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馅饼的秘密》 第1页 [侦探推理] 《馅饼的秘密》作者:[加]艾伦.布拉德利【完结】 第一部分 第1节:馅饼的秘密(1) 馅饼的秘密 1 壁橱像凝固的污血一样漆黑异常。两个姐姐合伙把我塞进了壁橱,然后把壁橱的门无情地锁上了。我完全靠鼻孔吸气,努力保持着平静。每吸一口气,我都试图坚持着从一数到十,但刚数到八,我就只能无奈地把刚刚吸入鼻孔的空气缓缓地释放到黑暗之中。唯一让我感到幸运的是,她们把我的嘴巴堵得死死的,反倒让两个鼻孔变得特别通畅,可以让我缓慢而不间断地唿吸到壁橱里陈腐发霉的空气。 她们用丝绸围巾把我的两只手绑在身后,我试着用指甲盖把围巾钩破,但是由于啃指甲的坏毛病,这个小小的计谋根本就行不通。这时我灵机一动,把十个指尖併拢在一起,然后以这些微小而坚固的支点把被姐姐们绑得紧紧的两只手掌撑开。 接着我便开始转动手腕,当我感觉到一丝松动的时候,我用力把两只手腕从绳套里挣脱出来,然后我用两只拇指把围巾慢慢往下拉,绳结先是落在两只手掌之间,片刻之后,又移到了我的手指当中。如果她们能稍微动动脑子,把我的两个拇指绑在一起的话,我就不可能逃脱了。话说回来,她们就是这样两个不可救药的大傻瓜。 当两只手最终解脱出来以后,我迅速把塞在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最后该来对付壁橱的那道门了。但首先,我必须先确定她们没有躲在壁橱的外面等着我。我蹲下身子,通过柜门上的锁孔观察着阁楼里的状况。谢天谢地,她们总算没有忘记拔钥匙。阁楼上看不见一个人,除了那几片固有的阴影,一些废旧杂物和几样不起眼的小玩意以外,长方形的阁楼里空空如也。壁橱外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我把手高举过头,摸向壁橱的后方,用力从挂衣板上取下一个金属晾衣钩。我把衣钩弯曲的一端挂在锁眼上,用力把衣钩的另一端整平,渐渐把衣钩折成“l”状,这样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一段平整的金属丝尽数插进壁橱门上的那个锁孔了。这时只需要再掌握那么一点钓鱼和拉小提琴的技巧就能把锁撬开,这对我来说简直太容易了。随着完美的“咔哒”声,门被轻轻地弹开了,我终于获得了自由。 我蹦蹦跳跳地走下宽阔的石头台阶,来到了楼下的大厅。我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马尾辫甩到肩膀后面它本该呆着的位置,然后把头髮梳理整齐。 爸爸坚持让我们和妈妈活着的时候一样整点集合在家里的那张巨大的橡木餐桌边吃午饭。 “弗拉维亚,奥菲莉亚和达芙妮还没有下楼吗?”爸爸从平摊在他的那份烤肉和炸土豆边的那本最新一期《英国集邮家》杂志中抬起头来,暴躁地问我。 “我很长时间没看到她们两个了。”我说。 这倒是真的。自从她们把我的嘴堵上、眼睛蒙住,接着捆住四肢,沿着台阶拖上阁楼并把我扔进壁橱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爸爸透过厚重的镜片忿忿地瞪了我两眼,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杂志中那些精美的邮票上了。 我咧嘴一笑,嘴巴张大到足以让爸爸看清固定着牙齿的金属牙套。虽然牙套上的金属丝让我看起来像脱了皮的飞艇一样,但它们能让爸爸觉得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不过此时爸爸已经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眼前的这本杂志中,根本没心思来搭理我。 我揭开了覆在斯波德式(译註:英国一种陶瓷样式。)蔬菜盘上的盖子,然后从手绘着蝴蝶和覆盆子的盘底舀出一大勺青豆。我把餐刀当作直尺,用叉子把青豆整齐地放在面前的餐盘上:一颗颗微小的绿色球体横行竖列地摆放着,两两之间的距离丝毫不差,即使是最严谨的瑞士钟錶匠都会对这样的图案嘆为观止。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后,我用叉子从盘底左面第一列青豆中叉起一颗放在嘴里。 第一部分 第2节:馅饼的秘密(2) 这全是奥菲莉亚的错。她毕竟已经十七了,至少也应该有些大人样,没多久她就要成人了。现在她却和十三岁的妹妹达芙妮合伙捉弄我,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了!她们的年纪加起来也到三十岁了。三十岁!——可我却只有十一岁啊。这不仅仅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她们俩真是太坏了。只是出于报復的心理,她们竟下得了如此的黑手。 第二天早晨,当我在屋子东侧顶楼自己的那间化学实验室里摆弄着各种形状的瓶瓶罐罐时,奥菲莉亚突然像个泼妇似的闯了进来。 “我的珍珠项鍊哪去了?” 我耸了耸肩。“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是你拿的。我放在内衣抽屉里的那些大粒薄荷糖也不见了。根据我的观察,那些被人拿走的糖块好像都落在了同一张骯脏的小嘴巴里。” 我正在用酒精灯加热烧杯里的红色液体,顺手调整了一下火苗的大小。“如果你是在暗示我的个人卫生达不到你们那么高的水平,那你就来舔舔我的拖鞋试试吧。” “弗拉维亚!” “你可以试试!菲莉(註:奥菲莉亚的暱称),我已经对你们这种铺天盖地的指责感到厌倦了。” 第2页 但这时奥菲莉亚瞥见了烧杯里几近沸腾的红色液体,我刚才那番义正词严的还击立即被她的大唿小叫打断了。 “底下那团粘粘的东西是什么啊?”她用修剪过的长指甲敲击着烧杯上的玻璃。 “这是个小试验,当心,别碰它!那可是酸啊!” 奥菲莉亚的脸变得煞白。“那是我的珍珠!它们是妈咪给我留下来的!” 奥菲莉亚是哈莉特的女儿当中唯一一个把她叫做“妈咪”的,也是唯一一个记得把我们带到世上的那位女子鲜活模样的姐妹,奥菲莉亚曾经不厌其烦地跟我们强调过这一点。在我刚过一岁时,哈莉特就在一起登山事故中丧生了。平时在巴克肖不太有人提到她。 我经常扪心自问,我嫉妒奥菲莉亚那些关于母亲的回忆吗?我讨厌那些回忆吗?我觉得可能确实有一点。不过真实的感觉却有那么一些不同。事实上,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有些藐视奥菲莉亚关于母亲的那些回忆。 我把头慢慢地从手里的活计中抬了起来,这样眼镜上的两块圆圆的镜片会把两道信号灯式的白光投射在她身上。我知道只要我这么做,都会让奥菲莉亚感到自己正和高蒙电影公司拍摄的一部影片里的疯狂德国科学家在一起。每到这个时刻,奥菲莉亚都会觉得非常害怕。 “你真是头野兽!” “你才是巫婆呢!”我毫不示弱。没等奥菲莉亚站稳脚跟转过身——我总是觉得她的这个动作非常优雅,我已经飞也似的冲出了门。 復仇不分早晚。但是奥菲莉亚显然不吃这一套。她不像我那样擅于制订长期的作战计划,不懂好汤需要慢慢熬的道理。 吃完晚饭,爸爸就躲进书房沾沾自喜地欣赏他那些剪报去了。爸爸离开之后,奥菲莉亚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的那把银质黄油刀。过去的十五分钟,她一直像只虎皮鹦鹉似的观察着自己在刀刃上反射出来的形象。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实际上不是你的姐姐,当然达芙妮也不是。这正是你和我们一点不相像的原因。我想一定没人跟你提过你是被收养的吧。” 我“咔哒”一声放下调羹。“这不是真的。每个人都对我说,我是哈莉特的翻版。” 第一部分 第3节:馅饼的秘密(3) “正是由于你们惊人地相似,妈咪才会把你从未婚妈妈之家领出来,”奥菲莉亚满脸不屑地说。 “成年人和婴儿哪会相像啊?”幸亏我脑子动得快,不然肯定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因为你让她联想到了自己小时照片中的模样。让大家想不到的是,她甚至把自己小时候拍的那些照片单独挑出来,津津有味地放在你的身旁做着对比。” 我只能求助于正在埋头阅读皮封小说《奥蓝托城堡》(译註:英国第一部哥德式小说,由霍勒斯?华尔普所着)的达芙妮。“达菲(译註:达芙妮的暱称),她说得不是真的,对不对?” “恐怕她说的是真的,”达芙妮随意地翻过一张透明的薄书页。“爸爸总说这消息会给你带来不小的冲击。他让我们俩发誓永远不要告诉你,不过现在你已经十一岁了,再说我们是在爸爸的逼迫下立下的誓言。” “我亲眼看到过一个绿色的对开式旅行包,”奥菲莉亚说。“我看见妈妈把她小时候的照片放进那个绿色的旅行包里,然后离开了家。虽然我当时只有六岁——大概快七岁了吧——但我还是忘不了她那双白色的手……以及放在旅行包铜扣上的那几根手指。” 我从餐桌旁跳了起来,噙着泪水奔出了餐厅。直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萌生了使用毒物的想法。 毕竟,在所有的作战方案中,使用毒物是比较简单的一种。 自从有歷史记载以来,巴克肖就是我们德卢斯家族的世袭领地。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一座乔治亚式建筑,原来那座伊莉莎白式建筑被一群怀疑德卢斯家族是爱尔兰自治主义同情者的愤怒村民烧毁了。早在四百年之前,德卢斯家族的人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并且一直沿袭着这个传统,但这点对于那些被狂热的主教煽动起来的村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被称作“老宅”的那座伊莉莎白式建筑还是被付之一炬了,而在它之后建造的这座乔治亚式建筑也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三百多年了。 德卢斯家族的两位对克里米安战争(译註:19世纪中叶,英、法与俄罗斯争夺中亚控制权的战争)持不同意见的祖先安东尼?德卢斯和威廉?德卢斯改变了建筑的原有结构。他们分别为大宅增建了两幢裙楼。威廉建造了东楼,而安东尼则建造了西楼。 他们分别把两座裙楼当作自己的隐居之所,禁止对方跨越从前厅、门廊一直延伸到后楼梯背面那个僕人洗手间画出的那条黑线一步。这两座维多利亚式黄色砖石结构的附属建筑物像弄脏了羽翼的天使藏在身后的那对翅膀。在我眼里,簇拥在这对翅膀之间的乔治亚式建筑就像老处女紧闭的阴门一样拘谨和奇异。 又过了几十年,德卢斯家族的另一位成员塔奎恩?德卢斯——被家人暱称为塔尔的他在牛津大学就读期间经歷了一场严重的精神崩溃,他原本发誓要在化学方面成就一番事业,却只能无奈地在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二十五周年的那年夏天被学校送回了家。 第3页 塔尔的父亲对塔尔非常娇纵,他对儿子的健康状况非常焦虑,花了一笔不菲的资金为塔尔在巴克肖东侧裙楼的顶层上修建了一间化学实验室:实验室里配备了德国玻璃制品,德制显微镜,德制分光镜,琉森产铜质化学天平以及一根人工吹制的构造复杂的盖斯勒管,塔尔可以把它连在电子线圈上观察不同气体的萤光现像。 第一部分 第4节:馅饼的秘密(4) 窗户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架莱茨干涉显微镜,显微镜表面上的铜还和它被一辆小马车从巴克肖火车站带回那天一样闪闪发亮。上面的反射镜头旋转到一定角度,可以捕捉到朝阳照射出的第一缕光线。在乌云密布的阴天和阳光褪尽的黑夜,这台显微镜可以和由伦敦戴维德森石蜡显微镜照明灯配合着一块使用。 在滚轮式茶几上甚至放着一个铰接式人体骨骼标本,那是塔尔十二岁时伟大的自然学家弗兰克?巴克兰送给他的,巴克兰的父亲曾经生食了路易十四王干缩的心脏。 实验室里的三面墙被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橱柜所占据,其中的两只橱柜里摆着一排排放在玻璃药瓶里的化学品,每个瓶子的铜版标贴纸上都看得到塔尔一丝不苟的笔迹。塔尔最后还是屈服于命运,终日和这些化学仪器和药品待在一起。1928年,塔尔六十岁的时候,死在自己营造的化学王国里。一天早晨,管家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此时他的一只眼睛仍然对准着那台心爱的莱茨显微镜。据说塔尔当时正在研究硝酸酐的第一级分解过程。如果所言非虚的话,这是人类在研究原子核反应的过程中所走出的第一步。 塔尔死后,他的实验室便被人上锁,在不通风的环境中寂静地走过了好些年。直到我那些被父亲称为“奇异天分”的才能展示出来以后,我才把它要来为自己所用。 只要一想起化学走进我生活的那个阴雨连绵的秋日,我至今仍然会为此而兴奋得发抖。 那天,我百无聊赖地在图书室里攀爬着书架,好像自己是个出了名的登山运动员一样。在攀爬的过程中,我的脚一滑,一本厚厚的书砸在了地面上。当我把书从地上捡起,捋平弄皱的书页时,我发现书里并不仅仅是文字,还有几十张精美的插图。在其中的一些插图上,几双脱离人体的手正在把液体倒进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容器里。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些容器简直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乐器一样精灵奇巧。 这本书的名字叫《化学初步研究》。从这本书里,我了解到“碘酒”这个词是从一个词义为“紫色”的词语演变而来的。“溴盐”则是脱身于一个意为“臭气”的希腊语词彙。一直以来,我想要知道的就是这类学问!我把这本红封面的书塞在自己的汗衫下面,带着它上了楼。后来我才注意到书的扉页上写着哈莉特?德卢斯的名字。这本书是哈莉特的。 拿到这本书以后,我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翻看着这本书。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期待着能马上回房睡觉。哈莉特的书成为我秘密的伙伴。 这本书里罗列了所有的硷金属:既有像锂和铷这样以前只闻其名的金属,也有像锶、钡、镭这类硷土族金属。当我读到居里夫人发现镭的那一节时,不禁开心地欢唿起来。 书里还记载了各种有毒气体:磷化氢,砷化三氢(一种致命的泡沫状气体),过氧化氮,氢化硫……这份名单不断地往下延伸着。当我从书里找到组合这些毒气的详细方法时,高兴得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 弄懂了诸如k4fec6n6+2k=6+fe(这个方程式描述了把亚铁氢酸钾和钾元素放在一起加热时产生氢化钾的过程)这类化学方程式的意思以后,一片全新的世界展示在我眼前:就像无意中找到一本原来属于森林女巫的食谱书一样激动人心。 第一部分 第5节:馅饼的秘密(5)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从这本书中知道了世界中所有的物质都是由看不见的化学键结合而成的。当我得知在某处,也许是在我们看不见的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种真实存在的稳定因子时,心头产生了一种不可言传的安慰感。 起初我并没有把这本书和幼年时发现的那个废弃的实验室联繫在一起。不过一旦我把它们联繫在一起以后,我的生活就开始有了新的意义——我彻底摆脱了以前那种淡而无味的生活。 塔尔在他的实验室里,精心摆放着几排内容各异的化学书籍,我很快发现,只要稍加努力,就能轻松读懂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然后我就从最简单的实验开始做起,我试着按照这些化学书上列出的步骤一步一步往下做。在实验的过程中,当然会出一些诸如臭气泄漏和小规模爆炸这样的差错,但总体而言情况还算不错。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笔记变得越来越厚。当参透了有机化学的奥秘以后,做起实验来也更为得心应手。我经常为能从自然界中如此轻易地抽取化学物质而感到欣喜不已。 在这当中,我最感兴趣的领域是毒物学。 我从前厅像脚手架一样的架子上取过一根藤质拐杖,然后用它砍下菜园里的植物叶片。此时太阳还没照进菜园。昨天下了一夜雨,菜园里的所有植物摸上去都湿漉漉的。 穿过一片去年没有被修整的草地,我在高大的墙下逡巡着,直到发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一块焕发着深红色光彩的三叶藤蔓类植物,混杂在其他藤蔓类植物中的这类植被比较容易寻找。我戴上塞在腰里的那副园艺手套,嘴里大声哼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魔咒歌,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第4页 採摘完这些树叶以后,在自己的那间不被人打扰的小小实验室里,我的工作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阶段——这种做法是从托马斯?杰斐逊的自传里看来的,很快我就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专利——我把这些五彩斑斓的树叶塞进一个玻璃蒸馏器里,直到把这些鲜艷的树叶全部塞进玻璃器皿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这时终于进入了我最喜欢的部分。 把蒸馏器的塞子塞上以后。我把蒸馏器的一头连在放着沸水的烧瓶上,另一头和一个旋绕式玻璃冷凝管连接在一起,冷凝管没有封闭的那头悬挂在一个空烧杯上。随着烧瓶里的沸水蒸腾得越来越厉害,我发现蒸汽穿过玻璃管,然后从蒸馏器里的树叶之间渗进烧瓶。当热蒸汽打开叶片细胞之间的狭小气囊时,树叶开始捲曲软化,渐渐释放出活体植物身上最珍贵的植物油。 古代的炼丹术士就是这样玩他们的戏法的:火和蒸汽,蒸汽和火。这就叫蒸馏。 我太喜欢干这活了。 我喜欢观察蒸馏过程。我仰天长啸。“蒸馏——我爱你!” 我满怀敬畏地观察着蒸汽在弯曲的玻璃管道里冷却和浓缩的过程。当第一滴清澈的液体悬挂在容器口,接着“噗”地一声掉进早已准备好的容器时,我高兴地拧起手来。 水蒸干以后,蒸馏过程就结束了。我关掉火苗,用手掌捧住面颊,饶有兴致地看着烧杯里的液体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层:蒸馏过的液体留在底层,上面则是一层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从树叶中蒸馏出来的最宝贵的油。这种植物油被人们称为漆酚,和其他一些物质一起用于漆器的制造。 我把手伸进汗衫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软管。我取下软管上的盖子,当红色的尖部从软管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是奥菲莉亚的口红,这支口红是和珍珠、大粒薄荷糖一起从她的梳妆檯抽屉里偷出来的。顺便提一句,这位斯诺特拉格小姐甚至没有注意到口红竟然不见了。 第一部分 第6节:馅饼的秘密(6) 想到那些薄荷糖,我顺便拿了一颗扔进自己的嘴里,用两颗臼齿咯啦咯啦地把它嚼碎。 口红的中心部分很快伸出了软管,我重新点燃了酒精灯。只需要一点热量就能把蜡状的口红融化成粘稠的胶状物质。如果让奥菲莉亚知道口红是用鱼鳞制成的话,我想她可能再也不会把口红涂满她的嘴唇了。我一定要找个时候提醒她。想到这里,我的嘴角露出了笑容。过会儿我就去告诉她。 我用吸管从烧杯里的液体表层上吸了几滴油,然后再把它们一滴接一滴地轻轻滴落在熔化的口红胶质上,混合物散发出木头压舌板的气息。 我觉得调得还是太稀了。我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广口瓶,从里面拿出一块蜂蜡放进混合物里,使它恢復到原来的粘稠状态。 又该用到手套了——这次是为了从巴克肖的那个颇具规模的火器博物馆里偷出的那个铁质弹头铸模。 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口红尖端部分的大小竟然和一颗零点四五口径的弹头分毫不差。这确实是一条有用的信息。今天晚上躺进被窝以后,我得好好想想这条信息对我有什么用处。现在的我实在是太忙了。 我把弹头从铸模里取了出来,然后放在流水中冷却了一会儿。重新合成的红色尖状物质和外面的金色外壳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把口红尖部上上下下转了几回,确信口红至少在外观上看来恢復了原样。然后我合上了盖子。奥菲莉亚通常都睡得很晚,吃早饭时她一定还赖在床上。 “我的口红哪去了?你这个下流的小坏蛋。你对它做什么了?” “口红在你的抽屉里呢,”我说,“我把你的珍珠拿出来时看见过它。” 在生命中的短短十几年里,我一直被两个姐姐所支使,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口红不在抽屉里,我刚瞧过,那里找不到口红。” 虽然爸爸为我们三个都配上了眼镜,但奥菲莉亚一直不愿意带上她的那一副。我的眼镜比窗玻璃小不了多少。我在实验室里总会带上它,用来保护自己的眼睛。别的时候,我只有在希求让别人同情我时才会用上它。 奥菲莉亚把两只手掌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旋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勺子伸进第二碗维他麦粥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完早饭,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以下这段文字: 1950年6月2日,星期五,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实验对像表现正常,但是略显暴躁。 (她一直都会这样吗?)继续观察未来十二小时到七十二小时的表现。 我可以等下去。 莫利耶夫人个子矮小,头髮灰白,身材浑圆,长得像块磨刀石一样。我想她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了a.a.米尔尼(註:英国童话诗人)诗中的某个人物,此时她正在厨房里制作着流脓的胶质馅饼。和往常一样,她在狭小杂乱的厨房里艰难地操持着手里的那个超大号炊具。 “哦,弗拉维亚小姐,你正好过来了!亲爱的,帮我关一下炉子好吗?” 但是还没等我想到合适的应对方法,爸爸已经出现在了我身后。 第5页 “弗拉维亚,我要和你说句话。”他的话像深海潜水者的步伐一样重重地击打着我的心房。 我瞧了瞧莫利耶夫人,看她如何面对这种场面。通常她只要看到苗头不对,就会熘走。只要爸爸稍微提高一点声调,她就会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不肯出来,直到她丈夫来接她为止。 第一部分 第7节:馅饼的秘密(7) 她轻轻关上了炉门,好像它是由沃特福德水晶做成的一样。 “我该走了,”她说。“午饭在暖炉里。” “莫利耶夫人,谢谢你,”爸爸对她说,“我们会热好的。”我们总是能把饭给热好。 她打开厨房的门,然后突然像只被逼上绝路的熊一样发出一声尖叫。“哦!我的老天啊!德卢斯上校,你一定得原谅我。但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我和爸爸不得不往外挪动了一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口躺着一只鸟,一只尖尾沙锥——不过它已经死了。它那僵硬的翅膀像史前的翼手龙一样张开着,两只眼睛上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膜,那只又黑又长的鸟嘴直指向天。鸟嘴上有样东西在清晨的微风中舞动着——那是一页小纸片。 不,那不是什么纸片,那是一张盖了邮戳的邮票。 爸爸弯下腰,凑到前面探察着死鸟的情况,接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突然用手扣紧自己的脖子,双手像秋天里的白杨叶一样不住地颤动着,面容一片灰白。 2 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的嵴梁骨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一时间我还以为他像那些经常坐着不动的人一样突然心脏病发作了呢。前一分钟父亲还在叮嘱我吃饭要细嚼慢咽,后一分钟就在《每日电讯报》上读到了这样的文字: 弗灵顿教区的卡尔德伍德?雅比斯,突然在14日星期六那天心脏病发作身亡。卡尔德伍德时年五十二岁,是雅比斯家的长子。……(中略)留下安娜、黛安娜和特里安娜三个女儿。 卡尔德伍德?雅比斯和他的先人像玩偶盒里的小人一样突然升天而去了,留下几个悲痛欲绝的女儿。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们不得不自己照料自己。 我不是已经没了妈妈吗?爸爸可不能再跟我开这样低级的玩笑了。 他究竟会不会死?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他一边把手伸向门前躺着的小鸟,一边像拉货车的马一样粗重地唿吸着。他的两根手指像颀长的白色镊子一样晃晃悠悠地把邮票从鸟嘴上夹了下来,然后飞快地把打着齿孔的邮票塞进背心口袋里,竖起的食指颤抖地指向门口的鸟尸。 “莫利耶夫人,赶紧把那东西扔出去,”他的声音完全和平时不一样,像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德卢斯上校,你饶了我吧,”莫利耶夫人说。“德卢斯上校,你还是饶了我吧,我不敢……我是说……” 但此刻爸爸已经出了厨房,像货运机车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蹒跚着脚步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当莫利耶夫人用手掩住口鼻去拿簸箕的时候,我已经悄悄熘进了自己的卧室。 巴克肖的卧室都很大,像齐柏林的飞机库一样暗淡无光。我的卧室处于建筑的南翼——我们都把它称为塔尔翼,是整幢宅子里最大的一间卧室。房间里贴着的早期维多利亚风格的墙纸(主色调是深黄色,上面飞溅着像血迹一样的星星点点)让它看上去比实际面积还要大:一间庞大、冰冷、四处漏风的破房间。即便是在夏天,从门口的床边走到窗旁的脸盆架也会让横穿南极大陆的史密斯爵士胆寒。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常常不洗脸就直接爬上四柱大床,把自己裹在羊毛毯里。我可以双腿交叉着坐在床上凝思遐想到目前为止的生活。 我产生过许多千奇百怪的奇思妙想。有次我想到用黄油刀从房间里的深黄色墙纸上刮下一块做样本。我记得达菲曾经张大着眼睛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一本a.j.克罗宁的小说,小说里有个人物自从住进一个房间以后,身子骨日渐虚弱,没多久便离世而去了。后来发现房间里墙纸的主要原料竟然是砷。于是我满怀希望刮下一块墙纸带到楼上的实验室进行分析。 第一部分 第8节:馅饼的秘密(8) 感谢上帝,用不着使用复杂的马希氏试砷法我就能检验出砷的成分。我先把样本转化成三氧化物,然后和乙酸钠一起加热产生卡可基氧化物:它不仅是已知的地球上毒性最强的物质,而且能释放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刺激性气味,像腐烂的大蒜一样发出臭气,却比大蒜还要糟上千百倍。这种气体的发现者庞森(以喜欢烧东西着称)指出,吸入一丝这种气体就会使你四肢麻木,更严重的是,你的舌头上还会蒙上一层黑黑的东西。上帝啊!你的能量是如此地高深莫测啊! 从样品里没有找到砷的成分,大家可以想到我当时是何等地沮丧:经检测,墙纸的主要成分是一种简单的有机染料,很可能是从最常见的山羊柳或其他无害却非常令人厌烦的植物中提取的成分。 不知为什么,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爸爸身上。 爸爸站在厨房门口时,什么东西会让他感到如此害怕?我在他的脸上看到的真是恐惧吗? 是的,看来没错。除了恐惧,那不会是别的任何情感。我对他发怒、不耐烦、疲倦、不开心时会是何种表情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些表情会像徘徊在英格兰群山上瞬息万变的云层一样渐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第6页 至少我知道他不会害怕一只死鸟。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他残杀圣诞肥鹅时的光景,他像东方的刽子手一样把刀砍向肥鹅而不眨一下眼睛。什么会让他感到如此害怕呢?是那些散落的羽毛还是沙锥那对空洞无物的眼珠? 至少不会是那张邮票。父亲对邮票的爱甚至超过了对我们这三个女儿的爱。对他来说,比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更为宝贵的也只有哈莉特了。但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哈莉特已经死了。和门口的那只沙锥一样,妈妈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会是让他感到如此恐惧的原因吗? “不!不!离我远点!”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一连串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抛开毛毯,从床上跳了起来,跑过房间来到窗户前,俯视着楼下的菜园。 道奇尔正站在菜园里,身体紧贴着菜园的边墙,黝黑、粗糙的手指平铺在失去光泽的红砖上。 “别走近我!离我远点!” 道奇尔是爸爸请来做杂役的人。他现在正独自呆在菜园里。 我必须得承认,莫利耶夫人曾经偷偷地告诉过我——道奇尔在被称为“死亡之路”的泰缅铁路经歷了十三个月的强迫劳动之后,又在日本战俘营里呆了暗无天日的两年,终于活着回来了。据说,他在铁路上工作的时候,还曾经被迫生吃过活老鼠呢! “亲爱的,尽量离他远点,”莫利耶夫人不止一次地告诫过我,“他的精神有点不正常。” 我看见他站在一块黄瓜地里,一簇过早花白的头髮竖立在头顶上。他的眼皮一动不动,像是对阳光毫无反应。 “道奇尔,别害怕!”我大喊着,“我马上就过来。” 开始我以为他没有听见我的喊声,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脸像向日葵一样慢慢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屏住唿吸,你永远不会知道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何种举动。 “道奇尔,等在那!”我大声叫喊着,“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他突然全身一软,仿佛手里一直拿着根通了电的电线,电流突然在剎那间消失了一样。 “是弗拉维亚小姐吗?”他的声音发着颤,“是你吗?弗拉维亚小姐?” 第一部分 第9节:馅饼的秘密(9) “我马上下来,”我说,“我一会儿就去你那边。” 我手忙脚乱地冲下后楼梯,一个箭步闯进了厨房。莫利耶夫人已经回家了,但是她做的胶质馅饼却还晾在打开的窗户边。 他需要的不是什么馅饼,我私下里这样认为。道奇尔现在需要的是喝的东西。父亲把他的威士忌牢牢地锁在书房的书架上,连我这样的机灵鬼都不能接近那里半步。 我幸运地在餐柜里发现了一罐冷牛奶。我把牛奶倒进高脚杯里,然后跑进了菜园。 “喝点这个吧。”说着我把高脚杯递给了他。 道奇尔双手捧着高脚杯,盯着它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处理面前的这杯牛奶。接着他颤抖着双手把杯子放在嘴边,一气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最后他把空杯子还给了我。 一时间,他的身上好像缀上了一道幸福的光环,像极了拉斐尔画中的天使。不过这种印象马上在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你有一撮白鬍子,”我告诉他。我弯腰看着地里的黄瓜,从根茎上扯下一片墨绿色的大叶子,用它擦了擦道奇尔的上嘴唇。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些许光彩。 “牛奶和黄瓜……”他说,“黄瓜和牛奶……” “毒素!”我大叫一声。我上蹿下跳,像只小鸡一样挥舞着双臂,我想让他知道一切正常。“把黄瓜和牛奶放在一起能产生致命的毒素!”我们俩都开心地笑了。 道奇尔朝我眨了眨眼。 “真是太好了!”他在菜园里四处张望着,像是刚从沉睡中甦醒的公主一样。“看来今天又会是美好的一天!” 午饭时爸爸并没有出现。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把耳朵贴在书房的门上,探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书房里不断传来集邮本的翻页声,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声清嗓子的声音。我想他现在一定非常紧张。 达芙妮正坐在餐桌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赫胥黎的诗集,一个没烤熟的黄瓜三明治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手边。奥菲莉亚则坐在一边不断地嘆着气,把双腿交叉在一起。放下,然后又交叉在一起。她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想她多半又是想到了幻想剧里的那个万能博士内德?克罗伯了吧。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不知不觉拿起一罐蔗糖倒进嘴里,开始慢慢吮吸起来。我把身体靠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嘴唇。 “啊,”我的评论并没有针对她们中的某一个,“看来明天早上某人的脸上又要长粉刺了。” 奥菲莉亚抬起腿向我踢来,不过我的那双小脚显然比她的拖鞋还要熘得快一些。 回到楼上的实验室,我写下了这样的笔记: 1950年6月2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零七分。和上午一样没有明显反应。 耐心是天才的要素。——迪斯累利 又是十个小时过去了,但我却还是无法入睡。熄灯以后我通常都是第一个睡着的,不过今晚和平时不一样。我躺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第7页 我首先想到了爸爸的异常反应。不过这样说也不尽准确。首先应该是门口出现的那只死鸟——爸爸看到它以后才会变得如此反常。我原本以为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是恐惧,但在我心里某个小小的角落,我还保持着一点点怀疑。 对于我——对于我们三个姐妹来说——爸爸一直是个英勇无惧的人物。在战争中他经歷过形形色色的事情:那些必定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事实。他甚至还忍受了哈莉特无从预知的死亡以及孤身一人的这些年。尽管遭受了这些打击,他还是一如往常地顽强、勇敢、坚毅、毫不动摇。他是那种不可思议的不列颠硬汉,永远不可能把他打倒。但今天他却…… 第一部分 第9节:馅饼的秘密(9) “我马上下来,”我说,“我一会儿就去你那边。” 我手忙脚乱地冲下后楼梯,一个箭步闯进了厨房。莫利耶夫人已经回家了,但是她做的胶质馅饼却还晾在打开的窗户边。 他需要的不是什么馅饼,我私下里这样认为。道奇尔现在需要的是喝的东西。父亲把他的威士忌牢牢地锁在书房的书架上,连我这样的机灵鬼都不能接近那里半步。 我幸运地在餐柜里发现了一罐冷牛奶。我把牛奶倒进高脚杯里,然后跑进了菜园。 “喝点这个吧。”说着我把高脚杯递给了他。 道奇尔双手捧着高脚杯,盯着它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处理面前的这杯牛奶。接着他颤抖着双手把杯子放在嘴边,一气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最后他把空杯子还给了我。 一时间,他的身上好像缀上了一道幸福的光环,像极了拉斐尔画中的天使。不过这种印象马上在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你有一撮白鬍子,”我告诉他。我弯腰看着地里的黄瓜,从根茎上扯下一片墨绿色的大叶子,用它擦了擦道奇尔的上嘴唇。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些许光彩。 “牛奶和黄瓜……”他说,“黄瓜和牛奶……” “毒素!”我大叫一声。我上蹿下跳,像只小鸡一样挥舞着双臂,我想让他知道一切正常。“把黄瓜和牛奶放在一起能产生致命的毒素!”我们俩都开心地笑了。 道奇尔朝我眨了眨眼。 “真是太好了!”他在菜园里四处张望着,像是刚从沉睡中甦醒的公主一样。“看来今天又会是美好的一天!” 午饭时爸爸并没有出现。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把耳朵贴在书房的门上,探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书房里不断传来集邮本的翻页声,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声清嗓子的声音。我想他现在一定非常紧张。 达芙妮正坐在餐桌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赫胥黎的诗集,一个没烤熟的黄瓜三明治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手边。奥菲莉亚则坐在一边不断地嘆着气,把双腿交叉在一起。放下,然后又交叉在一起。她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想她多半又是想到了幻想剧里的那个万能博士内德?克罗伯了吧。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不知不觉拿起一罐蔗糖倒进嘴里,开始慢慢吮吸起来。我把身体靠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的嘴唇。 “啊,”我的评论并没有针对她们中的某一个,“看来明天早上某人的脸上又要长粉刺了。” 奥菲莉亚抬起腿向我踢来,不过我的那双小脚显然比她的拖鞋还要熘得快一些。 回到楼上的实验室,我写下了这样的笔记: 1950年6月2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零七分。和上午一样没有明显反应。 耐心是天才的要素。——迪斯累利 又是十个小时过去了,但我却还是无法入睡。熄灯以后我通常都是第一个睡着的,不过今晚和平时不一样。我躺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我首先想到了爸爸的异常反应。不过这样说也不尽准确。首先应该是门口出现的那只死鸟——爸爸看到它以后才会变得如此反常。我原本以为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是恐惧,但在我心里某个小小的角落,我还保持着一点点怀疑。 对于我——对于我们三个姐妹来说——爸爸一直是个英勇无惧的人物。在战争中他经歷过形形色色的事情:那些必定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事实。他甚至还忍受了哈莉特无从预知的死亡以及孤身一人的这些年。尽管遭受了这些打击,他还是一如往常地顽强、勇敢、坚毅、毫不动摇。他是那种不可思议的不列颠硬汉,永远不可能把他打倒。但今天他却…… 第一部分 第10节:馅饼的秘密(10) 接着进入我脑海的是道奇尔:阿瑟?威瑟斯利?道奇尔,这是他的“全名”(在他精神尚佳的时候他经常这样称唿自己)。道奇尔起初是以父亲贴身男僕的身份进入我们这个家的。过了些时候,当他感觉到“领略了贴身男僕的甜酸苦乐”(这是他的原话,不是我编出来的),这个工作已经让他感觉到不厌其烦的时候,他觉得当个管家也许会“更好些”,接着他还当过司机、修理工,然后又做了一段时间司机。在最近几个月里,他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健康状态每况愈下,只能到菜园里帮帮工了。附近的一个山区小伙撞大运般地获得了替我们家开车的机会。 第8页 道奇尔真可怜!我一直这样想。但达芙妮却不让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人:“那不仅会让人难堪,对你自己的未来也不会有半点好处。”她这样说。 但谁又能忘记道奇尔在花园里的样子呢?一个身材庞大,但却孤苦无依的老人站在那里,头髮散乱,工具弄了一地,独轮手推车倒在一边,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就像…… 我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侧转过头,凝神静听。 声音消失了。 我从小就拥有着敏锐的听觉:爸爸曾经告诉我,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看来,蜘蛛结网的声音和马蹄踢墙的声音一样清晰可辩。哈莉特同样拥有这种能力。有时我会把自己想像成哈莉特遗留下来的一个奇特的残留物:一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耳朵在巴克肖群鬼出没的大宅里四处飘移,时常能听见一些别人不希望你听到的声音。 听!这声音又出来了!这是一种沉重而空洞的反射音,就像密闭的空饼干桶里传出的回声。 我甩开毛毯下了床,踮着脚尖来到窗边,时刻注意着不要碰到挂着的窗帘。我看着楼下的菜园,此时月亮恰好在浓密的云层中露出了头,照亮了园子里的景物。此时的景观颇有几分戏剧《仲夏夜之梦》的韵味。 但是菜园中除了跃动在黄瓜和玫瑰花之间的月光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看的。 接着我听见了一些响动:一个愤怒的声音,就像一只无处可逃的蜜蜂在夏末时节试图穿越密闭的窗玻璃一样。 我穿上了哈莉特的日式丝绸宽松长袍(整理哈莉特的遗物时我从她的衣柜里抢来了两件),把脚伸进装饰着小珠子的印第安式软皮拖鞋,伏下身子爬到楼梯的顶端。声音是从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 巴克肖有两架宏伟的大楼梯,两架构造完全相同的楼梯遥相唿应,从二楼蜿蜒而下,整齐地排列在底层铺着方格地砖的两边。我这边的楼梯——也就是东翼“塔尔”侧的楼梯,正对着楼下满是壁画的大厅。而西边的楼梯则直通火器博物馆,博物馆的后面是爸爸的书房。我听到的声音正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我悄悄地向书房爬了过去。 我把一只耳朵贴在了门上。 “话说回来,杰克,”门板的另一边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声音,“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将如何生活下去?” 剎那间我还以为那个令人讨厌的乔治?桑德斯又来到了巴克肖,正躲在书房里和爸爸密谈呢。 “给我出去!”爸爸说,他的声音并不是十分生气,不过从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我听得出他非常恼怒。我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紧皱眉头,握住双拳,下巴上的肌肉像弓弦一样拉紧的样子。 第一部分 第10节:馅饼的秘密(10) 接着进入我脑海的是道奇尔:阿瑟?威瑟斯利?道奇尔,这是他的“全名”(在他精神尚佳的时候他经常这样称唿自己)。道奇尔起初是以父亲贴身男僕的身份进入我们这个家的。过了些时候,当他感觉到“领略了贴身男僕的甜酸苦乐”(这是他的原话,不是我编出来的),这个工作已经让他感觉到不厌其烦的时候,他觉得当个管家也许会“更好些”,接着他还当过司机、修理工,然后又做了一段时间司机。在最近几个月里,他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健康状态每况愈下,只能到菜园里帮帮工了。附近的一个山区小伙撞大运般地获得了替我们家开车的机会。 道奇尔真可怜!我一直这样想。但达芙妮却不让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人:“那不仅会让人难堪,对你自己的未来也不会有半点好处。”她这样说。 但谁又能忘记道奇尔在花园里的样子呢?一个身材庞大,但却孤苦无依的老人站在那里,头髮散乱,工具弄了一地,独轮手推车倒在一边,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就像…… 我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侧转过头,凝神静听。 声音消失了。 我从小就拥有着敏锐的听觉:爸爸曾经告诉我,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看来,蜘蛛结网的声音和马蹄踢墙的声音一样清晰可辩。哈莉特同样拥有这种能力。有时我会把自己想像成哈莉特遗留下来的一个奇特的残留物:一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耳朵在巴克肖群鬼出没的大宅里四处飘移,时常能听见一些别人不希望你听到的声音。 听!这声音又出来了!这是一种沉重而空洞的反射音,就像密闭的空饼干桶里传出的回声。 我甩开毛毯下了床,踮着脚尖来到窗边,时刻注意着不要碰到挂着的窗帘。我看着楼下的菜园,此时月亮恰好在浓密的云层中露出了头,照亮了园子里的景物。此时的景观颇有几分戏剧《仲夏夜之梦》的韵味。 但是菜园中除了跃动在黄瓜和玫瑰花之间的月光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看的。 接着我听见了一些响动:一个愤怒的声音,就像一只无处可逃的蜜蜂在夏末时节试图穿越密闭的窗玻璃一样。 我穿上了哈莉特的日式丝绸宽松长袍(整理哈莉特的遗物时我从她的衣柜里抢来了两件),把脚伸进装饰着小珠子的印第安式软皮拖鞋,伏下身子爬到楼梯的顶端。声音是从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 第9页 巴克肖有两架宏伟的大楼梯,两架构造完全相同的楼梯遥相唿应,从二楼蜿蜒而下,整齐地排列在底层铺着方格地砖的两边。我这边的楼梯——也就是东翼“塔尔”侧的楼梯,正对着楼下满是壁画的大厅。而西边的楼梯则直通火器博物馆,博物馆的后面是爸爸的书房。我听到的声音正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我悄悄地向书房爬了过去。 我把一只耳朵贴在了门上。 “话说回来,杰克,”门板的另一边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声音,“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将如何生活下去?” 剎那间我还以为那个令人讨厌的乔治?桑德斯又来到了巴克肖,正躲在书房里和爸爸密谈呢。 “给我出去!”爸爸说,他的声音并不是十分生气,不过从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我听得出他非常恼怒。我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紧皱眉头,握住双拳,下巴上的肌肉像弓弦一样拉紧的样子。 第一部分 第11节:馅饼的秘密(11) “哦,老傢伙,快给我住手,”声音还是一样地油腔滑调。“我们可以一起呆在这——以前就是这样,将来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你和我一样深知这一点。” “惠宁是对的,”爸爸说,“在人类当中,你是最讨厌、可鄙的那种人。” “惠宁?你是说老库帕吗?库帕已经死去三十多年了。杰克——对了,就和那个雅各?马利一样。说到马利,他的鬼魂可一直都游荡在这呢,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 “是我们害死了他,”爸爸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我有没有听错?爸爸怎么会…… 我把耳朵从门板上移了出来,弯下腰偷窥着书房里的景像,我没有听到爸爸说的下一句话。他正面朝着门站在书桌旁。陌生来客背对着我。这个人非常高大,我想大约超过了一米九。他一头红髮,穿着件褪色的灰大衣,活像塞在火器博物馆一角不被人注意的那个丹顶鹤标本。 我再次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我才不管什么羞耻不羞耻呢。”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出现了。“杰克,给我几千英镑又算得了什么呢!哈莉特死的时候你肯定小赚了一笔,光是那笔保险金……” “闭上你那张臭嘴!”爸爸咆哮着,“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 突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抱住,一只粗糙的大手捂在我的嘴巴上。我觉得心脏都要从胸口中跳出来了。 我被人紧紧抓住,根本不可能动弹一下。 “弗拉维亚小姐,快回到床上去,”一个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抱住我的是道奇尔。 “那不关你的事,”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快回床上去!” 他松开拽紧我的拳头,把我从手里放开。我充满怨艾地看了他一眼。 “快离开这儿,”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飞快地走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我来回徘徊了一阵子,遭遇挫折时我经常会这样做。 我沉思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内容。爸爸杀过人?可那是不可能的啊。也许这个问题有更简单的解释。如果我不只是听到了爸爸和陌生人谈话的一部分……如果道奇尔没有在黑暗中拦住我。他以为他是谁? 让他吃点苦头才好,我想。 “别再给我添乱了!”我大声叫道。 我把何塞?伊图尔维(译註:西班牙钢琴家)的唱片从绿色的唱盘上拿了下来,然后把可携式留声机的指针空转到头,把萧邦《波兰圆舞曲》的第二面放了上去。接着我躺在床上,随着唱机的音乐哼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萧邦的这首舞曲如果配上这样的电影场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一辆老掉牙的本特利(译註:一种美国汽车)艰难地在公路上开了一阵后,终于无奈地熄火了。听这种音乐可不太容易入睡…… 当我睁开眼睛时,一抹牡蛎色的曙光出现在窗外的天际。床头青铜闹钟的指针对准了三点四十四分。夏季天总是亮得很早,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便跳下了床。唱片已经放完了,停在《波兰圆舞曲》的中段,指针落寞地睡在唱片的纹路上。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想到让唱针再次唱起来,给家里人带来一段波兰式的起床号。但马上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下的菜园。我看见了种植棚,棚外的玻璃上罩着一层露水。道奇尔那辆掀翻的独轮车还湮没在黑暗里,看来昨天没人顾得上把它摆正。 第一部分 第11节:馅饼的秘密(11) “哦,老傢伙,快给我住手,”声音还是一样地油腔滑调。“我们可以一起呆在这——以前就是这样,将来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你和我一样深知这一点。” “惠宁是对的,”爸爸说,“在人类当中,你是最讨厌、可鄙的那种人。” “惠宁?你是说老库帕吗?库帕已经死去三十多年了。杰克——对了,就和那个雅各?马利一样。说到马利,他的鬼魂可一直都游荡在这呢,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 第10页 “是我们害死了他,”爸爸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我有没有听错?爸爸怎么会…… 我把耳朵从门板上移了出来,弯下腰偷窥着书房里的景像,我没有听到爸爸说的下一句话。他正面朝着门站在书桌旁。陌生来客背对着我。这个人非常高大,我想大约超过了一米九。他一头红髮,穿着件褪色的灰大衣,活像塞在火器博物馆一角不被人注意的那个丹顶鹤标本。 我再次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我才不管什么羞耻不羞耻呢。”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出现了。“杰克,给我几千英镑又算得了什么呢!哈莉特死的时候你肯定小赚了一笔,光是那笔保险金……” “闭上你那张臭嘴!”爸爸咆哮着,“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 突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抱住,一只粗糙的大手捂在我的嘴巴上。我觉得心脏都要从胸口中跳出来了。 我被人紧紧抓住,根本不可能动弹一下。 “弗拉维亚小姐,快回到床上去,”一个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抱住我的是道奇尔。 “那不关你的事,”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快回床上去!” 他松开拽紧我的拳头,把我从手里放开。我充满怨艾地看了他一眼。 “快离开这儿,”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飞快地走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我来回徘徊了一阵子,遭遇挫折时我经常会这样做。 我沉思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内容。爸爸杀过人?可那是不可能的啊。也许这个问题有更简单的解释。如果我不只是听到了爸爸和陌生人谈话的一部分……如果道奇尔没有在黑暗中拦住我。他以为他是谁? 让他吃点苦头才好,我想。 “别再给我添乱了!”我大声叫道。 我把何塞?伊图尔维(译註:西班牙钢琴家)的唱片从绿色的唱盘上拿了下来,然后把可携式留声机的指针空转到头,把萧邦《波兰圆舞曲》的第二面放了上去。接着我躺在床上,随着唱机的音乐哼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萧邦的这首舞曲如果配上这样的电影场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一辆老掉牙的本特利(译註:一种美国汽车)艰难地在公路上开了一阵后,终于无奈地熄火了。听这种音乐可不太容易入睡…… 当我睁开眼睛时,一抹牡蛎色的曙光出现在窗外的天际。床头青铜闹钟的指针对准了三点四十四分。夏季天总是亮得很早,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便跳下了床。唱片已经放完了,停在《波兰圆舞曲》的中段,指针落寞地睡在唱片的纹路上。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想到让唱针再次唱起来,给家里人带来一段波兰式的起床号。但马上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下的菜园。我看见了种植棚,棚外的玻璃上罩着一层露水。道奇尔那辆掀翻的独轮车还湮没在黑暗里,看来昨天没人顾得上把它摆正。 第一部分 第12节:馅饼的秘密(12) 我决定下楼把独轮车摆正,不知为何,我就是想为老道奇尔做些事,具体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能确定。我穿好衣服,悄悄从后楼梯下楼,走进厨房。 经过厨房窗口时,我发现莫利耶夫人做的那个胶质馅饼少了一块。一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浮上心头。这块饼绝对不会是德卢斯家里的人拿走的。如果我们父女四人还有什么意见一致的地方,那就是我们都对这种胶质馅饼深恶痛绝。每次当莫利耶夫人把我们喜欢吃的大黄和树莓做进馅饼时,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装起病来,客气地谢绝她的款待,让她把馅饼打好包带回家,和我们的祝福一起,送到她的那位好丈夫阿尔夫那里。 当我走出大宅时,发现破晓的晨光已经把菜园变成了一块魔幻的林间空地,菜园的边缘还被墙壁的阴影所笼罩。菜园里的所有东西上都蒙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露水。如果有一头独角兽突然从玫瑰丛中窜出来,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我是不会吃惊的。 走向独轮车的途中,我突然脚一软,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 “讨厌!”我说,四下张望着确定没有人听到我的咒骂声。我的手上顿时粘上了一层润湿的黑泥。 “讨厌!”我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我朝近处看了一眼,想知道是什么把我绊倒的。我马上就看见了它:从黄瓜之间出现的一个白色突起状物体。开始我隐约地觉得那可能是一个小草耙,一个有着白色弯齿的可爱小工具。 但是理智马上就战胜了幻想,我的理智告诉我那是一只手,一只连着胳臂的手:胳臂的末端深埋在黄瓜地里。 胳臂的尽头,在带着露水的黄瓜和深色的植物叶片之间,出现了一张可怕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森林传说中寻求着世界的绿色巨人一样。 在一股超越本人意愿的决心驱使下,我发现自己瘫坐在这个魔鬼似的东西旁。部分是出于敬畏,另外我还想凑到近处好好看看这个东西。 当我把鼻子贴近那张脸上的鼻子时,那双眼睛开始慢慢地张开了。 第11页 我又惊又怕,一动都不敢动。 黄瓜地里的那具躯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子上出现了点气泡,他缓慢而带着些许悲伤地冲着我的脸吐出了一个字眼。 “vale,”他莫名其妙地说出了一个我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字眼。 我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鼻孔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我马上分辨出了这是什么发出的气味。 那对像瓷器上的海水一样鲜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挖掘出一段黯淡的如烟往事,又仿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确认。 接着眼睛就慢慢地闭上了。 我想说我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我想说我吓得魂都掉出来了,但那并不是真的。我只是敬畏地看着这具躯体,留心着每处细节:微微摆动的手指,皮肤上出现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青色阴云,就好像在我的眼前慢慢死过去一样。 一阵令人窒息的宁静突然笼罩在我的周围。 我想说我很害怕,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恰恰相反,这算得上到目前为止发生在我生命中最为有趣的事件了。 3 我飞快地冲上了大宅西翼的楼梯。我首先想到的是要把爸爸叫醒。但是一些东西——有种看不见的磁力阻挡了我的步伐。达芙妮和奥菲莉亚在紧急情况下根本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没有必要把她们叫醒。我又轻又快地跑向大宅的后部,跑上了厨房楼上的小房间,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第一部分 第12节:馅饼的秘密(12) 我决定下楼把独轮车摆正,不知为何,我就是想为老道奇尔做些事,具体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能确定。我穿好衣服,悄悄从后楼梯下楼,走进厨房。 经过厨房窗口时,我发现莫利耶夫人做的那个胶质馅饼少了一块。一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浮上心头。这块饼绝对不会是德卢斯家里的人拿走的。如果我们父女四人还有什么意见一致的地方,那就是我们都对这种胶质馅饼深恶痛绝。每次当莫利耶夫人把我们喜欢吃的大黄和树莓做进馅饼时,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装起病来,客气地谢绝她的款待,让她把馅饼打好包带回家,和我们的祝福一起,送到她的那位好丈夫阿尔夫那里。 当我走出大宅时,发现破晓的晨光已经把菜园变成了一块魔幻的林间空地,菜园的边缘还被墙壁的阴影所笼罩。菜园里的所有东西上都蒙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露水。如果有一头独角兽突然从玫瑰丛中窜出来,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我是不会吃惊的。 走向独轮车的途中,我突然脚一软,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 “讨厌!”我说,四下张望着确定没有人听到我的咒骂声。我的手上顿时粘上了一层润湿的黑泥。 “讨厌!”我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我朝近处看了一眼,想知道是什么把我绊倒的。我马上就看见了它:从黄瓜之间出现的一个白色突起状物体。开始我隐约地觉得那可能是一个小草耙,一个有着白色弯齿的可爱小工具。 但是理智马上就战胜了幻想,我的理智告诉我那是一只手,一只连着胳臂的手:胳臂的末端深埋在黄瓜地里。 胳臂的尽头,在带着露水的黄瓜和深色的植物叶片之间,出现了一张可怕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森林传说中寻求着世界的绿色巨人一样。 在一股超越本人意愿的决心驱使下,我发现自己瘫坐在这个魔鬼似的东西旁。部分是出于敬畏,另外我还想凑到近处好好看看这个东西。 当我把鼻子贴近那张脸上的鼻子时,那双眼睛开始慢慢地张开了。 我又惊又怕,一动都不敢动。 黄瓜地里的那具躯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子上出现了点气泡,他缓慢而带着些许悲伤地冲着我的脸吐出了一个字眼。 “vale,”他莫名其妙地说出了一个我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字眼。 我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鼻孔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我马上分辨出了这是什么发出的气味。 那对像瓷器上的海水一样鲜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挖掘出一段黯淡的如烟往事,又仿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确认。 接着眼睛就慢慢地闭上了。 我想说我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我想说我吓得魂都掉出来了,但那并不是真的。我只是敬畏地看着这具躯体,留心着每处细节:微微摆动的手指,皮肤上出现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青色阴云,就好像在我的眼前慢慢死过去一样。 一阵令人窒息的宁静突然笼罩在我的周围。 我想说我很害怕,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恰恰相反,这算得上到目前为止发生在我生命中最为有趣的事件了。 3 我飞快地冲上了大宅西翼的楼梯。我首先想到的是要把爸爸叫醒。但是一些东西——有种看不见的磁力阻挡了我的步伐。达芙妮和奥菲莉亚在紧急情况下根本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没有必要把她们叫醒。我又轻又快地跑向大宅的后部,跑上了厨房楼上的小房间,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第一部分 第13节:馅饼的秘密(13) “道奇尔!”我轻唤着,“是我,弗拉维亚。”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我又敲了几下门。 第12页 又敲了两三下门,我听见道奇尔趿着拖鞋走过地板。门闩往内一弹,大锁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声,房间的门拉开了一个小缝。他的脸在日光中显得非常憔悴,好像一夜没睡似的。 “菜园里有一具尸体,”我说,“你最好过去看看。” 我慢慢朝门缝里探过身子,嘴里含着指甲。道奇尔责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到黑暗的房间里穿衣服去了。五分钟以后我和他一起并排站在菜园的小道。 显然道奇尔对这具死尸并不陌生。像他在军旅生涯中常做的那样,他弯下膝盖,把两只手指放在下颚骨的后端查看尸体还有没有脉搏。从道奇尔毫无表情的脸庞可以判断出死者已经没有脉搏了。 道奇尔慢慢地站起身来,甩了甩双手,好像接触了一下尸体就已经把手弄得很脏似的。 “我马上去通知上校。”他说。 “我们不能打电话通知警察吗?” 道奇尔把长长的手指放在毛茸茸的面颊上,似乎在沉思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大问题。毕竟在巴克肖使用电话有非常严格的规定。 “我觉得可以,”最后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我想我们可以先通知警察。” 我们一起慢慢地走向楼下的大厅。 道奇尔拿起电话,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但是我发现他的手指却紧紧地按在闭合器上。他的嘴开合了好几次,接着那张大脸变得苍白。他的胳臂开始发颤,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会把话筒扔在地上。最后他无助地看着我。 “我来吧,”说着我从他手中接过话筒,“让我来给警察打电话吧。” “请给我转莱西教区221专线,”我对着话筒说。等待接通电话的时候我想到歇洛克爵士很可能为这个巧合而笑得前仰后伏。(译註:福尔摩斯的居住地和工作地是伦敦贝克街221号) “这里是警察局,请问您有什么事?”话筒里传来警察公事公办的声音。 “是林内特警官吗?我是巴克肖的弗拉维亚?德卢斯,”我说。 我以前从没给警方打过电话,临时只能借用从无线电和电影里学来的片段应付目前的场面。 “我们这里有个人死了,”我说,“你能派个巡警过来看看吗?” “弗拉维亚小姐,您是不是需要一部救护车?”他问,“除非情况可疑的话,我们是不会派出巡警的。你等一会儿,我找支铅笔记一下……” 我听见他在书桌上的文具中四处寻找着铅笔,我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线上: “好了,把死者的名字告诉我,先请您慢慢地报出他的姓氏。”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说,“死的是个陌生人。” 这话倒是不假: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对这个在花园里躺着的人并不是一无所知。这个穿着灰色大衣,一头红髮的男人——他就是昨天我透过书房的锁孔看到的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昨天爸爸和他在书房里…… 但是我不能把这个情况对警察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这样重复道,“以前我从没见过他。” 接着我放下了话筒。 莫利耶夫人几乎和警察同时来到巴克肖。她是从附近的村里走来的,而警察则是开着一辆沃克斯豪尔大轿车过来的。轿车轧过砾石路面,在碎石路上停了下来。轿车的前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车道上。 第一部分 第13节:馅饼的秘密(13) “道奇尔!”我轻唤着,“是我,弗拉维亚。”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我又敲了几下门。 又敲了两三下门,我听见道奇尔趿着拖鞋走过地板。门闩往内一弹,大锁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声,房间的门拉开了一个小缝。他的脸在日光中显得非常憔悴,好像一夜没睡似的。 “菜园里有一具尸体,”我说,“你最好过去看看。” 我慢慢朝门缝里探过身子,嘴里含着指甲。道奇尔责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到黑暗的房间里穿衣服去了。五分钟以后我和他一起并排站在菜园的小道。 显然道奇尔对这具死尸并不陌生。像他在军旅生涯中常做的那样,他弯下膝盖,把两只手指放在下颚骨的后端查看尸体还有没有脉搏。从道奇尔毫无表情的脸庞可以判断出死者已经没有脉搏了。 道奇尔慢慢地站起身来,甩了甩双手,好像接触了一下尸体就已经把手弄得很脏似的。 “我马上去通知上校。”他说。 “我们不能打电话通知警察吗?” 道奇尔把长长的手指放在毛茸茸的面颊上,似乎在沉思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大问题。毕竟在巴克肖使用电话有非常严格的规定。 “我觉得可以,”最后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我想我们可以先通知警察。” 我们一起慢慢地走向楼下的大厅。 道奇尔拿起电话,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但是我发现他的手指却紧紧地按在闭合器上。他的嘴开合了好几次,接着那张大脸变得苍白。他的胳臂开始发颤,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会把话筒扔在地上。最后他无助地看着我。 第13页 “我来吧,”说着我从他手中接过话筒,“让我来给警察打电话吧。” “请给我转莱西教区221专线,”我对着话筒说。等待接通电话的时候我想到歇洛克爵士很可能为这个巧合而笑得前仰后伏。(译註:福尔摩斯的居住地和工作地是伦敦贝克街221号) “这里是警察局,请问您有什么事?”话筒里传来警察公事公办的声音。 “是林内特警官吗?我是巴克肖的弗拉维亚?德卢斯,”我说。 我以前从没给警方打过电话,临时只能借用从无线电和电影里学来的片段应付目前的场面。 “我们这里有个人死了,”我说,“你能派个巡警过来看看吗?” “弗拉维亚小姐,您是不是需要一部救护车?”他问,“除非情况可疑的话,我们是不会派出巡警的。你等一会儿,我找支铅笔记一下……” 我听见他在书桌上的文具中四处寻找着铅笔,我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线上: “好了,把死者的名字告诉我,先请您慢慢地报出他的姓氏。”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说,“死的是个陌生人。” 