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疯批死对头竟是恋爱脑》 第1章 楔子 寂夜无云,星子微寒。 上清界的灵力充盈缭绕,在夜色中化成缥缈的雾气,将昆吾塔半遮半掩的笼罩起来。 守塔的神官自塔中行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一旁的小仙侍乖觉的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笑得颇为谄媚:“大人辛苦了,不若您先去休息,今夜小可代您值夜便是。” 神官动作一顿,斜睨了他一眼:“不妥不妥,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噫,这整个上清界,哪还有比昆吾塔更危险的地方?”小仙侍一脸夸张:“不说塔顶封印的万年凶兽,单说下三层各位神君的坐骑,大多都是凡间或蛮荒的凶兽得来,等闲仙阶见了都得绕着走,更别提第八层还有紫雷兽和六翼金狮,怕是没近身,便被那威压煞得动弹不得。” “那是自然,两位战神的坐骑来自蛮荒深处,据说已有三千年道行,岂是普通珍兽可比。”神官回了一句,心下也颇为意动,便点头道:“你说的也不错,那便有劳你了,下一届神官考核,我会替你留意个好去处。” 小仙侍听得心愿已成,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大人。” 话虽如此,神官临走前,仍是在昆吾塔前布下了一道结界,倾尽他七成法力,想来便算那凶名昭着的墟鬼来犯,也能顶个一时三刻。 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掐诀离开。 神官身形刚刚消散,漆黑的夜中便缓缓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凭空出现,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软烟罗裙,身材修长,肤色如雪,一双眼漆黑似点墨,不过映着昆吾塔前似有若无的灯火,却折出了满满的流光溢彩,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结界,便有一道水波轻轻扩散开去,那神官自诩“能抵挡墟鬼的强大结界”霎时崩塌成沙。 少女信步而入,片刻便越过那小仙侍,踏上昆吾塔的石阶。 小仙侍提着灯笼毫无所觉,只当面前刮了一阵轻巧的风。 昆吾塔中,各色珍兽都在自己的栅栏中沉睡。 少女从容的在其中穿行而过,堂而皇之的爬上了第三层,大部分妖兽竟然一无所觉。偶尔几只警醒的,还未出声,便感知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只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于是少女顺利来到了第八层,紫雷兽与六翼金狮的居处。 她初初踏上一只脚,紫雷兽便瞬间睁眼,一股紫色的煞气霎时激荡开来,向那少女雷霆般裹挟而去。她不闪不避,径自向前,那据说“让人动弹不得”的煞气扑到她身上,却只拂动了两根长发。 紫雷兽大约没有被人这样轻蔑过,顿时大怒,对面的六翼金狮却谨慎的抽了抽鼻子,低低的吼了一声。两只凶兽还未交流,便见楼梯口身影一晃,少女已出现在殿中。 看清她的一刹那,紫雷兽瞳孔一缩,一声震天怒吼憋在嗓子里,就此偃旗息鼓,而六翼金狮……六翼金狮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假装还没有睡醒。 紫雷兽:…… 它抖着尾巴毛,见少女在它面前站定,目光停留在它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不知为甚,透着几分渗人。 顿了顿,她忽地撇撇嘴:“太脏了,下不去嘴。” 一旁的六翼金狮也抖了起来。 少女从腰间解下一个乾坤袋,往地上一扔。 “痛快点,我赶时间。”她用脚踢了一下乾坤袋:“自己钻进去吧。” 两只凶兽犹疑不定,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少女不耐烦的咂咂嘴,自空中抓出了一把窄背长刀,眼中倏地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光。 “……要么,我帮你们进去?” 第2章 白珏神君有出了名的两样爱好,一个是吃,另一个是墨琅神君 上清界最近流传着一桩劲爆的八卦。 赤煜神君与擎苍神君一言不合,要在神照崖尽头约架。 这事本也不怎么新鲜,众仙皆知,上清界有四位声名赫赫的战神,除却居于首位的墨琅神君,其余三位乃是千年前一同飞升,虽是同期的同僚,关系却是出了名的不和谐。 其中又以赤煜神君与擎苍神君斗得最为厉害,两人同为上清界世家出身,同样的天资卓绝,从小便被摆在一起比较,几千年也未争出个长短来,互相觉得对方的头发丝都是碍眼的。 然而这一架最终没有打起来。 其一,是因为神照崖悬浮于上清界上层,周遭灵力隔绝,没有带翅膀的坐骑上不去。 其二,则是因为两位神君的坐骑……于昨夜子时,自昆吾塔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赤煜和擎苍顿时怒火滔天,两位神君在上清界横着走了一千多年,还未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便有神仙说,昨夜路过昆吾塔,曾瞥见过一个身影,像是……白珏神君。 众仙默了默,觉得十分之顺理成章——敢动两位战神坐骑的,自然是另一位战神了。 这位白珏神君,乃是四位战神中唯一的女战神。 听闻她出身凡间,来自那个神秘的?山,原身是一只吊额金睛白虎,灵力深不可测,虽是女子,在四位战神中却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白珏神君有出了名的两样爱好,一个是吃,另一个是墨琅神君。除此之外,听闻她早年与赤煜和擎苍有过一丢丢小龃龉,是以平日也不怎么正眼瞧那二位战神,哪知会在昨夜发作出来。 传言愈演愈烈,与此同时,八卦核心的玉衡殿中却是一片静谧。 幻熙拿着一把小掸子,站在锃亮的雪光流云铠前仔细拂拭,只是他动作几下便悄悄觑一眼旁边,颇有几分心神不宁。 碧玉长案上摞了二十几个盘子,后面隐约现出白衣少女如云的乌发——白珏满足的摸了摸肚子,她吃饱了的心情总是很好,便歪头去看自己的小神官:“作何鬼鬼祟祟的?” “……”幻熙默了默,终究没忍住,表情垮下来:“神君也听闻了吧!如今那传言说您不仅去了昆吾塔,还把紫雷兽和六翼金狮全都吃了,塔里满地是血——简直离谱!我们神君虽然爱吃,但也不是什么都入口的,再说了,那昆吾塔是什么好地方,离得二里地都能闻到窝棚味……” “就是。”白珏撇撇嘴:“一看那紫雷兽就好几天没沐浴了,谁稀罕吃。” “是吧,我就说——”幻熙刚接了半句,忽地反应过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什么?您当真去昆吾塔了?” 白珏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殿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幻熙手中的掸子一抖,随即瞧见玉衡殿恢弘的红木铜门上开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透出外面一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脸。 “臭丫头!把本座的坐骑交出来!” 幻熙一脸惊恐,却见自家神君老神在在,白珏一脸无所谓的比了个手势:“让他砸。” 又是数声巨响,滚滚烈焰将门上的洞烧灼成了一人之高,赤煜长腿一伸,风风火火的迈进来,擎苍紧随其后,一如既往没有过多表情,只是眼底一片阴郁。 幻熙硬着头皮迎上前去,眉清目秀的少年面上一团和气,款款作了个揖:“赤煜神君与擎苍神君大驾,小仙有失远迎……” 话还没说完,头上便得了个意料之中的爆栗。 赤煜没好气道:“一边去。” 幻熙捂着额头,眼泪汪汪的退到一旁:神君,人家尽力了。 赤煜与擎苍破门而入,只见小山般的碗碟后面,隐约可见少女轻轻摇晃的逍遥榻。她手中把玩着一根玉箸,剔透的翠色衬得那手指秀雅纤长,很难相信这样一双手握起星殒刀,会让十万墟将闻风丧胆。 白珏也不起身,只懒懒道:“来了呀?” 赤煜最看不得她这副混不吝的德行,咬着牙道:“本座不听传言,也知道去昆吾塔的必定是你!能这般悄无声息的带走两只凶兽,上清界还没几个家伙能做到。废话少说,还不赶紧交出来,紫雷兽素来娇贵,只吃月果喝琼浆,饿着了它,本座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白珏慢悠悠的坐起身,又换了个姿势躺下去:“急什么,我又没说传言有误。” “你承认便好,现下将紫雷兽交出来,本座可放你一马,不然闹到灵尊那去,谁都不好看。”赤煜一口气威逼完毕,横了一眼旁边的擎苍。 擎苍一向高冷,惜言如金,半晌只憋出一句:“他说得对。” 赤煜:…… 大约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复又道:“六翼金狮也挑食。” …… 白珏呵呵一笑:“两位神君既然听了传言,便知我此时已然不好还了。” “你说什么?”赤煜正欲发作,忽地想到传言的后半段,面色青白起来:“你……难道你当真……吃……吃……” 白珏十分应景的摸了摸肚子。 两个威武的战神呆呆望着面前秀雅的少女,随即猛然回想起来:听闻白珏成神之前,早年间在凡界还是一只小老虎精的时候,曾与饕餮混过一阵子,所谓近墨者黑,就此养成了逮什么吃什么的毛病…… 擎苍身子微微一晃,想到从此与心爱的六翼金狮阴阳永隔,忍不住怒视着她:“此事我定要禀明灵尊。” 赤煜气得头发几乎都要烧起来:“倘若你不是个女的……” 说到这个白珏就不困了,她从榻上挺身而起,素手一伸,一把窄背长刀已握在手中。刀身金色,锋芒逼人,挥动间如灿星陨落般溢彩流光,故刀名星殒。 她挑了挑眉毛,杏目微眯:“女子怎么了,揍你绰绰有余。” 除却墨琅神君已在位三千年,他们三个修为均在伯仲之间。倘若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赤煜是上清界世家出身,玄天异宝当饭吃,奇珍秘籍随他用,再加上天赋奇高,自然是这一辈的翘楚人物;白珏虽是来自凡间,但?山那种地方,大魔作乱,妖鬼横行,能凭一己之身生存下来已是不易,更遑论两千年便飞升成神?可见其凶残程度。 眼见玉衡殿的房顶就要被掀翻,还是擎苍找回了一点点理智,伺机用法宝将两人扣住,他顿了顿,对白珏沉声道:“……你果然还记着当年的事。” 赤煜恍然大悟,随即更加生气:“都一千年了,你至于吗!” 白珏默默呵呵了一声。 ——那可太至于了。 第3章 不得不说,论记仇,神君你真的优秀。 幻熙在一旁听出了一点门道,当年的事……便是三位神君那一点小龃龉了。 彼时十多位战将新晋飞升,恰巧昆吾塔新得了一批不错的灵兽,准备分发给众位战将当坐骑。 旨意一出,大家便一窝蜂涌向司兽殿,生怕晚了没得挑。 白珏出战刚回,消息得的晚了些。她立刻向昆吾塔狂奔而去,觉得两条腿不够用,还化出原身加了两条腿。 于是众战将挑着挑着,发现昆吾塔内迈进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老虎,吊额金睛,皮毛如雪,立时吸引住了所有战将的注意。 白珏喘了口气,还未幻回原身,便觉一只手落到了自己头上:“这一只毛皮真鲜亮啊。” 她呲了呲牙,刚想说不准摸老子的头,便听另一个声音又道:“油光水滑,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确实不错。” “是我先瞧中的。” “你不过先摸了一下,它身上又没写你的名字。” “哦?不如手下见真章如何?” “正有此意,谁胜了便是谁的。” 这两个家伙不必说,自是擎苍和赤煜,两人大打出手,昆吾塔内一片鸡飞狗跳。周遭战将见怪不怪,只站在一旁围观。 白珏:…… 此误会最终以白珏幻回人身作为结束。 只不过,“去挑坐骑反而被人当成坐骑”这桩八卦不胫而飞,使得白珏成了上清界红极一时的笑柄,带着点对凡间妖怪出身的歧视。 白珏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而是潜心修炼,骁勇杀敌,战功赫赫,终于在三百年后的蓬莱修罗一役,同擎苍赤煜一并获封,成为威震八方的四大战神之一,再没有谁敢因白珏的出身而小觑于她。 幻熙回忆完毕,默默望了一眼自家神君的背影。 虽然当年的事情很憋屈,但是……一千年啊…… 不得不说,论记仇,神君你真的优秀。 彼时上清灵尊正与众仙家在仙竹林品宴,天边两只金凤随着仙乐翩然起舞,一片祥和福瑞之气中,西边煞风景的滚来一团黑云。 金凤吓得落荒而逃,只留下两根羽毛在风中凌乱。 太玄元君的眼皮无端的跳了跳。 三位战神以奇怪的姿态落在宴中,擎苍开始告状。众仙皆听过传言,如今见八卦主角从天而降,皆是一脸兴味。 上清灵尊不理俗务,便高深莫测的看向了太玄元君。作为灵尊的头号小弟,太玄元君认命的开口:“白珏,你可有话说?” 白珏很淡定:“此事乃末将奉太玄元君之命,为尊主分忧,请元君明鉴。” 太玄立刻被灼灼的视线所笼罩,正欲道一句“荒唐”,只是很快……他脑中掠过数日前某个小小的画面。。 当时赤煜和擎苍约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上清灵尊虽未置一词,太玄却明白尊主的意思,此事虽不大,但倘若换在战场上,任何微小的矛盾,都有可能是无穷的祸根,如今墟海大能频出,上清界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于是太玄在某次小宴中感慨了几句,便见席间埋头苦吃的少女抬起头来:“末将愿为元君分忧。” 太玄元君回想起来,飘逸的胡子翘得老高,以眼神质问:分忧——你就是这么分忧的? 白珏很真诚的看了旁边一眼——擎苍和赤煜何曾这般和谐的站在一起过,瞧那神色,多么同仇敌忾,四舍五入一下,几乎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了。 太玄元君默了默,微微一挑长眉,似有深意——你这头奸诈的小老虎,怕是削尖了脑袋在报一千年前的坐骑之仇吧。 白珏巍然不动,一脸无辜——只要我不承认,就没人能使我心虚。 论皮厚,太玄便败下阵来,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不管白珏目的为何,总算效果不错……虽然矛盾只是转移了,但白珏不是赤煜和擎苍这两个未经挫折的世家子弟,她是腥风血雨中爬出来的,没有人比她在战场上更可靠。 太玄心中有了论断,半晌清了清嗓子:“此事,的确是本君……” 白珏忽地出言打断:“末将痛定思痛,才做出这样艰难的决定,以绝对高尚的情操,牺牲小我,成全大家……哪知二位神君丝毫不领情,不但砸破了玉衡殿的大门,还重伤了微臣座下的神官……” 赤煜已在怀疑神生,立即炸毛:“重伤个屁!本座不过轻轻敲了他一下!” 擎苍扶额,你承认得不要太快好吗! 在场众仙鸦雀无声,太玄元君面色微妙。 大家深刻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得罪谁也不要得罪白珏。 这头小老虎不过三千岁年纪,恁地记仇!当年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哪知竟是生生忍着,终教她待到了这个机会明目张胆的报复,甚至自家小神官被敲了一下都不放过! 此事最终以白珏恶狠狠的敲了赤煜的脑袋一下作为结束,用作替幻熙讨回的公道——当然,她还“不小心”敲在擎苍脑门上一次——谁让赤煜乱动,让她失了准头。 两位神君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能还手——上清灵尊在上面看着呢,闹起来固然不好看,怕是还要记上一笔。 坐骑被吃了,还要被罪魁祸首敲脑袋,这特么叫什么事! 白珏一经得手,见好就收,利落的翻出殿门跑路。一路上她美得牙都要碎了……毕竟一千年的夙愿达成,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这种情绪只维持到抵达玉衡殿外,赤煜砸出的人形门洞还萧瑟的透着风,现出里面一个玄色背影。 他侧过身来,面容神秀,风姿翩然,眼中似有波光。 四大战神之首,墨琅神君。 白珏忽然就从昂首阔步的女汉子变成了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她无视门上的大洞,规规矩矩的推开门走进来,双颊透着一丝好看的淡粉,对眼前的身影行了个标准的见礼:“墨琅神君。” 姿势很优雅,很娴静。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幻熙几乎要叹气了,神君这又是何必呢,就算她装得一手好软妹,也不能掩饰她单刀就能砍翻十个墟兵的事实呀。 墨琅生了一双笑目,未语先弯,自成风流。他望着白珏,声音温柔:“真吃了?” 一样的疑问,却没有得来一样的回答。白珏垂着头,顿了半晌,这才细若蚊鸣的憋出两个字:“没吃。” “我便知你不会,”墨琅的神色舒展开来,揉了揉她的头顶:“你扣下它们一阵子,出出气也就算了,差不多了就还回去。好歹是一门同僚,没的伤了情分。” 这言语若是旁人来说,大约只会被白珏当做耳旁风,但既然是墨琅说的,她便认为十分的有道理。 心中荡漾了一瞬,白珏眼中光华潋滟:“神君不认为是我错?” 墨琅一怔,垂目看向她:“倘若我说有错,你便不如此做了么?” “这个……”她眼神暼向一旁,有心想撩他一句“我自然听你的话”,顿了顿又觉得不好昧良心,便小声道:“那可能还会做。” 墨琅哈哈大笑,无奈的摇摇头,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翩然而去了。 白珏的目光穿过门上的洞深情遥望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叹气道:“总觉得他摸我头发像在撸猫呢。” 幻熙终于从背景板中探出身来:“神君想多了,墨琅神君身边连个女仙侍都没有,最亲近的就是您了。” 虽然这其中八成都是因为同为战神的缘故,不过白珏仍然努力从中品出一丝甜意:“也对,旁人就没摸过我的头。” ……这是自然,旁人又不是嫌命长了,敢拂您虎须? 幻熙没敢说出口,便见白珏少有的惆怅了起来。 她是在凡间就见过墨琅的。彼时她还是一只小老虎精,一朝遇险生死之间,得了路过的墨琅神君相救。当年惊鸿一面,使得墨琅成了她的梦想,所以她拼命的修炼,成神后又做了战将,只为能够站在他的身边。 她的惆怅向来只有一点点,很快便恢复了雄心壮志:“总有一天,墨琅定会知道我的心意。” 幻熙复又默了默。 神君,这早已是上清界公开的秘密了…… 第4章 好久不见了,白珏。 这一日过得太过精彩,白珏忍不住多要了一份晚膳,如今正在殿中闭目养神。 一只金色的卷轴从殿外飘然而至,尾部带着红色的标识。白珏睁开眼,目色一凝:这是战事的标记,定坤涧有异动了。 她立时起身,二话不说召出雪光流云铠,眨眼便消失在玉衡殿。 两万天兵已在南天门外集结完毕,此次不知为何,竟一口气出战三位神君。白珏前脚刚到,赤煜和擎苍便紧跟着出现,与她一般身着战甲全副武装。 大约墨琅与他们劝诫过,是以这两个家伙的面色已不如白日里愤恨……得那般明显。赤煜冷哼一声,骑了匹天马走了,擎苍却不然,他缓缓结了个印,便见法阵中现出一头雄姿昂扬的野兽,额头上生着标准的一个“王”字。 非常漂亮的老虎坐骑,最重要的是,毛色还是白的。 擎苍盯着白珏,万年面无表情的脸弯起了一个阴恻恻的笑。 白珏:…… 要不还是把六翼金狮吃了吧,大不了先洗洗。 三位战神例行训话,赤煜火爆,擎苍高冷,轮到白珏时,少女身姿飒爽,声音清脆威严,天兵们乖乖听着,没有谁敢质疑这位上清界唯一的女战神——事实上,见识了白珏神君战斗的英姿之后,大家已经自动把她归类到第三性别了。 训话完毕,白珏大手一挥:“出发。” 两万天兵行进得格外神速,不多时已驾云赶至定坤涧。 定坤涧为上清界的边界所在。与其说是涧,不如说是一道巨大的沟壑,谷底为湍急的暗流,相传是父神创世时所留下的遗迹,将上清界与墟海霸气的分割开来。 涧空对岸,黑压压的墟兵墟将如同黑云罩顶,粗略看去至少有三万之数。大军中间有一龙头战车,车辕上立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男子一袭黑金色的轻薄软甲,却没有戴头盔,任凭半束的乌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猩红的毛裘大氅间,艳极的色彩衬得他肤白如玉,一双墨色桃花眼光华流转,携着几分妖邪,漂亮得不似真实。 墟海皇太子,沉珑。 白珏心中微微一顿,终于知晓为何此行需要三个战神了。 这位墟海的风云人物,不过三千余岁,修为却深不可测,战术狡诈多变,极得墟海皇看重,年纪轻轻便已越过墟海皇长子得封,坐拥墟海一隅,掌管十万墟兵墟将。 上清界与他对战这些年,几乎从未占到便宜,是白珏征战生涯中最难缠的对手,没有之一。 沉珑走下车来,身畔墟兵自动划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他仿若闲庭信步般,声音恰似溪水般淳澈悦耳:“擎苍神君,赤煜神君,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白珏身上,带着一种多情的错觉——幽深得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好久不见了,白珏。” 不知为甚,沉珑从不称她的封号,连虚假的客套也懒得伪装。白珏心中翻涌了一瞬,随即素手一伸,星陨刀已握在手中。 “闲话少说。”她站在定坤涧前横刀立马,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打不打?” 沉珑也很痛快,只轻轻打了个响指,便见墟兵有序的腾云而起,这回当真是黑云压顶了。赤煜率天兵迎头而上,擎苍断后。白珏自然冲上了最高处,瞅准定坤涧对岸那个挺拔猩红的身影,打定主意先抽他一脸。 她抬手就是杀招,沉珑淡定接下,也不见他用什么兵器,却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二人彼此早已熟悉得紧,数十招过后,当下白珏就察觉有异。 以往这般交手,她虽不至于落败,却也被沉珑逼得手忙脚乱。眼下他守多于攻,且还有一点后招不济之势,引得她心痒难耐,愈发凌厉的只攻他一人。这般作为大约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拖住她。 白珏心中一凛,陡然收势,回头向定坤涧另一边望去。 透过重重密集的交战身影,黑漆漆的涧口上空忽地散出一道湛蓝的光,那蓝光仿佛有灵性,迅速结成了一个圆形法阵。法阵旁的墟兵收回手,盔甲下的肤色呈灰蓝,一双三白眼闪过一丝得意。 那哪是什么墟兵,竟然是墟海三圣之一,最擅长传送法阵的焦荼! 眼见墟兵一个接一个冲进法阵消失不见,倘若另一端开在上清界某个天门外,那后果……白珏急了,想冲过去又被沉珑缠住。另一边,赤煜与四五个墟将斗得正酣,擎苍已发现不对,甩开大批墟兵,长戟翻转,杀向焦荼。 白珏越急越施展不开,气得跳脚:“又玩阴的!奸诈!狡猾!卑鄙无耻!” 沉珑懒懒避过她一刀,露齿而笑:“多谢夸奖。” …… 好看是真好看,欠揍也是真欠揍。 另一边, 擎苍虽已牵制住了焦荼,然法阵却还大开,墟兵仍然前仆后继的向里面冲去。 赤煜终于干掉了两个墟将,腾出一把手来,他不假思索,立刻奔向法阵。白珏听得动静,略略分心,只见焦荼背过一只手,似结了一个印,法阵湛蓝的光立刻转为漆黑。 白珏心中暗道不好,这厮要上当,正欲提醒,却被沉珑一个法印拍在了龙头战车上。她双臂交叠,被他单手按在胸颈前,半点动弹不得。 白珏挣扎了两下,心中便发了狠,利用了最原始的武器——啊呜一口,结结实实咬在他手上。 沉珑微微一怔——大约被她如此没有战神风度的行为吓了一跳,这般分神的功夫,便叫她溜了开去。 赤煜半个身子已进了法阵,白珏身在空中,一手拍出一个术法,另一只手去拽赤煜的腰带。哪知那黑色法阵不知是什么路数,遇袭便旋转起来,竟比方才大了一倍,眼见就要将赤煜吞进去。 这一刻,坐骑的龃龉似是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犹豫,奋力将赤煜拽出推到一旁。法阵立刻将她全身罩住,待赤煜起身相救已然不及。 白珏只觉眼前乌压压的一片,有什么在飞速流转,于重重掠影间,她忽地瞧见了一片猩红的衣角,好像……有点眼熟。 随后就是一片天旋地转,即便昏暗中颠倒纷乱,她仍是牢牢攥住了那片衣角,没有片刻放松。 第5章 身为一个战神,不穿披风是多么重要的好习惯 仿佛只是转瞬。 周遭陡然一亮,白珏身子一沉,径自向下摔去,手中的衣角终于脱离了掌控。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自己落到一双臂弯之中。 白珏猛地抬头,却正对上沉珑一双流光溢彩的美目,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三寸。她浑身一毛,立刻挣扎,沉珑哼了一声,将她抛在地上。 原来那时抓住的猩红色衣角,竟是沉珑身披的大氅……所以说身为一个战神,不穿披风是多么重要的好习惯。 没想到临了还拉了个垫背的,白珏得意洋洋,伸手拍了拍盔甲上的浮土,站起身撩闲道:“太子殿下惯会阴人,所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这回把自己阴了不是,啧啧。” 这话其实不然,倘若他不是穿了一条骚气的大氅,这阴谋还是挺成功的。沉珑瞥了她一眼,淡道:“你怎知这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白珏将信将疑,想到这厮向来狡猾,倘若焦荼不声不响再开个法阵让他穿回去,那自己可就不大妙了。她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大氅,大有一副你走哪我跟哪的架势。 沉珑似笑非笑,也不理她,昂起头环顾四下。此处是一片原野,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三方均开阔,只在东南方向陡然转浓,似是一片屏障。 白珏跟着他走过去,穿过浓雾,只见地上有一道禁制,将雾里雾外分割开来。禁制另一方青山绿水,依稀有几分熟悉。 她十分震惊:“这……这是……” “你没猜错。”沉珑淡淡道:“此处是?山。” ?山,凡间第一凶地,遍野妖鬼,危机四伏,臭名昭着,是一处炼狱般的所在。 同时,它也是白珏一千年未归的故乡。 她降生和长大的地方。 相传父神创世之时,在凡间遗留了一点混沌。 混沌灵气是凡间精怪修炼的无上法宝,因此引来无数生灵觊觎。是以父神便在混沌外下了一道禁制,只可进不可出,入内的精怪就此一去不复返,一时震慑住了众妖鬼。它们干脆在混沌附近的山林驻扎下来,依靠着月圆之夜流泻的一点混沌灵气,就此世代繁衍。冲天的妖气使得凡人闻之色变,不敢靠近,世称?山。 白珏自有记忆起,便独自在山中闯荡。刚刚有了些道行的小老虎精,仗着尖牙利爪外加跑得快,竟也在群魔乱舞的?山活了下来。 只不过活得颇有些狼狈,她不知父母生死,甚至连自己有没有父母都不知道。?山大部分的妖都是群居的,只有她形单影只,寻个小山洞便当做窝,没过两年山洞也教旁的妖怪抢了去,她就再寻个山洞。这般颠沛流离之下,饥一顿饱一顿,不知不觉过了一百余年。 直到她遇见了饕餮。 那一日她被一群小狌狌盯上,结结实实的欺负了一顿,抢走了她刚摘的山果。白珏遍体鳞伤,好在她也习惯了,跌跌撞撞爬起来,瘸着腿再找果子吃。 待她寻到了目标,却有人捷足先登。 那人一身布衣,眉目狭长,除却一双眼眸呈浅金色,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他笑嘻嘻踩在树杈上,将山果全部收入怀中。 白珏的心都要碎了,呲着牙就咬。那人瞧着弱不禁风,却只伸出两根手指,便将它一只吊额金睛的老虎提了起来。 “呦,这不是刚才那只小可怜儿嘛。”他啧啧一声,狭长而妖异的眼中却一丝同情的意味也无。然而白珏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她只盯着他怀中露出的山果,口水流了一片。 …… 那人觉得这也是个吃货,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便丢了两个果子给她。他望着她一身斑驳伤痕,顿了顿,道:“那些狌崽子抢你吃的,你怎不去报仇?” 白珏吃得头也不抬:“打不过呀。” 看不出这还是只颇懂进退的小老虎,那人似有了些兴致:“那怎么办,就这样算啦?” “自然不能算了。”她喘了口气,目露凶悍之色:“眼下我一爪能拍一个狌狌,待过几百年,我一爪能拍三个狌狌的时候,就寻上门去报仇!” …… 他默了默:“几百年后,你虽变成大老虎,人家小狌狌也都变成大狌狌了。” 白珏终于吃完了山果,正满足的舔爪子,漫不经心接道:“没关系,大狌狌的崽子还是小狌狌。”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便皱起眉头:“我是认真的。山北的藤妖,湖畔的鲶鱼精,南洞的黑熊怪,东边老榆树下的那窝白眉蝮蛇……” 这般念念叨叨,将这一百年来欺负过她的妖怪们挨个数了一遍,竟然一个也没忘记。那人笑够了,似有些叹为观止:“你这小老虎恁地记仇,倒颇对老子胃口。这样吧……我恰好要在?山待一段时间,倘若你无处可去,就跟着我混吧。” 她有些懵懂,歪头看他:“你是谁呀?” “我叫饕餮。”那人垂目望去,见她毛色无瑕,只一双金色大眼剔透非常,如同一对上好美玉,与他的眸色倒有几分相似,便笑道:“从今以后,你叫做白珏。” 混沌之中,天地归元,自成一方世界。 眼前的火苗轻巧的跳跃,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一阵冷风拂过,白珏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忆起了很久以前的过往,竟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沉珑坐在不远处,神色淡然。 就在不久前,他们达成了一个暂时休战的共识。焦荼那个暗中偷换的阵法的确是想将赤煜送进混沌结界,只是没想到白珏会舍身替之,还把与她交战的沉珑太子牵连了进去。 混沌灵气非同小可,?山的精怪们只靠月圆之夜泄露的那一点便获益匪浅,更别说生活在混沌中的妖魔了。眼下他们拼个两败俱伤也并无好处,一切还是待出去再作打算。 天色已暗,既然打不起来了,白珏摸了摸肚皮,觉得很是空虚,便打开随身的芥珠翻了起来。 实际上白珏早已辟谷,但她吃东西基本上也不是因为饿,而是……馋。 大约是早年间在?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经过饕餮数百年的熏陶和教诲,她深刻的认识到了一个真谛:这世间,什么金银财宝,什么仕途官爵,什么姻缘情爱,俱是虚的,只有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才是唯一的真实。 是以在白珏的芥珠里,除了一个小角落放着兵器和战甲,其余的地方常年备着各种吃食,且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她埋头翻了翻,捡出一盘云片糕,两串葡萄,一瓶瑶池佳酿,外加一包梅子。大约是觉得太素了,她复又拎出一只洗剥好的鸡,穿在星陨刀上烤了起来。 沉珑:…… 第6章 很少有人知晓,她与墟海的沉珑太子是旧识 虽然休战了,然两个人隔着火堆沉默而坐,气氛颇有些尴尬。 烤鸡的香气弥漫开来。白珏扯下一只滋滋冒油的鸡腿,眼珠一转,心眼歪了歪,便晃悠着坐到了沉珑身畔。 “长夜漫漫,我自己一个人吃也很无聊,不如……” 沉珑面色浅淡:“不必了,我不吃。” “……不如你看我吃吧。”她语锋一转,随即一脸讶然:“我也没说要给你呀。” 沉珑:…… 他罕见的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落下左手,纤长白皙的指节下,漏出一个他正在抚摸的伤疤。偶那么一瞬火光乍亮,白珏瞧得真切,那是一个弯月般的齿痕,尚带着暗红色的痂。 她忽地面上一热,撩闲的气息便收敛了一些。 倘若那是一个刀伤,没准白珏还能骄傲一下。可惜她不但咬了,咬得还挺瓷实,未免有失战神风骨。 一码归一码,虽说立场敌对,但尊重还是要有的。 “喂……” 因着此次言语中带了点真心,那句装模作样的“太子殿下”便叫不出口了。她纠结了半晌措辞,末了终于放弃,干脆的指了指手背:“沉珑,对不住啦。” 话一出口,却有几分熟悉,她微微一愣。 沉珑似是初初听见一般,不经意的向她望来。 墨色桃花眼沉默而漆黑,带着一点压抑的戏谑与无声的挑衅,这样熟悉而久违的神色,仿佛时光穿越了三千年,那个漂亮的少年与沉珑的身影逐渐重叠。他坐在那里,不经意间抬头,秀美的眉尖挑起,张狂而又鲜活。 可惜只是一瞬间。 沉珑垂下眼睫,所有神色就此隐去,复又冷淡从容。他放下右臂,遮去手背的齿痕,轻声道:“何必客气。” …… 为甚他回答得好像她在挑衅,明明很真诚的好吗…… 与三千年前同样的言语,得到的答案却迥异。白珏在火堆旁边躺下来,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很少有人知晓,她与墟海的沉珑太子是旧识。 用一个凡间的言语来说,大约便是——青梅竹马。 那一年她决定跟了饕餮混,当晚便大驾了?山最华丽的藤妖洞府,提出鸠占鹊巢,自然遭到了义正言辞的拒绝。 彼时她蹲在洞外等着,不过半炷香时分,洞内归于寂静,饕餮笑眯眯的招呼她进去。几十只藤妖默默卷铺盖走人,据说还有几只厉害的却不知去向。白珏问起时,饕餮只微妙的打了个饱嗝。 白珏一朝翻身,终于体会了一把传说中“被罩着”的滋味。 他亲自授她功夫,虽然教得不甚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白珏悟性奇高,不过三五十年,已练出了精魄,且成功幻出人身。只是饕餮不知何时跑偏的审美,觉得人身还是膀大腰圆的好看些,她这副身子太瘦长,不如老虎样子可爱。 于是?山便可见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肩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威风凛凛的闲晃。这三百年间,她单挑了所有曾欺负过她的妖怪,并收服了大半族群,赫然变成?山一霸,且得一美称“珏老大”。大小妖怪闻之色变,见即丢魂,远远碰上必须绕着走。偶有不听话的小妖怪,只要爹妈说一句“珏老大来了”,那立刻乖顺成小绵羊,一点没毛病。 这样惬意而嚣张的日子过了数百年,一切有条不紊。 白珏精魄渐成气候,不再需要饕餮镇场子。他贪恋凡间美食,便放心撒手出去胡混,经常十余日不归。 事情就发生在饕餮不在的时候,白珏出去巡山,看麾下群妖都老老实实,甚觉国泰民安。她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向回走,却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圈女妖精,各个粉面含春。 白珏走近,只见洞府前立着一个华服少年。他看着与她年纪相仿,头束金丝绦带,长长垂在肩侧,衬得一双桃花眼仿佛将绽未绽,玉面英容,气质清贵,颇有几分雌雄莫辩,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这少年站了许久,大约被围观得有点不爽,便状似无意的踱了几步。 他右前方立着一只藤蔓编结的老虎,虽说不上栩栩如生,但也很有几分童趣,乃是白珏的得意之作。 当年她第一次有了栖身之地,便忍不住要将这个洞打个记号,见洞内疯长的藤蔓甚多,于是就编结了一个自己出来。今天捏个尾巴,明天缠副耳朵,后天再塞两颗眼睛,日积月累下来,也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那少年站在藤编老虎前面,歪着头端详了一阵,伸出手摸了摸,半晌忽然冒出两个字:“好丑。” …… 若只是说说倒也罢了,偏他不知使了什么术法,那藤蔓自他抚摸过的地方迅速枯萎衰竭,转瞬一只绿老虎便成了黄老虎,风儿一吹,立时倒塌成灰。 手欠的后果就是惹来一只真老虎。 白珏气得刀都不要了,四脚并用便将那少年扑倒在地。那少年也不是个善茬,术法花样繁多,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据远远围观的小花妖八卦声称,这一场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可谓是精彩非常。珏老大初时迅捷勇猛,后来只能一步一步挪;美少年开始术法凶狠,末了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饶是如此,两人仍然互相掐着脖子滚在落叶里,谁也不肯退一步。 若不是饕餮迟迟归来,这俩个货大约能这般僵持到死也说不定。 饕餮只用了一招,便将两个泥猴子分了开,然后带着那少年入了藤妖洞府。 白珏哼哼唧唧的跟了进去,一路想好了激昂的告状说辞,哪知还未开口,便听饕餮要她去道歉。 她震惊又委屈,明明是他先弄坏了藤老虎! 然一向在?山横着走的饕餮,对那漂亮少年倒颇有几分恭敬。他一面威逼一面利诱,终于哄了白珏先行低头。 彼时他拎着白珏进入藤妖洞府最宽敞华丽的客居,那少年已经梳洗完毕,如墨的秀发还散着湿漉漉的水汽,愈发衬得他姿容清绝。 白珏将身上的烂叶子择了择,便算清理过了。饶是她这一路做了数场心理建设,真正面对正主时,仍然有点难以启齿。 饕餮在后面默默拧了她一把。 白珏吃痛,面色略有些微妙。 少年待了半晌没听到言语,忍不住微抬双目,却见少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双颊犹自鼓鼓的憋着气。她的头顶还留着一片没择掉的树叶,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他忽地也就不怎么气了。 与此同时,白珏心理建设好了。 “这次……这次便算……算我不对。”她结结巴巴憋出这么一句,瞟到饕餮目露凶光,决定将面子放在一边,先拉近关系活跃下气氛:“若不是你毁了我的藤老虎,我也不会对你这般漂亮的小姑娘痛下杀手……” 说罢,还拍了拍少年的肩,一脸“我在夸你”的模样。 饕餮:…… 少年:…… 第7章 没有几个雄性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保持理智 这其实也不能怪白珏,她化形不过十年,又久居?山,对凡人的性别颇有些糊涂,只觉漂亮的都是妹子。 饕餮几乎已经咬牙了:“你浑说什么,这是墟海皇陛下的次子,沉珑少主。” 白珏怔了怔,眼神便向沉珑胸前望去,顿了顿又向下挪了一尺,目露怀疑之色。 大约这世间还没有几个雄性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保持理智,沉珑立刻炸毛:“还想打架么?!” 白珏立刻忘记了饕餮就在身后,张牙舞爪道:“来就来谁怕你呀!” …… 于是分开不久的两人又掐成了一团,饕餮默默扶额。 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逞一时之勇的后果就是关禁闭。 白珏化出原身,耷拉着耳朵,听了饕餮半个时辰的思想再教育,此番成效不错。于昏昏欲睡之际,她默默回想这一切的根源,他虽毁了她的藤老虎,她却也误认为他是大姑娘,大家都有错,彼此也就扯平了。 还有这家伙是墟海谁的儿子,什么少主……虽然不太懂,但好像是饕餮老大的样子。彼时饕餮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临走之际,他眉间浮上几分无奈,在地上放了几个她最爱吃的山果。 白珏瞧见了,耳朵微微一动,却佯装没有睁眼。 是以第二日,她决定做一只胸怀宽广的小老虎,满心虔诚的去道个歉,如能化干戈为玉帛就再好不过。 彼时沉珑却不在藤妖洞府。 他自小与饕餮相熟,听闻?山有趣,本是来寻他游玩的,哪知扯出了白珏这只母大虫,使得游玩变成了练武。 这一日天光正好,沉珑攀上?山半腰处,参观了一下着名的混沌结界,随后又在附近发现了一株九烈炎灵芝。充沛的混沌灵气将这宝贝滋养得格外茁壮,正是淬炼的稀有材料。 他深知九烈炎灵芝娇贵无比,需以极寒的结界罩之,方可不堕灵气。沉珑费了一番功夫,完美的布好了结界,正欲进入摘取的时候,只见一只小脚先行踏进,结结实实的踩在了九烈炎灵芝上。 …… “总算找到你了,昨天的事……”白珏浑然未觉,抹了把头上的汗,一脸的真诚:“沉珑,对不住啦。” 沉珑默默垂下纤长的眼睫,双手渐渐握紧,待到极处却又松开,仿佛是在深呼吸。 半晌,他抬起双目,眸色如同湖面粼粼波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妄与男子的侵略,亮得惊人。饶是白珏懵懂,却仍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烫。 “我讨厌你。”他一字一顿,声音淳澈悦耳:“白珏,我最讨厌你了。” 于是这梁子算是实打实的结下了。 然而话虽如此说,这位颇受宠的墟海沉珑少主,却似是喜欢上了?山的混沌灵气,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同时也撩得满山女妖精春心荡漾。 偶尔饕餮不在,他就去找白珏。两人依然互相看不顺眼,却也不再剑拔弩张,没事拌拌嘴,气急了就打一架,第二天照旧一起厮混。 因着饕餮的面子,白珏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带着他漫山遍野的疯。且时日长了,两人便生出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来。她懒得认字,他就不耐烦的帮她抄完十页小楷;她去欺压不听话的小妖怪,他就冷漠的放术法镇场子;她馋了湖里的肥鱼,他就一脸鄙视的在一旁拉渔网;她去偷狌狌酿的酒,他就心不在焉的在树洞外面把风。 就这样,“我讨厌你”几乎成了沉珑的口头禅,吵吵闹闹就过去了五百余年。 偶一日,藤妖洞府外的老榕树说,?山巅西南方向,有一块淡褐色的巨石,若能将它挪动,里面有父神时期遗留下来的宝藏,其中有一异果玉菩子,不但可增进修为,而且还很好吃,简直是谁捡到谁合适。 彼时饕餮与沉珑俱不在,言语入了白珏耳中,主要是听说很好吃,未免对那玉菩子心痒难耐,又觉得可以在沉珑面前嘚瑟一番,便雄赳赳的上了路。 她顺利的找到了巨石,又使出浑身解数,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还是将它挪了开,现出下面一个五尺左右的洞。 白珏仿佛看见水灵灵的玉菩子在向她招手,乐颠颠的便跳了进去。 之后的事,颇有些超乎想象。老榕树大约是岁数大了,故事讲得一知半解,这三界之中但凡有宝藏,定还有个看守宝藏的,此为亘古不变的真理。 是以白珏就在离玉菩子三步之遥的地方,与这看守宝藏的大猊来了个面对面。 大猊生于上古,乃是有龙族血脉的巨蛇,最是凶恶不过。这一条大猊贪恋混沌灵气,已在这洞中守了宝藏千年,这时被她惊扰,自然生出了不小的起床气,张口就是一大团毒雾。 好在白珏也不是弱不禁风的,鼎力支撑了几个回合。然洞中狭小又漆黑,她施展不开九环大刀,加上对手又是上古凶兽,当即就要玩完。 她一个疏忽,便被大猊的尾巴扫中,狠狠拍在洞壁上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仿佛察觉到了一阵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一双坚实的臂膀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身后大猊的哀嚎和术法的声响此起彼伏,似有光芒大涨。 原来这就是被保护的滋味。 从小到大,数百年时光,她吃过太多的苦。即便后来有了饕餮,待她如师如父,可在这头小老虎心中的某个角落,依然存着当年的惊惧。 因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多么想要这样一双臂膀。 白珏昏去之前,左手滑落在他胸口,似摸到了一样东西,润泽通透,带着微暖的体温。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握住,再不肯松开。 时光在黑暗中悄无声息。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地洞口那块淡褐色的巨石上,身畔立着一个玄衣男子,面容俊美,双目未语先弯,自有风流。 “小姑娘,醒一醒。” 白珏睁开眼,半晌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大猊不知所踪,地洞口也已经被掩住。 她对着眼前的陌生男子,忆起那双臂膀环在自己腰间的感觉,八百岁的小老虎蓦地情窦初开,也有了些许娇羞的心思:“多……多谢相救。” 那男子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不必客气,姑娘家独自晕在这里不太妥当,我总是要待你醒来再走的。” 倘若他知道白珏乃山中第一霸,大约就不会多此一举了。那男子淡笑告辞,白珏心中一动,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上清界玄武殿。”他回眸一笑,俊美难言:“在下墨琅。” 白珏生怕自己忘了,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一抬头墨琅已然离去。 她这才后知后觉手中握了什么东西,竟是一块润泽的墨玉,上面用黑色丝绦编了细细的带子,两头缀了朱红色的玛瑙,蕴含着丝丝缕缕的灵气,看起来颇为贵重。 白珏思及昏去前的情形,应当是从他身上拽下来的。她急忙奔出去,唤了数声,却哪还有墨琅的影子。 她在原地呆站许久,也不知自己怎么回的藤妖洞府,只觉心在云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莫名悸动又莫名陶醉,进了洞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都没有出来。 第8章 只是白珏,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第二日,白珏雄赳赳的冲出房间,手上端了一盆山果,意气风发的向饕餮诉说着自己远大的抱负:努力修炼,尽早飞升,成为上清界的战将。 彼时上清界和墟海还没有开战,是以饕餮也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只眯了眯眼,很有长辈风范的道:“志向远大,不错。” 白珏顿了顿,大约是如师如父的关系,背后隐秘的心思忽地有些难以启齿。她朝他身后望了望:“沉珑那家伙呢?” “听闻少主身子有些不妥,陛下召见,我正欲回墟海一趟。”饕餮言毕,瞥了她一眼:“你可要与我同去?” 白珏一怔。 这五百年间,好像从来都是沉珑来找她,而她从未去过墟海。 说起来,墟海也曾经是上清界的一部分。 墟海号称海,却没有一滴水,万年笼罩着灵雾,浩瀚缥缈,故而得名。墟海深处有一道沟壑,名叫永无渊,深不见底,黑气缭绕,内里只有一种生物——墟鬼。 墟鬼应欲念而生,没有固定的形态,大多奇形怪状,却极难对付,一不注意便会被其沾染,成为新的墟鬼。上清界屡受其扰,最终决定命一位隐世的神君镇守墟海,换得了上清界与凡间数千年的安宁。 只是那位神君与上清灵尊不知因何产生了分歧,渐渐地五千年过去,神君脱离了上清界,在墟海拥兵自立,成为了第一代的墟海皇。 白珏一直认为,墟海是一个数百倍大的?山,只是更加凶唳荒凉。 只是望着眼前梦境般瑰丽的画面——苍穹湛蓝,如同一块无瑕的丝绸,披在古老的大漠上,荡起一片虚无。缥缈的雾气间,隐隐现出斑驳的城墙,参天的宫殿巍峨矗立,那便是墟海的皇都。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就是沉珑长大的地方,竟然这样美。 饕餮很快进了沉珑所住的九曜宫,只是去了很久,白珏在外面待得百无聊赖,直至未时才见他从里面出来,面色有些凝重。 “做什么这么久?”白珏皱眉:“我可能进去了?” 饕餮顿了顿:“眼下怕是不行,再等等——” 言语未落,却见一个墟兵小跑着奔过来,低头行礼道:“饕餮大人,殿下有令,要见这位白珏……白珏姑娘。” 九曜宫的布置与名字一样华丽,白珏一路从宫门走来,眼睛都要看花了。 与其他处相比,沉珑的卧房可算是难得的简单了……只是白珏发现,那玉桌上铺着的宝蓝色的仙鹤穿云锦,与床前的浅蓝色华纹幔帐均是鲛人天丝织就,旁人拿了一小块便可做法宝,这厮居然一整匹用来做桌布和幔帐,简直暴殄天物。 “听说你身上有恙,我来瞧瞧你。”白珏大喇喇的在桌前一坐:“你这宫殿不错,就是规矩多了点,饕餮差点没让我进。” 沉珑亦坐在桌前,身上披着一件水云缎弹墨深衣,衬得他面色极白——或许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 然而他望着她的时候,一双桃花眼却无半分病弱之色,眸光灼灼:“来看我,然后呢?” 白珏想起昨日奇遇,一时忍不住,便迫切的讲了起来。沉珑一改平日不屑模样,竟耐心的听完了,他单手笼在袖中,似是藏了什么东西,只是她毫无察觉。 沉珑听到她被人所救,眼中笑意更深,正欲言语,却听白珏复又提起了她的远大志向。他微微一怔,几要抬出的手便顿住了:“你说……你要去上清界?” 她点点头,又听他接着问:“为何?” 白珏面上一红,一番小心思不好意思说,但她素来爽朗,便也言简意赅道:“因为我在那遇见了一个人,他是上清界的墨琅神君。” 沉珑眸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可她没有注意,犹自满面憧憬。待回过神,他已经于她面前站起身来。 五百余年过去,沉珑已不是那个雌雄莫辩的少年。他抽高了个子,不知不觉比白珏高出大半个头,眉目也愈发英朗绝艳,行止之间初见威仪。 他就这样孑然而立,玉面微垂,看不清容色。 白珏粗如水桶的神经终于稍微觉醒:“哎?你怎么啦?” 沉珑抬眸望她,于是相隔这般久,她复又在他面上看到了那种摄人心魄的容色,似挑衅,似张狂,似嘲讽,想要将人生生吞噬,又携着一丝说不出的骄傲与倔强。 “没什么。”他缓缓道,声音清淡如水:“只是白珏,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最讨厌你了。 清晨的霜雾凛然,落在鬓间,携着一点水汽。 白珏睁开眼,手中握着那块润泽的墨玉——昨夜她就是摩挲着它睡的,这些年她一直将墨玉戴在身上,似是藏了一个与墨琅之间美好的小秘密。 然她只荡漾了一会儿,便被旁的事物吸引去了注意。 不远处的火堆上架了两条活鱼,烤得外焦里嫩,冒着鲜香的气息。 沉珑坐在一旁,吃得斯文又好看。白珏忍不住有点眼直,又觉得这个画面充满了阴谋。这厮定然早已辟谷了,没事烤什么鱼?难道是报复昨夜的鸡腿之仇? 她自己就是头睚眦必较的老虎,因此愈发觉得所思不错,便冷冷看着沉珑吃完,本想高冷的丢下一句“好了么”,话到嘴边便自动变成:“好吃吗?” …… “尚可。”沉珑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应是略胜烤鸡一筹。” “我不信!”白珏大刀阔斧的走过去拎起一条烤鱼,无视沉珑微妙的目光,狠狠咬了一口。 尽管相处了五百年,但白珏从未吃过沉珑做的东西,这时一入口,味道竟然该死的不错……但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明明与我的烤鸡相去甚远。”她嘴硬的站起来,正欲伸脚将土踢进火堆,便见沉珑已然动作,沙土覆盖住了剩余的火星。她的心思有一瞬恍惚,仿佛这三千年的时光不曾流逝,他们不过在某个清晨偷偷烤了鹧鸪蛋,要趁鹧鸪寻到时毁去罪证。 彼时也是这般,她望风,他灭火,两个人不能再默契。 沉珑神色淡淡,似什么都没有察觉。他料理完毕,便旋身向北方的林中行去。 白珏反应慢了半拍,忍不住敲了自己的额头两下,强迫忘记昨夜梦到的前尘往事。她几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大氅,复又虎视眈眈。 第9章 瞧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来攀附大爷我如何? 混沌中的风景,与凡间一般无二。 这座山林颇有些壮阔,两人用上了缩地之法,也结结实实的行了两炷香时分,这才望到了尽头——一面开阔的悬崖绝壁。 然待白珏当真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时,这才彻底有些震惊。此峭壁之下,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异象奇景,甚至没有山川河流,而是…… “村落。”沉珑沉声道:“混沌中怎会有村落?” 白珏也很纳闷,这就跟进了青楼没有妹子却看到一堆髭须大汉一样,略有些诡异。 两人简短的商议了一番,觉得想要寻得从混沌中出去之法,那村落还是非去不可的。是以白珏解去雪光流云铠,只着里面一身轻便的白色软烟罗裙;沉珑也终于脱掉了那件骚包的大氅,只余里面黑金色的轻薄软甲。正所谓过犹不及,倘若他也打扮成衣袍宽大的富家公子,忽然出现在这混沌之中,未免显得更加可疑。 白珏目光灼灼的盯着沉珑脱衣服,顿了顿道:“多亏了这玩意你才在这里,还挺舍不得它的。” 沉珑默了默,停住收起大氅的动作,转而向地下一扔,随即放了把火。 白珏:…… 何必呢,跟件衣服泄什么愤。 因着混沌中无法驾云,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从悬崖跃下,相继落在村落不远处。 越是靠近,便越是感觉到周遭的烟火气息。白珏莫名有些兴奋,怼了怼沉珑的胳臂:“你说,这村里有没有卖早膳的?” 沉珑:…… 你刚刚吃过鱼吧! 白珏对凡间村落最大的印象,就是会有许多地道的山野美食。沉珑似是已经习惯了,倒没有对她此刻的重点提出鄙夷,而是慢条斯理道:“别忘了这是混沌结界里面,怎会有人居住,便算有人居住,此时连一缕炊烟都没有,定然没有膳食。” 白珏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不想刚起了一点希冀,就被这残酷的回答扼杀,只好垂了耳朵道:“……好嘛。” 这村落没有地标,亦没有牌匾,只在道路外围用一排栅栏围起,大约便是入口了,还破破烂烂的,似是坏过很多次。 值得一提的是,这栅栏比寻常人家所用的要矮小得多。沉珑长腿一伸,几乎没怎么弯就迈了进去。 待得看到房屋,白珏这才恍然大悟,不是栅栏矮小,而是这连绵的屋舍也颇为袖珍,房顶大约只到她胸口处。她啧啧称奇,挨个门前打量过去,忽地对上了一双绿莹莹的大眼睛。 她吓了一跳,那大眼睛却比她反应还快,一把扔掉了手中的簸箕,尖声呼唤:“怪物!怪物来了!” 一时间,甬道两旁一番鸡飞狗跳,待荡起的尘烟散尽,所有房屋都紧闭了门窗,仿佛土匪进城般如临大敌。 白珏默了默:“怪物?你像还是我像?” 沉珑笑了笑:“那应该不是我像。” 白珏:…… 刚刚虽只一个照面,不过她也看清了,那大眼睛双眸碧绿,大约只到她小腿那么高,两耳尖尖,皮肤微青,四肢短粗,活似个长了腿的猕猴桃。 严格说起来,他们才更像怪物好吗! 白珏气愤难平,正欲敲门找那大眼睛理论一番,便见门缝下伸出一只白盘子,里面放着两颗翠盈盈的丹丸,散着淡淡的光,上面缭绕着清新的灵气。 两人都是识货的,立时便鉴出这不是一般的进补之物。沉珑拿了一颗,端详半晌,送入口中,验证了心中推断,神色微有些讶然。 他见白珏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便道:“竟是混沌灵气。” 白珏一脸“谁问你这个了”的表情,只执着道:“好吃吗?” 沉珑:…… 这一会儿功夫,便听甬道两旁响动数声,门畔下都推出了一个小盘子,有的是三五颗,有的是一两颗,但色泽形状却都差不多。 此时白珏已经尝了一颗,觉得甜甜的,有如蜜糖,口感又嘎嘣脆,这会儿便乐翻了,挨个门前捡了盘子便往怀里倒。沉珑跟在身后,微微蹙眉:“它们一见你便躲起来呈上丹药,看来这村子不是第一次有‘怪物’前来。” 白珏哪管那许多,正如火如荼的忙着,便听村口一声巨喝。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各自躲入屋舍后。 一个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走进村中,还顺脚踢翻了栅栏——于是白珏终于知道它们为什么破破烂烂的了。 “灵妖呢?都死哪去了!”他大步而行,伸足点了一下门畔的空盘子,面色登时一变,随即肃容查探了所有的盘子,当然,只余下白珏还未来得及扫荡的几颗。 “这一次灵气丹怎会这么少!”他怒吼一声,仿佛村落都震了三震:“主人追究起来,都不想活了么!” 他一脚踢烂了一个屋门,从中拽出一只灵妖,它比方才那只大眼睛的肤色深一些,还续着长头发,不过看起来仍然像一颗长毛的猕猴桃。 “乌鲲大人……”灵妖瑟瑟发抖:“小的……小的不知道……” 乌鲲大怒,狠狠将这只灵妖丢了出去。 彼时白珏将芥珠开了个小口,正忙着把灵气丹往里塞,陡觉头顶上劲风扑面,下意识的便伸臂格挡,一把将那灵妖牢牢接在手中。 这一下无声无息,乌鲲起了疑心,瞬移到墙后,便正对上一脸莫名其妙的白珏,以及她怀中大把未来得及塞进芥珠的灵气丹。 …… 很好,抓个现行。 白珏松开手,那灵妖死里逃生,立刻闪进角落不见了。 乌鲲初时一惊,见不过是个白衣少女,很快便恢复了嚣张:“灵气丹乃是主人所有,识相就快交出来!” 白珏顿了一顿,她长这么大,大约就不知“识相”二字怎么写。然而眼下是在混沌中,对方身份不明,不知那主人是什么来路,理论上应该低调一些。 “好说。”她弯起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这应是一场误会,不知贵主人是谁?” 乌鲲一脸倨傲:“你也配知道主人的名讳?” 白珏的拳头紧了紧,复又松开,笑容未变:“我昨日误闯了结界,无意走到此处……” “少废话,似你这般不知死活闯入混沌结界的,老子见多了!活不下去又想攀附我主人,呵呵,下贱的女妖怪。” “……”白珏笑容消失了,决定再努力一下:“我只是想认识一下贵主人的名号,并没有攀附之意……” “笑话,便算你有意,主人岂是那么好攀附的?”他言语一顿,复又打量了白珏几眼,目光黏腻起来:“不过嘛……瞧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来攀附大爷我如何?” 话音未落,前方屋舍后忽地涌起一股威压,乌鲲背后炸起了无数鳞片,想不到这女妖怪还有同伙,正惊疑间,便见白色身影迎面扑来,一只拳头已瞬间杀至。 第10章 你个黑鱼精居然玩阴的! 半炷香时分过后。 尘烟和响动散尽,沉珑好整以暇的从墙后走出来,乌鲲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双手平放在膝前,乖顺得像只小绵羊,武器在不远处断成了两截。 白珏理了理衣衫下摆:“现在知道什么状况了吗?” “小的知道了。”乌鲲一脸规矩老实:“女……女英雄二位误闯混沌结界,抢了灵气丹只是一场误会,是小的莽撞了。” “莽撞倒还好。”白珏目光森然:“就是不会说话,不如舌头别要了。” 乌鲲吓得鳞片一炸:“小的知错了知错了!没有舌头便不能回答女英雄了!” 沉珑适时接过话柄:“你何时入的混沌,主人又是谁,为何要从此处搜刮灵气丹?” 乌鲲心虚的偷看了一下断为两截的狼牙锤,老老实实道:“小的……小的乃是?山一只乌鲲精,入混沌结界已有三百年,这……这搜刮灵气丹乃是主人吩咐的差事,小的也只是替上头办事,女英雄二位明鉴。” 白珏不耐烦道:“所以你主人到底是谁?” “小的亦不清楚,只知他是最早入混沌之界的妖怪,自称混沌神,修为深不可测,后来的妖怪都要加入他麾下,否则便……便……” 他结巴起来,不过恐惧的氛围倒是传达到了。 想不到这混沌结界内,竟还有妖怪敢自称为神,让那些拼死拼活飞升的神仙情何以堪?白珏忍不住感慨:“世风日下,什么东西都敢称神了……” 岂料话未说完,便被沉珑点着后脑勺推了开去。他对乌鲲和善的笑了笑:“这般说来,我二人不欲自寻麻烦,也当加入混沌神麾下的。抢了阁下的灵气丹实属误会,这便请乌鲲兄带我们面见贵主,澄清此事。” 白珏正欲抗议,收到沉珑的眼刀,扁了扁嘴没吭声。 乌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觉得一个是可怕的母老虎,一个斯文又亲切,立时站到了沉珑身畔,赔笑道:“好说好说,还未请教两位名讳?” 白珏也知不能说出真名,便豪迈道:“你叫我珏老大就行。” 趁沉珑还未言语,她复又补了一句:“他是珑老二。” 沉珑:…… 三人说话间,一众小灵妖躲在角落偷看,四下满是绿莹莹的大眼睛,见他们忽地走近,立时吓得轰然四散。 白珏忍不住问道:“这灵妖是什么来头?” 乌鲲此时已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是以也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这些小灵妖乃是混沌结界内自然孕育出的灵体,天生便有萃取混沌灵气的本事。寻常妖怪想要吸纳混沌灵气,需经一个大周天的功夫,而小灵妖做出的灵气丹则不同,吃下去便尽可吸纳,加上小灵妖们性情温善可欺,那混沌神便将他们圈养起来,每月供给灵气丹。 妖怪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没有道理可言。然而白珏已然对这个混沌神没什么好感,皮笑肉不笑道:“哦?好威风么。” 沉珑似知她心中所想,复又点了后脑勺将她推到一边,顿了顿道:“混沌神物尽其用,真是好手段。” 乌鲲心有余悸的离白珏远了些,又对沉珑讨好的笑了笑。 他们穿过村落外影影绰绰的树丛与一条奔流的小溪,便到了一处峡谷边上。 这峡谷甚宽,一眼望去大约有一里之远,下面云雾翻滚,不知深浅。峡谷两边吊了一根黑黝黝的麻绳,大约是浸过油了,看着颇为结实。 乌鲲轻车熟路的攀了上去,一晃眼的功夫便爬到了峡谷中间,还轻松的转了个身,似乎想看这两人有何高招。 白珏不假思索,一脚踏上了麻绳。呼号的山风使得绳索如波浪般摆荡起来,她却似乎浑然不觉,衣袂飘飘,也不见如何施法,便在这二指粗的绳索间如履平地。 沉珑食指一弹,面前便现出一根尺许长的羽毛,他伸手捏住,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身姿如松,风采卓绝,顷刻便到了峡谷对岸。 乌鲲只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攀上岸来,眼睛却不离沉珑手中的羽毛。它根部呈金红色,尾端却有些奇特,如同七彩渲染开来,一眼望去炫美难言。 他面色有些奇怪,顿了顿,终于迟疑道:“阁下……阁下莫非是重明鸟?” 重明鸟是三界最古老的种族之一,神秘非常,如今已销声匿迹数千年了。这三界之中,唯它的羽毛拥有这般不世风采。 当年的墟海后便是重明鸟的后裔,无人知她从何处而来,然那举世无双的美貌却仍震惊了三界。虽然她已故去了三千余年,但墟海皇独身至今没有再娶,可见二人情谊甚笃。 诸般念头不过转瞬,沉珑已将羽毛收了起来,面色淡淡,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你倒见多识广。” “不瞒阁下,小的祖上有幸,曾得过那墟海后的一根羽毛,族长如获至宝,日夜供奉在香火案前。”乌鲲解释道,居然一脸神往:“小时候看过无数次了,这才一眼认出来。” 之后的路颇为平顺,乌鲲的话也多了起来。 沉珑从一旁观乌鲲神色,只觉他虽高谈阔论,却眼带躲闪,颇有些诡秘。 彼时正临近一道陡坡,乌鲲借着坡上嵌入的石台,几下便攀了上去。他身手灵活,不需要触碰所有的石台,只隔两三个一踏,毫不费力。 “前面就是主人的宫殿了。”乌鲲在坡顶向下遥望,神色隐在阴影里,只招呼道:“二位快上来吧。” 白珏撸起袖子,这便动身爬了起来。她虽然修为极高,却不曾托大,始终只碰乌鲲踏过的石台,旁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想不到这女的心狠手黑,竟也胆大心细,看来轻易蒙不过她了。 乌鲲站在坡顶望着,异常沉默。 沉珑心里已有了计较,他手中捏了一片树叶,不知何处起了一阵狂风,那树叶混在无数落叶中,倏地向白珏的脚踝袭去。 白珏一惊,立刻旋身躲避,她正要攀附的石台竟缩了回去,双手便抓了个空,右脚已落在了一个乌鲲从未踏过的石台上。 她暗叫不妙,霎时机关响动,石台猛地支出,将她顶到了半空。 沉珑腾空跃起,拦腰抱住白珏,二人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又吃了不能驾云的亏,便成了一个活靶子。四面八方陡然弹出铁栅栏,将他们罩得严严实实。栅栏四脚吊着绳索,边缘系着咒印,恍若一座空中监狱。 白珏大怒:“你个黑鱼精居然玩阴的!” “消停些吧,待主人来了,有你的苦头吃。”乌鲲目露得意之色,随即转向沉珑,却是幽幽叹道:“珑……珑兄倒与我颇为投契,只可惜……可惜你是一只重明鸟。” 第11章 是不是可以把我放了先? 他说罢便匆匆离开,似是赶忙去报信了。 沉珑放下白珏腰间的手,她面上闪过一缕不自在,随即便被愤怒取代:“那片叶子是你搞的鬼吧!” 两人对彼此实在太熟悉,几乎都用不着猜。 “不错。”沉珑倒也承认得很痛快,见白珏的拳头已经握了起来,复又道:“你大约也瞧出这乌鲲精心怀不轨,不如趁机将计就计,否则之后的陷阱,只会一个比一个更厉害。” 白珏觉得有些道理,半晌又发觉哪里不对:“想中计为何非要暗算我!你可以自己来呀!” 沉珑暼向一旁:“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愚蠢。” 白珏:…… 这监牢不大,站立尚且费劲,拳脚便更加施展不开。白珏只得作罢,忿忿向周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彼时不过晌午,若隐若现的雾气间,竟散布着数十个与他们差不多的铁牢,有大有小,也有的还空着,不过大部分都关押着妖怪,他们俱都已经死去,化出了原身,使得共同点一目了然——这铁牢中囚着的,全部是飞禽。 她想起乌鲲临走前说的话,蹙眉道:“这什么混沌神,和带翅膀的有仇?” “连未近身就要除去,那也未必是有仇。”沉珑弯了弯嘴角:“……也可能是怕得厉害。” 白珏心想你就吹吧,耸耸肩撩了下衣摆,与沉珑对角而坐。 她环顾四周,随即伸手摸了下那根带咒印的绳索,那大约是个雷电符,以防他们逃跑——只不过以白珏的修为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至多指尖微微发麻。 说起来,这铁牢虽牢固,然在她和沉珑眼中,只怕动动小指头就能揉成一堆废铁。可惜依着沉珑的意思,那混沌神现身之前,还是不要泄露实力为妙。 她坐得久了,颇为无聊,便从芥珠中拎出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打发时间。沉珑见怪不怪,只径自闭目养神。 时光逐渐流逝,夜色降临。 月光落下来,流泻在沉珑如墨的发间,似有雾气。白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听闻沉珑的样貌与其母有八分相似,只瞧着他赏心悦目的眉眼,便可想象当年那位墟海后该有何样的惊世容光。 不知过了多久,白珏已有些昏昏欲睡,却隐约察觉远方跳跃着一点火光,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一个激灵,忽地醒转,暗道终于来了,颇有些兴奋。 沉珑默默睁开了眼。 两队人持着火把围上坡顶,绵延的火光将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后方迟迟现出一队人马,四只壮硕的山魈精抬着一顶宽大的软轿,轿旁跟着一个人,正是乌鲲。 软轿初初落定,帘子一掀,从里面走下一个宫装女子。她相貌甚美,只是额上还遗留着一对须,宽大而华丽的衣袍下伸出两只月白色的翅膀,颇有几分妖异。 白珏默了默,难道这混沌神竟是一只蛾子精? 还未待她吐槽,乌鲲已为她解惑了,他在那蛾子精面前躬了躬身:“大小姐,就是这里。” “重明鸟在哪?”大小姐也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向铁牢中望去,目光在白珏与沉珑中来回流连,却有些看不真切。 她颐指气使道:“来人,把他们带上前来。” 乌鲲顿了顿,目光却犹疑的望向软轿深处。 “父亲已答应我,将这只重明鸟的羽毛给我做衣裳。”大小姐瞪了他一眼:“眼下我说的算,快带上前来!” 乌鲲不再犹豫,挥了挥手,似有机关启动,铁牢附近的两道铁索互相缠绕堆叠,搭出了一个仅容一人行走的通道。两只妖怪爬上来,隔着铁牢要白珏转过身去,她觉得有趣,于是乖乖照做,只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牢牢绑住,忍不住赞叹道:“还有捆妖索,这混沌神行头挺全呀。” 两人一前一后被押至坡顶,沉珑踏上崖边的一瞬间,那软轿似乎动了动,周遭弥漫着暗紫色的气息,霎时妖气冲天。 静默片刻,一个微哑的声音蓦地响起:“这两只妖怪有些不一般,娥女,你退后一些。” 娥女大小姐立刻不干了:“父亲已经答应我不能反悔!” 那声音顿了顿,复又道:“为父没有反悔,先弄死再拔毛也是一样。” 白珏没忍住,噗嗤一声,眼神瞟向一旁,对那场景颇为期待,沉珑不理她。 “死了再拔,毛色便不鲜艳了。”娥女拿起一支火把,迫不及待向沉珑照去:“自然应当是活着的时候——” 后面的“拔”字还未出口,娥女看清了沉珑的面容,刹那间只觉满眼俊美华光,登时手一抖,火把啪地掉在了地上。 便在此时,那软轿忽地一声巨响,开裂崩塌,木片四溅。一个绪着三寸短须的中年男子赫然立在原地,他身着宽大的暗紫色衣袍,身形魁梧,约有九尺高,面色骄矜非常,倘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是妖怪,倒还真有几分“神”的模样。 他大约是听了响动,以为爱女出了意外,双目微眯道:“娥女,你可有事?” 娥女满面通红,不知为甚娇羞起来,只摇了摇头,却不发一言。 沉珑忽然浅笑:“果不出我所料,这般惧怕飞禽,原是一只百脚虫。” 白珏恍然大悟。这三界之中,生灵多有相生相克,但凡虫蚁都惧怕禽类,其中以蜈蚣尤甚,那真是一遇即战,不死不休的宿敌。 “惧怕?以吾如今之势,还会惧怕一只小小的飞禽?”混沌神浑身衣衫无风而摆,声音中似有讽意:“你当明白,那是憎恨。” 沉珑面色不变,淡淡道:“我二人无意错入混沌之界,亦不想与你为敌,只求出界之法,马上离开,绝不在此多留一刻。” “入混沌之界的妖怪多有野心,却从未听过误入一说。”混沌神面上讽意更甚:“现在讨饶太晚了,吾要将你的毛一根一根拔下来,给吾的女儿做衣裳!” 眼见形式一触即发,白珏忍了半晌,终于耐不住开口道:“等一等。” 混沌神与沉珑侧目,与四面八方的目光一同落到她身上。 白珏听明白了,这个种族的问题,好像跟她关系不大,虽然她觉得混沌神也很欠揍,但也并不想被珑老二当枪使。 “这个……我不是飞禽呀。”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是不是可以把我放了先?” 一个声音弱弱的告状,是乌鲲:“主人,她抢了灵气丹。” 坡顶上静默了片刻,混沌神朗声下令:“杀了她。” …… 黑鱼精,你大爷。 第12章 ……她从不想他死掉。 他话音一落,整个半坡上的妖怪便潮水般涌了上来。混沌神则闲适的揽着娥女,复又坐在软轿中唯一未坏的软椅上,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白珏心中忧伤,手上却干脆的一挣,那令无数妖怪头疼不已的捆妖索便如纸糊的一般断为了两截,直把离她最近的妖怪惊得目瞪口呆。白珏踢了他一脚,一面忙不迭的忽悠:“你主人让你拔那只鸟的毛,你盯着我作甚,还想不想领赏了!” 这一番编排居然成效不错,立刻蛊惑动了十几只妖怪绕过她攻向沉珑。他瞟了白珏一眼,手下一个疾风镰不偏不倚的丢过来,打退一群小鱼小虾的同时,还逼得她也后退了好几步。 白珏气结,一脚踏在地上,激起尘沙无数,于是还未缓过气的妖怪又翻滚着向沉珑砸去。他自然不客气,加倍回敬,两道疾风镰推了回来。 她大怒,又震出一脚:“呀哈?珑老二你是想打架吧!” 沉珑面无表情发出四道疾风镰:“不准叫我这个名字。” …… 一只妖怪奄奄一息道:“你们吵架就吵架,能别带上我们吗……” 眼见全军就要覆没一半,混沌神软椅还没坐热乎,却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手中幻出一条巨型骨鞭,大约百余尺长,骨齿锋利,散着森森的阴气,一看便知有毒。 沉珑接下他一鞭,身形巍然不动,混沌神陡然肃了面容,心知这次遇到了对手,便挥退周遭的自己人。众妖会意,又见白珏形影单只的一个女子,转而皆尽向她攻去。 不过他们很快便后悔了这个决定。 百年战将生涯,白珏生平最为擅长的就是群战。她五指一伸,星陨刀已握在手中,虽没有穿上铠甲,但少女横刀而立,杀气已现,端的威风凛凛。 于是这一场战斗,很难说两边哪一方更精彩一些。 混沌神称霸混沌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灵气丹,修为当真深不可测,是以沉珑虽不至于落败,却也没有占得上风;白珏在众妖中翻转腾挪,颇有些轻松愉快,她于妖群中瞟见乌鲲,还特地追过去照着屁股猛抽数下,以报告状之仇。 正当乌鲲精疼得哭爹喊娘之际,却见那娥女站在软轿旁边,神色揪心的望着战场:“父亲,小心呀……” 饶是混沌神百忙之中,仍然慈爱的回望了她一眼。 “小心别伤了他……”娥女复又道,面上晕红一片:“我要活的。” 混沌神:…… 白珏一刀旋出,砍翻一片妖怪,随即落至娥女面前。 “我说蛾子精,要听你爹的话。”她目露不满:“死了拔毛也是一样,要活的作甚?养小白脸吗?” 不远处的沉珑:…… 娥女大约被说中了心事,霎时恼羞成怒,翅膀一拍就向白珏攻来。诚然她年岁不大,且比看起来有用多了,然对战白珏……大概还是早了几千年。 混沌神远远瞧见爱女要糟糕,登时心中一狠,双手合十,身后巨大妖气渐渐化出实体,围着沉珑疾速打起转来,一点一点越发严密,末了竟化作一个浑圆的晶壳,将他严严实实关在其中。 混沌神一经得手,面上一松,转身截住白珏,出手就是杀着。 有他加入,战况立时扭转了过来。白珏心中大骂,忍不住去看沉珑,却只能在半透明的晶壳中瞧见他隐约的影子,似是半点动弹不得。 “不必瞧了,这只重明鸟已必死无疑。”混沌神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此晶壳是吾妖力所化,坚不可摧,专为克制飞禽,不过一炷香时分,他就会化得骨头渣都不剩。好女儿,父亲下次再为你寻只重明鸟做衣裳。” 后半句却是对娥女说的,她嘴撅得老高,显是老大不乐意,却没有再说什么。白珏忍不住又道:“蛾子精你太不坚定了,不是说要活的吗!” 娥女:…… 话都让你说完了。 眼下局势十分不妙。 白珏一人对战混沌神和众妖,虽不至于落败,却也有些吃力。加上她每过片刻便向那晶壳处望一眼,便不自觉分出了两分心神。 不光动作繁忙,眼下她心里也进行着天人交战:一会儿觉得沉珑这厮是墟海的太子,又害自己落入混沌结界,死在这里是他活该;一会儿又觉得两人毕竟已达成了共识,眼下是个联手的局面,不救有点不够意思,何况…… 何况他是沉珑啊。 那个驻留在她青涩的年华里,始终会用倔强的目光望着她的漂亮少年。 两千年过去,他与她之间已渐行渐远。她可以与他拌嘴打架,也可以与他在战场拼命厮杀,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始终为那个少年留了一块柔软的地方。 ……她从不想他死掉。 白珏下定决心,不再恋战,几个起落跃至晶壳边,抬手就是一刀。 那晶壳纹丝不动,连个缝隙都没出现。混沌神哈哈大笑,又将她逼远了些:“没用的,吾说过,这晶壳坚不可摧!” 白珏算了算,这会儿也差不多要过了一炷香,她终于认真起来,真元之力蔓延四肢百骸,双目燃起淡淡的金色弧光,连带星陨刀也溢出了强烈的杀气。 混沌神只觉骨鞭一震,暗惊这小姑娘竟比方才厉害了一倍不止,倘若让她当真将那棘手的重明鸟放出来,只怕今天不好收场,于是目中一戾,单手结印,猛地将骨鞭掷了出去。 那骨鞭节节相接,竟由鞭化剑,疾速向白珏刺去。她一招挥手隔开,趁此空隙便向晶壳奔去,却不察那骨鞭于空中转了个弯,复又刺向她的背心。 便在此时,空中传来噼啪一声,似有什么几要碎裂。 混沌神方才还阴森的笑意立时变了,他震惊的望向那晶壳,却见自己平生最得意的术法上现出了一条裂痕,足有尺许来长,晶壳整个变为暗绿色,仿佛涌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彼时白珏距晶壳只有几步之遥,忽地心中一动。 是了,沉珑不光是重明鸟,他还继承了一半墟海皇的血。而鲜少有人知道,墟海皇的真身,则是撼动上清界的上古凶兽毕方。 那只只凭翅膀下的风,便可将三千里疆土生生燎尽的霸烈火鸟。 一切思绪不过转瞬。 晶壳猛然炸裂开来,泄出碧绿的火焰与灼热的烟云。白珏躲避不及,被糊了一头一脸,猛地察觉身后有利刃破空之声,却是回身不及。 她心中暗道一声“难道老子要挂彩”,正咬牙间,只觉一双臂膀将她揽在怀里,仿佛在原地打了个旋转,便听见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气息熟悉而又陌生。 白珏抬起头,看见沉珑难以描画的眉眼。她一时有些怔忪,脑中竟想起数千年前被墨琅所救的情形来,他也是这样双手将她抱着,坚实而又温柔,让人觉得无端安心。 她蓦地回过神来,正欲言语,便觉他右手一收,猛地按在了腰侧。 淋漓的鲜血顺着黑金软甲的纹路向下蔓延,白珏瞳孔一缩,只见那骨鞭的顶端已穿透了沉珑的右腰,甚至连手掌都险些戳出个窟窿。倘若不是他方才及时运气按住骨鞭,只怕此时她也会被刺个对穿。 白珏嘴巴动了动,却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珑垂目望着她,眼中似有瀚海,波涛暗涌,又安静得异常沉默。 “所以……不是说过么?”他忽地开口,身形微微一晃,靠在了她肩上。 “白珏,我最讨厌你了。” 第13章 这般画里走出的好相貌,自然是王夫了! 混沌神单手结印,收回了骨鞭。他强自紧闭嘴角,忍着不呕出血来——方才他妖力所化的晶壳被毕方之火烧毁,已使他五脏受了重伤。 白珏将沉珑轻轻放在地上,不知那骨鞭上是什么毒,伤口处的血已转为漆黑,连他都抵受不住晕过去了。 她在他身畔布下一个结界,随即站起身来。 混沌神眼前一花,还未看清动作,便觉刀光有如流星般坠落,他连忙施展骨鞭,却终是憋不住气血翻涌。那刀光仿佛活了一般,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短短三个回合,便让混沌神连着挂了两处彩。 他呕出一口血,定睛看去,却是心中一震。 白珏眉眼带煞,身后元神毕现,浮于半空,竟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吊额金睛猛虎。 虎目如电,雪爪如刀,战神杀威显露无疑。 “我与那家伙相识三千余载,打过的架数不清,对阵也不知多少次了。”白珏翻转长刀,每说一字便逼近一步:“我都没下死手砍过,你算哪根葱,竟敢伤他!” 之后的画面就有些不忍直视了。 白珏发起飙来,就是擎苍和赤煜都拦不住,何况这一只受了重伤的老蜈蚣。众妖大约头一次见到战神风采,皆躲在一边瑟瑟发抖,娥女倒是有心帮父亲一把,她也很勇敢的站了出来,却被白珏一巴掌扇飞,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终于,待得混沌神化出原身奋力一搏,却被白珏骑在身上砍了数只脚后,他屈服了,乖乖交出了解药,随即自己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白珏接过药瓶,也不再理他,当下就倒出一粒喂给沉珑。众妖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见她面色尚算平静,一只胆大的青面鳌站出来,谄媚道:“女……女英雄既打败了主人,就是我们的新主人了!” 众妖如同醍醐灌顶,把她拉到自家阵营中来,才能保住性命呀!一时间周遭溜须拍马之声不绝于耳:“新主人!新主人!” 白珏默了默,又瞅了一眼沉珑,眼下他需要养伤,自己还要寻找出界的办法,杀了这些妖怪毫无益处,况且……打了这么久,她还真有些饿……哦不,是馋了。 “叫大王就行了。”白珏潇洒的撩了下长发,顺便吩咐道:“赶快准备膳食,本王要用夜宵。” 众妖自是争相附和,簇拥着白珏向宫殿行去。 她解去结界,那几只壮实的山魈精小心翼翼的将沉珑扶起来,恭敬的托在手上。一只好事的妖怪道:“敢问大王,这位重明鸟大人该怎样称呼?” 白珏正欲回答“叫珑老二就行了”,便见一旁伸出一只手来,狠狠的抽了那妖怪一个爆栗:“还用问!这般画里走出的好相貌,自然是王夫了!” 一众妖怪深觉有理,立时起哄:“王夫!王夫!” 白珏:…… 她这会心系着夜宵,也懒得辩解,便一路被众妖抬回了宫殿。 混沌神是个会享受的,只把自己的洞府拾掇得富丽堂皇,相比之下,白珏的玉衡殿简直可以称之为寒酸。 她毫不客气的占用了他的寝居,命仆从将被褥家什一概换过新的,又以原样替沉珑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众妖正惦记着拍新大王的马屁,自然无有不从,夜宵也准备得花样繁多,足有二十多道佳肴。白珏吃得意犹未尽,便又命他们原样做了一套,那青面鳌一脸“我都懂”的微妙神色:“是给王夫准备的吧,大王真是——” 白珏默了默,咳了一声道:“他这会儿晕着,不太方便,待醒了再说。你做好先端到我房里来。” 青面鳌:…… 终于吃饱喝足,白珏好好沐了个浴,换上一件簇新的缎面交织蝶纹锦袍。衣料柔滑,袖摆宽大,瞧着就像一副昏君的派头。她赤着双足踏上卧房外宽敞的露台,只见混沌中的河山景致尽在眼底,夜间望去,自有一番壮阔静美。 她正看得心潮澎湃,忽地察觉角落里闪过一点碧绿的荧光,眼角一眯,下一刻星陨刀已握在手中,转瞬就要向那里劈去。 便听扑通数声,角落里滚出几个绿油油的身影,大约只到她小腿那么高,头发有长有短,肤色有浅有深,活似几个大号的猕猴桃,正是小灵妖。 白珏看清楚了,便将刀收起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却不知小灵妖本是这混沌中而生,自有在混沌中来去自如的本事。灵妖们本就胆小,这几只又受了星陨刀的惊吓,一时间只顾着瑟瑟发抖,好一会儿其中一只才缓过劲儿来,小声道:“大王……大王打败了混沌神,我们便不再听命于他了,不知……不知大王是否也要每月收一次灵气丹?” 他越说声音越小,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白珏自认也不是什么伟光正的神仙,但奴役和圈禁弱小却是不稀罕做的,便豪迈的摆摆手:“我什么都不要,你们不必如此害怕。” “当真?”灵妖一时难以置信,进入混沌结界的妖魔贪婪灵气丹,便如凡间人族贪婪财帛宝藏,从无例外。 白珏顿了顿,忽地想到自己早上塞到芥珠里的那些,颇有些心虚,便咳了一声打开芥珠:“这个……咳,之前不知道,现在还给你们吧。” 灵妖呆呆望着,碧莹莹的大眼睛渐渐蓄满泪水。后面几个灵妖也凑上前来,满面感激和爱戴,仿佛她身后凭空生出光圈立地成佛了。 “大王真是我等的救世菩萨,”灵妖感激的道:“不过灵气丹对我们没有用处,它内服能增进修为,外敷可疗伤袪病,大王就留下吧,权当做我们的谢礼。” 白珏当即利落的合上芥珠,笑眯眯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送走灵妖,她站了一会儿,脑中回荡着那句“外敷可疗伤袪病”,顿了顿,决定去瞧瞧沉珑。 彼时他静静躺在收拾好的卧房里,仍然没有醒转。那青面鳌领了两个女水妖老老实实守在门外,见白珏过来,连忙跟在她身后,只等着吩咐。 她查看了一下沉珑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虽看着不太严重,却也没有好转的意思,不由得出言询道:“解药多久可见效?” 青面鳌抹了把汗:“主人……那老蜈蚣近九千年的修为,毒性非同小可,寻常妖怪沾之即死,似王夫这般已是极不简单了,约摸还得三五个时辰吧。” 白珏觉得有道理,便也不再问了,她从芥珠中掏出两粒灵气丹来,硬撬开了沉珑的嘴喂了一粒,动作不太温柔,青面鳌在一旁看得颇有些替王夫揪心。 至于另外一粒嘛……白珏顿了顿,伸手去解他胸前的黑金软甲。 胸甲卸了一半,连带着朱红色的里衣也翻卷起来,领口微敞,现出男子胸膛坚实的弧线。 她眼皮跳了跳,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手伸到半空,忽地咬牙站起,对旁边服侍的水妖道:“你来给他卸甲!” 第14章 王夫的身体岂是你碰得的! 那水妖生得腰肢细软,规规矩矩应了,便上前解起软甲。然烛光跳跃之下,她见沉珑生得好看,却忍不住面上飞红。 白珏望着她动作,脑中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去。听起来这毒好像挺严重的,一粒灵气丹够不够?但物极必反,补太多了只怕也不太好……这般一纠结,眉头就蹙了起来。 那青面鳌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见白珏皱眉,眼珠转了几转,立刻走上前去将那水妖一把揪住,口中训斥道:“卸甲就卸甲,你也忒不小心!王夫的身体岂是你碰得的!” 他训罢,颇善解人意的对白珏飞了个眼色:“这丫头笨手笨脚,我们就不打扰女王和王夫了。” 言毕,青面鳌拽着两个水妖迅速溜出了门去。 白珏:…… 有什么她没察觉的误会吗…… 事已至此,白珏无法,只好上前将黑金软甲卸了个干净。 之前已将软甲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伤口也暂时止血了。这会扒了开,便衬得里衣的颜色愈发可怕狰狞。 她有心想要清理一下伤口,然而一个严峻的事实忽地摆在了眼前:混沌神瞄准的是后心,亏得沉珑千钧一发挪了半步,这才转向了后腰侧。 腰侧是一个颇为微妙的位置,想要查看,就要解开裤子。 白珏一时间左右为难,其实她手下天兵也多有伤病,彼时该瞧的不该瞧的都没少瞧,这会儿却忸怩起来,只觉得不妥,但究竟为什么不妥,她自己又说不上来。 纠结了一会儿,她索性拍了拍脸,满面正气的宽慰自己:大家都是行伍之人,何必拘泥于小节。这般想着,双手便豪迈的放在沉珑的裤腰处,解开了带子。 她一鼓作气,将裤腰微微扯下一点,露出狰狞的伤口,便用清水将帕子浸湿,把周围清理了,末了再将灵气丹碾碎,均匀的敷在伤处,随即用纱布包扎好。 极快的做完这一切,白珏连忙将裤子提回去,她系好裤带,轻松的抬起头,手还没有放下来。 于是便瞧见沉珑睁开清亮乌黑的桃花眼,静静的望着自己。 …… 白珏:“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好在沉珑只醒了一瞬间,随即闭上眼又沉沉睡去。白珏如蒙大赦,连忙拍拍手冲出卧房,脚底抹油的溜掉了。 这一夜她睡得颇为安稳,次日早膳过后,青面鳌来报,沉珑已经醒了,这回是真的。 白珏先是放了心,随即想起昨晚的事,莫名有点尴尬。她吩咐一个水妖道:“醒了就好,让他好好养着吧,我就不去探望了。” 接下来是该办正事的时候了。白珏叫住青面鳌,命他将这混沌之界中有资历的妖怪都叫过来。 正殿之内,她高坐上首,望着下方老老实实站着的一众妖怪,心中还当真生出了几分大王的感觉。 白珏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道:“今日请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我确是误入这混沌结界的,诸位见多识广,可曾知晓有出去的法门?” 众妖面面相觑。但凡进入混沌结界的妖怪都是孤注一掷,为了修炼只嫌待得不够久,也有妖怪自觉气候已成想要出去,但父神留下的禁制非同小可,至今还没有成功的先例。 眼见下方一片摇首沉默,白珏面色不虞,青面鳌见了忙道:“大王先别急,若论资历,在这混沌结界中当属灵妖,何不问问他们?” 白珏自然允准,便在等灵妖的功夫,却见几只山魈精抬进了一方软椅。 沉珑恢复了一些血色,身着一件月白色的云锦镶金绛纱长袍,乌发半批下来,眉目清隽似远山,又俊美如晶玉,登时满室生辉。 他这副形容,哪还有一丝征战杀伐的将领模样,却像一个富贵闲散的王孙公子。白珏颇有些不习惯,摸了摸鼻子道:“你不好好养伤,出来作甚?” 沉珑唇畔一勾,淡淡道:“何处都是躺着,再说,是有关你我的大事,怎样也该来听一听。” 他目光灼灼,仿佛还携着毕方的火焰,看得白珏心头一阵发虚。这家伙还是这么猴精,她本想偷偷得知出界的办法,再卖个好与他,权当做报了恩情,眼下是行不通了。 众妖默默垂首,假装看不见女王与王夫之间眉来眼去,气氛微妙。 便在此时,大殿尽头处行进来几只猕猴桃。为首的灵妖听明白珏的言语,略略思考了一瞬,随即短短的小手一拍:“有法子的!” 白珏霎时来了精神,就连沉珑都微微挺直了身体。 小灵妖的法子颇为简单,这世间百样妖怪,有野心勃勃的,有闲云野鹤的,有愿意进入混沌之界的,也有不愿意进入混沌之界的,而野心勃勃却又不愿意进入混沌之界的妖怪,会于月圆之夜,结界最稀淡,也是灵气外溢最多的同时,借机在结界上开一道缝隙,以获得更多的灵气——只要彼时她们守在缝隙旁,再加上灵妖鼎力相助,便可从混沌中出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千百年来,也从未有妖怪试过,且还要能得遇外面的妖怪开缝隙才行。 白珏只听得双目放光,不管如何,她只能也必须试一试了。掐指一算,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十九日左右,大约沉珑恰好能养好伤,甚是妥当。 白珏的神经素来粗如水桶,既然问题有了解决方案,那么她也就不再去想,结结实实的过了几天大王的日子。 她面上不表,心里却挂怀沉珑的伤势,平日也不忘差水妖给他送灵气丹,每日两粒,一粒内服一粒外敷。其实第一日她是自己去送的,没想到正赶上青面鳌送膳食来,沉珑当即表示自己吃不了,需要她服侍。 白珏觉得他大概是睡得太多脑子不好使了,立即炸毛:“要我喂?你没手吗?” 言语还未落,便见沉珑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来。右边那只上面有一圈暗红色的牙印,左边那只掌心糊满了药膏,是救她时险些被捅穿的伤口,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她霎时就萎了:“我去叫人来。” 沉珑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既然不愿,我也不会勉强。早知白珏神君修为深厚,根本不用旁人出手,是我多管闲事了。” 白珏:…… 扎心了,哥。 她默了默,认命的拿起玉箸。 第15章 你不是还想要我服侍你沐浴吧。 大约因为那是沉珑自醒后的第一顿膳食,是以他吃了很久。 白珏耐着性子听他指挥,这厮虽受着伤,毛病规矩却恁多,挑肥拣瘦不说,荤素还要交替而食,吃完咸的不能马上吃甜的,一忽儿觉得口淡,要酱料,一忽儿觉得味重,要喝汤,直把她使唤得团团转。 自此之后,白珏长了记性,再不肯到沉珑房中去了。在她看来,比起伺候沉珑吃饭,她宁愿再去跟混沌神大战三百回合。 大约灵气丹这宝贝确然很有成效,三日下来,沉珑的伤口已经结痂。 青面鳌在一旁瞧着,秉承“讨好王夫就是讨好女王”这一真理,他热切的介绍了宫殿后的无相泉,其泉水乃是混沌灵气所聚,极具疗伤袪病之功效,当年混沌神之所以将宫殿定在此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无相泉。 白珏听得颇有些惊恐,忍不住对青面鳌道:“你派人带他去就行了,为何找我……” “大王此言差矣。”青面鳌摇头晃脑道:“那无相泉神妙无比,主人……老蜈蚣在时不准我等入内,便在温泉周遭布下了一道屏障,只他一家可以开启享用。” 说起混沌神,白珏倒没有赶尽杀绝,反正他受了重伤,大约是翻腾不起什么浪了,眼下正乖乖待在后山休养,蛾子精母女自然在他身畔照顾。青面鳌复又道:“此事请大小姐走一趟便可,只是王夫伤情刚有起色,倘若她……” 青面鳌说得吞吞吐吐,白珏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大小姐记了仇,伺机对沉珑动手,那便不太好交代,是以非要她出面不可。 她默了默,忍不住觉得青面鳌太天真了,以沉珑那厮的能耐,就算伤得一动不能动,那大小姐也休想占到半分便宜。 青面鳌见她纠结,想起沉珑的吩咐,便如实的道:“王夫说倘若您不愿,他也不会勉强,让我转告您,早知白珏神君修为深厚……” 白珏:…… “别说了。”她抬起一只手打断,一脸的悲壮:“我去。” 青面鳌颇有效率,便将此事定在了当天傍晚。 白珏磨蹭到最后一刻,这才不情不愿的出现了宫殿后的山脚下。彼时日光将落,沉珑坐在木质的轮椅间,衣衫上镀了一层金红的光晕,连带着那低垂的眉眼也耀目起来。 只可惜他一开口,美丽的意境就此幻灭。 “真稀奇。”沉珑扬眉看她:“你竟然真的肯来。” 白珏磨了磨牙,也不理他,只板着脸去接轮椅,推了便走。没行出百余步,周遭景色柳暗花明,现出上山的小径。 小径旁立着一个娇滴滴的少女,正是娥女大小姐。 她蓦地望见沉珑,面上一喜,眼睛几要放出光来,只可惜还未欢喜片刻,便看见了后面拉长着脸的白珏,登时翻了个白眼,不自觉的扁了扁嘴。 白珏默默觉得青面鳌太天真了,这大小姐约莫是个天生的花痴,与其怀疑她会加害沉珑,还不如怀疑她会趁机把沉珑睡了还有理有据些。 三人面见无语,一言不发的默默上山,气氛颇有些诡异。 娥女走在最前面,心中犹自愤恨:这母老虎阴魂不散,伤了父亲不说,还鸠占鹊巢当起了大王,待她寻到机会,一定要她好看! 她十分体贴的自动过滤了沉珑在此事中起到的作用,半分没赖到他身上来。 这条小径曲折而幽深,越往里走,便越发静谧,倒是天然的私密清净。白珏边走边瞧景色,倒也不觉得无聊。 眼见娥女不疾不徐的走着,忽地拐过一个弯儿,身影骤然不见。白珏跟上前去,却没有看到她的人,正纳闷间,头顶上蓦地落下一片硕大的蜘蛛网,将她整个人兜在其中,迅速向林中拖去。 那是这后山的黑寡妇,一旦落入她网中便休想逃脱,是结界中谁也不愿轻易招惹的棘手妖怪。娥女躲在一棵树后,眼见得手,暗自窃喜。她缓缓走上前来,佯装无知,对着仍在原地的沉珑道:“咦?她呢?” 沉珑望了娥女一眼,似笑非笑的指了指她身后。 白珏从树上跳了下来,连带着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只蜷着手脚的大蜘蛛,眼看就要没气了,缓缓缩成了铜钱大小。 娥女从头到脚惊起一片又一片的鸡皮疙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响动没发出便做掉了黑寡妇——这母老虎究竟是什么来头? “原来你在这呀,”白珏拂了拂身上的蜘蛛丝,也未看脚下,便不小心踏上了黑寡妇的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叽”一声,她笑了笑,对她道:“继续走吧。” 娥女望着扁扁的黑寡妇,脸都要绿了。一旦心中存了惊惧,那点报复的念头也轰然散去了大半,之后一路再没出半点幺蛾子,她站在屏障前面,抖着手指画了一个印记,那屏障便散出幽光,洞门大开。 白珏进去的同时,顿了顿,从芥珠中抽出星陨刀,刷刷数下,便将这屏障砍了个稀碎。娥女尚未恢复的胆子复又受了惊,哭喊着“父亲”便泪奔着跑走了。 白珏转过头,正欲让娥女离开,便见身后光溜溜的,连个鬼都没有了。 无相泉散着缭绕的雾气,很有几分缥缈。她觉着自己的职责已经达到,于是收了刀准备离开。 沉珑忽然道:“且慢。” 白珏一晚上的忍耐在这两个字面前霎时破功,登时炸毛道:“还想怎样?” 顿了顿,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面色一黑,磨着牙齿道:“你不是还想要我服侍你沐浴吧。” 白珏凶狠的望着沉珑,仿佛他敢答一个“是”,她下一刻就要抽刀灭口一样。 沉珑毫无惧意的迎上她杀气腾腾的目光,居然沉默了半晌。 这沉默让白珏莫名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正欲抽刀,便听沉珑笑了笑:“自然不是。” 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咽不下,别提多难受了。 沉珑撑着轮椅,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缓步行道:“你也瞧见了,如今我伤口未愈,如若沐浴,其他都可自食其力,唯这一样——” 他指了指脚下,淡淡道:“不太方便。” 白珏茫然的望着他,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又想抽刀……帮他脱鞋袜跟伺候他沐浴有什么差别! “不过,我自然知道你不愿意,旁的也就不多说了。”沉珑瞥了一眼她的面色,轻轻叹道:“还是怪我自己,多管闲事了。” 白珏:…… 第16章 大王与王夫真是恩爱呀。 他的确没有说前面那一大串,却直接点明了最后一句要害。 白珏想起他腰间鲜血淋漓的模样,无端矮了三寸。她僵直着身子走过去,一把将沉珑推在温泉边的大石上,无视他眉毛微微一抖,便径自蹲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将他一双鞋袜除了个干净。 她下手又快又黑,与其说是脱,还不如说是扯,颇有一点暴力。 任务完成,白珏扭头就走,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背后莫名一毛,脚步慢了一拍。沉珑缓缓道:“有脱,自然也要有穿。” …… 大约是被堵着堵着也就习惯了,白珏头破天荒的没有想抽刀,她似是怕再听到那一套经典言辞,居然没脾气的应了一句:“哦,那我在上面等你。” 无相泉共有两个池子,一大一小,错落而坐。小的在大的侧边上面,一边倾斜,落下一面小巧的瀑布来,水面腾起的雾气分外浓郁,将两边都遮的严严实实,似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白珏几步越上小池子,也没有进去泡一泡的兴致,她忧伤的望着水面,半晌那股气才下去了一点,又忍不住暗自回想,自己究竟是怎样落到这步田地的。 答案显而易见,大约从沉珑救了她那一刻开始,两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然,白珏是极不喜欢这种变化的,早知今日,她宁愿被混沌神捅上两个窟窿,也好过这种低人一等的日子。 许是这番忧伤来得太投入,她呆着呆着,不自觉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沉珑,你为什么救我?” 声音不大,仿佛出口就没入了浓重的雾气中。 白珏回过神来,莫名觉得有些不妥。却听半晌之后,沉珑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么白珏,倘若是你,你可会救我?” 她颇觉不满,这厮没有回答,倒又抛回了一个问题。 倘若是她,她会不会救他?白珏没有这样想过,不过其实也不必想了。 早在那日他困在晶壳中时,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说是儿时的情分也好,长大后纷纷扰扰的羁绊也罢,他们之间,早非一句朋友或是敌人可以说清。 这般想来,白珏莫名心中一松,便将他抱着自己时那异样的情愫抹了个干净,只当自己那时候生出了错觉。 心结一解,她忽地有了兴致,便将鞋袜脱了,坐在岸边,把双脚浸入泉水中,舒服的哼了一声。 白珏一边撩水花,一边嘚瑟道:“珑老二,我洗脚水的滋味如何?” 沉珑:…… 这一番无相泉泡了几乎半个晚上。 大约直过了丑时,白珏才迟迟推着沉珑出现在殿外。大王未归,青面鳌与众妖也不敢先行休息,便都小心翼翼的等在殿外。 两人在无相泉待得久了,面上被热气腾起的红晕还未褪去。众妖目光灼灼的望着,心思都歪了一歪,青面鳌忙不迭的拍马屁:“大王与王夫真是恩爱呀。” 沉珑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见。白珏险些平地摔个趔趄,不知这货从何处得出这么一条惊悚的结论。 她瞪了青面鳌一眼,又气急败坏的大手一挥,挥退众妖,便急匆匆的溜了进去。 这番作态被青面鳌理解为了害羞,此后愈发变本加厉。 想到屏障已被自己毁掉,以后再不用送沉珑去无相泉了,白珏觉得自己甚机智,遂安稳的睡了一晚,次日醒来心情绝佳,忍不住吵着要吃海鲜。 青面鳌一脸为难,眼珠转了转,回禀道:“大王,混沌结界中无海,但河虾却是有的。咱们宫殿外五里处有一条小河,盛产水货,不若小的给您弄一点来?” 白珏本也没报什么希望,这会儿却被勾起了兴致——要知道水货这东西,讲究一个鲜字,离水时间越短越好,再加上今日天气不错,她又闲得发慌,遂双拳一叠,决定外出捞虾。 到了河边,才发现也用不着她——众妖争相拍她的马屁,不一会儿便网出了一小堆。当下便有妖怪架起火堆,现场做出了椒盐河虾。 白珏吃了数十只,觉得滋味妙不可言,便让众妖包了一份,打算给沉珑尝尝鲜。 青面鳌适时的出来拍马屁:“时时不忘事事着想,大王与王夫真是恩爱呀。” …… 她面色微妙,然后伸手拦住了那妖怪,面无表情道:“不送了。” 青面鳌怔了怔,随即又堆起一个笑容:“河鲜对伤处不好,自然不能送!大王与王夫真是恩爱呀。” 白珏:…… 她实在忍不住了,怒声辩驳道:“恩爱个屁!我和他是宿敌!” “都说情人乃冤家,爱至深,恨自生……”青面鳌笑容巍然不动,稳稳接着道:“看来大王与王夫果真恩爱呀。” …… 白珏:“滚!” 这般吵吵闹闹,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第十九日。 沉珑好转的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理,白珏一直不敢在他眼前晃悠,这时听青面鳌说他已基本痊愈,她心中激动,忍不住喜形于色。 青面鳌心中颇为感慨,还说不恩爱,女人就是嘴硬心软…… 白珏乐颠颠的道:“终于不用浪费灵气丹了,可怜见儿的,我都没剩几颗了。” 青面鳌:…… 说起来,白珏这个大王,虽没干什么好事,却也没有混沌神那么能折腾,只要有了好吃的将她喂饱了,那么宫殿内外还是很和谐的。 今晚她一走,混沌神势必重新掌权,其他妖怪还好说,只怕要倒霉的还是小灵妖。是以这几日灵妖们的眼神分外凄切,无论何时都泪汪汪的,倘若不是白珏颇有几分威势,只怕他们便要一窝蜂涌上来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 与之相比,沉珑斯文俊美的外表就比较有欺骗性了。大约是这些日子受用了好多灵气丹的缘故,他温柔抚慰了这些猕猴桃脆弱的心灵,而后便在灵妖村庄周围布下了毕方的独门秘术,只要异类进入,势必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当日毕方之火的威力,已经足够让混沌神十年怕井绳了。小灵妖们大喜过望,感激之下,又送了他一麻袋的灵气丹,直把白珏眼馋得够呛。 第17章 赤煜面色有些微妙,仿佛携了点嫌弃:她穿得太少了。 是夜,临近月圆之时。 众妖齐聚混沌之界边缘,灵妖们三三两两的贴在结界上,查探缝隙的征兆。 沉珑好整以暇的站在中央,白珏离他不远,目光阴恻恻的,只想着用个什么由头能将他的灵气丹骗过来。 夜色如泼墨,而当空明月便是这画卷中唯一一处留白,愈发显得皎洁。 不用抬头去望,忽然间汹涌澎湃的混沌灵气已明明白白的告诉白珏——时辰到了。 她不由得紧张的去望那混沌结界,边缘处已经开始变得闪烁,不若平日里的坚不可摧。灵妖们仍旧静静的攀附在上面,半晌没有回应。 兜兜转转寻来的办法,寄托了全部的希望,做好了一切准备,倘若……倘若无人在外面开这道缝隙怎么办? 恐怕也不能怎么办,混沌神肯定是不乐意的,小灵妖大约是会乐疯的,而她只能继续等待下一个月圆之日,反正混沌中好吃好睡,只可惜唯一的同伴是沉珑。 其实倘若这厮不把“白珏神君修为深厚”挂在嘴边,仿佛也不是那么讨人厌。数十日短暂的混沌时光,将上清界与墟海的立场屏蔽在外,让她几乎有一种回到了?山幼时岁月的错觉。 可是一旦出去,错觉就当真只是错觉了。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微微抬了目光。 沉珑侧颜神秀,眼睫如扇,专注的望着结界。 半晌,他似是察觉了什么,眸光蓦地一转。白珏连忙别过脸去,而后便有点后悔……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看看罢了,干嘛要躲? 正纠结间,忽地小灵妖们齐齐一动,争相高呼:“有了!有缝隙了!” 这言语如同一道炸雷,彻底引去了白珏与沉珑的注意。小灵妖们虽然胳膊短腿短,但动起来却是迅捷如风,极快便聚集到了一处,而那处的结界上,一个透明的缝隙正在缓缓生长。 饶是白珏身经百战,这会儿却也忍不住心中狂跳。她瞪圆了眼睛望着,却见那缝隙开得极慢,忍不住就想抽刀帮助加快进度,然而却被沉珑拦下,倘若结界内的术法有用,那么也不用等到月圆这么麻烦了。 道理白珏都懂,只是那感觉太过磨人。 好不容易这缝隙生到五尺来长,忽地迸射出数道金光,一个奇形怪状的武器忽地挤了进来,她看了半天,才瞧出那是一柄巨型的如意。 下一瞬,借着如意挤出的空档,旁边又塞进两只黑色的长勾,三个兵器各自使力,便将这缝隙生生扯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白珏与沉珑不觉得什么,众妖却看得叹为观止,往年能有道缝隙就不错了,今次居然能造出洞来,看来外面的妖怪相当厉害。 与此同时,混沌灵气疾速流泻,小灵妖们不知在白珏和沉珑身上做了什么法,使得他们身上荧光一片,仿佛融入了灵气之中,随着气流向那洞口涌去。 白珏只觉身上轻盈非常,眼前一花,自己的脑袋便先行在结界外冒了出来。她定了定神,以为会看到一个胆大包天的妖怪,却不想一抬眼,正对上赤煜龇牙咧嘴的脸。 他一见白珏,登时大喜过望:“擎苍,来拉一把!” 擎苍正立在旁边,与对面一个紫裙女子用眼神无声的厮杀,听他召唤,立刻跃过来,将一脸懵逼的白珏拽了上去。 两人初一站定,擎苍便又要去瞪那紫衣女子,却见她忽地惊呼一声“殿下”,便利落的去扶沉珑了。 白珏喘了口气,环视一圈,发现在场的四人竟都是熟面孔。 赤煜举着一柄巨型如意,他对面的壮硕大汉手持双勾,正卖力的维持着结界上的洞。那大汉名叫焚一,紫裙女子名叫霓罗,与那日的焦荼一般,均为墟海三圣,是白珏的“老朋友”了。 彼时沉珑已经全身而退,赤煜和焚一同时撤手,结界上的洞口霎时闭合,激荡起一股不小的尘埃。白珏还未想明白这四个人如何凑到了一处,便见擎苍复又冷下了面色,对面霓罗立刻进入状态,继续眼神厮杀的大业。 而赤煜与焚一气喘吁吁,显是累得不轻,然两人不给彼此互相缓和的机会,立刻怒目而视起来,加入瞪眼睛大军。 白珏:…… 沉珑:…… 这什么情况。 上清界与墟海交战至今,三个战神与两个墟海圣主外加一个太子殿下,这样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横扫千军的人物,居然一见面没有立即掐成一团,也算旷古奇闻。 半晌,霓罗打破僵局,冷哼一声:“看在你这如意还有点用的份上,就放你们一马好了。” “呦呵,好大的口气。”赤煜立刻冷笑:“若不是看中了那傻大个的力气,本座早把你们烧熟了。” 霓罗反唇相讥:“你那小火苗能烧谁,怕也就能烧开两壶茶水吧。” 赤煜素来一点就着,听不得挑衅:“好那本座就让你见识见识,究竟是谁放谁一马。” 语音一落,摆开架势便向焚一扑去。 焚一刚刚缓过劲儿来,忍不住道:“讽你的是她!你作甚跟我动手!” 赤煜面色有些微妙,仿佛携了点嫌弃:“她穿得太少了。” 霓罗一怔,望了一眼自己裸露的双肩和开叉到大腿的紫裙,风情万种的哼了一声。 焚一:…… 那边打得热火朝天,霓罗躬身与沉珑问安,这边擎苍便终于抽出空来,收回目光,与白珏讲了这几日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天白珏与沉珑都被吸引黑色法阵后,两边的兵将大惊。墟海阴人不成,骤失太子,这仗便也没法打了,是以迅速退回了边界。 战事虽了结了,旁的事儿却还没完。 赤煜被白珏舍身救了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与自我鄙夷当中,连她吃了自己的坐骑都不计较了。他疯狂的追杀焦荼,终于在三日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与擎苍联手将焦荼堵在了墟海边界。 焦荼传送术法厉害,旁的本事倒是一般,他也没有什么威武不能屈的意思,不过逃走之前,已然把计划吐露了大半。 一开始的蓝色法阵只是幌子,目的便是引诱赤煜这个头脑简单的去钻,黑色法阵另一端开在混沌结界的上空,一旦进去,便会妥妥落入混沌,墟海就此少了个劲敌。 第18章 听闻你在她那待了三天三夜,都干什么了呀? 上清灵尊与墟海皇同时震怒,一个要爱将一个要儿子,旨意高度统一。 赤煜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便将差事揽了下来,听闻凡间玉泽老母手中有一柄玉如意,早年沾染了混沌灵气,对结界大约有一点效用,便心急火燎的去借。 奈何这位玉泽老母活了三万多岁,久经沧桑,不问世事,而今唯有一个爱好:喜欢小白脸。 赤煜虽性子火爆,但在上清界诸多小白脸中,还是能排个前几的。他痛定思痛,忍辱负重,在玉泽老母处待了三天三夜,末了终以出卖色相这样可歌可泣的代价,借到了那柄如意,并许诺归还时还要在那里做客三天三夜。 擎苍讲到此处,几乎都要被这等情操感动了……如果不是白珏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氛围大约能更悲壮些。 而后赤煜便与擎苍到了?山,正研究如何下手的时候,遇到了焚一和霓罗。 这两个圣主早上被墟海皇喷了一顿,领了任务,这会儿心绪不佳,双方一照面,二话不说便打了一架。 待打得差不多了,还是霓罗这个心眼儿多的察觉了彼此的来意,提出暂时休战,互相合作,先完成任务再说。赤煜不太情愿,但若不同意,有这两个家伙在旁边捣乱,那就别想救人了。 焚一与霓罗虽没有法宝如意,但对混沌结界的了解却比他们多一点,好歹知道需在月圆之夜动手。就这样,双方交换了信息,各怀鬼胎,暗自戒备,又不能明着动手,便出现了用眼神厮杀的奇景。 另一边,大约霓罗也将情况对沉珑报备完了,她立刻上前一步,擎苍暗自戒备,眼见两人再无顾忌就要动手。白珏越过擎苍的肩头,目光落在沉珑身上,两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瞬。 她忽地晃了下身子,伸手扶住脑袋:“哎呦,我头晕。” 这声音动作来的突然,颇有几分浮夸。 赤煜霎时就被骗了,手下动作一缓。这厮大约没意识到,便算白珏真的头晕,也从来不会喊得这么大声,仿佛一朵虚弱的娇花。 这边擎苍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对面沉珑眉头一皱,轻轻按在了腰侧,虽然没做声,但那隐忍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相比之下,他表现得就可信多了。霓罗心中一跳,生怕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墟海皇还不扒了他们的皮,于是便赶紧唤过焚一。 战团陡然散开,双方对着互放了几句厥词,就此各回各家。 赤煜一直目中带煞的立着,直到这群墟海妖人再也看不到一点影子,这才陡然转过身,对着白珏深情的唤了一声:“小白!” 白珏:…… 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上回他这般亲切唤她的时候,大约是一千多年前了,两人之间还未有那坐骑的仇怨。 赤煜以为她这副吃屎一般的神色是因为头疼,便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的热情道:“你怎么样,头还好吧?是不是受伤了?在混沌中吃得饱么?那个沉珑可有欺负你?” 一迭声的问题听得白珏双耳嗡嗡直响,她挨个儿回答道:“还好,没受伤,吃得饱……” 至于沉珑欺负她的问题,白珏难得默了默。擎苍以为她懒得回答,拍了拍赤煜的肩膀:“安心吧,这老虎何曾吃过亏。” 白珏:…… 她想起自己伺候沉珑用膳还有帮他脱鞋袜的怂样,忍不住忧伤的别过头去,这些时日真是不堪回首啊…… 彼时已近卯时,天将破晓,静默的?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隐约的晨曦中即将苏醒。 因着上清界不准私自下凡,白珏自飞升起便再也没有回过?山,这会儿不免看哪都亲切,忍不住想回藤妖洞府瞧一瞧。赤煜和擎苍顺利完成了上清灵尊旨意,已经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于是便也由着她。 三个神君结伴而行,白珏瞧见赤煜负身上的玉如意,好奇道:“玉泽老母这宝贝真不错,听闻你在她那待了三天三夜,都干什么了呀?” 赤煜:…… 他似被兜头闷了一棍,俊脸由白变红,由红化青,再由青转黑,随后骤然加速,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前方。 因着赤煜恼羞成怒化悲愤为速度,一行三个战神连半柱香都没用上,便抵达了藤妖洞府的上空。 岂料还未降落,白珏耳朵一动,只听闻二里外有兵器相接之声,这响动在战场上熟悉得很,是以她便果断转了方向,巴巴赶去瞧八卦。 地点是狌狌的领地附近,一伙来势汹汹的蜥蜴精与狌狌们打得不可开交,瞧这遍地狼藉来看,大约已经闹了大半个晚上,且蜥蜴们仗着人多,只怕狌狌那边不大妙。 白珏蹲在树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瞧出蜥蜴精们是否见过,大约因为他们虽化了人形,但肤色土绿,脸又扁,一眼望去长得都差不多。 至于狌狌这边,却都是老相识了。当年白珏不但揍过他们,小时候也挨过他们的揍,可见缘分果真奇妙。 狌狌眼见不好,为首一个愤然道:“新来的臭蜥蜴,恁地不懂规矩,?山可是有人罩着的,你再不住手……” “你说的不就是饕餮吗?”一只蜥蜴精狂笑数声:“他常年在外,已有数百年不曾现身,另外那头老虎,听闻前些日子与墟海的太子掉进了混沌结界,怕是再也出不来了……过了这么多年,?山的老大也是时候换个人坐坐。” 那狌狌满脸愤慨,正欲言语,便觉一个声音清脆的在身后响起:“那倒是巧得很,我已经出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蜥蜴心中一凛,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轻巧的落在地上,她身形高挑纤细,一双杏核眼如水中幻月,眉峰轻斜飞扬,将三分柔美转为七分飒爽,明艳如骄阳。 她像神兵上熠熠生辉的美玉珠宝,又似刀刃间耀目而迤逦的锋芒。 这样一个美貌佳人,竟会是当年称霸?山的老虎精么?那蜥蜴心中一凛,望了一眼周遭,随即握紧了兵器。他们足有百余族妖,便算真的是她,也可放手一搏!今后统领?山的大好光景便在此一役! 第19章 ……三个战神!这阵容犯规吧! 白珏瞧他这阵仗,颇觉新鲜,便也想活动一下筋骨。 岂料她摆好了架势,正欲慷慨激昂的挑衅一番,赤煜和擎苍便从树后走出来了。 不说赤煜刚刚受了刺激,这会儿还未恢复,脸仍旧拉得老长;而擎苍自是万年面无表情惯了的,眼睑呈双双下垂状,愈发显得阴森。 这样两个冷面煞神在白珏身后一站,如同两尊铁塔一般,气场霎时无风自开。赤煜一瞧是一群蜥蜴,也没有兴致动手,不过为了应景,还是把兵器掏了出来。 那是一把燃着烈焰的凰羽弓,乃是赤煜神君威震三界的标志,甚至比他本人还有名。蜥蜴精眼瞳一缩,赤煜神君,倘若白珏也是真的,那么他身后的那个棺材板脸就是…… 他嗷地一声,大手一挥,领着小弟们如旋风般不见了踪影。 ……三个战神!这阵容犯规吧! 眼看到手的架没打起来,白珏不太高兴,正欲回身言语,却瞧见狌狌们跑的比蜥蜴们还快,整整齐齐的缩在半里外的穴门附近,只露出一排小眼睛,惊恐的望着他们。 白珏:……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上清界的同僚。”