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请留步》 第1章 永遇乐1 ‘铛’ 沉重的钟声自远处传来,带着久不散去的余音,回绕在人耳边。 雪白的衣袍垂落在一个人脚边,素白宛若白玉的手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黑白交错的棋盘上,黑棋被白棋重重包围,本是绝境之势,但他落下那一子后,黑棋却有了起死回生之相。 他垂眸看着棋盘,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良久,在又一声钟声传来的余音中,才低声叹道: “万年死劫,十方轮回,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建丰三十六年,御宸建丰帝久病不治,缠绵床榻,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冬十二月,大雪纷飞之际,建丰帝于安泰殿病逝,举国大丧。 次年一月,遵建丰帝遗旨:第七子夙云埋继任帝位,赐先帝之弟摄政王辅国之职。 新帝即位,立年号为乾元。 乾元元年,新帝大赦天下,百姓安康。 乾元二年,御宸国旱灾突起,旱情严重,朝廷赈灾效果甚微。 旱灾西起西南,天生异象,有天落奇石,不知何踪。 其后西南滴水不降,旱情绵延,灾民四起,有落为贼寇之徒,烧杀抢掠,劫财伤民,无恶不作。 朝野动荡,乾元帝大怒,命六部彻查灾民动乱一事,同时决定举行祭天大典,乞求上天,降得甘霖。 “初阳已开,当为祭天。” 乾元二年十月初十,乾元帝携文武百官数百人于乾陵山祭天台祭天。 乾陵山历来为御宸国皇陵所筑之处。祭天台修于半山腰,耗尽财力修建而成,自半山往外延伸的祭天台,以一千九百九十九台阶与山下平地相连,在一千阶的位置又有设有一百米平台,距离祭天台更近,看得也更清楚一些。 此刻,山下距乾陵山百里之处,身穿深蓝色朝服的大臣们整齐划一的排列在地,一眼望去,人群自山脚延伸到了半山腰。 人群一路往上,到了半山腰其实已经只有数十个人,其中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却是一张年轻俊郎的脸庞。 御宸国乾元帝夙云埋,不过弱冠之龄,却已经荣登帝座。 身为建丰帝唯一的嫡子,也是建丰帝最小的儿子,他年少之时就已经展露了自己的天赋,能文能武,可与他的年龄不同的是,在他即位两年不到的时间里,这位乾元帝便让那些对他继位抱有意见的臣子们改变了一直以来的想法,对这位新帝恭恭敬敬。 毕竟哪怕是他们不怕这位新帝也还要顾念新帝身后的那个人,新帝自小由那人教导,手段狠辣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陛下,距离祭祀开始还有一刻钟时间,国师是否能够及时赶到呢?”新帝近侍猫着腰低声问。 “我怎么知道。”夙云埋板着一张脸,白了他一眼。 问他国师能不能来…… 他也不知道啊…… 谁知道国师能不能来? 国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两百多天都在闭关,除去需要国师出面的重大仪式,剩下一百多天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啊! 他长这么大,也只是在自己十岁那年见过一次国师,而那次因为自己身高不够也根本没有看清白色帷幔之后的国师,连声音都没有听过。 他怀疑国师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因为画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虽然他已经死皮赖脸求他皇叔帮忙了,可是国师殿是什么地方,国师一年到头也最多不过露面两次,且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次的祭天大典他也是在文武百官的逼迫下才决定要举办的啊! 夙云埋有些头疼,看见百官之中那张严肃的脸就更疼了。 “陛下,您继位已经一年有余。当初因您继位是国师尚处闭关时期,所以没有请国师出席。可如今恰逢天下大旱,此时最应举行祭天大典,请国师出关,解这天下之困,也能平息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那一日在御书房张太傅的话又冒了出来,夙云埋揉了揉额头,抬头看了看天。 唉……头疼。 晴空万里,微风轻轻。 夙云埋看似毫不慌张,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慌,虽然他当时坐上皇位是他老子硬决定的,但是皇帝做都做了,又下台岂不是太难看。 御宸国向来信奉天命,国师是隐世家族选出来的人,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代表了天意。 历代皇帝继位国师都不可缺席,可他比较倒霉,他继位的那时候刚好遇上国师闭关修炼,继位大典只来了一个据说也是隐世一族选出来的人,替国师主持了大典。 夙云埋还记得那人一身白衣,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清贵公子之风,主持完大典立刻就离开了国都回了家族。 那人虽说不是国师,但也总归是一个和国师同属一脉的人,但也没有什么人敢说什么,哪怕有人说了什么也被他压了下去。 就那么相安无事过了近两年,如今不知又从什么地方传起了他没有被国师承认,继位有违天命的谣言。 谣言来势汹汹,被人借旱灾一事大肆宣扬,镇压毫无作用,也只有借着这祭天大典的机会,才能够止住天下悠悠众口。 想起这次谣言的扩散,来势汹汹又遍布几乎整个大陆,夙云埋眉眼有一瞬间阴沉。 九御大陆三个国家争锋已经很多年了,但御宸一向都是都是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另外两个国家早就觊觎已久,一直盯着他这位继位不过两年的年轻帝王,生怕错过了一点机会。 可他们也不想想,若是盯住了帝王就有用,那么御宸怎么可能会成为诸国中最强的呢!哪怕夙云埋自诩天才,也不得不承认御宸国真正强大之处其实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他根基尚浅,此刻时机尚未成熟他不好动其他两国,不然就凭这次谣言四起的事,他就已经沉不住气了。 正思索着,他眸光倏地一闪,朝山下遥遥望去。 在山下,有一辆马车穿越山路,朝着祭天台方向而来。 与此同时,侍者高昂的声音传遍: “摄政王到!” “摄政王到!” “摄政王到!” 一连叫了三遍,天子跟前的各位重臣都忍不住转身去看,还有几位已经忍不住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你看你看,摄政王来了。” “来了就来了这么奇怪干嘛?” “啧,这就是你不懂了,以前的祭天大典,摄政王来过几次,就算来了还是快结束了才来的,今日竟然会这么早,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人被他一提醒顿时想起以往,是啊,摄政王什么时候来得这么早过,这次来这么早真是太奇怪了。 先帝尚在位时摄政王就不曾参加过祭天大典,仅有的一两次还是被先帝下旨让他必须来护驾的,他才不情不愿的来了。 那副样子让人十分的怀疑他对先帝有什么不满。 不过怀疑是怀疑,上了年纪的大臣都知道,摄政王从小就这个样子,小时候不听父皇的话,长大了也不听兄长的话,无拘无束的惯了。 他再一看,摄政王竟然是坐着马车来的,而且到了台阶处竟然还没有停下…… “这不太合礼数吧!”他嘟囔道。 “这也太高调了吧!这可是祭天大典,他竟然也坐车前来吗?就不怕冲撞了国师?” “你看他怕过谁?这位摄政王殿下可是从小到大就没有他不敢去做的事情,连先帝都管不了他。” “毕竟是国师啊!” “国师又怎样?摄政王从来就没怕过谁……” 与外面的燥热不同,马车内很凉爽。 马车四角分别坠了寒玉,帘帐用冰晶丝织成,白色的帘帐却无法让强光穿透,再加上寒玉的作用,即使在酷暑天气,在马车之中也不见丝毫燥热。 车内还设有书案软榻。 而此刻软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她一头如墨青丝没有经过打理,就那么柔顺的披散在软榻上,穿着一件白色绣有银色暗纹的广袖裙子,裙子层层叠叠铺呈开,像一朵绽放的昙花。 软玉温香,清幽沁凉。 她躺在软榻上,整个人的气息微不可查,双眸紧闭。 肌肤雪白,却缺少血色,像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缺少血色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的感觉。 一只手忽的搭在她的额头,手指修长,肤色也是极白,却也可以从骨节看得出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手。 手指从额头滑下,悬空在她唇的上方,那人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国师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就好像珠玉相击,清澈好听,却又带着一些随意,似乎他刚睁开眼,尚有些困倦。 宽大的黑袍因为他之前闯国师殿的原因领口位置有些歪,他也不在意。 看着上面躺着的人,目光有些好奇。 他的手指忽然戳了戳女子的脸颊。 如雪肌肤在他的手下陷下去了一点,若是两个人都是保持清醒的,倒是别有一番情调。 可惜现在一人清醒一人沉睡。 他戳了戳她的脸,似乎又觉得无趣,但还是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若是一个正常人被他这样看着,保不齐会陷进那眼睛里。 看着看着,他唇畔荡开一抹醉人的笑意:“听说国师常年不见外人,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呢?” 他语气好像很想知道,可眼神却是带笑的,不见半点认真。 随着话语落下,他的手从头部放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触手柔软且冰凉,可软榻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他又放下手,转而拉起榻上之人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又好像柔若无骨的样子,只是和脸色一样的苍白,毫无血色。 他拉起她的手,与自己的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相握,似乎觉得很满意的笑了笑。 倏地,他笑容顿了顿,放下了手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做出这些举动…… 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这样的动作似乎已经在心里想要做过成百上千次,真是太奇怪了。还有国师的脸…… 这张脸,总给他一种熟悉至极的感觉,可分明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近距离下,他感觉到本来气息微不可闻的人,呼吸开始加重,虽然不明显,但也不难猜到她即将醒过来的事实。 他舒缓紧皱的眉,低喃:“要醒了吗?” 随后人影消失在车内。 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榻上的人手指动了动,眼睛忽然睁开。 …… 祭天台之上,御宸文武百官面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他凭空出现,黑色暗纹外袍随随便便的披在外面,要掉不掉的样子,神色带着点漫不经心,眼睛却看着一个方向,似乎是对什么抱有期待的样子。 众位大臣好像对他这种现身方式习以为常,一点也不惊讶。 只是表情一贯很严肃的太傅适当的提醒了他一句: “殿下,祭天大典上您的衣着还是庄重一点为好。” “哦!”他答了一句,随意的把看着随时有可能掉下去的外袍拉起来,然后站直,目光投向老太傅。 意思很明显:可以了吗? “……” 老太傅明显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面带微笑点点头。 夙云埋一脸见人出现立马等不急了,偷偷摸摸凑近摄政王,一脸的讨好:“皇叔皇叔,国师来了没?” “来了。” “那在哪?” 夙云埋疑惑道,山下没人,他身边也没人,难道……少年天子的目光放到了停在原地不动的马车上。 那辆马车孤零零停在中间,大臣和侍卫们距离它都有一段距离。 “国师……在里面?” 夙云埋不确定的问。 确定国师是被请来的而不是绑来的? 他皇叔不会是直接把国师打晕了带来的吧!这么粗暴? 摄政王但笑不语,只是看着那辆马车。 马车内,孟朝槿眨了眨眼,将眼睛里微弱的紫色隐藏起来,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辆很温暖干净的马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又或许……还有别人。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即将飘散的香味,很淡,淡到让人不易发觉。 胸腔里气血有些翻涌,本源之力入体,尚未完全与她完全融合,再加上之前受了伤,应该马上调息才对。 可她抬头又扫视一遍,这里明显不是国师殿,更不是她闭关之前的密室,要想调息是不可能的了。 她明明是在密室里沉睡的,国师殿被她下了封印咒,是什么人把她带出来,国师殿怎么样了? 封印咒被破开了吗?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依旧很苍白,手指从眼前拂过,之前消失的紫色又隐隐浮现。 那一瞬间,好像在她眼里有万千画面闪过,而最后一个画面,是此刻马车外的场景。 她闭了闭酸涩的眼,唇角勾起一抹笑: “祭天大典,摄政王…………夙璟辞。” 什么大胆狂徒,竟然敢硬闯国师殿? ‘砰’ 众目睽睽之下,那辆马车突然炸了。 碎裂的木板四处炸开,装饰的白色锦缎发出撕裂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巨响吓吓了一跳。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马车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少女。 墨色长发半挽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发钗,依稀是一把剑的形状,她墨发轻扬,脸色却冷漠至极,凤眸凌冽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了夙云埋的方向。 “……” 夙云埋有些怕,悄悄挪了几步,躲在夙璟辞身后,小声道:“皇叔,她就是国师吗?怎么看着不像的样子……” 第2章 永遇乐2 他虽然也没见过国师,但那是因为这一任国师出现总是有一团白雾围绕在周围,他想看也看不清啊! 但再怎么说这任国师似乎在他小时候就已经过来了,难道这么多年都没长大? 夙云埋满脑子的问题想问,但是夙璟辞没有搭理他,只是看着前方。 孟朝槿并没有看那个方向多久就转移了目光,因为高台下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她此刻站在百米之高的祭天台之上,可以清楚的看见有人从山下上来。 那几个人穿越重重侍卫,来到了皇帝面前。 三男一女,为首的人就是女的,四人都是穿着款式颜色花纹都一模一样的白色广袖衣服,腰上挂着一块墨玉牌,上面上书国师殿三个大字。 孟朝槿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是一个容貌清秀沉静的少女,脸上神色有一些动容…… 墨羽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阵法被破她这个设下阵法的人肯定是第一时间得知的,一路追着来到了祭天大典,只怕这小丫头都快气死了。 几人对夙云埋恭恭敬敬行了礼:“国师殿墨羽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师殿冷风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师殿冷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师殿青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夙云埋又端起了帝王架子,严肃着一张脸,看看几人,又看看一边站着的人,问道:“今日祭天大典,不知几位国师殿使者急匆匆赶来这里有何事?国师又在何处?”说到底他还是有一点不相信的,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从孟朝槿身上划过, 为首的女子,也就是墨羽微微抬头,但目光还是垂着的,并没有完全抬头,回答:“回禀陛下,国师刚结束闭关就已经独自出了国师殿,来得过于匆忙,有东西忘记 拿,我等是前来送东西的。” “哦!不知是何物?” 夙云埋还未说话,夙璟辞便饶有兴趣地问道。 墨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认出这个人就是破坏了国师殿阵法的人,也不知道就是这个人把国师强行带来了这里,语气淡淡不卑不亢:“不过是一些祭天所用物品。还请陛下恩准。” “……去吧!”夙云埋随意的答应了一声,然后就看着几人朝那个白衣女子走去,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不正常。 “皇叔,她真是国师?怎么这么年轻?”他记得国师在他年幼时就一直在了啊!怎么会看着这么年轻,才和他差不多大。 不会是修炼了什么返老还童的法术吧?他暗想。 看着孟朝槿的目光有些怪异。 皇帝觉得不太正常,众位大臣更是觉得奇怪。 为何国师这般年轻?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御宸国传承至今,国师鲜有现于人前的时候,而且除了必要的场合会出现其他的时候都是找不到人的,至于国师殿,就算进了国师殿大门可能也只会在门口兜圈子罢了。 这一次的国师现身,却是与以往完全不同,就连国师也并未在人前遮掩自己的模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众人才会觉得越发奇怪,怎么会如此年轻? 但他们最多只是眼神对视之际表达一下自己的震惊,毕竟在御宸国,国师的地位是真正的超然的,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们就算再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也只能等祭天大典结束后再私下询问。 越接近孟朝槿,墨羽的眼睛越酸涩,到了她面前,眼睛都红了,拼命才把眼泪忍住,还记得这里是在祭天台,恭身行了一个礼,才道: “国师出来匆忙,忘记带祭天帖,是奴婢没有尽好自己的职责。”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孟朝槿冰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对她点头,从一旁青云手里接过祭天帖,才说: “无碍,这事错不在你,你们先回去吧!等大典结束了我自己回去。”她眼神扫过夙璟辞,神色又冷了一点。 她不好好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她就不叫孟朝槿。 即使是受了内伤,她也还是要教训教训他。 “是。”墨羽没有再作停留,和几人快步离去,身为国师殿的右护法,这次竟然有人破了她的结界还把国师掳走,简直是气死她了,她回去一定要加固结界,绝对不能再让什么人进入国师殿,还要抓住那个大胆狂徒…… 孟朝槿没有站多久,转身走向夙云埋。 祭天台建于山间,狂风时不时便刮过来,吹得在场众人的衣袖翻飞,可越是这样,夙云埋和众位大臣却清清楚楚看到,任这风如何刮,从哪个方向刮,她的衣裙却没有被风吹起分毫,只是随着走动轻摆,哪怕是垂在腰后的墨发也是丝毫没有受一点风的影响。 恍惚中仿佛是神女下凡,每一步都是踏着莲花而行。 众人不禁记起,传说御宸国师的地位之所以这么超然,便是因为第一任国师似乎身负神力。 而现如今的这个国师,是否真的年纪轻轻尚且不谈,她又是否也身负神力呢? 她一步步朝夙云埋走去,手里拿着祭天帖,一步步,神色庄严又肃穆。 到了夙云埋面前,她也没有下跪,只是行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屈膝礼。 先帝亲旨:御宸国师可免跪拜之礼,历代皇帝皆不可废除此旨。 “御宸国国师,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无数人重复过的话,她一板一眼从口里念出,语气让夙云埋觉得,如果他离她再近一点,可以当场把他冻死。 他接过祭天帖,也是一脸庄重肃穆的打开看了看,然后开口询问: “国师,时辰可到了?” “……”出人意料的是,夙云埋竟然看见国师在他问完问题之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的茫然,虽然只是一瞬,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表情,是在告诉他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吗? 竟然还会不知道? 孟朝槿只是一瞬间有些茫然,但凭借着她绝佳的记忆力,还是很快记起了刚才随意一瞟的祭天帖上的时间,随即点头。 “时辰已到。陛下可先行上祭天台,只是微臣还需要找一个帮手,随后即来。” “帮手?什么帮手,不是有我呢嘛……”夙云埋直接道。 “陛下,不可胡乱说话。”老太傅提醒他自己的身份。 “哦……国师要找帮手,那就找吧!这些人随便你挑。”夙云埋被太傅瞪了一眼,聪明的没再说话,转身先上祭天台了。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觉得自己走肯定是要时间的,但是国师…… 看她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能下一秒她就在那里了,所以自己还是快点先上去吧。 “不知国师需要什么帮手?”老太傅看孟朝槿站在那不动,有些疑惑。 虽然这个国师看上去实在是年轻的出人意料,但是他还是不敢有丝毫轻视。 说起来御宸国师这一传统存在了两百多年,改朝换代已经换了七八代,国师殿的国师从他进入朝堂开始,似乎只是换了一代。 但据他所知,现在的这一位国师也是历任国师中最神秘的一位,历任十几年,却只出现过几次,且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行踪飘忽不定,就连面容也不曾露过半分。 这次祭天大典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国师身边没有遮挡,但哪怕国师看着像一个少女,就凭她刚才从马车里出来那一招,太傅也是不敢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少女看待的。 在长久的沉默后,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 “你。” 她的目光看向了一个人,眼神平静的看着他。 第3章 永遇乐3 “我?……” 老太傅被她说的话一惊,抬头一看,才发现她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瞬间松下去一口气,紧接着又看向她指的那个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那……那可是摄政王啊! 重点倒不是身份,而是这个人无法无天又放任自在的性格,先皇在位的时候也没见他听自己亲兄长的话几次。 “国师确定?” 他还想确认一下,万一是他理解错了呢。 “不可以吗?” 孟朝槿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皱眉问。 “不,可以……国师随意。”憋了半天,老太傅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感觉奇怪,怎么被她的眼睛看着,总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好像一瞬间已经越过生死看见了一切。 老太傅并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看见了很多他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也正因为那不是他应该看到的,所以只是留下了那么一丝模糊的感觉。 那是神眼中的世事变幻,不是常人所能窥探到的东西。 “摄政王殿下,不知可否助我呢?” 孟朝槿看着他,问道。 御宸国的摄政王殿下,先帝最小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自小天赋异禀,幼年之时就离开皇宫拜师学艺,直到十五岁才正式回宫,接着就成了朝堂之上所有大臣们最不敢招惹的人。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他性情太阴晴不定。 夙璟辞看着她,即使面前这人是御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他也还是那种散漫的态度,神色中带着点散漫的看着人,但他的眼睛生得深邃,眼角又有些上挑。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的时候,都给你一种他在深情注视你的感觉。 “当然,国师盛情邀请,本王哪有拒绝的道理。”他勾唇一笑,仿佛百花盛开。 孟朝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好像她请她去干什么事情似的…… 但表面还是怡然不动的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凝视他两秒后,突然抬手…… 老太傅还以为国师是被摄政王的话给激怒了,要打摄政王,心里暗爽这么多年终于有个人能够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了,紧张得一闭眼。 可是却半天没动静,他睁开眼,却见国师和那个混账小子都不在了。 “人呢?” 他朝旁边人一问。 “上祭天台了吧!国师一抬手,两人就都不在了。”旁边老丞相摸着胡子说。 老太傅:“……”真是白高兴一场! 他一脸遗憾叹了一口气,对上了丞相同样深感遗憾的眼神,两个人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士。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敬拜下土之炱。维乾元二年八月十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 祭天台上有人大声朗诵着祭天辞,声音厚重,直直传入山上山下在场所有人耳里,让人不自觉神色肃穆起来。 …… 虽说刚从沉睡中醒来,可孟朝槿主持还是按着以前的步骤来,虽然她没有主持过几次,可却也早已将这些东西烂熟于心。 祭天之台,她一身白衣翻飞,墨发随风而动,看着天空的表情却没有一点敬畏,而是暗含不屑。 夙璟辞站在一边看着她,看着她的所有表情变化,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深。 这种姿势,这个表情,他似乎曾经看过千万遍…… 但他自己却是毫无印象的…… 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让他完全摸不到头绪。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夙云埋是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进行祭天仪式,虽然有相关的教导,但是现在情形也有些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只能看着孟朝槿,看她在做些什么。 “陛下,祭天仪式已经完成,您是要现在下去还是再等一会?”孟朝槿看着夙云埋问道。 “为什么要再等一会?”等回过神,发现已经结束的夙云埋非常惊奇。 “因为,微臣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孟朝槿目光扫过夙璟辞,缓缓答道。 夙云埋不疑有他,挥挥手道:“那没事,一起下去吧!”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表情冷漠的国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夙云埋:“……”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传来,夙云埋立刻开始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又没什么不同。 但过了两秒,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他所在的祭天台,虽说高,但他站在上面却也可以看见下面的大臣,以及周边景色。 但是现在,他站在这台上往四周看,却是一片灰蒙蒙的,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景像。 夙云埋愕然看向孟朝槿。 恰在此时孟朝槿也朝他看过来,眉眼淡淡的丢下一句:“陛下,如果不想受伤,我劝你还是在原地待着比较好。” 话落,夙云埋就见她手里倏地出现了一把剑,剑尖直指在一边站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夙璟辞。 “……皇叔。” 夙璟辞就那么站在台上,即使几个人已经换了一个地方,他的表情除了最初的一丝惊讶以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看到剑尖指着他,他也只是挑了挑眉,一脸莫名的看着孟朝槿: “不知国师对我刀剑相向是何意啊?” “何意?”孟朝槿冷笑一声,“我何意,摄政王殿下难道不知道?擅闯国师殿,劫走本国师,打扰我闭关……倒是不知,摄政王是想要干什么?” 她自醒来那一刻于人前一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表情从一而终,此刻虽是冷笑倒是让夙璟辞觉得更像一个小姑娘。 明明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一直故作深沉,明明多些表情才会更可爱。 可是……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么多呢? 竟然会下意识的去看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去推测她的每一个想法。 这真是太奇怪了! “不想干什么,不过是去国师殿请国师过来主持祭天大典罢了。”他轻笑。 “是吗?”孟朝槿看着他,反问一句。 手中剑突然脱手而出,笔直朝着夙璟辞刺去。 那是一把木剑,纤细的剑身看着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划破空气的时候却发出亮眼的光。 夙璟辞一动不动,冷眼看着那木剑朝他眉心刺来。 “……皇叔,小心啊!”夙云埋吓得大叫一声。 他一脸惊惧的看着那把木剑接近他神通广大的皇叔,而他的皇叔竟然一动不动。 “素闻国师殿国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过去于将来之景。却是不知道,国师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身手?”夙璟辞开口,那把剑停在他眉心分毫之处,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剑身。 他挪开剑,把剑拿在手里,垂下眼细看那把剑。 白净的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红痕,是刚才木剑所伤。 孟朝槿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只是抬手唤剑:“回来。” 没有任何反应。 夙璟辞抬眼,看着她轻笑道:“区区一把木剑,竟然还是灵器。不过既然国师送给我了,那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呢?” “我什么时候送你了?” 孟朝槿眉心紧蹙,不断召唤她的木剑。 大意了,她想。没有想到自己现如今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竟然连操控都有些费力。 “既然到了我手里,自然就是送我的了。” 夙璟辞手指划过剑身,感觉剑身在微微颤栗,人若不是他死死压制,剑恐怕就要脱手而出了。 他眉心有血丝沁出,又因皮肤极白的缘故,那一丝红痕便尤其明显,尤其是脸上带笑的时候,带着那么一股子邪气阴沉的味道。 孟朝槿却骤然眼睛一痛,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模糊,恍惚间好像觉得他眉心的不是一点血痕,而是一个别的什么印记。 她想看清楚,但刚有想法,眼睛便更痛,极其强烈的眩晕感也朝她袭来,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强词夺理。” 她一咬舌尖,让人清醒几分,冷笑着看他。 她因为受外力影响而从沉睡里醒来,再加上灵魂回归时受了冲击,一醒来又动用空间之力,头越来越疼,胸腔间血腥味越来越重。 这样下去不行。 她一开始以为夙璟辞很好对付,可她错了,以她目前的水平,竟然看不出他的实力深浅…… 这只能说明对方修为比好,亦或是有什么遮挡实力的秘术让她看不出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孟朝槿心里是更相信第一种可能的…… 除非她尽全力,不然可能没办法分出胜负了。 但现在……她估摸了一下自己身体里的情况,再不走可能马上就要重伤了。 本来还打算教训一下他,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大概就要失力昏迷。 她的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接近夙璟辞很近。 眉眼精致的一张小脸,闭上眼的时候显得温和无害,睁开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反差还真是大,夙璟辞想。 一恍神,手中传来一阵拉扯之力,夙璟辞抬眼去看她,却见她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孟朝槿人影不见的一瞬间,整个空间开始坍塌。 平台外的灰影一点点朝里延伸,平台越缩越小,夙云埋一个没留神,被灰影贴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危害,但是看着就很可怕的样子还是吓得他连忙跑到夙璟辞旁边躲避。 夙璟辞一开始就站在比较中间的位置,距离灰影还有一段距离,而他则一直在边上蹲着看戏,灰影开始扩散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沾染到。 此时他低头看刚才沾到灰影的那处衣角,才发现那处衣角…… 已经…… 不在了…… 仿佛是被一把削铁如泥的刀一划而过,切口非常之齐整。 夙云埋倒吸一口冷气,要是刚才被碰到的是他的手或者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岂不是现在就已经鲜血淋漓? “皇叔,国师就这么走了,我们难道就在这等死?”他一阵后怕。 夙璟辞瞥他一眼,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你要是想在这,我也不拦你。” 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木剑,只是此时木剑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且在逐渐消失。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已经消失到离剑柄三寸之处,就在此时,剑身似乎闪了一下,有什么痕迹突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一闪而过,夙璟辞并没有看清楚,他手指划过那个地方,感觉到一片凹凸不平的刻痕,依稀是两个字。 “走了。”他另一只手抓住夙云埋的肩膀,拿着只剩下一半都没有的木剑朝身前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他一使劲把夙云埋给扔了进去,自己站在原地,等剑消失到只剩最后一分的时候,才跨进那道裂缝之中,同时轻叹了一声。 “还算有良心,还留了离开的方法下来。” …… “嘶!”夙云埋很没出息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他忍不住叫唤。 “陛下,您怎么了?” “陛下,发生何事?” …… 一堆人围着他问东问西,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乾陵山。 眼前是老太傅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讪笑两身声,连忙爬起来。 “国师呢?”他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人。 “回禀陛下,微臣未曾见过国师,她难道不在上面吗?”丞相躬身回道。 “……哦那倒没有,国师结束仪式后就回国师殿了。” 他眼神一闪,又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夙璟辞转身,正打算走的样子。 “祭天大典已经结束,太傅丞相,剩下的交给你们了啊!朕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老太傅等人:“……” 当臣子的当到他们这份上也是很难过了! 不过好歹今天的祭天大典算是顺利结束了。 “皇叔,皇叔,别走等等我。”夙云埋以他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夙璟辞旁边。 见夙璟辞不搭理他,又开始絮絮叨叨个没完。 “皇叔,国师为什么要打你啊?你惹到她了吗?” “嗯。” 这下轮到夙云埋惊讶了,它只是随便问问,可没想到夙璟辞竟然会回答他。 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一定得把握机会。 “你不是去请的她吗?她怎么说她是被你掳走的呢?你还闯了国师殿!你对她干了些什么?他怎么一副看你很不顺眼的表情?” 明明看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可他注意到,在她看向夙璟辞的时候目光比看别人要冷多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不成…… 他看着夙璟辞的目光逐渐变得惊奇…… 夙璟辞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直接一巴掌拍他头上。 “嗷!”夙云埋发出一声哀鸣,捂着头道:“皇叔,这你就不对了,我听我父王以前无意间提起过,国师闭关的时候如果被打扰,会受到反噬的,你跑去国师殿把她强行带走,是不是打扰了她的闭关,再加上你还轻薄她,所以她才会看你格外不顺眼?” “不顺眼?”夙璟辞突然停下脚步,凝眉望他:“你说会有反噬,确定吗?” “不知道啊!我也是小时候一次偶然听我父皇提起的,应该是真的吧!” “毕竟以前貌似也没有人敢跑去打扰国师闭关嘛!” “反噬。”夙璟辞默念这两个字。 回想之前的一幕幕:她还没有醒来的时候,脸色虽然苍白但还是透着一些血色,后来她出现的时候,似乎看起来好了一点,可是到了后来……她的脸色似乎就越来越不好。 第4章 永遇乐4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战斗,还偏偏想要教训他而出手,最后又突然消失,还不忘把出口钥匙留给他…… 真是一个别扭的人。 夙璟辞觉得,这个国师和她表面看上去的样子是真的不太一样啊! 不光是性格,还有……感觉。 他看见她,总是觉得有一种熟悉感。 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难把握,就好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互相会对对方有一个很模糊的了解,而剩余的就是靠感觉。若是心里感觉这人还不错,那便有了后续的交集,若是感觉这人不行,那么也就是无缘无分的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经历过如此强烈的感觉,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思想。 甚至让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的动手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似乎……那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带她逃离某个地方,不再被拘束着。 这么想着,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刚才那一点血!痕依旧存在…… 他刚才是忘了避开吗?还是不想避…… 其实二者都有…… 但更深切的感受是,在她抬剑朝他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告诉他不要退…… 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他不知道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就好像很了解她一样。 对她的眼神特别熟悉。 尤其是她站在某个地方眸光淡淡的看着他,或者站在他身旁却依旧目若无人的眼神。 总感觉似乎有一个人,总是这样看他,无论是什么场合,人多还是人少,永远都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目光永远都那么平静。 可真是奇怪了,明明他从来没见过她或者和她相似的人。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他丢下一句话,人瞬间消失不见。 “哎!别啊!”夙云埋伸出去要拉他衣袖的手落空,顿时整个人失魂落魄:“我衣服也很重的好不好,就不能顺便把我给送回去吗?” 夙云埋和空气面面相觑:“……” “哎,算了,还是在这等人来接我算了。” 说不走就不走,夙云埋直接找了个凉快一点的地方休息,等着内侍抬着步撵来接他。 没等多久,果然一大堆内侍就抬着步撵来了,等他上去了以后又呼啦啦回宫去了。 …… 帝京朱雀街,这里是距离皇宫比较近又并非生意街道,且环境相较而言更安静的地方。 相比较其他繁华地带的高屋建瓴,这里只有两栋宅子,宅子相对而建,大门正对,看起来颇有一种两相对峙的感觉。 左边的宅子看起来华丽又恢宏,门口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摄政王府’四个大字。 而右边的宅子整体看起来很古朴,黑色厚重的大门,门上方同样上书三个字‘国师殿’。 国师殿,是整个御宸国最神秘的地方,明明它就在这里,门口甚至没有守卫,可是你推开大门,却只看得到一片虚无,若是强行进去,就会陷入迷阵,非国师殿中的人不可解救。 夙璟辞朝自家大门走过去,门口守卫连忙过来迎接他:“王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事做。”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他,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即将踏进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缓缓转身,凝视着对面的宅子。 守卫不敢打扰他,只是有些奇怪,王爷怎么会突然盯着国师殿看,两栋宅子一建起来就是这样的格局,这么多年也没见王爷留意过一次啊! “你说,国师殿好不好进?”正当他困惑不以的时候,就听夙璟辞突然问。 “……” 守卫想说,国师殿肯定不好进啊!要不然这么多年怎么进得了国师殿的人寥寥无几,可这话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斟酌了一下,他道: “应该……也不是很难进。”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显然,他并不知道问出这句话的人其实今天才强行闯了国师殿,害怕坏了人家的守护结界。 夙璟辞勾了勾唇点点头,像是对守卫的话表示赞同。心情颇好的进府了。 …… “小姐啊!你干嘛不大典结束就回来呢?还偏偏又动用空间之力,你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国师殿孟朝槿的寝殿内,墨羽对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的孟朝槿横眉竖眼。 墨羽,从小跟在她身边一起长大的人,知道她从小到大都一直对她的事很关心,势必要做到事无巨细才肯罢休,孟朝槿也没有什么动作。 “咳咳。”只是看她的样子,有些无奈,刚要开口,血气又开始上涌。 手从嘴边移开,她便看见手心的血沫,墨羽就站在她旁边,也不打算藏了,反正肯定已经看到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严重?”墨羽看见血迹一下子就慌了,坐在床边用毛巾把她手上的血擦干净,一脸担忧。 “明明闭关被打扰不会这么严重的,是因为用了空间之力吗?怎么会吐血,小姐你怎么样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江公子会杀了我的!” 刚想让她不要担心自己的孟朝槿,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张开的最嘴又若无其事的闭上:“……” 感情你是害怕我出事了你会死啊! 亏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不行,你吐血了,一定是因为反噬,可是反噬怎么会这么厉害?……”墨羽擦净血站起来,在床前走过来走过去自言自语。 “是回来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导致本源之力受到了冲击,所以才会吐血的,没事的,只要养几天就好了。”孟朝槿被她晃得头晕,揉了揉额头无奈道。 这次其实也是她倒霉,本源之力回归身体本来就会出现强烈反应,更不用说她的本源之力离开了自己十几年,现在还算好的了,估计到了后期融合才是真的要了她的命。 “怎么可能没事?” 墨羽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这可是吐血啊!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吐血几次,这次本源都被伤到了,怎么可能会没事……不行,我得去找药,我记得药房里上次……公子送来的归元丹还有一些,你必须全吃了,我这就去拿药,我写信给公子让她送药过来。” 看着墨羽的身影消失,孟朝槿手腕一翻,一把古朴木剑出现在她手上。 是她留给小皇帝他们的钥匙,他们出了那个地方,钥匙也就回到了她手里。 她手指在剑身上随意点了几下,只见那剑渐渐亮起一道微弱的白光,等光芒散去,木剑已经消失。 在她手里的是一把玉剑,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剑,它比寻常的剑要小了很多,也就一尺左右的长度。 如果说它是剑,倒不如说它是一支发钗。 玉是白玉,光滑莹润,握在手里有淡淡的暖意。 没有过多的什么雕饰,比木剑形态看起来更漂亮,雕刻也更精致一些,在同样的位置,有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 “朝槿” 孟朝槿默念这两个字,当初那个人把这支簪子送给自己时便已经在上面刻了这两个字,还说既然是送给她的,那当然要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朝槿的朝槿,不是很好听吗?”年少时那人稚嫩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孟朝槿想了想,她也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和江离止似乎也好像三年没见了。 近三年她除了修炼就几乎都待在时空里找人,花费了大量的心力,所以才会导致现在身体这么差。 墨羽说江离止来御宸看过自己几次,可每次她都在闭关,他留下一些药也就走了,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要不自己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他?孟朝槿想,虽然自己因为那件事不太想回家。 不过就算回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也闭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支簪子沉沉睡去。 偌大的国师殿里只有十多个人,冷冷清清,尤其以主殿最甚。 孟朝槿一个人住在这里,又常年闭关,一年醒来的日子很少,再加上主殿内的闭关室是一间冰室,用百年寒冰打造,寒冷刺骨。 所以主殿倒更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空旷冷寂。 有风吹过,房梁上垂下的白幔样起又垂下,在风中舞动。 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梦里千奇百怪,有形形色色的人影闪过,有她在各个世界穿梭的故事,那些奇怪的,诡异的,惊悚的,开心的,悲伤的故事就像一幅打开的画卷,在她脑海深处一点点铺开,将那些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事情全都又经历了一次。 故事的最后,是黯淡无星的夜晚。 二十一世纪,云南省内一座荒山上,两队人马正在交战。 准确来说也不是两队人,而是一个人对很多人,还有一个被绑架的人质。 “听闻时月阁下最疼自己的妹妹,如今可算是见到了,还真是疼呢,为了救她不惜丢命吗?” 众多持枪男人中间,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推开所有人走出来,挑眉看着对面即使浑身染血狼狈至极也仍旧面色不改的少女。 少女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有些破损,有些地方颜色有些暗沉,近了看,会发现那是鲜血干涸后凝固的样子。 她容貌清丽至极,眼睛有些狭长,看人的时候目光淡淡的,仿佛是在看你,又仿佛只是在发呆,无波无澜。 没有人会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竟然会是国际上最让人忌惮的几大雇佣兵之一——时月。 而还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人,同样实际不可小觑,在国际上翻起了多少风浪。 “你们费尽心机调查我两年之久,打探我的所有情况又抓了我妹妹,”女孩眼神中隐隐泛着冷意,嘲讽道: “怎么?你们费了这么多心思,现在却又在这浪费口舌。” 第5章 永遇乐5 所以花费两年时间,死了无数手下的代价,终于让他们查出一点关于自己的隐疾,便迫不及待绑了她妹妹,她倒还真不知道该说他们聪明还是愚蠢。 “久闻时月阁下大名,听说您可是‘能力超群’呢?说起来我也很崇拜你,终于见到自己的偶像,当然得多聊一会儿了。”杰瑞西满不在意的说。 他目光一转,抬了抬手,有一个人抱着一个昏睡的女孩上前。 孟朝槿眼神一动。 “一直都听说时月阁下与翎阁下除了能力非凡以外,就连长相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媲美的。今天见到了您,倒也是觉得传言也不都是假的,至少在这件事上就很真实。”杰瑞西笑了笑,把手里的枪递给手下,忽的凑近昏睡的女孩,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抬眼看着不远处浑身浴血的人,“虽然没有见过翎阁下很遗憾,但见到您也不亏了,毕竟这世界上可是有很多人一直仰慕着您却连您的长相都没见过呢。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您的能力是否也和您的相貌一般绝世呢!”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听说空月阁下姓孟!那时月阁下是不是也姓孟呢?”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孟朝槿暗自蓄力,这些人找准了她一年一次的虚弱期,在这一天她除了身手比其他人好点以外,其他的能力却是很难用出来,而且身手再好也需要体力支撑,这种状态下的她几乎撑不了多久。刚才杀了那么多人,她已经到极限了。 对方人多势众,再打下去,也只会是她死的结局,虽然她不会真的死,但她还要救人,要死也只能把人救出来再死。 杰瑞西突然笑了,笑容有些狠戾。 “ok!不说这个,那我们来谈谈空月阁下吧,听说她的实力也不弱,就是身体不太好,经常昏迷是吗?看看这副病美人的样子,可真是让人怜惜呢!这么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怎么就当了雇佣兵呢?要是哪天和人家打架打着打着突然晕倒了,被别人伤到可就不好了,您说是吗?时月阁下?” “突然晕倒倒是没有见过,就是偶尔会有一些小人偷鸡摸狗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当雇佣兵的,有谁是光明正大的呢?时月阁下说得好听,难道你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吗? 对了,顺便再提一句。时月阁下最好还是放弃抵抗比较好,这周围可不止这点人,我觉得一个人的体力要是真的耗尽了,那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是吗?”孟朝槿反问一声,然后道:“你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杰瑞西反应很快,立马让人抱着昏睡的女孩和自己退后,原先的空位被人占据。 这些雇佣兵全都神情警惕的看着周围,试图从周围的风吹草动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可就是不见她的杰瑞西眯了眯眼,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手腕倏地传来剧痛,手枪也飞了出去,没有丝毫停顿了他忍着痛抓住那个人破空而来的脚,朝后猛退几步,一个侧身左手就要劈上去。 孟朝槿借着那股力量凌空而起,又是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整个人又朝旁边而去奔去。 “噗”杰瑞西喷出一口血,右手和下颔都传来剧痛。 “敬酒不吃吃罚酒,全都给我上。”他怒吼道。 就在她手即将碰到昏睡的女孩时,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孟朝槿及时边旁边一避。 “砰”子弹落空打在地上,明明没有打中她,孟朝槿的心却突然开始止不住的心慌。 她抬头朝昏睡的人看去,就看见那本应该昏睡的人不知何时眼睛已经睁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无悲无喜。 从外表看,她不过十几二十岁,身体格外瘦弱,哪怕被人抱着也没有多少重量,因此一直被人背着没有放下,或许因为过于轻,又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一直警惕的看着孟朝槿,竟然没有发现在自己背上本该昏睡的人已经醒了。 那个背着她的人在杰瑞西的命令下极速后退,转眼间就退出了数十步,与孟朝槿之间多出了更多拿着枪或者冷兵器的人。 “来,就让我们这些人看看,大名鼎鼎的时月阁下,今晚能不能从这里逃出去,要记住,只有今晚哦!”不知道是不是说话过于疼痛,杰瑞西表情有些扭曲,又有一种兴奋掺杂在里面。 “当黑夜褪去,黎明到来,当初阳的光露出来的那一刹那,这个地方会绽放出最美的烟火,作为对黎明的赞美,以及……” “……对时月阁下的祭奠。” 他的声音嘶哑,音调皮肤仿佛是在做些古老的吟诵,当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无数抠动扳机的声音,看到了成千上万颗子弹朝她而来。 势如破竹,无法抵挡。 她闭上眼,卷翘的睫毛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发丝无端舞动。 她身外仿佛多了一层屏障,所有飞射而来的子弹都被反弹回去。 “时空镜。” 她低声呢喃。 她调动本源之力才能用术法,却也维持不了多少时间,因为这本就不是她的本体,只是她在这一时空的寄宿体罢了,以她精血铸之,又以魂体镇之,才能保持身体无恙,可到了这一地步,她只有强行使用那滴精血才能去除反噬。 一分钟,五十秒、四十五秒、三十秒……十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未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过,她又要离开妹妹了,下一次找到她,不知道又要隔多久,又或许……再也找不到了。 不过也好啊!至少她还能在回去之前保护好她。 一秒时间到,孟朝槿睁开双眼,却发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那些人脸上嗜血的,丑恶的,兴奋的表情凝固在他们脸上,她连动都不能动,在这片天地,只有那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身影,穿过人海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双手仿若白玉,本是乌黑的发从末梢一点点变成雪白,她周身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空间在呻吟,随着她走过,身后的人影转瞬都消失不见,在破碎的空间里,随着裂缝一点点消失,连尸体都不剩下。 孟朝槿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看出了这个人要做什么,她的表情难看至极,眼里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恐惧。 孟长情站在孟朝槿面前,微微一笑:“姐姐。” 她的笑容仿佛一瞬间两将孟朝槿带回了幼年,那个时候孟长情还只是一个因为先天不足被姐姐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哪怕父亲不喜欢她,家族里长辈不喜欢她,她也毫不在意,会一直对她姐姐甜甜的笑,喊她: “姐姐!”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就好了,纷飞又杂乱的记忆就像冬天飘落的大雪,苍白,浸染了无数悲凉。 她看着那个长大成人的女孩子站在她面前,一如当年的笑着喊她姐姐。 “我是你的妹妹,是孟氏家族族长的二女儿,是孟长情。 我当年不是故意跑进禁地的,只是一时没有注意不小心掉了进去,我不是为了报复你。 我说恨你是假的,说讨厌你也是假的,说……要你去死也是假的。 谁稀罕当什么狗屁继承人啊,我只要有姐姐就够了,长老,父亲他们,没有就没有了,只要姐姐在就好。” 她的声音轻柔又温暖,却让孟朝槿冷得彻骨。 “不要,你不要再动手了,再这样下去会要你的命的。” 她努力想说出这些话,可却连嘴也想张不开。 是了,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术法,她是无法挣脱的…… 除非是她的本体,而就算是本体,也必须要是全盛时期才行。 这一局,无解。 孟长情抬起双手,在身前交叉一划,有刺眼的银光朝四面八方笼罩而去,直到将这片荒地笼罩在内。 银光一闪,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变。 “长情。” 孟朝槿很想说话,但却丝毫动不了,在这片静止的空间,能动的不过就那一个人。 她的眼神那么难过,孟长情微不可察的僵了僵,轻轻抱住她:“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想尽办法的寻找我。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谢谢你在那么多的世界里给了我温暖,让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谢谢你始终都把我当做妹妹,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一丝一毫。” 她如是说着这些,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眼睛有些酸涩,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你从小到大都对我那么好,哪怕是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也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在我消失后也只有你一直记着我,从不放弃寻找我。 我明明从出生就那么多余,可偏偏是你护住了我,在我这短暂的一生至少还有那么几年最快乐的日子。 你不顾自己的修为,不顾自己的身体,穿梭于各个时空寻找我的存在,是我错了。 “姐姐,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问。 “我送你回那个原来的世界。” “那里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你回去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如果不是有我拿了本属于你的东西,你不会变成这样。” 不是这样的,你没有拿我任何东西。 无论孟朝槿心里多么急切,却依旧不能说话。 “我把它还给你,这么多年,是我不甘心霸占着它才会让你受伤。” 她推开孟朝槿,低头凭空朝着手指划了一下,有血珠冒出来。 她右手轻抬,仿佛受了什么牵引,那些流出的血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汇聚成一团,在她胸口位置有银色的仿若丝线一样的东西出现,银色丝线将血团包裹着在胸口盘旋。 随着动作,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脸上却有些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终究不是我的,当初如果我没有强求,没有不甘心,就不会有今天,可是我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事不该让你活在悔恨里,姐姐。” 那银线包裹着血团渐渐形成了一颗小手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珠子。 她隔空一推,血珠缓缓进入孟朝槿的胸口,消失不见。 “姐姐,对不起让你找了我这么多年,以后都不会了。”她笑得没心没肺: “我想把过去种种都放下,去过另外一种人生,一种属于我的人生,不被别人厌弃,不被别人指责,属于我的人生。你会祝福我的对吗?姐姐。” 没有人回答。 她接着说:“真的说再见了。以后都别找我了,继承人本就是你的责任,因为我已经拖了太多年。 也许以后我们会再见,在某一个时空相遇,也许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人……” “姐姐,回去吧!” “回到你的世界,那里有关心你的人,有爱你的人……” “再见了。” 第6章 永遇乐6 看着孟朝槿的身影已经在一片银光中消失,孟长情笑了笑,抓起垂落一边的白发,嫌弃道: “真丑。” 有风吹来,她抬头朝东方看去,那里仿佛是大火燃烧印出的一片红色,隐隐还有光亮透出。 在明灭的光影中,她一头白发拂过嘴角,脸上带着一抹释怀又愧疚的笑容,哪怕脸色苍白,在那一瞬间,却依旧是动人心魄的美丽。 “对不起……” 她在心里轻声说。 等到你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想起来的时候,希望你不会被过去所困扰,你只是你,没有人能够控制或者杀死你…… 黑夜远去,黎明即将到来,带给这个世界新的一天,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哪怕少了一些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她已经活了九千年,已经很久了,久到她都已经在轮回中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来自哪里…… 看着远处东方橘红的色彩逐渐渲染开,有刺目的光从中探出了手臂,那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标志。。 天亮了,她想。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她本来也不属于这个地方,已经强求太多了…… 太阳翻过巍峨的山脉,在清爽的早晨露出一如往昔的样子,有很多人在这个时候走出家门去寻找工作,去田里劳作,去公司上班…… 而在这个西南地区的一片偏僻的荒地上,炸弹无声无息的在那个时间爆炸,就像一场白日升起的焰火,绚丽到极致。 让无数人瞩目,无数炸弹的爆炸没有惊动多少人,它的爆炸被限制在那个区域,有那么一些人刚好在那个瞬间抬起头,这一生都再难看见的瑰丽奇景,那一幕是如此美丽,却又消失得如此的快,以至于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出现了幻觉。 银色光罩在剧烈的爆炸下发生猛烈的颤动,孟长情抬眸看着天空,眼神充满不舍。 她此时的身影已经非常淡了,整个人都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所以哪怕是近在咫尺的爆炸都没能伤得了她。 混杂着无数的炮火灰尘,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像是在看天空,又像是在看什么人,然后身影一点点消失。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夜,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知道这一夜的不同寻常,也只有那一部分的人才知道,这一夜,消失了很多人。 …… “长情!” 孟朝槿猛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在一边桌子上坐着无聊得看着玉瓶发呆的墨羽兴奋的站起来抓起玉瓶就跑过去: “小姐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呢?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都已经黄昏了,你再不起来就只能吃夜宵了。”墨羽叽里呱啦说一大堆,然后把玉瓶打开,倒了两粒丹药出来给孟朝槿喂下去。 “这是公子送来的丹药,对固本培元很有好处的,小姐你吃了以后要安心静养不要去找二小姐了,身体要紧。” “好。” “找她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有很多时间的……小姐你说什么?”墨羽猛的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 以前她也劝过小姐让她不要去找二小姐,可是小姐从来不听,有时候还会生气不理她。 她刚才也就是嘴快一时给说了出来,没想到小姐竟然真的答应了。 “我说好,以后都不去找她了。”孟朝槿朝墨羽轻笑:“小丫头难不成年纪轻轻就耳聋了?” “才没有呢!”墨羽摇头,她怎么可能聋,只是不太敢相信嘛! 当年小姐和二小姐的关系那么好,可后来二小姐掉进禁地失踪,小姐就从来没有放弃去寻找她,都说御宸国师常年都在闭关,可谁又知道,这闭关不过就是国师去找人了呢!找了一年又一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墨羽从小就跟在孟朝槿身边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她是家族选出来的人是国师殿使者,从小就和孟朝槿在一起生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孟朝槿为了二小姐付出了多少。 当年因为那件事孟朝槿差点和家族闹翻,虽然后来和好了,可她就主动提出要继任国师,家主怎么劝都没有用,最后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了她。 从那时起,她就跟着孟朝槿来了御宸国,此后孟朝槿每年会回去一次,却也只是按例入秘境修炼,对待家主的态度变得冷漠,这么多年心里始终都没有放下那件事。 她偶尔也会在孟朝槿闭关期间回家办事,顺便拿些东西过来这边。家族那边老家主一直都牵挂着孟朝槿,每次她回去都会向她询问一些孟朝槿的事情。 她还记得老家主听她说话时候眼里属于父亲的慈爱与关切,以及对当年那件事的固执。 两父女的关系从没缓和,也就是这个原因了。 小姐一直认为当年二小姐之所以会进禁地,就是因为老家主,是他们从小对二小姐的态度造成的。可老家主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二小姐本就不应该出生,也正是因为他的固执,才导致两人关系一再恶化。 “长情她想起来了。”孟朝槿温柔的笑着。 她鲜少露出笑容,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就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这么多年,除了闭关修炼的时间,她看得见的地方,孟朝槿都没有笑过几次,上一次看见,好像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墨羽记得,小姐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小姐小时候就长得玉雪玲珑,总是对人笑。 倒是二小姐和大小姐不同,不爱笑,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待着,仿佛世间只有她一个人。 自从二小姐不在后,小姐就很少笑了,笑的时候也只是私底下和身边亲近的人说话的时候会浅浅一笑,对待外人总是那副冰冷的模样。 她把最真实的自己锁进了心里,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在那个时空找到她,和她一起生活……最后她想起来了以前的一切,她让我不要再去找她了,说她希望有一个新的人生,一个新的开始……墨羽,也许之前是我没有想清楚这些事,一直把自己困住了……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再去找她了,她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我也不应该再把自己困在里面。 也许就像她说的,如果有缘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究还是会遇见。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孤单一人,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还有缘会遇见。 “我很高兴能够看见她,能够看她露出笑容,看她放下过去。真的!墨羽,我很高兴。” 她脸上的笑容那么明显,整个人的五官都生动了起来,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些血色。 “我也高兴。”墨羽伸手替她盖好被子。 “所以小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可不想再看见你吐血,这药没剩多少了,等江公子他派人送药过来估计还要一段日子的,你的伤可不能又加重了。” “我刚回来不久呢!才从床上起来没多久,如果不出去看看,我会发霉的吧,墨羽。”孟朝槿按住她的手,想要坐起来。 “这倒是一个问题,不过需要我考虑考虑再说,等我去问问玉姐姐能不能让你出去!如果她说可以的话一切都好说,如果她说不行的话,那么……” 墨羽把手从她手下抽走,挑眉看她:“那么,小姐你就只好一直在寝殿待着了。” “啊!这么惨?”孟朝槿哀嚎。 也许是真的放下了多年来的心病,她原本的性子也更多的解放了出来,私底下也更活泼了一些。 “不,你不惨。一切以身体为缘由的休息都是为你好。”墨羽摇头。 “……”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我竟然无法反驳。 “唔……那好吧,帮我找些书回来,我有些无聊。” 孟朝槿也不挣扎了,反正再怎么说她也拗不过墨羽的一根筋。 “遵命,我这就去找书来给你解闷。”墨羽行了一个礼,从从容容的出去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小姐,不要乱跑哦。” 孟朝槿翻了个身把薄被盖上头顶装作没听到。 在黑暗中,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次的伤哪有那么容易好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光是伤及本源的问题,那伤虽然重,但她的身体最重要的伤却不是那个。 伤及本源可以慢慢养,但最关键的就是她从出生起本源之力就不完全,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她修为极高,可身体却依旧没办法负荷那些力量,这几年她又多次动用本源寻找长情的踪迹,早就伤到了身体。 只是之前损耗不大,都是一点一点的,所以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这次先是透支,后来虽然有长情归还的补充,却也还是好不了。 而且本源之力融合也不是那么简单,毕竟已经分开了十几年。 哪怕是几年不见的两个人都还会觉得陌生,更何况这已经十几年了,两股力量别在融合过程中打架就行了。 孟朝槿翻坐起来,靠在床边拿着那支簪子把玩。 白玉剔透,雕刻精致,足以看出做簪子那个人的用心。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十分专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似乎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烛火跳动,又或者是有风吹过,她神色骤然一冷,手里的东西已经脱手而出。 “连国师殿也敢闯?哪来的小毛贼?” 第7章 永遇乐7 玉簪洁白,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光,笔直朝着窗口而去。 此时窗外无风,白色帷幔也静静垂落,床边一盆花开得正娇艳,舒展着她娇嫩的花瓣。 看起来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房间里,但孟朝槿目光不变,紧紧看着花盆的方向。 玉簪即将穿过花朵之时,一只手忽然出现,紧接着一个人凭空出现站在了窗前。 白玉簪被来人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手指不经意拂过上面的小字。 “这花开得这么好看,无辜受灾岂不是冤得很?” 孟朝槿道:“摄政王殿下看起来可不像一个惜花之人。” “非也。”夙璟辞走近,看见椅子,毫不客气的坐下了。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玉簪,一头墨发半披,头上的紫玉冠戴得有些随便,似乎只要动作大些就会掉落,但应该也就是看起来罢了,毕竟这人来的时候也不走寻常路,要是会掉应该早就掉了。 他眸光看似懒散的扫过她,“我可没有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惜花了。只是也不是什么花都惜。” “是吗?” 孟朝槿反问一句,“我这里花可不多,摄政王喜欢花的话,不妨去御花园?听说御花园的花可是千姿百态,惹人眼得很。” “可我又不是每朵花都喜欢。”夙璟辞笑道。 他皮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嘴唇有些薄,唇色殷红,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情深似海,眼尾有些上挑,平常看不出来,一笑起来就颇有魅惑之感。 这样的面相,通常都说有些多情。 孟朝槿盯着他的脸看,这张脸,可以说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为绝色的了,哪怕是江离止与他相比,可能都要略逊一筹,虽然这可能也有自己主观更偏向于喜欢这一类型长相的原因。 要是有一天他走投无路说不定可以考虑卖个笑什么的,一定可以赚钱。 孟朝槿被他的笑恍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不知殿下喜欢什么花?” 话问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夙璟辞明明就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她来问,他要说的也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虽然有那么一点后悔,但她神色并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本王喜欢……”白玉簪被他放在眼前细细观看,好像那是在他眼里最有趣的东西,余光看着孟朝槿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唇角一勾:“……朝槿。” “……” 她眼神一瞬间的变化没有被夙璟辞忽略,他笑了笑,知道自己猜对了。 悠悠然继续道:“本王喜欢朝槿花。” 朝槿花? 如果不是知道夙璟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么孟朝槿此刻就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孟朝槿心道。若不是夙璟辞说得那么肯定,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拿她开玩笑,拿她的名字来开玩笑…… 可是看他眼神丝毫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才怪…… 孟朝槿敢肯定,这厮一定是从哪里知道了她的名字,所以才会故意在一开始的时候那么说话,绕来绕去就为了让她主动问他他喜欢什么花。 这究竟什么恶趣味? 孟朝槿猜对了,但也没有完全对,夙璟辞的确是从木剑上看见了“朝槿”二字,但他并不确定那二字代表什么,究竟是不是她的名字也只是一种猜测,所以才故意拿来试探她,索性结果是圆满的,他猜对了。 “倒是没有听说过,是我孤陋寡闻了。”想通以后,孟朝槿看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倒不是国师殿下孤陋寡闻,而是这花开得独特,常人没有见过罢了。” 夙璟辞摇摇头表示她的话不对。 他站了起来,朝床榻走近。 孟朝槿有些反应有些迟钝,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夙璟辞垂眸看着她,从他的角度看下去,更显得她睫毛卷翘,像蝴蝶翅膀偶尔颤动,惊扰了微风。 “名花配美人,美玉自然也要配国师。”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他独特的气息。 感觉头上多了什么东西,联想起刚才他拿的玉簪,孟朝槿也懒得动,就这么看着他给她戴好簪子,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只是想不通他究竟要做什么。 “国师殿下可真是与众不同。”他看着面无表情的人说。 明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却偏偏装得一派老成,表情也总是云淡风轻。 “哪里不同?” “那自然是,哪里都不同。”夙璟辞略带笑意:“国师殿下刚才不是说自己孤陋寡闻,其实倒也没有,只是……那朝槿花所开之地……在我心里。” “……”孟朝槿眨了眨眼,歪头看他:“你说什么?” 她性情淡漠,也只会熟人面前话多一点,像这样有些孩子气更是少有。 夙璟辞带着笑意重复道: “我说国师大人美色过人,让我好生爱慕。” 孟朝槿:“……” 她颇有些无语。 美色过人。 孟朝槿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看了看此刻笑得开怀的男人。 到底是谁美色过人还不一定呢吧! 对方总是在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这种情况孟朝槿还未曾见,忽略心里的震荡,再加上她很累并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于是果断的选择了转移话题。 “国师殿闲人可进来不得,摄政王无故闯进来两次,第一次破我阵法,强行从闭关室内带走我是为了祭天大典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第二次,摄政王不请自来还如此无礼,难道是在挑衅吗?”她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就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开始询问。 第一次他破了国师殿的阵法闯进来把还在闭关的她带了出去,害得她气息不稳连带着伤都重了一点。 第二次他却无缘无故又出现在她闺房之内,做派却是轻佻又风流。 孟朝槿弄不懂他究竟要做什么,换了平常人恐怕早就骂登徒子了。 “国师错了,我可不是来挑衅的。我可是专门来看望国师的。” 夙璟辞轻笑,见她不信,又道:“国师大人从闭关中醒来却离开了自己的闭关室,在祭天台见你脸色苍白,想必一定遭受了反噬!这事怪我,没有思虑周全害得国师深受其害,后来又经过一番打斗,国师大人的突然消失,虽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是想必也是因为这反噬的伤,所以我觉得,我一定不能放任国师不管,否则我心难安。而且除了这个原因以外,我其实还有一个不解之惑想要请教国师。” “什么疑惑?”任他说的天花乱坠,孟朝槿看向他的眼睛都是冷冷的,像是高山上料峭的风雪,又冷又无情,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没有一点动容。 “我想知道,国师明明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马车内,国师又是怎么知道是我将你带到了那里,又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身受反噬,还要怀着怒意来对我动手呢?”夙璟辞倾身在她耳边道。 不等她说话,又继续道:“我以为,国师应当如传闻中一般顾全大局,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体而……” “那我就是做了,又如何?”孟朝槿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知道我是国师,所以,我想要知道什么都很简单,毕竟那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对你动手,难道当一个人被别人冒犯了以后还不能生气,不能动手吗?” 这话有些咄咄逼人,因为话有些长的缘故,孟朝槿有些微微喘气,颇有些无力。 但还没完,她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况且,你又怎么确定,我是怒意呢?我当时对你出手,明明就是杀意啊……” 她等着夙璟辞有什么大的反应,但相反的,他只是在那坐着,神色一如刚才,眸带笑意的看着她。 就好像她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见又或者毫不在意。 两人目光交汇,却都看不清对方眼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孟朝槿才听他说:“就算是杀意,那又如何呢?国师不也收手了吗,不论是什么原因,国师没有对我痛下杀手,那么我是否也可以理解为,国师不忍对我下手呢?” “……” 孟朝槿哽住了。 这人的话题为什么总是很偏。 “胡说。”她轻斥。 “那国师大人为何现在不动手了呢?”他却接着她的话反问。 “让我来猜猜,是因为反噬受了太严重的伤,国师大人现在已经无法动手了!是这样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的确不怎么样。” 夙璟辞走近,站在床边,微微弯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我不在乎。不论什么原因,但你并没有下手不是吗?”夙璟辞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这段时间的反常,尤其是对她,心里的想法肆意增长,而对眼前这个人,似乎是毫无底线的。 “况且,国师大人,麻烦你……下次说这话的时候要等身体好一点再说,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怎么还偏偏死不承认呢!”夙璟辞微微偏头,她的头距离他的肩极近,只要再近一点就靠在了上面,仿佛情人之间最亲密无间的拥抱。 可偏偏两人此刻的关系却最是是针锋相对。 她的头发就在他鼻侧,呼吸间可以嗅到她的发香,淡淡的冷香,带着密室里冰雪的气息。 就像冰天雪地里最沁人心脾的冰凉。 他明明最厌恶冰冷,却总感觉这种香气很熟悉,仿佛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也有这样的发香在他周围环绕,似有似无…… 真是太奇怪了。 孟朝槿弯了弯嘴角,低声说: “既然如此,那么……摄政王殿下,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我不想待在国师殿,你能闯进来,那么带一个人出去想必也并不难,你把我带出去,我就不杀你了如何?” 她要是想出去也是可以的,但是国师殿被墨羽下了封印,她这几天可谓是从未有过的虚弱,所以要想出去也要付出一点代价,而且最关键的是,那样的话也会被墨羽发现,所以还是出不去,现在天意送来了一个人,那么她也就有别的办法可行了,就是不知道……夙璟辞他会不会同意。 交易…… 夙璟辞抬手,手指上是一缕她的头发,头发缠绕在他的手指之上。 孟朝槿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的手指很漂亮,洁白如玉,骨节修长,墨发缠玉指,突然多出了几分暧昧的气氛。 她抬眸,那人笑着开口: “交易是一个好交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国师为什么不想在国师殿养伤而是想出去呢?” “……没什么原因,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孟朝槿抿了抿唇。 她的性子其实就是这样,安于一隅不可行,偏偏喜欢找刺激。所以她想要出去,不想再继续躺着修养,毕竟她自己的伤她自己也知道,找不到根治的办法她躺再久也恢复不到从前。 “好吧,我答应你。”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又听到他的答复。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住在摄政王府。” 孟朝槿懒懒地半掀眼去看他,眸子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 让她住在摄政王府,有什么目的?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要求? “不为什么,不过国师既然想出去,而目前又只有我有能力带你出去,那不是应该听我的吗?”夙璟辞挑眉看他,狭长凤眸里满是张狂之色。 她笑了,缓缓开口: “好啊,就住在摄政王府。”住就住,反正她也待不了多久,墨羽已经传信回家,大概再过不久,就有人要来了,所以趁着这段时间还能到处走走。 话音刚落,夙璟辞便一手穿过她的背后,将她横抱了起来。 一抱起来,他就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太轻了。 太轻的东西,往往抓不住。 “我带你去摄政王府。”他抱着她十分自然地走了出去。 孟朝槿迷迷糊糊的想:哪有人闯国师殿还这么大摇大摆的! 可她已经没力气了刚才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头忽然就变得很晕,眼睛也支撑不住的闭上之前为了防止自己出现意外紧紧抓住能够抓住的东西。 夙璟辞感觉到外衫被抓住,顿时无奈极了,低头看她却见刚才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顿时眉头一皱。 怎么会睡得这么快? 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也不再耽搁,踮脚飞上屋檐,脚步变换极为奇特的在屋檐上行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国师殿再次恢复一片冷清。 第8章 永遇乐8 而此时,墨羽还在丹药房里找药,国师殿的丹药大多都是从家族送过来的,很多都是极为珍贵的品种,但种类有些多,而孟朝槿的症状又和以往不太一样,所以她只能一种一种去找。 在找的过程中,却无意间碰掉了一本放在木架高处的书本。 书本掉落在地,恰巧此时有风吹了进来,书页‘簌簌’翻动,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墨羽从凳子上跳下来去捡书,看到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写着: “……自神女陨……神界……所遗……” 书页陈旧,字迹不知道为什么污损不堪,只看得清几个字。 “这说的是什么啊?”墨羽奇怪道,把书合上,书面上的字也是模糊不清。 “《神族遗志》?这什么东西?丹药房怎么还有这样的书?”墨羽奇怪道,但她也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其他护法随手放错的杂书。因为记挂着孟朝槿的身体,把书放回原位就急匆匆又出去了。 “小姐,你醒了吗?我找到了好多种补气血的丹药,还有好几瓶是江公子送来的,效果肯定好,快来吃药吧。”墨羽关上房门把刚拿来的药放在桌上转身去叫孟朝槿。 一转头,却看见床铺整整齐齐的,人却不在上面。 “人呢?不会又去密室了吧?” 她呢喃一句,又转身去了密室找人。 墨羽把密室里里外外全找遍了都没找到孟朝槿,福从心至,互相想到前两天的事情,突然一个念头涌了出来: “国师该不会又被掳走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孟朝槿身体现在这么虚弱,极有可能被人掳走,要是还是上次那个人的话,她一定要把那人给杀了。 上次破了她的阵法就已经被她视为奇耻大辱了,要是这次还是那个人的话……毁灭吧! 墨羽小心翼翼关好门,连忙去召集护法找人…… 希望国师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而墨羽极其担忧的孟朝槿此时还在昏迷当中。 夙璟辞直接把人抱进他的卧房,寻他行踪而来的侍卫刚走进卧房打算和他报告一些事情,就看到了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他瞬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名字,没错这就是夙璟辞的房间,又重新走进去,这次确定了,但大为震撼: “这什么情况?” 他不是眼花了吧,自家王爷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但他紧接着就看到了让他更大吃一惊的事情。 他家王爷竟然亲自替那个女人盖上了被褥,表情虽然还是那么冷,但从他的动作不难看出他的紧张。 这究竟怎么回事,是他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吗? “去把容渺给我叫来。” 震惊中,他听见王爷吩咐他,慌忙领命,立马走了。 找容渺,找容渺绝对刻不容缓啊!了。 北渚跑到半路才想起来,容渺虽然医术好,但是她……昨晚喝醉了至今未醒啊! 这还能看病吗? 卧房里,夙璟辞给孟朝槿拉好了被子就走到桌子旁坐下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眼眸微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将茶一饮而尽,手指捻着茶杯边缘,轻笑道:“仅仅只是闭关,不至于伤成这样,这个样子,倒像是本源受损,还真是奇怪……” “殿下,容渺到了。”北渚扛着一个人走进卧房,冲夙璟辞恭敬道。 “……” 夙璟辞看了一眼他肩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酒鬼,嫌弃道:“她昨晚又喝醉了?” “是,据说是因为她听说国公家的小少爷娶妻了,她觉得御宸的又好又没娶妻的男人又少了一个……” “行了行了,把她弄醒了去看病。”夙璟辞才没兴趣听这些。 “是。”北渚得了命令,当下拿起桌上的冷茶,把背扛在肩上的女人放下来,一壶冷茶劈头盖脸淋下去。 “啧……别说是我叫你做的。”见状,夙璟辞幽幽添了句。 北渚:“……?” 不是您让我把人叫醒的? “我靠,哪个不要命的敢泼我。”女酒鬼被冷茶刺激的一激灵,立马酒醒了,跳起来怒吼。 她抹了一把脸,脸上残存的茶叶转移到了手上,一偏头,看见了手还拿着茶壶的北渚,顿时气得牙痒痒: “北渚你是不是欠打?竟然敢用冷茶淋我,你不知道本姑娘这张花容月貌的脸有多金贵吗?你竟然用茶泼我,还是冷的!再不济也用热的吧!” 躲避她追杀的北渚停下脚步转身低头道:“受教了,下次一定改。” “这次差不多……”容渺下意识回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还想泼下一次?” 眼看着她又要开始追着人打,夙璟辞手指扣了扣桌面。 北渚立即停下不动了。 “哟,殿下您也在呢?怎么了?这是病了想找我给你开个方子?”容渺像是才注意到他,偏头一脸笑容道。 “去看看床上那位怎么了?可有方法医治?”他手指指了指床,示意容渺赶快去看病,不要再多说废话。 容渺还奇怪会有什么病人躺在他的床上给她看,走进几步才看清楚床上躺着的人。 一身白衣,墨发披散,眉目如画的美人正躺在床上。 女的? 她顿时起了兴趣。 她认识的这位摄政王什么时候带过人回家啊!就是他亲人也没见他有点亲近的意思,天天跟个冷面煞神似的…… 时不时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看着还怪吓人…… 她也不在意自己半湿的衣服和头发,过去坐在床边开始把脉,一边还不忘调侃夙璟辞: “哟殿下,这么美的小美人你是从哪拐回来的?能把地点告诉我吗?我也想去拐一个。” “国师殿。” “还真是拐回来的?”容渺朝他惊讶望过来,紧接着像是发现了什么,眉头一皱,站起来去检查床上人的各处。 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她又坐下: “殿下你可真会拐人,拐了一个美若天仙的不说,还深受重伤。” “什么伤?”夙璟辞走到床边。床上的人还是躺着,肤色依旧苍白,似乎比之前更白了一点,眉头微皱,似乎在昏迷中也有什么困扰她的东西在纠缠她,他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扯动了一下,突然抽疼。 “就是反噬啊!但不同的是她的反噬和平常的反噬不太一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反噬似乎像是疲倦所致,但身体里又有一些和她同源却不同气息的灵力在流窜,在和她融合的同时也在破坏她的身体。 她是突然昏迷的吗?” “嗯。”夙璟辞听了她的话眉头微皱。 “那应该也只是刚反噬不久,应该可以治。” 她把视线从床上人移开,“但是殿下,我可以医治她的反噬,但只能医治一半,说实话,她的身体里两股力量抗衡,只能靠自己化解了。”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 “殿下你也知道我学艺不精,医术刚学了个七七八八师傅就失踪了,我想再精进也没办法……”容渺颇为无奈的说。 她当初坑蒙拐骗骗了一个师傅回来教她五年医术,可刚教了三年那师傅就没影了,亏得她还在那人失踪前准备多给他买点鸡鸭鱼肉的补补身体,请知道去趟街上回去人就没影了。 可把她给气得哟! “行吧!去开药,尽你所能医治她。”夙璟辞也知道一些她的事情,也没再多问,皱着眉冷声吩咐她。 “是,属下遵命。”容渺朝后两步给他行了个礼,拖着北渚出去了。 房内夙璟辞把手搭在孟朝槿的手上,体温也是冰凉的,他垂眸看着床上这个人,如果不是体内功力还在运转,呼吸还在持续,只怕有人看见那苍白的脸色都以为她非活人吧! “是什么让你身体如此亏空……”寂静下来的卧房里,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却无人应答。 “是国师之位吗?还是其他东西……” 他看着她的脸,总是觉得有几分恍若前世的熟悉感,总是想去靠近她,去接近她,去融化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去…… 喜欢她…… “你知道殿下从哪偷回来的人吗?”容渺悄悄问旁边故作冷酷的北渚。 虽然她刚才问了,夙璟辞也的确答了,但她知道夙璟辞这个人说的话可不能信,惯会骗人了。 “不知道。”北渚头都不低一下,硬邦邦地回答。 “那你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吗?我看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可别是殿下抢了人家老婆。” “不知道。”依旧冰冷的回答。 “哎哟我说你这人,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要你来干嘛啊?”一阵冷风吹过半湿的衣服,容渺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想起刚才这人倒了自己一壶冷茶,又开始生气。 “保护殿下。”北渚毫不犹豫道。 容渺:“……” 呵呵,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就他那样子需要人保护吗? 让你来打杂的差不多。 容姑娘表示她非常生气,直接报了一串药材名个和用量给北渚后,甩头回自己家里了。 自己本来睡得好好的,偏偏被人给扛来了这里,还被泼了一壶冷茶,真是气死她了。 摄政王府除了几个暗卫以外,没人知道府里多出了一个人,一切依旧如常。 再往外是与王府相距极近的肃穆威严的皇宫,新帝夙云埋依旧想要溜出皇宫,宫女和近侍拼命想要拦下他。 御宸国都一切如常,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采买逛街,酒楼里说笑声不断,青楼里传出阵阵嬉笑…… 而在摄政王府一墙之隔的国师殿,墨羽通知了所有的护法寻找国师却仍是不见踪影,在日落之际,国师殿中的青云护法带着一封信消失,而再过几日,万里之外的某个地方将会收到一封来自御宸国的急报…… 人世匆匆忙忙便是万年过去,沧海桑田的变化随时间而来,却也有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人世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慢慢运转…… 孟朝槿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的前世,身穿素纱白裙的女子独自坐在最险峻的山峰顶端,山虽陡峭,山顶却有一块不小的平地,有一株枯死的梅树依旧在这艰难的环境中生存。 而她的前世,就是坐在那棵梅树下,静静地坐着,眼睛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但孟朝槿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思考问题…… 还记得她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她十岁的时候,那是她刚提出要继任国师,从秘境九死一生出来的第一晚,她忽然做了这个很奇怪的梦,便将这件事告诉了江离止。 那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最亲近的人 第9章 永遇乐9 她记得江离止大她五岁,那时也还是一个矜贵淡漠的少年,对她很好,也会对她很温柔的笑,对待长情也从来没有像家族里的那种态度,所以她也很听他的话。 在她的记忆里,江离止一直都是矜贵又冷漠的,他虽然会笑,但她却觉得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看起来他并不是真的高兴,只是因为在那样一个场景下他需要笑,所以他笑了,但是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起伏,那是一种非常浮于表面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戴了面具。而除了这种虚假的笑容以外,她也从来没见过他有其他的情绪,在他身上从没见到过一个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骄傲,肆意,张狂还是风流…… 他都没有…… 可是那一天,在她和他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在她说了梦境以后他眼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悲痛。 她那时虽然年纪还小,却也已经见过很多事情发生,却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像是有凝聚了沧海桑田的悲痛在里面,化不开……也散不去…… 她在旁边等了很久,才听到他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我还以为……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你梦到的人,是你的前世,不用担心。” “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你不必想太多,如果出现什么异常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她听他说完后转身离去,却又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在一片静谧中,她听到一句身后若有若无的叹息。 “终究还是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长眠的人会醒来…… 失去的会回来…… 包括那些被深埋在沧海桑田变化中的恩恩怨怨,也会再度浮出水面…… 只是不知道,你又要如何去面对,如何去选择呢! 当时他说的话有头无尾,孟朝槿即使天赋在那,但也还是不怎么懂,在那之后偶尔也会做那个梦,一模一样的梦境,那个女人……也就是她的前世一直在树下坐着,桃花树也依旧没有任何生长的痕迹,几年如一日,孟朝槿也没有从梦中得出答案,索性就不再管了,只当他时候到了也许自己就会有所感悟。 …… 孟朝槿从睡梦中惊醒,眼睛睁开的一刹那感觉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 她看过去,便看见了一双妖媚惑人的眸子。 那双眼睛的主人容颜明艳,对上她的眼睛像是非常惊喜的模样。 “你醒了啊!” 容渺伸手想要扶她起来,孟朝槿顺着她的动作靠着,道了声多谢。 容渺笑了笑,坐在床边朝外瞥了一眼,然后问: “姑娘你从哪里来的啊?我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是不是哪位公子的未婚妻,被摄政王给抢亲了?” “不过我说你也是,怎么能够受这么重的伤呢?要是没有我说不定你就玩完了……” 孟朝槿被她的信口胡诌逗笑了。 容渺顿时兴味更大,也不管身后离她越来越近的人,继续说:“我和你说啊,你千万不要被男人给骗了,男人惯会花言巧语,你不能信的……就算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也不信……” “北渚,把她给我从哪来丢回哪去。”夙璟辞一把提起她的衣领把人甩到后面。 北渚利索地接住人,在容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往外走。 “……” 孟朝槿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对夙璟辞道: “多谢摄政王殿下信守承诺。” “本殿下当然信守承诺了,为了信守承诺,都得自己再找地方睡觉。”夙璟辞站在床边,故作委屈道。 “……”真会顺杆爬。 孟朝槿目光扫视一圈,他的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自己住的是他的屋子,睡的……是他的床! 这大概不太合适吧!这人怎么自己的屋子自己不住? “麻烦你了,之前是我昏迷所至,你随意找一间屋子给我住下就行。” “草屋也行?”夙璟辞挑眉道。 “…………” 孟朝槿脸都僵了,抬头看他,这人竟然想让她去住草屋? 她堂堂一国国师,他竟然…… 不对,摄政王府有草屋吗? 许是她的表情太丰富,夙璟辞轻笑了一声:“逗你的,我可没有草屋给你住。” 孟朝槿露出一个标准假笑…… “咳……咳咳……”她突然咳嗽起来,夙璟辞连忙去倒了水来给她。 怕她不方便喝,还坐在了床边,一手揽过她的肩,将人弄的靠在自己怀里才把水喂给她。 孟朝槿有些别扭,觉得这种动作似乎太过亲昵,但看夙璟辞的神色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就作罢。就着他的手喝了水,看这人还没有放开她的打算,微微偏头。 她本就靠在夙璟辞怀里,离他离得极近,这么一偏头,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有些痒…… 夙璟辞眼底一片平静,没有什么波澜。 “殿下这么抱着我不放,不太合适吧!”倒是孟朝槿,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夙璟辞微微一笑,把她放回原位,人倒是没起来,就在床上坐着,“我没觉得不合适啊!我觉得非常合适。” “殿下,男女授授不亲。” “多见几面就亲了。” “……我是国师。” 孟朝槿好歹也是在地球待过的人,却觉得快要被这人的歪理给气到了。 明明之前见到的人没这么的……无赖啊! 难不成是她没注意? “那正好啊!你是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宸国师,我是御宸国权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岂不是绝配?” 看看这花言巧语,这情话技能…… 孟朝槿觉得,她要是再没看出来这人想干什么的话,可能这长长短短活了这么久就白活了。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摄政王对我还有这份心思?真是受宠若惊。” 她的语气偏冷,看着夙璟辞的眼睛也是冷冷的不近人情。 “惊就不用了,宠倒是可以受着。毕竟我也只宠你一个人。” 夙璟辞依旧笑着看她一张脸由白转红又转青,最后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子躺下了。 她现在只想静静。 “堂堂国师,原来气量这么小的吗?”偏偏还有人不想她安宁。 “我还以为,我好心好意把你带出来,没有一句报酬至少也该有句谢谢才是,结果竟然什么都没有,我可真是伤心呢。” “国师大人连一句谢谢都不和我说,是不是太小气了?” 孟朝槿听他一直叽叽歪歪,有些烦躁,猛地转身坐起来道: “小气又怎样?” 话已经喊出去了,但孟朝槿却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 她本来是想用手撑住床坐起来,却没想到正杵在旁边那人的腿上,那布料太滑,又因为她有些慌,手撑了个空,身子朝旁边一侧,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抓住旁边的东西,却没想到抓住了夙璟辞的胸前衣襟把人给带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响,孟朝槿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动。 可是不动她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从床上跌下来还附带了一个夙璟辞。 而夙璟辞,正被她压在身下。 她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服,一只手杵在地上,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手心下他的心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似乎有什么热量从手上传来,那心脏跳动的节奏就好像带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有你些失神。 近距离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睛,孟朝槿才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 眼型狭长,瞳孔颜色有些泛蓝,像一汪深潭,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但是如果仔细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却是专注又深情,有着让人为之抛缺一切的力量。 看着他的眼睛,孟朝槿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但那速度太快,快得让她看不清。 良久,“国师大人,你一直趴在我身上……” 她听见那人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她感觉那个人微凉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脸侧,是和他的胸口截然不同的温度,凉得彻骨。 她像受着蛊惑一般看着他轻轻开口: “是喜欢上我了吗?” 什么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 “……” 隐约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呢喃着什么,但她却始终听不清楚……她像是突然受了惊一样坐起来走到一边坐着。 夙璟辞轻啧了一声,连拉都不拉一下,怎么这么绝情呢?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衣服被她刚才拉得有些歪,他也像没看见一样,绕过人走了出去。 孟朝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那个人从她旁边走过,长长的衣袖拂过她的衣摆,带着一股冷香,香味有些熟悉…… “是喜欢上我了吗?” 脑海里一个声音在重复这句话,却不是刚才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 带着不近人情的漠然。 孟朝槿几乎可以根据她的声音联想到她的表情。 目光平静又没有波澜,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变化,应该是在看面前的某个人,但眼神里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有那么一点困惑,但本身还是冰冷的,让人难以接近。 她伸手遮住眼睛,努力回想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 画面模糊,似乎是谁的脸一闪而过…… 夙璟辞一出了房间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他的身影出现在书房,手指拂过书架,他却在想刚才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有种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冲动。 却看到了她眼里闪过的东西,那个闪得极快的画面,他看清楚了。 本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在他回忆的时候却好像开始变得缓慢,他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但那又似乎并不是他。即使五官表情,眼神都和他相似,但那并不是他……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千般思绪划过,最终只是把指尖搭在了她的脸上。 同样冰冷的温度,仿佛在什么时候也触碰到过,是什么时候呢? 夙璟辞想,于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如预料中没有得到答案,而后离开。 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清楚,中途北渚来问他吃不吃饭被他一顿教训,直到后来容渺送了一个药瓶丢在他面前,丢下一句话就走,他才忽然如梦初醒。 “药我就放这,你可记得送过去啊!别打扰本姑娘喝酒。” 脾气火爆的容姑娘骂骂咧咧的出府了。 一阵风吹过,书房已经不见了夙璟辞的身影,连带着桌案上的药瓶也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尚留有余温的椅子证明了那个人不久前还在这里。。 第10章 永遇乐10 御宸国境外,沧雪山。 在九御大陆之上,要说最神秘的地方,无异于沧雪山。 无人知其是如何出现,何时出现,只是在某个时候不经意间一看,那绝境之间就出现了一座山,有路人觉得奇怪,想要去一探究竟,但走到山下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不得再往前一步。 同时几个大字在空中显现: 沧雪神地,不得擅闯。 金色的字浮于空中,从此再未消失过。 那光芒日间并不明显,离得近了才会看清,但在夜间,相隔数百米之外就可以看见那闪烁的金光。 有人闻福荫而来在附近建起村庄,也有高门大户转而在此安家,历经百年发展,村庄又变为了镇,镇前立石碑,名为: 沧雪镇。 沧雪镇的百姓常年居住于沧雪山之外,自认为受神明庇佑,建造神殿,并每二十年于神殿举行神殿大比,从诸位钟灵毓秀的十八岁女郎中选出神女,可入沧雪山学习七日。 神女从沧雪山出来后身份尊贵,位同世家贵女,是各国皇后的最佳人选。 上一届的神女自沧雪山出来以后回归本国做了皇后,沧雪镇也暂时封镇,镇民不得外出,外人不得入镇。 然而也有一些例外,在一日深夜,有人持着神山令牌而来,送了一封密信进去。 次日,于太阳初升之际,沧雪山来,一行人骑着千里驹穿过还未苏醒的沧雪镇往御宸国方向而去。 彼时孟朝槿正倒了一杯容渺送过来的花茶喝着,忽然房门就被人撞开,她皱眉看过去。 看到那人飘飞的袍角上的暗纹,又收回目光。 夙璟辞捏着药瓶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药瓶托在手心,道: “这可是容渺特意为你调配的药,想不想吃?” “……” 孟朝槿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不想。” “那不行,你必须要吃的。只是在吃之前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夙璟辞却全然不管她的态度如何,自顾自地说话。 孟朝槿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想要离他远一点。 从一开始她出现在祭天台,遇见这个人开始,她总是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祭天台马车里她于记忆中看见他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在祭天台上对他刀剑相向的时候,也是有很多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也这样刀剑相向过。 到后来他出现在国师殿。她心里居然也没有多少意外,反而觉得这个人本来就应该会去找她。 就好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一种本能的感觉,觉得这个人她应该是认识的,但却又不那么熟悉…… 她是家族万年不世出的天才,身聚传承神力,江离止说过她的身份不一般,在还没有强大之前一定不能够暴露她的身份,不然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年少离家,不光是因为当年妹妹消失的事情,也是为了避祸…… 她虽然从小就在生活在了御宸国,可是几乎也没有出过门,这么多年总共主持过的典礼也不过区区三次,大多时候都在修炼的她很少见外人,从没见过夙璟辞,可是却总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隐隐觉得,这可能和她身上的秘密有关,而且江离止也一定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也肯定不会轻易告诉自己…… “夙璟辞,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一双眼眸带着疑惑地看着他。 她可以看见过去与未来,但却看不清自己的一切,从前还有一个江离止,她也看不清他的未来,可是她如今也看不清夙璟辞的过去与未来。 这就好像一团谜团,引子已经交到了她的手里,却无从下手继续查下去。 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隐约抓住了心里的什么东西,让她没由来的有些紧张,就好像……这个答案对她十分重要。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自己首先愣住了。 自己竟然很重视这个答案吗? 很期待和夙璟辞曾经认识吗…… 有些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夙璟辞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夙璟辞三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似乎都和别人不一样,让他格外的高兴。 只是对于她的问题,他却也充满疑惑。 总有一个人带给他熟悉感,亲近她好像是本能,看见她就欢喜,接近她就舒服,与她说话都觉得快乐。 就像是他的灵魂在告诉他她对他而言的不同,让他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已经展现出了一切的独特。 “或许吧。”他说。 无论是否见过,是否认识,其实都不重要。 他更相信眼前的感觉,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 “国师大人,吃药吧。” 他把药递给她,又倒了水给她,孟朝槿接过去吃下药,也不再和他说话,只是一个人默默想着心事。 当夜,她又梦见了自己的前世,还是同一个地方,还是同一个影子,只是在漫长的孤寂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声音。 少女清脆又隐约带着熟悉的声音在她的梦境中响起: “阿槿,我听说魔族夜域的尊主喜欢你哎!” 她在听见声音的那一瞬间便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都没看见就已经醒了过来。 睁开眼,天似乎已经亮了。 她掀开被褥下床,刚下床就有人送进来洗漱用的物品,待她洗漱完后又端了出去。 孟朝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摄政王府和国师殿差不多大,但人却比国师殿要多了不少,虽然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却比国师殿多出了更多的人气。 国师殿其实算下来不过十多个人,除了墨羽是她从小到大的侍女兼护法,其他几乎全都是家族培养或是江离止送给她的人,对她忠心,对家族也忠心,却总是一板一眼做着自己的事情。 会在国师殿咋咋呼呼说话的,只有墨羽,其他人总是谨言慎行,生怕犯了一点错被责罚。 孟氏家族传承上万年,一直隐世存在于九御大陆之上,家风古正,所有族人,门人,侍女看着就好像是冷冰冰的雕像,在大多时候都没有丝毫人情味可言。 对家族来说,最重要的一直都是传承,所以才会发生当年那件事,所以她才会离开,这大概也是她不喜欢家族的原因。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家,里面有她的家人。 她心里依旧放不下那个地方。 “你是什么人?我皇叔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竟然连我都瞒着。”正在出神着,一个声音突然就蹦了出来,一个人由远及近走到她面前。 孟朝槿冷冰冰抬眸看他,来人也看向她,然后一脸的不可置信。 夙云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从宫里跑来摄政王府找皇叔,结果竟然看不见他人影,在经过外院的时候又听两个侍女在说最近容姑娘一直在给摄政王带回来的姑娘炼药,连酒都不常喝了。 他一听就很稀奇,容渺这个人,平生最爱美人和美酒,还十分欣赏痴情又洁身自好且长得好看的男人。 当然痴情都是她自己定义的,长得好看倒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那种。 夙云埋一直都怀疑她之所以听皇叔的命令,就是因为她看中了皇叔的美色以及他的洁身自好。 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这女人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大多时候也挺靠谱,并且对夙璟辞完全不敢兴趣。 她十分热衷于寻找各国那些看起来很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并且还给他们编了一本书,名字叫做《良人册》。 前两天她心情还十分不好来着,因为《良人册》里的一个她很看好的人娶亲了,可把她给难过坏了,她还以为这人会和以前一样难过十天半个月,结果她竟然在忙正事,真是太奇怪了。 被侍女的话吸引了的夙云埋直接跑到了夙璟辞的住处,才进院子就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窗边,而且还是在他皇叔的卧房里。 他直接给惊呆了,这卧房他都没进过几次,竟然有别人能够在里面住,这不太符合常理啊! 然后人还没到那里他就开口说了话,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让他皇叔如此与众不同的对待。 他话音落下,人也走到窗前,那女子抬头看他,他心里顿时一片…… 能够被他皇叔与众不同对待的人自然是长得很美的,不仅美,而且气质也很好,抬眸看他的一双眼睛泛着些冷意,还有与他如出一辙的诧异。 虽然长得很美不错,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人和那个冷冰冰的国师长得一模一样啊! 连看人的眼神都差不多…… 夙云埋觉得自己看能看见了幻觉。 他朝后退了一步,又十分不可置信道:“国……国师也在啊!” “……” 孟朝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从上次祭天大典看见这位小皇帝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皇帝性格实在是太跳脱了,还有些不太靠谱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表面感觉,能当上皇帝的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呢,能从皇位之争中胜出并成功登基,即使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从出生就是太子,背后又有摄政王的支持,可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堂堂御宸国皇帝竟然还会偷偷跑出宫。”她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夙云埋把手里的折扇摇开,“国师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这哪里是别人的家里。我皇叔可是我的家人,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我虽然不常来,可这也是我的家啊!倒是你,国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国师殿不够你住了吗?” 他表面十分自然,其实腿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他父皇对他说的话,还是一直以来的认识,他对国师一直都有些发怵,即使国师只是一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姑娘,他也还是有些害怕,更何况现在他还在和她互怼。 万一这位一个不爽直接给他一剑,或者又把他给弄到一个什么灰蒙蒙没有一个人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就不好了。 孟朝槿目光轻飘飘的扫过他,不经意之间看到他有些颤动的裙摆,眼神划过一丝笑意,丝毫没有一般人见到九五之尊的尊崇,嘴唇一掀,清晰地说:“关你什么事?” “……额”夙云埋噎住了。 第11章 永遇乐11 说实话,他的确管不了国师的事情,但也不用这么无情吧。 他好歹也是一个皇帝啊! 从小到大,无论他是皇太子还是皇帝的时候,都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除了他那个蔫坏蔫坏的皇叔。 不过他也发现国师似乎也不像那天看起来那样冷冰冰的,看看,还会怼他呢! 于是他腿也不抖了,笑咪咪道: “我倒是的确管不着,就是比较好奇,国师怎么会出现在摄政王府,似乎还住在了我皇叔的房间里。”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什么关系?国师大人能告诉我吗?” 孟朝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凳子上坐着。 夙云埋一见人进去了,也想追着进去,直接抬腿就想从窗子那翻进去,连门都懒得走了。 刚坐下的孟朝槿嘴角抽了抽。 也许她的看法有误,这个小皇帝可能是真跳脱。 堂堂皇帝,竟然不走正门想翻窗,这么熟练的动作,不免让她想到他是不是翻墙出的皇宫。 夙云埋本来只是懒得再绕过去走门才想翻窗进去,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谁也不知道他翻窗。 国师知道是知道,但……应该不会往外说吧! 只可惜他并没有成功翻进去,因为在他才把腿放上去,一个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可以说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但下意识让夙云埋浑身一凉。 孟朝槿听到夙璟辞的声音,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又拿出一个杯子开始倒茶。 “……” 夙云埋僵硬地转身,就看到夙璟辞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没有束发,就那么披散在身后,还戴了一个和衣服相同花纹的墨蓝色镶了一块墨蓝色菱形宝石的抹额。 夙云埋一愣,虽说皇叔这么穿比平时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但怎么感觉……有些刻意啊! 他虽然平时穿衣服也很随便,但自他弱冠以后也是一直束发的啊! 他都没见过他什么时候有不束发的样子,这怎么突然就换发型了呢! 还一个色系,一个套装……总感觉用意不明啊! 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常,但他总感觉这装扮,比他平时穿的还要风流不少…… “你刚才在干什么?”见他半天不说话,夙璟辞皱眉。 他出去一趟回来就看到他脚抬起准备往屋子里翻,还和孟朝槿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皇帝没有皇帝的样子,还准备爬高上低的,把他卧房当成宫墙了? 简直无法无天! 看来应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个皇帝没有皇帝的样子。 夙璟辞在心里决定了夙云埋接下来的命运。 虽然形容男人用美这个字不太恰当,但是孟朝槿看着这个样子的夙璟辞,觉得这个字是最合适的。 墨蓝色穿在他的身上,仿佛被赋予了灵魂,说不清到底是衣服更好看还是人更好看。 “有美人兮在空谷,肌肤冰雪颜如玉。”她由衷赞叹道。 “这诗不错。”夙璟辞勾了勾唇,拿起一杯茶轻抿。 跟着夙璟辞进来的夙云埋: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看了看夙璟辞脸上的笑容,还有孟朝槿,明白了夙璟辞为什么突然换造型了。 原来是美人计啊! 他万年铁树的皇叔开花了,开花的对象还是御宸国的国师,他是应该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他又开始抑郁了。 御宸的国师可以成婚吗? 哦!好像是可以的…… 毕竟他们也管不了国师的事情…… “陛下,要喝茶吗?”孟朝槿对他说。 “啊!”夙云埋被她猛然一喊,自己都有些懵,看到桌子上的茶,差点没涕泗横流。 真好,国师竟然还给他倒了一杯茶,至少没像他皇叔一样想把他撵走。 他几步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就要喝,就听耳边孟朝槿悠悠然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随便乱跑呢?陛下喝完这杯茶还是回宫处理政务吧。” 夙云埋:“……” 茶忽然就不香了。 他余光瞥见夙璟辞也在看他,目含警告之意。 在一种十分悲愤的心情中喝完了茶,站起来就走人。 终究是他错付了…… 果然他皇叔喜欢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夙云埋气急败坏回到皇宫就开始写诏书,他要把国师叫进宫里来,看他皇叔还怎么使美人计。 哼…… 写完了诏书将它交给内监,夙云埋一边等待孟朝槿的到来一边心情舒畅地开始批奏折。 只要一想到他皇叔的脸色,他就非常的高兴…… 连带着看见摞得快有半个他高的奏折他看着都不那么碍眼了。 只是等半个时辰后内监独自一人回来的时候,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你说什么?国师失踪了?怎么可能,她明明就在……”夙云埋猛地住了嘴。 他突然明白了,感情他皇叔竟然直接把人给掳走了。 人家国师殿的人满世界找人,你却把人藏在自己家里,这要是让国师殿的人知道了,还不得和你拼命啊。 而且还是一个有前科的人,指不定国师殿要怎么追杀呢! 他眼里狡黠的目光闪烁,可算是让他抓住把柄了,他一定好好帮他把国师藏起来。 “不在了?国师殿的人是怎么说的。”他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太激动弄乱了衣服,问一边跪在地上的内侍。 “回陛下,国师殿左护法将奴才带进去私下说的,说是这件事不可以声张,他们已经在找了,也请陛下配合他们一点,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毕竟国师失踪了这件事,对御宸也有不利之处。”内侍没能请来国师心里正惶恐,因此把墨羽和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了夙云埋听。 “配合……”夙云埋念了念这两个字。 朕自然会好好配合你们的。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们知道了真相以后会不会造反…… “去太医院拿一些上好的药材送去国师殿,就说是请国师不必太忧心,安心修养就好。” 内侍虽然满腹不解,明明说国师失踪了,怎么还要送药材呢? 但他不敢问,也只能按照皇命去行事。 同时心里也有些难过,也不知道纪元公公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他不在宫里自己陪在陛下身边总是提心吊胆的,心慌得厉害。 从前纪元公公在的时候他们是不用近身服侍的,只是知道陛下年纪轻轻脾性比较大,爱玩闹。 可是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哪里是一般的爱玩闹啊! 整天都在想怎么出宫,这要让他怎么应付…… 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哎!”看着内侍瘦小的身影,夙云埋摇了摇头,脑海里一个人的身影浮现。 “也不知道纪元到底跑哪去了?说是去找药结果都好久不回来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这么无聊,还没有人陪他聊天,真的太惨了…… 夙璟辞自然是不知道夙云埋在干什么的,从把夙云埋撵走以后,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孟朝槿也一直陪着,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安静得有些过分。 直到一盏茶见底,孟朝槿才突然看着他问:“殿下可知道国师殿从何而来?” “有些了解,但是并不是太多。”夙璟辞点头,心里对她突然的话有些不明用意。 “我父皇曾经说过他年轻时听他的父皇说在刚登基游历之时遇见一位高人,高人告诉他往东一直行,他会看见一座山,在那里住着一个隐世家族,族人皆为祥瑞之人,让他一定要以国师之礼请那家族护佑御宸,他自一向对天命很相信,所以就真的带人去找,却真的在东方找到了那么一个家族,族人身具神力,他当场就请求拜见族长,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但说来也奇怪,那族长一听他的话当即就答应了下来,担任了国师一位,并亲自到了御宸国都……”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吗?” “不知道。”夙璟辞实话实说。 说是隐世高人,但谁知道究竟是些什么人,反正夙璟辞一向都不太关心这些事情。 “因为……那是天意。”孟朝槿将茶杯倒扣起来,才慢慢开始诉说那对世人来说无比神秘的隐世古族的往事。 “那个家族自上万年前便已经存在,随着沧海桑田的变化一直都居住在那个地方过着隐居世外的生活,但他们的先祖曾经是一位神,还是一位地位非常高的神,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陨落了,留下了曾经受过她恩惠的这一家族,世世代代传承下来,代她守护大陆。 但是在几百年前,突然有一个人来到那个家族,并告诉族长,在之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位帝王来到这里,让他一定要答应那个人的请求,无论是什么都要答应,族长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对那个人的话却只敢尊崇答应,只因为那个人……他是神。” “神?”夙璟辞轻轻笑了笑,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神呢?九御大陆存在数万年,可神族早就所剩无多,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出现,那个人莫不是神棍吧!” 第12章 永遇乐12 “谁知道呢!但当时的家主很相信他,那人说完以后就消失了,直到若干年后,真的有一位帝王找到了那个家族,并提出了他的请求,成为御宸国师,族长答应了,并且亲自担任国师,直到后来他的夫人生子难产,他将国师一职交给自己的弟子,回到了家族守护他的妻子。 后来他夫人生下一对双生子,自己却因为血崩去世,那族长悲痛万分,却只能独自抚养两个女儿。 大女儿自小天资聪颖,是家族上万年最大的天才,二女儿却身体孱弱,且自小拥有一双异眸,他对两个女儿态度截般不同,对大女儿花费诸多功夫培养,却不准小女儿学习任何东西,直到几年后,小女儿无故失踪,大女儿开始疏远他,御宸才又有了新的国师。” 孟朝槿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夙璟辞走去。 “夙璟辞,那个新的国师就是我,我就是那个族长的女儿。” “那个家族姓孟,我的名字叫,孟朝槿。” “我是你们御宸国的第三任国师。” 说到这里,她已经走到夙璟辞面前,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突然抬手勾住他的下颔,弯腰凑近说道:“摄政王殿下,如此美色惑人,是想要做些什么?” 这和她刚才的话题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是难得这么近距离接触,夙璟辞自然是全然受着了。 鼻端是那人身上淡淡的幽香,下颔上是那个人冰凉的手指,眼前是那个人近在咫尺的脸。 夙璟辞道:“自然是图谋美人。” 语罢,他效仿孟朝槿的动作,一只手勾住她的下颔,一只手搭在绕到她的脑后,一使劲就把人拉了下来。 一个恍神,孟朝槿只听见那个人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就是不知道国师让不让我图谋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些无奈,隐约还有什么别的意味。 孟朝槿眨了眨眼,同样贴近他的耳边说:“那就要看殿下的美色究竟能不能吸引我了。” 他将她拉下来的时候,她都快要以为这个人要吻她,可是没有,他们两人的脸交错而过,她的下颔搁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孟朝槿觉得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那些话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单纯的想告诉这个人,又或许让他更了解一点自己,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后悔之处。 告诉了不后悔,但如果不告诉,她又会觉得很难过……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但她也向来不在意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东西,在无数小世界里她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未来会发生什么,对她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国师殿的由来是皇室秘辛,只有历任皇帝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也不过是知道国师殿的由来,关于她的家族如何没有人知道,她说的那些虽般不多,但即使在家族里也已经是一般人无法探知的东西。 她无缘无故告诉他这些,告诉他一些常人不知道的秘密,把自己的身份交代清楚,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告诉他自己的姓氏,告诉他自己的来历。 只是因为想说,于是就说了。 就好像世间本就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会顺其自然的发生,有人会在某些时间突然出现,让你从此再也忘不掉,丢不开。 即使是上万年的离别,两个人之间那份悸动也不会悄然消失,而是在时间流淌中变得越来越坚固。 直到在某一刻,让两个人相遇,相知,相念…… 在平静风波之下,有记忆的洪流正溯流而上,在腐朽枯败中也有人正等待苏醒……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常,只是孟朝槿从夙璟辞的寝殿搬去了另外一处院落,名叫静雪轩。 静雪轩离他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相距很近,而且院里有一高亭,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国师殿里的情况。 孟朝槿搬进去的当天晚上,容渺来给她送药,顺便带来了一桌酒菜,非要请她喝酒。 孟朝槿拗不过她便答应了,只是并没有喝酒,只是看着她喝,酒过三巡,容渺就开始和她诉苦了。 孟朝槿饶有兴趣地听了一耳朵,她正无聊,也难得容渺还能来找她聊天。 夙璟辞整天早出晚归的,即使是在王府里,但自从那天过后,她总感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怪怪的,也有意避开他…… 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和想法,似乎都只是在看见他的时候才会有,孟朝槿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 “嗝!”容渺打了个酒嗝,一脸难过地说:“你说说为什么这天下的好男人都那么痴情呢?还偏偏在一棵树上吊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你说说这两年里,一个个全都定亲的定亲,成亲的成亲,我《良人榜》上的人都没剩下几个了。” 说到悲伤处,她抓住了孟朝槿的手,真切问:“你知道《良人榜》吗?” 作为一个一年到头都不会出门,对御宸并不了解的人,孟朝槿如实回答: “不知道。” 容渺哈哈一笑,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 “那我告诉你,《良人榜》是九御大陆之上各国里那些最最深情的男子的一个排名榜,他们无一例外品貌甚佳,且才学也是极优,长相气质各有千秋,长得好又深情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本书是我写的!” 谈起自己的创世之作,容渺语气充满了自豪。 “你怎么知道他们深不深情?”孟朝槿颇为疑惑。 情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有些哪怕是经年累月也不见得能够感受得到,更何况容渺看着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也不可能在各国那些人身边都待过很久,以至于见过了他们的深情之处。 一面之缘也不太可能,所以她是凭什么来排名这个《良人榜》的呢。 听到她的话,容渺抬头看她,一双眼睛里满是笑意,自信道:“当然是靠直觉啊!我自有我的方法。” 孟朝槿:“……” 直觉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更虚无缥缈吗? 容渺却并没有在意她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可别看我才二十多岁,事实上我也曾经周游诸国,见识过各国大好风光,我的《良人榜》里的人物,也不全是靠直觉得来的,还有一些是民间传言,一些所见所闻,当然最准确的还是我的直觉。” 容渺伸出两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逃过我的眼睛,我认为他深情他就一定是深情之人,绝对不可能是那等薄情寡义的人。” 她虽然喝醉了,但说话却清醒无比,孟朝槿还是很相信她的话的。 就凭容渺年纪轻轻却已经不凡的医术,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绝对天资聪颖且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她这么笃定自己的眼光,说不定看人就是她的一项绝活呢! 这么想着,容渺突然站起来,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大吼道: “你说为什么他们就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呢?” “……嫁?”孟朝槿被她吓了一跳,又对她的措辞表示有些怀疑。 “这些都不重要,都是小细节。”容渺摆摆手,手撑在桌子上,身子朝前倾,凑近她问: “你知道赵小世子吗?” 孟朝槿摇头,她连御宸有哪些世家权贵都还不知道呢!谁知道赵小世子是谁啊! 但容渺表示很奇怪,“作为一个御宸国人你竟然不知道赵小世子!” 孟朝槿面无表情看着她,心说我不光不认识他,我除了目前为止我见过的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太清楚。 不过容渺也没有太纠结这个事情,直接开始给她介绍: “不认识没关系,我来告诉你。赵小世子姓赵,名裬,字子恂,是宁国公府的继任世子,他今年二十一岁,在我的《良人榜》里位居第四。”容渺兴头非常高,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孟朝槿这个赵小世子究竟是为什么会在《良人榜》上。 “宁国公是皇帝的母族,当年宁国公府的二小姐入宫成了皇后,后来生下了太子,也就是现在的这个皇帝,所以夙云埋和赵小世子是表亲。 当然,这些和我要说的没有多大关系,赵小世子之所以会在我的榜上,是因为他有一个从小喜欢到大的人,喜欢了那个人十年。” 容渺讲到这里开始停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朝槿,看了半天,孟朝槿没忍住问她: “然后呢?” 容渺歪了歪脖子,道:“然后,然后他就成亲了啊,就在不久之前,成亲了。” “……”孟朝槿想打人。 讲故事不讲完整的人都不是好人。 这是掉谁的胃口呢? “哎,好男人终究都会成亲的,我早就知道,在我榜上的人终究都会成亲,就是可惜了我欣赏了他们这么多年,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呢!孤孤单单守着痴情人设过多好啊!偏偏要成亲,成亲了又要伤情……” 容渺却又开始喝酒了,一杯接一杯地喝,十分惆怅的样子。 “哎……” 孟朝槿一般是不喝酒的,但是现在眼看着容渺一杯一杯地喝着,地上都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坛子,她忽然有点也想喝酒了。 她抬手在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里倒了一点酒,慢慢的抿着喝下去。 她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思绪有些飘远了。 也许是醉了,恍惚中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越飘越高,穿过高山。穿过云层,停在了一层薄雾屏障之外,她伸出手触碰那层薄雾,雾气顺时就像水一样荡开,视野突然变得清晰。她又看见了云雾之中的高山,还有山上的“她”。 第13章 永遇乐13 她依旧坐在那里,手上却比之前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神识靠近,孟朝槿才看到她手里拿的是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画上画的是战场厮杀的一幕场景。两方兵士厮杀,在其中一方的上方,有一个人正在观看下面的情况。 那个人穿着银白色的甲胄,脸上还戴着一个银白色的半面面具,露出的嘴角微微抿着,显得人非常的冷漠。虽然画上女子并没有露出脸,但孟朝槿知道,“她”就是她,是她的前世。 她也看到了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阿槿你务必要看下去,这幅画是我在魔域的时候从一个魔族手里抢来的,至于为什么我会在魔域,这个你就先别管了,说来话长。这幅画据说是他们魔尊亲手画的,而且还说是他们魔尊画的心上人呢,虽然这话的真实度有待考证,但我觉得得还挺像你,所以我就把画给抢了。我瞧着这画里除了两境的士兵,似乎就你一个人,所以我猜测呢!这个魔尊是不是真的像那个魔族说的一样喜欢你啊!我听说夜域的尊主长得可好看了,要不我去帮你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信到这里就已经完了,看信的人脸上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漠然的看着。 孟朝槿却看出来她其实有些高兴,只是一贯喜欢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和写信的那个人关系应该很好。 …… “你喝酒了?” 神识回归,思绪回笼,孟朝槿眨了眨有些迷茫的双眼,循声回头,嘴唇却擦过一片温软。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夙璟辞一早就被夙云埋以有要紧事找他叫去了皇宫,然后硬是留了他一天,找了一堆事情让他处理,最后直到入夜才放他回来,还给了他一张宴会帖子。 进府就听暗卫告诉他容渺抱着酒去了静雪轩,一直没有出来,他听了就直接往静雪轩而来,远远的就看见容渺已经醉倒在桌子上趴着睡觉,而她手里还拿着一杯酒,但人却似乎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他松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前,站在她的身后弯下腰出了那句话,他猜到他可能会吓到她,却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猝不及防之下唇触到了他的脸侧。 夙璟辞顿时僵住了,心头就好像突然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又有些别的感觉。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像是有猫爪子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很痒…… 这时倒在桌子上的容渺手又动了动,嘟囔了两句又有抬头的趋势。 夙璟辞还没动,一直隐在周围的北渚突然现身,一掌劈在容渺颈侧,然后弯腰直接把从醉倒变成了晕倒的容渺扛了起来,转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静雪轩又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个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恍若木偶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朝槿才像是突然回神一样猛然退开,欲盖弥彰的继续盯着酒杯看,而夙璟辞朝旁边跨了一步坐下来。 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偏偏气氛古怪,夙璟辞自己拿了一个酒杯也开始喝酒。 孟朝槿看他自斟自饮的,但是觉得有些好笑…… 夙璟辞抬眸瞥了她一眼,目光暗含威胁,淡声道:“你笑什么?” 孟朝槿摇头:“没笑什么,就是想起来以前的一些事情。” 夙璟辞哼了一声,紧接着忽然道:“孟朝槿。” “做什么?”孟朝槿奇怪道,好好的忽然叫她干什么。 “……没什么。”夙璟辞摇摇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就好像只是单纯的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每当这个名字从唇间划过,都觉得就好像弥补了很多年的遗憾,就好像他一直很遗憾没能当面叫她一次…… 很后悔…… 孟朝槿…… 仅仅只是叫一叫这个名字,他就已经很开心。 但内心同时又有很大的失落感,并存着极大的兴奋,不知从何而来,让他心烦意乱。 他看着眼前人精致的脸庞,和一直盯着他看的双眸,突然站了起来。 带着清爽气息的衣袖拂过她的脸,一双手覆在了她双眼之上,紧接着,唇上也多了另外一样温软。 她被吻了……好像还是强吻…… 孟朝槿想,正常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在古代的话,女子是矜持又害羞的,这个时候说不定转身就跑了。 哪怕是遇上个大胆一点的,说不定会给那个人一巴掌再一走了之。 但如果在现代的话,女孩子对待这种事情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如果是一个流氓的话,那可能才吻上来就被直接打出去了。 如果那个人是她喜欢的话,应该不会反抗…… 那么,她喜欢夙璟辞吗? 她下意识里对他的亲近,对他那种信任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她感觉思想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告诉她她喜欢这个人…… 另一半告诉她,她不能靠近他,不能遵从本心…… 在这种纠结中,她的手不自觉地死死绞着自己的裙子布料,直到那一块布料都快被她绞皱了,她才听见夙璟辞的声音: “你再不放手……这条裙子就可以扔了。” 孟朝槿手连忙松开,低头一看,果然,被她一直绞着的那个地方,皱皱巴巴的,都快要破了。 她瞪了夙璟辞一眼,站起来,“我要休息了,殿下请回吧。” 若是正常男子,这个时候肯定是要走的,但夙璟辞没有,他跟着站起来,却道: “真的?” “你真的要休息了?” “当然。”不是真的是煮的不成。 “啊……那国师殿下小心一点身体,今晚你饮了酒,不如等会儿我让人把醒酒汤送来你喝了再睡也不迟。” “还是不必了。”孟朝槿头也不回进了屋。 “可是……我甚是担心你啊!”身后那人又添了一句。 “……” 孟朝槿没说话,直接把门给砸关上了。 动作急促,怎么看都有那么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夙璟辞低声笑了一下。 而后转身慢慢的回了自己的寝殿。 孟朝槿松了一口气,背不再抵着门,走到床边叹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有一丝无奈:“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她有些头疼,之前在脑海一瞬间闪过的前世画面不断回旋。 “魔族……夜域尊主……” “那是谁呢……” 一夜无眠,孟朝槿修炼了一夜,第二天终于觉得身体舒服了一点。 …… 洗漱好以后她刚出了门,就看到了远远朝她奔来的暴怒身影。 “容渺?” 等到容渺到她身边的她才开口问她: “怎么了?一起来就怒气冲冲的!” 容渺咬牙切齿道:“昨晚我是怎么回房的?还有,我是不是被人打了?” 她揉了揉脖子,她一醒过来就感觉到了颈侧的酸痛,就像是被人给砍了一刀似的,但她记得昨晚明明是喝醉了,怎么会这么疼,除非她醉了以后被人打了。 但是会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打她? 思来想去,她打算找昨晚另一个当事人问问,于是就有了刚才这一幕。 孟朝槿:“……” 她到底应不应该说呢! 她要是说了是北渚打的容渺,还把她当麻袋一样扛了回去,容渺会不会追着北渚打。 再说她还住在别人家里呢,出卖人家的下属会不会不太好!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不说了,就当……是还了住在这的人情。 犹豫片刻,她道:“昨晚你是走回去的,你喝醉了以后嚷嚷着要拿你的《良人册》给我看,于是就摇摇晃晃的回去拿书了,但是我一直都没有等到你回来,后来也就回去睡了。” 对不起了,容渺…… “会不会是你昨晚不小心撞到了才会这么疼?”她试探着说。 “是吗?”容渺有些迟疑。 关于《良人册》的事情她倒是隐约有些印象,但是…… “我怎么总感觉……昨晚我听见了夙璟辞那厮的声音……” 孟朝槿手指一颤。 夙璟辞他昨晚的确是过,而且还…… 如果容渺听见了他的声音的话,她岂不是露馅了…… “我怎么听见了我的名字?”说曹操曹操到,夙璟辞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墨蓝锦衣,衣襟袖口都有暗金色的云纹刺绣,头上戴了一个精致的墨玉发冠,蓝色幽深,墨玉贵重,更显得人容颜俊美。 他瞟了一眼神色不太自然的某个人,目光落到容渺揉着脖子的手上,问道: “北渚下手有这么重吗?让你疼到现在?” 此言一出,空气就是一片寂静…… 孟朝槿:“……”完了完了! 容渺:“……” 容渺目光沉沉地看向孟朝槿,孟朝槿立刻低头不看她。 孟朝槿此刻内心:啊啊啊为什么夙璟辞偏偏要这个时候过来,还偏偏拆了他她才搭好的台…… 真是气死她了…… 夙璟辞一看两人这奇怪的气氛,更加奇怪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容渺微笑道:“就是有件事想问下殿下,北渚去哪了?” 所谓笑里藏刀说的就是现在容渺这个表情了。 夙璟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是沉思片刻才道:“进宫了。” 他一开始也没注意什么,只是顺口一问,后来看两个人的神情不对,再仔细想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感情他来得不太凑巧,不小心拆了某位国师大人的台。 真是罪过了…… 至于北渚究竟在哪里,那就说不定了,毕竟他的确吩咐北渚进宫一趟,只不过时间是午饭过后,现在的话……他也不清楚,不想说。 “原来如此,那么我先走了殿下。”容渺告退,临走的时候又回头朝孟朝槿看了一眼,眼里充满了失望…… 孟朝槿:“……” 她此刻又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总觉得气氛太过尴尬,进屋也不是,在这站着也不是,但碍于某个人一直盯着她,她只能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站在那朝远方眺望。 不过好在夙璟辞也没有看她多久就走到一边去了,还从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孟朝槿:“……这是?” “信。” “……”孟朝槿忍住把信丢他脸上的冲动,面露微笑,“我当然知道这是信,不过……为什么给我?” 她认识的人又不多,谁会给她写信啊! 国师殿的人是不可能的,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要是知道了的话也不可能是写信给她了,可能直接打过来…… 所以……这封信是谁给她写的呢? 第14章 玉楼春1 “看看吧,云埋写给你的,本来是昨晚就拿到了的,只是后来……”他话没有说完,只是眼睛朝她眨了眨。 “……”不用他说孟朝槿也知道,昨晚他没拿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太尴尬了…… 她转移视线,忽略他灼灼的目光,低头开始看信。 一开始还奇怪小皇帝莫名其妙写信给她干嘛,看完她就只能说一句无聊。 他说过两天北临国有使节拜访,会举办宫宴,非常有趣,问她要不要去玩。 不过…… “宫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北临国会突然来访?”孟朝槿比较好奇。 大陆上的情势她也知道一些,毕竟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哪怕她常年不外出,也还是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情况的。 九御大陆,地域辽阔,共有三个国家,御宸位于东,北临位于北方,这两个都是大国,而位于南方的则是两个国家,分别是天岐国和凤鸣国,天岐和凤鸣在百年之前曾是一国,后来因为先皇突然逝去太子之位不明,两位皇子争夺不下僵持了两年,最终将一大国分为了两小国,比邻而存。 御宸国国力强盛,且所占地域地势平坦,沃野千里,气候也十分温暖宜人,先帝子嗣稀少,夙云埋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他所剩唯一的嫡子,继承帝位无可厚非。 而北临就不同了,虽然同样地域辽阔,但是却也有很多凶险地域,更别说靠近天岐凤鸣两国时有战事,要不是军事力量雄厚,恐怕也是国力衰微了。 北临皇帝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因为嫔妃众多,子嗣也多,光是皇子就有十多位,公主也有好多个,可以说是非常家大业大了。 夙璟辞听到她问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走过去搂上孟朝槿的腰肢,一个腾飞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你带我上来干什么?”孟朝槿一个不察就被他带上了静雪轩里的那座小亭子。 此时连太阳都还没有升起,站在亭子里往外看,远处的山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雾气缭绕,而在御宸国都里,已经有很多人醒来在街道上行走着去办自己的事情。 孟朝槿朝国师殿看去,偌大一个国师殿,却冷冷清清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怎么?想回去了?”夙璟辞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倒是没有,回去不回去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在外面还更自由一些。”孟朝槿摇摇头。 虽说墨羽还在国师殿,但是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她也没必要担心。 但她却没想到,墨羽早就将消息传给了千里之外的,过不了多久,就有久而未见的故人远道而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你方才问我北临来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大概能够猜到一点。”