这话倒是不假: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对这个在花园里躺着的人并不是一无所知。这个穿着灰色大衣,一头红髮的男人——他就是昨天我透过书房的锁孔看到的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昨天爸爸和他在书房里…… 但是我不能把这个情况对警察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这样重复道,“以前我从没见过他。” 接着我放下了话筒。 莫利耶夫人几乎和警察同时来到巴克肖。她是从附近的村里走来的,而警察则是开着一辆沃克斯豪尔大轿车过来的。轿车轧过砾石路面,在碎石路上停了下来。轿车的前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车道上。 第一部分 第14节:馅饼的秘密(14) “德卢斯,”他似乎想尽力念准我的名字,“我可以把你称唿为弗拉维亚小姐吗?” 我贊同地点了点头。 “我是休伊特警长,你父亲在家吗?” 这个警长面相很友善,他有一头捲曲的短髮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斗志昂扬,使我不禁想起了在二战中驾驶王牌战机独斗德国轰炸机的战斗英雄道格拉斯?贝德尔,我曾经在休息室报刊架上放着的最新一期《战事画报》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在家,”我说,“不过他有点不舒服。”这种说法是我从奥菲莉亚那里学来的,“我可以带你去看尸体。” 莫利耶夫人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熘圆:“哦,我的老天啊!弗拉维亚小姐,这是怎么了?天啊!” 如果她已经穿上了围裙,她会马上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然后飞速逃走。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门。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好像等待指示一样,始终缩在轿车的后座里,这会儿他们开始从车里探出身子来。 “他们是伍尔莫警官和格里夫斯警官,”休伊特警长向我介绍着。伍尔莫警官是个身材笨重的大块头,脸上有个职业拳击手式的破鼻子。格里夫斯警官是个金髮的小个子男人,脸上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一看见我,他便爽朗地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能不能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尸体?”休伊特警长说。 两个警官从铺着地毯的车里拿下工具包。我一声不吭地带着他们穿过房子,走进了菜园。 我把他们带到黄瓜地里的尸体旁边,好奇地看着伍尔莫警官打开工具包,把木制三脚架放在地上。几只和肉肠一般粗细的手指令人惊异地微微转动着调整器。他先是拍了几张菜园的全景,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黄瓜地里。格里夫斯警官打开一个破旧的皮包,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行小瓶子,我还在里面看见了一包玻璃纸。 我急切地把身体探向前去,希望到近处看一看包里还有什么新奇玩意。我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弗拉维亚小姐,能不能让人为我准备些茶?”说着休伊特警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黄瓜地。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我们今天出动得很早,你能让人为我们随便准备些吃的吗?” 事情总会变成这样。生为女人,一辈子便都是女人。女人就要为这些男人忙这忙那。我是菜园里唯一的女人,自然逃不脱被他们差遣端茶送水的命运。随便弄些吃的,说得可真是轻巧!他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忙忙碌碌的管家婆吗? “警长,我去看看能给你们准备些什么来。”我希望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能更为冰冷些。 “谢谢你。”休伊特警长说。当我迈步走向厨房的时候,他又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句,“弗拉维亚,还有件事……” 我满怀期待地回过了头。 “我们待会进屋来吃,你不用再出来了。” 无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傢伙! 此时奥菲莉亚和达芙妮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莫利耶夫人已经把菜园里发现尸体的可怕事实告诉了她们。在我进来之前,她们有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我发现她们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第14页 我为奥菲莉亚准备的口红好像对她的嘴唇还没起什么反应。稍后我将在笔记上写下观察时间和表徵现像。 “我在黄瓜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告诉她们。 第一部分 第14节:馅饼的秘密(14) “德卢斯,”他似乎想尽力念准我的名字,“我可以把你称唿为弗拉维亚小姐吗?” 我贊同地点了点头。 “我是休伊特警长,你父亲在家吗?” 这个警长面相很友善,他有一头捲曲的短髮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斗志昂扬,使我不禁想起了在二战中驾驶王牌战机独斗德国轰炸机的战斗英雄道格拉斯?贝德尔,我曾经在休息室报刊架上放着的最新一期《战事画报》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在家,”我说,“不过他有点不舒服。”这种说法是我从奥菲莉亚那里学来的,“我可以带你去看尸体。” 莫利耶夫人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熘圆:“哦,我的老天啊!弗拉维亚小姐,这是怎么了?天啊!” 如果她已经穿上了围裙,她会马上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然后飞速逃走。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门。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好像等待指示一样,始终缩在轿车的后座里,这会儿他们开始从车里探出身子来。 “他们是伍尔莫警官和格里夫斯警官,”休伊特警长向我介绍着。伍尔莫警官是个身材笨重的大块头,脸上有个职业拳击手式的破鼻子。格里夫斯警官是个金髮的小个子男人,脸上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一看见我,他便爽朗地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能不能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尸体?”休伊特警长说。 两个警官从铺着地毯的车里拿下工具包。我一声不吭地带着他们穿过房子,走进了菜园。 我把他们带到黄瓜地里的尸体旁边,好奇地看着伍尔莫警官打开工具包,把木制三脚架放在地上。几只和肉肠一般粗细的手指令人惊异地微微转动着调整器。他先是拍了几张菜园的全景,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黄瓜地里。格里夫斯警官打开一个破旧的皮包,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行小瓶子,我还在里面看见了一包玻璃纸。 我急切地把身体探向前去,希望到近处看一看包里还有什么新奇玩意。我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弗拉维亚小姐,能不能让人为我准备些茶?”说着休伊特警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黄瓜地。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我们今天出动得很早,你能让人为我们随便准备些吃的吗?” 事情总会变成这样。生为女人,一辈子便都是女人。女人就要为这些男人忙这忙那。我是菜园里唯一的女人,自然逃不脱被他们差遣端茶送水的命运。随便弄些吃的,说得可真是轻巧!他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忙忙碌碌的管家婆吗? “警长,我去看看能给你们准备些什么来。”我希望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能更为冰冷些。 “谢谢你。”休伊特警长说。当我迈步走向厨房的时候,他又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句,“弗拉维亚,还有件事……” 我满怀期待地回过了头。 “我们待会进屋来吃,你不用再出来了。” 无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傢伙! 此时奥菲莉亚和达芙妮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莫利耶夫人已经把菜园里发现尸体的可怕事实告诉了她们。在我进来之前,她们有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我发现她们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我为奥菲莉亚准备的口红好像对她的嘴唇还没起什么反应。稍后我将在笔记上写下观察时间和表徵现像。 “我在黄瓜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告诉她们。 第一部分 第15节:馅饼的秘密(15) “还真像是你干出的事。”说完奥菲莉亚又去整她的那些睫毛去了。 达芙妮已经看完了那本《奥蓝托城堡》,现在正在读《尼古拉斯?尼克贝》(译註:狄更斯名着)。不过我发现她正在不断地咬着下嘴唇,显然她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书上。 大家都好像演戏似的,谁都没有说话。 “菜园里有很多血吗?”奥菲莉亚终于忍不住了。 “没有,”我说,“我一滴都没看见。” “那是谁的尸体?” “我不知道。”不用对她们说出事实,我顿觉一阵轻松。 “完美陌生人之死。”达芙妮用bbc广播电台播音员的标准嗓音宣布道。她已经把狄更斯的书扔在一旁,不过有根手指还揿在她读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陌生人?”我问。 “这很简单,”达芙妮说,“死的人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奥菲莉亚。莫利耶夫人在厨房里,道奇尔在菜园干活。爸爸几分钟前还在楼上洗澡。” 我本想告诉她刚才在楼上洗澡的是本姑娘,但我最后还是决定不跟她们说。提到洗澡,就不得不向她们解释身上为何会那样脏。经过了早上的那些事,我迫切地需要好好用肥皂把身子洗洗干净。 “他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我指的是那个陌生人。”我对两个姐姐说。 第15页 “总是那些毒药搞的鬼,难道不是吗?”奥菲莉亚捋了捋她的头髮。“至少这些低俗的黄皮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他也许犯了致命的错误,误食了莫利耶夫人做的胶质馅饼。” 当她把煮鸡蛋的溏心推到一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像有块煤渣从炉膛里跳到了灶台上。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的思绪被人一下子打断了。 “听这段”,达芙妮高声朗读起来:“范妮?斯奎尔斯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父亲的舌苔上出现了蓝和绿两种颜色,我们只能把他送到楼下,让他平躺在厨房里…… ……你们可能永远想不到爸爸对妈妈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简直不忍心把这样的事记录下来,他对我们的妈妈施以暴力,把她推倒在地,把髮夹刺进她的头皮,如果再刺进去一点,就要插进妈妈的头盖骨了。医院的诊断显示,这样的虐待已经对妈妈的脑袋造成伤害了。 “接着再听这一段: 我和弟弟也是爸爸暴力的牺牲品,我们遭受了长期的虐待,虽然肉体遭受暴力的痕迹并不明显,但心灵的痛苦则是难以磨灭的。我要大声疾唿……” 在我看来,舌苔上出现蓝、绿两色是典型的氰化物中毒反应,但我并不想把这个发现和两个又笨又蠢的姐姐分享。 “‘我要大声疾唿。’”达菲重复了一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我懂得这种感觉。”说着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没吃早饭就离开了餐厅,慢慢地沿着楼梯向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躲进自己的“圣地”里。在放着各种化学品的瓶瓶罐罐和实验仪器中,我会让自己偎依在化学之神的怀抱中。有时,我会在这里一步步地重复伟大化学家们的划时代发现。有时我会从书架上拿下塔尔?德卢斯的那些宝贝藏书,像安东尼?拉瓦锡所着的英译本《化学的要素》,书架上放着的是1790年印刷的第一版。虽然歷经了一百六十年,但书页还是像包肉纸那样挺刮。只要一看到书上的这些内容,我就会感到兴奋不已:三氯化锑、巨毒的砷…… 第一部分 第15节:馅饼的秘密(15) “还真像是你干出的事。”说完奥菲莉亚又去整她的那些睫毛去了。 达芙妮已经看完了那本《奥蓝托城堡》,现在正在读《尼古拉斯?尼克贝》(译註:狄更斯名着)。不过我发现她正在不断地咬着下嘴唇,显然她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书上。 大家都好像演戏似的,谁都没有说话。 “菜园里有很多血吗?”奥菲莉亚终于忍不住了。 “没有,”我说,“我一滴都没看见。” “那是谁的尸体?” “我不知道。”不用对她们说出事实,我顿觉一阵轻松。福fval网 “完美陌生人之死。”达芙妮用bbc广播电台播音员的标准嗓音宣布道。她已经把狄更斯的书扔在一旁,不过有根手指还揿在她读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陌生人?”我问。 “这很简单,”达芙妮说,“死的人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奥菲莉亚。莫利耶夫人在厨房里,道奇尔在菜园干活。爸爸几分钟前还在楼上洗澡。” 我本想告诉她刚才在楼上洗澡的是本姑娘,但我最后还是决定不跟她们说。提到洗澡,就不得不向她们解释身上为何会那样脏。经过了早上的那些事,我迫切地需要好好用肥皂把身子洗洗干净。 “他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我指的是那个陌生人。”我对两个姐姐说。 “总是那些毒药搞的鬼,难道不是吗?”奥菲莉亚捋了捋她的头髮。“至少这些低俗的黄皮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他也许犯了致命的错误,误食了莫利耶夫人做的胶质馅饼。” 当她把煮鸡蛋的溏心推到一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像有块煤渣从炉膛里跳到了灶台上。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的思绪被人一下子打断了。 “听这段”,达芙妮高声朗读起来:“范妮?斯奎尔斯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父亲的舌苔上出现了蓝和绿两种颜色,我们只能把他送到楼下,让他平躺在厨房里…… ……你们可能永远想不到爸爸对妈妈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简直不忍心把这样的事记录下来,他对我们的妈妈施以暴力,把她推倒在地,把髮夹刺进她的头皮,如果再刺进去一点,就要插进妈妈的头盖骨了。医院的诊断显示,这样的虐待已经对妈妈的脑袋造成伤害了。 “接着再听这一段: 我和弟弟也是爸爸暴力的牺牲品,我们遭受了长期的虐待,虽然肉体遭受暴力的痕迹并不明显,但心灵的痛苦则是难以磨灭的。我要大声疾唿……” 在我看来,舌苔上出现蓝、绿两色是典型的氰化物中毒反应,但我并不想把这个发现和两个又笨又蠢的姐姐分享。 “‘我要大声疾唿。’”达菲重复了一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我懂得这种感觉。”说着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没吃早饭就离开了餐厅,慢慢地沿着楼梯向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第16页 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躲进自己的“圣地”里。在放着各种化学品的瓶瓶罐罐和实验仪器中,我会让自己偎依在化学之神的怀抱中。有时,我会在这里一步步地重复伟大化学家们的划时代发现。有时我会从书架上拿下塔尔?德卢斯的那些宝贝藏书,像安东尼?拉瓦锡所着的英译本《化学的要素》,书架上放着的是1790年印刷的第一版。虽然歷经了一百六十年,但书页还是像包肉纸那样挺刮。只要一看到书上的这些内容,我就会感到兴奋不已:三氯化锑、巨毒的砷…… 第一部分 第16节:馅饼的秘密(16) 拉瓦锡把它们称作“毒物之王”,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名字,活像是一只闯进菜地的小猪。 “雄黄!”我大叫着,心里不断地回味着这种毒物的种种性质——尽管雄黄是种剧毒的物质,但我还是在想像中尽情地唿吸着它的气味。 “乙酸酮!波义耳烟气!糠醛!” 但今天这样的吼叫并不起作用,我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爸爸那里,一遍遍地回想着昨夜到今早的所见所闻。谁是那个可怜的老库帕——爸爸说被他们杀了的那个人?为什么爸爸没来吃早饭?他的缺席让我更加忧心了。爸爸总是对我们说早饭是“能量的最佳补充手段”,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耽误他吃早饭。 接着,我又想到了达芙妮读给我们听的那两段狄更斯小说:舌苔上出现的蓝绿两色。爸爸是不是和陌生人打斗,身上有餐桌上遮掩不住的伤痕呢?他是不是受到过范妮?斯奎尔斯描述的那些伤害:表徵不明显的暴力侵害呢?也许那个红髮男人遭遇到了这些侵害。这恰恰能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在现场发现血迹。这能不能说明爸爸就是那个杀人犯?难道是第二次举起了屠刀? 我的头脑晕得够戗。我想这时候没有什么能比一本牛津英语词典更能让我平静下来的东西了。我从书架上取下以字母“v”开头的那本词典。陌生人冲着我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vale!”就是它。 我飞快地翻动着书页:流浪汉……恶棍……虚荣的……接着“vale”终于出现在眼前:它的意思是告别、再见、辞别。它的发音是-veili:],它同时也是拉丁语动词valere的第三人称单数形式。 一个濒临死亡的男子竟然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娃娃道别,这可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突然传来的一阵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人敲响了餐厅里放着的开饭锣。这个巨大的铜锣很可能是大导演j.阿瑟?兰克在某部电影首映式上留下的道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敲过那面锣了,可想而知,这阵巨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跑出实验室,然后飞奔下楼梯,发现一个肥胖的男人正站在铜锣前,手里还拿着那根锤棒。 “验尸官。”他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做自我介绍吧。虽然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但我马上认出他是达比医生,是莱西教区仅有的两个医生之一。 达比医生是那种典型的英国佬:红脸,双下巴,胃像撑满的船帆一样凸起在外。他穿着格子图案的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浅黄色的西服。手里提着医生常用的黑提包。去年,实验室发生了玻璃爆炸事故以后,他在我的手上缝了几针。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就是当时那个小女孩。即使他认出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满怀期待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猎犬。 父亲仍然没有出现,道奇尔也不见了踪影。我知道菲莉和达菲根本不会对开饭锣做出任何反应(“我们才不当巴甫洛夫的实验品呢。”菲莉曾经这样说),莫利耶夫人则总是躲在自己的小厨房里。 “警察在菜园里,”我告诉他,“我来给你带路吧。” 我带着他走出大宅,进入阳光满溢的菜园。休伊特警长正蹲在黄瓜地里,检视着令人生厌的黑色鞋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着我们。 “弗雷德,早上好,”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让你来看一看。” 第一部分 第16节:馅饼的秘密(16) 拉瓦锡把它们称作“毒物之王”,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名字,活像是一只闯进菜地的小猪。 “雄黄!”我大叫着,心里不断地回味着这种毒物的种种性质——尽管雄黄是种剧毒的物质,但我还是在想像中尽情地唿吸着它的气味。 “乙酸酮!波义耳烟气!糠醛!” 但今天这样的吼叫并不起作用,我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爸爸那里,一遍遍地回想着昨夜到今早的所见所闻。谁是那个可怜的老库帕——爸爸说被他们杀了的那个人?为什么爸爸没来吃早饭?他的缺席让我更加忧心了。爸爸总是对我们说早饭是“能量的最佳补充手段”,在我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耽误他吃早饭。 接着,我又想到了达芙妮读给我们听的那两段狄更斯小说:舌苔上出现的蓝绿两色。爸爸是不是和陌生人打斗,身上有餐桌上遮掩不住的伤痕呢?他是不是受到过范妮?斯奎尔斯描述的那些伤害:表徵不明显的暴力侵害呢?也许那个红髮男人遭遇到了这些侵害。这恰恰能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在现场发现血迹。这能不能说明爸爸就是那个杀人犯?难道是第二次举起了屠刀? 第17页 我的头脑晕得够戗。我想这时候没有什么能比一本牛津英语词典更能让我平静下来的东西了。我从书架上取下以字母“v”开头的那本词典。陌生人冲着我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vale!”就是它。 我飞快地翻动着书页:流浪汉……恶棍……虚荣的……接着“vale”终于出现在眼前:它的意思是告别、再见、辞别。它的发音是-veili:],它同时也是拉丁语动词valere的第三人称单数形式。 一个濒临死亡的男子竟然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娃娃道别,这可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突然传来的一阵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人敲响了餐厅里放着的开饭锣。这个巨大的铜锣很可能是大导演j.阿瑟?兰克在某部电影首映式上留下的道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敲过那面锣了,可想而知,这阵巨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跑出实验室,然后飞奔下楼梯,发现一个肥胖的男人正站在铜锣前,手里还拿着那根锤棒。 “验尸官。”他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做自我介绍吧。虽然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但我马上认出他是达比医生,是莱西教区仅有的两个医生之一。 达比医生是那种典型的英国佬:红脸,双下巴,胃像撑满的船帆一样凸起在外。他穿着格子图案的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浅黄色的西服。手里提着医生常用的黑提包。去年,实验室发生了玻璃爆炸事故以后,他在我的手上缝了几针。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就是当时那个小女孩。即使他认出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满怀期待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猎犬。 父亲仍然没有出现,道奇尔也不见了踪影。我知道菲莉和达菲根本不会对开饭锣做出任何反应(“我们才不当巴甫洛夫的实验品呢。”菲莉曾经这样说),莫利耶夫人则总是躲在自己的小厨房里。 “警察在菜园里,”我告诉他,“我来给你带路吧。” 我带着他走出大宅,进入阳光满溢的菜园。休伊特警长正蹲在黄瓜地里,检视着令人生厌的黑色鞋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着我们。 “弗雷德,早上好,”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让你来看一看。” 第一部分 第17节:馅饼的秘密(17) “嗯,”达比医生说。他打开提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从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纸袋。他把两只手指伸进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透明的晶体抛进嘴里,然后大声地吮吸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踏进黄瓜地,跪在尸体旁。 “知道是谁了吗?”他含着糖喃喃地问。 “还不知道,”休伊特警长说,“他的口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明……不过有理由证明他刚从挪威过来。” 连刚从挪威来都知道了?一时间我简直把他当作了伟大的福尔摩斯的再世——我竟然能够有幸亲耳听见这么神奇的推断!我几乎要原谅警长先前对我的粗鲁态度了。当然只是几乎……我还不准备这么快原谅他。 “我们已经开始了调查。看看他走过了哪几个港口,还会打探其他的一些事。” “可恶的挪威佬!”达比医生站起来合上了他的包,“像候鸟聚上灯塔一样集中在我们这里。他们在这里拉完了屎,却要我们来擦屁股。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能断定死亡时间吗?”休伊特警长问。 “很难说,这类案子总是这样。这么说好了,不能说总是这样,但经常能碰到这样的情形。” “有些误差也无妨。” “在尸体发紫的时候还无从判断:你知道,总要等到尸斑出现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现在只能说他的死亡时间在八到十二小时之间。等到我们把他放到验尸台上,才能做出更为准确的判断。” “这么说,案发时间应该在……” 达比医生向后捋了袖口,看了眼手錶。 “让我看看,现在是八点二十二分,那么发案时间不会早于昨晚的这个时间,最晚呢,应该不会迟于午夜。” 午夜!我一定是狠狠地倒吸了口冷气,因为休伊特警长和达比医生不约而同回过头来注视着我。我怎能对他们说,仅仅在几小时之前,那个来自挪威的陌生人还往我的脸上吐了最后一口气呢? 我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眼前的尴尬局面。我回身踮起脚尖,看见道奇尔正在书房窗户下的花床中修剪着玫瑰。空气里充斥着玫瑰花的气味:一种颇具有东方气息的清雅幽香。 “道奇尔,爸爸还没下来吗?” “弗拉维亚小姐,这些玫瑰花今年长得非常好。”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事,似乎我们俩昨晚根本没有鬼鬼祟祟地碰过面。这样也好,我想,我喜欢这种玩法。 “长得确实特别好,”我说,“爸爸在哪?” “我想他昨晚应该没睡好。他也许想睡会儿回笼觉吧。” 回笼觉?家里来了这么多警察,他怎么可能睡安稳? “当你把那件事告诉他时——你知道——我指的是菜园里的那件事,他有什么反应?” 第18页 道奇尔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小姐,我没有告诉他。” 他伸出手,麻利地用手里的大剪刀剪去了一朵长得不太好的玫瑰花。花朵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起皱的黄色花瓣躲在地上的阴影中仰望着我们。 我们看着与花枝分开的玫瑰花,思索着下一步该怎样做。这时休伊特警长出现在了房角处。 “弗拉维亚,”他说,“我想问你点事。” “我们进去说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4 “外面和你说话的人是谁?”休伊特警长问。 “道奇尔。”我说。 第一部分 第17节:馅饼的秘密(17) “嗯,”达比医生说。他打开提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从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纸袋。他把两只手指伸进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透明的晶体抛进嘴里,然后大声地吮吸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踏进黄瓜地,跪在尸体旁。 “知道是谁了吗?”他含着糖喃喃地问。 “还不知道,”休伊特警长说,“他的口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明……不过有理由证明他刚从挪威过来。” 连刚从挪威来都知道了?一时间我简直把他当作了伟大的福尔摩斯的再世——我竟然能够有幸亲耳听见这么神奇的推断!我几乎要原谅警长先前对我的粗鲁态度了。当然只是几乎……我还不准备这么快原谅他。 “我们已经开始了调查。看看他走过了哪几个港口,还会打探其他的一些事。” “可恶的挪威佬!”达比医生站起来合上了他的包,“像候鸟聚上灯塔一样集中在我们这里。他们在这里拉完了屎,却要我们来擦屁股。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能断定死亡时间吗?”休伊特警长问。 “很难说,这类案子总是这样。这么说好了,不能说总是这样,但经常能碰到这样的情形。” “有些误差也无妨。” “在尸体发紫的时候还无从判断:你知道,总要等到尸斑出现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现在只能说他的死亡时间在八到十二小时之间。等到我们把他放到验尸台上,才能做出更为准确的判断。” “这么说,案发时间应该在……” 达比医生向后捋了袖口,看了眼手錶。 “让我看看,现在是八点二十二分,那么发案时间不会早于昨晚的这个时间,最晚呢,应该不会迟于午夜。” 午夜!我一定是狠狠地倒吸了口冷气,因为休伊特警长和达比医生不约而同回过头来注视着我。我怎能对他们说,仅仅在几小时之前,那个来自挪威的陌生人还往我的脸上吐了最后一口气呢? 我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眼前的尴尬局面。我回身踮起脚尖,看见道奇尔正在书房窗户下的花床中修剪着玫瑰。空气里充斥着玫瑰花的气味:一种颇具有东方气息的清雅幽香。 “道奇尔,爸爸还没下来吗?” “弗拉维亚小姐,这些玫瑰花今年长得非常好。”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事,似乎我们俩昨晚根本没有鬼鬼祟祟地碰过面。这样也好,我想,我喜欢这种玩法。 “长得确实特别好,”我说,“爸爸在哪?” “我想他昨晚应该没睡好。他也许想睡会儿回笼觉吧。” 回笼觉?家里来了这么多警察,他怎么可能睡安稳? “当你把那件事告诉他时——你知道——我指的是菜园里的那件事,他有什么反应?” 道奇尔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小姐,我没有告诉他。” 他伸出手,麻利地用手里的大剪刀剪去了一朵长得不太好的玫瑰花。花朵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起皱的黄色花瓣躲在地上的阴影中仰望着我们。 我们看着与花枝分开的玫瑰花,思索着下一步该怎样做。这时休伊特警长出现在了房角处。 “弗拉维亚,”他说,“我想问你点事。” “我们进去说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4 “外面和你说话的人是谁?”休伊特警长问。 “道奇尔。”我说。 第一部分 第18节:馅饼的秘密(18) “他叫什么?” “弗拉维亚。”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们坐在花房里的一张摄政王掌权(译註:1811~1820年)时代遗留下来的沙发上,警长气势汹汹地放下了手里的笔,满脸怒容地看着我。 “德卢斯小姐,我想你大概还不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吧——我们面对的是一起谋杀案,我想你是把它当作儿戏了吧,我容忍不了你这种轻佻的态度。有个男人死了,我的职责是调查他为何而死、死亡时间、死亡方式和杀人兇嫌。等我把这些情况都调查清楚了,我还有责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报告给国王,也就是当今的乔治六世。乔治六世不是个轻浮的男人。难道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 “先生,我明白了,”我说,“他的名字叫阿瑟,阿瑟?道奇尔。” 第19页 “他是巴克肖的园丁吗?” “现在他是我们家的园丁。” 警长打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一只不大的手不断地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以前他不是园丁吗?” “他什么活都干过,”我说,“脑子没出问题以前,他是这里的管家。” 虽然我极力避开他的目光,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惟侦探才有的锋利眼神。 “他经歷过战争,”我向他解释着,“他在战争中坐过牢。爸爸觉得……他想……” “我明白,”休伊特警长说,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温和起来,“道奇尔只有在菜园里才能找到欢乐。” “没错,他在菜园里总是会很开心。”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他说,“在大多数场合,我总是会在至少一位家长在场的情况下向孩子取证,不过既然你爸爸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差点忘了先前撒的那个小谎。 警长没有注意到片刻间我表现出的惊讶神态,继续对我侃侃而谈:“原来道奇尔还做过管家啊,你爸爸有车吗?” 爸爸确实有辆车:他有一辆老式的罗尔斯-罗伊斯幻影二号箱型车,现在停在巴克肖的车库里。实际上这辆车是哈莉特的,自从死亡的消息传回来以后,就再没有人开过它。虽然爸爸自己不会开车,但他从不允许别人碰它一下。 最终,这辆有着黑色长车罩和镀镍帕拉迪奥(译註:义大利16世纪建筑家)式排气管的豪华型轿车,已经被一群在木制地板上穿梭来去、把车前贮物箱当作巢穴的田鼠破坏得不成样子了。虽然它已年久失修,不过人们还是时常把它称作“罗伊斯”,就像那些有身份的人常做的那样。 “只有庄稼汉才会叫它罗尔斯。”有一次,当我没有注意到菲莉在我身边的时候,她曾经这样教训过我。 当我想独自呆在一个不会被别人打扰的地方时,我会爬进哈莉特那辆满是灰尘的罗尔斯车,我会在保温箱般温热的车厢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周围满是垂下的毛绒和被老鼠咬碎的破裂皮革。 当警长问出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后,我的思绪飞回到去年一个黑暗而多风的秋日,那天雨下个不停,狂风一阵连着一阵。因为存在着被吹断的树枝砸中的危险,所以我不敢在屋外的林子里行走。我悄悄地离开屋子,顶着狂风,奔到车库去做一番思考。当狂风咆哮怒吼,像饿极了的女妖一样拍打着窗户的时候,幻影二号箱型车朦胧地在阴影中闪着光。我刚把手放在车的门把手上,马上就意识到有人在里面,我吓得魂都没了。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坐在车里的人是爸爸。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水从脸上奔流而下,一点都没意识到外面的狂风暴雨。 第一部分 第18节:馅饼的秘密(18) “他叫什么?” “弗拉维亚。”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们坐在花房里的一张摄政王掌权(译註:1811~1820年)时代遗留下来的沙发上,警长气势汹汹地放下了手里的笔,满脸怒容地看着我。 “德卢斯小姐,我想你大概还不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吧——我们面对的是一起谋杀案,我想你是把它当作儿戏了吧,我容忍不了你这种轻佻的态度。有个男人死了,我的职责是调查他为何而死、死亡时间、死亡方式和杀人兇嫌。等我把这些情况都调查清楚了,我还有责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报告给国王,也就是当今的乔治六世。乔治六世不是个轻浮的男人。难道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 “先生,我明白了,”我说,“他的名字叫阿瑟,阿瑟?道奇尔。” “他是巴克肖的园丁吗?” “现在他是我们家的园丁。” 警长打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一只不大的手不断地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以前他不是园丁吗?” “他什么活都干过,”我说,“脑子没出问题以前,他是这里的管家。” 虽然我极力避开他的目光,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惟侦探才有的锋利眼神。 “他经歷过战争,”我向他解释着,“他在战争中坐过牢。爸爸觉得……他想……” “我明白,”休伊特警长说,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温和起来,“道奇尔只有在菜园里才能找到欢乐。” “没错,他在菜园里总是会很开心。”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他说,“在大多数场合,我总是会在至少一位家长在场的情况下向孩子取证,不过既然你爸爸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差点忘了先前撒的那个小谎。 警长没有注意到片刻间我表现出的惊讶神态,继续对我侃侃而谈:“原来道奇尔还做过管家啊,你爸爸有车吗?” 爸爸确实有辆车:他有一辆老式的罗尔斯-罗伊斯幻影二号箱型车,现在停在巴克肖的车库里。实际上这辆车是哈莉特的,自从死亡的消息传回来以后,就再没有人开过它。虽然爸爸自己不会开车,但他从不允许别人碰它一下。 第20页 最终,这辆有着黑色长车罩和镀镍帕拉迪奥(译註:义大利16世纪建筑家)式排气管的豪华型轿车,已经被一群在木制地板上穿梭来去、把车前贮物箱当作巢穴的田鼠破坏得不成样子了。虽然它已年久失修,不过人们还是时常把它称作“罗伊斯”,就像那些有身份的人常做的那样。 “只有庄稼汉才会叫它罗尔斯。”有一次,当我没有注意到菲莉在我身边的时候,她曾经这样教训过我。 当我想独自呆在一个不会被别人打扰的地方时,我会爬进哈莉特那辆满是灰尘的罗尔斯车,我会在保温箱般温热的车厢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周围满是垂下的毛绒和被老鼠咬碎的破裂皮革。 当警长问出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后,我的思绪飞回到去年一个黑暗而多风的秋日,那天雨下个不停,狂风一阵连着一阵。因为存在着被吹断的树枝砸中的危险,所以我不敢在屋外的林子里行走。我悄悄地离开屋子,顶着狂风,奔到车库去做一番思考。当狂风咆哮怒吼,像饿极了的女妖一样拍打着窗户的时候,幻影二号箱型车朦胧地在阴影中闪着光。我刚把手放在车的门把手上,马上就意识到有人在里面,我吓得魂都没了。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坐在车里的人是爸爸。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水从脸上奔流而下,一点都没意识到外面的狂风暴雨。 第一部分 第19节:馅饼的秘密(19) 我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不敢挪动一步,拼命抑制着唿吸。当爸爸慢慢地把手伸向门把手时,我不得不像体操运动员那样静静地把手撑在地上,钻进了车肚子里。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他穿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长统靴走下踏板,他慢慢地走出了车库,令人心悸的呜咽声渐渐消失了。我长时间地躺在地上,长时间地瞪着罗尔斯-罗伊斯的地板。 “他有辆车,”我说,“车库里有辆老式的幻影二号。” “你爸爸不开车吗?” “我从没见他开过车。” “我明白了。” 警长小心翼翼地放下本子和笔,好像它们是用金贵的威尼斯玻璃做成的一样。 “弗拉维亚,”他说(我不禁注意到他已经不用“德卢斯小姐”称唿我了),“我想问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向警方报告了这起……案件,但谁会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呢?” 我的思路突然变得混乱起来。说出真相是否会对父亲不利呢?警察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让道奇尔陪我去过黄瓜地呢?显然没有。警长刚刚搞清道奇尔的身份,显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侦讯。等到他们向道奇尔提问的时候,老道奇尔又会对他们说些什么呢?他会保护谁,爸爸还是我?是不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知道,当我发现那个死者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是我发现的,”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是我发现了尸体。”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只说话听声的知更鸟一样。 “看来我想得没错。”休伊特警长说。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好在这阵沉默马上就被伍尔默警官的到来所打断,他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爸爸押进花房。 “先生,我们在车库里找到他了,”伍尔默说,“他躲在一辆老爷车里。” “这位先生,你是什么人?”爸爸愤怒地问,一时间他昨晚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是谁?你到我家来做什么?” “先生,我是休伊特警长,”警长站起身来,“伍尔默警官,谢谢你!” 警官往后退了两步,直退到门边,接着他就出了门。 “警长先生,出什么事了吗?”爸爸问。 “先生,恐怕真是出事了,在你的菜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具尸体?有人死在我家了吗?” 警长点了点头。“先生,正是这样。”他说。 “死的是谁?我指的是那具尸体。” 这一刻我才注意到爸爸身上没有淤青、抓伤、割口和擦伤……至少外表上看不出。我发现,除了耳朵以外,他的整张脸变得刷白,而他的耳朵早就红得发烧了。 我注意到警长也已经发现了爸爸神态的变化。他没有马上回答爸爸的问题,把它当作耳旁风故意给忽略了。 爸爸转过身,在家具中间穿梭着来到了酒柜边,指尖轻触着经过的每件家具。他给自己调了一杯混酒,然后一饮而尽。他的动作轻捷如燕,看不出一丝的慌张,面对这种场面,他比我想像得要镇静得多。 “德卢斯上校,我们还没查明尸体的身份。实际上,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听到这句话,爸爸的脸变得更白了。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的耳朵像是冒着火一样。 “警长先生,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几乎听不见爸爸发出的声音,“请别让我……跟你明说了吧,我很怕看见死人……” 第一部分 第19节:馅饼的秘密(19) 我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不敢挪动一步,拼命抑制着唿吸。当爸爸慢慢地把手伸向门把手时,我不得不像体操运动员那样静静地把手撑在地上,钻进了车肚子里。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他穿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长统靴走下踏板,他慢慢地走出了车库,令人心悸的呜咽声渐渐消失了。我长时间地躺在地上,长时间地瞪着罗尔斯-罗伊斯的地板。 第21页 “他有辆车,”我说,“车库里有辆老式的幻影二号。” “你爸爸不开车吗?” “我从没见他开过车。” “我明白了。” 警长小心翼翼地放下本子和笔,好像它们是用金贵的威尼斯玻璃做成的一样。 “弗拉维亚,”他说(我不禁注意到他已经不用“德卢斯小姐”称唿我了),“我想问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向警方报告了这起……案件,但谁会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呢?” 我的思路突然变得混乱起来。说出真相是否会对父亲不利呢?警察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让道奇尔陪我去过黄瓜地呢?显然没有。警长刚刚搞清道奇尔的身份,显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侦讯。等到他们向道奇尔提问的时候,老道奇尔又会对他们说些什么呢?他会保护谁,爸爸还是我?是不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知道,当我发现那个死者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是我发现的,”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是我发现了尸体。”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只说话听声的知更鸟一样。 “看来我想得没错。”休伊特警长说。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好在这阵沉默马上就被伍尔默警官的到来所打断,他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爸爸押进花房。 “先生,我们在车库里找到他了,”伍尔默说,“他躲在一辆老爷车里。” “这位先生,你是什么人?”爸爸愤怒地问,一时间他昨晚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是谁?你到我家来做什么?” “先生,我是休伊特警长,”警长站起身来,“伍尔默警官,谢谢你!” 警官往后退了两步,直退到门边,接着他就出了门。 “警长先生,出什么事了吗?”爸爸问。 “先生,恐怕真是出事了,在你的菜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具尸体?有人死在我家了吗?” 警长点了点头。“先生,正是这样。”他说。 “死的是谁?我指的是那具尸体。” 这一刻我才注意到爸爸身上没有淤青、抓伤、割口和擦伤……至少外表上看不出。我发现,除了耳朵以外,他的整张脸变得刷白,而他的耳朵早就红得发烧了。 我注意到警长也已经发现了爸爸神态的变化。他没有马上回答爸爸的问题,把它当作耳旁风故意给忽略了。 爸爸转过身,在家具中间穿梭着来到了酒柜边,指尖轻触着经过的每件家具。他给自己调了一杯混酒,然后一饮而尽。他的动作轻捷如燕,看不出一丝的慌张,面对这种场面,他比我想像得要镇静得多。 “德卢斯上校,我们还没查明尸体的身份。实际上,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听到这句话,爸爸的脸变得更白了。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的耳朵像是冒着火一样。 “警长先生,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几乎听不见爸爸发出的声音,“请别让我……跟你明说了吧,我很怕看见死人……” 第一部分 第20节:馅饼的秘密(20) 很怕看见死人?爸爸是个军人,军人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他们为死亡而生,为死亡而战。对一个职业军人来说,死亡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甚至连我都懂得这个道理。 我立刻明白过来,爸爸刚才撒了个小谎。突然间,没有任何前奏的,我心中的某块地方塌陷了下去。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不点弗拉维亚了。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休伊特警长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确认……”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先是擦了擦他的额头,然后又擦了下脖颈。 他伸出一只手朝周围胡乱地摆了摆。当他摆手的时候,休伊特警长拿出笔记本,飞快地翻过封面,然后开始在本子上记了起来。爸爸慢步走到窗前,装模作样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不看也知道窗外有哪些景物:一个人工湖;一座堆满了垃圾的小岛;一个业已干涸的人工喷泉,战争爆发后就没有再喷过水了;远处还有几座小山。 “一早上你都在家吗?”警长冷不丁地问。 “你说什么?”爸爸故意装愣充傻。 “从昨晚到现在这段时间里,你出没出过这幢房?” 爸爸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出去过一次,”最后爸爸答道,“早晨我去了趟车库。” 我竭力抑制住笑容。歇洛克?福尔摩斯曾经跟他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打趣道,如果要找你,我只要到第奥根尼(译註:希腊哲学家)俱乐部的门口等着就行了。和迈克罗夫特一样,爸爸的生活也很有规律,一举一动都非常刻板。除了上教堂做礼拜和不时坐火车进城参观集邮展览之外,爸爸基本上都闷在家里。 “上校,你是什么时候去车库的呢?” 第22页 “也许是四点,可能还要早一些。” “你在车库里呆了……”休伊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五个半小时吗?从早晨四点一直到现在?” “没错,一直呆到现在。”爸爸说。他不习惯被人提问题。虽然警长暂时还没发现,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出他言语里逐渐增加的怒意。 “我明白了,在这个时间段里你经常出门吗?” 警长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仿佛是在和你聊家常一样,但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不,我不常出门,最近更是足不出户。”爸爸说,“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休伊特警长用笔敲着鼻樑,好像在构思着在议会会议上将要提出的下一个问题。“今早你还遇见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爸爸说,“我没碰到过任何人,连活物都没见过一个。” 休伊特警长把笔从鼻樑上拿了下来,往本子上记着什么:“一个人都没见过吗?” “没有。” 像是早就料到似的,警长轻轻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有些失望,把笔记本塞进内袋时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 “上校,不介意的话,最后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你在车库里干什么?” 爸爸把视线投向窗外,下巴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接着他转过身,直视着警长。 “警长,我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好吧,”休伊特警长说,“那么,我想……” 正在这个时刻,莫利耶夫人用她那浑圆的屁股顶开了花房的门。她拿着放满了食物的托盘一步一摇地走进花房。 第一部分 第20节:馅饼的秘密(20) 很怕看见死人?爸爸是个军人,军人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他们为死亡而生,为死亡而战。对一个职业军人来说,死亡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甚至连我都懂得这个道理。 我立刻明白过来,爸爸刚才撒了个小谎。突然间,没有任何前奏的,我心中的某块地方塌陷了下去。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不点弗拉维亚了。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休伊特警长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确认……”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先是擦了擦他的额头,然后又擦了下脖颈。 他伸出一只手朝周围胡乱地摆了摆。当他摆手的时候,休伊特警长拿出笔记本,飞快地翻过封面,然后开始在本子上记了起来。爸爸慢步走到窗前,装模作样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不看也知道窗外有哪些景物:一个人工湖;一座堆满了垃圾的小岛;一个业已干涸的人工喷泉,战争爆发后就没有再喷过水了;远处还有几座小山。 “一早上你都在家吗?”警长冷不丁地问。 “你说什么?”爸爸故意装愣充傻。 “从昨晚到现在这段时间里,你出没出过这幢房?” 爸爸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出去过一次,”最后爸爸答道,“早晨我去了趟车库。” 我竭力抑制住笑容。歇洛克?福尔摩斯曾经跟他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打趣道,如果要找你,我只要到第奥根尼(译註:希腊哲学家)俱乐部的门口等着就行了。和迈克罗夫特一样,爸爸的生活也很有规律,一举一动都非常刻板。除了上教堂做礼拜和不时坐火车进城参观集邮展览之外,爸爸基本上都闷在家里。 “上校,你是什么时候去车库的呢?” “也许是四点,可能还要早一些。” “你在车库里呆了……”休伊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五个半小时吗?从早晨四点一直到现在?” “没错,一直呆到现在。”爸爸说。他不习惯被人提问题。虽然警长暂时还没发现,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出他言语里逐渐增加的怒意。 “我明白了,在这个时间段里你经常出门吗?” 警长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仿佛是在和你聊家常一样,但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不,我不常出门,最近更是足不出户。”爸爸说,“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福哇txt小说. 休伊特警长用笔敲着鼻樑,好像在构思着在议会会议上将要提出的下一个问题。“今早你还遇见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爸爸说,“我没碰到过任何人,连活物都没见过一个。” 休伊特警长把笔从鼻樑上拿了下来,往本子上记着什么:“一个人都没见过吗?” “没有。” 像是早就料到似的,警长轻轻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有些失望,把笔记本塞进内袋时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 “上校,不介意的话,最后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你在车库里干什么?” 爸爸把视线投向窗外,下巴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接着他转过身,直视着警长。 第23页 “警长,我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好吧,”休伊特警长说,“那么,我想……” 正在这个时刻,莫利耶夫人用她那浑圆的屁股顶开了花房的门。她拿着放满了食物的托盘一步一摇地走进花房。 第一部分 第21节:馅饼的秘密(21) “我拿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素食饼干,”她说,“另外我还为弗拉维亚小姐带来了一大杯牛奶。” 素食饼干和牛奶!我对素食饼干深恶痛绝,其程度绝对不亚于圣徒保罗对魔鬼撒旦的憎恨。我想爬上餐桌,把一根叉着香肠的叉子当成权杖,用劳伦斯?奥利弗的嗓音威严地对在场的人说,“难道没有人能把这个喋喋不休的厨子给我赶出去吗?”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乖巧一点。 莫利耶夫人故作优雅地把满是食物的托盘放在休伊特警长面前,这时她突然发现了仍然站在窗前的爸爸。 “哦,德卢斯上校。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起来了没有。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把昨天在厨房门口发现的那只死鸟扔出去了。” 莫利耶夫人也许觉得这时候谈起这个话题非常明智,甚至能给现场的气氛带来几许诗意。 爸爸还没来得及把话题从死鸟上转移开来,休伊特警长就控制了谈话的主导权。 “门口发现了死鸟吗?莫利耶夫人,给我好好讲讲这件事。” “好的,先生。当时我和德卢斯上校以及弗拉维亚小姐在厨房里。我在烤箱里做了个胶质馅饼,把它放在窗边晾凉。一天中的这个时候我总会想着回家去见阿尔夫。先生,阿尔夫是我的丈夫。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希望我在家里侍候着。他说一旦错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他整天的胃口都会不好。如果他胃口不好的话,我就有得受了。他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可不愿受这个罪。” “莫利耶夫人,昨天你是什么时候看到那只小鸟的?” “大约是中午十一点钟,最多过了一刻钟。我早晨在这工作四个小时,从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从一点到四点工作三个小时。”说到这儿时,她不可思议地狠狠瞪了爸爸一眼,好在这时爸爸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做什么事我都会尽量提前一点,这样才能把事做好。” “详细跟我说说那只鸟的事。” “那只鸟躺在厨房门口,已经死透了。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小型的沙锥鸟。我经常拿它们烧菜吃,所以一眼就把它们给认出来了。看到它时,我吓得魂都快没了。当时它背部朝地,羽毛在风中飘荡。虽然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它的皮肤却好像还有着生命一样。回家以后我对阿尔夫就是这么说的,‘阿尔夫,那只鸟虽然已经死了,它的外皮却好像还焕发着勃勃生机。’” “莫利耶夫人,你的眼力可真不错,”休伊特警长说,莫利耶夫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还有别的情况吗?” “哦,先生,那只鸟的小嘴上还粘着一张邮票,像是把邮票含在了嘴里。这样说吧,就像是把新生儿包裹在绒布里。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莫利耶夫人,你说的是一枚邮票吗?是枚什么样的邮票?” “先生,那是一枚盖着邮戳的邮票……不过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些邮票。哦,当然不是——与那些邮票根本不一样。那张邮票上画着女王的头像。但邮票上的女王不是当今的王储陛下,而是过去的那个女王……那个女王叫什么来着……哦,是维多利亚女王。如果鸟嘴没有把她的脸戳破的话,至少你还能看得清她的脸。” “你确定吗?” “先生,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阿尔夫年轻时曾经集过邮。现在在我们家阁楼床底下的饼干罐里仍然保留着他的一部分收藏。他现在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经常把它们拿出来看了——他说那会使他感到哀伤。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张黑便士邮票,死鸟的鸟嘴正好从邮票的当中穿过。” 第一部分 第21节:馅饼的秘密(21) “我拿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素食饼干,”她说,“另外我还为弗拉维亚小姐带来了一大杯牛奶。” 素食饼干和牛奶!我对素食饼干深恶痛绝,其程度绝对不亚于圣徒保罗对魔鬼撒旦的憎恨。我想爬上餐桌,把一根叉着香肠的叉子当成权杖,用劳伦斯?奥利弗的嗓音威严地对在场的人说,“难道没有人能把这个喋喋不休的厨子给我赶出去吗?”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乖巧一点。 莫利耶夫人故作优雅地把满是食物的托盘放在休伊特警长面前,这时她突然发现了仍然站在窗前的爸爸。 “哦,德卢斯上校。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起来了没有。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把昨天在厨房门口发现的那只死鸟扔出去了。” 莫利耶夫人也许觉得这时候谈起这个话题非常明智,甚至能给现场的气氛带来几许诗意。 爸爸还没来得及把话题从死鸟上转移开来,休伊特警长就控制了谈话的主导权。 第24页 “门口发现了死鸟吗?莫利耶夫人,给我好好讲讲这件事。” “好的,先生。当时我和德卢斯上校以及弗拉维亚小姐在厨房里。我在烤箱里做了个胶质馅饼,把它放在窗边晾凉。一天中的这个时候我总会想着回家去见阿尔夫。先生,阿尔夫是我的丈夫。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希望我在家里侍候着。他说一旦错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他整天的胃口都会不好。如果他胃口不好的话,我就有得受了。他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可不愿受这个罪。” “莫利耶夫人,昨天你是什么时候看到那只小鸟的?” “大约是中午十一点钟,最多过了一刻钟。我早晨在这工作四个小时,从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从一点到四点工作三个小时。”说到这儿时,她不可思议地狠狠瞪了爸爸一眼,好在这时爸爸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做什么事我都会尽量提前一点,这样才能把事做好。” “详细跟我说说那只鸟的事。” “那只鸟躺在厨房门口,已经死透了。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小型的沙锥鸟。我经常拿它们烧菜吃,所以一眼就把它们给认出来了。看到它时,我吓得魂都快没了。当时它背部朝地,羽毛在风中飘荡。虽然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它的皮肤却好像还有着生命一样。回家以后我对阿尔夫就是这么说的,‘阿尔夫,那只鸟虽然已经死了,它的外皮却好像还焕发着勃勃生机。’” “莫利耶夫人,你的眼力可真不错,”休伊特警长说,莫利耶夫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还有别的情况吗?” “哦,先生,那只鸟的小嘴上还粘着一张邮票,像是把邮票含在了嘴里。这样说吧,就像是把新生儿包裹在绒布里。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莫利耶夫人,你说的是一枚邮票吗?是枚什么样的邮票?” “先生,那是一枚盖着邮戳的邮票……不过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些邮票。哦,当然不是——与那些邮票根本不一样。那张邮票上画着女王的头像。但邮票上的女王不是当今的王储陛下,而是过去的那个女王……那个女王叫什么来着……哦,是维多利亚女王。如果鸟嘴没有把她的脸戳破的话,至少你还能看得清她的脸。” “你确定吗?” “先生,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阿尔夫年轻时曾经集过邮。现在在我们家阁楼床底下的饼干罐里仍然保留着他的一部分收藏。他现在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经常把它们拿出来看了——他说那会使他感到哀伤。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张黑便士邮票,死鸟的鸟嘴正好从邮票的当中穿过。” 第一部分 第22节:馅饼的秘密(22) “莫利耶夫人,谢谢你,”休伊特警长拿起一块素食饼干,“你的证词对我太有用了。” 莫利耶夫人向他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走向了门边。 “‘真的非常有趣,’我对阿尔夫说,我对他说,‘九月你不大会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看到沙锥的踪影。’我经常用沙锥烧菜。哈莉特小姐,愿上帝拯救它的灵魂,她最喜欢吃这个菜了……” 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呻吟,我连忙转过头,正好看见爸爸从露营椅的当中滑落到地板上。 必须承认,休伊特警长对付这种情况非常老练。他马上出现在了爸爸的身边,把耳朵贴在爸爸的胸膛上,然后他松开爸爸的领带,用长指甲为爸爸畅通气道。看来他的急救课程没有白学。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把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嘴唇上,吹了声口哨,我真想出点钱向他学习吹口哨的诀窍。 “达尔比医生!”他大喊着,“赶紧过来!尽量快点!把你的包带上。” 达尔比医生冲进花房,跪在爸爸身边的时候,我仍然用手蒙着嘴呆立在那里。在进行了初步的检查以后,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蓝色的小药瓶。 “他昏过去了。”他对休伊特警长说。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和莫利耶夫人,“只是有些昏厥,不必担心。” 我咂了咂舌头,昏厥就不用担心了吗? 他打开药瓶,在他把药瓶放在爸爸鼻尖下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我的老朋友碳酸铵。当我和它独自待在实验室的时候,我会亲切地把它称作“提神药”,有时我会干脆把它叫做“醒药”。我知道这个词的词根来自古代埃及的太阳神,因为碳酸铵最初是在古埃及阿蒙国王的领地范围内发现的,人们在骆驼的尿液里发现了碳酸铵。后来我才知道,有个伦敦人发明了从巴塔哥尼亚半岛的海鸟身上提取碳酸铵的方法。 化学!化学!你真是太伟大了! 当达尔比医生把药瓶贴近爸爸鼻尖的时候,爸爸像地里的老牛一样喷了下鼻子,眼皮像百叶窗的叶片一样慢慢地张了开来。但是他没有说任何话。 “哈!终于活过来了,可真不容易啊。”医生说,爸爸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尝试着用手肘撑起了身体,然后朝四周看了看。达尔比医生像怀抱着婴儿一样把爸爸搂在怀里,语气愉悦地说,“再等一会儿你才能恢復知觉,在椅子上再坐一会儿吧!” 