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四爷重生四大爷》 第1章 弘历亡国?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天子得病,仍笔耕不辍,照常办事,直至晚间病情加重,不得不卧床休息,于二十三日子时驾崩。 胤禛飘浮在半空中,望着寝殿内哭做一团的宗亲大臣和皇子阿哥们,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再看向安静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地由着宫女太监整理着装的自己,那种怪异感挥之不去,让他有些抗拒。 他以局外人的身份见证了自己的死亡,其他人对他熟视无睹,好像并不能看见他的存在。 胤禛尝试着离开寝殿,但是并不能做到,经过几次试验他才确定,自己只能在遗体的视线范围内移动。这么说虽然有些奇怪,只是一旦离得太远看不见肉身了,他就像被禁锢一般无法动弹。 被迫跟在自己遗体身边的胤禛有些烦躁,他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眼看着心腹太监和宗亲大臣一起将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的传位诏书取出,当众宣布传位于宝亲王弘历。 十二爷多罗履郡王胤祹奉命办理大行雍正帝丧仪。紧接着就是为期27天的停灵,梓棺被放在了乾清宫的正中,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在京蒙古外藩王公、台吉、额驸,和外国贡使全都进宫服丧哭灵。 凄惨哀怨的哭声让胤禛眉头紧皱,只觉得整个大殿之内吵闹不已。胤禛觉得这一定是长生天对他的惩罚,否则为何不让他痛快投胎反而被困在这里看着别人给自己办丧事,真是晦气的很。 好不容易挨过出殡,胤禛待在雍和宫的永佑殿里,坐在自己的棺材上经历着一个又一个的日夜。听着外面传来新帝要为他守27天心孝的消息,听着新帝又释放了允禵和允?,还着封允禵为奉恩辅国公的旨意,胤禛只觉得无趣,这就是他的好儿子啊。 直到乾隆二年的三月二日,棺椁才送入地宫,孝敬宪皇后和敦肃皇贵妃的梓棺一同陪葬泰陵,放置陪葬品,点上万年灯,直到墓门封闭那一刻,胤禛忽的心里一阵释然:原来自己真的死了啊。 紧接着意识空白了一瞬,胤禛再次睁眼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银河之中。亿万星光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每个光点又分散出无数支流,看起来很是壮观。 胤禛感觉到冥冥中有一股吸引力,让他控制不住心里的意念,伸手去触碰其中一团亮光。光团散开画面显现。 只见满脸皱纹、胡子头发都已花白的弘历仍是精神抖擞的模样,挥毫泼墨很是意气风发,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众多,连穿着官服的大臣都围在他的身边满脸谄媚,弘历微仰着头哈哈大笑,神情自傲,看起来有些滑稽。 胤禛看了有些羡慕,旋即又轻皱了一下眉头,年迈的皇帝,阿谀的臣子,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紧接着画面突然一变,长相和肤色怪异的洋人手里端着火器,恶鬼一般冲进他的圆明园,大肆狂笑和尖叫着。 园内的珍宝凡是能拿走的统统掠走,带不走的就肆意损毁,最后还在园内放了一把火,那些没来得及离开的太监、宫女、工匠等人被活活烧死,大火连烧三天,一直都没有人来救火,整个圆明园被毁的一干二净,只剩断壁残垣,烟云笼罩了整个北京城,犹如人间炼狱。 胤禛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很快,气血一阵上涌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用尖锥在凿他的头,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事情的发展状况,滔天的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 洋人怎么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清和洋人开战了吗?怎么都打到京城来了?!对了,弘历!刚刚的弘历!弘历呢?难道是弘历亡国了?! 胤禛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连身形都难以维持,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记忆,是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一脚踹进了坑里。 看着眼前的人影被一团光点吞噬后,星河中才缓缓显出一个中年汉子,他长呼一口气,“我就摸鱼了那么一小会他怎么就差点魂飞魄散了!当皇帝的咋手都那么欠呢!都天老大你们老二是吧什么都得看一看,这都第几个了!” 以前要不是他一直跟着,亲自送人间帝王投胎转世,眼睛都不眨的盯着防着,那些个爱动手动脚的皇帝们,在经过历史长河的时候,估计个个都要对每一个世界碎片仔细研究一番,好为自己挑一个满意的世界转世投胎。 人间帝王往往身缠因果,人心或许无法百分百正确评判他们的功过,但是历史本身会对他们进行审判,因此只有走过历史长河这一段路程,他们才能获得新生。 汉子语气不满,又带了点心虚,“我这也算将功补过了,虽然被他看到一点历史走向,影响了他的转世投胎,那我保留他的前世记忆,给他一个平行世界弥补遗憾应该不过分吧?”自言自语一通后,摩挲着下巴的汉子脚步轻松地离开了银河。 不久的将来得知自己被下药、被绿、被杀的胤禛: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第2章 可曾读书?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胤禛刚恢复意识,便听到不远处有太监的声音传来。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一道轻盈灵动的声音传入胤禛耳中,让他一直隐隐作痛的脑子舒服不少。 只是他现在还未完全消化这具身体里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此时的情况,刚才在银河所看到的一切太过突然和惊愕,胤禛现在一时半会不想理会周遭的事情,只想赶快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思路。 管事太监看上首的皇帝无动于衷,微皱着眉头隐隐有不耐烦的迹象。 于是连忙开口道:“撂牌子,赐花。” 落选的秀女身着淡紫色银纹茉莉旗装,裙摆在身后逶迤开来,像极了一朵在风吹雨打中摇曳的小白花,她强装镇定,声音微颤谢恩,“安陵容辞谢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身体安康,长乐无忧。” 胤禛抬眸瞥了那秀女一眼,没有说什么,旁边的太后此时却开口了,“你倒是懂事。” “此生有幸能进宫得见天颜,已是陵容最大的福气。”只见话音刚落,一只彩蝶翩然而至,先是落在了那秀女头上的银钗上,忽而又飞至旁边的秋海棠。 胤禛当时心下了然,看在她刚刚确实为他解了些烦闷的份上,此时并不吝啬自己的宽容,也不在意她的那点小心计,不急不缓说道:“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朕希望你日后能时常为朕解忧,便赐香囊吧。” 安陵容并不是很能听懂皇上那句诗的意思,但也知道自己这是柳暗花明了,等管事太监的传唱声传入耳中,她才算是真正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心中激动不已。 太后见状只是笑笑,既然皇上爱听她的声音,紫禁城也不是养不起一位妃嫔。 安陵容走在宫道上,心里的激荡还未平静下来,只觉得今日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她短短十几年中还没有如此紧张过,如今时来运转,她总算是能给自己和额娘挣来一份底气了。 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出宫后让萧姨娘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两句诗的意思,她觉得日后进宫能不能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必须得知道皇上看中她的原因所在。 大殿中,一轮又一轮的秀女走过,胤禛已是万分不耐烦,连人都没仔细看,只放空思绪,借着这一点时间把大致的事情理清楚了。 如今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是叫爱新觉罗胤禛,旁边坐着的是“他”额娘太后乌雅氏,这个世界“他”的皇后还是乌拉那拉氏,除了华妃年氏和齐妃李氏以外,后宫的妃子一个都没见过。 年羹尧、隆科多、张廷玉、苏培盛等人也都存在。更详细的记忆他还未整理好,但是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是一个和他原来世界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世界了。 要问胤禛为什么如此肯定,他会麻木着一张脸告诉你:谁会在老子刚死没多久就下明旨在登基第一年选秀啊!就连弘历那个不孝子都只是明面上装模作样,只在背地里玩的花好嘛! 虽说胤禛自己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孝子,但是好歹表面功夫做一下吧,而且和守心孝的弘历比起来,为圣祖爷“绝食”20天的他已经算是孝出强大、孝出自信了!现在登基元年就举办大选,为什么没有御史来弹劾他不孝? 胤禛:无法理解!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太后见他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对这些秀女都不满意,有些无奈,“皇帝还是要为皇嗣考虑的,况且哪有十全十美的秀女。” 言下之意:你小子要求别太高了! 胤禛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干坐着,只是心里对太后的话并不在意。就算这次他一个都不选也无妨,大不了给宗室多赐几桩婚。 此时一位容貌明艳,衣着华丽的秀女走了过来,神情很是自得,胤禛只看她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性子,心里更是觉得乏味,他一向不爱不聪明还跋扈的女子。 管事太监原本以为这一队起码得留一个吧,毕竟太后都开口了,其中这位包衣佐领夏家的千金看着就很有希望,谁能想到皇上依旧面不改色,只微微摇头并无过多表示,管事太监便给这位秀女赐了花。 夏冬春一脸不可置信,要知道进宫前她可是信心满满,自认自己的容貌和家世并不差别人什么,很是自傲觉得定会中选,谁知皇上居然放着她这么个大美人不选,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只是夏冬春心里再如何不满和失望,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要是顶撞了皇上,她全族都得找她拼命。 夏冬春忍着羞意和沮丧,接了赏赐后就随大流离开了大殿。 太后只觉得皇上登基后愈发自我,连她这个亲额娘的话都不怎么在意了,当初同意选秀的是他,现在又摆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给谁看?当下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想到目前仍然势同水火的两个亲儿子,更是让她心累不已。 好在下一轮秀女很快上来了,打破了这种无声的尴尬。 只听太监道:“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七。” 太后心里堵着一口气,只想撂挑子不管这些糟心事,可是作为一国太后不得不行规劝之责,皇上不说话,只得她这个太后来周全,于是按下心中疲惫问了一句,“可曾读过什么书?” 第3章 自行婚嫁 身着云霏妆花缎织海棠旗装的秀女仪态端庄,气质出众,答话时也落落大方,并不怯场。 胤禛扫了一眼,心里也有些满意,他刚刚拂了一次太后的面子,不好再让她唱独角戏,“气质看着沉稳,是个好性子,留牌子吧。” 沈眉庄唇边含笑,规矩礼仪一丝不错地谢恩了。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又一声传唱响起,但是底下秀女无人动弹,管事太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被引起注意的胤禛也看了过去,只见一位身着一袭玉色绣折枝堆花旗装的少女,她的发髻上未曾点缀多余饰物,只插了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少女姿色清雅灵秀,她垂着眼跪地请安,“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甄嬛,哪个嬛字?”胤禛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略微思索了一下,这就是原主记忆中那个恨得不行的女人吗?他看着下面名叫甄嬛的秀女,除了衣着打扮素净些,也没有哪点异于常人。 原来这身体里之前的那个雍正也不是个原装货,他是本世界的雍正死后重生回来的,也不知他生前遭受了什么,在殿选之时一朝重生,当时就是又喜又怒,惊怒交加之下神魂不稳,被刚踹下来的胤禛找到了机会将他挤了出去,自此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就彻底结束了。 胤禛当时也是无语了,因为他感受到这人重生后第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要把一个叫甄嬛的秀女纳进宫后狠狠折磨,然后诛其九族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胤禛:你没事吧??? 胤禛不知道这个甄嬛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让原主的怨念这么大,他只觉得你如果不喜欢,撂牌子也就罢了,何必先纳进宫后又诛九族,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 思绪纷飞间胤禛听到了那位秀女的回话,当即没忍住嗤笑了一声,众人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没人敢开口说话,殿内一时间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甄嬛此时有些尴尬,一改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打起鼓来。 “抬起头来。”胤禛淡声说道。 太后只看了她一眼却是心下愕然,连忙侧头去看皇帝的面色,只是胤禛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太后一时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犹豫片刻才开口,“秀女姓甄,犯了皇帝名讳。” “如此说来那全天下名字里带【真】的岂非都冲撞了朕,朕还没有如此霸道。”胤禛被原主的记忆哽得心口不顺,因此语气也不太好。 太后差点给他气个半死,这糟心儿子,自己这是为了谁?他倒好,光明正大拆起自己老娘的台。 索性双手一摊不再理会。 事情一时僵住,胤禛也有些后悔刚才的意气用事了,叫人看了笑话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为了一个秀女顶撞自己的亲额娘。 他现在虽然还不清楚这甄嬛和原主之间的二三事,可事到如此她除了进宫就只剩青灯古佛或死路一条。 殿选时引得皇上和太后争执,可不是个好名声。 “甄姓好,听着像是忠贞之人,留牌子。”胤禛只好描补了一句,若是当做因一个好姓进宫,也算是她的一番造化。 胤禛并不在乎甄嬛未来到底做了什么,也不担心她有多大的手段,他自认自己并非原主那个蠢货,不会让她有机会在自己的后宫里搅风搅雨。 他不怕女人太聪明,只怕蠢还爱给他惹事的,这会给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太后只觉得这是皇上贪恋甄氏那张脸的借口罢了,既然皇帝如此不领她的情,那她也不想再管他。 处理好了这一个,还剩一位叫孙妙青的秀女。 胤禛思索一番,记忆中这位苏州织造貌似和年羹尧走的很近,胤禛既然在自己的世界没有放过年羹尧,那么同样的在这个世界也不会。 年羹尧改不了他的桀骜不驯,胤禛也不会允许有人仗着自己的恩宠作威作福还不知感恩。只是要处理年羹尧他有的是办法,因此并不会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迁怒之意。 “孙株合办差颇得朕心,赐花,允其妹自行婚嫁。”胤禛吩咐道,心想这次就算是个小小的警告了,如果孙株合还算聪明,那么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如果他要一条路走到黑,胤禛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毕竟人要找死,谁都拦不住。 金乌西坠,天色渐晚,选秀结束后甄嬛和沈眉庄二人便一同出宫。 路上,甄嬛默然不语,今天的发展实在是超乎她的意料,皇上和太后交锋的那几息,甄嬛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 刚开始她是有些心高气傲的,虽说不想进宫,但是却自信皇上应该会被她吸引,谁知道好印象没留下,自己却好像先卷入了什么皇家秘闻,皇上对太后竟是如此态度。 甄嬛可不觉得是自己魅力无边,能让皇上为她顶撞太后,那就只能是这里面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不是她这样的身份能把握得住的。 甄嬛很确定皇上那声嗤笑是对她的轻视,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慌,还没正式进宫就惹了皇上的厌弃,太后经过今日这一遭,对她定然也是不喜的,那她未来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第4章 我那么大一个弟弟呢 沈眉庄看甄嬛沉默不语的样子,还以为她仍沉浸在天子威严中没有回过神来,轻轻挽住了甄嬛的手臂,柔声细语,“好妹妹,如今你我一同入宫,彼此还能有个照应,已是幸事,莫要太过担忧了,还未出宫呢,高兴些。” 甄嬛闻言对沈眉庄回以一笑,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另一只手轻握在沈眉庄手背上,“姐姐说得是,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更是上天也不忍将你我分开。”甄嬛笑着打趣。 沈眉庄眼波流转睨了甄嬛一眼,没好气地轻点她的鼻尖,“你呀!”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行至宫门口,外头各自的丫鬟婢女都在一起候着,互相话别之后沈眉庄带着婢女先行离去,没多久甄嬛也带着人离开了。 养心殿内的胤禛早就将伺候的人全都打发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卧在贵妃榻上闭目想着事情。他先是将原主这四十五年的过往都整理了一遍,对比自己的人生后发现,大部分的事情发展是差不多的,只是那些不同的“一小部分”,也已经让他万分难受。 更别说除了登基前的四十五年有所不同,登基后的十三年更是如同放飞的野马,每个人都蠢得让他头痛欲裂,包括“他”自己。 胤禛不理解“自己”为何会向侧福晋许诺等她生下男胎就扶她为嫡福晋,皇家从未有过皇子侧福晋扶正的先例,就算“他”不要自己的名声,汗阿玛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这么丢人。 不过他这个世界的汗阿玛也同样让人难以言喻,将一个汉人出身的女子捧上贵妃的位置还不够,居然还想让她的儿子登上皇位,就算是汗阿玛想,皇室宗亲和满族勋贵也不会同意的,不过如果是这个世界的人,那还真是难说。 胤禛默默吐槽着,难怪原主如此忌惮十七弟允礼,毕竟这个世界的人是真的不正常,万一他们突然发疯跑去拥立有汉人血脉的皇帝,原主确实不得不防。 再就是原主心心念念的一生挚爱乌拉那拉柔则,胤禛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牙酸,如此明显的设计勾引原主却能深陷不拔,也是蠢的清新脱俗了!正是因着原主的愚蠢,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痛失爱子没了希望后,彻底化身打胎高手,那是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以至于原主四十多岁了膝下才小猫三两只。 虽然胤禛在自己的世界里,子嗣上也没多少可炫耀的,但是起码他能确定自己孩子少还真不是嫡妻乌拉那拉氏做了手脚。 可是这么一对比胤禛随即就感到了不对劲,完全就是两败俱伤嘛!有什么好自豪的? 而隆科多和“他”额娘,这才是令胤禛直接瞳孔地震的事情,天知道他想起这段记忆时,面容扭曲想着要不还是干脆直接投胎算了,反正他是受不了这个刺激,想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佟家抢走了乌雅氏一个儿子,还害死了她一个女儿,她此生都无法原谅任何一个佟家人,更别提和佟家的男人有什么感情纠葛。 隆科多和德妃能有一腿,离谱程度不亚于忽然有一天有人跟胤禛说,他的大哥胤禔和二哥胤礽其实彼此相爱,那才是真的相当炸裂。 和这个比起来,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为姑侄姻亲这件事已经不能让胤禛感到惊讶了。 而“他”的额娘居然为了乌拉那拉家的荣耀,对于皇后一次又一次害死“自己”孩子的事闭口不言,甚至帮忙扫尾。胤禛心里没有半分波动,反正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娘,只是现在他来了,乌拉那拉氏要是再敢出手,他不介意一次性剁了她的爪子。 胤禛又仔细扒拉了一下,在哪都很蠢的三阿哥,生母身份低贱的四阿哥,养在圆明园被厌弃的五阿哥,未来会给“他”用暖情香的安陵容,给“他”带绿帽子还让“他”白养孩子的甄嬛、沈眉庄,打杀妃嫔的年世兰。 原主这个后宫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胤禛捏了捏眉心,另一只手不停地拨弄着手里的佛串,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一直花时间在后宫里。 前有八爷党贼心不死,后有年羹尧日益膨胀,更别说先帝晚期吏治腐败,官吏贪污之风盛行,国库被借的如今空得能跑马。有了上辈子的经验,胤禛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才是最正确的,他得为雍正五年对准噶尔部用兵做好准备。 如今正是雍正元年,胤禛脑海里细细安排着这一整年里要做的事,上辈子的阻力有哪些,如今要用什么法子避免,哪个人可用,哪个人是胤禩的党羽,都需要仔细思索。 后宫里头只需让粘杆处分出一点人手即可,正好可以让夏乂负责。粘杆处在原主手中的作用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如今他来接管,必定不会再允许他们荒废下去。 最重要的是,胤禛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竟然没有十三弟胤祥的身影!他翻遍了原主所有的记忆,对于胤祥也只剩下【犯了事被关在养蜂夹道十年】的印象。 作为胤禛唯一的贴心好弟弟,他的亲亲心肝好十三,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提及。 胤禛:我那么大一个十三弟呢??? 第5章 废后? 正想着事情呢,苏培盛小心翼翼进来通报,“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胤禛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臣妾来向皇上道喜了。”皇后规矩得体行了个蹲礼,声音里带着笑意,“恭贺皇上又得佳人。” 胤禛听了有些无语,要是早知道今天新进的那几个汉军旗秀女这么能折腾,他也不会自找麻烦,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 “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胤禛睁开眼语气淡淡,瞧不出喜悦。 皇后一哽,心想你这让我怎么接?怎么突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面上却依旧喜气洋洋,“这天人之姿的仙女也不是遍地可见的,不过宫中已经传开了,皇上今日选秀,点了个姓氏好听的秀女。” 胤禛一看便知皇后心里的所想,无非是来试探自己对那与乌拉那拉柔则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甄嬛是什么想法。他觉得如今是个与皇后说明白的好时候,毕竟就算皇后不来,他也是要传召的。 后宫之中到底还是需要一位脑子清醒的女主人来替他打理,这位皇后有手段却无大局,他可以不计较她从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以后他却不会再容忍她的放肆。 “其他人都退下吧,朕与皇后有要事相谈。”胤禛敛眉吩咐道。 “是,奴才\/奴婢告退。”苏培盛老实行礼,起身示意殿内其他宫人赶紧离开。皇后身边的管事宫女剪秋离开前倒是满含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心里也纳闷,同时还有一丝隐藏着的不安,她发现皇上好似与以往不太一样,今天的皇上让她更加难以看透,身上的威严也比以往更盛,让她原本想试探一两句那秀女甄氏的话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胤禛手里拨弄着佛珠,玉珠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决定开门见山,上来就放了个大招,“宜修,朕不会计较你过去的所作所为,但是从今往后,朕需要一个安稳平静的后宫,前朝事多,后宫不能再起风浪,你能听懂朕的意思吗?” 皇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怒自威,皇后还没从皇上喊她闺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后面的话让她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宜修抬头看向皇上的双眼,让自己镇定下来,“皇上,臣妾愚钝,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被胤禛抬手打断了,“你也不必多做辩解,早一些的柔则和她腹中的胎儿,近一些的芳贵人和欣常在。”说着还扫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 只听到这里皇后便已维持不住自己的淡然了,手里紧紧捏着帕子,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不是她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差,只是她现在才刚刚登上皇后之位,并非后来那个经营多年,在后宫一手遮天的中宫之主。前有华妃虎视眈眈,后有即将进宫的各色家世出众容貌不俗的新人。 而且就凭她好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既然皇上能如此笃定地与她开诚布公,那定然是掌握了有力的证据。 宜修在等,等皇上对她的宣判,她心里想了许多,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下来,眼眸低垂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胤禛继续说道:“朕说了既往不咎便不会食言,趁你如今还未做出更多的错事,朕愿意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宜修,好好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朕的子嗣,朕的后宫,都要平稳安定,不要想着糊弄朕。”胤禛眼神锐利,手指轻点着桌面。 “但凡日后有任何风吹草动,朕只当是你一人所为,朕,定会废后,就算是太后,也无法令朕回心转意。” 这是他全部的要求,如果皇后做不到,那他便换一个皇后就是了,他没有耐心去调教出一个合他心意的皇后。一国皇后的废立或许前朝会有所动荡,只是债多不愁,而且又不是说现在就要立刻废后了,只是敲打一下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决心就成了。 宜修倒是明白了皇上的决心,只是知道了以后反而更加无法接受。她猛地一抬头令满头珠翠晃荡起来,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昭示着她的不平静。 她在想皇上为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说出废后两字,好似自己在他心中是这样的可有可无。宜修一时想放声大笑,又深觉自己的可悲。 空气凝滞了许久,宜修深知现在的自己是无路可退了。 “皇上既然都知道了,为何不替姐姐报仇呢。”宜修声音微颤,语气却十分冷淡。 胤禛看她自己就平复好了心情,便坐起身来,“坐下说吧。”他对宜修招呼到。 宜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这种时候了还能如此平静,难道就她一个人在紧张和生气吗?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挪动着有些站麻的双腿在一旁的软榻坐了下来。 胤禛声音认真,“这些你不必管,朕自是一言九鼎的,从今日起便当做重新开始,朕把后宫完完全全交给你,不会让任何人越过你这个皇后的位置,宫权也全权由你一人掌握,只要你能做到朕的要求。”他端起一旁茶几上已经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再次开口。 “同样的,朕会保证你作为皇后应有的体面,不会再让任何人轻易下了你的脸面,若是你想要一个孩子,朕允你日后抱养一个嫔位以下的孩子从小在自己膝下养着,权利和孩子朕都能应允你,你的选择呢?”胤禛笑了笑问了宜修一句 宜修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笑来,却没能成功,“臣妾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是了,她还能怎么选呢?不选皇上的仁慈,就只能选乌拉那拉家第一个被废的皇后了。 第6章 永和宫 既已有了权利和孩子,那就意味着感情便是奢望了,今天皇上也算是明着告诉她,他不会对她有感情,一切的维护和宽容来自于她皇后的身份。 宜修有些悲痛,她对皇上是有感情的,虽然因为孩子一事对他有怨,却并不恨他。 也好,也好,在这寂寂深宫中,有权利保护自己,有孩子承欢膝下,也算是圆满了。宜修这样告诉自己。 胤禛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事情既然说开了,他就放在一边并不多做他想,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今日来寻朕可是有事?” 宜修抬了抬眸,打量着皇上脸上的神色,“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新晋秀女入宫后的位份安排,不知皇上对此可有什么打算?” “该如何便如何,满蒙汉军旗各出一位贵人,其余人按家世封个常在答应即可。”胤禛随口说了一句,现在他也不想和皇后绕弯子。 宜修听懂了皇上话里的意思,却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 只是有一件事她必须得亲自确认一番才行,实在是皇上今日的反应不太对,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想,却不敢直接问出口。 “那甄氏……”皇后试探着开口。 胤禛想到那几个人又想叹气了,但到底还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大理寺少卿的女儿,给个正六品常在就可以了。” 宜修心里微动,只淡笑不语。 “趁着新人进宫,给宫里老人也提一提位份吧,总不好让这些陪伴了朕多年的人,和新进来的人一个位份。”胤禛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宜修有些不乐意,但是不敢多说,“不知皇上是要大封后宫,还是只随意提几个人?” 端妃废了,齐妃虽有一位阿哥但是为人太蠢出身也不高,丽嫔和曹贵人又是华妃的人。 “着封敬嫔为敬妃,曹贵人赐封号谨,同温宜公主一起搬出翊坤宫去丽嫔的启祥宫住,欣常在为欣贵人,端妃迁居永和宫。” 皇后大惊,“永和宫?太后那边……” 胤禛语气稀松平常,“无妨,皇额娘那边朕来解决,到底是朕和太后利用了她。” 话刚出口,皇后只恨不得立刻遁走,虽然这件事她也是经手人之一,但是皇上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说出来啊!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晚间甄嬛回家途中,还未到达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父亲母亲带着下人在门口迎她,好一番寒暄后才带着亲近的人进了里间。 夜里甄母和甄嬛并坐在床榻上说话,甄嬛依恋地依偎在甄母怀中,诉说着今日选秀见闻,“母亲,您说皇上今日那番表现是为何?是否厌了女儿?”她有些不安,抱着甄母的腰不肯起来。 甄母抚了抚甄嬛柔软的发丝,神情怜爱,“皇上九五至尊,岂会同你一个小女儿家置气,想必是因为那句楚宫腰令皇上想起了楚灵王,心中有些不快罢了。只你是个闺阁小女子,并非有意,皇上也不会因此就迁怒于你。” 甄嬛咬了咬唇,倒是她不谨慎了,若是皇上认为她有意讽刺君上,现在她哪还有命在。想来皇上只是把她当做了一个爱卖弄文采又并非多精通文墨的漂亮蠢货,最后还是将她纳进了宫中并未过多迁怒。 “等你进了宫,务必谨言慎行,凡事莫要出风头,如今皇上对你已有了不好的印象,你只需蛰伏起来,静静等待。” 甄母轻拍着甄嬛的后背,把事情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说清楚,甄嬛也并非是个蠢笨的,自是知道母亲还是为了她好,所以安静听着,记在了心里。 甄母见女儿聪慧,又肯听劝,也吃到了苦头,心下更是怜爱,“和皇上相处,不仅要注意分寸,莫让人觉得你侍宠生娇,但是也不必过于拘谨,你要当他是你的君,也要当他是你的夫,皇上毕竟是男子,只一昧在他面前规矩,而无女子在心爱之人面前应有的娇嗔和在意,必定是长久不了的。” 这男人和女人相处,讲究的就是个刚柔并济,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是掌握着全天下人身家性命的君王。你若太规矩,他嫌你无趣,你若太在意,他嫌你放肆。你得有爱,但不能只有爱。 烛火轻轻摇曳,母女俩交谈的声音细细传出幔帐听不真切。 一夜过去,宫里的华妃在颂芝的侍候下起床洗漱,神情聊赖听着一边周宁海的汇报,“回娘娘的话,皇上昨儿自个儿歇在养心殿,并未召人侍寝。” “皇上都十多天没来后宫了,皇后那个老妇昨儿个不是去养心殿了吗,居然也没能劝动皇上,本宫瞧她这个皇后当真是失职得很!”华妃语气不满对着下人撒气,头一偏只觉得头皮一阵刺痛,原来是宫女手里还握着她的一缕秀发正给她梳头呢。 气得华妃一时都想不起继续挤兑皇后了,转过头对着梳头宫女就是一个巴掌,“糊涂东西!这是成心要疼死你主子我啊!”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的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那宫女只跪在地上哀哀求饶。 一旁的颂芝见状,三步并两步走到了宫女面前,上去就是几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将那宫女打的连连惨叫,“你怎么当差的你!你存心要害娘娘!你存心的吧!”边说边左右开弓,最后还狠狠揪着那宫女的耳朵,一个用力将她甩在了地上。 华妃听着只觉得吵闹,眉头紧皱,语气不耐,“一大早便吵得本宫头痛!还不快打发了她!” 第7章 不讲武德 颂芝连忙给周宁海使了个眼色,周宁海点头应了声,上去将那嘴里喊着饶命的宫女拖走。 “娘娘饶命啊!娘娘!”宫女被周宁海抓着,满是害怕惊恐。 周宁海抓着宫女在偏僻无人的小路上走着,见那宫女还在呼救求饶,只好一个手刀将她打晕,随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不远处还有一口井。 景仁宫正殿内,皇后神思不定地盘着手中的文竹嵌玉荷花鸳鸯如意,下首坐着几位来请安的妃嫔。 “娘娘,华妃今儿看样子是不来了,不如早些散了吧。”剪秋觑着皇后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 皇后肃着一张脸,声音冷淡,“本宫是皇后,她是妃子,她若是不想来给本宫请安,只管去向皇上请旨,本宫必不会多说什么。先赐茶,不必等她了,现在不来,待会总是要来的。” 那就借着这个机会,让她看看皇上昨日所言是否属实吧。 宜修心里想到,神态自然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啜饮一口。 众人都发现了今日皇后的不同之处,说话都比平时硬气了三分,全然不似从前温和敦厚的模样,好像也不在乎皇上对她的看法。 门外的宫女端着茶次第进入,微低着头给众位妃嫔上茶。 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一位,身着豆绿色缠枝刺绣妆花宫装的女子阴阳怪气开口,“又是华妃最晚。”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坐在她下首第二位的蓝色宫装女子欣常在接话,“她是年大将军的妹妹,年大将军多得势啊。” “呵,派头足有什么用,人家上面那位才是正经的皇后。”齐妃挑了一下眉看向皇后,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下皇后的马屁。 “说起来,倒是许久没见端妃姐姐了。”坐在她俩中间的曹贵人温温柔柔开口,顺利转移了话题。 齐妃嗤笑一声又翻了个白眼,“端妃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十天有九天都起不来床。” 齐妃看笑话的神情太过明显,看得坐在她对面的敬嫔很是无语,敬嫔旁边的丽嫔倒是跟着笑了出来。 此时的华妃还坐在轿辇上正由太监抬着走向景仁宫。轿辇停下,华妃身穿玫瑰红簇金彩绣广陵宫装,发髻上戴着沉甸甸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头面,一脸趾高气昂走进了景仁宫正殿。 瞧着就十分富贵华丽,气势逼人。 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行礼:“华妃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华妃语气自得。 说完便漫不经心向皇后敷衍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看着乌泱泱一群人站着,开口让她们都坐下说话,随后交代剪秋给华妃上茶。 华妃端着茶盏并未入口,只轻轻嗅闻一番,脸上似笑非笑,“这是去年的龙井吧,娘娘还没喝完啊?”说着还瞥了一眼皇后,又接着开口:“旧时的茶臣妾总觉着有股子霉味,便做主都赏给颂芝她们了。” 其他人听了都微低着头,知道华妃这是又要作妖了。 “臣妾那儿还有一些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等下让颂芝拿一些来景仁宫,皇后娘娘也尝尝。”华妃越说越起劲,最后才不紧不慢轻抿了一口茶水。 “妹妹一向侍奉本宫有心,若是真想表现一番,今后按时给本宫请安即可,也好为六宫做个表率,且本宫身为皇后,怎么好要你一妃子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皇后挑眉,神情温和挑不出错。 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必要打这些无意义的嘴仗。 华妃一时都有些懵了,然后反应过来重重放下茶盏,心中气急,说话直白难听就罢了,她这还没说几句话呢,皇后怎么不讲武德,上来就放大? 当即就要拍案而起,颂芝在她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服,怕的就是她脾气上来了忍不住要动手。 将门虎女,不是说说而已。 华妃气得那张芙蓉面都有些扭曲了,确实很想动手给这个老女人一点颜色瞧瞧,胸口起伏不定忍气许久才冷哼一声,“皇后真是好大的威风,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着狠狠剜了一眼皇后那张带笑的脸,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给她撕烂,放下一句狠话后便带着人脚步生风离开了景仁宫。 其他人面面相觑,此时也不敢多留,纷纷告退离开。 等人都走了之后,剪秋面上有些担忧,“娘娘今日如此对待华妃,万一她和皇上哭诉,皇上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事实如此。”皇后无所谓华妃今日的嚣张,她只等今日之事传入皇上耳中,就看皇上会如何做了。 华妃回宫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在内殿摔摔打打的,对着景仁宫的方向咒骂不止,“这老妇得意什么!不过是个不得皇上看重的皇后而已,竟敢如此羞辱本宫!去,去给本宫在养心殿候着,等皇上得空了就请皇上来翊坤宫,就说本宫病了!” 颂芝只得一边安抚华妃,一边顺着她的话贬了皇后两句,好说歹说才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下来,现在主仆俩都等着皇上训斥皇后,然后来翊坤宫安抚她呢。 不多时,胤禛确实收到了消息,只是并非华妃想的那般要去训斥皇后,胤禛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年氏果真如同他记忆中一样嚣张跋扈。 这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敦肃皇贵妃,那个富有才情又温柔如水的女子,他们一共育有三子一女,年氏对上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很得胤禛的喜爱,以至于他要处置年家时,都是等到年氏薨逝后才下的旨意。 前朝后宫虽说相连,但是要不要宠爱一个女人看的从来都是他的心意,胤禛并不惧怕自己的臣子有本事,他会让年世兰好好在宫里待着,但不会允许她再挑衅皇后的权威。 第8章 互为知己 宫外的甄府依旧喜气洋洋,甄嬛一大早就和母亲商量了一番,安排人把还住在客栈里的安陵容接到府中住下。 安陵容和萧姨娘入了甄府后,拜见完甄夫人便跟着下人的指引到了甄嬛的院子。 两人客套一番,相谈甚欢,随后就姐妹相称起来。 再说宫里 胤禛先是下旨令太医院整改,以后太医不得独自一人出发看诊,开药方也需得有第三方的人监督,开的药方要具体到某日某月某人所开,看病时每个流程都有太监全程记录,还需将药方上交留档封存。 且以后统一由御药房煎药,除了皇上、太后和皇后宫里,其余人一律不准在自己宫里私自熬药。 以后后宫妃嫔若是想结交太医,或者让相熟的太医为自己做些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了。 二令华妃交出协理六宫之权,并钦点太医院院判章弥为华妃调理身子备孕,且华妃不敬中宫,再罚禁足一月。 华妃这里是由苏培盛亲自来宣的旨,华妃当时就是一脸懵逼,莫名其妙自己手里的宫权就被皇上夺了,还被罚禁足,理由还是不敬中宫。她在皇后那受了气,到头来竟然还是她被罚? 第二个就是皇上让院判来给她调理身子,理由是备孕。华妃一时又怒又喜,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了,浑浑噩噩由着颂芝替她送走了来传旨的苏培盛,又虚浮着脚步回到了内间歪在软榻上。 她一个人闷头想了许久,皇上虽然夺了她的宫权,但是皇上想尽快和她有一个孩子啊!华妃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确实,有了孩子才是有了最牢固的保障,至于宫权,以后会有的。 华妃心里还美滋滋的,自己就把自己给哄高兴了,颂芝看她这副模样,脸上也带了笑意,真心实意说道:“皇上心里果然是有您的,其他人哪有这份殊荣,连皇上都盼着有一个和您共同血脉的孩子呢!” 华妃听了心里更是得意,连禁足都不在意了,说是禁足,实际上说不定是对她的保护呢!让她在调理身子的时候不被其他不相干的人打扰。 只能说,华妃在面对皇上的事情上,颂芝在面对华妃的事情上,两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随后又传来各宫晋封的旨意,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众人还没从华妃不敬中宫被罚禁足的消息里缓过来,就乍然听闻端妃迁居永和宫的事,永和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当今太后的旧居!端妃有何本事能有如此殊荣? 永和宫住人一事胤禛自是和太后说明了缘由,还借此机会说要把十四爷胤禵从皇陵召回京城来,理由是皇额娘为他劳心费神这么多,他不忍老娘为两个儿子不和而伤心。 听得太后又是诧异又是开心。 皇后这边听到旨意也是惊讶了许久,剪秋听到后还想着皇后定是伤心了,正想宽慰几句,皇后却把她和其他侍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皇后才缓缓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支着头,细细想着这两天的事。先是皇上对她谋害了柔则和她孩子这件事的毫不在意,对待和柔则外貌相似的甄氏也没多少看重,提起柔则也没有了当初的爱意。再就是今天真的帮她找回了面子,弹压住了华妃,可是为什么呢? 皇上当初是那么爱她的姐姐,不惜为她违背诺言,不顾她身上已有婚约,甚至被先帝斥责。 想到这里的宜修灵光一闪,是了,先帝。 宜修顿时支楞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当时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已经初露端倪,要想蛰伏起来不被其他兄弟注意,最好的方式就是自污,而且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并不会对他本身造成什么损失。 再后来先帝废太子,圈禁大阿哥、三阿哥,皇上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便成了最新的靶子,借着柔则表现出一副痴情人的模样,确实很能令年迈的先帝放下戒心。如今皇上成了最终赢家,证明他当初的韬光养晦并没有错,一开始从来没有人将他这个四爷当成需要全力对付的对手。 宜修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原来她并未输给姐姐,她只是输给了皇上。而姐姐也并没有得到皇上的真心,皇上只是将她当成了自污名声的工具,她和她姐姐的这场博弈,没有赢家。 否则很难解释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上喜欢这个妻子什么呢?喜欢他的妻子色艺双绝,艳名满京城吗? 这一刻,她才是真正地放下了。 宜修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察觉到了皇上真正的用意,只是可怜了自己的弘晖,居然因为这样可笑的人死了。 至于为什么登基后还封了柔则为纯元皇后?毕竟都装了这么多年了,深情专一的名声总比薄情寡义来得好听。宜修再次说服了自己。 这一刻,宜修和年世兰成为了真正的知己。 宜修:??? 年世兰:??? 宜修想着完完整整到手的宫权,她知道皇上一直忌惮年羹尧,当初年世兰在潜邸时怀了一个孩子都被……如今还要给年世兰一个孩子,也不知皇上意欲何为。只是这些前朝之事她也管不了,皇上想来自有打算。 等天完全黑了,宜修才唤了剪秋进来侍候,吩咐她明天请安结束了就去翊坤宫领对牌回来,再吩咐下去让各管事的准备好,明天她得空了就要问话。 第9章 健身大胖橘 夜间,甄远道来找甄嬛,欲言又止之下还是说清楚了自己的来意。 先是叮嘱甄嬛进宫后,若无完全把握获得皇上恩宠,一定要韬光养晦,收敛锋芒。问到甄嬛要带哪个婢女进宫贴身侍候时,甄嬛点了流珠和浣碧二人。 甄远道一听浣碧,便再也忍不住,一时羞愧难言,眼眸湿润,“有她们陪你进宫,为父就放心了,尤其是浣碧,她…”说到一半又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叹了口气,还是说道:“她到底是你的妹妹呀。” 甄嬛惊讶不已,只听甄远道慢慢诉说着,原来浣碧是他与一汉人女子结识后所生,且那汉女还是个罪臣之女。甄嬛心乱如麻,只允诺到日后若有机会,会给浣碧指一个好人家。 第二日一早,宫里便来人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甄远道长女甄嬛,着封正六品常在,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谢皇上隆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松阳县丞安比槐女安陵容,着封为正七品答应,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安陵容再次拜谢接旨。 宣旨太监收了甄夫人的赏银,留下一位教引姑姑后便带着其他小太监离开了。甄远道和甄夫人在旁一同送人离去。 等其他人都走后,那位教引姑姑先是对着甄嬛和安陵容跪下行了一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奴婢秋云参见甄常在、安答应,两位小主吉祥。” 甄嬛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脸上笑容得体,“姑姑身份贵重,我怎敢受姑姑的礼,以后还得劳烦姑姑呢。” “小主客气。”秋云姑姑微笑回道:“两位小主,此次入选的秀女共六位。满蒙军旗的小主要比汉军旗的小主早四日进宫,甄小主、安小主,以及济州协领家的沈贵人,是同一日第二批入宫的。” 一听沈眉庄是贵人,甄嬛大喜过望,同安陵容约好入宫后三人互相照应。 胤禛此时在宫里发了大火,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桌案上,“个个都来跟朕哭穷!年年征税年年欠收,这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苏培盛奉了茶,大气不敢出一下。 “国穷,百姓也穷,难不成银子还会凭空消失了!”胤禛怒而拍桌,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被这些国之蛀虫气得一佛升天。 胤禛即位之初的大清已经出现了官僚组织膨大腐败、百姓生活水平恶化的危机。胤禛回想了一下曾经备受他信任且能力卓绝的鄂尔泰、李卫和田文镜三人,如今继位初期这三人还未到大放异彩的时候,当下便决定要提前让他们给自己多干点活。 嘱咐苏培盛明日一早就召十三爷胤祥、张廷玉、隆科多、马齐等诸位王公大臣来养心殿议事。耗羡归公、养廉银、废贱籍都需要尽快实施下去。 各省各地钱粮亏空严重,也需要严格清查,先抄一批贪官污吏的家见见血,这些人才会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在乎名声心软仁慈之人。 还需新设会考府,等他明日见过这个世界的十三弟后,如果和他的好弟弟一样是个公正严明、忠心能干之人,便由他负责审核财务出纳,追查亏空和积欠的事情。 胤禛现在政权还不够稳固,对付八王一党也不能操之过急,他手里掌握的筹码还不够多,至少也要等到雍正二年青海平叛成功才能动手。 说起胤祥,胤禛细细问过苏培盛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不知发生了什么,胤祥就像是个透明人般,毫无存在感,几乎无人提起这位先帝的十三子。新帝登基,他这个亲弟弟还是个光头阿哥,众人只知他在养蜂夹道幽禁了十年出来后,便一直在自己府中深居简出,平时也没人会提起这个人。 苏培盛还在为皇上突然召见默默无闻的十三爷和前朝重臣一起议事而感到惊讶,下一刻就听到皇上有些不虞的声音响起。 “替朕拟旨,着封圣祖爷十三子爱新觉罗胤祥为和硕怡亲王,十日后宣旨。” “嗻。”苏培盛应声。 天色渐晚,敬事房太监端来了绿头牌,满脸讨好,“请皇上翻牌子。” 胤禛不悦,“没传你进来聒噪什么。” 太监立马跪下,苦着一张脸,“皇上,这时辰到了呀。” 胤禛不耐地挥了挥手,将人赶了出去,他现在可没功夫搭理这些女人。安排章弥认真给华妃调理身子的同时,他自己也让太医看了看,制定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法子,伏案处理公事一整天,夜里睡前他得活动活动筋骨,这幅身体可比他前世丰腴了不少,瞧着也不甚康健,他可不想再一次“英年早逝”。 “投胎”之前看到的那幅火光冲天的画面,胤禛来到这里之后没有一刻敢忘记,他不知道这和弘历到底有没有关系,只是现在心里哪怕有再多的抱负和想法,首先得让自己活久点。 胤禛:是爱健身爱长寿的大胖橘一枚吖! 第10章 教导 晨光微熹,春风醉人。 教引姑姑秋云指导完行走坐卧的规矩礼仪后,又说起了宫里的一些忌讳。 “这紫禁城里正经主子只有三位:太后、皇上和皇后。其余的嫔妃再得盛宠,都只能称作小主。若是成了嫔位之上的一宫主位,才有可能被尊称为一句娘娘。” “娘娘?”甄嬛眼里带着细碎的光,满脸好奇。 “主位娘娘能居主殿,能掌管一宫事宜,权力半大不小的也算是宫里的半个主子了。再说各位小主,嫔位以下的,对上自称【嫔妾】,嫔位以上的,对上自称【臣妾】。” “每位新进宫的小主,都能带一位贴身侍候的丫鬟进宫,在自己住的宫殿里头,若有主位娘娘,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便由主位娘娘领了内务府分发下来的份例再统一安排,若无主位娘娘,便由一宫的掌事姑姑安排。” 秋云姑姑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宫里的基本情况一一道来。 安陵容有些心生退意,这紫禁城还真是处处讲究规矩,若是不受宠爱不得高位,哪怕进宫当了小主还得听一宫女的安排。只是如今想退是退不得了,原以为就算是不受宠,日子也能过的下去,原是她自个儿想的天真了。 甄嬛听到只能带一位丫鬟进宫时心里就已百转千回,现下更是明白入宫后不得宠爱过的是什么日子,想着哪怕是父亲母亲让她前期莫要出头,可具体要怎么做她还得好好思量一番。 “因此在这宫里生存,头一个不能乱了的就是嫡庶尊卑的规矩,再说这各宫之外的地方,如御花园、英华殿等地,若是有主子们在,其余人等不可前去打扰,除非是有主子召见。且这些个公共之地,小主们只能赏和用,不能私自更改损毁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一串串的规矩听得人头昏脑胀的,有道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宫里人人都分了个三六九等,从日常住行吃穿用度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原本因着要进宫了有些激动的心情,现在也有了些不安。 华妃今日刚喝完太医院给她开的药,正享受着宫女给她捶腿,周宁海就带了个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麻溜跪下请安,“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已经打听到了皇后那边给新进宫小主们所安排的宫苑了。” “说来听听。”华妃来了点兴致,原本她是打算在皇后拿走她手里的对牌之前,先把这件事给安排好了再交出去的。谁知皇后那个该死的老妇今日一早就差剪秋来取走了对牌,还说已经叫了所有管事太监在景仁宫候着,可以帮她整理账本。 如今她正被禁足着无所事事,想要拖延时间都没理由,现在她手里没了协理六宫的权利,什么事都只能等皇后决定好了再去打听,这一上午华妃不知道骂了皇后多少回。 “满军正白旗富察贵人住延禧宫,蒙军镶红旗博尔济吉特贵人住钟粹宫,汉军镶黄旗沈贵人住咸福宫,满军旗淳常在住长春宫,汉军正蓝旗甄常在和汉军旗安答应一同住储秀宫。”小太监口齿伶俐,半点不磕巴。 华妃想了想,也没听出什么不妥,想找茬都没空子钻,心里烦闷把小太监赶了出去。 小太监本以为今儿个来翊坤宫这一趟能拿不少赏钱,谁知道华妃娘娘又发了脾气,正准备自认倒霉,谁知后面追来一个小太监,说是周公公让他来送赏钱,打听消息的小太监立刻眉开眼笑了起来。 甄府 今天是秀女在家的最后一天,甄嬛和甄远道商议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带着流珠进宫。毕竟她自己进宫尚且前路不明、自身难保,更别说带着浣碧这么个隐患,宫里规矩森严,若是被人查出她的身世有异,整个甄家覆灭也只在朝夕,她自己也更需要一个忠心听话的心腹。 甄远道也并非什么不知变通的蠢货,想清楚利害得失便也同意了甄嬛的做法。 只说浣碧在得知甄嬛要带流珠而不带她这件事,心里既气闷又庆幸,气她没选自己这个亲妹妹,又庆幸没进那个骇人的深宫,心里的念头搅和成了一团乱麻。 凌晨天还没亮,甄嬛在正厅拜别父母,一家人哭做一团,甄母眼泪直流,握着甄嬛的手殷殷嘱托着。 秋云进内提醒时辰已到,甄嬛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皱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涌出,跪下给父母磕了最后一个头。 太监们抬着两顶轿子往紫禁城的方向走着,甄家一家人全都立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甄母已经泣不成声,手里紧紧牵着小女儿甄玉娆。 甄嬛坐在轿子里,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对自己的未来却感到一阵迷茫,她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陵容轻抚自己旗头上精致美丽的流苏,唇边浮起笑意,对宫里的生活有了一丝向往。 第11章 进宫 天光大亮,甄嬛一行人终于到了顺贞门的偏门。 甄嬛和安陵容先后下了轿子,在门口候了许久的管事太监打了个千儿向二人行礼。 这时沈眉庄的轿子也到了,甄嬛见到沈眉庄立即高兴地喊了一句,“眉姐姐。” 沈眉庄仪态端庄微微颔首,安陵容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二人算是见过礼了。 “小主,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秋云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管事太监也出声了,“时候不早了,内务府已经把各位小主带来的行李都安置在各自的宫中了,小主请即刻入宫吧。” “可知是安排在了哪个宫室?”秋云问了一句。 “甄常在和安答应一同安排在了储秀宫,沈贵人在咸福宫。”管事太监答道。 安陵容满脸惊喜看着甄嬛,能和相熟的人一起住着,她这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甄嬛也冲她笑了笑,然后对着沈眉庄眼神示意了一番,满是默契。 因着咸福宫和储秀宫是一个方向的左右两座宫殿,三人倒是一同走着,路上还止不住地感慨缘份使然。 宫道上,几人好奇地张望着宫内的景色,流珠笑说:“这里好漂亮啊,难怪人人都想进紫禁城呢。” 安陵容被这话逗笑了,和甄嬛对视一眼。等到了分叉口,三人依依分别各自离去。 沈眉庄被带到了咸福宫的后院东偏殿常熙堂,候在门口的宫女太监们行了礼后,沈眉庄便示意自己的心腹丫鬟采月给领路的小太监打了赏。 甄嬛和安陵容也进了储秀宫,储秀宫是一座二进的宫殿,前院东、西配殿都还空着,后院的正殿因为没有主位娘娘,如今也是闲置的状态,只后院东配殿住着一位生了公主的欣贵人。 甄嬛和安陵容都住在后院的西配殿,一个住在东厢房猗兰馆,一个住在西厢房瑶花阁。 到了储秀宫后,安陵容身边跟了个内务府分派来的宫女宝鹃,按照她答应的位份,可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侍候,原本内务府是按着新进的小主会自带一名贴身丫鬟进宫来分配的,于是安陵容这儿就只分了一个宫女过来,谁知这位小主竟是孤身一人进宫。 宝鹃搀着安陵容进了瑶花阁,一名太监带了一些粗使宫女和跑腿的小太监来给安陵容行礼,“参见安答应,奴才是内务府分派过来侍候小主您的,奴才叫小六子。” 说着给安陵容磕了个头,“愿答应如意吉祥。” 安陵容轻轻颔首。 小六子又给安陵容介绍起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这些都是咱们瑶花阁里安排的粗使宫女和太监,通常只在外间做事,并不贴身伺候小主,小主平日里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安排奴才去办。” “咱们储秀宫的掌事姑姑名唤雯慧,眼下应该是在甄常在那儿呢,用不了多久时间估计就要到咱们瑶花阁来了,小主只需见一面认个脸熟就成。” 安陵容点了点头,说道:“行了,除小六子外,其他人自行散去做自己的事吧。” 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安陵容才问:“不是说这里还住着一位欣贵人吗?可是需要去向欣贵人请安?” 这时宝鹃答话,“小主有所不知,同住一宫的小主们只需向自己宫里的主位娘娘请安即可,和其他小主之间若是交好,可自行往来。” 安陵容这才明了,然后看了一眼小六子和宝鹃,开口试探,“如今这儿只有我们三人,我便直接说了,我在宫中位份微末,家世也不显,若你二人想要寻个好前程,我也不拦着,若是决定留下,我只要求一点,便是忠心不二,从此以后,我们共同进退。” 安陵容语气肃然,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干净,但是她在宫里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心腹,甄嬛对她有恩,只是两人地位不同,难保她对自己是否有什么别的打算,且看她和那位沈贵人,那才是真正的闺中好友可信之人。 如今她因一副好嗓子入宫,只要皇上还记得,那她就还有机会。 宝鹃和小六子二话不说纷纷表起了忠心。 这时一位装扮可亲,瞧着温婉大方的女人走了进来,看衣着打扮是个宫女,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来人行了个蹲礼,然后自我介绍道:“见过安小主,奴婢是储秀宫的掌事姑姑雯慧,给小主送下个月的份例来了。” 接着招呼那些个小太监把东西奉上,安陵容站起身对雯慧姑姑道:“姑姑不必多礼,多谢姑姑走这一趟了。” 答应每月份例有茶叶八两、黄蜡和羊油蜡各三十支、夏天黑炭一百五十斤\/冬天黑炭三百斤。 每日副食陈粳米九合、猪肉一斤八两、鲜菜两斤。只是这些吃食都在御膳房有定数,并不直接送到各位主子宫中。 再就是一应摆件,各色瓷盘八件、漆茶盘一件、各色瓷碗十件、各色瓷碟四件、各色瓷盅六件。 像是大件的镀银铁云包角桌、羊角手把灯之类的家具,已经提前放置好了。 最后是最重要银子,一年也才白银三十两。这对于无甚资产的安陵容来说,是她接下来一整年在宫里能动用的全部了。 这还只是末等答应的份例,全是一些简单素净的东西,若是东西摔了坏了,只能自己花钱补上,不然内务府可不会管你东西坏了还有没有的用。 至于头面首饰,布匹绸缎,除了自己从宫外带进来的,就全靠上面赏赐。 掌事姑姑送完了东西就离开了,虽然态度温和并不嚣张,但是也没有多少恭敬。这些个答应常在她不知见过多少,能混出头的少之又少,很是不必她多费心思。 第12章 没惹你们任何人 另一边的甄嬛在掌事姑姑让人送了份例以后,吩咐内务府分来的那两个宫女将东西规整了一番就带着流珠进了内间,边走边捶着自己酸软的腰肢,坐在软榻上狠狠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起来,今天可是把她给累坏了。 流珠坐在一边的脚塌上给甄嬛捶腿,脸色有些苍白,“宫里的规矩也太大了些,我都不敢多说话。” 说着又自己高兴了起来,“不过啊,可真好看。” “你是我带进宫来的,这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别落了差池。”甄嬛温声嘱咐着。 “嗯!我知道。”流珠脸上带着笑,看着格外喜人。 甄嬛看她高兴的样子,伸手握住了她正在给自己捶腿的手,声音温柔亲切,“你和浣碧自幼同我一起长大,如今浣碧不在,只你我二人一同入宫,在这宫里过日子,若是身边人不可靠,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抵挡,如今我们俩便是最亲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流珠满脸认真,语气坚定,“我知道小主待我和浣碧如亲姐妹一般,我一定会加倍护着小主的!” “你护着我,我也得好好护着你,以后我们就在这宫里相依为命了。新来的菊青和佩儿两人,你要替我好好盯着,若是可用,也算有个帮手。”甄嬛拍了拍流珠的手背。 流珠立即点头应下,“小主安心便是。” 景仁宫 “娘娘已经看了一上午的书了,吃点新进贡的蜜橘吧。”绘春端着一碟子蜜橘对皇后建议道。 皇后放下手中的书,语气柔和,“都这个时辰了,新入宫的嫔妃应该都安顿好了吧?” “是,都已经到各自宫里歇息了。” “本宫难得有那么清闲,前两日重新整理宫中账册倒是累得不轻,还是华妃松快,待在她的翊坤宫里什么事都不用做。”皇后一通凡尔赛发言,剪秋和一旁的绘春都笑了起来。 “说到华妃奴婢就生气,本来还有上好的柚子,全被华妃宫里的颂芝给挑走了,也太霸道了些。”绘春说起华妃便有些愤愤不平。 皇后倒是不甚在意,“无妨,如今她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了,多吃些酸的,也好让她早日开怀。”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但愿她真的能怀上吧。 “皇上许久不进后宫,想必华妃也是着急的。” 胤禛这边刚和几位大臣商量完接下来要做的几件大事,等其余人都走了以后才带着十三爷胤祥进了自己的书房,他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比他小了八岁,现在却像是比他还大的中年人。 模样倒是长得和前世分毫不差,只是更添几分沧桑和颓废。 胤祥心里也在纳闷,这位皇兄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把他召进来商量国家大事,现在还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他们很熟吗?? 虽然如坐针毡,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不露分毫,十年的软禁生涯让他见识到了皇权的残酷,连老子都不会对他手软,更别说是异母的兄弟。 “十三弟,你对如今的大清可有什么看法?”胤禛率先开口,还主动给他沏了杯茶。 胤祥诚惶诚恐,立马起身弯腰拱手,“皇上,臣弟愚钝,对政事一窍不通,还请皇上见谅。” 胤禛一把托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无奈,“行了,不必多礼,朕今日召你进宫只是想和你说说贴心话,是朕的不是,没给你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胤祥差点给他跪了,自己何德何能让皇上对他认错,更惊恐了好嘛! 不知道说什么,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胤禛就当没发现一般,现在不熟没关系,多处处就熟了嘛!反正等他以后多召见几次,两人吃吃饭、喝喝酒、再谈谈心,十三弟就又是那个能给他干活的好弟弟了。 “自先帝晚期,国库赋税严峻亏空,官员贪腐之风盛行,如今朕初登大宝,有心整顿,只是前有廉亲王结党营私,意图谋逆,后有罗卜藏丹津蠢蠢欲动准备起兵叛乱,朕时常忧心偌大一个朝堂无人可用,没有人真心站在朕的身边,许多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胤禛的声音徐徐传入胤祥的耳中,胤祥此时却只想捂着耳朵大叫:啊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这是我可以听的吗?!皇上你是不是搞不掉八哥所以打算先搞我啊???我是清白的啊!家里蹲的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看着满脸拒绝的胤祥,胤禛直接笑出了声,他抿了一口茶,“十三弟莫要担心,朕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说着他神色郑重起来,放下了杯盏。 “只是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朕知道十三弟你心有丘壑,定能看出大清如今的弊端,朕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花在内耗上,朕希望你能助朕一臂之力,这是朕以一国天子的身份对你的请求。”胤禛郑重地说出这句话,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也对,哪有皇帝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就为了骗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光头阿哥?只是他不知道皇上到底看重了他哪一点,看重他是个弟弟吗? 胤祥也渐渐收起了脸上外露的抵抗之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思考,要让他立刻满口应下是不可能的,两人之间的信任还没深到这种地步。 胤禛此时又开口了:“留在宫里吃顿饭再走吧,然后朕让太医来给你瞧瞧,受了十年的罪想必有些伤了底子,咱们一起调理调理,争取多活几年。” 他的语气中带着熟稔,胤祥神色有些动容地点了一下头。 第13章 这是可以说的吗 最终还是没敢逆了皇上的意思,在宫里吃了顿食不知味的晚饭,然后带着一个太医和一溜烟的赏赐,满身酒气踉跄着出了宫。 胤禛倒是喝高兴了,也不在意胤祥装醉的样子,只静静看他装,十三弟什么酒量他能不清楚?看来是在府里待久了,演技都差了不少。 今天搞定了一个弟弟,接下来要搞哪一个呢?胤禛泡在浴池里想着,心神放松下来后氤氲迷蒙的水汽蒸得他昏昏欲睡,脑子里的念头晕晕乎乎的。 翌日清晨 甄嬛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轻薄的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的裙角,在她脚下簇成一朵花的模样,外头传来小林子通报的声音,“启禀小主,皇后身边的剪秋姑姑送东西来了,请您三日后卯时到景仁宫觐见。” “知道了。”甄嬛侧头应声。 小林子顿了一下,又说:“还有,翊坤宫首领太监周公公,在外边候着呢。” 甄嬛语气略带疑惑,“翊坤宫?” “华妃娘娘宫里的。”小林子提醒道。 “我即刻就来。”甄嬛挑了一副耳坠自己戴上了。 “嗻。”小林子躬身退了出去。 今早就和流珠一起侍候甄嬛,但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的宫女佩儿此时突然开口,“小主,华妃原本一直都和皇后娘娘分庭抗礼,只是前段时间失了势,被皇上以【不敬中宫】的由头罚了禁足一月。” 甄嬛细细思索着,看来皇后和华妃是把她们这些新人当擂台了,不,也有可能是华妃对皇后单方面的挑衅,对她们这些新人的示威。 外间小林子正和周宁海套近乎,脸上极尽谄媚,华妃虽然一时失势,那也不是他这样的小喽啰能够得罪起的。 甄嬛收拾好后就带着人从里间出来了,刚坐下周宁海就带着赏赐进来给她请安。 “让周公公久等了。”甄嬛笑了一下。 周宁海也是脸带笑意,语气温和,“小主言重了,华妃娘娘命奴才给您送些礼物来。”说着示意他身后的小太监把东西呈上。 “多谢娘娘美意,劳烦公公向娘娘转达嫔妾的谢意,公公累了许久,坐下喝杯茶吧。”甄嬛招呼着。 