夙璟辞也没执着于那个话题,负手站在一边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说说看啊!”孟朝槿看向他。 “你对北临了解多少?” “一点点吧!战事频发,皇帝子嗣众多……”孟朝槿伸手比了一个一丁点儿的姿势。 “不多,真的就一点点。” 她绝对没有谦虚的意思,真的就是一点点。 “行吧!那我告诉你,这次宫宴呢,是北临来访的使节不是普通人,而是两个北临公主。”夙璟辞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轻笑着开口。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北临只说他们是来游玩的,御宸也只需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就好。只是他们的目的也并不那么单纯,之所以说精彩,就是因为他们的另外一个目的了。” 他特意说了有另外的目的,又提了公主来访,所含之意已经很明显。 “公主?”孟朝槿刚开始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又了然,夙云埋不过刚过弱冠之龄,再加上登基以后一直以国事繁重为由拒绝了大臣们选妃立后的建议,直到现在,后宫仍然是空着的,先皇后早逝,他之前连一个通房侍妾也没有,所以现在后宫也是无人的,能管事的只有先帝所剩的几个嫔妃,现在被封为太妃的在管事,但太妃管后宫事也只能做缓兵之计,后宫最高的管事者是皇后,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只要夙云埋一天没有立后选妃,只会源源不断有人送人来。 御宸国如此强盛的国力,倘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对北临是非常有利的。 那么北临皇帝这次派公主过来的目的也就明确了,明面上怕夙云埋拒绝,于是就打了一个来拜访游玩的理由,其实就是奔着和亲来的。 但这个皇帝脑子不太行吧!这个时候不好好养他的兵还让人来御宸,目的十分的不纯啊! 自己女儿就是公主了一个国家玩不够啊还要来另一个国家玩…… 找借口也不找一个好一点的…… “北临皇帝这么巴巴地把人送过来,就没想过要是夙云埋不答应?两位公主,身份地位可都是顶好的了,他舍得?” 清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夙璟辞看了看她坐在一边石墩子上的身影,不动声色朝那边走了几步,将人拦在自己身后,让风被阻断。 “既然来了,又有什么怕的,再说了,御宸又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嫁,少年俊才也是有很多的,说不定也可以嫁给什么王公贵族之类的。” “是吗?”孟朝槿轻声道,然后挑眉看他,“你不也是王公贵族?”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殿下身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御宸皇帝的皇叔,年轻俊郎,才学广博,岂不是各国公主贵女的最佳选择。” “摄政王殿下是不是快要娶妻了呢?” “……”此言一出,夙璟辞回头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孟朝槿无所畏惧的看着他。 “我如果要娶妻的话,那不是看你吗?” “……”孟朝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这话什么意思? 娶妻要看她的意思…… 这也太引人遐想了,说得好像只要她答应了他就会娶妻一样…… “殿下你这话说得不妥……”她委婉提醒。 “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啊!国师刚才说的话,难道不是我以为的意思吗?” 夙璟辞一脸的理直气壮,“国师刚才那番话,我以为国师是在因为北临公主的到来吃醋了呢!” “在御宸,女子若是询问一个男子何时娶妻,是否娶妻,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子亲人,二便是心悦男子之人,国师不是我的亲人,那便只可能是另一种人了……” “既然国师问我是不是要娶妻了,难道不是因为你心悦于我吗?” 孟朝槿:“……” 孟朝槿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说得可真是好,要不是我坐在这,我都要相信了! “强词夺理。” 自己明明就是随便一问。 孟朝槿绝对不承认自己问的时候自己心里隐隐的急切。 就好像她其实很不想这个人成亲的。 “强词夺理?” 夙璟辞重复道:“你确定我不是说出了国师的心声,我可不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 “我饿了。” 孟朝槿不想在继续和他这么争辩下去,再说下去她可能会入套,所以选择了生硬的转移话题。 自己虽然去过的地方多,且在那些时空里生活的时间也挺长,但是…… 她没有过感情经验啊! 谁知道夙璟辞是不是万花丛中过练出来的…… 虽然看他不太像那样的人,但谁知道呢! 孟朝槿在现代的时候,就见到过很多海王,那一套一套的,看得她怪惊奇的…… “饿了?” “是啊!”孟朝槿点点头,她起来还没吃过早饭,昨夜也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的确是饿了。 “那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夙璟辞又把她抱起来从凉亭上下去。 刚落在地上,北渚就出现了,一看自家主子抱着人,有些进退不得,不知道事情还该不该禀报。 他在那一脸纠结,孟朝槿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夙璟辞抱着人的手一松。 他皱眉看着北渚,“有什么事?” “回禀殿下,陛下下了旨,命你安排迎接北临公主的一切事物,北临的车马已经到了敛月城,还有两天到达御京城。”北临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 “让我来安排?”夙璟辞很诧异的样子,道:“他就不怕我把人给一不小心气回去了?” 北临:“……” 我觉得您要说的不是气回去,而是杀了吧! “行了行了,我安排就我安排吧,你让他别后悔。” “下去吧,让人送一点吃的过来。”夙璟辞挥挥手。 “属下遵命。” 北临走了,孟朝槿歪头看着夙璟辞半晌,笑道:“你看吧,皇帝都想给你指婚呢,这么一个在两位公主心里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多少人求着他他都不给,偏偏给了你。” “怎么会,他没有那胆子!”夙璟辞朝旁边走了两步,“他就是不想让我闲着罢了。” “倒是你,我的国师大人,你怎么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呢?难道你很想去迎接公主吗?还是你……在担心我?” 我的国师大人…… 孟朝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下意识的颤动了一下。 随即看到他含笑的目光,气恼道:“谁是你的国师大人,我姓孟,而且谁关心你了,我就是很想去看看热闹罢了……” 她三言两语反驳了他,也不和他继续待着,她怕再待下去他又会语出狂言,所以直接朝着侧厅走去。 她要去等吃的,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了。 她转身就走,夙璟辞微微侧身看过去,心口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她转身的背影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得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就像曾经他也像是现在这样,看过很多次她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没有一点犹豫,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停下。 明明那么孤寂,那么让他心疼,可又是那么决绝,让他难过…… 第15章 玉楼春2 夙璟辞蹙了蹙眉,这种感觉又来了…… 从心里传出来的感觉,不受控制…… 到了侧厅找了地方坐下,孟朝槿手杵着下巴等了一会儿,就有几个侍女端着饭菜进来了。 “孟姑娘,因为厨房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所以什么都做了一点,你尝尝看,有想吃的再吩咐我们做。”领头的侍女朝她行了一礼,解释道。 虽然不知道孟朝槿是什么身份,但是这可是他们王爷带回来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是独一无二的了。 整个摄政王府,没有人敢对这位来历不明突然住进王府的人放肆。 “我知道了,谢谢。”孟朝槿点点头。 “姑娘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奴婢先告退。” “嗯,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们朝外走了一步,一见到刚进来的人,又是一个行李,“殿下。” “嗯。”夙璟辞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侍女们依次走了,那个人正低头喝粥,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走进去,直接在孟朝槿旁边坐下,她才抬头看她: “你干嘛?” “国师大人,我的王府,我的厨子做的早饭,难道我不能吃吗?”他问。 “……那你吃。”孟朝槿自知理亏,毕竟寄人篱下,她不能太嚣张。 夙璟辞说是要吃,可也只是吃了一块小巧玲珑的糕点而已,吃完了就那么看着孟朝槿吃。 他今天仍旧没有束发,如丝绸般光滑可鉴的墨发垂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孟朝槿。 孟朝槿:“……” 她喝完了粥以后,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怎么不吃了?不是饿了?”偏偏让她吃不下去的那个人一点自觉性也没有,还很奇怪。 “……”孟朝槿保持着微笑,“换我来盯着你吃啊,我看你吃得下去多少。” “那是我做错了吗?”夙璟辞眨眨眼,“可是我想看你啊!国师也可以看我,毕竟食色性也这句话此时此刻最合适不过了!” “……” 食色性也什么的,虽然说得不错,但那只是精神食粮好吗? 她比较需要饱口腹之欲。 “我吃饱了……”孟朝槿站起来,问:“容渺在哪?” “不知道,可能正在追杀北渚吧!”夙璟辞看起来有些无聊,眼帘微垂,目光没有落处,有些漫不经心。 “是吗?你知不知道她的《良人册》在哪?我想借来看看。”孟朝槿从昨夜就开始惦记这件事情了。 根据容渺的描述,里面应该记录了很多美男子才对说不定也像画本子一样有各种各样的故事。 说不定应该还绘有他们的画像或者写着批注什么的。 “你有没有看过?” “没有,我为什么要看那种无聊的东西?”夙璟辞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站了起来,比孟朝槿高了近一个头的身高一下子带来了压迫感。 “你为什么要看?” ??? 孟朝槿疑惑地看着他,她看《良人册》很奇怪吗? 有谁不喜欢欣赏美男子的吗? 她也很喜欢啊,更何况还是那样深情的男子。 这么想着,她就这么问了。 然后,夙璟辞面色更是不好看,他想说他一个活人站在她面前,她哪来那么多闲心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再怎么说他也长得比大多数人好看很多了吧,怎么没见她多看自己几眼。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盯着孟朝槿看了半晌,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孟朝槿:“……” 这人怎么了? 生闷气? 夙璟辞回了院子,在房门前站着的时候,又有些冷静下来。 他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不就是看本书拿吗?他值得生气? 仔细思考了一下,好像……还是挺值得的。 这么想着,他就把北渚叫了出来: “北渚,找人看着容渺,别让她总往静雪轩跑,不要让她把她的什么《良人册》给阿……看到。” 北渚:“……” 阿……什么?你倒是说出名字来啊! “静雪轩。”大概是他眼神太过露骨,夙璟辞又补了一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北渚走后,夙璟辞也没有急着进房,而是站在原地思索着什么。 他刚才,为什么下意识的喊了那个名字呢! 阿槿…… 就好像曾经喊过很多次,很多次这个名字在嘴边唤出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好像这是一种本能,可是很奇怪,他们明明从未相识。 那个人却总总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甚至下意识的想要去靠近她,关心她…… “前世今生吗?”他轻叹一句。 还真是奇怪的事情,他还挺好奇自己的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为了保持自己很生气的状态,夙璟辞一连两天都没有去看过孟朝槿,至少明面上是没有去过的。 第三天,到了北临公主到达御京的日子。 夙璟辞去找了孟朝槿,说要带她去看热闹。 …… 巳时一刻,上百人护送的北临公主车架从城门口驶入,一国公主,来访他国,随行士兵与侍女不计其数,更不用说其中还有北临皇后所生又被北临皇帝最为喜爱的嫡公主嘉竹公主,一路起居就是一片奢靡之像。 御京城主街道京华街,从皇宫一路连通东城门,此刻道路两边已经站了很多士兵,士兵将道路两旁隔出来,以免有普通百姓扰乱秩序。 京华街本就繁华,此时也有不少百姓在路旁站着想要看看北临来访的盛况。 “这北临公主怎么突然就来御京城了?” “听说是来游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家那口子就在宫里当差,听旁人讨论了那么一两句。” “北临不是刚结束战争吗?公主就出来游玩,未免太过劳民伤财……”有关注大陆局势的人插了一两句话,惹来别人的笑言。 “谁管那么多呢!说不定北临皇帝压根没想这些呢!” “话说公主长什么样,能看见样子吗?” “想多了吧!一国公主怎么可能给你看见容貌,大户人家小姐出府尚且戴着面纱或是帷帽……” “就是想想……” 地上百姓迫不及待地踮脚想要看一看公主,而楼上,孟朝槿从窗边走开,脸上戴着的面纱随风一摆,露出一半侧脸。 “怎么样,热闹吗?”夙璟辞半靠在一边的美人椅上,一手支在脑后,一手拿着一本小册子翻看。 “北临公主来访,数百禁军迎接,怎么会不热闹?倒是你……”孟朝槿回到桌边坐下拈了一块糕点起来,用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夙璟辞,“明明摄政王才是迎接公主的人,怎么士兵在下面站着,你却在这里躺着呢!就不怕北临公主动怒?” “怕?”夙璟辞轻笑,“不过是北临公主罢了,怎么值得本王亲自去迎接她们,需要本王亲自去的除非是迎接国师啊,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正在陪着尊贵无比的国师大人吗,这可比公主重要多了。” 他说话总是带着三分轻笑三分认真四分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人辨不清话的真假。 孟朝槿也是如此,她听见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他说的是真心话,可她自己却又下意识的想去忽略这些。 她静默不语,安安静静的吃着糕点,桌子上的糕点小巧玲珑,又有一股清香,入口即化,味道让她很喜欢。 吃了一会儿,街道上的人声突然又喧哗起来,她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在一边空盘子里,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所在的酒楼名为重华楼,是御宸国最好的酒楼,也是御京城第一酒楼,在整个大陆都有分店,这里的食物味道鲜美,珍馐美味数不胜数,糕点也是精致玲珑,让人食欲大开。 重华楼位于京华街,是御京城所处位置最好的酒楼,可做驿站也可做食肆,一楼设有数张酒桌供普通食客使用,二楼三楼则不同,二楼包房一百两起价,位置最差的也仅仅只是包房的钱,按照位置越好的客房,价格也就越高来算。 三楼也是同样,不过起步价就变成了五百两,位置最好的只有一间,价格一千两,正是孟朝槿所在的这间。 重华楼价钱虽与其他酒楼有极大差别,但却也是达官贵人最喜欢的大摆宴席之地。 当然,不是普通的达官贵人。 孟朝槿站在窗边,视线却没有看向街道,而是环顾着四周,这里不但可以将京华街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看见大半个御京城的风景,再加上装潢精美,也倒是担得起那份高价。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才投向街道,城门大开,伴随着北临士兵与侍女一起进来的,是两架制作很是精美的马车,两架马车一前一后,紧紧跟着进来,前行了一段距离,马车停下,孟朝槿看到有一个官员骑着马停下车架之前,朗声道:“下官御宸国礼部侍郎易书波,奉皇命前来迎接北临两位公主殿下。” 孟朝槿回头道:“你就是这么压榨官员的?” “怎么会,不过是本职罢了。”夙璟辞从美人椅上下来,朝着窗边过来。 街道之上,随行的北临侍女朝礼部侍郎行了一礼,附耳到车窗边和公主说话。 片刻后,侍女大声道:“易大人,我家公主说她旅途劳顿想要休息,不知贵国可安排了驿馆?” “自然是安排了的,公主若是想要去休息,下官这就带你们前去驿馆,待到夜晚陛下还未迎接公主准备了宫宴,公主可先休息片刻。” “那就麻烦易大人了。”马车内穿传出一道清朗女声,音色偏冷,听着有些不好接近。 “公主不必言谢,下官这就带你们前去。”易书波躬身行礼,而后转身正要上马,却又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易大人且慢。”易书波转身,却见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已经掀开,一位娇小的女子站在马车上,烈日炎炎,她又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只感觉目光较为轻纵。 孟朝槿朝她看过去,开始打量她:“体格娇小,身材倒是不错,脸也算得上清秀,就是穿得太花了,她是谁?” 这句话自然是问旁边的夙璟辞的,夙璟辞瞥了一眼下面,答道:“北临五公主。” 第16章 玉楼春3 “敢问……公主殿下有何吩咐?”易书波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眼神从前面毫无动静的马车上一闪而过,心里奇怪,按理说北临嘉竹公主身为皇后嫡女,又深受宠爱,怎么后面这位却如此没有礼数,越过嫡公主就说话,就算娇纵,但这可不是在北临皇宫,两位公主在御宸,代表的是北临的脸面,一言一行自是需要多多思虑。 但显然,这位五公主并有这样的觉悟。 “易大人,我乃北临五公主殷若华,我皇姐想要休息是因为她自幼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车马劳顿她受不住也是情理之中,但我还不想回驿馆,本公主初到北临,对御京城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不知可否请大人带我游览这御京城一番?”殷若华由侍女扶着,头上戴着精美绝伦的发冠,脖子上戴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内穿了一件玫红色的襦裙,又搭了浅粉色的上衣,外罩一件浅紫色的烫金蝴蝶大袖,看起来很华贵逼人,可说话的语气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轻视傲慢,让人心生不喜。 易书波面色有些为难,这叫什么事,两位公主各有各的想法,他要顾全哪一个? 还没等他开口,那边殷若华就已经由侍女扶着下了马车走上到前一辆马车旁边,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端着公主姿态,待停下不动马车里的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她只好冲侍女一点头,侍女会意地侧开半步,朝马车里坐着的人问道:“七公主殿下,五公主刚到御宸,对这里的风土人情都很感兴趣,很想游玩一番,不知您如何打算?” 她语气十分的恭敬,殷若华像是很不满意,在她心里殷枕雪什么都不算,就是靠着她那个皇后娘给了她嫡出的身份,要是她也是皇后所生绝对不会像她一样讨人不喜,她对殷枕雪的讨厌是从小到大的,因此也毫不客气,在侍女刚说完就接着道:“皇妹,你身体不适,如果想要休息的话不如就先回驿馆吧!我想让易大人为我带带路,也更方便我了解这御宸的习俗。你意下如何呢?” 孟朝槿听着她的话,微微皱眉,这个五公主…… 看起来刁蛮任性,还有些不懂规矩? 易书波是御宸接待北临公主的人,按照道理也应该陪着两人一起先到驿馆休息,如果想要逛街的话,不是应该换了衣服以后再来吗? 她这样声势浩大的样子,整个御宸的百姓都知道她是北临公主,确定是去逛街而不是游街的? 易书波也皱了皱眉,只是他虽然觉得于理不和,但也只是一个礼部侍郎,这件事还轮不到他插话,只能看人家两姐妹自己的意思。 “既然皇姐精力如此充沛,那就去吧,只是劳烦易大人了。”马车里传出了两声轻咳,而后刚才那个女子开口道,她的声音如殷若华所言,虚弱中都带着一点沙哑。 “那皇妹就先回去吧。”殷若华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易书波,“易大人,请吧。” “是。”易书波赶紧朝前,吩咐人马护送嘉竹公主回去,自己又跟在殷若华旁边,眼看着她又上了那马车,嘴角微微抽了抽。 了解风土人情还要坐马车呢!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好在北临车队大部分都跟着嘉竹公主先回驿馆休息了,殷若华这里也就是几个侍卫侍女和一驾马车。百姓一哄而散,继续着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还有一些聚在一起探讨: “还以为北临公主有多好看,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如意馆的姑娘好看呢!” “就是,但人家可是公主啊,身份那么高,怎么可能和如意馆的人相比?” “可惜没露面的那位了,声音挺好听的,但可惜病了”…… 人走了,孟朝槿也不再继续站在窗前,抢了夙璟辞的的美人椅靠着,抬眸问他:“你认识北临公主吗?” “不认识,但也知道一些。”夙璟辞像是也没在意她抢了自己地方的行为,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清茶。 茶香清淡,入口微苦,但他已经喝惯了,倒是没什么感觉。 “你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对那个传说中备受宠爱的嘉竹公主挺感兴趣的。”孟朝槿眼里划过一丝亮光。 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次北临来的这个嘉竹公主不像是传闻里的那个样子,虽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你对女人感兴趣?”但有人明显没和她想的一样,关注的问题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孟朝槿:“??” “你刚才说你对那个公主感兴趣!”夙璟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没有看孟朝槿,而是偏向一边的。 只要孟朝槿此时看见他的样子,就会发现现在的夙璟辞虽然没变,但眼睛里有猩红色一点点爬上来,心口突然穿来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着,依稀中还有雷声阵阵的轰鸣,一时间各种情绪进入他的身体,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夙璟辞?”孟朝槿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走过来就要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夙璟辞强行压下了疼痛,抬头看她。 “真的没事?我怎么感觉……”刚刚你好像在发抖啊! “当然没事……”夙璟辞又是一笑,“国师大人这么关心我,难不成喜欢上了我?” 孟朝槿:“……” 她就不应该问,可是又觉得有些不对,夙璟辞刚才气息的确是乱了,而且刚才她过来的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他眼里的一片猩红。 他是想要敷衍自己才调戏的她! “你的眼睛……”她试探着开口,想知道他了不了解刚才的变化。 “我的眼睛怎么了?”夙璟辞问她,像是并不知情。 “没事,就是觉得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 夙璟辞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笑了笑,猛地拉过孟朝槿,抬起头。 两个人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只有分毫之差就贴上,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 孟朝槿一怔,他们其实不是没有靠这么近过,之前她从床上掉下来也是这样的,这个人接住了她,两个人也是相隔这么近,亲昵又暧昧。 那时他问:“国师大人,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而现在也是这样,这么亲昵又暧昧的姿态,她的心跳好像突然不正常了。 而他看着她,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她的样子,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同样的话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一次透着轻佻,一次透着压抑…… 孟朝槿没看过夙璟辞这个眼神,像他又不像他,仿佛是孤寂了上万年的人,眼里都是孤独和乞求,让她连话也说不出。 可这明明就是他…… “……” 答案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以往她和夙璟辞之间的所有相处都在脑海里涌上来…… 其实他们也不过才相识了十多天而已,却看起来像是相识已久…… “我……”她正想开口,门外忽然就传来了喧闹声,然后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劈开,纯木制成的雕花木门四溅分开,木屑朝两个人飞过来。 孟朝槿还没来得及动作,夙璟辞就把她一下子揽进怀里,挥袖挡住那些木屑。 冷眼看着门口。 “什么天下第一楼,最好的房间难道我住不起吗?我堂堂北临五公主难道付不起钱吗?信不信我砸了你这破店!”殷若华收回手里的长鞭,直接甩在身后紧跟而来的店小二身上,将店小二打得跌倒在台阶上。 “这位小姐,真的已经有人了,你不能进!”店小二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忍着疼又爬起来想要去拦人。 可惜还没爬起来就被殷若华身后的那几个侍卫押在地上不能动弹。 “这世上就没有我不能进的地方!”殷若华已经走到三楼走廊前,听到他说话顿时又是一顿嗤笑。 她在北临就必须要被殷枕雪压着一头,来到御宸连车也要跟在她后面一路上早就受够气了。 还有这重华楼,从前在北临的时候就惹得她不快,现在看着更是心烦。 可等她刚走到被她命人打烂的门前,还没来得及看看是什么人在里面,就被一股气流卷了出去,直接滚下楼梯。 “公主殿下!”侍女呆愣了一秒,连忙跑下去扶她。 气浪虽强,但也没有将她直接掀飞,殷若华倒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口,露出的脸上青青紫紫,还有撞到额角弄出的血迹,已经昏迷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之前临时有点事处理的易书波姗姗来迟。 “公主殿下……大胆,什么人竟然伤害北临公主,易大人,你们御宸是想要和北临交战吗?还不将那等穷凶极恶之人拿下等候公主发落。”侍女扶起已经晕倒的殷若华,一看见易书波,顿时大叫道。 “这……”易书波瞟了一眼脸上青紫的殷若华,又看看被抽了一鞭的店小二,还有这周围的侍卫,被打烂的木门,事情起因也差不多猜到了。 无非就是这位公主殿下一直奔着人家酒楼三楼跑,还非要那最好的一间房,店小二没拦住而且还被打了一鞭,然后殷若华就被打了,而打她的人……是包房的主人? 易书波小心翼翼上楼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本来应该亲自来迎接北临公主却把事情丢给整个礼部的摄政王殿下,以及……他怀里的人? 第17章 玉楼春4 那个身影,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易书波简直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 就感觉到一丝杀气在自己周围环绕,顿时后背一凉,朝后退两步,拦住几个要进去抓人的北临侍卫。 “北临五公主意外受伤,依我看应该立刻回去医治,至于打伤公主的人我会如实禀告陛下,御宸自然会给出一个交代,现在还是请公主先回驿馆吧,微臣去传唤太医来为公主医治。”雷厉风行安排好一切,易书波直接就唤来御宸士兵,把殷若华送回了驿馆,没有给那个侍女一点反驳的机会。 处理好了一切以后,他才立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隐晦地朝身后那间房看了一眼,赶紧赶去驿馆了。 …… “可以放开了。”房内,孟朝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他身上。 夙璟辞依言松手,感觉到孟朝槿缓缓离开他,鼻翼间的淡香也远了一些。 “你这样打伤人家公主,就不怕北临借机发难吗?”孟朝槿也没有离他多远,而是就坐在他旁边,刚才两个人之间暧昧的气氛好像从未存在,从那一鞭子过来以后,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怕什么,是她自己找死凑上来的,刚来御宸就当众打人砸楼,这是把御宸当成北临了就敢胡作非为,就算是北临皇帝追究起来,我也可以撇开关系!”夙璟辞脸上也没有太大情绪变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就好像在说另外一个人的事情,透着冷漠。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我想回去了!”孟朝槿打了个哈欠看着他,被人这么败了兴致,她也没有心情吃东西了,再说,要看的热闹也看完了,她没必要一直留在这里。 “那就回去吧。”夙璟辞顺从道,两个人一起下楼,然后避开大堂里的众人从后门走了。 在他们离开以后,重华楼的老板才立马让人过来收拾残局,换门换装饰,让人看不出来一点曾遭过破坏的样子。 孟朝槿以为之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也许夙璟辞也不会在意。 却没想到回到了静雪轩,在孟朝槿进了屋子正打算关门的那一刻,夙璟辞叫住了她。 他站在静雪轩的院子里,和她很近的距离,看着她说: “国师大人,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 驿馆,殷若华在刚被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一醒来就感到了浑身酸疼,脸上也疼得厉害,立马叫嚣着要照镜子,侍女没有办法只能找来镜子,她一看更是惊愕不已,同时更加愤怒。 “到底是谁,竟然敢打本公主,我一定要回禀父皇治他的罪。” “柳心,那个人是谁的快让人把他抓起来治罪,还有重华楼,那个破店一定要封了才好,我绝对不能姑息他们,都是一伙的!”殷若华气坏了,她在北临就得一直憋着,就因为她母妃只是一个妃子,而殷枕雪的母亲是皇后,两个人的身份就是天差地别,再加上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就更是生气,好不容易来了御宸,结果她竟然还受了这么大的气。 敢惹她,她一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我要杀了他们,那些贱民……” “你再说一遍,你想杀谁?”一道女声在她背后响起。 殷若华猛然回头,那个人恰好从门外踏进来。 一身烟波翠绿的衣裙,裙子上绣着些许竹叶,在她走动间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她一头秀发也没有戴太多发饰,不过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银色花冠,一支细银流苏簪子斜插垂下。 手腕上有一个白色玉镯,因她抬手捂着口鼻咳嗽的姿势露了出来。 殷若华神色划过一丝嫉恨。 她如此光鲜亮丽,而自己却满脸青紫还流血受伤,一身衣裙早就布满灰尘,这种剧烈的反差,让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距离感一下子就又拉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她语气不佳。 殷枕雪却并未在意的样子,放下手里的帕子,白色的手帕放开,才露出角落里绣着的以前竹叶,也是精致小巧的样子。 看得出来这人极其喜欢竹叶。 殷若华却极其讨厌竹叶,因为她讨厌殷枕雪。 “皇姐说要去体验御宸风土人情,却弄得一身伤被人抬着回来,无论是作为北临的嫡公主还是你的妹妹,难道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殷枕雪淡然道,也没有征求殷若华的意见,径自走到一边坐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殷若华狠狠瞪她一眼。 “我要送信给父皇,让他派人来处理那个打伤我的人,你不许阻拦。” “当然不会……”殷枕雪坐在凳子上,神色淡淡的,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看她也就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路人,但唇角却微微勾起,带了三分笑意,“不过我觉得皇姐大可不必送信了,亲自去和父皇告状岂不是更好!” “你什么意思?”殷若华走到她面前质问她。 明明她是坐着的,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她却丝毫没有一点惧意,“我的意思就是说……” “我已经修书一封回北临,告知了父皇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你不遵礼数越过我,对御宸大臣没有一丝尊重,任意驱使。也包括你砸酒楼还命令侍卫伤人,置一国公主的身份于不顾。” “犯了错不知悔改,还一昧想要惩治别人,不重御宸……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告诉父皇了。”她一句一句慢慢道来,看着殷若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已经临近扭曲。 她一笑,“另外,我在信的最后已经禀告父皇,待你的伤痊愈,立刻返回北临,父皇会派新的使者过来……”话音刚落,凌厉的掌风已经逼近她的脸。 ‘啪’一声落下,殷枕雪神色冰冷地抓着殷若华的手,收回刚打完人还有些红的另一只手。 殷若华脸上除了青青紫紫的伤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殷枕雪冷冷地看着她,松开她的手,殷若华朝后退了半步,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敢打我?真是反了,你还知道什么是尊卑吗?我可是你姐姐!” 因为太过震惊,她声音都尖锐起来。 “尊卑?”殷枕雪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朝旁边跪着一直没敢起来的柳心道:“柳心,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什么事尊卑了,不去你来解释给五皇姐听听,到底什么才是尊卑!” “……奴婢……”柳心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顿时浑身颤抖,更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她不敢说,说了五公主不会放过她,不说的话,嘉竹公主也不会放过她。 “……奴婢自小愚笨,求嘉竹公主饶命!”她连连磕头,白皙的额头很快出现了血印。 “这么忠心的人,可偏偏又如此愚笨……皇姐这个侍女看起来不太合格呐!”殷枕雪没有看她一眼,而是自始至终看着怒不可遏的殷若华。 “音色,你来解释一下。”她侧过脸对身后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的侍女道。 “奴婢遵命。”音色行了一礼,抬头看向殷若华,目光不卑不亢。 “皇后娘娘贵为皇后,是陛下的正宫夫人,而贵妃娘娘不过是一个妃子,哪怕是贵妃,但放在寻常百姓家里也不过一个妾,七公主殿下乃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女儿,这是嫡出,而五公主殿下是贵妃所出,是庶出,嫡庶之别犹如贵贱之分。哪怕五公主殿下您是七公主的姐姐,生在她之前,地位也是不如七公主的。” 殷若华越听脸色就越难看,看着音色的眼神越来越怨毒。 嫡庶之别,贵贱之分,这是她一直以来不得不忍着殷枕雪的原因,就因为她的母亲只是贵妃,而殷枕雪的母亲却是皇后,皇后贵于贵妃,殷枕雪也贵于她。 这是事实,也是她自小最为怨恨的事情。 明明同样都是公主,父皇却只喜欢她,哪怕她做得再好,父皇也不过是夸几句,但殷枕雪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父皇的宠爱。 这是她恨殷枕雪的原因。 “……嫡庶之别是其一,其二,七公主殿下封号嘉竹,而五公主并无封号,这也是尊卑。”音色和殷枕雪一般冷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提醒着她两个人永远的差别,永远无法跨越。 “你闭嘴!”殷若华恶狠狠瞪了音色一眼,抬手就要打她。 眼看就要手落上去,音色依旧一动不动,眼神没有一丝躲闪的看着她,殷若华更是气急。 “皇姐可要想清楚,你打的是谁的人!”殷枕雪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当然清楚,不过一条你的狗而已嘛!”殷若华犹豫了一瞬,然后毫不留情地打了上去。 音色白皙的脸蛋很快红肿起来,通红一片。 殷枕雪打殷若华的那一掌其实并没有用太大的力,但殷若华就不同了,她对殷枕雪是真的痛恨,也是真的讨厌音色,所以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她的力气,和她脸上的伤比起来严重了太多。 殷枕雪看她一眼,眸中划过一缕暗色。 她站起来,“御宸派来的太医已经到了,不过我看皇姐并没有受伤太严重的样子,想来是不太需要了。” 第18章 玉楼春5 殷若华神色又是一变,又听殷枕雪继续道:“当然,我也不会直接让北临太医回去的,他们还是会来给皇姐治伤,毕竟伤好了,皇姐也就要回去了。” 她说完话,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音色跟在她后面走出去,神色冷淡,除了脸上清晰的掌印,看起来和来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眼看着两个人走出去,殷若华转身就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打碎。 “这个贱人,她就会装模作样……” “……”柳心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殷若华余光瞥到她,眼神更是狠。 她走过去站在柳心面前,命令道:“抬头。” 柳心浑身一震,但还是缓缓的抬起了头。 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明显,殷若华看了更是生气: “你很害怕她吗?连护主都不会了,连音色那种卑贱的奴婢你都比不过,给我掌嘴,掌到我满意为止。” “……奴婢遵命……” 柳心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立马抬手开始自己掌嘴,因为太害怕,丝毫不敢用小力道,很快脸就红肿了起来。而太医进来就是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五公主脸色狰狞的站着,侍女跪在地上自己掌嘴,脸两侧已经高高肿起,嘴角都有些血迹。 太医:“……” 突然有些不想进去了。 早听说北临五公主刁蛮无礼,怪不得其他人都不来,偏偏推了他出来,这差事可真是折磨人。 而另一边,离开了殷若华房间的殷枕雪立刻回房让人去找了郎中,然后看着音色一言不发。 “疼吗?” “……不疼。”音色回答。 “真是骗人,我都没用多大力她的脸就那样了,我的手还疼呢!你怎么可能不疼!”殷枕雪轻声说。 她看着音色冷淡却难掩美丽的脸,“我希望你能躲开,不要为了我受苦。” 她神色有些悲戚,“你是除了父皇和皇兄以外,我唯一的亲人了……” 音色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情,痛苦得控制不住,很久之后才传来她低低的回应。 “嗯……” 孟朝槿自从那天过后就没有再出过静雪轩的门,一直待在房里调息。 容渺也不见来了,说是有事情去办,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得来,这是孟朝槿偶遇北渚的时候问的。 她吃着容渺给她配好的药,每天不停地运功调息,身体里因为反噬带来的紊乱的气血波动也安稳了一些,但丹田处的两份本源之力却依旧泾渭分明,暂时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夙璟辞有时候会在路过静雪轩的时候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走开。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回想那天的情景,自己突然变化的情绪,还有隐隐的雷鸣声,沉闷,痛苦…… 像是千里之外传来的苦楚和痛…… 还有那句话,是他想要问的,也是在那种情绪推动下问出来的,但没有得到答案。 他可能需要冷静两天,也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 一晃又是七天过去,在这七天里,夙璟辞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重华楼也什么事情都没有,殷枕雪在到达御宸的第二天拜见了夙云埋,和他说明了情况,最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而殷若华在第四天被殷枕雪强制性的送回了北临,可纵使她再不愿意,也不敢违抗北临皇帝的旨意,最终无可奈何的妥协了。 第七日,御京城再次迎来了一个人,此人乃北临的五皇子殷尘筵,北临楚王殿下。 一直没有举办的宫宴也在这一日被提上了日程,殷尘筵一到御宸,就立马拜见了夙云埋,将北临皇帝让他带来的礼物进献。 拜见完以后,他才回了驿馆见了殷枕雪,两人一直等到天色将晚,才从驿馆出来各自上了车驾去了皇宫。 这些孟朝槿都不知道,她只是听摄政王府的管家说殷若华被送回去了,然后又来了一个五皇子。 她想,之前打着游玩的幌子来了公主,如今回去了一个却又派来了一个皇子,目的越来越不简单了。 这一天的正午时分,夙璟辞时隔多日再次走进了静雪轩,带来了去参加宫宴的消息。 “今晚吗?”孟朝槿刚吃完午饭,正打算去凉亭上看一看,就遇见了走进来的夙璟辞。 夙璟辞颔首。 “那我需不需要换一件宫装什么的,好像一身白有点显眼。”孟朝槿想了想说。 “无碍,你舒服就行,他们也不敢说你。” “也是……”孟朝槿点头,她是国师,谁敢对国师评头论足的啊,除非是不要命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她现在还处于失踪的状态,国师这个身份是不能见人的,所以还是别想了。 “身份已经安排好了,等到了皇宫会有人先带你去御花园转一转,等到了开宴的时候再去女眷的筵席。”夙璟辞看出了她的想法,已经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 身份当然不是国师,但是是他带去的人,能够被摄政王亲自带着去参加宫宴的人,是什么身份也可想而知了,但孟朝槿并没有注意这些。 和夙璟辞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两个人又暂时无话可聊。 “你忙吗?不忙的话要不要陪我上去看一看?”孟朝槿指了指凉亭问他。 “不忙。”夙璟辞摇头,然后率先走了上去。 孟朝槿跟在她后面,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有些胡思乱想。 她其实看不清夙璟辞这个人,总觉得他露出来的每一个样子都不是真正的他,这让她有些难以探究,也不敢去做什么判断。 怕出错…… 也怕伤心…… 她其实也才双九年华而已,一直忙于修炼找人的她并没有太在意过什么,可是自从长情把本源之力还给她,她从闭关中醒来见到这个人以后,一起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但想来应该也是浑身带刺让人难以靠近的。 但现在却能够和并不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和一个认识了一个月都没有的人有了牵绊…… 想得太入迷,而前面那个人却早就停了下来,直到她快要撞上去,那个人才开口: “国师大人,要是谁都像你这么走路的话,那要有多少人被撞呢!” “……” 孟朝槿即使停住脚步,目光从他略带笑意的俊脸上划过,绕开他朝前走了。 不能说话,她想,要是说了会被牵着鼻子走的…… 等两人上了凉亭,夙璟辞忽然又开口: “国师大人,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孟朝槿瞳孔一缩,很快又变回了正常模样,偏头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夙璟辞忽地靠近她,抬手伸向她的脸。 他细长好看的手指细细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 她没有让,他也没有停……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下巴尖的时候,他手指一抬,她就微微抬高了脸。 他看着她说: “有时,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好像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那种如烟似梦的朦胧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不发一言的冷漠神情。 “这会不会是因为前世的我执念太深,所以才会影响到我,国师大人,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啊! 孟朝槿在心里回答,她一直都有,而且感觉太过强烈…… 已经到了她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的地步。 这大概是和她的力量有关,时间与空间,夹杂在前世今生的一切都在碎片化地向她奔来…… 可她只是摇头,“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他的手一直搭在她下巴上,像是不知道酸痛,也不收回。 就那么不辨喜怒地看着她,很久之后,才放下手,走到一边。 “我还以为,国师大人也和我一样呢……原来只有我啊……” 孟朝槿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只是漠然地看着远处,没有去看他。 …… 与此同时,国师殿正殿,墨羽朝着走进来的那道白衣身影行礼,她半跪下去,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颇为复杂的手势,向着江离止恭敬颔首: “冒昧请江公子前来,墨羽有罪。” “无碍,我不过是担心阿槿,所以才前来的,和你没有关系,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在无形中有些飘渺,透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多谢江公子。”墨羽站起来。 “算起来阿槿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你们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吗?”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一身白衣广袖垂落在地,而他的目光却是没有焦距的,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没有,因为消失得太过突然,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没有透露太多消息,目前也只是陛下知道了而已,但他不会往外说,所以现在国师失踪的消息还算隐秘。” “隐秘……”江离止手支在椅子上轻轻敲了敲扶手,抬眸看她:“你怎么知道国师失踪这件事他一定不会往外说,说不定他一早就知道了呢?” “……这……”墨羽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如果真的就像江离止说的那样,夙云埋早就知道了国师失踪的消息,又或者他知道国师在哪,却一直隐瞒不说,还好意替国师殿遮掩这件事情,说国师受伤需要静养。这不是在替他们遮掩,而是在替自己以及抓走孟朝槿的人遮掩。 因为他们知道孟朝槿根本没有失踪,只是不在国师殿,实际上依旧处于御京城,只是他们不知道在哪而已。 但是夙云埋一定知道…… 因为他可能已经见过了孟朝槿,甚至还知道孟朝槿在哪里。 “他为什么这么做?”墨羽有些不明白。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皇帝有什么目的。 “有两种可能……”桌上放着鎏金香炉,此刻香味浅淡顺着朦胧烟雾笼罩住整个主殿,江离止看着香炉上冉冉上升的烟,“你先说说祭天大典的事情,国师殿的防御结界那天被人破了?” “是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破了迷幻阵,然后到冰室带走了国师,我们是在祭天台上遇见她的,当时她已经醒了,看起来并无异样。”墨羽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孟朝槿站在祭天台上,台上大臣,天子,王侯都在。只有她一个人是孤孤单单的,好像与那方地界分割开来,“……只是后来回来以后,国师立刻就晕倒了,青云看过以后,说她受了反噬,而且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横冲直撞,元气大伤,只能静养,还要提防那两股力量再起冲突……” 墨羽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道:“另外,小姐说她找到二小姐了,是二小姐送她回来的。” “你说什么?” 江离止敲着扶手的手指顿下,颜色浅淡,指尖近乎玉一般的白,与乌黑的扶手相衬像是一种极端明明问出了这句话,但他的神情也是冷漠的,似是本身只是因为这件事情与既定的发展不同因此而有些疑惑,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罢了。 孟长情送了阿槿回来……破了国师殿阵法的人……还有失踪的孟朝槿……这些事情连起来,让江离止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做事的风格,大概时间是真的要到了。 “真是麻烦……” 第19章 玉楼春6 墨羽很小的时候就跟在孟朝槿身边了,见过江离止无数次,可从未见过他情绪难以掩藏的时候。 孟朝槿在时,他疏离依旧,却不是对着孟朝槿,只是经年累月的疏离已经去不掉,但对孟朝槿很温和,很细心,一举一动都是对孟朝槿的关切。 青梅竹马之交,最是情深,墨羽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那样的感情,可是她错了,孟朝槿从未喜欢过江离止,而江离止……她看不透这个人。 只是隐约有的时候,她会觉得江离止在面对孟朝槿的时候,露出来的温柔和关切其实并不像一个充满爱恋的人,更像一个长辈对亲人的慈爱…… 像是兄长一样,可是又多了一点什么,不完全,也不尽然,他偶尔流露出来对孟朝槿的感情很复杂,也很不会被人注意。 很多时候都是只流露出那么一丝他就已经收回,又变成了那个没有一点平常人情感的神秘少年。 孟朝槿来御宸以后,她有时回孟家其实也见过几次江离止,可他永远都是一个样子的,站在长廊里,湖边,雪地里,看人永远都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哪怕是对着孟族族长,那个位高权重的中年人,他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倨傲不屑一顾的,似乎是常年经年累月位居高位而形成的那种冰霜一般的权威,冷漠不近人情。 春夏赏雨,秋冬煮酒,他一直都是那般模样。 自他成年后模样再未有过变化,眼角眉梢都是透着对人情世故的冷。 不像一个凡人,虽然的确他们也不是一般人,但还是很茫然。 因为看不透他…… 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能力如何?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墨羽却看见了他眼中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感,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怅然若失……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失落…… 混乱至极,杂乱至极。 一个人一瞬间的情绪有这么复杂吗? “她找到长情了?”他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 “是的……”墨羽垂下头,暗自揣度他的神色,“小姐说二小姐已经想起来了一切,把本源之力还给了小姐,说她已经不恨了,希望小姐能够好好的活着……” “想起来了一切?”他轻叹。 这个一切,指的是十几年前孟族的事情,还是更久远不为人知的过去。 心魔复苏…… 是不是代表还有人也要醒过来了…… “先不用找她了,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她就在御京城。”江离止站起来朝外走,站在门口的时候却又看着外面的天空不动。“我会把她带回来。” “今天御宸有些什么大事吗?我进城时似乎看见了什么人的车驾正在进城,看随行的人装束不像是御宸的人。”他问。 “北临楚王来访,再加上前几日的嘉竹公主,今晚在皇宫里举行夜宴,国师殿也是有请柬的,就是国师不在……”墨羽回答,其实以往不论是什么样的宫宴国师殿都会收到一份请柬,只是从未赴过宴罢了。 “嗯……”江离止低低应了一声,负手走了。 墨羽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雪白衣衫,行走是衣角都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隐约会在光的反射下显现一些金色的纹路。 高贵,不染尘埃,就像那个人一样…… 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傍晚时分。 皇宫里,朝阳殿里,夙云埋写完一封信交给内侍,让他在宫门交给夙璟辞。 内侍收了,又问,“奴才敢问陛下,为何要放出摄政王今晚会带未婚妻参加宫宴的消息,摄政王殿下不是向来不近女色的吗?” 从前几日开始,这位陛下就开始命他有意无意在宫中传播摄政王要带未婚妻来参加宫宴的消息。 消息一经传出,顿时飞到宫外,试问整个御京城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姐仰慕摄政王殿下,只可惜她们再有情,也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摄政王一直都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无论是谁和他谈起此事,他都以一副打太极的态度噎得那个人无话可说。 许多本来不打算来的官家小姐都已经准备要来看一看…… 虽然她们也不敢太过造次,但总要看看传言是否为实。 再者这场宫宴还有北临公主与北临楚王参加,她们也可以看看这两人究竟是何模样! 传说嘉竹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但为人清傲,对不喜欢的人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样子。 而北临楚王就更不用说了,北临皇子,又是年少俊才,虽说前两天似乎已经定了亲,但不妨碍她们欣赏一二。 青春少女,有哪个是不怀春的呢!又有谁不喜欢欣赏美色呢! “自然是送皇叔一份大礼!”夙云埋从桌案后站起来,“宫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有没有什么纰漏?” “回禀陛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内侍去扶住他往前走。 “那就好,殷尘筵来见我,却也不说北临究竟有些什么目的,目前还不好推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和亲的话……感觉不止如此……” 内侍眼观鼻口观心不语,适时充当一个哑巴。 这不是他可以讨论的事情,万不能开口。 傍晚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轿辇,高官将相各自结伴而行,一边走进皇宫一边谈论着国事。 而他们的家眷,则也是各自带着侍女由宫女们引向另一条路,暂时进去御花园游玩。 秋冬天气,天气还有些微冷,大多的小姐都戴着披风,一句走走笑笑地朝里走。 也有例外,比如刚刚到达宫门的赵裬,他率先下了马车,又转身朝着马车伸出一只手,等着车里的人扶着她下来。 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旁边一些还未出阁的小姐看得满目含春。 宁国公府世子赵裬,二十有五的年纪,放在其他人家这样的年纪早已儿子女儿不知有了多少个,而他此前却不但半个妻妾也无,且也是不近女色的人,宁国公府的人也从不催他,只是在有人上门说亲时,说他幼时伤病,身体太弱,不想耽搁了好女子,这般理由,将无数看上了宁国公府门第的人给挡了回去。 而赵小世子在多年孤身以后,终于于不久前成亲,亲事一定下就迎来了成亲典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百里红妆,宁国公府把大半的财产都拿来做了聘礼,虽说最后也还是又回到了宁国公府的库房,但也还是引起了一番热议。 原因无她,只是因为这赵小世子娶的,是一个弃妇。 说是弃妇也不全对,但这人也的确是二嫁。 破落门第,家族孤女,又被夫家休弃,哪怕是御京城有名的才女,唐云冉也免不了遭人非议。 更何况她二嫁的人还是被多少人惦记的赵小世子。 那手伸出片刻,轿帘被人掀开一角,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纤细柔弱,指甲饱满,可以想象这只手在素白宣纸上挥动之时是多么的浓墨重彩,让人痴恋。 唐云冉犹豫了一瞬,才把手放在了赵裬的手上而后钻出轿子下了马车。 因着马车里有暖炉,她并未披披风,一下了马车,立马就感觉有些冷意,马车旁的侍女刚要上前给她披上披风,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赵裬把披风抖开,双手张开,从她身后绕过,在她脖颈处仔细地系了一个结。 他就像是传言中那样,年少多病,身体羸弱,肤色都透着一些病弱的苍白,但脸上又是带着喜色的,由内而外的高兴让他苍白的脸都有些泛红。 唐云冉一动不动,等他的手指系好了结放下,她才轻轻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毕竟她是再嫁之身,虽然她自己并不在意,可是他是宁国公府世子,是多少贵女都想嫁的夫婿,宁国公府的门第那么高,想要什么样的人都有,可最后只是娶了一个她,她不想让宁国公招惹非议。 他是身份矜贵,又仕途通畅的宁国公世子,本来应该会娶一个门第相当的世家贵女的。 会两个人相敬如宾的过完一辈子。 “可是我想这么对你。”赵裬不容拒绝道。 他虽然看着身体不太好,但说话间还是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气势。 所谓贵气天成,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人。 哪怕身体再孱弱,可与生俱来的气度也依旧伴随着他。 他招来马车旁侯着的两个侍女,对她们叮嘱道:“你们好好跟着少夫人,不能容许她有一点闪失,若是发生了什么事,记得让人来禀报我。” “奴婢遵命。”侍女们屈身行礼。 “你自己小心一些,先去御花园看一看,累了就歇歇,过会儿宫宴就开始了。”赵裬又转头看着唐云冉,神情柔和。 “知道了。”唐云冉点头,却没有直视他的目光,而是有些闪躲。 她还不太习惯…… 赵裬看出了她的态度抬手帮她把被风吹到脸前的鬓发拂到耳后,道:“我先走了。” 目送他转身远去,唐云冉侧身看向两个侍女,淡淡道:“走吧。” 她的背影在夕阳余晖里有些萧索,让人忍不住想看她。 “她是谁?”孟朝槿从马车上下来,扶着夙璟辞的手问。 看着这对夫妻,她有些感兴趣呢! “不知道。”夙璟辞并没有抬眼去看,只是随口敷衍。 他这样的态度…… 孟朝槿撇撇嘴,一落到地上就送开他的手,不就是之前说了没有吗,用得着记到现在吗? 她就是不想说有…… “不知道就不知道,我走了,再见。”孟朝槿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这么利落,夙璟辞倒是有些无奈,伸手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信,垂眼去看,看完后,唇角微微勾起,看起来有些高兴。 而后看着面前这个内侍,吩咐道:“你去跟着那位姑娘,不要让她出现什么意外……”他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 内侍已经忙不迭点头答应,又听他说:“算了,你去找两个信得过的宫女,陪着她一点……男的我不放心!” 他说完飘然转身而去,只剩内侍原地无语。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叹息: 他是个太监啊! 连他也不放心的吗? 谁敢动摄政王的人啊? 他是怕脑袋不够砍的吗? 内侍揣着满心的吐槽去找了两个可信的宫女跟在孟朝槿身边,临走还叮嘱她们一定要好好跟着她,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否则一个都活不了。 …… 孟朝槿快要走到御花园的时候,有两个宫女来到了她面前。 看着沉稳一点的那个首先开口,“这位姑娘,我们是摄政王找来陪着你的人,姑娘想要去什么地方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为你带路。” “嗯。”孟朝槿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们两个人跟着,看着这个宫女,又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叫琳琅。”琳琅低着头回答问题,眉目温顺的样子。 “嗯……那你呢?”孟朝槿哦了一声,又问另外一个。 相比较琳琅的温顺沉稳,这个宫女看起来倒是更为活泼一点,眼神很灵动,刚刚她问琳琅话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都在偷偷打量她。 “……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叫若英,姑娘有事唤我就行。”若英骤然被孟朝槿问到还有些惊慌,脚步乱了一下。 孟朝槿也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御花园这个季节的花其实并不多,再加上入宫的夫人小姐们比较多,人都去了御花园,那里可能比较吵闹,姑娘若是喜欢清静,可以到御花园旁边的清风苑坐一坐,那里人少,又很清静,可以看见御花园的景象,距离也不远,姑娘要不要去看看……”一边走着,琳琅就开始和孟朝槿介绍一些宫里的景色,最后快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又提议了一下。 孟朝槿抬眼看过去,她们在的地方距离御花园已经很近了,虽然御花园很大,但是还是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 孟朝槿也确实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于是点点头,便让琳琅带路朝着清风苑去看一看。 第20章 玉楼春7 天色渐暗,皇宫里的各个宫殿都点起了烛火,宫宴也正式开始。 有人来御园通知各位夫人小姐可以前往前殿参加宫宴,那些人也就跟着那个人前去了。 孟朝槿和那些人隔着一点距离跟在后面。没有让她们注意到自己,只是这种隐身状态在到达前殿门口的时候被人打破了。 “是摄政王殿下!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怎么在这里?” 前面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孟朝槿抬眼看去,果然,夙璟辞已经正站在门口,正看着她这个方向,见她停住脚步,顿时抬脚就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琳琅和若英十分有眼力见的朝旁边退了两步,确保不会听到两个人对话。 夙璟辞的举动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毕竟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突然传说有了未婚妻,而且还主动朝着一个女人过去,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一直对摄政王芳心暗许的人,一边走进去还不停地一边转头回来看,让旁边随侍的侍女提心吊胆生怕她们一脚踩空摔倒。 “你过来干什么?”孟朝槿朝后退了一步,眼神略带戒备的看着他。 他这一路走过来,明里暗里朝她投过来探寻的目光不知道有多少,实在是太会招惹麻烦了。 “来看看你。”夙璟辞轻声道,“难道我还不能来吗?” “……” “注意安全,不要饮酒。”夙璟辞抬手给她理了理耳边的鬓发,凑到她耳边道。 他似乎真的只是要过来看看,说了这一句话以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孟朝槿站在原地,回想他刚才的动作,却想起在宫门前看到的那一对夫妻,那个男的也是这么对他的妻子,看起来温柔眷恋。 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姑娘,我们进去吧。”琳琅和若英又走到她身边。 “嗯。”孟朝槿应了一声,和两个人一起进去。 进了大殿,朝她看来的目光更是数不胜数,无论是左侧的男席还是右侧的女席,都是带着探寻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孟朝槿一律无视,跟着过来的内侍走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说来也巧,她的座位对面正对着的竟然就是夙璟辞,隔着宽敞的大殿还有女席前面的一层纱帐,她还是可以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 夙璟辞朝她挑了挑眉。 孟朝槿装作没看见,她朝旁边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旁边坐的刚好就是在宫门口见到的那个夫人,之前隔得远她又背对着自己,孟朝槿还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此刻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眼睛很清澈,看起来很端庄自然。 她头上戴着几件素雅的金玉发饰,端庄又贵气,见到孟朝槿朝她看过来,朝她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孟朝槿也朝她笑了一下,这位夫人也算是所有人里看她没有带了探寻意思的少有几个人了。 正这样想着,就听有内侍在高声叫着: “北临七公主到。” “北临楚王殿下到。” “陛下驾到!” 随着他的叫喊,殿内众人顿时跪倒一片,只有两个人…… 夙璟辞只是站着,并没有跪下。 先帝曾下旨,摄政王可不必跪拜天子。 孟朝槿也只是做了个样子,但并没有真的跪下。 众人跪下片刻,夙云埋就走了进来。 他戴着天子玉冕,脸前垂下的珠幕挡住了他的脸,看起来有些不容侵犯。 和孟朝槿平时见到的样子相比,更有一国之君的威严与气度。 跟随着夙云埋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红衣,脸却又生得俊俏,桃花眼显得整个人的气质略柔,若不是没有半分女相,只怕要让人以为他不是一国王爷而是一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了。 男的着红,女的却是一袭青色宫装,殷枕雪的衣服上一如既往的绣着竹叶,脸色也依旧冷淡,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跟在旁边。 两个人随着夙云埋往前,然后在一边安排的席位落座,殷枕雪的位置离孟朝槿比较近,是女席的首位,也因着看见了她并没有下跪的样子,眉宇间划过一起惊讶,但也只是一丝惊讶而已了,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后落了坐。 “原来是个冷美人!”孟朝槿在心里道。 之前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个病美人呢!没想到病色倒是没看见,冷意倒是很明显。 只是,她想了想殷枕雪的年纪,不过十六岁,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是这样的表情,像是很不开心…… 不过皇室的人又怎么会过得开心呢,尤其是北临皇室,北临皇帝子嗣众多,为了争夺那些荣誉权利明争暗斗数不胜数,怕是也没有哪个皇子公主是一路顺风长大的…… 她这么想着,倒是不关心了,毕竟和自己没有关系,也就是这段时间太无聊了所以才总是关注这些有趣的事情。 宫宴的正主到了,筵席也就开始了,大殿上觥筹交错,达官贵人相互攀谈,贵女们也在浅笑着说些趣事。 孟朝槿随意吃了几口就没有了兴趣,她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一侧走了出去。 宫宴热闹是没错,可是没有谁会在别人的注视下吃得开心,女眷们频频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只会让她兴致缺缺,觉得乏味…… 她特意避开了琳琅和若英两个人,在路上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又回到了下午去过的清风苑。 孟朝槿抬头看见牌匾,还有满天的星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愤恨,又像是不甘…… 这是这宫殿的情绪吗? 她朝里面走进去,清风苑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树木,只是树上已经没有了枝叶,只剩下孤零零的枝干。 无端多了些萧索的意味。 走到湖边,因为宫殿偏远,周围种的花中长了一些杂草,看到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水里的月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月白色的裙子上有些暗影,头上的珠钗也泛着夜晚的清晖。 是她…… 孟朝槿停了一瞬,然后又走上前去。 唐云冉转身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退后,而是主动开口道:“你也出来透气?” 孟朝槿颔首。 是了…… 刚才那些朝她那个方向投过来的目光里,不光有看她的,还有看唐云冉的。 宁国公府世子妃,唐云冉也成了很多贵女的眼中钉。 她不太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的业余谈资,但偏偏自己遭遇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注意到,成为众人讨论的对象,一开始也会烦恼,但是后来慢慢的也就是无视了,只是偶尔情绪上来,会想一个人清静一下。 “这位姑娘,看你好像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唐云冉问她。 “……” 孟朝槿抬眼看她。 “我的确是不太高兴。”她说。 看着眼前的月光,她说,“我遇见了一个人,似乎有些喜欢他,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喜欢。” “……噗嗤!”唐冉直接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的事吗?” 她似乎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 “这时间大抵人人都会有烦恼,但各自都不一样。我也会想很多事情,觉得心里很苦恼,但是世事往往都是无可奈何的。” “姑娘你说你遇见了一个人,那么敢问姑娘你对他有些什么感觉呢?”唐云冉笑看着她,“你会不会在看不见他的时候一直思念他或者偶尔会在某一个瞬间脑海里划过他的影子。你会不会在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有些别扭,又有些隐隐的开心?你会不会看见他和其他女子接触时心里会有些不痛快……” “如果有的话,那么其实什么顾虑都是不重要的,心意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跟着心的感觉走,才不会出错。” 唐云冉说了很多,孟朝槿一直都是静静的听着她说。 她的声音清缓柔和,声音仿佛有一种净化人心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就跟着她的话思考。 听完之后,孟朝槿顿了很久才有了动作。 她想…… 是了,有什么要紧的呢?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不都是她一个人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么多呢? 夙璟辞这个人对她的影响,从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如果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那是因为她前世对这个人的执念很深了吗…… 她心里那些所有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情绪,都是因为前世有一个人让她哪怕是轮回转世也依旧忘不了……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是真的喜欢夙璟辞这个人哪怕从前不喜欢,在她再次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倒是多谢姑娘的指点了!”她道谢。 “姑娘?倒是也不用这么叫我,我已经嫁人了,若是不嫌弃,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唐云冉。”唐云冉摇头道。 她指了指自己梳的妇人发髻,眼神里多了几分忧思。 “我叫孟朝槿。” 孟朝槿说了自己的名字,倒是没有提自己的身份。 提了说不定人家也不信,所以也不用说了。 岂料她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唐云冉却道: “想不到今晚来的那么多人,我却是第一个知道摄政王的未婚妻名字的人,这还真是有些荣幸。” “什么?”孟朝槿一下子就懵住了。 未婚妻? “……你刚才说什么?” 第21章 玉楼春8 唐云冉奇怪的看着她,片刻后眼中又划过几丝了然,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吗?” “相信你也早就注意到今晚的宫宴上有很多人一直在看你,这倒不是因为你是一个生面孔,而是因为早在几天前,就有消息说今晚的宫宴摄政王殿下会带着他的未婚妻来参加,而当所有人都看到你出现的时候,她们就都知道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但就凭摄政王对你的态度,就足以看出你的身份不一般,他们不知道你是何来历,所以就只能想尽办法去窥探你的身份。” “我在宴会上看见摄政王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传言大概是真的,却原来你竟然不知道的吗?” 她的语气还有些幸灾乐祸。 孟朝槿:“……” 她真是信了夙璟辞的邪才会跟着他来宫宴。 未婚妻…… 她莫名其妙的就多出了这么一个身份!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了。 “夫人!夫人你怎么来了这里?”她正想着,就听不远处传来喊声。 然后之前唐云冉身边的侍女就找了过来,侍女小路上小跑着来到唐云冉面前。 见到这里还有孟朝槿在,一愣,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对唐云冉道: “世子妃,我们快回去吧,世子看到你不在了现在已经找出来了。” “他现在在哪?”唐云冉问她。 “奴婢也不知道,世子去的是另外一个方向,不过可能马上就到这里了,我们是在这里等他吗?”侍女微微摇头,她刚才出来得早,只是和世子身边的书童说了一声而已,也不太清楚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不用等他了。”唐云冉思索了片刻道。 她侧身对孟朝槿道:“我夫君找过来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宫里夜里还是很危险的,你自己小心一些。” 孟朝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对方的好意。 看着和侍女一起离开的人的背影,她只是想到刚才那个侍女的话。 她的夫君是世子,那她岂不就是世子妃,这倒让她想起来了容渺醉酒时说的话。 宁国公府赵小世子赵裬,会是这个人吗? 她遇到的是不是就是宁国公世子妃…… 有这么巧吗? 刚从容渺嘴里听说了这位世子的事情,转眼就遇见了他夫人? 容渺说宁国公世子喜欢了一个人数十年,这个人是唐云冉吗? 回想在宫门口的那一幕,孟朝槿觉得应该就是她,就是看唐云冉的样子,似乎对宁国公世子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她这么想着,有风吹过来,衣角被吹动,也觉得有些冷意,便也转身离开。 只是才走到清风苑门口,就看见了前面站着的人。 夙璟辞站在夜色中,墨蓝色的衣服在黑夜中被染得有些幽深,近似妖异的蓝色像是黑夜中最神秘的那一抹颜色,明明两个人相隔不过几步,孟朝槿却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他已经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站在原地不动,夙璟辞皱了皱眉,朝她走过来,“怎么不过去,站在这里不冷吗?” 他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了,身上都带着一股冷意,带着凉意的手指拂在她脸侧。 孟朝槿打了个寒颤。 “冷啊!”她轻笑着说,“我当然冷啊!” “既然冷怎么还不进去。”夙璟辞放下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了一件水蓝色织金披风出来给她披上,披风领口有一圈雪白柔软的毛,披在身上可以将微凉的脖颈围住,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冷。 孟朝槿缩了缩脖子,并没有拒绝他的动作,只是任由他给自己披上披风,眼神明亮的盯着他。 “里面太无趣了,所以我就出来透透气。”孟朝槿说,然后又问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我为什么会成你的未婚妻?” “……”夙璟辞正在系披风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我说的。”他解释道,语气又陡然一转,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低下头,凑近她说: “可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住在摄政王府,吃我的,睡我的,摄政王府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连云埋都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你怎么就不能是我的未婚妻。”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执拗,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有丝丝缕缕的猩红从眼底窜上来,他说:“……是我亲手把你从国师殿带出来,让你住进摄政王府,可不是为了和你当知己的……” 他的呼吸透着烫人的灼热,微微喷洒在孟朝槿的颈侧,她的肌肤也因为这温度而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栗。 “你不是也知道的吗?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国师大人。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绝对不会简单,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真的……”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国师大人,你可不能利用完就扔啊!” “……”孟朝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是啊…… 她这算是什么? 她离开国师殿的时候和夙璟辞不过只见过一面,她就这么放心的跟着他走了……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只是单纯的想要离开,不论是谁都可以,还是因为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就已经看见了时空里他们两个之间那些斩不断纠缠着的因果? 夙璟辞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都只是在跟着最基本的感觉走,却都没有更多一层的去想其他的事情,比如她离开国师殿会造成什么局面,他毫无底线的包容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也不去想,仿佛在名为命运的河流相遇,然后再也没有过多的去被外力所牵绊,而是站在河里不断的往前走。 “你看我问你多少遍,你都不回答我的问题……那个问题有那么困难吗?”她久而不答,反而变得沉默,让夙璟辞眼里的猩红更加肆虐,但他的声音在此刻甚至是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波澜的,与孟朝槿看不见的眼神截然不同的一种神情。 但孟朝槿还是没有说话,在这一瞬间,她心神一动,久违的再次使用了自己得力量,想要去看一看他们之间的所有,却只是得到了一片白茫茫。 这代表着天机尚不可探知,也是时间还没到的象征。 “国师大人……”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只要你哄哄我,哪怕是假话我也高兴…… “夙璟辞……”孟朝槿轻声叫他,唇微张,像是终于想好了要说些什么。 “……” 夙璟辞却又忽然放开她,整个人倏地远离了她,只是以一个两个人之间普通的距离站在她身边,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话,问她,“今晚外面有灯会,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他忽然岔开话题,连带着语气都变了。 仿佛刚才说那些话,迫切地想要得到她的承认的是另一个人。 而现在的这个人,又开始若即若离的姿态…… 他在害怕…… 孟朝槿心说。 这个人是在害怕她的答案吗? 因为不确定而害怕得到她的答案。 “好啊!”她点头。 去灯会看看吧!也许在那样热闹的氛围里,他们都能冷静下来。 冷静一下,也思考一下…… …… 御京城今晚的灯会,有两个原因,一是迎接北临公主和皇子的来临,二十已经临近重阳,逢年过节不免需要庆祝一下,虽然重阳节并不像春节一般阖家欢乐,但民间还是应景的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灯会。 地点不是别的地方,就是京华街到皇宫出来的路口。 两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皇宫,走出重重宫门,穿过层层红墙,最后在一片昏暗的火光中回头看向皇宫。 夜晚的御宸皇宫就像是一头沉睡了的巨兽,看起来毫无威胁,但又在火光的跳跃中显得蠢蠢欲动,让人不敢小觑。 所以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人想要进入皇宫,想要坐上龙椅,登上皇位,想要去尝试自己人生的终点究竟在哪里,想要拥有这天下最大的权利。 却得到了更多的不满足。 在繁华美丽的外表之下的腐朽白骨那么可怖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对它如此爱不释手。达到眼前的权利顶峰又会觊觎其他还没有得到的东西,于是想要走得更高,人总是贪心不足,哪怕得到再多也满足不了。 但也有人毫不在意…… 比如夙璟辞,从孟朝槿第一次看到夙璟辞时开始,她就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一点对于权利的渴望。 他看起来运筹帷幄,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权力,财富……好像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心里的欲望是什么…… 所以很茫然。 就好像夙云埋,哪怕夙云埋不过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哪怕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皇帝的架子,偶尔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可孟朝槿也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夙云埋是一个帝王,他也会在某些时候身上散发出属于一个帝王威严的一面,他的眼里也会有对权力的渴望,作为皇帝就已经注定了他绝对不会清心寡欲,权利,疆土,财富,甚至美色都会成为他坐在皇位之上而将要索求的东西。 这就是皇位会带来的欲望。 说到底,在她见过的所有人里,她看不清的人,只有夙璟辞和江离止。 容渺渴望自由,墨羽渴望安定,北渚渴望追随,而孟长情渴望的是成为完整的自己,还有孟氏族长、殷枕雪…… 他们的欲望,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她所知。 而她看夙璟辞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黑雾,隐约还是丝丝缕缕的血红色夹杂其中,像血……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阴郁,邪恶,杀戮…… 是和她看见的夙璟辞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江离止,她看不透他纯粹是因为江离止比他强了太多,而且他的眼神总是蒙着一层雾,看不清他的心。 两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两个人都还穿着繁复的宫服,与路边的热闹似乎并不相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这人间隔开。夙璟辞一直走在她的旁边,很安静,仿佛真的只是要陪她出来看灯会。 只是充当了一个陪客…… 京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街道两边的小摊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行人有老有少,更多的是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他们一起走在街道上看着花灯,不时偏头浅语两句。 侍女护卫跟在身后,又或是单独出来的自由,很多人的脸上都是笑容。 夙璟辞一直没有停,只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孟朝槿紧跟在他身后,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手是可以牵起来的。 就像是现代的情侣,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拥抱…… 可是不可能…… 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说不清道不明…… 第22章 玉楼春9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走到繁华的尽头,孟朝槿才恍惚停下,这里人相对来说少了很多,之前商贩吆喝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她可以听见水流在河里静静流淌的声音,繁杂的情绪似乎也就有些安静下来。 这里是京华街的岔路口,这条河直贯京华街而过,直通城外,时常有人在这条河上放着花灯。 河面上的波纹阵阵,孟朝槿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她沉默地看着夙璟辞背对他的影子。 “……”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孟朝槿上前,很轻的扯了一下夙璟辞的衣袖让他转身。 夙璟辞回过身看着她,孟朝槿才发现他眼里那种丝丝缕缕地猩红色又冒了出来。 孟朝槿不自觉皱眉,这种红色,让夙璟辞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妖异,让她心头一跳,只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 夙璟辞这一路都和她保持距离,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 “夙璟辞……”她开口。 她想把在和唐云冉说话之后想通的一些事情告诉他,却没有想到在那一瞬间视线从夙璟辞脸侧穿过,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正看着她的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拱桥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来来往往游玩的人在他旁边走过,好像都看不见这个人,和他隔着一点距离…… “江离止……”孟朝槿念出了他的名字,神色还是平静的,只是眼里多了那么一点懊悔。 夙璟辞听到了她的声音,顺着她的视线侧身朝那边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桥上的人。 无他,这个人的气质实在是太过出尘,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一身气韵是冷漠而尊贵的。 不像凡人…… 这是他对江离止的第一印象…… 明明和他们一样身处于万丈红尘,却偏偏没有沾染红尘分毫。 这是前世今生夙璟辞对这个人的所有印象,没有一点感情,活得像冰。 江离止缓缓从桥上走下,朝两人走过来,他依旧是孟朝槿记忆中的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样子。 “玩够了吗?阿槿。”他站在两个人面前说。 仿佛是一个兄长在指责一个离家出走的妹妹,带着点宠溺,没有丝毫生气。 他看着夙璟辞,眼里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情绪一闪而过,问孟朝槿,“这位是?” “夙璟辞。”夙璟辞看着他,眼里的猩红已经消失。 “嗯。”他应了一声,“在下江离止。” “国师殿不可无主,你应该回去了。”他如是说。 这话自然是对孟朝槿说的。 夙璟辞眼底刚刚压下去的猩红色又涌了上来,心里有些暴虐的情绪想要宣泄。 “……我知道了,很快就会回去的。”孟朝槿踌躇道。 其实她还挺不想回去的,毕竟外面更有生气,而国师殿太过冷清。 “嗯。”江离止看着她,很久以后才应了一个字,单从这一个字很难看出他究竟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然后他看向夙璟辞,说:“不知可否和殿下谈一谈?” 语气如常,神色也未动。 “好啊!”夙璟辞笑了。 孟朝槿:“……”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有要谈的了? 还有……他们去谈了,那自己怎么办? 难不成在这等他们?…… 但很快她就不用犹豫了,因为江离止已经用另外一种方式在让她回去。 “阿槿,你别忘了墨羽,她很担心你……”江离止在要离开之前又道。 意思不言而喻,你应该回的地方是国师殿。 孟朝槿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夙璟辞,夙璟辞也正好抬眼朝她看过来,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走到一边去了…… “御宸国的摄政王殿下,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走出了一段距离,夙璟辞就听这个人开口道。 “目的?”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本王能有什么目的呢!一个男人接近一个女人,你觉得还能有什么目的?” 他语气轻佻,却暗含挑衅。 若是一般人,恐怕就要生气了,可江离止没有,他只是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夙璟辞,良久,他道: “你和从前,倒是一点都没有变。”一样的不知所谓,一样的狂妄。 从前? “你什么意思?”夙璟辞一瞬间想到了太多的东西。 他自己偶尔会有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而自己对那些毫无印象,也猜测过会是前世。 可为什么,听江离止的意思,他认识他? 也是前世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会记得,并且如此的平淡,像是没有丝毫的大不了。 “哦?原来如此……”听了他的话以后,江离止却了然,他看着夙璟辞,眼神毫无波澜却又仿佛意有所指,“原来你还没有记起来……”时间提前了,但他们的记忆都还尚未复苏。 但仅凭这那么一点微弱的直觉,竟然也会找到对方,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就好像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养成的白菜被猪拱了。 十分糟心。 同时也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感慨。 早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些什么纠葛,哪怕过去上万年,这些早已经注定好的命运还是顺着时间的洪流将他们紧紧相连。 “原来还没到那个时候……罢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出,张开掌心放在夙璟辞面前。 夙璟辞看过去,江离止的手很白,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再加上他这个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淡漠的感觉,就让人觉得他非常的冷。 摊开的掌心中,放着一颗大拇指大小的琉璃珠,圆圆润润,单看外表,这颗琉璃珠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就像随处可见的珠子一般不起眼。 “这是留识珠。”他抬眸看他,眼里似乎有着什么其他的东西,“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想要知道你的过去,也想知道你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你可以试一试,这颗珠子可以作为一个阀门,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 夙璟辞迟疑了一瞬,伸手拿过了珠子,不得不说这个人说的的确就是他心中所想,他的确想要知道过去,也想要知道他与她之间的过往…… 但他心里也还是有些疑惑,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帮他? “我只是……想弥补曾经错过的一些事情。”看出夙璟辞的疑虑,在离开前,江离止低声解释。他低垂的目光略过水面,像是在层层波澜中看见了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痛苦。 孟朝槿离开灯会以后并没有直接回国师殿,而是先去了摄政王府,门口的守卫认识她,也没有阻止她,只是对为什么王爷没有和她一起回来表示有些不解。 孟朝槿一路朝着静雪轩而去,到了房门口,她推开房门,房间里因为没有人的原因而一片黑暗,只是门前走廊上悬挂的两盏灯笼有些晕黄的灯光,在房里投出错落的影子。 她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摆放的精致茶具,神色有些黯然。 直到坐下来,孟朝槿才恍然呆住,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摄政王府,明明应该回国师殿才对的,江离止已经找到她了,她也答应了,现在应该回去了,可她又下意识地回了静雪轩。 这是为什么…… 她坐了半晌,似乎都在思考问题,没有挪动半分…… 直到有那么一瞬间,门外的风似乎大了起来,灯笼里的烛火都被吹得摇曳起来。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她朝门外瞥去一眼,眼神有些怔忪: “……原来已经子时了……” 她轻声说。 像是在和人悄悄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站了起来,垂落的衣袖擦过桌沿,又落下去,没有任何痕迹,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过就是那么短短的时间而已,会改变什么呢! 她有什么好不舍的…… 孟朝槿想,然后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房内。 烛火再次摇曳的时候,光依旧投在房里,只是却没有了那个人影,房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好像从来没有那个人的痕迹一般…… 在夜晚的国师殿,一般来说和平常是毫无差别的,只是白日里的肃穆在夜里还多了一些空寒。 平日里国师殿的几个护卫向来都是各自修炼各的,夜晚也几乎从不出门,只是今天有些特殊。 一来是因为自从国师消失后他们就一直在找人,二来是因为江离止来了,而他说会把国师找回来,墨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还在一边修炼一边等。 几个人在殿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尴尬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毕竟几人虽然都是国师殿的人,但私下里交情也就一般,本来就没有多少能说的话,要是能够言笑晏晏,才是让人不自在极了。 忽然盘膝闭目坐着的墨羽神情一变,睁开了双眼,这一突然的动作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注意,连忙问:“怎么了?” “有人进来了。” “是谁?” “不知道,她在冰室。”话说完,墨羽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她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将自己的灵识留在了冰室,只要孟朝槿一回来她就会有所感知,而现在,那抹灵识告诉她她们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孟朝槿几乎是出现在房间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墨羽的气息,她轻啧了一声,“小丫头还挺胆大,竟然敢把灵识放在结界里。”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推开,墨羽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 孟朝槿转身朝她看过去,却见墨羽突然停下,眼神很奇怪的看着她……身上穿的衣服。 眼里惊讶,担心,诧异等等情绪全划过一遍,她才开口问道: “小姐你……你怎么穿了这么一套衣裳。我记得你不喜欢穿宫装的啊,你以前说宫装穿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都没有穿过几次。” 孟朝槿:“……” 为什么你会关注我的衣裳而不是我的人? 我不见了这么长时间,你不是应该关心我的安危吗? 墨羽也只是那一时的注意力被分散所以才问,但主要关心的还是孟朝槿的去向,也就没有再纠结于她的衣服,开门见山道:“小姐你究竟去哪里了?……和皇室有没有关系?” 孟朝槿在她问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转身朝一边走了。 “就是出去走了走,总待着养伤太闷了,所以就走了,没有提前和你说一声,害你担心了,不过以后不会了,你就放心吧。” “至于皇室,算是有关系吧,但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可是……”她三言两语的解释完全没办法说服墨羽。 “今夜有些晚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她没有再停留,而是朝着冰室走,只留下了几句话给墨羽。 “……墨羽遵命。”墨羽听话地退出去了。 只是看着孟朝槿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有些疑惑: “小姐她……怎么看起来有点难过呢?”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衣袖宽大而繁复,刺绣精致,明明就是宫服的样式,怎么会突然穿这样的衣服?墨羽联想到今晚宫里还有宫宴,顿时脑海里多出了一个猜测: 小姐她,不会今晚参加了宫宴吧! 或者就如江公子所说,她很有可能一直住在宫里的…… 她刚才的神情,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心情不是很好,那又是因为什么,不过几天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揣着心里的疑惑,墨羽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关好了门,转身的时候对上了跟过来的其他几个人好几双盯着她的眼睛,被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差点吓死我!”她拍拍胸口道。 闻言,性格比较沉稳的青云开口,“国师怎么样?” “没事。”墨羽摇摇头,和他们一起沿着走廊往回走着,“她说想休息了,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她没有说出孟朝槿的奇怪之处,比如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宫装,又比如她看起来不太开心……这些也不必要和他们说。 看到孟朝槿安全回来,她才记起江离止的行踪怎么回来了一个另一个却没有回来,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问,就听年纪最小也并非孟族本家人的冷易不满地嘟囔道:“国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受了重伤吗?怎么从这次闭关出来以后就比之前还要神秘,她究竟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其实不大,只是这个时候太安静,国师殿的人又太少,在只有寥寥四人的走廊上也是无比清晰。 话音一落,墨羽的目光就投向了他,“不该你担心的事情,你最好别管。” 她的脸上是鲜少出现的冷意,看着刚才说话的冷易仿佛是在看一个只要他再说错一个字就可以送他去死的陌生人。 第23章 玉楼春10 “……墨羽,冷易他也只是关心国师,所以才那么说话的,你不要……”看她脸色难看,在一旁的冷风连忙为冷易解释,一边疯狂朝冷易使眼色。 “我可没有胡言乱语……”岂料冷易看都没看他一眼,毫不退缩地看着墨羽,嘲讽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的视线划过面色依旧沉静的青云,还有一脸急切的冷风,最后停在已然露出杀意的墨羽身上: “这一任的国师常年闭关,哪怕不在闭关也是从不管事,把一切东西都丢给我们,她自己什么都不管,难道这就是国师该做的事情?就因为她这般作为,国师殿的存在在御宸变得有多尴尬,有多少人都在说国师殿不过就是一个摆设,根本就什么用都没有,既然她选择了这个职位,为什么不好好担任这个职责呢!早知道这样,建立国师殿干什么?给她玩吗?” 眼看着冷易越说越激动,墨羽的脸色也越来越冷,冷风才是真的慌了,“冷易别说了,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 “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不满,那不如就今天说个清楚,也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一个不忠的下属,和一条叛主的狗也没有什么区别!”就在他十分紧张的时候,墨羽却忽然笑了。 她脸上冷意忽然化为了笑意,眼里的杀意变为了嘲讽,双手抱胸斜睨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可能真的是没太注意过。 是从什么时候,有人早就对孟朝槿生出了不满,这种不满日积月累,终于在她失踪之后又再次出现而忍不住了吗?而这种不满是否真的如他所言是因为孟朝槿的作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划过几个人的脸。 冷风长相平凡内敛,自小和冷易一起修炼,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平时很少表达自己的什么意见,但一般都对冷易的话很赞成,冷易的想法,他心里应该也是很赞成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太好明说出口。 性格最沉稳的青云,几乎和她就是前后脚的关系来到孟朝槿身边,都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对孟朝槿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但她本人性子太冷,话又少,很少会管其他人的事情,只是做好自己的事罢了,对孟朝槿应该没有什么想法。 就算有,也可以暂且不管。 而最后的冷易,墨羽眼中暗光一闪。 年纪最小,长相清秀,修行天赋也尚可,若不是身为护法,光凭他的天赋可能也已经是不少人想要拉拢的对象了,年纪轻又傲气足,也难怪了!心里有那么大的怨气,还真是难为他憋了这么久才说出来。 被她那句嘲讽的话刺激道,冷易的脸色变了变,冷笑道:“墨羽护法自然是不同的,自小和国师一同长大,唯国师命是从,可谁知道人家国师大人是不是也不过就把你当做了一条狗而已呢?毕竟……我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说是吧,墨羽护法?” “……”冷风已经不说话了,沉默在旁边充当一个背景板。 冷易说完了就一直死死盯着墨羽的脸生怕她突然做出什么举动,毕竟他虽然天赋还行,但修炼的年纪比墨羽可晚了不少,修为自然比不过她要是墨羽先出手,自己肯定会受伤。 “呵!”可墨羽只是冷笑了一声,她双手依旧抱胸,就那么看着他,下巴微抬,从上而下的看他,从眼神里透出的不屑。 那种对他这个人从内而外的不屑,仿佛是在无声无息地告诉他: 不,我和你不一样。 “一条狗而已……那也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狗了!” “一条狗,哪怕也还知道真心对待主人,就你……我还怕侮辱了狗呢?你说是吧!冷风?”墨羽话锋一转看向了冷风。 冷风脸色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她,就看到了墨羽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墨羽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冷易不过是帮他把话说了出来而已,他才是心里不舒服的那个人。 对国师不满的也有他。 “……” 冷风没有说话。 墨羽又笑了一下,目光从两个人脸上划过,冷声道:“国师殿从来不留不忠之人。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被调来国师殿之前对你们说过的话……” “忠于国师殿,一生臣服,不得背叛,违逆国师者,死……!” 尚且年少之时跪在孟族恢宏古朴的家族门口之时,神色肃穆的长老对他们说的话再一次回响在几个人的脑海中。 “……违逆国师者,死!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墨羽放下手,右手垂在腰侧,大拇指和食指下意识的摩挲着腰侧悬挂着的玉牌上的珠子。 记得…… 冷易,冷风,还有青云都在心里回答。 那是他们年幼无家可归之时被孟族收留所发下的誓言,是他们后来生活的开端,是他们人生的开始,也是他们最畏惧的东西。 哪怕过去了十数年,当年那个老者说出这些话,让他们发下誓言的时候,他眼神里的冷漠,周围环境的静谧,甚至于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到哪里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们从何时有的不满,这种不满在日积月累中逐渐加深,想必你们也不想在忍受下去,那么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了断。”她微微垂眸,敛去脸上多余的神色,声音依旧不变,“我们一起在国师殿共事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我可以不要你们的命,可也不会放任你们,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任你们逃脱,三天以后,我会让影卫开始追杀你们,也会禀报家族长老……不过你们要想清楚,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毕竟我放出影卫,你们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五成,但若是家族长老派人,那么你们就是生死难料了,所以……你们可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啊!” 她的神色依旧是冰冷的,似乎就像她话里的那样,和他们共事多年,有了感情,于心不忍,但……只有一直不发一语的青云注意到,她微敛的神色下,有些隐隐的笑意。 那是一种很冷的笑。 冷易听她这么一说似乎很惊讶,“你……你真的?”真的会这么做? 几个人里他和冷风是最熟悉的两个,青云太过冷漠,而墨羽,则是最难搞的那一个,她与国师自幼相伴,就连所接触到的家族,也与他们有所差别,而且墨羽看似文静,实则眼里最放不进对孟朝槿有意见的人。 他一直没有抱怨而是默默积攒在心,也是因为忌惮墨羽。 其实他一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就很后悔,但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可能,哪怕是他不承认,墨羽也不会放过他,所以只能破罐子破摔,但心里其实还是在害怕。 孟族不现于人前,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弱小相反,是因为他们太过强大,拥有足以扰乱人间的力量所以才隐于世间,当初发下的誓言是一个重生的机会,也是一种束缚。 他们这一生都将处于恐惧之中,假如有一天,他们背叛了誓言,就将会被孟族诛杀。 哪怕他们逃得再远,也很难逃脱。 墨羽说给他们三天时间,足够他们离开很远的距离,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逃出生天,所以他才会那么惊讶。 “当然,誓言是你们自己发下的,但是否将这件事情禀报上去,在于我,我会晚三天上报。给你们一个机会,这是我身为左护法的权利。”墨羽点头,抬眸深深地看着冷风冷易两人,脸上似乎真的是动容之色。 而后她又猛地转身,像是有些不忍心,“誓言是对国师许下的,她可以决定你们的生死,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深深夜色下,她白日里娇俏的脸上没有一丝刚才的动容,只有满满的嘲讽。 给你们三天时间,剩下的就看你们的命了……不过,想来,你们的命大抵是不太好的。 她的身后是各怀鬼胎的众人,此言落下,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冷易偏头看冷风,面露询问之色,冷风把目光从墨羽的背影上收回来,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明明记忆中的墨羽就是这样的,对国师忠心,但却也有小女孩的心性,心软,对他们两个共事了十多年的人生出恻隐之心似乎也是正常的事情。 一切都很对……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譬如,墨羽对他们有那么深的感情? 还是说只是他没有看出来…… 冷风其实一开始并不想走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墨羽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就不再可能会留着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只有离开,只有离开,在三天内找到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才能够博得一条生路。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在冷易的催促下,他沉声道:“……多谢墨羽护法……”而后转身离去。 在夜色的遮掩下,两个人很快没了踪迹,而墨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那里,直到青云抱着剑走到她身边,她的唇边才溢出一句轻飘飘的:“不用谢……” 反正你们是不可能走得了的! 所以不用谢我! 她凝视着不远处孟朝槿的房门,房门紧闭,也没有点灯,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 墨羽松了口气。 她不希望小姐听到这些不好的话。 她已经够苦的了,没有人能够指责她的一切,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现在?还是明天?”冷漠沉静的青云开口问。 自始至终她除了一开始问了孟朝槿的情况以后没有再开过口,哪怕是冷易的冷嘲热讽,冷风的两面三刀,还有墨羽的杀意尽显,她都没有说一句话,抱着自己的剑,在那里站着宛如一个隐形人。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行事风格。 就像影子一样…… 直到此刻,她问出这句话,表情也依旧是和一开始一样的沉静没有任何改变的。 墨羽侧眸看她,缓缓朝前走去,“择日不如撞日,当然就是现在最好……” “说好的三日,我就给他们三日消失的时间。” 青云跟着她向前走,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有吹动廊上灯笼的风似乎在那里诉说着什么…… 冰室里依旧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寒冷刺骨,但其实孟朝槿对这种冰冷没有太多的感觉。 常人进了冰室都会下意识地打寒颤,但这种寒冷对她而言就像是在夏天碰了一下凉水,冷意只是一瞬间,并没有让她有什么不同。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身体的体温似乎总是比寻常人还要低一些,对寒冷的感知也没有那么强烈,所以在冰室里待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比外面冷了一点而已,她已经习惯了。 年幼时天真烂漫沉迷修炼,后来尚在豆蔻年华又陷入长久的自责与追寻中,她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个人的,孤独对她而言就像寒冷一样家常。 只是……孟朝槿手抚上鬓边,那里本该插着那支名叫‘朝槿’的玉簪,但现在却是空空一片。 那支玉簪被她留在摄政王府了…… 在她离开静雪轩的时候,玉簪无声无息从她头上消失,又出现在了书案之上。 她偶尔也会有些贪恋温暖…… 贪恋一些似有似无的记忆…… 她其实不想回来,可她去到摄政王府本来就是一个意外,认识夙璟辞也只是一个意外。 她自己心里知道,她之所以提出要夙璟辞带她离开,只是因为她对之前在祭天台看见他那一瞬间,脑海里隐约的熟悉感感到疑惑。 她不应该去探究太多…… 有些东西是不能去探究的,越探究……越沉迷…… 她有自己的宿命,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更何况她如今的情况更加严重,如果本源之力无法融合,她就只会有一个结果……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朝槿躺在寒玉床上,感受着寻常人看不见的寒玉之息渐渐沿着她的身体萦绕而上,盘旋在她身上,身体里的两团大小不一的本源之力也在寒玉息的影响下开始互相围绕着慢慢的运转起来,体内那种隐隐的刺痛也开始慢慢强烈起来。 …… 第24章 青玉案1 摄政王府,夙璟辞回来并没有惊动任何守卫,蓝色衣袍落地,他的身影直奔静雪轩,到了静雪轩,站在门外看着里面漆黑一片,他又顿住了。 他眉心皱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开心,但又无可奈何,他就那么沉默的站在门外,就像是在等灯火再次亮起,在等住在里面的人推开门走出来。 可惜人已经走了。 在他进去的那一刻,屋内的所有烛火全都在那一瞬间燃起,明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夙璟辞的脸色也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明灭不清。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并没有找到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像是不高兴,漂亮的眉眼都有些阴郁的样子。 他转身就要走,却又在转身之际顿了顿,偏头去看书案。 因为门开着,房内又烛火跳跃着,书案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划过了火光的影子。 夙璟辞走过去,直到现在桌案前,他垂首凝视桌上的那支玉簪。 他还记得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离开那片空间之时留下来的钥匙,也是后来她每天都戴在头上的发簪。 今天去参加宫宴的时候,这支发簪也在她的头上,只是这个时候却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在街上离开以后,又回了摄政王府,还回了静雪轩,也许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凝视着书案很久,然后在走的时候才留下了自己的发簪。 夙璟辞眼睫毛颤了颤,伸手把发簪拿起来,手指抚过刻着她名字的那处刻痕,眼里不知名的情绪闪过,左手衣袖里那颗江离止给他的留识珠有些发烫。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某些情绪,迫切地想要出来发挥自己的作用。 而后夙璟辞就真的把它拿出来了。 他右手捏着簪子,左手拈着那颗淡黄色泽的琉璃珠子,然后一用力,珠子轰然破碎。 但它并没有像一般珠子那样碎裂成粉,而是化为了点点星尘,从夙璟辞的指缝间四散。 面对着这么奇异的场景,夙璟辞只是挑了挑眉,他张开手掌,那些星尘全都飞了出来,在空中零落着然后将他整个笼罩在了星尘里。 在淡淡光芒的笼罩下,他整个人都有些圣洁的光辉,那些光笼罩着他,他在这种情景下闭上了眼睛,思想都有些沉寂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零星的星尘缓缓靠近他的眉心,而后没入,他起初有些皱眉,后来皱起的眉也缓缓放松,连呼吸都有些若有若无…… 留识珠散下的星尘慢慢进入他的脑海,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搜寻,又沿着记忆的痕迹铺展开一幅幅画卷。 意识像是被拉入了蜿蜒看不到尽头的河流,留识珠化作的星尘逐渐指引着他在河流里寻找那些蠢蠢欲动的记忆。 在深夜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静雪轩,有探寻记忆的光正在缓缓引领着人去寻找那些无人知晓的曾经…… 丑时一刻,御京城中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沉睡之时,有两个人影正在极速前行。 他们前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这一秒出现在这里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很快他们就已经接近了郊外。 御京城的东城门一向少有人进出,守卫最为松懈,而东城门外不远就是一片荒野,再远处便是荒野之外的悬崖峭壁,因着很少有人来,所以守卫也少。 两个人影几乎是眨眼间就掠出了城,两个醉醺醺的守卫只感觉一阵风吹过,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疑惑的朝四周看了看,道:“怎么感觉有人过去了?” 可是他朝城门外看去,只有荒郊野外,没有一丝人的痕迹。 “奇怪……”守卫摇摇头,估摸着大概是自己喝醉了才出现的幻觉。 他又接着打起瞌睡来,只是才刚闭眼就又感觉有两阵风刮了过去。 守卫眼睛唰的一下睁开,就看到了有一白一青两个影子远去。 远远的看不见具体轮廓,就像是两个鬼影在飘,守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直接拿起腰上挂着的剑往自己的头上猛地一敲,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而对此毫不知情的墨羽和青云两个人依旧还在追着前面的人。 相对于前面用尽全力的两人来说,她们姿态似乎更为闲适一点,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两个人。 出了城门一段距离以后,冷易和冷风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 冷易有些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看清楚后面隐约的人影,就被冷风猛地朝旁边一推,伴随着冷风骤然拔高的声音:“快跑!” 那声音是刻不容缓的,可以轻易感知到说话人的急切。 冷易不敢再停留,借着那股推力转换了方向立刻疾行,全身修为用到极致,一时之间快到了极致。郊外地上过长的野草在他脸上划出血痕,他也丝毫顾不上去擦拭,不知道跑了多远,他能够听见自己因为心慌和紧张的剧烈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因为剧烈运动而加速跳动的心跳,就在他的速度隐隐慢下来的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跑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冷易脸色一变,却没有再跑,而是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重重夜色之下,一身青衣的青云就站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因为追赶的原因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都隐隐有了汗水,但相比较他气力将尽的样子实在是好了太多。 同是护法,却身法功力却差了这么多,这个认识让冷易的脸色越发难看。夜风下青云的衣袂在她身后扬起,与野草枝蔓纠缠又分开,手中握着的长剑不发一言,只是那样冷漠的盯着她。 冷易对青云的这个样子在熟悉不过,十多年的时间,青云永远都是保持这种姿态,像是逃不掉的幽灵,他冷笑一声: “没想到堂堂左护法竟然会言而无信。” 话落,他猛地一甩手,数十片泛着冷光的菱形铁片就朝青云逼了过去。 眼看着铁片就要刺破自己的血肉,青云一直抱着的长剑被她拔出鞘。 剑身细长雪亮,出鞘的一瞬间,她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拈着剑尖,猛地一弹。 弯曲的剑身猛地朝前弹起,只留下一道银色残影,下一秒,那些铁片就大半被弹飞。 青云神色不变,眼睛盯着冷易,并未见她有什么过多的动作,只身形诡异一扭,就已经出现在了冷易面前,泛着冷光的剑尖直指他的喉咙。 她说:“堂堂左护法,说话自然是算话的。”她语气一顿,反而有些奇异地看着冷易,问,“只是,我可不是左护法,只是一个护主心切的影卫而已。再说……难道你就没有好好想一想自己发下的誓言究竟是什么吗?” 青云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此时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此生绝不背叛国师,若有违,生死由国师处置。” 冷易瞳孔瞪大…… 长剑破风的声音太过凌厉,冷风侧弯腰躲过一剑,却扯动了腰上的伤口,有血不断的渗出。 他站定,手中剑垂直于地面拿着,没有再躲避墨羽的攻击。 看起来似乎是放弃反抗了,墨羽手中长剑也没有停,直直朝他刺去。 剑尖锋利,哪怕没有刺到他的皮肤,颈部却已经有了血痕,墨羽的剑尖停留在了距他脖颈三分之处,没有直接下死手。 冷风握着剑的手力气不自觉加大,感觉自己心跳如鼓,就在刚才,是他这一生离死最近的一次了,如果墨羽的剑没有停下来,可能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万幸,他赌对了。 看似不近人情的墨羽护法,实际上也是一个心有恻隐之心的人。 “墨羽……咳……我知道我已经做错了,没有办法回头了……”他直视着墨羽的眼睛,观察着她每一个眼神的变化,“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国师殿式微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出来,哪怕国师殿的地位再至高无上,可如果国师依旧常年闭关的话,总有一天,御宸不会再需要国师的,我只是想让国师殿再强大一点……” 他说完又虚弱地咳了两声,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墨羽。 自古以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是最佳的谈判方式。 “我们年少之时就已经来了国师殿,这么多年一起修炼我不相信你没有看见我对国师殿付出的一切,我真的是为了国师好,只是……只是冷易他太偏激,一时口不择言,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但我们都是为了国师殿好的……” “所以呢?你就挑唆冷易?” 冷风张开的嘴微不可查地哆嗦了两下,最终明智闭上了,既然都已经被猜到了,那么他也就没有继续辩驳的机会了,哪怕他再说得天花乱坠,墨羽也不会信。 墨羽说这句话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就像只是普通的一个询问,但是在这种场景之中,这样的情势之下,冷风稍不留意就会没命。 “冷风,你说你为了国师,为了国师殿,但我只看到了你暗地里挑唆冷易对国师心生不满,鼓动他脱离国师殿另觅出路,看到了满心的权利欲望,唯独……”她嘴角上扬,斜眼看着冷风笑,像是注意到了冷风暗地里的小动作,又像是情绪激动起来,剑尖又朝前抵了抵,触到了他的脖颈。 带着寒意的剑尖划过肌肤,带上一阵寒颤,这么寒冷的天,冷风却开始冒冷汗。 “……唯独没有……看见你对国师,对国师殿的真心呢!你说是吗?冷风,还是说,你其实还有别的身份?”墨羽用平淡无奇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全然没有管冷风在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以后眼里的震惊。 “你怎么可能……”知道? 冷风眼里满是震惊,瞳孔一瞬间收缩,垂在身侧的左手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从衣袖里滑出一样东西。 “很惊讶吗?”而墨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你从何处来,本名叫什么,你还记得吗?孟族有着你们曾经所有的背景人脉,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冷风脸上依旧是震惊又掺杂着怨毒的神色,让那张素日里看起来俊逸的脸平白变得可怖扭曲起来,但他藏在衣袖下的左手却已经被他用之前滑出来的东西割破。 墨羽这句话可不单单是告诉他答案,在他看来,更是另外一种炫耀,炫耀她在孟族的权力,远比他们大,所以才能随心所欲探知这些密辛。 那滑出来的东西,是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铜片。 血从掌心流出,他忍着痛用手指蘸取鲜血,在掌心缓慢的滑动着…… 第25章 青玉案2 “是吗?倒是我忘了,忘了我是被国师殿捡回来的了,他们自然可以查到我过往所有……”冷风却突然之间笑了,“在御宸生活这么多年,我自己大概都快忘记自己还有那么一个身份了!真是该多谢左护法,多谢你在我临死之前提醒了我……” 话音未落,他手中剑已经猛地抬起,眼看就要刺向墨羽,但墨羽比他更快,几乎就在他剑抬起来的一瞬间,她的剑尖就已经从他脖颈之上划过。 看似轻飘飘的一划,却藏了凌厉的剑气,足以致死。 鲜血喷溅而出,因为离得近,墨羽的脸上也溅了一些,一身白裙上也满是血迹。 滚烫又热烈的血迹喷洒而出,落在地上的杂草之上…… 冷风的剑掉落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右手捂住脖子,整个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悍然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墨羽,扯动嘴唇艰难道: “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为什么明明说过会给一条生路,却依旧赶尽杀绝? 明明他是可以回去的,为什么还是没有那个机会呢? 墨羽垂眸看着他,轻轻张口: “因为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若有违背,生死由国师定论,若无特例,则杀之。” 正因此,她不可能会因为个人原因而放他们一马,只会生死不论。 同一时间,青云向前一步,与几近力竭的冷易擦肩而过,一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手中长剑反手刺入他的腹部,红唇凑到他耳边道: “这是你自己发下的誓言,怎么不记得了呢?” 冷易愕然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插进去的那把剑,脸上表情像是不可置信, 青云握着剑猛地后退,鲜红又滚烫的液体喷薄而出,却没有一滴是落到她身上的,细看,在朦胧夜色之下,她的身前有一层薄薄的气罩将她围在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接触分毫。 ‘砰’ 在她退后后,冷易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着血快速流失,他脸上的血色也很快消失不见,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嘴唇就已经接近苍白,但他一手捂着腹部,还一边努力地用一双眼睛不甘又怨毒地看着青云,嘴唇嗡动:“……” 但他却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满目不甘地看着她,而后呼吸渐渐微弱,最终消失。 在确定他已经失去呼吸以后,青云收起长剑往回走,走了几步才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下侧头,目光淡然地看着路边的杂草,轻轻地说: “兵不厌诈,是胜者之道,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不懂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了又继续向前走,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只是原地冷易正在缓慢变得僵硬的尸体下,从他腹部流出的血,却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些和普通血液不同的颜色。 更加的红,红到发黑…… 就像是中毒一样。 就像冷易临死之时想要对青云说的话。 “你……竟然下毒?” 乌黑的血液流淌在泥土中,下一秒,却忽地燃起火焰,火焰出现得突然又奇怪,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只有火蛇舔舐上冷易的衣摆,灼烧他的肌肤,然后将他整个的吞噬,最后留下一堆黑灰,随着夜晚的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世间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 “生为微尘,就不能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青云一边走着,一边从衣袖里拿出手帕慢慢擦拭着剑上的血迹。雪白的帕子上染上鲜红的印记,她却没有多看一眼,眼睛一直都是看着前方的,就连擦剑也只是手在动,似乎剑擦得干不干净其实并不重要只是她需要擦罢了。 “生为微尘……”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记起了片刻前冷易死的样子,脑子里忽地忆起了一句话,她张嘴无声念了一句,而后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收起剑,足尖轻点地,功力运转到脚底,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生为微尘,也要看是真是假啊…… 墨羽回到国师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微亮,她寻思着要给孟朝槿准备吃的,就转身往厨房走去,在经过长廊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片白色的衣角拂过,似乎是有什么人刚从那里经过。 距离太远,再加上那衣袖上似乎有隐约的金线纹路,而在整个国师殿里,会穿那种衣服的只有一个人,墨羽顿住了脚步沉思。 “江公子……怎么会现在才回来?” 江离止是昨夜出的门,在他出去以后不久,孟朝槿就在几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而他怎么会等到今日的凌晨时分才回来,是另外去办了什么事情吗…… 想不清楚其中缘由的墨羽摇了摇头走了,她觉得最近国师殿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先是孟朝槿无故消失,又突然回来,而且在这期间江离止竟然也来了御宸,虽然是因为孟朝槿的事情来的,但是,总觉得目的不止于此,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 “冷易与冷风背主,已被就地处决,请族长安。”青云坐在书桌前端端正正地写好这几个字,把毛笔放到一边,等了片刻,待笔墨干了以后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走到窗边抬手招来一只云鸽,把信纸绑在了它的脚上,对着云鸽的额头轻轻一点,道:“去吧,去给族长送信。” 那云鸽看着有些木愣,傻傻地转身扬起翅膀飞走了。 青云站在窗边,视线一直追着鸽子,直到鸽子飞远,她才像是如梦初醒地回过神,眼神有些怔愣,又有些悲意。 转身过去拿起自己的剑走了出去。 拿起剑,才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如果只是做一个傀儡的话,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拿起剑,好歹也能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剑啊…… 辰时三刻,孟朝槿从冰床上睁开眼睛坐起来,她伸手接住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小蝴蝶慢慢消散为一行小字。良久,她点了点头,看着金色蝴蝶慢慢在指尖消散,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到了外屋,已经有人准备了洗漱用的东西,一刻钟过后,孟朝槿才又换了一套衣裳走出自己的房门。 门一打开,就和正走到门口打算扇敲门的墨羽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墨羽:“……小姐,你要去哪?”她扫了一眼孟朝槿的装束,一如平常的简单,看不出要去干什么,但这么早出门,不会又想走吧! 想到这,她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般若轩谈事……”孟朝槿察觉到她的眼神,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解释了一句。 “哦……” “那小姐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不用了,我吃不下。”孟朝槿摇摇头。 墨羽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来,孟朝槿本来已经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无奈道: “之前是不饿的,不过看你做的东西这么香,我又想吃一点了。”她伸手从墨羽手里接过她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青梅羹,转身又进了屋里。 “这才对嘛!”墨羽一秒变脸,瞬间笑了起来。 在墨羽的监督下吃完了东西,孟朝槿才去找了江离止,她到般若轩的时候,江离止正坐在外面的院子里喝茶,他一身白衣,头发仅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绑着,大多数都披在脑后,孟朝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那种虚幻的错觉再次出现,依旧还是他的背影,一副也还是白色,头上确是一个华美精致的白玉冠,似乎是坐在一座高高的山顶。。 她从小就知道江离止长得很好看,可能是每一个人心里都对美的事物有所偏爱,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很听江离止的话,哪怕是在她和父亲几乎决裂的时候,江离止的话也依旧很管用,也就是因为有他,所以自己最终也没有和父亲走到最后一步。从这一点来说,她是很感激江离止的,正因为有他,自己如今才不会后悔。 话说起来,她似乎从小就对江离止很是亲近,对父亲的话也从不畏惧的她,对江离止的话却很信服,这种感觉似乎是第一次认识江离止的时候就有了,像是与生俱来的信任,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更像是一种直觉,就好像她知道江离止并不会害她,所以很相信他。 哪怕其他人会对自己不利,可是江离止不会,他所有做的决定看似毫无根据,但却都是对她有利的。 有时候她觉得,江离止对她而言,虽然不是亲人,但却有着比亲人还要重要的意义。 这样一个亦师亦友亦亲人的人,在她的过往里,给了她无数的帮助。 “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没有。”孟朝槿摇头。 “是吗?我以为……依着你的脾性,应该很生气才是。”江离止放下手中的茶盏,朝她走过来。 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客气的,在她这里永远都是这样的语气。 但那种温和的语气下,孟朝槿忽然觉得里面还隐藏了很多不知名的伤感。 像是怀念,又像是后悔…… 江离止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后悔吗? 她想…… “可能吧……”孟朝槿模糊道。 她可能的确是生气的,但那种情绪只是出现了一瞬,她真正的情绪,是难过…… “……”她这么一句含糊其词的话说出来,江离止眼神突然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孟朝槿觉得,他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但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 等到孟朝槿想要去看他的眼睛的时候,他却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吗?”他淡淡开口。 “本源之力碰撞,有性命之危。”孟朝槿十分淡然道,仿佛那个有性命之危的人不是她自己一般。 “那你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吗?” “……”孟朝槿沉默了一下,垂了垂眸,“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看来你自己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你就可以肆意的到处乱跑,万一……” 江离止想说,万一遇到难以对抗的敌人,那么你又该怎么办? 没受伤之前的孟朝槿的确很强,但是现在命不久矣的她并没有多强的战力,因为随时可能会引起体内的本源之力暴动,从而危及生命。 而这世上,危险的东西远比所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毕竟有些人有些物,只是隐藏并不是死去。 “离止哥哥,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使体内的两股力量完全融合,让我好起来的办法?”就在他顿住的时候,孟朝槿却突然开口。 离止哥哥…… 江离止恍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眼前这个人这么叫自己了。 最早的时候,似乎她一认识自己就跟在自己身后一直叫着哥哥,就像是一个跟屁虫,整天围在他身边让他教她各种术法。 哪怕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学,缠着他学也不过是想要教给她妹妹。 孟族族长是一个很偏心的人,他认定了是孟长情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又分走了属于孟朝槿的力量,拿走了原本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哪怕她身负空间之力,却身体孱弱,和身体健健康康并具有时间之力的孟朝槿截然不同,所以孟族族长从小都不待见自己的小女儿,给大女儿一切的修炼资源,却不允许小女儿学习任何术法,但孟氏姐妹感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孟朝槿总是偷偷把自己学的东西都教给孟长情,在遇见江离止之后,还从江离止那里学习和空间运用相关术法,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江离止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不是单纯的想要学习术法,但他还是尽心尽力的教她,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天赋异禀,哪怕不是用心学,也依旧能够熟练的掌握那些法诀,因为那本就是她的东西…… 但自从孟长情消失以后,他似乎也就没有再听过孟朝槿再叫他一声离止哥哥了…… 记忆中的最后一次,似乎是她在离开孟族前往御宸的那一天,对站在竹林长廊里的他说:“离止哥哥,为什么长情就一定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她一定要消失?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从她身上拿出那份力量,为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被这样对待……我不喜欢这样,也讨厌这样的人……” 而那时的江离止只是站在长廊上看着外面落下的竹叶,不发一言。 孟朝槿还很年幼,孟长情也是一样,他们不懂,有些命运,不是从他们出生才开始,那些因果,她与孟长情之间的羁绊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诞生,而那份羁绊是外人无法插手的,只有孟长情能够亲手斩断,也只有斩断羁绊,他们才能真正独立。 这些早就在万年前就已经注定。 孟长情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孟朝槿的一种不完整,孟朝槿想要保护她的同时又让她强大,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所有因果,但他在上万年的因果轮回中早已经看清楚一切,这是无解的。 第26章 青玉案3 江离止看着院子边上那枝孤零零的翠竹,竹叶青翠,就像是多年前她离开的那一天,而那天的他在听了她的话以后是什么反应呢? 他似乎就像是现在这样一样,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身边的竹叶之上,低垂着眸,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女孩离开了竹林,从此再也没有去找过他,他也再也没有听过有人叫自己离止哥哥了。 “朝槿……”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不要对我用回溯……”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往事牵绊住的人,这么多年,心中有所遗憾的不过也就是关乎那一个人的事情。 因为后悔,所以他才会一直在弥补…… 因为后悔,后悔他曾经的漠视,看着她落入险境最终陨落。 刚才孟朝槿不过轻轻巧巧一句话,固然有他自己的追忆,但也不会在回忆里如此沉迷,过去对于他来说,是不能去回忆的。 一旦回忆了,可能就会生出魔障,那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几乎就在他话落下的那一刻,孟朝槿藏在衣袖下的手忽地一抖,但她脸上却没有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应了声好。 是了…… 她看不透江离止的修为,也看不透他这个人,把时光回溯这个术法用在他身上,本就是无用功,更别提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法用太多术法。 稍有不慎,体内的两股本源之力就会开始互相攻击,而她的丹田,将会沦为一个战场,她也不可能有命活下去。 “我会帮你,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会再让从前的悲剧重演,所以你不会死…… “你可知,为何明明本源之力最初都是属于你的,在长情的那一股力量回到你体内后,却没有融合反而是不断破坏你的身体,消耗你的修为,而且稍有不慎还有性命之忧?” “不知。”孟朝槿摇头。 她一开始以为是本源之力离开太久,可能已经和长情有了互融之势,所以才会和她体内的本源产生排斥,可是渐渐地她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 体内的那两股力量,排斥似乎是天生之态,而不是受后天影响。 时间和空间看似是一体,却各有各的特点,他们本身就是带有对抗性的,如今不过就是趁着她当时受了反噬的原因,在她体内盘旋着虎视眈眈。 “你被反噬只是原因其一,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你自己……”他似乎意有所指。 “你这几年,有没有再看见什么?” 他的话题转得突然,孟朝槿只是一怔,就点点头,“偶尔会看见一点,但几乎都是和从前一样的场景,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最近……” 孟朝槿斟酌了一下,想起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缓慢道:“我听到有一个女声叫我“阿槿”,但并没有看到她的人,虽然没有见到她,但我感觉,她应该对我……的前世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嗯……还有吗?”江离止看着她问。 “离止哥哥,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孟朝槿犹豫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你来历不明,却可以轻易进入隐世已久的孟族,连她那个父亲都对他礼遇,甚至在某些时候会露出一些畏惧的神色。 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似乎只要她问,他就没有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为什么她看不清他的未来过去,看不清他整个人,看不清他的来历究竟为何。 这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心里都疑惑的事情,从前不问,是因为不想问,心里对那些所谓的前世之言也没有多在意,可是如今却是不同了。 不过短短十多天,她却对自己的前世有了更多的认识,她想要知道自己的前世究竟是谁,她想要知道一切,想要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死,还想知道……夙璟辞对她而言是怎样一个存在。 她有太多的迷茫,太多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在她那句话落下之后,江离止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之中。 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出神,又好像只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孟朝槿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过了很久,江离止才再度开口,他没有看孟朝槿,只是声音却是难有的语气郑重,“阿槿,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纵使曾经你受过多么大的委屈,可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被那些人所伤害,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 “……我会护着你的……” “……我还梦见了一副画,画的似乎是一场战争开始之前的样子……”孟朝槿眼睫微颤,眸中一瞬间划过很多情绪,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有些事情,她问了,江离止也不一定会告诉她的。 她这么想,却没想到江离止接下来的话就直接让她呆愣住。 “已经梦到一点了吗?”江离止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你想知道你的前世,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其实这世间的隐世家族不止孟族,还有很多,而他们的修炼,也证明这世上是有一些人存在的,也或许他们并不是人,可能是神,可能是妖,也可能是魔,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而你的出现,在那时,是作为神的身份,她是太古神女,自创世之初就存在,是太古遗神,一直存在于太古玉胚中,汲取天地灵气而保持自身的灵力,直到几十万年后,她才从胚胎中诞生,成为了神界最尊贵的神女……”江离止的声音很淡,但侧脸看过去却有些难过的样子。 “她拥有太古之神的血脉,神力是整个神界所有神都无法复制的,她很强大,但也很单纯,她什么都不懂,她因为人家一个随意的请求而成了执掌神兵的将领,给自己压下了一个担子,带着神族军队对抗魔族,在那时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成了魔族的噩梦,那是很单调乏味的日子,我想她过得一定不开心,所以后来她厌倦那样的生活,不再动手,最多只是站在天上看着两军交锋,再也没有插过手……而这种不作为也引起了神族的不满……” “神界众神大多敬畏她,这种敬畏表现出来就是一种把她隔于外界的孤立,想要依附她的力量而壮大,却又用重重枷锁困住她……” “她没有朋友吗?”孟朝槿忽然插嘴问道。 “有啊!”江离止笑了一声,“你不是说听到有人叫“阿槿”吗?那个人就是她的朋友,也是她在神界唯一的一个朋友,太古神女单名仅唤一个槿字,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而那个女子,是神界帝姬,和神女是很好的朋友,……” 江离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问她,“你可知我刚才说神女的神力是怎么样的?” “我猜……是时空之力。”孟朝槿几乎没有过多的思索就说出了答案,她直视着江离止,“你以前说过时空之力是这世上最为玄妙的东西,难以掌控,难以探索,而神女的力量无人能及,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种而已,能猜的可能不多。” “你说得对。”江离止笑了笑,“神女掌控的就是时空之力,到了你这里,时空之力已经被分离成了时间和空间两种力量,即使空间之力从长情那里回来了,但两种力量却依旧没有办法完全融合,甚至在不断损耗你的修为,是因为你既是神女,却也不完全是她。” “轮回转世,轮回的是灵魂,而不是形体,神女的神魂当初被分离得七零八落,经过了数万年的养护才成功轮回,就转世成了你,这一世的孟朝槿。” “你说你的身体多则一年,少则三月,但其实不然,是有方法的,只要能够炼出离魂丹,你的力量就会完全融合,你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他语气平淡的道出这么一个可以救她性命的事实。 “离魂丹?”孟朝槿疑惑道。 她也研究过医书,但从未听说过这种丹药。 “离魂丹是上古失传的丹方,因为药材太过难寻,早已经失传了,你不知晓才是平常事。” 江离止解释道。 “要炼制它,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你要回孟族,孟族之内有一件灵物,它可以指引你找到炼制离魂丹的药材,你需要先拿到它,所以当务之急,是你要回去,拿到那样东西过后,再想其他的事情。” “……” 孟朝槿没有说话,嘴唇微抿着,表情有些不情愿。 她其实是不想回去的,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不想回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回去。 只有回去,拿到那件东西,她才能够有机会活下去。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头低着,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有些委屈倔强的孩子。 “我过两日就回去,那我先回房间了。”她不太开心的告了辞,离开了般若轩。 在她走后,江离止看着她的背影,神久久没有动作。 有些事情是他不能够说的,哪怕要说,也绝对不是现在。 时机还没到。 在数十万年之前,彼时神界和魔界分庭抗礼,双方一直僵持着,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万年,在魔族各域的尊主相继出现以后,这种微妙平衡的状态被打破,魔族夜域尊主性格乖张邪妄,麾下魔族军队又战斗力异常强大,每每出战,对于神族来说都是一场极大的损失,神族神力强大者多随心所欲,而掌权的神并不能以神力驱使强大的神族。 魔族的日益强大使得魔族各域都开始蠢蠢欲动,甚至于妖族和鬼族也开始对神族虎视眈眈,毕竟神界地域广阔,且灵气充足,要是神族不复存在,那对其他几族而言都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就在这种局势之下,太古神女的出现,成为了破局的关键。 神女携时空之力,一身神力在当时难有人及,又有太古遗神的的身份放在那里,身份尊贵,神力强大,再加上她又掌管了神族军队,凭借着这些,神族又一次回到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神族与魔族依旧时不时的产生纷争,妖族和鬼族不敢再放肆。而是龟缩在了自己的领地里不再试图出头。 此后几万年里,神族依旧高高在上,自恃清高而对其他各族不以为意。 魔族一直野心勃勃地和神族开战,但那几位声名赫赫的魔族尊主却渐渐地不再出现,而是待在界域或是四处闲逛。 妖族隐居在了凤灵妖域,谢绝一切来访者。 鬼族生活在幽域冥河,被神族镇压而依旧无法生活于阳光之下。 这样的局势存在了很久,神女依旧执掌神界兵权,但却渐渐不再出现于人前,只是默默修炼,但那种威慑力依旧还在。直到几万年后,神族发生了几件大事,让各方观望的局势瞬间发生了瞬息万变的变化。神界帝姬莫名失踪后又与魔族冥域尊主双双消失,事关两族,神界帝姬与冥域尊主都是两族很重要的人,双双失踪,让两族的矛盾再次加深,而就在此时,不知从谁口里传出了太古神女陨落的消息,魔族振奋,神族慌乱,妖族与鬼族也想来分一杯羹,一时之间各界震荡,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时期…… 神族动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上万年里,各族互相争斗,魔域尊主相继隐退失踪,神族自神女消失以后就已经经历了一场极其庞大的灾难,在这场妖鬼的争斗里并没有占据多少优势。 鬼族太冷血,妖族太狡猾,而神族太虚伪,魔族又太好战,这使得几族都不好过,在争斗中不断式微,直到鬼族圣女带领鬼族隐居,不再现于人前,而后妖族也退回凤灵妖域苟延残喘,神族还不甘心,却被迫与魔族一起隐退,四族从此不再出现于世间,而后人族的发展才逐渐壮大起来。 而后的时间流逝中,四族的踪迹便越来越少,直至几乎消失,再无踪迹了。 第27章 青玉案4 孟朝槿出了般若轩以后,也只是慢吞吞走着,并没有急于去做某些事情,待走到一处岔路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几个侍女拿着一些东西似乎是要把那些东西拿去扔了。 那些东西有人的衣物,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孟朝槿看着有些熟悉。 