第25页 休伊特警长威严地站在爸爸身边。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的时候,他才扶着爸爸站了起来。 爸爸紧紧地靠在道奇尔的身上——道奇尔是刚被叫过来的,道奇尔扶着爸爸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达芙和菲莉这时才露了个脸:栏杆后面两张吓得刷白的脸。 莫利耶夫人飞快地向厨房走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热情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小乖乖,我做的饼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嗯。”我含煳地应了一句。 当我慢慢地爬上楼梯,走向我的实验室时,我发现休伊特警长和达尔比医生已经回到了菜园里。我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两个救护人员出现在屋子的一角,开始把陌生人的尸体抬到帆布担架上。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同时又觉得有些感伤。在不远处东草坪的喷泉旁边,道奇尔正弯着腰忙着锄草。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我可以做好需要做的事,然后再悄悄地回来。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闪身走出前门。我从靠着石罐的储物架里取出摺叠式自行车,把脚放在踏板上,然后风驰电掣般地飞向教区。 昨天晚上爸爸提到是那个名字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老库帕。”这个名字突然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我非常清楚到哪去找他。 第一部分 第22节:馅饼的秘密(22) “莫利耶夫人,谢谢你,”休伊特警长拿起一块素食饼干,“你的证词对我太有用了。” 莫利耶夫人向他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走向了门边。 “‘真的非常有趣,’我对阿尔夫说,我对他说,‘九月你不大会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看到沙锥的踪影。’我经常用沙锥烧菜。哈莉特小姐,愿上帝拯救它的灵魂,她最喜欢吃这个菜了……” 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呻吟,我连忙转过头,正好看见爸爸从露营椅的当中滑落到地板上。 必须承认,休伊特警长对付这种情况非常老练。他马上出现在了爸爸的身边,把耳朵贴在爸爸的胸膛上,然后他松开爸爸的领带,用长指甲为爸爸畅通气道。看来他的急救课程没有白学。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把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嘴唇上,吹了声口哨,我真想出点钱向他学习吹口哨的诀窍。 “达尔比医生!”他大喊着,“赶紧过来!尽量快点!把你的包带上。” 达尔比医生冲进花房,跪在爸爸身边的时候,我仍然用手蒙着嘴呆立在那里。在进行了初步的检查以后,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蓝色的小药瓶。 “他昏过去了。”他对休伊特警长说。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和莫利耶夫人,“只是有些昏厥,不必担心。” 我咂了咂舌头,昏厥就不用担心了吗? 他打开药瓶,在他把药瓶放在爸爸鼻尖下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我的老朋友碳酸铵。当我和它独自待在实验室的时候,我会亲切地把它称作“提神药”,有时我会干脆把它叫做“醒药”。我知道这个词的词根来自古代埃及的太阳神,因为碳酸铵最初是在古埃及阿蒙国王的领地范围内发现的,人们在骆驼的尿液里发现了碳酸铵。后来我才知道,有个伦敦人发明了从巴塔哥尼亚半岛的海鸟身上提取碳酸铵的方法。 化学!化学!你真是太伟大了! 当达尔比医生把药瓶贴近爸爸鼻尖的时候,爸爸像地里的老牛一样喷了下鼻子,眼皮像百叶窗的叶片一样慢慢地张了开来。但是他没有说任何话。 “哈!终于活过来了,可真不容易啊。”医生说,爸爸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尝试着用手肘撑起了身体,然后朝四周看了看。达尔比医生像怀抱着婴儿一样把爸爸搂在怀里,语气愉悦地说,“再等一会儿你才能恢復知觉,在椅子上再坐一会儿吧!” 休伊特警长威严地站在爸爸身边。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的时候,他才扶着爸爸站了起来。 爸爸紧紧地靠在道奇尔的身上——道奇尔是刚被叫过来的,道奇尔扶着爸爸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达芙和菲莉这时才露了个脸:栏杆后面两张吓得刷白的脸。 莫利耶夫人飞快地向厨房走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热情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小乖乖,我做的饼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嗯。”我含煳地应了一句。 当我慢慢地爬上楼梯,走向我的实验室时,我发现休伊特警长和达尔比医生已经回到了菜园里。我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两个救护人员出现在屋子的一角,开始把陌生人的尸体抬到帆布担架上。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同时又觉得有些感伤。在不远处东草坪的喷泉旁边,道奇尔正弯着腰忙着锄草。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我可以做好需要做的事,然后再悄悄地回来。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闪身走出前门。我从靠着石罐的储物架里取出摺叠式自行车,把脚放在踏板上,然后风驰电掣般地飞向教区。 第26页 昨天晚上爸爸提到是那个名字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老库帕。”这个名字突然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我非常清楚到哪去找他。 第二部分 第23节:馅饼的秘密(23) 5 教区免费图书馆坐落在考尔路旁,这是一条连接村级公路和河流的狭窄小路,路的两旁绿树成荫。这是一座优雅的乔治亚式建筑,由精美的青砖砌成,它的照片曾经出现在《乡村生活》杂志的彩色封面上。这幢房子是本地的马盖特勋爵送给教区居民的,他是罐装牛肉片的发明者,这种好吃的听装罐头在布尔战争(译註:19世纪中叶南非土着民为反对英国侵略而发动的战争)期间为英军的最后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直到1939年为止,这个图书馆一直都平安无事。在后来的整修期间,由于油漆工带来的破布引起自燃,这幢建筑被付之一炬。当时正逢张伯伦首相发表他那段着名的演讲:“只要我们和我们同盟国的国防增建能逐步完成,则时间拖得愈久,战争愈不会发生。”所以所有的男人都聚集在收音机旁听着现场直播。包括六个志愿消防员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火情。当有人赶到时,现场已经不可收拾了。当他们拿着手持灭火器灭火时,除了一堆热腾腾的灰烬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还好所有的书籍都没有遭难,图书馆整修期间它们都被放进了附近的一个临时仓库。 但是随着战争的爆发,以及《休战协议书》签订以后的经济大萧条,原建筑再也没有重建。图书馆原址现在只不过是卡特尔街边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而已,在离德雷克勋爵宅邸拐角处不远的地方。这块地已经永远赠送给了当地教区的村民,不能被出售。后来考尔路边临时存放图书的场地被用作了教区免费图书馆的场地。 一走下村级公路,我就看到了免费图书馆,这是一幢由砖块和玻璃搭成的房子,是20世纪20年代为了展示时新的汽车而建造的。屋顶轮廓下原有的珐瑯标志上还镶刻着一些现今已经绝迹的汽车品牌,包括沃尔斯利和谢菲尔德轻型车的商标图案。商标图案镶刻的位置非常高,小偷和无所事事的破坏者一般不会注意到这些图标。 在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的这个时代,连最后一辆拉贡达车也已经退出了歷史舞台。这幢房子像僕人房里的陶器一样早就裂痕斑斑了。 图书馆的前后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小房子,这些小房子看上去和乡村教堂外树立的墓碑没什么差别。如今这些小房子都已经逐渐淹没在经年的汽车展示室和河边废弃纤道之间的杂草中了。其中几间原先堆放杂物的小房子里堆满了失火以前图书馆还来不及整理的乔治亚时期的图书。曾经的汽车修理店内部光线昏暗,里面排放的几排书架上放着许多少人问津的图书,上面还贴着它们的分类标籤:歷史、地理、哲学、科学。架子上布满了灰尘和机油,旁边还有一个原始的小厕所。这些小木屋被人们称为“储物室”——我知道人们为什么给它们起了这种称唿!我经常来这找书看,除了巴克肖的实验室,这里是地球上我最喜欢呆的地方。 第二部分 第23节:馅饼的秘密(23) 5 教区免费图书馆坐落在考尔路旁,这是一条连接村级公路和河流的狭窄小路,路的两旁绿树成荫。这是一座优雅的乔治亚式建筑,由精美的青砖砌成,它的照片曾经出现在《乡村生活》杂志的彩色封面上。这幢房子是本地的马盖特勋爵送给教区居民的,他是罐装牛肉片的发明者,这种好吃的听装罐头在布尔战争(译註:19世纪中叶南非土着民为反对英国侵略而发动的战争)期间为英军的最后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直到1939年为止,这个图书馆一直都平安无事。在后来的整修期间,由于油漆工带来的破布引起自燃,这幢建筑被付之一炬。当时正逢张伯伦首相发表他那段着名的演讲:“只要我们和我们同盟国的国防增建能逐步完成,则时间拖得愈久,战争愈不会发生。”所以所有的男人都聚集在收音机旁听着现场直播。包括六个志愿消防员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火情。当有人赶到时,现场已经不可收拾了。当他们拿着手持灭火器灭火时,除了一堆热腾腾的灰烬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还好所有的书籍都没有遭难,图书馆整修期间它们都被放进了附近的一个临时仓库。 但是随着战争的爆发,以及《休战协议书》签订以后的经济大萧条,原建筑再也没有重建。图书馆原址现在只不过是卡特尔街边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而已,在离德雷克勋爵宅邸拐角处不远的地方。这块地已经永远赠送给了当地教区的村民,不能被出售。后来考尔路边临时存放图书的场地被用作了教区免费图书馆的场地。 一走下村级公路,我就看到了免费图书馆,这是一幢由砖块和玻璃搭成的房子,是20世纪20年代为了展示时新的汽车而建造的。屋顶轮廓下原有的珐瑯标志上还镶刻着一些现今已经绝迹的汽车品牌,包括沃尔斯利和谢菲尔德轻型车的商标图案。商标图案镶刻的位置非常高,小偷和无所事事的破坏者一般不会注意到这些图标。 在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的这个时代,连最后一辆拉贡达车也已经退出了歷史舞台。这幢房子像僕人房里的陶器一样早就裂痕斑斑了。 第27页 图书馆的前后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小房子,这些小房子看上去和乡村教堂外树立的墓碑没什么差别。如今这些小房子都已经逐渐淹没在经年的汽车展示室和河边废弃纤道之间的杂草中了。其中几间原先堆放杂物的小房子里堆满了失火以前图书馆还来不及整理的乔治亚时期的图书。曾经的汽车修理店内部光线昏暗,里面排放的几排书架上放着许多少人问津的图书,上面还贴着它们的分类标籤:歷史、地理、哲学、科学。架子上布满了灰尘和机油,旁边还有一个原始的小厕所。这些小木屋被人们称为“储物室”——我知道人们为什么给它们起了这种称唿!我经常来这找书看,除了巴克肖的实验室,这里是地球上我最喜欢呆的地方。 第二部分 第24节:馅饼的秘密(24) 我在脑子里回味着图书馆的歷史,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的门口。我走上前,转动起门上的门球来。 “哦,我的老天!”我慨嘆着,门被人锁上了。 我走到房子的一侧,透过玻璃向屋内望去。我发现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工剪裁的纸张,上面用蜡笔潦草地写着:非营业时间。 非营业时间?今天是周六。图书馆的营业时间是周二到周六的十点到二十三点。门边的公告栏中清楚地写着图书馆的营业时间。难道皮克里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使劲地摇了下门,门摇动了一下,但是根本推不开。我把手环在玻璃上向内望去,除了穿过层层灰尘落在书架上那些小说之间的几束阳光之外,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皮克里小姐!”我大嚷着,但是根本没人理我。 “哦,我的老天!”我又发了次牢骚。看来我得下次再来做我的小小调查了。当我退回到考尔路时,我幻想着,如果有一间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都不间断营业的图书馆那可就太好了。 不……如果每周能有八天也许会更好。 我知道皮克里小姐住在鞋店街。如果我把自行车留在这,穿过图书馆背后小房子之间的捷径,再越过德雷克家的大宅,就可以走到她家的庄园了。 我走过又长又湿的草丛,时刻注意着观察前方的道路,避免踩上草丛里生锈机械的碎片。这里到处都能看到人们丢弃的各种废金属,万一踩上它们,你会像在沙漠中踏上恐龙骨一样心生不爽,另外还会有染上破伤风的危险。达芙妮曾经对我描述过破伤风的症状:如果不小心被旧轮胎划破了手,我很快就会满嘴白沫,像狗一样狂叫,一看到水就会躺在地上打滚。我正想吐出口痰,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玛丽,你怎么能让他这样做?”从旅店的园子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躲到一棵大树的背后,定心静气地观察着庭院里的情况。说话的人是内德?克罗珀,德雷克家打杂的小工。 内德!一听到这个名字,奥菲莉亚就会像注射了盐酸普鲁卡因(译註:一种麻醉药)一样兴奋。她的脑海中马上就会出现德克?博加德(译註:英国老牌影星)吐唾沫时的样子。要我说,除了都有双手双脚之外,内德和博加德唯一的相似的地方就是那头涂着髮胶的硬发了。 内德坐在旅店后门外的一把啤酒凳上,我马上就认出坐在另一把啤酒凳上的女孩是玛丽?斯托克尔。他们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都没有看对方。内德用靴子的后脚跟在地上画出个迷宫,玛丽的双拳紧握在膝盖上,无神地看着前方。 虽然内德的语速很快,不过我还是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眼。德雷克家外墙上涂着的水泥恰好成为一种极好的声音反射器。 “内德?克罗珀,我告诉你,在那种情况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怎么可能控制住自己呢?换床单的时候,他突然从我身后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喊呢?你的那种喊声,连死人都能被你叫醒……你只要想叫,就完全可以做到。” “你不是很了解我的爸爸,难道不是吗?如果他知道那傢伙对我做了什么,他一定会把这个地方弄个鸡犬不宁!” 说着她朝灰尘中唾了一口! “玛丽!”旅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叫喊声,虽然距离很远,但却像打雷一样落在庭院里。招唿玛丽的人是她父亲,旅店老闆图利?斯托克尔。他非同寻常的大嗓门是村子里碎嘴婆娘们热议的话题之一。 第二部分 第24节:馅饼的秘密(24) 我在脑子里回味着图书馆的歷史,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的门口。我走上前,转动起门上的门球来。 “哦,我的老天!”我慨嘆着,门被人锁上了。 我走到房子的一侧,透过玻璃向屋内望去。我发现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工剪裁的纸张,上面用蜡笔潦草地写着:非营业时间。 非营业时间?今天是周六。图书馆的营业时间是周二到周六的十点到二十三点。门边的公告栏中清楚地写着图书馆的营业时间。难道皮克里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使劲地摇了下门,门摇动了一下,但是根本推不开。我把手环在玻璃上向内望去,除了穿过层层灰尘落在书架上那些小说之间的几束阳光之外,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皮克里小姐!”我大嚷着,但是根本没人理我。 第28页 “哦,我的老天!”我又发了次牢骚。看来我得下次再来做我的小小调查了。当我退回到考尔路时,我幻想着,如果有一间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都不间断营业的图书馆那可就太好了。 不……如果每周能有八天也许会更好。 我知道皮克里小姐住在鞋店街。如果我把自行车留在这,穿过图书馆背后小房子之间的捷径,再越过德雷克家的大宅,就可以走到她家的庄园了。 我走过又长又湿的草丛,时刻注意着观察前方的道路,避免踩上草丛里生锈机械的碎片。这里到处都能看到人们丢弃的各种废金属,万一踩上它们,你会像在沙漠中踏上恐龙骨一样心生不爽,另外还会有染上破伤风的危险。达芙妮曾经对我描述过破伤风的症状:如果不小心被旧轮胎划破了手,我很快就会满嘴白沫,像狗一样狂叫,一看到水就会躺在地上打滚。我正想吐出口痰,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玛丽,你怎么能让他这样做?”从旅店的园子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躲到一棵大树的背后,定心静气地观察着庭院里的情况。说话的人是内德?克罗珀,德雷克家打杂的小工。 内德!一听到这个名字,奥菲莉亚就会像注射了盐酸普鲁卡因(译註:一种麻醉药)一样兴奋。她的脑海中马上就会出现德克?博加德(译註:英国老牌影星)吐唾沫时的样子。要我说,除了都有双手双脚之外,内德和博加德唯一的相似的地方就是那头涂着髮胶的硬发了。 内德坐在旅店后门外的一把啤酒凳上,我马上就认出坐在另一把啤酒凳上的女孩是玛丽?斯托克尔。他们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都没有看对方。内德用靴子的后脚跟在地上画出个迷宫,玛丽的双拳紧握在膝盖上,无神地看着前方。 虽然内德的语速很快,不过我还是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眼。德雷克家外墙上涂着的水泥恰好成为一种极好的声音反射器。 “内德?克罗珀,我告诉你,在那种情况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怎么可能控制住自己呢?换床单的时候,他突然从我身后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喊呢?你的那种喊声,连死人都能被你叫醒……你只要想叫,就完全可以做到。” “你不是很了解我的爸爸,难道不是吗?如果他知道那傢伙对我做了什么,他一定会把这个地方弄个鸡犬不宁!” 说着她朝灰尘中唾了一口! “玛丽!”旅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叫喊声,虽然距离很远,但却像打雷一样落在庭院里。招唿玛丽的人是她父亲,旅店老闆图利?斯托克尔。他非同寻常的大嗓门是村子里碎嘴婆娘们热议的话题之一。 第二部分 第25节:馅饼的秘密(25) “玛丽!” 听到叫声,玛丽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来了!”她嚷嚷着,“我马上就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做出某种决定。她突然像角蝰(译註:非洲、阿拉伯和欧洲的一种小毒蛇)一样沖向内德,在他的嘴唇上匆匆地留下了一个吻。然后她舞动着围裙——像魔术师挥舞披风一样——消失在旅店开着的后门口。 内德又在啤酒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胳膊擦了擦嘴唇,把空酒罐扔到庭院一角的废物堆里。 “内德,你好!”我大叫了一声。他转过身,样子显得有些尴尬。我知道他是在想我有没有听到他和玛丽的对话,有没有看到方才的那个吻。我决定故意不提这个话题,让他把疑问闷在心里。 “天气可真好!”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内德首先问候了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下次序,又问我最近爸爸和达芙妮好不好。 “他们都很好,”我告诉他。 “奥菲莉亚小姐呢?她最近怎么样?”一个圈子下来,他终于把话题绕到了菲莉身上。 “奥菲莉亚小姐?内德,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啊。我们最近都很担心她的情况。” 内德的身体突然往后退了一下,似乎黄蜂不经意间碰伤了自己的鼻子。 “哦?出了什么事?希望不是非常严重的事才好!” “她满脸倦容,”我说,“我想可能是青春期贫血。达尔比医生也这样认为。” 在弗朗西斯?格罗斯所着1811年版的那本《粗俗语字典》中,格罗斯把青春期贫血称作“情侣发热症”,或者干脆叫“处女病”。我知道内德不可能像我一样接触到格罗斯上校的书。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内德!” 又是图利?斯托克尔在喊。内德向旅店后门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替我问候她。”内德对我说。 我用手指做了个温斯顿?邱吉尔标志性的胜利手势,至少我还能这样做。 鞋店街和考尔路一样连通着村级公路和小河。皮克里小姐的都铎式农庄正好位于公路和小河的中间,像是你在七巧板盒盖上常会看见的那种图形。农庄的顶棚上堆着茅草,墙壁上涂了层涂料。它那镶嵌着钻石的毛玻璃和涂着红漆的双开门闪动着艺术家的灵感。半木半砖的墙壁从远处看像一艘经年的老船漂浮在由银莲花、蜀葵、紫罗兰、风铃草和其他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卉组成的花海中。 第29页 皮克里小姐的那只淡黄色的雄猫罗杰慵懒地躺在门口,露在外面的肚皮上有一道刮痕,我连忙把身体凑了上去。 “罗杰,你真是个乖孩子,”我说,“皮克里小姐在哪?” 罗杰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它四处游荡,寻找着能让它感兴趣的东西。我敲了敲门,但是没有人应声。 回到大街上以后,我在药店外的橱窗边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那些损坏的杂什罐看了一会儿。刚过考尔街,我恰巧注意到有个人走进了左边的图书馆。我伸出双臂,转过身体朝图书馆走去。但是当我走到图书馆门口时,门却还是关着。我转了下门球,这次门马上就开了。 先前走进图书馆的那个女人把皮包放进抽屉,在接待台的后面坐了下来。我注意到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女人。她的脸像去年冬天忘在夹克口袋里的苹果一样充满了皱纹。 “需要帮忙吗?”她透过眼镜打量着我。这套礼仪可能是她在皇家图书馆协会学到的第一课。我注意到她的眼镜焕发出浅灰色的色彩,好像这副眼镜在醋里浸了一夜似的。 第二部分 第25节:馅饼的秘密(25) “玛丽!” 听到叫声,玛丽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来了!”她嚷嚷着,“我马上就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做出某种决定。她突然像角蝰(译註:非洲、阿拉伯和欧洲的一种小毒蛇)一样沖向内德,在他的嘴唇上匆匆地留下了一个吻。然后她舞动着围裙——像魔术师挥舞披风一样——消失在旅店开着的后门口。 内德又在啤酒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胳膊擦了擦嘴唇,把空酒罐扔到庭院一角的废物堆里。 “内德,你好!”我大叫了一声。他转过身,样子显得有些尴尬。我知道他是在想我有没有听到他和玛丽的对话,有没有看到方才的那个吻。我决定故意不提这个话题,让他把疑问闷在心里。 “天气可真好!”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内德首先问候了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下次序,又问我最近爸爸和达芙妮好不好。 “他们都很好,”我告诉他。 “奥菲莉亚小姐呢?她最近怎么样?”一个圈子下来,他终于把话题绕到了菲莉身上。 “奥菲莉亚小姐?内德,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啊。我们最近都很担心她的情况。” 内德的身体突然往后退了一下,似乎黄蜂不经意间碰伤了自己的鼻子。 “哦?出了什么事?希望不是非常严重的事才好!” “她满脸倦容,”我说,“我想可能是青春期贫血。达尔比医生也这样认为。” 在弗朗西斯?格罗斯所着1811年版的那本《粗俗语字典》中,格罗斯把青春期贫血称作“情侣发热症”,或者干脆叫“处女病”。我知道内德不可能像我一样接触到格罗斯上校的书。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内德!” 又是图利?斯托克尔在喊。内德向旅店后门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替我问候她。”内德对我说。 我用手指做了个温斯顿?邱吉尔标志性的胜利手势,至少我还能这样做。 鞋店街和考尔路一样连通着村级公路和小河。皮克里小姐的都铎式农庄正好位于公路和小河的中间,像是你在七巧板盒盖上常会看见的那种图形。农庄的顶棚上堆着茅草,墙壁上涂了层涂料。它那镶嵌着钻石的毛玻璃和涂着红漆的双开门闪动着艺术家的灵感。半木半砖的墙壁从远处看像一艘经年的老船漂浮在由银莲花、蜀葵、紫罗兰、风铃草和其他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卉组成的花海中。 皮克里小姐的那只淡黄色的雄猫罗杰慵懒地躺在门口,露在外面的肚皮上有一道刮痕,我连忙把身体凑了上去。 “罗杰,你真是个乖孩子,”我说,“皮克里小姐在哪?” 罗杰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它四处游荡,寻找着能让它感兴趣的东西。我敲了敲门,但是没有人应声。 回到大街上以后,我在药店外的橱窗边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那些损坏的杂什罐看了一会儿。刚过考尔街,我恰巧注意到有个人走进了左边的图书馆。我伸出双臂,转过身体朝图书馆走去。但是当我走到图书馆门口时,门却还是关着。我转了下门球,这次门马上就开了。 先前走进图书馆的那个女人把皮包放进抽屉,在接待台的后面坐了下来。我注意到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女人。她的脸像去年冬天忘在夹克口袋里的苹果一样充满了皱纹。 “需要帮忙吗?”她透过眼镜打量着我。这套礼仪可能是她在皇家图书馆协会学到的第一课。我注意到她的眼镜焕发出浅灰色的色彩,好像这副眼镜在醋里浸了一夜似的。 第二部分 第26节:馅饼的秘密(26) “我想见皮克里小姐。”我说。 “皮克里小姐家里出了些事,被人叫回去了。” “哦。”我恍然大悟。 “是的,真是非常不幸,她那住在内热沃斯勒的妹妹海蒂在用缝纫机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开始几天恢復得不错,不过病情接着就出现了反覆,现在看来她很有可能会失去手指。真是太惨了——你知道吗?她们可是双胞胎啊,我指的当然是皮克里小姐。” 第30页 “我知道。”我说。 “我是蒙特乔伊小姐,我非常愿意代替皮克里小姐接待你。” 蒙特乔伊小姐!那个退休的蒙特乔伊小姐!我听过“恐怖的蒙特乔伊小姐”的故事。当诺亚还是个水手时,她就已经是教区图书馆的主管了。她表面上对人和蔼可亲,但内里却“阴险毒辣”,至少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当然又是那个熟读侦探小说的莫利耶夫人)。村民仍然在祷告着千万不要让蒙特乔伊小姐復出。 “亲爱的小姐,你需要些什么?” 如果有什么让人感到反胃的话,就是有人把我称作“亲爱的小姐”。当我今后书写自己的第一部代表作《关于毒物的论述》时,我会在氰化物这个词条下把“对称唿别人为‘亲爱的小姐’的傢伙特别有效”作为氰化物的用途之一。 不过,我还有一条做人的基本原则:当你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什么东西的话,尽量要管好自己的嘴。 我淡淡一笑,“我想查看过期的报纸。” “过期的报纸!”她咯咯一笑,“亲爱的小姐,你知道过期的报纸有些什么内容吗?” “当然,”我故意装得极为恳切,“我当然明白。” “报纸按时间顺序摆放在杜蒙德室的书架上:在西侧顶楼靠左一边。”说着她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谢谢你。”我一边说一边走向楼梯。 “去年的报纸都在楼上,你不会想要去年以前的报纸吧?那些报纸都放在了图书馆外的一些小房子里。我想再多问一句,你到底想查看什么内容啊?”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不过,慢着,我的确知道一些事情!那个陌生人在爸爸的书房里不是说过些什么吗? “惠宁——老库帕死了这么多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仿佛还能听见陌生人油腔滑调的声音:“老库帕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我要看20年代的报纸,”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酷,“我想看本世纪20年代存档的报纸。” “可能放在图书馆外的工具房里——如果老鼠还没有把它们咬破的话。”我发觉眼镜后的那对眼眸中蕴涵着一丝恶意。好像一听到老鼠这个词,我就会手足无措,爆发出一阵尖叫似的。 “我会把它们找出来的,”我说,“你有钥匙吗?” 蒙特乔伊小姐在抽屉里摸索着,然后从里面摸索出一串铁钥匙,似乎这串钥匙就是《基督山伯爵》里监管爱德蒙?丹尼斯的狱吏所用的那一串。我轻快地摇着这串钥匙,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工具房是离图书馆最远的一间小房子。沿着河岸快步走到那里,不时会遇上潮湿的木板和生锈的铁罐头,上面都有苔癣和攀爬的茎叶。当这里作为汽车展示厅的时候,这间工具房是车工为汽车加油,换轮胎,为车轴润滑以及调换细小零件的地方。 自那以后,工具房便渐渐被人们所遗忘,常年的日晒雨淋使这个地方变成了隐藏在树林中的一间少人问津的小屋。 第二部分 第26节:馅饼的秘密(26) “我想见皮克里小姐。”我说。 “皮克里小姐家里出了些事,被人叫回去了。” “哦。”我恍然大悟。 “是的,真是非常不幸,她那住在内热沃斯勒的妹妹海蒂在用缝纫机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开始几天恢復得不错,不过病情接着就出现了反覆,现在看来她很有可能会失去手指。真是太惨了——你知道吗?她们可是双胞胎啊,我指的当然是皮克里小姐。” “我知道。”我说。 “我是蒙特乔伊小姐,我非常愿意代替皮克里小姐接待你。” 蒙特乔伊小姐!那个退休的蒙特乔伊小姐!我听过“恐怖的蒙特乔伊小姐”的故事。当诺亚还是个水手时,她就已经是教区图书馆的主管了。她表面上对人和蔼可亲,但内里却“阴险毒辣”,至少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当然又是那个熟读侦探小说的莫利耶夫人)。村民仍然在祷告着千万不要让蒙特乔伊小姐復出。 “亲爱的小姐,你需要些什么?” 如果有什么让人感到反胃的话,就是有人把我称作“亲爱的小姐”。当我今后书写自己的第一部代表作《关于毒物的论述》时,我会在氰化物这个词条下把“对称唿别人为‘亲爱的小姐’的傢伙特别有效”作为氰化物的用途之一。 不过,我还有一条做人的基本原则:当你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什么东西的话,尽量要管好自己的嘴。 我淡淡一笑,“我想查看过期的报纸。” “过期的报纸!”她咯咯一笑,“亲爱的小姐,你知道过期的报纸有些什么内容吗?” “当然,”我故意装得极为恳切,“我当然明白。” “报纸按时间顺序摆放在杜蒙德室的书架上:在西侧顶楼靠左一边。”说着她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谢谢你。”我一边说一边走向楼梯。 “去年的报纸都在楼上,你不会想要去年以前的报纸吧?那些报纸都放在了图书馆外的一些小房子里。我想再多问一句,你到底想查看什么内容啊?” 第31页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不过,慢着,我的确知道一些事情!那个陌生人在爸爸的书房里不是说过些什么吗? “惠宁——老库帕死了这么多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仿佛还能听见陌生人油腔滑调的声音:“老库帕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我要看20年代的报纸,”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酷,“我想看本世纪20年代存档的报纸。” “可能放在图书馆外的工具房里——如果老鼠还没有把它们咬破的话。”我发觉眼镜后的那对眼眸中蕴涵着一丝恶意。好像一听到老鼠这个词,我就会手足无措,爆发出一阵尖叫似的。 “我会把它们找出来的,”我说,“你有钥匙吗?” 蒙特乔伊小姐在抽屉里摸索着,然后从里面摸索出一串铁钥匙,似乎这串钥匙就是《基督山伯爵》里监管爱德蒙?丹尼斯的狱吏所用的那一串。我轻快地摇着这串钥匙,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工具房是离图书馆最远的一间小房子。沿着河岸快步走到那里,不时会遇上潮湿的木板和生锈的铁罐头,上面都有苔癣和攀爬的茎叶。当这里作为汽车展示厅的时候,这间工具房是车工为汽车加油,换轮胎,为车轴润滑以及调换细小零件的地方。 自那以后,工具房便渐渐被人们所遗忘,常年的日晒雨淋使这个地方变成了隐藏在树林中的一间少人问津的小屋。 第二部分 第27节:馅饼的秘密(27)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废金属特有的嘶哑声。我走进昏暗的房间,小心翼翼地绕过盖着厚木板的大型修车设备,这些设备现在还占据着工具房的大部分区域。 房间里瀰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其间稍稍带有一丝氨水的气味,好像地板下生活着某种小动物似的。 考尔街半数以上房子的小门上都配置着一个现在已经封闭的摺叠门。过去,汽车可以自由地从小门里出入,停在修车位旁边。出于某种不可言传的原因,四扇窗上的窗玻璃被漆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深红色。阳光透过这种玻璃照射在工具房里,给它增添了一丝血腥暴戾之气。 在工具房的三面墙壁旁,三只书架像双层行军床似的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书架上高高地摆放着发黄的过期报纸:《辛利记事报》《西部乡村时报》《号角晨报》,这些报纸按年份整齐地整理好,标籤上的手写说明已经有点模煳不清了。 没费什么力气,我就找到了1920年的报纸。我把最上面的一叠报纸从书架上端取了下来,一片灰尘顿时像面粉厂的粉尘一样扑面而来,另外还伴随着如雪花般的废纸片。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都要好好地洗头洗澡了。 骯脏的窗户底下放着一个茶几:这里光线充足,台面的大小正好可以展开一张报纸。 《号角晨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份报纸的首页和《伦敦时报》一样充满了各种gg、新闻简讯和譁众取宠的专栏。在这张报纸上你经常能看到诸如此类的分类gg: 寻找一个繫着粗线绳的淡黄色包裹。 此物对失者意义重大,失者目前心急如焚。发现者必有重谢。 发现者请与沃尔夫汉普敦怀特哈特路的史密斯先生联繫。 还有这样不知所云的通知: 请注意:他还在观望。下次是在周四的同一时间。记着把滑石带来。布鲁诺。 读到这时我突然记起来了!爸爸原先在格雷敏斯特中学上过学……格雷敏斯特不就是在辛利附近吗?我把《号角晨报》放回到架子上,从四叠《辛利记事报》里拿出一叠放在茶几上。 这份报纸每周出版一次,周五发行。1920年的第一个周五恰好是新年的第一天,所以报纸的发行推迟到了那年的第二个周五:也就是1920年的1月8日。 报纸上满是过新年的新闻——从欧洲大陆到英伦列岛度假的游客们,延期的妇女读经会,新年降价大销售,格兰吉大道的节日狂欢。其他新闻之中也只有从运货马车上落下的轮胎值得一提了。 三月的报纸上记录了巡迴审判庭的工作:偷窃、非法狩猎、人身侵犯。我的天,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一页页地往下翻着报纸,我的手被出生以前二十年出版的那些新闻纸弄得黑乎乎的。初夏时节,从欧洲大陆过来的旅游者比冬天更多了,另外还有赶集日,招工,童子军夏令营,两个宗教集会以及几项公路规划的新闻。 过了一个小时,我渐渐泄气了。读这张报的人绝对眼力不错,报上的字体实在是太小了。我想再看下去我一定会被这些字体弄得头昏脑涨: 接着我看见了下面这则新闻: 中学校长跌死 在周一发生的悲惨事故中,格雷敏斯特中学的舍监格林威尔?惠宁先生不幸遇难,惠宁先生今年七十二岁,是知名的拉丁语学者。他从学校宿舍顶层的钟楼上跌落在地。目击者称这起事故“很难解释”。 第二部分 第27节:馅饼的秘密(27)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废金属特有的嘶哑声。我走进昏暗的房间,小心翼翼地绕过盖着厚木板的大型修车设备,这些设备现在还占据着工具房的大部分区域。 第32页 房间里瀰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其间稍稍带有一丝氨水的气味,好像地板下生活着某种小动物似的。 考尔街半数以上房子的小门上都配置着一个现在已经封闭的摺叠门。过去,汽车可以自由地从小门里出入,停在修车位旁边。出于某种不可言传的原因,四扇窗上的窗玻璃被漆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深红色。阳光透过这种玻璃照射在工具房里,给它增添了一丝血腥暴戾之气。 在工具房的三面墙壁旁,三只书架像双层行军床似的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书架上高高地摆放着发黄的过期报纸:《辛利记事报》《西部乡村时报》《号角晨报》,这些报纸按年份整齐地整理好,标籤上的手写说明已经有点模煳不清了。 没费什么力气,我就找到了1920年的报纸。我把最上面的一叠报纸从书架上端取了下来,一片灰尘顿时像面粉厂的粉尘一样扑面而来,另外还伴随着如雪花般的废纸片。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都要好好地洗头洗澡了。 骯脏的窗户底下放着一个茶几:这里光线充足,台面的大小正好可以展开一张报纸。 《号角晨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份报纸的首页和《伦敦时报》一样充满了各种gg、新闻简讯和譁众取宠的专栏。在这张报纸上你经常能看到诸如此类的分类gg: 寻找一个繫着粗线绳的淡黄色包裹。 此物对失者意义重大,失者目前心急如焚。发现者必有重谢。 发现者请与沃尔夫汉普敦怀特哈特路的史密斯先生联繫。 还有这样不知所云的通知: 请注意:他还在观望。下次是在周四的同一时间。记着把滑石带来。布鲁诺。 读到这时我突然记起来了!爸爸原先在格雷敏斯特中学上过学……格雷敏斯特不就是在辛利附近吗?我把《号角晨报》放回到架子上,从四叠《辛利记事报》里拿出一叠放在茶几上。 这份报纸每周出版一次,周五发行。1920年的第一个周五恰好是新年的第一天,所以报纸的发行推迟到了那年的第二个周五:也就是1920年的1月8日。 报纸上满是过新年的新闻——从欧洲大陆到英伦列岛度假的游客们,延期的妇女读经会,新年降价大销售,格兰吉大道的节日狂欢。其他新闻之中也只有从运货马车上落下的轮胎值得一提了。 三月的报纸上记录了巡迴审判庭的工作:偷窃、非法狩猎、人身侵犯。我的天,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一页页地往下翻着报纸,我的手被出生以前二十年出版的那些新闻纸弄得黑乎乎的。初夏时节,从欧洲大陆过来的旅游者比冬天更多了,另外还有赶集日,招工,童子军夏令营,两个宗教集会以及几项公路规划的新闻。 过了一个小时,我渐渐泄气了。读这张报的人绝对眼力不错,报上的字体实在是太小了。我想再看下去我一定会被这些字体弄得头昏脑涨: 接着我看见了下面这则新闻: 中学校长跌死 在周一发生的悲惨事故中,格雷敏斯特中学的舍监格林威尔?惠宁先生不幸遇难,惠宁先生今年七十二岁,是知名的拉丁语学者。他从学校宿舍顶层的钟楼上跌落在地。目击者称这起事故“很难解释”。 第二部分 第28节:馅饼的秘密(28) “他爬上护墙,身上套着罩袍,对我们做了个手掌朝下的罗马式敬礼。‘vale!’他对操场上聚集的学生们大喊了一声,然后跳下了护墙。”格雷敏斯特中学六年级的蒂莫西?格里尼向记者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vale?”我的心勐然跳动起来。早晨那个垂死的人对我说的正是这个字眼!“再见。”这个字眼是与人告别的意思。这不可能是巧合,难道不是吗?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其间必然存在一定的联繫,但关联点在哪呢? 真该死!我的思维仍然像疯子一样狂乱地跃动着,但始终想不到点子上。工具房不适合认真地思考,我可以待会儿回家再去想。 我继续读着这条新闻: “落地时他身上的袍子散落在地,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托比?隆斯戴尔说。这个脸色红润的男孩眼中饱含着泪水,后来他被他的同窗护送回了宿舍。 惠宁先生最近因为一张遗失的邮票而被警方质询过:那是一张珍贵而价值连城的黑便士系列邮票。 “惠宁先生的死和邮票遗失一事没有任何关系,”伊萨克?凯尔西博士说。从1915年开始,凯尔西博士就是格雷敏斯特中学的校长。“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惠宁先生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从警方得知,对这两起事件的调查还在继续进行中。 报纸的日期是1920年9月24日。 我把报纸放回架子上,走出工具房,然后锁上了门。当我走进图书馆时,蒙特乔伊小姐仍然懒散地坐在接待台的后面。 “亲爱的小姐,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她问。 “是的。”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里的灰尘。 “我还能再多问一些事吗?”她故作羞涩地问,“我也许能帮你找一些相关的资料。” 言下之意:她还想拉着我谈一会儿。 第33页 “蒙特乔伊小姐,不好意思,我必须得回去了。”我说。 由于某种原因,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出来,换上了一个铅制的替代品。 “亲爱的小姐,你没事吧?”蒙特乔伊小姐问,“你好像兴致不太高。” 兴致不太高?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吐了。 也许是过于紧张,也许是噁心引起的自然反应,我竟然不经意间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听说过格雷敏斯特中学的惠宁先生吗?”此话一出,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大声喘了口气。她的脸变得通红,然后又发白了,似乎遭受到了极大的精神打击一样。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带着花边的手帕,把它打了个结,然后塞进嘴里。接下来她在椅子里摇摆了一会儿,用牙齿咬住手帕上的花边,好像忍受了极大的痛苦似的。 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声音打着颤,“惠宁先生是我舅舅。” 6 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蒙特乔伊小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掉下一块的水壶,然后从手提包里摸索出一包不怎么起眼的饼干。 我坐在图书馆的梯子上,接过一块饼干。 “那是个悲剧,”她说,“我舅舅一直是格雷敏斯特中学的舍监——据说是这么回事。他对校舍和住在那里的男孩们感到非常自豪。他总是督促学生们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为将来的人生做好必要的准备。” “他总是开玩笑说他的拉丁语水平比尤利乌斯?凯撒本人还要高。他写的拉丁语语法书《惠宁拉丁语语法》在他二十四岁时就发表了。顺便提一下,这本书在世界范围内都当作教科书用。我的床边还放着这本书,虽然我读得不多,但拿着它能让我感到安慰,那些词根听来非常悦耳,读一会儿我便会安然入睡。” 第二部分 第28节:馅饼的秘密(28) “他爬上护墙,身上套着罩袍,对我们做了个手掌朝下的罗马式敬礼。‘vale!’他对操场上聚集的学生们大喊了一声,然后跳下了护墙。”格雷敏斯特中学六年级的蒂莫西?格里尼向记者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vale?”我的心勐然跳动起来。早晨那个垂死的人对我说的正是这个字眼!“再见。”这个字眼是与人告别的意思。这不可能是巧合,难道不是吗?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其间必然存在一定的联繫,但关联点在哪呢? 真该死!我的思维仍然像疯子一样狂乱地跃动着,但始终想不到点子上。工具房不适合认真地思考,我可以待会儿回家再去想。福哇.fval小说 我继续读着这条新闻: “落地时他身上的袍子散落在地,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托比?隆斯戴尔说。这个脸色红润的男孩眼中饱含着泪水,后来他被他的同窗护送回了宿舍。 惠宁先生最近因为一张遗失的邮票而被警方质询过:那是一张珍贵而价值连城的黑便士系列邮票。 “惠宁先生的死和邮票遗失一事没有任何关系,”伊萨克?凯尔西博士说。从1915年开始,凯尔西博士就是格雷敏斯特中学的校长。“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惠宁先生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从警方得知,对这两起事件的调查还在继续进行中。 报纸的日期是1920年9月24日。 我把报纸放回架子上,走出工具房,然后锁上了门。当我走进图书馆时,蒙特乔伊小姐仍然懒散地坐在接待台的后面。 “亲爱的小姐,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她问。 “是的。”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里的灰尘。 “我还能再多问一些事吗?”她故作羞涩地问,“我也许能帮你找一些相关的资料。” 言下之意:她还想拉着我谈一会儿。 “蒙特乔伊小姐,不好意思,我必须得回去了。”我说。 由于某种原因,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出来,换上了一个铅制的替代品。 “亲爱的小姐,你没事吧?”蒙特乔伊小姐问,“你好像兴致不太高。” 兴致不太高?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吐了。 也许是过于紧张,也许是噁心引起的自然反应,我竟然不经意间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听说过格雷敏斯特中学的惠宁先生吗?”此话一出,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大声喘了口气。她的脸变得通红,然后又发白了,似乎遭受到了极大的精神打击一样。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带着花边的手帕,把它打了个结,然后塞进嘴里。接下来她在椅子里摇摆了一会儿,用牙齿咬住手帕上的花边,好像忍受了极大的痛苦似的。 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声音打着颤,“惠宁先生是我舅舅。” 6 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蒙特乔伊小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掉下一块的水壶,然后从手提包里摸索出一包不怎么起眼的饼干。 我坐在图书馆的梯子上,接过一块饼干。 “那是个悲剧,”她说,“我舅舅一直是格雷敏斯特中学的舍监——据说是这么回事。他对校舍和住在那里的男孩们感到非常自豪。他总是督促学生们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为将来的人生做好必要的准备。” 第34页 “他总是开玩笑说他的拉丁语水平比尤利乌斯?凯撒本人还要高。他写的拉丁语语法书《惠宁拉丁语语法》在他二十四岁时就发表了。顺便提一下,这本书在世界范围内都当作教科书用。我的床边还放着这本书,虽然我读得不多,但拿着它能让我感到安慰,那些词根听来非常悦耳,读一会儿我便会安然入睡。” 第二部分 第29节:馅饼的秘密(29) “格林威尔舅舅总是想方设法为学生们服务:他鼓励男孩们组织了辩论社,滑冰俱乐部,自行车俱乐部和纸牌比赛。他还是个编外魔术师,虽然并不是十分拿手——你经常会看见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牌,袖子里隐约藏着一个橡皮圈。他是个集邮爱好者,经常把邮票发行国的地理和歷史讲述给学生。他把集邮本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他的结局却非常悲惨。” 我停止了咀嚼,满怀期望地看着她。蒙特乔伊小姐陷入到回忆之中,如果不加以鼓励,像是不会继续和我攀谈下去。 我必须挤牙膏似的把所有想要知道的内容慢慢从蒙特乔伊小姐的嘴里套出来,她用女人之间的谈话方式与我海阔天空地聊个没完,我只能假情假意地应承着。我觉得稍稍有点对不起她……我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结局怎么悲惨了?”我问。 “他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几个卑鄙的男孩利用他的善良欺骗了他。他们假装对舅舅的那些邮票非常感兴趣,对校长凯尔西博士的邮票收藏则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在那个时代,凯尔西博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黑便士邮票研究家——你知道,黑便士是世界上的第一枚邮票,它有许多变体。公平地说,凯尔西博士收集的那些黑便士邮票非常令人艷羡。那些邪恶的男孩子怂恿格林威尔舅舅想办法让他们偷看一眼校长先生收集的邮票。” “在他们欣赏校长先生最珍贵的那部分邮票时,一张特殊的黑便士邮票被损坏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如何被损坏的了。” “怎样被损坏的呢?”我问。 “一个学生把那张邮票烧着了。他说这只是个小小的玩笑。” 蒙特乔伊小姐拿起茶杯,一阵风似的走到窗边,失神地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我心想她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存在,但是她马上又对我说话了: “当然,受到指责的人是我舅舅……”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在工具房里的报纸上读到了吧。” “他自杀了。”我说。 “他没有自杀!”蒙特乔伊小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杯子和茶托摔在水泥地上,碎片撒了一地,“他是被谋杀的!” “被谁杀的呢?”我已经抓住了和她谈话的窍门,只要把握好语法就好了。蒙特乔伊小姐的话又一次抓住了我的心。 “被那些恶魔!”她脱口而出,“那些十恶不赦的恶魔!” “恶魔?” “就是刚刚说到的那些男孩!他们杀害了我的舅舅。性质上和他们拿着枪,让我舅舅一枪毙命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些男孩是谁……我指的是那些恶魔?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你要翻起这些陈年旧事?” “我对歷史很感兴趣。”我说。 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像是想从幻境中摆脱出来。她似乎吃了麻药似的,语速非常缓慢。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说,“真是太长了。很难回忆起来……格林威尔跟我提过他们的名字,在……” “在被人谋杀之前?”我诱导着她。 “是啊,正是这样,在他被人谋杀之前。是不是有些奇怪?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这些年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迴荡着,因为这个名字会让我想到猴子……一只被捆住的猴子,你知道,就是街头艺人带在身边乞讨的那种猴子,通常脚边还会放一顶红帽子和一个锡罐。” 第二部分 第29节:馅饼的秘密(29) “格林威尔舅舅总是想方设法为学生们服务:他鼓励男孩们组织了辩论社,滑冰俱乐部,自行车俱乐部和纸牌比赛。他还是个编外魔术师,虽然并不是十分拿手——你经常会看见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牌,袖子里隐约藏着一个橡皮圈。他是个集邮爱好者,经常把邮票发行国的地理和歷史讲述给学生。他把集邮本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他的结局却非常悲惨。” 我停止了咀嚼,满怀期望地看着她。蒙特乔伊小姐陷入到回忆之中,如果不加以鼓励,像是不会继续和我攀谈下去。 我必须挤牙膏似的把所有想要知道的内容慢慢从蒙特乔伊小姐的嘴里套出来,她用女人之间的谈话方式与我海阔天空地聊个没完,我只能假情假意地应承着。我觉得稍稍有点对不起她……我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结局怎么悲惨了?”我问。 “他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几个卑鄙的男孩利用他的善良欺骗了他。他们假装对舅舅的那些邮票非常感兴趣,对校长凯尔西博士的邮票收藏则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在那个时代,凯尔西博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黑便士邮票研究家——你知道,黑便士是世界上的第一枚邮票,它有许多变体。公平地说,凯尔西博士收集的那些黑便士邮票非常令人艷羡。那些邪恶的男孩子怂恿格林威尔舅舅想办法让他们偷看一眼校长先生收集的邮票。” 第35页 “在他们欣赏校长先生最珍贵的那部分邮票时,一张特殊的黑便士邮票被损坏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如何被损坏的了。” “怎样被损坏的呢?”我问。 “一个学生把那张邮票烧着了。他说这只是个小小的玩笑。” 蒙特乔伊小姐拿起茶杯,一阵风似的走到窗边,失神地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我心想她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存在,但是她马上又对我说话了: “当然,受到指责的人是我舅舅……”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在工具房里的报纸上读到了吧。” “他自杀了。”我说。 “他没有自杀!”蒙特乔伊小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杯子和茶托摔在水泥地上,碎片撒了一地,“他是被谋杀的!” “被谁杀的呢?”我已经抓住了和她谈话的窍门,只要把握好语法就好了。蒙特乔伊小姐的话又一次抓住了我的心。 “被那些恶魔!”她脱口而出,“那些十恶不赦的恶魔!” “恶魔?” “就是刚刚说到的那些男孩!他们杀害了我的舅舅。性质上和他们拿着枪,让我舅舅一枪毙命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些男孩是谁……我指的是那些恶魔?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你要翻起这些陈年旧事?” “我对歷史很感兴趣。”我说。 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像是想从幻境中摆脱出来。她似乎吃了麻药似的,语速非常缓慢。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说,“真是太长了。很难回忆起来……格林威尔跟我提过他们的名字,在……” “在被人谋杀之前?”我诱导着她。 “是啊,正是这样,在他被人谋杀之前。是不是有些奇怪?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这些年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迴荡着,因为这个名字会让我想到猴子……一只被捆住的猴子,你知道,就是街头艺人带在身边乞讨的那种猴子,通常脚边还会放一顶红帽子和一个锡罐。” 第二部分 第30节:馅饼的秘密(30)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蒙特乔伊小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她瞪着我,似乎我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变身而来的一样。 “小姑娘,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你叫什么名字?” “弗拉维亚。”我走到图书馆门口,把我的全名告诉了她,“弗拉维亚?萨比娜?多洛蕾斯?德卢斯。”其中“萨比娜”是我真实的中间名,而多洛蕾斯则是我灵机一动的产物。 在我把这辆生锈的三速摺叠式自行车从破花盆和木制独轮车之间的工具棚里挖出来以前,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了。像巴克肖的其他许多东西一样,这辆自行车原本也属于哈莉特。据说她亲切地把这部自行车称为“燕子”。我得到了这辆车以后,给它取了个全新的名字:“格拉迪斯”。 格拉迪斯的两个轮胎有些近似于椭圆型,齿轮非常容易干燥,经常需要加油润滑。它的座位后面配备着打气阀和皮质工具包,因此稍加修理,便马上可以投入使用。在道奇尔的帮助下,找到它以后没几天我便骑着它轻车熟路地上街了。我在工具包里发现了普鲁内拉?斯塔克撰写的一本名为《妇女骑车指南》的小册子。斯塔克女士是妇女健康和美容联合会的领导人。小册子的封面上用灵秀飘逸的字体写着妈妈的名字:哈莉特?德卢斯,巴克肖。 看着这行字,就好像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无处不在。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圣坦克雷德教堂外苔癣覆盖的墓碑,落叶覆盖的羊肠小道,铺着白垩的村级公路,然后投入了广阔田野的怀抱之中。我扬起车把手,让自行车沿着梯田拾级而下。我把自己想像成五年前在二战中开着喷火式战斗机的飞行员,完成任务后顺利降落在莱斯科特的停机坪上。 我从小册子上了解到,如果我像电影《绿野仙踪》里的加尔奇小姐一样得上了强直性嵴椎炎,那么我只需挺直腰杆,做几次深唿吸,骑着车跨越不同地形的地域,就会像埃迪斯通灯塔一样健康无比,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脸上不会生出小痘痘:我一看到这种疗法,便马上知会了奥菲莉亚。 是不是有本对应的《男子骑车指南》呢?如果有这么一本,它是不是由男子健康和修身联合会的领导人写的呢? 我把自己想像成爸爸一直想要的男孩:这样他就可以带我去苏格兰钓鱼和打猎;就可以让我去加拿大学习冰球。爸爸并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想法。不过如果他真有一个儿子的话,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如果我是个男孩的话,爸爸很可能会给我取个劳伦斯之类的中间名。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话,他会亲切地叫我拉里。可以想见,一连生了我们三个女儿之后,他是多么地失望啊! 向蒙特乔伊小姐提起惠宁先生的事,我是不是太残忍,太孩子气了呢?如果换了拉里?德卢斯,他是不是会更体贴一些呢? 第36页 “才不会那样呢!”我迎着风大喊着。然后一边骑车一边唱了开来: 姆巴-楚卡!姆巴-楚卡! 姆巴-楚卡-嘣! 但是这样做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贝登堡爵士(译註:童子军运动的创始人)手下飞扬跋扈的童子军,我还是那个古灵精怪,脑子里满是新奇想法的小不点。 我就是我。我是弗拉维亚。即使没有别人爱我,我还是始终如一地爱着自己。 第二部分 第30节:馅饼的秘密(30)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蒙特乔伊小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她瞪着我,似乎我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变身而来的一样。 “小姑娘,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你叫什么名字?” “弗拉维亚。”我走到图书馆门口,把我的全名告诉了她,“弗拉维亚?萨比娜?多洛蕾斯?德卢斯。”其中“萨比娜”是我真实的中间名,而多洛蕾斯则是我灵机一动的产物。 在我把这辆生锈的三速摺叠式自行车从破花盆和木制独轮车之间的工具棚里挖出来以前,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了。像巴克肖的其他许多东西一样,这辆自行车原本也属于哈莉特。据说她亲切地把这部自行车称为“燕子”。我得到了这辆车以后,给它取了个全新的名字:“格拉迪斯”。 格拉迪斯的两个轮胎有些近似于椭圆型,齿轮非常容易干燥,经常需要加油润滑。它的座位后面配备着打气阀和皮质工具包,因此稍加修理,便马上可以投入使用。在道奇尔的帮助下,找到它以后没几天我便骑着它轻车熟路地上街了。我在工具包里发现了普鲁内拉?斯塔克撰写的一本名为《妇女骑车指南》的小册子。斯塔克女士是妇女健康和美容联合会的领导人。小册子的封面上用灵秀飘逸的字体写着妈妈的名字:哈莉特?德卢斯,巴克肖。 看着这行字,就好像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无处不在。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圣坦克雷德教堂外苔癣覆盖的墓碑,落叶覆盖的羊肠小道,铺着白垩的村级公路,然后投入了广阔田野的怀抱之中。我扬起车把手,让自行车沿着梯田拾级而下。我把自己想像成五年前在二战中开着喷火式战斗机的飞行员,完成任务后顺利降落在莱斯科特的停机坪上。 我从小册子上了解到,如果我像电影《绿野仙踪》里的加尔奇小姐一样得上了强直性嵴椎炎,那么我只需挺直腰杆,做几次深唿吸,骑着车跨越不同地形的地域,就会像埃迪斯通灯塔一样健康无比,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脸上不会生出小痘痘:我一看到这种疗法,便马上知会了奥菲莉亚。 是不是有本对应的《男子骑车指南》呢?如果有这么一本,它是不是由男子健康和修身联合会的领导人写的呢? 我把自己想像成爸爸一直想要的男孩:这样他就可以带我去苏格兰钓鱼和打猎;就可以让我去加拿大学习冰球。爸爸并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想法。不过如果他真有一个儿子的话,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如果我是个男孩的话,爸爸很可能会给我取个劳伦斯之类的中间名。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话,他会亲切地叫我拉里。可以想见,一连生了我们三个女儿之后,他是多么地失望啊! 向蒙特乔伊小姐提起惠宁先生的事,我是不是太残忍,太孩子气了呢?如果换了拉里?德卢斯,他是不是会更体贴一些呢? “才不会那样呢!”我迎着风大喊着。然后一边骑车一边唱了开来: 姆巴-楚卡!姆巴-楚卡! 姆巴-楚卡-嘣! 但是这样做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贝登堡爵士(译註:童子军运动的创始人)手下飞扬跋扈的童子军,我还是那个古灵精怪,脑子里满是新奇想法的小不点。 我就是我。我是弗拉维亚。即使没有别人爱我,我还是始终如一地爱着自己。 第二部分 第31节:馅饼的秘密(31) “弗拉维亚万岁!永远的弗拉维亚!”我大声嚷嚷着,我骑着格拉迪斯全速冲过巴克肖的马尔福德(译註:英格兰望族)大铜门,行驶在两旁种满了栗树的林荫道上。 这些精美的大门上镶刻着缠绕在一起的勐兽,它曾经是附近的名门马尔福德家族的像征。18世纪60年代布兰德韦恩?德卢斯用妻子跟马尔福德家族的一位后人换来了这两扇门,他把门拆下以后带回了巴克肖。 用妻子换两扇门(布兰德韦恩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看来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因为直到马尔福德家族的托比亚斯在美国国内战争时卖掉宅邸,出国帮助南方邦联抵抗北军为止,马尔福德家族和德卢斯家一直是最好的邻居和朋友。 “弗拉维亚,我想跟你说句话。”休伊特警长走出前门对我说。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等我? “没问题。”我庄重地说。 “你刚才去哪了?” “警长先生,我是不是被捕了?”这只是个笑话——我希望他不会介意。 “我只是稍微有点好奇。”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根烟管,往里面填满了菸丝,然后点燃了火柴。我看着它直烧到警长的指尖。 第37页 “我去了趟图书馆,”我说。 烟管里的菸丝被烧着了,他转过身,看了眼自行车的后座。 “你没有带书回来嘛。” “图书馆没开门。” “原来这样。”他说。 这傢伙一直这么冷静,我对这点感到非常恼火。即使在调查兇杀案,他还和在公园里漫步的人一样平和自然。 “我已经跟道奇尔谈过了。”他说,我发现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我,肯定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真的吗?”我假装平静地说,但我的心脏却像艘潜水艇似的直往下沉。 镇静!我告诫着自己。小心为妙。道奇尔告诉了他多少?他把书房里陌生人的事说出来了吗?两人之间的争吵以及陌生人对爸爸的威胁,这些警长都已经知道了吗? 道奇尔这类人不知为何很容易向警方低头。他大概已经把书房里发生的事向警方和盘托出了吧?真该死!道奇尔这个老傢伙真该死! “他说你在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叫醒他,告诉他菜园里有具尸体。是这么回事吗?” 我大大地舒了口气,胸口一下子畅通了。道奇尔,谢谢你!愿基督祝福你!愿基督守护你,让他的恩光一直环绕着你!永远忠心耿耿的老道奇尔,这种时候就只能依赖你了! “是的,”我说,“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起下了楼,通过厨房走进了菜园。我把他带到尸体躺着的地方。他跪下来,摸了摸尸体的脉搏。” “他当时是怎样做的?” “他把手放在尸体的脖子上——就是耳朵下面的那块地方。” “嗯,”警长沉吟着,“那么他摸到脉搏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我说。 “嗯,”他把手托在了下巴上,“你也跪在尸体边上了吗?” “也许吧。但应该不大会……我记不太清楚了。” 警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虽然我没有看见他记了些什么,但是我大致可以猜到上面的内容:询问弗拉维亚(1)当时有没有摸到死者的脉搏?(2)有没有跪在尸体身边? 第二部分 第31节:馅饼的秘密(31) “弗拉维亚万岁!永远的弗拉维亚!”我大声嚷嚷着,我骑着格拉迪斯全速冲过巴克肖的马尔福德(译註:英格兰望族)大铜门,行驶在两旁种满了栗树的林荫道上。 这些精美的大门上镶刻着缠绕在一起的勐兽,它曾经是附近的名门马尔福德家族的像征。18世纪60年代布兰德韦恩?德卢斯用妻子跟马尔福德家族的一位后人换来了这两扇门,他把门拆下以后带回了巴克肖。 用妻子换两扇门(布兰德韦恩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看来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因为直到马尔福德家族的托比亚斯在美国国内战争时卖掉宅邸,出国帮助南方邦联抵抗北军为止,马尔福德家族和德卢斯家一直是最好的邻居和朋友。 “弗拉维亚,我想跟你说句话。”休伊特警长走出前门对我说。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等我? “没问题。”我庄重地说。 “你刚才去哪了?” “警长先生,我是不是被捕了?”这只是个笑话——我希望他不会介意。 “我只是稍微有点好奇。”