她只好出来打圆场:“这一窝是我从小打……哦不,是玩大的,从左到右是大毛,二毛,三毛……” 一直数到七毛,狌狌们才终于壮着胆子冒了出来。大毛与白珏最熟,当下就亲亲热热叙起旧来,又感念她这次及时镇了场子,便决定设宴招待。 白珏一摸肚子,觉得这时候是该用早膳了,当下便却之不恭。 于是狌狌们分出一部分人手清扫战场,另一部分回窝收拾出正堂。狌狌家本就崽子多,是以不过两个时辰,便也将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 白珏倒也罢了,赤煜和擎苍自持身份,自是不好与众妖同席。大毛是个乖觉的,早早便将宴席分了开来,单独为三位神君摆出一条长桌,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纵使赤煜端着架子,这会儿也觉得对方太客气了,且眼瞅着盘子已摆满长桌,足有五十多个,仍然不住的往上面摞新菜,便忍不住道:“不必铺张,差不多便……” “不铺张不铺张。”一旁指挥端菜的四毛笑了笑,在长桌八分之一处虚虚一划,然后指着短的一边道:“那边是珏老大的,这边才是您二位的。” 赤煜:…… 虽是早膳,但大毛依着礼数,还是在席间备足了美酒。 狌狌酿的酒,在上清界都颇有名气。白珏捻着酒杯,莫名却有些出神——上一次喝这种酒,大约是一千年前了吧? 赤煜与擎苍常年征战,鲜少有放纵小酌的时候,这会儿只觉齿颊留香,不免多饮了几杯。然而……擎苍冷眼旁观,只见白珏杯不离手,后来干脆捧着壶喝,她纵声谈笑,回顾以往,全然不似那个高高在上的白珏神君。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珏。 她仿佛卸下了全身的盔甲,回到了家。 这一场宴席吵吵嚷嚷,竟从白日吃到了傍晚,宾主尽欢。 赤煜与擎苍因着晨间在混沌结界上开洞,又与两个墟海圣主打过一架,略有些乏困,便被安置着休息了。 白珏撑着脑袋,一身酒气,仿佛是醉了。她含含混混的道:“我想回藤妖洞府瞧瞧。” 大毛早就喝高了,七个毛只有六毛还清醒些,他自然无有不应,当下便挑了个灯笼起身,扶着白珏出了狌狌窝。 晚间的冷风一吹,那朦胧之意便去了半数,白珏吸了口气,只觉眼前清晰了一些,脚下却仍有些虚浮。 藤妖洞府离得并不远,饶是六毛与白珏走得慢慢悠悠,不过半炷香却也到了。 彼时日光将落,最后一缕余晖落在洞府门畔,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只坐卧的藤编小老虎。 白珏歪着头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脑中这才转过弯儿来:“这……这不是毁了吗?怎么又……” 六毛直着舌头:“……太子殿下做的。” 白珏怔了怔,脑中有一瞬微光,似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掠过心上,却又没入重重酒气中,转瞬了无痕迹。 她听见自己淡定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六毛努力回忆了半晌,随即想起来了:“唔,就是那年老大你飞升走了之后。” 当年白珏说出自己要去上清界的雄心壮志后,沉珑虽没说什么,但明显是生气了,从那时起直到她飞升,他再也没有来过?山。 白珏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也去墟海寻过几次,皆无功而返。彼时她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他那时还不是太子,倘若他不想,她一头凡间长大的野老虎,竟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后来她刻苦修炼,需要常年闭关,渐渐也就没有机会到处跑了,只好托饕餮去找他。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饕餮却不知为甚拒绝了,望着白珏的目光颇有些微妙,半晌才叹了口气,无奈道:“傻虎子。” 白珏:…… 不去就不去嘛,干嘛说人家傻……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她果然有天分,不过两千岁的年纪,便已破格飞升成仙,且还成为一名上清界战将。 白珏飞升后不久,饕餮便也离开了?山,去往凡间花花世界了,这些年杳无音讯。她本以为这藤妖洞府已经空了一千年,只怕蛛网灰尘都积攒了厚厚一叠,哪知一踏进去,曲径回廊都如记忆中一般整洁,空中弥漫着藤条的草木香气,内门台阶上的苔藓仿佛被清理过,只是新长出了淡淡的一片。 她想起六毛离开前说过的言语:“这些年太子殿下总会回来小住,我们算着日子,隔一段时间就去打扫下。” 洞府里面果然很干净,白珏的房间虽然没人住,却也被收拾过了,一应摆设与一千年前分毫不差,甚至当年惯用的九环大刀都被擦得崭新锃亮,她把玩了一会儿,几乎能数出上面每一道痕迹后的故事。 然后是饕餮的故居,他是真的不曾回来过了,布置如旧,却没有了他的气息。饕餮已失踪了近五百年,墟海也没有他的踪迹,不过大概只有白珏清楚,他不回来,是不想插手上清界与墟海的战事。 她心中感怀,默默走出来,又迈向旁边——那是沉珑的房间。 第20章 ——有关他的许多事,她都不知道。 即便是当年,白珏也很少来这里。 饕餮虽不管他们胡闹,但对沉珑也严守着礼仪,只要他在这里留宿的时候,便不准白珏擅闯少主寝居。她也不稀罕,没事就喊一嗓子,有事就砸门,多数时候都很有效。 是以这会儿她走进来,难免就带了几分新奇。沉珑房中很简单,起居等必须物却颇为精细,彰显着房间主人不俗的品味。他桌上放着一个三足盘龙香炉,却只是个摆设,旁边落着一副棋盘,看样子只下了一半。 外廊间的夜明珠光有限,照不到房中。白珏看不太清,便随手施法,点亮了幔帐前的灯笼。烛火昏暗,跳跃着在平整的壁间映出一个影子。她微微一怔,回头去瞧,这才在灯笼前发现一只吊着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只草纸折的重明鸟,当年白珏觉得新奇,学着折出来却又折得不像,颜色涂得花花绿绿,拿出来与沉珑献宝,又被他嫌弃丑。 她也觉得差点意思,便丢在一边,却不知他何时捡了回来。 就好像她不知道他何时回了?山,不知道他何时又用藤条编了一只小老虎。 ——有关他的许多事,她都不知道。 她略略有些出神。 成仙之后再次见到沉珑,是在战场上。他们没有言语的机会,只有短兵相接时才能靠得近些,但她想问的言语也不必问了——墟海大约早就计划有此一战,她却决定跑去上清界……他如何会不生气? 可那是她的选择,她没有后退,也不能后悔。 他们总在战场上针锋相对,刀光剑影,杀机四伏。他们仿佛都忘记了那段青梅竹马的岁月,对彼此没有手软,却也万幸的没有猩红相见。 后来她成了战神白珏,他也被封为墟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白珏偶尔想起,总认为是沉珑先离开的,所以她也走得格外坚决,不曾回头看。如今一步落入旧时光,却发现原来有些事不是她以为的模样。 这感觉有些奇怪,说不上多么五味杂陈,只是仿佛错过了什么,让人莫名怅惘,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却又通通沉淀下来,化作她心底一片隐秘的柔软。 次日一早,白珏是被擎苍拎起来的。 她昨天喝多了,又心思过重,不知不觉竟倒在沉珑的床上睡死过去。这会儿醒了,不免有点赧然——想她这只小老虎活了三千年,还未沾过雄性的床褥呢。 好在擎苍没来过藤妖洞府,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只管动作粗暴的把她拍醒。白珏素有起床气,大毛他们怕挨揍,不敢来,赤煜又觉着亏欠她,不愿来,是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擎苍神君的头上。 白珏一醒,头破天荒的没有发脾气,主要是有些心虚,收拾得也格外迅速。 出了藤妖洞府,赤煜迎上前,开始碎碎念:“上清灵尊的御旨,昨日本来只该耽搁半天,不想你醉了,这会儿还是早些回去复命……” 她似是没有去听,目光落在洞门前的藤编小老虎上,那枝叶有一段时间没打理了,形象很有些狂野。 他便也就住了口,只以为她有些思乡之情,便听白珏忽地没头没脑道:“哼,你编的也没好看哪里去。” 赤煜:…… 经过昨日一番无声威吓,蜥蜴精大概短期内不敢进犯了。擎苍大约对那酒席颇有感怀,便留下了一枚鳞片,倘若狌狌到了紧要关头,便将此鳞片置于水中,他就会立刻知晓。 众狌狌不住道谢,白珏与他们告别,七个毛倒真生出几分不舍来——如今才知道,上面有人罩着是多么幸福的事呀! 三个战神不再耽搁,相继腾云而起,直冲九霄。 路上凝神催动术法之时,谁也不曾分心言语。白珏似是忽地想到什么事,问道:“墨琅呢?” 赤煜有些讶异,还道她一出混沌结界就会问起,便回道:“边界有些动静,他这些日子一直镇守定坤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是他不想来救你,而是我请命抢了这差事。” 后面这一句有些欲盖弥彰,赤煜觉得自己简直太体贴,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白珏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想起墨琅了。 她伸手入怀,握住了颈间挂着的墨玉,掌中一片温润。 晨间赤煜发回的消息先一步抵达,太玄元君大喜,命众仙家率一千天兵,于南天门外列队相迎。 快到上清界的时候,赤煜堪堪行出不远,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极为难看,随即调转祥云,转而回凡间去了。白珏好奇的望过去,却见擎苍神情十分微妙,只道出四个字:“玉泽老母。” 她默了默,当真开始对那三天三夜的内容有些好奇了。 不过言语几句的功夫,南天门便已近在眼前。一千天兵齐齐屈膝,气势如虹:“恭迎白珏神君大捷而归。” 这阵仗极其少见,乃是立了赫赫战功的英雄才可享有。白珏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混沌中好吃好喝的大王日子,对这种待遇便莫名有些心虚。好在她事前偷偷在芥珠里把雪光流云铠蹂躏了一番,这会儿穿在身上便显得一身狼狈,成功烘托出了一点悲壮的气氛。 两旁位高权重的仙家直直向她望来,目光饱含赞赏之外,似乎又带了一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八卦之气,一时间南天门外眼波荡漾,看得白珏浑身寒毛直竖,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上清灵尊闭关,太玄元君在御殿等候多时,这时见她风尘仆仆归来,情真意切的就要站起身,还是两旁神官虚拦了一下,这才勉强又坐了回去。 墟海此次的阴谋颇为狡猾,不管是赤煜还是白珏着了道,无论死伤,上清界总会沦为笑柄。此事白珏的功劳便在于千钧一发的那一抓,将沉珑太子拖下了水,墟海自食其果,太玄元君自觉扬眉吐气,又想那混沌结界凶险万分,白珏竟也能脱困,是以看这头小老虎也就愈发的顺眼起来。 他洋洋洒洒夸赞了白珏两炷香的时分,言辞几乎没有重样,不愧是久居高位的,嘴皮子就是利索,末了终于进入了主题。太玄元君望着白珏,目光和蔼得近乎慈祥:“白珏立此大功,灵尊已决议重重封赏,你有何意愿,他老人家无有不应!” 第21章 嫁给墨琅吗…… 这馅饼掉得太突然,倒叫白珏一时间怔了怔。 她想要什么?那可就太多了……玉衡殿后面的荷花池再扩大一倍,里面养上几条肥鱼,又好看又好吃;司武殿密室里供奉着的乌木刀鞘,嵌着月光石的那一把,简直与她的星陨刀是绝配,可惜司武神君说甚也不给;上次擎苍这货新找了个白虎坐骑恶心她,这茬还没报复回来,不如要一条他的族子族孙当坐骑嘿嘿嘿嘿…… 一旁的擎苍无端觉得背后毛了毛,白珏自己想得开心,面上神色变化多端,却是半晌没有回应。 太玄元君也不是真要她回答,是以装模作样的等了一会儿,便抚着长须开口道:“既然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本君就为你做这个主吧。” 白珏:…… 哎?她哪有不好意思……只是还没决定好吗! 她正欲言语,便听太玄元君朗声道:“灵尊夜观天象,见红鸾星动,此乃神降良缘,大吉。是以赐婚白珏与墨琅二位神君,一切由司仪殿主持,择岁末完婚,你们快些筹备贺礼吧。” 白珏脑中轰地一声,就此呆在当场。 太玄元君宣布了一件喜事,双臂大张,红光满面,又似调侃般的看向白珏:“怎么样,灵尊是否猜中了你的心事?” 她仍旧没缓过神来,身后众天官贺喜之声此起彼伏。现下白珏终于知道南天门外那八卦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擎苍离她最近,这会儿也在看她,目光中颇有一种“你终于把墨琅搞到手了”的感慨。 白珏怔怔从椅子上站起,对太玄元君行了礼,转身便向殿外行去。 御殿上方荡起众仙家的笑声:“看这小老虎,惊喜得连谢恩都忘了……” 是惊喜吗? 白珏抚着胸口, 她这会儿脑子乱成了一团,不知从何处开始捋起,竟又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旧事。 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惊吓更为贴切。 明明应该高兴的,她是喜欢墨琅,喜欢好多年了,可是……便算在当年热血上头发誓要去上清界的时候,她也只是想能离他近一些,却从未想过要嫁给他。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喜欢一个人到了极处,最完美的归宿,便是能以身相许吧? 这些年她以墨琅为梦,两千年勤修苦练,数百年战将岁月,终于得封战神,能够与他并肩同出同入,但她真正见到墨琅的时候并不多。他是四大战神之首,肩上担子很重,常常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所以其实她对墨琅的喜欢,仍然停留在当年?山的那一双臂膀间,只不过执念多年,仿佛那块颈间的墨玉一般,已变成了一种习惯。 白珏伸手入怀,掌中温润,一如既往的熨帖。她似是涌上几分懵懂的欣喜,又转而有些茫然的惶惑,一颗心千回百转,不知待归何处。 她脑中纷乱,脚下却不停,下意识的便走回了玉衡殿。 幻熙早就得了消息,将殿中一切都打点好,抻着脖子等在门口。这会儿见了白珏,忍不住眼泪汪汪的扑上来:“神君!下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珏也有点想他,便将烦心事抛到一边,拍着少年安慰了几句,又从芥珠中掏出几颗灵气丹,一脸宝贝道:“这是混沌结界里得的,自己人才给,旁人我都没吭声呦。” 幻熙:…… 神君,你是以身犯险去了,不是出游度假好吗…… 他服侍着白珏卸下盔甲,又避出去待她换下衣裳,梳洗妥帖,这才走进来,将这些日子玉衡殿的事汇报了一通。白珏听得心不在焉,幻熙有所察觉,顿了顿,忍不住浮出一脸八卦相:“还没恭喜神君得偿所愿呢。” 白珏一听这个就皱起眉头,她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为甚灵尊会知道我的意愿是墨琅?” 幻熙:…… 毕竟是上清界公开的秘密呀! 白珏纠结的时候,就分外喜欢吃东西,以胃中的充实来填满脑中的空虚。 幻熙早有准备,他命人端了白珏爱吃的点心进来,又介绍了凡间新供奉的一种野果汁,白珏喝了五大壶,解决了二十碟糕点,然后懒懒躺在床上,这才觉得有力气思考了。 嫁给墨琅吗…… 若不是她忽然抽风纠结起来,其实放眼整个上清界,想嫁墨琅的女仙大约两只手也数不完。事实上四大战神除了她,其余三个人气都很高,毕竟都生得挺拔俊朗,又戎马征战,在满朝文绉绉的仙家中极其出众。 至于白珏,从前战将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同僚对她很有好感,但与她并肩作战的时日一多,渐渐就都圆润的离开了…… 这般想来,其实嫁给墨琅也很不错,不说他位高权重,以后赤煜和擎苍见到她也自动矮了一截,司武神君那把乌木剑鞘定然是她的囊中之物,玄武宫比玉衡殿气派得多,殿后有一座湖,她想吃多少鱼就捞多少鱼…… 其实她捞鱼的水平很差,自己一个人搞不定,需要有一个人在旁给她撑着网兜,从前在?山时…… 白珏蓦地一顿,不肯再想下去。 可“?山”两个字仿佛被施了术法,越不想提起,却在她心中越放越大,终于再难逃避。 其实从方才太玄元君赐婚之时开始,她不知为何,心中忽地莫名浮现出那个身影。之后一路纠结,仿佛心思越乱,她便可以闭耳障目,假装自己从不曾想起沉珑。 可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他是墟海太子,是她的敌人,所以她将那段青梅竹马的岁月隐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不愿轻易唤起。可从什么时候起,这感觉却悄悄变了味道。 白珏隐隐清楚,那大约是在……混沌结界中,他为她挡去骨鞭的一瞬间。 思绪到了此处,便如一个破口的河堤,顷刻流泻飞溅。 那八百岁时无忧无虑的岁月,那个藤编的小老虎,那只纸折的重明鸟,那双千钧一发时抱住她的臂膀,那双沉默的桃花眼扬起时的波光,还有那句白珏我最讨厌你。 她也想要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不过都是记忆的错觉。 可没有办法。 他像是一颗三千年前埋下的种子,在她心底静默而眠。一朝落难混沌,现实与记忆交缠重叠,直至骨鞭下豁出性命相救,那一瞬心魂震动,他便开始肆意生长,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枝叶繁茂,再难撼动。 第22章 从前以为神君你不会撩汉,是下官错了…… 白珏顿了顿,自己也觉得窘迫,随即蒙上被子一顿翻滚哀嚎。 幻熙听得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屋来:“神君怎么了!有敌袭吗!” 这少年神官跟了白珏近六百年,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她自以为唯一知道自己喜欢墨琅的人。 白珏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再难装下这么多心事,便将自己难以启齿的念头与幻熙倒了个干净。末了只用一句话总结:“难道谁救过我我就喜欢谁吗,噫,想不到我竟是如此轻浮之人……” 幻熙神色微妙,默了默,只蹦出四个字:“倒也不是。” 他复又善解人意的道:“下官这些年瞧着,觉得神君其实……其实也没有多喜欢墨琅神君。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您心动的只是那一瞬被保护的感觉,并不是某个人呢……” 这一番话说得颇有几分高深,幻熙自己都惊讶,更别说白珏了。她思量了一会儿,面色有些怔怔然。 当年?山遇险,她只记得那双臂膀的温度,甚至没有看清墨琅的模样。这样想来,大约无论她醒来看见的是谁,只怕都会心动的吧。 ……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靠谱…… 她素来心思简单,喜欢了就努力靠近,记恨了就找机会报仇,何曾遇到过少女心事这般复杂的东西,不一会儿就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幻熙为她盖好被子,转身出了寝居,走出十余步,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沉珑是谁,听着好像有些耳熟…… 墟海倒是有一位沉珑太子,传说中他被称作三界第一美男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实力,惹得万千女妖怪夜不能寐。 嗯,大约是他听错了,这位沉珑太子是墟海皇的儿子,又怎么会救一个上清界的战神呢。幻熙顿了顿,忽地又想到,这次白珏掉入混沌结界,正是与这位沉珑太子一起。 他震惊了半晌,忍不住默默瞥了一眼寝居的门,颇有些赞叹:从前以为神君你不会撩汉,是下官错了…… 当夜寅时,墨琅神君没有惊动大军,孤身一人折返上清界。 在前线的将领骤然归来不是小事,然他这番行踪颇为隐秘,甚至未曾惊动南天门外的守备,整个上清界沉浸在寂静的墨色里,没有人察觉。 大约只除了幻熙。 他可是玉衡殿的首席神官,不但要打点白珏的日常起居,还要以自家神君的好恶为最高追求。自从他得知白珏对墨琅有那么点意思,便早早埋下了玄武宫对面女宿星君座下神官的童子这条眼线,只怕那边墨琅打个喷嚏,这边也能察觉到一阵小风。 墨琅再谨慎,也是要从玄武宫大门进去的,是以他前脚刚回来一炷香时分,后脚幻熙就得到了消息。 彼时白珏睡到半夜,一朝梦醒,竟然就此失眠。她怔怔望着床顶的幔帐,脑中思绪纷杂,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幻熙见她醒着,便将墨琅神君回来的事情说了。白珏沉吟半晌,觉得自己这么纠结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先去见见墨琅再说。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有了决定,起身收整一番便出了门。 玄武宫并不远,不过白珏与墨琅已被上清灵尊赐婚,假如有爱八卦的瞧见白珏夜访玄武宫,那第二天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是以她便多了个心眼儿,于半空中施了个障眼法,变作一只扑棱棱的小麻雀,没有惊动守门小童,直接落入了宫内庭院中。 夜色中的玄武宫一片静谧,距白珏上次来访,大约也过了一两年了。 障眼法她使得不多,这会儿不免有些生疏,飞得也不是很顺畅。白珏依着记忆顺着回廊一阵扑腾,终于看到了尽头处的灯光。 她几下飞近了,正欲化出原身,转念间却又顿了顿。 方才只是想见墨琅,但是当真见了他,却要说些什么呢? 略一迟疑的功夫,房中却传来了言语声响。 “……哦?竟是那个瞿如?” 白珏一怔,倒不是要故意听墙角,只是方才的声音实在不能再耳熟。都三更半夜了,这时候太玄元君怎么会在玄武宫? “不错,他智计谋略虽不如沉珑,但狠毒凶猛更甚,且毕竟比沉珑长了一千余岁,修为不可小觑。自沉珑得封太子之后,他便不怎么领兵了。”墨琅声音沉沉,辨不出喜怒:“这次瞿如陡然现身,功法竟愈发邪妄,我与他周旋了三日三夜,勉强……算是势均力敌。” 白珏自也听过这个名字。当年墟海皇继位之前便有这个长子瞿如,按理说他是沉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听闻兄弟之间的感情不怎么和谐,且瞿如对于沉珑得封太子一直很有意见,索性卸去战事潜心修炼,这么多年下来,修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位瞿如称霸墟海时,白珏刚刚当上战将,待她开始冲锋陷阵,沉珑也开始崭露头角,等她得封战神,瞿如也卸甲神隐了,是以她虽对这名字很熟悉,却一直没有见过本尊。 房间内,太玄元君的声音颇为冷凝:“沉珑落入混沌,炎戟他果然坐不住了。” 炎戟为当任墟海皇的名讳。墨琅没有回答,便听太玄元君复又道:“如今白珏已经归来,沉珑大约也死不了,定坤涧恐怕还要生事,这个时候离开战场,不似你一贯的作风。此次暗中折返,只怕不是为了战事。” 他顿了顿,似有些调侃之意:“想必神君是接到灵尊的御旨了。” 墨琅沉默半晌,终于应了一个字:“是。” 太玄元君轻声笑了笑,白珏全神贯注的听着,耳朵抻得老长,颇有些紧张。 “可……”墨琅声音极淡,却又格外清晰:“我不愿。” 四字落下,夜幕中一片静谧,几乎可以听见烛火跳跃的声音。 “你……”太玄元君似有一丝惊讶,随即又遏制下来:“你想抗旨么?” 房中有轻微响动,墨琅似是站起身来,却并不否认,只朗声道:“我自会向灵尊请罪。” 太玄元君默了默,奇怪道:“我见你不曾对哪个女仙家有意,白珏此次有功,又是你麾下的,何尝不是一件美事,你……你又有哪里不满意了?” “不,白珏神君很好。”墨琅缓缓道:“只是我身负上清界安危,眼下没有那个心思。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想于此时成婚。” 太玄元君似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灵尊御旨已下,从无召回的先例,你须得有个准备,今日便早些回定坤涧去吧。” 言毕,他摇摇头,怅然的离去了。 第23章 谢谢你的出现,我才能够成为更好的我自己 墨琅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夜风漾起,拂动了桌前一盏琉璃灯,他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三五步行至门畔,伸手扶住门扇。 墨琅正欲关门,冷不防在门后阴影中瞧见一个霜色的影子。那影子向前走了两步,昏黄的烛光透过纸窗映在她眉间,现出少女英气秀美的轮廓,正是白珏。 他一惊,面上也显出了讶色。 她笑了笑:“神君不请我进去么?” 墨琅一顿,循着礼数侧身,将她让进屋来。 白珏也不客气,衣衫窸窣,大大方方便走了进去。 墨琅身披黑色大氅,麾下的软甲还没有卸去,一双笑目颇为沉静,俊美的面庞微微瘦削,似有些风尘仆仆。 他暗中侧目,为白珏倒了一杯茶,忍不住想问她来了多久了,怎会没经小童通报……重点是,方才有没有听到只言片语。 墨琅虽为四大战神之首,常年征战,骨子里却恪守君子之道。他虽不愿遵从成婚的御旨,但也不愿让白珏亲耳听到拒绝的言辞,让她面上难堪。 印象中,这头小老虎虽在战场上颇为奔放,但每次私下里见他都规规矩矩,说话轻声细语,只自顾自的害羞。他多少察觉了她的垂青之意,但这上清界喜欢他的女仙何其多,他向来是不太在意的。 这般想着,墨琅心中难得生出一丝不安,心念一转,便想换个话题将此事囫囵过去。然正欲开口,便见白珏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随即道:“方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啦。” 墨琅:…… 他微有些尴尬,想要解释,言语在唇后转了数圈,却又发觉竟没什么可解释的。 白珏却似没察觉这微妙的氛围,默了默,忽地开口道:“不知你可还记得,两千年前凡界?山,你曾救过一头小老虎。” 此事虽然久远,但选拔战将时有来历明细,墨琅大抵有个印象,便点点头。 白珏见他记得,仿佛有些欣喜:“嗯,那时我就喜欢你啦。” 这表白来得突然又直接,墨琅微微一怔,不知她性情为何如此大变,难道是方才受了刺激?这般想着,他不免更加内疚了些:“我……” “你先听我说。”白珏轻声打断他,复又道:“当年听闻你是战神,我想去到你身边,离你近一些,便努力修炼,成为一名战将。可待到了上清界,我才发现那还不够,站在天兵中,还是离你太远了,所以又拼命征得战功,终于成为了白珏神君。从凡界到上清界,从一只野妖怪到一方战神,我用了两千余年。” 墨琅心头微震,这一番言语,他从未知晓过。 “两千年啊……纵使仙途漫漫,又有几个两千年呢?不过?山中一次相救,大约事关生死,我格外记得那感觉,从此以你为梦,事事只想着你,几乎变成了一种习惯。” “可今日灵尊赐婚,我座下神官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有没有可能,我喜欢的只是被保护的感觉呢?” “我自小在?山长大,独自面对一切凶险,风餐露宿,朝不保夕。那回忆太可怕,以至于长大后有了些阴影,后来我虽有饕餮照拂,却还是太弱小了,其实我一直没有发现,自己骨子里那种对强者的渴望,我想要变强。” 白珏说了这么多,大约觉得自己有些跑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所以,其实我想说……灵尊那边你无须担忧,我来回绝,就当做对你的谢礼啦。” 墨琅早已经呆了,下意识的接口:“谢什么?” “谢谢你的出现。”白珏微微一笑:“无关男女之情,因为有你在,这数千年的光阴没有虚度,我才能够成为更好的我自己。” 少女眼神亮若灿星,面上似有微光。 上清界从不缺美丽的女神仙,她除了一身铠甲,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现下,她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仿佛那些卑微的过去与隐秘的心事无关痛痒。墨琅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珏,原来她是这样明朗而洒脱,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宝刀,自然流泻出瑰丽的锋芒。 墨琅有些出神,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白珏说得口渴,便不客气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打算喝完就去找太玄元君。 便在此时,似有什么东西凌厉的落在了门外。墨琅陡然回神,倏地站起身来,推开房门,从地上捡起一支羽箭。 羽箭被施了术法,箭尖挂着一封信,一旦被射出,不至目的地不会停下,此乃墨琅麾下常用的信报手段。只是平时羽箭会稳稳停在门前,而不是这样没有章法的掉下来,显然射箭之人很是匆忙。 墨琅打开信报,眉尖立时蹙起:“墟海三圣中的焦荼、焚一率两万墟兵支援,瞿如突袭定坤涧,这时……已然发动了。” 白珏立刻跳起来:“这个不要脸的,竟然半夜偷袭。” “此次墟海出动瞿如与两个圣主,加上五万墟兵,可谓是势在必得了。”墨琅沉声道:“此事虽急,却不在一时,我需先向灵尊禀报商议对策,只是赤煜不在九重天,你和擎苍又刚……” “我没问题!”她立刻打断,为了表示在混沌中没受伤,还大力拍了拍自己小身板,掷地有声道:“你去见灵尊,我先去定坤涧镇场子。” 白珏说罢,也不待墨琅回应,转身就往外冲。 他正欲抬手去阻,却见她脚步缓了缓,复又停住了。 白珏伸手入怀,略作犹豫,仿佛有些不舍,然狠狠心闭了下眼睛,飞快将什么东西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这个也该还给你啦。” 那是一块润泽的墨玉,隐隐灵光流转。 墨琅端详片刻,抬起头正欲唤她,却见门扇微晃,哪里还有白珏的影子。 静谧而庄严的玄武宫,一只小麻雀扇着翅膀,在夜空中浮浮沉沉的飞过。 白珏颇为谨慎,直至飞出十余丈远,才落在一棵树上,撤去身上的障眼法,随即唤来一朵祥云。 她疾速而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项。那墨玉颇有分量,贴着肌肤挂了两千年了,一朝归还,还真有些不习惯。 其实以墨琅的性情,进退有度,谦谦君子,大抵有些像老君处的公用炼丹炉,任谁都可取暖。他待自己虽好,可他待谁都是一般的好,教人无处指摘。 墨琅对她,并无特殊情意。 白珏直至今日才蓦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清楚的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房门外听到他的拒绝,竟然半分也不惊讶。 同时,却也如释重负。 第24章 就……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半炷香时分,玉衡殿已在眼前。 一经落地,这些理还乱的心事便被白珏通通抹去,她心系战前,便难得挥毫写了一封信,言简意赅的表明自己不愿嫁与墨琅神君,想到灵尊估计会不高兴,便又填上一句“为上清界效犬马之功本是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请封赏赐云云”,佯装谦虚。 落笔,她将信封好交给幻熙,让他即刻转呈太玄元君。一切交代妥帖,白珏从芥珠中取出雪光流云铠,气势汹汹的杀向定坤涧。 与此同时,定坤涧上空一片狼藉。 墨琅离开前,在涧口上空布下了游鱼阵法,又在边缘处留了一个封脉印记。墨琅以结界之固而威震三界,是以他才放心离开。 却不想瞿如狡诈非常,这三日对战一直有所保留,竟不知用何邪法,生生在坚固的封脉印记上灼出一个洞,墟兵趁夜大举偷袭。天兵由墨琅神君座下十余个战将带领,虽也一直防备,但墟兵是他们的三倍,还有瞿如、焦荼、焚一等棘手人物,这便陷入了苦战。 好在游鱼阵法还在,墟兵一时参透不得,便让天兵勉力支撑下来。只是瞿如何等人物,阵法能挡住普通墟兵,却挡不住他,十余个战将半数都在与他纠缠,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渐渐就要不好。 战将们抵挡了已有大半个时辰,却连瞿如的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他似是一只戏弄耗子的猫,玩耍够了,忽地露出利爪。那双手上没有任何兵器,却凝着黑色的爪形气焰,轻轻带过地面,便是三道巨大的沟壑。 一个战将躲避不过,心头一横,便举起兵器,决心硬碰硬拼命。 眼见他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如流星般疾速而至,狠狠砸向瞿如与战将中间。 那金光仿佛一滴清水入了油锅,霎时激起无边喧嚣,瞿如身后的墟兵打着转儿飞起又跌落,尘浪滚滚,如战栗般一圈圈扩散开去。 白珏手执星殒,硬接了瞿如一爪,稳稳站在原地,自她身前一丈内划开一个扇形圆弧,弧内片甲不留,只余瞿如孤身一人。 他微微眯起眼,见这少女一身银甲,修为惊人,是个狠角色。她身后战将死里逃生,面色大喜,道了一句:“神君!” “神君来了!” “白珏神君在此!” “不必慌张,战神到了……” 窃窃私语在天兵中传播开来,仿佛立起了一根看不见的主心骨,方才还如同散沙般的天兵霎时凝聚起来,气势大变。 瞿如对这四大战神中唯一的女神君亦有所耳闻,但他与墨琅对敌都游刃有余,自不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 “唔。”他甚无所谓的道:“来了一头小老虎。” 白珏面色严肃,眉头微皱。顿了顿,她终于还是顶不住好奇心,疑惑道:“你……你真是沉珑的哥哥?” 瞿如:…… 作为墟海皇的长子,沉珑的兄长,瞿如的容貌的确和弟弟……不像。 咳,也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瞿如肤色青白,塌鼻阔口,眼睛生得倒是不难看,只是相距略远,这便使得他像极了一条行走的比目鱼。 就……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白珏倒没有什么以貌取人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不像,哪知精准的踩到了他的痛脚。 瞿如自认没有任何一处输于沉珑,只除了这张脸,这小丫头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即气得面目狰狞,出手便是杀招。 白珏凝神迎战,星陨刀掠出一道金色光痕,与瞿如爪上的气焰撞在一处。两人第二回合交锋,皆没有退一步,彼此心中都是一凛,心道对方名不虚传。 然瞿如毕竟年纪和修为均在白珏之上,她手心微麻,已知自己略逊一筹,但输人不输阵,说甚也不能表露出来。 这边有了白珏,战将们便压力顿减,是以分散开来对付两个墟海圣主。 焦荼擅于传送阵法,若论修为,在三圣中却是垫底的,他向来忌惮白珏的星陨刀,是以这会儿早躲得远远的,只跟几个战将周旋;焚一倒是厉害,但他性情方正,自持身份,素来不肯占二打一的便宜,乃是墟海魑魅魍魉中的一朵奇葩。 白珏自战将之时起,便只懂进,不懂退,一身修为与战功皆是拼争而来,是以打起架来也就分外的不留余地。她拿出当年在?山与众妖抢食的劲头,身法迅猛,刀刀搏命,竟一时唬住了瞿如。 然这状况毕竟不能长久维持,堪堪走过十余个回合,瞿如终于所察觉。他心下冷笑,爪上气焰暴涨三尺,顶端竟燃起了紫色的轻烟。白珏一时不慎,右臂被划了一道,雪光流云铠立时生出一条裂痕,还向内陷了半寸,竟是腐蚀之气。 白珏见识了厉害,却是不退反进,心中一狠,通身燃起淡金色的元神灵力,与混沌中对阵混沌神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双目掠过金色弧光,翻转长刀,凌跃半空,俯冲推出一掌。瞿如的黑爪气焰竟在金色灵力下寸寸败退,那元神太强,将他狠狠拍在地上,她只身而上,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瞿如抬目望去,恍惚中只觉一只巨大的吊额金睛猛虎伸出了雪色利爪,那虎目如光如电,摄人心魂,虎首微伏,露出了危险的獠牙。 他闭上眼,忍住颈间巨大的压力:“你……当真只有三千余年的修为?” 白珏不答,只想就这么掐死他算了,不过她也知道不太可能。果然瞿如双手翻转,不知施了个什么厉害术法,白珏双臂的铠甲都腐蚀开来,她悚然一惊,只好撤退。 不过三千年,已可以元神现世。 “我本不欲对女子下这等杀手。”瞿如抚了抚颈项,沉下面色:“但若任由你修炼下去,必是我墟海进军上清界的第一等障碍。” 这言语虽阴恻恻的,但实则包含了一丝称赞的意味。白珏一怔,立时得意的不行,下意识道:“多谢夸奖。” …… 大约瞿如也觉得这四个字太过欠揍,目色一怒,双手皆生出黑爪气焰,随即两臂交叉,推出一个术法。 他一出手,白珏立知不妙。这一道屏障之内,有黑爪的腐蚀之气,瞿如的元神之力,除此之外,竟还有毕方的绿色烈焰,多方凶恶混合一处,闪烁着可怖的气息,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向她攻来。 是了,他也是墟海皇的儿子,自然也承袭了毕方的血统。 这一招瞿如用了十成修为,非白珏所能抵挡了。她第一个念头是躲,但身后还有数百浴血奋战的天兵,倘若她避开了,他们必然便成了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在天兵之后,便是定坤涧的另一端,上清界的领地。 瞿如这一击得手,必定随势而上,深入天兵之后,届时只怕是腹背受敌,便算有支援赶来,大概也来不及了。 诸多念头不过转瞬,白珏来不及多想,满心戾气猛然爆发:老子跟你拼了! 第25章 听说……元神尽毁了。 她双手掐诀,丢下星陨刀,舍去人身,金光暴涨。 一只巨大的吊额金睛猛虎盘踞而立,那咆哮响彻九霄,震得定坤涧都抖了三抖。它毫不犹豫,迎着那旋转的术法直冲而上,竟是个玉石俱焚的架势。 饶是瞿如凶狠,也不免心惊肉跳。白虎与术法相撞,二强一遇,登时引爆了两股巨力,气浪如排山倒海,毕方之火汹汹燃烧开来。 尘烟滚滚,爆响过后,中央却无声无息。他心头一松,正欲撤回手,却忽觉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飞灰中骤然扑来,攀上他的肩头就是一大口。 那白虎浑身浴火,术法重创了它的元神,已是强弩之末。然它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几乎将瞿如半个肩膀咬了下来,他惨叫一声,黑爪气焰猛地送进白虎小腹。 白虎身子一顿,元神燃起金色光芒,随即轰然炸裂。 一道结界从天而降,想要护住白虎元神,然到底还是迟了一瞬,那金色的光芒几乎笼罩了整个定坤涧。 墨琅立在定坤涧另一端,掐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身后是擎苍,万年面无表情的脸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竟然呆住了。 界碑不远,司武神君率三万天兵正疾速赶来。 瞿如捂住肩膀,遥遥望见一切,心知此次夜袭大势已去,好在折损了对方一个战神,也不算毫无收获,当即下令撤退。 擎苍哪里肯放过他,却不防焚一从旁杀过来,二人上次在?山没分出胜负,难免又是一通缠斗。墨琅纵观全局,便算有三万天兵助阵,数量仍然远逊墟兵,且之前天兵已元气大伤,若不是白珏,这定坤涧当真会失守也说不定。 ……好一个瞿如。 他一双笑目早已没了笑意,五指握得极紧,仿佛忍下了什么,却抬手道:“放。” 墟海大军来时汹涌,退却也极迅速,不多时定坤涧对岸连并伤亡者、战车、补给皆撤了个干净,只余残甲与星点血迹,昭示着此地曾有多么凶险。 但过不了多久,它们便会被岁月抹平殆尽,不留下半点痕迹,也没有谁会记得。 此次墟海军虽未功成,但军中士气高昂,那个厉害得可怕的白珏神君,终于在瞿如少主手下元神俱灭,此乃近千年来墟海少有的功勋,众墟兵墟将交口相传,带着这振奋的消息翻越了波涛汹涌的渡魂江。 渡魂江后便是墟海东郡,坐落着墟海皇的宫殿与三圣的阁楼,乃是墟海权谋的核心所在。郡内安置着墟兵的族群,周遭大小精怪依附而生,城池一起,渐渐便多了些凡间的烟火之气,极其繁华昌盛。 墟海东郡九曜殿,太子府邸。 宽广明净的卧房内,左右壁上各嵌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这会儿是白日,便被黑丝缎带蒙着。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拂动满室秀雅。 桌上放了一尊水晶莲花香炉,晶莹剔透之极,却没有香烟袅袅,甚至连半分香灰也无,显是房屋的主人不喜燃香,便将它当作一个随意的摆设。 沉珑将这香炉挪开了一点,放下一个三尺长的托盘。自昨日从混沌结界中归来,墟海皇发现宝贝儿子身上负伤,立时大惊小怪的搜罗了许多奇珍异宝进补神药,流水般的往九曜殿里送,今日才初初日上三竿,已是第三拨了。 他腰间的伤救护及时,加上灵气丹,其实已好得差不多了,只需再将养一些时日便可。然墟海皇不放心,并派人在外面虎视眈眈的等着收托盘,沉珑无法,只好把药当饭吃。 彼时他刚刚吃掉一枚丹丸,端起旁边黑黢黢的一碗药汁。房门陡然一晃,一只黄毛狮子狗旋风般的冲进来,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衫少年。 沉珑头都没抬,只简单道:“阿陆,关门。” 阿陆喘了口气,回身把门关上,转过身却是一脸不乐意:“好教您得知,瞿如少主携大军从定坤涧回来了。” “哦?这么快,想必是没有成功了。”他用羹匙搅拌着药汁,看了阿陆一眼:“你又作何这般模样?” 阿陆忍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道:“他就是嫉妒您得陛下喜欢,这次趁您落难自请领兵,哼……又没攻下定坤涧,干嘛跟打赢了似的,宣扬得整个墟海都知道,不就是打败了一个战神嘛——” 羹匙在碗中清脆一顿,沉珑抬眼望他:“哪个战神?” “叫什么来着?”阿陆努力回忆:“好像就是害您一起掉入混沌结界的那个,是个女的……” 沉珑似有片刻怔忪,仿佛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微风顺着间隙轻盈的拂过来,幔帐柔柔摆动,却蓦地有些寒凉。 半晌,他才冷声道:“不可能。” 她刚回上清界,上清灵尊正要封赏,边界有墨琅在,又怎会让她—— “这个我也打听了,今早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阿陆流露出一副八卦之色:“听闻上清那个灵尊给这个女神君赐婚啦,对象就是那个墨琅,哪知墨琅不愿意,连夜从战场赶回……” 阿陆八卦起来滔滔不绝:“这个女神君被拒之下,伤心欲绝,便泄愤于战场,她心神不稳,便不是瞿如少主的对手……” 沉珑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羹匙停在半空,不上不下,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待他终于说完,沉珑便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道:“那女神君……受伤可重?” 阿陆不太想说,仿佛显得瞿如很厉害,不过此事已在三界传得沸沸扬扬,便摊手道:“听说……元神尽毁了。” 他话音一落,桌畔忽地一声脆响。 那晚药汁骤然打翻,黑黢黢的糊在织锦上,瓷片碎了一地。 沉珑站了起来,却没有动。 阿陆吓了一跳,正欲言语,却发现太子殿下的面色有些古怪。 他的眼瞳极其漂亮,抬目时清华流转,然此刻却静寂不动,只是那片深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颤动,汹涌着,叫嚣着,迸发到极处,又平静得像是一场幻觉,只是慢慢的……湮灭了眸中最后一缕辉光。 阿陆有些害怕,正欲上前,便见沉珑忽地向门口走去。 他步伐极慢,随即缓缓推开了门。 阿陆觉出不对,一句“殿下”还未唤出,便见那颀长的身影陡然不见,霎时消失在重重宫闱之间。 第26章 你全家都是虎斑猫! 白珏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正对着一只脏兮兮的脚丫子。 战车不住晃动,那脚丫便在她鼻前左摇右摆,偏偏这个墟兵腿受了伤,脚伸进盖帘内,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脚了,味道十分生猛。 白珏默默把爪子搭在鼻子上,怀疑自己大约是被臭醒的,眼下这个境况颇有些生不如死,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元神散干净了舒坦。 原来当时她接了瞿如那惊天动地的一招,元神遭受重创,竟瞬间退化,虎身缩至一尺来长,被灵力炸飞,弹射到了一辆战车之中,就此晕了过去。好在当时尘浪滚滚,飞烟漫天,在场诸多墟兵,竟是谁都没有察觉。 她蜷在盖帘下面,直至横跨渡魂江时才醒转,只不过她眼下跟猫咪一样大,修为散尽,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力气甚至还不如普通猫咪,便也翻不起什么浪,只好乖乖眯着,寻思有机会定要砍了这个墟兵的脚。 彼时白珏热血上头,这会儿大难不死,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后怕起来。不过她素来心宽,也不管自己正落入墟海东郡,便捂着鼻子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那脚丫终于离开了。白珏只觉四肢沉如铜铁,费了半天力气才爬出盖帘,连滚带爬的掉下了战车。她来不及感觉疼,忙将鼻子伸出去大大吸了一口,忍不住有些忧伤:活了三千多年,从未觉得空气是如此清新。 便在此时,一只妖娆的狐狸精从战车旁路过,一眼瞧见了白珏。她登时啧啧一声,几步走过去,伸手揪着白珏柔软的后颈,将她提了起来。 白珏立时挣扎,可惜四肢无力,动作便软绵绵的,只好转而呲牙咆哮:“嗷呜——” 狐狸精被萌翻了,赞道:“好可爱的一只虎斑猫呀。” 白珏:…… 你才是虎斑猫呢,你全家都是虎斑猫! 狐狸精见白珏四蹄踏雪,一双金睛如无瑕美玉,确是少见的品相,于是眼珠转了转,便将她抱走了。 白珏挣脱不过,只好安静下来,懒懒挂在狐狸精的胳臂上。 她行色匆匆,左拐右拐,不多时到了一处颇为辉煌的府邸。古铜门前有一个看门小童,那狐狸精对小童道:“求见怜卿大人。” ……怜卿?那个墟海有名的美人吗? 白珏耳朵不禁动了动,她之所以知道怜卿,还是因为沉珑的八卦。 怜卿出身白狐一族,又是墟海大长老的孙女,生得美艳之极,听闻她与沉珑太子自幼便在一起,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曾经墟海皇也有意为二人赐婚,却不知为何搁浅了下来。 那看门小童对狐狸精摇摇头:“怜卿大人刚出去。” “真不巧呀。”狐狸精望了一眼臂间的白珏,复又道:“大人去哪了?” 小童的神色颇有些三八,笑了笑道:“还能去哪,你只需问问太子殿下在何处,保管能找到。” 狐狸精一脸“我都懂”的神色,也露出一个笑,转身便要走。那小童才瞧见白珏,复又追了一句:“……我瞧这只可比上次的更漂亮些。” 狐狸精狡黠的眨眨眼:“自然,我一捉到,便拿来孝敬她老人家了。” 白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被用来溜须拍马,也觉得颇为神奇。 彼时墟兵大军初回,街巷间一片热闹。狐狸精几番打听,听闻太子殿下去往瞿如的凌虚宫了,那么怜卿大人自然也在那里。 瞿如的府邸微有些偏僻,在东郡最高的一角,听闻这位瞿如殿下常年闭关自修,也不怎么与人往来,大约也因为如此,宫门前竟连个守门的侍卫都没有。 狐狸精推开虚掩的宫门,小心翼翼的向内行去。还未拐过一个回廊,便瞧见一个盛装丽人俏生生的立在亭内。白珏抬目看去,只见她眉如柳叶,双眸微微上扬,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身玫红色长裙裹得极紧,衬得那纤腰不堪一握,的确是个凹凸有致的大美人。上清界或许有不输她美貌的女仙,但无一有她这般风情。 只是眼下这位美人眉头轻蹙,紧张的望着对面紧闭的内门,甚至没有察觉一旁有人到来,似是有些不安。 狐狸精惯会察言观色,自然发觉了,便犹豫着没有上前。便在此时,前方忽地一声巨响,门扇向两边斜飞开来,摔在地上碎裂成一片。 一个人影摔了出来,疾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正是瞿如。 随即洞开的内门处人影一闪,狐狸精还未看清,便见沉珑赫然立在瞿如身前,手中握着一把碧色长剑,正森森的架在他的脖子上。 瞿如之前便受了伤,肩膀上白色的绷带扎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却崩裂开来,鲜血不住的渗出。沉珑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将长剑向内偏了一寸,锐利的锋芒携着燃烧的青焰,未近却已先留下一道血痕。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沉珑淡淡道:“你当真毁了她的元神?” 白珏耳朵一动,努力想翻过身子,奈何这狐狸精情绪紧张,将她箍得死紧,连动一下都费劲。 “怎么?不过灭了一个女战神,担心这功绩会抢走父皇对你的偏心?你不是向来不屑与我相争么?”瞿如哈哈大笑,笑容中携着一丝得意:“如今我就亲口告诉你,不错,我毁了她的元神,胆敢将我伤至如此,我岂能留她命在?” 沉珑执剑的手微微一颤。 一时满地静寂,只有清肃的微风。 他像是怔了一瞬,又仿佛一生那般漫长。 青色的火焰在剑锋上跃动,缩小,乃至尽数熄灭,露出了古铜色的剑身。 瞿如以为自己戳中了沉珑心底的隐秘,便哼笑着去推那柄剑,哪知手还未搭上,一股灼热携着危险的气息骤然爆发,他反应极快的祭出法宝挡下,身形飞速后撤,饶是如此,手掌也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剑伤——几乎要被对半劈开。 他强忍着剧痛站定,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蓦地一缩。 “青火燎原,焰尽锋藏,这……这是焰绝?” 第27章 狗男女赶紧消失! 白珏努力扭着身子,想看那威震三界的神兵一眼,可惜没有成功。 传说焰绝剑是第一代墟海皇的兵器,以毕方的血炼成,终日浸淫在青色的火焰中,当之无愧的火系第一神兵。然而这柄剑最危险的时候,却是火焰消失之时——焰尽,灼热却无形,锋藏,已处处是锋。 认识珑老二这么多年,怎么从不见他把这宝贝拿出来? 瞿如带着嫉妒而怨恨的神色怒道:“父皇竟把焰绝给了你……此剑出鞘必见血,难不成……你敢弑兄?” 沉珑没有回答,他垂下长剑,灼热的气息四面八方呼啸而去,瞿如愤而避过,只是凌虚宫却避无可避——那力量在华丽的宫闱间攀爬,留下焦黑的印记,红木门窗受不住惊天的热浪,已冒起丝丝缕缕的黑烟。 不过转瞬,冲天的烈焰将凌虚宫整个吞噬其中。 沉珑的目光冰冷而陌生,他漆黑的眼瞳映着满殿烈火,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那执剑的五指,不留余力,是冲天的杀气。 没有伪装,也不是试探——他是真的要杀了他。 瞿如目眦欲裂,第一次有了退怯之意……这家伙疯了! 怜卿和狐狸精躲在一个石像后,都是面色煞白。 怜卿早先想上前劝一劝,这会已经不敢了,只被四周的青色火焰吓得花容失色;狐狸精却几乎要吓晕了……她觉得自己也忒倒霉,好不容易逮到个拍马屁的机会,居然撞见墟海的两个少主为了争宠而内斗!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要被灭口? 她脑筋动得极快,当下便想趁谁都没注意,神不知鬼不觉的退出去。哪知她早被那股宫中充斥的杀气骇得腿软了,刚退了一步便一个趔趄,踩到了一个石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在场三人霎时侧目。 狐狸精魂飞魄散,便僵在了原地。白珏好不容易从她臂弯中转过身,抬起头,便正对上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是沉珑。 三千年来,沉珑明明没有见过几次白珏的真身,眼下她缩得这样小,气息又很微弱,但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白珏转过视线,觉得有一点丢脸——这样狼狈的样子,如果可以,真不想让他看见。 沉珑收回目光,神色未变,满凌虚宫的杀气却是一敛。 他五指翻转,焰绝剑忽地不见了踪影,竟是利落的收起了神兵。 “是我冲动了,大哥莫怪。”他向前走近了几步,看不出喜怒:“立此大功,父皇定会重重赏赐于你,我先在此恭贺了。” 说罢,还勉强弯了弯唇角,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如果笑容后面不是熊熊烈火就更和谐了。 瞿如:…… 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若不是肩部伤势太重,他必定跳起来把沉珑的头扒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脑回路——当然,眼下是不行的,他只能在原地气得龇牙咧嘴。 沉珑说罢,也不管瞿如,提步便向怜卿走去。她怔了怔,心中刚生出几分欢喜,便见他越过自己,竟然站到了狐狸精面前。 “你是狐族哪一支?”沉珑主动开口,声音虽淡,然对目下无尘的太子殿下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了。 狐狸精面上有一丝恍惚。 ……妖生艰难,她只是想拍个马屁而已,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 她还没有天真到认为太子殿下忽然对她另眼相看——虽然沉珑的确是墟海万千女妖的梦中人,但也得有命肖想,怜卿最痛恨觊觎沉珑的女人,她的手段可从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柔弱。 种种念头不过转瞬,狐狸精当机立断,倏地化出原形——一只三条尾巴的红狐,四脚并用的逃窜而去,连尾巴毛被青焰燎了都没管。 白珏骤然掉落,摔了个七荤八素,只想骂脏话。 沉珑默了默,目光刚落下,却有一双雪白的臂膀从旁伸过,将白珏抱了起来。 怜卿颇为满意的看了一眼狐狸精离去的方向,抚了抚鬓边的长发,转过脸已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是我族中的小辈,来给我送虎斑猫的……沉珑哥哥,你方才怎么了?可吓坏我了。” “没什么,一场误会。”沉珑侧目瞥了怜卿一眼:“让你受惊了,不若我送你回宫?”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要送自己呢。怜卿立刻被这柳暗花明的转折惊喜到了,无视了这满殿的青焰,娇羞的点了点头。 一旁手快疼死的瞿如:…… 狗男女赶紧消失! 怜卿身为大长老的孙女,一直住在长老阁,位于墟海中郡。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一路上沉珑神色如常,仿佛刚刚火烧凌虚宫的疯狂之色从未存在过,即将分道扬镳之时,他似是终于注意到了狐狸精怀中的东西,于是多看了两眼。 怜卿十分乖觉,眼珠儿一转:“沉珑哥哥可是喜欢这只虎斑猫吗?” “眸色罕见,确然不错。”沉珑只淡淡道了一句,随即转过身:“你既到了,我不便搅扰,告辞。” 怜卿娇俏的笑了笑,望着沉珑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伸手抚了下白珏柔滑的皮毛,随即……将她托了起来。 白珏猝不及防和这美人来了个面对面,只觉心中一突。 她与沉珑自小一起长大,对他可谓知之甚深,这位太子殿下性情乖张,清冷自矜,眼高于顶,不得他意的东西,他是一眼都不会看的。 怜卿仔细审视了一番这虎斑猫,发现它毫无特殊之处,不但没有生出灵根,看起来还病殃殃的,都没有她养的那几只精神……只一样不同,这虎斑猫有一双金色眸子,亮的惊人,像一对熠熠生辉的宝石,令人见之忘俗。 难道他当时忽然转变态度,当真只是瞧上了这只虎斑猫? 怜卿沉吟片刻未果,末了,觉得还是不能放过这个难得可以讨好沉珑的机会。 于是沉珑前脚回到殿中没多久,后脚阿陆就接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大盒子。 这盒子香得呛人,也不知喷了多少香露。他还在忐忑自家少主反常的举止,便觉手中一空,沉珑几乎是抢一般的接过这个盒子,言简意赅道:“出去。” 阿陆吓得心中一阵乱蹦跳,只觉他愈发反常了。 沉珑关上门,将盒子置于桌上,随即静静的掀开了盖子。 白珏被从上到下洗了个通透,又被丢在香露里滚了两遍,一路上也不知打了几千个喷嚏,这会儿不免有些奄奄一息。她身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大蝴蝶结,大约是想显得可爱一些,可惜某老虎和这个词从来毫无瓜葛。 沉珑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第28章 她居然会觉得自己对这个家伙有那么点心动 白珏扭过头,自己也知道很丢脸,然而眼下她最在意的却不是丢不丢脸了。 在她还未理清对沉珑的感情之前,她又被他救了一次。 白珏从不天真,她知道自己元神遭受了重创,只余最后一点真元维持着原身,连一点仙气都没有了……这般德行落入墟海,恐怕只有一个下场。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次次都是救命之恩,她心中微有些叹息,这样下去,真不知如何才能还得清。 正忧伤时,白珏忽觉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后颈,沉珑将她提至眼前,金睛对黑眸,彼此都可望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姿态颇有些“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意思,白珏一时适应不了这种落差,于是瞬间忘记了救命恩人的身份,复又张牙舞爪起来。 眼见那爪子就要拍到脸上,沉珑却忽地松开手,将她丢回盒子里。 白珏摔了个倒仰,好在盒中铺着一张软垫,倒并不如何疼。 “你……就这般喜欢那个墨琅?” 他忽然道,因着转过了身,也瞧不见面上神色,只是声音冷肃,似有些愤怒,又仿佛携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异样。 白珏怔了怔,脖颈后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冰凉柔韧,携着一丝颤抖。 一瞬间她忍不住和瞿如有了些共鸣——倘若她不是一只虎斑猫,必定要跳起来把他的头扒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脑回路……太清奇了,这和墨琅有什么关系,怎么第一句话就绕到了他身上去? 沉珑见她发呆,也不等回答,复又将她拎了起来。 白珏很不喜欢这样被提来提去,当即怒吼一声:“放开老子!” 可惜发出的只有一声软绵绵的“嗷呜”,沉珑也不理会,径自把她丢进了一个木桶里。白珏今日已被折腾惨了,这会儿见水不免心惊肉跳,连忙惊恐的扒住桶边,凄切的叫道:“我刚洗过啊不要再洗了!” 虎斑猫:“嗷呜嗷呜嗷呜——” 白珏:…… 沉珑一脸不近人情:“香味太重,洗掉。” 他拎着白珏涮了涮,然后拿过一条干巾,将她擦得半干。其间白珏不太配合,她扭来扭去,心中别扭极了……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湿淋淋的,总觉得自己裸着什么都没穿。 过了半晌,沉珑终于察觉了她扭捏的心思,眼皮无端跳了跳。 他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走回来,手中拎着一件红色镶银边芍药的无袖褂子,施了个术法缩小了,然后一言不发就往她身上套。 白珏任他折腾,虽然也觉得有点奇葩,但有总比没有好。 阿陆听得房中响动,又见沉珑出去后折返,便忍不住趴在门缝处偷瞧,随即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那个领兵十万、威震三界的太子殿下,正耐心的给一只猫穿花马甲…… …… 太子您怎么了太子! 经过又一番折腾,白珏便是对沉珑有再多旖旎的心思,这会儿也早散了个干净。 她躲在桌子底下,舔了两下爪子,觉得腹中咕噜噜直叫,便忍不住挠了下沉珑的裤腿。沉珑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白珏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一爪子拍翻了:“嗷呜!” ——谁要喝茶啊我要吃饭! 沉珑却似才有些明白,顿了顿道:“也好,我该用膳了。” 他拉开门,吩咐了外面几句,阿陆一口应下来,不知为甚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微妙。 不一会儿,五个婢女走进屋中,手中俱端着一个长方形托盘,前四个是丰盛的菜肴,后一个却是瓶瓶罐罐的汤药。白珏在角落里盯着婢女摆盘,眼珠子都要绿了,她耐着性子,终于等到她们一一退下去,立时便蹦了出来。 眼见那美味近在咫尺,她后颈一紧,复又被提了起来。 沉珑将她放在桌子五尺开外,划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复又研究了最后一个托盘,随即在她面前放下一碗黑黢黢的药汁,想了想,又向里面加了两粒丹药。 完毕,他坐回桌前,拿起玉箸,道了一句:“吃吧。” 白珏:…… 吃鬼啊我吃你全家! 她出不了结界,便在里面一通愤怒的嚎叫。 沉珑皱了皱眉:“以你现在的灵力,能维持住原身就不错了,需要精纯灵气补养,不能进凡俗之物,没的平添浊气。” 白珏很悲伤,道理她都懂,但心心念念的东西便在眼前,能看不能碰,对一个吃货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然而沉珑心如铁石,任由她嚎得声嘶力竭,也犹自不为所动。白珏无法,也实在是累了,只好老老实实去舔那碗药,入口便如同苦到了骨子里,她的猫脸皱成了一团,但奈何腹中空空,只好一直喝下去。 待到药碗空了一半,剩下的药汁却陡然甜了起来。白珏舔到最后,发现碗底化了两粒愈红丹。这东西是治外伤的,对她的元神并没有什么效用。 可沉珑还是扔了进去。 白珏顿了顿,将药碗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下。 大约是对这样表现感到满意,沉珑用膳完毕之后,便解去了结界,本以为白珏会龇牙咧嘴的扑上来,不想她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忽地打了个呵欠,便跃上一旁的凳子,将身子团成了一团儿。 沉珑走上前,复又将她提起来。 白珏霎时炸毛:我都不要吃的了你还想怎样! 虎斑猫呲着牙叫得异常愤怒,沉珑也不理睬,径自将她丢向了床上。白珏在柔软的被褥间滚了两圈,只觉床板烫得吓人,立时“嗷呜”一声。 沉珑掀开铺面一角,现出一个半寸厚的水晶壁,白珏缩着脚向下瞄了一眼,发现整个床板下居然燃烧着熊熊的碧色火焰——居然是毕方之火。 那水晶壁也不知是何材质,被这三界大凶之火不断烧着,竟然吸去了大半热气还可不坏,大约是什么稀有的宝贝。白珏立时明白了,这是沉珑独门的修炼方式……怪不得他修为进益有如神助,睡在这种床上,只怕做梦也要运功,自然便比旁人快了一倍不止。 沉珑见她发现了其中妙处,正欲起身,忽觉袖子又被她抓了一下。 白珏脸上微热,不知是被烫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好在她眼下一脸毛,大约瞧不出什么来。 她莫名想起在?山的那一晚,她喝得微醺,然后在他的床铺间睡了一晚。当时醉了倒也罢了,眼下神智清醒,又怎好…… 沉珑见她这副德行,多少有些明白了,当下哼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对猫没有兴趣。” 白珏恼羞成怒,正欲挠他一爪子,便见沉珑已经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眯起眼道:“便算你化出人身,在我眼中也和猫没什么分别。” 她呆了呆,没有反应过来。 “哦对了,你不是猫。”沉珑又补了一句:“是母老虎。” …… 她居然会觉得自己对这个家伙有那么点心动,一定是太缺爱了…… 第29章 我是猫……啊不对,我是老虎,色即是空。 眼下是白日里,沉珑显然没有昼寝的习惯,白珏将枕头当成他的脸挠了个爽,随即蜷伏在边上,在毕方火的助力下调转内息,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中途她意识朦胧,仿佛嗅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白珏抽着鼻子,耳朵一动,还未欢喜上一瞬,已然萎了下来,翻了个身接着睡。 ——反正也吃不着,索性眼不见心不馋。 沉珑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面上却仍是绷着,从芥珠中拿出一粒灵气丹,放在一片狼藉的枕头上。白珏于半梦半醒间,陡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甜之气,登时下意识的拱了拱,一把将灵气丹捞过来,搂着继续睡。 沉珑:…… 这家伙真是馋鬼中的吃货,吃货中的战斗货。 他将枕头一拉,躺到了床的一侧。 白珏蜷成了一个毛团,却仿佛占了大半床铺,兀自睡得沉沉。沉珑背对着她,却没有闭眼。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沉珑对这床铺早就习以为常,是以一躺下来,体内便自动运转元神化去灼热,身上自然携了一丝冰霜之气。过了不多时,他渐有睡意,忽觉一只毛蓬蓬的大尾巴横扫过来,啪地甩在脸上。 他蓦地坐起身来,只见白珏睡得上下颠倒,大约是因为热,便伸展开来,将身子抻得老长。 沉珑眉头跳了跳,也就忍了下来,他将她拨开了一点,复又躺了回去,用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再次悄然入梦,正朦胧时,却觉头侧一沉,白珏贪恋他发间的凉气,竟索性滚到枕头上,将那青丝当做了凉席。 沉珑忍无可忍,伸手就想将她揪起来,却觉虎斑猫身子绵软,元神虚弱,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他的手莫名便顿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当然,次日白珏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还觉得自己睡得不错,只是昨天恍惚中仿佛得了一粒灵气丹,这会儿却不见了……难道做梦的时候吃掉了?白珏舔了舔齿间的残渣,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她从床前的幔帐缝隙间伸出脑袋,随即便与一个黄衫少年对上了眼。 大约因为阿陆的原身是一只狗,是以对白珏天生有种莫名的敌意。一狗一猫对视良久,双目火花四溅,大有“一山不容二宠”的意思。 顿了顿,阿陆收回目光,心中颇感震惊:殿下素来讨厌毛多的,居然会让这只虎斑猫睡自己的床!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白珏却是满脸的嫌弃:这家伙一脸聪明相,手底下的狗却呆头呆脑,跟自家伶俐的神官幻熙差得远了,沉珑你怎么了沉珑! …… 双方各怀腹诽,末了谁也不搭理谁,倒也天下太平。 沉珑从外面走进来,已换了一身霞缎织锦瑞兽纹礼衣,颇为正式。 阿陆从龙首八段盒中取出一个墨色的玉冠,服侍着沉珑戴上,面上颇有忧色:“陛下已很少这般正式的召见长老阁了,莫不是……昨日凌虚宫的事,瞿如少主定不肯善罢甘休,殿下您为何突然……” 白珏耳朵一动,有些在意的望过去。昨日他骤然发疯放火,她一开始也以为是与瞿如相争,后来他突然息事宁人,她便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只是这念头颇有点自恋,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难道他这般作为,当真是为了…… 沉珑与她目光一触,淡淡道:“你不要多想,不是因为你。” 白珏:…… 只要她不承认,就一点都不心虚! 阿陆吓了一跳,不知太子殿下在跟谁说话,便听沉珑复又对他道:“不用担忧,他必不会将此事闹大。” 白珏和阿陆都有点将信将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瞿如都不像忍辱负重的家伙啊,有告状的机会那还能闭嘴? 一猫一狗神色高度统一。 “自我修出元神开始,永无渊岸,凡间阴鬼洞,噬魂虫,鸩元毒……”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讽意:“倘若都闹大,够我烧凌虚宫十七八回了。” 白珏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骤然震惊——这瞿如如此丧心病狂,几乎就没停止暗算过沉珑。相比之下,烧个凌虚宫的确……咳咳,不值一提。 沉珑临出门前,又在桌上留下了一碗黑黢黢的药。 白珏也知自己不能乱跑,便磨磨蹭蹭的跳上了桌子。她腹中暖洋洋的一团,在元神周围悄然运转,正是昨日那晚药的成效。 因此她虽然千百个不愿意,却还是硬着头皮舔了下去。喝到最后,仍然有两粒愈红丹化在碗底。 她一边舔着甜甜的丹药,一边不自觉的弯起眼睛。 便算他说不是为了她,可这碗药太甜,那味道似有一丝落入心底,在她胸口浮现出某种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欢喜。 然过不多时,白珏又有些嗔怨。 ……笨蛋,就不会搅开了吗! 白珏喝完药,便跳上了卧房一侧的立柜,上面大大小小十二个隔层,均放了些东西。 基本上沉珑的品味十分专一,此处同他在?山的房间格局几乎一致,都是没什么摆设。下面的格子里放着文房四宝,一边堆着几卷宣纸,上面则大多是书,三界趣闻与修炼心法都有一些,分类码在几个格子里。 白珏有心想翻一翻打发时间,然眼下的身体实在不便看书,她努力了一会儿也没翻过几页,只好放弃,便竖着尾巴遥望门外。 好在这念头只不过闪了一瞬便熄灭了,眼下她身陷囫囵,全靠沉珑这家伙的良心才得以暂时安全,还是少给他惹麻烦为妙。 纠结了一圈,白珏最后决定——还是回去睡觉好了。 大约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这副猫身实在虚弱,除了喝药,其它大部分时候都在睡。 于是这一觉复又睡到了傍晚,屋中没有摆膳,白珏是被沉珑拨弄醒的。 她懒洋洋的抻着身子,一脸茫然。 他已换了一身常服,将手从她耳畔收回:“随我去一个地方。” 白珏精神一振,半晌后,对出行方式颇有意见——她被沉珑揣在腰间,外面复又披了一件骚气的大氅,色泽莹白,衬得他整个人芝兰玉树,龙姿凤章。 眼下的确应该低调,只是……白珏别扭的动了动,身畔紧贴着的腰腹坚实笔挺,行走间不断挨蹭,传来一种无法忽视的热度与淡淡的香气。 ……是她在屋中总会嗅到的,沉珑的气息。 哪怕许多年前的?山,他们都未曾这般亲密过。 白珏眼观鼻鼻观心,我是猫……啊不对,我是老虎,色即是空。 第30章 好的,少女心已死。 一路上除了遇到怜卿,被她拦下虚与委蛇了几句外,可谓是无惊无险,然为了谨慎,沉珑仍是最后才放了她出来。 白珏眼前陡然一亮,瞬时被一棵参天的古树吸引了注意,树身漆黑,树根巨大,大约有数百分支,盘结交错,蔓延着伸展向四面八方,而八个方向尽头都有一个法阵,咒文繁杂,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古树通体无一片树叶,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条垂落下来,每根枝条末端都是透明的,泛着梦幻般的光晕。 白珏震惊了:这……不会是…… 果然沉珑的言语印证了她的猜测。 他垂下眼睫:“这是永无渊尽头,也是……墟海的禁地。” 大名鼎鼎的永无渊,便是上清界也是无人不知,毕竟里面孕育着臭名昭着的墟鬼。 相传永无渊尽头有一棵魇树,自父神创世伊始便矗立在那里,魇树不生叶,不开花,应万千欲念而生,每一根枝条都是业障,是不熄的执念。 这棵树很危险,相对的,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听闻只要以神魂与树相连,进入梦魇,找到魇主,完成他的执念,便可得到丰厚的报偿。白珏一直当做无稽之谈,总觉是墟海的家伙自己吹牛批,哪知竟真的见到了这棵树! “看到那法阵上的黑气了么?”沉珑淡道:“其实传说也不尽然,魇树以墟鬼为养料,倘若连接了神魂,却没有完成执念,便会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久而久之,便会被魇树吞噬,成为新的墟鬼。这里是墟鬼的终结,也是起始。” 白珏默了默:这么危险的树,还是砍了稳妥吧。 “而丰厚的报偿,也是夸大其词,魇树只会给你一段机缘。机缘如何,全凭自己。” 白珏复又默了默:换句话说,就是先画个大饼呗。 顿了顿,她忍不住在地上写字:成功的多吗? 沉珑瞥了她一眼:“你猜这里为何会是墟海的禁地?” 白珏:…… 懂了。 “我知道最后一个成功的人,是我父皇。”沉珑抬起头,凝视着魇树枝条上的柔和光芒:“他在这里遇见了我的母亲,那是他的机缘。” 白珏第一次听他提起已故的墟海后,有些讶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伤感的——她自己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还不是好好混到了现在,顺便捞了个上清界战神。 不过她已经明白他带自己来的意思了。 沉珑转过身,看向她:“你如今的灵力太虚弱,想要养回元神,至少一千年。” 是冒着变成墟鬼的风险,搏一个机缘,还是躲在九曜殿,挨过漫长的时光? 白珏几乎没有犹豫,她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知退缩为何物,当下便挺起胸膛:“嗷呜!” 沉珑似是毫不意外这个回答,他顿了顿,伸手轻触了一根枝条。 那枝条的光芒霎时蔓延开来,相邻的枝干窸窣缠绕,整个魇树都仿佛活了一般,竟渐渐交织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魇洞,正中漂浮着淡蓝色的漩涡。 入口出现了。 白珏伸出爪子之前,微微回过头,想在地上写个谢字,又想起那句“不是因为你”,自作多情的羞耻心发作,便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她自认为目光中满是真诚,哪知沉珑微微蹙眉:“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他顿了顿道:“又该吃药了?” 白珏:…… 好的,少女心已死。 一入魇洞,身子陡然一轻,意识却重重向下沉去。 不知沉睡了多久,白珏睁开眼,发觉有人在轻轻的摇晃自己的肩膀。 “大师姐?”一个少年的面庞映入眼帘:“大师姐,醒醒。” 他浑身脏兮兮的,头皮也蹭破了一块,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白珏逐渐恢复意识,察觉到自己恢复了人身,怀中抱着一把剑,衣衫也算干净,没受什么伤。 “大师姐喝水。”旁边一个少女端着水囊递过来,动作十分小心:“小师弟刚打回来,是干净的。” 说罢,她面上忽地闪过一丝羞惭:“都怪我们,拖累了大师姐。” 不远处还有几个少年,见她醒了,团团的围了过来。白珏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他们的言语中搞清眼下的状况。 他们身处一处凡间的秘境,正在参加北方宗门大比。 参赛的宗门共有十个,他们归一门在其中算是垫底,倒也不因为别的,唯一个穷字——参加大比全程的弟子都可获得一枚铸元丹。东西是好东西,但贵重却也没有多贵重,旁的宗门瞧不上,只派门中最精锐的弟子参加,而归一门则一股脑把内门弟子都放了进来……不求获胜,只求都能蹭到铸元丹。 作为归一门大师姐,这个带领大家苟到最后的光荣任务就落到了她头上。本来一进秘境只待在外围,还算顺利,哪知第三天时小师妹安柔不小心踩中陷阱,引来了剧毒的峰妖,众人费了姥姥劲儿才逃脱——最累的是大师姐,为了保护师弟师妹们几乎灵力耗尽,一经脱险便累晕了。 然而一路逃窜之下,误打误撞,竟直接进入了秘境的中心,接近了宗门大比的目标——一朵罕见的佛手千叶兰。 机会就在眼前,归一门上下都有所意动。 “大师姐修为精湛,便是在排行前三的宗门中也不输了谁的。”安柔低声道:“倘若不是我们,大师姐未必不能争一争第一。” 那叫醒白珏的少年名叫方儒,接过话道:“要么大师姐别管我们了,佛手千叶兰是天材地宝,对修炼极有助益,我们……我们这就退出,不做你的负累。” 众少年附和起来,意愿高度统一。白珏顿了顿,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灵力,大约是金丹初期,相当于她在?山时的修为。 她又数了数眼前,一二三四五,四个师弟一个师妹,正好五个拖油瓶,倒也还凑合。 嗯,问题不大。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可是,”白珏站起身,视线掠过众少年少女,笑了笑:“为什么我不能既保护你们,又拿到佛手千叶兰呢?”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老虎全都要。 第31章 什么情况,她就瞪了这破蛇一眼,居然吓跑了! 归一门弟子立时被这豪迈的发言震惊了。 安柔一脸感动:“不愧是大师姐。” 方儒捂着胸口叹息:“又被大师姐帅到了。” 白珏刚要继续言语,冷不防旁地里有声音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啊。” 归一门众人回头,见树后走出两个华服男女,都颇为俊俏,眉目有几分相似,仿佛是一对兄妹。 “大哥,我是不是听错了。”那女子望着白珏,满面讽意:“归一门万年垫底,能在秘境中活着就不错了,居然妄想去争佛手千叶兰,太不将其他宗门放在眼里了吧?” 方儒面有怒色,有心想回怼一句,却有些泄气——这女子说话虽不好听,却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白珏蹙眉望着她。 “我知道你,归一门的首徒菁容,听说也有几分本事。”男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不过劝你省省力气,佛手千叶兰,我兄妹要定了。” 白珏继续蹙眉望着她。 “怎么?”那女子冷笑一声:“你不服?” “那倒没有,只是有一个疑问。”白珏真诚道:“……你俩谁啊?” 兄妹二人:…… 两人刷刷拔出兵器,气红了脸。 白珏颇觉无辜,她是真的不知道呀。 安柔小声凑过来:“他们是七星宗的天骄双子,宋颉和宋嫚,很有些名气的。” 七星宗,在十大宗门中排行第二。白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也拔出了剑,要打架她可就不困了。 方儒面有忧色:“在这里打起来可不划算,倘若有个损伤,只会便宜了其他宗门。” 宋颉兄妹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明明是个垫底宗门,竟然恁地嚣张,本来只想挫挫他们的气焰,没想到对面不但没给台阶,还打算硬刚。 白珏眼皮都未多抬一下,长剑一指:“你们一起上吧。” …… 兄妹二人复又气了个倒仰,修道者自持身份,除非生死对敌,以多欺少便是极其卑劣的行为,传出去可以被嘲笑几百年。 白珏颇为莫名,她自觉是好心——怕对方一个人输得太难看,听说修道之人都很要面子的嘛,怎么他们好像更生气了。 当然,她奉行的是?山的法则,妖怪之间哪有许多讲究,最擅长以多欺少,否则她一只孤单的小老虎当年也不会混得那么惨。 安柔一面揪心,一面又觉得自家大师姐酷炫得不行,悄声对一旁道:“从前没发现大师姐这么会拉仇恨呢……” 宋嫚气疯了,长剑燃起红光,怒道:“和你打怎用我大哥出手,我先来领教!” 便在二人摆开架势一触即发之际,不远处的林中忽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且没什么章法,一听便很急迫。 宋颉知晓轻重,当下也顾不得斗气,上前拦住宋嫚,示意众人戒备。 白珏鼻子抽了抽,眉梢微动——来得不只是人。 脚步来得很快,随即从林中奔出一伙青年道士,有男有女,各个身形狼狈。 “李信之!”方儒惊讶之下脱口而出:“是无极观的李师兄!” 无极观,十大宗门中排行第五。 李信之冷不防撞见这么多人,也是一怔,然而情况紧急,他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道:“佛手千叶兰附近有一只赤玄巨蟒,已然结丹,很是凶狠,不少宗门都吃了亏,我等好不容易抽身出来,眼下须从长计议再做打算,各位师兄师姐请便。” 十大宗门虽说同气连枝,眼下却是竞争关系,他肯和对手说这么多,已足见人品清正贵重。两个宗门都承他的情,纷纷点头致意。 只有白珏毫不意外,自从出了?山玉菩子那档子事之后,她对宝物潜在的危险已经有了全面的心理准备。 而且看这状况,那什么巨蟒应是离得不远了。 她当机立断,翻转长剑:“我去会会它,你们乖乖在这里别乱跑,知道么?” 在场所有人,包括还未走远的李信之皆是一脸震惊——没看这么多修为不错的都要跑路么,你一个垫底宗门,竟然准备一个人主动往前凑? 安柔很快回过神,拉着归一门众弟子保证:“大师姐放心,我们绝不乱跑。” 白珏点头,随即一闪身便进了树林。 ……她还真的去了! 七星宗二人本想先与同宗之人汇合再做打算,眼下在无极观面前却不肯输于人后,宋颉咬咬牙,领着宋嫚也进了林子。 越发向前,妖气便越发浓郁。 一股瘴雾如云烟般弥散过来,白珏顿住身形,不再移动,任那瘴雾逐渐将她吞噬其中。 天地陡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仿佛与世隔绝,携着一种未知的恐慌。白珏垂下眼睫,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只静静待着,一瞬,两瞬,随即……瘴气汹涌四散,一张血盆大口伴随着腥风骤然杀至。 她倏地睁开眼,双目中掠过一道金色弧光。 这具身体虽然只有金丹修为,但里面却是白珏的神魂……虽然在现实中几乎尽毁,但数千年岁月中沉积下来的威压却不会消失。 一时间,赤玄巨蟒只觉这普通的少女身后浮现出一只吊额金睛猛虎,双目如电,如同一对流光溢彩的金色琥珀,带着森然的杀气,直击心魂。 赤玄巨蟒身形一顿,妖族与生俱来趋利避害的本能觉醒,干脆的闭上嘴,从她身侧扑过,转而向七星宗两人袭去。 白珏:…… 什么情况,她就瞪了这破蛇一眼,居然吓跑了! 宋颉兄妹以为这赤玄巨蟒好歹跟那归一门的斗上几个回合,他们在暗处瞧清路数,便可占得先机。 哪知这妖兽不声不响忽然来袭,只打得他们猝不及防,一时间手忙脚乱。 宋嫚避过巨蟒水桶粗的蛇尾,正极力与宋颉配合攻它七寸,便见白珏慢悠悠的从一旁走过。 若不是早先知道,宋颉忍不住怀疑这是她和赤玄巨蟒的阴谋……为什么不咬她!她吃雄黄长大的吗! 行至一半,白珏忽然顿住步伐,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趁你们牵制住它,我得先去摘佛手千叶兰。” 说罢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友善的笑容:“只是赶时间,不是不帮忙哦。” 宋颉:…… 你有毒吧! 第32章 ……方师弟,好一张开过光的嘴呀。 虽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念头,倘若易地而处他们也会这样做,但是……这样当面说出来是几个意思! 白珏才不管他气得满面通红,大摇大摆的回到了方才歇息的地方,与归一门众人简单说了下情况,作为捡漏的一方,大家都很兴奋。 在“藏起来”还是“都带走”两个想法之间摇摆了一瞬,白珏认为还是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妥当,便领着师弟师妹们潜入了树林。 一路上避过几个宗门的人,白珏顺利来到了秘境深处——数座百丈悬峰平地而起的千针石林。佛手千叶兰便在最高的那一座悬峰上,散发着淡淡的仙灵之气。 这种悬峰对于凡人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对于修道之人却毫无难度。白珏安顿好众人,便不再耽搁,径自御剑而起。 初始颇为顺利,直升至半山腰处,忽地生出一股狂风,几乎掀得长剑无法维持。白珏干脆收起佩剑,直接跳到悬峰上徒手攀爬起来——爬树可是老虎的看家本领。 她爬得十分迅捷,正感慨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时候,又与一张蛇脸来了个面对面。 …… 这玩意居然不止一条吗! 这条赤玄巨蟒比树林中的那条大一些,鳞片赤色已经近黑,头部呈倒三角形,正吐着森然的信子。 白珏照例一眼瞪过去,巨蟒感受到那来自神魂中的威压,登时一顿。 她不客气的纵身一跃,对着蟒头就是一个大逼兜——怎么看守宝物的总是蛇啊,烦死了。 赤玄巨蟒吃痛,下意识的翻滚身体,白珏又给了它两巴掌,直打得巨蟒眼冒金星。它甩甩巨大的脑袋,终于意识到方才那种威压不是幻觉,眼前少女是个非常不好招惹的存在。 巨蟒将她甩开,张开利口迎面扑来,白珏旋身避过,以为这破蛇终于急眼了,却见它与她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向下游走了。 ……连姿势都和刚才那只分外的一致呢。 白珏默了默,也懒得追,毕竟还是佛手千叶兰要紧,然而岂料还未攀出一丈,忽听下方远远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头皮一麻,居然忘了下面还有五个拖油瓶! 白珏赶紧掉头向下追,却见底部的石林中涌起一股熟悉的瘴气,归一门弟子已尽数隐匿其中。她只能辨别出最后一声呼唤的方位,应是安柔师妹。 这种情况下,救一两个好说,想全都捞回来有点困难。 白珏权衡了一下,极快的拿定了主意,随即利落的跳进瘴气里,然后……躺在地上装死。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赤玄巨蟒游行而来,试探的推了推她的脸,见没有反应,便将她整个卷了起来,迅速向上行去。 中途白珏偷偷睁开眼,发觉赤玄巨蟒攀上了离佛手千叶兰不远处的一座悬峰,显然就是它的洞府了。 洞口不大,内部九曲回肠,直晃得白珏头昏脑胀,不多时终于到了一片宽阔之所。地上满是黏腻的蛛丝,隐约可见一些零碎的白骨,有兽骨,也有人骨,远处的角落堆着十余个圆滚滚的蛛丝球。 赤玄巨蟒丢下白珏便出去了,她一经落地,便觉蛛丝自动缠绕过来,将她的四肢捆得结结实实。 白珏抬眼看去,每个蛛丝球上面都露出一张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醒着的有昏迷的,大约是各个宗门的倒霉蛋。值得庆幸的是,五个拖油瓶在十步远的地方紧挨着排排坐,一个都没少。 归一门众人满面愧色,以他们的实力,本是不该进入这个秘境的。方儒正欲开口,白珏便打断他:“不必多说,这次是我自己不慎,与你们无关。” 安柔两眼泛红,感动的望着她:呜呜呜大师姐真好。 气氛正一派和谐,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哼,那般猖狂,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宋嫚,她形容还算干净,只绾发的玉簪歪了,落下几缕散乱的碎发。 白珏歪头看她,笑了笑:“咦,你也在这里呀。” ……不知为什么,宋嫚觉得这个归一门的家伙有哪里不对,明明都是正常的言语,从她嘴里说出来便仿佛在内涵什么,气得人胸口疼。 “我只是不小心着了道!”她忍不住解释:“……谁知道那赤玄巨蟒有两条!” 多新鲜呐,白珏翻了个白眼,便听离她最远的角落有一个声音插言:“不,是三条。” 宋嫚艰难扭动身子,向内看去,顿了顿道:“你是太微宗的……卫宣师弟?” 白珏立时侧目,太微宗,十大宗门之首。 “七星宗的宋师姐么?我是卫宣。”他面色有些苍白,唇畔一道未蹭干净的血迹,显是受了内伤:“我们太微宗原是第一个到千针石林的,便与两条赤玄巨蟒正面对上,本来也算势均力敌,哪知第三条忽然窜出……我修为不够,受了它一口毒雾,这才被困于此。” 三条妖蟒……饶是修道之人见惯风雨雷霆,也不免心中有些惶然,洞府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白珏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赤玄巨蟒嘛,一条毛毛雨,两条也无所谓,三条……就要认真一点了。 却听那卫宣接着道:“不过大家不用慌,我已用秘术将位置传给了同门,用不了多久大师兄便会来救我,届时大家便可一同脱险。” 宋嫚忽地有些激动:“是……是成斐师兄么?” 她说罢,忽然暗自双颊晕红,白珏离她最近,颇觉有些诡异,便听相隔两个蛛丝球的女修小声道:“听见了吗?成斐师兄要来救我们!” “听见了!那我们定然安全了!” “……快看看我的妆花了吗?” “还好还好,你看我头发乱不乱……” 白珏:…… 什么鬼。 她正腹诽,便见归一门的拖油瓶们以一种微妙的目光望着自己,顿觉十分莫名。 宋嫚开始挣扎,尝试从蛛丝中挣脱,便听卫宣道:“没有用的,我们都试过,这鬼面蛛丝越挣扎越收紧,必须将鬼面蛛除掉才行。” 方儒弱弱道:“……可是也没看见鬼面蛛呀?” 他话音刚落,高处的黑暗中忽然落下一只硕大的蜘蛛,足有马车般大小,肚子上的花纹极像一张哭丧的人脸,看着颇为渗人。 ……方师弟,好一张开过光的嘴呀。 众弟子还算有风骨,没有惊叫,却很统一的向后扭去,只有白珏豪迈的往前一滚,顺着那锋利的螯牙贴身而上,满身蛛丝顿时崩开了七八分,她用力一挣,便整个脱离出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瞧着简单,却必须艺高胆大——毕竟稍有不慎便会被戳个透心凉,满洞弟子只看得目瞪口呆。 第33章 你们大师姐……一直这样凶残吗? 鬼面蛛大怒,螯牙咔嗒作响。白珏抽出佩剑纵身一跃,直接骑在了鬼面蛛背上,她单手结印,狠狠扣在一只腹眼上,掌中燃起淡淡紫光,那鬼面蛛立时痛得蜷起身子,白珏顺势跳了下来,长剑寒光一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条螯肢已叫她卸了。 满洞肃然。 卫宣忍不住对方儒小声道:“你们大师姐……一直这样凶残吗?” 不说修为,单只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垫底? “卫师兄慎言,我们大师姐明明很端庄的。”方儒已经是白珏的脑残粉,蹙眉反驳后复又压低声音:“你不要乱说呦,尤其……嗯,在贵宗成斐师兄面前。” 卫宣:…… 懂了,又是成斐的桃花债。 与此同时,“端庄”的白珏已经刺瞎了鬼面蛛三只腹眼,这虫兽未开灵智,愈发疯狂,竟不管不顾的拼起命来,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白珏倒不觉有什么,但这鬼面蛛身形猛涨一倍,螯肢足有凡人大腿一般粗,倘若戳中哪个拖油瓶,未免不美,她便有些束手束脚,末了干脆立在归一宗众弟子身前,转攻为守。 数个回合过后,鬼面蛛便察觉了白珏对蛛丝球的在意,竟趁半数螯肢与她长剑僵持之际,迅速袭向反方向的弟子,首当其冲的蛛丝球里正是宋嫚。 她正小心的用符咒一股一股的烧蛛丝,已经消磨了一半,眼见便要自由,忽见螯肢从天而降,饶是一身修为,亦惊得浑身冰凉,一时忘记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剑光从后方骤散乍现,凌厉的穿过鬼面蛛腹部,生生将那螯肢一斩为二。 鬼面蛛哀嚎一声,颤抖了数下,最后仰面缩成一团,就此不动了。 卫宣惊喜的喊道:“——成师兄!” 一片欢腾之声中,白珏抬眼看去,蓦地瞳孔地震。 来人身形高瘦颀长,面白如玉,眉墨似剑,俊美笔挺得仿佛书画中走出的一般。那太微宗弟子的青白常服穿在他身上,凭空便现出十足的风流翩然,飘逸若仙。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这个成斐,怎么长了一张沉珑的脸?! 成斐为众弟子解去蛛丝,白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一时间没有动作。 梦魇只存在于过去,应这个菁容未尽的执念而成,便算是凡间,也不该长得一模一样才是……又或者,他真的是沉珑?也随她进了梦魇? 白珏惊疑不定,忽觉有一只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衫,是安柔师妹:“大师姐,快去呀!” 她颇觉莫名:“去什么?” 安柔面上复又携了那种微妙的神色:“……去跟成斐师兄说话啊。” 白珏继续莫名:“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话?” “大师姐,别矜持了!”安柔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们都知道,自上一次宗门论剑之后,你已经喜欢他好多年了。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快去,你行的!” 白珏:…… 还,还有这种设定吗…… 她僵在原地,便见方儒越过归一门众人,前去向成斐道谢。 卫宣对他们似是有些好感,便主动为成斐介绍:“师兄,那位就是归一宗的首徒,菁容大师姐,她很厉……咳,很端庄的。” 方儒:……倒也不必这般强调。 成斐看了过来,白珏对上那双与沉珑毫无二致的桃花眼,心跳骤然加快,有心想用“珑老二”三个字对一下暗号,然而众目睽睽,又有些难以启齿。 她纠结的时候,倒是成斐率先开口:“我入道应比你早几年,便托大唤一声师妹,方才我瞧见你对付鬼面蛛的招数,很是干净漂亮。” 白珏心头一飘,立时放下了一半的怀疑——几千年加起来,那家伙何曾这般斯文守礼的跟她说话,更别提夸赞了。 她正欲客套一句“你的剑法也不错”,忽觉一个身子将她挤到一边。宋嫚歪了的玉簪神奇的扶正了,方才还黏满蛛丝的裙摆焕然一新,她双颊泛起淡淡红晕:“多谢成斐师兄,方才情况凶险,倘若不是师兄,我便没法站在这里,师兄不知我心中有多感激……” “宋师妹不必多礼。”成斐淡淡打断她:“倒有一事忘记告诉你,来时我瞧见宋师兄被一群蛊雕缠住了。” 宋嫚:! 她立刻火急火燎的跑了。 众弟子都脱身后,成斐见卫宣伤势不轻,同宗又已失散,便径自找上白珏。 “三条赤玄巨蟒实在棘手,一个人绝无获胜可能,如今情势在此,倾我一身修为,足可牵制两条巨蟒,我愿与师妹联手,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主动说牵制两条,其实已经很有诚意,白珏很快抓住重点:“佛手千叶兰如何算?” 倒不是她争强好胜,梦魇进展到现在,脉络已经颇为明朗。如今的机缘在哪里不知道,但菁容的执念,九成便是在这佛手千叶兰身上,是以这宝贝她必须拿到。 成斐直截了当道:“自然各凭本事。” 众弟子刚被太微宗所救,对成斐心悦诚服,虽然听到二人言语,却也不会在这时趁人之危,白珏考虑了一下便应了下来。 如今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白珏让拖油瓶们待在此处,等外面打完了再出来,归一门众弟子无有不应,对她与成斐合作一事满面殷切,就差在脸上写“你行的”三个大字了。 白珏假装看不懂,临行前掂量了一下手中佩剑,觉得有些不顺手,目光转了一圈,末了落在了卫宣身上。 “卫师弟。”她很亲切的唤他:“不知你的刀可否借我一用?” 卫宣是个刀修,虽没有像剑修那般把自家的剑当老婆,但也是很宝贝的,况且,他的刀是一把灵器,名叫醉月,已经生出了刀灵。 “抱歉啊菁容师姐,”卫宣笑了笑:“非是我小气,只是我的醉月有脾气,除了我之外,旁人很难将它拔出来——” 他话音未落,白珏已握住了刀柄,微一用力。醉月刀发出细微的铮鸣,刀身一烫,燃起淡淡白光,随即……轻巧的被她拔了出来。 卫宣:…… 老婆你不爱我了吗! 第34章 ——凡人无法吸纳,可她不是凡人呀! 他瞠目结舌,连白珏跟他道谢都没有反应,看样子很受打击。 事不宜迟,白珏与成斐先行一步,出去的路同来时一样复杂,有上有下错综繁复,好在成斐来时已做了记号,这便省去很多麻烦。 难得二人独自在此,是个互扒马甲的好时机,然而直到白珏几乎将成斐挺拔的背影戳出一个洞,他仍然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稳。 正出神间,成斐身姿忽地一顿,白珏一时不察,径自撞了上去。 她身形一歪,随即腰间便伸过一只臂膀。成斐帮她稳住身形,很快便守礼的退开一步:“师妹当心,前面有断坡了。” 白珏揉着鼻子,忍不住去看那双幽深的眼睛,是她熟悉的颜色和模样,可她看不懂其中流淌的深谙波光。 ——应该不是他,倘若真是沉珑,也没道理不与她相认。 白珏确认了答案,却不知为何,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二人甫一出洞,便被外面的赤玄巨蟒察觉了,随即它很快就意识到了二打一的局面,趁着还未被暴揍一顿,赶紧仰天厮叫。 另外两条赤玄巨蟒来得极快,连身上卷着的战利品也不要了,凶狠的盘旋而来。三条巨蟒一条大些,两条小些,花纹不太一样,除此之外,也看不出雌雄……白珏顿了顿,便决定以甲乙丙来命名。 其中和她打过照面的巨蟒甲和巨蟒乙立刻锁定了成斐,率先攻上前去。单纯的巨蟒丙见留给它的是个女修,猖狂的吐了吐信子,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咬来。 …… 此处省略暴力场面若干。 两炷香时分过后,白珏擦了擦醉月刀上的血迹。 巨蟒丙奄奄一息的垂落在一个悬峰上,大约还剩最后几口气。白珏见它七寸之处渐渐亮起红光,半晌才意识到那是赤玄巨蟒的妖丹。 妖丹虽是大补之物,凡人却无法直接吸纳,拿了也没什么用,充其量也就当个炼丹材料…… 白珏顿了顿,忽地意识到她的机缘在哪了。 ——凡人无法吸纳,可她不是凡人呀! 赤玄巨蟒算不得多凶狠的妖兽,但也有千年道行了,一颗妖丹也没什么,但倘若有三颗呢!少说能补回三分之一的修为了! 一时间,白珏看向悬峰对面的两条巨蟒,眼冒绿光。 不过她还记得要先做什么,身姿一纵,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最高的悬峰。佛手千叶兰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被白珏利落的摘入囊中。 仙灵之气一消失,巨蟒甲和巨蟒乙便疯了,竟然抛下打了一半的成斐转而向白珏疾速而来,于是……此处继续省略暴力场面若干。 白珏利落的挖出两颗妖丹,对一旁的成斐笑了笑:“这个我不客气啦,剩下的都归你。” 赤玄巨蟒的蛇皮和鳞片都可炼制不错的法衣和法器,如此也算公平分配。 “师妹修为高深。”成斐顿了顿,眼中仿佛还留有白珏徒手掰蛇牙的英姿:“……我甘拜下风。” 他的手臂受了点轻伤,能以一己之力牵制两条巨蟒两炷香的时间,以成斐的年岁来看,当属天才中的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这场宗门大比终于落幕,结果爆冷——竟然是那个常年垫底的归一门首徒夺得了头魁! 归一宗掌门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对这个结果比别人更震惊,震惊完了又笑得很不矜持——第一名的奖励可比铸元丹贵重多了! 拖油瓶们从悬峰上下来,望着自家大师姐满面崇拜,所有曾瞧不起归一门的宗门都被打脸,宋颉和宋嫚衣衫微乱,站在角落里安静如鸡。 一切都很完美,只除了白珏……有点懵逼。 这个梦魇怎么回事,菁容保护了师弟师妹,又拿到了佛手千叶兰,应该算是完美落幕了,为何她的执念仍然没有解脱? 魇树的机缘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拿到,白珏默了默,想起那些奇形怪状的墟鬼,忍不住心头拔凉。 大约是她的表情过于凝重,与这欢喜的氛围格格不入,安柔便自发的理解为了另一种情绪。 “大师姐。”她凑过来悄声道:“明日便是簪花节,我听太微宗的师兄说,他们会过完节再走,我们也求师父留下来好不好?” 白珏没反应过来:“留下来干嘛?” “你忘了,簪花节可是男女定情的日子!”安柔露出姨母笑:“下次宗门之间再见还不知何时,眼下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白珏的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然而她顿了顿,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 ——对啊,菁容还有个愿望没有完成。 师父意料之中的好说话,他看白珏正顺眼……只要她不去杀人放火,想干嘛都行。 想到是一回事,但要白珏真的去向成斐表明心意,她又有点怂了,这和墨琅那时不一样,那时她已看清自己对墨琅不是那种喜欢,眼下……白珏觉得自己宁愿再和赤玄巨蟒大战三百回合。 她在山下的客栈中辗转反侧的过了一夜,第二天被安柔拖起来梳洗打扮,末了又被迫换上一条粉色的绣银蝶对襟鲛纱裙,据说价值不菲,还是拖油瓶们一起凑钱买的。 这个颜色对白珏来说属实有些过分了,她几千年都没这般娇嫩过,只觉得坐立不安,然而这条裙子已经不是裙子,而是师弟师妹们沉甸甸的爱……遂只好屈服。 簪花节的花,其实并不是真的花,而是各色各样的绢纸。青年男女要在其中写下心仪之人的名字,折成精美的花,在节日灯会上送出去,如果对方收下,便算定情。 按照安柔的构想,白珏应在簪花会最诗意的荷花池边,与成斐来个唯美的邂逅。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簪花会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连成斐的一片衣角也没看到。 白珏入乡随俗,随便在小摊上买了一朵小绢花,顺手拆开,用摊上的毛笔写好了名字,又草草的折起来——摊主看得叹为观止,大约没见过这么不拘小节的小娘子。 她自己也不是很积极,磨磨蹭蹭的走着,越走越偏,直至城门边缘的石梯处。 白珏从高处向下,初初迈出一个步子,便见成斐拾阶而上,仍是一身太微宗弟子的青白常服,墨发只挽起半数,垂在肩头,如同一块乌黑的丝缎。 两人目光碰撞,都是一顿。 第35章 我心悦你。 灯火映着那张和沉珑一模一样的俊美面孔。 一瞬间,白珏脑中掠过很多念头,忽地惊恐的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梦魇,不会是基于她现实中的喜好,才幻化出这样一张脸吧…… 那岂不是……自己对沉珑的心思,一下子昭然若揭? 于这一刻,白珏陡然清醒。 原来自己之所以如此逃避,完全是因为心虚——菁容可以喜欢成斐,而白珏不能喜欢沉珑。 数千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他们曾算是朋友,又变成过敌人,如今勉强亦敌亦友——她突然说喜欢他,怕不是要被他笑掉大牙。 因着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她只想埋在心底,不愿让他知道。 可是眼下却不能计较这么多,不想变成墟鬼,便必须试一试,拼了! 白珏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双手在背后紧了又紧,那朵绢花被捏来折去,已经摧残得不像样子。 她暗自咬了咬牙,便要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动作,忽见成斐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里面赫然是一朵红色的绢花。 那绢花如火一般明艳,细细绘了金色花蕊,栩栩如生。 白珏怔住了,恰逢烟火骤然在天空绽放,勾勒出成斐下颌清隽的弧线,他的眸色隐在暗处,如同一汪深潭,不经意间流露出幽微的波光。 她听见他一字一顿的开口。 “我心悦你。” 霎时间,周遭的风与光都静止了。 男子仰头看着心仪的少女,裙裾扬起,交缠重叠,城门上的景致定格在这一瞬间,随即光速流转起来,轰然四散。 恍惚中,白珏仿佛听见一声轻巧的叹息。 有画面细碎的从眼前掠过,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在秘境中,奋力保护师弟师妹,错失佛手千叶兰,最后在簪花会上,与成斐擦肩而过。 只是下一瞬,他忽然回眸望向她。 ——天之骄子如成斐,原来也曾注意过这个坚定而隐忍的少女吗? 但她没有回头。 ——他是天上月,她是足下尘,本就不相配,何必自寻烦恼? 但修道的岁月何其漫长啊,走过西沙苍凉的大漠,攀过华山陡峭的峻峰,看过昆仑终年的落雪,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红颜不老,心却已如沧海桑田……为何还会记得那个人欲语还休的眼? 原来她真正的执念,是不曾勇敢的回望他。 白珏的意识陷入昏暗,许久才悠悠醒转。 她已经回到魇树下,仍旧是猫咪模样,沉珑站在不远处,垂目向她看来。 他的眉眼一入眼帘,成斐醇澈的声音犹在耳畔,白珏胸腔内仿佛还留有那一瞬骤然剧烈的心跳,登时心虚的别过猫脸。 “恭喜。”沉珑伸手轻触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枝条,光芒离散,枝条舒展开,现出一个像胡桃一般的果实。 白珏一爪子拍开胡桃外壳,便见里面稳稳放着三枚赤玄巨蟒的妖丹,她喜笑颜开,啊呜一口就全进肚了,末了才发现妖丹下面还有一样东西——竟是那朵火焰般的红色绢花。 她顿时背毛一炸,趁沉珑视线还未触及,赶紧合上胡桃扔进芥珠里。 此次收获让白珏颇觉满意,立时信心大增。 她脖子一昂,甩着尾巴去够那枝条:“再来!” 岂料刚跳起来,便被沉珑揪住了脖子:“魇树不能频繁进入,你先把那三枚妖丹吸纳了再说。” 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珏脖子被揪着,只好悻悻作罢。 一人一猫回到九曜殿,阿陆在殿中抻长了狗脖子,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望着沉珑——太子殿下独自带这破猫出去了两天一夜,难道他自封“殿下最亲近”的地位要不保? 白珏没有察觉阿陆嫉妒的目光,她已发觉梦魇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中一样,秘境内外全靠辟谷丹,这会儿掐指一算,已经有至少五顿饭没吃了,顿时大惊。 “嗷呜嗷呜嗷呜——” 不知为什么,沉珑居然听懂了:“你要用膳?十菜一汤?” “嗷呜嗷呜——” 他复又道:“还要加三壶桃花饮?” “嗷呜——” “再来两炉点心意思意思。”沉珑默了默:“我知道了。” 白珏惊讶珑老二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随即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沉珑端着一托盘瓶瓶罐罐走了进来,上面散发着苦到令人发指的气息。 他自顾自调配了半天,将一捧灵力缭绕的草药堆在盘子里,又倒出那碗黑黢黢的药汁:“给你十菜一汤。” 然后是一大碗清泉:“桃花饮。” 末了又端出一碟五颜六色的药丸:“点心。” 白珏:…… 欺猫太甚! 然而气愤归气愤,她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体沾染俗世浊气不好,但是……他一个人在旁边吃满汉全席是几个意思,故意的吧! 一开始白珏颇为理智,然而过了几天日日如此之后,她开始怀疑猫生。 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星火燎原。白珏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憋屈,末了竟望着一桌子菜肴哭了起来。 猫咪的哭声比较常见,类似小孩子一般,突然听见还颇有几分渗人。彼时沉珑正慢条斯理的用膳,白珏对着他……准确的说,是对着满桌膳食哭得肝肠寸断,那场面就更加惊悚了。 他被吵得胃口全无,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白珏嚎得起劲儿,声音十分洪亮,精神倒是比初来时好了许多。 沉珑无法,只得端过一盆冬瓜肉丸汤,用羹匙盛了一小碗,光喝点汤……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他将碗放在地上,白珏立刻就不哭了,她瞪着有些发绿的金眼睛,霎时瞬移过来,将脑袋埋在了碗里。 这一小碗汤不一会儿就喝完了,白珏虔诚的望着沉珑,又要了一碗。 她一边舔一边想,早知道眼泪这般好使,她早就哭了。顿了顿又忍不住腹诽,珑老二也忒小气,半个肉丸也不给。 第36章 那就真成贼老虎了,采花贼的贼。 又过了一段时日,三枚妖丹已经吸纳了一半,其中沉珑那奇特的床榻居功甚伟。 九曜殿的生活倒也颇为平静,只除了怜卿——她似乎错认为自己和太子殿下对于宠物方面开始有共同语言,每隔几日就要上门来交流一番,带着她的四五只猫咪。 说到此处,便不得不提怜卿第一次见到白珏身穿花褂子的样子,她足足瞳孔地震了好半天才找回表情。 对于此事,很难说沉珑和白珏谁更不乐意。沉珑经常是没说几句就不见了,借口敷衍得很一致——去点兵。 有关军事,怜卿不敢纠缠,便只能留在殿中与白珏大眼瞪大眼。 时日久了,她开始觉得这只虎斑猫有点古怪,瞧着乖乖巧巧的一小只,但她带来的猫咪几乎从不敢上前去,便是有哪只翘着尾巴前去示好,那虎斑猫眯着眼淡淡一瞥……所有猫咪便都僵在原地,安静如鸡。 然而这侧漏的王霸之气,丝毫撼动不了阿陆。 他始终认为白珏十分可疑——嗯,才不是因为嫉妒呢,太子殿下对她也没有多好,喝冬瓜肉丸汤都不给肉丸。 ——他自动忽略了白珏每天吃的灵药价值万金这个事实。 阿陆防贼一般防着她,经常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告诉她这个不准动,那里也不许碰。白珏懒得理他,便假装听不懂。 如今她睡沉珑的床已经习惯成自然,甚至比睡自己的榻还要放飞,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幔帐里面休养吐纳,偶一日醒来觉得无聊,也不管阿陆的告诫,纵身跳上沉珑的书架,想挑几本书来打发时间。 然而她动作不太小心,却将整个格子里的书都碰倒了,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白珏几乎能想见阿陆大惊小怪的死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正欲跳下去一本一本叼上来,便见这个格子有些古怪。 它仿佛比其他格子都浅一些,所以书本才分外容易掉落。白珏伸爪去按,摸索了半晌,不知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里端的木板翻转过来,现出后面一个小巧的方形小盒。 居然还有暗格! 能让沉珑这般郑重其事藏起来的东西,定然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白珏好奇起来,两只爪子都伸进去,掏出了一个花纹古朴的盒子,材质是无根木,可保万年不腐,足见贵重。 可惜她刚刚掀起一条缝,便觉脖颈一紧,这种被提起来的感觉太过熟悉,随即就瞧见了沉珑面无表情的脸。 “你改名吧。”他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叫贼老虎好了。” 白珏没有挣扎,心中却颇不服气,只是想看一眼嘛……况且,她刚刚在极快的一瞬中看清了,盒中是一只手钏,猩红色的绳结,上面穿了三颗黑乎乎的珠子,样子十分简单,没有丝毫珠光宝气。 她又觉得有些无趣,哼,谁稀罕。 于是就这般吵吵闹闹,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离白珏第一次进入魇树已有一个多月的时日,她已将三枚妖丹尽数吸纳了。 白珏的原身已长到了三尺来长,是一只标准的吊额金睛小白虎。然为了掩饰,沉珑对她使了个障眼法,仍旧将她变作一尺长的虎斑猫模样,掩去日渐觉醒的仙灵之气,连带着花褂子也不用变化,不过倒多了几件其他颜色,只是无一例外都是花的。 白珏对沉珑的谜之审美感到绝望,便也放弃了挑剔,赶上哪件穿哪件。 这么久下来,她对九曜殿早已熟悉,偶尔便在殿中随意溜达,晒晒太阳,婢仆们都知道太子殿下有这么一只穿花褂子的爱猫,从来不敢惊扰。 这一日两人约定再入魇树,沉珑临时先去了皇宫。白珏等得无聊,便爬到立柜顶端,迷迷糊糊又睡了半个时辰。 正朦胧间,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进屋来。 沉珑环顾屋内,重点在白珏常待的床上和桌下掠过,又扫了一眼立柜,站在他的角度,自然看不见躺在高处的虎斑猫,便以为她是出去了。 于是待白珏睁开眼支起身子,向屋中随意一望,霎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见沉珑立在屏风一侧,外衫挂在旁边,里襟已经脱掉了一半,现出胸前坟起的肌理。从这个方向看去,修长的男子宽肩窄腰,衬得那腰身格外笔挺,无论哪一处的线条都恰到好处,格外赏心悦目。 白珏只瞄了一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活了几千年,从未有如这一刻般进退两难的时候。 直接跳出去吧,好像不太合适; 继续躲着一动不动,呵呵,那就真成贼老虎了,采花贼的贼。 …… 她正天人交战间,余光中忽见沉珑转过了身去。 其实此前于混沌结界中落难,白珏不是没见过他的身体,然那时沉珑是躺着的,只现出了前半边。 眼下他背对着立柜,于右肩向下两寸的位置,有一个形状奇特的伤痕。 这伤痕之所以奇特,是因为另外一半隐在他的黑发之下,倘若完全露出来,而她所估计得又没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咬痕。 咬痕颜色极淡,看上去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然观其状态,大约能想见当时有多么凶险。她忍不住有些发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伤?从未听他说起呀……倘若是在?山那时候,那么她一定会察觉的。 倘若是在开战后……不会是上清界的战将,否则太玄元君一定会大加渲染散布开这个消息。