周宁海以还要给其他小主送赏而拒绝了,收下流珠递来的装着银子的荷包后,行了个礼就离开了猗兰馆。 等人走了流珠才接过菊青手里的红木箱子打开看了看,然后递到甄嬛眼前,只见是一箱子的珠宝首饰,钗环玉镯应有尽有。 “华妃娘娘可真大方。”流珠笑着说了一句。 甄嬛笑看她一眼,“这些东西一时也用不着,先登记了收入库房吧。” 想了想,又看向刚刚说话的佩儿,“佩儿,你在宫里多年,想必有自己手段,你替我去外边打听一下,今日华妃娘娘都给宫里哪些小主送了赏。” 佩儿神情激动,像是很为得主子的重用而高兴,脆生生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说完就行了一礼,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送赏的队伍一溜烟地出发,忙而不乱地在宫道上走着,皇后送下来的赏赐都是一视同仁,除了布匹首饰、补品香料等贵重物品以外,还有些团扇、荷包、手帕之类的小玩意,不算贵重,胜在新奇。 另有一波送赏的人往东边走,问过之后才知道是华妃娘娘派来的人,安陵容往外看了一眼,眼里带了点羡慕,她穿了一身天水碧绣兰花裙,梳着小两把头,发髻上没有过多装饰,只一支素色玲珑簪,配着几朵银色梅花,很是朴素。 宝鹃神色不平,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手脚麻利地给她添茶:“皇后娘娘真是仁慈大方,一下就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来。” “是啊,皇后娘娘最是公正不过。行了,让宝婵把东西都登记造册吧,挑一些我现在能用的料子首饰出来,其他的都收好。” 安陵容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 没有关系,她想,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一切还早,最后如何还犹未可知,家世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短板,她这样的小角色,不被最得盛宠的华妃娘娘看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宝婵是小六子向内务府上报人手不够后补上的第二位宫女。要说这内务府从前可没有这么麻利的手脚,只是皇后得了皇上的授意短短几天就把他们削了好几顿,最近有些风声鹤唳的,这才夹紧了尾巴干活。 不多时佩儿来报,甄嬛才知道新进宫的六个人,除了家世低的安陵容和年纪小的淳常在,其他人华妃都送了丰厚的赏赐。 倒是让她和安陵容之间平白多了分尴尬,只是甄嬛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胤禛今日又召了胤祥进宫用膳,下午还让胤祥帮他处理了一些不重要的事物,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我行我素,面对弟弟的拒绝他只表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胤祥:…… 胤祥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像个弟弟一样把他原谅! 以前给人当儿子,现在给人当弟弟,怎么看都是永无翻身之日。 忙里偷闲中又一起喝个茶健个身,偶尔还能搭个话说两句奏折里的趣事。听他皇兄对着他长吁短叹,诉说自己天天夜不能寐心中焦虑,生怕自己没做好成了亡国之君,害了天下百姓。 胤祥一脸呆滞:啊?这是可以说的吗?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胤祥此刻真想对皇上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干,你去找你的嫔妃谈情说爱行不行?要不然就去带孩子,能不能放过他这个可怜的、脆弱的、三十七岁高龄的老头。 第14章 默契 等十三爷再次带着大批的赏赐离开后,胤禛只觉得和十三弟之间的关系又进一步,浑身是劲还能再批一百本折子。 苏培盛硬着头皮上前劝慰,“皇上,到了您习武的时辰了,这折子……” 只点到为止提醒一番,他可不敢直接说皇上啊您别批折子了,要去习武了。要是被外人给听到了,他焉有命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苏培盛要做这大清朝的九千岁呢! 想到这儿苏培盛自己先打了个哆嗦,罪过!罪过!不可胡说。 胤禛热血上头的脑袋冷静了下来,转身为自己的长寿大业奋斗去了。 夜间徐进良又苦着一张脸进来,手里还端着绿头牌,只觉得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皇上不进后宫,太后将他召过去骂了一通,皇后也派人来过问,若不是华妃还禁足着,估计也要谴人来将他训斥一番。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可是这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吧!指望他一个太监来做皇上的主,还不如指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呢! 想当初他徐进良是何等风光,掌管着敬事房哪位小主不得敬他三分,上赶着结交他,希望他能松松手做点小动作让皇上多翻她们的牌子。 可皇上最近不知为何突然清心寡欲起来,每天来养心殿提醒皇上翻牌子,都要被皇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骂两句,他都担心哪一天皇上烦他烦得不行了就要把他拖出去斩了。 不过今天胤禛倒是没骂他,只是扫了他一眼就让他滚回去了,徐进良也不敢多言,麻溜的滚了。 第二日安陵容坐在自己房里绣花,轻声哼着自己家乡的小调,心情看起来很好。 宝鹃用手背探了探茶水的温度,然后给她重新沏了一碗茶,“小主这曲儿可真好听,奴婢听了只觉得这屋子里都清爽了不少。” “你呀,惯是会哄我的。”安陵容有些娇嗔地吔了她一眼。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宝鹃上完茶后又在她身后站定了。 安陵容放下绣绷,抿了一口茶,“成日待在这院子里也是无趣,随我去瞧瞧甄姐姐吧。” 安陵容被小林子迎进来后,看见的便是甄嬛和沈眉庄在院子里赏花。沈眉庄率先发现了她的身影,笑着招呼她,随后三人一同进了猗兰馆的内间聊天解闷。 “如今我住在咸福宫,主位敬妃娘娘是一位宽和敦厚的人,不过还是比不得你们这儿自在。”沈眉庄说话的语气柔和,声音里自带着一股温婉。 甄嬛眉开眼笑,语气熟稔,“眉姐姐要是羡慕,可要多多来我和陵容这儿,到时你我三人一处喝茶、一处玩儿,那才是真正的自在呢!” 安陵容接过流珠给她端的茶,闻言也笑了起来,“甄姐姐说的不错,左右我们两处离得这样近,不过两步路的功夫,日后我去眉姐姐宫里玩,姐姐可不许撵我。” “放心吧,定不会撵你的,我怕前脚撵了你,后脚嬛妹妹就要打上门来了。”沈眉庄用帕子遮住脸笑的开心,甄嬛作势要扑过去拧她的嘴。 屋里的人笑作一团,三人闲话一下午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早便是新晋嫔妃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因着是第一次拜见,华妃不好不在,于是皇后做主,说是不好违逆了皇上的旨意,但是事出有因,于是解了华妃一天的禁足,召她第二日一起来景仁宫,然后再回去接着禁足。 华妃被皇后的口谕恶心个半死,虽说她也正好有那个打算,要好好会一会这群新人,但却不想以这种方式,皇后这一招让她在新人面前狠狠失了脸面,又彰显了自己的权威。 只有华妃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可是她现在被禁足着,想找人去向皇上求情都不成,上次派周宁海去给新人送赏,都是先向皇后禀告之后,经皇后同意了,她的人才能从翊坤宫里出来活动。 于是第二日一早,华妃便盛装打扮起来,一袭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头戴青雀点翠吐珠钿子,一身珠光宝气都压不住她明艳无双的容貌,斗志昂扬地去了景仁宫。 只是今天她可不敢再故意迟到了,就怕皇后使什么手段,让她再被皇上禁足一个月,那等她出来的时候,这后宫早就成了新人的天下了,哪里还有她年世兰站的地儿! 景仁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华妃和卧病在床的端妃,其他人都到了。 站在两排座位中间的甄嬛等人一动都不敢动地站在那儿被人打量着。她们是最早一批来景仁宫的人,已经在这候了许久。 没过多久,华妃搭着颂芝的手走了进来,其余人看着来的这么早的华妃就跟见了鬼似的。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行礼过后,华妃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神情高傲,想着的却是今天她可没迟到,看皇后那个老虔婆还有什么理由刁难她。 这时皇后也被剪秋扶着从里间出来了,看了一眼华妃,脸上的笑意更深。 皇后施施然坐下,等众人行了礼才悠悠开口,“妹妹们今天都来得这么早,在宫里面的生活还习惯吗?” “承蒙皇后关怀,一切都好。”众人齐声应答。 皇后点了点头,此时景仁宫的首领太监江福海高声唱礼:“众小主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 新晋嫔妃们动作整齐行完了一套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又一一见过在场的各位嫔妃。 只是在向华妃行礼时,很是被刁难了一番。 华妃和颂芝一唱一和就着翡翠说了许久,言语中很是自得皇上对她的看重,只是却不像往常一般对皇后多加撩拨。 皇后看她识趣,倒也配合着她的话,夸她年轻美丽;华妃投桃报李,赞她高贵典雅,这一刻两人统一战线,那叫一个默契十足。 嗯,怎么不算是知己呢。 第15章 福子 皇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做了个好人,“好了,先让诸位妹妹起来吧。” “哟,这光顾着跟皇后说话了,都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呢,都起来吧。”华妃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 众人起身后,华妃面带不屑,“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是哪两位?” 此时站在第一排的两人侧过身对着华妃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富察贵人倒是娇俏,博尔济吉特贵人虽然穿得艳丽了些,但是难掩姿色,皇上果真是慧眼识珠。”华妃语气淡淡,齐妃在旁边也跟着撇了撇嘴。 两人没有说话。 “行了,都起来吧。”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谢恩后就起来了,站在原地装鹌鹑。 华妃捏着帕子擦擦嘴角,“听说宫里来了位甄常在,名字很是讨皇上喜欢,站出来瞧瞧。” 装扮简单的甄嬛对华妃墩身行礼,华妃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姿色倒是不俗,只是皇上赞你是个忠贞之人,以后行事切记莫要太过狐媚,免得辜负了皇上的期许。” “嫔妾谨记华妃娘娘教诲。”甄嬛老实回答。 发了一通威风后,华妃暂时没了找她们不痛快的兴趣,家世高的看着还算老实,家世尚可的虽然姿色不错但是未来如何还有得瞧呢,至于家世一般的,华妃更是没兴趣针对,一时便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了椅背上。 皇后只简单嘱咐了两句,交代她们好好伺候皇上、多生孩子少惹事。 因着太后要静心礼佛,便免了众人的请安,皇后也就让人都散了。 甄嬛三人住得近,便一起往回走,路上也不敢高声说话,只低声聊着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话题。 正说着,一名宫女尖叫着往她们这个方向跑来,三人眉头紧皱,沈眉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那宫女神色惊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跑着离开了,三人不明所以,这时又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被甄嬛拦下好生盘问了一通,才知道是井里有些猫腻。 听罢,甄嬛胆子大一些,决定自己去看个究竟,“我过去看看。”说着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沈眉庄伸手将她拉住,“你别去,小心有不干净的东西。” 安陵容点了点头,脸上有些害怕,“是啊甄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甄嬛握了握她俩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只看一眼就回来。” 说完小心翼翼地向水井走去,留沈眉庄和安陵容在原地干着急。 只见甄嬛到了水井边上,探头望去,一张发白可怖的人脸闯入她的眼中,吓得甄嬛惊叫一声后连忙逃开。 沈眉庄和安陵容迎了上去担心地将她一把扶住,才没让她瘫软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沈眉庄连声追问,说着就想上前查看。 被甄嬛连忙拦住,“不要过去,有死人。”甄嬛苍白着一张脸,声音有些发虚。 安陵容吓得腿都发软,靠着沈眉庄的支撑才没摔到地上。 “回禀娘娘,在御花园的井里发现了一具死尸,死的是福子。”江福海查清事情原委后来向皇后禀告。 皇后皱眉,“福子?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在井里?” “奴才不知道,那地儿有些偏僻,平日里没几个人往那儿走。”江福海弱弱回答。 皇后语带怒气,“你当然不知道,福子是本宫赐给华妃的人。” “那奴才去华妃宫中问问。” 这边的甄嬛脚步蹒跚,苍白着一张脸回到了猗兰馆,菊青扶着她坐下,脸上带了点笑,“小主怎么才回来?刚刚江福海公公过来传皇后懿旨,说从明晚起新小主们便要预备着侍寝了。” 甄嬛却是许久都未发一言,面无表情瞧着有些不对劲。 “小主?”菊青喊了一句。 甄嬛眼眶有些发红,“扶我进去休息吧。” 江福海来到翊坤宫的时候,华妃正等着他呢,还没等江福海说话,华妃就先阴阳怪气了起来,“什么风把江公公您给吹来了,莫不是皇后又有什么旨意。” 江福海态度恭敬,躬着腰回话,“回华妃娘娘的话,奴才是来问一问有关福子的事儿。” 华妃挑眉,“哦?那福子莫不是觉得在本宫这里受气了,跑回去跟皇后告状了吧。” “娘娘说笑了,福子并未找过皇后娘娘。”江福海回道。 华妃姿态慵懒,“本宫可没功夫跟你说笑,那日她给本宫梳妆,毛手毛脚地扯疼了本宫,本宫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哭着闹着就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这气性倒是比本宫还大。”华妃嗤笑一声。 江福海只笑了笑,轻声说道:“娘娘,福子已经死了。” 华妃面露疑惑,“死了?怎么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打井里捞出来,这人都泡肿了。” 华妃捏着帕子轻捂了一下鼻子,微皱着眉满脸不适。 颂芝见状立刻斥道:“在娘娘面前,说话也没个忌讳。” “不打紧。”华妃挥了挥手。 颂芝信誓旦旦,“定是娘娘那天骂了她两句,她哭着跑出去又没看清楚路,就跌到井里了。” “如此说来,这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华妃挑了一下眉。 “哪能啊,是那福子小性儿,做奴才的哪有不被主子说两句的,你说是吧江福海。”颂芝紧盯着江福海。 第16章 拿来吧你 江福海无功而返,还被华妃狠狠威胁了一通。 等人走后,华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周宁海,周宁海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将翊坤宫上下敲打了一遍。 猗兰馆里,甄嬛神色倦怠,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吹着风,温暖的阳光洒下,照在她的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流珠在一旁摘了朵花儿凑到甄嬛跟前,想逗她开心,甄嬛却像没反应般一动也不动。 “小主昨日受了惊吓,午膳吃不下,晚膳也没用,这人又不是铁打的,今儿好歹吃些东西,可别伤了胃。”流珠温声劝道。 甄嬛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的,“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华妃强势,皇后稳坐高台,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宫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且我有了个【忠贞】的名头,已是瞩目,日后但凡有半点行差踏错,便是大祸临头。” “那怎么办?”流珠焦急地看向甄嬛。 “即便我循规蹈矩,却挡不住有人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甄嬛皱了皱眉,“头疼得很。” 回到里间之后,流珠看甄嬛捂着肚子,还是那副提不起劲的模样,有些担心,“小主脸色这样差,不如叫太医来看看吧,开个安神的方子也好。” “我心里慌得厉害。”甄嬛声音虚弱,“你去找温太医来瞧瞧,记着,必得是温太医。” 流珠点头应下,转身就出了猗兰馆。 等温太医到了之后,甄嬛才知道自己装病的想法是行不通了,一个小太监在旁边虎视眈眈,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随时准备记录看诊的全过程。 “小主这是受了惊吓,有些发热,此症重在疗心,只要好好医治,不出半月就能痊愈。”温实初实话实说,看向甄嬛的目光里满含担忧。 甄嬛听后向温太医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有劳温太医了。” 她得想别的办法才行,如今局势不明,她不能贸然入局,否则只会成了别人的炮灰,好在,她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不多时,皇后这边就有人来通报甄嬛生病的消息,说是惊吓过度,浑身发热。 皇后抬手将人挥退下去,知道甄嬛为何受惊后就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胤禛正忙着呢,不过还是见了皇后,“可是有事?”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皇后在一边坐了下来,语气幽幽,“在御花园的一处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是前段时间臣妾赐给华妃的一个宫女,臣妾着人去翊坤宫问话,反倒被华妃威胁了一通。再就是昨日请安后,甄常在回宫时无意中瞧见了井里的尸体,今日太医院来禀,已是受惊过度高热不止。” 皇后算是找准自己的定位了,那就是替皇上管理后宫的工具人,如今自己这个执行者遇到了难题,可不就得让皇上这个顶头上司来解决。 皇后眼神有些幽怨地看着胤禛,大抵在说:你捧起来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反正她现在正老老实实地给他干活,他总不能废了她吧。 “宫女好歹也是出身八旗的,朕让苏培盛帮你去查此事,至于甄常在,就让她安心修养吧。”胤禛姿态闲适靠在榻上,累了一天了还得管这些琐事,着实烦人。 皇后也学着他稍稍放松了身体,语气带笑,“臣妾遵旨,多谢皇上。” 胤禛扫了一眼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的皇后,希望她不要辜负自己的栽培吧。 “今日新晋的宫嫔可以侍寝了,请皇上翻牌子吧。”皇后示意小厦子让敬事房的人进来。 一溜烟地进来了三个人,手里都端着绿头牌。 胤禛有些抗拒,他是真没什么心思在这些事情上面。 皇后看出了他的想法,“宫里的老人您看久了不乐意召见她们,这新人总是要见一见的,否则皇额娘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要不是人多,皇后都想直接说:再不召见嫔妃,太后她老人家都担心您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最后胤禛翻了富察贵人的绿头牌,夜里胤禛沐浴后回到寝殿,看见的就是被裹成粽子的富察贵人,眼里带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一时也没了什么谈天说地的兴致,匆匆完事后又去洗了个澡,再回来富察贵人已经被送回去了,床榻也重新整理了一遍,焕然一新。 胤禛睡下,一夜无梦。 接下来几日,又分别召幸了其余几人,倒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宠幸哪一个。 富察贵人因着是第一个侍寝的,还得了个“慎”的封号,在第二日向皇后敬茶时好生嘚瑟了一番,谁知第二日皇上却召了博尔济吉特贵人,接着是第三日、第四日,还都分别赐了封号,这才老实下来。 等安陵容最后一个侍寝完,得了个柔字的封号,只剩年纪小的淳常在和病中的甄常在没有侍寝,其他人都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富察贵人封慎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封顺贵人,沈贵人封惠贵人,安答应封柔答应。 胤禛就跟搞批发似的,来一个人第二天就送赏赐封号,端水端的那叫一个稳妥。 完成侍寝kpi后,胤禛又投身工作的海洋,时不时召见大臣开小会,正磨刀霍霍准备抄苏州织造李煦的家,经查证,李煦在任上的亏空足有三十八万两。 胤禛:拿来吧你! 第17章 三阿哥又长高了 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福子投井案中,经过苏培盛的调查,最后还是查到了周宁海头上。 皇后是没那个底气审问翊坤宫的人,但是苏培盛是皇上的人,华妃再如何嚣张也不敢直接违抗皇上。 因此只得让周宁海被乖乖带走。 华妃急得不行,只觉得这段时间诸事不顺,先是被禁足,然后是宫妃晋位落下了她,再是端妃这个贱人躲到永和宫去了,现在连身边的得力太监都被带走了,断了她一臂,偏偏她被禁足着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消息传到耳中,说是周宁海因办差不力被赶出紫禁城,而她自己因为御下苛刻致使宫女意外落水而亡罚抄十遍宫规。 华妃又哭又笑,皇上到底还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没对周宁海赶尽杀绝,也没将她的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只是皇上到底为何变化这样大?竟是一次都没袒护她,果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 再等等,等她出去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了。 而且有哥哥在,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只希望周宁海聪明一点,这段时间待在京城不要走,等她解禁之后就会安排家里人将他接到自己的庄子上生活,不然他一个太监,还是个跛子,要怎么活下去呢。 之后的后宫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华妃虽失了心腹太监,但是性子却并没有收敛多少。 等到解禁以后就匆匆去了一趟养心殿,也不知皇上对她说了什么,出来以后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 新人进宫将近一个月了,每个人的宠爱都是平平,虽说偶有争风吃醋,但是勾心斗角却少了许多。 一日,沈眉庄在自己院里赏着菊花,她穿着一袭荔枝红的金丝绣花长裙,发髻上一支点翠镶红宝石金菱步摇微微晃动,院子里白的阳春瑞雪、黄的金龙凌云,还有一株并蒂的金缕流霞,品种繁多,数不胜数。 “小主喜欢菊花,皇上就赏了这么多,真是有心。”采月笑吟吟地说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沈眉庄倒是心如明镜,“又不是只对我一人有心,皇上对每个人都是这般放在心里的。皇后的璎珞宝珠、华妃的冠群芳、慎贵人的苏合香、柔答应的垂枝碧桃。没有哪一个是不看重的。” 沈眉庄神色淡然,掐着一株菊花轻轻嗅闻,应该说,没有哪一个是看重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在皇上心里,后宫这些人,皇后是他的贤内助,其余人只是他忙碌生活中的调剂品。这样的生活虽说犹如一潭死水,却也安稳平静。 皇后将后宫打理的很好,下面的奴才们也不敢捧高踩低,后宫中也没有爱惹是生非的人,只除了华妃时不时地爱说些酸言酸语给她们找点小麻烦,偶尔和齐妃拌拌嘴之外,整个后宫都很平静。 以至于十七岁的她现在就已经过上了宛如七十岁般的生活,主打的就是一个安详。 采月撅起了嘴,“自打皇上说体恤华妃娘娘,让她别用气味浓重的香料,免得冲了药性伤了身体之后,华妃几乎将整个花房都包圆了,小主先看上的那株绿菊,也被翊坤宫的人截胡了。” “一株菊花罢了,你如今说话倒是愈发没了分寸,我是贵人她是妃位娘娘,上头的主子岂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如今宫里头皇后执法严明,若是被旁人听见你以下犯上,连我也救不了你。”沈眉庄见她说话也没个忌讳,立刻严厉训斥道。 采月立刻跪下满脸焦急,“小主,奴婢知错了。” 沈眉庄伸手拉她,“起来吧,切记谨言慎行,这宫里就连一块石头都会说话,你且小心些,这次便罚你一个月月俸长长记性。” 采月苦着脸反思自己,最近这段日子确实过得舒服,小主不是个苛刻的人,下头办事麻利,也没人给她气受,她这个大宫女平日里只需要给小主倒倒茶,再陪小主说说话就行了。 可见咸鱼一般的生活已经腐蚀了她的脑子,让她失去了往日的谨慎。 猗兰馆里甄嬛的病也渐渐好了,原本她还打算想别的法子让自己生病,结果一看其他人都扶摇直上,只有她还在原地踏步,顿时也有些急了。 也不再想着搞什么韬光养晦,再养下去估计这个宫里就要查无此人了。 平时沈眉庄和安陵容来探望她的时候,看那模样过得应该也挺舒心,也没听见宫里传出什么因为争宠而闹出的大事来。 甄嬛就大致明白了宫里的情况和皇上的心思了,当时也就心安不少。 景仁宫里齐妃正陪着皇后说闲话,眉飞色舞地说道:“这甄常在瞧着机灵,却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皇后看她这个样子就有些来气,“你管她好不好的做什么,本宫跟你说过要将眼光放长远些,只管教养好三阿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皇上虽说会让她抱养一个孩子,可是这孩子还没影呢,皇上年纪也大了,谁知道日后是个什么章程?她得做两手打算,有孩子最好,没孩子也不能将手里的三阿哥完全丢开了。 齐妃面色发苦地抱怨,“话虽如此,可是皇上不喜欢三阿哥呀。” 皇后白眼直翻,“你每次见着皇上都只会说三阿哥又长高了,皇上怎么可能会喜欢三阿哥,真是个榆木脑袋!” 齐妃被她训的一脸委屈,诺诺不敢言。 第18章 手足情深 又是一日下朝,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结伴走着,还时不时地用眼神交流,眼睛都要瞪抽筋了,但是到底顾忌着这里人多,没有直接开口。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他们也算是看明白这位主子爷的行事作风了。 只要犯在他手上,他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跟谁又有姻亲关系,直接就是贬官夺爵抄家一条龙服务,就是对亲兄弟也毫不手软。 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人又勤政,可苦了他们这群老头子了,跟着先帝晚期做事时已经懒散下来的骨头,现在又重新动了起来,差点没猝死。 不过这位主儿虽说严苛,却也大方,只要好好做事,他并不吝啬信任和赏赐。 前段时间抄了苏州织造李煦的老巢倒也并不出人意料,只是加封一个从来都默默无闻的先帝皇子做亲王是什么意思?这其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儿? 封赏的旨意下了以后,这位传说中的怡亲王就在朝臣的万众瞩目下上了朝,并与宗人府官员一同上奏,言:为避尊者讳,亲王阿哥们名上一字理应更改。 也不知皇上是否跟怡亲王约好了,当即就大义凛然表示,“众位兄弟的名字是先帝钦定,朕不忍更改,且兄弟们与朕血脉同源、手足情深,区区一个名字而已无须避讳。” 怡亲王当时就泪流满面直呼皇上仁慈。 大臣们:啊这? 你对仁慈两个字是有什么误解吗? 都说烈女怕缠郎,烈男同样也怕啊!不是胤祥非要和胤禛“狼狈为奸”,实在是胤禛这段时间给的太多了,给的多就算了,他还主打一个真诚,自己会被拿下也是迟早的事,这不,立马就打上配合了。 后来这番话也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外面,百姓听了纷纷表示这皇上对异母的兄弟都这么大方,真是个好人啊! 一时间胤禛的名声都好了不少。 被胤禛步步紧逼的胤禩、胤禟: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今天皇上又下旨,说要将还在景陵读书的十四贝子胤禵召回京。 说是读书,里面的事儿谁不知道谁啊! 大臣们表示惊呆了,不是?皇上你来真的啊?差不多得了,再演就过分了吧! 但是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恭维皇上圣明。既然皇上自己都不担心自己的兄弟,那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他们一不打算结党,二不打算谋反。这是一些只想老实干活的大臣的想法。 至于那些不老实的,自然是回去好好琢磨了一番,正蠢蠢欲动着,只等一个好时机,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 反正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清官又不会做,只有换个老板,才能维持得了生活。 殊不知他们所有的小动作都被胤禛的粘杆处看在了眼里,只等时机一到,一抓一个准。 宫里的太后终于等到了确切的旨意下来,才算真正放下了心,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了笑意。 竹息连忙给她端茶,“现在您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吧!奴婢瞧着您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的,心里都快急死了。” 太后心下安定后也有了说笑的心思,“哀家这不是担心皇帝拿话哄我这个老太婆嘛!以前哀家没少为老十四求情,皇帝也不松口,如今形式大好,哀家只盼着他们兄弟俩能和睦相处。” 竹息上前给太后捏肩,“有娘娘您周全着,必定是能心想事成的。” 自甄嬛卧床养病后,沈眉庄去请安时偶尔会和安陵容在半道上碰面,有时便会一起去景仁宫,谁知今天冷不丁地看到了和安陵容走在一起的甄嬛,沈眉庄眼里满是惊喜。 原本还未侍寝的嫔妃是没资格向皇后请安的,只是甄嬛进宫后就病了许久,如今病好了,于情于理都要去皇后宫里走一趟。 “嬛儿,你的病可是已经好了?”沈眉庄上前握住了甄嬛的手。 甄嬛笑容清丽,病愈后更显娇柔,“多谢眉姐姐挂心,我如今已经好全了。” 沈眉庄捏了捏她的手,“那就好。” 安陵容安静站在一边,语气柔柔,“离请安的时间还早,咱们可以慢慢走。” 说着三人就动身往景仁宫去,天气渐冷,请安可不是个轻松活儿,沈眉庄双手缩在手笼里,边走边说:“撵轿坐得骨头都僵了,这样走走倒也舒坦。” 话刚说完,转角处一个小太监弯着腰端着铜盆直直向沈眉庄撞了过来,小太监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盆里的水撒了一地,将沈眉庄的衣服也打湿了大半,站在她们中间的甄嬛也被波及了一些,但是她穿的衣服颜色淡雅,水渍看着并不明显。 三人皆是一惊,采月怒气冲冲指着小太监训斥,“你怎么回事啊?竟敢冲撞贵人!”说着还不忘给沈眉庄擦拭衣服上的水渍。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求饶。 “好了好了,采月快陪我回去换身衣裳吧。”沈眉庄现在也没时间追究那小太监,她这副模样肯定是不能去景仁宫了。 甄嬛有些担心,皱着眉头,“眉姐姐要快些,不然来不及去请安了。” 沈眉庄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你们也快去吧,别误了时辰。”然后匆匆返回。 安陵容拿着帕子替甄嬛轻轻擦拭着斗篷上的水,“甄姐姐,你这病刚好,可别再受了寒气。” “无碍,并未将我打湿多少,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甄嬛安慰道。 等甄嬛和安陵容到景仁宫的时候,人还不多,主位的几个娘娘都没来,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皇后都从里间出来了,还是没看见沈眉庄的身影,两人不免有些着急。 终于,有脚步声响起,沈眉庄从外头进来,还没给皇后问安,就有人阴阳怪气了起来。 “哟,惠贵人今儿来得好早啊!” 第19章 越俎代庖 丽嫔眼神不屑地上下扫着沈眉庄,姿态高傲,说话很是不客气。 沈眉庄连忙俯身行礼,“嫔妾今日请安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笑容宽和,看不出她心中所想,“请安一事贵在有心,偶尔一次并不碍事,只是下不为例,起来吧。” 华妃轻翻白眼,暗自腹诽皇后又在装好人。 沈眉庄感激谢恩,在皇后赐坐之后,走到丽嫔下首坐了下来。 “皇后娘娘如此仁慈厚爱,怕是要将惠贵人给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华妃语气淡淡,意有所指,显然不想就这么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华妃的头号狗腿子丽嫔立马接上,声音悦耳,只是说的话却不怎么动听,“可不是吗!臣妾说句玩笑话,若是以后有人只要说自己有心,就不按规矩向中宫请安了该如何是好?” 皇后看着她们这架势,就知道今天惠贵人晚到和华妃脱不了关系,只是她虽奉皇上的命管理后宫,却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她来亲自过问的,她又不是管事老妈子。 只要她们不闹出人命、不闹到皇上跟前,也没人来求她做主,其余的她并不多管。 “回禀皇后娘娘,我们贵人今日并非有意来迟,而是在请安的路上被一个小太监冲撞了,弄脏了衣裳,只能回宫去换。”采月看情况对自己主子不利,连忙解释起来,沈眉庄想拦她也没拦住。 华妃却笑了笑,“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这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承担。”还对着沈眉庄挑了一下眉头。 气氛一时安静,沈眉庄低着头,皇后也不说话,甄嬛紧张地绞起了帕子,安陵容低垂着眼,这里也没她说话的地儿。 最后是敬妃见情况不对,她是咸福宫的主位,沈眉庄是她宫里的人,只得开口打起圆场,“皇后娘娘,惠贵人虽然有错,但她侍奉娘娘一向恭谨,还请娘娘宽恕她这一回吧。” 华妃不悦地偏头看了敬妃一眼,虽然同为妃位,但是华妃可不怕她,“敬妃是咸福宫主位,惠贵人有所错失也是你教导不善所致。” 敬妃自知不占理,如今被华妃捏住错处,也只能自认倒霉。 皇后终于不再看戏,悠悠开口,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她,“一事论一事吧,不知华妃妹妹对此可是有什么看法?” 她将目光投向华妃,眼里带着询问。 华妃故作了一下姿态,拂了拂鬓发,“惠贵人恃宠而骄,藐视皇后,本该杖责三十。” 沈眉庄心里一突,微瞪圆了双目看向华妃,脸上带了些不安。 华妃被她的表情取悦到了,很是开心,“不过臣妾倒也不是那等狠毒之人,念在惠贵人是初犯,就罚她两个月的月俸吧。” “皇后娘娘以为如何?”华妃笑得艳丽,满头珠翠都无法掩盖她的美丽,就连整个景仁宫都感觉突然间亮堂了不少。 只是此时大概无人欣赏,华妃原本想着连同敬妃一起罚了,更能彰显她的尊贵,但是敬妃如今也是妃位,皇后定然不会同意她越俎代庖,到时候被皇后驳回,丢的还是她自己的面子。 “再过两个月便是年关,停两个月月俸多有不便,就停一个月吧。”皇后想了想同意了华妃的提议,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眉庄再次起身行礼谢恩,并保证自己以后决不再犯。 皇后原本想端茶送客,让众人散去,只是目光巡视了一番,看到了坐在后面的甄嬛,才想起昨日有人来报甄常在的病已经大好,说是今日要来给她请安。 “听说今日甄常在要来请安,可是身子骨已经好全了?”皇后开口点了甄嬛。 甄嬛立刻从后面站了出来,“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等皇后叫起,甄嬛开口,“多谢娘娘关怀,昨日太医来请脉,说嫔妾的病已然大好。” 皇后点了点头,笑容和煦,“那就好,回去好生养着,本宫盼着你能早日来向本宫请安。” 甄嬛脸颊微微泛红,安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华妃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心里嘀咕着狐媚子。现在皇上来她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来只陪她吃吃饭聊聊天,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和她红袖添香,为她画一幅美人像。 她能感受到皇上不像以前那般宠爱她了,但却对她很宽容,前提是她没有犯什么大错。 好在皇上对其他人也都宠爱平平,没有特别受宠的人来扎她的眼,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个来分宠的人,容貌还这般不俗,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可得好好盯着这个甄常在,定不会叫她狐媚劲犯了媚上邀宠。 皇后顺势让人都散了,听她们没滋没味地打了一早上的嘴仗,也有些腻了。 华妃回到翊坤宫里,忙伸手放在金丝围簇花火炉上方暖着手,这天是越来越冷了,皇后还天天让她们请安,哼,摆什么谱儿! 颂芝给她端了一杯热茶来,“娘娘,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奴婢已经让人下去准备膳食了,一会儿您再用些。” 宫中除了皇上、太后和皇后宫里有小厨房,也就她们翊坤宫有了,要是指着御膳房上菜,这大冷天的怕是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虽然御膳房不敢对她们娘娘如此不敬,但是温的总比不得热的可口。 华妃窝在榻上拿了条薄毯盖在腿上,脸上洋洋自得,“瞧惠贵人今天那窝囊的样子,本宫看了就解气。” 敢说本宫霸道,那本宫就霸道一回给她看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她年世兰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要不是现在她没了协理六宫的权利,定不会叫沈眉庄身边那个陪嫁丫鬟好过。 既然奴才犯错,那她的主子就给她担着吧! 第20章 悲欢 憋了一路了,路上她们三人不敢多说,甄嬛和安陵容跟着沈眉庄回了她的常熙堂。 只等坐定后挥退了伺候的人,甄嬛看向沈眉庄的脸色,开口道:“眉姐姐,今日那小太监之事定是有人安排好了。” 沈眉庄定定坐着,思索一番,“是华妃,她和丽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姐姐可是何时不小心得罪了华妃娘娘?让她这样,设局陷害。”安陵容问了一句,后面又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声音都低了下来。 沈眉庄皱着眉,“近日我并未与华妃有冲突。” 又仔细思索着,陡然间恍然大悟,“要说和她有关的事,只有几天前我和采月说话时,采月言辞中无意冒犯了华妃一句。” 沈眉庄捏紧了帕子,当时过后那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谁知道几天后华妃竟然直指她而来。 “当时可有其余人在场?”甄嬛也皱紧了眉。 沈眉庄点了点头,“那时我正在院子里赏菊,身边除了采月,还有内务府分来的那三个宫女在一旁候着。” 三人面面相觑,也就是说,那三个宫女当中定有华妃的人。 “也不知紫苏、茯苓和辛夷,哪个才是那吃里爬外的。”沈眉庄声音恨恨,她自认待她们不薄,虽说不像对采月那般信任,但是该给的赏赐也从未吝啬过,平时也从不打骂下人。 甄嬛和安陵容自是好好安慰了她一番,提醒她若是将告密的人找出来后,也不要打草惊蛇,最后三人也没了说闲话的心思,甄嬛和安陵容告辞离开。 可等到了下午,沈眉庄这里就等来了华妃传她去翊坤宫的消息。 到了翊坤宫后才知道,华妃说是担心她年轻不懂事,怕皇上召见时不知道怎么伺候笔墨,于是让她从研墨开始学。 可怜沈眉庄穿着花盆底,站在案桌边上磨了一整个时辰的墨,腰酸背痛不说,右手都有些抽筋了,累得满头的汗,脸色都有些发白。 华妃在一边的内间里喝着茶捏着腿,时不时地隔着珠帘看一眼沈眉庄有没有偷懒。 眼见着天色要暗了,才让沈眉庄回去了。 等到灯火通明的时候,胤禛还在养心殿里召见大臣,烛火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一时有些神秘。 “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西北局势不稳,眼下朕竟只有年羹尧一人可用。”胤禛轻笑一声,将折子甩在桌上。 张廷玉拱了拱手,“皇上,左都督岳钟琪系岳飞二十一世孙,他熟悉西北边事,人称常胜将军,且一贯周敏谨慎,可以一用。” “命年羹尧接任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奋武将军参赞军务,一同前往青海平叛。”胤禛想也没想,因为他知道此战必然胜利。 只是之后要怎么安排,还需要再想一想。 若是十四弟可用,可以考虑一下,要是不能用,那就把他的脑子洗一洗,也就能用了。 张廷玉领命退下,苏培盛见状带着翊坤宫新上任的首领太监唐德海进来,“皇上,翊坤宫的唐德海带着华妃娘娘送来的点心,说要请皇上品尝。” “朕不是说过以后不准后宫里的人来养心殿打扰朕吗?你要是不想做这个总管太监,有的是人想做。”胤禛盯着苏培盛,语气严厉眼带审视。 苏培盛连忙跪了下来,其余太监宫女见皇上发怒,纷纷跪地俯首。 门外的唐德海也被吓得跪地发抖。 “皇上息怒,皇上,是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求皇上责罚,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苏培盛以头抢地,求饶的话一句也不敢说,只老实请罪,希望皇上看在他积极认错的份上,罚他一顿板子后还能继续叫他当差。 胤禛淡淡看了他一眼,奴才会看眼色、会猜主子的心思不是什么错,只是枉自揣测主子的心意还擅自行事就是大错特错,要不然这个苏培盛以后也不会投靠了甄嬛,他们几个一起将原主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 当真是比他身边的苏培盛差多了。 “拖下去仗二十,以后你和张起麟的活儿就互换一下吧。” 苏培盛如丧考妣,白着一张脸由着门外的侍卫将他拖出去,路过唐德海时唐德海抖得更厉害了。 一朝不慎,竟让他到了如此地步,如果他没有自作聪明,看皇上有重用年大将军的打算,就向华妃卖了个好,替她的人进来通传,那是不是……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殿内的张起麟心里笑的都要开花了,连忙上前应是,随后麻溜的站在了皇上身侧,时刻等着皇上渴了饿了就上前服侍。 苏培盛这个老东西也有今天,自从他当了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防他们这些人就跟防贼似的,被他压得毫无出头之日。 如今自己作死,他可要警醒着些,不能步了他的后尘。 那后宫里的娘娘们再重要能有皇上重要?真是不知所谓。 “朕记得朕的私库里有一串红玛瑙十八子手串,你亲自送去给华妃,告诉她以后若是有事就去找皇后,没事别让人来养心殿,朕有空会去看她的,让她安分些。”胤禛心知自己不说明白些华妃听不懂。 “嗻。” 张起麟:走马上任第一天就来活儿了,刺激! 门外的唐德海只觉得人生灰暗,第一次办娘娘交代下来的大事就给办砸了,回去以后娘娘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可见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第21章 鸡蛋 天愈发的冷了,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雾飘散,这紫禁城里的冬天透着一股冻进人骨头缝里的冷冽。 沈眉庄和安陵容在今日结束请安后一同去了甄嬛的猗兰馆,一进大门就看见菊青坐在外廊上烧着炉子,蒲扇一挥火苗猛地窜了一下,烟熏火燎地呛得人咳嗽。 菊青抬头看见两人走近,连忙起身请安,沈眉庄和安陵容点了点头,对视一眼后,由菊青打了棉布帘子相携而入。 只见甄嬛靠着织花团锦缎面枕正在看书,身上盖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姿态闲适放松。 “这屋里好冷,可是下人伺候不周?”沈眉庄将手从手笼里抽出,赶紧伸手牵住了甄嬛,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安陵容也握了握甄嬛的手,喊了一句,“姐姐。”然后坐在了佩儿搬过来的绣凳上。 “手这样凉,你的身子刚好,可经不起这样折腾。”沈眉庄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眉头蹙了起来。 甄嬛笑笑,“姐姐放心吧,下面的人并不敢偷懒耍滑,只是我自小体弱,一到冬天就这样,不必担心。” “如今天冷,你又体弱,我给你带了几篓红萝炭来,你先对付着用吧。” 甄嬛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厚锦镶毛披风,“姐姐你把自己份例里的红罗炭拿来给我用自己用什么?我这里不打紧,黑炭也一样用得。” 沈眉庄摇了摇头,“这有何妨,我花银子让人去内务府买就是了,内务府这一个个见钱眼开的,送上门的银子他们不会不赚。”语气很是不屑。 一旁的安陵容神色淡然,并不加入她们的对话,只手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喝着。 “内务府哪里是好相与的人,一个鸡蛋他们敢报十两银子,姐姐跟他们买炭,那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甄嬛嗔道。 这下安陵容不淡定了,“十两?”她语气惊讶,双目微睁。 这是把皇上当冤大头呢? 沈眉庄皱了皱眉,“这是个什么说法?” 一旁的流珠语带不满,“前儿个我们小主没有胃口,想吃个鲜虾蛋羹,只是份例里没有鸡蛋,就让奴婢去御膳房买,本以为花个三五两也尽够了,谁知御膳房的人说内务府采买来的一个鸡蛋就要十两银子,想吃蛋羹,起码给他们二十两。” 她们虽不清楚一个鸡蛋到底多少银子,但也知道十两一个有些过分。 她们不知道,可安陵容知道啊!这已经不是有些过分了,这是非常离谱。 安陵容是过过苦日子的,以前父亲还没捐官的时候,家里的一应用度是她娘亲自打理,等她大了一些,父亲也有了个微末官职在身,娘也教过她如何管家,那段时间虽然短暂,但是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让鸡蛋身价暴涨几千倍。 安陵容心头微动,有了一个想法,只是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的甄嬛和沈眉庄说了几句内务府的事,又转到了皇上身上。 “眼下西北战事吃紧,又临近年关,皇上这段时间估计都顾不上后宫了,你这只病一个月倒还好,若是两三个月还未侍奉圣驾,难保下面的人不会苛待于你。”沈眉庄有些担忧。 甄嬛笑着打趣,“怎会?皇后娘娘驭下有术,且你和陵容受宠,又与我交好,他们不敢十分怠慢我。” 只坐着闲聊,一上午的时间就悄悄过去了。 养心殿里此时的气氛有些凝滞,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炕床上,满脸桀骜不驯。 胤禛坐在另一边,脸色也有些不好。 室内静悄悄的,伺候的人都在外间候着,被赶出去前皇上还说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张起麟驴拉磨似的在外头转圈,生怕里面那个暴起伤人,不然他们皇上可不够人一拳打的。 “你还要跟朕闹脾气到什么时候?”胤禛觉得现在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这个蠢货装哑巴那他就激得他不得不开口。 果然,那人一听就来劲了,“什么叫爷闹脾气?不是你先把爷赶去守皇陵,现在大冷天的又催命似的把爷给召回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么,爷是你的奴才不成?” 说着还狠拍了一下桌子,茶盏都差点跳起来。 张起麟听到里面传来的一点动静,听不真切,恨不得扒在门缝上听,以便随时进去护驾,动作上又不敢。心里只想着要是皇上受伤了,他该选个什么样的死法能少受点罪。 胤禛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胤禵,朕为什么罚你去景陵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这驴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胤禵愣了愣,不是,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知道吗? 虽然听不懂,但仍臭着一张脸,“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将近一年的时间都没能让你火气上头的脑子冷静下来吗?”胤禛清冽的双眼定定看着胤禵。 胤禵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还以为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结果还是来气他的,“你现在说这个是干什么,显摆你是最后的胜利者吗?”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怒气。 第22章 又大又香的饼 胤禛面色淡然,现在的他还真不怕胤禵会做什么。青海大军的补给牢牢握在他的手中,既然胤禵在他刚继位时没反,现在就更不可能反了。 他就是单纯好奇,“朕只是不明白,老八是你爹还是你娘啊,在他被汗阿玛彻底否决了继位的可能后,你居然还跟着他混,坚信他能让你夺得大宝?” 胤禵脸上的怒色一滞,这话说的,什么爹啊娘的,会不会说话?真是不孝! 随即冷哼一声,抖了抖衣摆,自个儿又坐下了,“八哥相信爷,愿意带着爷,爷就乐意跟他一道。” 这下轮到胤禛哽住了,就这? “把你当枪使你也乐意?”胤禛追问。 胤禵不屑冷哼,“爷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吗,但是千金难买爷乐意。”说着还高傲仰起头,表情那叫一个邪魅狂狷。 还有一点胤禵没说,他也不是真傻,就算最后输了,四哥总不能把他这个亲弟弟给砍了吧?既然死不了,那玩的就是心跳! 胤禛无语,原来这还是个极度自我的主儿,“哼,朕难道没带过你吗?你不听朕的,就听你那好八哥的。”他语气不爽,还有些酸溜溜的,好像非要和他争个高低出来。 胤禵当下又是拍桌,“你那叫带我吗?你除了叫我多听话多读书少惹事,还会干什么?一天天的叫我读书练字,烦都烦死了!我说了我不爱读,你就扳着个脸训我,谁乐意跟你一道啊!” 一个爹就已经够烦的了,又来一个,谁受得了?! 连爷都不称了,可见对叫他读书这件事怨念有多大。 作为学霸的胤禛无法理解学渣的怒从何来,“你当时年纪又小,身上也没个差事,你不读书你想干嘛?老八就带着你玩了几回,你就被他笼络过去了?” 胤禛无法理解,胤禛大为震惊。 “至少他愿意花时间带我玩把我当弟弟,也不会天天对我说教,就算他目的不纯,我也不在乎。” 还把你当弟弟,我看你真是个弟弟!胤禛只想指着这个蠢货的鼻子骂,就为了这么个荒谬的理由,跟他这个亲哥哥犟了一辈子,半点都不肯服软,他上辈子怕不是头倔驴吧! 胤禛深呼吸几下,平复了一下心情,事到如今,他的计划还得继续实施,看胤禵这性子,顺毛捋应该不会有错。 “哼,倒是朕错信了你,当初汗阿玛去世后,朕召你回京就是让你帮朕挡住那些牛鬼蛇神的,谁知你竟然还是只肯听你那好八哥的,视朕这个亲哥哥如仇寇。”胤禛语气不忿。 一说这个胤禵就更来气了,他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的? 胤禵怒从心起,伸手指着胤禛,“你还敢说这个?你让我回京我就回京了,但你为什么还要截留我的家信和奏折?” 胤禛先发制人猛拍了一下桌子,“为什么截留?朕要是不截留,估计你和你那西北大军欲图谋反的消息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你的书信若是全在朕的手中还好说,若是在你手里混进去了不该有的东西,你叫朕如何保你!” 胤禵被惊呆了,谋反?什么谋反?他虽然心里不服气,但真没想过谋反啊! 刚想开口证明自己清白就被胤禛打断,“朕自然是知道你不会谋反的,可是古往今来沾上这件事的哪个能有好下场?当时已经有人向朕密奏待你回京就要将你立刻拿下,朕却只想亲自向你问清事实缘由,谁知你一回来就向朕大发脾气。” 胤禛没好气地说道。 胤禵被打断两次,脑子已经有些迷糊,现在又被胤禛一通输出,成功把他给说懵了。 他语气讪讪,“我真没想谋反啊,你下旨让我回京,我就乖乖回来了。” 胤禛叹了口气,模样很是沉重,“朕难道会不知道吗?当初提议的那个人朕后来仔细查过了,连同一开始的消息来源一起查了,只是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朕应对不及。” 他手里捏着茶盏,氤氲的水汽上升遮住了他的眉眼,“朕还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人就死了,线索也就此中断,紧接着就传出朕篡位的风声,言辞间还涉及了你,显然是有人想让我们兄弟打个你死我活,好坐收渔翁之利。” 胤禵偷偷瞅了瞅他,还真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心里的天平已经不自觉地向他倾倒了。 没想到四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为他承担了这么多! 胤禵扭捏了一番哼哼唧唧开口,“那,那你罚我去景陵……” 胤禛撇了他一眼,甚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自然是担心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帮人数钱,把你关起来也能让背后的人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胤禵抬眸看他,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脑门,“那你现在叫我回京做什么?” 胤禛看傻子一般看他,“虽说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但是现在朕手里的权力愈发稳固,并不惧怕这些人的阴谋诡计,况且一开始把你关起来就是朕不得已为之,还是说你被关舒服了,现在只想做个闲散宗室靠你哥哥我养着混吃等死?” 果然,四哥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可以确认说的是真话了。 “那你得给我封个爵才行,至少是个郡王,不然我可不给你干活。” 胤禵此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事情说开了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胤禛哼笑,“岂止是郡王,朕还要封你做大将军王,让你做朕的、做大清的,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胤禵被他说得心潮澎湃的,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根子后面。 这个饼,真是又大又香啊! 第23章 柔常在 “青海叛乱来得突然,朕原想着让你和年羹尧、岳钟琪三人一同出征,只是时机不对,所以朕打算年后就在靠近内廷的隆宗门内特设一处军机房,作处理军报之用,朕想命你和张廷玉为首任军机大臣。”胤禛扔下一个大雷,抬眼扫了扫胤禵的面色。 胤禵一时高兴一时忧的,最后还是高兴了起来,虽说现在来不及跟上去打仗,但是能处理军报也是好事,反正他在景陵闲的抠脚,总不能回京了继续抠脚吧! 胤禛看他高兴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原本军机房要在雍正七年才设立,现在提前几年也不算什么大事,青海平叛是个好理由,先让张廷玉和胤禵把里面最重要的位置给占了,鄂尔泰现在资历不够,还得多提拔提拔才行。 “多谢皇兄栽培,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望!”胤禵高兴拱手谢恩,那模样可比刚进宫时真情实意多了。 刚才你啊我的说了半天,现在才叫皇兄,胤禛也不跟他计较,留了一顿饭就让他回自己府里玩去吧。 跟憨货“斗智斗勇”一整天,胤禛也有些头痛,想了想让人去传安陵容来养心殿伴驾。 且不说安陵容这边得到通传是什么想法,胤禛这边已经卧在火炕上小憩了起来。 等安陵容到时,养心殿内静悄悄的,轻柔飘渺的香烟从鹤嘴型的铜炉中飘出,室内隐隐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清香。 安陵容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行了一个礼后起身脱下护甲净了手,坐在胤禛身后替他按着头。 这种事情她做熟了,皇上偶尔会在闲暇时召见她,无外人在场时还会让她唱个曲儿,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替皇上按摩一番。 安陵容的话不多,除非皇上说话,否则她绝不会轻易开口。这也是胤禛偶尔会召见她的原因,安静、胆小、还识趣。 刚开始安陵容也担心皇上会不喜她这副木讷的样子,只是见皇上并未有什么厌恶不耐之色,伴驾后给的赏赐也多,她心里便有了一杆秤。 只是今天安陵容有些神思不属,手上虽然按摩着,心却飞到了今天上午,她不知道要不要和皇上提一提内务府的事。 若是成了,皇上定会嘉奖于她,就此升个位份也不是不可能。可同时,她在宫里根基薄弱,内务府背后盘根错节,若是被人知道是她将事情捅了出去,定会叫她这个小小答应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这一犹豫,手上的动作就显现了出来,好在胤禛今天心情不错,看她这副样子,还以为她有什么难事,也有了点听闲话的心思。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胤禛突然开口,吓得安陵容一顿,心口怦怦乱跳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皇上,并非什么难事,只是嫔妾今儿个和惠姐姐一同去看望甄常在,听甄常在身边的宫女说宫里一个鸡蛋居然要卖十两银子有些惊讶罢了。”说着脸颊都泛起了红,很是窘迫的模样。 位份低的日子真不是好过的,进宫多久她就吃了多久的猪肉白菜,别人身份高贵看不上的黑炭她宫里日日燃着,就连一根蜡烛都是千省万省的用着。 别看皇上好像对她赏赐颇多,可是这些钗环首饰又不能像银钱一样使出去! 至少得是个常在的位份才行,安陵容心想。 胤禛来了点兴趣,他知道内务府的人会虚报一些价格,只是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人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在听到安陵容说民间鸡蛋两文钱一个,最贵不过五文钱两个之前,胤禛还是这么想的。 听完之后他才觉得是自己傻了,也低估了这些包衣奴才的大胆,原本只以为他们会贪个十倍,十几倍,谁知道他们竟然敢千倍万倍地贪! 胤禛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他们全都抄家灭族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一怒!只是一时还急不得,年底事情太多,而且他还需要查到更多的证据,才好把这些人给一锅端了。 安陵容偷偷觑着皇上的面色,见他虽有怒气,却并不多,心里有些失望,敛眉垂眼认真替他按着。 胤禛突然睁开眼坐起了身,倒是把她给吓了一跳。 安陵容今天穿着十分清丽,两把头上略略妆点了几朵碧云纱攒成的绢花,与她身上那件豆绿色的素雪绢裙十分相衬,胤禛牵过她捂住胸口的那只手,满含柔情地拍了拍,“你很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安陵容却是听懂了,她心里激动,面上却做出懵懂不解的神色,胤禛也没说什么,只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又赏了一些布匹首饰。 安陵容回到瑶花阁时心里还是激动着的,这种激动在不久后传来的晋封她为柔常在的旨意后达到了顶峰。 皇上还替她做了遮掩,只说她伴驾有功。 伴驾有功?这宫里谁伴驾不是有功的?就她安陵容特别是吧?肯定是那个狐媚子私底下用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才让皇上如此钟意,平时她就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 各宫里的娘娘小主们得到消息后明里暗里都派了不少人打听,一番折腾之后果真有内情。 说是柔常在进献了自己制的安神香,皇上让太医验过之后确认对身体无碍,用了以后很有效果,还给太后娘娘送了不少。 于是不久之后宫里就掀起了一股调香制香的风气,内务府光是采买香料就赚了好大一笔钱。 第24章 倚梅园 只说安陵容这里也在担心会有不好的消息传来,生怕被人知道了内情,于是也一直盯着宫里的风向。 掐丝珐琅八宝烛台上的烛泪,经过一夜的堆积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安陵容在房中等着宝鹃回来,颇有些坐立不安。 “小主!”宝鹃脚步飞快进了内室,脸上还带着濡湿的汗水。 安陵容握住她的手,神情急切,“可打听到了?” 宝鹃点头,同时又露出了一个笑脸,“养心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小主进献的安神香皇上很是喜欢。” 骤然听闻安神香的“秘密”传出,心里半是甜蜜半是感动,皇上竟如此为她着想。 此时,饶是已经看透男人虚伪薄情本质的安陵容,也控制不住地将一颗芳心落在了胤禛的身上。 更别说皇上如今是愈发俊朗了,只往那一站就让人心里小鹿乱撞,她都有些想不起来第一次见皇上是什么模样了。 安陵容:真的很难不爱! 经常能看到皇上的宫妃们没看出来皇上有什么不同,但是除夕宫宴上几个月都不一定能见皇上一次的皇室宗亲们都瞪大了眼睛。 帅哥你谁? 尤其是皇上的那几个亲兄弟,都开始怀疑皇上被人调包了。要不是他被调包了,怎么会说出和兄弟们情同手足那样恶心的话,还把老十四给调了回来封和硕愉亲王。 虽说皇上不是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但是也跟他从前相差甚远。 只是看皇后和太后都一副习以为常没什么不对劲的样子,他们才不得不承认是皇上自己保养有道。 胤禛看着下面那几个兄弟震惊的样子,心里笑笑。他也发现了自己的容貌越来越像上辈子了,只是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让人察觉不出不对劲,加之他健身有效,两相结合,可不就大变样了。 “今儿是家宴,不必拘束。”胤禛自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皇兄每回都说不必拘束,可是按照规矩来呀,还是拘束。”底下传出一道清越爽朗的声音,隐隐带着笑,亲近之意很是明显。 胤禛抬眼看去,是他的十七弟果郡王胤礼。可怜他的十七弟,上辈子是他的肱骨之臣,这辈子却是个觊觎小嫂子的登徒子。 但是要他像上辈子一样信任十七弟是不太可能了,谁让这个十七弟是这个世界汗阿玛的爱子呢,还差点把皇位传给他的那种。 “这话也就十七弟会说,他最怕拘束,今儿不逃席、不迟到,已经是很难得了。”胤禛也笑着打趣。 在场众人听了皆是开怀一笑。 唯独胤禵撇了撇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怕拘束回你自个儿府里去!真会装模作样,就显摆你和皇兄熟呗! 坐在他旁边的胤祥看他这副样子,手肘碰了碰他示意皇上还在上面看着呢。 只听后面又传来果郡王的声音:“今日团聚守岁,臣弟怎么能迟到。” 突然间胤禵站了起来,手上还端着酒杯,“皇兄,今岁这第一杯酒臣弟来敬您,祝皇兄万岁安康,祝大清国泰民安。” 胤禛早就把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看了个清清楚楚,此时也只是笑笑,看在蠢弟弟最近还算听话的份上,他不介意纵容他两分。 “来。”胤禛也端起了酒,朝他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宗亲王爷、后宫妃嫔们都来向胤禛敬酒,吉祥话那是一句接一句。 胤禛小口喝着酒,看着众人乐呵的模样,自在地欣赏起了歌舞。他可是要养生的人!酒喝多了伤身,就算他一滴一滴地喝,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胤禵和胤祥那一片地方是被人灌酒的重灾区,他们逮不住皇上难道还逮不住皇上最亲近的两个弟弟吗?要不是怕闹大了动静,他们都想拿着酒坛子往他们的嘴里灌。 大家都是兄弟,怎么就你们两个小子得了重用? 因着午后西北传来了捷报,胤禛心里格外舒坦,华妃来敬他酒时倒是一饮而尽了,还抽空关心了华妃两句,只说酒伤肝,让她别喝醉了。 华妃甜蜜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羞意混着醉态让她看起来格外娇艳,双眸如水,唇艳似丹,看得其他妃嫔们纷纷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年世兰不仅仅是有位好兄长,她还有一副好容貌,如今年羹尧愈发得势,想必来年后宫里就又是华妃的天下了。 甄嬛心里是五味杂陈,一步慢步步慢,进宫好几个月了都没侍寝,除了一个还没长大的丫头片子,现在就她坐在众嫔妃最末尾,西北的战事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若是华妃一家独大,她还有机会吗? 侧头看向坐在她不远处的安陵容,正和沈眉庄说笑着。如今她已经是柔常在了,自己反倒低了她半级。 不能再等下去了,甄嬛这样告诉自己。 宴席接近尾声,太后中途就乏了已经回了寿康宫。胤禛侧身轻声对皇后说:“陪朕去倚梅园走走吧。” 皇后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皇上,带着疑问的神色。 胤禛没说什么,只起身离开了。 众人看帝后都走了,再待着也没意义,就都散场了。 胤禛和皇后并肩走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伺候的人全都跟在后面,隔着一定的距离,既听不见帝后之间私密的谈话,又不至于听不着主子的吩咐。 雪夜里的倚梅园很是安静,暗香浮动中带着令人平静的味道。 “朕打算来年好好整顿一下内务府,后宫里还需皇后好好看顾。”胤禛低低的声音在皇后耳边响起。 皇后有些诧异,“可是内务府有什么不妥?” 如今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姜忠敏是她的人,难道是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坏了事被皇上给抓着了? 第25章 糠咽菜 “岂止是有不妥,截留贡品、以次充好、贪污瞒报,卖官鬻爵、连朕的子嗣他们都想横插一手。”胤禛声音低沉,满是肃杀之气。 皇后心里一咯噔,怎么会如此严重?哪一件不是杀头的大事,这群包衣奴才竟然犯了个遍。 “竟是如此胆大妄为。”皇后也皱紧了眉头。 胤禛语气冷冷,“若只是僭越朕还能饶他们一命,但是居然妄想替朕安排好下一任皇帝的人选,朕必不会放过他们!” 包衣家族有了一个出身包衣的太后尤嫌不够,如今竟还妄想再次复刻一位出来。怎么,难道以后若是他有了满洲大族血脉出身的儿子,他们就要替他这个皇帝解决掉吗? 皇后乍然听到如此秘闻,顿时头皮一紧,“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不仅涉及皇嗣,还关乎皇位继承,这样天大的事也是他们这群包衣奴才能掺和的?但愿她手底下的人没有参与,不然她可不会保他们。 胤禛停下脚步,侧身看着皇后,“不出一个月朕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宫里必定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朕要你提前做好准备,别让后宫乱成一团糟。” 皇后深呼吸一口气,点头应下,“皇上放心。” 果然,不出半月,众人都在宫里猫冬的时候,皇上那边就派宫里的侍卫部队和宫外的巡捕五营齐齐出动,将宫里的内务府和宫外的包衣家族统统围了起来。 胤祥手里握着一叠厚厚的罪证,将犯了事的人一一带走,宫里拿人还算简单,那叫一个瓮中捉鳖,想跑都没地儿跑。 宫外的胤禵就没这个好运气了,下旨拿人时有的是人不死心,牛气冲天拒不认罪,可胤禵是什么人?他能忍受有人比他还牛?那必不可能。 反正皇兄也说了,证据确凿下这些人不认罪也没用,只让他自行处理便是,他准他先斩后奏。 唉,皇兄竟然如此信任我,果然我才是皇兄最亲近的弟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砍就不礼貌了! 于是在胤禵雷厉风行下砍了几个脑袋,剩下的那些人看他来真的,也就收了自己的侥幸心理,乖乖放弃了抵抗,毕竟认罪不一定会死,但是拒不认罪现在就一定会死! 宫外的老百姓们虽说也怕官兵,但是见这些官兵只围那些“大人们”的宅子,并不伤害驱赶他们普通人,又一个个的出来看热闹了,对着押解出来的“大人”指指点点。 还有胆大的二流子上去问这些人犯了什么事,随行的官兵只说他们都是皇上奴才,不仅贪污了皇上的银子还私自盗用皇上的贡品。 嚯!这种皇家的八卦可不是时常能听到的,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内容,奴才偷盗主家,在哪都是个大新闻。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变了味道,到后面就成了皇上的奴才偷光了皇上的银子,自己吃山珍海味让宫里的皇上吃糠咽菜。 去年胤禛下令废除贱籍,很是得了一大批底层百姓的好感,如今消息越传越广也有这些百姓的一份功劳。 后来听到八卦的胤禛:…… 再说宫里,各宫的小主们都紧闭了门户,前儿个皇后就隐晦地告诫过她们了,让她们这段时间都安分点,众人一开始不明白皇后是什么意思,直到侍卫把内务府整个围了起来,连她们宫里都有一些宫女太监被人带走。 众人心底都惴惴不安,这样大的阵仗,皇上和皇后到底要做什么? 好不容易等事情过去,带走的人也补了新的上来,虽然一时间有些不趁手,但是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自己将就着也就过去了。 宫外被抄家的包衣家族或死或贬或流放,抄出来的银子居然能比得上国库半年的收入,再加上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高档贡品,胤禛浑身散发着寒气。 胤禵在一旁啧啧称奇,也没想到这些包衣奴才竟有如此大胆。 最后还是胤禛自我调节好了心情,用抄出来的钱分别赏了胤祥和胤禵五千两银子。 其实早在这之前胤禛私下里就补贴了胤祥十三万两银子,只是没让其他人知道而已。 看他那府邸破破烂烂的,胤禛都觉得磕碜,倒是把胤祥给感动坏了,真是亲爹都没这么周到过。 这时候太后让人来请他去一趟寿康宫,胤禛看了一眼正拿着白捡的钱傻乐的蠢弟弟,给胤祥使了个眼色,胤祥自觉告辞。 “你许久未进宫看望皇额娘了,陪朕一起去吧。”胤禛对胤禵说。 胤禵一想也是,就跟着胤禛一起去了寿康宫。 甫一进去就看到了太后面色不善的模样,胤禛神色自然上前请安,“皇额娘吉祥,不知皇额娘叫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是啊皇额娘,儿子可忙着呢,来您这儿怎么连杯热茶都不给我喝。”胤禵大大咧咧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还咂了咂嘴。 胤禛气定神闲入座,也不说话。 太后拍了拍桌子,“你忙什么?忙着抄你外祖的家吗?你们两个好大的威风,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跟哀家说一声!” 太后气急,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胤禵见状立刻上前给她拍背,“哎呀,您急什么,乌雅氏不顶事不是还有我和皇兄嘛!” 太后听了真想把他的榆木脑袋撬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胤禛勾唇无声笑了笑,“皇额娘不必担心,朕只是让乌雅家把他们贪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而已,顾及皇额娘的颜面,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可要是还想继续在内务府做事怕是不能了。” 太后差点两眼一翻撅过去,合着她还得感谢他对自己外祖家高抬贵手? 第26章 杏花疏影 太后算是看明白了,大儿子冷心冷肺,小儿子没心没肺,没一个靠得住的。 皇帝铁了心要整治包衣家族,谁又能违逆他的心意,就连她这个亲额娘都不行。 只是不知道这个被她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子是怎么被他四哥说服的,居然真的跟他统一了战线,对他唯命是从。 胤禵:啊?给钱给权给地位的哥哥难道不比只会自己中饱私囊的外家有用得多吗? 胤禵本质上就是个十分自我的人,没心没肺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私,加之他向来受宠,唯一受到的挫折还是亲哥给的,趋吉避凶的本能让他能够正确选择最有用的道路。 再说了,人没死就行,留了全族上下一条命,还不够照拂他们吗? 太后抬头看向胤禛的双眼,见他神色坚定不容置喙的模样,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来。 “行了行了,都给哀家出去,看到你们两个哀家就头疼。”眼见着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太后挥了挥手要将两人赶出去。 心灰意冷说道:“左右哀家是管不了你们了。” 胤禛拱了拱手就离开了,胤禵在后头嬉皮笑脸了一番也跟着出了寿康宫。 打眼一瞧,天色也不早了,在宫里待着也没意思,不如回府看看皇兄给他赏赐了什么稀罕玩意,才刚干了票大的,赏他点好东西不过分吧? 于是提出告辞,胤禛也没留他,让张起麟安排人送他出宫。 胤禵背着手吊儿郎当地走着,哪怕还在宫里也依旧表情嚣张。 想起他那位愈发难以猜透的皇兄,胤禵笑了笑,这人和人相处,不就是你演我、我演你的,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又何必事事都要追根究底呢?只要自己不做那个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就成。 依他看呐,这位皇兄能带来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他的“好八哥”怕是真的要遭殃了。 但是这跟他愉亲王有什么关系呢? 胤禵晃了晃脑袋,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养心殿内,胤禛雷打不动地批着折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兀自轻笑了一声。 张起麟端了一杯清茶上来,动作轻缓,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猗兰馆里,甄嬛正专心绣着一个手笼,流珠拿了张小毯子过来给她盖腿,“小主,如今二月里天儿还冷得很,小主要多当心些身子才是。” 甄嬛理了理毯子,“这两日反倒比正月里更冷了,宫中如今正忙,你自己也多注意些,别冻病了。” 流珠又拿了个手炉递给甄嬛,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开朗,“小主放心,奴婢小心着呢,内务府那边吃了好大一顿排头,过冬衣裳和炭火给咱们备得足足的,一点都不冷。” 甄嬛拿起了手边的针线,绣着简单的花样,“内务府估计要安生好长一段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小主…”流珠有些担心地看着甄嬛。 甄嬛笑笑,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自己进宫将近半年还未侍寝这件事。 皇上每个月进后宫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多的是人见不着皇上,更别说她这个从入宫就未侍寝的小小常在。 除非她去讨好皇后或者太后,才有可能得到一句施舍般的提点,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现下天寒地冻的也没个外出赏景的由头,想找法子出去和皇上偶遇都不成。 好不容易等到了放晴,温度回暖,换下了厚重的棉衣,天清气朗,人也精神了起来。 “昨儿你跟佩儿收拾库房的时候,我瞧见里头有一支紫竹洞箫,今天天气正好,咱们也出去转转。” 甄嬛一边说一边往头上簪了一支杏花玉簪,穿了身翠色素雪宫绢长裙,流珠听到能出去玩,立刻也高兴了起来。 梳妆完毕后甄嬛让流珠去取那支箫,随后两人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正值盛开时的杏花艳态娇姿,如胭脂万点,占尽了满园的春风。 甄嬛和流珠只往那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到了一处石桌前,流珠把带来的茶点放置好以后,甄嬛就吩咐她去捡一些落在地上完整干净的花瓣回来,说是要带回去洗净晾干做些香囊。 流珠高兴应下,提着小花篮就去了。 甄嬛坐在石凳上吃了块点心,细品完一杯茶以后拿起自己的洞箫,走到一株杏花前,指尖轻轻抚上花枝,眼里带着纯粹的欣赏之意,“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语毕自己笑了笑。 微风浮动,箫声悠幽,粉白的花瓣风吹而落,飘在了少女乌木般的发间。 胤禛等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胤禵似笑非笑看了胤禛一眼,脸上看好戏的神情止都止不住,胤祥倒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胤禛挑眉看向那个穿着淡粉色桃花藤萝纹旗装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生。 甄嬛也发现了有人在往她这边来,实在是他们这一大群人真的很明显,很难让她做到视而不见。 迅速扫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三个人,甄嬛心念电转之下上前请安,“嫔妾甄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叫起后,胤祥和胤禵对着甄嬛拱了下手,甄嬛微微屈膝回了一礼。 胤禛看了一眼不远处石桌上摆放着的茶点,明显有用过的痕迹,温声对甄嬛道:“朕和两位王爷随便走走,春日御花园风景如画,你接着赏便是。” 然后带着人就离开了,他可不想让两个弟弟看他的乐子。 甄嬛看着皇上离开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打起鼓来,为了这一次见面,她准备了足有月余,成与不成,就看今晚了。 第27章 巧合 胤禛几人漫步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中,他偏头看了张起麟一眼,张起麟了然躬身退下。 今日来逛御花园只是一时兴起,几人在养心殿里谈完正事后,胤祥看见了摆在一旁插瓶用的杏花枝,于是求了胤禛再去御花园折一次。 胤禛当时正空闲着,想着忙了许久散散心也好,便带着还在场的胤禵一起来了,却不知消息居然传的这样快,前脚刚来后脚就遇到了后宫里的人,莫非是自己身边的人出了纰漏? 胤禵把胤禛和张起麟之间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嬉皮笑脸说道:“皇兄莫不是觉得我和十三哥打扰了您吧?臣弟这就速速离去,免得皇兄等急了。” 胤禛面无表情,也不搭理他的胡话,“你若是觉得闲,朕可以在军机房给你安张小榻,让你日日夜夜替朕分忧。” 胤禵哽住,也不敢再撩虎须了,胤祥掩唇笑笑,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等到流珠回来,甄嬛又略坐了一会儿,看日头渐渐大了起来,就收拾好东西带人回了住处。 甄嬛让流珠服侍着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头上的钗环也卸了几支。 好不容易等到能歇下了,流珠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甄嬛,语带询问:“小主?” 甄嬛也带了点笑,只点了点头没说话,流珠却高兴的不行。 终于见到皇上了,也不枉她们将近一个月的辛苦,这个月里,甄嬛隔三差五的便带着流珠去那片杏花林,看书、画画、拾花、取露,每每都要待上半天。 倒没听说皇上喜欢杏花,但是怡亲王福晋喜欢呀!听说为此怡亲王还特地求了皇上,允他在御花园折些盛开的杏花回府。 甄嬛得到佩儿打听来的这个消息后,决定还是赌一把。 皇上看重怡亲王,若是怡亲王再来杏花林折花,皇上未必不会一同前行。她会坚持到三月杏花凋零,若是不成,就只能等待下一个时机。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只要皇上对她有印象,还记得后宫里有她这么一号人就是成功的。 午膳后,胤禛在书房里凝神静气练了好一会的字,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杂音也无。 此时张起麟进来看见皇上还在写字,打了个千儿后自觉走到了皇上身侧站定。 胤禛放下笔拿起自己的墨宝仔细端详了片刻,微微颔首还算满意。 “可查清楚了?” 清冷的声音在张起麟耳边响起,他躬身回道:“回禀皇上,奴才先查了那甄常在处,常在近月以来去了六趟杏花林,今日卯时就出了储秀宫,且奴才查了常在身边伺候的宫人,并未发现其中有人和养心殿有联系。” 胤禛将写好字的宣纸卷了起来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空白的铺在面前。 “所以你查到的结果是巧合一桩?” 张起麟的腰弯的更深了,“奴才不敢妄言,奴才追查之下发现甄常在身边有一个叫佩儿的宫女,和皇后娘娘那边的人有所牵扯。” 胤禛哼笑一声,左右不过一些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她倒是有毅力。” 张起麟垂着头,不敢去想这话里的“她”说的是谁。 拿着一本新得的游记看了一下午,天色刚有暗下的兆头,侍候的宫女太监就悄没声儿地把蜡烛点上了,照亮了整个书房。 也不知是烛火晃花了他的眼还是屋子里太安静了,胤禛有些昏昏欲睡,他离开书房走到了侧间,往贵妃榻上一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原本只想闭目养神一会儿,谁知竟这么睡了过去。 张起麟很有眼色地把离得近的那几支蜡烛都给灭了,又把其余人都赶了出去,不让他们扰了皇上的清梦。 胤禛沉入梦中,他看到了前世在夺嫡中艰难求生的自己,看到了年迈的汗阿玛无休止的打压和试探,看到了满朝的虚伪奉承,也看到了他那些个兄弟们起起伏伏的一生。 最后是火光冲天的圆明园。 胤禛猛地睁开眼睛,又有些疲惫地将一只手臂横在自己面上遮住了双眼。 未来如何避免?未来真的可以改变? 一开始他可以毫不犹豫放过十四,放过皇后甄嬛等人,无非是心底深处并不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他所做的一切改变都是在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总不会比洋人打进京城还要差吧?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应该怀疑自己才是。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也不是梦境,它是真实存在的,而胤禛首先要做的,是正视它、融入它,如此,才能掌控它。 胤禛放下手臂,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身上那道无形的桎梏都消散了许多,对外界的感知也更清晰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对所有人和事都隔着一层。 他有预感,这大概是这个世界对他的约束,若是他肆意妄为不顾天下人的死活,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他的下场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 “什么时辰了?”胤禛哑着嗓子开口。 张起麟轻声回道:“回皇上,酉时三刻了。” “伺候朕沐浴。” 外边候着的人像是注入了灵魂一般纷纷动了起来。 等胤禛沐浴好了出来,就看到徐进良带着谄媚的笑站在一边。 “皇上,时辰到了。”徐进良捧着绿头牌。 胤禛仰躺在榻上,任由宫女拿着棉布给他绞着头发上的水,语气懒懒,“宣甄常在吧。” 徐进良听到陌生的名儿,脑子有一瞬间的愣神,身体却条件反射应下了。 退下后一琢磨,甄常在?哟,原来是那个进宫快半年了还没侍寝的甄常在呀! 也不知今日是走了什么大运了,竟叫皇上记住了她。 第28章 夫君 甄嬛被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坐在一边看书,柔和的烛光让他看起来不像白日里那样冷峻。 室内很是安静,胤禛对她的到来也没什么反应。 躺在床上时甄嬛的思绪有些放空,她不是第一个躺在这张床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谓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好像只是自己从前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是她受够了等待,受够了这紫禁城四四方方的天空,也受够了别人不经意的施舍和怜悯。 胤禛放下书本,看她低眉敛目的样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害怕了?” 甄嬛回神,轻轻抬眸,“嫔妾不怕,嫔妾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侍奉自己的夫君,有些紧张。”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睫毛微颤,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让人很是怜爱。 “夫君?”胤禛有些玩味地挑眉问道。 甄嬛垂着眼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仍是声音温婉动人,“于皇上而言,嫔妾只是后宫中一位普通妃妾,可皇上对嫔妾而言,却是此生唯一的良人。” 她说着颤抖着抬起楚楚动人的美目,满含柔情,“因此嫔妾僭越,在心中将皇上当成自己的夫君。” “确实伶俐。”胤禛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甄嬛放在被子里的手有一瞬间捏紧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安置吧。” 话音落下,床幔层层散落合起,烛火摇曳,燃至天明。 第二日一早,回到猗兰馆还没睡多久的甄嬛就起了,今天是嫔妃侍寝后第一次向皇后请安,她得早些去才行。 “嫔妾给皇后请安。” 甄嬛提起衣摆,跪下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接过一旁小宫女端着的茶盏,恭敬递给了皇后。 皇后接过她手中的茶,揭开盖子随意沾了下唇,就让剪秋将她扶了起来赐坐了。 这时,安陵容带着宝鹃从外面进来,看见甄嬛后两人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上前向皇后请安。 安陵容入座后,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比平时都来得要早一些,都想来看看这位许久不见却一鸣惊人的甄常在。 彼此之间又是一番见礼,好不热闹。 等人都入座后,皇后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看向甄嬛,脸上带笑,“甄常在头回侍寝,本宫还没差人送东西去你那里,藏教喇嘛大师进贡了几匹开过光的万字福寿棉被来,本宫这里还有一件,你盖着睡觉,也好早日为皇上绵延子嗣。” 甄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 华妃紧盯着甄嬛,语气嘲弄,“甄常在的运气这样好,保不齐来日诞下皇子,就能赶上齐妃了。” 华妃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昨儿个夜里听到皇上召了久不见面的甄常在侍寝,她就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于是派人连夜打听,这不一大早就有人来禀,说是甄常在运气好,在御花园里吹箫时碰见了皇上,让皇上给记住了,当天晚上就召了她。 哼!运气! 对面坐着的丽嫔瞥了眼华妃面上的表情,眼珠子一转附和着,“齐妃娘娘那是有福气的。”随后眼神意有所指地扫向甄嬛,“千万别像四阿哥他娘那样没福气,都没来得及看上四阿哥一眼……” “好了!好端端的又提四阿哥做什么?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吗?”皇后厉声打断了丽嫔,眼神锐利射向她。 丽嫔缩着脖子装哑巴,再不敢开口。 皇后沉声:“这话在景仁宫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华妃嗤笑一声,“丽嫔,四阿哥的生母没福气,甄常在可是个福运双全的,你又何必把没福气的人挂在嘴上呢。” “好了,你们也请过安了,都散了吧,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了。”皇后不耐烦跟她们磨叽,由剪秋扶着起身离开了。 “恭送皇后。” 等皇后的身影自己彻底看不见了,齐妃凑到丽嫔身边埋怨,“你说你好好的提四阿哥干什么!生气了吧。”挑眉向皇后离开的方向示意。 被华妃给听见了,她走到两人身边,姿态窈窕,“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你怕什么。” 说完轻哼一声也离开了景仁宫。 甄嬛、沈眉庄和安陵容三人结伴回宫,路上安陵容提起四阿哥,沈眉庄叮嘱她们二人,皇上曾因四阿哥生母之事被先帝训斥,于是对四阿哥十分不喜,让她们二人不要犯了皇上的忌讳。 话刚说话,就碰到了同一个方向来的华妃。 三人停下脚步上去请安,华妃也没在这上面为难她们,很快就叫起了。 “听说甄常在箫艺十分了得,皇上听了都念念不忘,果真是秀外慧中,只是不知本宫可有那个荣幸能听上一曲?”华妃居高临下地看着甄嬛。 甄嬛一屈膝,低眉顺眼的很是恭谨,“娘娘吩咐,嫔妾怎敢不从,只是嫔妾微末伎俩,还望娘娘多指教。” “本宫怎好班门弄斧地指教你,甄常在的本事可大着呢。”华妃拿帕子掩唇笑了笑。 华妃一双眼睛在这三人面上巡视了一番,“你们三个倒是交情好,本宫在宫中多年,人心凉薄反复无常之事可是见得多了,还望你们三人一直都这么要好才是。” “多谢娘娘提点,娘娘用心良苦,妹妹们一定谨遵。”沈眉庄屈膝一礼。 华妃冲她们翻了个白眼,抚了抚头上的金钗,“行了,说了这么久的话本宫还真是有些乏了,回去吧。”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第29章 前科 好不容易等人走远了,三人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 安陵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不清楚华妃为什么要把甄嬛叫去翊坤宫,这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当即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她会唱曲儿这件事,否则她不敢想象,若是华妃把自己叫到翊坤宫去给她唱曲儿是种怎样的羞辱。 安陵容有些沉默。 沈眉庄面色淡然,“今日你也算见识了。” “只要是有人承宠,华妃都会找些法子来磋磨人。” 安陵容闻言也搭话道:“华妃的那些法子虽不残酷却也格外折磨人,日常的言语挤兑更是常事。” 说着三人又一起动身往前走,甄嬛敛着眉安静听着。 “咱们在宫里势单力薄,地位恩宠皆是平平,旁人轻易便可拿捏,且在其他人眼里,你我三人已是一体。” “眉姐姐。”甄嬛和安陵容停下脚步看向沈眉庄,神色皆有些信赖。 沈眉庄牵起她们二人的手,“宫里这么多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和陵容,若是连我们都不能互相扶持,那以后数十年的光阴,又要如何熬过去?” 甄嬛看了看沈眉庄,又看了看安陵容,语气郑重,“姐姐说的是,不论咱们是否得宠,与姐妹之间的情谊都一如从前。” 安陵容也点了点头,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是她也知道在宫里多一个帮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沈眉庄笑了笑,牵着她们二人继续走,眉眼间有股坚定之色,“在这宫里,即便不能保证自己宠眷不衰,也要留住这性命,不能牵连族人。” 皇后从寿康宫回来以后就歇下了,今天一大早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应付完后宫里的女人又去陪太后唠嗑,还侍奉着用了一顿午膳,这一上午就没个闲的时候。 剪秋替皇后揉捏着头,有些担忧,“娘娘,要不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皇后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不必,只是有些累了,歇上一时半会儿就好了。” “昨天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剪秋语气带笑,“一切都和娘娘想的一样。” 皇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这才舒展了眉头,“这甄氏倒没让本宫失望。” 这些日子西北频频传来捷报,华妃又有些故态复萌了,开始试探性地挑衅起了皇后,皇后不耐烦跟她折腾,索性提一个新人上来转移她的视线,且让她们这些人斗去吧。 再说这甄嬛在人多眼杂的御花园里献艺,若是只有皇上看见了那是情趣,可当时在场的不止皇上一人,哪怕皇上真的再被那张脸迷惑了心智,应该也不会对她太过恩宠。 “是娘娘英明。”剪秋笑着恭维。 剪秋像是想起了什么,“娘娘,刚传来消息,说是华妃把甄、宁常在叫去了翊坤宫,正给她吹曲儿听呢。” “宁常在?”皇后睁开眼问。 “娘娘去寿康宫时,皇上那里下的旨,赐甄常在封号宁。” 皇后若有所思,随即笑笑把这个消息丢到了一边。 一夜雷雨交加,狂风作响,第二日才重新放晴。 胤禛前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又听太后老调重弹说起子嗣的事,胤禛虽然心里不耐,面上却云淡风轻。 太后见状也就换了个话题,“这些日子没见老十四和老十七进宫来请安,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胤禛摆弄着桌上的茶盏,“老十四最近忙着整顿八旗子弟,至于老十七,皇额娘若是想他,朕让他晌午就进宫。” “老十七是孝顺,只是一见他,哀家难免又会想起先帝在的时候,他亲额娘舒妃专宠六宫。”太后像是不经意般说起。 胤禛的面色有些古怪,随后又收敛了起来。 胤禛脑袋放空了一瞬:朕最近也没专宠哪个嫔妃啊,朕难道看起来很像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吗? 太后:你当然是啊!你可是有前科的! 太后昨日听闻皇帝在御花园偶遇了一个常在,当天晚上就宠幸了她,还觉得没什么。 可是再一听,那位常在竟然就是长相酷似纯元的甄常在,而且听说她还在杏花林里和皇上一曲定情。 这buff叠的,很难不让太后想起柔则。 “皇额娘老了,空下来念想多,难免会碎嘴。”太后看着皇上的面色,解释了一句。 胤禛倒是不在意,主要还是原主办事不体面,现在太后不信任也是情有可原。 “皇额娘字字金言,儿子受教。”胤禛笑笑,心情仿佛很好。 略坐了一会儿,胤禛出了寿康宫,竹息姑姑将他送到门口。 “这两日皇额娘身子不好,后宫里没人来打扰皇额娘歇息吧?”胤禛状似不经意问道。 竹息姑姑想了想回道:“起早皇后娘娘来看了太后,侍奉了汤药就走了,倒是昨儿个丽嫔娘娘来过了,陪太后唠了好一会儿的嗑。” “丽嫔。”胤禛语气淡淡,神色莫名,没说什么就带人离开了寿康宫。 夜里,胤禛看见徐进良那张脸就有些厌烦,他现在真没有跟女人身心交流的欲望。 胤禛盯着绿头牌看了许久都不说话,张起麟偷偷瞄了他好几眼,上前拿起丽嫔的绿头牌语带惊讶,“哟!这丽嫔娘娘的牌子怎么都沾上灰了?拿回去重做一块,这两日就别送过来让皇上翻牌子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面上表情莫测,看得张起麟心里直打突,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瞧你这臭手!敢替皇上拿主意你不要命啦?! 可见还是皇上这段时间对他的重用让他有些飘了。 第30章 粉色娇嫩 胤禛收回视线,指尖轻抚写着齐妃名字的绿头牌。 长春宫里,齐妃百无聊赖地一个人扔着骰子玩,神情寂寥满是无趣。 这时突然走进一个小太监,齐妃打眼一瞧才发现是养心殿张起麟的徒弟小路子。 “小路子,你怎么来了?”齐妃有些惊讶。 小路子起身,脸上带笑,“回禀娘娘,皇上的御驾正往长春宫来,奴才先来通报,娘娘快预备着接驾吧。” 齐妃脸上立刻荡起了惊喜,眼神都明亮了许多,“皇上来了?皇上真的来了?” 齐妃喜不自胜,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慌乱了起来,四下看了一番,对自己的宫女吩咐道:“快!快把这个收拾了。”她指了指桌上的麻将牌。 “还有那个…哎哟!” 起身时一个没站稳,差点从榻上摔下来,幸好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把她给扶住了。 可齐妃一点都不生气,仍旧喜滋滋的,“这手忙脚乱的,这,这怎么接驾呀!”说着还自己理了理衣摆和鬓发,很是娇羞的模样。 皇上可是大半年没来过她的长春宫了,齐妃的心跳得飞快,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皇上是真的来了。 突然间,齐妃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给她揉脚腕的宫女说:“快去,给我拿件衣裳,要粉色的,皇上最喜欢本宫穿粉色的了。” 齐妃连连催促,那宫女也忙不迭起身去拿衣服。 想了想尤嫌不够,又让另一个宫女给她梳妆,再打发人去把住在南三所的三阿哥给叫过来。 小路子见没他什么事儿,也就告退了。 “娘娘喝点燕窝歇息吧。”颂芝端了一盅燕窝放到华妃面前。 华妃一身玫瑰紫芙蓉穿蝶纱裙,百无聊赖地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玉轮在自己脸上按着,“皇上今儿翻的是谁的牌子?” 颂芝勾起一个笑,“皇上去了齐妃那里。” 华妃一听齐妃的名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又不屑笑了,“还以为那个甄氏有多能耐呢!看来她在皇上心里也不过如此,倒是不足为惧。” “那是自然,谁能比得过您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颂芝立马就拍上了马屁。 华妃放下玉轮,拿起白玉调羹轻轻搅拌了几下燕窝,面上有些不解,“只是皇上怎的去了齐妃那儿?” 颂芝用她那不太聪明的脑子想了想,“大概是为了三阿哥吧,听说齐妃已经把三阿哥叫去长春宫了。” 只是这一回她却没有猜错。 华妃搁下调羹,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有孩子确实是不一样,哪怕是个蠢笨的孩子。” 颂芝看她面色不虞,心知华妃这是又被戳到伤心处了,这调养身子也差不多有半年了,肚子还是没个动静。 华妃也不指望颂芝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时间还早,天刚擦黑。” 华妃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快,从来都是她年世兰给别人找气受,哪里有她受别人气的道理,“宁常在曲艺精湛,本宫甚是喜欢,去叫宁常在来。” 夜风浮动,吹散了几片薄云,露出里头明亮的星子。 “小主,皇上今儿翻了齐妃的牌子,去了长春宫。”流珠进来就看到甄嬛枯坐在榻上,盯着引枕上的花纹发呆。 甄嬛抬头看着流珠,她现下未曾梳正式的发髻,满头青丝柔顺地拂在身后,只在髻边坠了个碧玺镶宝石花簪,瞧着容色皎皎,倒是比刚入宫时还美几分。 最终她还是扯出了一个笑,“果然。”皇上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小主,华妃宫里来人了。”突然,外头的佩儿匆匆忙忙跑进来。 甄嬛豁然起身。 齐妃手里不停绞着帕子,面上心里都是遮掩不住的担心,那幽幽目光让胤禛觉得今晚来长春宫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本,抬头看着齐妃,“坐吧。” 三阿哥在一旁已是浑身长刺般难受,汗阿玛将他考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会儿已经是一脑门的汗,额娘又只会干站着,半点都帮不上忙。 齐妃回神,应了一声后隔着炕桌坐在了另一边。 “皇上,三阿哥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齐妃犹豫着开口,实在是不忍心看儿子那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三阿哥听到亲额娘的话,也皱着一张脸看向胤禛。 胤禛…胤禛有些无语,正常来说他的三子弘时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岁了,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弘时,他无话可说。 这个弘时比之前世还要更蠢些,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调戏庶母,也亏他做得出来,胤禛闭了闭眼,反正也从未指望过他,干脆眼不见为净。 “行了,你也坐吧,回去好好念书,别一天到晚想着玩。” “多谢汗阿玛。”弘时如蒙大赦,兴高采烈地就坐到了右侧的桌子旁吃起点心来。 胤禛觉得有些伤眼,这对母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齐妃的贴身宫女翠果端了个盘子进来。 “皇上,夜里看书伤眼睛,喝杯菊花茶,醒神的。”齐妃殷勤接过,端到胤禛面前。 胤禛再次放下书,有些无奈,“你不是才让朕喝了参汤吗?” “臣妾、臣妾给忘了。”齐妃讪讪笑着。 胤禛扫了她两眼,她穿的这件粉色纱绣海棠纹旗装,不管看多少次胤禛都觉得心里憋了口气,不吐不快。 他真的很想问齐妃: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但是顾及着三阿哥还在,也不好直接下她的面子。 第31章 你可知错? 胤禛忍了又忍,强迫症的他还是没忍住。 “你穿湖蓝、宝石绿倒是要更显气色一些,也合身份得多。” 话题转得有点快,齐妃一时没跟上,一句“皇上最喜欢臣妾穿粉色了”差点脱口而出,余光扫到一旁的三阿哥,三阿哥正因为皇上那句话而看着她,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 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不合适。 齐妃委委屈屈说:“是,臣妾知道了。” 烛火昏黄,箫声呜呜然,一时间房间里的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箫声引起了注意。 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 一听这曲子,齐妃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回事?”胤禛不悦,这大晚上的谁在吹箫。 小路子连忙进来,“回皇上,是隔壁翊坤宫传出的声儿。” 翊坤宫和长春宫同属西六宫,且只有一墙之隔,箫声穿透力极强,这夜深人静的想听不见都难。 胤禛皱了皱眉,“去让华妃消停些,弄出这么大动静没得扰了六宫清静。” 小路子躬身退下。 胤禛看看天色,时辰不早,回去练上半个时辰就要歇息了。 “你早些睡吧,朕先带弘时回去了。”胤禛合上手里的书就要起身。 齐妃神色不解,也跟着站了起来,“皇上,您去哪儿啊?” “回养心殿,行了,你好好歇着吧,不必送了。” 说着就龙行虎步地走了,弘时连忙跟了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妃,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跟在了胤禛身后。 这也让胤禛对他愈发看不上眼,也没管他,出了长春宫的大门就让人把弘时送回南三所,自己回了养心殿。 翊坤宫里,唐德海满面笑容地送走了来传话的小路子,转过身就哭丧着一张脸,实在是有些不敢进内殿。 果不其然,华妃坐在榻上,一张俏脸含煞,颂芝缩着脖子立在一边,半点俏皮话都不敢说。 甄嬛手里拿着箫,神色平静站在外间。 华妃只觉得晦气,甄嬛这贱人没事吹什么湘妃怨,惹得皇上派人前来将她斥责一番。 她是想引起皇上的注意没错,但不是为了让皇上来训斥她的!现在倒好,弄巧成拙。 半点都想不起来是自己把甄嬛叫来的。 “行了,回你自己宫里去,本宫看见你就心烦。” 华妃的声音从珠帘内传出,赶苍蝇似的,满是不耐。 甄嬛握紧了箫,眉目间有隐忍之色,声音平静无波,“嫔妾告退。” 流珠扶着甄嬛出了翊坤宫,甄嬛长呼出一口气,吃了前一天的教训,今天换了软底鞋过来,只是嘴唇依旧干得起皮,嗓子眼也抽风似的疼。 更别说晕晕乎乎的脑袋,甄嬛觉得现在动一步就都是重影。 “小主…”流珠急得眼眶都红了,很是心疼。 甄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我们先回去。” 回到宫里,菊青用烧茶水的小炉子给甄嬛炖了一碗冰糖雪梨水。 甄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神色有些疲累。 流珠帮她卸着头上的珠花,看着甄嬛有些憔悴的脸,“小主,今日华妃被皇上训斥,想必她以后都不敢再用这种法子折磨您了。” 甄嬛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是不会用这种法子了,但是必会为了今日之事而迁怒与我。” “那怎么办啊?小主以后岂不是要跟华妃对上了?” 听着流珠着急的声音,甄嬛扯了扯嘴角,“我怎敢与华妃娘娘对上。” 哪怕没有今日之事,她跟华妃也早已是对立面。 甄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若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尽快爬上贵人的位份,如此一来生了孩子才能晋封嫔位,才算有了自保能力。 只是长路漫漫,皇上又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甄嬛那边的动静瞒不过住在另一边的安陵容。 眼见着安陵容还没有睡,宝鹃上前询问:“小主,还不困吗?不如用些点心。” 安陵容摇摇头,“可怜了甄姐姐,这大晚上的还要被华妃使唤。”脸上满是担忧。 “小主心善,明日请安之后小主再去看望宁常在便是。” 安陵容掀开床幔一角,“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宝鹃思索一瞬,福至心灵,“小主放心吧,奴婢保证不会让外人知道。” “你记得就好,你我主仆一体,我若是受辱,你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安陵容放下床幔,声音缓缓从帐内传出。 次日景仁宫请安很是热闹,华妃在宫里树敌无数,有的是人看她的笑话。 昨天夜里的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全都知道了。华妃磋磨宁常在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截到皇上不说,还遭了一顿训斥。 众人的目光都隐晦地往华妃身上探,弄得华妃几欲暴走。 “本宫一大早的就听说,昨天夜里西六宫闹了好大的动静,连皇上都被气走了。”皇后开了个头,目光直直看着华妃。 华妃脸色微僵,可她也不会被皇后三言两语吓着,更多的是对自己丢了面子的不忿。 皇后看她死不悔改的模样,语气加重了些,“华妃,你也是潜邸时的老人了,怎么行事还是如此没有分寸?先是磋磨嫔妃,后是惊扰皇上,看在皇上已经斥责过你的份上,本宫只问你,你可知错?”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她射来,看戏的、嘲笑的、快意的,华妃只想给她们一个大耳光,只是惊扰皇上的帽子扣下来她不得不忍。 第32章 戴梓 皇后摆明了是要羞辱她,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皇后低头认错。 华妃大可一走了之,只是她现在一没宠爱二没宫权,哪怕她哥哥眼看着就要得胜回朝,也没见皇上对她有所优待。 华妃实在不敢去赌皇上心里的那最后一点情分。 她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皇后墩身行礼,有些咬牙切齿,“臣妾知错,日后必不再犯!” 皇后笑意更深,抬手虚扶,“好了起来吧。” 华妃用手撑着椅子的把手,费尽了力气才忍住没让自己失态,她的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恨得不得此刻拉着这室内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今天,她年世兰的面子算是丢尽了,以后这六宫上下谁还会服她这个华妃娘娘。 “后宫里的姐妹们理应同心同德,争风吃醋惹出祸端是为大忌,皇上前朝事忙,莫要让后宫也叫皇上烦心。”皇后又象征性地训诫了两句。 下首的嫔妃们齐齐应是。 事情交代完了以后,皇后就让人都散了。 华妃怒气冲冲回到了自己宫里,丽嫔和谨贵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着去了翊坤宫。 只是少不了一顿臭骂,可是现在被骂一顿也好过等华妃回过神了,发现她们躲着她,那才真是没有好果子吃。 “贱人!贱人!都是贱人!”华妃在宫里暴怒,桌上的茶盏,博古架上的摆件全都遭了殃,噼里啪啦一顿砸。 疑似被一起骂进去的丽嫔和谨贵人面色有些僵硬,丽嫔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根本不敢靠近华妃。 谨贵人额头青筋直跳,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温宜公主,她是真的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娘娘息怒,若是这宫里的动静被传了出去,难免会被人曲解成您对皇上不满。”谨贵人硬着头皮开口,一个牛油石花插正好摔在她脚边,把她吓了个激灵。 华妃面色有些扭曲,“传出去?本宫倒要看看这翊坤宫里哪个吃里扒外的敢传本宫的不是!” 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老实巴交的,只恨自己不是聋子瞎子。 话虽如此,手上的动作却有了顾忌,到底还是有些惧怕皇上的。 皇上的毫不留情让她这段日子有些发飘的脑子冷静了下来,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纵容和恩宠,她也只是个纸老虎而已,皇上能把她捧得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也能让她瞬间跌落认清事实。 华妃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谨贵人看她终于冷静了,试探着开口,“娘娘当务之急是要让皇上看见您悔改的诚意,好转变您在皇上心里的形象。” 华妃讽刺一笑,“诚意?难道还要本宫去向齐妃和宁常在请罪才行?” 丽嫔见状觉得到了自己发言的时候了,立刻捧道,“齐妃也就算了,那宁常在算什么东西?” 谨贵人真想翻白眼,不会说话真的可以闭嘴,没看华妃脸色又难看起来了吗? “娘娘,想必太后娘娘是非常乐意看见后宫和睦的。”谨贵人点到为止。 华妃若有所思,“可是太后是皇后的表姑母,她岂会喜欢本宫。” “太后首先是太后,然后才是皇后的姑母,况且娘娘只需做好表面功夫,让别人看到您的态度,这喜不喜欢的又有何妨。” 谨贵人柔声说着,华妃越想越觉得可行。 在华妃还想着怎么刷太后的好感度时,胤禛早已将昨晚的事抛之脑后了。 “张五哥那里可传来什么消息?”胤禛对站在下首穿着侍卫服饰的男子问道。 那男子,也就是胤禛的四个御前侍卫之一,刘铁成,答道:“已经顺利接到了戴梓先生及其家人,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了。” 胤禛神色满意,“好。” 从铁岭接回戴梓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纵观康雍两朝,没有第二个像戴梓一样在火器一道上有如此天赋的人。 胤禛在心里将火烧圆明园那段记忆反复描摹了数百遍,早就发现了那些洋人手里拿着的火器,只瞧上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的便捷与先进,这些洋人全都人手一把,可见是并不缺火器的。 可再想想大清,手里的火器要么是洋人送的,要么是他们根据洋人的火器仿制而来。那也就意味着,在别人不断更新换代之下,他们大清用的一直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物件,这要怎么打?用头打吗? 可要是让满人完全放弃骑射也不现实,“满洲根本”是大清的基本国策,而骑射又是满人傲视中原汉人的原因所在。 若是他爱新觉罗·胤禛胆敢对满人说:骑射已经没用了,都去用火器吧! 满人能立刻联合起来把他赶下皇位。 满清作为第二个以异族身份入主中原的朝代,充分吸取了蒙元的经验教训,蒙元将人分为四等,汉人地位低微,最终他们也被汉人重新推翻。 到了满清,提倡满汉一家亲,别管做不做得到,但是面上也要摆出平等的姿态来。 胤禛再怎么胸怀伟略,也不能完全免俗,只能让胤禵去负责整顿八旗子弟,让他们好歹别整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先是修改律法、严厉打击,再是设立宗学让八旗子弟都去进修,为此还调了和硕淳亲王胤佑同胤禵一起督办此事,反正这些人别想着混日子让他拿钱白养他们。 第33章 咸安宫 满人时刻都在提防着汉人卷土重来,火器一事不能让民间自行研究,不说宗亲大臣满洲勋贵不会同意,他自己也会害怕,别到时候改革没做好,他先去见祖宗了。 而汉人相比于满人,在造物一事上有天然的优势。 朝中设有神机营,只是在先帝中后期的发展就渐趋停顿了,因此想要发掘火器制造的人才,只能在民间寻找。 而戴梓就是胤禛找来预备统管火器研究的大才。 据胤禛所知,戴梓在康熙十三年就发明了“连珠火铳”,是当时的洋人手里都没有的玩意,后来更是只花了5天就仿造出了“佛郎机”,只用了8天就成功制造出“冲天炮”,可见戴梓其人之天赋。 只是后来戴梓被冤获罪,于康熙三十年初举家流放盛京,康熙四十三年遇赦归乡,最终留居铁岭。 当初戴梓被冤是因为比利时的传教士南怀仁,可是胤禛心知肚明,这里面有他汗阿玛的无为和默许,戴梓的天赋令人惊叹,可他偏偏是个汉人。 在原本的历史上,戴梓终其一生都没有再起复,胤禛不知道他会在哪一年默默死去,只能派人试探性地去铁岭一带查询,幸好长生天是眷顾他的,戴梓还活着。 骑射不能放下,武器也不能不研究,这用不用和有没有,是两码事。若是到了最后,大清还是免不了和洋人一战,那最起码也不能在武器上差距太大。 近日户部请旨要设立井田,底下的官员众说纷纭,胤禛打算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也好为摊丁入亩做准备。 胤禛抬头看了看窗外,如今戴梓已经找到了,他也该去见一个人了。 “张起麟。” 候在门外的张起麟听见皇上传他,立马屁颠屁颠进来了,“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只是走路的动作还有些别扭。 自从上次手贱被皇上罚了十个板子,他这伤还没好全乎呢,可是他却不敢多歇息,旁边有个苏培盛虎视眈眈,时刻等着他犯错好将他取而代之,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张总管只好带伤上阵了! 胤禛看他那副谄媚的样子,配上他扭捏的走路姿势,只觉得辣眼睛,“你去太医院传几个擅调养身子的太医来,你自己也下去歇着吧,朕看你这副样子都觉得伤眼。” 张起麟登时就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期期艾艾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叫小路子来伺候,行了,下去吧。”胤禛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比起苏培盛明目张胆地违抗他的旨意,张起麟只是自作主张了一次,且那一次也确实合他心意。 通常情况下,胤禛对自己认可的人总是非常宽容的。 张起麟一张老脸笑得如菊花般灿烂,恭敬退下后脚步生风就去了太医院。 另一边的甄嬛三人也在请安结束后一同去了猗兰馆。 室内除了她们三人就剩各自的贴身丫鬟。 沈眉庄默默喝着茶,甄嬛也有些神色萎靡坐着不说话,安陵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都懒懒的不说话?” 甄嬛看了一眼沈眉庄,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还没恢复过来的嗓音有些沙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怎么了?”沈眉庄放下茶盏,有些好奇。 甄嬛眉目疏淡,“我心里恨极了华妃对我的折辱,可看到华妃只因皇上的一句话就不堪一击,沦为笑柄,我这心里并不畅快。” “是啊,在这宫里,得势与否只凭皇上的一句话,她的今日,谁又说得准不是你我的来日。” 沈眉庄也叹了口气,其实她们这些嫔妃在宫里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其他人,而是那个坐在最高位掌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皇上啊。 只要一朝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还有可能累及亲族,可若是她们不去争,不去斗,在宫里的日子也没比死了好多少。 安陵容想的简单,她是想过好日子没错,可她现在也没太大的胆子去干什么大事挑战皇上的底线,“可是只要我们不犯大错,皇上并不会对我们不留情面。” 甄嬛却摇了摇头,“没人会不犯错,若是有人非要你犯错,你又当如何?” “来一个算一个,只要咱们齐心,谁都别想害咱们。”安陵容现在还是很乐观的,毕竟她自从进宫以来也没受到太多的刁难。 平平静静侍寝,平平静静伴驾,就连升位分那一次,皇上也将她隐藏得很好。加上她家世低微,容貌只是清丽,并没有太多人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可是沈眉庄和甄嬛不同,她们都受到了华妃不同程度的磋磨。华妃此人骄纵惯了,心眼小,脾气大,就是一件小事,她也能抓着不放好久。 更别说现在的情况,华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甄嬛,连带着和甄嬛交好的沈眉庄和安陵容两人,想来日后也会受到她的刁难。 甄嬛和沈眉庄听闻只是无奈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安陵容瞥见只觉得有些难堪,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是在嘲笑她没有远见吧。 三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上午。 紫禁城西华门内,胤禛抬头看着那块斑驳脱落的牌匾,经过十二年的风吹雨打,露出了残破的模样。 依稀可辨“咸安宫”三字,此时咸安宫的宫门紧闭,原本守在门外的侍卫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跑哪里躲懒去了。 第34章 胤礽 此处偏僻荒凉,杂草丛生,若不是有事要办,胤禛绝不会踏足,而被囚禁在咸安宫里的人,也会在雍正二年十二月病逝。 对于这位太子二哥,胤禛的心情是复杂的,嫉妒过他得到了汗阿玛无条件的偏爱,羡慕过他不可一世和有恃无恐,憎恨过他不留情面对自己随意斥骂,到最后也同情他被君父逼至疯魔。 “去把原本在这儿守门的侍卫找出来,各打二十大板,罚半年俸禄。”胤禛语气沉沉,对待玩忽职守的人他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随行的侍卫领命下去了,还带走了同行的几个人。 胤禛扬了扬头,小路子极有眼色地上前叩门。 铜环叩在门板上砰砰作响,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贴在门缝上问:“什么人?可是有事?”听声音是个老太监。 小路子板着声音,似模似样地说道:“万岁爷驾到,速速开门。” 门内的老太监心里一咯噔,皇上来咸安宫做什么? 不敢多想,连忙开了宫门,因着年久失修,开门时吱呀声不断,吵得人耳朵疼,这还是多年以来,咸安宫第一次大开宫门。 以前有人来送米面炭火、衣服布料时,都只是浅浅开一道小缝。 开门的声音如此大,里面的人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一同关在咸安宫里的还有胤礽的妻妾和一些伺候的宫女太监。 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里都有些惶恐,一时乱了起来,生怕是当今要派人来送他们去见先帝,最后还是废太子妃瓜尔佳氏出面安抚了这些人,让她们回自己的屋里待着,没事先别出来。 胤礽昏昏沉沉地躺在寝殿内,好似听到外面有嘈杂声,他蹙了蹙眉,想唤何玉柱进来问个明白,谁知就看到了穿着一身蓝色皇帝常服的男人向他走来。 他有些懵,其实他有点不认识这个人是谁,只是那衣服不是谁都能穿的,胤礽心里有些不敢置信。 “二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胤礽才知道自己不是做梦,居然真是胤禛,可是他变化也太大了吧? 胤礽只把这归于自己太久没见过这个弟弟的缘故。 他有气无力地扯出一个笑脸,“起不来身了,无法同皇上行礼,还请皇上见谅。” “无妨,我听说二哥身子不适,便带了些擅长调理身子的太医来给二哥看看。”胤禛笑了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胤礽呵呵两声,“皇上放心吧,一时半会死不了,不会让您的名声有碍的。” 他现在是翻不了身了,可是也不代表他会对昔日看不上眼的兄弟奴颜屈膝,哪怕那个兄弟已经成了九五至尊。 弘皙身上有先帝遗命,已经带着他的妻妾子女去郑家庄安居了,至于他自己,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皇上再如何不满,不大了将他赐死一了百了。 十二年的囚禁生涯,虽然衣食无忧,但是对身心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不仅磨掉了他的雄心壮志,也磨掉了他的张狂乖戾。 每天睁眼就是这四四方方的天地,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熟面孔,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看不到任何希望,好像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死。 胤禛并不在意胤礽的尖锐,太医诊治过后,语气委婉表示胤礽的身体是有些毛病,但更多的还是郁结于心,只要放宽了心,多活个几年不成问题。 等人都退下后,胤禛盯着胤礽,语气认真,“二哥,你再不想开点就要一命呜呼了。” 胤礽靠在床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还有些虚弱,“皇上还是顾好自己吧,我死不死的又有何干。” 胤禛点点头,好像对他的话很是赞同,“既然人都是要死的,不知二哥是否能在死前帮我做一件事?” 胤礽眼皮狂跳,不明白他求人办事怎么这么理直气壮,但是再关下去自己真的要命不久矣了,“说来听听。”胤礽来了点兴趣。 胤禛盯着他的双眼,“出海。” 总不能老有洋人传教士来他们大清,还一待就是十几年,里里外外估计都被他们摸透了,而他们大清除了高价买洋人制造出来的新巧玩意以外,其他的却一无所知吧。 胤礽一瞬间就听懂了胤禛的意思,看了他半晌,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嗤笑了一声,“你这是违抗先帝遗命。” 不管是胤禛有开海禁的打算,还是胤禛要解了他的圈禁放他出去。 “违抗便违抗了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大不了百年以后我再去向汗阿玛请罪。”胤禛勾了勾唇,满不在乎。 胤礽也笑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没想到我们一众兄弟当中,最胆大的居然是你。” 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年的皇父,他说违抗就违抗了。 胤禛拨弄着手里的佛串,“还是那句话,百年之后我自会下去请罪。” 至于现在,想来康熙也是没那个本事跨越两个世界来找他麻烦的。 “出海做什么?”胤礽问道。 “我打算重启神机营,让戴梓负责火器的研发,至于出海,自然是将那些我们大清没见过的东西统统带一份回来。” 胤礽挑眉,“你倒是口气不小。” “想来二哥是不会让我失望的。”胤禛面上带笑。 他相信胤礽作为太子的实力,也正因为他曾是大清太子,就注定了他不会做出和洋人合作来东山再起的事。 上一个靠异族帮忙的还是吴三桂,如今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了。 哪怕胤礽真的昏了头,他的一众家小还留在京城呢。 况且胤礽自己也是想出海的,只要能离开这个囚禁了他一生的紫禁城,哪怕是死在海上,死在异乡,他也不在乎了。 第35章 宫权 胤禛和胤礽聊到天都黑了才起身回养心殿,期间两人还喝了点小酒,大致把出海的要求都说明白了,这段时间胤礽只管调养身体,等胤禛外出视察回来以后,就能着手准备出发。 第二天华妃还想着要从哪个方面入手讨好太后呢,就听闻皇上要出宫一段时间的消息,顿时人就萎靡了下来,这正主都不在了,难道要她媚眼抛给瞎子看? 皇后这两日倒是清闲,皇上不在,后宫没了争斗的目标,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她还做主免了这几日的请安,空下的时间经常去宝华殿为自己的大阿哥祈福。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皇后日日将沈眉庄叫到景仁宫,说是近日身子不大舒坦,让沈眉庄帮她做一些看账算账的小事。 沈眉庄自然是欣喜万分,若是没有皇上的恩宠,有皇后的看重也是好事一桩。 若她能接触到宫权,哪怕只是一小点,在这宫里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沈眉庄并非看不透这份机遇下的危机,但是这可能是她离宫权最近的一次,不抓住这次机会,也许从此以后都再无可能。 因此沈眉庄干活格外卖力,有心想要在皇后面前表现一番,皇后自然是对她赞赏有加,多有赏赐,甚至有意对她放权,让她管一些不太重要的小事。 后宫众人听闻开始心思浮动,华妃更是生气,皇后不让她这个有协理六宫经验的四妃之首来管,居然抬举沈眉庄一个小小贵人! 就是敬妃心里也不平静。 “华妃桀骜、端妃身子骨弱,皇后娘娘就算要找人分担,也该是在您和齐妃中选择才是,怎得会是惠贵人?” 敬妃身边的大宫女含珠一边给敬妃打扇,一边蹙着眉头说道。 敬妃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惠贵人家世好,自身也颇有才能,至于本宫,大概在本宫封妃后依然不敢和华妃抗衡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出局了吧。”语气沉稳,带着淡淡的死寂。 敬妃家世虽说不低,但是其家族最是重利,若是她在宫里出了事,家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从前不敢和华妃对上,一是因为皇上对华妃的恩宠让人心惊,二是因为华妃那层出不穷的折磨人的手段让人恐惧。 哪怕皇上登基后晋她为妃,她也从来没有底气敢真的和华妃过不去。 她冯若昭从来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又怎么能指望她去做那个身先士卒的人呢? “齐妃还是皇后娘娘的人呢,皇后不也没选她。”含珠不解。 敬妃摇摇头,“正因为她是皇后的人,才不会选她。” 已经被绑在船上的人了,不值得再浪费资源去拉拢。 皇后捧出一个惠贵人,必定是另有所谋,只希望惠贵人别出什么岔子,连累了她咸福宫才是。 夜深,一行人抬着一架撵轿在宫道上走着,座上的慎贵人昏昏欲睡,“还要多久啊?” “快到了,小主在宝华殿诵经祈福了半夜,的确辛苦。”宫女桑儿跟在撵轿旁边给慎贵人打扇。 慎贵人单手支着头,“皇后娘娘近日凤体欠佳,为皇后祈福也是妾妃应尽之礼。” “小主如此诚心,比那惠贵人好上百倍,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让皇后娘娘如此信任她。”桑儿小声嘀咕着,慎贵人听了有些不悦,沉着脸没有说话。 她这么费心费力的不就是为了讨好皇后娘娘吗!指望皇后能提点一二,谁知道沈眉庄居然来横插一脚,她出身满军正白旗富察氏,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汉军旗的沈氏? 慎贵人满肚子的怨气,只是这人多嘴杂的她哪敢胡咧咧什么。 后宫就在这种平静又不太平静的氛围中,等来了它的男主人。 胤禛回来后好生忙了一通,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进后宫,众人都翘首以盼等着看第一个被翻牌子的人是谁,谁知皇上压根不搭理她们。 养心殿不敢去,更不敢撒泼装病争宠,只能在皇后恢复请安后,拐弯抹角地让皇后提醒一下皇上。 谁知皇上终于进后宫了,第一个去的就是皇后那儿,真是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胤禛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坐在榻上听着沈眉庄汇报上个月宫里的支出。 甄嬛也坐在另一边的绣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穿了一身轻薄的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这样清雅的颜色很是衬她的肤色,瞧着便养眼极了。 胤禛一看这组合觉得有点不对劲,众人行礼后他坐在了另一边榻上,示意沈眉庄继续。 “天气热了,各宫各处的宫女太监们,添了晌午的一份绿豆汤解暑,每日所费的银钱是三十二两。”沈眉庄翻看着账本。 “慢着。”皇后抬手制止了沈眉庄的话,“一天的绿豆汤是三十二两,那一个月呢?” 沈眉庄放下账本,心里默算起来,甄嬛也在一边悄悄算着。 “一个月,九百六十两。”沈眉庄答道。 皇后轻轻倒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胤禛,“富从俭中来,虽然只是一碗绿豆汤,但是长年累月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胤禛闭着眼听她们讨论,想了想,“这笔开支从先帝时期就有了,若是突然断了,只怕底下的人心中会有怨言。” 沈眉庄暗自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皇上说得是,主上恩遇,奴才们做事才尽心尽力,这笔开支是省不得的,只是嫔妾心里倒有一个想法。” 第36章 抱团 胤禛抬头看她,挑了挑眉,“但说无妨。” 沈眉庄认真道:“嫔妾想着,其实每日各宫里的份例都是用不完的,就拿贵人来说,一日的米面粮油就是长好几张嘴也吃不完,更不用说嫔位和妃位的份例了,倒不如将例菜减半,而绿豆和冰糖的例子可以折成现银,分给各宫的奴才,一来省了开销,二来也人人有份。” 甄嬛听罢隐晦地看了一眼沈眉庄,最终又微垂着头。 此举一出,必会遭到本就只靠份例过活的嫔妃的痛骂,更别说那些没有权势的底层宫女太监们。 皇后默不作声,胤禛也满脸兴味,他转头问甄嬛:“宁常在怎么看?” 甄嬛一顿,抬头后脸上带着一些不好意思,“眉姐姐玲珑剔透,换做嫔妾是断断算不了这些的,姐姐只管算账,嫔妾只管喝茶就是了。”说着还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这便是最会享福的命了。”沈眉庄笑着打趣。 胤禛笑笑不再说话,皇后轻笑两声,伸手扶着脑袋,“臣妾都头痛了,幸亏有惠贵人处处得力。” “嫔妾哪懂什么,若不是皇后娘娘处处提点,嫔妾早就闹出笑话了。”沈眉庄恭谨谦虚道。 胤禛甩了甩佛串,一只手搭在膝上,“贵人位份以上就按你说的办吧,常在、答应之流倒是不必,至于绿豆汤,还是按照惯例即可,真折了银子也到不了底下的宫女太监手上。” 被胤禛这么一说,沈眉庄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都红透了,刚才的玲珑剔透像个笑话。 甄嬛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皇后也没想到皇上这样直接。 沈眉庄强忍着羞意起身向皇上行了一礼,“多谢皇上提点,嫔妾受教了。” “起来吧,你还年轻,要多历练,既然皇后看重你,莫要让皇后失望。”胤禛颔首。 皇后心里一紧,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警告她? 她确实存了利用沈眉庄的打算,她希望宫里平静,但又不喜欢宫里太平静,沈眉庄三人从入宫之初就开始抱团,若是以后她们诞下皇嗣,晋封高位,再站在一起就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后宫里人人都相亲相爱那还要她这个皇后做什么? 刚才惠贵人献策犯蠢的时候,可没见她那个好姐妹甄嬛提醒一二,可见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更别说还有一个一直觉得和她们格格不入的柔常在安氏。 只是皇上应该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不能,至少明面上不能再做什么动作了。 “是臣妾一时考虑不周,见惠贵人聪慧便心生喜爱,倒是忘了她没有经验。”皇后跳出来打圆场,至少不能让场面太过难看。 她拉着沈眉庄的手,表情柔和,满眼鼓励,“日后你多帮帮本宫,也就上手了。” 沈眉庄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还愿意用她,她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甄嬛也机灵,讨巧着说了些俏皮话,气氛一时很是融洽。 门外的江福海此时一抬头,就看到了华妃一行人正往这边过来,江福海眼珠子一转,立马上前给华妃请安,同时也拦住了她的脚步。 “去禀报皇后,说本宫来请安。”华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华,语气淡淡,今天她穿了身榴花红碧霞云纹连珠孔雀纹长裙,很是华美,手腕上的玳瑁镶金嵌珠宝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福海像个木桩子似的站着没动,颂芝见状不满,“怎么,连娘娘都使唤不动你们了?” 华妃面上不屑,“那便不用禀报了,本宫自己进去。” 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江福海仍拦在她面前,只跟着她的步子往后退,温声细语劝道:“娘娘,皇后娘娘今日风疾发作,不宜见客。” 华妃不吃他这一套,“正因为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本宫才来请安的。” 反正华妃也不是真为皇后来的,若是皇后真的病得要死了,她说不定反而会拍手称好。 话音刚落下,不知道里间说了什么让皇上高兴的话,笑声都传到外面来了。 华妃侧目而视,冷哼一声,“娘娘凤体违和,兴致倒好。” “皇上来看望娘娘。”江福海敛眉回道。 “那正好,本宫顺道向皇上请安。”华妃说什么都要进去,如今皇后打算放权,她岂有不争取的道理。 却再一次被江福海拦住,他面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强硬许多,“娘娘容禀,今日皇后娘娘是否圣体违和,都不要紧,重要的是皇上看到娘娘,是否会动怒。” 距离华妃被皇上斥责还没过去多久,谁也说不准皇上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被拦了许久,华妃也被他说得心里冒火,江福海却不为所动,“娘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圣意是何等要紧,您又何苦去惹皇上的不痛快呢。” 华妃怒极反笑,也不跟江福海这个阉人打什么嘴仗,居然敢威胁她,走着瞧吧! 满含深意地凝视了江福海一眼,华妃转身,依旧姿态万千带着人离开了景仁宫。 回到翊坤宫后,华妃在宫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心里是越想越气,面上表情不善,看得一众伺候的人都胆颤心惊的。 “娘娘坐会儿吧。”谨贵人怀里抱着温宜公主轻哄着,看华妃这样一直来回走也不是个事。 华妃一听,顿时有了个发泄怒火的缺口,“叫你们来了半日,一句话都没有!” 丽嫔是个没主见的,被华妃一骂就蔫了吧唧,“皇上近来都不爱搭理臣妾,要不给皇上举荐一个宫女?”这不,开口就是一个馊主意,又给华妃瞪了一眼才闭嘴了。 同时,温宜也被这一声斥骂给惊得哭了起来,急得谨贵人连忙哄她,快心疼死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带她来做什么?”华妃被哭得愈发火大。 第37章 圆明园 谨贵人一边安抚温宜,一边还要平息华妃的怒火,她蹙着眉头向华妃解释,“娘娘息怒,公主她生病了,离不开嫔妾。” 华妃看着温宜啼哭不止的样子,抿了抿唇也没有再计较什么,只是心里依旧不甚痛快,头上的三翅莺羽朱钗晃个不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倒没了主意了。” 丽嫔依旧说话不过脑子,“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去讨好太后娘娘的吗?” 华妃转头狠狠剜了丽嫔一眼,这个蠢货! 丽嫔被看得打了个冷颤,视线有些游移,不再说话了。 室内渐渐安静了下来,温宜哭声渐小,谨贵人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温宜的后背,“皇上是一个念情念旧的人,再说了,过了这么些时日,皇上恐怕已经忙得忘记了。” 华妃终于停下脚步,坐了下来,听到谨贵人的话只是冷笑一声,皇上念旧?若是真的念旧,她何至于此? “如今惠贵人摸到了宫权,皇后又从中作梗,现在本宫连见皇上一面都难了。”华妃恨恨说道。 语毕,华妃的视线移到了谨贵人怀中的温宜身上,一看就是许久,那幽幽的目光让谨贵人浑身汗毛立起,不自觉地揪紧了包着温宜的襁褓。 突然,华妃脸上带了点笑,语气温柔对谨贵人说:“皇上舐犊情深,温宜又颇受皇上怜爱……”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谨贵人却是听明白了,心下更是不安,不知道华妃想做什么。 “嫔妾无德无能,若无娘娘庇护,公主哪能平安成长,且娘娘向来疼爱温宜,温宜长大后,定会孝顺娘娘如同生母。” 谨贵人连忙拍着华妃的马屁,还为温宜说着好话,只希望华妃不要做什么危害温宜的事。 华妃了然笑笑,整个人有些放松,“皇上有日子没见到温宜了,带温宜去景仁宫给皇上请安吧,本宫妆台上有支凤穿芍药的步摇,你把它戴上了去。” 谨贵人这才松了口气,给温宜换了身柔软透气的衣裳,抱着她到了景仁宫。 早在她来之前,胤禛就和皇后说起了要去圆明园避暑的事,胤禛青年时中过暑,此后就一直极度畏热,前世每年都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带着老婆孩子在圆明园度过的。 来到这也不例外,胤禛已经习惯了圆明园,让他大热天的待在宫里,他宁愿就此长眠。 谨贵人来了以后,胤禛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温宜,虽然不是他的孩子,呃,好像也能说是他的孩子,胤禛伸手,“来,给朕抱抱。” 许久没见过小婴儿了,胤禛兴致上来,抱着温宜玩了好一会儿。 皇后看了心里不大痛快,她本能地讨厌皇上和任何一个孩子亲近,于是接着刚才圆明园的话头,“端妃身子弱,大热天的在宫里养病怕是不相宜,不如让她也跟着去吧。” 原本胤禛只打算带太后、皇后和其他有孩子的嫔妃一起去,就算沈眉庄和甄嬛也在场,他依旧直言不讳,让两人很是尴尬。 胤禛把温宜还给了谨贵人,想了想端妃是哪个,点了一下头,“这个自然。” 皇后又提起华妃,想让华妃待在紫禁城里照看宫里的其他嫔妃们。 谨贵人闻言,只是拔下了自己头上的那只步摇,放在温宜公主的面前逗弄着她。 胤禛看着这些女人为着去不去圆明园的事打机锋,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了。 转念一想,天气确实热得慌,他不乐意待别人肯定也一样,而他的后宫也就那三瓜俩枣。 干脆大手一挥,“常在位份以上的嫔妃都带去吧。” 皇后直接就是一噎,她要表达的难道是这个吗??? 真是晦气,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皇后勉强笑笑。 没过多久,众人就浩浩荡荡出了宫门,去圆明园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的车队已经走出了二里地,后面的还一动未动。 贵人常在用的马车很是简陋,内部逼仄不说,在这大热的天里更像蒸炉一般,可这一路除了自己忍耐别无他法。 除了后宫的嫔妃,胤禛还带了许多重要的大臣一同前往。 早在这之前,他还给自己的亲信大臣赐了一些圆明园附近的皇家园林,可把其他人给羡慕坏了。 只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这位主子要在圆明园待上好几个月,不然早就一窝蜂地去圆明园附近买宅邸了,可是总有几个聪明人,在皇上下令修缮圆明园的时候就在不远处买了地。 以至于后来天不亮就要赶去圆明园上朝的官员们,那叫一个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既然大臣都带了,那当然少不了自己的好弟弟,十三带了,十四也得带吧?虽然不是很想带老十七胤礼,但是他对外表现的一向很看重十七,不好突然冷落太多。 也不知是不是胤禛的恶趣味,甄嬛被安排在了杏花春馆。 杏花春馆是仿照乡村景色而建,馆舍的东西两面临湖,西院是杏花村,东院是春雨轩,馆前还有菜圃,甄嬛到的时候狠狠被“惊艳”了一番。 只是现在这季节,杏花早就谢了,看着有些光秃秃的,很是古朴。 春雨轩里住的是那淳常在,甄嬛对她有些印象,是个可爱的小妹妹,不过两人没有太多交集。 甄嬛进了内室,还好里边的陈设不差些什么,一应物件都有,布置得也颇为舒心,令她还算满意。 最后还是好奇占了上风,第一次来皇家园林,总归是好奇的,甄嬛便带着流珠出了杏花春馆。 