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根烟管,往里面填满了菸丝,然后点燃了火柴。我看着它直烧到警长的指尖。 “我去了趟图书馆,”我说。 烟管里的菸丝被烧着了,他转过身,看了眼自行车的后座。 “你没有带书回来嘛。” “图书馆没开门。” “原来这样。”他说。 这傢伙一直这么冷静,我对这点感到非常恼火。即使在调查兇杀案,他还和在公园里漫步的人一样平和自然。 “我已经跟道奇尔谈过了。”他说,我发现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我,肯定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真的吗?”我假装平静地说,但我的心脏却像艘潜水艇似的直往下沉。 镇静!我告诫着自己。小心为妙。道奇尔告诉了他多少?他把书房里陌生人的事说出来了吗?两人之间的争吵以及陌生人对爸爸的威胁,这些警长都已经知道了吗? 道奇尔这类人不知为何很容易向警方低头。他大概已经把书房里发生的事向警方和盘托出了吧?真该死!道奇尔这个老傢伙真该死! “他说你在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叫醒他,告诉他菜园里有具尸体。是这么回事吗?” 我大大地舒了口气,胸口一下子畅通了。道奇尔,谢谢你!愿基督祝福你!愿基督守护你,让他的恩光一直环绕着你!永远忠心耿耿的老道奇尔,这种时候就只能依赖你了! “是的,”我说,“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起下了楼,通过厨房走进了菜园。我把他带到尸体躺着的地方。他跪下来,摸了摸尸体的脉搏。” 第38页 “他当时是怎样做的?” “他把手放在尸体的脖子上——就是耳朵下面的那块地方。” “嗯,”警长沉吟着,“那么他摸到脉搏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我说。 “嗯,”他把手托在了下巴上,“你也跪在尸体边上了吗?” “也许吧。但应该不大会……我记不太清楚了。” 警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虽然我没有看见他记了些什么,但是我大致可以猜到上面的内容:询问弗拉维亚(1)当时有没有摸到死者的脉搏?(2)有没有跪在尸体身边? 第二部分 第32节:馅饼的秘密(32) “我能理解,”他和蔼可亲地说,“你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陌生人躺在第一抹阳光中的画面:下巴上凌乱的鬍鬚,在微风中摇曳的红髮,苍白的面容,两条伸在黄瓜地外的长腿,最后吐出的那口气。以及临终前对我说的那个字眼……“再见!”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仍然会狂跳不已! “是的,”我说,“我确实被吓呆了。” 显然我已经通过了测试。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休伊特警长已经进了厨房,走到正在做着各种测试的伍尔默警官和格拉夫斯警官的身边。莫利耶夫人一边做着莴苣三明治,一边和两个警官聊着天。 当奥菲莉亚和达芙妮下楼来吃午饭的时候,我失望地发现奥菲莉亚和往常一样平静。我调制的化合物起了反作用吗?我用的这些化学元素是不是通过某种化学作用,演化成一种效果奇特的面霜呢? 莫利耶夫人突然冲进了餐厅,她把汤和三明治放在桌子上,嘴里不住地嘟哝着。 “这是不对的,”她说,“他们没完地问这问那,我已经晚了,阿尔夫还指望我赶快回家做饭呢。他们还真想得出来,一定要我去垃圾桶那儿挖出昨天扔的死鸟。”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这样他们就能把死鸟当作证物班师回朝了。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我把垃圾桶的位置告诉了他们,跟他们说如果要想拿到沙锥的尸首,他们大可以自己去挖;我还要做午饭呢。亲爱的,快吃三明治吧。六月份没有什么比冷盘肉更好吃的——上佳的火腿也不过如此。” “什么沙锥啊?”达芙妮翘着嘴唇问。 “就是昨天弗拉维亚小姐和上校在厨房的后门口发现的那只死沙锥。想到当时的情况,我还心悸不已。死鸟的两只眼睛无神地睁着,嘴尖直直地翘起,上面还粘着一张纸片呢!” “是内德干的!”奥菲莉亚用手拍着桌子,“达菲,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种爱的表示!” 復活节前后的那段时间达芙妮一直在读《金枝》(译註:英国人弗雷泽撰写的民俗研究着作)这本书。她告诉奥菲莉亚南太平洋传来的一些古老的求爱方式在现在这个时代依然还是适用的。她还添油加醋地说,这是男方非常有耐心的表现。 我看了看奥菲莉亚,然后又看了看达芙妮,我真是被这两个女人打败了。我永远不会知道她们整天都在想什么。 “一只翅膀僵硬的死鸟,它把自己的嘴巴直直地对准空中,这又表示了什么呢?”我问。 达芙妮把头埋在书后,奥菲莉亚轻声笑了笑。我悄悄从餐厅里熘了出来,她们一边喝着汤,一边哧哧地偷笑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去。 “莫利耶夫人,”我说,“你不会已经把九月前在不列颠群岛上看不到沙锥的事告诉警长大人了吧?” “沙锥,沙锥,又是沙锥!这些天大家都在和我说沙锥的事,真是烦死了!请你闪开点——你挡着我的路了,我还要洗碗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九月之前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看不到沙锥呢?” 莫利耶夫人直起腰,把洗碗刷扔进篮子,用围裙擦干了粘有肥皂液的手。 “因为它们在别的地方。”她得意洋洋地说。 “它们在哪呢?” “哦,你要知道……它们和其他迁徙的候鸟没有什么两样。天一热,它们都飞到北方去了。据我所知,它们现在正在和圣诞老人一起喝茶呢!” 第二部分 第32节:馅饼的秘密(32) “我能理解,”他和蔼可亲地说,“你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陌生人躺在第一抹阳光中的画面:下巴上凌乱的鬍鬚,在微风中摇曳的红髮,苍白的面容,两条伸在黄瓜地外的长腿,最后吐出的那口气。以及临终前对我说的那个字眼……“再见!”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仍然会狂跳不已! “是的,”我说,“我确实被吓呆了。” 显然我已经通过了测试。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休伊特警长已经进了厨房,走到正在做着各种测试的伍尔默警官和格拉夫斯警官的身边。莫利耶夫人一边做着莴苣三明治,一边和两个警官聊着天。 当奥菲莉亚和达芙妮下楼来吃午饭的时候,我失望地发现奥菲莉亚和往常一样平静。我调制的化合物起了反作用吗?我用的这些化学元素是不是通过某种化学作用,演化成一种效果奇特的面霜呢? 第39页 莫利耶夫人突然冲进了餐厅,她把汤和三明治放在桌子上,嘴里不住地嘟哝着。 “这是不对的,”她说,“他们没完地问这问那,我已经晚了,阿尔夫还指望我赶快回家做饭呢。他们还真想得出来,一定要我去垃圾桶那儿挖出昨天扔的死鸟。”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这样他们就能把死鸟当作证物班师回朝了。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我把垃圾桶的位置告诉了他们,跟他们说如果要想拿到沙锥的尸首,他们大可以自己去挖;我还要做午饭呢。亲爱的,快吃三明治吧。六月份没有什么比冷盘肉更好吃的——上佳的火腿也不过如此。” “什么沙锥啊?”达芙妮翘着嘴唇问。 “就是昨天弗拉维亚小姐和上校在厨房的后门口发现的那只死沙锥。想到当时的情况,我还心悸不已。死鸟的两只眼睛无神地睁着,嘴尖直直地翘起,上面还粘着一张纸片呢!” “是内德干的!”奥菲莉亚用手拍着桌子,“达菲,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种爱的表示!” 復活节前后的那段时间达芙妮一直在读《金枝》(译註:英国人弗雷泽撰写的民俗研究着作)这本书。她告诉奥菲莉亚南太平洋传来的一些古老的求爱方式在现在这个时代依然还是适用的。她还添油加醋地说,这是男方非常有耐心的表现。 我看了看奥菲莉亚,然后又看了看达芙妮,我真是被这两个女人打败了。我永远不会知道她们整天都在想什么。 “一只翅膀僵硬的死鸟,它把自己的嘴巴直直地对准空中,这又表示了什么呢?”我问。 达芙妮把头埋在书后,奥菲莉亚轻声笑了笑。我悄悄从餐厅里熘了出来,她们一边喝着汤,一边哧哧地偷笑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去。 “莫利耶夫人,”我说,“你不会已经把九月前在不列颠群岛上看不到沙锥的事告诉警长大人了吧?” “沙锥,沙锥,又是沙锥!这些天大家都在和我说沙锥的事,真是烦死了!请你闪开点——你挡着我的路了,我还要洗碗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九月之前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看不到沙锥呢?” 莫利耶夫人直起腰,把洗碗刷扔进篮子,用围裙擦干了粘有肥皂液的手。 “因为它们在别的地方。”她得意洋洋地说。 “它们在哪呢?” “哦,你要知道……它们和其他迁徙的候鸟没有什么两样。天一热,它们都飞到北方去了。据我所知,它们现在正在和圣诞老人一起喝茶呢!” 第二部分 第33节:馅饼的秘密(33) “那么说它们是往北边去了?它们能飞多远,能到苏格兰吗?” “苏格兰才不算远呢!”她傲慢地说,“亲爱的,它们去的地方比苏格兰远得多。阿尔夫的二姐夏天去苏格兰度假,她没在那儿看到沙锥。” “她丈夫当然也去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耳膜里产生了一阵噪音,我突然灵机一动。 “那么挪威呢?”我问,“夏天沙锥会不会飞到挪威去?” “亲爱的,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你得找本书查查。” 这就对了!休伊特警长应该还没有把菜园里的陌生人可能来自挪威的推测告诉达尔比医生吧?他们会不会把陌生人和死鸟联繫在一起?如果我问警长大人的话,他会不会露点口风给我呢? 很可能不会。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去玩吧,”莫利耶夫人说,“我要拖完地才能回家,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可怜的阿尔夫一定饿坏了。” 我走出后门。警察和验尸官已经带着尸体离开了,菜园显得分外空荡。我没有看见老道奇尔,我坐在一段矮墙边,开始静静地思索起来。 是不是内德把死去的沙锥放在后门口以表示对奥菲莉亚的爱情?菲莉觉得那一定是内德放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内德又是从哪弄来这只死鸟的呢? 大约过了两三秒钟,我扶起格拉迪斯,把脚放在踏板上,这一天第二次骑着车沖向了村庄。 速度压倒一切。现在教区还没有人知道巴克肖死人的事。警察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当然我也不会。 莫利耶夫人收拾完厨房,走回村庄之前,村子会像现在这样保持平静的状态。一旦她回到家,巴克肖发生谋杀案的事会像黑死病一样快速蔓延开来。我要利用这一小段时间赶紧找到我需要的线索。 7 当我停下自行车,把车靠在一个歷经风雨的木材堆旁时,内德仍然在旅店的院子里工作着。他搬完了啤酒桶,从停着的卡车背后拿出几块磨刀石大小的奶酪。 “弗拉维亚,你好,”他看见我,跟我打了个招唿,藉此机会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想来点奶酪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脏不熘秋的小折刀,用蛮劲切下一条斯蒂尔顿奶酪。然后他又从这大条奶酪上切下一小块,把它塞进嘴巴里大嚼起来。如果让达芙妮看到这个场景,她一定会文绉绉地称赞内德“充满活力”。达芙妮希望自己将来能写小说,经常会把每天读到的精彩段落抄写下来。我记得上次偷看她的抄书本时,曾经看见过“充满活力”这种说法。 第40页 “你回过家了吗?”问我话的时候内德羞涩地把眼睛转到了一边。我马上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于是我点了点头。 “奥菲莉亚小姐怎么样了?她去看过医生了吗?” “是的,”我说,“今天早上医生好像来过一次。” 内德一字不漏地把我的话听了进去。 “她的贫血症状好点了吗?” “菲莉的脸色比以前更黄了,”我说,“也许是摄入了过多的硫元素吧。” 我知道如何让谎言听上去像真的一样,对我来说,这和往苹果里塞进颗大药丸一样轻而易举。但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这次玩过了。 “嗨,弗拉维亚!你又在拿我开玩笑了。”内德说。 我慢慢地对他露出了自己最灿烂的微笑。 第二部分 第33节:馅饼的秘密(33) “那么说它们是往北边去了?它们能飞多远,能到苏格兰吗?” “苏格兰才不算远呢!”她傲慢地说,“亲爱的,它们去的地方比苏格兰远得多。阿尔夫的二姐夏天去苏格兰度假,她没在那儿看到沙锥。” “她丈夫当然也去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耳膜里产生了一阵噪音,我突然灵机一动。 “那么挪威呢?”我问,“夏天沙锥会不会飞到挪威去?” “亲爱的,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你得找本书查查。” 这就对了!休伊特警长应该还没有把菜园里的陌生人可能来自挪威的推测告诉达尔比医生吧?他们会不会把陌生人和死鸟联繫在一起?如果我问警长大人的话,他会不会露点口风给我呢? 很可能不会。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去玩吧,”莫利耶夫人说,“我要拖完地才能回家,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可怜的阿尔夫一定饿坏了。” 我走出后门。警察和验尸官已经带着尸体离开了,菜园显得分外空荡。我没有看见老道奇尔,我坐在一段矮墙边,开始静静地思索起来。 是不是内德把死去的沙锥放在后门口以表示对奥菲莉亚的爱情?菲莉觉得那一定是内德放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内德又是从哪弄来这只死鸟的呢? 大约过了两三秒钟,我扶起格拉迪斯,把脚放在踏板上,这一天第二次骑着车沖向了村庄。 速度压倒一切。现在教区还没有人知道巴克肖死人的事。警察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当然我也不会。 莫利耶夫人收拾完厨房,走回村庄之前,村子会像现在这样保持平静的状态。一旦她回到家,巴克肖发生谋杀案的事会像黑死病一样快速蔓延开来。我要利用这一小段时间赶紧找到我需要的线索。 7 当我停下自行车,把车靠在一个歷经风雨的木材堆旁时,内德仍然在旅店的院子里工作着。他搬完了啤酒桶,从停着的卡车背后拿出几块磨刀石大小的奶酪。 “弗拉维亚,你好,”他看见我,跟我打了个招唿,藉此机会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想来点奶酪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脏不熘秋的小折刀,用蛮劲切下一条斯蒂尔顿奶酪。然后他又从这大条奶酪上切下一小块,把它塞进嘴巴里大嚼起来。如果让达芙妮看到这个场景,她一定会文绉绉地称赞内德“充满活力”。达芙妮希望自己将来能写小说,经常会把每天读到的精彩段落抄写下来。我记得上次偷看她的抄书本时,曾经看见过“充满活力”这种说法。 “你回过家了吗?”问我话的时候内德羞涩地把眼睛转到了一边。我马上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于是我点了点头。 “奥菲莉亚小姐怎么样了?她去看过医生了吗?” “是的,”我说,“今天早上医生好像来过一次。” 内德一字不漏地把我的话听了进去。 “她的贫血症状好点了吗?” “菲莉的脸色比以前更黄了,”我说,“也许是摄入了过多的硫元素吧。” 我知道如何让谎言听上去像真的一样,对我来说,这和往苹果里塞进颗大药丸一样轻而易举。但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这次玩过了。 “嗨,弗拉维亚!你又在拿我开玩笑了。”内德说。 我慢慢地对他露出了自己最灿烂的微笑。 第二部分 第34节:馅饼的秘密(34) “内德,被你发现了,”我说,“我有罪,我该死!” 他回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剎那间我以为他在嘲笑我,我觉得自己的脾气又上来了。不过我马上就觉察到他是真的在为奥菲莉亚的事而感到烦恼。我的机会来了。 “内德,”我说,“如果我问你一个极端私人的问题的话,你会不会回答?” 我等着他慢慢领会这个问题的含义。与内德谈话就像和一个迟钝老人打电话一样需要足够的耐性。 “我当然会回答,”他说,不过他那调皮的眼神却把这话背后的含义完全暴露了出来,“不过也许我不会说真话。” 我们相视而笑,我趁此机会进入了正题。我一开始就抛出了个重量级的问题。 第41页 “你是不是非常倾心于菲莉呢?” 内德深吸了口气,手指沿着衣领不安地滑动着,“她是个美丽的女孩,我非常喜欢她。”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和她在茅草房里成家,然后再生育一群小孩子呢?” 内德的脖子这时像一根密度很高的酒精温度计似的涨得通红。剎那间他好像变成了一只为求偶而张开了喉咙的大鸟。我决定马上把他从尴尬中解脱出来。 “想像一下,如果她很想见你,而她的父亲不允许,那你该怎么办?或许她妹妹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呢。” 他脖子上的红晕已经开始悄悄地散去,我觉得他可能都快要哭了。 “弗拉维亚,你真打算帮我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说。 内德伸出僵硬的手指,异乎寻常地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跟一棵菠萝树握手一样。 “这是朋友之间的握手。”他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朋友之间的握手?难道我刚才是在月光下的教堂或是神秘的小树林中与一位质朴的兄弟会成员握手吗?我是不是已经入会了呢?他们会不会半夜里把我叫起来让我参加某种血腥的暴力仪式呢?看来很有这个可能。 内德像海盗旗上的骷髅一样对着我笑,我乘势占据了上风。 “听着,”我教训他,“首先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把死鸟放在恋人家的门口。那是发情的猫才会干出的事。” 内德满脸疑惑。 “我在你家的门口放过一两次花,希望她能看见。”他说。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奥菲莉亚一定在家里人注意到之前就把那些花束藏进了自己的闺房,然后一直望着它发呆。 “什么死鸟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死鸟的事。弗拉维亚,你是了解我的,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我静下心来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不会骗我,他没有必要撒这个谎。我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次纯粹是撞大运。 “玛丽?斯托克尔知道你倾心于奥菲莉亚吗?”“倾心”这种说法是我从一部美国电影里学来的——到底是《相遇圣路易斯》还是《小女人》我也记不太清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把这句话用在生活中。我记得很多台词,但我没有像达芙妮那样准备一个本子把这些台词都记下来。 “关玛丽什么事?她只是图利的女儿,我们不过是这样的关系而已。” “内德,别扯了。”我说,“今天早晨,我过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她给你的那个吻。” “她需要一点小小的安慰。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第二部分 第34节:馅饼的秘密(34) “内德,被你发现了,”我说,“我有罪,我该死!” 他回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剎那间我以为他在嘲笑我,我觉得自己的脾气又上来了。不过我马上就觉察到他是真的在为奥菲莉亚的事而感到烦恼。我的机会来了。 “内德,”我说,“如果我问你一个极端私人的问题的话,你会不会回答?” 我等着他慢慢领会这个问题的含义。与内德谈话就像和一个迟钝老人打电话一样需要足够的耐性。 “我当然会回答,”他说,不过他那调皮的眼神却把这话背后的含义完全暴露了出来,“不过也许我不会说真话。” 我们相视而笑,我趁此机会进入了正题。我一开始就抛出了个重量级的问题。 “你是不是非常倾心于菲莉呢?” 内德深吸了口气,手指沿着衣领不安地滑动着,“她是个美丽的女孩,我非常喜欢她。”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和她在茅草房里成家,然后再生育一群小孩子呢?” 内德的脖子这时像一根密度很高的酒精温度计似的涨得通红。剎那间他好像变成了一只为求偶而张开了喉咙的大鸟。我决定马上把他从尴尬中解脱出来。 “想像一下,如果她很想见你,而她的父亲不允许,那你该怎么办?或许她妹妹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呢。” 他脖子上的红晕已经开始悄悄地散去,我觉得他可能都快要哭了。 “弗拉维亚,你真打算帮我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说。 内德伸出僵硬的手指,异乎寻常地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跟一棵菠萝树握手一样。 “这是朋友之间的握手。”他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朋友之间的握手?难道我刚才是在月光下的教堂或是神秘的小树林中与一位质朴的兄弟会成员握手吗?我是不是已经入会了呢?他们会不会半夜里把我叫起来让我参加某种血腥的暴力仪式呢?看来很有这个可能。 内德像海盗旗上的骷髅一样对着我笑,我乘势占据了上风。 “听着,”我教训他,“首先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把死鸟放在恋人家的门口。那是发情的猫才会干出的事。” 内德满脸疑惑。 “我在你家的门口放过一两次花,希望她能看见。”他说。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奥菲莉亚一定在家里人注意到之前就把那些花束藏进了自己的闺房,然后一直望着它发呆。 第42页 “什么死鸟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死鸟的事。弗拉维亚,你是了解我的,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我静下心来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不会骗我,他没有必要撒这个谎。我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次纯粹是撞大运。 “玛丽?斯托克尔知道你倾心于奥菲莉亚吗?”“倾心”这种说法是我从一部美国电影里学来的——到底是《相遇圣路易斯》还是《小女人》我也记不太清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把这句话用在生活中。我记得很多台词,但我没有像达芙妮那样准备一个本子把这些台词都记下来。 “关玛丽什么事?她只是图利的女儿,我们不过是这样的关系而已。” “内德,别扯了。”我说,“今天早晨,我过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她给你的那个吻。” “她需要一点小小的安慰。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第二部分 第35节:馅饼的秘密(35) “因为那个死缠她的人让她心烦吗?” 内德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该死的!别到处乱讲,她不希望那件事让外人知道。” “他是不是趁玛丽换床单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她?” “弗拉维亚?德卢斯,你这个小恶魔!”内德咆哮着,“离我远点!快给我滚回家!” “内德,都告诉她吧。”身后突然传来轻柔的声音。我转过身,发现玛丽出现在了旅店的后门口。 玛丽一只手平放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像德伯家的苔丝姑娘(译註:托马斯?哈代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抓着领口。凑近了看,我才发现她双手粗糙,眼睛有些斜视。 “告诉她吧,”玛丽又重复了一遍,“反正现在告诉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马上觉察到她不喜欢我。一般来说,女孩能在瞬间之内判断出另一个女孩对自己的态度。奥菲莉亚说两个人的关系最后都会不了了之,只是我们事先不可能会知道谁会先从这段关系中摆脱出来而已。对于我们女孩来说,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与你熟识的男孩的秉性,但你马上能了解刚认识的女孩是怎样一个人。女孩子们之间有种看不见而永不停歇的暗流,就像岸边瞭望台与海上货船之间联繫的高频无线信号一样。从这些信号中我知道她厌恶我。 “快点告诉他!”玛丽大叫着。 内德使劲地咽了下口水,试着张开了嘴,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弗拉维亚?德卢斯?”她问,“巴克肖家的小妖精!”我觉得脸被烧得通红,像是遭到了当头棒喝。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像是地主家里那个最需要溺爱的任性孩子一样。我想最好还是顺着她点。 “跟我来。”玛丽对我招了招手,“快点,别出声。” 我跟着她进了伙房,然后走上了一段盘旋陡峭的木楼梯。在楼梯的顶端,我们走过一只古老的大橱柜:这只又高又大的橱柜里现在放满了各种洗涤用品、肥皂和化妆品。拖把和扫帚杂乱无章地放在橱柜旁的角落里,柜子里瀰漫着一股洗涤剂的气味。 “嘘!”她恶狠狠地挤了一下我的胳臂。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段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缩在橱柜旁的角落里,尽力避免碰到身边的拖把。 “先生,如果科兹沃德马在赛马中获胜,那将会是振奋人心的一天。如果我是你,我会拿些钱押在那匹‘海星’上,这肯定会比去伦敦玩轮盘赌赢的概率大一些。” 图利正在和什么人交换着机密的赛马情报,他的嗓门听起来比往常还大,估计连伦敦郊外埃普萨姆马场观赛的那些赌徒都能听得见。另一个人则收敛多了,我只知道他在不停地打着哈哈。他们的脚步声从木制的台阶上渐渐远去。 “不,走这边。”玛丽用手指顶着嘴唇,拽起了我的胳臂。我们转过橱柜一角,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左边最后一扇门,接着我们走进了房间。 自从伊莉莎白一世在1592年那个最炎热的夏天视察莱西教区以来,这个房间好像就没打扫过,我首先注意到了房间里的木头屋顶,石膏护墙板,一扇开着的小窗户和与海浪一样起伏不定的宽木地板。 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桌子顶在石墙上,为了保持平衡,桌子的一只脚下垫了张1946年10月发行的火车时刻表。桌面上放了两只互不匹配的斯塔福德水壶,另外还有一把木梳,一只毛刷和一个黑色的小皮箱。打开的窗户旁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行李箱:表面是寒酸的硬制皮革,箱顶上贴了几张各种颜色的贴纸。行李箱旁放着把缺了一边扶手的直靠背椅。窗户对面放着个便宜的衣橱。另外还有一张床。 第二部分 第35节:馅饼的秘密(35) “因为那个死缠她的人让她心烦吗?” 内德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该死的!别到处乱讲,她不希望那件事让外人知道。” “他是不是趁玛丽换床单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她?” “弗拉维亚?德卢斯,你这个小恶魔!”内德咆哮着,“离我远点!快给我滚回家!” 第43页 “内德,都告诉她吧。”身后突然传来轻柔的声音。我转过身,发现玛丽出现在了旅店的后门口。 玛丽一只手平放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像德伯家的苔丝姑娘(译註:托马斯?哈代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抓着领口。凑近了看,我才发现她双手粗糙,眼睛有些斜视。 “告诉她吧,”玛丽又重复了一遍,“反正现在告诉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马上觉察到她不喜欢我。一般来说,女孩能在瞬间之内判断出另一个女孩对自己的态度。奥菲莉亚说两个人的关系最后都会不了了之,只是我们事先不可能会知道谁会先从这段关系中摆脱出来而已。对于我们女孩来说,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与你熟识的男孩的秉性,但你马上能了解刚认识的女孩是怎样一个人。女孩子们之间有种看不见而永不停歇的暗流,就像岸边瞭望台与海上货船之间联繫的高频无线信号一样。从这些信号中我知道她厌恶我。 “快点告诉他!”玛丽大叫着。 内德使劲地咽了下口水,试着张开了嘴,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弗拉维亚?德卢斯?”她问,“巴克肖家的小妖精!”我觉得脸被烧得通红,像是遭到了当头棒喝。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像是地主家里那个最需要溺爱的任性孩子一样。我想最好还是顺着她点。 “跟我来。”玛丽对我招了招手,“快点,别出声。” 我跟着她进了伙房,然后走上了一段盘旋陡峭的木楼梯。在楼梯的顶端,我们走过一只古老的大橱柜:这只又高又大的橱柜里现在放满了各种洗涤用品、肥皂和化妆品。拖把和扫帚杂乱无章地放在橱柜旁的角落里,柜子里瀰漫着一股洗涤剂的气味。 “嘘!”她恶狠狠地挤了一下我的胳臂。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段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缩在橱柜旁的角落里,尽力避免碰到身边的拖把。 “先生,如果科兹沃德马在赛马中获胜,那将会是振奋人心的一天。如果我是你,我会拿些钱押在那匹‘海星’上,这肯定会比去伦敦玩轮盘赌赢的概率大一些。” 图利正在和什么人交换着机密的赛马情报,他的嗓门听起来比往常还大,估计连伦敦郊外埃普萨姆马场观赛的那些赌徒都能听得见。另一个人则收敛多了,我只知道他在不停地打着哈哈。他们的脚步声从木制的台阶上渐渐远去。 “不,走这边。”玛丽用手指顶着嘴唇,拽起了我的胳臂。我们转过橱柜一角,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左边最后一扇门,接着我们走进了房间。 自从伊莉莎白一世在1592年那个最炎热的夏天视察莱西教区以来,这个房间好像就没打扫过,我首先注意到了房间里的木头屋顶,石膏护墙板,一扇开着的小窗户和与海浪一样起伏不定的宽木地板。 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桌子顶在石墙上,为了保持平衡,桌子的一只脚下垫了张1946年10月发行的火车时刻表。桌面上放了两只互不匹配的斯塔福德水壶,另外还有一把木梳,一只毛刷和一个黑色的小皮箱。打开的窗户旁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行李箱:表面是寒酸的硬制皮革,箱顶上贴了几张各种颜色的贴纸。行李箱旁放着把缺了一边扶手的直靠背椅。窗户对面放着个便宜的衣橱。另外还有一张床。 第二部分 第36节:馅饼的秘密(36) “我们就在这谈。”玛丽说。她把门锁上以后,我才第一次有机会从近处好好地观察她。在被煤火燻黑的窗棂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苍老更壮实一些。比早晨在旅馆庭院里看到的那个热情女郎更是要冷漠得多。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到过这么小的房间?”她尖刻地问,“你们这些从巴克肖出来的富家小姐们只是希望到这种地方来过把瘾,难道不是吗?过来开开眼界——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住在鸽子笼里。最后再假仁假义地扔给我们一块饼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玛丽把脸转过来,我马上感受到了她的满腔怒意,“你那个姐姐奥菲莉亚——派你来递口信给内德,不要说没有这么回事。她把我想像成那种邋遢女人,我才不是那种女人呢。” 也许玛丽并不喜欢我,但我却马上喜欢上了她。任何能说出“邋遢女人”这种词的人都值得当朋友看。 “玛丽,你听好了,”我说,“才没有什么口信呢。我和内德说话只是打打掩护罢了。玛丽,你必须得帮我。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巴克肖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终于说出来了! “……除了你我之外还没人知道这事——当然还有兇手。” 她瞪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那么是谁死了呢?” “我不知道,这正是我上这儿来的原因。我想如果有人在我家的黄瓜地里暴死,连警察都不知道他是谁的话,最好的办法是到附近来问问。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们家的旅店。你能给我看看住客登记簿吗?” “不用看登记簿,”玛丽说,“现在只有桑德斯先生住在我们家的旅店里。” 第44页 随着谈话的继续,我越来越喜欢玛丽这个大姐姐了。 “这就是他的房间。”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从哪来?”我问。 她的脸上露出了愁容,“我还真不知道呢。” “他以前来这住过吗?” “我不清楚。” “那么还是让我看一眼登记簿吧。求你了!玛丽!求你了!这很重要!警察马上会来,到那时就太晚了。” “我试试……”说着她打开门,从房间里熘了出去。 她一离开房间,我马上就打开了衣橱的大门,但是里面除了一对木衣架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时我注意到了窗边放着的那个大行李箱,上面的标贴纸像海轮外壳上依附的甲壳类海生动物一样密密麻麻。这些五颜六色的小甲壳上写着不同城市的名称:巴黎,罗马,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斯塔万格(译註:挪威港口)——还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城市。 我按下了铁扣,令人感到惊讶的是,箱子竟一下子打开了。没想到箱子竟然没锁!我轻易地把箱子摊了开来,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桑德斯的日常衣物:一条蓝色的西装裤,两件衬衫,一双浅黄色的便鞋(用这个来配蓝裤子?我都知道这样穿衣服看起来不搭调!),衣服底下压着的那顶帽子让我想起了《广播时报》上切斯特顿(译註:英国着名推理小说家)戴的那顶戏帽。 我打开行李箱的内袋,注意着不要弄乱里面的东西:一对发刷(仿玳瑁质地的),一把刮鬍刀(双面的),一罐剃鬚膏(晨用无刷型),牙刷,牙膏(上面打着这样的gg:“对蛀牙者特别有效”),指甲刀,一把木梳(赛璐珞质地的),还有一对正方形的袖口链扣(这对链扣是用黑玉制成的,上面刻了两个镶银的姓名首字母:hb)。 第二部分 第36节:馅饼的秘密(36) “我们就在这谈。”玛丽说。她把门锁上以后,我才第一次有机会从近处好好地观察她。在被煤火燻黑的窗棂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苍老更壮实一些。比早晨在旅馆庭院里看到的那个热情女郎更是要冷漠得多。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到过这么小的房间?”她尖刻地问,“你们这些从巴克肖出来的富家小姐们只是希望到这种地方来过把瘾,难道不是吗?过来开开眼界——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住在鸽子笼里。最后再假仁假义地扔给我们一块饼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玛丽把脸转过来,我马上感受到了她的满腔怒意,“你那个姐姐奥菲莉亚——派你来递口信给内德,不要说没有这么回事。她把我想像成那种邋遢女人,我才不是那种女人呢。” 也许玛丽并不喜欢我,但我却马上喜欢上了她。任何能说出“邋遢女人”这种词的人都值得当朋友看。 “玛丽,你听好了,”我说,“才没有什么口信呢。我和内德说话只是打打掩护罢了。玛丽,你必须得帮我。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巴克肖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终于说出来了! “……除了你我之外还没人知道这事——当然还有兇手。” 她瞪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那么是谁死了呢?” “我不知道,这正是我上这儿来的原因。我想如果有人在我家的黄瓜地里暴死,连警察都不知道他是谁的话,最好的办法是到附近来问问。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们家的旅店。你能给我看看住客登记簿吗?” “不用看登记簿,”玛丽说,“现在只有桑德斯先生住在我们家的旅店里。” 随着谈话的继续,我越来越喜欢玛丽这个大姐姐了。 “这就是他的房间。”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从哪来?”我问。 她的脸上露出了愁容,“我还真不知道呢。” “他以前来这住过吗?” “我不清楚。” “那么还是让我看一眼登记簿吧。求你了!玛丽!求你了!这很重要!警察马上会来,到那时就太晚了。” “我试试……”说着她打开门,从房间里熘了出去。 她一离开房间,我马上就打开了衣橱的大门,但是里面除了一对木衣架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时我注意到了窗边放着的那个大行李箱,上面的标贴纸像海轮外壳上依附的甲壳类海生动物一样密密麻麻。这些五颜六色的小甲壳上写着不同城市的名称:巴黎,罗马,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斯塔万格(译註:挪威港口)——还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城市。 我按下了铁扣,令人感到惊讶的是,箱子竟一下子打开了。没想到箱子竟然没锁!我轻易地把箱子摊了开来,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桑德斯的日常衣物:一条蓝色的西装裤,两件衬衫,一双浅黄色的便鞋(用这个来配蓝裤子?我都知道这样穿衣服看起来不搭调!),衣服底下压着的那顶帽子让我想起了《广播时报》上切斯特顿(译註:英国着名推理小说家)戴的那顶戏帽。 第45页 我打开行李箱的内袋,注意着不要弄乱里面的东西:一对发刷(仿玳瑁质地的),一把刮鬍刀(双面的),一罐剃鬚膏(晨用无刷型),牙刷,牙膏(上面打着这样的gg:“对蛀牙者特别有效”),指甲刀,一把木梳(赛璐珞质地的),还有一对正方形的袖口链扣(这对链扣是用黑玉制成的,上面刻了两个镶银的姓名首字母:hb)。 第二部分 第37节:馅饼的秘密(37) hb?这难道不是桑德斯先生的房间吗?hb又代表着什么含义呢? 房门被打开了,身后传来一声低语,“你在干什么呢?”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还好进来的人是玛丽。 “我拿不到登记簿。爸爸……弗拉维亚!你不能打开客人的行李箱!你会把我也牵连进去的!快把它关上!” “好吧。”我又飞快地摸了摸衣袋,不过里面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最后一次见到桑德斯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就在这个房间。” “就在这个房间吗?” 她吞了下口水,神经质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远方。“昨天中午我到这个房间为他换床单,他从背后走上来,一把抱住了我。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使我不能尖叫出声。还好爸爸早就告诉过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咬了他一口,他马上就松开了手。我还狠狠地踢了他两脚呢!这个骯脏的下流胚!如果让我逮着机会的话,我一定把他的眼睛给挖出来。” 她抱歉地看了看我,好像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点,好像我们之间的社会地位突然间相差得更大了。 “如果碰到这样的事,我会把他的眼睛挖出来,然后吸食里面的晶体。” 她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约翰?马斯顿就是这么干的。”我告诉她,“那是在1604年发生的事,马斯顿是个荷兰妓女。” 玛丽一时没回过味来,站在那怔了半晌。接着便开始咯咯大笑起来。 “哦,你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小精灵!”她说。 我们之间的裂缝迅速弥合了。 “就这么干。”我补充了一句。 我们俩同时捂着嘴暴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满屋子乱跳,像海豹一样嘶嘶地喷着鼻息。 “菲莉有一次打开手电筒,躲在被单下把这个故事读给我们听。”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们俩更乐了,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在大笑中昏厥过去。 玛丽抱住我,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弗拉维亚,你真会演戏。”她说,“我服了你了——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到桌子面前,拿起那只黑色的小皮箱,解开皮带,然后揭开了皮箱上面的盖子。皮箱里紧密地罗列着两排小药水瓶,每排六个,一共是十二个药水瓶。其中的十一个药瓶里放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另一个只剩下一小半。两排药瓶之间有个半圆型的缺口,似乎缺了一块东西。 “你觉得这是什么?”她轻声问道。这时图利不知在哪又大声地嚷嚷起来。“你觉得是毒药吗?桑德斯先生不会是克里平医生(译註:1910年因杀妻被判绞刑)再世吧?” 我打开那个半满的小药瓶,把它凑到鼻子旁边。药瓶里就像是有人把醋滴在了创可贴的背面,发出一股辛辣的味道,似乎隔壁房间的醉鬼把头髮烧焦了一样。 “这是胰岛素,他是个糖尿病患者。”我说。 玛丽茫然地看着我,我突然理解了阿基米德在浴缸里发现槓桿定理时表现出的那股高兴劲。我一把抓住玛丽的胳臂。 “桑德斯先生的头髮是红色的吗?”我问。 “和大黄的颜色差不多。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她吃惊地看着我,好像把我看成了一个缠头巾、戴面纱、手里拿着水晶球的女巫。 “这是恶魔给我的启示。”我答道。 8 “哎呀!”玛丽在桌子底下摸索着,拿出一个圆形的金属废纸篓,“我差点忘了,爸爸说如果我不把这些垃圾都倒掉的话,他晚上就罚我睡吊床。他最讨厌细菌,哪怕看不见的地方都要我弄得一尘不染。以前我还觉得这份工作不错呢——哦,我的老天!看看这里脏成什么样了。” 第二部分 第37节:馅饼的秘密(37) hb?这难道不是桑德斯先生的房间吗?hb又代表着什么含义呢? 房门被打开了,身后传来一声低语,“你在干什么呢?”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还好进来的人是玛丽。 “我拿不到登记簿。爸爸……弗拉维亚!你不能打开客人的行李箱!你会把我也牵连进去的!快把它关上!” “好吧。”我又飞快地摸了摸衣袋,不过里面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最后一次见到桑德斯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就在这个房间。” “就在这个房间吗?” 她吞了下口水,神经质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远方。“昨天中午我到这个房间为他换床单,他从背后走上来,一把抱住了我。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使我不能尖叫出声。还好爸爸早就告诉过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咬了他一口,他马上就松开了手。我还狠狠地踢了他两脚呢!这个骯脏的下流胚!如果让我逮着机会的话,我一定把他的眼睛给挖出来。” 第46页 她抱歉地看了看我,好像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点,好像我们之间的社会地位突然间相差得更大了。 “如果碰到这样的事,我会把他的眼睛挖出来,然后吸食里面的晶体。” 她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约翰?马斯顿就是这么干的。”我告诉她,“那是在1604年发生的事,马斯顿是个荷兰妓女。” 玛丽一时没回过味来,站在那怔了半晌。接着便开始咯咯大笑起来。 “哦,你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小精灵!”她说。 我们之间的裂缝迅速弥合了。 “就这么干。”我补充了一句。 我们俩同时捂着嘴暴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满屋子乱跳,像海豹一样嘶嘶地喷着鼻息。 “菲莉有一次打开手电筒,躲在被单下把这个故事读给我们听。”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们俩更乐了,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在大笑中昏厥过去。 玛丽抱住我,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弗拉维亚,你真会演戏。”她说,“我服了你了——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到桌子面前,拿起那只黑色的小皮箱,解开皮带,然后揭开了皮箱上面的盖子。皮箱里紧密地罗列着两排小药水瓶,每排六个,一共是十二个药水瓶。其中的十一个药瓶里放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另一个只剩下一小半。两排药瓶之间有个半圆型的缺口,似乎缺了一块东西。 “你觉得这是什么?”她轻声问道。这时图利不知在哪又大声地嚷嚷起来。“你觉得是毒药吗?桑德斯先生不会是克里平医生(译註:1910年因杀妻被判绞刑)再世吧?” 我打开那个半满的小药瓶,把它凑到鼻子旁边。药瓶里就像是有人把醋滴在了创可贴的背面,发出一股辛辣的味道,似乎隔壁房间的醉鬼把头髮烧焦了一样。 “这是胰岛素,他是个糖尿病患者。”我说。 玛丽茫然地看着我,我突然理解了阿基米德在浴缸里发现槓桿定理时表现出的那股高兴劲。我一把抓住玛丽的胳臂。 “桑德斯先生的头髮是红色的吗?”我问。 “和大黄的颜色差不多。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她吃惊地看着我,好像把我看成了一个缠头巾、戴面纱、手里拿着水晶球的女巫。 “这是恶魔给我的启示。”我答道。 8 “哎呀!”玛丽在桌子底下摸索着,拿出一个圆形的金属废纸篓,“我差点忘了,爸爸说如果我不把这些垃圾都倒掉的话,他晚上就罚我睡吊床。他最讨厌细菌,哪怕看不见的地方都要我弄得一尘不染。以前我还觉得这份工作不错呢——哦,我的老天!看看这里脏成什么样了。” 第二部分 第38节:馅饼的秘密(38) 她拉长了脸,把废纸篓捧到我面前让我看。我试着往里看了一眼,废纸篓里的东西再一次验证了我的判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别人会扔些什么。 废纸篓的底层覆盖着大大小小的面饼块,几块大的好像是没咬过就丢进去的,看来桑德斯先生觉得自己吃的足够多了。这些面团看来是馅饼的残留物。我把手伸进废纸篓,从里面拿出一块面饼,玛丽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同时尖声惊叫起来。 “快来看!”我说。“看到了吗?这是块面饼皮。表皮呈金黄色,说明是用炉子烤出来的。这边你还能看到一些烧焦的地方。篓子里的其他碎屑看上去则略微白一些,这块饼看上去比其他的碎块厚多了,你说是不是?” “再说我饿疯了,”我说,“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美味。” 我把馅饼放在嘴边,张开嘴,作势要把手里的馅饼碎块吃下去。 “弗拉维亚!” 拿着馅饼的那只手在张开的嘴巴边上停了下来。 “怎么了?” “快别这么干!”玛丽说,“快把它扔回去,我这就去把它们倒掉。” 我觉得不应该把这些饼扔掉,我觉得这些碎饼块应该原封不动地留给休伊特警长和两个警官当证据。我郑重其事地考虑了一会儿。 “你这有纸吗?”我问。 玛丽对我摇了摇头。我打开衣橱,踮着脚趾去够最上层的衣架。不出意料,最上面的架子上铺了张《每日邮报》作为临时的衬垫。真是太谢谢你了,可爱的老图利! 我小心地把碎饼块拿在手里,当心着不要再把它弄碎。我把最大一块馅饼碎块放在报纸上,把它包成小纸包,然后塞进了口袋。玛丽站着紧张地看着我,什么话都不敢说。 “我把它拿回去做实验。”我故作神秘地说。说实话,我还不知道到底该拿这令人噁心的东西怎么办。干脆过会儿再决定吧,当务之急是要让玛丽知道究竟是谁在掌控局势。 我把废纸篓放在地板上,这时我突然瞥见篓子的底部有轻微的动静,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我的胃突然变得非常不舒服,我并不介意否认这一点。到底是蠕虫还是老鼠呢?仔细想来都不太可能。我不会看漏那么大的东西。 我谨小慎微地往篓子里瞟了一眼,发现那里的确有东西在动。这回我终于看清楚了,是根羽毛!羽毛随着房间里的气流不断轻柔地前后漂浮着,几乎难以觉察。羽毛漂浮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树上枯死的黄叶——和陌生人清晨在微风中飘动的红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47页 他是今天早晨才死的吗?早晨菜园里发现的那具煞风景的尸体仿佛早已成为了过眼云烟。那具尸体煞风景吗?弗拉维亚,你这个小骗子! 我把手伸进篓子,从里面把尾端粘着饼屑的羽毛拿了出来。站在一旁的玛丽脸都吓白了。 “看到了吗?”我把羽毛捧到她的面前。她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人用十字架威胁以后的德拉库拉(译註:西方传说中的吸血鬼)。“如果羽毛在这个房间飘落到废纸篓里的饼屑上,那饼屑不可能粘在羽毛的尾端。” “二十四只黑画眉,当成馅料被烤成了饼。”(译註:此典故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二十四只黑画眉》)我别有深意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觉得这和你们家的尸体有关系?”玛丽瞪圆了双眼。 第二部分 第38节:馅饼的秘密(38) 她拉长了脸,把废纸篓捧到我面前让我看。我试着往里看了一眼,废纸篓里的东西再一次验证了我的判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别人会扔些什么。 废纸篓的底层覆盖着大大小小的面饼块,几块大的好像是没咬过就丢进去的,看来桑德斯先生觉得自己吃的足够多了。这些面团看来是馅饼的残留物。我把手伸进废纸篓,从里面拿出一块面饼,玛丽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同时尖声惊叫起来。 “快来看!”我说。“看到了吗?这是块面饼皮。表皮呈金黄色,说明是用炉子烤出来的。这边你还能看到一些烧焦的地方。篓子里的其他碎屑看上去则略微白一些,这块饼看上去比其他的碎块厚多了,你说是不是?” “再说我饿疯了,”我说,“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美味。” 我把馅饼放在嘴边,张开嘴,作势要把手里的馅饼碎块吃下去。 “弗拉维亚!” 拿着馅饼的那只手在张开的嘴巴边上停了下来。 “怎么了?” “快别这么干!”玛丽说,“快把它扔回去,我这就去把它们倒掉。” 我觉得不应该把这些饼扔掉,我觉得这些碎饼块应该原封不动地留给休伊特警长和两个警官当证据。我郑重其事地考虑了一会儿。 “你这有纸吗?”我问。 玛丽对我摇了摇头。我打开衣橱,踮着脚趾去够最上层的衣架。不出意料,最上面的架子上铺了张《每日邮报》作为临时的衬垫。真是太谢谢你了,可爱的老图利! 我小心地把碎饼块拿在手里,当心着不要再把它弄碎。我把最大一块馅饼碎块放在报纸上,把它包成小纸包,然后塞进了口袋。玛丽站着紧张地看着我,什么话都不敢说。 “我把它拿回去做实验。”我故作神秘地说。说实话,我还不知道到底该拿这令人噁心的东西怎么办。干脆过会儿再决定吧,当务之急是要让玛丽知道究竟是谁在掌控局势。 我把废纸篓放在地板上,这时我突然瞥见篓子的底部有轻微的动静,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我的胃突然变得非常不舒服,我并不介意否认这一点。到底是蠕虫还是老鼠呢?仔细想来都不太可能。我不会看漏那么大的东西。 我谨小慎微地往篓子里瞟了一眼,发现那里的确有东西在动。这回我终于看清楚了,是根羽毛!羽毛随着房间里的气流不断轻柔地前后漂浮着,几乎难以觉察。羽毛漂浮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树上枯死的黄叶——和陌生人清晨在微风中飘动的红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是今天早晨才死的吗?早晨菜园里发现的那具煞风景的尸体仿佛早已成为了过眼云烟。那具尸体煞风景吗?弗拉维亚,你这个小骗子! 我把手伸进篓子,从里面把尾端粘着饼屑的羽毛拿了出来。站在一旁的玛丽脸都吓白了。 “看到了吗?”我把羽毛捧到她的面前。她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人用十字架威胁以后的德拉库拉(译註:西方传说中的吸血鬼)。“如果羽毛在这个房间飘落到废纸篓里的饼屑上,那饼屑不可能粘在羽毛的尾端。” “二十四只黑画眉,当成馅料被烤成了饼。”(译註:此典故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二十四只黑画眉》)我别有深意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觉得这和你们家的尸体有关系?”玛丽瞪圆了双眼。 第二部分 第39节:馅饼的秘密(39) “歇洛克,这次你说对了,”我说,“这个馅饼用鸟做馅料,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鸟。” 我把那根羽毛又一次拿了出来。“可以把它献给国王当食物了。”这回我把玛丽逗笑了。 我觉得我也可以用这根羽毛捉弄捉弄休伊特警长,想到这点,我把羽毛放进了口袋。是的!我还可以把羽毛放在缠着亮丽彩带的小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恭恭敬敬地交给警长大人。 “你用不着再出来了。”早晨他竟敢对我这样说。这个蛮横无礼的傢伙,瞧他那副嘴脸! 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挪威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内德从来没有去过挪威,再者说,他发誓把沙锥放在厨房门口的人决不是他,我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至少从目前看来——应该把他排除在整个案情之外。 第48页 陌生人是从挪威来的,这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所以绝对没错!所以那只沙锥十有八九是陌生人自己带过来的。 馅饼里竟然会有沙锥的羽毛。 没错!这才是重点!但是怎样才能从喜欢知根究底的海关官员眼皮子底下带进一只死鸟呢? 只要多做一步,我们便大功告成了:如果警长大人对挪威不是很了解的话,那么即便把羽毛放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会把死去的陌生人和沙锥联繫在一起。 突然间我看见了事件的全貌,就像在山顶俯瞰延绵在脚下的群山一样。哈莉特一定感受过这种滋味—— 就像老鹰看到了它的猎物。 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如果来自挪威的这个陌生人在吃早饭之前把死鸟放在我们家门口,然后当天午夜又出现在了我们家的书房,那么他临时借住的地方一定离我们家不远,徒步就可以走到巴克肖。比如说这个小旅店里的这间客房。 现在我更可以确定了:黄瓜地里的尸体就是桑德斯先生。这一点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 “玛丽!” 扯着嗓门大喊的自然又是老图利。他像头公牛一样怒吼着。不过这次似乎就站在这间客房的门外。 “爸爸,我这就来!”玛丽大叫着,顺手抓起了废纸篓。 “我先出去了。”她轻声对我说,“五分钟后,你再从我们上来的后楼梯顺原路返回。” 叮嘱完以后,她就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向图利解释她需要把废纸篓再清理一遍,因为有人在里面扔了非常多的脏东西。 “爸爸,你总不希望有人在我们店里感染了细菌而死吧?” 她很快就和我一样善于油腔滑调了。 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候,我抽空看了看窗边的大行李箱。我把手指放在箱子上贴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标贴纸上,猜想它们是在旅行的什么阶段贴在箱子上的,同时又很想知道他在这些城市做了些什么:巴黎,罗马,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和斯塔万格。其中只有巴黎和斯塔万格的标贴纸是红、白、蓝三色的。 我不知道斯塔万格是不是也在法国境内。听上去斯塔万格不像一个法国城市,除非像劳伦斯?奥利佛那样发出优美的捲舌音。我把手放在写着“斯塔万格”的标贴纸上,标贴纸立刻像海轮前腾起的浪花一样起了层皱。 我又摸了摸其他几张标贴纸。每一张标贴纸都和实验室氰化钾瓶子上的标籤一样严丝合缝。 我又把手指放在了“斯塔万格”的上面,觉得它不像其他标贴纸那样平整,好像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第二部分 第39节:馅饼的秘密(39) “歇洛克,这次你说对了,”我说,“这个馅饼用鸟做馅料,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鸟。” 我把那根羽毛又一次拿了出来。“可以把它献给国王当食物了。”这回我把玛丽逗笑了。 我觉得我也可以用这根羽毛捉弄捉弄休伊特警长,想到这点,我把羽毛放进了口袋。是的!我还可以把羽毛放在缠着亮丽彩带的小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恭恭敬敬地交给警长大人。 “你用不着再出来了。”早晨他竟敢对我这样说。这个蛮横无礼的傢伙,瞧他那副嘴脸! 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挪威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内德从来没有去过挪威,再者说,他发誓把沙锥放在厨房门口的人决不是他,我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至少从目前看来——应该把他排除在整个案情之外。 陌生人是从挪威来的,这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所以绝对没错!所以那只沙锥十有八九是陌生人自己带过来的。 馅饼里竟然会有沙锥的羽毛。 没错!这才是重点!但是怎样才能从喜欢知根究底的海关官员眼皮子底下带进一只死鸟呢? 只要多做一步,我们便大功告成了:如果警长大人对挪威不是很了解的话,那么即便把羽毛放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会把死去的陌生人和沙锥联繫在一起。 突然间我看见了事件的全貌,就像在山顶俯瞰延绵在脚下的群山一样。哈莉特一定感受过这种滋味—— 就像老鹰看到了它的猎物。 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如果来自挪威的这个陌生人在吃早饭之前把死鸟放在我们家门口,然后当天午夜又出现在了我们家的书房,那么他临时借住的地方一定离我们家不远,徒步就可以走到巴克肖。比如说这个小旅店里的这间客房。 现在我更可以确定了:黄瓜地里的尸体就是桑德斯先生。这一点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 “玛丽!” 扯着嗓门大喊的自然又是老图利。他像头公牛一样怒吼着。不过这次似乎就站在这间客房的门外。 “爸爸,我这就来!”玛丽大叫着,顺手抓起了废纸篓。 “我先出去了。”她轻声对我说,“五分钟后,你再从我们上来的后楼梯顺原路返回。” 叮嘱完以后,她就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向图利解释她需要把废纸篓再清理一遍,因为有人在里面扔了非常多的脏东西。 第49页 “爸爸,你总不希望有人在我们店里感染了细菌而死吧?” 她很快就和我一样善于油腔滑调了。 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候,我抽空看了看窗边的大行李箱。我把手指放在箱子上贴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标贴纸上,猜想它们是在旅行的什么阶段贴在箱子上的,同时又很想知道他在这些城市做了些什么:巴黎,罗马,斯德哥尔摩,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和斯塔万格。其中只有巴黎和斯塔万格的标贴纸是红、白、蓝三色的。 我不知道斯塔万格是不是也在法国境内。听上去斯塔万格不像一个法国城市,除非像劳伦斯?奥利佛那样发出优美的捲舌音。我把手放在写着“斯塔万格”的标贴纸上,标贴纸立刻像海轮前腾起的浪花一样起了层皱。 我又摸了摸其他几张标贴纸。每一张标贴纸都和实验室氰化钾瓶子上的标籤一样严丝合缝。 我又把手指放在了“斯塔万格”的上面,觉得它不像其他标贴纸那样平整,好像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第二部分 第70节:馅饼的秘密(70) 14 这是个绝好的主意。除了我,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对休伊特警长说,那天晚上我被屋外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下楼以后我走进了菜园,在那我遇见了一个小偷:他可能是来偷爸爸的那些邮票的。一番搏斗以后我把他制服了。 弗拉芙,耐心点,最后那个片段听上去有些不太真实。博恩佩尼?霍勒斯高达六英尺,捏捏手指就能把我对付了。那干脆这么说吧,我们纠缠了一会儿,他突然倒地而死——也许是心肌梗塞,或是某种慢性疾病的突然爆发而造成的。风湿热,没错,就是这个。也可以说是充血性心力衰竭,就是《小女人》里贝丝得的那种病。我暗自对圣徒坦克雷德做了个祷告:万能的圣坦克雷德啊,请让博恩佩尼的尸检结果和我的谎言相符吧。 “我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我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说两遍能够使我的话看上去更加可信。 休伊特警长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通过鼻子唿了出来。“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他说。 “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我走进菜园,阴影里突然有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慢着,”他说,“你说的阴影在哪?” “就是种植园后面的那块阴影,我极力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狠狠地抓了一下他的脖子。也许他小时候得过风湿热,那时充血性心力衰竭突然发作,直直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明白了。”休伊特警长说,“接下来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奔回屋子去找道奇尔。其他的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了。” 好像还是不大对头——我知道道奇尔没有把我们偷听爸爸和博恩佩尼吵架的事告诉休伊特警长;道奇尔也不大可能对警长说,早晨四点叫醒他时,我就把杀害陌生人的事告诉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我需要把整件事好好想一想。 “和闯入者搏斗算不上杀人。”警长说。 “是的,”我说,“但先前我并没有向你坦白招认。” 我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陌生人可能死于一种未被发现的毒物(但药效太慢了);可能死于那种能致人于死地的催眠术(但为什么发现他时他还醒着呢);也许兇手用的是柔道或气功之类的东方气功(太玄乎了,很难用这种说法来煳弄警长)。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牺牲自己也不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仅靠油嘴滑舌根本过不了警长这道关。 “我不想跟人再提那件事。”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所措的时候,最好根据感觉行事。我为自己能及时想到这一点而自豪。 “嗯,”警长说,“我们暂时别谈这个话题了。我想向你确认一点,你有没有把杀死小偷的事告诉道奇尔?” “没有,我想我没有告诉他。当时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你跟他说了吗?” “没有,现在他的神经脆弱得很,我觉得他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这种说法可真新鲜。”休伊特警长说,“不过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我知道我已经把自己推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还有些细节没告诉你,”我话锋一转,“不过……” “什么意思?” “你必须先让我见爸爸一面,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第二部分 第40节:馅饼的秘密(40) 我的血液像水车里的水流一样激昂澎湃着。 我再次撬开了行李箱,从箱子的内袋里拿出安全剃鬚刀。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刀锋,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觉得生为女人简直是太幸运了。我们不用刮鬍子,也不用像男人那样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肩上——除了图书馆那个整天忙忙碌碌的皮克里小姐。 我仔细地用拇指和食指拿住刀片(上次被玻璃割伤以后,我已经不太敢拿尖利的东西了),我在标帖纸的下面割开个裂缝,然后沿着贴纸边缘红、黄两色的装饰线精心地割开了一个切口。 第50页 当我用刀锋的钝口轻轻把标贴纸挑开时,随着纸张的轻吟声,有件东西跌落在了地板上。这是一个用玻璃纸制成的小口袋,早晨我在格拉夫斯警官的工具箱里也看到过这种东西。通过半透明的玻璃纸,可以看见里面有块正方形的物体。我把手指伸进纸袋,用指尖把袋口撑开。正方形的物体落在了我的手掌当中:实际上是两件东西。 这是两张盖着邮戳的邮票。这两张橙黄色的邮票都略微有些掉色。除了颜色稍微有些两样,它们的图案和挂在沙锥嘴上的黑便士邮票完全一样。维多利亚的那张老脸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真是令人失望啊! 如果爸爸能够收集到早期的黑便士邮票,一定会高兴得喜出望外。邮票上那精緻的雕刻、整齐的齿轮和均匀的背胶每时每刻都在牵动着他的心弦。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却只不过是贴在写给汉普夏郡菲莉茜姑姑信封上的一张小纸片而已,亏她还记得圣诞节时送我一个松鼠毛绒玩具。 要不要把邮票放回去呢?如果桑德斯先生就是菜园里的那具尸体——现在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那他也就不会需要这些邮票了。 我决定了,我要保留这些邮票。如果将来有一天要和爸爸讨价还价的话,留着这两张邮票是非常有用的。一看到邮票,他就顾不上跟我讲原则了。 我把邮票放进玻璃纸塞进了口袋。我舔了下拇指,用唾液弄湿了标贴纸的背面,然后用拇指按牢了标贴纸。即便是警察局的法比安局长也不可能知道这张标贴纸曾经被撕开过。 五分钟到了。我看了一眼房间,踮着脚走进了阴暗的门廊,然后按玛丽的指示悄悄地走向了后楼梯。 “玛丽,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中用!你老是会出差错,我怎么敢放心把旅店传给你?” 图利正从楼梯下走上来,再转一个弯,我们就会面对面地碰上。 我踮着脚尖奔向了另一个方向,走进迷宫般的走廊里:往北走两步,接着又往东跑三步。过了一会儿,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通向旅店前厅“l”型楼梯的顶端。