只是除开上清界,以他墟海太子的地位,又有谁敢将他伤成这样? 沉珑换了衣服后便走了出去,白珏回过神来,只觉她不知道他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白珏做贼心虚,过了一炷香时分才偷偷溜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出现。 沉珑倒没说什么,于是她再次躲进了沉珑的披风下面,这回比上次更煎熬了——毕竟不久前才刚刚亲眼看过这衣服下面是如何活色生香,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白珏素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有心想问一问那个伤痕是怎么回事,但……眼下她的表达能力实在有限。 便在她绞尽脑汁思考怎么问的时候,沉珑忽地步伐一顿。 第37章 ——床上有个男的! “太子殿下。” 瞿如的声音懒洋洋的,拖了腔调,莫名显出几分阴阳怪气。 一听这个声音白珏就觉得牙根颇痒,很想再咬他一口。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哥。”沉珑神色未动,言语也四平八稳:“想来凌虚宫重建得不错,大哥都有心情出门了,只是看你气色,重伤怕是未痊愈,还是少出来乱走比较妥当。” 噗,白珏捂住猫脸,这家伙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如既往的会气人。 果然瞿如掌心一痛,火烧凌虚宫的情状仍旧历历在目,乃是他平生少有的一个暗亏,倘若不是他那时受伤了……哼。 他大约搓破头皮也想不到,害他身受重伤的小老虎就在面前……的披风里。 “自然要走动。”瞿如按捺住怒意,继续阴阳怪气:“……毕竟太子殿下都能来这墟海禁地,大哥生怕你得了什么机缘,身体甫一好转,便赶紧来凑一凑这热闹。” 沉珑丝毫不意外他知道此事,微微一哂:“你还有力气盯着我的动向,看来伤势还不够重。” 瞿如自知嘴炮不是对手,便也不争这口舌之利,眼珠一转,略一停顿道:“太子殿下今日又起雅兴,看来在上次所得机缘不小啊。” 沉珑不接他机锋,径自转身:“既大哥亦有此意,我自当相让。” “且慢。”瞿如出言阻拦,一双鱼眼微微眯起:“你我兄弟在此巧遇,看来冥冥中自有定数,何不一同入魇?” 他不待沉珑回答,复又接着道:“魇梦凶险,然也不是没有多人一同入魇的前例,谁第一个破解执念,谁便得到机缘,大哥真心相邀,太子殿下……不会是不敢吧?” 沉珑眼也不眨:“嗯,不敢。” 瞿如:…… 他哼笑一声,也不多废话,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永无渊尽头重重黑雾之间。 白珏从披风中不爽的探出小脑袋:“嗷呜?” ——今日去不成了吗? 沉珑将她放在地上,眸色低沉,顿了顿道:“他从不放过任何与我争比的机会,我亦如是。我会入魇,他亦知道我会入魇,所以……你先回九曜殿。” 白珏对此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颇为疑惑,便在地上写道:“他在争什么?想做墟海皇?” “我不知道。”沉珑淡声道:“我本与他也不甚亲近,他要争便让他争,只是偶一次发现,从小到大数次遇险都拜他所赐,我便再不相让。” 他讽笑一声:“……他想要,我偏偏什么也不会让他得到。” 白珏心中罕见的涌起一股酸酸的情绪,倘若能分辨,大约就叫做“怜惜”。 不过她素来神经大条,很快昂起头颅,豪迈的向前迈出爪子——看在你两次救命的份上,本神君入魇帮你一起收拾他。 沉珑毫不犹豫的揪住她的脖颈:“你忘了自己的元神怎么毁的了?” 白珏被戳中痛处,立时张牙舞爪——老子又不是打不过他!只是为了身后的兵将不能退!等伤好了第一个虐他信不信! “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厉害。”沉珑敷衍的点点头,手上却利落的施出一个定隐咒,白珏立时动弹不得,并且毛皮也渐渐地与环境融为一体,变为透明。 她气得飚了一串脏话:“嗷呜嗷呜嗷呜!” 沉珑无视了那几声激昂的猫叫:“一炷香后定身解除,你回九曜殿去。” 他说罢便转过身,径自向永无渊尽头而去。 可惜白珏若是肯听话,便不是那头横冲直撞的小老虎了……一炷香后,她利落的窜了出去,头也不回的穿过黑雾进入魇树下,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熟悉的淡蓝色漩涡里。 ……她只是为了早日恢复元神,顺便去抢瞿如的机缘,就是如此——才不承认是担心珑老二会变成墟鬼呢! 一阵天旋地转后,不知沉寂了多久,白珏陡然睁开双眼。 入目暗沉,似是在床帐之中,空气中隐有异香拂动。她顿了顿,忽觉身下一片炙热,蓦地一惊——床上有个男的! 严格说来,是她趴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作为一头母胎单身的小老虎,白珏哪见过这种场面,正欲赶紧起身,只是她还未抬起胳膊,便觉一只手骤然掐住了她的脖颈。 “你胆子不小。” 声音低沉醇澈,还有几分耳熟。 白珏脑中嗡地一声,下意识的用手去扣那越收越紧的五指。然而这次她的角色大约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直费了姥姥劲儿,那男人的手便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她挣扎未果,气息渐弱,却反被激起了凶性——对他面上狠狠挥出一拳,男人侧头避过,五指微松。 白珏逮住机会,抓着他的手就是啊呜一大口。 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对面动作一顿,蓦地撤回手臂。 术法闪过,幔帐映着烛台跳跃的火光,一室昏黄。 白珏和沉珑对视了一瞬,很难说谁的眼神更愤怒一些。 “珑老二你要死啊,下手那么重。”白珏揉着脖子,只觉说话都疼。 沉珑正欲回一句“谁知道是你”,眸光却是一顿,只见她身着一件素色轻纱,胸口只一件鹅黄色的并蒂莲肚兜——因为方才的挣扎,已经松散了不少,现出一片雪白的春光。 他忽地闭上嘴,微微别过了脸。 白珏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穿得这般清凉,头皮一炸,连忙捞起沉珑脱在一旁的玄色外衫披上,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 气氛颇有一点尴尬。 半晌,还是沉珑率先打破沉默:“……谁让你偏要跟来。” 白珏难得语塞,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他直截了当道:“我只比你早来一炷香,察觉有人给我下药,然后这个女的就爬上了床。” 白珏没想到自己这次竟是个色胆包天的设定,立刻手脚并用的跳下床,目光不经意掠过床上的沉珑——他只着中衣,墨发披散,剑眉星目,冰肌玉骨,耳根还有一点可疑的微红,端的是一副摄人心魄的销魂模样。 她霎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顿了顿,只丢下一句“我出去瞧瞧情况”便火急火燎的溜走了。 第38章 ——谁剥谁的皮还不知道呢。 瞧瞧情况本来只是一句托词,万万没想到外面还当真有情况。 白珏甫一冲出来,便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站在院门外,一脸做贼心虚的惊慌:“小姐,成……成事了?” 她含混的应了一声,忽见那小丫鬟身后走出一个灰衣老妪,满面肃然:“成事哪有这般快,棠小姐,你怕不是惹恼了宁霄子道长?” 什么,他居然是个道长?白珏向下瞄了一眼,这才发现玄色外衫是一件道袍。 “葛婆婆,再给小姐一次机会吧。”那小丫鬟出声哀求:“下次,下次我们一定……” 葛婆子不理那小丫鬟,见白珏呆怔,忍不住目露嫌弃之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你那个娘一般废物,哪有莹小姐半分聪敏,怪不得老爷也瞧不上。” 不是,这怎么忽然人身攻击了呢。 白珏回过神,蹙眉看她:“挺大岁数,一点礼貌不懂,说谁废物呢?” 小丫鬟在一旁拼命的拽她袖子,葛婆子一惊,觉得这胆子比老鼠还小的辛棠小姐大约是吃错药了,便哼笑一声:“我乃莹小姐的奶嬷嬷,辛府管事娘子,你不过一个庶女,我便是说你又如何!” 她话音未落,便伸手去推白珏肩膀。 这个辛棠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自小身子柔弱,胆小怕事,是个八棍子也打不出屁的面人,只一张脸还算能看——一双眼仿佛时时含泪,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自有一股楚楚可人的风致。 平日里葛婆子轻轻一碰,辛棠便委顿在地。眼下她带着怒意,使了八分力气,却觉自己在推一棵树——那辛棠不仅半步都未动,反而震了下肩膀,葛婆子只觉一股剧痛从掌心袭至小臂,“哎呦”一声后退数步,后腰磕在了假山上。 小丫鬟也不拽白珏的衣服了,她的下巴几乎掉在了地上。 白珏啧啧一声:“说话便说话,干嘛动手动脚的。” 葛婆子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你很好,如今未成事,胆敢跟我回去面见老爷夫人吗!看主子们不活剥了你的皮!” 这倒是挺新鲜,白珏拢了拢身上的道袍,呵呵一笑:“那有什么不敢,现在便带我去吧。” ——谁剥谁的皮还不知道呢。 葛婆子也不废话,爬起来揉着腰就走,心中觉出两分诡异,这棠小姐忽从小白菜变成了母老虎,难道是鬼怪作祟,她被附身夺舍了? 从某种方面来说,葛婆子她真相了。 一旁的小丫鬟却欣慰的望着自家小姐,定是早逝的姨娘保佑,棠小姐终于懂得抗争了,她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路途不近,出府还要坐轿,不过两炷香时分,白珏已在轿子上把背景听了个七七八八。 辛家是慈悲城的一流世家之一,大约是辛老爷命中无子,这一辈只有辛莹一位嫡出的小姐,便是他广而纳妾,也只收获了一堆庶女,其中辛棠排行第五,生母早逝,孤身在偌大的辛府长大,性子软善胆小,又因在姐妹中美貌最为出众,平日没少被辛莹欺凌。 白珏有些讶然,因为即便在上清界,慈悲城也是赫赫有名——凡间唯一一处人与妖能和平共处的地方。 实际上,慈悲城还有第三种生物——半妖。 因着城中并不禁止,人妖相恋便常见起来,于是就多了许多命运悲惨的半妖——人瞧不起它们,妖也瞧不起它们,拥有两个族群的血脉,偏偏不被任何一个族群接纳。 是以半妖多会将自己隐藏起来,作为一个人,或者一只妖。 慈悲城的城主名叫山不弃,是一个凡人。 他之所以能以凡人之躯在慈悲城地位稳固,是因为背靠着凡间赫赫有名的道门九阳观,听闻山不弃祖上与观主清霜真人是挚交,世代都有弟子在慈悲城坐镇,个个元婴以上修为,自然没有妖怪敢蹦跶。 山不弃如今四十余岁,从未娶妻,只是收养了一子五女,作为慈悲城的传承——其中只有长子山濯和幺女山椿是他真正收养的,其余四个女儿却是各大世家送来的,用以维系与城主的关系。 辛棠就是其中之一。 世家们各怀鬼胎,目标却很一致,说是送女儿,实际目标就是山濯,倘若哪个女儿让这下一任城主成为裙下之臣,世家地位便可再上一阶。 然而不久前,听闻清霜真人有意与山不弃联姻,这无疑抛下了一只更粗的金大腿——若是傍上九阳观,慈悲城算什么,凡间都可以横着走一走了,更不必说那几个弟子皆是一表人才——其中尤以宁霄子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最为出众,是慈悲城所有女人和女妖精的白月光。 辛家铤而走险,舍不得女儿套不着道长,反正也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是以便有了开头那劲爆的一幕。 白珏听得很惆怅,她再次确认了一下体内灵气,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因着她强大的神魂,体质已有所增强,嗯,收拾个把凡人问题不大。 只是……为什么她摊上的是这种苦大仇深的命运,而珑老二那家伙又一次风光霁月……哎,她为什么要说又? 小丫鬟名叫蒲苇,是辛棠母亲留给她的,因此很是忠心。她怕白珏好不容易振作的勇气会消失,拍胸脯保证:“小姐别怕,好好与老爷分说,有板子我去挨,我皮糙肉厚的不怕。” 白珏没放在心上,理所当然的笑了笑:“有我在,没人能打你。” 蒲苇:……莫名觉得小姐有点霸气是肿么回事。 不多时辛府已至,不愧是慈悲城的一流世家之一,雕栏画栋,处处显贵。 葛婆子丢下辛棠主仆,忙不迭的跑去告状,于是白珏还未绕过一座池塘,便见眼前火把攒动,十余个家丁将她们团团围住,四个孔武有力的粗使丫鬟伸手来押白珏。 当然……没有押动。 白珏抖抖衣衫,挡在有些害怕的蒲苇面前:“不必动手,要去哪我随你们走便是了。” 丫鬟们觉得辛棠有点不太对,但又觉得她说得也没毛病,能乖顺走着,谁愿意费劲按着她啊,又不是大米饭吃多了。 第39章 小姐厉害是好事,但眼下……或许厉害得有些过了头。 是以当辛老爷与辛夫人满面怒容的坐在正堂上首,便见辛棠信步而入——她鹤势螂形,玄袍带风,四个粗使丫鬟亦步亦趋,身后跟着十余个高大健壮的家丁……这气势哪是一个灰溜溜归家的庶女,更像一个暗夜出街的大佬。 辛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当头便是一句:“逆女!还不跪下!” “哦?”白珏不但没跪,还顺势在下首的八仙椅上坐下了:“为何要跪?” “这孩子,进了城主府一个月,怎地越发没规矩了。”辛夫人五官秀雅,说话也轻声细语斯斯文文,只是字字都在拱火:“老爷是一家之主,让你跪下你便得跪下,若让外人知道了,只会笑我辛家治家不严。” “哦。”白珏点点头:“那你别让外人知道就行了。” 辛夫人:…… 重点是这个吗! 辛老爷瞪起眼睛:“怎么与你母亲说话的,做不成事还敢顶嘴,辛家养你这些年,不知感恩也就算了,我瞧你旁的没有长进,胆子倒是长了不少!” “此言差矣,我怎么不知感恩了。”白珏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们要我进城主府,我进了,你们要我爬宁霄子的床,我也爬了,事情未成,那大约是宁霄子的问题吧,跟我撒什么气?” ……这一番言辞不太好听就罢了,配合那颐指气使的神态,仿佛她才是爹。 辛夫人有心想教训两句,末了发现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辛老爷霍地站起身,讲不过道理便不讲了:“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这小畜生押起来!” 呦呵,来硬的,这是某老虎最擅长的环节。 四个粗使丫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将白珏从椅子上推搡起来,反而是她喝够了茶,自己站起身,那四个丫鬟收不住力气,哎呦叫着叠在一起摔了一地。 “注意言辞。”白珏对人身攻击很不满意:“你这不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吗,我是小畜生,那你岂不是老畜生?” 辛老爷气血翻涌,竟没注意到诡异之处,径自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家法——一条又黑又粗的鞭子,兜头就向白珏抽去。 她眼皮都未抬,轻飘飘的伸手接住,反手一拉。养尊处优的辛老爷只觉一股巨力将他向前拽去,惨呼一声便趔趄着扑倒在地。 辛夫人目瞪口呆,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再顾不得男女大防,对众家丁喊道:“反了……反了……快给我擒住她!” 白珏觉得有些辛苦——凡人身娇体弱的,又不好下死手,这个尺度颇难把控。 半炷香时分过后,屋内一片狼藉,众家丁躺倒一片,竟然还有三四个化出了原形——想来世家有钱有势,自然不吝雇佣妖怪,这几个的确比旁的抗揍一些。 辛老爷和辛夫人委顿在地,旁边是瑟瑟发抖的葛婆子和众丫鬟——包括蒲苇,她觉得小姐厉害是好事,但眼下……或许厉害得有些过了头。 白珏手中握着一柄大砍刀,单只脚踏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垂目望向辛老爷。 “好好的女儿,被你物件一样送出去,还让她如妓子一般去爬床。”她眼睫纤长,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凉意:“你不会做爹,想来也不会做一家之主……那便别做了。” 辛老爷被大砍刀晃得眼花缭乱,又惊又怕,脖子一歪,晕了。 满堂肃穆。 辛夫人很会审时度势,眼下没人制得住她,何必硬碰硬,便犹豫着开口:“你……你想怎么样?” 白珏默了默,竟叫她问住了。她其实也没想怎么样,不过就是谁开骂就怼谁,谁动手就加倍揍回去,至于全揍完了干什么,那还没有想好。 蒲苇做了许久的鹌鹑,这会儿弱弱举起一只手。 “小姐也累了……”她小声道:“要不要用夜宵?” 话音一落,便见白珏陡然回头望向她,目光如电,亮得惊人。 对啊!她怎么忘了,如今在梦魇中,又是凡人之躯,不用养伤,百无禁忌,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吃到久违的美食了! 白珏心头绽起一朵又一朵小烟花,立刻扔了大砍刀,弯起双眼,变脸之快世所罕见:“要用要用,十菜一汤,赶紧的。” …… 众人懵逼。 蒲苇带她来到辛棠的住处,一个又小又偏僻的院子。 白珏对环境倒不怎么挑剔,让蒲苇给她翻出一套衣服换上,坐在桌前等了片刻,便闻到了膳食的香味——辛夫人怕她再出幺蛾子,大半夜把厨子都叫了起来。 她对这识时务的态度表示满意,但她错估了一位闺阁小姐的肚量……便是精神上是个饿死鬼,十菜一汤也还是有些过分了。 白珏只吃了一半,小腹便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只好艰难的放下筷子,让蒲苇帮她盖起来,等早上热热再吃。 ……然而这桌膳食终究没有活到日出。 彼时天色不过蒙蒙亮,白珏睡得正香,忽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刚坐起身,便见大门忽地被撞开,一个身着华丽织锦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健壮的仆妇。 “莹小姐!”蒲苇从偏房冲出来,下意识的要请安,便被一个仆妇推搡开,另一个仆妇得了眼色上前一步,伸手就掀了桌子。 满桌的菜肴碎落成片,一地狼藉。 白珏本来还有点朦胧,这一下陡然便精神了。 她颇有些惋惜的望着一个只啃了两口的蹄膀,目光再抬起时便有些不善:“……浪费是要遭报应的。” 白珏沉着脸的时候,已不自觉的携了一点杀气,几乎没有墟兵能承受这样的眼神,更遑论一群凡人。辛莹并未正眼看她,还没有察觉其中异样,身后的仆妇却是不自觉的打起了寒噤。 辛莹没有经历昨夜的凶残场面,只听闻辛棠半夜归家大闹了一场,把爹爹都气晕了过去,登时不顾阻拦就冲上了门——其实她还携有一点嫉妒,本来是辛夫人舍不得她去城主府尔虞我诈,但听闻家里命辛棠去勾引宁霄子,她又心头发酸。 宁霄子是谁,慈悲城的公认男神,辛棠也配! 第40章 你家手提大砍刀是有精神? “一个月不见,你倒是胆子肥了,忘了是谁过去像狗一样摇尾巴讨好我?”辛莹冷笑一声:“来人,给我掌这小贱人的嘴。” 然而话音落下,气氛有一点尴尬,没有一个仆妇愿意上前。 蒲苇默了默:莹小姐,我劝你善良。 白珏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人骂人真是一脉相承,喜欢把自己也捎上:“我是小贱人,你和你娘是什么,大贱人和老贱人?” …… 辛莹气得身子一抖,瞪圆了眼睛怒道:“你们死了吗!给我抓住她,我要亲手掌她的嘴!” 白珏提不起兴致和一帮老弱妇孺动手,便拣了一根木筷,在众目睽睽之下掰成数截,五指握拳,单手一挥——那筷子的碎屑四散开来,精准的打在一众女眷的穴位上。 转瞬间,屋中仆妇便跪了一地,只剩还呆愣愣站着的辛莹。 白珏一甩衣袖,信步走向她。辛莹脑中还未清明,身体已不自觉的退了半步,只见白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素来不喜欢恃强凌弱,希望你也能拥有这样的好品格,旁的事就算了,你把这地上收拾了,再赔我一桌早膳,没问题吧?” …… 辛莹并不觉得没问题,她觉得问题大了! “你……你不是辛棠……”这个辛家大小姐居然一下子抓住了本质,面露惊恐:“你……你被妖怪夺舍了!” 白珏正欲反驳一句“你才是妖怪呢”,便见辛夫人的丫鬟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九……九阳观……宁霄子……道长……登门拜访。” ……白珏默了默,诡异的想到了昨晚床榻间的情景,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这家伙来干嘛? 辛莹显然误会了她的表情,立时回过神来,眼中一亮:“你害怕了!你果然有鬼!慈悲城中便属宁霄子道长修为最高深,哼,看你这妖怪还能得意几时!” ……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显然还有辛老爷,他听闻宁霄子忽然登门,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头也不晕了,稍作整理便急匆匆的前去迎客。 白珏随着辛莹赶到大堂的时候,正听到辛老爷声情并茂的最后几句状词。 “……我儿虽不是精通诗书的大家闺秀,却也性情温柔,恭谦敛让,如何忽然性情大变,不但冒犯了道长,还成了个母夜叉,将我辛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白珏几乎要气笑了——这老家伙脸皮真厚,明明是他要辛棠行此下三滥,眼下却倒打一耙,一股脑儿全推到了她身上。 她甫一出现,整个屋子的人都向后躲了一躲,可见阴影之深。 ……只除了一个人。 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白衣曳地,肤白如雪,说不出的仙风道骨,正是沉珑。 辛莹陡然看见他,登时粉面含春,又不敢与他说话,便小碎步扑到辛夫人身上:“娘,棠妹妹刚刚打了我身边的人,还要打我……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定然有古怪!” 辛老爷冲白珏抖着手指:“这个孽畜……就是这个孽畜,便如小女所言,求道长救命!否则我辛家再无宁日!” 白珏心中呵呵,她其实还没把他们怎么样呢,便露齿一笑,颇有几分渗人:“好啊,我就让你见见什么叫永无宁日——” 话音未落,只见沉珑忽地弯起唇角。 “辛老爷怕是误会了,我登门拜访,便是来寻辛小姐的,她昨夜……”他眸光落在她身上,携着一种欲语还休的暧昧:“穿走了我的衣衫。” 在场鸦雀无声,包括白珏都怔了一怔。 “顺便提一句,辛小姐并无异常,无非是比过去有精神了一些。”沉珑淡淡道,眼瞳漆黑,只映着白珏清晰的倒影:“……我觉得她这样很好。” 明知他只是在梦魇中为自己解围,白珏却觉一股热意袭上脸颊……清醒一点啊小老虎!那不是在夸真正的你! 她决定不去看他的眼睛,便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在场众人:…… 你家手提大砍刀是有精神? 辛老爷告状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被这言语秀了一脸……他懵逼了一瞬,随即很快抓到一闪而过的灵光。 听这意思……宁霄子道长对棠儿……很中意? ——原来爬床真的有效! 辛老爷登时换了一副嘴脸,笑得眼角褶子都要开花:“啊,既然道长说没有异常,那棠儿定然就是没有异常了,这孩子,也是我家规矩严谨,她母亲拘她太过,如今活泼起来,只要道长喜欢,嘿嘿嘿……” 能攀上九阳观这根粗大腿,别说母夜叉,就是叫她祖宗都行呀。 其余人等没有辛老爷这般厚的面皮,一时间有些转换不过表情,只能干笑。 沉珑听他越说越猥琐,忍不住出言打断:“我想与辛小姐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辛老爷反应很快,白珏从不自在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转身对辛莹道:“你也来,地上还没收拾呢。” 辛莹:…… 因着辛莹要去收拾房间,是以两人会面的地点改为了辛府客苑。 蒲苇奉茶之后便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沉珑回头暼向白珏:“我还道你凡人之躯会吃亏,想来是我多虑了。” 白珏哼了哼,本老虎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她将掌握的情况与沉珑言语了一番,随即顿了顿:“如今这些人,算上你我在内,都不像魇主,找不到魇主,便无法化解执念,难道线索在先进来的瞿如那里?” “不。”沉珑顿了顿:“……我今早见过他了。” “什么?”白珏觉得自己错过了重要情节:“他是谁?” “九阳观,广淳子,我的同门。”他直截了当道:“是以,眼下你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第41章 而他,是那个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神明。 白珏命蒲苇端来一整套胭脂水粉,自己胡乱调了调,对着铜镜大胆创作起来。 由于梦魇的束缚,所有梦中人看他们都是原身的模样,但外来者互相之间却可看清本来面目。因此,为免不让瞿如起疑,白珏必须伪装一番。 她画了半晌,自己颇为满意,回过头对沉珑道:“这样如何?” 沉珑抬起眼睫,蓦地瞳孔地震。 ……这鬼一样的面粉脸,一字粗眉,血盆大口,还有高原红脸蛋是怎么组合到一起去的……瞿如不仅认不出她,怕是还要唤一声壮士。 “伪装是为了降低存在感,你这样……嗯,别致,在哪里都能引起旁人注意。” “说的也是。”白珏承认这副形容有些高调,便见沉珑接过黛笔,顿了顿道:“我来吧。” 白珏虽然同意了,也听话的洗了脸,但望着沉珑的目光仍然流露出几分怀疑之色——他一个男的,描画技术能比她好? 沉珑端起水粉,淡道:“闭眼。” 白珏最后瞥了他一下,随即老实的阖上眼皮,仰起了脸。 大约是某老虎几千年来从未这样安静过,她忽然闭目不动,便显出一种难得的乖巧,眉眼弯弯,红唇丰润,脸庞小巧而秀致。 沉珑的眸光一顿,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眉间,半晌才点下去。 白珏老实的坐着,也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鼻尖颇有些痒。 她忍不住伸手去挠,却被沉珑拍了开,两根手指伸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 “别动。” 声音凶巴巴的,动作却很轻柔。 白珏下意识的睁开眼,心跳忽地剧烈了一瞬。 他太近了——她几乎能数清他的浓密纤长的眼睫,然后是高挺的鼻子,形状完美的薄唇……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白珏只觉一股热意不受控制的涌上耳根,不怪她心猿意马,实在是眼下的姿势,真的很像她在索吻。 而他,是那个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神明。 “好了。” 沉珑放下黛笔,便见白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额头竟出了薄薄一层汗。 ……什么情况? 她不敢看他,连忙端着镜子挡住脸,视线触及镜中却是一顿——乖乖,珑老二居然真的比她有描画的天分! 他不过在她眼上勾勒了寥寥数笔,便将眼睛变得更圆了些,配上柔和下来的眉形,刻意点薄的胭脂,一种娴静柔弱的气质顿时呼之欲出。 总的来说,更加贴近原本的辛棠。 白珏看了半晌,不甘不愿的承认:“还行,就是不太精神,娘里娘气的。” 沉珑:…… 你还记得自己是雌的吗。 白珏唤来蒲苇,换上一条十分繁复的广袖穿花纹交领宫裙,走一步都要先提起三层裙摆的那种——嗯,眼下只怕瞿如贴她脸上也认不出来了,毕竟她的脸一半都在盔甲后,她怀疑他压根就没看清过她长什么样子。 况且,一个移动都费劲的闺秀,和定坤涧身着银甲的女战神八百个杆子都打不着。 所有事情刚刚妥当,门外便有下人来报,城主府出了事,请宁霄子道长和辛棠小姐速速归去。 白珏一踏出院落,便见蒲苇在一旁姨母笑。 “想不到……”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宁霄子道长竟与小姐这样呢……” ……喂你把话说清楚,半遮半掩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吗!白珏立刻义正言辞的打断她:“只是画个眉而已。” “画眉还不够吗。”蒲苇的人生观遭到了冲击:“那……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呀。” 白珏的神生观也遭到了冲击:“……!” 她尴尬的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却在蒲苇转身时,微微垂下了头,心中莫名浮起一种隐秘的,有一丝甜意的欢喜。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城主府。 昨天晚上事出匆忙,又是深夜,白珏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里,发觉城主府果然比辛府要恢弘许多,光是占地就十分辽阔——里面不仅住了山不弃和他的一子五女加上诸多下人,还有九阳观的四位年轻道长。 事实上,城主府的北苑就是九阳观分观,毕竟清霜真人每隔数年,也会来此小住。 白珏并不认识路,好在有蒲苇跟着,一路顺利的摸进了内堂。只是由于某裙子过于累赘,她走得不快,等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上首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披水墨纹广袖深衣,玉冠束发,五官端正,蓄着三寸美须,应就是山不弃没错了,很有一城之主的气势。 他左手边坐着一男四女,男的大约就是山濯,长得倒是不差,就是颇有几分纨绔之相,其余三个女子神色骄矜,穿得跟白珏一样繁复,看得她心里诡异的平衡了几分。 值得一提的是最末座位上的女子,身形纤瘦,穿得也很简单,连头发都没半点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垂着,大半张脸都隐在碎发里,显得十分清汤寡水。 山不弃右手边坐了三个九阳观弟子,沉珑也在其中,然而白珏目光掠去的时候,心中忍不住“噗”了一声。 如果一手消息无误,那么九阳观的道长的确都挺年轻俊秀的,只是当瞿如的比目鱼脸出现在中间,尤其他还一脸傲娇,那效果就有些喜感。 ……不过,九阳观的人好像少了一位? “阿棠来了。”山不弃的声音和蔼中透着些许威严:“来坐。” 他左手边那三个女子中间空了一个座位,大约是按年纪排论,白珏别别扭扭的施了一个礼,随即走到座位前坐下。 “既然人齐了,便开始吧。”他单手一摆,示意下人:“抬上来。” 白珏目光流转,不着痕迹的扫了一圈,末了落在刚进来的下人处,眸中一缩——两个下人一前一后,中间抬着的担架蒙着白布,一边垂落着九阳观统一的玄色道袍。 ……看来里面是谁已经不言而明。 九阳观三人立时站了起来,担架放到内堂中间,一个下人掀开白布。白珏身畔的女子惊叫一声,不自觉的向后缩去。 一个干瘪瘦削如骷髅的人脸陡然露了出来,他如同被抽干了血肉,只余一身薄薄的骨头架子,外面罩着一层皮,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恶心。 第42章 在座诸位,无论是男是女,都有嫌疑。 沉珑和瞿如互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余下的一位道长双目泛红,情不自禁的扑上去:“……师兄!是静虚子师兄!他……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山不弃面色凝重:“昨日子时,有人听见静虚子道长房内有些响动,未敢惊扰,今晨净玄子道长前来寻我,只道未见静虚子师兄,房门也无人应答,我便派人强闯进去,哪知……” “可,可是静虚子道长修为深厚。”山濯面上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在慈悲城,还有比九阳观更……” 白珏的目光与沉珑相对,皆明白彼此的念头——既然静虚子本身实力高强,慈悲城中无人能不声不响的杀死他,那反而便不能以修为来论断了。 “清霜真人曾在城主府留下一道结界,我已查看过,没有破损,证明并无外来高手或是妖魔。”山不弃容色严肃:“观道长情状,十分邪祟,定是有人得了某种魔物异宝,而令他不设防,又知北苑住处者……唯有城主府内之人。” ——换句话说,在座诸位,无论是男是女,都有嫌疑。 众人都明白了山不弃的意思,一时间全场静默,似有一种悄无声息的寒意在逐渐蔓延。 过了许久,却是净玄子站了起来,伸手小心的为静虚子盖上白布,道:“我子时正结束打坐,与广淳子师兄一同回房,此后再未外出,师兄和府中下人都可为证。” “确然。”瞿如慢条斯理的接道,面上携着一种与失去同门毫不相符的漠然:“我与净玄子师弟一同打坐回房,就是不知宁霄子师弟在做什么了。” 他对着沉珑恶意的笑了笑,倘若这不是梦魇中,白珏觉得第一个就该把这家伙抓起来——他实在很符合杀人犯的气质。 沉珑倒很淡然:“我昨夜一直在房中。” “哦?”瞿如替山不弃追问:“有谁能证明吗?” 他抬了下目光,白珏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便见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晰非常:“辛小姐可为我作证。” 白珏:…… 反正我是辛棠!只要不掉马,我就不脸红! 左右两侧立刻射来了利刃般的目光。 白珏假装没感觉,历经这个梦魇,她发现自己的面皮有了肉眼可见的增厚:“……他说的对。” 山不弃望着她,微微蹙眉:“阿棠怎会在宁霄子道长房中?” 这种事何必要说那么明白呢,何况你应该去问辛府那帮家伙吧……白珏心中泪奔,面上却很淡定:“我有……嗯,有事要找宁霄子道长,亥时末去的,丑时离开。” 内堂陷入了一股微妙的沉默,沉珑顿了顿,补了一句:“她穿走了我的外袍,府中有下人可证。” 所有目光又回到白珏身上,她决定破罐子破摔,遂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其余三位世家女又惊又怒,又妒又恨——瞧这个辛棠平日蔫了吧唧,不想会咬人的狗不叫,竟然这般胆大包天,不顾声名……最可气的是,她好像还成功了! 既然话头已经到了左侧,她们便挨个道出行踪,女子不比男子,本来就甚少走动,又时刻婢仆成群,因此都很容易证明清白。 轮到山濯,他沉吟了一瞬:“我昨夜子时独自在林清池内的廊亭中饮酒,没有下人伺候。” 顿了顿,他复又道:“虽然没有遇见府中人,不过我在池边看见阿椿了,阿椿定然也瞧见了我。” 内堂所有视线都望向角落,那个清汤寡水的女子沉默半晌,微微抬起头,淡道:“……没有瞧见。” 她的声音轻灵悦耳,出乎意料的好听,山濯面色一沉,咬着牙道:“你再说一遍?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阿椿转过脸,目光毫不避让的与他相触,复又淡道:“我说,我没有瞧见你。” 想不到山不弃真正的养子与养女之间,关系居然这样不和谐。 言语至此,有些进入了僵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固然可疑,却也没有实质证据,而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也无法完全撇清干系。 山不弃顿了顿道:“昨日府中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堂中顿时陷入沉默,半晌,白珏左侧的盛装女子微微一动,身后的丫鬟立时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女子面色一凝,随即转向山不弃:“禀告父亲,我……我有一个叫芮儿的婢女失踪了。” 众人皆是一惊,山不弃还未询问细节,便见净玄子忽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此前慈悲城半年之内失踪了二十余个少女,静虚子师兄一直在追查此事,难道……难道他是发现了什么,使得贼人对他痛下杀手!” 这的确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方向,事到如今,梦魇的脉络已经初初有了雏形,不管谁是魇主,至少要先揪出凶手。 山不弃又询问了几句,未得出什么结论,便让大家先散了,只是暂时都不准离开慈悲城。 白珏走在前头,让蒲苇带她去膳堂——她想起自己还没用早膳,登时觉得亏得慌。彼时不是饭点,她又不好在城主府太高调,破坏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设,只好随便吃了两屉点心,聊作慰藉。 回房的路需要绕过花圃,白珏走到一半,忽听树后传来一阵言语。 “方才你是如何说的?”山濯恶狠狠的揪着阿椿的衣襟:“你倒是够胆子,真当我不会对你怎样?” 阿椿被他抵在树上,声音仍然波澜无惊:“没瞧见就是没瞧见。” 山濯一把将她掼在草地上,眼中异色一闪而过,随即面上浮出了一层黑色的短羽,转瞬又没入皮肤之下。 ——他竟是一只妖。 “怎么,你以为让我背上嫌疑,父亲便会把慈悲城传给你不成?”山濯怒极反笑,丝毫不掩饰自己非人的一面:“我乃纯血统的鹰凖一族,你一个凡人孤女,胆敢与我争,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语毕,伸手一指,便将阿椿定在了树干上,双脚悬空。 “……你便在此处好好反省吧!” 第43章 小姐,戏过了,略显做作。 山濯说罢便大踏步而去。 阿椿被吊在半空,本是一个很受煎熬的姿态,然而她抬起头,略有些凌乱的长发后面现出一双乌黑的眼瞳,里面的情绪竟然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她只是望着天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白珏偷看了半晌,身旁的蒲苇吓得瑟瑟发抖,悄声道:“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她确然不打算插手,山濯还有许多可疑的地方,眼下不能打草惊蛇。然而白珏临走之前,还是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树叶。 一抹绿色破空而去,像是切断了什么东西,阿椿蓦地掉落在地。 她撑起身子回头望去,树丛后面空空如也。 白珏深藏功与名,回到房间喝了两壶花茶……方才吃点心有点干。 她有心找沉珑去对一下线索,然而瞿如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倘若来往的太密切,未免徒惹怀疑——尤其是他们已经很“密切”的情况下。 北苑不能去,那就从这边的线索下手。白珏不着痕迹的向蒲苇套话,已知另外三个世家小姐的名字分别叫做林诸妍、李菡月、秦雅仪。其中前两位比辛棠年纪大一岁,而婢女失踪的秦雅仪则比她小两个月。 她决定先去秦雅仪那里看一下芮儿的房间,岂料还未行动,目标却主动送上了门来。 秦雅仪肤色微黑,听闻她的娘亲是胡人,因此鼻梁高挺,颇有些异域风情。 “贸然打扰辛姐姐。”她皮笑肉不笑道:“林姐姐和李姐姐想去慈悲湖上泛舟,让我来邀辛姐姐一同前往,不知姐姐可否赏光?” 白珏颇觉匪夷所思:“府中刚出了人命,又有少女失踪案,两位姐姐竟有此雅兴?” 秦雅仪噎了一噎:“就……就是因为出了这等事端,才要出门散心的嘛,辛姐姐……不会不肯赏光吧?” 她半逼半诱,大约没把辛棠这软弱胆小的当回事,脸上就差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蒲苇在旁一脸紧张,偷偷的摇了摇头。 白珏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秦雅仪道:“自然不敢拂各位姐妹的面子,不过……我想先去一个地方,不知秦妹妹可否行个方便?” 一刻钟后,芮儿的房间。 不得不说,慈悲城富庶,连带城主府内的丫鬟房也比普通小户人家的房间整齐。 作为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芮儿自己住了一个房间,自昨夜她没有回房后,也只有今晨几个丫鬟和城主派来的人进来查看过,因为陈设简单,基本没有翻动。 白珏进去转了一圈,站定在妆台处,拉开抽屉,发现了几根素银簪子,除此之外,衣物鞋袜也没有带走,说明她并不是有所准备的离开。 她又拉开幔帐,在床褥前抽了抽鼻子,末了目光定在枕头上——绣样间散落了几根寸许长的白色毛发。 白珏捻起一根,收进了手帕。 又过了一会,白珏从房间行出,忽觉外面已立了好几个华服身影。 林诸妍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一双吊梢眼显得不太好相与:“我们姐妹三个喝了一盏茶,左等右等不见辛妹妹,原来是在这里呀。” “你懂什么。”李菡月身形丰润,却生了一张名副其实的樱桃小口:“辛妹妹这是要做女中诸葛,为她的宁霄子道长分忧呢。” 语气重点落在“她的”两个字上,其中酸味二里地外都闻得见。秦雅仪出来打圆场:“辛姐姐莫怪,两位姐姐等你等得心焦,便自行寻了过来。” 白珏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对秦雅仪道:“劳烦妹妹将院中下人唤来,我有话要问。” “怎么,你还不走么?”李菡月皱起眉头:“眼见日头就要下行……” “姐姐等不及的话,游湖我不去也罢。”白珏对她笑得十分真诚:“毕竟现今的头等大事,就是为我的宁霄子道长分忧呀。” 众女:……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秦雅仪院中的下人说辞基本一致,芮儿与旁人换值后回房,约是出门打水时失踪的——她的水盆干巾还留在热水房里,澡豆掉了一地。 三女还算有毅力,便算气歪了脸,也坚持等到白珏折腾完才一起登了船。 慈悲湖占地广阔,湖中有一片影影绰绰的浮根木林,浮根木生于水中,三两成簇,这时正是开花的时节,乘小舟在淡黄色的花瓣中穿梭,颇有一番意趣。 众女在船舷上方挂起幔帐,分桌而坐,白珏懒得听她们阴阳怪气——主要是桌上没什么好吃的,只有一壶苦了吧唧的茶水,便站在栏杆处独自赏景,顺便理一理脑中的思绪。 话说她明明是武将出身,最喜欢直截了当的动手,这种动脑子的活计,墨琅最为擅长,哎,也不知上清界的同僚们都怎么样了…… 她正思维发散,忽觉背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随后便是蒲苇尖利的一声“小姐”,有什么东西骤然袭来。 白珏几乎要叹气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梦魇的人这么喜欢推别人,还只推她……就不能换个下盘不稳的推吗? 辛棠这柴火棍一般的小身板,倘若如定海神针般一动不动,就太惹人怀疑了。白珏神色不动,伸手抱住支撑幔帐的栏杆,身姿陡然一转。 那想推白珏的丫鬟陡然扑空,顿时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尖叫着掉进了湖里。 …… 众女大惊,白珏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佯装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哎呀呀,吓死人家了,发生什么事啦?” 蒲苇:……小姐,戏过了,略显做作。 很快有船娘跳下水,将那个丫鬟救了起来,原来是林诸妍身边的人,据她自己说,只是想叫白珏来吃松子,掉进水里不过是意外。 蒲苇很不服气——你家叫人会用打铁的手劲儿吗,不过这里没有她一个丫鬟说话的份儿。 白珏蹙眉望着林诸妍,后者本来一脸无辜,这会儿却叫她看得有些发毛:“辛妹妹生气的话,不若我来责罚这不得用的奴婢……” “那倒不必。”白珏打断她:“不是叫我吃松子吗,我怎么没看见松子在哪?” 林诸妍:…… 第44章 俗套,太俗套了,坑人能不能敬业一点。 于是白珏得了小山高的一盘松子。 她心满意足的坐下来吃,其余三女没什么胃口,皆有些默然——本来是想合伙给这个辛棠来点下马威,眼下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过很快机会又来了,白珏还未吃完松子,浮根木丛便到了。她站起身,望着船下飘飘荡荡的四只小舟,又瞥了一眼前面无边无际的浮根木,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俗套,太俗套了,坑人能不能敬业一点。 蒲苇意料之中的不准跟去,李菡月还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这泛舟嘛,还是自己亲自掌篙来得有趣,不然和坐船也就没差了嘛。” 白珏很配合的点点头,安抚的拍了拍蒲苇的手背,她眼睛微红:“小姐,你自小就畏水,这、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艾玛,又给她加设定! 秦雅仪适时经过,瞥了蒲苇一眼:“我们姐妹三人呢,能出什么事,就你这小丫头废话多。” 众女显然是在此泛舟熟练了的,很快便鱼贯进入了树丛里。 白珏排在最后,假装不知道她们想甩掉自己,跟得格外紧密——笑话,不知道老虎天生就会泅水吗?老子浪里白条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吐泡泡呢。 众女在迷宫般的浮根木丛间穿梭,李菡月打头阵,费了姥姥劲儿的撑篙,直到额前渗出细汗,手臂开始酸软,也没成功把辛棠甩掉。 “李姐姐累了?”白珏凑上前来:“体力不太行呀。” “……”李菡月气得胸口疼,好在还有几分急智,眼珠一转道:“自是不如辛妹妹,不若你在第一个吧。” 白珏无可无不可的耸耸肩,便率先划了出去。 不多时,身后的竹篙声渐弱。 白珏拍拍裙摆坐在舟中,索性不撑了——且让她们得意一下,一会儿再冷不防出去吓她们一跳,那三个女人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她随波逐流,顺手从水面上捞起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又从怀中掏出满满一袋打包出来的松子,嗑上几颗,便大方的舍出一粒喂鱼,闲情逸致好不自在。 正吃得欢畅,小舟越过一棵极粗的浮根木,白珏的手指在水中与鱼儿嬉戏,涟漪阵阵回荡开来,逐渐现出浮根木的枝叶映在水中的倒影,还有……隐藏在树叶间的半张脸。 她眸中一缩,蓦地抬头,便与树上的阿椿目光一对。 …… “好巧。”白珏默了默,伸出手掌,里面放着几颗白白胖胖的松子仁:“……你吃吗?” 于是片刻过后,阿椿坐在白珏对面,手中拿了一小把松子。 她的衣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像是在水中泡过,面色微微苍白,瞧着还算有精神。白珏好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山濯在派人报复我。”阿椿人狠话不多:“我嫌烦,就躲来这里。” “噢,你昨晚真的没看到他吗?” “没有,我只是从林清池旁走过,没注意廊亭。” 白珏点头:“……他以前也这样对你?” “嗯。”阿椿吐出一个松子壳:“他是妖,父亲和我是凡人,他担心父亲会把城主之位传给我。” 这个少女话虽不多,生得平平无奇,行为也有些古怪,但白珏莫名觉得她很有趣。 “说句不该问的话,城主,咳,我是说父亲,他对你们如何?” 阿椿顿了顿,只道:“他是一个好人。” 白珏歪头看她:“你对谁都肯说这么多吗?” “不。”阿椿利落的回答:“因为你帮过我。”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从眼中看出了一点投契,便一同弯了弯嘴角。 大约是气氛过于和谐,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近边。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与火把的光亮,白珏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被坑”中,忍不住起身眺望。 阿椿跳下小舟,复又靠在树上,白珏明白她的意思——两人一同出现,便会有人追究她怎会在此处,又是一场麻烦。 白珏与她挥手别过,主动撑着小舟回到浮根木外围,很快便被府中人团团簇拥起来,船上还站着三女和就快哭出来的蒲苇。 然而令她们失望的是,辛棠吓得魂不附体,被蚊虫叮咬毁容,或是不小心掉进水中等情节全都没有出现。白珏面色红润,手中捧着半袋没吃完的松子:“哎呀,舟中太舒服,一不小心睡着了,劳各位姐妹记挂。” 众女:…… 就很气。 让她们更生气的还在后面,晚膳过后,宁霄子道长听闻白珏在慈悲湖中受惊,前去她闺房探望。 临行前瞿如眯眼看着他:“这个时辰,不合适吧?” “怎么,”沉珑笑了笑:“师兄羡慕了?” 瞿如:…… “我有的是方法收集线索,不必如你一般,”他嫉恨的瞥了一眼沉珑的脸:“……出卖色相。” 说罢拂袖而去。 白珏听到此处笑弯了腰:“他倒是想卖,也得有人买呀……” 顿了顿,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沉珑的脸,忽地想到那晚榻上他的“色相”,面上一热,便闭了嘴没有说下去。 两人也不废话,立刻开始交换线索。沉珑下午便同九阳观的人一起去了静虚子的房间,屋中很乱,却不像历经过恶斗,也没有什么异常,只在床铺与墙壁的缝隙中找到一块琉璃玉,也不知是他刻意藏起来的,还是有人不经意掉落的。 经净玄子确认,这不是静虚子的东西。 “不是静虚子的东西,那便是……凶手的东西?” “那也未必。”沉珑补充道:“这琉璃玉铜钱大小,腰佩模样,有一点灵力,我们都试过,无法确认是什么法宝,眼下暂时由山不弃保管。” 白珏点点头,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这是那个失踪的芮儿枕头上发现的,我怀疑……她是一只半妖。” 第45章 要知道你拿的羽毛不一定来自于美女,也很可能是美男。 沉珑凝眉看她:“哦?为何不是妖?” “只有半妖才会如此费心的隐藏自己。”白珏停顿了一下,复又道:“我向蒲苇打听过,妖有灵力,寿命又长,其实在慈悲城过得很自在,比大部分凡人都风光一些,实在没有必要躲在世家当一个奴婢。” 失踪的半妖,被吸干的静虚子,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晚,绝不仅仅是巧合。白珏大胆假设:“你说会不会,这和少女失踪案的凶手其实是同一人,他在城主府想掳走芮儿,被静虚子发现,然后被反杀?” 沉珑似笑非笑:“嗯,那府中人一定是集体眼瞎耳聋了。” “凶手不也是府中人嘛。”白珏不服气:“也许他熟知地形,又或者用什么法宝瞒天过海了也不一定。你有没有发现,昨天还有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沉珑接道:“你是说,山不弃——” 便在此时,蒲苇忽地敲响房门,声音很是急切:“小姐,不好了,城主大人遇刺了!” 白珏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出贼喊捉贼的苦肉计……出事的时机未免太巧。 当她与沉珑赶到主苑的时候,府中人基本已经到齐了,山不弃伤势倒是不重,只是划到了肩膀,已经包扎完毕,另一只完好的手上却拿着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有些出神。 白珏目色一顿——这根羽毛的形状和色泽太熟悉了,只是比她少时所见的更加鲜艳夺目,且要长上寸许。 难道是沉珑给山不弃的? 她下意识的看向他,却见沉珑目光掠过那根羽毛,微一停留,很快便转开了,一贯的波澜不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救了山不弃的竟是瞿如。 “说来也巧,我不请自来,欲与山城主品茶,正见一道妖气所幻的黑龙向城主袭去,我岂可坐视不理。”瞿如负着手,脖颈扬得极高:“不过,说不得也是我多此一举了,山城主自有法宝庇佑。” 山不弃回过神来,将羽毛收进袖中,摇头叹了一声:“道长过谦了,这……这东西不是什么法宝,只是……哎,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做的一场梦,没想到竟真有此物。” 原来山不弃年轻时,曾在山中见过一只神鸟,它眼生双瞳,羽毛流光溢彩,尾部有如凤凰,末了化作一个绝色的少女,在树林中消失不见。山不弃从此竟对那少女念念不忘,因此至今未娶。 没想到,今日凶险之时,竟从他身上出现了一根和那日神鸟身上一模一样的羽毛,为他挡去了杀招。 白珏忍不住在心中“噗”了一声,城主你太天真了,要知道你拿的羽毛不一定来自于美女,也很可能是美男。 “哎,不过是我的痴念罢了,让诸位见笑。”他说罢,自己也觉得说得远了,便起身对着瞿如施了一个大礼。 瞿如得意洋洋,一时间众人纷纷拍起他的马屁来,只除了九阳观的人,寡言少语的阿椿,还有白珏——为免过于与众不同,她忍着掏刀砍他的冲动,只在最末附和了一句“姐姐们说的对”。 在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有些反常。 沉珑目光不经意瞥过山濯,他似是有些走神,面色略微苍白,一改往日的张狂之态,言语也少了许多。 山不弃又客套了几句,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半透明微微泛黄的东西,是那块琉璃玉。 虽然他没有明说,不过前脚收了琉璃玉,后脚就遭到了袭击,实在很难不多想。白珏目光灼灼盯着它,看来这东西果然重要。 “如今我不敢再托大,琉璃玉还是由九阳观保管稳妥一些。”山不弃苦笑一声,站起身,目光在沉珑和净玄子面上掠过,末了落在瞿如身上:“有劳广淳子道长了。” 白珏看着瞿如好整以暇的接过琉璃玉,有些眼馋的同时还有点困惑——她开始不确定对山不弃的怀疑了,把东西交出去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目的在此,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呢。 顿了顿,她复又有些期待,不知道凶手能不能努把力,把瞿如这家伙也干掉。 便在此时,管家来报,有下人在静虚子住处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小蝴蝶。 这蝴蝶是绣出来的,尺寸很小,栩栩如生,落在草丛里,一眼看去很难察觉,怪不得到现在才发现。众人看了半晌,都没什么头绪,只李菡月道:“这……好像是鞋子上的,上个月品芳斋的新款。” 众人微微讶然,想不到见多识广的九阳观都不认得,反而让她个闺阁小姐道破了玄机,果然术业有专攻。 林诸妍顿了顿,忽地看向秦雅仪:“秦妹妹,前几日你不是说,好不容易才使人抢到了这款绣鞋么?” 秦雅仪面色微白,咬牙道:“这的确是我鞋子上的,不知丢于何处,我也找了许久,原来……原来在这里。” 瞿如眯眼看着她:“你在静虚子门外干什么,何时去的,今晨怎么未提?” 她被当众质问,颇有些难堪,嗫嚅了半晌,忽地豁出去一般的道:“……我昨晚确实去找过静虚子,不过他没让我进去,我……我一生气就在园中花圃踩了几脚,旁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众人面色微妙,白珏忽地想到一处:“你自己去的吗?” “这种事……我只带了芮儿。” 这般一说,好像更加惹人怀疑了,毕竟芮儿已经失踪。白珏从之前就一直有点好奇,便复又问道:“你的贴身丫鬟失踪,怎么你一点不着急?” 言语中的质疑过于明显,秦雅仪气急败坏,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着急,她不过是个——” 众目睽睽,她陡然收住言语,瞪向白珏,口气不善:“你我一样去过北苑,作何为难我!” 白珏:…… 默念她是辛棠一百遍。 不过经由府中家丁的供词,证明秦雅仪没有说谎,来回时间都对得上。 只是,原来秦雅仪知道芮儿的身份,大约是偶然间发现了,她羞于承认自己有个半妖丫鬟,对她也并不好,甚至连失踪了也漠不关心。 ……看来半妖的处境,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白珏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不知为什么,她颇有几分心神不宁,仿佛今天夜里一定会有事发生。白珏翻滚过两个来回,随即下定决心起身,没有惊动侧室中酣睡的蒲苇,简单挑了一件深色的外衫便出了门。 第46章 她呵呵一笑:我爱好爬屋顶,不行吗? 夜凉如水,她纵身跃上屋顶,俯身避过一队守卫,忍不住想打个喷嚏——凡人的身体真是好麻烦啊。 好不容易将喷嚏憋回去,她站起身,决定去山濯的住处查探一下,总觉得那家伙鬼鬼祟祟的,看着就像有所隐瞒。 只是行至半路,深夜中另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府中一个家丁,仿佛是膳堂的小厮,叫什么石头的,白珏之所以对他有印象,还是因为他做的点心味道不错。 眼见这家伙躲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躲避巡逻的姿态十分熟练,她瞧了半晌,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 石头在回廊间穿梭,白珏在屋脊处疾奔。 她身若鬼魅,没有发出半点响动,然而时辰一久,难免被这凡躯所累,微微有些喘息。 白珏正努力平复,忽觉背后汗毛一竖,强大的直觉告诉她,这屋顶上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辛小姐。”瞿如的声音在身后冷冰冰的响起:“深更半夜,不知辛小姐怎有此雅兴啊?” 白珏暗自叹了口气,来得是谁她都不怕,偏偏是这个最棘手的家伙。她转过身,望着瞿如面无表情的死鱼眼,正在酝酿一套说辞,忽又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辛小姐是我请来的,她对南苑比较熟悉。”沉珑慢条斯理道:“师兄,对辛小姐客气些。” …… 很好,外来三人组齐活了,加上石头,直接就能凑一桌叶子牌。 白珏闭上嘴,默认了沉珑的说辞。 “你自己牛皮糖一样跟着我就罢了,怎么还约上一个。”瞿如横了他一眼,十分不耐,随即又面露怀疑:“辛小姐出自世家,身手倒是不错。” 她呵呵一笑:“我爱好爬屋顶,不行吗?” 瞿如:…… “喂。”沉珑指着远处:“你们再聊下去,他就跑了。” 三人不再废话,开始紧跟石头,然而跟着跟着,他身形蓦地一闪,进入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地方。 白珏啧啧一声:“想不到他还真的有问题啊。” ——那是芮儿的房间。 于是当石头从房间出来,一推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个黑乎乎影子的时候,险些吓得丢了魂。 “不再待会了么?”瞿如阴恻恻的笑了笑,实在很适合这个恐吓人的角色:“何必着急走。” 石头已认出他是九阳观的广淳子,面露恐惧之色,正欲往窗边跑,白珏已从外面跃了进来,他想转身折返屋中,却发现沉珑已经站在桌旁。 三人将他围在中间,可谓插翅难飞。 忽地,瞿如面色一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闪烁的东西,竟是那块琉璃玉——它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在黑暗中一起一灭,仿佛在释放某种信号。 说时迟那时快,趁三人目光都在琉璃玉上,石头瞳孔一竖,身形猛地抽长了一尺,头生双角,双足化蹄,一跃便有一丈远。 他选择了看起来最为薄弱的白珏作为突破口,然后……当然没有成功。 白珏揪着石头的角,在瞿如面前,不好表现得太过嚣张,只装作勉勉强强拦住他算是了事。 不过眼下情况已然很明显,这个石头是一只半妖。 石头眼见逃跑无望,便哭哭啼啼的跪下来:“……小的从未作恶,求各位高人放小的一条生路。” 沉珑单刀直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的……小的与芮儿相识,听闻她失踪,来看看有何线索。” 瞧不出他还挺仗义的,瞿如眯起眼:“也许她的失踪便与你有关,我如何信你?” “怎么可能!我是……哎,不敢欺瞒各位高人。”石头结巴了半晌,末了还是说了出来:“芮儿……也是一只半妖,我们在慈悲城生存不易,有事经常互帮互助,她也失踪了,我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 “也?”白珏很快抓住重点:“你们还有谁失踪了?” 石头面色苍白,沉默了一瞬,忽地激动起来:“有很多!那二十多个失踪的少女,其实全都是半妖!” 信息量有点大,屋中一时陷入静默。 半晌,沉珑缓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半妖之间有识别之法?” 石头摇摇头,面露沉痛之色:“半妖素来被两边瞧不起,只有同类可依靠,每只半妖有自己的圈子,失踪的事一传出,竟然每个都是自己人,大家都很害怕……” 说话间,瞿如忽地向后退去,直至离石头十余步远,手中的琉璃玉蓦地熄灭了。他顿了顿,转而上前,琉璃玉复又闪烁起红光。 他面上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瞿如忽向石头举起手中的琉璃玉:“你认识这个东西么?” 石头一脸茫然,瞿如复又道:“你们半妖可有办法隐藏自己,我是说……那种彻底的,连术法都查探不出的隐藏?” “我只知道有一种古老的办法,不过极其复杂,也并不完美。”石头老实的回答:“听闻满月之日,妖气大盛,隐藏就会失效。” 满月之日——不巧,明天就是满月之日。 “满月,半妖,琉璃玉……”瞿如忽地停住,眸中闪过狂喜之色:“我明白了!” ……不是,怎么就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白珏和沉珑都向他望来,瞿如面含得意,将琉璃玉握在手中:“师弟,这一次,我怕是要拔得头筹了。” 沉珑眸光淡淡:“恭喜,拭目以待。” 瞿如哈哈大笑,转身利落而去。 在极快的一刹那,似有什么在他身后腾空而起,白珏只当自己看错了,却见沉珑也凝视着那个方向,半晌才收回视线。 由于石头也没做出什么事情,白珏想了想,让他不准将他们出现在此处的事情说出去,便放他离开了。 她一脸不爽,想不到自己的头脑竟会被那个比目鱼脸碾压。沉珑瞥了她一眼:“放心,他不明白。” 白珏先是心头一喜,随即又有点狐疑:“……你这么说,难道你已有头绪了?” “嗯。”沉珑状似无意道:“大概有一点。” …… 白珏震惊了,是她错过了什么重要情节吗,这一个个的都比她先开窍? “还有个想法要印证。”他转身推开门:“我先送你回去。” 第47章 是不是春天到了,为甚最近她总被珑老二的肉体所吸引? 白珏坚持要跟沉珑一起印证一下那个想法,可惜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只是肉体凡胎,比不得沉珑元婴修为,跟上去只能是累赘,不过纠结了半晌,她的思绪就歪到了一边。 沉珑在夜色中御剑而行,让白珏虚环住自己的腰,诚然这是一个大家都比较省力的姿态,然而某老虎心中有鬼,只觉衣衫下的身体遒劲笔挺,她拽着的一角还携着体温,虽没有如猫咪那时贴得紧密,但已够她心猿意马八百回了。 ——是不是春天到了,为甚最近她总被珑老二的肉体所吸引? 白珏这一晚睡得不太踏实,连带白天也有点心不在焉……都怪昨晚的梦有点香艳,她一想起来就恨不得自戳双目。 既然沉珑有了眉目,白珏也不打算再自寻烦恼,她开始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出去以后没有十菜一汤了可怎么办啊!遂整日蹲在房间里传膳,嘴里几乎就没闲着。 这一日风平浪静,直到黄昏才传来响动。大约是怕沉珑也想明白,瞿如没有等到晚上,太阳一落山便很快发作了起来。 据闻,彼时山濯正在花楼中买醉,他初初喝了一壶酒,还未与花娘调笑两句,便被从天而降的瞿如捆住了,直接提到了山不弃面前。 满府震动。 内堂再一次坐满了人,只不过左手第一位空着,本该坐在上面的人伏在地上,被捆得跟粽子一般,正在破口大骂。 山不弃面色凝重,只待人齐了,才转向瞿如:“广淳子道长,这是何意?” “山城主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瞿如大约是觉得自己要破局,登时飘了,对山不弃也不假辞色起来:“昨日那条黑龙,你不是当场便认出来了么?” 山不弃一顿,山濯也忽然闭了嘴,随即有些心慌的去看主座上的父亲,见山不弃并不看他,忍不住道:“爹,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这个臭道士污蔑我!” “住嘴!不得对广淳子道长无礼!”山不弃厉声喝止,随即沉默了一瞬,才对瞿如缓声道:“……即便那黑龙是他的妖气所化,又与静虚子道长的事有何关系呢?” 山濯便似当场被人扇了一个耳光,惊在原地,只呆愣愣的望着山不弃:“父亲,你,你……” 山不弃仍然不看他。 “我什么?知道你何时学会化气为龙么?”他波澜不惊的道:“你是我儿子,日日在府中,瞒不过我又有什么奇怪。” 山濯面色煞白,呆怔半晌,忽然咬牙道:“没错!那黑龙的确是我!可并不是要伤害父亲,而是——” “没错。”瞿如哈哈一笑,目露精光:“你的目标是琉璃玉。” 山濯没有反驳,而是抿紧了嘴唇。 “不敢说么?那我来替你说。”瞿如目光掠过众人,在沉珑处停留了一瞬,这才复又慢条斯理道:“所有的一切,便始于这块琉璃玉。静虚子师弟追查少女失踪案,得知失踪的少女都是半妖,便想办法找来了这块琉璃玉——一种能识别半妖的法宝,只要半妖在这玉一丈之内,它便会闪起红光。” “你得知静虚子师弟有了这东西,开始寝食难安,满月之夜越来越近了,终于你寻得机会,以阴毒手段偷袭了他,但倒霉的是,你寻遍屋中并未找到琉璃玉,只好先行离开,第二日事发之后,得知琉璃玉被山城主得了去,你便又伺机下手。” “一派胡言!”山濯怒而反驳:“我为什么会因为那块破玉寝食难安!又跟满月有什么关系!” “呵呵,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瞿如伸手入怀,握住了什么东西:“因为,它关系着你最大的秘密。” 他摊开手掌,现出琉璃玉,还有——上面不住闪烁着的红光。 瞿如缓缓道:“你是一只半妖。” “不!”山濯怒吼,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堂中这么多人,一丈之内谁都有可能是半妖!”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其实很好验证,将琉璃玉放在他面前,所有人退出一丈后,那红光依然执着的亮着,闪烁不休。 “不可能!”山濯面色愈发难看:“这东西坏了,我不是半妖!昨天……昨天我也在堂中,同样的位置,这东西明明没有亮!”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瞿如哼笑一声:“你当我不知,半妖有古老的隐藏之法,唯有满月之夜——也就是今日,才会暴露?”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山濯剧烈的扭动起来:“我不是半妖,我不知道什么隐藏之法,我是纯血统的鹰凖一族!父亲你知道的!” 山不弃看着他,面露悲哀之色。 虽然目前的情理都说得通,然而白珏忍不住发言:“这个……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芮儿?” “对!还有芮儿,我根本没见过她——” “孽畜,你还不肯承认么?”山不弃忽地厉声打断,满面痛心疾首:“你平日里争权夺利,欺负阿椿,也就罢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你愈发过分了,竟还向府中下手!” 山濯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满堂震惊,听山不弃话中之意,山濯竟然就是少女失踪案的始作俑者,那么芮儿…… 瞿如双掌一拍,点头道:“多谢山城主解惑,如此一来更加说得通了,静虚子师弟用琉璃玉锁定芮儿,恰逢山濯对芮儿下手,便当场抓了个正着,他发现琉璃玉的存在,怕自己满月之夜暴露,便铤而走险——啧啧,想不到半妖失踪的凶手还是半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言语落地,无人相接。 众人大约是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山不弃满面伤痛,山濯只伏在地上重复着自己不是半妖,就这般过了一会儿,瞿如渐渐沉不住气了。 凶手已被揭露,为何梦魇仍然没有退去?难道要将凶手杀掉才算? 瞿如目色一厉,长剑出鞘,对着山濯的背心疾速刺去,众人纷纷抽冷,却见一柄剑从旁地里凭空伸出,将瞿如的剑拦在半空,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沉珑忽地淡道:“静虚子师兄不是他杀的。” 瞿如立时转向他,目光比方才的剑还要锋利:“……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第48章 可除她之外,再无女子敢当一句绝色。 “自然。”沉珑缓缓走了几步,在山不弃面前站定:“不知山城主,可否借昨日那根羽毛与我一观?” 大约是见到峰回路转的希望,山不弃怔了怔,随即从袖中掏出了那根羽毛。 瞿如面露讽意,他与白珏一样,认为这羽毛是沉珑玩的花样。却见沉珑将那羽毛轻轻一拂,从羽根到羽枝立时幻出了鲜妍的色彩,如同活过来了一般,静静的悬浮在半空。 “相传上古时期,有一个古老的种族,叫做重明鸟,眸生双瞳,羽毛炫美难言,千百年过去,如今已难得一见。听闻其族有一种神物,以万千重明鸟骨血所炼制,叫做涅元铃,可以吸取一切,生命,力量,甚至时间……以静虚子师兄的死状,府中又出现了这根羽毛,我认为,两者脱不开干系。” “不,不会的。”山不弃忍不住插言:“倘若这羽毛的主人是凶手,昨日又为何会保护我?” “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瞿如立在沉珑身前,面露讽意:“毕竟,我们连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重明鸟,都未可知。” 他的重点落在“其他”二字上,意有所指。 沉珑没有理他,垂目看向眼前:“那你大约不知道,其实重明鸟的羽毛,即便掉落,与本体仍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缓慢地,清晰的说道:“不巧的是,我知道如何找到这种联系。” 白珏和瞿如:…… 你当然知道了,因为你特么就是重明鸟一族啊! 他说罢,伸手一指。 堂中鸦雀无声,连山濯都努力挺起了身子。 羽毛悠然扬起,打着转儿飘荡半空,从众人眼前依次掠过,最后……停留在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永远站在角落,不声不响,毫不起眼。 白珏瞪大眼睛——是阿椿。 “不可能!”山不弃终于绷不住了,凶手从他的养子变成养女,更让人无法接受:“我收养椿儿十余年了,她一直很乖,宁霄子道长,这其中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一问便知。”沉珑淡道,走到阿椿面前:“昨晚在外面的是你吧,我后来去了山濯的院落,发现了一件事。” 他五指一伸,山濯目露痛苦之色,随即……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自他胸口浮现,带着血腥之气,飘然落在阿椿面前。 两根羽毛一模一样,在半空中静静悬浮。 “一只能将妖气收敛得与凡人无异的重明鸟。”沉珑垂目看着她:“不知你隐在城主府中十余年,有何目的?” 白珏瞳孔地震,这个梦魇里,真的有另一只重明鸟! 堂中一片寂静,尤其以瞿如最为震惊,还携着一丝怨毒。倘若这不是梦魇中,只怕他这会已经要跟沉珑拼起命来……再没有什么,比装逼之后又被打脸更痛了,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阿椿忽地弯起嘴角。 她伸手接过那两根羽毛,羽毛嗖地一下没入她体内,消失不见,紧接着,一股光芒从她心口浮现,逐渐向外蔓延,直至她的四肢,手足,还有面庞……待到光芒退去,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立在原地。 她还是阿椿,却又不像是阿椿了。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白珏第一次知道,何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若蝤蛴,齿如瓠犀,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仍旧穿着那件清汤寡水的衣衫,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妆饰,可除她之外,再无女子敢当一句“绝色”。 山不弃顾不得震惊,眼前已氤氲了:“你是……” 阿椿望着他,轻声道:“对,我是。” 话音一落,周遭一切忽然静止。 白珏对眼前一幕并不陌生,这是梦魇结束的标志,只是当所有人都开始旋转瓦解,阿椿忽然身子一动。 她越过沉珑,走到白珏面前,歪头一笑:“我知道,你们不属于这里,这里只是一段记忆。” 白珏大为震惊,发觉自己竟然也能动,一脸懵逼:“你……你究竟是谁呀?” 阿椿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半晌抬起眼睫,目光落在远方:“你说,为何要有半妖存在呢。” 这个问题颇有些深奥,白珏无法回答,便听她复又道:“……凡人啊,口中不齿,眼中畏惧,其实又很羡慕妖的力量,还有动辄数百年的寿数;而妖呢,活了太久,大约是老糊涂了,又想拥有凡人的世俗烟火,悲欢情爱……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有错的只是半妖。” 白珏有些沉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何要以族群来定义善恶呢,每个族群,都有败类。”阿椿哼笑一声:“你不知道吧,那个静虚子,同山濯是一伙的,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做起了倒卖半妖的勾当,半妖少女容颜极盛,生命力又很顽强,经得起磋磨,在凡间十分抢手。” “山家祖上于我有恩,我便要保护他们最后的血脉,哪知山不弃见我一面就犯了痴,我就隐在了府中,这么多年倒也太平,其实一开始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那秦雅仪去勾搭静虚子,倒让他用琉璃玉发现了芮儿,我不巧撞见了他掳走她,还要对她欲行不轨,原来他倒卖每个半妖少女都要行此事,美其名曰道家阴阳双修,真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我一生气,下手重了一些,便把他变成那个鬼样子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白珏听得拳头直痒:“是我的话,怕是皮都不给他留下。” 阿椿对白珏露齿一笑:“后来我听到你们说话,那个大聪明似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我就顺势找到山濯,暗中吸取了他一半妖骨,以羽毛镇之,混淆了琉璃玉的判定。” 所以……山濯还真的是纯血统的妖,可惜没人信,实惨。 顿了顿,白珏又有些疑惑:“那他为何要偷琉璃玉?” “哦,因为这块玉是他给静虚子的。”阿椿面露讽意:“琉璃玉有鹰凖山特有的灵气,倘若同族看见,必定是会认出的,其实他不说,旁人也不会发现,这大约便是做贼心虚吧。” 白珏恍然,得知了全部真相,心中颇为满足,向沉珑的位置一点:“不是他揭露的吗,你为什么都告诉了我呀?” “因为你请我吃过松子。”阿椿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白珏很豪迈的表示:“尽管说。” 她声音如泉:“我想借你的记忆。” “……”白珏默了默:“这个……要怎么借?” “我可以吸光静虚子的命,吸走山濯的半副妖骨,自然……也能吸去你的记忆,别害怕,很快就还给你。”阿椿五指一翻,现出和她掌心夹着的一颗小小的金色铃铛,轻叹一声:“涅元铃是个神物,当初族中也是抢破了头,不过如今只能在我手里,毕竟……我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重明鸟。” 第49章 有一句伯母你好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珏眸中一缩。 她怔在原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光速从眼前掠过,数千年的过往极快的模糊不清,化为一片白光,却又在转瞬间重归脑海。 阿椿定住不动,眸生双瞳,两只都是妖异的绿色,白珏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诡异的场景,然而她眼下震惊的,却是刚刚她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只重明鸟,那岂不就是…… “原来我在尘世中已经死了。”阿椿的眼瞳恢复如常,面上却没什么哀戚的神色:“你的记忆很有用,多谢啦。” 白珏仍然没有从她身份的冲击中缓过劲儿来,目光看向还未完全散去的沉珑:“那你可知道,他……” “嗯,知道了。”阿椿一脸自得:“刚刚就觉得这小子好看又嚣张,没想到竟然是我生的,不愧是我。” 白珏:…… 她抖着嘴唇,有一句“伯母你好”不知当讲不当讲。 刚刚还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两人,友情之花正要发芽,其中一个忽地掉落了金光闪闪的身份,还比另一个足足大了一辈。 白珏风中凌乱,又有几分揪心的怅然。 从前墟海后在她心中,只是一个美丽的符号,她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清楚的意识到,现实里已没有了阿椿,她已经故去数千年了。 阿椿却丝毫没有伤感的自觉,她上下打量白珏,忽地掩唇一笑:“……你喜欢他?” 白珏惆怅的情绪立刻消失不见,面上霎时红透:“你,你……” 她下意识的只想否认,可阿椿已经看过了她的记忆,那些情不自禁心动的瞬间如此清晰,使得挣扎都显得毫无意义。 “害羞什么。”阿椿意味深长道:“我觉得……他更喜欢你啊。” 沉珑喜欢她吗? 她不知道,他总是把讨厌她挂在嘴边,却又在每一个紧要关头为她挺身而出。 白珏眸中罕见的现出了几分无措,却又有一种隐秘的,慌乱的欢喜,在心底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 阿椿忍不住笑了笑:“我也蛮喜欢你的。” 白珏一怔,却见她忽地凑近自己耳畔,复又道:“所以,这是见面礼,也是……你我的机缘。” 两只手掌交握重叠,涅元铃霎时燃起极致炫目的光。 白珏忍着刺目,只见不住有黑色的腐蚀之气向外消散,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元神在飞速复原。 阿椿乌黑的长发四散在这光芒里,她轻声道:“我吸取了你元神上一半的伤势,只能做这么多啦。” 白珏正欲说话,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同时衣衫却开始消散。 “我用涅元铃吸去了这里的时间流速,看来……是到极限了。”阿椿耸耸肩,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她凑近白珏,丢下最后几个字:“保重啦,儿媳妇。” 天地消散旋转,重归黑暗。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白珏蓦地睁开双眼。 沉珑便坐在不远处,不见瞿如的踪影,大约是一看他就觉得脸疼,因此不愿多待。 她扭动身子,甩了甩耳朵和尾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沉珑垂目看向她:“可拿到机缘了?” 白珏正想点点头,向他讲述那神奇的涅元铃,话到嘴边,忽然又有些难以启齿。 听闻墟海后生下沉珑便故去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自己也没有父母,以前不觉得,可如今阿椿就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会动,会说话,这种近在咫尺的错过,总是让人觉得格外遗憾。 沉珑见她语塞,忽道:“她是我母亲吗?” “……”白珏震惊:“你知道?” “哦,后来她现出原身猜到的。”沉珑波澜不惊道:“毕竟涅元铃不是谁都有,况且……我父皇房里挂着她的画像。” 白珏:…… 沉珑复又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白珏便将梦魇的真相复述了一遍,末了只道:“所以……魇主到底是谁?山不弃吗?” “我父皇曾与我提起过九阳观,如果没猜错,这其实是清霜真人的梦魇。他的弟子死于非命,他困于其中,受此执念无法得道。”沉珑顿了顿,忽又道:“她有没有说旁的事情。” “旁的事情——”白珏忽地闭嘴,想到最后那句自然的“儿媳妇”,面上登时一热,便咳了一声:“说你好看又嚣张,不愧是她生的。” 沉珑默了默,却掩不住微微上翘的唇角。 ……其实他一开始,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吧? 想不到沉珑破解的执念,最终好处却落到了白珏身上,可见机缘果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 沉珑抱起白珏,刚刚走出魇树的边阵,便见外面立着一个高瘦的身影,身披一件墨绿色曳地蟒袍,面色有些微黄,五官俊美,眼睑微长,却遮不住眼中湛然的光。 白珏正好奇这一脸病容的帅大叔是谁,却见沉珑身姿一顿,道了一句:“父皇。” …… 短短一刻钟之内,相继见到沉珑的爹妈,她忍不住想回家翻一下黄历。 墟海皇神色不动,目光向他身上一扫:“听闻你养了一只猫,很是喜欢。” 他自然的伸手抱过白珏,她浑身僵成了一根猫棍,绒毛炸起,连叫声都堵在喉咙里,一时间安静如鸡。 “还好。”便听沉珑回答:“就是不太听话,得时常揍一顿。” 白珏:…… 你最好只是在说猫。 第50章 要不……就试一试,告诉他吧? 两人沿着永无渊静静踱步,墟海皇望着那翻涌的黑雾:“不是说过么,你又跑来禁地胡闹。” 沉珑利落的告状:“大哥约我一起来的。” 白珏身上冰凉的手掌一顿,墟海皇默了默,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半晌后才道:“……我昨夜梦到了你母亲。” 沉珑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墟海皇自顾自的道:“我梦见了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模样,就在魇树中,她与当年一样,半分都没有变,可我……却已老了。” 沉珑垂下眸子:“不过一场梦罢了。” “是啊,不过是一场梦。”墟海皇轻声重复道,许久之后,忽地转过身,背对沉珑:“瞿如,你恨他么?” 沉珑目露讽意,还未言语,便听墟海皇复又道:“或者说……你恨我么?” 他猛地抬起头,墟海皇垂下眼眸,父子两人只是静静对望,皆没有发出声响。 许久。 墟海皇忽地轻声一笑:“不会太久了,你总会明白的。” 经过这一番云山雾绕的对话,沉珑终于带白珏回到了九曜殿。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太子殿下总是带着这只虎斑猫消失两天的情况,阿陆已经提不起精神生气,只横了白珏一眼,就开始围着沉珑忙前忙后。 白珏也累了,她打了个哈欠,自觉的爬上水晶璧,将身子盘成一团。 如今她的元神已恢复了七成,所能承受的毕方之火自然百倍增长,白珏初始还不觉得,直至睡到半夜,她热的摊成长长的一条,尾巴乱甩,一把抽在旁边的身影腰间。 她忽觉不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沉珑躺在她身边,墨发如瀑,他没有睁眼,却侧了下身子,五指自然的落在她身上,轻轻的抚了一下。 ——是一个下意识安慰的姿态,却透出一种骨子里的……亲昵之意。 那一瞬,毕方之火的热度仿佛烧进她心里,将她胸口变得滚烫。 白珏想到阿椿那一句“他更喜欢你”,忍不住在夜色中静静勾勒沉珑的睡颜,要不……就试一试,告诉他吧? 大约是晚上怀揣了某个小秘密辗转反侧,白珏第二日迟迟未起,直至午膳时分,才悠然的抻了个懒腰。 她一边动作一边抽鼻子,脑中霎时恢复了清明,颇有些心痒难耐——虽然昨天整日都在梦魇中吃吃吃,但毕竟没有落进她的肚子,如今元神眼看要大好,不知珑老二能否网开一面? 答案是:不能。 沉珑铁面无私:“刚恢复就要添浊气,你是嫌好得太快?” 白珏:“嗷呜嗷呜嗷呜——” 她故技重施,马上就扯着嗓子假哭,只是干打雷不下雨,瞧着便不太逼真。 然而沉珑已被她吵得头疼,忍不住扶额,指着一盘油光水亮的毛栗子:“……你先去把药喝了,就给你吃几颗。” 白珏嗓门一收。 她大约有一千年没见过毛栗子了,上次吃这种东西,还是?山时饕餮带给她的,这会儿得了保证,便乖乖跑到一旁舔起药来。 沉珑用完了午膳,便握起一本古卷。阿陆撤掉了所有的菜,唯独留下了那盘毛栗子,白珏绕到另一边跳上凳子,露出两只耳朵和半个脑袋,对着那盘毛栗子虎视眈眈。 大约是这番怨念太强烈,沉珑终于有所察觉,他放下古卷,将盘子从她面前挪开,顿了顿,伸手拿起了一个。 白珏的目光忍不住随着他修长的手指来回移动。 沉珑余光瞥见她馋相毕露,微微垂下眼睫,将手中的毛栗子放在她面前,笑得颇为晃眼:“吃吧。” 白珏叼着这枚毛栗子,像是叼着她的整个世界,急匆匆的退回到平时喝药的角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两只爪子拨弄了半天,都无法将毛栗子扒开,末了只好上嘴去咬,然猫咪的牙齿何其尖利,毛栗子是裂开了,但里面的栗仁也碎了一地。 白珏寻了半天,只捡了两块能进嘴的,其余皆贴着壳浪费了。 她不爽的抬起头,正撞见沉珑捏着一枚毛栗子,手中术法一闪,都不必动作,一粒完整的栗仁便露了出来。 白珏:……欺猫太甚! 她一口气憋在胸口,直接恼了,“嗷呜”一声便冲出了窗子,负气而走。 沉珑正欲把栗子仁给她,见此手下一顿,一脸莫名。 其实说出去,为一个毛栗子而生气大约有些小题大做,但白珏被沉珑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欺负”了这么久,早就憋屈得……呃,或许是馋得厉害,于是这个毛栗子就做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气鼓鼓的爬上一棵树,随即跃上九曜殿的高墙,在上面如同鬼魅般的游走了一圈,末了心中一横,轻盈的跳了下去。 彼时太阳将落未落,将墟海东郡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辉里,昏暗中带了点橘红,比黑夜更加妖异。 这是白珏第一次离开九曜殿,脱离沉珑的羽翼。她迅速在林道与街巷边缘穿梭,一尺长的身子在黑暗中显得很瘦小,不过她素来胆大包天,竟当真独自踏入了危机四伏的墟海中郡所在。 严格说来,白珏并不认识路,但她下意识的左拐右闪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府邸前面,那扇门十分巨大,守门的小童还有几分眼熟。 是怜卿的居处。 白珏恍然大悟,她来过一次这个地方,竟不知不觉便循着记忆走了。那小童打着呵欠,看来没有发现她,白珏耳朵动了动,她对怜卿和她那群猫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当下尾巴一甩就想溜走。 然而她刚刚转过身,高高的红墙内飘来一阵香气。白珏顿住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从这股香气里面辨出了西湖醋鱼和奶香椰丝卷的味道。 她顿时报复性的决定,你不是不让我吃吗,我偏要吃给你看。 第51章 莫非……莫非他喜欢的是男的? 这念头一经浮现,立刻占据了白珏所有的理智。 她避过小童,顺着一棵树攀上高墙,趁没人注意倏地闪了进去。话说回来,就是有人瞧见也没关系,因为怜卿府里常有猫咪进出,也不是多么稀奇之事。 白珏落到院子里,蹑手蹑脚的靠近了池上的亭台。怜卿将膳食摆在了石桌上,这不免有些奇怪——彼时墟海已入了冬,院子里寒气甚重,虽然妖大多是不畏寒的……但大约谁也不喜欢吃饭时迎面刮来一阵小北风。 再靠近些,这疑惑便迎刃而解。亭台内的石桌旁不止怜卿自己,对面还坐了一个紫衣丽人,竟是另一个墟海三圣,霓罗。 想来怜卿是在此处设宴款待霓罗,两个妖女对着呼啸的寒风与池中硬邦邦的冰面举杯小酌,这情调十分的别致,凡夫俗子大约难以理解。 怜卿千娇万宠长大,修为一般,但霓罗就不同了。白珏恢复了七成元神,自觉又能横着走,但在墟海地界和三圣之一硬碰硬显然也不太理智。 ——才不是担心会给沉珑惹麻烦呢,哼。 于是她只好忍住西湖醋鱼和奶香椰丝卷的召唤,耳朵耷拉下来,暂时眯在石台下面。 怜卿身披一件灰色的裘袍,里面仍旧是那件玫红长裙,衬得身材分外婀娜。她为霓罗斟了一杯酒,笑了笑道:“多谢霓罗姐姐来陪我。” 她虽是笑着,眼底却带了几分愁绪。霓罗已猜出了七八分,却仍故意道:“妹妹这般身份,又是大好年华,因何愁眉不展呢。” 怜卿却直截了当道:“你明知故问。” “知道和明白是两回事。”霓罗微微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若是有一个长老阁大小姐的出身,我是什么都不愁的了。” 她与怜卿正相反,家族不显,无权无势。霓罗能够坐上墟海三圣,虽然也用尽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但也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拼争而来,因此也就格外羡慕怜卿。 怜卿面上微红,她明白霓罗的意思,却犹自执着道:“可我自小同他一起长大,见识了沉珑哥哥,三界可还有男子能入眼吗?那时爷爷也说,陛下早晚会为我们赐婚,可如今……如今,再也无人提起了,倘若能嫁给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哎,居然随便听个墙角就是沉珑的烂桃花。白珏本来懒洋洋的眯着眼,这会儿不知不觉将耳朵竖了起来。 “妹妹话说得轻松,是因为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而太子殿下就是那个你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因此执念重了些。”霓罗淡淡道,声音中辨不出喜怒:“倘若你如我一般从最底层爬上来,何处何事都要费尽心思,便不会只被小小情爱所牵绊了。” 怜卿默然半晌,似有所感悟,却在片刻后忽地道了一句:“可是……你也喜欢过他的吧?” 霓罗的酒杯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似笑非笑:“妹妹不会还吃这等干醋吧?” “如今不会,那时可着实酸了很久。”怜卿没有看她:“当年姐姐还不是三圣……那时你只是一个墟将副官,我见过你偷瞧他的样子,本来想找你麻烦,不过爷爷不准,说你有天分,又肯下功夫,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这言语仿佛让霓罗陷入了回忆,良久,她才缓缓道:“是啊……这也没什么稀奇。似太子殿下这样的男子,又有谁会不喜欢?” 白珏翻了个白眼,想说自己当年就不喜欢,但又有些脸疼。 “可后来……”怜卿喃喃道:“后来我再见你,你就放下了,你望着他的眼神,与望着世间任何男子都一样。” 霓罗静静看了一眼怜卿,笑了笑:“怎么,你也想要放下了?” 怜卿没有回答,她太了解自己了,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在此借酒浇愁。霓罗也不待她言语,忽道:“你知道……太子殿下心中,早有一个意中人么?” 白珏微微一怔,胸口无端跳快了几分。 “不可能!”怜卿立时反驳道:“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将近四千年,他身畔出现的每一个女子我都知道!” 霓罗淡淡道:“不在身畔,未必就代表不在心上。” “不可能的……便是他在?山待的那几百年,饕餮身边有一只老虎精,是个母的,后来也不知去向……听说她曾来墟海找过他,他却一次都没有见,这岂是对待意中人的态度?”怜卿自言自语道,随即忽地想到一种可能,神色惨白道:“莫非……莫非他喜欢的是男的?” 霓罗:…… 白珏:…… 霓罗接着道:“你可知道……他为甚不见那只白虎吗?” 怜卿摇摇头:“那时我被父亲按着修炼,他又在九曜殿闭门不出,有好几年不曾见到他。” 霓罗淡淡一笑:“倘若我不是有个同族和九曜殿的阿陆关系不错,只怕也发现不了这件事。太子殿下当时闭门不出,是因为他受了重伤。” 白珏微微一怔,她以为他当时是生病了,怎么会是受了伤? “太子殿下说甚也不肯道出缘由,陛下震怒,将此事压下,不准外传,还足足禁了太子殿下数百年。”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白珏呆呆听着,想起那日沉珑苍白的脸,心中只有四个字来回翻滚:原来如此。他不见她,而后数百年再也没来过?山……原来并不只是因为生气,而是被禁了足。 可是他怎么会受伤,又为何不肯说? 怜卿提出了一个相同的疑问。 “陛下都未得到答案,我自然也不知晓。”霓罗幽幽道:“只是在他养伤的那段日子,时常见他手中握着一条手钏,用红色的绳结编着……就那么望着,不言不语,痴坐整整一天。” 白珏蓦地想起暗格里那个精致的盒子来。 却听怜卿道:“一条手钏罢了,怎知他心中……” 霓罗打断她,微微哼笑一声:“红线腕间萦,最是相思引,你究竟懂不懂?” 怜卿愣住了,面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来,似难过,又似有些震撼:“可……可那都是三千年前的事情了,难道他一直……” “不错。从那时起,我便断了念想。我的心太大,想要得太多,便不能留恋一段没有结果的情爱。”霓罗缓缓道:“而太子殿下的心太小,有了一个人,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半晌,怜卿怔怔道:“究竟是谁?难道是那只白虎么?可他再也没寻过她,便算他总去?山小住,也都是独自一人呀……” “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你若想知道,大约只有去问一问饕餮。”霓罗淡淡道:“只是他隐入凡尘,行踪不定,数百年不曾回过墟海,只怕早已不问世事了。” 第52章 红线腕间萦,最是相思引。 白珏蹲在一棵树上,夜风愈发厉害,吹得树枝微微摇晃,可她径自发着呆,竟许久都不曾回神。 听完方才亭台内的对话,倘若她毫不知情,定会与怜卿一样,认为沉珑喜欢的大约就是那只白虎。 可多么讽刺,这世间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条手钏,与她毫无干系。 她素来不喜欢佩戴饰物,又怎会是沉珑握着那手钏会想起的意中人? ——他讨厌她,最讨厌她了。 她从未放在心上,只是如今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忽地心中微闷,仿佛有人将她箍得很紧,有些喘不过气。 白珏满腹心事,独自在夜幕中穿梭,不知不觉竟回到了九曜殿。 她跃上墙头,登高而望,只见沉珑的房中还亮着明净的光。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他没有睡。 难道是在等她? 白珏心中响起一个讽刺的笑,便是因为那些自作多情,你才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那个藤编小老虎和那只丑得不行的折纸重明鸟都在三千年前,只活在过去;他舍命救你,因为你们早有协议,没有你他也出不去混沌结界;还有这一次他又救了你,难道那天在这个地方听得不够清楚么?不是因为你,他只是想报复瞿如! 阿椿说错了,他不喜欢她,他心中另有其人。 原来那些她放不下的温柔,真的只是源于过去的情分。 这个念头让白珏的心陡然痉挛了一下,仿佛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愤怒。 她立时跃下高墙,越过房门外昏昏欲睡的阿陆,从窗缝处闪进卧室。沉珑回头看见她,神色似是一松,还未言语,便见白珏几下攀上了墙边的立柜,她将暗格外的书册不管不顾的挠到地上,然后伸着爪子去按机关。 沉珑目色一沉:“你做什么?” 白珏置若罔闻,只听咔哒一声,她把那漂亮的盒子扒了出来,正欲打开,便觉脖颈一紧,一只手揪住了她脑后的皮毛。 她死命的挣扎起来,不小心将盒子带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那条手钏掉了出来,黑色珠子仿佛是一种核,三颗挨在一起毫不起眼,只是衬得那绳结的颜色猩红如血,十分艳丽。 红线腕间萦,最是相思引。 白珏默默望了很久,眼中似只剩下那片红色。 沉珑松开手,垂下眼睫,没有言语。白珏掉在地上,也没有抬头去看,但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半晌,沉珑弯下身子,伸手捡起那条手钏,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他鸦羽般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面上神色,只脊背挺得笔直,似有种不屈的倔强。 “别来招惹我。”沉珑一字一顿道:“白珏。” 他不说这五个字还好,话音一落,白珏简直气得浑身炸毛——到底是谁在招惹谁!她龇牙咧嘴的“嗷呜”一声,随即浑身光芒大作,一种熟悉的温热忽然充斥了全身,将她的四肢百骸拉宽抻长,渐渐凝结出一个标准的女子之身。 白珏眼前一花,只觉桌椅窗门都变小了,这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居然在这个时候化形了。 她伏在地上,仍然穿着元神炸裂之前的雪光流云铠,手臂上还留有腐蚀的痕迹。 沉珑没有起身,目光掠过她伤痕累累的盔甲,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桃花眼中忽明忽暗的闪烁,却在一瞬之后通通沉淀下来。 “你想说什么?” 白珏微微一怔。 他的眼眸太美,如同一面墨色的明镜,清晰的倒映出了她的模样。 有些事和有些心思,做猫的时候肆无忌惮,但偏偏她在这一刻化出人身,便使得脑中的想法忽地变得难以启齿起来。她的心仿佛也如她的身体一般,迅速套上了武装的盔甲,将方才的冲动与愤怒都死死按下,仿佛一种奇特的自我保护。 “何必生气?”白珏听见自己无所谓的笑了笑:“相识这样久,我不过只是好奇这条手钏的主人是谁罢了。” 沉珑淡淡望着她,眸光像是要穿透那层盔甲,抵达她隐在心底的软弱。白珏逼着自己与他对视,藏在一侧的手默默攥紧了。 良久,他垂下眼睫,静静站起身来。 “那么……我倒是也有些好奇,”沉珑缓缓道:“你与墨琅的婚旨,仿佛并不怎么顺利。” 婚旨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白珏隐在九曜殿里,连一个字都没听到过。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忽然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霎时便涨红了脸。 沉珑望着她窘迫的样子,一时畅快淋漓,转瞬却又后悔了。他挪开目光,行过桌畔立在门口,伸手就欲推开。 “等等。”白珏忽然开口,声音中有种压抑的冷淡:“我已化出原身,不该再留在这里了。这些天……还有混沌结界中那次,多谢你,倘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指顿在门扇上,唇畔却弯起一个笑,似有几分讽意:“这么着急回上清界,是去挽回你的未婚夫么?” 白珏心中一痛,她明明已经与墨琅说清楚了,也并不为婚旨的事而难过,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从沉珑口中说出来,却像一把尖利的刀子,生生捅进她的胸口。 “是啊。”她听见自己硬撑着回答:“毕竟……我喜欢他这样久了。” 沉珑陷入了沉默。 有那么一会儿,白珏觉得他好像入了定,手臂抬起来,没有伸出去,却也不曾收回,就那么淡淡站着。 “我知道了。”良久,他轻声道:“待去过最后一次魇树,你就走吧。” 声音骤然平静,不再尖刻,甚至近乎温柔。 沉珑说罢,终于推开门,径自行了出去。 白珏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许久,才下意识的卸去雪光流云铠,一一收回芥珠里,随即走到屏风后,洗去一身尘沙,换了一套干净的霜色窄袖褂子。 她回到桌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现自己常喝药的地方摆了一个碗,不知放在那里多久了。 白珏伸手端了起来,碗边已经微凉,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汁一如既往的难喝,碗底照旧化了两枚愈红丹,只是这一次它们也失了味道,一并变得苦涩,直直渗入她心里。 第53章 嗯,迎宾八彩蝶,椒盐龙虾,炭烤小乳猪,蚝皇扒鲍贝…… 这一晚,沉珑没有回来。 白珏起初还有些担心,遂还将自己变成穿着花褂子的虎斑猫,在枕畔团成小小的一团儿。 她很晚才睡着,他不在,这宽阔的幔帐内显得有些冷清。不过白珏多少明白沉珑的意思,她变回了人身,有些事情便不能与从前一样了……他虽然性情乖僻,战场上又诡计百出,但素来是个守礼的正人君子,自然便要避嫌。 更何况,他也许还在为她动了那条手钏而生气。 白珏颇觉不乐意,他意中人的东西就这般碰不得吗!一条手钏罢了,谁稀罕!哼,等到过几日去完魇树,她就离开这个鬼地方,求她都不回来! 这念头颇有几分赌气,但想一想还是很爽的,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白珏从幔帐中探出头,阿陆拿着一把小扫帚,正四处掸着浮灰。 他看见了她,不过也只是瞟了一眼,便如平日一般装作没看见。白珏却一反常态的跳了出来,跃上桌子,冲他“嗷呜”了一声。 阿陆皱了皱眉,没搭理她。 白珏复又攀上立柜,蹲在阿陆要掸的格子面前:“嗷呜。” 阿陆这次倒正眼看了她一下,只是没有听懂这一句猫叫之后的内涵,不过就算不用脑子大约也能想到,他和这只虎斑猫之间只有一个联系。 “你在找殿下?”阿陆出言试探,得到一声肯定的“嗷呜”。 他觉得自己颇有些机智,接着道:“今日是定坤涧一役的庆功宴,殿下一早便去宫中了。” 阿陆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面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哼,又没得胜,不过是折损了上清界一个战神,有什么好庆功的……” 白珏默了默,那个上清界折损的战神就蹲在你面前。 她倒是也听说了此事,这个庆功宴本来早该举行,但瞿如一直在养伤,也就是前两日才能出来走动,想要大好估计还要百八十年。 虽然白珏被瞿如搞得很惨,但显然他伤得也不轻。思及此处,她又忍不住有点得意:老子的牙也不是白长的。 白珏蹲在格子上出神,阿陆已经打扫完毕。 有小童来敲门,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应声后折返屋中,不知为甚表情有点欠揍:“我要去庆功宴服侍殿下了,你待在宫中不要乱跑。” 阿陆说罢,又瞟了她一眼,冷哼:“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殿下还是更需要我。” 白珏:…… 有本事比划两下,看看是谁没用。 一个劳什子庆功宴,还是瞿如的。本来白珏也没有要去的打算,不过某老虎天生反骨,让这傻狗一激,她还偏要去晃上一圈。 白珏眯着眼睛,偷偷跟在阿陆后面,一路出了九曜殿。 这狗瞧着傻里傻气,没想到戒心还挺重,他仿佛察觉身后有些动静,便总突然回头,亏得白珏敏捷,这才没露出马脚。 半个时辰后,阿陆抵达了凌虚宫附近的一处小楼。白珏没有贸然跟进,而是隐在一棵针叶茂密的松树里面,眯着眼向远处望去。 如今凌虚宫已与一个月前冷清的模样大相径庭,大门敞开着,站了十余个浑身煞气的墟兵。墟海氏族们手中提了各种各样的宝盒鱼贯而入,十余个丫鬟甜甜的引路,恭贺寒暄之声络绎不绝,一时间宫门前热闹非凡。 阿陆从那小楼中出来,手中端了些什么,又向凌虚宫行去。 白珏没有再跟着他,反正她已经看清楚了地方在哪,眼下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小楼后正泛起淡淡的炊烟,一闻就知道是膳房。 想到昨晚错过的西湖醋鱼和奶香椰丝卷,还有和沉珑吵的架,她一时间分不出哪一样更让她伤怀。 白珏鬼魅般的跃到房梁上,一闪身便入了院子。 八九个厨子正由一个主厨带领着,在灶火旁埋头苦干。而院中的长桌上,丰盛的宴席已经初初有了雏形。 嗯,迎宾八彩蝶,椒盐龙虾,炭烤小乳猪,蚝皇扒鲍贝…… 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回上清界去,在那里,恐怕没有谁有那个胆子插手她的膳食问题。但是……从某种方面来说,上清界和墟海的膳食,是……很不一样的。 上清界素来注重修身养性,许多神仙早已辟谷,便是偶有宴席,样子虽摆得好看,但大多也是以清淡素斋为主,大家不过喝喝水酒动动竹箸走个过场……大概除了白珏,她能从东头吃到西头,连盘子里妆点的西兰花也不放过。 而墟海就不一样了,大鱼大肉是基本标配,山珍海味也必不可少,至于熊掌和鹿尾什么的……从沉珑平日的饮食上就可见一斑,什么稀少吃什么,怎么铺张怎么来,这一点在上清界看来,大约要批评一句“世俗”。 不过对于一个月来只喝了一点冬瓜肉丸汤,还半个肉丸都没吃到的白珏来说,她早已把上清界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愿自己淹死在这世俗的红尘里。 盯着灶火的厨子头目什么都没感觉到,因为白珏偷吃得极为小心,她化出人身施展神通,这个碗里拿两个,那个盆里顺一双,临了还不忘摆放对称……虽然这样比较繁琐,不过在吃的问题上,白珏向来不怕麻烦。 厨房里的墟兵修为不高,虽然没有发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厨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的聊天。内容无非是这次庆功宴的主角瞿如殿下,大家用敬仰的语气将他夸得花见花开,随后话题转移到那个被打败了的战神身上。 小妖甲:“瞿如殿下真厉害呀!听闻那白珏神君极是凶残……” 小妖乙:“是呀,好在她被婚旨一事扰乱了心神。” 小妖丙:“哎,再怎么凶残也是个女子嘛,被当面拒了婚,当然会在战场上羞愤欲死想要同归于尽的啦……” 一旁的围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噗”,同时掉落了一点可疑的点心渣。 厨子头目警觉的转过身,却什么都没发现。白珏隐身捂着嘴,脸憋得通红。 怪不得沉珑那天会问“你就这般喜欢那个墨琅”,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片孤勇之举,居然被三界传成了一个只想着情爱的脑残,而且看样子已经传了很久了。 白珏满心忧伤,将悲愤化为食欲,吃得都快坐不住了这才收手。 彼时天色已至申时,院中只余两个小厮打扫洗刷,而远处的凌虚宫传来丝竹之声,看来庆功宴开始了。 第54章 不得不说,内容还是很劲爆的。 凌虚宫内,满堂华彩。 作为一个庆功宴的传统开场项目,歌舞自然当仁不让,这一点想来三界都差不太多。不过墟海的歌舞显然比上清界要奔放多了,十余个女子穿得极少,在大殿正中扭得欢畅,白珏蹲在怜卿的椅子后面,只觉满眼都是白花花的大腿。 怜卿怀中抱着一只漆黑的绿眼短毛猫,椅子后还趴着四五只,白珏混在其中,她脱去了花褂子,因此毫不起眼。 墟海皇坐在上首,仍是一副久病模样,一身碧绿的金线锦缎长袍仿佛燃烧的毕方之火,威严而又肃穆。 他右手边有三个高背软椅,只有两个上面坐着人,中间一个却空着,应就是传说中的长老阁,为首的大长老便是怜卿的爷爷,如今妖狐一族的首领。 听闻墟海的二长老最为神秘,至今上清界也不知他的身份和名讳,没想到这次庆功宴也未能得见。白珏倒也不怎么失望,墟海皇和长老阁的老家伙数千年不曾出现,眼下她能亲自打探到,已是非常难得了。 瞿如便坐在对面右手边,正添油加醋的叙述自己是如何打败白珏神君的,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她描述成一只凶残而又暴躁的母夜叉,逮谁咬谁,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是他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干掉了这个吞并上清界的一大障碍。 白珏默默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会儿她要是不怕死的跳出去,让大家瞧瞧已经陨灭的障碍还活得好好的,那这宴席上所有墟兵墟将的神色一定精彩得紧。 好不容易将这个念头按捺住了,瞿如已将话头转到了伤情上面。墟海皇只是默默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忽地越过他,声音中流露出几分关切:“我有许久没问,你腰上那处伤可好了么?” 白珏这才听到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淡道:“早就好了,父皇不必挂怀。” 她微微向前探出了一些,见沉珑身披一件雪青色的织锦华领长袍,领口处围了一条雪白的貂裘,将他俊美的姿容衬得不染半分凡尘。 他腰间的伤早就被灵气丹养得差不多了,回到墟海又被灌了那么多补药,便是再有个窟窿也补上了。白珏心中有点别扭——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然而她眸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久久没有挪动一下。 瞿如自墟海皇开口便没有再说话,他掩去眼中的嫉恨,换上一副略有些夸张的笑容,为沉珑斟了一杯酒。 “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越不过太子殿下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呢。”瞿如没有放低声音,将酒杯递给沉珑,眯眼道:“今日是我的吉日,薄酒一杯,太子不会不赏光吧。” “呵呵,太子殿下素来不沾酒,瞿如殿下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大长老抚着胡须,怜卿也笑着凑趣:“我还记得沉珑哥哥小时候喝醉那一次,性情大变不说,还讲了很多胡话,与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白珏默了默,怪不得这家伙当年看到她偷来的狌狌酒,绷着脸一下都不肯碰呢,看来是怕耍酒疯。 然没想到的是,沉珑接过酒杯,眼也不眨的一饮而尽:“大哥言重了。” 瞿如又提壶为他斟满,沉珑竟是来者不拒,眨眼的功夫已喝了三杯。席上一时间有些诧异,半晌,墟海皇忽然站起身来:“我乏了。” 他望着瞿如握着酒壶的手,淡道:“你可想要什么封赏?” 瞿如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望着墟海皇道:“出征前我便与父皇说过,我不要封赏,只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墟海皇没有动,方才还歌舞升腾的凌虚宫一片寂静。 “请父皇坦言,我的母亲,究竟是谁?” 瞿如的母亲是谁,这是一个三界八卦了许久也没有得出结果的问题。 他好像就在墟海皇大婚前夕凭空出现,而墟海后竟也没有芥蒂的承认了他的身份。然而认识了阿椿后,白珏莫名觉得,她应同自己一般,对感情锱铢必较,眼中不揉沙子,又怎会委曲求全? 墟海皇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奇特的悲悯:“我不知道。” 瞿如愤而上前,正欲言语,却听墟海皇缓慢的,一字一顿道:“……因为,其实你不是我的血脉。” 言语如鸿毛,落在殿中却有若千钧。 渐渐地,一阵议论声如同压低的蜂群,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不可能!我明明身负毕方之火!”瞿如的脸扭曲了,使得面庞更加古怪:“父皇,我自来便知你偏心,却不知你连这种谎言都说得出口!” 言语激越,像是失去了理智,有些大逆不道了。 大长老立刻站起身来,声如洪钟:“庆功宴结束了,众卿家氏族请回。” 不必他说,乖觉的人已经率先溜向大门——皇族的秘辛不是那么好听的,一不小心容易卷进不必要的灾祸里。 怜卿也站起身来,猫咪们在人群中穿游而行,白珏刻意落后几步,回头一望,却见方才还在自顾自饮酒的沉珑已然不知所踪。 待出了凌虚宫的大门,白珏才发现东郡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竟是下雪了。 想不到原本只是蹭吃蹭喝,竟不小心前排围观了墟海的超级八卦,不得不说,内容还是很劲爆的。 她悄悄隐在一棵树上。空气中只有落雪的沙沙声,整个东郡显得分外寂静,甚至有一丝格外沉默的美。 白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寻找沉珑,大约是觉得他耍酒疯的模样百闻不如一见,有了这个把柄,以后就可以尽情的嘲笑他了。 她心中一晒,随即忽地想到了昨日的争吵,又陡然收了笑意。待回到上清界后,怕是下次相见之时,只余兵戎征战,再没有言语的机会了吧。 九曜殿也笼罩在一片雪雾内,从阿陆急匆匆归来的神色来看,他也不知道沉珑去了哪里。白珏轻盈的在房顶上跳跃,她想攀上殿中最高的塔顶,便能将整个九曜殿周遭尽收眼底,但巧合的是——塔顶上已经坐了她要找的那个人。 