树影斑驳落在身上,还有徐徐微风拂过,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啼,流珠扶着甄嬛的手,两人慢慢在荫凉的地方走着,她今儿穿得很是清爽,嫩绿色的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显得一截细腰纤纤,倒是比堤岸边三月的春柳还来得柔美动人。 路上流珠偶然提起端妃,对这位从未见过的娘娘很是好奇。 “端妃卧病多年,日子处久了,总会照面的。” 突然间有箭矢声划过,一只被刺穿的雀鸟扑棱着翅膀跌在两人脚边,差点没把甄嬛吓崴了脚。 第38章 老头子 甄嬛打量着脚下已经死透的鸟儿,发现是只野鸽子,正感慨着是谁的箭术如此了得,居然“一箭三雕”。 此时来捡鸽子的小路子小跑着过来了,见了甄嬛先行了个礼。 “是皇上在园子里练骑射吗?”甄嬛好奇问道。 小路子恭敬回道:“回小主,怡亲王、愉亲王、果郡王都来了,皇上与三位王爷顺手打了野物。” 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一箭三雕”是十四爷愉亲王的杰作,甄嬛心下只觉得果然如此,不愧是当过大将军王的人物。 甄嬛让小路子捧着鸽子离开了,自己带着流珠去了别的地方,早在出发前她就打听好了沈眉庄住的位置,就在她杏花春馆后面的武陵春色里,和安陵容住在一起。 “好小子,不错,可见这些年没有放下骑射功夫。”胤禛欣慰地拍了拍胤禵的肩膀,胤禵的表情别说有多得意了,眼神还若有似无地往旁边果郡王的身上瞥。 某人这“汗阿玛手把手教的箭术”也不怎么样嘛!比他这个未来的大将军王差多了。 胤祥看得嘴角直抽抽,一把年纪了,也不害臊,汗阿玛宠爱舒太妃母子那是人尽皆知,现在还争这一时之气有什么意义。 胤礼摸了摸鼻子,他想他也没招惹这位十四哥吧,怎么每次都要针对他,如果是嫉妒皇兄对他的偏爱,胤礼只想说:真的大可不必这么“爱”。 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折磨人,要不怎么人家才是亲兄弟呢! “怎么样十七弟?要不咱们再来比一把?”胤禵嚣张的声音又传到了胤礼耳中。 胤礼收起心里的想法,脸上带笑,“十四哥的骑射师傅是满洲第一巴图鲁,弟弟就不在这里献丑了。” 胤禵还要说什么,被胤祥先一步开口打断,“这日头渐渐高了,再练下去咱们怕是都要中暑,不如下次再来吧。” “也好,确实有些热了。”胤禛微抬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 胤禛上前两步拍了一下胤礼的手臂,“行了,今日都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朕知道你待不住,不拘着你,朕和你两位哥哥还有事,先回勤政殿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胤礼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 胤禛带着人转身离开,胤礼在原地抱拳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胤禛的身影才自行离去。 “皇兄,可是有事吩咐?这来圆明园第一天就要开始办公啊?”胤禵先是暗戳戳内涵了一句,后又忙不迭叫苦。 他知道皇兄来圆明园也不会怠于政事,但没想到第一天就开始干啊!好歹先歇上两天,这圆明园真是不来也罢! 胤禛勾起嘴角,心情颇好,神秘地说道:“带你们见一个人。” 胤禵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人这么大来头,还需要我们特地来见?” 胤祥也有些好奇地看着胤禛,但是胤禛只笑而不语。 两人的好奇心在看到坐在勤政殿侧殿里喝茶的那名男子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虎目圆瞪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皇兄你怎么把废太子给带出来了???找刺激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胤禛老神在在坐了下来,风轮孜孜不倦转动着,送来凉爽的微风,胤禛长舒一口气,还是圆明园舒坦,就是这勤政殿到底没有万方安和凉快。 要不是勤政殿见外臣方便,他可不想待在这儿,毕竟上辈子他已经住习惯了万方安和。 胤祥看他们都不说话,胤禵还一个劲的朝皇兄使眼色,皇兄却像是在神游天外,那位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胤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心情有些复杂,“见过二哥,许久不见,二哥可还安好?” 从前他就是汗阿玛为二哥准备的小跟班,他也确实如汗阿玛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跟着二哥,兢兢业业给二哥办差。 母妃去世后他需要为下面的两个妹妹撑起一片天,可他人微言轻,汗阿玛对他并不重视,多亏当时还是太子的二哥对他多有照拂,才没让两个妹妹下嫁时被内务府的奴才苛待。 只是大妹妹难产去世,二妹妹伤心欲绝,六个月后也相继去世,一年之内胤祥失去了两位至亲的妹妹,其中悲恸不言而喻。 后来汗阿玛一废太子,他这个太子的跟班也遭了殃,可是他并不不怨恨,太子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且又于他有恩,跟随太子他并不后悔。 胤祥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转瞬之间胤祥想了许多,胤禵也跟上了他的动作给胤礽请安问好。 胤礽笑了笑,还真有当初那副风光霁月的太子模样,身形清瘦却也挺拔,自有一番气度,“我很好,不知十三弟过得怎么样?腿脚可治愈了?” 胤祥一个大老爷们眼眶都有些红了,他的腿疾是那十年留下的,虽然后来皇兄给他安排了太医专门调养,但是一到阴雨天气还是隐隐作痛,大概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弟弟过得很好,皇兄对我多有照拂且信任有加,还让我做了大官。”胤祥轻声回道。 胤礽点了点头,又侧头看向胤禵,他跟这个弟弟倒是不怎么熟悉,只听说性子霸道很是张扬,打仗也厉害,这不得不让他想起那个死对头。 他只是对胤禵笑笑,既然不熟也没有寒暄的必要,反正现在他又不需要对谁表示兄友弟恭来做戏给那个老头子看。 第39章 高热 “朕今日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们说。”胤禛看他们都见过面了,于是开口,“朕想让二哥带一些人出海,以经商的名义去那些海外国家打探消息。” 胤禛轻飘飘扔下一颗雷,炸得胤祥胤禵晕头转向。 “还要重启火器营,研发新火器,胤禵你整顿八旗子弟时,挑一些表现出众的人出来,组建一支专业的火枪、火炮队,你回去后拟一个具体章程出来。” 胤禵还没想明白,但是本能让他立刻应了下来。 胤禛又看向胤祥,“至于出海的准备事宜,你和淳亲王一起去办,虽说由你主导,但是你七哥心细,可以多听他的意见,记住,以私人的名义准备。” 胤祥连忙点头,他会好好办的,毕竟要出海的是他二哥,他可得准备妥当了。 “不知二哥可有其他要求?”胤禛安排好事情后转头看着胤礽。 胤礽想了想,“给我安排一些专业的人吧。”观察敌情忽悠人他可以,但是经商什么的他是真的不太可以。 胤禛点头,这些他都考虑好了,绝对不会让二哥失望的。 四人又就着朝中的事情讨论了许久,胤禵凭着脸皮厚硬是留下蹭了一顿午膳,胤祥也想和胤礽多待一会儿,也跟着留了下来。 等他俩走后,胤禛打趣胤礽,“想不到二哥的魅力依旧不减。” 胤礽无语,胡子都一大把了说这些,果然当了皇帝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老四从前多么端方稳重的一个人啊!板着张冷脸能吓死好几个大臣。 现在这变化也太大了,居然这么,呃、风趣幽默。 胤礽没忍住瞅了他好几眼,眼神有些古怪。 胤禛确实有些心里不平衡,他对十三弟可是一片丹心,那是要权给权,要钱给钱,虽然十三弟没要,但是没关系他就要给。 谁知道二哥在他年少时施舍了那么丁点好处,就让他记了一辈子,哼,不过是敲打了那些个奴才几句,有他这个四哥给的多吗? 加起来已经当了15年皇帝的胤禛还没注意到,这个胤祥跟他的关系真没那么熟啊! 胤礽不想继续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他被送来圆明园是来调养身子的,只是不知道胤禛在想什么,既没有下明旨解禁,又大咧咧把他带出来,还说勤政殿待着不方便,让他一起去万方安和住。 万方安和建在水面上,似孤悬于水中,因此很是凉快,且少有人能来打扰。 作为一座大型殿堂楼宇,其间共有三十三间房,随便找一间让胤礽住下不是问题。 后宫众人都以为皇上会常住勤政殿,谁知皇上居然跑到万方安和去了,霎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勤政殿和万方安和可是有些距离的,也就意味着原本离勤政殿近的殿宇,如今只能隔着“千山万水”和万方安和遥遥相望了。 住在天然图画的华妃就是如此,原本她的位置只比皇后的牡丹亭要差一些,如今却让甄嬛那个贱人捡了大便宜! 杏花春馆就在万方安和的东面,只隔了一条河,北面就是武陵春色,又是沈眉庄和安陵容这两个老熟人,她们三姐妹倒是把皇上给包圆了! 华妃冷笑,皇上可真宠她们三个啊!而她华妃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比她还受宠! 胤禛:? 要是胤禛知道只是因为换了个地方住就让华妃脑补这么多,还频频出招对付甄嬛三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不过大概是不会的,毕竟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阻挡他纳凉! 晌午晒,下午闷,幸好是到了圆明园,处处环水,草木众多,才让人觉得没那么难捱。 皇后窝在榻上看书,气氛很是宁静。 “娘娘,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御膳房减少各宫各院的例菜,并且多用素菜。”剪秋进来回禀。 皇后翻书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地说:“嗯,皇上要后宫节俭,本宫更要做出表率。” 说完把眼睛从书上移开,抬起眼皮笑看着剪秋,“四妃的位分高,都要和本宫一样,其他妃嫔才会心服口服。” 剪秋了然,屈膝道:“娘娘英明。” 皇后放下了手里的书,“哪里是本宫英明,例菜减半的主意是惠贵人在皇上跟前儿提的,本宫可不能抢了她的功劳。”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外间仍有知了在不停地叫唤,华妃长得明艳丰腴,最是怕热,晚膳用得也不舒心,整个人很是烦躁。 颂芝脚步匆匆进来,“娘娘,温宜公主发了高热,谨贵人那边正着人请太医呢。” 华妃摇扇子的手一顿,脸上带着疑惑,“怎么突然就高热了?” “奴婢也不知道,刚得到消息就来通知娘娘了。”颂芝憨憨地摇了摇头。 华妃没好气瞥了她一眼,随后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去,把温宜公主带过来,本宫要亲自照料,再去多请几个太医来,再派人去万方安和通知皇上,就说温宜高热不止,本宫伤心地撅过去了。” 颂芝欲言又止,可是看华妃不容拒绝的神色,“欸”了一声又出了苏提春晓的大门。 等胤禛来时,看到的就是抽咽不止的温宜,和一脸苍白伏在塌边的华妃。 “华妃。”胤禛唤了一句,华妃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抬起头看到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胤禛后,忍不住泪盈于睫。 “臣妾无用,温宜病倒了,臣妾却帮不上什么忙。”说着眼泪就顺着玉白的脸颊落了下来。 胤禛走过去伸手把她半扶半抱了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床上那一团小小的人儿,“温宜如何了?” 华妃闻言又是泪流不止,忍不住扶着额头,做出一副不适的模样,“臣妾传了章太医给温宜诊治,说是路上受了暑热,她人又小,故而这病气发作起来就猛了些。” “娘娘,您靠着奴婢歇会儿吧,照顾公主许久,您自个儿的身体还没好全乎呢。”颂芝在一旁适时出声,走上前去搀扶华妃,脸上满是担忧。 胤禛的视线又向她看来,华妃露出一个虚弱悲伤的笑,“臣妾福薄,没能为皇上生下一个孩子,这段时间照顾温宜,才知道能将一个孩子养大并非易事,谁知就这么一段时间,臣妾就累成了这副不中用的样子,还请皇上不要怪罪于臣妾。”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坐在床边亲手为温宜擦去额间的清汗,只向侍立在一旁的太医询问公主的情况。 “谨贵人呢?”听完太医的诊断,胤禛突然开口。 华妃愣了一下,才答:“谨贵人心疼温宜,说要在五福堂为公主焚香祷告,祈求神佛保佑。” “你位份尊贵,又素来体弱,以后照顾温宜的事,就交由谨贵人去做,她是温宜的生母,为她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胤禛摸了摸温宜通红的小脸,声音轻缓却不容拒绝。 华妃瞪大了眼睛,原本鲜红的唇色都苍白了许多。 第40章 方子 华妃再次被皇上下了面子的事儿不胫而走,连温宜公主的教养都不让她多插手了。 本就心情不顺的华妃,在第二天看到颂芝端了一盘上不了台面的点心回来后,更是生气,宫权被夺、份例被减、皇上移情,没一件事是她爱看的! 华妃被夺宫权后,原本以为再次拿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谁知道拖到现在也没办成,她跟皇上旁敲侧击了不止一次,可皇上就是不搭腔。 如今沈眉庄一个小小贵人都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这新仇旧恨的加起来华妃是愈发讨厌沈眉庄三人了。 “你拿些银票去,各宫都吃得苦,给那些宫女太监们补贴点油水。” 华妃脸色阴沉,沈眉庄不是要替皇上分忧吗?那也得让人知道她的“丰功伟绩”才行。 位份低的嫔妃虽说只管自己和贴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的吃喝,但那些一宫主位管的可是整个宫里,包括自己宫里的粗使宫人。 这裁减例菜减的可不只是嫔妃自己,沈眉庄一个小小贵人懂什么,也敢大言不惭开口就是减一半,各宫每日的份例确实经常吃不完浪费许多,但是一次性减掉一半就得紧着点用了。 从哪里紧呢?还不是从底下伺候的人嘴里,沈眉庄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想要什么好名声不成! 颂芝立马就听懂了华妃的意思,喜笑颜开地就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胤禛忙着干活忙着安排事情,后宫的女人们忙着享受忙着到处串门,彼此住得都远,倒是互不打扰。 这宫中的女人,若是个心里有成算,又有手段的,便能做枝头上开得最肆意的那一朵鲜花。可要是正主不搭茬儿,就是有百般手段也无用。 甄嬛又去了武陵春色找沈眉庄说话,今天正好安陵容也在。 沈眉庄穿了身家常的百褶如意月裙,见了甄嬛赶紧拉了她的手到桌边坐下,甄嬛今日打扮得素净,青色绣芙蕖莲叶的宫装,衬得她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美。 沈眉庄从采月手里接过一个碗,放在了甄嬛面前,“采月她们新做的酸梅汤,我觉得不错,比御膳房的要好,你也尝尝。” 甄嬛摇着扇子嗔怪道:“姐姐忘了?我是不爱吃酸的。” 沈眉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甄嬛确实不爱这个,打趣道自己替她喝这一碗。 作势真要去拿,却被采月阻止,说是睡前已经喝了四五碗,不让她再喝了。 安陵容有些好奇,她刚刚也尝了几口这酸梅汤,确实比平常的好喝一些,就是要酸好多,“倒是很少见眉姐姐有如此爱喝的东西。” “今天热,我就爱喝这个。”沈眉庄是真的喜欢,夏日炎炎,一碗酸梅汤下肚,那种滋味真叫人身心都舒坦了几分。 采月无奈一笑,“是茯苓的酸梅汤做得好,近来天热,小主可爱喝了,都不带歇的。” 沈眉庄睨了采月一眼,采月捂嘴偷笑。甄嬛知道这个人,是沈眉庄身边的贴身宫女之一,这次跟着她一起来了圆明园。 眼看着温宜公主下个月十九就要满周岁了,据说皇上嘱咐了皇后要好生热闹一番,几人感慨了一番谨贵人有个好女儿,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子嗣上面。 “无论华妃从前再怎么得宠,没有子嗣终究也是不稳固的,手上的权势也说没就没,可见没有个实实在在的孩子,说什么也是空的。” 沈眉庄有些着急,从她进宫以来,要说盛宠那是没有的,皇上对她不过是面子情分,可她是沈氏一族培养出来的女儿,不能给家族带来助力,那她进宫就没有了意义。 再这么不温不火下去,等后面的新人入宫,她还有什么指望? 若是她能有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儿,皇上也会封她为嫔,若是皇后一直看重,到时候她有子有权,那才是真的起来了。 只是人有欲望,就会着急,人一着急,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甄嬛看她有些着急,就安慰道:“如今我们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正是,以后我们必定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安陵容轻轻摇着扇子,她是不怎么急的,她位份低,家世又不好,此时怀了孩子指不定要和谨贵人一样,带着孩子依附于某个嫔妃。 沈眉庄笑得有些神秘,她示意采月出去,甄嬛和安陵容对视一眼,也让各自的宫女一起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只剩她们三人,沈眉庄压低声道:“我和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虽说怀不怀孩子要看天意,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也得要点人为才是。” 说着自己进了寝室,从床头的一个暗格里抽出一张纸,打开递到甄嬛和安陵容面前,她把那张纸递给甄嬛,只说是张能让人怀上男胎的方子。 安陵容伸头去看甄嬛手里的方子,制香和药理有些渊源,安陵容在这方面本就有些天赋,更何况她进宫以后,深知自己的不足,也花了许多时间看书学习,因此只看一眼就能看出这方子确实有助孕的功效。 难不成真的有用?安陵容心里想着。 沈眉庄说这方子是从妇产千金一科最拿手的江诚手里拿来的,而且她还派了许多人去查江诚的身世背景,确保可靠。 一听江诚的名字,甄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如今太医院的太医开方子都有人在一旁监督,姐姐是怎么得到这方的?” 沈眉庄笑意更深,有些害羞,“这还要从我那个贴身宫女辛夷说起。” 自从采月失言被人向华妃告密以后,沈眉庄就查了内务府送来的那三个宫女,一段时间下来还真让她查到了猫腻。 那个叫辛夷的行事鬼祟,经常出去和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交头接耳,那小太监还给她递过东西,两人分开后,沈眉庄的人跟上了那小太监,发现那小太监居然进了翊坤宫。 这下可算是找到人了。 只是不知道辛夷后来是不是知道了有人在查她,就再没跟那小太监联系过,平日办差也有些神思不属,很是紧张。 这让沈眉庄更加确信了,只是她不愿打草惊蛇,走了一个辛夷又来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干脆把她留在了身边,只是不会重用。 至于剩下的紫苏和茯苓二人,茯苓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渐渐地就入了沈眉庄的眼,让茯苓在她跟前伺候,而江诚又是经常来她常熙堂给她请平安脉的人,一来二去之下,江诚竟对茯苓看上了眼。 第41章 假孕 虽然两人之间很隐晦,却还是叫沈眉庄看出了端倪。 严格来说,宫里所有的女人那都是皇上的人,这宫女和太医哪怕是有情,也得等到宫女满二十五岁出宫他们才能再续前缘。 若是在宫里被人发现,她这个主子也讨不了好,只是沈眉庄根基太浅,她现在太需要一个“自己人”了,沈家没那么大本事给她送一个太医进宫,她自己却能用茯苓拿捏住这个江诚。 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更何况他们现在在圆明园,太医院的管理比在宫里要松懈许多,这生子秘方就这么通过茯苓的手,递到了沈眉庄手上。 这叫沈眉庄如何能不信?她自觉拿捏住了江诚的命脉,叫他不敢背叛,也想趁着在圆明园里,大伙都住的远,旁边住的又是安陵容,她在自己住处偷偷熬药也没外人会知道。 “你们也快抄录一份,拿去照方调养吧,到时候我们三人在这宫里才算真的站稳了脚跟。”沈眉庄很是热心,在宫里自然是自己一方的姐妹越得势越好。 安陵容已然心动,就算她现在没打算怀孕,但是有个能用的方子在手上她也安心。 甄嬛仍旧皱着眉,事情太过于巧合,她有些怀疑,只是看沈眉庄深信不疑的样子,估计已经用过这个方子了。 “我总觉得不妥,你先把方子收起来,等下问过温太医再接着用,咱们稳妥起见。” 沈眉庄知道甄嬛是在担心自己,也没拂她的意。 只是等甄嬛叫流珠进来去找温太医的时候,流珠告诉她们温太医去护国公孙大人府上了,要等孙大人病愈了才能回来。 三人只道不巧,这时采月进来说是外面来了一个太医,是来请平安脉的,三人对视一眼,沈眉庄开口让采月把人带进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医,自称刘畚,说是江诚回乡奔丧了,太医院就派了他过来。 沈眉庄细问之下才知道这竟然是个济州来的老乡,一时大喜过望,只是心里隐隐有些疑虑,甄嬛和安陵容却是对视了一眼。 等那刘太医走了以后,安陵容握住沈眉庄的手,“姐姐,这一切太巧了,江诚前脚给了一个生子秘方,后脚就来了个和你同乡的太医,这……” 安陵容谨慎惯了,第六感告诉她这事很不对劲。 沈眉庄热血上头的脑子慢慢冷静了下来,现在的她没有入宫头一份的盛宠,还因为裁减例菜一事下面隐隐传出对她不满的声音,所以她也一直小心谨慎,只有在宫权一事上大胆了些。 沈眉庄皱了皱眉。 想来,应该是宫权惹的祸。 “陵容说得对,如今不知道是谁想对付姐姐,也不知是否还有后手,咱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等待的日子是难捱的,另一只靴子迟迟没有落下,躲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跳出来狠狠咬她一口。 好在八日后温太医回了太医院,收到消息的甄嬛三人又聚在了沈眉庄的桃花坞,三人商议了一番,将方子抄录了一份,交给流珠,让她去请温太医。 流珠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手里藏着那张方子就去请人了。 等温太医来了以后,沈眉庄吩咐采月去端了两碗酸梅汤来,“今儿天气热,两位一路从太医院过来,想必是热的不轻了,若是不嫌弃,喝碗酸梅汤解解暑气吧。” 沈眉庄笑着招呼,温太医眸光微移,对上了甄嬛隐晦的视线,随即了然,谢恩后端起碗抿了一口,仔细品味着。 跟着来监督的小太监见状,也端起碗一饮而尽,这天儿是真热啊,只希望这上头的娘娘小主们别太造作伤了身子,不然这一趟趟的跑谁受得住。 接着就是常规的看诊请脉,脉象上倒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温太医对着沈眉庄轻轻摇头,“近日天气热,小主有些食欲不振,酸可开胃,但是也不宜多食,否则反而会败了胃口。” 看诊完毕,着人送走温太医后,三人相顾无言,接下来只能等温太医的消息了,希望能查出来。 好在没有人发现她们的小动作。 翌日,采月额头上冒了一个痘,沈眉庄给了她五两银子让她去太医院找医士看看,免得面容不雅在跟前伺候的时候冲撞了别人。 医士是太医院里无品级的打杂人员,什么事都能做一点儿,若是有志向的还会给底层的宫女太监们看诊,好提升一下自己的医术,再寻个好师傅。 因此一些生病的宫女太监们都会来太医院找医士看看,虽说要银子但是好歹不算太贵。 采月去了太医院后直接找了温太医,恳求他帮自己看一看。 温太医心地善良,又与沈眉庄还算相熟,他给采月写了一张条子,“你拿着这张条子去御药房换一碗药喝,连续三天,应该可以好得差不多了。” 采月千恩万谢地去了,交了钱以后一碗苦药汁子下肚,苦得她面容都有些扭曲,喝完赶紧回了桃花坞交差。 既然对江诚有了怀疑,沈眉庄又哪敢放心用茯苓,只是还不知道茯苓到底是谁的人,如今她又在自己身边,是个天然的眼线,沈眉庄也不好连续两天都找温太医来看,只好费点功夫迂回行事。 屏退了伺候的人,沈眉庄手里拿着采月拿回来的那张纸,看完以后面色有些发白,手也不住地颤抖。 “眉姐姐。”甄嬛蹙着眉喊了沈眉庄一声。 沈眉庄将纸递给甄嬛,“这背后之人竟是要置我于死地,假孕,我怎么敢。”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都红了。 安陵容有些骇然,“假孕?” “酸梅汤里有能让人上瘾的东西,酸的喝多了就会反胃,与孕吐十分相像,江诚给的方子看起来能助孕,实则是用来延迟女子月信的,且用久了脉象上还会显示如滑脉一般。” 甄嬛放下纸,心里也不太平静,这一环扣一环的,如果沈眉庄真的被误诊出怀孕,到时月信来了误以为小产,只要请太医来看,所谓的“真相”必会暴露,而沈眉庄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沈眉庄声音凄然,“我何德何能让这些人费这么大的功夫来算计我,若是被皇上认定是我自己假孕争宠,打入冷宫只怕还是最好的结果。” 安陵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后宫的诡计,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局,“姐姐,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此话一出,沈眉庄和甄嬛都转头看向她。 第42章 将计就计 安陵容稳了稳神,“若是此时姐姐就去找皇上做主,一来事情还未发生,二来难免会被人倒打一耙,说是姐姐自导自演,若是姐姐装作不知道,主动入了这个局,一旦揭发,我们准备其全,反而能打背后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沈眉庄思索一番,事实如此,事情没有发生,皇上就不会重视,而且破了这一个局,还会有下一个局等着,与其被动等待,主动出击确实是个好主意。 哪怕不能一举击溃背后之人,也能让她讨不了好。 “陵容这个法子不错,可行性很大,只是姐姐必得看好茯苓和那个方子,就是可惜江诚已然逃走,否则更有胜算一些。” 甄嬛表示支持,江城说什么回乡奔丧,想来是给了方子后又不愿意自己沾手这件事,到时候方子一毁,他大可以来个死无对证。 沈眉庄蹙着眉头,一双泛着粼粼水色的眼似是拢着无尽的轻愁,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只是心里推算下来,此举赢面确实很大。 “逃走也无妨,这不是还有一个他们亲自送来的刘畚吗。”下定决心后,沈眉庄自然不会让计划出一点纰漏。 自从来了圆明园,彼此都离得远,皇后也懒得折腾,只让后宫嫔妃每逢初一十五来请安就成,而且太后又推辞了来圆明园的提议,说是自己在宫里坐镇,看着余下的低位答应和宫女太监们,皇后也就愈发清闲了。 正值初一,是嫔妃们来请安的日子,皇后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一身明黄色春锦宫装,耳边硕大华贵的东珠耳坠稳稳不动,唇边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再过半月就是温宜公主的生辰了,后宫里孩子又不多,皇上打算大办温宜的周岁宴。” 喜得谨贵人连忙谢恩,皇后再次老生常谈,进行日常的催生环节,这些人也是时候该给她生个孩子了。 华妃清闲地给自己扇扇子,蜜蜡黄折枝百花长裙上的金线闪着华丽的光泽,头上戴着的点翠珍珠簪钗更是贵重,她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皇嗣原是不多,可到了这儿,不是现成就多了两个吗。” 齐妃连连翻白眼,这话她可不爱听,她的三阿哥才是宫里最尊贵的皇子,那些个阿猫阿狗的怎么能当他的兄弟。 一个婢生子,一个不祥之人,说出来都嫌脏了自己的嘴。 “华妃,你可别犯了忌讳。”齐妃板着脸警告道。 华妃不屑笑了,齐妃连纸老虎都算不上,她哪里会怕她,“人人都忌讳,本宫却不忌讳。”华妃语调悠长,姿态优美端起桌上的茶盏。 “奴婢生的孩子也配做龙裔吗。” 华妃喝着茶呢,听齐妃这么说只翻了个白眼,挑衅地对着齐妃说道:“四阿哥的生母是贱婢不假,可是皇上的孩子就是皇上的孩子,同样是三阿哥的亲兄弟。” 齐妃冷哼,转头不看华妃,“他也配!” 底下没资格开口插话的人只冷眼看着她们打机锋,这不论是三阿哥还是四阿哥,都不是她们能插嘴的,更何况是那些连孩子都没有的人。 甄嬛心里惊讶,都说四阿哥生母卑贱,没想到居然是个婢女。 “好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你们两个也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即便不在乎宫里的忌讳,不在乎自己的脸面,难道连皇上的心意都不顾及了吗?” 皇后看她们越说越没分寸,只能出言敲打。 慑于皇后的威严,齐妃立马怂了,低眉顺眼连道不敢,华妃没有说话,但好歹知道不能和皇后对着干。 见两人都老实下来,皇后嘱咐齐妃多陪三阿哥温书,以备皇上查问。 说到读书,华妃又抖了起来,不刺齐妃一句她就浑身难受,笑着说方才自己过来时见到四阿哥在湖边背书,还比三阿哥背得顺溜多了。 气得齐妃敢怒不敢言,生怕又遭到皇后训斥。 华妃说痛快了也安分下来,不再刺激齐妃,反正她瞧着三阿哥将来也是个没出息的,蠢笨得很,翻不起什么大浪,针对齐妃不过是看她那副有了皇上的长子,就傲到天上的嘴脸不顺眼罢了。 神气什么?还没轮到她那个蠢儿子登上皇位呢!真是不知所谓! 按理说温宜公主满周岁,又是皇上比较疼爱的女儿,谨贵人的位份也该晋一晋了,可她再晋就是嫔,华妃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丽嫔,再来一个只怕会壮大她在后宫的根基。 于是皇后没提,皇上想着谨贵人作为华妃三人组里的狗头军师,心机手段样样不缺,在她和华妃解绑之前,也不想给她太高的位份,两人就这么默契地略过了此事。 “温宜公主的周岁宴已经交代内务府去办了,皇上有令,让你来督办此事,若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同内务府的人说。”皇后语气温和看向谨贵人,这算是皇上对她没有晋位的补偿。 皇后也不介意,一次周岁宴而已,想来谨贵人能给亲生女儿大办宴席,心里应该也是满意的。 谨贵人心里确实高兴,她原本就对晋位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如今能给温宜一个体面的周岁宴,她也觉得满足了。 第43章 四阿哥 从牡丹亭出来,太阳晒的很,华妃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唐德海立马带着人上前给她遮阳。 后面的人也相继离开,剪秋站在门口屈膝送行。 此时回廊处的一座假山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目送着这些人的远去,眼里带着思索和打量,等人都走了,对着剪秋大喊了一声:“秋姑姑。” 剪秋立刻回头,看到来人,脸色都变了,脚步加快走到了小少年面前,语气有些着急,“我的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跟着您的嬷嬷们呢?” 小少年,也就是四阿哥弘历,瞧着十一、二岁的大小,他垂着眼,语气低落道:“她们好久不管我了,我能向皇后娘娘请安吗?”说完又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剪秋。 剪秋面容慈悲,语气温和,告诉弘历,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弘历有些失望,随即又目露渴望之色,小心翼翼问道:“那我能给皇阿玛请安吗?” 剪秋依旧是那副柔和关怀的样子,“皇上传了召您再去吧,好吗?” 然后不等弘历再开口多说什么,剪秋就招了个守门的小太监上前,让他好好把四阿哥送回去。 弘历见目的不成,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也就听话离开了牡丹亭。 剪秋进了内室,看到皇后正亲手剥着莲蓬,很是专注。 不禁劝慰劝慰了两句,想要把皇后手上的莲蓬拿过来自己剥。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了,“本宫知道皇上喜欢吃莲子,就自己剥一些,等一下炖好了百合莲子汤给皇上喝。” 剪秋拿起桌上另一只莲蓬,恭维起皇后对皇上的真心。 皇后叹了一口气,语气淡淡,“真心又如何,又没有子嗣。” 剪秋想了想,还是把四阿哥刚刚来过的消息告诉了皇后,皇后知道四阿哥这是想见皇上了,可是她可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得连累她自己。 “其实,四阿哥的生母早亡,他孤苦无依,也怪可怜的。”剪秋暗示道。 皇后蓦地抬头,“你想让本宫收养四阿哥?” 剪秋点了点头,她觉得四阿哥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生母已逝,又没有外家支持,若是娘娘抚养四阿哥,日后成了大事,娘娘就是唯一一个太后。 皇后放下莲蓬,认真思索起来,“可是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四阿哥,且四阿哥如今已经大了,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又从小在宫外长大,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怨着咱们这些宫里的人,本宫可不想倾家族之力扶一个白眼狼出来。” 皇后拿起莲蓬继续剥,“还是算了吧,这孩子得从小养,那才亲近。” 剪秋见皇后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再多言。 日光明媚,风烟俱净,水天一色。 沈眉庄三人正在树荫下散步,走走路赏赏景,人都舒坦不少,时间一天天过去,这背后的人却像没了动静一般。 如今赏景,不提那些不痛快的事,甄嬛笑着说天气闷热,害得她脸上冒了两颗痘,三人就此调笑一番,话赶话的又说起了太医。 “姐姐,如今给你请安的那个刘太医,可是?”安陵容用团扇遮住嘴,小声凑近沈眉庄问道。 沈眉庄收起了笑,点点头,语气满是嘲讽,“几日前我将那方子给他看了,他说是实实在在的【好方子】,让我继续用着。” 是的,那张方子沈眉庄一直在用着,既然要假孕,那当然得配合才行。 这方子也确实是个好方子没错,虽说是推迟女子月信用的,但是也确认过不会损害女子的身体。 三人在这边细声说着话,迎面齐妃、欣贵人和谨贵人也往她们这边来了。 几人寒暄过后,谨贵人借口天气热,邀请众人去她的五福堂坐坐,聚在一起办个小宴乐呵一番。 沈眉庄三人对视一眼,心知这是要来了,假装思索过后就顺水推舟去了,齐妃和欣贵人也没什么异议,这圆明园目前就她们三个有孩子,聚在一起也有话聊。 “小主,梅子汤凉好了,请各位小主品尝。”谨贵人的贴身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待客的内室,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端着盘子的小宫女。 众人身边的宫女各自拿了一碗梅子汤放到自己小主面前。 欣贵人打趣道:“方才动了荤腥,现在又给咱们解腻,你的心思真是难得。” 谨贵人以帕遮唇轻笑起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坐在她旁边的齐妃尝尝这梅子汤。 沈眉庄也配合,端起碗就喝了起来,一口下肚,只觉得一阵恶心感翻涌上来,没忍住捂住了嘴,连忙把碗放下。 “哟,惠贵人这是怎么了?”谨贵人坐在后面时刻盯着沈眉庄,见她刚有动静就喊了出来,其余人都纷纷站起了身。 同桌的甄嬛和安陵容都上前站在她身边,替她轻抚着后背。 看着众人都围在自己身边,沈眉庄只解释大概是刚才多吃了些白玉蹄花,有些恶心。 “恶心?这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恶心呢?”齐妃不解。 沈眉庄也摇摇头,蹙着眉头没说话。 谨贵人暗道齐妃可真会说话,于是乘胜追击,意有所指地问:“你这样恶心有几日了?” 沈眉庄回答有六七日了,欣贵人被她们带的也绕了进去,心直口快就问了出来,“啊?莫不是有喜了?” 几人面面相觑,沈眉庄三人不开口,谨贵人似模似样地凑近沈眉庄,“我问你,你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沈眉庄有些害羞,最后只说迟了半月有余。 第44章 弘昼 谨贵人恍然大悟般,随后一锤定音,说是有了,还转头向齐妃找认同。 齐妃有些不在状态,这怎么问她啊? 可是在场的就她位份最高,还将孩子成功养育到了成年,齐妃只得追问沈眉庄,有没有觉得身子懒怠、不想动弹、想吃辛辣。 沈眉庄能说什么?当然全都有有有。 谨贵人满脸高兴,当即就叫了自己身边的小太监来,“小卫子,快去太医院传太医。” 沈眉庄连忙嘱咐要请刘畚刘太医来。 听到刘畚的名字,谨贵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刘畚此人本就是江诚为了跑路举荐进太医院当替死鬼的,长得老实可靠,但实际上医术平平。 江诚知道这个计划的最后,华妃不会让他真的出事,肯定会帮他出宫,但是逃窜在外没比出事好多少,区区一个茯苓还不值得他放弃这一切。 在找到刘畚这个人的时候,江诚就跟他说了,不会让他在宫里做害人的勾当,他只需要照常给宫里的惠贵人看病就成。 干完这一趟自会有人接应他离宫,离开前还有一大笔银子拿,足够他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这边众人等待的时候,四阿哥弘历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好一会儿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破天荒的有些看不进去。 明明是汗阿玛亲子,凭什么他就要从小待在圆明园,连想见生父一面都困难? 突然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张嬷嬷在外面轻声道:“主子,五阿哥来了。” 若是四阿哥是因生母卑贱为皇上不喜,让他在圆明园自生自灭的,那五阿哥弘昼更是个倒霉蛋,只因他出生在前太子胤礽第二次被废的同一天,当时老爷子疑心愈发深重,几乎看每一个儿子都不顺眼,弘昼这个“不太吉利”的孩子,于是就被四爷连人带娘一起打包扔到了圆明园和四阿哥“作伴”。 如今他们三人同住在圆明园最北边的多稼如云,分东、西两边住着,弘历和弘昼只差几个月大,两人又在圆明园一同长大,弘昼从小就对这个哥哥很是亲近,他的生母耿氏虽说失势,但好歹是个大人,对弘历这个小孩子也多有关照。 看起来有些病殃殃的弘昼进了书房后,亲切地坐在了弘历身边,轻声细语问道:“哥哥,今天你见到汗阿玛了吗?” 弘历拿着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又正了正他头上的瓜皮帽,“没有,汗阿玛很忙,没时间见我。” 弘昼嘟着嘴,很是不高兴,“都是骗人的,他根本不想见到我们,哥哥那么好,他都不喜欢,我讨…” 弘历一把捂住了他这没把门的嘴,虽然有些不喜弘昼说汗阿玛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但是弘昼好歹是为自己打抱不平,“浑说什么,什么他啊他的,被人听到你就完蛋了。” 弘昼扯下弘历的手,依旧有些不高兴,对这个从未管过他们的阿玛多有怨言,当爹当到这份上,他偷偷摸摸说两句怎么了? 现在他小老婆那么多,以后孩子多的是,自己和哥哥估计要老死在这圆明园。 “哥哥有见过后宫里的娘娘吗?”弘昼有些好奇,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撑在桌子上,如果能找到一个娘娘抚养哥哥,哥哥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吧。 他已经有额娘了,额娘离不开他,他也不会抛弃额娘去做别人的孩子。 弘历只摇了摇头,他明白弘昼的意思,他也想过找一个宠妃自荐,好帮他离开这里,可是据他观察的这段时间,汗阿玛好像没有特别喜爱的妃子。 嫡母无子,若是能被皇后抚养,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可弘历知道皇后不会选择他,再就是原来十分受宠的华妃,估计对他也是看不上眼的。 后面进宫的妃子,居然一个有宠妃样子的也无,就连华妃好像也有些失宠的苗头,难道这就是做皇帝的端水本事? 弘历表示学到了。 宠妃的路子走不通,他只能试试苦肉计了,弘历暗自想到。 至于弘昼这个病歪歪的样子,算了,还是不难为他了,而且他那张嘴也是个隐藏的祸害,别到时候目的没达成,先惹了汗阿玛生气。 傍晚,早就得到消息的皇后一直在等皇上那边的动静,好一起去五福堂看看情况,两人到时,刘畚刚诊完脉没多久。 皇后询问是否真的确定有孕,刘畚语气笃定告诉众人,“臣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确有身孕,已一月有余。” 胤禛有些高兴,严格来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孩子,如今他年纪也不小了,孩子多一些他才能有更多的选择。 高兴上头的胤禛还没有想起来这个时间点是“着名”的“假孕事件”,实在是他有许多事要忙,后宫在他心里只占很小一部分,原主的记忆除非是特别炸裂的,其余的他都只当走马观花。 皇后吩咐剪秋把带来的敬事房档案拿给她看,确认时间无误后把档案递给了皇上。 又把贴身伺候沈眉庄的两个宫女点了出来,殷殷嘱咐道:“你们俩是近身服侍惠贵人的宫人,如今她有喜,更要事事小心照料,每日饮食起居都要来向本宫回禀。” “还是皇后细心。”胤禛笑着说。 在皇后提议要找一个稳妥的太医照看沈眉庄这一胎时,沈眉庄借机推荐起刘畚来,“皇上,刚才来给嫔妾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刘畚,嫔妾觉得他很不错,又是嫔妾同乡,要不,就让他来照应吧。” 胤禛看她自己有主意,也不反对,点头同意了。 第45章 求见 夜里众人都回了自己的住处,胤禛陪着沈眉庄回了桃花坞,两人晚上多说了会儿话,睡的有些晚了。 皇后心里对沈眉庄这一胎有些想法,三阿哥金尊玉贵地养着,如今却连四阿哥都比不过,她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可见今早华妃的话到底还是说到了她的心里。 只是皇后有些没底,沈眉庄的家世在汉军旗里也算高的,而且她这胎…… 第二日胤禛就去了勤政殿上早朝,下朝后就待在勤政殿里批折子,皇后见时辰刚好,就去了勤政殿想打探一下皇上的口风。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皇后还是选择了试探,起码得知道皇上心里是什么想法,“不知皇上对惠贵人这一胎有什么安排?” 不知皇上是否记得当时对她的承诺? 胤禛抬头,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思,“惠贵人这胎不行,沈自山对朕有大用,而且朕会晋一晋惠贵人的位份。” 和皇后说话不必弯弯绕绕太多,她自己就会想明白。 皇后自然明白,沈自山是皇上制衡年羹尧的一颗棋子,既然皇上都这般明说了,可见是真的不行。 皇后有些失望,这几个新进宫的,满蒙的两个是别想了,淳常在年纪又太小,沈眉庄又不行,只剩下甄嬛和安陵容这两个人,可这两个也是不争气的,进宫这么久了半点喜讯也没有。 “惠贵人再晋就是一宫主位了,咸福宫已经有了敬妃,若要迁宫别居,恐怕惠贵人有着身孕也不方便,倒不如诞下皇嗣的时候来个喜上加喜吧。” 只要沈眉庄能生的下来,皇后心里腹诽,据她得到的消息所知,沈眉庄这一胎貌似有些猫腻。 胤禛翻看着奏折,分出了一点心神听皇后说话,觉得有理,也就同意了,“按你说的办吧,只是这份例按照嫔位的先给她用着。” 张起麟在勤政殿外转了好几圈了,台阶下方的四阿哥在这大太阳底下已经跪了许久,他拿不准是要进去禀报还是置之不理,皇上一向厌恶四阿哥,若是进去禀报,这…万一皇上嫌自己蠢笨不会办差怎么办? 可是一想到当初的绿头牌事件,就是因为他自作主张才被皇上罚了,再来一次,他这大总管也别做了,没看前大总管现在还在宫里待着呢吗! 小路子看着自己的师傅这火烧屁股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四阿哥都跪了许久,师傅不进去禀报还在这干嘛呢?哎,反正不是他这个小徒弟能管的。 张起麟一咬牙,轻甩拂尘搭在自己臂弯里,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正经着一张脸,轻轻叩响外间虚掩着的门。 看见张起麟的动作,弘历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是成了? “阿哥在日头下跪了大半日了,先回去吧,仔细中了暑气。”张嬷嬷心疼极了,手里撑着一把纸伞遮在四阿哥头顶,怕他中暑,也怕他惹怒皇上。 另一边。 “皇上,四阿哥在外边求见,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张起麟侧立在门外,声音轻缓对里面说道。 室内的胤禛和皇后两人都是一顿,皇后放下手里的桔子,拿眼睛去瞧胤禛的脸色,只觉得这个张起麟可比苏培盛没眼色多了。 胤禛倒是有些恍然,四阿哥弘历,这个原本让他记忆深刻的儿子,现在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让他进来吧。”胤禛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皇后惊讶,皇上这是? 门外的张起麟放下了提着的心,他赌对了,皇上要的是一个绝对听从命令的人,哪怕蠢笨一点,皇上也不会太生气。 呸呸呸!他张大总管才不蠢笨,合该是要做皇上心腹第一人的! 看着张公公小跑着往他这边来的时候,弘历只觉得心跳的极快,终于,只要汗阿玛肯见自己就好,只要不再把自己当透明人就好。 弘历眼眶酸涩,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没有阿玛额娘的,他想,他是恨那个人的,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对自己不闻不问。 “四阿哥,皇上传您进去。”张起麟到了弘历面前,打了个手势让身边的小路子把四阿哥扶起来。 弘历被晒得通红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借着小路子的力气站了起来,对张起麟道了一声谢,然后微颤着双腿往台阶上走。 张嬷嬷收起伞,给张起麟行了个礼就追了上去,走到四阿哥身边想搀扶一把却被拒绝了。 看得张起麟直咂摸嘴,这四阿哥倒是个心性坚韧之辈。 小路子凑近,“师傅,看什么呢?” 张起麟被打断思绪,瞥了自己这个笨徒弟一眼,“臭小子,做好你自己的事儿就行了,这宫里最忌讳多嘴多舌的。” 莫名其妙被教训了一通的小路子也不生气,笑眯眯应了,很是听话。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 胤禛看着跪在下首的这个儿子,有些难以想象他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副自大的样子。 “起来吧。”胤禛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他有些发颤的双腿,轻轻皱了皱眉。 真是一笔烂账,不管想起多少次,胤禛都会为这个世界的不讲道理而感到无语。 “你在圆明园这些年,可学了什么?” 这话有些无理,把人扔在行宫不管不顾,却还要人自学成才。 可这就是帝王家,是冷漠、是审视、是衡量,也是压迫的。 弘历拱拱手,“回汗阿玛,儿臣的住处离汇芳书院很近,儿臣常去那里看书,虽熟读背诵却只一知半解,令儿臣常觉困惑。” 皇后眉头微动,连她都能看出来弘时的无能,没道理皇上会看不出来,现在又破天荒的召见了四阿哥,难不成是要把他接回宫里? 四阿哥已经这么大了,她手里还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怎么行? 胤禛点点头,这份心性还是不错的,就算没人教导也没有荒废学业,“过两日搬去涵古茹今和你三哥一起读书吧。” 涵古茹今宽敞清幽,就在九州清宴西侧,里面藏书众多,读书很是方便。 弘历大喜过望,没想到今天还有这样大的收获,随即想到弘昼,他有些犹豫。 第46章 敦亲王 弘历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提弘昼,毕竟弘昼和他一起长大,情分非常,可是汗阿玛不喜弘昼,而弘昼也不爱读书。 他这番纠结的神态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还是被胤禛捕捉到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情绪掩藏的不够到位,胤禛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和你三哥一起读书?” “不是!”弘历连忙否认,下定决心还是选择说实话,“儿臣一直和五弟住在一起,儿臣要是搬走,就只剩五弟一个人了。” 弘昼?胤禛想了想,这个儿子向来爱调皮捣蛋,估计这辈子也差不多,“让他和你一起读书,行了,你先回去吧。” 弘历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悦,恭敬退下后,出了勤政殿的弘历恨不得当即就跑起来,能去读书,也就意味着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能一起回宫,想来,那将是他人生中新的起点。 胤禛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天的旨意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三日后迁居涵古茹今,和三阿哥弘时一起读书,五阿哥生母耿氏封裕嫔赐居钟粹宫。 好家伙,后宫不仅多了两个光明正大的皇子,还多了个嫔位娘娘,如今四妃已满,六嫔占了两个,她们的晋升之路咱看着就要到头了。 其中要数齐妃和丽嫔最为不满,原本皇子中她的三阿哥一家独大,现在多了两个弟弟,可不就分了她儿子的宠爱! 丽嫔原是六嫔里唯一的一个嫔位娘娘,地位那叫一个尊贵,就是生了公主的谨贵人和欣贵人也比不过她,这耿氏一上来就是个有皇子的嫔,她现在无子无宠拿什么跟人比? “娘娘,这…这三阿哥以后怎么办呀?”齐妃已经昏了头,期期艾艾地去找皇后诉苦,皇后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三阿哥了,又怎么会管他。 皇后不慌不忙地翻着书,“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用功读书,别被两个弟弟压在头上了。” 齐妃一噎,作为亲额娘她哪里会不知道弘时压根就没有读书这根筋,要是弘时连两个在圆明园长大的弟弟都比不过,那才是真的丢死人。 齐妃手里不停地绞着帕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让他有些危机感也好,从前宫里只有弘时一个阿哥,因此对他很是娇惯,如今有人在后头追着,想必他也会收了玩闹的心思好好读书。”皇后瞥了眼齐妃。 每次都说三阿哥读书有多用功,用没用功不是光靠嘴巴说的,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仗着自己是宫里唯一的阿哥,自觉有恃无恐,呵,现实会教会他认清事实的。 齐妃讪讪,她虽看不出皇后的冷淡和敷衍,却也能听出皇后语气里的不满,“臣妾一定会多加督促三阿哥。” 丽嫔也在向华妃抱怨,她和华妃、谨贵人三人同住天然图画,来往走动很是方便。 颂芝在一旁给华妃剥葡萄吃,她对丽嫔的话不置可否,耿氏封嫔有皇子又怎么样?一个家世不显还被皇上厌弃的人,在圆明园这么些年估计早就被磋磨得人老珠黄了,还怕她能爬起来? 要她说,实在是丽嫔太过杞人忧天。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温宜周岁的日子。 宴上丝竹之声从湖上传来,哪怕是在内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身姿轻灵窈窕的舞姬动作曼妙,席间觥筹交错,虽说热闹却也克制。 谨贵人奉命督办温宜公主的周岁宴,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哪能不上心,不敢布置得太过奢靡,但不失了富贵大气。 席上除了胤禛和后宫女眷,还有和胤禛同出一脉的几个亲兄弟并他们各自的福晋在场。 原本胤禛还问胤礽要不要也来,只是胤礽推辞了,若他出现,恐怕会抢了侄女全部的风头,还是不要喧宾夺主得好。 胤禛也就随他了,只安排人给他也准备了一桌小宴,让他一个人在万方安和乐呵乐呵。 敦亲王胤?也坐在席上,只是兴致缺缺的模样,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看他情绪外露的样子,拿着帕子在桌底抽了他一下,胤?顿时正了正神色,有些讨好地把自己桌上的一盘点心端到了福晋面前。 这一幕正好被安陵容瞧见了,她偏着头和坐在旁边的甄嬛打趣,“都说威武不屈才是男子汉,我瞧着会疼人的才是男子汉呢。” 甄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敦亲王,转过头来以手掩唇对安陵容说:“十爷身份贵重,却不得先帝宠爱,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不过他对福晋确实极其疼爱。” 两人相视一笑,这样深的感情还真让人羡慕啊。 在场的宗亲王爷们,除了胤禛,最大的就是五爷恒亲王了,雍正元年,胤禛就命恒亲王胤祺担任宗令一职,专管皇家宗室事务。 而恒亲王也一直十分低调,从来不多蹦跶,也不来惹胤禛的眼,哪怕他的亲弟弟胤禟在雍正二年被下令削了宗籍,也没见他来向胤禛求情。 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个弟弟心甘情愿陪老八一条路走到黑,他这个亲哥哥还能做什么呢? “老五,朕先敬你与福晋一杯。”胤禛端着酒杯,冲着胤祺说到。 胤祺受宠若惊,和自己福晋对视一眼后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多谢皇上。”弯腰行了一礼便直接一饮而尽。 气氛很是融洽,胤?偷偷拿眼睛去看他们,神色微动,到底没表露出来什么,只是心里不太高兴。 一个是害了八哥、九哥的罪魁祸首,一个是九哥那没心肝的亲哥哥,他们俩倒是其乐融融了,哼,都不是什么好鸟! 一曲完毕,舞姬退场,正好被胤禛看到了下首空着的一个座位,一看排序就知道是谁了,“这个老十七不知道又去哪儿逍遥去了。” 坐在空位旁边身着亲王服饰的一名男子笑了笑,“老十七最是随性,怕是被哪处的美景绊住了脚。” 男子是胤禛的十六弟胤禄,虽然被先帝过继给了庄亲王一脉,承袭了庄亲王的铁帽子王爵位,但是他为人谨慎,善审时度势,在胤禛即位初期便第一时间表示了臣服,因此胤禛对他也很是喜爱。 第47章 以娱宾客 “左不过是家宴,朕看他也逃席惯了,就由他吧。”胤禛不在意说道。 胤禵撇撇嘴,这装模作样的也委实是太过了些。 九州清宴大门处,穿着墨绿色吉服的端妃姗姗来迟,随着一声声的通报,端妃由她的贴身宫女吉祥扶着进了大殿中央。 没见过端妃的嫔妃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看着病殃殃的,身子骨不太好的模样。 “臣妾祝皇上皇后万福金安。”就连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胤禛来这以后也从未见过端妃,倒是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做了原主手里的替罪羊,被华妃折磨许久也从未抱怨过。 华妃此时的眼里像是带了刀子,满是恨意,自从端妃迁居永和宫后,她就再也没去羞辱过端妃了,太后还健在,她哪里敢强闯太后故居。 端妃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虽有些苍白,却比以前好了许多。她侧头时,目光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四目相对下,心里不禁感慨实在是像。 “皇上又得佳人了。”端妃神色莫名。 皇后心里嗤笑,只是语气满含深意,“端妃常年累月不见生人,所以还保留着当年的眼光啊。” 齐月宾在潜邸当格格时就跟在柔则身后当狗腿子,因此还颇受王爷看重,对她虽说算不上宠爱,在府里却也有几分地位,呵,还以为现在是在潜邸里呢。 “坐吧。”胤禛吩咐道。 端妃便往自己空着的那个位置去了。 坐定后,端妃言语中便透露出对温宜公主的喜爱,谨贵人忙吩咐温宜的奶嬷嬷把温宜抱去给端妃看看。 这满了周岁的孩子已经算是长开了,不用再包襁褓,一身鲜嫩的浅紫色小衣裳穿着,瞧着就玉雪可爱。 吩咐自己的贴身宫女拿了一个轻巧精致的银项圈来,端妃亲自戴在了温宜的脖子上,温宜也不哭不闹,好奇地去够自己脖子上的小铃铛玩。 胤禛看她们都寒暄完了,示意张起麟继续,张起麟手势一起,下一场歌舞又接着上演。 参加的宴席多了,次次都是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实在是无聊得紧,众人要么交头接耳,要么默默喝酒。 甄嬛待的无聊,跟安陵容说了一声:“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我不胜酒力出去醒醒神。” 安陵容有些不赞同,可是看她已经打定主意的模样,只好点点头。 她们的位置比较末尾,只一个淳常在坐在最边上,因此甄嬛出去也没其他人发现。 河边青草蔓蔓,杨柳飞舞,甄嬛只觉得外边的空气都清新许多。 带着流珠赏花看鱼,好不自在,殊不知一身浅绿色吉服的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景色。 光是看还不够,甄嬛语气狡黠,在流珠耳边说:“我们下去踩踩水吧。” 甄嬛脱了自己的鞋袜坐在岸边踩水玩,流珠也是个活泼的,见劝了两句甄嬛不听,自己也跟着玩了起来,主仆两个嘻嘻哈哈,丝毫没有发觉有人靠近。 谁知一个没踩住,甄嬛脚一滑差点跌进水里,吓得两人惊叫一声,流珠死命拽着甄嬛不让她掉下去,身后一直看戏的人见状不好,也从坡上跳了下来伸手把甄嬛拉上了岸。 甄嬛一看是个陌生的男子,还一直拽着她的手不放,惊惧之下连忙甩开,急急往后退,把光着的双脚往草里缩。 流珠立马就不干了,上去推了那男子一把,“你躲开!”然后走到甄嬛面前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自己都成落汤鸡了,还顾别人。”男子语气轻佻嘲笑流珠。 流珠壮着胆子,怒视男人,“谁啊?大胆无礼!” 甄嬛在流珠身后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发饰,心里暗道自己愚蠢。 见那男子仍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甄嬛的脚看,流珠已经是怒火中烧,上前又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你还要不要脸?” 甄嬛半蹲着身子用衣摆遮住双脚,心里冒火,眉头皱的死紧,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登徒子。 “李后主曾有言,缥色玉柔擎,用来称赞佳人的皮肤白皙,所言果然不虚,可是我看不如用缥色玉纤纤,更见玉足的雪白纤细之妙。”那男子被推搡也不见恼,仍旧面不改色,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流珠恨不得上去抓花他的脸,这副没皮没脸、油盐不进的样子,骂又骂不动,赶也赶不走。 甄嬛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穿鞋,看他的衣着打扮和身上的配饰,已然猜到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果郡王了。 传言还说果郡王是全京城女子最为爱慕的人,可见传言不实,这样一个登徒子除了皮相能唬人以外,实在是看不出还有哪一点值得爱慕。 甄嬛不愿多待,再不走恐迟则生事,也不叫破果郡王的身份,只把他当一普通男子,毕竟流珠刚才骂了人,真要追究起来怕流珠会受责罚。 “我们回去。”甄嬛顾不上失礼不失礼的,踩着花盆底带着流珠跑的飞快。 果郡王看着她们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轻笑一声,“这主子有趣,身边的宫女也有趣。” 甄嬛表情严肃叮嘱流珠,“今日之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否则我死无葬身之地。” 流珠也明白事情严重,忙不迭点头。 回到正殿,恰巧碰上谨贵人出主意,说把后宫众位的长处写下来抓阄,一来各展所长,二来还能以娱宾客。 今天是谨贵人女儿的好日子,因此她便难得穿的艳丽了些,梅红色的彩霞锦授藕丝缎裙,衬得她在往日的沉稳安静之余又多了几分难得的华贵, 胤禛深深地看了一眼曹琴默,当初赐她封号谨就是为了让她知道什么叫谨言慎行,别一天天的跟着华妃搅风搅雨,谁知道在公主的满岁宴上她还敢如此。 让朕的嫔妃去娱乐宾客? 就算宾客是自己的亲兄弟那也不行。 真是不知所谓! 谨贵人被皇上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些退缩,难道她想在自己亲女儿的满岁宴上搞这些吗?踩着女儿的大好日子去给那些女人找表现的机会!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从她进了王府投靠年侧福晋的那一刻她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第48章 亲额娘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华妃的命令,左右不过是让谨贵人给她想办法助她复宠。 自从来了圆明园以后,胤禛就鲜少再去见华妃,一来是真忙,二来也是懒得见她,虽说他因为一些事情对这个华妃比较宽容,但也受不了她天天都不消停。 真把胤禛的那一丁点容忍给消磨殆尽了,等待华妃的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真有趣儿,久闻宫中娘娘各有所长,今天可要大开眼界了。”敦亲王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的接了话。 一旁的福晋恨不得亲自上去给他两个大耳刮子,没看皇上满脸不高兴吗?还上赶着作死!这憨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做他的福晋。 胤禛淡淡瞥了一眼老十,又看向谨贵人,语气平淡,“倒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朕这个亲阿玛,皇后这个亲额娘给温宜同书一幅寿字即可,祝佑公主平安健康。” 亲、亲额娘? “皇上……”谨贵人懵了,皇上是要把公主从她身边夺走吗? 华妃一脸的惊疑不定,事情的发展让她有些看不懂了,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 就是皇后也有些意外,拿不准皇上的心思,虽然是个女儿,但是也好过什么都没有,再说了她本来就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教养孩子也无可厚非。 胤禵咧了咧嘴无声嗤笑,一群蠢货,敢把他四哥当软柿子的人,除了头破血流没有别的下场。 谨贵人呆立在原地,今天好好的日子,她算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了,被音袖扯了下胳膊才浑浑噩噩地坐了下来。 话刚说完没多久,就有两个小太监抬着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上来了。 胤禛起身向皇后伸手,皇后受宠若惊,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胤禛就这么牵着皇后走到了摆放好的小桌前。 场面和谐得让人觉得刺眼!华妃立刻把刚才的惊疑抛之脑后,皇后可真是好命啊! 帝后一左一右站着,各拿了一只毛笔,胤禛下笔沉稳有力,皇后也紧跟其后,差不多同时写下了两个寿字。 放下笔后,剪秋上前把大红色的洒金宣纸拿起来向众人展示,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皇后的字越发进益了。”胤禛夸赞道,这也是他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爱教人写字练字,若是见到字迹出众的人,心里便极为满意。 皇后脸上的笑从刚才就没下来过,也要真实许多,“小巧而已。” 气氛终于活络了起来,果郡王胤礼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哟,臣弟来得不巧,倒是错过了这一睹皇兄、皇嫂墨宝的机会了。” 胤禛促狭一笑,“十七弟来迟了,可要自罚三杯才行。” 从看见果郡王的身影开始,甄嬛就紧张地抓紧了自己的帕子,心跳都有些快了,生怕这个不要脸面的说漏了嘴。 胤礼还没说话,胤禵却是耳朵一动,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立刻站起了身笑嘻嘻说道:“是极,是极,老十七来吧,哥哥我给你准备好了美酒,你可不能逃了。” 胤礼无奈,这顿酒他是逃不掉了,只好拱手一礼,“多谢十四哥。”说着就往胤禵那边去,胤禵也不知客气为何物,一把抓住这小子用茶杯装酒猛灌。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对胤礼哪来的这么大怨气,胤禛也不管他们胡闹,左右胤禵自己心里有数。 又看了两场歌舞,宴席到了尾声,等王爷福晋们依次离开后,芳若就带着几个嬷嬷来把温宜和她的奶嬷嬷一起带走了。 “好好照顾公主。”谨贵人只得哽咽着对温宜的奶嬷嬷嘱托道,隐隐带着一丝哀求。 芳若姑姑是皇上身边的人,只听皇上的命令办事,看着女儿离开的身影,谨贵人双眸含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是她这个娘没用,活在别人的掌控下就算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被利用,只求、只求温宜到了皇后娘娘身边,能摆脱这种为人棋子的命运。 谨贵人死死抓着音袖的胳膊,一点哭声都不敢溢出,公主能被皇后娘娘抚养是她的福气,比跟在她这个没用的额娘身边受苦好太多。 她只是有些伤怀,亲生骨肉从自己身边离开,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谁又能明白。 回到绾春轩后安陵容长舒了一口气,这一上午可真是惊心动魄,先是嫔妃献艺就已经叫她紧张万分了,更别说后面皇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叫谨贵人母女分离。 宝鹃伺候着安陵容换下淡绿色的吉服,挑了件桃粉色的常服换上,见她眉宇间有些愁色,不由得有些好奇,“小主有烦心事?” 安陵容回神,“只是在想,除了看书调香以外,我是不是还要学些其他东西,今天这一出叫人怪害怕的。” 宝鹃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怕是下一次没有躲过去,她就只能当众高歌了。 “小主刺绣手艺极好,这本事在宫里也是头一份的,而刺绣又常与花草景物有关,一通百通,小主不如学画画吧?”宝鹃认真想了想建议道。 安陵容坐在梳妆台前拆着自己头上的首饰,闻言眼睛一亮,是啊,她刺绣经常要画花样子,若是把这个当成一门正经的手艺来学,想必不会太难,且又极具风雅,就算传出去也是美名一桩。 “宝鹃,唯有你最知我心意。”安陵容转身握住了宝鹃的手,满脸高兴,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宝鹃帮了她许多。 突然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安陵容伸头去看,是来圆明园后拨来伺候她的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屈膝行礼,“小主,皇上身边的小路子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召小主去勤政殿伴驾。” 安陵容有些惊讶,这个时候皇上怎么会叫她? “让小路子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安陵容来不及想太多,吩咐完后就让宝鹃再给她挑件能外出的衣裳,自己又重新挑了些首饰簪上。 安陵容到勤政殿时,皇上还在和几位大臣商议事宜,只听到里头隐隐传出年羹尧、华妃等字眼。 第49章 弘晖 安陵容对朝政不甚敏感,听到这些也没多想,只是皇上叫她来伴驾,她尽了自己的本分即可。 不多时,两位大臣从勤政殿内出来,看见安陵容只浅浅向她问了个好,安陵容微微俯身回以一笑。 小路子出来把安陵容请了进去,进殿后就看见胤禛一只手揉着额头,“朕头痛得很,你来帮朕揉一揉。” 得,这是又把她叫来当哑巴工具使了。 安陵容能说什么?只能任劳任怨上前,拆了手上的护甲,跪坐在胤禛身后替他揉捏着。 两人都不说话,胤禛闭目养神,放松着心神。 胤禛还在想刚刚那两个大臣的话,说什么年羹尧在西北打仗,让他在后宫里多宠幸华妃,胤禛听了差点气笑,他难道是什么窝囊废不成?还要卖身给一个妃子才能让前朝将军效力? 年羹尧要是不想干了他这里有的是人想干,但凡年羹尧有一点因为他不宠幸华妃就消极对战的苗头,不必他来对他这个皇帝示威,年羹尧这个抚远将军就不必做了。 安陵容嗅觉灵敏,一靠近胤禛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薄荷脑油的味道,她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心里有数了。 “皇上若是头疼,殿中便不适合再供着茉莉花了。”长时间相处下来,安陵容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对着皇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胤禛想完事情,就听到安陵容的声音,他可有可无地问道:“为何?” “茉莉花香味浓郁,短时间内会让人觉得提神醒脑,可时间一长闻久了就会头晕目眩,夏日闷热,气味更是浓烈,不如换成荷花,清新淡雅,便是久闻也不会有太浓的香气。” 安陵容徐徐说着,手上动作也没有停下。 胤禛笑笑,“朕倒是忘了你擅调香,于香味一道自是行家,就按你说的办。” “皇上谬赞,嫔妾不过略通一二。”安陵容有些不好意思。 室内温情脉脉,虽寂静无声,却不会让人觉得压抑难捱。 在一旁伺候的张起麟耳聪目明,抬脸示意小路子干活,小路子点点头就去外间喊了三、四个小太监进来,轻手轻脚地把几盆茉莉给搬走了。 蝉鸣渐歇,月亮悄悄挂上了枝头,只偶尔一两阵风吹过,勾得树叶哗哗作响。 剪秋替皇后揉捏着肩膀,“娘娘操劳了一日,不如早点休息吧。” 周岁宴虽然有谨贵人督办,但是皇后也不可能完全丢开不管,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她亲自处理,“这一日,真是笑得我脸都酸了。” 听见皇后的抱怨声,剪秋却是笑笑,她知道娘娘今日一定是高兴的,“皇上如此看重娘娘,不仅当着后宫嫔妃和皇室宗亲的面给娘娘作脸,还把温宜公主交给娘娘抚养。” 听到温宜的名字,皇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也不知皇上想做什么,明明皇上最是厌恶母子分离之事。” 皇上就曾因母子分离而徒生许多磨难,如今这一手,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皇上并未禁止谨贵人来见公主,若是公主一直养在娘娘膝下,那以后谨贵人岂不是要常与娘娘来往?” 皇后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些了然,“皇上这是要让谨贵人和华妃彻底割席啊,没了温宜,谨贵人又怎会再听从华妃的命令。” 剪秋眼睛一亮,“那娘娘身边不就又多了一个助力。” 皇后扯了扯嘴角,神情悲伤,“只是本宫看见温宜那孩子,便想起本宫的弘晖周岁礼时的样子。” 她的弘晖两岁时便会认字了,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就因为皇上自污的计划,害她间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从前她恨柔则,现在得知真相,她却不知道该恨谁了。 宜修做不到恨皇上,可是每每想起弘晖,就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想她是恨自己的,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弘晖,也恨自己到这种时候了还爱着皇上,居然连恨他都做不到。 