似乎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她叫住那几个人问。 几个侍女听到她的声音,转身行礼,行过礼后,才说:“回国师的话,我们奉墨羽护法的命令,将冷易和冷风两位护法的东西处理了,因着他们已经不在国师殿了,东西留着也不好,所以我们正准备拿去扔了。” 她说了些什么孟朝槿没怎么在意,反倒是她说的那句“他们已经不在国师殿了”让她有些疑惑。 “不在了?他们去哪了?” 她以为这两个人可能是出去办事了,岂料侍女一听她的话顿时一脸惊讶,而后才在她的目光下缓缓说道:“两位护法已死,墨羽护法说他们心术不正妄想背主,已经被就地正法,也已经传书给了老家主,过不久应该就会有新的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这些侍女都是从孟族出来的人,对孟朝槿的身份也很清楚,态度足够恭敬。 看孟朝槿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敢有所欺瞒,立马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冷易、冷风两位意图背叛国师殿,本就是不该有的事,国师殿下不必忧心。” 看她神色似乎有些不悦的样子,侍女缓缓劝慰她,孟朝槿摆了摆手,摇头道:“我无事,你们先去忙吧,去把事情做好。” 冷易和冷风两个人,说实话,她对他们印象其实不深,虽然也是从孟族来的人,但从孟族来的人那么多,也确实不差他们两个。 对他们的记忆,只是这些年跟在墨羽和青云身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两个护法。 她向来对自己关注之外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哪怕这两个人在国师殿这么多年,她其实连他们的样子都不太记得清楚。 只是他们突然之间死了,孟朝槿还是很意外。 意图背叛孟族,这应该不是他们真正的意思。 恐怕他们的意思,是要背叛她这个国师才对,只是可惜了,人已经不在了…… 孟朝槿自嘲地笑了笑。 她这个国师,当不当其实有什么必要的呢。 终究没有多少时间…… 她转身,正要回房,目光却在转身之间倏地顿住了。 她所站的地方就在自己的庭院外面,院子空旷,周围也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 在这清一色的高度下远处那孤零零的高亭就极为显眼。 一处楼亭,两家宅院,孟朝槿是第一次在国师殿看摄政王府。 第一眼,就看到了静雪轩的那座亭子。 她曾经在国师殿住了那么久,却从未在抬头之时注意到静雪轩,或许曾经某个时候也是看到过的,可那时的静雪轩对于它而言什么也不是,也从未多将注意力投于上面,可是如今,自己再次回来,才恍然感到像是大梦一场,在国师殿那短短的时间,竟然也会给她这么多的留恋。 心里忽然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空空的感觉。 她遥遥看着那个亭子,却不知该有何种情绪。 “夙璟辞……此刻应该在王府吧!”她想。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方向,看着高亭之上,像是隐隐在期待着什么人出现。 而她想的那个人,此刻也不过距离她所看之处有着数十丈的距离。 夙璟辞依旧是昨晚的那个姿势站在原地,静雪轩作为一处幽静的小院,人来往并不多,而夙璟辞昨晚回王府没有告诉任何人,因此都只以为他还留在皇宫,所以没有他的命令,也没有来打扰这里的清静,也正是因为这样,并没有任何人打扰夙璟辞,他周身都有一层淡淡的光圈萦绕,有一圈圈的光线缓慢的围着他盘旋,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在记忆长河里一点一点寻找着过去的记忆,慢慢记起了那些久远的画面,想起了血腥污浊的魔域,想起了两族的势不两立,也同样想起了……花瓣纷飞的桃花树,还有坐在树上的少女…… 三日一晃而过,孟朝槿刚梳洗完,墨羽已经站在门外提醒她时间到了。 “等一等。”孟朝槿走到桌案旁,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而后用砚台压住纸张,转身走了出去。 门打开,墨羽站在门外嬉皮笑脸,她听觉上佳,感觉到孟朝槿是从桌案那边走过来的,还朝那边探头看了看,却因为隔得太远没有看清。心里觉得奇怪,孟朝槿怎么感觉像是在给谁留信呢? 但国师殿除了他们,也没有外人能够进来,怎么想也不可能。 “走吧。”孟朝槿已经越过她朝前走,见她还不跟上来,开始催促她。 这三日,她去了一趟皇宫,找了夙云埋说了她需要暂时离开御宸一段时间的事情,夙云埋也没有多说什么,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非常忧郁。 她多嘴问了一句,然后就从夙云埋嘴里得知了那天她提前离场之后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在宫宴那天,孟朝槿和夙璟辞都走得早,宴席一直进行着下去,直到临近结束的时候,夙云埋突然之间就向文武百官宣布了一件事情。 御宸国将与北临国联姻。 北临国嘉竹公主秀外慧中又天姿国色,外加身份尊贵,故欲嫁与御宸之帝夙云埋,将另择吉日完成大婚。 这个消息一由夙云埋身边内侍宣读出来,整个宴席上的人目光都恨不得在殷枕雪身上戳个洞。 尤其是一些一直想着进宫为妃的小姐,手中帕子都快被扯坏了。 夙云埋虽然早已经成年,但是自少时起就已经跟在夙璟辞的身边,所以,虽然皇室中人在十几岁就会安排学习房中事,甚至是有通房丫头,但因为有夙璟辞在,所以夙云埋只是学习,至于其他的,别说是通房丫头了,没断情绝爱就算好的了,哪怕后来登基,不断有大臣上奏请求广选秀女充盈后宫,但夙云埋全当和他们打太极给拒绝了,遇到拒绝不了的,便打感情牌,搬出自己父皇母后的事情来。 先皇与先皇后也是年少情深,先皇登基也是在二十多岁,当时没有拗过大臣纳了几个妃子,但从不宠幸,就和在宫里养了几个花枝招展还能歌善舞的花瓶差不多,只是专宠他尚且还是太子之时就已经是太子妃的妻子,两个人如胶似漆好不幸福,但万事有意外,进宫的几个妃子中,有一个对先皇情根深种,且十分妒忌先皇后,虽然先皇对先皇后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好,但百密一疏,还是被那个妃子给找到了机会,给先皇后下了毒。 而那个时候,先皇后已经怀了夙云埋,她尚是太子妃之时也怀过孕,但是因为意外而小产,身子就不太好了,极难怀孕,怀了夙云埋以后先皇很担心她出事,不准她到处乱跑也不准她乱吃东西,但就是这样,也还是中了招。 那个妃子嫉妒先皇后独占先皇的宠爱,下的毒极烈,直接将先皇后送到了死门关,那时孕期已经八月,也已经快要生产了,因为中毒而早产,大出血血崩,先皇后将夙云埋生下以后连一面都还没来得及见,就已经气竭身亡。 先皇后因为中毒而殒命,生下小皇子就撒手人寰,让皇帝在悲痛之际也前所未有的震怒,彻查整个后宫,查出凶手之后直接处以极刑,连带着妃子的九族除去尚在幼年的孩童以外全都问斩,鲜血洒满了行刑台,一时之间震惊朝野,也就是因为如此,先皇被不少人批判为残暴不仁,更有甚者说先皇后是红颜祸水,这话传到了先皇的耳朵里,又把人给抓进大牢了,这态度摆明了说: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但凡说皇后,那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朝野对先皇的的不满通通达到了顶峰,但皇帝一概不理,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只是也不再上书选妃了,偶尔有人提到这件事,一下朝就会被先皇留下‘喝茶’。再后来,也就真的没有人再提。 夙云埋提起她父皇母后,只是委婉的表达了一个意思,怕再次发生那样的惨剧,他声称自己是个情种,万一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可能做得比他父皇还过分,进言的大臣也无话可说,只能暂时放置这件事。 可这个联姻的消息一出来,事先完全没有半点消息,让一众贵女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嫉妒得要死。 而此事已经由天子之口说出,九五之尊之言,再无收回的道理。 哪怕是有人觉得不妥,也无可奈何,只能以匆忙结束的宫宴作为结尾。 当孟朝槿从夙云埋口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倒是并没多惊讶的感觉,毕竟这件事,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不清楚,但只要任何一个对朝堂看得出点门道的人就知道,联姻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情,如果不联姻,那么北临巴巴的把自己的女儿送过来,那么远的行程,难不成还真是过来玩的不成,御宸虽然比北临强盛,但风景可远远没有北临来得那么好,北临虽多风雪,但是各种美景也是应有尽有,相比之下御宸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北临皇帝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送过来,已经将自己的诚意完全拿出来,嫡公主,还是皇后所出,品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就看御宸会给出什么诚意,最好的,当然就是夙云埋。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御宸再没有任何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份比夙云埋尊贵。 一开始北临皇帝可能还有别的选择,所以送来了两个公主,殷若华虽然不是嫡出,但好歹也还是有公主的身份在那里,若是没有与殷枕雪相配的,那么御宸也可以安排一个身份与公主相匹的王公贵族与殷若华结亲,至于有没有感情那都是次要的,殷若华也没得选择,但天不遂人愿,殷枕雪直接把殷若华给送回去了,虽然那是因为殷若华的所作所为导致,但殷枕雪的雷厉风行也过于果断,让北临皇帝的备用选择直接消失,只剩下了殷枕雪一个选择,哪怕后来殷尘筵来了,但也没有合适的人,再说殷尘筵实际上也刚刚大婚不久,娶的虽然不是什么名门贵族,但却是以正妃之礼成的亲,是入了宗庙族谱的,自然不可能让殷尘筵来联姻,所以,殷尘筵 的到来,以及之间种种事情的发生,最终夙云埋还是决定自己上。 当然他并不是一个看脸的人,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几个太傅丞相一直明里暗里催他成家,而这次殷枕雪的到来实时机刚刚好,他与殷枕雪见了一面,具体聊了些什么除了他们二人在没有旁人知道,但之后夙云埋就同意了这场利益交换,正好有个皇后来执掌空架子的后宫,何乐而不为呢? 孟朝槿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虽然她是国师,但也就是一个象征的荣誉身份而已,也并没有什么实权,对夙云埋的决定只能说有些了然,但也没什么要多说的了,就是简单说了句恭喜,然后就要走,却不料夙云埋却又不准她走,硬是留她在宫里待了半天才放她出来,而且待的那半天就是让她去皇宫藏书阁“看书”。 美其名曰“增长见识”。 孟朝槿后来觉得她当时没有打夙云埋一定是因为她的教养好,还因为夙云埋的皇帝身份,要是一个普通人,那绝对她是要和他对上两招的。 竟然敢内涵她没有见识,真该让他见识见识到底什么才是应该正确对待她的态度。 御宸与北临联姻的消息一放出来,北临七公主殷枕雪在宫宴结束的第三天就启程返回了北临,据说是回国准备相关事宜,只剩下殷尘筵还待在御宸,独自住在驿馆里倒是很逍遥自在,仿佛真的是来游玩的一样,一听说哪里好玩哪里有趣就去逛,也没有一点架子。 两国联姻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各国,一时之间,有人惊,有人喜。 有的人为之欣喜,有的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对策。 毕竟两个国家的联姻,可不仅仅代表的是结为姻亲,更多的是两个国家之间其他的联系,经济,政治,军事,一旦不察,便时时刻刻会发生变化。 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谈。 当消息在各国传播的时候,孟朝槿已经到了孟族。 远处云雾缭绕着山体,隐约有飞禽尖利的叫声从云雾之中传出,给这座山增添了很多神秘气息。 孟朝槿从马车上下来,抬头遥望山顶,可惜云雾太浓,只能看到一片雾色。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想些什么。 墨羽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手中拿着她那把亮如银雪的长剑,“小姐,你这几年都没有回来过,对这些景色有没有一点陌生?” “嗯。”孟朝槿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她一句。 她朝前走了两步,手中结了一个繁复的印记,朝前一推。 那金色的印记朝前飞去,在距离她两尺的地方骤然停下就像是撞上了什么结界一样,而后有一层透明的屏障缓缓出现,金色印记开始自己沿着一些纹路划动,它每动一下,那道透明的屏障就会轻轻颤动一下,知道印记沿着自己的轨迹划出一个图腾符号,那层透明的屏障从那个图腾出现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蚕食了一样缓缓消散。 而这个过程中,孟朝槿一直看着这道屏障,想起她当年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只是却是直接将结界给暂时改了,让孟族长没办法追出来,最后她去了御宸,而孟族长也并没有追出来,这么多年。她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屏障消失完全,露出之后长长的一直延伸往上直上云霄的青石台阶,她才抬脚朝里面走去。 她一步一步朝上走,墨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沿着长长的青石阶往上走着。 孟朝槿每往上走一步,脑海里都会闪现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孟族门前这条长长的青石台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来过,彼时她不过就是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因为练习术法不小心从石阶上滚下来掉入了一个时空碎片,如果不是孟长情用血为引带着孟族的人找到秘境的入口,说不定她早就葬身于秘境内凶猛残暴的凶兽口中。 当年奄奄一息的她被找到立马就带回去救治,整个孟族都为她的伤势着急,却没有一个人想到那个放出自己大量鲜血来开路的二小姐也需要救治…… 若不是命大,可能她们两个都早就在年幼之时就丢了性命。 第28章 青玉案5 往事如烟,孟朝槿离开孟族这些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回忆起这么多关于孟族的事情,离开的那么多年,她唯一会想起孟族的时候,都是她在想孟长情,至于其他的,也并未在她的记忆里有什么重要的地方。 也许是青石台阶太长,又或许是她真的离开了太久,所以才会在再次踏上青石阶的时候想起这么多的往事。 想起年幼时她和孟长情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江离止第一次来孟族,她就是站在青石阶上,远远的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精致淡漠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后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想起她当年毅然决然离开孟族,也是从这条青石阶上一路往下,满心的愤恨,满心的怨愤。 那时的她,走得那样决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回来,也没有想到自己再次回来是在十多年后,心里的怨怼也并没有消失,只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再次回到这个家。 “砰、砰” 孟朝槿循声抬头,看到道路尽头立着的古朴厚重的青石雕像。 古朴的雕塑,是一把斜插入土的长剑,仅露了一半的剑身和剑柄在外,在孟朝槿的记忆里,这个雕塑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在这里的,据孟族族长所说,这座雕塑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不知道从何而来,但一直都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守护神一般,数千年如一日坚定而执着的守卫着孟族。 孟朝槿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剑身上划过,眼神动了动,感觉似乎有一瞬间的熟悉感。 她从前对这座雕塑似乎没有过多的注意过,哪怕经过再多次,都没有多停留一秒的视线,反而是孟长情,总是在路过这里的时候,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雕塑,表情却是茫然的,就像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像雕塑一样。 很多的时候,孟朝槿会觉得孟长情和她不一样,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的眼神会变得非常冷漠又充满戒备,她会突然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会一些很奇怪的术法,就像是她以血为引去找她一样,那些都不是她教的,孟族也没有那些术法,她用那些术法的时候,看起来随手极了,就好像是身体的记忆指引着她这么做,没有一点滞涩的感觉,很流畅的使用。 但那些时刻都是极少数的时候,即使孟长情再不普通,孟朝槿也总是下意识把她看做最弱势的一方,下意识的去保护她,去保护她唯一的妹妹。可能是 眼前这座雕像,是会让孟长情变得奇怪的古怪雕像,甚至是某些瞬间,在很久远的时候,孟朝槿也曾看见过江离止看着这座雕像,但他并没有表情,似乎这东西只是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东西。 孟朝槿抬手,从动作看,她似乎是想去触摸雕像,可还没等她完全抬起手,就听前方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是什么人竟然敢破开结界闯进云支山?” 人未到,声先至。 孟朝槿侧眸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样式非常简单却古朴肃穆的玄色宽衣,脸上表情也就像衣服一样,肃穆阴沉得让人不敢有所动作。 当然,这个人不包括孟朝槿。 她在男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收敛了所有的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男人在看清她脸的时候脸上一副活像见了鬼的表情。 孟尚在看到孟朝槿的那一刻,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孟族族长脑子也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张张嘴,干巴巴地问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话一问出来就是一片沉默。 孟朝槿反问他:“我不能回来吗?” “当然不是。”孟尚立马回道。 他身后跟着出来的一群人中年纪也有大有小,年纪大的几个猛地一看见孟朝槿站在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离开了那么多年,今日竟然回来了。 而年轻一辈的孟族子弟,不是很清楚孟朝槿的身份,但看族长和长老的表情,多少也猜到了一点。 孟族一个隐世家族,人自然不可能少,而孟尚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但却没有妻子和孩子在身边,对于还是幼童的少年门来说自然是很疑惑,但一问自己的父母,父母双方皆是一脸凝重的表情,还叮嘱他们千万不要随便谈论这件事情,尤其不要让族长听到。小孩子不明所以,自然是缠着问个明白,而最后长辈为了不让他们触族长的霉头,自然也是把他们所知道的那些秘闻都告诉自家孩子。 此刻在这里的几个少年,乍一看见那个故事里与族长决裂出走的大小姐就站在这里,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人看。 第一眼,好像长得有点好看,气质有点冷。 第二眼,怎么和故事里说的天赋出众神力卓越看起来也不太一样,难道是他们修为太低了看不出来? 第三眼,怎么感觉这小姐好像身体不太好,脸色白得都快和雪一个颜色了。 孟尚并不知道在他身后的这些人的心理活动,十多年没有看见过女儿,心里一时也是激动难掩,但毕竟是族长,多年来锻炼出来处事不惊的气度还在,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便看起来和平常一般无二,只是动作略有些急切。 他朝前两步把路让开,“回来一趟很累吧,快进去休息休息,你的院子一直都在,舟车劳顿的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孟朝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话,也没有立刻和他说自己回来的目的,跟着他往里走。 孟族隐于深山之中,坐落于不似人间处,但族人其实很多,就孟朝槿一路走进去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多看见他们几个人的族人,他们看见孟尚是恭敬有礼,很多陌生的年轻面孔看着她却是陌生的表情,似乎对族长为什么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个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的女子旁边。 路过之后,就立马跑去找族里的老人打听关于她的消息。 孟族其实和普通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在的位置比较隐蔽,云支山只有用孟族的符印可以进出,外人哪怕是到了云支山也是进不来的。本质上和御宸也没有什么不同,就连家族建筑,也不过是和人间的建筑比起来看起来更加的古朴,哪怕是看见一砖一瓦,你都会觉得宁静,内心的浮躁不自觉的就消散,就好像这个地方,天然的就有这种使人心平气和的效果。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孟族传承千年甚至是万年,底蕴自然是不用说的,每一间房屋都是用宁神木加以上好木材建成,而在族里还摆了静心阵。 静心静心,顾名思义,让人凝神静心,孟族的族人从小在这样的阵法下长大,个人的欲望被压得很深,孟朝槿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族里和她同龄的人整天都要忙着修炼,而她却是没有一点修炼的自觉,只是那么待着,修为都会不自觉的精进不少,整个族里,似乎没有受到这种影响的就是她和孟长情,一个是身体受限,一个却是不受约束。 “到了。”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孟尚的才脚步停下,出声道。 孟朝槿一路上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只是安静的走着,目不斜视,孟尚偶尔偏头偷偷看她,却只看见她眼里没有半点他希冀的对往昔的追忆。 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从门口的样子他也看得出来孟朝槿并没有放下那些过去,说不定呢个心里也依旧还是在埋怨他。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就好像他的责任是孟族,而孟朝槿,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也就已经注定好了她的命运。 天命神女,本来就是她与身俱来的身份,而伴随着这个身份而来的,也还有着很多被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至于孟长情,真的就只是一个意外,若不是她命大,早在娘胎中就已经没了气息。 双生姐妹,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也没有想到明明没有丝毫预兆,他夫人的肚子也就那么大,族医也诊断过无数次,怎么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忽然变成了双生子,而当他感应到那个婴儿身上分去了一部分孟朝槿的本源之时,他当即就觉得这个孩子不能留。 但是他夫人,那个素来温柔娴静却善良坚强的女人阻止了他,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即使损耗了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就此而长眠,她也还是坚定的维护了自己的孩子。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孟尚还留着孟长情,但却是对她没有半点父女之情。而这件事情也报应在了孟朝槿对他也没有的亲情可言。 她天赋绝佳,但即便遇到不会的东西哪怕自己琢磨好几天也不会主动问他,哪怕自己生病或者有什么要求,也不会向他索取那些看不见的感情,他一开始以为这孩子只是天性使然,感情淡漠,但后来发现并不如此,因为她对孟长情简直是好过了头,哪怕是对着刚认识不久的江离止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唯一不亲近的,只有他这个亲生父亲。 明明是血脉至亲,对她而言却与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差别。 但他也并没有太多的执念,没有父女之情就没有吧,身为神女,本来就不应该有太多的感情,感情只会成为她的牵绊,所以后来她对孟朝槿越来越严苛,对孟长情也越来越视而不见甚至到了厌烦的地步,直到那一天,孟长情不知道怎么跑进了禁地,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而孟朝槿与他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也终于在那以后降到了冰点。 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在清幽雅致的阁楼门口回过身看着孟朝槿,眼神有些恍然如梦。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孟朝槿走后,一开始他满心气愤,但那种气愤没有多久就消散干净,他对孟长情自始至终都是没有感情的,反倒是孟朝槿的决绝,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对孟朝槿的态度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若是他态度稍微好那么一点,是不是孟朝槿也就不会离开。可他身为族长,即使心里已经低了头,面上却始终都是没有一点愧疚的模样。 身为孟族族长,一切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这是世世代代的族长传承之时的训诫。 所以即使孟长情是他的女儿,他也从来没有过丝毫的心软,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生致使他的妻子死亡,也是因为她拿走了本该属于孟朝槿的本源。 对待长女,他从小到大寄予厚望,但长女却从来都不与他亲近,只和自己的妹妹亲近,后来甚至为了妹妹和他决裂。 他一边生气的同时,又一边在想,为什么大女儿会是这个性子呢,明明是继承人,却是这样一副不听管教的样子。 但即使这个女儿离开了家族,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这么多年,孟朝槿从未回来过一次,乍然收到她要回来的消息,孟尚以为她终于释怀了当年那件事,但在门口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就从这个女儿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有了时间就能释怀的,所以他几乎瞬间就改变了原来的态度。 身处高位,有些事情即使再不情愿也会带上一些利益性。 “这是你的听竹轩。”他看着前面的屋子,眼神有些怅然。“你走的这些年,一直没变过。” 孟朝槿点了点头。 她只要看一眼,她就知道,听竹轩和她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古朴雅致的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院子里摆放的石桌,十几年的岁月似乎对那石桌没有丝毫的影响。 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变的只有人,又或者还有屋子里的树,地上的落叶。 只有这些东西在告诉她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这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 “一点变化都没有……”她忽然轻叹了一句。 语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似乎只是单纯的感叹,连孟尚看向她的眼睛,也没有找到其他任何情绪,哪怕一丝追忆都找不到。 无奈,他只好先离开,等孟朝槿先整顿好再来找她。 “你刚回来,屋子一直都有人打扫,很干净,你可以直接住进去。爹先去处理事情,等晚些时候再来找你,有什么事情等晚些时候再说。” 他抬手招来两个侍女,让他们去准备一些吃的用的送过来。 孟朝槿一直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进去,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看客,在看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直到孟尚转身要走,她才开口道: “我这次回来,其实是为了一样东西。” 是为了一件能够救我命的东西,所以我才回来,不是因为我对过去不再介意。 她的声音那么的冷淡,孟尚的身影似乎是停顿了一瞬,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他就没有丝毫影响的走了出去。 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但孟朝槿知道他听到了,也知道他已经懂了她的意思,回来的原因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只是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她不再关注孟尚,抬脚走了进去。 第29章 青玉案6 素白的裙摆从青石小路上曳过,有那么一瞬,似乎出现了一些像海浪一样的波纹震荡。 听竹轩之所以叫听竹轩,其实是因为孟朝槿的母亲,孟尚的妻子,孟族族长夫人很喜欢竹子,在她刚怀孕的时候,就命人建了这个清幽雅致的小楼,亲自设计了周围的一切,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最好的环境长大。 哪怕她最后难产而亡,但孟尚也依旧让这栋小楼留了下来给孟氏两姐妹居住。 只是他自己,几乎从来都不踏足这里。 孟朝槿其实不喜欢听竹轩这个名字,她不喜欢竹子,孟长情也不喜欢,但这是亡母所留之名,她和孟长情从来都没有提过什么意见。 院子里的地面上有些落叶,屋檐上也是,枯黄的落叶盖在上面,看着满目金黄,却是一片悲哀。 孟朝槿踩在落叶上缓缓走上檐下走廊,台阶有三层,放她的脚落在第三个台阶上的时候,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瞬,胸口传来一阵极其短促的阵痛,整个人几乎都快站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眩晕来得快,走得也快。 若不是心口的痛楚还在,孟朝槿几乎以为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她往上踏了一步,站在长廊上,却想不通为什么刚才会突然有那样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神魂笼罩住方圆几里开始查探周围的情况,可半晌她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一丝茫然。 探知不到任何异动,但为什么刚才自己会有那种刺痛的感觉,心神恍惚间似乎还有隐约的嗡鸣声。 是因为自己太久没回来了孟族有什么变化吗?还是是什么潜在的危险? 她手一伸就推开了房门,不像是常年没有人居住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干净整洁,孟朝槿却没有进去的打算。 她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然后转身就走到了长廊的另一边,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然而这里是隐于人世的孟族,不是繁华热闹的御京城,这里也不是风景别致可以看见大半个御京城的静雪轩,而是空无一人的听竹轩。 她看不见她想看见的东西,也看不见她想看见的人。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吹落了屋檐上的枯叶,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从她的眼前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雨。 孟朝槿随手接住一片落叶,指尖捻住叶子,有一股淡淡的气流顺着她的手指传入叶脉,叶子表面像是突然起了一层雾气,将叶子笼罩在了里面,看着有些不真切的样子。 待雾气散去,本来枯黄的树叶已经变成了青翠的绿色。 鲜嫩翠绿,像是夏季最繁盛的枝叶。 孟朝槿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片树叶,目光十分关注,像是在看什么很新奇的事物。 半晌,孟朝槿把树叶抬高,对着太阳的方向,眼睛依旧一刻也不离开树叶。 这般奇怪的样子,让两个正走到门口的侍女颇为不解。 她们也算是孟族人,但只是最为普通的那种,不能修炼,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平素对这些也知之甚少,所以乍一看到孟朝槿的样子,就觉得比较奇怪。 “你们是来送东西的?门开着,自己放进去吧。”墨羽一直默默跟在孟朝槿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影子,余光瞥见门口站的人,便让他们先去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她骤然开口,才让两个不知所以的侍女吓了一跳,两个人匆匆行了一礼以后进了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侍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和孟朝槿一般大的样子,最是好奇一切的时候,本来是在房里偷闲,却突然被人叫去干活,拿东西,打扫屋子,而且这屋子住的是从未见过的族长之女,关于族长的女儿,他们所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自从好多年起就变成了族长的一个逆鳞,不允许任何人提起,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她们对这个传说中的族长之女充满了好奇,而进来的那一瞬间,也的确没有让她们失望。 容貌绝色,气质绝佳,这个让人心生好奇的族长之女比她们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好看,只是……举动似乎有些奇怪。 孟族人大多注重仪礼,一言一行都极为严苛,但她们今天看见的这位离家多年的大小姐,每一个动作却都透着一种随意。 孟朝槿让墨羽先回她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休息,墨羽走了以后她依旧站在廊外看着外面的树叶,等两个侍女离开以后才转身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摆设很简单,床的对面就是满满一架子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书,全都是古籍术法,因为她一向喜欢钻研术法,所以便会四处收集,江离止也会送来很多很难找到的术法典籍供她钻研。而且这还不是全部,她还有一个书房,里面更是满满的书。 但此刻她关注的并不是这些典籍,而是床的旁边。看过去床旁边还放置着一个梳妆台,沉香木做成,样式精致典雅,还有技艺精巧的匠人在上面雕刻了繁复而美丽的山川河流,但台面上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孟朝槿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从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成年男子脑袋大小的首饰匣。 首饰匣的样式倒是和梳妆台的精致不同,整体呈黑色,也有一点花纹都没有,看起来甚至都没有一个首饰匣的样子,孟朝槿用细长的手指挑开锁扣,打开了首饰匣。 和它朴素的外表不符合的,首饰匣里装满了首饰。 各色的玉钗,金簪银簪,几乎堆满了匣子。 她眼里不自觉的浮现起这些东西的由来,过往的画面都在再度出现,可是……没有她想要找的那样东西,她拿起匣子,忽然把匣子里所有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各种精致名贵的发饰堆在桌面上,让人眼花缭乱。 孟朝槿却没有太多的关注其他,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一支紫玉蝴蝶钗。 上好的紫玉隐隐有些剔透的雾色,拿在手里更显得人肌肤嫩白,迎风展翅的蝴蝶翅膀雕刻得细薄,下面坠着两颗紫玉珠子。 孟朝槿手指摩挲着那两颗珠子,感受着手指上的粗糙触感,轻轻念出那两个字: “长情。” 紫玉蝴蝶钗,这是孟长情从小最喜欢的发饰,是她七岁生日的时候孟朝槿送给她的灵器。 作用不大,只是一个防御灵器。 但在雕刻的时候融入了孟朝槿的血,可以在危急时刻召唤全盛状态的孟朝槿投影一次。 全盛状态,指的是孟朝槿从出生到被召唤之前所达到过的最强状态。也就是说,哪怕她被召唤的时候,她自己生命垂危,但投影却依旧是她的最强状态。 这是一个姐姐送给妹妹的礼物。 可惜当年孟长情消失得突然,孟朝槿走得决绝,这支紫玉蝴蝶钗也就一直留在了听竹轩,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听竹轩被封禁,这只发钗也一直留在了里面,再不见天日。 孟朝槿把紫玉蝴蝶钗握在手里,用神念去感受着其中的气息,灵器和主人是签订了契约的,灵器还在,说明主人也没事,那她现在至少可以不用担心长情的处境。 紫玉蝴蝶钗上属于孟长情的气息十分微弱,若有若无,但并非是主人身处险境的那种微弱,而像是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灵器对主人的感应也受到了限制,因此感知不是十分明确。 但孟朝槿是很相信紫玉蝴蝶钗的,因为当年,孟长情落入险境之时,也是受它的保护才平安无事。 得知妹妹没有危险,孟朝槿也就放心了,眼下之急,是她自己的问题更重要。 她坐在梳妆台前,抬眼看着镜子里照出的人影,佳人倩影,清冷没有半点笑意。 傍晚时分,有侍女来听竹轩告知孟朝槿,族长让她去祠堂,孟朝槿点点头,跟着侍女朝祠堂走去。 孟族祠堂就在禁地的前面,前有祠堂,后有禁地,前者机关重重,后者危险重重。 侍女将孟朝槿带到了半路,就行了礼退下,祠堂庄重,非要事不得入内,侍女是不能靠近祠堂的。隐世家族的规矩自然是比寻常世家还要多上很多,每一个家族的人都是被层层挑选而出,规矩守礼刻在了骨子里,也不敢轻易逾越。 孟朝槿朝前又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脚下的地面从鹅卵石变成了光滑的青石板,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然后走了进去。 傍晚时分,祠堂里已经点上了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照得人的脸庞也明暗多变,光影变动之间,祠堂外的树叶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无端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 孟朝槿走过长长的寂寥的走廊,白色纱裙在昏暗中让人心生寒意。 到了正堂,孟朝槿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往里走,就那么看着里面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的人。 孟族族长虔诚地跪着,他的前面供台上摆放着数千年来众位族长的牌位。 本应该空旷的空间里,几乎大半都放满了先人的牌位,案台上点燃的香雾一缕缕往上飘散,孟朝槿站在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里依旧是无波无澜的。 她与孟族的关系斩不断却也再也亲近不起来,她回来,本身也就只是为了拿回一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只是这个时候,看着孟尚的样子,她却忽然记起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画面里的她依旧是坐在孤山上,闭着眼不看任何事情,而山下,却跪着很多的人,他们衣着华贵,神色似乎是虔诚而庄重的,全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她,大声说着: “跪请神女掌管百万神界将士……” “请神女击退魔族,护我神族……” “……” 屋内,孟尚感知到了她的气息,淡淡出声: “来了怎么不进来?” “因为你在祭拜,我进来了,不是会打扰你吗?” 模糊的光影散去,幻觉消失,孟朝槿朝前走去,最后停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眸光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那些牌位,没有什么所谓的敬仰或者畏惧的情绪。 孟尚睁开眼睛,目光直视着前面,道:“你不跪吗?” 孟朝槿刚摇头,就听他继续说: “也是,你从来都是不跪的,从小到大你都不喜欢来祠堂……” 光影昏暗的祠堂里,孟尚站了起来,他身上不是之前的那件衣服,而是一件黑色的外袍,上面用黑色的线绣着很多的古老的文字,文字的纹路古老而诡异,显得这衣服也肃穆了。 他回过身,看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女儿,“你离开已经很多年了,有没有想清楚你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孟朝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面飘散的烟雾。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一点没变,依旧那么固执,纵然长情的消失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过错,但却不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朝槿,你要知道,身为继承人,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你继承了从未有人传承过的神力,你是天选的神女……”孟尚也没指望她会说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像是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而已。 “可是我要死了……”孟朝槿突然道。 “……” 孟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孟朝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孟朝槿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告诉他她说的是真的。 她命不久矣…… 孟族的继承人命不久矣,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想必没有人比孟尚更清楚,毕竟他那么看重孟族,那么看重家族的荣誉…… “我说过了,我回来是为了一件东西。”孟朝槿重复一遍她之前和孟尚说过的话。 “是什么东西?” “……是能够救我的东西。” “我的责任不用你提醒,我知道,但我愿不愿意承担是我自己的事情,孟族也并非需要一个神女,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有没有我对如今的孟族影响本就不大,我有我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孟朝槿接着说,“另外,我如今的状态,哪怕回来也不会有任何用,所以我要走,从前你拦不住,现在,你也依旧拦不住……” “朝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你妹妹本就不应该存在,我让她活下来就已经是放过她了,她有那样的结果是她自己的命……”孟尚被她明摆的拒绝刺激得头痛,也明白女儿依旧还是在埋怨他。 “我不想听,父亲。”孟朝槿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只想听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冷,孟尚不再开口,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孟朝槿微敛的眸睁开,她站在孟尚面前,眼睛里却突然多了一种奇异的光辉,银白交织,玄妙至极。 “我想要知道……孟族的来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忽地飘渺了起来,而她对面的孟尚,眼里也闪过了银白色的光芒,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孟尚仿佛陷入了一场幻境,幻境里雾茫茫一片,又有很多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 是荒野丛生的荒古之地,又是尸山血海的战场,是寂静无声的雪山,又是庄严肃穆的殿堂…… “承神之志,守神之物……” “孟族,是……” 孟朝槿猛地朝后退一步,单手捂住眼睛,而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却突然破碎。 刚才还目光迷离的孟尚眼睛倏地睁开,丝毫不见一丝迷惘,满是清明。 他看着孟朝槿,威严道:“如今神力如此虚弱的你,却还妄想给我布幻境吗?如果你没有受伤,说不定我还真的被你拉进去了,但是朝槿,你应该知道,我是孟族的族长,虽然你神力远超于我,但那只是之前的你,而不是现如今的你,你也不应该这么做……” “不应该怎么做?”孟朝槿突然拔高声音,放下遮掩着眼睛的手,抬头看他。 孟尚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面前,孟朝槿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异色。 她原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哪怕是在阳光下也是乌黑的颜色,因此看人的时候总是会给人一种过于冷漠不近人情的感觉,而此时此刻,她的眼睛依旧是黑色的,却并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有些银紫色混在其中,这样的颜色,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愈发的冷漠,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孟尚,反问他,“我不应该怎么做?不应该引你去幻境吗?还是不应该回来?” 孟尚却不回答她,反而有些急切地问道:“神之眸?你什么时候觉醒的神之眸?” 仔细听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震惊,甚至连他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急切。 第30章 青玉案7 “什么时候?……就是当年啊!就是当年我离开孟族的时候,踏出孟族的那一刻,我发现我突然之间就觉醒了神之眸。”孟朝槿渐渐冷静下来,像是刚才拔高声音有些生气的人并不是她。 “那你……” “我怎么了?怎么不回来?怎么不告诉你?”孟朝槿朝前走了几步,白色的裙摆落在他身边,“因为我不想。”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女儿……”孟尚像是被她气到了,想要说什么但又很愤怒的样子,被孟朝槿的眼神刺到了,最终愤怒的挥袖离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天赋极高的女儿竟然顽固到了这种地步,负气出走这么多年,要不是身受重伤连回家都不想回,可就算回来了也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甚至比从前还要更没有顾忌。而最让他生气的是,她觉醒了神之眸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从来都没有告诉他过,难道她不知道这对于孟族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女儿,真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难以亲近,他不禁思考,当初将她视做整个家族的希望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而站在原地的孟朝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就连脸色都比刚才好上了几分,丝毫看不出之前被孟尚破了幻境的虚弱模样。 异色眸已经消失不见,此刻的她依旧是一如往常的黑眸,看着面前的众多牌位,思绪飘飞。 还小的时候,某些时刻,她和孟尚其实也还是没有现在这么陌生的,虽然那种时刻很少,但也并非不存在。 “你知道这世间为何人人都想成神吗?” “因为他们贪婪……” “为神者,长生不老,却无情无欲,怎会是为了贪婪呢?” “可是他们成神不就是因为不想死吗?” …… 很久以前的对话在此刻回忆起来,孟朝槿看着这些牌位,心想,他们是不是也都是在追求成神的路途中渐渐明白成为神对于他们而言那么遥远,哪怕穷尽一生也不可能达到。 一个‘神’字就已经对人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吸引着无数的人对成神这个目的趋之若鹜,但他们为此努力了多少年,一代人逝去,下一代人也依旧在追寻神的足迹,耗费了多少心血,可是他们哪怕修炼到最强,也依旧不是神,也成不了神,哪怕生命在长久,也是不可能的。 神族早就已经与人世隔绝,哪怕他们再努力,也不会拥有任何机会。 这些人愚蠢吗?她也不知道,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可能接纳他们…… 孟朝槿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这种感受,明明自己也还没有记起来前世,但是对神族的感观已经是差到了极致,不由得为这些人感到不足。 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用尽了自己的一生。 可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可悲,孟族的继承人,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耀,却也是让人无法逃脱的一个枷锁,就像自己神女的身份,一个更牢固的枷锁。 片刻后,她转身出了祠堂,门口有两个专门的人守着,待她出来后,便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木门关上,孟朝槿朝前走着,听着身后的声音,仿佛看见了过往的那些无人知晓的历史被深深掩埋,再也无人能够知晓他们的过往。 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她径自朝前走着,却没有回房,而是朝着山门而去。 有族人看见了,便去禀报了孟尚,说少族长往山门口的方向去了。孟尚并没有在意,只当孟朝槿是去散心,他还在为自己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儿心烦意乱,也没有想那么多,却不知,这一去,便会牵扯出更多的事情。 青石旁,那柄斜插入土的古朴长剑雕塑上满是尘土与落叶,孟朝槿看着手上沾上的灰尘,眸色淡淡,突然一掌拍在了长剑之上。 雕塑巨大,孟朝槿站在它旁边都还高了八尺有余,显得孟朝槿过于渺小。 在她那一掌拍上去之后,刹那间,长剑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积累的尘土纷纷扬扬落下,地面开始震动,这震动起初并不剧烈,但随着长剑之上的灰尘一点点下落,地面震动得越来越严重,在附近守卫的孟族子弟早在卡看到长剑开始颤动的那一刻便去向孟尚禀报。 整个云支山都有了明显的震动感,孟族上下人心惶惶,生怕发生了什么大事,孟尚也被这动静惊到,“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发房门正要查探,来报信的侍卫已经到了门口,因为他一开始处在震动得最厉害的地方,所以在猝不及防之下摔倒了好几次,导致一身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孟尚一只脚才踏出房门就见他急匆匆地跑来,还这个狼狈样子,不由凝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哪里出现了异动?” “是……是大小姐,她在山门前的竹林,她拍了一掌守门雕塑,然后雕塑突然就开始颤动不已……”侍卫也不知道究竟算怎么回事,那个雕塑怎么今天突然就动起来了,而且大小姐似乎还在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怎么会这样?”孟尚不解思索之际殷不敢再耽搁,当即运起气就朝那个方向赶去。 这样的异动从来没有过,那么大的一个雕塑在那里,千年来也不是没有人探究过它的来历,但都一无所获,雕塑从来都没有半点反应,怎么今天突然就异动了呢? 孟尚忽然想到那人说的,孟朝槿在那里,心思一动,“难道是……” 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孟朝槿也没有想到,她正准备施法让着动静小一点,没想到下一秒这动静就真的变小了,灰尘依旧在掉落,但震动却不在那么剧烈,就好像她的想法被什么东西知道了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什么,她之前在听竹轩的时候音乐听到过一阵嗡鸣,而就在不久前,在她在祠堂之时现出神之眸之时,再次感知到了那种嗡鸣,带来的疼痛感更加清晰,但嗡鸣声也更大了,而且隐约有了一个方向,而出了祠堂以后,那种嗡鸣声也再次出现,还伴随着一阵非常微弱的呼唤声,这道声音让孟朝槿感到非常的熟悉,便仔细感受着那隐约的呼唤,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而当她停下脚步之时,已经站在了着巨型雕塑面前,距离已经很近,她明确的感知到那声音就在这雕塑之中。 “……快过来……过来……” “……找我……” “救我……” 在那种指引下,她用神力拍了面前的巨物一下,然后就开始了震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也或许更久,灰尘不断的落下还伴随着越来越明显的嗡鸣声,那声音尖锐异常,让她丹田的两股一直没有融合的本源之力都隐隐颤动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运转起来的趋势,自从孟长情把本源给她以后两股本源之力一直在身体里对峙,像是死敌一般,互相压制怎么都不肯融合,哪怕孟朝槿再想办法也没用,现在却有了一点融合趋势,她惊讶之余也连忙闭目运功,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融合。 当震动终于停止的那一刻,巨大的古老的,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雕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银黑色的长剑,剑刃的两边分别是银白色和深沉的漆黑色,剑身十分流畅漂亮,剑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白玉又像是什么石头,中间还镶嵌着一块红色的宝石,晶莹剔透,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的被包裹着的桃花。 孟朝槿看着眼前的这柄剑,原先剑身被埋在地下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深坑,剑笔直的飘浮在她身前一三尺远的距离,看到剑的第一眼,她就感觉到冥冥中自己与这把剑的渊源,像是与生俱来的羁绊。 那红色的宝石似乎也因为重见天日而变得明亮了几分。 她站在剑对面,沉默片刻,将手指搭了上去,就在她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漂亮锋利的长剑像是突然变成了幻影,她手指接触的地方没有任何实物,抬眼看去,只看见天空中巨大的长剑虚影朝她压了下来,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当孟尚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的一个场景:雕塑不见了,地上多出了一个大坑,自己的好女儿倒是没事,但也不像是完全没事的样子,她面前飘浮着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从长剑之上蔓延出的神力将一人一剑都带上了半空中。隐约可见长剑之上那些飘散而出的神力丝丝缕缕的钻进孟朝槿的身体,而孟朝槿,看起来已然没了意识。 孟尚:“……”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他和孟朝槿才分开多久,怎么孟族那么大一个雕塑就没了? 他的心一瞬间像是被石头砸碎了,又是稀碎又是痛苦。 但很快调整了过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家族长老,在他们到这里以后也还陆陆续续赶来了一些人,一看现场的情景,现在都是面露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叹了一口气,以孟朝槿神力受到感召而在闭关修炼的借口应付了大家,随后让人把这里看守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异动。另一方面则是孟朝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只能让人看着,等她醒了以后及时通知他。 数十万年之前,神族尤在,大陆之上的生存的人族还非常弱小,群居且靠打猎为生,而那个时候的大陆上,神族、魔族、妖族与鬼族也是在不断的争斗中互相打压,神族崛起在神女出现之后,而在神女正式接过神界兵权之前,神族其实也有神力强大的且地位十分尊崇的神,还不止一位。 而与神女的出现关系最为密切的,是离止帝君。神女从何处降生,神族没有人知道,虽一直有神女的传说存在,可从神族存在之初到如今也从未见过传说中的神女出现过,直到那个时候,神女突兀的出现在了众神的视线中,神族一边讨好她,一边却也十分畏惧她,对她的事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她由离止帝君照顾长大,直至成年都从未在众神面前出现过。 而神女第一次出现在众神面前,是离止帝君闭关修炼。按理说闭关之时都是谢绝打扰的但是由于当时闭关匆忙,再加上离止帝君本就不喜被人打扰,所以神界很少会有人去他的宫殿寻他,但那一次是意外,恰巧有人在他闭关之时去求见帝君,帝君没见到,却见到了一位陌生的神族,看起来似乎才刚成年不久。 那神族到那里的时候,神女刚好在院子里练习自己的术法,神力外溢,那神族当即就察觉到她的身份不会简单,后来的事就变得很简单了,在离止帝君尚在闭关之时,众神族就少来寻找神女,多番请求她掌管神界兵权。 神女从未与除了离止之外的神族接触过,并不知道他们的请求代表着什么,想着自己也没事,就答应了。 神女的地位太过尊贵,众神原本想着与她结交以后也能被照拂一二,但使劲浑身解数都得不到神女的一个应答,她总是漠然的,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久而久之,与其他神族不自觉的便生出了距离。 这一切也为后来一切发生的原因有了铺垫。 离止帝君常年闭关,又或是云游于各界之间,常人难寻踪迹,他们有事所求,便只能去求神女。 传闻神女降生之时,不仅神力强大,且还有一件随她出现的神器,同样的强大异常。 神女在尚在神族之时因其年幼无人知其踪迹,成年后一出现,就已经站到了战场之上,而那把传说中的神器,也终于出现于人前。 那是一把银白色晶莹剔透的长剑,晶莹剔透,在光亮下煜煜生辉,剑尖闪烁着锋利的冷芒。 当年凡是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太古神女那件武器看似瑰丽,却是一件再危险不过的东西。 但很少人知道,那把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朝暮。 朝暮剑,朝朝暮暮,生生死死,无休无止,不停不歇。 朝暮剑一直在神女身边,跟随着她征战,也跟着她看遍世间美景,只是无人知晓,早在神女还执掌兵权之时,她的那把朝暮剑就已经被她送去了人界。 而神女陨落后,众神遍寻朝暮剑的踪迹,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只当它在神女魂飞魄散以后也被毁,便没再继续寻找。从那以后,朝暮剑就此失去了踪迹,然而就像神族遍寻踪迹而找不到一样,没有人想得到,朝暮剑就在人间,且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石雕,数万年过去,直至今日,感受到往昔主人的气息,才再度苏醒。 第31章 青玉案8 孟朝槿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是一片雾茫茫的景象,和她的梦极为相似的场景。 但又很不一样,因为这里只有她,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眼前一闪,孟朝槿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剑。 那是一把非常好看的剑,流光溢彩,让人心生喜爱。 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孟朝槿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极为怀念的感觉,那种感觉告诉她这就是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 许是剑带给她的感觉太过亲近,孟朝槿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慢慢的往前抬起手,而那把熠熠生辉的剑也很是雀跃的样子,浑身的光芒都在闪烁着,像是在催促她。 下一刻,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一瞬间,仿佛溺进了水里,破碎的、混乱的、无趣的、惨烈的、快乐的……所有的记忆将她包裹,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那些破碎的记忆连同着疼痛,宛若海浪一般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而就在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云支山上空闪过了一道巨大的虚幻光影。 御京城内国师殿,在光影出现的那一刻,江离止抬头看了一眼,仿佛透过那道光影看到了更远更深的一些真相,低声道:“朝暮剑再次出世,那些人不要妄动才好。”他垂下眸,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张棋盘,放下手心的黑子,他盯着这棋盘看了半晌,最终,默默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什么,将棋子全都打乱了。他站起来,宽大的袖摆从棋盘上轻轻扫过,慢慢走开了。 遥远的北方,极尽严寒之处,黑色的大海海浪在不安的翻滚着,有一双眼睛透过黑色的大海,看向了天空,似乎是觉得眼熟,在记忆里不断的寻找着动静的来源。 而更远的地方,重重树影之中,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树木与鲜花几乎将这片空间占据,在最中心的地方,一朵巨大的花的花瓣上,正抬头要品尝花精刚采集出来的花蜜的男人潋滟的红眸妖娆一转,看向了天空,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的一颤,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令他惊喜的事物,薄唇轻掀:“原来是……” “朝暮剑啊!”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异口同声道。随着虚影消失,黑色海浪也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不见一丝波澜。而花朵之上,男人轻轻笑了笑,这一笑,仿佛带来了一阵桃花般的香风,他站起来,花朵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弯曲枝条,直到接触地面,而他轻轻一跳,光脚踩在了地面铺满的花瓣上,将手中的花蜜饮尽,鲜花化作的杯盏随手往后一扔,便不知落到了哪里,他慢悠悠往前走着,红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从鲜花上滑过,逐渐变长了一些,‘他’的手再次伸出,折了边上一朵盛开的菊花,纤细的手指细长洁白,宛若白玉,再不见刚才的骨节分明,黄色的菊花被他捏在手指尖,花瓣一点点落在地上,待花萼上一瓣花瓣也没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路漫漫……惟吾得求……” 声音妩媚含情,起承转合着吟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在寂静美丽的花林中消失了踪迹。 云支山孟族。 日复一日,被孟尚安排看守这里的侍卫看着孟朝槿被一个放大了两三倍有余的剑影笼罩,那些在她与剑之间流转的神力从未停止,围绕着一人一剑一点点将他们的身形包裹,孟尚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看一眼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但一连过了 十天,都没有一点动静,孟尚也就不每天都来看了,只是有空了才过来看一眼,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只有侍卫和一天往这里跑十多趟的墨羽 。 直到第十五天,守卫的人换完班以后像往常一样抬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那道虚影已经淡得看不见,连那把剑的影子也已经快要消失了,看起来就像……就像要和孟朝槿融为一体了一样,围绕着他们的神力似乎也快要消散了,竹林一向风大,将孟朝槿的裙摆在风中荡起轻微的弧度。 侍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禀报了孟尚,待到孟尚带着身后一群人赶到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虚影完全消失。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把剑与大小姐融合了吗?”跟在他身后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这一切,略显疑惑。 “应该是……”孟尚迟疑着点点头,剑已经消失不见了,应该是和孟朝槿融合成功了。 虚影完全消失,神力也瞬间消散,再不见半点痕迹,孟朝槿也慢慢的从空中落下。 冥冥中感知道朝暮剑与自己的联系,再加上它本就是与时空本源之力同源的神器,在再度与她融合之时也反馈了一些神力给她,让她身体内部紊乱的状况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她睁开眼,眼前站了乌泱泱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而其中孟尚也在,正盯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孟朝槿赶在他之前开口,“剑已经与我融合了,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个雕塑。” 朝暮剑的来历,孟家或许也只是一知半解,站得够高的先辈,可能冥冥中探知到了这剑与神族有关,却不知具体的来历,且也无法撼动剑本身,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无人问津。 “朝槿丫头,这剑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跟须发皆白的老者,也就是孟族的一位长老开口问她。 “季德长老,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是隐约感觉它与我的神力很相配……”出于直觉,孟朝槿并没有将朝暮剑的来历说出来,而是选择了隐瞒。 季德长老点点头,也就是随便问问,没指望从她这里得出答案,至于为什么是孟朝槿与这剑产生联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孟朝槿从出生之时就可以看出她的天赋绝非常人所能比拟,这么多年过去,修为更加精进,受到了这件被埋没的‘神器’召唤,也不奇怪。 两人的交谈孟尚也听到了,但相比季德长老的不知所以,他还知道一点其他的事情,尤其是在得知孟朝槿觉醒了神之眸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便更不会觉得孟朝槿会对这剑一无所知。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这么多天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晚些时候再说。” 孟朝槿自然不可能拒绝,朝他身后的几个长老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剩下的侍卫,孟尚还有几个赶过来一探究竟的长老还在原地,目光从地上那个深坑收回来,孟尚叹道:“走吧,已经没事了。就都回去吧,这里不用再继续守着了。 ”后面的话自然是合侍卫说的,而其他的事情,孟尚暂时也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几个长老或许也并不是相信孟朝槿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追问,或许是等着孟尚主动告诉他们这一切,毕竟有些事情族长的确了解得比他们要多得多;又或许是因为相信孟朝槿,相信她身为孟族的人,所做之事不会危害孟族。 而现在至少表面上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雕塑不见了就不见了,对孟族其他人的说法就是那原本就是一个传承法器,现在与孟朝槿结契了,自然也就不在了。孟族人也不关心这些,或许是这里地处环境的原因,又或者是长久的远离人世繁华,大多数孟族的人都比较清心寡欲,有一种非常淡然的天然气质,简而言之就是比较……嗯,佛性。 所以也不会有多少质疑的声音出现,毕竟一块石头而已,没有了就没有了,又不是天就要塌了,总之就是非常的安居乐业。 但几个长老对这些事都不太清楚,孟尚可是对这剑的来历还是有那么一点了解的,毕竟孟族先祖追求成神之道到了极致,上千年的积累经历看下来,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蛛丝马迹在里面。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他心不平静了。 神灵遗物。 在藏书阁里某一位先祖的传记里,曾经提到过这么一句,那位先祖一生要强,四处游历提高修为,几乎去过每一个地方,也也因此他记载下来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东西。孟尚就曾经在那书上看到过,他曾提到有一个地方,非一般手段能进入,名为凤灵妖域,妖异非常,野兽花草成精……而他书中还提到了孟族的这个巨石雕塑,因为来历太过诡异,所以他对这巨石研究了很久,但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准确的结论,只是留下了‘疑是神之遗物’的猜测。但仅仅是这几个字,也足够孟尚想到更多了。 孟朝槿幼年都在孟族长大,却没有与这剑产生任何的关联,反而是时隔近十年归来,突然就和剑相融合,成了这剑的主人,这中间有什么不同。 孟尚对孟朝槿具体的情况知道得很少,因为孟朝槿不允许任何人把她的事情告诉他,所以,他对她最多的了解,也就是这次回来以后,而与幼时最不同的,就是神之眸。 如果孟朝槿所说为真,在她离开以后才觉醒了神之眸,那么可能是因为剑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所以对她的感应也存在着距离限制,所以没有任何动静。而这次孟朝槿回来,无疑是距离很近的,足够剑感应到孟朝槿身上神之眸的气息,所以有了这半个月的融合结契。 那么这样一来也就一切都说得通了,但孟尚还是觉得莫名有些心慌。 神灵遗物,是曾经属于神界的东西,那是他们无法触及的神界…… 孟族追寻了数千年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出现的可能,但为什么他总觉得一切充满了变数,似乎未来并不像他想象那般顺利平静。 反而充满了危险,就好像冥冥之中命运的丝线被拨乱,又或是反正,某些节点已经注定,即将就要到来,充满了风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孟朝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切的开始,也是她所有的不解之谜的谜底,在梦里,好像看到了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谱写好的故事篇章,她曾经看不清的那些东西,迷雾也一层层拨开,让她得以窥见真相。 他们真的在很早之前就认识,虽然是以敌人的身份…… 故事的最初,就如同江离止所说的那样,只是更补充了细节,神女自天地初生,便已经存在于世间,但一直是沉睡状态的,数万年如一日的沉睡,没有任何清醒的痕迹。离止帝君是在他自己的神殿发现神女的踪迹,那时她已经有了醒来的迹象,周身的时空之力不稳,便使得她的气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离止帝君的神力同样的深不可测,在察觉到她气息的那一刻便留下了她,并帮助她平复自己的力量,而后,神女便苏醒了。 小神女醒来的时候和人类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般大小,并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神力,但已经很强大,离止帝君从前也不喜与神族来往,没有伴侣倒是还算有那么一两个朋友,但是也不会养孩子,索性小神女已经足够懂事,只是对很多事情世故不是很理解,他就直接把小神女带到自己的书房,说是书房,但里面的收藏几乎囊括了所有种族的知识,而后就看小神女自己的领悟力了,他只是偶尔给她讲解一些其他的东西,两人的相处很平淡,神族内部争斗再多,种族之战即使再严重,也几乎影响不到他们,因为离止帝君是从来不理这些琐事的,哪怕神族求到她面前,他也不会搭理,小神女是个例外,他很少会这么教导一个人,教导她修炼,教导她强大,教导她自由,却忘了教导她拒绝,在她尚且不明白神族本性之前,就让她被神族所利用…… 所以在十万年后,小神女成年,最终接过了神族兵权,神女后来的威名让四族闻风丧胆,但其实在一开始,神女刚上战场之时,魔族并不惧怕她,甚至连她手下的神族,也不动为什么要听命于她。神女的存在对神族来说是一个秘密,却也是一个遥远的传说,所以很多普通神族,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位神秘尊贵的神女究竟是什么身份,看着年纪那么小,神力却那么强大,就连公认的女神最强战力灵曦帝姬和她比起来都要弱了不少,神族士兵虽然内心很纳闷,但一点不影响他们在神女的助力下几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 魔族多狂妄,哪怕是在战场上也是一如既往,一看神族掌兵权的突然变成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年轻女神,心中奇怪的同时,便难免心存不屑,但神女只用一剑,就告诉了两族她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又是哪里来的资格。 那是神女的第一次上战场,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手。 朝暮剑的银色的光辉让人惊叹,那仿佛将天地的时空都冻结的一剑从她手中落下,将战场斩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剑光所到之处,时空粉碎;剑意落下之处,万物之灵就此枯竭。 那一剑不光震慑了魔族,惊叹了神族,也让远在凤灵妖域的妖族和藏匿于幽冥海域的鬼族打消了参与混战的念头(至少明面上是打消了的)。 只是一剑,便几乎令天地变色,这一下,即使神女看起来再年轻,也没有人敢小看她了。 从这一刻起,神女真正出现在四族面前,成为了神族的‘守护者’,尽管她内心其实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她还是答应了神族的乞求。 第32章 青玉案9 朝暮剑芒自那一剑斩下之际朝外扩散,将许多站得近的魔族士兵笼入其中,瞬间生息不复。 神女初战便让魔族深受打击,这让很多魔族一面害怕的同时又心有不甘,说到底,他们魔族又不是没有不能打的,神族天天被他们压着打,这么久了也才找一个刚成年的神出来供他们奴役,也忒不要脸了一些,他们一边觉得神族实在不讲武德,但也没有闲着,立马叫嚣着要找尊主来主持公道,他们魔族可是有好几个尊主的,哪像神族,占着好地方不拉屎,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觉得拉胯。 神女再厉害又如何,他们尊主也不弱,可惜了,诚如魔族所言,几个尊主都很强,但这几个尊主从来随心所欲,基本都不怎么管这些事情,只是太无聊了或者被人打到家门口的时候会出来浅浅的露两手,所以,对于他们的无理取闹,魔族几位尊主都不予理会。 魔族并不像神族一般死要面子活受罪,按照他们魔族的话来说,他们不像神族一样是‘小人’,所以他们那些搬救兵的话,基本全是在战场上喊的,诸如: “怎么办?打不过啊!” “打不过就搬救兵呗!” “神族这群伪君子上哪找的人哦不神,这战斗力也忒惊人了一些吧,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已经灰都不剩了……” “说得对说得对,神族忒不要脸,竟然叫帮手,谁还没有两个帮手了,我们也叫。” “对,叫帮手,我们尊主一出马,保管神族屁滚尿流……” “去去去,你又在吹什么牛,你们家尊主那么懒,别上来战场就睡觉,还是我们尊主比较管用,我们尊主最强……” “胡说,明明我们幽域才是最强的……” “胡说,明明是夜域……” 当着神族的面,魔族竟然就已经自己人和自己人吵了起来,神族众人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神女虽然是第一次,但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并不觉得什么惊讶,说不定这是什么策略也不一定。 虽然看起来的确太过儿戏了一些。 震慑已经有了,这一战几乎已经不需要她出手,因此她只是站在神族上方,看着两族厮杀,神族大多偏向术法修为的提升,自身体格远远不如一个顶两个神族大的魔族,虽然低阶魔族智商堪忧,但一点也不妨碍他们也偶尔会一拳把一个神族给砸成重伤,战场上,两族的术法光辉不断的闪烁着,时不时还有些血肉飞溅而出,而孟朝槿就这么看着他们打。 一场战争不是短时间就能够结束的,孟朝槿不出手,但也没有走,只是静静的观察,是的,虽然神女很强大,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生灵,在战场之上,所有的生命都是脆弱的。 她想,如果她想,全力状态下的朝暮剑甚至可以将战场之上大半魔族泯灭殆尽,但她没有,她只是威慑了那么一下。 生灵是脆弱的。 离止帝君同她说过这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脆弱的,哪怕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但其本身,也还是脆弱的。”这种脆弱可能并不指的是表面上的那些东西,可能指的是心,指的是道,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离止帝君并没有过多的说,只是像是突然想起那样和她提了两句。 而如今,她好像有那么一点理解这句话,脆弱并不存在于表面,而是无所不在。在战场之上,她可以更直观的观察到两族,神族傲慢且虚伪,他们脆弱的是身体;魔族狂妄且笨重,但,他们脆弱的同样是身体。 术法的攻击是强劲的,神族远没有魔族的数量多,但为什么一直与魔族僵持不下,因为神族术法攻击力强,而大多低阶魔族在战场上真的只是起了一个炮灰的作用,用数量碾压质量,魔族的策略固然不好,但也很有用,因为神族大多体魄比不上魔族,一旦被魔族近身,若是没来得及抵挡,那么也会受重伤。 而除了这些,从态度上来看,神女并不喜欢战场,她甚至已经有些厌倦了,因此她不再观察,那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从那之后便没有再出过手,只是会在两军交战之时立于神族上空,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们。 这在心理上给了神族军队激励,也在心理上给了魔族军队恐吓,神族好歹还有个神女坐镇,他们魔族可任凭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一个尊主都不搭理他们啊。 他们仿佛听见神女说:我就在这看着你们打,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就行。 然而怎么可能? 起初魔族还害怕神女会突然出手,但后来就发现,她真的只是在那里站着而已,并没有插手的打算,便不再畏手畏脚。 两军时有摩擦,时间久了,魔族士兵还会调笑神女两句。 诸如: “神女殿下,你整天在那看着不累吗?要不要去魔族玩一玩啊?” “神女殿下,你们神族是不是没人了,怎么只让你一个在这守着呢,其他神族躲哪去了?” 被默认成空气的神族士兵:“……”实在气煞我也。 “神女殿下,你整日不说话不闷吗?我看我们尊主也挺无聊,要不你俩位认识认识解解闷……” 说这话的是魔族夜域的一个小魔,他的话成功引起了一众同伴的赞同,和对面神族的气愤。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神族,怎么可能与魔族有所牵扯?两族根本不可能会相恋,神族血统如此高贵,魔族如此肮脏低贱,竟然妄想污染神族血脉。 魔族简直居心不良,竟然想引诱神女堕魔,实在是可恨。 两族势同水火,竟然还让他们神女去魔族玩,说得好听,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神族士兵怒了,术法噼里啪啦往魔族身上丢,丝毫不顾及自身神力消耗。 让你悠闲,让你嘴贱,让你勾搭神女,低贱的魔族统统去死。 神女其实并没有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她本就是受神族所求而来,一开始还在观察,只是很快就对战争毫无兴趣,但他也是一个十分重视承诺的人,所以不能离开又不想动手,便只是看着他们动手,听着那些魔族说的话,还觉得挺有趣。 魔族虽然野心勃勃,但这么低级魔兵却心智不高,只是受了命令来执行,但高阶一点的魔族竟然还挺有想法,竟然想用言语来扰乱她,真是可笑。 可她没想到,那个小魔兵随口一说,却被人给传开了,然后竟然真的被那位夜域尊主听到了,再后来…… 他们的尊主就真的来了。 魔族夜域尊主夙璟辞,执掌夜域十几万年,修为高深,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是几位尊主里最肆意张狂的一个,但他实力放在那里,即使无聊到跑到妖族一顿嘲讽,妖族也打不过他,毕竟众所周知妖族战斗力都不行,只是跑的比较快外加躲得比较隐秘。除此以外,夙璟辞,还是一个骨子里极为执拗的魔,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即使再不可能,他就算付出极大的代价,也一定要去做成那件事,虽然至今为止有关他的执拗除了表现在修炼战斗上还没有从其他层面体现出来,但魔族表示他们尊主是真的不敢惹。 神族自大,对魔族的了解不多,再加上魔族很多时候几位尊主都不管事情,他们也不常在魔域,而是四处跑,所以神族可以说对这几位魔尊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知道他们都很能打以外。所以,一来是不了解,二来也没有人会和神女说那些魔尊的具体情况,所以神女也并没有过多的在意过魔族换人了。 广袤无垠的战场之上,两军对峙,而神女如同往日一般立于高处,看见了距她数百米之外的夜域尊主。 魔族之人,血统越高,长相便越精致,普通的魔族士兵长相形似怪物,越高级一些,和人族的样子便越接近。神女所见魔族都是在战场上,多是低等魔族,虽然心智不熟,但长相却依旧让人无法恭维。 看见夙璟辞的第一眼,她便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她见过的魔族不多,但是长成这样的,她猜哪怕是在魔族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而很快,她就在魔族士兵的叫喊中知道了他究竟是谁。 夜域尊主。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暗色的花纹在日光下仿佛流转起来,透着与他的气息一样的诡秘。 自神女出现后,夙璟辞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两个人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双方都没有什么表示,神女一如既往的冷漠,而他,也是一如既往的懒散。本来战场之上的事情他便一点都不想管,只是凑巧听见了那个传言,来看看热闹罢了。 那是两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隔着两族交战的界限,也隔着两族的势如水火。两人皆没有任何的异常反应,但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之后,夙璟辞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但他从不动手,闲适得仿佛可以就地躺下休息,只是单纯无聊所以才来这里找找乐子。 一些神族只以为魔族是畏惧神女才不敢动手,但也就是心里想想,也不敢出声讽刺,毕竟魔族多是疯子,万一突然发病了怎么办。而魔族就更无所谓了,本来他们也没指望夜域这位来了能帮他们,魔族三大尊主,他们私下都认为暗域尊主比较靠谱,实力暂且不说是不是最强的,但单论领导力这一点,暗域尊主就非常有才干,而且她魔力容易暴走,一旦暴走,那就是神族应该哭的时候了。所以夜域这位来了他们也不敢真的奢求他是来帮忙的,看戏就看吧,那我们努力一点让尊主看得高兴一点总行了吧。 魔族顿时打得更卖力了。 下面打得如何其实两个人都没有在意,神女只是安静的修炼,偶尔她睁开眼睛,会不经意看向对面,而夙璟辞则会遥遥一笑。 但有很多次,两人擦肩而过,但也只是像是陌生人一般,从不有所交集。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长到魔族士兵越来越坚信他们魔尊看上了人家神女,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频繁出现在战场上,可是意外也有,神女突然就不再出现在战场了。 如同她出现一般突然,她消失也很突然,而后,由神君出面,两族短暂进行了休战。 而神女究竟去了哪里,却没有人知道…… 孟朝槿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缺失的那一部分找了回来,但是又似乎不完全,仿佛过了很久,但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好像依旧是神女,但又已经不是了。 那些过去在她的脑海里,刻进她的记忆里,本就是与她是一体的,或许就算没有朝暮剑,等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这些记忆也会出现,朝暮剑只不过是提前将这些送到了她的面前,也在某种层面上帮助她弄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只是记忆混杂,过去纷乱,在眼睛看不到的迷雾底下,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因果。 似真似假,究竟是过去,还是现在…… 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处于她身体里的朝暮剑突然出现,和它平时的形态不一样,只有一寸左右的长短,很亲昵的用剑柄贴了贴她的额头,似乎是在安慰她。 孟朝槿笑了,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把朝暮剑拿在手里,点了点它的剑柄,“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朝暮剑不会点头,控制着身体前后摇动,像是在回答,同时因为心念相通的关系,它漫长时间的思念也全都在心里告诉了孟朝槿。 “我也很想你,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封印你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啦,我会一直带着你的。”她温柔的笑了笑,把高兴的朝暮剑收起来,叫了墨羽进来。 因为担心她的缘故,墨羽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半个月的时间,原本还圆润的脸蛋都快变成瓜子脸了,她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墨羽,乍一看她这样子,惊讶了一瞬,“孟族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好好的一个小丫头怎么都快瘦成竹竿了,快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给你报仇。” 墨羽本来还很担心他,见她竟然还打趣自己,可见是一点事情都没有了,顿时愤愤道,“小姐怎么能这样,亏得我这么担心你。” 孟朝槿自然是知道墨羽的,从小到大一根筋,这半个月可把她给担心坏了,也就不再打趣她,笑道:“好啦好啦,我不说了,等回去以后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墨羽顿时来兴趣了。 “回去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告诉你。” “小姐……”墨羽颇为哀怨,不过和孟朝槿说笑几句,她的心情也不像之前那么担惊受怕,彻底放松下来,就是看着还是蔫蔫的,这是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你快去休息吧,好好养足精神,明日陪我去藏书阁,我先出去一趟,不用担心我。”孟朝槿说完话,然后盯着墨羽回了房间,才走出听竹轩,径自去找了孟尚。 朝暮剑不再本次行程的预料之内,是一个意外,但也算是让她受益匪浅,只是这次回来的目的还是一定要完成,而且要很快才行,最多再待半个月,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所以不能耽搁了。 第33章 青玉案10 “我要引风簪。”来到孟尚的住所,孟尚正在书房处理事情,让人把她带进来,和他的态度之前已经挑明,孟朝槿也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了当道。 引风簪,江离止口中孟族内可以指引她找到炼制离魂丹的药材的灵器。汇聚百灵之气凝练而成的灵器,可起到引路的作用。也是她要想医治自己必不可少的一件物品。 孟尚:“……” 他抬眼朝孟朝槿看过去,她站在书桌前,脸色倒是看起来比刚回来那会好了一点,但还是一脸的病气。 看起来似乎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只是好像看起来更冷淡了。 孟尚又记起这十几天的事情,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引风簪在库房,等晚点我让人送去听竹轩,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吗?” 孟朝槿点头,并没有说话。 “你的身体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 朝暮剑的确让她的情况变得好了很多,时空之力一体同源,朝暮剑对她极为亲近,虽然被封印了万年神力也很微弱尚未完全觉醒,但只是时间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倒是那些记忆,朝暮剑可以说是对她的一切最熟悉的,她的经历都被朝暮剑看在眼里,所以那段记忆,包含了太多的内容,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完全消化完,毕竟是几十万年的记忆,所以她现在头还在隐隐刺痛,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朝槿,你现在可有什么感觉?神识是否有什么变化?”孟尚倒也不是很关注那些细节,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闻言,孟朝槿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休息吧。”看出来孟朝槿精神不是很好,也不是很想和他说话,孟尚无奈道。 至于另外一件事,那把剑,神灵遗物,若是与孟朝槿结契,那必然是有影响的,可能只是孟朝槿这段日子身体太过柔弱,所以没什么感觉,可能等她逐渐熟悉了以后,便会得到一些消息,或许,有关神族的事情在剑中也会有记载也不一定。 不急,神族本就神秘,若是真那么好找,也不可能孟族从未找到过,时间还很充足,他也并不担心。 哪怕那把剑没有任何作用,可只要有孟朝槿在,那种可能也就是存在的。 引风簪在当天晚上被人送到了孟朝槿手中,她只是收了起来,并没有研究要如何使用。 她在醒过来第二日,和墨羽一同去了藏书楼,不停的翻阅各类书册,有时看见一些失传的书法也会饶有兴趣的停下来研究一番,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天,墨羽被迫陷入书海遨游,整个人仿佛被藏书阁吸干了精气,比半个月前还要萎靡不振。 一晃眼,两个人就在孟族待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而接下来,他们也应该走了。 乾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孟朝槿带着墨羽离开了孟族,再次踏入了御京城。 马车停在城外五里处,孟朝槿掀开轿帘,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墨羽也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城外不如城中繁华,何况这里还是郊野,因为下大雪,满目皆白,仿佛天地都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雪花落在人的手心很快就融化了,她接了半天也没有接住,反倒是手被冻得通红,凛冽的寒风带来刺骨的寒冷,孟朝槿问道: “我记得走的时候都还没有这么冷,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让人怪受不住的。” 墨羽缩回头朝她一笑,“小姐忘了,今天是冬至,所以格外的冷呢!不过今年好像的确要比去往年要冷不少,我记得前两年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小姐你去年和前年都在闭关,都不知道这些,不过今年可以看见啦。” “冬至吗……”孟朝槿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马上就是除夕了…… 除夕过后就是新的一年,她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也不知道炼制离魂丹究竟需要些什么东西,江离止说了会在国师殿等她,应该还没走吧。 “放心,以后都不会像之前一样了。” 很快,两人已经到达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一见到墨羽递出去的国师殿令牌,立马变了脸色,不敢阻拦便放了人进去。 待马车进去后还嘀咕了两句:“今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深居简出的国师殿竟然也开始出现了,还有摄政王府,最近都出城好几拨人了吧,难道是有什么变故吗……” 孟朝槿耳朵动了动,眸中划过一点情绪。 摄政王府,是夙璟辞…… 出城的是他还是只是摄政王府的人,他出城去干什么……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在孟族待的后半个月,除了看书,她也一直在融合自己的记忆,记忆越与她相融,便更能帮助自己控制本源之力,使它们不异动,同时,还有从前的那些感情。 很奇怪,从记忆里来看,虽然她似乎对夙璟辞是有一丝那么不同在里面,但那或许并无关爱情,但是为什么,在和他相遇之后,自己会那么悲伤,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纠缠着她和夙璟辞,让两个人之间的因果与命运都被迷雾笼罩,看不清任何的关联,她不懂。 朝暮剑的记忆到她将她封印之后就没有了,而那时,她刚离开战场,正准备将兵权交回神君,之后的记忆便再次断层,她知道了过往又没有完全知道,后面一定还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她身为神女究竟是怎么死的,而她与夙璟辞之间又有什么牵扯到让因果混乱的变故,这些都是未知的。 夙璟辞是喜欢她的,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这是一种纯天然的直觉。 从夜域尊主看神女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夜域尊主心悦神女,这件事毋庸置疑,那么夙璟辞呢,夙璟辞有前世的记忆吗? 他会不会偶尔午夜梦回,也会梦到自己的前世,他记得自己吗? 进了城,孟朝槿就从马车上下来了,墨羽还坐在马车上,因为车上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待会去安置,孟朝槿让她先回去,晚些自己会自己回去的,墨羽虽然不怎么愿意,但是服从孟朝槿的命令是她从小到大的准则,因此很听话的回去了。 下了马车,寒意来得更加明显,孟朝槿看看别人身上的棉袄,再看看自己身上薄薄的衣裙,仅是外面的斗篷看起来还有些御寒效果罢了,暗自感叹,幸好她常年在冰室里待惯了,对寒冷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 就好像是先前,哪怕手被冻红,但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多少寒意。 大雪从清晨便已经开始下起,此时将近傍晚,孟朝槿所见的地面屋檐上皆是堆起的雪,她站在原地往远处看,隐约可以看见红色的宫墙,红墙素雪,倒是更显雅致。 “前面的姑娘,可否让一让?”身后传来声音,孟朝槿转过身,见是一对夫妻推着板车正往前走着,那小小的板车上放满了米面和一些糕点布匹,男的正费力的推着车,妇人在旁边也使着劲,而孟朝槿正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条被人清扫出来的可供人行走的路。 旁边是堆得很深的雪堆,而她就站在路中心,刚才出声的正是那个率先看见她的妇人。 孟朝槿朝旁边退了两步,站在雪边,略带歉意道:“抱歉,方才我没注意到。” “没事没事!”夫妻两个人也是和气的人,见孟朝槿让开了便立马推着车走了过去,男的倒是一心都在推车上,那个妇人跟着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孟朝槿,朝车上翻了翻拿了一样东西便直奔孟朝槿而去。 “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一点?”妇人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那个东西递给她,“我看你手都冻红了,这是我给我女儿新买的暖手抄,还是全新的没用过,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先用着吧。” 东西就在她手前,孟朝槿却没有伸手,她想说她并不冷,其实不用的。 但想了想,似乎不太礼貌,于是伸手接住了,“谢谢。” “谢什么谢,不过就是一件小事,也是看你穿得太单薄了怪可怜的。”妇人看她收下了点点头,又问她:“不过姑娘,我看你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想必也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若是和家人置气也不必在这么冷的天跑出来,更何况才穿这么一点衣服,跑出来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再说这路上这么滑,要是再摔了就更不好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孟朝槿见她停也不停地一顿说,丝毫没有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唇角露了几分笑意。 看着那妇人朝在路边等她的男人走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又重新开始朝前走着,两个人的背影仿佛多了些什么。 很美好…… 孟朝槿低头看了看那个做工简单的暖手抄,将手伸了进入,在心里再次说了一声谢谢。 她在街道上踱步,闲适得像是在散步,但街上其实人很少,就算有人也不过是忙着购买年货的忙人和开店的掌柜。 即使在这么高冷的天,他们的脸上也是挂满了笑容,对几天后的春节默默期盼。 孟朝槿突然有些羡慕他们了。 阖家团圆,天伦之乐,这些是她从未见过的。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生活在孟族,逢年过节也从未见过族人有像普通百姓一般的欣喜雀跃,他们一直是冷静沉默的,像普通人家对世外高人的想象一样,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 那是一种被禁锢的人生。 没有乐趣,没有自由,孟朝槿不喜欢也不想去过。 以前不想,现在就更不想。 也许是属于神女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一些,那样的生活就更加的想远离。 一辈子被禁锢在一个位置,失去了自由,失去常人本应该拥有的喜怒哀惧…… 也许神女曾经的陨落,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离开了神界,她就不再会被那些生来就被冠以的头衔所束缚,像她那样的人,本来就应该自由自在的。 而不是在神界那样,整日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神族满嘴的仁义道德…… 现在想想那些过去,都觉得自己又傻又可怜。 前世的自己可真惨,不知道怎么死的,要是是被神族给坑死的话,虽然神族看起来没人能打得过神女,但保不齐神族有些什么小人手段呢,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惨了。 “哎……这不是……美人吗?” 她正沉思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带疑惑的女声。 这声音…… 有点耳熟…… 孟朝槿回头,只见一个红衣美人站在不远处的青石小巷口,手里提着两壶酒,歪头朝她看着,似乎是发现自己没有认错人,便抬起步子走了过来。 容渺…… 看见她,看见那张脸上明媚的笑容,孟朝槿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她离开也不过一个多月,但就像很久没见了一样,可明明她和容渺也不过认识了不久而已。 这或许就是惺惺相惜吧!她喜欢和容渺相处时那种自然且充满了随意自由的感觉,随性且率真。 容渺是她心里想要成为的那种人,自由且无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令人羡慕。 “你怎么在这?”她在孟朝槿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笑着问。 “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像是我不会在街上一样。”孟朝槿笑了笑。 “那倒也不是……”容渺摸了摸鼻子,一张脸活色生香,“就是大雪天的,天寒地冻,看见一个美人站在街上,孤零零怪可怜的,美人,要不要和我回摄政王府一起谈谈心呀,我可是买了两壶好酒哦!” “好酒就不必了,谈心倒是可以……”孟朝槿笑了,答应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曾经有人和她说过容渺自小游历各国,见多识广,也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去摄政王府。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纷飞的雪在空中飘落,落在两人的衣裙上,孟朝槿注意到,那些雪落在容渺的身上,融化了的雪水明明把衣裙都浸湿,但她却没有一点感觉,好像根本就没有一点冷意。 又或者是没有感知…… 她自己本身是不怕冷的,因为从幼时起便一直待在冰室之中修炼,长年累月的处于寒冷之中,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好像也在那些日子里渐渐变浅,再加上修炼之人,自身的气息会让人对极致的天气感知变得淡薄,但是容渺却似乎并不是她这种情况,她身上没有一点仙力,看着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 但不惧寒冷,又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很奇怪…… 第34章 青玉案11 “美人,你怎么突然就离开摄政王府了呢?我去找你都找不到,亏得我还急匆匆地赶回来去找你呢。结果一去静雪轩就看见……什么都没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儿呢!”容渺提着酒壶,一边走一边和她说话看起来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偶尔会伸出脚去踢开路上的落雪,蹦蹦跳跳的,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 “家里有事,所以回去一趟。”孟朝槿说。 “你刚才想说什么?你在静雪轩看见了什么?”她问,虽然刚才容渺说话间的停顿短暂到让人几乎毫无察觉,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在那一瞬间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容渺偏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有些神秘,她说:“你到摄政王府就知道了!” 说完她把右手里的酒换到左手拿着,催促道:“我们走快点吧!不然待会就不能温酒了……” 孟朝槿跟着她走,路旁的高墙绿瓦被皑皑白雪盖住,连带着的烟火气似乎都淡了不少。 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才到了摄政王府,这也是时隔一个多月,孟朝槿再次踏入这个地方。 摄政王府一切如常,侍卫和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容渺带着她朝她住的地方走,一路上有遇到的人,也会停下来和她打个招呼。 “话说,美人,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路走了一半,容渺忽然停住,回过头和她说话。 孟朝槿静静地看着她,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现还真是这么一个事实。 她知道容渺的名字,是因为夙璟辞说过,但是容渺却真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没有问,她也就没有说过。 “孟朝槿,我的名字。”她说。 “孟、朝、槿……我记住了!”容渺露出了一个很明艳的笑容,继续朝前走了。 没走几步其实就已经到了她住的地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苑,外面院内有很多木架,架子上原本有一些药材晾晒着,但现在却没有了,整个小苑都有一股很浅淡好闻的药香。 “到了,这就是我住的地方。”容渺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孟朝槿紧随其后,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个红色的珠串,红色的珠子差不多有小拇指大小,紧紧的排列着,很好看,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雪白。 而且,在容渺抬手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那珠串的颜色似乎有所变化,上半部分,似乎浅淡了一些,像是颜色都凝聚到了下面,就好像珠子本身是流动的一样,里面的颜色也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显得深浅不一。 有些奇怪…… 不过她并未过多注意,那一晃眼她看得太匆忙。 兴许只是反光看错了。 “你喜欢制药?”她问,看起来容渺似乎是一个医术高深的大夫,虽然看着年纪轻轻没有多大的说服力,但是从之前她受内力反噬夙璟辞找容渺来帮她看病来看,容渺的医术肯定比太医的要好,当然也不排除夙璟辞是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存在这个原因。 “倒是谈不上喜欢,有些兴趣罢了。” “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是个大夫……”她顺手拿起一株正在晾晒的花递给孟朝槿,“闻闻看……” 孟朝槿把这株半枯凑到鼻下轻嗅…… 然而还没等她闻到,容渺就把干花给拿走了 “……”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让你闻你就闻,万一是穿肠的毒药你可就没命了。”容渺看她僵住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把花又拿回原处放着。 孟朝槿默默抬眼看她:“……” 她当然不是什么没有防备心,虽然这院子里的草药不全是无毒的,但她还是可以看出来,容渺递给她的那一株没有半点毒性,所以才放松的去闻。 她幽幽地看着容渺不说话。 “……额……不逗你了,我告诉你吧……”容渺突然一脸严肃,“其实我不是一个医者,我是一名毒师。” 哦……毒师! 孟朝槿依旧幽幽地看着她不说话。 “我自幼游历各国,领略了各国的风土人情,同时又寻遍各国奇毒,有些时候,毒见得多了,也就会了一些解毒之术,再后来又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医术,所以才什么都懂一点。不过本姑娘最喜欢依旧还是毒术。” “……你为什么喜欢毒术?”孟朝槿问道。 “凭心而动嘛,哪有那么多的原因,刚好那段时间对比较感兴趣,就去学喽。而且虽然和医术相比毒术被人所厌恶,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我天生不喜欢医术,觉得毒术有趣,便想多研究研究。”容渺脸上依旧是明艳如火的笑容,但孟朝槿却觉得她好像藏了什么心事。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吧!”说了半天,容渺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和她说了一件事。 “夙璟辞失踪了……” 孟朝槿正往一边走的步子停住了,她转身,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夙璟辞失踪了,已经快半个月了。”容渺重复道,她看着孟朝槿,说:“你离开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一些侍卫离开了御京城,往南方而去,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但是在半个月前,他失踪了,凭空消失在了侍卫眼前,和他一起去的侍卫有几个人留在那里四处寻找,有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是人就是凭空消失的,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孟朝槿心头一跳,张了张干涩的唇,“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夙璟辞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让人捉摸不定的,谁知道他又在干什么,夙云埋也知道了这件事,派了人秘密去找,但是毫无音讯,现在应该还在皇宫着急呢!” “不过我猜,他们这么做是不会有用的,毕竟……这天下之大,有很多的地方是寻常人所无法找到的地方,说不定夙璟辞就在那里面呢!” “……是吗?”孟朝槿问了句,情绪忽地又平静了下来。 容渺说得对,天下之大,世人眼里的尚且不是真实的世界,夙璟辞也不像是莽撞行事的人,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或许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眼看人又没有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担忧,容渺眼里划过几丝失望,她还想多看几眼有人着急的样子呢!竟然这么快就恢复平静了。 “美人,做人呢,可以不用这么压抑自己的,担心就要表现出来嘛,不然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这么冰雪聪明哦!要是有人就想看你表现出来的关心,但你又习惯藏着,他受伤了怎么办,这可是会让人很难过的。”她悠悠道。 是吗? 孟朝槿怔然。 好像也不无道理,毕竟人有千面,不是每个人都内敛,并不把自己的情绪放在表面。 “年节将至,宫里一定会有宫宴,王公贵族都会出席,摄政王若是不出现,文武百官不会猜疑吗?”孟朝槿若有所思,换了一个话题。 “怎么会?猜疑到谁身上都不会猜到夙璟辞身上的,他这个摄政王,当得再闲散不过,一年到头也不一定会看见几次人影,文武百官可不敢管他的事情。”进了屋,容渺摇头,请她在凳子上坐下,出门让人准备了饭菜才又回来坐在她对面杵着下巴看她。 容渺的眼睛很好看,像是花瓣一样的形状,尤其是她总是面带笑容,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水光朦胧,俨然一副情深如许的样子。 孟朝槿不动如山。 “话说回来,美人,你到底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呢?我听说你是被夙璟辞给抱回来的,他是在哪里遇见的你呢,虽然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好歹在他身边混吃混喝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对他整个人有那么一点了解。他可不像是一个会因为美色昏头的人,当然我不是说你红颜祸水的意思,只是……你应该懂我的意思的吧,反正他就是那种看起来神神秘秘做事情毫无顾忌,但是实际上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想好了的那种人我认识他也算是挺久的了,但我感觉,他把你带回摄政王府这件事,并没有过多的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是在太狂了,不排除这种可能!” “但是呢,我觉得,答案不是这个……情之一字,为情所困啊……”容渺感叹了一句。 “……我一开始觉得好好像很喜欢你,还猜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外面认识了一个美人还藏着,但是照顾你的那几天我又看出来,你们俩并不熟,看起来似乎刚认识没多久,这就很奇怪了,看似情深如许,却不过几面之缘,这世上会有这么有缘分的事吗?就算是前世姻缘可能都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吧!” 她好像只是顺口一说,孟朝槿在听到前世时却眼神有了些许变化,容渺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真的只是顺口一提,也不存在拿这句话来试探她,所以,是她太敏感了吗? “一个月之前的那场宫宴,有人放出消息说摄政王会带着未婚妻参加,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后院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各家官眷互相打探,偏偏没有查到一点消息,直到宫宴那日,才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言中的人……” “官眷不曾参加过祭天大典,对这位未婚妻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文武百官在宫门曾远远见过一眼她,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其背影,似乎与祭天大典上那位年纪轻轻的国师很是相像呢……”她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 “我突然想起来,似乎夙璟辞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就是国师出现之后吧!美人,你是不是和国师有什么关系呢?” 她笑得如同一只偷腥的猫,一双美目笑吟吟的看着她。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很想知道吗?” 屋外是无声落下的大雪,门没有关,寒风偶尔会穿过门窗吹进来,轻轻拂动两人垂落在腰际的长发,万物是寂静的,也是鲜活的,有声息的,孟朝槿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了。 “当然,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啊!”容渺认真的说,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神色却似乎认真极了,似乎在说:我的确很想知道,一点都没有骗人,是真的很想知道。 在她的注视中,孟朝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容渺感觉似乎雨那么一瞬间,孟朝槿仿佛并不存在于这片时空,没有一点踪迹,但她明明还好好的坐在她对面,只是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眼底深处是浓郁且纯粹的紫色,她缓缓抬起的手指在两人中间一划,那位置便突然多出了一道影像。 恢弘肃穆中,有声音自画面中传来。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士。承天之神,兴甘风雨……”高昂宛如钟鼎之声的声音在高声诵读着,百里之内,都只听得见那个人的的声音不断的在回响,而画面却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高台之上,夙云埋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侍女身上,侍女微低头,但在某个瞬间她很轻微抬了一下头,似乎是要看什么人,也正是这一秒,她的脸完整的露了出来,而那张脸,赫然就是容渺的脸。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容渺看着面前这张属于自己的脸,她正抬头看,眼睛正视着前方,就好像是在与容渺对视一般,容渺好奇的伸手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碰到,那画面犹如烟雾一般消散了。 “竟然是时空回溯,国师的这个术法可真神奇,要是想知道什么,是不是都可以看见?” 她看着孟朝槿,笑得张扬又妩媚,倒是衬得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进行到这一步,身份已经是明摆着的了,容渺也在祭天大典,那一定是看见了孟朝槿的,所以她早就知道孟朝槿的身份,折腾这么久,不过也就是想要看看孟朝槿身为国师,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显然,她能够做的绝对不止于此。 因此也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第35章 青玉案12 “容姑娘,厨房饭菜已经做好了,是要去前厅用膳还是就在这里?” 有侍女站在屋外,往屋里看了两眼,恭敬垂眸问。 “就在这里吧,前厅太空旷了不自在,这里好一点,暖和,摆上吧。” “是。” 侍女们鱼贯而入,收拾了一下一旁的桌子,有条不紊的将厨房刚做好的饭菜摆放上去,饭菜并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好看,看容渺眼睛都快亮起来的样子,可见味道也的确是很好的,趁着他们上菜的功夫,容渺道:“可惜今天外面实在是太冷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去外面吃,我这院子后边有一个湖,周围重了不少凝神静气的草药,我在那盖了个亭子,在那里吃饭别提多舒服了,就连呼吸都觉得比其他的地方要清新不少,就是可惜了……” “这么冷的天,要是真在外面吃,怕不是手都冻僵了,哪还有空去感受那空气清香!”孟朝槿道。 “说得也是,冬天的确不合适,等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玩。”容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对孟朝槿的话表示赞同。 “容姑娘,饭菜上好了,我们先下去了,有什么吩咐你再叫我。”说话间,几个侍女也把事情做好了,一开始的那个侍女再次站出来和容渺说话。 容貌点点头表示知道,等侍女转身快走的时候才又突然问道: “等一下,北渚回来了没有?” “北渚大人还未曾回来。” “等他回来了,让人叫他来找我一趟。” “是。” 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孟朝槿才收回视线,问她,“她们很怕你?” “当然,我用毒嘛!可不是得小心一点,才不会被毒药给染上,他们不小心一点的话,万一沾上了毒药,一命呜呼岂不是很惨?”容渺点点头,让她吃饭。 自古以来,用毒之人,让人皆是对他们敬而远之,从不会主动靠近,生怕有性命之忧。 容渺没有过多提起这些事,倒是对桌上的饭菜很感兴趣,看孟朝槿一言不发,还以为她有些感伤,连忙劝慰道: “哎……你可千万别可怜我啊!我一向不喜欢他们凑过来的,毛手毛脚的怕弄坏了我的东西!” “我可没有可怜你。”孟朝槿用勺子喝了口粥,眼睛垂下去,眼睑半睁,她只是有些感触。 曾经的神女,不也是这样吗?隔离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一切。 “是吗!”容渺明显不信,不过也没有深究,她起身去拿了一样东西过来,摆到桌子上,一脸骄傲地问她,“你猜猜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手掌大小的白玉瓷瓶,里面似乎装了一些液体,白玉是上好的白玉,但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她问。 “是灵丹妙药。”容渺拿起白玉瓷瓶,白玉瓷瓶被她拿在手中,她目光在那一瞬间有些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也是能够让一个人痛不欲生的毒药。” 她看着孟朝槿,眼里有些微光闪烁,忽然道:“你知道在这片大陆上,实际上总有一些人在追逐一些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路,他们想要长生不老,想要无痛无灾,有的人找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但是,这药可以,只要喝下它,就可以长生不老,从此无病无痛,你想不想要?” 孟朝槿摇了摇头。 见她丝毫不感兴趣的,容渺倒是没有一点遗憾的样子,把白玉瓶子顺手放在了一边,叹道: “也是,你不会想要的,毕竟长生不老,其实才是一种痛苦的根源,活得太久了,想死都死不了的时候,才会知道生不如死的可贵。” 长生不老,对于普通人而言本就是极大的诱惑,哪怕是修炼之人,也会因为自己年华逝去身体逐渐衰败而感到惋惜不甘,想要追求长生不老的人何其多,但若是人人都能长生不老,那这事也就不会成为人人追逐的泡影。怕死是人的天性,没有人不怕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若是一个人话里话外都在表达‘活着不如死了’这样的信息,就不得不让人思考这个人有什么故事了。 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竟然说这样的话。 “不过,我忽然想起来,关于御宸国师的传言,似乎说可观过去探未来,不知道国师大人……” 容渺话未说完,孟朝槿抬眸看她,眸中情绪淡淡:“不想。” 世间万物,只要她想,她什么都能够知道,什么都可以看见,只是她不想。 时空之力带给她的除了强大,还有纷杂而难以掌控的时空裂缝,可以看见别人的记忆只是一个记忆的片段化罢了。这个能力与生俱来,但她从不喜欢,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因为控制不好而把看到的一切外放,导致其他人也能看见,包括那段过去的主人,那些过去不为人知的事情,再度被翻了出来,让一个人几近癫狂…… 从那以后,她就不曾再轻易动用这个能力,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会用。 被拒绝得这么果断,容渺愣了一下,“这么无情?” “不想看。”孟朝槿重复一遍。 容渺:“……” 她盯着孟朝槿看了半天,才又笑道,“不想看就不看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来喝酒。” 她给孟朝槿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然后就开始喝了起来,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感伤的样子了,仿佛刚才那个说话意有所指又神神秘秘的她是假的,倒是孟朝槿,她看着面前的酒,罕见的有些犹豫。 她上次和容渺喝酒的时候是喝了多少来着?半杯还是一杯? 又或者只是一口? 她有点不敢喝了,万一又醉了似乎不太好。 见她愣神,容渺倒酒之余问她,“你怎么不喝?” 孟朝槿:“……”她默默地看了一眼容渺,没说话。 容渺:“……” 她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孟朝槿,酒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孟朝槿了,看她这么犹豫,也不像是害怕,就是有些…… “你酒量不好?” 她点点头,容渺上次显然是喝了很多酒的,也没有注意到孟朝槿喝了多少。 “哦~那随便喝一点……”容渺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喝酒这种事情,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愁这一次,“对了,你需要回国师殿吗?我这里还有一间厢房,平时没人住,但是也有人在打扫……哦对了,我记得静雪轩好像也有人一直在打扫来着,你可以去那里住,反正大家都认识……” 孟朝槿听她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她还需要回国师殿,引风簪她已经拿回来了,但她并不会用,所以还需要找江离止问问。 在她回御宸的路上,曾经收到江离止的传音,说他有些事情要去办,可能这两天要走了,说不准是什么时候,所以她得先回去一趟,见到江离止,还可以问一些其他的事情。 记忆中如兄如师的离止帝君,现在的江离止,她是轮回转世,那么江离止呢,神族隐退,那江离止知不知道神族在哪里,他出现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从小便出现在自己身边? 记忆不全,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除此之外也还有太多的疑问,而她有种直觉,这些答案,江离止肯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哦……你要回去那也行,有时间再来找你喝酒……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异国趣事……”容渺越喝越快,好像恨不得立马醉了。 孟朝槿看她这样,又有些奇怪,这种喝酒的方法,未免有些太伤身。 “容渺……”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黑影速度极快的掠了进来,直奔主屋的方向而来,显然是熟知容渺的性格。 那黑影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已然到了门口,孟朝槿偏头看他,发现是个熟人。 当然,也不算很熟,见过几面而已。 来人一身黑色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剑,容貌清秀俊朗,一脸急色地冲进来,一抬眼,与坐在饭桌前似乎正在用膳的孟朝槿打了个照面,似乎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孟朝槿,他愣了愣,也看见了一边在喝酒的容渺,本来还打算往里走脚步顿时停下来,双手握拳行了个礼: “拜见王妃!” 此言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本来还打算和他打招呼的孟朝槿闭上了张了一半的嘴:“……”不好意思,你在叫谁?这里没有叫王妃的人。 喝酒差点被呛到的容渺也是一脸梦幻地抬头:“……” 她放下酒杯,顺手擦了一下滴落到自己下巴上的酒液,惊讶道:“南冥,我没听错吧?你刚才叫她什么?王妃!夙璟辞这么会占便宜的吗?什么时候成的亲啊,喜酒都没有让我喝一杯,就叫上王妃了……” 说完她又转向孟朝槿,眼泪汪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悲伤道:“美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但是好歹也是朋友,你怎么能连成亲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呢?我真是太伤心了……” 因为一时嘴快把心里的称呼叫出来了的南冥被迫看着容渺独自加戏,面无表情。 “……” 孟朝槿无言以对,她看了容渺一眼,懒得理她了,冲南冥道:“我不是王妃,可别叫错了。” “属下知错,定不会再犯。” 王妃! 南冥在心里加了这两个字。 未来王妃面子上过不去,他还是需要听话的,但是至于心里,反正他是不会改称呼的,叫王妃多好啊,听着就是亲近的一家人。 而且以他精准的探查力来看,绝对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改是绝对不可能改的。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自顾自演了半天戏,结果没有收获一个观众的容渺放下手,瞬间收回了那看似就要流下的泪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开口问道: 被她提醒,南冥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事情,立马正色道: “东篱受伤了,我来找你拿药的。” “东篱?”容渺皱了皱眉,“东篱不是跟着你们王爷出去的吗?他回来了?其他人回来了没有?” “都没有,还没有找到王爷,回来的只是东篱和夜择,其他人没有回来,好像说是找到了王爷失踪的地方了,似乎是在那里守着,但东篱在找的时候受了重伤,没办法再继续找下去,所以夜择先带着他回来治伤,其他人还在外面。”南冥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情况,他是被安排在御京看家的,并没有出去,具体的情况都是通过刚回来的夜择转述的。 “受了重伤?怎么受的伤?伤在哪里?你当我是神仙吗?看都不看就知道怎么治病?你倒是把人给我带过来啊!”容渺冷笑。 “东篱已经昏迷了,他现在就在房间躺着,不知道具体怎么受的伤,夜择也没有细说,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但人就是昏迷不醒,似乎很痛苦,而且最奇怪的就是,他的身上出现一种很奇怪的黑色纹路,几乎快要蔓延他半个身体了,时隐时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南冥有心解释,但也很无奈,只好把具体情况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 “黑色纹路?”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个惊讶,一个不可思议。 “你们知道?” 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南冥一脸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内伤,明明东篱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但是那些黑色纹路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体里一样,越来越多,扩散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而东篱的脸色也就随着变得越来越差。 怕他出事,夜择不敢再在那边多呆下去,只好先带着人回来。 容渺和孟朝槿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再次开口,“带我们去看看。” “那走吧,他在东院。”南冥见他们似乎神色有些严肃,也不敢再多耽搁,立马带着人往东院走。 孟朝槿和容渺在他身后走着,和南冥相比,他们的步子并不快,看起来倒是更像在散步,而不是在急速前行。 速度太快,等到了东院,南冥的脸色都变红,反倒是他身后那两位,脸不红气不喘,状态别提多好了…… 南冥:“……?” 是他练功不努力吗?为什么累的人就他一个。 幽怨归幽怨,但他也还是忙着正事。 房门并没有关,大概是南冥跑出去得比较急的原因,几个人直接走进去,就见屋内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不用说,躺着的那个肯定就是东篱了。 第36章 青玉案13 站着的那人听见门打开的声音,闻声望去,看见几人走进来,他迎上来,冲孟朝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冲容渺又道: “他刚才吐血了。” “吐血?”南冥惊呼一声,“我才出去了一会儿,怎么就吐血了!” 他立马要往床边跑,又突然想起容渺也来了,就直接拽着容渺到了床前,“快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了?” 被他拽得差点跌倒的容渺默默翻了个白眼,低头查看东篱的情况。 这边,孟朝槿也站在床边看着,和容渺的检查不同,她几乎走进屋子的那一刹那,就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昏迷的人躺在床上,脸色和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都透着一种灰白,像是将死之人,透着一种死气。 那些南冥所说的纹路其实并不多,只是在他脖颈处延伸,纹路灰黑,隐约带着一些灰黑色的气流,对于平常人来说,这种东西百思不得其解,但孟朝槿知道它的名字。 这些丝丝缕缕的气流,是魔气。 神族与魔族势不两立,而神女曾经与魔族在战场之上交锋万年,对于魔族的气息可以说是毫不陌生。 南冥喃喃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 “是魔气……” 容渺抬头,目光从焦急的南冥脸上划过,与孟朝槿短暂的对视了一下。 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去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有些答案,本身也不用说出来,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有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而这个时间,显然并不是留给他们用来探究秘密的,所以也不用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没有必要。 “魔气入体,他是肉体凡胎,不能承受魔气在体内肆虐,所以才会越来越虚弱。”她解释道。 “什么是魔气?”她解释了东篱这样的根源,但是没有想到在场的人也不全是了解这东西的,所以在听到她的话以后,容渺就听到南冥很直白的问。 屋内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夜择,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他用着和南冥如出一辙的茫然眼神看着容渺,眼里写满了三个字:求解惑。 容渺:“……” 她头有些大。忘了这些东西本就不存在于人世的,魔族早就不知道躲去哪里了,人族怎么可能知道魔气。 “上古时期,天地混沌,在漫长的变化中,产生了两种气息,灵气光华,可使人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是人人都想要得到的宝物;而魔气,却是人人恐惧而厌恶的东西,它诞生于幽冥之间,诡秘异常,常伴随着一些不好的事情出现,是魔力的最初态,对于魔族而言,魔气是最好的修炼之物,而对神族而言,魔气就是最为肮脏的东西,神族厌恶至极。但对于人族而言,魔气可以说是一种毒药,只要沾上,哪怕身体再健壮,也会被魔气蚕食至死,或者沦为魔族。”孟朝槿张嘴替她解释。 上古之初,天地间最初其实只有两族,灵气与魔气诞生以后,又逐渐生出了妖族和鬼族,再后来有了人族,混沌之气越发复杂,气息也更加繁杂,让人难以辨认。 “看他这个样子,魔气入体不是太多,应该是不小心和沾有魔气的东西接触,才被魔气入体,只要把魔气去掉,便不会再有事。”她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又补充道。 “那要怎么去掉魔气?”南冥愣愣地问了句。 “这个……”孟朝槿朝他笑了笑,“很简单啊!” 她伸出手,洁白如玉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东篱的额头,肉眼之下,便有丝丝缕缕的魔气顺着她的手指被引了出来。 如她所言,那魔气的确不多,被引出来后凝聚成她拳头大小的一小团,在孟朝槿手掌上方飘着,她手指动了动,那团魔气便不见了踪影。 “哎怎么不见了?”南冥疑惑问道。 夜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比较白痴。 “被我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了。”孟朝槿收回手,她刚才不过是划开了一个空间裂缝,把那团魔气送到了一个魔气浓郁的地方,魔族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但空间是互通的,她只要将这团魔气送到属于魔族的地方便可。 虽然她现在身体不太好,但朝暮剑一定程度上修复了她的身体,这种程度的撕裂空间对她来说也算简单,并不费劲。 “他应该快醒了。”她收回目光,看向夜择,问:“你们是在哪里染上的魔气?” 不要说现在,就算是万年以前,人界都是灵气魔气都极为稀薄的地方,更别说已经过去了几万年,两界式微,神族隐世,魔族藏了起来,就连野心勃勃一直想替换神族的妖族,也不知道隐世去了哪里,人族在这数万年的时间里成长,壮大,也不是没有过修炼之人,可大多都因为神族衰败,灵气稀少而难有成就。 这或许也算是命运对人族的一种庇佑,什么都没有,才不会引来他人的觊觎。 东篱会沾染上魔气,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触碰了沾染有魔气的物品,二是去过被魔气污染的地方,但第二种几乎可以被排除,因为如果他去过的话,那么现在已经不会躺在这里昏迷不醒而是直接入馆安葬了,所以只剩下第一种可能,他一定是碰到了沾有魔气的东西,加入夙璟辞真的恢复了魔族的记忆,那么他极大可能是去寻找魔族的入口。 他们是在寻找夙璟辞的路上被魔气侵染的,那就说明那附近极有可能已经很靠近魔族所在的地方了,所以才会有魔气泄露出来。 “在北川,主子是在北川消失的,因为他消失得太过突然,我们一直在找他,但是在路上发现了一点他留下来的消息,说让我们路上留意一些植物,如果找到了就在那附近等着,他会回来的,不用我们去找,我们顺着北川找了进去,在一处悬崖边上发现了一点踪迹,我们当时站在那里正商量着要不要下去看看,但还没开始动作,北渚和东篱就突然像是被什么打到了一样突然晕倒了,东篱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过,北渚倒是看起来没事的样子,几个时辰后就自己醒了,我因为当时站得远了一点没有受伤,但东篱看着挺严重的,我和北渚商量了一下,便就留他在那边等着,我先带东篱回来求救。”夜择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酷得仿佛要把人冻死。 南冥在一边点头附和他,他一直留在王府看家,夜择一带着人回来,他就立马跑去找容渺了,然后就来了这里。夜择一回来只是简略的告诉他事情经过,没有刚才说得这么细,他这才知道,原来北渚也和东篱一样被魔气侵袭了,那么,为什么东篱命悬一线而北渚没事呢?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但夜择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原因。 “他当然不会有事……哼……就算把他丢去……”容渺倒是并不奇怪北渚并没有事,只是不知道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其他的事情,语气有点不对劲。 南冥和夜择对视一眼,夜择默默摇了摇头。 “北川……”孟朝槿虽然注意到这个插曲,但想到容渺合北渚有点像欢喜冤家的相处氛围,便也没有多想,只是低声重复了夜择说的那个地方。 平静下来的容渺听到她的声音,也开始思考了起来,听见北川的那一瞬间,久远的记忆瞬间被勾了出来,顿时想到了夙璟辞会去北川的原因。 原来如此…… 她当年随口一提在北川曾经看见过被魔气侵蚀而枯败的花草,没想到竟然被夙璟辞记下了,还特地跑去那边找。 就是不知道他找过去能干些什么。 难不成还能找到去往魔界的路吗? 魔界隐秘,又怎么会轻易被寻到。 但……如果是夙璟辞,说不定真的有可能,虽然魔族的可能对自己的家都比较有直觉吧,说不定还真的能够找到。 但是这不过是他的转世,他能够找得到吗?进入轮回之后的魔族,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轮回之路是属于鬼族的,五族之生死,死后凡魂魄不灭的,都会进入轮回,但是除了人族以外,其他几族的生命都是很长的,尤其是修为高深的那些,若不是重大变故基本不可能会死,因此,进入轮回对于其他几族来说其实并不轻松,其中尤以魔族最为煎熬。 魔族天生长寿,除非是受到重伤生命垂危,否则都不会入轮回,不因别的,就因为,凡是魔族,在踏上轮回之路之时,都会承受神魂剥裂,仿若坠入地狱的无尽苦楚。 那是轮回路自出现开始便对魔族的一种桎梏,哪怕是忍了那些痛苦,入了轮回,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因为这,魔族与鬼族向来不睦,魔族众人一直认为是鬼族的人见不得他们好过不想让他们得入轮回,所以轮回之路才会只针对他们魔族,两族的人经常一见面就打架,虽然更像是单方面的殴打。 魔族骁勇善战,坚硬的身躯,漫长的寿命,天生力大无穷,而鬼族生于幽暗,身体常年不见阳光,单薄异常,自然不是魔族的对手…… “你在想什么?” 容渺从回忆中脱身,抬眸,孟朝槿站在她侧边位置,她似乎是有些累了,眉目间都是一些疲倦,但一双凤眸却看着她,眼神清亮无双,似乎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一切。 “没什么……”容渺心突兀一跳。 是了,夙璟辞入轮回的原因暂且不管,还有孟朝槿,这个人的来历太过神秘,这两个人都不对劲,夙璟辞的来历她知道,但是孟朝槿,她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也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累了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她问,明明是她来医治病人的,但是魔气却是被孟朝槿去除的,可以说这一趟孟朝槿才是最累的那一个。 虽然孟朝槿去除魔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如果交给她来的话,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所以她觉得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自己可以温柔那么一点。 可惜,被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孟朝槿拒绝了她的好意。 摄政王府和国师殿处于对门位置,距离很近,孟朝槿前脚出了摄政王府,后脚就无视国师殿的结界,进了国师殿的大门。 走过前院,孟朝槿踏上长廊,周身景物还是被白雪覆盖,一个多月没有回来,虽然院子每日都有人打扫,但是近来雪实在太大,院子里堆起了不知道多厚的雪,不过日常走路的地方还是有的,只是院里被雪覆盖了而已。 孟朝槿在长廊上走着,看着外面的景色,这么大的雪,的确很少见,哪怕是北地多严寒,恐怕这么大的雪也很是少见,更别提气候相对暖和的御宸,的确是有点反常。 墨羽说,今年比去往年都要冷不少,从前似乎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夜择说,夙璟辞是在北川消失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向白茫茫一片的天空,好像要看穿什么东西之间的联系。 天气骤冷与北川,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她不知道,但也可以知道。 浅紫色的微光闪烁,她的目光看向北方,那一瞬间,好像时间静止,又似乎是她的眼睛穿过了时空的缝隙,穿过茫茫大雪与层层迷雾,看见了这雪从何而来。 …… 夙璟辞是夜域尊主,又是御宸的摄政王爷。 他又经历了些什么? 他死了吗? 是怎么死的? 他死的时候,自己还活着吗…… 孟朝槿问自己,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的记忆恢复大半,但是那些记忆并不完整,她记得她的来历记得她在神界的一切,记得她和夙璟辞的相识,也记得江离止,但是却记不得自己是为何而死,死于何时…… 还有夙璟辞……他是夜域的尊主,如果他死了,是谁杀了他,又有谁能够杀得了他? 在她尚未想起来的过去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的记忆还没有全部回来,那些记忆是朝暮剑带给她的记忆,而朝暮剑在某一个时间,被她放到了人界,藏了起来,所以她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巍巍山峨之间,垂眸看着剑逐渐消失…… 还不够…… 她想要知道全部的记忆,而不是这样一份残缺不全的记忆,让她无法去全然相信,她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知道所有的一切。 可是她的记忆又要如何恢复…… 冥冥之中,命运指向的‘果’正在逐渐浮现,结局已经初现轮廓,但这一切的‘因’又是从何而来。 孟朝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中,似乎被过去与现在困在其中,竭尽全力想要从时空缝隙中窥见真相,但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为什么…… …… 第37章 青玉案14 “阿槿……” 凌冽的风吹过,雪下得更大了…… 满目白雪之中,她看见那个人站在长廊尽头,长廊边原本盛开的花已经被雪掩埋,满目皆白,她站着不动,而那个人站在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孟朝槿完全怔愣了,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想不到,只看到了漫天的雪,雪很大,但一点也不冷,雪花似乎落在她的身上,也只是像轻飘飘的羽毛一般,没有任何感觉,可是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一个画面,满目红白,微风绕枝,她视线往下,是一抹深沉的墨蓝,还有一双潋滟的眼。 是谁的声音在说话: “你跳下来,我一定接住你。” 我一定接住你…… 有桃花灼灼从她眼前划过,空荡荡的心似乎在那一瞬间被羽毛一般的雪轻轻刮了一下,丝丝缕缕的痒从心口蔓延。 孟朝槿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像是控制不住的要落泪。 原来,其实最初的相遇就已经是他们如今再度见面的‘因’,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早在那个时候,那一眼以后,他就不可能再善终…… 情之一字,是过不去的劫。 可是她…… 长廊尽头,白色的衣袂拂过一边的雪,带着一抹凉意,江离止抬眸转身看她,凝眸看了她片刻,眼里似有朝露清晖,郎朗月明。 “发生了何事?” “没事。”孟朝槿眨了眨眼,将眼里那些克制不住的情绪藏起来,摇了摇头。 “就是突然有点冷……” 站在她面前的是江离止,但她记忆里的是夙璟辞。 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她在一瞬间想到那个画面…… 想到那个人…… 江离止知不知道她和夙璟辞之间的过往,他在当年究竟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切都好像是串联起来的,但一切又好像都是被迷雾笼罩着的,每当她想要透过迷雾看清一切,都会被无形中的阻力挡回来。 她看不到万年前的结局,也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江离止垂眸看她,这么冷的天,她说冷,但又穿得单薄极了,一点也没有冷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借口。 而她刚才,眼中泪光闪烁,竟然…… 是哭了吗? 他不禁想到,她从前哭过吗? 从未。神女的强大众人皆知,可她的感情极其的淡漠,或者是对欲望的不解,她并不懂七情,所以,她从未流过泪,连伤心都没有,又怎么会流泪呢。 但他也知道,神女只是在学习,她生来具有神性的强大,注定她的共情孱弱,因此她对整个世界都是在一点一点探索着了解的,她并不知道有些事的发生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甚至也不会想到自己某些行为其实是自己的心促使她做成的,随心而动,她不懂,所以这个过程很慢。 或许后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神女也曾伤心,也曾流泪,也曾真正的像一个人一样共情…… 想到这里,他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退后了半步,这才开口:“明早我就会离开御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也不会去孟族,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妄动本源之力,哪怕朝暮剑已经找回来了,你的本源之力也不可能在它的帮助下融合,所以一定要记住了。” 孟朝槿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答应道:“知道了,我能不用就不会用的,我又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说着,她手掌一翻,引风簪出现在手心,“要怎么用它?” 江离止把簪子接过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将簪子的尖端对准了孟朝槿,他抬眸看了孟朝槿一眼,孟朝槿懂了他的意思,将手凑上去,簪子戳破了指尖,血珠从雪白莹润的指间冒出,他便抬手,血珠随之飞起,引风簪也随之漂浮而起,他手指也随之凭空动起来,一笔一划,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他坐起来行云流水,如同在作画一般,平白多了几分风雅,很快,两个字就已经漂浮在了空中。 ‘离魂’ 因为是由血书写的,所以两个字微微泛着红,又有淡淡的光晕围绕着,看起来莫名有些诡谲。 片刻后,字逐渐缩小,朝着引风簪靠近,彻底地融入了里面,而那簪子发出了一阵刺目的红光,而后又恢复朴实无华的样子。 簪子从空中落下,江离止接住,递给了孟朝槿。 “你拿着它,它就会指引你药材在哪里,但如何获取,只能靠你自己。”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孟朝槿接过之余还觉得这仪式似乎也太简单了一些,就取了她一滴血,现在伤口完全愈合了。 “当然,这本来就不复杂,只是需要神力为引罢了,引风簪已经融合了你的气息,只有在你手里,它才会为你指引方向,并告诉你所要寻找之物,后面的事情我就没有办法继续帮忙了,得靠你自己才行,不过我也相信你很快就能够就能够找到这些东西。我等着你。”江离止抬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一个兄长对妹妹一个亲近又自然的动作。 孟朝槿没有躲开,事实上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江离止对于他来说都像是亲人一样,神女视他为兄长、老师;而孟朝槿,对他无疑也是如同兄长一般的感情。 但她还有另一个疑问,她抬头凝视江离止,想要将心里的困惑告诉他,可江离止似乎看出来了她想要做什么,他收回手,修长的双手垂在身侧,他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且不容置疑,“阿槿,不要问,现在还不是时候,命运还没有到既定的节点,你哪怕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但你不能着急,只能等,时间一到,你就会想起来一切,也会知道你所有的不解。还有,不要担心那个人,他会没事的……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你照顾好自己……” 江离止的眼睛就好像温和澄净的湖水,看着他的目光就好像春天绵绵的雨,又好像烈日下透过层层树叶投落而下的光影,温柔,又具有力量。 你照顾好自己,我就会没有丝毫牵挂。 他无声的说。 …… 夜晚的星辰闪烁,东风吹散了千树繁花,烟火纷纷如雨落下,火星炸开,孟朝槿突兀睁开眼睛,她站在街上,周围人潮涌动,街上灯火阑珊,有幽幽暗香不知从何处吹来,她转头,只看见珠钗环髻的美人巧笑倩兮,姿态妩媚坐在香车之上吹着凤萧而过,萧声悠远,神情欢乐的人围着马车跳起舞,舞姿曼妙间水袖长扬,甩落四散,像是盛开的花。 行人走走停停,熙熙攘攘,她好像是站在原地的,但又随着拥挤的人群不断的推向前方,漫无目的,停不下来,直到,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突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轰’ 漆黑的夜空是炸开的绚烂烟花,将她包围的人群仿佛一瞬间定格,色彩一瞬间丰富起来,她似乎听到了人群各种各样的说话声,叫卖声,但她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得见远处的人影。 是你吗? 夙璟辞…… 那个人穿过人海,身后是灯火阑珊,是无数虚妄,他走到她面前,墨发依旧,眉目绮丽,眼神一如既往的专注,像是深深潭水里的月光。 他说: “我找到你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烛火挑落,垂落的白色纱幕在徐徐的风下摇摆着,月光朦胧落下,窗外的枯枝投落于地上,青石地板上落了一些影子,有些飘忽不定。 朦胧中,孟朝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拂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 可当她睁开眼睛,屋子里却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眼睛有些无神,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 过了半晌,她才终于坐了起来,赤脚踩在了地上。 寒冬腊月,常人哪怕是鞋子纳再厚的底,踩在地上久了也难免会有冷意,让人有些瑟缩。 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脚底传到全身。 孟朝槿怔怔坐了很久,久到身体已经完全适应那种寒冷,不再忍不住想要逃离,而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看向外面。 冬天实在太冷,哪怕是要通风换气,在晚上窗子也不可能是打开的,万一半夜吹风,里面的人说不定就病倒了,所以墨羽一回到国师殿立马就派人把国师殿打扫了一遍,打开门窗通风透气,又在孟朝槿回来之前关上了窗子,保持室内暖意。 作为陪着孟朝槿从小长到大的人,她是很清楚的知道孟朝槿不怕冷的,但每每到了冬天,还是会尽可能的保持她室内的温度,让她无法受寒。 不过她在睡之前特意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好让风能够进来。 月亮挂在天上,静静的洒落光晖,雪已经停了,但外面还是一片洁白,月光落到雪上,倒是看起来比平时亮堂了那么一点。 清晖的月光落在地上,满地银霜,显得素雅又神秘。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一片静谧之中,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残月,清晖美丽,却残缺不全。 