;绿屏带着瑞霞三个大丫头仔细核对行李清单;武堂出身的护卫们肃立两侧,神情警惕。 当初升的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街角传来了车轮辘辘的声音——夏一丰的商队准时到达。夏一丰翻身下马,向林暖行礼:“暖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林暖回望林府,只见炊烟袅袅升起,与往日并无不同。三婶扶着门框抹泪,黄翠抱着珍姐儿站在一旁,林福扶着老父林二虎,春丫拘着大宝儿,林阳带着林开都注视着他们。 陈行宁则抱着刚刚醒来的钰夏,孩子似乎意识到母亲要离开,突然开始哭泣,陈行宁努力地哄着孩子,林二虎也凑上去抱,一边说着“大孙孙不哭,大孙孙不哭……” 那哭声像一根针,刺得林暖鼻子一阵阵发酸,她强忍回头的冲动,毅然登车。 “启程——” 随着夏一丰一声吆喝,车队缓缓移动,踏着晨光向京都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叩响一扇未知的大门。 林暖坐在马车中,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从接过圣旨的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农女林暖,也不是商户林暖,也不是单单的县令夫人,她有个称号“安禾乡主”,一个称号,林暖的身份截然不同! 车队驶出越州城门时,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池。元月寒凉却朝阳正好,为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边。而在遥远的天际,通往京都的路,正在晨光中徐徐展开。 元月出行,实在算不得好时机。江南的冬日虽未见雪,却处处凝结着看不见的冰凌,寒气钻骨;而江北早已是皑皑白雪覆盖原野,马蹄踏过,碎冰与冻土相溅,更添几分艰难。 奈何皇命如山,车队只得在凛冽北风中快马加鞭,不敢耽搁。 这一回他们过了合安县并未径直向北,而是转道西北。 夏一丰的商队如今已兵分三路:他亲自率领北线队伍开拓新商道;秦安西进越州,目标直指江南西道乃至更远之地;瑞安则固定广丰与越州之间的路线。 眼下他们所走的这条道,夏一丰曾走过两回——越州的货物尚未销至京都,最远只到商州郡。 从商州继续向西北行进,便可抵达京都,这一程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光景。 待林氏的商队抵达商州交割完毕,夏一丰立刻托相熟的客商打点,寻了当地口碑最好的车马行,安排林暖一行人继续上京。 站在商州城的青石板街上,林暖望着重新整顿的车马,轻轻呵出一团白雾。 这座西北要塞的空气中混杂着驼铃声响和异乡口音,让她恍然意识到,越州已远,前路正长。 车马一路向北,碾过泥泞与冰霜,迎着凛冽风雪,终于在二月十五前后抵达了京都。 尚未进城,那巍峨高耸的城墙便如一道苍灰色的山脉横亘于天地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穿过深邃的门洞,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一路的风寒驱散,宽阔的御街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招幌迎风。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除了身着各色绸缎的康朝子民,更可见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穿着艳丽裙裾的南疆女子,甚至还有裹着兽皮、身形魁梧的北地客商,他们混杂在人群中,带来一种光怪陆离的异域风情。 林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眼前这幅流动的盛世画卷,一时有些怔忡。 陈行宁也曾向她细细描绘过京都,说它是天下首善之地,汇聚四海之珍。可耳闻终究是虚,此刻亲眼得见,她才真切体会到“繁华”二字的重量。 若说临安是江南水畔一枝娟秀清丽的荷,风姿婉约,带着烟雨朦胧的书卷气;那眼前这京都,便是一朵恣意盛放、富丽堂皇的牡丹,它从不含蓄,将自己的璀璨、浓烈与磅礴生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苍穹之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困倦的堂弟林堂和林贵,心中渐渐被一种开阔的惊奇所取代。 这京都,他们终究是到了。 第57章 学习礼仪 驿站坐落在城西,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一行人舟车劳顿,本可多歇息片刻,但林暖只略整理了仪容,便吩咐备车。 “二姐何不歇息一晚?”林堂关切地问,他年方十七,眉眼间却已有老农的坚毅,长年在地里劳作让他看上去有些黝黑,满是老茧的手掌可以看出年轻人真正是苦出身。 林暖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礼不可废。二姐我是卢光大人的义女,这层身份便是卢氏的旁支,到了京都若不第一时间拜会,反倒显得生分了。” 她心知肚明,正是这层“卢氏义女”的身份,也是他们在京中立足的多一重保障,她不会在京城久待,但林堂不一定,她自己就算已经是乡君了,可也只是个最低的爵位也没有实权,京都里一砖头下去估计能打到一群有爵位的人。 所以卢氏的关系必须维系好! 卢府的朱漆大门威严庄重,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绿屏上前叩响门环,声音清脆而有节制,不多时,侧门开启,卢管家快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老奴给乡君请安。”卢管家躬身行礼,目光在掠过林暖身后的林堂时微微一顿,“这位想必就是林司农了。” 林暖含笑回礼:“卢管家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还望通报则个。” “乡君客气了,且请厅内用茶。” 穿过影壁,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厅堂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紫檀木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侍女奉上香茗,茶香袅袅,正是越晨香。 卢管家告退后,林堂略显局促地低声道:“二姐,这卢府好生气派。” 林暖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低语:“记住二姐在教你的,多看少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卢二爷身着常服,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与卢清哲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晚辈林暖,携堂弟林堂,拜见卢大人。”林暖领着恭敬行礼。 卢二爷含笑受礼,在主位落座:“不必多礼。清哲来信时常已提起,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寒暄过后,林暖奉上礼物:“这是越州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有心了。”卢二爷示意管家收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姐弟二人。 茶过三巡,卢二爷缓缓道:“京都不比地方,规矩多,人情也复杂。你们初来乍到,凡事都要谨慎。”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林暖恭声应道。 “乡君虽是最末等的封君,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女爵,林侄女莫自菲。”卢二爷语重心长,“林堂的司农司虽非要职,却关系农事,于国于民都是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既与卢氏有缘,便是一家人。日后在朝中,自当相互扶持。我已安排府中的周嬷嬷随你们回去,她在宫中侍奉过,对礼仪规矩最为熟悉。” 林暖心中感激,再次起身行礼:“多谢大人周全。” 离开卢府时,已是夕阳西斜。 周嬷嬷提着一个小包裹,安静地跟在林暖身后,她年约五旬,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回到驿站,林暖立即安排周嬷嬷住下。接下来的两日,驿站的小院成了临时的学堂。 周嬷嬷一丝不苟地教导着各项礼仪:如何行礼、如何应对、甚至连走路的步态、眼神的落脚处都有讲究。 “乡君明日面圣,切记目不斜视,声不高扬。”周嬷嬷示范着叩拜的姿势,“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必多言。林司农亦然!” 林暖和林堂学得格外认真,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很多时候林暖还得给自己和林堂打气。 其他众人除了采买一些日常所需基本不外出,倒是林贵架着马车,每天来回几次跑熟进宫的路线,免得耽误了大事。 第三日清晨,宣旨太监的到来打破了驿站的宁静,那是一位面容白净的中年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陛下口谕,宣安禾乡君林暖、司农司林堂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林暖领着众人跪接圣谕,举止从容有度。奉上备好的谢仪后,又亲自将内侍送至门外。 “乡君留步。”内侍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夜,林暖将明日要穿的乡君礼服取出,细细检查每一个细节。 林堂的官服也熨烫得平整挺括。 林贵围着二姐和三哥转了好几圈,没啥问题才趴在一旁休息。 姐弟二人在灯下对坐,林暖最后一次叮嘱:“记住周嬷嬷教的,也记住二姐说的:少说话,多磕头。我们根基尚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林堂郑重应下:“姐姐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翌日四更天,驿站便亮起了灯。 林暖穿上乡君礼服,深青色的织锦上绣着缠枝花纹,庄重而不失雅致。 林堂的六品官服是鹭鸶补服,衬得他多了几分老成。 周嬷嬷最后为林暖整理了一下钗环,低声道:“乡君今日气度很好,林司农保持这个状态就行。”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清冷的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才刚刚卸下门板。林暖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前路或许艰难,但只要谨守本心,脚踏实地,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马车缓缓行向皇城,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宫墙上。林暖轻轻握了握林堂的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8章 后宫 二月的京都被严寒紧紧包裹,官道两旁的积雪未曾化尽,被往来的车辙与脚印压成了灰黑的冰凌,倔强地附着在道旁枯草的根茎上。 寒风掠过皇城高耸的宫墙,带来刺骨的凉意。 马车到了皇城中门外便按规定停下,林暖扶着弟弟林堂的手下了车。 脚踩在清扫过却仍泛着湿气的青石板上,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姐弟二人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人流步行入内,沿途可见身着紫袍、红袍的官员们,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步履匆匆,他们的官服颜色在这片灰蒙的冬日景致与朱红宫墙间,成了最醒目的点缀,也无声彰显着等级与权力。 行至长乐宫巍峨的宫门前,早有内侍垂手恭立。一名年纪稍长的内侍上前,细声安排:“林司农,请随咱家往这边。安禾乡君,请先往皇后娘娘处。” 林堂下意识地看向姐姐,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暖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无需担心”。林堂接收到姐姐的鼓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腰背,跟着引路内侍转身离去,步伐逐渐沉稳。 林暖则跟随另一名小内侍,默然无声地穿过重重宫阙,向长乐宫的后殿行去。 沿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汉白玉的栏杆雕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琉璃瓦在阴霾天色下依然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宫苑深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来了无形的威压与清寂。 到了后殿,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上好的银炭在巨大的鎏金兽耳炉中无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淡香,地面光可鉴人,映照着穹顶精美的彩绘藻井,两侧垂着暗花锦缎的帷帐,气氛庄重而典雅。 引路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林暖低眉敛目,趋步上前,至殿中合适位置,依照礼仪,恭敬地跪下,向端坐于上首凤座中的女子行叩拜大礼: “臣女林暖,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叩见各位娘娘,娘娘金安。” 凤座之上,皇后年约三十许,正是一个女子褪去青涩、风华鼎盛的年纪,她身着一袭正红色宫装,裙裾上用金线精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乌黑的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当中一支衔珠凤钗,垂下细密的金流苏,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贵气,眉宇间自有雍容气度,一双凤目沉静如水,目光落在林暖身上时,带着审视,也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着痕迹的威仪。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 下首左右两侧,各设雕花檀木座椅,上面铺设着锦垫,几位宫装丽人端坐其上,衣饰华美,珠翠环绕,姿容气度各有千秋,大是宫中几位有位的嫔妃。 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位身着宝蓝色宫装,容貌明丽,眉眼间带着些许书卷气的沉静,发间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简洁却不失身份。 与她相邻的是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年纪稍轻,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生得一双含情目,顾盼间流光溢彩,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显得明媚大气。林暖匆匆一眼,只看到那耳畔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右下首则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气质略显清冷的嫔妃,容貌姣好,神色疏淡,仿佛对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只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腕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随后是一位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年纪相对较轻,眉眼灵动,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殿中的林暖…… 另有三四个各有各的美貌和气质的美人坐在后排,衣着靓丽讲究。 “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在暖融的殿内清晰响起。 林暖依礼叩谢,口中称颂,而后才姿态标准地缓缓起身,垂首恭立。 “近前一步,让本宫看看。” 皇后再次开口。 林暖依言,目不斜视,轻轻向前迈了一步,随后抬起头,目光恭敬地落在皇后下颌处,既能让皇后看清自己全貌,又恪守着不能直视凤颜的规矩,她稳住气息,尽量保持动作流畅自然。 皇后娘娘看着林暖不卑不亢、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动作,又细观其容貌——并不是倾国倾城的明艳,而是如初春新柳般的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端方沉静的气度,没来由地起了一股好感,唇角微微上扬,夸赞道:“倒是个知礼懂规矩,端方有度,容颜清丽的。” 她说着,侧首对左右的下手嫔妃们笑道:“来,各位妹妹也看看,这便是安禾乡君,往后啊,可是咱自家人了。” 皇后这话一出,殿内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几位嫔妃的目光更是齐齐落在林暖身上,带着或明显或含蓄的打量。 左手第一位,身着宝蓝色宫装的端妃便含笑接口,声音温和清晰:“是呢,我朝新立,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个非功勋世家女获封乡君,说是有大功劳。安禾乡君之名,妾身等在深宫亦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向众人解释道:“端妃说的是。前几年陛下就有念叨,说这南边有个女娃心思巧,发现了那名为‘土豆’的祥瑞之物,易种高产,可活民无数,后来又出了不少新鲜玩意,那越晨香还有越梦仙啊,就是她带人整出来的。去岁江南奏报,她又改进了稻谷育苗之法,使得亩产有所提升。此等泽被苍生之功,实乃我朝之幸。更难得的是,也为咱们女子涨了名声,让天下人知道,闺阁之中亦有不让须眉的才智。” “听娘娘这么一说,倒真是个妙人儿,”那身着樱草色宫装的瑾贵嫔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地接话,她伸出手,朝林暖轻轻一招,“来,好孩子,过来我这儿仔细瞧瞧……” 林暖依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微垂首,步履轻稳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瑾贵嫔座前约一步之遥。 瑾贵嫔亲热地拉起林暖的手,触手只觉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薄茧,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腻。 她心中微动,面上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林暖的手背,语带赞叹:“真是个好孩子,模样周正,气度也沉静,更难得的是与国有功啊!” 她话锋一转,似是随口关切,“听说你已成亲?夫君是何处任职?” 林暖感觉到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答:“回娘娘话,臣女夫君现任越州县令。” “哦?越州虽非京畿重地,能为一县父母官,想必是年轻有为。咱朝最年轻的正三品卢刺史可不也是县令出身。” 瑾贵嫔笑着点评,随即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是极是极,年纪轻轻便主政一方,前途无量啊……” “可见安禾不仅自身了得,眼光也是极好的。” 一众后妃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殿内一时充满了和乐的气氛。 这时,一直安静坐于右下首的顺嫔,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语气平淡地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安禾乡君,本宫最喜欢读书喝茶,这几年陛下赏了本宫不少越晨香,但是清香淡雅,很是不错。” 林暖笑容未变,恭敬回答:“能得娘娘喜欢,是越晨香的福气,各地茶饮习惯不同,臣女只是有些知识浅薄,不懂搭配,故而才有幸引得那抹自然!” 她回答得坦然,语气中没有丝毫自卑或闪躲,她明白,自己这个“乡君”的名头,在这些真正的天家贵胄、世家出身的妃嫔眼中,根基浅薄得如同无根之萍。 她们此刻的亲切和夸赞,大半是看在皇帝亲封的面上所做的功夫,既不能显得轻视功臣,也不会真将她这毫无背景的小女子视作威胁。 她只需谨慎应对,不出差错,不给任何人留下骄纵或怯懦的印象便好。 于是,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时辰里,林暖始终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各位娘娘或真心或假意的询问、夸赞和点拨。 她回答得仔细而得体,既不刻意炫耀功劳,也不过分自谦到虚伪,努力维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直到她感觉脸颊因长时间维持微笑而微微发僵,脑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也渐生疲惫时,一名内侍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殿内,在皇后座前不远处停下,垂首禀报道: “启禀皇后娘娘,各位娘娘,陛下于宣政殿偏殿,召见安禾乡君。” 这道声音如同赦令,瞬间打破了殿内略显冗长的氛围。林暖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沉静,只是将目光恭敬地投向凤座之上的皇后,等待示下。 “那安禾便去吧!”皇后娘娘温和地说道。 “是!安禾拜别皇后娘娘,各宫娘娘!”林暖行完大礼,便跟着内侍出了后殿。 第59章 觐见 林暖的身影刚随着内侍消失在殿门外,那扇沉重的殿门甫一合拢,殿内原本维持着的、因她在场而略显拘谨的和乐气氛便悄然一变,多了几分隐秘的议论。 顺嫔率先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拨了拨浮叶,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惜了,今个儿卢妃告假不在。听闻这位安禾乡君,与范阳卢氏还有些渊源,似是认了一位旁支做义父?卢氏这几年,风头盛啊。” 她话语平淡,却精准地抛出了一个引人遐想的话题。 “呵,” 瑾贵嫔闻言,用绣帕掩了掩唇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姐姐消息真灵通。说起来,风头起不起,主要还是得看陛下的意思。那卢清哲卢大人,也确实是位能臣,简在帝心。至于贵妃姐姐嘛……”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今儿不也‘病’了么?我瞧着,怕是心里还堵着口气呢。谁不知道这长公主谋求卢刺史多少年啊,可惜终究是落花有意随流水啊……今儿这位又与卢氏有那么一些关系,贵妃娘娘这心里,能痛快得了?” 她虽说着“病了”,但那语气里的促狭,任谁都听得明白。 端妃微微蹙眉,饶有意味地瞥了瑾贵嫔一眼,声音温带着提醒的意味:“瑾妹妹慎言。贵妃娘娘凤体违和,御医署是记录在案的。冬日寒气未消,偶感风寒也是常事。” 瑾贵嫔却浑不在意,只娇笑着抬手,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唇:“是是是,端妃姐姐教训的是。怪我这张嘴,也就是在皇后娘娘这儿,一时就放肆惯了,该打。” 她嘴上认错,那神情姿态却分明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意思,反而因这插科打诨,让气氛更活络了些。 话题很快又转回到林暖本人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安禾乡君,瞧着倒真看不出来是农女出身,言谈举止,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一位坐在稍远些位置的嫔妃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么?我刚刚还提着心,万一真是个只会说庄稼活计的粗鄙妇人,哎呦,那可真是要不知如何是好了,生怕说不到一块去,平白尴尬。” 又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了林暖的夫家上:“她那夫婿,我听着是个寒门子弟?听说是上科进士,倒是不易啊!虽说有陛下念着乡君的功劳加以提拔,但这背后,范阳卢氏想必也没少出力吧?否则,哪能如此顺遂?” …… 皇后娘娘端坐在凤位上看着一众宫妃说笑,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轻笑,她与康圣帝少年夫妻,自然有些明白皇帝陛下的意图。寒门县令农妇乡君……这只是个信号罢了,这安禾乡君和她的夫婿,亦或是年轻的卢刺史那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朝前大事自有陛下安排,后宫安稳这才是她的使命。 宫墙之内,既是天下权柄最为集中的核心,从另一个角度看,却也是信息最为闭塞扭曲之地。 这些锦衣玉食的女子,所能听闻、所能窥见的,大多是被重重宫规与人际网络筛选、扭曲过的讯息。 她们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依靠着有限的渠道和彼此的交谈来拼凑外界图景。 如今突然闯入一个像林暖这般,与她们熟悉的世家贵女或寻常官眷截然不同、根植于宫墙之外广阔天地的人物,自然免不了一番好奇的打量、依据自身认知的揣测,以及带着些许优越感的评头论足。 这些纷杂的议论,林暖自是听不到了。她安静地跟在内侍身后,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她心中澄明,早在入宫前,周嬷嬷就已提点过,康圣帝的后宫虽称不上三千佳丽,但有名有份的妃嫔也有十数人。今日在长乐宫见到的,不过其中八九,谢贵妃、以及与卢家关联密切的卢妃皆未露面。这其中或有巧合,或有深意,但她并不愿深究。 对她而言,这重重宫阙,这些身份尊贵的娘娘,不过是她人生中必须经历的一场特殊际遇。她只是她们今日午后的一场淡资,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终将归于平静。 而她,自有她要去往的天地,与这深宫之内的浮沉,并无真正的瓜葛。 甫一踏出长乐宫后殿那暖意融融、香气氤氲的门槛,凛冽的寒风便如同伺机已久的野兽,猛地扑裹上来,激得林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拢紧了并不算厚实的衣领。 京都的冷,是干硬而锋利的,远比江南那湿润沁骨的寒意更要咄咄逼人。 这一瞬间,对她家陈先生的温情暖语、对留春哥儿稚嫩的笑语、对爹爹沉默关切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在这九重宫阙的森严之下,感到一丝真切的怅惘。 引路的内侍默不作声,只在前面躬身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漫长的甬道,朱红的高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更添压抑。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更为宏伟肃穆的殿阁偏门外停下。 内侍与守门的侍卫低声交接几句,随后,殿内传来一声清晰而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宣——安禾乡君林暖觐见——!” 林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迅速整理了一下因步行而微有褶皱的衣袍,定了定神,这才垂首敛目,跨过那高高的朱红色门槛,步入殿内。 视线所及,不敢放肆打量,只匆匆一瞥间,感受到殿宇的轩敞与御座的威严,她便依着臣子觐见之礼,毫不犹豫地屈膝跪拜,额头轻触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安禾乡君林暖,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上方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笑意,又隐约有些耳熟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林小友,一别数年,好久不见!平身吧,不必如此多礼。” 这声“林小友”入耳,林暖心念电转,刹那间,几年前在江南遇上那几位气质不凡、对农事极为感兴趣的“李先生”、有些严肃的“魏先生”和圆润的“德大叔”的形象,突然跳出来! 她依言缓缓起身,抬起头时,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康圣帝,又落在他身旁那位抚须含笑的紫袍老者——尚书令魏彧,以及侍立一侧、圆润的内侍德公公身上。 “陛下!您……您是……李先生!”她失声低呼,随即像是意识到失仪,慌忙又欲跪下,“还有魏先生!德大叔……这……臣女昔日有眼无珠,竟不知是陛下与诸位大人微服驾临,多有怠慢,望陛下恕臣女不敬之罪!” “诶,”康圣帝虚抬了抬手,阻止她再次下跪,语气颇为和煦,“林小友这是要跟朕生分了?当年是朕与魏卿等人有意隐瞒身份,体察民情,能得小友赤诚相待,以新粮美食款待,畅谈农事,那份质朴之情,朕与魏卿都时常记挂于心呢。”他言辞间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感慨。 魏彧也笑着接口,声音温醇:“正是此理。林小友,如今你已是陛下亲封的安禾乡君,怎的反而比在田间地头时更显拘谨了?快起来说话。令尊林老哥还有林三弟,身子骨可还硬朗?” 林暖心中暖流涌动,那份因身份巨变而产生的隔阂感似乎消融了些许。她站稳身子,恭敬回道:“谢陛下、魏相垂询。家父一切安好,也时常感念……也时时感念先生们……三叔……三叔已然长辞……”说着还有些嗫嚅。 康圣帝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染上几分郑重:“唉……前几年,江南突发大疫,情势危急,朝廷为防蔓延,不得不行封锁之策,消息断绝,物资转运亦极艰难……朕深知其中困苦。林小友,那段时日,你们身处其中,辛苦了。” 这一声沉甸甸的“辛苦”,仿佛瞬间戳破了林暖心底强自压抑的某个角落。那些疫病带来的恐慌、奔走施救的疲惫、物资匮乏的焦虑、失去亲人的悲恸……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涌上鼻尖,带来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 她连忙微微低下头,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言重了。臣女当时只是从旁辅助,尽些绵薄之力。疫病防控、民生安顿,皆是越州上下官员统筹安排,调度有方,方能使越州度过难关。臣女不敢贪功。” 魏彧适时接过话头,提了提有些缄默的气氛,对着林暖的语气中充满赞赏:“林小友过谦了。疫病之事暂且不提,单说这几年,江南稻种经你指点改良,亩产得以稳定提升至三石有余,此乃活民无数之根基。更遑论早些年土豆的发现与推广,于饥荒之年堪称救命之粮,还有冬麦的轮作之法,打谷机等农具的改进……桩桩件件,皆是大功德!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面对如此盛赞,林暖心头一跳,愈发谨慎:“魏相谬赞,臣女万万不敢当。此等祥瑞嘉禾、增产良法,皆是天意眷顾我康朝,是陛下圣德感天,方得显现。亦是陛下与朝廷对越州农事大力支持,方有推行之效。具体操作也由族弟等一众人实施,臣女不过恰逢其会,略尽本分,实不敢居功。” 康圣帝闻言,不由朗声大笑,殿内凝重的气氛也随之缓和:“哈哈!好,好!咱们的安禾乡君,不仅于农事上有大才,这性子也是宠辱不惊,谦逊得很!好,朕心甚慰!”他目光殷切地看向林暖,“林小友,朕,可是等着看你下一份功绩呢!” 林暖心中暗自汗颜,几乎要苦笑出声,腹诽道:“我的陛下啊,我那点来自前世的见识和老底,都快被掏空了啊……”然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愈发恭敬地垂首,声音坚定而清晰:“臣女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隆恩。愿为陛下,为康朝天下百姓,效犬马之劳,纵肝脑涂地,亦要报答皇恩之万一!” 随后,林暖像是忽然记起一件要紧事,纤白的手指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那玉佩温润无瑕,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她双手将玉佩高举过顶,姿态恭敬而谦卑:“陛下,当年不知天威,收下此物实在惶恐……” “无妨。”