第55章 ……我爱你。 沉珑身上落了一层浅雪,几乎便与银白的塔顶融为一体,不怪白珏没能发现。 她竖着尾巴走过去,在塔顶上留下了一串小巧的梅花。 沉珑手中执着一个精巧的珐琅酒壶,浑身上下俱散着清冽的酒气。白珏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颇觉新鲜,便蹲在不远处歪头望着。 他显然也发现了白珏,目光携着几分朦胧落在她身上,半晌才道:“一只虎斑猫。” 她还以为他的酒疯能更精彩一点,不由得有点失望,便听沉珑复又道:“我在?山见过一只藤编的,和你一样丑。” 白珏:…… 你最好是真的喝多了。 她还未呲牙,便觉一股气浪将自己卷到了他身前。 沉珑伸出结印的手,驾轻就熟的拎起她,仔细看了半晌,随即轻轻丢在了一边。白珏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塔顶滚下去,她正欲爬起来挠他一脸,便见沉珑又喝了一口酒,随即静静望着夜空。 他许久都没有眨一下眼睫,大雪纷繁而落,不多时便在他眉眼间覆了一层晶莹。 这情境莫名有些寂寥之意,或许也解释了他为何忽然喝了这么多酒。 沉珑他……心情不好。 思及此处,白珏的爪子便有些伸不出去了,她怔怔有些出神,却觉沉珑的手落在她脑袋上,轻柔的抚摸了数下。 白珏偷偷炸起毛,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却不知为甚没有避开。 沉珑摸了半晌,忽道:“手感一般,不过将就吧。” 白珏:…… 怪不得不敢喝醉,怕不是总挨揍吧。 她呲了呲牙,不爽的闪到了一边。沉珑的手落在了冷雪里,但他没有动。 白珏望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掐诀将自己化出人身。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苍茫里,她又一身霜色,无须伪装便十分安全。 沉珑另一只手执着酒壶,胳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姿态潇洒而落拓。他的头微微抵在臂弯里,鸦羽般的青丝滑下来,散着幽幽的寒气。 这种时候对他发脾气,好像有点小题大做。白珏走过去,抬起他一只手腕,不管怎么说,在大雪中喝酒虽有情调,但眼下最好还是先将他弄回屋里。 沉珑的目光顺着手腕向上掠去,随即微微一怔。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白珏的模样,似有什么翻滚了一瞬,泛起了无边的涟漪。 沉珑似想说什么,薄唇轻启,万般言语到了唇畔,却只汇集成清晰的两个字。 “白珏。” 声音仿佛遁入茫茫雪海,不留半点痕迹。白珏觉得他这副魂牵梦萦的模样定是喝多了,便绷着脸道:“快起来,回房去。” 但沉珑没有动,他仍是重复了这两个字:“白珏。” “知道了,我是白珏。”她不耐烦的拽了他一下:“……你最讨厌的白珏。” 他的目光似是绽放开来,手下猛地一沉。白珏猝不及防,被沉珑一把拽到了身前,他的力道异常的大,使得她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白珏的脸霎时燃烧起来,还未及挣扎,便觉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分外冰凉。 “不。”沉珑倾过身子,偏头吻了下来:“……我爱你。” 三个字如同微风般呢喃着掠过耳畔,又轻柔得像是从未存在。 白珏瞪大了眼睛,唇上一片柔软。她能看见沉珑眼睫上的冰雪,它们轻盈得落到她脸上,被颊上的热度蒸腾得一触即化。 沉珑松了珐琅酒壶,它翻滚了数圈,落在下一层栏杆的积雪上,发出一声微小的闷响。 他没有理会,微微撤回身子,伸手执起她的下颚,像是捏住了她的魂魄。白珏一动也不敢动,心仿佛要跳出喉咙,在胸腔中几乎震耳欲聋。 然后她便瞧见了他手腕上的那条手钏,代表了相思的红线,在雪夜中分外刺目。 仿佛一头冷水兜头而下,白珏呆了呆,随即猛地推开了沉珑。他摇晃了一下,便在塔顶稳住了身形。 她刷地站了起来,转身便腾云而起。 那一瞬间,白珏心中忽然万般惊惧。 她从未如同这一刻般清晰的意识到:她是真的爱上沉珑了。 否则他倾身过来的刹那,为何她没有躲开,又为何在看见他将意中人之物贴身挂在腕上之后,霎那间心痛如绞? 他只是喝醉了,说了胡话,错将她当成了那个他痴爱了三千年的人罢了。 这感觉好奇怪,仿佛心上开了一个洞,比元神炸裂的时候更加痛不欲生。她捂着胸口,眼睛早已红了,却倔强的告诫自己不准哭。 近四千年的岁月,很少有事情会逼得白珏真正流泪。她那样骄傲,向来不肯泄露一丝半点的软弱。 爱而不得,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只是难过自己在方才那个塔顶上,在他情深似海的表白和轻吻前,做了别人的替身。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一寸一寸将她的理智啃食殆尽。白珏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担忧会被任何一个墟兵瞧见,她只想远离九曜殿,越远越好。 寂静的墟海东郡上空,一片云朵在大雪中疾驰而过,带着罕见的一丝仙灵之气。 白珏不管不顾的行着,忽觉前方虚空处有一股强大的威压,似有几分久远的熟悉。但她这会儿心绪不佳,不假思索便将手伸入芥珠,打算抽出星陨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然她忘记星陨刀丢在定坤涧了,一摸之下竟抓了个空。 便在这瞬间,那威压收缩凝聚,汇集成了一个普通的人形。白珏眼中光芒一闪,心中存了一丝疑虑,只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吸了过去,那人掌中似有空洞,不过一开一合,就将她整个人没入其中,再无半点踪迹。 下一刻,霓罗带着十余个墟兵从东郡杀了上来,她狐疑的盯着那个人影,待得看清楚的一瞬,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跪下身来,满面讶然:“二……二长老!” 那人从风雪中走出来,一张凡人面孔平淡无奇,十余个墟兵瞧见那浅金色的眼眸,却仿佛见了洪水猛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颤声齐道:“叩见二长老。” 二长老无所谓的点点头,又看向霓罗:“原来是小霓罗呀,都长这么大啦。” 第56章 都是大姑娘了,矜持点行吗? 霓罗不敢起身,满面恭敬道:“属下……属下见空中有行云之光,便上来查看,并非有意冲撞二长老。” “哦?”二长老淡淡道:“你看到的应当就是我了。” 霓罗略有迟疑,仍然壮着胆子道:“禀报二长老,属下瞧见的行云之光携了一丝仙气,并不……并不像是您……” “那就对了。”他伸手抚了抚肚皮:“回来的路上刚吃了个修为不错的,想来味儿还在。” 二长老打了个嗝,在这庄严的场合颇有些滑稽,但墟兵们俱都抖了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 传说中这位神秘的二长老,即便在长老阁的几个老怪物中也是最可怕的一位。霓罗俏脸微白,不敢再说什么,便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二长老似对这惧怕的氛围毫无察觉,他负着双手,在漫天大雪中闲庭信步,身影缓缓远去,逐渐隐没在一片苍茫里。 墟海南部,终年偏僻无人的十方楼。 二长老降落在自己的府邸,他大手一挥,屋中便燃起温暖的烛火,映出周遭摆设上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看来此处确然空置很久很久了。 他没有去端详四下,而是双手对接,掌心翻转,现出一个洞,转瞬从里面掉出一个白衣女子,正是白珏。 她一落地便跳起来,委委屈屈的扑到二长老身上。 二长老一脸嫌弃的退了两步:“都是大姑娘了,矜持点行吗?” 但白珏不听,她仿佛被欺负了的小孩子见了父亲,死活都想往他的怀里钻。二长老无法,只好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 一阵白光燃起,白珏霎时化出了原身,二长老便放弃了抵抗。但她又长了一些,一只近五尺的吊额金睛白虎将他结结实实扑在地上。 “饕餮!”白珏喜滋滋的摇着尾巴,仿佛小时候那样:“这些年你死哪去啦!原来你就是墟海的二长老!” “是……啊……”饕餮的脸被埋在虎躯之下,声音颇有几分艰难:“不过……你要是……再压下去……二长老……就要……陨灭了……” 白珏本来还想在他身上打个滚,但想想这厮岁数也大了,当真压坏了还得伺候,便听话的退了两步。 她亮着一双金眼睛端详饕餮,三千年不见,他仿佛在凡间过得……咳,是吃得不错,双颊比当年要圆润一些,连带身形也横向发展了,那腰腹间已长出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罗汉肚。 在白珏的心中,一直对饕餮失踪有些难过。她十分清楚,因为自己决定去上清界,而墟海又与上清开战了,饕餮不愿与她兵戎相见,这才不肯回到墟海。眼下见他这副模样,她不由得开怀了一些:“怎么突然回来啦?” 饕餮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揉了揉她的耳朵:“还不是因为你吗?” 他隐在凡界极其偏僻的一处世外桃源,因此消息就得的晚了些,听闻白珏神君元神陨灭,他又惊又怒,当即决定赶回墟海,不过初初进入东郡上空,便迎面撞上了白珏。 见她精神还不错,饕餮已经放下一半心,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白珏正欲回答,忽地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垂下头不做声了。她面上微热,心中又难过,好在眼下一脸毛,大约也看不出来。 饕餮眼珠转了转,想到她驾云的来路,便立刻猜出了八九分。他顿了顿道:“和太子殿下吵架了?” 白珏“哼”了一声,算作承认。饕餮倒也不多问,这两个货从小掐到大,八成又是鸡毛蒜皮之事,他早已见怪不怪,便习惯性的先训斥她:“此地何等凶险,闹脾气也要看看场合,倘若不是我恰好赶到,你的元神大约要再陨灭一次,好玩否?有瘾否?” 她趿拉着耳朵老老实实的接受批评。也不是不委屈,但?山那数百年的血泪史告诉她,倘若辩解,这厮的长篇大论只会变本加厉。 饕餮见她听话,颇为满意,察觉她元神初愈,仿佛比几千年前还瘦了些,又觉得有点心疼:“算了,你无事便好。战场瞬息搏命,我无权对瞿如殿下置喙,但倘若你当真有个万一,我必携整个墟海杀到上清去,亲自抽一顿那劳什子玄武神君,老子亲手养大的小白虎,怎地就入不了他的眼!” 白珏:…… 这言语说得嚣张又霸道,白珏还来不及感动,便被噎得咳了起来。 饕餮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复又道:“霓罗已知道我回来了,大约过不了今晚,陛下和长老阁都会得到消息。你已经不宜久留,我即刻送你回上清界。” 于是白珏霎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大惊失色道:“不要!” 这么多年久别重逢,她才和他待了一炷香不到,便又要分离。饕餮不由分说,又现出掌心的洞,从中取出一只黑色的蝴蝶,轻轻一抛,那蝴蝶便忽地变至十余尺长,宽大的背上恰好能容下一个人。 “这是隐踪蝶。”饕餮施法将她幻出人身:“你不动真气,便不会被察觉,它自会将你带到南天门外。” 白珏晓得轻重,便也不再辩驳,乖乖上了那只蝴蝶。 她扭过头去看饕餮,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话。 “饕餮。”白珏一字一顿道:“倘若当年我就知道会开战,便是再喜欢墨琅,我也不会选择去上清界。” 你能为我做的,我也能为你做到。 这句话在她心中已经萦绕了很多年,诚然她没有后悔过,可饕餮……他不同,他是师父,是兄长,也是父亲,是她所有的也是唯一的亲人。 饕餮微微一怔,唇畔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只淡淡回答:“知道了。” 隐踪蝶腾空而起,白珏仍然回头望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忽地想起霓罗的一句话:你若想知道,大约只有去问一问饕餮。 对,问一问那条手钏的主人究竟是谁。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已经在那个塔顶做了替身,又何必在乎是谁的替身。 大雪无声而落,白珏没有言语,只瞧着十方楼渐渐变远,渐渐缩小。她缓缓转过头去,将那一分苦涩深深埋入心底。 第59章 大家呆呆望着她,面上高度统一的写了三个字:见鬼了。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隐踪蝶虽然不慢,但飞起来不怎么平稳,又喜欢上下扑腾,白珏坐了半个时辰就被颠得一脸菜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是以后半夜出了墟海之后,初初脱离危险范围,大雪骤然消失。她便果断的召来一朵祥云,心有余悸的抛弃了那只隐踪蝶,它扑腾数下,噗地一声便不见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白珏一边疾驰,两只手也不闲着。她先是挽起长发,然后从芥珠中掏出雪光流云铠,先用法宝一一修复,再用小刷子清洁抛光,最后擦得锃亮,这才穿在身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一切妥帖后,她又掏出一面小铜镜,仔细照了照,见镜中女子目光熠熠,英容焕发,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于是待时至卯时,天光初现,南天门已在眼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彼时南天门的一众守卫还在倚着兵器打瞌睡,半梦半醒间,见银甲女子于晨曦间威风凛凛而降,一时间俱当自己还在做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只不过当她道了句“呀哈,居然敢睡觉”,然后一个爆栗敲到其中一个守卫脑袋上的时候,梦境瞬间回到了现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大家呆呆望着她,面上高度统一的写了三个字:见鬼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我才离开一个月,”白珏爽朗的笑了笑:“军纪就这般不成样子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又寂静了片刻,一个守卫激动的结巴道:“神……神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便如同当头棒喝,众守卫如梦初醒,连尊卑也忘了,纷纷涌了上来,将她围在了中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战神白珏于定坤涧一役,因被拒婚所以羞愤之下……哦不对,是为守护上清界领地与座下战将才元神陨灭,这句话中八卦与悲壮的氛围笼罩了九重天许多时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上清灵尊十分惋惜,追封了白珏的功勋,并为她在长生殿辟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定坤涧一役的战将与天兵至今仍日日前去洒扫供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战毕,墨琅与擎苍险些将整个定坤涧翻过来,足足搜找了三遍,也没发现白珏的一片衣角。他们这才相信她是真的陨灭了,当初那事实来得有多突然,她今日忽然出现便有多震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满朝文武天官皆被一道御旨惊起,俱都小跑着冲进了大殿,一见正中的那个银甲少女,面上见了鬼的神色比起守卫有过之而无不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关于她为何没有陨灭,又为何一个月后才归来,白珏在驾云的路上便已想好了托辞。她说自己掉入了定坤涧,顺着虚空翻滚,不知为甚落入了凡界的西海,在那里昏迷着泡了三十多天,昨日才初初醒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至于元神的伤势为何好得这么快,白珏佯装不知含糊带过,太玄元君也不想问,重要的是她回来就好,这下可以再让墟海打脸了,我上清界战神乃不死之身,说出去吓死他们!\\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于是上清灵尊钦赐了丰厚的奖赏后,文武天官相继前来寒暄问候,皆避免提到墨琅,真心之余难免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八卦之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白珏心知解释无用,便也懒得费神,反正方才灵尊没有旧事重提,这婚旨大约是作罢了,流言总会散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墨琅却是不在,他携擎苍与赤煜守在战场上,是以没有出现在大殿中,在她出事之后,布防与列阵都更加谨慎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白珏一夜没睡,这会儿便有些累了,她好不容易摆脱那一大堆啰啰嗦嗦的同僚,大步行至自己的府邸,却见那红木铜门紧闭,也不见幻熙在门畔迎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她略一沉吟,便知玉衡殿失了主人,就此荒废,那么座下神官自然也调配到别处去了。白珏素来念旧,用惯的事物轻易不换,便决议收整好就将他领回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三十余个时日,对于诸神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推开卧房的门,熟悉的红木雕花圆桌纤尘不染,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白珏伸手摸了一把,谁知一来回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见世事果真无常。\\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她顿了顿,莫名想起九曜殿的陈列,那只叫阿陆的傻狗很会种花,屋中有一棵郁郁葱葱的芭蕉叶,她在缝隙中去瞧那窗边手握古卷的身影,会不小心落进一双潋滟的眼中,仿佛窥见天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白珏猛地回过神来,不愿继续想下去,便径自卸去了盔甲。她刚刚换上一套不常穿的浅碧色绸裙,便听见院中有脚步响动,卧室的门刷地被踹了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她赶紧背过身去,系上最后一根带子,恼火的扭过头来,便见赤煜激动的冲了进来:“小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白珏下意识的抖了抖。\\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一接到御旨我就赶回来了!你真的还活着!”他攥着她的胳臂嚎道:“都怪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白珏一怔,随即讪讪道:“这次跟你没关系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当然有关系!”赤煜一脸感怀:“若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掉进混沌,若不是你掉进混沌,灵尊就不会赐下婚旨,若不是灵尊赐下婚旨,你也不会被墨琅拒婚,若不是被墨琅拒婚,你也不会冲动之下想要同归于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白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她忍了忍,在解释清楚和揍他一顿两个念头中纠结了一番,便见擎苍从外面跟着进来,见此情景毫不意外道:“他此前已为了拒婚一事与墨琅打了一架,还受了灵尊的责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白珏微微一怔,墨琅为四大战神之首,也是他们的上官。赤煜对墨琅素来十分尊敬,难以想象他竟会这样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她心中百感交集,擎苍又从芥珠中抽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定坤涧捡回来的,物归原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那是星陨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白珏接过刀柄,刀身一阵温热,散出淡淡金光,仿佛也在欣喜与主人的重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于是她这回是真的感动了,从前怎么会觉得擎苍面瘫心眼多,赤煜暴躁没脑子?他们明明这么有同伴爱!想想她竟为一点小误会记恨了一千年,真是太小心眼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白珏心潮起伏之下,刷地站了起来,随即转身便向后院的池塘行去,剩下两个战神在屋中一脸茫然。\\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不过转瞬她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手中拎了两只毛乎乎的庞然大物。\\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它们的精神还算不错,大约是运动量比从前少了的关系,紫雷兽与六翼金狮都胖了一圈,从前高冷的神兽风范不再,一见旧主都疯狂的摇起了尾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之前坐骑的事只是气气你们的啦……”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在玉衡殿关了一阵子,倒是治好了挑食的毛病,现在馒头都肯吃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擎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赤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60章 她却一点没有三千年前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二人望着面目全非的心爱坐骑,目瞪口呆。 良久,赤煜才回过神,默默自芥珠中掏出了那把凰羽弓,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白、珏。” 白珏粗如水桶的神经又发挥了作用,她深藏功与名的笑了笑:“不用谢。” …… 眼见感人的战友重逢就要演变成火拼,门畔适时的传来一声轻咳,便见一个玄衣男子挺拔的立在那里,正是墨琅。 赤煜因打架一事刚受了上清灵尊的责罚,这会儿正夹着尾巴做神,不好在墨琅面前公然动手,只好收了兵器,哼了一声就抱着紫雷兽走了。 擎苍也心疼的拎起六翼金狮,他行至门外,忽地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召出了那只白虎坐骑,慢悠悠的骑了上去,还意味深长的回望了她一眼。 白珏:…… 坐骑没被吃不是应该高兴吗!这两个货是什么脑回路! 她撇了撇嘴,随即目光与墨琅相接,便行了个标准的见礼:“玄武神君。” 白珏维持了半天姿势,也未听到墨琅的回应,正欲抬头偷偷瞧一眼,忽觉玄衣层层叠叠的覆盖过来,一双臂膀忽地将她圈在怀里。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挣开。墨琅力道不大,却颇为果决,他似是意识到什么,复又退了开,歉然道:“御旨送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幻觉,如今亲眼见到你,我才相信了……白珏,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白珏呆了呆,这才想起作为八卦的另一个核心,墨琅这些日子恐怕也受了不少指摘,何况赤煜还与他打了一架。她有点尴尬,挠头道:“这个……我也没想到会连累你的,对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打断她,一双笑目奇异的肃然:“那一晚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说来好笑,整个上清界只有我知道,你的陨灭……与我无关。” 白珏不知说什么,便点点头,气氛有点奇怪。墨琅仍然一如既往的温柔,与从前一样,却又有点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他刚刚抱了她,奇怪的是,她却一点没有三千年前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她觉着自己的思绪又要掉进不靠谱的逻辑中,赶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神君知道幻熙调配到哪里去了吗?我想把他接回来。” 墨琅点点头:“他在芷兰宫。” 白珏即刻决定动身,本来想与就此墨琅告别,不想他竟表示要与她一起去。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二人自那晚之后首次重逢,又是独处,彼此之间的气息颇有些微妙。 “幻熙好像在芷兰宫差事有些重,”墨琅挑起一个话题:“他晚间仍要去扫你的供奉牌位,我还在玉衡殿外撞见他几次,如今想来……” 他声音中携了一丝笑意:“应是去喂那两只坐骑了。” 白珏倒没有注意墨琅为何会在玉衡殿外,只是从心底涌起了一种温暖。幻熙是她的座下神官,从前对她好,是他的本分,但在她陨灭后还这般有情有义,那便是极为难得了。 她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差事重呀……芷兰仙子可别不放人才好。” 墨琅微微一笑:“放心,一切有我。” 这句话要是放在掉入混沌结界之前,只怕白珏做梦都能荡漾得笑出来。眼下她只是点点头,心中默默腹诽:其实只是客气一下……谁管那芷兰仙子怎么想,她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人是一定要带走的。 芷兰宫隶属司乐神君座下,与玉衡殿相隔并不远,不过因为所属职司的关系,白珏从未来过这里。 宫门外的小童穿得花红柳绿,陡然见到玄武神君,立时站得笔直,仿佛接受检阅一般行了礼。 至于白珏,她穿了一件浅碧色绸裙,便与战神不太像了。满朝文武天官虽都接到了她归来的御旨,但各家属宫还未收到消息,是以小童半分没想到白珏那里去,只当她是墨琅的随侍。 芷兰仙子这会儿不在宫里,小童便热情洋溢的将他们领进厅中。 白珏霎时被那少女心与暴发户气质并存的装潢闪瞎了眼,这位芷兰仙子大约是属喜鹊的,分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是以大部分摆设都是水晶与琉璃做的,一眼望去,简直无处不刺目。 她忍住想掩面的冲动,背过身去:“不知幻熙神官可在?” 小童接到墨琅的眼神,倒是对答如流:“幻熙如今在做一个掌管仙库的活计,忙完了便可过来。” “不必了,我自去看看他。” 不知为甚,小童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这……这怕是……” 墨琅温声一笑:“只在外面看看,不会耽误他的差事。” 战神发话,小童不敢不给面子,只得在前面领路。 毕竟主人不在宫中,白珏也不想太高调,便只停在了仙库门外,让那小童离开了。 她默不作声的向内看去,见里面三壁都立着架子,上面陈列着许多剔透的摆设。 这间仙库与大厅一个德行,正中只燃着两只红烛,便被水晶和琉璃映得华光四射。每个架子前都站着一个人,同那小童一般穿得花红柳绿,正细心的擦拭着面前的东西。 幻熙侧对着大门,不过短短一个月已然瘦了一圈。他秀气的面颊不再白皙,而是微微泛黄,眼下浮现出两团明显的阴影。 屋中另外两个神官一男一女,径自有说有笑。幻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面无表情的干活。 他擦好一个琉璃灯罩,便登上云梯摆放妥帖,只是刚刚爬下来,那男神官便过来拿走了云梯。幻熙还未站稳,身子趔趄了一瞬,不小心碰了一个水晶台。 水晶何等易碎,掉在地上立时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哎呦!这都是第几个了!”女神官半真半假的叫起来:“你也太不小心了。” “仙子会生气的,她很喜欢那个水晶台。”男神官顿了顿,一脸无奈:“看来你又要被罚擦一夜仙库了。” 幻熙像是充耳未闻,只是将碎片收进簸箕里,复又拿起了干巾。女神官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冷哼一声:“……以为自己还是玉衡殿首席神官呢!” 彼时神官飞升后,起点大多差不多,都需从底层做起,然后慢慢提升。白珏不喜人多,只留了他一个,使得这少年一跃登顶,连各路神君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两厢惨烈的对比之下,自然便让其他神官又羡又妒。 幻熙初来乍到,这两个神官在芷兰宫颇有资历,便换着花样给他使绊子。他白日差事繁重,偶尔又会被罚,夜里还要抽空去清扫白珏的供奉牌位,顺道回到玉衡殿喂坐骑……连过了许多个这样的日子,自然没什么精神。 第61章 想来玉衡殿的仙俸,大约还赔得起这点垃圾 白珏的手搭在门上,已将那铜环捏成了一块废铁。 墨琅也未想到,幻熙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他一时间有些歉疚,便挡在白珏身前,肃容走进了仙库。 屋内三个神官连忙见礼,他也未多废话,望着那男神官:“方才之事我已瞧见,他还未下来你就去碰云梯,分明也是有错,这样处罚只怕不公。” 他虽是战神,但性情好是出了名的。女神官上前一步,神色谄媚:“玄武神君有所不知,幻熙做事历来有些不妥。” 幻熙咬了咬唇,不吭一声。男神官也壮着胆子道:“此间事宜,我等自会如实上报,一切自有芷兰仙子定夺。” 言下之意,这里是芷兰宫,有你玄武神君什么事。墨琅固然脾气好,这会儿也不禁有了些怒意,他沉下脸色正欲言语,便听身后一声巨响。 门扇刷地撞上了墙壁,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满库架子都危险的抖了抖。 白珏从墨琅身后走出来,面色诡异的平静。 女神官小心的护住一个琉璃碗,声音尖刻:“你是哪个宫里的,粗手粗脚,不怕仙子怪罪吗!” 幻熙呆住了,目光死死定在她面上,霎时间红了眼眶。 白珏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拿来。” 他颤着手,将一个正在擦的冰玉珊瑚递给她,白珏接了过来,眼也不眨的往旁边一丢,登时溅起满地晶莹的碎片,还有女神官的尖叫。 “哎呀。”白珏面无表情:“手滑了。” “你分明是故意的!”男神官愤怒的上前一步:“好大的胆子,来人,将她拿下!待仙子回来必有重罚——” 他话音未落,只听幻熙已经忍不住,哽咽的唤了一句:“神君……” 两个字一出,顿时将仙库陷入一片突然的寂静。 男女神官蓦地涨红了脸,眼神躲闪起来——便算没有指名道姓,但幻熙能这般叫的,整个上清界怕是也只有那一位! 白珏神君可不是好脾气的墨琅,她的强大人尽皆知,性情也是出了名的记仇,爱恨分明,锱铢必较。 可她……她不是陨灭了吗? “幸好我还活着,”白珏淡淡道:“不然,怎么知道有人在我死后,如此‘照顾’我的神官?” 她目光垂落下来,金色弧光一闪而过,已携了几分实打实的杀气。 男女神官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膝盖一软,竟不自觉的跪了下来。 “神君,神君恕罪,我们不知……” 白珏没有听完他们结结巴巴的辩解,伸手拉过幻熙。 “东西是我砸的,幻熙从前毁坏的那些,也都算在我头上,想来玉衡殿的仙俸,大约还赔得起这点垃圾,人我便先带走了。”她皮笑肉不笑道:“芷兰若要怪罪,便说我在玉衡殿,随时恭候她大驾。” 白珏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墨琅无奈的随幻熙缓缓跟上。 幻熙几乎要哭成个包子脸:“神君!你真的还活着!” “别喊我!你个窝囊东西。”她觉得自己元神尽毁都没这么糟心:“从我玉衡殿出去,就让人这么欺负?” 墨琅忍不住插言:“我与他相逢数次,竟半分没有察觉,此事我也有错——” 白珏倒没有怪他,定坤涧战事吃紧,他一个战神,又是纵览全局的指挥,日理万机,总不能任何地方都面面俱到。 “我不想让人觉得,玉衡殿的神官这样软弱,神君刚……刚走,我便被旁人欺负,太也没用。”幻熙擦了擦脸,咬着嘴唇道:“可跟着神君久了,便是再没用,多少也沾了些硬气。” 白珏步伐一顿,面上还冷着,心却已软了下来。 玉衡殿终于又迎回了主人和神官,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映在红木雕花窗前,方才显得完整。 幻熙回到自己的地盘,这才精神起来,容光焕发的开始收整房间,还亲自督督促御膳台整治了一套凡间菜肴,白珏随口邀墨琅一起,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了。 这倒是有些稀奇,以前墨琅从不在玉衡殿多待。 白珏初始还好,只是吃着吃着,忽然看见了一盆冬瓜肉丸汤,嘴里的蹄膀顿时不香了。她莫名失了胃口,便开始一壶接一壶的喝酒。 “神君连蹄膀都不吃了……”幻熙复又红了眼眶:“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头,都开始挑食了。” 白珏:…… 那倒也没有多苦,不知失恋算不算? 这两个字从脑中一过,她手中酒杯忽地一顿。 这是在干什么,借酒浇愁?和那雪夜里的某人一样? 白珏五指微微收紧,仿佛捏住了自己优柔寡断的心结。 其实何必呢,不就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嘛,她白珏素来拿得起放得下,连心意都没有说出口,便在这里自怨自艾,实在太难看了。 下次见到沉珑,就把喜欢他这件事当面告诉他,这没什么可丢人的——白珏心里痉挛了一下,随即又鼓起勇气,然后管他怎么想,接下来战场相见,她也可以毫无负担的挥刀。 没有失过恋的仙生,一点都不完整! 对,就要这般潇洒才是! 白珏若有所思,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手中用力,“嘭”地将白玉酒杯捏成了碎片。 一旁的幻熙和墨琅:…… 她喝完最后一口,便撂下酒杯,对墨琅道:“我想借般若莲花灯一用,怕是要麻烦你帮我向般若天尊讨这个人情了。” 般若莲花灯是一件无上秘宝,有除祟驱疾,拔出心魔的神效,是般若天尊的心头肉,向来不肯让别人多摸一下。 墨琅笑了笑:“你如今是上清界的英雄,已不需要我出面,般若天尊自然无有不应。” 白珏想起般若天尊抠门的模样,眸中流露出几分怀疑。 墨琅却转而道:“你生了心魔吗?”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她不过是想要一点心理安慰,能够鼓足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去面对他。 她垂下眼睫,便算做默认。 “好,明日我与你同去。”墨琅眼睛弯起,衣下的手指微蜷,摩挲着一块润泽的墨玉。他犹豫了一瞬,复又藏进了袖中。 第62章 嗯,不但没了心魔,她还膨胀了。 借宝的过程一如墨琅所说,意外的顺利。 白珏此时风头无两,般若天尊倒很给她面子,就是难免啰嗦了些,说出了十七八条注意事项。她尽力记了个大概,回到玉衡殿便自行闭关,将神识探入般若莲花灯,一口气待了七天七夜。 莲花在梵光中绽放又闭合,散出如烟的仙灵之气。 第八日早上,白珏睁开眼,只觉这辈子从未这样自信过——般若莲花灯将她夸得晕头转向,说她乃是三界难得一见的小老虎,生得灵动漂亮,性情活泼,天赋出众,修为高深,那沉珑若是看不上她,绝逼是他眼瞎了,祖上不积德,所以没这个福气。 …… 嗯,不但没了心魔,她还膨胀了。 白珏雄赳赳气昂昂的迈出屋子,觉得自己可以单挑三个瞿如。 幻熙迎上前来,只说芷兰仙子已经来过了,不但亲自处罚了那两个神官,还带了一套八珍琉璃盏赔罪,白珏只瞧了一眼便被晃得闭上眼,忍不住怀疑这是芷兰的阴谋。 然而堂中却不只有幻熙,还有墨琅。 白珏心中颇有些微妙,她住进玉衡殿也有许久了,这几日墨琅来玉衡殿的次数,怕是比几百年间加起来都多。 她开门见山道:“怎么,有战事了吗?” “那倒没有,定坤涧有赤煜和擎苍镇守,近日一直相安无事。”墨琅见她精神奕奕,微微一笑:“如今?山有一头凶兽作乱,司武有些棘手,想让我去料理,我想……?山是你的故乡,不若一同去散散心如何?” 是她的故乡,也是充满和他回忆的地方。 白珏沉默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应了下来:“好呀,我请你喝狌狌酒。” 幻熙如今对她出门颇有些心理阴影,白珏干脆将他也捎上了,便当带朋友回老家。 三朵祥云初初落入?山,白珏还未来得及给他们介绍一下藤妖洞府,司武神君便一脸郁郁的迎了上来。 “可算将二位战神等来了。”司武本以为来得只有墨琅,没想到买一赠一,又多了个白珏,这下心里有了底气,连带面上神色也好看了些。 “什么凶兽,竟能让司武神君都这般作难?”白珏好奇道,司武虽不是战神,但毕竟也是统领十万天兵的总教头,凡界精怪应难不住他才是。 司武眼中闪过一抹尴尬:“问题就在于……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凶兽。” 僵持十余日,?山的妖气愈发浓郁,附近的小妖怪早就跑了个干净。这凶兽能做迷魂障,让人不知不觉陷入迷宫般的阵中,司武好不容易率兵脱困,却仍有几个天兵陷在里面,他派兵去救,反而如葫芦娃救爷爷,去几个送几个,再无声息回传。 他不免焦急,有心亲自进入,又怕无人坐阵,因此左右为难。 “这不是巧了嘛。”白珏豪迈的一拍胸脯:“?山是我的地盘,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看它还敢嚣张。” 司武也对她颇有信心:“拜托神君了,累你伤未好全便要辛苦,待你凯旋归来,我定将你喜欢的那件乌木刀鞘双手奉上。” “哈哈哈哈干嘛这么客气,都是同僚。”白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幻熙上门去取就行了。” 司武和幻熙:…… 为免继续葫芦娃救爷爷,其余天兵便都不进迷魂障了,只墨琅和白珏相携而入。幻熙可怜兮兮的盯着她,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说好带人家来郊游,这么快就撇下有点不地道。经过第一个梦魇,白珏如今对照顾拖油瓶已经颇有一番心得,便顺手将他捎上了。 迷魂障如同一个透明的泡,三个身影穿过,只在空气中幻动了一瞬,层叠的波纹四散开来,随即便恢复静止,一切如常。 幻熙立志要做一个不拖后腿的油瓶,因此跟得格外专注,可惜白珏毫无深入敌境的自觉,复又变成了带朋友回老家。 “看到那个湖了吗,那个湖里有人鱼呦,嗯……就是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长得很丑……” “绕过那个山头,后面就是狌狌洞,我知道他们都把酒藏在哪嘿嘿嘿……” “呀哈,这棵树都长这么高了,还结了果子……呸呸,酸掉牙!” …… 幻熙默了默:神君,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头凶兽。 可惜连墨琅都被自家神君带歪了,他笑着递给她一个红一些的果子:“尝尝这个如何。” ……越来越像郊游了啊! 白珏当然没有忘,她一边啃果子,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山坡,心中一顿。 她不会看错,一刻钟之前,他们才刚刚走过这里,连微风拂过的方向都没有变。原来所谓迷魂障,便是要人原地兜圈子,直至筋疲力竭。 白珏伸手一抓,星陨刀立时握在手中。她纵身跃起,对着两棵树的中间一刀劈下,无边气浪震荡开来,周遭景致幻动了一瞬,随即轰然碎裂。 气浪散尽,晴朗的天空与碧绿的树林尽数消失,现出灰蒙蒙的岩洞碎石。 “做的挺像,可惜?山是我的地盘。”白珏冷哼一声,将星陨刀扛在肩上,这凶兽怕是也想不到,这条路上那么多树,偏偏她每一棵都认识! 墨琅忽然眸光一动:“我好像来过这里。” 白珏一怔,后知后觉的发现,眼前的大碎石……竟然就是她初遇墨琅的地方。 那是她追寻强大的开始。 白珏颇有些感怀,却见墨琅忽地走到了她面前。 “既然到了此处,虽然不是说话的时候,却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他伸出手掌,上面竟是白珏贴身戴了三千年的墨玉。 墨琅望着她,认真道:“这块玉,不是我的。” 白珏蓦地抬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上空泰山压顶而来,两人反应极快一同退开,白珏跃至幻熙身旁,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那黑影一落地,迅速盘踞起来,庞大的身躯将天空都遮去了一半。白珏定睛瞧去,莫名觉出几分眼熟。 这凶兽是一条巨大的长虫,蛇身龙首,头生双角,浑身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紫色。白珏眯着眼,蓦地灵光一闪:“是你!那个看守玉菩子的大猊!” 当年这玩意不过十余丈长,哪知数千年过去,身形猛涨了百倍。不过白珏也不是当年莽撞稚嫩的小老虎了,她将幻熙送至角落,握住星陨刀,气场全开。 可这大猊不知为甚,大约没有认出白珏,只不住追着墨琅纠缠。 第63章 那是一个少年三千年前不曾送出的真心。 墨琅是战神之首,大猊虽凶,却也占不到便宜,两边一时势均力敌。 白珏心中忽生疑窦,当年她以为墨琅救了自己,必是将大猊料理了,没想到这大猊不但没死,还修炼出了气候,再加上方才墨琅说那块玉不是他的…… 她心底有个念头颤了颤,随即便被一股惊惧抹去。 墨琅身形如松,手中结印,将那大猊死死定在地上,露出了它另外半张脸——上面有一道可怖的灼烧痕迹,贯穿了一只铜盆般大的巨眼。 正僵持间,那大猊忽地口吐人言。 “你手中的玉,不是你的。”它嘶嘶叫着,仅剩一只的竖瞳狠狠盯着墨琅:“那个会用碧火的小子在哪?” 墨琅微微蹙眉,下意识的看向白珏——她浑身僵硬的定在原地,耳中轰隆作响,许久才发现那是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 “你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异常,携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曾在地洞里伤你的,不是他?” “自然不是,我怎会忘记伤了我一只眼的家伙,那小子修为一般,只那绿色火焰厉害,身上便是这块黑色的玉。”大猊转向她,声音中透着一种恶意:“当然,他也被我咬了一口,现出了真身,倘若不是地洞塌了,他又跑得快……哼。” 白珏想起鬼使神差间看见的那个咬痕,指尖陷入了掌心。 “他的真身,是不是一只很美丽的鸟?” 大猊没有回答,剧烈的挣扎起来,白珏也不需要它回答了。 她望着墨琅与大猊凶狠的缠斗,想要上前,却觉自己头破天荒的连刀都握不住,心中生出一缕茫然。 三千年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救她的不是墨琅,毕竟多么巧合啊,她晕倒在岩石上,而墨琅只是恰巧经过,在旁边守着她醒来,又恰好,她手中拽下的墨玉暗合了墨琅的名字。 白珏先入为主的这样认为,从未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她没有问过墨琅,所以他也从未有机会解释。 怪不得任何人,只除了自己。 一瞬间,时光像是骤然轮回,现出墟海辽阔瑰丽的天空。 浅蓝色的华纹天丝幔帐,那少年苍白的脸,披着水云缎的重伤之躯,他眸中燃烧的火焰……还有,他单单笼在袖中的一只手。 白珏平复着微颤的五指,用力握紧星陨刀,刀光如电,狠狠劈开了被堵住的岩洞口。 大猊骤然回头,嘶声尖利:“不准碰我的宝物!” 她恍若未闻,循着记忆跃进岩洞,不顾大猊在洞外发疯,偏生身躯庞大,又被墨琅制住蛇尾,半点阻拦不得。 岩洞漆黑,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白珏心中念着一件事,便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仿佛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山妖气冲天,墨琅悬在半空,终于拿出了神兵伏羲琴。 大猊眸中一缩,蛇尾疯狂摆动,翻滚间地动山摇,无数草木连根而起,将岩洞口拍出一条又一条可怕的沟壑。 滚滚尘土间,大猊蓦地一惊,眼前不知何时现出一个白衣少女,距离它的血口只有一步。 漫天威势静止在这一瞬。 白珏伸出手,掌心落着一颗黑黢黢的珠子。 “……他拿走了这个吗?” 大猊竖瞳一缩,它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曾经守护了千年的宝藏,一经摘下,倘若不马上吃掉,一刻钟后便会自行枯萎,化成不起眼的核。 当年它重伤之下,一口气吞了大半玉菩子,潜心修炼,终于从地洞另一边破土而出,想要了结这数千年的仇怨。 思及此处,大猊只觉被灼烧的眼睛复又疼痛起来,恨声道:“当然拿了,他足足偷走了我三颗玉菩子!” 三颗玉菩子核,一条猩红的绳结。 红线腕间萦,最是相思引。 白珏眼前骤然模糊,无数曾经懵懂的瞬间,在这一刻翻涌成滚烫的沙,遥远却又清晰的将她湮没。 他曾经偷偷藏起的纸折重明鸟,他复又一个人编起的藤老虎,他知道她要去上清界后蓦然消失的笑意; 他随她跳入焦荼设下的传送陷阱,他用身体为她挡住混沌神的骨鞭,他在凌虚宫得知她陨灭后的疯狂; 他握着手钏不言不语痴坐整晚直至天亮; 最后,他一个人坐在塔顶面对漫长的雪夜。 可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这数千年的时光,漫长到寒凉,足够你再也不想说了吗? 她终于知道那个手钏为什么藏在架子里,不准她碰触,因为那是一个少年三千年前不曾送出的真心。 原来那句我讨厌你,是他最后的骄傲与倔强。 她想起他每一次在两军阵前望着她的目光,还有那晚吵架时他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声息的背影,末了只定在塔顶上他醉了的脸,静静倾近,眉间却染了霜雪。 耳畔响起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我爱你。 幻熙躲在一棵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老树后,听闻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 这一看便瞪大了眼,只见白珏站在大猊面前,一只手握着星陨刀,另一只手却攥成了拳头,螓首微垂,然后……落了一滴泪。 那泪花落在碎石上,轻轻巧巧的一点,没有半点声息。 幻熙却仿佛被巨石砸中,他跟着白珏将近一千年,何时见她这般伤心过,顿时怒火中烧,热血上头,从树后猛地跳了出来。 “你个臭长虫,敢欺负我家神君,我跟你拼了!” 然而刚刚冲出去三步,便被一个术法拦了下来。 墨琅落在他身畔,眸中有一丝无奈:“你把受欺负的对象看错了。” 幻熙颇不服气,正想说他家神君都哭哭了,便见眼前燃起一道炫目的光。 白珏面色平静,刀尖向前,身后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吊额金睛白虎元神,虎目如电,獠牙如刀,咆哮间气吞山河。 “当年要拿玉菩子的是我,这个仇,你找我报也一样。”她两只瞳孔已完全化为了金色,散发着危险至极的灵息:“我要去找一个人,你不要挡我的去路。” 第64章 你不会惧怕任何错误,你只会直面它。 一炷香过后,整个?山北部一片狼藉。 迷魂障散尽,现出几个气喘吁吁的天兵。大猊哀声嘶叫,一只角断了,身上血淋淋的掉落了一半鳞片,被墨琅收在了结界里,打算送去昆吾塔。 幻熙面色恍惚,对自家神君的凶残有了全新的认识。 司武神君满面春风的迎上来,安顿好天兵,正欲提一提那宝贝的乌木刀鞘,便见白珏收起星陨刀,颊边两滴血都没有拭去,转身便腾云而起。 他忍不住道:“哎,神君欲往何处——” 话音未落,忽见前面不远也飘来一朵急匆匆的云,停在上空,露出擎苍万年阴恻恻的脸。 墨琅目色一沉,即刻驾云:“定坤涧有变么?” “没有。”擎苍的目光拂过墨琅,还有白珏,流露出一点匪夷所思:“墟海来人求和,灵尊已经应允,我们……息战了。” 这场战事持续了数百年,其实两边都早已累了,只是息战的诱因……颇有些古怪。 听闻是那许多年不曾露面的墟海皇突然病重,需要上清界的秘宝七星璇玑藤,是以他的长子瞿如便忍辱负重前来求和,并承诺永不再犯。 前因后果明明白白,没有半点毛病,但白珏便是觉得怪异,尤其是在庆功宴围观过那场八卦之后,她觉得瞿如可不像这般充满孝心的好大儿。 大事当前,白珏只好将满腹心事收起,随?山在场所有人一同赶回了上清界。 彼时灵气缥缈的上清宝殿中,太玄元君与瞿如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壶仙茶。白珏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里看见瞿如,而双方手里都没有兵器,一派平静中透着诡异。 瞿如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看见白珏,一口茶险些噗出,只是堪堪维持住墟海的体面,才没有瞪大那双比目鱼眼……这,这老虎不是陨灭了吗? 白珏哪管他想什么,毫不客气的走到桌前,直截了当道:“我不信你,你让沉珑太子出面。” 一旁跟着瞿如的墟兵长得一脸聪明相,极快的插嘴:“好教神君得知,已经没有沉珑太子了。” 白珏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瞿如唇畔弯起冷笑,没有回答,反倒是太玄元君主动为她解惑:“听闻沉珑太子反对休战,阻拦兄长为父求宝,其心可诛,已被褫夺太子之位,被关押在墟海孤绝崖底。” 她的心一点一点冷下来,手中寒芒一闪,已握着星陨刀骤然爆起,只是还未引起骚乱,便被墨琅的结界牢牢控制在原地。 瞿如慢条斯理的站起身,笑得格外阴沉:“白珏神君想找太子,不必舍近求远,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便是。” 白珏心说我可去你的吧,墟海皇已经当众说了你并非他的血脉,只要长老阁的人脑子清醒,便不会承认你的太子之位,定是这家伙用了什么卑鄙手段——然而她不能说,她甚至不可以表现出对沉珑过分的关注,这只会给他们都带来麻烦。 不过转瞬,白珏安静下来,怒极反笑:“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但我觉得,最好先让我们见一见墟海皇,毕竟……七星璇玑藤是上清至宝,也不是你一面之词便可交出去的。” 太玄元君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也是灵尊的意思。” 瞿如手中的茶杯一顿,静默半晌,随即……同意了。 深入敌营墟海,面见墟海皇,分辨瞿如所言虚实,这件事关系到上清界的和平征战与否,需要修为高绝,胆大心细,有勇有谋,非墨琅神君莫属。 为防上清界战力虚空,赤煜和擎苍仍然留下坐阵。由于白珏刚刚归来,伤势没有大好,本来太玄元君不想派她去的,奈何白珏主动请缨,并且意愿高度强烈——太玄元君拗不过她,只好答允。 大约是要表示诚意,瞿如仍然待在上清,让他们先行出发。事不宜迟,墨琅携了三万战将天兵,即刻便前往墟海。 一路上风静云垂,白珏与墨琅并肩而行,面上却一片凝重。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多数时候都是洒脱而满不在乎的——自?山开始,白珏便仿佛生了心事。 墨琅伸出手,对她道:“这个,物归原主吧。” 他掌中是那块墨玉,白珏的目光落在上面,仿佛被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她犹豫了一瞬,复又将墨玉系在了脖子上,便如同过去几千年那般,墨玉贴在她胸口,散发出温润的热意。 墨琅微微一笑:“它好像对你很重要。” ——是非常重要,也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了。 白珏垂下眼睫:“可我犯了一个错误。” 所以在知道他心中也有她的时候,半分没有两情相悦的欢喜,只有细细麻麻的酸涩,一圈一圈将她缠卷紧箍。 因为知道有多痛——她不过是以为他心有所属,只这百十日便如此伤怀,而他以为她喜欢墨琅,已经过去了三千年。 多么漫长的时光啊,足够大地复苏,冰川枯竭,万物轮回,沧海变桑田。 她不敢揣测他如今在想什么,哪怕一丝一毫。 “谁都会犯错。”墨琅转过目光,没有看她,声音却很沉稳:“我也是,在你陨落那段时日,我一直在想,倘若那日不曾在元君面前拒婚便好了。” 白珏正沉浸在难得一见的惆怅中,忽地听他提起此事,顿时生出一丝尴尬:“这个,和你没关系的呀,你明明知道……” 她的神经照例粗如水桶,没有听出这番言语中的另一层涵义。 墨琅侧过头,笑目凝望着她。 “我后悔了,却不敢在人前承认。但你不同,你是我在三界见过的,最勇敢的姑娘。”他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惧怕任何错误,你只会直面它。” 白珏目瞪口呆,怀疑墨琅是不是被般若莲花灯附体了,几日不见,夸人的水平突飞猛进,就差将她说成一朵花。 不过她的确被鼓舞到了,眼下伤春秋悲,没有任何作用。她不会逃避,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见到沉珑。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了。 第65章 我以为你这小老虎还得迟钝几千年呢 上清界两位战神忽然驾临,墟海派出三圣前往边界相迎,墨琅将大军留在外面,与白珏只身而入,直抵皇宫。 长老阁三位长老在宫门外一字排开,白珏目光落在侧殿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焦黑的痕迹,仔细闻甚至还能嗅到燃烧过的味道。 奇怪的是,先开口的却是三长老——她曾在庆功宴上见过他,身着一件缎面灰袍,留着一缕小胡子,看起来颇为精明。 “二位神君来得匆忙,墟海有失远迎,今日时辰已晚,不若在宫中休憩一晚,明日再从长计议如何?” 白珏没有说话,此等场面,向来是墨琅比较擅长。他自然不会上套:“三长老此言差矣,关乎上清界与墟海的安危,如何敢托大,请即刻带我等面见墟海皇陛下。” 两人在宫门前打起机锋,白珏目光掠过大长老,见这老狐狸白胡子拖到胸口,双目微眯,不知脑中在想什么;而饕餮则是两眼望天,老神在在,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态。 只在某个瞬间,他目光与她短暂相接,极快的摇动了一下。 ……息战果然有鬼。 经过一番短暂的交涉,决议墨琅一行于明日辰时面见墟海皇,三长老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陛下服了丹药,正在阵法中治疗,不宜打断。 这明显是个托词,不过白珏却觉得是个机会,至少有时间让她打探到真正的情报,还有去见真正想见的人。 彼时墟海已陷入浓稠的夜幕中,白珏随着一队墟兵进入偏殿,她忍着抽刀的冲动,和颜悦色道了谢。墟兵们背后一毛……毕竟陨灭后复又重生这种事,即便在横行的墟海,也是很罕见的。 当然,他们一定想不到这高深莫测的战神不但就在九曜殿中,还穿着花褂子。 白珏关上大门,在屋中来回踱步。 她正思量该如何不着痕迹的见饕餮一面,只是一转身的功夫,便见脑海中的目标从天而降,凭空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白珏大喜过望:“饕餮,不愧是你!” 饕餮默了默,觉得很难昧着良心接受这句称赞:“一共就两个贵客,找你能有多难?” 白珏:…… 也……也对哈。 想弄清的问题太多,且都很重要,她一时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幸而饕餮很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病重是真的,需要七星璇玑藤也是真的,但息战之事,无论如何都透着蹊跷。” 白珏自然没有相信过瞿如,然而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沉珑呢?” “太子殿下的事……有些复杂。”饕餮罕见的肃了容色:“病重消息一出,他要面见陛下,遭到三长老派兵阻拦,自是没有阻拦住——殿下何等威势,几乎烧穿了侧殿,强闯进去,只是不知为何他见到陛下之后,反而神色不对,没有抵抗便束手就擒。” 白珏想到那场景,心中不由得一缩。 “如今情势,瞿如和三长老早有勾结,我自然是太子殿下那边的,大长老持中立态度,如今还在观望。”饕餮极快的说道:“他们已经对我生出防范,我来见你,只有半炷香时间,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去找太子殿下。” 两人目光相接,她的眸中映着他的金色眼睛,仿佛也沾染了炫光。 “然后,带他离开这里。” 他们都清楚,瞿如绝不会对沉珑手软,他只要达成目的,回头第一个除掉的便会是他。虽不知沉珑为什么不反抗,但墟海已经不能留了。 “我不会背叛墟海,但也不会加入瞿如,必须有人在这里守护陛下,大长老虽然滑不溜手,至少对陛下还算忠心。”饕餮顿了顿,傲然道:“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样,想寻我的麻烦,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白珏被这最后一句言语帅了一脸,正也想放几句狠话,便见饕餮忽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色微妙:“咦,你这是终于想明白了?” 她一怔,便听他复又道:“哎,可怜太子那孩子,我以为你这小老虎还得迟钝几千年呢。” 白珏:…… 又扎心了。 饕餮如今是瞿如和三长老的重点监视对象,他根本无法靠近孤绝崖底的牢狱,是以这一段路只能靠她自己。 好在他们大约搓破头皮也想不到,白珏连永无渊尽头的魇树禁地都去过,区区孤绝崖自然也不在话下——她化成一只让所有墟兵都颇为眼熟的虎斑猫,在黑夜中轻巧的穿行。 孤绝崖在墟海西郡,崖底生着一块白色巨石,名叫孤绝石,可隔绝所有术法,是一个天然做牢狱的好地方。崖边垂落着数根巨型铁索,有机关控制,犯人与守备便通过铁索上下,进入绝壁上一个又一个的牢洞。 白珏初初靠近西郡的城楼,便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阿陆扯着一个墟兵的袖子,满面焦急:“几十年的交情了,便让我进去看殿下一眼!” 那墟兵满面无奈:“陆哥,非是我不帮忙,如今权柄都在三长老的人手中,别说下崖,便是有人瞧见我与你一起私话,怕是明天我也得进牢洞了。” 白珏没有停留,越过楼顶,窜下城墙,疾奔到崖岸上,逐渐感觉到修为被压制,随即又看到了一个熟人。 怜卿脖子昂得高高的,面色倨傲:“给我把断魂索打开!” 为首的墟兵态度倒是不错:“自然不敢违逆怜卿大人,不知可有三长老或太子殿下的手谕?” 怜卿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此太子已非彼太子,顿时柳眉倒竖:“要什么手谕,我看你是活腻了,我爷爷的面子也敢不给么?!” 墟兵笑得如同滚刀肉:“不敢,不敢,只是小的这里有军令,没有手谕,一律不得放行。” …… 白珏没空看他们啰嗦,她盯着断魂索,见那机关齿轮足有一人之高,想要发动,不声不响是不可能的。她倒是可以变成小麻雀,只是一旦接近崖边,化形之术便会消失。 第66章 我白珏心悦你,因此只对你……这般放肆 怜卿身份尊贵,守备不能放行,却也不敢过分得罪她。 正一团骚动间,忽听机关发出沉重的声响,铰链自动旋转起来,最远处的一根铁索开始下行,守备面色一变,连忙派人查看,就在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的时候,无人瞧见,一只猫鬼魅般的跃上了另一端的铁索。 那猫咪刚刚碰到铁索,便倏地化形,现出一个白衣少女,她身姿轻盈,如一只翩跹的蝶,不用任何术法,便在铁索间跃动穿梭,转瞬间便下行了十余丈。 白珏循着饕餮的指点,找到北数第六根铁索,最末端,也是最偏僻的一个牢洞。 洞口不大,却贯穿着呼号的阴风,将火把吹得忽明忽暗,映出一片坚实的铁栅。白珏悄然落地,初初向内迈出一步,动作忽然一顿。 沉珑背对着她,坐在一片山石中间。 他仍旧穿着那件雪青色的织锦华领长袍,墨发随着衣摆倾泻一地,却是一动不动。 自知道真相的那一瞬开始,白珏近乎疯狂的想要见他,可当她排除万难真的来到他面前,又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 咆哮的风声中,响起醇澈低沉的男声。 “出去。”沉珑淡道:“我谁也不见。” 不知为什么,只是听到他的声音,白珏竟不自觉的心口一酸,半晌才道:“……可我想见你。” 声音一出,沉珑微微抬首,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足足一息过后,他骤然回头,将她锁在深谙的眸中。 沉珑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睫,掩住其中的波涛暗涌。 “你怎么在这里。” 这要是叙述起来,便是说来话长了。白珏没有回答,决定开门见山,她蹲下身来,摘下脖子上的墨玉,将手伸进铁栅中:“这是你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目光掠过墨玉,沉默良久,忽地嗤笑一声。 “告诉你有什么用?” ……不是,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没有用呢? 白珏扁了扁嘴唇,对这回答很不满意。 “那这个呢?”她恶狠狠的将什么东西丢进牢中,那东西撞到石壁上,咕噜噜的悬停在地——是一粒玉菩子核。 “这个,你又打算瞒我多久?” 沉珑的眼神定在上面,仿佛被吸入了魂魄。 他抬起一只手,衣袖滑落,现出腕间猩红的绳结。白珏目光一凝,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竟戴着一副雪白的镣铐,中间用尺许长的链子连接。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沉珑仰起头,没有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决定去上清界,你要我如何说,苦心解释,博取同情,祈求你的回眸吗?” 他淡淡道:“我做不到。” 白珏心中酸软,她当然知道他做不到——其实他们骨子里很像,都骄傲得要命,是以即便动心也不会轻易低头。 她正想着该如何向他解释,却听他复又开口。 “如今你知道了,又良心发现,想要安抚一下我这个可悲之人?”沉珑仍然没有看她,声音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薄凉:“怎么,不要你的墨琅了吗?” 白珏曾想过再见沉珑的情景,告诉自己一定温柔一点,但没想到这家伙会如此阴阳怪气,一下子点燃了她为数不多的耐心。 她哼笑一声:“当然要,我喜欢墨琅。” 他言语相激,她利落承认,他却反而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白珏握着铁栅,五指泛白,接着提高了声音:“我还喜欢幻熙,喜欢星陨刀,喜欢上清界的很多人和东西——” 她没有迟疑,脱口而出:“——但我只爱你。”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沉珑手指轻轻一蜷,似是想要动作,却又生生忍住。 漫长的沉默,连风声都趋于安静。白珏心跳极快,面上微有热意,沉珑的目光终于落在她面上,良久,忽地轻笑一声。 “可怜我么?”他笑意未歇,声音已骤然沉了下去:“白珏,不要太过分。” 白珏:…… 什么情况? 珑老二你清醒一点啊! 她曾偷偷想过表明心意后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根本不信! 白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谁让这是她自己造的孽呢。 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沉珑的眸光有如实质,似乎将她整个人细细封锁,携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很简单。”他不带一丝起伏的道:“你吻我。” 白珏一呆,脑中蓦地浮现出上一次见面的情形来,铺满落雪的塔顶,精致小巧的珐琅酒壶,那双纤长的,不能再近的眼睫,还有……冰凉而柔软的嘴唇。 一股热气霎时袭上双颊,将心跳和回忆都变得滚烫。 沉珑不出所料的看到她迟疑,冷笑一声:“做不到吗?那就不要——” 他话音未落,便见白珏刷地站起身来。 她伸手握住铁栅,用力了半晌没有掰动,索性掏出星陨刀,对着铁锁刷刷砍了三刀——即便没有术法加持,星陨刀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登时便将锁头砍得四分五裂。 白珏一脚踹开铁栅门,随着“咣当”一声巨响,大刀阔斧的迈了进来,几步就冲到了沉珑面前。 彼时他跪坐在地,而她高高在上。 白珏在沉珑惊诧的眼神中伸出右手,捏住他的下巴,缓缓倾过身躯。 “你给我听好了,墟海太子沉珑。”她望着他有如星海般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白珏心悦你,因此只对你……这般放肆。” 火光闪烁,映出石壁上一双交叠的身影。 白珏说得嚣张,动作却很小心,像是对待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用尽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柔。 她闭着眼睛,便没有看见沉珑望着她,如同穿过了数千年,近乎贪婪的目光。 他不自觉的将她拉下来,伸臂揽在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白珏面上滚烫,目光掠过沉珑——却见他没什么表情,只耳根微红,眼神却瞥向了一边。 ……不是你要我亲你的吗!这副被蹂躏了的表情几个意思? 第67章 他只是一段欲念,来自于我的父皇。 她面露不满,正欲言语,忽听他开口道:“……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别以为你一脸正经我就不知道你在转移话题。 白珏顿了顿,决定还是老实的回答:“来救你啊。” 她想起来什么,复又道:“说起来,你到底为何束手就擒?” 据饕餮所言,他这个二长老散漫惯了,一直独善其身,但沉珑做了数千年太子,他的根基岂是瞿如和三长老可比,只要他愿意,大长老也会立刻表明立场。 沉珑却沉默下来,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良久才道:“……你不该来,趁无人发觉,现在就走吧。” “……”白珏莫名觉出一种被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的心态,忍不住眯起双眼:“方才我说的话你是没听懂?” 沉珑咳了一声,移开目光:“你……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所以,眼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白珏利落的打断他,语气危险:“倘若不走,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就敲晕你再扛走。” 沉珑默了默,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她知道他不想把她卷入墟海的麻烦,而他也知道她有多固执,在某些方面,他从来没有赢过她,从来没有。 ——而先动心的人总是率先败下阵来。 “你大约看得出,我父皇他……身体一直抱恙。” 沉珑终于开口,声音中有一种压抑的淡漠:“自我记事起,他便越来越衰弱。” 墟海皇身负毕方血脉,从前便是上清界的传奇人物,他至今没有参与过一场与上清界的战役,否则如今情势只怕还不好说。 白珏猜他大约是早年受了重伤,还未说出口,便见沉珑摇了摇头:“我也一直以为他是受了伤,只是七日前才知晓,自我出生那年开始,他一直在服用一种名叫相思子的剧毒,已经近四千年了。” 言语过于平静,且信息量过大,白珏一时被震慑住,有些语塞:“陛下……咳,想法很清奇,可是……为什么啊?” 沉珑没有回答。 “我闯进皇宫的时候,他拼着最后一丝神识,给了我这个东西。”他伸出手,掌心现出一个小巧的东西,白珏眸光一顿,惊讶的发现她居然见过:“涅元铃!” 可它与梦魇中阿椿手里的涅元铃已然完全不同,不但金光不再,还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被狠狠毁损过。 “没错,是我母亲的涅元铃,可吸取世间万物。”沉珑缓缓道:“包括……一个神明身上的墟鬼。” 白珏骤然抬眸。 “你知道吗,原来瞿如不是生灵。”他望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悲悯:“他只是一段欲念,来自于我的父皇。” 曾经那个平定墟海的传奇神君脱离上清界,在三界引起轩然大波,只是大概谁也想不到,背后的原因其实如此简单——他沾染了墟鬼。 墟鬼的可怖,在于无法摆脱,不死不休,毕竟即便是神,又怎么可能没有欲念呢。 墟海皇尝试过各种办法,只能以自身修为暂时压制身上的墟鬼,便在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在魇树中寻找机缘的时候,他遇到了阿椿。 世间最后一只重明鸟,是一个古怪而又绝色的少女,她像一个绮丽的梦境般出现在他身边,让他忘记了所有本不该属于他的欲望。可惜这美好的时日只过了短短十年,墟海皇逐渐压制不住墟鬼,阿椿便决定用涅元铃吸出它。 只是墟海皇不知道,涅元铃虽然强大,燃烧的却是阿椿的生命。 为心爱之人奋不顾身的少女,最终却没有成功——涅元铃受她力量所限,几乎损毁,也只吸出了八成,那残念化成一个婴孩,与墟海皇命运相连,甚至修为都一模一样。 阿椿生下沉珑后,终于油尽灯枯。墟海皇心若死灰,决定以自身牵制墟鬼——也就是瞿如。 如今瞿如对身世起疑,暗中勾结三长老,终于知晓了真相。他立刻使计控制了墟海皇,息战只是权宜之计,重点在于七星璇玑藤——能够彻底治愈相思子毒,也可让他拥有墟海皇巅峰的力量。 “他对我说,自我母亲故后,他早存死志,只是在等我羽翼渐成,让我尽管对瞿如动手。”沉珑垂下眼睫,五指发白,哼笑一声:“说得轻巧,他要我怎么动手?” 白珏目瞪口呆,努力消化了很久,觉得这委实是个两难的境地——动瞿如吧,墟海皇也会被牵连,相反去救墟海皇,瞿如也跟着满血复活,真真是个死循环。 不过某老虎素来不钻牛角尖,她想不清楚,索性就换了个角度,觉得应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既然选择困难,不如哪个都不选,”白珏想了许久,谨慎道:“有没有办法,可以让瞿如彻底脱离陛下呢?” 说得简单,倘若不是重明鸟一族的神物涅元铃,吸出墟鬼这种事也是闻所未闻,况且如今,涅元铃已经是报废状态。 然而沉珑眸光一动,忽地看向她。 白珏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在?山时,饕餮在西海有个朋友,说他岛上有一个镇世之宝……” 沉珑与她目光相接,两人异口同声:“……九州枯荣镜。” 传说九州枯荣镜是上古时期西王母的法宝,可逆转阴阳,掌控时间,让无魂之物回到过去,彻底复原。 由于太过神乎其神,当初沉珑和白珏……包括饕餮,都觉得是他那朋友在吹牛批,有这好东西,那还能轮到他,早就抢破了头——凡间于夺宝之事一向凶残。 但倘若是真的…… 沉珑握着锈迹斑斑的涅元铃,如今……他也算是世间最后一只重明鸟了,只有他能使用的神物,父皇和瞿如的最后两成连接,似乎冥冥中自有定数。 白珏以为他沉默是在犹豫,不过话说回来,她其实也半信半疑,主要先把他从这里骗走再说。 “管它真假,总要去试一试。”她面向闪烁的火光,一脸伟光正:“去了不一定能成,但不去便永远不会成了。” 沉珑的嘴角一抖,似乎想笑,却极快的恢复了弧度。 “嗯。”他站起身来:“的确值得一试。” 白珏大喜过望,事不宜迟,当即踹开栅栏,率先走到牢洞口,先谨慎的打探了一下,见夜色中一片安静,便开始计划起来:“你跟着我,三丈落足一次铁索,如果没意外的话,一刻钟便可落地……” “你是不是忘了。”沉珑在她身后慢条斯理道:“我有翅膀的。” 白珏:…… 第68章 就是给他写信,我心里也只想着你。 “现出原身又不需术法,瞿如和三长老自然也算到了此处,为了防止我脱身,他们给我戴上了孤绝石炼制的镣铐,最是坚不可摧。” 白珏差点忘了还有这茬,怪不得这镣铐通体雪白。她掏出星陨刀试了一下,果真没有半点损伤,她颇不信邪,还要再试,便见沉珑从地上捡起一根骨针。 他用那尖细的一头插进锁孔,不住变换角度,只用了几息不到,只听“啪嗒”一声,镣铐应声而开。 “和饕餮学的。”沉珑淡淡道:“凡间的一点小伎俩。” 白珏:…… 饕餮,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瞿如与三长老大约搓破头皮也想不到,号称坚不可摧可抵御一切术法的孤绝石镣铐,最终败于凡间某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巨大的双翼在夜色中伸展开,白珏趴在流光溢彩的羽毛间,只觉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重明鸟一个振翅便是百丈,他们几乎是眨眼间便离开了孤绝崖,不过片刻过后,便降落在墟海人迹罕至的北郡。 白珏从沉珑背上跳下,忽地想起来什么,从芥珠中掏出纸笔写信。 她向墨琅言明自己要办一件私事,将饕餮所言简单复述了一遍,为免打草惊蛇,瞿如的事却隐而未说,只托付墨琅,倘若虚与委蛇不下去,一定要拖延交出七星璇玑藤的时间。 沉珑恢复了人身,顿了顿道:“你要与我同去?” 白珏蹙眉看他:“废话,不然呢?” 他似是无法与她不加掩饰的目光相触,别开眼眸看向一旁,只是转瞬又开口道:“为什么要写给他?” 即便白珏神经粗如水桶,也从这言语中察觉出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她用的是战神之间的独门传信方式,白珏将信送出,觉得这会儿跟他解释也说不清,干脆就不解释了。 “有什么关系。”她开口便是一记直球:“就是给他写信,我心里也只想着你。” 沉珑:…… 很好,他安静了。 大约是言语过于炙热,接下来沉珑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白珏有些辨不准方向的时候,径自牵住了她的手。 白珏有点不自在,却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凡间有九州,州外生四海,其中以西海岛屿最多,大大小小足有数百座。 饕餮的朋友便隐居在其中一个岛上,两人从未见过其真容,只知名叫石楠,是一只成了气候的大妖。 沉珑循着记忆中的描述寻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岛上生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树,一眼望去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只是当白珏降落在地,忽觉鼻子遭到了猛烈的攻击——这花朵瞧着清新脱俗,散发的气味却十分腥臭,海风一吹,简直要命。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片刻,花树枝条扭动,竟似生出了腿,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让我瞧瞧,是谁忽然来扰我清梦?” 伴随着粗哑的声音,一朵白花从枝头飘然而落,划过白珏眼前,骤然发起白光,竟凝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形。 饕餮的朋友……是个女的? 石楠没有穿衣衫,只在胸口与大腿处用绿叶做的裙裾做遮挡,露出纤细的腰肢和雪白的臂膀。她生得也很秀雅,倘若不出声的话,完全可以算作一个美人。 “哎呀,是饕餮的味道。”她抽了抽鼻子,双目放光的望着沉珑:“我知道你,你是墟海的那个生得顶顶好看的太子。” 看一个美女用公鸭嗓说话,实在有点辣眼睛。沉珑没有言语,以他的修为,居然看不穿这大妖的深浅,不由得心生戒备。 石楠目光又转向白珏:“那你就是……” 白珏正打算主动自我介绍一下,便见石楠眼神掠过两人牵着的手,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饕餮自小养的,太子喜欢了几千年不开窍的那头小老虎吧!” 两人:…… 饕餮,别人不要面子的吗。 大约因为最隐秘的八卦已被知晓,莫名就拉近了两边的距离。 “我有一百年没见到饕餮了。”石楠亮着眼睛,问得十分殷切:“他还好吗?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东西?身畔没什么狐狸精吧?” “……”这话白珏没法接,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请问一下,你和饕餮是……什么关系?” “噢。”石楠倒很坦诚:“我单方面追求他的关系。” 白珏瞳孔地震,想不到居然一不小心碰到了饕餮的桃花债。石楠大约是很少遇到与饕餮相关的人,不必他们开口,立刻荡漾的回忆起来:“我遇到他时,他还是一头凶兽呢,在西海几个岛上作乱,见什么都吃,唯独……唯独没有吃我。” 她一脸娇羞:“这是不是另眼相待。” 沉珑和白珏:…… 他为什么不吃你心里真的没点逼数吗…… 海风中飘散着愈发浓烈的臭气。 为了挽回逐渐歪掉的话题,沉珑开门见山道:“我们来找九州枯荣镜。” 石楠愣了一下,随即骤然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 白珏心中微沉,只觉这一趟要白跑:“凡间果然没有这等宝物吗……” “哦,有是有的。”石楠顿了顿,语气中难得生出一丝尴尬:“只是不在我岛上,哎,当初不是想让他留下来陪我吗,就小小的吹嘘了一下……” 沉珑打断她:“您可知九州枯荣镜现在何处?” “这种宝贝,自然在西海秘境里。”她理所当然道:“谁敢放自己岛上,又不是嫌命长。” 白珏得了准信儿,立刻器宇轩昂的站起来,打算直奔秘境,却被石楠一句话拦了回来。 “等等等等,年轻人就是冲动,我还没说完呢。”石楠丝毫没有觉得管一只近四千年的老虎叫年轻人有何不对,翘着二郎腿道:“你以为西海秘境是菜市场的萝卜,随便就能买到呀?秘境里尽是凶险和珍宝,一百年才开启一次,且方位不定,曾经我有一张能够定位秘境的舆图,后来不小心给弄丢了,如今好像是落到了一个修仙门派手里。” 沉珑默了默:“不知秘境上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石楠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末了展开笑颜:“算你们运气不错,再有五六年就开了!” “……”白珏眼前一黑,却听沉珑道:“凡间的时辰流速,与上清界和?山都不同,上面一日下面一年,时间没问题。” 第69章 我的品味一向很好。 白珏掐指一算,五六天的时间,就是去摘七星璇玑藤都不够,必然赶得及。她心中一宽:“那就先去拿舆图……” “不要急不要急。”石楠横了她一眼:“西海有大小三百余个岛屿,修仙门派更是多如牛毛,拿图就是捅了马蜂窝。虽说打也打得过,但未免太麻烦,还有伤功德。” 顿了顿,她复又道:“反正他们每到秘境开启,都会让弟子进入秘境历练,要我说,你们不如加入一个门派,到时候光明正大进去,还有船接船送,岂不悠哉。” 好……好像很有道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沉珑和白珏从墟海跑路,怕已在两边引起轩然大波,虽然除了饕餮外,无人知晓他们在一起,但上清和墟海暂时都不能回了,隐在凡界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事不宜迟,两人决定即刻动身。 石楠友情提供两颗凡胎丸,用以遮掩沉珑和白珏身上的仙灵之气——否则他们直接往门派前一站,直接就可以当祖师爷的祖宗,那还有甚戏唱。 “如今几个大宗门早就不收弟子了,想进去还要托关系。”石楠摸着下巴沉思:“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宗门常年招收弟子,就是……嗯……” 她瞥了白珏一眼:“……就是只收男的。” 沉珑蹙起眉,正要说话,便见白珏豪迈的大手一挥:“无所谓,能收就行。” 毕竟当了几百年战将,天天在军中混,她丝毫没把这点小问题当回事,拿出芥珠中的衣物,转身就来了个女扮男装。 玄衣红封,乌发高束,白珏一只脚踩在石头上,昂首道:“怎么样?” 石楠瞳孔地震——除了看着有些小白脸,腰也细了些,其他简直完美……主要是白珏的气质比一般男人爷们多了,扮起来毫无违和感。 她心悦诚服的赞叹:“浑然天成。” 白珏初始得意了一瞬,一转头见沉珑也在盯着她瞧,心中便对这四个字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真的暗恋了你几千年?”石楠瞥了一眼沉珑,颇为感慨:“什么品味?” 白珏:…… 沉珑目光掠过她英姿飒爽的眉眼,淡道:“我的品味一向很好。” 白珏面上一热,心情更复杂了。 听起来像是夸她,但又怎么好像是在夸他自己…… 临行前,两人并肩站在祥云上,手掌自然的轻碰了一下,白珏下意识的勾住了沉珑的小指,然而很快便僵住了——两个男子在云上手牵着手,那画面不要太美。 她颇有些遗憾的松开,沉珑没有看她,却轻轻捏了她的指尖一下。 石楠在下面看见了,颇觉牙酸——年轻真好,说起来她和饕餮何时才能这般蜜里调油。 …… 西海仿佛一块湛蓝的宝石,大大小小的岛屿便如同珍珠,散落在天地四方。 石楠提起的宗门名叫重阳宗——听起来就阳气过盛,所在的重阳岛倒是不远,为了低调,两人先到海岸边乘船,装作是中州富庶人家的年轻兄弟,因有几分天资,便来西海寻找仙缘。 下船后,白珏找到一个面善的小贩问路:“请问重阳宗怎么走?” 小贩头也不抬:“沿着路走到头,进入山林,第一个山门外面排队的就是。” 白珏道了句“多谢”,小贩瞟了她一眼,顿觉眼前一亮。直至人都走远了,他才忍不住小声念叨:“这般俊秀的两个人物,作何想不开来重阳宗,哎……” 她自然没有听见,彼时已与沉珑偷偷已经用上了缩地之法,很快来到了山门外。 路口有一块巨石,上书重阳宗三个大字,旁边支了一个小棚子,里面坐着两个身着黄色宗服的弟子。 其中一个面前放着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排队之人上前握住,便见那石头上陡然现出三种颜色来。 “木、火、土三灵根,以木系为主,很不错呀。”那弟子生了一副和善的笑脸,声音喜庆:“请在那棵柳树下等谭师兄,下一位。” “哦?竟然是水土双灵根吗,你很有前途,我看好你呦……请在那棵柳树下等谭师兄,下一位。” “四色灵根……嗯,的确杂了点,但没关系,只要努力,总能找到独属自己的一片天地……请在那棵柳树下等谭师兄,下一位。” 他巧如舌簧,排队的人全部收下了,直至最后一个人。 “……”这弟子难得默了默,随即复又扬起笑脸:“没有灵根也不是你的错,但重阳宗接纳任何一心向道的朋友,外门膳堂还缺几个师傅,说出去也是重阳宗的师傅,多好听……好的,请在那棵柳树下等谭师兄,下一位。” …… 白珏看了一眼那块“测灵根两块下品灵石,外门弟子十块下品灵石”的牌子,觉得自己仿佛真相了。 她和沉珑交换了一下眼神,伸手在芥珠中掏了掏,半晌也没摸出下品灵石来——毕竟仙俸都是用灵晶发的。 听说墟海更加豪奢,沉珑显然也没有,索性就先不给了,直接上前握住了石头。 那弟子正想笑眯眯的请他先交灵石,便见沉珑身前陡然爆出灼热的红光,使得那石头几乎要燃烧起来。 “极……极品天火灵根……”另一个弟子结巴道,眼睛都瞪圆了。 便算吃了凡胎丸,想来毕方的血脉过于霸道,不是火灵根都说不过去。白珏跃跃欲试,还未待人叫她,便也去握了一把石头。 那笑脸弟子正欲掏出玉简传话,便复又受了一把刺激——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棚子都填满了,嚣张而又耀目。 “师父!这里有两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极品天火灵根和极品天金灵根!” 玉简中响起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什么?当真?还是两个?” “错不了!我亲眼所见!” “把他们骗……不不,把他们留住,等我过来!” 白珏放下石头,见此情状,顿了顿道:“我们也要去柳树下等谭师兄吗?” “不必不必。”那笑脸弟子请他们进入棚子里:“我就是谭师兄,二位请坐。” 沉珑和白珏:…… 居然就是你吗! 第70章 沉珑倾过身子:……你自己送上门的。 “我叫谭笑,是重阳宗内门弟子,拜在浩然峰座下,两位如此人物,必定是要直接进入内门的,咱们提前亲近亲近。” 沉珑高冷的坐在一旁,因此寒暄的重任落在了白珏身上:“我叫白珏,他是我……嗯,哥哥沉珑,我们自中州而来。” 谭笑洗耳恭听,没有问为什么兄弟不是一个姓,或许人家是表亲呢……反正修仙之人不在乎这点细节。 “咱们重阳宗有三个主峰,分别是黄龙峰,信阳峰,浩然峰,其中黄龙峰主黄龙真人乃重阳宗掌门,信阳真人与我师父浩然真人都是他的师弟,一会儿两位进入一言堂,通过考教后,便可在三位真人中择一拜师……” 说话间,另一位弟子已将柳树下的人带走安顿。不多时,天上飘落一道剑光,从剑上跳下一个身高五尺的瘦老头,身着黄袍,微有秃顶,一把胡子稀稀疏疏,却仍倔强的留了很长,还在上面系了个小铃铛。 浩然真人盯着二人,双目放光。 “好好好,果真是钟灵毓秀,难得一见的好材料。”他兴奋的搓着手,努力笑得很慈祥:“两位小友千里跋涉,既然来到重阳宗,又恰巧是我的弟子接待,便不得不道一句有缘……” 总结下来:何必去什么一言堂呢,省得另外两个老家伙跟他抢人,倘若他们对山头没什么要求的话,现在当场就可以入他门下,磕不磕头都无所谓。 白珏被这番求贤若渴的情操感动了,正欲说没什么要求,便听沉珑道:“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我弟弟身有洁癖,不惯与人同居,不知贵峰可有独立的院落?” “自然,自然。”浩然真人大喜过望:“黄龙峰挤得要命,信阳峰也不好说,就咱们浩然峰,要别的没有,就是屋子多——” 谭笑扯了把浩然真人的袖子,打断了他自曝其短,笑了笑道:“师父还有要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边上山边说。” 一路上透露了不少信息,总的说来,重阳宗最大的特点就是——穷。 白珏倒不怎么意外,嗯,从你们连无灵根的人都不放过就看出来了…… 本来就是一个和尚宗门,没有冷艳的师姐和娇俏的师妹也就罢了,偏偏修的还是清苦的刀和剑——最烧钱的那种,大多弟子熬不了几年就跑了,转投其他宗门。 人少便会穷,穷便人更少,此为无解的死循环。 黄龙峰还好,毕竟隶属掌门,人才和资源也最丰富;信阳峰其次,胜在信阳真人精打细算,很会持家;只有浩然峰,穷得一目了然——浩然真人是个一心追求修道的痴人,从不关心身外之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弟子几乎跑光了。 听到此处,白珏忍不住问:“那浩然峰还剩多少师兄弟呀?” 谭笑干笑了几声:“呵呵呵呵,外门弟子有九个,刚才那位师弟便是……内门弟子的话……” 他忍不住挪开了目光:“……就我一个。” 沉珑和白珏:…… 这种上贼船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哎,不瞒两位说,即便资质不佳,大部分弟子也不会选浩然峰。趁着其他两峰的师兄弟都出去跑委托了,我便接了这外门的活计,看能不能……也是与二位有缘。”谭笑叹了口气:“倘若我不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婴,大约我也早就跑了。” 言语愈发凄凉了,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内门弟子的居处,足有五个院落。因为都是男子,也没那么多讲究,每个院落都有十余个房间。 “不若你就同我们住一起吧。”谭笑对白珏道:“反正也是单间,人多热闹些。” 白珏毫无雌性的自觉:“我看行——” 话未说完,便收到了沉珑一记冰冷的眼刀。 她咳了一声:“——行不通,行不通。” 最后白珏住进了浩然峰最偏僻的一间院落,独自占一片平台,别的不说,风景倒是蛮好的。 实际选择的人是沉珑,谭笑倒没看出什么,只觉这做兄长的待弟弟真不错,事事都要以其为先。 外门弟子送来被褥洗漱等物,白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这一日的确发生了太多事,想到九州枯荣镜不免觉得心焦,但想到沉珑如今就在身边,又觉得有点荡漾。 她越躺越精神,忍不住半夜溜了出来。 沉珑便住在谭笑隔壁的院落,白珏很不客气的翻墙直接跳进去,房间和她的大差不差,却是空无一人,她刚刚转过身,便见沉珑站在门口,手中拎着焰绝剑。 “好巧。”她莫名生出几分尴尬:“……大半夜你也睡不着吗?” 沉珑没有说话,走近桌旁倒了一杯水。 他转了转茶杯,半晌才开口:“一闭眼,总觉得还在孤绝崖。” 声音携着一丝落寂。 “而你从未来过,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白珏从未见过这样示弱的沉珑,心中顿时酸软得不成样子,她主动凑上前去,语气难得携了些宽慰:“我当然不是幻觉,你方才要是决定同我住一个院落就好了,出门就——” 她没有说完,便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闭了嘴。沉珑盯着她,淡道:“住一个院落,我怕是就不想出门了。” 白珏愣了一瞬,这才察觉了他言下之意,登时面上一热。 屋中静默了片刻,沉珑忽地抬起手:“这个,你还要吗?” 他手中是那条穿了三颗玉菩子的红色手钏,白珏立刻接过来,利落的套在手上:“当然要!这个三千年前就是我的了!” 沉珑嘴角极快的翘了一下,白珏没有瞧见,只喜滋滋的盯着自己的手腕,忽觉对面的人凑近了一步,她下意识的后退——腰却被桌子拦住,退无可退了。 沉珑倾过身子:“……你自己送上门的。” 心跳在一刹那骤然剧烈,白珏僵了四肢,便紧张的闭上眼。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想要亲密一些是很正常的吧……反正她也很喜欢和他这样,所以没必要扭捏。 第71章 新来的两位师弟不但天赋奇高,家里还是开灵矿的! 然而预想中的柔软没有落下来。 白珏睁开眼,见沉珑距她只有一寸,只静静地看着她。 “在山门外我便想说,”他忽然开口:“再唤一声‘哥哥’来听听。” 白珏:……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便是在孤绝崖的牢洞里缠绵亲吻,都未让她觉得这般脸红羞恼——士可杀不可辱知道吗! 白珏猛地在沉珑唇上亲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他,踹开房门跑走了——那门扇晃了两下,最后“咣当”一声拍在地上。 沉珑:…… 次日天气晴朗,悠悠的古钟声铮鸣回荡,在山间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听闻昨日有两个极品灵根的天才,全都被浩然峰截了胡——不对,是收了去,一时间这桩八卦不胫而走,短短一夜便传遍了整个重阳宗。 是以今日在一言堂行内门弟子拜师礼的时候,不但掌门和信阳真人循例在场,两峰弟子也都跑来观礼,一时间堂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沉珑与白珏顶着几十道灼热的目光淡定进入,待走近了门内,发现谭笑正与什么人口角,面色不太好看。 “便是大师兄这般极品的金灵根,当年也只是让试炼石亮出微弱的金光。”一个脸庞白胖,身形圆润的男子道:“说什么整个山门外都被金光盈满,吹牛也要有个限度,别笑死人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谭笑难得收了笑脸:“淳于师弟未经其事,不要妄自揣测。” “再说了,便真有这种天才,为何就入了你们浩然峰?”他面露不屑,神色跋扈:“总不会是觉得你们浩然峰住得宽敞吧,哈哈哈哈。” 谭笑:…… 尴尬,被你说中了。 谭笑见两人进来,便动身上前相迎,趁机小声道:“方才是黄龙峰的淳于真师弟,他是中州王府出身,每年都给宗门一大笔灵石,向来跋扈惯了,两位别介意哈。” 沉珑自然不去理会,白珏也摇摇头,随后不小心触到了淳于真的审视的视线。她顿了顿,对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友善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有被挑衅到。 淳于真虽然言语不好听,却代表了场中大部分弟子的疑惑,便在气氛逐渐趋于微妙的时候,吉时终于到了。 黄龙真人站起身,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别说弟子们,便是上首两位峰主也这么想——极品灵根的弟子百年难得一遇,又不是地里的小白菜,随便山门外就能揪到,还一口气揪俩……这浩然老儿不是想弟子想疯了吧。 入内门的考教,其实就是山门外的升级版,不过是将试炼石换成了五行石,你不是单火系灵根吗,便对着火石释放灵力,颜色越纯粹则代表越强大。 沉珑径自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火石,还未见他如何施展,便见那火石颜色直线上升,越来越红,最后……“啪”地一声,炸成了三块。 火石炸了。 居然炸了! 信阳真人惊得站起身来——别说百年,就是重阳开宗以来,也没见过此等出众的天赋! 白珏也上前拿起了金石,一时间金光耀目,比昨日还夸张一些——然而白珏见沉珑珠玉在前,莫名生出了胜负欲,她忍不住动了一点灵力,然后……金石也炸了。 只不过金石炸得比火石更加彻底一些,散落一地,几乎捡不起来了。 她满意的抬起头,便见整个一言堂鸦雀无声。 黄龙真人也坐不住了,他微微倾过身子,目露精光:“二位如此人才,我黄龙峰求贤若渴,一应内门待遇皆可翻倍,不知……” “我信阳峰也可翻倍!”信阳真人打断自家掌门,殷切道:“不但翻倍,平日还有贴补!” “两位师兄慢着!”浩然真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说好是我的弟子,怎么能当众挖墙脚呢!” 废话,有这等奇才,五年后的西海秘境还不傲视群雄,西海第一大宗天剑门都得往后稍一稍,此时不挖更待何时?! 然而挖墙脚却最终失败。 沉珑不为所动,坚持选了浩然真人——他对浩然峰的院落分布环境很满意,不想再换。 白珏也懒得折腾,她刚把屋子布置得稍微能看一些,换地方还不得再重来一遍?况且她颇有些喜欢谭笑的性情。 不说两位峰主如何失望,接下来便是互换见礼环节。 浩然真人笑得很是勉强,磨蹭半天才从袖中摸出两个玉简,通讯用的小法器,不太值钱——只有谭笑知道师父已经尽力了,这还是他连夜下山用灵符换的,堪称辛酸。 “先将就将就,待以后……为师再补上。” 至于弟子给师父的拜师礼,就比较宽泛了,通常是个意思就行。沉珑随身也未带什么法宝,顿了顿,决定直接给钱——他拿出了十颗灵晶。 一言堂的眼珠子都要掉光了。 通常说来,灵晶比较稀罕,一颗灵晶等于一百颗上品灵石,一颗上品灵石等于一百颗中品灵石,而一颗中品灵石又等于一百颗下品灵石……也就是说,这十颗灵晶,等于一千万下品灵石! 一千万啊,那是什么概念,怕是能把一言堂堆满吧。 白珏显然误会了这凝结的气氛,她瞟了沉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少了点”,便又加了二十颗。 …… 重阳宗沸腾了。 新来的两位师弟不但天赋奇高,家里还是开灵矿的! 那些灵晶浩然真人最终没有收,只拿了一颗意思一下,不过也够他养好一阵子的本命剑了。 连带着谭笑近来也走路带风,与有荣焉——果然弟子贵精不贵多,我师弟们家里有矿,约等于我家里也有矿,浩然峰一跃成为重阳宗首富。 白珏在重阳宗的日子十分愉快,她自然选择了刀修,并且竟然在心法中受益匪浅——原来不是他们重男轻女,实是重阳宗心法霸道非常,只适合男子,然而白珏发现自己练起来毫无压力,就……心情很复杂。 沉珑在重阳宗的日子就不怎么愉快了,自从他于一次宗门大比上崭露头角之后,他的脸就和天火灵根一起出名了……如此年轻俊美,天赋奇高,家里又有矿,一举超越了天剑门的秦朗仪,成为西海女修们最想嫁排行榜第一名。 第72章 这种事情,怎么能直愣愣的说呢!氛围呢?情调呢? 由于沉珑性情过于高冷,并不好接近,所以近来重阳宗弟子总会被旁敲侧击一个问题:不知沉珑师兄喜欢什么? 众重阳宗弟子沉默许久,发现……沉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硬要说的话……好像是他弟弟啊! 任何时候,只要白珏一出现,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的看过去,带着对旁人都没有的专注和柔软。 于是女修们另辟蹊径,决定先攻略白珏。 至于白珏喜欢什么,这个就太出名了……如今连隔壁岛屿的看门老头都知道,重阳宗这位新晋的天骄,性情爽朗,修为惊人,就是……一顿饭要吃三人份,除此之外堪称完美。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三个春秋眨眼而过。 重阳宗黄龙峰顶有一片悬崖,常年笼罩着森然的灵雾,每一代有飞升或陨落的重阳宗先辈,会将兵器安放于此,故名刀剑冢。 刀剑冢十年开放一次,获得资格的弟子可进入选择兵器,同时也被兵器选择——毕竟也时常有弟子两手空空的出来,可算得是重阳宗的重要传承。 临到这一年,成功结出金丹,获得进入刀剑冢资格的弟子共有八位,此刻正一字排开站在黄龙峰顶,等待掌门莅临。 淳于真修道十二年,费了姥姥劲儿……也费了姥姥劲儿的灵石,才堪堪获得一个名额,他站在这里面有得色,但倘若旁边不是有两个三年就结丹的家伙,大约能更圆满一些。 白珏也费了姥姥劲儿,才将修为掩盖在金丹后期,否则三年元婴五年化神,怕是连上清界也会惊动——那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不过她对刀剑冢还是很有兴趣的,此时正一脸跃跃欲试,一旁的沉珑却别过了脸,面色冷淡。 白珏暗暗叹了口气,眼下这个状况……的确是她的锅。 事情缘起于墨琅的回信,距他们离开墟海抵达凡间已然三年,便也是墟海的三天,墨琅倒没说别的,只阐述了一下前太子沉珑消失,瞿如与三长老如何震怒,他承诺会拖延交付七星璇玑藤的时间等云云,让她放心。 这本来没什么,她看完便把信扔进芥珠,也把内容与沉珑说了,一切都很正常。坏就坏在她没事整理芥珠,把东西都倒在床上,偏偏收起来的时候把信忘在了枕头下面,偏偏沉珑第一次进她的卧房,又偏偏……刚好看到了这封信。 彼时沉珑的表情很难形容,那眼神让白珏觉得自己像一只骗财骗色撩完不负责还脚踏许多船的花心小老虎。 “你每晚枕着他的信入睡?” 白珏:…… 所以没事何必要收拾芥珠呢,就乱着不好吗! 白珏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好眼睁睁看他拂袖而去。 他们自互明心意以来,还是第一次冷战,而且她自觉是道德至低点的那一边。白珏几千年加起来也没有哄人的经验,便叫来重阳宗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来出谋划策。 于是浩然真人和谭笑坐在院中,被迫吃了一嘴狗粮。 “由于我过去,咳,有点不开窍,导致他不太相信我对他的感情,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误会。”白珏一脸惆怅:“师父,师兄,你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浩然真人活了一百多岁,几乎没和女人说过话,不过仍然一脸高深莫测,抚着胡须上的铃铛道:“自然,但凡女子,都爱听漂亮话儿,徒儿你便是吃了嘴笨的亏,为师这里有一篇小赋,你拿去一用,包管灵验。” 白珏不明觉厉的接过,打开一瞧,发现上面用遒劲的狂草写着:思汝,于每日朝阳升起,念汝,于每晚星辰落幕,爱汝,于每个吐纳之间……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遍,便听谭笑道:“咦,这不是师祖写给他道侣的嘛,师父还留着呢?” …… 浩然真人咳了一声:“为师还有事先走了。” 谭笑自诩为重阳宗第一情圣,的确比浩然真人靠谱一些,还知道看人下菜碟:“不知对方性情怎样?” 白珏不假思索道:“性情乖僻,不太好相处,骄傲,倔强,又有点冷淡。” “……”谭笑默了默:“听起来怎么像沉珑师弟,一定是我想多了哈哈哈哈。” ……不,你真相了。 谭笑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作狗头军师状:“冷淡啊……这种类型不多见,不过通常是外刚内柔,我曾经便遇过这样一个姑娘,瞧着冰冰冷冷的,话也不多,心却很软,连幼小的妖物都不忍伤害,她过生辰时,我还送过她一枚平安扣……” 他言语越发跑偏,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忽地咳了一声回归正题:“……总而言之,师弟你这本就两情相悦,烦恼不过是对方太在意你罢了。只要你也显露出你的在意,便可迎刃而解。” 白珏醍醐灌顶,受益匪浅,便继续讨教:“那么……要怎样显露出我的在意呢?” 一个敢问,另一个也敢答,谭笑沉吟了一下:“譬如……帮她完成心愿?” 沉珑现在的心愿,应该就是拿到九州枯荣镜吧,白珏叹气:“……已经在帮了呀。” 谭笑复又沉吟了一下:“要么直接一些,说你有多在意她。” 白珏回忆了一下孤绝崖牢洞,觉得自己的言语和身体都有力的表达过了,便又叹口气:“……已经说过了呀。” 谭笑语塞,折扇一甩:“你如何说的?” 白珏目光躲闪:“就……就那么说的呗。” “这种事情,怎么能直愣愣的说呢!氛围呢?情调呢?”谭笑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便将白珏带到墙边,一只手支在她耳畔,试图身体力行的让她懂得:“你这样……盯她眼睛,不信有姑娘招架得住。” 白珏“噫”了一声,正欲说师兄你眼睛里进了一根睫毛,忽见没关的门外立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腰身笔挺,剑眉星目,那重阳宗千篇一律的黄色宗服,穿在他身上便是比旁人好看,正是沉珑。 谭笑没有回头,但修道之人的第六感已感知到一种刺骨的,近乎攻击般的寒意,他的本命剑顷刻颤了一下,似是捕捉到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杀气。 “好巧,既然你们兄弟有事……”谭笑本能的后退两步:“我就不打扰了。” 沉珑面色如常,只是眼中的冰冷还未完全消失:“不必,我无事了。” 说罢便转身而去。 白珏:…… 珑老二你听我解释! 第73章 呵,难道我一柄刀满足不了你吗? 但直到现在,她还没找到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便成了眼下这副情状。 白珏在刀剑冢中发了会儿呆,待回过神来,周边只剩白茫茫的雾气了。她隐约回想起来,黄龙真人方才说他们有一个时辰,刀剑冢任何兵器都可以带走——只要他们拔得出。 雾气稀淡处,隐隐现出数把刀剑模糊的轮廓,白珏走上前,却意外的撞到了一个熟人——淳于真正站在一柄看起来颇为华丽的古刀前,双手紧握刀柄,脸上憋得通红。 半晌他松开了手——显然,这柄古刀没看上他。 淳于真一回头,正对上白珏没来得及挪开的视线,他登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你来拔也一样!” 天金灵根了不起吗?家里有矿了不起吗?不信你刀剑冢还能装逼,哼。 白珏觉得还是要和同门保持和谐的关系,便友善的笑了笑:“不了,谢谢。” ……在淳于真眼中,她从头到脚都写着“你看上的刀,老子看不上”几个大字,顿时七窍生烟。 然而便在白珏要离开之时,那把古刀忽地晃动了一瞬,骤然自行飞起,刷地落在了她面前。 白珏顿了顿,往左迈了一步,那古刀也往左,她往右迈了一步,那古刀也往右,一副主动碰瓷的架势。 淳于真:…… 他面容扭曲了一会儿,随即居然什么也没说,平静的走了。 只要没人看见,就不算被打脸! 白珏趁古刀不注意,掐诀退出十丈,随即转身就跑。 哪知她一动灵息,满冢的刀似乎都疯了,一个接一个的往她面前凑,不多时就将她围成了一个桶——还是随身移动型的,牢牢将她困在中间。 白珏无法之下,便仔细打量起这些刀,发现环肥燕瘦应有尽有:长的,短的,厚的,薄的,银色的,铜色的,还有残缺的一看就很霸气的…… 她莫名生出了几分选妃的错觉,正犹豫间,忽觉怀中芥珠一烫。 白珏刚掏出芥珠,它竟自行开了个口子,从里面迅速飞出一抹寒光,猛地与身前群刀相撞,迸出一片四射的火星。 星陨刀毕竟是神兵仙器,其锋一出,百刀退让。 剑冢中一时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白珏惊奇的看着飘在她面前的星陨——这把刀是她飞升上清界之前,饕餮送给她的,至今已经并肩战斗了千年,她从未见过它这般自己行动,仿佛有了意识一般。 想到那些传说中拥有灵魂的法器,她忍不住一阵小激动,难道…… 便在此时,星陨刀环绕起淡淡的金光,刀身微微颤动,只听数声铮鸣过后,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微有些愤怒道:“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什么东西? “呵,难道我一柄刀满足不了你吗?” 白珏:…… 什么鬼。 不知星陨刀以前的主人是谁,为何觉醒了灵识后,说话如此油腻,一副看多了某种话本的样子。 话虽如此,惊喜还是大过于惊吓,白珏开心的摸了摸刀柄:“……你何时觉醒出意识的?” “我准许你碰我了么?招蜂引蝶的女人。” ……白珏:差不多得了啊。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白珏:拳头硬了。 “如果你是想激怒我,那么你已经——” 星陨还在叨逼叨,白珏已穿过那光芒,猛地抓住刀柄,将它丢在地上,随即一只脚如同泰山压顶般踩住刀身。 “你好好说话。”她居高临下的盯着星陨:“我的问题你没听见吗?” 一阵诡异的沉默。 “你元神炸裂的时候,我被掀飞,一直想去救你,意识越来越强烈,就生出了灵识。”星陨刀闷着声道,像一个负气的少年。 白珏听得心头一暖,仿佛与一个最亲密的朋友终于见了面。她顿了顿,伸手捡起星陨,正欲安慰它一句“我不会要别的刀”,便听它复又开口。 “还满意你所听到的吗,女人?” …… 这玩意能回炉重造吗? 没办法,星陨的独占欲如此之重,她只被刀围住,它便气得从芥珠中飞出来,倘若她真拿一把回去,这家伙怕不是要造反。 白珏跟它商量了半天,让它收敛一下仙灵之气,假装成刀剑冢里一柄普通的刀。星陨傲娇了一会儿,终于同意了,临变前还丢出一句:“从来没人敢这样命令我,女人,你是第一个。” ……白珏:心好累。 她握着刀走出来,复又迈进一片剑冢,烟雾稀薄处,忽地现出几个人影,似是几个同门弟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猜是最长的那一柄,听说是师叔祖的剑,超强的。” “不会不会,沉珑师弟都没看那边。” “那必得是开山祖师那柄神剑,才配得上他如此人物了。” “……我怎么感觉他都没看上呀。” “刚才他一到,这些剑便铮鸣起来,怎么这会儿都没动静了。” 白珏凝神望去,见沉珑在一众宝剑中遗世独立,他眼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她耳中忽地响起星陨刀的声音:“他有一柄凶剑。” 以毕方之血浇筑的神兵,怕只是靠近,都会被那热气灼伤吧,怪不得所有宝剑安静如鸡,谁也不敢触焰绝剑的霉头。 白珏顿了顿,正欲走上前,忽听空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一长三短,间歇六次……是宗门有大事,急召我们前去一言堂!” 私话的时机再次转瞬而逝,白珏无法,只好随众弟子一起出了刀剑冢。所幸此次大家收获还算不错,连淳于真都找到了一把好刀,任谁都想不到,空手出来的竟然是沉珑。 自从沉珑入宗,同为火灵根的淳于真便被他抢去了所有的风头,平时两个山峰又见不到,偶尔见到还总被对方的修为秀一脸。 难得能有一次光明正大奚落的机会,淳于真便如嗅到了腥味儿的猫咪,立刻精神起来:“想不到呀想不到,浩然峰的天之骄子也有失手之时,家里不是有灵矿嘛,实在不行,出去掏钱买一把也可以的哈哈……” 沉珑也没让他失望,慢条斯理的伸出手,一串青色火焰流淌而出,在空气中渐渐勾勒出焰绝剑修长的形状。 一股无形的灼热震荡开来,在场所有剑都微微颤动。 任谁都能感觉到——这是一把罕见的真正神兵。 沉珑瞥了他一眼:“祖传有一把,就不占用宗门的了。” 淳于真:…… 这对兄弟都是逼王! 第74章 懂了,原来积极的是躁动的春心。 他们赶到一言堂的时候,大部分弟子已然到场。 钟声虽紧急,但却不是重阳宗出了事——听闻是西海同道飞云坞突遭厄运,一行弟子出门历练时,被一只有了道行的妖蛟袭击,尽数捉进了海里,其巢穴便离这里不远。飞云坞幸存弟子相救不得,只好就近求援。 重阳宗自然响应,按理说大家同为西海诸岛,守望相助本是应当,然而……白珏望着身畔异常积极的师兄们,平时忙着接委托赚钱养刀剑的都来了,几乎出动了全重阳宗一半人口,她不禁疑惑的看向谭笑:“我们和飞云坞关系这么好吗?” “师弟这就不懂了吧,”回答她的却是信阳峰的一位师兄,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微妙:“飞云坞是一个女子宗门,师姐师妹们有难,咱们怎能袖手旁观呢。” …… 懂了,原来积极的是躁动的春心。 她下意识的又看向谭笑,却见他一反平日里伶俐圆滑之态,目光落在远处,颇有几分心神不宁。 “师兄?”白珏挥了挥手:“谭师兄?” 谭笑回过神来:“怎么?” 白珏想到方才沉珑利落转身的背影,有点纠结:“既然这么多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便不……” “一起去!”谭笑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脸郑重:“沉珑师弟已经回去了,你再不去,咱们浩然峰面上不好看。” 白珏默了默,只得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谭笑忽然又道:“你和你那位……和好了吗?” …… 别问,再问你就自己去。 西海如同一块幽蓝的缎布,在日光下闪耀着粼粼的波光。 为免打草惊蛇,重阳宗弟子落于一处荒岛上,与其他几个前来支援的门派汇合,大部分白珏都认识,值得一提的是,西海第一大宗天剑门也来了,秘境的舆图便在这个宗门手里。 “多谢各宗师兄相助。”当中女子一身淡紫宗服,相貌秀丽,面上掩不住焦急之色:“柳素素代表飞云坞七代弟子,永感各位恩德。” 据她所言,飞云坞本在追踪一起丹药失窃,疑是一只扇贝精所为,昨夜初初跟到了此处,便被那妖蛟突然袭击,一气掳走了六名弟子,只有她一个机缘巧合躲在一边,这才逃过一劫。 昨夜到现在,怕也有七八个时辰了,蛟族性淫,作风一向浪荡,这回被掳走的又都是女弟子,一时间众男修热血上头,群情激奋。 事不宜迟,众宗门很快商讨出一条简单的计策。 所有人分为两队人马,一队在妖蛟巢穴附近生出事端,能折腾多久就折腾多久,借此吸引妖蛟注意,另一队趁此机会潜入巢穴救人。 队伍靠抽签决定,有人欢喜有人忧——这回不用旁人解惑,白珏自己便明白了:不就是第一队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吗,哎,男人。 她抽中了第二队,不巧与谭笑分开了,他倒是没有过多表示,只是在队伍出发前,忽地拉住白珏的衣摆:“师弟,我有个不情之请,倘若你遇到一个兵器是玉笛的姑娘,一定多看顾她一二。” 飞云坞以音修为主,笛子十分常见。白珏顿了顿:“有更明显的特征吗?” 谭笑眼中飞快划过一抹不自然:“笛子下面,坠着一个黄色平安扣。” 白珏:“……!” 懂了,平安扣。 第一队先行出发,第二队潜伏在妖蛟巢穴附近,伺机而动。 白珏在西海待了三年,还是头一次潜入这么深的海底,周遭一片漆黑,只有半透明的小鱼和飘摇的水母散出朦胧的光晕。 她看得有趣,忍不住去摸水母柔软的触手,忽地从身后拦过一只臂膀,将她的手握住。一个传音蓦地入耳:“不要碰,有毒。” 来人一脸肃然,身着白色宗服,背负一柄巨大的重剑。 以白珏的年岁修为,她早已不惧这种普通的毒,但她并未言语,只将手抽出笑了笑,也传声道:“多谢。” 他点点头:“天剑门,秦朗仪。” “重阳宗,白珏。” 秦朗仪正要转身的动作忽然一顿,他复又面向她,明显比方才兴致高了一些:“重阳宗三年结丹的天骄,我听过你……和你兄长。” 