是不是这世上从不会有完美的事物。 凡世间事、世间物,都有得有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比如日升月落,比如时间流淌…… 假如时间可以任意改变,那么她也不会存在,天地以时空之力孕育她,为的就是让她以一己之身承载时空,守护秩序,可秩序能够被打破吗? 她的转世究竟是怎么回事,神女……真的能够转世吗? 时空之力加诸于她身上的枷锁还存在吗? 她恍惚间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她想起了刚才的梦,想起了夙璟辞…… 祭天大典结束之后的那一晚,他也是在这样的深夜进了她的房间,而她明明在祭天台上还想要杀了他,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全然改变了主意,甚至主动的想要去信任他,去相信他…… 所以她让他带走自己,留在了摄政王府,慢慢地……喜欢上了他…… 她真的是慢慢喜欢上了他吗? 五万年前,她真的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吗?还是只是隐藏得太好,让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她的心思? 不…… 在她在马车上,用记忆回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乱了。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地乱了…… 就像是一看到这个人,看到他的眼睛,她就有种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的想法,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对劲,不能那样,所以她出手了,她和他打了一架,虽然她并没有出全力,但与此同时,他她也能感觉到,他也没有出全力,不过是彼此试探罢了。 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出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清楚的知道,他也在试探自己。 那么随意的一场试探,以她压制不住的反噬告终,她刚醒过来,内力反噬的痛苦就几乎让她没办法再动用一点力量,所以她走了,留下了一把钥匙。 …… “国师大人,你喜欢我吗……” 风把这句话再次送到了她耳边,像是情人呢喃,环绕着落在她耳边。 红尘软罗十万丈,情爱皆是虚妄…… 她恍惚想起很久之前她曾经看见过的一本书。 她又听见有个女声在她耳边说:“阿槿,夜域尊主夙璟辞心悦于你唉……” 当一个人的心因为另外一个人而有了悸动,就代表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 那一瞬间,所有过去的,当下的,有关那个人的记忆似乎都融为了一体,不再混乱不堪…… 那些混乱迷茫的记忆碎片终于完全契合,好像有丝线指引着一切走向节点…… 她无意识地张了张嘴,说了句无声的话,隐匿在了风里。 那句话随着风吹过大陆,吹过雪山皑皑,吹过荒原枯木,让所有弱小的生命成为了它的聆听者。 她说的是…… “我喜欢你啊……” 第38章 青玉案15 一夜过去,在天色刚有些微亮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轻柔的雪落在每一个地方,也落入了茫茫雪原的缝隙中。 引风簪忽然自主的脱离孟朝槿的手心,身上有着一层浅淡的白光,隐约还可以看见白光中的“离魂”两个字。 簪子不断漂浮往上,直到高出一丈左右,才停下来不再继续升高,而是像风车一样不停地转圈,在这个转圈的过程中,白光越来越强,强到孟朝槿觉得有些刺眼,最后突兀地停了下来,有淡淡红光从它的底部出现,往外延伸,最后成了细碎的光粉,汇聚成了四个字: 玲珑心魄。 “玲珑心魄?竟然是这个!”她轻声念着这几句话。 玲珑心魄她也算认得,在她还是神女的时候,还曾经把一颗偶然发现的玲珑心魄放进了天河之中养着,还希望它能长大来着,只可惜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颗玲珑心魄了。 没想到如今,玲珑心魄却是能救她命的东西。 世事无常…… 红光散开,又重新汇聚,组成了两个字,孟朝槿看去,倒是有些意外,因为那两个字竟然是: 御京。 玲珑心魄竟然在御京城吗? 竟然这么巧,她所需要找到的第一个药材,就在御京城,这可以说是一个好消息,也可以说不算好消息了。 好的是距离她很近,毕竟她如今也在御京;不好的就是,御京很大,人也很多,她究竟要怎么找到玲珑心魄,看似便捷,但实际上也并没有那么轻松。 她要怎么找,玲珑心魄,普通人有可能知道这件东西吗? 孟朝槿有些苦恼。 “小姐,皇宫来人了。”房门被敲响,墨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有什么事?” “……让您进宫……”墨羽地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不情愿。 皇帝莫名其妙地让国师进宫,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而且他们回来的事情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皇宫里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的,这么及时就来了人…… “进宫?”孟朝槿收起引风簪,将它放进衣袖里。 她离开御宸的时候去见过夙云埋,当时还听他说了自己即将册封皇后的事情,她昨日才回到御宸,夙云埋今天就让她进宫,一定是有关摄政王府了。 毕竟夙璟辞失踪了那么久,还毫无音讯,他肯定也着急了,而他认识的人里,可能也就自己才可能有那个能力找到人。 可惜,她也不知道夙璟辞究竟在哪里,若是他真的找到了魔族所在地,魔气隔绝了一切可探查的线索,她也没有办法,现如今只能等他自己出现。 不过这也不妨碍她进宫,毕竟刚好有件事需要人帮忙。 虽然玲珑心魄这件宝物很珍贵,但也不至于整个御宸国上下,一个听说过玲珑心魄的人都没有吧 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我知道了,你告诉传话的人,我待会就进宫。” “是。” 门外脚步声渐渐走远,孟朝槿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院子里依旧是满园雪色,单调无趣,她也没有多注意,只是仰起头朝着一个方向看着。 那个方向,是摄政王府的静雪轩,是那座她经常坐在上面看风景的亭台。 整个大陆几乎都被雪给覆盖,那亭台当然也不例外,琉璃瓦顶堆满了雪,将流光溢彩的美包裹住,毫不外露。 良久,孟朝槿才收回目光,抬手摸向发髻,却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 她一怔,这才想起来她走之前把朝槿簪给了夙璟辞,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她受反噬,随便穿梭空间有风险,那支簪子被她注入了一些法力,是一件可以撕裂空间的法器。 东西不在,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孟朝槿叹气。 幸亏有朝暮剑的存在,虽然她自己的能量不能多用,但是朝暮剑本身就是时空之力凝聚的神器,即使她不用力量驱动,短距离穿梭时空也够用了。 手指朝身前一划,她面前的空间便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中刮出阵阵飓风,风太大,她的衣裙却没有一丝褶皱,平平整整仿佛刚刚烫过。 墨羽穿过长廊,只来得及看见她消失的背影。 她叹了口气,心里那股国师和皇帝关系怎么这么好的念头更加汹涌了。 为什么呢…… 好像孟朝槿也没和皇帝见过多少面吧! 御宸皇宫,孟朝槿凭空出现在了宣政殿内。 宣政殿,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皇帝与大臣商谈事情的地方。 此刻殿内并没有多少人,一个内侍,还有夙云埋和一个男人。 因为那人是背对的孟朝槿,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空旷的大殿突兀出现了一个人,吓得正偷偷打瞌睡的内侍惊慌失措,公鸭嗓扯开尖叫: “你是何人?大胆,竟敢擅闯宣政殿,来人,快来人护驾……” 夙云埋正在和人谈事情,倒是并未注意到孟朝槿的出现,倒是被内侍的尖叫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孟朝槿,立马转身用手里的奏折拍了一下内侍的头: “给朕闭嘴,不要瞎叫唤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内侍年纪还小,被打了一下,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指着孟朝槿,“她……她是……” “还指还指,那是国师!”夙云埋又打了他一下,让他退下,顺便呵斥了就要冲进来的御林军。 小内侍陷入了并没有参加祭天大典,今日不过是刚好轮值才得以进宣政殿伺候,却没想到竟然还能看见国师,而且国师还不走寻常路,他还冒犯了国师,巨大的恐慌让他差点被吓哭,但显然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他得马上离开,说不定运气好还能逃过一劫。 以皇上以往的脾气,还是有那么一点几率不会计较这件事情的,无知者无罪,就是不知道国师会不会计较。 小内侍惊慌失措的退下了。 孟朝槿倒是没想到竟然不小心吓到了人,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因此她也没有太多关注,行了个礼:“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免礼!”夙云埋摆摆手。 和在场的另外一人介绍:“阿祾,这位就是国师。” 又指向孟朝槿,“这是宁国公府小世子赵子恂。” 那人转过身,眉目俊秀,面色略显苍白,穿着红色的官服,朝她行了一礼。 “宁国公府赵祾,拜见国师大人。” “免礼。”孟朝槿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心道原来是他,宁国公府世子赵祾,赵子恂,唐云冉的夫君,之前在宫宴之时曾见过一面。 “找我来,有事吗?”她问夙云埋。 “当然有事,而且是大事。”夙云埋正襟危坐。 一边赵祾正想告退,就听夙云埋又道:“子恂你先别走,在这一起听听。” “微臣遵命。”赵祾听话的在一旁站着,神色温和,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现。 “国师大人,不知你可知我皇叔的行踪啊!”夙云埋笑眯眯问道。 “不知道。” “唉,说起来他这次失踪真是奇怪极了,你一离开,他就说要去找东西,找着找着就失踪了,而且失踪的就他一个人,身边侍卫一个没少,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从龙椅上离开,慢悠悠地围着孟朝槿走过来走过去。 “国师大人,你不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吗?” “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会突然离开御京吗?” “你就不想知道……” “……” 一旁赵祾先是被摄政王失踪的消息震了一下,又听夙云埋不停地念念叨叨,再看看孟朝槿,将她的样子与宫宴那晚的某个影子合了起来。 原来是她,那晚和云冉在一起的人,之前的传言说是摄政王的未婚妻,没想到竟然是国师,可见传言也当不得真。 孟朝槿沉静的看着夙云埋,她算是看出来了,夙云埋虽然担心夙璟辞,但是显然除了担心之外他还十分的八卦,说不定知道一点什么内情,可能是夙璟辞离开之前曾经和他说过些什么吧。 夙璟辞失踪目前来说还是一个秘密,除了摄政王府的几个主力,也就是她还有夙云埋,现在还多了一个赵祾,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来谁也不知道,毕竟没人能找得到那道裂缝,孟朝槿现在也不行,因为本源之力混乱,贸然接触去魔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所以还是只能等。 孟朝槿不想回答他前面几个问题,倒是最后一个,他为什么突然离开? 目前她的几个猜测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夙璟辞的记忆也一样觉醒了。 但是随之而来也有新的问题: 她是因为意外拿到了朝暮剑才恢复了大部分记忆,那么夙璟辞怎么会突然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的引子是什么? 从宫宴结束到她走不过短短三天时间,他遇到了些什么? 不…… 她应该想,在她走以后,他遇到了什么。 她记得她走的时候夙璟辞和江离止还在原地,他们谈了什么尚且不得而知,如今夙璟辞暂时失踪,江离止也离开御宸,两个人都找不到,根本无法问清楚事情始末。 但是江离止似乎是知道夙璟辞在哪里的,也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所以大胆猜测一下,是江离止给了夙璟辞那个恢复记忆的‘引子’,而记忆或许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夙璟辞要走,也或许是记忆中有什么关键是夙璟辞必须要离开的原因,这些都是猜测。 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他们一定做了什么,从而让夙璟辞恢复了一些记忆,所以他才会去寻找魔界入口,而江离止说他不会有危险,那就是真的不会有危险了。 也是,魔族是他家,回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才对。 所以现在着急也没有用,魔界是他的地盘,他早晚都会回来。 而她现在,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陛下找我来就是问这些,那微臣先行告退了!”听着夙云埋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她冷冰冰丢下一句。 “哎,别呀!朕就随便问问。”夙云埋干笑了两声,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单方面输出。 就连站在一旁听着他念叨了半天的赵祾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受到了重创,无奈的轻摇了一下头。 “其实找你来呢,也是有正事的。”夙云埋依旧在走来走去,似乎想借这动作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找你来的原因你也知道,就是联姻的事情,我一个月前和你说过这件事情,北临和御宸联姻,现如今明面上,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国,只要想知道的全都知道了这件事,而在这件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像天岐,天岐与北临相邻,一直互相争斗,北临与御宸联姻,那么局势自然就是偏向了北临那一边,天岐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他们绝对是想方设法的阻止联姻,防止两国结盟,而我找你们来,也就是因为这件事。” 孟朝槿闻言,垂眸思索。 的确,北临和御宸两国都算是大国,其中御宸占据了天时地利,国力强盛且富饶,北临虽然也不差,但是北临和天岐距离太过接近,争斗是难免的,不困是国土还是水源矿石,只要是可以争夺的东西,都会成为两个国家争夺的原因,而这也会是战争的导火索。北临和天岐常年开战,积怨已久,大战不断小战不停,但两国之间,北临国土更为广袤,天岐的兵力更为强盛,虽说常年开战,但究其总体来说,实力相当;而北临如果与御宸联姻,虽不说究竟会不会带来什么变化,但至少在天岐看来,这对他们但是绝对的不利,天岐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变化。 “而且,天岐皇帝并非君子。”夙云埋又道。 不是君子,那么就只能是一个小人了,既然是小人,那么就不能以常理来预测他的行为。 “天岐皇帝为人善妒多疑,天岐内部也是党派纷争不断,他势必不会看着北临与御宸联姻而放任不管,所以得防,而且要严丝合缝的防,因为难免天岐有什么阴险的计谋,至于明面上倒是不用怕什么,半年前北临和天岐之间的那场仗你知道吗?” 孟朝槿摇摇头,她那个时候还在沉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39章 青玉案16 “好吧,那我顺便给你讲讲。”夙云埋摆摆手让两人都坐下,自己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才又继续开口:“两国常年开战这件事你知道那就不多说了,天岐之所以一直盯着北临不放,是因为兵力实在强盛,你知道天岐兵力是谁掌管的吗?” “是辛正则。”这个孟朝槿倒是知道,天岐兵力之所以强盛,与北临相争到如今,可以说有大半都是这位辛正则将军的功劳,他的辛家军可以称得上天岐的顶梁柱,自他接过天岐兵符,天岐军队一年比一年强盛,而辛家军更是成为了天岐大多士兵铆足了劲想要进去的军队,哪怕皇帝亲兵都没有辛家军抢手。 “对,就是他,这位辛将军就是天岐最不容小觑的一个人,当然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在与北临交战之时被北临所杀,在战时,天岐皇帝以叛国罪将辛家满门上下问斩,圣旨传到战场之时,辛正则正与北临交战,天岐被围困正等援军前去营救,但因为圣旨,援兵没了,所以辛正则死了,辛家满门没有一个活下来的,辛家军也被换了名字换了人统率。所以……”夙云埋手搭在桌案上,神色舒适,“你知道为什么了吧。辛家军没有了,天岐短时间内不会恢复多少,哪怕已经半年过去了,但这件事的影响也不可能全部过去,在战场之上,天岐可以说是不足为据,我们唯一要防的是他们暗地里的小动作。”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么想的确没错,天岐目前局势不明,至少不会大摇大摆破坏,所以背地里的小动作就一定不得不防。 “婚期定了吗?”她问。 夙云埋点了点头,看向了赵祾,后者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开口道:“婚期已定,北临半月前已经送来了嘉竹公主的生辰八字,钦天监定的日子是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孟朝槿不免有些疑惑。 从定下联姻之事到如今才过了一个多月,而距离二月初二也还有一个月,天家婚娶,是国家大事,就常理来看,一般都是半年左右,最少也是三个月,而这次联姻,何止是仓促,简直就和十万火急差不多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月多几天。 实在不合常理。 “的确是有点着急。”赵祾无奈笑了笑,“但这是北临的意思,北临皇帝与八字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密信,信中说他希望可以尽快完婚,让嘉竹公主尽快离开北临,日子选出来以后也问过北临的意见,二月二并不是最好的一个,但却是日子最近的一个,北临皇帝选了这个日子,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赵祾其实心中也有很多猜测,自古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更何况是联姻,像北临皇帝这般急切的,倒像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急着将嘉竹公主送离混乱中心。 这么着急,要么是做样子,要么就是真的有什么问题,而这问题很明显短时间内平息不了,所以才会这么安排,至于牌面问题,涉及到性命的话,一切都得往边上放。 如果真是内乱,那么这场联姻,是否也并非北临所希望的,至少,背地里,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这场联姻。 那这样的话,北临那边公主的安全也必须要万无一失才行。 孟朝槿对之前的国家纷争不是很了解,但也并不是不清楚形势,也并不傻,也想清楚了这件事里面所含的种种疑点和隐患。 内有狼外有虎。 北临皇帝是在向御宸求救。 “殷尘筵现在还在御宸,每天都在四处游玩,一听说哪里有什么热闹就去看,过得倒是很舒服,但不知道他究竟与嘉竹公主关系如何,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两人都是皇后所出,一母同胞兄妹情深,但涉及权力纷争的话,血脉亲情是最容易被割舍的,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他,如果他是反对联姻的那一边,我们就需要多加人手看着他;如果他是支持联姻的话,我们也可以适当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别的情报。”夙云埋虽然整日在皇宫,但也不是每天都有事,再加上他十分闲不住,所以殷尘筵的动向是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是自己成亲,娶的妻子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但该保护还是要保护,不能还没娶回来人就没了,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夙云埋连忙停住自己的脑补,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很危险。 “就目前来看,北临那边北临皇帝虽然也会保护公主,但就怕是他们自己有问题,所以北临是最容易生变故的地方,我们必须保证嘉竹公主不会出事。以及出嫁途中,也绝对不能出事,一定要保证不会突生变故。” “天歧和北临的变故都在暗,暗敌难防啊,可怜我都没有能用的人,皇叔又不在,我都不知道找谁帮忙……”夙云埋偷偷瞟了一眼孟朝槿,满脸的悲痛可怜,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可怜。 孟朝槿:“……”话说到这里,她要是再不知道夙云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这是来找她摇人的啊。 “你看上了国师殿的人?” 她怎么不知道国师殿还有护卫的功能? “也不能这么说,朕就是觉得,国师殿乃是御宸最为神秘的一个地方,国师殿更是常人想要踏足都难,里面能人辈出,又人人都武艺高强,又多少精通术法,如果有国师殿出手的话,那么想必公主的安全和婚礼的顺利进行也会得到一定的保障……”被说穿了用意,夙云埋笑了笑,倒是不那么遮遮掩掩了,就是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所以呢……不知道国师愿不愿意……” “没问题。”孟朝槿没等他说完,直接点头答应。 “?” “真的?”她这么爽快,夙云埋反而有些惊讶。 “当然。”孟朝槿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不要?不要那我就回去了……” “不不不,当然要……”夙云埋连忙堆出讨好的笑,兴高采烈,正打算再接再厉让她先把人安排进宫给他看看顺便偷偷学一下,就听孟朝槿又开口了: “……” “但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她说。 “是什么东西?” 赵祾也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玲珑心魄。” “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不就是玲珑心魄吗,有什么……什么东西?”夙云埋本来非常豪爽,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玲珑心魄?这什么玩意?怎么听都没听说过?他身为皇帝,从小到大不说骄奢淫逸也可以说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识过了,但竟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孟朝槿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玲珑心魄,你只要打听清楚就行了,其他多说对你没有好处,所以别问。”孟朝槿不管他的反应,反正本来也只是借用皇族的力量来用用,知道多了也没什么用处。 一边,赵祾却似乎心有所感,道: “不知国师所说的玲珑心魄,可是上古灵药?” “你知道?”孟朝槿侧过身看他。 倒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普通人听说过这个东西,玲珑心魄难寻,若是赵祾真的知道或者见过,那么极有可能就是引风簪指引的正处于御宸的那一个,那样的话可以省下她不少时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这么容易。 果然,接下来赵祾的答复已经让这种可能降到为零。 “只是碰巧在古书里看过几句关于玲珑心魄的记载罢了,算不得见过。”赵祾摇摇头。 他喜欢读书,唐云冉也对书本颇有兴趣,其中以志怪杂本为多,他也只是在唐云冉那里凑巧看过这本书,因为从未听说过,便多看了两眼所以才有了印象。 白高兴一场…… 孟朝槿略微有些失望,但有线索总比没有线索好得多,只要知道玲珑心魄就在御宸,早晚就都会找到的,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如果玲珑心魄花的时间太多的话也只是意味着剩下的几味药材需要抓紧是时间,时间虽然紧,但还远远没有紧到严重的地步。 又和两人说了一些关于玲珑心魄的注意事项,顺便敲定了关于从国师殿派人和御宸迎亲的人一起去北临的事。她也就没有过多的逗留,很快出了皇宫,回了国师殿。 一路上,她都有些神思不宁,直到回到了卧房,都还是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和她紧密相关,所以哪怕相隔千里,也仍旧影响到了她,而让她想不通的是,这种强烈的牵绊,是由什么引起的,沉下神念,她顺着这种颤动用时空之力细细感受,探查这种异动究竟出现在了哪里。 神念绵延不绝,而时空之力只是用了一丝,就已经让孟朝槿的脸色再度苍白起来,但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银白色的微光缠绕的,在神念感知的路上,似乎还有无数细小而破碎的裂缝,孟朝槿没有去管那些,时空之力连接时空与空间,总是会有过去或者未来的碎片在时空中流淌,而她不能不能主动去触碰,时空是强大的,但也是脆弱的,如果时空秩序被打乱,她也会受伤,所以哪怕知道得再多看得再多,她都要尽量不出手干涉。 不能扰乱。 在意识中,神念是一种感知,通过那触动自己的点滴连接了一切的源头,穿过雾沉沉的黑暗,孟朝槿睁开了眼睛。 她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趋同蝶翼,有些轻微颤动,眼里有些恍然。 她看到了夙璟辞……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又或许其实早就有了因果。 和她牵绊如此深的人,可能只会有夙璟辞,但为什么会深到这种程度,在记忆的空缺中,她与夙璟辞还有别的纠葛吗? 这种羁绊已经不是单纯的因果,而是深入……灵魂…… 想到这些,她意念一动,银白光影闪烁,朝暮剑便已然悬浮在她面前。 朝暮剑华美,冷酷,银色的剑鞘上有白色的花纹缠绕,不出鞘的时候,是看不见它黑白两色的剑刃的,从外形上看,除了银白色以外,其实最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地方,是朝暮剑的剑柄,剑柄位置的中心位置镶嵌了一颗极为璀璨夺目的菱形宝石,红色的宝石是深沉的红色,但是偶尔看过去,颜色又会是近似桃花的浅粉色,而无论哪种颜色,这宝石的里面都隐隐看得见一朵桃花的轮廓。 是清晰的,盛开着的一朵桃花。 很好看,与朝暮剑的银白色搭配在一起,也很完美,只是这夺目的红色也会让人忍不住思考,究竟有什么作用。 美而危险,朝朝暮暮。 朝暮剑是她的伴生剑,从她诞生的那一天起,与她便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神剑是由田地锻造而来,但其实,最初的朝暮剑,剑柄上面是没有这颗红宝石的。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在战场第一次使用朝暮剑,那个时候,朝暮剑上就已经有了这颗宝石,所以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朝暮剑从前的样子。 一样的光彩夺目,只是没有那颗红色宝石。 朝暮剑最初,只是一个形状模糊的剑胚,是随着她对时间的一点点感悟以及修为的提升,朝暮剑最终才成型,而在它还尚未完全成型的时候,自己将这颗宝石与它融合在了一起。 宝石名叫桃灵血石,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是由万千桃花灵气凝聚而成的宝石,没有多大的作用,就是很好看,而且将神力注入宝石之时还会同时释放出一个桃花幻境,花瓣纷飞,如同仙境一般的美丽。 而这颗宝石,是夙璟辞送她的,在他们初见之时。 两族的人都只以为她与夙璟辞在战场之上是第一次见面,其实不然,早在那之前的五百年,她就已经与夙璟辞见过一面,一次意外的相见。 那是很久之前,她与神界帝姬因为偶然的相识成了朋友,帝姬地位尊崇,在神族向来是自由来往的,虽然身份贵重,但是并不喜与神族交往,因此除了修炼以外,她热衷于四处游历,寻找美丽有趣的东西或者景色。 孟朝槿与帝姬的初遇是一场意外,但与夙璟辞的相遇,也正是源于她认识了帝姬。 帝姬喜好到处玩乐,但她的朋友很少,认识了孟朝槿以后,便很快的和神女成了朋友,虽然是单方面的,但是神女其实也不排斥她就对了。 帝姬时常给她讲各种见闻,在不被神族察觉的情况下带她去各种地方玩,虽然神女大多只是坐着修炼或者欣赏风景,但两个人的感情还是变得越来越好,成了双方最好的朋友。 而她与夙璟辞的相遇,也是因为与帝姬一同出去,帝姬说在一处荒山边发现了一片桃花林,一旦步入其中,便会被拉入幻境,但幻境无害,只是会让人沉溺于美梦并睡一觉罢了,醒了就会没事。 帝姬觉得挺新奇的,所以当即想要拉着神女去体验一下,看看自己究竟有什么美梦,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夙璟辞。 第40章 青玉案17 桃花林的确是生长在荒山之上,而且生长得极好,蔓延了很大一片,而且常开不败,并不随着季节变换而生长,帝姬和她在踏进桃花林的那一刻便被分开了,帝姬被拉进了幻境,而她也是,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做梦,随着白雾散去,而是出现在了与他们所看见的桃花林相差无几的地方,正坐在一株桃树枝干上,幻境里桃花花瓣纷纷落落,粉白的颜色几乎铺满了地面,不知何处来的风也将树枝之上的花瓣吹得漫天纷飞,但即便如此,树枝上也还是开满了桃花。 神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被拉入了幻境却没有进入美梦,但她从幻境中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坐在树枝上,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主动探知了一切,她通过时空之力,看见了这片桃花林的记忆,从无意中的一颗沾染了神水的种子落下,长出嫩芽,到那颗种子在短短百年间就已经修炼出灵识,再然后,桃花一株株生长,一朵朵盛开,逐渐变成了现如今的样子,漫天都是花瓣,而最初的那一株桃花,也在这过程中逐渐强大了自身,在记忆中,桃花越来越鲜艳,越来越美丽,在桃花林的尽头,有一抹鲜艳的红色拖曳在粉白的花瓣上,花影重重间,一个修长的背影已然出现,但下一瞬,又是不知道从哪里飘落的花瓣隐去了身形…… 幻境散了…… 神女睁开眼,,身下的触感告诉告诉她她依旧坐在树枝上,花瓣依旧在飘落,拂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掌心,轻柔的触感划过,神女懵懂的眨了眨眼,低头看过去。 也就是这一低头,她看见了正朝这边走过来的男人。 第一眼神女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神族,也并非人族,而是魔族,因为他身上属于魔族的气息实在太过浓郁,而且丝毫没有收敛,明明白白告诉所有遇见他的人他是一个魔。 而且还是一个地位绝对不低的魔。 在这一刻神女忽然想到,幸好帝姬不在这里,不然她一定会说这个人是来挑衅的,绝对要和他打一架。 帝姬还没有醒过来,现在这桃花林里,只有她和这个男人。 那人似乎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只是选定了一个方向走,在看到神女之前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只是在神女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感知到了神女的存在,但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朝着这边走过来了,近了,更近了…… 他最终停在了树下。 这颗桃花树相比较其他的树,更高大一些,有三四米高,而神女坐的位置,在树干两米左右的位置,这人身量很长,身姿挺拔,一身墨蓝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黑色质地很轻薄的外袍,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里折的一枝桃花,他站在树下,微微抬头与神女对视。 神女坐在树上,可也不过是高了他一点而已,只需要微微低头就可以和他对视,而神女也确实低头了,她手心还握着那朵落到她手中的桃花,眼神清冷的,平淡的,略带探究的朝他看过去。 那一瞬间,如同幻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再度吹来,桃花拂过两人的头发,衣襟,衣袖,又拂过脸侧,时间好像静止了,桃花那轻柔的触感仿佛羽毛,轻飘飘的似乎在谁的心口刮了一下,微微的痒意蔓延,但两人都没有动。 神女是天真懵懂的,虽然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冷,但是那人好像只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空洞茫然的心,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如同彼岸引诱人堕落的魔。 “想不到今日运气这么好,竟然还能在这里偶遇佳人。” 他在笑,笑容直达眼底,没有丝毫掩饰,他眼神也是很直白的看着神女,说:“坐在树上是不敢下来吗?要不……你跳下来,我一定接住你……” 只要你跳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 神女觉得他很奇怪,明明这高度并不算多高,神女轻松一跃就可以落地,但这个,陌生人,却说得那么郑重。那么认真。 就好像他说的并不是要接住她那么简单,而是什么别的承诺。 很认真的承诺。 看着这个人宛如夜空一般幽深却又莫名明亮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迟疑着点了点头,但她并没有跳下来,只是伸出手。 他握住了神女的手,微微用力,神女从树上落下,桃花还在纷飞,在落下的过程中,两人的发丝于风中纠缠在一起,白色与墨蓝色的衣摆也似乎在风中触碰到了对方,像是至死不渝的纠缠,又像是凌乱而令人悸动的心跳。 站在地上的那一瞬,两人分开,不远处有浓郁的神族气息出现,是帝姬,她从幻境中醒过来了。 男人朝那边看了一眼,也看到了神女的神色,猜到两人应该是一起来的,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了神女的手,将手中那枝桃花放到了她手中,然后微微一笑,身影便在满目桃花中消失了。 神女一怔,低头看向手心,那枝桃花在她掌心变成了一块血红剔透,中间有桃花盛开的宝石。 “哎阿槿,你怎么醒得这么早,在这站着干什么呢,我和你说我刚才的幻境简直是……”神女恰巧在这时走过来,她似乎在幻境中过得不是很开心,表情有些气愤,一边走着一边抱怨,直到她看到了神女手里的东西。 “桃灵血石?”她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拿着这个,谁送给你的?” “这个东西,叫桃灵血石?”神女不常说话,因此说话时语速有点慢,又有点困惑。 “是呀是呀,我和你说,阿槿,桃灵血石是以桃花的花灵蕴养,最后以一个人的精血凝聚而成的,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最多就是附带一个小幻境或者防护的效果,最大的特点就是比较好看,不论是女神还是女魔都很喜欢这东西,但桃灵血石也很少见,因为付出精血却只是为了一块作用不大的石头,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所以它多是用来做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代表其中一人矢志不渝的真心……话说你怎么拿着这个呀?莫不是捡到的?还是谁送给你的……” 神女不说话了,她把桃灵血石握在手心,走向了回去的路。 “阿槿!你怎么不理我呀,这石头到底是谁送给你的呀?怎么我做个梦的时间就突然出现了……” “是不是哪位路过的神君对你一见钟情了呀……” 两人逐渐远去,桃花在她们身后飘扬落下,似乎在注视着他们离开,而桃花深处,有人轻轻哼笑,花瓣飞舞着落满衣袂,折下了一枝桃花…… 桃灵血石,本就是第一次相见时夙璟辞送给神女的礼物,帝姬不知道在他短暂沉入梦境那段时间他们的相遇,一直很想知道她到底从哪里找来的桃灵血石,可惜神女是个闷葫芦,无论她问多少次都不说,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神女还是和原来一样,夙璟辞也依旧在夜域待着,两个人都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般,唯一证明他们有过那么一点交际的,是桃灵血石。 于是后来,在朝暮剑最终成型的时候,神女想到帝姬曾对她说过朝暮剑实在太单调了,于是她在最后的时刻将桃灵血石与剑柄相融。朝暮剑真真正正第一次出现,除了本身的银白光辉,那一抹绯红的色泽也足够耀眼。 那块桃灵血石,最终随着她走遍了战场,见证了她一生的故事,而后随着她离开战场以后的封印,又随着朝暮剑一起埋于地底…… 当初将桃灵血石与朝暮剑相融,是一时之想,但也从未后悔过,只是想那么做,于是就去做了,她半点没有过疑惑,可是如今想起来,倒还真是觉得两人之间缘分不浅,或许其实一切的缘分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只是后来的五百年两人再未见过一面,而夙璟辞出现以后,他或许看见了朝暮剑上的桃灵血石,但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就像无人知道他们的相遇,再后来,从神女离开战场到陨落,又是五百年的时间,但这短短五百年,两族的变化已经天翻地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孟朝槿忽然记起这首辞,记起昨晚的那个梦。 繁华美丽,暗香沉浮,她在人群中,却又不在人群之中;而他站在人群之外,却只是看着她。 果真是应了那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个梦境,要告诉她什么?夙璟辞要回来了吗?还是他要‘苏醒’了…… 当他们再次见面之时,是否如同那个梦,香车美人,暗香疏影,人影疏落,而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凝视着她呢! “夙璟辞……” 她轻声叹息。 万里之外,是幽冥之域。 这里是一个没有光亮的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没有草长莺飞,万里荒芜,蜿蜒而过的山川河流,荒芜而没有生气,满目疮痍。 大地之上的土石崩裂,几乎干枯的河水里的魔气浅薄得几乎感受不到。 天空是灰色的,没有日光,没有星光,一切都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阴沉而荒凉,没有任何生气可言。 这就是魔族生存的地方,是每一个魔族从出生到死亡一直生活的地方。 魔族从出现伊始,便生活于幽冥之域,而自从五万年前,一场接一场的变故席卷而来,魔族便关闭了幽冥之域对外的入口,就此隐退在世间。 四族争斗之时,幽冥之域远没有现如今这般荒芜,因为那个时候魔气还很旺盛,而且还有几位尊主维持各域的常态,哪怕没有日月,也远比现如今好得多,而不是像现在,混沌域的魔气几近于无,而其他几域虽说情况没有混沌域这般糟糕,但也好了太多。 魔气不足,魔族生长死亡的速度便快了不少,即使一直都有新魔族降生,但也还是隐隐有了凋零之势。 而这都只是因为魔气匮乏。 几万年如一日的生活对魔族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异,在最初的时候,三大域的尊主都还没有出现之时,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在那个时期生活的魔族,生活远比现在水深火热得多,神族的厌恶与驱逐让魔族的生活十分艰难,而那时魔族繁衍困难且慢,远比不上神族天生神力强大,所以后来魔族奋起反抗,几位尊主的出现,更是让最开始的形式转变。只是,几十万年前的事情,现如今魔族也没有年纪那么大的魔了,随着魔族隐退生活的魔,他们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魔族天生怪力,生命力顽强,再艰苦的环境也不怕什么,就是五万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偶尔有点怀念从前的日子,而这种怀念表现为,每日起床睁眼第一眼都要问自己一遍: “我家尊主回来了没有?” 哦没有,只能继续悲伤的继续生活…… 在五万年之前,四族最繁荣,也是争斗最猛烈的时候,魔族所生存的幽冥之域一共划分了四大域,分别是幽域,夜域,暗域,和混沌域,而其中三域,各有一个尊主,是魔族最强大的战斗力,也是地位最尊崇的人。 幽域凤慕涔溟,夜域夙璟辞,暗域郁轻。 混沌域位于幽冥之域最外层,因为过于荒芜,魔气匮乏,又处于各界交界口,并没有人统领,而作为一块公共区域,主要用途是——聚众斗殴。 自家的尊主一个一个失踪的失踪,沉睡的沉睡,虽然另外几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但是魔族还是率先离开了争斗中心,避免一个不小心成为炮火集中点。当然,他们也还是很担心自家尊主的,一个不见也就算了,三个都失踪了。 也不能以偏概全,暗域尊主是的的确确失踪了,而幽域尊主好像是不小心入轮回了,至于夜域尊主,这是唯一一个由明确去向的,夜域尊主陷入了沉睡(封印)。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去向,因为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下令让魔族隐退的。 可惜魔族生性好战,不能和神族打架出气,又不能去找鬼族挑衅,就只能待在自己的幽冥之域里默默修炼,偶尔连两句八卦,顺便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 因为太过无聊,再加上某些魔族头脑是在是灵活过度,于是魔族沉迷于一种消遣方式——八卦。 只用讲的当然没有那么生动,所以魔族开始有了话本子,最开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过去太久已经无从参考,或许书写人已经入土了,但也没魔关注那么多,等有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话本子已经流传得……嗯不说十分广泛但也是相当广泛了。 不所以制止不了,已经晚了。 魔族修为越高长得越好看,其中又以几个尊主最甚,所以话本基本就是他们的八卦故事集,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神族,妖族,鬼族那么多的题材,他们能八卦的简直不要太多,所以这几万年,他们的日常休闲娱乐就是聚在一起八卦自家不见踪影的尊主。 直到这一天。 第41章 青玉案18 幽冥之域关闭入口,是真的完全关闭,除了从内部打开以外,从外面没有人能够找得到幽冥之域,哪怕是实力强大的魔想要进来也要费一番功夫,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大魔在外面的,基本都在大本营待着,魔族可是群居种族,虽然不团结,但是绝对统一。而内部想要打开的话也不是不能,但是打得开通道的都是大魔,基本都不怎么出现于人前,他们在做什么也没有魔知到,这些魔力低微的魔,也从来没有出去过。 这一天,几个逃脱家务活的牛头魔正在混沌域干涸的河边挖坑。正挖得起劲,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小一点的魔忽然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啥?”距离他最近的牛头魔满头是汗的抬头,“牛大强你说什么呢?这哪来的其他声音,不就我们几个人吗?” “就是,你是不是幻听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魔在。”距离他们远一点的那一个牛头魔头也不抬的回道,手下动作一点没停,依旧在挖坑。 “是吗?”牛大强也没有再听到第二声那,而这里的确只有他们三个魔在,可能真是他听错了吧,他继续投入挖坑的行动中。 几个魔挖得费力,也十分专注,眼里还有着期盼,期盼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 魔族如今无首领,几个魔力强大的魔基本丢都不会出入混沌域,而最低级的魔,基本都住在几大域的偏远地方,一些实力实在弱小的也住在混沌域,而混沌域虽然荒芜,但地底下埋着蕴含魔气的魔晶,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也够低等魔族用很长时间,所以会有很多低等魔族来来混沌域挖掘魔晶,运气好的话能够找到几颗,运气不好也只能无奈回家,毕竟资源也就那么多。 三个牛头魔都是最低等的魔族,已经挖了快三个时辰了,但还是一块魔晶的影子都没看见,难免也有些泄气,牛大强刚才的动静也让几人又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又挖的卖力了一点。 但没过多久,牛大强又忽然直起身,牛脸上满是茫然,他朝四周看了一圈,除了不远处枯萎的魔树下坐着一个很年老的魔以外再没有别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难道自己又幻听了! 怎么听着像是什么东西的碰撞声。 不思其解,他只好又接着挖,刚挖了没两下,他激动得大叫一声,连忙伸手把土下掩埋的黑色带着微微亮光的石头拿出来,“我挖到魔晶了!大壮、大树,我挖到魔晶了……” 另外两魔也惊喜万分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魔晶,魔晶并不大,形状也不规整,一共有五颗,在牛大强黑乎乎的手心里闪着微光,哪怕是在昏沉的混沌域,也像是带了星星点点的生气般闪烁。 “太好了,今天没白来,回去不会挨打了……”几个魔都很高兴,但下一瞬,挖到魔晶的牛大强耳朵动了动,又是一脸奇怪,迟疑的问两个兄弟,“你们……真的没有听到其他声音吗?” 他明明真的听到了声音,刚才不确定是因为还有挖坑的杂音,但是现在他们几个魔都没有再动手,可那道声音却更明显了,甚至……更大更连贯…… 另外两魔也愣住了。因为在这寂静无人的混沌域中,的确出现了另外的声音,而且似乎距离他们十分接近。 像是石头碰撞,还有呼呼风声。 骨碌碌。 一边滚落而下的石头落进水里砸起了点点水花,平静毫无波澜的忽然生出了变故。 几魔就在河边,那突发变故的地方距离几个人十分接近,他们几乎不敢动,被这突发的动静吓到呆滞,没有任何动作。 原本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河面水流似乎流淌得更快了一些,而在这速度之下,水流又突然开始逆转,一圈一圈的转动,逐渐形成了一个旋涡,浓郁到让魔心旷神怡的魔气从旋涡中散发出来。 几个魔牛躯一震,几乎陶醉于这浓郁的魔气中,长这么大,他们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浓郁的魔气,哪怕是在三大域,这种程度的浓郁魔气也几乎没出现过。 而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幽冥之域时隔几万年又要有新的大魔出世了吗? 还是说,是封印破了。 几魔一头雾水的同时又有些害怕,天性让他们对危险预警很准,眼前这距离他们极近的旋涡中,就有让他们忍不住想跪地求饶的冲动。 而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魔气越来越浓郁的同时,从未感受过的威压也从中传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牛大壮都快哭了,他跪在地上还不断的打哆嗦,动也不敢动。 “不、不知道啊……从来没见过……俺、俺娘也从来没说过混沌域会这样啊……”牛大强稍微好一点,但也还是跪着不敢动,那与生俱来的恐惧于臣服几乎要将他碾碎。 “这……这不会是……”牛大树哆嗦间忍不住猜测,“不会是有魔晶吧!” “……” “……!” 两魔心中一顿,但身体本能反应告诉他们不可能,魔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奇怪的现象出现,闻所未闻。 “我……我好饿啊……”就在这时,几魔中抖得最厉害的牛大壮忽然小声道,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也十分响亮的叫了一声。 牛大强:“……” 牛大树:“……” 此时此刻竟然有些无语的心情在酝酿。 但是两魔很快就发现,饿的不只是牛大壮,他们也很饿。 怀着难言的畏惧,几魔不约而同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看向了那个正越来越大,魔气也愈发浓郁的旋涡。 真的好饿啊! 混沌域难见这么浓郁的魔气,而魔气不仅可以用来修炼,还可以使魔族身体强健饱腹,那旋涡中的魔气是那么的浓郁,几乎就快凝为实质。 对他们的吸引力是前所未有的强。 魔气,是每一个魔族所渴求的东西,而如此浓郁的魔气,足以让低级魔族丧失理智。 在他们畏惧又难以克制自己时,那漩涡越来越大,浓郁的魔气凝成黑雾,将漩涡笼罩,有风从旋涡中冒出,而后越来越大,带起了一阵飓风,狂风大作,混沌域的土石枯树都在狂风下四处乱飞,几个魔也被狂风吹得被石头砸了满头包,疼痛让几个差点失去理智的低等魔族又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缩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如此大的动静,风吹走石,掀起变化的也不光是混沌域,隐隐也影响了由混沌域所连接的其他几大域。 暗域人口最少,且多为女性魔族,性情相较于男性魔族来说更加敏感也更沉稳一点,但也是最不喜欢和外界接触的一个域,黑色的花朵在洞穴里绽放,有苍白瘦削的手指拂过花瓣,那手指宛若白雪,没有丝毫血色,他轻轻低下头,嗅着花朵馥郁的香气,暗红妖媚显得格外冷酷无情的眼眸透过洞口轻飘飘朝外看过去,而后皱了皱眉,轻声说: “这个气息……难道是他?五万年了吗?” 黑色的话落在地上,被长长的衣摆覆盖消失,光影明灭中,那苍白的人影也已经消失不见踪影。 幽域主城陷入沉睡,并没有被混沌域的动静所打扰,而夜域之中,从混沌域与夜域的交界口穿过来的浓郁的魔气宛若大风过境一般席卷了整个夜域。空旷,清冷的大殿内,四周点缀的人头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在幽蓝的宫殿中煜煜生辉,而宫殿深处,最冰冷的地方,停放着一个巨大的冰棺,冰棺之上有干涸的血迹,似乎是描绘的符文,而此时,随着那股魔气而来的,那干涸的血迹,以及巨大的冰棺,都随着外面愈加巨大的旋涡一点点消失,不见一点踪迹。 风沙中,混沌域几万年越发匮乏的魔气逐渐变得充盈,而那漩涡也越来越大,在深沉的黑雾中,隐隐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影吗?” 牛大强在畏惧之余也还是忍不住用眼睛偷偷观察着风波的中心,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震惊之余,他忍不住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影,看那影子的长度宽度,的确是人形的没错,并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为什么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难道是……封印被打开了吗? 怎么可能呢? 他想让自己的同伴也抬头看,可是才偏头,就看到自己的的同伴早已难以抵抗这魔气的诱惑,化为两头高达丑陋的牛魔倒在地上了,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快要控制不住魔化的样子了。 就在他的眼睛越来越睁不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抹黑色。 那……好像是一片衣角…… 他又清醒了几分,睁开眼努力去看,对上了一双暗红的,冷漠寡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那么的冷血,没有丝毫波动,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枯树。 这个人……是谁? 他迷迷糊糊想。 风沙中,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距离旋涡极近,他的黑色衣袍被风吹起,几乎显露出他极为瘦削的身形,而旋涡中的人影越发清晰了。 牛大强感觉那个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又或者是风太大了,他没有完全听清。 “……真可怜……” 这个人是谁,是魔族吗?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这位大人?他是在…… 可怜我吗? 他恍惚想,而后意识彻底归于沉静,化作原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也就是这一瞬,漫天狂舞的风沙忽然沉寂下来,黑雾越发凝实,两米多高的旋涡里,走出了一个人。 最先出现的,是他墨蓝色的衣袖,而后一点点,浓郁的黑雾逐渐散去,完完全全的露出了自黑雾之中出现的人。 湍急的水流恢复了平静,旋涡消失了,满地都是飞舞落下的土石,只剩下站在河边的黑衣男子,与刚刚才从旋涡之中出来的夙璟辞。 这和从前的他看起来很不同,最为突出的,就是那双眼睛,原本墨黑宛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变成了红宝石一般的璀璨的红,深红之中,还有暴虐、悲伤、厌恶等等情绪交织。 他垂下眸,看向了另外一个还清醒的人。 那人是苍白的,也是冷漠的,但脸上却挂着笑容,他披着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斗篷,显得整个人极为诡谲又无端的脆弱,混沌的黑暗与脆弱的白交织在他身上,他向前一步,躬了躬身,道: “拜见夜域尊主。” “……郁千凌?”夙璟辞薄唇微动,说出他的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 郁千凌已经再度站直,将自己隐与黑暗中,他轻笑了一下,双眼看向夙璟辞,是与冷漠截然相反的热切,像是要把一切都烧灼干净的疯狂。“千凌想请问尊主,是否知道……她的去向?” 隐于黑袍中苍白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青筋暴露,甚至因为握紧太过用力而渗出鲜血,鲜血滑落指尖,又流入黑色衣袍,与之融为一体。 夙璟辞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堕落之境,轮回之外。” “她真的在那里?”郁千凌没有立刻得知答案的狂喜,而是冷漠问道。 “信与不信,都由你。五万年……或许她早已经走了……但你已经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了。不是吗?”夙璟辞并没有与他多做解释,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太过执拗,会当局者迷,也会陷入迷障,信与不信,都只在于自己。而自己也还有要去做的事。 河边,郁千凌沉默良久,目光遥遥看向暗域,似乎穿过重重迷障看到了那个本应该消失不见的人,他低声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黑影散去,只留下地上几滴已经干涸凝固的血。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地上躺着的三个昏迷不醒的牛头魔,还有因为狂风而被掀起的满地零碎的魔晶,在遍布黄沙的土地上闪烁着独属于它的微光。 像是在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 夙璟辞刚睁开眼的时候,其实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因为这里是在是太黑了。 在找到幽冥之域入口的那一刹那,他没有一丝犹豫,就已经跳进了那道空间裂缝中,从外面看起来,那裂缝是十分平静的,甚至很小,没有一点波澜,但只有进入的那一刻,才能感觉到,空间裂缝的暴乱与狂躁。 裂缝中的飓风防不胜防,但好在,他们似乎是有意识的,都是避开夙璟辞周身的游走,光怪陆离不过一瞬,当他出了裂缝的时候,他睁开眼也只觉得是一片浓郁的黑暗,睁眼不见五指,极致的浓郁的黑,还有四周的冰冷与孤独,那种旷古的寒冷几乎在瞬间就侵入了他的心脾。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明明穿过了幽冥之域的结界,难道没有回到幽冥之域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让人无端恐怖的黑暗。 难免让人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难以想象,从前纵横四族从未有过什么畏惧的人,竟然也会有畏惧的东西。 极寒带来的痛苦似乎将黑暗麻痹了,而那彻骨的寒冷中,恍惚让他想起来了他们分别的那一晚,留识珠那破碎的光点流淌全身,勾起了他灵魂的每一寸回忆。 伴随而来的,是极致的哀痛。 那痛苦似乎是将人每一寸皮肉挖开,每一寸筋骨都被搅断,痛得几乎让人在瞬间失去呼吸,重重复复,凌乱而哀伤,翻涌着归于沉寂。 …… 第42章 青玉案19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真正的回到了幽冥之域的入口。 当年关闭入口的就是他,如今要想打开,也是易如反掌。 记忆复苏,随之回来的还有他的修为,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够用了,只是他感受着此时身体的情况,虽然修为略有些不稳,但是却几乎完全恢复了…… 是什么原因,适才的缘故吗? 是因为那个地方,而让自己的修为完全恢复了。 记忆里似乎并没有那个地方的存在,如此逼仄,如此幽冷…… 五万年的时光如同沧海一粟,对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大梦过后醒来。 幽冥之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不过魔气略微匮乏了一点,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夙璟辞回忆着当年的事情,郁轻远走不知所踪;慕涔溟 主动跳下轮回,而他沉睡,魔族就此与世隔绝,已经五万年了。 神族寻觅无踪,鬼族深陷幽冥海,妖族藏于幻境,如今的世间,竟然只剩下人族,当真是变幻莫测。 毕竟以当年的局势来看,又有谁知道,四族会全都消失无踪,独留人族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呢! 再度回到夜域,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几万年的隐居,让曾经每天不打几架就浑身暴躁的魔族也学会了平心静气。 魔族散漫无纪律,在幽冥之域里,他们也就像人界的普通人家一样,劳作休息,自从当年魔族隐退,他们最大的乐趣打架也消失,无所事事到了极点。 曾经夜域尊主的住所,是位于夜域最中心的一座巨大的宫殿,千年玄冰打造的宫殿,寒气逼人,哪怕是魔,若不是修为高深,也不可能在这宫殿中长久居住,故而只有夙璟辞一个人住在里面,他的手下也全都是住在宫殿之外。 而宫殿,自当年他陷入沉睡,宫殿也就自此封印,无人再能出入宫殿,偌大的宫殿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只有无尽的寒冷埋葬这五万年前的真相。 混沌域变故让夜域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最为直观这种变化的,无疑就是守在宫殿门口的四方。 四方,五万年前魔族八大护法之一,尊夜域尊主夙璟辞为主。 自从夙璟辞沉睡后,他们再也进不去宫殿,只记得当初尊主是进了宫殿之后才沉睡的,而封印猝不及防的展开,没来得及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具体的情况。其中就有最担心夙璟辞的四方。 作为夙璟辞最忠诚的手下,四方不仅修为卓越,还拥有其他很多的优点。 譬如:非常的一根筋。所以他非常坚信自家尊主没有丝毫危险,并且就在宫殿里,只要等他睡醒了宫殿就会打开封印,所以五万年来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无聊的时候跑到宫殿正大门门口种蘑菇(意识层面的),最爱的就是碎碎念,诸如: “尊主到底什么时候睡醒啊!都睡了五万年了,再不醒会不会骨头都化成灰了……” “尊主到底是去做什么了,为什么沉睡得这么突然,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究竟为什么呢?难道我不是他最亲爱的属下了吗?” “尊主到底什么时候醒啊!为什么幽域那位消失就算了,暗域的那位也消失了,就剩一个尊主还沉睡 了,到底为什么啊,这都五万年了,神族还在吗!应该不会吧,妖族那么弱小,会不会等我能出去的时候这个大陆上已经没有妖族了……” “……还有鬼族,也不知道那群家伙整天愤世嫉俗的干什么,天天在水里游来游去的不会退化成鱼吧!”想到那个画面,四方不禁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 太惊悚了,一群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脸色还白得像鬼一样的人下半身是巨大的鱼尾浮在水面上,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 “说起来……”他又用叹道:“……不知道神女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走了呢,也不知道尊主到底有没有追上她……” 魔族护法四方,除了一根筋以外,最为突出的优点就是:八卦且碎嘴。 血统强悍导致他的修为也是一般魔族难以企及的高度,但他的性格就略微有点傻了,导致以前夙璟辞就曾经笑话他是不是把自己的脑子拿去换了修为。 而四方所八卦的无疑就是自家的尊主,比如,当初那个夜域尊主暗恋神女的话便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而且还附加了很多他的个人见解,硬生生把没有半点关系的两人说成了因为种族身份不同站在对立面见面徒增悲伤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一对苦命鸳鸯。 胡说八道当然也是有代价的,结果就是夙璟辞直接把他丢给了暗域尊主郁轻,让他在郁轻手下度过了很水深火热(字面意思的水深火热)的一段日子。 回来后他就消停了,不敢在乱说那样的八卦了,转为了尊主单相思神女,并还在宫殿偷偷挂了神女的画像…… 想起以前的日子,四方又是一阵悲从心来,蹲在结界面前四十五度角仰望昏沉的天空,思念自家尊主还在的日子。 往常他也经常这样,但这次,当他惯性想要靠在身后的结界上时,却没有如以前一般触碰到那层冰冷的封印,而是直接倒在了地上,因为呆滞没来得急反应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四方:“……?” 这是怎么回事? 封印怎么不在了?我那么大一个封印呢!我那么大一个靠了五万年的封印靠背呢? 封印不会真的不见了吧! 四方从地上爬起来,沉着的表情还有些错愕。 难道……刚才的那个变故真的是尊主吗? 尊主真的醒了?所以封印也解除了? 夙璟辞沉睡以后,他就一直守在宫殿外面,整天不是修炼睡觉,就是摸着结界怀念夙璟辞,虽然尊主大人性格很恶劣,对他也不好,总是说他傻,但是尊主大人其实都没打过他,最多就是把他丢去暗域尊主那里人让暗域尊主好好调教一段时间。 那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尊主大人对他是真的很好,而且虽然尊主实力很恐怖,做事情也很随心所欲,但是他其实都没有见他有过什么时候心情很不好乱发脾气的,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宫殿里,不是睡觉就是修炼,很少会出去瞎逛一圈。 四方长相和他的性格很符合,一样的憨厚可爱,眼睛是像两颗红宝石,偶尔也会露出一些凶悍的眼神,看起来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样子。 想到尊主可能醒了这个可能性,他就感觉整个人都要激动到可以去和神族打上三天三夜,红红的眼睛像是有火在燃烧,看着面前这座恢弘的宫殿,他试探的伸出了手。 一戳…… 没有碰到。 再戳…… 还是没有碰到…… 四方用乌龟一样的速度一点一点的往里挪,直到整个人真的完全进入了宫殿大门,他才彻底停下来,抬起的手也放下,他转过身看着宫殿外面,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真的进来了? 封印真的不在了!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尊主他也……醒了! 因为克制不住的激动,他整个身体都有些颤抖,迅速的转身,他就沿着走廊飞快的奔跑,因为封印,宫殿和五万年前没有丝毫的变化,哪怕是一丝灰尘都没有,更别提会变得破败什么的,寒冷一如既往,但他也暂时忘记了这冷意,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跑着。 直走,左拐……再左拐……右拐…… 最后,他停下寒意尤其刺骨的门前,殿门是关着的,但即使如此,那丝丝缕缕的寒意也还是随着缝隙钻了出来,让人从心底里畏惧。 这是宫殿的正殿,与夙璟辞的寝殿相连,如果他真的醒了的话,一定会在这里。 高大威猛的魔族却停下了脚步,没有推开门,也没有再继续走。 万一……封印消失并不是因为尊主醒了…… 四方犹豫了。 五万年的时光远远不是表面这般轻描淡写,五万年,足够一个修为高深的魔族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一直在努力修炼,就是为了能够等到封印打开,尊主醒来,为了能够再见尊主一面。 可是他也害怕,万一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他还有多长时间,他还要等多久,魔族又还要等多久…… 一股很轻的气流拂过,像是风一样轻柔。 四方不再犹豫,抬眸正视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他不能害怕,身为魔族的战士,尊主的护法,他不能胆怯,魔族没有胆怯这种情绪。 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会面对。 若是尊主就在里面,那再好不过,五万年的沉睡与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终点。 若是里面没有尊主,那大不了……他就继续修炼继续等,总有一天,尊主总会出现的。 他抬起双手,用力推开这扇寒冰制成的门。 厚重的门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被打磨得没有任何的凹凸不平,正对门,他可以看见自己的样子,高大威猛,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魔族了,不再像当年那样的跳脱,也远远比以前更强了。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伴随着这道门逐渐打开,他仿佛看见幽冥之域五万年来的所有,一切的生活,一切的等待,一样的期盼。 五万年的沉眠的时光,终于随着这道门的打开开始再度流淌。 门完全打开了。 极致的寒冷再没有被隐藏,从露出来的每一个地方侵入他的身体。大殿内是比外面还要寒冷百倍的,空旷的大厅没有任何人影,顺着光可鉴人的寒玉台阶望上去,最高处,是一个很大的王座。 白玉雕刻,幽冥花开,血红色的石头镶嵌在上面,那是夜域尊主的位置,而现在,那个位置上,正坐着一个人。 夜域尊主…… 四方似乎僵住了,呆呆的看着前面。 王座之上的人垂眸朝他看过来,因为高度,他俯视着他,就像五万年前一样,垂眸看过来的目光是冷漠的,没有人情味的,也是……属于夜域主人的目光。 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五万年前,最开始的样子,王座之上的人一如既往地冷漠又恶劣,可这中间却又确确实实相差了五万年。 时间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四方……” 他唤了一声。 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眼神,都在告诉四方一个真实的信息。 夙璟辞回来了。 ‘咚’的一声响,四方无比真诚的跪在了地上,又哭又笑的,“尊主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阿来了吗?都五万年了,我都已经等了您五万年了……我以为您再也……” “闭嘴。”夙璟辞被他吵得心烦,哭得太大声,整个宫殿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宛如很多人混在一起的鬼哭狼嚎,效果实在有点吵闹。 四方立马停止了哭喊,就是一张敦厚老实的脸上还沾着泪痕,看着有些不太好看。 夙璟辞没有再呵斥他,而是询问了一些魔族的情况,五万年的时间,哪怕是与世隔绝,也足够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但魔族……大概是不会的,毕竟大多的魔族都头脑比较简单,只会打架挑衅。 四方虽然一直在夜域没有出去过,但对幽冥之域内的情况也说得上是知道个八九成,知道夙璟辞的性子,他便也没有事无巨细的讲,而是挑了一些重点。 “当年在您回来之前,暗域和幽域两位尊主都已经不知所踪,这五万年也没有丝毫音讯,你沉睡的太过匆忙,不知道幽域的那几位大魔几乎都随着尊主的消失而陷入的沉睡,幽域的情况就好像宫殿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暗域现如今比较散漫,不比之前……夜域的人还好,但是现如今高等魔族的数量越来越稀少,几大域的魔气纤弱,就连混沌域的魔气也几乎接近匮乏……但现在您回来了,魔气一定不会再继续减少,我们也……”哪怕是省略了很多,但五万年的时光,哪怕是再简略,也足够他说很多,夙璟辞懒懒地靠在王座上,眼睛微阖,看似没听,但也确是在听他说话。 末了,他问:“八荒六月他们呢?” 四方一愣,然后说:“八荒年纪很大了,他原本修为就比较低,后来就几乎一直在闭关,但因为之前在战场受的伤,所以在四万年前就已经不在了,至于六月,她一直待在沼泽修炼……”顿了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她应该还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我这就去找她。” “不必了。”话音刚落下,便从殿外进来了一个人。 光从外表看,她极为高挑,一米八左右的身高,比很多男人都要高出半个头,眉眼是艳丽的,但是眼神十分的冷漠嗜血,看人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一条毒蛇,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六月站在四方旁边,淡淡道:“我已经来了。” 她看向上方坐着的人,眼里似乎也没有多少情绪,只是跪下行礼,“六月拜见尊主。” 第43章 青玉案20 夙璟辞微微颔首,她便又站起来,目光直视着夙璟辞,问道:“尊主时隔五万年才醒来,是否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何要下令封印魔族出口?” 她面上看起来没有半点敬畏,但实际上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跟随夙璟辞是她的原则,但也不妨碍她有自己的思想,和头脑简单的四方不一样,她是一个非常好战且嗜血的魔族,之战,她几乎都参与过。 只有极端的战斗,才能让她沸腾的魔血随之冷静,她才更能够沉下心修炼,同时,她也一直想要侵占神族的领地,远离荒芜的幽冥之域,当年的一切实在太过突然,虽然两族休战,但实际上当时神族已经处于弱势,神女不知所踪,帝姬生死不明,神族内乱严重,那明明是一个大好的时机,但夙璟辞却突然将魔族给封印了,她虽然相信夙璟辞有理由,但也不是只会听命行事的那种属下,她想不通。 所以在感受到夙璟辞的气息再次出现在幽冥之域之后他立马赶过来,就为了一个答案。 夙璟辞看着她,与她对视,问她,“你想知道吗?” 四方在一边还保持跪着的姿势,看着身边比从前还要冷漠的魔族,还有上面的尊主,大脑明确的告诉他不要乱动,不要把导火索引到自己身上。 直视夙璟辞,六月仿佛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的威严与睥睨,好像是无奈的,又好像是不满的,不满她的质疑。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大声道:“六月恳请尊主给属下一个答案。” 夙璟辞笑了一下,但他的眼神却还是冷酷的,“我告诉你答案,但是又有什么作用,五万年,你一直在找的真的只是这么一个答案吗六月?你究竟是什么不甘心?你想明白了没有……” 六月站在殿中,她身形极高,站姿极为端正,但此刻双手却紧握成拳头,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的样子。 你究竟是什么不甘心? 你真的只是想知道这个答案吗? 极力压制的热意再次从冰冷的血液中喷涌而出,每一寸皮肤好像都变得灼热,每一个毛孔都在对她说话。 血…… “尊主,六月她……”看到六月即将暴走的样子,四方立刻就想求情,但还没等他完全把话说完,就见夙璟辞已经抬手,他手掌只是轻轻往下一压,就见刚才还浑身颤抖的六月已经宛若脱力一般摇摇晃晃站在原地,几乎下一秒就要倒地的样子。 “属下……多谢尊主……”她颤抖着说完这句话。 “其实答案很简单……”高台之上的人开口,“魔族无主,神族内乱,随之带来的是命运的逆转,他们两个不知所踪,其实不然,我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是什么地方? 这几乎是听到他话的四方和六月心里同时浮现的问题。 “鬼族,轮回之路。” 六个字,却宛如惊天震雷一样响在两人的心上。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眼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 魔族三位尊主竟然都进了轮回之路,轮回之路,对于魔族而言,无疑是最痛苦的,犹如将灵魂撕碎的痛苦,似乎被每一个魔族所畏惧着,所以魔族格外的惜命。但为什么几位尊主都会去轮回之路,他们明明好好地…… 六月不敢再想了,这个答案背后的秘密显而易见并不简单,进了轮回之路的真的只有魔族的三位尊主吗? 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人,那个时候的形势如此混乱,暗中蛰伏的妖族有没有参与其中,妖族隐匿得太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鬼族也是一样的,但是神族…… 在那个时候,几乎其余三界都知道神族动荡,神女不知所踪,帝姬消失,而且帝姬似乎还与幽域那一位有些关联…… 这背后,究竟隐藏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夙璟辞封印魔族幽冥之域,为的是保全魔族吗? 伴随洪荒而生的四族在那次动荡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六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妖族似乎一直都是在隐匿的,而鬼族,镇守轮回之路,却也不得善终,其他几族去哪里了。 五万年,魔族与世隔绝,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去吧。”低沉的话语似乎唤回了她的纷乱的思绪,她点点头,沉默地和四方一起离开。 大殿内又只剩下一个人,夙璟辞从王族之上缓缓走下。 宫殿很冷,让他想起来另一个很冷的地方。 国师殿。 国师殿的冰室,他轮回转世之后第一次见她,就是在那间冰室。 彼时她还没有醒来,而自己,只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自我。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全都是她留给他的记忆。 他们的相遇,远远要比世人以为的还要久。那只是一场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初遇。 长长的墨蓝色衣摆拖在地上,他站在一面墙前,整栋宫殿都是用寒冰玉打造,透着寒气,让多少人望而生畏,只想一辈子都不要靠近一步,关于夜域尊主的寝宫,无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哪怕是几位护法,也从未进来过。 大多都以为是和整座宫殿一样的寒冷,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冷是寒冷的,但并非只有寒冷。 整个殿内,四处点缀着夜明珠,还有最为耀眼的桃花。 粉色的桃树在寝殿中心生长,高度三四米,满树的花瓣都在树枝上静静绽放,不会落下,也不会死亡。而在最前方,桃树树枝上,挂着一副长约三尺的画。 素白宣纸上,美人白衣桃花,侧过脸垂眸看着一边的桃花。 这是万年前的神女,还没有接管神族军队的神女。 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的神女。 故作老成,天真懵懂又冷冰冰的样子,却几乎让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已经陷了进去。 他从来不懂,为何情总是这般困扰,让无数的人为之疯狂,失去自我。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种族立场,隔着无数的不能够相爱的原因,但他们仍旧固执的相爱。 他曾经遇见过一对神妖相恋的恋人,他们活得小心翼翼,神族是男性,妖族是女性,那个时候妖族已经怀了孕,他们隐居在人界一处山林间,他只是路过,但那女妖因为腹中神妖混血的孩子痛不欲生,几乎快要撑不住,他顺手帮了他们,或许是在看见那个神族紧紧握着妖族的手想要随她一起走的时候,又或许是在看见他们眼里那几乎可以让他们不顾一切的情感,他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不懂,但是也不妨碍他顺手帮忙,又不费力。 但他虽然帮了忙,但也还是不懂这些。 幽域尊主曾经说他:“落于红尘之外,早晚有一天会落入红尘。” 他这样的人,看似没有半点红尘之欲,若是落入红尘,便极有可能失去理智。 他不置可否。 怎么可能会失去理智。 他不以为意,依旧四处闲逛,无所事事。 但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临,正如同他以为自己不会懂爱欲为何物,可是在看到那个人的那一瞬间,似乎就已经爱上她了。 没有任何的理由可言。 他真的陷进了红尘之中。 幻境里桃花灼灼,花瓣四处纷飞,白衣少女坐在桃枝上,垂眸朝他看过来,那明明只是极为普通的一眼,可他却愣了很久…… 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仅仅只有那短短的时间,说过一句话,短暂的触碰对方的手,而后分离。 桃灵血石,在他看来是最为无用的一种宝石,可是当他送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也懂了,宝石或许真的是无用的,可送出宝石,却需要孤注一掷的决心。 你愿意为了一个初次相见的人奉上自己的精血吗? 想必没有人是愿意的。 但他真的就那么做了,或许是真的,他早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 所以他回夜域以后,努力克制自己,直接闭关修炼,只要见不到,不想她,自己仍旧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他对自己说。 五百年间,他闭过无数次关,也曾有过去找她的想法,他并非对她一无所知,她身边的人是神族身份尊贵的帝姬,而她无疑也是一个神族,可是他没有,只是待在夜域里,偶尔出去闲逛,不知不觉间,就将原本空荡荡的寝殿弄成了现在的样子。 桃花,是他们初见之花。 只是没想到,再见到她,是在战场之上,神族神女神力超然,一剑之威几乎震慑了四族,正面与她对上的魔族更是对她忌讳至极,他那时无趣,便想去战场看一看,顺便会一会这个神女,可没想到,竟然是她。 她站在神族军队之上,好像是在看着神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视线飘忽,而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却精准的看向了他。 他想,她会不会认出自己呢?应该会的,虽然隔了五百年,但是她应该会记得的,她会有什么表情,惊讶还是错愕…… 可他的猜想都是错的。 她的视线遥遥落在他身上,可那目光是淡漠的,没有情绪,如同她看任何一个人,没有丝毫的不同。 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神女。 他的满腔热血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冷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见她,所以经常出现在战场啊之上。 她并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而他就随意很多,在战场之上还坐着,仿佛是来这里看戏的。 他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她,可她更多时候都是闭目修炼,只是偶尔,视线会轻飘飘的落下他身上,但有很快收回去,一如既往的平静寡淡。 魔族之中小范围的流传一个谣言,说他思慕神女,所以……罪魁祸首就是四方。 这个傻大个,修为没多高,脑子也不好使,夙璟辞把他丢给了郁轻,让郁轻帮他好好‘照顾’一段时间,后来回来以后果然就好多了。 看来还是要给点教训,不然一张嘴整天胡言乱语。 他很不高兴,因为被人看出来了。 他又想,难道那么明显的吗? 他喜欢她竟然连头脑简单的魔都能够看出来,是不是太明显了。 万一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想去想了,体内的魔气有些暴动,似乎难以压制,于是他回了夜域,开始闭关,再次出关,又是五百年后。 他也想,是不是他与五这个数字很有缘,不然为什么他从初遇她到再次遇见是五百年,而那之后的再见,又是五百年。 他很不开心,心情莫名的焦躁,这种心情在出关以后四方告诉他神女自从离开战场上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以后到达了顶峰。 他设想过很多种等他出关以后再遇的情景,他想自己不能再这样了,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要让她喜欢上自己。 可是从没有想到再见到她,会是在她将死的时刻。 他怒气冲冲的闯进了神族的地盘,一路走一路打,终于在人嘴里逼问出了她的下落。可是那一刻,将整个神族笼罩的神力铺天盖地,就已经让他知道了结局。 来不及了。 她跪坐在大阵中央,一身白衣上几乎被鲜血染尽,她的头低垂着,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觉得那一幕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让人哀伤。 她是上古神女啊,怎么会这样,在那一刻,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了压制魔气而闭关,如果……如果他没有闭关,就不会现在才得知她的消息。 无以言说的后悔与痛苦将他包裹,可她明明那般虚弱,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到来,抬头朝他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在临死之前。 夙璟辞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她被困在阵中多久,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五百年…… 魔族尊主一怒,几乎让整个神族都颠倒破碎,断壁残垣将他们包围,他的怒吼几乎震彻了天地,让无数神族胆战心惊。 可是她已经死了。 魂魄零散,几乎消散。 他孤注一掷地用出那个阵法,带着不顾一切的偏执。 在心头血流失的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懂了幽域尊主的话。 落于红尘之中,原来他早就在遇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陷进去了,早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早在爱上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自己的万劫不复。 “阿槿……”他轻轻地呼唤。 这是她的名字,他早就知道,却从未这般叫过她哪怕一声,现如今终于叫了,她却已经不在了。 魔气散开,将他们笼罩,在荒芜的尘烟里,他抱紧了她闭上眼睛,落入了无尽的黑暗。 “阿槿……” “我记起来了……” 五万年的时间,他们终于再次相遇,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重创神族,封印幽冥之域陷入沉睡,如今再次醒来。 原来记忆是自己封印的,只要转世回到魔族,就会想起所有的一切,拿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终于想起来了所有,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相见。 …… 第43章 番外帝姬 在数十万年前,神族最强大的两位女神,一位是上古神女,另外一位便是帝姬。 帝姬的父母皆在她还未成年之前就已经双双死去,只留下帝姬一个血脉在神族生存。新任神尊和帝姬并没有半点关系,但其实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当然他不敢动帝姬,一来是上任神尊有很多下属还在神族,二来是因为帝姬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 她神力纯粹且强大,还隐隐掌握了法则之力,是神尊没有办法触及的层次,但帝姬虽然强大,却非常的不着调,不喜欢待在神族,反而喜欢满世界的乱逛。 在妖族待几百年,又去鬼族学习几千年,明知道水火不容,还不怕死的伪装成魔族溜进了幽冥之域,甚至还混出了不小的名声。 她的去向向来在神族是一个谜,众神只知道她到处乱跑,但却不知她究竟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与神女认识的。 只知道神女在执掌军队以后不久的某一天,帝姬忽然又不知道从哪里玩回来了, 在回神族的路上正看到了神女,以及她身后跟着的乌泱泱一大片的神官,她不明就里,上前拦住众人。 “站住,你们这是去哪啊?”她问。 神族并不知道他们二人相识,神女冷漠强大,众人担心帝姬冒犯了她,略年长一点的那一位神官便主动上前和帝姬对话。 在没人注意的角度,帝姬朝神女挑了挑眉,似乎是在询问。 这什么情况? 神女轻轻笑了笑但是并没有说话。 “殿下,这位是上古神女,神尊请神女掌管神兵,如今神女正与魔族大战呢,这不是战事刚结束,我等回神族复命。” 他看帝姬回来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便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帝姬刚从何处回来啊,看这个方向莫不是……” 帝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赞许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我刚从魔族回来。” 帝姬丝毫不在意自己有多语出惊人,然而在场听见她话的一众神族除了早就深知她本性的神女,皆是一脸惊愕。 神族与魔族不共戴天,他们刚刚还在大战,你竟然跑到人家里去玩。 这是不是过分挑衅了! 神族都觉得帝姬真的是越来越大胆了! “魔族……幽冥之域荒凉,帝姬还是少去吧,魔族污秽,恐怕对帝姬会有什么不太好的影响。”那神族犹豫劝诫道。 “我不。”神女拒绝了。 然后上前两步,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举动: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朵开得正艳丽的荷花,递给了神女,嘴里还念叨:“自古鲜花配美人,我刚从凤灵妖域摘的花,就送给这位美丽的神女了,不知道神女接不接受我的礼物呢!” 完了。 众神都知道神女不假辞色,无论是谁和她说话她都是一副表情,毫不理会的样子,由于忌惮她,众神在她面前都是小心再小心,可是帝姬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神女不会生气吧! 众神大气不敢出,离得近的那位神更是错愕的看着帝姬,呼吸都消失了。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竟然看见那位据说不会笑的神女收下了花,然后朝帝姬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切切实实的一个微笑,神女说:“好啊。” ??? “那神女,介不介意同我一同去游玩一番呢?”帝姬继续问道。 “当然。”神女依旧点头。 帝姬笑了,一笑如同灿烂朝阳,让多少年轻神族心向往之。 “那我们就走吧。” 帝姬话落下,她直接牵起神女的手,,一道光幕闪过,两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留下搞不清楚状况的一众神族呆愣原地、 也就是从这次开始,神尊知道了神女与帝姬认识,众神逐渐知道了原来神女并不是对谁都那么冷漠,她冷漠对待的只是他们绝大多数人,除了帝姬以外。 可能可就是长得好看的必要性吧! 神族悲伤,但又自欺欺人的想,至少往这个方面想,神女是不会喜欢魔族的,毕竟魔族都长得很丑,所以他们可以放心。 放眼看去,神族俊美端庄,妖族艳丽妩媚,鬼族苍白病弱,魔族丑得千奇百怪。 还是神族的颜值比较统一。 他们很欣慰。 第44章 钗头凤1 孟朝槿在次日一早,又被夙云埋宣进了宫中,这一进去,就直接在宫里住下了。 宫里的规矩自然是很多的,但这些都和孟朝槿没有多大的关系,一来她是国师,现如今就单论身份而言,除了夙云埋其他人见了她都是要行礼的,虽然没有实权但品阶却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来,她住在后宫之中,但夙云埋的后宫除了宫女女官以外一个妃子都没有,可以说是空荡荡到了极点,恐怕他爹的后宫都还要比他多那么几个人,而除了这些以外,夙云埋未来的皇后也还远在北临皇宫,婚期还有一个月,等那个时候她可能也已经不在御宸了也说不定,而现在,她住在后宫,可以说最是清静不过。 半个月的时间,她虽然住在宫中,但是也还同时处理着国师殿的那些事务,并且一直四处搜寻有关玲玲心魄的消息,但很可惜,没有一点进展,似乎除了赵祾所说的在一本杂书中看到过以外,御宸再没有其他有关于玲珑心魄的消息,事情就这么陷入僵局,直到除夕夜。 除夕夜,夙云埋再次举办了宫宴,临近年节,再多的忧愁也暂时被放到了一边,开始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好年。 彼时华灯初上,觥筹交错间,也依旧有些暗流涌动,不动声色,却心知肚明。 孟朝槿并没有参加这一次的宫宴,她住在后宫,但除了要紧事以外,她也几乎不会踏出寝殿,几乎都花时间融合自己的本源之力以及利用引风簪寻找那些所要找到的东西。 本源之力在她体内依旧是势均力敌的,只是因为朝暮剑力量的注入让他们变得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偶尔孟朝槿用一点力量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吐血了。 至于玲珑心魄,她倒是想到如果暂时没有消息的话先动身去找下一样,可是经过她这段时间对引风簪的研究发现,无论她怎么催动,引风簪都只会给出玲珑心魄的提示,根本就不会有关于其他几种东西的线索。 至于玲珑心魄,她想起从前的记忆,好像是一颗类似于夜明珠一般的珠子,珠子并非实体,而是由七彩的光晕凝聚在一起形成的,很好看,看起来脆弱又美丽。 引风簪给出的线索,经过她的不懈努力,比之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变成了: 玲珑心魄、御宸、女。 这倒是很好理解,应该是在女子的手中,但玲珑心魄按理来说不可能被做成手势之类的东西随身佩戴,御宸之内也应该没有修行之人吧。 孟朝槿不确定了,毕竟除了孟族以外,全天下也还有其他的地方同样在追逐当年的四族虚影,要是御宸之内也有,那么玲珑心魄也不是那么好拿。 有些难办。 在宫宴上众人正欣赏着歌舞的时候,孟朝槿还在御花园里闲逛,比起吵吵闹闹的地方,她还是更喜欢安静一点,而没有什么人的御花园无疑是一个好地方。 况且夙云埋见她不想去,也并不强迫她去,只是让她随意即可,只要不要把皇宫给弄没了,其他都是小问题。反正宫里的人现在几乎都知道国师住在宫里,郿哪个不怕死的跑到她面前去无礼,反正她是国师,总归是不会出事情的。 另外大约是怕她无聊,夙云埋特意让上次伺候她的宫女也一同跟着她,熟悉的脸总是会让人放松一点,也算是让她在宫里的时候有一个指路的人,方便她的来去。 夜晚的御花园每隔不远的地方都有宫灯亮着,而她身后的宫女手里也提着灯笼,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只是寒冷的雪天,除了梅花开得正艳意外,其他的花几乎都蔫蔫的,被冷风裹得严丝合缝。孟朝槿只是在房里待得太过无聊,所以想出来走走,所以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慢悠悠的走着。 但走着走着,她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地方。 清风苑。 因为下雪的缘故,清风苑前面的湖面都结成了冰,湖边的树上也是光秃秃的,被雪压了满头,在夜色下像是被染上了一层银色的颜料,像是沉寂的画。 清风苑地方偏僻,除了住在宫里的人以外,知道它的人很少,会来这么一个既不富丽堂皇,又不风景迷人的地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孟朝槿走到这里也就没有再走,而是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 “琳琅,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供人休息的地方。” 身后跟着她的宫女琳琅正是上次她进宫跟着她的那个,她一问,便立刻道:“回国师大人,有的,但清风苑少有人来,室内恐怕是有些不良于行,奴婢知道清风苑后面有一去处,是一个凉亭,四周有纱幔,也有竹帘遮挡,风不太透得进去,可以作为一处歇脚的去处。” “那就去那吧。”孟朝槿并不挑地方,相比较室内,她也确实更喜欢开阔的环境,更为接近自然一些,让人更舒适。 “遵命,那奴婢先让人去打扫,国师大人可慢慢走过去,到了那里应该就可以休息了。”琳琅连忙应下,吩咐人先行去打扫凉亭。 孟朝槿则由她引路,不慌不忙的朝那边走过去。 要去凉亭,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鹅卵石小路,大约这里的确是比较偏僻,路边并没有宫灯照明,只能依靠宫女手里的灯笼,而且鹅卵石还极其容易滑倒,雪天尤其容易,孟朝槿是不会跌倒的,但是宫女不一定,所以她刻意走得很慢,让身后的人都看清脚下的路再伸脚,以防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琳琅他们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心中赶感激他体谅他们的同时,伺候得也愈发小心了。 说起来,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孟朝槿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位不常出家门的小姐,直到孟朝槿住在宫里的那一日,管事的把她挑出来让她去伺候国师,她才得知孟朝槿的身份。 原来是国师,那个传说御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她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见过了这般身份贵重的人。 这位国师,可是她见过的女子中,地位最为尊崇的存在了。 狂喜几乎将她盖住,而这十多天的相处,她也知道孟朝槿是不怎么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甚至可以说不喜欢,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喜欢人伺候,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吹风,喜欢看雪,更多的时候,琳琅还会看见她看着北方,像是在遥遥的想念某个人。 这些都是琳琅自己看到的,所以她对孟朝槿的心思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跟在她旁边的时候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尊贵,却也还是会对他们这般身份卑贱的人考虑…… 走过鹅卵石小路,几乎绕过了大半个清风苑,入目依旧是湖,却是孟朝槿从来没见过的另一个湖,湖面与之前那个似乎是连通的,但是在水面上被一排排笔直的青竹隔开,看过去就是另一种景色。 孟朝槿看见了琳琅口中的凉亭,凉亭处于湖中心位置,距离湖边大约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此时凉亭中已经有灯光亮起,一路也有宫女点亮的宫灯照明,没有之前那般看着冷清。 孟朝槿走了进去,凉亭四周果然如琳琅所言,外层是水蓝色的纱幔,几乎垂落到水面,,而纱幔里面是一层制作工艺精美的竹帘,既可以看到竹帘之上的镂空技艺,又能够挡住一部分风,而竹帘里面还有一层水蓝色的纱幔,比竹帘略长一些,轻柔干净,随着时不时的风而荡起一些。 里面的石桌上已经摆放了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和一壶热茶,石凳上也垫了软垫,凉亭入口站着两个侍女,正为她掀起纱幔。 很周到。 孟朝槿心里点评道。 可以说是考虑周全了,真不愧是宫里的人。 她坐下,让两个侍女把纱幔放下,不然他们站在风口可能要被冻僵,纱幔一放下,这凉亭的风也逐渐减弱,琳琅让人准备的糕点都很精致,看着就很有食欲,傍午她并没有用膳,这个时候也有些饿了,于是便吃了几块。 然后便让琳琅拿给了几个侍女一起分着暖暖胃,她走到竹帘边。透过镂空雕刻的空隙看出去,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幔,看外面的景色也还是朦胧的,夜色越来越深了,她隐约听见了宫宴传来的丝竹声,还有嘈杂的人声,思及上一次宫宴。 夙璟辞……不知道有没有真的恢复了记忆。 什么时候回来呢?会不会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御宸了…… 她有些出神。 凉亭散发着暖意的炭炉里炭火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孟朝槿回过神,又感觉到了似乎远处有脚步声正在朝这里靠近。 正要仔细听,她衣袖里的引风簪忽然烫了她一下,她连忙拿出来,正看见引风簪上正闪烁的光,而且那光似乎变得越来越亮,闪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因为孟朝槿是背对其他人的,所以没有人看见引风簪的异常,但孟朝槿明显的高兴起来,引风簪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他这样,是不是代表着……玲珑心魄出现了。 可正当她高兴起来的时候,引风簪上正明亮的光突然一下子全灭了,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一根簪子。 和前一瞬明亮灼目的样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孟朝槿:“???” 她难得有些无语。 这是在逗她玩呢! 怎么还带耍人的。 难道是玲珑心魄又消失了? 正思考着,一股风吹进来,帘外有人影站着,低声道:“禀国师,宁国公世子妃似乎正在往这边来,是否让世子妃另寻地方?” 琳琅正站在入口处,闻言看向转身的孟朝槿,询问她的意思。 宁国公世子妃? 唐云冉。 孟朝槿摇摇头,“不用了,让她过来吧,我认识她。” “奴婢遵命。”琳琅遵命走了出去。 孟朝槿听到她的脚步声往远处走去,而过了一会,唐云冉就已经跟在她身后朝这边来了。 唐云冉今日也是穿的一身蓝色,湖蓝色的百褶裙配白色如意云纹上裳,外面又罩了一件天青色的斗篷。 许是因为太冷,哪怕她手里已经攥了一个暖手炉,但是她的脸色还是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嘴唇几乎连血色都很淡了。 凉亭里因为有炭炉的原因,虽然不及室内暖和,但是也远远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要好很多,灯光下,唐云冉抬眸看她,然后俯身行了一个礼: “宁国公府唐云冉,拜见国师大人。” “免礼,坐吧!”孟朝槿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谢国师大人。”唐云冉站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在身后侍女的搀扶下,坐在了孟朝槿的对面。 见她脸色似乎还是苍白的,虽然眼神清澈透亮,却隐隐透着一股倦意,似乎很是疲倦,孟朝槿问道:“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让太医来为你诊治一二?” “多谢国师好意。”唐云冉摇了摇头,先是道谢,然后才是拒绝。 “不过不用了。云冉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就是在冬日里比较虚弱罢了,并无大碍,慢慢调理即可。今日也是许久没出门走动了,所以有些疲累。” “身体不好才更需要静养,宫宴大可不来。”孟朝槿道。 “的确,不过今夜也是例外,是我太久没出门了所以想出来走走。”唐云冉也是点了点头,然后解释一番。 许是逐渐开始有了暖意,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笑容也更温婉了一些。 孟朝槿也就笑了,想到一件事,开口道,“我记得,上次见面之时,你还笑话我是摄政王的未婚妻,怎么这次见面,不过是隔了两个月,怎么就直接称呼我国师了?嗯……我的侍女说国师请你过来一叙,你并不惊讶,看见我也没有半分的惊愕,说明你早知道我的身份……” 唐云冉含笑看着她,一双眼睛仍旧是带着笑意的,在晃动的灯光下,眼睛就好像宝石一样,温润透亮,莹润如玉。 孟朝槿也微微一笑,看着她,“让我猜一猜,你是从何处知道的我的身份?又是谁告诉了你……” 唐云冉正欲开口,却听她已经说出了那个答案。 “是宁国公世子,你的夫君,赵祾!” 她的夫君。 唐云冉闭上了嘴,微微失笑。 第45章 钗头凤2 是啊,她都嫁给赵祾半年了,赵祾早就已经是她的夫君了。 她与赵祾明明已经相处了半年,哪怕是做了半年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再似最初那般生疏,可为什么她还是总是觉得怪怪的。 很多她想要说出口的话总是被她压下,下意识的动作只是做了一半,很多时候,看什么都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看不真切,更遑论作出回应。 思绪一顿,她淡淡一笑: “自然是的。” 她一双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很是好看。 她虽然是世子妃,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知道,会知道这件事,的确是赵祾告知她的。十多天以前,赵祾从宫里回来,在与她闲聊之时,顺口提了一句,她也才知道原来孟朝槿是国师,并非摄政王的未婚妻。 早就听说国师出关以后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深居简出,但她却没想到,国师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和她一般大的姑娘。 不过她倒也没有多惊慌,虽然国师身份贵重,但和自己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人,她倒是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或许是心性如此,她看人很有自己的一种方法,理解一个人也是。 比如她就看出来,面前的人,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的喜欢国师这个位置。 或许这世间事大抵都是不圆满的,总是有不得已要做的事情,谁也不曾避免。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在那安静地坐了一会,侧过头看着外面的景色。 其实那外面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天地苍茫一片,哪怕是再美的雪景,在夜色里也是昏暗不清的,只是这处亭子建得巧妙,薄薄的纱隐约透出些雪色,再配上宫灯上绘出的图案,倒有几分朦胧美感。 “不知国师可知这亭子是何人所建?”静了一会,唐云冉忽然问她一个问题。 孟朝槿摇头。 “雪夜太过安静无趣,我倒是知道一个故事,有关于这亭子的来历,国师大人可愿意听一听,就当解闷了。” “自然是愿意的,毕竟我也对这与宫中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地方有些疑问,正好听世子妃给我解惑了。” 疑惑是有的,这清风苑如此偏远,正殿也并不是很奢华,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殿,可是这凉亭却与整座宫殿的泯然不同,而是精致、奢华的,透着它独有的一种高雅。 “传闻先帝的父皇,也就是广德帝,他尚未登基的时候,身边有一位红颜知己,是一次出巡的的时候偶然遇到的,长得很是好看,小家碧玉清秀至极,很是温婉,据说这位女子因为家破人亡而入了宫,后来因为偶然做了先帝的侍女,这位姑娘虽然为婢,但曾经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识文断字,诗词歌赋也很是精通,做事也很细心,先帝很喜欢她,将她视作知己,只是身份贵贱,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婢女,旁人只知道他们关系亲密,哪里知道其实两人之间其实并无男女之情呢。 后来这件事,就被当时的皇后知道了,她是一个很有威严的人,但是对自己的而子女都很好,知道了这个事情,只当是自己的儿子有了喜欢的人,虽然是个婢女,但身世干净,作为侍妾倒也不是不可以,左右不过给个名分的事情,于是便下了旨,将那女子赐给了先帝做侍妾。 可她不知道,从凤旨下下去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错了,那个女子其实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且先帝也知道这件事,本来打算寻个理由就把她放出宫。谁知道皇后先斩后奏,直接把人赐给他了,先帝一边无可奈何,一边又和那女子商量对策,两人便也就只能用那样的身份继续相处,只是难免会有些疏远,以免对给对方造成什么误解,直到后来,当时还是太子的广德帝娶了太子妃,也就是先皇的生母,他们二人情深意笃,又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对彼此都知根知底,自然也知道那女子的事情,并且那女子和太子妃也是惺惺相惜,有着很好的交情…… 本来是打算放那女子出宫,可是因为意外,广德帝匆匆登基,所做的打算全都白费,那个女子也被封为妃,向皇后求了恩典住在清风苑,皇后怜惜她,便应允了,同时深知她喜好,又为了修建了这座凉亭以作解闷,这一住便是十多年,那女子一直独自住在这里,后来爆发了宫乱,因为太偏远没有来得及走,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被叛军杀了,但也有人说,她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趁着叛乱的时候逃出宫走了,但众说纷纭,谁也不知真假,皇后怜惜她,便下令封了这清风苑,再不允许任何人居住,这个地方也就渐渐地被人遗忘了……”唐云冉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也很注重情绪的层层递进,仿佛可以把人从话语中就带入到那个故事中,真真切切的体会。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哪怕是孟朝槿也情不自禁被这个故事给吸引,但是她明明对这个故事并并不是那么的感同身受,却很奇异的体会到了其中每一个人的情绪。 故事讲完,唐云冉喝了口茶,才抬头看向她,“不知国师大人对这个故事感觉如何?我也是在一本杂书上看见了,后来进宫的时候同世子提起,他便说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而后我每次进宫便都会来这边坐一坐,总感觉这里好像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每一次我来,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好。” “但其实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故事里的三个人之间那些情感看似很是令人动容,但是仔细一想却觉得很没有道理。”她抱怨道。 说的真对! 孟朝槿心道,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故事之中的三个人,广德帝,皇后,以及那位女子,广德帝夫妻都待她如知己,事事为她考虑,可那么多年的时间,真的没有任何一个机会能够将她送出宫吗?是她不想走,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及皇后,一个女子,真的心胸宽容到了这样的地步?以及最奇怪的一点,那个女子喜欢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过他的出现,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一个借口。 都很奇怪。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暂且不提这个故事的不合理之处,既然不喜欢,你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故事呢?”孟朝槿却道。 她坐在唐云冉的对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表情淡淡,眼神似乎是在看着她的,是在听她说话,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如同传闻中的那样的一个高高在上,疏离尊贵的国师。 但是她又觉得,国师其实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心性大抵也是有所相同之处的。 那么孤独的样子,不适合她。 “嗯?”唐云冉似乎也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她思索了片刻,道:“我好像……很想把它告诉其他人,刚才那一瞬间,这个故事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很想把它讲出来……” 她似乎还有点困惑,“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我不怎么喜欢它的,甚至记得也不是这么清楚……” 孟朝槿看着她,眼睛里浅淡的紫色一闪而过,唐云冉突然顿住,她愣了片刻,问:“我刚才怎么了?” “大概是没有休息好吧,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孟朝槿也低头喝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掩盖住了眼里的神色。 不对劲,唐云冉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可是她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异常,这是为什么? 是她的错觉吗? “是这样吗?”唐云冉似乎有些不太相信,但孟朝槿说说没事,想必也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所以头脑有些不清楚的缘故也不一定。 “那好吧。刚才那个故事,总感觉似乎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却又都因为某些原因而做了某些自己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这反倒让孟朝槿愣住了。 她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困惑。 是错觉吗?唐云冉说的这些话,好像是在说故事里的人,但她总觉得……和自己很像。 “万事难两全,总会有一些事情是你不喜欢,不想做,但是又必须要做的事情啊。”她又说,灯光模糊了她的眉眼,看起来有些落寞,像是有无限的忧愁锁在眉间。 “不喜欢,不想做,又不得不做……”孟朝槿低声重复她的话,神色不明。 不喜欢,是当年的神界; 不想做,是掌管神界的军队。 她不喜欢神界的人,不想掌管军队,但是却都做了这些事情。 因为他们都说她是神女,是太古之初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拥有最神秘莫测的力量,须得是神界最尊贵的身份才能与她相配。 可是最后…… 这话真的只是她随口一说吗? 怎么感觉今日所见的唐云冉,言语总是会有些言不由衷。 可是她没有在她身上看见任何不对劲,是因为藏得太深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她突兀地问道。 唐云冉愕然看向她,却见她神情较之刚才更加冷漠,但这句话却是真真切切地在问她。 御宸的人都知道,国师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未掌实权,却是真正有着让一代帝王就此覆灭的能力。 传说国师可预知未来,可通天地,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 虽不知具体如何,却是有真的让人信服的能力。 可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却突然问她: “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唐云冉说不清楚有什么心情,那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她反倒觉得心里很空。 真是奇怪,她明明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情,可是在那一瞬间,她却什么也想不到。心里似乎有很多念头闪过,但最终只是归于平静,她一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透亮。 于是她说:“人生在世哪会有什么真的无欲无求的人,我当然也是有心愿的,但要想实现什么心愿,肯定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国师大人这么问我,我当然也是有的,但更想知道,国师大人所说的心愿,能否容云冉待以后再向国师许下呢?” “自然是可以的。”孟朝槿点头,但她又问,“现在真的没有吗?” 心愿是人心中最大的渴望,也是一个人欲望的最终点,加入唐云冉说出来,那么她或许可以凭借这个心愿来观测是否符合她的真实心理,唐云冉身上究竟有什么古怪也就可以找得出来,但是唐云冉说没有,那么或许是她真的想多了。 唐云冉点头,随后目光被她头上的发簪吸引。 凉亭之中光线是暖黄的,将一切都染的带着暖意微黄,可是孟朝槿乌黑发髻之上的那一根发簪,却隐隐在闪烁着红光。 “国师大人,你的发簪……怎么回事?”唐云冉没忍住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对那些志怪很感兴趣,在看见的那一瞬间,心里瞬间有一种雀跃的心情涌上来。 发簪? 唐云冉抬手将发髻之上的她刚才顺手插上去的引风簪拿下来,清瘦的腕骨在抬起之时从层层堆叠的衣袖中滑落,与手中正闪着红光的簪子相比显得极其突出。 唐云冉将引风簪拿在手中,这刚才还耍她玩似的簪子此刻又开始闪烁红光,并且光芒极其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凉亭中除了她和唐云冉,还有站在凉亭入口处的琳琅和唐云冉的贴身侍女,两人早在他们刚开始谈话时就已经离他们远远的,低头垂眸,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哪怕是刚才两人的谈话内容一点也不对劲,两人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孟朝槿将目光从簪子上移开,转而看向唐云冉,她此刻还有些好奇,盯着那红光闪烁的簪子,似乎很感兴趣,但是又不太敢有动作的样子。 “你看见了什么?”孟朝槿问她。 “……”唐云冉也将视线看向她,已经听出来孟朝槿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寻常,她迟疑道:“我……看到这簪子上有几个字……” “是……玲珑心魄……” 果然…… 孟朝槿笑了。 这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她早找人试验过,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引风簪的光,哪怕那光再为耀眼,他们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可是唐云冉没有修为,又怎么会看得到那几个字。 除非……玲珑心魄就在她身上。 回想之前,引风簪的种种异常,光芒闪烁不停,是因为唐云冉的靠近,引风簪感应到了玲珑心魄正在靠近,所以才那般激动,而后来又突然消停,恐怕是因为唐云冉身上真的有些不对劲,所以引风簪也在提醒她,而此刻,引风簪再度亮起来,光芒前所未有的灼烈,是因为唐云冉就在她对面,这个距离可以说真的很近了,近到她可以直接拿到玲珑心魄。 但是她不能。 孟朝槿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 玲珑心魄,竟然在唐云冉的身上。 竟然落在了唐云冉的身上。而接下来,她和唐云冉都看见那引风簪之上红光凝聚的‘玲珑心魄’四个小子,转瞬便散开了,化为了一根根红色丝线,眨眼间就到了唐云冉面前。 第46章 钗头凤3 唐云冉有些错愕,猛地站了起来,“国师,这……” 可哪怕是她站起来,那红线也依旧在靠近她,停留在了她的心口位置,然后似乎停顿了一下,孟朝槿莫名懂得了引风簪的意思,是在告诉她玲珑心魄在什么位置。 那红线并没有任何危险的感觉,甚至触碰不到,只是在她胸口位置盘旋了一会,便又如烟雾一般消散了。 孟朝槿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忽上忽下,玲珑心魄找到了,可是在一个人的身上,并且……还是在那个人的心上…… 这真是一个难题,要怎么取出来,如果她要拿走玲珑心魄,唐云冉会死吗? 这个好消息可真是让人感到糟糕透了。 “国师,刚才……是怎么回事?”唐云冉惊魂未定。 虽然她敢确定孟朝槿不会害她,但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心里没由来的有些慌。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一样。 让人从心里的抗拒那件事的发生。 孟朝槿摇摇头,解释道:“不要误会,这簪子没有恶意的,它就是天然喜欢寻宝,许是你身上有什么奇珍异宝,所以它才会靠近你,不要害怕……” 她并没有告诉她真相,在自己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情况之前,还是先不要说出来,徒增人的烦恼。 唐云冉将信将疑,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原来是这样吗?可是我身上并没有带什么宝物,都只是一些寻常的首饰罢了。” 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但是心中又隐隐有一种安定,仿佛让她不要怀疑,不用担心,孟朝槿不会害她的想法。 不知从何而来,但也奇迹般的安抚了她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那簪子爱寻宝的话,刚才似乎看见它停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难道宝物在那个位置,可是她今日脖颈什么也没戴,哪会有什么宝物呢? 难不成那宝物是自己的心不成…… 唐云冉心道,然后又否定了自己。 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不能想太多。 孟朝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眼中紫光微微闪烁,一边沉默不语的琳琅如梦似醒,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坐着的两个人。心里有些不解。 奇怪,她明明记得刚才国师大人和世子妃还聊得好好的啊,怎么这一转眼的时间看上去气氛就变了,怎么两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刚才她太累了偷偷打了个盹,所以没有注意到事情的经过吗? 想到这里,琳琅顿时觉得自己完了,呼吸都恨不得消失,万一国师大人生气怎么办。 虽然她也没有见过国师生气的样子,但总感觉会很恐怖的。 处于胡思乱想中的琳琅没有注意到,她身侧唐云冉的侍女也是满目茫然,似乎搞不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怎么刚才还相谈甚好的两个人一转眼就都变得沉默了? 她错过了什么惊天大瓜吗? 并不知道因为自己为了不让他们说的话被人听见就设下结界导致现如今两个侍女内心天人交战的孟朝槿保持沉默,她没有再将引风簪戴在头上,而是握在手里,偏头透过竹帘缝隙看向外面,夜色昏暗,引风簪在她手心发烫,而她抬头看去,看见幽深冰湖之外的灯火通明,看到层层宫墙之外的宫宴上灯光辉映,案桌上觥筹交错,帝王坐在高处看着灯火之下他的臣子,冕旒之下神色不明,而臣子们在坐席之上言笑晏晏,怡然自得,对他们的帝王信任至极。 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这些都是隐藏在重重阴谋之下的表象。 然而没有多少人知道,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去承担这样一个担子。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把一个人压垮的重担。 或许,引风簪要她找到的,不仅仅是能够救她命的宝物…… “世子妃,回去吧。宫宴快要结束了。”她的嗓音冷淡,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下面无表情,面庞在暖黄灯光下明明是温和的,但是却给人一种她其实很苦恼的感觉。 “既然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辞了。”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察觉到她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唐云冉也不再多待,起身离去。 蓝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在雪色下映照着远去,看起来清雅而端庄,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重重衣裙之下,在那女子单薄的身体里,胸腔中有一颗鲜活而玲珑剔透的心脏正在跳动。 那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至宝。 …… 孟朝槿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花园长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陷入了一个深渊。 无法逃离的深渊…… 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了吗? 命运,究竟在指向什么? “国师大人,天冷了,是否要回去?”过了许久,她才听到琳琅的声音响起。 穿着冬季棉袄宫装的宫女弯下腰询问。 不远处传来人声喧闹的声音,有人搬动着东西走过雪地,似乎是鞋子陷进了雪里弄湿了鞋袜,在埋怨雪落得太多。 “走吧,回去。”孟朝槿颔首,站起身,她转身之际,身后月白的裙摆扫过一旁的镂空石灯,随着侍女们的离开,凉亭里的灯光也变暗了不少,纱幔随着他们的离去随风飘落,扫过石灯,灯光明灭间似乎映射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哀怨而温婉的看着离开的人影…… 狂风乍起,细碎刺骨的冰雪从枯枝之上掉落在无人的角落。 宫宴过后,春节就到了,但在新岁之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朝堂再次起了争端,文臣与武臣有一次开启了群嘲模式,为了一个人把朝堂几乎快吵掀翻了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也有些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单纯的看热闹。 毕竟这种热闹可少见,就看当朝天子要如何处理了。 而处于这场争端中心的人,是护国大将军之子,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方子澄。 而这场争端的起因,便是在昨晚的宴会结束后,方小将军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拦住了正打算回驿馆的北临楚王殿下的车架,然后与其起了争执,并且还直接动手将楚王殿下打了一顿。 (方小将军单方面所说,不可信。) 而据目击者称,方小将军脸色酣红,疑似醉酒,从半路跳出来拦住楚王车架,并且口中对楚王殿下多有冒犯,之言对方伪君子,还说自己从前看错他了,想不到他竟然如此龌龊云云,末了,还直接把楚王的护卫全都放倒,直接将楚王殿下从马车里揪了出来,而后,楚王殿下给他他一脚,继而两个人开始了极其惨烈的殴打过程。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受了不少伤,且还神情讥讽恨不得杀了对方。 本来两人起冲突的地点也比较偏僻,没有多少人看见,虽说两人都面容有损,但打到最后也没有真到一死一活的那么严重,但问题就是,被人看见了,而且还被方将军的死对头知道了,天赐良机,知道的人也就是同样是武将的李将军当即上奏,并且添油加醋,要求皇上严惩方子澄,绝对不能姑息。 “方小将军明知此时正是御宸与北临两国即将联姻的关键时机,还作出这等不顾全大局的举动,竟然予以一己之欲破坏两国邦交,简直用心可恶,北临楚王殿下并不想追究,可是我御宸不能放任这事不管啊陛下!”李将军言辞恳切,神情激动,双眼炯炯有神,看着夙云埋的眼神灼热得像是一把火,就等着夙云埋严惩方子澄。 李将军与方大将军素来不和,朝堂之上众人皆知,不涉及党派之争,单看这次事情来说,方子澄到底是做得太过了一些,两国邦交的关键时期,竟然和对方派来的使者发生了冲突,口头之争倒也还不算什么,还动手大人,虽然先动手的是楚王殿下,但是这可是方小将军自己凑上去找打的,两人都有责任的情况下,自然是挑事的承担主要的责任以及后果了。 毕竟人家一国王爷,参加个宫宴竟然还被打了一顿,这哪怕嘴上再宽宏大量,可是御宸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表示,恐怕也会让北临心生间隙。 这个道理没有人不懂,朝堂之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更不会看出李将军更是想凭借这次机会想重创方将军,斗不过老子不见得也斗不过儿子,所以他整个人都十分精神,仿佛只要夙云埋一声令下他就可以立刻把方子澄打入大牢关个一年半载的吃吃苦头。 可惜,他是注定如不了愿的。 “……两国邦交兹事体大,若是因为方小将军的举动使得北临对御宸有不满,从而破坏了这次邦交,想必哪怕就算是方将军,也是承担不了这个责任的……所以,老臣奏议,请陛下严惩方子澄,以儆效尤。”身高八尺,肤色黝黑,满脸络腮胡子手臂肌肉鼓起来比夙云埋大腿还粗的李将军一掀官袍,猛地跪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响,几乎震住了满朝的人,心头跟着那跪地声猛的一跳。 被他长篇大论念得昏昏欲睡的夙云埋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正准备叫李将军起来,但还没张口,只听又是一声响,站在李将军旁边的方将军也跪下了。 方将军身为武夫,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平日里更是板着一张脸跟个活阎王似的,夙云埋最怵的除了夙璟辞就是他,但此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方将军,一脸沉痛与悔恨,冲着夙云埋叫道:“陛下啊!” 夙云埋连忙开口:“方将军请说。” 话音刚落,方将军也立刻就接着说,丝毫没有给李将军插嘴的机会:“老臣管教不不严是老臣的过失,但老臣一生戎马,为御宸奉献了大半辈子,自入朝之日期,老臣所参加大大小小的战役,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次次冲在最前面,早在第一次上战场,老臣就暗暗立誓,要为御宸洒尽最后一滴血…… “你这……”李将军听他越说越来劲,上面皇帝也跟着一脸动容,深知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老东西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根本就连兵器都还没亮出来仗就已经结束了,洒个屁的鲜血!但刚张口,方将军声音又大了一层,神情更加悲戚,“……陛下啊,老臣一生为御宸奔走,不敢有丝毫怨言,但也正是因此,疏忽了我儿子澄的管教,没有从小教导他是老臣的失职,老臣不应该因为国事而放任家事不管,从而导致了我儿顽劣的性情,可是陛下啊,老臣活了半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老臣唯一的血脉啊,要是没有了他方家不知在老臣不在以后应该何去何从……老臣求陛下饶犬子一命,老臣深知他做错了事,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与北临楚王发生龌龊,有违御宸国威,老臣不敢逃脱此罪,但老臣恳请陛下念在犬子尚且年幼且也曾为御宸建功立业的份上饶他一命。” 夙云埋:“……”这好像也没有到要他命的那一步哈! 李将军:“……”老贼曲解我的意思,我可没说要方子澄的命,竟然如此可恨! 方将军客可半点不管自己说了些什么给别人造成了怎么样的麻烦,毕竟他只是一个救子心切的可怜老父亲,絮絮叨叨又是一大堆,末了,他咳嗽了一声,终于道:“犬子自知有罪,已经在殿外等待受罚。老臣不敢请求陛下宽恕,但请陛下能够念在他过往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夙云埋:“……” 他哦了一声,然后才道:“那既然方小将军也来了,那么就让他进来吧。宣方子澄入殿” “既然方小将军也来了,那么就宣他进来吧。”夙云埋道。 旁边内侍领旨,立马高声喊道: “宣护国将军之子方子澄觐见。” 随着这尖细的声音传到殿外,片刻后,便有一个唇红齿白,但鼻青脸肿的少年光着上身,背上绑着一大捆荆条走进殿中。大臣们都看着他进来,自然也看到了他这幅样子,寒冬腊月,凌冽刺骨,却光着身子还负荆请罪。看那背上,明显是已经被荆条抽打过的样子,血痕累累,背上光是看着就没几块好肉,看着就让人觉得背上一疼,而那背上的荆条还随着他走路时时不时刮过伤口,带起血丝,不少大臣都被他这请罪的诚意折服,转回身,垂眸养神,显然是不打算参与李将军和方将军之间的斗争了。 这可是人家的独子啊!看这毫不留情的样子,可见是没有少教训,要是再重罚,可别真的把身体弄出什么毛病来,到时候万一让方将军从中记恨,敢问满朝文武又有几个能够支撑的起方将军的怒火呢! 所以明哲保身最为重要。 况且还是那句话,北临自己都不追究,御宸意思意思就行了,又不是非杀不可。 第47章 钗头凤4 方子澄原本丰神俊朗的一张脸现在青青紫紫,右眼还青了一圈,嘴角也有些破损红肿,虽然依稀可以看见他往日的俊俏模样,但是夙云埋还是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当然这没有逃过从进殿起就一直盯着他看的方子澄的慧眼,方子澄木着一张脸,‘砰’的一声跪下,大声道:“微臣自知所犯之罪不可饶恕,请陛下责罚,臣不敢有任何怨言。”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夙云埋还是从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看出了他心里丰富的活动: 看什么看!差不多点就行了,我爹已经教训过我了,求您高抬贵手! 嗯……没有求人的态度。 夙云埋暗自摇头,觉得不行。 所以,他咳了一声,扫了一眼方子澄,问出了一个问题,“方小将军,这么冷的天,不着衣物,你不冷吗?” 方子澄:“……” 他依旧面无表情,视那些各种看向他的视线为无物,冷声道:“回陛下,臣不冷。” 紧接着他的话,他爹方将军又道:“回陛下,犬子自小皮糙肉厚,在战场上被一刀砍中左肩都不掉一滴泪,如今惩罚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只是为了惩戒罢了。” 随着他的话,又有数道视线落到他左肩上,果不其然,在那左肩之上有一道蜿蜒狰狞的伤疤几乎就包住了整个肩部线条,隐约可见血肉缝合的痕迹,可从这陈年伤疤中窥见当初所受伤的严重程度,怕是再重一点,左臂都不一定保得住。 众人不禁回想起,方子澄如今不过也就刚及冠,可他十四岁就已经随父上战场,十五岁,就得封赏为正六品昭武校尉,虽然这与他爹的官职比起来不算什么,当时的方子澄可是才十五岁啊,十五岁的正六品,放在天下来看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如此殊荣,是用他的重伤换来的。 那是一场边境叛乱,有敌军策反了当时的副将,那副将与敌军里应外合想趁机将当时作为主帅的方将军斩首示众,并夺取边境城池,但在当时混战中,年轻气盛的方小将军直捣黄龙,直接带领一队人潜入敌营将对方首领的首级斩下,而肩膀上的伤也就是那时受的,战况激烈,那敌军首领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在两人打斗之时一刀砍下,而方子澄也毫不退避,借着那一瞬间的动作也是同时反手一刀将对方给杀了,其英姿令当时在场的士兵无不神往。 想起这件事情,众大臣又是一阵唏嘘。 年少英才啊,现在却这般凄惨的模样,真是让人不忍。 李将军:“……”可恶。 他看众人神情皆动容,连忙开口,“陛下,虽然方子澄他曾立有战功,如今也是正五品官职在身,但是正因如此,他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还明知故犯,其心可诛啊,若不严惩,我御宸百官又要如何严正自身呢!” 夙云埋接他的话,而是保持沉默,直到看见最前面的某个红影动了动,心道:来了。 下一瞬,只见位于百官之前的丞相开口了,“陛下,老臣认为,方小将军虽然有过错,但酒后失德想必人人都会有,不可作为一个人德行的凭证,但此事事关两国邦交,的确要罚,哪怕楚王殿下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但为了平北临皇室的心,方小将军还是要罚,只是也不宜过重,老臣斗胆,不若陛下就罚了方小将军的官职,正五品降为从五品,作怀化郎将,并罚他闭门思过一月,不知陛下认为是否可行?” 降官职,闭门思过,再加上方将军已经对他实行的惩戒,好像也足够了。 正五品和从五品的官职,看似只是相差了一个字,但其中的差别可不是一个字就可以弥补的,就是方子澄,也是立下了不少功劳才得了正五品的职位,如今一贬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升上来。 众大臣觉得:尚可。 李将军觉得:不满意。但他不敢说话。 方子澄觉得:这个处罚完美! 夙云埋和方将军觉得:太便宜这小子了! 大殿之上,夙云埋不经意与方将军对视一眼,双方达成共识。 他同意了丞相的提议,道:“丞相的提议在朕看来,可为,但朕也想小小的惩戒方小将军一番,所以,这处罚就按照丞相所言,官职将为从五品,闭门思过一月,另罚他半年俸禄,不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大臣皆同意,齐齐道:“臣等无异议。” 有异议但不敢说的李将军:我有异议,但我不敢说,因为丞相是我岳父。 天知道,他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是一遇见自己岳父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躲都躲不及,要是敢反驳,那他回家就死定了。 夙云埋点点头,又问,“那么方小将军,可有异议?” 从五品.闭门思过一个月.即将打半年白工的方子澄,他咬牙切齿,看夙云埋的眼神像是刀子:“臣、无异议!” 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百转千回。 夙云埋心里暗爽。 此事了结,便也无其他事,自然是散朝了。 一番处罚,有人欢喜有人愁,而作为处罚人的夙云埋,想到自己终于借机治了方子澄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的小子,就心里暗爽。 旁人不知,但几个老臣和方子澄他亲爹可是知道的,夙云埋和方子澄从小一起长大,爬树翻宫墙偷出宫哪样没干过,所以凭借这些,他们两个是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的好兄弟。 方子澄,护国将军方成则之子,从小就鬼灵精怪还不服管教,三岁就敢横挑御京一众公子哥,还逼得人家叫他爷爷,五岁就敢偷偷把自己老爹的胡子给剪了,一桩桩一件件没少被方将军打,但毫无作用,方将军直觉自己管不了这野小子,便在他七岁那年大手一挥,给送进宫里给当时就已经是太子的夙云埋当伴读。 一边想宫里的规矩管教他,一边也想着随便他怎么闹,只要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腾就行了,要是一直看着他,自己活都要少活几年。 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将军万万没想到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夙云埋其实和方子澄一路货色,且还是一个黑心汤圆。 所以他指望宫里的规矩能够教方子澄学会做人的愿望是落空了。 方子澄和夙云埋凑到一起,那是把所有能干又不会惹出什么大事的事全给干了个遍,导致后来夙云埋他亲爹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全是愁的。 而他们的相识,是这样的:方子澄进宫第一天就和夙云埋领悟到了那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一种特殊气场,于是就把恭祝的儿子给揍了一顿,还大言不惭说以后还敢打。 被打得哭哭啼啼的小郡王跑去和他娘告状,他娘一看见自己平时从来没有被打过的孩子被打成这样当场就怒了,拉着孩子就哭到了太极殿,进去就是诉说太子和方将军的儿子下手如何重,多么蛮横无理,把自己的儿子打成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实在是没有礼数教养,不配为太子之位。 可惜她刚哭完,还没有添油加醋多说几句,皇后就牵着当时才六岁的太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唇红齿白瘦瘦弱弱的方子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白白净净举止天真有礼,方子澄看着瘦瘦弱弱一点都不强壮,反而是公主的儿子,比两人年纪都还要大不说,一个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壮,说两个打一个,也实在是没有可能。 皇后一进来就说要请罪,因为太子打了人,但又说是有原因的,然后就让夙云埋自己说。 而皇帝在皇后一进来就把人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满眼柔情仿佛看不见别人。 六岁的夙云埋张口就是他看见那个郡王在欺负宫女,把他们丢进荷花池里还不准起来,他看不过去,上前劝说结果被宫人推倒,方子澄不认识他们,以为他被一堆人欺负了才会上前帮忙的,并不是有意要打架的,并且言辞恳切地道了歉。 公主心疼自己儿子,并且也听过宫人说过事情经过,哪里有劝说不成被推倒这回事,分明是太子上去就打了他儿子,然后宫人在那里帮忙,结果又被不知道打哪跑出来的熊孩子打了一顿。 这简直就是在歪曲事实。 她想辩驳,可皇帝却不听了。太子素来乖巧懂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更何况太子才六岁,他儿子已经十岁了,身高都差了不止一点,说是两个小孩子打了一个比他们两个都还要大且熊壮的人,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最后自然是太子没有受罚,连带着方子澄也没有,甚至还收到了皇帝的奖励,受罚的就只有郡王和公主和伺候公主的人。 从那以后,夙云埋和方子澄也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时常约着玩,把宫里弄得鸡飞狗跳,方将军气得要死,但偏偏方子澄还有太子和皇帝护着,他还不敢打。 直到后来方子澄被方将军拉去军队里,两个人才没有再凑在一起。 只是偶尔还能一起聚一聚,可是自从夙云埋登基以后两人见得就更少了,方子澄一年到头几乎都在边疆,两个难兄难弟难得见一次。 …… 散朝后,夙云埋回到了宣政殿,跟在他后面的还有赵祾,方子澄已经被他爹提回家闭门思过去了,看那个样子过年都是要在床上躺着过的。 坐在龙椅上,夙云埋没有半分在大殿上威严的样子,反而还懒懒散散,倒像是一个喜欢闲云野鹤的诗酒王爷。 好在赵祾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想,要是太傅看见了,不知道又是个什么表情。 夙云埋坐着看了会奏折,很快又神游天外,想起之前派人去探殷尘筵的口风,看他究竟是倒向哪一边的,结果很显然,是靠向他亲妹妹这边的,但殷尘筵看着也不像是会惹事的人啊,怎么方子澄海这么针对殷尘筵呢? 实在是奇怪! “你知道子澄和殷尘筵之间有什么恩怨吗?”他困惑问赵祾。 方子澄虽然整天没个正行,但是也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怎么会主动出手还被人抓到把柄,这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根据他对方子澄的了解,哪怕是跟殷尘筵有仇,顾及对方的身份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肯定会找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重拳出击! 这才符合他的无耻作风。 “臣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楚王殿下曾经也在战场上待过一段时间,可能是那个时候有什么冲突。”对于这件事,赵祾同样一无所知,方子澄远在边关,而殷尘筵更非御宸的人,而所有消息中并没有有关二人有冲突的传闻,方子澄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想不出缘由。 “这小子就是欠教训,活该被方将军打一顿,你没有看见他听见被罚了半年俸禄的那个表情,就像天要塌了一样,真是笑死朕了。”夙云埋同样想不通,但每每回忆起方子澄的那个表情都无比舒适,吃饭都能多吃一碗。 赵祾不置可否,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站立一旁,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让他的起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人如红枫,君子处之。 “这件事说不定还真的有什么内情在里面,等我有空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夙云埋还是非常想知道原因。 赵祾点头,但又加了一句,“陛下不可再偷跑出宫,若要出宫大可正大光明,而非让人顶替,要是再被柳太傅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被讲学,陛下想必也是不想的。” 夙云埋笑得开怀的嘴立刻就闭上了,幽幽的看着赵祾:“……”他的确很害怕柳太傅,赵祾这一招用得真是妙,精准把握住了他的七寸。 “再者,婚期不过还有半月之余,年后前往北临的迎亲队伍就要启程,陛下在这几天也要好好部署,既然已经定下盟约,也不可辜负公主信任。” “朕知道了。”夙云埋情绪平复下来,看着都蔫了不少,可想而知成婚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是一点半点。 但提到成亲,他眼睛盯着赵祾,这位不是也才刚成亲半年吗! 据说这可是他这位堂兄自己去求来的婚事,但是等他的心上人答应就等了一年,人家一松口立刻就去下聘,那可是一刻都等不及。 让从小到大一直觉得堂兄清心寡欲成这样可能要孤独终老的夙云埋在刚知道着消息的时候都惊愕不已,可惜哪怕他再想知道其中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赵祾都闭口不言。 让夙云埋深感错失了一个八卦的好机会。 要想让闷葫芦开口可真是难上加难。 “那么不提他了,不如你和我讲讲你和世子妃的故事?”夙云埋计上心头。 第48章 钗头凤5 夙氏皇族每一代子嗣都不是那么的旺盛,而且皇帝还几乎都是痴情种,这更是给皇室繁衍造就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宁国公府与皇室是姻亲,赵祾是夙云埋的堂兄,也是和他同辈里的人中最出色的一位了。 继承了自己老子皇位的夙云埋除外,他是捡了个现成。 宁国公府的世子,国公夫人身体不好,在加上怀着赵祾的时候受了伤,导致早产不说,还差点丢了半条命,可命虽然救回来了,却难再怀孕,而赵祾因为早产,身子骨十分虚弱,就连尚在孩童之时,啼哭声都比旁人弱了不少,国公夫人疼惜之余又很担心自己的独生子长大后可怎么办。 为了不给他压力,所以从小便不强求赵祾做什么,按时启蒙,按时入学堂,一切都只是按照一般的要求,但无奈赵祾自己很懂事,又天资聪慧,年少之时就已经靠自己的才学惹的一种太傅老师欲收之为徒,但最终也没能如愿。 他人只会说,赵世子天资如此聪慧,本该有个好前程,可惜了,身子骨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这样的人,天资再好,再聪慧过人,再能干又能如何呢!常年喝药,就跟泡在药罐子里似的,就怕正值壮年却一命呜呼,得不偿失。 但国公府对这些言辞均不理会,人心难言,旁人如何他们也管不过来那么多,只要赵祾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就好,旁的仕途才能都是次要的,只要赵祾活得开心就好。 可能是早慧的原因,赵祾总是与同龄人玩不到一处,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不光处事有度,而且因为自己体弱,便让国公为他请了师傅练武以强身健体,再加上自小吃药,流水一样的补品进到身体里,也多少会有些作用,当他十五岁时,虽然还是药不离口,但身体倒也没有年幼之时那么弱了,只是这个年龄,又有另外一件事难住了国公夫妇。 贵族子弟在十二三岁便已经请了人启蒙,赵祾也不例外,但相比其他,赵祾简直清心寡欲到了极点,让国公夫人默默流泪。 责怪自己要是没有出那些事,赵祾也就不会成现在这样,常年喝药倒是把人变得半点欲望都没有,这要是憋坏了可怎么好。 宁国公府是高门,哪怕世子身体不好,但也还是有无数的高门贵女对他芳心暗许,但一直到赵祾及冠,他都是拒绝谈婚论嫁的,只说自己不想娶妻,也不想耽误人家。国公夫妇虽然无奈,但也还是按照他的性子来,一直到去年年初,在赵祾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竟然主动跟国公夫妇说他想成亲了,国公夫人喜不自胜,正打算找人去相看京中尚待字闺中品性俱佳的小姐有哪些,赵祾又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对方还没有答应他,所以请国公夫妇先不要着急,等时机合适了,他会和他们言明。 国公夫妇再次受到打击:自己儿子有心上人了,但不告诉他们是谁,而且什么叫时机合适,就是要等对方答应。 这个意思就是说对方或许根本不喜欢赵祾,万一一直不答应,那赵祾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揣着这样的心思,国公夫人也偷偷派人查探赵祾倾心的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这一查不得了,对方根本不是什么贵女,甚至也不是待字闺中。 而是一个刚与夫家和离的孤女。 而这个孤女,国公夫人也还是听说过的,御京有名的才女,只是家道中落,如今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整个唐家,算上下人,加起来十个人都没有,而且唐家败落,只剩下唐云冉一人,单论身世而言,谁不说一句可怜。 国公夫人也是这样觉得的,但要是就这样她也就算了,可唐云冉偏偏还嫁过人。 她十六岁嫁给了当年的殿试的榜眼陆河,婚后传言婆媳不和,而三年后,唐云冉与陆河和离了,而且据说这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这在当时也算是贵族圈子里一个笑闻。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对唐云冉这么做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更有甚者说她这是疯了。一个新科榜眼,未来仕途不可限量,且不说唐云冉自己本就是一介孤女,陆河在婚后对她有多好众人也是有所耳闻的,成亲三年,在无所出的情况下,陆河还不纳小妾,唐云冉尽然与他和离,这在很多闺门小姐心中根本就是除非疯了,否则都不会这么做。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算是婆媳不和,就她无所出这一条,哪怕她婆婆对她再不好,可也没有打她骂她,她却还是和离了。众人皆是想不通。 而在这样的众说纷纭中,唐云冉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毅然与陆河那么一个疼她爱她的好夫君和离,原因不为人知。 和离后她回到唐家,足不出户,看着还跟婚前一样过得很自在,而赵祾也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国公夫人虽然并不反感唐云冉,但对她也没什么了解,而且嫁过人这一点多多少少心里有点过不去。 堂堂世子,娶了一个与人和离过的女人,这让旁人作何感想。 可她心里再有疙瘩,也耐不住她是真心疼自己的儿子,也相信自己的儿子喜欢的人也必定会有过人之处,定不会像传言中那般,所以在赵祾长达一年半的追求下,国公夫妇也逐渐对唐云冉改观,甚至生出了她不愧是唐云冉的念头。 相貌品行俱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通,而且性情也是极好,不贪慕虚荣,也不嫌贫爱富,自己一个人照样的十分舒服,就算没有赵祾,她的生活也不会差到哪去,到后来,国公夫人都以为赵祾打动不了她,这门亲事注定成不了了。 她虽然心中无奈,但是早就答应过赵祾绝对不会对他的婚事有任何插手,所以也只能暗自可怜自己儿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就在那之后一个月,赵祾又突然告知他们自己要成亲了,国公夫妇为他这一波三折的婚事终于定下来表示大喜过望。 接下来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从定亲到成亲,不过半年的时间,却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宁国公世子要成亲了! 宁国公世子要娶的人是唐云冉! 唐云冉要嫁给赵祾了做世子妃了! 这件事情从一传出来,就成为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经久不衰,哪怕是他们现如今已经成亲半年,也还是时不时被人拿出来说道。 归根究底,就是在问为什么凭什么! 可那些不满意这件事的人不论怎么想,都对当事人造不成丝毫的影响,国公府大办婚事,唐家败落,那就由国公府来负责一切事宜,唐云冉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就可以。无论是聘礼还是迎亲仪式,宁国公府都是按照最好的规格来准备的,每一样东西都精挑细选到了极致,让整个御京说闲话的人都看到了宁国公府对唐云冉这个儿媳妇的重视程度。 意思很明显:想要背地里编排,也得看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国公府的报复。 在这样的维护下,针对唐云冉的闲话少了很多,毕竟哪怕是贵族,也不是每一个贵族都能够和国公府相提并论的,世子病弱,国公府可不弱,况且宁国公世子也并不是真如他身体一般弱,怕的人大有人在。 当然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还在背地里说这桩婚事绝不会长久云云。但事实上,不光赵祾和唐云冉的感情很好,就连国公夫妇都对唐云冉很满意,更不用说婆媳矛盾了。把唐云冉嫁的两次人家拿出来比较的人也自觉没趣。 高低立见一眼就分明,新贵榜眼夫人和宁国公世子妃,普通高门和皇亲贵族,婆媳和睦和婆媳不和,到底哪一桩婚事更好也不用多说,没瞎的都看得出来。 连带着当初她和离就暗地里取笑她的人也无话可说,毕竟谁知道一介孤女,哪怕与榜眼和离,也还有宁国公府要她,这是莫大的殊荣啊 。 …… 赵祾与唐云冉成亲近半年,夙云埋也见过唐云冉几次,只记得那是一个宛若松杨般青翠又婉约的女子,既聪慧,又豁达,倒是的确和很多闺阁女子不同,会让人心生喜爱并不奇怪,但赵祾竟然也这么喜欢这个姑娘,夙云埋总觉得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渊源。 但无论他多么想知道,赵祾都闭口不提这件事。 一点分享的欲望都没有,生怕说出来人就会飞了似的。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赵祾还是摇头,道:“陛下与其如此关心臣的家事,还不如多看几本奏折,不然过两日筹备大婚的事情,想必陛下更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了,所以还是早早处理完比较好。” 夙云埋一僵,表情犹如丧砒。 “不想说就不想说呗,还非得打击我……”他小声嘀咕。 赵祾眸光闪烁了一下。 其实赵祾说得很对,他就是不想说出来,因为他很害怕,很害怕失去唐云冉,他好不容易娶到她,失而复得,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心慌,所以他想竭尽全力对唐云冉好,哪怕一辈子能够这样看着她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从前也想不到,自己对唐云冉的感情会深到这般地步,让他整日里担惊受怕。 可是感情抓不住,也抑制不住他的生长,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扎了根长成参天大树。 或许这就是感情的可贵。 只是,他对唐云冉的百般好,唐云冉哪怕待他再好,他心里也还是隐隐的害怕。 害怕唐云冉再一次离开他。 宁国公府留不住她,他知道。 正如陆河留不住她,她是自由的,谁也留不住她。 正如他当时,同样揣怀着那一丝妄想想要娶她,所以哪怕她那时她刚和离,他也还是去了,因为在得知她离开陆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不会再回头,或许,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而在那一个雨后的正午,他递了帖子上门拜访,他坐在石凳上,而她自重重回廊中来,层层幕帘遮住了她,雨后空气润湿,连同那杯茶也像是灼热的。 “堂兄、赵祾、世子殿下……” 回过神,夙云埋一脸莫名盯着他问,“你刚才怎么了,竟然发呆,难得啊,你竟然也会发呆吗?这可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这么魂不守舍的,难不成在想……” “陛下!”眼看着他话题又扯远了,赵祾打断他,明明刚才不在状态的是他,但他却比夙云埋还要理直气壮,从容到了极点,“陛下,还请不要这么称呼微臣,君臣有别。” “嗯嗯嗯,不叫不叫,这不是刚才叫你没反应吗?”夙云埋答应得极为顺口。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在想……” “陛下,还请处理正事,微臣的家事不比国事重要,请陛下切勿担忧。” 一连被打断两次,夙云埋算是看出来了,赵祾绝对就是在想唐云冉,就是怕被他说破不好意思,才避而不谈。 藏着掖着也就算了,还几次三番让他处理公务,真是……令人发指的行为! 夙云埋极度不满。 他摆摆手,满脸无奈,“行了,朕知道了,不想说就不想说,朕不问了,你走吧,大过年的可别让家人等久了,不然待会国公夫人要来找我要人了。” 再待下去,他可能要被赵祾念叨死,所以还是离他远一点。 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赵祾躬身行礼,宽大的袖袍划过,“臣告退。” 看着他走了,夙云埋才又继续认命的开始批奏折,看着这一摞摞的奏折他就深觉自己命苦,当皇帝可真是太惨了。 过年都不能放假。 果然,不一般的人就是要承受他人不能承担之苦痛。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畅快了很多。 还是快点动手吧,能解决一点是一点,不然大婚了,他可能更忙。 想到大婚,他脑海里闪过一张明媚的笑颜,心里叹了口气。 一国之君又如何,有些东西也是不是想要就能要的,这桩婚事他既然立下了约定,也要去履行,或许,也能让她看见自己。 哪怕只是多看自己一眼。 第49章 钗头凤6 赵祾出了宣政殿,他随夙云埋进去的时候尚且还没落雪,可不过半个时辰,天上就已经落雪了,大雪纷纷扬扬,宫人才打扫干净的路又已经堆了一层雪,绯红色的官袍在吹过的风中晃荡,显得他身形消瘦。 赵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轻咳了一声,殿外等候的内侍手中拿着一把伞走过来,躬身问道:“世子可是要出宫了,宁国公府的马车还在宫门口候着,这雪下的大,风也大,吹久了容易伤身,世子爷要不先暂且在宫里等等,待雪小了再行出宫,以免感染风寒。” 赵祾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这雪大约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把伞给我吧,我自己出去,这点风雪,左右也不过是病一场,不会有大碍。” 内侍犹疑道:“世子……”这可是宁国公世子啊,身体自幼不好,要是因为这雪病倒了可怎么好。 “不会有事,把伞给我,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赵祾从他手里接过伞,打开径自走了出去。 