突然间雷声乍响,宜修猛一侧头看向窗外,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弘晖肯定是在怪我这个做额娘的不争气,他死的时候,外面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一晚,她抱着弘晖的尸身在雨中走了一夜,她乞求满殿神佛要索命就索她的命,只求别将弘晖从她身边夺走,可事与愿违,她在那个雨夜,彻底失去了她的儿子。 大雨侵盆而下,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仿佛要把宜修一整颗心都淋湿才肯罢休。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天就放晴了起来。 刘畚来桃花坞例行给沈眉庄诊脉,他搭脉搭了许久,心里有些纳闷,这脉象怎么有这奇怪? 容不得多想,只好起身问沈眉庄,“小主这两日饮食可好,还想吐否?” “正是这个奇怪了,这两日倒不想吐了。”沈眉庄也有些好奇,前段日子不停地吐,什么都吃不下,搞得她都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是真的有孕了。 刘畚垂着眸,心想你又没怀孕,你当然不会吐了,至于前段时间,估计是吃坏了肚子吧? “安胎的方子已为小主用下,小主的身体自然安逸,想来小主一定会为皇上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小阿哥。”至于安胎这事,刘畚也没骗人,方子是好方子,哪怕沈眉庄没有怀孕,喝这个也害不了她。 想来是原来那个方子的作用快要失效了,得尽快禀报上去才是。 不过沈眉庄又不是傻,明知道自己没有怀孕还去喝那劳什子安胎药,熬好的药端上来,让采月找事情把茯苓支了出去,沈眉庄反手就把药给倒花盆里了,想来过段日子得换一盆花了。 沈眉庄装作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那就承你吉言了,采月,把父亲托人带来的点心拿来赏些给刘太医。”说着就吩咐采月把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采月拿来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碟子山楂糕。 刘畚心里一咯噔,随即满脸惊喜接过,语气里还带着些感慨,“这山楂糕一看便知是齐顺斋所制。” 沈眉庄抬眸看了他一眼,“齐顺斋的糕点不是前年就不做了吗?刘太医是上半年才来的行宫,怎么会不知道?” 第50章 投靠 刘畚自知失言,有些紧张,支吾一声半是感慨半是思念地说:“微臣想家时,总会想起齐顺斋的点心,所以总觉得那家店还在,刚才一时口误,望小主恕罪。” “看来你是思乡情切了。”沈眉庄满含深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吩咐采月多包一些山楂糕给刘畚带回去。 刘畚再次谢恩,沈眉庄看了一眼茯苓,“茯苓,好生送刘太医出去。” 茯苓领命,沈眉庄低下头神情慈爱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刘畚出门时满含深意地和茯苓对视一眼,等他们都出去以后,沈眉庄收起脸上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的安陵容伏在桌前,拿着一只小号的羊毫毛笔在纸上描花样子,以前都只在布料上画,突然换成了纸反倒有些下不去笔。 只好用最笨的法子,在纸上照着实物一点点描下来,等回了宫,定要去如意馆好好看看。 “小主歇歇吧,仔细眼睛疼。”宝鹃在一旁给她扇风,也不敢太用力,怕把纸给吹起来。 神情专注地干一件事最是累人,安陵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看着面前的纸,“快好了,我觉着今日进步很大,好像已经找到了一点感觉了。” “小主天赋过人,必定学有所成。”宝鹃高兴说道,也不是她拍马屁,事实上安陵容在这上面确实很有天赋,不管是刺绣还是画花样子,瞧着都入木三分。 有一个有目标、肯上进的主子,她这个做贴身宫女的也有前途,虽说她来到安陵容身边是有预谋的,但是好在上头并不要求她做什么丧良心的事,只让她看着安小主即可。 宝鹃不知道这种虚假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但是她也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安小主步步高升,也不算辜负这一场主仆情谊。 安陵容拿起桌上的画纸,看着那熟悉的纹路,她的心情突然低落了下来,“也不知道母亲现下如何。” “小主进宫,夫人必定面上有光。” “我会努力的,只希望母亲在家能够平安顺遂。”安陵容玉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画纸,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软弱。 突然,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跑进来,“小主,不好了,安大人出事了。” 安陵容顿时如遭雷击,手都有些颤抖了,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涩然,“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是松阳县令蒋文庆奉旨押送西北军粮,安陵容的父亲安比槐是随军护送之一,谁知路上遇见敌军流兵,导致军粮被劫,蒋文庆见势不对带着剩下的银饷临阵脱逃,皇上大怒,派人抓回了蒋文庆,如今正和安比槐一起关着。 安陵容抖着手看完了宫女拿给她的家书,当下就有些六神无主,父亲怎么会卷进这样要命的大事里?! 事关军情,皇上必会龙颜震怒,还涉及了贪污银饷的事儿,皇上最恨贪污之事,就连她在后宫都有所耳闻。 如今只求父亲别死的太快。 安陵容急急忙忙就往桃花坞跑,正巧见到沈眉庄和甄嬛在小花园晒太阳。 “姐姐救命!”安陵容声音悲切,沈眉庄和甄嬛立刻就看到了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安陵容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把她们两个吓了一跳,甄嬛把她扶起来,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连忙问她是怎么了。 安陵容哭着断断续续说明事情缘由,甄嬛牵着她的手,“事情还未有定论,你先别急着哭,咱们想想办法要紧。” 沈眉庄点头,神情有些担忧,“你家都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自然要为你去向皇上求情,可是朝政上的事情,咱们未必插得上嘴。” 她们三人向来同心,安陵容也曾为她筹谋许多,如今她家出事,自己定然是要帮她一把的。 “倒也不必两位姐姐惊动皇上,这件事出在济州界上,都由眉姐姐的父亲济州协领审问,只求眉姐姐去信一封,拖延一些时间,我自己去求皇上宽恕。” 安陵容知道自己无法让沈眉庄的父亲为她徇私,判安比槐无罪,只求能给她一些时间。 说着就要给沈眉庄跪下,被沈眉庄阻止了,看她哭得不成样子,沈眉庄也有些着急,“你放心,只拖延时间而已,我会帮你的。” 说完安陵容就深深看了一眼沈眉庄,满含感激,“多谢姐姐垂怜。” 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往外走,沈眉庄和甄嬛也没拦她,知道她是要去勤政殿求见皇上。 接到消息的张起麟已经出来了,果然看见了安陵容的身影,他凑上去对安陵容说:“柔常在您怎么来了?” “皇上在里头吗?”安陵容着急问道。 “在,可是张廷玉大人跟隆科多大人也在,皇上怕是没空见您。”张起麟委婉劝道。 安陵容听出来了,但是她今天必须要见到皇上,否则皇上一怒之下把涉事的所有人都杀了,她安家也就随之覆灭了。 如今家里只剩瞎眼的母亲和几个还未长大的弟弟妹妹,没了父亲他们要怎么办?哪怕那个父亲无能,但他也是个有官职的成年男人。 安陵容红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公公指点。” 随后把自己头上的钗环首饰摘得一干二净,耳朵上的耳坠子也取了下来交给了一旁的宝鹃,惨败着一张脸跪在了殿门口。 张起麟叹了口气,也不再管她,希望安大人自求多福吧。 安陵容走后,甄嬛也没闲着,和沈眉庄说了一声就离开了,去的还是牡丹亭。 “小主是要去求皇后娘娘说情吗?”流珠有些疑惑。 甄嬛脚步不停,“这是自然,皇后是后宫之主,这嫔妃有事自然是要求皇后娘娘垂爱的。” “可这是安小主的家事,小主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积极了? 甄嬛偏头看向流珠,脸上表情莫测,“不只是为了陵容。”然后便不再说了,流珠也不多问。 第51章 安比槐 她如此积极奔走哪里是为了安陵容,如今后宫之事一眼就能望到头。 皇后一家独大,且又得皇上看重,华妃逐渐失了谨贵人这么个军师,身边只剩一个没有脑子的丽嫔,眼看着翻不起什么大浪,现在不去投靠皇后,难道等华妃彻底爬不起来了,皇后把视线转移到她们这个小团体上再去投靠吗? 前朝最忌讳拉帮结派,后宫也同样如此,虽说她们没打算要对付皇后,但是往上爬是肯定的,为此难保不会碍了皇后的眼,于是调转枪头来对付她们。 若是能得皇后的助力,又与皇后一派,才是真正的安全,就如齐妃那般。 最开始还未侍寝的甄嬛没想着投靠皇后,一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二是不想完全被皇后掌控,如今大势所趋,她必须早做打算。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到了皇后面前,甄嬛恭敬行礼。 剪秋端了杯茶给皇后,“你今日来可是为了柔常在父亲之事?” “娘娘英明。” “你们倒是感情好,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皇后笑看了甄嬛一眼。 甄嬛低眉敛目表示恭敬,“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垂爱后宫,从嫔妾进宫第一次请安时就教导嫔妾要友爱后宫姐妹,嫔妾不敢忘怀。” 皇后看了她半晌,“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也与你们同是侍奉皇上的姐妹,能帮你们一把的时候自然是要帮你们一把的。” “无论此事能否得偿所愿,皇后娘娘此言,嫔妾与柔常在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娘娘如此恩德,嫔妾实在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皇后恩泽。” 甄嬛抬起头满目感激看着皇后。 皇后与她对视一眼,倏然笑开,“后宫风波频起,本宫身子不好,实在疲于应付了,宁常在善解人意,如能知本宫心之所向,自然能为本宫分劳解忧。” “嫔妾等身处后宫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泽,能为皇后娘娘分忧解劳,是嫔妾等分内之事,俗话说智者劳心,嫔妾卑微,只能以劳力以报皇后。” 甄嬛起身在皇后面前屈膝行蹲礼,模样谦卑恭敬,皇后很是满意。 “好啊,真的没有让本宫失望。”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皇后不怕别人抱团,只怕抱的不是她那个团,后宫永远不会缺少新人,但若是都和她一条心,那才是真正的顺心。 让剪秋把甄嬛送走以后,皇后就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准备前往勤政殿了。 “皇后去了勤政殿?”苏提春晓里,华妃又把丽嫔和谨贵人叫过来开小会了。 颂芝点点头,华妃放下手里的银耳莲子羹,“大中午的她上那儿去干什么?” “听说皇后娘娘是为了柔常在的父亲安比槐求情。”丽嫔忙不迭地分享自己的消息。 华妃哼笑一声,这事儿她也知道,被他一个小小县丞碰上了,算他倒霉。 “娘娘的兄长年将军在外辛苦征战,可后方却连这区区小事都办不好,难怪皇上要生气。”丽嫔还是头一次拍出了这么有水平的马屁,华妃都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两眼。 谨贵人自从来了以后就没说过话,华妃虽恼怒她的背叛,但碍于没有了温宜这个软肋,谨贵人变得油盐不进起来,华妃总不能把她打死了事。 于是每次开会照样把她叫来,对外表现出一副她们还很熟悉的样子,一来为了自己的面子,二来也是让其他人不敢放心策反谨贵人。 至于这个法子到底有没有用,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柔常在和惠贵人、宁常在很亲近吧?”华妃突然问了一句。 丽嫔眉飞色舞道:“情同姐妹!听说皇后会去勤政殿为柔常在求情,还是因为宁常在去牡丹亭求见了皇后呢。” 华妃挑了挑眉,有些不屑,“后宫中哪来的什么情同姐妹,不过是势弱依附势强,愚笨听从聪明,今日是姐妹,明日是仇敌,面前是笑脸,背后就是刀子。”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向丽嫔和谨贵人。 丽嫔有些不自在,谨贵人却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华妃看着就来气。 翻了个白眼,索性眼不见为净。 勤政殿,众大臣纷纷从里边出来,看见跪在门口的安陵容,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快步离开了。 张起麟找到机会向胤禛禀报柔常在正跪在殿门口脱簪请罪,胤禛想了一下,此次粮饷被劫,其中一个负责的人貌似就是安陵容的父亲。 “让她进来吧。” 没多久,安陵容进了内殿,看到胤禛的身影后立马跪了下来,也没急着哭诉,只求皇上能查清楚事情经过。 若是主罪不在安比槐身上,好歹留他一条命。 胤禛从记忆里扒拉了一下安比槐此人,前期胆小无能,后期胆大包天且无能,怎么看都不是个做官的料子。 胤禛沉吟片刻,看在安陵容一直老实听话的份上,没有迁怒于她,只对她道:“你是知道的,若查清事实后,安比槐罪无可恕,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就对他从轻处理。” 安陵容俯身磕了个头,“嫔妾知晓,大清律法的威严不可冒犯,嫔妾的父亲一向谨小慎微,为人只求自保,是万万不敢参与其中的,求皇上明察。” 胤禛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朕知晓了,朕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罪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该死之人。 安陵容听得分明,再次叩首谢恩,以头触地并未起身,“谢皇上隆恩,嫔妾还有一事相求。” 胤禛皱了皱眉头,是不是自己的宽容让她得寸进尺了? 此时张起麟又进来了,“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胤禛挑眉,今天这勤政殿还真是热闹非凡。 “宣。” 皇后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安陵容跪在地上不起来,皇上面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臣妾来得不巧?”皇后小心问道。 胤禛看向皇后,“坐吧,只是柔常在刚好说有一事要求朕,皇后便来了。” 皇后试探问道:“可是为了安比槐?” 胤禛摇摇头。 “你自己说吧。”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是安陵容能感觉到皇上在生气。 第52章 好戏开场 安陵容心里给自己打气,深呼吸一口,“若是嫔妾的父亲最后难逃责罚,还请皇上允许嫔妾把家中母亲和弟妹接到京城安顿。” 就算安比槐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了无妄之灾,但是一个失职之罪他也逃不了,最后的下场大概就是免官回家种地。 松阳天高皇帝远的,她管不了他,把家人都接到京城来,哪怕住在京郊,那也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手里又握着一家子的财政大权,不怕她那个苛待糟糠妻的烂爹敢出什么幺蛾子。 她的俸禄如今虽然不多,但是所有赏赐加起来数量还算可观,加之她在宫里一向过的节俭,手里还是有不少银子的,足够一家人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 就是他爹若还想过上呼奴唤婢,采买美妾的日子那是不可能了。 要钱?要么自己去赚,要么就仰她和她娘的鼻息。 胤禛一听不过小事一桩,好在她没有昏了头提出什么让他厌烦的要求,“你自己处理即可。” 皇后没想到是要说这个,难道这安陵容不打算救自己的父亲了? “皇后来是为何事?”胤禛又看向了皇后。 皇后扯出一个笑,“后宫嫔妃出事,于情于理臣妾都要来看一看,她们还年轻,臣妾若能帮上一把便不会推辞,只是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柔常在的父亲?” 听到皇后的一席话,安陵容满是感激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噙满了泪水。 “朕已经答应了柔常在,会按大清律例秉公处理。”胤禛只淡淡说了一句。 皇后了然,“皇上圣明。” 见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胤禛就让她们两个都先回去,自己还有事要忙,皇后和安陵容一同出了勤政殿,只错开一个身位走着。 “本宫方才听你说要将家中亲人接来京城,若是没有人手,可以来找本宫。” 皇后语气温和,既然拉了一个甄嬛,她不介意好人做到底再帮安陵容一把。 安陵容果然心情激动起来,原本她都打算等皇上召她伴驾时再厚着脸皮求皇上帮她,谁知道皇后竟然主动开口,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 “多谢娘娘。”安陵容再次红了眼眶。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牡丹亭离勤政殿很近,不多时就到了,送走了皇后,安陵容才启程回了武陵春色。 到绾春轩时,才知道沈眉庄和甄嬛都在等她。 见到等候在正厅的两人,安陵容只觉得自己又想落泪了,今天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人情冷暖,跪在人来人往的勤政殿门口时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样?皇上那儿怎么个说法?”沈眉庄性子急,看见安陵容只红了眼眶不说话,还以为出大事了。 安陵容自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强挤出一个笑,“劳两位姐姐担心了,皇上答应了我会严查此事,一切按照律令处置。” 沈眉庄和甄嬛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说法?不还是要定罪吗? 还是甄嬛机灵一些,想通了意思,明白安陵容这是只要保她父亲一条命即可。 “你有成算就好,若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同我和眉姐姐开口就是。”甄嬛捏了一下她的掌心。 沈眉庄也点头赞同,“正是这个理儿。” 安陵容一时有些感动又有些羞愧,从前她总是为她们两人关系更好而自我怀疑,还曾恶意揣测过甄嬛对她这么好是不是要利用她做什么,现在看来,是她自己枉做小人了。 或许她和她们之间的感情依旧不是那么深,但是她们也不会害她,还会在她落难时帮她,安陵容想,她或许有些明白要怎么和朋友相处了。 与其因为别人的怜悯和施舍自怜自艾,不如自己先强大起来自尊自爱,这样才能和朋友站在平等的位置相交。 君子论迹不论心,希望她们三人能在这宫里一直这么互相扶持下去。 果然没过两天,就传来了皇上命济州协领沈自山重审安比槐牵涉运送军粮一案的消息,已经可以确认安比槐是活命有望了。 辗转之下,安陵容也听闻了那天甄嬛为了她亲自去向皇后求情的事,心里更是感激。 事情接着一件又一件,夜里,安陵容就要去探望沈眉庄,这是她们昨儿个商量好的,想来今夜就是好戏开场之时。 到桃花坞时,甄嬛也在,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抓贼呢。 皇后和沈眉庄相对而坐,除了一个华妃,其余人都只能站着,皇后喜气盈腮,“惠贵人,本宫看你气色正好,想来这一胎一定平安健康。” 沈眉庄微低着头,脸上虽然高兴却也不失谦卑,“得娘娘庇佑,这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皇上驾到!”外边突然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准备接驾,并暗自感叹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引得皇上频频前来看望。 “今日倒巧,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胤禛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见她们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胤禛挑了挑眉。 皇后回话,“惠贵人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 胤禛点了点头,正行着礼还未起身的嫔妃们见状,也异口同声说要追随皇后。 从胤禛的角度来看,场面看起来其实有些滑稽,他走到沈眉庄面前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对众人说:“起来吧。” 这下可把她们给羡慕坏了。 “怎么样?今日觉得如何?”胤禛问沈眉庄。 沈眉庄笑容甜蜜,“嫔妾觉得很好,多谢皇上。” 华妃最是看不得这种场面,不甘寂寞地开口,“皇上用过膳了吗?臣妾宫中来了位新厨子,做的一手江南好菜。” “才在万方安和用过晚膳,改日吧。”胤禛侧身看着华妃说道。 华妃得了个没脸,皇后就出来打圆场了,“皇上,伊犁将军进贡了一些蜜瓜过来,一同品尝吧。” 第53章 铁证 皇后拿起桌上的一块蜜瓜递给了胤禛,胤禛也很给面子,接过尝了一口,爽口甘甜,很是不错。 这时,徐进良这个倒霉催的又端着绿头牌进来了,这么多主子娘娘在这儿还是让他有些紧张的,奈何他收了华妃娘娘给的好处,要是只拿不干,华妃估计要把他的皮给剥了。 “皇上,是时候该翻牌子了。” 胤禛把手伸到皇后面前,皇后愣了一瞬才慌忙解了自己腰间的手帕,递给了胤禛。 胤禛一边擦手一边看端到他面前的绿头牌,华妃的牌子很是显眼。 “不必翻了,朕去皇后那儿。” 皇后满脸惊讶,除了初一十五帝后例行同寝,皇上其他时间几乎不会来她这儿。 胤禛把擦完手的帕子还给了皇后,“你那儿若还有蜜瓜,朕去你那儿吃。” 皇后接过帕子不禁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一副欣喜的模样。 “柔常在和宁常在好好陪陪惠贵人。”留下这么一句后,胤禛就带着皇后走了。 其余人见继续留着也没意思,干脆跟在皇上身后一起离开。 刚踏出桃花坞的大门,就看到假山旁边一道鬼祟人影急忙跑走,还探头探脑地往他们这边看。 胤禛不悦皱眉,好没规矩的奴才,“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下,穿着黄马褂的侍卫连忙跑过去抓人。 女子的求饶之声传来,嘴里还大声呼喊着自己是伺候惠贵人的。 那宫女打扮的人被押到胤禛面前时,丽嫔表情浮夸,大喊道:“这、这不是惠贵人宫里的茯苓吗!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华妃实在没忍住侧过头瞪了她一眼。 室内的沈眉庄三人彼此一颔首,假装听到了动静跟着出来看看情况。 沈眉庄一路走到了人前,满脸困惑看着茯苓,好像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此时茯苓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满脸惊慌之色,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张起麟收到皇上的眼色,上前去讨茯苓手里的东西,“手上拿什么东西?” 看着张起麟越靠越近,茯苓终于承受不住那般,吓得瘫倒在地上,手里的包裹也随之落下。 “怎么,想偷了小主的东西夹带私逃?”张起麟捡起包裹,语气严厉。 沈眉庄眉头紧皱,不敢相信自己宫里出了这种人,“好个没出息的奴才,你主子我可曾苛待过你半分?竟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胤禛看她好像气狠了的样子,出言安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动气。” “小主,小主救我呀!”茯苓对着沈眉庄连连磕头。 沈眉庄不敢置信,不知道她哪里这么厚的脸皮,“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叫我怎么容你?” 此时丽嫔已经走到了茯苓身边去翻看那个包裹了,伸手一拿只见上面一片殷红血迹,吓得丽嫔尖叫起来,“啊!这是什么!” 众人都被她这一嗓子给吸引住了目光,只见掉落在地的裤子上满是鲜血。 那些胆小的嫔妃们忙用帕子捂住了口鼻,议论声起,周遭一片嘈杂。 胤禛不耐,环顾了一番众人的脸色,左右不过又是你害我、我害你的,就是不知今天要唱一出什么戏。 “这事蹊跷,哪有人偷东西不偷珍贵之物,专拿些裤子裙子且是污秽之物。”皇后觑着胤禛的脸色,皱着眉小声说道。 胤禛沉默许久,总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现实。 “这些是惠贵人的东西吗?怎么会沾上血了?”齐妃在后面嘀咕,声音不大,但是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 欣贵人面色复杂,有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盘旋了许久,“莫不是,惠贵人见了红?” 一石惊起千层浪,沈眉庄瞪大了眼睛,还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皇后向她看去,她神情恍惚,都有些怀疑自己了,“没有啊。” “皇上,这丫头古怪的很,臣妾愚见,不如拖去慎刑司好好查问一番。”华妃突然出声,开口就要把人往慎刑司送。 吓得茯苓急忙去看沈眉庄,沈眉庄却觉得这仿佛是个好办法,满脸厌恶之色,“手爪子这样不干净,赶快给我拖出去拷打!” 甄嬛和安陵容在她身边宽慰她,让她消消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茯苓却是一脸悲切愤怒,“小主!奴婢替你毁灭证据,可你却狠心弃奴婢于死地,奴婢何必再衷心于小主!” 其余众人立马用发现大秘密的目光去看沈眉庄,沈眉庄更是疑惑,不明白茯苓在说什么。 茯苓膝行爬到胤禛跟前,狠狠磕了两个头,“皇上,事到如今奴婢再也不敢欺瞒皇上了,小主她其实根本没有怀孕,这些衣服也不是奴婢偷窃的,是小主前两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库,让奴婢去丢弃的,这些衣裤就是铁证啊!” 没有怀孕! 胤禛的脑袋轰然作响,他想起来了,这是记忆里沈眉庄假孕的那一场戏码,可恨他一开始没有记起来,让她们这群人在这浪费他的时间! 胤禛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平息心中的怒火,空欢喜一场的滋味其实不太好受,他心底还是盼望着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哪怕已经出生的孩子跟他也是血脉相连,但是他心里过不了那一关。 一旁的沈眉庄几欲昏厥,胤禛睁开眼,打算快刀斩乱麻,“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弥过来,再派人去查刘畚的下落,一定要把他给朕抓住!” 胤禛语气森然,华妃刚还带着笑的脸顿时僵住,沈眉庄三人也都惊疑不定,皇上怎么知道要去抓刘畚? 已经让人蹲点,把准备逃走的刘畚给抓住的沈眉庄有些担心,不知道这戏还要不要唱下去,可她现在没法派人出去,这要是她的人遇上了皇上的人,这该怎么解释? 沈眉庄心里不安,华妃也一样,刘畚要是被抓,她不就暴露了吗! 希望刘畚这个废物能逃远一点。 没让众人等太久,章弥就到了,待在桃花坞里给沈眉庄诊了又诊,章弥心里郁闷,不知道这又是要干什么。 第54章 啃食 沈眉庄面色沉的能滴出水来,打眼一瞧就能看出她的愤怒,其实沈眉庄心里想着要不现在还是跟皇上摊牌吧。 那张“助孕”方子她藏得好好的,没让茯苓得手将它毁掉,至于刘畚,就说自己发现了他行为鬼祟,心里不放心就派人监视他,皇上应该,呃、会信吧? 章弥看看沈眉庄,又看看皇上、皇后,其余人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着他宣判沈眉庄的死期。 “章太医,究竟什么个情形?莫非惊动了胎气?”皇后等得不耐烦了,这到底怀没怀总要给个准话。 一开始皇后还在想华妃给沈眉庄设的局是什么,于是在今日华妃主动向她提起,要来看望沈眉庄的时候,她就答应了,没想到华妃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弄出假孕这一招。 章弥起身给皇上行礼,“启禀皇上、皇后,惠贵人胎相并无大碍,只是惠贵人孕期多思,微臣开几贴安胎药就好了。” 此言一出惊呆了所有人,沈眉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不是,章太医在说什么? 甄嬛和安陵容也是不可置信,面面相觑一番,又转头去看沈眉庄。 难道那个助孕方子是真的?! 胤禛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细问之下,怀孕时间确实和刚开始刘畚诊出来的时间相差无几。 华妃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这是白给沈眉庄送了个孩子??? 皇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今晚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怀孕成了假孕,假孕又成了真孕,这沈眉庄运气倒好。 可不就是运气好嘛!用那“助孕”方子的同时还真怀上了,这可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外一个小太监给小路子打眼色,小路子见没人看他,悄摸着出去了,没过多久又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去请刘太医的人来报,刘太医家里已经收拾好了细软,瞧着是准备离京的样子,只是有一伙人扣住了刘太医没让他走成,如今宫里的侍卫把他们全给抓了,请皇上定夺。” 胤禛立即转头看向沈眉庄三人所在的地方,不知道她们三个又在这场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眉庄立刻出来跪下请罪,“嫔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胤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何罪之有?” “嫔妾曾私下问妇科圣手江诚江太医,要过一张助孕的方子,嫔妾自知私相授受事犯宫规,还请皇上恕罪。”沈眉庄说着就俯身磕了个头。 沈眉庄起身,又继续说道:“还有刘畚刘太医,前些日子嫔妾看他行为鬼祟,每次来嫔妾这儿诊完脉以后就避着人走,还总和一个眼生的小太监交谈许久,嫔妾疑心,害怕他对嫔妾腹中胎儿不利,又苦于没有证据,于是便派了人去监视刘太医。”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还用一只手虚扶着肚子。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方子在哪儿?白纸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沈眉庄连忙让采月去她床头左下角的暗格里把方子拿来。 胤禛示意章弥去看那方子,章弥接过后看了许久,啧啧称奇,“回皇上,这方子是有一些助孕的作用,只是长时间用下来就会推迟妇人的月信,并且呈现出一种假孕的脉相,只需停用一月,便可恢复如初。” 章弥把方子交给张起麟,“想来惠贵人用这方子的时间不长,又正好在这段时间里怀了身孕,因此对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 闻言沈眉庄也有些庆幸,这个孩子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真的来了,还好她“做戏”时一切按照孕妇的要求来,这才没伤到这个孩子。 胤禛嗤笑,“有这功夫不想着怎么增进医术,一天天的就做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江诚在太医院吗?”他问章弥。 章弥回想片刻,“江太医来圆明园不久后就告假回乡奔丧了,如今还未归京。” 胤禛抬手做了个手势,“去把江诚给朕带回来。” 张起麟立刻应声,躬身退下了。 甄嬛见时机已到,立刻走到了沈眉庄身旁跪下,“求皇上、皇后娘娘做主,严惩这兴风作浪之人,若今后想要对付谁就用这假孕的法子陷害,后宫岂非再无宁日?传出去也失了天家威严。” 安陵容也跟了上来,眸中含泪、泫然欲泣,“若能为皇上诞育皇嗣那是天大的福气,可这假孕之法实在是恶毒,令嫔妾倍感恐惧,求皇上严惩作恶之人。”哽咽着俯身跪下。 华妃这个贱人竟然向皇上进言要处死她的父亲,今日不把她彻底踩下去,日后可就再没机会了。 其余人见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互相看了一下彼此的眼色后,也都屈膝同声,“求皇上严惩。” 都不是傻子,今晚这出戏是谁干的都明明白白,这不,华妃和丽嫔这两个不还站着呢吗!虽说她们眼疾手快也一同屈膝行礼了,到底还是慢了一拍。 能扳倒华妃那是最好不过,谁让她从前太过嚣张,把宫里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个遍,想来华妃不会把她们这些小鱼小虾的放在眼里吧,那就让她尝尝被小鱼小虾啃食的滋味。 皇后心里都要笑开花了,却不说话,只侧头去看胤禛的脸色,胤禛其实不太高兴,他这次不会再轻易放过华妃,但是不代表他喜欢被人逼着表态。 “行了,朕会让皇后严查此事的,都起来吧。” “今后,惠贵人这一胎由你亲自照料。”胤禛对着章弥说,又看向扶着肚子站在一边的沈眉庄,“即日起,惠贵人禁足桃花坞。” 没说禁足多久,想来离开圆明园之前都是不能出来的,沈眉庄叩首谢恩。 有院判亲自助她护胎,只是禁足而已,她并不在意。 如今,这场戏演下来,也不至于什么都没得到,刘畚被抓,江诚也逃不了,事情败露,华妃不会有好果子吃,而这个孩子,将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呼啦啦的一群人来,又呼啦啦的一群人走,甄嬛和安陵容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沈眉庄,沈眉庄朝她们俩笑笑,示意不必担心。 第55章 螺子黛 亲眼看着桃花坞的大门关闭,这场闹剧仿佛也落下了帷幕,两人才转身离开。 只可怜那个自以为拯救了心上人的茯苓,早已魂归了这片天地。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因果报应,当初告密华妃被沈眉庄暗查,祸水东引到辛夷和她那个对食小太监身上以保全自身,如今她被华妃以保住江诚小命的名义欺骗,只能说时也命也。 胤禛最后还是回了万方安和,这边离武陵春色近,他反正是没心情再绕远路去牡丹亭了。 回到天然图画的华妃三人,丽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些坐立不安,“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啊?” 华妃坐在软榻上按着额头,语气不耐烦,“本宫怎么知道怎么办!” 看见谨贵人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看得她就来气,一把抓起桌上的团扇就朝谨贵人头上扔,砸得她鬓发都散落了下来。 “瞧你出的好主意!如今是要害死本宫了!你还摆着一副棺材脸,真当本宫拿你没办法?” 华妃表情狠厉,仿佛谨贵人再敢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要弄死她一般。 “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有年大将军在,娘娘就会无忧,况且惠贵人还有了身孕,这是娘娘给她的恩赐才是。” 谨贵人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声音平静无波,常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年大将军瞧着威望滔天,可皇上却不会允许有人功高震主。 是她一开始想差了,只以为华妃威风不了多久,可是在皇上没处置年羹尧之前,华妃依旧安然无恙,没了牙的老虎那还是老虎,弄死她一个秀才之女绰绰有余。 华妃听这话直觉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那、那我呢!”丽嫔惊叫,华妃有个好哥哥会安然无恙,可一手安排这事的却是她啊! 茯苓、刘畚和江诚都是华妃的人,要是没有华妃的指使她哪里使唤得动?华妃下命令,曹琴默出主意,她费云烟行动,合着最后就她一个人受罚? 丽嫔死死盯着谨贵人,要不是她出的假孕主意,怎么会害得自己到如此境地! 丽嫔心里是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的,可是她敢怨恨华妃吗?她不敢!她连像曹琴默一样对着华妃当锯嘴的葫芦都不敢。 华妃也去看谨贵人,谨贵人依旧面不改色,“刘畚被抓,江诚眼看着也要落网了,皇上查清事实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我与丽嫔娘娘皆逃不了,华妃娘娘只作不知情便好。” 虽然是她出的主意,可她却只是听从华妃的命令行事而已,就算看在温宜的份上,皇上也不会让她死,而丽嫔位份又比她高,才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人选。 谨贵人一副要为华妃顶罪的模样让华妃和丽嫔惊疑不定,华妃沉思片刻,在丽嫔紧张的注视下对上了她的视线,“你会为本宫分忧的对吗?” 柔和的声线却如晴天霹雳,华妃决定放弃她断尾求生了,这个想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时,丽嫔就止不住地战栗。 丽嫔哪里会愿意引颈就戮!可她的父亲还在年大将军手底下做事,她不敢去赌是她的头硬还是年羹尧的拳头硬。 丽嫔唇瓣张合,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一般,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满眼祈求看着华妃。 华妃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轻轻说道:“本宫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只要丽嫔自己认罪,只要留住一条命在,她就能保住她。 “谢娘娘恩典。”丽嫔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般垂下了头。 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就在众人都等着皇上的宣判时,胤禛却召了敬妃去万方安和下棋。 胤礽前两日已经离开圆明园随着船队出海了,希望他在船上看见好帮手不要太激动。 这几日可把胤禛忙得晕头转向,敬妃聪慧,却又安静内敛,与她手谈一番胤禛觉得心静不少。 “启禀皇上,波斯国今年进贡螺子黛三斛,不比往年有二十斛之数可以顾及宫中妃嫔,奴才请皇上的旨,这三斛螺子黛该如何分数?” 此时内务府总管太监姜忠敏进来禀报,希望皇上能拿个主意。 胤禛忍气,沉声说道:“这样的小事也来问朕。” 这姜忠敏担任内务府总管太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自从胤禛夺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时,皇后就找了个机会,把华妃的亲信黄规全给贬了,提了自己的人姜忠敏上去。 姜忠敏为人谨慎,从不轻易得罪人,加之后来皇后管的严,皇上又盯着,于是内务府捧高踩低的现象都少了许多,但也正因如此,姜忠敏行事有些胆小,也从不自作主张。 胤禛对此是有些不太满意的,不过姜忠敏是皇后的亲信,皇后乐意用这样的人,他也没再多管。 “僧多粥少,为免嫔妃争执,皇上的赏赐是最佳的。”敬妃出来打了个圆场,算是给皇后卖了个好,只要不是华妃的人,她都乐意当个好人。 敬妃落下一子,转头去看姜忠敏,笑着对他说:“你虽不够机灵,倒是也乖觉。” 胤禛也没再追究,执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皇后贵为中宫,不能少了她那份,齐妃养育三阿哥有功,也便给她,再者……” 听出皇上声音里的不确定,敬妃知道自己在这儿让皇上有些为难了,于是轻轻一笑,“臣妾自信眉不化而黑,皇上无需考虑臣妾。” 胤禛抬眼看她,“你画柳叶眉最好看,这最后一斛便给你了,其余的嫔妃若无螺子黛,用铜黛即可。” 敬妃惊讶,眼里都带着细碎的光,她原本以为这最后一斛不是给华妃,也该是给皇上某个宠爱的嫔妃才是,没想到竟然是从未被偏爱过的她。 胤禛伸手去牵敬妃的手,“不必多想,你这样就很好。” 这样安静,又不多事,确实很好。 敬妃笑笑,数十年来孤独死寂的年月,数着砖瓦默默等待的日子,也许是好的吧。 第56章 罪臣之女 最终,华妃还是知道了自己这里一斛螺子黛都没有的消息,看着颂芝拿来的铜黛,一气之下全都扫到了地上,实在是欺人太甚。 只是皇上的判决一日没有下来,她就一日寝食难安,就连往年她这固定的三斛螺子黛都没有了,皇上竟然如此绝情,那沈眉庄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皇后便也罢了,少不得给她三分颜面,齐妃和敬妃这两个贱婢也配?” 华妃的胸口起伏不定,简直把她气得肝疼。 颂芝连忙跪地,“娘娘息怒,免伤凤体啊。” 屋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华妃只觉得脑仁儿疼,看这屋子里什么都觉得碍眼,“把这些颜色艳丽的东西都给本宫收起来!大热天的看得本宫眼睛疼!” 华妃这是纯属找茬了,她长得明艳,最爱这些华丽富贵的颜色,要真收起来,估计屋子里也不剩什么,可现在旁人哪敢多说,麻溜的行动起来,搬东西的搬东西,撤帐子的撤帐子。 屋子里乱糟糟的,华妃也不想多待,干脆出去透透气,好巧不巧的就碰上了两个讨厌的人。 华妃心里直呼晦气。 “华妃娘娘金安。”甄嬛和安陵容也看到了华妃走来的身影,连忙屈膝行礼问安。 “哟,这好姐妹还在禁足呢,你们两个倒有兴致游山玩水。”华妃阴阳怪气嘲讽道:“真是叫本宫意外呀。” 要不是沈眉庄,她哪会落到这种境地?更别说甄嬛和安陵容这两个贱人,当时竟敢催逼皇上许下严惩的承诺。 甄嬛不卑不亢道:“嫔妾与柔常在刚从牡丹亭出来,并非在此赏玩。” 如今她已经投靠了皇后,自是不惧对上华妃,再者她们三人早就和华妃不死不休了,也不是她们退让就能当做无事发生的。 华妃冷笑一声,看向了另一边的安陵容,“这不是日前才被皇上宽恕的,安比槐之女安氏吗?罪臣之女不闭门思过,竟敢到处招摇往来,不知检点。” 华妃说话难听,安陵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安比槐虽非主谋,却也有失职之过,因此被皇上撸了官职,如今只是一介白身。 安比槐原本就只是个外地的八品县丞,官位还是花钱买的,被贬后连个罪臣都算不上,现在回归普通老百姓的身份,一如最开始的模样。 幸好有皇后周全,直言后宫嫔妃身份太低说出去不好听,劝皇上恩封安陵容之母林氏为九品孺人,让她面上也好看些。 胤禛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一个末等孺人的敕命而已,虽然不喜安陵容她们那晚顺竿爬的举动,但也不是真的想让她在宫里过不下去。 “嫔妾父亲不是罪臣。”安陵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这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哪怕当个普通人,也不想他再做官,免得做出什么糊涂事,害死她这个女儿,反正她还有个弟弟,好好培养一番,也比这个自私无用的亲爹好上百倍。 华妃一直没有叫起,存的就是故意折磨她们的心思,安比槐是不是罪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让她们蹲着,她们就不能站着。 “妇人向来都是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辩为美,柔常在竟然连妇德都不遵循,真是玷污了柔这个封号,本宫身为众妃之首,必定竭尽全力教会两位妹妹应守的规矩。” 华妃不依不饶,可不管她们有罪无罪,她心里憋着火就是要发泄出来才好。 甄嬛不给她这个机会,人虽然还蹲着,语气却有力,“皇后娘娘才是这后宫之主,只有皇后才有教导各宫嫔妃的权利,若嫔妾与安妹妹规矩真有不妥,皇后自会亲自处罚。” 华妃冷笑,拿皇后来压她,还真以为自己找了个什么好靠山不成? “宁常在倒真是善于言辞,只可惜本宫为妃,你为常在,本宫要罚……”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两位常在小主安。” 突然插进来一道带笑的女声,众人齐齐看去,才发现是皇后身边的剪秋来了。 剪秋走到华妃跟前,向她行了一礼,“启禀娘娘,皇后娘娘传柔常在和宁常在两位小主到牡丹亭一叙,还望娘娘见谅。” 她们几个在这儿许久,早就有人去向皇后禀报了,且这里又离牡丹亭不远,剪秋能及时出来也不是奇事。 “你来得倒巧,皇后娘娘不是刚见过她们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见?”华妃似笑非笑看着剪秋。 剪秋面不改色,仍是一派恭敬,“娘娘方才新得了一斛螺子黛,想起两位小主年轻貌美,且螺子黛珍贵,便叫奴婢来请两位小主亲自去领赏。” 一听螺子黛三个字华妃心里就冒火,皇后这是直接往她脸上打,“皇后确实上了年纪,想来这螺子黛是不适合再用了。” 剪秋心里不高兴,华妃还真是无法无天了,且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那奴婢就带两位小主走了,不打扰华妃娘娘赏景。”剪秋不理会华妃的讥讽,屈膝一礼后就让人去扶甄嬛和安陵容起来,一群人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离开。 华妃在后面盯着她们几人的身影,恨不得用眼神洞穿了她们,皇后这个老妇是愈发会笼络人心了,如今她倒成了孤立无援的处境! 谁都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皇上竟然在七夕前一天褫夺华妃的封号、降为年妃,丽嫔褫夺封号、降为答应、遣返回宫,谨贵人褫夺封号、降为常在并迁居钟粹宫,同样也被遣返回宫了。 华妃如今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众人为之侧目,不敢相信皇上就这么轻轻放过了年氏。 只有年世兰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放过,这是警告,嫔妃被褫夺封号跟光天化日之下扒光衣服有什么区别?这在皇上心里已经是一种彻底的否定。 而且这一次胤禛没有再为年妃遮掩,直说她嫉妒成性、勾结太医谋害嫔妃,算是把她的脸面给彻彻底底地扒了下来。 不仅是后宫,怕是要传到前朝去了,证据确凿之下,谁敢触皇上的眉头为她说情? 第57章 君心难测 七夕夜宴上,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年妃的座位空着,说是身体不适告假了。 各家王爷也没滋没味地喝着酒,这回就连和年羹尧有些交情的敦亲王都没多开口。 胤禛近期对曾经的廉亲王一党步步紧逼,贬的贬、罚的罚,蔡怀玺自杀,郭允进枭首示众,其余人也没能讨得了好。 先削了诚亲王世子弘晟的世子之位,又把发配到遵化为康熙守陵的诚亲王召回了京,命诚亲王同翰林院庶吉士一同纂修大清历代祖宗实录,也算是他的拿手好活了。 兄弟一多,可用之人也多了,廉亲王的党羽不足为虑。 敦亲王福晋在府里对胤?耳提面命,让他老实待着,等皇上给他一个好差事,不准他再跟廉亲王一党来往。 至于敦亲王有没有听进去,那就另说了。 在哪都有沉不住气还爱当显眼包的人,齐妃就是个中翘楚,年妃被贬,她如今成了四妃之首,众人齐聚一堂之下,可不就得好好显摆显摆。 “真是难得,年妃也有身子不适不来参加宫宴的时候,世事难料呀。”齐妃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 “朕瞧着你桌上的葡萄是贡品,不如拿来给朕吧。” 齐妃又惊又喜,立刻就应下了,随即又觉得不对,“皇上您自己也有啊,为何要臣妾的呢?” 胤禛无语,没好气道:“朕瞧你不顾着吃,一个劲儿地说话,不如给朕,免得白白放着。” 齐妃有些尴尬,面上讪讪,“皇上就是爱取笑臣妾。” 皇后扫了下面一眼,见其余人都在竭力忍笑,也深觉有些丢人,毕竟齐妃现在明面上依然是她的人。 夜色渐深,宴席也就散了,天上的星子清晰可见,甄嬛和安陵容结伴往回走。 “今日瞧见温宜公主真是可爱,好像比周岁宴那会儿更结实了些。”安陵容提起话头。 甄嬛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皇后娘娘心善,作为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自是会尽心教养。” 若是温宜还跟在曹常在身边,现在指不定会被华妃用来争宠,一如当初她来圆明园那般。 安陵容点点头,很是赞同,“娘娘仁慈宽和,最是公正不过。” 皇后真真是帮了她许多,上回将她和甄嬛从年妃手底下救下来不说,又在宫外安排了人去松阳接她的母亲和弟妹,还顺道帮她在京郊找了一处落脚地,这叫安陵容如何能不感激,恨不得立刻就为皇后肝脑涂地。 “我总以为人性本善,可入宫之后所见所闻,发现天性亦可扭曲,温宜公主没有养在曹常在身边,说不定反而避过了一些灾难。”甄嬛淡淡说道。 安陵容有些不可置信,“姐姐是说……” “母亲原本是世间最温柔慈祥的人,可在这深宫之中,为了生存下来,不惜以儿女为利器的也大有人在。” 两人渐渐走远,只留一地细碎星光。 端妃此时也在自己的曲院风荷里散步,吉祥托着她的手臂,扶着她慢慢走。 “没想到皇上竟然也会给华妃没脸,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端妃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她因皇后的陷害,使得华妃小产,又因华妃小产,而被皇上迁怒,没想到皇上那般宠爱华妃,却会褫夺她的封号。 吉祥扶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娘娘,夜里有风,咱们这儿清幽,还是早些进去吧。” 端妃摇摇头,叹了口气,“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有谁还会在乎她的身体呢。” 吉祥皱着眉头劝道:“娘娘,您别伤心了。” 端妃却笑了,神情悲切,“我已经不伤心了,我心里只有恨,原本我以为她会是个好人选,可是这些日子看下来,皇上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娘娘的意思是?” “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端妃眼里泛起泪花,曾经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得到的嫡福晋,如今仿佛说忘就忘了,给予无上恩宠的华妃,也是一朝跌落凡尘。 现在她拖着这残破的身躯,连给自己报仇都做不到,何其可笑!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阳光照射在海面上,像琉璃般透彻,四周除了水手的号声,就只剩海浪冲击船体的声音。 胤礽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那个和他有双同样丹凤眼的男人,那男人靠在躺椅上,随着海浪微微摇晃。 “行了,不就是和你一起出海吗,至于惊讶到现在?”男人,也就是大阿哥胤禔,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道。 胤礽撇撇嘴,“我哪里是惊讶,我只是想不明白老四为什么让你这么一个无脑莽夫来给我做帮手。” 胤禔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爷不来难道让你来统管那两百个兵士吗?” 胤礽躺在另一张躺椅上,语带不屑,“区区两百个人而已。” 此次出海,除了专业的船长、水手之外,船上还有随行的翻译、厨子、医师和护卫,总共有三百人之多,还配备了四门火炮和五十支火枪,以及一些砍刀、匕首之类的武器。 “喂,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来呢,该不会是死皮赖皮求老四让你来的吧?”胤礽用脚尖去踢胤禔的小腿。 胤禔虎目一瞪,只觉胤礽这老东西在毁他一世英名,“爷听老四说你病得快死了,所以来送你最后一程。” 胤礽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人没脑子,净说晦气话。 不过胤禔还真没瞎说,胤禔回想了一下,当时胤禛来找他的时候,说的就是,“二哥命不久矣了,临死之前想出海看看外边的世界,我就让他顺便帮我看看海外其他国家是个什么情形,要不大哥你也去吧,你们俩斗了大半辈子了,不送他最后一程?” 当然胤禔下意识隐瞒了胤禛说的,“去了没死就回来给你封爵,死了就给你嫡子封爵,不去就一辈子关着,连孩子都不出钱给你养”的话。 胤禔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他啊!能出去谁乐意关着? 胤禔摸了摸脑门,被圈禁这些年里,他可是生了十几个孩子了,自己又被老爷子削成了光头阿哥,这要是老四不给他钱,他全家去喝西北风啊? 只能自己出海赚钱养养孩子才能生存下去了。 第58章 乖巧听话 年妃彻底沉寂了下来,胤禛也收到了年羹尧的请安折子,言辞之间涉及年妃,还隐有劝告之意。 胤禛嗤笑,将折子丢到一边,一个人哪怕装的再怎么谦卑恭敬,也能从言辞中透露一二,这年羹尧倒是真把自己当国舅爷了。 “去将年妃召来。”胤禛靠在椅背上。 张起麟闻声也不多问,手脚麻利出去叫人了。 万方安和四面环水,夜里很是凉爽清静,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潺潺流水声,年妃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到万方安和来,自从到了圆明园,她见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胤禛恍若未闻,凝神静气练着字,室内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胤禛放下笔,抬头去看年妃,离开桌案走到她的面前,牵起年妃的手往外间走。 年妃立刻高兴起来,面上的笑都藏不住,还以为皇上这是原谅了她。 在软炕上坐定后,胤禛直视年妃,“你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 年妃脸上的红晕还未退散,偏着头有些娇怯,“臣妾还以为皇上厌了臣妾,不愿再见臣妾了。” 这是她常用的撒娇法子,平时脾气火爆的性子,撒起娇来反而另有一番味道,此时哀婉娇嗔的模样,更像三月春花。 “你哥哥上了个请安折子,还问及你的安好,朕瞧着你不像安好的样子,世兰觉得呢?”胤禛却不接她的话,姿态闲适靠在石青色绣翠竹纹引枕上,一只脚还搭在了炕床的边缘,模样很是漫不经心。 年妃登时什么娇羞都没有了,脸色有一瞬间的煞白,嫁给胤禛这么多年了,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情,为人最是冷硬多疑。 “哥哥还像臣妾小时候一样疼爱臣妾,还把臣妾当那个没长大的小娃娃呢。”年妃语气嗔怪,并不正面回答胤禛的话。 胤禛笑笑,“你们兄妹感情确实很好。” 年妃也陪了个笑脸。 “朕还记得你刚入府时的样子,天真烂漫,娇气却不骄纵。”胤禛努力回想了一下,在记忆深处找出了年世兰当初的模样。 年妃一时无言,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住,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 或许真如皇上所说的那般,可是多年的纵容和恩宠之下,把她的心捧得越来越大,犯了错永远有人包庇、有人退让,如今是恩宠没了,纵容也没了,再让她改回去又怎么可能呢? “世兰,朕知你的心不坏,常说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是这些年来朕没有好好教导于你,才纵得你胆子越来越大,朕不希望你再使这些手段,你好好的,朕与你一如从前。” 胤禛握住了年世兰有些冰凉的手,自觉用心良苦,他可以给她一个安稳富贵的人生,不让她再落得撞柱而死的凄惨下场。 他不会考虑年世兰的想法,他只想要一个乖巧听话妃子。 为此,胤禛可以原谅她曾犯下的错,这是他的温柔,也是他的残忍。 一如胤禛曾经对宜修那般。 年世兰浑身冰凉,皇上不仅褫夺了她的封号否定了她这个人,现在还将她的过往也一并否定,什么叫一如从前?怎么可能一如从前! 从前她与人为善,却叫人生生害死了一个成型的孩子!她为何还要回到那般愚蠢窝囊的时刻?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总是不同的,胤禛觉得自己已经退让许多,可在年世兰看来,彼此之间的裂痕已然存在,再如何修补也是枉然。 而她年世兰,从来都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人!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要疯了,胸中一股郁气散不出去,有些控制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 年世兰抖动着嘴唇,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妾知晓了,臣妾会改正的,不会再叫皇上为难。” 胤禛看她眼眶都红了,心下怜惜,拍了拍年世兰的手,“想清楚了就好,至于你哥哥,朕知你挂心,朕会替你问候的。” “皇上,过两日便是中元节了,臣妾想让人烧些东西,以安慰沙场战死的将士亡魂,再让法师替他们超度吧。”年世兰声音有些柔弱。 胤禛点头,“难得你如此贴心,你看着办吧,不过要和皇后商量才是。” 接下来的日子尤其平静,仿佛回到了刚入宫那会儿,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皇后这边也在着手准备回宫的事。 一通忙碌下来,紫禁城再次热闹了起来。 淳常在因着在圆明园里和甄嬛同住一宫,两人也逐渐熟悉,甄嬛对这个天真活泼的妹妹很是喜爱,总能让她想起家里的小妹玉娆。 这不,刚回宫没多久,淳常在就来储秀宫找甄嬛说话了。 “姐姐,你和柔姐姐同住一宫常常都能见面,可这一回宫就独我一人在长春宫里,实在是闷坏了。”淳常在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此时耷拉着眉眼一副无聊的模样。 “宫里不是还有齐妃娘娘吗?”甄嬛手里剪着窗花玩,头也不抬道。 “齐妃娘娘不搭理我,嫌我话多,总叫我静心,而且她不让我多去她宫里。”淳常在拿起桌上的点心一口一个。 甄嬛了然,这是让她避着三阿哥呢,也不知当初皇后是怎么安排的,竟把她安排在了齐妃宫里。 “娘娘教你,你就该好好听着。”甄嬛笑睨了她一眼。 淳常在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点心渣子,也拿起一张纸胡乱叠起来玩,“雨儿说我进宫快一年了,还没和皇上说上话,说我成天没个安静,其实见了皇上要守的规矩更多,我才不乐意呢。” 甄嬛手中动作一顿,雨儿是淳常在的贴身宫女,听着淳常在的小声哼哼,甄嬛有些意味深长,却只是笑着打趣她,“这话等你见了皇上再说。” “姐姐,皇后娘娘要在十月举办一个赏菊大会,你说娘娘会不会准备一些精致好吃的点心啊?”淳常在停下折纸的动作,满脸憧憬,一副嘴馋的样子。 甄嬛也放下了剪刀,佯装吃醋,“可见我这儿的点心是留不住你了,也罢,你自去找旁人吧。” 淳常在皱着小脸,坐到甄嬛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好姐姐,是淳儿的不是,你这宫里的点心我还没吃够呢,可不能赶我走。” 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的甄嬛噗嗤笑了出来,伸出手指宠溺地点了点淳儿的鼻尖,两人又重新笑作了一团。 第59章 凤钗 既然年世兰答应皇上要改变自己,那当然要做出点实际行动。 年世兰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今儿怎么有空来啊?”太后让人给年世兰上了茶,语气慈和问道。 年世兰神情柔顺,“侍奉太后乃臣妾的本分,皇上忙于朝政,臣妾更该替皇上向太后尽孝。” 一席话逗的太后满面喜色,忍不住笑出声,“小嘴越发甜了。” “入秋后夜里格外冷了,太后还咳嗽吗?”年世兰面露关心,美目中满是担忧。 “如今好些了。” 年世兰冲颂芝招了下手,又转过身对太后说道:“臣妾惦记着太后向来畏寒,特意差人做了件狐皮大氅来。” 竹息上前接过颂芝手里的托盘,端到太后面前让她细细抚看。 大氅是两张上好的墨狐狐皮拼接而成,内里还用了西番莲花纹的妆缎,据年世兰所说,这是年羹尧在青海平乱时偶然猎得的。 太后放下大氅,转头看向年世兰的眼神依旧带笑,“难得你这份孝心。” “竹息,收下吧。”太后吩咐了一句。 太后打量了年世兰一番,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缎绣兰花纹氅衣,与平时明媚艳丽的模样相差甚远,“今儿怎么穿的这么素净啊?” 年世兰不好意思笑笑,“臣妾虽则年轻不懂事,但在嫔妃一辈里也不算年轻了,自然要素净些。” 见年世兰说完这句后没了下文,太后反倒有些惊讶了,居然没在她这儿给其他人上眼药? 难不成被皇帝罚过一通后真转了性? “你得皇上宠爱多年,晓得分寸,哀家心里很是高兴,你过来。”太后夸赞了她一句,又冲她招招手。 年世兰不明所以,起身走到了太后身前,屈膝蹲下等着她的吩咐。 只见太后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支凤钗,伸手就要往年世兰发髻上戴,被她惊讶推辞了。 太后挡住了年世兰拒绝的动作,笑着宽慰她,“这只步摇是哀家刚做德妃的时候,孝惠太后赏的,你如花似玉的年纪,位份又尊贵,打扮的这么素净做什么?依哀家看,这步摇给你戴正好。” 年世兰摸了摸戴在自己头上的凤钗,神色动容。“多谢太后疼爱。” “快去换身颜色鲜亮的衣裳,打扮的漂亮些才适合你。” “那臣妾先告退了。”年世兰面颊羞红,躬着身退出了寿康宫。 太后见她走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去养心殿告诉一声,皇帝忙完正事请他过来一趟。”太后喝了口茶,有些心累。 她不太想管皇帝后宫的事,就是不知皇帝前头让年羹尧出战,后头又罚了人家的妹妹是怎么回事,皇帝自己不在意,她却要替他周全才是。 入夜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胤禛忙了一整天,这才有空去寿康宫。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进殿后,胤禛单膝行了个礼。 “坐,这两天天气冷了,怎么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太后抬手,语气关切问了一句。 胤禛在一旁坐了下来,“方才从养心殿出来,一时倒也不觉得冷。” “皇帝自己不觉得冷便好,只是切记莫要贪凉,伤了身子。”太后仍旧嘱咐道。 胤禛又不是要故意跟她对着干,依然是点头应下来,眼睛一转就看见了太后身后堆放着的那件狐皮大氅,胤禛伸手一指,“这样好的墨狐皮,怕是青海那边才会有的。” 太后笑了,“皇帝真是眼明心亮,殿里这么暗也看得清是墨狐的皮子,后宫朝政自然更是洞若观火。” 伸手抚摸着狐皮,感受着手上顺滑柔软的触感,太后似有所感,“这件墨狐大氅用的是墨狐的狐皮,年妃特意选了西番莲花的妆缎做里子,这才叫内外得当,相得益彰。” 胤禛看了太后一眼,心下了然,“皇额娘的教训儿子听得明白,今儿听说皇额娘赏了年妃一支步摇,想来定是十分华贵。” 太后看着胤禛,谆谆劝导,“恩威并施,除了用在朝廷之上,后宫也是一样的。现在西北平定剩下些扫尾之事,可是西南土司还是心腹之患,想要安定还要大费一番周折,年羹尧有才,也还算忠心,这样的功臣,只要他不骄横起来,皇帝是该好好用着。” “平定西陲是大功之事,十月里年羹尧会进京觐见,儿子定会好好嘉奖于他,至于西南土司,十四弟这些日子也不是吃闲饭的。” 胤禛当然会好好嘉奖年羹尧,前提是年羹尧不会居功自傲、目无尊上,再搞出什么“年选”之事。 但是胤禛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年羹尧,他必除! 听到胤禛说十四,太后也没什么话说了,直言皇帝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能做的就是在后宫里多恩宠华妃两分。 接下来的日子,年世兰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寿康宫,不是陪太后说话,就是侍奉太后用膳,勤快又恭谨,在这期间竟然没说过任何一位嫔妃的小话,只一心一意地服侍太后。 太后也格外给她面子,赏赐给了一批又一批,偶尔还有一两句对年妃极为满意的评价从寿康宫传出。 惹得皇后都有些坐不住了,也跟着往寿康宫跑,还是太后出面说自己要静心礼佛,让后宫众人不用再来给她请安,这才作罢。 就在后宫人人侧目,猜想年妃是否真的转了性子时,十月到来,年羹尧平定西陲还朝请安。 年羹尧入宫觐见胤禛,胤禛将他留了下来用午膳,还特意叫了年妃一道去养心殿作陪。 得到消息的年世兰分外高兴,急忙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就去了。 养心殿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案,胤禛言辞中对年羹尧多有恩宠,特意叮嘱他若是饭菜不合胃口,就让年妃的小厨房单独给他做几道菜。 年羹尧虽然面上表情恭谨,言语中却多有阴阳怪气之感,“皇上这话,臣怎么敢当呢?臣能与皇上与年妃娘娘一同用膳,也是莫大的恩遇了。” “年妃”两字他说的格外重,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来他什么意思了。 年世兰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向年羹尧。 第60章 西北风起 正好此时几个小太监端了一道菜上来,胤禛身边的侍膳太监正用验毒的银牌查验饭菜,胤禛指着桌上的一盘菜对年羹尧说:“这道炙羊肉鲜嫩可口,朕素日甚爱,你尝尝。” 年羹尧身边的侍膳太监闻言就要拿着公筷给他夹菜,年羹尧自己却眼疾手快先夹起来吃了,把年世兰看得一愣,满脸惊异盯着他,皇上还没动筷子呢!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胤禛面上带笑,眼底却没了笑意,年羹尧尝过一口之后,还颇为赞同地说:“的确美味,多谢皇上。” 年世兰有些着急去看胤禛的脸色,见胤禛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不得不语带警告喊了年羹尧一声,“哥哥,皇上赐宴赏菜,都得由宫人伺候夹菜的。” 年羹尧这才恍然大悟般告罪,“臣御前失礼,皇上切勿怪罪。” 虽说是告罪,人却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未曾挪动分毫。 胤禛此时已然面色不好,声音淡淡,“你一直在外征战,自是事必躬亲,不打紧。” “多谢皇上。”年羹尧拱手谢恩。 此时小太监们又端了一道菜上来,揭开盖子一看是道燕窝鸭子。 年羹尧看着这道菜,有些意动,“臣面前这道燕窝鸭子好似不错。” 他身旁的侍膳太监立刻就要上前,却被年羹尧抬手制止了,“那就有劳张公公。” 年妃听她哥哥这样说,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猛地抬头又去看胤禛。 张起麟没想到吃个饭还有自己的事儿,平时皇上用膳都不会叫他侍膳,这年大将军倒是比皇上还大的范儿。 张起麟抬头去看胤禛的脸色,胤禛放下手里的筷子,似笑非笑说道:“不如朕来替你布菜?” 此言一出,室内哗啦啦就跪了一地,年羹尧和年妃也不例外。 “皇上恕罪,微臣并无此意。”这一跪,年羹尧突然清醒过来,他单是想着自己刚刚平叛有功,皇上不会拿他如何,却忘了皇上还是皇上,如今皇上身边也不止他一人可以倚靠。 “你用十五日的时间,一举击溃了罗卜藏丹津,这八个月以来,逐步扫清残余敌军,为朕安定西北威震西陲,你之功劳,朕不会忘却,朕盼望着你能一直做朕之臂膀,莫要自毁前程。” 胤禛声音沉沉,这是他给年羹尧的最后一次警告。 年羹尧叩首谢恩,“皇上所言,微臣必定铭记于心。” “年妃伺候朕多年,一直周到细心,你一直在外,乃朕肱骨之臣,这一杯,朕敬你们兄妹二人。”胤禛端起自己桌案上的一只杯盏。 年羹尧和年妃立即起身,去自己的桌上端了杯酒,“多谢皇上。”年妃有些惶恐地说道。 三人共时一饮而尽后,胤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两个坐回自己的位置,伺候的宫女太监也纷纷起身,殿内重新恢复了一开始和谐的气氛。 下一道菜是一道热腾腾的锅子,年妃见机说道:“天气寒冷,宫中十月十五起,每顿饭都会添道锅子,为着今儿哥哥来,虽是十四,皇上还是命御膳房准备了这道什锦锅子,哥哥的一饮一食必得念及皇恩呐。” 年妃嘴皮子都要说干了,只希望哥哥别再犯浑。 “谢皇上圣恩。” 幸好,年羹尧心里还是有数的,见他恭谨起身拱手谢恩,年妃才放下心来,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累人。 这段午膳终于是用完了,胤禛开恩,让年羹尧先送年妃回宫,再来面圣。 走在宫道上,年妃和年羹尧说了许久的私话,年羹尧问及年妃为何会被褫夺封号,年妃只说自己做了错事被皇上给发现了。 “我说妹妹你啊,是不是在宫里待久了,这心眼也小起来?这些个小小贵人、常在犯上,至于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拐着弯儿罚她们?你从前的雷厉风行哪儿去了?” 现在人没害成,自己的封号反而被夺了,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年羹尧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了。 年妃语气低落,“这沈氏的父亲是正三品的济州协领,甄氏的父亲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她们在后宫联合给我使绊子,皇上也不能不顾及她们的颜面,更别说后宫里的那些女人见缝插针,找着机会就要把我踩下去。” 年羹尧冷哼,“她们敢在宫里和你过不去,那我就和她们父亲过不去!” 别说正四品、正三品的,他年羹尧还不放在眼里。 年妃心下感动,还像小时候那般揪着哥哥的袖子,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好在哥哥还护着我,不然我得受多少委屈啊。只是哥哥万万要保重自身,谨言慎行,别惹了皇上不快,咱们年家还要靠哥哥你来支撑呢。” 年羹尧笑着安慰年妃,有些不以为意,“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他们兄妹俩从小关系就好,年世兰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与年羹尧差了十来岁,就跟年羹尧的半个女儿差不多了。 年羹尧回养心殿面圣后,胤禛感其劳苦功高,晋封年羹尧为一等公,还特赐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并黄金千两。 此等荣宠让前朝后宫都为之侧目。 景仁宫,皇后又在练字,刚写好一个福字,就听剪秋说:“娘娘,小厦子听得真真儿的,皇上说要亲自为年大将军布菜,还让年大将军莫要自毁前程。” 皇后笔锋一顿,白纸上立刻多了团墨点,她将手里的毛笔递给了剪秋,自顾自坐了下来,目光悠长,“这天,就要冷下来了啊。” “西北风起了,是有些冷,要不奴婢给您添件衣裳吧?” 皇后冷笑,“天冷了,衣裳穿的多又有什么用。” 就像年羹尧,立了再大的功又怎么样?