白珏也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半晌没想起来,不过认为他的确人如其名,生的修长英俊,仪表堂堂。 远处的海水中传来一声闷响,有气浪震荡开来,连海底也一阵摇晃。 半刻钟后,一道银色的影子倏地从黑暗中浮出,飞速向声音来源掠去。 白珏跟着众弟子悄无声息的绕了一圈,潜入了一个隐蔽的海洞,里面神奇的隔绝了海水,石笋上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皎洁的光。 大家念诀烘干了身上的衣物,第二队弟子不多,主打一个快准狠,然而海洞中有许多岔路口,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兵分四路,约定不管是否救到人,都于半个时辰内回到此处汇合。 白珏本来跟着几个弟子走着,然而她抽了抽鼻子,越发觉得有些诡异——这气味的确是蛟族的洞府没错,只是还掺着些别的东西。 她步伐一顿,不自觉的落后了些许,复又抽了抽鼻子。 于是这一队弟子片刻后惊恐的发现——同伴丢了!悄无声息!妖蛟的洞府竟然恐怖如斯! 白珏倒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恐慌,她回过神来,一转身,便正对上秦朗仪英俊的眉眼,还有他那把很有存在感的巨剑。 她用眼神表达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我好奇你发现了什么,就跟来了。”秦朗仪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鼻子,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重阳宗的独门功法?” 白珏默了默,并不想跟他解释,这是某老虎与生俱来的本能…… 便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两人同时面色一敛,悄然向前行去。 第75章 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浮现出两种东西:蒜蓉和粉丝。 岔路尽头是一处宽敞的溶洞,半空中用铁链吊着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面隐约可见淡紫色的飞云坞宗服,而下方则盈满了碧绿色的海水。 那笑声来源便蹲在其中唯一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圆不隆冬的,黑黢黢的看不太真切。白珏分辨了一下,特殊的气味正是来自于它。 没想到他们竟然率先找到了地方,秦朗仪钦佩的望着白珏,目光中满是“重阳宗特殊功法果然神奇”几个大字。 “有人来救你们了。”那粗野笑声继续道:“凡人自以为聪明,以为我们不懂声东击西之计,老子活得比他们爷爷都久,什么没见过?呵呵,一群蠢货。” 白珏:…… 怎么办,她觉得对面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一个清冷的女声道:“何必多言。” 白珏眯着眼望去,看清说话的是为首女子,她容貌清秀,腰间隐约现出一根白色短笛,只是上面并没有挂着东西。 “哈哈,待我结拜大哥回来,看你能否还这般嘴硬。”那笑声复又粗野的响起,顿了顿猥琐的添了一句:“……他可是很会怜香惜玉的哦。” 铁笼中似是战栗了一瞬,有小声的啜泣传来。 “不要怕。”为首女子声音却很淡定:“他开笼那刻,便是我们决一死战之时。” 大约是觉得没有恐吓住她,那笑声忽地气急败坏的张开阔口,一道大腿粗的水箭如同长蛇一般向铁笼袭去,发出腐蚀的沙沙声,众女弟子惊叫成一团。 白珏本来想等妖蛟也现身,眼下这个情状却是看不下去了,秦朗仪正欲拔剑,却见她已如一阵风般掠上前去,当头就是一脚,将那岩石上的东西踹进了海水里。 一时间笼内笼外都安静了一瞬。 水面荡起涟漪,瞬间冒出一个圆圆的庞然大物来——这次白珏看清了,居然是一只人身高的大扇贝,上下两副贝甲呈橘黄色,满是斑驳的纹路。 她怔了一下,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浮现出两种东西:蒜蓉和粉丝。 说实在的,某老虎这三年在西海最大的快乐,就是海鲜吃了个够。此时一见到如此大的扇贝,便下意识的猜想起里面有多少贝肉来,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 扇贝精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她目光有点古怪。 最后还是秦朗仪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他趁白珏和扇贝精僵持之际,悄然攀上铁笼,试图解救飞云坞女弟子。 只是当他手指碰到笼门的一瞬,为首女子眼瞳微缩,叫了一声“小心”,可惜为时已晚。 那笼门似有法阵,将秦朗仪弹向半空,白珏目光一厉,腾空而起去帮他,一张巨大的网从水中骤然升起,把两人牢牢罩在里面。 扇贝精嘎嘎笑起来,贝壳中露出一条缝隙,从里面传出粗哑的声音:“既然知道你们的声东击西之计,我们又岂会没有防备,哈哈,这张神蛟网里面织入了我大哥的鳞片,最是坚不可摧,你们便乖乖束手就擒吧。” 白珏和秦朗仪背靠背挤在一处,见这神蛟网上有细细密密的鳞光,隐在水中几乎透明,她悄悄用力扯了一把,竟冷不防撕出一个小口子……登时心虚的缩回了手。 一个金丹期的弟子,应该不能徒手撕蛟网吧……说起来都怪这玩意质量不行,什么坚不可摧,她还没使劲儿呢。 秦朗仪稳住身形,只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一时间没有多想,伸手去解背上重剑,不小心蹭到白珏的腰——触手轻软,而且似乎太细了些。 白珏丝毫没有察觉,正和扇贝精叫嚣:“舍不得中计,套不出妖蛟,你怎知我不是故意的呢?” 扇贝精哼笑:“不信,有本事你就出来。” 白珏默了默,她还真有本事出来,只是怕太高调好吗! 正僵持间,神蛟网忽地一紧,秦朗仪将巨剑捅入网眼中,单手掐诀,那巨剑燃起红光,竟渐渐将神蛟网崩出一个口子,看来也是一把不俗的兵器。 扇贝精不笑了,笼中女弟子们面露希冀。 白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还有把刀——星陨说话实在太辣耳朵,她一出刀剑冢就把它扔进了芥珠最底层,打定主意轻易不掏出来。 果然,金色的刀光一出,阴阳怪气的少年音立刻窜入白珏耳中:“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女人,你终于忍不住召唤我了。” 白珏:…… 不,她不想诚实。 神蛟网顷刻被刀光劈出一个打洞,秦朗仪对着星陨目露惊艳:“好厉害的刀。” “呵,算他有幸,能见到我的光辉。”星陨毫不客气的接受了赞美,随即提出质疑:“咦,怎么不是有凶剑的那个,你换男人了?” “……”白珏没空理它,从网中落下便直奔扇贝精,刀光带着近乎实质的杀气。扇贝精魂飞天外,毒水乱喷,想要沉入水底,却被她一刀挑了出来。 沉重的壳落在石台上,秦朗仪一剑压住,扇贝精立刻怪叫起来:“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不要你的命。”白珏随口道,面色微妙的将刀插进扇贝缝隙中,使力便要撬:“我就看看……” ——看看得搭多少粉丝和蒜蓉。 扇贝精吓疯了:“不能撬不能撬,撬开跟要命一样了!” 便在此时,一道银光忽地从水底钻出,来势汹汹,白珏和秦朗仪腾身躲避,先后落在了铁链上。 扇贝精大喜:“大哥!” 银光化作一个男子,落在石台之上,他身形修长,披一件银色长袍,长发束在脑后,倘若不是肤色青白,那五官倒可称一句俊美。 这妖蛟懒洋洋的,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外头引来的都是男修,连洞里这两个也是男的,真没劲儿透了,哪有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有意思?” 言语说得阴冷黏腻,笼子里的飞云坞女弟子和白珏都本能的一阵恶寒。 “大哥!这两个臭修道的,不但破了神蛟网,还说您好色无度!荒淫无耻!品格低贱!令人作呕!”扇贝精极尽挑拨之能事:“不能放过他们啊大哥!” 果然妖蛟面色越听越难看。 方才还一口一个“少侠”,撑腰的一来,立刻变成了“臭修道的”,白珏看这扇贝精颇不顺眼,忍不住反驳道:“胡说,我可没有说你好色无度,荒淫无耻,品格低贱,令人作呕,虽然我的确觉得你好色无度,荒淫无耻,品格低贱,令人作呕,但我只是心里想想而已,都是这扇贝精自己说的。” 在场诸人:…… 论挑衅,你可以的。 第76章 情趣的事,怎么能叫流氓呢! 妖蛟本就青白的面色更阴沉了,他自诩风流倜傥,最痛恨旁人说起好色,偏这不知哪个宗门的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可恨。 “我素来懒得搭理男修,”他弯起一个渗人的冷笑:“但你不同,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拆出来,再一根一根的装回去。” 白珏一点没有被恐吓的自觉,微微一怔:“那你记性倒挺好的。” 妖蛟:…… 他怕再说下去会被这小子气死,登时旋身而起,化作一道银芒,白珏迎头而上,星陨刀如同金色流光,与银芒猛地撞在一起,掀起巨大的气浪——扇贝精跌进水里,连铁笼都摇晃不休,秦朗仪不得不将巨剑别入铁链,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光与银芒在这震颤中落回原地。 白珏的发带断开,满头青丝骤然滑落,秦朗仪复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他目光落在白珏身上,微微一顿,久久没有转开。 妖蛟轻蔑的笑意也消失了,颊边现出一条寸许长的血痕,渗出一缕淡蓝色的血迹。 他在西海也算是个人物,虽不怎么与修道宗门打交道,却也没将一个金丹期的小子放在眼里,哪知一个照面之下,竟还被对方压过了一筹。 妖蛟盯着白珏雌雄莫辨的模样,忽然蹙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么说的话……白珏也忽然觉得他有点面熟。 海洞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半晌过后,妖蛟面色忽地一变:“我想起来了,你是?山那个——”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裹挟金光迎面扑来。白珏掐着妖蛟的颈项,将他狠狠按进了海水之中。 海水之下幽黑一片,望不到底,应是与其他洞口相连。 白珏没有撒手,妖蛟惊骇之下,竟然忘了反击,只挂着她在海里迅速飞窜。 大约十几息过后,一人一蛟窜出洞的尽头,周遭骤然开阔起来。妖蛟举起两只手,示意暂时休战,白珏顿了顿,便向后撤了两步。 他揉着脖子,面色不太好看:“你我还打过一架,不记得了吗?” 白珏有一瞬的茫然——无他,实是在?山打过的妖怪太多了,她蹙着眉,忽地灵光乍现,指着他道:“你是那个调戏鲤鱼精的流氓!” 妖蛟:…… 情趣的事,怎么能叫流氓呢! 当年此事传扬开来,白珏当仁不让挺身而出,但她彼时只有七百多岁,这妖蛟足足比她多了五百年修为,而且他不知是哪只眼瞎了,居然连她也敢调戏。 那一架打得颇为惨烈,无怪妖蛟马上就能想起来——哪里来的母老虎,牙都崩掉了还不松嘴,简直是平生未见的凶悍。 后来沉珑把她从水里拎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块好地方,就这白珏还能笑出来:“嘿嘿嘿,我没输哦。” 再后来这妖蛟就销声匿迹了,白珏还颇觉自得,?山在她的维护下再次恢复了和谐。 多年未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 妖蛟从这不太美好的回忆里回过神来,顿了顿道:“你怎从?山到了西海,还扮起了凡人?” 他自觉摸清了白珏的底细,当年他修为就胜过她,如今自然也不在话下,方才只不过是轻敌之下的小失误,不必在意。 白珏自然不会跟他解释那么多,或许是?山让她有些怀念,便只干脆的道:“不该你问的别问,把女弟子们放了,咱们就当没见过,两不相干。” 见妖蛟点头,她便利落的转过身,想着该如何做戏逼真一些。他尾随而上,一只手藏在身后,正欲行动时忽地想到什么,复又多问了一句。 “当年那位和你一道的……没有来吧?” 白珏一怔,还未想清楚他说的是谁,便听一个声音在后面淡淡道:“我来了,你待如何?” 她骤然转身,便看到碧色火焰穿过冰凉的海水,散出沸腾的热气。 沉珑便立在不远处,海水将他如墨的眼瞳映出几分幽蓝,却又将面色衬得更加清冷,整个人剔透如玉,不染半点凡尘。 妖蛟瞳孔微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早知道就不嘴贱了,居然怕什么来什么! 当年他回去以后,这墟海的小皇子便找上门来,手中有一把可怕的剑,几乎将他府邸烧穿了,连带伤也养了好些年。他们两个一水一火,属性相克,妖蛟心知讨不到好处,便连夜溜走了,这些年隐约也知晓了他是谁,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又见到! 他不小心被碧火烫了一下,顿时又想起了数千年前差点被烧熟的恐惧,正想转身溜走,一回头便见到了噩梦来源——一柄青色的长剑,浮在海中,剑尖距他的鼻尖只有数寸。 白珏惊喜之下向沉珑游去,只是离得近了,见他面色冷淡如故,又有点迟疑。 此刻浩然真人和谭笑的建议像是长了翅膀,在她脑袋旁边不住盘旋。白珏默了默,觉得这会儿念一首“思汝,于每日朝阳升起”有点突兀,而且很可能会把他恶心跑;但若要依着谭师兄说的,把他按在墙上盯他眼睛,首先……这里得有面墙。 ……为什么偏偏在海里呢摔! 白珏咬咬牙,干脆直接拉住他的衣袖,极快的小声道:“当真只是误会,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把那封信毁了便是。” 某老虎横冲直撞了数千年,还是第一次这般做小伏低。主要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倘若在沉珑枕头底下发现怜卿的信,怕是当场能把床都掀了,哪还管什么误会不误会,因此也就格外理解他的不悦。 沉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走衣袖,白珏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兆头,便掏出芥珠,打算当场拿出信来毁去。 然而一只手忽地阻止了她,沉珑的眸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淡道:“不必了。” 他顿了顿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呵呵,你猜我信不信,白珏面色不变,心中默默腹诽。 “我只是……”沉珑垂下眼睫,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只是一看到他的东西,便想起你离开我的三千年。” 白珏毫无防备的听到这句话,登时心头一紧, 她顺着袖子找到他的手指,缠绕而握,嘴唇抿了抿,片刻之后把心一横,小声的丢出两个字。 “……哥哥。” 白珏眼神躲闪的看向一边,内心颇觉有一点羞耻。 沉珑一怔,有些想笑,却极快的掩饰了弧度。 一旁还被焰绝剑指着的妖蛟:…… 要不杀了我给二位助助兴? 第77章 白珏:……不是,你情圣的气质呢? 他这会儿已经认清现实,觉得一只老虎还有些胜算,加上这个杀神,那还是夹紧尾巴比较妥当——其实连那一只老虎的胜算也是错觉。 “殿下,太子殿下。”妖蛟口气谄媚,语带讨好:“经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有什么可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嘛?” 沉珑没理他,这好色的东西多看一眼都辣眼睛。 白珏沉吟了一下,觉得做戏还是要做全套,便点头道:“如我方才所说,你跟我回你巢穴去,在他们面前打一场,嗯……势均力敌的那种,然后假装受伤逃跑完事。” 妖蛟颇觉莫名,既然做戏,不是显得自己越厉害越好嘛,不过眼下他也不敢啰嗦——焰绝剑还在后面指着他呢。 另一边,秦朗仪制服扇贝精,以重剑破开铁笼法阵,救出了飞云坞众女。便在他想跳进海里去寻白珏之时,银芒与金光复又从水中突然爆起,白珏落在秦朗仪身边,厉声道:“你们先走!” 她湿掉的长发划过他的鼻尖,秦朗仪有一瞬的失神,只觉她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子,不然为何如此明亮。 飞云坞女修虽然修为不济,但也绝不肯率先离开,秦朗仪更是不会走。既然大家都在,戏便还是要唱下去,白珏目中发狠,刀若流光,几乎看不清身形。 于是妖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能赢这老虎的想法有多离谱——娘的,不是说好假装打吗,再来几刀他就真的顶不住了! 又几个回合过后,白珏假装趔趄着落在石台上,便见妖蛟惨叫一声,头也不回的跳进水里跑了——她暗中满意的点头,这家伙演技还不赖呢。 众弟子在海洞入口处汇合,行动圆满成功。 他们在一里外的海底找到其他弟子,妖蛟倒没做得太狠,只留下一个阵法让他们原地绕迷宫,这会儿才寻到破解之法。 大家回到荒岛上,得知救了飞云坞女弟子的是天剑门的秦朗仪,不免向他投去嫉妒的目光。然而秦朗仪只盯着白珏,面色有些微妙。 白珏没空理他,正兴冲冲的拿着星陨刀撬大扇贝,场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扇贝精固然不断求饶,连星陨也对这杀鸡牛刀的差事不太满意:“女人,不准你弄脏我的身体,啊,好腥好腥!” 末了还是没有撬成,扇贝精把偷走的丹药还给了飞云坞,还用一个秘密换了自己一命,与西海秘境有关。 众弟子面面相觑,西海秘境虽然大名鼎鼎人尽皆知,但毕竟一百年才开启一次,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没有去过,大多情形都是从长辈口中听说的。 若说谁最了解,那便只有掌管舆图的天剑门了。 秦朗仪将扇贝精捆成粽子,吩咐同门带回天剑门严加审问,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白珏面前,递给她一块令牌:“这是天剑门的通行符,若想知道它供出的秘境之事,你可以来天剑门来找我。” 白珏心中一动,正欲接过,便见旁边伸出一只手,沉珑将令牌接走,对秦朗仪淡道:“多谢,我二人一定拜访。” 两个男子目光相接,莫名便生出几分火药味。 一旁有飞云坞女修红着脸望向此处,白珏顿了顿,忽然想起来在哪听过秦朗仪了……他不是那个什么西海女修想嫁榜前任第一名嘛! 她一直以为那一定像是个墨琅般的人物,清俊儒雅,风度翩翩,想不到……真人除了长得没毛病,性情还有点呆头呆脑。 飞云坞为首女子前来道谢,白珏已经知道她叫江饮月,对她那临危不惧的品格颇有好感。 “多谢白珏道友,”她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大约天生如此:“重阳宗日后有事,飞云坞必义不容辞。” 白珏笑了笑,目光忍不住往她腰间瞟去——不知她到底是不是谭师兄的平安扣? 不知为何,谭笑却站得极远,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她想找他八卦都够不着,只得暂时作罢。 然而当天晚上她便知晓了答案。 这一日星陨觉醒,救了飞云坞,又哄回了沉珑,白珏认为十分圆满,又被某妖怪勾起了兴致,她便约了沉珑,拎着一大袋扇贝跑到谭笑院中——谭师兄调制蒜蓉可是一绝。 哪知还没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谭笑抱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子,正歪在浩然真人怀里痛哭流涕。 浩然真人心痛的望着自己珍藏多年的佳酿,叹气道:“情爱误人啊,徒弟,不要难过,至少手中的剑不会弃你而去,它才是我们永远的伴侣!” 谭笑一见白珏,顿时哭得更伤心了:“师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女人有什么好,我们一起认真修炼,再不理那些情情爱爱的!” 白珏:……不是,你情圣的气质呢? 她瞟了一眼莫名其妙的沉珑,讪笑着移开了眼神。 大约是喝多了,谭笑一见扇贝,竟然神奇的爬了起来,转身自行去膳房找大蒜。 反正是在自家山头,众人也不怕他生出什么事。浩然真人收拾好屋中,在院里架起烤炉,开始烧炭:“哎,其实也不怪人家,是你谭师兄自己纠结。” 原来故事的女主人公,果然是江饮月。 彼时西海一凡人岛上有犰狳精作乱,众宗门前往镇压,江饮月在其巢中发现了一窝小犰狳——原来它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才恐吓侵占了领地的凡人。 在大部分宗门眼中,妖就是妖,做什么都是错的,哪管有什么理由。江饮月一时不忍,便偷偷放走了犰狳一家,刚巧被值守的谭笑撞上。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谭笑也没有声张,还帮她打了掩护。 两人便这般相识了,在宗门大比和试炼中也多有接触,一来二去,谭笑便对江饮月动了心思。 然而直到她生辰那一天,谭笑才知道,江饮月竟是飞云坞掌门之女,从小众星捧月长大,什么灵石灵宝,什么珍品法器,她从来不缺,当天青梅竹马的表兄更是送了她一条漂亮的绣船。 反观他,只有一块自己打磨的,附着小术法的平安扣,透着满满的穷酸。 虽然江饮月当场便将平安扣挂在了本命法器笛子上,但谭笑还是惆怅了……第二日她约他去游船,他也借故没有去。 拒绝次数一多,江饮月也渐渐不再邀约。 两人便这般慢慢断了来往,直到今日,他看见她连平安扣也摘去了。 他摩挲着手指上刻玉留下的疤痕苦笑,如此也好,本就不堪相配,他自小便在重阳宗,那个平安扣,真的是他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本来谭笑也算想得开,只是见了师父,不知为何还是委屈得厉害。 第78章 我怀疑你在阴阳怪气,但我没有证据。 白珏听得皱起脸,不过她瞟了一眼沉珑,心虚的没有开口——就她这样迟钝的,哪好意思对别人的感情加以指点。 谭笑许久未归,白珏便和沉珑去膳房寻他,到了那便一阵无语——谭笑蹲在后门外面,举着一瓣大蒜默默流泪。 “师弟你瞧,”他伤心欲绝:“连这瓣蒜都成双成对的。” 白珏:…… 她还未说话,便见沉珑不耐烦的抱起双臂。 “谭师兄,”他清冷的声音如同一池寒水,兜头淋下:“你如此伤心,是觉得她一定会嫌弃你出身寒微,一无所有么?” 谭笑迷蒙的眼睛怔了怔,半晌才道:“那倒也不……” “倘若她并不嫌弃,你便不必如此。”沉珑打断他:“倘若她确然嫌弃,那更简单了,你更不该为一个嫌弃你之人这般伤心。” 言语掷地有声,谭笑又愣了片刻,仿佛有一瞬的清醒。 “与其是她,不如说是我在嫌弃我自己。”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师弟你家境优渥,出身不凡,不会懂的。” “也不见得。”沉珑利落的回答,随即瞟了一眼白珏:“我自小什么都有,仍是有人让我等了三千年。” 谭笑以为他在夸张,惆怅道:“我也觉得这一日如三千年一样漫长。” 白珏:…… 求别提,谢谢。 这一晚是白珏在重阳宗最浓墨重彩的记忆。 谭笑边哭边刷扇贝的样子过于滑稽,浩然真人烤扇贝的火候登封造极,她只蹲在一旁负责吃,而沉珑负责看着她吃。 后来她撑得肚子滚圆,与沉珑绕着浩然峰走了三圈,最后手牵手坐在悬崖边看星星。 所谓岁月静好,所爱不隔山海,大抵便是这个感觉了,她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叫做“满足”的情绪。 然而他们来西海毕竟不是度假的,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五天过后,天剑门派人前来递出请帖,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请西海诸岛前往商议。黄龙真人与两位师弟交换研读请帖,便有人请天剑门弟子看座吃茶。 白珏直觉此事大约与扇贝精的供词有关,正思量间,便见那天剑门弟子放下茶碗道:“请问哪位是白珏道友?”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齐看来,她愣了一下:“是我,有事?” “噢,确有一事,我受敝派秦朗仪师兄所托,说前些日子与白珏师弟志趣相投,一见如故,请你一同前往天剑门做客。” 目光更加微妙了,尤其是旁边还有沉珑意味深长的视线。 白珏:……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沉珑淡声道:“那日他已邀请你一次了,今天托人又邀请了一次……这么迫切?” 白珏自己也很震惊,就是一起探了个海洞而已,话都没说超过十几句,怎么就一见如故了……谁知道这个秦朗仪抽什么风? 她刚刚哄回这个醋坛子,并不想再来一次,便立刻表明立场:“不去,我一点都不想去。” 他微微眯起眼:“那秦师兄该失望了。” 白珏讪笑一声:“……谁让我跟他不熟呢。” 沉珑顿了顿,忽地弯起嘴角:“这便是你不对了,人家如此盛情,自然没道理推据。” 白珏:…… 我怀疑你在阴阳怪气,但我没有证据。 然而不管沉珑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最终黄龙真人已拍板决定——每个山峰各出五名弟子,随他赴天剑门议事。 由于浩然峰弟子满打满算只有三人,因此没得商量,大家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因为众弟子修为深浅不一,黄龙真人便拿出了全宗门唯一一条飞舟,那是一种可以飘在半空以灵石催动的运输工具。白珏第一次坐,新鲜得不得了,大半夜也不肯回舱房,只趴在栏杆上吹着烈烈的海风。 另一个同她一样吹海风的是谭笑——他已从失恋的崩溃中缓过劲儿来,进入恍惚时期,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白珏怀疑他大约是忘了有舱房可以回。 这般一路顺遂,过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天剑门。 彼时天剑门上空已悬停了许多飞舟,虽然在宗门大比上逆袭了一下,但重阳宗仍不过是个小宗门,天剑门只派了一位长老前来相迎,待众弟子踏入岛上,才发现飞云坞掌门竟亲自候在一旁。 “数日前我门下弟子遇险,幸有重阳宗道友相助。”飞云坞掌门名唤江秋水,虽是女子,举手投足却尽显大气豪迈:“小女饮月也在其中,大恩不言谢,先受我一拜。” 她领着江饮月和柳素素等人行了个大礼,黄龙真人自觉面上有光,也不敢当真领受,便将话说得十分漂亮:“江掌门言重,西海诸岛本是一家,何分你我?” 白珏看了一眼垂目站在江秋水身后的江饮月,又看了一眼谭笑——他面无表情,看着没什么异常,只是众弟子经过飞云坞身边的时候,她发现他顺拐了。 …… 白珏还未来得及腹诽,麻烦便轮到了自己。 秦朗仪背着他的重剑,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她,伸臂招了招手。白珏下意识的也要抬手,忽地想起某人就在旁边,便硬生生的忍住了。 然而下一刻,沉珑抬起手来,随意的晃了两下,算作回应。他还侧目瞥向白珏:“怎么不理人家。” ……白珏默了默,男人心海底针? 天剑门作为西海第一大宗,岛屿比重阳宗所在要大三倍,光是弟子休憩的院落便占了整整两座山峰。 重阳宗刚刚安顿下来,黄龙真人即刻便被邀往主院议事,白珏恰巧路过瞧见,暗搓搓的想跟上去,岂知还未跟到半山腰,便被几个女修拦住了去路。 她面前出现了一盒鲜花芙蓉饼,一碟香酥水晶肉脯,还有一小坛闻着沁人心脾的竹叶酒。 白珏瞬间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挠头道:“这怎么好意思……” “好意思好意思。”女修们笑得热情洋溢:“只要道友告诉我们令兄的住处就行。” 白珏:…… 她忽然也有了阴阳怪气的冲动。 “对不住。”某老虎笑得不太真诚:“我哥哥有未婚妻了。” 众女修居然并不上当:“重阳宗连母蚊子都没几只,他又才来三年,哪来的未婚妻?” 白珏继续微笑,露出八颗牙齿:“中州时就定下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万金油的说辞虽老套却有效,且不好查证,一时倒将她们震慑住了,一个个捧着胸口掩面而去,连贿赂的美食也不要了,满地都是心碎的声音。 白珏望着好吃的原地纠结了半晌,末了终于理智战胜了肚肠,狠狠心一走了之。 行了不到半炷香,又有一个女修捧着食盒将她拦住。她红着脸道:“这是我自己做的红豆奶黄酥……” 白珏不笑了,板着脸重复道:“我兄长有未婚妻。” 那女修微微一怔,随即脸更红了:“我不想问你兄长,我想问你。” 白珏:…… 就很尴尬。 第79章 他们五仙洞是异族后代,擅用毒和药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女修,发现她好像是那日所救的飞云坞女弟子其中之一。 白珏摸着良心,把目光硬生生从奶黄酥上痛苦的挪开:“我……我没有未婚妻,但我有意中人了。” 女修却似不太意外的样子,仍旧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我知道,你这么……这么好,一定有许多人喜欢,这个是我一点心意,权当做你海洞相救的谢礼。” 白珏呆呆接过食盒,那女修对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良心更痛了。 凡人真是奇妙的物种,有阴险有磊落,有残忍便有良善,有忘恩负义,也有知恩图报……仿佛人性的黑暗多腐朽,那光明便有多美好。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仔细的吃完了这一盒红豆奶黄酥。 天色已暗,白珏望着山峰下绵延不尽的灯火,想来主院议事已经开始了,便决定直接摸过去听后半段。 她叫住一个天剑门弟子,正打算如何不着痕迹的打探一下主院的位置,没想到对方却很直接:“去偷听议事是吗?沿着这条路看到第三个路牌左转下山,跟着指示从另一条路上主峰,正中最大的那个院落就是,推荐你后侧最左边的那个窗户,用个隐身诀就行,人少还听得清楚。” 这操作给白珏整不会了:“你们……经常这么干?” 为什么如此熟练? “哎,宗门太大,有时候头一天的事,第二天才知道,有需求就有市场嘛。”那弟子摇头叹息:“以前一条消息能卖五颗下品灵石,现在太卷了,连一颗都卖不上。” 白珏:…… 大宗门,没有秘密。 她摸了一把芥珠里堆积如山的灵晶,觉得不用着急了,大不了花钱买第一手消息就是,这一颗大概能让她把天剑门八辈子祖宗的秘辛都打探出来。 白珏循着指点下山,正要往主峰行去,便见路上一堆人挤在中间。她走近一看,发现居然聚集了十余个岛屿的弟子,包括自家宗门也在里面。 当中一个门派穿得有些奇怪,衣衫五颜六色的,小腿和臂膀都袒露在外,头发编成了细碎的小辫子,上面装饰着各色铃铛和羽毛,很有几分异族风情。 为首男子身高八尺,比常人都壮硕高大许多,脸上画着深蓝色的油彩,神色倨傲:“切磋一番,无论输赢,便可得我五仙洞特制的辟毒符,只要赢了我手中鸳鸯钺,五仙洞独门秘药万解草便双手奉上。” 白珏四下一瞧,见许多弟子手中都捏着一张闪着蓝色荧光的符,看来这五仙洞的已经赢了很多场了。 附近两个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这五仙洞的大师兄蓝霈如此厉害,上次宗门大比怎么不见?” “听闻他们还在为蓝掌门服齐衰呢,不便出门。” “……蓝掌门走火入魔出意外是十年前了吧!这齐衰是不是有点久!” “他们五仙洞是异族后代,擅用毒和药,整个岛都姓蓝,与中州的习俗不一样,听闻他们非常崇尚对伴侣的忠贞,如今的掌门正是前任掌门的妻子蓝忘忧,那……祭奠十年也不怎么稀奇。” “这万解草是好东西啊,听闻五仙洞也只那么一小丛,可解天下所有毒术。” “辟毒符也不错,佩在身上可百毒不侵,哎,若不是怕输得难看,我都想上去试一试了。” 白珏听了一耳朵八卦,正想绕走,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来领教领教。” 淳于真握着新得的红刃刀,倘若不是最近被打脸有些频繁,依着他的性子,早就上去抢风头了——这会儿他看了半晌,自觉看懂了这蓝霈的路数,便膨胀的站了出来。 蓝霈打量了他的宗服一瞬,眯眼道:“重阳宗?上次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便是你们宗门的吧。” 淳于真挺起胸膛,哼了一声:“不错。” 鸳鸯钺是五仙洞的独门法器,一雄一雌,前后都有刀锋,环于两手之上,看着怪里怪气,杀伤力却巨大。淳于真瞧得真切,认为这蓝霈的秘密在于“左手”,因为两只手都有兵器,是以多数人不会注意,因此失却先机。 两人摆开架势,的确比旁人多走了几招,淳于真一柄刀舞出了红色旋风,单手掐诀,正欲夺他左手雌钺,便觉一股无色的淡香从那钺锋上飘来,他面色一变,想要屏息却已然来不及了……手腕霎时酸软无力,红刃脱手而出。 蓝霈笑了笑:“承让。” 淳于真没有逃脱被打脸的宿命,分外不甘心:“你……你用毒术……”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五仙洞背后又被叫五毒洞,他们本就擅长于此,看来方才失利的弟子都是着于此道。 一个穿着很清凉的五仙洞妹子笑吟吟的将他的刀捡了回来,说的话却很气人:“这位师兄不必生气,你们在宗门大比上捡了便宜,已是天大的运道了,回去再修炼几十年,兴许还能切磋一二。” 话里话外,满是“重阳宗名不副实”的内涵之意,可谓杀人还要诛心。 淳于真涨红了脸,只拿了刀,不肯接她递过来的辟毒符,顿了顿道:“我两位师弟天资卓绝,乃三年结丹的奇才,在宗门大比遥遥领先拔得头筹,是不是占了便宜,你们有胆子的话便一试。” 一旁看热闹的白珏:…… 不是,淳于师兄,昨晚在飞舟上你还和旁人说我坏话呢,这会儿脸不要变得太快! 说实话,白珏不是很想趟这个浑水,然而已有眼尖的同门发现了她:“白珏师弟!你来得正好!” 她想假装没听见,可惜不太成功,淳于真第一次如此高兴看见她,热情洋溢的将她拽了过来:“师弟,这边!” 蓝霈打量着白珏单薄的身躯,面露鄙夷——这看着哪哪都细的小子,果然名不副实。他也不耐烦了,直截了当道:“你出招吧。” 白珏觉得她先出手有点欺负人,便好心建议:“要不……你先出?” “……”蓝霈一怔,随即沉下脸色:“你要空手与我过招?” 她默了默,只得慢悠悠从芥珠中掏出自己那柄满嘴骚话的刀,意料之中听到了星陨不悦的少年音:“女人,我命令你,不准再拿我去撬海鲜……” 白珏没理它,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动作和表情看在蓝霈眼中,大约就差将“你也配我用兵器”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第80章 你们……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蓝霈勃然大怒,鸳鸯钺瞬间杀至,白珏一边举刀格挡,一边暗中和星陨吵架,眨眼已过了七八招。 他面色逐渐肃然,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子的确和之前的都不同,他一出手便是五仙洞的杀招,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沾到。 不过是刀法好罢了,蓝霈心中冷哼,然后施出无色的毒术。 然而白珏的刀不但没有脱手,她还险些夺了那柄雌钺。蓝霈心中惊骇,五仙洞毒术素来奇诡,令人防不胜防,倘若失效,要么是对方修为高出太多,要么就是…… 他忽地开口:“你吃过万解草?” 白珏一怔:“没有啊,好吃吗?” 蓝霈:…… 五仙洞众弟子面色都凝重起来,蓝霈一连换了七八种毒术,白珏眼睛都没多眨一下,身法还越来越快——这个五仙洞的确有两把刷子,而且鸳鸯钺很稀奇,她没打过,一时兴起,有点忘记要遮掩修为了。 又过了几招,蓝霈忽然后退收手,沉着脸道:“我输了。” ……不是,谁输了,怎么就输了? 白珏一脸震惊莫名,又有点难受……就好比吃一块肉,你本来不想吃,旁人非让你吃,结果你刚吃了一口觉得还不错,肉就被人整块拿走了! 蓝霈也没办法,他垂着的两只手微微发颤,再不认输,恐怕雄雌两钺都要被夺去,那便太难看了。 五仙洞妹子急匆匆的将一个玉色小盒子塞给白珏,周遭传来一片喜闻乐见的叫好声,淳于真笑得最开心——原来看她打别的脸这么痛快哈哈哈哈。 白珏无奈的将盒子塞进芥珠,待人群散开些了,忽见前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且还是非常诡异的组合。 沉珑和秦朗仪都望着她,目光都颇为专注,只不过一个内敛,一个则奔放得多,秦朗仪眼睛里满满写着“欣赏”两个字:“白珏道友,我能看一下你的刀吗?” 星陨颤了颤:“不准让臭男人碰触我的身体,女人,你听到我的命令了吗?!” 白珏觉得他这动不动就命令主人的毛病要不得,便邪恶的笑了笑,利落的将星陨递到秦朗仪手上。 星陨嘶吼反抗无果,便熄灭光芒,装成一条咸鱼。 白珏转向沉珑:“你们怎么在这里?”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你们怎么在一起,好在沉珑回答得也很详尽:“他到偏峰客院来找你,但你不在,我向他打听主院所在,他便带我去听议事了。” 白珏:……这个情节似曾相识。 她正欲问天剑门到底发现了什么,便见沉珑忽地笑了笑:“听说……我有一个未婚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白珏瞳孔地震——她说出这句话最多也就两个时辰吧,传播效率这么高的吗! 他一双桃花眼将绽未绽,长睫如扇:“我怎么不知?” 她干笑一声,很想用星陨的语气说一句“男人,都怪你招蜂引蝶”,但她自觉是一头胸(非)襟(常)宽(记)广(仇)的小老虎,便佯装无所谓的道:“搪塞的借口而已,不必理会。” 沉珑顿了顿:“好好的未婚妻就这么没有了,那不成。” 白珏心头霎时燃起小火苗,正欲理论一下招蜂引蝶的问题,便听他复又沉下声音,凑近她耳边:“……要不你赔我一个吧。” 她微微一怔,心跳极快的剧烈了一瞬,便化作热气悄然袭上耳畔。 白珏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被调戏了居然没有掏刀,而是原地扭捏起来,心里还荡漾得不行。 秦朗仪终于研究完星陨,发现这柄刀看起来平平无奇,不知为什么在白珏手中有如神兵,他抬起头正欲还刀,忽见眼前两人都垂着头,唇边皆有笑意。 他也说不出那一瞬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他们自成一方世界,而他莫名显得多余。 半晌,秦朗仪得出一个结论——兄弟二人感情真好,让人羡慕。 三人找了一个凉亭坐下,白珏终于有机会问起:“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朗仪顿了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从最基本的开始:“你大约不知,所谓西海秘境的舆图,其实是四只巨亀的方位。一百年间,这四只巨亀在西海不断漫游,当有一日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便可开启秘境,待秘境结束,这四只巨亀便会重新漫游一百年,在新的地方集结,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白珏听得有趣:“然后呢?” “然后……那扇贝精说,他曾暗中窥见,有什么东西把巨亀带走了。” 她一怔,便见秦朗仪面色肃然:“巨亀有如一座小岛,怎可轻易撼动。我掌门师尊原本不信,可他拿出舆图,循着方位派人去看了一下,发现当真如扇贝精所言……巨亀不见了。” 巨亀不见了,就是西海秘境不见了,也就等于九州枯荣镜也没指望了——白珏心里一突,立刻拍桌子:“叫那扇贝精出来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带走的!” 秦朗仪面色更阴郁了,沉珑反倒开口:“问题便在这里,扇贝精死了。” 半晌无人说话,凉亭中一阵沉默。 这扇贝精喜欢对女弟子喷毒水,倒是死不足惜,问题是它死在天剑门看守森严的大牢中,外壳完好,内里却化成了一滩水,那便很严重了……无怪天剑门掌门如临大敌,立刻将西海诸岛召集起来。 回到客院,白珏心中有事,不自觉的跟着沉珑走到他房中,随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天剑门有内鬼?” “也未必就是内鬼,还是要看行事之人目的为何。”沉珑淡淡道:“今晚我们出去探一探。” 白珏自然点头,只是片刻,她抽了抽鼻子,忽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 沉珑转过身,目光扫罗了一瞬,末了落在窗畔——只见纸窗后面探出了一丛白色的小花,花冠呈伞状,那摇曳的姿态和气味都熟悉得触目惊心。 果然,白花爬进来,扭了扭身躯,用石楠那粗哑的声音开口了:“太子殿下……咦,小老虎也在呀。” 两人还没说话,便见这朵花伸出两个枝条作掩口震惊状:“你们……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白珏险些被口水呛住,正一边咳一边艰难的想要反驳,便听沉珑慢条斯理道:“这是天剑门,客房而已,要住一起也不会在这里。” 石楠恍然大悟:“说的也是。” 白珏:…… 第81章 少年人精力旺盛,我懂。 对面两个家伙都太淡定,倘若她大惊小怪,岂不是显得很没见过世面。 白珏清了清嗓子:“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听说出事了吗?”石楠已然以饕餮的伴侣自居,做出一副长辈形容:“来瞧瞧你们两个。” 白珏便将巨亀失踪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便听石楠轻描淡写道:“噢,我知道是谁做的。” 屋中两人齐刷刷向她看去,石楠把玩着枝头上一朵小花:“能掳走四只巨亀,只有西海鱼妖……她是万鱼之主,可驱策西海所有的鱼群,即便是巨亀也抵不过这么多的鱼顶着游呀。” 白珏努力消化了一下这番言语:“那么……她掳走巨亀是想?” 石楠伸出小枝条敲了白珏一下:“瞧着挺伶俐的小老虎,怎么净问蠢问题……但凡动了巨亀,那必然是冲秘境去的呀,里面数不清的珍宝不香?” 白珏颇不服气,想要进秘境,再等两年不就好了,干嘛费这么大劲儿?石楠大约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声音中携了一丝讽意:“自从舆图落入宗门手中,便再没有妖进去过了……他们防我们跟防贼一般,不愿分享秘境,有妖急眼了也不奇怪。” 沉珑一直听着,忽然开口:“秘境强行开启会有什么后果?” 石楠枝条停摆,顿了一瞬,正欲说话,忽然地面传来轰隆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将整个岛屿都撼动了——狂风骤然而起拍打门窗,架子上一盆兰花忽地当头砸下,白珏正欲躲开,被沉珑一把按进怀里。 “就是这种后果!”石楠急匆匆的丢下一句,随即复又顺着窗户攀走:“不说啦我去看看我的岛。” 震颤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逐渐平息,只是风声仍然猛烈。 房门外蓦地响起拍门声,白珏一惊,忽地发现自己还在沉珑怀里,连忙向旁边退了两步。 “沉珑师弟!你怎么样?”门外传来谭笑的声音:“看见白珏师弟了吗?!”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怕旁人看出端倪,白珏下意识的就拉开柜门钻了进去,等躲好了才反应过来……诶?我为什么要躲? 沉珑站在桌旁一脸无语,上前开了门。 “你都不知道,我方才在山下,差点被风吹走,整个岛都险些被掀起来……”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谭师兄终于从失恋中回魂,他正不住的碎碎念,忽地停了一下,抽了抽鼻子。 一丝淡淡的,微妙的腥味还未散去。 谭笑与沉珑目光交接,沉默,是今夜的喧嚣。 他忽地一脸感慨,拍了拍沉珑的肩膀:“少年人精力旺盛,我懂。” 沉珑:…… 他没好气道:“我什么都没做。” 然而谭笑看起来并不相信,一脸善解人意的离开了。白珏从柜子里爬出来,好奇道:“他以为你做了什么?” 沉珑忽地将她推出房门,耳根有可疑的薄红:“……不该问的别问!” ……白珏在狂风中莫名其妙的挠挠头,不说就不说呗,干嘛恼羞成怒,还赶人。 震动的原因很快出现,的确如石楠所说——西海秘境在数十里之外提前开启了,引发了天地异象,整个西海都陷入了滔天巨浪。 方才一阵风浪已经过去,所有飞舟七扭八歪的坠在海边,而第二阵风浪比原先的还要强上一倍,如若这般放任下去,岛屿被毁怕是用不了七天。 饶是白珏战神之躯,但如今只是凡胎,仍然被刮得生无可恋。 天剑门掌门将所有人聚集在主峰,顶着狂风传音道:“此为秘境提前开启异象,只怕会毁去整个西海,为今之计,只有将贼人从秘境中捉出来,关闭秘境,方可化解此次危难。” 听闻秘境关闭自有一套法则,那便是第一个入境之人离开,便是此次意外的幕后黑手了。话虽如此,但要在庞大的西海秘境里捉一个人或是妖,谈何容易。 各宗门神色凝重,极快回去决出人选。 浩然峰三弟子自然当仁不让,白珏倒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小兴奋……等了三年,终于能一窥西海秘境的真容,离九州枯荣镜便也更近了一步。 临出发前,所有人在海岛边集结,因为事关西海存亡,天剑门终于不再藏私,给众弟子共享了一下秘境的具体信息,再结合其他宗门长辈的留传,西海秘境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这个轮廓有点复杂。 一会儿是凶险热闹的雨林,一会儿是神秘莫测的地宫,一会儿是阴风四野的孤冢,一会儿又成了荒凉残酷的雪原……每个人进入其中所要面对的东西居然都不同,和谁在一起全凭运气。 总之里面潜伏着各种凶狠的魔物和陷阱,也有许多传说中才存在的无上珍宝,只有修为、胆气、智慧绝佳之人才可得到,不过至今也寥寥无几,如今宗门进入西海秘境,更多是为锻炼弟子,增加阅历。 白珏自我审视了一下,修为没怕过谁,胆子也比心大,就是智慧……咳,反正还有珑老二,不慌不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五仙洞为所有弟子都赠出了辟毒符,这个宗门因为习俗与毒术的问题,一直与其他宗门不太亲近,但紧急关头居然如此慷慨,倒教人刮目相看。 白珏一眼就看到了传说中的蓝忘忧蓝掌门,无他,实在是太显眼了——她站在五仙洞一片奇装异服中,浑身缟素,头戴白花,眼角画了一只白色的蝶,虽也露着一双玉臂,五官也十分明艳,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感。 临到白珏时,蓝忘忧竟亲自给她递来辟毒符,目光中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听我弟子蓝霈所言,五仙洞毒术对你无用?” 白珏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何事,脑中凌乱了一瞬,脱口而出:“我……我吃鹤顶红长大的。” 一旁的沉珑和谭笑:…… 蓝忘忧却似并不在意,微微一笑,亲手为她贴上了辟毒符:“你有我门中秘宝万解草,其实已用不上这符咒了,不过谨慎些总没有错。” 第82章 一顿吃二十斤扇贝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事不宜迟,西海三十余个顶尖宗门乘着一艘巨大的飞舟出发,另一半小一些的宗门留守诸岛,以防生变。 飞舟在凛冽的狂风中艰难前行,五个掌门亲自护法,才勉强保证了速度,即便如此,抵达秘境也用了三个时辰。 白珏终于看到了四只巨亀,它们以首相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四座巨大的岛,而亀首相触的上空,一个壮观的巨型法阵正在旋转,不住散发着灵动的光。 那光芒落入海水,映出了巨亀足下的情景,白珏头皮一麻——只见数以万计的鱼在下方摆动,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是得了某种召唤。 天剑门掌门面色一肃,顿道:“西海鱼妖,裘一念。” 江秋水下意识道:“她素来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会突然如此?” 没有人回答,眼下也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了,进入秘境的目标已经确定,据闻裘一念是一只很佛系的妖怪,见过她的人不多,只知她喜欢穿一身黑衣,额间有第三只眼,耳朵上戴着一对古怪的紫色贝壳。 飞舟上还需要留几个宗门值守,黄龙真人抽中了留签,便携重阳宗留下了。 白珏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溜走,便见黄龙真人走过来:“你二人不必在此,想去便去吧。” 她微微一怔,在沉珑眼中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诧异,便见黄龙真人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二位蛰伏敝宗三载,难道不是为了而今这一刻吗?” 原来他已经察觉了端倪,白珏一直以为黄龙真人只比浩然真人靠谱一点点,今日看来,人家能当上掌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沉珑忽道:“掌门不怕我们居心叵测?” 黄龙真人笑意更深:“一顿吃二十斤扇贝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白珏:…… 我可谢谢你。 彼时各大宗门已经进入了秘境,狂风愈发肆虐,两人即刻便从飞舟跃下,临近法阵的一瞬间,沉珑忽地牵住了白珏的手。 她立刻回握,十指交缠,即便被阵法吞没,眼前陷入一片无法预知的黑暗,两只手也没有一刻放松。 只是转瞬之间,风声忽然消失,转而变成刺骨的寒意。白珏努力眨了眨眼,发现入目皆是银白,似是能灼伤双眼——她伸手挡了一下,蓦然意识到,方才还握在掌心的手消失了。 白珏轻巧落地,半晌才缓过来……原来方才并不是眼瞎了,而是她正落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远处传来“噗通”一声响动,白珏转过身,连忙向前跑去,然而结果却让她微有失望,从雪里钻出来的是谭笑,不是沉珑。 ……话说回来,某矜贵的太子殿下也不可能一头扎进雪里。 白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诶,谭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和重阳宗一起留守飞舟吗? 谭笑抹了一把面上残余的碎雪:“跟着你俩跳进来的……怎么,沉珑师弟不在这里吗?我还看到你们牵着手……” 白珏咳了一声:“牵着也没用,还是被秘境分开了。” 好在谭笑也没想太多,顿了顿复又道:“我还想让沉珑师弟也牵着我呢,喊了半天,想来他是没有听到。” 白珏:…… 放心,听到也不会牵你的。 她默了默:“所以你干嘛跟进来?” 谭笑的眼中闪过一抹可疑的心虚,随即一脸忠肝义胆:“两个师弟都进来了,若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 白珏双目望天,难道不是因为某平安扣率先进来了吗…… 不过这种事情,既然他不愿说,她也没必要点破。两人闲话完毕,开始观察四周。 这个雪原一望无际,并不很厚,除了十分寒冷,安静得稍显诡异。修道之人虽然有办法抵御酷寒,但为了节省灵力,谭笑掏出了两件厚厚的斗篷,白珏不好意思说她根本不冷,便只好接过来穿上。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决定不御剑,径自走了一刻钟,前方忽然现出一座冰塔。 有东西便有状况,白珏暗自警觉,却不防变故生在脚下。距冰塔还有七八丈的时候,谭笑脚下一滑,险些来了个标准的一字马。 她“噗”了一声,还未言语,便见数道龙卷忽然拔地而起,快速旋转着向两人袭来。 这种龙卷风仅一人多高,看着不怎么厉害,但架不住数量多,很快将落雪刮得漫天飞舞,几乎辨不清方向了。 两人正闪身躲避,忽听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声音:“不要……碰到……风……会被……冻住……快……上塔!” 白珏与谭笑对视一眼,却没有往冰塔跑,而是循着声音来处飞掠而去。苍茫的碎雪中逐渐现出一个疾奔的身影,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宗服,周身浮起金色法阵,便算跑得颇为狼狈,他仍然抽空扒拉了一下被吹乱的刘海。 白珏:…… 谭笑认识那身宗服,便对白珏点点头,两人这才跟着他攀上了冰塔。 一口气爬到七层,龙卷风够不到了,那弟子才喘着气放下面罩,露出一张极瘦的尖脸,眼睛出奇的大,谭笑微微一怔:“十方宗的唐年?” “谭笑?”那弟子也有些讶然,随即面露喜色:“想不到竟能在这里遇见你!” 十方宗也是一个小宗门,但名声却比重阳宗响亮得多,原因恰巧相反——这个宗门实在太有钱了,每次行走在外,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肥羊,人傻钱多”几个字。 其中唐年最为有名,是肥羊中的肥羊,但此人有两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其一就是非常自恋,据说在西海女修想嫁排行榜中排名第八,他本人坚称这不是灵石的缘故。 其二就是非常的矫情——作为一个修道之人,居然嫌弃妖怪掉毛而不肯亲自去收……谭笑之所以认识他,还是因为接过他的委托。 白珏忍不住问:“你一进来就自己吗?” “别提了,明明同宗门一起进来的,偏就我一个人,也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倘若不是,凭甚我要这般特殊……” 大型矫情现场开始,他足足絮叨了半天,才继续道:“后来遇到一个女道友正与雪魔苦战,我上前相帮,打着打着就到了这里,亲眼看到那龙卷碰到雪魔,便将它整个冻住,直接就嘎了。我的阵法和她的琴音都无效,紧接着我们就被七八个龙卷追赶,危急之时就此失散……” 唐年说着说着,忽然陷入沉思:“你说……她当时捞了我一把,是不是认出我是排行榜第八?” 谭笑咳了一声,正欲言语,便听唐年复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那位飞云坞的女道友怎么样了。” 白珏捕捉到了关键词,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谭笑怔了一瞬,随即起身就往冰塔外跳。 …… 说好的为了师弟呢! 第83章 这妖王怎么看着呆头呆脑的。 她眼疾手快揪住谭笑的斗篷,将他一把拖了回来。 白珏一边按住不省心的师兄,一边问道:“那位飞云坞的女道友,不姓江吧?” 唐年被她单手定乾坤的气势震慑住了,愣了一下才摇头道:“我记得她姓柳。” ……很好,谭笑终于不那么激动了,但秉着西海一家亲的精神,三人还是来到塔边向下眺望,一望无际的白色中,只有不断移动的小龙卷风,没有任何人影。 然而白珏忽然发现,这些龙卷将雪吹走之后,露出了大片的冰面,怪不得会滑。冰面以冰塔为中心,大约有百丈见方,像是一个湖,形状却很奇怪,仿佛一片不规则的枫叶。 那龙卷便沿着冰湖的边缘游荡,谭笑看着看着,面露疑虑:“你们有没有觉得,以这些龙卷风的轨迹,好像就是要让我们进冰塔……” 唐年下意识道:“进冰塔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冰面之下极快的掠过一道黑影,身形之巨,仿佛占据了冰湖的一半。随着它身形消失,冰塔震动了一下,随即有“咔嚓”的破裂声由远及近,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冰塔忽然下陷。 唐年是个阵修,手速极快的布下了一个金刚阵,将自己罩在里面;谭笑祭出自己的本命剑,骤然化出十二把,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二人各显神通,只白珏一动不动,径自沉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那黑色的巨影霎时杀至,这时三人才看清,它是一条身长三十尺的怪鱼,巨大的绿色双眼凸起,阔口中生满了一人多高的利齿,看起来十分狰狞。 白珏侧身躲过,谭笑御剑迎上,那怪鱼翻腾起来,尾巴抽中了唐年——金刚阵亮起梵文,便将那猛烈的冲击尽数吸收了。 他故作潇洒的抚了下头发:“我这般英姿,合该是排行榜第一才对。” 谭笑百忙之中没好气道:“那倒巧了,旁边那位正是现任第一的弟弟。” “什么?”唐年对于空降成为第一的沉珑没有丝毫好感,因此对白珏也挑剔起来:“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未落,那巨型怪鱼已张开阔口袭来,白珏轻巧的旋身避过,转而骑在它头上,然后……徒手掰掉了两根七尺长的尖牙。 唐年:…… 这,这么凶残的吗…… 谭笑也默了默,不知为甚,每次白珏师弟一出现,总是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怪鱼吃痛翻滚,将整个湖水都搅动起来,带着白珏窜出了不知多少丈,僵持之间,她忽地在它的腮旁发现了一个符号,像是一个“卍”字。 白珏双目一眯,正欲下狠手,不经意间抬眸,忽见远处湛蓝的湖水中立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她浑身包裹着黑色的长袍,只露出一双瞳仁奇大的黑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这边瞧。 这场面乍一看颇有几分惊悚,饶是白珏满肚子都是胆,仍然吓了一小跳。不过转瞬,她便从那古怪的紫色贝壳耳饰上瞧出了端倪。 凡间有数不清的鱼妖,但能冠以“西海”之名的,唯有眼前这一个而已。 裘一念,她是西海名副其实的妖王。 白珏一时间陷入了纠结。 理论上她应该先抓住裘一念,终结西海的灾难,但是……真正的目标九州枯荣镜还没影呢,抓太快岂不是没戏唱了。 她踌躇的时候,怪鱼终于挣脱了桎梏,它外凸的丑眼睛瞥了白珏一眼,显然心有余悸,转而迅速向裘一念杀去,将阔嘴张得比房门都大,看来打定主意要一口解决。 裘一念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瞧着怪鱼来袭,在最后一刻才伸出右手,顿时有一种奇妙的波动从她掌心扩散开来。 那怪鱼霎时如同入定一般僵住,直至波动消失,它忽地闭上阔口,甩甩尾巴游走了。 白珏:“!” 她对这兵不血刃的手段颇为惊奇,很想上前打一架,但条件显然不允许,后方已经传来了谭笑的呼喊。 白珏顿了顿,对裘一念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快走。 裘一念怔了怔,歪着头看白珏,眼瞳黑漆漆的,像一个正在思考的小动物。 半晌,她伸出手,也对白珏挥了挥,随即骤然消失了。 白珏:…… 我不是在跟你打招呼喂! 这妖王怎么看着呆头呆脑的。 不多时,谭笑和唐年也赶到了,两人对着安静的湖水面面相觑。 “怪鱼呢?” 白珏指了指它离开的方向:“跑了。” 唐年瞳孔地震——赤手空拳,居然揍跑了那么大一条怪鱼,瞧她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轻松得好像在逛花园。 白珏一点不心虚的承受了两人惊叹的目光,便见唐年凑过来,掏出一个小袋子道:“英雄,我给你一百枚上品灵石,你在秘境里保护我如何?” 谭笑不满的插言:“你自己修为也不错吧?” 唐年立刻正色道:“这不是修为的问题,万一伤到我英俊的脸庞怎么办?” 白珏:…… 她也摸出一把亮晶晶:“我给你这些灵晶,你自己克服一下。” 唐年:…… 三人决议先回冰面,只是初初一出水,皆是一怔。 方才一望无际的雪原和冰面尽数消失,连天空都不复存在,他们此刻出现在一处地下暗河中,周遭一片漆黑,只有洞壁上的水晶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映得水面也愈发惨碧。 不远处飘着几副腐烂的尸骨,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透着几分阴森。唐年尖叫一声,从水中窜起来,没命的向岸上游去。 谭笑吓了一跳:“怎么了,有敌袭吗?” 唐年在岸上火速脱起衣服:“啊呀我怎么和尸体在一个水里脏死了!” ……原来是矫情病犯了。 白珏上岸的时候,他已经脱剩了一条短裤。谭笑都错开了目光,她却神色自若的瞥了一眼,心里莫名浮出一个念头:嗯,腰没有珑老二的好看。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九州枯荣镜的线索。 其实不过半日时光,她曾经与他分别过何止百日千日,从未这般惆怅。也许这就是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心上。 她掐诀烘干身上水汽,忽见那辟毒符蓝光闪烁,谭笑顿道:“这地洞中有瘴气,倒多亏了五仙洞的符,省了不少麻烦。” 倘若没有防备又修为不济,这会儿就应该晕了,变成暗河中漂荡的腐尸。 唐年小心的将辟毒符贴在新换的衣衫上,快步跟上前面两人。这地宫曲折非常,而且岔路很多,又光线昏暗,仅靠洞壁上的绿水晶勉强照亮。 第84章 你……你这柄磨人的小妖刀。 三人行了一会儿,谭笑忽道:“你拉我做什么?” “我没有啊。”唐年一脸莫名,随即目露嫌弃:“你刚泡过臭水的我才不碰!” 然而白珏走在前方,也觉得衣袖一紧,她倏地低头,只见到一个黑影极快的从身边窜过。唐年也发觉了,顿时收声,谭笑摸出一张符,轻轻的向前一送。 那符自动燃烧起来,温暖的火光将地洞点亮,映照出四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眼,其中一个洞眼中还有未来得及钻进去的黑影,它回过头来,发出一种无声的嘶吼。 白珏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像是死过一次,浑身都是腐朽的气息,身形介于人和猿之间,手脚指甲皆有寸许长,双目蒙着一层白翳,仿佛已经失明。 谭笑却肃了容色:“是地魃。” 唐年迅速打开阵法:“小心,如此多的地魃,周围一定有魃王。” 符纸熄灭的一瞬间,利爪破空之声扑面而来。 白珏与一只交了手,发现地魃行动敏捷,而且皮肤相当坚硬,如同钢铁。她径自拿出星陨刀,复又战了两个回合,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星陨毫无灵息,半点金光都没亮,仿佛一条装死的废铁。 她默了默,随即将刀身在洞壁上磕了两下,仍然没有丝毫变化。 白珏打退一只地魃,幽幽叹了口气:“刀坏了,哎,留着也无用,不如送给秦道友吧……” 刀身蓦然发热,随即金光缭绕,锋利的刀气划过地魃的脖颈,险些连头一波带走——愤怒的少年音响起:“女人,你不要以为得到了我的身体,就可以为所欲为!” 白珏:…… 这油腻的刀脑子里都是什么废料! 然而星陨刀一出,地洞遍布金光,受伤的地魃惨叫着逃回洞眼,一时倒震慑住了其它地魃。 短暂的安静中,忽然响起一阵隐约的笛声,听不太真切,曲调婉转,却隐含灵力,似乎是从某个洞眼中传出。 白珏复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然而还未等她想清楚,谭笑面色一变,抓着本命剑便向那个洞眼钻了过去。 唐年惊了:“什么情况?” 白珏默默扶额,只好也跟着钻。 洞眼中九曲十八弯,而且互相连通,时不时便有地魃出来骚扰一下,倘若不是有笛声指引,怕是能迷路百八十次。 白珏一边砍怪,一边和星陨吵架。 “呵。”吵了一会,少年音突然变得伤感起来:“你对我这般不耐烦,是外面有狗了吗?” “果然轻易交付身体,便会被弃若敝履。” “女人,我该拿你怎么办?” …… 白珏面无表情的默了许久,忽道:“是我把你宠坏了,再矫情下去,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你……你这柄磨人的小妖刀。” 星陨:…… 它闭嘴了,果然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正不断前进间,白珏忽地抽了抽鼻子,蓦然抬眼。 不远处斜上方的洞眼中蛰伏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与地魃轮廓相似,却露出了一双瞳仁极大的黑眼睛,是裘一念。 她盯了白珏半晌,忽地伸出手,试探的挥了挥。 白珏:…… 气氛这么和谐有点不对吧,而且她为什么也在挥手! 白珏放下胳膊,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的挥了回去……只怪礼貌已经成了她根深蒂固的好习惯,哎。 裘一念转瞬又消失了。 除却这个插曲,一路都颇为顺利。白珏又爬了半刻钟,笛声愈发清晰,她又转过一个弯,脚下陡然开阔,发现竟然到了某个硕大地洞的上空。 身后有唐年金刚阵的声响不断靠近,白珏向下悬空着探出身子,发现下方挤着成百上千的地魃,中间有石块拔地而起,上面竖立着四块巨大的玉碑,像是供奉着某种东西。 这哪里是地洞,分明是一座地宫。 笛声便从一座玉碑顶端响起,果然是江饮月,她身畔还有一人,手持重剑伤痕累累,赫然便是秦朗仪。 他仿佛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执剑的手微微颤抖,江饮月亦是一身狼狈,脸颊也破了,白珏一开始还未发现她在对谁吹笛,转瞬发现另一块玉碑上冒出一个身穿红衣的地魃——它的身形比其它地魃都瘦长,倘若不是嘴里冒出一对獠牙的话,样貌更接近凡人,而且,它的额头也有一个“卍”字纹。 这魃王被笛音压制了许久,逐渐适应了声压,眸色一厉,骤然腾空跃起,扑向江饮月。 电光火石间,十二柄长剑如同流光般疾刺而来,逼得魃王不得不半途扭转,落到另一块玉碑上,与长剑搏斗起来。 江饮月早已力竭,手中玉笛一歪,便向后栽去,秦朗仪相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玉碑。 白珏正欲出手,便见谭笑从另一个洞眼中一跃而下,数柄长剑为他搭了台阶,足足三个起落,才在最后一刻把江饮月揽进怀里,而她的长发离底下的地魃已不足一尺。 说实话,某师兄作为浩然峰的独苗,许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修为不能说不好,却也并不拔尖。刚刚这一手英雄救美竟然颇有几分酷炫,堪称潇洒。 白珏面色微妙,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倘若有限,只因为目标不够动人。 长剑将谭笑送回玉碑之上,他刚刚落地,那魃王已经劈断了半数长剑,谭笑伸手捂住胸口,显然受了伤。 秦朗仪咬了咬牙,正欲起身,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伴随着炫目的刀光,有若神邸莅临。 星陨刀神魂外放,一时间整个地宫都被这凛然的刀气笼罩,魃王瞳孔一缩,似是已察觉到了危险,蓦地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四座玉碑开始移动倾斜,中间的石台忽然裂开,如同一个张开阔口的黑洞。 谭笑抱着江饮月,与秦朗仪都顺着玉碑滑落下去,白珏收刀去捞人,紧跟着尾随而下,转瞬间又有什么上方的洞眼中掉落,被震荡的尘土所吞没。 机关闭合,石台恢复如初,地宫中一片安静。 第85章 白珏蹙眉:什么是断袖? 不知过了多久,江饮月睁开了秀长的双眼。 眼前是一个圆形的石洞,不过有着人工斧凿的痕迹,洞顶还留有方才的裂口,两旁各悬了一个小小的火把,虽不亮,却已足够看清周遭。 她独自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台旁,身畔是秦朗仪,隔了几步站着早就认识的白珏,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只不过离得远了些,面容看不真切。 白珏正没好气的对唐年开火:“你下来干嘛?外面留个人才好接应,你倒好,跟着主动跳进来!” 唐年居然比她还振振有词:“你要我自己去打魃王?那我情愿和大家长埋地下。” 秦朗仪忍不住插言:“唐道友,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我不想碰那魃王。”唐年回想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看它的獠牙,不知几千年没刷了,有口气怎么办?” 秦朗仪:…… 白珏忍了忍,正欲教他做人,忽听江饮月轻声道:“……是你救了我吗?” 她面向的是在场唯一那个没有开口的身影,秦朗仪一顿,上前一步:“江道友,我当时——” 话音未落,他忽觉脖颈一紧,已被白珏拽住了衣领,如同拎小鸡般拖到了角落,同等待遇的还有唐年。 谭笑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救你的是秦道友。” 秦朗仪眉头一皱又要站出去说话,被白珏捂着嘴巴死死摁住,她靠得近了些,使得他又闻到了那种久违的幽香,真奇怪,他从未在别的男子身上闻到过这股味道,很清淡,又很好闻。 他顿了顿,忽地安静下来。 江饮月摇摇头,沙哑道:“不管你怎么说,我知道当时抱着我的人是你,我绝不会认错。” 白珏难得听出了一点心虚来,倘若她当年有江饮月一半清醒坚定,那某太子殿下也不用苦苦等上三千年了。 谭笑没有回答,只是不安的动了动。 江饮月又道:“去岁我找你去灯会,你为何不来?” 谭笑继续装死,便听她接着问:“还有前年,我让娘亲帮我递过拜帖,你师父浩然真人都来了,只有你没有出现。” 某师兄的影子仿佛入了定,便算是在此种情景,江饮月的面色仍然清清冷冷的,她伸出手,拂去了脸颊边不知是血还是泪的痕迹:“我明白了,你已经另有所爱。” “我没有!” 这回谭笑反驳得倒是很快,只是转瞬又没了声息。 一旁的唐年终于看清楚了门道,语气不由得有点泛酸:“江道友什么眼光,他都不在西海女修想嫁排行榜上。” 白珏瞥他一眼,立刻开始护短:“……至少我师兄不矫情也不自恋。” “……”唐年默了默,随即转而道:“我还以为你们重阳宗都是断袖呢。” 白珏蹙眉:“什么是断袖?” “就是,两个男的……”唐年伸出两根大拇指,拳头贴在一起,然后同时弯了弯:“这样。” 她长长的“噫”了一声,没注意手下的秦朗仪忽然僵在了原地。 一阵沉默过后,江饮月似乎想起身,却因为头晕而趔趄了一下,谭笑瞬间站起来,想去扶她,只是走出去还没有两步,又停在了原地。 白珏在一旁看得颇有几分揪心,恨不得把自家师兄打包捆起来丢过去。 相比之下,江饮月就直接得多,她扶着石台起身,向谭笑伸出手:“你想问这个吗?” 雪白的掌心中,赫然是一块姜黄色的平安扣,下面还用丝荻精心的编着好看的络子。只是仔细去瞧,才能看清那平安扣上有一道碎裂的痕迹。 “那天妖蛟偷袭,这个平安扣救了我一命。它替我抵挡了术法,就此裂开了,我想尽办法想要复原,也只能做成这个样子。” 谭笑嘴唇微颤,终于还是走到江饮月面前,低声道:“不过一个不值钱的玩意罢了,坏了丢掉就是,何必浪费心思在它身上?” 言语轻嘲,也不知在说平安扣,还是他自己。 江饮月再如何天生冷淡,这会儿也终于红了眼眶。 “可这是你送给我的,它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是否在乎?” 唐年听到此处哼笑一声:“哪有男人有脸问……” 话音未落,便觉白珏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唐年背心一麻,蓦然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竟然渗出了一点冷汗。 他立刻肃了容色作沉思状:“谭道友一定有他的考量。” 白珏满意的收回了视线:算你识相。 谭笑咬咬牙:“我……我只是怕你后悔。” 他眼神晦涩,有一点不安,可江饮月却记得他的眼睛曾经多么明亮。他们第一次相遇那个晚上,她带着犰狳精一家,平生第一次胆大包天,不小心撞进一双俊秀的眼眸中,她以为自己完蛋了,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却见他微微一笑,对她轻声道:“不要怕,我会帮你。” 没有人知道那一瞬她心中有多悸动,倘若行好事会有回报,那么她的回报就是遇见了他。 所以他不知道,其实是她先喜欢上了他。 江饮月目光直视着谭笑,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现在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的,真诚的心,那是这疮痍的世间,最宝贵之物。” 少女声音坚定,神色倔强,天下再没有什么,能比她更动人。 谭笑终于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便在他张开臂膀要把江饮月抱进怀中之时,他忽地转头向角落看了一眼。 白珏脸上还挂着姨母笑,在他转过脸的一刻立马收起,不用她出手,三个脑袋都下意识的往石台后面缩了缩。 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死死盯着墙壁,仿佛上面有什么惊天玄机。 谭笑:…… 你们够了。 第86章 你们继续,我们不看便是。 末了这对好不容易解开心结的鸳鸯还是没抱成,白珏也没办法,她已经很努力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了。 唐年倒是挺坦然的,只是语气中难免带着羡慕嫉妒恨:“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们不看便是。” 这时候秦朗仪又没眼色的开口了:“……不看也能听到的。” 白珏对他叹为观止,这世间居然有比她神经还粗的人,也是挺稀奇的。果然这番言语下来,江饮月都微微红了脸,只牵着谭笑的手在一旁不说话了。 谭笑咳了一声,非常明显的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 说到正事,大家都严肃起来,白珏顿了顿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上面的四座玉碑,中间很像一个祭台?” 唐年下意识道:“祭台?可是没看见祭品——” 他忽地收住了话头,众人目光相对,彼此都明白了未尽的言语……之前或许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 他们,就是现成的祭品啊。 白珏微微蹙眉,魃王虽不好对付,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这秘境有些门道,包括从雪原忽然到达地宫,都透着一种有迹可循的诡异。她必须勘破后面的东西,才能捕捉到九州枯荣镜的线索。 “倘若我们是祭品的话,为什么没见他动手呢?”白珏若有所思道:“咱们掉下来也有两个时辰了吧。” 一旁的四个人:…… 你对自己的刀没点逼数吗,没看那魃王已经怂了。 江饮月忽然摸了摸石台边的凸起:“没动手,会不会是祭品数量不够呢?” 众人凝神去看,这种凸起共有八个,对应着八个半圆形石台,而他们只有五个人,的确说得通。 唐年盯着洞顶的裂口:“那等他凑齐得猴年马月……” 话音刚落,整个石洞忽地震动起来,裂口向两旁退开,扬起冲天的尘埃。众人赶紧各自扶稳,白珏默了默,又是一张开过光的嘴。 尘埃逐渐消散,预想中的攻击或是祭祀却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秦朗仪忽地指了指下方道:“这些地魃都不动了。” 的确,之前把地宫挤得满满当当的地魃全都如同雕塑般僵硬,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加上落针可闻的寂静,使这画面透出了一种渗人的诡异。 然而下一刻谭笑便惊呼一声:“在上面!” 众人抬眸,白珏眼瞳一缩。 魃王红色的长袍上布满了黑色的血迹,两只臂膀都齐肩断裂,已然奄奄一息,而掐着它脖颈的身影娇小异常,正是裘一念。 她漆黑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紫色,显得妖异而绮丽,手臂上伤痕累累,一只贝壳耳饰掉了,嘴角有呕血的痕迹,显然也受了伤。 “西海鱼妖!”秦朗仪立刻拔出重剑,江饮月掏出玉笛,谭笑和唐年也做出响应,四人立刻向裘一念攻去。 白珏落在最后,目光有一点躲闪——她当然能理解大家的激动,抓住裘一念将她带出去,便可以关闭秘境,停止西海灾难般的异象,然而另一方面……在拿到九州枯荣镜之前,她真的不能让裘一念被抓住啊! 裘一念松开手,躲过秦朗仪的重剑,用黑袍缠住了双耳,勉强抵御了江饮月的玉笛,随即紧追而来的还有谭笑的多重剑。 她避开了唐年的杀阵,身形如鬼魅般起落,竟然出现在白珏面前。 彼时白珏正在往玉碑上跳,见裘一念挡在身前,微微一怔,刹那间福至心灵。她趁无人瞧见的当口,忽地“啊”了一声捂住胸口,仿佛受了一记重伤。 就是痛呼声清脆了些,有些做作。 裘一念:…… 她歪着头,紫色的眼眸闪了闪,透出一丝懵懂。 谭笑急切的唤了一句“师弟”,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竟是秦朗仪。 他飞身跳下,手中掐诀,五指一伸定住白珏,随即纵跃而去,将她接了个满怀。 白珏本来打算小小的摔一下,可信度能高一些,冷不防被人抱在怀中,忽地呆了一呆。秦朗仪面色焦急,甫一落地便开口道:“你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的接了个“没有”,然后便察觉不妥,又皱起脸“哎呦”一声。 秦朗仪怒从心起,便想找裘一念算账,然而一抬头哪里还有西海鱼妖的影子,其余三人在玉碑上望来,皆是一脸微妙。 虽然是很有同道之谊的画面,但两个男的……噫,没眼看。 白珏回过神,立刻从秦朗仪怀中跳出来,下意识的先环顾了一下四周角落……珑老二不在吧,可千万别让他看见。 苍天可鉴,她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莫名像一个怕被妻子抓包的劈腿负心汉! 但秦朗仪也是好意,白珏无从指摘,何况他已经耳根微红,有些不自在的退远了一步。 五人齐聚玉碑之上,发现魃王已经嘎了,眉心中间的“卍”字闪了闪,随后彻底熄灭。与此同时,他们升起的祭台中快速盈起一汪金色的水,随着渐渐溢满,形成了一个形状怪异的金池。 白珏眼眸一眯,觉出几分眼熟,转瞬忽地灵光一现——这个形状,像是一枚不规则的枫叶,与那个冰湖居然一模一样! 金池泛起柔和的光,随即一个仙气缭绕的宝贝从池水中浮起。它如同一朵雪色的莲花,瓣上还结着露水,中间的莲子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好不容易见到了传说中的珍宝,不过众人都没有多兴奋,因为魃王是裘一念杀的,大家都不好意思上前去拿,只有白珏一脸震惊的走过去。 倘若没看错的话,这是……般若莲花灯。 可这里怎么可能有般若莲花灯?她前几天……噢不对,前几年才在上清界用过好吗!从般若天尊那直接借过来的,如假包换! 第87章 一个小小的水洼里,居然挤了五个脑袋! 白珏拿着宝物端详了半天,最后在底座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卍”字。 她神色一凝,随后抬起头,捕捉到了唐年未及收回的视线。他顿了顿,便道:“看完了吗?我也想瞧瞧。” 白珏将般若莲花灯递给唐年,没有注意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 众人开始商议,要如何离开这座地宫,白珏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倘若是平时她也会觉得很奇怪,但放在眼下却自然而然:“跳进那个金色池水里。” 周遭顿时沉默下来,那金池虽然柔光闪烁,但看着便不像什么善类。 作为最先提议者,也是五人中头最铁的,白珏当仁不让,纵身一跃便跳了进去。其余四人互看一眼,也只好跟上。 金水中一片模糊,辨不清方向。 白珏游了几下,只觉满目泛黄,正头晕脑胀间,不远处的上方亮起一个小小的圆圈,她心中一跳,立刻奋力向前浮去。 葱郁的树林间,蓝霈一身狼狈,手臂带伤,坐在一棵盘结的树根上,发辫间的羽毛都掉光了。 恍惚间,他看见面前的小水洼里冒出一个脑袋。 蓝霈怔住了,怀疑自己还未从幻觉中出来,他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发现幻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离谱了——脑袋后面又冒出四个。 一个小小的水洼里,居然挤了五个脑袋! 他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手中鸳鸯钺一歪,在腿上戳了个小口子,鲜血顿时呲出一个小喷泉。 蓝霈:…… 不是幻觉!是真的! “江掌门!”他如临大敌的呼喊起来:“这……这有五个头!” 江秋水循声而来,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还觉得这个蓝霈怕是又中了招,直到她在水洼里看见了自己的女儿江饮月的脸。 白珏如同水鬼般从水洼中爬出来,表情居然很意气风发:看见没,猜对了! 其余四人鱼贯而出,江饮月上前握住江秋水的手,母女两个互道别后事由。 他们所在的雨林占地甚广,站在树梢都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竟然还有一个冒着青烟的峰口,像一座火山。 “雨林里有一种魔物,外形如同眼球,千万不可与其对视,否则会陷入幻觉。”江秋水极快道,语气中携着悚然:“单个眼魔不难对付,但它们实在太多了,每一刻,每一个眨眼,都要时时警惕,即便如此,也……”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蓝霈便补充道:“我们一开始集结了许多人,现在都失散了,聚集的人越多,吸引的眼魔越多,而陷入幻觉的人……不分敌我,很危险。” 白珏问道:“你们有遇到带这个标记的眼魔吗?”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一个“卍”字。 “眼魔领主,比普通眼魔可怕得多,”江饮月点点头:“我们方才试图围剿它,可惜失败了,那个火山口就是他们的老巢。” 如今大半宗门好不容易从火山那边逃脱,分散在雨林中。对于白珏打算迎难而上去和眼魔领主正面刚这个想法,除了江饮月和蓝霈瞳孔地震,其余三个组过队的小伙伴居然都不太惊讶。 江饮月难得与母亲会合,便不打算再分开了,大家都能理解,谭笑这回终于想起了身为大师兄的自觉:“我同师弟一起去。” 秦朗仪拔出重剑,用行动表达了意愿,比较意外的是,唐年居然也跟着来了。 “我觉得,”他风骚的用手捋了把头发:“你们需要一个强大的阵修。” 三人默默看着他没说话。 唐年表情裂了:“好好好,是我需要你们行了吧!” 不知为什么,谭笑颇能理解他的想法,那就是——白珏师弟看起来比其他掌门加在一块都有安全感。 既然对魔物有了一定了解,众人便决定早做防备,用布条将双眼蒙住,只留出余光能看清地形便可。 白珏其实用不着,但为了低调,她还是接过了布条,见其他三人系好了,便将布条一把扯下——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雨林中有奇特的屏障,无法御剑,众人便以白珏为首,在树丛里穿梭疾奔。 白珏看见的第一个眼魔是在树干上,彼时她正打算攀上去辨别方向,冷不防眼前忽地张开了一个血红色的眼球。 两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白珏伸出手指狠狠戳了它一下。 眼魔:……! 你不对劲。 眼球瞬间爆浆,除了溅射的汁水有点恶心,那手感意外的让人上瘾。 大约这是第一只死得如此随便的眼魔,顿时报复性的引来了一大批。 于是一路上可谓是群魔乱舞,这眼魔的确防不胜防,不断的出现在各种出其不意的地方,白珏捡了一把石子,还承包了骚扰队友的眼魔,大家几乎都未察觉,只有其中一只爆浆的时候离唐年近了一点。 “什么东西!”他立刻惊呼:“什么东西溅到我脸上了!” 白珏极快的权衡了一下,毫不心虚的道:“露水而已。” …… 越临近火山,眼魔便成倍的增多,也遇到了其他宗门的人。有一些还在顽强抵抗,有一些则彻底陷入了幻觉,好一些的原地傻笑或者哭泣,坏一些的就比较棘手,他们对着同伴拔剑相向,可清醒的人却不能当真对其下死手,十分麻烦。 连着遇到好几个天剑门的弟子,秦朗仪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谭笑也留下来帮忙,白珏却没有停下——她很清楚,想要从根本上阻止这一切,需要马上了结那个眼魔领主。 唐年也遇到了十方宗的人,他顺手丢过去两个阵法,却仍然跟在白珏身后,没有片刻犹豫。 直到火山脚下,那无处不在的眼魔忽然消失不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珏暗自戒备,刚刚爬了一半的火山,便听身后唐年一声凄厉的惊呼。 她倏地回过头,以为会看见某个巨大的眼球,却什么都没有。 唐年手中拿着摘下的布条,正死命的擦脸:“那果然不是露水!” 白珏:…… 矫情病打一顿能改吗? 第88章 她的眼神穿过还在翻滚的热浪,仿佛在铭刻他的模样。 又爬了一会,忽然出现了几只眼魔的尸体。 它们不是爆开的,而是仿佛被灼烧过,变成了焦黑的一团。唐年微微色变:“好厉害的火系术法!” 他正感慨时,忽见白珏眼睛一亮,唇角翘了翘,居然不惊反喜,双足轻点,加快向上掠去。 唐年几乎便要跟不上,他给自己双足加了阵法,几乎累掉半条命,才在临近山顶时看到了白珏的背影。 她落在火山边缘,向里面定定望着,却一动不动。 唐年几步跃过去,正欲唤她一声,目光落在火山口中,却是一缩。 灼热的岩浆翻滚着,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一个巨大的眼球漂浮在正中,血红的瞳孔中是一个隐隐发亮的“卍”字,它伤痕累累,最重一道剑伤带着灼烧的痕迹,几乎将它对半斩开。 眼魔领主面前立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着一件与白珏同样的黄色宗服,芝兰玉树,郎艳独绝。 而自在他脚边伊始,呈放射形散落着各种眼魔的尸体,一直蔓延到火山边缘,足有成千上万。它们有的还在燃烧,碧色火焰不住跳跃,有的已经缩成一团焦黑,这画面震撼中携着一种诡异的美感,使人莫名觉得战栗。 他颊边溅落了几滴殷红的血,衬得肤白如玉,仿佛错入修罗地狱的清雅谪仙。 而他的眼瞳是和领主一样的腥红色,染着无法抑制的疯狂,又像是原本便生于地狱的恶鬼,在绝望中窥视人间。 白珏甫一站定,眼魔领主骤然转了过来,瞳孔放大了一瞬又缩紧。她只觉那猩红深处有什么在不断变幻,诱使着心灵情不自禁的沉沦。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道:“你最美好的回忆是什么?” 她的眼睛倏地转为红色,面前一切在刹那间消失,随即落于一个小小的屋中。 床上趴着一只雪白的金睛小老虎,正负气甩着尾巴,抽在被褥上啪啪作响。 白珏怔了怔,这是?山的藤妖洞府,她的卧房。 彼时她大约刚和沉珑吵完架,原因早已记不清了,反正珑老二素来小心眼,这次好像冷战了几天,她有点不开心了,正犹豫要不要去哄哄他。 纠结了很久,选了一小坛自己偷藏起来的狌狌酒,算作赔罪。这时饕餮却走进来,说殿下来了,小白珏化出人身,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便见还不是太子的沉珑站在外面,面容尤带着少年意气,神色倨傲的瞥了她一眼,桌上放着一篮小红莓。 “路过随便摘的,你不想吃便丢了吧。” 这是她觊觎许久的小红莓,偏生它长在一片非常危险神秘的沼泽里,也不知沉珑用了什么办法弄来,她忘记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他手臂的淤青和扯破的衣摆,只记得自己开心的接过篮子,有一种懵懂的,略带异样的欢喜。 不过是?山很平常的一幕,可大约汇集了她所喜爱的一切,饕餮,美食,沉珑,还有她的家,所以便也成为了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原来这样早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将你放在心底了吗? 然而不过转瞬,面前的少年沉珑眼瞳一红,忽然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当真喜欢你?不过是穷极无聊,将你当做一段消遣。” 小白珏微微一怔。 “你有什么好?”他冷笑一声道:“又凶,又贪吃,毫无女人味的母老虎!” 她蹙眉盯着他:“你……你抽什么风?” “你听不懂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露骨的恶意:“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小白珏继续蹙眉:“知道了,然后呢?” 红眼沉珑:…… 但凡女子,被心上人恶语相向,不应该伤心欲绝吗,看来是他做的还不够。 沉珑上前一步,伸手将那篮子红莓拂到了地上,回过头正欲开口,便见一只吊额金睛白虎凶狠的扑了上来。 “敢扔我好吃的,珑老二你有病吗!”她呲牙就是一爪子:“给你脸你还来劲了!” …… 为甚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白珏在一旁毫无波动的看完,原来这就是眼魔领主的套路,把最美好的回忆毁灭给你看,可惜……他完全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沉珑。 互相诋毁,我讨厌你什么的……早就是日常了好吗?杀伤力还没红莓篮子大。 她盯着那双红眼睛,轻笑一声:“就这?” 沉珑瞳孔中“卍”字极快的闪烁了一下,周遭一切轰然退去,岩浆的热浪又扑面而来。 白珏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火山口边上,旁边站着双眼无神的唐年,这一次她可以听见天空中飘荡的声音:“……她真的爱你吗?” 沉珑一动不动,恍如一尊雕塑。 那声音仍然雌雄莫辨,饱含恶意:“倘若她真的爱你,为何还会等到今天?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嫁成上清界的战神,这才想起了你这个可怜虫。你看,你仔细看,她那天其实没有来,你会在孤绝崖被囚禁很久很久,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什么都做不了,连父皇也救不到,就这样慢慢的腐烂吧……” 声音还在空中回荡,一柄金色长刀从天而降,星陨的光芒几乎将火山口盈满,携着主人滔天的怒意,将眼魔领主从后至前整个贯穿。 白珏眼神睥睨,冷道:“不准欺负我家珑老二。” 巨大的眼球颤抖起来,却竭尽了灵力没有爆裂,它疯狂的转动着,想要锁定白珏的双眼,再次将她蛊惑,只是忽然在下一瞬整个僵住。 沉珑眸中的猩红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危险而惑人的碧色火焰。 “不……不可能……”雌雄莫辨的声音终于失却了冷静:“我看着你……过完了悲惨的一生……你已经……绝望了……她……从未爱你……” “哦,只是配合你玩玩,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她不爱我,不过再一个三千年罢了。”沉珑淡淡道:“已经等了这么久,又何妨一生?” 眼球瞳孔放大,随即轰然燃烧起来。 沉珑召回焰绝剑,刚刚走出两步,忽然看见了后面的白珏。 他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方才的言语,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幽深的眸光一触便挪了开。 白珏静静的望着他。 她的眼神穿过还在翻滚的热浪,仿佛在铭刻他的模样。 那一瞬被拉得很长很长,想伸出臂膀去拥抱他,想干脆直接一些去亲吻他,许多冲动在心中起灭。 如果世间有什么东西,能够浮绘真心就好了。 那么你就会看清,我一点一点爱上你的,每一个瞬间。 第89章 我夫君死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疯了。 许久,白珏只是歪过头,轻轻的对沉珑笑了一下。 他却仿佛被烫了一般,长睫微垂,不敢再看。 眼魔领主的尸体已经烧成了尺许长的一坨,唐年从火山口跳下来,小心绕过那坨焦炭,正欲伸手去拍白珏的肩膀,便见一道目光从前方直射过来。 他背心一凉,莫名便收了动作,顿住步伐。白珏言简意赅道:“我的兄长,沉珑。” 她复又指向一旁:“十方宗,唐年,矫情的自恋狂。” “……”唐年终于见到了空降的西海女修想嫁排行榜第一,他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沉珑半晌,发现竟然没有任何瑕疵,只好撇撇嘴别过脸。 沉珑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说什么,目光转向白珏,她将分别后的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顿了顿道:“接下来如何?” “岩浆。”沉珑将眼魔领主的尸体用剑挑开,对她道:“你不觉得眼熟吗?” 白珏定睛瞧去,眼瞳一缩。 火山口的碎石错落的铺开,将岩浆隔出了一个奇异的图案。 ——像一枚不规则的枫叶。 “等,等一下……”唐年惊恐道:“你们不会是要跳——” 话音未落,便见沉珑和白珏一前一后跳进了岩浆中,几乎没有犹豫。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咬咬牙,也捏着鼻子跳了进去。 预想中的灼热和痛楚都没有出现,白珏甚至试着睁开了眼,发现了一片红色中的小小光点。 她和沉珑向上浮去,相继钻出了水面,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海岸边,眼前的天空是一片暗色,虚幻的日光已经降落,天边现出一抹瑰丽的晚霞,将夜空一分为二。 与之前的各种环境相比,眼下这处地方堪称简陋,一座四周光秃秃的,满是泥泞和尘土,一眼可以望见边缘的小小孤岛。 然而白珏从海中攀爬上岸时,她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里,才是西海秘境真正的模样。 孤岛上已经有人了。 她穿着黑色长袍,伤痕累累的指间折射了天空中最后一点余晖,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形状奇特,如同一枚不规则的枫叶。 白珏目光一顿,她在西海秘境中数次看到这个形状,而今终于明白了缘由。 ——那是九州枯荣镜。 ——而它如今落在了裘一念手中。 大约是眼魔领主消失的缘故,许多宗门挣脱了桎梏,陆续从海中出现,包括唐年,秦朗仪,谭笑,江秋水,蓝霈……众人相继上岛,不自觉的将裘一念围在了中间。 天剑门掌门站出来主持大局,依着正派人士的惯例,动手前总要废话一下:“西海鱼妖,私自劫走巨亀,开启秘境,造成西海天灾,你可知错?” 裘一念歪着头看他,连眼瞳都未多动一下。 “与这等妖怪多说什么。”某掌门脾气很不好的样子:“将她擒了押出去,此事便可了结!” 像是为了表示赞同,许多弟子都掏出了兵器,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白珏倒没有动,心中还有一点小纠结,一方面她觉得裘一念呆呆的,看着没那么罪大恶极,并不想下场欺负她;另一方面她又盼望赶紧打起来,场面越乱越好,她和沉珑可以浑水摸鱼,把九州枯荣镜搞到手。 天剑门掌门得了台阶,立刻便放下了以多欺少的心理负担,不过话还是要说得冠冕堂皇:“事关西海安危,儿戏不得,慎重起见,大家一起上吧。” 众人正欲响应,只是刹那间,每个人身上都亮起了蓝色的荧光,而他们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半步都动不了,只能维持着姿势站在原地。 那荧光来自五仙洞的辟毒符,然而五仙洞的弟子也都被定住,皆是一脸困惑。过了片刻,蓝忘忧从众人身后走出来,在将暗未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只错入凡尘的白蝶。 “蓝掌门这是何意!”江秋水怒道:“你在辟毒符上做了手脚!” 蓝忘忧恍若未闻,只径自走到裘一念面前,轻声道:“我帮你窥舆图,你帮我开秘境,依着约定,我只要九州枯荣镜,其他的都归你。” 裘一念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睛眨了眨,顺从的将那片碎镜递给她。 白珏手指微动,不知这辟毒符用了什么术法,对凡人很有效,但对她和沉珑却无半点妨碍。她正欲上前夺镜,忽觉沉珑暗中按了一下她的手腕。 反正他们随时都可以出手,不如装作被控,静观其变。 “怪不得……”天剑门掌门努力抵御辟毒符,声音愠怒:“你之前来我天剑门,我一直以礼相待,能够不声不响动了舆图,还以毒术杀了扇贝精的,只有你!” 蓝忘忧摩挲着九州枯荣镜,里面映出她眼角的白色蝶纹,竟然流露出一丝哀伤。 “可你究竟为何这么做?这样会毁灭西海!”江秋水忍不住道:“你疯了吗?!” “疯了吗?可能就是疯了。”蓝忘忧声音极轻,自言自语道:“我夫君死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疯了。” 她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九州枯荣镜之上。 “难道你想复活蓝君耀?”天剑门掌门用一种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蓝忘忧:“行不通的!九州枯荣镜只能复原无魂之物!” 形状奇特的碎镜漂浮于半空,霎时燃起纯白的灵力。 “我当然知道,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蓝忘忧声音平静,目光中却透出了一种绝望:“五仙洞独门秘法只能留他十年,今日过后,他的身体便会消散,我等不得,也不想等了。” 九州枯荣镜光芒暴涨,在半空中幻出了百丈高的虚影,镜中翻滚着变幻的彩云,最后现出一个身穿藏蓝色对襟短打的男子,与旁的五仙洞弟子不同,他头发极短,面容俊挺,看着有几分忠厚。 蓝忘忧几乎痴了,喃喃道:“君耀……” 然而蓝君耀没有看她,也一动不动,他是存于镜中的虚幻之人,没有生命。 蓝忘忧看了许久,仿佛能这般凝视到地老天荒。 “九州枯荣镜当然不能复活任何人,但……它可以收纳秘境,让君耀活在镜中。”她目光没有一刻舍得挪开,呓语般的道:“只要我们都活在镜中,便与现实无异了。” 天剑门掌门正欲冷笑,听了后半句却是一怔,随即面露惊恐:“你……你不会是要……” “嗯,我要九州枯荣镜,吸纳整个西海。” 她不带半分起伏的说完这句恐怖的话,江秋水忍不住道:“疯子!你不顾我们意愿,难道连自家弟子死活也不管了吗?” 蓝忘忧抬眸一看,众五仙洞弟子散落在人群中,皆是泪流满面。 “师娘……”蓝霈这般一个彪形大汉,竟然哭得如同小孩子一般,携了几分抽噎:“我们愿意,只要师父能回来!” 江秋水:…… 早知道不提了,居然一门都是疯子! 第90章 裘一念,囚一念,求一念。 蓝忘忧对徒弟笑了笑,随即双掌相接,闭上双眼。 “光是这些还不够。”她缓缓道:“君耀需要一个魂魄。” 众人骇然变色,不知她会拿谁开刀,然而蓝忘忧只是立在原地,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咒文从她脚下钻出,将她紧紧裹挟其中。 “祭魂术!”蓝霈忽道,声音惊痛:“献祭之后就没有几年寿命了,师娘,让我来!” 原来她要用的竟然是自己的魂魄。 白珏颇有些被震撼,原来五仙洞这一族当真如此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便颠覆虚幻与现实,献祭魂魄,付出所有,也要将爱人复活。 然而……她想起宁静质朴的浩然峰,眼中只有剑的浩然真人,自诩情圣又很纯情的谭笑,古怪又呆头呆脑的秦朗仪,冷淡又内心善良的江饮月……甚至那个送给她红豆奶黄酥的飞云坞女弟子。 不过三年时光,于一个神只是弹指一挥。 可他们如此的鲜活,她不能让他们只存在于镜中。 白珏正欲动作,却见一道紫色的光自蓝忘忧身后而来,将她整个笼罩其中,那白色的咒文便就此停滞不前。 她睁开双眼,大约是认出了这紫色的灵力,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起伏:“裘一念,我只要九州枯荣镜,你连这个也要与我争吗?” 裘一念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几乎和岩石融为了一体。此刻忽然出手,在场众人都是一惊,却又暗暗松了口气。 她走到蓝忘忧面前,歪头仔细端详,用她特有的那种……几乎可以算作纯真的目光。 半晌,裘一念忽然开口:“萱……萱……阿萱。” 她的声音介乎女子与女童之间,有一点涩然,仿佛是不常说话的缘故。白珏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裘一念的声音。 萱草,又名忘忧。 蓝忘忧面色一顿,有片刻怔忪:“你怎知道我的乳名?” 她的乳名只有爹娘小时候唤过,连蓝君耀都不知道,裘一念怎会忽然唤起? 裘一念摘下耳边仅剩的一只紫色贝壳,递到她面前,眼神中现出几分欢喜的神色:“阿萱……给……阿丑的。” 蓝忘忧眼神一动,虚幻在空中的巨大镜子与她神魂相连,里面翻滚起彩色的云雾,顷刻便倒映出有些褪色的记忆。 一条浑身漆黑的鱼独自游荡在空寂的深海,它有一双紫色的,外凸的大眼睛,看着有些怪异,与别的鱼都不同,也没有族群,生来便十分孤独。 有一天,这条鱼不小心卡在礁石的缝隙中,挣扎了很久,但没有谁来救它。一连被困了七天,鱼的鳞片伤痕累累,也不再试图逃脱,它已经认命的垂着尾巴等死了,便在此时,一个眼角绘着蝶纹的小姑娘忽然出现。 她赤着胳膊和双腿,是深海中唯一一抹亮色。 “好丑的一条鱼呀。”她打趣道,随后将鱼救了出来,还帮它涂了点药,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回荡在无垠的海面上。 它听见她的父母唤她,阿萱。 鱼从此有了方向,它时常在那个海岸边徘徊,只为能遇见阿萱。 阿萱也的确会隔几天便来玩耍,她还记得自己救过的这条鱼,给它起名叫阿丑。她们在水中一起嬉戏,她给它讲许多有趣的故事,她还捡了两个紫贝壳,亲手为它挂在头上:“很衬你的眼睛,这样就不丑啦。” 她们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然后阿萱要开始修炼了,她繁忙起来,很久才来一次海边,来了也不开心,成长总是伴随着许多烦恼。 鱼很着急,它想帮她,听说想要上岸就需要修行,变成鱼妖。 它用了很久的时间,经受了许多痛楚,终于学会了化形。但还未上岸便又听说,那五仙洞是修道之人的领地,不会允许妖怪进入的,除非足够强大。 它在万鱼争夺的灵渊中九死一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变强。不知过了过久,它在西海几乎没有对手了。 它成了世人口中的西海鱼妖。 鱼终于可以上岸,但它再没有等来阿萱。 大约是过去的岁月太久了,阿萱已经忘了这段短暂的友谊。它再见阿萱是在她的婚仪上,她头戴花环,挽着一个男子手臂,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鱼远远的躲在海水中,也跟着笑起来。 它再没有出现在阿萱面前,但它仍然喜欢徘徊在那个海岸边,日复一日,此去经年,它有了西海所有鱼群的追随,可它觉得比从前更加孤独了。 裘一念,囚一念,求一念。 直到一百年过去,它看见阿萱哭着祭祀夫君,她又时常出现在海岸边,只是静坐望着海面,她的笑容像是永远的消失了。 鱼在海水中无声的陪伴她,终于有一天鼓足勇气站出来。 阿萱没有认出她,当然也记不得那对紫贝壳了,不过它不在乎。其实鱼的记忆也很短暂,它第一个记住也是唯一能记住的,不过只有她而已。 彩云翻滚,前尘重新封存。 蓝忘忧面色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试探的开口轻唤:“阿丑?”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裘一念开心的笑起来,硕大的眼瞳中是几乎能溢出的喜悦。 “只要……他……回来,你……就会……笑了,是吗?” 蓝忘忧呆呆望着眼前一袭黑袍的女子,她其实真的从未想起过她,小时候她性情纯善,也救过许多小动物,她竟不知,不过随手而为的一念,一段并不认真的儿戏岁月,会让一条鱼铭记一生。 “交给……我吧……”裘一念随即双手合十,紫光暴涨,那白色咒文从蓝忘忧身上逐渐散开,开始转而缠绕起黑袍女子。 蓝忘忧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道:“……你会死的。” 裘一念却没有停止,而是歪头对她笑了笑。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在白色咒文中轻声道:“我……也想……救你……一次。” 第91章 我要斩,它便得断! 蓝忘忧微微一怔。 祭魂术旋转起来,咒文已经攀爬到了裘一念的胸口,她双目燃起紫光,逐渐悠远起来,竟遥遥与白珏对上。 裘一念弯起嘴角,奋力将手指从咒文中挣出,对她几不可察的晃了晃。 那一瞬,白珏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种淡淡的,微不足道的疼痛。她原本只是想回一个招呼而已,可待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握着星陨刀纵身而起,刀光睥睨,狠狠斩在咒文之上。 阻止祭魂,拯救西海,于情于理她都该出手,然而彼时白珏心中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想救裘一念。 一条孤独的鱼,不过是想要一个朋友,不应付出生命的代价。 大约这种赤诚和单纯,总是格外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忽然横刀出手,众人震惊,蓝忘忧也转过了目光。 “没用的。”她颤抖着嘴唇:“祭魂术一旦开始,便不会终止……”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咒文已经缠住了裘一念的下巴,她在最后一刻忽然开口:“这一次……你能……记得我吗?” 蓝忘忧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裘一念却已经满足的笑了,咒文已经封住口鼻,她忽地转向白珏,只有离得极近才能依稀辨清口型,是一句无声的“谢谢你”。 白珏心中一紧,戾气陡生,眼中燃起和刀身同样的金色光辉。 “没有不可终止的术法。”她声音清越,一字一顿道:“我要斩,它便得断!” 碧色火焰从身后蔓延而来,将星陨刀身燃得滚烫,沉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他只简短的说了两个字:“去吧。” 白珏清啸一声,刀光如电,碧色火焰如同长蛇般席卷而上,白色咒文被拉伸到了极致,竟然真的开始层层皲裂。 电光火石间,蓝忘忧忽然向前一步,手中现出一对白色的鸳鸯钺,狠狠劈在咒文之上,刹那间数道光芒缠杂在一处,随即轰然炸裂。 那巨大的镜面闪了闪,彩云停止翻滚,连带着蓝君耀也变得虚幻,终于化作一片朦胧的云雾,四散开来。 蓝忘忧在一片尘烟中昂首,眼泪顺着颊边流了下来,染花了白蝶:“我其实……其实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那白色咒文断裂了,散落一地消失不见,只是原处也没有了裘一念,只有一条黑色的,鼓着紫色眼睛的丑鱼,在地上不断地蹦跶,它身畔还有一个碎开的紫色贝壳。 蓝忘忧轻柔的将它抱起来,伸手一点,一团水球将鱼身整个裹住,它甩了甩尾巴,逐渐安静了下来。 祭魂咒是中断了,但没有完全失效,裘一念没有死,却仍然付出了代价——她变回了最初那条鱼。 ……世间从此再没有西海鱼妖。 但这一次,也许她不会孤独了。 蓝忘忧捡起紫色贝壳握在手中,垂首道:“我心愿已了,该偿还其他罪孽了。” 众人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辟毒符自行燃烧起来,散落一地蓝色的荧光。 围观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起因却如此简单而纯粹,大家一时间有些沉默。天剑门掌门走过来,蓝忘忧没有多说便跟他走了,许多人偷偷地打量白珏,江秋水也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赞道:“后生可畏。” 谭笑一脸与有荣焉,过来招呼白珏一起走,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首要目标,立刻在尘土中扒拉起来,却哪里还有九州枯荣镜的影子。 然而沉珑却慢条斯理的站在原地,半点不着紧的样子。彼时人群已纷纷从空中的漩涡处离开,连谭笑都走了,不远处却还立着一个人影。 唐年直直盯着白珏,目光中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意味,见沉珑望了过来,忽然浑身一颤,转过身就想走。 “且慢。”沉珑忽道:“唐道友?烦请留步。” 唐年身形一顿,回过头来,脸上携着一种颇为讨好的笑:“道友何事?快些走吧,那鱼妖出去了,秘境就会关了。” “无妨。”沉珑淡淡一笑:“唐道友在此,秘境不会关的。” 这言语说得唐年和白珏都变了脸色,他目光躲闪:“你……此言何意?” 说是迟那时快,焰绝剑如同一道青色的光,唐年甚至来不及展开阵法,他胸口的衣襟便被划开,燃起了碧色的火焰。 唐年气得哇哇大叫,再顾不得其他,双手连忙拍打衣服上的火苗,所幸沉珑也并非真的想烧他,分寸控制得不错——只在他衣衫上燎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白珏本来一脸困惑,目光落在他锁骨下却是一缩。 苍白的胸口,有一个闪烁的“卍”字。 唐年正欲发飙,顺着白珏的目光低下头,整个人便僵住了。 半晌,他故作轻松的拂了下头发,声音镇定得有些刻意:“我以为我装得不错,你……如何发现的?” 岂止是不错,白珏虽没见过唐年,但对他十分遵循人设的举动从无怀疑,活脱脱的矫情又自恋,怕是真的唐年也就如此了。 沉珑淡道:“就是因为装得太好,我才发觉你不是秘境里的一般精怪。” 白珏没有听懂,唐年却面色微变,复又难掩好奇:“你能看穿我的本体?” “那倒没有。”沉珑慢条斯理道:“你们‘卍’字共享记忆的吧,我反制眼魔领主的时候,看到了鱼怪的视野,里面有一个被冻在冰块里的唐道友。” 唐年:…… 大意了,果然成败在于细节。 白珏瞳孔地震——如此说来,最开始出现的唐年就是假的,因为真的已经被龙卷冻成了冰块,沉在了冰湖里。 她面色一肃:“你杀了他?” 唐年居然还傲娇起来:“我素来不杀要扮的人,冻完就丢出秘境了。” 白珏颇觉诡异,他为何要装作唐年,又为何会对他如此了解?她方才下意识觉得他大约是秘境中的某个精怪,然而结合沉珑的话,又仿佛没有那么简单。 “你……究竟是谁?” 唐年大大咧咧的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流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息:“……他不是知道了么,你问他吧。” 沉珑缓缓道:“人前衣冠楚,镜中魍魉生,只要愿意,你可以在第一眼便看穿一切虚妄,何况一个人的性情和来历。” 他垂下眼睫:“你就是九州枯荣镜。” 白珏:…… 什么镜?枯荣镜是谁?谁是枯荣镜? 第92章 只有满腔热血为所珍爱之人 苦苦寻觅的东西居然一开始就出现在身边,白珏一时无法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凌乱,唐年好心安慰她道:“也不是故意非要骗你,我就是有些好奇,一个上清界的战神到凡间来女扮男装干嘛,看着就有趣。” 白珏:…… 心情更复杂了,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他早把她的老底都看穿了。 白珏努力平复了一下,端出一副亲切得有些虚伪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听闻大名鼎鼎的九州枯荣镜在西海秘境中,因此想办法进来……嗯,瞻仰瞻仰。” 可惜她这辈子难得的马屁却没拍响,唐年看起来颇有些寂寥。 “你还没发觉吗?从来没有西海秘境。”他望着海面的最远端,眸中空无一物:“秘境是因我而生的,这里……不过是我的囚笼。” 所以并不是九州枯荣镜藏在秘境中,而是这个秘境,本身便来自于九州枯荣镜。 “你不是西王母的宝贝吗?”白珏毫不气馁的继续拍他:“谁敢囚你。” 从唐年的表情看,她显然戳到了痛处——某老虎实在很不擅长恭维,只有砍人是一把好手。 沉珑忽地插言:“是你的主人将你囚于此处吗?” 唐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你们听说过上古轮回镜么?千机天尊的本命法宝,也是上清界唯一能够掌控转世的灵器。我……不过是轮回镜的一片碎片,千机天尊没舍得丢,将我送给了我的主人。”唐年语气中携了一点怅然:“她一开始还是喜欢我的,助我修出了灵识,听闻我能修复法宝,许多人都来讨要借助,我的主人也得了不少好处,可后来……后来她便没那么喜欢我了,因为我修复的那些法宝,并不都在正道人士手中,有些在凡间造成了不小的祸事,我的主人认为……我给她带了了业障。” 唐年目光黯然:“她说我是个灾祸,将我丢在了西海。” 白珏蹙起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错的是作恶的人吧?” “倘若承认这一点,便也变相承认了错的是我的主人。”唐年自嘲的一笑:“神怎么会有错呢,她的傲慢使她必须放弃我。” “傲不傲慢看不出来,”白珏顿了顿:“就是听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唐年:…… 他仿佛有些想笑,但对主人的尊崇又使他不敢笑,因此便组合出了一种类似便秘般的表情。 “后来,我便造出秘境来自娱自乐,”他顿了顿道:“那些珍宝和精怪,不过是镜中月和水中花……” 沉珑忽然直截了当的开口:“你想离开这里吗?” 唐年一怔,眼中恍惚了一瞬。 “当然,即便是一片镜子,也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想要自由……但我惧怕人心,惧怕带来灾祸,因此不敢入世。” 