康圣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威严中透着一丝温和,“朕赏赐了你,便是你的。只是没想到你还留着——朕记得那时你银钱拮据,还以为你会将它变卖周转。” “陛下当年赏赐的百两纹银已解了臣女燃眉之急。”林暖轻声回应,指尖轻轻抚过玉佩光滑的表面,“如此贵物,臣女岂敢轻慢,一直珍藏着。” 康圣帝微微颔首:“甚好。收起来吧,起来回话,不必时时跪拜。” 林暖依言将玉佩仔细收好,叩谢圣恩后缓缓起身。垂首而立时,她能感受到另一道审视的目光——始终静立一旁的魏彧适时开口:“听闻安禾乡君与陈县令在宜城办了一所传授技艺的学堂?” 林暖转向魏彧的方向微微欠身:“是。夫君与我商议后,想着让那些孩子学些实用技艺。一则臣女在越州有些产业需要可靠人手,二来他们学成后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倒是个不错的想法。”魏彧捋了捋胡须,目光中似有深意,“据说学堂里收了不少女娃?” “江南经历大疫后,人丁本就稀少。”林暖从容应答,语气平和,“故而学堂不分男女,皆可入学。不过分了课堂授课。”她依着自己农女出身,就当不知道那些“女子不入学堂”的规矩。若能得陛下金口认可,日后行事反倒更方便些。 康圣帝闻言,果然露出赞许之色:“如此也是好事。安禾有心了。” 这一句肯定让林暖心中大石落地,她注意到魏彧也抚须微微一笑。 “谢陛下隆恩!”林暖再次跪拜叩谢。 魏彧适时将话题一转:“今日朝堂上那位林司农,便是林小友三叔的独子吧?转眼也这般大了,竟培育出了高产的稻种。” “正是。”林暖顺势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当的骄傲,“臣女这个三弟最是耐得住性子,这些年来一直在田间摸索。不仅稻谷产量提高了,在江南试种的土豆也比往年饱满许多。” “司农司的确需要这般听话能做事的人啊。” “甚好!”康圣帝最终总结道,“有林家这般忠君为国,朕心甚慰!这越州也是好地方啊,该钟灵毓秀。” 这句话林暖听懂了,越州需要兴办学堂了!林暖恭敬地应是。 康圣帝和魏彧相视一笑,这是个聪明的! 又闲谈片刻后,林暖才被允准告退。 走出宫殿时,天光正好。 林暖轻轻舒了口气——今日大概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磕头最多的一天,却也换来了一个正式的头衔。虽不足以在大朝会上亮相,但这恰恰合了她的心意:既得圣心,又不至树大招风。 如此,正好。 第60章 京都居 林暖随着引路内侍缓步走出宫门,朱红宫墙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远远便瞧见马车旁等候的几人——林贵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旁的林堂低声劝慰着什么,几个侍从垂手肃立。 宫门前的寒风卷起衣袂,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空气里。 她不动声色地塞了个绣纹荷包给内侍,指尖触及对方冻得发白的手掌,在这九重宫阙之下,结份善缘总归不是坏事,毕竟林堂往后要在京中立足。 两个弟弟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绿屏带着瑞霞等人快步迎上,为她披上厚绒大氅,递过暖手的铜壶。 林暖拢了拢氅衣领缘的毛领,朝林堂林贵微微颔首,三人相继登上马车。 瑞平瑞和驾着车缓缓启程,四个侍女安静地随行在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回到驿站,林暖径直带着林堂走进书房,炭盆里跳动的火光映着窗棂上精致的冰花纹,她示意林堂坐下,细细问起今日朝会的情形。 “二姐,陛下今日当众夸赞了我!”林堂激动得脸颊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虽然好些官话听得半懂不懂,可定都是好话!我竟真见到了陛下,还有那么多大官……”他语速渐缓,目光诚挚地望向林暖,“二姐,我知道,这样的造化全因有你。” 林暖凝视着青年发亮的眼睛,心头泛起复杂的波澜。她对林堂的栽培,多少带着对三叔一家的亏欠——三叔到了江南后逝世,妹妹林阳受伤落下病痛,这些年她终究没能护得周全。 如今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为活着的人铺路。 三个叔伯家中,大伯家的林满和四叔家的林才都走了科举之道,已过了童生试,过一两年没准可以试试秀才,将来若能在功名上更进一步,有她和陈行宁从中周旋,总能谋个出路。 这世道终究如此,若无权势钱财傍身,便如浮萍无所依凭。 至于林福和林贵,虽不及林堂沉稳细致,却胜在执行力强,这些年林福已能独当一面,替她打理不少产业;林贵还带着机敏果决的个性,再历练些年岁,想必也能成为支撑林氏的栋梁。 她待林堂情绪稍平,方温声问道:“具体分在何处任职?” “已去过司农司报备,上官命我留任京都,专司推广稻种。”林堂挠了挠额角,露出憨实的笑容,“不过上官说我们常要往各地跑,说不定哪天又能回越州看看。” “既如此,总该在京中置处宅院。”林暖沉吟道,“稍后让贵哥儿去打探,不必求大,但求清净,将来三婶和翠姐她们来京也有个落脚处。” 林堂闻言略显局促:“二姐,上官说京城居大不易……来时娘给了四十两,姐姐添了二十两,若是不够……” “宅院的事你不必忧心,我会买的。”林暖轻轻打断,“用银钱的地方还多,往后再说。小堂,今日二姐要嘱咐你的是——无论身在何处,务必谨守本分,咱们的根基浅,能给你的倚仗不多。你要记住,只需忠于陛下,专注农事,其他纷扰切勿沾染。”她凝视着青年渐趋郑重的面容,语气愈发温和,“三婶、小阳,还有我,都不求你封侯拜相,若能一辈子在司农司为百姓谋福,便是极好的。” 林堂激荡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他郑重颔首:“二姐放心,我本就是田间长大的,走到哪儿都忘不了本分。” “好孩子。”林暖欣慰浅笑,“今日也累了,先去歇着,好好想想二姐的话。” 送走林堂后,林暖并未歇息,即刻唤来林贵嘱咐寻宅之事,特意交代选址要离司农司近便,不必讲究排场。 林贵是个灵透的,先找周嬷嬷讨了主意,又细细问了林堂上官衙署的方位,便带着瑞平瑞和出门寻访去了。 待林贵离去后不久,周嬷嬷便领着绿屏与瑞霞轻步走入书房,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汤,温声道:“乡君今日在宫中走了不少路,天寒地冻的,饮盏热汤暖暖身子罢。” 林暖接过白瓷盏,指尖触及温润的暖意,轻啜几口,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她抬眸望向周嬷嬷,忽然问道:“嬷嬷的差事,可是将尽了?” “老身此行的确已完成了主家交托。乡君可是另有吩咐?”周嬷嬷垂手恭立,语气平和。 林暖将汤盏轻轻搁在案上,沉吟片刻:“不知嬷嬷的家小,可都在京中?” 周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仍是恭敬回道:“回乡君,老身膝下无子,唯有一房侄子在卢府当差,也算有个倚靠。” “既如此……”林暖声音轻柔温和,“若我想请嬷嬷随我同往江南,嬷嬷可愿意?” 周嬷嬷身形微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虽在卢府当差,终究只是二夫人跟前四个嬷嬷之一。 眼前这位新晋的乡君待人宽厚,又正是用人之际……她心中虽动,却仍是谨慎应道:“承蒙乡君抬爱。只是老身的身契还在卢府,此事需得主家首肯。” 林暖微微颔首,心下明了。 她如今既有了乡君的身份,行事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今日面圣时皇上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她与陈行宁往后还有重用。往后应酬往来,身边正需要周嬷嬷这般懂规矩、知进退的老人。 这几日相处,周嬷嬷的为人她看在眼里——既不因出身高门而倨傲,也不因她农女出身而轻慢,吩咐的事总能办得妥帖周到,连她熬夜时眼底的倦色都留意得到,适时奉上暖汤软枕。 这般体贴得宜的帮手,正是她如今最需要的,林暖真是个求贤若渴的好老板啊。 “我明白了。”林暖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我会在京中盘旋一些时日,最后会拜访卢二夫人。” 周嬷嬷眸色深了深,明白了林暖的意思,带着林暖喝完的汤盏退了下去。 第二日,周嬷嬷便辞别了林暖,回了卢府。 林暖亲自将她送到门口,并未出言挽留,也没打算立时三刻就去卢府要人。 她心里清楚,这事终须周嬷嬷自己心甘情愿才好,她固然可以凭着乡君的身份施压,但那么做既伤了情分,也落了下乘,实在没有必要。 接下来的几日,林暖便在绿屏的引路下,带着瑞霞几人逛了逛京都几个有名的街坊。 京都的繁华确非外地可比,绫罗绸缎、珠宝香料、各色点心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林暖细心挑了些京都时兴的物什,预备带回给家人朋友,只是这价格着实让她暗暗咋舌——莫说与广丰、越州比,便是比临安府,也要高上一大截。 几日下来,林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偌大的京城,她能走动的人家实在寥寥,除了卢府,竟再无相识可结交之处,可卢府门第实在也高,总不好日日登门,显得太过急切。 另一边,林堂已入了司农司当职。 他为人勤勉,每日起早贪黑,没过几天,那身崭新的官袍便被收了起来,换上了林暖为他置办的厚实棉服,还戴上了一顶能严实捂住耳朵和嘴巴的大帽子,说是出入田垄、查验农务时格外挡风保暖。 有一日下值回来,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对林暖说:“二姐,我们上官瞧见我这帽子,觉得甚好,竟开口想问我在哪里买的,他也想置办一顶。你说,我该如何回话?” 林暖听了,抿嘴一笑,心中已有计较。她当下便吩咐人准备了几份礼盒,里面不仅装了那样的棉帽,还配了同色的厚实围巾还有越梦仙等好酒,都是冬日里的好东西,让林堂次日带去送给上官与几位交好的同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重礼,胜在实用贴心,不落痕迹。”她轻声叮嘱道。 与此同时,林贵带着瑞和也在外头奔波,寻摸了好几处宅院。 只是这京都的房价,连林暖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越州自建的那些两进带院、还有二层小楼的宅子,一处才卖了一百多两。 而在这京城,即便是离皇宫隔了两个坊、靠近司农司衙门的一进小院,开口便是四百两起步。 林贵办事极为稳妥,将几处宅子的位置、格局、新旧程度乃至户主变卖的缘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一一禀明。 林暖便从中挑了三套,亲自去看了。 第一处离司农司极近,只隔一条街。 原主人是京兆尹的都水长,姓崔,乃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都水长本是京兆尹衙门里的清水职务,没什么油水,故而当初买的院子既远且小,如今他年迈致仕,欲归返清河祖籍,便需卖了这宅子。 院子有些旧了,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要价五百两,在这个地段也算公道。 第二处稍远些,原是一个富商安置外室的别院,后被主母发觉,闹将起来,那富商觉得晦气,便让下人尽快脱手。 院子虽是一进,却比崔家那处宽敞不少,也新许多,价格反倒便宜。 牙人听闻是位乡君要买,更是连连表示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最让林暖中意的,是第三处。 它位置不近不远,说来也巧,前任主人正是司农司的一位提司,前段时日升迁,调任山南东道任司马,乃是高升,这是人和。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内竟还有一口甜水井,取用方便,寓意也好,“井”通“稳”,预示着家宅安稳,算是地利。 林暖行事向来不喜拖沓,看中了便不再犹豫。她通过牙人,以四百八十两的价格买下了这处带水井的院落,地契与房契都落在了自己名下。 随后,她带着众人将宅子里外清理洒扫,又备了迁居喜饼分送四邻,一番打点之后,一众人便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挂上了“林宅”的匾额。 自搬入新居那日起,林堂只觉得连日来那种漂泊无根、心中悬空的感觉,终于悄然落地,变得踏实多了,即便房契上写的是二姐的名字,于他而言,这便是他在京城的家了,一颗心总算有了安放之处。 第61章 周嬷嬷 果然,京城之地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林暖这处小宅子刚安置妥当入住,迁居的喜饼香似乎还未散尽,各式各样的贺礼便接踵而至。 这其中,有林堂在司农司的同僚们送来的,多是些实用的时新糕点;有周边邻里送的,带着几分客气与试探;甚至还有陈行宁昔日在京都任职的几位同科,也循着礼节递来了帖子。 卢府的礼自然是最贵重的,由卢管家送来,既全了礼数,也显露出亲近,甚至魏府也送了一份文房四宝作为贺礼。 最后还有几位素未谋面的商客,竟也备了不算薄的礼上门道贺。 面对这骤然热闹起来的门庭,林暖心中澄明,应对得极有章法。 对于林堂同僚、周边邻里这些情理之中的往来,她坦然收下,并备下价值相宜、更显用心的回礼,让林堂或亲自、或遣人一一送至,维系了一份恰到好处的人情。 至于那些不识商客送来的礼物,林暖既未倨傲退回,也未欣然笑纳,她仔细估算了礼物的价值,然后吩咐绿屏,务必置办一份价格相仿的回礼,客客气气地送还回去。 毕竟今日平白送上厚礼,自然有所图谋,或是看中她这“乡君”的微末名头,或是想提前铺就人脉路子。 然而,自己眼下在京城根基尚浅,位置不高,夏一丰的商队也还未开到此地,实在给不了他们什么实际的帮助,此刻若收了礼,便是平白欠下人情,将来难免被动。 直接拒收显得不近人情,容易得罪人,那么,“同价回礼”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礼数周到,却不欠分毫,彼此两清,也绝了对方日后借此开口请托的由头。 就这么着,到底也在京都扩展了一些人脉。 林暖再次向卢府递了拜帖,得了回音后,便整顿仪容,登门拜访。 此番接待她的是卢侍郎的夫人谢氏。 谢夫人容貌端方大气,衣着华贵而不失雅致,眉目间自带一股温和之气,言谈举止极有分寸。 林暖先行谢过卢府此前送来的迁居贺礼,并奉上自己备下的回礼,多是些江南风雅的土仪。 二人寒暄叙话,话题自然引向了江南卢氏的近况。 林暖拣着能说的,说了些她知道的卢清哲、崔韵晚夫妇以及一众卢氏子弟的境况,问及细节处,她便坦然笑道:“夫人见谅,我大多时日都在越州,卢大人崔夫人他们主要在临安,所知实在有限。” 这话也是实情,谢夫人听了,也只含笑点头,并不深究。 茶过两巡,谢夫人适时将话引向他处,语气温和如旧:“前些日子,周家的来回过我,说安禾乡君有意带她往江南去看看。” 林暖闻言,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赧然,挖人挖到主家面前,面上总有些过意不去。 但心中却也明了,周嬷嬷此举,正显其为人坦诚,事无不可对主家言,并未私下行事。 她遂诚恳道:“夫人既已知晓,晚辈便直言了。我出身寒微,家中确实缺周嬷嬷这般知礼明事、能掌眼定盘的长者,故才冒昧相询。实在是唐突了,万不敢夺夫人身边得力之人。” 谢夫人闻言却笑了起来:“乡君能瞧上她,是她的造化。我身边伺候的人尽够使唤,也已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喏,这是她的身契,往后,她便是你的人了。” 说着,便将一张薄薄的契纸推了过来。 林暖真真是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 谢夫人虚扶一下,语气更为柔和:“不必言谢。你既与咱卢氏关联颇深,便不算外人。清哲他们在江南,日后少不得你们夫妇帮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罢,她朝屏风后唤了一声:“周嬷嬷。” 周嬷嬷应声而出,恭敬地行至堂中,向旧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往后,你便尽心伺候安禾乡君吧。” “是,夫人。老奴谨记。”周嬷嬷肃然应下,又转向林暖,行礼如仪,“老奴拜见乡君。” “快请起。”林暖温声道。 周嬷嬷这才起身,默默行至林暖身后站定。林暖侧首,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暖又略坐片刻,与谢夫人说了会闲话,便适时告辞,带着周嬷嬷及一众随从离开了卢府。 她走后不久,卢侍郎便从内间书房踱步而出。 谢夫人横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道:“这林暖身边,咱们明里暗里送去的人手也不少了,如今连我身边得用的嬷嬷也搭了进去,就值得这般重视?” 卢侍郎轻哼一声,面色却凝重几分:“宫里妹妹传话出来,林暖当日分别觐见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圣心难测。