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盼望年大将军可别失了自己的傲气才好。 第61章 母爱泛滥 哪怕如今年羹尧如日中天,胤禛也并未在后宫对年妃青眼有加,更多的时间都在忙于政事,得空去后宫也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后宫可以说是彻底平静下来了,唯一有点水花的,就是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搬去南三所,一同去上书房读书的事。 钟粹宫成了宫里彻底的冷宫,离养心殿极远不说,主位还是五阿哥弘昼的生母裕嫔耿氏,一开始住在里头的顺贵人博尔吉吉特氏,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后头被遣返回宫的曹常在,更是除了去景仁宫看望温宜公主以外,其他时间根本不在人前现身。 裕嫔时常会去照看弘昼和弘历两位阿哥,这样的日子比起在圆明园要好太多,裕嫔心里是十分满足的。 就在这种诡异的和平下,戴梓那边对于火器的研发有了新的进展。 戴梓虽在康熙十三年时就发明了连珠火铳,但当时的火铳还有许多问题存在,过大的重量和尺寸让它不易携带,火药和铅弹的压实也有些问题,威力和射程小不说,还容易炸膛。 结果还没能等他改进,又被南怀仁扣了“私通东洋”的帽子,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火器,一开始他因火器而受到先帝赏识,最后又因火器而晚景凄凉,不得不说一句,时也命也。 “启禀皇上,微臣弃用了原本用以点燃火器的火绳,改为燧石撞击打火,没有明火的产生,使用起来更为方便。” 戴梓站在下首侃侃而谈,说起火器时,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 面圣时不得携带武器,更别说火铳这种危险物品,因此戴梓只是来汇报一下自己的研究进度,并未带实物前来,多年的流放生活让他懂了些人情世故,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道埋头苦干。 和上司适当联系一下感情,也是很有必要的。 胤禛也知道火绳枪的弊端,火绳枪要靠点燃火绳来点燃火药,因此每个火枪手身上基本都缠着有几米长的火绳,使用起来尤其不便,还极易点燃身上携带着的弹带,有时候敌人没杀死几个,自己先被炸死了。 更别说天气潮湿的时候,火绳根本点不燃,还不如箭矢好用,想要夜间偷袭那更是不可能,火绳一点完全暴露自己的方位,这也是为什么清军没有完全弃用传统武器只选择火器的原因所在。 胤禛大喜,不用明火也能引燃发射药,这大大解决了火绳枪最大的弊端。 “张起麟,传怡亲王和愉亲王入宫,随朕一同去看这新式鸟铳。”胤禛立即就要和弟弟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张起麟退了出去,戴梓却有些欲言又止,胤禛看见了,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回皇上,这新式鸟铳需要伸缩性强的弹簧来做支撑,可目前这种弹簧只能靠匠人手动打磨,因此这产量……” 胤禛了然,这是无法量产了,想要大量制造就必须得有相应的钢铁工艺支持,大清目前还无法做到,“无妨,待朕先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戴梓不再多说,拱手称是。 日头渐渐西沉,外边也没那么热了,甄嬛和安陵容相约去了咸福宫看望沈眉庄。 沈眉庄回宫后,胤禛就解了她的禁足,如今肚子也将有四个月大了,能微微看到一些起伏。 甄嬛和安陵容去正殿拜见敬妃后,就去了常熙堂,正好看到沈眉庄被采月搀扶着手,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来回散步。 “嬛儿、陵容,你们怎么来了?”沈眉庄有孕后整个人都散发着慈母的柔和,看向甄嬛两人时也是一派温婉神情。 甄嬛上前扶住了沈眉庄的另一只手,安陵容走在甄嬛旁边,“在自己宫里待着无聊,来姐姐这儿说说话,我可是准备了好些书,要在姐姐这儿打发一下午的时间呢。” 听着甄嬛的俏皮话,沈眉庄没好气地点了点她,三人一同进了内殿,紫苏、辛夷和一名脸生的宫女进来奉茶。 甄嬛让流珠把她带来的书都放在炕桌上,等奉茶的人都下去后,才问沈眉庄,“那个脸生的宫女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吧?姐姐可查过?” 内务府挑的人可真没几个能放心用的,经过茯苓一事,她们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沈眉庄神色淡淡,“现在没个积年累月的观察,我是再不敢信她们了。” “姐姐如今身子要紧,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安陵容赞同道。 看她俩比自己还担心的模样,沈眉庄又笑了,“好了好了,你们不是来打发时间的吗?怎么又操起心来了?” 沈眉庄拿起流珠刚才放在炕桌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发现是本香谱,调笑道:“哟,两位制香大师,这是来我这儿找灵感来了?” 安陵容也拿起一本,翻开书页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笑得眼睛都弯了,但就是不说话。 “只是闲来无事,想研制一下这百合香的制法。”甄嬛有些娇嗔瞥了沈眉庄一眼。 安陵容笑着接话,“姐姐可真有情致,这都有七、八日了吧,竟也不倦。” 甄嬛一只手撑脸,另一只手翻看着香谱,“长夜寂寂总要寻些事情来打发。” “宫里是有些无趣,要不是为了我肚子里这个,我都不愿意往外走动。”沈眉庄附和道。 安陵容闻言,神情有些落寞,后又打起精神来,“秋来百花杀尽,唯有菊花一枝独秀,等皇后娘娘办了赏菊大会,大家聚一聚也热闹些。” 说完没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忙用帕子捂住嘴。 沈眉庄抬起头,“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宝鹃给安陵容轻轻抚着后背,让她顺顺气,安陵容笑着摇头,“只是早上偶遇了风寒,养两日便好了,无妨。” “近来天气越发冷了,若是身子不适,也不能马虎大意,一会儿你们两个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们拿两件大氅穿了再走。” 沈眉庄此时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对身边亲近的人总有操不完的心,甄嬛和安陵容对视一眼,均有些哭笑不得。 这天气哪用得着穿大氅? 第62章 逮着一只羊薅 三人说说笑笑,沈眉庄和安陵容也陪着甄嬛研制这百合香。 这百合香在冬日里用是最好的,若有暖炉的热气一烘,便有置身花海之感。 安陵容说起安比槐在做官之前做过十多年的香料生意,得了许多炮制熏香的秘方,眼下她想到了有几味香料能用得到,甄嬛一听就要了纸笔要记下来。 十月一过,天就迅速冷了下来,雪花纷扬,一片银装素裹。 胤禛今日得空,便去了后宫,想着这天寒地冻的,找个人红袖添香也是一桩美事,于是脚步一转就去了储秀宫,他记得甄嬛于诗书一道颇有才情。 窗外的雪不知疲倦下着,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室内燃着百合香,味道虽有些甜腻,却也温暖怡人。 胤禛心无旁骛地翻着手里的游记,休息时间他可不想再看劳什子四书五经,没得头疼。 甄嬛坐在一边默默裁制冬衣,一针一线皆是柔情蜜意。 两人都不说话,室内有些安静,胤禛看书看累了,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看向了窗外,“你在这窗上糊了明纸,外头的雪光透进来,倒比养心殿还亮堂。” 甄嬛确实有几分巧思在身上,听见胤禛言语中有夸奖之意,只含蓄笑笑,“嫔妾不喜欢屋子里暗沉沉的,况且一下雨雪动不动就要点蜡烛,气味不好不说,也太费了。” 胤禛点头,“你倒肯节俭,一入冬旁的不提,单是后宫的烛火钱都添了不少,虽然不是大数目,到底是一笔开销。” 登基初期,国库都穷得叮当响,打仗又要费不少钱,更别说这里修修路,那边固固河,天底下要花钱的地方多得是。 “嫔妾那是小家子气,难为皇上看得上。” “朕遇见皇后,要把这个巧宗也告诉她,后宫的银子能省俭便省俭些。”胤禛是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甄嬛手上动作不停,仍在穿针引线,嘴一快就说了出来,“快到年下了,若能省下些银子办个粥厂,赈济平民倒也是积德。” 胤禛没再说话,看着甄嬛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甄嬛后知后觉,忙放下手里的冬衣,起身屈膝请罪,“是嫔妾失言了,还请皇上恕罪。” 前朝最忌讳后宫干政,若是被皇上以为她要邀买人心,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胤禛倒是有些理解原主为何会对这甄氏如此宠爱了,除了相貌才情以外,她确实有几分聪慧,单是胸有沟壑这一点,就与许多人不同了,从记忆中原主几次问她前朝政事就可以看出。 “无碍,你为贫苦百姓着想的心是好的,朕恕你无罪。”胤禛伸手去拉甄嬛。 甄嬛也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 此时淳常在手里拿着一把红梅跨过了猗兰馆的大门,候在门外的流珠看见了,立刻上前给她请安。 “宁姐姐呢?”淳常在语气里满是活力,仿佛这样大的雪都无法浇灭她的热情。 流珠脸上带笑,头上落满了雪粒,“在里面呢。” 淳常在一听就跑了进去,流珠在后面急得大喊,“小主,皇上也在里面呢!小主!” 可是淳常在仿佛没听见一般,一溜烟跑了。 “宁姐姐!宁姐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淳常在欢快的嗓音传入室内,让胤禛看书的动作一顿。 甄嬛先是看了一眼胤禛,又侧头往门口看,“淳儿来了?” “皇上吉祥。”淳常在随意蹲了一礼,又自己起身了,只笑着对甄嬛说:“宁姐姐,淳儿给你摘的红梅花好不好看?” 甄嬛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淳常在,只得摆出一个好看的笑脸,“好看。” “姐姐这里好暖和啊,外头可要冻坏人了。” “快烤烤火吧。”甄嬛指了指一旁的火炉。 淳常在仿若未觉,冲着胤禛道:“皇上您看,嫔妾给姐姐摘的红梅花好不好?” 甄嬛见状,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不再说话,又重新拿起了那件还没绣完的冬衣。 胤禛有些不耐烦,他来这儿就是安静看书的,且他实在是不喜聒噪的女子,还是这般没规矩的,没人通传就自己跑进来,成何体统。 “淳常在似乎长高了不少。”胤禛转头看了淳常在一眼。 意思是挺大一个人了,就别一天天的还作小孩子样。 淳常在只当没听懂,反而顺竿爬,“皇上您忘了,过了年嫔妾就满十七了。” 胤禛:…… 胤禛难得有些哽住,甄嬛心里不高兴,又有些想笑,见胤禛不说话,她出来打圆场,“别光顾着说话,快把身上的雪给掸了,回头受了风寒可要吃药的。” 见淳常在怀里还抱着那把梅花,连忙又叫了流珠拿去插瓶。 甄嬛有些意味深长地对淳常在说:“你选的梅花倒好,都还含苞待放的,有些日子能开呢。” 淳常在也高兴,看了一眼胤禛后才说:“我就喜欢那个颜色,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又狡黠地看着甄嬛,弯下身子凑近她,玩笑般道:“我这样为姐姐,姐姐拿什么赏我呀?” 甄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有别的,御膳房刚拿来的糕点,尝尝吧。”说着把桌上的两碟子点心递到淳常在面前。 淳常在也不介意,伸手拿了一块就往嘴里塞,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胤禛不理会二人,翻了两页书后觉得有些看不进去,合上书就起了身,“朕还有些事要忙,你们接着聊吧。” 甄嬛面色不变,起身恭送,淳常在却是满脸疑惑,不明白胤禛怎么这就走了。 等人走了,甄嬛压下心里的不快,转头依旧是带着笑的,“外边的雪越来越大了,你也早些回吧,不然待会儿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淳常在解下帕子擦了擦手,仍是没心没肺的,“那好,宁姐姐我先走啦,等雪下得小些的时候我再来找你玩儿。” 雨儿重新给她系上大氅,甄嬛没说话,只回了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表情。 心里直呼晦气,怎么非得逮着她一只羊薅。 第63章 大聪明 胤禛实际上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决定好了的事情就会着手去做,第二日将皇后召来了养心殿,提起这事,“朕在宁常在那儿看到她以明纸糊窗采光,她心思灵巧,可省了宫中不少烛火费用,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端着茶盏,轻轻吹走热气,抿了一口后才说:“京中冬日漫长,宁常在此举很有用,年节下正是处处要用银子的时候,能省下些自然是好的。” “这省下的银子,你用后宫的名义去办个粥厂,赈济冬日里过不下去的贫苦百姓。” 皇后自然也是高兴的,消息传出去她也能得个好名声,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臣妾领旨。” 胤禛也不是那等贪图别人主意的人,当天就给甄嬛赏了些布匹首饰。 “启禀皇上,张廷玉大人到。”帘子掀开,张起麟从外边进来。 “让他稍候片刻。” 皇后识趣,“那臣妾先行告退了。”微一屈膝就带着剪秋离开。 “年羹尧在京中一切可还安好?”胤禛在外边的正殿面见了张廷玉,手里拨弄着佛串问道。 “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张廷玉只说了这么一句。 胤禛意味不明道:“他在京中有故旧倒也寻常。” “皇上,恕臣直言,迎来送往的都是他门下之人,其余官员他看也不看。” 张廷玉本就是胤禛的孤臣,胤禛即位后,不仅历任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还是内阁首辅和首位军机大臣,胤禛明面上对他不如年羹尧和隆科多两位厚爱,实则张廷玉的权力并不小。 “你说。”胤禛也十分信任他。 “年羹尧这次进京参见,赴京途中,他命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均跪道迎送,到京时,车马显赫,王府以下官员跪接,年羹尧安然骑在马上,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这样骄狂,令人侧目。” 胤禛不是不知道年羹尧的狂傲,却也没想到他竟这样不知所谓。 “年羹尧得胜归来,衣锦还乡,难免得意过头,朕会提醒他。”胤禛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垂下眼睑,连佛串都不再拨弄了。 张廷玉颔首,“有皇上此言,微臣就心安了。” “你们户部事情多,年羹尧懂边事,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与他商量,记住,商量即可。年羹尧门下之人,若有失职渎职、借端生事、作威作福的,你可立即参奏,朕会严惩,决不姑息。” 先稳住年羹尧,再将他的羽翼一点点剪除,最后来个瓮中捉鳖,他又能往哪里逃? 此刻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明月高悬于夜幕之上,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半,四周不见一点星子,很是昏暗。 年妃的翊坤宫里点了许多蜡烛,将整个内殿都照的亮堂堂的,“过几天就是年下了,宫里年节的赏赐下来了吗?” “下来了,不过内务府的人说,皇上下令节省开销,所以今年的赏银只有往年的一半。”颂芝回。 年妃不大高兴,“这又不是不知道,本宫每逢年节就要大兴赏赐,足足加上一倍都不够,还要减半,不是杯水车薪了?” 颂芝也格外赞同,她是年家的家生子出身,对年家的脸面看得十分重要,“就是,今年和往年不同,大将军要在京中过年,咱们要赏的银子就更多了。” “在这宫里想让下面的人尽心办差,除了自己的威信和皇上的恩宠以外,这实实在在赏下去的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她被皇上斥责、被褫夺封号后,虽然面上不好看,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怠慢她的原因所在,哪里像费答应那般,曾经的丽嫔被下人如此苛待,叫她看到了,发了好大一场火,费答应的日子才好过些。 颂芝想了想,大将军向来疼爱她家娘娘,没银子使了跟哥哥要不是很正常吗,“其实娘娘大可向大将军开口要的。” 年妃不太赞同,“可是这些年哥哥在外头,明里暗里的已经接济了本宫不少,不然就靠那点月例银子哪能过活,可一味地向娘家伸手要银子也不是个事儿。” 年妃从小就金尊玉贵地养着,又生性喜爱富丽奢华,觉得只有这样名贵之物才配得上自己,哪里是现在说改就能改的,更别说太后都让她多打扮自己,年妃就更加没了顾忌了。 颂芝这个大聪明小脑袋瓜一转,娘娘想要银子还不简单吗? “其实娘娘想赚些体己并不难,奴婢听宫里的人说,大将军回京以后想要拜见求官的人多的不得了,只可惜大将军没空见他们,这些人正急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若是娘娘肯帮他们在大将军面前说上两句话,那他们自然也就知道怎么孝敬娘娘了。” 年妃不太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皇上开考科举是为了选拔人才,这些人毛遂自荐也是为了前程,若是真有好的让大将军举荐给皇上,那也是娘娘的一份功劳啊。” 颂芝越想越觉得这事能行。 “皇上不许后宫妄议朝政,他们要见哥哥,本宫传句话是能的,至于用不用,那得听哥哥的。”年妃心里有些意动,她自己没有辨别这些人是否有才能的本事,但是她哥哥有啊! 她哥哥年羹尧的是什么人?在年妃心里,除了皇上,再没有比哥哥更加英勇神武,慧眼如炬的人了。 颂芝连忙拍了个马屁,“娘娘英明。”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却也不想想颂芝是怎么就那么刚好,在内务府将赏银减半的时候,就听见了宫人的小话。 年妃的大手笔宫里谁人不知?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转眼间又到了年节,果郡王胤礼也从川蜀游历回京了,正好能参加今年的家宴。 此时正在宴席上大谈川蜀风光,从剑阁梓潼的古栈道,到李冰的都江堰,再到杜甫的浣花居所,言辞风趣幽默,一派怡然,路上不仅有秀丽风光,还有惊险刺激,听得席间的后宫小主和王爷福晋们惊叹连连。 第64章 寒酸 “千佛岩可看了吗?”太后听着也十分感兴趣,追问了一句。 胤礼不紧不慢道:“儿臣知道皇额娘心念佛事,已经替皇额娘一一拜过。” 太后心下极为满意,止不住地夸赞胤礼,“难为你一片孝心,蜀道难于上青天,你此行辛苦了。” 琴声悠扬中,太后一眼就看到了衣着华丽的年妃,年妃今天穿了身金黄色的彩绣云鹤夹袍,因着怕冷,又在外边儿拢了一件风毛比甲,与皇后身上明黄色的坎肩极为相似。 虽说妃位穿金黄色并不逾矩,可是眼下这种场合,除了年妃,其余妃位众人皆不敢穿与黄色相关的颜色。 “年妃这件衣裳不错,哀家虽然眼神不好,都觉着光彩夺目。”太后没忍住说了一句 皇后此时也转过头去看年妃,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只微挑眉头。 年妃娇美一笑,言语中带了些自得,“太后赏了那只步摇,臣妾想着得有些好衣裳配才相得益彰,所以让绣院新做了几身。” “什么衣裳得配什么首饰,本宫看年妃簪的绢花,也价值不菲呀。”皇后意有所指。 胤禛也去看年妃,年妃见状更是得意,“宫中簪发用的绢花都是绸缎做的,虽然好看却容易腐坏,臣妾用的是金线密织、穿宝石珠子做的。” 皇后追问:“的确好看,但是花费也不小吧?” 年妃最看不上的就是皇后这股小家子气,一年到头只知道俭省,不是省这个,就是省那个,没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多谢皇后关怀,臣妾家里好歹有些补贴,不必费宫中的钱。”她花的又不是宫里的钱,还轮不到皇后来管。 皇后也不生气,言语中很是推崇年家,“都像年妃一样,有个好娘家才好呢。” “臣妾娘家再好,也是得皇上赏识。”皇后想给她娘家上眼药,可没那么容易,年妃又不是真傻,她虽自得于年家受皇上恩宠,但也知道拍皇上的马屁。 胤禛也顺势说道:“你是年羹尧唯一的妹妹,自然是朕赏赐他什么,他都贴补给你了。” 太后有些后悔提了这么个话头,听多了就觉得无趣,面色上稍微带了点出来,身旁的竹息伺候她多年,只瞧一眼就能看出来太后这是想走了。 “太后,您服药的时间到了,太医还在宫中等着呢。”竹息轻声说道。 太后反应过来,转身对胤禛说:“皇帝,哀家觉得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皇额娘要保重身子,儿子才能放心。”胤禛客套一句。 太后点头,竹息扶着她起身离开,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恭送以示尊敬。 忙碌了一天,华灯初上,宴席才算结束。年妃回宫卸妆,只穿着一件坎肩坐在梳妆台前,颂芝用篦子给她通头,才觉得舒服不少。 “娘娘今儿可真是得脸,皇后在娘娘身边,简直寒酸的不得了。” 年妃卸着手指上的护甲,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发丝,满脸喜意,“皇上虽说要节俭,可是也不能太不顾脸面,谁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身边光彩夺目的坐着。” 太后凤体未愈,年妃又开始琢磨要给太后送些什么东西,好讨她老人家欢心。 颂芝也跟着琢磨,以她朴素的价值观来看,只要银子花下去了,自然有大把的好东西。 说到银子,年妃突然想起来,问颂芝,“上次本宫举荐给哥哥那几个人,他们送来的银子还有多少?” 颂芝停下梳头的动作,回想了一下,“奴婢刚才去看过了,除了赏奴才,再加上添置首饰衣衫的银子,一共还剩四、五千两。” 年妃蹙起眉头,“那哪够啊?给太后的东西,要送就送最好的,否则还不如不送。” 若是这个时候能凑上来一笔银子就好了,年妃心想。 颂芝突然想起来唐德海之前说的一件事,说是有一个人想走年妃的门路已经很久了,只是这个人上个月才被大将军弹劾,还被罢了直隶巡抚的职位。 年妃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这人是年羹尧亲口向皇上要求罢免的人,现在她再让他去见哥哥算怎么回事? “赵之垣说了,只要能让他见上大将军一面,说上一句话,他就封五万两银子进翊坤宫,要是事成了还足足再添一倍的银子呢。” 这么大的手笔,年妃听了有些心动,想着只是把这个名字报给年羹尧,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他能不能说得动哥哥,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这几天雪好不容易才停了,清晨的太阳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刺目的光彩。 年羹尧进宫后大步走向养心殿,殿门紧闭着,张起麟和小路子守在门口,看见年羹尧过来,立马上前请安。 年羹尧看也不看他,脚步不停的就要往前走,被张起麟伸手虚拦了一下,“皇上正和果郡王在里边下棋呢。” “那我就在这儿候着。”年羹尧瞥了一眼张起麟,一脸不愿意和他多交流的样子。 张起麟陪着笑脸,卑躬屈膝道:“那就有劳大将军旧候了,大将军可否稍稍移驾旁边?臣下是不能站在正中的。” “我稍等就是了。”这回年羹尧看也不看他,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不动。 张起麟一看这也不是个事儿,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逃不了一顿罚,转身让小路子去拿把椅子来给年羹尧坐。 小路子乖乖去拿了把椅子出来,放在殿门左侧,张起麟请了一遍没请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请了一遍,还是没动,无奈只能再往前挪,这时已经差不多要到门口正中了,年羹尧才移动了他尊贵的双腿,走了两步坐了下来。 殿内胤禛正和胤礼下棋,主要是问他一路上的见闻,毕竟他这回出门可不仅仅真是为了游历山川的。 “风光虽好,人情却冷,臣弟一路向西,尤其到了陕甘一带,都以年大将军为尊,无有违逆,偶尔有一二不服之人也很快被压了下来,并没有什么异议。” 第65章 寝衣 胤禛即位以来,就任命年羹尧为川陕总督,如今短短两年,陕甘一带竟对他唯命是从。 听完胤礼的话,胤禛没有开口,只默不作声下棋,一子定了胜负。 一盘棋下完了,胤礼也提出了告退,殿门大开,他从里边出来,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年羹尧。 “哟,年大将军。”胤礼脸上带着笑和年羹尧打招呼。 年羹尧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了小路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漫不经心的对胤礼说:“臣给果郡王请安,臣在西北多年,天冷时足迹便会发作,不能起身给王爷请安,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胤礼这么个没有实权的风流王爷他还不放在眼里,不过是皇上的手下败将罢了。 胤礼笑笑,也不介意,只提醒他别在御前失礼即可。 将死的人而已,不必过多计较。 候在一旁的随从阿晋却是看了个全程,心里颇为不忿,脸上也带了些出来,胤礼见状问他怎么了,他一脸的生气,“王爷是好脾气,可奴才的心是肉长的,见不得王爷这么受委屈。” “他年羹尧此次进京,文武百官都得远远跪接,威势显赫,况且他和隆科多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我不过是先帝的遗子之一,算不得什么。” 阿晋着急,“可王爷终究是王爷,他不过是一奴才,如果他今天碰到的是脾气不好的愉亲王,必定会给他一拳叫他好看。” 胤礼停下脚步拍了拍阿晋的肩膀,“王爷失势会不如奴才,这奴才得势也会凌驾于主子,皇兄对我已经算是照顾了。” 皇上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的看重只流于表面,反而私底下对他委以重任,让他以纵情山水的风流王爷这一身份走访民间,只是这样一来,他明面上就再无建功立业的可能。 而他自己,也只能成为这皇权霸业之下的一抹影子,胤礼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可他没有选择。 “可年羹尧如此霸道,奴才就是看不过去。” 胤礼没有说话,淡泊听话是他在皇上身边的生存之道,皇上如今看着是要重用自己的其他兄弟了,可是对八王、九王也没有手软。 见自己主子不想再谈这个,阿晋转而说起了这个月末去看太妃的事儿,果郡王和舒太妃母子俩,为了保全彼此,皆是自苦,人生中所有欢快自由的时光,仿佛都在前面那二十多年给用光了。 年羹尧此次来见胤禛,居然是为了赵之垣的事儿,没想到那赵之垣还真把他给说通了。 胤禛只觉得可笑,年羹尧把他的命令当成什么了?是他年羹尧一句识人不清就可以朝令夕改的吗? “朕已将他革职,如今即刻在用,往后朕的旨意只怕无法令人信服。”胤禛紧盯着年羹尧。 年羹尧却依旧不依不饶,“既然皇上已有圣旨,革了赵之垣直隶巡抚之职,那派作他职吧,一来可以顾全皇上的颜面,二来也能顾及忠贞之臣。” “你真的坚持如此吗?”胤禛只最后问了一句。 年羹尧立刻跪下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反思自己误信他人之错,冠冕堂皇说要弥补,仍坚持要将赵之垣起复再用。 在他低头看不到的时候,胤禛看向他的目光中隐隐带着杀气。 小人同利之时,暂相党引成为朋党,等到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时,则互相贼害,以利相聚,必然会为争利而散,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既然他想找死,那便依他就是。 没过多久,年妃这边就收到了那位赵大人送来的十万两银票,和一些额外的珍宝首饰孝敬。 年妃有些好奇,这位赵大人居然真的说动了她的哥哥,而且据说还只是说了一句话。 “三十万两雪花银送进年大将军府中,十万两银票送进翊坤宫。” 年妃满面春风,哼笑一声,又是个上赶着巴结她哥哥的人,“算他能干。” 日头渐渐高了起来,屋子里温暖明亮,甄嬛把自己绣好的寝衣铺在衣架上,细细看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成果。 她们这位皇上是位极难讨好的主儿,若是想更得宠爱一些,免不得要多费些心思,这都进宫两年了,位份还是一动不动。虽然攀上了皇后,除了不被针对以外,暂时还没能看出什么好处,孕信又迟迟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夜里,胤禛还在看折子,皇后带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来找胤禛,给他汇报一下这个月后宫的账单。 胤禛翻看着账本,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怎么翊坤宫这个月开支八千两?比皇后宫中多出三倍不止。” 这也是今晚皇后来的目的,“到了年底,年妃一向喜欢奢华,难免开销大些。” “即便如此,你是皇后,她是妃子,她的用度也断不能超过皇后宫中。” 皇后听了心里高兴,笑着说:“年妃注重颜面,所用装饰多贴金箔,她又命内务府新制了一批首饰衣衫,加之年将军入京,年妃少不得赏赐些,所以支出的多了些。女为悦己者容,何况年妃也是周全年家和皇家的颜面。” 皇后看似在为年妃说话,实则处处给她上眼药,胤禛不是听不出来,他合上账册,“以后她宫里使多少银子,你跟朕说一声,想必年羹尧也补贴了她不少,羊毛出在羊身上,由她吧。” 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哪来的钱。 皇后了然,不再自作聪明多说什么。 此时,小路子拿了一个锦盒进来,说是储秀宫送来寝衣一套,请皇上过目。 皇后神色微动,不知道这是甄嬛还是安陵容的手笔,不过她也乐意助她们一把。 “储秀宫倒是有心了,皇上不妨一观。”皇后对胤禛建议道。 “拿来吧。”胤禛可有可无说了一句。 张起麟上前将锦盒打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皇后伸手把寝衣拿了出来,夸赞道:“这二龙抢珠绣得倒是不错,想必是宁常在的手艺。” 胤禛其实不太想穿嫔妃做的衣服,说实在的她们的手艺还真没绣房的绣娘们做的好,更别说寝衣这种贴身衣物。 见胤禛只点头不说话,皇后也识趣,反正她出过力了,皇上不搭腔也不是她的问题。 第66章 南柯一梦 宫里待着无聊,人闷久了就会想找点事做,年妃手里有钱又想显摆,于是约了六宫一同到清音阁看戏。 等皇后和年妃一起到的时候,其他人早已经在里边等着了。 江福海捧了本戏折子到皇后跟前,皇后放下正在喝茶的茶盏,刚要去拿,却被年妃一把抢了过去,“本宫记得有一出极好的鼎峙春秋,讲的是三国志的故事,皇后觉得如何呀?” 年妃正洋洋得意瞥向皇后呢,皇后却半点不理会她。 “本宫觉得不如何,本宫只喜欢看劝善金科,再点一本瑶台就是了。”皇后淡淡开口。 皇后都发话了,谁还能反驳她不成?皇后到底是皇后,她不想给嫔妃面子的时候,那谁都别想要这个面子。 众人纷纷用余光去看皇后和年妃,这种时候谁说话谁倒霉。 年妃柳眉倒竖,自己这会儿倒是不上不下的给架了起来。 南府戏子那边已经响起了底鼓,小生和青衣也依次上台,劝善金科讲的是目莲救母,锣鼓声下,年妃脸色不好,硬邦邦开口,“那臣妾就点一出薛丁山征西吧。” 也许是众人的目光太过放肆,年妃意有所指地警告她们,哪怕皇后今天没给她面子,她也不是这些人可以看笑话的。 不管真看假看,反正众人都把目光移到了戏台上,年妃自觉丢了面子,卯足了劲儿想着怎么还回去。 一场戏看完,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年妃点的薛丁山征西,年妃一看那武生离开的背影,立刻就笑了。 “说起薛丁山征西,倒不得不提这樊梨花了,你说这樊梨花,千方百计地讨夫君喜欢,可是她夫君只真心喜欢别人,休了樊梨花三次,本宫若是樊梨花,宁可下堂求去,总比眼睁睁看着夫君人在心不在的强。” 甄嬛忍不住侧目,年妃这又是要做什么?看个戏都不消停。 “做得正妻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夫君再宠爱妾室也好,正妻就是正妻,即便是薛丁山休了樊梨花三次,还不是要三请樊梨花吗?”皇后毫不在意,宠爱?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只要不用再像以前那般窝囊,宠不宠爱的,虽有些不甘,却过得痛快。 “到底是那樊梨花有身家,出生西凉将门的嫡出女儿,若是换做庶出女儿,再没有这移山倒海的本事,那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年妃嗤笑一声,和皇后相处多年,最是知道她的死穴,她可以不在意丈夫的宠爱,难道还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吗? 果不其然,皇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年妃更是得意,笑靥如花,“您说是不是啊?娘娘。”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众人也不敢再看那戏台,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就怕皇后恼怒起来,她们全都没有好果子吃。 甄嬛环顾四周,有些犹豫,想着自己的身份,还是站了起来,“皇后娘娘,咱们再点一出南柯记好不好?” “姐姐,你这戏闹了半天只为做个梦,多没趣啊。”坐在她前面的安陵容也转身接话,故作不知。 甄嬛和她对视一眼,眼底的默契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看戏不为有趣,更为警醒世人,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越是显赫,就越容易登高跌重,人去楼空,谁还管嫡庶贵贱,谁还分钱财权势,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年妃此时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暗恨甄嬛多事,皇后倒是满意的很,甄氏,她果然没看走眼。 “同是看戏,宁常在便多有心得,难怪皇上夸你聪慧。” 甄嬛微微颔首,表现得依旧恭谨,“嫔妾不过是就戏论戏罢了。” “既然就戏论戏,那就好好看戏吧。”皇后让她坐下接着看戏,姿态又重新闲适起来。 颂芝看了一眼甄嬛,又看了一眼年妃,哪怕站在年妃身侧,也能看见她板着一张俏脸。 散场后,年妃老大不高兴地走了,今天这一出,半点好处没看到,反而处处被人挤兑,真是气煞她也! 时间过得极快,眼看就到了腊八,后宫常在位份以上的都要来向太后请安。 现下天儿还冷着,太后一向不乐意见胤禛后宫的人,和女人斗了一辈子,又要看别的女人在她面前斗,但是祖宗规矩摆在那儿,腊八这天她不见也得见。 皇后和齐妃打头,领着众人向太后见礼,年妃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了。 慰问了在场唯一的孕妇沈眉庄后,太后的视线没忍住看向甄嬛,甄嬛今天穿了身秋香色绸彩绣海棠纹的锦袍,低调又不失柔美,和她记忆中的柔则仿佛越来越远。 突然间人群里传出干呕的声音,太后闻声望去,皇后也不禁皱眉,心里想着最好别是有人故意给她找不痛快,否则她饶不了她! 只见慎贵人一只手捂着胸口,柳眉紧蹙,满脸难受的样子,皇后按捺住心里的不快,“慎贵人,你怎么了?可是早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身子不舒服?” 慎贵人自己还有点懵呢,她方才只觉得这屋子里人多气味杂,脂粉的香气冲得她一时没忍住反胃起来,幸好没吐出什么东西污了太后的眼。 “嫔妾,嫔妾也不知道啊,只觉得胸闷气短,有些难受。”慎贵人皱着眉,此时仍有些难受,没忍住又开始干呕起来。 众人都看着她,表情不一,有惊疑的,也有看戏的。 太后正欲开口传召太医,也不知是慎贵人干呕的声音太过频繁还是怎么了,安陵容听着也觉得自己的胸口难受起来,没忍住也跟着干呕了一声,惊得她立刻用帕子捂住嘴,生怕自己被慎贵人记恨。 “怎么了?”甄嬛离得近,伸手拍了拍安陵容的后背。 安陵容满脸惊惶,只摇头不说话。 太后皱眉,“给慎贵人和柔常在赐坐,还有惠贵人,竹息,你去找几个太医来给她们瞧瞧。” 寿康宫的宫人麻利行动起来,虽说太后只给三位小主赐了座,但是皇后和三位妃主也不好让她们站着等不是? 第67章 有孕 安陵容坐在椅子上,心里直打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有没有事,但是大概率是没有的,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并未感到什么不适。 但正是因为如此,心里才紧张,到时候太医一诊,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叫丢人现眼。 太医院一听是寿康宫来请,立马跑得飞快,生怕是太后有什么事,好在只是两位小主。 一共来了四位太医,交换着诊了又诊,“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两位小主这是有了身孕,慎贵人怀孕一个半月有余,柔常在时间短一些,将将一个月左右。” 众人顿时哗然,居然这般好运,在腊八这一天诊出喜脉,年妃的嫉妒都快写在脸上了,这两个贱人也配孕育皇上的子嗣?! 太后更是高兴,一下多了两个有孕的嫔妃,这宫里总算是要有新生命降生了。 皇后心里也有一瞬间的不平静,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脸上带笑,“那太好了,是喜事啊,要给皇上道贺了。” “正是,正是,竹息,让人去养心殿候着,等皇帝得空了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太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胤禛子嗣少一直是她的心病之一,只有三个阿哥到底还是少了些。 一想到这儿,太后目光就看向了皇后,毕竟她可是有前科的,太后实在是不大放心,“现在宫中有三位嫔妃有孕,皇后身为中宫之主,要好好照看才是,不能让皇嗣有任何差错。” 太后的目光锐利,像是直直刺穿了皇后的伪装,看透了她的内心一般,皇后自知辩无可辩,却也没打算再动手,毕竟皇上可是说了,后宫若再起风波,全当她一人所为。 “臣妾领命。”皇后起身屈膝一礼。 太后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今天这一通折腾也有些累,叮嘱有孕的沈眉庄三人后就叫众人都散了。 出了寿康宫的大门,慎贵人就趾高气昂起来,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她觉得比较好欺负的甄嬛,盯着甄嬛上下扫了几眼,“宁常在的两个姐姐妹妹都怀孕了,怎么宁常在这个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呢?莫不是她们俩有什么助孕秘方,却独独把你排除在外吧?” 说着还用帕子捂着嘴笑,却没发现走在她前面的年妃听到“助孕秘方”这四个字后,眼神阴狠地剜了她一眼。 甄嬛只是笑笑,“到底是慎贵人有福气,三五日间就有喜了。” 欣贵人听到了,也回头接话,“我记得皇上这阵子是没空陪慎贵人的,几个月才召幸妹妹一次,妹妹就有了,妹妹真是有福气的人。” “可不是呢,这是天赐的福气!说不准还是位阿哥呢。”慎贵人一听更是得意了。 慎贵人的嗓门不大,但是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年妃和齐妃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心里嗤笑不已。 “欣贵人,您说是不是啊?”慎贵人尤嫌不够,又去撩拨欣贵人。 欣贵人只恨自己嘴贱,舍身炸了慎贵人这个粪坑,白惹一身骚,“这生儿生女呀,是天注定,这生阿哥的福气呀,指不定是谁有呢。” 说完眼神还往沈眉庄和安陵容身上瞟。 走在最前面的皇后不得不停下来,回头教训她们几个,“好了,生儿生女都好,慎贵人和柔常在好不容易有了龙种,要好好养着身体,断不能出什么差错,前三个月的请安,你们两个就免了吧,等胎像稳固了再来也不迟。” “谢皇后娘娘。”慎贵人和安陵容齐声谢恩。 景仁宫离寿康宫有些距离,等皇后回到宫里时已是长舒了一口。 剪秋给皇后解了葱黄色滚蓝边番丝大氅,看她一副陷入思索的模样,不禁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按照娘娘以往的手段,看到后宫这么多人怀孕,心里定是不痛快的。 皇后眉头一动,看向剪秋的目光带了点笑意,“本宫在想柔常在这一胎,来得可真是时候。” 听到慎贵人有孕时,皇后脑海中的警铃就大响了起来,慎贵人出身上三旗的正白旗,若她有孕又生了个儿子,地位一下就越过了目前所有的皇子。 这令皇后的“职业本能”都有些蠢蠢欲动了,可是胤禛的警告犹如重锤,将她立刻就砸了个清醒,如今她是有那个贼心却没那个贼胆。 再一想到安陵容,家世性情样样都合她的心意,想来这个孩子,皇上不会不同意的。 “让人好好护着柔常在,本宫要她的胎儿不出一丝差错。”皇后坐在软塌上,绘春捧了几册账本进来,放在茶几上以便皇后翻看。 至于惠贵人和慎贵人,她不从中作梗,能护着她们不被别人害了就不错了,至于能不能生下孩子还得看她们自己的本事,若是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这母亲也不必做了。 剪秋看皇后的神色认真,不像是别有深意的样子,心里虽不明白她为何转性了,却还是应了下来。 果然,在胤禛下朝后,听到这个消息甚是高兴,他不爱进后宫,但是不代表他会不爱孩子,登基之初实在是有太多事要忙,连去后宫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如今后宫多了三个孕妇,他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赏了慎贵人和柔常在许多赏赐后,又将她们俩的份例各提了一级,想来只待生下皇嗣,这位置也会更进一步了。 夜里的紫禁城安静的令人有些害怕,屋子里被暖炉烘得热热的,甄嬛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躺在床上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指甲,慎贵人今天那番话到底是让她心里有了波动。 “小主,夜深了,早些睡吧。”流珠来看甄嬛,正准备给她散帐子,却发现她还没有睡。 甄嬛轻轻叹了口气,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慎贵人不过几次就有了身孕,眉姐姐和陵容如今也得偿所愿了,而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得不说是福薄命舛。” “怎么会呢,小主是福泽深厚的人,有喜是迟早的事情,小主不必操之过急了,倒是我听守城的侍卫说,现如今京城里时疫泛滥,很难说不会传到宫中,小主要万万小心才是啊。” 说着就放下了帐子,挡住了外边还亮着的烛光,“快睡吧。” 第68章 时疫 “娘娘,那慎贵人好生无礼,奴婢去给她送东西,她竟不起身谢恩,实在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颂芝愤愤不平说道,今儿一早年妃就让她送了一盘红枣山药糕给慎贵人,谁知慎贵人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居然装傻坐着不起身。 年妃皱眉,“刚怀孕就放肆成这个样子,若是来日诞下皇子,岂不是要上天了!” 一看年妃生气,颂芝马上丢开了方才的愤懑,安慰起年妃来,“娘娘别气坏了身子,那慎贵人只怕是第二个齐妃罢了。” “慎贵人年轻美貌,天长日久,难免皇上会动心。”年妃语气里满含酸意。 颂芝压低了声音说道:“慎贵人瞧着也没甚福气,这不,才刚怀孕宫外就闹起了时疫。” 谁知话音刚落下,唐德海就慌里慌张的从外边进来,“娘娘,出事了!宫里出时疫了。” 年妃大惊,“什么?!” 颂芝也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祈求娘娘别责怪是她乌鸦嘴。 一时间因为时疫的事,闹得各宫人心惶惶,原本就安静庄重的紫禁城更是寂静了几分,连一声喧哗都听不见了。 “艾叶已经分到后宫各处了吗?” 皇后召了太医院院判和内务府总管太监姜忠敏问话,姜忠敏躬着身子答道:“已经连夜分发了。” “惠贵人、慎贵人、柔常在有孕,她们宫里要多放一些,年妃的翊坤宫先闹出时疫,所以更要严加清扫,每日晨起、正午、黄昏,各烧一次艾叶驱疫,还有,再吩咐太医院,配好驱疫的药材,让各宫的宫女连夜缝制出香包,挂在身上和室内。” 皇后有条不紊地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又问章弥,“章太医,你是太医院之首,依你看,这时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症乃不正之气所致,开始是发烧、头疼,接而呢,是发疫闭塞,一人有病染及一室,一室有病染及一宫,还是及早防范,免得要出大事。” 皇后闻言也有些头疼,“有这么厉害?” 章弥语气确凿,“微臣不敢夸大其词,后宫杂役已有人染上此症,可见来势之凶猛,如今温太医正奉命研制药方,宫中应先以防范为主,还请皇后娘娘晓谕各宫,不要轻易走动。” 这防疫最怕的就是别人不配合,否则任你有再多的手段,也控制不住,更别说这宫里的娘娘小主们都是他们头上的主子,更是难管。 皇后点头,她定会好好约束后宫众人的,没有人不怕死,越是地位尊贵的人越是怕死,想来不会有人在这上面给她找麻烦。 翊坤宫如今已是乱作一团了,唐德海来禀,宫里一个做杂役的小太监已经得了时疫,内务府的人正要把他挪出去。 “还不赶紧的把他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全烧掉,他用过的杯子、茶具也拿出去砸碎,在他屋里撒满石灰去去晦气。”年妃皱眉,没想到时疫竟最先出在她宫里,也不知她是倒了什么霉碰上这些事。 皇后动作迅速,在东西十二宫都洒了煮沸的烧酒,艾叶也烧了起来,力求不漏下任何一个角落。 尽管如此,却仍有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各宫里抬出,可见疫病来势汹汹。 疫病在宫外爆发传入胤禛耳朵里的时候,胤禛才想起来这要命的事情,这段时日他忙摊丁入亩的事忙得晕头转向的,因为触动了官绅地主的利益,随着这项制度越发扩大,阻碍也就越大,这些人联合起来抵抗政令的实施,还伴随着疫病传出他得了天罚的谣言。 胤禛当时就在脑海中想起了温实初此人,记忆中平息这场疫病的药方,貌似就是出自温实初之手。 因此在第一时间就召见了温实初,将研制药方的任务交给了他,还命太医院全力配合,对此不说温实初自己受宠若惊,太医院其他人更是心中羡慕,这温实初在太医院里只是个无名小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皇上的青眼,竟被如此看重。 好在温实初确实有这本事,为此日夜不停地翻看医书,一点点修改方子,熬了好几个大夜最终将方子确定下来。 疫病凶猛,如今传入宫中已经是第三天,太后和皇后等人正准备去宝华殿烧香祷告,温实初已经拿着药方去面见皇上了。 “启禀皇上,微臣翻阅古书医方,研制出一张药方,名时疫救急丸,此药性温祛湿,温肝补肾,调养元气,微臣给太医院的其他太医看过了,都觉得可行,还给几个染病的小太监吃过了药,两剂药后,有退烧的迹象。” 胤禛大喜过望,止不住点头,“好,好,张起麟,你带几个人赶快跟温太医去,把药遍发给宫中感染时疫的宫人,再派人传鄂尔泰进宫。” 鄂尔泰奉命统管宫外疫区分发药材的事儿,风险虽大,可若是办好了也是大功一件,胤禛有意让他今年出任广西巡抚,如今是个积攒声望的好时候。 温实初的药方果然是有效的,没让胤禛失望,不到半月,宫里宫外的疫情都已经渐渐好转,只要不是濒死之人,最多三剂药下去,就能大概好全了,回家将养着即可。 可是宫里一闲下来,就有人想要作妖。 “到底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恶心又胸闷难受,不是胎像已经稳定了吗?” 这已经是慎贵人第二次以肚子难受的理由来请胤禛了,上一次是因为疫病吓着了,导致胎像不稳,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太医将搭在慎贵人手腕上的手收回,表情有些小心翼翼,“回禀皇上,无妨,小主只是吃多了东西,撑着了才胸闷难受,只需晚膳用的清淡些就好了。” 胤禛皱眉,慎贵人表情也有些讪讪,偷摸看了胤禛好几眼,“你怎么连自己是撑着了,还是真不舒服都分不清楚?” 慎贵人娇声说道:“那臣妾就是害怕嘛。” “罢了,你先好好躺着,朕还有事,晚上再来瞧你。” 胤禛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来的时间和她瞎搅和,没有搭理慎贵人的撒娇挽留,起身就出了内室。 第69章 互通消息 正值年羹尧次子年富平定卓子山叛乱,胤禛午膳便去了翊坤宫用,谁知翊坤宫竟像是准备好了一般。 鲍鱼烩珍珠、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鲜蘑菜心,全是胤禛素日里爱吃的,这些菜都是最费工夫的,必得后半夜就起来准备才行。 胤禛目光微闪,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也提不起食欲。 “吃顿饭都要你这么费心,朕真是舍不得。”胤禛温声道。 年妃敛眉,是少有的温柔似水,“为皇上尽心尽力,臣妾甘之如饴。” 颂芝先盛了一碗汤放在胤禛面前,胤禛喝了两口,年妃觑着他的脸色,说出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话头,“皇上今儿胃口不错,可是有喜事啊?” 胤禛头也不抬,只用白瓷汤勺搅着那碗鸡汁羹,“你猜猜。” 年妃略作思索,“可是年富那孩子不负圣恩,平定卓子山叛乱之事?” “你的耳报神倒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了。” 比他这个皇上知道的还早。 年妃用帕子捂嘴浅笑,“一大早便有捷报传进来,臣妾也为年富高兴。” 两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赏赐上面,胤禛状似不太在意,说赏些银子和文房四宝也就可以了,谁知年妃张口就要胤禛赏个爵位。 要知道年羹尧的长子年斌已经封了爵,如今次子还想要一个爵位,这胃口可真是不小。 见胤禛不说话,年妃就满脸委屈看着他,嘴上都能挂个油壶了,神情娇娇怯怯,一双眸子仿佛会说话。 年妃毫无异议是美的,可是这种美丽还不值得让胤禛为她妥协,胤禛只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先吃饭。” 胤禛说完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年妃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可是胤禛方才看她那一眼令她有些心惊胆颤,叫她不敢再胡搅蛮缠。 直到用完午膳,胤禛回了养心殿,年妃都未再提起。 张起麟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胤禛翻看着桌上这本新折子神色莫名,“年羹尧的这道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约摸是午膳的时刻吧。”张起麟不明所以,如实回道。 胤禛一手拿着折子轻轻敲击着掌心,“午膳的时候年妃才请求朕封赏年富,年羹尧这道请求朕,嘉赏平定卓子山有功将士的折子就上来了。” 张起麟直觉大事不好,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胤禛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张起麟回神,下意识应声,“奴才在” “你这个都太监的人头还要不要?”胤禛重重将手里的折子拍在桌上。 吓得张起麟立刻就跪下了,“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边说还边叩头求饶,“但奴才愚昧,请皇上明言,让奴才死个明白。” “你的眼睛不够亮堂!这宫里头有人跟外头互通消息,你竟然懵然不知!” 闻言张起麟又是一阵叩头,“请皇上饶奴才一命,奴才日后定当加强防范。” “要不是留着你的脑袋将功折罪,朕还斥责你做什么,起来吧。”胤禛不再看他,随手又拿了另一本折子看起来。 张起麟谢恩后,起身试探着把刚才端进来的茶往胤禛跟前推,“皇上,喝点茶,消消火。” 谁知这一本折子也是不让人顺心的,工部通政史赵之垣竟然弹劾甄远道不敬功臣,违背圣意,他所谓的不敬功臣,不过是甄远道没有如旁人一般跪迎年大将军。 官员跪迎之礼,上可对皇上,下可对亲王,断无跪迎人臣之理,旁人以为他看中年羹尧,因此对年羹尧极尽谄媚,但这不是年羹尧攻讦不对他谄媚之人的理由。 赵之垣,小人而已。胤禛并不理会他的废话,反而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单独将他提了出来,直言赵之垣“妄参”,让他得了好大一个没脸。 对年富的赏赐也如年羹尧期望的那般,赏加年羹尧一等男世职,由次子年富承袭。 赵之垣是年羹尧的人这件事,不说人人都心知肚明,但也算是心照不宣了,皇上罚了赵之垣又赏了年羹尧,怎么看都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如此又过了几天,等到开春了,天儿也暖和了起来,花草抽条,一派盎然。 河南的秀才闹事罢考,胤禛不得不去河南出巡看看,后宫的事全权由皇后主持。 皇上不在宫里,后宫办事的人看年妃家里又要多出一位男爵,加之年妃出手大方,又纷纷巴结上了。 “内务府做事还算尽心,这套护甲做得也算是大气华贵。”年妃摆弄着双手,欣赏着自己新得的这套护甲。 颂芝也跟着看了几眼,“为娘娘做事,哪能不尽心尽力呀。” “知道为本宫做事,便是顾忌本宫,名分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皇上的心在哪儿,皇后人老珠黄,娘家也没几个出息的人,本宫瞧着还真是可怜呐。” 年妃又伸出了自己的手,就着日光去看,银镀金珠石累丝的指甲套熠熠生辉,就像她年家一般,在皇上心里永远都那么闪耀夺目。 “是呢,在王府的时候,皇上就对皇后淡淡的。”颂芝永远都不会让年妃冷场,只要娘娘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唐德海此时进来,“娘娘,江太医为您把平安脉来了。” 江慎例行给年妃检查脉象,得出的还是那一套结论,“娘娘,凤体无恙,一切安好。” 年妃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跟着章弥调养身子将近两年,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要喝一次苦药汁子,苦得她是肝胆俱颤,为了不冲的药性,她连从前喜爱的熏香都不再用了,平日里的饮食更是再三注意,她觉得自己跟那庙里的尼姑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就是如此小心谨慎,处处调养,胎气那是一点没有。 江慎也无法,“娘娘自四年前小产后就有些伤身,经院判仔细调理后才渐渐复原,要等佳音,也是指日可待,期间娘娘还要好生保养身子才好。” 这话江慎确实没有糊弄年妃,将一个成型的胎儿生生从母体里打下来,可想而知对母体的伤害有多大,加之年妃吸入麝香也有两年之久,想要完全调理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好在皇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再给年妃娘娘用那麝香了,如今他也不必再做这两头讨好的中间人,既然皇上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自然是识趣的,必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第70章 恩情过重 又是一日请安,慎贵人如今孕满三月胎像已稳,更别说沈眉庄,挺着个大肚子,这都快到预产期了。 “惠贵人,你即将生产,这段时间就不必再来请安了,要多注意些身子才是。” 皇后可不想沈眉庄在给她请安的路上出事,到时候她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沈眉庄扶着肚子柔柔应下了,不用请安也是好事,今天是皇上离宫后,各宫嫔妃第一次向皇后请安,她告假不来难免会叫人说嘴。 问完惠贵人,皇后又把目光移向慎贵人,“慎贵人,你害喜厉害吗?” 慎贵人眉飞色舞,摸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嫔妾早起时便想吐,早午晚饭后更易恶心不安,实在是辛苦。”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帕子在额头上擦了擦。 坐在对面的年妃狠狠翻了个白眼,心里将她骂了千万遍,“既然辛苦就少吃一些,若要让御膳房早中午的,给你流水似的送东西吃,自然是吃了吐,吐了吃,恶心个没完。” 看着年妃厌烦的眼神,慎贵人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忍住了,只趾高气昂地回了她一眼,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模样。 “怀胎十月哪有不辛苦的?你如今身子金贵,哪怕天天鲍参翅肚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皇后就爱看她们狗咬狗,慎贵人骄纵爱吃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不会多苛责于她。 慎贵人立刻就笑开了花,“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铭记于心。” 说着又不怕死的去撩拨年妃,“不怪年妃娘娘嫌嫔妾吃得多,这有孕的辛苦,娘娘是不能体会的。” “别说本宫也怀过龙胎,即便没有,见也见多了,怀个孩子像得了元宝似的,到处显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年妃哪里能容忍一个贵人爬到她的头上来,当即就给撅了回去。 “好了,都少说一句吧,惠贵人和慎贵人这一胎若都是个阿哥便好了,皇上膝下皇嗣不多,若能一举得男,他日为嫔为妃都指日可待,为了阿哥,也为了你们自己的身体,一定要珍重身子。” 皇后的一番话可叫慎贵人得意坏了,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沈眉庄却依然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只老实本分谢过了皇后。 下午天气正好,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内务府带着花房的人,给瑶花阁送了几盆时令鲜花来,有茉莉、铃兰和紫薇,安陵容只一看就知道都是些对孕妇无害的花儿。 跟着内务府的人一起来的还有剪秋,只见她满脸笑容对安陵容说:“娘娘让奴婢来嘱咐常在小主一声,知道小主爱调制香料,只是如今有孕在身,是万万不可再碰了,特意吩咐奴婢去花房要了些花儿来给小主熏屋子。” 不只是鲜花盆景,还有许多时令瓜果也一并送到了瑶花阁,在宫里,瓜果可要比鲜花珍贵许多。 安陵容就要起身谢恩,却被剪秋拦住了,安陵容却没有心安理得地坐着,仍是站起了身,“礼不可废,娘娘抬爱,我却不能坏了规矩。” 剪秋神色更加满意了几分,“娘娘最爱的,便是小主这副知礼懂礼的模样,今儿这份恩典,也是小主您独有的。” 这话听在安陵容耳朵里却另有一番意思,东西放置好了,和剪秋寒暄过后,让宝鹃将她送出了瑶花阁。 安陵容一个人坐在榻上回想近些日子发生的事。 自从她有孕以来,皇后那里就多有照拂,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特意让人来给她送一份,再加上前些日子,皇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弟弟读书要找夫子的事儿,还特意命乌拉那拉府上的管事来和她家里接触。 只是安陵容自知没有什么能被皇后看上的,若是之前帮她在皇上面前进言,是为了拉拢她这个人,可是现在连她弟弟读书都愿意伸一把手,这关乎她整个安家的未来,那皇后所图的就不止是她这人了。 安陵容一边想,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没有起伏的小腹,忽然间心念电转,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只有肚子里这个孩子了。 皇后这是想要她的孩子?! 安陵容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皇后只比皇上小两岁,据说当初生大阿哥时又伤了身子,如今再想开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要是想将一个孩子养熟,那孩子必定只能有一个母亲,谁知道皇后是不是打着去母留子的心思? 安陵容越想越觉得惊恐,青天白日的却觉得有些冷,安陵容不想坐以待毙,可要是想和皇后作对,那无疑是异想天开。 “小主?”宝鹃的声音将安陵容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宝鹃有些担忧的目光,心里思绪纷乱,下意识寻求信任之人的帮助,她一把抓住宝鹃的手,“宝鹃,若是皇后娘娘想要我的孩子怎么办?” 宝鹃手被捏得生疼,她皱了皱眉,惊讶一瞬后还是安慰起了安陵容,“小主怎么会这么想?” “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我自知无以为报,我也愿意为娘娘鞍前马后,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恩情过重,必定需要更有价值的东西去还。” 安陵容一手忍不住覆在小腹上,眉宇间都带着忧愁。 “咱们先不考虑皇后娘娘想要抱养小主这个孩子的事,小主是知道宫里规矩的,嫔位以下不能亲自抚养孩子,就像东配殿的欣贵人,淑和公主一进宫就养在了西三所,由嬷嬷们教养,欣贵人想见一面都只能等规定的时间才能去。” 安陵容是知道的,欣贵人想见公主都得花许多银子打点西三所的那些奴才,换来和女儿半天的相处时间,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近人情,位份太低,连亲生的孩子都不能亲近。 哪怕她诞下皇子,也不可能一举封嫔。 “可是我害怕,若是娘娘只希望这个孩子有一个母亲……” 这才是安陵容真正害怕的原因所在,她还不想死,不想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葬送生命。 第71章 赏花 宝鹃听完安陵容的话,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在害怕这个。 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宝鹃才凑近安陵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主可知道当今的太后娘娘是如何封嫔的吗?” 宝鹃的声音很轻,安陵容不仔细去听,几乎都要听不到。 “圣祖爷前期,后宫的娘娘们大多都是庶妃,太后当初生下皇子,将其送给了当时还是贵妃的孝懿仁皇后抚养,在下一次圣祖爷大封后宫时,就一举跃上了嫔位。” 声音不停传入安陵容耳中,安陵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就要盖过那道飘渺的声音,如在梦中,不太真切。 现成的例子摆在安陵容面前,几乎让她忘记了一开始的害怕。 安陵容深知以自己的身世,皇上在时,她能爬到妃位就已经是顶天了, 若是…若是… 宝鹃看了安陵容一眼,见她不说话,自己也闭上了嘴。 春天的花儿开得极好,香气扑鼻不说,模样也是赏心悦目。 皇后拿着一把黄铜小剪刀给盆景修剪花枝,剪秋已经回到了景仁宫。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皇后漫不经心问道:“东西都送去了吗?”手上动作却不停。 “已经送去了,想来柔常在定能明白娘娘的一片苦心。” 皇后勾起唇角笑了笑,“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她若有心,自会明白。” 孝懿仁皇后当初千防万防,确实令皇上与太后之间有了隔阂,却没算准自己竟会早逝,所有筹谋付诸东流。 她要让安氏主动来求她,若是为了高位而舍弃亲子,想必孩子日后长大了,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去母留子风险大不说,还容易被皇上发现,最后鸡飞蛋打那才是得不偿失。 而安氏如今的身世比之从前的太后还不如,她除了依靠自己还能靠谁呢?靠她那个九品孺人的母亲?一介白身的父亲?还是才刚开始读书的弟弟? 皇后笑了笑,她如今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只要心情舒畅人也就精神了,就连头疾都许久没有复发。 如今只盼望着安氏这一胎是个皇子,否则从今往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 没过几天,皇后以景仁宫的花都开了为由,遍邀宫中嫔妃一起赏春同乐,当天,除了即将生产的沈眉庄和怀胎还未满三月的安陵容没来,其余人纷纷到场。 淳常在像只花蝴蝶般在花海中穿梭,到处都是她清脆悦耳的笑声。 其余人都跟在皇后身边,跟着她的步伐走。 “这皇后娘娘宫里地气最暖,花也开得最早最艳丽。”慎贵人凭着身孕混到了皇后左手边的位置,连齐妃都走在她的身后。 皇后视线看向慎贵人的复习,“这景仁宫是地气最好,可你呢是福气最好,快有四个月了吧?” “是啊,太医说过了四个月,这胎就稳了。” 年妃不屑撇撇嘴,齐妃在一边接话,“当年本宫怀三阿哥的时候,害喜就害得特别厉害,这脚肿的根本就穿不上鞋,我看你倒是挺好的。” 说着还去看慎贵人的脚,慎贵人自己也低头看,就听到旁边传来年妃的声音,“听说齐妃怀孕那会儿,三阿哥就身强力壮的爱闹腾,所以如今性子就急一些,皇上教导起来都得费点劲呢。” 年妃说完还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金钗,齐妃每每提起三阿哥,她就要刺上两句才舒服。 慎贵人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对上年妃也是丝毫不慌,“说的也是,这身强力壮闹腾的劲儿,也只有齐妃娘娘受得起,年妃娘娘身娇肉贵的,哪能经得起这生儿育女的辛苦啊。” 年妃冷笑,瞥了慎贵人一眼,“但愿你怀的是个阿哥,若是个公主,岂不是白费了你现在这股得意劲。” “现在你有身孕,不应该站这么久,剪秋,赐慎贵人到廊中坐下,再拿个鹅羽软垫垫上,别着凉了。” 慎贵人得意极了,扶着肚子被桑儿馋着手坐到了一边。 甄嬛和欣贵人同住一宫,两人出来时在路上遇见了敬妃,三人索性一同前往,刚到景仁宫就看见慎贵人拿着她那盒香粉正美滋滋往脸上扑。 “慎贵人的脂粉香甜美如清露,似乎不是宫中平日用的。”甄嬛有些惊讶慎贵人都怀孕了怎么还用脂粉。 慎贵人笑了,忍不住显摆,“宁常在的鼻子可真灵啊,这是皇上特意让内务府为我制的,既不伤害胎儿,又润泽肌肤。” 甄嬛随口赞了一句,“果真是极好的东西,皇上对姐姐真是体贴。” 谁知慎贵人不按套路出牌,开口就说:“宁常在若是喜欢,我便赠予你一些吧。” 甄嬛婉拒,说话也漂亮,“皇上特意为姐姐所制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要呢。” “那也是,到底是皇上对我的一片心意,宁常在如此客气,那我也就不勉强你收下了。” 欣贵人最看不上她这副张狂的样子,不过一盒香粉,至于吗?“既然是皇上的心意呀,你就好好留着吧,最好拿个香案给它供起来,你说你这涂在脸上风吹日晒的,再把皇上的心意给晒化了。” 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才刚怀上就这么狂,她倒要看看慎贵人能不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三人不再搭理慎贵人,向皇后那边走去,众人从猫儿松子聊到了敬妃养的大乌龟,气氛一片和乐。 皇后折下一支开得正好的牡丹细细赏玩着,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她最是喜欢。 松子不知道在哪儿贪玩才跑回来,蓬松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油光水滑的。 花香混着嫔妃们的脂粉香,松子小小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看起来还有些可怜,没头没脑的在众人的脚下穿梭着。 年妃瞥了一眼皇后手里的粉色牡丹,脸上带了点笑意正要开口讥讽,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叫,吓得她的心都抖了一抖。 众人转头去看,原来是甄嬛发出的声音,松子正追着要扒拉甄嬛的鞋子,而甄嬛一直往后退躲避松子,方才松子的尾巴扫过甄嬛小腿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还黏在甄嬛的身上,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立。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年妃皱眉,她最烦这些女人娇滴滴的这也怕那也怕的样子。 敬妃和欣贵人把甄嬛拦在身后,她们俩是不怕猫的,松子见抓不到蝴蝶了,转身就跑要去玩别的。 “娘娘,娘娘,我肚子疼。” 另一边,一道有些惊惶虚弱的声音传来。 第72章 受惊 慎贵人趴在桌子上,一只手还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方才那一声尖叫惊得她肚子抽了一下,现在还泛着细密的疼。 桑儿站在她的身侧,口中急急唤着“小主”,却是碰也不敢碰她。 “快请太医!扶慎贵人进偏殿歇息,快点。” 皇后看慎贵人这模样, 连忙吩咐宫人把她扶进偏殿。 甄嬛心跳的飞快,脑子一阵阵发懵,实在是方才松子突然窜出来扑她的脚把她吓了一跳,要是因为她让慎贵人的胎儿出事,她怎么办? 惴惴不安跟着进了偏殿,慎贵人躺在床上,肚子上的痛感好像小了许多,可她总觉得还是疼的,一直叫唤个不停。 “你觉得怎么样了?”皇后用帕子帮慎贵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温声问道。 “嫔妾不知,好像还是很疼。”慎贵人没怀过孩子,于生育一事上还是一知半解,现在满心都在担忧自己的肚子。 皇后到底是生过一个孩子的人了,一看她这样就知道问题不大,也就放了一半的心。 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过脉后,又看了看慎贵人的面色,心下安定,“回禀皇后,小主这是一时受了惊,引起腹中收缩而导致的疼痛,只需好好休养几日,放松心神,再喝两剂安胎药即可。” 也就是说,一半是真的被吓着了,另一半是自己吓自己。 皇后是彻底放心了,慎贵人别在她景仁宫出事就好,不然她就是有嘴也说不清,“那你先去开药方吧。” 太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赶来景仁宫,生怕她的大孙子出什么事。 得到消息的端妃也来景仁宫看望,偏殿一片乱哄哄的,她也没有进去,只在方才众人赏花的地方四处走了走。 就这么巧,在皇后邀后宫嫔妃赏春时,慎贵人就受了惊?这宫里哪来的那么多意外,端妃仔仔细细看过一圈,仍未发现有什么不妥,这才有些不甘心地回了宫。 “哀家一听说就赶紧过来了,慎贵人怎么样?” 皇后回道:“太医已经开了安胎药,慎贵人只是受了惊吓,休养几天就好了。” 太后呼出一口,点了点头,她走到床边掀开帐幔看了一眼,见慎贵人虽面色苍白,却并无疼痛狰狞之色。 “太后娘娘金安。”慎贵人蹙着眉,挣扎着要起身向太后请安。 太后伸手制止了她,“行了,你歇着吧,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说完放下帐子走到了一边,皇后也跟在她身后,太后不大高兴,“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受了惊?” 皇后抬眸扫了甄嬛一眼,“松子突然闹着要和宁常在玩,宁常在怕猫,一时惊叫出声,才吓着了慎贵人。” 太后转身去看甄嬛,甄嬛脸上虽有忧虑,却不见心虚,“那猫儿怎么非要跟宁常在玩?” “回禀太后,嫔妾也不知,当时松子突然就扑了过来,然后又一直追着嫔妾不放。”甄嬛立刻跪了下来,裙摆上用银线绣成的兰花纹样随着她的动作徐徐逶迤开来,她真没想过要害慎贵人。 