我的视线范围内一个人都没有。 我还是不敢把脚放平,生怕惊动了图利,踮着脚慢慢走下了扶梯。福fval网 楼梯下的长廊里挂满了沾着水渍的运动图片,这里现在被当作了门厅。墙纸散发出浓烈的烟燻味,可能是几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都挂着腌制食物的缘故吧。阳光穿过前门,照亮了门厅的一角,略微沖淡了这里的阴郁气氛。 我的左手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电话、黄页电话簿、帐簿,还有个插着紫罗兰的红色小花瓶。最重要的是,我在桌子上发现了住客登记簿。 显然,这个名为“公鸭十三”的旅店里没什么客人。住客登记簿敞开着,过去几周住进这家旅店的客人姓名都出现在了翻开的页面上,我甚至不必用手去碰登记簿就可以看到我要找的内容。 第二部分 第71节:馅饼的秘密(71) 休伊特警长像是在试图咽下一个噎口的东西。他目瞪口呆地张开嘴,然后又把嘴给闭上了。他吞下口口水,然后做了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把这招记进我的小本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巧妙地把尴尬掩饰了过去。 “私下里让我和爸爸见一面吧。”我使上了软磨硬泡的功夫。 警长重重地擦了下鼻子,走到窗前往窗外看,窗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他又把头抱上了。这回我明白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好吧,”他突然冒出一句,“跟我过来。” 我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他把胳臂一横,堵住了通向走廊的道路。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另一只手像羽毛似的轻柔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也许是在做一件今后可能让我后悔的事,”他说,“我这是在拿自己的工作冒险。弗拉维亚,别拉我下水……千万别拉我下水啊。” “弗拉维亚!”爸爸惊叫着,看得出他对我的出现感到非常惊讶。但是他马上恢復了平静,“警长,把这个孩子带走。求你,快把她带走。” 虽然门上涂着奶黄色的油漆,但很明显门的边框全都用铁皮包上了。警长把门打开了以后,我惊讶地发现这间牢房竟然比我们刚才去的那间办公室还大上一点,里面放着一张摺叠床,还配备了一个异常干净的水槽。他们还算比较有人性,没有把爸爸关进我早前看见的那个大铁笼里。 警长生硬地对我点了下头,好像在对我说,“接下来都交给你了。”接着他走出去,尽可能轻地关上了门。我没有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或者插销突然合上的声音,或许是随着闪电突然而来的一阵雷声把这些声音给遮住了。 爸爸一定以为我已经跟警长一起出去了。因为当他转过身,发现我还在号子里没走时,脸上一片茫然。 “弗拉维亚,快给我回家。”他说。 虽然他站得特别直,态度十分顽固,但他的声音却非常衰老,仿佛一天的牢狱生活已经把他给压垮了一样。我知道他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英国绅士的大无畏气概,在危险面前毫不惧怕。一时间我对爸爸产生了一种又爱又恨、五味杂陈的感觉。 第51页 “下雨了。”我指着窗口对爸爸说。和刚才在佛利一样,云层突然被雷电噼开,大雨剎那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窗外的横档上,发出清晰可辨的跳跃声。公路旁的一棵巨树像把大伞似的在风雨中动摇西晃。 “雨不停,我回不了家。再说有人把我的格拉迪斯拿走了。” “格拉迪斯是谁?”他像向上潜游的濒危海洋生物一样盯着我看。 “我的自行车。”我告诉他。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谁把你带来的?”爸爸问,“是他吗?”他指着门,显然说的是休伊特警长。 “我自己过来的。” “你自己来的?从巴克肖过来的吗?” “是的。”我说。 他一时间仿佛理解不了我的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我惊奇地发现他竟然採用了与休伊特警官完全相同的姿势,把双手放在了头的后面。 “你自己从巴克肖过来的。”他缓缓道来,好像在回味着其中的含义。 “是的?” “达芙妮和奥菲莉亚怎么样了?” 第二部分 第40节:馅饼的秘密(40) 我的血液像水车里的水流一样激昂澎湃着。 我再次撬开了行李箱,从箱子的内袋里拿出安全剃鬚刀。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刀锋,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觉得生为女人简直是太幸运了。我们不用刮鬍子,也不用像男人那样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肩上——除了图书馆那个整天忙忙碌碌的皮克里小姐。 我仔细地用拇指和食指拿住刀片(上次被玻璃割伤以后,我已经不太敢拿尖利的东西了),我在标帖纸的下面割开个裂缝,然后沿着贴纸边缘红、黄两色的装饰线精心地割开了一个切口。 当我用刀锋的钝口轻轻把标贴纸挑开时,随着纸张的轻吟声,有件东西跌落在了地板上。这是一个用玻璃纸制成的小口袋,早晨我在格拉夫斯警官的工具箱里也看到过这种东西。通过半透明的玻璃纸,可以看见里面有块正方形的物体。我把手指伸进纸袋,用指尖把袋口撑开。正方形的物体落在了我的手掌当中:实际上是两件东西。 这是两张盖着邮戳的邮票。这两张橙黄色的邮票都略微有些掉色。除了颜色稍微有些两样,它们的图案和挂在沙锥嘴上的黑便士邮票完全一样。维多利亚的那张老脸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真是令人失望啊! 如果爸爸能够收集到早期的黑便士邮票,一定会高兴得喜出望外。邮票上那精緻的雕刻、整齐的齿轮和均匀的背胶每时每刻都在牵动着他的心弦。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却只不过是贴在写给汉普夏郡菲莉茜姑姑信封上的一张小纸片而已,亏她还记得圣诞节时送我一个松鼠毛绒玩具。 要不要把邮票放回去呢?如果桑德斯先生就是菜园里的那具尸体——现在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那他也就不会需要这些邮票了。 我决定了,我要保留这些邮票。如果将来有一天要和爸爸讨价还价的话,留着这两张邮票是非常有用的。一看到邮票,他就顾不上跟我讲原则了。 我把邮票放进玻璃纸塞进了口袋。我舔了下拇指,用唾液弄湿了标贴纸的背面,然后用拇指按牢了标贴纸。即便是警察局的法比安局长也不可能知道这张标贴纸曾经被撕开过。 五分钟到了。我看了一眼房间,踮着脚走进了阴暗的门廊,然后按玛丽的指示悄悄地走向了后楼梯。 “玛丽,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中用!你老是会出差错,我怎么敢放心把旅店传给你?” 图利正从楼梯下走上来,再转一个弯,我们就会面对面地碰上。 我踮着脚尖奔向了另一个方向,走进迷宫般的走廊里:往北走两步,接着又往东跑三步。过了一会儿,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通向旅店前厅“l”型楼梯的顶端。我的视线范围内一个人都没有。 我还是不敢把脚放平,生怕惊动了图利,踮着脚慢慢走下了扶梯。 楼梯下的长廊里挂满了沾着水渍的运动图片,这里现在被当作了门厅。墙纸散发出浓烈的烟燻味,可能是几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都挂着腌制食物的缘故吧。阳光穿过前门,照亮了门厅的一角,略微沖淡了这里的阴郁气氛。 我的左手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电话、黄页电话簿、帐簿,还有个插着紫罗兰的红色小花瓶。最重要的是,我在桌子上发现了住客登记簿。 显然,这个名为“公鸭十三”的旅店里没什么客人。住客登记簿敞开着,过去几周住进这家旅店的客人姓名都出现在了翻开的页面上,我甚至不必用手去碰登记簿就可以看到我要找的内容。 第二部分 第72节:馅饼的秘密(72) “她们都很好,”我尽量打消爸爸的疑虑,“她们非常想你。在你回家以前,她们会把家里的一切照顾得好好的。” 如果我撒谎,我妈妈就会死。 那是女孩们在教堂院子里跳猴皮筋时常会哼唱的儿歌。不过既然我妈妈早就死了,说点小谎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况且谁又能识破我的谎言呢?或许正因为我说了谎,妈妈还会在天堂里看上我一眼呢! 第52页 “回家?”过了半晌爸爸好像才反应过来,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时间不会很短。不……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家见你们呢。” 铁窗边上的墙上贴着一张当地水果商发行的日历,日历上印有乔治六世和伊莉莎白王后的画像,国王夫妇的肖像像是被一层塑料密封着。他们的服装怪异,好像正要去出席一场由某个巴伐利亚王族举办的化妆舞会。 爸爸偷偷地看了日历一眼,开始不安地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他好像忘了我也在场,开始忿忿不平地吸着气,似乎在看不见的法官席面前捍卫着自己的声誉。 “我刚刚承认了。”我说。 “好了,别折腾了。”爸爸说,然后又念念有词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对休伊特警长说博恩佩尼?霍勒斯是我杀的。” 爸爸突然停住脚步,好像一头撞在了剑柄上。他转过身,怒目圆睁,那双蓝色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吃了似的。他常用这种姿态来教训我们,不过我们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对博恩佩尼?霍勒斯了解多少?”他冷冰冰地问。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我说。 令人惊讶的是,他突然动起怒来。他的脸颊涨得鼓鼓的,但不一会儿他就把气消下来了。他坐在床的一边,平摊开五指,试图稳住自己。 “昨天晚上我碰巧听见你和陌生人在书房里吵架,”我说,“我很抱歉偷听你们的谈话。我不是故意这样做的。昨天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声音,于是便下了楼。听得出他是在勒索你……我听见了你们争吵的内容。这便是我向休伊特警长坦白自首的原因,我对他说博恩佩尼是我杀的。” 爸爸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杀了他?”他问,“杀了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他们认为人是你杀的。”我说。 “你觉得博恩佩尼是被我害死的吗?”爸爸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我的老天!你怎么会以为我杀了人呢?” “没关系的,”我说,“他活该倒霉,我发誓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我把右手放在胸前,对爸爸做出誓死效忠的样子。爸爸吃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希罗尼穆斯?博斯的画作中跳出来的怪兽一样。 “弗拉维亚,”他说,“你一定要明白这点:虽然我恨透了博恩佩尼?霍勒斯,但是我没有杀他。” “你没有杀他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经过艰难的调查,我确信爸爸杀了人。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总会让我觉得很尴尬,这回我可现大眼了。 这时我想起菲莉还曾经告诉我坦白是人生的优良美德——那次她把我的手摺在背后,威逼我老实交代有没有动过她的日记本。 “我听到你们谈起杀害舍监惠宁先生的事。我去了趟村里的图书馆,在存档的报纸上找到了这件事的记录。后来我又和蒙特乔伊小姐谈了谈,她是惠宁的外甥女,她至今还记得你和博恩佩尼?霍勒斯的名字。根据我的调查,上周博恩佩尼住进了村里的旅店,他是从挪威过来的,他随身还带了一只藏着死沙锥的馅饼。” 第二部分 第41节:馅饼的秘密(41) 上面的最后一条记录是: 6月2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菲利佩?夏维尔?桑德斯?伦敦 自那以后就没有人在登记簿上籤过字了。 他是从伦敦来的吗?休伊特警长言之凿凿地宣称死者来自挪威,他说错了吗?在我眼中,他和乔治王一样是个出言谨慎的人。 不过他说得没有那么明确:他只是说死者最近从挪威来,没有提到他去没去过伦敦。两种说法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别。 还没等我回过味来,楼上突然传出一阵怒吼声。又是图利,又是那个无处不在的老图利。从他那苛责的话语中,我知道玛丽仍然在遭受着最无情的责骂。 “姑娘,不要这样看着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这时他踏着沉重的脚步从主楼梯上走了下来!再过几秒他就会看见我了。我正准备从前门冲出去,一辆破旧的计程车径直停在了旅店的门口。计程车的顶棚上摆满了行李,一只三脚架的木头脚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图利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门口的这辆汽车上。 “彭伯顿先生来了,”他稍稍把声音降低了几度,“他来早了。孩子,我不是对你说过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吗?这次你得到教训了吧!你快去房间把脏床单换掉,我去把内德找来。” 我得趁此机会赶紧熘!我沿着挂满运动图片的长廊走出后门,来到了早晨来过的那个庭院里。 “内德!快来拿彭伯顿先生的行李!” 图利没一会儿就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后院。我一时间被明媚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但还是马上发现内德并不在后院里。他一定是从卡车上卸完了货,到别的地方工作去了。 我想都没想就跳进了卡车的后车厢,蹲在地上,把身子藏在一大块奶酪的后面。 从两块圆形的奶酪之间我发现图利走进后院,四处打量着,不时用围裙擦拭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他身上穿着酒保的衣服,我想旅店里的小酒吧一定已经开门了吧。 第53页 “内德!”他大声怒吼道。 在耀眼的阳光下根本看不清卡车里面的动静,我对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我只要把身体压低,保持安静就不可能被任何人发现。 这时又有另外两个声音加入到了图利的怒吼中。 “图利,这回喝得可真尽兴,”一个人说,“多谢款待。” “朋友,下回见,”这时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下周六老地方,不见不散!” “告诉乔治他可以把输掉的裤衩拿回去,但不要告诉他裤衩在什么地方。” 男人们告别时开的玩笑听上去总是愚不可及,听起来没有任何幽默感,但是他们照样可以捶头顿足的哄堂大笑,为自己的幽默而沾沾自喜。过了一会儿,两个肥胖的男人坐进了驾驶室,我觉得车身勐地向下一沉。接着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开始慢慢地向后倒车。 在倒车的过程中,图利不断地张开、闭合着手掌,向卡车司机示意着卡车的后车门与院墙之间的距离。如果我现在跳下车,则一定会落在他的手掌心里。等卡车从旅馆的门楼驶上乡村公路以后,我再找机会逃脱吧。 卡车拐弯前,我又瞥了一眼旅店的后院。只见图利正健步走向后门,而我的那辆格拉迪斯则孤零零地靠在院墙边的木材堆上。 卡车勐地向右一转,接着便加速向前开去。我被突然倒下的温斯代尔干酪砸到了头,沿着坚硬的木地板滑到了车厢的另一头。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发现路两边的树篱飞快地向后退去,莱西教区不一会儿就在视野里消失了。 第二部分 第73节:馅饼的秘密(73) 爸爸缓慢而伤感地晃了晃脑袋,他显然不是对我的侦查技巧感到满意,感觉上更像是一只被枪弹击中而不愿倒下的老熊。 “你说的都不错,”爸爸说,“但你真以为爸爸是一个冷血杀手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我认真地思考着父亲的话,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为什么以前没有意识到这点呢?父亲根本不具备冷血杀手所必需的素质,他根本杀不了人。 “不……你不会杀人。”我嗫嚅着。 “看着我,弗拉维亚。”爸爸说,但当我抬起头看着爸爸的时候,他那严厉的目光还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慄,我马上把头转开了。 “博恩佩尼?霍勒斯是个道德败坏的人,但是他罪不至死。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以外,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处以极刑。”爸爸说。他的声音像短波传送的广播节目一样悠远,我知道这话不仅仅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世界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说。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像旧钟的齿轮一样紧紧地咬合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你在门外偷听的时候道奇尔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是的,他那时也在书房门口……”我嘟着嘴承认道。 “我就担心这事,没想到竟然会让他撞上。”他轻声说。 雨水像瀑布一样沖刷着窗棂,爸爸开始把往事向我娓娓道来。 15 起先爸爸的话异乎寻常缓慢而犹豫——好像一辆生了锈的重型卡车跌跌撞撞地开始发动一样。但没过多久,爸爸的语速就平稳下来,谈话进入到正常的轨道之中。 “我父亲是个不好相处的男人。”他说,“我十一岁的时候,他就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回家见他。现在想来,这种父子关系是极不正常的。我觉得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直到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才听一个抬棺材的人说他喜欢一种挂在衣服上的小雕像。我回去以后马上找了本词典查到了这种物件。” “那是种日式的像牙小挂件,奥斯汀?弗里曼的桑代克故事集里提到过这种饰物。” 爸爸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格雷敏斯特中学离巴克肖只有区区几英里的路程,不过那时往返一次却好像上月球一般。我们校长凯尔西博士是个大好人,他认为男孩只要学好拉丁语、歷史、橄榄球和曲棍球就可以了,平时应该对我们好一些。总的来说,那时我们在学校过得不错。 “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刚进学校的时候我不大合群,我不是在看书,就是躲在树丛里暗自垂泪。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可救药的孩子。父亲无情地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是因为我天生具有某些可怕的坏毛病。我想如果我能找出这些毛病的话,兴许爸爸能回心转意,原谅我的过错。 “到了晚上,我会在宿舍的床上用被单蒙住头,然后打开手电筒,用偷来的圆镜端详自己的脸。但左看右看,我始终找不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毕竟那时我还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类事情。 “时间能治癒一切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渐渐融入了学校的生活。歷史是我的强项,但一上几何课,我就开始头疼了。因此,我的课业成绩在男孩中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会由于太聪明而遭人嫉恨,也不会因为太笨而被人耻笑。 第二部分 第41节:馅饼的秘密(41) 上面的最后一条记录是: 第54页 6月2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菲利佩?夏维尔?桑德斯?伦敦 自那以后就没有人在登记簿上籤过字了。 他是从伦敦来的吗?休伊特警长言之凿凿地宣称死者来自挪威,他说错了吗?在我眼中,他和乔治王一样是个出言谨慎的人。 不过他说得没有那么明确:他只是说死者最近从挪威来,没有提到他去没去过伦敦。两种说法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别。 还没等我回过味来,楼上突然传出一阵怒吼声。又是图利,又是那个无处不在的老图利。从他那苛责的话语中,我知道玛丽仍然在遭受着最无情的责骂。 “姑娘,不要这样看着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这时他踏着沉重的脚步从主楼梯上走了下来!再过几秒他就会看见我了。我正准备从前门冲出去,一辆破旧的计程车径直停在了旅店的门口。计程车的顶棚上摆满了行李,一只三脚架的木头脚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图利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门口的这辆汽车上。 “彭伯顿先生来了,”他稍稍把声音降低了几度,“他来早了。孩子,我不是对你说过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吗?这次你得到教训了吧!你快去房间把脏床单换掉,我去把内德找来。” 我得趁此机会赶紧熘!我沿着挂满运动图片的长廊走出后门,来到了早晨来过的那个庭院里。 “内德!快来拿彭伯顿先生的行李!” 图利没一会儿就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后院。我一时间被明媚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但还是马上发现内德并不在后院里。他一定是从卡车上卸完了货,到别的地方工作去了。 我想都没想就跳进了卡车的后车厢,蹲在地上,把身子藏在一大块奶酪的后面。 从两块圆形的奶酪之间我发现图利走进后院,四处打量着,不时用围裙擦拭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他身上穿着酒保的衣服,我想旅店里的小酒吧一定已经开门了吧。 “内德!”他大声怒吼道。 在耀眼的阳光下根本看不清卡车里面的动静,我对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我只要把身体压低,保持安静就不可能被任何人发现。 这时又有另外两个声音加入到了图利的怒吼中。 “图利,这回喝得可真尽兴,”一个人说,“多谢款待。” “朋友,下回见,”这时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下周六老地方,不见不散!” “告诉乔治他可以把输掉的裤衩拿回去,但不要告诉他裤衩在什么地方。” 男人们告别时开的玩笑听上去总是愚不可及,听起来没有任何幽默感,但是他们照样可以捶头顿足的哄堂大笑,为自己的幽默而沾沾自喜。过了一会儿,两个肥胖的男人坐进了驾驶室,我觉得车身勐地向下一沉。接着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开始慢慢地向后倒车。 在倒车的过程中,图利不断地张开、闭合着手掌,向卡车司机示意着卡车的后车门与院墙之间的距离。如果我现在跳下车,则一定会落在他的手掌心里。等卡车从旅馆的门楼驶上乡村公路以后,我再找机会逃脱吧。 卡车拐弯前,我又瞥了一眼旅店的后院。只见图利正健步走向后门,而我的那辆格拉迪斯则孤零零地靠在院墙边的木材堆上。 卡车勐地向右一转,接着便加速向前开去。我被突然倒下的温斯代尔干酪砸到了头,沿着坚硬的木地板滑到了车厢的另一头。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发现路两边的树篱飞快地向后退去,莱西教区不一会儿就在视野里消失了。 第二部分 第74节:馅饼的秘密(74) “我渐渐发现当个平凡的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庸才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像是涂上了一层保护色似的。老师既不会对你有过高的要求,也不会一天到晚督促你上进。这个简单的道理是我有生以来自己琢磨出来的第一条人生准则,对我日后的成长起到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我想,大约是在我入学后的第四个学期吧,我开始对周遭的事物产生了兴趣。像那个年岁的所有男孩一样,我对神秘的事物特别着迷。所以当舍监惠宁先生建议我们成立一个魔术趣味活动组的时候,我便一头扎了进去。 “惠宁先生算不上是一个玩魔术的老手,但他对魔术的态度却非常认真。有时他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丝毫不能影响他那迸发的表演热情。因此每当他在男孩们面前表演魔术的时候,我们从来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掌声。 “他用了好几个晚上,教我们用手绢和几张带有斑点的彩色纸做道具把酒变成水;他还教会了我们‘大变活人’的把戏,如何让一张放在玻璃杯里的纸币顷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从他那里,我们知道了变魔术时插科打诨的重要性。他还教过我们如何让红桃a永远在牌堆的最下方。 “惠宁先生对男孩子们总是非常和蔼可亲,用‘慈爱’来描绘可能会更贴切些。虽然那时我们中间很少有人体会到惠宁先生赋予我们的款款深情。 “有一次,凯尔西校长让他在‘家长日’那天为众人举行一场魔术表演,希望通过此举为‘家长日’增添一些欢快的气氛。惠宁先生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表演的准备当中。 第55页 “此时我已经掌握了‘诈尸还魂’的诀窍,因此惠宁先生坚持让我出演压轴戏。这个魔术需要两个演出者,惠宁先生让我选择一个合意的助手。正是通过这次机会,我认识了博恩佩尼?霍勒斯。 “那时附近的圣科斯伯特学院发生了一起失窃案,霍勒斯因为受到怀疑而转到了我们学校——实际上不见的只有几个英镑,不过对于学生阶层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我承认,刚听说这事的时候,我为他感到惋惜。我觉得他肯定是被人错怪了。后来私下里跟我交心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个非常残暴的人,经常以管教为名对他做些说不出口的事。弗拉维亚,这些内容可能对你来说过于粗俗了。” “没关系,我受得住,”我把椅子拖得离床更近了,“爸爸你尽管继续。” “霍勒斯生得人高马大,长着一头火红的头髮。他的胳膊很长,伸在袖管外面看上去像树枝一样。男孩子们都叫他‘瘦猴’,霍勒斯只要一出现,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指和乌贼的触鬚一样又长又细又白,他的皮肤像白化病人似的,和满头的红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孩们私下里说只要被他一碰就会中毒。听说此事后,每当有人在身旁嘲笑他,他就会伸出手假意去抓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不过通常不会真正碰到对方。 “有天晚上,在经歷了一场追逐游戏后,霍勒斯坐在围墙旁的阶梯上休息。他累坏了,大口喘着粗气。有个名叫波茨的小男孩踮着脚尖走到霍勒斯身旁,在他脸上挠了一下。起初这不过是男孩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而已,但最终事情却失去了控制。 “男孩们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看见博恩佩尼鼻子里流着血呆立在那里,一拥而上,‘瘦猴’马上被打倒了,男孩们对他拳脚相加,下手一点也不留情。此时我恰巧在围墙边经过。 “‘快别打了,’我使足气力对着人群大喊。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群殴马上就停止了。男孩们一个接一个把手脚从纠缠的人堆中挣脱出来。我觉得一定是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他们顺服。也许他们看过我的魔术,认为我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刚一说让他们赶紧回学校去,他们马上在暮色中作鸟兽散了。‘你没事吧?’我一边问,一边扶他站了起来。 “‘头有点晕,不过没受什么伤——和卡恩福斯家的牛排差不多。’他说,听了这话我们都笑了。卡恩福斯是辛利一家名声不太好的肉铺,拿破崙战争(译註:1812年发生在法国和欧洲盟军之间的战争)结束以后,卡恩福斯就开始为格雷敏斯特中学提供礼拜日的烤牛肉大餐了,但他们的牛肉又硬又老,没多少人愿意吃。 “从那天开始,‘瘦猴’就和我形影不离。他变得和我一样热情高涨,逐渐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实际上,有时我会错把他当成自己的影子。我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一部分,好像竖了面镜子似的。 “我渐渐意识到,和他呆在一块是多么地舒畅。一个人不会做的事情,另一个人往往能轻而易举地解决。‘瘦猴’天生具备超强的数学能力,他很快就向我展示了几何和三角学的神奇魅力。我们废寝忘食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巨型蒸汽式槓桿的图形,计算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教学楼上的钟塔推倒。还有一次我们运用三角形的原理计算学校里的几条隧道会在何种条件下同时倒塌,以使学校以及全体师生顷刻间陷入深不见底的陷阱之中。我们商量着可以事先养一些蜜蜂、马蜂和蛆,事先放在陷阱中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蜜蜂、马蜂和蛆?爸爸也会有这种念头?我的听兴被爸爸撩拨得更足了。 第二部分 第42节:馅饼的秘密(42) 弗拉芙,看你干了什么好事!我想,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起先我觉得离开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马上意识到我会想念爸爸的——至少寂寞时会想到他。奥菲莉亚和达芙妮就不一样了,也许没有她们我的日子会更好过些呢! 当然,休伊特警长马上就会想到我是因为杀了人而畏罪潜逃,准备乘汽船逃往英属盖亚那。他马上会给各港口发出通告,让他们注意一个穿着汗衫,留着马尾辫的十一岁小杀人犯。 当警察把线索汇集到一起时,他们会马上派出猎犬寻找一个满身奶酪味的嫌疑犯。接着我必须找个地方去洗洗澡。如果能找到条小溪,我可以把衣服洗了,然后把它们晾在树丛里。警察自然还会找图利谈话,盘问内德和玛丽,想方设法套出我从“公鸭十三”逃脱的方法。 公鸭十三! 这家旅店的创始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没有创意的名字?听莫利耶夫人说,18世纪时,这里的地主发现临近的村庄总共养了十二只公鸭,然后再加上他自己养的一只,总数就变成了十三只!哪有这样给旅店取名的?真是闻所未闻! 何不为旅店改个稍微有点实际意义的名字?我觉得“十三个碳原子”就很不错。至少记起来比较方便。十三烷基里就有十三颗碳原子,它的氢化物就是生活中常见的沼气,用它来为旅店起名可真不赖! 第56页 “公鸭十三”,这真是个再糟不过的名字了! 我一直在想着十三烷基的事,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块圆形的白色路标石从卡车后门边掠过。这块石头看上去很熟悉,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个支路标志,前方半英里处便是多廷斯利岔道口。到了那儿,司机都会停下一小会儿,决定到底要朝左开往圣埃尔福雷达还是向右开往夏莱西。 当司机拉下剎车,卡车开始减慢速度时,我悄悄地把卡车后车厢的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卡车渐渐停了下来,我瞅准时机,像二战中跳伞的突击队员一样从门缝里跳了下来,四肢着地,落在满是尘土的公路上。 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车后的动静,司机把车朝左一拐,带着满车的奶酪消失在一片烟尘中。我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这必将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9 我曾经想过,等到奥菲莉亚离世而去以后,每当我想起她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那些轻触在钢琴按键上的手指。坐在客厅高级钢琴键盘前的菲莉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奥菲莉亚很小就开始练习钢琴,长年的苦练使她具有了乔?路易斯(译註:着名拳击手,以左手直钩拳着称)的左手和布鲁梅尔(译註:20世纪早期伦敦有名的浪荡公子)的右手(至少达菲是这样说的)。 因为奥菲莉亚的钢琴弹得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可能地败坏她的雅兴。比如说,每当达菲演奏起贝多芬早期那些像是抄袭莫扎特的作品时,不管我当时正在做什么,我会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计,故作随意地穿过客厅。 “让你听听第一流的音乐吧,”我大声嚷嚷着,故意让声音压过钢琴声,“汪!汪!汪!” 奥菲莉亚有一对淡蓝色的眼眸:我觉得盲诗人荷马的眼睛原本也应当如此美丽。虽然菲莉对大部分曲目都烂熟于心,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在琴凳上挪动下身体,像个机器人似的弯腰向前,对照乐谱看看自己有没有弹错。 第二部分 第42节:馅饼的秘密(42) 弗拉芙,看你干了什么好事!我想,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起先我觉得离开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马上意识到我会想念爸爸的——至少寂寞时会想到他。奥菲莉亚和达芙妮就不一样了,也许没有她们我的日子会更好过些呢! 当然,休伊特警长马上就会想到我是因为杀了人而畏罪潜逃,准备乘汽船逃往英属盖亚那。他马上会给各港口发出通告,让他们注意一个穿着汗衫,留着马尾辫的十一岁小杀人犯。 当警察把线索汇集到一起时,他们会马上派出猎犬寻找一个满身奶酪味的嫌疑犯。接着我必须找个地方去洗洗澡。如果能找到条小溪,我可以把衣服洗了,然后把它们晾在树丛里。警察自然还会找图利谈话,盘问内德和玛丽,想方设法套出我从“公鸭十三”逃脱的方法。 公鸭十三! 这家旅店的创始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没有创意的名字?听莫利耶夫人说,18世纪时,这里的地主发现临近的村庄总共养了十二只公鸭,然后再加上他自己养的一只,总数就变成了十三只!哪有这样给旅店取名的?真是闻所未闻! 何不为旅店改个稍微有点实际意义的名字?我觉得“十三个碳原子”就很不错。至少记起来比较方便。十三烷基里就有十三颗碳原子,它的氢化物就是生活中常见的沼气,用它来为旅店起名可真不赖! “公鸭十三”,这真是个再糟不过的名字了! 我一直在想着十三烷基的事,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块圆形的白色路标石从卡车后门边掠过。这块石头看上去很熟悉,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个支路标志,前方半英里处便是多廷斯利岔道口。到了那儿,司机都会停下一小会儿,决定到底要朝左开往圣埃尔福雷达还是向右开往夏莱西。 当司机拉下剎车,卡车开始减慢速度时,我悄悄地把卡车后车厢的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卡车渐渐停了下来,我瞅准时机,像二战中跳伞的突击队员一样从门缝里跳了下来,四肢着地,落在满是尘土的公路上。 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车后的动静,司机把车朝左一拐,带着满车的奶酪消失在一片烟尘中。我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这必将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9 我曾经想过,等到奥菲莉亚离世而去以后,每当我想起她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那些轻触在钢琴按键上的手指。坐在客厅高级钢琴键盘前的菲莉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奥菲莉亚很小就开始练习钢琴,长年的苦练使她具有了乔?路易斯(译註:着名拳击手,以左手直钩拳着称)的左手和布鲁梅尔(译註:20世纪早期伦敦有名的浪荡公子)的右手(至少达菲是这样说的)。 因为奥菲莉亚的钢琴弹得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可能地败坏她的雅兴。比如说,每当达菲演奏起贝多芬早期那些像是抄袭莫扎特的作品时,不管我当时正在做什么,我会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计,故作随意地穿过客厅。 “让你听听第一流的音乐吧,”我大声嚷嚷着,故意让声音压过钢琴声,“汪!汪!汪!” 奥菲莉亚有一对淡蓝色的眼眸:我觉得盲诗人荷马的眼睛原本也应当如此美丽。虽然菲莉对大部分曲目都烂熟于心,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在琴凳上挪动下身体,像个机器人似的弯腰向前,对照乐谱看看自己有没有弹错。 第57页 第二部分 第43节:馅饼的秘密(43) 记得以前我曾经讥笑她像一只没有方向感的大袋鼠,她一下子从琴凳上跳了起来,用卷了页的奏鸣曲乐谱狠狠的打了我几下,奥菲莉亚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傢伙。 我艰难地爬过最后一段上坡路,巴克肖的轮廓渐渐出现在了田野的远端,我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巴克肖只有从这个角度,在每天的这个时候才会呈现出它最美丽的一面。当我走近巴克肖时,古色古香的砖墙在阳光下反射出橙黄色的光芒,像蹲坐在鸡蛋上的鸡妈妈一样祥和而平静,一面米字旗高高地飞扬在砖墙的上方。 家里没人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似乎我是个偷偷潜入的外来者一样。 在离家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我就听见屋里传出皮特罗?多梅尼克谱写的键盘音乐,奥菲莉亚正在演奏其中一段最着名的奏鸣曲,悠扬的乐声像是在欢迎着我的到来。 我最喜欢听古典的键盘音乐了,对我来说,这是音乐在人类歷史的长河中所做出的最了不起的贡献。不过我知道如果让奥菲莉亚知道了我的想法,那就再也不会演奏这段音乐了。 每当我听到这段音乐,就会想像着自己从陡峭的古奇山东坡向下飞跃。在奇幻世界中,我像只狂喜的海鸥一样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降落的速度非常之快,似乎两条腿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分开了一样。 我在离房子不远的田地里站了一会儿,聆听着奥菲莉亚奏出的优美旋律,乐曲中的快板不是很多——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音乐形式。这令我想起了艾琳?乔伊斯在bbc电台家庭音乐节目中演奏的那段键盘音乐。爸爸把收音机调到这个波段并不是为了欣赏音乐,只是为了在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下欣赏他的那些邮票。动听的旋律通过巴克肖的条条走廊,沿楼梯扶级而上,最后传到了我的卧室。我只要一听到键盘音乐的旋律,就会马上跑下楼梯,冲进爸爸的书房,令人恼火的是,音乐总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每当这时,我们总会站在书房里面面相觑。爸爸和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般而言,直到最后,我们都不会说一句话。我只能转身走出房间,慢慢地走上楼梯。 这就是键盘音乐的唯一缺点:它的篇幅实在是太短了。 我绕过篱笆,登上屋前的平台。看见爸爸正坐在书房窗前的书桌前埋头工作着。 蔷薇十字会(译註:中世纪的神秘学团体)的会员在他们的gg中宣称,如果你在一个满是人流的电影院里,坚持把目光聚焦在陌生人的脖子后面的话,他必定会不由自主地把脖子转过来。我决定试着做一回,目不转睛地盯着爸爸。 他果然抬起了头,但并没有看我,他显然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 突然,爸爸像是找到了灵感,低下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菲莉则在客厅里弹奏起另一曲舒曼的小夜曲。 菲莉只要一想到内德,就会演奏起舒曼的曲子。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把舒曼的音乐称为“爱情音乐”的原因吧。每当演奏起舒曼的乐曲,菲莉的脸上都会露出亦魔亦幻的神情。我曾经骄傲地对达菲宣称我只喜欢听舞台音乐,闻听此言,菲莉马上勃然大怒,我马上逃出客厅,从壁橱的锡罐子里找出一个树胶耳塞,把一张写着“耳朵快要被钢琴曲震聋了,请可怜可怜我吧”的字条缠在耳塞上。即便这样,当我戴上耳塞回到客厅时,还是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奥菲莉亚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第二部分 第43节:馅饼的秘密(43) 记得以前我曾经讥笑她像一只没有方向感的大袋鼠,她一下子从琴凳上跳了起来,用卷了页的奏鸣曲乐谱狠狠的打了我几下,奥菲莉亚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傢伙。 我艰难地爬过最后一段上坡路,巴克肖的轮廓渐渐出现在了田野的远端,我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巴克肖只有从这个角度,在每天的这个时候才会呈现出它最美丽的一面。当我走近巴克肖时,古色古香的砖墙在阳光下反射出橙黄色的光芒,像蹲坐在鸡蛋上的鸡妈妈一样祥和而平静,一面米字旗高高地飞扬在砖墙的上方。 家里没人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似乎我是个偷偷潜入的外来者一样。 在离家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我就听见屋里传出皮特罗?多梅尼克谱写的键盘音乐,奥菲莉亚正在演奏其中一段最着名的奏鸣曲,悠扬的乐声像是在欢迎着我的到来。 我最喜欢听古典的键盘音乐了,对我来说,这是音乐在人类歷史的长河中所做出的最了不起的贡献。不过我知道如果让奥菲莉亚知道了我的想法,那就再也不会演奏这段音乐了。 每当我听到这段音乐,就会想像着自己从陡峭的古奇山东坡向下飞跃。在奇幻世界中,我像只狂喜的海鸥一样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降落的速度非常之快,似乎两条腿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分开了一样。 我在离房子不远的田地里站了一会儿,聆听着奥菲莉亚奏出的优美旋律,乐曲中的快板不是很多——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音乐形式。这令我想起了艾琳?乔伊斯在bbc电台家庭音乐节目中演奏的那段键盘音乐。爸爸把收音机调到这个波段并不是为了欣赏音乐,只是为了在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下欣赏他的那些邮票。动听的旋律通过巴克肖的条条走廊,沿楼梯扶级而上,最后传到了我的卧室。我只要一听到键盘音乐的旋律,就会马上跑下楼梯,冲进爸爸的书房,令人恼火的是,音乐总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第58页 每当这时,我们总会站在书房里面面相觑。爸爸和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般而言,直到最后,我们都不会说一句话。我只能转身走出房间,慢慢地走上楼梯。 这就是键盘音乐的唯一缺点:它的篇幅实在是太短了。 我绕过篱笆,登上屋前的平台。看见爸爸正坐在书房窗前的书桌前埋头工作着。 蔷薇十字会(译註:中世纪的神秘学团体)的会员在他们的gg中宣称,如果你在一个满是人流的电影院里,坚持把目光聚焦在陌生人的脖子后面的话,他必定会不由自主地把脖子转过来。我决定试着做一回,目不转睛地盯着爸爸。 他果然抬起了头,但并没有看我,他显然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 突然,爸爸像是找到了灵感,低下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菲莉则在客厅里弹奏起另一曲舒曼的小夜曲。 菲莉只要一想到内德,就会演奏起舒曼的曲子。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把舒曼的音乐称为“爱情音乐”的原因吧。每当演奏起舒曼的乐曲,菲莉的脸上都会露出亦魔亦幻的神情。我曾经骄傲地对达菲宣称我只喜欢听舞台音乐,闻听此言,菲莉马上勃然大怒,我马上逃出客厅,从壁橱的锡罐子里找出一个树胶耳塞,把一张写着“耳朵快要被钢琴曲震聋了,请可怜可怜我吧”的字条缠在耳塞上。即便这样,当我戴上耳塞回到客厅时,还是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奥菲莉亚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第二部分 第44节:馅饼的秘密(44).福哇txt小说. 菲莉也许早把那档子事抛之脑后了,但我却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走进客厅,装模作样地从她身边挤过去,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蛋。该死!笔记上又没有内容可写了。 “你又出去闯祸了吧,”她重重地合上了琴盖,“一整天你都去哪了?” “不关你的事,”我告诉她,“我又不是你的随从。” “所有的人都在找你。我和达菲告诉他们你这回是铁定心要离家出走了。不幸的是,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你只会用‘不幸’和‘有幸’打比方吗?我真是高估你了。别老是绷着脸:这会让你看上去像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老女人。爸爸在哪?” 我故意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一天没出现了,”达菲说,“他该不会是为早晨发生的事而沮丧吧?” “你是说早晨发现的那具尸体吗?不,我不这样认为——爸爸和那具尸体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这样想吗?” “我也这样认为。”说着菲莉抬起了琴盖。 接着菲莉甩了甩头髮,开始演奏起巴赫的《戈德伯格变奏曲》。 这是一首缓慢但却非常优美的舞曲。当然,在我眼中,巴赫谱写的最棒的曲子还及不上皮特罗?多梅尼克的平庸之作。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格拉迪斯,我把它忘在了旅店里。任何人都有可能会看见它。如果警察还没来得及去那里探访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去那儿。 我不知道玛丽和内德有没有把我去过旅店的事告诉警察。我想警察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情,不然休伊特警长早该来巴克肖找我问长问短了。 五六分钟以后,这天里我第三次踏上了前往莱西教区的路途——当然,这次只能是步行过去。 只要一听到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我就会藏在灌木丛里,或是立刻躲到树的后面。每天的这个时候,村镇公路上总是没什么行人,我稍微绕了点路,很快就进入了路那边的小村镇。 穿过比尤德利家小姐的花园(里面有睡莲、金鱼、白鹳等动植物,还有一座涂着红漆的小桥),就能看到“公鸭十三”后院外的小墙。我贴在墙边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如果没有人碰格拉迪斯的话,她应该就在另一侧的墙边。 除了远方拖拉机发出的嗡嗡声以外,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正当我准备把头探过墙头,往后院里一探究竟时,后院里传来一阵对话声。我马上就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图利的,哪怕在巴克肖戴着耳塞我也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声音。 “警长大人,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傢伙。我敢对您发誓,他是第一次来这儿。如果他来过这儿我一定会记得:因为桑德斯是我最后一个妻子的娘家姓,愿她能在天堂里安歇。因此如果有这个姓的客人入住,我定会在登记簿上标一笔。你抽空可以看看那本登记簿。不,他从来没到过这个院子。他从旅店正门进来后,就直接去了房间。如果要找线索的话,你就直接去他住过的房间找吧。哦,对了,他还去过那边的小酒吧,在那喝了一品脱白酒。他的酒量可真不赖。妈的,最后连小费都没有付。” 看来警察也注意到了这个桑德斯!我感觉到胸口涌动起一股热流。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查清了死者的身份,而是因为我已经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想到这里,我洋洋得意地露齿一笑。 等到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以后,我悄悄地爬上院墙,越过墙顶向后院内望去。旅馆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部分 第44节:馅饼的秘密(44) 菲莉也许早把那档子事抛之脑后了,但我却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走进客厅,装模作样地从她身边挤过去,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蛋。该死!笔记上又没有内容可写了。 第59页 “你又出去闯祸了吧,”她重重地合上了琴盖,“一整天你都去哪了?” “不关你的事,”我告诉她,“我又不是你的随从。” “所有的人都在找你。我和达菲告诉他们你这回是铁定心要离家出走了。不幸的是,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你只会用‘不幸’和‘有幸’打比方吗?我真是高估你了。别老是绷着脸:这会让你看上去像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老女人。爸爸在哪?” 我故意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一天没出现了,”达菲说,“他该不会是为早晨发生的事而沮丧吧?” “你是说早晨发现的那具尸体吗?不,我不这样认为——爸爸和那具尸体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这样想吗?” “我也这样认为。”说着菲莉抬起了琴盖。 接着菲莉甩了甩头髮,开始演奏起巴赫的《戈德伯格变奏曲》。 这是一首缓慢但却非常优美的舞曲。当然,在我眼中,巴赫谱写的最棒的曲子还及不上皮特罗?多梅尼克的平庸之作。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格拉迪斯,我把它忘在了旅店里。任何人都有可能会看见它。如果警察还没来得及去那里探访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去那儿。 我不知道玛丽和内德有没有把我去过旅店的事告诉警察。我想警察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情,不然休伊特警长早该来巴克肖找我问长问短了。 五六分钟以后,这天里我第三次踏上了前往莱西教区的路途——当然,这次只能是步行过去。 只要一听到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我就会藏在灌木丛里,或是立刻躲到树的后面。每天的这个时候,村镇公路上总是没什么行人,我稍微绕了点路,很快就进入了路那边的小村镇。 穿过比尤德利家小姐的花园(里面有睡莲、金鱼、白鹳等动植物,还有一座涂着红漆的小桥),就能看到“公鸭十三”后院外的小墙。我贴在墙边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如果没有人碰格拉迪斯的话,她应该就在另一侧的墙边。 除了远方拖拉机发出的嗡嗡声以外,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正当我准备把头探过墙头,往后院里一探究竟时,后院里传来一阵对话声。我马上就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图利的,哪怕在巴克肖戴着耳塞我也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声音。 “警长大人,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傢伙。我敢对您发誓,他是第一次来这儿。如果他来过这儿我一定会记得:因为桑德斯是我最后一个妻子的娘家姓,愿她能在天堂里安歇。因此如果有这个姓的客人入住,我定会在登记簿上标一笔。你抽空可以看看那本登记簿。不,他从来没到过这个院子。他从旅店正门进来后,就直接去了房间。如果要找线索的话,你就直接去他住过的房间找吧。哦,对了,他还去过那边的小酒吧,在那喝了一品脱白酒。他的酒量可真不赖。妈的,最后连小费都没有付。” 看来警察也注意到了这个桑德斯!我感觉到胸口涌动起一股热流。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查清了死者的身份,而是因为我已经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想到这里,我洋洋得意地露齿一笑。 等到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以后,我悄悄地爬上院墙,越过墙顶向后院内望去。旅馆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部分 第45节:馅饼的秘密(45) 我从墙上翻进院子,扶起格拉迪斯,推出后门,悄悄地向空无一人的村级公路飞驰而去。格拉迪斯一熘烟越过考尔街,跨上了这天早些时候路过的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这条小路出现在旅店和河畔的耕地之间,一直非常幽静。接着我们又经过鞋店街,教堂,进入了广阔的田野。 我和格拉迪斯不断地在田埂上跳动着。和她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月光洒在波特夫人身上 洒在她女儿身上 她们用苏打水洗着脚。 这首歌是达菲教我的,但是领悟了这首歌的意义以后我就再也没在巴克肖唱过它。我觉得这首歌只适于在户外唱。现在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在家门口遇上了道奇尔。 “弗拉维亚小姐,我要和你谈谈。”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现在非常紧张。 “好吧,”我说,“我们去哪谈?” “我们去暖房吧。”说着他用拇指朝着菜园比划了一下。 我跟着他绕过房屋的东侧走到了建在菜园边墙下的暖房门口。走进暖房,你会觉得自己步入了非洲大陆。除了道奇尔以外,没有人来过这个地方。 走进暖房,道奇尔打开了房顶上的通风板,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天棚照射进来,落在暖房里的喷水软管和瓶瓶罐罐之间。 “道奇尔,找我有什么事?”我轻描淡写地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兔八哥(译註:华纳兄弟公司创造的卡通形象)一样。 “我想问你警察的事,”他说,“我必须知道他们从你这了解了多少……” “我也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呢,”我说,“你先说吧。” “好吧,那个警长……也就是那个叫休伊特的傢伙,他对今天早晨发生的事问了我许多问题。” 第60页 “我也是。”我说,“你告诉他什么了?” “弗拉维亚小姐,我必须向你道歉。我告诉他,你发现尸体以后,冲到我的房间叫醒了我,接着我和你一起去了菜园。” “这事他已经知道了。” 道奇尔的两根眉毛吃惊地吊了起来。 “他知道了吗?” “当然,我早就告诉他了。” 道奇尔缓缓地吹了声口哨。 “那你没有把……没有把昨天晚上在书房里看到的事告诉警察吧?” “道奇尔!我当然没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弗拉维亚小姐,你不能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能!” 我们终于结成了同盟。道奇尔要求我和他一起向警方封锁住消息。他在保护谁?是我爸爸还是他自己?难道他想保护我吗? 但是我却不能向他直接问出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可以採取另外一种策略。 “我对谁都不会说,你尽管放心。”我说,“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道奇尔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开始把黑色的土壤铲进花盆。他没有看我,但他的下巴微微向上翘起,显然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世界上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还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就是这样。”过了许久,他才说出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能给我打个比方吗?”我试探着。 他脸上的线条松弛下来,几乎都快笑了。 “一边去。”他说。 回到楼上的实验室以后,我把从旅馆拿来的小纸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封口。 我发出一阵绝望的呻吟:刚才骑车和爬墙的动作使纸袋里的馅饼块都变成了粉末。 第二部分 第45节:馅饼的秘密(45) 我从墙上翻进院子,扶起格拉迪斯,推出后门,悄悄地向空无一人的村级公路飞驰而去。格拉迪斯一熘烟越过考尔街,跨上了这天早些时候路过的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这条小路出现在旅店和河畔的耕地之间,一直非常幽静。接着我们又经过鞋店街,教堂,进入了广阔的田野。 我和格拉迪斯不断地在田埂上跳动着。和她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月光洒在波特夫人身上 洒在她女儿身上 她们用苏打水洗着脚。 这首歌是达菲教我的,但是领悟了这首歌的意义以后我就再也没在巴克肖唱过它。我觉得这首歌只适于在户外唱。现在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在家门口遇上了道奇尔。 “弗拉维亚小姐,我要和你谈谈。”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现在非常紧张。 “好吧,”我说,“我们去哪谈?” “我们去暖房吧。”说着他用拇指朝着菜园比划了一下。 我跟着他绕过房屋的东侧走到了建在菜园边墙下的暖房门口。走进暖房,你会觉得自己步入了非洲大陆。除了道奇尔以外,没有人来过这个地方。 走进暖房,道奇尔打开了房顶上的通风板,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天棚照射进来,落在暖房里的喷水软管和瓶瓶罐罐之间。 “道奇尔,找我有什么事?”我轻描淡写地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兔八哥(译註:华纳兄弟公司创造的卡通形象)一样。 “我想问你警察的事,”他说,“我必须知道他们从你这了解了多少……” “我也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呢,”我说,“你先说吧。” “好吧,那个警长……也就是那个叫休伊特的傢伙,他对今天早晨发生的事问了我许多问题。” “我也是。”我说,“你告诉他什么了?” “弗拉维亚小姐,我必须向你道歉。我告诉他,你发现尸体以后,冲到我的房间叫醒了我,接着我和你一起去了菜园。” “这事他已经知道了。” 道奇尔的两根眉毛吃惊地吊了起来。 “他知道了吗?” “当然,我早就告诉他了。” 道奇尔缓缓地吹了声口哨。 “那你没有把……没有把昨天晚上在书房里看到的事告诉警察吧?” “道奇尔!我当然没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弗拉维亚小姐,你不能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能!” 我们终于结成了同盟。道奇尔要求我和他一起向警方封锁住消息。他在保护谁?是我爸爸还是他自己?难道他想保护我吗? 但是我却不能向他直接问出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可以採取另外一种策略。 “我对谁都不会说,你尽管放心。”我说,“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道奇尔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开始把黑色的土壤铲进花盆。他没有看我,但他的下巴微微向上翘起,显然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世界上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还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就是这样。”过了许久,他才说出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能给我打个比方吗?”我试探着。 第61页 他脸上的线条松弛下来,几乎都快笑了。 “一边去。”他说。 回到楼上的实验室以后,我把从旅馆拿来的小纸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封口。 我发出一阵绝望的呻吟:刚才骑车和爬墙的动作使纸袋里的馅饼块都变成了粉末。 第二部分 第46节:馅饼的秘密(46) “哎呀,怎么都成这样了?”我感觉很无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 我把纸袋里的羽毛放进信封,然后把它塞进哈莉特在我这个年纪时与塔尔伯父互通的那些信件中。没有人会打开这个抽屉。我记得达菲曾经说过,如果你想要把东西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那就把它放在一个任何人都熟视无睹的地方吧。 虽然纸袋里的馅饼已经变成了粉末,但看到它还是让我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的事实。根据巴克肖不成文的规矩,莫利耶夫人总是会早早把晚饭准备好,到了九点的晚餐时间再放到炉子里温一温。 我饿坏了,如果……我想如果这个时候让我吃一块莫利耶夫人的胶质馅饼我也不会介意的。感觉是不是有些怪异?早晨爸爸昏厥以后,莫利耶夫人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吃她做的胶质馅饼,我只是跟她打了个哈哈……实际上我一口都没吃。 凌晨四点当我走过厨房的时候——就在被黄瓜地里的尸体绊倒的那一刻——那块馅饼还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莫利耶夫人刚做好的时候一个样。不过馅饼上却少了一块。 馅饼确实少了一块! 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爸爸,达菲和菲莉都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他们宁愿吃带着小虫的吐司,也不愿意去碰莫利耶夫人的胶质馅饼。 道奇尔更不会去碰它;他不是那种偷吃甜食的老傢伙。再者说,如果莫利耶夫人给过他一块馅饼,她绝不会问我馅饼好不好吃,难道不是吗? 我下了扶梯,走进了厨房,那块饼已经不见了。 窗框和莫利耶夫人临走时一样高高在上。她是不是把剩下来的那一大块馅饼都带给丈夫阿尔夫了呢? 我觉得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她,不过我马上想到了爸爸那条限制使用电话的规定。 爸爸是把电话称为“装备”的那代人,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对电话都抱着一种极为不屑的态度。虽然电话能给人类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但爸爸还是喜欢在私密的状态下与人交流。 奥菲莉亚曾经告诉过我,妈妈的死讯并不是从电话里得知的,因为爸爸只相信印在纸面上的东西。巴克肖的电话只有在失火和急救的时候才能用。在其他任何情况下,“装备”只有得到爸爸的同意才能使用,当我们开始懂事的时候爸爸就把这条铁律灌输给我们了。 那就明天再问吧,等莫利耶夫人明天来上班的时候我再问她一声馅饼的事。 我从食品室里拿出一条长面包,从上面切下厚厚的一块。我在上面抹了层黄油,然后又洒了一大勺红糖。我把面包片连续对摺了两次,每次对摺以后都会把它用手捋平。接着我把面包放进烤箱,连唱了三遍“如果知道你会来,我会给你烤一个蛋糕”这首歌,才把温热的面包从烤箱里拿了出来。 烤出来的面包与切尔西螺旋果子面包略微有些不同,但再练习几次的话,就没人分得清真伪了。 第二部分 第46节:馅饼的秘密(46) “哎呀,怎么都成这样了?”我感觉很无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 我把纸袋里的羽毛放进信封,然后把它塞进哈莉特在我这个年纪时与塔尔伯父互通的那些信件中。没有人会打开这个抽屉。我记得达菲曾经说过,如果你想要把东西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那就把它放在一个任何人都熟视无睹的地方吧。 虽然纸袋里的馅饼已经变成了粉末,但看到它还是让我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的事实。根据巴克肖不成文的规矩,莫利耶夫人总是会早早把晚饭准备好,到了九点的晚餐时间再放到炉子里温一温。 我饿坏了,如果……我想如果这个时候让我吃一块莫利耶夫人的胶质馅饼我也不会介意的。感觉是不是有些怪异?早晨爸爸昏厥以后,莫利耶夫人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吃她做的胶质馅饼,我只是跟她打了个哈哈……实际上我一口都没吃。 凌晨四点当我走过厨房的时候——就在被黄瓜地里的尸体绊倒的那一刻——那块馅饼还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莫利耶夫人刚做好的时候一个样。不过馅饼上却少了一块。 馅饼确实少了一块! 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爸爸,达菲和菲莉都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他们宁愿吃带着小虫的吐司,也不愿意去碰莫利耶夫人的胶质馅饼。 道奇尔更不会去碰它;他不是那种偷吃甜食的老傢伙。再者说,如果莫利耶夫人给过他一块馅饼,她绝不会问我馅饼好不好吃,难道不是吗? 我下了扶梯,走进了厨房,那块饼已经不见了。 窗框和莫利耶夫人临走时一样高高在上。她是不是把剩下来的那一大块馅饼都带给丈夫阿尔夫了呢? 我觉得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她,不过我马上想到了爸爸那条限制使用电话的规定。 第62页 爸爸是把电话称为“装备”的那代人,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对电话都抱着一种极为不屑的态度。虽然电话能给人类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但爸爸还是喜欢在私密的状态下与人交流。 奥菲莉亚曾经告诉过我,妈妈的死讯并不是从电话里得知的,因为爸爸只相信印在纸面上的东西。巴克肖的电话只有在失火和急救的时候才能用。在其他任何情况下,“装备”只有得到爸爸的同意才能使用,当我们开始懂事的时候爸爸就把这条铁律灌输给我们了。 那就明天再问吧,等莫利耶夫人明天来上班的时候我再问她一声馅饼的事。 我从食品室里拿出一条长面包,从上面切下厚厚的一块。我在上面抹了层黄油,然后又洒了一大勺红糖。我把面包片连续对摺了两次,每次对摺以后都会把它用手捋平。