伞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油纸伞,看着似乎有些陈旧,伞面上绘着一株兰花,雪拂过伞面,遮住了花瓣。 约莫是因为下雪,天色有些暗沉,赵祾撑着伞朝宫门走,一路上的宫人来来往往,光是扫雪的就有许多,今年这场大雪,也不知在年后会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连日大雪,恐怕也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从宣政殿到宫门口的路不短,平时都需要走两刻钟左右,今天大雪纷飞,走得比平时还要慢一点,又是上的晚朝,等赵祾到了宫门口,天色已经将近昏暗,雪还在下,好像比他刚出来还要更大了一些,雪花飞舞间,他看到了宁国公府的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宫门外。 想来此时此刻,其他人都已经阖家团圆了吧。 他垂眸心道。 再抬眼,只见远处车前站着的人似乎转身和什么人说了句话,赵祾心口一跳,那股念头浮上来。 他站着不动,像是怔愣住了,仿佛在等那个极有可能会出现的人出现,像是一场大梦。 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他看见一抹水蓝色的影子撑着伞从马车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站到马车前面,朝这边的方向看过来。 大梦初醒。 赵祾抬歩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速度比之前要快了不少。 隔着大雪,他可以看见那个穿着蓝色斗篷的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她,也只会是她。 仿佛身处大漠干旱中,跋涉千里寻找水源的旅人,在某一个瞬间,绿洲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久旱逢甘霖。 哪怕明知道可能并不是那么真实,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是那么的喜欢这个人,从小到大,喜欢了这么多年。 初遇时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到现在终于成了他的夫人,他为此辗转过多少个夜晚,为此苦思冥想过多少次,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要结果是圆满的,就已经让他沉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与她之间的缘分,早就剪不断了。 正如茫茫风雪里,他也只看得见那个人的影子。 “世子妃,外面这么冷,早让你在车上坐着等了,要是把你冻病了,世子爷还不知道怎么责罚我呢!”旁边一直留意宫门口的书童莫言也撑着一把伞,站在唐云冉身旁小声道。 “哪有那么夸张,又不是什么瓷娃娃,吹吹风罢了,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好了,就算病了,我也会拦着世子不让他惩罚你的。”唐云冉偏头笑道。 “就是就是,我们家小姐哪有那么娇弱,倒是你皮糙肉厚的,还能怕世子罚你?”为唐云冉撑着伞的侍女飞花也道。 “皮糙肉厚也怕疼啊,又不是像你一样没心没肺的疼都不会疼。”莫言回道。 “你……”飞花气急,“你才没心没肺!” “……”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别吵了。”唐云冉阻止道:“怎么每次只要把你们凑在一起就要吵起来,要是再这样,以后可不能带着你们出门了,莫言快把世子的斗篷拿出来。” “是。”莫言一口气憋了回去,上马车把唐云冉带来的斗篷给拿下来,心道:世子妃脾气那么好,性情那么温柔,怎么身边的侍女这么凶,整天凶巴巴的,还总是找他茬,他都没惹她。每次被世子看到还要被世子一顿罚,虽然不痛不痒的,但心里憋屈。 幸好世子妃不会罚他,而且还会罚飞花。 车下,飞花一脸不忿,“小姐,他说我没心没肺……” “好了,还不是你先挑事的,再说了,你这整天睡醒了吃,吃了就睡的,半点烦心事都没有,可不是没心没肺吗?莫言哪有说错!” “小姐!”飞花苦着一张脸,“连你也取笑我……” 她哪有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嘛,明明是小姐整天看书,她太困了才打了会盹。 她又不是猪,哪会那么懒! 唐云冉却不看她了,两人斗嘴这会,赵祾已经快走到她面前。 她从莫言手里接过斗篷,马车里点了火炉,斗篷都被烤得沾满了暖气,她有些冻僵的手往斗篷里伸了伸,等着赵祾走近。 莫言小跑几步上去接过赵祾手中的伞,替他撑着走过来。 心道:世子妃长得好看人又好,世子虽然不怎么喜欢笑,但也是一个美男子,还很专一,两个人可真是绝配。 就是这相敬如宾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他看着都心急。 世子爷干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可偏偏到世子妃这就只会循序渐进,半点没有他往日的雷厉风行。 让他这个当书童的都为他们两个感到无奈。 天寒地冻,寒风呼啸而过,哪怕撑着伞,唐云冉的斗篷边缘都已经被落雪濡湿了一部分,她的脸也冻得通红,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脆弱。 “天气那么冷,还下了雪,你怎么来了,就不怕受凉得了风寒吗?”一走近,赵祾就抬手将唐云冉身上有些松散的斗篷系紧。 莫言站在一边满意的点点头。 非常不错……十分之般配。 修长的手指在蓝色的系带中处穿梭,不过一瞬就已经结成一个精巧的结。 “好了。”赵祾微微一笑。 唐云冉微微颔首,朝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都可以闻见他身上的常年累月侵入骨子里的淡淡药香,像山间雪松,又像雨后天青,清淡好闻,又无孔不入。 但她还是不太喜欢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可能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她与赵祾成亲半年,却至今未曾圆房,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拥抱牵手,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赵祾在成婚之前就已经对她说只要她一日没有真正接受他,便永远不会碰她一下,将对她的尊重完完整整放在明面上,不让她有一丝不适,也不会让她受一分委屈。 唐云冉真心觉得赵祾对她的好,绝对是天上地下独一个,可哪怕她已经在试着接受他,却还是没有真的完全喜欢上他,就好像还差了一点什么。 心里总是会有一种空空的感觉。 将斗篷打开,唐云冉帮他披上,然后又往后退。 她的疏离,赵祾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伸出手扶着她上车,“天色晚了,快上车回府吧。再冻一会就恐怕你未来几日都要卧床休息了。” “嗯……”唐云冉点点头。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唐云冉也没推辞,把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上了马车。过了片刻,帘子掀开,赵祾弯腰坐了进来。 马车里燃着火炉,炭火啪啪作响,并不如何冷,唐云冉就把斗篷解开放到了一边,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祾才又开口问道:“你平日都不爱出门,今日怎的来宫门这了?可是家中有什么要紧事?” 他面容俊朗,丰神俊秀,哪怕皮肤苍白,也是一种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因着身份,又总是看人带着三分温和四分疏离,让人不敢接近,可他再面对唐云冉时,那几分疏离便都消失无踪,只余下温和有礼了。 就好像他在旁人面前都是戴着一个面具,只有在唐云冉面前,想要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的冷漠。 “没有,家里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想出来走走,看天色不太好,想着你散朝可能又会被陛下留下,就想着来给你送斗篷,再一道回去。”唐云冉摇头解释。 雪天风总是大的,哪怕是打着伞,也还是有些碎雪落在了她身上,鬓边的头发被雪融湿,有几缕黏在了脸上,她瓷白的脸和黑发相衬,倒是无端多出了一点柔弱感,像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兔子。 赵祾看着看着,忽然伸手。 唐云冉神情茫然地看着他。 宁国公府的马车很大,但是两人坐得很近,近到一伸手,他就可以把她揽入怀中。 也就是那一点距离,他伸出的手只是从她耳边划过,带着雪天寒意的微凉手指将那缕头发与脸分离,而后收回了手。 “你头发湿了。”他说。 头发湿了,所以他捋了一下。 “……嗯,谢谢。”唐云冉像是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马车还在路上走着,雪天走得慢,还需要不少时间才会到国公府,国公府距离皇宫正常来看大约有两刻钟的路程,雪天速度放慢,可能要近一个时辰,等到了国公府,大约天色也要暗了。 唐云冉端坐着,马车里的桌案上放了基本杂书,有她平日里喜欢看的,她便顺手拿起来看了。 知道这是赵祾为她准备的,她心里也好像被羽毛挠了一下,一股暖意流过。 只是不知为何,往日里最爱看的书,今日却不怎么看得进去,但因为刚才片刻的氛围,唐云冉又觉得有些尴尬,所以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偷偷看赵祾。 他似乎累极了,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休息。 他闭上眼睛以后,那种眼神里透出来的疏离感便散去了,只能透过他苍白的肤色看出这个人不显于人前的脆弱,惹人怜惜。 很少见他露出这般样子,这段时间他哪怕是下了朝也是在宫中与宫外两边跑,天子婚期将近,他又与天子关系亲近,这些时日想必也是比平日里还要劳累。 唐云冉怔怔想,可惜自己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也就是在家里做一个称职的妻子为他准备好一切了。 她又想起,这半年时间,自己和赵祾的关系,亲密中也还是与寻常夫妻之间不同的,有时她也会想到,赵祾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诉求,但是他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清正,似乎完全不会有那么些她担心的问题。 还有对她,也是一言一行都控制在一个不会令她难受的度上,甚至刚才那样,也是少有的。 他的手抬起来时,她恍惚中以为他似乎是想抱住自己,可是他只是抬手帮自己整理了鬓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 哪怕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也不过是轻轻一擦,像是微风拂过湖面,甚至掀不起什么波浪。 可是…… 耳侧一点点烧红,唐云冉心跳如鼓。 明明和往常相比再正常不过,今天她怎么会这么不对劲呢! 不行不行…… 唐云冉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脸。 心中默念:唐云冉,你不能再乱想了。 怎么能因为那一个动作就心猿意马呢?你可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虽然好像…… 赵祾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应该不算是随便见色起意吧! 唐云冉脸一下子变得更红,压不下去。 但偏偏这个时候,她还听见了一道无比熟悉,刚刚才说过话的声音。 “云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赵祾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靠在车壁上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似乎是有些疑惑。 看样子是刚醒…… 唐云冉心道,然后若无其事说:“好像是有些太热了……”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外面那么大的雪,热什么热。 她脑子莫不是被热坏了? “呵……”赵祾轻笑了一声,身子慢慢朝她靠近。 近了近了…… 那只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温凉如玉,是和她滚烫的脸颊截然不同的温度。 像是冰天雪地里那一堆生起的熊熊烈火。 极冷,又极炽烈…… “外面这么冷,你却说热,是不是着了风寒,发热了?”她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说话间呼吸都能感受得到。 呼吸交缠,像是再亲密不过。 唐云冉说不出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赵祾,破罐子破摔似的看着他。 任由脸上的温度越升越高,然后像受了蛊惑一般轻轻点头,“……好像是……” 话一出口,她脸顿时变得更红,恰好彼时车停了下来,她只听了交外面的人说了“到了”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 速度之快,让一句“到了,世子爷,世子妃你们可以下来了。”只说了一半就眼睁睁看着唐云冉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直接跳下了车,然后像是要逃跑似的朝前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这是怎么了? 莫言和同样坐在一边的侍女飞花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充满了问号。 “世子妃她……”这是怎么了? 飞花刚想说话,帘子再次被掀开,赵祾弯着腰出来,先是看了一眼前面,看到人还在以后,才把眼神落在侍女身上,“到了还不快下去扶着世子妃?是想被扣月例吗?” 飞花瞪大眼睛,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我这就去。” 她只是没反应过来嘛,世子爷怎么拿月例吓人!!! 她的月例本来就不多,还要存自己的私房钱,这要是扣了下个月可真的要穷死了。 第50章 钗头凤7 飞花是自小就陪唐云冉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两人从小关系就很好,她也是最熟悉唐云冉的人,她是一个做事情极为有原则的人,不论做什么,都是已经心里已经对这件事有了一定的考量才会去做,就像当初与陆河成亲而后又和离,她都是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旁人无论如何说,唐云冉皆不在意,那不全时唐云冉性子的原因,还有就是她不在意的事情,她从来不会过多的去关注,所以哪怕旁人对她与陆河的婚姻有再多说法,她都不在意,因为飞花知道,她不喜欢陆河,当初答应嫁进去,也不过是因为一个约定罢了。 飞花很少见她会不考虑后果的做什么事。 当初嫁进宁国公府是一件,可唐云冉过得的确比从前更舒心,况且飞花也不瞎,看得出来赵祾是真心的喜欢唐云冉,要不是喜欢一个人,哪会一听说人家和离就立马上门提亲的。 这行为,只能说实在是令人费解。 说他对唐云冉情根深种吧,可是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交集,难不成是唐云冉为人妇的那三年喜欢上的,那也不太可能,世子总不至于喜欢上人家的夫人吧。 而他们婚后,飞花对两人的相处也是很困惑,亲近又不是那么亲近,喜欢……好像又不是那么喜欢。 感觉唐云冉似乎也并不是不喜欢世子,她当初对陆河可没有半点感情,可是如今对赵祾是另外一种态度,显然也是喜欢的。 毕竟谁不喜欢一个事事为自己考虑,并且长得好看还温文尔雅的人呢。 但是他们之间总是差了一点东西。 尤其是最近,唐云冉似乎总是会经常出神。 在面对世子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个娇羞女子应该有的反应,飞花十分欣慰。 世子和世子妃的感情更进一步的话,她也更放心了。 唐家败落,自从老爷夫人相继离世以后,唐云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从前还会再父母面前撒娇,可之后却要支撑起整个唐家,她这些年其实过得很难。 飞花也挺怀念她小时候,虽然年岁小,但也没有这么多的烦恼。 从唐家没落,唐家就剩下她一个人开始,飞花其实就很少看见唐云冉像以前那么自在了。 她还是做事随性,但是却也开始像是世家小姐一样做事有度,让人挑不出错处,也不会再像唐家才没落的时候那样,有人指着她说: “看,那就是唐家的那个小姐,一点都没有世家小姐的样子,亏得她父亲还是太傅呢!” …… “飞花,去厨房让人煮两碗姜汤来,世子他有些冷,需要暖暖。”回过神,就听见唐云冉在她旁边吩咐。 “是。”飞花答应,正想把伞递过去给她,从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伞给接了过去。 飞花都不用回头,看见蓝色的衣袖,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行了个礼就朝里走。 赵祾接过伞,朝前两步现在唐云冉旁边,对身旁的人道:“怎么还不进去?在等我?” “……”唐云冉木然点头。 赵祾又笑了笑,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宁国公府是贵族,府里规矩虽然也多,但宁国公以及宁国公夫人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所以对下人也不是很严苛,再加上宁国公夫人不喜欢像皇宫一样的肃穆冷清,所以宁国公府的气氛相较更轻松一些。而今天又是除夕,马上就是年节,府里早就已经早早的布置好了一切,因为宁国公喜欢热闹,所以整个府里都被装饰得喜庆极了,各色的花随处可见,每一扇窗几乎都贴着手艺精巧的剪纸,正厅里里里外外全都仔细打扫了一遍,一点灰尘也没有。 两个人都才从外面回来,便都回房更衣,以防风寒,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之时,除夕夜宴也就开始了。 宁国公府人并不多,年轻一辈只有三人,且赵祾还是唯一的嫡系,另外两个早都已经成婚了,今晚也是带着各自的夫人一起入座,相比两个已经怀了孕的孕妇,唐云冉在女眷中就显得较为清瘦了,但她嫁进国公府左右不过半年,也还算说得过去。就是其他的一些原因罢了。 二嫁之身,家道中落,虽然是有名的才女,但这也不妨碍妯娌之间有矛盾。 恰巧,两个旁系子弟年纪都比赵祾大了一点,按照辈份来说,赵祾一般都称呼他们为堂哥,平时虽来往不多,但宁国公府人丁凋零,大家又都住在一起,也还算熟悉。 国公夫人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所以逢年过节都喜欢把一家人叫在一起好好的吃顿饭,也顺带联络一下感情什么的。 自从两个少夫人怀孕以后,这也是第一次聚得这么齐,之前几次节日都各自有公务在身,总是缺这个缺那个的,国公夫人早就等不及了,因此一家人好好的吃一顿饭比什么都重要。 但也有人总是要找不痛快,比如张婉如,又比如李月珊,两人一个是二公子的夫人,一个是三公子的夫人,如今都怀着孕。 二夫人的夫君名叫赵止衡,是赵祾的二堂兄,夫妻关系一般,属于互相有益的婚姻,嫁进国公府也三年了,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又怀着第二胎,她对唐云冉的态度,尤其的不好。 原因便是想要自己夫君继承世子位,以后便是国公位,可偏偏自己夫君只是一个庶出的,并没有资格继承世子位,国公夫妇对待晚辈都很好,她虽然一开始心中不平,但是唐云冉嫁进来了。 过程曲折她不知道,只知道唯一的一点,唐云冉是一个嫁过人的弃妇。 一个弃妇,二嫁之身,却直接嫁给了宁国公世子,一跃成为了世子妃,这中间跨越了多少重身份,是多少人眼巴巴看着却触不到的尊贵荣光。 可偏偏……唐云冉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她人得不到的,这让她如何不忿。 而且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她哪怕在国公夫妇的安抚下心里的心思没有那么明显,但只是埋在心里不显露罢了,其实心思没断过。 可那一切的野心都是建立在赵祾无子嗣的前提上,只要赵祾没有子嗣,或者他身子仍旧虚弱早夭,那么国公早晚都会重新立世子,可现在这个前提条件已经没了。赵祾尚未成亲也就算了,他身子孱弱,说不定还没等继承国公位就已经不在了,到时候国公位就只能从赵止衡和赵风垣之间择其一。 可是赵祾突然就成亲了。 张婉如收到消息的时候,婚期都已经定下了,她震惊之余连忙让人查要娶的是谁,在得知要娶的人是唐云冉之时,她还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也就只是那一口气罢了。 赵祾突然成亲了!他一旦有了妻子就有可能会有孩子,有了孩子以后国公之位怎么可能还轮得到赵止衡,这绝对不行。 张婉如那时还没有被诊出怀孕,一听说了未来世子妃即将是世子妃之后,她便和自己的夫君商量了一下。 但是并不成功。 因为赵止衡完全就是一个不懂变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官,他对国公之位没有一点觊觎的心思,自然也和张婉如没什么话题可聊。 两人感情一般,相敬如宾,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并不交心。 自己夫君完全不懂自己的苦心,张婉如气得想吐血,但没办法,她还是要试一试。 她对唐云冉并不熟悉,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隐约听说过她的名声和才气,但却一面都没有见过。所以她在打听了唐云冉的所有事情以后,立刻带着人去找了老国公夫人,先是闲话家常,然后又把话题扯到了赵祾的婚事上。 下聘之时就已经将婚事宣告,所以张婉如是如何知道赵祾要娶的人是唐云冉的老国公夫人并没有多问,毕竟只要有心都能查得到,他们又没有藏着掖着见不得人。 张婉如三言两语把赵祾的婚事一说,又说他从小身体弱,公务又繁忙,年纪轻轻又俊朗无双,哪怕配公主也有余,怎么就突然定下了这么一门亲事。 虽然没有具体说什么,但老国公夫人也听出来了她的意思,明里暗里想打听这件桩婚事有什么玄机,另外还在提醒它唐云冉的身份配不上赵祾。 要说身份,老国公夫人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是很快就释然了,她本来就不是重视门第之见的人,更何况她自小疼爱赵祾,知道他定然有自己的想法,在与老国公和赵祾促膝长谈一番后,就基本不反对赵祾了,在后来见过唐云冉以后,心里那点对身份的疑虑也接近于无了。 所以很痛快的请人下了聘。 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疙瘩没解,只是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过多关注这事,所以也就逐渐淡忘了。 可张婉如可不这么想,她第一提唐云冉家道中落,家中无爵更无官,身份低微;第二又提唐云冉之前那一场三年的婚姻,与夫君不睦和离说得好听,还不是被休了的弃妇。 她想的如何,老国公夫人可以说是清楚不过,但那又如何,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不允许任何人质疑,所以三言两语便打太极将张婉如给叫回去了,让她不要多想有闲暇时光多为自己的夫君考虑考虑。 张婉如在老国公夫人这里碰了软钉子,再怎么看不起唐云冉,可老国公夫人都不听她的,无奈的回房憋屈了许久,哪怕后来又暗中做了一些安排,但也没有成功达成自己的目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唐云冉嫁进宁国公府,成了尊贵的宁国公世子妃。 那一场婚礼,何其盛大,唐家落败,可赵祾给足了唐云冉体面,聘礼先不说,但那嫁妆,唐家无人,可那一日整整一百二十六抬嫁妆,几乎就是御京中贵女的规格了,还得是高门中的高门,比起她当初,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本来就不喜欢唐云冉,因为这强烈的反差,更是讨厌她到了极点,可这几乎对唐云冉造不成任何伤害。 因为哪怕她明里暗里排挤她,唐云冉都无所谓,赵祾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几乎事事按照她的意愿来,对她的珍视整个国公府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些针对唐云冉,说她是掌握了什么国公府把柄才嫁进来的谣言几乎不攻自破,而那些说是她上赶着嫁进国公府的话,也被赵祾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给扭转了。哪怕她心里再不如意,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婚事,是赵祾主动的,是他极尽一切的想娶唐云冉。 所以那些所有用身份来说事的,对上唐云冉,都不被她看在眼里,好在唐云冉进门不过两月,她就已经被诊出怀孕,眼不见为净,她也就安心在房里养胎,不去自找没趣了,只是每次遇见,难免也会含沙射影的讽刺她几句。 不起作用,但她心里出气也就舒坦了一点。 这不,新春家宴,一家人共聚一堂,老人家哪怕再喜欢热闹,精神气也跟不上了,没多久就回房休息,只剩下他们这些小辈。 眼看着赵祾带着唐云冉就要走了,张婉如立刻就开口了,“世子,不急这么一会儿吧,你忙于公务多不在家,一家人都好久没有在一起聚一聚了,今夜也不着急,不如闲聊一番,你们聊你们的公事,我们几个妯娌也可以说说我们的体己话。” 二公子赵止衡没什么什么表示,他平素便只是在礼部任职,职务上与赵祾并没有多少相交的,更何况他深知赵祾的性格,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再冷漠不过,与他们这些兄弟,也就是那一层血缘关系牵着,但也没有多少的情分,再加上某些原因,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和赵祾相处。 但自己这个同样并无多少情分在的妻子说得太快,他也没来得及阻止,身为夫妻,这个时候也不好立刻反驳她,因此只是保持沉默。 倒是一边,怀孕刚四个月的三夫人李月珊也顺着她的话顺势道:“就是,世子。我前些日子随止垣去江南,也不在家,刚回来又在房中安胎,世子妃也素来不爱出门,算起来都快三个月没有和世子妃好好说过话了,今日这样的日子可是难得,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何不让让我们聚一聚呢?” 赵祾眉眼未动,微微看向唐云冉,唐云冉虽然疲于应付这两人,弯弯绕绕太多,且都对她不怀好意,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今日,日子的确特殊,所以与他们周旋一番也不是不可,便点了点头。 见她掉头,赵祾也并未放心,心怀鬼胎之人,他不放心,但唐云冉也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花,并不需要一切都由他来处理,便又坐回去了,但也并未像张婉如说的那样分开,而是混坐。 夫妻比邻而坐。 第51章 钗头凤8 闲聊是张婉如提的,但是真坐下来,她倒是一时半会没什么话想说的,只是一手放在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眼睛一转,才道: “世子妃,你与世子成亲也快半年了吧,这肚子怎么还是半点动静没有,这传承香火可是大事,更何况世子还是独子,这子嗣的事就更重要的,可千万不能马虎,虽说你如今还年轻,但到底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放在心上,嫂嫂我认识一个大夫,这方面的医术造诣很高,要不要嫂嫂为你引荐引荐?不用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 “二堂嫂,还是不必麻烦了。”唐云冉静静等她把话说完,才终于开口道:“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但好歹才也进门不久,况且我和世子并不着急,子嗣这件事,我倒是觉得随遇而安更好一些,毕竟太着急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都还年轻,自然也不用这么着急,三堂嫂,你说对吗?” 含沙射影,谁不会呢! 话头突然递到了她这里,李月珊看着唐云冉,只见她面上带笑,眼睛也是含笑的,眼神中带着问询,似乎只是真的想要询问她的意见,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李月珊长得很清秀,鹅蛋脸上一双宛若含情的眼睛尤为出众,她点了点头,温温柔柔道:“世子与你不过刚成婚半年,的确是还年轻,不着急,二嫂也是关心则乱,世子妃可千万别介意。” 唐云冉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我自然是不介意的,毕竟二堂嫂嫁给二堂兄也是足足两年才怀孕,我自然也是知道她只是担心我,所以不会介意。” 这话落下,张婉如的脸色已经瞬间变得难看,谁不知道她当初嫁进国公府足足过了两年肚子都没有半点动静,找了不少大夫看,吃了不少的药,直到第三年她才怀上,虽然那几年国公夫人也并未说过什么,可是这种事情何须别人说,成亲三年无所出她自己心里就已经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了,好在后来终于怀孕,而且一举得男,算是为她挽回了一点颜面。 要知道嫁进国公府被多少人盯着,国公府里没人说道,但是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可不少,就连她娘家都一直在暗地里担心,送了不少药材来,那些大夫还有几个就是娘家人找来的,后来终于生下了孩子娘家也终于松口气,她也正是在那时,原本压在心底的念头才开始又跑了出来,想筹谋世子之位。 现如今她也已经怀了第二胎,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唐云冉当众提起那件事,让她顿觉脸上无光。 一双眼睛愤怒的看着唐云冉,可是唐云冉竟然还在笑。 “唐云冉你别……”欺人太甚。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人打断。 “二堂嫂,你可是还怀着孕呢,动怒小心伤了胎气。”原本只是坐着并不言语的赵祾已经率先开口,将她的怒气堵住。 “……”张婉如一口气顿时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脸色又青又红。 她倒是没想到,明明是唐云冉故意提起这件事来让她难堪,赵祾竟然还维护她。 这可真是让人……很难不嫉妒。 张婉如不可避免的陷入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里。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当世子妃,这就算了,她的夫君还对她那般好,可是自己呢?夫君半点不懂风情,只会读书,除了一个国公府的出身以外,半点值得称赞的地方都没有,赵祾还会帮唐云冉说话,她呢,她还怀着孕,他都不知道关心一下她。 真是让人无法甘心。 她朝赵止衡愤愤瞪去一眼,闭上了嘴。 哪怕心里再恼怒,但是赵祾这个人是不可以招惹的,她可不想惹了一顿祸端。 “世子妃,可真是好口才啊。”这边李月珊却又道,“我尚在闺中之时就经常听闻世子妃的才女之名,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通,且天赋过人,哪怕是让一种男子都自愧不如,我以前就常想,要是自己也能这么聪明,就好了,为此还让家人为我请了好几个教书先生,可惜我娘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才学即便再过人,也没有多大的用处,让我好好学习琴棋书画即可,所幸我虽然不似世子妃一般聪慧,但到底也不算太笨,也还算是学有所成,后来嫁给夫君,与夫君琴瑟和鸣也算是不错,只是没想到竟然还能与世子妃成妯娌,想当年,我听闻陆家求娶……哎呀!”她一捂嘴,脸上有些慌乱,看了坐于主位的赵祾一眼,又看向唐云冉,犹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忘了……我是不是不应该提起这件事!世子妃,还请原谅嫂嫂的无心之失了。” 看她满脸的无辜,唐云冉心道:要是你是无心之失,那么恐怕这天下无心的过失就要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的。 她还是一副没有脾气的温和样子,摇摇头,“云冉怎么会生三堂嫂的气,毕竟三堂嫂刚才自己都说了,你不似我一般聪慧,自然是没有那么好的记性,想来偶尔忘记一些事情也是不要紧的,毕竟大家都知道你不聪慧,女子无才便是德嘛!都会体谅你的。” “所以,三堂嫂,我是不会生气的,你大可放心。” 被人当着面说不聪明的李月珊:“……” 好气,但是还不能反驳她。 坐在唐云冉身旁的赵祾笑了一下,却看向赵止垣,“三堂兄,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夫人竟然还有这么一个隐疾,想来从前你与她之间相处一起也是颇为有趣。” 赵止垣:“……” 赵止垣可不像赵止衡一样只会读书,他相反,他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纨绔子弟,脾气也不是那么好,被嘲讽了一顿以后立刻对自己的妻子怒道:“整天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聪慧吗?怀了孕还不安生,我看你不是不聪明是脑子有病,还聊什么天,回房里待着好好养你的胎。”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但他虽然是个纨绔,也并不是什么人都敢惹,比如赵祾,他就不敢惹,所以朝微微福了福身,道:“世子,内子怀着孕身体不适,就先回去歇息了。” 赵祾并不做反应,但赵止衡知道赵祾这是同意的意思,因此侧头看了一眼,还好好坐着因为他刚才的话而眼睛通红的李月珊,低吼道:“还不起来,是准备让我请你吗?没用的东西,快点起来跟我回去。” 本就受了委屈还被自己夫君一顿教训的李月珊本就通红的眼眶更红了,眼泪盈满了眼眶,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见赵止垣已经率先一步走出去,根本不打算等她一起,她也不敢再坐着,连忙站了起来,垂眸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睛小声道:“世子,世子妃,我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与世子妃闲聊。” 说完在侍女的搀扶下迅速朝外走,去追已经走远的赵止垣。 赵止垣的发难猝不及防,至少张婉如就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李月珊已经红着眼睛追出去了。原本六个人转眼就走了两个,而且还是被气走的,张婉如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又是唐云冉,一张嘴倒是真的巧得很,抓住点把柄就毫不留情,真是可恶。 虽然她与李月珊也不对付,但是在有了唐云冉之后,两个人也算是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虽然她和李月珊不可能做朋友,但在针对唐云冉这件事情上达成统一战线也算是比较默契的,至少有个垫背的,但她没想到李月珊竟然这么没用,竟然三言两语就被唐云冉给反将一军,还被赵止垣骂了一顿。 说起赵止垣也是一个混不吝的,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纨绔子弟,虽然赵止衡也没什么成就,但人都是需要对比的,和赵祾比什么都不算,但和赵止垣比,瞬间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止衡虽然不和她一条心,但至少不会骂她,虽然也没什么柔情可言,但比起赵止垣那暴躁脾气可好了太多了。 张婉如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还好受那罪的不是自己。 想到这,她偏头看了一眼赵止衡,对方还是那个木讷样子,坐在一旁但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氛围的样子,嘴唇嗡动,似乎念念有词。 张婉如:“……” 算了,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夫君是行不通的。 都不用凑近,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背他那些诗文,真是个书呆子。 可现下又要怎么办才好,总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尴尬。 刚才被唐云冉气了一下,她得好好扳回一局,但要说的话倒是有,就是唐云冉当年成亲那件事,但是赵祾在这,她要是提起这件事,谁知道赵祾会不会生气,在这个国公府里,看起来权力最大最有威严的是老国公,其次是国公夫人,但是实际上赵祾才是真正掌权的那个人。 老国公看重他,赵祾又是他的独子,一出生就定了世子之位,哪怕他幼时的身体孱弱得不行,现在也不过是好了那么一点,但老国公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都从未动过要将世子之位给别人的念头,待赵祾又能力以后就陆陆续续将国公府的大小权力都交给了他,可见看重。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嫁进国公府七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送到了别人手里,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有,如何不怨。 但即便如此,心中再不快,也不敢对上赵祾,也就是找找唐云冉的不痛快,说两句风凉话罢了。在赵祾眼皮子底下挑拨是非,她没那个胆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虽然是个女子,但也还是懂这些道理的。 只是有时心里实在是不快,憋不住话。 要怪只能怪唐云冉自己,谁让她非要答应嫁进国公府,要是她时高门小姐也就罢了,可她的出生连李月珊都不如,更何况还是二嫁之身,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给她找不痛快的活靶子,谁让她要当世子妃当自己的路呢! 我不好过,那她也别想好过。 这么一想,张婉如顿时又斗志昂扬了,正准备再度挑衅,便见赵祾已经站了起来,伸出手让唐云冉搭着他站起来,眼神扫过她,张婉如顿时紧闭住嘴,那目光又落到赵止衡身上,笑了一下,道:“二堂兄,明日就是新春了,云冉今日去宫里接我,大雪风寒,有些发热不适,我就先带她回去了,今夜雪景也还不错,若是还有兴致,你与二堂嫂也可以一同赏一赏这雪景。” 赵止衡看似神游天外,但还是一直注意着赵祾的动向,所以赵祾一站起来他便也站了起来,在赵祾说了去意后,点点头:“冬日易感染风寒,既然世子妃不适,那你们就快回去吧,快找府医看看,可别真病了。” “先走了。”赵祾颔首,牵着唐云冉的手往外走,逐渐消失在厅内两人的视线中。 赵止衡叹了一口气,见张婉如还坐在椅子上不动弹,脸上表情似有是不虞,他有些困惑,“夫人,雪夜寒凉,我们也快回南苑去吧……” 张婉如正想张口让他学着点赵祾,就算没本事,那能不能学学人家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夫人的,一心只有圣贤书,还记得自己有夫人儿子吗!但同样是还没张口,赵止衡又接着道:“成睿也已经被接去了东苑,由国公亲自教导你也不用担心,安心养胎即可,子嗣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你别伤了身子。” 张婉如在他的絮叨中扶着肚子站起来,四个月的独子,寂静将她的肚子撑了起来,可以看见一个圆圆的轮廓,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怀孕,但到底十月怀胎是极为伤身体的事,所以她这一胎怀得也并不安稳,时常腹痛无力,需要静养。 她这段日子都在南苑养胎,就连用膳都是让人做好了送去南苑,并不和众人一起,省得雪天路滑动了胎气,今夜可见是憋坏了,所以人一多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她朝前走了两步,腰上却意外的搭了一条手臂,赵止衡扶着她往外走,嘴里却还没说完,“……你安心养胎,不要总是去招惹世子夫妇,总是动怒容易动胎气,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府医来看诊……哎夫人!” 赵止衡错愕的看着张婉如甩开他的手,“夫人怎么了?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张婉如极力克制自己的火气,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夫君没有说错,只是我有些恶心,怕冒犯了夫君,所以夫君还是离我远一些吧,也省了找府医了。”她虽然在笑,但是眼里的情绪却半点不是开心该有的,甚至很愤怒,她朝前走了一步,抬手叫来一边等着的侍女,让侍女扶着她回房去了。 怀着孕所以走得慢,可即便如此,被丢在最后的赵止衡也还是从她的背影里看出了她又在生气这个事实,还是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52章 钗头凤9 唐云冉正和赵祾走在回西苑的路上,宁国公府人不多,所以国公府付住在东苑,赵祾和她便住在西苑,剩下的南苑和北苑也分别由赵止衡和赵止垣夫妇居住。 由此可见,国公夫妇其实对待小辈都是一视同仁,只不过对赵祾有所偏爱,而这也是他本就该有的,也不是从旁人手里抢来的东西。 适才赵祾说唐云冉身体不舒服,倒也并非是借口,而是她真的有那么点不舒服,在宫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在雪地里(因为想玩雪,所以没有在马车里等)。她身体虽然还算健康,但是冬日里总是容易生病,所以的确是有点发热的迹象。 不严重,但被赵祾看出来了,所以便带她回来。 回西苑的路不远,但赵祾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放开。 唐云冉因为发热浑身都有些烫,手却是冰凉的,但赵祾的手却与她截然不同的温热,将她的手包裹着,连带着温度也传给了她。 唐云冉之前还怼得张婉如和李月珊哑口无言,可是这一路上却也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跟着赵祾。 飞花和莫言两个人也是并排跟在两人身后,这沉默的氛围让他们也感觉有些奇怪,但又不适合他们插口,所以也只能自个儿在那琢磨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回了西苑,进门,洗漱,更衣,直到所有的下人离开关好门,唐云冉才开口。 她坐在桌旁,穿着雪白的里衣,那白色像是山峰的雪,在灯光晃动下变换色彩,暗影之中,她的表情也是犹豫的。 她面前桌上放着一碗赵祾命人送来的药,祛风寒的汤药,颜色漆黑且味道难闻,唐云冉倒不是怕苦,只是药太烫可,所以在等温度降下。 赵祾也坐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一本书。 太安静了。 安静到唐云冉觉得好像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种不安中蠢蠢欲动,即将破笼而出。 为了打破这样的安静,她思考了很久,问了一个她其实思考了很久,但从未问过赵祾的一个问题。 “子恂。”她唤道。 宁国公府世子赵祾,字子恂。鲜少有人叫他这个名字。 “有何不妥?”赵祾抬眸看她,手中书也顺势放下,眸中似有淡淡疑惑。 “不想喝药?”他看了一眼仍旧放着没喝的药。 “不是。”唐云冉摇摇头,缓慢开口:“我突然记起,好像从我认识你开始,到我们成亲至今,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对我曾经嫁给陆河一事有什么看法?当初我和离,不止一人说过我疯了,可是后来我嫁给你,那些人又说我运气好,连嫁两次都是这样的好人家,他们不会问我为什么嫁,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想知道,你心里,对这件事是怎么看待的呢?” “你好像从始至终,从你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在用行动告诉我你想要娶我,可你为什么想要娶我,我从前问你,你只说你喜欢我,可是……”犹记那年雨后翠竹,那一句“求娶”。是一个青年人那般珍重的承诺。 唐云冉从前是不信的,她虽然爱看话本,但那些才子佳人落魄书生的风月故事,从来都是看完就丢到一边了。情爱于她,本就没有多少意义。 虽然她也想过自己未来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人,在十一岁时,母亲问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但没有答案,便回答母亲:“云冉未来的夫君,一定是一个像父亲那般真心喜欢母亲的人。” 父亲与母亲年少同甘共苦,一路互相扶持才走到最后,可却因为早年的辛苦双双早逝,唐云冉茫然吗? 她是茫然的。 哪怕她再聪明,她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豆蔻少女,还未真正意义上与亲人死别过,而真正迎来那一刻,却是双亲一同离开,哪怕他们得离开她早已有了预感,从看着他们逐渐削薄的肩背,看着他们脸色逐渐失去血色,看着他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舍,可是都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生命终将走到终点,他们最终也在那一日离开了她,唐家二老离开,除了她以外便再无旁人,她独自守灵的那个夜晚,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会想着父母往日与她相处的过往,对她说过的话,唐云冉都觉得好像他们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在做梦,等梦醒了,父母依旧会像往日一样存在着,疼爱着她。 泪水朦胧间,看见的是父亲从外归来将等在门口五岁的她抱起,笑着一手揽过母亲的腰一家人欢笑着走进屋子;是她发了高热时父母片刻不离的担忧与焦急;是她生辰时公务繁忙的父亲带他们去郊外游玩;是父母对她一声声的叮嘱与祝愿…… “云冉,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做做最喜欢的事情,嫁喜欢的夫君,母亲才会一直高兴。” “云冉,你这么聪慧,等长大一定是父亲最大的骄傲……” “云冉快别跑了,小心路上湿滑摔倒……” “云冉,若是我与你母亲都不在了,唐家无人,你该怎么办才好……” “云冉,你一定要好好长大……一定要快乐……” 一声声归于无声的叹息,最终化作满目的白,看着面前的灵堂,唐云冉终于明白了何为离别。 可这离别确是这么的令她痛苦,可她也好像突然长大了。 从前的她虽然聪明但还有少女的娇憨与娇纵,可从父母死的那一刻起,她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无人再会似父母那般爱她,她从一个弱小的少女学着成为唐家的主人,在做出这个决定,最终撑起唐家的一路上,必然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 而情爱,对她而言本就不那么重要,女子立足于世,撑起一个家族,她首先便放弃了很多从前喜欢的东西。 而情爱,不在其中,却是最不重要的一个,因为她原本便没有对任何人的情爱之心。 她撑着唐家,独自长大,御京城里有关她的传闻数不胜数,都是在说她一介孤女,父母离世,生活如何困苦,那些来提亲的人家不在少数,可她也从来都是不理会的,直到那一年。 建丰三十六年春,陆河于殿试中取得第二甲,高中榜眼,而后携昔年唐父所赠玉佩而来,求娶于她。 她答应了,陆河似乎很高兴,但她没有任何感觉,于是三年后,乾元元年,新帝登基,她与陆河和离。 而后与赵祾相识。 赵祾对她而言,似乎是不同的,虽然,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所有,但是赵祾很懂她,他好像只要她的一个眼神,便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可明明赵祾理应也熟悉她才对。 这种不理解,一直伴随着她与赵祾走到今日,可她似乎还是不知道原因。 赵祾看着她,面前的女子有些不俗的容貌与气度,她明明是坚强且通透的,但偶尔,又会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是对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物充满了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你觉得……我应该是何看法?”他眸中柔情似水,口中的话却不然,“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便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只要是你,我便相信。我从前也是这般想的,可是那只是我以为,实际上我并不开心。我曾与你说过我从前见过你,也是那时喜欢上你的,所以我每每想到陆河,都觉得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我每每想到他娶了你,便想杀了他……” 唐云冉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她低垂的眼里瞳孔剧烈收缩但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听着。 她其实鲜少会听赵祾讲起他自己的事,他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知道她的一切,对于他自己却只是寥寥几句话便跳过。 “……可是我不能,所以你离开了他,我便觉得,或许,我已经尽力了,我心里想的念的,或许会得到,但也或许得不到,我没有把握,但我也还是想试一试,所以我站到了你面前,并且做到了我一直想做的事,那便是终于娶到了你。” “夫人觉得,我应该如何看待陆河,是会觉得如鲠在喉,还是厌恶至极,或许都是有的,或许我自己也不曾发觉,自己曾经嫉妒他,但那嫉妒又好像时有时无,因为我知道你始终只属于你自己,他没有得到你,我也……没有,所以夫人大可放心。” “张婉如和李月珊对你不好,想骂便骂了,不必思虑太多,若是你不想应付他们,也不必担心,我会为你旁人如何,都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只有你,只有夫人……”他的眼里自始至终的温柔笑意一直都在,默默的注视着唐云冉,“才是我关心的。” 所以旁人再如何说如何做,我也只相信我看到的,只相信你。 “……” 唐云冉看着他的眼睛,原本想说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 她想从赵祾这里知道什么? 想知道他是否如他人那般介意她曾经嫁给陆河,还是想知道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又或者,为什么他是那般真诚的想要娶她…… 她究竟想知道什么? 赵祾告诉她了又如何? 假如他说介意,那么她又会怎么做?是继续相敬如宾?还是如之前那般一走了之? 不! 她不会! 因为这个问题,早在很久之前,在真正见到赵祾的时候,她就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了答案。 她可以在自己无心应付之后离开陆河,毫无顾忌毫不担忧,因为她对陆河始终没有感情。 陆河是她可以是她表兄,可以是他兄长,但唯独,不可以被她视为丈夫,因为她对他自始至终都是没有感情的,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嫁给他,正因如此,她也能及时抽身。 从那段婚姻中抽不开身的,只有陆河。 可赵祾和他不一样。 或许早在她答应嫁给赵祾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将他于别人区别开了。 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那么深的温柔眷恋,像是海水,温柔的将她包裹起来,不经受一点风浪。 她是喜欢赵祾的,只是喜欢,于她而言,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 所以哪怕她视他为不同的,也仍旧不能完全接纳。 而如今,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赵祾亲口说了,他并非不介意,只是那种介意,败给了他对她的信任。 他相信她,可是这种信任又是从何而来。 他早在她认识他之前喜欢她,那那个具体的时间,究竟是多久之前。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一头雾水。 可赵祾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已经不再滚烫的温热汤药被他端起,用匙子舀起,温柔的递到她嘴边,赵祾好像半点没有影响,“药凉了,再不喝药效就要降低了。快把药喝了吧。” 他永远都对她这么的温柔。 “我自己来吧。” 她轻柔的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从他手中接过药,过程中,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是与回西苑路上截然不同的冰凉,两人的指尖皆是冰凉的,但她好像在那一瞬间,透过那股冰凉感受到了一种哀伤。 是错觉吗? 她喝完了药,回到床上躺下。 片刻后,赵祾也朝床边走来,将手里的东西在床上整理放好,而后吹灭吹灭蜡烛,躺上床,盖好被子,再无动静。 黑暗中,唐云冉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轻浅而缓慢,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似乎也伴随着呼吸进入她的脑海。 她闭上眼,在这醇厚药香中陷入沉睡,却不知道,她以为已经睡着的人在她闭上眼之后才终于闭眼,侧头看向黑暗中她的方向的眼神是那么的绻缱。 他们的卧房很大,而相应的,床榻也很大,而在他们两人之间,却是一条叠起的被褥,压褶的被褥不占位置,却真切的将两人中间隔开了一条鸿沟,不可跨越的鸿沟。 唐云冉又做梦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梦,准确的说,是她第五次做这个梦。 一模一样的梦,没有任何变化。 是雨滴坠落,砸进湖水李的叮咚声,是朦胧雾气中沾着清晨水汽的纱幔,而‘她’的视线掠过湖面,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远处,是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还有珠子碰撞的声音。 咚。 咚。 咚。 竹叶随着微风沙沙作响,那人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黑暗中,唐云冉猛地睁开眼睛,呼吸一窒,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第53章 钗头凤10 北苑,因为赵止垣并没有等李月珊一起回来,等李月珊在侍女的搀扶下回来时,赵止垣已经站在卧房门口,李月珊还没走近,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被他站在那里犹如鬼魅一样,吓了一跳。 “啊!”她短促的惊叫了一声。 惹来赵止垣的冷笑,“叫什么叫,走得那么慢,是前面有鬼吗?还是怕我啊!还不快点过来。” “……”李月珊扶着侍女的手臂不自觉抓紧,被她抓得生痛的侍女不敢出声,默默忍着扶她上前。 等走近了,便能够看清站在门前的赵止垣脸上的神色,预料之中的难看,盯着李月珊的眼神恼怒又不屑,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随着目光从她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上掠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赵止垣脸上的神情收敛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既然怀孕了,那就不要总是出去惹事,平白让人嫌弃,你肚子里那些小心思,我劝你最好绝了,既然已经嫁给了我,那么就好好的做你的三少夫人,不要肖想一些你注定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毕竟你再怎么想,不是你的也终究不是你的,你说对吗?” “夫人?”他拉过李月珊,把人拽到自己身前,一手扣住她的下颔,呼吸喷洒在她脸侧,眼神森寒地凝视她。 李月珊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想要退后,但却丝毫没有力气挣脱赵止垣的束缚,反而让赵止垣为了不让她跑,用的力更大了。 李月珊吃痛,红着眼眶,刚才没有落下的泪水终于在此刻落下,泪眼婆娑,“夫君,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不去招惹世子妃,你松开我好不好?” 她的长相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气质,每当落泪时,便更是梨花带雨,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赵止垣略微动容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问她:“疼吗?” 李月珊想点头,但被他捏着没有办法低头,便啜泣道:“疼,夫君,我还怀着孕,你放开我好不好?” “放开你当然没问题,不过夫人,你刚才说的话可别忘了,要是再惹出什么幺蛾子,赵祾不动手,我也会动手的,你明白吗?”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眼里没有半点柔情,只有明晃晃的威胁。 李月珊忍着痛点头。 赵止垣见状,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李月珊退后一步,被赵止垣挡在一旁的侍女春禾这才赶紧扶住李月珊,被赵止垣一番连威胁带吓,李月珊又怀着孕,身体虚弱,此刻几乎都站不稳,虚弱的由春禾扶着,但还不敢走,因为赵止垣还在那里站着。 被赵止垣掐过的地方,一道红红的指痕在那里,颜色之深,只怕明日起来就要变成青青紫紫的了。 但那又如何呢,赵止垣不担心。 临走前,他又道:“夫人,你最好记得当初我是为什么娶的你,也别忘了我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我能娶你,当然也可以休了你,你要记得你现在还好好的在这里站着,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情,孩子……也不一定就会继续保护你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夫君。”李月珊低眉点头,姿态柔弱且无辜,当然赵止垣并没有看她,而这也只是她一贯的姿态。 “你知道就好……要是等你不记得了,那么你也可以试一试,看看被休了的你,有没有唐云冉那样的好命,再嫁进高门了……你也知道,你和她不一样,自然也是没有那个好运气的,对吧。所以,一定要好好在北苑待着,不要四处惹事。” “回房吧,我去书房睡。” 赵止垣逐渐走远。 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原本颤颤巍巍依靠着春禾才站稳的李月珊也站了起来,一身柔弱气质尤在,但在那层柔弱的遮盖下,还有一种名为狠毒的气息正往外钻。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痛处,一碰到就忍不住“嘶”了一声,她眼里怨毒的神色更甚。 唐云冉唐云冉,每次都是因为唐云冉,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凭什么自己如今过得一点都不如意,唐云冉却可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和赵祾举案齐眉。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看着唐云冉好过。 只有看见唐云冉落得一个千夫所指的名声,再也抬不起头,她才会开心。 “春禾。”她吩咐道:“去找府医,就说我不小心磕到了桌角,要一些消淤的药来,见效一定要快。” “是,奴婢现在就去。”春禾福了福身,转身朝外走去,步履急切。 李月珊独自一人回了卧房,唤来几个侍女伺候自己梳洗更衣。 宁国公府的侍女护卫,规矩都在身上,进来以后眼观鼻口观心,小心翼翼伺候着李月珊,尽量不碰到她的痛处,为她梳洗完毕,才鱼龙退去。 北苑的三少夫人,可不是一个善茬,这是整个宁国公府下人们都知道的小道消息。 想当初那件事发生,她那么快就嫁进了宁国公府,凭借自己一个六品小官家庶次女的身份,可不是谁都能够做到的。 待到人全部离开,春禾也已经回来了。 府医位居外院,与内苑隔着一段距离,春禾也是一路赶着去赶着回来,寒冷的夜晚,额头也冒出些热汗。 她进了屋子,跪下将从府医那里拿的药捧在手心,“奴婢同府医说了夫人磕得严重,且行动可能有所不便,要见效快的。最好一日就能完全没了痕迹,府医便给奴婢拿了这个,说是前些日子刚从太医院得的,消淤去肿都有奇效。” 李月珊接过药,白玉瓷瓶装着,底部还有太医院的印章,足可见珍贵,她笑了,“这么好的药,他也舍得拿出来,难不成是从太医院那里得了不少好东西不成?还是说是因为某些人的原因,所以才有这么多好药备着?” “……”春禾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府医还说了,这些药本就都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只是以往都放在库房,最近因为世子妃时常身体不适,所以才把库房里的这些药拿出来整理,她去的时间太巧,而这瓶药,是前两天世子妃刚拿给府医研究用的。 当然这些话她并不敢和李月珊说。 三少夫人对世子妃的怨恨由来已久且没有道理,在三少夫人面前,最好就是不要提起世子妃有关的任何事,不然只会被迁怒。 虽然李月珊并不是那么高兴,但这药少见,她也不会因为那点心思便丢了这药,因此将药放在一边,对春禾道:“去把春雨叫进来给我上药,你就在旁边等着,我有事情要吩咐你。” “奴婢遵命。”春禾又退出去了。 不消片刻,春禾又与另外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侍女进来。 两人是双胞姊妹,长得有五六分相像,但春禾伶俐,春雨手巧,各有各的擅长,两人都是李月珊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是她最得力的两个侍女。 “春雨拜见少夫人。” “免礼。”李月珊摆摆手,指尖指向桌上,“你来替我上药,小心一点,我怕疼。” “是。” 春雨上前取过药,因为来之前春禾已经和她说过来意,所以提前净过手,便直接在李月珊面前跪好,右手沾了药膏,轻轻的涂抹在李月珊下颔处,轻柔而缓慢的按压着,以方便药效的吸收。 这个过程中,春禾并没有得到吩咐,便也跟着跪在一边,静静的等待春雨上好药。 李月珊偶尔眉头轻皱,春雨便立刻放轻力道,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态变化,一边小心翼翼的为她涂药。 那药膏抹在手上,清凉中还带着一抹花香,是她从未见过的上等药,也不是她一个伺候人的侍女能够用的,只是那香味馥郁,她也难免在心中起了些比较。 同样的药膏,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因为手巧,李月珊便经常见她学做一些小玩意,在她一次路过西苑时,也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药膏,只是,那个时候……是看见西苑的一个侍女在替另外一个侍女上药,被上药的那个侍女,是世子妃的贴身侍女,名叫飞花。 即便如此,春雨也是不敢有任何想法的,毕竟人与人不一样,哪怕她与飞花同为侍女,出身也不一样,她是被买来的,而飞花是随世子妃从小到大的;再者,世子妃与三少夫人也不一样,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夫人,药上好了,夫人可还有其他吩咐?”收回手,将药膏放好,春雨恭敬问道。 “嗯,我记得……你好像是认得几个字是吧?”李月珊看着似乎是有些倦了,神态懒洋洋的,因为春雨的好手艺,也没有多难受。 “回夫人,奴婢的确是识得一些字,还是您当初让我跟着一个教书先生学了几天才识得的。”春雨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李月珊会突然让她去伺候一个教书先生,而后从那先生那里学得了一些知识,以及一些小技巧。 “有件事吩咐你去办,你去把我梳妆柜的第二层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匣子,把它取出来。”李月珊吩咐道。 春雨不明就里,依言去将那个小匣子取了出来,然后奉给李月珊,但李月珊却摇了摇头,将匣子往她会怀里推,同时说:“这东西是给你的,带回去,认真研习里面的东西,速度要快,而且要得精髓,最好能够做到以假乱真,且不被任何人发现端倪,明白吗?” 她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春雨,语气仍旧是柔和的,但也并不像表面透露出来那么的轻柔,而是暗含威胁。 “速度一定要做到最快,这几天可以不用你做什么,专心学里面的东西,学会了以后,把东西毁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奴婢遵命。”从她的语气春雨可以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但相同的,这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她除了遵命也毫无其他办法。 “下去吧。”李月珊摆摆手让她下去。 等到人走了,她才看向一直跪着的春禾,突然问:“你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春禾当然知道,那东西是她亲手去买来,也是她亲手放进匣子放在梳妆柜里的,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世……世子妃昔年……所作的诗集……”她胆颤惊心,心里隐约知道她让春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还记得,很好。那么我想你也一定猜得出我的目的了,春雨可是你的好妹妹,你不想她因此殒命吧!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若是这事情办得好,我心情好了,没准就准她脱了奴籍,回归自由身了!你说是吗?”李月珊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对仍旧跪在地上的春禾道。 “奴婢明白,奴婢全凭夫人吩咐,绝对不会泄露半句……” 她跪的时间太久了,膝盖又痛又麻,隐约有些颤抖,腰也跟着痛了起来,声音听着也是抖的。 李月珊像是这才发现她还跪着,问道:“疼吗?” “奴婢不疼。”春禾摇摇头。 “起来吧,走近些,站在我前面。” “是。”春禾一动,膝盖就撕心裂肺的疼,每一步双脚都在发颤,但她片刻不敢耽搁,忍着痛站在床边听李月珊的安排。 “你明日,找人去一趟陆府,就说唐云冉因为心中郁结,得了心疾,世子为了让她好起来,要带她去沈园游玩,另外再透露一点消息,说她的心疾,似乎是与陆河有关,务必要让陆河知道。” “那若是陆河问起世子妃病情如何……” “不用理会,只要把那个消息告诉他就足够了,另外若是他心有疑虑,便说世子带唐云冉去游玩的时间大约就在这两日了,其他的不管他再问什么都不必说,我想他应该会懂的。” 李月珊脸上那温柔的笑意越来越大,在灯光下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春禾躬下身,“奴婢领命。” “下去吧,把灯灭了,我要歇息了。” 春禾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李月珊一个人,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照进来,李月珊慢慢躺下,心里报复的心思越来越重。 唐云冉,我偏偏就是不要让你好过。 只有你被人厌弃,我才会开心。 即便你嫁进了宁国公府当了世子妃又如何,你毕竟曾经嫁人三年,我不信你对那三年便半点不留念,我也不信你做了世子妃便能够真的与从前再无半点关系。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看完这场我为你准备的戏啊! 第54章 钗头凤11 次日一大早,李月珊刚洗漱好,便听春禾进来禀报说世子妃病倒了! 据说半夜就已经发了高热,世子让人去请了府医过去看,喝了药可现在似乎也还是没好转,府医说想来是寒气入体又心气郁结造成的。 “心气郁结?这么巧?”李月珊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她才这么写好了戏词,唐云冉就这么病了?而且心气郁结什么的,可不是上赶着上了她搭的戏台吗!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让人留意一下她的动静,昨夜吩咐你的事继续去做,待唐云冉病情有变化了立刻来告诉我。”李月珊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笑容得体且温婉,是她每天的样子。 唐云冉,既然你自己非要心气郁结,那就别怪我了。 只是不知道你这病,到底多久才能下得了床呢!这出戏没有你可是不行呢! 知道唐云冉病了的不光有北苑,南苑也不例外,同样是起床就有人汇报了唐云冉病倒的消息,张婉如倒是多了些诧异。 昨晚赵祾那么说竟然不是先行离开的借口!而是唐云冉真的病了。 这身体也太弱了吧,出去一趟回来就病了,还在年节里就生病,可真是个没福气的。 这么想着,但是她也歇了去找唐云冉的心思,她可还在怀着孕呢,万一要是被唐云冉过了病气影响了自己和孩子可怎么办!所以还是先安安心心养两天胎再说。 她透过打开的窗看向外面,细碎的雪依旧在落下,一层层的覆盖在万物之上。 饶是再不懂国事,她也曾经是官家小姐,透过这几乎没有停过的雪,感觉到了几丝不安。 新春伊始,御宸的规矩便是初一初二这两天都不上朝,初三那日才正式恢复每日的朝议,因此这两日百官都可以在家陪陪家人,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唐云冉半夜惊醒,赵祾也随之醒过来,一探唐云冉的额头,温度滚烫,明显是发了高热的症状,他便急急起来让莫言去叫了府医过来,可是府医看了以后也熬了药,唐云冉喝下去以后又再度睡了过去,温度不见降低,睡了一会儿又会突然惊醒,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看向赵祾的目光朦胧中好像蒙着一层雾,有些迷茫,赵祾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话,只是摇头,继而再度沉沉睡去。 赵祾直觉这状态不对劲,哪有人发热是这个样子的,唐云冉这个模样,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府医医术有限,至多只能诊断个心气郁结,赵祾便让人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等太医到的时候,刚过巳时,唐云冉好像好多了一些,睡梦中的眉头不再皱着,温度似乎也降下来了一些。待等到太医完全诊治完开了药方熬好了以后,赵祾又亲自把药喂给唐云冉,幸好她虽然昏睡着,但并不是全无反应,还是将药喝了下去。 待到唐云冉喝完药又继续躺下,看她脸色似乎比夜晚好了许多,他也稍微放了一点心。 到了正午,唐云冉依旧睡着没有醒来,国公夫妇听闻她还是没醒,也来西苑看望。 “父亲,母亲。”赵祾就在卧房的桌子上处理公事,既方便照看唐云冉,也方便注意其他的动向,国公夫妇来到门口,他便已经去门口迎接两人。 “云冉她,没事吧?”国公夫人保养得当,四十多岁的年纪,但看着也还很年轻,皮肤光滑,妆容成熟且稳重,身上自有一种贵气天成的气韵。 她面露担忧,虽然一开始并不理解赵祾为什么那么执意要娶唐云冉,可是后来也已经释然了,赵祾是他的亲儿子,从小到大,他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他喜欢的人,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况且,唐云冉也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或许任何一个人与她接触久了以后都不会不喜欢她。 从唐云冉嫁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将唐云冉视作自己的儿媳妇了。 一早听说她病了只以为是因为昨日受了凉,喝了药便会好,但没想到临近中午竟然人还是昏睡的,担心出了什么事,便将宁国公也拉着来看望她。 “还在昏睡,但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赵祾摇了摇头,眼里隐隐有血丝,“找了太医来看过,与府医所说相差不大,俱是心气郁结导致高热不退,但我观她似乎是被梦魇魇住了,一直在做梦……” 国公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太过忧心,劝慰道:“会好的,兴许晚些时候便会醒了,你也别太着急,自己的身体成什么样子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哪怕是担心云冉,你也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否则她还没好你又倒下了这可就真的让人担心了,世子和世子妃接连重病卧榻,旁人还以为国公府进了什么脏东西……所以,你也要放宽心。” “儿子知道。”赵祾颔首。 “走吧,我进去看看她,你和你父亲聊聊吧,我看你们也好久没有聊过天了,难得不上朝,可别再谈公务了。”国公夫人吩咐赵祾留在外面,唐云冉是女子,哪怕已经是公婆关系,但国公进房间也是有诸多不便。 国公夫人进了屋子,房里点了火炉,因此并不寒冷,但因为唐云冉病着,温度也不是很高,飞花跟在国公夫人身侧进去,引着人往床榻走去。 一进门,国公夫人便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待走到床边,见昏睡着的唐云冉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并不像早些时候侍女所说的样子,便知道是真的好了许多。 只是细看,额头还看得到细汗,嘴唇也微微翁动,似乎在呓语。 “这孩子,这可真是遭罪了,大过年的却病得这样严重,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国公夫人担忧道。 “你一直陪在她身边,这两日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 这话自然是问一直随侍唐云冉身边的飞花。她是唐云冉的贴身侍女,也是唐云冉身边最亲近的人,无论是去哪里,外出或者进宫,唐云冉都会带着她,无疑是最清楚唐云冉动向的人。 “回国公夫人,世子妃并未去过什么旁的地方,这两日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前夜的宫宴,另一次便是昨日去宫门,也许……是因为世子妃在雪地里待了太久,所以才会受寒……”飞花也很担心唐云冉,但眼下这一刻,她再担心也毫无作用,唐云冉昏睡至今,就连是谁在她身边守着她都不知道。 飞花在半夜被赵祾叫过来得知唐云冉发热以后便无比后悔。 如果……如果她拦着唐云冉,没有让唐云冉去碰雪,还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也许唐云冉就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夫人,都怪奴婢,如果不是奴婢没有阻止世子妃,任她再雪地里待了那么久,或许她就不会风寒入体高热昏迷了,都是奴婢的错……”飞花一想到这些就非常自责,顿时跪下请罪,眼泪顺着脸颊滴落。 “好了,你是世子妃是侍女,她要做什么也不是你能挡得住的,这事不怪你,但也有错,就罚你一个月月银,以后要好好看着世子妃,她身子不好便多看着些,去府医那里多取一些补药给她补补身子,年纪轻轻的身子不好可不行,这夫妻两个总得有一个好好的啊!” 国公夫人对唐云冉也是关切的,病成这个样子,只希望能够快点好起来,不然就赵祾那个样子,唐云冉再病下去,赵祾恐怕就真的也要倒下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治好,全靠那些补药补了他的正气罢了。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不见得他就会照做,说不定衣不解带照顾到唐云冉醒来都是有可能的。 夙氏皇族净出情种,这一个个的,真是让人忧心。 国公夫人既为自己儿子是个重情的人而感到放心,又为他如此痴情而感到担心,简直心力交瘁。 “行了,你好生照看世子妃,有什么变化都去请府医,或者太医也行,世子在就找世子拿帖子,世子若是不在,那就来东苑找我。我就先回去了。”国公夫人看过了人,也吩咐了几句,人还没醒,便也就不继续待下去了。 总归,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国公夫人一语中的,唐云冉昏睡了近一日,却真的在傍晚时分醒了过来。 唐云冉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眼睛还有些模糊,梦里那些恍惚的水波与风声似乎还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 赵祾在一边处理公务,时不时朝唐云冉看一眼,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床上传来的动静,立刻站起来走到床边。 “云冉,你醒了?有没有好受一些?” 他微凉的手落到唐云冉额头上,后者因为冷不丁被冰了一下下意识躲了躲,一双眼睛也终于聚焦,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原来是在卧房。 感受到唐云冉额头的温度基本已经降了下去,人也终于醒了,赵祾心里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了下来。 醒了就好,没事就好。 他坐在床边,为唐云冉掖了掖被褥,以防她受冻,看她小脸苍白,明明刚睁开眼,可眼睛却通红,似乎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一痛,“感觉有没有好一点,我让人去把太医请过来。” 他正要起身,便又是一顿,原因无他,唐云冉的手从被褥下伸了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袍。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问道:“怎么了?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不是要走,是去找太医来给你诊治,你不要担心……” “赵……祾。” 唐云冉因为高热缺水,嗓子有些干哑,她看着赵祾,缓慢的说:“我……好像……好像做了、很多的梦……” “我、我看见了很多人……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们,我也找不到自己,找不到你……我、我好害怕……”她眼角有泪滑落。 梦里的一切纷乱而无序,那些晃动的光影给人的感觉极为不真实,她好像是梦中的某一个人,又好像只是一双眼睛,看见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清,只觉得梦境光怪陆离且诡谲,让人打心里的恐惧。 就好像梦里,有什么会让她再也醒不过来的存在,一直在试图靠近她。 她鲜少会露出这么柔弱无助的姿态,抓着赵祾衣袖的手用力到泛白,就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不肯轻易松手。 赵祾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要化了,她这个样子,让他怎么放得下心。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松开,紧紧扣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不要怕,不会有事情的,那只是一个梦,已经醒了,你不会有任何事情,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情的。” “哪怕你找不到自己,我也一定会找到你,会让你平平安安醒过来,所以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低声说着话,声音很轻,却又仿佛是一个再沉重不过的承诺,让唐云冉逐渐放松,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我先让飞花去找太医,你等我片刻,要是不舒服就闭上眼休息。”赵祾柔声道。 “好。”唐云冉也答应道。 宽大的衣袖在抽离时划过唐云冉的手心,她下意识的弯了弯手指,想要抓住,但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做梦了,又及时松手,没有让赵祾察觉到半分异样。 赵祾推开房门,外面天色已经将近昏暗,廊灯已经点亮,飞花和莫言因为没有吩咐,都在小厨房侯着,此刻听到赵祾的呼唤,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就跑出来。 “世子,世子妃醒了吗?”飞花跑得比莫言还快,一溜烟就站到了赵祾面前,急切的问。 “嗯。醒了。”赵祾点点头,吩咐莫言,“你拿帖子去一趟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为世子妃诊治。” 莫言应声而去。 “飞花,你去准备热水,给世子妃擦洗,她精神还有些不太好,受不得凉。” “是。”飞花也赶紧去让人准备热水了。 赵祾抬头看了看,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可天空却依旧是阴沉的,赵祾的思绪也越发凝重。 但愿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陛下大婚在即,若是这个时候出了什么灾情,只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第55章 钗头凤12 待到赵祾回到房间时,唐云冉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也没有再离开,而是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休息。 戌时一刻,太医终于行色匆匆来了国公府,莫言带人等在门口,叫了赵祾。 赵祾醒来,见唐云冉还在睡,便叫醒了她。 “云冉,云冉……醒一醒。” 唐云冉迷糊睁眼,对上赵祾温润的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一直梦魇没有好好休息,醒来后才算是真正睡着,因此到现在也还有些不太清醒。 “怎么了?” “太医到了,先让他给你诊治,之后再睡好不好,先起来?” “嗯。” 唐云冉在赵祾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睡着的时候赵祾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所以,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赵祾一直陪着她。 甚至……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桌案,上面放的公文也表露出了一个事实。 赵祾并不是只有刚才才陪着她,而是一直在房间里守着她。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震动那么剧烈,但又丝丝缕缕的痛从心口传遍全身。 为什么? 她好像……不能喜欢赵祾。 她将那种落寞的神色藏起来,没有被赵祾发现,待莫言带着太医进来,便伸出手给太医把脉,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只有太医时不时询问一两句,她也将自己的状告诉太医,末了,太医才犹豫道:“世子妃此次病情凶险,但这病来得突然,看似像是风寒入体引起的高热,但我观世子妃脉象,并没有风寒入体的症状,反而像是什么别的诱因,只是因为受了凉而一并爆发。至于梦魇,老夫也不敢断定是什么原因,世子妃的确有些许心气郁结,但也还远远不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奇怪的很。” “微臣建议,世子妃这两天还是适当卧床静养,待身体完全无碍了以后也可以出门去走走,或许会有助于放松心情。微臣再开几服祛寒和安神的药,有助于世子妃好转。” “那便劳烦太医了。”唐云冉虚弱道。 “世子妃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那微臣便先回去,若世子妃再有任何不适,可再派人来太医院寻人。”太医是一个中年男子,长相和善,在两边续了两撇胡子,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 “有劳太医。”赵祾也道,恰好飞花这时也进来了,赵祾便站起身送太医出去,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主仆二人。 唐云冉仍旧是虚弱无力的,便只能由飞花替她擦洗,消除那种因为持续高热而导致的浑身黏腻。 飞花擦完,帮唐云冉换了一身衣服,又让人把水端出去,见赵祾还没回来,便在唐云冉床边站着默默流泪。 唐云冉是又无奈又好笑,只好提起精神安慰她,“哭什么呢?我不是没事了吗?可别哭了,等哭丑了我可就不要你了!” 飞花吸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还是泪眼婆娑,“小姐你就知道欺负我,明知道我是因为担心你,你才不会不要我,我不信。” “是是是,我也不信,我们飞花这么可爱这么好看,谁会舍得不要你呢!好了别哭了,我已经没事啦!和你没有关系,不要自责,我病是因为别的原因,不要难过了,我可还在病着呢!你怎么舍得让我一个病人安慰你……”唐云冉虽然无力,但对着飞花还是有那么几分恶趣味在,觉得逗小丫头就是好玩。 “我不哭了,小姐……世子妃你赶快休息,我去盯着人给你煎药。”飞花也知道唐云冉还在病着,只是因为之前赵祾一直守着唐云冉,她也没机会和唐云冉说话,这会儿唐云冉终于醒了,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和唐云冉说过话,大致也清楚了她的情况,便也稍微放心了一点,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她与唐云冉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在她心里唐云冉更像是一个姐姐,对她很好,而且还很随和。在她的记忆中,唐云冉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生过什么重病,虽然她身体也不算是很好,尤其是在冬天,容易得风寒,但都是一副药吃下去很快就好了,从来没有过这次的情况,陷入梦魇,昏睡不醒,还高热不退,飞花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就担心得快要疯了。 飞花离开后,唐云冉暂时没了睡意,便靠着闭目养神。 关于她这次病,虽然来势汹汹,但好歹并没有带来什么损伤,只是太蹊跷的来历,让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似乎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而这病,最奇怪的地方就来自她的梦魇。 杂乱无章的画面又处处透着诡异,她其实不太记得具体看见了些什么,明明她的记性不差,但她醒过来的那一刻,那些原本记忆深刻的画面像是被人用薄纱罩了起来,朦胧而模糊,她的记忆也便不清晰了,只记得大片大片青绿色的光在闪烁。 那样妖异的颜色,好像带着某种不祥的征兆。 她这段时间似乎总是不对劲,以前很少做梦的她却开始频频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混乱,让人无端恐慌。 可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一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呢! 是那天夜里来自发钗之上明亮的红光吗? 与孟朝槿有关? 唐云冉觉得不太合理,孟朝槿是国师,她假如要对她做什么,大可不必废这些心思,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呢?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好像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逐渐蚕食着一些东西,而她对此似乎毫无办法。 唐云冉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她。 那个人贵为国师,或许能够帮助她解惑。 从那晚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唐云冉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但又很犹豫不决,或许……她真的能够帮自己。 只是现在自己还病着,只能等病好了以后再去找她了。 唐云冉这一病,就到了初三那天才算是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有了精气神往外走动,其实她初二就已经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可是往常什么都依着她的赵祾这一次却使十分的坚决不动摇,一定要让她在房里休息,哪怕是要散步,也不能离开西苑,诚然宁国公府并不小,光是一个西苑就已经比很多人家的院子要大了许多,而且西苑还有一个小花园,种了许多唐云冉喜欢的花,她有很多消遣的地方,但是那些花也不在冬天开放,况且她也不想再西苑待着,实在是太闷了,最主要的是,她想去找国师。 可是这件事情又有太多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她去找国师索吻的事情,或许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所以哪怕是赵祾,她也不想告诉他。 第56章 钗头凤13 因为赵祾这个人,他的心思太过敏锐了,哪怕唐云冉只是透露了一点,他可能也会抽丝剥茧的循着那些残缺的线索找到真相。 而这件事目前都只是唐云冉的猜测,所以,为了赵祾的安全,她暂时不打算告诉赵祾这件事。 不过初三这日,百官的假期结束,赵祾一大早就上朝去了,按照往日的规矩来看,赵祾应该会被夙云埋留下来谈论公事,一时半会不会回国公府,唐云冉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赵祾虽然不在,但是他对飞花耳提面命,要求她必须看好世子妃,不允许她到处乱跑,而且还额外把莫言也留了下来,作为监督飞花的人。 飞花担心唐云冉身体还没有完全好,所以也很听世子的话,唐云冉想要出府,那是更不可能的了。 被人守着门不让她出去,唐云冉怎么威逼利诱都没有办法,最后到了正午也只能郁郁地靠在美人榻上看书。 心里为自己因为病了一场就无限下降的地位而感到忧伤。 大病初愈,她吃什么也没有胃口,便只是吩咐人做了一盅鸡丝银耳粥,可哪怕厨子做得再香再美味,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去了。 午后的太阳大了一些,这两日雪没有再下,之前堆积的雪也逐渐在化为雪水,像是房檐之上的积雪几乎都已经消失,只有地面上,因为积雪实在太厚,反而还是很厚的一层,人踩上去还会落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这几日的宁国公府都很安静,南苑北苑都闭门不出安心养胎,倒是国公夫人,在初二那日听说唐云冉身体好了些便来找她说说话权当解闷,又得知赵祾给唐云冉下的‘禁令’,便在初三这日也来陪陪唐云冉。 国公夫人来的时候,侍女刚把午膳撤下去,唐云冉无聊的在廊下绕圈玩,国公夫人刚进门就看到唐云冉在那独自绕圈,顿时笑道:“这是怎么了,病了一次竟然还把人给病傻了不成,竟然和个小孩子似的,不怕把自个儿弄晕了吗?” 唐云冉闻声看去,见是国公夫人,不由得停下来,因为国公夫人的话有些窘迫,自己刚才大概真的像是傻子一样。 “……” “好了,知道你无聊,这两日回温了,这天气不似前几日那般冷,我让人去寻了几个去处,风景应该都还不错,你再好好在房里养养身子,待明日即便是子恂拦着,我也把你带出去,定然让你能出去瞧瞧看看。”国公夫人笑了笑,看出唐云冉不好意思,率先道。 闻言,唐云冉眼眸一亮,立刻道:“云冉谢谢娘。” “现在高兴了,那就陪我去下下棋,全当打发时间了,如何?”国公夫人走近,任由唐云冉挽住她的手臂,带着人往雅室走去。 “云冉肯定好好陪娘。” “你这丫头,一听说能够出去就这般高兴,倒像是子恂如何欺负你了似的,只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虽然知道唐云冉并不会因此与赵祾生出什么嫌隙,但国公夫人还是劝解道。 夫妻之间,最不能有的便是嫌隙,倘若不和,那以后便都不会顺心如意了。 “云冉知道,娘就放心吧,我就是太闷了,被他拘在屋子里一天,还有太医开的药,实在是太苦了,云冉怕自己再多喝几次就直接变成药做的了,隔着十多米远都能够闻到那股子药味,到时候旁人都不用看,只要闻到这股药味就都知道是我来了……” “净胡说,不过是安神的药,哪有那么夸张!”国公夫人与唐云冉相处间更像是姐妹,再加上国公夫人保养得体,看起来更显得年轻,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就更像是一对姐妹,姐姐容色艳丽雍容,妹妹弱柳扶风气质淡雅。 “安神的药也很苦的……” “可别当我不知道,子恂可是给你准备了好多蜜饯,一口药下去那蜜饯都把苦味弄没了,娇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走了,一众侍女跟在两人身后,对两人这氛围完全习以为常。 旁人皆猜测唐云冉嫁进国公府,公婆这一关便不会好过,相比较她从前在陆府,只可能更难过,可他们不知道,事实恰恰与他们所想完全相反,自从唐云冉进了这国公府,虽然她与世子相敬如宾,感情甚笃,但是国公夫人却才是与她相处起来更好的那一个,两人除了最初的那段时间不熟没什么交集以外,后来每每见面,相处起来都再自然不过,完全不像是一个新嫁妇与婆婆的关系,让一众人,尤其是南苑和北苑等着看笑话的人心里的盼望落了空。 与国公府的祥和安静不同的是皇宫,赵祾如唐云冉所想那样,一下朝就被夙云埋留了下来,在宣政殿处理公务。 正如他前两日所担心的一样,连日的大雪,终究是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变化,大雪覆盖地面,寒风刺骨,庄稼冻死,河面冻结,北地本就贫苦的百姓连日来丢了性命的不在少数,雪灾引发了一系列的动乱,流民与地方商户斗争,使得当地官员意外意外身亡,而后流民聚集朝御京的方向流窜,说是逃难,但却一路引发了不少的暴乱,数百无辜百姓死于争斗之中。 北临位于北方,流民速度不算快,就算是到达御宸,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而这个档口,按照北临来信,送亲队伍已经出发,若是在路上遇到大规模的流民,极有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最可能的就是公主因此而受伤,流民来势汹汹且目的明确,按照他们的行事,一旦遇见官员,必然是要与之发生争斗,更何况是送亲队伍。 若是这队伍出了事,嘉竹公主有什么不测,那么御宸与北临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变得岌岌可危。 夙云埋找赵祾来,所为就是这件事。 “依你看,这场变故最有可能是谁的手笔?”刚下朝,夙云埋并没有换常服,而是身着天子黄袍,明亮的正黄色象征着正统,夙云埋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在穿上这套衣服以后也减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少年帝王的不怒自威与深谋远虑。 “北临与御宸联姻一事,最不满的就是天岐,而流民一路朝御宸国都而来,目的明确,且一路频繁与地方官员产生不快,队伍中必定有暗中煽风点火之人,在这个时间点上,针对御宸与北临的只会是天岐,目前来看也的确最有可能是天岐皇帝。” “他想让流民制造混乱,趁机破坏两国联姻。” 第57章 钗头凤14 “但一朝依照之前的推测,再加上殷尘筵所说,或许,这件事还有北临的人参与,而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这场联姻,流民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御宸,而是位于送亲队伍必经之路,在必要的时候制造混乱。”赵祾对这件的看法与夙云埋相差不多。 “天岐此次行动,或许本身就与北临中的危险脱开关系,是一路人也尚不可知,但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破坏这场联姻,他们想要做手脚,可真的是太天真了。先不说朕早就从国师那里调了人前去保护公主安全,以国师殿的能力,公主势必不会出事,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等着他们,所以……” “我们要让天岐这次损失惨重。”夙云埋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天岐与御宸接壤之处的楚城,看起来好像还不错,你说我们趁机把它抢了怎么样?” “陛下所想,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微臣不知……”赵祾也不多言,只是夺取边关城池,势必要带兵打仗,那么夙云埋又想要让谁来做这个人呢? “陛下想任命何人来做这件事?” 朝中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眼下,位高权重的将领一举一动必然都会被热所监视,天岐会这么做,必然不可能丝毫不关注御宸的动向,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派的人,便必须要不会被天岐所察觉,才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反将天岐一军。 “自然是……一个不可能带兵的人了。” 试问整个御宸,又有谁比前几日刚犯了错被罚了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外出的方子澄更合适呢? 被关禁闭,即不可能外出。 能够带兵,方子澄可是少年英才,自然是不差的。 于是在赵祾出宫后,便有一道自皇宫而来的密旨被送进了将军府,递到了方子澄手上。 而两日后,原本被罚在府中不得外出的方子澄,于深夜手持虎符往城外而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初三这日,解决完这件事赵祾也依旧没有回府,他在户部任职,户部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等他回家,已经是傍晚。 宁国公府,北苑,李月珊坐在屋子里,赵止垣自从那一夜之后便一直没有再与李月珊一间房,整日不是外出游玩就是宿醉至第二天,和李月珊处于一种互不搭理的状态。 当然互不搭理并不是表面,在外人看来,李月珊还是很担心自己夫君的,整日派人寻找自己夫君的去处,又让人跟着他以防醉酒出现意外。 实则只是借这个机会打探更多的消息。 此时此刻,春禾正在回话。 “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让人去找了那陆河,虽然一开始陆河并不相信,但一听说世子妃重病的消息以后便相信了,奴婢看他,似乎心中仍对世子妃有情。” “有情才是正常的,不然怎么会娶唐云冉,就是不知道,唐云冉心中,又对他有几分情意了……”李月珊轻笑,又忽然记起一事,“你适才说,国公夫人明日要带唐云冉出去,可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春禾摇了摇头,“暂时还未知,国公夫人今日派人去寻了好几个地方,说是世子妃病刚好,要找一个景色好,又不怎么冷的地儿,可能要明日才能知道。” “景色好的地方这么多,怎么就没有它入眼的吗,要不……我来给他们找个地方……” “我记得,沈园里风景便很是不错,而且种了许多梅花,且有山有水,还有亭台楼阁供人歇息,如今化雪,梅花想必开得正艳,必定是一个好去处。”李月珊朝春禾勾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片刻后,她站起来,春禾扶着她的手,一起朝外走去。 所去的方向,赫然是南苑。 张婉如听人来禀报李月珊来探望她时,顿时觉得李月珊来意不简单,但一时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只好去见了人。 聊了半晌,李月珊才说明来意,是想约她明日出去游玩。 “出去?去哪里?”张婉如这几日也都待在家里,冬日里冷,她月份又大了一些,总是格外的惫懒,一听说要出去,虽然有点兴趣,但是心里又有点犹豫。 一来自己行动不便,二来李月珊心思不明,谁知道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妖,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我今日下人提起,国公夫人明日要带世子妃外出游玩,世子妃前两日不是病得严重吗,据说是在府里太闷了,所以国公夫人准备带她出去游玩一番,好让心中郁气消散。我一听说,便觉得正好,前两日我们几人之间闹了点不愉快,按理说她病了我们也应该去探望,但你我二人又有了孩子,贸然过去又怕出了什么意外,如今她病愈,也正是一个我们与之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时机啊!”李月珊眉间带有几分忧愁,似乎因为与唐云冉之间有矛盾而很苦恼,很想与她重修于好。 张婉如哦了一声,心下有些鄙夷,搁这跟她演什么呢,就她和唐云冉还有交情,怕是夺夫之恨吧。 旁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 李月珊心里那点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了,嫉妒唐云冉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怕是暗中在酝酿着什么坏招呢,这么好心来找她一起,莫不是想拖着自己下水。 “可是我如今身子越发重了,平日出门都不愿,游玩,怕是没有那个心力去到处走,况且,国公夫人又没有带我们,不请自来,不太合适吧。”张婉如想拒绝。 “怎么会,嫂嫂想多了,我们不过是路上碰上了一起游玩而已,况且我们也只是想要和世子妃以及国公夫人亲近亲近,又怎么会不合适,再说了,嫂嫂你如今月份大了便更应该时不时外出走走,整日待在房里,难不成是想生一个与二哥一般的闷葫芦吗?”李月珊怕她不答应,只好张口激她。 成效很显着,张婉如顿时怒了,“你在说些什么胡话,我腹中孩子如今还未出世,你就如此咒他,是当我不敢与你发怒吗?我夫君再怎么也是在朝廷任职的,怎可轮得到你来评说他的不是,你这般说,究竟是对我夫君有不满还是对当今天子的任命有所不满?” 张婉如怒火中烧,顿时开启一顿嘲讽,把李月珊直接怼得不知该如何接话,末了还不解气,便又道:“也是,毕竟我夫君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可不像止垣,至今也无一个官职在身,整日寻花问柳的,你自然是体会不到我的感受,既然如此,怕是也谈不来的,所以,还是请回吧。” “嫂嫂既然这般想我,那月珊便先回去了,只是明日之事,月珊是真心的想要与世子妃冰释前嫌,嫂嫂不要误会我,对二哥多有冒犯是月珊的不对,但月珊邀请嫂嫂一起出行的用心,却是真的想要让我们和睦啊……”李月珊一脸悲戚,像是受了好大委屈的走了。 待离开了南苑,她脸上那悲戚已然消失,而是一种势在必得。 “夫人,二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明日她还会去吗?”春禾疑惑道。 “放心,她一定会的。” 第58章 钗头凤15 李月珊自认为很了解张婉如,不过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蠢货罢了,激将法一定会让她就范,而且,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影响孩子。 说到底,她自己也并不是很满意自己夫君不是吗! 所以明日,她一定会去,而且也一定会与她一起,也一定不会脱了干系。 正所谓最了解自己的永远都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敌人。 以及暗处观察的人。 李月珊在宁国公府中,看似与人为善,但实际上究竟如何,也就只有那些与她有过接触的人才知道究竟如何了。 李月珊走后,张婉如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要去。 她不是看不出来李月珊在用激将法激她,但她仍旧想要去,李月珊的确居心不良,她也看得出来她来找自己绝对不怀好意,但是张婉如也正如她所说,她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她这几日虽然并没有什么烦闷的,但是冬日里吃得多,人又懒洋洋的,她也想出去走走,为自己腹中孩子考虑一下,也是合适的,至于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李月珊想拉着自己去,也已经明确的指出了她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大病初愈的唐云冉,张婉如很不喜欢唐云冉,这么一个看热闹的机会,她自然也是要去凑热闹的,看好戏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所以她要去,并且要和李月珊保持距离,免得好戏没看成反而给自己惹来了一身骚。 就是不知道李月珊几日不见动静,究竟在暗地里搞了什么阴谋诡计。 张婉如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 “我明日陪你们一起出去吧。”赵祾也得知了明日国公夫人要带唐云冉出门的事情,心中知道唐云冉病已经好得差不多,这几日不准予她外出可见也是憋闷得很了,虽然外面不是很太平,但是那不太平并未影响到御京城,所以几人的安全不会出问题,他也放心。 “明日没有公务吗?”唐云冉一听他这么说,倒是先愣了片刻,按理说这这几天赵祾应该都会很忙才对啊。 “有,但也不碍事,正巧顺路。”赵祾摇摇头,多的也不说。 好吧。 唐云冉也不是很在意,左右赵祾也不会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他说无碍,那么必定是没事的。 既然他也要一起去,那就一起去吧。 自从醒过来以后,她便没有再做过梦,这两日倒是休息得很好,看起来和病之前没什么差别,只是脸色略白了一点而已。 只是去找孟朝槿的计划,她暂时只能会死搁置了,毕竟没机会,只能过几日再看有没有机会。 她与赵祾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进展,依旧是之前的那个样子,看似紧密无间,但却总有一层雾隔着,让两人看起来亲密又不亲密。 唐云冉心里仍旧有疑虑,这种疑虑不仅没有随着她逐渐好起来而淡化,反而变得愈加深刻。蒙在她心头的那层迷雾好像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了…… 第二日,午饭后,唐云冉与国公夫人一起到了国公府门口准备乘坐马车,而他们身后还跟着张婉如以及李月珊,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也握着暖手炉,在这寒冷中尽量保持自己的体温,以防落了风寒。 赵祾并未和他们一起,而是先行到门口准备一切事宜,待唐云冉一行人到了门口,便看见赵祾已经骑着马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身上也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透过缝隙,还可以看见他腰侧露出的剑鞘,长身玉立,风姿斐然,是足以令任何一个年轻女子见了便心生爱慕的模样。 站在唐云冉身后的李月珊眼里划过一丝暗色,看着正和赵祾对视的唐云冉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这么冷的天,你不与我们一起坐马车吗?骑什么马!就不怕冻坏了身子。”国公夫人一看见自己儿子竟然不打算和他们一起,而是单独骑马,不免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唐云冉可才病好没几日,这再吹吹风,赵祾要是也病了可怎么办?夫妻两个轮流生病,别是真的让她一语成戳了。 赵祾摇了摇头,面对自己母亲总是有几分恭敬,“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待会可能会先行几步,到时候在沈园等你们,有些要事要去办。” “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不用担心我们,放心,我肯定会把你的世子妃照顾得好好的,绝对不会有半点闪失,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这个娘亲吗?”听他那么说,国公夫人也知道必定是和朝政有关,便也不再说什么,挥挥手便让他走,还不忘打趣他两句。 “娘……”就在她身旁的唐云冉拉了拉她的衣袖,脸上带了点薄红。 “母亲,夫人,那我就先行一步了,你们路上小心。”赵祾看出唐云冉的窘迫,便也不打算多留,给她留点面子。 “去吧,仔细自己的身子。”国公夫人叮嘱道。 赵祾应了一声,收紧缰绳,调转马头纵马而去。 而站在门口的几人暂时还不急着上车,张婉如扶着肚子朝前一步,目光还落在赵祾远去的背影上尚未收回,笑道:“看世子与世子妃之间这股黏糊糊的劲,夫妻感情可真是好呢,如胶似漆的,就连片刻的分离也舍不得,倒是让我好生羡慕。” 说是羡慕,但她眼里倒更多的是嫉妒。 今日一大早,她便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之前因为自己怀孕,国公夫人一直是免了自己请安的,说是方便养胎,否则每天走那么远万一出了点意外倒得不偿失。 反正请安也不是什么大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请,国公夫人也并不在乎这些。 第59章 钗头凤16 张婉如的来意很明确,说自己偶然听说国公夫人今日打算出去,恰巧自己也很久没有出去逛一逛了,想与国公夫人一路,人多也热闹。 国公夫人自然是同意了,张婉如大着个肚子,自己一个人出去也的确不那么合适,反正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差别,也不可能打起来。 所以她便同意了张婉如的请求,为了一碗水端平,又让人去问了李月珊要不要一起。 国公夫人派人去北苑的时候,张婉如就在她旁边坐着,一听国公夫人竟然还真要去请李月珊,顿时感到后悔,李月珊肯定是算好的,知道自己肯定会去,而且还会在她之前来找国公夫人,而她也算好了国公夫人肯定会让人去问他,这样一来,她就只是因为国公夫人的邀请才与众人一起的,事先并没有准备,那么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和她不会有任何关系。 就算是顺藤摸瓜,也只能找到张婉如的身上。 完完全全把自己和这次外出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撇清了关系,除非她又另外做了什么,否则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张婉如明明知道李月珊绝对是准备了什么等着唐云冉去跳,说不定就连今日要去的地方都是她安排好的,可是她如今这样子却偏偏比任何人都无辜。 真是好手段! 张婉如心道,今日一定要离李月珊远远的,绝对不能给她一点陷害自己的机会。 所以,哪怕后面李月珊随着下人来了东苑,张婉如也对她爱搭不理的,一副不想和她说话的样子。 只是很可惜,国公夫人只让人备了两辆马车,她与唐云冉一辆,剩下的两个人就只能坐剩下的那一辆了。 张婉如心里再不愿意也没办法,只能率先上了车,找了一个李月珊无法靠近的位置坐下,然后闭上眼睛假寐,将不想与她有过多交流的样子完全表现了出来。 李月珊虽然看出来来了,但倒是没什么表示,张婉如这个样子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毫无意外。 就是不知道……她之后会不会还这么想要撇清关系。 只怕是想撇清都撇不清了。 李月珊唇畔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张婉如眼里,就更加让她感觉不好了,心里总觉得今天自己不该来。 李月珊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让人准备了什么…… 又要如何对付唐云冉。 化雪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冷,吹遍整个大地,吹向黑色的大海,卷起鲜艳而夺目的花瓣,又消散于虚无。 “起风了。”孟朝槿抬眸看向容渺。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容渺眉眼带笑道:“怎么,难道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吗?国师大人日理万机,不至于连这点闲散时间都没有吧!” 孟朝槿斜斜看了她一眼,倒是笑了,“我可不日理万机,整个御宸最清闲就是我了,你来找我,当然是乐意至极的。” 她与容渺虽然相识不久,但是倒是真的对对方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情,莫名的投缘。 或许他们在从前便真的有过缘分也不一定。 容渺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凑近嘴边,轻轻一吹,那花便落进了湖水之中,只是因为这湖水还在结冰,花便只是落在了冰面上,没有动弹。 “那么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来找你真的没什么事呢?”容渺苦恼道。 孟朝槿朝前走了两步,折下一枝梅花,转身递给容渺,待容渺接过,她才道:“本来是相信的,但是又不信了。” “为什么呢?” “……”孟朝槿看了她一眼,但不说话。 容渺:“……” 又来了,这该死的神秘感! 她目光一转,落到水中的竹林上,又朝周围看了一圈,问道:“话说,你怎么在这里待着,这个地方可不好,我听宫女说你进来似乎很喜欢来这里,这里这么冷清,难道还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不成?” 孟朝槿摇了摇头,又点头,“没有吸引我的地方,但我在这里,是在等你。” 容渺双眸盯着她。 她又道,“我知道,这个地方,在某一瞬间,你将会出现,而我不想出去找你,只好在这等你主动来找我了。” “这么说,你看见了什么?”容渺倒是多了些兴趣。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看见了你。” “是吗?原来我这么重要啊,国师大人竟然只看到了我呢……我可真的太开心了。”容渺高兴的一拍手,弯腰打了一个响指,思索道:“嗯……既然这么开心,那么我决定……要做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我做的事情呢?”她走来走去,似乎有些困扰,孟朝槿便坐着等她,并不主动说话。 “……有了!”她眼睛一亮,笑颜如花,“明夜我们一起出宫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应该很有趣,你可能会喜欢。” 孟朝槿点头,“好啊。” 容渺见她答应,便也很开心地在她身旁坐下,慢慢的喝起孟朝槿方才给她沏的茶,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一开始的话题,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 第60章 钗头凤17 国公府一行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沈园。 沈园位于御京城郊外,是好几朝以前某位王爷的私人庄园,也是文人墨客常来常往的一个地方。 沈园是那位王爷为了自己心爱王妃而修建的,那位王妃喜爱山水园林,也喜爱花草,那位王爷便为她修建了这个地方,作为他们之间感情的见证,只是很可惜,红颜薄命!那位王妃因为生病而年纪轻轻便亡故了,自她死后,那位王爷睹物思人太过伤心忘怀,便再也不来这园林,而是将他作为了一个供给其他人游玩赏乐的地方。 那位王妃生前很喜欢热闹,也经常在沈园举办各种宴会,邀请宾客一同赏花赏景,很是闲适。 所以在她离世以后,那位王爷想让她喜欢的热闹仍旧存在,便有了此行为,自那以后,沈园便成为了文人墨客,达官贵族都很喜爱的一个好去处。 沈园以王妃的姓为名,其中有山有水,其中最受文人墨客喜欢的便是一堵上百米长的雕花墙,历朝历代中,有不少文采斐然的文人君子都曾在这墙上写下自己的墨宝,以供后人观赏,文人墨客挥洒方逑,各自笔锋相触交锋,犹如山水碰撞涌出激流,自成一种写意,也是一种美景。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片十里梅林,也是御京城中女眷最为喜爱的一处景色。冬日里的梅林,更是得众人喜爱,而国公夫人此行要来的,便是这梅林美景。 到了沈园门口不远处,车夫便已经停下了车,在马车外道:“夫人,世子妃,沈园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车辆无法再前行了,可能需要就此步行入内。” 国公夫人与唐云冉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如车夫所言,前方停着数十辆马车,的确已经不能再前进。 由此可见,这沈园的确是深受御京之人的欢迎。 “既然如此,那就停在这吧,我们本来就是出来散步的,去告诉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让他们下车。”国公夫人吩咐道。 “是。”车外的侍女朝后去通知张婉如以及李月珊。 唐云冉先行下了车,又扶着国公夫人下来,待两人站定,张婉如以及李月珊也慢悠悠过来了。 张婉如大着肚子,走得较慢。但李月珊看上去也就是小腹微微有些凸出,走得竟然比张婉如还要慢一点。 张婉如倒是一副不想和李月珊走在一起的样子,快到几人面前便走得快了起来,由侍女搀着走到了国公夫人的右边,微微落后半步,回头瞥了一眼仍旧走得很慢的李月珊,嘲讽道:“我记得妹妹你不是连四月都还没有吗,怎的走得这么慢,要是今日一直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那我们岂不是走到天黑都还没逛完梅林。” 她这番话可半点没留情,就差没用手指着李月珊说她矫情了,毕竟是在外面,在府里两人如何闹,只要没出大事她可以当做没看见,但在外面难免有损国公府形象。国公夫人皱了皱眉,威严道:“婉如,不可放肆。” 另一边刚走到几人身旁的李月珊也适时的抬眸,一双眼睛似乎盈满了泪水,她小声道:“嫂嫂,月珊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月珊也是第一次怀孕,没有半点经验,再说月珊从前体弱,如今怀了身孕也是每每病痛缠身,我……我也不想的……”说着就要落下泪。 唐云冉站在一边眼神都不往她身上落一下,只是垂眸思考问题。 “好了,既然今日是出来玩的,那就不要再提那些,身体不舒服就及时说,不要强撑,有身孕便让自己的丫头仔细着点,不要出了事情。” 李月珊要滴下的泪水当即又憋了回去,一言不发默默点头。 国公夫人便也不看她了,带着唐云冉朝前走。张婉如心里对李月珊这梨花带雨的功夫不屑,脚上却半点不慢,让侍女扶着自己跟上了两人,只剩下李月珊落后几人半步,孤孤单单在后面走着。 李月珊看着前面的几个人,眼角还微红,看向唐云冉的眼神却又无比的不屑。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跟在她身后的春禾便悄悄走开了。 另外的侍女上前扶着她,她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几人。 “子恂不是说在沈园等我们,怎么到了也没见他人?”到了门口,国公夫人边走边朝四周寻找着熟悉的人影,可是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赵祾,不由奇怪。 “他难道不想自己的世子妃了吗?” 唐云冉:“……”她幽幽看了一眼国公夫人,她还在旁边呢,又再拿她打趣。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自个儿去逛吧,他兴许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处理完,不管他了。”国公夫人见她的样子,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另一个人也不在,失了些趣味,便也放过了唐云冉。 张婉如就走在他们旁边对他们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说她这么讨厌唐云冉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光能当上世子妃,得夫君宠爱,那也就罢了,但偏偏对她和李月珊都不假辞色的国公夫人都对唐云冉是另外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孔,她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哪怕是生了孩子,国公夫人也没有与她有过什么过多的亲近,怎么到了唐云冉这里,一进门就得到了国公夫人的另眼相待。 她不嫉妒都没可能。 真是可恨。 比李月珊那个小妖精都还要可恶数倍! 张婉如面无表情,看向唐云冉的眼神有如实质。 唐云冉:“?” 她朝张婉如看了一眼,面有不解。 张婉如:“……”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安心看戏就好,于是便不再看唐云冉了。 相比较雕花墙,国公夫人更喜欢的是那十里梅林的景色,所以几人首先便朝着梅林的方向去了。 梅林在后花园,而他们在正门,距离不算很远,走一炷香便可进入梅林之中,几人也慢慢走着,边欣赏一旁的其他景色,纵身于广阔天地之间,虽然国公府的景色也不差,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也让人心中更加放松。 唐云冉憋闷了几日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她幼时也常来沈园,最初是跟着父母来游玩,后来父母离世,她有空的时候也时常回来沈园待片刻,这里似乎总有一种能够让人心情愉悦的力量。 风景也实在怡人。 在即将到梅林的时候,春禾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了,默默跟在李月珊身后,朝李月珊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妥。 李月珊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梅林入口,心满意足的笑了。 事已至此,是不会出什么意外了了。 那她就等着唐云冉的好戏登场了。 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心里冷哼。 希望你过了今日还能笑得出来。 第61章 钗头凤18 沈园外,梅林之后,停着一驾马车,这马车门前是一对玲珑精致的雕饰,金色的光芒灼目,马车在四周一片雪色之间金光闪耀,但无半点俗气,而是有一种别样的雅致,在阳光下闪烁的马车帷幕云纹也像是一种高调的奢华。 马车内的空间也很大,桌案软榻,火炉桌椅样样齐全,夙云埋正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靠着椅背,面有愁容,“你说为什么我想要出一趟宫就这么难呢,还得人给我打掩护,这都在宫里闷了几个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然还找不到人陪我。” 他对面,赵祾正身而坐,与夙云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放下手中的茶杯,赵祾不免想到唐云冉几人。 算算时辰,他们应该也已经到沈园了吧,夙云埋和唐云冉的想法倒还是相通,都是被闷得不行想要出来外面透气,还都不约而同来了沈园。 沈园…… 倒还真是一个好地方。 赵祾想起曾经,难免有些追忆之色。 “婚期将近,子澄明日也要走了,等他回来说不定我都已经成婚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那个好运气喝一杯天子的喜酒。看他那样应该不会这么快,看样子是吃不上了,不过放他出去一趟,他不会又惹上什么事情吧!”赵祾一向话少,夙云埋也没指望他会事事回应,因此只一个人自言自语。 “梅林是一个好地方,陛下若有兴致,可以在梅林之中多看一看,只要在日落之前回宫,今日出宫一事便不会被任何人知道,陛下大可不必担忧。方小将军天纵英才,自然也不会出什么事,必然能够凯旋而归。”出乎意料,在他不知道说了多少话以后,赵祾终于说话了。夙云埋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赵祾又道:“既然陛下无事吩咐,那臣就先告退了,母亲与我夫人还在等我去寻他们,陛下多加小心。” 夙云埋:“……” 他心情复杂的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见赵祾没有一点留恋转身就走,夙云埋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自己破坏了人家夫妻相处的错觉。 他幽怨的想,早知道就不让赵祾来了。 自己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呢,纪元也不知道上哪去了,皇叔也不在,就剩自己一个孤家寡人,连玩都没什么意思。 夙云埋忧郁了。 夙云埋不高兴了。 夙云埋想回宫去继续伤心了。 梅林入口,就在几人即将进入梅林的那一瞬,唐云冉心有所感,回眸看了一眼,可身后远处只有几个登高连环的亭子,而上面并无人的踪迹。 错觉吗? 唐云冉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抬脚进了梅林。 在她身后,李月珊也回头一看,在唐云冉看去的那个方向,最边缘处的地方,看到了一截月白色的衣袖。 她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旧情人见面,也不知道谁会更伤心一点呢! “好戏……正式开场了。” 几人进了梅林,赵祾才姗姗来迟,他独自一人,面若冠玉,腰间悬剑,少年风流意气尽显,但他并没有直接进入梅林,而是转身回眸看向凉亭,与高台之上的人遥遥对视。 他眸中似乎不带半点情绪,可那眼神却又好像既轻蔑又不屑,像只是看看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又好像只是一只再平凡不过的鸟。 普通又似高山巍峨,只是一眼,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他转身踏进了梅林,不再管身后那人。 高台之上,有风出来,灌进月白色的衣袍,空荡荡的衣袍伴随着斗篷卷起一个弧度,陆河遥遥看着梅林之中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面无表情又似乎含着无限情伤。 他头戴白玉冠,面容也是俊朗的,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任谁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正人君子。 想到方才那一幕,那回望过来犹如雪山之巅一般清冷的眼神。 陆河低声叹息,声音消散在风中,只留下一声极低的余韵。 “云冉……” 第62章 钗头凤19 许是天气不再似之前那般严寒,因此出来游玩的人便更多了一些,尤其是许多喜欢赏花弄月的女眷,眼下这个季节,梅花开得正艳,梅林虽大,但是也遇见了不少人。 也有的人家直接支了张小桌子,摆上些点心,温一壶酒,几个人坐在梅树下谈笑甚欢。一路走来,还遇见了不少认识的人,大多是认识国公夫人的一些夫人们,国公夫人并不好接近,难得遇见一次,便都带着自己身边的儿女过来打招呼。 国公夫人只是表情淡淡的回应两句,丝毫不想被他们打扰自己的心情,官家后宅的人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来国公夫人的态度,便也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便走开了,其中当然也不乏与唐云冉三人有一些交流。 唐云冉与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交情,有些人一副和她很娴熟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她都记不清什么时候见过那些人。 暗中打量她的眼神很多,毕竟唐云冉这个世子妃,自定下来那一日便成为了御京的话题中心,什么有关于她的事情都会被女眷们闲聊时拿出来说上一说,大多是道听途说,但他们几乎都不了解唐云冉这个人。 尚待字闺中时,唐家破落,她一个人支撑着唐家,又名声在外,按理说也有不少门第相差不多的人想要结识她,但唐云冉很忙,哪怕偶尔闲下来,她也不喜欢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有那个时间去和那些小姐闲话家常,她宁愿多看两本游记,她与那些被养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不同,各种方面的不同,不论是眼界还是身份,又或是性情,都是截然不同的,普通小姐想与她结交她没有兴趣,高门小姐又向来看不上一般的贵族,唐云冉与他们中的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交情。如今遇见只要对方不打招呼,她也全当没看见。 自她嫁进国公府,虽然也去过几次宫宴,但是大多时候都只是独来独往的,皇帝与宁国公世子关系好,便也给她世子妃一些能够在后宫行走权力,每每参加宫宴累了就有人带她去休息,让一众想要找她说话的贵女人都找不到,让人打心里无奈。 如今见她,光看几人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知道比起另外两位夫人,国公夫人显然是更喜欢自己儿子的夫人,言语亲昵,姿态也放松自然,说是她女儿都有人信。 这样的亲近,倒是让一些暗自揣度唐云冉会被国公夫人不喜的传闻不攻自破。 走了不远,国公夫人有些累了,考虑到两个怀着孕的人,便先到一旁休息了片刻,唐云冉倒是不怎么累,相反精神还很好,而张婉如和李月珊就没有这么好的身体了。 张婉如虽然是二次怀孕,但是也已经六个月了,身子重,又走了这么久的路,脚又酸又痛,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一直忍着。而李月珊虽然月份没有她那么大,看起来除了走得比较慢倒是没有什么别的问题。 别说国公夫人了,就连唐云冉都觉得这两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走这么远的路,竟然不叫累不叫痛的,这可和他妈呢往日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尤其是斤斤计较的张婉如。 有些反常。 不对劲归不对劲,但国公夫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两人,毕竟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或许是互相较劲也不一定。 赵祾就是在他们歇脚的这个时候来的,已经及冠的青年头戴青玉银丝冠,面若冠玉,脸色有些苍白因此看起来有些病弱,顶着寒风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国公夫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待人走到自己面前,才嗔怒道:“可终于舍得出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诓我呢,都快走了大半圈了都没见到你。” 赵祾躬身行礼,赔罪道:“是儿子不好,没有事先派人与母亲说清楚,这不是一忙完就立刻赶过来陪母亲了吗!” “是吗?”国公夫人不信,“确定是来陪我的,不是来陪别人的?” ‘别人’唐云冉:“……”她坐在一旁没说话,假装自己没听见,但微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赵祾一直在看她,自然也看到了她泛红的耳垂,朝国公夫人摇了摇头,国公夫人便也消停了一会儿,不再说话,安静的休息了一会。 几人中途停歇的地方没什么人经过,但透过一棵棵梅树,隐约可见不远的地方那一堵高大而美丽的雕花墙。 休息了片刻,众人精神恢复了些,便想把这梅林走完顺路去雕花墙那边看一看,刚站起来,李月珊忽然道:“我听闻这梅林之间曾有一条小路直通雕花墙,还是家中幼弟一次偶然告知我的,说是可以省了很多脚力,我看二嫂似乎已经很累了,夫人,不若我们便从这小路走吧,也省得二嫂受罪了。” 张婉如:“……”我不是我没有,我还可以走我一点都不累,我还可以再走你别拿我当借口! 国公夫人一听,也有些担心他们两个的身体,若是因为太过疲累而出现了什么意外,那她罪过就大了,但心中也还疑惑,“这沈园从前我也来过不少次,怎么从未听说过有条小路,真的有?” 李月珊点点头,“幼弟曾多次与同窗好友来沈园游玩,这小路也是他们从别人口中所知,因为有些偏僻,所以也很少才有人知道,我听说世子妃从前也曾来沈园参加过诗会,不知是否知道这小路?” 赵祾在她提到世子妃之时轻飘飘朝她瞥去一眼,仿若警告。 李月珊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心里嫉妒几乎疯长,但还是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了下去。 她做什么了吗?她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告诉了众人一条小路而已,这小路又不是只有她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她也只是想让众人省些力气罢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好心罢了。 国公夫人见她把问题抛给了唐云冉,便看向唐云冉,众人看着,唐云冉也只是点了点头,表明她的确知道这条小路的所在。 不光是她,赵祾也知道。 “的确是有这么一条路,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可以直通雕花墙。” “是吗,既然有的话,那就走吧,你们谁来带路,让身边的丫头们仔细着扶好了人,可别摔了……” “我也知道这条路,便由我来带路吧。”说这话的是赵祾,说完话,他朝国公夫人和唐云冉点了点头,便走到众人前面去了。 一行人又跟着他拐进了梅林之中,李月珊所说的小路的确是存在,只是路边梅树密集,枝丫交错便将路给遮住了,又有雪覆盖,一般人还真看不出这有条小路,但的确是可以很横跨梅林到那雕花墙之入口。 雕花墙也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在上面写过自己诗文的人很多,前几朝有的状元探花都来这里留下自己的墨宝,各种文体占据一方,有颜筋柳骨的意蕴,也有行云流水一般的自在。即使是不懂诗书的人看了也会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几人之前都来过沈园,也都来过这些地方,梅林美景每一年皆不同,而这诗墙,虽不及梅林那般夺目,但也是变化多端,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文人,但也不是每一个文人都有资格将自己的诗留于其上。不若的话,这墙怕是即便再长百丈,也是早就被写满了。 文采斐然之人,恃才傲物之人,才能留下其书。 众人走了一会儿,这墙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多几首诗文,距离他们上次来这里,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早就不是众人记忆中的样子,因为还要欣赏诗文,众人便走得很慢。 张婉如对这些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她很善于找乐子,远远的便看见了前面不远的地方似乎人很多,像是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东西,心下好奇,走得便快了几步。 “夫人你看那边,好像人很多的样子,是不是又有人在作诗词了,所以才引得众人围观,要不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比起诗书文章,她还是更喜欢凑热闹,她天生这个爱凑热闹的性格。 “虽说沈园内名诗数不胜数,但是能够遇上作诗现场,倒是很难得。”李月珊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浅笑道。 国公夫人也挺想去看一看的,因此众人便率先朝那边走去。 赵祾看着那边的人群,眼里有些疑虑,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在梅林外看见的那个人……陆河。 好像也在那边。 他心里没由来有些慌。 下意识看向了唐云冉,却看到唐云冉眉头皱着,似乎很不舒服,他连忙执起她的手,入手温凉,手心还有冷汗,低声问:“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先回府?” 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他潜意识的不想让唐云冉靠近那边,不仅是因为那个人,也因为他心里的不安。 “不,不用……我只是有些心悸,许是还未完全痊愈的缘故。”唐云冉摇了摇头,国公夫人也停下了脚步担忧的看着她,她并不想坏了国公夫人的兴致。 “若是不舒服,便和我说,我带你回去找太医……”赵祾知道她的想法,便也不强求带她回去,只是牵着她的手不放开,与她同行。 唐云冉默默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跟在了众人后面,而没有走在前面。 她没有对赵祾说实话,她自从靠近了这诗墙昂,便隐约觉得心中闷痛,恍惚中似乎还看见了一幕幕幻影,可是一当她仔细去看,便又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心口的疼痛还未曾消失,在告诉她刚才并非是幻觉。 越靠近,李月珊眼中的笑意便越来越重。 待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前方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一点,有个高挑的声音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他一转身,却正好看见了宁国公府一行人。 双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像是怔住了。 唐云冉一看见这人,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但脸上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原来刚才并非是错觉,是偶然吗?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不是一个阴谋论的人,但是联想到今日张婉如和李月珊二人的不同寻常,怕是多多少少和他们中的谁有脱不开的干系。 赵祾在看见对面那人之时,握着唐云冉的手骤然一紧,脸上仍旧是疏离浅笑的样子,半点让人瞧不出端倪,除了被他握着手的唐云冉。 唐云冉手指轻轻勾了勾,触碰他的手背,那似乎是一个轻轻的安抚,赵祾放松了手,眼里多了些柔情,两人之间的动作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说起来,陆河其人,虽然是榜眼,如今又在工部任职,但是也不是国公府的人都见过他,张婉如就没见过,李月珊原本是没见过的,但是不妨碍她认识陆河,至于国公夫人,作为当初最关心自己儿子亲事的人,她在了解唐云冉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的对陆河有所了解,再加上她身份尊贵,与陆河也不是全然没有见过。 因此两方人站在原地,茫然的只有张婉如一个人,但深得宅斗中察言观色的秘传,也从众人的脸色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李月珊依旧梨花带雨病恹恹的,眼中有几分惊讶,似乎还往唐云冉的方向看了一眼,国公夫人的脸色略微有些沉,至于唐云冉和赵祾,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是她已经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年纪轻轻,又一身风流倜傥,与宁国公府的人有这种古怪的氛围,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唐云冉的前任夫君……陆河。 当今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众人不动,张婉如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国公夫人继续走,要是国公夫人不继续走了而是转身就走,那她也好跟上去,不过那样的话…… 她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唐云冉可就惨了。 这场交锋只是短短几瞬,很快,国公夫人面色如常的抬起了脚,继续往前走。 而不远处,陆河眼里只看得见唐云冉,看见她与赵祾紧紧牵着的手,以及两人之间那亲密无间的样子,他眸中不可避免的出现些许落寞,终究还是没有朝这边来,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几人继续朝前走,而这个时候,前方聚集的那十多个人也看见了他们,不知道几人身份的也被身旁的人小声告知了,随着他们的走近,惋惜、悲叹、愤怒甚至是愤恨的情绪通通落到了唐云冉身上。 国公夫人走在最前面,张婉如紧跟着她,落后她半步,此刻已经到了那地方,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也有些奇怪,朝前半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有人作了什么新诗吗?竟然这么多人在这里围观,让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文章这么吸引人!” 前方她大着肚子,前方遮挡的人不自觉为她,也为宁国公府众人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得以看见墙面之上墨迹还未全干的字。 众人目光落到那墙面之上,张婉如下意识念道: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词名:钗头凤。 落款:陆河。 第63章 如梦令1 话音落,一片寂静。 狂风骤起,风声呼啸着卷落了一墙之隔的梅花,漫天花瓣伴随着零落的雪花落在地面。 碍于国公夫人在场,众人不敢明目张胆,只是偷偷用眼睛扫视唐云冉,想看清这个传说中二嫁皆是好姻缘,如今又被前夫深切思念诉情的女子究竟有何等国人之处,竟然让两个男人为了她而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前任夫君对她念念不忘甚至作词一首以诉衷情;而现任夫君,堂堂世子不仅娶了她一个弃妇,还给予了她正妻世子妃之位,对她一心一意喜欢到了骨子里。 这实在是让人不解。 这唐云冉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 可是众人看见这个女子的那一刻,似乎又有些明白为什么了。 她或许并没有绝世的容貌,但是也有一张温柔似微风,婉约如流水的脸庞,似待放的鲜花,又像山间的清泉。她看起来有些病弱,嘴唇血色极淡,甚至眉头也是皱着的,但是却没有半点如寻常女子一般的娇弱无助,只会看见她眉宇间的冷傲。 “这……”过了半晌,张婉如似乎也从刚才的怔愣中回神,回头,一手指着那首词,不可置信道:“……这词,是写给谁的?” 没有人开口,但是大家都知道答案。 国公夫人的脸色在她开口后瞬间阴云密布,围观的众人陡然意识到这或许也算是人家宁国公府的家事,他们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便陆陆续续走开了,将这一片空地留给了他们。 待人走开,张婉如才像是克制不住一样直白又隐晦的问道:“世子妃,你可认得这字迹啊,这个名字我似乎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世子妃你说是不是很……” “闭嘴。”唐云冉突然道。 “?”张婉如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没听错吧! 唐云冉竟然叫她闭嘴,国公夫人都还没开口,她竟然就已经忍不住了吗?以往她与唐云冉对掐过多少次,可是唐云冉从来都是风轻云淡的一副不搭理她的样子,最多也就是说得她哑口无言消停几日,可唐云冉从来没有这么直白的对她说过‘闭嘴’。 唐云冉这是生气了吗? 她竟然因为这件事生气?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陆河仍旧有旧情。 同样的想法不仅存在张婉如心里,还有李月珊心里。 “世子妃,这词虽说并未指名道姓,但熟知你与他纠葛的,哪会猜不到这首词意有所指呢,你如今这般维护他……是不是……”李月珊小声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却又清晰可见,跟着几人的下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话虽然没有说完,但谁都可以猜得到她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唐云冉的眼底深处,还有一抹得意。 “就是说。”被强制闭嘴的张婉如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跟上,“世子妃,国公夫人与世子都在这里,还有刚才的那些人,噢还有那个男的是吧,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陆河,你不会真的对他余情未了吧?你……” “没有脑子的话,就不要再说话了。” 她的话再次被人打断,而这次打断她的人,是赵祾。 张婉如怂了那么一刻,深知赵祾对唐云冉的维护,自然不可能任由她继续说下去,阻止她是肯定的,毕竟这件事传出去,唐云冉会背上什么样的名声? 红颜祸水!生性浪荡!还是多情风流! 张婉如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对自己这次出来的奉劝,忘了她告诫自己不要往坑里跳,可是这个时候,墙上的词还写在那里,他们不可能抹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也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唐云冉的名声……只怕会比当初还要不堪千百倍。 事已至此,唐云冉即便是亲眼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这首诉说着对她幽怨情思的词,心里也是没有半分波澜的,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怨恨愁苦,凄楚痴情,眷恋相思……可真是见者落泪啊。 可是,她又何曾与她有过半分情深呢? 她只觉得可笑。 可是在这可笑之下,她又察觉自己心里的茫然与惶恐。 赵祾……会相信她吗? 国公夫人会相信她吗? 虽然她对陆河从来没有半分情深,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她曾经嫁给陆河三年,他们会像旁人一般觉得她对陆河仍旧有余情吗? 她不知道,因此只是站在一旁不在说话。 “回去吧。”最终,一直面色阴沉的国公夫人开口了。 她转身回头,目光扫过张婉如脸上未曾完全掩饰的幸灾乐祸,以及李月珊眼中的不可置信,从赵祾与唐云冉紧紧相握的手上拂过,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哎呀!这件事可怎么办才好呢,这可真是让人难办呢,你说是不是,世子妃?”张婉如待国公夫人朝前,才凑到唐云冉耳边低语,没有国公夫人在场,她可谓是完全不遮掩半分,将幸灾乐祸以及迫切想要落井下石的希望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唐云冉并未看她,而是看着墙上的词,似乎并未在意张婉如说了什么。 屡屡受挫的张婉如冷下一张脸,就要追着国公夫人走,但在她迈开步子的那一瞬,极低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愕然止步,偏头看向唐云冉,她还是盯着墙,眼神没有变化半分,可她唇角微微勾起,说明张婉如没有听错,刚才就是她说的话。 “蠢货。” 唐云冉竟然敢骂她,张婉如简直怒不可揭,可她只是张了张嘴,就感受到了一道冰冷凝视他的眼神。 那是来自赵祾的眼神。 张婉如:“……” 张婉如不争气的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还是不敢明目张胆招惹赵祾。 紧跟着张婉如的李月珊也由侍女扶着追随国公夫人而去,只是在走过赵祾身边之时,她停了下来,轻咳一声,“世子,世人皆知你对世子妃情深如许,可惜了,又有谁将你的一往情深放在心上呢!” “世子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世子的一片苦心啊!” 她施施然掠过两人,眉眼带笑。 唐云冉还是没有动,赵祾一直握着她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放开,肌肤相贴,他也可以最直观的感受到唐云冉的情绪波动。 她一直是平静的,这种平静就好像是一潭死水。 “云冉……”他忍不住开口。 “子恂,我们回去吧。”唐云冉终于有所动作,她将手从赵祾手中挣脱,转身看向他,眸色淡淡的,似乎还是以往的样子,没有半分变化。 “……好。”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答她,声音嘶哑低沉。 两人一同往回走,前方已经不太看得见国公夫人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走那么快! 是因为觉得丢脸了吗? 还是一直压在心里对她的不满终于被引了出来,终于变成烈火一样灼烧,让她心里充满后悔。 唐云冉心中好像忽然涌现出来许多复杂的情绪。 痛苦、悲哀、悲戚、嫉恨、喜悦、后悔……种种情绪将她紧紧缠绕,她的心越来越痛,像是被锁链紧紧缠绕无法解脱,有一股力量拉扯着她,在和她说话。 “睡吧……” 刚走到马车边的唐云冉忽然顿住,赵祾下意识看向她,却只看到让他目瞪欲裂的一幕。 ‘噗’ 唐云冉口吐鲜血,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64章 如梦令2 鲜血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像是灼目的红,又像是耀眼的花,可是当血雾落下,将衣襟,裙衫,苍白的脸染红的那一瞬间,赵祾只看见了唐云冉毫无声息的脸。 他及时的抱住了她,可是却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冷。 人的身体…… 怎么会冰冷到这种程度? 还有…… 发生了什么? “啊!”一声尖叫骤然将他拉了回来。 周围那些侍女因为突然地变故而惊慌失措的啜泣尖叫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忽远忽近,又嘈杂又安静。 赵祾像是骤然反应过来,一向的温和从容消失不见,抱住唐云冉跳上了马,拉过缰绳疾驰而去。 沈园外,国公夫人等了半晌,还没见唐云冉上车,外面似乎有过一瞬间的骚乱,声音嘈杂,而后是一声尖叫,她微阖的眼睁开,皱起了眉。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声音…… 车帘被掀开,侍女的声音听起来惶恐而不安,“夫人……世子妃……她吐血了……” 国公夫人一把拉开车帘,探出身子,看着面前似乎也被吓到了的侍女,威严的凤眸瞪大,“你刚才说什么?世子妃怎么了?” “奴婢、奴婢说……世子妃方才突然吐血晕倒了。” 怎么会? 国公夫人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突然? 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吐血,除非是哀痛到了极致,即便是如此,也不可能这么突然! 唐云冉怎么会? “世子妃人呢?” “世子殿下在世子妃晕倒后便立刻抱着她上马走了,看方向是回府找府医……” 国公夫人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时间已至酉时,沈园外停留的马车没有之前那么多,在这里的似乎也不是很多,只是零星几个,而刚才尖叫的人,她的眼睛刷一下看过去。 是张婉如。 她此刻也还是怔愣的,似乎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唐云冉吐血的那一幕吓到了。 国公夫人眯了眯眼,吩咐道:“去告诉两位夫人,让他们谨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需要我教他们,如果不知道的话,那我在东苑等他们,现在快点回国公府,另外你拿着我的玉佩进宫,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把人请到国公府去,速度要快。” 她解下自己腰间代表着宁国公的玉佩交给侍女,合上车帘,让车夫立刻启程。 摄政王府,容渺刚刚打开自己小院的门,脸色骤然一变,阴沉而厌恶。 “幽冥之域打开,怎么什么杂碎都想来把这水弄浑吗?” “真是可惜了……遇见了姑奶奶我……”她冷冷一笑,指尖凝聚起一朵白红色的花,将花随手扔了出去。 赵祾一路急行,但是并没有如国公夫人所料回国公府,而是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府医不及太子医术精湛,而眼下这个情况,唐云冉生死不知,他不能浪费那点时间。 怀中人的身体冰冷至极,身上还有斑驳血迹,因为赵祾将他抱在怀中,便也不可避免的沾上了血迹,他再御京中并非无人认识,相反,几乎大多的百姓都知道他的样子。 街上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他带着一身血迹从街上疾驰而过,身前还有一个紧闭双眼的人,这个场景让看见的百姓都心生疑窦。 宁国公世子这是怎么了? “这满身血迹,难不成是遇刺了吗?” “他身前的人是世子妃吧,难不成真的遇见刺客受了伤?” “这世子妃还真是福薄,刚嫁进国公府半年呢,要是就这么没了,可真是太惨了。” 路边的人群一片唏嘘。 唐云冉又开始做梦了,但这梦似乎又与她之前做的梦很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很痛,从心脏传来的痛楚几乎传遍了全身,每一寸筋脉,每一丝骨头,都好像再被拉扯分离,她痛不欲生,但又无法发出声音,就连意识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恍惚中,她一听见有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能够遇见玲珑心魄……” 是谁在说话? “修行两百年,只要我能得到玲珑心魄,即便修为不够我也能拥有形体了……嘻嘻嘻。” 她在说什么!玲珑心魄…… “玲珑心魄啊!这可是妖族的大补之物……” “想不到这人竟然心志坚定至此,光凭诗中梦还不行……” “……这是什么……竟然是竹……” 是什么东西! 她昏昏沉沉,思绪似乎被浸入到水中,滞涩而难以思考。 大梦浮生,那困住她的桎梏忽然送了片刻,唐云冉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猛地睁开眼睛,并没有来得及看见任何人,只是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东西,急促道:“快、快去找……国师……” 第65章 如梦令3 国公夫人命人先行,因为事态紧急,车夫加快了不少速度,只用了比正午一三分之二左右的时间就回到了国公府,可是刚下车一问,便看见护卫一脸茫然。 “世子没有回府啊!世子不是与夫人一同出门了吗?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国公夫人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唐云冉吐血的情况,只是看到了地面上残留的点滴血迹,可只是看那些侍女的样子就知道唐云冉绝对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 这样危急,国公府显然并不是赵祾的第一选择。 府医医术有限,而整个御宸,医术最好的人,自然是在皇宫里。 赵祾并没有带唐云冉回来,而是直接进宫了。 “快,去皇宫。”她转身又回了马车,让人立刻往皇宫方向赶。 皇宫太医院,太医院众人皆静默无声,看着屋子里那张床榻上沾了一身血迹的身影。 一个年老的太医收回手,退后两步,朝站在床边一脸冷酷的赵祾回禀,“世子,世子妃她……呼吸近无,心脉像是……” 他似乎很是犹豫,赵祾的脸色很不好,但是他一狠心,还是把诊断结果说了出来。 “……世子妃她的心脉断了,已经是将死之象。” “不可能,再诊。”赵祾的声音嘶哑却又坚定。 “我不信,你们无论有什么方法都可以用,她不可能死。” 十多个太医互相对视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挨个上前给唐云冉诊治。 可是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诊断,得出的结果都是唐云冉心脉已断,气血逆流,无力回天了。 国公夫人便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她刚踏进房门,便听太医道: “世子,世子妃的确是已经无力回天了,心脉已断的人,即便是华佗在世也不可能救得回来,还望世子节哀……” 就像一把大锤轰然砸在心口,碎裂的痛一点点蔓延全身,赵祾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她不会死。 我也绝对不相信。 国公夫人还勉强维持着冷静,快步走进来,穿过一众太医,站到了赵祾面前,可在看见躺着的那个人时想要说的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唐云冉…… 这是怎么了! 她见唐云冉的最后一眼,还是在雕花墙时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 可是那个时候唐云冉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没有任何事,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的样子。 生息全无,紧闭双眸,苍白得像是一个假人。 衣裙之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似乎已经在告诉她为什么那些侍女表情如此惊慌,害怕。 她真的没事吗? 心脉俱断,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人骤然心脉俱断…… 余光瞥见一众太医沉默的脸,她开口,“真的没办法救回世子妃吗?可查得出来她究竟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 “回国公夫人,世子妃的脉象,像是……”一片寂静中,有太医犹豫开口。 “像是什么?”国公夫人看向他。 就连赵祾也微微转过目光看向他。 被两人盯着,那太医依稀一想,索性也只能这样了,便只能实话实说,“实习费的心脉,像是被活活拉扯撕裂的啊……” 这太医已经年逾古稀,可谓是见过再多的病症,可是从未见过像唐云冉这样的症状。 心脉似乎是一瞬间被撕扯断裂,气血逆流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气息,已然是没有了半点救治的可能。 只能说一声天妒红颜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 回天乏术啊! “这……怎么……”可能! 