白珏忍了忍,末了还是没忍住:“你怕个甚,要我说,不过就是跟过一个不靠谱的主人,你换一个不就完了,什么灾祸,什么业障,你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倘若出了什么事,让她来找我。” 她冷哼一声,气场三丈八:“我用刀领教一下。” 唐年呆呆望着她,即便西王母已经神隐了,她很可能只是在口出狂言,不过他仍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淡淡的希冀,悄无声息的埋入心底。 半晌,他忽然道:“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恢复重明鸟一族的涅元铃。” 沉珑淡道:“条件呢?” 唐年顿了顿:“带我离开这里,我想回到上古轮回镜中去。” 便宜从天而降,白珏反而一时有点回不过神:“说了半天……你其实可以随便离开这里吗?” “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我不再认她为主,择一新主便可。”他轻轻叹了口气:“但人心难测,即便我是九州枯荣镜,也很难看穿所有魑魅魍魉,所以……我不愿再有主人了。” 唐年走到白珏面前,直直望着她。 “我不信旁人,但我信你,白珏。”他一字一顿道:“你的眼神干净又纯粹,爱和恨都很直接。” ……你望着我的时候,没有自私的欲念,只有满腔热血为所珍爱之人。 白珏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客气一下,便听沉珑插言:“总的说来,就是头脑简单。” 唐年点点头,表示同意, 白珏:…… 你们是懂夸人的。 三人有了约定,便径自穿过了半空中的漩涡。 波光粼粼的海面迎来了第一缕晨曦,那几欲噬人的恐怖风浪仿佛从未出现过,西海的清晨有一种宁静而壮阔的美丽。 白珏正想与唐年说话,一转身却没了他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漂浮的镜子碎片,不规则的枫叶形状,比裘一念手中的那片要大一些,看来是九州枯荣镜真正的本体了,散发着浓郁的仙灵之气。 她伸手接过镜子,有点迟疑的道:“唐年?” 一片安静,便在白珏要把它扔进芥珠的时候,九州枯荣镜忽然闪了闪,用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说话了:“……你叫我阿九吧。” 她默了默,便听他复又道:“本镜这种三界罕见的稀世珍宝,怎能用那个矫情自恋狂的名字,还有,你的芥珠干净吗,太乱我可不待的。” 白珏:…… 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破镜子还敢嫌弃别人,它假扮的时候没觉得毫无违和感嘛。 其实这个时候两人便可以功成身退了,但本着有始有终的精神,白珏还是回了趟重阳宗,当着掌门的面,只说要回中州老家几天。 黄龙真人一脸“我懂”的神色,大气的挥了挥衣袖,浩然真人却很舍不得,刨根问底的想要一个缘由,白珏正准备现编一个,便听沉珑用两个字打发了他:“完婚。” 众人:…… 第93章 挺好的男人,为什么长了嘴。 谭笑震惊完了第一个开始恭喜,白珏耳根微热……总觉得珑老二这家伙意有所指。 “说起来,师弟你有空的话,与天剑门的秦道友去信知会一声。”谭笑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挺关心你的,说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他。” 他感慨的叹了口气:“知己难寻,师弟你要珍惜呀。” 白珏:…… 她嘴角抽了抽,随后便对上了某太子危险的眸光。 “不必了。”白珏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师兄你替我告知一声便可。” 终于了却了这一边,两人御剑而起,决议再去拜访一下石楠。 大约飞了一会儿,沉珑忽道:“不过一封信罢了,难道我会那般小气?” “……”白珏面色微妙,不知是谁因为一封信闹了好几天情绪,珑老二的话信不得,他的心眼也就比针尖大那么一点吧。 不过话说回来,她又有点喜欢这样浓烈而细密的在意,好似填补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因此烦恼并快乐着。 不过白珏没想到沉珑也是这般想的。 “好吧,说实话。”他缓缓道:“我只是喜欢看你因为顾虑我而左右为难的样子。” 白珏:…… 现在写信还来得及吗! 石楠的岛被风浪迫害得不算厉害,即便如此也折了一小半花树,旁的倒没什么,就是这些花经过摧残,臭气仿佛更浓郁了…… “哎呀呀,不愧是跟着饕餮混的两个孩子,就是优秀。”石楠笑眯眯的,用粗哑的嗓子称赞完,又道:“九州枯荣镜长什么样子,快给干娘也见识见识。” ……白珏自动忽略了那两个字,从芥珠中掏出了碎片。阿九一出来就疯狂叫嚣:“好臭!什么东西这么臭!有恭桶漏了吗?!快把本宝贝放回去!”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石楠微微眯起眼:“这玩意真的是九州枯荣镜?我不信。” 阿九很傲娇:“哼,不信拿个东西来试试。” 这个好办,白珏早就怕夜长梦多,遂便让沉珑拿出了损毁的涅元铃,当场来了个化腐朽为神奇。 仙灵之气退去,涅元铃恢复如初,与在梦魇中阿椿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沉珑握着小巧的铃铛,眸中有一瞬的幽深,重明鸟一族的神物居然当真重现了。 阿九得意洋洋:“这回相信了吧,愚蠢的妖怪。” 白珏默了默:……我劝你礼貌。 果然石楠面色不虞,皮笑肉不笑道:“用也用完了,不若将这个没口德的镜子留在岛上,让干娘调教调教。” 这点信用白珏还是有的,便摇头道:“我答应了要把它带回上清界。” “我才不在这臭烘烘的岛上住呢。”阿九有恃无恐,语气愈发嚣张:“还有,你想当干娘大约得重新投胎吧,别以为你穿得娘里娘气,我就不知道你是个八千年的男妖怪!” 白珏:…… 沉珑:…… 石楠掩口娇笑起来:“哎呀讨厌啦干嘛揭人家老底。” 她笑完,复又凑近白珏:“千万别跟饕餮说呦,不然我就当不成你们干娘了。” ……沉珑默默将白珏往身后拉了拉,她很久才从震慑中缓过劲儿来。 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你干娘的! 服下凡胎丸的解药,恢复了本来面目后,两人与石楠稍作话别,事不宜迟,即刻便赶回墟海。 白珏一想到终于可以正面打瞿如的脸,便忍不住想掏刀气势汹汹的杀进去,被沉珑拎着衣领阻止了——如今二人身份微妙,不说沉珑这个前太子已被通缉,单说白珏这个上清界战神,在息战的形势下,也担不住挑起战火的罪名。 于是临近墟海边界,白珏便憋憋屈屈的隐去了行迹,随着沉珑做了一把梁上君子。 彼时城墙下有两个墟兵正在八卦。 “最近长老阁气氛不是很好哇,陛下病重之后就乱套了,听说议会上又吵起来了。” “之前是二长老和三长老吵,现在二长老失踪了,大长老和三长老又吵,哎,倘若太子殿下回来便好了。” 白珏目光一凝:饕餮失踪? “欸,你说的是哪个太子殿下?” “哪个太子殿下回来都行,墟海不可无主啊。我看上清界拖拖拉拉,就是不想给七星璇玑藤,偏咱们瞿如殿下也是一片孝心,就在上清界跟他们死磕。至于沉珑殿下……” 声音忽然变得微妙:“你知道上清界那个陨灭又复活的女战神吗?” “如今谁人不知道,怎么了?” “听说她来墟海的那晚,遇到了出逃的沉珑殿下,见色起意,把殿下劫走了,这会儿两人不知在哪风流快活呢。” 白珏:…… 就很离谱。 两人越过城墙,遁入墟海一处无人的角落。 方才的对话虽然简短,透露的信息量却很大,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饕餮的失踪。要知道,白珏从小跟着饕餮混,基本没见他有过对手,如今他失踪了,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情况都不太乐观。 她肃了容色道:“我跟你一起,先去找饕餮。” 沉珑却眼也不眨的拒绝了:“他们为了对付我,一定设下了不少禁制和陷阱,如今的墟海比从前危险百倍。” 他这么一说,白珏就更想一起了。沉珑顿了顿道:“饕餮的事交给我,你先回上清界,牵制住瞿如,至少……确保他拿不到七星璇玑藤。” 她默然良久,发现的确也没有更周全的办法了,然而白珏心中却生出了几分别扭——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愿回上清界,除了想找到饕餮,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和沉珑分开。 情爱真是沾染不得,她从前是多么大气洒脱的小老虎呀,想不到一朝动心,竟也不干不脆优柔寡断起来。 白珏自我嫌弃了半晌,抬起眸光,忽然发现沉珑也在望着她。 他的眼睛真美,明明是沉默的暗色,偏偏仿佛写满了千言万语,每一个字都动人。 那一瞬仿佛鬼使神差,白珏主动上前去环住沉珑的颈项,他的吻落了下来,轻柔又克制,却轻易牵引了她的神魂。 许久才分开,沉珑抱着她道:“……见色起意?” 白珏:…… 挺好的男人,为什么长了嘴。 第94章 你已经等我太久,余生的每一息,我都不愿浪费。 然而她想了想,其实会这么快对珑老二起了心思,这副绝世的皮囊功不可没。从某种方面来说,倒也没错。 “嗯,我见色起意。”白珏捏了他的下巴,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嘴脸:“从我不从?” 沉珑:…… 她发觉珑老二有一点很有趣,就是她不好意思时,他便得寸进尺,而每当她主动一些,他反而面皮薄得不像话。 就好像现在,他将脸微微一侧,从她指尖脱离,下颚弧线优美而落拓,生动的展示了何为“欲拒还迎”。 白珏眼睛一眯,又给捏了回来。 沉珑恼羞成怒,化守为攻:“从不从,要看你何时赔我未婚妻。” 她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那就等墟海平定以后吧。” 他微微一怔。 良久,沉珑才蹦出两个字:“当真?” “嗯,”白珏毫不避讳的迎视他的目光。“当真。”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呢?大约是他说“何妨一生”的那瞬间,又或许是每一次眸光相对的顷刻。 你已经等我太久,余生的每一息,我都不愿浪费。 沉珑放在她腰间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抑制不住要做什么,却生生的隐忍住了。不知为什么,比起大举放肆,这种克己复礼却让白珏更加心动。 他抚了一下她的长发,声音中带着一种誓言般的肃然:“待瞿如事了,二界真正息战,我会带着整个墟海来娶你。” 她听得心跳怦然,面上却佯装淡定,轻轻点了点头。 便算再多不舍,也终须分别,白珏狠狠心,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悄无声息的越过定坤涧,当初从墟海溜得有多干脆,眼下进入上清界就有多心虚……难得她一个正儿八经的战神,回自己的府邸如同做贼一般,也是稀奇。 彼时已近傍晚,白珏偷偷跳进窗户的时候,幻熙正在门畔打瞌睡,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白珏以为他会如从前一般激动的扑上来,哪知幻熙回过神,只是木着脸面无表情道:“哦,还知道回来呀。” …… 莫名有一种多了个爹的感觉。 他为她端来水盆和手巾,又帮她翻出一套在殿中常穿的轻薄襦裙,然后驾轻就熟的吩咐了十菜一汤,一如既往的妥帖,只可惜表情太臭,要是笑一笑就更好了。 白珏自知理亏,难得只吃了个半饱就放下筷子,打算哄一哄自家神官:“其实这一次,我有跟墨琅——” 她想强调自己其实跟墨琅报备了的,幻熙不知道,那其实该找墨琅去呀。可惜这番甩锅的言行不太成功,后半句还未出口,便被幻熙打断:“墨琅神君就在玄武殿,您要我去请他过来吗?” 白珏默了默,干笑一声:“天色已晚,不方便不方便,我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神君不必同我解释。”幻熙一副油盐不进的死德行:“我不过是您殿中神官,伺候好您就是我的本分,旁的事哪有资格过问。” 白珏被噎得哑口无言,喝了两杯水后,忽然塌下肩膀,双手掩面:“你怪我也是应当的,只是……只是我怕我再不去,便永远见不到他了。” 策略转换果然有效,幻熙大约是上清界唯一知道她和沉珑关系诡异的人,这会儿陡然听到八卦,脸上的表情便板不住了。 他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道:“神君说的,是……是墟海那个太子殿下吗?” 白珏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得忽悠,她将自己和沉珑的事简单讲了讲,倘若幻熙注意看,便会发现她干打雷不下雨,半滴眼泪都没有。 然而幻熙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他的手将袖子拧成了一团,感动得稀里哗啦:“想不到神君和太子殿下还有这等渊源,三千年呢,太不容易了。” 白珏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是呀是呀。” “也就是太子殿下这种万里挑一的人才,才可对我们神君慧眼识珠……” 她正欲接一句“是呀是呀”,只是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喂,你最好真的是在夸我。 幻熙露出一种“自家白菜也有人肯拱了”的欣慰笑容,片刻后忽然面色一转,凶巴巴的直视她:“神君没有辜负人家吧?” “那不能。”白珏呆了呆,下意识道:“日子都——” 她陡然收住言语,幻熙双目放光:“日子?什么日子?” 白珏咳了一声,毫不遮掩的转移话题:“……你知道瞿如在哪吗?” “噢,墟海的那个新太子。”幻熙语气中携了一点明显的嫌弃:“住在流光殿,还挺不拿自己当外人,每天都要去御珍园问一遍七星璇玑藤,长苒神官都烦死他了……” 御珍园是上清界草木奇珍的供养之处,七星璇玑藤便在其中,一千年发芽,三千年才开花,五千年也不过长出几尺长的那么一截,足见其珍贵,而采摘时为了不伤其本体,更是有许多讲究。 眼下上清界用来敷衍瞿如的大约便是这些讲究,实际上七星璇玑藤早在五百年前已经摘过了一寸,便收藏在太玄元君的宝库中。 虽然瞿如大约搓破头皮也想不到,但流光殿与宝库只隔着一个仙竹林,这两样东西离得这么近,白珏越想越觉得揪心。 她索性趁着天色已暗,直接潜入了仙竹林,打算给瞿如来个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你敢待我就敢盯,包你连七星璇玑藤的一根毛都摸不到,大家一起死磕。 然而她刚刚踏入仙竹林,便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墨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在深谙的夜色中依然曙目。白珏一惊之下,便顿住了脚步,反而是他主动走上前来。 他一双笑目未语先弯:“你回来了。” 第95章 只要我动作干脆一点把你直接做掉,就传不出去。 白珏点点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回到上清界之后,最妥帖的办法便是去找墨琅商量对敌之计,然而事关墟海皇的秘辛,她不可能将瞿如的身份公开,也不愿对墨琅说谎,因此便一直没去见他,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 “瞿如在这里,灵尊如何放心。”墨琅倒是和她想到了一处去:“总要确保他老实的待在流光殿。” 白珏深以为然,两人便并肩向流光殿行去,途中再没有言语。她步伐微快,便在即将靠近那一片砖墙的时候,墨琅忽然开口:“你的事可顺利?” 仙竹林的灵雾氤氲,白珏身形一顿,打了个哈哈道:“还行,还行。” “我可问一句,你去做什么了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暗暗叹了口气,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委婉一点,便见墨琅向她靠近了一些,声音温柔:“你不想说便不说了,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 白珏莫名觉得自己的良心莫名受到了谴责,便诚恳道:“待此事了了,我一定全都——” 她话音未落,忽觉一只手落在自己脸上,冰凉而又柔软。 “你知道吗,我时常后悔,那日不该拒绝你我的婚事……” 墨琅靠的更加近了,他倾过身子,唇离她的耳畔不过寸许,随即不着痕迹的错落开来,像是要落在她面上。 转瞬间,星陨刀光在夜色中闪出一抹惊人的亮。 白珏身子后撤,刀却紧逼上前,迫得他不得不旋身躲避,饶是反应极快,也不小心被削去了一小片衣角。 墨琅眼神幽暗,笑容未变:“不愿便不愿,何必动刀?” “少废话。”白珏抬起手,星陨刀笔直的指向他:“不准用墨琅的脸做这么恶心的事,你给我变回来。” 他哈哈大笑,长袖一拂,五官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特地满足你的一腔夙愿,怎地还不领情。”瞿如顶着自己的比目鱼脸,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恶意:“听闻你上次陨灭在我手中,是因为被他拒了婚,我就说……传闻果真信不得。” 白珏冷笑一声:“这传闻旁人信一信也就罢了,你可是挨了我一口的,我为何陨灭……你才是最清楚的呀。” 瞿如听得肩膀一痛,这母老虎悍不畏死的凶残作风的确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面色一转,哼道:“不知我何处露了破绽?” “这要说来便话长了,简直处处是破绽。”她毫不心虚的胡扯,其实一开始并未怀疑,只是对于退婚一事,两人早就有了定论,此番他忽然重提,举止又如此逾越,才让她陡然惊醒。 而之所以半点都没有被蛊惑,全因心中已满是另一个人。 瞿如倒也并未过多纠结此事,瞥了一眼她的刀,转而咧了咧阔口。 “我不过与你开一个小玩笑。”他笑得阴恻恻:“白珏神君要在仙竹林与我动手,不太好吧?” 白珏用鼻孔看他:“有什么不好?” 瞿如声音黏腻:“二界已经息战,传出去,怕是会让人以为这就是上清界的待客之道。”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她连眼神都欠奉:“只要我动作干脆一点把你直接做掉,就传不出去。” 瞿如:…… 他正欲嘲讽一句,还未开口便见星陨刀迎面而来,顿时面色微变——这母老虎居然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想动手! 他压下惊骇,一边避过,一边转身向流光殿掠去,嘴上却说得淡定:“既然来了,不若来殿中喝杯茶?” 白珏不理他,瞿如其实不知道她已经对他的老底了若指掌,因着墟海皇的关系,她不能下死手,但打折两条腿还是可以的嘛,看管起来也方便。 方才还不觉得,但此刻实打实的动起手来,白珏骤然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瞿如的确受墟海皇的相思子剧毒所累,他面色在黑夜中有一种异常的苍白,术法修为也不如定坤涧时利落,不过反正她的元神也没好全,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数招过后,瞿如遁入流光殿,白珏紧跟着落进院中,忽觉四个雕花红木廊柱红光一闪,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落下四道符咒,这一手陷阱做得意外又精准,将她牢牢的困在了原地。 白珏伸手碰了碰眼前的红色印记,顿时迸发出激烈的火星,显然是出不去了。她憋着心头火,目光闪了闪,不耐烦的道:“……焦荼。” “不错,这就是焦荼的术法。”瞿如闲适的站定,目露凶光:“墟海三圣中,焚一是个愣头愣脑的死脑筋,霓罗也是个两面三刀的贱女人,只有焦荼,目光长远,懂得变通,将来我登基为皇,定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阵法双向禁锢,里面固然出不去,外面显然也进不得。白珏便在禁锢中放松下来,抱起双臂,不怒反笑:“你居然将趋炎附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个人才。” 他哈哈大笑:“你以为历经上次的事之后,你又与我那好弟弟同时消失,我还会对你毫无防备么?我告诉你,墨琅神君的确在仙竹林盯过我,不过我已用调虎离山之计将他引走了,方才这一出戏和阵法,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她忽然醒悟出了他言语之外的另一层涵义,目光微沉:“你知道沉珑已经回了墟海。” 瞿如面上闪过胸有成竹的得色,却没有回答,用比目鱼眼在白珏脸上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除了定坤涧……我定然在哪里见过你。” 白珏被他盯得浑身难受,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索性直接自爆:“那我提示你一下,我爱好爬屋顶。” 瞿如:……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瞳孔地震:“居然是你!” “你入过魇树,当时就在墟海!怪不得你的伤好得如此之快……”瞿如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早就和他有所勾连。” “你才勾连呢,你全家都勾连。”白珏对他的用词很不满:“那叫同流合污……哦不对,狼狈为奸……也不对,总之就是沆瀣一气。” 瞿如:…… 好像还不如勾连呢。 第96章 他许我的东西,你下辈子也给不了。 他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我那好弟弟许了你什么?不如你透露一下,我给你双倍如何?” 白珏一时没控制住,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省省吧。”她目光湛然:“他许我的东西,你下辈子也给不了。” 那一瞬瞿如眼神凶狠,几欲噬人,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嫉恨,然而下一刻,他忽又云淡风轻的笑起来:“这就没办法了……你听清楚了吗?” 白珏一时间不知他在说什么,直到从流光殿中走出一个人,她才发觉后半句话原来不是对她说的。 来人穿了一身普通仙婢的浅黄色衣裙,身姿窈窕,面容隐在阴影中,直至走到阵法映照的红光下,白珏才看清了她的脸。 她目光一缩:“怜卿。” 怜卿却不似初见的那般满面艳光,她似乎憔悴了一些,不复狐族大小姐的魅惑之色,另有一种别样的婉约可人。 她目光盯着白珏,复杂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困惑:“你认识我?” 岂止认识,还被你洗过澡呢……白珏决定不去想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虽然不喜欢怜卿,但也不怎么讨厌,眼下只是好奇这狐女是如何进入上清界的,当然不用说,必定是瞿如的手段。 “大小姐不是一直想知道,沉珑藏在心底的女人是谁么?”瞿如语带蛊惑:“你听到了吧,便算他此刻回来,胜了我,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倒不如——” “我不信!”怜卿忽然打断他,目光仍然望着白珏:“他那个意中人,三千年都没有出现,凭甚你说是就是了!” 瞿如似有不耐,忍了忍道:“不信你亲自去问,她和沉珑是何关系!” 理智上来说,此刻不该顺应瞿如的挑拨,哪怕骗怜卿一句呢。然而两个女子目光相对,白珏自己受过爱而不得的苦楚,便不愿再践踏任何一颗真心。 至少,要光明正大,斩钉截铁的告诉她。 “?山,白珏。”她一字一顿对她说:“沉珑是我此生所爱,蒙他情重,余生互许,不敢相负。” 怜卿在她说出“?山”两字的一瞬便攥紧了衣角。 她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神色有些恍惚,一时间所有细碎的片段都串联起来,口中情不自禁道:“你是?山那只白虎……白珏……陨灭……他殿中那只猫……” 没错,那只猫还是她亲自送给沉珑的。怜卿忍不住笑了一声,眸中现出几许疯狂之色:“不……不会的,我不信!我要听沉珑哥哥亲口对我说!” 白珏默了默,忍不住替瞿如心累,果见他眉心跳了跳,大约将大长老的好处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复又耐心蛊惑:“只要你此刻帮我,便是立了大功,待我大业一成,便将他赐予你如何?” 这猖狂的言语立刻引来两个女人的怒视,白珏骂了一句“不要脸,做你的春秋大梦”,而怜卿则柳眉倒竖:“不许你侮辱沉珑哥哥!” 瞿如:…… 女人,有毒。 白珏觉得应该在瞿如的反方向努力一把,便对怜卿道:“听闻你与霓罗关系很好,不若看看她的立场。” 怜卿一怔,神色微有动摇。 “莫听她胡说,霓罗同大小姐如何相提并论,”瞿如眯起眼,顿了顿道:“你不是想亲口去问沉珑么?眼下只有你帮了我,我才能带你回墟海去见他呀。” 这一次他显然抓住了重点,怜卿眼前一亮,似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言语。 白珏微有不解,不知这狡猾的墟鬼都做不到的事情,怜卿这个术法不精的狐狸能帮他什么,瞿如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冷笑一声:“狐族有狐族的好处,她们想要什么东西,可不一定需要术法。” 怜卿转过头,瞳孔变成了妖异的绿色。 那一瞬间,白珏仿佛被吸进了她的眼睛里,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怜卿能看着她就好。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脑中却异常的亢奋,只要怜卿笑一笑,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狐族与生俱来的天赋——魅瞳。 然而白珏毕竟不是普通的战将,她眼中的绿意转瞬即逝,顷刻便恢复了清明,只是心中止不住的沉了沉。 她望着怜卿走出流光殿的背影,骤然明白了瞿如的用意,他居然一直都知道——原来他每日去御珍园骚扰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打算则是让怜卿潜入宝库。宝库的防御禁制只针对于术法,倘若怜卿控制了宝库的神官,那么拿走七星璇玑藤真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白珏与瞿如打交道至今,他修为高深,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即便本质是一只墟鬼,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个人物。 瞿如并不在乎让白珏知道自己的计划,他盯着她的脸,想在上面寻找愤怒、慌张,以及憎恶、崩溃等让他愉悦的表情,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白珏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甚至有一点淡定。 她好整以暇的问:“就是这些了吧,还有别的阴谋吗?” 听这语气,闲适得好像在拉家常,反而让瞿如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他恶狠狠的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就要拿到七星璇玑藤,而你被关在阵法中,什么都做不了!” “行了行了,干嘛激动。”白珏掏了掏耳朵:“有的话我就再听你废话两句,要是没有嘛——” 她二指屈伸,掌心朝上,是一个掐诀的手势。 白珏向他歪头一笑。 “——那我就要出来了。” 下一刻,金光乍现,从流光殿顶倾泻而下。 瞿如陡然抬起头,瞳孔一缩,眼中映刻出了星陨刀流星般的光痕——她居然在察觉陷阱的一瞬间,把兵器扔了出去,藏在无人注意的头顶,再伺机脱困。 说起来简单,但决定只在一瞬间,需要敏锐的洞察和过人的胆色,以及绝对的自信……不愧是上清界的战神,如此强悍,只是偏偏选择了沉珑。 第97章 万般皆随己心,那么自由,那么肆意。 他眸中一戾,伸手一指,带有腐蚀气息的无形黑焰立刻奔腾而去,然而星陨刀早已劈开了西北方向的一枚符咒——阵法坚不可摧,从内部很难破局,但在外面就很简单了,甚至只需毁了其中一角,整个阵法便开始自行坍塌。 白珏强横的硬接了这一招,星陨刀盘旋数下,落在她手中,光芒大涨。 刀身微微颤动,少年音久违的开口了:“该死的,我会不会太帅了,这女人迷恋上我怎么办?” 白珏:……不会的谢谢。 她腾空而起,横刀向瞿如攻去,他不敢硬接,使出术法避开,哪知她这一下只是虚晃一招,快步从他身畔掠过,随即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怜卿! 夜色如水,灵雾氤氲,仙竹林一如既往的静谧。 怜卿在葱郁的竹影间小心的穿行,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瞿如有什么阴谋,七星璇玑藤一定很重要,她先拿到手中,至于给不给他,却要再行斟酌。 然而她不过行至一半,身后已传来竹叶细碎的踩踏声,轻盈又凌厉,不是瞿如——怜卿下意识的回过头,顿时心中一紧。 白珏距她还有七八丈,扬声道:“站住。” 怜卿没想到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从阵法中出来,心下蓦地一慌,不但没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白珏眼都不眨,骤然出刀,星陨如同暗夜一道惊雷,笔直的向她背心而去。 她声音中已携了杀气:“我叫你站住。” 怜卿只觉身后有雷霆万钧冲杀而来,双脚一软跌扑在地,幸而如此——下一刻,星陨刀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将她发间的粉珍珠一分为二。 经此惊心动魄的一瞬,瞿如方才急追而至,五指间凝聚起爪形黑雾,白珏召回星陨,回身与他周旋在一处。 而怜卿呆呆的望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珍珠,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倘若方才不是摔了一跤,这会儿胸口已经被那柄金色的刀贯穿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脑中就一直盘旋着一个声音:也不过如此啊,这个白珏,出身?山的野妖怪,容貌虽美,却也未见多么倾城绝世,她自问并不逊色,凭甚让沉珑哥哥暗中恋慕了三千年? 可方才那一瞬,她清楚的明白了她们之间的差距在何处。 ——她很强大,不依附于任何人,独立且近乎凶狠。她可以与你谈笑,也可以杀你于瞬息,万般皆随己心,那么自由,那么肆意。 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人,如何与她相比? 瞿如百忙之中向她咆哮:“还不快走!” 怜卿猛然醒神,爬起来便向宝库奔去,不是惦念着瞿如的保证,而是发自内心的想离白珏远一点。 白珏眼眸眯起,一招逼退瞿如,便想再送怜卿一刀——不讨厌归不讨厌,但事关上清界宝物和沉珑的事,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瞿如眼珠急转,在她挥刀的最后一瞬脱口而出:“……你不管饕餮的死活了吗?” 她身形一顿,长刀翻转,骤然转过头看他。 瞿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窃喜,他并不知道白珏和饕餮有何渊源,只是结合她和沉珑的关系,加上?山等线索,忍不住试她一试,果然赌对了。 “你说什么?”白珏盯着他,确保不错过他任何一丝异色:“二长老的失踪与你有关?” 瞿如哼笑一声:“他是沉珑的人,又是修为绝顶的凶兽,我如何敢放他在墟海撒野。” “我不信。”白珏开始重复起怜卿的台词,饕餮的凶悍她再清楚不过,而且他胆大心细,有勇有谋,绝不是普通的孤勇之辈。 瞿如一听这三个字就脑袋疼,冷道:“他再如何厉害,也不过只身一人,三长老早有牵制他的法子。你让我拿到七星璇玑藤,随我去墟海,我或可网开一面,让你们在孤绝崖团聚。” 这言语以他的人品来说,相当没有说服力,瞿如自己也察觉了,便加重了语气:“倘若你执意阻拦,我便先将他——” 白珏摆手打断他,居然利落的收起了星陨,只撂下一句:“他没受伤吧?” 他眯起眼,拖长了声音:“放心,再如何,饕餮也是墟海的二长老,只要他不谋反,我自然不会动他。” 白珏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瞿如。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她眼中掠过一抹骇人的金色弧光,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下去,然而瞿如已经懂了——真奇怪,他明明也历经过尸山血海,在面对她的时候,仍然会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危险错觉。 天不过蒙蒙亮,怜卿便回来了。 白珏心中一直暗搓搓的希望她的魅瞳能够失效,或者掌管宝库的神官能够出息一点,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她无惊无险的取到了七星璇玑藤,并放了一个赝品进去,宝库没有半点异样,安静得一如往昔。 虽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但白珏还是感觉有一点丢脸……以后必须让他们加强防御工事,第一条就是禁止狐妖入内。 于是太玄元君大清早就得了个“好消息”,那个烦人的墟海现任太子终于要滚蛋了,一时间上清界满目欢腾,最高兴的便是御珍园的长苒神官——每天都要看这张比目鱼脸,他都快做噩梦了。 第98章 女人,不准你随便交出我的身体! 虽说大家心照不宣,但场面还是要装一装的。 是以临送别时,气氛颇有一些微妙,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太玄元君面上的遗憾简直浑然天成:“太子好走,再过十七八年,诸事稳妥,上清界定将七星璇玑藤双手奉上。” 饶是瞿如逢场作戏多了,表情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裂痕——再过十七八年,这老家伙怎么说得出口,怕是墟海皇魂儿都凉了,好在……他并不当真指望他们。 墟海太子仪仗,来时是十个墟兵,走时也是十个墟兵,其中有一个墟兵是女子,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太子身边有个把红颜知己,那可太正常了,反正看起来修为一般。 只不过这次走的时候,这女子怀中抱了一只虎斑猫,四蹄踏雪,毛茸茸的,看起来极为可爱。 上清界无人见过白珏这个模样,是以也没人将这软萌的团子和威风凛凛的白珏神君联系在一起。 白珏听着太玄这老儿客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白眼快翻到了天上……你可别忽悠了,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看看自家宝库,谁脸疼谁知道。 瞿如倒也大胆,他认为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关闭光明正大的将白珏带出去——事实上他如今不带也不行了,既没办法悄无声息的杀了她,又不能让她留在上清界,只好行此下策。 怜卿这辈子抱过许多猫咪,第一次抱得如此忐忑。她瞧着淡定,实际胳膊僵硬得像两条棒槌,仿佛捧了一只扎手的刺猬。白珏只觉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颇为诧异——这劫人的倒比她这个被劫的还紧张些。 终于渡过定坤涧,脱离了上清界,怜卿忙不迭的将白珏放在地上,然后闪到瞿如身后去了。 她垂着头小声道:“待到墟海见过爷爷,七星璇玑藤便由他老人家定夺。” 瞿如倒是表示无所谓:“好说。” 白珏默默望天,这大小姐未免太天真了,七星璇玑藤只要到了墟海,谁给墟海皇用都是一样的,倘若他真想抢你的七星璇玑藤,那可能比踩死蚂蚁还容易,而且……大约你也活不到去见爷爷。 她化回人身,仍旧穿着白色襦裙,看着如同一个普通的凡间少女,然而周围墟兵都不自觉的离她远了些。 只瞿如笑得一如既往的讨厌,从袖中掏出了一副雪白的镣铐:“神君不介意吧?” 白珏盯着那眼熟的孤绝石默了默,然后顺从的伸出双手。 ——当然不介意,尤其是她在西海也学会了某个凡间的小伎俩,就更不介意了。 而后又有墟兵走上前来,拿走了星陨刀,过程在旁人眼中平静得近乎和谐,在白珏耳中却是一片喧嚣。 “女人,不准你随便交出我的身体!啊!他碰到我了!啊!啊!” 白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逼良为娼呢。 墟海的天空蒙着暗色的丝绸,一如既往的恢弘。 说来奇怪,这地方与上清界敌对了数千年,她每一次来却都会为它的美丽而惊叹。或许冥冥中自有指引,因为这是她所爱之人降生和长大的故乡。 长老阁得了消息,前来城墙外迎接,阵仗倒铺得挺足——数千墟兵全副武装,而三长老就站在墟兵中央,身披一件野心勃勃的黄色锦缎蟒袍,早不复当年存在感不高的模样。 大长老居然退居次位,表情隐在长长的胡子后面,一如既往的溜滑不定,只在看到怜卿之时,仿佛暗自松了口气。怜卿终于见到了爷爷,一把掀了自己的头盔,头也不回的就奔了过去。 三长老瞥了这对祖孙一眼,不动声色的迎上瞿如。或许是因为饕餮的关系,白珏对这忽然上位的三长老没有半分好感,是以目光也就格外不善。 任谁被这种“瞅你咋地”的目光盯上,都不会无动于衷。然而三长老到底沉得住气,他警觉的瞥了一眼白珏,目光从她手腕间的孤绝石镣铐上划过,随即便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转而看向瞿如。 瞿如倒是接收到了三长老的意思,不过他颇为自负,大概觉得戴着镣铐的白珏也翻不出几个浪,便负手道:“但说无妨。” 话虽如此,三长老仍旧压低了声音:“依殿下之计,我们在陛下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的确等来了沉珑的踪迹,不过……最终没能留下他。” 瞿如双眼一眯:“精兵三千,十八个阵法,加上你的本命法宝……都留不下一个人?” 三长老面色一僵,随即声音更低了:“他毕竟有焰绝剑,何况……若不是大长老袖手旁观,必定不会失手。” 白珏心中呵呵,然而他这番甩锅居然效果不错,成功的把瞿如的注意力转向了大长老。 大长老笑得四平八稳,对瞿如欠身一礼,虽然不称太子殿下,态度却十分恭敬,总的说来,就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怜卿躲到了一边,一看就是能告的状都告完了,开始深藏功与名。 “想来大长老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瞿如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七星璇玑藤非同小可,为免上清界耍花样,老朽打算先将它留在长老阁,待验过无碍,再给陛下服用,殿下一片孝心,定然能够理解吧?” 瞧瞧人家这高帽戴的,瞿如若不想马上翻脸,那必然不能说不理解。不过他显然也并不省油,转而道:“看来大长老仍旧信不过我。” “殿下言重了,老朽自然忠于墟海。”老狐狸高声大笑,随即目光落到白珏身上:“不知这位是?” 这话便有些明知故问了,长老阁虽然甚少参与战事,但若说他不识得这上清界唯一死而复生的女战神,在场没一个人会相信。 瞿如眯了眯眼,随即意有所指道:“这位是威名赫赫的白珏神君,我怀疑墟海有人与上清界勾连,特地请她来调查一番。” 白珏怒视他:“都说了是沆瀣一气,怎么还勾连个没完了呢。” 在场众人:…… 第99章 ……你娘亲可好?替我问候一下,呵呵。 大长老笑了笑:“既是如此,老朽更要仔细探问了,请白珏神君移驾长老阁如何?” 瞿如微微一顿,不知这老狐狸打得什么算盘,然而白珏很不乐意,她对长老阁没有半点兴趣,眼下最关心的只是饕餮的安危。 三长老见气氛僵持,眼珠儿一转,便上前对瞿如低声耳语了几句。瞿如点点头,竟然便这般默许了。 白珏都要气笑了,虽然她眼下算是阶下囚,但要不要这么没面子呀——她的术法是被封了,嘴可没有,大不了秘密全抖出来,大家别玩了直接开打! 某老虎即将暴走:“你娘亲——” 脏话没骂完,大长老浑厚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老朽与神君有话要说,稍安勿躁。” 她言语一顿,瞿如大约也感受到了这种危险的气息,难得出言安抚,虽然听起来没什么诚意:“神君的事要准备一下,妥帖才可安排。” 白珏默了默,收起狰狞的表情,又不好继续发作,便找补了一句:“……你娘亲可好?替我问候一下,呵呵。” 瞿如:…… 你不如直接骂出来算了。 长老阁是一群塔楼,样式古朴而繁复,倘若不点灯,白日里也有几分阴森之气。 白珏以为自己大约要被关进牢房重兵把守,然而不知是不是对孤绝石太过自信,大长老只命人将她带进一间客房便离开了——桌上甚至摆了几盘糕点,是不是有点过分客气了。 她毫不心虚的坐下来开吃,然而直到四个盘子变成一摞,外面仍然没有半点响动。白珏忍不住怀疑这是瞿如联合他们的阴谋……太小看人了,想把她撇在这里,四盘点心哪里够,少说也得两桌打底。 直至天色将暗,终于有人来了,却不是大长老。 怜卿委委屈屈的走进来,眼眶微红,仿佛哭过,手里端着一壶清酒。她倒出一杯,小心翼翼的递给白珏,似乎怕她会咬人的样子。 白珏吃完点心正渴,便不客气的一饮而尽,随后又将空杯递出去。怜卿又为她斟了一杯,倒完才反应过来——她又不是丫鬟,干嘛伺候得这么自然,顿时更委屈了。 大长老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孙女这副德行,忍不住蹙眉:“爷爷不是与你说好了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听我的话潜入上清界,便要有所觉悟,白珏神君那一刀乃职责所在,你要我以何名目替你出头?” 怜卿扁扁嘴:“什么胜败,我都险些没命了。” “那好,换个说法,”大长老颇有耐心:“倘若神君潜入墟海,被你发觉,你是不是也要杀她,生死各凭本事,难道她还会找人为自己出头吗?” 白珏一脸茫然,随后默了默,想说她已经潜入过了,而你的好孙女根本没发现…… 怜卿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随即眼眶更红了,忍不住夺门而出——她发现也没用啊,因为根本打不过! 大长老白胡子下面难得露出一点尴尬:“让老朽惯坏了,神君见笑。” 别的不说,这老狐狸有这份气度,倒让白珏刮目相看。她忍不住好奇道:“我对她下过杀手,你当真不介意?” “老朽身为一族之长,习惯了权衡。倘若怜卿有实力与神君一较高下,我必让她找回这口气。”大长老抚着胡须道:“如今嘛……何必让她自寻烦恼?” 白珏笑了笑,这老头儿话未说尽,他狐族向来不做无用之事,此事轻轻放下,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喜欢兜圈子。”她开门见山道:“你说有话与我说,就直接讲吧。” “神君快人快语,老朽也就不啰嗦了。”他在白珏对面坐下来:“陛下病重,两位殿下势同水火,如今墟海正是风起云涌之时,老朽肩负一族生死,不敢行差踏错,敢问神君,您和沉珑殿下图谋为何?” 这老狐狸确实挺直接,可惜白珏却不能全盘托出——一来她无法判断大长老是何立场,多说多错;二来这是沉珑的私事,他告诉她是出于信重,她帮助他是因为爱,除此之外不该对任何人说出他父亲的秘密。 于是白珏毫不心虚的装傻充愣:“大长老在说什么,哪有什么图谋呀……再说,墟海的事你应该去问沉珑才对,我一上清界的怎会知道。” 得此明目张胆的敷衍,大长老嘴角笑容半分未变:“神君不必自谦,自二长老在?山定居伊始,老朽便知道你的存在了,更何况你和沉珑殿下关系匪浅,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也许便是下一任的墟海后呢——” 言语信息量过大,然而都抵不过“墟海后”三个字来得震撼。白珏面红过耳,娇羞的拍了下桌子:“别胡说,真有那天也是他入赘我上清界!” 力气控制得不太好,那摞点心盘子没承受住这番冲击,前仆后继的跌扣在地上。 大长老:……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荡漾完了,白珏恢复理智,随即便觉这老狐狸果真奸猾——他明明谨慎得不肯站队,这时候却连下一任墟海后都敢说出口了,想干什么,给她灌迷魂汤? 她肃起容色:“你既然知道沉珑已回了墟海,有能耐便去问他吧,我这里无可奉告。” 大长老也收起笑容:“神君大约不知,墟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沉珑殿下轻易不会现身。便在此时……三长老已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想用神君引得他出现,此种情状,若不知此后缘由,老朽想帮你们也无从下手。” “这个简单。”白珏大手一挥:“你带人把三长老和瞿如捆了,我相信沉珑定然第一时间出来和你说清楚,再给你记上一功。” 大长老眼角跳了跳。 言语到了此处,也算图穷匕现……总的说来,还是鸡生蛋和蛋生鸡的问题。一个不问清楚不肯站队,一个没见站队不肯说清楚,又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第100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沉默半晌后,白珏忽然开口。 “大长老问完了,现在轮到我了。”她缓缓道:“三个问题。” 白胡子翘了翘,大长老哼了一声。 “第一,你知道饕餮的下落吗?” “老朽不知。”他答得倒是痛快:“二长老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他是与三长老吵架后失踪的……呵,有什么意外,也很难说。” 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白珏不爽的瞥了他一眼:“第二,你打算如何处置七星璇玑藤?” “如今混乱,皆因陛下病重而起,倘若确认七星璇玑藤是真,老朽自当顺应瞿如殿下,尽快给陛下服用。” 白珏也不是很意外,顿了顿,才说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你究竟是何时开始……对我用魅瞳的?” 大长老一怔,眼中绿色波光转瞬即逝。 白珏蓦地起身,掀翻了木桌,单手欺上老狐狸年迈的喉咙。 雪白的孤绝石镣铐在她腕上晃荡,一端已经松开,锁孔里插着一只吃点心用的竹签——大长老瞳孔紧缩,她是何时…… 怪不得魅瞳失了效用,原来她早已不被孤绝石束缚。 “神君……息怒……”他居然还能在胡子后面弯出一个笑,艰难道:“老朽……不得已……为之……并非……出于……歹意……” 被人揭穿后都是这种台词,信你才有鬼。 白珏毫不手软,而且她认为,这位老狐狸也不需要她手软——她单手将他整个提起来,狠狠的掼在地上。 大长老咳了数声,叹了口气:“不愧是上清界的战神,连孤绝石都奈何不得。” 白珏默了默,决定永远不让他知道这种凡间小伎俩的神奇之处。她等着大长老的反击,却见这老头儿索性在地上盘腿坐下,竟然不起来了:“不打不打,老朽不过是一缕分魂,在神君手下走不过三招。” 怪不得如此不堪一击,白珏也没了动手的兴致,蹙眉道:“为何是分魂在此,你的本体呢?” 大长老眼睛一瞪:“自然是在和三长老周旋,老朽好不容易将他哄走,才得以与神君单独会面,此间诚意可昭日月!” 白珏暗自翻了个白眼,他若是把自己那对绿眼珠抠了,那这诚意约莫还可信一些。 大长老复又叹息:“神君此番脱困,瞿如殿下非要算在老朽头上不可,哎,这可真是洗不清了。” “那就别洗了。”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待我出去,一定大肆宣扬你的功劳,你索性投了我们如何。” 大长老:……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瞪了她半晌,胡子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身子一僵,整个分魂虚幻起来,渐渐消散在空中。 “走之前再卖神君个情面吧。”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朽不声张,神君想逃出此处,还有半炷香的时间,走南边的塔楼,守备少一些。” 这老狐狸真是没有一刻不在算计,可惜白珏不太领情——她并不打算逃走,倘若想逃一开始也不会来。 相反,她要大闹长老阁,搅乱整个墟海,为沉珑和饕餮赢得机会。 白珏伸手掐诀,召唤星陨。 意料之中的,对方没半点反应。 为什么,她身边都是这种傲娇鬼,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白珏默了默,眼下也不是置气的时候,况且有时候刀就像男人,该哄也要哄一哄,便耐着性子道:“漂亮的小星陨?” 没有回答,于是她加重了力度:“我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三界第一威武的神兵小星陨呢?” 一丝铮鸣若有似无的回荡开来,却仍然没有言语。白珏顿了顿,忽然长叹一声:“看来是生我的气了,哎,可惜,我本来相中了一副很漂亮的刀鞘想要送给你……” “哼,”少年音终于忍不住开口:“休想用甜言蜜语腐蚀我。” “怎么是甜言蜜语呢,我是真心的。”白珏像一个骗小孩的拐子,语气中带着诱哄:“你在哪里?” “墟海的兵器库。”星陨闷声道:“都是一些破铜烂铁。” 大约瞿如也没想到星陨已经修出了神魂,没有对它严加防范,只将它当做普通兵器存放。 “那太好了。”白珏眼珠儿一转:“有没有兴趣放把火?” 星陨默了默:“需要的时候叫人家小星陨,不需要的时候就随便把我交出去,女人,你的良心呢?” 白珏的良心一点都不痛,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你又不是焰绝,想来放火是有些难为你,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放火又有何难!”单纯的某刀立刻上当:“你等着,我这就烧了兵器库!” “好的,不愧是我的小星陨。”白珏双手一拍:“我在长老阁等你凯旋而来。” 星陨:…… 好像有哪里不对。 搞定了自家不省心的骚话刀,白珏化成虎斑猫,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她没有听从大长老的建议走南边,而是一路向上,顺着雕花琉璃瓦片纵身跃起,终于攀到了长老阁最高的一处塔顶。 彼时天色已暗,天边垂落着最后一片火烧云,虎斑猫毛色如雪,霞光将她整个轮廓渡上了七彩的金边。 很快便有巡逻的墟兵发现了她,三两成群的在塔下围聚起来。白珏却并不搭理,她气定神闲的翘着尾巴,垂首俯瞰着墟海的夜色。 最后一丝彩霞落幕,便在墟兵开始沿着塔楼向上包围之时,远处一个方正的建筑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同时还有闪烁的火光,愈演愈烈,如同点燃了新的晚霞一般,让整个墟海都沸腾了。 白珏紧盯着那个方向,一道金光如同离弦的箭,自火光中疾驰而来。 第101章 守其所爱,心之所向,才是刀的灵魂。 塔顶的虎斑猫忽然不见,原地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她身着最普通不过的轻便襦裙,素手一伸,星陨刀稳稳的被她抓在掌中。 “干得不错。”白珏惊奇道“……想不到你真的会放火呀。” “……”星陨没说话,难得沉默了下来,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哪一招?再放一个我瞧瞧。” 白珏脑中忍不住幻想起焰绝剑酷炫的青色火焰,满面憧憬的一挥刀。 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塔顶的风在喧嚣。 她把刀拿到眼前死亡凝视。 “烦死了。”少年音气急败坏的开口:“我旁边刚好有个烛台,行了吧!” 白珏:…… 想不到放火的方式竟然如此淳朴。 墟兵已经将塔顶下一层整个包围起来,众人在夜空中也看不清她容色,只觉是个纤瘦高挑的少女。 有一个墟将对着白珏叫嚣:“大胆,还不下来束手就擒。” 白珏笑嘻嘻的看他:“我就不下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墟将并不将她放在眼中,十分猖狂:“看你是个女的才宽待两分,你若不识抬举,等爷亲自动手,场面就不好看了。” 自白珏坐上战神之位,一千年没听到有人敢这么和自己说话了,她颇觉新鲜,起了些兴致:“你是墟海哪一支?报上名来。” “西酉支,伏上清。” 哇哦,这墟将的名字很嚣张啊,他爹娘起名时一定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而西酉支……那就是三长老的人,揍起来不必手软。 她点头致意:“上清界,白珏。” 墟将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女子倒是灵通,知道白珏神君在这里,便想冒名顶替。”他一脸讥讽:“可惜她被孤绝石镣铐所缚,眼下正关在长老阁的牢狱中,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一个墟兵匆匆靠近,对着他小声耳语了几句,便见墟将的脸色愈发青白。 “你说的……”白珏从袖中掏出一副雪白的镣铐:“是这个吗?” 墟将:……!!! 特么居然就是本尊!他虽上过几次战场,但从未直面过一身雪光流云铠的女战神,都怪墟海以讹传讹,说白珏是满脸横肉的母老虎,哪知……哪知! 众墟兵都用一种崇敬的眼神望着他,七嘴八舌的拍起马屁来。 “竟敢和不死的战神叫板,不愧是伏将军!” “他说她不识抬举呢!简直三圣之下第一人!” “未来的墟海之光!” …… 墟海之光显然只想和夜色融为一体。 便在此时,天边飘来两朵乌云,拯救了这名墟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三长老一甩宽大的袍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来得匆忙,他怒视白珏:“神君如此作为,是不顾……不顾与瞿如殿下的约定了吗!” 言语遮遮掩掩,白珏听得不爽,索性直截了当道:“笑话,你们殿下也没有遵守约定啊,不若现在就让我见到饕餮,我保证束手就擒如何?” 三长老一时语塞,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神君说得好听,当我不知你与大长老另有图谋吗?!” 不远处姗姗来迟的大长老:…… 他默默望天,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白珏从三长老躲闪的目光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笑了笑:“果真如我所料,你们……其实根本没有抓到饕餮吧?” 三长老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好在他没有上当多说什么,转而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他眯起眼,警惕道:“神君既然一开始就不信,为何还要装作被俘?” 白珏哈哈大笑,那姿势和声音十分嚣张,看起来极有反派气质。 “不这么做……”她弯着嘴角,低声道:“怎么尽快把你家瞿如殿下骗回来呀?” 话音一落,星陨刀骤然出手,三长老瞳孔一缩,险些从乌云上栽倒下去。整个塔楼间的墟兵都沸腾了,会腾云的都扑了上来,却没法逼近她三丈之内——星陨刀的金光如同流星一般,将白衣少女牢牢的护在中间。 大长老对这一片鸡飞狗跳恍若未觉,只挑了一块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围栏,颤颤巍巍的坐了上去:“哎,人老了,看不得打打杀杀的……” 三长老在刀光中怒瞪他一眼。 甫一交手,白珏心里就有了底——这三长老修为不低,但不如饕餮。 她如今元神未愈,远不如鼎盛时期,但三年西海修道,她以凡人之躯,重新感知三界。神明翻云覆雨,蝼蚁朝露夕藏,生老病死,四季枯荣,世间一切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她虽然为神明,却也曾为蝼蚁——这是独属于她的,全新的道。 从前的刀需要术法和灵力撑起,徒有形而无魂,如今白珏不再执着于形了——品尝过相思,见证过别离,有奋不顾身逆天而行的爱情,也有穷尽一生安静浓烈的友情……其实重阳宗的心法很简单,大开大合,正气凛然,背后的箴言只有两个字:守护。 守其所爱,心之所向,才是刀的灵魂。 星陨被这冲天的刀意所激,光芒暴涨,刀身发出清越的铮鸣。 不过落在白珏耳中就是少年臭屁的道:“又变强了,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 …… 她身在千军万马中,却毫无被围困之相,整个人神采飞扬。刀光回旋,劈砍刺挑,没有谁敢靠近,也没有谁能够靠近,战场便是她一个人的独舞场。 然而白珏几乎将长老阁搅得天翻地覆后,却敏感的觉出一丝不对。 三长老虽然并不擅对敌,但以他的修为,显然不止这点能耐,更何况打了这么久,别说瞿如,连墟海三圣都没露面……即便焚一和霓罗不给面子,焦荼这个狗腿子总是随叫随到吧? 她忍不住几个起落跃至三长老面前,在他骇然格挡之时轻问:“你在拖延时间?” 三长老明知不该回答,眼中却忍不住闪过一丝狡黠,他顿了顿道:“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大长老?” 这回换白珏怒瞪那老头儿了,大长老坐在围栏上热闹看得正欢畅,冷不防锅从天上来,便摆了摆手:“老朽什么都没干,只不过把七星璇玑藤还给了瞿如殿下而已。” 白珏:…… 第102章 我出来混这么多年,就不知‘怯\’字怎么写。 她再次对这老狐狸刮目相看——两边不站队,两边也都不得罪,怕瞿如以为他有帮助沉珑的倾向,立刻交出七星璇玑藤以示清白,她几千年来第一次见到这般明哲保身的人物,当真是和稀泥的极品,墙头草的典范。 她以饕餮为由,任凭瞿如带回七星璇玑藤,本来想一入墟海就动手,却被大长老打乱了节奏——如今也的确被他坑了一把。 白珏面上淡定,心中却已窜起一把邪火,出刀再不留余地。 三长老没得意片刻,不得不肃容应对,他也用出了本命法器——九只手掌大小的银色圆环飞速旋转,在他周身五尺之内组成阵法,变幻莫测,削铁如泥,看起来颇为棘手。 星陨精准的穿过一只银环,三长老弯起嘴角,手中掐诀,其余八只光速向星陨并拢,来势极凶,白珏未敢硬接,只得将银环甩了出去。 “神君怯了。”他声音中有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当一柄刀开始躲避,它就再也不能无坚不摧。” 白珏面色微变,“怯了”两个字像是顺着耳朵钻进了脑子里,忽远忽近,忽强忽弱,连带她的心神也开始不稳。 三长老的眼中极快掠过一丝绿芒,口中不停,手下却暗中掐诀,银环疾速向白珏袭去,她有一瞬的警醒,想将那银环挡开,却仿佛失了准头,复又穿在了星陨刀上。 银环震动不休,白珏无瑕去看,只觉头昏脑涨。三长老嘴角笑容更深,八只银环故技重施,只不过这次对准的不再是刀,而是白珏的后心。 他的本命银环名为“九连摧心”,固然锋利无匹,但其最厉害之处却在“摧心”。银环的震动暗含灵力,不只是肉体,而是连同精神上……彻底的摧毁一个人。 自入长老阁之后,三长老的确很少出手了,但只要他出手便不会落空,一切就是得益于这副法宝。 呵,什么女战神,照样是他的环下亡魂,也不过如此。 三长老按捺不住胜利的喜悦,正待着银环破入血肉,只是转瞬间却发现——目标不见了,原地只有一把颤动的星陨刀,狠狠插在屋脊之上,上面挂着旋转不休的银环。 九连摧心自出手以来,还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情状,三长老有一刹那的茫然,随即瞳孔一缩,猛地回过头,便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白珏。 她也弯起了一个笑,毫不废话就是一拳。 三长老被打懵了,脸颊很快肿起,连忙掐诀召唤银环,只是眼中仍然携着不敢置信:“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没被影响是吗?”白珏帮他把话说完,随即凑近一些,轻声道:“那不妨告诉你,我出来混这么多年,就不知‘怯’字怎么写。” 从不知退缩为何物的小老虎,又如何能以“害怕”去影响她? 言语刚落,随即便传来清脆的“咔嚓”一声。 三长老腕间一凉,心中顿时升起一点不妙的预感,垂头一看,果然见到一副雪白的镣铐——原来她方才的挥拳和言语都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白珏笑嘻嘻的向后撤去,三长老一怔,随即便看见方才召回的银环已经飞至,他急忙掐出一个停止诀,却惶然想起——孤绝石在身,术法已经失效了。 总算他反应还算快,急忙护住要害,饶是如此,也被三只银环穿破了肩膀,手臂和大腿……可谓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遭此重创,三长老呕出一口鲜血,从云头栽落。白珏回到屋脊,单手拔出星陨,那银环立刻向下飞去……又听到一声三长老的惨叫。 白珏面无表情的看向大长老。 围观完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或者是单方面的虐打,饶是大长老历经风浪无数,此刻也觉得坐不太安稳了……尤其这煞星还用这种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 白珏淡淡道:“你如今不是分魂了吧?” 大长老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反应极快:“陛下就在宫中偏殿,从南边去快一些,屋檐上有重明鸟图腾,那是墟海后从前的寝居——神君现在赶去,也许还来得及。” ……言下之意,倘若跟他打一架,那就肯定来不及了。 白珏也不废话,听到一半便腾云而起,墟兵们整个震颤了一下,却也没有动作……追什么呀,没看大长老都怂了吗。 红木雕花的廊柱间飘荡着青色的纱幔,四面满绣屏风,正中一张宽阔的木榻,墟海皇闭目躺在上面,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即便只剩了一口气,这位传奇的人物仍然十分俊美。瞿如便这般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脸——小时候他觉得父皇偏心弟弟,是因为自己生得和他不像,他甚至因此记恨起未曾谋面的娘亲。 可惜谁也不告诉他娘亲是谁,那好,他就想办法除掉沉珑,也许连瞿如自己都没有发觉——自有意识的那一日起,他从不会爱,而只会恨。 如今得知了全部真相,他方大彻大悟,理应如此——每一次看到墟海皇的脸,他心中那种暗涌的,微妙的情感,原来不是什么恶心的父子血缘,而是……他本就是他,他们是命运的共同体,他的修为,他的地位,他的欲望,包括他的脸…… 很快,都将完全的属于他了。 瞿如拿起一只小金勺,舀起一点熏香,添进香炉中。 然而笔直的青烟却陡然断了线,仿佛空中掠过一股无声的风,瞿如眼睛一眯,远处传来极轻的闷响,仿佛相继有重物倒地,引发了细微的震颤。 他心中一哂,看来三长老也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中用。 声音逐渐靠近,忽然消失无踪,瞿如好整以暇的走到桌前,拿出两只琉璃彩杯,慢条斯理的倒了两杯冷茶。 屏风后已经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身影,他背对着屏风,将杯盏放到桌对面。 “进来喝茶吧。”瞿如淡淡道:“神君如此客气,我也不该失了礼数。” 第103章 不愧是我上清界的宝贝,疗效就是快。 白珏在屏风后无声的望天:她也不想这么客气的好吗……然而大长老已然指出这里是墟海后的故居,她好歹和阿椿相识一场,本来想直接破空而入杀个痛快,但看着无处不在的重明鸟图腾……算了,还是收敛一点。 说起来,某老虎在自己府邸都没这么小心过。 “少废话。”白珏直接将星陨刀横在了瞿如的脖子上:“七星璇玑藤呢?” 瞿如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神君不是明知故问么?” 白珏板着脸,手下施力,他却面色不变,复又道:“神君不怕的话,便斩下去吧,看我与陛下谁先断气。” 她没有言语,执刀的手却异常平稳,不安分的只有星陨,少年音在白珏耳中嚎叫道:“女人,快让我杀了这个丑男!” 那一瞬白珏当真十分心动,就算不能下死手,砍他个手手脚脚也是好的嘛,可惜这厮毫无防备,那就没意思了,趁人之危一向不是她的风格。 白珏不情不愿的收了刀,随即走到墟海皇身畔,见他面色已有了些微的好转,不再气若游丝,相思子剧毒何其可怖,能有这般起色,显然的的确确是服下了七星璇玑藤,再无其他可能了。 瞿如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这一次,她该愤怒了吧?他用饕餮骗她屈服,任他取走七星璇玑藤,又将她俘来墟海,他步步占得先机,战神如何,沉珑的女人又如何,不过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然而白珏再一次让他失望了——她盯着墟海皇打量了半晌,末了赞赏的点点头:“不愧是我上清界的宝贝,疗效就是快。” 瞿如:…… 拳头硬了。 他五指在袖中捏紧,面上却一副平淡姿态,喝了口茶道:“我那好弟弟一直防着我得到七星璇玑藤,如今木已成舟,神君好似一点也不懊恼?” “欸,生米煮成熟饭了,懊恼有什么用?”白珏随意的一摆手:“我素来想得开,那就再找别的法子呗?” 这感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瞿如的手握得更紧了:“神君好心性,想来也不会怪我以饕餮相诱?” 这厮脸皮厚如城墙,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仿佛是想看她失态。 白珏自然不能如他所愿,哈哈大笑:“当然不怪,说实话,就凭你们两个想暗算饕餮,不如下辈子早点投胎。” 瞿如眉头颤了颤,不知为甚,每次想挑衅她,每次最后生气的都是自己。他顿了顿,也如三长老一般,很快抓住了这句话的另一个重点。 “你既不信,为何甘心被俘墟海?” 废话,当然是把你骗回来呀,不然接下来怎么搞你呢——不过这个问题白珏已经同三长老废话过了,这次她没有说出口,转而笑了笑:“我乐意,不行吗?” ……语气之敷衍,就差在脸上写“你不配让我解释”几个字了。 行,当然行。 瞿如握紧的手松了开,微微低了头,眼下投出一小片危险的阴影:“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白珏的确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不过还未待她认真思索一下,便见他弯起阔口,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你不能伤我,而我……却可以肆无忌惮的伤你啊。” 话音刚落,腐蚀的黑气霎时激荡开来,白珏腾空而起,险之避过——那黑气将四面屏风击倒,缭绕而上,转瞬便将其腐蚀成了黑灰。 瞿如显然气得狠了,出手就是杀招。 总算他还有几分理智,没有殃及墟海皇的木榻。白珏惋惜的望着屏风的残骸,上面还绣着重明鸟呢,一看就是阿椿的东西。 白珏忍不住道:“这里束手束脚的,出去打如何?” 瞿如没理她,又放出一道黑焰——如今他已经明白,和白珏说话是他最大的错误,除了让自己气到折寿之外毫无益处,索性便闭了嘴。 白珏无奈,便以星陨刀狠狠回敬,只是瞿如的无耻超乎了她的想象,他居然不闪不避,用头颈相迎,逼得她不得不回撤去势,一时间居然有些狼狈。 她不由得肃起容色,眼下的情状,与流光殿时恰巧相反——彼时她在主场,而瞿如因墟海皇而虚弱,眼下他不但恢复了不说,自己还因此束手束脚……这般下去,只会落得和定坤涧那场战斗同样的结局。 白珏沉下心神,转攻为守,一时间和瞿如斗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两边都不满意现在的状况,瞿如心中微沉……这老虎元神未愈,居然比定坤涧时更厉害了,果然留她不得,须得速战速决。 星陨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战斗,只在白珏耳朵里吵闹:“女人,你变了,变得迟疑了,从前那个果断有魄力的你去哪里了,我命令你把她找回来。” 白珏:……我特么也想把她找回来。 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因为墟海皇的安危而束手束脚,等他醒了以后,必须把他儿子拐走当做报偿。 这暗搓搓的念头让白珏荡漾了一瞬,瞿如见她手下不停,面上居然还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顿时大为光火,目中一戾,腐蚀的火焰向白珏包围而去,逼得她不得不撤到半空,然后向院中的古树上腾挪。 瞿如心下暗喜,那古树是他为那好弟弟特地准备的阵法,乃是焦荼的平生绝学——只要进入范围,随便碰动任何一处,便自行触发禁制,加上焦荼的灵吸术,至少能吞噬她半数修为。 白珏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得意,脑中蓦地一紧,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焦荼这孙子还没出现,定然在哪有所埋伏。 星陨金芒一闪,古树应声而断,只是为时已晚——白珏借势翻转,四面的梵文亮起猩红的光,她早就进入了阵法范围。 便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和瞿如都瞪大了眼睛,只等着阵法触发——然而梵文闪了闪,忽地熄灭了。 白珏:…… 什么情况。 第104章 ——虽然他没有刀,但用剑照砍不误。 瞿如鼻翼翕张,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厉声喝道:“焦荼!” 他的声音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圈一圈的回荡开来,衬得周遭格外寂静,皇宫的守备都被白珏来时放倒了,而远处赶来的墟兵还未抵达。 片刻过后,黑夜中传来疾速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破空而来。 “轰隆”一声,雕花琉璃瓦的屋顶下沿被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重明鸟雕塑危险的歪了歪,随后掉落在地,溅落无数石灰碎片。 地上趴着的人面目平平,生了一张灰蓝色的脸,正是墟海三圣之一的焦荼。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代替了那个重明鸟雕塑,在夜色中犹如鬼魅般,只有一个笔直的剪影。他黑发半束,鸦羽般的披在身后,身穿一件猩红色的大氅,衬得那肤色如玉似雪,身姿飘然若仙,仿佛从不曾落入凡尘。 “大哥有召,我便送他一程。”那身影淡道:“不过……他大约不是很方便回答了。” 白珏的心欢跳起来,随即便落入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中——沉珑望着她的目光永远浓烈而专注,真奇怪,她过去竟然从未发觉。 瞿如瞥了一眼如烂泥般伏在地上的焦荼,冷冷道:“母后大人的寝宫,你这般肆意损毁,不太好吧?” “父皇曾说,她早就厌烦这里的陈设了,只是懒得更改。”沉珑淡道:“还有……你哪来的脸面,叫她母后?” 瞿如哈哈大笑:“那我倒是也很好奇,你又哪来的胆量如此与我说话,还不知道吧……你这个上清界的相好,任我带回了七星璇玑藤,相思子毒已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在我体内攀升,燃烧……我就是炎戟,炎戟就是我,你既不舍得弑父,那就永远赢不了我,你听见了吗,沉珑,你永远都……赢不了我!” 他猖狂的继续大笑起来,白珏听得厌烦,趁机落到了沉珑身畔,拉了拉他的衣袖,却被他整个揽入了怀中。 她鼻间满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顿时整颗心砰砰跳动,轻声道:“我……可以砍他的吧?” 言语到了此处,白珏忍不住有些紧张。 她一直很淡定,因为笃定二人之间的默契。他身在墟海,绝不会任由瞿如得逞,然而倘若当真有什么差错……那自己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沉珑在她发间弯起嘴角。 “当然可以。”他沉声道:“不过……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砍他这种事情,不如让我自己来。” 白珏正欲表示咱俩谁跟谁,忽觉身后有气浪袭来,便与沉珑分别跃开。 瞿如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很有气势的笑完了,发现对面两人都没在听,而是搂在一起说悄悄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顿时让他失去了为数不多的理智。 沉珑身在半空,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弯。焰绝剑如同一道青芒,改变了原先的突刺,转而自上方劈下——瞿如不防他忽然变招,险之又险的避过。 白珏看懂了,这是他方才答应她的——虽然他没有刀,但用剑照砍不误。 瞿如一时间惊疑不定,他之前笃定沉珑不愿弑父,经过方才那一毫不留情的一招,却又没那么肯定了……毕竟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他们之间共生的关系上,倘若放弃墟海皇,那么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他若是沉珑,便一定会这么选。 可他同时也算了解这个“弟弟”,他虽冷淡自矜,实际却很重情——比如饕餮,不过是幼时救过他一次,便记了这些年,还追到了?山去;再比如那只叫阿陆的狗,他在一个雨夜捡回来,便养到了现在,还亲自为它开了灵智。 墟海皇这些年待沉珑不说如珠如宝,也是倾尽了一个父亲的心力——尤其是有他这个“私生子”在旁对比的情形下。 沉珑立在屋檐之上,望着瞿如变幻的神色,垂着眼睫,仿佛在俯瞰一种不干净的东西——用瞿如最痛恨的那种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跃起,在半空中化作两道虚影纠缠在一处,随后不受控制的飞出了宫闱,迅速向永无渊的方向坠去。 白珏正欲跟上,然而复又瞟了一眼木榻上仍旧昏睡的墟海皇,陷入了两难——这个,把心上人的爹这么毫无防备的扔在这,不太好吧? 然而墟兵已经发现了此处的动静,正一窝蜂的赶来,天上有两道光影,看起来颇为眼熟——正是焚一和霓罗。 白珏忽地恍然……比起她,瞿如才是那个更怕墟海皇出事的人,他绝不会不留防备。 她正想暗搓搓的消失,却迟了一步。焚一眼尖的发现了白珏,大喝一声:“——不准伤害陛下!” 白珏默了默,眼看着焚一如一颗流星般坠入院落,待激起的尘埃落尽,现出铁塔一般的身形——他横眉拦在她与墟海皇之间,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要是我说,我在这里是想保护你们陛下……”白珏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诡异:“咳……你信不信?” 焚一当然不信,他是两耳不闻八卦事的方正之人,对白珏和自家前任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毫不知情,只知道她修为高绝,危险十足,因此一脸严肃:“休得胡言,我敬你是战神,有什么便光明正大的打一场,何必使那些鬼祟伎俩——” 话未说完,便被一只雪白的手掌点着脑袋推了开。 焚一茫然的望着霓罗,她却不理他,只径自与白珏目光相接。 霓罗不是焚一这个愣头青,她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实力自不必说,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也是她的本事——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位白珏神君同自家前任太子殿下绝对有点什么猫腻。 两个女子眸光纠缠一处,一瞬间仿佛交换了许多内容,场面颇有些微妙。 第105章 他的名字,叫做‘妄\’。 半晌,霓罗忽地做了个手势:“这里没有情况,亥支列队,保护陛下。” 墟兵大约是她的嫡系,因此都没有异议的听命行事,只有焚一震惊的看她一眼,又看白珏一眼:“你……你……她……” 霓罗很强硬的挡在他身前:“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焚一瞳孔地震,末了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白珏倒是不怕动手,但这时候和他们打起来,无疑是没有意义的。她明白霓罗的意思,便也顺势承了这个情面,对她点了点头。 霓罗几不可见的稍一回应,白珏握着星陨刀,转瞬迎风而起。 焚一被她留下的气浪冲击了满脸,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明明就有!她跑了!” 霓罗:…… 她眯眼盯着他:“等这位成了墟海后,我看你这招子也别要了。” 焚一:……什,什么后? 永无渊在墟海的深处,沉默的翻滚着黑色的气浪,与其说是渊,不如说是一道巨大的裂口,边缘泛着诡异的荧光。 离得近一些,便可听见那黑色气浪中无数低语——“想要”“是我的”“不要走”“好生气”“不甘心”“毁灭吧”“杀了他”…… 无数欲望翻滚在一起,有男有女,或哭或笑,细细碎碎,无休无止,每一个字都想钻入新的灵魂。 两道虚影重重落在渊岸边,荡起无边尘浪。待气息散开,便现出一南一北对峙的身形。 瞿如一身狼狈,他肩膀的旧伤裂开了,胸口有一道极长的剑伤,带着焦黑的烧灼痕迹,最凶险的伤口却来自于他颊边,与眼睛几乎只有半片指甲的距离。 另一边,沉珑手握焰绝,好整以暇,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瞿如微微喘了口气,面色未变,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抛开共生之事不谈,也不应该的……从前沉珑有焰绝剑,自己与他旗鼓相当,后来受墟海皇身体所累,他大约只略逊半筹。可如今他应该已拥有墟海皇全部的力量了,可却半分没有占到便宜,他的腐蚀之焰落到沉珑身上便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用处。 难道他与那老虎消失的这几日,还有什么奇遇不成,亦或是得到了某种宝物…… 思及此处,瞿如的比目鱼眼忽地一缩。 不错,的确有一种宝物,且还是他重明鸟一族的神物……说起来,他的存在还要拜这神物所赐。 可这能吸取世间万物的涅元铃,不是已经损毁了吗?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 沉珑伸出手,修长的五指一翻,现出掌心小巧而古朴的铃铛。 瞿如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一时竟呼吸艰难起来……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肆无忌惮的出招,不惧他任何术法,便因他修复了涅元铃,从根本上……快了他一步。 “原来那日你出现在宫中,不是去救他,而是对他用了涅元铃……” “不错。”沉珑淡道:“我吸取了父皇体内留存的、与你最后的两分联结,你如今觉得灵力大涨,并不是得到了他的修为,而是我将这两分元神还给了你。如今你终于是一个完整的墟鬼了,是不是该谢我一谢?” 瞿如五指握紧,没有言语,便听沉珑复又淡淡一笑:“哦,对了,你费尽心思给父皇服下七星璇玑藤,说起来,我也要感谢你才是。” 他一口老血憋在口中,忍了半天才咽下去,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的种种,以为是必胜之局,想不到却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瞿如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个白珏……故意装作被饕餮之事拿捏,让我带回七星璇玑藤……这是你们的计策?” 沉珑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出言否认。 计策吗……当然不是,非要说的话,大约是这数千年下来,彼此信任的一点默契吧。 瞿如大笑起来,疯狂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苍凉。 “知道这一切后,我一直在努力回想,身为一个墟鬼是什么感觉。可惜……我最初的记忆,便是父皇抱着你,而冷眼看着我的样子。” “那你知道我最初的记忆么?”沉珑面无表情道:“拜你所赐,我没有见过母亲,幼时父皇又经常闭关,不管旁人怎么说,我曾真的想……将你当做我的兄长。” 可惜,他注定不会是一个兄长,甚至不曾真正降生过,因为他只是一只墟鬼。 瞿如沉默了许久,才复又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面色中携着一丝古怪的怅然:“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沉珑顿了顿,许久前的记忆重归脑海,墟海皇紧紧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声音却异常清晰而平稳。 “他的名字,叫做‘妄’。” 墟鬼其实本身没有什么力量,它的凶残程度取决于所附身的对象。倘若所代表的欲望恰好暗合其内心,那么便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可怖裂变。 而妄,正巧是墟海皇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他平定墟海,拥兵百万,正是平生最鼎盛得意之时,被妄趁虚而入。渐渐地,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一步一步侵蚀着理智。倘若不是遇见了阿椿,想必如今三界已经生灵涂炭了。 所谓“妄”,便是想要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而瞿如的“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自己,因为得不到墟海皇的关注,所以他不停对沉珑下毒手;另一部分则是来自于墟海皇本身,所以瞿如修为有成之后,立刻便代表墟海对上清界宣战了,而墟海皇因为那两分神魂的联结,无法干涉压制,否则便会遭到反噬。 “墟鬼的力量……来自于它的名字……”墟海皇昏睡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永远……都别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沉珑望着瞿如的眼睛,焰绝剑直指他眉心。 “想让我说出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瞿如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待他抬起眼眸,那双比目鱼眼却整个变成了黑色,看起来极其骇人。 “一起……下地狱吧。” 第106章 他的主人,是上清界唯一的女战神 他整个身体骤然化作四散的黑烟,在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瞬,黑烟在沉珑身后悄然凝聚,焰绝剑回转横劈,黑烟被一分为二,很快却又重新粘合成了人形。 只是那也仅仅是接近人形——沉珑转过身,眸中一缩。 瞿如的墟鬼本体有三个头,歪七扭八的长在肩膀和胳膊上,每个头上有一只巨大的红色瞳孔,没有鼻子,也没有嘴,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洞,里面生满了层层叠叠的倒刺,看起来更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他手臂的黑烟变幻莫测,极快的刺入了沉珑的胸口,然而没有成功——沉珑指间的涅元铃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自动将那攻势吸为无形。 瞿如大吼一声,仿佛一只绝望的野兽,拼命的想在沉珑身上留下痕迹。沉珑肃了容色应对,焰绝剑收去青光,空气中浮动着危险的热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怪物般的墟鬼暗自抽出一丝黑烟,如同尾巴一般延伸到了角落,重新凝结出了瞿如的肉身。 黑烟瞿如与沉珑拼死缠斗,而肉身瞿如则缓缓的绕过永无渊边缘,借着雾气的掩饰,悄然来到沉珑的身后。 他面色青白,眼中一团漆黑,伸手刺出三道腐蚀的黑焰,嘴角弯起一个狰狞而残忍的笑意。 千钧一发间,金色刀光如流星般坠落,斩断了瞿如偷袭的那只手。 肉身瞿如与黑烟瞿如同时惨嚎一声,随即一同消散,白珏只来得及与沉珑对视一眼,便湮没在腾起的黑烟里。 她胸口起伏,气得肝疼——方才真是就差一点点,虽然沉珑也不一定会中招,但既然这家伙开始搞偷袭,连脸面都不要了,那么她也不必再讲武德,二打一神马的,良心一点都不痛。 白珏眸色一肃,厉声道:“滚出来!” 回应她的是“桀桀”的笑声,此起彼伏,远近不定,那黑烟随着笑声舒展,成形,还未凝出五官,随即下一个又勾勒出同样的躯体。 不过片刻,她身前身后,全部站着瞿如,竟有大约百余个。 白珏:…… 的确滚出来了,只不过滚得有点多。 “别以为有了涅元铃,你就赢了……” 所有瞿如一同开口,那声音层层叠叠,落入耳中如同敲钟一般,听得白珏神魂一紧。 “不是可吸取万物吗……那便试试看……哪个是真的我……顺便告诉你……墟鬼没有躯体……可无限再生……而你的修为……能支撑你用涅元铃那么久吗……或者……你会同你母亲一样……” 他话音未落,星陨已然出动。 白珏听不得这诛心之言,下手格外凶狠,星陨感知到她几欲沸腾的怒火,刀身如电,将两个瞿如直接拦腰斩为两截。 四截身躯落地,相继化为黑烟,四周又响起“桀桀”的笑声。 “喂,你好像忘了我在这里。”白珏横刀而立,声音同面色一样冰冷:“找不到真身,那都砍光就好了。” 所有瞿如仰头大笑起来,一同变幻了站位。 白珏将星陨抛在半空,幻出十余个残影——这还是她在西海观谭笑的多重剑感悟而来的招数,十余把星陨刀冲入瞿如中间,大开杀戒,每个瞿如也使出了招牌爪形黑焰反击,白珏冷眼旁观,竟当真找不到一丝破绽。 不住有瞿如倒下,可惜也全部化为了黑烟。 白珏接过一柄星陨,纵身加入战团。她如同世间最锋利的神兵,途经之处黑烟不住腾起,遇神杀神,所向披靡。 她斩掉了一个瞿如的头颅,那头颅落在地上,竟然没有马上化去,而是低声说着什么,白珏一脚踩在他脸上:“听不清,大点声。” 那头颅吃不住这威压,复又化作黑烟,而另一个瞿如攻了过来,没有眼白的黑眼眶中携着深切的恶意。 “我说……我不会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 白珏迎头给了他一刀,黑烟消散,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虽然他不肯说……但我怎会不知……我是哪种墟鬼……” 她面不改色的回身突刺,声音弱去,又见一个瞿如回过头来。 “只要我没有的东西……我都想夺去……他的母亲因我而死,而我一直想夺走他的父亲……如今……又怎会放过他此生挚爱呢……” 白珏一顿,忽地僵在原地。 一步之遥的地方,便是深不见底的黑雾——她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永无渊岸边。 瞿如咧开阔口,露出森然的牙齿。 “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啊,白珏。” 无数黑雾腾空而起,奋力拉扯着白珏的四肢,将她向下拖去。 白珏临危不乱,素手一伸,星陨的残影迅速合一,归于她手中,狠狠向岸边一落,陡然延缓了下坠的趋势。 无数低语声在她耳畔响起,大多听不真切,甚至愈发微弱,只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可以掉下去……” “会死……” “要活着……” “我想活!” “初次见面。”黑雾落在她耳畔,声音竟有一份像瞿如:“我叫做‘命’。” 这个墟鬼的名字暗合了她眼下最真切的欲望,彬彬有礼的声音后面,是百倍的危险,一不小心便会成为墟鬼的躯壳。 白珏奋力抓住星陨,努力抵御着耳边的诱惑,只见黑雾翻滚,竟然逐渐散开,眼前现出沉珑与瞿如对峙的身影。 “活下去很简单……只要唤他一声……” “他爱了你几乎一生……将你视作无上珍宝……” “他一定会奋不顾身来救你的……你便安全了……” “来吧……唤他的名字……” 身后撕扯的力量不断加剧,星陨刀下的土石裂了一丝缝隙,发出危险的“啪嗒”一声。白珏手上青筋暴起,却死死的抿住了嘴唇。 “唤吧……没关系的……” “虽然对战之时分心不好……但他可是你的沉珑啊……” “他有多厉害……你最清楚的……” “只要唤他……你们就都安全了……” …… “闭嘴吧你,大黑脸。”先开口的居然是星陨的少年音,因为他与白珏神魂相通,因此言语一字不差的落进了命的脑海里:“开口忽悠之前,也不打听清楚这女人是谁。” 他的主人,是上清界唯一的女战神,凶悍,倔强,又骄傲非常。 她绝不可能开口求救,更何况……那是她错过了三千年的心爱之人。她不会容许有任何事妨碍他的安危,包括她自己。 第107章 我都会重新爱上你,白珏。 土石层层皲裂,星陨刀微微颤动。 “看来……要去永无渊大闹一场了。”白珏艰难的挤出这几个字,嘴角竟然弯了弯,携了一丝笑意:“你陪我吗?小星陨。” 星陨刀发出一声悠然的铮鸣,少年音第一次忘记了油腻台词,而是意气风发的丢出两个字:“废话。” 金光陡然拔地而起,迅速向她身后斩落,深渊中传来命愤怒的嘶吼。白珏在空中接过星陨,打算与这群墟鬼来个正面硬刚。她的身躯被无数黑气拉扯着疾速坠落,然而面色却凛然无惧。 最后一瞬,白珏脑中浮现的居然是幻熙的臭脸。 ——好惨,又是一次有去无回,定然要被自家神官碎碎念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径自从上方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整个坠势骤然停滞,白珏带着身上攀附的墟鬼,勉强悬停在悬崖边。 她心中一紧,顺势抬头,便撞进沉珑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中。 那一瞬间,她想说不要中计,这一定是瞿如的阴谋,他不该来救她……千言万语涌在唇边,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难道沉珑会不知吗?可他仍旧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焰绝剑,狠狠刺入了崖壁中。 “桀桀……”翻滚的黑烟从上空飘落下来,悬浮在沉珑身后,发出了瞿如的声音:“有些人便是如此愚蠢,情感永远先于理智,比如当年的墟海后,又比如……现在的你。我倒要瞧瞧……眼下你要如何使用涅元铃。” 他话音未落,五指间已凝聚起腐蚀的黑焰。 白珏目眦欲裂,正欲挣扎着让沉珑松手,却见他神色不变,只是垂目望着自己的眼神分外安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心忽然坠落了下去。 “你知道吗?其实我想过放弃的。” 沉珑忽然开口,声音落在她耳畔,携着一种隽永的专注,仿佛他们不在凶险的永无渊,身后也没有不住撕扯的墟鬼。 白珏眼中泛起红色,不想再听这临别般的言语,却又无法割舍他的一切。 “这三千年间,我告诉自己,别再爱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可没有办法,每一次,我看见你的眼睛……” ——和眼睛后面那燃烧的,明亮的,不屈的灵魂。 “我都会重新爱上你,白珏。” 他骤然出手,焰绝剑的青焰向她身后奔腾而去,白珏只觉身姿一轻,整个人凌空而起。 毕方的烈焰将她包裹起来,却没留下一丝伤痕,反而熨帖而温暖。黑雾躲避着青焰的光芒,细碎的诱惑之言离她越来越远。 可他救了自己,施展了焰绝剑,又要怎么在黑雾和瞿如的夹击下,从永无渊的绝壁间生还呢。 白珏在半空中回眸望去,入目却只有一片黑暗与静谧,半分声息也无。 她的心仿佛开了一个洞,恐慌如同潮水般向内涌入,转瞬便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头破天荒的,白珏握着星陨的五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来这种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便叫做害怕。 然而这近乎脆弱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刹,种种念头与变化,不过弹指一挥间。 白珏握紧星陨,没有顺势落到岸边,而是在空中折返身躯,怒啸一声,复又冲向了黑雾。 ……情感先于理智吗? ……或许是吧。 哪怕知道这是愚蠢的,无用的,会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可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决定,而她只觉心甘情愿。 黑雾翻滚着迎向她,便在身躯被吞噬的一瞬间,远处一道白光如奔雷般裹挟而来,伴随着一声浑厚而愤怒的咆哮,强大的力量猛烈的撞击在悬崖边。 白珏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全部知觉。 整个永无渊的黑雾都沸腾了,墟海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声,叽叽喳喳好不吵闹。 白珏睁开眼,只觉面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她忍不住伸手挡住脸,睫毛颤动了许久,才依稀能看到一点轮廓。 眼前是一副淡青色山水纹绣幔帐,云雾般笼罩下来,不远处燃着一炉清淡的安神香,是她惯用的那种龙首衔珠的白色香炉。 这是……玉衡殿她的寝居?她回到上清界了? 然而那噩梦般的黑雾还未消散,墟鬼挑衅般的笑声犹在耳畔,手腕间仍然停留着他握过的触感,还有……那双温柔的,让她肝肠寸断的眼睛。 白珏猛地坐起来,撩开幔帐就要往外跑,然而不知是被幔帐绊住了,还是她躺了太久,双脚甫一落地便是一软,随即整个人踉跄着跌扑在地,带翻了一把矮椅。 屋中的响动不大不小,随即便听门外一声惊呼。 幻熙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见到白珏愣了一瞬,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疼的眼睛都皱在一起,这才又惊又喜的扑上来扶她:“神君终于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珏随着幻熙站起,却无暇听他碎碎念,只自顾自的道:“我要去墟海……” 声音一出口,又干又涩,仿佛上了年头的破锣。她恍若未觉,又想往外走,只是腿上没有半分力气,又毫无意外的回归了大地怀抱。 “慢点,慢点。”幻熙将她扶起来在桌旁坐下,回过身去倒茶,白珏倚着桌子爬起来,眼看又要重蹈覆辙,他连忙道:“神君还是急性子,哪有那么快的,毕竟睡了三百年,且得慢慢恢复呢。” 白珏顿了顿,胸口忽然浮起一丝凉意。 “你说……我睡了……多久?” 第108章 ——太迟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幻熙竖起三根指头:“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年。” 自家神君也不知是什么星投胎,反正一出门准没好事,一次比一次凶险,他如今也没了脾气,只要人能好好的就行。 白珏出神许久,似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涩然到无法出声。幻熙连忙递上一杯茶,她呆呆的喝了一口,只是手指不太听使唤,洒的比喝的还多一些。 茶水入喉,却辨不出一丝香气,半分滋味也无。 幻熙拿出一块小方巾去擦拭,便听白珏断续道:“那……墟海……如今……” “神君就别挂怀此事了,如今算是彻底息战啦,都和谐三百年了,两边互送节礼,宴会也开了几场,前一阵子我还去墟海玩过……” 白珏打断他的唠叨:“墟海……太子……” “欸,墟海早没什么太子了。”幻熙满不在乎道:“新皇登基,前太子已殁……” ——前太子已殁。 世界忽然悄无声息,她再听不见别的声音,脑中只剩下这五个字。 幻熙拿着方巾去水盆边洗净,转过身想接着说,哪知一回头桌旁干干净净,已经没有了白珏的身影。 倘若不是幔帐间同样空空荡荡,他一定会怀疑方才的神君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可她如今走路都费劲,能去哪啊?! 幻熙越想越觉揪心,丢下方巾,匆匆忙忙的追了出去。 晨曦中的定坤涧,万里无云,一片静谧。 如今两边息战已久,早已不见大批驻扎的兵将,只有百余守卫,零散的分布在涧口两端。 彼时日色刚刚升起不久,天边巨大的淡红色光芒中,一个影子疾速从上空掠过。上清界和墟海的卫兵同时仰首,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那残影分明还留在眼中,像是一匹天马。 墟海的将领立刻上报,并召集人马快速跟随,只是……天边早已了无痕迹。 白珏伏在天马上,长发披散,衣衫多尘,浑身上下颇为狼狈,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玉清殿,抢了一位神官的天马,大约是三百年间多有权位交替,那神官不认识她,被这长发白衣的造型吓丢了半副魂。 比起咋咋呼呼的神官,天马就配合多了,大约它此生从未这样无拘无束的全力翱翔过,竟然越飞越来劲,兴起了还长厮了几声。 白珏从边界长驱直入,奔向永无渊,片刻都未停留。墟海如同油锅中掉进一滴水,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全部沸腾起来。 始作俑者浑然不觉,径自降落在墟海深处。 白珏怔了怔,倘若不是尽头处的魇树法阵还闪烁着光芒,她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永无渊常年奔腾的黑雾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一片祥和静谧,悬崖边天高云低,一片淡紫色的花海如梦似幻的铺张开来,仿佛瀑布般蔓延向渊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她站在这瑰丽的奇景中,清风拂过,暗香摇曳。 白珏伸出手,拈起一朵花,心中有一瞬的茫然。风景如画,如此美丽,又如此残忍——再没什么比这个还清楚的让她明白,时光当真已翻越了许多红尘,三百年不过神的一眨眼,却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当年。 ——太迟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远处,一队近百人的墟兵悄悄包围而来,暗中布阵,为首墟将面色肃然,眼露精光,正是与白珏有一面之缘的伏上清。 白珏耳朵微微一动,已然察觉了,却没有心思理会。 临近渊口处,凭空生出一道巨大的裂痕,依稀可见曾经的凶险。她想起失去知觉前的那道白光,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沉默的立了半晌,忽地伸出手,金色长刀在半空中勾勒成型,径自落入她掌中。 三百年未见,星陨激动的颤了颤,却没有言语,大约是感知到了她心中山雨欲来的气息,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刀挥出,紫色花好似掀起了狂风,花瓣如雨般落下。 她骤然发疯般的砍起了这些花,伏上清怔了怔,正欲下令的一瞬,忽然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随即陡然福至心灵——想起来了! 然后他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两边已经息战很久,但当年长老阁上空的一幕,仍然是他不愿回忆的黑历史之一。 悬崖边一小片花海很快零落成泥,现出一小块焦黑的土地。白珏喘着气,伸手抚摸着那些裂痕,想要寻找当初的留下的痕迹——仿佛她找到的越多,便可以离他再近一些。 只是三百年啊,十万余个日夜,多少次阳光雨露,斗转星移,如何还有更多。 白珏不信邪,起身便再次挥刀,大有把永无渊这片花海砍秃的架势。 便在星陨落下的一刹那,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将刀锋牢牢架在半空。无形的灼热蔓延开来,那是——焰绝剑。 白珏蓦地转身。 来人身披墟海皇的绣羽纹金丝锦袍,长发半束,腰身笔挺,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般俊美无俦。他有一双多情又潋滟的桃花眼,只是看人的目光总是分外冷淡,唯有落在她身上时,会在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是她的沉珑。 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如今忽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 那一瞬间,白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他穿着墟海皇的衣饰,为什么他明明活着却没有来找她,甚至方才那不留情面的一剑,还有他如今波澜不惊的脸……这些统统不重要。 她眼中亮起光辉,想向他奔去。 只是初初迈出一步,脖颈间忽然被抵住,灼热而又冰凉。 焰绝剑青色的剑锋直指她的喉咙,过去他从不曾对她使用这柄剑,白珏没想到,竟也会有与焰绝针锋相对的一天, 星陨愤怒的铮鸣一声,却被白珏伸手按住。 僵持不过片刻,沉珑醇澈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不打招呼便进入墟海,即便是你,也不太礼貌吧?” 他望着她,眸中毫无情绪:“白珏神君。” 第109章 不愧是两个一脉相承的吃货 花海如波浪般起伏摇曳,四周寂静,只有微风的声音。 然而星殒刀颤动过后,焰绝剑也发出了微微的铮鸣,一刀一剑在无人听见的地方吵得不可开交。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少年音愤怒道:“赶紧滚开,不然就让你品尝一下后悔的滋味。” 焰绝剑灵是一个清冷的少女声:“不滚,我只遵从主人的意愿,还有……我本来就很擅长玩火。” 星殒:…… 莫名想到了某个烛台。 “怎么,会玩火了不起是吗?”少年音暴跳如雷:“有本事来比划一下。” “好啊。”少女音毫不示弱:“你和你的主人一样嚣张,我很早就想领教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你等着!” “我说的,等就等。” …… 气氛凝滞间,一团行云自远处翻滚而来,不过几个转瞬便落在了眼前,现出了两个身影,且是个意想不到的组合——饕餮和幻熙。 幻熙气喘吁吁,显然寻到饕餮再来到此处,已然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他见到白珏本是一喜,只是看到焰绝又是一惊,不待气喘匀便急着道:“误会……神君……殁的是那个比目鱼……咳,都怪我没有说清楚,害神君跑了出来。” 其实也不怪他,明明冷静下来她自己也能品出疑点,之所以这般冲动,无非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然而白珏已经不愿去回想,她只是怔怔望着饕餮,嘴巴抿了起来——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陡然见到了大人。 饕餮比起三百年前未怎么变,只是身形瘦削了一些,更加接近?山记忆中的模样。他径自走上前,对沉珑施了一礼:“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沉珑对二长老颇为敬重,微一颔首,焰绝剑骤然后撤,飞回了他手中。 大约是短时间内大喜大悲,白珏陡一松弛下来,忽觉一片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便要栽倒……不过转瞬,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臂膀中。 饕餮抱着白珏,带着幻熙,径自腾云而起,向十方楼飘然而去。 沉珑顿了顿,望着自己的手,面色有些意味不明。 ——便在那女子要晕倒的时候,他的手莫名颤了一下,似乎想做些什么,好在饕餮快了一步,没有什么失格之处发生。 白珏其实只晕了那一下,半路上便清醒了过来,只不过很快又被幻熙的碎碎念吵得眼前发黑。 “这太子殿下……哦对,现在是墟海皇陛下了,怎地如此不留情面,便算他忘了前尘往事,好歹也该看在二长老你的面子上,对我们神君宽容一二,上来就拿剑指着脖子,他才不懂礼貌呢……” 白珏抓着饕餮的袖子,捕捉到了重点:“……忘了前尘往事?” 饕餮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一会到十方楼坐下来,我说给你听。” 路途不远,言语却颇不简单。 当年他被瞿如和三长老联手暗算,虽然没有完全中招,却也吃了不小的暗亏,便自行隐藏起来,打算见机行事。只是他疗伤的时间比预想的久一些,待他出关,便已是最终局——瞿如与沉珑在永无渊的背水一战。 彼时沉珑算是与瞿如同归于尽,他用涅元铃将他抹除于世,自己的神魂也被墟鬼腐蚀,白珏奋不顾身的一冲,为他分担了一小半,却也于事无补。 所以她最后见到的白光和听到的咆哮便是饕餮,他舍去半生修为,在紧要关头护住了沉珑与白珏,只是护得不太完全——他们的神魂皆有损伤,她昏睡了三百年,而他失去了一魄,忘记了此生最重要的记忆。 此后瞿如一党被彻底清算,三长老入狱,白珏被送回上清界休养,墟海皇清醒过来,决意让沉珑继位。他炼化了涅元铃,使其镇压在永无渊,自此墟海归于平静祥和,再无墟鬼之祸。 事情讲完了,十方楼陷入长久的沉默。 幻熙不安的看看饕餮,又看看白珏,怕她受到打击太过……哎,神君的情路有些坎坷,改日他应该去月老处拜一拜。 然而白珏安静半晌,忽地点头赞许:“不愧是你,饕餮。” 饕餮也自得的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不愧是我。” “还是多亏你啊,如此大的动乱能这般收场,已经很了不起啦。”白珏抻了下懒腰:“你的伤不要紧吧,得养多少年?” “嗨,慢慢养着呗,修为多少还不是一样,只要每日吃饱就行。”饕餮说着,忽然来了兴致:“前些日子我得了一种盐酥花生的做法,一粒下去满口生香,最是下酒,不若一起用些?” 白珏立刻拍桌子:“好好好,多来几盘,酒先拿十坛吧,身体不好少喝点。” 幻熙:…… 他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明明挺严肃的话题,究竟是怎么歪到盐酥花生上去的……不愧是两个一脉相承的吃货。 白珏是真心觉得宽慰——眼下的情状,已经比她当初预想的好很多,瞿如消失,墟鬼得到控制,墟海皇没有损伤,两边趋于和谐……唯一一点小瑕疵,就是饕餮失去的修为,还有……沉珑的记忆。 饕餮了解白珏的性子,也不拐弯抹角:“陛下的事……你打算如何?” 白珏怔了怔,对这个称呼仍然有些陌生,片刻后才意识到指的是谁,便摆了摆手:“还能如何,既然他忘了,让他想起来就行了嘛。” 某老虎信心满满,觉得这都不是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后来的发展和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第110章 这是九曜殿吧,当真不是她自己家? 由于“初次”见面不是很愉快,白珏索性在十方楼休养了数日,待身体恢复自如了方才开始计划下一步。 幻熙自然留下来陪她,只是出来进去都是墟兵,待得颇为心惊胆战——其实他多虑了,他家神君在墟海的声名如雷贯耳,墟兵才是不敢抬头多看,路过时个个老实如鹌鹑。 白珏倒不觉有他,这里是饕餮的地盘,又是暗中出入了多次的墟海,自在程度直逼玉衡殿。 她甫一好转,当即随便披了一件日常穿的广袖水纹交领月白襦裙,径直杀去了九曜殿。 彼时不过晌午,九曜殿一如既往的恢弘,听闻沉珑继位之后,并没有更换住处,当然,也依然只用着原来那一批随侍——其中阿陆自然首当其冲,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狗子忽然成了陛下身边第一人,顿时水涨船高起来。 宫门拉开,现出一方绣锦纹的袍角,阿陆露出半张脸,神色警惕。 白珏看了他一眼,仍然觉得这狗子呆头呆脑的,没半点长进——她面上淡定,其实心里已经有些不爽了,沉珑明知道她在哪,居然当真半句也不曾过问,因此这会心情不太美丽,也就格外挑剔了一些。 她直截了当道:“我来找沉珑。” 这些天墟海的八卦都传疯了,阿陆当然知道她是谁,对这直呼陛下名讳的言语不太满意,但又不敢驳她,便咳了一声道:“陛下不在殿中,神君若有事……” “那我进去等他。”白珏向他点了点头:“多谢。” 阿陆正欲阻拦,便见她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轻飘飘的一推,那需四人同力开合的铸铜兽首宫门便应声旋开。 白珏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径自向内去了。 阿陆:…… 这是九曜殿吧,当真不是她自己家? 白珏到沉珑的卧房逛了一圈,三百年时光荏苒,他房中的一应物事却没怎么变,除却那棵芭蕉叶已经换成了一盆凤尾木,长得依然喜人。 床铺下的碧火还在燃烧,温暖而滚烫,她缩在上面呼呼大睡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白珏心头涌上怀念,一时间有些出神。 旁边的阿陆望着白珏一脸揪心——让她进卧室已经很逾越了,居然还在自家陛下的床上摸来摸去,表情诡异,好变态! 非是他不阻拦,而是这女神君仿佛对九曜殿很是熟悉,想去哪里没有半分犹豫,而他默默权衡了一下自己与兽首铜门的分量,觉得大约经不住她轻飘飘的一推……咳,算了,暂且由她去吧,待陛下回来再告状。 是以当沉珑回到殿中,一眼望见的就是白珏坐在他的书桌前,用他最喜欢的碧玉鹿毫在雪白的宣纸上作画。 说是作画,她却漫不经心的,画不好就涂黑了,揉成一团丢向一边。旁边盯梢的阿陆脖子都快抻长了,一见沉珑就跳起来:“陛下,您可回来了,这位白……白珏神君……” 沉珑抬手,阻住了他的长篇大论:“神君是墟海的贵客,不可怠慢,你只管顺她心意便是。” 言辞客气有礼,仿佛永无渊花海中的剑锋相对从未存在过,却也携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阿陆憋憋屈屈的闭上嘴,下意识的向白珏看去,却见她也望着自己,眉毛轻轻一扬……这种被挑衅的感觉莫名有点熟悉是肿么回事。 他正欲仔细回想一番,却听自家陛下道:“传御膳来,十菜一汤。” 话音刚落,沉珑便觉白珏目光一转,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仿佛某种嗅到了甜头的小动物。 御膳来得极快,两人相继入席,分坐两端。 沉珑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白珏正用余光扫视着桌上的菜色,见此反而肃了面容:“你不会要问我‘有何贵干’吧?” 她目光灼灼,大有他一点头她就掀桌子的架势。 沉珑顿了顿,这才将酒杯递过去:“我自然知晓神君的来意,只可惜最近事务繁多,无暇去十方楼探你,还请见谅。” 白珏接过来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道:“当然见谅,毕竟忙了三百年都抽不出空呢。” 沉珑默了默,半晌才道:“我曾去上清界看过你。” 她骤然抬眸:“当真?幻熙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他并不知晓。”他淡淡道:“我去了三次,第一次被墨琅神君请去喝茶,第二次被赤煜神君和擎苍神君请去切磋,唯有第三次夜里暗中探访,才在玉衡殿匆匆见了你一面。” 咳,她居然没想到,他去上清界看她,和她偷溜进墟海的难度是不一样的……可以想象那场面,两边刚刚息战,而沉珑一向是上清界战神心中的劲敌之首,因此对他警惕些也很正常。 白珏胸口的气终于顺了些,手中持着,开始攻击一碗觊觎已久的红烧蹄膀。 她开门见山道:“所以……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沉珑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许久才从鼻间回了一个低低的“嗯”字。白珏不觉有他,一边啃蹄髈一边满意的点头:“那就省了我不少功夫,现在的重点,只要能找回你的记忆,那么一切就……” 他忽然开口打断:“你这般想让我找回记忆吗?” 白珏一怔,颇为诧异:“什么叫我想让你找,难道你自己不愿找吗?” 沉珑默了默,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神色已经清楚表露了他的意思。白珏一口蹄膀在嘴里,好不容易咽下去,一时有些震惊,忽地反应过来:“等一下,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我心里清楚就好了。”