年妃看戏看得不亦乐乎,今天这事儿可跟她完全没关系,不管是皇后还是甄嬛出事,她都会拍手叫好。 敬妃眼尖,甄嬛跪下后露出了双脚,看着她鞋面上垂下来的小小流苏,敬妃开口,“莫不是因为宁常在的这双鞋?” 鞋?听到这话,众人纷纷去看甄嬛脚上的鞋,甄嬛有些不自在,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脚还是第一次。 “你站起来。”太后发话。 甄嬛起身后,双手微微提起裙摆,露出鞋子的全貌,只见鞋面上各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和花枝,花盆底上嵌着粉色宝石围成花朵的形状,左右还坠着两条米珠串的流苏,行动间微微摆动,精致可爱。 按照松子的高度,它会被这一动一动的小玩意儿吸引,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难怪会一直追着宁常在,说不定还当她是在跟它玩呢。 “怪不得在我和敬妃姐姐挡住宁常在后,松子自己就跑了。”欣贵人出声。 这没得玩了,可不得跑吗? 如此看来倒还真是巧合一桩。 太后见没事了,不让皇后送,自己就带着竹息回了寿康宫。 皇后让众人都散了,还叫了软轿来,把慎贵人送回她自己宫里休养,又让人去找松子,要将它送回猫狗房,发生了这样的事,松子是不能再留在景仁宫里了。 甄嬛在路上对敬妃道谢,要不是敬妃慧眼如炬,她真是有口难辩。 敬妃笑笑,“你和惠贵人一向关系好,惠贵人又是本宫宫里人,况且你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 惠贵人这胎生下来,一个嫔位是跑不掉的,她虽与世无争,但在宫里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和敬妃分开后,甄嬛和欣贵人也到了储秀宫,等甄嬛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觉得有些疲累了。 “把这双鞋收起来,以后都不穿了。”甄嬛脱了鞋歪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胸中总觉得有股燥气。 流珠应声,提着鞋往外走,不多时又拿着一双软底的绣鞋进来,放在脚塌上。 “小主可是累了?不如我让菊青用小炉子炖一碗银耳百合羹给小主?”流珠坐在一边给甄嬛捏腿。 甄嬛揉了揉额头,“不必了,只是觉得有些胸闷,我待会儿睡个午觉就好了。” 一听是身体不舒服,流珠就问:“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哪里就要叫太医了,况且这个时候去叫太医,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说我呢。”甄嬛叹了口气。 午膳没用多少,甄嬛就回内间躺下了,如今温度正好,是个睡觉的好时候。 赶路的滋味并不好受,一路上尘土飞扬,偶尔下两场雨,还会变得泥泞不堪。 胤禛到河南前,已经下令严查、严办举子罢考一案,派吏部侍郎沈近思、刑部侍郎阿尔松阿到河南审理。 这些读书人,知恩却不图报,只会一味吸血从不顾虑百姓死活,这种人竟然也配读圣贤书,若是以后大清的官员都是这样的人,不必洋人来打,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第73章 斩立决 早在雍正元年,胤禛同意了河南总督田文镜所上奏的,“生员与百姓一体当差”这一举措时,就注定了河南接下来不会太平静,更别说一年后又是河南提出了“一体纳粮”的政策。 国朝固有的考取功名者免徭役赋税的制度,已经是根深蒂固了,若想让这些人和百姓一起劳作,可不就是捅了马蜂窝!读书就是为了做官改换门庭,这些“人上人”哪里再愿意和泥腿子们混在一起干活、一起纳税?岂不是有辱斯文! 只是国库空虚,必得牺牲一些人才能重新焕发生机,这些官员士绅就是最好的牺牲对象,吃了那么多,让你们吐一点出来不过分吧? 百姓想要生存、读书人想要特权、胤禛想要钱,官绅在背地里软磨暗抗,而有了一定功名,却又还未入朝为官的读书人,就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因此也就有了“罢考”一事。 以封丘考生王逊为首,他们不仅号召全省学子拒绝参加今年举行的乡试,考生范瑚甚至把其他应试者的试卷抢去,当众撕毁,胤禛能惯着他们?那必不可能。 “为首的闹事者王逊、范瑚两人,判,斩立决!其余的相关人员,尔等自行判决。”胤禛把手里的那张认罪状扔到桌上,这些人还真是异想天开,居然以为自己认个错就能被原谅。 立刻就有官员应下,“臣遵旨。” 胤禛又给各省发布谕旨:“如再有抗顽生监,即行重参,毋得姑贷”。 既然这些人愿意给他做那只被杀鸡儆猴的鸡,那他就笑纳了。 胤禛河南此行,叫一些读书人肝胆俱颤,没想到这位皇上居然丝毫不顾名声,要知道文人的笔是杀人的刀,和全天下读书人作对,他能有什么好名声?但是河南百姓却拍手叫好,官老爷怎么了?读书人怎么了?还不是照样要干活纳税?美得很! 阳光穿过花丛洒下光斑,草地上光影摇曳,年妃坐在殿中发呆,颂芝从外边进来,模样瞧着有些欲言又止。 年妃皱眉,“你干什么呢?让你去内务府拿本宫新做的如意簪子要这么久?” 颂芝把一个葵瓣彩锦盒递到了年妃面前,年妃接过仔细打量着,还算满意,颂芝抿了抿唇,“娘娘,奴婢刚刚在内务府听到了一个消息。” 年妃把玩着簪子,头也不抬,“说。” 颂芝又瞄了她两眼,“说是,说是宁常在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皇后正让内务府给她送赏呢。” 啪的一声,年妃合上了首饰盒,颂芝吓得肩膀一抖,“娘娘……” 年妃没了动静,坐着一动也不动,像一棵被压垮的枯木,耳边只剩微微风声,良久她才脸色平静对颂芝道:“颂芝,去给本宫拿些酸黄瓜来。” “娘娘!”知道年妃要做什么的颂芝,上前一步走到年妃身边想要劝阻。 年妃抬头看她,“去吧。” 颂芝无法,她从来都不会违逆年妃的心思,转身就去了小厨房。 殿内安静得像能吃人,门外的光投进来,却无法照亮年妃半分,突然间,年妃发作起来,一把将手里的首饰盒摔在地上,卡扣被磕开,金簪从里面滚了出来,正静静躺在阴影中,上面的宝石仿佛都暗淡了许多。 年妃头上的珠钗剧烈晃荡着,最终又归于平静。 颂芝端着一小碟酸黄瓜进来,看了眼地上的金簪,脚步不停走到年妃面前,弯腰抬手,停在了一个年妃正好能拿到的高度。 年妃二话不说,用手拿着就往嘴里送,一根接一根,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接着塞,眼泪无声流满了双颊。 看她这副模样,颂芝缩回手,双目通红跪在地上,“娘娘,不能再吃了,酸黄瓜伤胃呀。” 年妃却不理她,把手里剩的酸黄瓜硬塞进嘴里,下一秒又俯身全吐了出来。 托盘摔在地上,颂芝连忙去扶年妃,年妃此时模样狼狈极了,“娘娘,您不能这样为难自己啊。” 年妃又哭又笑的,仿佛已经疯魔了,“本宫吐了,颂芝,本宫吐了,你不为本宫高兴吗?” 颂芝陪着她一起掉眼泪,手里紧紧拽着她的裙摆不放,谁知年妃面色一变,猛地推开颂芝,将她推倒在地,“快去传太医啊!” “娘娘。”颂芝哭着支起身子,又靠近了年妃。 “慎贵人有了,宁常在也有了,还有惠贵人、柔常在!人人都能生,为什么就本宫生不了!”年妃再也忍不住,放声哭喊起来。 颂芝的手臂磕得生疼,她却管不了那么多,双手搭在年妃膝上,“娘娘,您还年轻,迟早会有的。” “本宫曾经有过,那是一个男孩。”年妃神情悲切,泪水濡湿了面庞,每每想起那个孩子,她就痛不欲生。 说着脸上又带上了恨意,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她!” 不顾现在还是青天白日里,年妃带着满腔的恨意闯入了永和宫,她只知道她必须要发泄出来,她要让害她的人生不如死! 端妃此时正在内室休息,宫女吉祥坐在脚塌上绣着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睡着的端妃。 年妃闯进来时,端妃就被外边的声音惊醒了,吉祥起身去查看情况,谁知就被唐德海和颂芝一起按下。 年妃独自一人进了内室,端妃正坐在床上等她。 两人对视间,一人怒火中烧,一人神色淡然,端妃还隐隐带着挑衅,更是让年妃怒不可遏,用力扇了端妃一巴掌。 端妃被她打得伏在榻上,讽刺笑了笑,“多少年了,你每次发脾气闯到我宫里,都是这样的架势。” “多少年了,只要想到我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我就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年妃面目狰狞,只恨不能将端妃剥皮拆骨。 端妃挑眉看她,“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这些年不都是这样的吗?也只有搬到这永和宫来,我才能喘上一口气。” 听着年妃要亲手杀了她的话,端妃兀自大笑起来,又咳了几声,眼泪蓄于眼眶,她现在这副缠绵病榻,生不如死的模样,难道不比死还痛快? 第74章 洗三 最后还是皇后得到消息快一些,亲自来了永和宫一趟。 “年妃,你好大的胆子,连太后故居都敢强闯。” 人未到声先至,皇后跨过门槛,满脸肃容走了进来。 年妃回身,脸上依旧是毫不收敛的怒火,“怎么了?臣妾与端妃叙旧,皇后也要管吗?” 皇后看了一眼端妃脸上的巴掌印,“叙旧?端妃与你同为妃位,你怎可掌掴于她?” 年妃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说不准这是端妃自己做了亏心事,自觉无颜面对上苍,掌嘴忏悔呢。” 只是掌嘴算什么?若她手里还有宫权,必会叫这个女人生不如死! “劳皇后娘娘记挂,臣妾一切都好,多谢娘娘操心。” 自从看见皇后的身影,端妃就觉得体内有了股生机,好歹支撑着她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皇后皱眉,端妃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跟她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本宫不管你们要闹什么,年妃还是回自己宫里去的好,本宫不会罚你,但会如实将此事回禀太后。”皇后紧盯着年妃,太后知道了,那这件事传入皇上的耳朵里也是迟早的事。 听出了皇后的言外之意,年妃对她怒目而视,最后愤愤不平地带着她的人离开了永和宫。 皇后又去看端妃,只见端妃摆出一副神色疲惫的样子,明显不愿意再多说话,皇后也不在意,“你也好好歇着吧,若是有事,可以遣人来景仁宫寻本宫。” “多谢娘娘。” 今天这紫禁城还真是格外热闹,先是宁常在胸闷传太医却诊出有孕,后是年妃强闯永和宫掌掴端妃,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宫里永远都没有秘密,众人对年妃这性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宁常在她们三姐妹还真是好命,一个个的都怀上了,莫不是真有什么助孕秘方? 久不见喜的那几个都有些蠢蠢欲动,尤其是敬妃和欣贵人两人。 敬妃冯若昭,当初和年侧福晋是同时进的雍亲王府,年世兰入府不到两年就怀上了,虽然没能生下来,但好歹是有过,可她呢? “娘娘,不如我们去看望看望惠贵人吧?”敬妃神色意动,作为她的贴身宫女哪能看不出来。 敬妃的思绪乱成一团麻,她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早在潜邸时,在那间香气弥漫的屋子里,自己就陪着年侧福晋住了整整两年,如今还能再怀上吗? “若是能够让我有个孩子,我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命。”敬妃将手覆在小腹上。 皇上登基后就不让年妃再用香了,还让章太医给她调理身子,敬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或许她也能努力一把。 欣贵人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怀过两胎,还顺利生下来一个,就盼望着再生个皇子,她自己有保障不说,还能给女儿当助力。 两人都与甄嬛三人住的近,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等着挑个好日子去探探她们的口风。 等胤禛收到沈眉庄平安产女的消息时,他正在回京的路上,手里拿着皇后寄来的信件,信上把这段时日后宫里发生的大小事,都一一写了清楚。 小几另一边,还放着一封夏乂通过粘杆处递来的密信。 胤禛的手指触摸着信件上黑色的“年妃”两字,自雍正三年初始,胤禛就曾多次公开斥责年羹尧,虽然对年羹尧来说有些不痛不痒,但是其他人不是瞎子聋子。 年羹尧却觉得皇上只是有些生气罢了,反正皇上的脾气一直就是这样喜怒无常。自入京以来,多的是人嫉妒他年大将军,这些人多嘴多舌的才惹得皇上恼火,等自己回了西北就没事了。 原本过了初六,年羹尧就要回西北,只是胤禛没有同意,一直把他留在京里,为此还对他多有宽慰,于是年羹尧又将那一点自省抛诸脑后了。 三公主的洗三礼很是冷清,一是皇上不在宫里,二是沈眉庄如今还只是贵人位份。 皇后见沈眉庄只生了个女儿,心里安心许多,也不吝啬,按照只比嫔位差半级的规格,在咸福宫给公主办了洗三。 沈眉庄对此有些心疼女儿,但更多的还是高兴,能平安生下孩子,在她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毕竟从前的芳贵人和欣贵人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听着外边热闹的声音,沈眉庄躺在床上,头上戴着抹额,脸上不禁也露出一抹笑,“待会儿公主洗三完了,就将她抱进来,虽然开了春,外头还是有些冷的,别让公主冻着了。” 采月端了一碗鸡汤面进来,把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才道:“小主放心吧,宁常在在外边看着小公主呢,等添完盆就给抱回来。” 果不其然,说完这话还没多久,就听见了小公主嘹亮的哭声,急得沈眉庄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去看,被采月连忙拦住,“小主别急,奴婢这就去看看。” 采月脚步飞快就往外走,正好和进来的甄嬛一行人迎面碰上,好在采月还算稳重,没有撞到人。 “别急,别急,我把公主带来了,快让她的亲额娘来哄一哄。”甄嬛的声音含笑,奶嬷嬷已经把公主抱到了沈眉庄跟前。 沈眉庄连忙伸手接过,轻轻摇晃着哄着,见公主仍是扯着嗓子哭,不由着急起来,“这是怎么了?怎么哭的这样厉害?” “小主放心,这是公主第一次碰水,还不太适应,等公主大了,多洗几次澡就好了。”奶嬷嬷在一旁笑呵呵的解释,“公主哭声嘹亮,说明身子好呢。” 沈眉庄这才放下心来,许是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公主也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扯着嗓子哭了,只是抽抽搭搭的,瞧着分外惹人怜惜。 甄嬛和安陵容都被人搀扶着缓缓坐下了,看着那边母女和乐的场景,安陵容笑着开口,“姐姐可知今日公主洗三的规格?” “怎么了?”沈眉庄好奇抬头。 安陵容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我与甄姐姐看过了,只比嫔位低了半级,想来是因为姐姐还没有正式册封的缘故。” 第75章 夕阳朝乾 沈眉庄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她原以为自己只生了位公主,皇上应当是不会晋她位分的,可这洗三礼看着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是宫中久无子嗣诞生,皇后娘娘一时高兴。”沈眉庄不敢把话说的太满,能晋位最好,若是没有,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甄嬛打趣,“等皇上回来便知晓了。” 小公主洗三后几天,胤禛就回到了宫中,给公主赐名静瑶,又封沈眉庄为嫔,赐封号惠,迁居启祥宫。 启祥宫里还住着一位费答应,曾经又和沈眉庄不对付,到时候沈眉庄成了启祥宫的主位娘娘,指不定要怎么治她呢。 迁宫之事办得极快,根本没用几天时间,启祥宫原本就有主位,如今有新人住进来,不过简单修缮一番即可。 就在旁人都以为沈眉庄会对付费答应时,沈眉庄却担心费答应心有怨怼,要来害她的孩子,这么两厢防备下来,反倒相安无事。 就在众人都等着皇上驾临后宫,好怀上龙胎时。 胤禛借着“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下旨斥责年羹尧,称“年羹尧去岁陛见,奏对之间错乱悖谬,举止乖张,功高自满,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有许多朕不取处。” 这话一出,胤禛对年羹尧的不满,就已经是表露在明面上了。 “唐德海,你把话说清楚!”翊坤宫里,年妃惊得一下就站了起来。 唐德海跪在地上,满脸愁容,“娘娘,年大将军给皇上上了贺表,祝贺星象之事,可是怕是忙中出错,年大将军写错了字。” “什么字?”年妃还算能稳得住,追问道。 “大将军把朝乾夕惕,写成了夕阳朝乾。” 年妃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只是一点笔误而已。” 唐德海却没高兴起来,“可是皇上生了大气了,不仅没有朱批,折子都被发回去了,皇上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你快说呀!”年妃听到折子都被打了回去,心里就有些不安。 “还说年大将军居功自傲,对上多有不敬,皇上亲口言明,有许多不取之处。”唐德海把心一横,全都吐露了出来。 年妃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不取之处?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次,怕是不好啊。” “娘娘,您得为大将军想个法子啊!”唐德海是继周宁海之后,年家从宫外送进来的,早就与年家分不开了。 “本宫还能怎样?只能让哥哥历数衷心,求得皇上宽恕。你再去看看,皇上是否有空见本宫。” 年妃还想着见胤禛一面,为年羹尧求情,可是胤禛迟迟未允。 年羹尧不明白怎么事情变得这样快,进宫求见胤禛,胤禛只让他“反思己过”。 但这却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从胤禛这一句话传下去后,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弹劾年羹尧的奏折却像雪花般飘来。 养心殿聚集了胤禛的几位心腹大臣,怡亲王和马齐两人作为总理事务大臣,站在最前头,鄂尔泰、张廷玉等人站在第二排。 “这是年羹尧申辩的折子,你们瞧瞧。” 胤祥伸手接过,翻开看了两眼,又递给了马齐,“年羹尧历数多年以来对皇上的忠心,其情可表,只是臣弟多心,年羹尧如此细数,只怕也有炫耀功劳、震慑皇帝之意。” 自从胤祥在胤禛的授意下,主持清查国库亏空之事时,年羹尧就屡次上奏请求免除四川和陕西的各项赔补,连亏空官员的处罚他也要插手,其他省的官员一看还能这样,也纷纷效仿,给胤祥找了不少麻烦。 因此胤祥对年羹尧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年羹尧竟在此时海口夸功,这显而易见,他为了洗清自己、安身立命,竟然铤而走险,不顾功高震主之嫌了。”马齐合上折子,对年羹尧的自辩啧啧称奇。 胤禛神色不虞,“他的意思,只怕是朕离了他,就不能安邦定国了。” “年羹尧一向居功自傲,皇上多番容忍,他却变本加厉。”张廷玉也开口。 胤禛转身背对着众人,手里不停捻着佛珠,“年羹尧叫朕寒心已极,朕容忍已久,也无需再忍。” 紧接着在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雍正三年四月,胤禛革了年羹尧川陕总督兼抚远大将军之职,贬为杭州将军,又封愉亲王胤禵为大将军王,接管西北军务进驻青海,连岳钟琪也被调任,让他掌京畿外与河南河北两地大军,彻底将年羹尧的路堵得死死的。 年羹尧的亲信也没能逃过,甘肃巡抚胡期恒被革职,署理四川提督纳泰也被调回了京。 年妃还在宫里等着前朝的消息。 “听说哥哥申辩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也不知怎么样。” 颂芝给她捏腿,她不懂什么朝政大事,还以为年家是一棵不会倒的参天大树,“皇上一向厚待大将军和娘娘,再生气,申斥几句或者是罚俸也就完了,娘娘不要太担心了。” “近日的事情是一桩接着一桩,虽说皇上如常对待本宫,可本宫这心里就没有安定的时候。”年妃仰头看天,模样呆呆的,她心里总有一股慌乱挥之不去。 果不其然,怕什么就来什么,唐德海哭丧着脸跪在地上说年羹尧被革职位时,年妃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许出问题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否则的话,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年妃赶去养心殿时,几乎连路都走不稳,闷头就要往里面走。 张起麟不得不边退边拦,“娘娘,皇上有旨,这些日子娘娘不必来请安求见了。” 年妃伸手去推张起麟,趁他没反应过来,从他的身边绕了过去,“皇上为何不见本宫?” “皇上的圣意,奴才怎敢揣测,娘娘三思啊!”张起麟小跑着追着年妃,也不敢伸手拉她,只好跟在她屁股后面阻止。 年妃拾级而上,养心殿的大门紧闭,两个年轻小太监并排挡在了门口,弯腰躬着身就是不让她进去。 年妃无法,也不顾着她一向在意的脸面了,利落跪在殿门口,扬声呼喊,“皇上,臣妾的兄长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夕阳朝乾四个字纯属无心之失,还望皇上念在臣妾兄长的功劳,宽恕他吧,皇上!” 第76章 安稳 这宫里宫外的站了这么多人,年妃的脸也算是丢尽了,可是哥哥出事,她这些脸面又算什么? 年妃还以为胤禛只是为了年羹尧写错字的事情生气,还在强调年羹尧的功绩,张起麟看了都不免有些同情,劝道:“娘娘,您这样只能使自己更加难堪呐,何苦来着。” “本宫一定要跪,跪到皇上见本宫为止。”年妃眼里有泪,面色却坚定。 年妃再次高喊,“皇上!” 胤禛待在殿内,年妃的声音尽数传入他的耳中,声声哀婉,字字泣血,可胤禛不为所动,年羹尧已成心腹大患,不除他难以令自己心安。 “张起麟!”胤禛对着外头叫了一声。 张起麟的身影立马出现,“皇上。” “你去告诉年妃,若要朕生气,就尽管哭闹。” 张起麟传完口谕,年妃已是泪流满面。 第二日的后宫请安,除了年妃和端妃,众人皆已到场,就连出了月子的沈眉庄都不例外。 “昨晚太医院院判来禀,年妃病得厉害,本宫就免了她十日请安。” 齐妃登时就眉飞色舞起来,“就她家那事儿,搁谁谁不病啊,年妃兄长不敬皇上,受贬遭责,她会病也是情理之中。” “本宫知道,你们素来不喜欢年妃的性子,但大家到底是同处一宫的姐妹,这个时候,要多多安慰她才是。”皇后看了齐妃一眼,让她别太得意忘形。 皇后说着场面话,众人应下后,又话风一转,“话说回来,年妃虽然可怜,也是她哥哥年羹尧咎由自取,平日跋扈嚣张惯了,在皇上面前也不知收敛,如果早些知道错的话,也不至于到今日被群臣参奏。” 好好发了一通威风,皇后就让人都散了,如今年羹尧倒台,年妃再也没了嚣张的资本,后宫也平静,皇后的位置她坐得稳稳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年妃依旧在自己宫里等着外头的消息,虽然胤禛还是不肯见她,但她也不能真的困在宫里变成瞎子聋子。 “娘娘,关于大将军,又有新的旨意下来了。”唐德海依旧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年妃也不看他,只轻声问道:“皇上怎么说?” 唐德海先是看了年妃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年妃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你说便是了,本宫还有什么经不得的。” “削大将军太保之职,革一等公爵位,连年富、年兴两位公子的职务也给撤了。” 年妃愣了好半晌才开口说话,“哥哥有错受罚,怎么还要牵连年富、年兴呢?”牵连家族,这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皇上雷霆之威未减,否则也不会不见娘娘了。” 都不用刻意去打听朝廷上的事情,后宫里也能听到许多关于年大将军的不法之事,还有皇上越来越严厉的惩罚。 前朝就像刮起了一阵风暴,越演越烈。 好像每日除了弹劾年羹尧、处置年羹尧以外,就再没别的大事了。 此时正值晌午,金灿灿的阳光从屋顶和甬道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年妃的心却始终热不起来。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江福海带着笑意来找年妃时,年妃依旧枯坐在翊坤宫里等消息。 这些天年妃一直待在自己宫里,除了求见胤禛,其他的哪儿也不去。 “年妃娘娘吉祥。” 年妃收起满面愁容,在皇后的人面前,她不想露出弱态,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傲然看着江福海,“你又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得知您担心兄长的近况,所以派奴才前来告知。” 江福海那张笑脸看着就惹人生厌,都被贬到江浙了,还能有什么旨意要传出来?年妃没什么好脸色,“本宫兄长接连被贬,皇上还不肯放过吗?” “将军刚到江浙一带,那边就谣言四起,说将军埋怨皇上,听谗言、怪功臣,还说出了什么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的大逆不道之语。” 年妃心里暗道不好,此等谋逆之语哪能轻易乱说,于是嘴上只说着流言蜚语不可当真。 “本宫看你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 江福海笑开了,“娘娘,话是别人传的,可事是自己做的,您怪不得旁人,将军刚到江苏仪征,便观望不前,并指使旁人为其保留川陕总督之职,皇上怒斥将军迁延观望。娘娘,皇上刚刚下了旨意,要将年将军逮捕回京,关押问罪。” 逮捕?!年妃惊得站起了身,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怎么突然就到了关押下狱这一步了呢? “娘娘,这旨意可是新鲜热乎得很呐!”江福海此时活脱脱像个恶鬼,用最狠毒的话将年妃刺得遍体鳞伤。 年妃怔住,颂芝狠狠瞪了江福海一眼,随后又满脸不安看着年妃,年妃像是失了魂,自言自语说着,“皇上果真这般无情,皇上果真这般无情。” 随即两眼一翻,身子就软了下去。 “娘娘!”颂芝尖叫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翊坤宫。 江福海见刺激大发了,顿时也是头皮一紧,见翊坤宫乱了起来,他悄没声儿地走了。 等皇后去养心殿找胤禛时,已是深夜了,她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和一丝不可置信。 “皇上,年妃有喜了。” 皇后话不多说,开口就是一个大雷,胤禛难得有些愣住。 回过神来的胤禛问了一句,“确认了吗?” 皇后点了点头,拿出自己带来的彤史给胤禛看,“已经有孕将近三个月了,让章太医和温太医一起诊过。” 说实话皇后对此是惊讶的,虽然胤禛两年前就停了欢宜香,还让章弥给年妃调养身子,皇后却觉得她能怀上孩子的希望渺茫,谁能想到她不仅再次有孕,还在这么巧的时间段发现了。 胤禛也觉得过于巧合,“将近三个月都没发现吗?” 皇后看了胤禛一眼,“今年事多,年妃家里又…她难免有些神思不属,为此忽略了自身也是有的,而且据章太医说,年妃这一胎不太安稳。”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连打击,要是能安稳那才是怪事。 “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这段时间就不要多走动了。”胤禛放下彤史,言语中有将年妃禁足的意思。 皇后眉头微动,看来年羹尧的事,皇上是不打算牵连年妃了,倒是无妨,没了年家,年妃连拔了牙的老虎都算不上。 第77章 处置 说完年妃的事,胤禛又问起了别的,“除了前朝的赏赐以外,这次功臣之家,适龄女子选到宫里的有哪些个?朕要表示一下奖励功臣之心。” 至于说的是哪些功臣,自然是扳倒年羹尧的那些了。 “臣妾按皇上所说,选了都察院御史瓜尔佳鄂敏之女,瓜尔佳文鸳,还有骁骑营副统领黎斌之妹黎莹,还请皇上定夺。” 这是皇后早就准备好的事了,此时胤禛问起来她也能快速回答。 “瓜尔佳文鸳?”胤禛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待想起来是什么人后,胤禛眉头都皱了起来。 皇后不解,“此女可是有什么不妥?” 何止是有不妥,那简直是有大大的不妥,又是个爱搅风搅雨的性子,最后还丢了性命,连累全族。 “这瓜尔佳氏是满军镶黄旗的,让她做个宗室福晋也使得,你看看宗室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朕给他们赐婚,记得挑个性子温吞些的。” 胤禛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她一杆子支出去算了,小姑娘人不坏却蠢的可以,被皇后利用的干干净净,给她挑个性子好些的丈夫,他们在家关起门来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皇后诧异,皇上好似对这个瓜尔佳氏十分了解一般,竟还特意嘱咐要给她找个性子温和的夫君,若不是皇上把她许给别人,她都以为皇上这是情根深种了。 “那这黎氏?”皇后问起另外一个。 “黎氏乃汉军旗,就封个常在吧。” 还没等胤禛的心腹上奏要彻查年羹尧的党羽,胤禛就已经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死亡名单了,让他们照着名单去查。 众位大臣皆是一惊,通常皇上手里会有一些暗处的人,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但是没想到皇上手里的人居然这样手眼通天! 看看这名单,涵盖的范围如此之广,一些不起眼的小官职都没有逃过,可见这监察网有多大。 众臣顿时面面相觑,心里的弦都紧了一紧。 监察网胤禛本人:无他,唯手熟尔。 年妃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天光大亮,她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梦见了皇上要将她哥哥下狱问罪。 “颂芝,颂芝!”年妃挣扎起身,一手撑在床上冲外面喊。 随即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帐子被掀开,颂芝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娘娘,您终于醒了!” “颂芝,本宫做了个噩梦,梦到皇上要治哥哥的罪,一定是本宫魇着了,你去给本宫叫太医来。”年妃一把抓住颂芝的手腕,她的表情看起来正常极了,只是眼底深藏的惶恐遮也遮不住。 颂芝再也没有忍住,立刻流下泪来,“娘娘,是真的。” ‘嗡’的一声,年妃脑子一片空白,在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光着脚站在地上了,颂芝正死死抱住她的双腿,“娘娘,您现在怀孕了,不能就这样出去呀!” “怀孕?”大悲大喜,年妃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愣了一会,她才笑道:“替本宫寻件素雅的衣裳来,本宫要和皇上说这个好消息。” “娘娘……”颂芝想说一夜过去,皇上应该已经知道了。 年妃不管她,自顾自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颂芝看她还光着脚,跑到床榻边上拿了鞋来给她穿上。 怀孕?怀孕好啊,好孩子,你来的可真及时。 年妃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里却没有怀孕的欣喜,她的眼神就像春日里的晨露,闪着脆弱的水光。 带着颂芝到达养心殿时,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依旧被拦在了门外,年妃求了一次,胤禛不见,又跪下求了第二次,胤禛仍旧不理,年妃发了恨,以头抢地,磕得鲜血直流。 “皇上!求皇上留下兄长一条命,就当是留一条犬马在身边,为您尽忠效力吧,皇上!” 张起麟有些为难,从外边进来,“皇上,年妃在外求见,头都磕破了。” “找人医好她的伤,让她回宫好好待着。” 张起麟出来劝年妃,“娘娘,您回去吧,皇上前朝事忙,不得空。” 年妃不理,仍用力磕着头,“皇上,求您看在臣妾腹中孩子的份上,饶他舅舅一命吧。” “皇上,哪怕是将哥哥贬为罪臣也好,只求留他一条命。” 年妃磕得头晕眼花,跪伏在地上嘴里仍不住地喊着,“皇上,饶了哥哥吧,皇上……” 忽然间,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出现在她的眼前,愣了片刻后,年妃大喜过望,抬起灰扑扑的脸,“皇上!” 胤禛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的伤,已经红肿青紫了,伤口处还有一些沙土灰尘,“正是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朕才放过了年家其他人,年妃,适可而止。” 年妃的狂喜僵在脸上,胤禛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离他很远,年妃从未像此时此刻一般认清现实,眼前这个人是皇上,不是他曾经亲口说过的“家人”。 “皇上,臣妾的哥哥当真罪无可赦吗?”年妃流着泪问胤禛。 “送年妃回宫。” 胤禛没有回答,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又重新回了养心殿,殿门缓缓在年妃眼前关上,她一眨都不眨地盯着,胤禛却始终没有回头。 “娘娘……”颂芝跪在年妃的身边,双手扶着她。 年妃伸手擦去眼角的泪,但却像是怎么都擦不完一般,源源不断的泪珠顺着脸颊而下,最后像是擦得累了,她哽咽着说了声,“回宫吧,颂芝,带我回去。” 年妃知道,哪怕是为了年家其他人,她也要振作起来。 半个月后,朝上彻底定下了对年羹尧及年家的惩罚:年羹尧获九十二条大罪,念其有功,遂开恩准其于狱中自裁,其子年富斩首,其余满十五岁的子孙一律发配边疆,两年后方可归还,其父、其兄免罪罢官,其妻觉罗氏发还母家生活。 与年羹尧结党营私者,皆发配于披甲人为奴。 几个月前年大将军煊赫之时,不少朝臣都与他有过来往,这回见皇上雷霆之威不减,不免战战兢兢,生怕受到牵连。 近来,借着请安,实则是求人情,求到怡亲王跟前的人数不胜数,搞得怡亲王恨不得闭门谢客。 雍正三年的上半年,就是在这样一片风声鹤唳中度过。 第78章 糟老头子 “这都六月了,也没见皇上有要去圆明园的意思,静瑶又小,可曾哭闹?”甄嬛侧着头去看沈眉庄怀里的小公主,如今已经三个月大了,长开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种皱巴巴的。 沈眉庄点着静瑶的小手玩,她手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指甲都没留,“怎么不闹,闹的可厉害了,晚上闷热,我又不敢给她用冰,只得夜夜让人守着打扇,可就是这样还是整宿哭闹。” 说起这个沈眉庄就有些愁,这一天天的哭下去怎么能行?嗓子都要哭坏了。 “都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在公主的厢房角落里放个冰盆,别离太近,应该也能凉快些。”安陵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道。 她家小门小户的,作为长姐,她也没少帮母亲照顾弟弟妹妹,穷苦人家的孩子养得都糙,不讲究那么多,用不起冰块就用井水,打了几盆放屋子里也还算凉快。 沈眉庄有些意动,到底还是没有经验,两个奶嬷嬷虽然生过孩子,可她们也不敢直接做公主的主。 “我试一试吧,对了,你们俩情况如何?” 沈眉庄可没忘记,坐在她屋子里的这两个也是孕妇呢。 安陵容摸摸肚子,“前两个月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把我折磨得不轻。” “怎么也不见你说过。”甄嬛有些嗔怪。 “那时候前朝紧张,我这点小事怎敢张扬。”安陵容用团扇遮住嘴巴,露出那双带着狡黠的杏眼,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下来,“好在皇后娘娘心善,还眷顾着我,对我很是照顾。” 沈眉庄点头,“也是,不引人注目才是对的。” 甄嬛听后神色一动,也伸手摸了摸肚子,“我这个倒是很安静,一点都不闹妖,就像我刚怀上那会儿,都两个月了我竟一点不知。” 安陵容噗嗤一声笑了,“可见姐姐肚子里这个是会心疼人的,以后说不准是京中闺阁小姐的梦中人呢。” “你这妮子,孩子还未出生呢你就给他安排了这么多姻缘,该叫你去做那月老娘娘才是。”沈眉庄眼睛都笑弯了。 金灿灿的阳光铺满甬道,偶尔溢出的一丝微风也卷着热浪,直叫人热得不想动弹。 “小主,这是今天最后一碗冰酪了,您还怀着身孕,不能吃太多凉的。” 慎贵人不耐烦听桑儿说教,呼呼地给自己扇着扇子,冰盆不让多用,冰酪不让多吃,干脆让她热死算了! “就我肚子里这个是人,我不是人啊?这不让那不让的,叫人怎么活!”慎贵人一说起这个就是满腹怨念,她到底是个千金小姐,从小就没受过罪,如今可好,怀个孩子让她把所有的罪都受完了。 桑儿眼睛都瞪圆了,“小主,可不敢胡说。” 慎贵人翻了个白眼,端起冰酪就往嘴里送,刚开始怀孕那会儿别提多美了,肚子不显怀,人也轻松,要什么给什么。 虽然那次受惊后她收敛了许多,在延禧宫闷了一个月才自觉好的差不多了,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走动都觉得费劲,这天又能热死个人。 “皇上今年怎么不去圆明园了?皇上自己不觉得热吗?”慎贵人放下碗,神情有些恹恹的。 桑儿绷紧了后背,她可没那个胆子讨论皇上到底为什么不去圆明园,只好转移话题,“小主,刚吃了东西,咱们在屋子里走一圈吧。” 慎贵人一听就不干了,“不走,你要热死我啊!我这一动浑身都是汗,一会儿换衣裳可麻烦的紧。” 桑儿也无奈了,她家小主还是这么个脾气,一入夏就不爱动弹,可要等这酷暑过去,少说还有两个月呢。 只得扶着慎贵人去软塌上歪着,拿了把扇子给她扇风,直把慎贵人扇得昏昏欲睡。 养心殿里,胤禛也是一脑门的汗,只是他正凝神静气地练字,反倒不觉得热了。 “启禀皇上,隆科多大人到了。” 胤禛放下笔,“传他进来。” 赐坐后,小路子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隆科多手边,胤禛看向隆科多,“舅舅急着见朕,可有要事?” “奴才今日是来,替奴才那个不争气的次子玉柱请罪的。” 前些日子处置年羹尧时,胤禛也趁机撤掉了隆科多步军统领的职务,隆科多的次子玉柱,也因为品行恶劣之故,被夺职罢官,交由隆科多管束。 胤禛的声音带着安抚,“都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舅舅的家事朕不好多管,只是莫要传出太过分的传闻才是,否则赫舍里家那边舅舅也不好交代。” 玉柱乃是隆科多的侧室李四儿所出,李四儿其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这样令人生厌,既然隆科多不能好好约束她,那他就撤了隆科多的权,贬了她儿子的职,总会叫他们学乖的。 隆科多心领神会,要说传闻,那就只有他的侧室李四儿虐待他的原配赫舍里氏这件事了,只是他因为心里隐秘的感情,一直对李四儿多有纵容。 “奴才定会好好治理家事,不叫皇上面上无光。”隆科多拱手承诺。 胤禛隐晦地撇了撇嘴,哪里是他面上无光,这事说白了跟他也没关系,面上无光的只会是隆科多自己。 隆科多放下手后,又装作不在意的问了一句,“奴才听说太后凤体违和,不知是否恢复?奴才想向太后请安。” 胤禛心里叹气,这个糟老头子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知死活,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舅舅进宫一趟也累了,皇额娘病中乏力,太医说要静养,一时恐不得见,等皇额娘身子好些了,舅舅再来请安吧。” 隆科多立即就起身了,走到正中叩首行礼,“奴才先行告退了。” 看着隆科多离开的身影,胤禛微眯了一下双眼,不知道“年选”的罪魁祸首伏法了,“佟选”的始作俑者会不会有所收敛呢? 第79章 废物利用 清晨的太阳还没那么晒人,周遭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将夏日的酷热都驱赶了几分。 皇后手里翻着上个月的彤史,皇上还真是不偏不倚,各个宫中都去了一趟,也是敬业。 “宫中的姐妹皆承雨露,皇上和本宫都盼望着你们能像年妃几人一般,为皇家开枝散叶。”皇后把彤史交给剪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道。 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年妃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肚子却微微隆起,原本姝色无双的脸上神情冷淡。 自从年羹尧出事后她的脾性改了许多,从前那样明艳张扬的一个人,如今瞧着却像冰美人般。 见年妃不说话,齐妃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可不是吗,但如果只是个公主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从前齐妃也是受够了年妃的挤兑,如今年妃失势,她最乐意踩上两脚,只她说话不过脑子,年妃是还没生呢,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可沈眉庄却是刚生了个女儿的,哪里爱听这样的话。 就是欣贵人和曹常在脸色也微变了变。 “女儿也是皇上的亲生血脉,齐妃娘娘还请慎言。”沈眉庄蹙眉,如今她为人母,又是一宫主位,气势也该立起来了,否则容易叫人轻视。 因此,沈眉庄对上齐妃也丝毫不惧。 齐妃转头看她,神色不以为意,年妃摸着肚子,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还像以往一般犀利,“若是生下个聪明伶俐的皇子,自然是母凭子贵,若是生下个呆呆笨笨的,不讨皇上喜欢,反倒是讨人嫌呢。” 真当她年世兰是好欺负的不成?就齐妃这种蠢货,她能一个打齐妃三个。 齐妃果然气急,“你!” 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敌人最是知道怎么戳心窝子的。 “罢了,聪明伶俐也好,呆呆笨笨的也罢了,要看怎么去管教,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你们学着点惠嫔,多有福气呀。” 皇后没让她们吵起来,虽说在宫里,公主确实不如皇子金贵,但都是皇上的孩子,若是看不起公主这话从她这儿传出去,皇上必会不高兴的。 沈眉庄回答的很是体面,“其实无论皇子还是公主,臣妾都喜欢。” 甄嬛也附和了一句,“若能像温宜公主和静瑶公主一样,多乖巧啊。”温宜养在皇后膝下,静瑶又是沈眉庄的孩子,因此她开这个口并不算突兀。 只是有人不愿意放过她,只听年妃嗤笑一声,“齐妃,你听听,连宁常在都知道静瑶一个才三个月大的婴儿,都比三阿哥乖巧多了。” 甄嬛哽住,她只是随口恭维了一句,年妃这都能把她拖下水,这个挑拨未免太过生硬。 甄嬛只能向齐妃解释,“齐妃娘娘,嫔妾并非这个意思。” 但齐妃就吃一套,三阿哥是她的逆鳞,谁碰就发疯。 “那你什么意思呀?你的孩子一来,就惊了慎贵人的孩子,你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又想来诋毁本宫的三阿哥吗?”齐妃说话毫不客气,语气又冲,把慎贵人受惊的事往甄嬛身上引。 坐在一边吃瓜看戏的慎贵人都惊呆了,她自己都没想过还有这一茬儿。 皇后看齐妃越说越不像话,厉声喝道:“好了,别再胡说了。” 齐妃扭过头不再看甄嬛,只是脸上表情仍有不忿。 等请安结束后,众人都走了,齐妃留了下来跟着皇后进了偏殿。 “你也是,位份这么尊贵,又是生下三阿哥的,何必去和宁常在她们计较呢?白白落人话柄。”皇后也是搞不明白齐妃在想什么,不过一句场面话而已,也值得这样上纲上线。 齐妃瞧着仍有些激动的模样,“臣妾何曾想与宁常在计较,只是臣妾毕竟是三阿哥的生母,怎么能不帮着三阿哥呢?” “你是生下三阿哥的,本宫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本宫疼他不比你少。”皇后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皇上如今对三阿哥越发不假辞色,齐妃再是迟钝也该发现了。 齐妃神情低落,“臣妾自知年老色衰,皇上已经不疼爱臣妾了,只是臣妾失宠不要紧,可是三阿哥毕竟是皇上的长子啊。” “长子”两字让皇后觉得分外刺耳,三阿哥也配当皇上长子? 皇后神色也冷硬起来,只皱眉训道:“你是伺候皇上的旧人了,三阿哥又是皇上目前唯一一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其他人的孩子再怎么追也赶不上的。” 齐妃像是被皇后安抚住了,三阿哥作为皇上的长子,要是日后没有成为太子,那就真的再无出路了。 果郡王脚步飞快进了养心殿,胤禛看他着急的模样,问道:“怎么了?可是敦亲王有什么异动?” “皇上,快马加鞭,臣弟截下了这个。”胤礼将一个装着信纸的小竹筒递给胤禛。 胤禛接过,取出里边的纸条,胤礼说道:“这是从敦亲王府里的信鸽上截下来的。” 展开信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劝胤禵相助,夺了胤禛皇位,迎胤禩为帝,奉胤禟之母宜太妃为太后的话。 胤禛简直惊呆了,胤?用这套说辞连年羹尧都说服不了,居然还想用同样的说辞去说服胤禵。 还把胤禵当做从前那个跟在老八屁股后面转的傻大个呢,费半天劲夺了亲哥的皇位就为了让外八路的哥哥当皇帝,再让另一个外八路哥哥的生母当太后? 胤禛把纸条递给胤礼,邀请他一起看这种惊世奇闻,胤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看了,这一看就顿时瞪圆了眼睛。 “十哥,到底在想什么?”纠结了半晌,胤礼吐出这么一句。 这是见年羹尧被削了,又把主意打到十四哥身上,可是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啊! 胤禛吐槽了一句,“朕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朕不就跟他一样蠢了。” 胤礼无言以对。 原本胤禛还想着,让这些他不喜欢的兄弟们废物利用一番,谁知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老十能够利用的地方,只好无奈作罢。 既然胤?这么喜欢老八,那就送他去和老八作伴吧,想来胤?必定是十分欢喜的。 第80章 恩爱夫妻 今年仿佛事情格外的多,朝堂上不平静,宫外也在闹旱灾,已经两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关系到社稷农桑的大事,胤禛也不能马虎。 胤禛打算带着皇后去天坛祈雨,再去甘露寺小住几日祈福,后宫的事悉数交与齐妃和敬妃打理,由太后居中调度。 这回宫里是男主人和女主人都不在了,年妃直接闭宫养胎,端妃久病不愈,敬妃为人和善,齐妃第一次摸到宫权,上面又没人压着,自觉是皇长子生母,还想上蹿下跳一番,谁承想根本无人理会她。 慎贵人怀胎还未满八个月,肚子却跟即将临盆的妇人差不多大,她还一个劲的得意于自己的孩子养的好,生下来肯定是个白白胖胖的阿哥。 趁着人少,天也没那么热了,慎贵人带着一大帮人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正值百花盛开之际,红粉雪白、嫩黄翠绿,重重叠叠交辉相映,自有一番美丽。 “还是没人管着的时候最痛快,今天晚上我要吃一个酱烧蹄花。”慎贵人伸手去摸一株盛开的夹竹桃。 “别碰。” 突然传出一声制止,声音不大,慎贵人却听见了,她转身看过去,见是安陵容和甄嬛两人。 慎贵人上下打量着她们两个,“何事?” 甄嬛也去看安陵容,刚刚是她出的声,安陵容拉着甄嬛,不让她再往前走,两人离慎贵人有些距离,却不妨碍说话。 “夹竹桃的汁液和花粉都是有毒的,慎贵人若是误食了就不好了。”安陵容柔声说道。 慎贵人大惊,抬头看了一眼开得艳丽的夹竹桃,往后退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安陵容,“真的?” 安陵容点头,“夹竹桃可是损胎伤心的东西,在嫔妾的家乡,孕妇们都离它远远的。” 说完又对着她轻轻屈膝,然后和甄嬛一起离开了。 储秀宫离御花园近,原本今天她们是约着一起来散步的,谁知碰上了慎贵人。 眼看着安陵容和甄嬛都走了,慎贵人也不想在这儿多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那夹竹桃真有这么毒?”路上,甄嬛好奇地问安陵容,两人慢慢悠悠地摇着手里的轻罗菱扇,在垂满花枝的宫道上缓缓走着。 安陵容也没骗她,点头道:“夹竹桃花期长、形状柔美、自带香气,还能入药,因此许多地方都有栽种,只是它全株都有毒,最好还是不要用手触碰。” 两人正好走到阳光下,甄嬛用团扇遮住了头顶,“原本只觉得它美丽,没想到还带了毒。” 安陵容打趣,用手里的扇子轻轻拍了拍甄嬛的手臂,“姐姐难道没听说过,越美丽的东西越毒吗。” 美人轻嗔的声音飘远,身影渐渐模糊。 迎着裹带了檀香的清风,青烟袅袅遮住了高坐莲台的佛像面容,木鱼声动,梵音浅诵。 一身明黄色朝服的皇后手执盘香,跪立于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皇上膝下子嗣微薄,但求上天垂怜,后宫嫔妃可以平安顺利诞下皇子。” 随后又是虔诚一拜,才起身将香插进香炉之中。 “皇后慈心,上天必会感知。”胤禛站在一边,抬头看了看金佛。 皇后走到胤禛身边,眉宇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失落,“臣妾福薄无子,只盼望其他姐妹们能为皇上开枝散叶。” 胤禛转身去看皇后,见她神色认真,说的居然是真心话,胤禛有些诧异,随后伸出了一只手放在皇后面前。 皇后有些惊喜,连忙把自己的双手都放在了胤禛的手掌心里,两人相视一笑,仿佛真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不到十日,胤禛和皇后便回了宫,这次祭天非常圆满,没过多久上天就降下了雨露甘霖,一下就是好几天,大大缓解了旱情。 为了庆祝,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宫中在太液池办了场小宴,邀请各宫嫔妃一同聚一聚。 “皇上圣心垂怜苍生,皇后也体贴姐妹们心意,我们才能在这太液池,观赏这映日荷花,臣妾感激不尽。”慎贵人挺着大肚子起身拍两位顶头上司的马屁,说的话可比以往有水准多了。 皇后笑笑,视线转向胤禛,“本宫虽有意,也要皇上准许才行,要谢本宫,倒不如谢皇上呢。” 慎贵人面色红润,举着手里的果子露,对胤禛道:“嫔妾谢皇上。” 胤禛也给她面子,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杯和她遥遥一碰,便一饮而尽了。 齐妃见状,哪能让慎贵人独自专美于前,连忙站起了身,“皇上喝了慎贵人的酒,也赏脸喝了臣妾的酒吧。” 胤禛刚放下杯盏,就听到有人叫他,抬头就看到齐妃那张灿烂的笑脸,无法,又重新端了起来,两人相对而饮。 丝竹声悠悠,身着粉白色长裙的舞姬转动着身子,仿佛是那河面上的荷花飘然而出一般,一曲终了,定格成一朵盛开的荷花模样,瞧着新巧灵动。 “皇上,请再喝一杯吧。” 胤禛想歇息,可这么多花儿似的女人围着他,那能让他休息,这不,欣贵人又端着酒站了起来。 胤禛摆摆手,歪在靠枕上,“朕实在不能了,歇会儿再喝。” “这便是皇上偏心了,您都喝了慎贵人的酒,却不喝嫔妾的。”欣贵人也是潜邸的老人了,也曾盛宠一时,和胤禛说话也多了分大胆。 胤禛往前探着身子,再次拿起酒杯,“好了,依你便是,不过这是最后一杯了,你们自便。”说着对欣贵人示意一番,再次一饮而尽。 欣贵人高兴极了,也将杯中酒饮尽,皇上如此迁就,可让她大大长了脸。 新一轮的歌舞上演,靡靡之音随着河水飘到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颂芝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手里的丝线被她弄成一团乱麻,年妃瞟了她一眼,“本宫是让你来理线的,不是让你来找麻烦的。” 颂芝讪讪松手,“娘娘,太液池那么热闹,您怎么不去啊?” “他们热闹与本宫何干?本宫不耐烦见那些人。” 年妃绣着手里的小肚兜,头也不抬说道。 颂芝不敢去想“那些人”指的是谁,只埋头重新整理被自己弄乱的丝线。 她家娘娘是越来越不爱出门了,现在更是看谁都不顺眼,有人上赶着讨嫌立马就撅回去,没人惹她她就不搭理,瞧着倒是比从前恣意许多。 第81章 孺慕 今儿不知怎的回事,外头总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再配上那没完没了的蝉鸣,让人无法睡个安稳觉。 太后年纪上来了,本就觉少,再没个安静的时候,醒的就更早了。 洗漱完毕后,只随意挑了个样式简单的翠如意簪挽住头发,就坐在窗边的炕床上,就着外头的光看起了佛经。 等到天光大亮,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太后,四阿哥来请安了。”竹息从外头进来。 太后诧异,“四阿哥?他怎么来得这样早?叫他进来吧,外头露水重,别受了寒。”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弘历如今还是面容稚嫩的模样,说话却有些一板一眼的,很是严谨,跟胤禛刚到太后身边养着的时候像了个十成十。 见他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太后忙把他叫起来,“好了,好孩子,快起来,这样早的时辰,你还没用早膳吧?” 弘历脸上适时露出羞涩又孺慕的神情,轻声道:“还没有,昨天教孙儿和弟弟读书的先生说今天有事,就放了我们一天假,孙儿太高兴了,就起的有点早。” 说完脸上又带了点窘迫,像是为自己的不爱读书而不好意思,太后久不见这个孙儿,乍一见着了倒也很有几分慈爱之情,又看他一副小孩子心性,就更是怜惜了。 “竹息,吩咐小厨房摆膳吧,再准备些好克化的点心来。”太后侧头去看竹息,竹息利落应下。 又转头对着弘历说道:“放假你便好好松快松快,爱玩爱闹是少年人的天性,不必觉得羞耻。” 太后面容慈和,心里想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老四到他身边时已经长大,性子又别扭,不爱在她面前失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老十四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被她宠得无法无天,亲近倒是亲近了,气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多谢皇祖母教导,孙儿知道了。”弘历仰着尚且带了点婴儿肥的小脸去看太后,眼里想要亲近的想法稚嫩又直白。 太后心里微微叹气,不过是个没有母亲庇佑的可怜孩子。弘历有意逢迎,童言稚语最能让人放下防备,一时间两人说起话来气倒很是融洽。 更别说用膳期间弘历更是关怀备至,叫太后十分受用,她许久没有跟小辈一起用膳了,还真是令人怀念。 不多时,胤禛也来了,看到弘历的身影时,没忍住挑了挑眉头。 胤禛给太后请过安后,就坐到了一边,弘历自从看到胤禛的身影,眼睛就亮亮的,闪着孺慕的光。 动作迅速、声音清脆上前来给他叩首问安,胤禛叫起后,打量了弘历几眼,“你今儿怎么没在尚书房读书?” 弘历抠了抠手指,低头道:“今儿先生给我们放假了,孙儿得知皇祖母静心养病,不好常来打扰,在习完先生交代的功课后,就替皇祖母抄了几卷佛经,以求皇祖母身子早日安康,趁着今天放假亲自来给皇祖母。” 胤禛点了点头,不是逃课就好,他虽然没有对弘历寄予厚望,但也不希望他变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好孩子,拿来给哀家看看。”太后温声对弘历说道。 弘历转身去一边的小桌子上翻他的书袋,从里边拿出了几卷佛经,竹息会意上前接过,再呈给太后。 太后拿在手里翻看了几页,满含欣慰地夸赞道:“你这孩子,进学时日虽短,这手字却还可以。竹息,拿去小佛堂供着吧,也不算浪费了四阿哥的一片诚心。” 弘历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胤禛看他乖乖站着,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朕近日朝务繁忙,未曾考察过你的功课,师傅教得可尽心吗?” 被惊喜砸中脑袋的弘历此时满脸通红,他抬起了头,声音尽力保持着沉稳,“师傅学识渊博,为儿臣讲解时深入浅出,很是负责。” 见胤禛“嗯”了一声后没再问他别的,弘历有些失望,随即又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好歹汗阿玛今天关心了他,他再努力一些,就能让汗阿玛看见他了。 太后看他们父子俩这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有些无奈却不好多说什么。 挑起别的话头和胤禛说了几句后宫近况,磨了一会儿功夫,太后温声对胤禛道:“你早些回养心殿吧,日头大了,小心中了暑气。” “那儿子先告退,明日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含笑点了点头,胤禛便起身离开了寿康宫。 等人走后,太后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弘历见她面上有疲倦之色,识趣的提出了告退,太后也不留他。 弘历脚步匆匆追出去时,只能看到胤禛留下的背影,此时已不适合在追,他捏了捏自己的书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南三所。 “太后不是挺喜欢四阿哥的吗?怎么也不帮着劝劝皇上?”等人都走了,太后又重新拿起了佛经,竹息不解。 太后无奈笑笑,“哀家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皇帝对四阿哥有心结,不是哀家随便劝一劝就能放下的。况且四阿哥自己也不是个蠢笨的,哀家虽对他有怜惜,却不愿意掺和进他们父子之间。” 竹息点头,这皇家父子之事,的确不好过多插手,就算是皇帝的生母也得避忌一二,更何况皇上和太后的关系并没有寻常母子那般亲近。 正想着呢,一个小宫女进来了,“太后,隆科多大人前来请安,问候太后凤体。” 乍然听到“隆科多”三字,太后一时没忍住咳嗽起来,只觉胸口发疼,让她喘不过气,竹息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 太后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皱着眉头不愿去看那个小宫女,语气不太好,“告诉他哀家一切都好,他是外臣,不宜入内,免了请安吧。” 小宫女听话离去,竹息看太后神情仍有些郁郁,轻声说道:“太后,真的不见吗?” 太后眼神放空,盯着地上的栽绒银线边花卉地毯,幽幽开口,“好容易这两年,才和皇帝的关系和缓了些,如果皇帝知道他来,只怕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气,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何苦再见呢。” 竹息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见太后自己有了主意,便不再多说什么。 第82章 垂怜 翌日 例行请安结束后,安陵容破天荒地留了下来,甄嬛和沈眉庄有些惊疑,但想她或许有话要同皇后说,便只点头颔首,相伴离开了。 安陵容一进景仁宫偏殿,便被殿中织花毛毯上摆着的冰釜散发出的冷意惊了一惊,她敛了敛思绪,坐在榻上微垂着头很是谦卑。 皇后坐在另一边,让绘春上了两碗果子露后,就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安陵容怀孕已经七个多月了,就在昨天,她召了温太医来给她看诊,一番旁敲侧击下,温太医也卖了她一个人情,言辞隐晦向她确认了肚子里是个皇子。 皇子好啊,安陵容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于是就有了今天来找皇后这一出。 “幸得娘娘垂怜,多次照拂于嫔妾及嫔妾的家人,只是嫔妾自知欠娘娘许多,若是娘娘不嫌弃,嫔妾自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安陵容单手搭在肚子上,神情有些激动,言语间,头上的并蒂海棠琉璃绕珠簪下,坠着的流苏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皇后抿了一口蜜水,只觉得这股甜味直往她心里钻,“本宫乃中宫皇后,后宫嫔妃有难,本宫岂有不帮之理,不值当柔常在这样。” “娘娘慈爱,是后宫之幸,若是娘娘有用的上嫔妾的地方,纵是刀山火海,嫔妾也去得。”安陵容手里捏着帕子,一双美目闪着感激的水光。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你肯为本宫分忧是再好不过,只是本宫的忧虑纵使是人力也难为呀。” “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只摇摇头不说话,一副‘你不懂’的表情,仿佛有无限哀愁。 话题绕了半天,皇后也不肯主动言明,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一点都不着急,安陵容咬了咬唇,这主动求人庇护和别人有求于你是两码事。 若她主动提起要把孩子送给皇后抚养,从今往后她就彻底被拿捏住了,可安陵容也知道,自己和皇后从来都不在同等位置上,她没有权利挑剔许多,皇后却不止她一个选择,她只是心存侥幸,才想试一试。 可是结果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的安陵容一咬牙,起身跪在了皇后下首,晚烟霞紫绫子如意云纹宫装下摆垂在她的脚边,“嫔妾位卑,不能给腹中孩子一个好前程,请皇后娘娘垂怜。” 安陵容低着头,露出纤细洁白的脖颈,对皇后表露她的臣服和无害,一派柔顺恭谦。 皇后像是被吓着了一般,连忙起身去扶她,“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快起来,你这肚子也不小了,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安陵容有些傻了,这不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吗?怎么皇后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皇后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耳边的东珠一如既往的华贵,“本宫知你心意,你只管好好养胎,未必没有一个好前程。” 好吧,是她道行还不到家,太过急切了,人家皇后娘娘那才叫稳坐钓鱼台呢,这不,三两下就把她这条小鱼给钓上来了。 安陵容重新坐定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但是只靠她自己,是肯定无法将孩子在宫里好好养大的。 无垠云边后的太阳渐渐露出璀璨金光,沈眉庄抱着静瑶坐在轿辇上,一路往寿康宫去。 如今住到了启祥宫,倒是离太后的寿康宫近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只要有空,就会等着天不热的时候,带着女儿去看望太后,她性子端庄沉稳,太后本就极喜爱她,更别说如今还多了静瑶这么个活宝,太后更是爱得跟什么似的。 到了寿康宫后,沈眉庄把静瑶交给奶嬷嬷,自己上前侍候太后用药。 “你一来,她们就轻松多了,省下多少差事。”太后慈爱地看着沈眉庄,语气熟稔。 沈眉庄一身紫绡翠纹裙未曾多做赘饰,简单大方,是太后最喜欢的大家闺秀的模样,“臣妾难得来陪伴太后,您就让臣妾多尽尽孝心吧,静瑶这个奶娃娃也想她的皇祖母了,太后可要给她这个机会。” 见她说话动听,神情又分外真挚,太后直笑开了花,“你还难得,你日日来哀家跟前,把静瑶抱过来给哀家瞧瞧,今儿怎么这么乖觉?平日里这小天魔星闹起来可要把哀家的寿康宫给掀翻了。” 太后喜静,却也爱看小娃娃的热闹,这会让她觉得这座死寂沉沉的紫禁城里还有一些鲜活气儿,尤其是静瑶这个孩子闹起来,别人都哄不住她,唯有太后一哄,用不了多时她就止住了,这叫太后如何不喜欢? 沈眉庄搅着药汁降温,语气带了点嗔意,“想来太后是嫌臣妾烦了,只疼静瑶,再不疼臣妾了。” 太后轻轻摸了摸静瑶的小脸,又点了点她秀气的鼻子,静瑶是个自来熟,谁跟她玩她都不生气,睁着黑玉琉璃般的大眼睛去看太后,咂咂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都是当额娘的人了,还跟孩子争宠,没得让孩子看笑话。”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样,沈眉庄性子温和又细心,又带着静瑶这么个大宝贝,太后可喜欢她来寿康宫了。 “那可好,以后我可就等着静瑶长大,来太后这儿打秋风养活我这个没人疼的老额娘了。”沈眉庄把晾好的药喂给太后,太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缓了一阵才把药给喝了,只觉得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静瑶也在一边傻乎乎的跟着笑,藕节似的小胖手上戴着两只坠着铃铛的金镯子,轻轻一动就响起一阵清脆铃声,惹得静瑶两只小手不停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太后身上力气不够,很少亲自去抱静瑶,只在她哭闹的时候抱在怀里哄一哄,看着沈眉庄把空了药碗放在一边,太后想起什么,“你还年轻,静瑶身边又没个可靠的老人照看,哀家不放心,给你挑了个有经验的老嬷嬷,你带回去,以后让她帮你多照顾静瑶。” 第83章 和亲 沈眉庄回宫路上,静瑶已经窝在她怀里睡了,像是怕光一般,公主肉乎乎的小脸埋在她的胸口,沈眉庄怕她闷着,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 轿辇旁边还跟着一个身穿深青色绣菊纹宫装的老嬷嬷,姓周,年纪看着虽大了些,但是眼神沉着稳定,一看便知是个可靠的。 沈眉庄心里欢喜,她早就想要这么一位嬷嬷来帮她照顾静瑶了,启祥宫虽有掌事姑姑,可她从前是丽嫔的人,叫沈眉庄如何敢用? 因此最信任的还是自己带进宫的采月,采月现在可以说是启祥宫实际上的掌事姑姑,可采月还是个大姑娘,对怎么养孩子跟她一样是一窍不通。 摸了摸静瑶的小脸,确认她没被热着,沈眉庄轻声吩咐,“慢点走,别把公主颠醒了。” 轿辇的速度慢了下来,阳光洒下把影子拉得老长,偶有几声蝉鸣也成了美妙的乐章。 养心殿内静悄悄的,胤禛坐在主位上不说话,几位大臣站在下首,彼此间暗暗使眼色。 “今日早朝准噶尔派人入朝求娶嫡亲公主的事,众爱卿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不过是个公主而已,嫁就是了。 可是看皇上为这事儿还特地把他们留下来开小会,就能猜到皇上心里恐怕不是这么想的。 时任户部尚书的张廷玉率先开口,“皇上,朝廷平定西北还不到一年,钱粮上恐有不足。” 胤禛默不作声,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串翡翠念珠。 众人只好一致把目光投向胤祥,怡亲王,到你了,上吧! 感受到众人目光的胤祥:…… “准噶尔暗中与沙俄眉来眼去,拿到了不少先进的火器,《尼布楚议界条约》签订后,沙俄仍旧对喀尔喀蒙古地区进行侵蚀,若大清要与准噶尔开战,沙俄恐会借机生乱。” 胤祥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其实他也不太赞同此时就对准噶尔开战,不为别的,就为最简单的一条:没钱。 没钱有再多想法都是白搭。 胤禛抿了抿嘴,还是有些不死心,“神机营也有戴先生研制出的新式火器和战车,朕瞧着比沙俄的强上许多。” 戴梓带着工匠们研究出了一些新型的滑膛枪,使用滑动的枪膛来装填子弹,相比之前的火枪,滑膛枪更加精准,也更容易装弹,而且具有更高的射速和更好的精度。 不仅有能够轻易穿透盔甲和铁甲的重枪,还有便于携带的腰枪,胤禛去看过了,十分喜爱。 大清和准噶尔之间必定是有一战的,上辈子他败了,这辈子可不一定,岳钟琪和傅尔丹不行,他还有胤禵和策凌。 朝中大臣对神机营的事多少听说过一些,但皇上瞒得紧,他们并不是很清楚,可这瞒不过管钱的张廷玉,“皇上,神机营也是一大笔开销,且据臣所知,神机营现有的新式火器加起来尚不足两万。” 胤禛神色平静,语气却沉沉,“最迟后年,朕就要向准噶尔开战,准噶尔一直向喀尔喀扩展,朕实不能容忍。” 众臣都不太意外,这一战是迟早的事,没人能够忍受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自己的周边觊觎。 “皇上,那也是明、后年的事了,可准噶尔如今就要一位公主下嫁,奴才觉着这未必不是准噶尔的一次试探。” 试探大清是否有开战的意向,如今钱粮不足、军士疲惫,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马齐这番话让其他大臣纷纷点头,胤禛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现在急需要钱,粮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长出来的,若是能发个几百万银子的财就好了。 胤禛手里快速捻动着佛珠,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如今年龄合适的嫡亲公主,唯有先帝最小的女儿朝瑰,可准噶尔要求公主十日后就下嫁未免太过急促,不合礼仪。” 忍了又忍,胤禛才咽下胸中郁气,记忆中英格那老东西好像成婚不到半个月就死了,导致朝瑰直接成了新可汗的妾室。 先把这段时间拖过去再说吧,嫁给新可汗好歹不用做妾,等他灭了准噶尔,再把妹妹接回来。 众臣了然,马齐首先出声应和,“公主下嫁和亲乃是大事,不可随意马虎,至少要准备一、两个月方显诚意。” 准噶尔的英格可汗都多大年纪了,说不准在得知能娶大清的嫡亲公主后,一个激动就把自己给乐死了也未可知。 “大清如此重视此次和亲,想来准噶尔使臣必定倍感荣幸。” 准噶尔荣不荣幸不知道,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又不是不嫁,只是备婚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点,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临近八月,景仁宫前院的柿子、石榴和大枣子开始染上红色,紫禁城的秋意也在缓缓流淌。 这一日是个极好的天气,除了即将临盆的慎贵人,和等待生产的安陵容,常在位份以上的都来了景仁宫请安。 今天是那黎常在进宫的日子。 只见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如意缎绣彩蝶穿花裙,一张小巧莹润的鹅蛋脸瞧着就明媚动人,眉眼里那股子鲜活劲儿叫她生出一种别样的美来。 黎常在笑盈盈地福身蹲下给皇后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各宫姐姐请安。” 声音也如百灵鸟般悦耳动听。 “果然生得很美,上前来给本宫看看。”皇后面容慈和向她招了招手。 黎常在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下首的嫔妃们说着小话,欣贵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长得不错,性子看着也大方。” 甄嬛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宫里新近的喜事真是不少。” “这黎常在是美,只是这眼角眉梢中透露出一股疏离。”欣常在没忍住说了出来,她刚刚可是瞧见了,黎常在脸上虽然笑着,却不像是真心的。 敬妃也飞快地瞄了一眼,“兴许是不爱凑热闹的。” “欸,你们说,今天晚上皇上会不会招她侍寝啊。”欣贵人冲众人挑眉,看戏意味十足。 第84章 黎常在 齐妃听到她们的对话,有些不高兴地撇撇嘴,语气发酸,“这有什么难猜的,反正不是你我。” 本来只是想说句俏皮话的欣贵人讨了个没趣,一甩帕子也不开口了。 齐妃这牛心古怪的性子,难怪除了同样古怪的慎贵人以外没人爱跟她一处,慎贵人现在快生了,连个跟齐妃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后让黎常在回自己的位置坐了,才开口提起胤禛吩咐她的事。 “下个月末,朝瑰公主就要下嫁给准噶尔的新可汗了,皇上命本宫操持此事,本宫想着公主到底是皇上的妹妹,出嫁时便由本宫带领各宫嫔妃一同为公主添妆,也是一桩美事。” 齐妃轻声哼笑,“这嫡亲的公主也免不了和亲呀,幸好本宫只有一位阿哥,不用受这离别之苦。” 实在是齐妃的表情过于欠揍,殿中有女儿的人都皱眉看她。 “准噶尔本属大清,不过是个边疆部族,大清肯下嫁公主已是给他们极大的颜面了,竟然还要予取予求,非要嫡亲的公主,实在是得寸进尺。” 