国公夫人倒退一步,多亏侍女扶住了她才站稳,心中骇然的同时她下意识看向赵祾,自从听到太医的诊断结果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他衣裳上还有血迹,双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迹已经干涸,在他穿的衣服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触目惊心,却又无端心痛。 “子恂……你……” 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和赵祾说,是要劝他不要太激动,劝他放下,劝他不要难过。 是告诉他太医已经说无力回天,已经没有办法了,虽然她也不相信怎么会这么突然,但是没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心脉俱断,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她看着赵祾的眼睛,却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对这个儿子给予了最大的关爱与放纵,因为她的原因他自小体弱,所以从不要求他去和别人比,可赵祾太懂事了,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但他总是在默默地学习,默默地背书,默默地变得让他们为他骄傲,他好像从来不需要他们为他担心,自从懂事起,便更是不需要他们过多的关怀,小小年纪就已经像是一个成年人一般,比起其他少年子弟不知道优秀了多少倍。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知道自己不如其他人强健,便不刻意去追求那些他无法拥有的东西,只是用尽全力的去变得更加优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并不是不想纵马高歌,只是他告诉自己不行也不必,他是宁国公府世子,是宁国公未来的接班人,不能做一些毫无把握的事情,所以越来越稳重,越来越理性。 他好像一直都是聪明的,似乎没有任何的不解。 可是他此刻的眼神,空洞、茫然,又似乎很伤心。 国公夫人好像看见了十几年前,不过是个十多岁孩童的赵祾从府外回来,忽然问她: “母亲,人为什么会伤心呢?” “为什么即便那么伤心,却还是要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不懂,哭出来不是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伤心吗?” 国公夫人不解他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但也还是回答了他。 她思考了一会,声音很温柔的说:“人会伤心事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不论事好人还是坏人,都会伤心,那是我们心里的感觉。就好像,当初你外公去世,我也很伤心。这是一种人对于某件事发生了以后心里最大的感触。” “人会伤心,是因为难过。” “但是有的时候呢,伤心不一定要哭的,因为眼泪可以成为武器,也会变成别人欺负你的理由。若是一个人哭了,别人就会把她当成弱者,所以即便是再伤心,也不一定就能够肆无忌惮的哭出来的。一个人是伤心还是开心,也不一定就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哦。” “在有些时候,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藏起来,也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在这一瞬间,国公夫人好像将两个赵祾融合了,莫名的懂了赵祾的心情。 他很难过…… 但他不相信。 第66章 如梦令4 她亲眼看着赵祾如何努力的去打动唐云冉,让唐云冉答应与他成亲,成为他的妻子。 而是多年以来,娶唐云冉这件事,是他所做的所有事中,最令宁国公夫妇震惊的事情,但这件事,也是赵祾唯一坚决要做的事情。 “我想要娶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娶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坚定,好像一往无前的勇士,无论有多困难,也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做到。 他们无法拒绝。 而后,他真的做到了这件事,用自己的一片赤忱打动了那个他喜欢的人。 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那个人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没有给人一点回旋的余地。 终究是……造化弄人! 宁国公府,北苑,李月珊焦急不安的在廊下走动,不安与焦急两种神色在她脸上交织,又被第三种掩藏的神色所取代。 那是高兴,也是得意。 “唐云冉啊唐云冉,我可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对陆河用情如此之深……贱人!” 明明忘不掉陆河却还偏偏答应嫁进国公府,还与赵祾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分明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多可笑啊,竟然因为一个男人而吐血,这是何等的深情绝望。 原来你冷漠表情下隐藏的不是无欲无求,而是自己的三心二意。 真是太可笑了唐云冉。 如今在那么多人面前变成这样,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做你的世子妃吗? 哪怕你平安无事醒过来,也会被唾沫淹死。 当初你和离没有受半分影响,那么如今呢,当着现任夫君与婆婆的面,与自己的前夫情意缠绵哀怨痴情,你怎么还能有脸继续待在国公府。 哪怕你自认与陆河之间无半分感情,可国公夫人会信吗?那个宠你爱你的夫君信吗? 你风光无限的世子妃不可能再继续当下去了! 跳动的灯火摇晃了她的面庞,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露出来的半张脸扭曲而痛快。 她低声笑了起来,听着外面传来的细碎脚步,眼睛一亮,朝廊下走去。 与此同时,孟朝槿忽然感觉引风簪一阵滚烫,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 簪身上红色的光十分微弱,一闪一闪的似乎某种预警。 孟朝槿沉思片刻,手指在眼前一划。 面前便又出现了一段画面,人影攒动,灯下有鬼。 画面消散,她收起簪子,目光看向城外。 “看来,似乎又要见面了呢。” 南苑,张婉如因为那一声尖叫和直面唐云冉倒下,直接动了胎气,一回府便立刻让人去请府医过来诊治,在一番开方抓药煎药等等流程走完后,她才终于惊觉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据门房所说,世子并未回府,而国公夫人连门都没进就又转身进宫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件事。 唐云冉吐血了。 老实说,张婉如是真的没有想到唐云冉竟然会吐血,而且直接就晕倒了,她猝不及防看见那一幕,着实是吓了一跳。 时候一边担心自己的孩子,一边也忍不住回想,事出突然,唐云冉究竟是怎么了。 是李月珊搞的鬼吗? 她一直在筹划着什么,可是今日发生的那么多事里面,究竟哪一件是李月珊想要做的,还是每一件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事后她回想起在沈园的一切,也深知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跳了进去,参与了每一件事。 是她对那诗词产生了兴趣要去看,也是她将诗词念出来,也是她讽刺唐云冉…… 而李月珊做了什么呢! 她只是随随便便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 像是一个局外人。 身处局中的人是她,而不是李月珊。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或许唐云冉的名声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国公夫人与赵祾对她的态度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若是唐云冉平安无事,那么他们会不会找她算账,毕竟怎么看似乎都和她有点关系。 张婉如有些着急,这时,她的侍女终于急匆匆从门外跑进来,脸上是止不住的慌乱。 她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夫人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世子妃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你说什么?”震惊。 “再说一遍!”惊喜。 张婉如愕然。 忽然失去了力气软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世子呢?国公夫人和世子回来了吗?是谁说的世子妃没救了?怎么会这么突然,她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只是吐了一口血罢了,就算是气急攻心也不至于这么没有转圜的余地吧?” 她像是呆愣住了,喃喃自语。 怎么会呢? 唐云冉就这么没了! 死得这么简单? 她曾经那么咒骂唐云冉,设计陷害她,她都没有半点事,怎么这么突然就没了! 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真奇怪,她那么讨厌唐云冉,可是真的听到她的死讯,竟然还有那么几分不忍。 可真是太可笑了…… “夫人,国公夫人赶到太医院的时候,太医已经诊治完了,十几位太医没有一个点头,全都说世子妃心脉断绝再无可能醒过来了。国公府……恐怕要办丧事了。”春禾低声道。 世子妃嫁进宁国公府不过半年,可竟然这么突然就没了命,春禾觉得世事难料。 李月珊让她办的那些事她都一一照办,猜得李月珊究竟想要做什么,毁了唐云冉的名声,让她再也当不起这个世子妃的荣耀。 可是……她竟然死了。 那么突然…… 春禾有些后怕,除了李月珊安排她做的这些,有没有做什么别的手脚,世子妃吐血这件事与她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如今的结果,是不是她所预料的那样呢。 “是吗?死了……呵她死了……”李月珊好像在笑,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春禾抬头看她,反倒让自己更害怕了。 “去把春雨叫来,我要让她去做一件事。” 唐云冉死了,可是她还没有被千夫所指,还没有被赵祾厌弃,没有被国公府丢弃。 她死了。 李月珊感受到了心里巨大的喜悦。 好像一瞬间看到了唐云冉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脸,看见了陆河悲痛哀婉的深情,看见了赵祾关上门走出房间。 她看见了很多人…… “去把这上面的东西写在雕花墙上,一笔一划都不能出错。” 既然人不在了,那么我就再帮你最后一把吧。 也算是送你黄泉路上的最后一程。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第67章 如梦令5 笔墨豪情,挥洒诗情。 水中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熟悉,想要挣脱却毫无办法。 坠落中,唐云冉听到了一声模糊的一句话: “该死,怎么会这样……” 声音戛然而止,她骤然浮出水面。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在暮色中婉约飘扬,赵祾抬头看着国公夫人,终于说话。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她会死,正如我相信我会永远深爱于她。 此时此刻,房屋之中太医已经散光,宁国公府家事他们不好参与,只能等待他们的吩咐了。 听见这一句话,国公夫人眼角忍不住流下眼泪,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悲伤道:“可是你看看,云冉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身体那么凉,太医已经无计可施了……” “不,不可能,还有人能救她。”赵祾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还有人,摄政王府的容渺,她能救她,一定可以的……就算她不行,也还有会有其他人,还有……”他骤然转身看向床榻之上,然后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云冉!” 国公夫人不明就里也看过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床榻之上,原本已经呼吸全无的唐云冉……她的眼睛睁开了。 呆愣过后,她转身呼唤太医,“快来人,太医快进来,我……我儿媳她醒了……” 太医们鱼贯而入,却只看到唐云冉再度闭眼软软倒下去的样子。 为首的太医匆匆跑上前为她把脉,可是入手脉象依旧与之前一般无二。 心脉俱断,生气全无。 这…… 他忧心忡忡转头,却看见国公夫人与世子两人都是怔愣的样子。 “快……快去找国师。”国公夫人很快回神,连忙要吩咐人。 太医们皆是一头雾水,怎么忽然又把国师扯进来了。 莫非传闻为真,国师真的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母亲,我去。”赵祾忽然开口阻止了国公夫人,站起来道。 他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稳,除了衣襟上的血和眼中的血丝。 “……好……”国公夫人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国公夫人,不知可否告知我等究竟发生了何事啊?这国师与世子妃是何关系?”最开始给唐云冉把脉的太医斟酌了片刻,询问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这才意识到,她方才虽然叫了太医,但是唐云冉醒来那一瞬间本身很短暂,她说的话也只有她和赵祾听见了,故而现在除了她和赵祾,其他人大概都是一头雾水。 可是别说是他们了,她自己都还觉得有些混乱。 唐云冉眼睛睁开之后,短暂的醒了过来,但她没有别的反应,只是好像在有了意识的那一瞬间抓住了赵祾握住她的手,颤抖而迅速的说:“快……去找国师,只有……只有她……能……” 她并又没完全说完一句话,不过是这么短短几个字,就已经费尽力气,双眼一闭又倒了下去,呼吸再度归于无。 国师…… 国公夫人并不是不知道她,她也曾听自己夫君和儿子说过国师在祭天大典之上现身一事,但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关于国师的传闻了。 唐云冉说去找国师? 她很想知道唐云冉是怎么认识国师的,又是如何知道国师才能够救她! 一个心跳全无的人醒转过来还告诉了旁人如何救自己,这件事无论是放在哪里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 别说是素来不信神佛的国公夫人,就连这些太医也不相信。 一个心脉俱断的人,怎么可能还能醒过来。 可是他们却也实实在在的看见了唐云冉倒下去的那一幕。 做不得假。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唐云冉(世子妃)醒过来,却明确的指出要人去找国师,她怎么知道国师能够救她? 事情逐渐变得扑朔迷离,让人混乱。 赵祾在国公夫人告诉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间已经走到了门口,正要往门外走,太医们进来得匆忙,门仍旧是开着的,可是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却有一个人正缓缓向门口走来。 那个人一身茜草色的衣裙,款式简单却又精致,步履缓缓,但却无端给人一种很值得信服的信念感。 那个人是国师。 孟朝槿。 赵祾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的确愣了一瞬间,却是真的没想到国师竟然来得这般快。 孟朝槿到了门口,这才道: “世子殿下,不是要去找我吗,怎么我自己来了,你反而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去了呢?” “国师见谅。”赵祾往旁边推开,鞠了一躬。 “放心。”孟朝槿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句话。 赵祾衣袖下的双手有些颤抖。 事到如今,或许除了国师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唐云冉了。 听天由命,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只能依靠这么微薄的希望来支撑自己。 “这……?” 孟朝槿进了房间,面对的是屋内一种陌生而茫然的眼神。 在场所有人,除了赵祾与唐云冉,没有谁是真正见过国师的,唐云冉昏迷,而赵祾刚才叫了这个年轻的女子“国师?” 那位传闻中的国师? 太医院基本在宫中任职,专职研究医术,但相较于其他人,他们对于这些信息可谓是相当的闭塞,只知道御宸从不露面的国师在祭天大典之上出现,至于国师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那就是完完全全的空白了。 国公夫人算是反应很快的,毕竟她虽然没见过,但是也听人说起过,国师是一位很年轻,并且姿容不俗的年轻女子。 别的不说,在孟朝槿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就已经相信了这个女子的身份。 不像凡人,好像与世脱俗,那种苍茫而孤寂的神性,在这个少女身上可以清晰的感觉得到。 她退到一边,看着孟朝槿走上前。 “竟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孟朝槿站在床边垂眸看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全无,面容似雪,就连心脉都已经断了。 这是正常人眼中所能看到的样子。 而实际上,她看见的并非全然如此。 呼吸依旧没有,心脉却并未断,唐云冉整个心脏的部分,是一团七彩的光,但这光很微弱,被青绿色与黑色的能量交缠围困着,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心脉也很微弱了,被这光包裹住她的心脉才会让人看起来已经断了。 目光落到那两团正拼死纠缠争斗的光上,她目光微冷。 “妖族……” 第68章 如梦令6 夜色深重,红衣少女提着灯笼,脚步声在静谧的环境中很突出,却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到来。 沈园内的雪依旧很厚,少女提着灯笼穿过梅林,在雪色中淡淡的梅花香气侵入她的感官,这似乎让她心情好了不少,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早已经被写上无数诗词的墙壁之下,那些早已经干涸的墨迹在黑暗中犹如流水,在雪白的墙壁之上游走,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交错盘旋,逐渐形成了一个五岁稚童大小的球体,那球体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颜色更深更幽,若是仔细看,还会看到在里面有一个隐隐的人形轮廓,在夜风中,由极为细小的说话声隐藏在呼啸声中。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只要我能够得到玲珑心魄,我就能够修成人形……” “那可恶的老妖怪,竟然还没死。” 这稚嫩的童音言语之间尽显恶毒,话锋凌厉而极端,让人一听便觉得汗毛颤栗。 “可恶……我一定要得到玲珑心魄……” “只有得到玲珑心魄,我才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那你想去哪里呢?” “自然是……”那童音戛然而止,黑雾迅速凝聚出了一双眼睛,往突然出现声音的地方看去。 黑暗中,在雪地中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红衣少女,雪夜寒冷,她却只是穿着很单薄的红裙,像是半点感觉不到严寒一样。 她手中的灯笼在黑暗中照亮了她周身的那一片区域,灯光在风中山东,影子也模糊晃荡。 眼睛的瞳孔缩小,不自觉收敛了自身的气息。 不惧严寒,能听到他的话,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人。 黑影在心里想。 “你是谁?” 闻不到妖气,看起来不是妖,但身上也没有其他的气息,像是人,又不像,难道是一个修士? “哼!”那少女轻轻笑了一声,灯笼抬起,抬脚朝这边走来。 “诗书笔墨,情意难解,这世间如此多的事物,皆蕴含道,一支笔、一棵树、一张桌子,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 眼睛惊疑不定,眼瞳死死盯着面前不知底细的人。 “我曾经见过一棵桃花树,他因幻境而生,也因幻境而成为了……妖。”她又笑了一声,目光与他对视,“几百年的诗情画意,笔墨成灵,竟然也能够修炼出灵智,可真是难得……” 她看出来我的底细了。 黑影告诉自己。 便听她话锋一转,“我曾经以为,万物有灵,越纯粹的东西便会越单纯,不过后来有人告诉我并不是这样,我也亲身体验了这个想法的错误,所以后来我觉得,世间万物,善恶两寸,本身就是分不开的,只是没有想到……一个连人形都还没有修成的诗妖,竟然已经学着要害人性命……” “神君,你误会了……”那黑雾眼睛一转,见对方几乎瞬间就得知了他的身份以及所作所为,再加上对方言语间透露的信息,他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点。 对方活了很久。 对方见过不止一只妖。 对方很有可能是一位修行高深的修士。 人间修士皆向往神族,所修皆为探寻神族所在,他这么叫倒也没有不对。 女子也并未反驳他的尊称。 “……我并非是在害人,只是那女子她身上已经被妖灵寄生,她的心……那个妖想要她的心,所以已经在抢夺她的身体,我不是要害人,只是想要救她,可是那妖灵妖力比起我这刚有灵智不足百年的诗妖强了不止一点,我并不能驱赶她,所以只能采用同样的办法与那妖缠斗,等待时机将她赶走。神君实在是误会我了!” “噢?”那女子终于站到了他面前,灯笼的光仍旧在闪烁,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不知为何有些模糊,“是吗?” 她抬起灯笼,这么近的距离,那眼睛也终于完全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那是一张他很陌生的脸,但又似乎有几分面熟,几乎在哪里见到过。 诗妖这时还不知道,他修炼成妖的句句诗文,在成为他力量的同时,也会有一些记忆随之进入他的脑海。而在成千上万的记忆中,一段再不同的记忆也会被忽略。 红衣如血,面容明艳而妩媚,容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她问。 黑雾大惊失色,连忙辩解,“神君听我解释,我说的千真万确……” “不。”她还是在笑着的,只是那笑容冷酷而没有半点人情,“我不是傻子,而且……”她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道,“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只相信我自己。” 话音落下,她手中灯笼忽然火光大盛,黑雾眼睛瞪大,下意识就要跑,可还没等他动弹。那火光已经将他包围住,一圈圈火线将他缠绕。那炙热的温度让他感到及其的危险,连忙开口求救。 “神君、神君听我解释……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妖灵蛊惑才会想要害人,神君求你饶我一命,我立刻就收回我的妖力,绝对不再害人……神君求你让我我一命!” 火光半点没有减弱,而是愈来愈烈,黑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这火光触碰到即消散,愈加慌张,连忙道: “神君、神君请听我说,我只是一个尚未成人形的妖,那女子如今这样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是她自己受到了玲珑心魄的反噬,玲珑心魄寄生于人,是会反噬的,一旦人心动摇,玲珑心魄便会成熟,会脱离人身,人没有了心便再也不能活过来了,是她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真的不关我的事啊神君饶命……” 炽烈的火光一顿,容渺反问,“反噬?” 诗妖一见有戏,知道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顿时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 “是的没错,是反噬,玲珑心魄是宝物,但是对于两族来说都没有半点作用,只有妖族得到它,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效果,玲珑心魄实际上并没有确切的形体,更多的时候就像一朵花,很少会出现寄生于人身上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但是神君,我曾经听一个路过此地的妖告诉我,玲珑心魄如若寄生于人的身上,那必然会取代那个人的心儿跳动,而玲珑心魄一旦成熟,便会想要离体而去,人没了心除了死便也没有别的可能了,那个女子她早就注定要死了,但还是有办法救她的……” “什么办法?” “她……我曾经见过她……”诗妖道。 “在她十岁时……” 第69章 如梦令7 皇宫中。 随着一堆内侍的通报,夙云埋快速走进了宫殿门,宫殿正殿中,国公夫人,还有刚得到消赶进宫的宁国公,还有几个太医都等候在里面。 夙云埋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立刻跪下行礼,夙云埋让他们起来,目的也很明确,直接就来询问国公夫人情况如何。 唐云冉出事之时他还在宫外,且那时身边除了几个内侍就是隐藏的暗卫,再加上他出去玩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打扰,因此是在回宫的路上才知道了这件事。 听身边宫人讲完了事情始末,便打算来看一看究竟怎么样了。 在宫人口中,宁国公世子妃突发吐血之症,心脉俱断已经是无力回天,这是最初的消息,而后来有关于国师出现以后的事情,就已经没再传出去了,唐云冉此刻究竟是死是活,就连太医都不清楚,可夙云埋一听说国师去了,便觉得这事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把握。 虽然他其实并不清楚孟朝槿的能力,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她。 国师殿能够在御宸立足,哪怕不为人知,可也不可能没有半分本事,更何况夙云埋曾经亲身体验过一次孟朝槿的能力,虽然那次体验并不是那么的安全,但是却可以让人轻而易举相信这个人本身的强大。 夙云埋匆匆赶来这里,也是想知道孟朝槿究竟要如何救人。内侍说世子妃忽然醒过来以后便让人去找国师,可见她或许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或许只是知道国师能够救自己,长这么大,夙云埋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四舍五入唐云冉也算是他嫂子,出了事来探望一下也是应该。 “国师现下正在偏殿,她让我们不必担心,除了子恂以外,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帮忙,臣妇实在是担心……”三言两语讲清楚了这些事,国公夫人目光中仍旧是焦虑不安的。 虽然传言中国师能力通天,但即便是再神乎其神,她也不是很相信这些,如今国师来了,虽然看赵祾的样子似乎也是信任对方的,但是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宁国公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别太担心了,总归是有一线希望的。” “的确。”夙云埋也点头,“夫人不必太过担心,国师她……或许真的能够救世子妃,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更何况世子妃自己也说要找国师,或许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这么说,总归是一线生机,大可相信国师,朕相信国师定然不会让人失望。” “希望如此吧。”国公夫人点点头。 “既然国师说了不需要旁人帮忙,那不妨国公与夫人便先行回府,宫中太医众多,即便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也总来得及解决,朕听闻国公夫人自世子妃晕厥后便一直未曾休息,想必此刻也已经累极了,不如就先回国公府,国公府中也定还有事情需要夫人回去处理大局,宫中有朕,也有国师,更有世子在,夫人大可放心。”夙云埋看了国公夫人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惫,又劝说道。 “……可是……”国公夫人自然是累的,但是一想到唐云冉还昏迷着,且赵祾也还在陪着她,就有些放心不下。 “夫人大可放心,朕一定会让人照顾好世子与世子妃,况且夫人处理完了事情也可以进宫来探望,眼下国公府还很需要夫人。” “夫人,不如你就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也方便照看。”宁国公也跟着说。 夙云埋点点头。 “……”国公夫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最后在夙云埋的安排下,宁国公也陪着国公夫人回府了,最后留了几个太医在等着国师传唤,夙云埋虽然很想去偏殿看一看孟朝槿和赵祾,但是他也不是很闲,只好也回去了,只能第二日得空了再来。 偏殿,唐云冉依旧躺在床上,她身上原本带血的衣裳已经让人换掉,如今穿着雪白的中衣,肉眼看来,她的肌肤几乎与中衣的颜色相混,白得刺眼。 赵祾站在床边注视着床上的人,沉默不语。 孟朝槿也在房内,她坐在床边,但只是看着唐云冉,引凤簪在她手中闪烁,但赵祾看不见这种光芒,除了她以外能看见的人现在已经昏迷。良久,她将引凤簪放在了唐云冉枕边。 微微闪烁的红光在她发边闪烁,孟朝槿抬头看向赵祾。 宁国公府世子,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人,是从容渺的口中,后来真的见到他,也只能看出这是一个很温润的君子,至于他与唐云冉之间的故事,她并不了解。 唐云冉曾经对她说过几句,但是那并没有什么前因后果,赵祾很喜欢唐云冉,这是一件很浅显的事情,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可是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真的看清了这个人的喜欢究竟有多深。 他看着唐云冉的样子,目光是哀痛而眷恋的。 她好像曾经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令人痛苦而绝望。 “你想要救她吗?”她问。 赵祾目光看向她,没有说话,可孟朝槿已经懂了。 他想救,哪怕付出一切都想要救她回来。 “世子殿下,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大多数的普通人所不知道的,有一些力量也并非常人所能拥有,世子妃她命中有这么一劫,但也不是不可避免。”她站了起来,走到一边。 妖鬼四族,在上古时期是这世间最强大的种族,相较于人族的孱弱,四族几乎可以掌控整个世界,可是后来在天道法则的制约下,四族退世,人族壮大。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全然的没有半点联系。 奇珍异宝对于常人来说无半点不同,但是对于修行者来说,却是至宝。 只要被心怀鬼胎之人发现,必然是会引出一些不好的事情的。 “你还记得几日前我曾经让陛下让我寻找一样东西吗?” “记得……”赵祾点头,“……是玲珑心魄……” “是它,可是我其实没有告诉你们,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已经找到玲珑心魄了。”孟朝槿转身,看向赵祾,问道:“世子殿下,玲珑心魄没有实体,但也并非不可以拥有,只要它想,它可以寄生在任何东西上,但最合适的东西——是心。那么你猜,玲珑心魄现在在哪里呢?” 赵祾呼吸一滞。 国师不会无故放失,她提起这件东西,必然也是因为与这件事有关,而目前困扰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唐云冉的昏迷不醒。 玲珑心魄会寄生在心脏之上…… 所以,国师的意思是……玲珑心魄在唐云冉身上! 怎么会? 唐云冉明明一直都很正常,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可才这么一想,赵祾就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如国师所言,那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半点不同,即便有什么异常,他也不会知道半分,而唐云冉真的没有异常吗? 她前两日才大病了一场,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很混乱的梦,那是不是就是异常的开始。 “玲珑心魄……在云冉身上吗?”他不确定道。 孟朝槿点了点头,“没错,世子妃的心就是玲珑心魄,但这件事世子你或许并不能理解,世子妃的昏迷,与玲珑心魄有关,却也无关,因为她的昏迷,是有人想要玲珑心魄……别误会,那个人不是我。” 见赵祾似乎眼神奇怪,孟朝槿解释道。 “世子想要救世子妃,其实是有办法的,但是目前还需要等一个时机,在时机未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世子。” “国师请说。” “我想知道,世子可知世子妃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对劲,或者是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吗?” “并无,云冉她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似乎从我认识她起,她的身体总是十时而虚弱时而健康的,只有前几日,她忽然大病了一场,还说……她做了一个梦。” “是什么样的梦?” “很混乱,有很多人影……” “是吗?”孟朝槿陷入了沉思。 梦境……玲珑心魄应该没有这样的效果,这反倒是像妖族的手段。 梦境与幻术同源,唐云冉是什么时候中了招的呢! 是那一晚……还是更久之前…… 她知道答案了。 “国师,可否告诉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云冉?赵祾必定感激不尽。”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赵祾才开口。 “不急。”孟朝槿摇了摇头。 “世子殿下,我知道你很着急,也知道你很爱世子妃,但是我也说了,这需要等一个时机,而现在时机还未到,所以我更建议你最好能够好好休息,救世子妃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世子殿下的身体同样不是那么好,若是熬不住,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世子殿下不妨先行让自己休息好,时机一到,我会通知世子。” “可是云冉她……”赵祾想也不想便拒绝。 “世子殿下!”孟朝槿打断了他,“我觉得,世子若是想要救世子妃,听我的话会更好,世子认为呢?” 她语气还是淡淡的,甚至也没有半点情绪露出来,但赵祾在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却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山河倾覆,飞沙走石的破败。 他点了头,走了出去。 至此,房内只剩下孟朝槿和唐云冉两人。 唐云冉站在原地,手指遥遥指向唐云冉,手掌呈现抓的手势,毫无知觉的唐云冉心脏处,那股被包裹的微弱的七彩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一点,而那两股不同的力量也在察觉之后缠绕得更紧了。 “还不够……”孟朝槿叹息道。 “让我来帮你找到那个关键的时间……” 她眸中紫光闪烁,手指微微抬起,一缕淡淡的紫气飘向屋外。 第70章 如梦令8 同样的雪天,梅花开得很艳丽,但在这黑沉沉的天空下,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变得像一层雾。 穿着雪白衣裙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坐在凉亭里,空旷的梅林中只听得到她一个人小声啜泣的声音。 她很伤心。 这是赵祾的第一个感觉,他心里蓦地涌出了一股很想安慰她的冲动,想要轻轻抱住她安慰她,让她不要这么伤心,让她好好活下去。 “世子殿下,记住你看到的一切。” 忽如其来的女声在他脑中响起,赵祾这才像是清醒一般四处寻找声音出处,可没有任何人影,除了那个仍然在哭泣的小女孩,这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包括他,也是不存在的。 赵祾低头看向自己,自己穿着刚沐浴后换上的衣裳,可是这衣裳却并非真实,包括他整个人,像是一个幻影。 他心里明白这应该是国师做的,而刚才那个声音,也是国师的声音。 她把自己送到这个地方,是因为救云冉的关键就在这里吗? 而这个地方……是云冉的记忆? 赵祾恍惚了。 他其实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才去过,而唐云冉也是从那里回来便不省人事。 甚至,他其实对这个样子的唐云冉也不陌生,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唐云冉的这个样子,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她小声的哭泣,看起来已经很忍耐了,但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体发颤,头上戴着的白花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颤抖,好似即将凋零。 或许是因为国师的原因,即使天色昏沉,赵祾发现自己看东西也是十分的清晰明了,没有半点在黑暗中看不清的常态。 在天色逐渐变得湖南的过程中,女孩仍旧在哭,眼睛哭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些什么。 “父亲……母亲……” “云冉很想你们……” 赵祾知道这个时间应该是唐父唐母刚刚去世不久,唐云冉孩子啊守丧,或许刚下葬。 她在为父母操办丧事的过程中一直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在无人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在无人的梅林痛哭。 他从前不知道,唐云冉曾经这么的悲伤痛苦,这么的无助…… 小女孩还在哭,可是赵祾却突然看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黑暗中忽然有一团很小的七彩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边坠落,砸到了地上,就落在小女孩手边,小女孩并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只是泪眼婆娑的哭着。 赵祾看着那光似乎有些晕头转向,很难想象,会从一团光感受到这种情绪,它似乎很慌张,很害怕,在看到旁边的小女孩以后,身上的光都亮了一点,若是有人形,那么对应的大概就是双眼一亮。 赵祾心骤然跳得很快。 “玲珑心魄会寄生于人的心脏之中……” 这团光……是玲珑心魄! 意识到这一点,赵祾心里一慌,同时拼命往小女孩的方向跑去。 他在此之前,都从未见过这些,环境、光团……都是他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而在拉进这个记忆中的那一刻,那些东西与他之间的那层屏障好像都消失了,他可以很直观的看见一切。 那个光团,玲珑心魄! 他听国师说起之时只以为是因为寄生才导致的唐云冉变成那个样子,可是在唐云冉的记忆里,他却看见了玲珑心魄。 它就那么出现在唐云冉身边。 原来寄生不是在以后,而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 他拼尽全力,可却还是没有半点作用,他扑上去的手从年幼的唐云冉身上穿过,眼睁睁看着那团光冲进了唐云冉的心里。 没有办法阻止吗? 他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怔怔想道。 如果不能阻止,那么送他进来的意义是什么? 下一刻,他便看到一直在哭的小女孩停止了哭泣,她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一瞬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很微弱的七彩光芒。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他听到了小女孩的心声。 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很害怕,但也很好奇。 “我是……玲珑心魄啊!我快死了,你能不能救救我……”那个光团在说话,它的光芒暗淡,似乎进入女孩的身体对它而言也是一种不小的负担,声音细弱,断断续续。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呢,我不能死的,我父母都不在了,我要好好活下去……如果救你要付出我的命的话,我不能救。”小女孩很善良,但也很坚定。 她或许是感知到了心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也很好说话。 “唔……我不会害你的,只是要躲避一个坏人,她会杀了我的……我只要、只要你让我住进你的心里,你就能救我了……”那个声音很微弱,但也不难听出它语气中的困惑。 它好像在奇怪这个女孩说的话。 为什么救它却会让别人付出自己的性命呢? 人的性命、那么重要吗? “可是、人的心很脆弱的……” 小女孩一听它这么说便有些紧张。 “我不会伤害你的……一定不会……不好她追来了!”玲珑心魄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 小女孩茫然的太有看向四周,与赵祾的视线交错而过。 赵祾失神的看着她。 “你看不到的……她就快来了……我会死的……你救救我吧,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 …… 小女孩最终还是答应了,玲珑心魄答应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的朋友。 七彩光芒骤然明亮起来,下一瞬,却又消失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小女孩茫然的把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可是没有半点感觉,她无论怎么叫喊,那个声音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难过出现了一个幻觉。 可是很快她又觉得并不是,那个自称玲珑心魄的东西确实进入了她的心里,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因为惊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赵祾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梅树旁,一身青绿色的衣裙,又微弱的光围绕着她,显出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姿态。 她看向了年幼的小女孩,青绿色的眼睛妖媚又邪气,薄唇轻掀,“天生玲珑心?运气倒是不错!” 话音落下,她走到女孩身前,穿过赵祾虚幻的身体,站在她面前,垂眸问,“小姑娘,告诉我,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团很好看的光从这里经过。” 唐云冉茫然地抬头看着她,眼里还有因为看见这个突然出现女人的惊惧,似乎很害怕。 女人很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告诉我,小姑娘,你有没有看见?” 她一举一动都很温婉,大气而端庄,又不失灵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古板,眼睛却没有一点温婉的感觉,而是妖媚蛊惑的。 “没、没有看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说。 “真的吗?” “嗯。”她垂下了头,没有直视她。 “跑得这么快吗?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总归是跑不远的……”她说。 赵祾站在两人旁边,仔细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神色变化。 她似乎并没有发现玲珑心魄在唐云冉身体里,但同时她似乎也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因为她一直在看着唐云冉。 这个女人又是谁? 赵祾不知道。 国师说唐云冉的昏迷与玲珑心魄有关又无关,莫非其中、还有这个女人有关!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人,倒像是话本里蛊惑人心的妖精。 “小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再次开口,同时伸手抬起了小女孩的下巴,视线垂下,漫不经心的盯着女孩的眼睛。 第71章 如梦令9 唐云冉并没有回答她,但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觉得你很合我的眼缘,或许我们之间有缘份,能够在今日遇见你,也算是一种因果吧。” 她扫了一眼她头上的白花和红肿的眼睛,“你家里有人过世了,很难过,哭得这么伤心,看样子是真的很伤心呢!死的人是你很重要的亲人吧!我曾经也有亲人,只是后来没有了……” 她的语气忽的变得很伤感,唐云冉被这种气息感染,眼睛里的防备也变成了哀痛。 她说的没错,死的人是她最重要的亲人,是她的父母,从此以后她都再也没有父母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会伤害你,你不应该在这里。”她又说。 唐云冉还是没有说话。 她好像放弃了,松开了手,道:“你回去吧,不要让家人担心。” 赵祾看着唐云冉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有些腿软,但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的跑远了。 赵祾正要跟着唐云冉离开,却又停住,女人朝一边走去,到了雕花墙边,抬起一只手搭在墙壁上,慢慢的沿着墙壁走过去,在走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停下,指尖忽然冒出一缕青色的妖力,追随着已经离开的人而去。 赵祾心中一急,她竟然没有被蒙蔽,她看穿了唐云冉吗? 既然看穿了,又为什么不拆穿她,而是让她走呢! 她的目的是什么? 在赵祾思考间,女人却开口了,“她会再次回到这里,而你……如果想要活下去的,最好就是带她过来,假如没有做到的话,你也不会存在了。” 她威胁道。 而在她话落下后,赵祾看见,在那墙上,有一缕淡灰色的雾气盘旋而出,很谄媚的碰了碰女人的指尖,表示自己一定听话。 又是一只妖精! 赵祾心中震惊,这墙竟然也有妖精寄生,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唐云冉岂不是此后一直都没有摆脱过这个女人,她被一直监视着长大。 若是真的如此的话,那这个女人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祾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埋怨自己的无知,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表象之下,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与唐云冉扯上了关系,在暗地里一直看着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来到了这段记忆中,他还对此一无所知,唐云冉这么多年以来,她看得见这些东西吗? 她究竟是算生活在现实还是真实之中,玲珑心魄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寄生在她心上,真的没有任何伤害她的意思吗? 他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甚至知道了也只是一个幻影罢了,没有半点作用,也帮不了她。 他是这么无能…… 赵祾失神的想。 假如…… “世子殿下!” 赵祾抬头,却倏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青绿色眼瞳。 眼睛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得很近,因为身高原因,她踮着脚凑近她,一双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在观察。 因为赵祾的清醒,她退后了一步,但没有半分被人发现的窘迫,而是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看起来,似乎并非此间人呢……是一缕幻影?” 她看着赵祾的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说,“这脸看着……似乎有几分熟悉呢!” “你是谁?” 赵祾同样的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朝唐云冉走的方向走了,女人也不拦着他,而是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风声卷起细碎的雪,她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梅林中…… “看不出来,小小一个御宸竟然还卧虎藏龙,那个女人在哪里,告诉我。”火光再次燃烧,容渺伸手掐住诗妖的脖子。 “我……神君,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她只是、只是让我看到那个女的就把她往这边引,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也根本就没有再见过她……”诗妖神情痛苦,因为火焰灼烧而声音尖利,痛苦哀嚎。 “真的?可我怎么不信呢?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吗?”容渺手腕一翻,火光顿时更盛。 “真的、不知道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说,请神君放过我。”在加倍的灼烧妖力痛苦中,诗妖终于撑不住了,张口求饶。 “说。” “我说我说、那个女人她……她是什么身份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妖力很强,应该修行了很久,但是她的魂魄很脆弱,好像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要找玲珑心魄……我在几年前还见过她一次,那时的她妖力已经衰弱了不少,似乎是受了什么重伤,她也没有来见我,只是远远的在梅林绕了一圈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诗妖谨慎地看着容渺的脸色,立马补充,“但是她身上、她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香味,那个香味我曾经闻到过,神君,那个香味是皇室之中特有的香,只有皇宫里才又,他身上的香味很浓,所以一定在宫里待了很久,说不定一直都在宫里。” “神君求你放过我,我还没有害过人啊,只是被她蛊惑了才会犯下如此大错,求神君饶我一命。” 容渺似笑非笑,“饶你一命?” 诗妖忍住痛苦疯狂点头。 “那当然是不可能了。”却听容渺道,“传闻鬼族团结,神族虚伪,魔族愚蠢,而妖族狡诈,我曾见过很多妖族,他们想要增进修为的时候,就会拼命汲取一切能够帮助自己修炼的妖力,包括残杀同类这一个方法,我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虽然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见诗妖,但是想必……”容渺停顿了一下,唇边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你的妖力也一定能够将那些小妖毫无还手之力吧。” “你杀了多少妖?”她手掌弯曲做了一个抓捕的动作,诗妖又是一顿哀嚎,他身上大片的妖力被容渺扯了过去,容渺看着手里这团黑色的妖力,慢慢开口, “这个红色的……是花妖;蓝色的是鱼妖;绿色的是树妖……还有什么?哦还有这个——”容渺将那一缕浅白色的妖力抽出来,托在手心问,“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诗妖的妖力已经被焚烧了大半,此时那个巨大的圆球都已经缩水了一半,而且还在不断地萎缩,在容渺不断加强的火焰下,诗妖还是没有放弃挣扎,又是哀嚎又是求饶,直到容渺开始说出那些妖力的来源,每说出一个,就好像一个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而最后这团妖力,让他几乎不敢看容渺。 “是……是神君饶命,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不,我不听这些没用的废话,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东西,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容渺并不理会他的求饶,眼神清冷又平静的盯着他。 “是……是人!”诗妖瑟缩道。 毫不意外,火焰再次加强,他的痛苦更甚,他再也忍不住开始痛骂,“是人又怎么样,人族如此卑贱,短短一生连我们妖族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便已经过完了,我杀了他又如何,不过是一个病秧子罢了,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根本活不了多少年,神君!我是在帮他啊,凡人不就是想要追求长生不老吗?我把他的灵魂炼化融入我的妖力中,他便可以与我一起修炼,我会带着他一起活上千年甚至上万年,这难道不好吗?人族一死便会入轮回,轮回路那么痛苦,我是让他们免于受苦啊,神君你能理解的吧,你修炼不也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吗?我明明没有做错,你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到了最后,他已经在怒吼。 可是容渺的眼神还是冷静的,手中灯笼被她悬挂在一旁的树枝上,她摇了摇头。 诗妖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你错了,我并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罢了。” “另外,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情……”容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很淡,像是对什么的嘲讽,“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修士,也并非神族。” 诗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都因为她的话而愣住了一瞬间,在听到容渺接下来说的话以后更是惊愕无比。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妖族?”他不可置信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说是就是。” “你是妖族,你也是妖,那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我们明明是同族,你为什么不肯……” “不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容渺道。 “告诉了我什么?”诗妖一头雾水,他细细回想容渺之前的话,她说妖族狡诈,说妖族为了增进修为不择手段,也说了她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诗妖茅塞顿开,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登时觉得这人简直虚伪至极,冯家愤怒了,但自己本身妖力并不强大,如今更是被这诡异的火焰烧掉了一半多,只能祈求她能够就此住手,但已经毫无可能。 “同为妖族,你简直虚伪至极,为了修为不择手段,如今到了这个境界,你又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同族,你以为你比我好得了多少,你和我又有什么差别?” “没有差别。”容渺道。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或许虚伪,但一定不该死,但是你,绝对该死。”话音落下,她手掌一握,火焰顿时变得炽烈起来,眨眼间诗妖就已经又被烧掉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小小的一部分还被火焰围绕着,火光跳跃照在她的脸上,面无表情的处理了一个生命,一身红衣,烈火围绕,似地狱魔女。 诗妖的灵智也随着妖力被焚烧而几乎丧失,原本巨大的一个圆球现如今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妖力,半点灵智都不见。 容渺终于收了手,火焰瞬间熄灭,只有那团拳头大小的妖力还悬在空中。 她伸出手将妖力接过,往身旁的灯笼里一推,那妖力便化作了灯笼的灯芯,散发着暖黄色的亮光。 “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叹了口气,“就是有点可惜,说好了要带她来看好东西的,现在没了。” “不过她大概也没空出来了吧!” 毕竟还有人需要她救…… 第72章 如梦令10 “世子殿下。” 耳中听到的声音让赵祾从睡梦中醒来。 “云冉……” 他坐起来,看到外面天光大亮,才发现已经天亮,自己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他有些头疼,脑海中那些记忆盘旋,又让他更加担心唐云冉,下了床榻,他迅速让人送来洗漱的用品,一刻钟过后,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唐云冉所在的偏殿走。 刚走到门口,门就已经打开,但门口却并未有人,赵祾未做迟疑,迈步踏了进去。 屋内,唐云冉坐在书桌旁,有侍女在替唐云冉擦洗脸庞,他走过去,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坐在床边为唐云冉擦拭。 宫女被抢了差事,一时不知道是走是留,便求助的看向孟朝槿。 孟朝槿道:“先出去吧,待会再叫你。” 宫女退了下去,顺带为他们带上了门。 “世子殿下,可有什么想问的?”孟朝槿慢慢的吃着宫女送来的糕点。 “自然是有的,但眼下我更想知道,国师送我去到过去,是否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赵祾拉过唐云冉冰凉的手,细致的为她擦拭手指。 “当然。”孟朝槿点头。 “那么敢问国师,你所说的时机,到了吗?” “ 世子不必着急,还差一点,很快了,我需要等一个人,但是等人的是我,世子你的话,时机已经到了。” “真的?”赵祾站起来看她。 “当然,虽然在我看来,其实世子同我一起可能会更好,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所以世子殿下,也可以先行进去,或许你会在里面找到一些你想知道的答案。” “另外世子殿下你一定记住,你回到记忆中,但那记忆或许不仅仅是世子妃的记忆,也有可能是你的,而当真正的你出现时,你就会消失,当然那只是暂时的,你还存在,只是暂时睡着了而已,除此以外,昨夜你在记忆中或许看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若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告知我,我会让你忘了那些记忆。” “不必了。”赵祾拒绝了她。 转身继续替唐云冉擦拭,过了片刻,他唤来宫女将东西收拾干净,待宫女走后,他转身朝孟朝槿走了过来,站定,然后双手抬起在胸前曲折,行了一个御宸最为贵重的礼。 “宁国公府赵祾,谢国师救我妻子性命。” 孟朝槿受了他这个礼,站起来道:“世子不必言谢,说到底,我或许也有求于你们,更何况世子妃曾经与我畅谈一场,我倒是觉得与世子妃一见如故,很是亲切,如今,也算是救朋友一命。” “世子准备好了吗?”她走到床边,赵祾跟在她身后,也停步于床前。 “我会将你送进她的梦中,世子要记得唤醒世子妃,只有从梦中醒来,她才能够活下来。” “梦中所有,或真或假,或虚或实,皆看世子殿下如何应对了。” 唐云冉已经在梦里过了很久了,最初她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中中,每一个迷宫都是有一首诗或者一曲词,又或者是一篇文章组成的,迷宫很大,那些文字好像也是随机出现的,上一次见到那首诗还是在左后方,下一次就变成了正前方出现,唐云冉不记得一切,她感觉自己好像很悲伤,又好像很痛苦,还很想离开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会在触碰到那一个个文字时被吸入其中,看到一段段记忆,这个迷宫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其他的东西,除了那些字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时间被无限的延长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出去。 渐渐的,随着她见过的诗词越来越多,她逐渐想起来了自己是谁,但自己究竟是如何到这个地方来的,还是毫无记忆。 就好像她只是凭空睡了一觉,醒来就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出去都完全没有头绪,那些文字诗文都是没有尽头的,只要触碰到,哪怕她已经见到过,可也会再次进入其中,一遍又一遍,没有限制,唐云冉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疲惫而麻木,但是她仍旧没有放弃。 她小心地躲避那些突然出现的文字,尽量不碰到他们,但是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躲避,在这个地方,她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平时有所不同,身体好像更轻盈,好像缺少了某样沉重的东西,但又没有完全缺失,偶尔某一瞬间,她会感觉到某一个方向会传来一种声音,那个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雌雄莫辨,介乎与成年与孩童之间。 他在呼唤她: “唐云冉……快……” “快来找我……我好难受……快来找我” “唐云冉……快出来……快……救我……” 终于,好像过去了很多天,在某一刻,唐云冉终于感知到了那个声音具体的来源,她小心的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最终停在了一曲词面前。 在看到那曲词的瞬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自己去沈园,想起来自己遇见陆河,也想起来自己吐血晕倒,更想起来自己现在,其实只是在做梦…… 至于为什么是做梦,因为这个那个声音告诉她的。 她觉得那个声音应该挺可信的,天然对他有一种亲切感。 看着眼前的词,她抬手去触碰,而后进入另一个世界。 与之前不同,这个记忆很长,随着一个个画面出现,那些在已经忘记 了的记忆,她不曾看到的细节,都好像以另外一种角度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看着那些曾经,一点一滴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失去的东西又逐渐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随着黑暗过去,唐云冉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她睁开眼,发现了视角的不同,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变小了。 又或者说,是自己来到了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时候的她,刚好九岁。 随着目光往远处看,一个男孩的身影逐渐走近。 那是十五岁的陆河。 第73章 如梦令11 建丰二十四年,唐云冉还是唐家的大小姐,唐父官职不高不低,是六品官职,生活清贫,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唐云冉的母亲因为当初生她时伤了身体,导致不能再怀孕,所以唐家只有她一个独女,但是父母两个都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他们很喜欢女儿,女儿聪明伶俐还长得好看,要是换成一个儿子,说不定他们头发都得被愁白一大把。 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唐云冉自小就很可爱,她人聪明,学什么东西都是很快就学会了,也正因如此,她父亲和母亲便商量着将她送进学堂里学习,虽然家里也很好,唐父的学识也不比那些先生差,但是唐云冉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唐父唐父为此十分担忧。 唐云冉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玩闹,也不喜欢与那些和她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如果是人家主动来找她的话她倒也不会拒绝,但是就是起了一个陪伴作用,没有过多的欢乐氛围。 她不主动去找别人一起玩,也因此,她几乎没有朋友。哪怕有认识的人,交情也没有多深,最多也就是泛泛之交罢了。 唐父唐母担心她这个性格将来会受到排挤,终于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不顾唐云冉的反对,坚决要把人送进学堂里学习,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应该送去了,但唐云冉生了一场病,等她病好,学堂也已经过了招生时间了。再加上唐云冉个人请求,他们就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毕竟小孩子总是容易让人心软的,更何况是长得又可爱又好看的小孩子。 唐父唐母对唐云冉那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白嫩小脸简直没有半点抵抗力,所以这样过了两年,眼看着自己女儿越来越苗条,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但说的话越来越少以后,夫妻两个一合计,还是决定把人送去学堂交一些朋友。 人怎么能没有朋友呢! 所以在九岁这一年,唐云冉被送进了学堂,现在是冬天,她已经被送进学堂半年了。 初进学堂的时候,唐云冉就因为自己的聪明而赢得了一众夸赞,从而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这些不满的人有男有女,有平民也有贵族。 小孩子大多还是单纯的,更何况都还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当然仅针对平民孩子,对于一些大家族或者皇族来说的话也不一定适用。 在御京,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在同一个学堂上课的,只是因为年龄而做了划分,皇子也不例外。 因为据当初创办学堂的皇帝说,他们家族血脉也就那样了,有不了多少人,所以还是别搞特殊了,就和普通人一样就行,反正还可以放学了以后再多补课,不怕学不会。 就这样,一个学堂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 唐云冉九岁,和她在一个班级的就几乎都是八九十岁的人,因为学堂是三年升一次班级,大多学生都是七岁入学,九岁这个年纪也还处于初级班,唐云冉在学堂里也过得没什么不同,不怎么爱说话,更多的时候都是喜欢捧着一本书目不转睛的看着。 有的时候是课本,有的时候是话本,有的时候是传记,总而言之,什么书都看。 学堂里教书育人,是不允许欺负人的,一开始那些不喜欢唐云冉的少爷小姐们还会哭哭啼啼的跑来找她的麻烦,可是很快,他们发现唐云冉完全不在意他们以后,又逐渐有些放弃了。 没有一点意思,像个木头似的,笑都很少笑,白瞎了一张脸。 但是他们错了,唐云冉也会笑,只是不对陌生人笑,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和一个普通九岁女孩没什么差别,冰雪可爱的紧。 谁能对一个一本正经看书还长得可爱的小女孩讨厌得起来呢! 她只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孩子啊! 她只是爱读书而已,并没有什么错。 所以在唐云冉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又自己和自己和解了。 十一月三日,是唐云冉母亲的生辰,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到家里庆祝,而这其中也包括是唐云冉表哥的陆河。陆河的母亲是唐云冉母亲的堂姐,算是有血缘关系但是又不是那么亲近的那种。 陆河这个时候也在学堂念书,而且已经在最高的那一个班级,马上就结业了。 因为父母的吩咐,陆河下学以后会与唐云冉一起回唐家,所以唐云冉在下学后便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飞花在书院的湖边凉亭里坐着等陆河。 记忆从这里开始,唐云冉还记得自己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陆河下学,但是她又忽然看到了一些曾经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因为在看到陆河的那一瞬间,他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很苍白瘦弱的少年,肌肤白得像雪,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浑身病气也遮挡不了的那种好看,他穿着雪白的大氅,身后是跟着他的书童,两人跟陆河是同一个方向出现的,所以应该是和陆河一个班级的人。 唐云冉知道他是谁,这个人在十年后,是她的夫君。 这个人是十四岁的赵祾,也是十四岁的宁国公府世子。 唐云冉愣愣的看着他的方向,可实际上她的身体并不受她的意识影响,虽然也是在看着前面,但是她只是在看天空,并没有把视线落到具体的哪一个人身上。 属于十年后的唐云冉的意识抑制看着少年赵祾。 她恍惚记起,自己从前根本没有见过赵祾,即便是知道这个人,她也只是听闻罢了,从来没有与赵祾说过话或者见过一次面,他们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原来十年前的赵祾和她长大以后长得这么相似,几乎乜有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比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不会让人看到那种仿佛一碰就碎的感觉。 他是疏离的,但也是谦和有礼的宁国公府世子。 唐云冉看着他,好像在努力的记得他曾经的样子。 “云冉,你怎么不进屋里等我,外面天寒地冻的冻坏了怎么办?” 陆河走近了,年幼的唐云冉终于收回了自己漫无目的的目光,站起来对陆河行了一个礼,叫他,“表哥。” 唐云冉也看向了少年时期的陆河。 “嗯。”陆河应了一声,并不知道在这一刻,实际上有两个唐云冉在看着他,他也没有想那么多。 看见唐云冉被冻得有些泛红的脸,他下意识想要捏一捏,但是还没等凑近,唐云冉就已经往后面一躲,同时疑惑的看着他,似乎是在问他要干什么? “没什么。”陆河收回了手,掩盖住了自己的尴尬,“我们回去吧,他们应该都已经等急了。” “嗯。”幼年唐云冉点头,然后让飞花拿起她的东西,四个人往学堂外面走去。 在离开之前,唐云冉没忍住回头看,却发现赵祾也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站在湖边,身旁有一棵树,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树干枝条,看起来凄凉又孤独,赵祾站在那树底下,唐云冉便也觉得他看起来也很孤独,很心疼。 她一开始以为赵祾只是恰巧在看这个方向,但是很快发现,他并不是在看其他的东西,而是真的在看她这个方向。 更准确的说,是在看她。 发现了这个事实的唐云冉顿时呆住了。 赵祾在看她,为什么? 她并不认识赵祾,那么赵祾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原来在这个时候,赵祾就已经认识她了吗?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而自己为什么一无所知,明明记忆里真的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到底是什么时候? 背影越来越远,赵祾也收回了视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莫言人命认命的拿着学习用具跟在他身后回了国公府。 只是赵祾回想起刚才,明明那两个人都是背对着他的,但是他却感知到了一股视线。 有人在看着他,并无恶意,似乎只是想看着他。 可是四周又确实没有任何人。 赵祾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大概是出现了错觉。 一定是因为夙云埋天天在他旁边唠叨才导致自己出现幻觉了。 唐云冉跟着陆河,因为这是在词的世界里面,出现的记忆是陆河的记忆,并不连贯,所以她才走了几步眼前就忽然黑了下来,等再度亮起来的时候,唐云冉只看到了满目的白。 她瞬间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了,一年后,她父母去世的第二天,她正在灵堂守灵,面前就是自己父母的棺椁,身后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随着父母一起来吊唁的陆河。 再次回到这一天,唐云冉还有些恍惚,实际上父母已经离开她快十年了,可是在记忆里,却刚刚去世。 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子。 再次回到了自己最无助可怜的那个时间段。 “表妹,你不要太伤心了,姨父姨母在天之灵,也一定不想看见你这么伤心的样子。” 身旁有一个人影跪了下来,陆河在自己身旁说。 幼年唐云冉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着眼沉默地跪在地上。十年后的唐云冉视角不受自己身体控制,可以看到其他的东西。 比如,陆河的父母脸上的冷漠,没有半点对亲人死去的悲伤难过,似乎来这里也只是为了走个过场罢了。 唐云冉早就深知他们本性,所以此刻看见也没有什么反应,相反的他看着陆河,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陆河会把她带到这个记忆里来。 通过太多的文字幻境,她摸清楚了规律,她被带进来的梦境,其实都是在诗词作者写下他们之时脑海里曾经想到过的事情,记忆很深的片段。 那首钗头凤是陆河写的,所以这些记忆自然也就和他有关,一曲钗头凤,道尽他的痴恋与哀怨,所以也和她有关,不过她想不通的是,陆河在写那词的时候,竟然还想到了十年前的事情。 她父母死,与他那满心的爱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很快唐云冉又明白了,因为陆河看着她的眼神,是一个非常喜欢的眼神。 这个时候的他大概并没有克制,只是在父母看不到,唐云冉也没有注意到的角度用那种很喜欢的眼神直白的看着她,唐云冉一瞬间想起来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表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这句话,就好像是一个承诺一样,只可惜唐云冉毫不在意。 可是有人在意,她看着陆河的父母,尤其是陆母在听见他说的话以后大惊失色,连忙道:“河儿,不许胡说。” “唐家与陆家是亲人,也是朋友,你姨父姨母不在了,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你还尚未及冠,怎么就可以胡乱说这种话呢。” 唐云冉看见她的脸色有多么慌乱,看着跪着的小唐云冉的眼神有多么的害怕,生怕唐云冉会赖上他们,会毁了他好儿子的前途。 唐云冉觉得有些可笑,她那么紧张自己儿子的前途,可殊不知自己的儿子正是因为这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话,才那么努力的开始奋斗,考取了功名也立刻就来娶唐云冉,只为了完成自己当年亲口许下的承诺。 多可笑。 她不在意的东西确是旁人那么努力的结果。 陆河…… 竟然一直喜欢她! 这个发现,唐云冉又吃惊又觉得早有预料。 当初成婚不也是吗?她与陆河成婚,陆河说是因为她父母曾经的约定,所以他一定要照顾好她,她怎么说都没有用,最后是他保证自己只是想要照顾她,并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另外也是因为他母亲一直在逼他成亲所以想找个借口,这么一举两得的事情他才找上了唐云冉,,最后唐云冉还是答应了。 或许她某一个瞬间也害怕自己的父母看到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会担心,陆河再怎么说,人品应该还过得去。 所以她嫁给了陆河。 让他这句年少时的诺言在六年后成了真。 第74章 如梦令12 再次回到当年,虽然只是意识,但唐云冉如今的心境也早就与当初不同了。 如果她是真的回来,那么她一定不会嫁给陆河,在他的记忆里,有的片段是连续的有的是模糊的。 唐云冉往往只是一睁眼,就到了另外一个时间,在这样的时间流动下她也看到了很多次赵祾。 在陆河的记忆中,赵祾也曾经出现过很多次,而唐云冉发现,几乎每次赵祾出现,也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另一个人是唐云冉自己。 唐云冉惊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赵祾认识她远比她知道的要早很多,早到她尚且什么都还不知道,就已经被另外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 赵祾在看着她,但是并不让人注意,那么多次,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看唐云冉,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心里的秘密。 他年少时比唐云冉后来认识他的时候还要更不通人情,也更冷漠。 矜贵的少年世子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是引人瞩目的,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而在一次次的相遇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目光总是在无人注意时看向一个失去双亲孤独又坚强的少女,就连唐云冉自己也没有发现过,若不是重来一次,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在不知道的地方,赵祾从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在看着她,原来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自己。 赵祾的目光中总是带着淡淡的愁绪,但他又是冷漠的,让很多想和他说话的人望而却步,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在看着一个人,心里在想着自己无疾而终的未来。 再这样的目光下,时间好像过得越来越快,更多时候唐云冉并不会出现在记忆里,但她即便不出现,她也可以看见一切,借陆河的视角。 其实赵祾与陆河并没有什么交情,最多也就是那四五年的同窗之情,但赵祾性子淡,更大多数的人都不过泛泛之交罢了,更何况是一个陆河。 如果不是因为唐云冉,他或许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会知道。 陆河在一年年的苦读中,逐渐知道了想要出人头地,不一定是要学问做得好,其他方面也一定要做得好才行。 他也逐渐变得与曾经不同,开始讲人情通事故,开始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人脉,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但也能够让他的麻烦不会那么多。 但他也同样没有发现,偶尔,那个身份高贵的宁国公府世子,会用一种很隐晦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好像很随意,但又藏了很多他的真实想法。 这种想法,在一次听到陆河醉酒时与人提起自己与唐云冉有婚约在身之时达到了极致。 那个时候,赵祾只是在一旁坐着并未参与他们,因为身体原因他很少饮酒,大多时候都是喝茶,陆河也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他已经醉了,在好友问他身上的玉佩是从哪来的的时候便解释了一番。 唐云冉并未注意到,原本已经有些醉了的陆河在解释这玉佩的来历之时,眼神似乎清醒了片刻,像是想起了某个人,想起了一些让自己很开心的事情。 他说自己与唐云冉是表兄妹,在很小的时候,唐母曾经说过让他做唐云冉的夫君,一生保护她,这玉佩是两人婚约的证明。 唐云冉敢肯定,在陆河告诉众人那玉佩的来历的时候,赵祾想把那玉佩摔碎了。就好像只要毁了玉佩,那个婚约就不做数了一样。 因为好奇,唐云冉离赵祾很近,也因为此时的她只是一缕意识,所以很放肆,赵祾坐着,她就站在赵祾面前,弯下腰,脸几乎凑到了赵祾面前,呼吸相近,可惜赵祾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看着赵祾有那么一瞬间恶狠狠的看了陆河一眼,然后非常气愤的喝了一杯酒,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又跳到了下一个片段。 陆河高中榜眼,提亲,自己答应,然后成婚这些事情其实都不算远,唐云冉都还记得,但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陆河好像很在意,尤其是与唐云冉单独相处的一些日常。 因为两人有过约定,所以即便成亲,唐云冉也并未和陆河有过肌肤之亲,最基本的,两人连手都没有挽过,因为唐云冉不喜欢,每次都会躲开,所以陆河每次都会很无奈。 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旧很喜欢往唐云冉面前凑,唐云冉大概明白他的心理:唐云冉已经嫁给了他,早晚都会是他的人,就算一时不喜欢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要做的就是让唐云冉发现自己很喜欢她,并逐渐从与他相处的日常生活中爱上他。 他很自信,认为唐云冉一定会喜欢他,可是他忘记了他并不了解唐云冉。 从头到尾都没有了解过唐云冉。 他知道唐云冉聪明又美丽,坚强又有才华,但她不知道唐云冉其实从来不喜欢任何人,从父母离开以后,她好像就已经没有再想过那些事情了,虽然在那之前也没想过,但她的心,就好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他做的一切只是感动了自己而已,唐云冉即便是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他相信唐云冉一定会爱上他,却忘记了唐云冉之所以嫁给他本身与情爱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底他做的一切只有自己在意。 陆河很怀念这段时间,所以片段很多,但唐云冉却毫无感觉,就像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直到某一天。 陆河那时已经有了官职,不大不小,但没什么权力,只是在历练罢了,一次同窗聚会,众人都在,赵祾因为某些原因也去了,当时那十几个人,成亲的占了大半,只有零星两三个还是没有成亲的,赵祾赫然就是其中之一。 席间,又有人提起了唐云冉,问陆河婚后生活如何,男人,只要聚在一起,聊的话题总是带了点颜色,在唐云冉看来无聊又厌恶,心里对陆河的不满也就更多,而坐在一边只是和人对饮喝茶的赵祾在他们这些人的对比下就更清新脱俗了。 毕竟她不但知道赵祾还没有成婚,更知道他未来夫人就是她。 也知道他从小到大洁身自好,从来不与人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至于陆河。 陆家可没有国公府的家训,国公府家训便是对待妻子需得一心一意,不能有二心,也不能有侍妾通房。至于陆家,陆夫人巴不得自己儿子能够给自己加开枝散叶,恨不得自己能有十几个大孙子来延续陆家的香火,所以陆河想洁身自好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也没有这个自觉,虽然陆河没有侍妾,但是却是一直有通房丫头的,只是成婚以后为了表现自己很少碰了而已,但唐云冉表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想碰就碰,她一点都不在意。 唐云冉在这一刻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区别对待。 果然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她对赵祾就是觉得哪里都好,但是看着陆河现在的这些做派就觉得,她当初没什么反应真是太正确了。 原来回到过去就是这种感觉,看见更多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也对从前有了更深的感悟。 那边,陆河在提起唐云冉之时似乎也有些失神,看他的样子,唐云冉隐约记得这应该是婚后第二年,大概还有大半年,他们就要和离了。 而在这之后,唐云冉就会提出和离。 陆河并没有说什么,随便应付两句也就过去了。 然后那群人又把话题转移到了赵祾身上,此时赵祾身上那种年少时极强的疏离感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进入仕途以后,或许是已经及冠,他看起来身体也没有几年前那么脆弱,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是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世子殿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娶妻生子了,怎么你还什么动静都没有呢?” “莫非世子觉得这御京城中的女子不够美还是不够有才华,入不了世子的眼吗?” “世子殿下身份尊贵,非是一般女子能够配得上的,国公夫妇自然也是要仔细挑选一番,这御京的女子再美,难说就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呢,毕竟才气与美貌又不一定都要露于人前。” “说起这才气,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说这话的工子忽然拍了拍陆河的肩膀,道:“这御京城中,试问又有哪家小姐的才气能够与陆河兄的夫人能够相提并论呢?那可是当年学堂的风云人物啊,师长先生无一不夸赞,可见唐小姐的才学是真的好,可以说是御京第一才女也不为过了。” 那人感叹道。 “第一才女倒是担得起,就是门第低了些。”又有另外一个公子接话,唐云冉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眼神都不太清明,明显已经醉了,竟然就这么当着陆河的面说人家夫人的门第低。 对此,唐云冉倒觉得没什么恼怒的,毕竟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唐家的确门第低,仅仅靠着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唐家虽然看得过去,但终究在哪些百年大族的眼中,不过也只是风中摇摇欲坠的浮草而已。 唐家败落,本来就是事实,自从父母死后这样的话她听得并不算少,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现如今再听,又莫名的有点委屈。 “也是,唐小姐的文采,的确可以说是御京众女之首了,可惜就是这双亲亡故,不过陆河兄不是已经与她结为夫妻了吗?陆河兄也是榜眼出身,才子配才女,倒也是一桩佳话了,陆河兄你说是不是啊?”有人调笑道。 “各位抬爱了。”陆河谦虚的笑笑。 他在众人中身份低微,这些人有好几个都是世家贵族的子弟,其中又以赵祾的身份最为尊贵,而剩下的人中,除了他也就只有一个六品的寒门子弟身份还说得上去一点。 这些同窗好友,说得好听是好友,说得难听不过也就是一些有点交情的同窗罢了,也就是有利益相关的时候才会想得起来旁人,若是没有这些利益关系,恐怕早就翻脸不认人。 陆河庆幸自己的才学,也庆幸自己靠上了还得了榜眼。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有今天。 “第一才女,要配的自然也是第一才子,一个榜眼恐怕还是不足以与第一才女匹配。” 众人互相吹嘘着,声音乱糟糟的,赵祾几乎没怎么开口,此刻忽然说话,虽然环境吵闹,但也让众人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就连醉酒的人都摇摇晃晃看向赵祾,他仍旧在那坐着品茶,表情也没什么太大变化,若不是抬眼看了他们,恐怕众人都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有人迷糊道:“世子说得是,第一才女自然是是要配第一才子的,都是第一那才相配嘛……那个第一才子是谁来着?”那人皱了皱眉,有些记不起来,顺手拍了一把自己身旁的陆河,问道,“陆兄,你可还记得御京第一才子是谁来着,我怎么给忘了呢!” 被拍了的陆河面容僵硬,他并未说话,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赵祾,与赵祾对视,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那之间相差的距离却好像是一个鸿沟,赵祾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杂物,没有感情,可陆河却真的从那种无视中看出了赵祾的不屑以及挑衅。 但再定睛一眼,赵祾眼神仍然是淡然的,没有多余的情绪,陆河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又觉得没有。 赵祾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他不信。 那个人记不得,但陆河可是记得的。 第一才子就是赵祾。 这时,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公子又转头去问别人第一次才子是谁。 有记得的便道,“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第一才子不就在这坐着呢嘛,赵世子就是第一才子啊!他还是当年的新科状元呢!” “哦是嘛!世子就是第一才子,那不就对了吗?第一才子配第一才……哎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才女好像成亲了……”那人不清醒道。 房内还没有完全失去神志的人都在暗暗观察两人的神色,眼看着陆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连忙拉了一把那个公子让他闭嘴。 没看到陆河脸色的青了嘛!还在那叭叭,小心被人记恨…… 唐云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赵祾竟然还这么说过。 他竟然当众挑衅陆河。 要知道当年陆河是榜眼,可是榜眼只是第三名,可赵祾却是第一名,是实实在在的新科状元啊 这第一才子可不就是在说他自己吗! 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说只有第一才子才配得上第一才女,这不就是换一种说法在告诉其他人只有他才配得上吗? 唐云冉从来没有这么感到羞耻过。 因为自己第一才女的这个名号。 她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不好意思。 幸亏没人看得见她,不然真的很尴尬,尤其她还站在赵祾面前。 由于赵祾之后也没有再说话,但众人因为他那一番话都各有心思,再加上陆河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众人没过多久就散了,唐云冉也随着陆河的离开而看到赵祾的近况。 但是她忽然记起,她似乎记得这一夜的事情,因为陆河回府以后一身酒气,明显喝醉了的样子,陆夫人一看他这个样子便心疼得不行,在一旁让人扶着陆河去沐浴以防止风寒,又让人去煮醒酒汤让他醒酒,免得宿醉头痛。 但是陆河不愿意,他看到唐云冉忽然就扑了上去,因为唐云冉下意识的躲避,他只是抓住了唐云冉的手,也许是醉了没有轻重,他抓得很重,看着唐云冉,问她,“云冉……” “哎哟这是干什么呢,还有这么多人呢!”陆夫人看见这一幕顿时生气,觉得唐云冉就是个妖精,勾着她儿子这么多年都不放手。 还死活要娶她。 真是晦气! 他满身的酒气,唐云冉下意识的皱眉,想挣脱他,但是被陆河察觉,捏住她手腕更用力,飞花在一旁想上来帮忙却被陆河呵斥了一声。 “怎么?我碰自己的妻子一下都不行吗?站着别动……” 飞花看向唐云冉,唐云冉摇了摇头,她才站着不动,只是紧张的看着两人。 陆夫人也有点搞不懂他们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了,便也在一边看着不说话。 “你醉了。”唐云冉说。 “是的,我醉了,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醉的吗?”陆河点了点头,又说,“……今夜,他他们提起了你……云冉,他们说……” 他顿住片刻,唐云冉便也看着他,问他,“他们说什么?” 陆河却不回答她,而是忽然问道,“你认不认识宁国公府世子?” 唐云冉皱眉,“宁国公府世子,赵祾?” 她自然是认识这个人的,见过几次,记得这个世子长得很好看,才很有才华,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 “对,是他,你认识他吗?”陆河问道。 唐云冉不知他为什么要怎么问,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确不认识赵祾,便只是摇头。 “不认识。” “那就好。”陆河听到她的话,好像得到了什么承诺,笑了笑,松开了手,“那就好。” “你为什么这么问?”唐云冉问他。 但是陆河却不说话了,跟着那几个人去沐浴醒酒了。 陆夫人本来还想质问她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让他儿子醉成这样,但看陆河状态不太对,怕侍女出了什么差错,便瞪了一眼唐云冉急匆匆的走开了。 唐云冉没有得到回答,便也不再纠结,和飞花一起回房了。 这个时候的唐云冉不知道陆河因为什么,但是几年后的唐云冉知道啊! 她刚才可是看见了全部过程,也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一夜陆河这么做的原因。 是因为嫉妒! 第75章 如梦令13 当年的她也和现在的唐云冉一样不懂,为什么陆河会这么问她,但是她现在懂了。 陆河比谁都清楚唐云冉虽然嫁给了他,但是却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之所以嫁给他,都只是因为那个有约定的玉佩,以及他的苦苦请求而已。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自然也就没有外人所传的那样般配,身份再合适,传言再恩爱,可是不爱就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所以在今日的宴会上,赵祾那样说,无疑是刺激到他了。 旁人或许以为赵祾只是顺口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就算赵祾是那么想的,但唐家门第低,唐云冉又已经嫁人了,怎么看都不可能。 陆河也清楚,赵祾或许并没有这个想法,他可能只是看不上自己,顺带着羞辱一句罢了,但是回想起那个眼神,再加上喝了酒以后人总是会比平时失去那么些理性,所以他抑制藏着的不安也爆发了。 他害怕唐云冉会离开。 因为唐云冉不属于他,他害怕唐云冉总有一日会离他远去。 他此前一直告诉自己唐云冉一定会爱上他,但是两年了,唐云冉一点变化都没有,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的冷淡,甚至于还不如没有成婚之前。 他心里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喜欢唐云冉,而他让唐云冉答应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只是互帮互助,不会动感情,但是几乎是刚成亲,他就已经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唐云冉自己喜欢他,可是换来的却是唐云冉的避之不及。 原本还能正常相处,在知道了以后唐云冉几乎谢绝了一切可能的亲近,除了会在人前给他点面子以外,几乎再没有其他的亲近了。 陆河笃定自己会让唐云冉动心,但是却在日复一日的婚姻中看到了唐云冉一如当初的冷淡眼神,她没有半分动心,甚至因为他的喜欢而躲避他。 他害怕。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今日的宴会,众人谈起唐云的那个瞬间,他也觉得自己面子上有光。 第一才女又如何,现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你们就算再遗憾也不可能拥有的。 他因为唐云冉嫁给自己而高兴,但是当众人提起身世之时又不可避免的觉得丢脸。 身世差距,门第之差,永远都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沟壑。 可再怎么说,唐云冉虽然是才女,可是唐家败落已经是事实,而他是榜眼,是七品官,未来有无限晋升的机会,唐云冉嫁给他是高嫁,再不会有任何更好地选择了。 但是赵祾却偏偏说了那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话一瞬间刺激到了他的心。 第一才女当配第一才子。 赵祾的意思不就是说唐云冉第一才女的名声,就算是配第一才子都是可以的,而他不过只是一个榜眼,唐云冉嫁给他,应该说是他高攀了才对。 第一才子是赵祾自己,他只是打个比喻,但是陆河却不这么认为。 赵祾这么说,瞬间就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配不上唐云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唐云冉当初并不想嫁给他,是他挟恩相报。 唐云冉就算不嫁给他,也还有更好的选择,还会嫁给更好的人。 他意识到这一点,才真的意识到身份的差距在哪里。 自己再努力,在这些权贵眼中,也仍旧什么都不是。 若不是自己考上了榜眼,现在说一句话都是妄想。 嫉妒! 嫉妒赵祾可以毫无负担的说出这句话,甚至不会有人反驳他。 嫉妒赵祾这么优越的身世!数一数二的权贵,御京中年轻一辈身份最尊贵的人。 嫉妒赵祾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好的家世,却还有那么好的才华,第一才子啊,他明明身体孱弱却还能够比他们这些身体健全的人更优秀,明明身体那么不好,却还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拿到状元。 他心里所有的嫉妒几乎都被放了出来。 让人面目扭曲。 可是他还不知道,唐云冉其实早就已经想离开他。 在这之后他害怕见到唐云冉,害怕看见她就会想起赵祾,想起自己的不堪。所以总是躲着她,而这些在陆夫人看来,就是唐云冉犯了错惹了自己的儿子生气。 她本来就不满意这个儿媳妇,从一开始就是反对这门亲事的,可是赵祾非说不能言而无信,夫死从子,她再无奈也只能依着他,娶就娶了,等到进门以后她还治不了她吗?左右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还无父无母的,她绝对能够死死的把握住她,可惜陆夫人失算了,唐云冉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也没有那个本事拿捏住她。 因为陆河太偏向唐云冉了。 说分房睡就分房睡,说喜欢安静就不让人去打扰,甚至还主动让唐云冉不用来和她请安,说是唐云冉身体不好。陆夫人表面上答应了,实际上那个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她想着唐云冉应该不会这么没有礼数尊卑真的不来请安吧,但唐云冉还偏偏就真的不来了。 就这么也就罢了,成亲两年,唐云冉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是换成她当年,这个时候都已经怀了第一胎了,而且不光是因为这样,陆河还因为她,几乎不碰那几个通房丫头,这可把陆夫人愁死了。 正妻没有也就罢了,偏偏还断了其他的路,陆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唐云冉。如果不是唐云冉,陆河怎么着也会娶一个高门小姐,再不济也比唐家那小门小户的强,陆河可是榜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却偏偏娶了这么一个人。 陆夫人愁,非常愁。 她想让陆河休了她,可是陆河不愿意,她没办法便也只能找唐云冉的不痛快,谁让她不满意这个儿媳妇呢,儿子不愿意再去\\u003d娶,那她就只能拿这个儿媳妇开刀了。 就看她能忍到几时。 陆夫人要求唐云冉必须每天请安,唐云冉不去,那就说她不尊敬长辈;让她主动去找陆河商量要孩子的事情,不去,那就往外面说她身体不行无法怀孕;让她主动为陆河纳妾,这个唐云冉倒是愿意了,但是陆河不愿意。 陆夫人实在是气得半死,每回看见唐云冉就是一顿输出,从头嫌弃到脚,就好像她就是路边的泥土,谁都可以踩一脚,陆河娶了她是她八辈子烧了高香才有的殊荣。总之就是半点不给唐云冉面子,只要有机会绝对要骂她一顿,一开始唐云冉还可以躲一下,但是后来越来越烦,陆夫人因为她不搭理还变本加厉,唐云冉也就更不喜欢这里。 陆夫人没什么读过什么书,言语粗鄙,偶尔提到唐云冉的父母,便会激怒唐云冉,再到后来,她也只是不当面骂了而已,背地里说得更厉害,可以说御京那些对唐云冉不好的流言蜚语,基本都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了。 这个时间,唐云冉已经考虑过和陆河和离这件事情,只是看陆河的状态,她提出和离恐怕会让陆河有不好的猜想,为了不惹上其他的麻烦,唐云冉又忍了一段时间,才找到陆河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说任何陆夫人的不是,只是说自己想回唐家,但陆河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陆夫人放肆无礼,也有他的原因。 一开始还管得住,但是他有官职在身,又事务繁忙,便渐渐的不理会这件事了,左不过是说两句,反正唐云冉也不在意,便由着陆夫人去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竟然会成为唐云冉离开他的催化剂。 他真的不知道唐云冉的心思吗? 不,其实他知道,只是她不管,因为这世间大多女子都终究会被困在婚姻中,被困在后宅之中。 唐云冉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子,她的才华众人皆知,陆河心里知道这事一种荣誉,但是他也卑劣的,想要将唐云冉的才华掩盖下去,想要将她完完全全的困住,让她爱上自己,失去自我。 哪怕他最开始喜欢的,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唐云冉,但这也只是有那么一丝犹豫而已。他犹豫不决,所以放任陆夫人来帮助他达成目的。 这世间有哪一个女子不是在婆媳争斗中逐渐妥协的,即便一开始如何强势,在日积月累的生活中,也会逐渐弯下自己的腰,他只是想要让陆夫人告诉唐云冉自己想要什么,她应该如何做。 但这也只是他想的罢了。 唐云冉从来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去做过那一切,所以也不可能失去自我。 所以在半个月后,唐云冉和他提出了和离。 第76章 如梦令14 唐云冉已经完完全全考虑清楚,才拿着和离书来找的陆河,可是她没有想到,陆河在看到那一纸和离书时,目眦欲裂,往日的温和几乎消失不见,他就那么看着唐云冉,将和离书接了过去,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和离书撕碎。 碎纸撒了一地,他说:“云冉,我绝对不会同意和离的,绝对、不可能。” 唐云冉记得那个时候的她好像也是没有太大的反应的,只是转身离开。 没有对陆河的任何行为有什么表示,好像就算他不同意也没什么影响。 她那时离开了,并不知道陆河的样子,可是现在在记忆中,唐云冉站在一边,看着陆河在唐云冉离开以后眼睛通红,是因为愤怒。 他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扫到了地上,看着地上的那些碎纸,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答应我?” “云冉……为什么你就是要离开我……” “我那么喜欢你……” 他神情悲痛,像是被爱人抛弃的痴情人,可是唐云冉只能感叹一声有缘无分。 自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唐云冉不喜欢他,这一点她一直以为说得很清楚,但是陆河却还是完全陷了进去,多说无果。 陆河没有等来唐云冉的回心转意,而是等来了每日一封和离书,无论他怎么处置,唐云冉雷打不动的每天都会送一封和离书来给他,哪怕他在外半公很晚才归家,那和离书也会被送到他的卧房内。 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但陆河始终不愿意松口,他忽然变得忙碌了起来,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总是往唐云冉身边凑了,他是因为不敢面对,但是陆夫人却不知道其中原因,以为陆河终于腻了唐云冉不想要她了,便教训唐云冉更加起劲。 她变着法的找唐云冉的茬,以往顾忌着陆河,可是如今陆河已经不喜欢这小贱人了,看她不好好整治她。 陆夫人想得很美好,可是唐云冉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她留下一封信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出去走走,然后直接就带着人出去游山玩水了一个月,人不在御京,但是每日一封的和离书还是定点定时的总到陆河手中。 她走的那两天陆河刚好没有回家,并不知道这件事,等到终于忙完了回家,却发现自己亲娘满脸怒容,逮着机会就跟他抱怨唐云冉不守规矩不敬长辈,陆河因为唐云冉要和离这件事已经心力交瘁,想让她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可陆夫人看不出来自己儿子的心思,一一心只想让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惨以及唐云冉有多过分,等到讲着讲着,陆河才察觉到不对劲。 “云冉去哪了?” “她?你还问她干什么啊你,我和你说,河儿,这死丫头早就跑的没影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可是她可是把细软都收拾好了,带着侍女出了门就没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哪家人有些什么勾当,整天什么也不做,只会看她的那些书,要我说你娶她干什么,一个女子,整日里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取功名,既不知道照顾自己夫君又不知道孝敬公婆,要我说你就应该把她休了……哎我还没说完呢,你去上哪去啊?”说着说着,陆河突然转身就往门外走,陆夫人连忙叫住他。 “我去找云冉。” “找什么找,她前日就已经出去了,下人回话说她已经出城了,你难不成还要出城去找她吗?河儿,你不要前途了吗?” 陆夫人的话让他停下。 陆夫人急忙追上来拉住他,因为年纪大了身子不方便,不小心踩了裙摆差点摔倒,“河儿,朝廷命官无事不得出城的啊,你忘了吗?你不能去找她,要是皇上动怒了可怎么办……” 陆夫人没文化,但是对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关心,打听到了一切自己能够记下的东西,御宸律法规定:凡在京任职官员,无令不得出城;在外官员,无召不得进京。 这是铁律,她可不能让陆河犯这个错。 陆河犹豫了,但他还是出门了,只不过没有出城,他想吗,当然是想的,但是陆夫人说的话也是事实,他不能随意出城,他也放不下自己的前途,更不敢承担皇帝的怒火。 所以他放弃了。 而后就再也没有找到唐云冉。 唐云冉消失了一个月,陆府对外只是说她因为犯了旧疾去外地修养,也没什么人过多的打听,只是陆河在这段时间却是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起初,他只是不想回府,因为总是会看到唐云冉让人送来的和离书,一看见那和离书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只想把他们全都撕碎;后来,他每一次把和离书扔掉以后,又会让人盯着和离书是从哪里送来的,为什么唐云冉明明不在家,却依旧一日不断,他让人注意动向,也真的找到了送信的人,但是那人只是说有一位小姐给了钱,说是每天送一封信来,其他的一概不知,陆河将他哪里的信全都买了然后一把火烧了,然而第二日依旧有人送信来给他,一样的招数,一样的结果。 在再次把和离书烧了以后,陆河知道了唐云冉的心思,她准备了很多和离书,哪怕他再烧,也依旧会有源源不断的和离书被送到他手里,他不见唐云冉,唐云冉也不见他,但她总有办法让他同意。 陆河病了,虽然是小病,但他还是奢求唐云冉在听到这个消息能够回来看他,可是没有,唐云冉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有的只有每日一封风雨无阻的和离书,陆夫人也终于知道了唐云冉想要和离这件事,当即发怒不同意。 当然,他并不是不想让唐云冉离开,而是觉得唐云冉不配,她那样的女子,七出之条犯了个遍,怎么还有脸提出和离,就算是和离也应该是陆河提出来才对,更何况她不同意。 唐云冉想走可以,但不能是是和离,只能是被休。 她倒要看看,一个被休了的弃妇,还有什么脸面在御京活下去! 陆河本来只是小病,但陆夫人每天在他旁边唠叨,他烦不胜烦,肝火太旺,就直接告了假在家里修养了五日,五日后病一好,立刻就回去办公,远离了陆夫人的密集攻击。 唐云冉在一个月之后才回来,一个月的时间,和离书每天都有,而在她回来的时候,陆夫人非常不欢迎,可惜还没等她多骂几句,陆河已经收到消息赶回家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思念唐云冉,可是他想的没错,思念是真的思念,但他也在见到唐云冉的那一刻明白了,唐云冉这么做的原因。 两人到了书房,一坐下,唐云冉又拿出一封和离书,递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我从前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是这一次玩的很开心,也见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一切都很有趣,都是我从前没有拥有的……那么,这一个月,你有答案了吗?” 她问。 陆河看着她,成亲三年,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如既往地年轻美丽,一如既往地才华动人,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终于妥协了。 “我答应你。和离吧。” 他接过了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此,两人再无关系。 眼前画面忽然归于黑暗。 唐云冉以为是跳到了另外一个场景,可是睁开眼睛以后才发现不是,她回到了迷宫中,准确的说,是正在坍塌的迷宫,黑暗中一个个巨大的文字破碎成灰色光在这片空间里流动着,这片空间是巨大的,虽然空寂,但是却古朴恢弘。 一个个的文字消失,很快整个空间就已经坍塌了大半,唐云冉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感知还有些没收回来,她似乎看到了赵祾,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的擦拭自己的手。 空间坍塌更严重了,唐云冉漫无目的的走着。 “云……” “ ……云冉……快……” 胸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七彩的亮光在微微闪烁,一闪一闪,似乎很虚弱。 唐云冉唇角带笑,“是你啊!原来你还在……” 玲珑心魄闪烁的频率高了一些,似乎是在回应她,唐云冉便笑了。 这个东西对他而言应该是少时的一个意外,一个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她眼前所看到的样子的意外。 那个夜晚,七彩的亮光、青色眼睛的女人,还有她给出的承诺,早就被埋在了记忆里无人知晓。 玲珑心魄的出现,对她而言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她帮助了它,而它住进了她的心,但玲珑心魄就好像是一个很喜欢睡觉的小孩子,它很多时候都是在睡觉,偶尔醒来了,就会默默地观察这个世界。 或许是因为它住的地方是自己的心,所以唐云冉也能很轻易的感受它的情绪,它醒过来的时候会发出伸懒腰的声音,好像睡得很舒服,声音是个小孩子,软软蠕蠕的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是它不会说话了,两个人只能依靠意识交流。每当唐云冉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玲珑心魄似乎在安慰她,跳动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抚慰着变得平静。而它醒过来的时候,唐云冉也会出去四处走走看看,带它多看看这个世界。 虽然看不见对方,但是着种无声的陪伴,一定程度上给了唐云冉一定的鼓励和勇气,一直到近几年,玲珑心魄几乎都是在沉睡,没有醒过来的时候,唐云冉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或许是已经走了吧。 她安慰自己,可是现在却又听到了它的声音,它又可以说话了。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云冉、快……快跑,那个女人追来了……”玲珑心魄似乎是刚醒,还有些说不利索话,虽然它以前也傻兮兮的说不利索。 “谁?是谁追来了?”唐云冉询问道。 “是她……那个人,她想杀了我……”玲珑心魄的声音很小,它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很害怕那个女人。 从它有意识开始,那个女人就是它见过的最强大的人或者说妖了。 它因为躲避那个女人消耗了太多能量,所以一直在沉睡,如今终于借助唐云冉醒了过来,但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还在,她一直没有放弃。 唐云冉骤然感到心口的疼痛加剧,好像要被人生生撕扯开,每一寸血肉都在痛苦哀嚎。 “……啊……嘶……” “你要记住你是谁,不要相信她……”疼痛模糊了人的感官,恍惚间,她听到了玲珑心魄很严肃的叮嘱。 眼前绽放出了大片青绿色的光,青绿色的幻影如梦似幻,漂亮又妖异,唐云冉意识到自己在水里。 第77章 如梦令15 傍晚,孟朝槿才终于等来了自己要等的人,但她并非自己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夙云埋。 “路上遇到的,便顺路一起了。”容渺解释道。 她还穿着一身红裙,只是款式与昨日的不一样,这一件更鲜艳,也更精致,裙摆上用银线勾勒出了大朵大朵的昙花,在行走间花瓣层层叠叠,就好像昙花盛开的样子,很美。 “这衣服很适合你。”孟朝槿忽然说。 “?”容渺疑惑了一瞬间,然后意识到她只是单纯的在夸她,便笑了,原本有些冷淡的神色又生动了起来,“美人很有眼光嘛,这衣服的确挺好看的,不过你的也很看。” 夙云埋插嘴道:“那当然了,这可是皇宫出品!” 他神态骄傲且自信,仿佛在告诉他们,看见没有,皇宫出品,必属精品,不把你们迷死。 容渺:“……” 孟朝槿:“……”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陛下怎么来了?来看望世子?” “嗯。”夙云埋点点头,“我听人禀报世子也已经陷入昏迷状态,若不是这处宫殿消息被封锁,恐怕国公夫妇已经进宫了。国师,世子他怎么了,怎么也与世子妃一同昏迷了呢?” “世子并无大碍,他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当然也可能不止一个梦。待他醒来,世子妃或许也就快醒了。陛下不必担心,也不必隐瞒消息。”么孟朝槿并不担心那些,赵祾看上去不过就是睡着了而已,对他本人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他自愿留在梦里不愿意醒来,但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区区妖族幻境而已,也并不是出不来。 谈话到这里告一段落,孟朝槿友好又不失礼貌的情夙云埋进去探望病人,而她则与容渺留在了外面。 夙云埋跟着走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容渺和和孟朝槿之间有些什么交易,但容渺会医术,孟朝槿又是国师,两个人凑在一起应该只是为了让唐云冉醒过来,他们特意支开自己,自己只好顺势了,反正本来自己此行如果不是遇到了容渺的话,也是来探望赵祾的。 两人走到了另一边的偏殿,有人送了茶水和糕点进来,容渺伸手拿了几个吃,吃完以后才道,“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我会以为你移情别恋了,那样的话我可是很害怕的。” “怎么会呢?”孟朝槿失笑。 “当然会。毕竟夙璟辞可不是一般人,十个我也不够他杀的。”容渺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并且还用自己来做了例子。 “好吧,那我不看你了,来谈谈正事,我今日可是一直在等你呢,谁想得到你竟然这个时候才来。” “一整日!”容渺忽然有些心虚,小声解释,“其实我就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睡醒就已经到这个时辰了……” “……” “……” 孟朝槿决定再次掠过这个话题,她道:“其实有的时候我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但是又似乎没有……” “或许我们之间有前世的缘分也不一定。”容渺说。 “或许吧。” “但我始终很想知道一件事情,为什么你不愿意看一看我的过去呢?”容渺问。 话题瞬间拐到了十万八千里,孟朝槿看着容渺真真切切不解的眼睛,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不想窥探秘密,也不想看到隐藏的痛苦,你的过去里有痛苦,也有悲伤,你或许没有注意到……” “但是容渺,你的眼睛在很多时候,会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悲痛,你没有意识到,其实你的过去并没有被藏起来,我不想看,因为我不喜欢,也因为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吗?”容渺喃喃道。 她眼中有银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站了起来,忽然站到孟朝槿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将孟朝槿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里。 她凑近凝视着孟朝槿的眼睛,说:“你说的没错,但是我的过去也不光有那些,还有一样东西,我相信你看出来了对不对,我的过去里最多的——是恨。” “你看得出来,但是这个世上恐怕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了,过去在眼睛里,也只存在于记忆里,我好像从认识你开始就一直想让你看我的过去,但你始终在拒绝,是因为你看到了什么吗?是命运?还是变数?” 孟朝槿摇头不语,表示自己不知道也没看见。 容渺又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站了起来,“好吧,好像也挺没意思的,我不问了。” “来说正事吧。”她又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说,“已经解决了一个,但是另外一个或许还需要很长时间,至少也是十日,你怎么看?” “我已经让赵祾入梦,或许会有作用。”孟朝槿道。 两个妖族,是目前御宸已经出现的妖族数量,或许本身并不算强大,但是却一定棘手,尤其是将唐云冉拉进梦中的妖族。 妖族擅长迷惑人心,也擅长织造幻境,在幻境中会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而人族太脆弱,他们是不能直接了当杀了妖族的,否则人也会死,所以现在只能依靠他们自己出来,助力自然也是有的,但也要看他们自己意志坚不坚定了。 “我知道,不过好累 ,这一趟可不能白干活,必须得敲夙云埋一笔。”容渺抱怨道。 至于为什么不敲诈赵祾夫妻两个,那自然是因为他们就在自己良人册里了,怎么着也算是自己十分看好的一对,怎么能敲诈他们。 “你身体没事吗?”孟朝槿又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问?”容渺好像很奇怪,“我的身体当然没问题,死不了的,放心。这两天就辛苦你了,我需要闭个关。时间不确定,不过应该会在他们醒来之前。” “放心。”孟朝槿点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夙云埋又进来了,他一进来看两人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喝茶,顿时觉得奇怪。 “怎么这个氛围,难不成是世子妃有危险?”他随意的在容渺身旁坐下,瞟了一眼靠近容渺这边消失的糕点,然后也伸手拿了一个起来吃。 “想什么呢,怎么会有病难得住我!”容渺白了他一眼。 “那倒是告诉我你们在说些什么啊!怎么这个表情?”他顿时凑近问道。 “不关你事。”容渺道,看都不看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夙云埋吃了瘪,转而看向孟朝槿,讨好道:“国师?” 孟朝槿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意思是:不该你问的别问。 夙云埋抑郁了。 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明明他是皇帝,但是这几个人都一点不害怕他,他身为皇帝的威严呢,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面子都已经在他们面前稀碎了。 这个皇帝的身份可真的啥也没给他带来。 不说孟朝槿,这个人大概是自带一种威慑力,夙云埋第一次看见她就有点怕她,所以皇帝威严什么的,还是算了,反正国师也是为他服务的。 至于容渺。 夙云埋偷偷看了容渺一眼,成功再次获得了一个白眼。 他心想,孟朝槿不怕他情有可原,可是为什么容渺也不怕他,难道是因为认识得太久了所以感受不到他的威严吗!可是他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容渺也从来没有怕过他啊,还能当着夙璟辞的面暴揍他一顿,然后潇洒走人。 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他长得也不丑啊,为什么从来不会因为长得好看而得到一丝优待呢,反而在容渺打他的十次里面,有七次都是脸上的伤最严重,虽然每次事后她都会丢下一大堆药膏让他不用多长时间久完全恢复,但是被打的过程也是很痛苦的。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皇叔的人都很有个性? 但是北溟他们几个就不会这样啊。 夙云埋很迷惑。 夙云埋不敢问。 迄今为止他已经被容渺打过几十次了,两人之间相处最和谐的应该就是自己刚登基不久之后的那一次,有过短暂的友好相处,容渺还安慰他,再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了想也真是惨。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除了他可能也没有别人了。 第78章 如梦令16 次日一早,容渺就真的闭关了,没有人再见过她,而身为皇帝的夙云埋也开始抓紧时间处理自己堆得有人高的奏折,暂时没什么时间来看望赵祾,宫殿只剩下了孟朝槿一个人。 不过国公夫妇也进宫来看望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在看到赵祾也昏睡过去以后国公夫人眼前一黑差点又要晕一个,孟朝槿眼疾手快把人给安抚住了,总算让他们相信两个人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陷入沉睡而已,至于要什么时候醒过来,孟朝槿也不知道,得看时机,而这个时机要看已经进入梦境中的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国公夫人很担心两人,但是国公府也还有事情需要她处理,因为唐云冉这件事,她发觉有些不对劲,便让人去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一点线索,只是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是谁,竟然敢谋害国公府的人。 有胆子做,希望也有勇气承担一切。 国公府里现在也是人心慌慌,尤其南苑和北苑,因为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唐云冉回天乏力,几乎是已经救不回来了,李月珊还没高兴多久,国公夫人便回府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李月珊一边害怕,一边也庆幸自己的计策成功了,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看国公夫人脸色这么难看,唐云冉应该是真的已经没办法救回来了。 可是她还没高兴多久,国公夫人回府的第一刻,就是让人去查唐云冉会吐血的原因。 这是表面上的,但她其实究竟在查什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国公府的人都只以为她在查唐云冉吐血的原因。 什么原因会导致吐血?最直接的办法当然就是下毒了。 国公夫人下令彻查,当然不只是查毒,而是方方面面都要查,包括吃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还包括和那些人说过话等等。 李月珊虽然心里慌张,但表面还是不动如山,惶恐又担心的样子,似乎是在担心唐云冉究竟怎么样了。 但她旁敲侧击,国公夫人都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让她不要多事。 这是让她安分待着的意思,李月珊懂,但她会照做吗?不会。 而且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吩咐好侍女应该做些什么了,所以她完全不担心,也丝毫不害怕。 一叶知秋。 国公夫人查得越严,就越证明唐云冉不可能救得回来,也正是因为救不回来,所以国公夫人才会如此大动干戈,因为她生气。 而需要有人来承担她的怒火。 相比较她的毫不担心,张婉如就有点害怕了。 她作为亲眼看见唐云冉倒下去的人,总是心神不宁,尤其是在听说唐云冉救不回来以后,更是担心。 国公夫人回府她还以为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但是没有。 国公夫人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差,差到她都不用问,就已经知道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彻查这件事,张婉如不知道其中李月珊究竟做了多少手脚,她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只是知道一定和她有关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直接去揭发李月珊,这样多好,唐云冉已经救不回来了,李月珊也被揭发了罪行,国公府就没有和她作对的人了。 一举两得。 但她殊不知,李月珊也是这么想的。 暗害唐云冉,再嫁祸给张婉如,这也是李月珊的计策。 从张婉如答应与他们一同去沈园开始,她就已经陷进了李月珊的计策里了。 “坏了,我说的那些话,不会也对唐云冉有什么刺激作用吧!”张婉如突然想起白日里自己一时嘴快对唐云冉冷嘲热讽。 万一最后查出来唐云冉气急攻心,那她岂不是罪过大了! 张婉如顿时更慌了。 只能祈求不要和她有什么关联才好。 一日两日,眼看着赵祾始终没有回府,而国公夫人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担心忧虑,张婉如和李月珊猜测赵祾或许是因为唐云冉的事情受到了刺激,久留皇宫不归,应该是身体抱恙,晕倒了不良于行,种种可能中,李月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唐云冉没死,而赵祾也还好好的。 这是她绝对不想看见的事情。 而在事情的调查中,自沈园开始,有一个传闻流传出来:御京城中的人皆知唐云冉二嫁之事,但没人清楚其中的缘由。但是有一个传言,说唐云冉其实一直对陆河余情未了,只是因为放不下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所以离开了陆河,还说前几日亲眼看见唐云冉在沈园遇见陆河以后又亲眼看见陆河写给她的词后,在离开沈园时便因为思念成疾心气郁结吐血晕倒了,如今生死不知。 有人反驳这个人,但是他又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声称当日亲眼看见唐云冉晕倒的不止他一个人,除了国公府的人以外,还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而且那首词大家也看过,写得实在是哀婉动人,凄惨痴情。有不少人慕名跑去沈园一看,却还发现了另外一首词。 与陆河所写名字相同,但那字从字体还是笔试走法来看,都是处于女子之手,虽然未曾署名,却让不少人怀疑是唐云冉所写,虽然传言她晕倒了,但是谁知道她到底醒没醒,说不定早就醒了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谣言愈演愈烈,从两人之间的私情逐渐变成了唐云冉过往种种错处,不守妇道,不敬长辈,无所出还嫉妒成性等等。 所有有关的无关的谣言,都被一股脑的按在了唐云冉头上,而这个时候,唐云冉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在水里。 她长在水里。 她是一棵竹子。 她有意识以后,逐渐意识到了这些。 她生活在一个环境很美好的地方,这里空气清新,土壤肥沃松软,水里有游鱼嘻戏,岸边似乎还有很多的花,她甚至可以闻到花香,很浓郁,但是她不喜欢。 但是在看到游鱼在自己身旁游过来游过去的时候,她生出了一种很想吃的冲动。 意识到这点她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罪过了。 为什么她一棵竹子竟然会想吃鱼。 是物种变异还是竹子劈了腿。 她想不清这个问题,过多的思考似乎让她中空的的身体感到负担,所以她放弃了思考,开始修炼,只要修炼她就不会一直想着吃鱼了,她就不是一棵劈了叉的竹子了。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修炼,因为这是她的本能,天生就会修炼的天才竹子精! 她真是太聪明了! 竹子精开始满满的修炼,浑然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长高了。 因为之前她醒来的时候只有头是露出水面的,但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起码快两米的身体都是露出水面的。看清以后她惊呆了。 她是睡……哦不,是修炼了多久,为什么眼睛一睁开就长到这么高了,这得过了好多年了吧,也许几百年了? 不确定,再看看。 她看向水里,心想当时想吃的那条鱼肯定早就没了,可惜吃不到,不过可以看看它的后代在不在,等自己有了人形,就可以吃那条鱼的后代了。 祖先看起来那么好吃,后代一定也不差。 她认真的思考,然后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周围的环境好像变了。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睁眼,这里应该是在类似树林中心的一个地方,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并不是,原本的花香没有了,岸边有一个小木屋,远远看上去似乎还有很多竹子做的家具,湖边还有一个用藤蔓编织成的秋千,用很多鲜花做了装饰,很好看。 她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 另外他还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波动,那种波动和她很相似,似乎是同族,活了不知道是几百还是几千年,记忆里似乎遇到过不少同族来着…… 她皱了皱眉,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好像遇见了很多同族的呀,怎么一个都记不起来了呢? 她失忆了吗? 她很困惑,但紧接着她就感觉那股波动一下子就变得离她很近了,正当她四处观望寻找的时候,从天而降一个不明物体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 那股波动瞬间就近了,近到就在她的头顶上。她有点高兴,但又同时有些不开心,这个东西……她看了一眼,哦原来是一只鸟,为什么要站在她头顶,这是很没有礼数的。 她生气了。 头顶的枝条无风自动,刷的一下打了那只鸟一下。 第一下,中了。 第二下,空了。 第三下,又中了。 她停下来,开始生气,因为那只鸟只有躲她的时候会飞起来,可是她一停下,他就会落到她的头上。 好生气可是毫无办法。 要不要试着和他讲讲道理呢? 她这么想,然后立刻开始行动。她以为会很困难,可是实际上并不难,她只是这么想一想就会了,都不用过多的思考。 她可真是太天才了! “喂!那只鸟,你、你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站,你踩到我的头了!”想了半天,她还是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或许这是一只通情达理的鸟呢。 站在竹子尖的鸟听到声音,同样也是四周找了一圈才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爪子下的竹子上,为了确定自己没听错,他还有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竹叶。 她:“……”好生气哦! “对没错就是我,你踩到我的头了,快点走开!”她生气道。 那只鸟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翅膀一扇就离开了她的头,细小的风拂过她的竹叶,那只鸟停在了她面前,它的确没有踩她的头了,选择去踩了另外一棵没有灵智的竹子。 她:“……” 好吧!还算听话,她决定不和它计较了。 这只鸟很小,看着还像是幼鸟,可是已经非得很好了,从刚才躲避她的竹叶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她绝对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操作得不灵活。 “你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她好像一个话痨,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竟然还在跟一只鸟说话。罪过罪过,她只是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话太无聊了,这只鸟一定能够理解的吧。 鸟站在枝头,听到她的话,黄豆大小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她:…… 糟糕!她感觉很可爱怎么办! 难道真的是太孤独了,所以看只鸟都觉得眉清目秀? 不过说实话,这只鸟的确很好看,纯白的羽毛,尾部有些乌黑,羽毛顺滑且有光泽,头顶的冠羽也很好看的立着,随着它的动作一动一动的,很可爱。 “你是鸟妖吗?”她又问。 鸟点了点头,又摇头。 “?”她不懂,想了一会儿,又问,“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没有修炼成妖,只是有了灵智是吗?” 鸟的眼睛又转了转,再次点头。 她感到不可思议,竟然从它的鸟眼里看见了夸奖的情绪。 可能是修炼糊涂了…… “你修炼多久了?几百年了?”她又问。 这次鸟没有点头了,而是飞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她有些不懂它这是在做什么,要走了在告别吗? 但是很快她又明白了,它是在用圈数告诉她自己修炼了多久。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天才就是这么聪明! 它并没有绕很多圈,只是……才怪。 她的头都快被绕晕了它才停下来。 大概是因为绕了太多圈,它自己也晕了,绿豆眼好像在打圈,站也有些站不稳的样子,怕它掉下去,她连忙伸出手在它爪子底下接着,以防它真的晕了,万一掉进水里被淹死了。 那她就真的罪过大了,这可是一只开了灵智的鸟,她绝对要保护好它。 鸟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甩了甩自己的头,终于清醒了过来,又开始盯着她。 她想了想刚才看到的,试探性问道:“你说你修炼了……一百五十九年?哦不对……那两百年……也不对,五百年?” 鸟依旧严肃的摇头。 她努力想了想,刚才它好像……飞的圈不一样大?是这样吗! 她又回想了一遍,然后问道,“是一百七十三年?” 她不太确定,毕竟自己真的被绕得晕了,不知道有没有数错,但没想到竟然真的答对了。 鸟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收获了一个来自鸟的赞赏。 她:“……”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算了不管了,有同类就好。 她挥舞了两下枝叶,又道:“我比你大,虽然我记不清楚了,但我应该也修炼了五六百年了,你看我都会说话,但是你只会点头,都不会说话,不过不要沮丧,你早晚也会说话的,到时候就会变得很厉害了。” 她自顾自道,虽然并没有从鸟身上看到一丝沮丧。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又说,“你好一只哦,要是不赶快修炼会不会被大鸟给吃了,就像水里的鱼一样被吃掉,那很恐怖的,死了就不能再复活了,你也就见不到我了,所以你一定要努力修炼啊!” 鸟似乎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但还是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她突然意识到这只鸟或许并没有那么聪明,也许都没有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它或许只是听懂了她语气很认真,所以才点头的。 唉!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求还是太高了,则呢么可以因为自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竹妖就要求别的妖和她一样有天赋呢! 更何况它都还不算妖,最多只是一个有灵智的鸟精。 还是她努力修炼吧。 毕竟它长得这么可爱还这么小,就算变成妖了说不定也很胆小,谁让他看起来这么呆呢! 她非常无奈,但还是决定自己努力修炼来罩着自己的小弟。 没错! 在她的单方面决定下,已经决定把这只鸟当成自己的小弟来罩着了。 只要老大够强,就没有小弟受伤的道理。 打定主意,她决定再努力修炼一下。 “我要开始修炼啦,你要是不记得要去哪里的话就在这里歇着也行,但是不要被人给抓了哦,人类会把你吃了的,他们会把你的毛拔光,然后放在火上烤……”她一顿恐吓,成功的让这只看上去又弱又呆的鸟羽毛都炸开了,从炸毛这一点来看,的确是被吓到了。 她满意的修炼去了,当然因为这附近有人,修炼不能太入迷,得循序渐进,至少要隔个几天醒一次看看它还活着没。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开始努力修炼成为保护小弟的老大。 等她能够化成人形,就已经很强大了,一般人和一般妖肯定都不敢欺负自己的人。 她的意识开始沉睡,又高又瘦的竹子陷入了沉睡,枝叶都微微耷拉下去,一动不动。 站在她对面的鸟疑惑的看了她半晌,侧头用嘴顺了顺自己刚才炸起来有些不平整的毛,然后扇动翅膀飞起来绕着湖面飞了一圈,然后又落在了……她的头顶。 不要问鸟为什么要站在她头顶,问就是这里她最高,枝叶最茂密,具有隐蔽性,停在上面比较安全。 安全着陆以后,鸟思考了一下,然后也慢慢开始修炼起来。 四周无人,竹屋也是空空的没有人气。 第79章 如梦令17 第二日,伴随着竹叶晃动,她伸了个懒腰,慢慢醒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寻找自己的小弟。 ‘扑簌簌’翅膀扇动声传来。 一只鸟从湖边往她面前飞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停在自己面前的漂亮鸟,顿时很欣慰,看来它还是很听话的,这么听话的小弟,不要白不要。 至少不是白眼狼了! 她开心的想。 “我好像快要化形了,你应该还有很久才能化形,不过我们天赋不一样,你放心好啦,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她豪情万丈的表示。 鸟疑惑的转了转眼睛,然后‘啾’的叫了一声! 她:“!!!” 这叫声好可爱! 果然她决定当它老大是一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醒了以后,她就开始教它快速修炼,但大概是物种不同,修炼方式也有些差别,所以教了半天,还是没什么作用,最后她放弃了,还是老老实实的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傍晚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竹屋有人来了,是一男一女。 为了不被人发现,一竹一鸟都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边,又好像是在观察人族,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 一男一女都长得还不错,以她竹妖的慧眼来看也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哪怕在人族之中也是属于身份地位都比较好的了。 她看着那个女的似乎是受了伤,身上有很多血迹,脸色也很不好,用竹妖的话来说,就是快要死了。 而那个男的看起来好了很多,至少身上没有那么多的血迹,看起来也正常一点,他神色担忧的扶着那个女人进了屋子,看他们进进出出几次四处找东西,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屋子就是他们建的,竟然是屋子的主人。 到了晚上,竹屋里有微微亮光,似乎是在对话。 她隐约听见了“我绝对不会放弃你,不会留下你一个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等等之类的话。大多数话都是男的在说,而那个女的已经很虚弱了,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只是在劝慰那个男的。 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半夜,她有些困了,便没有再管,而是用枝叶轻柔地拍了拍自己小弟的头,示意它听话,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睡眠,可是它不知道,在她睡着以后,她那个柔弱又可爱的小弟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竹屋外的树枝上,透过树枝看向了屋内。 屋子里,男人和女人双手紧握,女的躺在床上,男的只是坐在地上的软垫上,深情的看着床上的女人,那女人太虚弱了,已经在失血过多以后昏迷过去。 鸟黄豆大的眼睛闪着亮光,盯着里面看。 男人松开了女人的手,然后去给她换药,男人把药拿在手里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换了另外一种药出来,然后慢慢的给那个女人换药,鸟并不懂装的瓶子都一样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那个女人的伤口在换了药以后原本有些结痂的地方,又开始渗出血迹,竟然是又开始反复流血了。 饶是它的智商现在还不太高,也看出来这药似乎并不是用来救人的药。 反而像是会加重伤势的药。 换好了药以后,原本已经熟睡的女人也因为疼痛而轻声呢喃,男人看着她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脸,先前所有的温情都消失不见,只有冷漠的眼神。 鸟扑腾着翅膀飞回了湖中央的竹子上,开始闭目修炼。 又这么过了几日,鸟依旧每天飞来飞去又停在竹枝上休息,但是她这几日却很少醒过来,往往只是醒过来一会儿就又睡着了,正如她所说,她就快要化形了,所以修行越发不能出了差错,只有谨慎一点才不会出错。 她不知道,看起来呆呆傻傻的鸟每一日都会去观察那两个人,而它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终于,在这一日深夜,清幽的湖中央,一棵棵青翠欲滴的竹子中有幽幽青绿色的光芒亮起,那光起初很微弱,但不过短短几息,就如星星之火变成了燎原之势。青绿色幽深而引人沉醉,那光芒由竹尖一点点亮起,而刺眼的光芒中,有一道模糊的曼妙身影正在凝聚。 这个时候,鸟并不在这里,由于一些原因,它歇在了竹屋外,一看到湖中央的变化,它立刻甩了甩羽毛清醒起来,朝着湖中飞去,但是并没有接近,而是落在湖边看着中央,湖中心的妖力太强了,如果它贸然靠近,很可能会死。 所以不能过去。 虽然它也很想离她近一些,但是没有办法。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鸟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也要努力修炼变得强大,这样才能保护……? 保护谁来着? 她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自己刚才好像想到了一个名字,但又转瞬即忘。 好奇怪!是因为它脑子太小了吗? 可是竹子明明连脑袋都没有,身体都是空心的! 它默默的想。 光芒中,那影子逐渐变得清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光芒达到最盛,而后又一瞬间寂灭下来,星星点点的萤火从四周亮起,在竹林之上,有人站在竹叶之上。 她好像没有任何重量,轻飘飘的,明明只是站在竹叶上,竹叶却一点弯折的迹象也没有。 “啾啾!”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从感受自己身体的状态中脱离,眼睛一睁开,青绿色的瞳孔闪过一缕幽光,但她并没有半点发觉。只是抬起右手,接住了朝她飞过来的傻鸟。 鸟稳稳的停在她的手心,‘啾啾’叫了两声。 她疑惑道:“你说什么?” 声音犹如百灵鸟一般清脆动听。 “啾啾!”你化形成功了吗? 这回她听懂了,回答道:“是呀,我化形成功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化形成功了!我还以为还需要好久,咦?我竟然听得懂你说得话了耶,小鸟,是你变聪明了还是我变聪明了!” 以前明明他们之间沟通也很有问题的,但是现在竟然没有问题了!她可以直接从它的叫声听出来它在说什么。 跨物种交流完成了? 她发觉自己好像总是在问问题,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傻了?还是少问一点好了。 不然显得她这个老大不合格。 “啾啾!”是你变强了! 鸟的叫声也很好听。她瞬间被恭维到了,很开心。 “不错不错,很会说话,你也要快点化形,那样我就可以带着你到处玩了。”她充满幻想的说,然后又道:“好像不用化形也可以到处玩呀!” 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它的头,柔软的羽毛入手就好像上好的丝绸一般,还冰凉冰凉的,很舒服。 “我带你出去好不好?我们不在这里待着了。” “啾啾!”好呀! “真乖!”她夸赞道,然后又摸了一把鸟毛。 浑然不知自己被占便宜了的鸟歪了歪头,盯着她看。 她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很快好像又开始困了,然后把它放在竹子上,又化为了原形开始睡觉。 快睡着的时候,她忍不住想,真是奇怪,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困呢! 醒过来没一会就想睡觉…… 第80章 如梦令18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睡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湖中央了。 睁开眼睛一看,蓝天,白云,还有满天飘落的雪…… 嗯? 哪来的雪? 她明明记得自己化形的时候才是初夏呀!怎么下雪了? 静静感受了一下,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飘落的雪,但是不远处还有一个很熟悉的妖力波动! 这个波动,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她小弟? !!!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睡在地上,而是躺在一个巨大的树根上,树从根部被人砍断,切面平整,被人垫了一层很厚的树叶,不会感觉很硬。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这才发现并不是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在下雪,而是只有她在的这块区域在下,而当她醒过来以后,不过刚站起来的功夫,雪的影子都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奇怪! 狂风卷起,她视线看向前方熟悉气息的那个地方,风暴中心有个人影忽闪忽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化形?” 为什么化形还会变成这样? 难不成是因为小弟还有隐藏的大妖血统,所以化形的时候引发了雷劫? 她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那边风暴中心里的情况看起来比起她化形的时候顺顺利利的样子可不一样太多了,简直就是没有一点类似。 话说起来! 她化形多久了? 感觉应该也就过去了几日吧!这么想的话,为什么小弟这么快就化形了? 它修行两百年都还没到,为什么竟然就化形了!难不成天赋比她还好? 她酸了,但她决定要大度。 老大是不可以嫉妒小弟的! 更何况人家还是自己小弟,总之她也不吃亏。 自我安慰了一会,眼看着那风暴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她正准备坐下来等,但是刚屁股沾到地面,眼神一顿。 颇为不确定。 她怎么记得那个风暴,刚才似乎距离自己有一百多米来着? 为什么现在看着好像就七八十米了! 难道还会移动? 不确定,再看看! 她舒舒服服坐下,然而下一秒,那风暴瞬间就来到了她面前,将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的她卷进了风暴中。 空气中只残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骂声! 刚化形没多久的竹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想要骂人的心情。 实在是非常的无语。 她以为风暴中并不是那么危险,妖族化形,虽然是妖族修炼的一道坎,但是也并非不能度过,只是有些凶险罢了,像她化形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危险,所以她其实也没什么见识,然而当她人真的被甩进这个风暴里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化形还能有这么大的风险。 外面看不到,但是风暴里面却聚集了上百道紫黑色的雷劫,电光闪烁,噼里啪啦的雷砸下来,那声音让她心头一跳,同时心里突然觉得荒谬。 明明记忆告诉她,妖族化形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很安全的,绝对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为什么现在却又这种情况。 另外,明明她也是第一次化形,不过修行了几百年,也并非是什么血脉的传承者,为什么会有“记忆”这种东西的存在? 在她思考间,又是一道雷砸了下来,差点劈到她的背上,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一个电闪雷鸣的角落突然传来了一股拉力,她被那股力量带动着朝另外一个方向飞去,远离了雷鸣。 她这才立刻紧张起来,一边四处躲避追着她劈的雷,一边观察那一团雷电聚集的风暴。 从忽隐忽现的轮廓还有熟悉的气息来看,那应该就是她小弟无疑,但是那个隐隐透着熟悉感的身影又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一边想一边躲,不经意间,竟然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同时也越发觉得那身影熟悉了,就好像她曾经与那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已经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很了解熟悉。 他的身量是很高的,体型偏瘦,脸上总是带着疏离笑意,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叫什么名字…… 她惊觉似乎真的很不对劲。 一道雷忽然又朝她劈了过来,她又忽然想起,雷劫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有目标的,不会分散攻击,可为什么在同时攻击他的时候却还会来攻击自己,这又是因为什么! 记忆真的是正确的吗?还是只是在误导她? 如果是误导的话,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她修行了五百多年,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竹妖,生活在一个很有灵气的地方,没有接触过什么人,除了一只鸟以外,更没有见过其他的妖。 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情,也是记忆告诉她的真相。 可如果记忆不可靠的话,那这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觉得脑海中灵光一闪,灵台霎时清明,然后看着雷电最密集的地方,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既然不知真假,那就姑且试一试。 危险与真相并存,她或许能够看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意料之中,这里面比外面更加危险,可是当她进入这里面的那一刻,却感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变了,具体什么变化时间太短没法细查,但在雷声轰鸣中,她真切的看到了那个人。 如她所想的样子,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看起来更加脆弱,身上雪白的衣服上有斑驳血迹,嘴角也有血迹渗出。 他原本是闭着眼的,眉头紧皱,似乎极度痛苦,但那痛苦并非是源自身体,而是灵魂。 她看着那些血迹,莫名觉得熟悉,就好像曾经什么时候见到过,只是那血并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自己的身上。 同样的斑驳血迹。 他睁开了眼睛朝她看来,与此同时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看着那道足有人头大小的雷电朝他劈下,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人就已经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孤注一掷的急切。 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她忽觉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真相,雷电落在两人身上,剧烈的疼痛蔓延着,耳边传来了他无奈的呼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抱住了,不知为何,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留。 他在叫他的名字: “云冉……” 她想起来了。 她叫唐云冉,不是一个竹妖,而是一个人。 而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名唤赵祾。 第82章 如梦令19 皇宫,孟朝槿将朝暮剑也放在了唐云冉身旁,朝暮剑是神器,即使如今世上早就已经没有了神,但它本身就是天地蕴养而出的神器,身带时空之力,即便不使用,只是靠得近一些,也会有助人稳定的能力。 幻境,本质上也属于是空间的一种,朝暮剑能够让他们更清晰的辨认出自己所处的真实与虚假,不被虚幻的记忆所困扰。 她收回了放于唐云冉眉心的手指,看到她原本紧皱的眉平复,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四日了。” 近日里,御京城中有关于唐云冉的各种谣言四起,她也成为了御京人饭后茶余的谈资。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人人都讨论的津津有味。 而这件事也不止是唐云冉受难,还有国公府,皇室宗亲的八卦不常有,即便有也是藏着掖着的,难得一次被传出来而且据说还有不少人证,与国公府有仇的,或者与唐云冉无什么交情的,也在看笑话。 