加之兄长与清哲也都颇为看重此女,一个嬷嬷,给了便给了。” “送去的这些人,倒也不见传回什么特别的消息,反似都成了她的助力。” 谢夫人沉吟道,“这林暖驾驭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嗯,”卢侍郎微微颔首,“不必指望事事皆有回响。送人、赠礼,皆是表明我卢氏的态度。陛下近年心思愈发深沉,你观这两次科举,寒门进士比例显着增加。时移世易,我卢氏这等门第,日后更需谨慎,广结善缘,方是长久之道。” 另一边,林暖带着周嬷嬷离开卢府。 她求的是能干的帮手,而非在身边埋设眼线,她心下清明,有秘密才会授人以柄,而她身边,除了她自己,眼下也并无什么值得刺探的天大秘密,她行事光明,反倒无懈可击。 为表对周嬷嬷的看重,回府后,林暖特意细细询问了她在卢府的份例用度,而后发话,所有待遇皆比照卢府旧例,再提一成。 最后一天,林暖给魏相府送了些江南的土仪,也没有上门拜访,表示了下自己的敬意。 至此,京城诸事已基本尘埃落定,盘点此行,林暖自觉收获颇丰。 一月之期已到,林堂也基本适应了司农司的职司。 于是,留下瑞和、瑞平两人在京照应林堂,林暖自己则带着林贵、周嬷嬷、绿屏等人,打点行装,准备返回。 这次返回她还需要回一趟广丰县五井村。 第62章 消息入村 京都的高大城门在车马后渐次远去,仿佛连带着将喧嚣与纷扰也一并隔绝。 林暖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透过撩起的帘角回望,城楼巍峨的轮廓在初春淡金色的日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道浅淡的墨痕。 她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景象。 此生辗转,足迹横穿南北,看过的城门、告别的地方似乎已有不少了。 一念及此,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若将来能造一辆非同寻常的大车,不必华美,但要宽敞坚固,足以容纳日常起居,载着她与重要的人,无拘无束地行走于天地之间,看遍四时风物,那该是何等快意。 这念头如一颗种子,落入心田,静静等待萌发的时机。 此行的目的地是老家广丰县。 时值三月初,北地残冬的寒意已被春风削去大半,空气里浸润着万物复苏的潮湿与清新。 官道两侧,原本枯黄的大地抽生出绵延不绝的嫩绿,如同技艺超凡的画师挥毫泼洒出的底色。 农田里,新生的禾苗织就了一张张望不到边的浅绿绒毯,农人们弯腰其间,悉心照料着新一年的希望。 春风拂过,不仅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吹散了旅途的沉闷。 一行车马不疾不徐,在官道上行进了二十余日,广丰县那熟悉的界碑终于映入眼帘。 相较于林暖的从容,这段时间的五井村再次经历一场震动。 此前,五井村虽被划归林暖,但她的爵位并未落实,只享受经济利益,没有实名,广丰县的于县令也得了上头示意,也一直秘而不宣。 此番却是皇帝圣旨直达,明明白白昭告了林暖的乡君身份,于县令不敢怠慢,亲自捧着明黄卷轴来到五井村,在全村老小面前,朗声宣读了旨意。 圣旨中的文辞对村民而言有些佶屈聱牙,但那核心的意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暖?林二虎家的闺女?成了贵人?乡君?整个五井村,往后就是她的封地?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一转都成了乡君的扈从?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嗡鸣四起。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方接旨的林大伯和林四叔两家人,那目光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羡慕、一丝本能的敬畏,以及许多更为复杂的思绪。 更有一些人在心底暗暗盘算:既是同村人成了主子,那往后的税赋,是不是能看在这乡里乡亲的情分上,有所减免? 要说这林家,也不知是祖坟冒了青烟,还是真得了什么风水宝地的庇佑,这几年简直是步步高升,红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初是修起了豆腐坊,那白花花的豆腐做出了名堂;紧接着,又搞出了土豆的种植法子,这土豆还让五井村在那场大旱里存活下来,随后十里八乡都跟着种,现在他们村的土豆作坊里产的土豆粉据说卖到了好远的地方…… 他们村现在也已经是十里八乡被羡慕的存在了。 眼瞅着林二虎家的青砖大瓦房一溜烟地立了起来,气派得很。 这还不算完。 那陈先生陈行宁,竟真的一路考取了功名,得了官身,回来时风风光光,村口那“进士及第”的石碑还崭新发亮呢! 更要不得的是他早早便与林家二丫头林暖定了亲,原本还有人嘀咕陈先生年岁大了不少,现在这谁不说是一门顶好的姻缘。 可谁能想到,这林家自家的福气更是了不得!如今连林暖这丫头自己,竟然也得了个爵位! “乡君……是个啥君?”有村民挠着头,努力理解着,“带个‘君’字,那不得跟公主、郡主什么的,是差不离的意思吧?” “哎呦喂!那不就是咱们这穷乡僻壤,出了个女王爷了?”另一个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一琢磨,全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个老天爷!这二虎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女婿是官老爷,女儿成了“君”,这林家风水,真绝了! 于县令宣旨已毕,妥善收好圣旨,便客气地询问林大伯关于乡君府邸修建之事。 这府邸的规制自有定例,选址却需尽快定下,于县令内心自是盼着这乡君府能建在广丰县城内,毕竟这是本县头一份的女爵荣耀,足以光耀整个县域,也是他治下有方的明证。 然而,林大伯与林四叔面面相觑,这等大事,他们如何敢擅自做主?两人只得恭敬回话,称一切还需等林暖归来亲自定夺。 于县令倒也通情达理,并未强求。 按章程,林暖不日也将返回封地,届时再由她亲自决断便是。 他叮嘱了几句,便打道回府,只留下五井村的村民们在原地,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等待着女君的归来。 村头的热闹仿佛有了清晰的分界。 大多村民都簇拥在周越、春强、向荣他们几家周围,脸上堆满热切的笑意,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哎呦,还是你们有远见,让孩子那么早就跟着乡君出去闯荡!” “瞧瞧,现在你们那青砖瓦房都盖起来了,在咱们村除了林家也算领头!” “真是出息了!在江南发了大财,又是乡君手下人,真是了不得啊!” 言语间满是羡慕。 的确,这几家跟着林暖南下的年轻人,不仅家里宅院翻修一新,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宽裕了许多,成了村里人人称羡的对象。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大伯和林四叔周遭的“冷清”。 除了向来交好的张家、王家几位叔伯还如往常一般站在一旁说着话,其他村民大多只敢远远望上一眼,或是在目光偶然对上时,挤出一个局促又敬畏的笑容,便匆匆移开视线,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意上前搭话。 一道无形的界限,因那道圣旨而悄然划下。 往日里还能说笑打趣的乡邻,此刻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地位上的云泥之别。 那“乡君”的名头像一座无形的高台,将林家人托举到了一个让他们需要仰视的位置,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林大伯和林四叔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褶子都笑成了深沟。 他们只觉得脸上光彩,对着一众人连连拱手,声音洪亮地寒暄,一遍遍地感慨:“瞧瞧我家暖儿,真真是了不得啊!” 那股子由内而外的兴奋,让他们全然未曾留意到,好一些村民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大伯母心里的畅快更是难以言表。 先前她家满哥儿能与方家闺女定亲,她是又喜又忧,虽说有侄女婿与方骋老爷的情义,又是官身,到底林家还是底气不足,总觉得自家门槛矮了半截,在亲家面前说话都不太硬气。 如今可好了,林暖这“乡君姐姐”的名头一出来,她顿觉腰杆子挺得笔直,心底那点忐忑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底气与骄傲。 四婶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她紧紧抱着怀里七个月大的林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也顾不上去擦,只一个劲儿地对着懵懂的孩子念叨:“寿儿啊,你听见没?你二姐当上乡君了!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哎呀,也不知道你五哥、四姐这会好不好,肯定好着呢,跟着你二姐哪有不好的!”那泪水,混着无限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期盼,尽数落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林满和林才相互击掌,心里眼里是对未来无限的期待和憧憬! 激动狂喜的情绪稍稍平复,大伯母最先回过神来,想到了头等要紧的事。 她一拍大腿,声音都带着颤儿:“他爹四弟,这等光宗耀祖的大事,得立刻告诉爹娘!”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赶往村里神婆那儿,毫不吝啬地买了最上好的香烛、厚厚的纸钱,又郑重地备下了鸡、鱼、猪头三牲祭礼。 林大伯面色潮红,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他大手一挥:“老四、四弟妹,今儿不据着谁,咱们都上山,祭祖!” 一行人怀着无比虔诚与荣耀的心情,浩浩荡荡地往村后的祖坟山走去。 到了坟前,小心翼翼地摆好三牲祭品,点燃粗壮的香烛,纸钱燃烧的火焰跳跃升腾,映照着每一张激动而又肃穆的脸庞。 林大伯率先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下,朝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哽咽:“爹!娘!你们在天有灵,都听见了吧?咱们林家出了个大人物了!暖丫头,咱家二丫头,被皇上亲封为乡君了!” 四叔也跟着跪下,红着眼圈高声补充:“三哥!你们听见了吗?咱们老林家长了大脸面了!二嫂,你的暖儿成乡君啦,二嫂,你得保佑着她平安顺遂啊。” 大伯母、四婶和几个小的也都在一旁,一边往火里添着纸钱元宝,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地下的先人说着家里的变化,诉说着这份光耀门楣的喜悦,仿佛要通过这袅袅青烟,将这天大的好消息,真切地传递到另一个世界去。 第63章 入村 林暖的马车抵达广丰县城时,日头正好,她没有直接回五井村,而是吩咐林贵径直往县衙去。 于县令也得了消息,此刻正整了整官袍,亲自候在县衙门前。 远远看见那辆挂着乡君标识的青篷马车驶来,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不过几年光景,当初那个在五井村种田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朝廷册封的乡君。 这身份阶级的跨越,在此时显得格外分明。 车帘掀起,林暖扶着绿屏的手下车。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缠枝纹褙子,发间只簪两支素玉簪子,虽打扮简素,举手投足间却自有气度。 “于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林暖微微颔首。 于县令连忙上前行礼:“乡君一路辛苦,恭候多时,里面请!” 二人穿过仪门,往议事厅走去。 县衙里的差役们垂手侍立,悄悄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乡君,穷僻的五井村在她的带动下日子好过太多,广丰县也沾了不少好处。 就说那林氏商行,基本都会路过或经停广丰,这几年广丰县林氏南北货行也开起来了,那商客自然也有许多到来,更别说那些个原本合作的乡绅商客们,也算赚的盆满钵满,如今见她这般年轻,都不免暗自惊叹。 议事厅内早已备好清茶,江南带来的清茶也一点点地在北方打开了路子。 林暖落座后也不多寒暄,径直说明来意:“于大人,我此行匆忙,主要有三件事。一是要取五井村最新的人口籍册;二是要了解今后五井村的税负劳役如何安排;三是我还需要买一些族田,百亩即可,这事请于大人上心安排。”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另要为舍弟林堂办理独立户籍。他既已授了司农司的官职,不好再挂在陈大人名下做扈从了。” 于县令连连称是,当即吩咐主簿取来籍册:“乡君请看,这是最新的册子。五井村这几年添丁进口,人口涨了三成有余,这都是乡君的功德。” 林暖翻开厚重的籍册,一页页看过去,果然多了许多新妇的名字,孩童的名单也添了不少。当然,也有好些老人的名字旁注了“殁”字。生死更替,本是常理,但总体来看,五井村确实好起来了。 “至于劳役,”于县令继续道,“按制可由乡君自行安排一期,每年劳役的地段,县衙会提前告知。税负则全归乡君,一般与朝廷同比。” 林暖点头表示明白,将籍册轻轻合上。这些都在她预料之中。 于县令见她神色平和,这才试探着开口:“还有一事……按照规制,您看乡君府建在何处合适?下官的意思,最好是在广丰县建一座。若乡君实在不愿住县城,也可在五井村另行修建私宅。” 林暖垂眸思索片刻,乡君府由县衙出资修建,这是朝廷的体面,她自然不会推拒。村里得有房舍,那是根,县城里自然也得有房舍。 “那就依大人所言,在县城修建吧。”她抬眼道,“我会请老君观的道长前来勘测风水,等选定了位置,再劳烦县衙划定地界。” 于县令连声应下,当即命人去办理林堂的户籍事宜。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咋舌——林家如今真不得了。陈行宁是进士出身,林暖封了乡君,林堂又入了司农司,听说还有两个小辈今年要考府试。 这般气象,早已超越寻常乡绅了。 “一切有劳大人了。”林暖起身告辞,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三日后我会派人提交勘测图纸,届时请大人费心。” 于县令亲自将林暖送出县衙大门,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才对身边的主簿感叹道:“林家这般气象,怕是还要再兴旺几十年啊。 县衙的事务一了,林暖便与武行结清了雇佣费用,又妥善安排了他们在广丰客栈中休整。 诸事妥当后,一行人便乘着马车,径直踏上了返回五井村的路。 马车沿着山道不疾不徐地前行,轱辘声碾过熟悉的尘土。 林暖靠着车壁,听着外间隐约的鸟鸣与风声,心中是一片罕见的宁静。 窗外的景致缓缓向后移去,层叠的山峦,起伏的田地,都像是她命运的注脚——这正是她的来时路。 正是一年春好时,路边树木翘绿,山花开的正起劲,村口的田埂上,有正在劳作的村民眼尖,瞧见两辆马车沿着土路迤逦而来。 尤其打头那辆,驾车的是林家五郎林贵,那小子挺直了腰板,架势十足。 那老农心里一咯噔,赶忙唤过在旁帮活的孙儿,催他快去村里报个信,瞧瞧是不是那位贵人回来了。 半大的小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扔下锄头,呼喝着家里摇尾巴的黄狗,一溜烟朝村里跑去,路上还不忘招呼其他田里的小伙伴。 一时间,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马车并未在村口停留,而是稳稳地一路行至林暖家那略显清寂的院门前。 车刚停稳,林贵便利落地跳下车辕,上前去开那紧闭的院门,紧接着,车帘掀起,林暖弯腰探身,踏着脚凳走了下来。 这一下,后面跟着、赶来看热闹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是乡君!咱们村的‘女王爷’回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霎时如同沸水般涌动起来,纷纷调头往家跑,急着将这第一手消息告知家人。 待林暖在屋内稍事整理,拂去一身风尘,重新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以林大伯、四叔两家人为首,张成云、王全等一众村中说得上话的人,都已静候在院中。 林贵被他的爹娘和大伯、伯母围着,正晕头转向地回答着连珠炮似的问话。 见林暖出来,张成云率先撩衣跪下,高声道:“拜见乡君!”他身后众人,连同林大伯和四叔一家,也紧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恭敬地行下礼去。 