接着我把面包放进烤箱,连唱了三遍“如果知道你会来,我会给你烤一个蛋糕”这首歌,才把温热的面包从烤箱里拿了出来。 烤出来的面包与切尔西螺旋果子面包略微有些不同,但再练习几次的话,就没人分得清真伪了。 第三部分 第47节:馅饼的秘密(47) 10 虽然我们德卢斯家族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罗马天主教徒,但我们家一直参加圣坦克雷德教堂的礼拜。莱西教区的这座教堂以前是座坚固的堡垒,我不知道在全英国范围之内还有没有另一家教堂是这样的。 我们之所以会去这座基督教教堂有几个理由:首先是因为它便利的位置。其次,主教大人和爸爸都在格雷敏斯特中学上过学(当然是在不同的时期)。另外,爸爸曾经对我们说过,教堂的功用像纹身一样都是永久的。圣坦克雷德教堂在文艺復兴以前一直是家罗马天主教堂。在他看来,那里现在还皈依于罗马天主教。 最后,每到周日早晨,我们就像公鸭一样列队穿过田野,爸爸不时会用手里的马拉加手杖拍打着路边的菜蔬。菲莉、达菲和我依次站在他的身后,老道奇尔总会穿上最好的衣服跟在队伍的最后。 其他在圣坦克雷德教堂做礼拜的人对我们採取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几年前,圣公会教徒对我们参加他们的礼拜颇有怨言。之后爸爸及时给器官捐赠协会捐了笔款,一切争端就此平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不和他们一起祷告,”爸爸对主教大人说,“至少,我们的祷告内容不会和他们相悖。” 菲莉有次昏了头,做礼拜的时候把身体扑在教堂的栏杆上。爸爸气得一个礼拜都不肯和她说话。从那以后,每当她做礼拜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都会焦躁地挪动着双腿。这时爸爸就会轻声对她说,“老大,再坚持会儿。”爸爸的侧影像是古罗马军队那些禁慾的苦行僧,有股不怒自威的意味。他刚一生气,我们都吓得不敢动了。至少在公众面前,我们得装成巴克肖的乖乖女。 现在,菲莉正跪在坐垫上,双眼紧闭,指尖遥指向天,嘴里默默地祈祷着什么。我觉得自己旁边坐了个恶魔附生的人,但我尽量克制这样的想法,以免受到天父的责罚。 圣坦克雷德教堂的会众很快就习惯了我们三个吵吵闹闹的小姑娘,我们在教义的滋养下健康地成长着——不过这种和谐的关系却被达菲打破了。有次去做礼拜的时候,她告诉教堂的风琴师邓宁先生,哈莉特坚持认为创世纪中大洪水的故事和猫科动物有关,小猫在水中挣扎的模样给了妈妈这份灵感。后来妈妈又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了菲莉和达菲。 这件事在会众中引起一阵波动,但是爸爸马上就往教堂的修缮基金里投了点钱,巧妙地把事情化解了。当然,这部分钱是从达菲的个人基金里拿出来的。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个人基金,”达菲说,“所以没有人受伤害。这种处罚方式实际上还蛮不错的。” 当会众们最后共同祷告时,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许多应该做的事我们没有做,我们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 道奇尔的话突然闪现在我的耳畔:“世界上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还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道奇尔。他紧闭着双眼,但嘴唇却一直在动。我注意到爸爸也是这样。 因为这天是三一主日(译註:圣灵降临节以后的第一个主日),所以主教讲授了《启示录》里的一些内容,包括红宝石的传说、王座周围的彩虹、水晶般的玻璃海以及被天使包围的四个活物的故事。 我觉得主教讲的这些故事都可以从鍊金术的角度得到解释,但因为我是从实验室里的那些书本上学到这些知识的,所以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我们德卢斯家族信的是罗马天主教,我有时候会对教堂里的那些圣公会教徒暗生一丝羡慕,他们手里的祈祷书可真是好看啊! 教堂里的玻璃也很美。阳光透过圣坛上的三块玻璃撒在教堂里,变幻出动人的色彩。这些玻璃是中世纪流落在此地的玻璃匠人精心制造的,据说他们平时就住在巴克肖西边的小树林,在那里百无禁忌地开怀畅饮。 教堂的左面墙上有一幅约拿(译註:圣徒之一)从鱼口奋力挣脱的壁画,他睁大眼睛,扭过头,恐惧地看着身后的大鱼。我记得教堂走廊里分发的小册子上写着,大鱼的双鳍是玻璃和锡一起焙烧而成的,约拿的皮肤则被三价铁盐(我觉得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三价铁盐据说可以解开砷毒)染黄了。 第63页 第三部分 第47节:馅饼的秘密(47) 10 虽然我们德卢斯家族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罗马天主教徒,但我们家一直参加圣坦克雷德教堂的礼拜。莱西教区的这座教堂以前是座坚固的堡垒,我不知道在全英国范围之内还有没有另一家教堂是这样的。 我们之所以会去这座基督教教堂有几个理由:首先是因为它便利的位置。其次,主教大人和爸爸都在格雷敏斯特中学上过学(当然是在不同的时期)。另外,爸爸曾经对我们说过,教堂的功用像纹身一样都是永久的。圣坦克雷德教堂在文艺復兴以前一直是家罗马天主教堂。在他看来,那里现在还皈依于罗马天主教。 最后,每到周日早晨,我们就像公鸭一样列队穿过田野,爸爸不时会用手里的马拉加手杖拍打着路边的菜蔬。菲莉、达菲和我依次站在他的身后,老道奇尔总会穿上最好的衣服跟在队伍的最后。 其他在圣坦克雷德教堂做礼拜的人对我们採取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几年前,圣公会教徒对我们参加他们的礼拜颇有怨言。之后爸爸及时给器官捐赠协会捐了笔款,一切争端就此平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不和他们一起祷告,”爸爸对主教大人说,“至少,我们的祷告内容不会和他们相悖。” 菲莉有次昏了头,做礼拜的时候把身体扑在教堂的栏杆上。爸爸气得一个礼拜都不肯和她说话。从那以后,每当她做礼拜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都会焦躁地挪动着双腿。这时爸爸就会轻声对她说,“老大,再坚持会儿。”爸爸的侧影像是古罗马军队那些禁慾的苦行僧,有股不怒自威的意味。他刚一生气,我们都吓得不敢动了。至少在公众面前,我们得装成巴克肖的乖乖女。 现在,菲莉正跪在坐垫上,双眼紧闭,指尖遥指向天,嘴里默默地祈祷着什么。我觉得自己旁边坐了个恶魔附生的人,但我尽量克制这样的想法,以免受到天父的责罚。 圣坦克雷德教堂的会众很快就习惯了我们三个吵吵闹闹的小姑娘,我们在教义的滋养下健康地成长着——不过这种和谐的关系却被达菲打破了。有次去做礼拜的时候,她告诉教堂的风琴师邓宁先生,哈莉特坚持认为创世纪中大洪水的故事和猫科动物有关,小猫在水中挣扎的模样给了妈妈这份灵感。后来妈妈又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了菲莉和达菲。 这件事在会众中引起一阵波动,但是爸爸马上就往教堂的修缮基金里投了点钱,巧妙地把事情化解了。当然,这部分钱是从达菲的个人基金里拿出来的。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个人基金,”达菲说,“所以没有人受伤害。这种处罚方式实际上还蛮不错的。” 当会众们最后共同祷告时,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许多应该做的事我们没有做,我们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 道奇尔的话突然闪现在我的耳畔:“世界上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还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道奇尔。他紧闭着双眼,但嘴唇却一直在动。我注意到爸爸也是这样。 因为这天是三一主日(译註:圣灵降临节以后的第一个主日),所以主教讲授了《启示录》里的一些内容,包括红宝石的传说、王座周围的彩虹、水晶般的玻璃海以及被天使包围的四个活物的故事。 我觉得主教讲的这些故事都可以从鍊金术的角度得到解释,但因为我是从实验室里的那些书本上学到这些知识的,所以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我们德卢斯家族信的是罗马天主教,我有时候会对教堂里的那些圣公会教徒暗生一丝羡慕,他们手里的祈祷书可真是好看啊! 教堂里的玻璃也很美。阳光透过圣坛上的三块玻璃撒在教堂里,变幻出动人的色彩。这些玻璃是中世纪流落在此地的玻璃匠人精心制造的,据说他们平时就住在巴克肖西边的小树林,在那里百无禁忌地开怀畅饮。 教堂的左面墙上有一幅约拿(译註:圣徒之一)从鱼口奋力挣脱的壁画,他睁大眼睛,扭过头,恐惧地看着身后的大鱼。我记得教堂走廊里分发的小册子上写着,大鱼的双鳍是玻璃和锡一起焙烧而成的,约拿的皮肤则被三价铁盐(我觉得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三价铁盐据说可以解开砷毒)染黄了。 第三部分 第48节:馅饼的秘密(48) 右面的墙上则画着耶酥从坟墓中復活时的情景,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用的染料里也有铁元素,上面还有些磨碎的金粒),递给耶酥一件紫色的长袍(二氧化锰)和一大块黄面包(氯化银)。 我知道这些化学物质曾经和沙砾以及一种叫做厚岸草的盐硷植物混合在一起,接着放进温度很高的熔炉里烤,冷却后就能得到人们想要的各种颜色。 中间的墙壁则被圣徒坦克雷德占据了。从我们坐的位置往下看,他正站在我们脚下的某个地方,双臂张开,迎接着前来朝拜的广大会众。圣徒坦克雷德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我们经常会在星期日下午出版的最近一期《伦敦图片新闻》中看到这样的脸,有时你甚至会在《乡村生活》这样的小报上与他不期而遇。有时我还会突生妙想,认为既然他酣睡在我们身边聆听我们的祷告,那么他一定掌握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弱点。 第64页 但我把思绪转回到现实的时候,我发现主教大人正在为早晨我在菜园里发现的那个陌生人做着祷告。 “虽然他对于我们大家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主教大人说,“其实他叫什么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我想,休伊特警长如果参加了这个礼拜,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刚刚过去一天的工夫,陌生人的死讯已经尽人皆知了。 “……我们祈求上帝宽恕那死去的灵魂,愿上帝让他在天堂里安息。” 没错!肯定是莫利耶夫人泄的密。我想,也许她昨天还没到家就把消息捅给了主教大人。很难想像警察会把这种消息透露给平民。 突然有人从跪板上站了起来,发出一阵闷响声。我转过头,正好看见蒙特乔伊小姐像螃蟹一样从过道里的人群中挤了过去,从侧面的走廊向边门走去。 “我觉得快要吐出来了。”我凑到奥菲莉亚身边耳语着,她没抬眼便让我过去了。菲莉最怕别人把脏东西吐到她的鞋子上,我常常利用她的这个怪癖来戏弄她。 外面起了一阵风,几棵紫杉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割的荒草上泛起几波连续不断的涟漪。我瞥见蒙特乔伊小姐消失在长满苔癣的墓碑之间,想必此刻正在朝裂纹斑斑的停尸门走去。 她在害怕什么?我起初想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去哪,但我马上就想到:圣坦克雷德教堂被河流所环绕,教堂实际就是一个与陆地相隔的岛屿。几个世纪以来,渐涨的河水逐渐切断了连接教堂和公路的小道。如果蒙特乔伊小姐想不绕远路回家,唯一的办法是脱掉鞋,踩着大半淹没在河里的垫脚石过河。 显然蒙特乔伊小姐希望能一个人待着。 我回到爸爸身边,这时他正在和伽农?里查德森先生握手。每到礼拜结束的时候,身着节日盛装的村民们就会轮流找我们聊天,有时只是摸我们两下就满足了,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避邪的东西。我们德卢斯家族的人对这一点都深恶痛绝。大家都想过来跟我们聊上一会儿,但从来没有人说过真正有用的东西。 “巴克肖发生的事可真是太可怕了。”他们不断地对爸爸、姐姐和我唠叨着这句话。 “确实令人不快。”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然后等待着下一个跃跃欲试的人过来向我们问安。只有等到所有会众结束和我们的寒暄后,我们才能回家吃午饭。 我们爬过山谷,气喘吁吁地走到家门口。突然发现一辆熟悉的蓝色小轿车打开了门,休伊特警长穿越碎石路面向我们走来。我以前觉得警察不大会在礼拜日展开调查,所以看到警长的到来略微有些吃惊。他冷冷地对爸爸点了个头,然后脱下帽子,恭敬地对菲莉、达菲和我行了个礼。 第三部分 第48节:馅饼的秘密(48) 右面的墙上则画着耶酥从坟墓中復活时的情景,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用的染料里也有铁元素,上面还有些磨碎的金粒),递给耶酥一件紫色的长袍(二氧化锰)和一大块黄面包(氯化银)。 我知道这些化学物质曾经和沙砾以及一种叫做厚岸草的盐硷植物混合在一起,接着放进温度很高的熔炉里烤,冷却后就能得到人们想要的各种颜色。 中间的墙壁则被圣徒坦克雷德占据了。从我们坐的位置往下看,他正站在我们脚下的某个地方,双臂张开,迎接着前来朝拜的广大会众。圣徒坦克雷德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我们经常会在星期日下午出版的最近一期《伦敦图片新闻》中看到这样的脸,有时你甚至会在《乡村生活》这样的小报上与他不期而遇。有时我还会突生妙想,认为既然他酣睡在我们身边聆听我们的祷告,那么他一定掌握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弱点。 但我把思绪转回到现实的时候,我发现主教大人正在为早晨我在菜园里发现的那个陌生人做着祷告。 “虽然他对于我们大家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主教大人说,“其实他叫什么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我想,休伊特警长如果参加了这个礼拜,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刚刚过去一天的工夫,陌生人的死讯已经尽人皆知了。 “……我们祈求上帝宽恕那死去的灵魂,愿上帝让他在天堂里安息。” 没错!肯定是莫利耶夫人泄的密。我想,也许她昨天还没到家就把消息捅给了主教大人。很难想像警察会把这种消息透露给平民。 突然有人从跪板上站了起来,发出一阵闷响声。我转过头,正好看见蒙特乔伊小姐像螃蟹一样从过道里的人群中挤了过去,从侧面的走廊向边门走去。 “我觉得快要吐出来了。”我凑到奥菲莉亚身边耳语着,她没抬眼便让我过去了。菲莉最怕别人把脏东西吐到她的鞋子上,我常常利用她的这个怪癖来戏弄她。 外面起了一阵风,几棵紫杉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割的荒草上泛起几波连续不断的涟漪。我瞥见蒙特乔伊小姐消失在长满苔癣的墓碑之间,想必此刻正在朝裂纹斑斑的停尸门走去。 她在害怕什么?我起初想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去哪,但我马上就想到:圣坦克雷德教堂被河流所环绕,教堂实际就是一个与陆地相隔的岛屿。几个世纪以来,渐涨的河水逐渐切断了连接教堂和公路的小道。如果蒙特乔伊小姐想不绕远路回家,唯一的办法是脱掉鞋,踩着大半淹没在河里的垫脚石过河。 第65页 显然蒙特乔伊小姐希望能一个人待着。 我回到爸爸身边,这时他正在和伽农?里查德森先生握手。每到礼拜结束的时候,身着节日盛装的村民们就会轮流找我们聊天,有时只是摸我们两下就满足了,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避邪的东西。我们德卢斯家族的人对这一点都深恶痛绝。大家都想过来跟我们聊上一会儿,但从来没有人说过真正有用的东西。 “巴克肖发生的事可真是太可怕了。”他们不断地对爸爸、姐姐和我唠叨着这句话。 “确实令人不快。”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然后等待着下一个跃跃欲试的人过来向我们问安。只有等到所有会众结束和我们的寒暄后,我们才能回家吃午饭。 我们爬过山谷,气喘吁吁地走到家门口。突然发现一辆熟悉的蓝色小轿车打开了门,休伊特警长穿越碎石路面向我们走来。我以前觉得警察不大会在礼拜日展开调查,所以看到警长的到来略微有些吃惊。他冷冷地对爸爸点了个头,然后脱下帽子,恭敬地对菲莉、达菲和我行了个礼。 第三部分 第49节:馅饼的秘密(49) “德卢斯上校,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私下里和你说几句话。” 我关切地看着爸爸,生怕他会再次晕倒,但这次他只是用指节微微地扣紧了拐杖,看上去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我想,他也许一直在准备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这时道奇尔已经悄然走进了大宅。也许他想赶紧换掉身上那套僵硬的老式外套,换上舒适的园丁服。 爸爸厌烦地看了看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不招人待见的愣头鹅似的。 “到我的书房来吧。”他对警长说,然后便转身向屋内走去。 菲莉和达菲像往常拿不定主意时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原本我想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和她们说些什么。但我随即否定了起初的想法,吹着《黑狱亡魂》里的音乐,漫不经心地从她们身边走开了。 既然今天是星期天,我觉得也许可以去菜园里陌生人躺着的地方看一看。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幅维多利亚时代名画的图案:戴着黑纱的寡妇正把一束紫罗兰——通常她们会把紫罗兰放在大花瓶里——呈放在亡夫的墓碑前。但不知为何,这种想法使我觉得有些伤感,我觉得还是不去想这些事为好。 没有死人的黄瓜地一点也不好玩,和旁边那些种着蔬果的土地没什么两样,到处是植物的残枝碎叶,还有一些脚后跟留下的拖痕。我还在草丛中发现了伍尔默警官摆三脚架时,三脚架的尖脚刺穿草皮造成的孔洞。 私人侦探菲利普?奥德尔在无线电的节目里说过,如果发生了不期而遇的死亡事件,那就一定要进行尸检。我不禁在想,达尔比医生有没有把尸体——正像我听他对休伊特警长说的那样——“放到尸检台上去”。自然这件事我也不能开口去问,至少不是现在。 我看着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厚实的云层在蓝天中漂浮的图案,这些图案似乎触手可及。 这么近!当然!黄瓜地就在我房间的楼下! 那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呢?大家都知道杀人需要很大的力量和些许技巧。我不记得两者之间是怎样分配的,但冥冥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比例。如果发力时间短(比如说开枪),通常都会带来很大的噪音。反之,如果你慢慢把人折磨死,或许死者闹出的动静就不会很大了。 从这个理论中我又能学到什么呢?那就是如果陌生人在死前受到过暴力的侵袭,则事件发生的地点肯定不会在黄瓜地里,而应该在某个我完全听不到动静的地方。如果他是在我找到他的黄瓜地里遭到了袭击,那兇手肯定是採用了一种能悄悄进行的方法,缓慢而不出声。因为陌生人在我发现他的时候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不能动弹了。 “再见。”那个垂死的人这样对我说。但他为什么要向我告别?我记得惠宁先生跳楼之前说的也是这个词。两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呢?黄瓜地里的陌生人是不是试图将自己的死和惠宁先生的死联繫在一起?老人跳楼时他会不会也在场?他是不是三个导致老人死亡的学生中的一个呢? 我必须想想——必须不受打扰地好好想想。车库是不能去了,因为每当碰到难题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哈莉特的那辆幻影二号车里碰到爸爸。这样的话,我只有佛利一个地方可去了。 在巴克肖南面的人工湖里有一个人工岛,那里日渐荒芜,已经好久没人去了。人工岛的边缘有一个用长满苔癣的青石建成的希腊神庙,人们通常都把它称作“佛利”,今天佛利已经湮没在了疯长的荒草丛中。这里记录着大英帝国繁盛的一段歷史:德卢斯家族的先人在仿造的帕纳塞斯山(译註:位于希腊中部,临科林斯湾,古时被认为是太阳神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用四根精巧的柱子搭成了一个有着圆形顶棚的观礼台。18世纪时,许多德卢斯家族的人乘着花船把朋友带到佛利岛。他们一边野炊,一边看着天鹅从清澈的湖面上滑翔而过,或许他们还能通过模煳不清的玻璃看到请来的修士们站在挂满常春藤的神庙门口张嘴打呵欠呢! 第三部分 第49节:馅饼的秘密(49) 第66页 “德卢斯上校,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私下里和你说几句话。” 我关切地看着爸爸,生怕他会再次晕倒,但这次他只是用指节微微地扣紧了拐杖,看上去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我想,他也许一直在准备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这时道奇尔已经悄然走进了大宅。也许他想赶紧换掉身上那套僵硬的老式外套,换上舒适的园丁服。 爸爸厌烦地看了看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不招人待见的愣头鹅似的。 “到我的书房来吧。”他对警长说,然后便转身向屋内走去。 菲莉和达菲像往常拿不定主意时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原本我想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和她们说些什么。但我随即否定了起初的想法,吹着《黑狱亡魂》里的音乐,漫不经心地从她们身边走开了。 既然今天是星期天,我觉得也许可以去菜园里陌生人躺着的地方看一看。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幅维多利亚时代名画的图案:戴着黑纱的寡妇正把一束紫罗兰——通常她们会把紫罗兰放在大花瓶里——呈放在亡夫的墓碑前。但不知为何,这种想法使我觉得有些伤感,我觉得还是不去想这些事为好。 没有死人的黄瓜地一点也不好玩,和旁边那些种着蔬果的土地没什么两样,到处是植物的残枝碎叶,还有一些脚后跟留下的拖痕。我还在草丛中发现了伍尔默警官摆三脚架时,三脚架的尖脚刺穿草皮造成的孔洞。 私人侦探菲利普?奥德尔在无线电的节目里说过,如果发生了不期而遇的死亡事件,那就一定要进行尸检。我不禁在想,达尔比医生有没有把尸体——正像我听他对休伊特警长说的那样——“放到尸检台上去”。自然这件事我也不能开口去问,至少不是现在。 我看着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厚实的云层在蓝天中漂浮的图案,这些图案似乎触手可及。 这么近!当然!黄瓜地就在我房间的楼下! 那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呢?大家都知道杀人需要很大的力量和些许技巧。我不记得两者之间是怎样分配的,但冥冥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比例。如果发力时间短(比如说开枪),通常都会带来很大的噪音。反之,如果你慢慢把人折磨死,或许死者闹出的动静就不会很大了。 从这个理论中我又能学到什么呢?那就是如果陌生人在死前受到过暴力的侵袭,则事件发生的地点肯定不会在黄瓜地里,而应该在某个我完全听不到动静的地方。如果他是在我找到他的黄瓜地里遭到了袭击,那兇手肯定是採用了一种能悄悄进行的方法,缓慢而不出声。因为陌生人在我发现他的时候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不能动弹了。 “再见。”那个垂死的人这样对我说。但他为什么要向我告别?我记得惠宁先生跳楼之前说的也是这个词。两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呢?黄瓜地里的陌生人是不是试图将自己的死和惠宁先生的死联繫在一起?老人跳楼时他会不会也在场?他是不是三个导致老人死亡的学生中的一个呢? 我必须想想——必须不受打扰地好好想想。车库是不能去了,因为每当碰到难题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哈莉特的那辆幻影二号车里碰到爸爸。这样的话,我只有佛利一个地方可去了。 在巴克肖南面的人工湖里有一个人工岛,那里日渐荒芜,已经好久没人去了。人工岛的边缘有一个用长满苔癣的青石建成的希腊神庙,人们通常都把它称作“佛利”,今天佛利已经湮没在了疯长的荒草丛中。这里记录着大英帝国繁盛的一段歷史:德卢斯家族的先人在仿造的帕纳塞斯山(译註:位于希腊中部,临科林斯湾,古时被认为是太阳神和文艺女神们的灵地)用四根精巧的柱子搭成了一个有着圆形顶棚的观礼台。18世纪时,许多德卢斯家族的人乘着花船把朋友带到佛利岛。他们一边野炊,一边看着天鹅从清澈的湖面上滑翔而过,或许他们还能通过模煳不清的玻璃看到请来的修士们站在挂满常春藤的神庙门口张嘴打呵欠呢! 第三部分 第50节:馅饼的秘密(50) 人工湖、人工岛和那个叫做“佛利”的希腊神庙都是卡帕比利特?布朗设计的(《记录和疑问》杂志曾经对这些建筑的设计者究竟是不是布朗先生做了好几次探讨,我看见爸爸充满好奇地阅读着杂志上的文章,不过这仅仅是出于集邮方面的兴趣),我还在巴克肖的图书馆里见过一个红皮文件夹,里面摆放着一套带有设计者签名的原始设计图样。当初看到这套图纸的时候,我想到了父亲说过的一句充满睿智的话语:“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躲在他们的安乐窝里吧。” 几百年以来,每当德卢斯家族到神庙前野炊的时候,总会把三明治当作一道主菜。这个传统与第四代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爵士有关。据说这个浪荡公子打桥牌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次他和科涅留斯?德卢斯打桥牌的时候,他实在是饿极了,于是就把冷的松鸡肉往两片面包里一放吞了下去。三明治由此而产生了。 “歷史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每当讲起这段往事,爸爸都会这样说。 我着没膝的湖水越过人工湖,很快就上了人工岛。然后坐到神庙的台阶上,两腿併拢,下巴抵在膝盖上。 第67页 最紧要的是要弄清胶质馅饼的下落。它到底去哪了呢? 我努力回想着周六凌晨发生的事:在记忆中,我看见自己走下楼,穿过过道走向厨房,对了,我记得那时馅饼还放在窗台上,不过上面少了一块。 后来,莫利耶夫人还问过我馅饼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我。菲莉和达菲她为什么不问呢? 我突然勐醒!一定是死去的陌生人吃了那块馅饼,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死者是个从挪威长途跋涉来到英国的糖尿病患者,随身携带的馅饼里藏着只死去的沙锥鸟。通过飞散在旅店房间里的羽毛,我发现了馅饼的碎块。后来这只死鸟又意外地出现在了我家厨房的门口。根据图利?斯托克尔的说法,这位桑德斯先生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在旅店的酒吧里喝了杯小酒——周五那天晚上,陌生人出现在我家,在书房里和爸爸吵了起来,当他出门经过厨房的时候,掰了块窗台上的胶质馅饼吃了下去。当他走过黄瓜地时,顿感身体不适,摔倒在地。 哪种毒物会这么快起效呢?我在心里估摸着,盘算着哪种毒物最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氰化物可以在几分钟之内致人于死地:受害者的脸会变成蓝色,然后立刻窒息而死。现场会留下一股苦杏仁味。但陌生人不可能死于氰化物中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我发现他之前他肯定已经死了。(我必须承认自己对氰化物有着特殊的情结——说到毒物起效的速度,没有比氰化物更好的东西了。如果让我在毒物上押注的话,我情愿把自己的钱都投在氰化物上)。 当他最后一次唿吸的时候,我有没有在他的嘴边闻到苦杏仁味呢?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箭毒也很有可能。它同样能快速起效,受害人会在几分钟之内死于窒息。但箭毒不能通过消化起效,只有通过注射才能使受害人在几分钟之内毙命。况且,在英国乡村,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在包里带着箭毒这种毒物呢? 会不会是烟毒呢?我记得把菸叶浸在一罐水里,在太阳下放上几天,它就会挥发成一种糖浆状的晶体,这种晶体可以使人在顷刻间死亡。但菸草大多数生长在南美洲,在英国很难找到新鲜的菸叶。我想在挪威也应该很难找到吧。 第三部分 第50节:馅饼的秘密(50) 人工湖、人工岛和那个叫做“佛利”的希腊神庙都是卡帕比利特?布朗设计的(《记录和疑问》杂志曾经对这些建筑的设计者究竟是不是布朗先生做了好几次探讨,我看见爸爸充满好奇地阅读着杂志上的文章,不过这仅仅是出于集邮方面的兴趣),我还在巴克肖的图书馆里见过一个红皮文件夹,里面摆放着一套带有设计者签名的原始设计图样。当初看到这套图纸的时候,我想到了父亲说过的一句充满睿智的话语:“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躲在他们的安乐窝里吧。” 几百年以来,每当德卢斯家族到神庙前野炊的时候,总会把三明治当作一道主菜。这个传统与第四代三明治伯爵约翰?蒙塔古爵士有关。据说这个浪荡公子打桥牌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次他和科涅留斯?德卢斯打桥牌的时候,他实在是饿极了,于是就把冷的松鸡肉往两片面包里一放吞了下去。三明治由此而产生了。 “歷史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每当讲起这段往事,爸爸都会这样说。 我着没膝的湖水越过人工湖,很快就上了人工岛。然后坐到神庙的台阶上,两腿併拢,下巴抵在膝盖上。 最紧要的是要弄清胶质馅饼的下落。它到底去哪了呢? 我努力回想着周六凌晨发生的事:在记忆中,我看见自己走下楼,穿过过道走向厨房,对了,我记得那时馅饼还放在窗台上,不过上面少了一块。 后来,莫利耶夫人还问过我馅饼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我。菲莉和达菲她为什么不问呢? 我突然勐醒!一定是死去的陌生人吃了那块馅饼,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死者是个从挪威长途跋涉来到英国的糖尿病患者,随身携带的馅饼里藏着只死去的沙锥鸟。通过飞散在旅店房间里的羽毛,我发现了馅饼的碎块。后来这只死鸟又意外地出现在了我家厨房的门口。根据图利?斯托克尔的说法,这位桑德斯先生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在旅店的酒吧里喝了杯小酒——周五那天晚上,陌生人出现在我家,在书房里和爸爸吵了起来,当他出门经过厨房的时候,掰了块窗台上的胶质馅饼吃了下去。当他走过黄瓜地时,顿感身体不适,摔倒在地。 哪种毒物会这么快起效呢?我在心里估摸着,盘算着哪种毒物最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氰化物可以在几分钟之内致人于死地:受害者的脸会变成蓝色,然后立刻窒息而死。现场会留下一股苦杏仁味。但陌生人不可能死于氰化物中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我发现他之前他肯定已经死了。(我必须承认自己对氰化物有着特殊的情结——说到毒物起效的速度,没有比氰化物更好的东西了。如果让我在毒物上押注的话,我情愿把自己的钱都投在氰化物上)。 当他最后一次唿吸的时候,我有没有在他的嘴边闻到苦杏仁味呢?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箭毒也很有可能。它同样能快速起效,受害人会在几分钟之内死于窒息。但箭毒不能通过消化起效,只有通过注射才能使受害人在几分钟之内毙命。况且,在英国乡村,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在包里带着箭毒这种毒物呢? 第68页 会不会是烟毒呢?我记得把菸叶浸在一罐水里,在太阳下放上几天,它就会挥发成一种糖浆状的晶体,这种晶体可以使人在顷刻间死亡。但菸草大多数生长在南美洲,在英国很难找到新鲜的菸叶。我想在挪威也应该很难找到吧。 第三部分 第51节:馅饼的秘密(51) 提问:碾碎的菸头,雪茄和菸丝是否能产生剧毒? 因为巴克肖没有人抽菸,所以我必须自己去採样。 提问:“公鸭十三”通常会把菸灰缸放在哪里?何时由谁负责清空? 真正的问题是:谁在馅饼里下了毒?更关键的是,如果陌生人误吃了馅饼,那么兇手原本谋害的对像又是谁呢? 人工岛突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我抬起头,发现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了。要下雨了——马上就会下。 但我还没来得及抬起脚,大雨便倾盆而下。六月上旬此地经常会有暴雨,美丽的花卉在大雨中渐渐凋零。我走到圆顶观礼台的中央,想找一个干燥能避雨的地方躲一躲——但这并没起到实际作用,因为冷风夹杂着雨点使我无处可藏。我用双臂紧紧搂住身体,想让自己暖和一点。我想,得等雨停才能回家了。 “嗨,你没事吧?” 有个男人站在人工湖的另一头,隔着湖水打量着我。如注的暴雨把空气弄得灰濛濛的,我只能看到一个剪影,像是印象派画家画作中的人物。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捲起裤腿,脱掉鞋,光着脚丫迅速朝我走来。他用长手杖努力使自己站稳,这个动作使我想起了圣徒克里斯多福背着圣子渡河的形象。不过当他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肩上背的不过是个皮制的背包。 他穿着件宽松的休闲服,戴着顶边沿松软的瓜皮帽:我觉得他有点像影星莱斯利?霍华德。我猜他有五十来岁,和爸爸年龄相仿,不过看上去更精干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家常用的防水写生簿,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流浪插图画家的形象:古色生香,瀰漫着一股怀旧的气息。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我这才发现先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很好,谢谢你。”我故意说了好些话,以免让他留下生冷无礼的印象,“就像你看见的一样,我被大雨困住了。” “我是看到了,”他说,“你浑身都浸透了。” “不能说浸透了,只能说是湿透了。”我纠正了他的话。谈到与化学有关的话题,我可不会退缩。 他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防水的斗篷。在赫布里底群岛(译註:苏格兰西部岛屿)徒步旅行的人经常会披上这种斗篷。他把斗篷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身体马上就热了。 “不必麻烦……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 我们并肩站在瓢泼的大雨中,谁都没有说话。我们的目光穿越人工湖,投射在远方的田野里。倾盆的大雨声在耳畔哒哒作响。 过了半晌他说,“既然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孤立无援的小岛上,我想我们不妨相互把自己介绍一下。” 我分辨着他的口音:牛津腔里夹杂着一些其他地方的声调。莫非他也来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 “我叫弗拉维亚,”我说,“弗拉维亚?德卢斯。” “我叫彭伯顿,弗兰克?彭伯顿。弗拉维亚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彭伯顿?他是不是我从图利?斯托克尔那里逃走时刚刚到达旅店的那个人呢?我不想让他知道那天的事,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我们握了握对方湿漉漉的手,然后像陌生人初次接触时马上把手分开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实际上我知道你是谁。” “你真的知道吗?” 第三部分 第51节:馅饼的秘密(51) 提问:碾碎的菸头,雪茄和菸丝是否能产生剧毒? 因为巴克肖没有人抽菸,所以我必须自己去採样。 提问:“公鸭十三”通常会把菸灰缸放在哪里?何时由谁负责清空? 真正的问题是:谁在馅饼里下了毒?更关键的是,如果陌生人误吃了馅饼,那么兇手原本谋害的对像又是谁呢? 人工岛突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我抬起头,发现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了。要下雨了——马上就会下。 但我还没来得及抬起脚,大雨便倾盆而下。六月上旬此地经常会有暴雨,美丽的花卉在大雨中渐渐凋零。我走到圆顶观礼台的中央,想找一个干燥能避雨的地方躲一躲——但这并没起到实际作用,因为冷风夹杂着雨点使我无处可藏。我用双臂紧紧搂住身体,想让自己暖和一点。我想,得等雨停才能回家了。 “嗨,你没事吧?” 有个男人站在人工湖的另一头,隔着湖水打量着我。如注的暴雨把空气弄得灰濛濛的,我只能看到一个剪影,像是印象派画家画作中的人物。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捲起裤腿,脱掉鞋,光着脚丫迅速朝我走来。他用长手杖努力使自己站稳,这个动作使我想起了圣徒克里斯多福背着圣子渡河的形象。不过当他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肩上背的不过是个皮制的背包。 第69页 他穿着件宽松的休闲服,戴着顶边沿松软的瓜皮帽:我觉得他有点像影星莱斯利?霍华德。我猜他有五十来岁,和爸爸年龄相仿,不过看上去更精干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家常用的防水写生簿,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流浪插图画家的形象:古色生香,瀰漫着一股怀旧的气息。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我这才发现先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很好,谢谢你。”我故意说了好些话,以免让他留下生冷无礼的印象,“就像你看见的一样,我被大雨困住了。” “我是看到了,”他说,“你浑身都浸透了。” “不能说浸透了,只能说是湿透了。”我纠正了他的话。谈到与化学有关的话题,我可不会退缩。 他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防水的斗篷。在赫布里底群岛(译註:苏格兰西部岛屿)徒步旅行的人经常会披上这种斗篷。他把斗篷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身体马上就热了。 “不必麻烦……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 我们并肩站在瓢泼的大雨中,谁都没有说话。我们的目光穿越人工湖,投射在远方的田野里。倾盆的大雨声在耳畔哒哒作响。 过了半晌他说,“既然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孤立无援的小岛上,我想我们不妨相互把自己介绍一下。” 我分辨着他的口音:牛津腔里夹杂着一些其他地方的声调。莫非他也来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 “我叫弗拉维亚,”我说,“弗拉维亚?德卢斯。” “我叫彭伯顿,弗兰克?彭伯顿。弗拉维亚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彭伯顿?他是不是我从图利?斯托克尔那里逃走时刚刚到达旅店的那个人呢?我不想让他知道那天的事,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我们握了握对方湿漉漉的手,然后像陌生人初次接触时马上把手分开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实际上我知道你是谁。” “你真的知道吗?” 第三部分 第52节:馅饼的秘密(52) “嗯。对那些对英格兰乡村建筑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来说,德卢斯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你们家理所当然地被列在了《名人录》上。” “彭伯顿先生,你真的对英国乡村建筑有浓厚的兴趣吗?” 他笑了,“恐怕这是种职业兴趣,实际上,我正在围绕这个主题写一本书。我想可以为这本书起这样一个名字:彭伯顿的堂皇之家——穿越时空的歷史记忆。你觉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吸引人?” “我觉得书名还得取决于你想吸引的那些读者,”我说,“不过我觉得确实不错。” “当然,我把家安在伦敦。但是每年我会花大量的时间在英格兰这一带地区游歷,把自己的心得写在笔记本上。我希望有机会能去巴克肖转转,和你爸爸见个面。事实上,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彭伯顿先生,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说,“你知道吗,巴克肖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死亡事件,爸爸正在……正在协助警察做调查呢。” 我不假思索地借用了从无线电里听来的段子。直到我把话说出来以后,才意识到这种说法是从广播剧里抄来的。 “我的老天啊!”他说,“你家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吗?希望死者不是你们家的一员。” “幸亏不是,”我说,“是个完全和我们家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但是因为尸体是在巴克肖的菜园里发现的,因此父亲有责任……” 这时大雨突然戛然而止,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了头,一道美丽的彩虹落在草地上。人工岛上的某个地方,一只布谷鸟在引吭高歌,像是在用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为狂烈的风暴奏响终场音乐。在我听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说,“我无意在这个当口打扰你们家的生活,如果德卢斯上校稍晚些可以与我见面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暂住地告诉你,我现在住在莱西教区的公鸭十三旅店。我想斯托克尔先生会很高兴替我传话的。” 我把斗篷从身上脱下来还给了他。 “谢谢你。”我说,“我得马上回家了。” 我们像两个在海边度假的人一样着湖水走到了对岸。 “弗拉维亚,和你说话真是非常开心,”他说,“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变成很好的朋友。” 我看着他慢慢走过草地,朝栗树林走了过去,然后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11 我发现达菲在巴克肖的图书室,趴在一套扶梯的最高处。 “爸爸在哪?”我问。 她翻过一页书,自顾自地继续往下阅读着。像是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达菲,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气炸了: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把温柔贤淑的弗拉维亚变得非常可怕。 我抓住扶梯上的一根横档,勐烈地摇动起扶梯来,然后又用身体推着扶梯往前走。扶梯一旦动起来,挪动的速度就越来越快。达菲像寄生在人体上的蚂蝗一样死死地攀住扶梯的上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第70页 “弗拉维亚,快住手!请你赶快住手吧!” 当扶梯以惊人的速度接近门口时,我勐然停住脚步,跑到扶梯的另一边,换个方向继续把扶梯加速向里推。达菲像困在北大西洋气旋中的捕鲸人一样在扶梯顶端惊恐地手舞足蹈着。 “我再问一遍,爸爸在哪?”我朝着她大叫。 “他仍旧在书房和警长一起。快停下!求你了!” 第三部分 第52节:馅饼的秘密(52) “嗯。对那些对英格兰乡村建筑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来说,德卢斯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你们家理所当然地被列在了《名人录》上。” “彭伯顿先生,你真的对英国乡村建筑有浓厚的兴趣吗?” 他笑了,“恐怕这是种职业兴趣,实际上,我正在围绕这个主题写一本书。我想可以为这本书起这样一个名字:彭伯顿的堂皇之家——穿越时空的歷史记忆。你觉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吸引人?” “我觉得书名还得取决于你想吸引的那些读者,”我说,“不过我觉得确实不错。” “当然,我把家安在伦敦。但是每年我会花大量的时间在英格兰这一带地区游歷,把自己的心得写在笔记本上。我希望有机会能去巴克肖转转,和你爸爸见个面。事实上,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彭伯顿先生,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说,“你知道吗,巴克肖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死亡事件,爸爸正在……正在协助警察做调查呢。” 我不假思索地借用了从无线电里听来的段子。直到我把话说出来以后,才意识到这种说法是从广播剧里抄来的。 “我的老天啊!”他说,“你家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吗?希望死者不是你们家的一员。” “幸亏不是,”我说,“是个完全和我们家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但是因为尸体是在巴克肖的菜园里发现的,因此父亲有责任……” 这时大雨突然戛然而止,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了头,一道美丽的彩虹落在草地上。人工岛上的某个地方,一只布谷鸟在引吭高歌,像是在用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为狂烈的风暴奏响终场音乐。在我听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说,“我无意在这个当口打扰你们家的生活,如果德卢斯上校稍晚些可以与我见面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暂住地告诉你,我现在住在莱西教区的公鸭十三旅店。我想斯托克尔先生会很高兴替我传话的。” 我把斗篷从身上脱下来还给了他。 “谢谢你。”我说,“我得马上回家了。” 我们像两个在海边度假的人一样着湖水走到了对岸。 “弗拉维亚,和你说话真是非常开心,”他说,“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变成很好的朋友。” 我看着他慢慢走过草地,朝栗树林走了过去,然后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11 我发现达菲在巴克肖的图书室,趴在一套扶梯的最高处。 “爸爸在哪?”我问。 她翻过一页书,自顾自地继续往下阅读着。像是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达菲,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气炸了: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把温柔贤淑的弗拉维亚变得非常可怕。 我抓住扶梯上的一根横档,勐烈地摇动起扶梯来,然后又用身体推着扶梯往前走。扶梯一旦动起来,挪动的速度就越来越快。达菲像寄生在人体上的蚂蝗一样死死地攀住扶梯的上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弗拉维亚,快住手!请你赶快住手吧!” 当扶梯以惊人的速度接近门口时,我勐然停住脚步,跑到扶梯的另一边,换个方向继续把扶梯加速向里推。达菲像困在北大西洋气旋中的捕鲸人一样在扶梯顶端惊恐地手舞足蹈着。 “我再问一遍,爸爸在哪?”我朝着她大叫。 “他仍旧在书房和警长一起。快停下!求你了!” 第三部分 第53节:馅饼的秘密(53) 她看上去脸都快发绿了,我立刻停止了动作。 达菲抖动着双腿走下扶梯,瘫坐在地板上。我起初还以为她会朝我发火,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稳住自己的腿。 “有时候你真是把我吓坏了。”她说。 我本来想回嘴说有时候我会吓坏自己,不过我记得有人说过沉默给人造成的恐惧比言语还要大。我赶紧闭上了嘴。 看得出她依然惊魂未定,像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样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中,我决定利用这个优势。 “蒙特乔伊小姐住在哪?” 达菲看上去非常茫然。 “我不知道,”达菲说,“我从小都不大上村里的图书馆。” 她透过镜片打量着我,眼睛仍然张得很大。 “我想向她谘询一下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图书管理员。” 这是个绝妙的谎言。达菲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尊敬。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她说,“不过你可以去问糖果铺的库尔小姐,莱西教区的家长里短她都知道。” 第71页 “达菲,谢谢你。”我看着她跌坐在一把靠背弹簧椅上。“你可真是个顽固不化的傢伙啊!” 住在离村庄近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马上进村。我奔向格拉迪斯,心想如果能像那些飞行员一样,记录下格拉迪斯走过的里程数一定非常不错。到现在为止,我和格拉迪斯至少已经度过了几千小时的飞行时光。其中的大多数时间耗费在往返巴克肖和莱西教区的行程上。我偶尔也会把食篮系在格拉迪斯的后档板上,和她一起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去了个酒店,据说1747年里查德?弥尔德曾经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里查德(有时我也把他称为迪克)是《几种毒物的用法》的作者,这本1702年出版的书是毒物学领域的第一本着作。实验室的书架上放着这本书的第一版,整个实验室因此而蓬荜生辉。我把里查德?弥尔德的肖像和亨利?卡文迪许、罗伯特?本森以及卡尔?文海姆?舍勒卡尔(译註:后三人都是18~19世纪西欧着名的化学家)的肖像并列排放在卧室的墙头上。这和达菲和菲莉会分别把查尔斯?狄更斯和马里奥?兰扎(译註:20世纪中期世界着名男高音)的画像分别贴在各自的墙头上是一个道理。 莱西教区的糖果铺坐落在村子的主街上,被一家殡仪社和一家鱼店紧紧地夹在中间。我把格拉迪斯靠在街边的平板玻璃上,上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 我屏住唿吸不断地诅咒着,这个鬼地方锁得比牢房还要紧。 为什么处处都有人在和我作对?先是壁橱,我被姐姐锁在了里面,接着是让我吃闭门羹的图书馆,现在又轮到了糖果铺。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四面都是关着的门的黯淡长廊。 我把双手环在玻璃上,观察着糖果铺里的情况。 库尔小姐也许出门了,可能和莱西教区的其他人一样,回家处理紧急事务去了。我用双手抓住门球,使劲甩着门,不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 我记得库尔小姐住在糖果铺后面的两间小房子里,也许她忘了开店门了。老傢伙们经常会做这样的事:她们日渐衰老,而且—— 要是她在睡眠中突然病死的话,那该怎么办啊?或许更糟…… 我朝路的两边张望着,但路边却一个人也没有。等等,我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怎么把博尔特小道给忘了。那条潮湿、阴暗的隧道是用鹅卵石和砖块搭建的,从那条小道可以直接走到糖果铺的后院。想到这里,我马上挪动步伐向隧道口走去。 第三部分 第53节:馅饼的秘密(53) 她看上去脸都快发绿了,我立刻停止了动作。 达菲抖动着双腿走下扶梯,瘫坐在地板上。我起初还以为她会朝我发火,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稳住自己的腿。 “有时候你真是把我吓坏了。”她说。 我本来想回嘴说有时候我会吓坏自己,不过我记得有人说过沉默给人造成的恐惧比言语还要大。我赶紧闭上了嘴。 看得出她依然惊魂未定,像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样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中,我决定利用这个优势。 “蒙特乔伊小姐住在哪?” 达菲看上去非常茫然。 “我不知道,”达菲说,“我从小都不大上村里的图书馆。” 她透过镜片打量着我,眼睛仍然张得很大。 “我想向她谘询一下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图书管理员。” 这是个绝妙的谎言。达菲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尊敬。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她说,“不过你可以去问糖果铺的库尔小姐,莱西教区的家长里短她都知道。” “达菲,谢谢你。”我看着她跌坐在一把靠背弹簧椅上。“你可真是个顽固不化的傢伙啊!” 住在离村庄近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马上进村。我奔向格拉迪斯,心想如果能像那些飞行员一样,记录下格拉迪斯走过的里程数一定非常不错。到现在为止,我和格拉迪斯至少已经度过了几千小时的飞行时光。其中的大多数时间耗费在往返巴克肖和莱西教区的行程上。我偶尔也会把食篮系在格拉迪斯的后档板上,和她一起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去了个酒店,据说1747年里查德?弥尔德曾经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里查德(有时我也把他称为迪克)是《几种毒物的用法》的作者,这本1702年出版的书是毒物学领域的第一本着作。实验室的书架上放着这本书的第一版,整个实验室因此而蓬荜生辉。我把里查德?弥尔德的肖像和亨利?卡文迪许、罗伯特?本森以及卡尔?文海姆?舍勒卡尔(译註:后三人都是18~19世纪西欧着名的化学家)的肖像并列排放在卧室的墙头上。这和达菲和菲莉会分别把查尔斯?狄更斯和马里奥?兰扎(译註:20世纪中期世界着名男高音)的画像分别贴在各自的墙头上是一个道理。 莱西教区的糖果铺坐落在村子的主街上,被一家殡仪社和一家鱼店紧紧地夹在中间。我把格拉迪斯靠在街边的平板玻璃上,上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 我屏住唿吸不断地诅咒着,这个鬼地方锁得比牢房还要紧。 第72页 为什么处处都有人在和我作对?先是壁橱,我被姐姐锁在了里面,接着是让我吃闭门羹的图书馆,现在又轮到了糖果铺。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四面都是关着的门的黯淡长廊。 我把双手环在玻璃上,观察着糖果铺里的情况。 库尔小姐也许出门了,可能和莱西教区的其他人一样,回家处理紧急事务去了。我用双手抓住门球,使劲甩着门,不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 我记得库尔小姐住在糖果铺后面的两间小房子里,也许她忘了开店门了。老傢伙们经常会做这样的事:她们日渐衰老,而且—— 要是她在睡眠中突然病死的话,那该怎么办啊?或许更糟…… 我朝路的两边张望着,但路边却一个人也没有。等等,我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怎么把博尔特小道给忘了。那条潮湿、阴暗的隧道是用鹅卵石和砖块搭建的,从那条小道可以直接走到糖果铺的后院。想到这里,我马上挪动步伐向隧道口走去。 第三部分 第54节:馅饼的秘密(54) 隧道里的气味很不好闻,据说附近有家臭名昭着的低级酒吧。当我的脚步声在墙上布满苔癣、头顶不断漏水的隧道里迴响时,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努力不去碰隧道两边被水汽污染的墙体,不去吸入发酸的空气。没一会儿,我终于从隧道了钻了出来,沐浴在温暖宜人的阳光下。 库尔小姐家的后院被参差不齐的石墙所包围,木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我越过石墙,径直走向房子的后门,摊开掌心重重地拍打着门上的木头。 接着我把耳朵贴在木板上,但里面像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走下门前的阶梯,走进乱蓬蓬的草丛,然后把鼻子抵在乌黑的窗玻璃下。一只大衣橱的背面阻挡了我的视线。 院子的角落有一间废弃的狗窝,自从库尔小姐家的柯利牧羊犬吉奥尔迪被大街上一辆疾弛而过的汽车碾压致死以后,就再没有人光顾那里了。 我用足力气,使劲把松垮的门框往上拉,最后终于把狗窝从潮湿的泥地里拽了出来。然后我拉着狗窝穿过院子,把它放在窗户的下面。做完这些事以后,我纵身一跃,爬上了狗窝。 站在狗窝的顶上,只差一步就能把脚平放到窗台上。我歪歪斜斜地登到窗台上,像李奥纳多?达文西画中的维特鲁威人一样张开了四肢,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百叶窗,另一只手涂抹着玻璃,想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观察屋里的情况。 小卧室里漆黑一片,透过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一具庞大的身体躺在床上。再仔细看,我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嘴巴张成了可怖的“o”型。 “弗拉维亚!”库尔小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厚厚的玻璃使她的话听上去非常模煳。“你怎么……” 她从一个玻璃杯里拿出浸泡在水里的假牙,匆忙把它塞进嘴里,然后消失了一会儿。当我跳到地面上时,我听见后门的锁“啪”地一下开了。门慢慢向内转——穿着睡衣的库尔小姐像只被抓住的树袋熊一样站在门口,张开的手掌痉挛着紧贴在喉头上。 “你怎么……?”她重复着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吗?” “前门锁上了,”我说,“我进不来。” “当然得把前门锁上,”她说,“店里周日不开门,再说现在是我的午睡时间。” 她那黑色的小眼睛被耀眼的阳光照得很不舒服,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我渐渐领悟到她没说错。今天是星期天。虽说好像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今天早晨我还和家人一起坐在圣坦克雷德教堂的长凳上呢。 我看上去一定很受伤。 “亲爱的,到底怎么了?”库尔小姐问,“你是为了发生在巴克肖的那件可怕的事来的吗?” 看来她也知道了家里发生的那件事。 “希望你没有看到那可怕的场面才好……” “库尔小姐,我看到了,”说着我露出了一个满含歉意的微笑,“不过大人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到处乱说。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撒得非常巧妙。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抬起头,看着附近一排挂着窗帘的房子,隐藏在窗户后面的人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最好跟我进屋。” 她领着我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一边是她的小卧室,另一边是个迷你形的客厅。我们不一会儿就走进了店铺,站在被当作村邮局的柜檯后面。这里不仅是村里唯一的糖果铺,还兼作教区的邮局。正因为如此,教区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没有库尔小姐不知道的。不过,我可以打包票,她对化学上的事一定没有我了解得多。 第三部分 第54节:馅饼的秘密(54) 隧道里的气味很不好闻,据说附近有家臭名昭着的低级酒吧。当我的脚步声在墙上布满苔癣、头顶不断漏水的隧道里迴响时,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努力不去碰隧道两边被水汽污染的墙体,不去吸入发酸的空气。没一会儿,我终于从隧道了钻了出来,沐浴在温暖宜人的阳光下。 第73页 库尔小姐家的后院被参差不齐的石墙所包围,木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我越过石墙,径直走向房子的后门,摊开掌心重重地拍打着门上的木头。 接着我把耳朵贴在木板上,但里面像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走下门前的阶梯,走进乱蓬蓬的草丛,然后把鼻子抵在乌黑的窗玻璃下。一只大衣橱的背面阻挡了我的视线。 院子的角落有一间废弃的狗窝,自从库尔小姐家的柯利牧羊犬吉奥尔迪被大街上一辆疾弛而过的汽车碾压致死以后,就再没有人光顾那里了。 我用足力气,使劲把松垮的门框往上拉,最后终于把狗窝从潮湿的泥地里拽了出来。然后我拉着狗窝穿过院子,把它放在窗户的下面。做完这些事以后,我纵身一跃,爬上了狗窝。 站在狗窝的顶上,只差一步就能把脚平放到窗台上。我歪歪斜斜地登到窗台上,像李奥纳多?达文西画中的维特鲁威人一样张开了四肢,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百叶窗,另一只手涂抹着玻璃,想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观察屋里的情况。 小卧室里漆黑一片,透过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一具庞大的身体躺在床上。再仔细看,我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嘴巴张成了可怖的“o”型。 “弗拉维亚!”库尔小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厚厚的玻璃使她的话听上去非常模煳。“你怎么……” 她从一个玻璃杯里拿出浸泡在水里的假牙,匆忙把它塞进嘴里,然后消失了一会儿。当我跳到地面上时,我听见后门的锁“啪”地一下开了。门慢慢向内转——穿着睡衣的库尔小姐像只被抓住的树袋熊一样站在门口,张开的手掌痉挛着紧贴在喉头上。 “你怎么……?”她重复着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吗?” “前门锁上了,”我说,“我进不来。” “当然得把前门锁上,”她说,“店里周日不开门,再说现在是我的午睡时间。” 她那黑色的小眼睛被耀眼的阳光照得很不舒服,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我渐渐领悟到她没说错。今天是星期天。虽说好像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今天早晨我还和家人一起坐在圣坦克雷德教堂的长凳上呢。 我看上去一定很受伤。 “亲爱的,到底怎么了?”库尔小姐问,“你是为了发生在巴克肖的那件可怕的事来的吗?” 看来她也知道了家里发生的那件事。 “希望你没有看到那可怕的场面才好……” “库尔小姐,我看到了,”说着我露出了一个满含歉意的微笑,“不过大人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到处乱说。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撒得非常巧妙。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抬起头,看着附近一排挂着窗帘的房子,隐藏在窗户后面的人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最好跟我进屋。” 她领着我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一边是她的小卧室,另一边是个迷你形的客厅。我们不一会儿就走进了店铺,站在被当作村邮局的柜檯后面。这里不仅是村里唯一的糖果铺,还兼作教区的邮局。正因为如此,教区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没有库尔小姐不知道的。不过,我可以打包票,她对化学上的事一定没有我了解得多。 第三部分 第55节:馅饼的秘密(55)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架子上摆放的薄荷味棒棒糖、蜜饯和各类干货。转过头,我才发现库尔小姐正在认真地观察着我。 “真抱歉,我不能在礼拜天做生意。不然村民们会把我送到执法官那里去。你应该知道,这是本地的规矩。” 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我说,“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没关系,实际上我根本没被你吓着。”说着她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在店铺里忙东忙西,漫无目的地在各种商品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唠叨着什么。 “告诉你爸爸过几天马上就有一套新发行的邮票要上柜了。不过我觉得这套邮票没多大意思,只是在‘炒冷饭’而已。邮票上画的还是‘乔治三世’的头像,只不过换了种颜色。” “谢谢你,库尔小姐。”我说,“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想伦敦市邮政总局应该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她继续唠叨着,“不过我听说今年不会再发行什么邮票了,邮政总局准备在明年的‘英国节’(译註:1951年,英国为了展示国家的经济復甦情况而举办的大规模展览)上好好表现一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蒙特乔伊小姐住在哪?”我实在耐不住了,勐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是说蒂尔达?蒙特乔伊吗?”她眯起了眼睛,“你找她有什么事?” “她在图书馆帮了我不少忙,我想给她带点糖果过去。” 我饱含感情地对她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这是个无耻的谎言。我不假思索便撒下了这个谎言,因为这句话不仅能套到蒙特乔伊小姐家的住址,还能骗得库尔小姐的欢心。 第74页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呢,”库尔小姐说,“玛格莉特?皮克里去内热沃斯勒照顾她妹妹去了,她们可是十指连心的双胞胎啊,她妹妹的丈夫不怎么中用……只能让蒙特乔伊小姐重新出山了,她倒是很能干,但没人想让她回来……” “给你来点酸味糖怎么样?”她突然出其不意地说,“不管是不是礼拜天,酸味糖总能给你带来好心情。” “那就给我六便士的酸味糖吧。”我说。 “我还要一先令的薄荷味棒棒糖。”我补充道。我最喜欢薄荷味了,当然这个秘密我跟谁都没有提起过。 库尔小姐踮着脚尖走到糖果铺的前门口,把两边的门帘放了下来。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可不能让外人知道啊。”她神神秘秘地说。 她拿起勺子,把酸味糖舀进一个紫色的纸袋里。我一向固执地认为,紫色是葬礼的颜色,用这种颜色的纸袋装砒霜或者马钱子这样的毒物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总共是一先令六便士。”她把薄荷味棒棒糖也包进了纸袋。我递给她两先令,她便开始在口袋里摸索起零钱来。“库尔小姐,不用找钱了。零钱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 “你真是个乖孩子。”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从架子上取过一根棒棒糖塞进了纸包。“如果我自己有孩子,他们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知书达礼,而且还那么体谅大人。” 接着她便把蒙特乔伊小姐家的方向指给我看,在这个过程当中我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 “大家把她的房子称为‘柳树谷’。”她说,“是幢橘黄色的房子,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来。” 正像库尔小姐说的那样,柳树谷的确是幢橘黄色的房子,当深红色的毒蘑菇头开始枯萎的时候,常会呈现出这种颜色。柳树谷掩映在一棵巨大柳树的阴影下,微风吹过,柳树的枝叶便开始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扬起的尘土滔天,好像有一个老巫婆拿着扫帚在扫地一样。