谣言四起还事关国公府,国公夫人勃然大怒,原本还想暗中查探的心思瞬间没了,直接下令严查,无论是谁都不要放过,势必要找出幕后之人杀鸡儆猴。 在重重动作之下,唐云冉究竟身在何处,又到底死没死,竟然也没有人记起来询问,只有与此事有关联的人暗中着急。 孟朝槿虽然人在皇宫,但也听多了这些传闻,她不理会,只是禁止伺候自己的人谈论这些,下令若是被她听到了,绝不轻饶。 随着谣言逐渐发酵,却反而有人忘记了最开始的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谣言早就面目全非,而与此同时,御宸与北临的和亲日期也逐渐逼近。 …… 唐云冉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又为什么会晕倒。 是因为玲珑心魄,也是因为十岁那年那个不为人知的夜晚遇见的女人。 那个女人……她就快死了。 唐云冉还记得自己离开迷宫的时候,玲珑心魄在胸腔内跳动的声音是如此清晰,她的魂魄好像离开了自己,又好像没有,身体仿佛一片云,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眼睛很沉重,难以睁开,只听到了玲珑心魄隐约的啜泣,它很害怕,也很担心她。 她想睁开眼睛去看一眼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可真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只看到了几乎占据了她整个世界的妖异青绿。 置身其中,她可以直观的感受到这青绿的妖力状态,她很虚弱,但又好像很强大,触碰这妖力,能够感受到这妖力主人真实的情绪。 不甘,痛苦,绝望,还有挣扎…… 几百年的妖,魂魄已经很强大了,即使如今病不久已,但也不是她一个普通人族可以抵抗的,多亏了一股银白色的光闪烁着将她拉了回来。 “你还记得我吗?” 她突然听见缥缈的声音,似乎来自于妖力深处。 唐云冉不能动弹,只能勉强依靠着银白色的力量抵抗着妖力的侵蚀但即便如此,那些妖力也像是有生命一样分出了上百条细丝试图缠住她,银白色的光芒抵挡不了全部,她也不可避免的从妖力中看到了她的过去。 她是一个竹妖。 如唐云冉失忆以后一般的身份,天赋异禀,妖力强大,但生活的地方却并不是如幻境中那般美好。 鲜血遍地,弱肉强食,这是一个吞噬了无数同族,身染杀戮的竹妖。 妖力就像一个巨大的网,在唐云冉不知所措之时,直接将她带进了记忆的深处。 竹妖在笑,又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你看,你还是一如当年那般单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骗得过我吗?” “真是和你那傻兮兮的玲珑心魄一样的蠢……” “既然这么好奇,这么害怕,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过去,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心……” 声音逐渐远去了,而唐云冉意识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而是作为另外一种人生体验了竹妖人生的开始。 雷电散去了,但唐云冉紧紧抱着赵祾,似乎生怕他消失一般。 而赵祾被她抱着也不挣脱,只是安安静静的,像是无底线的包容。 黑暗再次笼罩了两人,唐云冉心中恐慌的同时,却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原来……竟还有个小情人……真是可笑!” “小姑娘,你想不想看一看,他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你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他,更多了解他一点,天下男人皆薄幸……你想吗?” 唐云冉握紧了手。 多可笑,真情还是假意,她难道自己不会分辨吗?这个妖又究竟想做什么? 她真的只是想要玲珑心魄吗? “你很爱她……” 赵祾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谁? “我知道你很爱她,你从小就喜欢她,从你看见她的第一眼,你就喜欢她到如今……” 隐藏了多年无人知晓的秘密被人说出,可是赵祾却还是警惕没有丝毫动摇的,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手心下属于唐云冉的温热肌肤让他有种落在实处的感觉。 他在心里道:“即便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与不知道,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不会因为她的话改变分毫。 “不!” 声音宛如在耳边响起,似贴着他的脸说话。 赵祾忍住了浑身的不适,没有躲开。 “情意绵绵不绝,你的情意如此深重,可是她呢?你猜,她爱你吗?”她笑着说。 “又或者,她喜欢你吗?”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她向往自由吗?那你猜,她心里究竟想不想离开你呢?” “我会让你看到她最真实的想法,也会让她看见你的真实,你们……真如表面这般情意绵绵吗?” 唐云冉愣住的同时,赵祾也顿住了。 真情还是假意…… 是否真的没有人在意呢? 是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天长的温情。 真的…… 没有人在意吗? “不,人的心都是假的,你们此刻的答案……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第83章 如梦令20 人的记忆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记得某一件事发生的时间,地点,过程,甚至是所有参与的人,你记得他的前因后果,但你真的记得关于他的一切吗? 每一件事的发生与结果都如同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网,你是否还记得,在某个不经意间看到的属于某个人的衣角,是否还想得起来记忆中某个人看向你的眼神? 是否还记得他眼中的情深几许…… 是谁的过去在她面前上演,又是谁的眼神让人心痛如绞? 又是谁,在许多年前就告诉自己,“我想要娶她为妻。” 在唐云冉无意识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如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又令人心碎。 建丰二十四年,于郊外,赵祾第一次遇见唐云冉,彼时他尚且从病榻之中离开,因心思沉闷,在郊外别院暂住,而这,也是他此后钟情的起点。 故事的开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久病缠身天性老成的少年喜欢上了聪慧活泼的少女。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的光太过耀眼,又或许情之一字,本来就没有根由。 正如爱恨,本身没有界限。 第二次见面,依旧只是他单方面的默默注视,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第五次,也就是唐云冉母亲生辰那一日,一直都只是温文尔雅的少年在默默的注视着少女。 他的目光永远对她温柔,充满柔光,永远看着那个在他眼里满是光芒的女孩。 他喜欢她。 想要娶她。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的秘密。 少年心中汹涌的爱意在一次次‘见面’中越发茁壮,他爱她。 可他害怕,他恐惧。 他自知自己身体永远不会康复,不能去寻常男子一般健康,怕她不喜欢他。 所以这无人知晓的爱意被藏在了经年的岁月里。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个人扛起了唐家,看着她名满御京,也看着她嫁给别人。 他收集了她的每一幅字画,每一首诗词,去过她去过的所有地方,沿着她的足迹,去看她所看过的风景。 将所有的心意,藏在了自己心里。 直到再也藏不住的那一天,他叩响了她府邸的门,在竹幔后,第一次真正的与她对视…… 对一个人的喜欢,原来真的会持续这么多年吗? 唐云冉在泪流满面的同时,忽然明白了。 会的。 她已经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 “唐云冉,你想不想活下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当年为什么要放过你,我要的只是玲珑心魄,你选择帮助它,可你知道吗?玲珑心魄连妖都算不上,不过是有了灵智的物品罢了,它不会懂的……” “它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它藏在你的身上,寄生在你的心上,实际上,它已经吃掉了你的心,你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 “轰”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唐云冉浑浑噩噩的的脑子里。 她面目苍白的想。 竹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玲珑心魄连妖都算不上,不过一个众妖哄抢的宝物,它怎么可能懂得人? 它说不会伤害自己,它说到做到,它从未伤害过她,只不过,它变成了她的心。 让她变得更通透,让她抛开了更多的情感。 “只要你把它交给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爱上他了。” “不是吗?” “我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她轻声许诺。 “真的吗?” 唐云冉涩声开口。 “自然。” 唐云冉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玲珑心魄在自己胸口跳动的频率,它的焦急,它的害怕,它的懵懂。 究竟怎样才算是拥有人性呢? “可是我不相信你。”她道。 如果她未曾从幻境中醒来,或许真的会相信她,可是其实她所看见的,远比竹妖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把我当傻子吗?”唐云冉抬头看着空中青绿色的妖力,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木含晚。” “哦?”青绿色的妖力在空中聚拢,化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一如当年的那个深夜,青绿色的眼睛也依旧如当年一般妖异。 木含晚笑了,她悬在空中,微微倾身,指尖抬起唐云冉的下巴,相似的动作,一样的人,只是当年的十岁女童,如今已经十九岁,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若是我高兴,兴许……就真的不骗你了呢?”她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是有着属于妖族的冷血。 “你不是说……我在骗你吗?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骗你,又为什么,只骗你呢?” 唐云冉眼睫一掀,目光犹如平静的湖水。 她说:“你快要死了,不是吗?” 木含晚是一个竹妖,但她其实已经活了很久,几千年的时光,她生生死死无数次,竹妖是她最初的本体,也是她最后的归宿。 早在很久以前,妖族所属凤灵妖域就已经隐匿起来,至今也已经五万年,木含晚并没有出生在五万年前,但她是在凤灵妖域出生的,妖族狡诈,生性好斗,善吞噬同族增进修为,而这种情况,在凤灵妖域尤为严重,妖王被杀,妖族无主,实力强者即为大,越是修为强大的妖几乎就越嗜血,除了某些活了几万年的老妖怪以外,大妖是最看不起小妖的,而他们还尤其喜欢看那些妖力低微的妖族互相争斗得头破血流才开心。 有几百年年间,因为虎妖称霸,但他性情尤为暴躁,看不起草木花鸟实力低微,又害怕四脚妖实力超过他,因此他主位的那几百年,妖族几乎遭受了绝无仅有的重创。 虎妖没头脑,只知道杀戮,命令自己手下肆意屠杀低等妖族,尤其是虎狮狼豹四族,凤灵妖域在那几百年间遭到了巨大的重创,而后是因为以为隐世大妖出手杀了虎妖,妖族才没有就此灭绝。 而木含晚,也就是在那个时间修炼成妖,她初为妖时,是在一处仙境一般的地方,那里曾经是妖王的居所,而后变为无主之地,她出生于那里,于妖王故居中看见了妖族几万年间的秘辛,而后又因为意外窥探到了一丝隐秘,被送出了故居,在虎妖统治的那片区域艰难求生。 竹妖本来是灵性天生,聪慧过人的,但她最开始太单纯,而后又太偏执。 或许是运气不好,因果使然,她那么好的天赋,却偏偏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全都各怀鬼胎。 救命恩人为了家人想要取她的妖丹而下毒杀她;情窦初开的情郎不过是一个想从她口中探知秘密的奸细,她几千年的人生中,遇到的师傅,朋友,知己,哪怕是仇敌,都是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的接近她,想要她死者有之,想要她堕者有之,想要她活者亦有之,而这些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最终让她一身精纯妖力变得斑驳不堪,那些妄想吞噬她的人,有的被她吞噬,有的被她杀死,也有一些重伤了她,几千年间,她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游魂一般的行尸走肉。 而她会遇见唐云冉,是因为她曾与御宸皇帝相识。 故事与唐云冉宫宴那一日失魂讲出的故事大抵相似,只是多了很多细节,也让整个故事变得诡谲。 第84章 如梦令21 故事中的开始,与木含晚相遇的并不是那个故事中与她互为知己的广德帝,而是那位温婉贤淑的广德帝发妻。 那是一位长得很普通的女子,名叫华摇行。 她的名字,取自“翠华摇摇行复止。” 这位女子,也是广德帝的发妻,是他的皇后,只是史书上对这位皇后着墨太少,结尾也只是一句:广德帝之妻,性豁达,薨于宫变。 木含晚因为曾经吞噬过的妖力反噬以及旧伤复发,几乎已经处于丧失神智的边缘。 而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遇见了华摇行,并且也在同一时刻遇见了玲珑心魄。 唐云冉一直以为自己年幼之时遇到的玲珑心魄只是一个被木含晚想要不择手段得到的宝物,但其实木含晚曾经拥有过它。 在华摇行的帮助下…… 木含晚初遇华摇行的那一刻,其实吸引她目光的便是在华摇行胸腔内闪烁着光的玲珑心魄。 不知道为什么,华摇行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是在木含晚出现的那一刻,似仿佛命运使然,她注意到了她。,而那时的木含晚为了勉强控制自己的妖力已经几乎崩溃了,她只看到那个身上有玲珑心魄的女人朝她走过来,而后在她的面前晕倒。 待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华摇行带回了府中养伤,她身上的陈年旧伤太多,饶是请了大夫来,也不可能一时半刻好得了。 她在华府待了三日,才终于再次见到华摇行,她看起来和三日前一模一样,只是心口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 她为木含晚带来了玲珑心魄。 也就是后来唐云冉遇到的玲珑心魄最初的形态。 木含晚第一次遇见这么有灵性的玲珑心魄,会和它寄生的人有感应,会说话,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它主动想要救她,于是分裂了自己,让华摇行把分裂出去的那一部分交给了木含晚。 木含晚是想拒绝的,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活了几千年,她遇见了太多的人或者妖,但几乎都没有什么怀着纯粹善意的人,别有用心者居多。 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怀着天生的善意。 她也不相信会有人真的会有那么赤忱的善意,可是偏偏华摇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素不相识,甚至连她是善是恶都不知道,但她却可以仅仅凭借玲珑心魄的一句话,就自愿将已经与自己的心几乎融为一体的玲珑心魄分了一半出去。 木含晚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太奇怪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善良纯粹,或许她曾经是很喜欢的,可是现如今的她,却对这样的人只能敬而远之。 但她拒绝不了玲珑心魄,对每一个妖族来说玲珑心魄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所以她接受了玲珑心魄。 玲珑心魄进入她的身体,修补了她的伤痛,虽然没有完全治愈,但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华摇行这个人,她最看不懂的就是她明明是一个大小姐,却最不喜欢那些她本应该精通的东西,或许是玲珑心魄对她的影响,某些时候,木含晚看着她,倒觉得更像是一个妖。 过分天真的妖…… 华摇行救了她,并且因为玲珑心魄的关系,她似乎是知道木含晚并非人族,可是她却不害怕,反而充满了好奇。她总是缠着木含晚问她人和妖的区别是什么,问她以前的生活,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妖族,又问她为什么玲珑心魄会在她的身上。 木含晚很少会回答她,虽然她不喜欢木含晚,但是知道得太多对于一个人族来说并不是好事。 因此她什么也不告诉华摇行。 准确来说,她只与华摇行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醒来之时的那一句:“多谢。” 第二句,是与华摇行相处了快三个月以后,她终于在华摇行孜孜不倦的提问下回答了她问题,却并不是在告诉她答案。 “不要相信任何妖所说的话。” 永远不要,不论它看起来快乐还是痛苦,悲伤还是绝望都不要对它抱有怜悯之心。 最好,就是让它孤独死去。 这或许才是妖本来的宿命。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并没有管华摇行的反应,转身便走了。所以也并不知道那个女子在她说出那句话后眼里那一瞬间陌生的变化。 木含晚走了。 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事实上她的伤早就在华摇行的照顾以及玲珑心魄的修复下好得差不多了,留下来,并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妖族与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族长时间待在一起,结局往往都不会太好。 所以她走了。 她那时以为或许她与华摇行此后都不会再遇见,毕竟一个人族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他们妖族却可以随着修为增加而活得越来越久。 这短短三个月在她过往的时间里,只不过是睡几觉的时间罢了。 哪怕华摇行这个人再特殊也不会对她有多少影响。 可是她错了。 华摇行本身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她忘了她身上的玲珑心魄来自于华摇行,从本体分离出来的玲珑心魄,天然对本体的一切都会感到极其亲近。 木含晚离开了她,却又没有完全离开她。 她睡着以后,会梦到华摇行幼年的记忆,明明只是想远离,却在不知不觉中对华摇行越来越了解。 她知道了华摇行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知道她曾经因为哥哥的离开而痛哭流涕,知道她曾经并不被人喜欢,也知道她渴望山水之间的自由,亦知道她不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两年后,木含晚再次见到了华摇行。而这一次相见,是在太子府中。 太子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虽然两人之间并未有什么亲密举动,但是天家中,任何的行为失格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御京城中有太多的人在盯着太子,自然也都知道这一件事,其中就有华摇行。 木含晚再次见到华摇行,她以为华摇行或许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样子,婚姻会给人带来什么呢,只会面目全非罢了。 可是房门打开,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华服女子时,却只觉得恍然。 两年了,华摇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华府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大小姐了,她嫁给了当朝太子,与太子举案齐眉,感情很好。 一个太子妃,是不能够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的,可是她看见华摇行的眼睛,那眼里如灵动的云在飘动,就连看见她那一瞬间的惊讶都是自由的。 华摇行还是华摇行,没有任何的变化。 第85章 如梦令22 看到是她,华摇行只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你啊!”她看起来好像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是突然兴起想来探寻答案的平淡。 华摇行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两个,木含晚隐约感觉,在无人的时候,她身上似乎少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整个人都变得灵动起来。 她盯着木含晚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得出了一句结论。 “看来你走了以后过得挺好的。” 至少并没有再像当初相遇那般浑身是伤了。 木含晚坐着任由她看,可是并不说话,她能够感觉到胸腔里玲珑心魄因为感知到她的气息有多么雀跃,那种开心似乎要感染了她整个人,但她只是坐着,脸上连一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木含晚和她一起待了近三个时辰,直到有人来禀报说太子回来了,她才离去,但走之前还不忘让木含晚不要再独自离开。 夜深之时,木含晚住在华摇行为她安排的房间里,想起白日的一切。 越发觉得想不通华摇行这个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吗? 没有。 从头至尾,他们认识了两年多,可不过就相处了三个月,而她只与华摇行说过两句话。 华摇行根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却在面对她时就好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事无巨细的安排。殷切的期盼回应。 可他们明明连朋友都不是。 难道是因为玲珑心魄之间的牵引吗? 就像她会不由自主的靠近华摇行,华摇行也因为玲珑心魄而对她产生了一种极强的信赖感。 一切都是因为玲珑心魄…… 木含晚在太子府住了下来,那些想要探知消息的人却没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太子虽然带回了她,可是却再未有过一句多余的问候,似乎完全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有关于木含晚的一切,都是有太子妃来安排的。 根据探查,外面的人只知道太子妃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女人,而且看起来似乎与这个女子认识,至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有多好的交情则全然不知。 木含晚在太子府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华摇行只要有空几乎就会来找她,但大多时候都是在聊天,而且是单方面的那种,尽管得不到回应,但她似乎乐此不疲,依旧很喜欢往木含晚身边凑。 木含晚想不通,这两年间,她偶尔会把玲珑心魄拿出来,玲珑心魄已经与她的心完全融为一体,本身已经是一颗心的样子,她拿出来时,胸口一片鲜血淋漓,可她看着那颗与从前一般无二的心,并不能从中看出有任何的不同。 没有了心,即便是神也是活不了多久的,她每次这么做都会修养很久才会好,久而久之,她便很少这么做了,虽然把心拿出来的那些时候,她心中会有隐隐的期待。 但她不再这样做,有了畏惧。 一个月后,皇帝驾崩了,太子登基继位,而作为太子妃的华摇行,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皇后。 华摇行问木含晚想要住在哪里,木含晚回答了她。 她说:“离你近一点吧。” 华摇行点了点头,然后将她带进了皇宫,并安排在了一处宫殿中,那宫殿距离皇后所居住的凤鸾宫很近,正如她所要求的,华摇行都一一办到了。 木含晚虽然住在皇宫中,但却像是一个隐形人。 她不喜欢有人靠近,于是伺候她的人只需要把会用到的东西准备好,其他的都不用管,她孤僻奇怪,华摇行便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她。 只有她还是像当初一样总是往木含晚身边凑。 长久以往,也有人对此不满。 外界传言,皇帝夙长歌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一心一意且一往情深,这些都是事实。 木含晚知道,她在一个又一个的梦境中早就知道华摇行有一个两情相悦的未婚夫,便是那时的太子夙长歌。 无人知道,她之所以会被夙长歌带回来,是因为她救了夙长歌一命,可夙长歌在询问她想要什么报答之时,她回想起无意中听到的夙长歌的下属提到太子妃时脑子里闪过华摇行的脸,也就是因为这无意听到的话,她顺手救下了夙长歌。 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待在华摇行身边。 夙长歌起初不同意,甚至因为她的要求对她充满了杀意,一个来历不明却身手极强的女子,救了他,却提出想要待在华摇行的身边。 若说是没有一点其他的用心,夙长歌是绝对不相信的。 他想要杀了她,但最终没有,因为木含晚只说了一句话。 他同意了,带她回了太子府,此后也真的不再过问,只是让人暗中盯着她,防止她做出什么不利于华摇行的举动。 他与华摇行从小一起长大,婚约却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在两人相爱后他求来的,他知道华摇行的所有事情,却对这个莫名出现的女子感到怪异。 华摇行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又是如何与这么一个人有的交情? 他竟然一无所知。 夙长歌承认他有些嫉妒了。 但他不说,只是在日常中不经意的提醒华摇行自己需要她的关心,不然很受伤。 华摇行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依旧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夙长歌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忍。 夙长歌成为皇帝的第三年,华摇行怀孕了,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含晚主动找到了华摇行,对她提了一个要求。 她说:“为我建一座宫殿吧。不用太大,但是要有水。” 华摇行好像一直在等着她主动提出要求,立刻安排人建造了那处宫殿,不是很大,但是很雅致,四面环水,水中有青翠的竹子,凉亭可以看到万千灯火。 这是她亲自设计的宫殿,为了木含晚。 宫殿建造得很快,在华摇行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建好,木含晚住了进去,从这一天开始,她就开始忽隐忽现的了。 修为到了一定的界限,是能够感应到命运的。 木含晚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想活,可是她没有想到命运使然中,她会那么快走向生命的尽头。 毫无来由的,她开始衰弱了下去。 曾经所受的伤,没有完全治愈的,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折磨着她,她很多时候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化作了本体的样子在水中休息。 华摇行偶尔会来找她,找不到她的时候,她会坐在凉亭里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偶尔,木含晚会看到她的目光在一棵棵竹子中精准的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仿佛即便自己不是人形,她也依旧能够认出自己。 太奇怪了! 木含晚昏昏沉沉中再次感受到玲珑心魄对她的那种无形牵引。 一个人族,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华摇行生得其实很顺利,没有受到太大的痛楚便已经生下了她和夙长歌的嫡长子。 木含晚曾经在夜晚无人时去看过那个孩子,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莫名的想要看看。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孩子正在睡觉,细嫩的肌肤,小小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 她想。 孩子是华摇行所生,和华摇行之间有血脉相连,木含晚可以感受到冥冥中他们之间那种联系。 微弱又存在。 她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所感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原本应该熟睡的孩子,却看到了一双圆溜溜像是黑玉棋子一样通透的婴儿眼睛。 她回到了水中,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第86章 如梦令23 在华摇行生产完的第三个月,意外突然来临。 御宸皇宫进了奸细,有人里应外合,皇宫变得危机重重。 那是一个很混乱的夜晚,木含晚从水中离开,只看到了皇宫里烟尘滚滚,还有数不清的惨叫声。 她找到了华摇行,她看起来并没有事,夙长歌给了她暗卫,那些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她,所以她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木含晚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却还是沉了下去。 从外表来看,华摇行没有任何的伤口,可是木含晚却只看见了她胸口原本有玲珑心魄的那个位置,如今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玲珑心魄消失了吗? 她不知道。 她走近,站在华摇行面前,终于皱眉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暗卫守在他们四周,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华摇行也毫不避讳,她像是很无奈的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命数如此,我本来就活不长了。” 木含晚顿了一下,看向她,心中困惑华摇行怎么会这么说,她明明不应该看见那些东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命数,哪怕是玲珑心魄也不可能会有这个作用。 华摇行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困惑被华摇行看了出来,她抬起手臂,拉住了她的手。 木含晚看着她的眼睛,顺从的靠近了她。 离得越近,她越可以轻易感受到华摇行身上的生气正在消失,她马上就要死了。 最多再有半个时辰。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一定会保护好你,哪怕是用我的命。”华摇行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话:“晚晚。”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木含晚已经有了预感,但是只有在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她完全怔愣住了。 三千八百五十三年,木含晚已经活了很久了,她曾经天真单纯,也曾经热切的相信每一个人,她遇到的人几乎都很坏,但在这几千年里她也不是真的没有遇到过好人,她也遇到过对她怀有善意的人。 只是那些人对她而言,太过微不足道了。 只是有一个人,曾经短暂的出现过,而后如同湖面的波浪一样安静的消失了。 那是一个人族小女孩,大概十多岁,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还有活泼好动的性格,她没有亲人,据她自己所说她因为身体不好,大夫说她活不过十五岁,父母便将她丢弃了。 她活下来完全靠的是运气,世上的人也不全是坏人。偶尔,还是会有那么几个人会给予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木含晚会遇见她是因为她不小心遇到了一只很残暴的妖,在快死的时候被木含晚救了。 那个时候的木含晚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漠,但因为已经遇到了一些事情,她也不像最开始那样对一切怀有赤忱,救小女孩是因为那只妖不自量力想杀她,也是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 既然救了人,本着送佛送到西的道理,她也就顺便帮她治好了伤,但她没想到小女孩竟然会想要留在她身边。 她拒绝了,但是小女孩却很坚持,一直跟着她,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那十多年里,她虽然拒绝带着小女孩,但是因为知道她其实一直在跟着自己,大多时候都是在人族地域行走,很少会去有其他几族的地方。 他们同行了十多年,小女孩变成了大女孩,她很坚强,向往自由,喜欢山野,同时也很依赖她。 她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毕竟当初她救了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昏死过去,可是对于她来说,一个救了她的妖族,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怕的,所以她非常喜欢黏着木含晚,愿意为她做很多事。 但是人族的命不像妖族,更何况小女孩本应该活不过十五岁,可是如今她已经十九岁,能多活这么久,是因为当初木含晚救她的时候曾经用过一种灵草,对于人族来说那灵草就是天材地宝,它给了小女孩四年的寿命,让她看见了更多的风景。 时间一到,她的生命犹如破了洞的气球一般快去消逝,仅仅只是两天时间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木含晚没有走,她选择了陪着这个女孩,陪她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小女孩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舍的,她心里明白自己活了这么久完全就是赚了,更何况自己终于遇到了木含晚,再也没有过过从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每日还要为如何躲避那些坏人而苦恼,在木含晚身边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木含晚对她来说就好像是一个守护神。 “晚晚,我死了你一定不要伤心,虽然你应该是不会伤心的。”她已经虚弱到说话都困难了,但还是很努力的对着木含晚笑。 明明她才十几岁,可是从当初木含晚默许了她跟在她身边以后,她却很固执的要叫木含晚晚晚。 还义正言辞的说这是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你那么温柔,还会偷偷摸摸保护我,可是我也觉得你孤独……偷偷告诉你,你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不要再让自己孤独下去啦!我其实很舍不得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很伤心,固执的看着木含晚的眼睛,“可是我终究是要死的,能够多活了这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 “晚晚,如果能够再次相遇的话,我一定会用我的全部去保护好你,哪怕是我的命……” “你那么弱,谁会需要你来保护呢!”木含晚无情的打破她的幻想。 “是啊……”她笑了笑,“可是我还是想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所以这是我的承诺,不管做不做得到,我都会去做的……” 木含晚不明白她这么坚持的意义在哪里,可是对于她,她总是多了几分包容,便不再反驳她了。 她安静的陪着她,直到面前的人逐渐冰凉,她把她安葬在了她说过很喜欢的一座小山上,那山上有很多花,很漂亮,会一直陪伴着她。 这十年的时间,在木含晚一千多岁的时候发生,过了太久,她早就已经忘记了曾经所有的细节,她甚至不记得女孩的样子,可是如今华摇行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看着她,仿佛与两千多年以前那个自由固执的女孩重合。 她们是那么的相似,那么的喜欢她,即便她早就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善良,杀了那么多的人和妖,浑身血腥,她却还是对她那么好。 如她所说的话。 “所以这是我的承诺,不论做不做得到,我都会用尽一切去保护你……” 她真的做到了…… 即便再次相遇之时木含晚并没有认出她,可是她一眼就已经认出了木含晚,并且几乎用自己一半的命去救了木含晚,即便知道这么做自己有多少年可活,但她依旧那么做了。 第87章 如梦令24 华摇行死了。 死在了这一晚,死在了木含晚面前。 看着她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木含晚突然想起了被她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久远的记忆如今像是被人一遍遍擦掉了灰尘,一点点露出清晰的样子。 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过去,变成了曾经的那个她,拥有那个时候她对华摇行最直观的感情,两千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她已经不是当初的木含晚了,可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时间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她修炼了三千多年,可是除了最初那几百年以外,后来几乎都是被背叛与痛苦包裹,走到如今,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她当初修炼成妖,想要做的是什么? 是想要走遍天涯海角,永远过得开心。 可是她已经不开心很久了。 华摇行曾经陪伴她那短短的十年,或许也是她所得到为数不多的开心。 华摇行为了一个上辈子的承诺,在再次遇见她时便决定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值得吗? 她想…… 如果她没有遇到自己,或许她这辈子可以好好的活下去,有玲珑心魄的她会变得豁达开朗,她会一直自由,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很美满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在她面前。 不值得…… 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她忽然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胸口,直接将玲珑心魄逼了出来,这与以往不同,玲珑心魄是真的离开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一丝残余罢了。 周围的暗卫见到这一幕都惊愕不已,竟然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这还算是正常人吗? “回去,回到她身体里去啊你,你不是从她那里分离的吗?只要回去了她就可以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回不去?”她想把玲珑心魄放进华摇行身体里,可是玲珑心魄却始终无法与华摇行的心融合。 被她拿在手中的心因为真正脱离了肉体,表面上保留了血液,但是整体的样子却实晶莹剔透的,像是一块散着七彩光芒的宝石。 而如今这块宝石被她握在手中,却无论如何也变回不了原本的样子了。 “没办法的……” 她听到一声抽泣,像是小孩子一样的伤心欲绝。 “她已经死了。” 玲珑心魄在她手心跳动,伤心的告诉了她这个事实。 木含晚跪坐在地上不动,手里握着的玲珑心魄掉落在地上,周围的人皆是神色严肃的看着她,还有一部分去通知皇帝这里发生的事情。 木含晚也是在这一刻才从玲珑心魄口中知道,原来玲珑心魄一旦寄生于人心,便只会在成熟时分离出来,而分离的两颗玲珑心魄,只有新生的会长久存在,原本的那一颗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缓缓消散。 人没了心是活不了的。 早在当初华摇行坚持要救木含晚的时候,就已经被玲珑心魄告知了这件事,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救了她,代价是自己只剩下几年的生命。 “你救不了她的,她只是一个人,即便有玲珑心魄也救不了她,只有妖族……只有妖族才会起死回生……她已经死了……”玲珑心魄在哭。 它是从华摇行身体里分裂出来的,对华摇行有很深的情感,此刻是真的很伤心了,可是只有木含晚一个人听得到它的哭声,听它抽抽搭搭的木含晚觉得无比烦躁。 妖族的骨子里的暴戾在侵袭她的神智,原本被玲珑心魄压制的那些躁动妖力也开始反噬她,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只想杀戮。 “既然人救不了,那我就把她变成妖……”她低声说。 然后将妖力注入了华摇行的身体,可是很快她又发现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 因为任何妖力注入华摇行的身体都不会让她有任何的反应,她真的已经完全死了,没办法再复活…… 玲珑心魄还在哭,这哭声刺激着她,让她越来越烦躁。 哭什么呢? 明明死的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却哭得这么伤心,应该哭的是我,难道不对吗? 她忽然笑了。 然后妖力掠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亮光,然后都软软的倒下了,人事不省。 木含晚终于知道了原来玲珑心魄说救不了她,是这个意思。 早在她选择将玲珑心魄分离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会死,注定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她改变不了这种命运。 所以…… 她看着空中漂浮着的两颗玲珑心魄,一大一小,因为是被她强行分裂的,看起来萎靡不振。 既然救不了你,那么我也不要了。 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她走了,带走了华摇行的一丝魂魄,将玲珑心魄放进里面滋养魂魄,想要复活华摇行。 玲珑心魄因为她的所作所为早就已经很脆弱,即便知道这是无用的也再也无法说话,它甚至不能告诉木含晚她这么做只会让这一缕魂魄消失得更快,而华摇行缺少了这缕魂魄,即便侥幸投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最终的结果,那一缕魂魄最终还是消散了,被她分离的那一颗玲珑心魄没有了记忆,但是天然的对她畏惧,所以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而那时的她已经因为虚弱而陷入了沉睡,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 那段历史是混乱的,就连参与了宫变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华摇行身死,夙长歌赶到的时候只见到了她的尸体,整个殿里的人都晕倒在地生死不知,而木含晚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在宫里出现过。 有人说皇后的死和她有关,其实她是来找皇后复仇的,在皇后身边这么久,都只是为了杀了她;又有人说,她其实爱慕夙长歌,对华摇行心生妒忌,所以才会在那一晚对皇后痛下杀心…… 有很多人不知道其中典故,但他们对于皇后与那个神秘的女子之间的故事都很好奇,神秘女子与夙长歌也有关系,更是为这件无人知道真相的秘闻添上了一份旖旎的色彩。 夙长歌没有找过木含晚,他亲自为华摇行操持了丧事,亲力亲为,为她做好了一切,好好的把他们的孩子养大,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然后很安详的去找了他的皇后。 后世对于他的事情其实大多模棱两可,因为他不喜欢事事记录,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模糊不清,无从考证。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华摇行在很久之前曾经与他说过,“我曾经被一个人救过,她对我有大恩,我发过誓,只要再次遇到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不惜一切救她,哪怕是我的命……我可能,不能陪你很久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长歌,答应我不要去找她,就让她走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夙长歌答应了,可是他也不知道,木含晚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皇宫,她一直住在那座华摇行为她建造的宫殿。 只是她太虚弱,所以几乎一直在沉睡,而她始终没有放弃复活华摇行…… “你知道什么呢?就算我要死了又如何?你知道你的这颗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她的。” “这原本就是她的心,不过是因为意外跑到了你的身上,我想要把它拿回来,又有什么错呢?” 木含晚冷冷的看着唐云冉。 第88章 如梦令25 唐云冉看着眼前的人,浑身都是妖气,若是华摇行还活着,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来这是木含晚。 她曾经是宛如青竹一般的人,即便是妖,但身上也从未有过这么凌乱而驳杂的妖气,她的眼睛也是青绿色的,若说从前的她看起来还像一个人的话,此刻的她只能说完全没有一点人的样子了,妖气四溢,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唐云冉点了点头,但又说,“但我却懂,华摇行至死都只是想报答你,她把你当亲人,想要你活得好好的,但是你从来没有记得她的话,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死在那个时候。”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或许还能再活几年,但就在那一晚她死了,你没有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吗?明明你也知道玲珑心魄离体就再也不能回去,你的伤那么重,真的还是依靠一缕玲珑心魄的残魂支撑到现在的吗?” “你不记得了吗?” 一声声的反问,一声声的呼唤,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木含晚自水中醒来,为什么会那么凑巧遇到宫变,她原本不应该是在那个时候醒过来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洗涤了她驳杂的妖力,让她从沉睡中睁开眼,亲眼见证了这场宫变。 她记得吗?记得。 明明她不应该走到这个这个结局,可却依旧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她已经堕魔了。 “你很聪明,可是那又如何呢?你以为我一直留着你的命真的是为了我自己吗?不,你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要复活她。你和她不一样,你的玲珑心魄本身就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你能够分离出玲珑心魄,本身就可以对她起作用。” 木含晚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唐云冉的脖颈,划过锁骨,最终停在她的胸口处,心在胸腔下有力的跳动着,似乎有些躁动不安。 “所以,你以为自己能够得救吗?你的小情郎也救不了你,不过是白白送了一条命罢了。”她嘲讽道。 唐云冉只是看着她,木含晚并不能在她脸上看到任何的害怕,似乎她一直都是镇定自若的。 只有唐云冉自己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害怕,又是多么恐慌。 但她只能选择相信孟朝槿。 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真可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笑话。”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轻笑,一道红光闪过,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就已经一把将唐云冉拉到自己身后,还不忘一脚踢向面前的人。 当然,没有踢到,木含晚躲开了,她退到一边,目光戒备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明明是她的幻境,这个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可是容渺却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而是回头看向了唐云冉,然后对她道,“往右边跑,找到世子,然后去清风苑,从凉亭里往湖里跳,要快一点。” 事态紧急,唐云冉虽然不认识她但也看得出来她是来帮自己的,大概是国师的帮手所以在容渺说完以后她没有迟疑的就迅速走了。 也没有什么过多需要担心的,人家本来就是来救她的,如果她不走反而留在那里岂不是会变成别人的拖累,还不如赶紧脱困,或许她出去了,幻境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是谁?”木含晚惊疑不定的看着容渺。 “我是谁?”容渺往前走了两步,木含晚也往后退了两步,她脸上露出笑容,“我是你的老祖宗啊!” “……”木含晚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直接出手,“不知所谓!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上了手,木含晚身上的妖力驳杂,还带着堕魔的一缕魔气,妖力凌厉的朝容渺斩去,可始终没有如她所期待那般打伤容渺,反而看容渺满脸轻松的样子,似乎一点也没把她放在心上。 “这人到底是谁?”木含晚心道。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是从别国来的吗? 还是说……她一直隐藏在暗中。 两人打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容渺始终没有主动出手,只是退让,但仅仅只是这样的躲避也已经让木含晚很恼怒。 只退不打,一直绕圈,当逗猫吗? 这么想着,她忽然沉住了气,青绿色的妖力收回,她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坏我好事?” “无冤无仇?不,你在我认识的地方作乱,就是和我有仇,至于坏你好事,谁让你被我遇到了呢?”容渺笑眯眯的道,“我这个人呢,生平最讨厌想要害人的妖了。” “你是人族?” “不,我不是人族。”容渺摇头,她眼神从远方产生波动的地方收回,再次猛的朝木含晚踢了一脚,这一次因为出其不意踢到了,妖力混乱席卷,幻境正在逐渐溃散。 木含晚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小竹妖!” 另一边,孟朝槿守在床前,朝暮剑悬在她身前,有无形的气流将唐云冉包裹着不受伤害? “时间到了。” 她收回了朝暮剑,走近,指尖点在唐云冉额头,下一秒,还昏迷不醒的唐云冉忽然起身吐出一口乌黑的血,而后又软软的倒了下去,只是这次,她的脸色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而是有了一抹血色。 “云冉!”殿门被打开,赵祾疾步朝床前奔跑而来,见到孟朝槿正站在床前,他又停了下来,但仍旧是快步走到床前,在看到地上的那一摊黑血后,顿时惊愕问道:“国师,这是怎么回事?云冉她可否醒了?” “快了。她现在还需要好好休息,幻境是很耗损心神的,世子殿下,你也应该好好休息,不然接下来病倒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我知道了,只是太担心云冉想先来看一眼她的情况。”赵祾心中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好,孟朝槿的劝说也是为了他的身体。 “嗯,世子知道就好。我会在这里看着世子妃,她不会有事情的,你放心。” “多谢国师。” 赵祾来了又走了,孟朝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抬手布下一层结界保护唐云冉,人却转眼消失在了殿中。 第89章 如梦令26 “藏得还真是深呢!” 是夜,红色衣袂划过凉亭入口处的枯花,容渺踱步走进其中,黑暗中,她手指微微一动,四周的宫灯便亮了起来,灯火晃动间,隐约可见一朵繁复美丽的花。 风卷起四周的纱幔,初春的日子,天气还未回暖,夜风依旧带来了一股冷意,容渺停在边上,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雕刻了精美图案的竹帘,透过层层扬起的纱幔,隐约可见不远处水中竹影。 清风苑偏僻,除了什么节日之类的宫宴宫女内侍走得比较勤快以外,平日里是没有多少人来这里的。 一座废弃的宫殿,多少带着点让人不喜的阴冷。 竹林中,有青绿色妖力激射而出,径直朝容渺袭来。 近在咫尺,容渺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依旧在仔细的观赏那些镂空雕刻。 竹林中逐渐清晰的人影发出一声冷哼,又是一道妖力朝容渺打去。 两道妖力,一前一后朝容渺袭来,可她却丝毫不见慌张,只是笑着看向木含晚,“你不会以为,出了幻境你就能杀了我吧!嗯?小竹妖!” 话落,她单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手掌微微一抬,红光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红光最盛处,便是容渺本身。 红光在黑夜里夺目而耀眼,容渺眉目一转,“我其实,生平最讨厌的,第一是虚伪的神族,第二就是妖族了?” “讨厌?”木含晚反问一声,青色妖力闪过,她也站在了凉亭中,她和梦境中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眉目更加锋利冷漠,看起来比幻境中的她还要更成熟一些。 容渺一想也是,人活久了会老会死,而妖族那么漫长的生命,几千年几万年的沧海桑田,一切的变化中怎么可能不给人留下一点痕迹呢? 每个人都会老。 “真是可笑,你说你讨厌妖,那么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当我真的看不出来吗?”木含晚冷眼看着她。 “我是什么东西?我是妖啊,但那又怎么样,我是妖,和我讨厌妖族有关系吗?”容渺依旧还是笑着的,似乎木含晚的冷言嘲讽对她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她眸光一闪,更何况,她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 “说得好听,身为妖族却讨厌妖族,我要是你,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自己以绝自己心头之快。”木含晚道。 “噢!可是我偏偏不想呢!”容渺轻笑,但眼里却没了笑意,她手指一动,红光炽烈耀眼,朝木含晚席卷而去。 木含晚连忙退开,但那红光没有半分消散依旧朝她卷来,青绿色妖力自她手中出现,与红光抗衡。 抵挡中,她瞥见一边的容渺,冷笑,“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被激怒了?迫不及待想杀了我?” 容渺手指又是一动,红光顿时更加炽烈,木含晚唇色一白,体内妖力倾泻而出。 目光所及,容渺懒散的靠在了一边柱子上,眸光寒凉似水,看着她的眼神冷漠而出尘。 就好像是在看什么蝼蚁一样。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你要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她垂眸,右手抬起,手中有一朵红白色的美丽神秘的花,她注视着手中的花,漫不经心道:“我要杀你,可不用费半分力气。” 木含晚在看到她手中那朵花时脑海里顿时闪过了什么,但时间久远,她有些不确定,便没有过多在意,只是再次冷笑着将红光挡了回去,“可真是狂妄到了极点。坏我好事,杀害同族,你这么虚伪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去激怒的?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容渺点点头,又道,“可是那又如何呢?我想杀你,你难道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不等木含晚回答,她接着说,“诚然,你的确是一个鲜少有天赋的妖,但很可惜,时运不济,所遇非良人,而你这一生被苦难所绕,你恨那些人吗?你恨,但是你毫无办法,因为人死了以后你的恨依旧存在不能消减半分,你恨那些人的伪善,也恨他们给你带来的所有不幸……” “可是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她曾经在你还尚未变得冷漠之前在你的身边陪你,而后她死了,你忘记了她,可是后来因果循环你们再次遇见,你依旧没有想起来她,可是她记得你,并为了你付出了一切,而你直到最后才终于知道了真相,你后悔了,是不是?” 伴随着容渺一点点将她的过去剖析,木含晚眸光闪烁,妖力有些不稳,尤其是到了那一句“你后悔了。”她妖力一顿,红光没有丝毫迟疑打在她身上,木含晚嘴角缓缓留下一缕血。 她目光似刀,笔直的看向容渺,沙哑道,“是,我后悔了。” 她怎么会不后悔,明明从再次相遇开始就有那么多的疑点,她明明不相信任何人,却接受了她的好意,明明她看得出来自己的躲避,却还是一如往昔一般想要让她高兴,明明…… 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她可以认出来她,只要她再多想一想,或许就能够明白其中原因,哪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个人付出自己的全部呢? 她明明早该想到的。 “华摇行之死,是必然,也是命运。你以为你能够改变什么?”容渺看她,目光隐含悲悯,“你连天命都看不清楚,却妄想改变因果,你做不到,只会造成更糟糕的结果。华摇行的玲珑心魄是如何而来的,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木含晚惊愕地看向她。 容渺继续道:“她的玲珑心魄,原本就是为你而生……她想保护你,想要救你,她心里这个承诺比她的一切都重要,这种赤忱且纯粹的心,吸引了初生的玲珑心魄,玲珑心魄寄生于她身上,原本就是因为你,最后她为你而死,是早在她遇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的结局。木含晚,你还不明白吗?” “你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华摇行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你又在执着什么呢?” “我没有执着,我……”木含晚低声道,“我只不过是,不想她死……” 她垂下眼睛,红光覆盖,她的面容掩盖在红色与青绿色的光之后,有些善恶难辨。 “我想救她,并没有错,我不过是想将属于她的玲珑心魄还回去而已,是玲珑心魄自己乱跑,我做错什么了?唐云冉有了玲珑心魄又怎么样,她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是只要我把玲珑心魄抢回来,她就还有几乎复活。”她坚定的说,在容渺无法看到的角度,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执拗固执。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玲珑心魄原本就不是她的东西,我拿回来又怎么样呢?况且,我不是已经让她好好的活了很多年了吗?明明我当初遇见她时,就已经知道玲珑心魄在她身上,可是我没有管她,我让她自由的长大,这难道还不够吗?”她声音陡然拔高,双手结印,青绿色的妖力顿时铺天盖地从水中涌出,水花四射,每一滴水都带着妖力的攻击,只要碰到一点,就会被她的妖力腐蚀。 第90章 如梦令27 “冥顽不灵!” 容渺喝道。 红光陡然大盛,与青绿色妖力撞在一起,黑暗中,有虚幻的花影浮现,红白相间的花瓣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防护罩将容渺严丝合缝的保护在其中,红光中,她的眉眼也被渲染得冷艳而妖媚。 手中小花被她随手丢出,花朵所到之处一朵朵花铺满了通道,那朵最开始丢出的花穿过她的妖力屏障,径直到了木含晚面前,木含晚目光微缩,在她注视下,那朵花忽然变得足有一人大,红白的花瓣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近距离看,那些红色位于花瓣的边缘,鲜红夺目,就好像是血滴落在了原本纯白的花瓣上染就的如今的颜色。 夜色中,那朵硕大的花朵从花骨头状态一点点舒展身躯,薄如蝉翼的花瓣仿若琉璃雕刻,微光流转,神秘而引人遐想。 不过几息,那花就已经盛开,一片片的花瓣重重叠叠的将面前的木含晚笼罩其中,木含晚面色几变,妖力倾泻,不同于原本的青绿色,而是近乎青黑色的妖力,驳杂而带着一些焦躁,与她原本温顺而通透的青绿色妖力是截然不同的一种状态。 “还未炼化的妖力吗?”容渺神色不变,眼中红光一闪,一朵巨大的花的虚影在她身后徐徐绽放,那是一朵圣洁而又妖媚的昙花,边缘呈现血色,她的妖力也更汹涌的向木含晚袭去。 “是你!”在看到那朵血昙花虚影时,木含晚神识一动,那段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她终于认出了容渺到底是谁? 只是神色依旧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她那样的身份怎么会隐藏在御宸国中,明明妖族一直在找她! “噢?你认识我?”容渺倒是因为她的话而露出几分惊讶,遥遥朝她看过来。 昙花虚影很大,远远看上去将整个凉亭都包裹在其中,透着一种神秘感。 “血昙花,妖族除了您以外从未有过另外一朵,只怕只要知道您存在的人,一看到这血昙花便都知道您的身份了。”木含晚应对之余不忘解释。 但她看着容渺,神色却又忽然变了,眼神偏执而疯狂,“竟然是你!既然是你,那你不是最应该清楚不过吗?” “你难道不后悔不怨怼吗?你曾经受过的苦,比起我只怕还要再惨烈千百倍,可哪怕就是如此,你也依旧像如今这般吗?殿下,您曾经不是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流落,被人背叛,被人伤害,可是如今,你却依旧还在保护他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啊?” 她大声质问,“你知道在做什么吗?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不会,他们根本就不会懂什么叫做感激,众生皆贪,七情六欲贪字为首,他们根本不懂,你这么做根本不会有任何意义。你是什么身份,我和你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我厌恶他们,而你呢?你竟然在保护他们!你知道你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么愚蠢吗?” 她狠厉的眼神看着容渺,然而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看到容渺有听到她的话共情的神色变化,她更是愤恨,神智几欲消失,青黑色妖力不管不顾朝她打去,爆发之下,竟然将血色昙花逼退了几分,那花瓣还在合拢想困住她,她一个借力踩在花瓣之上飞了起来,但代价就是被花瓣碰到的脚瞬间被炽热的温度灼烧到极致,疼痛使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扭曲,木含晚双手高抬,青黑色妖力在她手中凝聚出一把青黑色的刀。 浓郁的妖力混合着魔气从这把厚重的刀身上散发出来。 ‘哗’大刀劈下,凉亭顿时塌了半边,昙花虚影消散,而后又迅速聚拢凝聚成新的样子。 木含晚注意到花朵盛开的弧度更大,红光闪过,容渺一下闪身到了她面前,一掌朝她打去,木含晚连忙回手接掌。 ‘砰’一声响。 妖力碰撞,整个凉亭彻底坍塌。 原本精美雅致的竹帘付之一炬,层层纱幔被两人的妖力震碎,化作漫天飞絮飘扬,淅淅沥沥落在地上,落进水里。 “你错了。”喧哗过后的寂静中,容渺缓缓说。 凉亭不复存在,此时的木含晚坐在水中废墟之上,竹林幽幽,将她撑起而不落入水中。 此刻的木含晚,妖力溃散,神色不似刚才癫狂。一身青绿色的衣裙在打斗中变得破烂,还沾了不少她身上的血,当真是凄惨到了极致。 美人即使再落魄也还是美的,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抬起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迹,仰面看向容渺,夜色中,红光大盛,映得她眼中也是赤红一片,她一字一顿道:“我从始自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你。是你!” “是吗?”容渺站在她面前,血色昙花已经消失,只是身后还有成年人大小的昙花虚影,她的神色相比之前,可以说是冰冷了许多,或许是从木含晚认出她,又或许是从木含晚提起她的过去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笑意,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 若说之前的她还有那么一丝想要留木含晚一命的心,那么此时此刻,这丝心思便一点都不剩了。 认识她,甚至还了解她的过去,看来也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单凭这一点,她就不能活。 她朝前一步,双手抱胸,眉目冷冽,“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你以为你是谁?天下四族皆要和你一样吗?若是如此的话那么妖族早就不复存在了?你在想什么真的以为我猜不出来吗?你身将死,而你想要得到玲珑心魄,真是只是因为要复活华摇行吗?明明你自己也知道救她的几率那么低,你真的只是为了她吗?还是你想救的人,根本就不是她,而是你自己!” “嗯?回答我,木含晚,告诉我,你想救的究竟是谁?” 木含晚抬眸与她对视,两人眼神交锋间,一人愕然一人威严,也就是在这一刻,木含晚才终于从容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她一直在寻找的气息。 一如多年前她修行之时在那宫殿中所翻阅的一部部古籍,其中记载的那个女子,身份尊贵又低贱,身如浮萍,却又偏偏如至宝,天下之人无不哄抢,可那一切不过是因为她那一身血脉,她是王储,是妖族,更是……神族。 一个神妖混血,既卑贱如泥又高贵出尘,妖族历史上,恐怕也就只出了这么一个传奇的人物。 目光流转,木含晚却忽然看到了她手腕间露出的璀璨晶莹的红色珠串,即便是夜色下,她也可以完全看清那珠串的样子,流光溢彩,剔透又美丽,格外的吸引目光,仔细看时还会感觉那红色并非固体,而是在珠中缓缓流动。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书中对她的描述:其女位尊而如尘,半妖半神,身怀至宝,一生飘零,游走而不知所踪…… 身怀至宝……不知所踪…… 木含晚回想起当初自己看到这书,是否也感叹了一句这个人一生之不幸,在那之后她离开妖族再也回不去时,偶尔也会想到她。想起这个女子若是还活着,又会是怎样的际遇,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很久以后真正的见到书中的人,并即将死于她手下。 她想救的是谁?是后来的华摇行,还是最开始陪她十年的女孩,是她自己,还是曾经背井离乡踏入人世的木含晚? 她真的想得清楚吗? 大梦三千,虚妄一场。 她这两百多年又在做些什么? “我……想救她……”良久,她终于说。 “你救不了她。”容渺轻易点破这个事实。 “那又何需多言?”木含晚支撑着站了起来,平视容渺,看着她身后的昙花虚影,突然笑了,“尊上,我尊称你一声尊上,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了吧!妖族对你如何,你又是如何痛恨妖族,我不知其中缘由,但我知道因果报应。你是妖,更是神,妖族管不了你,就连高高在上神族也管不了你,你是这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干涉到的存在,你无所畏惧,更无牵挂,可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唐云冉,我就算真的杀了她拿了玲珑心魄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她身上隐隐有黑气冒出,原本纯粹的青绿色终于消耗殆尽,显现出她已然被魔气侵染的那一部分。 看到这一幕,容渺心中了然,“你果然已经入魔了。” “是又如何?”木含晚低垂的眼抬起,露出她青绿猩红的眼睛。 血色红眸,是魔族的特征。 “不如何,只是我在想,我必须杀了你的理由又多了一个而已。”容渺退后一步,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深知宫里终于在屏障破碎以后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马上就要有人过来了,她必须快去解决掉木含晚,思及此,她也不再犹豫。 眸光一闪,一只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宛若琉璃一般的紫色又转瞬消失不见,身后昙花虚影缓缓融入她体内,她双手张开又合拢,手指变换,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印记,红光尚未消散,白光又起。 红白两色的妖力纠缠在一起,分离明间又缠绵不休,落在木含晚眼中,她却突然懂了。 为什么书上明明要那么写她,一生飘零,她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所归。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你,我不喜欢神族,不喜欢妖族,也不喜欢人族,我不喜欢任何一族,但这与我想要救唐云冉没有半点干系,我救她,只是因为我想救她,而且她很和我眼缘,这个解释,够了吗?”她看着木含晚,缓缓问她。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是想救谁,可惜了,你都没有机会了,华摇行已死,若是没有你的阻挠。她早就轮回转世不知道多少次,你要玲珑心魄的真实目的我不追究,但我也不会让一个入了魔的妖族存在人世。” “今夜,你必死无疑。” 话落,在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灯光闪烁中,容渺贴近木含晚,在木含晚想要逃跑时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将那红白两色的妖力打入她胸口。 木含晚眼神惊恐,惊惶而不知所措,不敢相信地再度跌落在地,喃喃道,“你不能杀我……” “我还要……” “不,我一定要杀了你。”容渺弯腰注视着她,看着眼前因为体内筋脉寸断而痛苦的扭曲脸庞,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表情在这一刻看上去温柔而旖旎,就好像是在对情人喃喃细语。 “你说妖族在找我,但你知道吗?不光妖族,其实神族,鬼族,甚至魔族都在找我,他们啊……都想……”她凑近她的耳边,在她难耐的痛苦低吟声中道:“……都想杀了我。” 木含晚瞳孔猛缩,就连浑身的疼痛在那一瞬间都好像忘了,再也感不到任何的疼痛,下一刻,她知道那不是错觉,是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了。 容渺摧毁了她的妖脉,毁了她的内丹,早就没了心的她若不是入魔,早就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身死了,而此刻,她真的死了。 身死魂消,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她的存在。 容渺站直身体,看着眼前逐渐去风尘办消散的人,轻声道:“或许轮回一道,你能够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七情六欲,本不是你应该妄加揣测的因果。 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妖力消失,木含晚身死,不远处水中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是呜呜的幽咽。 容渺转身,跳上了还残存的石廊,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废墟,缓缓松了一口气,嘴角一缕血淌出,她伸手擦干净,转身踏入深深夜色。 黑暗中,原本宽敞雅致的清风苑,凉亭变为废墟,四处还有不少水迹,就连湖边的半个宫殿都在打斗中被波及而变得破烂,像是被什么极大的东西砸到房子上而导致的坍塌。 这样的断壁残垣,从前的清风苑,伺此后都不会再存在了。 主人已死,便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第91章 如梦令28 逐渐走近的人群点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的宫女因为走得太快一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碎石块,顿时一个趔趄往旁边一倒。 “哎呀!” 离她比较近的宫女及时的一把扶住了她,没有让她跌倒在地,但是她手中的灯笼却已经掉到地上被撞熄灭了。 “没事吧?”扶住她的宫女连忙问道。 崴了一下的宫女在她的搀扶下没有跌倒,摇摇头,“无事,只是被石头绊了一下,没有大碍。” “石头?宫里日日都有人打扫各个宫殿,每一条路都不曾忘记,哪里来的石头?难道是有人偷懒了?”那宫女看起来颇有威仪,品级应该是众人中最高的一个,她一发话,其他人都是头低下紧张的辩解。 一个内侍上前两步道:“若月姑姑,真是冤枉啊,这清风苑我白日里才干干净净的打扫了一遍,怎么可能会有能把人绊倒的石头在路上,这……这实在是不关我的事啊!” “关不关你的事要查清楚了才知道,先别着急撇清关系,待我查明,不会冤枉你。”若月叫了两个宫女上前搀扶住崴了脚的宫女,她提着手中灯笼,往地面一照,看到本应该干干净净的长廊上不仅仅有很多碎石,还有不少足有人拳头大小的石头,凌乱破碎,不像是久未打扫的样子,倒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思及此,她吩咐身后的人小心脚下的路不要崴了脚,一边率先朝前走去,还未走几步,借着水中粼粼波光,她就已经呆愣在了原地。 饶是已经在宫中十多年的若月,也无法形容眼前的这一幕,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原本好好的宫殿竟然被毁了个大半,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姑姑,这是……”身后跟着她的的一众内侍宫女见她停下不动心中茫然,正待询问,却也在淡淡亮光中瞥见了眼前的废墟。 “……” 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而后便是巨大的恐慌。 好好的宫殿无缘无故变成了一片废墟,首担罪责的便是他们这些打扫的人,宫中日常有人巡视,若不是玩忽职守,又怎么会有宫殿无缘无故的变成如今这样,即便这座宫殿早就已经废弃,但它的一砖一瓦皆为皇室所有,无缘损毁,他们便是罪过最大的人。 “若月姑姑,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晌午的时候我路过这里都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如今就……”那宫女忍不住开始抽泣,心里的恐慌彻底抑制不住。 皇上肯定会知道这件事,可即便是这位皇上为人和善,但规矩就是规矩,天家威仪不可冒犯,他们这些人就是首先被发难的人啊! 他们要怎么做才能逃过一命…… “……”若月看着眼前的废墟,久久回不了神,良久,她叹息一声,勉强将自己从震惊慌乱心中拉了回来。 “立刻去查,今夜宫中各个人的去向,一旦发现有行迹诡异的人立刻让人拘起来,不能让人离开,给我查,严查,必须要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有任何人蒙冤,也不会有人逃过罪责,你们都不要乱,给我安心查探有知道蛛丝马迹的,立刻上报,我现在要去禀报皇上此事,看究竟要如何处理,你们先去做我安排的事情。” 毕竟是在宫中多年的老人了,若月即便再惊慌,也还是有些经验的,知道此刻最不能乱的就是人心,当即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去面见夙云埋。 安排好了一切,若月当即转身,身后人为她让出一条道来,两个提着灯笼的宫女跟在她身后为她照明,一行人很快离开了清风苑,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昭阳宫中,黑暗中守在昭阳宫正殿外的内侍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却没有再看到刚才那抹红光,心中思觉自己是不是太困了出现了幻觉一遍来回走动了两圈让自己清醒清醒。 要是一不留神让什么动静扰了皇上安寝,那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一合计,他忽然便听到了殿内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他心中一慌,就要推门进去,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又顿住,没有继续,而是朗声询问殿内的人。 “陛下,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可需要奴才进来收拾?” “陛下?” 一连叫唤了两声都没有动静,他疑窦丛生,便想推门而入,就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了夙云埋似乎是刚刚惊醒还有些不清醒的声音。 “无事,是朕方才翻身不小心碰到了烛台,烛台打翻了才发出声响,不用进来了,朕扶起来便好,收好外面就行了。” “……是,奴才遵命。”内侍虽然还是有点怀疑,但是也不敢违抗皇命,便收回了手,回到了原位上安安静静的站着守夜。只是因为心中还有些警觉,便一直在留意殿内的动静。 可侧耳听了半晌,只有一个人在地上走动了几步的隐约声响,像是夙云埋从床上起来扶起了烛台的动静,除此以外,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动静,内侍放下了心,没有再过多注意殿内的情况。 昭阳宫主殿,殿内烛火皆是熄灭的,只有远一点靠近门口的地方亮着两盏烛台,为殿内点亮了一小块地方。只是靠近夙云埋寝榻的地方,仍旧是一片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夙云埋却没有坐在床上,而是站在床边皱眉看着先前被他按到床上坐着的人。 屋内太黑,看不见太多的东西,他便到一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了几颗夜明珠,这几颗夜明珠是不夜城四处搜罗得到的珍宝,六颗夜明珠,全都一模一样的大小,足有成年男人的一个拳头大,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将这黑暗中也照亮了一片地方。 珠光亮起,却驱不散容渺满脸的苍白,她目光从一旁的夜明珠上扫过,笑道:“果然是当皇帝的人了,这么好的夜明珠也随便放在寝殿里拿来当烛火用,真是奢侈。” “你喜欢送你啊!”夙云埋放好了夜明珠,转身回到容渺面前,看着她的脸色满脸复杂。 就在刚才,他原本还睡得正熟,可是忽然惊醒,便有一个黑影坐在了他床边,因为坐下的动作太过慌乱,还碰到了烛台,这才发出了刚才的声响。 他正待叫人,可是来人忽然开口,叫他别说话。 “别说话。”黑暗中夙云埋并不能看清容渺的神色,只是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坐在地上,声音似乎有些虚弱,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是我。”容渺咽下了一口涌上来的淤血,声音低哑。 夙云埋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一瞬间思绪百转千回,原本还以为是天岐阻止不了这场联姻,终于恼羞成怒将黑手动到了他这个御宸皇帝的头上,可这个混乱的念头,被熟悉的声音推翻,以至于他一时都没有想起来搭理外面的内侍。 “你再不说话,我就得被当成刺客被抓起来了。”最后还是容渺提醒他说话,语气还带着玩笑般的打趣。 “有谁能抓得住你!”夙云埋小声嘀咕,然后忙回应了外面的内侍,阻止了他的进入。 就此,夜明珠的光并不刺眼,在黑夜中也并不夺目,照亮了两人周围,夙云埋可以清晰的看见容渺有多狼狈。 身上衣裙破损了好几处,发髻也散乱了,鬓边有两缕头发还沾到了脸侧,而她的脸色即使在微光下也是肉眼可见的不好,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明明满身狼狈,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摄人心魄。 “你……你这是被仇家追杀了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我去找太医为你医治。”夙云埋看了她半晌,才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必了。”容渺制止了他,摇摇头,道:“不用担心,只是有些力竭罢了,会自己恢复的,我来找你,是来赔罪的。” “……” “赔罪?”夙云埋思绪自从看到她那一刻起就开始混乱,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你赔什么罪?” 问出这句话,他终于回过神来,急忙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你身上的伤,是谁干的?你和谁打架了?你为什么会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渺在他一声声语无伦次的询问中注视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才及冠两年的少年皇帝双眼中丝毫没有遮掩的焦急与担心,还有他一言一行中体现出的关切,她眨了眨眼,蝶翼一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夙云埋,清风苑被毁了。大概马上就要有人来向你禀报这件事,这事和那些人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处罚他们,清风苑……以后就不要修缮了,那地方本来早就该毁了,如今主人已死,也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她双手搭在膝盖上,慢慢的说着今晚这些事情。 “就说……就说宁国公世子妃陷入昏迷是由于中毒的缘故,而下毒之人潜藏在清风苑,如今已经伏诛,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世子妃也快要醒来了。” “……”夙云埋满腹要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垂眸看着容渺,声音有些干涩,“那你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知道的。”容渺轻笑一声。“你知道我的身份,今晚的事,原本与人族无关,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不会有事的。” 知道你的身份又如何,你们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是真的把我当傻子吗?知不知道我也担心你,担心你们…… 夙云埋敛下了眸,清润俊郎的脸在光线下有些落寞,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动物,引人心疼。 “陛下,七品宫女掌事若月有事求见。”安静中,殿外又传来了内侍的叫声,隐约还有些什么别的动静,有些嘈杂。 夙云埋抿了抿唇,回眸看向容渺,“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他走出了几步,站在光线分界处,容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接触到他的目光,炽热而认真,在让她等他。 她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在龙榻上。 夙云埋转身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夙云埋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外面随意的披了一件保暖的玄黄色虎毛大氅走了出来。 门一打开,一阵风吹过,他单薄的穿着在风中飘摇,内侍一急,连忙要进去给他加衣。 但刚转身,就被夙云埋拦住了,“不必,就这样吧。” 内侍一顿,回过身低头站在一旁。只是心中有些犹疑,怎么总感觉,似乎陛下刚才的举动似乎有些慌乱。 是错觉吗? “何事要禀?” 夙云埋看着跪在殿外的一众宫女侍卫,询问道。 跪在最前面的若月不曾抬头,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思绪清晰的将自己所见之事说了出来:“今夜本是奴婢当差,半个时辰以前,有宫女似乎看见了清风苑方向有红光耀眼,思觉有异,奴婢便带人前去清风苑查探,但不想还未走到清风苑,便只见到了满地废墟,湖水中满是断落下沉的砖石,长廊也被毁了大半,清风苑主侧殿更是只剩下断壁残垣,再不见原先模样……陛下,奴婢已经吩咐下去让人严查今日行迹有疑的人,只是清风苑一事,宫殿损毁成那样,在周围巡视的人竟然都没有听到半点声响,若不是后来看到的红光,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这事实在是蹊跷,奴婢以为巡视的的宫女侍卫虽然有罪但此事太过诡异,应……陛下?” 她抬头看向走到她面前的夙云埋,少年帝王威仪已成,即便只是穿着松散的寝衣,也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 “若月掌事,此事不必再查,与宫中众人无关,是有奸细潜入宫中,此前宁国公世子妃无故吐血昏迷一事便是那人所做,他潜藏在清风苑如今毁了清风苑也是想致使宫中内乱,此事不必再查,清风苑就此不复存在,天亮以后,便让人去将他彻底毁了吧。” 夜风呼啸,夙云埋语气平淡,但其中所说的事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若月更是惊愕万分,陛下这么说,其中意思,是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在她回禀后完全没有半点意外,神态语气皆是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 如陛下所言,那么那暗害了世子妃是人藏在宫中,陛下是一早就知道,还是只是隐约猜到,等到清风苑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才终于确定,所以不见半点惊讶的样子。 守在一旁的内侍更是茫然到了极点,为什么他明明是守在陛下身边的但是陛下知道的事情他却半点不知道,不仅不知道,还非常惊愕。 这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无声无息间毁了一座宫殿啊! 这其中真的如陛下所说的那般吗? 内侍心中存疑,但却明白这事情既然陛下已经下令不再追查,那么就不是他应该探究的事情,在这宫中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懂得什么是自己应该说的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说不应该做的,才是最安全的。 心中虽然仍旧有疑虑,但夙云埋这么安排,无疑一众宫女侍卫都不会被处罚,这事也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无疑是最好的处理,若月再度叩首,“奴婢遵命,谢陛下恩德。” “退下吧。”夙云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转身回了寝殿。 内侍在他身后为他关门,不经意见,瞥见内室隐有亮光,只以为是夙云埋起身时找了东西照明,并未多想。 第92章 如梦令29 殿内,夙云埋快步往榻前行走,在看到仍旧坐着的人时才真的松下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走。 “处理完了?”容渺靠在床架上,姿态看起来不像是力竭,倒像是在闲适的休息。 夙云埋走到她身旁,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御宸的事就快完了,我也应该要走了。” 闻言,原本还沉默赌气的夙云埋立马抬头,震惊的看向容渺,质问道:“你要走?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走?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此间事了,我也不应该再逗留了。夙云埋,夙璟辞还没有回来,御宸的情势虽然表面稳定,但我知道你并不只看得到眼前,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夙氏皇族,说到底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容渺安慰的看了看他,忽然道。 “皇叔还没有回来,你不可以不走吗?就不能再等一等?”夙云埋问她。 容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这世间事原本都有各自的安排,她或许以后还会回御宸,但是眼下,她是一定要走的,原本她以为夙璟辞哪怕重新回了魔族也不会有什么事,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有妖族的人冒了出来,或许还有更多的妖族流窜世间,不论是哪族,她都管不了但是她却仍旧要走,她不可能永远在一个地方待着,御宸她已经待了很久了,若是有心人,恐怕已经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木含晚的话她或许不在意,但那句妖族在找她,却不是假的。 只是找她的又何止是妖族呢? 她躲躲藏藏游历四方这么多年,不过就是在躲避命运罢了。 她应该走了,也必须走。 夙云埋看着她,两人无声对峙,最终还是夙云埋仿佛泄气一般自暴自弃的蹲了下来,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夜明珠圈起的光亮中,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也去明珠一般炽烈明亮,带着无声的恳求与难以诉说出口的情感。 “就不能……不走吗?”他小声问,表情可怜巴巴,就像是一种大型动物在祈求怜悯。 这种比喻实在是太过荒谬,所以容渺并没有多想,一国皇帝,权势通天,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我是一定要走的,而且很快就要走了……”容渺叹了口气。 若是可以的话,她其实也不想走,只是身不由己,若是以后得空,兴许还是再回来的吧。 虽然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御宸并算不了什么,但是在这里生活的十几年,却也已经是她为数不多过得安心且舒服的日子了。 夙云埋看着她不说话了。 为什么呢?这么突然就要离开,一点准备的机会都不给他。 皇叔也是,她也是。 每一个人都是,突然的离开,却从来不给他一个提前知道的机会。 为什么呢! 他明明……明明非常的不舍得她走。 他想留下她…… “不能再留几日吗?再过几日……就是我大婚之日了,连一杯喜酒都不喝了吗?我们还算不算……朋友呢!”夙云埋从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场全然由利益交汇的婚姻,最终会成为他挽留一个人的借口。 认识了十多年,可最终她要走,他要留下她的借口竟然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朋友。 喝喜酒…… 他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可是心里那些忽然疯长的情愫,混乱的思绪却在告诉他,他想留下她。 他不想她走。 可是又有什么理由呢? 她不是受拘束的人,她永远都是自由而热烈的,像是山间的月,像是海上的风,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却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她只是她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谁的所有物…… 夙云埋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可是知道自己不能,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他自从十岁之前因为被他皇叔教训得太狠流过泪,十岁之后便再也没有哭过了。 可是他真的好想哭啊! “喜酒!” 容渺一怔,继而忽然笑了,这是一个夙云埋从未见过的笑容,她的脸庞在珠光中显得温柔而妩媚,眼睛好像装满了星星,一闪一闪的,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很轻的弧度,眼如弯月,眉似远山,唇若春樱。 “你会越来越成熟的,成亲以后就不要再总是偷跑出宫了……虽然也没人能管得了你,夙璟辞,他或许还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帝王的……” “至于喜酒……就当我喝过了吧,待你成亲那日,我会在远方为你敬酒,就当祝贺你的新婚之喜了!”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拍一拍夙云埋的肩膀,但夙云埋躲开了,他往旁边一闪,倔强的看着她。 容渺无奈的收回了手,道:“我们当然是朋友啊……我其实朋友很少的……”能认识你们都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夙云埋一看她起身,立马也跟着站起来。 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姿已经很高了,容渺站在他面前,想要看他的脸还需要微微仰头,隐隐有种被罩住的感觉。 她朝前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夙云埋抓着她的手,眼神慌乱而急切,“你要走了吗?为什么不再多待一会?” 容渺回过身,将手挣脱,即便夙云埋再不情愿,那只手也依旧离开了他的桎梏。 他呆愣的站在那里,手还抬着,没有收回。 却忽然感觉到手上被放了东西,他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玉盒子。 “这是什么?”他不解道。 要走之前留下的礼物吗? “里面有一瓶药,你帮我转交给国师吧!我就不跑这一趟了,省得她也舍不得我,告诉她,这药能够帮助她和唐云冉,她会知道怎么用的。”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着站在原地一脸伤心的夙云埋,道:“里面还有一样东西,陪了我很多年了,就当……”她似乎有些犹豫,“……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吧!或许你会有用到它的一天,但我更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用到它。” 说完,她转过头,周身有红光亮起,夙云埋连忙跑上前想要拉住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大千世界,或许哪里都会去吧!你没有去过很多地方,极乐地鹧鸪天,北临,又或者海边,或许我都会去……我真的要走了。” 话落,夙云埋伸出的手穿过了空气,虚浮的什么也没有抓住,容渺如同她出现时一样,又突兀的离开了。 只剩下夙云埋站在原地,怔怔的久不动作。 良久,寂静的宫殿中,夜明珠的光一点点消失,少年帝王怨愤的声音传来。 “……骗子!” 第93章 如梦令30 第二日一早,国公夫人就听闻了宫内的事情,一座宫殿莫名被毁,就算是夙云埋下井不彻查,但是其中所牵扯的事情,还是让所有权贵都担忧不已,其中宁国公府更甚,毕竟现下他们的世子和昏迷不醒的世子妃都在宫里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难免不会让她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从唐云冉昏迷那日起,到如今,已经十多日了,听了孟朝槿的劝说,国公夫人没有一直守在宫里,只是得空了便会进宫去看看自己儿子儿媳,看他们虽然都昏睡着,但是样子看起来并无大碍,心中虽然仍是担忧。但人在皇宫,又有国师守着两人,她便也放心了一些,安心处理宫外的事情。 从唐云冉晕倒那日起,御京城中便流言四起,话里话外全都是在编排唐云冉的是非,别的不说,国公夫人对于唐云冉还是比较了解的,更何况,这流言最离谱之处便是去沈园那一日,说唐云冉与昔日情郎见面过后情思难舍,心中悲拗,又见那陆河所留之书,更是情意缠绵,满面愁容,前后两任夫君见面,她旧情难忘又不舍现下的姻缘,心中郁闷,一时气急攻心便晕倒了。 国公夫人如何不知这流言有多脱离事实,那一日唐云冉几乎都陪在她身边,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她都再清楚不过,又怎么会有如传言中一般的旧情难忘。 至少表面是没有的。 国公夫人自视甚高,自觉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还是有的,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唐云冉若是真的如传言那般对陆河旧情难忘,又怎么会与他和离,若是真的有情,即便是家中事务再繁杂,她或许也不会主动想到和离这一法子。 他们之前有没有情国公夫人不知道但眼下看来,两人是绝对没有情的,别的不说,她儿子那么优秀怎么会被陆河比下去。 谁不知道宁国公府世子身世好,相貌好,才学好,就连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而陆河,他仅有一个榜眼之名罢了,又拿什么的赵祾比呢? 他是榜眼,赵祾还是状元呢! 国公夫人但也不是完全看不上陆河,毕竟能够通过殿试的人,多少都是有点真才实学的,只是才学上过得去,品行就不一定了。 因着这件事,她对陆河是半点好感也没有的。 另外更让她震怒的一件事便是从那日之后不久,有人说在沈园那诗墙之上看到了一首与陆河所写之词两相回应的词,名字一样,所言也是愁索难诉,皆言尽自己一腔深情被困,不得解脱。情思难舍又悲伤难抑。虽然没有署名,可那字迹玲珑小巧,分明就是女子所写。国公夫人也去看过,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更是生气。 那明明和唐云冉的字迹不说是一模一样,也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对于与她不熟的人来说绝对会认为那就是她的字迹,可是国公夫人怎么说也与她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半年多,此前也是对她颇有了解,怎么可能认不出那一点细微差别,这是绝对的栽赃陷害,目的就是想让唐云冉连同国公府颜面扫地。 这种陷害,国公夫人一想就想清楚了,不说那字迹她自己都认得出来,唐云冉明明连沈园都还没有出去就已经吐血昏迷,又怎么可能在那之后跑到沈园写了那么一首哀怨至极的词,背后之人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她知道唐云冉现在昏迷不醒,所以她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唐云冉没有办法亲自反驳这件事。 毕竟她自己都生死不知,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件事从而反驳呢! 国公夫人震怒,也不再暗中打探了,她首先怀疑的,就是当日如去过沈园的人,如若没有去沈园又是如何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并且这么快就将针对唐云冉的计策用上,所以那个人必定是亲眼看见了。回想那一日的场景,国公夫人吩咐人一个个去排查那些去过的与唐云冉有过节或是与国公府有过节的人,势必要查个仔细。 这般兴师动众,就差没把国公府是被人陷害这件事说出来了,一些无权无势的,或者权势不大的便也适时的闭上了嘴不想给自己惹得一身骚。 宁国公府是什么地位,几朝元老,老牌勋贵,御京中没几家可以与宁国公府相提并论的世家,他们惹不起,也承担不了那个后果。 除了排查那些外人,国公府自己的人,国公夫人自己也没有放过,当日一起出行的每一个人,都被她安排了人仔细审问,李月珊和张婉如两个人也不例外,所有人都被审问得清清楚楚。 这么一查,还真的让国公夫人抓到了蛛丝马迹,而这线索直指张婉如。 有人胆小,一被审问,当即跟倒豆子一样把自己都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说是张婉如嫉妒唐云冉,便一直想要陷害她,无奈唐云冉不喜欢出门,久找不到机会,后来听说国公夫人要带她出去解闷后便做了安排,让人暗中告诉国公夫人沈园是一个好地方,又在国公夫人准备出门的那日主动凑上去想要一起出去,为的就是亲眼看着唐云冉是如何的狼狈。 而那之后,有关于唐云冉的一些流言,多多少少也有她推波助澜的功劳。 国公夫人收到这个消息以后,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切事情的发生似乎都是和审问结果一样的,张婉如的确是主动凑上来的,来的时机也巧,而为了公平自己也叫了另外一个人一同出去,而在路上,张婉如也的确是对唐云冉的态度算不上有多好,甚至主动挑事,就连那词也是她上赶着去看,才牵扯出这一堆的事情。但国公夫人还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吩咐人将两位夫人全都禁在了院子里,不允许私自外出,张婉如那边倒是很担惊受怕的样子,一知道自己禁足,当即就说自己是冤枉的,还说都是被人陷害的。 国公夫人亲自去见了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张婉如依旧禁了足,李月珊也是,哪怕两人都怀着孕,国公夫人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人,只是把禁足的名头去了,说是为了两人安心养胎。 此后,她重点排查的地方就变成了国公府,一连几天,终于查出来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国公夫人下令将牵扯进去的人全都单独看守起来,不允许探视,严刑拷打,势必要查出真相,这雷厉风行的让整个宁国公府人人自危。生怕什么时候那火就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如今皇帝婚期将近,国公夫人闹得再大,也只是在自己家里,并没有在外界如何声势浩大,所以即便有国公府的政敌想要给国公府下绊子,最多也就是一个宁国公府家宅不宁的名头,别说夙云埋不理了,就连国公府自己都不想搭理,皇帝婚期将近,在这当头闹事难不成是想让这婚事出岔子吗! 真有人嫌命大。 几乎查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国公夫人却没有立刻处置那些人,而是时刻关注着皇宫的动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去皇宫探望。 而这一日清晨,清风苑无故损毁一事国公夫人也不出意外的知道了消息,便立刻拿了令牌进宫看望自己儿子儿媳去了。 第94章 卜算子1 御宸皇宫,翌日一早,到了该上朝的时候,内侍们鱼贯而入为夙云埋更衣梳洗,穿戴朝服,整理配饰,近侍一个不经意间看见夙云埋的脸,当即大惊,立刻跪下请罪。 夙云埋心烦意乱,不耐烦看过去问他何事,那个内侍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导致陛下半夜没有休息好,才会如今这般憔悴,实在是罪该万死。 夙云埋一怔。 抬头朝铜镜里的人的看过去,铜镜并不十分清晰,但他依旧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双眼有些浮肿,隐隐还有些青黑,一看就像是没有好好休息导致的疲累过度。 他幽幽看了半晌自己的样子,忽然笑了。 让人起来,也不说什么,径自朝前走了。 身后的内侍一头雾水。 陛下这到底是处罚还是不处罚。 另外他还觉得陛下这个样子有些怪怪的,不像是一夜未眠,倒像是大哭了一场似的。当然这胡乱猜测他可不敢往外说就连自己都不相信,更何况是陛下。 堂堂皇帝怎么会无缘无故大哭一顿呢!他真的昏了头了竟然这么乱猜测皇帝。 内侍暗地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是一边走着,还是忍不住想,皇上那双眼睛的样子真的和他见过的那些前一夜大哭一场以后第二天双眼红肿的宫女太像了。 要不是不可能,他都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 “宁国公夫人驾到!” 随着内侍的通禀,孟朝槿手腕一翻,将朝暮剑收回自己体内,看着唐云冉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心里终于放心了一些,只是玲珑心魄在她体内,且已经成熟,这个问题究竟要如何解决才能救她的命,孟朝槿倒是真的暂时想不到办法。 思来想去,还是她对玲珑心魄不够了解,不知道这东西有些什么特性不然的话大可直接时光回溯,让唐云冉与玲珑心魄不再有半分关系只是那样子来,很多事情就会改变,而篡改过去的代价,她目前身体正糟糕,还无法承担这么大的法术。 过去一旦改变,玲珑心魄不知所踪,就真的变成了一切都不一样的结果,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但眼下她倒是更担心另外一件事,容渺昨夜去处理了那个妖族,然后就没来找过她,她找不到容渺的踪迹,容渺身上似乎掩盖着一层雾,将她的行踪全都遮掩起来了。 孟朝槿觉得奇怪。 她从前从未主动去查探过容渺的行踪,如今好不容易查探了,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实在是奇怪。 容渺的身份,不一般,她看得出来,但究竟是什么人,她却是不知道,在她的记忆中,前世今生也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神秘而危险,却偏偏会与她相遇,孟朝槿一边觉得不安,一边又认为是命运使然。 她虽然不知容渺的过去,但是却看得出来容渺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或许痛苦万分。 她现在只是担心容渺会不会有事。 “国师大人。”国公夫人一进来就直奔孟朝槿这边而来,先朝她行了个礼,然后朝将目光放到了唐云冉脸上,见她脸色状态比起当初晕倒之时已经好了许多,心中的担忧也不禁散了些许。 看来国师是真的有办法治好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唐云冉会与国师相识,又是怎么知道的国师会救她。 “云冉她,可还有大碍?”她试探问道。 “夫人放心,世子妃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她心脉被阻,若是要醒过来,或许还需要两日,急不得。” “能醒过来就好,能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国公夫人点点头,更加放心了一些,看着孟朝槿的眼神也不禁多了着信任。 她从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太医都已经板上钉钉无药可治的情况下,国师竟然真的治好了她,这不可谓不让人惊叹。 哪怕她再不信,也得承认这位素来神秘的国师的确是有些本事的,这国师之位,至少并不是假的。 “我儿子恂,不知情况如何?”国公夫人不见赵祾,便又问道。 “世子殿下因为救世子妃的原因,损耗心神,身体有些虚弱,但没有大碍,我已经让人为他准备了补气益血的药,夫人放心吧这会或许世子正睡得熟呢,待他醒来,便不会有事了。”孟朝槿三言两语将赵祾的事说了,打消了国公夫人的疑虑。 “如此就好,我儿他自幼身体因着我生他时中了毒,便不大好,常年累月的喝药养身体,实在是太苦了。”国公夫人心头担忧的大事了了,眉间的忧虑也消散了些,忍不住和孟朝槿说起自己的苦楚。 “他自小便是极为懂事的,进退有度,温和讲礼,也从不没有向我们夫妻两个求过什么,只除了这场婚事,他要定了云冉,看他那架势已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做父母的也看得出来他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做出的地方决定,而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我不懂,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与云冉相识,更是如此迫切的求娶于她,只是他决心已下,我们做父母的便也不多加阻拦,只是对云冉的身世做了些了解。 这一查更是纳闷,她明明都不曾与我儿熟识,又是如何被人情根深种,这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夫人又何必担心,时间缘分本就奇妙,世子妃不认识世子,但或许世子,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世子妃,只是从未靠近,也不曾明说,所以无人知晓他的心思罢了。如今两人能够喜得连理,也是了了夫人心头大事不是吗?又何必那么纠结呢?” 孟朝槿如何听不出国公夫人言外之意,是想借机询问她唐云冉与赵祾之间的相识是否有什么不好的阴谋牵扯,但孟朝槿经此一梦,虽然未如梦,但也是对他们所见所闻有了彻底的了解,所以只是让国公夫人宽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做长辈的,或许本就不用担心太多。 赵祾与唐云冉都不是什么浮躁的人,这次事件过后,或许也会让他们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孟朝槿也是看到了他们的记忆才知道,原来容渺那日醉酒,伤心说世子痴恋一人数年,如今终于成亲竟然是真的,只是容渺是怎么知道二人之间的往事她又是不得而知了。 只是这桩姻缘,就目前看来,真是顶好的了。 数年痴恋,终得偿所愿,也算是不负有情人了。 第95章 卜算子2 “我倒不是担心,就是心里总有些不解,虽然我对云冉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但做父母的,总也忍不住想要为孩子多打算一些,那些事情压着我,总是让我愁得睡也睡不好,国师在宫中这段时间不知,宫外针对我国公府的流言闹得有多凶,要不是我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宫斗的,怕是也一不留神就让真正的凶手逃过一劫了,如今得知他们夫妻二人身体皆无恙,我心里也终于放下了心头大事。”国公夫人摇摇头,她站到床边,看着如今像是陷入熟睡的唐云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也不禁有了些笑容,只是转瞬又变得严肃起来,显然是气得不轻。 “恶人自有恶人磨,家宅安定才是真的安定,国公府也不会有事的,夫人大可放心。只要幕后的人被抓了出来,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世子妃与世子经此事后,或许会因祸得福也不一定。夫人大可放宽心。” “那就借国师吉言了。”国公夫人弯眉一笑。 她也知道孟朝槿既然有真本事,那么必然不是什么都往外说的,算命的还说天机不可泄露呢,真正懂天机的人又怎么会随意说出那些消息。 国公夫人又坐了一会,看出孟朝槿是个清冷性子,便也不再多待,转而去偏殿看望赵祾去了。 说到底,自己的亲儿子虽然没什么大碍,但身体到底是不好,即便没什么事情,她也还是担心的。 这边,国公夫人前脚走,后脚夙云埋就来了,也没人通报,他带着和内侍,那内侍手里还捧着个小盒子,两人就这么走进来了。 到底男女有别,孟朝槿便让伺候的人放下了帷幔,又引了夙云埋去前殿交谈。 甫一见面,她便有些奇怪的看着夙云埋,看得夙云埋忍不住有些想落荒而逃的冲动,但又极力镇定了下来。 “国师这么看着朕,难道是今日突然发现朕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比起皇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率先开口,并且成功收获了孟朝槿的一个白眼。 “微臣只是见陛下脸色有异,眼下青黑,恐是做了噩梦,担忧陛下。”孟朝槿面带微笑的说。 夙云埋无端垮下了脸,也不多说话了,招招手,内侍随之走上前递上手中的盒子,他接过,将盒子打开,随后从中拿出了一个玄黑色的玉瓶,递给了孟朝槿。 孟朝槿还没搞懂他为什么脸色如此奇怪,心情看起来也是差到了极点,便被这玉瓶弄懵,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容渺让我给你的。” 果不其然,夙云埋的答案与她的猜测一样,这东西是容渺留下来的。 孟朝槿接过。既然是容渺特意留下来给自己的,她便知道会有什么作用了。 玲珑心魄离体,寄生之人必死无疑,而容渺无疑是知道玲珑心魄的事情的,所以她那几日在忙的,也就是这件事,为的就是救唐云冉一命。 这也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不过她为什么不自己送来呢?难道是受了重伤? “她人呢?” 一提起这个话题,孟朝槿又看着夙云埋满眼落寞,语气都低沉了下去,可可怜怜的说,“她走了,离开御宸了。” “走了?”孟朝槿有些诧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容渺竟然走得这样急切,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是啊,走了,多一刻都不想多留。”一提起这个,夙云埋就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炸毛得不行,只是没持续多久又自己把毛顺下去了,蔫了吧唧的。 “她就那么走了……” 连杯喜酒都不喝。 看到他的样子,孟朝槿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一时之间竟然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夙云埋,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看起来两人也没多少交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没有的事,或许夙云埋只是接受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而已,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再过几日,说不定自己也要走了。 到时候的御宸,夙璟辞没有回来,容渺走了,她也走了,夙云埋就连出宫都没地方去玩了吧。 “我知道了。”她了然的点点头,并不多问。 容渺走了如此一来,倒也让她想清楚了为什么容渺的行踪捉摸不定,应该是她给自己下的掩护,为的就是让人找不到她。 只是此行,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了。 自己在祭天大典上醒来,除了夙璟辞以外,第一个相熟的人就是容渺了吧。明明没有认识多久,却莫名觉得很投缘,就像是相识的好友一般,倒是与当初的帝姬给她的感觉差不多。 只是孟朝槿心里清楚,这两个人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看她那副接受良好的样子,夙云埋不平衡了,为什么知道容渺要走了,他那么难过,孟朝槿却好像丝毫不吃惊的样子。 难不成她早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不平静?”孟朝槿反问他。 “……”夙云埋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为什么不平静,因为他接受不了容渺要走,也不想她走。 而孟朝槿为什么平静,是因为两个人相识本就没有多久,交情并不深吗? “陛下,你要知道,天意如此,人不可违背,她亦不可违背。人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一个地方。你认识容渺要比我早很多,我都知道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懂呢?容渺离开前,我猜她应该是去找你了吧,或许与你说了很多话,让你转交了东西给我,她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吗?” “我与容渺相识几月,但究其根本,你与容渺相识了十多年,你们之间的情分究竟如何,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了。陛下真的不知道吗?为什么我可以坦然的接受容渺离开,而你陛下却不能?” 孟朝槿端坐在椅子上,身姿纤细,眉眼如画,只是眼神却是清明无尘的,她看着夙云埋,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需要长辈的开导与劝解。 “陛下,如今之迹,或许你应该长想的并不是这件事,北临送亲团还有两日就要到了,御宸也真正应该准备起来,或许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人要走,陛下一人撑起御宸,只会更加辛劳。” “可是朕……朕知道,只是有点难过罢了。”夙云埋辩解道。 他手里攥着那个木盒,用力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嘴唇翁动,可最终还是咽下了自己要说的话,换成了一句,“国师可否告知我,她去了何方?” 他又如何不知道,只是人生在世,天意如此,又怎么会全然的没有一点自己自私的想法呢? 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坐上这皇位,可是他父皇母后只有他一个儿子,夙氏皇族正统嫡系如今的血脉只剩下了他皇叔和他,再没有旁人了。 很多事,他也只能是想一想罢了。 孟朝槿听到他的问话,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好吧……”夙云埋眼里希冀的光灭了,他站了起来,像是要走,又道:“国师放心,我明白我的职责,我也不会忘记的。” 我会做到最好,才能不辜负别人对我的期盼。 “那样就是最好了。”孟朝槿微微点头。 像是一种肯定。 第96章 卜算子3 国公夫人还在偏殿,孟朝槿估摸着她应该是不会过来了,便那拿着那个玉瓶回了唐云冉所在的正殿,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以后,她端坐在床前,将玉瓶打开。 在打开之前,她想过容渺留给她的东西,或许是她辛苦炼出来的某种丹药,能够保护唐云冉的心脉不灭,生死人肉白骨,能够重塑心脏也说不定。但打开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错了。 玉瓶打开,一个小小的,七彩绚烂,闪烁着光芒宝石一般的光芒的心脏从中飞了出来。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仔细看,心脏边缘,似乎还有一圈圈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孟朝槿一怔。 就是这一怔,那颗小小的玲珑心魄飞到了她的手心,在她手中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这频率与自己的心跳重合了起来,就好像这是她的心一样。 “送你一颗心,不用谢我。” 怔愣间,那玉瓶中又飘出了一缕红色雾气,在她眼前化作一句话,而后消失了。 孟朝槿:“……” 她忍不住失笑起来。 “这还真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真的是帮了她一个大忙了,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谢容渺。 容渺会送一颗心给她,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好像也从未告诉过容渺自己需要玲珑心魄,可是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唐云冉的玲珑心魄已经不再可能留在她体内,便用另外一个颗玲珑心魄做了替补。 这样一来,不仅保住了唐云冉的命,还间接的救了她的命,毕竟她想要活下来,最终也需要玲珑心魄。 而如今这颗玲珑心魄的存在,正好可以帮助她解了燃眉之急。 孟朝槿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只是转念一想,又回到容渺离开这件事上,又有些愁眉不展。 容渺究竟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就离开了,解决完那个妖族立刻就走,竟然只是去和夙云埋说了一声,到底是多么紧急的事情。 她的身后,又究竟有哪些人的影子在暗处呢! 孟朝槿叹了口气,不去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左不过她也快离开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与容渺再见面,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又是猴年马月了。 放下心事,择日不如撞日,孟朝槿便想立刻将唐云冉的玲珑心魄给换了,早日解决,她也能早一点醒过来,否则国公夫人两头跑恐怕也是身体撑不住。 打定主意,她转身回了床边,站在唐云冉面前,手一抬,唐云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了起来,坐在床上,若不是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动静,看起来倒像是已经醒了的样子。 她分出一缕神力,银白的神力宛若一层薄雾将唐云冉笼罩,逐渐抚慰她的身体,孟朝槿又是一抬手,一缕神力顺着唐云冉的胸口钻了进去,孟朝槿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她一怔,想起来梦里的场景,便知道了这哭声是谁的,便轻轻用神力触碰了唐云冉的心,同时开口问道:“是你吗?玲珑心魄!” “呜呜呜……” 一阵呜咽的哭声,像是几岁的孩子,哭得十分伤心。 孟朝槿不着急,用神力一点点接触它,等着它的回答。 良久,那哭声终于停歇了一会,玲珑心魄开口道:“我不想离开她,我不想她死。” 孟朝槿没想到它竟然这么说。 玲珑心魄的神智……难道已经与人无异了? “你为什么不想她死呢?”她轻声问道。 “呜呜……她、她是……”玲珑心魄似乎并不像她所想的那般聪明,有了懵懵的,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说道:“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我、我答应过她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离开她,却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失去和她的联系,我马上就要离开她了……” “你是谁?你能救她吗?” “当然,我就是来救她的。”孟朝槿肯定的回答了它。 哪怕没有容渺送来的另一颗玲珑心魄,她也会想办法救唐云冉的。 众生皆有灵,任何生命都不应该被放弃。 “真的吗?”玲珑心魄似乎有些迟疑,“那么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孟朝槿问它。 她手心还握着另一颗玲珑心魄,安静的站在床前,闭着眼睛与它交流。 “我感觉到了……你、你手里有另外一颗玲珑心魄,它很不同,和我不一样,也不会像我一样……你能不能……让我住到这颗玲珑心魄里。”玲珑心魄小心的说。 孟朝槿忍不住想,若是玲珑心魄有形态的话,或许此时就是一个犹犹豫豫又很担惊受怕的小孩子。 想留下,又害怕。 很复杂。 原来心有了思想,也就有了自己的归属。 “为什么呢?我当然可以帮你,但是你要怎么住进来呢?这会不会对原本的玲珑心魄有影响?”孟朝槿也问它。 诚然,她也不是一个被利益驱使的人,若是玲珑心魄有办法,她也可以帮助它,只要对另外一颗玲珑心魄没有影响,毕竟她还需要那颗玲珑心魄来救命。 “因为我不想和她分开,我想陪着她……不会的,不会有影响的!”玲珑心魄得到她的答复似乎有些激动,连忙说,“我能够感觉到它是一颗没有灵智的玲珑心魄,我可以住进去,而我原本的这颗也不会有半分影响,我本来就是分裂出来的,如今马上就要分离出另外一颗了,新的玲珑心魄不会有任何记忆,也不会记得任何人,它只是一颗新生的玲珑心魄!”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我从来不骗人的。”玲珑心魄回答她说,“你手上的这颗,是最适合我栖身的容器,也是最适合用来救她的东西。” “……” 孟朝槿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这颗玲珑心魄,若是没有错的话,最开始,它是从华摇行身上分裂出来的,后来又曾在木含晚的身体里住过许多年,直到十多年前,才与唐云冉合二为一,寄生在她的身上。 它说的或许都是真的,孟朝槿也不觉得是假的,只是她还有一个疑问。 “你还记得以前的那些事吗?你记得她们吗?” “她们?”玲珑心魄似乎愣了一下,神力包裹的光团跳动得猛烈了一些,它回答道,“我记得,但是、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了……” “好吧,我答应帮你。”孟朝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追问,答应了它的请求。 “真的吗?”它似乎真的很开心。 因为能够陪在唐云冉身边而开心。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人。”孟朝槿道。 “那么,我要怎么做呢?”她问。 “谢谢你,你只需要把我的躯壳带出去,在躯壳离开她身体的那一瞬间把另一块玲珑心魄放进她的身体里,我会维持住她的生机,然后自己融合的。” “不需要我帮忙吗?”孟朝槿问道。 这么简单?这玲珑心魄靠谱吗? “不用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的,谢谢你。”玲珑心魄拒绝了她,礼貌道谢。 “好吧!”孟朝槿不置可否。 她睁开了眼,眼里紫色光华一闪而过,神力注入,将那一整颗心脏完完全全包裹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我要开始了。”她对玲珑心魄道。 “好的。” 得到回复,孟朝槿也不再等,神力包裹着那颗心缓缓离开了唐云冉的身体,从外面可以看见,唐云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痛苦至极,又变回了原本苍白的模样,在清楚的感觉到那颗玲珑心魄离开了她的身体那一刻,孟朝槿另一只手上的玲珑心魄也被她用神力包裹着送进了唐云冉的体内。 孟朝槿没心思看刚刚取出来的玲珑心魄,神力包裹着它在一边,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唐云冉体内。 如玲珑心魄所说,它的确是知道应该怎么做,孟朝槿能够感觉到,另一颗玲珑心魄一进入唐云冉的身体,便立刻被她胸腔位置传来的吸力紧紧拉扯过去,而后有一个模糊的与她刚取出来的玲珑心魄差不多的七彩光影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 在七彩光影的运作下,孟朝槿看到唐云冉体内一根根筋脉血管再次与心脏相连,她的脸色也不见了刚才的痛苦难受,而是逐渐恢复了平和,像是陷进了一个美丽的梦中。 虽然玲珑心魄说不需要她的帮忙,但孟朝槿也没有真的就撒手不管,而是一直用神力催动玲珑心魄与唐云冉的完全融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日头正盛但夕阳落寞,她终于看到七彩光影整个从玲珑心魄中散发出来,她意识到这件事完成了。 唐云冉得救了。 玲珑心魄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谢你,你一定会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的。”唐云冉微微跳动的心脏无声对她表示感谢与祝愿。 孟朝槿收回了神力,没有了支撑,唐云冉再次平躺在了床上,只是呼吸平稳了许多,也比起之前要有力许多,或许很快就要醒来了。 给唐云冉盖上被子,孟朝槿走到一边,才终于开始有空观察自己得到的这颗玲珑心魄。 小小的一颗,有婴儿的拳头大小,七彩光晕微微闪烁,看起来很不稳定,应该是新生的缘故。 孟朝槿用神力感应了一下,的确去玲珑心魄所言,这颗玲珑心魄没有神智,只是单纯的一颗玲珑心魄而已。 她松了口气,将玲珑心魄收了起来,打算回去再找个盒子好好放好。 她站起来,推开殿门走出去,看着外面暮色苍茫一片,意识到这一切结束了。 她的第一味药材终于拿到,接下来,她就是真的要走了。 等夙云埋大婚过后,她也要去往另外一个地方了。 就是不知道下一味需要寻找的药材是什么。 思及此,孟朝槿把引风簪取了出来,又把刚才收起来的玲珑心魄也拿了出来,把两个东西放在面前,引风簪骤然亮起一道浅浅的红光,将玲珑心魄包裹住,而后消失不见。 孟朝槿抬手接住从空中坠落的簪子,仔细观察,终于在它的装饰上看到了一颗形状并不规则的七彩宝石,很小的一颗宝石,看起来毫不起眼,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一颗玲珑心魄。 “竟然还能这么用!”孟朝槿感叹了一声,又将引风簪收好了。 只是正要收回去的时候,引风簪突然又发出了一阵红光,朝北方指去,而后孟朝槿又看到了几个字在空中显现。 将引风簪手收好,她站在殿外,看着外面的天空,喃喃自语:“……北边……” “丹心血……” “这又是什么东西?” 孟朝槿从来没听说过这东西。玲珑心魄她好歹还见过,也知道一些,但是这第二样药材,她闻所未闻,从未见过,这又要从何找起? 引风簪指向北方,是说这东西在北方,又究竟在北方的何处,北临也是位于北方,天岐位于西北,还有……北苍。 夙璟辞消失的地方,也是北苍。 魔族入口在北苍吗? 孟朝槿不禁思考这个可能性的大小。 如果那个东西就在北方的话,那她离开御宸以后必然就是要去往北方的,那她应该去北临,还是直接前往北苍先寻找夙璟辞。 魔族入口真的在北苍吗? 夙璟辞…… 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孟朝槿并非忘了夙璟辞,只是刻意的选择不去想他,只有心无旁骛,才能专心的做好当前的事情。 东篱身上的魔气早就已经被清除,也早在很久之前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伤一好,东篱和夜择又再次启程,去往了北苍,临走前,他们留下了一份地图,终点便是夙璟辞消失的地方,容渺让人把地图送来给了孟朝槿,如果她要去找夙璟辞,倒是可以直接跟着地图走。只是如今她还有些犹豫。 五万年,不单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而是沧海桑田的变化。神族她不知道如今变成了什么样,魔族亦然。 夙璟辞身为魔域尊主,他回到魔域,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同时,麻烦事也会很多,平心而论,孟朝槿是想去先找他的,至少知道他的近况,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自己担心。 可最终,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第97章 卜算子4 两日后,十里红妆,皇家仪仗开道,两国和亲,其中一方是皇帝,另一方也是别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其隆重自然是不可比拟的。 孟朝槿出席了这场婚礼,却没有露出真容,神力包裹着她,让人看不清她的身形相貌。 应了夙云埋之请,她当了证婚人,原本来说比她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有好几个,太傅和丞相都是两朝元老,而她虽然空有尊名,却并不如何德高望重,按理说也不会是她。 但证婚人也不只她一个,所以孟朝槿还是答应了。 一场联姻,两国利益交融,其中又有多少心甘情愿呢! 她不去想,却也并非不知道。 唐云冉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并不能外出,所以并没有参加婚宴,赵祾倒是参加了,他也算是皇室姻亲,本来夙云埋的事就有很多都是他在负责,若不是突然出了唐云冉这事,只怕接亲的人也会是他。 因为殷枕雪嫁过来,便是作为一国皇后,所以成亲当日还要举行祭天仪式,昭告天下,皇后接过凤印,受封圣旨,并正式祭天后,才算是完成了这场婚事的重头戏,时隔几个月,孟朝槿再次看见了这位北临的公主殿下。 她穿着正红色的皇后朝服,上面由最好的绣娘以珍珠宝石,金线相衔接,一针一线制成了精美绝伦的凤凰,凤首衔宝石,寓意尊贵无双。 头上戴着的皇后朝冠,整体呈现凤凰展翅的样子,但制作的工匠无疑是最优秀的,每一支钗,一个流苏都是极为精美而华贵,最中心位置还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光华而温润,是皇后凤冠的点睛之笔。 孟朝槿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喜悦,似乎这场婚事,穿着婚服的人都不是她,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的人而已。 而同样的神色,夙云埋也有,只是他面色更加内敛,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若不是孟朝槿还算是有几分了解他,也是看不出来的。 在无人看见的雾后,她叹了口气。 心知世间事本就是无可奈何的,可人想要得到什么,必然也要有一定的取舍。他不知道夙云埋与殷枕雪之间真正的交易内容,但也看得出来两人皆对对方无意,也不知道这样的一场联姻,究竟是不是好事。 日头西斜,宫宴开始,孟朝槿没有再参加,而是返回了国师殿,她之前应夙云埋所求,派了国师殿的人去北临保护殷枕雪,如今婚礼即将结束,她派去的人自然也已经回来了。 她到国师殿正殿的时候,青云已经跪在了殿中,她眼神轻飘飘的扫过她,见她腰间并未悬剑,应该是收起来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国师。”青云站起身,垂眸站立,等待孟朝槿询问。 “此行北临,可有发生什么事情?遇袭了吗?”孟朝槿思考了片刻,问道。 “回国师,自属下到达公主身边,的确是危机重重,共遭遇了大大小小刺杀一共十八次,其中有七次都是来势汹汹且人数众多,虽然都被属下逼退,但那些人都是死士,并未留下任何线索。另外的十次里面几乎都是来自北临内部各个势力的阻挠,想要置公主于死地,只不过实力不足为惧,属下尚且不用出手,便已被其他人解决殆尽。只是属下心中疑虑。”青云平时是个话少的清冷性子,但在正事上却并不少言寡语,而是事无巨细的禀报,可见其认真。 “但说无妨。” “属下不明白。”青云点头,而后继续道,“为何两国联姻,会有这么多方想要阻止,这十八次刺杀,除了有五次皆是来自天岐以外,其他几乎都是不同的势力,属下想不明白的是,嘉竹公主身上究竟有何秘密,让多方势力想要置她于死地。” 孟朝槿垂眸沉思,青云说的话的确不错,十八次刺杀,的确是多了一些,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竟然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杀了殷枕雪,单凭一个公主身份与即将联姻的皇后之位,不可能会被这么多人针对,殷枕雪身上必然还有其他秘密,否则不可能会引来这么多的人对她暗藏杀心。 “你说有十八次刺杀,说了天岐,也说了其他各方势力的,那么还有一次刺杀,你为什么不提呢?心有疑惑?” “是,属下的确心有疑惑,若说另外十七场刺杀皆是因为嘉竹公主本身的秘密,那么这第十八次刺杀,实在是令属下百思不得其解。”青云微微抬眸,看向上方正坐的孟朝槿,语气略有犹疑,“在我们回御宸的路上,也就是四天前,曾经遭遇了最强的一场刺杀,来的人几乎都是高手,且属下还在其中好几人身上感知到了同为修行之人的气息。” “修行?”孟朝槿语气上扬,倒也多了几分惊讶虽然这世间多的是修行之人,但是也不是很常见,大多像是孟族一般避世而居,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在世间行走。 而且如今世间的修行之人,大多都像孟族,为了追寻神族的脚步而修行,妖鬼四族,早已不知所踪,当年恩怨如今无人可知,靠的不过一点上古流传的典籍秘术,凡人想要成神,谈何容易。 且不说神族如何,上古时期,神族可以说是完全独立的一个种族,神皆是血脉所传,最强大的几位神尊,就好像江离止,都是天地初开之后便存在的,与修行无关,血脉是奠定他们能有多强的基础。 在恢复了前世记忆以后,孟朝槿并不对孟族有任何看法,在她看来,虽然他们一生可能都得不到他们想要得到的结果,但修行一途,本身便也是有好处的。 只是听青云的意思,这次出现的修行之人并不是零散的,而是极有可能为一个组织所统领的人,而且极有可能来者不善。 “可知道他们是从何而来?” “属下一开始不知,一开始属下也并未出手,是因为后来那些人实力太过强劲,护卫招架不住,嘉竹公主险些受伤,所以属下才出了手,逼退了那些人,可就在要将领头之人抓起来之时,忽然冒出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她……”青云停顿了片刻,道,“杀了那个人,并且以一人之力将现场所有刺客都杀了,没有一个活口。属下一开始以为她是同党,后来见她所作所为又觉得不是,但是在她杀那个领头人时,那个人似乎也是不可思议的,对她说了一句“你敢杀了我,大小姐不会放过你的。”但那个女人并未迟疑,一剑便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狗咬狗吗?”孟朝槿低声道。 这伙人又是从何而来,那个杀了自己人的女子,又是因为什么要将其他人灭口,是所听命之人的命令,还是只是她个人的做法。 她又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女子倒是值得注意几分,你可还记得她有什么特征?”她又问道。 “这名女子,身穿一身红色纱裙,手上戴着一个链子,属下看着那链子之上似乎有几分不同的气息,或许是一件灵物,此外她所用的武器也并非是剑,而是一条白色纱绫。长相属下不知她是否做了遮掩,看上去也是一副清丽绝色的模样。属下已经将她的事情自己这伙人所有的特征告诉了墨羽,她应该会派人去查探他们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很好,做的不错,你没受伤就好,其他的事不用管了,若是无事的话,也可以跟着墨羽一起追查一下他们的背景,那个人口中的‘大小姐’究竟是什么人,我到还真是有点好奇。”殷枕雪身上一定有秘密,这无疑是一定的,是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这么多势力对她动手,这也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只是孟朝槿却又对这伙人背后的秘密更感兴趣一些,总感觉似乎与她有些联系,冥冥之中的感觉。 “大小姐”就她所知,这个大小姐莫非也是一个隐世家族的大小姐?所以才能号令这么多人为她所用而那个女子,是她的手下,还是与她有过节的敌人! 孟朝槿觉得很有意思,若是有机会,可以好好的查一下这些人,他们一次失败,势必不会就此放弃,很有可能再次派人前来,而殷枕雪如今已经在御宸皇宫,若是他们再来,那么御宸也不可能毫无伤亡,所以身份一定要查探清楚,否则只会被动挨打,没有任何先手。 这不是明智之举。 “属下遵命。”青云奉命告退。 在她走后,孟朝槿随后也回了自己的寝殿。 在宫里住了许久,虽然也会回国师殿办事情,但是却没有在国师殿住下来,孟朝槿还真是有点想念国师殿了。 怎么说也是自从自己离开家以后就一直住着的地方,多少也还是有点感情的。 重回故地,还是另有一番感觉。 在离开之前,孟朝槿不打算再进宫,而是待在国师殿修炼,虽然唐云冉这一次的事情她只是协助,但是让人进入幻境,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需要神力支撑,而她目前所能使用的神力不过一两成,离开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有时间的情况下,她都要尽力试一试,尽量让自己的本源之力保持稳定,从而不对她造成负担。 皇帝大婚,普天同庆,整个皇宫表面看起来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似乎往日的阴谋诡计都暂时放下,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 大婚第二日,唐云冉被赵祾接回了国公府,之前身体太过虚弱,无法移动,所以一直是住在那宫殿里,为了不引人非议,赵祾也依旧住在那里,只是皇后之位终于不再虚设,如今后宫已有了主位,哪怕再不方便,也还是要避人口舌,恰好唐云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所以赵祾便带着她回了国公府。 唐云冉的回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国公夫妇,愁的自然就是心里有鬼的人。 北苑南苑的两位皆被关了禁闭,皇帝大婚,国公夫人也没触这个霉头,只是安排了人把他们关着,毕竟还怀着孕,其他也倒是并未做出什么实际处罚。 只是主子没有被处罚,下人就不一定了。李月珊和张婉如的贴身侍女皆被国公夫人命人分开关押,严刑拷打,势必要从他们嘴里挖出真相。 国公夫人是什么人,普通侍女又是什么人,年轻时候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国公夫人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懂得怎么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那几个有关联的侍女早就承受不住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结果也如国公夫人所想,的确是国公府里的人所为,而李月珊,这位三少夫人,便是幕后主谋,她一手策划了一切,找人去接触陆河,让陆河以为唐云冉同他一般余情未了,心生妄念,又故意引国公夫人带唐云冉去沈园,同时也让人告知陆河前往沈园与唐云冉见面,从而制造了几人这一场‘偶遇’,可以说是心计颇深。 但她也没有想到,唐云冉心中对陆河这位曾经成亲三年的前夫一点感情都没有,又是哪来的旧情难忘呢! 只不过是陆河一个人的痴心不改罢了。 她算来算去,却没想到这场旧情难忘的戏码,只有一个人当了真,至于另外的人,皆是不放在眼里的。 只是这出戏,大概还真是有点天时地利在的,虽然旧情没有,但唐云冉却因为旁的原因而吐血昏迷,旁人不知,自然只会将这件事与陆河相联系,觉得二人之间果然是如词中所言,情意缠绵,难以忘怀。 李月珊自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心中暗喜的同时,也不忘四处散播流言,那些关于唐云冉的言论多是出自她的安排,而后最关键的一环,她身边养了一个会临摹人字迹的侍女,为了陷害唐云冉,还事先收集了唐云冉的诗集,为的就是让唐云冉的名声彻底毁了,从此抬不起头。 可惜了,她以为唐云冉命悬一线必然是回天乏术所以才敢这么做,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唐云冉会晕倒,会吐血,虽然与陆河有关,却与他的情意半点关系也无。 妖魔神鬼四族,早已不为人知,李月珊只是一个传统的闺阁女子,又不喜欢那些东西,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唐云冉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妖力,而非情意。 这是她最大的误区。 也正因此,她棋差一着。 而唐云冉会得救,也是她意想不到的结局。 所以她输的一塌涂地。 第98章 卜算子5 相较于李月珊的恶迹斑斑,张婉如做的事情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她从头到尾完全就是脑子不好使给人背锅。 但国公夫人也还是小小的惩戒了她一下,勒令面壁思过半月,这也算是一种维护了。毕竟很多事情其实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但是表面上看起来却又没有那么清白,怀着孕的女人,总是容易出问题的,再加上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国公夫人也勉强护了她一下。 至于李月珊,即便怀孕,可做了的事不能否认也不可能不存在,所以是不可能被她逃过去的。 唐云冉还在病中,皇帝又刚刚大婚,国公夫人想要处置人都只能私下处置,且不能声张,这样一来,却还是暂时动不了李月珊,只是虽然国公夫人动不了她,但她大张旗鼓的查探这件事情,整个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又何况是李月珊的夫君赵止垣呢!他本就不喜李月珊若不是有国公府的规矩压着,他当初也不会娶李月珊,平日里两人也不过就是对貌合神离的怨偶,就连国公夫人也知道他们感情不好,只是没有过多理会罢了。 真相大白,赵止垣知道李月珊干的这些事情以后,怒火中烧,从外面回府中直接去北苑给了李月珊一巴掌,丝毫没有顾忌她怀着身孕。 李月珊因为没有防备,被这力道打得往旁边跌倒,但因为位置的原因,只是跌到了软椅上,并没有受什么伤,她不可置信抬头,眼中满是怨恨。 “你打我?赵止垣,你竟然打我?怎么,终于憋不住了?你是不是一直想这么做,以前没有对我动手,是因为我没有触及你的逆鳞吗?”她神色挑衅,却还带着点微弱的笑意,“怎么,你的逆鳞是什么?国公府?赵祾?还是唐云冉……” 话没说完,已经被打断,赵止垣上前两步,看着她的眼神不明,神色阴沉,他抬起她的下巴,恶狠狠道,“李月珊,你是不是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什么人都敢设计,什么人都敢招惹?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什么都要和别人比,什么都要抢,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李月珊眼神一变,转而幽幽的看着他。 “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你怀了孕,怀了国公府的子嗣,我就不会动你,国公府就不会处置你吧!”赵止垣哼笑两声,松开了自己的手,将她的脸甩去一边,“我可不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毁人名声,陷害他人,甚至令国公府身处风波之中,你以为你很聪明吗?简直愚不可及。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这么愚蠢,当年设计不了赵子恂,如今也设计不了他妻子。” 李月珊神色越发不甘,尤其是在赵止垣提起旧事以后,更是不甘心。 “不过……”赵止垣却又忽然道,“你毕竟是怀着孕的,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孩子不是吗?” 他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快到让李月珊以为是错觉。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太绝情,既然你这么喜欢设计别人,这么的攻于心计,那么想必……御下也是很有一套的,我在乡下有处园子,地方不大,但也还算是冬暖夏凉,养了许多花草,御京太繁华繁华迷人眼,不适合你,你就去那里养胎吧,至少,先把孩子生下来,那是一个很适合你养胎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李月珊皱眉看他。 事到如今,她也知道装柔弱是没用的,赵止垣早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必要演了。 “夫人听不懂吗?意思就是,让你滚远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赵止垣直白道。 他坐在椅子上,却并不正坐,而是非常懒散的屈起一条腿搭在了李月珊身旁的桌子上。 “夫人还不明白吗?那我告诉你,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永远不会如愿。就像……你想当世子妃,那我就偏偏破了你的局,还娶了你,你想要害世子妃,她却什么事都没有,你以为我会休了你,那我——”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表情恶劣又嘲弄,“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 “所以夫人你,只要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国公府赵止垣的夫人,但是你永远都回不来了,只能日日夜夜在乡下园子里生活了。我会派我信得过的人跟着你过去,盯着你,监视你,让你没有一点机会逃走。” “三日后就走,我会向国公夫人说你自知心中有愧,无颜面对世子妃,所以自请去乡下养胎,国公夫人会同意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就是我的意思了。” “夫人,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生活的。百花争艳,人心不足蛇吞象,很适合你。” 李月珊脸色越来越白,看着他的眼睛,分辨出他并非是在说假话,而是真的想这么做,要这么做。 不甘心! 愤恨! 李月珊倏地站了起来,动作迅速麻利,如果不是小腹微凸,倒是看不出来是个孕妇模样,她盯着赵止垣,阴沉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再怎么说我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你把我送去乡下,我家人不会同意,外人知道了也不会不闻不问,你是想让国公府陷入舆论中吗?你说我心怀鬼胎,那你呢?一事无成,花天酒地,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学,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视赵祾为自己的目标,可是却从来没有一样及得上他,追不上他,所以像个跟班一样跟在他后面,模仿他,又保护他。说我痴心妄想,我看你才是走火入魔,不会是学他学得多了,真以为自己事业有成了吧?我就是善妒,我就是讨厌唐云冉,那又如何?” “我难道不该讨厌吗?”她神色癫狂,眼睛死死瞪着赵止垣,满心的不甘与怨愤几乎喷薄欲出,“我仰慕了世子那么多年,最终却被你毁了一切,而她呢?她从天而降就成了世子妃,她凭的是什么?凭那三分才情还是凭那张沾花惹草的脸!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看她不顺眼就是想把她踩在脚底下,那又如何呢?” “只要我看见她一日,就会想起来我当初如何输得一败涂地嫁给了你,就会想起来我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一切对她而言却来得那么容易,凭什么?她唐云冉不过就是一个嫁过人的破鞋?她凭什么?” 她尖叫着怒吼。 她被国公夫人关了禁闭,北苑如今人来往走动极少,赵止垣回来时又特意吩咐了不许人打扰所以在北苑伺候的侍女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了他不快,所以李月珊声音再大,在赵止垣看来也不过就是垂死挣扎一般的言行。 “就凭她是唐云冉,而你只是李月珊啊!” 赵止垣轻飘飘的回答道。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砰的砸在了李月珊的心上,将她所有的愤恨激发到了顶峰。 凭什么我得不到的她可以得到? 就凭她是唐云冉。 凭什么我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她却不废吹灰之力就轻易得到? 凭她是唐云冉。 就因为她是唐云冉,而我只是李月珊!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身份,身世经历,学识,性格,样样都不一样的两个人。 她不是她! 多可笑啊! 李月珊自始至终都从未觉得自己比不过唐云冉,家世相貌都是父母给的,唐云冉家世败落,那是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旁人,可是她李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但好歹比起唐家好了不要太多。 可是为什么? 她从前不喜欢唐云冉,嫁进国公府以后就更不喜欢唐云冉! 国公府的这些人,国公夫妇看似和善,实则根本不管他们这些旁系死活,以为给个住的地方,给口吃的就已经很好了吗,不,她就是不满意。 还有赵止垣,一个一事无成的酒囊饭袋,揪着她的错处不放,借此来打压她的气焰,若是能够重来,她当初绝对会小心再小心不出半点差错,也不会被逼到嫁给他。 其他人,赵祾,赵止衡,还有张婉如那个蠢货,都自视甚高,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吗,不过也就是表面样子罢了,嫡系尊贵,旁系低到了尘埃里,张婉如看不清局势,却总想当世子妃,为此对赵止衡的不满意谁看不出来,她只会觉得愚蠢,哪怕赵祾身体不好又怎样,哪怕他早夭,这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赵止衡头上,张婉如再如何针对唐云冉,也不过是做无用之功,赵止衡根本不可能当世子。 若不是赵止衡不通窍,国公夫妇如今尚且健在,又怎么会容忍一个觊觎世子之位的子弟住在国公府,早就早早的分出去了,只有张婉如,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真真是愚蠢到无可救药。 谁看得起她呢,只有她自己在做着不切实际的黄粱大梦罢了。 最后还有唐云冉,李月珊厌恶她,不喜她,更痛恨她,这不仅仅是因为唐云冉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更因为年幼之时两人就已经结下了梁子。 唐云冉或许早就已经忘了她那时多么狂妄,将一个小女孩的谎言拆穿,被众人耻笑。女儿家的面子多么重要,唐云冉可以忘记,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处,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但李月珊不能,她让人查清楚了唐云冉的身份,从此将她记恨在心里,她默默关注着唐云冉,像幕后之人,看她如何家道败落,如何长大,如何在御宸大放异彩,如何被陆河求娶,又是如何与陆河和离,最后又眼睁睁看着她嫁进国公府,成为世子妃。 她只觉得可笑,明明她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输给了自己一头,却又后来居上,稳稳的压在自己头上。 唐云冉的存在,就好像在不断的提醒着她年幼时的耻辱,提醒着她争抢了一辈子却始终比不过她,日复一日的让她厌恶至极。 他们注定是不可能像寻常人家那般和睦的。 她永远都讨厌唐云冉,没有例外。 李月珊瞪着的眼睛好像还有无尽的怒火和不甘,但回想从前种种,却又觉得天意如此不公,从未站在她这边一次。 对上唐云冉,她永远是输的。 …… 如赵止垣所说,国公夫人会同意的,她并不知道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又或者她猜得出来,毕竟去乡下养胎,怎么听都不是一个适合养胎的地方。她猜得到,但她不想管,所以放任赵止垣自己处理,毕竟是夫妻,怎么做都比她要名正言顺得多。 在国公夫人,看来,将李月珊送去乡下,或许也有机会让她少些害人心思。 大婚第三日,凭借着容渺留下的玲珑心魄,唐云冉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不用再继续卧床修养了。 但国公夫人和赵祾都还很不放心,虽然国师已经说人无大碍,只需要等身体恢复就和以前一样,但他们还是从宫里请了太医出来诊治,但无论是哪个太医,对唐云冉这恢复的速度都表示惊奇。 当初人被送到宫里,气息奄奄,心脉俱断的时候他们可都在场,在那之后几日,人都还是毫无起色,如今却不过几日,就已经半点不见病态,反而与平常样子一般无二,哪怕是灵丹妙药也恐怕只是这个效果了。 太医表面惊奇,心里对国师的信服又多了一分。 这可是国师亲自出手救回来的人啊,若是当时国师不在,恐怕世子妃现在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可见人不可貌相,国师虽然看着年轻,但有这个身份,到底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送走了好几波太医,国公夫人和赵祾才终于松了口气,放心了下来,一个人说尚且可能出错,可是这么多人,太医的医术还是让人放心的,所以多半是真的,唐云冉已经没有大碍了。 国师并没有让他们过度放松,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第99章 卜算子6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静谧的房内,只有书本微微翻动的沙沙声,唐云冉半躺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条又软又暖和的毯子,这毯子用兔毛制成,是从前春猎时赵祾所猎到的猎物,纯白色的毯子,既好看又暖和。 唐云冉虽然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太过惫懒,总是不想动弹,赵祾一向惯着她,便只让人好好伺候着她,不让她有一点不顺心,只是忙完公务以后回府回带着她到花园里散散步,躺得太多,对身体也不好,所以还是要走走,散一散心。 二月中,寒冷的风雪似乎已经完全消散了,夜风微凉却不再似以前那般寒凉。唐云冉刚翻过一页书,动作一顿,侧耳倾听,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 是赵祾办完公务回来了。 如今两国联姻终成,缔结邦交,不论是对北临,还是对御宸而言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更何况在这场婚姻中,有的人以为自己是螳螂,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婚过后,夙云埋下令,解除了方子澄的的禁令,并赐黄金百两以作嘉赏,不明就里的人丝毫不清楚夙云埋此举是何缘故,只有某些暗中一直打探消息的人,早就得到了第一手情报。 