林暖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俯身的人们,并未出言阻止。 她深知,这跪拜并非全然冲着她这个人,更是冲着“乡君”这层由功勋换来的身份,是这个时代赋予这身份的尊荣与规矩,这也是她如今立身的根本象征。 此刻若故作谦和,强行免礼,非但不能彰显善良,反倒可能模糊了界限,让某些人生出不应有的心思,觉得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 她缓步上前,先是亲手将自家大伯和四叔搀扶起来,随后,她才面向众人,声音清越而平稳地说道: “都起来吧。” 第64章 村里家里 院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被点到名的几位,林贵也被四婶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伯、四叔、张成云、王全,并三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留了下来,神情间都带上了几分郑重。 “诸位,请随我来厅堂叙话。”林暖声音不高不低。 一行人默默跟着进了收拾齐整的厅堂,绿屏带着另外三个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糕点,动作轻盈利落。 这番做派,让平日里习惯了田间地头、粗陶大碗的老农们有些手足无措,端着那精致好看的陶杯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弄出什么不雅的声响,面上强自镇定,心里却都在打着鼓。 林暖将众人的局促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待众人落座,便开门见山:“方才我回来时,打眼瞧见咱家附近那几个作坊似乎不见了踪影,是怎么回事?” 张成云闻言,连忙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地开口:“回禀乡君娘娘……” “成云叔,”林暖温和地打断他,柔和又带点气势,“您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不必如此拘礼,唤我林暖或者林夫人也可以。” “是,暖……林夫人。”张成云从善如流,心下却更清醒了几分,接着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前两月接到县里传来的消息,知晓您成了乡君,又有林堂大人成了京官……我们与大虎、四虎两位兄弟商议后,觉得府上的宅院理应清静雅致些,便将左近的几个作坊,连同大成都那间锅巴作坊,一并迁到村学那头去了……” 大伯林大山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暖儿,是我们一起拿的主意。”四叔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知情。 “搬迁之后,可会影响村学里孩子们读书?”林暖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 “不会不会,离得远着呢!”张成云忙摆手,“说起来,娃娃们下了学,不去田间地头疯跑,也能到作坊边上帮点小忙,递个东西、传个话儿,当然,要紧的活计是绝不会让他们沾手的。” “这安排倒是不错,两相便宜。”林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静果断:“成云叔,王全伯,各位族老,我还有一事,我欲将对面东山上,环绕我祖父母、阿娘和三叔坟冢的那片地划为林氏祖坟,此事,就劳烦成云叔着手安排。” “是是是!这是应当应分的!”张成云立刻应承下来,“夫人放心,我回头就去村里通知,往后东山那片,村里人人都会知晓,绝不敢去打扰林家先人清净。” “另外,关于劳役和赋税,”林暖继续抛出重磅消息,“我已向县令问明并请准,自今岁起,五井村每年只需服一次朝廷规定的劳役,赋税额度则依旧与朝廷标准齐平,不多征,亦不减免。” “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张成云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少一次劳役,不知能多活下几条人命!这比前两年咱们村能减免掉两成参与人数还要实惠!多谢乡君……不,多谢林夫人为乡亲们谋此福祉!”他说着便要躬身行大礼,其他几人也是满面红光,纷纷起身欲拜谢。 林暖抬手虚扶了一下:“都坐下说话吧。”待众人重新落座,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缓缓说出最后的打算:“成云叔,王全伯,各位族老,还有一事,我打算除了现有的村学,再出银在村里兴建一座技工学堂,聘请精通木工、算术、厨艺乃至织造等技能的匠人来担任先生,传授谋生的本事。此学堂,不拘男女,凡我五井村以及周边村中十五岁以下孩子,皆可报名入学,五井村的孩子村里补助三成,女子入学学费再减半。” 此言一出,厅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女娃子……也学这些?” “家里的活计全靠她们和老婆子,这要是都去上学……” “听听夫人后面怎么说……” 林暖等议论声稍歇,才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此事我意已决,务必推行,每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有权利活得更好。若我们这些有能力的人不推他们一把,还有谁能拉他们一把?村学已为男娃开了识字明理之路,今日,我也要为女娃搏一个前程。各位族老叔伯,意下如何?” 她并未大包大揽承诺林氏商会必定接纳所有学成者,但话语中的决心和暗示已足够分明——只要学有所成,何愁没有出路。 “这……女娃娃以后都是要嫁人的……是……”有人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别说了。 “夫人好心,只是……这教授技艺的先生,恐怕难寻。”一位族老捋着胡须,提出实际困难。 “先生、场地等事宜,皆由林氏出面解决。”林暖语气不容置疑,“诸位需要做的,是同意让女孩子入学,并说服村中各家各户。我希望五井村不要再发生那年夏花那样的惨事!”她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凛冽。 “好!我王家同意!”王全率先表态,他们王家闺女少,本就疼爱,以往是没机会,如今有机会让女孩学本事,他自然支持。 张成云也沉吟着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是为村子长远计。只是……有些人家未必愿意让女儿来学这些。” “事在人为。”林暖目光微冷,“另外,请转告全村,若再有人家苛待女婴、虐待女娃,一经查实,阖家驱逐,在我林暖扈下就别回五井村了。” “是!”张成云等人心头一凛,齐声应下,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随后,众人又商议了些村中田亩、沟渠修缮等杂务,张成云等人纷纷便起身告辞。 厅堂里只剩下林家人。 大伯这才迫不及待地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暖儿,你爹他怎么样?身体可还硬朗?怎地突然之间,你们姐弟都当上大官了?我们在家里听着消息,简直不敢相信!” “爹爹一切都好,身子骨比从前还健旺些。”林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是小堂在江南潜心试验稻谷粮种,去年取得了大丰收,献于朝廷,利国利民,故而得了陛下封赏。” “种田……都能种出个官身来?”四叔林大河瞪大了眼,啧啧称奇,“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咱们老林家,这是真的光宗耀祖,起来了啊!” “谁说不是呢!”大伯也激动得搓着手,“还是暖儿你有本事,带着兄弟们都出息了!” 林暖见他们言语间只有真心的高兴与骄傲,并无因林堂骤然得势而生的嫉妒或算计,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一个家族,最怕人心涣散,各怀鬼胎,能像现在这般同心协力,已是难得。 “大伯,一丰带信说满哥儿定亲了,日子定好了没?” “哈哈,正要和你说呢。本也是没想到,是那方骋方相公家的闺女,也算是沾了你和行宁的光啊!日子定在今年九月初六日。最近满哥儿和才哥儿正在院试,两兄弟也不知考的如何。若能得中,那自是喜上加喜,若不得中,老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大伯很是开心,可见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恭喜大伯!这方相公是个豁达之人,他的女儿自是也好。说起来,这方骋原本与我和行宁同辈而交,这下到成了我们长辈了……”林暖打趣。 “你们论你们的,哈哈。” “四叔,”林暖转向林四虎,语气柔和“方才在院外,我恍惚瞧见四婶抱着个小娃娃,可是小七弟?” 四叔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憨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脑袋:“嘿嘿,是啊,你四婶去年年底生了,等秦安带着商队来的时候,说你上京了。” “我明日再去看他。今日刚回来,杂乱得很,我从外头来,一身寒气,怕冲撞了孩子。”林暖温声道。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的,哪就那么金贵了。”四叔连连摆手,随即又关切地问,“说起来咱侄孙留春哥儿这会子快两周岁了吧?你婶婶们准备了好多东西,本想着等一丰或秦安下次回来让他捎到越州去的。还有小开怎么样?调皮不?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她阿爹阿娘,唉……”提起自家小闺女,四叔语气里满是思念。 那年他们去江南给林暖和陈行宁贺新婚,回来时因天气转冷,孩子太小,便没带着回广丰,这几年想得紧。 “小开一切都好,壮实得很,江南气候温和,她也适应。”林暖宽慰道。 “是啊,江南是好地方。”四叔点头,“等家里这小七再大些,作坊里的事情能交代清楚,我就和你四婶动身去江南看你们!” 林暖闻言,故意打趣道:“四叔,您和四婶都去了江南,那才哥儿怎么办?他可还没成家呢。” 四叔摸摸脑袋,憨厚地说:“他都那么大了,有啥打紧的?若考上优秀,回头往县学里一送,也不需咱多管。回了家跟着他大伯还能饿着他不成?男孩子嘛,就得摔打着养!” 一旁的大伯也感慨道:“要说我们那年去了一趟,江南确实不错,就是路途遥远,来回一趟不容易。” “嗯,”林暖顺势接过话头,“大伯,四叔,正要说此事。眼下越州事务繁多,我们短期内恐怕还无法回乡久居,所以村里的这些屋舍,还要劳烦您和四叔多费心看顾。具体的修缮或重建,等日后我们回来再定。至于宅子旁边的空地,若大伯和四叔家里想迁过来就近居住,自行修建便是,无需与我客气。” “好,好!这都没问题!”大伯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在外头安心拼搏,家里有我们,一定给你们守得稳稳当当的!” “还有一事要同大伯商量,”林暖声音很平稳,“我已与于大人谈妥,将在上元镇境内购置百亩良田,充作族田。这些田地,想请您代为掌管。” 林大伯闻言,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暖儿,上百亩良田?咱们村里那些田地的粮税本就归在你名下,这再加上去……” “大伯,”林暖微微低头摸了摸茶盏,夕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农人靠天吃饭,年景好坏难料。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田产多些,咱林家便多一分底气。您只需将这些田地租给妥当人家,每年收取租息便是。” 她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中声音愈发柔和:“这些族田的出息,烦请您另立一个账目。往后林家子弟读书进学,婚丧嫁娶,都可从这里支取部分作为补助。咱们林家,总要为儿孙们铺条长远的路。” 林大伯抚着有些泛白的短须,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早年跟着爹娘逃难,再到现如今林家……他重重颔首:“暖儿考虑得周到,你这孩子,总能把事情想到前头去。”粗糙的手掌在膝上摩挲两下,忽然笑道:“今儿也晚了,一会我们就先回去了。” 忽听得门外有妇人声传来“暖儿,拿菜粮……” 绿屏连忙应声出去,唤道“大夫人、四夫人……” “姑娘,快把菜粮拿进去,一会你们自个做些,早些休息。” “是,谢谢夫人,夫人请进。”绿屏说着便引着大伯母和四婶进门,自己则拿着菜粮去了后厨。 林暖起身行礼“大伯母、四婶,快坐。” “不坐了,家里也有活计,暖儿今天你也累了,明儿中午,大伯母好好整一顿,你们也不用开火了。” “晚间啊就到四婶家,可别嫌弃四婶做菜不好吃啊。”四婶笑着打趣。 林暖含笑应下“成!那明儿中午我就到大伯母家吃饭了,晚上就到四婶那,你们可别嫌我烦啊。” “哪能啊。你可是咱家的乡君娘娘……暖儿,你不知道,我现在出门都挺直腰杆,那些村里的老娘们对着我都客气地很!大伯母眉飞色舞。 “是说,早些年嫌弃咱林家穷,这会还得扒着咱啊!大哥大嫂,四哥,咱先回去吧,暖儿也累了。”四婶又对林暖说道“乖囡,明儿再来看你。” “嗯……明儿再说。” 夕阳恰好掠过屋檐,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暖光。 四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灶间飘出若有若无的炊烟,这个傍晚忽然变得格外绵长。 待大伯他们离开,林暖家院子的热闹才刚开始,好些个村民诸如张大成家送来了自家的鸡蛋、蔬菜还有柴火,自是对乡君的一份感激也是孝敬,林暖自然笑着收下,并表示感谢。 林暖其实很感激命运,无论是林家还是五井村的大部分人的底色都是善良纯朴的,也让她度过了最难的那几年,现在她也可以做些什么,让他们能活的好些。 第65章 走亲 林暖谢过村里前来送粮送菜的村民,又吩咐绿屏按照她拟好的单子备齐礼物——明后两日,她得去村里和上元镇几户亲近人家走动,还得去趟老君观……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才歇下。 从京都到广丰这一路舟车劳顿,原该沾枕即眠,可身子虽乏,思绪却纷乱。 许是许久未睡这张旧床的陌生感,又许是心头萦绕着对陈行远他们的思念,还有对眼前境遇的种种感怀……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终是披衣起身,轻轻推开那扇有些泛旧的木窗。 夜风微凉,一弯新月悬在天边,洒下清辉。渐起的蛙声从远处传来,婆娑树影间夹杂着咕咕的鸟鸣,值夜的瑞霞和瑞月正在轻声交谈,细碎的语声更衬得夜静…… 如今的林家在这五井村,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她家院落周边不再有作坊喧闹,连原本毗邻而居的大成叔一家也另建了新宅搬离,明日,她还得特地走一趟他们的新居…… 这或许便是地位攀升不得不面对的代价吧,总有人走进你的身边,也有人悄然淡出,但这些来来去去的身影,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片段。 只要心中还为他们留有一席之地,还记得来时的路,在自己力所能及时帮扶一把,也就足够了。 瑞月巡视过来,见窗户开着,夫人独立窗前,忙轻声询问:“夫人,可是有何不适?” 林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又在窗前静静站了片刻,任夜风拂面,待心绪渐渐平复,才轻轻合上窗棂。 第二日,林贵一早便候在院外。 一行人套好马车,载着备好的各色礼物,先去拜会了村里的族老和张成云等人,往后林家在村中的田产、祖坟诸事,还需他们多加看顾。 林暖也顺便看了看村中这些年的变化,算是无声地巡视自己的根基之地。 村中起了许多新宅院,尤其是春强、周越他们的父母亲人多搬离了原址,又因为孩子都在江南集中在村中的一片区域,宅子又新又大,村里人能不羡慕嘛。 村里她熟悉的老人已然不多,连王四爷爷去年也过世了,彼时消息传来已迟,她只能托商队捎回奠仪。 倒是张三奶奶等几位老奶奶还在,见林暖带着厚礼前来,都喜得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住口地夸她福气好,出息了。 林暖还看到了夏老大和夏余氏,夏老大比那时候苍老太多了,佝偻着背,头发也白了一大片,那年和三叔打起来那种天老大地老的牛气劲也散了,在田地里沉默地锄着草。 夏余氏也苍老了,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妇人,在地里干些农活,身上却系了根绳子,绳子套着夏冬的一只手。