他忽地错开眸光,没有看她:“何必非要说出口。” 方才大约不用,但眼下这副情状,那便是必须说出来听听了。白珏呵呵一声:“你不说我怎知清不清楚。” 沉珑默了半晌,忽地拿出一只灰色贝壳,丢在桌上,空中立时浮起一块幻幕,现出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的高大魁梧,女的纤细妖娆,正是焚一和霓罗。 彼时像是一切已尘埃落定,焚一满脸迷茫:“方才二长老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先是白珏神君去帮沉珑殿下,然后沉珑殿下又救了白珏神君,再然后他保护她,她又要救她……他们究竟什么关系?” “你不是已经听说了那个传闻。”霓罗瞥了他一眼,见他懵懂,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白珏神君来墟海的那晚,遇到了从孤绝崖出逃的沉珑殿下,见色起意,把他劫走了,两人一起失踪了许多天,不知去哪风流快活……” “噫——”焚一两只大手夸张的捂住嘴:“这是真的?你是说……他们……他们已经……” 霓罗两只大拇指并在一起弯了弯,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所以我那天才放她过去,你呀……可学着机灵点吧。” 焚一懵逼的点点头。 幻幕消失,现出白珏同样懵逼的脸。 沉珑仍然没有看她:“……就是这种关系。” 白珏:…… 你们有毒吧! 第111章 她满脑子都是亲一下和酱酱酿酿几个字。 她倏地站起来,不知的羞愤还是气恼,面颊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我们不是!咳,虽然可能以后会……但之前没有……” 她究竟在说神马,白珏顿了顿,拍桌子道:“总之,这种事你应该问饕餮才对!” “我问过了。”沉珑居然回答得很迅速:“他说我们一起在?山长大,经历了很多事,对彼此很重要。” 她亮起眼睛点头,示意他接着说,却见沉珑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景致上,声音变得极轻:“所以……你才从孤绝崖掳走我?” 白珏:…… 这两个说法居然他娘的不矛盾! 她绝望的放下了蹄髈,安静了半晌,从手腕上褪下玉菩子核的手钏,瞪着他道:“这个你记得吗?” 沉珑的目光一触即闪,面上没有一丝波动,摇了摇头。 白珏倒也不太意外,便又套在腕子上,举到他眼前:“这是你三千多年前就想送给我的手钏。” 红线醒目,衬得她手腕纤细白皙,然而沉珑的目光却落在她虎口和掌侧,上面有一层淡粉色的茧,一看便知是常年用刀留下的痕迹。 白珏复又摘下脖子上的墨玉,冷哼一声:“这个你总记得了吧。” 沉珑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父皇的古玉,因为我没见过她,所以父皇将它给了我,这也是重明鸟世代相传的定情之物,它的名字叫‘不渝’。” 白珏微微一怔。 ……从未听他说起过这块墨玉的来历,甚至他们心意相通之后,他也没有解释更多,任由这块玉继续留在她身上。 却原来……是他的“不渝”吗? 她的心忽然轻轻揪起,过去有多情重,如今便有多寂寥,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这两种感觉在胸口互相拉扯,无端生出一种细密的疼痛。 白珏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待一切了结,会带着整个墟海来娶我的。” 沉珑默了默,道:“自然,既已经发生,无论如何,我都会负责。” 白珏:…… 都说了还没到那一步啊! 第一次沟通以失败告终,白珏气呼呼的丢下一句“你等着”便走了。 沉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似在出神。良久,他扶了下额角,仿佛有些痛苦。 阿陆从寝宫中行出,怀中抱着一摞皱巴巴的宣纸,见状连忙奔过来,把宣纸放在桌旁:“陛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沉珑点点头,失去一魄对他的影响并不只是忘记这般简单。他知道白珏应是很重要的,也许他也当真曾有求娶她的念头,可是……如今她对他而言,几乎等于一张白纸,他除了知道她的身份相貌,擅刀,爱食之外,其他是全然陌生的。 阿陆忙不迭的去吩咐备药,沉珑目光落在一旁的宣纸上,微微一凝。 上面画着一只幼年期的重明鸟,一看便是他——连他少时头上那佐毛都分毫不差,旁边蹲着一只小老虎,侧着脸,从尾巴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应该颇为愉悦。 两小只伏在林间,大约是在看星星,黑白浓淡,寥寥数笔,谈不上什么画技,却着实有一种难言的意趣。 他看了半晌,原本应该将这幅画放回去,然而不知为什么,修长的手指半路顿了顿,鬼使神差的又收了回来。 出师未捷,白珏心头郁郁,跑去永无渊岸边练刀。 淡紫色的花海再次遭殃,花瓣如云雾般回旋又散开,四处纷飞。 片刻之后,白珏吐出一口气,将刀插在地上。星陨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女人,你怎么忽然如此优柔寡断,这太不像你了。” 白珏惆怅的盯着一地落花:“……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少年音忽然拔高:“不就是男女那点事情,这种话本我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很好,总算知道你的油腻台词是从哪学的了。白珏默了默,将信将疑道:“既然你懂,那你说怎么搞。” 星陨来了精神,金光一闪,从泥土中窜出来,飘在半空。 “简单,但凡涉及到失忆这种剧情,总要经历些误会和磨难。”它高深莫测道,随后挑了一根花枝,倾身向其压去,动作十分可疑:“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只要他们亲一下,不管是主动还是强迫……嗯,真爱就可以找回记忆,然后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接着酱酱酿酿……” 白珏:…… 它看的到底都是什么书? 于是除却九曜殿的事,白珏在床上翻滚了半个晚上,又有了新的烦恼——她满脑子都是“亲一下”和“酱酱酿酿”几个字。 ……果,果真那么有效吗? 某老虎表面上对这个方案不屑一顾,实际心里暗搓搓的觉得颇为可行,打算寻到机会便要一试。 第二日她决定继续在九曜殿死磕,恰逢饕餮闲来无事,两人便同行而去。不知是因为饕餮的关系,还是得了其他吩咐,这次阿陆门开得颇为利落,虽然表情微妙,但好歹没说什么废话。 两人随着他穿过正殿,抵达了后院的听莲池。池中有一种莲,名叫幽月,莲身鹅黄,莲叶却是湖蓝色,层层叠叠铺在一起,微风一吹,便有一种低语般的窸窣之声,故名听莲。 池上有一孤鹤亭,从前沉珑甚少来此处,是以白珏也不怎么过来,她正疑惑他今日为何有此雅兴,便听到亭中远远传来数声言语。 白珏眼眉一挑:呦呵,都是熟人。 第112章 倘若爱要争抢而来,那么不要也罢。 “听闻昨日陛下头疾复发,我这不成器的孙女便坐不住了,今日非要给陛下送来汤药……”大长老抚着花白的胡须:“呵呵,她亲自盯着熬了一晚上,手还烫了个燎泡,还不准我说与陛下听。” 怜卿小声嗔怪了一句,然后娇娇怯怯的走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在石桌上:“陛下,趁热用一些吧。” 沉珑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多谢。” 他自然看到了怜卿手指上包扎的硕大蝴蝶结,却没有多言,气氛一时有些冷场,大长老复又接过话头:“说起来,从前陛下为太子时,便赞过她心细如发,烹艺精巧,想来这傻丫头是有几分天赋在的……” 怜卿面上微红,挨近了沉珑身后,施了一礼:“能为陛下分忧,是小女的——” “福分”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忽地瞟见了从廊柱后走出的白珏,顿时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兔子,不受控制的往旁边挪远了一小步。 欸,不对,明明是光明正大同爷爷来送药的,干嘛要心虚! 沉珑抬起眼睫,目光便与白珏遥遥相对。 这场面颇有些微妙,阿陆在一旁低着头,心里却叫乖乖:两位长老,各带着一个年轻女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不愧是陛下! 白珏还未开口,大长老已热情的迎上前来,对着她嘘寒问暖了一通,仿佛从前在阵前做墙头草的不是他一般。 饕餮不太耐烦看他这个作态,便懒洋洋道:“既大长老在此有事,倒是我们不巧了。” 说是不巧,却是半句没有避让的意思,白珏更加直接,对着沉珑开门见山道:“我要找你一起去孤绝崖,你去是不去?” 她仍然不称陛下,连沉珑都不发话,自然无人敢挑她的口舌。 四只眼睛一起若有似无的瞄向亭中芝兰玉树般的男子,沉珑顿了顿,目光从她面上一触即离。经过昨天不太成功的交锋,白珏猜想他对找记忆这件事并不积极,十有八九要找借口不去。 然而沉珑略一沉吟,对大长老祖孙道:“多谢二位送药,我还有事,少陪了。” 大长老自然不会不肯,一派祥和的便要告辞。 经过白珏身畔时,怜卿忽然一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悄声对她放狠话:“我……我不怕你!” 白珏一头雾水,下意识还嘴:“那……我也不怕你?” 怜卿:…… 她莫名觉得自己被调戏了,声音不自觉的抬高了一些:“沉珑哥哥已经忘了你,我这是……这是公平竞争!” 白珏望着怜卿的眼睛,笑意微收:“你放心,我不与你争。” 言语出口,四下讶然,包括沉珑都径自向她望来。白珏昂起头,如同一柄待出鞘的宝刀:“我的确想让他恢复记忆,但我不会与你相争,倘若爱要争抢而来,那么不要也罢。” 她的骄傲带着锋芒,几要满溢,却又无端让人挪不开目光。 怜卿不甘心的张了张嘴,末了却仍是什么都没说,扭头随大长老离开了。 沉珑坐在原地,眼神有一瞬的放空,仿佛穿过重重虚幻的时光,抵达了一个从他心上被剪除的轮廓和模样。 只是在她望过来的刹那,他倏地收回了视线。 白珏看他忽然有些不爽,用下巴点了下桌上的食盒:“你要喝吗?我可以等你一会。” 沉珑默了默,他其实都已经忘了这碗药的存在,喝也可以,不喝也可以,但是莫名的——他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大约很难下咽。 他站起身:“先不了,我们这便动身。” 白珏并没有觉得开怀,仍旧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浪费。” 沉珑眯了眯眼睛:“那我喝了?” “随你,”白珏说罢,复又呵呵一声:“男人真是善变。” 沉珑:…… 他从前的眼光,这样别致的吗…… 饕餮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两只小时候更加幼稚,三天不打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倘若和和气气的待了一天,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末了沉珑仍然没有喝那碗汤药,三人一同来到孤绝崖。 这回不必再偷偷摸摸,守备官殷勤的跑上前来,望着沉珑的目光无不景仰——当年胆敢对沉珑太子不敬的墟兵全是三长老的人,已遭到了清洗,如今才有他们的出头之日。 听闻陛下要去当年关押自己的崖洞,一众守备眼神微妙,他们早就把那个洞封起来了,生怕哪天叫陛下看见触了霉头,哪知他自己主动要去——上位者的情调你不懂。 众墟兵动作很快,将封住的洞口重新拆开,三人依次进入。 这里和当初的模样几乎没变,甚至栅栏处还有星陨劈砍的痕迹。白珏顿了顿,看向沉珑:“你还记得此处么?” 沉珑点头:“我记得被关押的事,但……” 但怎么出去的,便如同笼罩了一层云雾,没有半点画面。 既然如此,白珏便从头说起,将手钏的事寥寥数语带过,随后就是她翻越重重阻隔,特地来到墟海救他。 她的重点落在“特地”两个字上,意有所指的粉碎了“见色起意”的谣言。再然后便是去往西海潜伏在重阳宗,取得九州枯荣镜,复原涅元铃,与瞿如斗智斗勇等等……基本将所有物件丝滑的串连在了一起。 他二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言语,只是沉珑盯了一眼被暴力破坏的牢门,顿了顿道:“我既自愿被关押,大约并不是很想出去,当时……我是主动与你离开的么?” 问题直指靶心,白珏一句“当然”在嘴边滚了一圈,末了到底没说出口,因为……咳,发生了一些酱酱酿酿的事情。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只是……白珏瞟了一眼旁边,饕餮正兴致盎然的盯着她,手中还不知从哪掏了一把煮瓜子,显然听故事听得很开心。 倘若是幻熙也就罢了,偏偏是饕餮!她视作父兄的饕餮!在他面前讲自己的亲密史真的好奇怪啊啊啊啊! 她越是支支吾吾,两个男人的面色就越发微妙:果然,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吗…… 过了半晌,沉珑一脸肃然。 他走过凌乱的地面:“我明白了。” ……不是,怎么就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白珏大约搓破头皮都想不到,她在这为了一个吻绞尽脑汁,殊不知对面已经脑补完了全套流程。 沉珑垂下眼睫:“不管自愿与否,我总归不会对做过的事矢口否认,你不必所有顾虑。” 白珏:…… 她想到自己气势汹汹拈起他下巴亲上去的模样,也不能说是强迫吧,而且他后来不是反客为主了吗……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这一段好不容易混过去了,她咳了一声:“当然是自愿,还是你主动要求的。” 沉珑:…… 瞳孔地震。 饕餮:…… 孩子都长大了,管不了管不了。 第113章 终究,她其实远不如表面那般洒脱罢了。 大约因为这个,饕餮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并在九曜殿内声称有事要先走一步。 阿陆不知忙什么去了,偌大的正殿复又变成两人独处。白珏心中蠢蠢欲动,她还惦记着星陨的提议,这会儿便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她咳了一声:“孤绝崖里的事,不好说出口,不如……” 沉珑默默盯着她。 “不如……我再对你做一次……你就明白了。” 他瞳孔再次地震:“……在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白珏觉得挺好的,一脸真诚:“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沉珑:…… 他倏地站起来,耳根微红的拂袖而去。 白珏差点被他袖子甩了一脸,还有些纳闷,怎么失忆一遭,他脸皮比以前更薄了。 她转过身正欲离开,忽地耳朵动了动,手指一弹,无形的气向角落里奔腾而去,将那满绣幽月莲的雕花屏风轰了个稀烂。 屏风倒地,现出阿陆躬身竖着耳朵的滑稽造型。 他愣了一下,随即佯装无事的挺直脊背,手中抱着一个浇花的水壶,自顾自的忙起来。只是路过白珏身畔时,小声嘟囔了一句:“……应该去寝居。” …… 白珏没理他,径自出了九曜殿,只是刚出兽首铜门就顿住了身形,素手一伸,星陨刀金色光影直指对面的一棵参天古木。 树影婆娑,衣衫翻飞,一个人从上面跃了下来:“是我。” 白珏讶然收刀:“饕餮,你爬那么高干嘛。” “没什么,忽然想吹吹风。”他随口敷衍了过去,白珏也没有多问,两人一同回到十方楼,临到分别时,饕餮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低声道:“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去寝居。” 白珏:…… 至于吗! 她万万没想到,墟海的民风居然如此含蓄,亲一下还得挑地方。 相比之下,星陨就奔放多了,他暗搓搓的给白珏出主意:“……寝居多无趣,这种事讲究新鲜,我觉得永无渊那片花海就不错,很有情调,怎么样,女人,是不是被我出众的品味折服了……” 白珏面无表情的将它收回芥珠,跑到御膳的地方开始点菜,重点便是当年她没有吃到嘴里的西湖醋鱼和奶香椰丝卷。 整个膳堂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不好女战神她便会掏刀砍人,她可是连陛下都敢掳走的狠角色……于是在两桌席面和七八坛上好的佳酿进肚后,白珏微醺的起身,回到十方楼大睡了一场。 第二天她精神抖擞,觉得胸口气又顺了,便打算继续去九曜殿故技重施。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次她扑了个空。 彼时沉珑刚从皇宫出来,途径长老阁附近,忽见砖墙边趴了一只毛茸茸的猫咪,正懒洋洋的眯着眼睛。 这猫咪四蹄踏雪,身上有一些灰色虎纹,两只耳朵毛色渐深,卧起来圆滚滚的一团,极为可爱。沉珑本来已经走过去,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又转过身,目光定在这只猫的脸上。 “陛下。” 身后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怜卿走上前来,望了一眼天边的乌云:“一会要下雨,我出来寻我的猫……想不到竟碰见陛下。” 沉珑微微颔首,见她将猫咪抱起来,那猫终于睁开双眼,是一对很漂亮的蓝色瞳孔。 然而不知为什么,沉珑心中微有失望,他莫名觉得那对眼睛应是金色的,总是不会完全睁开,宝石般的瞳仁却亮得惊人,斜睨的时候极有侵略性。 ……他有养过猫吗? 沉珑若有所思,久久没有言语。 怜卿不敢打扰他,踌躇了半晌,试探道:“陛下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要不要来长老阁坐一坐,我……我那还有很多猫咪。” 他本来想拒绝,只是目光拂过怜卿,眼瞳微缩——仿佛曾经也有她抱着这样花色的猫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幕,而他当时强自镇定,心跳却剧烈得几乎跃出喉咙。 那狂喜似乎还留在胸口,而让他沸腾的缘由却已成空。 白珏老远看见沉珑玉树般的背影,正欲偷摸吓他一吓,转瞬便眼睁睁的见他跟着怜卿进了长老阁。 她顿住了脚步,鼻子微微皱了起来。 一开始白珏倒也没有很在意,大不了等他一会儿,她抱着臂膀站在长老阁不远的屋檐下,看乌云逐渐翻滚而来。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长老阁大门紧闭,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天空已然落下了细密的雨丝,白珏没有躲避,昂首伸出一只手,雨珠在她脸颊的绒毛上结了几不可见的一层晶莹。 雨不算大,却持续了很久。白珏在地上捡了几个小石子,百无聊赖的开始摆阵。 再后来,晌午已过,石子阵被踢到一边,她寻了附近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歪躺在树杈上躲雨——其实已经湿透了,不过眼下她大约没有心思注意。 白珏头破天荒的觉出一点后悔,早知道便不该等在这里,可如今要她现在回去,又有一点莫名的不甘心。若依着她从前的性子,大约早就风风火火的闯进长老阁中去……然而,说过的不争,这道门便是她最后的底线。 ——终究,她其实远不如表面那般洒脱罢了。 细雨直到夜色初临也没有停下。 长老阁仿佛再也不会动了的大门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沉珑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还有怜卿娇软的声音。 “陛下慢走。” 她仍然抱着那只猫咪,面上因为欢喜而透出淡粉,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忐忑——沉珑进了屋便只看着这只猫,几如入定一般。她当然知道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但她不能说,毕竟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怜卿递出一把素色的伞,沉珑摇摇头,径自走进了雨中。 他走出不过十余步,忽地身姿一顿。 白珏一身霜色窄袖深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颊边,整个人雾蒙蒙的,如同某种错入凡尘的精怪。 与她出现得一样突兀的还有她手中的星陨,刀尖笔直的指向他的眉间。 “喂。”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我们打一架吧。” 第114章 ——纵然不记得,却会为了一滴泪,痛不欲生。 上清界战神请战,墟海之皇岂能不应。 但两人没有立即动手,倘若在长老阁门外打起来,惹来大惊小怪的墟兵墟将,那大约跟再次宣战也没什么区别了。 墟海无人之地只有那一处,即便已经不再黑雾翻滚,但永无渊岸仍旧是墟海居民不愿踏足的不祥之地。 沉珑与白珏站在淡紫色的花海中,手中各执兵刃,遥遥相对。 打成什么样都不会扰民,很好,很完美。 唯有远处守着魇树的墟兵一脸无语:…… 就不能换个地方祸祸吗。 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地方,星陨正在对焰绝进行单方面的口嗨。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少年音深沉道:“女人,我要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印记。” 焰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听起来有哪里不对。 沉默半晌,少女音淡淡道:“——如果你有那个本事的话。” “当然。”星陨声音倨傲:“我可是出了名的硬,到时你可别哭。” 焰绝:…… 是她的心不干净吗,所以听什么都脏? 少女音开始有点升高:“你能不能不要学话本说话?” “怎么?”少年音反问:“不满意你所听到的吗?女人。” 焰绝终于不淡定了:“闭嘴!不然不打了!” “哈哈哈哈——”少年音大笑起来:“女人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我知道你早就期待与我大干一场了!” 焰绝:…… 你妈的。 细雨落在花海中,带起一层薄薄的云雾,一朵五瓣花从枝头旋转而下,零落进了泥水中。 白珏的目光追随着那朵花,眼中有一瞬的迷惘——其实她也不知道打这一架有何意义,只是胸口堆满了无形的郁气,急需一个宣泄的破口。 雨水让她清醒,也让她心惊。 他就站在她眼前,芝兰玉树一般,可他不再是那个爱了她三千年的人了。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之所以那样在意,不过是因为她近乎残酷的知道,他心中没有她。 但这不能怪他,也无法怪任何人。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换得了上清界与墟海的和平与安稳。如果再选一次,他们依然会义无反顾。 只是……谁来还她的沉珑呢? 那个总是会说“我讨厌你”,却将她折的重明鸟小心收在房中的少年,就这样无声的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白珏眸中一厉,身躯如箭,几如一抹残影,裹挟着凶悍的刀光笔直而来。 沉珑侧身出剑,即便是焰绝,在这样的刀锋下也不敢掉以轻心——青刃与金刀正面相撞,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爆发,无数紫色花瓣随风而起。 兵刃相交的一瞬,白珏心中奇异的平静下来。 他无疑很强,从前他们也许是伯仲之间,但如今他手握焰绝剑,便愈发深不可测了——这种面对强者的感觉让她无法克制的愉悦,无边的战意覆盖了软弱和迷惘,连带浑身上下的血液也一同炙热沸腾,她眼中只剩他和他的剑。 沉珑的感觉却正好相反,他在气浪散去的最后一瞬调转剑锋,碧色的火焰在细雨中无声燃烧开来,眨眼便是十余招凶险的交锋,而她在火焰中迎难而上,半步不肯退让。 他有些惊讶,心中对这个女战神的强悍有了全新的认知,在某个错身的一刹那,他看到她心无旁骛,倔强果敢的神色,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就好像过去数千年间,他们这样交锋了无数次,在?山,在定坤涧,在阵前,这样热烈而耀眼,而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加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连带心跳竟然无端快了几分。 沉珑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不会让情绪掌控自己的剑,碧色火焰骤然熄灭,焰绝剑古铜色的剑身几乎融入了细雨中。 白珏却肃了容色,青火燎原,焰尽锋藏,她知道更加危险的一剑要来了。 一股轻巧的风不知从何而起,穿过花海向她而来。沉珑站在原地,衣衫不动,连身旁的花都没有摇曳一下。 白珏忽地明白了那不是风。 她纵身而起,避过这凶唳而无形的一剑,然而轻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形成一团微型的龙卷,将她整个拢入其中。 看似无声,却炙热非常,是稍有不慎便血肉模糊的可怖杀招。 沉珑握着长剑,忽觉掌心微热,焰绝的声音蓦地出现在他耳中。 “主人。”少女音清冷的道:“不要用这一招。” 他没有理会,继他的身体之后,连他的剑也开始动摇他的意志。于是焰绝不再多言,只是发出了一声清浅的叹息。 “……会后悔的,主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沉珑微微一顿,只是转眼又被涌起的愠怒所吞没。 他想说他不会后悔,然而这一瞬的迟疑已经足够了——龙卷风忽地膨胀开来,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它颤动着,挣扎着,不住扩大,直到再也承载不了之时,骤然跃出一只吊额金睛猛虎。 它四蹄踏雪,足有七八丈之高,咆哮间气吞山河。 沉珑面色未变,正欲出剑,只是目光与那白虎金色的眼眸相触的一瞬,忽地怔了怔。 不过短短一息的空白,却足以颠倒乾坤胜败。他很快的回过神,那巨大的白虎却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持长刀的少女,她如同流星一般向他俯冲而来,将他狠狠压在地上,紫色花海荡起无数花瓣尘埃。 焰绝剑头破天荒的脱开了手——也不知是他当真失误,还是这柄剑自己想开溜。 星陨刀贴着沉珑的耳朵猛然落进泥中,还携着灼热的气息。白珏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微微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有七八道破口,颇有一点狼狈,然而她圆溜溜的杏眸却亮如繁星。 他脑中还留有那双金眸的残影,那是他今日在长老阁想象了一天的眼睛,它们的形状,颜色,辉光……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细雨还在窸窣。 星陨早就兴奋起来了,在白珏耳中使劲吵闹。 “女人!你还等什么!就是现在!” “有雨,有花,刚打完架,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时机吗?!” “你这姿势刚好,只要头低下去……” “顺便可以酱酱酿酿……” …… 然而白珏看着沉珑,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有一片朦胧的雾。胜利的喜悦随着炙热一同褪去了,细雨重新落在她的眼角眉梢,直至心底。 她倾过身子,他没有动。 白珏缓缓靠近,却在沉珑唇畔停住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倒影。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微哑。 “你说……每一次,都会重新爱上我的。” 她顿了顿,一滴雨水落在他脸上,是热的。 “你这个骗子。” 白珏拔起星陨刀,头也不回的走了。 沉珑缓缓起身,摸了一下脸上刚落的那滴有温度的雨,不知为甚,忽觉那触感几乎可将人灼伤。 他蓦地捂住胸口,里面似乎发生了某种震动,初始不过一点细密的疼痛,然而顷刻间便地动山摇,摧枯拉朽一般心痛如绞。 所谓头疾,比不过这种痛的万分之一。 ——我曾有多爱你啊。 ——纵然不记得,却会为了一滴泪,痛不欲生。 第115章 她珍藏的最后一包心爱小梅干! 白珏面无表情的走回了十方楼,一路上星陨就没消停,她却没有把它暴力塞回芥珠。大约在这种时刻,即便是吵闹的骚话刀,也总比一个人的安静来得好过一些。 碎碎念了许久,它的粗神经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女人,”少年音有一点惊恐:“你……你是哭了吗?” “没有。”白珏微微昂头,眼角的红意稍稍退去了一些,方才已经很丢脸了,她要在自家小破刀面前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便决定嘴硬到底:“……只是雨水进眼睛了。” 星陨沉默了半晌,头破天荒的善良了一把,没有戳穿她。 “这么说的话,其实有些话本里,哭一下也很有效用……”星陨自言自语,见白珏不满的张了张嘴,便复又道:“我又没说你,女人,说实话……我忘了你还有这个功能。” 白珏:…… 倘若这当真是在话本中就好了,命运的无常,不过是一场精致的安排,恢复记忆仿佛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笑,一个吻,甚至一滴泪……随时都有奇迹降临。 可现实远比这残酷得多。 白珏走进房中,也不管湿漉漉的头发和满是破口的衣衫,拎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壶冷茶下去。 饕餮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畔,瞥了她一眼,丢出三个字:“受挫了?” 他亲手养大的小老虎,甚至不用看表情,只瞧背影就知道她气场低迷。白珏冷哼一声:“哪里受挫,我明明打赢了。” 但是嘴巴撅得老高,能挂两个香油瓶。 饕餮其实不爱掺和两个小辈的事情,就像他明明旁观得一清二楚他们之间的感情,却半个字没有多说过。 然而傻虎子明显是伤心了,他终究还是不舍得她受这份委屈。 “三魂七魄,一魄一念,一念一欲。”饕餮在桌边坐下来:“你知道……陛下他为何独独忘了你吗?” “不知道。”白珏背对着他,不想让饕餮看见自己失落的脸色,然而气势上不能输:“……我管他呢。” “瞿如作为墟鬼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叫做‘妄’。因为契合了先皇的阴暗之念,故而现世,所有旁人拥有而他没有的东西,他都想要剥夺毁灭,其中他最嫉恨的便是沉珑陛下。”饕餮顿了顿,接着道:“三百年前我赶到之时,听到他消散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白珏没有回头,却显然竖起了耳朵。 “他说‘我要你活着,也如死去一般’,墟鬼天生便可洞察欲望,在最后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夺取他最最重要的东西。”饕餮淡淡道:“……那就是你啊,白珏。” 她没有回答,怔怔的望着前方,有些出神。 记忆像是骤然拉回到当年那场决战,永无渊岸黑雾漫天,瞿如似鬼非人的模样,比起杀死他们,他仿佛更喜欢折磨。 那句“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犹在耳畔,没错,瞿如一直在针对她,大概就是想看沉珑痛苦的模样,倘若她不是白珏,不是威震墟海的战神,早就被他得逞了。 白珏手指一蜷,似乎想要握刀,对墟鬼的愤怒总算压过了满心的惆怅,一瞬间爆发开来。她倏地站起身,狠狠甩了一下破烂的袖子:“……卑鄙!” 愠怒裹挟了真气,散出一道白色的气浪。芥珠从她袖中滚落出来,竟然自行被催动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宝贝登时掉了一地。 白珏怒火更炽,别过头去不想看。 饕餮瞥了两眼,星陨赫然躺在其中,还有其他几个精致的小盒子,其余几乎全是吃的。 他拿起芥珠,蹲在地上开始收整,如同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倘若让数千年前那些同辈凶兽瞧见,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然而饕餮没捡几样,便被一包盐渍梅干吸引了注意,自回到墟海之后,这些凡间的小零食已有数百年不曾得见了。 待白珏回过神,梅干已经空了半袋,顿时瞳孔地震。 她珍藏的最后一包心爱小梅干! 一时间所有烦恼都先靠边放一放,某老虎想要护食,然而那是抚养她长大又救过她命的饕餮,别说吃几颗梅子,就是把她吃了都没问题。 白珏肉疼的看了半天,忍了半晌没忍住,在饕餮对面蹲下来。 “……给我留几颗。” 饕餮懂了,便放下来,转而拿起一纸包黄鱼酥。 这黄鱼酥还是西海之时谭笑临行前送给她的,也只剩这么一小包了,白珏再不好抠搜,索性便与饕餮一起吃起来。 于是一场苦大仇深的鸡汤,莫名转变成了吃货之间的无声交流。 饕餮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指了指一个胡桃模样的果实:“这是什么?” 白珏嘴边都是黄鱼酥的渣,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眼熟。饕餮便径自打开,现出一只火焰般的红色绢花。 他本以为是吃的,见到不过是女子佩戴的玩意儿,便兴致缺缺的放到一边。 那绢花大约存放得久了,已不如当初鲜妍,一落地便自行松散开来。白珏认出那是第一次入魇树而得的那一朵,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淡淡的怅惘。 她将散开的绢花拿起来,想要重新放进胡桃里,目光不经意从上面掠过,手指便微微一顿。 黄鱼酥轻轻掉在地上,白珏却没顾及去捡,她用袖子擦了擦手,轻轻将绢花铺平展开,现出里面醒目的两个字。 ——白珏。 不是菁容,是白珏。 ——在其中写下心仪之人的名字,折成精美的花,在节日灯会上送出去,如果对方收下,便算定情。 一瞬间像是又回到那个簪花夜,城门石梯上朦胧的月色,天边绽放的绚丽烟火,少年男女交叠的衣摆。 那个与沉珑有着相同眉眼的成斐仰头看着她,眼中似有辉光。 情话犹在耳畔,她还记得那一刻的悸动,在胸口灼灼燃烧。 “我心悦你。” 原来,你早就对我说起过自己的心意。 原来第一次进入魇树的时候,你就已经陪在了我身边。 总是这样,偏偏这样,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能发现这些,你曾深爱着我的证明。 第116章 你曾给予我的,我也要都给你,哪怕不过是渺茫的万一。 白珏沉默了很久,将绢花小心的叠起,放回了胡桃之中。 过了半晌,她转过身,郑重的面向饕餮:“瞿如被涅元铃抹杀,魂魄守承三界法则,不会消失,那么他的一魄会流于何处?” 饕餮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八珍糕,笑了笑:“我还道你不会问呢。” “我过于依赖沉珑的感情了。”白珏垂下眼睫:“总觉得只要多在他面前转一转,他就会自行恢复记忆,或者重新爱上我,而我却半分没有努力过,这很不公平。” 神的时光如此漫长,三千年也不过浮光掠影,瞬息可越,如今她才真正懂得这段岁月究竟代表了什么。她才不过数日便如此挫败,而他承受的……是一百多万个日夜的浸染。 “从此刻起,我不会再放弃了。”她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找回他的记忆,无论用什么办法。” 绝不让瞿如的妄念得逞,也绝不让那个倔强而炙热的少年就此消失。 你曾给予我的,我也要都给你,哪怕不过是渺茫的万一。 这神色是如此熟悉,一如?山儿时。她其实只是一头很普通的小老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凭的便是这副愈挫愈勇的劲头,去翻越一座又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饕餮心下甚慰,顿了顿道:“关于这一魄的去向,我曾亲自下了一趟永无渊,捉了一只墟鬼来问。” 白珏十分震惊:“那可是墟鬼,你不怕……” “哦,的确有个家伙想附身我。”饕餮轻描淡写道:“它叫做‘餍’,不过交流了几句后,他发现自己对吃还没有我执着,便恼羞成怒的跑了。” 白珏:……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但她还是要说:不愧是你!饕餮! “墟鬼彻底侵蚀宿主之前,会先吞噬其魂魄,与瞿如所为一般无二。那只墟鬼比较弱小,它最后交代说,倘若魂魄没有损毁,最后都会流入轮回。” 白珏微微一怔:“轮回?” 三界如此辽阔,倘若真入了轮回,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小小的一片魄呢? “此事当然要依靠法宝,我查阅典籍,发现唯有上清界的上古轮回镜能够做到。我立刻与陛下研讨,随后便拜访了上清界的千机天尊。”饕餮语带厌烦,大约这段回忆不怎么愉快:“只不过……他说上古轮回镜一万年前便损毁了,想要修复,便必须找到轮回镜的碎片,可惜他自己都不知道碎片流落在何处,因此也就搁置了下来。” 白珏在听到“上古轮回镜”这个名字之后,表情便微妙起来。 她默默站起身,在一地狼藉中扒拉了两下,拎起一个不起眼的盒子,从里面捏出一个枫叶形状的碎片。 “这个碎片……”她挠挠头:“我好像有哎。” 饕餮:…… 这么随便的吗。 所以说世间际遇委实神奇,沉珑知道上古轮回镜碎片,但他偏偏忘记了所有与白珏有关的一切;饕餮虽然知道九州枯荣镜的存在,却不知它便是上古轮回境的碎片。 镜片闪了闪,掠过一层七彩的霞光,阿九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它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映照到白珏近在咫尺的身影,立刻愤怒道:“你!” 白珏心虚的别过头,却没有躲避,打算直面阿九的怒火。本来答应了把人家还回去的,结果回到上清界忙得脚不沾地,连打好几架,还一睡就是三百年,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你就把本宝贝扔在这么一个寒酸的盒子里!”阿九抬高了声音:“寒酸也就算了,还跟一袋酸笋放在一起!臭也臭死了!” 白珏:…… 这矫情劲儿居然有点亲切是肿么回事。 “对不住啦,不过你也不用忍受太久了,我现在很快……不,立刻!马上就送你去千机洞。” 白珏好说歹说,哄了半天,末了答应不把它放回芥珠,总算求得了大宝贝的宽宏大量。阿九冷哼一声,屈尊降贵的又回到了盒子里。 事已至此,她不再耽搁,施术随便换了一件长袖对襟的霜色绣蝶纹宫裙,打算即刻动身。 临行前饕餮嘴唇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白珏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事,你不必与我同去,在墟海好好将养身体才是首要之事。” “嗯。”饕餮干脆的应下来,随即复又道:“那你把酸笋给我留下,明天我煮粉吃。” 白珏:…… 原来是盯上了她的酸笋吗! 上清界数万年来,隐世的大能不胜枚举,千机天尊便是其中之一。白珏只在几个非常隆重的朝会上见过他,每次形貌都不太一样,有时年轻俊美,有时老态龙钟。听闻他居住在上清界天河尽头的千机洞里,从不与谁往来。 白珏凭借老套路,化作一只灰不溜秋的小麻雀,一路颇为顺利的扑腾到了目的地。只不过她在途经玉衡殿的时候,看到了风尘仆仆,刚从凡界处理事务返回的墨琅,他正在询问自己的情状,可惜幻熙眼下在墟海,赤煜和擎苍一问三不知,他似乎有些焦急。 于情于理,白珏应该现身解释一番,然而想到她即将要做的事,这解释大约要从三千年前说起,未免夜长梦多,她狠狠心径自飞了过去。 千机洞入口在水岸边一处不起眼的山丘里,白珏幻回人身,为了表示礼貌,她伸手在洞边敲了几下,算作叩门。 半晌,里面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谁啊。” 白珏清清嗓子:“玉衡殿,白珏,前来拜访。” 又过了半晌,从里面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小童。 这小童身着紫色道袍,五官秀雅,肌肤雪白,额间一点红痣,生得十分灵动,只是神态倨傲,喜欢拿鼻孔看人,未免不太可爱。 白珏猜想他大约是千机天尊的道童,便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小童打量了白珏半天,凉凉道:“战神大驾千机洞,不知寻天尊有何要事?” 她开门见山:“想求上古轮回镜一用。” 他眉心一蹙,瞪着眼睛就要开口,白珏立刻从袖中掏出盒子打开:“碎片我已找到了,还请呈给天尊。” 九洲枯荣镜躺在其中,散发着祥瑞的仙灵之气。 那小童登时瞳孔地震。 “你……你就把本尊的宝贝放在这种寒酸的盒子里!”他抽抽鼻子,更加愤怒了:“还一股酸笋味!” 白珏:…… 原来就是你啊,真是有其镜必有其主,一个德行。 第117章 那是心若擂鼓的声音。 千机天尊一脸嫌弃的接过九州枯荣镜,顺手便把盒子丢进了天河里。 白珏对他随意丢自己东西的行为不太满意,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好装作没看见道:“敢问天尊,上古轮回镜修复需要多久?” “找回碎片只是第一步,当然还需要旁的东西。”千机天尊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她:“否则我当年就修复了,干嘛把碎片送出去?”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他长袖一甩,双手负于身后,虽然还没到她胸口高,气势倒有两丈八:“我要的东西都在蛮荒,一滴伥虢的血,和一滴妇泽的眼泪。” 蛮荒是凶兽的聚集地,伥虢和妇泽更是其中最着名的几种凶兽之一,一般的神仙连靠近都极为艰难。 只不过白珏不是一般的神仙,虽然很棘手,但对她来说,并非不可能。 “怎么样?”天机神尊斜睨她:“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嚣张,有些欠揍的样子,白珏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化形为小孩,可能这样大家就不好意思下手揍他。 她顿了顿,哈哈一笑:“天尊说笑了,我认为你也有这个能耐。” 小屁孩表情终于僵硬了一瞬,随即面上微红,恼羞成怒的背过身去:“本尊当然有这个能耐,只是蛮荒路远,凶兽又多毛又体臭,这才懒得去取罢了。” 哦,这熟悉的矫情劲儿。 白珏见好就收,没再说下去,真惹生气了还得哄。她再三确认只要把东西带回来,他便会着手修复上古轮回镜。 临行前,千机天尊善心大发,给了她两个小玉瓶做容器。 白珏道过谢,又回忆了一下两样物品,忽觉哪里不对,伥虢血也就罢了,妇泽眼泪流出即化珍珠,好看是很好看,但从未听说有修复之用。 “哦,修复只用伥虢血。”千机天尊照例用鼻孔看她:“眼泪不过是个添头。”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根嫩生生的手指放在一起搓了搓:“我的新头冠正好缺一个漂亮珠子,你,明白?” 白珏:…… 懂了。 夜幕降临,墟海的天空像一块光滑的黑丝缎,没有半点瑕疵。 阿陆透过房门的缝隙悄悄向内瞥去,见满桌菜肴几乎看不到用过的痕迹,默默向天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菜不是陛下自己要用的,毕竟十菜一汤这个规格很有标志性,陛下在等一个人。 可自那一天细雨过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又过了半晌,阿陆听到沉珑淡淡道:“收了吧。” 他带着仆从走进去,见陛下手持一卷书,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陆心中涌起一种矛盾的感觉,如今的陛下比起太子时,更加沉稳内敛,所有情绪一律不见,他如今也知道他是忘记了一些事,他不会哀和怒,这当然是好事,可是……他好像连喜和乐也一并失去了。 仆从鱼贯而出,阿陆待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其实……陛下若有这个意愿,不若我去十方楼请她?” 沉珑放下书卷,默了默,淡道:“你去请,大约她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真奇怪,明明不过十余日光景,他却好像已经很了解白珏了,甚至想象得出她睥睨而又嚣张的神态:“凭甚是你请,有事让他自己来说!” 阿陆略有不服气,想她一个上清界的战神,怎地在墟海这般威风……不过瞧二长老对她有求必应的样子,如今连陛下都要礼让她三分,的确可以在墟海横着走了。 沉珑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有些出神。 那一日过后,他后知后觉,发现她大约在长老阁外面等了他整整一日,淋了一天的落雨,再加上那一滴泪……明明是他输了比试,又心口疼痛折腾到半夜,不知为何却觉得应该对她道歉。 可又以何身份和立场呢? 沉珑自三百年前登基起,处事便极为果决,因为凡事只用权衡利益得失,偏偏……在她的事情上,他思虑了五个日夜,仍旧无法做下决断。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爱上白珏,但是…… 曾经他对这段记忆毫无兴趣,自她出现在墟海不过数日,他的心,他的身体,甚至他的剑都开始动摇,多么可怕——这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等待终归不是解决之道,他莫名的很讨厌等待,仿佛在他不记得的过去中,已经等待过太久了。 于是临近午夜,十方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饕餮刚刚用完夜宵,干掉了最后一点酸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 沉珑险些没迈进来,心中颇为震惊——历经过石楠的岛,他以为已经很难有什么气味能够撼动自己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臭……还可以更臭。 只不过那个与自己站在岛上的人,是一片模糊。 四下无人,饕餮也不必守着那点规矩,只点头致意道:“陛下。” 沉珑直截了当道:“我来找白珏。” 饕餮仿佛毫不意外,懒洋洋的摸着肚子:“陛下来迟了一步,她已经回上清界去了。” 他目光一顿,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袖中的手微微一蜷,仿佛想要握紧,又理智的没有动作。 ——已经回去了吗? 不会再被她纠缠,也不必向她道歉了,明明是松了一口气的事情,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他只觉得一片空茫。 沉珑淡淡道:“她何时离开的?” “……下雨那晚便走了。” 竟然这般早吗?又或者……她是真的伤心了。 饕餮缓慢的欣赏了一下沉珑的表情,难得能在这傲娇的小子眼中看到一丝无措,当然……把白珏惹哭这种事,放在三千年前他大约魂都得飞了。 终于,他大喘气道:“她拿出了上古轮回镜的碎片,直接去了千机洞,几日前传信于我,说要入一趟蛮荒。” 沉珑蓦地抬头看他。 “我们家这头傻虎子呀,虽然是迟钝了一些,总在不该的地方犯倔,不过……她从不放弃,更何况是你。”饕餮道,轻轻叹了口气:“她说,一定会找回你的记忆,无论用什么办法。” 那一瞬,沉珑薄唇微动,想说她不该去蛮荒,这明明是他的记忆,本该他去以身犯险。有许多冲动忽地涌现,去蛮荒,或是千机洞,只是还什么都没做,脑中却不停回荡着饕餮最后一句话。 他似乎能看见她说这句话时,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明亮到无法光明正大的去看。 天地忽然静谧,唯有一下一下的怦然而动,许久之后他才发觉,胸口一片炙热,那是心若擂鼓的声音。 第118章 它歪着头看他:你是来寻我姑奶奶的? r 第119章 真纯情。她的唇几乎要挨上他的嘴角:我很喜欢。 伥虢是一种独行的凶兽,龙首熊身,血液呈金色,浑身上下都覆盖着坚硬的鳞甲,想取它一滴血难如登天。听闻它天性畏阳,只在夜间出没,白日根本无法找到它的踪迹。 依着山狴的提示,一路向南而去,会遇到一个巨大的湖,名为无波。自无波湖方圆三百里,都是伥虢的地盘。 沉珑信步而入,无波湖确如其名,湖水暗蓝,如同一块无瑕的镜面,没有一丝涟漪。湖畔生着十余棵千年古树,树上一片斑斓,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只只手掌大的飞蛾,翅膀伸展开来,看起来颇为艳丽。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飞蛾,随即落在湖中一小片光点之上。 沉珑走近湖畔凝神去看,蓦地眸中一缩——那是……星陨? 星陨刀斜斜插在一块岩石之中,日光落在刀身上,折出一段柔和的华光。 他面色未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星陨是白珏的本命兵器,以她的强悍,又怎么可能将它丢在这里? 宁静的湖面霎时泛起波澜,方才还在湖畔的锦衣男子已然不见。 沉珑跃入湖水,游近星陨,伸手将它拔了起来。刀身细窄,重量却不轻,他想起她掌心的刀茧,很难想象那纤细的五指如何握紧这柄刀,在上清界劈出了一方天地。 他转过身,忽地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洞口。 洞口掩在繁杂的水草之后,越靠近便越有摧折的痕迹,沉珑分花拂柳而入,顺着水洞一路逆流而上,随即从一处水洼中浮了出来。 眼前是一个狭长的洞,洞壁上生长着一簇簇天然的白水晶,散发着柔和的光,将洞内映照得十分清晰。 然而沉珑却无暇去欣赏,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上面有一滴血——金色的血。 血迹很少,只有零星几滴,在不起眼的地方,沉珑随着痕迹一路向内,在拐过几个蜿蜒的转折之后,面前骤然开阔。 他一眼就看见了深处的白色人影,面上第一次有了震动。 龙首熊身的凶兽伤痕累累,面上是同归于尽般的疯狂,而白珏便被它抵在墙壁上,锋利的龙角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腹部,鲜血汹涌而出,已经在她脚边汇集成了一片血泊。 白珏的眼神有些涣散,许久才认出了来人是谁。 “陛下……”她气若游丝道:“我终于……终于拿到了……” 沉珑走上前,白珏向他伸出手,他却没有去握。她眼中涌上一层晶莹,碎声祈求道:“你难道……不救救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凌厉的一剑。 白珏眸中一空,伥虢的身体开始消散,一切都在瓦解。 “她从不叫我陛下,”沉珑淡淡道:“……也不可能会求救。” 周遭飞速旋转,眼前从黑暗转为光明。沉珑眼睫眨动,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无波湖畔,湖水一片深暗,并没有什么反光。 古树上的飞蛾依旧艳丽,沉珑目光流转,落在树下坐着的身影上。 白珏衣衫半褪,露出了白皙的肩膀和颇有力量的手臂,正在包扎一处淤青的伤。她不经意间看到沉珑,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里?”白珏直截了当的开口:“来寻我的吗?” 他没有否认,默了半晌,转而道:“看来你已经拿到了伥虢的血。” 白珏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里面隐隐有一抹金光。 “我厉害吧?”她一脸得意,只是还未炫耀完,便觉后背一阵抽痛,忍不住道:“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一下。” 沉珑神色一顿,反而没有动作:“……帮你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上药啊。”白珏不耐烦道,见他如一块入了定的石头般纹丝不动,忽地面露微妙:“我说……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他目光瞥向一旁,半晌无声,待流转回来,便觉白珏蓦然欺身上前,双手径自环过他的颈项。她没有穿外衫,胸前不过一处杏色束胸,其余皆是晃眼的白。 “真纯情。”她的唇几乎要挨上他的嘴角:“我很喜欢。” 沉珑默了默,缓缓道:“一次就罢了,居然又来一次,你这种怪物顶着她的脸极尽卖弄,实在让人作呕。” 白珏动作一僵,随即哈哈大笑。 她随着笑声轰然散去,声音在空中飘飘荡荡:“这次我又是哪里露了破绽?” 沉珑没有回答,她其实已形神兼备,只是攀住他的手掌柔韧细滑,没有丝毫刀茧存在的痕迹。 那声音仍在挑逗嬉笑,只是转瞬便化为惊恐的尖叫,一片碧色的火焰在古树顶部燃烧开来,艳丽的飞蛾惊惶的逃窜四散,掀起一片晶莹的碎屑。 临行前饕餮已对他明言,比起伥虢,要注意的是妇泽这种凶兽,它本体为虫,不断生长进化,翅膀的图案乃是强大的致幻法阵,最喜欢将猎物磋磨至崩溃再食用。它们的眼泪落地成珠,不但美丽,且是极滋补的宝物,然而眼泪是妇泽的精血,它们成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哭泣。 想不到妇泽竟然便在伥虢的地盘上。 幻觉消失,他仍旧站在无波湖边,只是古树上已没有了飞蛾的踪迹,地上零零散散的落了一些损毁的翅膀。 这一群妇泽还是幼年体,修为也不算高,但不管怎样,出现在这里便很不寻常。沉珑沉吟了一瞬,纵身跃入了湖水之中。 湖水冰凉,一片幽暗,他循着幻觉中的水草一路行去,果然发现了一个被遮掩的洞口。其后一切皆如之前所见,洞壁上的白水晶,蜿蜒的转折,直至一处宽大的石洞。 洞中没有伥虢,甚至也没有白珏,只有一个用不知名骨头做的白色鸟笼,里面关着一个人——确切说来,只是像人,它有着凡人中罕见的精致面孔,雌雄莫辨,额头伸出一对长长的触角,那精致而艳丽的翅膀使得它的身份昭然若揭。 怪不得此地出现这么多妇泽,原来伥虢抓了它们的首领。 然而神奇的是……此刻这只妇泽正在不住的抽泣,眼泪落地成珠,在骨笼的底部堆起了银灿灿的一片。 沉珑却没有看那些漂亮的眼泪,他的目光落在骨笼上方,上面洒落了一片星星点点的血迹——不是金色。 那赤红如此猩艳,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沉珑的声音不再平稳:“她在何处?” 妇泽一边抽噎一边道:“走……走了。” 那白虎独自闯进来,没见到伥虢,便向它讨一滴眼泪,它当然誓死不从,哼,伥虢将它抓来这里,费尽心思,软硬兼施,也没得到过一滴。 这白虎也不强求,坐地便开始吃东西,一开始还好,直到她开始烤串,直接便把它吓哭了,后来伥虢回来与她大战三百回合,它也没缓过劲儿来。 “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吃烤茧蛹!”妇泽说到此处,几乎崩溃道:“太变态了,就跟当着凡人面吃小孩一样!” 沉珑:…… 不愧是你,真·凶兽白珏。 第120章 怪不得那小老虎动辄为他上天入地的,啧啧,女人呐…… 上清界的夜色安宁静谧,天河蜿蜒舒展,流淌着晶莹的光辉。 一道淡红色的光痕隐在其中,如流星般在天河中疾速穿行,不过数个起落便抵达了天河尽头。 那红光在水中悄然浮起,凝做一个挺拔的人形。他悬浮在闪烁的天河之上,乌发无风自飘,在黑夜中宛若一个虚幻的精魅。 粼粼的河水将千机洞的洞口映照得不住幻动,他抬足上岸,只是长靴初初踏上石台,一道银色的结界便霎时浮现,四道真言缓缓旋转,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黑暗中行出一个人,身披玄色战甲,双目不笑自弯,正是四大战神之首——墨琅。 “墟海皇陛下深夜来访,”他淡淡道:“如此潜入,未免不合礼数吧?” 沉珑微微昂头,焰绝剑碧色轻闪,真言顿时燃起青色的火光。结界消散,他径自踏上岸来,开门见山道:“我来找白珏。” 墨琅蹙眉,一时没有回答,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如今墟海皇入一趟上清,需要的礼节十分繁复,至少三天都到不了此处,他急于见到白珏,便只能出此下策。 沉珑却有一瞬的出神,他当然知道墨琅,记忆中也曾在阵前与他有过许多交锋,只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每一次见到他,心中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不屑,仿佛戒备,偏偏又忍不住不自觉的去关注。 这种淡淡的敌意……是嫉妒? 墨琅凝视着他,顿道:“陛下来迟了一步。” 沉珑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纹丝不动:“此言何意?” 玄甲战神沉吟了一瞬,收起暗中布置的防御,转身向洞中行去,态度很明确:没看见,不知道,不迎合,也不阻拦。 千机洞虽然名为洞,内部却另有乾坤。千百块镜子密密麻麻的浮在半空,有大有小,颜色各异,有雕花的,也有残破的,每个镜子里面都映着不同的场景,墨琅径自走进了左手边第二排一面深色镜子,沉珑环视一遭,也提步跟了进去。 镜中是一小片绿色的湖泊,远山碧水,本来风景也算雅致,只是湖中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看着不太和谐。 那巨大的影子龙首熊身,双目赤红,正是凶兽伥虢;而小小的影子竟然是孩童模样,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正奋力将伥虢安抚下来。 墨琅朗声道:“天尊,我可以帮忙做一道结界。” 千机天尊负着一只手:“不必,对付这等凶兽,本尊……游刃有余。” 伥虢一听,这瞧不起谁呢,顿时又咆哮起来,千机天尊负着的那只小手一时没维持住逼格,趁没人看见赶紧又负回去。 好不容易一切搞定,千机天尊一脸菜色的从湖中走出来,表情有些恍惚。他只要了一滴血而已啊!为什么那白珏直接给他绑回了一头! “噢,我怕不够,万一你以后镜子又碎了呢,索性就整个带回来了,剩下的就当做……嗯,那个……”彼时女战神将晕过去的凶兽丢在地上,在他眼睛前面搓了搓五指:“你懂?” 千机天尊:…… 我可谢谢你啊! 由于伥虢身躯太大塞不进芥珠,白珏便高调的一路扛进了上清,霎时引起了强烈的轰动。自然,她要修复上古轮回镜的事也不再是秘密了。 好在千机天尊性情乖僻,敢来且有资格来探问的,也就只有墨琅神君。至于要寻找谁的魂魄,白珏没有说,但墨琅岂会没有猜测。 千机天尊却是心知肚明,他用鼻孔审视了一番这位墟海新皇,饶是他素来挑剔,也不得不承认沉珑的外貌世所罕见,怪不得那小老虎动辄为他上天入地的,啧啧,女人呐…… 他没有问他为何来此,只倨傲道:“跟我来吧。” 三人鱼贯出了镜子,在洞中短暂停留,便进入了一面极小的珐琅镜。 沉珑甫一进入,强烈的灵力波动便扑面而来,他不闪不避,在浓烈的气息中抬首,蓦地瞳孔一缩。 只见眼前数十道水晶柱拔地而起,缭绕着氤氲的灵气,最粗的一道十尺见方,上面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圆形铜镜,镜子没有围边,只有梵文镌刻的符咒,围绕着镜周缓慢转动,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而距镜子正对面的水晶柱上,坐着一个人。 白珏闭着双眼,一只手握在倒插的星陨刀柄上,另一只手则垂在一边。她的衣衫还带有风尘仆仆的气息,有几处破损,倒也不算很狼狈,只是唇角有一缕不易察觉的殷红,那是曾经擦拭过血的痕迹。 沉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许多画面掠过脑海。多么奇怪,虽然只相识了数十日,他居然可以想起这般多有关她的记忆。 可这一次,即便只是想起她笑着的模样,他的心依然会狠狠拧在一起,告诉他痛彻心扉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啊? ——她为你如此奋不顾身,她一直都不曾放弃,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点隐秘的,卑劣的欣喜,可身体却率先陷入浓重的哀伤里,只有疼痛才能好过一些。 “她的肉身在此,魂魄已入轮回。”千机天尊决定看在那一滴妇泽眼泪的份儿上,对白珏的相好客气一些,便难得解释道:“她用你的墨玉,让轮回镜锁定了你的残魄,只要她使拥有残魄的人对她产生强烈的感情波动,便可拿回这一魄。” 强烈的感情波动?喜爱?还是厌憎? “爱和恨都可以,说实话,最快的方法是把人杀了,直接夺魄。”千机天尊面不改色说着可怕的话:“当然,会违反天条,功德簿得记上一笔,灵尊也会降罪……但她不肯大约不是因为这些。” 他酸酸的补了一句:“拥有残魄的人,生着跟你一模一样的脸。” 沉珑默然许久,忽道:“我可以去。” 她不肯的事,他来做比较妥当。 千机天尊瞟了一眼墨琅,不耐烦道:“一个两个,都这么想陪着去,上古轮回镜又不是让你们旅游的……你们的神魂太强,它已承载了白珏,便算你们进去,也没有凡人宿体,至多是一只鸟,一朵花,一场雨,一阵风……又有何意义?” 沉珑没有回答,墨琅微微蹙眉:“神魂岂是儿戏,至少她无援之时,有所照应。” 千机天尊白眼险些翻到天上:一个能单手扛回伥虢的女人!她需要照应吗! 他忍住吐槽的冲动,随意的指了一下台子:“不必担忧,那把刀跟她一起去了。” 沉珑:…… 墨琅:…… 感觉更担忧了。 第121章 如此矛盾,如此张扬,如此……威风凛凛。 白珏在一阵有节律的晃动中睁开双眼。 她适应了半晌,发觉自己大约是在一辆马车上,除了头有些发沉,嗓子出奇的疼痛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状况。 这具身体的衣饰极为繁复华丽,里三层外三层,大约身份不低。旁边坐了一个眼睛红红的小丫鬟,见她醒转,忍不住扑了过来:“公主您总算醒了!吓死奴婢了!不过是色诱一个晋国镇远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作何想不开要投缳!” 白珏:…… 妹子,信息量有点大。 中州七国纷争已久,一直以来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互相制衡之态,然而晋国近几年忽然出了一位不世将才,其人聪明狡诈,武功奇高,用兵如神,他是晋国的英雄镇远王,也是七国闻名的活阎王——这声名在他吞并了吴国后达到了顶峰。 与吴国接壤的夏国瑟瑟发抖,他们兵力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豪强晋国相抗,便献出了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七国第一美人,最着名的莬丝花,夏国长公主,夏茗。 实际上,与夏国交好的梁国偷偷派来使者,交给夏茗一种毒药,倘若她色诱不成,便寻机毒死镇远王。夏国觉得这两条路子,无论哪一个成功,都算稳赚不赔,便欣然答允。 夏茗表面上一切如常,却在出发的前一晚暗中投缳自尽了。其实也不稀奇,家国百般谋划,却无一人将她的尊严和生死放在心上,这可怜的姑娘已在昨夜香消玉殒了,因此白珏才能够借据她的躯体。 小丫鬟名叫芊芊,是夏茗的心腹。她却不知自家主子已经换了个芯儿,主动递过一面铜镜。白珏接过来向内望去,大约真正的仙女见得多了,她倒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硬要说的话,便是一双乌目极为出众,如同水洗的葡萄一般清澈明亮,再加上似羊脂般无瑕白透的肌肤,仿佛碰一下就会破碎一般,是我见犹怜的那个类型。 ——当然,也是和白珏完全相反的那个类型。 白珏扒拉了一下脖子上的药带,下面是上吊留下的青紫勒痕,芊芊立刻阻拦:“公主别动!须得敷满三个时辰,这样才不会留疤!” 说实话,白珏才不关心留不留疤,反正总会好的。她抬起手腕,又被上面蜿蜒的褶皱吓了一跳,殷红的曲线一直延伸进衣衫深处,也不知是什么伤害留下的痕迹。 “哎,被衣服压到了,缓一缓就好。”芊芊一脸怜惜:“您的肌肤最是娇嫩不过,从前都换上珍贵的丝绸才能就寝的,眼下只能担待一些。” 白珏:…… 太夸张了吧?这身体豆腐做的吗! 然而更夸张的事情还在后头。 便在此时,马车忽地急停,芊芊一头栽向桌角,被白珏眼疾手快的拎住。 前方一阵喧闹,很快便有兵器撞击的声音传来,一个侍卫火急火燎的在车外跪下:“有山匪埋伏!敌众我寡,前面抵挡不了多久,末将护送公主先走!” 芊芊惊恐的点头,强忍着腿软爬起来,白珏谢绝了她的搀扶,自行掀开车帘,在芊芊和侍卫的震惊中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就后悔了,脚底震得又痛又麻,她错了……这废物身体还不如豆腐呢! 放眼望去,山匪都系着黑色的头巾,有些还在半山腰向下冲锋,乌压压的一片,虽然护卫队装备精良,然而人数差距五倍之多的情况下,团灭只是时辰问题。 白珏下意识的想摸刀,随后便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了凡人,不再有芥珠可用,然而紧接着她又想起……星陨这家伙不是也入了轮回镜吗!怎么没瞧见在哪? 她低低唤了几声,却无半点回应,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星陨与她神魂相连,便算再远也一定有所感应。 “装死是吗?”白珏皮笑肉不笑道:“再不出来……你就别出来了。” 话音刚落,袖中忽地一动,白珏伸手一掏,拽出了一张绣着双蝶戏黄菊的……粉色手帕。 一时间两边都沉默了一瞬。 星·手帕·陨生无可恋道:“女人,别看我,我硬不起来了。” 白珏:…… 上古轮回镜倒是挺讲道理,战神的本命刀,到了娇滴滴的公主身上,可不就是贴身的手帕嘛。 芊芊和侍卫震惊的看着白珏对着一张手帕嘀嘀咕咕,正怀疑公主是不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便见她转身走过来,径自对侍卫道:“有刀吗?借我用一下。” 芊芊立刻激动:“公主不要啊!千万别再寻短见!” 白珏:…… 她费了一番口舌,才勉强劝慰住小丫鬟,她并非要自寻短见,而是要寻别人的短见。当然,在场两人都不太相信,侍卫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佩剑:“末将只有这个。” 白珏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虽然不太顺手,倒也聊胜于无。且由于这具身体太拉胯,一把兵器大约不够,她得再去搞一把。 数里之外的崖边,一队轻骑一字排开,为首男子未着盔甲,身披一件玄色锦缎,眼若琉璃,面如冠玉。 一个斥候快马疾奔而至,下跪报告:“启禀王爷,宝峰寨已经在宝峰林与夏国长公主卫队交上了手,出动五百余众,寨中还有八九十人,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镇远王淡淡道:“能撑多久?” 斥候犹豫了一下:“人数五倍之差,最多半个时辰。” “传本王口谕,天申天戊各率一队,直捣宝峰寨。”他说罢,微微一顿:“至于宝峰林……一炷香后,清扫匪党。” 旁边一个岁数稍大的谋士笑了笑:“珑君果然心狠,那可是七国第一美人,你也不怕吓坏了她。” “就是要吓一吓,让她知难而退。”镇远王漫不经心道:“本王可没功夫与什么公主虚与委蛇。” 半个时辰过得颇快,宝峰寨已清缴得差不多了,镇远王率轻骑亲自入了宝峰林。 路上一片狼藉,金锣细软丢得随处可见,却没有交战的兵匪和尸首。镇远王微微蹙眉,催了催马匹,又行了不多时,一个山匪从前方抱头鼠窜而来。 有下属前去料理,可惜这山匪口吐白沫直接晕了,不然也能打探一二。众人都觉诡异,诚然他们早有准备,场面一定无比狼狈,只是这狼狈的对象……是不是反了? 再行一里多,终于抵达了交战现场。夏国卫队正派人收检马车和物什,顺便搬动山匪的尸首和伤员,虽然侍卫们大多满身狼藉,人数却几乎没有消减,只是一个个神情麻木,安静如鸡。 镇远王忍不住对夏国的兵将起了兴致,便见马车挪动开来,现出最后面一个锦衣华服,长裙曳地的身影。 不必问,她的身份昭然若揭——夏国的那朵莬丝花。他以为她会吓得在马车中抖作一团,想不到竟然敢出来,倒叫他刮目相看了。 只是再行近一些,看清眼前的画面,晋国轻骑们却皆是一怔。 夏茗一只手握着一把长剑,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把硕大的板斧,单脚踏在一个山匪的胸口,不经意循声望来,她的眼瞳和乌发漆黑,脖颈和手腕雪白,脸颊上溅落的血珠却殷红如朱砂。 三种色泽极致的碰撞,柔弱与凶悍奇异的结合。 如此矛盾,如此张扬,如此……威风凛凛。 第122章 她昂起头,一字一顿道:我,看上你了。 宝峰林中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晋兵与夏兵面面相觑,过了半晌,还是那谋士率先道了一句:“大晋远洲卫救驾来迟,长公主受惊了。” ——还是搞谋略的会睁眼说瞎话,这场面感觉所有人都在受惊,就长公主最淡定。 夏国的护卫队无人应答,众人都暗搓搓的去看白珏,却见她直勾勾的盯着镇远王,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仿佛有些出神。 镇远王的俊美七国闻名,从小被人看到大,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目光。她的眼睛比常人都要黑几分,如果不眨动,便幽深得像一个漩涡,像是想要将他生生吸进。 夏国长公主,夏茗,他虽不屑一顾,却并非完全不了解。毕竟,这个名字受七国所有少年男子追捧,他无论在何种宴席,都能听到有关她的谈资——十八岁的长公主,荣华富贵娇养出来,几乎没怎么出过皇宫,拥有一身吹弹可破的肌肤,身骨柔弱,性情绵软,天姿楚楚,我见犹怜。 这样的少女,怎会手持利刃横刀立马,又怎会拥有这种……历经万水千山一般,沧桑又倔强的眼神? 镇远王迎着白珏的眸光,心头道了一句有意思。 两边又静默了半晌,他顿了顿,亲自开口:“百闻不如一见,长公主殿下倒叫本王有些意外了。” 白珏蓦地回过神来,手里一松,大板斧猛地砸在她脚下的山匪两腿之间,那倒霉蛋惨呼一声,听得在场所有雄性裆部一紧。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没舍得挪开落在镇远王脸上的目光。 这感觉有些奇妙,仿佛在看一个年长了一些的沉珑,他骑马的模样,执缰的姿态,还有说话时手指微捻的小动作,无不与记忆中的他悄然重叠——一开口便更像了,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的确百闻不如一见。”白珏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流利得像个身经百战的剑客:“……王爷也让我很意外。” 两人目光交缠,谁也没有退让。 良久,镇远王微微一笑:“既匪党已清,本王也不久留了,就此别过。” 白珏还未开口,护卫队先急了,他们奉夏凌帝旨意,任务便是要将长公主平安护送到镇远王面前,眼下正主都到了,如何能让他事不关己的离开。 “王爷留步。”侍卫长陡然出言,觑了一眼白珏,见她并无不虞,这才接着道:“末将奉陛下之命,将……将长公主殿下交与您。” 镇远王执缰的手一顿,似笑非笑道:“哦?本王与长公主非亲非故,交与本王做什么?” 此言一出,一队晋国轻骑忍不住都露出暧昧的轻笑。夏国早已向晋国发了文书,全天下都知道做什么,本是心照不宣之事,偏他要开口来问,相当于明晃晃的当众羞辱,倘若这夏茗受不住自行离开,便省了他许多麻烦。 白珏面上却无任何羞愤之色,她露出一个“你明知故问”的表情,耸耸肩道:“大概做两件事吧,要么色诱你,要么毒死你。” 在场所有人:…… 躲在马车中的芊芊整个人都麻了:公主果然失心疯了嘤嘤嘤,这……这是能当众讲出来的东西吗! 镇远王眼眸微眯:“长公主殿下预备选哪一件呢?” “我对两件事都没兴趣,所以都不选。”白珏直截了当的回答:“不过……我还是想留下,请你考虑一二。” “哦?”他笑了笑:“以何名义?” 白珏抬起手臂,手中的剑笔直的指向镇远王。 “以倾慕之名。”她昂起头,一字一顿道:“我,看上你了。” 镇远王:…… 晋国轻骑:…… 夏国卫队:…… 这言辞,这动作,这气场,并不像一位公主在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女王在选妃! 许久以后镇远王回想那一刻,其实应该拒绝的,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便默许了她跟上来。 白珏一上马车便原形毕露,瘫在软席上不想动了——她掌心被粗糙的斧柄磨破了,小腿由于踹人太用力,已经全部拉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无处不疼。 芊芊两眼含泪,默不作声的为她拾掇起来,这小丫鬟惯会碎碎念,怕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果然,在白珏不太小心的拔出掌心的木刺时,芊芊终于绷不住了,语出惊人:“公主便算不想活了,也该疼惜自己的身体,何苦这样作践自己……您喜欢镇远王那样的,待回到夏国,咱们找他七八个养在宫里,每天不重样来伺候您,将来一片光明,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白珏:…… 你思想很大胆呀小姑娘。 白珏再三保证,寻短见太痛,她再也不会想不开了。芊芊稍微放下心来,出了马车去换一盆清水。 马车中剩她独自一人,星·手帕·陨从袖中掉了出来,接口道:“你要养七八个男人?这情节我有经验。” “……”白珏一把将它团起来,板着脸道:“就一个,你有什么可行性意见?” “就一个啊。”星陨失了兴致,懒洋洋的瘫在地上:“那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搞到手了,譬如你趁他沐浴时不小心闯进去……” 少年音陡然变成尖细的娘娘腔:“哎呀,人家不是故意进来的……” 说罢又转为浑厚的男低音:“呵,女人,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末了变回自己:“接下来就可以酱酱酿酿了。” …… 白珏的表情一言难尽,半晌才憋出三个字:“……还有别的吗?” “有的是。”星陨软绵绵的立起来:“再譬如你假装自己生病了,最好起不来床的那种,等到他终于忍不住过来看你……” 照例先是娘娘腔:“我宁死也不会委身于你。” 然后是男低音:“好有性格好不做作的女人,爱了。” 末了变回自己:“床前床后的,随便衣衫不整一下,就可酱酱酿酿了。” …… 白珏的表情就好像吃了一坨屎,她十分怀疑:“……你看过的这些话本里,有正常一点的吗?” “有啊。”星陨波澜不惊道:“女扮男装,一起读书,日久生情,私定终身。” 白珏心头生出一点希望:“然后呢?” “然后被父母和强权阻挠,双双自尽,变成蝴蝶飞走了。” 白珏:…… 什么鬼。 第123章 你可比阎王俊俏多了,我一见就很喜欢。 远洲地处晋国边界,幅员辽阔,地产丰富,百姓们衣食富足。远洲卫是七国闻名的铁血之军,当然,这些都要归功于远洲的主人镇远王。 夏国长公主来到营地已经三天了,在远洲卫内部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人人都争相一睹七国第一美人的芳容,可惜夏茗就没出过帐篷一步。 镇远王虽然默许她在军中,却不闻不问,态度很是明显。军中三天旁观下来,渐渐也转了口风,原是夏国上赶着倒贴,王爷不待见也很正常。 第四日,有亲卫掀帘而入,向镇远王行礼:“启禀王爷,可要安排夏国长公主和卫队的膳食?” “不必。”他头也不抬的回答,随即批注的笔微微一顿:“她向你索要了吗?” “那倒不曾。” 亲卫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带着卫队直接去炊事营了。” 镇远王:…… 白珏也没办法,这几日她绞尽脑汁的思考“如何引出情感波动”这个严肃的问题,想多了便觉得饿,偏偏芊芊给她端来的糕点只有一咪咪……还说是心疼公主,特地多备了些,那份量也就够她塞个牙缝。 这种待遇过了三天,白珏生无可恋,终于忍不住背着芊芊出门觅食。 夏国卫队在晋国军中安静如鹌鹑,既然镇远王没有发话安置,他们便也靠干粮度日,白珏看着可怜,便长袖一挥,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帐篷,引起围观无数。 炊事营的伙头兵也很为难,王爷没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然而夏茗已然俏生生的站到了面前,大小也是一位金枝玉叶,不给又有些说不过去。 旁边的打饭小兵很有几分机灵,眼珠儿一转道:“公主还是先请示王爷吧,说不准早给您备了珍馐佳肴,咱们营里,饭食比较粗鄙,想必不合您胃口……” 他说的也是事实,行军艰苦,军中以吃饱为首要,重油盐,多肥甘厚味,且是大锅乱炖,曾有贵女倾慕镇远王前来,看这伙食一眼便捂嘴出去了……这还是镇远王待下甚厚,顿顿都有肉,倘若是交战时,那真是多难吃都有。 白珏却丝毫不介意,且看得双目放光:红烧肉烩土豆!五花肉白菜炖粉条!配着暄软的白馒头,多少年没吃过了,她自己可以造完这一锅! 然而公主的矜持还是要维护一下,她甩了下手帕,素手一指:“每种来三碗,配十五个馒头,谢谢。” 小兵:…… 总觉得这个分量并没有把身后卫队算进去……他一定是听错了! 便在僵持之时,身后有个声音忽然开口:“炊事营乃远洲卫用膳之地,夏国长公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白珏回头,见说话的是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子,三十余岁年纪,生得一脸恶相。她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谁?” 那男子头很铁的样子:“地支营百夫长,连横。” “连百夫长。”白珏点点头:“那不知我身在远洲卫,不在此处用膳,该去何处?” 他倒没有说“你该去寻王爷”之类的废话,哼笑一声:“你因何在此,大家心知肚明,总之,远洲卫不留无用之人。” 夏国卫队面上均露出怒意,却也不敢反驳,这些侍卫来此,本就已经将尊严踩在脚下了。白珏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所以,只要证明我有用,便可在此用膳了,是吗?” 镇远王又处理了一些公务,刚准备去一趟,炊事营已炸开了锅。 亲卫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小声禀告了一通。镇远王面色一肃,居然召了一匹快马,亲自驾临炊事营。 彼时营中已是一片沸腾,白珏和连横坐在中间,面前堆了二十几个海碗,军中禁酒,难得这两人将茶水喝出了醉生梦死的气势。旁边是夏国卫队,一面吃饭一面用崇敬畏惧的眼神望着自家长公主,随后便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远洲卫,兴奋的议论和赞美之声远远传开。 “你看见了吗?她的刀有多快!” “长枪也厉害,连百夫长三招就败下来!” “便是王爷,怕也折不了她的剑!” “夏国连个公主都恐怖如斯!” …… 没有人再说起她的美貌了,因为在强大面前,外表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镇远王迈入营中,所有兵将立刻如同被掐了嗓子的鸡,瞬间安静。 只有白珏目光没有离开桌面,还在掰馒头蘸肉汤吃。 “成什么样子。”他淡淡道:“所有人,自领十军棍,连横带头起事,杖责加倍。” 十军棍虽然不严重,但足够屁股疼几天了,众士兵心头戚戚。只有连横面不改色的应了责罚,被拖走时还豪气干云的吼道:“二十军棍罢了,我老连这辈子第一佩服王爷,第二佩服的就是公主,能认识公主这样的英雄好……好女,被打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白珏嘴里塞着馒头:“好说,好说。” 偌大的炊事营转眼散得干净,夏国卫队拘谨的在白珏身后聚集,她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回去了。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半晌,良久,还是白珏先开口:“一起吃点?” 镇远王眸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长公主殿下要解释一二吗?” 一开始,他以为宝峰林之事不过是个局,是夏国长公主想要引起他注意所施展的手段,夏国卫队中一定另有高手存在,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绣花枕头——更好看,更尊贵,也不过如此。 但今日众目睽睽,连横是个赤诚的粗人,身经百战,不会轻易被骗,她是真的会武,且很厉害。 白珏也知道,一个娇滴滴的公主能空手抡板斧,大概不是很符合人设,不过她心中早有计较,不虚。 “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本就如此。”她昂头看他:“传言只是传言,你还被称作活阎王呢,我瞧可名不副实。” 他一时被带跑偏了思绪:“不实?” “是呀。”白珏单手托腮,目光有一瞬的朦胧:“你可比阎王俊俏多了,我一见就很喜欢。” 镇远王:…… 这直球没法接。 第124章 乱撞的好像不是小鹿,而是大象。 当然,他大约搓破头皮也想不到,面前这位并不是在夸大其词——她是真的见过阎王。 也因如此,这一瞬她的违和感达到了顶峰——这位忽然出现的夏国长公主,她的性情和行为都很矛盾。明明外表柔弱如斯,行事却很刚硬直接,明明承受不了粗糙的斧柄,握着它的手却很平稳,再或者——明明身为夏国的棋子,她要勾引他或是暗杀他,蛰伏起来才是上策……可她偏偏毫不避讳的显露了身手。 这种矛盾如此鲜明,让他不自觉的投入了多余的关注。虽然她口中的倾慕,他半个字也不相信……但不得不说,倘若这是她的手段,那也算很成功了。 镇远王心中微哂,顿了顿道:“本王最后问一次,你究竟为何来此?” “不是说了嘛。”白珏眼都不眨:“……我心悦你。” “你闭门三日,并不来寻本王,一出帐便直奔炊事营。”明明是他不闻不问,此刻却拿来倒打一耙:“长公主表达心悦的方式倒有些新奇。” 白珏便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她眼中明显写着“你屋里又没饭”几个字,歪头看他:“……可是我饿了呀。” 这样的神态和语气,理直气壮又无可辩驳,仿佛某种天真的,只想觅食的小动物。 他想起第一眼看到她时沧桑又倔强的目光,恍若穿过了千百年,隔世一般,竟连此时此刻,也在矛盾。 镇远王微一出神,心已冷了下来。 “很好。”他不再拐弯抹角,笑了笑,开门见山:“你心悦本王,最终便是两国联姻,从此百年,晋不会对夏起兵,对否?” 无论何种名目,利益才是这一切背后的根源。 白珏却没那么多心思,她想了想,觉得心悦和免战两件事也并不冲突,便自然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倾慕,也不过是交易一场。”镇远王垂下眼睫:“古有美人倾城一说,夏茗……你觉得自己,可值得一个家国?” 如此不留情面的剖白和质问,一般女子早就承受不住了,他以为她会掩面而出,或是愤怒回击,却不想白珏只是微微向后一靠,明明是坐着,姿态却近乎睥睨。 “岂止一个家国。”她淡淡道:“我要你也心悦我,此生独属于我,你的心,你的身,你的命,还有……你的天下。” 镇远王:…… 你应该姓张吧?嚣张的张? 白珏面不改色说完如此羞耻的台词,星·手帕·陨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就是这样,霸气侧漏,他已经小鹿乱撞了。” 她对此表示怀疑……怎么感觉对面脸都青了,乱撞的好像不是小鹿,而是大象。 镇远王默了默,或许比平时沉默得更久一些——他也算历经过各种红粉迷阵,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子,从里到外都很强悍,几乎无从突破。偏偏她身份特殊,晋炀帝也接了国书,除非她自己主动离开,否则他不能当真将她驱离,这不仅是晋夏两国之间的博弈,其他几国都在观望。 许久之后,镇远王转过身,声音中携着漠然:“既如此,远洲卫不留无用之人,长公主这般身手,留在帐中岂非埋没了。” 星陨不太满意:“……这走向不对吧?不是应该觉得你好特别好酷炫好心动吗?他不按套路出牌!” 白珏却无所谓,反而跃跃欲试:“为你做事,就可以光明正大来这吃饭啦?” 镇远王:……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 他略一颔首,白珏拿起手帕,在星陨的尖叫声中擦了擦嘴,满意道:“成交。” 但也因为这个过分的行为,星·手帕·陨再次装死,表示在他的身体恢复干净之前,拒绝沟通。 白珏心累的去洗手帕,被芊芊一把抢过来:“公主的手怎能做这种粗活,交给婢子就是。” 这小丫鬟也颇为神奇,她自顾自的将公主性情大变,勇武非常,食量成倍增长等所有反常行为归结于受刺激太过,都不用白珏解释,她自己就给自己攻略了。 由于星陨罢工,白珏决定趁机向芊芊讨教“情感波动”这个问题。哪知她瞧着年纪不大,口气却很老气横秋,且十分之自信。 “公主什么都不必做,往那一站就行了。” 白珏将信将疑:“当真?” 听闻这个镇远王,年轻有为,严苛律己,素来不近女色,身畔连个侍婢都没有,这种人大约不会轻易为美色所动。 “自然,您在后宫看得还少吗?”芊芊一脸讥讽:“什么诗书文采,聪慧雅致,他们最后喜欢的都是胸大的,男人,呵呵。” 白珏:…… 你的思想还是这么大胆呀小姑娘。 镇远王不只是随便一说,很快,白珏便有了一个任务。 不过她身份特殊,他便屈尊降贵,第一次来到她的营帐,亲自为她讲解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说起来,此事仍旧与宝峰寨有关。上一次清算之后,所有匪首在列,发现漏了一个外出的三当家,此人与几名心腹潜逃在外,远洲卫排查多日,怀疑他还有隐藏的窝点与势力,时日久了乃是一大祸患。 远洲相邻有一县,名叫望水,大半人家都生活在水上。近来望水县来了一伙生人,随即便隐入了水上村落,远洲卫摸排了几次,村民口风很紧,他们又装作行商肥羊试探了几次,然而对方没有中套,显然很沉得住气。 这一次请白珏出马,戏份很简单——演她自己。 镇远王当众奚落夏国长公主,她一气之下,只身远走。镇远王怒悔,画像悬赏,找回公主者可赐千金。 白珏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招还蛮损的——谁都可以作假,她却是如假包换,倘若那伙人真是三当家,如何肯放过这样金光闪闪的肥羊,劫财劫色都是血赚,更何况她还是间接覆灭宝峰寨的原因之一。 两人言语的功夫,白珏不知不觉喝光了一小盆羊奶,便见镇远王的面色越来越微妙。 方才芊芊刚端奶进来,镇远王就登门了,她便避了出去。白珏显然将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会错了意,顿了顿道:“你也想喝?” “……”他默了默:“不必了,本王已经说完,你准备一下,明日动身。” 白珏莫名其妙的看他走出去,不多时,芊芊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条丝滑的绸缎,里里外外忙了半天,末了目光落在桌上,忽地便怔住了。 “这……这里的羊奶呢?” 白珏赞赏道:“挺好喝的,还有吗?” 芊芊愣愣的点点头,一脸怀疑人生:“可、可那是给您沐浴用的……” 白珏:…… 第125章 ——妹妹熬红了眼睛,绣出来换钱的手帕。 清晨的望水县笼罩在淡淡的水汽中,烟波摇曳,如诗如画。 一艘小筏轻快的自远处行来,劳作的村民习以为常,此处是进入望水县唯一的水路,常有舟船在此穿梭。 撑篙的小童名叫小鲤,只有十一岁,瘦成一根竹竿,胳膊却很有力,嘴巴也很机灵。他一边劳作,一边滔滔不绝的向身后的雇主介绍望水县的风土人情,顺便推荐了两家能吃回扣的客栈,盼望能捞一点油水。 这雇主是个女子,身披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从头到脚都罩得很严实。她的口音很清正,并不像本地人,给起赏钱也很痛快,虽然比不上一些行商的老爷,但她脾气不错,很好说话,单从她行走间露出的鹅黄色绣金纱裙摆来看,这女子非富即贵,虽然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低调一点,只不过显然不太成功。 小鲤期待着能有一个大大的红封,便也格外尽心竭力。 “女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里虽小,景色却是一等的好,尤其是那福安客栈,客房后面便临着山,运气好还能看到猴子哩,惠来酒家也不错,有独家的水中阁,别看贵一些,要是赶上人多,提前十多天都不一定有空房……我们这好吃的也多,鱼虾蟹味就不说了,最常见的水凉糕,家家户户都会做,用粳米蒸熟,掺些红枣白糖,捣个九九八十一下,那一口下去,口感弹滑,齿颊留香……” 身后沉默了许久的雇主忽然开口:“那我们不去酒家了,先去买水凉糕。” 小鲤略微一怔,水凉糕虽是望水县特产,不过因为原材料平平无奇,价格很便宜,他不过稍微夸张了一些,哪知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水凉糕很好买,三个铜板就能拿到一纸包,眼见没便宜可占,小鲤眼珠儿转了转,偷偷掰了一小块,藏在贴身收着的棉布手帕里。 他头发乱糟糟的,短打衣衫也不太整洁,只这手帕洗得光洁如新,上面还绣了两根苍翠的竹子,很有些意趣。 做完这些一转身,雇主便站在船头,面容在斗篷里,也不知她看到了没有。 小鲤心下一阵蹦跳,面上却毫不心虚的迎上前去:“女公子快尝尝吧,还热着呢。” 白珏眯起眼看他,护食的本能蠢蠢欲动——这小子可以,敢在老虎嘴里顺肉吃,不过看他干巴巴的小身板,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也怪不容易。 末了她什么也没说,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微甜的米香瞬间迸发,某老虎眼睛放光,决定离开这里时要打包一车回去。 这时有个憨厚的男人在桥上探头:“小鲤子,毛叔叫你去一趟。” 小鲤清脆的应了一声,与白珏告了个假,把竹筏拴在了桥边。白珏倒也无所谓,捧着一大包水凉糕上了岸,约好半个时辰回竹筏上汇合。 望水镇也算是一个水路枢纽,生人外人众多,白珏这副从头包到脚的行头看似低调,实则就差把“我是外地人”写在脸上,很快便引起了一些街头巷尾的注意——这也是镇远王的意思,一个公主,既不能生涩得毫无戒心,也不能油滑得像一个老江湖,如此才能引鱼上钩。 现在鱼是有了几条,却不知有没有那条行三的大鱼。 为免多生事端,白珏拐了七八条巷子甩掉尾巴,看了眼时辰也差不多了,正欲回去,却听到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呼喊。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旁边放了一副歪歪扭扭的拐杖,看起来像是腿脚不便。她死命护着怀里的东西,可单薄的身躯如何是两个半大少年的对手,不多时便被彻底抢了去。 那是两副绣工精巧的手帕,很有几分眼熟。 “还给我!”小女孩怒道,眼里蓄了一包泪,竟倔强的没有掉下来。少年仗着她腿脚不便,嘻嘻哈哈道:“小瘸子,你和你哥哥都是小偷,我们这叫替天行道!” 女孩抿起嘴:“我不叫瘸子!我哥哥也不是小偷!” 少年还待还嘴,不远处一个身影如炮弹一般冲了出来,却是小鲤:“不准欺负我妹妹!你们这些混蛋!” 其实小鲤应是打不过这两个少年的,奈何他有一股不要命的气场,成功退敌。他将女孩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浮灰:“说好了在家等我,你又不听。” 女孩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听说毛叔找你,我害怕……想先用帕子换几个钱,却被臭猴他们抢走了,呜呜呜,我真没用……” “你别哭,毛叔找我没什么事,不难做的。”小鲤连忙安慰妹妹,伸手入怀:“你瞧,哥哥刚才特地给你带了水凉糕,你最爱吃的。” 女孩接过来,露出一个犹带有泪珠的笑容。 小鲤回来的时候,仍然积极又热情,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在白珏不注意的瞬间,眼中浮现出几丝焦虑。 她最终选择了惠来酒家,小鲤将竹筏撑过去,笑着道:“女公子可是想住水中阁?偷偷跟您说,一定选甲字七号房,视野景观最好,幽静,无人打扰,一般人我都不告诉她呢。” 白珏踏上木板,临行前转过身,小鲤上前一步,目露希冀,盼望能得到一点赏银。然而落到他掌心的东西又轻又软,他微微一怔,这才发现是两块手帕。 ——妹妹熬红了眼睛,绣出来换钱的手帕。 他骤然抬眸,一瞬间心中掠过疑惑与惊骇:她为什么要将手帕给他?她看到了妹妹?还是看到了他的手帕?她知道他偷了水凉糕吗?她怎知道这帕子与他有关系? 白珏却想不到这小孩居然脑补了这么多,她不过是迎面撞见那两个恃强凌弱的少年,顺手搞回来罢了,本是随手为之。她面容隐在斗篷里,只露出一个白皙小巧的下颚,微一点头,便转身进去了。 只留小鲤在筏上独自凌乱。 惠来酒家的确名不虚传,掌柜是个一团和气的胖子,衣着谈吐都很考究,连身畔站着的跑堂都白白净净,一开口斯斯文文,像是读过书的。 白珏拿出一锭银子,掌柜笑着接过,拿出舆图让她挑选。她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忽听外面有些嘈杂,仿佛是小鲤的声音。 像是在唤她,又像是在说什么不要。白珏走到门口去看,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跑过,又没有小鲤的影子,大约是她听错了。 这时跑堂殷切的走过来:“女公子倘若相信小的,那便选甲字七号,最靠里面,景观绝佳,是我们这最好的房呢。” 真有意思,这是两个人跟她提过甲字七号了。 第189章 水中阁的确别有一番情调,望水县似乎有独特的熏香除潮之法,被褥衣柜俱是清香干爽,倒是比想象中更舒适。 跑堂的送来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白珏眼巴巴的看了半天,还是不敢拿这身娇体弱的公主之躯冒险,倘若是她的原身,哪怕里面放了半斤砒霜,她也敢面不改色的尝一尝。 遂只好继续拿水凉糕塞牙缝,期间跑堂的陆续过来送东西,他倒是规矩,放在门外就走,白珏顺着门缝看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什么不对。 夜色终于降临。 甲字七号的窗扇中透出幽微的烛火,房中却空无一人。 白珏如一只轻巧的燕子般落在房顶,身上披了暗色的斗篷,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她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烟火棒,那是远洲卫的独家联络标识,一旦对方动手,她便可按照约定放出烟火,剩下就没她什么事了。 这任务出的堪比度假,如果有,请再来一打,就是情感波动还没什么苗头。 白珏耐心的等了两炷香时分,期间跑堂的来敲过一次门,她没有应声,假装自己睡下了。对方倒也沉得住气,并没有贸然动作,又返了回去。 临近子时,最后一盏客房的灯火也熄灭了,远处的水岸边终于传来了一点响动。这声音很轻,隐在水声中并不突兀。 来人大约已经非常谨慎,但他搓破头皮也想不到,传说中身娇体软的夏国公主,在数里之外的屋檐之上,如同鹰凖一般望了过来。 船坞的甲板后,隐约露出一艘细长的小船。 船上伏着两个人,浑身黑衣,一看就是作奸犯科的标准装束。船的另一边堆着一个半人高的麻袋,上面血迹斑斑,正中还有微微起伏。 两人警醒了一会儿,见没有丝毫异状,这才放松些许。其中一人狠狠给了麻袋一脚:“这小子命够硬,打成这样还能动,差点出了岔子。” 另一人谨慎道:“要不要先……” 他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另一个人想了想,点点头:“夜长梦多,先送他上路,反正那女的也跑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划桨,在寂静的水面上悄然穿梭,水波一圈一圈扩散开来,隐入黑暗。 抵达水深之处,其中一人解开了麻袋的封口,一言不发开始往里填石头。 月光散落下来,现出小鲤肿胀变形的脸。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却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出口就被吹散。 “我妹妹……求求你们……放过我妹妹……” 另一个放哨的冷哼:“这时候想起你妹妹了,早先背叛毛叔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这吃里扒外的小子,若不是毛叔看你们可怜,你俩早跟着你们那短命爹妈葬身水底了,你那瘸子妹妹的腿是谁治的,你平日吃的用的又是谁给的,呸,没良心的小杂种。” 一滴眼泪顺着小鲤变形的眼角落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 ——他们兄妹是孤儿没错,早年也受过毛叔的恩惠,但他长大了,早已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是毛叔以为妹妹治腿做要挟,让他欠下这辈子也还不清的银两,还凭借一张竹筏,要抽去八成的银两,同时又让他去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小偷小摸也就罢了,可他不想害人,爹娘虽走得早,但他一直记得他们的教诲,要行得端,走得正…… 那女公子是个好人,可笑他一时热血上头,冲动之下,什么也没改变,反而连累了妹妹。是他的错,倘若世间有神明,那么惩罚他就够了,请放过他的妹妹。 “求求菩萨……佛祖……什么神都行……” “求您开眼……救救我妹妹……” “下辈子……报答……” 这短短半生,皆尽苦难,从未有好运眷顾过。 他祈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却一如所有,只能用来世来偿还。 两个黑衣人无声的笑起来。 “这当口还说胡话。”一人道:“求菩萨佛祖,不如求你爷爷我来的实际。” “是呀,你那妹妹虽然是个瘸子,生的却不错,毛叔早就看上了。”另一个人猥琐笑了笑:“你放心,我们定会好吃好喝的把她养大,到时候卖去做瘦马,腿残也无所谓,那些有钱的官人老爷,就喜欢玩个不一样的……” 小鲤喉中一片腥甜,凭着满腔恨意,猛地爆起向前撞去,却落了个空。他喘了口气,准备好遭受更猛烈的毒打,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他努力的撑起眼皮,抬头去看,忽地怔了一瞬。 船上,多了一个人。 这寂静的深夜,漆黑的水面,独行的孤船,哪里冒出的人?说是鬼还差不多。 那侃侃而谈的黑衣人三魂去了七魄,他目光落在这人的斗篷边缘,虽然看不见面孔,却湿漉漉的落着水滴,想来是从水中游过来的,有迹可循便好,看来不是鬼了。 他心下稍安,想回头去寻求同伴的支应,却又险些魂飞魄散——另一个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的倒在了船尾,面孔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段位高出太多,想弄死他,不比弄死蚂蚁难多少。 他立刻跪下来,噗通噗通地磕起了响头,将小船弄得一阵摇晃:“英雄,我们也是听命办事,求您高抬贵手——” 那斗篷却微微一转,并不看他,反而面向了小鲤。 “别怕。”白珏轻轻开口:“……现在神知道了。” ——你的愿望,神明听到了。 第189章 远洲卫大营,镇远王如常批阅公文。 亲卫一路疾行而入,面露喜色:“启禀王爷,收到烟火讯了。” 一旁的谋士微微松了口气:“七天了,总算有消息传来,倘这夏国长公主真有个三长两短,倒真不太好交代。” 镇远王眼皮都未抬一下:“你情我愿之事,谈何交代。” 谋士和亲卫都没吭声,对自家王爷的不解风情有了全新的认知——那可是七国第一美人,纵然……咳,孔武有力了一些,但出任务神马的,还不是为了留在远洲营的托词,结果倒好,一个真敢派,一个真敢去,便成了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沉默半晌,谋士上前一步:“几个残匪,成不了什么气候,后续之事有连横负责,还是请长公主先回来吧。” 镇远王没吭声,又看完一卷公文,才状似无意的嗯了一声。 谋士又道:“此次她当得首功,王爷可要赏?” 赏罚分明一向是远洲卫的信条之一,镇远王点了头,亲卫便捧了私库的珠宝名册出来,想着女儿家都喜欢玛瑙翡翠什么的,哪知他看都没看,摆了摆手:“着人去请天香楼主厨,夏茗有什么想吃的,随她点,记本王账上。” 亲卫:…… 好别致的赏赐哦。 然而天香楼的主厨最终没有派上用场,一队轻骑自望水县疾驰归来,其中并没有夏国长公主的身影。 亲卫一脸肃然,将两个小孩带进了帐中。 小鲤从头到脚包得像个粽子,到底年纪小,几日下来已经可以勉强走动,见到镇远王便领着妹妹拜倒:“见过大人。” 旁边的谋士端出一张友善的长辈面庞,吩咐卫兵赐座:“别怕,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好好说来。” 小鲤便将遇见白珏的前后讲了一遍,末了微带哭腔:“女公子为了我能带走妹妹,在惠来酒家放了把火,让我们在她说的地方等,子时烟火一亮,有个长得很凶的大人将我们接走了……” 谋士又问了几个问题,小鲤一一作答,不多时,一个盘踞望水县多年的黑恶势力徐徐展开,以毛叔为首,旗下有福安客栈和惠来酒家两个产业,粗粗一算,至少有五十余人之多。至于宝峰寨的三当家,小鲤却从未听说。 镇远王瞥了一眼亲卫,他知道主子想问什么,上前一步回禀:“连百夫长飞鸽传书,他已将村子翻了三遍,擒获毛党十余人,但毛叔跑了,也……没有长公主和三当家的踪迹。” 谋士震惊,毛叔和三当家也就罢了:“……长公主也不见了吗?” 亲卫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镇远王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他心中微有急躁时下意识的动作。 沉默在帐中蔓延,伴随着小鲤压抑的抽泣声。 其实当真与交代无关,她是夏国,他是晋国,本就毫不相干,她偏要一意孤行,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这七日,他一次都没有开口过问望水县之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带来的波澜彻底平息。 但没有用,军营之中已处处是夏茗的传说,甚至他走近炊事营,都会清晰的想起她睥睨的坐在那里,说要他天下的模样。 然而无论是身份的不同,还是他私心冷落作祟,这些,都不是将一个女子留在匪徒手中的理由。 镇远王定了定神,淡淡道:“传令,备马。” 幽静的山间小路上,三辆马车悄然前行。 前后共有八个男子随行,为首马车上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年长一些,四十余岁年纪,蓄着短短的胡子,相貌朴实,毫不起眼。另一个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左右,文士打扮,生得算是端正。 年长的闭目养神,缓缓开口:“我们这一趟,为了替你拿下这个夏国长公主,可是折进去不少啊。” 年轻文士笑了笑:“还是毛叔神机妙算,提前将产业都转出来了,至于折进去的那些……叔您可从不做亏本买卖,这个长公主一人,便尽可够我们富贵后半生了。” 毛叔冷哼一声:“你说得好听,还不是你与她有仇,用我来作筏子。” “有仇是有仇,但我与银子可没仇,她活着可比死了价值高得多。”文士声音如常,眼中却一片冷漠:“何况……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法子可多的是。” 白珏躺在第三辆马车中,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 她救下小鲤,在望水县东躲西藏的折腾了三天,末了“不小心”被擒住,这会儿终于补足了觉,神清气爽的醒了,恰巧车帘一掀,年轻文士迈上车来。 白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让你为我跑腿多次,失敬啦……三当家。” 这文士抬了抬脸,赫然便是当日惠来酒家的跑堂,他颇有兴致道:“哦?公主怎知我是三当家?” 白珏调整了一下被缚的双手,笔挺的坐起身来,才慢条斯理道:“很明显,第一,你虽然装得很像,但我每次看你的背影,你都走得昂首挺胸,并不像一个点头哈腰的跑堂;第二,我曾看过你不小心打碎一个茶杯,掌柜的却没有多说,反而亲自过来打扫,你觉得……这合理吗?” 文士微微一笑:“就这些?” “哦,还有第三。”白珏继续道:“其实我放火那一晚,看见有个人偷偷管你叫三当家。” 三当家:…… 合着前面那两条在逗他玩呢? 他内心翻涌了一瞬,还是维持住了脸面:“公主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您可知我们此行要去哪里?” 白珏头也不抬:“不是毛叔山中藏匿的窝点吗?” “哦,不仅是窝点这么简单。”三当家露出一口牙,笑得阴森森:“那是毛叔的主要产业,专门倒卖你这种有身份的女人,什么首辅之女,侍郎夫人,将军幺妹……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从有钱人的金丝雀,到最下等的暗娼窑子……当然,公主是七国第一美人,一定能卖个最好的价钱,您说是吗?” 废话,要不是听说还有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她早就溜了,至于假装被抓跑这么一趟? “当然,我肯定最贵。”白珏不耐烦的点头:“……话说你们是不是该用膳了,分我一点。” “……”三当家的笑容崩坏了一瞬,觉得这公主是不是脑子缺弦,还没有看清形势。他顿了顿,转而道:“行车从简,只有水凉糕,公主只能委屈一些了。” 哪知白珏瞬间亮起眼睛:“不委屈不委屈,三盘就行,谢谢。” 三当家:…… 七国第一美人,画风这么清奇的吗。 第189章 当然,最终送来的水凉糕只有可怜巴巴的两块。 三当家终于如愿以偿看到白珏变了脸色——可惜不是被他言语恐吓的,而是对俘虏待遇的强烈不满。 他心头怪异,掀帘下车而去。白珏伤感的捻起一块水凉糕:“就这么一点,不至于还下毒吧。” 一块手帕从她袖中溜了出来,自行扭成一个翘着二郎腿的麻花。 “我说,女人。”星·手帕·陨懒洋洋的开口:“作为一个肉票,你是不是太淡定了。” “有吗?”她仍旧盯着水凉糕:“我现在就很不淡定。” 星陨:…… 手帕恨铁不成钢的跳起来:“哪个公主落到匪徒手里还担心自己吃不饱啊!像话吗!你看那个三当家眼神已经不对劲儿了啊!这样下去怎么英雄救美!怎么情感波动!” 最后四字正中红心,白珏终于把注意力从水凉糕上收了回来,正襟危坐的求教:“那接下来该如何?” 星陨喘了口气,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便软绵绵的落了回去:“我猜那家伙也该亲自来找你了,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好时机,把你战神的气场收一收,给我梨花带雨起来——” 白珏默了默,星陨也停顿了一下,觉得这条的确有些强虎所难,这女人一辈子大约和梨花带雨无缘了。 “——要不就演害怕。”作为她的刀,星陨对她也算了如指掌,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尖叫和发抖应该会吧。” 白珏试着抖了一下,星陨回过身去——没眼看,好像某种半身不遂的疾病。 两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了一座山峰之下。 隐秘的树丛后露出一段陡峭的羊肠小径,白珏被缚住双眼,身前系了一根布条,随着匪徒的牵引上山。 于是三当家发现,蒙上眼睛的白珏仿佛开启了某种机关,终于像一个正常的落难公主了——虽然抖得有点夸张,且一片树叶落到脸上都要惊叫一下,这楚楚可怜的形态让大家都放松了一些,便没有注意到——她虽然害怕,却蒙着眼在山路上如履平地,连一块小石子都没绊到过。 山路穿过一片漆黑的洞,抵达山中的洼地,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中谷。 又行了一会儿,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白珏被解下布条,眨了半天眼睛才恢复视觉。 她站在一处简陋的茅屋前,三当家不在,为首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白珏只一瞬便想到了他是谁——传说中的毛叔。 他身后站着六个男子,大多在望水县见过。毛叔咧开嘴,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公主烧了我的惠来酒家,又引来了远洲卫。我做了这些年生意,想不到吃了最大的亏,竟是在你身上,公主可当真不简单啊。” 白珏一心二用,此刻正在跟星陨吵架,便随口应道:“啊,还行吧。” 毛叔:……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星·手帕·陨也更来劲了:“你听听,这是被绑架的女主角应有的台词吗?” “都到这了还要演?”她在心里吐槽:“我已经可以动手了吧。” “不行,想要情感波动的话,必须等到他来。”星陨不耐烦道:“女人,要柔弱,要可怜,你这么嚣张,到时候他想救你都下不去手,谁救谁还不知道呢。” 白珏默了默,憋屈的闭了嘴。 另一边,毛叔也回过了气,目中露出一丝恶意:“你们两个,去开门,你们两个最近差事办的不错,赏你们去伺候公主殿下更衣。” 他顿了顿,声音隐隐带着残忍:“老规矩,记得别伤了皮。” 茅屋门吱呀旋开,两个男子目光猥琐的上前来,一边为白珏松绑,一边将她向里面带去。 “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不准碰我!”白珏一边叫一边在心中翻白眼,觉得这几句都是废话,然而星陨却狠狠赞扬了一番:“对,女人,就是这样!他来了也这么演!” 白珏心一横,做作的哭了起来。 毛叔似乎对这反应很满意,也没发现她是干打雷不下雨,尾随进来,掏出火折点亮了烛台,火光映出屋中画面的那一瞬,白珏眸中一缩,哭声戛然而止。 ——女人,都是女人,赤身裸体,蓬头垢面,打眼望去至少有二十余个,抱着身体蜷缩在一起,空气中隐隐有一丝异味。 “公主殿下别怕,到了咱们这里,任你是天上的仙女娘娘,也都要走这一遭的。”毛叔以为她害怕得不敢哭了,声音中更添得意:“你放心,这里都是名门闺秀,权爵贵妇,不会辱没你身份的,哈哈哈哈——” 这些女子在笑声中瑟缩在一起,不敢抬头,露出的肩胛瘦骨嶙峋。 白珏看了良久,才将目光转回到毛叔身上:“这生意,你做了多久?” 她声音还带着些没有褪去的哭腔,可眼神却异常的沉稳淡漠。烛火昏暗,毛叔心下生出一丝怪异,竟觉得有一瞬间,那火光映得她眸色锋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笔直的向他刺来。 一个身娇体软的公主怎会有这般骇人的眼神,这一定是错觉罢了。 毛叔压下异样,继续得意道:“我自十八岁起做这个营生,至今已有三十年了,从未出过纰漏。” 言下之意,谁也别想逃走。白珏却歪头看他:“四十八了啊,今年本命年?怪不得,怪不得。” 毛叔一怔:“怪不得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白珏淡淡道:“本命年应该小心行事,容易命犯太岁,这不……眼下就要应验了。” 毛叔与身后两个男子都仰头大笑起来。 “公主切莫白费心机了。”他笑够了才道:“我倒要看看,太岁在何处?” 白珏轻轻一抖,那缠住她双手的麻绳便松脱开来,身后的两个男子笑容一收。她揉了揉遍布红印的手腕,从地上捡起一段布条,在手中缠了两圈,狠狠一绷。 “在你眼前啊。”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遇到我,就是你今年……哦不,是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第189章 一队轻骑在林中小径疾驰。 车辕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山脚下,就此隐入厚重的落叶里。远洲卫从马上推下来一个人,捆得严严实实,正是惠来酒家的胖掌柜。 他摔得七荤八素,连忙求饶:“每次进山,毛叔就准我们送到这,后面的路小的就不知道了,大人明鉴啊。” 远洲卫见他一脸滑头,随手扬起马鞭,吓得胖掌柜嗓音高了八度:“大人饶命!小的说的是实话,毛叔带走的都是心腹,小的要是知道路,他怎敢将小的留在村里!” 说得倒也不错,远洲卫顿了顿,回头望去,镇远王沉吟了一瞬,淡道:“五人一队,围绕此峰搜寻。” 众兵将得令,立刻分队疾驰而去。镇远王领着四人也算作一队,便从此地向上而行,循着水汽,竟然从半山腰横穿而过,寻到了山后一处巨大的湖泊。 湖泊上有一瀑布,约有数十丈之高,看起来颇为壮丽。然而远洲卫瞧着瞧着,却见那瀑布下有一点惹眼的鹅黄色,顺着水流翻滚摇摆,震荡不休。 她走的时候,斗篷内穿的便是鹅黄色的衣裙。 镇远王一摆手,立时便有水性好的远洲卫跃入湖中,费了极大力气才将那鹅黄色带回,是一个女子抱着浮木,已然昏死过去,却不是夏茗。 远洲卫将她唤醒,那女子面色苍白,缓了半晌才看清眼前之人,呆愣半天,忽然哭叫:“王爷!救救我们!” 镇远王目光微凝:“你认得本王?” 那女子疯狂点头:“我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夫人,如何不认得大晋国的英雄!那……那贼子专门向有身份的女子下手,里面还有赵将军嫡妹,王翰林家的小姐,林阁老的妾室……求王爷救命!” 