这样的景像使我想起了菲莉常会弹起的一首17世纪的歌曲——我必须承认这首曲子非常甜美——我想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菲莉一定在充满柔情地想着内德: 第三部分 第55节:馅饼的秘密(55)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架子上摆放的薄荷味棒棒糖、蜜饯和各类干货。转过头,我才发现库尔小姐正在认真地观察着我。 “真抱歉,我不能在礼拜天做生意。不然村民们会把我送到执法官那里去。你应该知道,这是本地的规矩。” 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我说,“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没关系,实际上我根本没被你吓着。”说着她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在店铺里忙东忙西,漫无目的地在各种商品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唠叨着什么。 “告诉你爸爸过几天马上就有一套新发行的邮票要上柜了。不过我觉得这套邮票没多大意思,只是在‘炒冷饭’而已。邮票上画的还是‘乔治三世’的头像,只不过换了种颜色。” “谢谢你,库尔小姐。”我说,“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想伦敦市邮政总局应该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她继续唠叨着,“不过我听说今年不会再发行什么邮票了,邮政总局准备在明年的‘英国节’(译註:1951年,英国为了展示国家的经济復甦情况而举办的大规模展览)上好好表现一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蒙特乔伊小姐住在哪?”我实在耐不住了,勐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是说蒂尔达?蒙特乔伊吗?”她眯起了眼睛,“你找她有什么事?” “她在图书馆帮了我不少忙,我想给她带点糖果过去。” 我饱含感情地对她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这是个无耻的谎言。我不假思索便撒下了这个谎言,因为这句话不仅能套到蒙特乔伊小姐家的住址,还能骗得库尔小姐的欢心。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呢,”库尔小姐说,“玛格莉特?皮克里去内热沃斯勒照顾她妹妹去了,她们可是十指连心的双胞胎啊,她妹妹的丈夫不怎么中用……只能让蒙特乔伊小姐重新出山了,她倒是很能干,但没人想让她回来……” “给你来点酸味糖怎么样?”她突然出其不意地说,“不管是不是礼拜天,酸味糖总能给你带来好心情。” “那就给我六便士的酸味糖吧。”我说。 “我还要一先令的薄荷味棒棒糖。”我补充道。我最喜欢薄荷味了,当然这个秘密我跟谁都没有提起过。 库尔小姐踮着脚尖走到糖果铺的前门口,把两边的门帘放了下来。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可不能让外人知道啊。”她神神秘秘地说。 她拿起勺子,把酸味糖舀进一个紫色的纸袋里。我一向固执地认为,紫色是葬礼的颜色,用这种颜色的纸袋装砒霜或者马钱子这样的毒物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总共是一先令六便士。”她把薄荷味棒棒糖也包进了纸袋。我递给她两先令,她便开始在口袋里摸索起零钱来。“库尔小姐,不用找钱了。零钱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 第75页 “你真是个乖孩子。”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从架子上取过一根棒棒糖塞进了纸包。“如果我自己有孩子,他们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知书达礼,而且还那么体谅大人。” 接着她便把蒙特乔伊小姐家的方向指给我看,在这个过程当中我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 “大家把她的房子称为‘柳树谷’。”她说,“是幢橘黄色的房子,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来。” 正像库尔小姐说的那样,柳树谷的确是幢橘黄色的房子,当深红色的毒蘑菇头开始枯萎的时候,常会呈现出这种颜色。柳树谷掩映在一棵巨大柳树的阴影下,微风吹过,柳树的枝叶便开始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扬起的尘土滔天,好像有一个老巫婆拿着扫帚在扫地一样。这样的景像使我想起了菲莉常会弹起的一首17世纪的歌曲——我必须承认这首曲子非常甜美——我想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菲莉一定在充满柔情地想着内德: 第三部分 第56节:馅饼的秘密(56) 柳树将要折弯,柳树将要把你环绕, 亲爱的,我希望偎依在你的怀抱中,把你我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首歌名叫《爱的种子》,不过看到柳树,我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爱情,而是淹死在柳树旁的奥菲莉亚(我说的这个奥菲莉亚是莎士比亚书中的人物,并非我家的那位傻大姐)。 除了一小块草坪外,蒙特乔伊小姐家带栅栏的花园大部分被柳树所占据。站在门口我就能感觉到这幢房子充满了潮气:柳树繁茂的树枝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钟形罩,阳光很难直射进屋子,我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到了水底一般。门前的石头台阶上长满了苔癣,橘黄色的墙体上布满了骯脏的水渍。 门上那个已经氧化生锈的铜质门环上画着林肯总统的肖像。我把手伸进门环,轻轻地敲了几下。等人应门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上那些窗口,觉得最好不要被站在窗户后面的人看见才好。 但满是灰尘的窗帘并没有晃动。橘黄色的柳树谷看上去像一幢“死屋”。 一条铺着破旧方砖的小道从门廊的左方开始向屋后绕去,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以后,我踏上了这条小道。 屋子的后门几乎完全被柳树的枝条所遮掩。微风轻扬,飞舞的柳条发出动听的“沙沙”声,就像是舞台上即将升起的绿色幕布。 我把双手环在一块微小的玻璃上,如果我把脚趾头踮起来…… “你在这干什么?” 我倏地转过身。 蒙特乔伊小姐站在柳树枝摇曳的区域外头,通过摇摆不定的枝叶,我只能看见她脸上的一块块横肉,我莫名地急噪起来。 “是我,蒙特乔伊小姐……我是弗拉维亚。”我说,“我想对你在图书馆给予我的帮助表示感谢。” 蒙特乔伊小姐拨开树枝,走到郁郁葱葱的树荫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眼睛像两块葡萄干一样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走上小道,把我的退路给堵上了,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下身子。 “我非常清楚你是谁,”她说,“你是弗拉维亚?萨宾娜?多洛雷斯?德卢斯,杰克的小女儿,我说的不错吧?” “你认识我爸爸吗?” “姑娘,我当然认识。我这个年纪的人知道很多事情。” 像是软木塞从瓶口脱落一样,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真相。 “我的名字里没有‘多洛雷斯’,”我说,“那是我编出来的。” 她又向我走近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的声调虽然不高,但却十分严厉。 我飞快地把手伸进衣兜,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糖果的小纸包。 “我给你带来了甜酸糖,”我说,“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些糖。” 她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喘息声,我觉得她可能是在假笑。 “是库尔小姐教你这样做的吧?” 像村子里的那个白痴一样,我连续机械地摆了五六次头。 “听说你叔叔惠宁先生死于自杀,我真替你感到伤心,”我情真意切地说,“老实说,我觉得这并不公平。” “公平?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她说,“不仅仅是不公平,简直是太邪恶了。你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吗?”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过这时候我并不想反驳她的话。福 哇 .fval.c n小说 第三部分 第56节:馅饼的秘密(56) 柳树将要折弯,柳树将要把你环绕, 亲爱的,我希望偎依在你的怀抱中,把你我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首歌名叫《爱的种子》,不过看到柳树,我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爱情,而是淹死在柳树旁的奥菲莉亚(我说的这个奥菲莉亚是莎士比亚书中的人物,并非我家的那位傻大姐)。 除了一小块草坪外,蒙特乔伊小姐家带栅栏的花园大部分被柳树所占据。站在门口我就能感觉到这幢房子充满了潮气:柳树繁茂的树枝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钟形罩,阳光很难直射进屋子,我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到了水底一般。门前的石头台阶上长满了苔癣,橘黄色的墙体上布满了骯脏的水渍。 第76页 门上那个已经氧化生锈的铜质门环上画着林肯总统的肖像。我把手伸进门环,轻轻地敲了几下。等人应门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上那些窗口,觉得最好不要被站在窗户后面的人看见才好。 但满是灰尘的窗帘并没有晃动。橘黄色的柳树谷看上去像一幢“死屋”。 一条铺着破旧方砖的小道从门廊的左方开始向屋后绕去,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以后,我踏上了这条小道。 屋子的后门几乎完全被柳树的枝条所遮掩。微风轻扬,飞舞的柳条发出动听的“沙沙”声,就像是舞台上即将升起的绿色幕布。 我把双手环在一块微小的玻璃上,如果我把脚趾头踮起来…… “你在这干什么?” 我倏地转过身。 蒙特乔伊小姐站在柳树枝摇曳的区域外头,通过摇摆不定的枝叶,我只能看见她脸上的一块块横肉,我莫名地急噪起来。 “是我,蒙特乔伊小姐……我是弗拉维亚。”我说,“我想对你在图书馆给予我的帮助表示感谢。” 蒙特乔伊小姐拨开树枝,走到郁郁葱葱的树荫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眼睛像两块葡萄干一样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走上小道,把我的退路给堵上了,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下身子。 “我非常清楚你是谁,”她说,“你是弗拉维亚?萨宾娜?多洛雷斯?德卢斯,杰克的小女儿,我说的不错吧?” “你认识我爸爸吗?” “姑娘,我当然认识。我这个年纪的人知道很多事情。” 像是软木塞从瓶口脱落一样,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真相。 “我的名字里没有‘多洛雷斯’,”我说,“那是我编出来的。” 她又向我走近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的声调虽然不高,但却十分严厉。 我飞快地把手伸进衣兜,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糖果的小纸包。 “我给你带来了甜酸糖,”我说,“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些糖。” 她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喘息声,我觉得她可能是在假笑。 “是库尔小姐教你这样做的吧?” 像村子里的那个白痴一样,我连续机械地摆了五六次头。 “听说你叔叔惠宁先生死于自杀,我真替你感到伤心,”我情真意切地说,“老实说,我觉得这并不公平。” “公平?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她说,“不仅仅是不公平,简直是太邪恶了。你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吗?”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过这时候我并不想反驳她的话。 第三部分 第57节:馅饼的秘密(57)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 “这是谋杀,”她说,“是简单而纯粹的谋杀。” “那谁是兇手呢?”我问。有时候我说的话会把自己吓一跳。 蒙特乔伊小姐的脸上露出游移不定的神情,好像一块遮住月亮的云朵一样,似乎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站在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女演员。 “是那些男孩干的,”她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句话来,“那些讨厌、可恶的男孩们。我永远忘不了他们。虽然他们脸蛋绯红,个个都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都是些下流无耻的小恶魔。” “其中一个男孩是我爸爸。”我静静地说。 她的视线本已转向了别处。这时却慢慢地移转过来,投射在我身上。 “是的,”她说,“你爸爸叫劳伦斯?德卢斯?杰克,大家都把你爸爸叫做杰克。我想那应该是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吧。我听检查叔叔尸体的验尸官也这样叫他。至少法庭讯问时他就是这样叫你爸爸的,甚至包含着一丝亲切的意味——好像法庭上的所有人都会被这个名字迷倒似的。” “爸爸在法庭上作证了吗?” “当然他和其他男孩一样也在法庭上受到了质询。那时候做起事情来总还是有板有眼的。他否认了所有的猜疑,说自己是清白的。实际上事情本来就不复杂,只是校长的集邮本里丢失了一枚价值连城的邮票而已。‘哦,不,先生,肯定不是我干的,先生!’好像邮票能伸出骯脏的小指头,自己把自己偷走一样。” 我本来打算对她大嚷“我爸爸不是小偷,他也不会说谎”,不过我马上意识到再怎么样我也扭转不了她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我决定採取守势。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出了教堂?”我问。 蒙特乔伊小姐往后退缩了一下,好像我把一盆脏水倒在她脸上一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说,“这和今天早上主教为之代祷的那个陌生人密切相关,难道不是吗?那个陌生人的尸体还是我最先发现的呢!” 她把牙关扣紧,像茶水壶一样嘶着气。“是你发现尸体的吗?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我略带自豪地说。 第77页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个陌生人是不是有一头红色的头髮?”她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是的,”我说,“他确实长着一头红髮。” “老天终于开眼了。”张开眼睛之前她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这种说法不仅诡异,而且与基督徒的身份根本不相称。 “我不明白。”我说。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她说,“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当我看到满头红髮的他走出‘公鸭十三’的时候,我马上认出了他是谁。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他那狂妄自大、虚张声势的姿态和淡蓝色的眼睛——只要熟悉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特徵,就不难知道霍勒斯?博恩佩尼又回到莱西教区了。” 我觉得我们陷入了一个比预想的情况还要糟糕的悲惨境地。 “也许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不去为那个男孩——不,应该说是那个男人的死而祈祷了吧。那个人实在是太险恶了。” 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抢过装着甜酸糖的纸袋,拿了一颗扔进嘴里,然后把纸袋揣进了衣兜。 第三部分 第57节:馅饼的秘密(57)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 “这是谋杀,”她说,“是简单而纯粹的谋杀。” “那谁是兇手呢?”我问。有时候我说的话会把自己吓一跳。 蒙特乔伊小姐的脸上露出游移不定的神情,好像一块遮住月亮的云朵一样,似乎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站在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女演员。 “是那些男孩干的,”她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句话来,“那些讨厌、可恶的男孩们。我永远忘不了他们。虽然他们脸蛋绯红,个个都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都是些下流无耻的小恶魔。” “其中一个男孩是我爸爸。”我静静地说。 她的视线本已转向了别处。这时却慢慢地移转过来,投射在我身上。 “是的,”她说,“你爸爸叫劳伦斯?德卢斯?杰克,大家都把你爸爸叫做杰克。我想那应该是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吧。我听检查叔叔尸体的验尸官也这样叫他。至少法庭讯问时他就是这样叫你爸爸的,甚至包含着一丝亲切的意味——好像法庭上的所有人都会被这个名字迷倒似的。” “爸爸在法庭上作证了吗?” “当然他和其他男孩一样也在法庭上受到了质询。那时候做起事情来总还是有板有眼的。他否认了所有的猜疑,说自己是清白的。实际上事情本来就不复杂,只是校长的集邮本里丢失了一枚价值连城的邮票而已。‘哦,不,先生,肯定不是我干的,先生!’好像邮票能伸出骯脏的小指头,自己把自己偷走一样。” 我本来打算对她大嚷“我爸爸不是小偷,他也不会说谎”,不过我马上意识到再怎么样我也扭转不了她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我决定採取守势。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出了教堂?”我问。 蒙特乔伊小姐往后退缩了一下,好像我把一盆脏水倒在她脸上一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说,“这和今天早上主教为之代祷的那个陌生人密切相关,难道不是吗?那个陌生人的尸体还是我最先发现的呢!” 她把牙关扣紧,像茶水壶一样嘶着气。“是你发现尸体的吗?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我略带自豪地说。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个陌生人是不是有一头红色的头髮?”她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是的,”我说,“他确实长着一头红髮。” “老天终于开眼了。”张开眼睛之前她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这种说法不仅诡异,而且与基督徒的身份根本不相称。 “我不明白。”我说。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她说,“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当我看到满头红髮的他走出‘公鸭十三’的时候,我马上认出了他是谁。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他那狂妄自大、虚张声势的姿态和淡蓝色的眼睛——只要熟悉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特徵,就不难知道霍勒斯?博恩佩尼又回到莱西教区了。” 我觉得我们陷入了一个比预想的情况还要糟糕的悲惨境地。 “也许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不去为那个男孩——不,应该说是那个男人的死而祈祷了吧。那个人实在是太险恶了。” 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抢过装着甜酸糖的纸袋,拿了一颗扔进嘴里,然后把纸袋揣进了衣兜。 第三部分 第58节:馅饼的秘密(58) “恰恰相反,”她尖刻地说,“我祈祷他这一刻在地狱里煎熬。”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霍勒斯?博恩佩尼到底是谁?是什么使他回到了莱西教区? 我想来想去,觉得能回答这些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第78页 当我穿过栗树林,回到巴克肖时,发现门口停着的那辆沃克斯豪尔蓝色大轿车已经不见了,显然休伊特警长和他的手下已经离开了这里。 我推着格拉迪斯绕过屋子的后方,听见菜园内的温室里传出一阵金属敲击声。我朝温室走去,朝里看了看。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正是道奇尔。 他坐在一个倒放的提桶上,用泥刀击打着提桶的侧面。 “克朗……克朗……克朗……”像是古时教区举行葬礼时坦克雷德教堂鸣响的钟声。敲击声经久不息,人生仿佛在这悠远的钟声里悄悄逝去。“克朗……克朗……克朗……克朗……” 他背对着门,显然他并没有看见我。 我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故意把停在那里的格拉迪斯重重往厨房门口的石阶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格拉迪斯,对不起。”我轻声说道。) “真该死!”我大嚷着,绝对能把喊声传到温室里。我假装在温室的玻璃后无意瞥见了他。 “哦,你好,道奇尔,”我愉悦地说,“我正要找你呢。” 他没有马上转身,他过了会儿才把泥刀从手里放下来。其间我一直在蹬着脚底的土块。 “弗拉维亚小姐,”他缓缓地说,“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不是在这嘛。”我说。在道奇尔回过神之前我最好掌握住谈话的主导权。 “我跟村里的一个人谈了话,我们说到的人我想你可能也认识。” 道奇尔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想我大概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但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 “霍勒斯?博恩佩尼,”我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我想知道谁是霍勒斯?博恩佩尼?” 闻听此言,道奇尔开始像一只嵴髓神经被钩在原电池组上的实验蛙似的抽搐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手忙脚乱地用手绢擦着嘴。看得出他的目光开始黯淡,像日出前的星光一样渐渐熄灭。他努力使自己恢復到平时的状态,但是收效甚微。 “道奇尔,别介意,”我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忘了它吧。” 他试着从倒放的提桶上站起身来,但是没有成功。 “弗拉维亚小姐,”他说,“有些问题你可以问,另外一些问题你最好永远别问。” 又给我来这套:这些话从道奇尔嘴中看来像法律一样顺理成章。加之这些话听上去很有权威,似乎是从以赛亚(译註: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大预言家)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但是这句话似乎同样使他感到困扰,他大声嘆了口气,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之间。这种时候我非常想用双臂抱住他,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我知道他同样不吃这一套。于是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实际上我也知道这种姿态与其说是安慰他,还不如说是安慰我更合适些。 “我去把爸爸找来,”我说,“我们扶你回房间吧。” 道奇尔慢慢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脸突然变得惨白惨白。紧接而来的话语像石锥一样,声声重击着我的心。 “弗拉维亚小姐,他们把他带走了。警察把他带回去问话了。” 第三部分 第58节:馅饼的秘密(58) “恰恰相反,”她尖刻地说,“我祈祷他这一刻在地狱里煎熬。”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霍勒斯?博恩佩尼到底是谁?是什么使他回到了莱西教区? 我想来想去,觉得能回答这些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当我穿过栗树林,回到巴克肖时,发现门口停着的那辆沃克斯豪尔蓝色大轿车已经不见了,显然休伊特警长和他的手下已经离开了这里。 我推着格拉迪斯绕过屋子的后方,听见菜园内的温室里传出一阵金属敲击声。我朝温室走去,朝里看了看。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正是道奇尔。 他坐在一个倒放的提桶上,用泥刀击打着提桶的侧面。 “克朗……克朗……克朗……”像是古时教区举行葬礼时坦克雷德教堂鸣响的钟声。敲击声经久不息,人生仿佛在这悠远的钟声里悄悄逝去。“克朗……克朗……克朗……克朗……” 他背对着门,显然他并没有看见我。 我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故意把停在那里的格拉迪斯重重往厨房门口的石阶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格拉迪斯,对不起。”我轻声说道。) “真该死!”我大嚷着,绝对能把喊声传到温室里。我假装在温室的玻璃后无意瞥见了他。 “哦,你好,道奇尔,”我愉悦地说,“我正要找你呢。” 他没有马上转身,他过了会儿才把泥刀从手里放下来。其间我一直在蹬着脚底的土块。 “弗拉维亚小姐,”他缓缓地说,“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不是在这嘛。”我说。在道奇尔回过神之前我最好掌握住谈话的主导权。 第79页 “我跟村里的一个人谈了话,我们说到的人我想你可能也认识。” 道奇尔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想我大概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但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 “霍勒斯?博恩佩尼,”我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我想知道谁是霍勒斯?博恩佩尼?” 闻听此言,道奇尔开始像一只嵴髓神经被钩在原电池组上的实验蛙似的抽搐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手忙脚乱地用手绢擦着嘴。看得出他的目光开始黯淡,像日出前的星光一样渐渐熄灭。他努力使自己恢復到平时的状态,但是收效甚微。 “道奇尔,别介意,”我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忘了它吧。” 他试着从倒放的提桶上站起身来,但是没有成功。 “弗拉维亚小姐,”他说,“有些问题你可以问,另外一些问题你最好永远别问。” 又给我来这套:这些话从道奇尔嘴中看来像法律一样顺理成章。加之这些话听上去很有权威,似乎是从以赛亚(译註: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大预言家)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但是这句话似乎同样使他感到困扰,他大声嘆了口气,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之间。这种时候我非常想用双臂抱住他,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我知道他同样不吃这一套。于是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实际上我也知道这种姿态与其说是安慰他,还不如说是安慰我更合适些。 “我去把爸爸找来,”我说,“我们扶你回房间吧。” 道奇尔慢慢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脸突然变得惨白惨白。紧接而来的话语像石锥一样,声声重击着我的心。 “弗拉维亚小姐,他们把他带走了。警察把他带回去问话了。” 第三部分 第59节:馅饼的秘密(59) 12 菲莉和达菲坐在客厅里一张鲜花点缀的沙发床上,她们手挽着手,伤心地抹着眼泪。我上前几步,走到她们身边,这时菲莉才注意到了我的到来。 “小坏蛋,你上哪去了啊?”她像只发情的野猫一样呲牙裂嘴地扑向我。她的眼睛红得像循环反射镜一样,眼眶都哭肿了。“每个人都在找你,我们还以为你掉进河里了呢。哦!我还真希望你掉进去淹死了呢!” 弗拉芙,欢迎回家,我暗忖着。 “爸爸被警察抓去了。”达菲实事求是地说,“他们把爸爸带走了。” “他们把爸爸带到哪去了呢?”奥菲莉亚傲慢地回应着,“我好想知道他们把爸爸带到了哪。你刚才去哪玩了?” “莱西教区还是辛利?” “你在说什么呢?小傻瓜,说话明白一点。” “我是说爸爸不在莱西,就在辛利,”我稍微向她解释了一下。“莱西的警察局只有一间房,所以我觉得爸爸不太可能被带到那里。辛利是县警察总局的所在地,所以他们很可能把爸爸带到辛利去了。” “他们会指控爸爸犯了谋杀罪!”奥菲莉亚说,“他们会把爸爸送上绞架的!”她的眼中又一次泛出了泪花,连忙把头转了过去。这一刻我真有些为她感到难过。 我走出大厅进入过道,发现道奇尔正在西侧的扶梯上慢慢地往上爬,像一个被判了死罪的人缓步走向绞刑架一样。 我的机会来了! 我直到他走到二楼,淡出我的视线之外时才开始行动。我闪身熘进爸爸的书房,悄悄把门反锁上。平生第一次我独自呆在这个房间里。 书房的一整面墙都被爸爸的集邮册所占据,不同颜色的集邮册代表着不同时代的英国国王:黑色代表维多利亚女王,红色代表爱德华七世,绿色代表乔治五世,蓝色则代表当今的国王乔治六世。我记得绿色的集邮册和蓝色的集邮册当中插着一本深红色的薄页集邮册——里面夹的四种不同变体的邮票上画着爱德华八世的头像,这些邮票是他和美国女人(译註:辛普森夫人)私奔以前发行的。 我知道爸爸从各种类型的邮票变体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但是我并不了解其中的具体细节。只有当爸爸被最新一期《伦敦集邮家》杂志上的珍闻逸事所吸引,而在早餐时高谈阔论时,我们才会了解到一些集邮方面的知识。除了这些零星的场合以外,我和两个姐姐根本没有机会了解集邮方面的知识,对于通信用的邮票更是一窍不通。在我看来,爸爸对于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的喜好跟有些人喜欢收集鹿头和虎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对面的墙边站立着一只詹姆斯时代的餐具柜,柜子上面和几个抽屉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集邮用品:透明胶水纸、量齿尺、浸泡邮票的托盘、显影剂、橡皮、实寄封、胶合剂、镊子,还有一盏带罩子的紫外线灯。 房间远端的落地玻璃门正对着屋外的平台,玻璃门边放着爸爸的书桌:桌面敦实宽大,很可能从前是斯克鲁日—莫利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檯。我马上意识到这张桌子的抽屉很可能都已经锁上了,果不其然,我试着去拉这些抽屉,结果一个也打不开。 我很想知道,如果爸爸要在一个满是邮票的房间里藏一张特殊邮票的话,他会把它藏在哪里?毫无疑问,爸爸已经把那张附着在鸟嘴上的邮票藏起来了——换了我也会这样做,我和爸爸都喜欢保留自己的隐私。我觉得爸爸不会把邮票放在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他才不会那么傻。 第80页 第三部分 第59节:馅饼的秘密(59) 12 菲莉和达菲坐在客厅里一张鲜花点缀的沙发床上,她们手挽着手,伤心地抹着眼泪。我上前几步,走到她们身边,这时菲莉才注意到了我的到来。 “小坏蛋,你上哪去了啊?”她像只发情的野猫一样呲牙裂嘴地扑向我。她的眼睛红得像循环反射镜一样,眼眶都哭肿了。“每个人都在找你,我们还以为你掉进河里了呢。哦!我还真希望你掉进去淹死了呢!” 弗拉芙,欢迎回家,我暗忖着。 “爸爸被警察抓去了。”达菲实事求是地说,“他们把爸爸带走了。” “他们把爸爸带到哪去了呢?”奥菲莉亚傲慢地回应着,“我好想知道他们把爸爸带到了哪。你刚才去哪玩了?” “莱西教区还是辛利?” “你在说什么呢?小傻瓜,说话明白一点。” “我是说爸爸不在莱西,就在辛利,”我稍微向她解释了一下。“莱西的警察局只有一间房,所以我觉得爸爸不太可能被带到那里。辛利是县警察总局的所在地,所以他们很可能把爸爸带到辛利去了。” “他们会指控爸爸犯了谋杀罪!”奥菲莉亚说,“他们会把爸爸送上绞架的!”她的眼中又一次泛出了泪花,连忙把头转了过去。这一刻我真有些为她感到难过。 我走出大厅进入过道,发现道奇尔正在西侧的扶梯上慢慢地往上爬,像一个被判了死罪的人缓步走向绞刑架一样。 我的机会来了! 我直到他走到二楼,淡出我的视线之外时才开始行动。我闪身熘进爸爸的书房,悄悄把门反锁上。平生第一次我独自呆在这个房间里。 书房的一整面墙都被爸爸的集邮册所占据,不同颜色的集邮册代表着不同时代的英国国王:黑色代表维多利亚女王,红色代表爱德华七世,绿色代表乔治五世,蓝色则代表当今的国王乔治六世。我记得绿色的集邮册和蓝色的集邮册当中插着一本深红色的薄页集邮册——里面夹的四种不同变体的邮票上画着爱德华八世的头像,这些邮票是他和美国女人(译註:辛普森夫人)私奔以前发行的。 我知道爸爸从各种类型的邮票变体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但是我并不了解其中的具体细节。只有当爸爸被最新一期《伦敦集邮家》杂志上的珍闻逸事所吸引,而在早餐时高谈阔论时,我们才会了解到一些集邮方面的知识。除了这些零星的场合以外,我和两个姐姐根本没有机会了解集邮方面的知识,对于通信用的邮票更是一窍不通。在我看来,爸爸对于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的喜好跟有些人喜欢收集鹿头和虎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对面的墙边站立着一只詹姆斯时代的餐具柜,柜子上面和几个抽屉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集邮用品:透明胶水纸、量齿尺、浸泡邮票的托盘、显影剂、橡皮、实寄封、胶合剂、镊子,还有一盏带罩子的紫外线灯。 房间远端的落地玻璃门正对着屋外的平台,玻璃门边放着爸爸的书桌:桌面敦实宽大,很可能从前是斯克鲁日—莫利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檯。我马上意识到这张桌子的抽屉很可能都已经锁上了,果不其然,我试着去拉这些抽屉,结果一个也打不开。 我很想知道,如果爸爸要在一个满是邮票的房间里藏一张特殊邮票的话,他会把它藏在哪里?毫无疑问,爸爸已经把那张附着在鸟嘴上的邮票藏起来了——换了我也会这样做,我和爸爸都喜欢保留自己的隐私。我觉得爸爸不会把邮票放在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他才不会那么傻。 第三部分 第60节:馅饼的秘密(60) 我觉得爸爸肯定不会把邮票放在家具表面或是抽屉和柜子里比较显眼的地方,于是我就像一个检查汽车底盘的机械师一样平躺在地上,检查着书桌、餐檯、废纸篓以及爸爸常坐的靠椅的底部。接着我掀开了土耳其地毯和窗帘。在这些地方一无所获后,我又把挂钟和墙上挂着的印刷品背面检查了一遍。 要检查的书实在是太多了。我静下心来,考虑着应该优先检查哪些书。对了!应该先看看《圣经》! 我拿出英王钦定版《圣经》,匆匆地翻了一遍,但里面除了一张老教堂的书籤和一份万国博览会时代(译註:1851年在伦敦举行,是世博会的前身)德卢斯家族某位先人的弔唁卡之外,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突然我想起爸爸从沙锥的嘴尖把“黑便士”扯下来后,顺手把邮票塞进了衣兜。也许邮票还在衣兜里,爸爸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呢! 没错,正是这样!邮票根本不在书房里。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我可真是迟钝啊!这间书房看起来实在是太显眼了,拿它噹噹幌子倒还不错。我对自己的想法十分确认,我想这大概就是达菲和菲莉之所谓“女性的直觉”吧,那枚邮票一定被爸爸藏在了书房以外的地方。 我打开门锁步入走廊,尽量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我那两个脾气古怪的姐姐这时依然盘踞在客厅里,她们时而悲伤,时而愤怒,大哭小叫的声音整幢房子都听得见。我完全可以去客厅门口听一听,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办,我才没闲工夫跟她们周旋呢! 第81页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西侧的楼梯,进入了巴克肖的南厢房。 和我估计的一样,爸爸的卧室里漆黑一片。以前我经常从楼下的草坪往这里看,知道爸爸总会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房间和下班后的博物馆一样,瀰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古龙香水和刮鬍水的味道迅速冲进我的鼻息,感觉好像走近了一具塞满香料的古代石棺。角落里放着一张哥德式的大床,床边摆了只安妮女王时代的雕刻圆腿洗脸架。好像尖酸的老管家嫉妒地看着年轻女僕脱下丝袜,露出修长、丰满而肉感十足的大腿。 连卧室里的两只大钟都古色古香,使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壁炉架子上放着一只丑陋的大钟,锈迹斑斑的青铜指针使我想起了《陷阱和钟摆》(译註:英国着名作家爱?伦坡的代表作)里那只扭曲的刀锋。钟摆在卧室的微光中缓慢地上下摆动,时间随着指针的转动悄悄流逝。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精緻的小闹钟,她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三点十五分,显然比大钟快了将近三分钟。 我沿着过道走到卧室的远端,然后停住了脚步。 要去哈莉特的化妆间必须经过爸爸的卧室,所以那里一向是我们姐妹三个的禁区。爸爸曾经让我们看过他在闻听哈莉特死讯的那天所做的神龛。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我们知道,只要违反了他的规定,我们就要排队走到花园尽头,站在石墙前等待着他的处罚。虽然那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可自那以后我们都规规矩矩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化妆间的门被一块绿色的羊毛毯所覆盖,好像把撞球桌竖起来了一样。我推了下门,门竟然一下子就打开了,这倒颇让人感觉不安。 化妆间沐浴在阳光之中。光线打在三面高大的玻璃窗上,经由波动不停的意式蕾丝窗帘散射在室内的各处,好像为一出描述温莎公爵夫妇(译註:即前文提到的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浪漫戏剧准备好了表演的舞台。化妆檯的表面放着法比奇牌(译註:世界着名奢侈品牌)梳子和眉笔,好像哈莉特正准备走入相临的房间洗澡一般。用名贵玻璃制成的香水瓶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琥珀手镯。化妆檯上还放着一只可爱的小电炉和一个银水壶,似乎哈莉特正准备用它们准备早茶。唯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放在窄口玻璃瓶里的那支黄玫瑰已经开始慢慢地枯萎了。 第三部分 第60节:馅饼的秘密(60) 我觉得爸爸肯定不会把邮票放在家具表面或是抽屉和柜子里比较显眼的地方,于是我就像一个检查汽车底盘的机械师一样平躺在地上,检查着书桌、餐檯、废纸篓以及爸爸常坐的靠椅的底部。接着我掀开了土耳其地毯和窗帘。在这些地方一无所获后,我又把挂钟和墙上挂着的印刷品背面检查了一遍。 要检查的书实在是太多了。我静下心来,考虑着应该优先检查哪些书。对了!应该先看看《圣经》! 我拿出英王钦定版《圣经》,匆匆地翻了一遍,但里面除了一张老教堂的书籤和一份万国博览会时代(译註:1851年在伦敦举行,是世博会的前身)德卢斯家族某位先人的弔唁卡之外,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突然我想起爸爸从沙锥的嘴尖把“黑便士”扯下来后,顺手把邮票塞进了衣兜。也许邮票还在衣兜里,爸爸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呢! 没错,正是这样!邮票根本不在书房里。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我可真是迟钝啊!这间书房看起来实在是太显眼了,拿它噹噹幌子倒还不错。我对自己的想法十分确认,我想这大概就是达菲和菲莉之所谓“女性的直觉”吧,那枚邮票一定被爸爸藏在了书房以外的地方。 我打开门锁步入走廊,尽量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我那两个脾气古怪的姐姐这时依然盘踞在客厅里,她们时而悲伤,时而愤怒,大哭小叫的声音整幢房子都听得见。我完全可以去客厅门口听一听,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办,我才没闲工夫跟她们周旋呢!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西侧的楼梯,进入了巴克肖的南厢房。 和我估计的一样,爸爸的卧室里漆黑一片。以前我经常从楼下的草坪往这里看,知道爸爸总会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房间和下班后的博物馆一样,瀰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古龙香水和刮鬍水的味道迅速冲进我的鼻息,感觉好像走近了一具塞满香料的古代石棺。角落里放着一张哥德式的大床,床边摆了只安妮女王时代的雕刻圆腿洗脸架。好像尖酸的老管家嫉妒地看着年轻女僕脱下丝袜,露出修长、丰满而肉感十足的大腿。 连卧室里的两只大钟都古色古香,使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壁炉架子上放着一只丑陋的大钟,锈迹斑斑的青铜指针使我想起了《陷阱和钟摆》(译註:英国着名作家爱?伦坡的代表作)里那只扭曲的刀锋。钟摆在卧室的微光中缓慢地上下摆动,时间随着指针的转动悄悄流逝。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精緻的小闹钟,她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三点十五分,显然比大钟快了将近三分钟。 我沿着过道走到卧室的远端,然后停住了脚步。 要去哈莉特的化妆间必须经过爸爸的卧室,所以那里一向是我们姐妹三个的禁区。爸爸曾经让我们看过他在闻听哈莉特死讯的那天所做的神龛。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我们知道,只要违反了他的规定,我们就要排队走到花园尽头,站在石墙前等待着他的处罚。虽然那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可自那以后我们都规规矩矩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第82页 化妆间的门被一块绿色的羊毛毯所覆盖,好像把撞球桌竖起来了一样。我推了下门,门竟然一下子就打开了,这倒颇让人感觉不安。 化妆间沐浴在阳光之中。光线打在三面高大的玻璃窗上,经由波动不停的意式蕾丝窗帘散射在室内的各处,好像为一出描述温莎公爵夫妇(译註:即前文提到的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浪漫戏剧准备好了表演的舞台。化妆檯的表面放着法比奇牌(译註:世界着名奢侈品牌)梳子和眉笔,好像哈莉特正准备走入相临的房间洗澡一般。用名贵玻璃制成的香水瓶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琥珀手镯。化妆檯上还放着一只可爱的小电炉和一个银水壶,似乎哈莉特正准备用它们准备早茶。唯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放在窄口玻璃瓶里的那支黄玫瑰已经开始慢慢地枯萎了。 第三部分 第61节:馅饼的秘密(61) 椭圆托盘上放着一只盛香水的水晶玻璃瓶子。我拿起玻璃瓶,拔掉瓶盖,无精打采地往腋下喷了几下。 我马上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与高原草坡上的小蓝花散发出来的香味颇为神似,有种清爽怡人的感觉。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好像变成了一把刚刚在雨中撑开的小伞,感受着雨露的降临。我看了一眼商标,上面只写了一个词:魔力。 一面背后刻着弗洛拉(译註:罗马神话中的花园女神)肖像的小铜镜放在银质的菸灰缸旁,以前我只在杂志上看到过波提切利的原作(译註:文艺復兴早期义大利着名画家,他的画作《春天》描绘了弗洛拉的优美姿态),初怀身孕的弗洛拉在百花的包围下显得分外幸福。这个铜镜是不是哈莉特在怀我们时爸爸送她的礼物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她怀的究竟是我们中的哪一个呢:菲莉?达菲?亦或是我?我觉得不大会是我:家里的第三个女儿通常不会被看作是神赐的礼物——至少爸爸是这样说的。 看来只能是头生子奥菲莉亚了——据说她出生时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十有八九就是这一面了。 窗前的那把柳条椅是最适合读书的地方。柳条椅的不远处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那些书大多是她在加拿大读书时留下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她和阿姨在波士顿消夏后带回来的:《清秀佳人》《灯塔山的故事》和《煳涂影迷》放在了一起。一本磨破了的《玛利亚修女的真相》放在架子的最远端。从我对哈莉特的了解来看,这些大多应该是宣扬自由和背教精神的书籍。 近旁的一张小圆桌上放着本照相簿。我翻开封面,看见里面衬的都是黑色的显影纸,每张黑白快照的下方都用白粉笔写上了标题:莫里斯大屋的哈莉特(2岁);博蒂科特女子学院的哈莉特(1930年——时年15岁,多伦多);哈莉特和无忧无虑的吉普赛人在一起(1938年);哈莉特在西藏(1939年)。 这些照片记录了哈莉特从一个满头蓬松金髮的胖娃娃,经歷过皮包骨头的少女时代(两只小乳房在毛衣下若隐若现),成长为像影星阿米莉亚?厄尔哈特那样穿着高腰裙,留着前刘海,把手随意插在腰间的时尚女子。照相簿里没有爸爸的照片,当然更没有我们姐妹三个的照片了。 看着照相簿里的一张张照片,哈莉特的形象和我心目中那个把菲莉、达菲和我带到世界的女人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了一起。我从她的一颦一笑中仿佛看到了我们姐妹三个的身影,奥莉和达菲的开朗性格,我天生而来的那种冒险精神或许都是从她那里遗传过来的吧。 当我看着这些照片,试图从哈莉特的表情中探寻她的内心世界时,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敲门声没有继续下去——但片刻后又是一声。门悄悄地被打开了。 是老道奇尔,他慢慢地把头伸进了房间。 “德卢斯上校,你在这里吗?”他问。 我呆立在圆桌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道奇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个依靠耳朵判断自己是不是打扰主人的忠实家僕一样满怀期待地直视着前方。 不过他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刚才他没有把警察带走爸爸的事告诉我吗?既然已经知道父亲被警察带走了,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在哈莉特的化妆间门口唿唤着父亲的名字?难道道奇尔的脑子已经煳涂成这样了吗?亦或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我而打打马虎眼? 第三部分 第61节:馅饼的秘密(61) 椭圆托盘上放着一只盛香水的水晶玻璃瓶子。我拿起玻璃瓶,拔掉瓶盖,无精打采地往腋下喷了几下。 我马上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与高原草坡上的小蓝花散发出来的香味颇为神似,有种清爽怡人的感觉。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好像变成了一把刚刚在雨中撑开的小伞,感受着雨露的降临。我看了一眼商标,上面只写了一个词:魔力。 一面背后刻着弗洛拉(译註:罗马神话中的花园女神)肖像的小铜镜放在银质的菸灰缸旁,以前我只在杂志上看到过波提切利的原作(译註:文艺復兴早期义大利着名画家,他的画作《春天》描绘了弗洛拉的优美姿态),初怀身孕的弗洛拉在百花的包围下显得分外幸福。这个铜镜是不是哈莉特在怀我们时爸爸送她的礼物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她怀的究竟是我们中的哪一个呢:菲莉?达菲?亦或是我?我觉得不大会是我:家里的第三个女儿通常不会被看作是神赐的礼物——至少爸爸是这样说的。 第83页 看来只能是头生子奥菲莉亚了——据说她出生时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十有八九就是这一面了。 窗前的那把柳条椅是最适合读书的地方。柳条椅的不远处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那些书大多是她在加拿大读书时留下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她和阿姨在波士顿消夏后带回来的:《清秀佳人》《灯塔山的故事》和《煳涂影迷》放在了一起。一本磨破了的《玛利亚修女的真相》放在架子的最远端。从我对哈莉特的了解来看,这些大多应该是宣扬自由和背教精神的书籍。 近旁的一张小圆桌上放着本照相簿。我翻开封面,看见里面衬的都是黑色的显影纸,每张黑白快照的下方都用白粉笔写上了标题:莫里斯大屋的哈莉特(2岁);博蒂科特女子学院的哈莉特(1930年——时年15岁,多伦多);哈莉特和无忧无虑的吉普赛人在一起(1938年);哈莉特在西藏(1939年)。 这些照片记录了哈莉特从一个满头蓬松金髮的胖娃娃,经歷过皮包骨头的少女时代(两只小乳房在毛衣下若隐若现),成长为像影星阿米莉亚?厄尔哈特那样穿着高腰裙,留着前刘海,把手随意插在腰间的时尚女子。照相簿里没有爸爸的照片,当然更没有我们姐妹三个的照片了。 看着照相簿里的一张张照片,哈莉特的形象和我心目中那个把菲莉、达菲和我带到世界的女人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了一起。我从她的一颦一笑中仿佛看到了我们姐妹三个的身影,奥莉和达菲的开朗性格,我天生而来的那种冒险精神或许都是从她那里遗传过来的吧。 当我看着这些照片,试图从哈莉特的表情中探寻她的内心世界时,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敲门声没有继续下去——但片刻后又是一声。门悄悄地被打开了。 是老道奇尔,他慢慢地把头伸进了房间。 “德卢斯上校,你在这里吗?”他问。 我呆立在圆桌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道奇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个依靠耳朵判断自己是不是打扰主人的忠实家僕一样满怀期待地直视着前方。 不过他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刚才他没有把警察带走爸爸的事告诉我吗?既然已经知道父亲被警察带走了,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在哈莉特的化妆间门口唿唤着父亲的名字?难道道奇尔的脑子已经煳涂成这样了吗?亦或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我而打打马虎眼? 第三部分 第62节:馅饼的秘密(62) 我微微地张开嘴唇,通过嘴巴缓慢地唿吸着,这样鼻息声才不会把我暴露。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这个当口打喷嚏。 道奇尔像舞台造型一样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曾经在图书馆里看见过记录着那种古代庆典的蚀刻版画,演员们在摆出静止不动的造型前通常会在身上抹上雪花膏和香粉,这种装扮总能给人带来愉悦的感受,想来这也许代表着某种神谕吧。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这样憋下去了,道奇尔慢慢地把头收了回去,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看见我了吗?如果他看见了,他是不是故意装作没有发现我呢? 我等待着,细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但是从门的那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知道老道奇尔应该不会在这里逗留很久。我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打开门向外望去。 爸爸的卧室和我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两只钟仍然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因为我的恐惧,滴答声仿佛比刚才更响了。我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便採用刚刚搜查爸爸书房的方法开始在这里进行搜索。但爸爸的卧室和斯巴达的训练营一样简朴,因此用不了很长时间就能搜完这里。 卧室里仅有的一本书是三个月后在斯坦利?吉本斯拍卖行举行的邮票拍卖会的售品目录。我拿起目录,兴奋地翻动着书页,但没找到任何东西。 壁橱里的衣服少得可怜:两件手肘处打着皮补丁的粗花呢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两件羊毛汗衫,还有几件衬衫。我把手伸进几双皮鞋和一双高帮长统靴里,但是同样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不安,意识到除了这些衣服外,爸爸就只剩一件礼拜时常会穿着的西服了。休伊特警长把爸爸带走时爸爸身上穿着的一定是这件西服(我任何时候都不想把“逮捕”这个字眼用在爸爸身上)。 也许他把被鸟嘴啄穿的“黑便士”邮票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哈莉特那辆罗伊斯的档板箱里。我觉得他也很有可能已经把那枚邮票销毁了。我认真地思索着,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既然邮票已经被鸟嘴戳破了,那它就是一件毫无价值的废物。看到一枚被损坏的邮票无疑会让爸爸感到非常沮丧。星期五那天他把邮票带进书房后,很有可能马上将它付之一炬,这样想应该也说得通。 那样做的话应该会在菸灰缸里留下纸灰,在废纸篓里找到烧过的火柴。菸灰缸和废纸篓就在我的眼前,但里面全都是空的。 也许他已经把证据销毁了。.福哇txt小说. 我知道自己是在病急乱投医,走到绝路上去了。 还是算了吧,干脆把这个问题留给警察来解决好了。回到温暖的实验室继续毕生的研究吧。 第84页 想到手头的工作,我略带激动地把思绪转到毒物学方面的事情——从春季花展上展出的那些花朵里能不能蒸馏出毒液来?从黄水仙里能不能提取毒物?甚至被诗人和热恋中情人所广为盛赞的紫杉树,枝叶和种子里所含的毒素也足以把半个英国的人毒死。 但是我必须再等一会儿才可以回到实验室享受化学给我带来的喜悦。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帮助爸爸脱罪,尤其是目前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则更是如此。我想我应该去见他,不管他现在在哪里,我都应该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把剑插在地上向他效忠。即使我不能帮助他,我也可以坐在他的身边安慰他。这时我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我是多么想念他啊! 第三部分 第62节:馅饼的秘密(62) 我微微地张开嘴唇,通过嘴巴缓慢地唿吸着,这样鼻息声才不会把我暴露。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这个当口打喷嚏。 道奇尔像舞台造型一样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曾经在图书馆里看见过记录着那种古代庆典的蚀刻版画,演员们在摆出静止不动的造型前通常会在身上抹上雪花膏和香粉,这种装扮总能给人带来愉悦的感受,想来这也许代表着某种神谕吧。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这样憋下去了,道奇尔慢慢地把头收了回去,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看见我了吗?如果他看见了,他是不是故意装作没有发现我呢? 我等待着,细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但是从门的那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知道老道奇尔应该不会在这里逗留很久。我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打开门向外望去。 爸爸的卧室和我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两只钟仍然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因为我的恐惧,滴答声仿佛比刚才更响了。我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便採用刚刚搜查爸爸书房的方法开始在这里进行搜索。但爸爸的卧室和斯巴达的训练营一样简朴,因此用不了很长时间就能搜完这里。 卧室里仅有的一本书是三个月后在斯坦利?吉本斯拍卖行举行的邮票拍卖会的售品目录。我拿起目录,兴奋地翻动着书页,但没找到任何东西。 壁橱里的衣服少得可怜:两件手肘处打着皮补丁的粗花呢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两件羊毛汗衫,还有几件衬衫。我把手伸进几双皮鞋和一双高帮长统靴里,但是同样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不安,意识到除了这些衣服外,爸爸就只剩一件礼拜时常会穿着的西服了。休伊特警长把爸爸带走时爸爸身上穿着的一定是这件西服(我任何时候都不想把“逮捕”这个字眼用在爸爸身上)。 也许他把被鸟嘴啄穿的“黑便士”邮票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哈莉特那辆罗伊斯的档板箱里。我觉得他也很有可能已经把那枚邮票销毁了。我认真地思索着,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既然邮票已经被鸟嘴戳破了,那它就是一件毫无价值的废物。看到一枚被损坏的邮票无疑会让爸爸感到非常沮丧。星期五那天他把邮票带进书房后,很有可能马上将它付之一炬,这样想应该也说得通。 那样做的话应该会在菸灰缸里留下纸灰,在废纸篓里找到烧过的火柴。菸灰缸和废纸篓就在我的眼前,但里面全都是空的。 也许他已经把证据销毁了。 我知道自己是在病急乱投医,走到绝路上去了。 还是算了吧,干脆把这个问题留给警察来解决好了。回到温暖的实验室继续毕生的研究吧。 想到手头的工作,我略带激动地把思绪转到毒物学方面的事情——从春季花展上展出的那些花朵里能不能蒸馏出毒液来?从黄水仙里能不能提取毒物?甚至被诗人和热恋中情人所广为盛赞的紫杉树,枝叶和种子里所含的毒素也足以把半个英国的人毒死。 但是我必须再等一会儿才可以回到实验室享受化学给我带来的喜悦。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帮助爸爸脱罪,尤其是目前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则更是如此。我想我应该去见他,不管他现在在哪里,我都应该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把剑插在地上向他效忠。即使我不能帮助他,我也可以坐在他的身边安慰他。这时我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我是多么想念他啊! 第三部分 第63节:馅饼的秘密(63) 一连串问题突然摆在了我的面前:这里到辛利有多远?天黑前我能不能到那里?如果我能在天黑前赶到那里,他们会让我见爸爸吗? 我的心跳遽然加快,好像有人递给我一杯含有洋地黄(译註:一种巨毒的植物)的热茶似的。 必须马上离开这,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了。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现在是三点四十分。壁炉上的挂钟一如既往地慢了三分钟——三点三十七分。 我想爸爸最近几天一定非常烦恼,因此才没注意到两个钟上的时间有明显的不同。爸爸是个非常强调纪律性的男人,他常用军队里发号施令的方式使唤道奇尔: “道奇尔,下午一点把菖蒲送到牧师那里去。”他会这样说,“他在等你,务必在一点三刻以前回到这里,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该怎么处理水塘里的那些浮萍。” 我茫然地看着两只钟,希望能想起点什么来。爸爸通常不会跟我们做过多的交流,但是在不多的几次深谈中,他告诉我们他之所以会爱上哈莉特是因为她超强的思维能力。“女性分析问题的能力如此之强可真是难得,我立刻就迷上她了。”他曾经这样对我们说过。 第85页 我突然明白过来。壁炉上的钟被人弄停过,停下来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三分钟。 像悄然接近一只鸟一样,我慢步朝壁炉上的挂钟靠近。黑色的木制外壳使挂钟看上去像是维多利亚时代马拉的灵车:都有玻璃、把手和黑色的虫胶。 我伸出一只手,发觉自己的手在阴暗的房间中显得特别阴暗渺小;我的手指掠过冰冷的钟面,拇指打开了座钟门上的搭扣,指尖正好放在了黄铜钟摆上。钟摆不断地左右摇摆着,发出可怖的滴答声。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不想去碰这个钟摆。我做了个深唿吸,一把抓住了晃动的钟摆。巨大的惯性使钟摆在我的手里蠕动了一阵子,像条被突然抓住的金鱼,又像一颗行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我把手伸到钟摆的背面,那里像是拴着什么东西,有人用胶布把一个小纸包固定在那里。我用手指拨开胶布,纸包从胶布上脱落下来,掉在我手里。当我把手指从挂钟内部抽出来的时候,我大致猜到了手里的东西会是什么……果然不错,摊开在掌中的是一个玻璃纸包,纸包里的黑便士邮票清晰可辨。邮票的正中有个洞,显然是被死鸟的鸟嘴啄出来的。为什么这枚残缺不全的邮票会把爸爸吓成那样? 我把邮票小心地从玻璃纸里抽了出来,想好好地研究一下。初看上去,邮票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只是头上多了个洞而已。充其量只能戴上个“不爱国”的大帽子,但为什么会把一个成年男子吓成那样。不,里面一定还有更多的名堂。 这张邮票和其他同类型的邮票究竟有什么区别呢?这种邮票不是发行了几百万张吗?这些邮票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吧?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起爸爸为拓宽我们的视野而採取的行动——他突然宣布每逢周三的晚上他会给我们举办一个系列讲座,讲座的内容涉及英国歷史的各个方面,我们不得无故缺席。“第一堂课我要给你们讲的是,”他兴沖沖地宣布道,“黑便士邮票的歷史。”不出所料,爸爸首先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搬出来了。 我和达菲、菲莉带着笔记本走进了客厅,假装一本正经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父亲讲授的内容,暗地里却在小纸条上写下各种各样的信息传来递去。“讲座快点结束吧!”“真是太无聊了!” 第三部分 第63节:馅饼的秘密(63) 一连串问题突然摆在了我的面前:这里到辛利有多远?天黑前我能不能到那里?如果我能在天黑前赶到那里,他们会让我见爸爸吗? 我的心跳遽然加快,好像有人递给我一杯含有洋地黄(译註:一种巨毒的植物)的热茶似的。 必须马上离开这,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了。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现在是三点四十分。壁炉上的挂钟一如既往地慢了三分钟——三点三十七分。 我想爸爸最近几天一定非常烦恼,因此才没注意到两个钟上的时间有明显的不同。爸爸是个非常强调纪律性的男人,他常用军队里发号施令的方式使唤道奇尔: “道奇尔,下午一点把菖蒲送到牧师那里去。”他会这样说,“他在等你,务必在一点三刻以前回到这里,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该怎么处理水塘里的那些浮萍。” 我茫然地看着两只钟,希望能想起点什么来。爸爸通常不会跟我们做过多的交流,但是在不多的几次深谈中,他告诉我们他之所以会爱上哈莉特是因为她超强的思维能力。“女性分析问题的能力如此之强可真是难得,我立刻就迷上她了。”他曾经这样对我们说过。 我突然明白过来。壁炉上的钟被人弄停过,停下来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三分钟。 像悄然接近一只鸟一样,我慢步朝壁炉上的挂钟靠近。黑色的木制外壳使挂钟看上去像是维多利亚时代马拉的灵车:都有玻璃、把手和黑色的虫胶。 我伸出一只手,发觉自己的手在阴暗的房间中显得特别阴暗渺小;我的手指掠过冰冷的钟面,拇指打开了座钟门上的搭扣,指尖正好放在了黄铜钟摆上。钟摆不断地左右摇摆着,发出可怖的滴答声。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不想去碰这个钟摆。我做了个深唿吸,一把抓住了晃动的钟摆。巨大的惯性使钟摆在我的手里蠕动了一阵子,像条被突然抓住的金鱼,又像一颗行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我把手伸到钟摆的背面,那里像是拴着什么东西,有人用胶布把一个小纸包固定在那里。我用手指拨开胶布,纸包从胶布上脱落下来,掉在我手里。当我把手指从挂钟内部抽出来的时候,我大致猜到了手里的东西会是什么……果然不错,摊开在掌中的是一个玻璃纸包,纸包里的黑便士邮票清晰可辨。邮票的正中有个洞,显然是被死鸟的鸟嘴啄出来的。为什么这枚残缺不全的邮票会把爸爸吓成那样? 我把邮票小心地从玻璃纸里抽了出来,想好好地研究一下。初看上去,邮票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只是头上多了个洞而已。充其量只能戴上个“不爱国”的大帽子,但为什么会把一个成年男子吓成那样。不,里面一定还有更多的名堂。 这张邮票和其他同类型的邮票究竟有什么区别呢?这种邮票不是发行了几百万张吗?这些邮票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吧?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第86页 我想起爸爸为拓宽我们的视野而採取的行动——他突然宣布每逢周三的晚上他会给我们举办一个系列讲座,讲座的内容涉及英国歷史的各个方面,我们不得无故缺席。“第一堂课我要给你们讲的是,”他兴沖沖地宣布道,“黑便士邮票的歷史。”不出所料,爸爸首先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搬出来了。 我和达菲、菲莉带着笔记本走进了客厅,假装一本正经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父亲讲授的内容,暗地里却在小纸条上写下各种各样的信息传来递去。“讲座快点结束吧!”“真是太无聊了!” 第三部分 第64节:馅饼的秘密(64) 父亲向我们解释道,每个印张可以印二百四十张邮票,共计二十行十二列。我觉得这两个数字很容易记,因为钙元素有二十个原子,而镁元素包含十二个原子——我只要想想钙镁片就能把这两个数字记住了。