夏冬玩地远一些,拉紧了绳子,她便放下锄头,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夏冬“儿啊,儿啊,别离开阿娘……阿娘在这,离阿娘近些近些……” 林暖坐在马车里看了好一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车马向前。她不知道夏老大还记不记得夏葛氏和夏花,她也不知道夏余氏还记不记得刘思晴和自己刚出生就被狼叼走的孩子……人生结局各有不同,一个选择一条路,该怎么走都在几身! 马车慢慢驶离,夏老大抬起头,双臂撑着锄头休息一会,看着那高大好看的马车,回头看着妻子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将近午时,马车停在了大伯家门前。 送给大伯家的礼格外丰厚,布匹、酒水、糕点一应俱全,大伯母亲自下厨,菜肴虽不精致,却极实在,整鸡、大块羊肉、肥鱼摆满了桌。 大姐林春和姐夫王向旺带着三个孩子——云哥儿、望哥儿和岁姐儿也来了。林满因府试未归,席间便是大伯、大伯母、林春一家、林暖与林贵围坐。 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喊了“二姨”,林暖笑着摸摸他们的头,每人给了一个小红封。孩子们捏着银角子,欢天喜地地举给母亲看,惹得林春有些不好意思。 林春与林暖算不得十分亲厚,但林暖始终记得,当年自己初初病醒,这位大堂姐也是放下年幼的云哥儿,从婆家赶回来帮她父亲照料她的情分。 大姐和大姐夫都是本分人,即便林暖如今发达了,也没有过分攀附,这几年只安安分分帮着大伯打理村里的豆腐坊和土豆粉作坊,从无额外索求。 见林暖给孩子们银角子,林春还觉受之有愧,想推辞,还是大伯母使了个眼色让她收下。 大伯和大伯母如今日子宽裕许多,却依旧保持着过往的节俭,此刻看着满堂儿孙,听着欢声笑语,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欣慰与喜悦,不住地招呼林暖多吃菜。 绿屏四人坚持不肯上主桌,只在厨下用了饭。 午饭后,林暖将上午未走完的人家一一走到,便转道去了四叔家。 四婶见她来,喜不自胜。 四叔还在上元镇的作坊里忙活,林贵带着小七弟在院里玩耍,绿屏则领着三个侍女在厨房张罗晚饭。 林暖便与四婶在内室说着体己话。 四婶紧紧拉着林暖的手,不肯松开:“我的乖囡啊,自打你那年那一场高热之后,这日子倒真是一步步顺遂起来了。莫非这就是老人常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暖儿,四婶瞧着你如今这般光景,心里是真替你高兴。”说着,眼角便泛起了泪花。 林暖将头轻轻靠在四婶变得厚实温暖的肩上,轻声道:“四婶,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嘛!小开和小贵跟着我,您也尽管放心。往后您和四叔也别太省着,看看是否雇些人手,免得劳累。” “他们兄妹跟着你,我哪有不放心的?小开和小贵若能有个好前程,四婶心里不知多感激。”四婶抹了抹眼角,话锋一转,带了几分遗憾,“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留春哥儿呢。江南到底路远,从前我都不敢想,咱家的人也能走出这广丰,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婶子若真想,不如就随我去江南吧?”林暖玩笑道,“往后我去哪儿,您都陪着,可好?” “你这孩子,尽说傻话!”四婶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婶子我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想,可哪能真撇下你四叔?小七也还小……再说我们这老胳膊老腿,马车坐久了,颠簸得也实在受不住喽!” “婶子您可不老。” “还不老呢?”四婶压低了声音,带着既喜且忧的神色,“前两年就有人上门给才哥儿提亲了。我同你四叔相看了好几家,这本是喜事,可眼下倒叫人为了难……才哥儿他们的先生吴先生,前些日子托人来透话,想把他家小闺女许给才哥儿。这头还没理清,县衙里于县令也让人递了话,说他有个侄女品貌相当……其他人家还好推辞,这两边却是不好轻易得罪。暖儿,你见识广,你说这可咋办才好?” 林暖心里“哟嚯”一声,这当真是一家有男百家求,才哥儿出息了,这姻缘也是抢手了。她沉吟片刻,道:“待才哥儿回来了,还是先问问他自己属意哪家吧。他如今大了,自有主张,终身大事终究得他自个儿点头。咱们虽要考量人情世故,但终究是他的日子最重要。” “这倒也是……那万一拒绝了,他们会不会……” “嗯……这事我想也不至于,毕竟缘分这事看双方。倒是有另一个事!若才哥儿这次过了府试,四婶是否愿意让他去远一些的地方读书?”林暖问。 “你说的不会是行宁那时候去的那什么……松……” “松阳书院。” “对对!那挺远的吧……我们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到时候问问才哥儿自己。”四婶乐呵呵地说。 林暖点了点头,陈行宁早些就跟她说过,几个弟弟里,林才读书的天赋最好,林满是勤奋之人,若有需要他可以推荐两人都去松阳书院,但得先过了府试,却名次不错的情况下。 两人说说笑笑好一会,门外响起了四叔的声音“贵儿你带着小七做什么呢?你阿娘和二姐在里屋吗?晚食好了吗?” 四婶立马起身,走出门外“四哥,回来了,累了吧……晚食绿屏她们几个姑娘在整,暖儿在屋里……” “哦……那你们娘俩说会话,我去漱洗下。”四叔说道。 “知道了,一会吃饭了叫你,看这衣服上都是灰……”四婶有些嗔怪。 林暖倚靠在门框旁,看着四叔四婶的互动,嘴角弯弯,真好。 第66章 山中老君观 林暖忙完村里的事务,第三日清晨便动身前往老君观。 春日里山雾缭绕,老君观还是那座老君观,在青翠的半山腰间隐隐绰绰,石板路两侧的杜鹃开得正盛,紫藤挂满石廊,春风中似万千摇曳的风铃,偶有鸟鸣自竹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清幽。 虽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观里的香客却也不少。 林暖跨过门槛,就见归安道长坐在解签台前给一个面色焦灼的妇人把脉。 那妇人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林暖走近时隐约捕捉到“道长……这回定要得个男娃……”的碎语。 归安道长缓缓收回把脉的手,捻须道:“居士,莫要太过忧心。缘分到时自然会有,强求反而……” “道长!”妇人急急打断,“我都来第三回了!先前归恒道长也是这套说辞,宽心宽心的,我这心都宽成大海了,可不还是连着生了四个赔钱货!”她越说越激动,嗓音不自觉地拔高,“您得给我想个实在法子,我们老刘家不能绝后啊!” 正说着,有些不知如何安慰的归安道长抬眼瞧见林暖一行人进来,眼睛一亮,顺势劝道:“居士此言差矣。女娃娃怎就是赔钱货了?你瞧咱们县里新封的那位乡君,不也是女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殊荣啊!” “我那几个丫头片子哪配和乡君比……”妇人嘟囔着,脸上却显出几分动摇。 “怎么不能比?不都是姑娘家么。”归安道长温声续道,“您就是心思太重,这焦急之气郁结于心,反而于子嗣有碍。您的脉象平稳,身子骨硬朗,该来的总会来。好了,下一位——” 那妇人见道长起身相迎新客,知道今日再无结果,气得一跺脚,连香油钱都没投,扭身就出了大殿。 紧接着上前的是个眉眼慈和的妇人和一个姑娘,妇人为儿女姻缘求签,那姑娘听得母亲这般还有些羞红了脸。 归安道长仔细解签,几句话就说得她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在功德箱里投了串铜钱。 待轮到林暖,她含笑在蒲团上坐下:“归安道长,好久不见。” “林居士!”道长高兴地拱手,“上回您来时贫道正在外游方,归来才知师兄也随着云海去了江南,后来云生那小子也去了……我那师兄多惫懒又洒脱,给您添麻烦了……如今观里剩我们这几个支应,让您见笑了。”不同于归恒道长的洒脱不羁,归安道长说话做事自有一番沉稳气度,“居士,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要办?” 林暖笑着说“归恒道长他们在江南又建老君观,为山下村民做了许多善事,哪有麻烦一说……道长将来云游也可去江南一观。”随后将建乡君府的事细细说了,“请道长寻一处好地。” 归安道长抚掌笑道:“这可是大喜事!贫道稍后便随居士下山相看地势。”说着唤来道童云上,吩咐他引贵客到内观奉茶。 穿过月洞门,内观别有一番天地。 庭院里古柏参天,归坚道长正在石桌前教一对母女制作符篆。 那位母亲气质温婉;少女约莫及笄之年,纤指灵巧地折叠着黄纸,偶尔抬头时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这不巧了,正是刚刚排在林暖前面那对母女。 见林暖进来,归坚道长刚要起身招呼,林暖连忙摆手示意不必。 那妇人察觉到动静,抬眼对她温柔一笑,林暖也颔首回礼。 少女很快完成了所有符篆,归坚道长逐一检视后连连称赞,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篆收进绣囊,见又有客人到来,不好意思地拉着母亲行礼告辞,裙裾翩跹间佩环轻响。 “道长,”林暖好奇地走近石桌,“符篆不都是观里提前制好的么?怎地让香客亲手制作?” 归坚道长笑出一脸褶子:“林居士有所不知。我们画符,香客亲手折叠裁剪,参与其中更显诚心。大师兄常说‘心诚则灵’,便是这个理。”说着指向桌上各式黄符,“您要不要也试试?这是平安符,这是求财符,那边红色的是姻缘符……” 林暖兴致盎然地拣了几张,又回头问随行的林贵、绿屏等人。 林贵憨笑着摇头,绿屏和瑞霞却都跃跃欲试,各自选了合心意的符纸。 于是春日的暖阳里,几人围着石桌学剪符纸。 归坚道长耐心指导着折叠技巧,檀香袅袅中,彩纸在指尖翻飞成莲花、宝塔等各式形状,别具意趣。 他们尚未完成,后头又来了几个年轻书生想要参与。 归坚道长乐得眉开眼笑——这亲手制作的符篆虽不比现成的贵重,却是细水长流的香火缘。 待最后一道符纸折成小巧的宝塔形状,归安道长收拾了解签台来到后院,与归坚道长交代了几句,便随着林暖一行人下山去了。 广丰县城里春意正浓,一行人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仔细相看适合建造乡君府的地块。 归安道长手持罗盘,不时驻足观望地势,结合林暖对宅院规制的要求,最终在城东和城西各寻得一处合适的地块。 “城东这块临近市集,生活便宜;城西这块,”归安道长指向西边,“正在五井村往上元镇来的方向,往来方便,且地势更高,视野开阔。” 林暖站在城西的高地上远眺,但见远山如黛,田畴井然,正是回村必经之路。 她当即拍板:“就选城西吧,方便。” 厚谢过归安道长,一行人在广丰酒楼用了午食,送走归安道长。 林暖让林贵即刻前往县衙通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于县令就带着方主簿匆匆赶来。 众人站在选定的地块上,林暖将宅院规制、主灶房方位等要求一一说明,方主簿执笔认真记录,墨迹在春风里很快干透。 “乡君放心,修建府邸之事,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于县令拱手道,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细汗。 林暖含笑回礼,她其实私下也嘱咐了大伯和四叔,请他们时常过来看看——不是不信任县衙,实在是修建宅院最怕工匠偷工减料,有自家人盯着总是稳妥些。 于县令趁势禀报了划拨良田的进展:“下官特意选了上元镇附近的田产,都是上好的水浇地,离乡君的产业也近,方便照料。” 这位于县令果然是个有心的。 林暖这些年在田间摸爬滚打,对农事早已门清,待众人转到田边,只见有一条溪流盘流而过,土地已然翻耕,看上去确是上等良田。 她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满意地点头:“有劳县令大人费心。” 当日便去了县衙签契付款,走出衙门时,夕阳正好将县衙的匾额镀上一层金辉。 广丰事情差不多也算了了,随后便是等两个堂弟的府试情况了。 第67章 吴家有女 第二日,林暖去了上元镇吴先生家拜访。 陈行宁年少时曾在镇学读书,那里的先生们待他都很不错,尤其是吴先生。 他不止是陈行宁的授业恩师,当年林暖与陈行宁成亲时,吴先生虽因路途遥远未能亲至江南,却特意托人捎来了礼金,足见对这位学生的挂念。 更何况,如今林满、林贵以及村里几个孩子也都是他的学生。 尽管林暖前日与四婶说过,林才的姻缘该由他自己决定,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吴先生家的姑娘究竟如何。 来开门的是吴先生的妻子。 林暖一见便觉缘分巧妙——这位妇人正是昨日在老君观遇见的那位。 吴夫人显然也认出了林暖,怔愣片刻,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位一面之缘的夫人为何会登门拜访。 林暖含笑开口:“师母,我是行宁的妻子,近日回乡探亲,特来拜访吴先生。” “快快请进。”慈眉善目的吴夫人略显局促,“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唤我林暖就好,行宁是吴先生的弟子,我自然随行宁的辈分。” “原来是安禾乡君!”吴夫人连忙行礼,将林暖迎进门,边走边朝院内唤道:“安儿、柠儿,快准备茶点,有贵客到了!” 吴宅不大,院落还有些小,一眼能见到。吴先生是秀才,这些年在镇学教书,家中置办了些良田和两间铺子。 一儿一女皆已成人,儿子娶了亲,女儿正值及笄之年,正是议亲的年纪。 院内的声响传得远,很快就听见回音。 “来啦,阿娘!” “是,婆母!” 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嫂嫂,我去准备吧,您看着佑哥儿就好。” “那辛苦柠儿了,当心别烫着手。” “知道啦,嫂嫂……” 林暖随着吴夫人在厅堂落座。 堂屋虽有些老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书画,只一眼,林暖便认出那熟悉的笔触——陈行宁的画技正是师承吴先生,连运笔的韵味都如出一辙。 吴夫人顺着林暖的目光看去,谦道:“这是夫君闲暇时随意画的,让乡君见笑了。” “师母客气了。”林暖微笑,“行宁的画艺便是得吴先生真传。先生的画意境深远,笔墨精妙,令人钦佩。” 说话间,绿屏奉上礼物。 林暖温声道:“行宁在江南公务繁忙,此次特地嘱咐我带些土仪送给先生。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这如何使得!”吴夫人连连推辞,“教书育人是夫君的本分,当不得乡君和陈大人如此挂念。这礼太贵重了……” “师母不必见外,不过是一些江南特产罢了。”林暖语气恳切,“说起来,我家两个弟弟也在先生门下求学,近日正要参加府试,还要多谢先生的悉心教导。” 正说着,一个姑娘端着茶点款款而入,她生得秀美灵动,眉眼间颇有吴夫人的神韵,却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她将茶点轻轻放在桌上,为二人斟茶,动作娴雅大方。 吴夫人拉过姑娘的手,对林暖介绍:“乡君,这是小女玥柠。柠儿,快来见过安禾乡君。” 吴玥柠听到“安禾乡君”四字,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恭敬行礼:“玥柠见过安禾乡君。” “不必多礼。”林暖笑容温和,“我唤你一声玥柠妹妹可好?” “自然可以的,乡君姐姐。”吴玥柠声音轻柔,转向母亲小声说:“阿娘,我去帮嫂嫂照看佑哥儿……” “去吧。”吴夫人慈爱地点头,又对林暖歉然道:“乡君莫怪,这孩子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个年纪的姑娘家都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林暖含笑看着吴玥柠离去的背影,“师母好福气,儿女双全,令人羡慕。” “乡君说笑了,全广丰谁不知您才是最有福气的……”吴夫人忙道,“请尝尝这些茶点,都是小女亲手做的,她就喜欢琢磨这些。” 林暖拈起一块糕点细看,造型精致,色泽诱人,轻咬一口,甜而不腻,清香满颊。“色香味俱佳,玥柠妹妹真是心灵手巧。” “能得乡君夸赞,是这孩子的福气。”吴夫人心中暗忖,不知林暖是否知晓他们家有意与林家结亲之事,无论如何,能得到安禾乡君的认可,对女儿总是好事一桩。 二人闲话家常,说到府试之事,林暖状似无意地提起:“家中有女初长成,却不知两个弟弟府试结果如何。若是能去松阳书院进学,倒是他们的造化。” 吴夫人心中一紧,若林才真去了松阳书院,这一去最少也要三年。女儿的年华如何经得起等待?此事须得与夫君从长计议,也要让女儿心中有数。 她面上不动声色:“能进松阳书院是天大的福分。当年陈大人也曾在那里求学,我家夫君至今还常念叨,说陈大人必成大器。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天时地利人和,自然是行宁自己肯下苦功,方能不负师长期望。” 正说着,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与吴玥柠一同进来,吴夫人介绍道:“这是儿媳岁安,这是孙儿佑哥儿。” 妇人抱着孩子微微欠身:“见过乡君。” “夫人不必多礼。”林暖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孩,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小脸粉嫩可爱,她越看越喜欢,从怀中取出一角银子,有些不好意思:“今日不知府上有小公子,未曾准备见面礼。