在场远洲卫皆怔了怔,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望水县居然藏龙卧虎,潜伏着这么一条胆大包天的地头蛇。 镇远王微微一顿:“夏国长公主在何处?” 女子眼中涌出一股狂热:“公主好生厉害,折了那贼人两只脚,以贼人为质,自身作饵,让我们偷偷先走,我熟识水性,便从暗河中潜出来求救。”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顿生急切:“毛叔的人不多,但前些日子来了一伙山匪,加起来足有七八十人!公主有危险!” 危险不至于,就是有点晒。 彼时山谷中的瀑布旁,团团围了四五十个山匪,众人的目光都望着瀑布边缘那个数尺见方的石台,隐有僵持之势。 白珏身着雪白的中衣,正在石台上聚精会神的烤一条小鱼,倘若不是旁边卧着两个鬼哭狼嚎的人,这画面倒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意趣。 毛叔双脚折断,尚有力气哭喊,三当家就比他更惨一些,因为白珏不知他是不是练家子,索性便双手双脚一起折了,这会儿已然面如金纸,只有喘气的力气了。 他们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阴沟翻船——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夏国长公主竟是个天大的杀神,一路单枪匹马,打杀了他们二十余个兄弟,还长驱直入,又将三当家抓了出来,其余匪徒虽多,但两个首脑都在白珏手中,就此投鼠忌器起来。 实际上,便算是七八十人,她要脱身也并不难,问题在于还有二十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想要在这么多匪徒中护住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她也不想走——来都来了,当然还是想一窝端掉。 可惜这身体实在太过娇弱,才揍了几个人就哪哪都疼。白珏心头惆怅,烤着鱼忽然叹气:“哎,身子不中用,以后还得多练练。” 一边的毛叔和三当家:…… 这都不中用,她是想上天? 星陨已然不想说话了,绝望的躺在一边。 白珏瞥了它一眼,心中腹诽:“我都按你说的做了,还有什么不对?” 为了这个传说中能够引起情感波动的英雄救美,她还得留着这两个家伙的狗命。星陨懒得理她,哼笑一声:“女人,你把这一身烤鱼味弄掉再跟我说话。” 白珏:…… 这不是没办法嘛,一天就吃了两块水凉糕,又打了一次群架,再不吃这娇贵的公主之躯就要饿晕了,偏偏又不敢吃匪徒给的任何东西,只能就地取材自力更生了。 便在鱼啃到第三条之时,变故陡生。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命中一个匪徒的胸口,远洲卫终于寻到了入口,为首之人正是镇远王。 匪徒被远洲卫后方包抄,顿时乱成一锅粥,自行乱了阵脚。 厮杀声不绝于耳,白珏趁机伸脚把炭火和鱼踢进水里,擦了擦手和嘴,然后老老实实的委顿在石头上,乍一看倒的确很像需要被救的那个“美”。 镇远王一眼就看到了她,不及召人,亲自踏水而入。本来一切顺利,可惜毛叔忽然起了幺蛾子——他趁白珏注意力都在镇远王身上,忽然将三当家推入水中,然后向反方向奋力一扑。 他水性绝佳,又没人比他更了解此处地形,哪怕掉下瀑布九死一生,那也好过斩首问罪的必死之局,运气好的话,未必不可东山再起。 毛叔算盘打得甚好,拖着残躯扑腾,几个水花便到了瀑布边缘,眼见就要逃脱,背心衣衫却忽然一紧。 他惊恐的回过头,看到一张雪白的芙蓉面,如此国色天香的容颜,在他眼中却如同索命的修罗恶鬼。 “你……”他呛了一口水:“你……疯子……” 他笃定此计可行,因为一般人无论水性如何,谁敢靠近瀑布边缘,岂非玩命——谁能想到!这个夏国长公主是个疯子!竟悍不畏死! “你这辈子,所有钱财,都来自女人和孩子吧?” 白珏一把将他抓回身前,两人随着水流不住激荡。毛叔惊恐的大叫,她眼前却浮现出小鲤的脸,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告诉他,毛叔控制着许多像他这样的孤儿,逼他们作奸行恶,被抓也无所谓,失败便会遭到毒打。 而茅屋中的那一幕更如同地狱,她来自?山,其实没有历经过多少红尘俗世,这种事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并不是很明白,但……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摄人心魄,比任何战场都来得可怕。 浮沉之间,一双细白的手伸向毛叔的颈项。 身在边缘,白珏回眸去看,镇远王拎着死狗般的三当家爬上了石台,目光急掠,随即极快的落到了她身上。 “喂。”她笑了笑:“任务完成,幸不辱命。” 镇远王身姿一颤,五指微张,似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收拢握紧。 他眼睁睁的看着夏茗扭断了毛叔的脖子,雪白的衣裙如同一朵翻涌的莲,顺着水流盛放,转瞬消失在喧嚣的瀑布之下。 那一瞬,镇远王忽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她的确……值得一个家国。 第189章 黑暗在天地间盘旋,沉淀,最后化作轻巧的雾气。 视野明晰,现出一片绿色的山坡,小腿长的野草顽强生长,里面星星点点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珏微微一怔,这是……?山? 她骤然抬眸,望向坡顶的背影。 沉珑坐在一块石台上,微微昂头,身着一件绯色的衣衫,广袖随风飞舞,一如记忆中?山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总在这个野坡上约见。他在等她,也许有新奇的玩意要一起看,也许要去寻山上一个宝物,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一起拌嘴玩闹,虚度这漫长而无忧的时光。 白珏看了很久很久,想笑,眼前却先模糊起来。 这个她习以为常到从不曾珍惜的画面,他却已经不再记得。 大约等得不耐烦了,绯衣少年回过头,现出沉珑年轻时精致绝伦的眉眼。 “喂,你怎么不上来?”他神态骄矜,却伸出一只手:“白珏。” ——快上来,白珏。 梦幻的画面陡然散开,冰冷的湖水骤然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四肢有如千钧一般沉重,天光便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 恍惚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拉了她一把,像一棵轻柔的水草,像一股不曾存在的水流,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白珏冒出水面,猛烈的呼吸起来,喉咙如同针扎般疼痛。 她忍不住想骂街——计划失误,本来觉得这点高度是毛毛雨,谁知这躯体弱鸡得再一次超乎了她的想象,掉下来就被拍晕了不说,腿还抽筋了,根本使不上力气,差点去阎王那里报到。 接下来的挣扎纯粹凭得是战神的意志力,白珏咬着牙,终于扑腾到了岸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喘了口气,放心的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画面来自于星·手帕·陨的友情主观描述。 “他看着你,就像看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将你抱起来,却不敢用力,他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怜惜,随后轻轻说了一句话。”星陨顿了顿:“你猜猜是什么?” 白珏默了默,颇为实际道:“呃……传军医?” “没情调。”星陨装腔作势的咳了咳,少年音转为低沉:“噢,该死,女人,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珏:…… 她对他那些书果然不能有所期待。 星陨翘着二郎腿躺在枕边,心情颇为不错,剧本终于照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了——虽然过程和想象中不同,但也算一个标准的英雄救美。 白珏的状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镇远王将她从湖边抱了回来,除了浑身都是擦伤,倒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可惜体质太差,当天就发起了高热。 镇远王便留在望水县,让村中的医生先行诊治,随后发出急令,可怜的老军医已经五十多岁,连夜行马,一把老骨头差点颠散架。 然而问题在于,拉胯的是夏茗的身体,白珏的神魂可精神得很。 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桌满汉全席,可惜身体却很诚实,只能由旁人服侍着喝了半碗小米粥……白珏生无可恋,便听着星陨讲述它最喜欢的话本,预备学以致用,也算身残志坚了。 如今镇远王虽然没有多说一个字,但从他的态度便可窥见一斑——这位大晋国的铁血王爷第一次没有以公务为先,而是让所有信件和密文以八百里加急的态势源源不断的送入县衙,他坐在后堂,就地批复。 于是所有人对白珏的态度空前友善起来,白珏也不得不承认,英雄救美神马的……星陨的套路虽老,但还蛮有效。 这具身体的确不经折腾,足足躺了七天才痊愈,只是仍然虚弱,老军医讲了一大堆缘由,白珏半点没信,她觉得就是饿的——你喝七天稀饭你也虚好吗。 而这七天之中,镇远王只是着人照顾她,半步也没踏进她的房间。白珏开始怀疑这情感波动得不够剧烈,星陨却冷哼一声:“欲擒故纵罢了,他不来见你,你就去见他,然后就可以酱酱酿酿……” 白珏觉得很有道理,当然,她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 出于某种明目张胆而不可说的原因,星陨坚持晚上去效果最好。 白珏是个急性子,待到夜色初初朦胧,便径自踏入了县衙后堂,一路无人拦阻,众人面色微妙,眼风激荡,满满都是心照不宣。 后堂没有门,白珏从屏风后转出,镇远王眼眸未抬,右手执笔,奏折还差最后几页,便示意她先坐。 白珏百无聊赖的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向他手旁的案几,掠过小巧的珐琅香炉,青瓷茶杯,最后落在一块青色玉佩上,微微一凝。 这大约是镇远王的贴身之物,上面雕刻了一个狂放的“珑”字。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在心上轻轻的刺了一下,因为猝不及防,所以即便只是一个字,却也足够让她的壁垒刹那间溃散成沙。 镇远王抬起头,微微一怔。 望水县的成衣坊再好,与公主的绫罗绸缎自然无法相比,白珏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绣莲纹对襟素纱,堪称荆钗布裙,却意外的衬托了她天然去雕饰的容貌。她轻轻依在客座旁,身姿楚楚,腰背却如同行伍之人般挺得笔直。 一如既往的矛盾,可他却丝毫未察觉。 因为那双漆黑的眼瞳望了过来,里面还留有未及退去的悲怆,几乎有如实质,浓重的哀伤将他包裹缠绕,她的目光却很深很远,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怎么办。 ——这里有你的名字,你的脸,却没有你。 第189章 这情绪如此浓烈,让人无法忽视,镇远王第一次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他自然的将她这种难过理解为他七天不出现的缘故,但他也没办法解释……因为的确如星·手帕·陨的油腻台词所言,他还没想好要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他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建功,十七岁领兵,十九岁封王,他是少见的理智凌驾于情感之上的那种极度清醒之人。在他眼中,天下如同一盘棋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棋子,皆可博弈。无论这位夏国长公主如何特别,他只将她看作棋阵的一部分,便永远不会被其他东西所裹挟。 可在她跳下瀑布的那一瞬,他还是可耻的动摇了——不就是夏国吗,放过也就是了,只要夏茗能留在远洲。 这七天除了处理公务,他都在为这个念头反思。 想他半生功名赫赫,见识过多少女子,温柔陷阱,红粉杀机,痴情真心者更是数不胜数……他对男女之事一向淡漠,何曾为此皱过半下眉头。 可又很清楚夏茗是不同的——自见她第一眼,他便清楚的知道,柔弱,却又坚韧,矛盾都不足以形容,她一直是弱势的一方,却从未见她退让过半分,这个女人……连心魂都很强悍。 所以甚至不能以性别来界定,她不似一个公主,更像一名战将。 远洲从不亏待有功勋的将士。 镇远王终于为自己寻得了一个合适的借口,目中难得露出一丝温软,淡道:“本打算过几日就去看看,你怎么来了?” 白珏在他脑补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伤感,说出了自己最迫切的愿望:“我……我想吃肉,行吗。” 镇远王:…… 沉默,是今夜的喧嚣。 星陨已经放弃治疗了,发出了一声存在感很强的叹息。 镇远王默了许久,叫人去准备一桌炙肉。他顿了顿,复又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当真心悦我?”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她不可能会否认,但实在忍不住——仔细想来,这位长公主口中说喜欢他,但与他仅有的几次会面,不是在吃,就是在要吃的。 一开始他觉得是巧合,还打算拿赏赐厨子来揶揄她,结果好像并不是……难道夏国饿着她了吗。 镇远王目光掠过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这句话一出,星陨又精神了,立刻出马指挥:“快!拿我捂脸,说你竟怀疑我的真心,既然不相信,我现在就走!女主角台词都是这么写的!男主角马上就会来哄你!” 由于星陨之前的办法奏效,白珏便毫不犹豫的复述:“你竟怀疑我的真心,既然不相信,我——” 她顿了顿,怒道:“——我吃完炙肉就走!” 星陨:…… 镇远王:…… 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镇远王没有来哄她,而是开口催了一遍晚膳。 星陨用不存在的脚趾抠地,白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不过这种微妙的氛围在炙肉被端上来的一瞬便打破了。 肥瘦相间的新鲜嫩肉在炭火上被烤的滋滋冒油,佐以鲜香的调料,一口下去油脂迸发,肉香四溢。 白珏忍不住有些想哭,其中情感颇为复杂——包括这七天的辛酸,居然才发现这么好吃的东西,几千年神仙白做了,以后吃不到怎么办等等。 镇远王也一同用了一些,却没有说话,当然,他怀疑她也未必听得进去……毕竟自从炙肉上桌后,白珏的眼神就再也没晃过一下。 两炷香时分过后,炭火稍弱,仆从鱼贯而入,收整添减。她喝了口茶,终于抬起头来,镇远王看了她半晌,忽道:“你若喜欢,每天都可以吃。” 白珏陡然晶亮的眼睛表示她很感兴趣,不过……她也知道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条件。 他望着她的眼睛:“……只要你不再做夏国长公主。” 她微微一怔。 这句话背后的涵义有很多,她一时间来不及分辨,但不论于公于私,最后的意思却很直接——他希望她留下来。 白珏还未回答,忽觉身旁更换炭火的婢女身姿一顿,她手指微颤,似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来:“她不能留下!” 她光顾着激愤,便没注意控制火钳的力道,一块炭火携着滚烫的火星,蓦地崩向白珏的眼睛。镇远王骤然起身,白珏下意识的顺了一个盘子,稳准狠的将炭火挡下,随即……这块炭渣完美的弹射到了对方的裙摆上。 两人都没有注意,镇远王第一次怒意外露:“和安,谁放你进来的!” 他素来不太注意婢女,竟被钻了空子,如何不震怒。 “你别怪亲卫,是我以郡主身份压着县丞放我进来的。”那女子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昂起头:“你要罚就罚我吧。” 呃,作为封号,和安郡主真是不和也不安,白珏顿了顿,想说话:“你——” 可惜和安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立刻插嘴:“珑君哥哥,她不能留下,你明知道——” “你若是不想领受军法。”镇远王双目微眯:“就闭嘴,出去。” 白珏还是想说话:“她——” “哦对,还有方才的事,向夏国长公主道歉。” 和安郡主一脸不敢置信,愤恨的瞪向白珏:“方才只是意外,再说她也没烫到啊。” 镇远王眉目不动:“她没烫到,是她当机立断,身手了得,与你何干?” 和安郡主满面不愿,又要反驳,白珏立刻伸手:“要不让我先说!” 她不待二人开口,立刻道:“——你裙子冒烟了。” 和安郡主:…… 屋中顿时传出高亢的尖叫。 第189章 听闻和安郡主出身显赫,其母与镇远王的母亲是同族表亲,关系亲厚,早年还有些恩情,因此儿时与镇远王一起长大,算是他身边难得比较亲近的女子了。 “出现了,恶毒女配。”星陨又来了精神,语气嗤之以鼻:“还是表妹,呵,俗气。” 和安郡主倒也不是无故前来,她祖母在郊州过六十寿辰,特携请帖亲邀镇远王。由于母族的亲缘,他一向不会拒绝。 令人意外的是,和安郡主给白珏也送了一张请帖。 彼时她在次日亲自莅临客栈,婢女护卫足足带了三十余个,几乎将大门包围了起来,郡主威势十足。反观白珏,明明是品级更高的公主,身边却连个仆从都没有,唯一一个能说话的,还是一张不能见光的手帕。 然而便只她一个人在门畔轻巧的一站,面若桃花,身却如剑,仿佛身后有万马千军。 实际上白珏刚睡醒,还没吃早饭,不免便带了些起床气。 和安郡主皮笑肉不笑,示意身边的婢女递过请帖:“祖母寿辰,听闻夏国长公主在此,特邀一同前往,沾一沾福气,长公主不会不给这个薄面吧?” 白珏将那薄薄的帖子打开瞧了瞧,的确不太想给这个薄面,她是来攻略镇远王的,什么祖母寿辰,跟她好像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 她顿了顿,直接道:“你和我很熟吗?” 便算某老虎神经粗如水桶,也能看出这个和安郡主对自己的敌意,没事套近乎,那必然有问题。 和安郡主被这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笑容隐隐皲裂,半晌才道:“我大晋国礼仪之邦,长公主远来是客,无关私交,礼数总是要有的。” 星陨这时候插嘴:“寿宴嘛,听闻凡间很讲究这个,沐浴焚香,迎来送往,还要大摆三天宴席……” 白珏很快抓住了重点:“三天宴席?” 和安郡主不知她在自言自语,傲然道:“我祖母与皇太后是本家,三天宴席怎够,素来都是摆七天的。” 白珏面色微变,随后将请帖珍而重之的收进袖中:“多谢,我一定到。” 和安郡主:……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做完决定,白珏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攻略目标:“对了,镇远王去吗?” 这话一出,和安郡主终于舒坦了——如此才对,这夏国狐狸精说到底,就是想缠着珑君哥哥。她眼中掠过隐晦的不屑,嘴角笑容未动:“珑君哥哥自然会去,但他政务繁忙,大约不会与女眷同行,我们可以先……” 星陨呵呵一声:“先把你弄走,路上再搞点意外,啧,老套路了。” 白珏倒是不怕套路,但她嫌麻烦,便格外利落的拒绝:“不必,我还是与他同行吧,毕竟……” 她笑了笑:“我和你也不熟。” 说罢便关上了房门。 和安郡主:…… 你妈的。 三天之后,镇远王携亲卫轻装出行,前往郊州。 和安郡主自然没有先走,寻了个理由便留下了,此刻便恨恨从马车中掀起帘角,看向前方纵马轻骑的一双身影,几乎咬碎银牙。 有仆从奉命送去冰梅饮,邀夏国长公主来马车一坐,岂知冰梅饮留下了,人却没来。白珏很直接:“郡主不喜我,未免出什么事端说不清楚,还是少来往为妙。” 夏国果真蛮夷之地!养出的公主也古怪,长得人模人样,性子却软硬不吃,话说得挺绝,你倒是别收冰梅饮啊! 和安郡主脑中默默浮现出两句话。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狗咬王八,无处下嘴。 镇远王与白珏并肩而行,见她一边骑马一边喝冰梅饮,平稳又肆意,这般驭马之术,没有数年功夫下不来。 他望向远处湖光,淡道:“我以为长公主不会答应。” 白珏正喝得欢畅,被星陨骂了一句,顿时福至心灵。 她目光落在他面上,情意绵绵道:“……因为你也去啊。” 寻常人听到这般毫不遮掩的剖白,大约会脸红心跳一番,然而镇远王眸光都没动一下,淡淡道:“哦,难道不是因为宴请七日么?” 白珏:…… 这,这么敏锐的吗。 她其实一直想问那日“不再做夏国公主”为何意,想要她留在远洲,可以是欣赏,惜才,或是政治手段,却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她想要的“情感波动”。 偏偏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个家国,在天下面前,情爱显得如此渺小,更何况其实也不用去问,千机天尊曾经说过,倘若成功,残魄便会现身,她一定会知晓,既然此时此刻毫无动静,那便是还不够。 狗头军师星陨继续坚定英雄救美的方针:“多来几次,便是个石头也开花了。” 白珏默了默,这一队轻骑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倘若不去捅个土匪窝或者造个反什么的,大约没这个被救的机会。 星陨顿了顿:“机会其实来过了,就是你没上套。” 白珏一怔,忽然回头,正对上和安郡主暗搓搓的视线。她骤然放下车帘,心头蹦跳数下,忽觉背后有些凉飕飕。 这一路颇为顺利,天色渐晚,一行人入住隋江畔的酒家。 亲随先行收整打点,镇远王随之而入,女眷落在最后。 虽然不抱什么期望,但和安郡主还是不死心的建议:“隋江夜景晋国闻名,从此地上山,半山腰处有个石台,赏景最好不过,长公主远道而来,不去瞧瞧岂非可惜。” 她紧盯着面前雪肤花貌的长公主,已经想好一套说辞,只要她再拒绝,便可立刻回怼。然而白珏眼睛都没多眨一下,立时点头同意:“好啊。” “……”和安郡主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答应了?你确定?与我去看隋江夜景?” “当然。”白珏一脸“你有大病”的神色:“不是你问我的吗?” 和安郡主也意识到了,颇有点不自然:“因为今日多番邀请,长公主一直不曾应允……” “哦。”白珏微微一笑,面不改色的胡扯:“这不是巧了嘛,我生平有个爱好,就是看夜景。” 和安郡主:…… 第189章 即便是行路途中,镇远王也不曾落下军务。他刚刚打开一张舆图,便听亲兵来报,和安郡主邀夏国长公主上山赏夜去了。 卷轴后露出一双俊美无俦的眼,他眉目不动:“人带够了?” 亲卫犹豫了一下:“婢女侍卫共十六,都是和安郡主的人。” 言下之意不必说明,夏国亲卫和婢女都留在了远洲营,夏茗自然只有自己——不过在场两人都没有觉得她势单力孤。 镇远王接过笔墨,淡道:“让和安受点教训也好。” 亲卫仔细揣摩了一下主子的意思,虽然是并不插手,两不相帮,但总感觉是站在长公主那边呢…… 反正依照惯例,会有一个王府隐卫跟上去,想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夜色如同氤氲的墨,逐渐蔓延侵染。 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出桌案上一摞尺许高的公文。镇远王忽地抬眸,看了一眼窗外,亲卫极为识趣:“王爷,子时刚过。” 距和安郡主一行上山已有三个时辰了,便算要搞出一些事端,此刻也该有响动了才是。他顿了顿,正欲吩咐下去,忽听外面传来脚步疾响,有人扑通跪在门外,喘息道:“启禀王爷,山上一行遇刺!” 亲卫一惊:“什么?刺客可众?情势如何?” “刺客十人,武功极高,来路不明,郡主侍卫死伤过半。” 桌案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镇远王放下青玉笔,道:“夏茗何在?” 隐卫顿了顿,声音艰涩。 “局势混乱,长公主与郡主……下落不明。” 一朵云遮蔽了月光,山中落入一片昏暗。 和安郡主躲在一棵树后,双手捂住嘴,用尽全力才能克制着自己不哭出来。十余步远的地方,一个黑衣人正在靠近。 她想不通怎会落入如今这个境地,不过就是赏个夜景,顺便整一下那个夏国狐狸精,居然会遇上刺客!而且是很凶残的刺客!她的侍卫一下子便被冲散,婢女除了尖叫就只会哭,早知道便把三十个侍卫都带上了。 和安脑中纷乱,竟未察觉脚步声已停了。她呼吸一窒,忽地预感般的抬起头,黑衣人鬼魅般的两只眼睛便在上面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尖叫一声,向前跑去,随即便被树枝绊倒在地。眼见雪亮的剑光就要落下,和安狠狠闭上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黑暗中忽地现出一双雪白的手,那刺客不知何时被近身,登时大惊,只可惜已经晚了——那双手利落的扭断了他的颈项。 和安睁开眼,一片泪意朦胧中,只见刺客软绵绵的倒了下来,现出后面淡紫色的衣衫,那裙摆折出刚出云的月华,有如神只降临。 白珏歪过头看她:“你有火折吗?” 和安郡主呆呆的摇摇头,这种东西一般都收在下人手里,便见白珏在那刺客身上翻了翻,还真摸出一个火折,她点燃了一点枯枝,借着微末的光亮掀了刺客的面巾,问道:“认识吗?” 这刺客颇为专业,从头到脚也没露出什么与身份有关的物事,当然,就算有白珏也不认识。和安郡主根本不敢看,被胁迫着瞄了几眼,末了居然吓哭了。 白珏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转身就走,哪知和安郡主哭归哭,倒不忘了要跟上——简直是黑夜中一条自带回音的移动人形靶子。 星陨也看不上这哭哭啼啼的做派:“要么甩掉得了。” 白珏也很想这么干,反正这和安郡主一直没安好心,然而这时把她丢下,大约跟让她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半炷香时分过后,一个幽深而潮湿的山洞口。 和安郡主缩在一边,偶尔打个抽噎,面色有些怔然,不知在想什么。 白珏板着脸,曾经睚眦必报的小老虎居然圣母了一把,让她心头颇为不爽——其实她早就可以置身事外,彼时虽然事发突然,但十个刺客而已,对白珏来说脱身易如反掌,不过星陨及时提醒了她:“别忘了你来干什么,女人,天赐良机好吗!” ——遂只好假装身陷囫囵等英雄。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洞口一片沉默,气氛愈加微妙。 和安终于缓过劲儿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仿佛把龃龉都变得轻如鸿毛了起来。她偷偷借着月光去觑白珏如花似玉的面庞,还是觉得很碍眼,想要道谢,却又拉不下身份架子,只将衣角揉成了一团。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似乎有东西发出一声枭叫,和安郡主蓦地瑟缩了一下,白珏本没觉有什么,倒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因此愈发没好气:“你就这个胆子,还敢来山上对付我?” 和安面上微红,忍不住低声道:“我……我就是想让你迷个路,或者让野兽吓一吓,哪知会这样……” 一时间白珏和星陨都沉默了,还以为这郡主多有手段,就这……想让她装作中套也很难吧! 然而很奇异的……这层龃龉挑破后,和安郡主反而觉得心安了一些。她沉默良久,忽地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晋国要扩充骑兵。” 白珏正全神防备外面,忽听此言,微微一怔。 和安有几分别扭的抬起头,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你懂了吧,言尽于此,不用谢我。” 白珏:…… 什么懂?懂什么?谁懂了? 她正欲追问,忽觉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脑中登时一顿。 因为山洞地势特殊,气味还不好闻,为免翁中捉鳖,白珏特地没有深入,也不是没想过里面有别的,但总觉得不会这么巧,可现实往往就是巧合得让人心惊。 她八方不动,淡淡瞥向和安郡主:“你说要吓我的……是什么野兽?” 和安郡主早已缩成鹌鹑,一边颤抖一边回头:“就……想让侍卫去捉几条蛇,若是捉不到,听闻这山上有……有……” 话音未落,洞中的黑暗里浮现出一对绿莹莹的眼睛,随即是两对,三对……影影绰绰的向后延伸而去。 有狼,一群狼。 第189章 听闻人死之前,眼前会走马灯一般闪过此生所有的片段。 和安郡主目露绝望,想她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大的坏事,无非就是内宅手段,闺阁争斗,或是仗着权势欺负平民之类的……如今竟要死无全尸。 她想整治夏茗的时候,身边围绕着十几个护卫,觉得不就是狼嘛,几棒子也就打死了,如今孤身置身狼群之中,才意识到这究竟是何其恐怖的一件事——难道果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吗! 这夏茗再怎样厉害,一两只狼也就罢了,又如何斗得过凶残的狼群? 白珏身姿不动,黑暗中只能看见她隐隐的轮廓,连面色也瞧不清楚,唯有一双眸子神光湛然。和安郡主觉得自己有一瞬眼花了,不然怎会觉得她身上危险的气息有如实质,仿佛在身后凝结出了一只蛰伏的凶兽。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低吼,其中一双绿眼睛骤然爆起,不待其它狼跟着扑上,白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头,稳准狠的砸中了头狼,只听它一声呜咽,狼群顿时止住了蠢蠢欲动的攻势。 白珏蓦地伏地,倘若和安能够看清,就会发现那是一个标准的“猛虎下山”,通常是猛兽锁定猎物的姿态。 眼下的状况有些奇异,一边是孤身的妙龄少女,一边是凶残的狼群,几乎是毫无悬念的局势,却微妙的僵持住了——不得不说,有时候野兽比凡人敏锐得多,至少狼群对白珏的认知比和安要清楚。 她骤然一声清啸,明明算不得浑厚,却隐有地动山摇之势,洞外忽地凭空生起一道狂风,自白珏身后向内汹涌而入,狼群忍不住向后瑟缩,和安郡主抱住头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殊不知白珏心中也很诧异,她如今比凡人还弱鸡,这奇异的一幕自然不是她的灵力,可是……如同那湖水中牵引她的水流一般,第一次她以为是巧合,这一次终于察觉出了些许不同。 有谁……在这里吗? 狂风持续了数息,待洞中平静下来,狼群早已退了个干净。 和安郡主放下胳膊,呆呆抬起脸,白珏偏过头看她,眼中的凶色还未褪去。她踏出一步,和安反而后退了一下,紧紧贴着墙壁,表情不知是震惊还是恐惧。 白珏盯着她默了半晌,和安郡主背后生起无数鸡皮疙瘩,在这一瞬,很难说她和狼群谁更可怕一些。 ——完了,这夏茗大约是个妖怪,她看到了不该看的,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便在她神经紧绷到极致,冷汗顺流而下之时,白珏忽然开口:“……所以晋国扩充骑兵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安郡主:…… 大约是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无力,她两眼一翻,晕了。 为了把晕倒的和安郡主挂到树上,白珏几乎去了半条老命。 要不是洞里面还有一群狼,她真想把这个废物郡主扔那算了……遂只能叹息自己太有良知。 在第三次划破手掌娇嫩的肌肤后,白珏终于攀到了树顶,月光下的山间安静而诡秘,只有绵延而去的一团团树影,如波涛般随风滚动。 远处忽然现出一点火光,隐有犬吠之声传来。 装死许久的星陨又支棱起来了:“女人,此处应有尖叫。” 白珏倒是同意它的意见,不然等镇远王找过来不得半个晚上,然而……她顿了顿,轻轻的“啊”了一声。 星陨:…… “你是遇到了狼群,不是小狼狗。”它累觉不爱:“要颤抖!要惊恐!喊救命!” 可惜白珏战神包袱颇重,一句“救命”到了嘴边,就是难以启齿,她挣扎了半天,觉得应该爬下去把和安郡主掐醒,让她来叫效果更好一些。 “然后让镇远王一起救两个是吗。”星陨阴恻恻道,随后顿了顿,终于使出杀手锏:“你再磨蹭,恐怕七日宴请就赶不上了,到时候——” 夜色中顿时传出一声高亢的悲呼。 镇远王马蹄一顿。 他原地盘桓数下,大概确定了方位,便让众轻骑按照原计划四散上山,而他率领两个亲卫,依着响动的方位搜寻。 行了大约两炷香时分,却再没有声响传来,镇远王随手一招,两个亲卫便分头入林,而他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骤然抬头,蓦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月光倾泻而下,折射出一抹雪亮的剑光。 镇远王利落的仰在马背上,躲过了这凌厉的一击,然而身后便紧跟着传来破空之声,他反手抽出佩剑,稳稳的挡住了疾射的飞刀。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腾身而上。 看来,这就是刺客了。 镇远王活到二十八岁,不知遇到过多少次暗袭,这两个黑衣人身手的确很强劲,却也没到让他方寸大乱的地步,甚至他还有余力保护自己的马。 十余丈之外的黑暗中,一只毒弩暗自拉满弓弦。 不多时镇远王也发觉了不对劲儿,一般说来,刺客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目标明确,下手狠辣,直奔性命,没有多余动作,而这两个黑衣人打了半天,除了一开始的两次试探,竟一个取命的招式都没有,更像是……牵制。 思及此处,他的动作骤然一顿,而破空之声也已响起。 电光火石间,淡紫色的衣裙骤然在镇远王眼前绽放,白珏利落的接下这一支毒箭,顺手便甩给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后者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主要是没想到会有人敢徒手抓毒箭,登时中招,发出一声惨呼。 镇远王刺伤另一个黑衣人,维持着躲避毒箭的姿势,从马上倾斜而落,白珏一转身,双手下意识伸出,稳准狠的将他抱在了怀里。 镇远王:…… 沉默,依旧是今夜的喧嚣。 月黑风高,杀气正浓,两人四目相对。 除了位置反了,这个公主抱倒是很标准,是一个典型的英雄救美姿势。 手帕陨说过,见到他马上就要念台词,白珏铭记于心,立刻抓住机会:“你终于来了,人……人家等得好辛苦。” 星陨:…… 镇远王:…… 我怀疑你在调戏我但我没有证据。 第189章 远洲卫轻骑循声而来,将数个刺客包围其中,缠斗声不绝于耳。 镇远王被两个亲卫簇拥在一旁,白珏在原地独自美丽,距刚刚已过了半炷香时分,她终于觉出了一点迟来的尴尬——性转一下,方才的画面和台词简直不能更油腻了。 某老虎将这归结于星陨的剧本不行,星陨表示这锅不背:“我让你跳进他怀里,谁让你去接暗器了!” “……”白珏哑口无言,她当然是按计划跳的,奈何计划没有变化快,这毒箭来得如此巧妙,她的手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事已至此,纠结也是无用,白珏索性破罐子破摔,加入了围剿匪徒的队伍——由于恼羞成怒,她下手颇没有轻重,大大加快了战局的终结。 末了,一行十个刺客,跑了三个,其余的都在地上一字排开,包括被白珏扭断脖子的,一共七人,其中五人伏诛,两人自尽。 树林中被数十只火把映得亮如白昼,亲卫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刺客的行装,随即低声向镇远王禀告了几句。镇远王眉目不动,倾过身子,顺便瞥了一眼白珏——后者因为放跑了三个刺客,正不爽的瞪着一个远洲卫,看得那年轻将士满面通红。 “长公主武功盖世,”镇远王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倒是本王多管闲事了。” 白珏骤然收回目光,脑中响起星陨预备好的台词。 “怎,怎么会呢……”她顿了顿,觉得自己的面皮厚度又出新高,咬牙道:“人家刚才都不敢动,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 空气中仿佛蔓延过某种无形的东西,所有远洲卫微微垂下头,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去瞧镇远王的脸色,树林中除了火把燃烧的爆裂声,一时间安静如鸡。 镇远王倒是还好,大约是已经见识过了白珏的直球,因此也没有吭声,面不改色的低头去看刺客——大约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眼瞳骤然微缩,伸手拨开了刺客的衣领。 “噫——”星陨没等到他的反馈,因此颇有情绪:“好歹也是个王爷,竟然有这种癖好。” 白珏没理它胡说八道,倒被眼前的一幕引去了注意。镇远王命人将七个刺客的领口都剥开,一个个看过去,一开始不自觉流露的震撼已然消失,似乎一切如常,然而她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个……”白珏下意识道:“有什么问题吗?” 镇远王目光掠过她的脸,只有极快的一瞬,却像是蕴藏了某种危险的风暴,悄无声息的掩藏于漆黑的眼眸之下。 他淡淡道:“没什么。” 语气堪称敷衍,白珏还待再问几句,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她正暗自思量,忽见几个远洲卫由远及近,镇远王听完禀告,抬头向不远处的树上望了一眼。 白珏:…… 知道忘什么了——和安郡主还挂在树上。 之后的路途再没出什么幺蛾子,可称顺遂,镇远王调动了王府私兵,将守备加了三倍,连白珏身后都时刻跟着二十个保镖,虽然镇远王的人变多了,但镇远王却不怎么露面了——不是行猎,便是头疾,反正几日下来连根头发都没出现过一次。 白珏心比天宽,一路如常骑马赏景,直至即将抵达郊州才觉出一丝怪异——这个队伍里,好像其他两人都在有意避开她。 和安郡主被救回来便病了,如今当她是鬼怪成精,吓得连马车也不敢出一步,倒也情有可原,这镇远王又在玩什么把戏? 白珏心头郁郁,只觉十分窝火——本来她已经看到了一点情感波动的小火苗,哪知莫名奇妙又熄灭了……情爱之事果真无常又繁复,实在太难了,她宁愿去蛮荒再战三百回合,也好过这个不上不下的被动局面。 大约也因如此,即便抵达郊州后,某老虎的兴致也不算很高昂。 ——偏偏便有人赶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彼时镇远王已被人先一步接引进郡守府邸,留下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轻公子小姐,大约是和安郡主的朋友。 和安小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她勉强与众人谈笑几句,看样子很想赶紧进去,可惜事与愿违——为首一女子环顾一圈,明知故问道:“哎呀,这还有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和安,你怎么不介绍一下呀。” 她衣着华贵,生得算是俏丽,只一双眼梢向上微吊,显得不好相与。不知这女子是什么身份,和安郡主竟也不敢推拒,干巴巴的道:“是……是夏国长公主殿下。” 白珏独自骑马立在一旁,身着一件淡青色的绣莲纹对襟襦裙,外罩白色兔绒披风,这两件衣服都是镇远王在望水县买的,算不得多精致,甚至还有一点不合身,但穿在她身上,任何一道褶皱都如同巧夺天工,她不声不响待在一隅,发丝乌黑,肌肤如雪,悄然遗世独立。 已有不少公子暗中打量她许久,白珏双目放空,盯着不远处屋檐上的避雷兽,心里觉得这帮人废话好多,什么时候能进去开饭? 吊梢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虞,随即又笑了笑:“原来是七国第一美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齐公子,你去扶长公主下马吧。” 和安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阻拦,最终却没有开口。 那齐公子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摇着折扇便走上前来。他五官倒还算端正,但脚步虚晃,神色轻浮,一脸色坯之相:“呀呀呀,我十岁开始,做梦都想见公主一面,想不到今日……” 话未说完,齐公子双膝忽然一软,对着白马便跪了下去,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众人眼前一花,淡青色裙裾一晃,白珏已利落的翻身下马,当然——是踩着那齐公子的头和背。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白珏顺势蹭了蹭脚底,理了一下衣裙,笑靥如花:“……晋国果真礼仪之邦。” 众人:…… 第137章 晋国,从未打算放过夏国。 齐公子呸呸吐了两口土,揉着膝盖气急败坏道:“我的腿!有人暗算本公子!” 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人看清他是如何被暗算的,虽然都听闻这夏国长公主有些门道,但未免过于匪夷所思——她就站在那里,娇柔纤细,弱不胜衣,感觉多走几步都要喘的样子,莫非是什么巫蛊妖术? 白珏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毫不心虚一甩披风:“我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她说罢便走,从容自若,这气场反客为主,仿佛是回自己家,衬得一群富家子弟如同跳梁小丑。 吊梢眼面色微沉,七国的贵女,无不是与这夏茗攀比着长大的——自听闻这夏国长公主如同物件般被送给了镇远王,她便要和安一定要邀她来赴寿宴,亲自奚落这朵飘下神坛的高岭之花,出一出这些年被比下去的郁气。 然而第一步下马威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这毕竟是在老夫人宅外,闹开了不太好看,再加上和安郡主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她顿了顿,暂且忍了下来。 白珏大摇大摆的进了宅院,然而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授意,婢仆匆匆来去,虽然没人阻拦她,却也没有人来引领,这在钟鸣鼎食之家已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了,然而某老虎生来自由散漫,丝毫没有在意。 她顺着小径随意逛了逛,绕过一个小花园,随后被一个湖边的小亭子——主要是亭子里面的点心果盘吸引了注意。 白珏好整以暇的坐下来,替主人品鉴了一下,香醇浓郁的点心下肚,登时路上的不爽散了个七八,复又充满了正能量——继续尬撩呗,便如星陨所言:他逃她就追,让他插翅难飞,多大事。 正在她跟星陨策划晚上如何摸清镇远王的下榻之所,不远处忽然走来几个婢女,为首一个模样亲和,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径自向白珏见礼:“长公主殿下安,奴婢黄莺,奉郡主之命,特带人来伺候殿下。” 白珏颇有些惊奇,这和安郡主骄纵又怂包,居然还有一点不可多得的良心,大约是终于想起了她的救命之恩。她一口糕点堵在嘴里,还未来得及说话,黄莺却甚为机灵,忙唤身后的丫鬟上茶。 这般妥帖,不由得让白珏怀念了一下幻熙,虽然自家神官脾气有些臭,打架又很弱鸡,但照顾起人周到又细致,简直让人怀疑他上辈子是个老妈子。 白珏不怎么会品茶,喝过两口算作解渴,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伸手指向了东南方,正欲开口,便见黄莺一脸“我懂”的神色,躬身凑上前来。 “今日门前相迎的是郊州本地世家,为首贵女名唤方映秀,是方家嫡长女,郊州各大世家子女唯她马首是瞻。”黄莺压低声音,身为一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婢女,在听闻了方才正门前的龃龉之后,再看这手指的方向,那还不一点就透,立刻将所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齐家在世家中不算显赫,但三代单传,只有齐庭赫一个嫡子,因此他虽行迹风流,却还受到家族重用,只是名声不好,贵女们都不愿与他走得太近……” “……”白珏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她从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所以根本没想到要打听这些。然而黄莺神色严肃,滔滔不绝,终于连站在最边上的世家都介绍完毕,白珏咳了一声,神色难得有些尴尬。 “这个……辛苦你了,多谢。”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其实……我只是想说,天色不早了,不知何时摆膳?” 黄莺:…… 第一次对自己的伶俐产生怀疑。 不过黄莺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居然对亭中秃了一半的盘子视而不见,亲切的笑道:“何必看天色,长公主想传膳随时都可以,奴婢这就去准备,请您先移驾客居。” 这句话让白珏对她的好感直线上升,想她来这个破地方,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随时都可以吃东西,堪称感动。 星陨无声长叹一口气:“你要是对攻略对象有吃的一半劲头,我们早回去了。” 白珏对这句话不太赞同,没见她为了镇远王上山入水的,中间还病了一段时间,就没吃过几顿饱饭,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星陨翻了一个不存在的白眼。 因着老夫人过寿的关系,所有贺寿的贵客女眷都安排在一处,客房早早就收整了出来。白珏身份特殊,黄莺便将她领到了最僻静的一处所在,外面是一片清幽的竹林园——用意很显然,便算有人想找麻烦,也要先把自己绕晕。 然而麻烦这种东西,从不因为路远而不上门。 彼时白珏心满意足的用完膳,听闻竹林中的嫩笋正当季,便拎了把小锄头兴冲冲的去挖,让黄莺去寻个竹筐来。她在原地等了半晌,刚刚锁定一棵破土的嫩芽,忽地听到了一种细碎的声响,仿佛是——马蹄声。 白珏回过头,见到一匹通体暗红的小马,毛色油亮,生得极是漂亮。只是再漂亮的马,似乎也不该无缘无故出现在内眷的竹园中。 果然不多时,一丛竹子后面现出方映秀不好相与的脸,她带了几个世家女和十余个婢仆,显得气势逼人。 “呀,找了这么久,原来到这里来了。”她微微一笑,也不知在说人还是马:“这是我为老夫人准备的寿礼,草原上最珍贵的汗血宝马,千金难求呢。” 白珏懒得理她,拎着小锄头便要走,忽听一个世家女掩口轻笑:“方姐姐,马儿到这里来,半点也不稀奇,因为这里有长公主呀。” 一句话说完,众女都嬉笑起来,白珏步伐一顿,那一瞬间,有什么灵光随着这句言语飞快划过脑海,只是还未等她探寻,转瞬便了无痕迹。 白珏回过头:“你说什么?” 她肃了神色的时候,不自觉便带了几分临敌的杀气。 那世家女心头一阵惊跳,竟有些害怕的缩了缩头。方映秀瞪了她一眼,好整以暇的接过话头:“一句玩笑罢了,长公主何必动气,毕竟——你们夏国最多的便是马呀。” 白珏微微瞪大了双眼。 那一刻,和安郡主那句“不用谢我”犹在耳畔,仿佛层层叠叠扩散开来。 ——晋国要扩充骑兵。 ——而夏国盛产马匹。 倘若是真正的夏茗在这里,一定早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她想要告诉她的东西,也是镇远王想要她不做夏国长公主的真正缘由。 晋国,从未打算放过夏国。 她出神间,似乎有个影子迎面而来,带起阵阵竹叶,伴随着一些刻意的惊叫。 “马儿受惊了!” “宝马野性难驯!” “长公主快躲开呀!” 方映秀面上已浮起看好戏的神情,却在转瞬渐渐僵硬——那汗血宝马在她的小动作下直直向前冲去,却在最后一瞬自行收了去势,立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白珏头发丝都没晃动一下,只是抬起眼睫,有一瞬间,她的瞳孔仿佛细缩了一圈,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威。 汗血宝马甩了一个响鼻,垂下了马头,仿佛这辈子都没这么乖巧过。 众人:…… 竹林中一时间安静如鸡。 第138章 情爱果真误人……的胃口。 这其实也算不得多意外,晋国作为七国之首,国力强盛,野心勃勃,而夏国地广人稀,又物资富饶,从头到脚都写着“肥羊”两个字。倘若因为一个女人便轻易放过,那才会让人感到惊奇。 弱肉强食,自古以来一直如此,白珏生长在?山,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之所以会不自觉的郁怒,只是因为……那个人生了一张沉珑的脸吧? 她对着这张脸,生不出太多防备之心,只是一根筋的想要博得他的欢喜,倘若他从最开始便清楚他们之间没有半分可能,那么她的所作所为便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了。 于是一直以来的种种都有了解释——那些躲避,原来并不是欲擒故纵。他是真的不能接近她,也切实的挣扎过,然而情感并没有胜过理智。 ——因为他是镇远王,不是她的太子殿下。 竹园中半晌无人言语,方映秀等女又惊又疑,只见这夏国长公主垂目而立,衣衫单薄,明明风一吹就站不稳似的,偏偏面色沉冷,一种无形的霜雪似乎降临在竹林间,将她们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珏静默许久,手中忽地“啪嚓”一声。 竹林中响起整齐划一的吸气声,诚然那挖笋用的小锄头并不很粗,只是花匠用来松土的那种,然而……被一个女子单手捏断还是太夸张了吧! 方映秀微微后退一步,脑中还未理清思绪,其他贵女已然转身就跑,她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脸面了,连忙紧随而上。 于是短短几个瞬息,竹园中顿时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匹汗血宝马,紧张得连尾巴都不敢甩。 白珏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抬头发现人都没了,顿时十分莫名。 她方才郁怒之下,不自觉捏断了锄头,掌心勒出了一片青紫的痕迹,整只手结结实实的肿了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低呼,黄莺惊掉了手里的竹筐,快步走上前来:“殿下的手怎么了?这匹马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白珏还未来得及回答,黄莺已认出了宝马是方映秀的贺礼,霎时脑补出一场恶毒反派围攻小白花的戏码,立刻义愤填膺:“欺人太甚!再怎么说长公主也是受邀来参加寿宴的,奴婢这就去禀报——禀报郡主,请她找老夫人为您做主!” “啊,不必不必。”白珏颇有点尴尬,比起自己,她觉得大约方映秀那边受到的惊吓更大一些,这要是去告状,那还不知是为谁做主。 “其实……这个伤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费了一番唇舌,险些再拿出一根小锄头来捏断,终于让黄莺相信了这番说辞,后者呆了半晌,一脸怀疑人生的去拿药箱了。 白珏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出了会儿神,忽地愤恨了拍了一把桌子:“都是千机天尊那个老家伙分的角色不好!” 她一时忘记了手上有伤,顿时表情更加狰狞。 星陨默了默,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句公道话:“……女人,不要这般任性。我看到他也是仔细挑了的,问题在于这个镇远王所接触女子实在不多,还要是新丧的,委实有些难度。” 白珏也知道自己是在无能狂怒,只是不想接话,星陨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何况七国第一美人,倒追都没勾搭上,你是不是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美有个屁用!”说到这个白珏就来气:“还不是太弱鸡,不然我先领着夏国把这破地方踏平了,看谁还敢跟老子废话!” 星陨:…… 它无语了良久,终于接受自家主人毫无情调这个现实——好吧,作为一把好战的刀,当年也是这份霸气闪瞎了它的刀眼。 “这么说,千机天尊的确列了一个名单,你进去之后,我趁机瞄了一眼,有一个人选与他还算亲近,且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就是……” “是谁啊?”白珏充满希望的问了一句,万一这事有的商量呢? 星陨波澜不惊道:“镇远王五十岁的奶娘,用膳时不小心被噎死了。” 白珏:…… 你妈的。 由于有了奶娘这个身份衬托,夏茗就是再废废,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了。 白珏惆怅的端起酒杯,右手已被黄莺包扎完毕,且没必要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觉得自己此时很需要般若莲花灯的彩虹屁,可惜远在天边。于是她借酒浇愁了一下午,随即在榻上小憩了几个时辰,最后是被黄莺匆忙叫醒的。 “殿下,殿下!晚宴要开始了,您要沐浴更衣了!” 某老虎惦记了许久的宴请七日,此刻也没了多少吸引力,可见情爱果真误人……的胃口。 彼时正堂一片喧闹之声,装饰得金玉满堂。前院里面摆了铃兰宴,有身份的男宾客分桌而坐,唯有主桌右边首位的台前还空着,所有人心知肚明,那是镇远王的位置。 厅外花园置了一张数十尺长的折角屏风,就此将女眷分隔开来,却又彼此相闻。贵妇贵女们三两成群,虽没有前院尊卑那么明显,但大家都十分自觉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身份尊贵的自然在正中,而边缘最是轻微。 夏国长公主虽然身份微妙,但两国毕竟还未开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坐首桌无可厚非。白珏本来无所谓,她只要能有个地方大快朵颐就行,然而黄莺坚持“不合规矩”,将她径直领到了正中。 白珏无可无不可,刚要入座,便听到一声清脆的“且慢”。 大约是眼下灯火通明,侍从环伺,方映秀又恢复了底气。 她倚着一个身穿诰命的贵妇,笑意不达眼底:“介绍一下,这便是夏国长公主,七国第一美人,不知诸位夫人以为如何呀?” 自白珏踏入花园,便不知受到了多少或明或暗的打量,揣度有之,好奇有之,但无人不清楚她是谁。这言语不但多余,且携了一种审视物件般的玩味,可以说极不客气了。 和安郡主紧张的瞥了白珏一眼,出来圆场道:“自然天香国色,我见犹怜,黄莺,还不服侍长公主就座。” “慢着。”这次开口的是那个贵妇,她神色傲慢,微吊的眼角使得身份昭然若揭:“长公主既跟了镇远王,又无位份,充其量不过是个妾侍,既然为妾,还提什么公主不公主,自行去边上就座吧。” 这是摆明了要给难堪,方映秀扬眉吐气,黄莺一脸义愤,和安不敢吱声。 白珏本来心不在焉,这会儿便忍不住支棱起来了——不爽的时候,总有人上赶着要做她的出气筒,今天她还偏要坐这里,动半寸便算她输。 她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忽听有人唱喏“镇远王到——”。 即便隔了一个屏风,镇远王笔挺的身影仍然清楚的投映出来,众女眷微惊,自觉起身见礼。 所有半蹲的身姿中,唯有白珏鹤立鸡群,一动不动。 半晌,那侍从忽然干巴巴的开口:“,王爷有谕,夏国长公主是远洲贵客,当以国礼迎之,进正堂同席。” 话音一落,在场一片死寂。 镇远王低沉微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夏茗,过来。” 第139章 还有这意外收获?! 言语简单,不过是同席罢了,背后的涵义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作为整个前院厅堂中唯一的女子,夏国长公主夏茗,并不是夏国送出讨好晋国的物件,不是被家国当做棋子牺牲的公主,也不是镇远王收入后院的姬妾,她仍旧身份尊贵,当得国礼。 自夏茗入远洲以来,镇远王的姿态一直很模糊,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前日途中更是明显的疏远,如此才给了方映秀之流的胆气。 而今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却代表了镇远王的态度,就此一锤定音。 当然,以某老虎的神经粗度,她只察觉到了有一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彼时宴席初开,礼乐轻柔奏响,白珏面无表情的坐着,只喝了一口香茶,对周围各色惊艳、警惕、探究、审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知道刚刚镇远王为自己出了头,这个情不承也得承,但另一方面,她仍旧有些生他的气,因此便冷着脸看向一边。 镇远王也喝了口茶,眸光微垂,侧颜神秀,面上的每个起伏都如同画笔描摹,倘若眼睫微卷一些,眉峰再狭长一些,便更像那个人了。 他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滑落下来,“珑”字隐入层叠的衣摆,白珏眸光微微一颤,心底又泛起一种浅淡的悲哀——也不知怎的就落到如今的境地,沉珑没有错,镇远王也没有,她是不是不该这般固执,非要留住他的记忆? 可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放弃,哪怕这是命运降下的神罚,在嘲笑她的无知,迟钝,和不懂珍惜。 这般难得感性的情绪只维持到开席,窈窕的婢女们端着佳肴鱼贯而入,渐渐将桌面铺满。 镇远王默然自饮,他不开口,也没有人敢上前自讨没趣,两人仿佛与热闹的厅堂隔绝开来,现出一片寂寥。 又过了半晌,他忽然沉声道:“……你委屈吗?夏茗。” ——被送来晋国,被我如此对待,委屈吗? 言语落下,久久没有回应。镇远王侧目,与白珏直勾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努力闭着嘴巴,面色颇为正经,可惜那块肘子肉分量不小,将她的腮帮子顶出一个滚圆的包,叫人想不注意也难。 镇远王:…… 看起来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委屈。 白珏奋力咽下这块肉,面上有一瞬的懊恼——她本来想维持一个高冷的姿态,用星陨的话说“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现在嘛……攀不攀得起不知道,姿态定然是高冷不起来了。 星陨如今已经心如止水,连反应都欠奉。 然而镇远王顿了顿,蓦然轻笑了一声。 他唇畔翘起,笑意落入眼底,便被垂下的眼睑隐去。自白珏与镇远王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肆意的神色,无端透出几分少年意气。 她触到他流转的目光,莫名也弯起了嘴角:“……挺好吃的,要尝尝吗?” 镇远王伸手执起面前寸许长的袖珍盘盏,递到她面前,只道了一个字:“来。” 白珏微微一怔。 时光翻越了数千年,又像是从不曾流逝过,一如?山每个寻常的日间,她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少年总是陪在一边,风会拂动他颊边垂落下来的发丝,露出他满是无趣却又从不缺席的脸。 她会问他要不要吃,他总是说不要。 只是问得多了,他便会不耐烦的伸出一只手:“来。” 吃完还要说一句“难吃”,倘若语气再不好一些,那么接下来两人便会大打出手。 ……当初从未想过,他明明这般不愿,为何下一次又准时的出现? 那少年浓烈得炙热的情感,早就充斥在朝暮起落之间。 是她不曾发觉,让此生所爱远隔山海。 白珏垂下眼睫,大刀阔斧的夹了一块肘子肉下来,将那小盏占得满满当当。 镇远王接过来,并不用银刀分割,径自用玉着送入口中,是行伍之人的不拘小节,而双唇不曾沾染油光,又属于王公贵族的矜雅习气。 他觉得这肘子也不过如此,是因为她的表情,才让人觉得这是无上美味。镇远王心中暗哂,正欲言语,一侧目却觉白珏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她嘴角明明在笑,目光却已肝肠寸断,那神色像是落日前最后一丝余烬,虽然浅淡,可仿佛一眼便能将人灼伤。 然后他便见白珏垂下头,轻声道:“……不。” 他怔了一瞬,才发觉她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委屈什么呢? ——与你曾隐忍过的爱相比,又怎及得上其中万一。 星陨奇异的发现,在与他的剧本背道而驰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和谐起来,居然聊得有来有往,顺便还喝了几杯陈酿。 白珏本来千杯不醉,然而她现在是夏国长公主的弱鸡身体,因着下午已经喝过一顿,这会儿便开始不胜酒力,双颊酡红的伏在了一边。 宴席已然接近尾声,宾客们相继同镇远王见礼拜别,他仍旧自斟自饮,巍然不动,当然也没有人敢来催他,是以到了最后,仆从都退到了院中,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他们两人。 镇远王终于放下酒杯,对一旁沉声唤了一句:“夏茗。” 白珏应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却很绵软,带着不属于她的狭长尾音,撒娇一般。 镇远王默了默,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白珏的神魂精神得要死,自觉可以来个鲤鱼打挺,然而这弱鸡身子却如同没了骨头,顺势便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想要拯救自己即将磕到地面的额头,却听星陨的声音在耳中急急响起:“别动!” 白珏听从了一把直觉,当真没有动,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在最后一瞬间,镇远王伸臂揽住了她的颈项,上身倾越,是一个半搂于怀的姿势。他似乎顿了顿,索性手伸进她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来人。”声音醇澈,震动了她紧贴着他胸膛的耳朵:“去本王房中。” 白珏:…… 星陨:! 还有这意外收获?! 第140章 此生清醒而自持,总要放纵一次。 镇远王下榻之处,自然是整个宅院最宽阔富丽的一间院落。 他身形高大,衬得怀中女子娇小无比。二人这般走来,一路上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皆别过脸避让开去,唯有黄莺尽职尽责的跟在三丈之外,不知为甚,满脸欲盖弥彰的兴奋之色。 白珏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睡过去——实际上,她已经和袖中的星陨吵成了一锅粥。 “女人,经典桥段!酒后微醺,情不自禁,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倘若这会儿能长出一双脚,星陨恨不得替白珏把镇远王办了:“如果睡一晚还不能有情感波动,那你趁早打包回上清界算了。” “……”白珏承认星陨说得有些道理,但……她也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如果两个人的关系是那道红烧肘子,她自觉这会儿猪还没抓到呢,忽然就可以吃干抹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顿了半晌,她憋出一句:“……那不是当真变成侍妾了?” 刚刚还把她推到国礼之上,这晚过后还是入了他的后院,也不知这家伙在打谁的脸。 星陨凶巴巴的怼道:“侍妾和记忆哪个重要!” …… “记忆”两个字一出,某老虎霎时便偃旗息鼓了。 这两只嘴炮的功夫,镇远王已大步流星入了内室。白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登时脊背一紧,崩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 她闭着眼睛,佯做酒醉,只觉自己被放到了榻上。镇远王起身,对跟在后面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被服侍着净手净面,待他转过身,忽见那个本该睡死的身影主动给自己盖好了被子,且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半点衣衫都没外露。 饶是他老成持重,也忍不住翘了下唇角。 身畔亲卫推开房门,依着吩咐扬声道:“夏国长公主酒醉,暂歇于此,公主清誉为重,王爷移驾避于临院,尔等先行随我收整吧。” 众仆高声相应,跟着亲卫鱼贯离开了。 白珏一颗小人之心放回了肚子里,随之便浮现出了一点惭愧。 星陨很是失望,因此也不太注意言辞了:“不睡的话干嘛要来这里,把你送回去不就完了,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作为一把刀,大约很难想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而某老虎甚至都没想到这一层——好在转瞬之后就得到了答案。 “今夜过后,便无人再敢找你的麻烦了。”镇远王的声音在床畔响起,白珏心下一跳,却不敢睁眼,只觉他在一旁坐了下来。 看来他对她遭遇方映秀的种种已然知道了,白珏从没把她当回事,因此也没什么感觉,唯有星陨酸溜溜的哼了一声:“亲自护送,让出寝居,告诉所有人你是他的眼珠子嘛,啧啧啧,一般男主用滥的套路。” 眼珠子白珏:…… 不是,有什么她错过的部分吗,明明昨天还对她避若蛇蝎,这会儿忽然态度骤变,白珏绞尽了为数不多的脑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要被表象蒙蔽,自作多情。”她自觉勘破了玄机:“我看这家伙就是喝多了,忽然抽风,明天一定全不记得。” 星陨:…… 不愧是凭实力单身的女人,他忽然对远在天边的墟海新皇生出了一丝同情。 镇远王手中转着扳指,目光落在白珏面上,久久都没有挪动一下。 她双颊晕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子盖太严热的,就差在脸上写着“此人已醉勿扰”几个大字,然而成败在于细节,那偶尔眼皮下的波动和微微一颤的眼睫,彰显了主人不但醒着,思想活动还很丰富。 他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她,一寸一寸缱绻过去,每个起伏和轮廓都恰到好处,其实再倾国倾城的美人,看久了也就是美人罢了。然而夏茗不同,她留在他脑海中的从来不是容貌,而是一些更夺目的东西——譬如第一次见她,颊边那几滴殷红的鲜血,他还记得它们散落的形状,欲滴的模样,还有那一瞬心中的震撼。 所以瞻前顾后多日,实在庸人自扰,不管后果如何,至少这一刻……他遵从自己的内心,愉悦而快慰。 此生清醒而自持,总要放纵一次。 罢了,罢了。 镇远王伸出手,修长的指背逐渐贴向如雪的腮边,越来越近,几乎已经看不清缝隙,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忽地跳跃了一下。 他蓦地收回手,想要起身,心中却始终有些不甘,顿了顿,他倾过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夏茗。” 他缓缓道:“……我要走了。” 这言语其实并不突兀,镇远王待了一炷香,也确实该走了,然而那一瞬不知是哪个灵感作祟,也许是他没有自称本王,白珏觉察出一丝异样,下意识便打开了眼帘。 两双眼睛猝不及防相接,而他太近了,几乎能听到彼此瞬间剧烈的心跳。她在那一瞬有些后悔,却又无法再佯装不知。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他没有思考,她的眼神就是罂粟,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直至他吻下来。 白珏倏地瞪圆了眼睛。 第141章 ——保护长公主。 长夜过半,黎明渐晓。 昨夜宅院中不算太平,一波接一波军信急传而至,直到寅时三刻,三百里外封城告急,镇远王接到圣旨,连夜带兵驰援而去。 白珏也没睡好,或者说根本也没睡着,她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星陨看热闹不嫌事大,即时指出:“第十九次叹气了,女人,早知道现在会后悔,当时何必要拒绝呢。” 说拒绝倒也不恰当,只是他吻下来的一瞬间,亲卫手持军信在门外传报,她本能般的偏了偏头,他便停在了颊边半寸处,垂下眼睫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这算什么?天赐良机,而她没有抓住啊啊啊啊啊——这要是亲完了,还愁情感不波动吗!总之白珏对自己十分恼火,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不知那边能不能打个商量再来一遍,这回她主动也行。 这个想法犹如一捧小火苗,燃烧得白珏睡意全无,她在床上来回翻腾了两个时辰,末了终于下定决心,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管他呢,干了再说! “黄莺。”她响亮的唤了一声,想到接下来的言语,复又做贼心虚的压低了些:“镇远王宿在哪个院落?” 黄莺不但听见了,还回答得很干脆:“启禀长公主,王爷昨夜出征了。” 白珏:…… 搞我呢是吧! 她也没管滚得皱巴巴的裙子,怒气冲冲的打开了房门,打算问个究竟。 黄莺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外,似是没想到白珏会这样突然出现,面上沉凝的神色还未敛去,然而一瞬之后她便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一个错觉。 某老虎神经粗到抱不住,便也没有探究,更何况她满心都是另一件事。 “出征,去哪里?” 黄莺微微一怔,顿了顿才答道:“奴婢也不清楚,听闻是有圣旨前来。” 白珏对人间的种种并不通晓,所以也并未察觉这圣旨的不合时宜,她只是受够了这种你进我退忽近忽远的游戏,直截了当道:“走了多久,寻一匹快马,一个时辰可追得上?” 黄莺忽地抬头,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发觉自己的眼睛亮了起来:“长公主的意思是,要追——” 她声音未落,有寒光破空而来,转瞬便至眼前。 两人站在门口毫无防备,说时迟那时快,白珏一把扯过黄莺的衣襟,将她按向怀中,那箭矢便擦着黄莺的鬓发落入屋中,击碎了一只汝窑瓷瓶。 白珏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惊愕的时间,因为第二箭已经杀至。她抱着黄莺就地向内滚去,直至脱离了门畔的范围,才稍微喘了口气。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来得及言语,便已经察觉了不对。 ——太安静了。 天色不过蒙蒙亮,花瓶碎裂的响动犹如平地惊雷,这里是镇远王下榻之处,便算他已经出征,宅院不该毫无响应才是,除非…… 便在此时,门窗一同被破,闪进四个黑衣杀手。白珏眸色一厉,还未动作,便觉眼前一花,一柄软剑骤然舒展开来。 黄莺挡在她身前,声如洪钟,徐徐散开:“——保护长公主。” 她率先而上,身形凌厉而迅捷,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了兵刃相接的金戈之声,似是在回应黄莺的言语。 白珏内心小小的震撼了一下,这年头差事不好当呀,连个婢女都得会点功夫,不然都不好意思派出来……她一边腹诽一边随手抄起一个烛台打算帮忙,结果发现居然没有用武之地——黄莺一人单挑四个杀手,丝毫不落下风,且有愈发狠厉之势。 凭这份武功,在白珏来此所见之中,可算得首屈一指了。她心中一顿,骤然掠过一个念头,似有什么东西露出了冰山一角。 四个黑衣杀手接连倒地,黄莺喘了口气,凝神听了下外面的动静,面色一肃:“还没完,此地不宜久留,长公主快随奴婢离开。” 白珏却没有动,目光落在黄莺面上,忽然开口:“你不是和安郡主派来的婢女。”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是他的人。” 声音不大,言语也没有说清楚,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黄莺垂下目光,嘴角不自然的翘了一下:“长公主在说什么,奴婢不知——” 这般一耽搁,又有四个黑衣杀手破门窗而入。黄莺回身迎敌,一个烛台却比她更快飞旋而出,稳准狠的击中了当先一个杀手的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 这次有了白珏加入,战局结束得更快。她松开一个杀手的颈项,正欲继续一下刚才的话题,便见黄莺欲言又止的望着她,纠结了半晌,忽地豁出去一般,一脸激动的迎上前来,变脸速度之快,反而把白珏吓退了半步。 “长公主果如传闻般厉害。”她亮着眼睛,露出迷妹般的表情:“我为了争取到您身边的名额,和姐妹们打了九场,可费了姥姥劲儿呢。” 看样子是直接放弃抵抗了,然而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镇远王送来黄莺,竟然不是临时起意。她蹙眉道:“为何送你来,监视我吗?” “自然不是。”黄莺连忙摇头:“我的任务是保护长公主。” 保护?她可从来不需要旁人保护,白珏正欲开口,却忽地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遭遇刺客了。 倘若说上一次她觉得杀手是冲和安郡主而去,那么加上这一次,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这两波刺杀,目标都是她。 而镇远王预见到了,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白珏蹲下身,拨开了一个杀手的领襟。 “你来看一下,有何不对之处。” 黄莺一脸迷惘,不过仍然顺从的蹲下来,她看了半晌,还当真发现了什么,面色骤然青白。 白珏单刀直入道:“镇远王也发觉了此事,我需要你告诉我。” 第142章 有风从那里缱绻而过,一如当初第一次山中相见之时。 黄莺没有回答,仿佛陷入了某种长久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某一处,半晌都没有眨动,作为一个武功高强的影卫,这种反应实在有些反常。 蓦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地站起身来:“怪不得!怪不得……” 如果说第一个“怪不得”是愤怒,那么第二个“怪不得”则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惊恐,而这份惊恐,似乎让黄莺下定了决心。 不待白珏开口去询,她便主动伸出手,扯下了一块黑衣杀手的内襟。 白珏接过来,之前看着的时候毫无察觉,甫一入手,才发现这布料又细又软,还可抻长缩短,颇为奇异。 “这种白锦,乃波斯商人走海路私运到齐国,几经劫掠周转,才落到晋国边疆战匪手中,后被王爷缴获,此种白锦可收放,最适合做习武之人的内裳,”黄莺说着说着,声音微有些艰涩:“遍寻七国,大约统共也就这么三匹。” 白珏听到此处,已经有了些预感:“他给了谁?” “王爷没有藏私,尽数献给了陛下。” 回答是她意料之中,却仍然匪夷所思。晋炀帝想要杀她,这倒不怎么稀奇,即便他接了夏国的国书,但两国之间要想翻脸,有时连理由都不需要,可那天晚上……刺客没有找到她,转而便将目标改为了镇远王。 这七国之中,想要镇远王性命的人太多了,但不该是晋炀帝。他作何要刺杀大晋国的英雄,自己的左膀右臂? 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既然言语已到了此处,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黄莺直视着白珏的双眼:“接下来我要告诉长公主的,是晋国的机要之秘。陛下身体不适,已有半年有余,一月之前,宫中抓到了一名细作,虽咬舌自尽了,但在他友邻住处搜出了毒药,又溯查了此人过往,复抓了几个可疑的,终有一个熬不住酷刑,撬开了嘴。他们……来自梁国。” 白珏听得一怔,她还以为最后会与夏国有关,梁国……跟她有毛关系? “此事便坏在这毒药上,那细作交代,此毒神不知鬼不觉,与痨病同症,唯梁国仅有,只曾给过……夏国长公主。” 白珏想起来了,芊芊的确提过毒药出自梁国,她自觉光明磊落,言语也很坦荡:“确有毒药一事,但我第一次见他便已挑明了,我不会也不可能去……” 她忽地一顿,后面的话便也没有说出口,从未接触过人间诡谲的小老虎,在那一瞬间忽觉悚然。 ——晋炀帝不怕她对镇远王下毒。 ——他只怕她没有动手。 同样的毒,同样别有用心的接近,行将就木的深宫皇帝,功高盖主的少年亲王,一个被暗中下毒半年,一个却不曾下手还欲结下姻亲,梁国想做什么?夏国想做什么?而镇远王,他是否知情,当真没有此意吗? 帝王之心,多疑成性,自古如此。 白珏对上黄莺的目光,彼此都清楚对方已经明白了关键之处。 “王爷知道陛下已存了芥蒂,只是不知道陛下竟然当真起了杀心。”黄莺怒道,复又顿了顿:“此事唯一的解,便是让长公主当真对王爷动手,或许能缓和一二,但……即便是假的,无论结果如何,长公主您定然活不下去了。” 白珏心头沁凉,蓦地想起那一句“只要你不再做夏国长公主”,还有那天晚上他在树林中望向她的目光,只有一瞬,却仿佛掀起滔天的风暴。 ——夏茗,我要走了。 白珏骤然抬眸。 原来那些刻意远离,是他曾挣扎过的证明。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一个人历经了痛苦而疯狂的抉择,最后也没有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而这个半夜的圣旨…… “现在我终于知道,王爷为什么将这个留给长公主。”黄莺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正是她见过数次的那个“珑”字:“这是王爷唯一的信物,可以号令他身边所有影卫,以及王府的财帛田庄。” 白珏愣愣的接过那个玉佩,触到了那个久违的“珑”字,却第一次将找回记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所有影卫,财帛田庄,可谓是除了功名之外的一切了。 有了这些,便算无法在晋国立足,只要她愿意,天下之大,海阔天空,又有何处不能去得? 夏国长公主,七国第一美人,物件一般被送来晋国,以尊荣之身,冠冕之名,行卑贱之事,她如此骄傲,却从未有选择的机会。 而他,只想给她自由。 关外小径,一列轻骑快马加鞭,荡起阵阵尘烟。 临近尽头岔路之处,为首两匹马渐渐慢了下来,现出镇远王惯用的黑色披风,他侧过脸,眉目如画,难描难言。 “就到这里吧。”镇远王朗声道:“此去前路难测,实不愿拖累先生。” 那中年文士直视着他的双眼:“……珑君可会后悔?” 镇远王没有回答,唇畔微微一翘。倘若数月前有人告诉他,要他为一个女人而压上自己的全副身家,他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该做的都做了,自她出现的那一瞬起,所有抵抗和挣扎都徒劳无用。 想不到清醒了一辈子,第一次感情用事,便赌上了生死。 “我一直觉得珑君过于理智无情了,此为帝王之才,却不是明君之道。”中年文士说罢,忽然哈哈大笑:“原来是我看走了眼,如此重情,轻淡生死,实乃我辈中人!” 镇远王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望向烟尘还未散尽的来路。 有风从那里缱绻而过,一如当初第一次山中相见之时。 “倒也并不尽然。陛下的心思本王清楚,只是……要本王堂堂男儿,以女子性命去自证清白,苟且偷生。” 镇远王看向幕僚,一字一顿道:“珑者,金玉也。宵小行径,不屑为之罢了。” 第143章 ……是上天派来劈你和狗皇帝的神仙,怕了吧? 七日之后,封城。 残阳如血,映得城门上悬的匾额年久古旧,刚刚结束的战场硝烟未尽,封城兵将散落城门两侧,或坐或站,喘息不止,有城中自发组织起来的医队匆匆赶来,在军医的指挥下过往穿梭,收整伤兵。 此情此景之下,有一支队伍却装备精良,井然有序,与周遭格格不入,正是数日前驰援封城的远洲卫。 镇远王站在城门最高处,凝望着夕阳最后一点余烬。亲兵疾步靠近,躬身行礼,却久久没有言语。 他微微侧目,淡道:“信烟仍没有回应?” 亲兵面容晦涩的摇了摇头,镇远王心中了然,却没有多惊讶,只是将目光又落回了远处,隐隐可见齐国冷冽的黑色旗帜。 驻军如此之近,可见已是势在必得,下一场进攻不会隔得太久。 这也难怪,封城本就是强弩之末了,是他携一支远洲军驰援而来,这才又撑下数日。大晋活阎王的名号让齐国一时间心生忌惮,只是如今他们大约也发现了蹊跷之处,毕竟再如何诡谲的战局,当无兵可用的时候,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本该三日前便到的汴州援军迟迟不出现,使得封城更加岌岌可危。亲兵咬咬牙:“末将着人再去燃一支。” 镇远王微一拂袖,笑了笑:“不必了。” 何必呢,该来早就来了,若是不来,燃再多信烟,也不过徒费炭火罢了。 封城地处晋齐边界,位置特殊,如今齐军占领了水路与陆路的两支,援军便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本就在节骨眼上,却变成了晋炀帝谋算他的一环。 来此之前,也不是没有预料过如今这样的局面,只是无论如何选择,封城的覆灭似乎都是定局,而城中近万条的无辜性命没有选择。 帝王心术,冷血皇权,万丈枯骨只是一个数字。 ——不甘吗? 当然不甘,他永不会置晋国百姓于不顾,论心狠是他输了。 ——后悔吗? 却也不悔,因为何其有幸,那个人她如此值得。 五十里外的野山坡,汴州两万援军驻扎已有三日。 徐统领站在最大的一个白色帐外,面上浮起一抹忧色。他本奉命驰援封城,却在此处被平阳节度使拦截,明明斥候来报信烟还燃着,这节度使却手握圣旨,不准大军开拔一步。 过不多时,白帐门帘掀动,一个满身富贵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前后簇拥,足有六个亲卫仆从跟随。 “范大人。”徐统领堆起一抹笑:“听闻常公公有陛下口谕,不知封城一事可有示下?” 范节度使白了他一眼:“徐统领这般尽忠职守,既然信不过本节度使,不如直接去宫里问问?” 徐统领立刻躬身:“卑职不敢。” “齐国占据水陆各两条,万一此时应援是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汴州岂不危险,陛下英明神武,这才命你我原地待命。再说,封城已有镇远王坐阵,能出得了什么岔子?难道你比得过大晋国的活阎王?” 徐统领低下头,这便是更加匪夷所思之处了……以封城的位置,无论如何也用不到远洲军,便算镇远王在郊州参加寿宴,但听闻他身边只有一支亲卫军,不过千人之数,如何与齐国大军抗衡? 范节度使厌烦的瞥了他一眼,身畔亲兵立刻凑上前来:“终于送走了常公公,大人可以松快一下了,今日有一商队路过,恰好驻扎在侧,听闻那几个舞姬颜色极好,中原罕见,不如……” 这马屁拍得颇正,范节度使抚掌大笑,亲卫即刻安排,很快便拉起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营帐。 范节度使与他座下兵将分席而坐,徐统领也在其中,他本没有这个心思,然而平阳将领与他已有隔阂,再不参加宴饮,恐怕明日起就更加被动了。 舞姬已然入场,丝竹乐起,徐统领无心欣赏,垂目喝了几杯酒,这才抬起头来,一望之下却是一怔。 帐中舞动的六个美人皆穿得十分清凉,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跳的倒是尚可,只中间那个颇有些不熟练,动作显然跟不太上,然而这并不是她最惹人瞩目的原因——那亲兵倒没有夸大,想不到这偏远之处的商队,竟也有如此天香国色。 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然而却也清楚轮不到自己。 范节度使满面沉醉,见那舞姬盘旋下腰,轻盈的来到他面前。入场前亲卫已然搜过身,舞姬们头饰都为丝带,又穿得极少,没有藏刃之处,因此他极为放心的大手一揽,便将那舞姬抱在腿上。 舞姬的身子不易察觉的僵了僵。 范节度使却没有察觉,他俯身在她颈边深深嗅了一口,复又凑近了些:“……好香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舞姬不安的动了动,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不远处,一个圆脸的舞姬轻甩水袖,帐帘随着她的动作不着痕迹的荡了开——不知何时,帐外的守备已经不见踪影。 “大点声,本官没听见。”范节度使心神荡漾,心中盘算着再纳个小妾也不错:“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一边说一边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舞姬身姿一颤:“我叫……你……” 范节度使得了趣,变本加厉的伸出手,只是这次还没挨到,忽然五指一痛,被那舞姬硬生生掰成反屈之状。 他疼痛怒极,还未来得及开口骂,便见那舞姬转过脸来。 “我说,”她容色倾城,神情却极为阴森:“我叫你奶奶!” 后面的黄莺和众暗卫:…… 说好的半夜再动手呢! 营帐似乎惊动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归于无声的寂静。 白珏五指成爪,白皙的胳臂从金色流苏下伸出,将那并不瘦弱的范节度使掐着喉咙提了起来——他面颊涨的通红,浑身颤动,双脚逐渐离开了地面。 这一幕太过惊骇,带着些许神异,成功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兵将呆在原地,黄莺带着众舞姬解下丝带,顺利的挨个捆过去,偶有一两个不老实的,瞬间便被教了做人。 眼见范节度使就要没气,白珏将他丢在地上,一个舞姬从他怀中摸出圣旨,递给白珏。她随手打开,越看越怒,忍不住撕了个天女散花。 营帐内安静如鸡——圣旨都敢毁坏,还有什么不敢干? 白珏深吸了口气,淡道:“哪位是徐统领?” 徐统领从一堆粽子中抬起头来,是方才少有没被美色所惑的其中之一。白珏看他还算顺眼,开门见山道:“传令下去,汴州援军即刻开拔,连夜驰援封城,不得有误。” 整个营帐鸦雀无声,只有范节度使不住的咳喘之声:“你……你公然抗旨!胆大包天!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珏伸出一只脚踩在他喉咙间,修长的腿欺霜赛雪,在流苏间若隐若现。 “我是神仙。”她如实回答,只是笑意微冷:“……是上天派来劈你和狗皇帝的神仙,怕了吧?” 第143章 ……你才是骗子,夏茗。 长夜过半,正是至暗之刻。 封城的旗帜被火箭烧得残破不堪,在夜空中散出凌乱的火星,守城兵将疲惫不堪,这一夜齐军已经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凶狠,两边都心知肚明,成败便在破晓之时了。 远洲军身上也带了狼狈,只城墙之上一人身披玄甲,尚算整齐。狂风呼号,卷得他身后墨色披风几欲随风而去,那身影却巍然不动,挺立如松。 良久,镇远王的声音徐徐散开:“城中如何了。” “封城百姓已退干净了,绥州军回信,陆将军会在明日未时重阳关外接应,便可万无一失。” 陆将军出自远洲,必然守诺,在重阳关外,也不算违抗圣旨。 他回过头,淡道:“还有六个时辰。” 亲卫忍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跪下来:“王爷将其余四支远洲卫都派去护送封城百姓了,倘若现在走还来得及,属下拼死护卫王爷离开!” “他们可以走,本王却不能,这六个时辰需要有人拖延,你猜那齐军想要封城,还是更想要本王的人头?” 亲卫一怔,忽地瞪大双眼:“王爷是想——” 镇远王没有看他,出口打断:“你怕死吗?” “一日远洲卫,死亦远洲魂。”亲卫朗声回答:“属下不怕。” 他颔首,转而扬声:“你们怕死吗?” 言语随风而去,城墙下却响起整齐划一的回应:“——愿与王爷同生死。” ……可他却不愿。 这些远洲卫,是他一手带出的最出色的兵将,铮铮铁骨,热血男儿,他们可以倒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之上,却不该死在皇权倾轧的阴谋之中。 然而守护,总要有所牺牲。 “无关其他,只是晋国将领,要保卫晋国领土与子民。”他声如利刃,在黑夜中亮起锋芒:“萧珑君有幸,与诸君同生死。但求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己心。” “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己心!” 十二个字的泣血誓言,掷地有声,仿若雷霆。 封城守军抬头仰望,这一刻夜色依旧浓黑如墨,却仿佛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心底燃烧起来,让人可为之奋不顾身。 远处战鼓轰鸣,第四次攻城开始了。 镇远王率一支百人远洲卫疾驰突围,如一支长矛般穿过敌阵,齐军顿时阵型大乱。后者反应过来,略作权衡,当即分出三千兵马追击而去,封城压力顿减。 任是再骁勇的阎王,在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胜败也毫无悬念。齐军势在必得,只等用他的人头来激励军心。 然而远洲军占了一处半坡,以灌木丛地势做掩,硬是坚持了三个时辰。齐军损伤不小,逐渐失去了耐心,终于决议以大军强攻。 到得此刻,远洲军死伤过半,手中兵器也已损毁殆尽。 镇远王浑身浴血,从一个齐军身上拔出佩剑,幸存的远洲卫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畔,纷纷自寻了兵器,所有人静静站在原地,看齐军的战旗与长矛汹涌而来。 天色即将破晓,大约是生命中能得见的,最后一缕辉光。 便在那一刹那,空气中传来某种震动,仿佛更大的喧嚣即将袭至,淡红色的烽烟随风翻滚,齐军攻势忽然一缓,随即便是方寸大乱。 树梢上的远洲卫怔了一瞬,忽然声嘶力竭的吼了起来:“汴州!是汴州援军到了!” “东边有!北边有……西边也有!” 属于汴州的淡红色烽烟在四周燃起,汴州援军不但赶至,还用了围困阵法,将这一支齐军锁为囊中之物。 眼见得胜之时,陡然遭此变故,齐军将领目眦欲裂,手持长枪便向徐统领暗袭而去,千钧一发之时,旁地里忽地现出一柄长刀,快若流光,将那半壁粗的长枪一刀斩为两截。 “你的对手,是我。” 齐军将领骇然回身,却见眼前站着一个普通汴州军,身形瘦小,头盔很低,面庞看不真切,只能见到一点雪白的下颚,加上声音清脆,竟似一个女子。 可如何相信那力若千钧的一刀是女子所出? “你——”那齐军将领如何也想不起汴州还有这一号人物,厉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白珏连夜行军,心急如焚,就怕赶不上,这会儿也懒得回答,只翻转了一下长刀,目光冰冷:“你没必要知道。” 将死之人,知道也没用。 齐军将领显然明白了言语未尽之意,顿时怒不可遏,以两截长枪做双刃主动攻上,他武功不弱,以同归于尽之势取她颈项之上。白珏心中一凛,险之又险的避过,长刀顺势送出,正中对方心口。 双方擦身而过,齐军将领的身躯与白珏的头盔同时落地。 她转过身,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烈烈飞舞,身后晨曦升起,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有如九天神女。 镇远王初初赶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之声,有什么自胸口燃烧起来,按耐不住要蓬勃而出。 白珏只见他身前散出朦胧的光晕,最后凝聚成一个掌心大的光点,在空中漂浮旋转。她愣了一瞬,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是沉珑的魄。 想不到,在她终于不再心心念念的时候,却又兜兜转转得到了它。 那魄在镇远王身畔盘旋一圈,便飞向了白珏手心,只是除她以外仿佛无人能见。战场已至尾声,两人一边对敌,一边走向彼此。 十丈,五丈,三丈……临近不过五尺了。 一支十余人的齐军小队蜂拥而上,似是想要拼死一搏。 远洲卫立刻驰援,其中一个是镇远王身畔的亲兵,他与镇远王并肩而战,这一支齐军不成气候很快落败,只是……变故便在下一刻陡生。 那亲兵从齐军身上拔出带血的短刀,转向镇远王,双目微红,轻轻唤了一声:“王爷,他抓了我娘亲。” 镇远王微微一怔,还未明白此言中意,只觉锋刃的冰冷已迎面而来。或许平日他会警醒得多,但此时此刻,他半分没有防备一个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那一瞬电光火石,他们太近了,白珏来不及出刀,只能用尽全力将镇远王狠狠推开。 亲兵一击不成,立刻咬破了口中毒药,鲜血从七窍缓缓流出,他倒在地上抽搐,目光却在望着白珏。 “对不起,忠孝……难两全……”他喘息着,断续道:“长公主……不该来……如此……我便可……与王爷……战死沙场……” 原来这才是晋炀帝的后手,他要他死在这里,无论以何种方式。 镇远王目光划过亲兵已经灰败的双眼,落向白珏,骤然眸中一缩。 白珏与他目光相接,随即看了看自己胸口没至刀柄的短刃,鲜血逐渐氤氲开来,正顺着衣衫纹路蜿蜒而下。 她双膝一软,便倒在他仓皇而至的臂弯中。 那个狗皇帝,若是还来得及,必须进宫砍他一刀。 白珏想放几句狠话,奈何伤口太深,便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历经了几场凡间战事,大约知道对凡人来说,这种伤势应是药石罔顾了。 镇远王抱着她,那一瞬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慌张得手足无措,想叫军医,想为她止血,想怒斥这一切,另一半却清楚的知道来不及了,心中一片空茫,什么都没做,只是手指颤得厉害。 极致的愤怒与悲怆迸发出来,反而是极致的平静。他心若死灰,忽而道:“你不该如此,我从未爱过你,倘若心有不甘,便撑过这一劫。” 这句话倘若放在前几日,大约还能唬她一下, 白珏嘴角扯了扯,声若游丝:“……你这个骗子。” 他骤然红了眼眶,喉间溢出一声哀嚎,声音极低,却撕心裂肺。远洲卫、汴州军与封城守军围在远处,肃然而立。 朝阳初起,一切都温暖起来,只有她在逐渐冰冷下去。 “终我一生,晋国永不犯夏。” 镇远王伏在她耳畔,声音哀伤而悲凉:“即便你爱的人……不是我。” 白珏心中一怔,双目却已涣散,只觉一滴泪落在脸上,滚烫得恍若幻觉。 “……你才是骗子,夏茗。” 第144章 她不能,也永不会去践踏另一颗真心。 云烟在天际翻滚,流光瞬息万丈,沧海与桑田不住变幻。 白珏的神魂轻得像是不曾存在,她觉得自己漂泊了很久,又仿佛不过一个眨眼,上古轮回镜便在那云端的尽头,散发着祥瑞的金色光芒。 珐琅镜中的水晶柱灵气氤氲,幻熙正在一个柱边闭目打坐,冷不防听到顶上传来清脆的声响,他一个激灵站起身,连忙掐诀飞跃上去。 只见星陨刀自行升至半空,打了几个旋转,又飞到他面前,刀身微微颤动,仿佛极为激动的样子。 白珏睁开双眼,神魂初初归位,四肢又僵又硬,她失了支撑,竟向一边倒去,幸得幻熙及时扶住了她。 “神君总算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得见吗?听得到吗?认得我是谁吗?需不需要去叫千机神君……” 自家神官碎碎念的同时,白珏脑中还有星陨猖狂的笑声。 “我硬吗?” “我硬吧!” “我又硬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白珏:…… 她素手一伸,果断把它塞进了芥珠里。 天地终于清净了,幻熙扶白珏坐直了一些,却见她目光遥遥落在相邻的水晶柱上,微微一凝。 “他……怎么在这里?” 沉珑闭目盘膝,浑身肃穆,绸缎般的乌发与火红的衣摆层层叠叠铺张开来,恍若一朵绽放在水晶之上的火莲。 那张脸与镇远王逐渐交重,她面颊上那滴泪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不由得有些恍惚。却听幻熙道:“陛下也跟着神君入镜了,怎么……您没见到他吗?” 那大约是见不到的,她入镜之前,墨琅不是没提出要一起去,然而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魂,上古轮回镜根本承载不了,还吃了千机神君一顿排揎。 思及此处,白珏忽地一顿。 那在洞中对峙狼群时平地而起的狂风,那在湖水中仿佛曾轻轻托举过她的水流……好像也并不是毫无痕迹可循。 ——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也并不是她的错觉。 下一刻,沉珑忽地眨动了眼睫。 她猝不及防的落进他幽深的双瞳,四目相对,眸光交缠。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两人只是定定望着彼此,气氛胶着而微妙,携着一点旁若无人的意味。 幻熙默默地向后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努力和背景融为一体。 半晌,白珏忽地腾空而起,似是消失了一瞬,眨眼间便出现在沉珑的水晶柱之上。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摊开掌心,现出那一片闪着光芒的魄。 白珏昂起头,神色骄傲:“看,我拿到了。” 沉珑目光落在她面上,却没有挪动分毫。他当然知道她拿到了,也知道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夏国长公主逝去的那一瞬,天地色变,电闪雷鸣,晋国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几近酿成洪灾才停歇。 彼时的愠怒和崩溃似乎还留在胸口,她终于又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水晶柱的光芒从她身后散落下来,他坐在原地,微微仰望。 良久,沉珑终于开口:“神君辛苦了。” 白珏抿唇一笑,又将手掌向前送了送。 他伸出修长的五指,去接自己的魄。 便在两只手即将触碰的刹那,珐琅镜的灵力陡然波动,水晶柱法阵上空传来千机天尊不太高兴的声音:“ 白珏神君就在这里,司命星君自便吧。” 在场三人一起回头,入口处幻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小童模样自然是千机天尊,高的那个却已白发苍苍,胡子雪白,仙风道骨,正是许久不见的司命星君。 白珏转身见礼,心下颇有些疑惑,她与司命素来没什么私交,不知他为何寻到这里来。 大约是千机天尊脸色太臭,司命星君面上难得现出几分尴尬,先是客套了几句,又关怀了一番她的伤势,末了实在无话可说,只好挑明来意:“近来司命殿里有一命格生变,恐与白珏神君有关。” 她微微一怔:“我?” 司命星君点点头:“是中州七国的帝王星,他这一世本是绝佳的命格,却因缘际会半生坎坷,虽最后做了晋国皇帝,但心有执念,一身病痛,终生未娶,没有子嗣,四十有余便离开人世了。” 白珏只听到一半,脑中便轰鸣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唯有手中的魄光芒流转,温暖得近乎有些炙热。 沉默半晌,她声音微涩:“敢问星君,他……原本的命格是怎样的?” “他是帝王星,征战七国,功高盖主,三十五岁才引来晋帝猜忌,四十岁称帝,后宫美人虽不多,但子嗣繁盛,儿孙满堂,年近九十才寿终正寝。”司命星君顿了顿,复又道:“若说遗憾,那倒也有一处——他此生没有红鸾星,从未动心入情,不过……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命格。” 不,那已经近乎完美了,只要没有遇见她。 白珏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手中的魄上面,微微有些出神。 “终我一生,晋国永不犯夏。” “即便你爱的人……不是我。” “……你才是骗子,夏茗。” 她耳中响起他最后的言语,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从一开始,她也曾妄想将他们当做同一个人,即便是自欺欺人,至少她的内心会好过一些,如今才发现这个念头是多么自私和自负——他们明明是不同的,而她凭空出现,口口声声说爱他,便想要他以同样的情感回馈自己。 ——可凭什么呢? 她其实从未站在他的角度想过,这是一个一点都不公平的游戏。因为她想找回沉珑的记忆,所以他被迫入局,独自挣扎,最后终于顺应了她的意愿。 即便发现了她爱的人不是他。 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这些,又是如何决定把一切留给她,独自奔赴战场的呢? 珐琅镜中一片沉默,愈发安静无声。 千机天尊在不远处凉凉道:“上古轮回镜自现世起,也不知动过多少人的命格了,从前司命星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到这里就非揪着不放?” 司命星君抚了抚胡须:“天尊有所不知,非是老朽故意为难,实是帝王星比较特殊,他这一世早逝,七国动荡,导致许多人的命格都面目全非了,司命殿一片焦头烂额,这般一个个梳理下去,千百年也搞不完,不若从源头就拨乱反正……” 他也不再啰嗦,索性开门见山:“老朽欲为帝王星改回原有命格,不过……需要神君手中的那一魄。” “呀哈,费老鼻子劲儿搞回来的,你说要就要。”千机天尊一蹦三尺高,落地时竟变成了一个比司命星君还年长的老头,长胡子几乎垂到了地上,眉毛气得翘了起来:“本尊这把老骨头送你司命殿了,陪你把命格梳理完为止,如何?” 眼见千机天尊真身都现了出来,司命星君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如何敢劳动天尊大驾……” 两个老头在一旁你来我往,白珏却转过头,触到了沉珑的双眼。 他似乎明白她要说什么,不待她开口,便淡淡道:“这虽是我的魄,但因你而来,你只需顺应自己的本心,不必有所顾虑。” ——她的本心吗? 她只是想找回他的记忆,不……或者说,其实她想找回自己错失了三千年的爱。 但那代价不该是夺去另一个人浩瀚的一生,更不该辜负另一个赤诚的灵魂,她不能,也永不会去践踏另一颗真心。 白珏闭了闭眼。 “好。” 千机天尊与司命星君一同闭嘴,转过头来望向她。 “还给他。”她伸出手,神色平静:“多谢星君,愿帝王星一生喜乐,平安顺遂,儿孙满堂,直至……寿终正寝。” ——再不要遇到骗子了。 第145章 三界云海,浮光红尘,从此皆有了意义。 司命星君还以为此行得磋磨一阵子,没想到如此顺利,客套了两句就连忙捧着魄溜了,生怕白珏反悔。 余下珐琅镜中一片安静。 幻熙顿了半晌,忍不住唤了句:“神君。” 只两个字,却没有说下去,不过大家都懂言语下的不甘,毕竟……没有谁比在场诸人知道白珏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九州枯荣镜,蛮荒,上古轮回镜……好不容易拿到了这一魄,还没捂热乎,便又还了回去。 千机天尊捋了一把三尺长的胡须,闭了闭眼狠心道:“……行吧,此事未成,本尊无功不受禄,你把妇泽眼泪拿回去便是。” 相处至此刻,白珏终于对这傲娇又矫情的天尊生出了一丝好感,她摇摇头:“天尊已经帮了我许多,岂有收回之理,此情白珏记下了。” 顿了顿,她决定交了千机天尊这个朋友,便又补了一句:“倘若日后还需要此物,只消来玉衡殿说一声,” 千机天尊顿时涌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含混的点了个头便走了……不会去的,这辈子都不会去,除非他想千机洞关了伥虢之后,再养一窝大蛾子。 珐琅镜中复又一片静谧。 幻熙已识趣的去了另一根水晶柱上,白珏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抬起眼睫,去看沉珑。 却不知沉珑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于是彼此都落进了对方眼中。 那一魄得而复失,失落自然是有,但是……白珏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心中思绪滚成了一团乱麻,却又在其中抽出了一丝淡淡的企盼。 倘若他此次离开墟海,入蛮荒,潜上清,又进了上古轮回镜,都是为了寻她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赌一次呢? ——即便没有那一魄,没有记忆,你也依然会…… 思至于此,沉珑忽然开口:“三日后,我会请饕餮携长老阁与墟海三圣,前来上清提亲。” 白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炙热起来,脑中仿佛绽开了绵延不尽的花海,半晌才平稳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淡定:“为何?” 她心若擂鼓,只待听到那个如梦般的答案。 沉珑默了默,道:“此前消极所为,是我不对,既有约定,便无关记得与否。” 白珏微微一怔。 他转开目光,复又道:“……这是我的承诺。” 她呆了半晌,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那一瞬,许多念头一同涌上脑海,混杂着大起大落下的喜悲,甜蜜,苦涩,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空茫。 她觉得这样也好,成婚后日升月涨,朝夕相对,会有许多个三千年,总能再如从前一样的。可同时却有郁气在灼灼燃烧,见个鬼的承诺,他既已不是当年的他,谁还他娘的稀罕那个承诺? 白珏张了张口,末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她只答了一个字:“好。” 沉珑略一颔首,便径自飘然而去。 白珏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墟海新皇向白珏神君求亲了,这桩惊天八卦以光速席卷了上清界,一时间知道内情的和不知道内情的都沸腾起来,过不多久,众仙家都知两人早就相识,三千年前就是青梅竹马,当然,也有小道消息称是白珏神君对当年还是太子的墟海新皇见色起意,一看就是从墟海流传出去的版本。 作为八卦的核心,玉衡殿反而出奇的平静,因为正主压根不怎么在殿里。只有幻熙每日进出,领着一群仙官布置备婚事宜。 自白珏从千机洞归来,已过了双月有余,除却一开始她大睡了三天,醒来后便要求履行战神的职责,并把这三百年沉睡所缺的时日一并补上。 因为上清与墟海早已息战,她便把热情投向了凡间和蛮荒,一时间流落在外的凶兽和大妖惶惶自危,大家都夹紧尾巴,以防被这煞星盯上。 大约是墟海曾经留下的阴影太深,赤煜对于她要嫁去墟海一事有些接受不能,不过很快便被擎苍说服了——有这杀神去当墟海后,墟海三圣岂不要当孙子,既是白珏的孙子,四舍五入也就等于他们的孙子,想想就很开心。 墨琅倒是未说什么,只是挑了个时日前来表示恭贺之意,当然,在接连三次到访不遇之后,第四次他径自下凡而去,成功在某个大妖作祟的山头堵截到了某老虎。 彼时白珏杀气腾腾,正揍得那大妖怀疑妖生,墨琅忽然出现,她迟疑了一瞬,那大妖登时脚底抹油,连狠话都没放就跑了。 白珏喘了口气,擦了一把星陨上的血迹:“你怎么来了?” 墨琅脚踏祥云,翩然落至她面前:“幻熙托我与你说,喜服做好了,让你有空回去试一试。” “噢。”白珏应了一声,耸耸肩:“就穿那么一天,将就一下算了。” 她这副形容,半分没有将嫁的喜悦,反而像是旁的任何事情都比大婚来得重要。墨琅顿了顿,复又微微一笑:“还有……送上我的贺礼。” 他递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珍贵的千年龙髓玉珠剑穗,邪祟轻易不得近身。 “记得从前你很想要。” 白珏接过来,一时间心中泛起细微的涟漪——的确是当年很想要的,不过那时她以为自己喜欢墨琅,便想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剑穗挂在星陨上。如今看来,当初想要的又岂是剑穗呢? 便如同现在,她想要的又当真是大婚吗? 白珏在看剑穗的时候,墨琅也在看她。 许多言语涌上唇边,却又无法宣之于口。他知道她的心有多坚定,有些话在对的时间不曾说,在已迟的时候就更不必说了,除了扰她清梦,别无他用。 他生来就是这副守持的性子,因此在战场上极少冒进,稳重有余,果敢不足,大约也因为如此,便觉得她这般勇往无前的个性格外耀眼。 ——即使她如今有一点迷茫,但没关系,他知道她很快就会突破桎梏。 白珏抬起头,道了声多谢。却不防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的揉了揉,便如同过去千百年间一样。 “遵从你的内心,白珏。”他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大婚之日顷刻即至。 九重天之上的烟霞扶摇万里,墟海百鸟随着仙乐翩然盘旋,定坤涧云梯两侧的红绸自墟海绵延而来,数万朵琉璃花铺满绸面,踏之即开,七彩流转,仿若神迹,无数三界神仙齐聚上清,墟海新皇携整个墟海迎娶,千万兵将子民随行,吉日盛大,空前绝后。 白珏作为新娘,反而对这盛况毫无所觉,她蒙着天丝红绸,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记得琉璃花在脚下绽放得很美,饕餮背着她,一路上什么都没说,最后临别前道了一声“傻虎子”。 ——真奇怪,就好像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一样。 历经大半日周转礼节,墟海已洒落漫天星辉。白珏坐在九曜殿中,半点没有局促……毕竟这地方几百年前住过数月,她自行揭了盖头,便坐在桌前开始吃干果。 婢女们:…… 不愧是上清战神,新婚夜都如此别开生面。 待到沉珑进来的时候,桌上的盘子已经摞了七八个。 他顿了顿,婢女们识趣的鱼贯而出,白珏灌了一口香茶,仔细打量了一下未来的夫君——他身穿赤红镶并蒂锦袍,腰束金色玉带,脚踏赤色滚雪缎如意靴,乌发尽束,肤如白雪,眸若灿星,竟美得有几分雌雄莫辨。 很好,与她梦中的分毫不差,只可惜……她接下来的话有几分煞风景。 “婚仪已成,你承诺的事,都做到了。”白珏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如今我想要的,是那个曾经承诺之人,在他回来之前,你不必勉强与我朝夕相对,今后……我去偏殿住便好。” ——即便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即便是徒然矫情也好,她刻意不去想,却其实又在无数喘息的间隙里做好了决定。 不想骗自己,也不想勉强他。 白珏说罢,也不去看沉珑的面色,径自便走到门畔。 她刚要去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巧的叹息。 “可是,”沉珑忽地开口:“……说好要还我的未婚妻呢?” 白珏撇嘴,我几时—— 她忽地一怔,随即猛然转过头,眼眸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回望她。白珏心跳震耳欲聋,又怕是空欢喜一场,竟然说不出话:“你是不是——你——你——” 沉珑慢条斯理的走过来,越过她的肩膀,将门抵住。 “那一魄,的确给了司命,不过我在他修改命格之前,借来上古轮回镜,看了一遍里面的记忆。所以现在,即便没有那一魄,过去的一切都已在我心里,再也不会忘了。” 白珏:…… 还有这种操作?! 为什么她没有想到摔! “并且在命格重归正轨,错误的一世即将抹除之前,我在司命殿将镇远王的魄留了下来,现在……他的记忆和情感,都在这里。” “他……你……”白珏瞳孔地震:“你们如今……” “他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事关七国命格,拨乱反正是唯一办法,但倘若抛开一切,可以选择,他说……他永不后悔。” ——即便半生坎坷,英年早逝,也不想错过你。 巨大的欣喜和酸涩翻涌而上,白珏想笑,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是多么骄傲的小老虎啊,从前最不愿的事,便是让旁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如今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他目光有一瞬的哀恸,伸手抚去那些湿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永远不要怀疑,白珏,无论有没有记忆,无论是沉珑还是镇远王,无论我是谁,无论我在哪,只要你出现,我一定会爱上你。” 白珏心魂震动,胸口几欲沸腾,半晌无言。她伸手环住沉珑的颈间,昂头将吻印在他薄唇的边缘,轻触,重叠,随即他反客为主,来势汹汹,转而一发不可收拾, 她在喘息间一字一顿回答。 “……我也是。” 他骤然紧紧的抱住她,像是要燃尽所有的情感,一瞬万千相思坍塌成灰,三界云海,浮光红尘,从此皆有了意义。 长夜未尽,红烛尽明。 你是我等待了三千年,藏进余生的唯一的爱。 此生有幸,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