邮票面值的两侧都印有两个不同的字母,左上角的那枚邮票上印的是两个a,右侧底部的那枚邮票上自然就是“t”和“l”了。 爸爸告诉我们,邮政当局为了防止伪造邮票而採取了这种策略,虽然他也不太清楚这种策略到底是如何起效的。他说,邮政当局的那帮妄想狂们总是认为从英国的东海岸到西海岸,到处有人在昼夜不停地复制着印有维多利亚女王像的邮票,目的只是把一便士的蝇头小利骗到手。 我低下头,细看着手里的这枚邮票。在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下方印着这枚邮票的面值:一便士。面值左边的字母是b,右边的字母是“h”。 看上去就成了这样的效果:bonepennyh “哦。”这么说来,这枚邮票应该是印张上第二行的第八枚邮票。二和八,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只知道镍元素有二十八个原子,其他的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突然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数字:这行字里隐藏着一个名字! 博恩佩尼(译註:英文拼法为bonepenny)!不光是博恩佩尼,后面还多了一个“h”,这个h自然就代表他的名字霍勒斯了。博恩佩尼?霍勒斯! 邮票被粘在了沙锥的小嘴上(没错,爸爸在学校时的绰号就叫“杰克”!)(译註:沙锥的英文拼法为jacksnipe,与杰克读音相近),这枚邮票不仅是简简单单的一张名片,更是封赤裸裸的死亡通知函。爸爸在看到这枚邮票时就知道威胁来临了。 鸟嘴啄穿了女王的头颅,但却把发送者的名字完整的保留下来,爸爸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名字。 博恩佩尼?霍勒斯。刚刚死去的博恩佩尼?霍勒斯。 我把邮票放回爸爸藏它的地方。 山顶有根腐烂的木桩——那是十八世纪遗留下来的绞架残骸——木桩顶部的两根指针分别对准两个不同的方向。我知道去辛利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可以选择,一条是通往多廷斯利的公路,另一条是穿越圣埃尔弗莱达村的羊肠小道。走公路会快一点,走小道虽然会累一些,但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要小得多,那样就不会有人报告我的行踪了。 “哈——哈——哈!”我自嘲地大笑起来。谁又会在乎我这个小姑娘呢? 不过我依然把车向右拐,引领着格拉迪斯驶向圣埃尔弗莱达村。这段路都是下坡路,格拉迪斯下坡的速度很快。当我倒踏踏脚板向后倒退时,格拉迪斯后轮上的车轴像一窝被激怒的响尾蛇似的发出咝咝的尖叫声。我设想着前面真有一窝毒蛇,两只腿蹬得更有劲了。真是太棒了,出生以后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畅快过。在连续不断的萃取和蒸发中,教区花园里的海芋植物开始释放出人工制造的马钱子毒。 我把两条腿放在手把上,让格拉迪斯在山道上任意驰骋。当我们顺着满是灰尘的山路奔驰而下时,我扯开嗓门唱了起来: 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清新舒爽的空气!…… 13 在奥克肖特山的山脚下我突然又想到了爸爸,一股异样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他们真以为爸爸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吗?如果爸爸真在我卧室的窗口下杀了博恩佩尼,那他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干的。很难想像爸爸能在不出声的情况下杀人。 第三部分 第64节:馅饼的秘密(64) 父亲向我们解释道,每个印张可以印二百四十张邮票,共计二十行十二列。我觉得这两个数字很容易记,因为钙元素有二十个原子,而镁元素包含十二个原子——我只要想想钙镁片就能把这两个数字记住了。邮票面值的两侧都印有两个不同的字母,左上角的那枚邮票上印的是两个a,右侧底部的那枚邮票上自然就是“t”和“l”了。 爸爸告诉我们,邮政当局为了防止伪造邮票而採取了这种策略,虽然他也不太清楚这种策略到底是如何起效的。他说,邮政当局的那帮妄想狂们总是认为从英国的东海岸到西海岸,到处有人在昼夜不停地复制着印有维多利亚女王像的邮票,目的只是把一便士的蝇头小利骗到手。 我低下头,细看着手里的这枚邮票。在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下方印着这枚邮票的面值:一便士。面值左边的字母是b,右边的字母是“h”。 看上去就成了这样的效果:bonepennyh 第87页 “哦。”这么说来,这枚邮票应该是印张上第二行的第八枚邮票。二和八,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只知道镍元素有二十八个原子,其他的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突然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数字:这行字里隐藏着一个名字! 博恩佩尼(译註:英文拼法为bonepenny)!不光是博恩佩尼,后面还多了一个“h”,这个h自然就代表他的名字霍勒斯了。博恩佩尼?霍勒斯! 邮票被粘在了沙锥的小嘴上(没错,爸爸在学校时的绰号就叫“杰克”!)(译註:沙锥的英文拼法为jacksnipe,与杰克读音相近),这枚邮票不仅是简简单单的一张名片,更是封赤裸裸的死亡通知函。爸爸在看到这枚邮票时就知道威胁来临了。 鸟嘴啄穿了女王的头颅,但却把发送者的名字完整的保留下来,爸爸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名字。 博恩佩尼?霍勒斯。刚刚死去的博恩佩尼?霍勒斯。 我把邮票放回爸爸藏它的地方。 山顶有根腐烂的木桩——那是十八世纪遗留下来的绞架残骸——木桩顶部的两根指针分别对准两个不同的方向。我知道去辛利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可以选择,一条是通往多廷斯利的公路,另一条是穿越圣埃尔弗莱达村的羊肠小道。走公路会快一点,走小道虽然会累一些,但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要小得多,那样就不会有人报告我的行踪了。 “哈——哈——哈!”我自嘲地大笑起来。谁又会在乎我这个小姑娘呢? 不过我依然把车向右拐,引领着格拉迪斯驶向圣埃尔弗莱达村。这段路都是下坡路,格拉迪斯下坡的速度很快。当我倒踏踏脚板向后倒退时,格拉迪斯后轮上的车轴像一窝被激怒的响尾蛇似的发出咝咝的尖叫声。我设想着前面真有一窝毒蛇,两只腿蹬得更有劲了。真是太棒了,出生以后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畅快过。在连续不断的萃取和蒸发中,教区花园里的海芋植物开始释放出人工制造的马钱子毒。 我把两条腿放在手把上,让格拉迪斯在山道上任意驰骋。当我们顺着满是灰尘的山路奔驰而下时,我扯开嗓门唱了起来: 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清新舒爽的空气!…… 13 在奥克肖特山的山脚下我突然又想到了爸爸,一股异样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他们真以为爸爸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吗?如果爸爸真在我卧室的窗口下杀了博恩佩尼,那他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干的。很难想像爸爸能在不出声的情况下杀人。 第三部分 第65节:馅饼的秘密(65) 但还没等我来得及考虑更多,在到达多廷斯利以前,公路突然变得平整起来。公路边古橡树的树荫下放着把长椅,长椅上坐着的人看上去似曾相识:一个穿着灯笼裤的干瘪老头像暮色中的肖伯纳一样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他显得非常平静,两条腿垂盪在座位上,好像他就出生在这条长凳上,而且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是住在巴克肖附近的马克西米利安?布洛克,我祈祷着最好不要让他看见我。根据来自莱西教区的小道消息,马克西从音乐界隐退后,现在靠写作为生,发表作品时用的是女性的笔名(比如拉拉?杜伯莉)——他写的那些作品一般都只会刊登在美国的那些三流杂志上,取上诸如《秘密自白》或《火热激情》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 因为他喜欢刺探村里每个人的秘密,然后再把这些秘密作为文章的素材,所以至少在背后人们都把他叫做“村里的抽水机”。但他曾经当过菲莉的钢琴教师,所以他是那些我不能忽略的人物之一。 我跳进一条浅沟,假装没有看见他,低头摆弄着格拉迪斯的链条。运气好的话,他会一直盯着另一个方向,我可以等到他从公交站离开后,才从草丛后走出来。 “弗拉维亚!你好!”(译註:原文为法语) 真该死!我被他发现了。对马克西米利安的招唿置若罔闻的后果和违反第十一戒(译註:基督教的圣经有十戒,第十一戒有明显讽刺的意味)没什么区别。我装作刚看见他,做出一个假笑推起格拉迪斯穿过杂草丛向他走去。 马克西米利安在海峡群岛中的奥尔德尼岛生活了好多年,他在那里以弹钢琴为生,他说那是一个需要耐心和大量侦探小说的职业。 在一年一度的圣坦克雷德教堂花展时,他曾经玩笑似的告诉我,在奥尔德尼岛上,你只要站在中心广场上大声喊“看啊,亲王!我被侵犯了!”你就会因为违犯公共秩序而被警察带走。 “我的小鹈鹕,你还好吗?”马克西像等待着面包屑的喜鹊一样歪着头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很好。”我小心翼翼地说。记得达菲曾经对我说过,马克西会像蜘蛛一样盘问他遇见的每个人,直到他把你的全部信息榨干为止——有时甚至还包括你家的所有日常琐事。 “你爸爸德卢斯上校最近也过得不错吧?” “他总是很忙,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冲到胸口了。 “奥菲莉亚小姐还像耶洗别(译註:圣经中放荡无耻的女人)那样整天做脸,对着茶具孤芳自赏吗?” 第88页 即便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也太私密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马克西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菲莉有时会在背后叫他“侏儒怪物”(译註:取自德国民间故事),而达菲则把他称为“比亚歷山大教皇更矮的傢伙”。 虽然马克西米利安有着种种令人生厌的习惯,但由于我们身高相仿,我有时还是会觉得他是个风趣而知识渊博的健谈者——只要你不把他那矮小的身体当作弱点就行了。 “她很好,谢谢你,”我说,“今天早晨她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强忍着没有加上“使人发狂”这个形容词。 我在他提下一个问题之前迅速地堵上了他的嘴,“马克西,你觉得我能学会帕拉迪西的键盘音乐吗?” “我觉得你学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的犹豫。“你的手不像艺术家的手,囚犯的双手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第三部分 第65节:馅饼的秘密(65) 但还没等我来得及考虑更多,在到达多廷斯利以前,公路突然变得平整起来。公路边古橡树的树荫下放着把长椅,长椅上坐着的人看上去似曾相识:一个穿着灯笼裤的干瘪老头像暮色中的肖伯纳一样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他显得非常平静,两条腿垂盪在座位上,好像他就出生在这条长凳上,而且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是住在巴克肖附近的马克西米利安?布洛克,我祈祷着最好不要让他看见我。根据来自莱西教区的小道消息,马克西从音乐界隐退后,现在靠写作为生,发表作品时用的是女性的笔名(比如拉拉?杜伯莉)——他写的那些作品一般都只会刊登在美国的那些三流杂志上,取上诸如《秘密自白》或《火热激情》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 因为他喜欢刺探村里每个人的秘密,然后再把这些秘密作为文章的素材,所以至少在背后人们都把他叫做“村里的抽水机”。但他曾经当过菲莉的钢琴教师,所以他是那些我不能忽略的人物之一。 我跳进一条浅沟,假装没有看见他,低头摆弄着格拉迪斯的链条。运气好的话,他会一直盯着另一个方向,我可以等到他从公交站离开后,才从草丛后走出来。 “弗拉维亚!你好!”(译註:原文为法语) 真该死!我被他发现了。对马克西米利安的招唿置若罔闻的后果和违反第十一戒(译註:基督教的圣经有十戒,第十一戒有明显讽刺的意味)没什么区别。我装作刚看见他,做出一个假笑推起格拉迪斯穿过杂草丛向他走去。 马克西米利安在海峡群岛中的奥尔德尼岛生活了好多年,他在那里以弹钢琴为生,他说那是一个需要耐心和大量侦探小说的职业。 在一年一度的圣坦克雷德教堂花展时,他曾经玩笑似的告诉我,在奥尔德尼岛上,你只要站在中心广场上大声喊“看啊,亲王!我被侵犯了!”你就会因为违犯公共秩序而被警察带走。 “我的小鹈鹕,你还好吗?”马克西像等待着面包屑的喜鹊一样歪着头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很好。”我小心翼翼地说。记得达菲曾经对我说过,马克西会像蜘蛛一样盘问他遇见的每个人,直到他把你的全部信息榨干为止——有时甚至还包括你家的所有日常琐事。 “你爸爸德卢斯上校最近也过得不错吧?” “他总是很忙,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冲到胸口了。 “奥菲莉亚小姐还像耶洗别(译註:圣经中放荡无耻的女人)那样整天做脸,对着茶具孤芳自赏吗?” 即便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也太私密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马克西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菲莉有时会在背后叫他“侏儒怪物”(译註:取自德国民间故事),而达菲则把他称为“比亚歷山大教皇更矮的傢伙”。 虽然马克西米利安有着种种令人生厌的习惯,但由于我们身高相仿,我有时还是会觉得他是个风趣而知识渊博的健谈者——只要你不把他那矮小的身体当作弱点就行了。 “她很好,谢谢你,”我说,“今天早晨她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强忍着没有加上“使人发狂”这个形容词。 我在他提下一个问题之前迅速地堵上了他的嘴,“马克西,你觉得我能学会帕拉迪西的键盘音乐吗?” “我觉得你学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的犹豫。“你的手不像艺术家的手,囚犯的双手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第三部分 第66节:馅饼的秘密(66) 我不禁莞尔一笑。这是我们之间常开的小玩笑。显然他还不知道巴克肖发生了谋杀案。 “你的另一个姐姐呢?”他问,“应该是叫达芙妮吧……你那个做什么事都慢腾腾的姐姐。” “慢腾腾”指的是达芙妮在钢琴方面的迟钝:她不太情愿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好像羞于触碰一样。达菲总会像狐狸面前的小鸡一样拿钢琴毫无办法,最后总会以一连串的泪花做收场。但是爸爸让达菲一定要学会钢琴,所以这样的戏码总会重复不断地上演。 第89页 一天,我看见她坐在琴凳上,把头垂在关着的琴盖上暗自垂泪。我跑到她跟前耳语着,“达菲,还是放弃了吧。”她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朝我扬起了拳头。 有时我甚至会尝试着鼓励她一下。她在弹钢琴的时候,我常常会熘进客厅,背靠着钢琴,目光投向远方,故意装出被乐曲感动的样子。她通常会忽略我的存在,不过有一次我耐不住寂寞,对她说,“这首音乐真好听啊!叫什么名字?”她一下子暴怒起来,往下砸去的琴盖差点压伤了我的手指。 “g大调练习曲!”她朝我尖叫一声,然后冲出了房间。 有了我们这三个小姑娘,住在巴克肖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她很好,”我说,“她废寝忘食地阅读着狄更斯的作品,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啊,亲爱的老狄更斯。”马克西米利安说。 对于这个话题,马克西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谈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马克西,”我说,“你是世界上最……” 这时候他整理了下衣衫,然后夸张地挺起了腰,像是想向我显示他有多么高大似的。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悠闲的人?”他说。 “说得不错。”实际上我却在思量着他说的“悠闲”到底指的是什么。“你去过斯塔万格吗?”如果他能答得上来,我就不用查地图了。 “什么?你说的是挪威的斯塔万格吗?” “天啊!”我差点叫出了声。博恩佩尼?霍勒斯确实去过挪威!我做了个深唿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希望马克西不要认为我感觉到不耐烦了。 “当然是在挪威,”我谦逊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别的国家有没有叫斯塔万格的城市。” 片刻间我觉得他大概已经洞察了我的目的,他眯起眼睛,我倒吸一口冷气,心想马克西米利安会不会像遮住太阳的积雨云一样突然发作起来。但他微微一笑,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斯塔万格是通往黑尔镇(译註:音译同地狱相同)的第一站,”他说,“斯塔万格的下一站是特隆赫姆,然后就能抵达黑尔镇了。那里其实是挪威一个很普通的小城镇,但是旅游者去那以后总会给亲友们寄去很多明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也能到地狱来玩一玩’。我曾经在那的一个小剧场举行过一场格里格的钢琴演奏会。凑巧的是,格里格虽然是个苏格兰人,但在气质上却更接近粗犷的挪威人。他出生于阿伯丁(译註:苏格兰城市),因为生意失败,满怀失望地离开了卡洛登(译註:挪威城市)。 “我必须承认,特隆赫姆是个非常舒心的小城镇……观众的欣赏水平很高,也没有什么尖刻的评论家。但是那个地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音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喜欢听斯卡拉蒂(译註:义大利作曲家)的作品,或许是希望义大利的阳光可以照到这个高山雪国吧。在我演奏间歇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一个来自都柏林的旅游商对他的同伴悄悄耳语道,‘天啊,怎么在这也要听格里格的音乐啊!’” 第三部分 第66节:馅饼的秘密(66) 我不禁莞尔一笑。这是我们之间常开的小玩笑。显然他还不知道巴克肖发生了谋杀案。 “你的另一个姐姐呢?”他问,“应该是叫达芙妮吧……你那个做什么事都慢腾腾的姐姐。” “慢腾腾”指的是达芙妮在钢琴方面的迟钝:她不太情愿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好像羞于触碰一样。达菲总会像狐狸面前的小鸡一样拿钢琴毫无办法,最后总会以一连串的泪花做收场。但是爸爸让达菲一定要学会钢琴,所以这样的戏码总会重复不断地上演。 一天,我看见她坐在琴凳上,把头垂在关着的琴盖上暗自垂泪。我跑到她跟前耳语着,“达菲,还是放弃了吧。”她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朝我扬起了拳头。 有时我甚至会尝试着鼓励她一下。她在弹钢琴的时候,我常常会熘进客厅,背靠着钢琴,目光投向远方,故意装出被乐曲感动的样子。她通常会忽略我的存在,不过有一次我耐不住寂寞,对她说,“这首音乐真好听啊!叫什么名字?”她一下子暴怒起来,往下砸去的琴盖差点压伤了我的手指。 “g大调练习曲!”她朝我尖叫一声,然后冲出了房间。 有了我们这三个小姑娘,住在巴克肖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她很好,”我说,“她废寝忘食地阅读着狄更斯的作品,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啊,亲爱的老狄更斯。”马克西米利安说。 对于这个话题,马克西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谈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马克西,”我说,“你是世界上最……” 这时候他整理了下衣衫,然后夸张地挺起了腰,像是想向我显示他有多么高大似的。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悠闲的人?”他说。 “说得不错。”实际上我却在思量着他说的“悠闲”到底指的是什么。“你去过斯塔万格吗?”如果他能答得上来,我就不用查地图了。 第90页 “什么?你说的是挪威的斯塔万格吗?” “天啊!”我差点叫出了声。博恩佩尼?霍勒斯确实去过挪威!我做了个深唿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希望马克西不要认为我感觉到不耐烦了。 “当然是在挪威,”我谦逊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别的国家有没有叫斯塔万格的城市。” 片刻间我觉得他大概已经洞察了我的目的,他眯起眼睛,我倒吸一口冷气,心想马克西米利安会不会像遮住太阳的积雨云一样突然发作起来。但他微微一笑,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斯塔万格是通往黑尔镇(译註:音译同地狱相同)的第一站,”他说,“斯塔万格的下一站是特隆赫姆,然后就能抵达黑尔镇了。那里其实是挪威一个很普通的小城镇,但是旅游者去那以后总会给亲友们寄去很多明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也能到地狱来玩一玩’。我曾经在那的一个小剧场举行过一场格里格的钢琴演奏会。凑巧的是,格里格虽然是个苏格兰人,但在气质上却更接近粗犷的挪威人。他出生于阿伯丁(译註:苏格兰城市),因为生意失败,满怀失望地离开了卡洛登(译註:挪威城市)。 “我必须承认,特隆赫姆是个非常舒心的小城镇……观众的欣赏水平很高,也没有什么尖刻的评论家。但是那个地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音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喜欢听斯卡拉蒂(译註:义大利作曲家)的作品,或许是希望义大利的阳光可以照到这个高山雪国吧。在我演奏间歇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一个来自都柏林的旅游商对他的同伴悄悄耳语道,‘天啊,怎么在这也要听格里格的音乐啊!’” 第三部分 第67节:馅饼的秘密(67) 我会意一笑,虽然这件事他已经对我说过上百遍了。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二战还没有开始呢!令人难忘的斯塔万格!是的,我去过那。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问我斯塔万格的事?” “你是坐船去的吗?” 去过斯塔万格的博恩佩尼?霍勒斯现在却死在了英格兰,我想知道这之间他经过了哪些城市。 “当然是坐船去的。弗拉维亚,你想离家出走吗?”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在昨天的晚饭时谈到通过海路去挪威游玩的话题。” 我早就知道,遮掩谎言时最好信口开河地说上一通。 “奥菲莉亚说伦敦就有出海的港口,爸爸坚称赫尔才是最合适的出发地,达芙妮则选择了斯卡伯勒,只是因为安妮?勃朗特(译註:英国文学家,勃朗特三姐妹之一)埋在了那里。” “泰恩河河口的纽卡斯尔最为适合,”马克西米利安说,“没错,就是纽卡斯尔。” 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开往科茨摩尔的公共汽车就要进站了。汽车如同行走在钢丝绳上的小鸡一样在公路两旁的树篱间穿行着。汽车停在长凳前,发出扑哧扑哧的喘气声,好像山路间的旅程耗费了它的全部精力一样。随着吱的一声巨响,车门被打开了。 “厄尔尼,你好。”马克西米利安说,“最近的生意好吗?” “少废话,快上车。”厄尔尼的视线直视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显然他并没有在意马克西所说的笑话。 “厄尔尼,今天我不坐车,我只是坐在这歇歇脚。” “车站的长凳是提供给旅客等车用的。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车站须知上有这条规定。” “厄尔尼,我差点忘了,谢谢你提醒我。” 马克西从长凳上滑落在地。 “一路顺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把帽子在裤腿上拍了拍,像查理?卓别林一样扭着腰往回走。 车门艰难地关上了,厄尔尼踩上油门,公车不情愿地踏上了前行的旅程。至此我们开始分道而行:厄尔尼开着他的公共汽车前往科茨摩尔,马克西回他的农庄,我则继续向辛利行进。 辛利警察局原本是个旅店,夹在绿地和电影院之间,警察局的门面显得非常狭小。砖木结构的门房突出在人行道上,屋顶垂吊着一只蓝色的灯泡。平房的一侧附着着几间空心砖搭成的小房间,远远看上去好像是在火车的车厢上扔了块牛粪。我想这大概就是关犯人的地方吧。 自行车车架上停了几辆黑色的警用自行车,我把格拉迪斯和它们放在一起。我走上破旧的石阶,进入了警察局的大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坐在接待台后低着头翻报纸,他还不断用削尖的铅笔捋着过剩的头髮。我笑了笑,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等等,快给我停下来!”他叫嚷着,“小姐,你这是要去哪?”他问。 警察就喜欢到处提问。我向他微笑着,装作不明白他的问题,向里面一扇开着的门走去。走到近前,我发现里面有一条黑乎乎的走廊。警官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臂。我也被逮住了。我适时地大声哭叫起来。 我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哭,不过这时唯一能利用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眼泪了。 几分钟以后,我和p.c.格罗肖普警官已经坐在警察局的休息室喝起咖啡来了。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儿伊莉莎白(估计是为了安慰我而临时编造出来的女儿)。 第91页 第三部分 第67节:馅饼的秘密(67) 我会意一笑,虽然这件事他已经对我说过上百遍了。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二战还没有开始呢!令人难忘的斯塔万格!是的,我去过那。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问我斯塔万格的事?” “你是坐船去的吗?” 去过斯塔万格的博恩佩尼?霍勒斯现在却死在了英格兰,我想知道这之间他经过了哪些城市。 “当然是坐船去的。弗拉维亚,你想离家出走吗?”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在昨天的晚饭时谈到通过海路去挪威游玩的话题。” 我早就知道,遮掩谎言时最好信口开河地说上一通。 “奥菲莉亚说伦敦就有出海的港口,爸爸坚称赫尔才是最合适的出发地,达芙妮则选择了斯卡伯勒,只是因为安妮?勃朗特(译註:英国文学家,勃朗特三姐妹之一)埋在了那里。” “泰恩河河口的纽卡斯尔最为适合,”马克西米利安说,“没错,就是纽卡斯尔。” 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开往科茨摩尔的公共汽车就要进站了。汽车如同行走在钢丝绳上的小鸡一样在公路两旁的树篱间穿行着。汽车停在长凳前,发出扑哧扑哧的喘气声,好像山路间的旅程耗费了它的全部精力一样。随着吱的一声巨响,车门被打开了。 “厄尔尼,你好。”马克西米利安说,“最近的生意好吗?” “少废话,快上车。”厄尔尼的视线直视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显然他并没有在意马克西所说的笑话。 “厄尔尼,今天我不坐车,我只是坐在这歇歇脚。” “车站的长凳是提供给旅客等车用的。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车站须知上有这条规定。” “厄尔尼,我差点忘了,谢谢你提醒我。” 马克西从长凳上滑落在地。 “一路顺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把帽子在裤腿上拍了拍,像查理?卓别林一样扭着腰往回走。 车门艰难地关上了,厄尔尼踩上油门,公车不情愿地踏上了前行的旅程。至此我们开始分道而行:厄尔尼开着他的公共汽车前往科茨摩尔,马克西回他的农庄,我则继续向辛利行进。 辛利警察局原本是个旅店,夹在绿地和电影院之间,警察局的门面显得非常狭小。砖木结构的门房突出在人行道上,屋顶垂吊着一只蓝色的灯泡。平房的一侧附着着几间空心砖搭成的小房间,远远看上去好像是在火车的车厢上扔了块牛粪。我想这大概就是关犯人的地方吧。 自行车车架上停了几辆黑色的警用自行车,我把格拉迪斯和它们放在一起。我走上破旧的石阶,进入了警察局的大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坐在接待台后低着头翻报纸,他还不断用削尖的铅笔捋着过剩的头髮。我笑了笑,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等等,快给我停下来!”他叫嚷着,“小姐,你这是要去哪?”他问。 警察就喜欢到处提问。我向他微笑着,装作不明白他的问题,向里面一扇开着的门走去。走到近前,我发现里面有一条黑乎乎的走廊。警官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臂。我也被逮住了。我适时地大声哭叫起来。 我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哭,不过这时唯一能利用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眼泪了。 几分钟以后,我和p.c.格罗肖普警官已经坐在警察局的休息室喝起咖啡来了。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儿伊莉莎白(估计是为了安慰我而临时编造出来的女儿)。 第三部分 第68节:馅饼的秘密(68) “我们家的莉兹是她妈妈的好帮手,”他说,“我老婆前个礼拜天在苹果园干活的时候从梯子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没有莉兹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比诺和丹迪》(译註:英国着名幽默漫画)看得太多了,他告诉我这些事情是想把我从沮丧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但是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遽然皱起的眉头,我马上就明白他说的全是事实,完全可以和他开诚布公地打交道。 我触景生情地哭泣起来,告诉他我没有妈妈,几年前妈妈已经在一起登山事故中客死在西藏了。现在我非常非常地想念妈妈。 “小姐,好了,别哭了,”他说,“你可不能在这哭。恕我直言,这是个神圣而庄严的地方。你最好赶快把眼泪擦干,不然我马上就把你给扔出去。” 我拼命挤出个笑脸,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当我号啕大哭的时候,几个警察走进休息室取茶和小甜饼。他们都对我露出了微笑,这样最好,我最不喜欢被人问来问去了。 “能让我见见爸爸吗?”我问,“人们都叫他德卢斯上校,我想你们肯定把他关在这里了。” 格罗肖普警官的脸突然变得刷白,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公然挑战权威是不是玩得太过了些。 “你在这等着。”他从休息室走进一条狭窄的长廊,走廊的最里面好像有几间围着铁栅栏的牢房。 他一走我便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警察局的休息室是一间沉闷凄凉的小房间,房间里配置着几件异常寒酸的家具,可能是直接从路边小贩的零售卡车上买下来的。家具的表面遍体鳞伤,好像常被用来作为发泄不满的对像似的。 第92页 为了使休息室增加一点活力,一张木制的小茶几被漆成了苹果绿。但边上的水槽却锈迹斑斑,像是从重刑犯监狱里借来的。滴水板上到处是缺了角的茶杯和有裂纹的小茶托。我第一次注意到窗户上的木头窗格里包着铁,但包在外面的木头却已经开始脱落了。我走进房间时,就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刺激性气味:像是多年前被遗忘在柜子后面的男士刮鬍水释放出来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了《彭贊斯的海盗》(译註:世界着名音乐剧)中的一段台词。“警察呆的总不会是好地方,”德奥意利?卡特歌剧团曾经在无线电里演出过这个歌剧。和往常一样,吉尔伯特和苏利文又没说错。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考虑起撤离的方法来了。先前我制订的计划太鲁莽了,根本无法从戒备森严的警察局把爸爸救出来;我想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妙招。站起身走到门口就行了,没有人会注意我这个小姑娘的。 我像马克西利米安一样探着头凝神静听,努力想把外面的一切动静尽收于耳。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蜂群似的铜管声。 我慢慢地一脚一脚往前走,感觉上好像是一个优雅的小姐在跳着探戈。挪到门口时,我突然收住了脚。从休息室的门边只能看到接待台的一角。令人高兴的是,檯面上好像没有发现警察的胳臂。 我冒险把身子完全从休息室里探了出来。走廊里没有人,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然后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外。 虽然我还算不上是个囚犯,但那种逃脱后的庆幸感却是真真切切的。 我故作随意地走到自行车架那里,再过十几秒我就可以上路了,我突然像是被扑头盖脸地浇上了一盆冰水似的,震惊地僵在原地:格拉迪斯不见了!我差点没叫出来。 第三部分 第68节:馅饼的秘密(68) “我们家的莉兹是她妈妈的好帮手,”他说,“我老婆前个礼拜天在苹果园干活的时候从梯子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没有莉兹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比诺和丹迪》(译註:英国着名幽默漫画)看得太多了,他告诉我这些事情是想把我从沮丧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但是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遽然皱起的眉头,我马上就明白他说的全是事实,完全可以和他开诚布公地打交道。 我触景生情地哭泣起来,告诉他我没有妈妈,几年前妈妈已经在一起登山事故中客死在西藏了。现在我非常非常地想念妈妈。 “小姐,好了,别哭了,”他说,“你可不能在这哭。恕我直言,这是个神圣而庄严的地方。你最好赶快把眼泪擦干,不然我马上就把你给扔出去。” 我拼命挤出个笑脸,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当我号啕大哭的时候,几个警察走进休息室取茶和小甜饼。他们都对我露出了微笑,这样最好,我最不喜欢被人问来问去了。 “能让我见见爸爸吗?”我问,“人们都叫他德卢斯上校,我想你们肯定把他关在这里了。” 格罗肖普警官的脸突然变得刷白,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公然挑战权威是不是玩得太过了些。 “你在这等着。”他从休息室走进一条狭窄的长廊,走廊的最里面好像有几间围着铁栅栏的牢房。 他一走我便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警察局的休息室是一间沉闷凄凉的小房间,房间里配置着几件异常寒酸的家具,可能是直接从路边小贩的零售卡车上买下来的。家具的表面遍体鳞伤,好像常被用来作为发泄不满的对像似的。 为了使休息室增加一点活力,一张木制的小茶几被漆成了苹果绿。但边上的水槽却锈迹斑斑,像是从重刑犯监狱里借来的。滴水板上到处是缺了角的茶杯和有裂纹的小茶托。我第一次注意到窗户上的木头窗格里包着铁,但包在外面的木头却已经开始脱落了。我走进房间时,就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刺激性气味:像是多年前被遗忘在柜子后面的男士刮鬍水释放出来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了《彭贊斯的海盗》(译註:世界着名音乐剧)中的一段台词。“警察呆的总不会是好地方,”德奥意利?卡特歌剧团曾经在无线电里演出过这个歌剧。和往常一样,吉尔伯特和苏利文又没说错。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考虑起撤离的方法来了。先前我制订的计划太鲁莽了,根本无法从戒备森严的警察局把爸爸救出来;我想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妙招。站起身走到门口就行了,没有人会注意我这个小姑娘的。 我像马克西利米安一样探着头凝神静听,努力想把外面的一切动静尽收于耳。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蜂群似的铜管声。 我慢慢地一脚一脚往前走,感觉上好像是一个优雅的小姐在跳着探戈。挪到门口时,我突然收住了脚。从休息室的门边只能看到接待台的一角。令人高兴的是,檯面上好像没有发现警察的胳臂。 我冒险把身子完全从休息室里探了出来。走廊里没有人,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然后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外。 虽然我还算不上是个囚犯,但那种逃脱后的庆幸感却是真真切切的。 我故作随意地走到自行车架那里,再过十几秒我就可以上路了,我突然像是被扑头盖脸地浇上了一盆冰水似的,震惊地僵在原地:格拉迪斯不见了!我差点没叫出来。 第93页 第三部分 第69节:馅饼的秘密(69) 自行车架上停着的都是带有警灯和政府标志的警用自行车——只有我的格拉迪斯不见了。 我四处看了看。让我感到害怕的是,门前的街道突然变得和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回家应该走哪条路?要去乡村公路我该怎么走呀? 好像嫌麻烦还不够似的,暴风雨马上又要降临了。西面的天空上积聚起整块黑色的云团,很快就飘移到警察局的正上方,大地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 我先是害怕,然后又生起自己的气来。为什么我会如此愚蠢,把没上锁的格拉迪斯孤零零地丢弃在一个如此古怪的地方呢?这下我该怎么回家呢?我真的要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而号啕大哭了? 有一次菲莉告诉我永远不要在陌生的地方露怯,但我现在才发觉,真要做到这点可不太容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越想越烦,突然感觉到肩膀上被人用手一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最好还是跟我走吧。” 不用说,来人正是那个不明事理的休伊特警长。 “真没想到你会来,”警长说,“不过乖孩子可不会这样做。” 我们坐进了他的办公室:房间呈长条状,以前很可能是旅店的小酒吧。办公室里出人意料地干净,如果再放架钢琴,增加点绿意,那就更加舒适了。 办公室里放着文件柜和一张普通的书桌、一把椅子、一部电话以及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位栗发女人的照片,女人正趴在一座小石桥的栏杆上若有所思。没想到警长的办公室竟如此简约。 “在我们得到更多情报以前,你爸爸会一直扣留在这里。在那以后,他可能会被移送到其他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他将会被送到哪。弗拉维亚,我感到很遗憾,不过现在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他被捕了吗?”我问。 “恐怕是的。”警长回答道。 “但这是为什么呢?”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提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怜悯地看着我,把我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听我说,弗拉维亚,”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这是可以理解的。这一天你都没有看到你爸爸……我们把他带过来的时候你正好不在巴克肖。实话告诉你,即便对我们警察来说,逮捕嫌疑人也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你必须明白,作为你们家的老朋友,我也希望能给你们帮点忙。但是作为国王陛下的忠僕,我不能这么做。” “听说乔治六世国王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我说。 休伊特警长悲伤地看了我一眼。他从书桌的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眺望着天边聚集的云层,双手紧抱住头。 “是啊,”他幽幽地说,“可不是嘛,乔治六世对什么事都非常认真。” 突然我有了个主意。心头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似的,每块拼图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暗自下定了决心。 “警长,可以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我问。 “当然可以,请您尽管说。”他答道。 “在巴克肖死的那个人是周五到这的,他从挪威的斯塔万格来,住在村里的旅店。你必须马上放了爸爸,因为他没有杀人。你应该明白,他并没有杀任何人。” 虽然警长暗暗吃了一惊,但他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对我露出了宽容的笑脸。 “他没有杀人吗?” “当然没有,人是我杀的,我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我说。 第三部分 第69节:馅饼的秘密(69) 自行车架上停着的都是带有警灯和政府标志的警用自行车——只有我的格拉迪斯不见了。 我四处看了看。让我感到害怕的是,门前的街道突然变得和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回家应该走哪条路?要去乡村公路我该怎么走呀? 好像嫌麻烦还不够似的,暴风雨马上又要降临了。西面的天空上积聚起整块黑色的云团,很快就飘移到警察局的正上方,大地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 我先是害怕,然后又生起自己的气来。为什么我会如此愚蠢,把没上锁的格拉迪斯孤零零地丢弃在一个如此古怪的地方呢?这下我该怎么回家呢?我真的要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而号啕大哭了? 有一次菲莉告诉我永远不要在陌生的地方露怯,但我现在才发觉,真要做到这点可不太容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越想越烦,突然感觉到肩膀上被人用手一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最好还是跟我走吧。” 不用说,来人正是那个不明事理的休伊特警长。 “真没想到你会来,”警长说,“不过乖孩子可不会这样做。” 我们坐进了他的办公室:房间呈长条状,以前很可能是旅店的小酒吧。办公室里出人意料地干净,如果再放架钢琴,增加点绿意,那就更加舒适了。 办公室里放着文件柜和一张普通的书桌、一把椅子、一部电话以及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位栗发女人的照片,女人正趴在一座小石桥的栏杆上若有所思。没想到警长的办公室竟如此简约。 第94页 “在我们得到更多情报以前,你爸爸会一直扣留在这里。在那以后,他可能会被移送到其他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他将会被送到哪。弗拉维亚,我感到很遗憾,不过现在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他被捕了吗?”我问。 “恐怕是的。”警长回答道。 “但这是为什么呢?”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提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怜悯地看着我,把我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听我说,弗拉维亚,”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这是可以理解的。这一天你都没有看到你爸爸……我们把他带过来的时候你正好不在巴克肖。实话告诉你,即便对我们警察来说,逮捕嫌疑人也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你必须明白,作为你们家的老朋友,我也希望能给你们帮点忙。但是作为国王陛下的忠僕,我不能这么做。” “听说乔治六世国王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我说。 休伊特警长悲伤地看了我一眼。他从书桌的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眺望着天边聚集的云层,双手紧抱住头。 “是啊,”他幽幽地说,“可不是嘛,乔治六世对什么事都非常认真。” 突然我有了个主意。心头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似的,每块拼图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暗自下定了决心。 “警长,可以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我问。 “当然可以,请您尽管说。”他答道。 “在巴克肖死的那个人是周五到这的,他从挪威的斯塔万格来,住在村里的旅店。你必须马上放了爸爸,因为他没有杀人。你应该明白,他并没有杀任何人。” 虽然警长暗暗吃了一惊,但他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对我露出了宽容的笑脸。 “他没有杀人吗?” “当然没有,人是我杀的,我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我说。 第三部分 第70节:馅饼的秘密(70) 14 这是个绝好的主意。除了我,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对休伊特警长说,那天晚上我被屋外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下楼以后我走进了菜园,在那我遇见了一个小偷:他可能是来偷爸爸的那些邮票的。一番搏斗以后我把他制服了。 弗拉芙,耐心点,最后那个片段听上去有些不太真实。博恩佩尼?霍勒斯高达六英尺,捏捏手指就能把我对付了。那干脆这么说吧,我们纠缠了一会儿,他突然倒地而死——也许是心肌梗塞,或是某种慢性疾病的突然爆发而造成的。风湿热,没错,就是这个。也可以说是充血性心力衰竭,就是《小女人》里贝丝得的那种病。我暗自对圣徒坦克雷德做了个祷告:万能的圣坦克雷德啊,请让博恩佩尼的尸检结果和我的谎言相符吧。 “我杀了博恩佩尼?霍勒斯。”我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说两遍能够使我的话看上去更加可信。 休伊特警长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通过鼻子唿了出来。“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他说。 “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我走进菜园,阴影里突然有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慢着,”他说,“你说的阴影在哪?” “就是种植园后面的那块阴影,我极力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狠狠地抓了一下他的脖子。也许他小时候得过风湿热,那时充血性心力衰竭突然发作,直直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明白了。”休伊特警长说,“接下来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奔回屋子去找道奇尔。其他的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了。” 好像还是不大对头——我知道道奇尔没有把我们偷听爸爸和博恩佩尼吵架的事告诉休伊特警长;道奇尔也不大可能对警长说,早晨四点叫醒他时,我就把杀害陌生人的事告诉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我需要把整件事好好想一想。 “和闯入者搏斗算不上杀人。”警长说。 “是的,”我说,“但先前我并没有向你坦白招认。” 我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陌生人可能死于一种未被发现的毒物(但药效太慢了);可能死于那种能致人于死地的催眠术(但为什么发现他时他还醒着呢);也许兇手用的是柔道或气功之类的东方气功(太玄乎了,很难用这种说法来煳弄警长)。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牺牲自己也不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仅靠油嘴滑舌根本过不了警长这道关。 “我不想跟人再提那件事。”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所措的时候,最好根据感觉行事。我为自己能及时想到这一点而自豪。 “嗯,”警长说,“我们暂时别谈这个话题了。我想向你确认一点,你有没有把杀死小偷的事告诉道奇尔?” “没有,我想我没有告诉他。当时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你跟他说了吗?” “没有,现在他的神经脆弱得很,我觉得他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这种说法可真新鲜。”休伊特警长说,“不过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第95页 我知道我已经把自己推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还有些细节没告诉你,”我话锋一转,“不过……” “什么意思?” “你必须先让我见爸爸一面,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第三部分 第71节:馅饼的秘密(71) 休伊特警长像是在试图咽下一个噎口的东西。他目瞪口呆地张开嘴,然后又把嘴给闭上了。他吞下口口水,然后做了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把这招记进我的小本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巧妙地把尴尬掩饰了过去。 “私下里让我和爸爸见一面吧。”我使上了软磨硬泡的功夫。 警长重重地擦了下鼻子,走到窗前往窗外看,窗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他又把头抱上了。这回我明白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好吧,”他突然冒出一句,“跟我过来。” 我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他把胳臂一横,堵住了通向走廊的道路。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另一只手像羽毛似的轻柔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也许是在做一件今后可能让我后悔的事,”他说,“我这是在拿自己的工作冒险。弗拉维亚,别拉我下水……千万别拉我下水啊。” “弗拉维亚!”爸爸惊叫着,看得出他对我的出现感到非常惊讶。但是他马上恢復了平静,“警长,把这个孩子带走。求你,快把她带走。” 虽然门上涂着奶黄色的油漆,但很明显门的边框全都用铁皮包上了。警长把门打开了以后,我惊讶地发现这间牢房竟然比我们刚才去的那间办公室还大上一点,里面放着一张摺叠床,还配备了一个异常干净的水槽。他们还算比较有人性,没有把爸爸关进我早前看见的那个大铁笼里。 警长生硬地对我点了下头,好像在对我说,“接下来都交给你了。”接着他走出去,尽可能轻地关上了门。我没有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或者插销突然合上的声音,或许是随着闪电突然而来的一阵雷声把这些声音给遮住了。 爸爸一定以为我已经跟警长一起出去了。因为当他转过身,发现我还在号子里没走时,脸上一片茫然。 “弗拉维亚,快给我回家。”他说。 虽然他站得特别直,态度十分顽固,但他的声音却非常衰老,仿佛一天的牢狱生活已经把他给压垮了一样。我知道他想在我面前表现出英国绅士的大无畏气概,在危险面前毫不惧怕。一时间我对爸爸产生了一种又爱又恨、五味杂陈的感觉。 “下雨了。”我指着窗口对爸爸说。和刚才在佛利一样,云层突然被雷电噼开,大雨剎那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窗外的横档上,发出清晰可辨的跳跃声。公路旁的一棵巨树像把大伞似的在风雨中动摇西晃。 “雨不停,我回不了家。再说有人把我的格拉迪斯拿走了。” “格拉迪斯是谁?”他像向上潜游的濒危海洋生物一样盯着我看。 “我的自行车。”我告诉他。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谁把你带来的?”爸爸问,“是他吗?”他指着门,显然说的是休伊特警长。 “我自己过来的。” “你自己来的?从巴克肖过来的吗?” “是的。”我说。 他一时间仿佛理解不了我的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我惊奇地发现他竟然採用了与休伊特警官完全相同的姿势,把双手放在了头的后面。 “你自己从巴克肖过来的。”他缓缓道来,好像在回味着其中的含义。 “是的?” “达芙妮和奥菲莉亚怎么样了?” 第三部分 第72节:馅饼的秘密(72) “她们都很好,”我尽量打消爸爸的疑虑,“她们非常想你。在你回家以前,她们会把家里的一切照顾得好好的。” 如果我撒谎,我妈妈就会死。 那是女孩们在教堂院子里跳猴皮筋时常会哼唱的儿歌。不过既然我妈妈早就死了,说点小谎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况且谁又能识破我的谎言呢?或许正因为我说了谎,妈妈还会在天堂里看上我一眼呢! “回家?”过了半晌爸爸好像才反应过来,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时间不会很短。不……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家见你们呢。” 铁窗边上的墙上贴着一张当地水果商发行的日历,日历上印有乔治六世和伊莉莎白王后的画像,国王夫妇的肖像像是被一层塑料密封着。他们的服装怪异,好像正要去出席一场由某个巴伐利亚王族举办的化妆舞会。 爸爸偷偷地看了日历一眼,开始不安地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他好像忘了我也在场,开始忿忿不平地吸着气,似乎在看不见的法官席面前捍卫着自己的声誉。 “我刚刚承认了。”我说。 “好了,别折腾了。”爸爸说,然后又念念有词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第96页 “我对休伊特警长说博恩佩尼?霍勒斯是我杀的。” 爸爸突然停住脚步,好像一头撞在了剑柄上。他转过身,怒目圆睁,那双蓝色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吃了似的。他常用这种姿态来教训我们,不过我们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对博恩佩尼?霍勒斯了解多少?”他冷冰冰地问。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我说。 令人惊讶的是,他突然动起怒来。他的脸颊涨得鼓鼓的,但不一会儿他就把气消下来了。他坐在床的一边,平摊开五指,试图稳住自己。 “昨天晚上我碰巧听见你和陌生人在书房里吵架,”我说,“我很抱歉偷听你们的谈话。我不是故意这样做的。昨天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声音,于是便下了楼。听得出他是在勒索你……我听见了你们争吵的内容。这便是我向休伊特警长坦白自首的原因,我对他说博恩佩尼是我杀的。” 爸爸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杀了他?”他问,“杀了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他们认为人是你杀的。”我说。 “你觉得博恩佩尼是被我害死的吗?”爸爸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我的老天!你怎么会以为我杀了人呢?” “没关系的,”我说,“他活该倒霉,我发誓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我把右手放在胸前,对爸爸做出誓死效忠的样子。爸爸吃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希罗尼穆斯?博斯的画作中跳出来的怪兽一样。 “弗拉维亚,”他说,“你一定要明白这点:虽然我恨透了博恩佩尼?霍勒斯,但是我没有杀他。” “你没有杀他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经过艰难的调查,我确信爸爸杀了人。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总会让我觉得很尴尬,这回我可现大眼了。 这时我想起菲莉还曾经告诉我坦白是人生的优良美德——那次她把我的手摺在背后,威逼我老实交代有没有动过她的日记本。 “我听到你们谈起杀害舍监惠宁先生的事。我去了趟村里的图书馆,在存档的报纸上找到了这件事的记录。后来我又和蒙特乔伊小姐谈了谈,她是惠宁的外甥女,她至今还记得你和博恩佩尼?霍勒斯的名字。根据我的调查,上周博恩佩尼住进了村里的旅店,他是从挪威过来的,他随身还带了一只藏着死沙锥的馅饼。” 第三部分 第73节:馅饼的秘密(73) 爸爸缓慢而伤感地晃了晃脑袋,他显然不是对我的侦查技巧感到满意,感觉上更像是一只被枪弹击中而不愿倒下的老熊。 “你说的都不错,”爸爸说,“但你真以为爸爸是一个冷血杀手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我认真地思考着父亲的话,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为什么以前没有意识到这点呢?父亲根本不具备冷血杀手所必需的素质,他根本杀不了人。 “不……你不会杀人。”我嗫嚅着。 “看着我,弗拉维亚。”爸爸说,但当我抬起头看着爸爸的时候,他那严厉的目光还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慄,我马上把头转开了。 “博恩佩尼?霍勒斯是个道德败坏的人,但是他罪不至死。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以外,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处以极刑。”爸爸说。他的声音像短波传送的广播节目一样悠远,我知道这话不仅仅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世界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说。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像旧钟的齿轮一样紧紧地咬合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你在门外偷听的时候道奇尔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是的,他那时也在书房门口……”我嘟着嘴承认道。 “我就担心这事,没想到竟然会让他撞上。”他轻声说。 雨水像瀑布一样沖刷着窗棂,爸爸开始把往事向我娓娓道来。 15 起先爸爸的话异乎寻常缓慢而犹豫——好像一辆生了锈的重型卡车跌跌撞撞地开始发动一样。但没过多久,爸爸的语速就平稳下来,谈话进入到正常的轨道之中。 “我父亲是个不好相处的男人。”他说,“我十一岁的时候,他就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回家见他。现在想来,这种父子关系是极不正常的。我觉得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直到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才听一个抬棺材的人说他喜欢一种挂在衣服上的小雕像。我回去以后马上找了本词典查到了这种物件。” “那是种日式的像牙小挂件,奥斯汀?弗里曼的桑代克故事集里提到过这种饰物。” 爸爸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格雷敏斯特中学离巴克肖只有区区几英里的路程,不过那时往返一次却好像上月球一般。我们校长凯尔西博士是个大好人,他认为男孩只要学好拉丁语、歷史、橄榄球和曲棍球就可以了,平时应该对我们好一些。总的来说,那时我们在学校过得不错。 “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刚进学校的时候我不大合群,我不是在看书,就是躲在树丛里暗自垂泪。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可救药的孩子。父亲无情地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是因为我天生具有某些可怕的坏毛病。我想如果我能找出这些毛病的话,兴许爸爸能回心转意,原谅我的过错。 第97页 “到了晚上,我会在宿舍的床上用被单蒙住头,然后打开手电筒,用偷来的圆镜端详自己的脸。但左看右看,我始终找不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地方。毕竟那时我还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类事情。 “时间能治癒一切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渐渐融入了学校的生活。歷史是我的强项,但一上几何课,我就开始头疼了。因此,我的课业成绩在男孩中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会由于太聪明而遭人嫉恨,也不会因为太笨而被人耻笑。 第三部分 第74节:馅饼的秘密(74) “我渐渐发现当个平凡的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庸才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像是涂上了一层保护色似的。老师既不会对你有过高的要求,也不会一天到晚督促你上进。这个简单的道理是我有生以来自己琢磨出来的第一条人生准则,对我日后的成长起到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我想,大约是在我入学后的第四个学期吧,我开始对周遭的事物产生了兴趣。像那个年岁的所有男孩一样,我对神秘的事物特别着迷。所以当舍监惠宁先生建议我们成立一个魔术趣味活动组的时候,我便一头扎了进去。 “惠宁先生算不上是一个玩魔术的老手,但他对魔术的态度却非常认真。有时他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丝毫不能影响他那迸发的表演热情。因此每当他在男孩们面前表演魔术的时候,我们从来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掌声。 “他用了好几个晚上,教我们用手绢和几张带有斑点的彩色纸做道具把酒变成水;他还教会了我们‘大变活人’的把戏,如何让一张放在玻璃杯里的纸币顷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从他那里,我们知道了变魔术时插科打诨的重要性。他还教过我们如何让红桃a永远在牌堆的最下方。 “惠宁先生对男孩子们总是非常和蔼可亲,用‘慈爱’来描绘可能会更贴切些。虽然那时我们中间很少有人体会到惠宁先生赋予我们的款款深情。 “有一次,凯尔西校长让他在‘家长日’那天为众人举行一场魔术表演,希望通过此举为‘家长日’增添一些欢快的气氛。惠宁先生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表演的准备当中。 “此时我已经掌握了‘诈尸还魂’的诀窍,因此惠宁先生坚持让我出演压轴戏。这个魔术需要两个演出者,惠宁先生让我选择一个合意的助手。正是通过这次机会,我认识了博恩佩尼?霍勒斯。 “那时附近的圣科斯伯特学院发生了一起失窃案,霍勒斯因为受到怀疑而转到了我们学校——实际上不见的只有几个英镑,不过对于学生阶层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我承认,刚听说这事的时候,我为他感到惋惜。我觉得他肯定是被人错怪了。后来私下里跟我交心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个非常残暴的人,经常以管教为名对他做些说不出口的事。弗拉维亚,这些内容可能对你来说过于粗俗了。” “没关系,我受得住,”我把椅子拖得离床更近了,“爸爸你尽管继续。” “霍勒斯生得人高马大,长着一头火红的头髮。他的胳膊很长,伸在袖管外面看上去像树枝一样。男孩子们都叫他‘瘦猴’,霍勒斯只要一出现,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指和乌贼的触鬚一样又长又细又白,他的皮肤像白化病人似的,和满头的红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孩们私下里说只要被他一碰就会中毒。听说此事后,每当有人在身旁嘲笑他,他就会伸出手假意去抓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不过通常不会真正碰到对方。 “有天晚上,在经歷了一场追逐游戏后,霍勒斯坐在围墙旁的阶梯上休息。他累坏了,大口喘着粗气。有个名叫波茨的小男孩踮着脚尖走到霍勒斯身旁,在他脸上挠了一下。起初这不过是男孩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而已,但最终事情却失去了控制。 “男孩们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看见博恩佩尼鼻子里流着血呆立在那里,一拥而上,‘瘦猴’马上被打倒了,男孩们对他拳脚相加,下手一点也不留情。此时我恰巧在围墙边经过。 “‘快别打了,’我使足气力对着人群大喊。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群殴马上就停止了。男孩们一个接一个把手脚从纠缠的人堆中挣脱出来。我觉得一定是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他们顺服。也许他们看过我的魔术,认为我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刚一说让他们赶紧回学校去,他们马上在暮色中作鸟兽散了。‘你没事吧?’我一边问,一边扶他站了起来。 “‘头有点晕,不过没受什么伤——和卡恩福斯家的牛排差不多。’他说,听了这话我们都笑了。卡恩福斯是辛利一家名声不太好的肉铺,拿破崙战争(译註:1812年发生在法国和欧洲盟军之间的战争)结束以后,卡恩福斯就开始为格雷敏斯特中学提供礼拜日的烤牛肉大餐了,但他们的牛肉又硬又老,没多少人愿意吃。 “从那天开始,‘瘦猴’就和我形影不离。他变得和我一样热情高涨,逐渐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实际上,有时我会错把他当成自己的影子。我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一部分,好像竖了面镜子似的。 第98页 “我渐渐意识到,和他呆在一块是多么地舒畅。一个人不会做的事情,另一个人往往能轻而易举地解决。‘瘦猴’天生具备超强的数学能力,他很快就向我展示了几何和三角学的神奇魅力。我们废寝忘食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巨型蒸汽式槓桿的图形,计算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教学楼上的钟塔推倒。还有一次我们运用三角形的原理计算学校里的几条隧道会在何种条件下同时倒塌,以使学校以及全体师生顷刻间陷入深不见底的陷阱之中。我们商量着可以事先养一些蜜蜂、马蜂和蛆,事先放在陷阱中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蜜蜂、马蜂和蛆?爸爸也会有这种念头?我的听兴被爸爸撩拨得更足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