这个给佑哥儿压岁,聊表心意。” “这……”妇人正要推辞,吴玥柠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妇人会意,恭敬行礼:“多谢乡君赏赐,是佑哥儿的福气。” “婆母,乡君,我先带佑哥儿回去了。” “好生照顾着。”吴夫人点头,又对女儿说:“柠儿,你留下陪乡君说说话。” 吴玥柠脸上又飞起两朵红云,柔声应了,安静地坐在林暖下首,听着林暖与母亲闲话家常,她悄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乡君——原来她并非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而是这般温婉可亲,言谈举止间既有大家风范,又不失真诚。 想到那位布衣少年的姐姐竟是这般人物,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脸颊也更烫了。 因吴先生还在镇学授课,林暖不便前去打扰。此行的目的既已达到,又坐了片刻,她便起身告辞。 吴夫人母女一直将林暖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方才回转。 吴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轻叹一声:“幺儿,方才乡君说起,有意送林才去太原府的松阳书院读书。这一去,最少也要三年光景……” 吴玥柠脸色微白,沉默片刻,轻声说道:“阿娘,爹爹常说,当年乡君不也等了陈师兄许久?只要……”她声音渐低,脸颊绯红,“只要林才哥也与我心意相通,我愿意等的。” “可三年后你都十八了,这年纪……”吴夫人忧心忡忡,转念一想,如今林家尚未正式回复,或许还有转圜余地,“罢了,今晚等你爹爹回来,再好好商议。” “阿娘……”少女羞得捂住脸颊,“我去准备膳食了……”说着便快步向后院跑去。 吴夫人望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爱。 离开吴宅后,林暖又去拜访了方骋,如今这位故交竟成了自家亲戚,还是长辈身份,少不得一番打趣,方骋被说林暖说道得连连告饶,林暖方才笑着作罢。 离开方府,她便返回五井村,不再外出。四婶说的于县令的侄女,林暖没有去问,因为于县令有四个兄弟,每个兄弟都有闺女,范围太大,只能到时候再说。 然而每日仍有许多乡绅登门拜访——即便五井村地处偏僻,也阻挡不了人们结交这位广丰县唯一的乡君、官老爷夫人兼林氏商行东家的热情。 第68章 一门双秀才 又等了五日,林暖正坐在后院石桌旁翻阅书卷,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忽然院外传来阵阵欢呼,还没等她起身,就见林贵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冲进院子,边跑边喊:“二姐!二哥和哥哥回来了!” 四个丫鬟闻声从各处赶来,绿屏正要询问,林贵已经蹦跳着喊道:“几位姐姐,我二哥和哥哥都中秀才了!” 林暖从后院缓步走出时,正看见林贵激动得满脸通红。她眉宇一挑,唇角不自觉扬起:“当真?” “千真万确!”林贵手舞足蹈,“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林暖立即吩咐准备茶点,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欣慰,在这个时代,科举是寒门子弟最好的出路。 如今林家又出了两个秀才,往后不论是出任县衙主簿,还是继续求学,都是极好的前程。若他日能中举人、进士,对在仕途上的陈行宁更是莫大助力。 “我再去探探!二姐等会。”林贵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林暖站在院门前眺望,只见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远远就能听见热闹声音不绝。 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两个少年郎出现在门口,被围在中间的林满沉稳持重,林才意气风发,二人见到林暖,齐齐上前行礼:“二姐!” 林暖连忙扶起二人,细细端详。不过半年未见,两个弟弟都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身量也更高了。 她鼻尖微酸,连声道:“快进屋!大伯、四叔,各位长辈都请进!” 其他村里人只是道了声恭喜,便去其他地方赶热闹了,据说张家和王家也有中秀才的! 四个侍女手脚利落地奉上茶点,眉眼间都带着喜色,主家兴旺,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自然也与有荣焉。 大伯还没落座就朗声笑道:“暖儿啊,咱们林家真是祖上积德!” 四叔四婶笑得合不拢嘴,就连平时坚强惯了的大伯母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开心的! 林暖给两个弟弟递了茶,忽然想起什么:“满哥儿、才哥儿,村里同去应试的其他人可有好消息?” 林才放下茶盏答道:“王家云峥哥和张家春晖哥都中了,春帆和向岁稍逊一筹。” “这么说,咱们村一次就出了四个秀才!”林暖转向大伯,“不如与张村长、王族长商议,过几日在村民议事厅合办流水席?让全村都沾沾喜气。” “正该如此!”大伯抚掌笑道,“当年行宁中秀才时正逢大旱,后来中举人、进士你又不在跟前,这次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四婶抱着小七插话:“你们可谢过先生了?” 林满恭敬回话:“方才先去了学堂,已向先生叩谢。” 林才也低声回道“去过了。”他不但去过了,还得了先生送的顺遂符,他的一只手探入袖中摩挲了一下那张有些泛粗的符篆,耳尖有些泛红。 “回头再备份厚礼。”四婶叮嘱着,眼角笑纹更深了。 说笑间,林暖思忖片刻,正色道:“满哥儿、才哥儿,有件事要你们好生思量。你姐夫可以举荐你们去松阳书院求学,只是太原府山高路远,一年最多回来一两次。如若不去,也可在县学继续求学。是去县学还是书院,需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入县衙历练,二姐也可以运作一番。”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决断。 四婶轻轻推了下儿子:“傻孩子,你二姐问话呢。” 大伯母点头道:“这可是关系前程的大事,要好生思量。” 见众人神色凝重,林暖温声道:“不必急着答复,待办完宴席再说。不过——”她目光扫过两个弟弟,“无论去哪求学,都要牢记‘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林满、林才起身郑重行礼:“谨记二姐教诲。”他们心里明白,无论是哪一条路,林暖和陈行宁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人情,更甚者松阳书院虽远,却是多少学子求之不得的求学圣地,这份厚爱他们得感恩。 林暖大大方方地收了两个弟弟的行礼,抬头示意他们坐下。 林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茶盏望向两位长辈:“大伯、四叔,咱们林家的祖宗祠堂,可是与村中共用的?” “正是,全村都供奉在一处呢。”大伯不假思索地答道,略带疑惑地看向侄女。 林暖原想提议另建祠堂,话到唇边却又转了念头,与村中共奉,倒更显村里宗族和睦,更显林家亲和。她含笑说道:“祠堂可曾翻新?既是这样的喜事,不如趁此机会修缮一番,让先祖也沾沾喜气。” 大伯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哎呦!瞧咱都没想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祖宗这般庇佑咱们五井村,岂能不好生供奉?你们稍坐,我这就去找成云和全弟商议!”说着便要起身。 林暖连忙说:“大伯今日就在这儿用晚膳吧。” “好好好!我去去就回……”大伯一面应着,一面已快步向外走去,这位老农此刻步履轻快,仿佛年轻了十岁。 林家宅院里又是一阵欢腾。 这一日的五井村也洋溢着喜庆。 不多时,张成云便着人传遍了两桩大事:三日后办流水席,即刻筹备祠堂翻新! 流水席由林、张、王三家主办,而祠堂修缮则是张家与王家承担大半,其余各户量力出资。 这般安排,连村里几个平日最爱眼红的也挑不出理来——让祖宗住得舒坦些,往后自家子孙说不定也能沾光出息呢! 第69章 五井村的婚恋市场 最近,整个五井村都沉浸在一片蒸腾的喜气里,那喜气如同初夏的热度,一路氤氲到村尾的袅袅炊烟。 家家户户都像是被浸入了温暾的暖汤里,从头到脚透着股热乎乎、软融融的劲儿,连带着平日里为几根柴火都能争执几句的婆媳妯娌,如今见面也多了三分笑模样。 连村里的狗子都因为最近的食物丰盛而欢腾地很。 这蒸腾气象的源头,自然是今年府试传来的捷报,村里一口气竟考出了四位秀才公! 这放在往年,是想也不敢想的风光。 要知道,周边村落,能出一个都难如登天。 再连同早些年陈行宁进士及第、年初林暖受封乡君的旧日荣光,五井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山坳里、穷得叮当响、外人提起来都要撇撇嘴的破落户了。 如今,村里有土豆、豆腐等作坊,田地也比原本多了不少,耕牛也有好几头,砖木结构的新房一处处立起来,瞧着就精神;娃娃们到了年纪都能进村学启蒙念书,朗朗书声成了村里最动听的乐章。 五井村,俨然已是上元镇甚至广丰县排得上号的富裕村子,引得周边许多人家都想方设法,盼着能把孩子送来沾沾文气。 只可惜村学规模有限,先生也仅有江先生一位。 说起这位江先生,也是村里一桩趣谈。 原先的周先生去年被聘为镇学教习,便举荐了当时还是白丁、连童生试都屡试不第的江先生来接替。 江先生那时颇有些落魄,总因这样那样的问题名落孙山。 他听得陈行宁在此教书后科举连捷的传闻,便认定了五井村村学风水利于文昌,求了周先生许久,才得以过来教书。 许是此地果真滋养文人,也或是心境开阔了的缘故,江先生在今年年初的院试中,竟一举中了童生! 欣喜之下,他给村学里每个孩子都封了红包,共享喜悦。 虽在接下来的府试中以一名之差落榜,他却毫不气馁,反觉得是自己待在村学时间尚短,愈发坚信此地风水绝佳,更是沉下心来认真教书,说要好好攒一攒这文运福气……不知如此,他还在村里买了宅地建了房舍,让妻儿都来村里住着! 更别提村里还有陈行宁这位已是官身的进士,以及林暖这位在官老爷面前都说得上话的乡君。 有大人物庇佑,村里的每户男丁,一年也只消服一次劳役,不知省了多少力气,免了多少奔波之苦,直羡煞了周遭十里八乡。 基于以上这般光景,五井村的婚配行情,简直如同骏马套上了快鞍,一路“狂飙”!家中有适龄儿女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平了。 甚至有些才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竟也早早开始相看、定下姻亲,生怕好人家被别家抢了先。 林贵整日都在村里闲逛,随后找个时间竹筒倒豆子似的向林暖说着村里的八卦事:“二姐,东头王家的向南哥,说成了镇上王屠夫家的闺女,听说那王屠夫一天能宰两头猪!聘礼足足下了五两银!” “西边明涛哥的二堂妹,就是那个叫明慧的,说是好像要跟县里‘珍宝阁’东家的小公子相看!那可是卖金卖银的大铺子!” “哦,对了,我五表哥也要定亲了,我阿娘都眼晕,直念叨表哥太多了,还有三个没着落呢!不过也快了,媒人说都在相看了!”他小小年纪,却俨然是个包打听,村里大小事无所不知。 林暖听得好笑,逗他问道:“那贵儿你呢?想不想也相看个姑娘?” 林贵挠了挠他那脑袋瓜,没脸没皮地咧嘴笑:“我不想!我觉得……还是江南的姑娘好看,说话软绵绵的,嘿嘿……” 林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老话说‘娶妻娶贤’,容颜易老,年少时的美貌如同朝露,成家立业,最好还是寻个性情相投、能知冷知热的,彼此有份情义在里头,日子才能过得长久安稳。” “是不是就像阿爹和阿娘那样?”林贵眼睛一亮,抢着说道,“外公老念叨,说阿娘当年就是看上了还是穷小子的阿爹,铁了心要嫁!幸好阿爹老实勤快,嘿嘿!”他说着,自己先捂着嘴乐了起来。 林暖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茬,只是嘱咐他:“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在外头要少说,多看,多听,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比什么都强。” 林贵抓了抓头发,似懂非懂地点头:“二姐,你这话……好像二姐夫也说过!那还是在太原府的时候呢。说起来二姐,我如今也算是兄弟姐妹里见世面最多的一个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多看多听好好做!” “好。”林暖看着他的模样,心中颇感欣慰。 …… 然而,村里这股愈演愈烈的婚配风,不知怎的,就拐着弯儿吹到了林暖身边几个侍女的身上。 这日,大伯母揣着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寻到了林暖。 “暖儿啊,”她搓了搓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忙呢?有个事儿……大伯母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翻来覆去的,还是得来问问你。” 林暖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账册和书卷,笑着起身迎她坐下,又亲手斟了杯热茶:“大伯母,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有话您直说便是。” “就是……就是你身边那几位姑娘,”大伯母朝外间和灶房方向努了努嘴,瑞霞、添福她们几个正在手脚麻利地打扫、准备膳食,“像瑞霞几个好丫头……她们的终身大事,你可有打算?定下了没?” 林暖心下立刻明了,唇边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怎么,是有人求到您那儿去了?” “唉哟,可不是嘛!”大伯母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拍大腿,话匣子彻底打开,“你是不知道,这几日,不光是家里,连我走到作坊里,都不断有人扯着袖子旁敲侧击!张家那几个妯娌,轮番来探我口风,话里话外都是打听你身边姑娘们许没许人。我原想着挡挡,可这人越来越多,七拐八绕的都能找到关系,我实在是……” 她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精明,“暖儿,要我说,这些人精着呢!哪里是真看上丫头们本人了?分明是瞧着她们是你跟前得用的人,颜色好、懂规矩,又见识过世面。想着若能娶回去,不就等于跟你、跟咱们村这越来越旺的富贵气沾上边,一只脚算是迈进了这‘富贵圈’么!” 林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几片碧绿茶叶,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村民们日子好过了,心思也活络起来,古今皆然,倒也不算稀奇。 她沉吟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缓声道:“大伯母,这几日真是让您受累了。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您回去就这么说——”她目光清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身边的这几个侍女,都是签了契的,是奴籍,并非良家子。她们的身契如今都在我手里握着。按照律法和规矩,她们是打是罚,是发卖还是配人,生杀予夺,皆由我这个主家一言而决。” 大伯母听得怔了怔,她虽知这几个丫头是下人,却未深想这“奴籍”二字在婚嫁上的厉害关系。 林暖继续道,思路清晰:“您就把这话明明白白放出去。若有心求娶,头一件,男方家里得出钱出力,帮她们把奴籍转成良籍,还她们自由身。只这一条,您瞧着,十家里头,怕是有九家半就得打退堂鼓了。” 她顿了顿“若是……若是还有那么一两户人家,不在意这钱财耗费,执意要娶,您便告诉他们,我身边不留二心之人。若他们真舍得让儿子或兄弟,为了娶妻先投身我家为仆,转了奴籍,跟着我下江南去历练,倒也可以试试。只是,这一步踏出,便是终身之约,再难回头了。” 大伯母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脸上瞬间云开雾散:“是了是了!是这个理儿!谁家愿意费那个牛鼻子劲,还要花一大笔钱去赎买个媳妇回来?更没有那些好端端的人家,愿意让自家儿郎先去做奴仆的!暖儿,还是你聪明,一下就想到了关窍!我这就去把话传开,看他们还热不热心凑这个热闹!”说着,她便风风火火地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大伯母匆匆离开的背影,林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账册,目光却有些飘远。 