天岐皇帝想破坏两国联姻,派人刺杀北临公主数次,还屡次派人侵扰御宸边境,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派出去的人不光没有得逞不说,还全军覆没,被夙云埋暗地里派出去的方子澄领兵直接把天岐的主将杀了,还反夺了天岐边境一座城,为御宸疆土版图再扩一线,至于天岐皇帝是什么表情这就不是他们所担心的事情了,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切都要怪天岐皇帝自己心比天高却没有实力。 赵祾因为这件事也没少被人拉着暗地里询问夙云埋到底是什么意思,虽说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只是天岐皇帝太傻,但有的人也想得远了一点,思考夙云埋是不是想要吞并天岐。 天岐位居西北,距北临国都极近,因此对北临虎视眈眈,但御宸距离另外两国距离都不算近,更何况御宸与天岐之间,还有一座天险之山,将两国完完全全的分开,天岐想要攻打御宸,有三个办法,第一是与北临结盟或者吞并北临,借北临之道前往御宸,第二则是绕道北川,只是北川不但严寒,且人迹罕至,更是常年风雪弥漫有雾霾围绕,寻常人进了北川哪怕不死也要脱三层皮,想从北川走出来,还是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的话,只怕是要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才可能保住大部分战力。 至于第三,则是直接翻越横亘在两国主要干道的这座山,只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比起穿越北川也不相上下,所以天岐想要吞并御宸,几乎可以说是痴人说梦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御宸不但有地利,还有人和,百姓富裕,国库丰盈,军队也几乎战无不胜,是三国中优势最大的一个。 只可惜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天岐皇帝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对于大臣们看待问题的长远,赵祾是没有半点意见的,只是他也很无奈,因为夙云埋根本没有半点这种心思,又或许是有的,只是目前并不明显,所以这些大臣想要从他这个天子近臣身上寻找答案,只可能是白废功夫。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最近也正困扰着夙云埋。 先前连日大雪,早就有人已经察觉这数年不见一次的大雪恐会带来不好的变化,果不其然,雪起北方,雪灾自北方席卷而来,多的是逃难的人。 连日大雪,庄稼受冻,粮食颗粒无收,就连种的蔬菜瓜果都被冻死大片,更何况还有保暖问题。 就连御宸尚且如此严寒,更不用说北方。 平民百姓乃至穷苦人民,家里的冬衣也是有限的,大雪突至,事先无人知晓,可人们在大量购买某种东西时,必然会引起通货膨胀,冬衣布料,棉花棉被被商家抬高价格,百姓为了御寒只好购买,可有的是生活并不那么富足的人家,买不起布料衣服,又没了粮食,在寒冷中逐渐僵硬就成了他们的宿命。 天灾人祸,从来都祸不单行,有了灾民,自然也有流寇,同样自北方而来,沿途有不少穷凶极恶之徒趁机揭竿而起,想要获得一定的权利地位,煽动流民,四处强杀劫掠,无恶不作,已经威胁到了很多百姓的安危。 令夙云埋头痛的便是流寇,流寇最猖獗的地方是通州,通州州令下辖数十个县,但通州州令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州令府固若金汤,守卫也众多,但他却被流寇所杀,还连累通州主县如今一片混乱,流寇穷凶极恶,占领了通州州令府,如今整日里四处抢劫,甚至还想将手伸向其他地方,通州不远处便是距离呲临北临的齐州城,齐州城州令倒是有脑子,早就得了第一手消息,关闭齐州城门,只许出不许进,派州令官兵守卫城门,还令人绕了远路上奏,说明了通州城一事,意思很简单:敌人有点强,虽然我有准备但没多大用,请陛下快来救命。 夙云埋尚未感受大婚之喜,便已经愁眉苦脸,正在思索这件事要派谁去解决,因为下了朝一口便留下了赵祾以及柳太傅等其他几位重臣,一同商讨这件事牵连之广,以及最佳对策,令还有谁才是那个最适合去的人。 商量了一日最终才终于定下了人选,赵祾也才终于在日暮之时得以从宫中出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轻响,从推门人的动静可以听得出他已经放轻了动作,但房内实在是太安静,哪怕是再细微的一点声音都听得到。 “回来了吗?”唐云冉一手撑在榻上,慢慢坐起来,毯子顺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落到腰腹位置,她一手还拿着书,朝赵祾抬眼望过去。 “嗯,今日事务有些多,所以陛下多留了一会儿,在看什么书?”赵祾也一眼就瞧见了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唐云冉将手中书递给他,笑道,“闲来无趣,便看一看词选。” 赵祾从她手中接过书,垂眸看过去,“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念完,抬眸看向唐云冉,见她双眸含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也是一笑。 “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第100章 卜算子7 唐云冉仰头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笑,眼里也满是温情,像是坠满了细碎的星光,明亮而灼目。 “是啊,的确是我想对你说的没错,你喜欢吗?” “……” 赵祾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怔愣了一瞬,无人看到,他垂在衣袖下的左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没有得到回答,唐云冉疑惑挑眉,“你不喜欢吗?” 这次赵祾没有再沉默,他朝前一步,目光如炬,“我很喜欢。” “云冉,我很喜欢,因为是你,所以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唐云冉,反倒是唐云冉在这迫人的目光下有些打了退堂鼓,忍不住脸上泛红,有些羞怯。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赵祾。 旁人常说,宁国公府世子虽然年轻,可气度不凡,一身的气场,足以与老国公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国公威严而肃穆,但赵祾就好像是一把藏起森寒剑刃的刀,若是你以为他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无害,那么只会让自己承担过于大意的后果。 记忆中,赵祾出现在唐云冉的面前,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温柔隽永的,永远用那么温情的目光注视着她,不会因为旁人而移开半分,在这一刻,唐云冉却终于感觉到了在旁人眼里宁国公府世子是如何的令人害怕。 但她并不畏惧,甚至很高兴。 了解一个人,就要了解他的全部,喜欢一个人,不能只喜欢他的某个样子,而是喜欢他的所有。 只要是值得的,就不会反悔。 她想,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喜欢赵祾呢,明明从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在他说想娶她的那一刹那,她的心跳就已经震如雷鼓,可是她与在过往中,与赵祾之间总有一层薄薄的雾,让她无法了解他,也无法喜欢他。 如今,雾散了,于是她终于窥见了全貌,终于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有一个人,原来自她年少之时就已经将她放在了心尖上。 有一个人,原来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一个人默默的喜欢了她很多年。 有一个人,原来早在她认识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她。 原来,她喜欢赵祾。 “若是我说,我也很喜欢你,如你喜欢我,那你会不会更欢喜一点。”她问。 “当然。”他欣然点头。 他看着她,眼里只有她。 他想,若是无那一场梦,或许我不会知道你曾经所受过的那些苦楚,不会知道你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命悬一线,更不知道你从始至终,都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那些我从前的嫉妒,不甘,担心,龌龊的心思,终于化为泡影。 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也终于在后来的某一日,来到了我面前,告诉了我她的心意。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若期待的,若幻想的,都得到了。 “赵祾知道自己冒昧拜访,实在唐突唐小姐,只是我心中有一事,实在是无法放下,想请求小姐成全。” “不知是何事?” “赵祾斗胆,对唐小姐思慕已久,想求娶小姐,不知小姐可否应允。” 那一日的午后,骤雨初歇,空气中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气,呼吸仿佛带着温度,将整个人灼烧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从未停歇的浪涌终于在经年后平息下来,此后相思长忆,再无神伤。 …… 国师殿,孟朝槿写完了一封信,召来了墨羽,让她在明日让人送进宫中,呈给夙云埋。 这是一封道别信,好歹也算是认识了几个月多少还算是有点交情,况且自己还任职国师,若是不和对方说一声恐怕不太合适。 为了防止御宸会出什么乱子,孟朝槿这次打算一个人出去,墨羽不带,青云也不带,就是自己一个人,墨羽一从她嘴里知道这个消息当即闹翻了天,抓住机会就在她面前卖惨,只可惜孟朝槿已经下定决心。 再怎么说她也是国师,虽然以往她也经常闭关不理国事,但到底有什么大事她也能够及时处理,可这次出去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国师殿不可无人,御宸也不能无人,她不可能把自己手下的人全部带走那样的国师殿只会变成一个空壳,毫无用处。 再说,虽然他知道夙璟辞的人也有不少是留在御宸的,但他是他,我是我,即便摄政王府依旧有人留着,但国师殿也不可能一个人没有。 所以她决心已下,再不可能改变。 明日一早,就是她打算离开的时间。 从她醒来到现在,夙璟辞走了,江离止也走了,现在就连容渺也走了,她认识的人,好像就只剩下一个夙云埋还依旧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如今她也要走了。 若是能侥幸寻到那几样东西,或许她还会回来,不知到时能否与众人再见。 第二日一早,孟朝槿就离开了御宸,最后她稍微退了一步,由墨羽安排了一个孟族子弟跟着她,为她安排衣食住行那些,也会让沿途更顺利一些,孟朝槿没拒绝,所以第二日出发之时,除了她自己,还多了一个长相十分讨喜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以及一架为了出行方便而安置的马车。 而皇宫之中,散了早朝以后,夙云埋叫上了赵祾回到宣政殿,处理流寇的人选已经选出,就是前两日才因为立了功而功过相抵的方子澄,夙云埋习惯万事都找赵祾听他的参谋,因为赵祾此人,虽然年轻但看事情独有一番见解,且目光老辣,能够给夙云埋很多启发,今日就是要继续商讨派方子澄去剿灭贼匪一事,剿灭贼匪是小,而如何安顿这些路上的灾民,才是重中之重。 得民心者得天下。 若是不对此做出恰当的举措,恐民心有异,天下生乱。方子澄毕竟还很年轻,且生性活泼好战,夙云埋与赵祾都对他有着同样的担忧。 怕他太过冲动,中了别人下的套。 刚进宣政殿,就有内侍自殿外而来,呈上了一封国师殿的信,夙云埋心中奇怪。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孟朝槿竟然写信给他而不是直接让人通传。 夙云埋心中奇怪的同时,与赵祾对视一眼,但赵祾只是摇了摇头显然猜不到孟朝槿这么做的目的。 夙云埋一边从内侍手中接过信,一边想到,孟朝槿该不会又是要闭关了,所以连进宫都不想进来了,所以直接写了一封信给他。 毕竟她以前就一年到头几乎都在闭关,即便不闭关,也是见不到人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当他看完这封信以后,他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孟朝槿是什么意思? 走了? 她离开御宸了? 怎么这么突然? 许是他脸色有异,赵祾也问道,“不知国师说了什么,陛下似乎,脸色很不好看。” 夙云埋把视线从信上挪开,看向赵祾,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国师说,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离开御宸了,归期不定,但短期内肯定是不会回来的,若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可以到国师殿找护法,护法有办法可以联系到她。” “国师离开了?”赵祾也有些诧异,“她可曾说自己此行要去哪里?” “未曾。”夙云埋摇了摇头,“她只是说要去找几样东西,御宸没有,所以需要走,但那些东西究竟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所以并不知道去向。” “国师既然要走,必然是自己心中自有考量,陛下不必担忧,若是真有事,也可如信中所言到国师殿寻护法。” “是这么说没错,希望不会有那么一日,我会真的到国师殿去找人。”夙云埋忧心忡忡道。 摇了摇头,他又忽然道,“他们都走了,每个人都不知去向,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会回来。” “摄政王殿下与国师大人,必然吉人自有天相,且他们二人都非寻常,必然是不可能出事的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心。”赵祾只以为他是在说夙璟辞和孟朝槿两人,便劝慰道。 容渺只是夙璟辞府上的一个客人,严格来说,像属下又不是属下像客人的话,可摄政王府的人还是听她的话,但整个御宸最多也就是知道摄政王府有一个很神秘的喜爱穿红衣的女医者,医术很好,毒术似乎也很好,除此之外,就再没人了解。 哪怕赵祾与夙云埋关系好,与夙璟辞关系也还算可以但是也对容渺并不熟悉,只见过几次面。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哪怕是路上遇到了,她们或许也不知道那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红衣女子是摄政王府上的女医者。 没有人了解她,也正如她的离去没有多少人知道。 夙云埋心尖一阵刺痛,但他很快转开了话题,开始聊正事。 “北方流寇如今如此猖獗,或许少不了天岐从中作梗,天岐皇帝想必已经气疯了,势必要让御宸大出血,那些流寇,依我看,大可不必留了。危害百姓,危害社稷者,必戮之。” “陛下所言非虚,只是若是一杆子打死,想必也会有民众不满,势必要做到无法让人寻到半点错处,无法做文章,才能将此事做到最好。”赵祾附和他道。 “你说得对,明日子澄就会领兵朝北而去,如今那伙流寇尚且还留在通州,离开通州的大多只是一些小头目,那些流民也不一定可信,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分辨得出那些人,此行,或许还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助手,都是武将,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让真正的流民产生恐慌,若是有文臣,或许能够让他们更相信子澄一行人。只是如今,虽然有这个想法,但我却不知道应该安排谁才合适。” “或许陛下可以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比较合适,朝中大臣,官职高的大多自持身份,而官职低的又毫无经验,陛下或许可以给那些人一些机会,寒门子弟,没有任何门路,若是一生在朝廷中碌碌无为,想必对于御宸而言也会是一个损失。”赵祾思虑良久,还是建议夙云埋可以任用寒门。 夙云埋登基不过两年,虽然他自己除了性子跳脱以外,但身为一国皇帝,能力还是很好的,毕竟被先帝从小当做太子教导,又跟在夙璟辞身边学习,哪怕年纪小,可一身的气势至少看上去还是有点唬人的。 他登基以来,肃清朝政,严惩了不少惑乱朝纲的臣子,手段雷厉风行,也算是震慑了不少老牌勋贵,只是那些世家关系盘综复杂,不好清理,哪怕是他也不好直接连根拔起,恐会引起朝廷震荡,如今这件事情,或许也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将那些蛀虫除去的契机。 “朕知道了,会认真考虑,朕记得你高中状元的那一年,那位探花郎好像也是一位寒门子弟,如今似乎是在……礼部任职?”夙云埋自然知道赵祾的意思,他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因为产便也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说,提起了他印象中一个模糊的人。 “陛下还记得他,正是,此人名叫林远爻,如今的确是在礼部任职,在易大人手下学习,还算是有所成。” “是记得,我还记得某一次朕去找你,似乎还看见过他。”夙云埋点了点头。 “的确,臣与林远爻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他这人无权无势,在礼部任职,一开始也全靠着易大人倾囊相授,才能站稳脚跟,如今任职礼部侍郎,官职不是很高,但应该是一个好人选。若是陛下属意他,也未尝不可。”赵祾与林远爻的确是有几分交情的,林远爻是一个温文俊秀的年轻人,眉眼之间可见几分艳丽,长得十分好看,历来这探花郎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所以也不是虚名,且他在被钦点为探花之后,曾得一勋贵千金看中,想要他入赘家中,只是被林远爻拒绝了。 而原因只有一个,是他家中已有婚约,是父母定下,不可违背,所以拒绝了那千金。 勋贵权利通天,被人拒绝,哪怕是方朝探花郎,也仍旧避免不了被穿小鞋的命运,被暗中操作了一下,便将他给安排去了一个清闲却有没什么前途的岗位任职,还好那部门的上司对他有几分赏识,便教导他为官之道,林远爻天资本就聪颖,如今也算是学有小成。 若是夙云埋真的想安排一个寒门子弟去做此事,他到觉得林远爻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方子澄虽然是武将,但长得唇红齿白也不似其他武将般五大三粗,还算是明事理。若是林远爻与方子澄一同去办理此事,或许也会有非同一般的效果。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吧,待会朕就下旨,封林远爻为协理大臣,助子澄办成此事。” 夙云埋一锤定音也不再多想。 第101章 虞美人1 虽然生长在这片大陆,但孟朝槿从出生到现在,所去过的地方也就只有两个,孟族与御宸国。 一个是她出生的地方,一个是她后来当做家的地方。 她从前还未醒悟时,因为长情的事情,满心怨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在意修为高低,以及不断的流连孟长情所存在过的那些空间。 她其实也算去过很多地方,只是那些地方,并不属于她,她于那些地方也只是一个过客,拥有过短暂的一段记忆罢了。 这次出行,也算是她真正意义上开始了解这片大陆。 天曜大陆,共有三个大国,御宸位于东,北临位于北,而天岐位于西北。 相较于御宸与北临而言,天岐国建国不过三百年,历史尚且不久,但天岐皇帝狼子野心,一心想要做大陆上唯一的霸主,所以只要有机会,便会不留余力的给其他两国添堵,这也算是他的一种天赋技能。 人家明明好好的,你偏偏要凑上来找打,所以也不能怪别人辣手摧花了。 北临再往北,就是北川,北川终年严寒,被冰雪覆盖,荒芜且人烟稀少,是一个苦寒之地。 先前从引风簪上得知了下一个需要寻找的东西——丹心血,位置在北,但孟朝槿一直犹豫是要去北临还是先直达北川寻找夙璟辞,左思右想,后来她还是决定先说着北方走,先到北临,再去北川,这样一来也更不会错失机会。 夙璟辞是夜域尊主,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或许运气再好一点,他已经从魔族出来了也不一定。 人就是要往好的地方想,否则担心的事情太多,人也就变得犹豫不决。 北临,孟朝槿也的确是想去看看。 虽然她是御宸国师,但身份从揭穿到现在,普天之下也没有全然皆知,哪怕在御宸,见过她的人也不算很多,能认出她的就更在少数,出了御宸,在别人看来她也只是一个有些身份的世家小姐罢了。 北临如今刚与御宸联姻,但这场联姻本身便是被多方阻挠的,她正巧也想去看一看这其中到底牵扯了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这么多人从中作梗。 殷枕雪,殷尘筵…… 这两兄妹之间又有什么秘密。 一路往北,也可以看一看她所听说的流寇一事。 事起于北,朝御宸而来,没准还真能被她遇上。 马车外,此次跟随孟朝槿出来的是一个孟族子弟,她在国师殿待的时间不够长,是因为之前冷风冷易两人背叛身死,墨羽去信孟族,孟尚从家中重新派出来的人。 一男一女,皆是孟族年轻一辈中性格比较沉稳,天资聪颖的人。 因为男的同行不方便,孟朝槿又不让墨羽跟着,所以墨羽只能安排了一个女的跟着她,也算是一种历练。 跟在孟朝槿身边,比留在国师殿所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也更有用。 坐在马车外的人身穿鹅黄色裙衫,头上戴的发饰像是满天星一样的金饰,手腕上也有一圈坠着细碎星星的铃铛手链,动作间偶尔会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马车是墨羽准备的,外表看起来典雅却不奢华,但内里十分舒适,且空间宽敞,放了一张矮榻,茶几,几箱衣服饰品以及典籍之类的东西。 至于金银,但也不用费心用箱子装,墨羽准备的全是银票,交给了孟朝槿自己安排。 但孟朝槿自己也算是小有资产,便把那些东西交给了孟纾,由她来保管,毕竟一路的吃喝住行都是由她安排,自己并不用什么东西。 孟纾,也就是鹅黄色衣裙的孟族子弟,今年二十岁,虽然年龄比孟朝槿还要大上一岁,但是长了一张十分显小的圆脸,一双杏眼明亮璀璨,笑容满面,看着就是一副很好相处又很讨人喜欢的性子。 孟朝槿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偶尔也翻看杂书解闷,相比之下,孟纾就很无聊了,只能面对着一路的黄沙树林沉默不语,所以她选择了另外一种解闷的方式。 和孟朝槿聊天。 作为孟族的大小姐,少族长,未来的族长,孟朝槿的存在,本身就一直是孟族年轻一辈充满了探索欲的,她十岁离开家,从此再未回去过哪怕一次,年幼之时孟族的年轻一辈都还很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只知道孟族的两位小姐都长得很好看,而且大小姐天赋异禀,修为很高,至于二小姐,他们与她接触不多。 二小姐不喜与外人说话,整个孟族,或许也就只有大小姐与她说话能够得到回应,其他人对二小姐来说就好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他们都对二小姐不熟悉,但是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也很惊愕。 二小姐掉入禁地不知所踪,大小姐与族长决断,离开孟族。 从此,两个人都只是存在孟族年轻一辈的向往以及老一辈的叹息中。 孟纾天赋也挺好,但当时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整天除了修炼,就只知道吃好吃的。 等到后知后觉发现不对的时候,孟朝槿早已经走了,一晃十多年过去,她也没想到能够再次见到孟朝槿。 上次孟朝槿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闭关,错过了与孟朝槿见面的机会。(虽然据其他没有闭关的小伙伴所言,就算没有闭关也见不到她的面,但是孟纾还是十分可惜。) 后来听闻族长要从年轻子弟中选派去御宸国师殿的护法,孟纾想了一下,好像大小姐就是在御宸任职国师,去当护法应该可以见到她,便主动报了名,然后也不出所料的真的被派了出来。 不过也有一点意外的地方就是,她到达御宸的时候孟朝槿并不在国师殿,她正伤心,又听墨羽护法说国师因为要解决某件事情,暂时在皇宫里居住,她便又不失落了。 既然是暂时,应该也不会住多久。 果不其然,她刚到国师殿三天,就听闻国师过来了,可还没等正式拜见,又听说了一个噩耗——国师要走了! 走?走去哪? 回孟族? 不可能的。 虽然上次孟朝槿回去她正在闭关,但是出来以后也听其他人说起,大小姐与族长闹了矛盾,听说差点大打出手,连祠堂的地面都打坏了。 而且大小姐在孟族待着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和族长见过几次面。 两个人可是十来年没见过的父女,这么久没见过面,好不容易女儿回家了,两人没有寻常温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动起手来了,这一点让不少孟族人都颇为震惊。 孟纾也不懂,为什么大小姐与族长明明是父女,可是相处之间却不像父女而像仇人。 她问爷爷,爷爷是孟族的一个长老,年纪很大了,也经历过很多事。 爷爷只告诉她,说这事注定的,让她不要去想这件事,只要知道大小姐只要存在,孟族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够了。 老实说,孟纾不是很明白爷爷说的话的意思。 为什么她只是问他们父女之间的矛盾问题,爷爷却告诉她只要大小姐存在,孟族就不会消失,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孟族传承上万年,而大小姐,虽然她天赋绝无仅有,但是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什么孟族存亡会与她有关系。 孟纾觉得爷爷好像是意有所指,但是又因为这件事和她没关系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所以不告诉她。 但对于孟纾而言,知道一点也够了,毕竟她只是对孟朝槿比较好奇而不是好奇他们的父女感情。 年轻人嘛!本来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何况孟朝槿好像从小就很有主见,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按照安排做事的人,所以她即便真的与族长打起来,或许年轻一辈更关心的不是他们打起来的原因,而是她打赢了没有。 所以从种种迹象看来,大小姐和族长之间必然是有隔阂的,而且这个隔阂十余年未除,显然不是一般的隔阂。 也因此,大小姐离开御宸也必不可能是回孟族的。 至于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孟纾也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连见都没能见一面大小姐她就要走了,可是墨羽又忽然找到她,说想让她与大小姐一同上路,方便保护她的安危,也方便与国师殿通信。 惊喜猝不及防的来到自己面前,孟纾自然是不会错过的,便立刻领了命,准备好了东西就等着出发。 当然,她也没有错过墨羽让她陪着大小姐去的时候那种咬牙切齿的羡慕。 孟纾心里暗自窃喜,但表面上依旧笑呵呵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可靠又亲切的小丫头。 “大小姐,我们是要一路往北一直走吗?”她一边架着马车,一边试图和孟朝槿说话。 她其实并没有与孟朝槿有过,也不了解她,对于孟朝槿的所有了解,大多都是来自于传闻。 真正意义上与她接触,是今日一早于马车前的见面。 那个时候天还未完全亮,微光朦胧,带着清晨的雾气,孟朝槿从国师殿中走出,身穿一件白色锦衣,外面还罩了一件用金线勾勒了大片大片繁复暗纹的黑色斗篷。 圣洁,又威严。 这是孟纾见到孟朝槿第一眼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的孟朝槿好像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威严而尊贵的神明。 神傲立于世间,掌人间生死,却没有半分人气。 尤其是孟朝槿朝她看过来的那一瞬,她竟然不敢对视,而是下意识别开了眼。 她心跳如鼓,站在一旁等待孟朝槿坐上车,才平静下来驾车离开。 她想,或许爷爷也并不是没有说什么没有意义的话,而是已经告诉了她最直观的事实。 只是当时的她不懂。 现在的她……似乎懂了一点。 孟族是传承于神的家族,上万年的传承,都是在追寻神的踪迹。 而神,距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 孟纾从未见过神,而据他所知,族里的人,哪怕再往上追溯成千上万年,应该都是没有见过神的。 或许只有孟族最初的族长才见过真正的神,知道神是如何强大,所以才会如此心向神往。 只是可惜,他或许也没有想到,在他之后,孟族后代再未见过此间神灵。 又或者说,从此世间无人再见神灵。 孟纾不懂他们的坚持,但她知道修炼对自己的好处,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所以哪怕她没有那种志向,也依旧努力修炼,争取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好能够吃吃喝喝走遍所有好玩的地方。 可是在见到孟朝槿的那一刻,她却是忽然想起来从前听过的种种有关神灵,有关孟族,有关她的话语。 震慑心神。 但出行是无聊的,孟朝槿只告诉她往北走,却不说要走到什么地方,孟纾不是一个沉闷性子,因此在出发了一两个时辰以后,实在是耐不住无聊,便将那种敬畏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主动和孟朝槿说话。 然后她就发现,其实孟朝槿也挺好说话的,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漠,至少她知道她无聊,也会与她聊天,陪她解一解闷。 虽然话题不一定多有趣,但也仍旧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下去。 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孟纾在说罢了。 “一直往北,待到天黑之前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再继续往北行。”车厢没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孟朝槿的说话声。 冷淡平静,像她给人的第一种感觉。 “不知小姐可否告知孟纾,此行的目的地呢!一直往北,难道是要去北临吗?”孟纾还是十分好奇,孟朝槿出门究竟要去做什么。 “或许吧。”孟朝槿却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北临是必经之地,北川或许也是,一路往北,但丹心血究竟在北方何处,她也不知道,只能根据指引前往查探。 孟纾得了个这样的答案,虽然懵懂,但到底也没有继续问了,她想着,或许大小姐不告诉她,是因为此行神秘,所以不方便告知,那么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职务就好了。 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 才能活得舒服自在。 这就是她孟纾的人生信条。 马车一路往北走去,跨过田野,跨过山林,也跨过村庄,在暮色欲沉中,停了下来…… 第102章 虞美人2 从清晨朝露,走到暮色西沉,马车终于停下。 孟朝槿睁开眼睛,静静等待。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孟纾应该是跳下去的声音,她站好后道,“小姐,我们已经走到了洛城,今夜就在这客栈休息一晚吧,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出了洛城再往前走不到两天,我们应该会到达通州,再继续往北就会接近北临境内了。” 马车外偶有人声,像是在街市上,孟朝槿猜测她应该是将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那就先在这休息吧。”孟朝槿轻声说。 “是,小姐是否先下车,我先找人将马车安置好。”孟纾在马车外恭敬的站着,腰间挂有一把短剑,虽然声线清晰明亮,但小脸却十分严肃。 只是那张脸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可爱,让过往行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觉得这大概又是一个富家千金带着自己侍女溜出来玩的故事。 车帘掀开,孟朝槿弯腰走出来,大致扫了一眼洛城,而后轻轻落在地上。 她看向一旁的孟纾,道,“我们走吧?” “是。”孟纾点点头,走在她左后方进入客栈。 客栈外,行人来来往往,商贩们依旧在吆喝自己卖的物件,好像刚才一瞬间的寂静从未存在。 只是心里好像压了什么东西,有些沉重,心里无端觉得恐惧。 好像看到了什么他们不应该看到的人。 孟朝槿在自己身上用神力做了遮掩,容貌太过出色,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掩盖了自己的容貌,旁人看得见她的脸,却不会留下任何印象,只会有一段模糊的记忆。 客栈里人不算很多,大厅里有两三桌客人正在喝酒吃饭,偶尔声音大了一点,会引来旁人侧目,但也无伤大雅。 孟纾很快订好了两间房,并让掌柜安排人将他们的马车安置好,然后一转身,却见孟朝槿敛眉一副思索的模样。 她循着她的姿势面对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桌在大厅一角吃饭的客人,四五个人,大约是相熟好友,看穿戴都是文人做派,应该是学子好友之类的关系。 看起来脸上已经有了绯色,似乎隐有醉意,但仍旧在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修炼的人耳力目力都是极好的,哪怕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孟纾也能够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放在平时,她不一定会注意得到这些人但是今日,因为看样子孟朝槿好像是在思考他们所说的话,孟纾便也听了听。 “……所以,要我说,这些王公贵族之间,感情什么都不算,哪有权势来得重要嘛!” “黄兄所言极是,自古美人与江山相比,美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可见无论在何种境地之下,权势与地位都更为重要。” “就是说……那北临公主,我看也就奔着我们的皇后之位才嫁过来,我可是听人说了,北临公主原先可是有婚约的,只是几个月前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大闹了一场,北临皇帝本来就疼爱她,就顺着她的意思解除婚约了,结果没过多久,就让她来了御宸,紧接着就传出了两国联姻的消息……” “此话当真,林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北临公主如今可是御宸皇后,言语不敬可是死罪,我等需慎言……”一个看起来略有些清醒的人劝道。 从孟纾的视角看过去,他虽然是在劝,可眼里却分明满是探究,似乎想要知道更多。 一看就是言不由衷。 “怕什么,这可是我北临的好友告诉我的,他亲口告诉我,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自小受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就连婚约也是极好的,可她忽然就不要了,还闹得那么大,不知道让多少人明里暗里看了笑话,尤其是在订了联姻之事以后,那位未婚夫也是在北临收到了不少耻笑,我那好友与那位有过几面之缘,也知道大概经过,前几日他醉酒之时无意将这件事告知了我,我这才知道……” “如此说来,这……皇后娘娘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啊!”有人感叹道。 “那又怎样!”又有人嗤笑,“女子再强又怎么样不还是敌不过权势吗!你难道还不知道天岐那件事?” “李兄所言……可是那辛家满门皆被天岐皇帝以通敌罪处死一事。” 那被称为李兄的仰头喝了一杯酒,有酒液顺着嘴角滑落被他擦去,他朗声不在意道,“自然就是那件事,那辛家世代效忠天岐,乃武将世家,辛将军为天岐立下了汗马功劳,其女辛锦,不也是丝毫没有辱没将门之名,武艺高强且智谋奇高,若是再给她十几二十年,想必辛家的顶梁柱也必定是她,只是可惜,红颜薄命啊!辛家满门上下竟无一人逃脱,全都死于闸刀之下,真是可惜……” “听李兄这意思……是惋惜辛家还是惋惜辛锦?”有人不解道。 酒桌上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走吧。”前方传来唤声。 孟纾回神时还忍不住蹙眉,一抬头,便看到孟朝槿已经现在楼梯台阶上,朝后转身疑惑的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发什么呆。 孟纾连忙跟上去。 人逐渐上去了,但身后的声音却还是入了耳。 “自古红颜多薄命,辛家功高盖主,又怎么会逃得过这一劫,只是可惜了美人早逝……” “依我看这天岐皇帝终究太狂妄,竟然将辛家满门皆斩,怕是会引得朝中武将人心惶惶……” 孟纾不知道为什么,光从几人描述中就莫名对那个辛锦充满了惋惜,同时对那几个肆意谈论别人,且还附庸风雅的酸书生报了几分很讨厌的心情。 话说,她听说如今天下间,御宸乃第一大国,另还有两个国家旗鼓相当,分别为北临与天岐。 北临也就是他们此行会去的地方,而那些人谈论中提到的北临公主,似乎在她到达御宸的前几日刚与御宸皇帝举行完大婚仪式,完成了两国联姻。 她没有见过这位公主,也没有见过皇帝,可以说从孟族出来以后唯一见过的人都是国师殿的人,有点身份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孟朝槿,也不是很懂如今天下局势。 孟族虽然纪律严明且族规森严,但对于大多数弟子来说仍旧是像家一样的存在。 孟族是一个整体,不像外面,各派势力争斗不休,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大打出手,明争暗斗不休,整个天下仿佛都是一盘巨大的棋,每一个棋子的走动,都会引起另外的棋子的变化。 北临与天岐争斗不休,而北临又与御宸联姻,哪怕孟纾再单纯,也知道这里面的利益牵扯了很多人,而最不希望这利益达成的,就是天岐。 不论是天岐的谁,都不想看到这一幕。 而另外的,比如他们话中的辛家,孟纾是半点不清楚的,她知道御宸,是因为孟族在御宸有职位,而此行她被派往御宸,也是对御宸的基本情况有过了解的,只是没怎么见过那些人而已。 知道北临,但也只是知道名字,知道北临公主如今是御宸皇后,还知道北临似乎还有个皇子在御宸住着没回国,其他的就不是很清楚。 天岐的话,与御宸好像并无交集,虽然孟纾刚刚入世,对什么都比较好奇,但是也不好大张旗鼓打听,唯一的办法只有……孟朝槿。 孟纾是这样想的,孟朝槿在人间生活了十多年,本身处于这天下棋局之中,再加上国师殿的位置,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必然是有所了解的,若是她想要知道什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问孟朝槿,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说。 孟纾有点迟疑,好像她今日才与大小姐第一次见面,这么冒昧的凑上去问那么多,大小姐会不会觉得她话多不想理她。 要不……再等等? 明日继续上路的时候再问似乎也行,毕竟路上无聊,也可以解解闷。 孟纾不纠结了,安心的放下东西,让人送来了热水,打算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也不知道这洛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说不定可以趁机出去逛一逛。 孟纾隔壁,孟朝槿进了房间以后便直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用支架撑着,她垂眸看着下面的风景。 这客栈并不处于街道繁华位置,但也不是十分偏僻,装潢,设计,桌椅那些的用料也都还不错,应该也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客栈。 从窗口往下看,可以看到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入了夜以后,那些商贩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一些,且她还看到有好些店铺门口还挂起了各色的精巧灯笼。 ‘砰砰’ “客官,热水来了。”门口有客栈的人道。 孟朝槿没有动,只是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头上戴着布巾,手上端着一壶茶水,大约是掌柜提醒过,他进来以后眼睛也不敢抬起,只是默默的朝桌边走去,然后将茶水放好就准备出去。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今夜,洛城很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 这女声清灵中又仿佛带着无尽的漠然,像是雪山之巅不染尘埃的风,他怔愣了一瞬,略微抬眼,见窗边的背影略微侧过了半张脸,露出一小半鼻子与眼睛,似乎在等待回答。 这脸…… 他感觉有几分恍惚,但很快又清醒过来,敛下眉眼,恭敬回答道,“回客官的话。今日也不算是什么大喜日子,只是你们来得巧,今日是洛城每半年举行一次的游灯会,所以热闹些。” “游灯会?会做些什么?”孟朝槿继续问道。 “其实也不做什么,就是做灯笼,放河灯,祈福用的,可以祈求神灵保佑自己,也可以保佑自己家人或者朋友,又或者是心仪之人,洛城之河据说是通往极西之境的神秘地域,传闻在那里居住着神灵,会有神灵为我们所许下的愿望做出回应,保佑我们顺遂如意,客官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入夜后出去看一看,若是不想许愿,也可以在河边看一看风景,各式各样的河灯在各种点亮,随着水流飘向远方,波光粼粼很是好看呢!”许是见孟朝槿有些好奇,他也就多介绍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没事了,你下去吧。”孟朝槿低语道。 “那客官有事可以再吩咐,小的就先下去了。”店小二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离开以后,孟朝槿视线仍然看着下面,沉默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道:“神吗?”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神灵……” 神族隐居,究竟在什么地方,早就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如今天下间,早就已经没有了神的踪迹,妖族倒是偶尔游走世间,鬼族只会寄生于幽冥之海,魔族若是封印不打开,没有任何人能走得出来,而神族…… 神族真的还在吗? 身为神族,孟朝槿对神族本身的了解要更多,神族的生命是漫长的,若是没有变故,神或许可以真正看到世界沧海桑田的变化。 可是神族早就不在了。 极西之境,真的有神灵存在吗?还是什么妖魔鬼怪自称神族遗世。 这游灯节里成千上万的灯,那么多的夙愿,真的能够实现吗? 不会的。 孟朝槿告诉自己。 有所得必有所失。 若是世间万物只凭借一个愿望就可以实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么这世间早就没有了秩序可言,所以不可能。 哪怕是神灵,要实现人的愿望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做到的,小愿望无伤大雅,但只要涉及命运的愿望,从来都是有所取舍的。 命运,指引着一个人,一群人,乃至整个世界最终会走向的结局。 命运不可违背,也不可背弃。 一个人,若是他最终的命运是人生圆满,有权利地位,有圆满家庭,但他从前许愿,希望得到更多,譬如得到爱戴,得到尊敬,若这些东西本不该是他所拥有,那么在他得到之后,他也会相应的失去某些东西。 这就是命运的舍得。 有所得必有所失。 无人逃得过。 第103章 虞美人3 橙红渐散,点点星光逐渐坠满了夜空,在月亮爬到夜空中间的时候,孟朝槿出了门。 她没有叫孟纾,一来两人还不熟悉,二来她有自己的思量,只不过是出去转一转,倒也用不着什么人陪着。 但她没想到,孟纾其实也不在房间里,早在她出门的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出门了,现在还不知道在洛城哪条街道上吃吃逛逛呢! 如店小二所言,入了夜以后,街上的人更是多,出了客栈往前走,差不多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会走到最繁华的街道,那里是人潮最聚集的地方,也是人们放河灯的首选之地。 不过孟朝槿没有一直往前走,而是在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右拐,走进了一条相对主街的热闹而言比较僻静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当然不是她自己知道的,而是店小二告诉她的。 出门的时候,她正巧又遇上了那个店小二,可能是以为她也想去逛游灯节,又看她的气度似乎不像普通人,大约是不怎么喜欢喧哗吵闹的,所以便告诉了她一条小路,直通河边,但是人流量并不是那么多,也更为安静一点,大多是一些自持身份的少爷小姐会走的路。 孟朝槿的确是不喜欢吵闹,出门以后便也就顺着他说的那条路去了。 人的确是少了很多,还能偶尔看到几个在身后书童或者侍女簇拥下戴着轻纱的公子小姐在小路上行走着。 锦衣华服,轻纱曼舞,在朦胧月色间仿佛也无端多了几分朦胧。 让人欲语还羞。 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孟朝槿看到了店小二口中的那条河。 河很宽,上面的河灯很多,你推我攮,数不胜数。 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在夜色中都亮了起来,河水波光潋滟,河灯随着水流逐渐向前漂去。 孟朝槿站立在河边看着,想着或许这些灯,能够一直不灭漂流到他们最终的终点的不过寥寥几盏,一路风吹雨打,日晒雨淋,能够真的到极西之境的河灯,恐怕连如今所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人们有所求,所求皆不圆满,又是为何? 神爱世人,却从不眷恋世人。 祈求神灵,本来就是无望的。 明明是热闹的节日,人人欢欣鼓舞,憧憬美满,到孟朝槿竟然也不突兀。 虽然她在的地方人少也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夜色中,有一个白衣女子从黑暗中走来,她手中提了一盏做工精细的灯笼,是传统的样式,上面绘有木兰花的图案,灯火其中摇曳,木兰花也在这光影跳动中变得似真似幻。 她手中提着灯笼,却并不似旁人一般脸上满含憧憬,而是冷漠的,像是一捧冰雪。 不同于浮于表面的冷,倒像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寒凉,让人望而却步。 许是她身上冰冷的气息太过深重,从她走来的地方,竟再无一人,而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她身旁。 她自黑暗中走出,一步步走到灯光下,露出精致美丽的脸,只是那冷冰冰的气息却依旧没有减弱分毫。 她走到了河边,在距离孟朝槿不远的位置,然后蹲了下来。 她身后,周围,那些人经过之时有意无意朝她看过去,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唯独空下了她身旁的那一片空地。 孟朝槿没有动,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个女子。 气息不一般,有修为在身,又穿得非富即贵,或许是什么隐世家族的人。 河边,那女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蹲下后,腰间系着的红色飘带落在地上,最前端因为她伸手放河灯的动作而朝前滑动,落入了水中,被水浸湿。 但她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只是看着离手的灯笼,眼睫低垂,隐约可见几分伤感,又有些空洞的迷茫。 过了片刻,孟朝槿看见她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离开后,孟朝槿低头看过去,有一盏河灯顺着水流经过她身前,河灯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心愿,只有灯罩上的木兰花栩栩如生。 刚才那一眼…… 孟朝槿知道她看到自己了。 至于为什么能够在人群中注意到她,或许是因为她感应到了孟朝槿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又或者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眼。 一瞬间的对视,没有让孟朝槿有多困扰,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她……似乎很悲伤。 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却空洞极了,仿佛无所牵绊,无所畏惧,不知前因也不见未来。 空洞得让人窥见几分绝望。 河灯的确很好看,只是孟朝槿不感兴趣,便没过多久就回去了。 只是在进自己门的前一秒,她却意外的看到了略微有几分狼狈的孟纾。 孟纾觉得自己十分倒霉。 赶了一天的路,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以后好不容易舒服一点了,听说外面很热闹,从小就在孟族长大,几乎没有领略过人世繁华的她自然是很感兴趣,然后问了路以后就兴冲冲的跑出去看热闹了。 在街上逛着,倒也是十分新奇的感觉。 街上的众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皆洋溢着笑容,有的开怀,有的内敛,有的羞怯,像是人生百态。 她一路走着,看见那些精致非常的河灯也很感兴趣,还买了两个,然后还遇到了一个挺热情的姑娘,带她一起去放河灯。 只是放河灯的时候,她见那姑娘在灯上写了“愿父母康健,万事顺遂。”之后才将河灯放下,明白这河灯大概也是有祈福祝愿的意义,只是她站着不动作却让那姑娘有些困惑。 “这位姑娘,你为何只看不动呢?难道是心里愿望太多了不知该祈求什么吗?” 这姑娘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手上还挎了一个小巧的竹篮,装着一些精巧的小泥人。 “没有。”孟纾摇了摇头。 她只是……不知道应该许什么愿。 从小在孟族长大,她好像一直是没有什么烦恼的,爷爷是长老,能够给她很多蔽护,修炼有困难也可以问爷爷,或者其他长老,而且她天赋不错,修行几乎都很顺利,不存在什么很艰难的情况。 只是爷爷经常说她不懂人情,还是经历得太少,所以才无法更进一步,她不懂,明明她已经比那么多的孟族子弟厉害了,为什么爷爷仍旧说她还差些火候。 明明在年轻一辈里她也算是佼佼者了。 和他们那些长辈比起来肯定是不行的,但也已经很优秀了。 她不懂,所以好奇,所以主动离开孟族,来到人世了解人世,为了让自己懂得更多。 可是她没想到,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是应该许愿修为更进一步,还是许愿早日得道呢! “那姑娘莫不是心中难以权衡,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若听我一言,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事事难得圆满,若姑娘不知心中所愿,不如就以当下为愿,将自己想要做什么写下,也可求得祝愿。”那姑娘见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笑了笑对她说道。 是吗? 孟纾觉得这似乎也有道理。 当下想要做的事情。 是什么呢? 她出来是为了当护法,也是为了接触大小姐,如今也的确跟在了她身边,而他们此行出门,是为了……什么呢? 孟纾又迷茫了。 因为她好像发现他们此行的目的她并不知晓,只知道向北走,究竟要去到哪里?要干什么? 通通都不知道。 孟纾看向周围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揣怀着希望的放下河灯,将自己的心愿寄托于河灯之中送往遥远的地方,告知神灵,祈求神灵怜悯。 他们有的祈求阖家欢乐,有的祈求长命百岁,有的祈求金榜题名,有的祈求好人有好报,有的祈求与意中人白头到老…… 每一个都有愿望。 她的愿望。她当下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她思索着,忽然回忆起了昨夜墨羽前来找她之时所说的话。 “小姐她看似冷淡,但其实心思敏感多疑,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身体不好,但是又不爱说话,所以你要多看着她,要及时注意到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当然,在保护小姐的前提上,是你自己也要安然无恙。我不希望这辈子与你再无见面的机会,也不希望国师殿的护法再换,所以若是可能,我希望你最好能够好好的。虽然其实只要有小姐在,你们应该是不会出事情的,只是她如今身体抱恙,不应该出手,那对她不利,所以你要谨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她出手。” 墨羽护法,对于孟族来说,更多时候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不是孟族人,只是一个被孟族收留的孤儿,但她的天分却出乎意料的好,因此被恩准跟在孟朝槿身边,以护法的身份陪伴着孟朝槿长大,如果她没有离开孟族,或许现在也和孟纾自己差不多,或者比她更强,但是她离开了。 在年幼之时就随着孟朝槿离开了孟族,来到了灵气远远不能与孟族相媲美的人间,此后十余年,只有有要紧事时才会回孟族,但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孟族少有人见过她。 孟纾其实并不了解她,但是在初到国师殿之时,便是墨羽来接的他们,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她就知道,墨羽很强,光是一面,她竟然看不出她的深浅。 明明她一直在孟族修炼,而墨羽一直身处人世,本应该被环境拉开的差距却仿佛不存在一样,让她困惑。 墨羽给她的印象,少言寡语但又事事体贴,当然体贴只针对孟朝槿,作为跟在孟朝槿身旁时间最长的人,她很了解孟朝槿,所以她说的话也当然有些道理。 孟纾相信她,正如她如今相信孟朝槿。 既然不知目的,那么她希望…… 她从少女手中拿过笔,在手中河灯上写字:愿此行诸事顺意,无忧无难。 “若世间仍旧有神灵,那么我希望,能够保佑我们此行诸事顺意,无忧无难,所求皆如愿!” 她弯腰放下河灯,看着河灯逐渐与其他人的河灯汇聚,然后汇入灯流一同向着远方不知名的地方漂流而去,和那个姑娘道了谢,转身离开了河边。 也许是因为放了河灯,她心情莫名的变得很好,但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她遇上了一场意外。 意外的开始,是她在街上逛的时候想起之前去河边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哪里又卖吃的,于是便一边回忆一边朝那个方向走,结果不小心走偏了不说,还无意中听到了一场谈话。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孟纾站在墙角的时候,还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觉得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连星星都没有几颗。 这场谈话,准确的说是一群人和一个人谈话。 被包围的那种。 人群中央,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锦带,似乎还有些什么小装饰,她长得很好看,只是气质也很冷,但与气质不符的,是她的年纪。 孟纾今年二十岁。但因为长相可爱,所以有些显小,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而这位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身子骨又单薄又瘦弱,还沉默寡言,一看就是一个比自己小的妹妹。 孟纾当即就怒了,但她也不冲动,只是现在原地不动,准备先听听事情经过。 包围住那女子的人,皆身着红衣,腰间系着金色腰带,腰带中间似乎还有一个图腾,他们手中皆持长剑,脸上戴着半块面具,那面具两侧画有鸟翼,通体纯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距离中间的女子最近的一个人,看起来也似乎是这十几个人的领头,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其他人并不见任何言语。 “不听指令,还妄杀同门,西江月,你眼里还有大小姐吗?你将他们全都杀死,你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 第104章 虞美人4 “当然不以为。”那女子开口道。 声音是轻柔的,像一朵云,轻飘飘的不带重量,又好像浸了霜雪,无端带有一股冷意。 为首的人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眸中划过几分诧异,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杀了他们?早知道他们性命皆由大小姐掌控,一旦亡故,大小姐便可得知。你们一行人出来了二十七人,你身为接应他们的人,不仅没有接应到人不说,竟然只剩下了你一个,其他人全部身死,别说是大小姐,就算是我们,也觉得可疑。” 他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人,注意力集中,丝毫不敢松懈,生怕她忽然暴起伤人,毕竟已经有过前车之鉴。 “可疑什么?”出乎意料,她没有半分惊慌,而是反问他。 月光下,她抬眸看过来的眼神清亮而冷漠,轮廓精致而美丽,却没有生气,“可疑他们不应该死吗?技不如人罢了,他们的功夫不到家,打不过别人死了又如何,难道这全天下就没有比他们厉害的人了吗?” “你……”那人有些被激怒,朝前走了一步,其余人见状也跟着朝前一步,包围圈顿时缩小。 明明是被包围的弱势,可她却没有半分畏惧,而是看着这些人,神色自若道,“至于你问我为什么杀他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想杀就杀了,那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你又怎么证明那些人是我杀的呢?她手里有命牌又如何,她又如何能够得知,是我杀了他们呢?凭她的臆测,还是凭她的身份呢?” “当真是笑话,大小姐想要处置你,难道还需要理由吗?你几次三番忤逆大小姐,无非就是仗着自己那几分修为,以及楼主对你那几分偏爱罢了,但你也不会真的以为修为真的会让大小姐放过你吧,你再厉害,比你厉害的人也多得是,一个杀手,难道还妄想能死得光明正大吗?” “你说得很对。”她点点头,不似他的激动易怒,自始至终表情都是淡淡的,甚至看着他们的眼神似乎都没有过多的变化。 “只不过……”她右手抬起,孟纾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条手链,随着衣袖滑落,微微露出些许,“你们怎么就认为,她派你们来,就一定能够抓住我呢?” “她不是最清楚,我心狠手辣了吗?” 话音落,围攻众人一看情势不对连忙就要攻进去,可偏偏恰逢此刻,忽然传来了一声猫叫,那为首的人立刻循着声音看过去,没有看到猫的踪迹,却看到了孟纾露出的一片衣角,表情顿时狠厉起来,厉喝道,“什么人,藏头露尾还不赶紧出来?” 孟纾:“……” 孟纾将视线从自己脚边蹲着的黑猫上移开,心里非常认真的骂了一句倒霉。 然后认命的走了出去。 见走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首领反倒警惕起来,一边问话一边观察四周有没有其他人。 “你是何人?为何要偷听我等讲话。” 白衣女子也不言语,似乎也有些好奇,一双眼睛盯着孟纾。 其余人亦然。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是换成一个平常女子,恐怕早就害怕得晕厥了,但孟纾也不是普通人,她看着众人,语气傲然,“什么叫偷听,我不过是刚巧路过,明明是你们自己没有找对地方,难不成还要怪别人走了这条路吗?当真是可笑!” “无礼至极。”首领冷哼一声,看她也不像什么普通人,直接将她默认成了应死之人。 “杀了她们。”他道。 话音落,众人顿时动了起来,长剑离手,在月光下冷白的剑刃朝孟纾刺来。 她也不藏拙,足尖点地,一个旋身飞起就将那两把剑踢飞,然后迅速朝前打了过去。 另一边,相较于孟纾那边只是有两三人围攻,白衣女子这边才是他们的主要攻击对象,众人将她围在中间,你一招我一剑,还都是从各个方向攻去,若不是她速度够快,恐怕已经受了伤。 月光轻柔的撒下来,不知何时,她手中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绫纱,绫纱柔软而轻薄,但在她手中,却成了收割人性命的杀人利器。 红纱离手甩出,朝人打去,即便那人躲开,也还是猝不及防之下被红纱划破了一道伤口,收回,甩出,几个动作下来,四五个人就已经受了伤,行动有所迟缓。 而这个时候,孟纾也已经解决完她那边了。 至于难度,完全就是轻轻松松,孟纾表示这人太看不起她了,怎么说她也是孟族的天才,竟然就派这么两个人来对付她。 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因为不服气,再加上孟纾个人意愿,所以她立刻加入了旁边的战局,两脚踢飞一个人,很快站在了白衣女子旁边。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阻挠鹧鸪天办事!”见她这个样子,还有周围倒地不起的同伴,首领也忍不住窝火,低吼问道。 “我是什么人?当然是路人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至于鹧鸪天,什么鬼名字,我看你是想去西天!”孟纾一张嘴毫不客气,一边拔出腰间短剑,一边激怒他。 “真是找死,既然你诚心找死,那我就成全你!”那人也怒了。 孟纾叫他双手结了一个印,周身有灵气闪动,明显是不打算再继续与她们废话的的打算,只是孟纾依旧毫不在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女子,她没有看自己,但在自己看她的那一瞬间却回头看了她一眼,在一那瞬间,两个明明不认识的人却忽然懂了对方的意思,忽然伸出手朝对方一拽,两个人瞬间变换了位置。 下一秒,首领的符印大成,金光炽烈,却还未大放异彩就已如同破碎沙漏般点点消散。 “你……”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她伸出的手,缓缓低头,目光落到了自己胸口的血洞之上,血从最终涌出,滴落在地。 “她骗了你们,其实……”她低声道,“哪怕是她自己,也根本打不过我。你们、不过是一群走狗罢了……” 咚咚咚…… 接连几声响动,她回头,见其余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上各处皆有剑伤,生死不知。 孟纾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干净自己短剑上的血迹,沉默不语。 “这位姑娘,或许你今天做的事,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白衣女子忽然道。 孟纾擦剑的手一顿,抬头看她,却忽然笑了,她道:“做了就是做了,好事坏事又有什么重要的,对我而言,是好是坏并不重要。” “若是如此,便很好。”她点头,手中红纱早已消失不见,她拿出一瓶药,正要打开之际,却又停了下来,对孟纾道,“你帮了我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若有朝一日再见,我会帮你。” “好啊!” 孟纾也煞有其事的点头,她将擦干净的剑插回剑鞘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诸多可疑,但也没有问出口,而是转身走了。 她走后,听着身后脚步声逐渐远去,白衣女子打开药瓶,微微倾斜,逐渐倒在了十几个已经气绝的人身上。 无色无味的药滴落在人身上,也并未发生什么腐蚀的效果,而是逐渐升起一团雾气,将人包裹,雾气渐浓,待到完全变为纯黑色之时,有风吹过,那黑色的雾便轻飘飘的散开了,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似乎从未出现过那些人。 白衣女子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长街走去,逐渐消失在灯光璀璨中。 极西之境。 ‘咔嚓’‘咔嚓’一连数十声响动,年轻美满的华服女子推开门走进去,待见到一排已经碎裂的命牌以后,一张俏脸狰狞扭曲,眼睛里仿佛萃了毒,她一掌拍向旁边的摆满了珍品奇物的八宝架,木架应声而碎,奇珍异宝全都碎裂,一地狼藉,身后侍女惶恐跪地不敢抬头。 只听华服女子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西、江、月!你最好永远别回来,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 “你说,那女子用红纱做武器,手上戴着条手链?”客栈内,孟朝槿坐在椅子上,孟纾也坐在一旁,将自己这一夜的遭遇通通告诉孟朝槿。 “是的。”听到孟朝槿的话,孟纾连连点头。 “那些人似乎叫她……西江月,不知道是不是名字,很奇怪,而且他们似乎都属于同一个叫做……鹧鸪天的地方,只是不知为何,听他们的意思,那个女子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反水,倒像是和组织有仇似的。” 孟朝槿并未言语,白衣女子,她将人与自己今晚所遇见的人联系在一起,猜测孟纾遇到的人应该也就是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女子。 只是…… 她不曾想到,她竟然也是数日前青云口中那位将刺客全都诛杀殆尽而后独自离开的人。 所求为何,又是何人? “西江月。”她轻声呢喃。 这个名字,不像真名,倒像是代号称呼。 他们所属的组织,又是干什么的呢,鹧鸪天,杀手组织吗? 可若是一般的杀手组织,不可能会有修炼之人,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一定要查清楚。 “今日之事不必再管,你传信回去,让墨羽查一查鹧鸪天这个地方的资料,位于何处,所干何事,全都查清楚。”她吩咐孟纾。 “是,小姐。”孟纾起身,恭敬领命。 “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离开洛城。” “孟纾遵命。” 门被小心关上,屋内再无旁人,孟朝槿也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而是躺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眠。 御宸皇宫,说来最令御宸皇宫中的内侍宫女最为奇怪的,就是皇帝皇后的夫妻关系了。 自古联姻之人,哪怕是公主,也少有做皇后的,陛下洁身自好,年纪尚轻,且公主也长得如花似玉,千娇百媚,他们本以为两人成了夫妻,哪怕没有感情也应该相敬如宾才对,可想到,这两位主都冷淡至极,偶尔在一起说说话,吃顿饭,再聊一聊闲话好像就已经是他们所能做的全部了一样。 但偏偏,陛下还下令不允许将帝后二人如何相处往外传,若是听到有任何流言蜚语,立刻严惩。 整个皇宫的人,只要是能近身伺候两人的,就这几日的时间来算,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要想不透露半点,就人人都必须把嘴巴闭紧,否则就是找死。 谁不想活着,所以每个人都努力闭上了自己的嘴。 奇怪归奇怪,但除了少部分人知道他们的相处以外,其他人都是毫不知情的,虽然如今刚刚大婚,有很多人都在盯着两人,但夙云埋丝毫不带怕的,我行我素,要多自由有多自由。 联姻为国,可不是卖了自己,这也是他与公主在一开始就已经说好了的事情,所以两人相处如常,半点看不见旁人的奇怪眼神。 入夜,夙云埋正与殷枕雪一同用膳,两个人各坐一边,由身边服侍的内侍及侍女布菜,全程没有半点交流。 安静中,殿外忽然进了人,是驿站的守卫。 “参见陛下,回陛下,北临楚王殿下求见。” “噢?这么晚了,求见?”夙云埋奇怪道,同时飞快的瞄了一眼殷枕雪,见她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又看向守卫。 “回陛下,楚王殿下说,他有急事要回北临,事情紧急,便只能在这个时候前来辞行了。” “辞行?”殷枕雪忽然反问,像是有些惊讶。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夙云埋,见他似乎并没有不悦的神色,便道,“请楚王殿下进来吧。” 守卫略有犹疑,看着夙云埋,等他下令。 “请楚王殿下进来,另外,将膳食撤了吧。”夙云埋自然而然吩咐下去。 “是,卑职遵命。” “奴婢遵命。” 两人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坐下,而内侍侍女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又收拾好了东西全都离开,待他们收拾好以后,殷尘筵也从殿外走了进来。 “北临殷尘筵,拜见陛下,皇后,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楚王殿下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夙云埋微一抬手,让人起来,又吩咐下去,“来人,赐座。” “皇兄,不知北临出了何事,你怎么如此着急要回去,难道是父皇他……”殷枕雪看这殷尘筵,率先问道。 “娘娘不必担忧,无事,只是一些我自己的私事罢了,与北临无关。”殷尘筵摇摇头,倒是让殷枕雪放下了心,只是心中仍旧有疑虑未消。 她正欲再问,身边人却忽然站了起来,夙云埋道,“朕忽然记起还有万事未曾处理,先回宣政殿了,皇后可与楚王殿下慢慢叙旧。” 饶是殷枕雪知道夙云埋这个人有的时候挺不拘小节的,但也没想到他的心竟然真的这么大,倒是怔愣了片刻。 “恭送陛下。”殷尘筵俯身行礼。 声音将殷枕雪也拉回神,她也跟着行了礼,目光注视着夙云埋离开。 第105章 虞美人5 待人离开,殷枕雪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走到殷尘筵身旁坐下,问他,“皇兄,究竟出了何事,你竟然这般匆忙要赶回去。” 殷尘筵沉默了片刻,原本俊美风流的脸竟然显得有几分黯然。 殷枕雪看他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道,“难道是……她?” 若真是那个人出了事,皇兄这般急切便也不奇怪,毕竟他将那人视作心尖血,便是为了她丢了命也是愿意的。 “是她。”如她所料,殷尘筵点了点头,接着说,“北临来信,她最近经常嗜睡,且经常咳嗽,帕中带血,情况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可是皇兄……我知道我不应该劝你,可我觉得,若是你不想被她恨,便不应该瞒着她。”殷枕雪轻声道。 她与那女子不算相熟,但也见过几次,柔韧而坚强,她宛如松树,从未向困境折腰,即使身陷囹圄,也依旧顽强不屈。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一切。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殷尘筵垂眸,“华安当初救下她,便说若心中无念,便是无药可救,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在那个情况下,没有什么比仇恨更能激起人的欲望。” “我想要她活下来,哪怕恨我……” 殷枕雪看着眼前的人,他是北临尊贵的王爷,年纪轻轻就已经受封王爵,立有战功,身份显赫,可却偏偏败给了情字。 情这个字,究竟是福还是祸。 躲不开,逃不掉。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祝愿皇兄一路平安了,回国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派人传信给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多劝无益,殷枕雪便也放弃了。 “我知道。”殷尘筵点点头,又道,“你如今身在御宸,虽然御宸皇帝看起来可靠,但也不要太过信任旁人,不过你自幼便是极为聪慧的,也不会被旁人欺骗,但还是要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联系我,可以像之前一样。” 很快,殷尘筵也向殷枕雪辞行,踏上了回北临的路途。 北临,楚王府。 楚王殷尘筵,身为皇后嫡子,身份尊贵,本应该是最好继承大统的人选,可殷尘筵生性懒散,且天命不允,早在他出生之时,就得预言: “非天命所向,非帝位之承。” 得了这么一句预言,若是旁人,或许早就已经被讥笑得不成样子,不会被重视,也不会有所建树。 一个皇子,若是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不会荣登大宝,那他这一生也注定碌碌无为了。 但殷尘筵是一个例外。 他贵为中宫嫡子,哪怕被天命预兆了命运,但皇后依旧疼爱他,甚至因为他失去了这个机会而加倍的给他疼爱。 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只要能给的,通通都给,皇帝也不拦着,默许了皇后的做法。 皇帝并非只有殷尘筵一个儿子,他子嗣众多,只是一众儿子中,唯有殷尘筵是中宫皇后所出,身份最尊贵,身后的权势也最大,若是没有那则预言,他会是名正言顺的北临太子,待北临皇帝不在以后,便会成为北临新的皇帝,可是偏偏有了那则预言断绝了他未来成皇的那条路。 或许是因为弥补,皇帝对他更多也是放养状态,不刻意强求他能够文武双全,也不求他样样精通,似乎只要安安稳稳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但旁人可不这么觉得,若是一个皇子,身份尊贵,母家强大,未来很有可能登上皇位,那么他即便是再嚣张也是可以的,别人也会顾忌他,可是若是他的未来早就已经注定好,那么有些事情,有些东西,即便他理所应当,也会变成别人眼中的不应该。 所以殷尘筵的存在,在北临,既尊贵,又尴尬。 自他十六岁起,他便自称外出游历,不知所踪,就连北临皇帝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等到他回来,已经是四年后。 这个时候的他,和从前很相似,又不是那么的相似了。 他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恰逢战事起,便请命上了战场,与天岐军队对上。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他辗转于战场之上三年,时而用兵如神,时而又懒散得如同一个不理事的纨绔,哪怕是军中,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而后便是一年前,他忽然又回到了北临皇城,恢复了之前的做派,与此同时,有消息称,他即将娶妻,是他在外游历之时对他有恩的师傅的女儿。 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他本人也似是而非。 皇城里也为此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呢? 因为殷尘筵即便不是未来的皇帝,但他也仍旧是北临皇室中地位最尊贵的皇子,哪怕他未来不登帝位,也是一个有封号的亲王,一辈子锦衣玉食,不会有任何变故。 如此一来,他表示北临皇城中众多世家贵女心中最完美的夫婿人选。 身份尊贵。 锦衣玉食。 俊美无双。 虽然脾性不明,但也不是什么风流浪荡之人。 而且他的身份,虽然不能成为九五之尊,但一辈子有权有势,能够当一个闲散亲王,且不会因为皇位而丢了性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没有可能登基的皇子,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威胁。 不仅是世家贵女对他满意,就连那些勋贵世家也很满意。 所以,这消息传出来,各家明里暗里观望,更有甚者直接向他本人打探消息,可是殷尘筵始终对此不做解释。 流言蜚语止于智者,众世家叫他对此并无反应,便也逐渐放下心,只以为这件事本就是空穴来风,当不得真。 可没想到,半年多以后,他忽然就娶妻了。 而且娶的还是正妃,是要祭告列祖列宗,进宗祠,被写入族谱的正妃啊。 这一手打得北临皇城众人猝不及防,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婚仪式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再也更改不了什么。 至于为什么他们连大婚都没能参加,原因是这样的,据说这位王妃天生体弱,人多聚集的地方气息过于污浊,若是待久了,恐会引发旧症,为了不让王妃身体有所抱恙,殷尘筵便下令一切从简。 只是正式写入族谱,进了宗庙供奉,便一切已经完成。 就此,楚王殿下就已经有了正妃。 只是关于他这位正妃,见过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长得美则美矣,如传言中那般柔弱娇嫩,似一朵迎风飘扬的花,既柔且弱。 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心生怜惜,但除此之外,也还有另外另一种情绪。 这就不得不扯出一桩殷尘筵曾经的风流韵事。 说是风流韵事,其实也并不恰当,只是曾经叫很多人看了好戏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罢了。 有意的是殷尘筵,无情的,也是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 天岐护国大将军辛正则之女,辛家军的少主。 辛锦。 殷尘筵曾在战场之上往返三年,北临与天岐战争激烈,矛盾颇多,但同时,也还是会有一些除了打仗之外的交流的。 但殷尘筵之所以认识辛锦,仅仅只是因为战争。 两人究竟如何相识,没有人知道,只是从殷尘筵在战场上第一次与辛锦碰面,就已经很熟稔,仿佛多年旧友,熟悉非常。 只是辛锦素来冷漠,就事论事,在打仗之时从不会过多思考杂事,因此从不理会他,但殷尘筵不一样,哪怕辛锦对他冷漠如斯,他也依旧对她笑如春风,满目柔情。 这在戏文里,便是一出巾帼柔情的好戏,只是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两人之间并无什么缘分。 辛家军虽然是天岐的主力,但辛锦毕竟还年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战场,辛正则也不允许她长时间待在战场之上,因此辛锦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离开战场,过一段时间,少则半月多则半年,才会再次回到战场。 三年的时间,似乎也只是一眨眼就过去。 敌国将领之女与本国皇子,这样的身份,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编排出多少风流传闻,更何况天岐与北临之间明争暗斗不断,他们两个之间究竟有没有那些往事,都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想知道什么。 但是辛锦死了,辛家满门被斩,无一人存活。 也有有心人想得知殷尘筵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对辛锦情根深种,但是殷尘筵闭门谢客了数月,再次出现,便是娶正妃的时候。 但饶是有太多的人关注他,他们都没有想到,殷尘筵的这个王妃,竟然与辛锦有七八分相似。 辛锦是将门虎女,武艺高强,眉眼带笑却又不失英气,既有女子的美貌,也有很多男子没有的大气与坦荡。 但是这位正妃,她身躯娇弱无比,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好,眉目如画,如同一朵菟丝花,温柔而缠绵。 两个截然不同气质的人,却有着如此相似的一张脸。 北临见过辛锦的人并不是没有,而且不在少数。 在两年前,北临与天岐曾经短暂的握手言和,天岐派了使者出使北临,而辛锦,便是跟随使者一同前来的人,北临有很多人都见过她。 一方面是对这位将门虎女有所好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些不实之言。 也有很多对殷尘筵芳心暗许的小姐,早都听说了有关二人的传言,因此有这样的机会能够看见那个敌国女将军,他们自然是不愿意放过的,便都对辛锦有些浅显的了解。 美人英气,柔而舒朗。 这是他们对辛锦的印象。 不论他们心里对辛锦是如何评价的,但是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时,他们便已经自惭形秽。 同为女子,原来竟然也可以如这般生活吗? 他们看向辛锦的眼神,好奇,惊叹,佩服,嫉妒,羡慕,厌恶…… 但无论是什么眼神,都不可否认他们仅凭一眼,就完完全全记住了这个女人。 这个与一般女子完全不同的女子。 她美丽,但不娇媚。 她清瘦,但不羸弱。 她尊贵,但不自恃。 她的眼睛明亮得犹如朝阳,带着无限希望,给人勇气与坚强。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人。 她们或许对辛锦抱有敌意,但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却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种自卑。 因为对方身上由太多她们所无法拥有的东西。 …… 两张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与眼神,丝毫不会让人想到什么其他的可能。 事实上,不论是任何事,只要与情字沾上了关系,那么就不可能会有好的猜测。 据说,这位王妃与殷尘筵早就已经认识,或许五年,或许更久,而殷尘筵认识辛锦多久? 他们究竟有些什么交集? 这两张脸给人的猜测实在太多。 究竟是旧情新欢,还是一个拥有相似面容的替代品。 而辛锦与这位王妃,谁是谁的替代品? 真正得殷尘筵喜欢的,究竟是谁? 北临皇城中自殷尘筵成亲后便一直没有停止过这个猜测。 而很快,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楚王妃身体抱恙,时常陷入昏迷,且伴随吐血之症。 而这个时候,殷尘筵的态度自然也就是最直观的判断依据。 他对这位王妃的呵护关心,丝毫没有作假。 楚王府中最大,最舒服的院子,给王妃住,衣食住行皆用最好的,服侍的侍女用最灵巧的,也是最熟悉王妃的。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王妃从前的侍女,得了恩准,继续服侍王妃。 不想去宴会,可以。 不想进宫,可以。 不想与外人交谈,可以。 只要是王妃提出的要求,殷尘筵通通都做到了。 这不是可以弄虚作假出来的假意。 而是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才能做出的一切。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让旁观者失落,却也让当局者困惑。 殷尘筵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是辛锦? 还是这位楚王妃,阮锦辛。 辛锦百思不得其解。 第106章 虞美人6 楚王府中,贴身服侍王妃的两个侍女进进出出,手中端着各种作用的汤药全都作废,没有用上分毫。 她们脸上也是十分焦急的神色。 房门开开合合,隐约传来屋内痛苦的呻吟声,声音破碎,宛若蚊蝇,却又让人真切的感受到那种痛楚。 “如何了?”跨过院门,粉色裙摆扬起又落下,素兰拦住刚从门外进来的问心,清丽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已经将信传往了御宸,王爷已经在往北临赶回来的路上了,只是御宸与北临之间路途并不算近,哪怕是快马加鞭,等王爷回来,恐怕也还要最少五日。”问心穿着与素兰不同的绿色裙衫,长相讨喜,倒却是个心细如尘且从容不迫的性子。 只是再从容不容,此刻她的眼神里也露出了几分担忧。 王妃如今旧症复发,生死难料,王爷还远在御宸,而当初那个帮了王爷的神医早就已经不知所踪,现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王妃自从醒过来以后,本就身体孱弱,不能见风,不能剧烈运动,就连散步都不能走太远,这是她活下来的代价,同时也是一种折磨。 看着王妃每日都处在这种痛苦中,与她距离最近的素兰和问心是最感同身受的人。 她们也不忍,也煎熬,可是木已成舟,没有办法了。 本来人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王妃突然就开始呕血不止,且痛起来比之前还要严重数倍。 听着她痛苦的低吟,素兰皱了皱眉,王妃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从她们认识她开始,她就处于这种病痛中,但是她即便是再痛,也是从不呼痛的,即便已经难以忍受到了极致,也只是紧咬牙关撑过去。 可是…… 可是如今…… 她甚至已经痛到完全忍不住,素兰难以想象,究竟要痛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那么坚强的人痛成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会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把安神药全都拿出来,稳住王妃的心神,告诉那些太医,这是楚王妃,他们最好能够想出办法能够救她,若是救不了,楚王殿下一个都不会放过,让他们自己决断,若是王妃撑不住,那他们也就不会再有机会活到告老还乡的那一天了。” “究竟要怎么做,让他们想清楚。”问心冷冷吩咐道。 “可是……他们能够想出办法吗?”素兰仍旧犹豫,王妃的身体,本就过于孱弱了,皇宫中的太医或许医术是很好,可是他们的医术并不一定能够救下王妃,这样的命令下下去,能不能有效果,又能不能让王妃撑住呢? “想不出来也要想。”问心转身跨进房门,同时声音落到门外,“只要他们能够让王妃撑住这几日就一定会有办法。” 王爷已经让人去寻找那位神医,同时也在秘密的寻找所有医术高超的人,总会有人有办法的。 日暮西斜,行走了一日的马车再度停了下来,孟纾身体微微靠后,对马车里的孟朝槿低语,“小姐,前面有一个驿站,我们今晚就停在这吧,明日再走半日应该就能到通州,过了通州以后再走一日就到北临地界了。” “就这么安排吧。”孟朝槿反手将引风簪收起来,没有再继续研究这个能够寻物的神器。 “是,那小姐先坐好,我先把马车停到一边。”孟纾见她没有意见,便也放心下来。 孟纾虽然常年在孟族,不与人世接触,但是办事能力很强,很快就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带着孟朝槿去她的房间。 这家驿站不算很大,但是表面看起来还算比较整洁,没有什么脏乱的现象,驿站一共有三层,两人订的就是三层,最好的上房,两人一边上了楼,却并未分开,孟纾跟着孟朝槿回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她的脸色就变了,原本看起来温和可爱的笑容消失,一张小脸莫名严肃。 她手指一掐结了一个简单的印,将这房间笼罩起来,无法被旁人探听到任何消息。 见她这般严肃,孟朝槿倒是没什么神色改变,只是有些好笑,问道,“怎么了?害怕?” “怎么可能!”孟纾当即反驳道,顿了顿又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再观察得仔细一点,这样就不会出现意外了。” 孟纾原本以为这家驿站应该挺正常,只是作为一个过度的地方罢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在她与孟朝槿踏进驿站的那一刻,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她们二人。 驿站外面空无一人,而驿站里面却坐满了人,且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臭味,孟纾一眼看过去,有几个人身上还有一摊摊乌黑的痕迹,像是某种东西干涸了过后留下的印记。 在这样的人群中,衣着光鲜且华丽的孟纾与孟朝槿简直就像是进了狼群里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孟纾在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可是孟朝槿却已经先她一步进去,还让她快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 孟纾想了想,孟朝槿应该不会没看到,或许是不想理会,又或许是想将计就计。 毕竟,虽然这些人看起来十分可怖,可是对他们而言一点威胁都没有。 驿站的老板是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中年人,看到孟纾过来,眼神放肆且浪荡的盯着她上下打转,无耻且淫邪。 孟纾忍住心里的不适,没有当场结果他,只是快步走到柜台前。 “啪” 她将腰间短剑拍在木头做的柜台上,发出极大的一声响动,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柜台因为她的举动有些摇摇欲坠,孟纾面不改色,看着老板道,“给我们两间上房,我们要住店。” 中年男人:“……” 他似乎因为孟纾的动作有些反应迟缓,目光稍微收敛了一些,听了她的话,脸上缓缓出现了一个笑容,虽然这个笑容搭配上他那张凶狠的脸,只会让人无端生怕,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没错。 “好的,本店还有最后两间上房,就在三楼,五十两银子一间,先付钱后住店。” 他“亲切”的说。 孟纾:“???” 多少钱? 她瞪大的眼睛写满不可置信,扫视了一圈这驿站的样子,又是一巴掌拍在这个柜台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柜台似乎发出了某种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刚才说,多少钱?”她‘亲切’的问。 老板面不改色,虽然眼里有些慌乱,但还是镇定不破,“客人,五十两银子一间房。” 呵呵! 孟纾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人简直把她当冤大头。 就这破驿站,还收五十两,怕不是做梦吧! 虽然她不与人世接触,但也不代表她是个傻子,就昨日他们在洛城住的客栈,环境设施都比这好了几十倍,人家也就十两一间上房。 而这个荒郊野外的破驿站,竟然叫价五十两,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他们胆大妄为,还是要钱不要命。 她犹豫了一下,虽然这些人伤害不了她和孟朝槿,但是这个环境有点差,要不还是不住店了,在马车上将就一晚。 她这么想着,就听孟朝槿忽然道,“孟纾,快一点,我累了。” 她回头朝孟朝槿看过去,她静静的站在一边,那个位置距离大堂里的人群很远,但是却隔绝不了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视线,恶心又黏腻。 她似乎真的有些累了,看起来还有些困倦,只有孟纾看到了她清醒的眼神。 “好的,小姐,我马上就好了。”孟纾点头答应。 然后回头就从荷包里掏出一百两银子,啪的一下,拍在了柜台上,嫌弃道,“要不是我们小姐累了,你以为我会住你这破店!哼!” 她直接把老板手里的两把钥匙抢了后来,拿起了自己的短剑,趾高气昂的走了。 一离开柜台,面对孟朝槿,她又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小姐,已经好了,我们上去吧。” “嗯。” 孟朝槿微微点头。 两人绕过了大半大堂里的人,走上了楼梯,上了三楼。 一路上,那些看着他们的视线,那些黏腻的眼神,依旧紧紧缠绕着她们,让人忍不住恶心,直到已经上了三楼,那些人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身影,孟纾也还是觉得恶心至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恶徒吗? 为什么会在驿站里? 她不懂。 但上了三楼,没有了那些视线缠着,她反倒没有放松,而是眼神更冷了。 看似空无一人的三楼,对于她这种修炼了十几年的人来说,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知,有好几房里,都有不下十个人,那些人呼吸厚重且绵长,全都是成年男子,且听起来似乎都很健壮。 看似空荡的客房,实则塞了几十个人的三楼,要说这些人没有点什么别的想法,孟纾是一点都不相信的,所以她跟着孟朝槿进了她的房间。 驿站一楼,满堂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但又都不说话,视线转来转去,最终停在了柜台的位置,那站着驿站老板,如今垂眸看着地上的位置。 地上,是碎裂倒塌的木板柜台,还有随之落地的账本,钥匙,以及其他的一些杂物。 是的没错,柜台塌了,就在孟纾他们上了三楼以后,柜台后的老板正要走出去,刚动了一步,那柜子就噼里啪啦碎裂成渣,东西落了一地,荡起了小范围内的灰尘。 因为这个变故,原本想要说话的人也暂时忍住了一会,没有立刻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没有人出声,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说话。 “我说,你们不会真的怕了吧?” “说谁呢?谁会怕!”这话一出,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开始反驳那个人。 “就是!怎么可能怕!” “我们什么没干过,两个弱女子罢了,就算有点功夫在身上,我们一两百个人难道她还能打得过我们吗?” “就是就是,我看这两个女的就是狐假虎威,其实根本没多大能耐,就是吓唬人!” “就是,那柜台本来就要破了,我们谁上去拍几下,他早晚都会碎,不过是被那小丫头抢了机会罢了。” “既然不怕,那你们想怎么做?”驿站老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看着众人问道。 天色更加昏暗了,似乎还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驿站里的人点起了烛火,这个天气还是有些冷,众人又燃起了火炉,用来取暖,火光跳跃中,整个大堂里几十个人的脸色都晦暗难辨。 “她们穿的衣服是上好的丝绸,戴的首饰也精美无比,就连外面的马车,也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够用上的,所以他们身上肯定不止这么多钱。依我看,那些钱或许都在那个小丫头手里,毕竟那个小姐,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知道柴米油盐贵的人,我们可以先把那个小姐绑了,用来威胁那个小丫头。”有人在昏暗中细细分析。 “那个小丫头力气有些大,但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或许只是有些花架子。倒是她那把剑,一看就值不少钱,我看我们可以先把她的剑拿走,到时候她肯定奈何不了我们,自然也反抗不了了。” “我看这倒是一个主意,把他们可以防身的东西都拿走,即便力气再大,也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们这么多人!”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紧接着便开始商讨应该如何做。 “那个小姐,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身上大概率也是没有武器的,就算是有也没什么用,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柔柔弱弱的我们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制服她,倒是那张脸……”说这话的人语气停顿,不自觉引出了众人的浮想联翩。 北部雪灾蔓延,灾情严重,他们这些人自北部逃荒而来,一路上见过太多的险恶,虽然大多都是他们带给别人的,但是那又如何呢? 民生艰难,他们也只是想活着罢了,那些富贵人家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哪里知道他们这些人活得有多艰难! 就连雪灾,危害的也只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人,对那些富贵人家没有任何的影响,他们不过就是抢了他们的一些钱财罢了,并未对他们做些什么,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们不是没有杀过人,一路从北而来,驿站里的这些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过几条人命。 他们只是想过得好一点罢了。 所以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抢劫钱财,除非那些人反抗,否则他们不会要那些人的命的。 一切都只是逼不得已罢了。 若不是天灾降临,他们也不会这样。 第107章 虞美人7 但这些事情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个道理那些富贵人家要比他们懂得多得多,但是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只顾自己享乐,丝毫不会对那些被他们驱使的人有一分仁慈,有半分和善。 他们只会用尽全力的压榨他们的力气,剥削他们的生命,但只是为了自己的奢靡生活可以继续,他们甚至不会对他们这些人投来一个多余的视线。 所以现在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从前是贵族掌握着他们的生命,高兴时给他们点甜头,不高兴时便肆意辱骂他们。 而如今,主动权掌握在了他们的手里。 高兴时,他们便会大发慈悲放他们一命,不高兴时,也不过是虐杀两个人罢了。 他们有今天,也是拜他们所赐。 所以后果自然也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 高官厚禄,钟鸣鼎食,富庶千金,他们总要有一样。 若是什么都没有,那么…… 就谁都别要了。 驿站老板回想起以前的日子,脸上不自觉露出些嗜血残暴。 他们住在北部,北部本就严寒,今年冬天的大雪更是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大,大雪压塌了他们的房屋,甚至将人也完全埋在了里面,等到被救出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浑身冷得像一块冰,已经完全被冻僵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一片,一具具尸体被他们从雪下挖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变得麻木,从一开始的失声痛哭到后来的面无表情。 他们不是不难过,只是已经没有了希望。 苍天无眼,赐予他们苦难,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切都是无解的。 他们若是不逃,不反抗,只会死得更早。 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从雪里被挖出来,一个个死去,血淋淋的例子摆在他们面前,若是他们不反抗只会变得更惨。 贵族不把他们当人看,肆意辱骂他们,又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结局。 他们不知道会有一群他们看不起的低贱之人爬起来,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那些千金小姐,不是最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了吗?可是她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也为了活下去愿意奉献出一切,可见天下女子皆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低贱。” “待到再晚些时候,便让楼上的兄弟们行动,制住那个小丫头,到时候两人投鼠忌器,自然也成不了什么事。” “就是,若是她们识相,愿意乖乖将钱财交出来,兄弟几个说不定还能怜惜他们一番,饶她们一命呢!” “若是能够乖乖听话,或许也不是不能好好怜爱他们一番……” 几个聚在一起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笑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美人在怀的滋味,越发放荡。 “既然如此,那就如此行事吧。”见此,驿站老板也不再说什么,他虽然全是这些人的领头,可见识也和这些人差不了多少,自然也只有和他们一样的想法。 只是他偶尔回想,那个被称作小姐的女子站在一边的样子,又有些不安。 她似乎……或许淡定了一些。 养在深闺的女子,即便是有些见识,孤身在外,哪怕身边还有人陪着,可在见到他们这么多人时,似乎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太平和了。 就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毫不关心,毫不在意。 又好像是…… 漠视了他们…… 他回过神否定了自己,怎么可能呢! 一个柔柔弱弱的大小姐罢了,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天色更加昏暗了,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有个刚从柴房走出来的兄弟叫住了他,“大哥,里面那两个,要怎么处置?”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驿站老板没有迟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不能让他们知道更多。” “好的,我这就去叫人。”那人转身又去叫人了。 驿站老板在人走后,看着其余人也是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有几个眼神还是一直盯着楼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从他们的表情里已经知道了他们在说什么。 男人聚在一起,也就只有那点事情值得聊了。 一群人哄笑着,忽然有靠近门边坐着的人脸色一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 他站起身朝驿站外看去。 其余人中也有不少人听到他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响。 众人朝门外看去。 三楼之上,孟朝槿并未休息,而是坐在孟纾为她准备的软垫上就着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的颜色是阴沉昏暗的,仿佛大雨即将来临时的状态,压迫感十足。 孟朝槿看着远方,远远的,在数十里之外,能够看到一片乌黑的影子,像是城墙。 那是通州。 是如今被贼寇占领,成了难民窝的通州城。 孟朝槿看着通州,却并不是在看里面,而是看到了楼下那些人的来历。 自北而来,天灾人祸,屠杀百姓,为贼寇也。 他们或许……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通州城的百姓是无辜的,通州城州令也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放他们进了城,却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只是觉得那些难民可怜,还分出了自己的粮食,却没有想到换回来的是自己死不瞑目的尸体。 心怀善意,却最终被屠戮殆尽。 已经沾了不少人命的流寇还能全是正常百姓吗? 即便他们能够改邪归正,可他们手上的那些人又要如何抵消! 他们早就已经不可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了。 孟朝槿闭上了眼睛。 她看见了大雪倾覆,看见倒塌的房屋,青白的尸体,看见了无数人脸上留下的眼泪,更看到了他们举起了刀,对准了自己的恩人。 “你……为什么……恩、恩将仇报?” 这是被他们杀死的人的不解。 为什么? 他们明明帮助了他们,为什么却命丧于他们手中。 为什么呢? 他们死得不甘,也不愿,更不解。 所以。 这些人也应该以命抵命。 她睁开眼睛,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她们来时的路,从御宸出来,一路往北,若是想走最短的路,便只有这么一条路。 昏暗的天色对她的视线没有半点影响。 而逐渐越来越大的马蹄声也向众人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来了。” 她无声的说。 楼下,在那些人刚到门口,便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风沙迷了眼,与风沙一同而来的,还有黑色的甲胄,以及威猛的战马。 打头的人突然见到这个阵仗,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突然听身后有人大声喝道: “官兵来了,立刻关门拿好武器!” 官兵? ‘刷’ 是谁的血落了下来? 他伸手想要碰自己的脸,可是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了。 视角里的最后一幕,是骑在战马之上穿着银黑色甲胄,面容年轻俊郎的青年漫不经心的一瞥。 “里面的人听着,朝廷有令,特派我等剿灭尔等流寇,若是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第108章 虞美人8 驿站内,人心惶惶。 众人坐的坐,站的站,就连之前在楼上的一些人也全都下来了,几乎所有人擦肩接踵的挤在大厅里,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驿站老板坐在最中间的凳子上,众人也隐隐围绕着他来站定,焦急惊慌间不忘瞥一眼他的神色变化。 “朝廷怎么这么突然就派了官兵来,事先竟然没有一点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有一点风声,这支军队是谁带的,怎么会这么神出鬼没?”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朝廷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占领了通州城,我们一直都在通州城里,这次秘密出来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难不成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有人憋不住就要开始闹的时候,驿站老板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们在想谁是叛徒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那么为什么不多想一想,会不会是我们中混进了奸细,是那个人将我们的消息传了出去才会引来朝廷的人。” 驿站老板此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众人吵,但那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有想,他知道他们这一群人大多都没有什么见识,没有文化,没有凝聚力,不过就是一群因为雪灾而不满,想要反抗而聚起来的乌合之众罢了。 太多的人不过是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所以才随着大家一起反抗,想要得到更多。但是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流寇,怎么可能会长久存在。 百姓安则天下定。 从他们出手杀了第一个无辜的百姓以后,他们就不可能再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了。 抢了通州城,杀死通州州令,将那个官员的头颅悬挂在通州城城城门之上,就已经将所有的后路断绝。 他自认为和大多人还是有些差别在的,他也曾读过书,进过京,只是天分不够,无缘官场,后来回乡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娶妻生子,务农耕种,像每一个乡下人一样潦草而平淡的过完自己的一生。 他和大多数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劳作时,在丰收时,心里也会想,假如自己当初考上了,人生会有什么变化。 只是人生无常,再多的妄念也只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假话罢了。 直到后来的那一场意外,他才忽然意识到,其实是可以改变的。 大雪覆盖了一切,也埋葬了一切,当他看见过往的一切最终被大雪摧毁之时,他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开心,有些窃喜。 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枷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后是逃荒,一路上有太多的人,几千人的逃荒队伍,他看见过太多的妻离子散,为了自己活命而抛弃自己的妻女或是父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和他一路的人,最开始只是他们那一个村的,后来陆陆续续加入了很多人,他很聪明,而这种聪明可以帮助他们这些难民得到更多,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得到救助,只是万事都会有意外的。 就好像那一场大雪让他脱离了过往。 那一滴喷薄而出的血,让他明白了权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世家富贵,高门大户看不上他们这些人,但也有些人就是烂好心,就好像那个通州州令。 他担心城中人的安危,不想让他们进城,却也同时担心他们这些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的人。 如果他没有出城,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了。 他担心难民,让人准备了食物送出城,自己却也跟着来,这本来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但千不该万不该,他有一个狂妄无知的酒囊饭袋小舅子,那人不知为何跟着他出了城,到了难民聚集的地方。 明明他姐夫在救助难民,他却仗着自己的身份对那些因为逃难而身体孱弱的人非打即骂,还试图强抢民女,这激怒了那些人,激起了他们的血性。 那个为了保护自己妹妹的普通男人,一时情急捡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朝那个人砸了过去。 人命太脆弱了! 一石头下去,竟然就已经没了气息。 而这一幕刚好被正要回城的州令看到,他又惊又怒,他不知道他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是觉得这些难民简直冥顽不灵难以教化,还是果真是低贱之人不能心慈手软。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在血溅出来的那一刻,他们都闻到了那股人血的味道。 州令死了,他带来的随从也全都死了,难民们蜂拥而至强行进了城,霸占了州令府,趁着官兵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杀了他们。 就此,通州城乱了。 他们也变了。 州令不是他杀的,但之后占领州令府,破坏通州治安,想要造反的一切,都有他的出谋划策。 从那往后,他就意识到他们回不去了。 杀死朝廷命官,他们注定回不了头,所以只能继续往前走,哪怕前路漫漫,生死难料,但他们再也没有办法。 此时此刻站在众人面前,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其实一直以来,或许大家并没有多服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点脑子,能够带给他们一些利益,所以才信任他,听命于他。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究竟是谁把消息传出去了吗?为什么那些官兵来得这么巧?” 他们在这驿站中不过两三日,通州城中还有大量人马守着,他们这一行人,最多不过一百五六,出了城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么为什么还会引得这些官兵前来,且目标明确,一看就是早有准备,针对他们而来。 传递消息的人是谁? 他们这么多人,却全都待在驿站,没有任何一个人外出过,只除了…… 她们…… 第109章 虞美人9 三楼住的两个人,都是今日才来的,且他们来了不久,官兵就来了,若说没有点关系,他是不相信的。 “李哥的意思是,楼上的那两个是官兵派来的?” 有人问道。 李哥,真名李安,也就是驿站老板,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微微点头。 他的眼神看起来与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在有些时候,又会比普通多了些狠厉,多了些睿智。 那是常年从事于农活,被家长里短压垮了脊梁,失去了精神的人所没有的。 “只可能是她们,除了他们以外,再没有旁人了。” “可恶,我现在就让楼上的兄弟把他们两个给绑了。” 有冲动的人当即就要上楼,刚转身,却又被人制止了。 “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她们什么都听不到吗?不要冲动,让人守着她们,不允许出门,一旦出门立刻绑了,不允许杀人泄愤。”李安目光巡过所有人,慢悠悠又加了一句,“如果暗自伤人的,必杀之。” “……” 众人一时寂静,不敢出声。 随后很快,就有数十个人被安排了上去在三楼守着,而剩余的人,则随着李安去了后厨拿了武器。 身为流寇,又杀了州令,又怎么可能没有武器呢! 他们一行人虽然是低调出行,但也没有心大到什么武器都不带,所有人的武器全都放在后厨,而后厨除了武器和食物以外,还有两具不知姓名的尸体,那是属于真正驿站老板和店小二的尸体。 被众人丢在了空无一人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就会腐烂发臭,最后只剩白骨。 又过了一刻钟,驿站内还是毫无反应,方子澄目光坚毅,盯着驿站的眼神没有一分变化,那是一如既往的杀意。 他抬手,手臂被银黑色的坚硬铠甲包裹,在逐渐洒满大地的月光中闪烁着凌冽的光。 “传我令,包围驿站,再过一刻钟,若还是毫无动静,便放火烧了驿站,一个活口都不用留。” 他看着面前紧闭着门的驿站,少年清俊的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老厉,带着狠绝,“既然他们不想活,那也就不必手下留情。处理完他们,立刻前往通州剿灭其余流寇。” “属下领命!” “属下领命!” 数千人的军队,虽不多,但对上里面这些人,已经是绝无输的可能,更不用谈在此刻静谧的郊外,众人齐声高呼,又会有怎么样的震撼。 众士兵领命将驿站包围,方子澄仍旧骑在马上,面色沉静。 驿站依旧紧闭大门,没有一丝声响。 但方子澄却不知,驿站内,此时站着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一刻钟之前,因为李安的吩咐,所以又有一些人上了三楼看着如今住着人的两间房。 其中不乏有几个没脑子精虫上脑的傻逼,看了没多久,便借着先将两人武器给缴了的借口想要先制服两人,名为制服,实则想要干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同行的人没有拦,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人八成就是把军队引来的人,早晚都要死,哪怕那些军队要保下他们,他们也不会让这两个人安全回去,不过就是个死。 早死还是晚死,又是怎么样的死法,都看他们,如今不过有人想要玩玩罢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此便留了四个人在外面守着,其余六个人,一边三个朝着两人的房间而去。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几个人进去之后,竟然半点动静也没有。 过了半晌,守在外面的人发觉有些不对劲,似乎太过安静了一些,便动身前去查看。 谁曾想刚推开房门,迎面便是一道亮光闪过,众人纷纷倒下。 门完全打开,孟纾走了出来,看也不看脚边的尸体,朝一边的孟朝槿房间而去。 推开门,里面点着烛火,烛火并不是很亮,但却也足够看清楚室内的景象。 三具尸体倒在门口进来五步的位置,而孟朝槿站在窗边,垂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姐。”孟纾走到她身边。 “孟纾,是御宸军队,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孟朝槿道。 “御宸的人吗?”孟纾没有和御宸的人有过什么接触,自然也不认识什么旁人,她站近了一些,低头往下看,见到了乌泱泱一片的黑色铠甲,在火光中模糊又清晰。 “小姐认识这个人吗?”孟纾抬眸问她。 “不认识。”孟朝槿摇了摇头,“只不过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罢了。” 方子澄,曾经因为暴打殷尘筵而被自己老爹带上朝堂请罪,最终被夙云埋罚了俸禄又关了禁闭的少年将军。 没想到这次剿灭流寇的人,竟然是他。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小姐,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孟纾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好人,现在也杀了好几个人,但是依旧不知这些人的身份。 毫无武功,内力全无,也没有修炼的痕迹,而且行为举止粗鄙不堪,也不像是什么有组织的军队。 但他们却有聚集在一起,且身上都有武器。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孟纾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是难民,也是刽子手,更是朝廷要剿灭的流寇。” 孟朝槿离开了窗子,朝里走,“孟纾,他们这些人死不足惜,也应该为太多人偿命,但你不要动手了,将他们全都弄晕,交给外面的人来处理吧!” 流寇肆虐,通州城成千上万的人需要偿还,这些人的确是死不足惜,可即便是杀了他们,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依旧回不来,所以孟朝槿选择将这些人交给夙云埋的人。 御宸军队想要震慑通州城流寇,也需要这些人。 “我们下楼吧。”她率先朝前走了出去。 孟纾紧跟其后,但她怎么可能真的让孟朝槿走在前,所以赶在孟朝槿之前到了楼下,三两下将所有人全都弄晕,拍了拍手,回头对刚走到门口的孟朝槿一笑。 孟朝槿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做得很好。 两人一同走了出去。 第110章 虞美人10 “将军,门开了。”有一直盯着驿站的士兵注意到门内的动静,意识到有人要打开门,立刻报告方子澄。 方子澄抬眼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孟纾迎着门外众士兵的目光打开门,打量了他们两眼,踏出房门,却只朝一边让开,露出了身后的人,姿态恭敬。 “……” 众人一时有些摸不清楚孟纾的身份,怎么会从流寇的地盘走出来,看样子也并非无同流寇是一路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事作风,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和这个驿站扯上关系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她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驿馆。 他们接到的线报也并没有提到这驿站里还有其他人在,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实在是太奇怪了。 方子澄眼里也有些不解,但他看着孟朝槿走出来,看着这个面容似乎美丽又普通的女子,觉得似乎有些熟悉。 容貌有些陌生,但这股扑面而来的感觉,好像他曾经见过的人,而且还是不久之前见的一个人…… 御京城中那人的踪迹不明,国师离国,夙云埋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整个御宸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方子澄也才从家里被放出来,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而且他近来脾气十分暴躁,总是针对某个人,也正因为如此,除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也就是怕他再次过于冲动胡来,所以夙云埋将他派了出来。 孟朝槿从门内走出,身后房门打开,面前的众多士兵包括方子澄都可以窥见屋内的样子。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看穿着装束,不用多想,绝对是那些流寇无疑。 此刻光线昏暗,天色已至完全西沉,从驿站内走出的两个年轻女子,气度不凡,一个神秘一个傲气,身后是满屋子倒下的流寇。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奇怪。 就在副将克制不住想要命人将两人拦下时,方子澄阻止了他,并且翻身下了马,朝着孟朝槿走来。 他走近孟朝槿,却并未靠近她,而是站在她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孟朝槿清浅的眸光越过他身后重重泛着冷光的甲胄,落在他身上。 “大人于此地出现,不知家中是否有人知晓?” 他在试探。 长得漂亮的女人世间何其多,但气质却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方子澄其实并不记得国师的脸,但他对那种独特的气质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见到她的一瞬间,你好像看清了她,又好像没有,好像看到了很多画面,又只是独自发呆 苍茫的孤独感。 这种感觉竟然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女子身上的,即便对方的身份并不是普通人,但方子澄还是觉得很割裂。 “然。” 孟朝槿微微颔首。 方子澄便也懂了她的意思,她出现在这里,夙云埋是知道的。 既然这样的话,方子澄也不再迟疑,询问道,“不知大人要去往何方,可需我派人护送?” “不必了。”孟朝槿想也没想便拒绝,“方小将军,我已经有护卫了,不必担心。你们此行为剿灭流寇而来,我也只是碰巧遇到,便顺手收拾了,我也不过是累了恰巧在此休息而已,如今休息够了,也该动身了。” “……” 方子澄看着她没说话,但孟朝槿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不理解。 说碰巧他懂,但是现在天色几乎已经全黑,却说休息够了要启程了,这确定没搞错吗? 大晚上的赶路?有这么着急吗? “方小将军,还请你让手下士兵让出一条路。” 孟朝槿却并不管他如何想,只是朝他客气道。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再多呆的意思。 见她这个意思,方子澄也不好阻拦,便下令让所有人退朝两侧,同时又派了一批人进驿站查探有没有漏网之鱼。 不多时,孟纾便已经将马车从驿馆后院赶出,停在门口等待孟朝槿。 孟纾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她还以为今晚就会在驿馆休息了,可孟朝槿却说他们今晚要继续赶路,她自己也表示很震惊,但由于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外人在,她非常聪明的让自己表现出了一个什么都懂且沉默寡言的护卫形象。 (单方面的自以为是!!!) 士兵都沉默的站在两边,目不斜视,只听从命令行事,孟朝槿也没有再多逗留,而是上了车。 马车帘子放下,孟纾‘吁’了一声,调转车头。 就在启程的那一刻,原本只是默默看着他们离开方向沉思的方子澄,眼睛却忽然瞪大。 “通州有变,切勿轻信旁人。” 一句话,如神来之音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第111章 虞美人11 “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今晚不休息了吗?”走了一段路以后,孟纾还是想问问孟朝槿到底有什么安排。 什么都不知道,显得自己很没有脑子。 身为为人,绝对不能没脑子。 孟纾表示自己还是很聪明的。 “我们要绕过通州城,进入北临境内,去北临国都。” 孟朝槿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时带着些间隙,气息很不稳的感觉。 孟纾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回头问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了?”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在忍耐什么的样子。 压抑感…… “……我没事。你继续走,再往前走五百米有条河,今晚就在河边暂且休息一下……明日……明日我们再找个地方休息……”孟朝槿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正常了不少,但语速 却又慢了不少,但她并没有给孟纾困惑的时间,直接了当道,“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继续,到了地方不用管我,你自己先休息就好了。” “……是。”孟纾满嘴的话顿时噎了回去。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吩咐,走自己的路,既然小姐说没事,那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她的安全,不让任何危险靠近。 特制的马车行走时并不会同一般马车一样晃晃荡荡颠得人浑身疼,而是稳稳的,没有一点颠簸的感觉。 只是如今马车内,孟朝槿却是脸色苍白的靠在软垫上,她嘴角隐约有血痕,而掉落在一旁的帕子上,还有点点血迹。 平复着体内奔涌的气息,孟朝槿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如今脸色苍白如纸,外面是深沉夜色,可马车里四周角落却镶嵌了夜明珠当照明,为这小小的一片空间笼起了一片光亮。 夜明珠不似烛火,光泽更暗,但也更柔和,在这光影中,她一对远山眉似丘壑弯起,明明是一个忧愁的样子,却多了几分病美人的憔悴,让人为之心碎。 只可惜没有一人得以看见这幅光景。 是什么原因? 过了大约一刻钟,孟朝槿才慢慢缓过来,脸色恢复了一些,体内也没有那种神力沸腾难以控制的感觉了。 就在一刻钟之前,她体内的神力突然暴动,时间与空间两种力量殊途同归,但此刻却依旧是水火不容的状态,两种力量碰撞,纠缠,都想要吞噬对方,誓不罢休,而这种极致强大的神力,带给孟朝槿的是对她身体极大的破坏。 “神力暴动,到底是什么原因?” 孟朝槿叹息之余,又忍不住想起和这力量有关的另一个人。 孟长情。 她曾经是空间之力的主人,哪怕空间之力最开始属于孟朝槿,但分出去了就是分出去了,在孟朝槿自己看来,其实孟长情拥有这份力量要比她自己拥有会更好。 可是当初的情况,孟长情说的话,恢复的记忆,还有毅然而然的决定,都表示出了她的决心。 她不想要别人的东西,她不喜欢拥有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用了一种决绝的方式分离了空间之力,把它还给了孟朝槿。 长情长情,此间长情,她的名字是谁起的? 为什么她好像知道的比自己更多…… 孟朝槿直觉孟长情的记忆里,肯定有自己还尚未恢复的那一部分记忆。 在那部分记忆里,有些所有迷题的答案与因果。 她为何而死? 夙璟辞又究竟做了些什么? 孟长情又究竟是什么身份? 所有事情的答案,在那份丢失的记忆里都存在着。 只是她如今还恢复不了那部分记忆,或许要等到一个契机,本源之力完全融合之后,神力彻底恢复,记忆就会完全恢复。 到了那时,就什么都清楚了。 只是…… 时间太久了…… 第112章 虞美人12 三日后。 不远的地方,是大片大片未化的冰雪,路边树木枝丫上还覆盖着零落白雪,被压得弯了枝头。 孟朝槿掀开帘子往外看。 北临与御宸的气候相差很多,冬季严寒,夏季也不过是微热,连酷暑都不会有,所以这里的人大多穿着冬装厚衣,如今这个时候,御宸已经开始穿上轻薄的春衣,但北临还是穿着冬季的棉服,哪怕是爱美的夫人小姐,即便是穿了漂亮衣裙,外面也是披了一件保暖又防风的大氅。 不过那种打扮多是达官贵族,很多平民也不过就是穿着棉服短打,若是裙衫,干活的时候会很不方便。 如今还早,天气更是冷,但城外已经有了很多人的身影,在忙碌的为自己一家的生计而奔波。 北临都城与御宸不同,进城只需要经过简单盘查即可,并不需要过多的文书,所以两人很顺利的的进了都城。 不过相较于北临的穿着,御宸的衣裙更为飘逸轻薄,不似北临多带羽毛装饰,所以守城的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两人并不是北临人。 不过这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两国之间的关系如今本来就是利益相交的,往来之间的除了商人还有很多喜欢外出游玩的少爷小姐。 像孟朝槿这样的主仆二人出行组合,在他们看来也是非常常见的,并不会引起多少人注意,顶多不过是对他们二人的容色有些赞叹,至于身世,即便多有猜测,也是绝对猜不到的。 毕竟谁能够想得到呢! 御宸国的国师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 这话如果不是御宸国的那些老臣亲眼目睹,就是再和他们说成百上千遍,他们也不会相信啊! 经过城门守卫简单的查询后,两个人很顺利的进了城,然后找了个临街但又不算很热闹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是孟纾找的,她心细而且善于观察,这间客栈位于主街路口,但也通向另一条清净长街,一面临水,既安静,也不会过于僻静,而且很方便他们对北临都城迅速的做出了解。 人来人往的地方,街边可以看到风土人情,游商来往,水上也能够看见北临的习俗,有的时候想要了解,也不一定刻意去打听,注意观察就可以了。 住进了客栈,两人依旧是要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而且房间相邻,隔得很近。 连日舟车劳顿,孟朝槿也就吩咐孟纾可以自己休息半日,不用管她,等有事情的时候她会去找她的。 这一日傍晚,孟朝槿坐在窗边垂眸看着楼下的河,河水幽静,游船的人也并不多,只不过偶尔有两个罢了。 她静静的看着河水,好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在专注的干某件事情。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殿下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病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走两步都要喘不上气,这样的女人,他喜欢她什么?难不成是当祖宗供着吗?”顺着水流而过的画舫静致,里面传出的声音足以证明说话人的气愤。 心里的不满都快要喷出来了。 “姝妹妹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话音刚落,就有另外一道女声响起,语调缓慢,听着是个和善性子。 “来了……” 孟朝槿心道。 她目光落在画舫之上,手指轻轻一划,顿时,面前犹如水面波浪一般荡漾,两个人影由模糊到清晰,完完全全出现在画面中。 那是两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小姐,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女,只是都离她们远远的,并未靠近。 第113章 虞美人13 “怕什么?如今楚王殿下还在御宸,千里之外的地方,他难道还能知道不成?”那个被称为“姝妹妹”的女子,也就是柳梦姝不屑地哼了一声,并不在意她的劝说。 “御宸那么远,如今她昏迷不醒,就算是殿下担心她能够赶回来,最快也还要一两日的时间,就她那个病殃殃的样子,还能撑多久,指不定连今晚都撑不过去,即便楚王府的人四处求医又如何,她那样的身子,即便是熬过了这一次,又能够活多久。” “不过就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如今毕竟还是楚王妃。”另一人,也就是诸葛轻烟低叹一声,“就算她如今身体孱弱,可毕竟也是楚王殿下心尖上的人。楚王喜欢她,整个北临谁人不知,当初娶她的那个场面,说是封太子妃也不为过,即便是有人不满,但楚王殿下也没有丝毫退缩,而是将一切好的都给了她,身份,荣誉,宠爱,她什么没有,可见楚王对她的确是不一般的。” 诸葛轻烟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婚礼,眼中也幽幽闪过一丝光芒。 楚王妃的位子,又是多少人想坐上去的。 楚王殿下可是中宫嫡子,虽不是如今的皇后所出,但也是先皇后之子,自小就是养在现皇后宫里长大的,与嘉竹公主一同长大,与皇后,公主的关系都很好,若不是当年那件事断绝了他能够登上皇位的可能,只怕是这个位置更抢手,更何况楚王殷尘筵自身更是风采出众,俊美无双,若不是母家落败,只怕如今太子之位也是如同囊中之物。 可即便他不是太子,可这朝中其他几位皇子又有哪位是身份比他还要尊贵的呢。 可是如今的楚王妃阮锦辛,却只能算是一个平民女子。 据传言,她是楚王殿下师傅的女儿,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谊,青梅竹马,关系亲厚,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是旁人比不上的绵长。 这么多年,楚王殿下看似风流,可楚王府却从未迎过任何女子入府,他看似游戏人间,却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再是君子不过。 且不论他私下是否也如表面上这般,可单就看表面,就已经能够让一众北临贵女对他芳心暗许了。 诸葛轻烟承认,在北临,若不论当前局势,殷尘筵绝对是婚配的最佳选择。 只是可惜,如今的局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北临看似平和,实际上早就已经动荡不安。 外有天岐虎视眈眈,内有各方势力咄咄逼人。 皇后重病,权臣当道。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如此急匆匆的将嘉竹公主送去联姻。 只是可惜,如今局势虽乱,但却还未可知究竟会偏向哪一方。 最终能够得势的究竟是谁,一切都还无人猜到,也正因此,她不敢做出选择。 “那又如何呢!”柳梦姝显然也是想起了不少事情,顿时更不开心。 情意绵绵。 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病秧子,竟然也能够坐上楚王妃的位子。 只怕是有这个运气也没有这个命。 她可不是一般的讨厌阮锦辛。 京中贵女,谁不知道她从小喜欢殷尘筵,她家世也不低,父亲乃当朝太傅,也是两朝元老,自小她就认为自己是能够当上楚王妃的。 她这么想,家人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楚王妃之位,于她而言早就是囊中之物了。 只不过因为楚王殿下喜好游历,所以皇上还未为他赐婚,她父亲便也将这件事暂时搁置,谁知道他突然就带回来了一个女子,说是自己一生钟爱之人,请皇帝赐婚。 来历不明还身体孱弱的一个女子,有多少人盯着她,可殷尘筵偏偏说她乃自己师妹,自小相伴,情深义重。 这样的借口,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信的人就比如柳梦姝。 从前从未听说过的一个人,突然冒出来就说青梅竹马,她可不信。 可是她信不信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皇帝信了。 皇帝信了,并且给他们二人赐婚,赐她楚王正妃之位,入宗祠,同时也录入族谱之中。 自古以来,皇子王爷的正妃,都是算正经的皇族中人的,侧妃不入族谱,说好听点是侧妃,说不好听的也就是个妾。 王妃的人选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可偏偏到了这里,却真的因为一个请求便将王妃之位给了一个平民女子。 柳梦姝实在想不通,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当然她并不敢质疑皇帝,对殷尘筵的多年爱慕也使得她并不恨他,只是厌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柔柔弱弱,偏偏又如同病中西施,明明羸弱得不行,却又莫名带着一种其他的气质。 那种气质,柳梦姝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是又很陌生,距离她太过遥远的东西总是如此。 但不管是什么气质,柳梦姝也完全不在意,她只知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很讨厌,而且有很大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从前听到有人说殷尘筵喜欢天岐的那个女将军时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敌国女将,即便再喜欢也不可能有结果,可是这个女人不同。 她一出现,就已经得到了太多她得不到的东西。 这又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呢? 第114章 虞美人14 “嘉竹公主如今贵为御宸皇后,楚王殿下又是她兄长,初到异国,这种时候,想必公主身边也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即便那御宸后宫再无人,可是皇后之位就是那么好当的吗!殿下既然在御宸,那便说明他短时间内回不来,我倒是要看看就如今无主的楚王府,究竟能不能救回她的那条命……哎怎么回事?”柳梦姝越想越生气,正在气头上,小船却突然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桌上的茶顿时洒了出来,将她的衣裙染上了污渍。 她顿时大怒,呵斥划船的小厮,“连划船都不会了吗?究竟是做什么吃的竟然敢弄脏本小姐的衣裙,你可知道我这衣裙即便是你十年的月钱都买不到,真是晦气!” 船边并未近身伺候的两个侍女也嘘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把自己当成不存在,跪在船板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受牵连。 她们这么害怕也不全然是心理作用,而是打心眼里真的害怕。 谁不知道,北临国都城中最蛮横的贵族,便是柳家,柳家如今身为皇亲国戚,柳大人身居高位,其妹又是贵妃,虽然无子无女,可也深得圣心,盛宠不衰,在宫中的地位,甚至已经盖过了皇后。 虽然传言不一定见得就是真的,但是空穴不来风,多少还是有些依据。 柳家如今蒸蒸日上,柳梦姝又是如今柳家唯一的嫡女,自小便是被娇宠着长大的,性格刁蛮,霸道且专横。 从小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哪怕就是犯了错,也有柳家人为她解决,也因此,养成了她如今愈发娇纵的个性。 脾气大,且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北临都城,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话,宁可得罪公主,不可得罪柳家女。 众所周知,皇室贵重,皇子公主身份更是贵不可言的,但也要分人。 若是得宠的皇子公主自然是身份贵重的,就算是权势滔天的世家也不敢轻易得罪,譬如嘉竹公主殷枕雪,譬如楚王殷尘筵。 这两位都是中宫嫡子嫡女,身份贵重,又才能出众,但若是不得宠的,那自然就是另外一种待遇了。 北临皇帝后宫之中嫔妃众多,皇子公主更是不少,只不过在大家视野里比较频繁出现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更多的皇子公主,在宫中更像是一个隐形人。 而这种占据大部分的人,也就是即便与柳梦姝起了冲突,就算是有皇室血脉,也依旧不敢与柳梦姝公然叫板的人了。 柳梦姝的背后是柳家,而大多皇子公主背后的母家势弱,根本就无法与柳家相提并论。 若是真的起了争端,也许皇室血脉的确会让他们占几分优势,但没有皇室血脉的母家,势必也会遭到柳家的报复。 柳家狂妄,睚眦必报,也是北临都城众多世家最不愿意招惹的。 谁会想去惹一条疯狗呢! 侍女来到柳梦姝身边不过半年,也已经完全摸清楚了她的喜好。 小肚鸡肠,自视甚高,美貌是有,但恶毒更多。 在她之前,柳梦姝六岁以后,到现在十七岁,换了十几个侍女,而且被换掉的侍女要么受了重伤以后生活都困难,要么被发卖,有的甚至是被活活打死的。 每一次,只要听说柳梦姝的侍女要换人了,府里的侍女几乎是人人自危,严重的甚至因为害怕患了重病。 她运气不好,被挑了出来,但可能是因为平时谨慎小心些,没犯过什么大错,所以柳梦姝目前对她还算比较满意,也并未对她动过几次手,只除了前几个月之前的那一次。 那是因为楚王殿下大婚。 第115章 虞美人15 楚王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子,并且还亲自向皇上请旨赐婚,封那女子为楚王正妃。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让人震惊,北临都城有多少贵女心悦楚王殿下,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就有多少人不敢相信。 而敢直接质疑的,只有柳梦姝。 柳梦姝自幼痴恋殷尘筵,多次让柳家向皇上请旨赐婚,可次次都被殷尘筵以自己还不想娶妻的理由给挡了回去 她一开始以为是传言,并不相信,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在说,在谈,她不信也得信了,但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件事。 竟然直接跑到楚王府去询问。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柳梦姝痴恋殷尘筵,可殷尘筵从来对她便是如无此人一般,单相思还纠缠不休,更是让他厌恶。 所以楚王府闭门不出,柳梦姝怎么也进不去,连着去了几日,终于有一日遇见了刚回府的殷尘筵,便朝他求证了这件事,她原本以为是那些人以讹传讹,根本做不得真,但谁曾想殷尘筵冷冷看了她一眼,道: “是真的又如何,本王寻得此生挚爱,想要与之永结同心,与就府何干,又与柳小姐何干?莫不是柳家权势滔天,连皇室家事都想要插手了?” 殷尘筵的态度很不好,若是其他人,柳梦姝早就怒不可遏了,可是殷尘筵是她喜欢的人,她心中再怒再气,也还是忍了下来,强颜欢笑否认了殷尘筵所说的话,然后回了家。 然后柳府的下人就遭殃了。 柳梦姝刁蛮无礼,虽未达到视人命为草芥的地步,但是也不见得比那好上多少。 柳家势大,柳梦姝也深得柳家真传,对待下人简直恶劣至极,就因为这件事,短短五日,柳府就因为各种原因拖出去埋了六个下人,其中有四个都是侍女,其中一个还是她此前的贴身侍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惹到了她,被下令直接打死了,据说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就连脸上也是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 虽然明面上那些人都是因为犯了各种错死的,但是暗地里谁不知道都是柳梦姝的手笔,毕竟早就已经对她的性格有所了解。 北临都城内,心悦殷尘筵的贵女数不胜数,但若是要说嫉妒心最重,人缘最不好的,那绝对是非柳梦姝莫属。 众人心照不宣,平日里即便是心悦殷尘筵,可当着她的面也不敢表露多少,都是因为柳梦姝此人手段实在让人害怕。 即便不惧怕她,也要多估量几分她背后的柳家。 “如此毛手毛脚,既然手上功夫不到家,还敢出来伺候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可以随便糊弄吗?” 划舟的小厮因为刚才的变故,已经动都不敢动,整个人伏在船边抖如筛糠。 “如此上不得大雅之堂,又怎么能继续伺候别人,去告诉老板,我不想再在北临都城看见你,至于要何去何从,就看他自己处置。” “……” 因为无人划动,小船停留在原地,但也无人关注了,因为此时此刻船上的人除了诸葛轻烟以外,没有人不怕柳梦姝。 “柳妹妹,何必这么生气呢,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厮,让人换了就是了,别坏了今日的好心情才是。” 一片寂静中,诸葛轻烟的话宛如打破镜子的石头,将众人拉回神。 跪着的小厮隐晦的朝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但无人在意,诸葛轻烟声音缓缓,带着安抚人心的舒和, 第116章 虞美人16 “隔墙有耳,姝妹妹即便是什么也不怕,也还是应该小心有心之人利用你无心说出的话来对付你,或者是柳家,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抿唇轻笑,似乎是没看见柳梦姝脸上被人阻挠的不悦,继续道,“想必,姝妹妹也不会真的与这些没有眼力见的人一般见识。一个划船小厮,各大船商手里要多少有多少,姝妹妹不必因为这等小事便要了人性命,恐于你有损。” 柳梦姝听了她的话也多了几分犹豫,但她跋扈惯了,并不想听诸葛轻烟的。 即便诸葛家论地位与柳家差不多,她与诸葛轻烟看起来关系也还算尚可,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处理一个人罢了,她又不是没有处理过,又何需这般小心。 “……姝妹妹,我近来听闻……似乎不太平静。”诸葛轻烟忽然又道。 她面向柳梦姝,手轻轻一抬,指了一个方向。 柳梦姝一顿。 这个方向……是皇宫。 北临皇宫。 她什么意思? 柳梦姝心中犹疑。 诸葛轻烟今日怎的如此奇怪,竟然还主动引她转移注意力,还不惜以秘闻做代价。 莫不是这个小厮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还是说她别有所图。 诸葛轻烟看似为人温厚和善,温婉娴静,可也是权贵之家,世族贵女,真实的样子远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柳梦姝心里清楚,与她的关系便也不远不近,偶尔还是愿意听她说些建议,能够得到一定的帮助。 虽然诸葛轻烟也不一定安的什么好心,但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做什么事给自己惹一身骚。 她凝视诸葛轻烟,然而后者依旧是嘴角带着浅笑,面上并看不出来她的情绪,柳梦姝也猜不出来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半晌,她道:“今夜本小姐心情好,便不与你一般计较,只是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便不会有今日的好运道了。” 那小厮罪责得以逃脱,更是感激诸葛轻烟,心惊胆战不敢再奢求更多,连连磕头拜谢。 “小人多谢柳小姐饶小人一命,小人今后必定不会再出现扰了小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 “闭嘴。”柳梦姝最讨厌见到这副样子,阿谀奉承丑得人心烦。 “将船停在岸边人少安静处,去岸边守着,不许靠近,待需要你的时候会叫你。”她吩咐道,许是因为烦心事过多,语气略有些不耐。 小厮听到吩咐立马就回到船边划船,这次小心翼翼,让人半点感觉不到晃动,可见心里是真的怕极。 船内,柳梦姝暂时静下来,只是眉头轻蹙,眼神时不时划过诸葛轻烟,似乎很是心烦气躁。反观诸葛轻烟,她还时不时偏头欣赏湖边的风景,偶尔点点头,似乎很是喜欢,看累了便喝一口茶,闭眼假寐,闲适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压根不像是刚才说了那话的人。 她这个样子,柳梦姝心里更是不耐,若不是诸葛轻烟忽然说起那件事,她也不会被对方牵制,顺着对方放了小厮,可她却轻松得仿佛没说过那话,让她一人在这烦躁不安。 她心知自己刚才是忽然被诸葛轻烟的话炸了一下,没有仔细思考便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走,现如今静下心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鲁莽。 她回想这段时日在家中的见闻,却没有什么是与诸葛轻烟所说的话相关的。 柳贵妃深得宠爱,柳家势大,又因为柳贵妃思念家人,因此她娘作为柳家的当家主母也时不时会进宫去探望贵妃,偶尔会带着几个小辈一同前往。 柳梦姝也偶尔会去,但自从殷尘筵大婚以来,她心情烦闷,脾气更是古怪,柳夫人怕她冲撞了后宫其他人,便很少带她前去了,更多是带尚未及冠的柳氏子弟。 从两位公主赴御宸开始,北临皇宫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两位公主前往御宸,对外宣称为游玩,可是刚到御宸,五公主便被嘉竹公主以冒犯御宸为由命人带回了御宸,无人敢猜测其中缘由。 两位公主究竟谁的身份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便嘉竹公主此事做得太过决断,让北临一众观望的人猝不及防,可也无什么大碍。更让人轰动的是北临帝竟然在五公主被送回来以后,直接又派了殷尘筵前去御宸。 美其名曰赔罪。 可这个理由有谁信呢? 第117章 虞美人17 赔罪而已,谁都可以去,为什么偏偏要将两位最受盛宠的公主皇子先后送去。 若说皇帝没有别的心思,他们也都是不信的。 然而这几人究竟在密谋什么,谁也不知道,等他们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传出了御宸将与北临共结秦晋之好的传闻。 传言御宸皇帝一见嘉竹公主,便为公主风姿美貌所倾倒,遂与公主相处甚欢,提出以一国皇后之位迎娶公主为御宸皇后,掌六宫大权,司皇后凤印。 殷尘筵携北临帝旨意,应允了这件事,与御宸结为姻亲。 这消息一出,整个北临都震惊了,不亚于当初知晓殷尘筵突然娶王妃的事。 嘉竹公主,皇后嫡女,身份尊贵,母族同样势大,谁娶了她,不说一人之下,至少权力,地位,财富,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北临都城有多少人盯着殷尘筵,就同样有多少人盯着殷枕雪。 只是可惜,这位公主虽然身份极好,但却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而且,她迟迟没有成亲也不仅仅是因为得宠,而是另有隐情。 局势动荡,与往日又究竟有些什么不同。 柳梦姝仔细思考,柳夫人近来是否说过与皇宫有关的只言片语。 柳贵妃深得盛宠,,柳夫人进宫也频繁…… 常伴上位者,柳贵妃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隐秘。 柳夫人是柳家主母,虽然雍容,但为人也谨慎。 她…… 似乎近来很少带柳家子弟进宫了…… 柳梦姝觉得脑中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但这种猜测太过不可思议,她不敢相信。 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何她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一切一如往昔。 “姝妹妹,这副神情,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不如说出来,让我为你解惑!”诸葛轻烟从船外收回目光,眼若寒星,偏又似湖水温柔,语气婉转温和,让人下意识想要相信她。 “轻烟姐姐,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 柳梦姝在触及她眼神的那一刻,恍惚了一瞬,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而是冷哼一声,扫了一眼看起来温柔可亲的诸葛轻烟,直白问道。 柳梦姝自诩或许不是个聪明人,可也绝对不笨,否则也不可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 诸葛轻烟摆明了就是故布疑阵,说话云里雾里让人猜不到她的意图,若是旁人,或许早就对她掏心掏肺了,可柳梦姝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人。 凡事要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是她信奉的宗旨。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即便诸葛轻烟想要利用她牵制她,也要看她会不会主动上钩。 说到底,她对皇宫里的事也没有多关心。 最多不过担心柳贵妃出事会对柳家产生影响罢了。 北临皇帝子嗣众多,身份贵重的也就那么几位,其他人的身份,除去血脉不讲,或许连一个权臣的子女地位都比不上,但只要是皇室子弟,或许都逃不了权利的争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生杀大权在手,有谁不想要。 若是皇宫出事,那么首先有问题的,肯定就是某一位皇子或公主。 “姝妹妹还是这般心急。”诸葛轻烟轻笑,目光纵容,若是不知道两人关系的外人看来,或许还会以为两人是亲姐妹。 只可惜两个人各有各的思量,也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是面和心不和罢了。 “既然你这般想知道,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姝妹妹可还记得……安远世子?” “安远世子?莫安远?他不是早就被圣上下令调去侯府的封地金泽城了吗?与她有何关系?” 柳梦姝对这个名字还算是有些印象,毕竟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名字也算是被人人艳羡过,只是后来意外总是措不及防发生。 被捧得太高,摔下来的时候自然也人人都想踩上一脚,他从前有多风光,在失去荣耀以后就有多么令人不齿。 北临都城多少年少俊才,哪怕是平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好友,在那时也不敢沾染分毫,生怕为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身为世子,按理说除非是侯府犯了什么大罪,否则是不会有这样的下场的。 被夺了世子之位不说,就连家族,也被迁怒到一张圣旨送回了封地。 而他之所以会遭遇这一切,会被人捧上天,又摔下来,都只是为了一纸婚约。 “当初安远世子与嘉竹公主之间的那一纸婚约,早就被废弃,安远侯府被圣上厌弃,世子更是差点丢了一条命,你说,要是你,怎么肯咽得下这口气呢?”诸葛轻烟三言两语将当年恩怨道出,倒是少了几分平时谨慎小心的样子。 “若是姝妹妹,恐怕就算是剥皮抽筋,也难解心头之恨吧!” 她又道。 柳梦姝眼神倏地凌厉起来,一双眼睛像是刀子,扫向诸葛轻烟。 第118章 虞美人18 柳梦姝表面上生气,内心,其实也是生气的,但她所气的不是诸葛轻烟拐着弯讽刺她狠毒,而是气她竟然将自己与安远世子做比较。 安远世子是什么人? 是一个被废了的世子,此生也不可能登上爵位,永远都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无论他从前多有才华,又有多少人爱慕他,但在柳梦姝这里,也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好运气的权贵子弟罢了。 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也不一定如他所展现出来的那样。 从前她看不起他,现在只会更看不起。 而诸葛轻烟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轻烟姐姐,若是你今日不想说这个话题,那大可不必拐弯抹角,我也不是非听不可,既然不想说,那我也并不是一定要追问到底,说到底,皇宫究竟如何,与我并没有多大干系。我看今夜天色也已经有些晚了,既然姐姐累了,那我们便就此分开罢。”柳梦姝说完就作势要站起来,眼角余光瞥到诸葛轻烟果然神色有变,心里暗道有效。 “姝妹妹且慢。”诸葛轻烟抬手拉住她,脸上带着轻笑,“妹妹缘何如此着急,难道就不许姐姐我卖个关子吗?” “倒不是我着急,只是我怕轻烟姐姐你只是找个借口让我放过那人,再者,宫里的事情,究竟有些什么隐秘又哪是你我能够分辨得清楚的,就我所知,诸葛家唯有一个旁支庶女在宫中,且也并不得宠,而我柳家,柳贵妃在宫中圣宠正浓,若是连她也不知,你又会知道些什么呢?” “姝妹妹不相信我吗?”诸葛轻烟虽被质疑,倒也仍旧不生气,相反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极为笃定柳梦姝不会离开。 “柳贵妃得宠是不假,可宫中又岂非只有她一人得宠,更何况,在她之上还有皇后,姝妹妹难道就这般笃定,柳贵妃不是身处迷局之中的人,又真的确定柳家真的知晓所有消息吗?” “……” 柳梦姝惊疑不定。 诸葛轻烟说得对,她的确不敢确定。 正因为她不敢确定,所以她才会继续留在这里,若是她真的心中笃定,她早在第一次质问她时就已经离开,而不是顺着诸葛轻烟的意思再次留下。 诸葛轻烟太了解她了,她深知只要她给出一个台阶,自己一定会留下来,所以她主动示弱,让她有了留下来的借口。 但实际上,看似是她示弱,其实处于弱势的,从她想要知道这个消息,就已经变成她了。 至少,在今夜,在这件事上,诸葛轻烟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轻烟姐姐,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知道的也不多,你究竟要说什么?”思虑清楚,她干脆将如今的地位摆放清楚,与其虚以为弋,还不如开诚布公说清楚。 柳梦姝承认论心计,她的确比不上诸葛轻烟,但那又如何呢? 有的时候,有心计,也不一定就会赢。 一时的处于下风,也不一定就会一直处于下风。 “众所周知,安远世子狼狈离开都城,不光丢了世子之位不说,还深受重伤,宫中消息隐秘,大多人都不知其中内情,其实,安远世子之所以受伤,乃是嘉竹公主所为。” “至于原因,就我所知,是因为安远世子与公主有婚约之后还与五公主纠缠不清,甚至还想坐享齐人之福,嘉竹公主金尊玉贵,被他惹怒,一怒之下刺了他一剑,差点当场废了他的手臂。按理说,世子受伤,安远侯府自然是要追责的,可是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陛下袒护公主,将所有罪责归于安远世子,治了他一个以下犯上不知轻重的罪过,罚了他的爵位不说,还连带重罚安远侯府,将之贬至封地。” “按理说,这件事不论是放在后宫还是前朝,都绝对会引起一番轰动的,可是当时重罚之下,不仅宫内没有半点流言传出,就连朝堂之上,竟然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虽然姝妹妹与我都只是女流之辈,不熟悉朝堂之事,但就这件事而言,姝妹妹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这件事明明是因另外一人而起,可在这件事之后,却没有半点那人的影子,甚至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两人隔着桌上烛火对视,虽然诸葛轻烟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安远世子遭贬谪,安远侯府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可是在这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曾经与安远世子有过婚约的嘉竹公主,却丝毫没有受这件事的影响,甚至更受陛下宠爱,比以往而无不及。 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