她抬眼望向窗外,五井村上空炊烟袅袅,夕阳给这片土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派祥和安宁。 这有钱有势的滋味,确实醉人,能改变太多东西,她身边的人,是她信任倚重的臂助,岂是能让人轻易当作攀附的阶梯的。 然而,林暖和大伯母都未料到,这番“转奴籍”的劝退之言,在村里传开后,经过众人之口的添油加醋与反复解读,竟起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村民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竟将这层意思解读为:乡君这是在挑选真正忠心不二、能豁出去跟着她干大事的人呐!转奴籍、投身门下岂是易事? 乡君肯开这个口,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表忠心、攀上高枝的天大机会!跟着乡君,那是要去富得流油的江南的,瞅瞅那些跟着去江南的人,现在日子可好过了!这前途岂是窝在村里能比的? 这下,非但没让那些心思活络的人退缩,反而如同在干柴里丢下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另一些更有“魄力”和“远见”的人家的心思。 不过几日工夫,竟真有好几户人家,带着家中那些机灵肯干、或许在家中不受重视、或渴望出去闯荡的小儿子,直接捧了户籍契书找到林暖门上,言辞恳切,姿态决然,纷纷表示愿意让家中儿郎投身林家为仆,只求能追随乡君左右。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带着期盼、孤注一掷乃至有些狂热的脸庞,林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本意是设一道高门槛,拦住那些心思不纯的求亲者,却没想这道门槛,在旁人眼中竟成了通往锦绣前程的“青云梯”。 好好的撇清之举,怎就变成了公开收纳奴仆的局面?这真是搬起石头,结结实实砸了自己的脚。 事已至此,一口唾沫一个钉,话已出口,她也不能随意收回,寒了这些哪怕是误解了的乡亲的心。 她只得沉下心来,将里头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再三向众人阐明:“良籍乃是立身之本,一旦入了奴籍,便身不由己,前程性命尽系于主家一念之间,荣辱皆由人,绝非儿戏,诸位切不可因一时冲动,误了儿郎终身。”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凝重无比,“诸位乡亲情谊,我林暖心领了。但此事关乎儿郎们一生际遇,还望回去再三思量,与家人商量清楚。” 一番推心置腹、近乎苦口婆心的劝说,总算让好几家头脑发热的打了退堂鼓,掂量再三后,面色讪讪地收回了籍契。 然而,最终仍有五个少年郎,态度异常坚决,铁了心要跟着林暖。 他们不是村中张、王等大姓子弟,家中兄弟众多,田产有限,谋生艰难,或是真心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宁愿以身为赌注,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林暖见他们心意已决,眼神中虽有对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倒也不再一味拒绝。 她也可以把他们当做扈从、长随带走,但他们与当初她一穷二白、前途未卜时就毅然决定跟随远赴江南的春强、明涛、周越、向荣、向义等人不同,那份始于微时的信任与情分,终究难以复制。 他们还没有资格获得春强他们那般更近乎合作伙伴的待遇。 她并非什么人都收,当下便将这五人留下,也不急着签契,先是细细考较了一番人品、心性和能力,或让做些琐事观察,或询问些人情世故。 一番观察问询下来,这五人虽不算多么出类拔萃,倒也还算踏实肯干,眼神清正,并非奸猾偷懒之徒。 “也罢,”林暖轻叹一声,这叹息里既是无奈,也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既然你们有此决心,我便应了。只是望你们记住今日的选择,往后莫要后悔。这几日,便好好回家陪陪父母家人吧,出发前我会通知你们。” 五个少年闻言,皆是面露喜色,齐刷刷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异口同声表示愿誓死追随乡君,绝无二心。 既收了人,便需妥善安排。 林暖想着如今两个弟弟林满、林才都已得了功名,身边需要可靠的人打理琐事、陪伴左右;而大哥林福和堂弟林贵日后出门办事,也需要小厮随从。 她当即便与大伯、四叔等族中长辈商议。最终决定,由如林氏宗族出面,统一签下这五人,也算是为家族增添一些得力的人手。 其中,文墨较好一些、处事较为稳妥的冯明路和周甲,被分别安排到林满和林才身边做个长随,既能照顾起居,也能帮着处理些文书杂事。 二人听闻能跟随在秀才公左右,虽去不了江南,却也是极好的出路,皆喜出望外,连连叩谢。 剩下的余有田、蔡友力和胡得水三人,则筋骨更为强健些,性子也更活络,不怕吃苦,林暖便决定带他们一同南下,到了江南,看看那边的具体情形再作安排,或安排进铺子,或负责些运输护卫之事。 至此,这场由“丫鬟姻缘”引发、最终以“收纳仆从”告终的风波,总算尘埃落定。 林暖看着名册上刚刚添上又被划去调整的五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她本意是想清净,却无意中又扩大了自家的“势力”。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五井村,多一些走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也许……也并非坏事吧。 第70章 此去经年 五井村的流水席果然办得很有排面,村民议事厅摆了整整六十桌宴席连摆三日,炊烟袅袅不绝,香气弥漫整个村落。 不仅本村村民倾巢而出,连上元镇乃至邻县的乡绅也都慕名而来,热闹程度甚至超过那时候进士及第牌匾入村。 林才、林满四人的镇学先生、同窗自然在列,自然还有好些个同窗得中秀才,有些只是家里庆祝一番,有些也是族中庆贺,所以林才他们四人自己的流水席吃了还需要跑同窗的席面。 而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于县令的亲自莅临,县令的到访,给足了五井村和林暖颜面,林暖心领神会,特意将县令迎至上座,招待得格外周到。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村落里吃席的场面就是大家伙都撑着嗓门说着话,说说今年的年景,说说今年的守成,说说五井村的好日子,羡慕林家后人的出息,…… 除了五井村本村人外,多数远道而来的宾客都是吃一顿便走,临走前少不了对林暖、林才等人一番恭维,对五井村一番夸赞。 这场流水席,明面上是庆贺五井村四人考取秀才功名,暗地里也是要向周边人展示五井村如今的实力,将来五井村的男子娶妻能有更多的机会,出嫁的姑娘在婆家也会更有底气。 恰好在最后一日,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夏一丰和秦安的商队风尘仆仆地赶到,他们顾不上洗去一路风尘,便痛快地享用起尚有余温的席面,真诚祝贺林满、林才等四人考取秀才功名。 一丰更是实实在在地给每人封了个沉甸甸的红包——这些可都是他儿时一起摸鱼爬树的兄弟啊,有的甚至在他最难的时候偷偷从家里拿了粮给他,他一直记得! 流水席散去的第二日,晨露还未干透,张成云、王全便领着各姓族老们来寻林暖,商议重建祠堂的大事,四叔和大伯自然也在场,众人围坐在村民议事厅,气氛庄重而肃穆。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在原址扩建祠堂。 新祠堂将给每个姓氏都设一个堂间,张、王两姓人丁最旺,面积自然最大;林家如今地位最高,堂间规模与张王两家相当,三家并列祠堂正中。 其余姓氏多是逃难而来的外姓,祖宗灵牌不多,村中人数也少,堂间自然小些,位置也相对靠后偏些。 虽说大家都盼着祖宗有个更好的安奉之处,但现实如此,谁也不好说什么。即便心里有些嘀咕,在实实在在的实力面前,这些嘀咕也只能藏在心里,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祠堂一事议定,接下来便是林满和林才继续求学的事了,这件事林家格外重视。 还是在林暖家的厅屋里,所有在村的林家族人都到齐了,甚至连大姐林春和大姐夫王向旺也来了。 看得出,这几日林满和林才没少与家人商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作为哥哥林满率先起身,声音虽轻却坚定:“阿爹阿娘,四叔四婶、二姐,我……我不打算去松阳书院了。” 林暖温和地望着他:“满哥儿,松阳书院对你将来的仕途或许更有助益。” “我明白,二姐。”林满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我的读书天分确实不及四弟,更比不上二姐夫。这些年全靠勤勉勉强跟上,这次虽中了秀才,名次却不高。松阳书院固然好,但路途遥远,花费甚巨,我不想辜负姐姐姐夫的一片苦心……” 他顿了顿,看了眼有些纠结的林才,清了清嗓子:“况且,日后大哥、五弟在江南,三弟去了京城,四弟也能代表咱们林家再搏一把!” 林才抬头望向这个一直并肩苦读的二哥,喉头微动:“二哥……” 林满对弟弟投去鼓励的目光,继续说道:“二姐,爹娘年事已高,四叔四婶身边还有小七需要照料。我留在广丰,烦请二姐为我与于县令谋求一个职位,书吏员就行,我可以一边做事,一边读书,一边照看家里,若将来还能高中,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这番话让大伯和大伯母眼圈泛红,四叔四婶也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屋内光影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暖深深注视着这个少年,初来这个世界时,他还是跟着春生满村疯跑的二狗子,如今已是知进退、懂取舍的翩翩少年郎。 她心中欣慰,点头道:“好!二弟,既然你心意已决,这件事二姐一定替你办妥。”她转向林才:“才哥儿呢?” 林才神色也逐渐坚定,起身先向长辈们行礼,又对林满各施一礼:“二哥,往后几年,我爹娘和小七就托付给你了!”他转向林暖,目光坚定:“二姐,我要去松阳书院!正如二哥所说,总要有人再去搏一搏!” 四叔四婶与大伯夫妇不同,他们对儿子充满信心。 四叔朗声道:“小四放心,你爹我还干得动!我们在村里都会好好的。倒是你,去了松阳书院定要专心读书,莫要惹是生非!” “阿爹、阿娘……儿子一定努力!”少年郎语气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林暖起身,先后拍了拍林才和林满的肩膀:“满哥儿、才哥儿,你们都是好样的!咱们一根藤上结出的瓜,将来不论走到哪一步,都要守得住本心,对得起家人!无论你们做什么选择,二姐都支持!” 林贵也蹦起来:“二哥、四哥,我也会努力的!我也支持你们!” 林春也难得开口:“二弟,以后姐姐帮你。四弟放心,四叔四婶还有我看着呢。”大姐夫在一旁使劲点头。 “咿呀咿呀……”四婶怀里的小七手舞足蹈,仿佛也在为哥哥们加油。 …… 这件事刚定下,林暖计划两日后便随商队启程,正收拾着行礼,四婶便急匆匆来找她。 四婶压低声音说:“乖囡,前些日子不是放出风声,说才哥儿要去太原府进学吗?于县令那边倒是没动静了,可吴先生又托人递了话。昨儿个回来后,我看才哥儿一直坐在书房里不出声,喊他吃饭做事也反应慢半拍。我偷偷去瞧了瞧,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符篆,有时候还会出神……这才哥儿,该不会是有别的心上人了吧?” “符篆?”林暖立刻想到了吴玥柠,那日老君观里小姑娘就在自制符篆,两人又有可能是相识的,于是对四婶建议:“四婶不如直接问问才哥儿。吴先生家的姑娘我上次见过,家中有一兄长,是个知礼的姑娘,若才哥儿愿意,这门亲事或可成;若不愿意,就把他的心上人问出来。我回江南后,书信往来总要一两个月,足够才哥儿先定亲。您觉得呢?” 四婶思忖片刻,对林暖点点头:“成!我这就去问才哥儿……不过他对着我怕是难为情,让贵儿去办最合适!” 林贵尚不知自己即将肩负红娘重任,此刻还在村里到处串门——马上就要回江南了,他得和这些儿时玩伴一一“惜别”…… 这不晚食后,四婶又兴高采烈地来找林暖:“成了!还真是吴家姑娘!暖儿,你们是不是要动身了?” “是啊。要不我先陪您去趟吴家?” “不用不用,收拾行李,赶路要紧,一丰说江南入雨季了,别耽误了路程……明儿个我去镇上找我堂姐,她肯定清楚。”四婶略显窘迫,“就是四叔四婶不知道该给姑娘准备什么见面礼才好……你大伯母那时候给小二下定时好像给的银子和布匹,我是不是也准备这些?” 林暖便回房取出几个锦盒:“四婶,这是我给未来四弟妹的玉镯,您和四叔去下定时一并带去。这支发簪可以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至于吴先生是文人,笔墨纸砚总是合适的,吴师母也是个温善和气的。” “暖儿,这太贵重了。”四婶连忙推辞。 林暖将盒子塞进四婶手中:“这本就是我给未来弟妹准备的。二弟妹那里我也备了一份已经给大伯母了,可不能厚此薄彼。” “好好好!就你最懂礼数……成,四婶收下,回头告诉吴家这是你的心意。你也早些歇着,明儿还要赶路。” “嗯……我明儿就出发了,应该参加不了四弟的定亲礼了。四婶,我们走后,家里还没处理的粮食,您和四叔带回去……” “这有什么的!你放心吧。早些休息。” “好!四婶当心天黑……” …… 家族的命运如长河奔涌,有人选择冲锋陷阵,有人担当守成之责。 若没有守成者筑起的后盾,冲锋者的脚步迈不大;而若无冲锋者披荆斩棘,守成者连固守的资格都将不复存在。 每个家族都如一艘航船,既需要破浪前行的勇气,也需要把稳舵盘的坚守。 这一夜的林暖,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思绪万千,又将要远行了。 上辈子的她躺平在温室里,围着小家打转,走不出小城,走不出贫瘠的精神世界。 而今生的她一步步走出家庭,走出村落,肩负起更多的责任,她坚信,一个家族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偶得机缘,不出三代人的光阴,林家定能跻身小世家之列。 也许总有人说要及时行乐,可她已然见过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世家大族传承至今的残酷和不易,没有哪一个家族的繁盛是没有血汗甚至牺牲的。若无前辈们在黑暗中举步维艰,在泥泞中步履蹒跚,又何来后世的薪火相传、枝繁叶茂? 就如她记忆中的那个繁荣国度,确实处处焕发着生机,许多人过上了祖辈不敢想象的富足生活,但若没有先辈的血泪付出,何有后世的安享太平!若只沉溺于物质丰盈,而丢失了那份砥砺前行的精神,生命便如同失去重心的浮萍,精神的殿堂也将摇摇欲坠。 翌日破晓时分,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五井村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夏一丰与秦安已领着商队候在了林暖家门外。 青石板路上,车马肃立,众人屏息,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马蹄轻踏石板的声音划破黎明的安静。 林暖身着淡青襦裙,披着绿屏等人连夜熨烫的锦纹斗篷,在亲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这时,一缕晨光恰好穿过云层,照在她绣鞋精致的缠枝莲纹上,那些银线绣就的花样顿时流转出细碎的光晕。 “乡君安康——”商队众人齐整行礼,洪亮的声音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道旁挤满了送行的村民,他们捧着用红纸包裹的新米,挎着系了彩绳的鸡蛋。那些熟悉的老人、长大的儿时伙伴,不怎么熟悉的新妇人、稚气满满的少年还有牙牙学语的儿童,此刻齐声高喊:“乡君一路平安!” 她先抚了抚四婶的手,又揉了揉小七柔软的发顶。 四婶红着眼递来一个蓝布包袱:“乖囡,这是家里的土和粮米,带着它,一路平安。” 大伯母也送上自己制作的干粮饼子。 林暖轻轻抱了抱四婶和大伯母:“叔伯婶娘们,保重!”随后转向送行的众人,声音清越:“诸位长辈,兄弟姐妹,乡亲们,各自保重!” 在绿屏的搀扶下,林暖坐上马车。 夏一丰高声喊话“启程!”车轴开始转动,村民们一路相送,直至村口那座“进士及第”牌坊下。 林暖掀起车帘,看见整个村庄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远山含翠,东溪泛金,那些熟悉的山间田地里似乎还印着她早些年奔跑的足迹。 此去江南千里,再归来时,或许今日这些追逐嬉戏的稚童长大成人,会有新的孩童出现,而她的鬓边也会悄然染上岁月的风霜,也许还会被问一句“客从何处来”…… 可她深深凝望的这片土地,永远会以温柔的怀抱,等候她每一次的远行与归航。 前方是烟雨迷蒙的江南越州,有她牵挂的老父亲,有她挚爱的丈夫与孩儿,还有众多并肩奋斗的兄弟姐妹。 车轮碾过铺满朝阳的官道,载着他们驶向人生的新征程,在光阴的长河中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