沈眉庄神色郁郁,她的女儿就是当今嫡亲的公主,这次和亲的是先帝的女儿,那下次、下下次呢?总有轮到她女儿的时候。 只是这事不是凭她自己的意愿,就能决定的事情。 欣贵人扯了扯帕子,她的淑和是皇上的女儿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若是日后真要和亲,岂不是首当其冲! “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求皇上什么时候灭了那准噶尔才好!”欣贵人在下边小声嘀咕,坐在她旁边的曹常在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止不住点头。 年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如果自己生了个公主,一定会豁出去求皇上把她留在京里,不然她定要撞死在养心殿的大门口才肯罢休。 请安结束后,众人陆续踏出景仁宫,年妃现在独来独往谁都不搭理,径直走在最前面。 敬妃和欣贵人并排走着,小声说起今天的主角黎常在,来转移欣贵人的视线,“她哥哥是平定年羹尧的功臣。” “是啊,这又是个有功的哥哥和入宫的妹妹,那不就是……”欣贵人回神,顺着敬妃的话往下说。 敬妃嘴角含笑,“可不是嘛,宫里又该热闹了。” 这黎常在实在是太像年妃了,都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也不知这黎常在的本性是否也像从前的年世兰一般,那才叫有好戏看呢。 甄嬛和沈眉庄走在后面,听到隐隐传来的说话声,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惠嫔姐姐”。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黎常在脚步轻快追了上来,裙摆在她脚下荡开柔美的弧度。 黎常在走到两人跟前,微微一福身,“惠嫔姐姐万福,宁常在万福。” “黎常在有礼。”沈眉庄颔首。 “嫔妾进宫前,兄长曾有关照,惠嫔姐姐的父亲与嫔妾的兄长曾同在济州共事,所以特来向姐姐请安。”说完又是屈膝一礼。 沈眉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和她客套着,“竟是如此有缘,我是听说,妹妹的兄长为平定年羹尧之事尽心尽力,皇上激赏不已呢。” “惠嫔姐姐夸奖,嫔妾初来乍到,凡是有不周到的,还望姐姐指点。”黎常在脆生生道,她长得娇俏,人又率性开朗,说出求指点的话也不招人嫌。 沈眉庄不想站在景仁宫门口谈这些事,脚步一转走了起来,“都说是旧相识了,还嫔妾长嫔妾短的,岂不见外吗。” “姐姐若不嫌弃,妹妹可否去姐姐那里坐坐?”黎常在顺口接了一句。 沈眉庄神色一动,见黎常在表情坦然,她拿不准对方是什么想法,只委婉拒绝了,“自然好,只怕你不来呢,只是静瑶那个磨人的孩子,这会儿怕是刚睡醒正闹个不停。” 好在黎常在也不是非去不可,她笑了笑没有再提,同行一段路后就和两人告别了,回了自己的延禧宫。 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甄嬛才开口说道:“这个黎常在,姐姐怎么看?” “表面上看是个爽朗大方的,目光清澈,出身虽和年妃相似,性子却不太像。” 甄嬛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希望宫里能安静些,孩子还未出生,我可不想宫里出事。” 沈眉庄也敛了神色,“我如今也只想好好照顾静瑶,旁的什么都别来烦我才好。” 回到延禧宫的黎常在脚步一转去了东偏殿。 “小主,黎常在来拜访您了。” 黎常在? 慎贵人迷茫地眨了眨眼,近些日子她总是犯困,皇后免了她的请安,桑儿也甚少拿外头的事烦她,因此在自个儿院子里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 “小主?”桑儿见她久久不说话,难道小主是不愿意见那个黎常在?“小主若是不想见她,奴婢便去回绝了黎常在,就说小主睡下了。” 慎贵人点了点头,她现在确实不怎么想见人,衣衫不整不说,肚子大得她也懒得动弹,累得慌。 桑儿出去回绝了黎常在,只说自家小主孕中疲累,已经歇了。 黎常在也没露出什么不悦之色,依旧笑盈盈的,说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小主,这慎贵人未免太过狂傲了,竟只打发个宫女来通知一声。”黎常在的陪嫁丫鬟星柳脸上带了点委屈,她家小主那样好性的一个人,今天接连被人拒绝两次,这宫里的娘娘小主们规矩可真大。 黎常在倒是没什么不满,“慎贵人出身高贵,又身怀龙嗣,傲气一些也正常,说不准她马上就要做这延禧宫的主位娘娘了,你说话小心些,这可不是在府里。” “欸,奴婢醒得。”星柳扁了扁嘴,恹恹应下了。 黎常在声音淡淡,兴致不高,“若不是哥哥嘱托,我都不想出这个门。” “过些日子小主就习惯了,且忍忍罢。” 星柳安慰黎常在,也是安慰自己。 她们黎府门第不算高,但往上了说也算是个武将世家,又是京官,因此日子过得也舒坦,小姐是府里的姑奶奶,老爷宠着、夫人敬着,很是说一不二,她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也有几分脸面,如今一朝进宫却处处低人一头,几乎见了个人就要行礼,差距实在是有些大。 第85章 鸡同鸭讲 看了眼天色,外边的太阳好像没那么毒了,胤禛放下批了一上午折子的朱笔,只想放空脑袋休息一会儿。 茄皮紫釉狮耳琴香炉中燃着紫油迦南香,轻盈的香雾蔓延开来,胤禛捏了捏眉心,唤道:“张起麟。” 张起麟原本就候在一旁,胤禛一叫他就立马站了出来。 “你去储秀宫说一声,朕晌午去用午膳。” “嗻。” 胤禛信佛,本就爱吃少油少盐的饭菜,甄嬛如今怀孕,御膳房给她准备的也都是些清淡却有营养的,倒是合了胤禛的口味。 甄嬛坐在一边有些无语,这孕妇餐怎么皇上吃得比她还香? 甩掉脑子里大逆不道的想法,甄嬛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 “宁姐姐!听说你这儿有好吃的,我就来找你了。” 才刚吃没两口,淳常在那标志性的嗓音又出现在耳边,甄嬛只觉得自己的胃口都变差了许多,顿时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想来是她太好性了,才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她的脸。 这是甄嬛第一次在胤禛面前直白地表露她的不喜,也许是怀孕了脾气也有些控制不住,她顾不上什么后宫和睦不和睦的,反正她今天是不想再装了。 胤禛也放下了碗,接过张起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真是吃顿饭都不消停。 淳常在进来就看到两张面色都不太好看的脸,心里有些退缩,只是按照她以往的做派,不能立时就走,这要是突然变聪明了,那不就意味着她以前都是装的? “皇上万福。”淳常在福身,后又满脸嘴馋对甄嬛说,“宁姐姐,上次你给我吃的那个牛乳菱粉香糕可香了,我回去自己做却怎么都做不出来,好姐姐,能不能再送我一盘?可把我馋坏了。” 说着又去拉甄嬛的衣袖,流珠想要上前拦她,却担心皇上骂她没规矩。 “朕记得你也有十八了吧?怎么性子还是这般不知事?宁常在有孕,你这般冒失以后还是少来打扰她为妙,免得冲撞了她腹中的胎儿。” 胤禛心里不高兴就开始狂喷毒液,简直就跟他亲爹康熙一模一样。 淳常在抓甄嬛衣袖的手顿住,一时被训懵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随后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脸颊都有些发烫,只觉得胤禛在她心里的美好幻象全都破灭了,说好的怜香惜玉、面冷心热呢?说话这么直接,嘴巴也太毒了! 甄嬛也觉得有些尴尬,眼神偷偷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来回打转,对胤禛毒舌的认知更上一层,依稀想起曾经他对自己也是这副不留情面的样子。 “嫔妾、知错了,再也不、这样、了。”淳常在抽抽搭搭地哭着,还要费劲请罪,留又不能留,走又不敢走,一时间哭得更惨了。 胤禛也不是非要骂人,只是最烦有人在他吃饭的时候打扰他,“好了,回你自己宫里去,朕有空就去看你,别再跟个孩子似的。” 虽然不管年纪多大的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少女,但他又不是那种丧心病狂喜欢小女孩的人,这淳常在总是一副无知孩童的模样,胤禛只觉得后宫里多了个女儿,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旖旎心思。 淳常在哭着离开储秀宫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后宫,再联系上皇上去了倚兰馆用午膳的事,那是说什么的都有。 什么宁常在和淳常在争宠,宁常在仗着肚子里有孩子把淳常在欺负哭了。 还有说宁常在和淳常在姐妹感情破裂,好姐妹争风吃醋的。 更有那胆子大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说淳常在把宁常在气得动了胎气,被皇上给训斥了的。 流言简直是五花八门,皇后当机立断罚了几个嘴碎的宫人,才制止了这些风言风语,不多时又传出了皇后公正严明的赞许。 淳常在回了长春宫,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有些萎靡,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雨儿给她端了一碗甜牛乳茶,“小主,喝点牛乳甜甜嘴吧。” “哪里喝的下去,皇上都那样训我了,我以后哪里还有脸出去见人。”说着又是悲从中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雨儿忙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其实她也不明白小主为何执意要去贴那宁常在,宁常在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好看了点、温柔了点。 等等,小主该不会是对那宁常在…! 雨儿眼睛都瞪大了,自觉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看着淳常在一脸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对她劝解一二。 “小主,您和那宁常在是……” 是不可能的啊! “宁常在可真不争气啊!” 雨儿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家小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啊?雨儿一脸呆滞,没看明白。 可淳常在只说了这么一句后就不再开口了。 淳常在虽然也是出身满军旗,可她的家族只是满军八旗里的下五旗,地位并不怎么高,还是和正黄旗的乌拉那拉氏沾了点七拐八拐的亲,有皇后的暗中照拂,她在宫里才能过得这么自在。 早在她还在家中时,就听额娘说过皇上和纯元皇后的事,那样唯美浪漫、矢志不渝的爱情,直叫年纪小小的她满是憧憬。 等她进宫后,因为年纪小迟迟没有侍寝,厚着脸皮去求皇后娘娘引荐,皇后却不愿意和她有太多牵扯,只跟她说常在甄氏和纯元皇后有六分相像。 顿时,淳常在的心就活泛了起来,皇上那样深爱纯元皇后,若是移情于容貌相似的甄嬛必定会将她宠上天去,自己去和甄嬛交好,能借她之力分一杯羹不说,还能得一个长久的保障。 谁知甄嬛这样不争气,竟没那个本事叫皇上对她另眼相看!真是白瞎了那样一张脸。 淳常在闷闷不乐地扯着手里的帕子,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可见额娘说的话也不是全对的。”说好的自己这副天真烂漫的性子人人都爱呢? 雨儿听不懂她的自言自语,试探地问道:“小主可是想家了?” 淳常在手臂支在桌上,双手捧着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闷声闷气道:“白费了我想了好久的绝世好主意,哎~” 主仆俩鸡同鸭讲了几句,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第86章 催产 半月时间转瞬而逝,新人进宫也没掀起半点风浪,只按照以往的惯例,在侍寝的第二天得了个‘婉’的封号。 剪秋进了内室,看着皇后专注看书的侧脸,轻声道:“娘娘,延禧宫来禀,慎贵人要生了。” “哦?”皇后放下书,身子微微坐正,随后又放松下来靠回引枕,“生就生吧,贵人而已,你替本宫走一趟延禧宫看看即可。” “娘娘,难道咱们不……” “蠢货。”皇后锐利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剪秋忙低下头认错,皇后语气严厉了些,“本宫早就跟你说过,后宫有皇上的人在暗中盯着,今天本宫出手,不出一个晚上皇上就会知道,你想害死本宫吗?” 剪秋跪在皇后脚边,语带哀求,“娘娘,是奴婢糊涂了,奴婢担心她满军旗的身份……” 皇后只嗤笑一声,“且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吧。” 慎贵人在产房里已是满头大汗,下身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刺激着她的大脑,痛呼声止都止不住。 稳婆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满脸的担忧,“小主不能再叫了,宫口还没开呢,再忍忍,不然一会儿生孩子没力气。” 慎贵人听话闭了嘴,跟着稳婆的指令默默使劲,可是下身实在是太疼了,她没忍住惊叫一声。 甄嬛和沈眉庄坐在殿外,听着殿内压抑不住的痛呼,甄嬛没忍住心里一跳,沈眉庄也目露关心向她看来,“你这肚子也不小了,要我说很不必来。” 坐在对面的欣贵人也往甄嬛的肚子扫了几眼,“这生孩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宁常在心意到了就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她是有生产经验的人了,最是知道这生孩子的磨人之处,也开口劝甄嬛回去。 甄嬛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原本她也只是随大流来看看,低阶嫔妃生产,皇上、皇后和太后都是无需到场的,派个得脸的太监或是姑姑来,都算极看重这位小主了。 就连到场的妃位,也只敬妃一人。 甄嬛向在场的众人告罪一声,流珠就扶着她回储秀宫了。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也来了,小宫女从里边陆陆续续端出一盆盆的血水,一些没生产过的女人们直看得心里发慌。 “小主,宫口已经开了六指,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就能出来了。” 稳婆看了看情况,安抚着痛呼声越来越大的慎贵人,桑儿坐在床边给慎贵人擦汗,一句话也插不上。 慎贵人手里攥着棉布,紧紧勒着自己的手掌,试图用手上的疼痛来唤醒自己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已经疼得麻木了,耳边只剩下桑儿一直喊她名字的声音,除此之外甚至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日头渐渐西斜,秋风吹走了殿内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外殿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嫔妃们各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延禧宫没有主位,慎贵人刚发动那会儿还有些乱糟糟的,好在竹息姑姑来了以后稳住了局面。 剪秋站在正厅的大门口,像一座雕像般立在那儿。 稳婆神情惊慌地从内室出来,惊起了小宫女的几声惊呼,也惊动了殿内所有人。 四处张望一番,稳婆不知道该让哪个人拿主意,竹息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问她,“怎么了?可是贵人出了什么事?” 稳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语气急切说道:“胎儿过大,小主生不下来,现在快没力气了!” 没有力气?那岂不是要难产! 众人哗然,没忍住面面相觑,竹息也有些难办,皇家子嗣的事哪里是她能拿主意的? 剪秋却突然站了出来,走到敬妃面前,“娘娘,如今殿内唯有您身份最高,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敬妃慌乱了一瞬,暗暗捏紧了帕子,神色犹豫开口,“本宫未曾生产过,实在是不知这其中门道,方才稳婆出来,本宫就让含珠去景仁宫回禀皇后了,想来娘娘马上就到。” 然后不给剪秋开口的机会,又叫了慎贵人身边另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宫女,“你赶紧跑去太医院叫几个太医过来,要快。” 那宫女也知事情的严重性,点头后就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剪秋不好逼迫太过,只福身一礼后默默走到了一边。 好在景仁宫和延禧宫只有一墙之隔,皇后来的速度很快,出发前还分别往养心殿和太医院派了人。 皇后到时,摆了摆手示意身后抱着一个锦盒的小宫女,“本宫带了只百年老参来,先给慎贵人切一片含上,别叫她晕过去。” 立马就有宫女上前接过谢恩,抱着锦盒就进了内殿。 不多时,几个太医气喘吁吁来了,没等行礼就被皇后赶进了内殿,“本宫要慎贵人母子平安,你们明白吗?” 太医哪敢做这种保证?只含糊不清进了内殿。 内殿血腥气冲鼻,宫女和稳婆都成了没头的苍蝇,不知如何是好,床幔被放下,慎贵人嘴里含着参片,此时身上虽有了点力气,却只能够让她保持清醒,下身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慎贵人汗津津的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手腕上还盖着一方丝帕,太医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看诊的动作十分克制。 没费多长时间,几个太医从里边出来,战战兢兢道:“启禀皇后,小主孕中补得太过,胎儿过大,如今已然力竭生不下来,唯有开一碗催产药,靠外力催生,否则胎儿在母体中憋得太久,怕是、怕是……” “是什么?”皇后的身子微微往前探,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太医的头几乎垂到自己的胸口,“怕是会母子俱亡。” 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沈眉庄捂着自己扑通直跳的心口,她原以为生孩子只是像她那般辛苦一些,谁知慎贵人竟是这般惨烈。 “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开药!”皇后急忙催促道。 太医更是不敢抬头,“催产药药性生猛,胎儿虽能顺利产下,小主却有大出血的风险。” 一时间皇后也说不出话了,这种留人话柄的事她怎么能做?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那一双双眼睛或隐晦、或直白地盯着她,叫她心生恼怒。 “去开药吧。” 好在上天对她不薄,总算来了个人解救她。 第87章 双标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踏入殿中。 胤禛肃着一张脸,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太医这番话,帝王的本能让他做出了选择,他盯着太医,缓了一口气才沉声说道:“去吧,尽力保住慎贵人。” 太医如蒙大赦,被一个宫女带着下去熬药了。 虽然明白这是皇家必然的选择,可是亲耳听到还是会觉得有些伤心,沈眉庄、欣贵人等生过孩子的更是心中生苦涩,有了皇嗣,她们的生命就是这般不值钱,是可以说放弃就放弃的。 或是因为物伤其类,沈眉庄心里发酸,眼眶都有些红了。 就在这种寂静无声的氛围中,天彻底暗下来那一刻,小阿哥平安降生了,高亢嘹亮的哭声响彻天际,只是他的额娘,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灿烂的晚霞里。 确实如慎贵人所愿,她生了位白白胖胖的阿哥。 因着慎贵人、现在的慎嫔离世,小阿哥的洗三都没有办,宫里一片冷冷清清,伴随着瑟瑟秋风,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胤禛并不相信慎嫔难产是出于意外,派夏乂查了又查,得出的结果仍是慎嫔自己孕期补得太过,因着天热又不爱出门走动,才导致的胎儿过大难产。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了。 皇后来养心殿时,只看到胤禛的桌案上摆放着几张纸,她没有多做探究,只问胤禛叫她来所为何事。 “朕答应过你,会将一个孩子养在你的膝下,延禧宫小阿哥生母已逝,你又是嫡母,由你抚养小阿哥最为合适。” 胤禛捻着佛珠,窗外的光透过纱窗照在他的脸上,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让他看起来有些冷硬。 皇后心里是拒绝的,延禧宫小阿哥的母家是富察氏,富察氏人丁兴旺,族中子弟出众,而乌拉那拉氏已然有落寞的景象,日后小阿哥长大了会依靠谁不言而喻。 更何况他还“生而克母”,上一个被骂生而克母的人可是废太子!她怎么敢抚养这样一个孩子? “臣妾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照顾皇嗣是臣妾的本分,倒是不必特意将孩子养在膝下。”皇后面色未变,只是言语中的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可胤禛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皇后和柔常在来往过密的消息他也查到了,这两个人想做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对此甚是不喜。 人总是双标的,做皇帝的更是如此,他可以把别人的孩子给皇后养,却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决定孩子的去留。 “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才能更加全心全意爱他,皇后觉得呢?”胤禛直视皇后,语气莫名。 皇后心里一跳,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臣妾膝下已有温宜公主,再养一位阿哥怕是精力不济。” 皇上您说只有一位母亲之前先看看温宜公主吧!自打嘴巴可还好? 胤禛把一盏茶往皇后的位置推了推,当皇帝的脸皮不够厚怎么能行? 他面不改色说道:“曹常在如今沉默寡言,也甚少生事,温宜年纪也大了,让她回生母身边吧,你也松快些。” 这是人干的事? 有一瞬间皇后都想骂人了,皇上这是把她当奶妈子不成?好好一个公主养大了又让她回生母身边,自己岂不是白给他人做嫁衣? 忍气许久才勉强稳住,皇后露出一个笑,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皇上思虑周全,臣妾明白了。” 胤禛去拉皇后的手,语气温和,“你好好对小阿哥,以后自己也有个保障。” 若是这个孩子天资出众,是个可造之材,皇后便是唯一的太后,若是他文不成武不就,皇后依旧是太后,还有儿孙承欢膝下,胤禛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很划算的买卖,皇后没理由不同意才是。 哪怕看清了皇上薄情的本质,皇后仍旧忍不住为他一时的温情而动容,心里忍不住唾弃自己。 宜修啊宜修!你怎么能这样不坚定! 得知延禧宫小阿哥变成了景仁宫小阿哥时,安陵容惊得连手里的茶盏都拿不稳,将她一身木槿紫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宫装打湿,好在她手里原本只是杯放凉的白水,才没把自己烫出个好歹来。 “景仁宫小阿哥?是什么意思?”安陵容抓着宝鹃为她擦拭水渍的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宝鹃一边看她的脸色,一边伸手安抚她,“皇上让皇后娘娘亲自抚养小阿哥,现在小阿哥已经住到景仁宫的东偏殿去了。” 那我呢?我的孩子呢?安陵容想问,可是她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皇后的扶持,她的孩子能有出路吗? 安陵容有些迷茫,所有的计划都被皇上的一句话给打乱了,曾经的犹豫和不安仿佛变成了笑话。 玉制的九连环互相碰撞间发出清凌凌的响声,绢花、香囊、玉佩、布老虎,摆满了整张织花毛毯。 温宜如今也差不多三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只会摔东西玩,此时着正坐在毛毯上玩着九连环,小小的一张包子脸都皱成了一团。 曹常在坐在一边,满含热泪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生怕女儿消失。 “额娘,解不开。”温宜软糯糯的嗓音响起,曹常在才回过神。 她换上一张笑脸,压住喉中哽意,“来,额娘看看,温宜宝贝是哪里解不开呀?” 温宜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可爱的酒窝,对额娘喊她宝贝有些不好意思,“第二个,圈圈。” 曹常在凑过去把温宜搂在怀里,握着她的小手,带着她一点一点解着九连环,“先从这边穿过,再从这头收回来,下一步宝贝自己想想。” 温宜的眼睛里都带着光,手里的动作不停,她喜欢额娘抱她,额娘怀里暖暖的、香香的,在额娘怀里就像晒太阳一样舒服。 皇额娘宫里的人总是很严肃,经常告诫她不要哭、不要闹、不要吵着皇额娘,皇额娘也不抱她,不会陪她一起玩,只有每天额娘来看她的时候,才会把她抱在怀里讲故事,陪她一起玩玩具。 她喜欢和额娘在一起,解开第二个环后,温宜抬起脸去看身后的曹常在,“温宜,喜欢额娘。” 嫩生生的嗓音,玉雪可爱的脸蛋,发髻上的蝴蝶衔珠还跟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曹常在猛地眨了眨眼睛,克制着不让眼泪留下来。 第88章 意外 吉祥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药碗,见端妃神色间有些疲惫,正打算悄悄退下,好叫端妃歇歇。 没料到端妃主动叫住了她,“听说延禧宫小阿哥由皇后抚养了?” 吉祥点点头,“慎嫔娘娘出了意外,小阿哥已经住进景仁宫了,听说皇后日夜不离地照看着,怕那场难产伤了小阿哥,连请安都改成了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意外,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端妃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偏偏就是慎嫔出了意外,偏偏又是皇后白得一个孩子。 “服侍本宫换身衣裳罢,好歹相识一场,本宫去宝华殿为慎嫔上一炷香。” 若你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能成功报复我们共同的敌人吧! 吉祥有些犹豫,“可娘娘自夏日中了暑气后便一直有些胸闷咳嗽,外边儿风大,奴婢怕损了娘娘玉体。” “再艰难的时候本宫也熬过来了,何惧这点冷风。”端妃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翠玉手环,这是她的陪嫁,她年轻貌美时,皇上看了也曾笑着夸这玉镯清透,衬得她玉肤花貌。 “眼看着希望渺茫,可本宫又怎么甘心……又怎么会甘心!” 吉祥见端妃低声呢喃的模样,仿佛堕入魔障一般,不知怎得突然觉着有些瘆人。 从宝华殿出来,端妃脸上就没了任何表情,和那殿中供奉的佛陀菩萨如出一辙,吉祥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了,专心瞧着地上有没有小石子儿会绊着端妃。 心里想着事儿,加之身子依旧孱弱,端妃只好慢慢走着,不料一颗精致的小绣球忽然咕噜噜地滚到她脚边。 端妃抬头去看,曹常在怀里抱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百合绿枝裙的小公主,小公主看自己心爱的绣球被一个陌生人拿着,有些怯生生地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额娘。 曹常在自从得了温宜,便日日不离女儿的身,带她在东六宫到处玩,此时见端妃脸色淡淡地瞧着自己,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她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娘娘并不熟悉,且往日她听命于年妃,年妃又与这位端妃娘娘水火不容,曹常在和她自是没什么交情可言的。 两人客气地见了礼,曹常在把温宜放了下来,柔声对她说道:“温宜,快给端妃娘娘请安。” 玉娇花柔的小公主甜甜地唤“端娘娘”,直把端妃的一颗心都喊化了。 端妃半弯下腰将手中的绣球递给她,柔声问道:“这是你的绣球吗?” 温宜软乎乎地点了点头,端妃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小公主得了绣球很快又欢天喜地埋入曹常在怀里。 端妃原本有些阴郁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柔和起来,这曹琴默倒是好命,从前得了年世兰的庇佑将公主养在了自己身边,如今皇后得了皇子又把公主还给了她。 若是她也能有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承欢膝下……那该有多好。 无意间瞥见端妃的神色,曹常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温宜是她的命根子,为了温宜她可以拼了这条命。 如今好容易眼见着皇后有了皇子,年妃也即将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心中才算安定下来。 凭借她的心计,必定能护住温宜好好长大,将来指婚时为她谋一个好额驸。 若是端妃想叫她们母女分离…… 朝瑰公主出嫁那一天办的很是盛大,宫里张灯结彩,入目就是一片鲜红,在陌生人的欢声笑语、和母亲的眼泪中,朝瑰公主踏上了那座华丽的彩舆,从一个牢笼走向了另一个牢笼中。 京中的晚霞还是那般艳丽,也不知在那粗犷野蛮的准噶尔,能不能看到同一片天空。 街道上早已用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瞧着干干净净的,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随意走动。 浩浩荡荡的前导仪仗队,手拿十六个灯笼、二十支火把、四十条红毡开路。内务府大臣等官员也在前面骑马导从,后面有护军乘马护送,再后面还有皇上赏赐的各种物品。 出嫁的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只待出京后换成马车,由军士将公主护送到准噶尔。 在这热闹盛大的时刻,没有人会在意宫里一间小小的西厢房里,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和大汗淋漓的身体。 熬过了漫长的等待和折磨,终于,身体一松,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体内滑落。 “生了!生了!恭喜小主,是位阿哥。” 稳婆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陵容脸色苍白,浑身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可是身体的疲惫最终还是让她带着满足的笑容昏睡过去。 沈眉庄和甄嬛赶到时已至深夜,天上的星子一颗颗探出了头,夜里的风还有些冷。 实在是安陵容生产的时间不够凑巧,正好撞上了朝瑰公主出嫁,宫里一时间顾不上她,好在稳婆和太医都是准备好的,最终一切顺利。 虽然无人主事,瑶花阁里却有条不紊,宫女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被沈眉庄拦住,“你家小主可好?孩子怎么样了?” 被拦住的正是宝婵,她脸上虽有疲累的痕迹,却还带着笑,可见没出什么大事,“小主平安生下一位皇子,如今累得睡过去了,等明儿天一亮就要去和皇上、太后、皇后报喜呢。” 沈眉庄顿时放下了心,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慎嫔难产实在是让她有些害怕了。 “陵容是个谨慎的性子,养胎十分精心,现下天色也晚了,姐姐快回去吧,免得静瑶找你。” 甄嬛劝沈眉庄,神色中露出一丝疲乏,她如今也有七个月了,这一整天的奔波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眉庄握住了甄嬛的手,“你也早些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们。” 甄嬛点点头,要送沈眉庄出储秀宫,却被她拦下了,只让甄嬛回去好好歇歇。 嘱咐瑶花阁的宫人照顾好安陵容后,甄嬛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如今这天气,正是紫禁城里最舒服的时候,不热也不冷,就是坐月子也不觉得难捱。 第89章 封号 安陵容身穿青绿色绣合欢花的寝衣半倚在靠枕上,身旁放着一个蓝色的襁褓,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丝帐内垂着香囊,驱散了屋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之气。 “宝鹃,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安陵容转了转躺得有些酸疼的脖子,储秀宫住了三位小主,怎么也不至于这么静才事。 宝鹃张了张嘴,有些小心翼翼地说:“今天是景仁宫小阿哥的满月宴,欣小主去赴宴了,宁小主待产不怎么出来走动。” 安陵容果然沉默了下来,皇后养子的满月宴一定十分盛大吧? 偏头看着身侧的儿子,安陵容用指尖蹭了蹭他的额头,语气低落,“等我出了月子,这孩子也要离开我的身边了。” “小主不要伤心,咱们还能去南三所看望小阿哥。”宝鹃端来一碗阿胶炖乌鸡,安陵容如今体弱,滋身补气最好不过。 宝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看好,皇后得了养子,和安陵容的交易彻底宣告破裂,以后对她的一应优待应该也不会再有,等她出了月子,这贵人份例也要撤了,宫外还有一家人要养着,到时候她还能存下几个钱去打点南三所? 不过皇上应该不会那般吝啬吧?皇子的生母一个贵人位份都不给?宝鹃有些不确定。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南三所可比西三所严苛多了,欣贵人要见女儿尚且如此艰难,更别说她。 若是在南三所能有个人照料一二就好了…… 等安陵容出月子时,已经进入十月了,简简单单办了场小宴,随着封贵人和迁居的旨意一同传来的,还有令小阿哥搬进南三所的口谕。 母子分离的场面总是让人不忍看的,敬妃在宫里低调和善,从不与人为敌,因此小宴她也来了,此时也极有眼色,想来安贵人是没心情招待她们了。 “小阿哥养得白嫩可爱,本宫都想赖在这储秀宫不走了。”敬妃用帕子捂着嘴笑。 安陵容打起精神和她寒暄,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失了礼数,状似不好意思说道:“娘娘这是笑话我呢。” “有个孩子傍身,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敬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之意溢于言表,“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儿,就先回去了,你好好陪小阿哥吧。” 看着敬妃目露关心的模样,安陵容只觉得心里一片酸涩,有些动容地点了点头。 敬妃走后,其他常在、答应也跟着离开了,除了同住一宫的欣贵人,只剩沈眉庄还站在她的身边。 “你好好准备吧,阿哥所不比自己宫里什么都有,若是遗漏了什么,再想送进去也麻烦,待会儿我列个单子叫人给你送来,你自己参详一下。” 欣贵人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她不爱看这种事情,也不知她们储秀宫是造了什么孽,都是位份不高的宫嫔,生了孩子一个、二个的都要送走。 好在安陵容也知道她的性子,只会感激她的好意。 人都走了,安陵容才带着沈眉庄进了瑶花阁,小阿哥躺在摇篮里酣睡,无忧无虑的半点不知愁滋味。 在正厅坐下后,宝鹃端了两盏银耳甜杏仁露来,安陵容恹恹地坐着没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沈眉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生产后就封了嫔,女儿养在身边由她亲自照料,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有炫耀的意味。 “姐姐,我是真舍不得他。”安陵容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丝微颤。 沈眉庄给她打气,“你只看那裕嫔就知,南三所虽然严苛,但是一宫主位他们并不敢十分怠慢,你如今是贵人,离嫔主娘娘只有一步之遥,他日得了机缘坐上一宫主位的宝座,想见小阿哥自是容易许多。” 安陵容有些泄气,这一宫主位哪里是那么好坐的?机缘可遇不可求,除了熬资历,就是看宠爱,如今她是资历没有,那点微薄的宠爱好像也没有了。 “皇上虽封我为贵人,却连一个封号都不给我,安贵人……许是我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在我的好日子里都不给我脸面。” 一开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便止不住地滚下眼泪,其实她心里隐隐有些察觉,只是不好同外人说而已。 那场无疾而终的交易,她会把它带进棺材里。 沈眉庄也蹙起了眉,她们这位皇上最爱给人赐封号,虽说有的还带了点警告的意味,但好歹也是个正经封号,这突然间又不给了,可不就让人觉得不自在嘛! “嫔妃有孕时,皇上每月都会陪着用一次膳,你仔细想想,可有发现什么不对?”沈眉庄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 安陵容接过帕子,敛眉思索,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随后摇了摇头,“皇上来陪我用膳时并不爱说话,只偶尔问一问我肚子里孩子的情况,我也按照太医所说的据实回答了,其他的并无什么。” 沈眉庄不禁有些头大,只是依旧劝慰着安陵容,“你放心,若有机会,我为你探探口风,你也别太忧虑,安排好小阿哥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陵容的孩子送到了南三所,那嬛儿岂不是也要?如今她也只是常在位份,产期也在这几日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看到宝婵进来,她连忙偏头藏住了泪意,宝婵手里拿着一张纸,“小主,这是欣贵人那边送来的。” 接过写满字的纸一看,果真十分详尽,有许多安陵容一开始没想到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 沈眉庄心里记挂着甄嬛,正好欣贵人送东西来,她顺势道:“好了,你去忙吧,我看这单子可有的准备,我去看看嬛儿,就不打扰你了。” 安陵容放下单子起身要送,被沈眉庄拦了,最后让宝婵把她送到了外门,沈眉庄径直去了倚兰馆。 就在储秀宫小阿哥搬去南三所没几天,甄嬛就发动了,平安产下一女。 第90章 新生命 甄嬛这胎生得很顺利,此时她正躺在床上,面色虽说苍白了些,但是一双盈盈杏眼仍旧光彩夺目。 “你们瞧,她还这样小,就已经知道我是她额娘了。” 甄嬛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触及她细小柔软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瞧这小脸,真是标志极了。”沈眉庄见了小公主也极是喜欢,抱着静瑶往她身边凑,哄着静瑶说道:“静瑶看呀,这便是你的妹妹了,日后静瑶要做大姐姐的,知不知道?啊?” 静瑶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还以为沈眉庄在和她闹着玩,也跟着学舌“啊”了一声。 安陵容在一旁偷笑,“咱们静瑶小小年纪,就接了这样大的一项任务,以后可好,有弟弟妹妹全给她带了,咱们也轻省些。” “姐姐说的什么胡话,你不心疼女儿,我这个做姨母的还心疼呢,可不准你累坏了我的外甥女。”甄嬛佯装生气,对沈眉庄嗔道。 沈眉庄抱着静瑶坐在床边,没好气得看了她们俩一眼,“如今我是惹不得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是一处的,就爱来挤兑我。” “哪里、哪里,姐姐也是我和甄姐姐的大姐姐不是,我们呐,就靠着姐姐带了。” 安陵容故意调笑,甄嬛也看她耍宝。 满脑子都是安陵容的“姐姐”,沈眉庄觉得头都有些晕了,“我看陵容比那宝华殿的法师还会念经。” 此话一出,三人都笑开了,甄嬛觉得女儿一个月后要离开自己的忧虑都小了不少。 十一月,天气骤然转冷,年妃几经周折下也成功生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均安。 年底过得十分热闹,就是呼啸的冷风都驱散不了宫里的喜气,婴儿的啼哭声也成了众人欢喜的乐章。 新生命的降生总能给人带来希望,不到一年的时间宫里就多了五位小主子,作为生母,能一直高兴的大概只有年妃和沈眉庄两人。 自从甄嬛出了月子,四公主便被送去了西三所,安陵容好歹得了个贵人的位份,搬去了储秀宫前院的东偏殿,甄嬛除了一些身外之物的赏赐,竟是再无其他。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拍在窗户上发出阵阵声响,寿康宫已经安上了棉布帘子,室内暖烘烘的,一点儿冷风都透不进来。 胤禛一只胳膊搭在紫檀小几上,一只手拨动着佛珠,静静听太后说话。 “华妃那儿依旧闭宫不出吗?”太后微微蹙眉。 自年妃诞下小公主后,胤禛就复了她的封号。 “太医来禀,公主体弱,需得精心养着,华妃闭宫也是为了不让其余人打扰。” 胤禛语气淡淡,翊坤宫小公主的事他几乎不插手,全由华妃自己做主,想来华妃也是不愿意让他来插手的,如今这样就很好。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感慨,“她从前伤了身子,孕中事情也多,有个公主陪在身边也好。” 随后又说起另一件事,“前些日子皇后来找哀家,说是华妃要把启祥宫的费答应迁到她宫里去,皇帝可有其他安排?” 胤禛甩了甩翡翠念珠上的穗子,“那便依她就是,左右她们两个从前也是老相识。” 太后抬起眼皮扫了胤禛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皇帝决定就好,如今年羹尧的事情了结,今年是该过个好年了,宫里又多了这么些孩子,也该好好热闹一番。” 太后说起孙儿的时候脸上带了点笑,孩子多些才好,她老人家就爱看子孙满堂。 如今太后心里是再没什么不痛快的了。 “年羹尧虽然清除了,但朝中像他这样妄执恩宠的人还有。” 胤禛冷不丁开口,把太后的好心情全给败完了,太后实在想问她这个儿子一句:你怎么就这么会扫兴? 罢了,儿女都是债!大概是她的命不好,才派了这两个儿子来折磨他。 太后神色不太自然,轻叹一口气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年羹尧与隆科多辅佐皇帝登基有功,年羹尧跋扈,隆科多却已年老,皇帝可以让他回去颐养天年,皇帝自己的名声也要紧。” 胤禛看了一眼太后,虽然他确实也想说隆科多,但是这个皇额娘一提年羹尧就想到隆科多,还是让他有些无言以对,不过他也没揭人伤疤的爱好,并未让太后难堪。 “儿子对隆科多另有安排,若他有功,儿子会让他有个好结局的。”胤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对隆科多确实有别的打算,想起上辈子雍正四年与沙俄的谈判,历经整整一年,为了让沙俄在大清和准噶尔之间保持中立,大清让出了好大一片土地。 那片土地虽广阔,但地偏且远,尤其大多为北寒无用之地,就算归于大清,恐也无法进行有效的控制与管理。 只是这一次胤禛却不想让了,一步退,步步退,事实证明一时的中立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些蛮子只会得寸进尺。 若非他在谈判中途,因为不信任隆科多将他紧急召回,最后的结果未必会是那样。 “哀家不过随口一说,皇帝心里有成算就好。”太后只是笑笑,不去深究前朝的事。 胤禛坐直了身体,“时候不早了,儿子先告退。” “好,出去路上小心,外边风大,慢些走。”太后叮嘱道。 等胤禛走远了,太后轻轻唤了一声竹息,“你看皇帝的意思……” 竹息往外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在,轻声说道:“您也听到了,皇上还是非常倚重隆科多大人的。” “哀家耳朵里听到的,关于隆科多保荐官员、自行结党的事也不少,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能把握住吧。”太后微微摇头,发髻上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竹息皱着眉头,她在太后身边也有几十年了,说话也大胆些,“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太后,他是外臣,本不该再有联系。皇上虽说不在您膝下长大,但您也知道皇上的性子,若是日后他再求您说情,还是不要理会的好。” 太后沉默无言,她是不想再见隆科多了,可是许多事情哪里是能轻易说放下就放下的。 第91章 弃之不顾 今日的请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妃有些神思不属,坐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帕子。 皇后还未出来,华妃又告假没来,底下的众人都在窃窃私语。 “欸,齐妃这是怎么了?”欣贵人就爱凑热闹,要是有人跟她聊天,她能说一整天都不带歇的。 曹常在得了女儿,也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用帕子轻轻遮住嘴巴,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有了小阿哥,近些时日都不太见齐妃呢。” 欣贵人眼睛一亮,仿佛掉进了瓜田里的猹,“那齐妃不得着急上火啊!” 可不就是着急上火吗!齐妃嘴巴里都长了几个燎泡了,吃饭喝水都在疼。 “这是个什么说法?”淳常在坐在曹常在对面,没忍住探头问了一句,如今她慢慢改了性子,不再一副天真孩童的模样 曹常在把一只手放在腹前,用帕子虚虚遮住,比了个‘三’,淳常在一句“三阿哥”差点嚷了出来,被坐在她旁边的甄嬛扯了一下衣袖才堪堪住嘴。 但是这边的动静到底是被打头坐着的齐妃发现了,她没好气地回头白了甄嬛一眼,又继续伸长脖子往内殿看。 甄嬛简直要冤死,安陵容递来一个眼神询问,甄嬛只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好不容易皇后才扶着剪秋的手从里面出来了,脸上带了点甜蜜,金罗蹙金刺五凤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自有一番威仪。 入座后笑着对众人说,“小阿哥今日不太听话,哭闹不休,真是叫本宫一步也离不得。” 语气中虽有抱怨,可她的神色却不是这么说的,众人心知肚明皇后这是在炫耀小阿哥和她亲近呢。 从前都是齐妃做这个捧哏,可是齐妃现在哪有这个心思?光是‘小阿哥’三个字就叫她浑身难受、坐立不安了。 “娘娘慈爱,这婴孩的眼睛最是干净明亮,自然是愿意和福泽深厚、气度高华之人亲近。” 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婉常在,原本安陵容还想上去拍个马屁捧一捧皇后,却叫人给抢了先。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水准,皇后那叫一个心花怒放,齐妃见状也跟着拍马屁,“皇后娘娘最是慈和不过,对宫里每一位皇子公主那都是关爱有加,三阿哥也时常同臣妾提起,心中十分感念娘娘待他的爱护之心呢!” 齐妃说完还不忘拉人找认同感,眼睛一扫就看到了坐在斜对面的裕嫔,“裕嫔,你说是不是?” 裕嫔瞧着也是个笨嘴拙舌的,说出来的话肯定没她动听。 众人的视线齐齐转向裕嫔,虽每次请安裕嫔都不落下,但一直都是当透明人,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一时有些紧张。 “啊?是!五阿哥也曾与臣妾说过,南三所里从来不缺他的用度,皇后娘娘对外严明、对内宽和,实属天下女子楷模,臣妾拜服不已。” 齐妃一听,觉得自己输了,裕嫔这个锯嘴的葫芦居然这么会说话,还真是看不出来呀!可见这五阿哥也随了他额娘,是个巧言令色的,再加上一个四阿哥,她的乖儿子在南三所指不定被他们兄弟俩怎么欺负呢! 没了皇后的偏心,齐妃现在看谁都不怀好意,尤其是有皇子的嫔妃,指不定一个二个的都要来害她的三阿哥。 一上午的请安都在对皇后的吹捧中度过,一点正事都没听着,实属无趣。 皇后叫散了后,齐妃还想私下见她一面,却像前几次那样,依旧被皇后以要照看小阿哥为由拒绝了。 她现在可没功夫跟齐妃掰扯,三阿哥可是她儿子上位的绊脚石,不值得她再花心思安抚拉扯。 齐妃从景仁宫出来,心里憋着一口气,脚步飞快越过了前面众人,谁也不搭理,只闷头往前走。 穿过御花园时,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让原本有些萧索的御花园多了分别样的美。 一处假山后露出了一截酱紫色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齐妃眼尖给瞧见了,她本就心情不畅,正打算上去瞧瞧是何人在此鬼祟。 谁知刚靠近一些,就听见细细密密的说话声,声音还有些耳熟,她不禁放缓了脚步。 “娘娘,下雪了,咱们回去吧,您身子不好受不得寒。” “无妨,一天到晚待在宫里,都有些闷坏了,出来走走也好。” 随后又是两声轻轻的咳嗽,齐妃已经知道这是谁了,端妃那个病秧子,顿时有些无趣,打算离开,谁知接下来一句话竟让她停住了脚步。 “皇后有了养子,还不知道三阿哥那孩子要如何自处呢。” 齐妃顿住,挥退了翠果,自己还要往前,翠果看了她两眼,见她神色不容质疑,便轻手轻脚地退后了。 “这跟三阿哥有什么关系?”那道年轻些的女声有些疑惑。 齐妃也疑惑,皇后不再眷顾三阿哥,对三阿哥确实有些影响,但不至于让他无法自处吧? 端妃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怕被人听到一般,“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景仁宫小阿哥算是半个嫡子,这自古嫡长都不相容,你觉得皇后会让三阿哥妨碍小阿哥吗?” 齐妃只觉得被人砸了一记重锤,她只想到了皇后不会再帮三阿哥,却没想过皇后会嫌三阿哥碍事啊! 若是…若是皇后真的对三阿哥下手,她能妨得住吗? 答案是否定的,皇后可是皇后啊!她如何能跟皇后对抗? “可是景仁宫小阿哥还这样小,这……还说不准呢。” 齐妃心里忍不住点头,对啊,小阿哥还那么小,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说不准,更何况她的三阿哥已经成年了,这是别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端妃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这个小阿哥,还有下一个小阿哥,只要皇后在,就少不了嫡子。成年了又怎么样?四十多的太子都能被废,更别说是一个成年的皇子。”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了,齐妃才回过神,此时她的肩上已经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只要有皇后在,就少不了嫡子……只要有皇后在,就少不了嫡子!若是,没有皇后呢? 齐妃的心跳的飞快,皇后一声不吭就放弃了她的三阿哥,将她这十几年的追随弃之不顾,是皇后先对不起她的! 回宫的路上齐妃捂着自己的胸口,握着翠果的手还有些颤抖。 第92章 西征随笔 敬妃、甄嬛几人出了景仁宫后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她们这些人都住在西六宫,偶尔也顺路一起回去。 欣贵人挽着敬妃的手,嘴巴又闲得慌想找人说说闲话,“这裕嫔和婉常在今天可是让我大开眼界了,都这么会说话,倒显得我们是个笨嘴拙舌的。” 这一行人就敬妃位份最高,跟欣贵人又熟些,她笑着打趣欣贵人,“你还笨嘴拙舌?这宫里就没比你更会说话的了。” 欣贵人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敬妃的胳膊,满脸嗔意,“姐姐这是笑话我呢。” 沈眉庄三人在一旁看得直偷笑。 “我与裕嫔娘娘倒是说过几句话,只知她是个极温和的人。”安陵容柔声说道。 她因为小阿哥去了南三所,辗转之下厚着脸皮去跟裕嫔套近乎,裕嫔性子是极好的,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她,还教她如何打点南三所的宫人才能更方便见着自己儿子。 “裕嫔现在的日子我瞧着都有些眼热,虽听说五阿哥不爱读书,但是我看那孩子是个极为孝顺的,我撞见过他两次,在御花园里摇桂花说要带去钟粹宫给裕嫔做香包。” 敬妃语带感慨,孩子不上进又怎么了?这个孩子会贴心额娘就成,裕嫔有儿子,下半辈子都有了指望,她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这漫长的岁月该怎么熬过去才好。 沈眉庄听出了她话里的遗憾,不由安慰起来,“敬妃姐姐好好调理身子未必没有可能,华妃都能再怀一个,姐姐又没伤过身子,想来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其实在华妃传出孕信后,敬妃就找太医看过了,药汁子也喝了不少,可是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难免有些着急,尤其是华妃现在平安生下一女,她就更是渴望。 “说起孩子倒叫我想起今天的齐妃,今儿请安结束后没过一会儿她就从里边出来了,估计是没见着皇后的面。” 欣贵人朝四周看了看才开口,齐妃平日里总比显摆自己有个儿子,对她们这些生了公主的颇为看不上,饶是欣贵人这样爽朗的人也不爱跟齐妃打交道。 甄嬛若有所思,“小阿哥如今才丁点儿大,皇后娘娘怕是没有精力顾及三阿哥。”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心照不宣。 走到降雪轩时,迎面看到端妃主仆俩走过来,彼此间含笑互相行了个礼,就各自走开了。 胤禛在养心殿里翻看汪景琪写的《西征随笔》,时隔多年再次翻开这本书,胤禛心情有些复杂。 拍年羹尧的马屁,夸他是宇宙第一伟人就算了,还说他这个雍正的年号不好,以正字为年号的皇帝都没什么好下场,更有说他是庸才,嫉妒年羹尧才能的可笑言论。 胤禛合上书,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些言论生气了,上辈子他因为这些事情生过太多的气、杀了许多的人,流言没有制止,反而愈演愈烈。 他记得明年浙江科考有一个“维民所止”案,雍正七年还有一个曾静案,胤禛捏了捏眉心, 他不能再为名声所累了,这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束缚,让他日日困在魔障里,他越是生气,就越是在意。 “皇上,这汪景琪该如何处置?”张廷玉见胤禛许久都不说话,还以为他气昏了头,可观皇上神色,只是有些倦怠,并无太多怒气。 胤禛把书丢在一边,“革除举人功名,永不得入仕,其父兄官降三级。” 还在等胤禛接下来的话,谁知他说完这些后竟是不再开口。 张廷玉诧异:皇上这是转性了? “可是还有异议?”见张廷玉愣住,胤禛多问了一句。 张廷玉这才回过神,“臣遵旨。” “朕看这《西征随笔》也并非全是狂悖之言,还杂记了一些西北吏治、青海陕西民变等史事,以及一些地方上的风土人情和异闻,你将其中溜须拍马和大逆不道之言删去,交与翰林院编修录入。” 得,进宫一趟还得了个修书的活儿,他就活该是个天生的劳碌命,这太被皇上器重也不是件好事啊!这种谋逆之书皇上看了都不生气,还要录入藏书,此等胸怀实在是我辈楷模。 曾经被这书气得吐血的胤禛只想呵呵两句。 “呀!” 静瑶也有八个月大了,小小一团在厚厚的芙蓉织花毛毯上自顾自地爬来爬去,一把抓住面前镂空雕花的金铃铛,笑嘻嘻地摇着,口水一个劲地往下流。 沈眉庄见状只得放下手里的绣活儿,拿起一边的棉布巾子给她擦嘴巴,静瑶顿时笑得眼睛弯弯,露出几粒小米牙,可爱极了。 采月在一旁看得眼冒红光,“公主真可爱,奴婢觉得公主就算流口水也可爱。” 沈眉庄亲了亲静瑶的小胖脸,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采月,别人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是情人眼里出胖妞,“也就只有你会说她口水直流也可爱了,我这个亲额娘都夸不出来。” “公主随了娘娘,娘娘这么美,公主以后肯定差不了的。”采月振振有词。 沈眉庄拿了一只布老虎塞到静瑶手里,“好不好看的倒不是最要紧的,只要她自己能立起来,那我才放心呢。” “公主得皇上看重,隔一两日便来瞧,日后定能指婚得一个好额驸,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采月光是想到那样的场面,就已经乐不可支了。 沈眉庄拨动着静瑶手腕上坠着铃铛的金镯子,清脆的铃声一响,静瑶便眯着眼睛笑,沈眉庄神色愈发柔软,“我只求她不要嫁去那苦寒之地。” 胤禛还未进体元殿,便听得幼儿清脆无邪的甜笑声,其间还伴随着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迈步进了殿,炭火烧得足足的,一片暖意,一个胖娃娃穿着细绫裁成的小衣,正躺在榻上由她的额娘逗着玩。 “皇上。” 沈眉庄见胤禛进来,有些惊讶,正要起身行礼,胤禛已经走了过来:“不必多礼,坐吧。”说着,他见一旁的紫檀刻蝠小几上放着绣绷,“这是给静瑶做的衣裳?” 第93章 抵足而眠 “这个孩子成日里不仅有内务府的嬷嬷们来替她量体裁衣,嬛儿和陵容那儿更是送了不少来。现在她们两个都平安生下孩子,臣妾自然是要给静瑶的弟弟妹妹做一些了。” 胤禛一听便笑了,“你倒是有长姐风范。” 沈眉庄瓷白玉面上浮现一丝红晕,“臣妾比她们两个年纪都大一些,小阿哥和小公主又没有养在额娘身边,臣妾忍不住多挂念几分。” 静瑶见额娘只顾着说话不理她,有些不高兴地拍了拍手,这一拍就将胤禛腰间玉蟒带上的玉佩流苏给抓了个正着,胤禛伸手把胖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玩玉佩,静瑶这才安静下来。 “你将孩子养得极好,前几日恪靖长公主来信,朕心中有些感慨,她是个极为能干之人,比之许多男子都要更出色些,朕有意让宫里的公主们也效仿一二。” 胤禛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段话,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救国救民之人不分男女,若是真到国破家亡那一日,自然是能用之人越多越好,谁还管他是男是女。 没有人比一个国家的皇帝更懂人才的重要性,只是贸然提出让天下女子都去读书,必然会有极大的阻力,若是从宫里开始,再叫天下万民知晓,民间风气未必不会有所松动。 反正他被人暗地里叫鞑子皇帝,不知礼数,那让鞑子公主读书应该也很正常吧? 正想帮两个好姐妹刷一刷存在感的沈眉庄心里咯噔一下,效仿什么?效仿和亲还是……参政? “长公主的事迹臣妾也曾听闻一二,凭一己之力稳定了喀尔喀蒙古内部,是个女中豪杰、巾帼英雄般的人物,不知皇上是想?”沈眉庄斟酌片刻后开口试探。 胤禛捏了捏静瑶的小手,没有抬头看沈眉庄,“南三所的阿哥们到了年纪就要去尚书房读书,朕想着,公主们是不是也应该辟一个地方出来专门学习,不只是由宫里的嬷嬷和姑姑们教她们规矩礼仪、品茶绣花。” 沈眉庄现在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世人都不爱女子多读书,尤其是男子,更是认为女子只需要待在内宅里管家理事、遵循妇容妇德即可。 就如她选秀当天那般,明明在家通读诗书,却只敢在皇上、太后面前说只读过《女则》《女诫》,这是整个天下的风气使然。 “皇上想让公主们学什么呢?”沈眉庄按耐住扑通狂跳的心,若还是《女则》《女诫》的话,皇上应该也不会特意提出来。 胤禛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虽有这个想法,但是对女子到底没有太深的了解,哪怕是他的女儿,“嗯…就和阿哥们一样,四书五经、史记、汉书诗赋、满蒙汉三种文字,至于其他的,你有什么想法?” 沈眉庄眼睛有些发直,只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模样,胤禛好奇,“怎么了?” 沈眉庄抿了抿唇,“公主一般十五左右就要出嫁了,就算是从三岁学起,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专攻诗书,更何况还要学些管家女红、书法绘画陶冶性情。” 说完顿了顿,语气低落下来,“再者,那些有才学的大人们未必愿意教导女子圣人学问。” 胤禛摸了摸静瑶的额发,静瑶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胤禛轻哼一声,“朕下旨让他们教导朕的女儿,他们焉敢不从。” 可这用心教和不用心教是两码事,若是教得不情不愿的,反而伤了孩子的自尊心,从前沈家就是找了这么个没有师德的西席,叫沈眉庄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畏惧读书之事。 “皇上找的大人必定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公主到底有长大成人的一天,这男女大防……”这也是沈眉庄的另一重顾虑,人言可畏,对男子来说或许不痛不痒,但是对女子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胤禛沉默了下来,沈眉庄不由有些紧张,难道是她接连否定皇上的想法惹皇上生气了? “朕记得你与宁常在于诗书一道颇有研究,不如就由你们两个来教导公主读书吧?” 沈眉庄刚想起身请罪,就被胤禛这句话惊住了动作,皇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谁知胤禛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的眼睛都有些发亮,“皇后的书法在后宫中无人能出其右,安贵人女红出众,顺贵人是蒙古人骑马射猎样样精通,敬妃最善绘画,就连齐妃都是精通音律之人。” 给这些女人找点事做,她们就不会想着整天搞事了。 沈眉庄不得不打断胤禛的畅想,“皇上的想法是极好的,只是还需和皇后娘娘知会一声,许多事情由娘娘出面更合适些。” 要是叫皇后知道,皇上在她这儿一声不吭就让皇后当了夫子,皇后定会恼怒于她。 胤禛点头,“朕过两日见着皇后了就同她说。” 看着胤禛的脸色因小女儿的笑脸越来越柔和,沈眉庄心中愈发安定,瞅一眼还只会扒拉玉佩穗子玩的傻女儿,沈眉庄摸了摸她幼嫩的脸。 结果摸到一手口水。 两天后突然接到新任务的皇后有些摸不着头脑,让公主和阿哥们一样读书?还要让后宫嫔妃教导?这不是胡闹吗! 可是她再不乐意也没办法改变胤禛的心意,胤禛只要求两点,一是让公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二是让后宫嫔妃都忙起来,其他的皇后自己琢磨,给他一个准确的章程。 这辈子第一次体验朝臣生活的皇后:…… 好在皇上没让她现在就拿主意,只等明年春暖花开再开始行动。 年节这一天,宫女太监们都穿上了自己最新的那套衣裳,爱美的小宫女还在头上扎了鲜艳的红绳,嘴上淡淡抹了一层口脂,若是能叫哪个娘娘看上,调去身边做一等宫女,那才是顶好的前途呢。 今年的年节与往年并无差别,只除了华妃变得低调许多,衣着打扮虽依旧美丽动人,却再也不复以往的出挑亮眼。 宫人端着精致却并不可口的菜肴鱼贯而入,丝竹声响起,舞姬翩然出场,殿内说话声渐响,气氛热闹了起来。 宴席上再没有任何讨嫌的人,胤禛心情舒畅,一时就多喝了些,大概是不太清醒,非要怡亲王留宿宫中与他抵足而眠。 胤祥被兄弟们不善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胤禛,宴席一结束就带着福晋兆佳氏出了宫。 第94章 谈判 大年初一,胤禛便给几位阿哥公主序齿赐名。 景仁宫小阿哥为六阿哥,赐名弘昶;储秀宫小阿哥为七阿哥,赐名弘晗;储秀宫小公主为四公主,赐名胧月;翊坤宫小公主为五公主,赐名馨宁。 今儿个是十五,又到了各宫来给皇后请安的日子,皇后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头风都险些发作了。 “年前皇上同本宫说了一桩事,要在宫里办一个专门让公主读书的学堂,只是公主不好叫前朝的大人们教导,因此皇上想让各宫姐妹毛遂自荐,若是有合适的一技之长,便可担任学堂的女夫子。” 此话一出,下边坐着的各宫嫔妃都面面相觑起来,光是公主读书已经够让她们惊讶了,居然还让她们做女夫子!这能行吗? 欣贵人的淑和今年虚岁五岁,因此她对这公主学堂最是好奇,“娘娘,这学堂都学些什么啊?” “诗书女红、书法绘画、管家理财,不一而足,不过皇上的意思是主学诗书和管家,其余的让公主自己按照兴趣选择。”皇后靠在引枕上,语气悠然。 下边开始议论起来,这要学的还真不少,欣贵人问身旁的沈眉庄,“惠嫔妹妹怎么看?” 沈眉庄早就得了胤禛的准信,自是卖力推销,“我觉着这法子不错,如今公主学的越多,以后就都是她们自个儿安身立命的本事,多读些书总是不会错的,不然那些男子为什么削尖了脑袋也要读书?” 欣贵人忍不住点头,她心里也是有想头的,会问沈眉庄也是给自己找认同感,她在家时自己的额娘便是算账理财的一把好手,耳濡目染下欣贵人也得了几分真传,教一教公主也是使得的。 甄嬛和安陵容那儿也得了一些口风,甄嬛自恃才学,对于教导公主读书这事儿很是心动,更何况里头还有她的女儿。 下头乱哄哄的,皇后用护甲轻轻敲了敲雕花扶手,声音不大却有人能听到,互相扯了扯衣袖就安静了下来。 “先不用急,这事要到开春才能定下,本宫跟你们说是想让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想来的,就写封条陈递于本宫。” “皇后娘娘,这学堂预计开在哪儿?”甄嬛突然开口,问了一个众人都好奇的问题。 西三所位于慈宁宫大佛堂的后侧,地形狭长,只做公主生活起居之用,又与寿康宫相邻,并不适合读书。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显出一丝疲累,“皇上与本宫暂定了北五所,那处地儿大。” 齐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忿,那群小丫头片子读书的地方竟比尚书房还大?尚书房也不过是个共五间的一进院,北五所顾名思义共有五所,而且每所都是三进的院落!公主也配?! 甄嬛没有再问,竟是北五所,那一片地儿可不小,就是其中一所也尽够了,除非皇上不仅仅只是让宫里的公主读书。 看到皇后露出不适的神色,安陵容关切地问:“娘娘可是身子不舒坦?娘娘慈爱,照顾六阿哥从不假手于人,只是也要多珍重自身才是。” 皇后向安陵容投来赞许的目光,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后宫事忙,处处都要本宫操心,只是苦于无人襄助,让本宫费了许多心神。” 年底这段时日皇后实在是累得狠了,年纪上来就容易精神不济,更何况她的身体又不是特别好,于是就想把手里不重要又杂乱的琐事分摊给别人去做。 沈眉庄心念一动,皇后娘娘这是要分权的意思? “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臣妾不比其他姐妹,还有年幼的儿女要照顾,三阿哥年纪大了,臣妾正好有空。” 齐妃眼睛发亮,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赐的机会,她要资历有资历,要经验有经验,皇后没道理不选她。 谁知皇后神色间流露出不赞同,“你啊,三阿哥年纪大了就不需要亲额娘的关心吗?他的弟弟妹妹都有额娘照看,就他没有,这叫三阿哥心里如何好受?” “娘娘……”齐妃还想辩驳一番。 却被皇后打断,“本宫看敬妃就很合适。”说着摆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一会儿敬妃留下,本宫有事交代于你。” 互相使了个眼色,众人起身行礼,皇后就带着敬妃进了偏殿。 齐妃心有不甘,拿起紫金镂花手炉拢在袖子里就出了景仁宫的大门,临走前眉眼沉沉看了一眼皇后的方向。 天空中飘起的雪花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小冰粒,落在金黄色的琉璃瓦和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过后,京中突然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几场大雪下去,气温再次骤降,各宫的娘娘们都窝在宫里猫冬。 老百姓们却高兴得很,常言道:瑞雪兆丰年,大雪不仅能冻死虫卵,还能将土壤浸湿,等到春耕时既不用担心干旱缺水,也不用担心病虫灾害。 这正月还没过完呢,元宵佳节也才刚刚过去几天,胤禛却命隆科多前往喀尔喀蒙古边境查看疆界,等候与俄使会谈,好在隆科多对此早有准备。 临行前一天,胤禛把隆科多叫进了宫。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因着还未出年节,伺候的小宫女们打扮得很是喜庆,院子里的树上还绑着鲜艳的绫罗绸缎扎成的绢花,再配上各式的红灯笼,显得年味十足。 殿内燃着炭火,胤禛不说话,只定定看着桌上那张大型舆图。 良久,胤禛在舆图上沿着地形画出一条线,开口道:“隆科多舅舅,这是朕心中的底线。” 隆科多挪了挪有些站麻的双脚,上前又到了胤禛身边,看到舆图上那条鲜红的界线,有些为难,“恕奴才直言,鄂罗斯恐怕不会愿意,他们原本就仗着中段界线未定一直在往大清内部侵吞。” 现在还一下划那么多,要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毛子能同意才有鬼! 胤禛笑了笑,“他们不同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据朕所知,鄂罗斯现在的主要目标在西边,虽也击败了瑞丁,但仍有许多掣肘,比如鄂图曼他们就无暇顾及,真来硬的,谁输谁赢还说不准。” 第95章 抚养 胤禛来这个世界这么些年了也不是只在国内打转,沙俄直接与大清接壤,不在边民里安插一些自己人怎么行? 隆科多抬起眼皮偷偷看了胤禛一眼,皇上居然在鄂罗斯都有细作?那他去谈判岂不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皇上要奴才怎么做?”隆科多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胤禛斜睨着他似笑非笑道:“舅舅只需表露出平时的五分桀骜即可。” 谈判首先气势上就不能输,若是一开始就抱着退缩求稳的念头去,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上辈子胤禛作为当事人,对谈判最后的结果早有准备,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跳出局中一看,才发觉俄使进京后和大清的谈判过于顺利了,虽两者之间也有拉扯,但是沙俄却总能踩在大清的底线上行事。 那只能说明,他们大清,出了叛徒!还是一位熟悉谈判内情和谈判成员性情的人,而且此人官位必定不小。 是吏部尚书察毕那?理藩院尚书特古忒?还是侍郎图理琛? 隆科多拿不准胤禛是不是在敲打他,依旧保持恭谨状,“皇上莫要取笑奴才了,还请皇上明示。”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再绕弯子就不礼貌了。 胤禛挑眉,“朕说真的。”随后不再看隆科多,手指轻轻叩在舆图上,“边境事边境了,若是俄使提出要入京,一律拒绝。” 既然不知道这内鬼是谁,那就干脆直接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隆科多虽不明所以,却依旧应下了。 今年这个春天注定是十分热闹的,胤禛在宫里斋戒了两日,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清晨,便身着礼服乘龙辇出了紫禁城,往先农坛行亲耕礼去了。 午门的鸣钟声响彻整个紫禁城,后宫嫔妃也都早早起了,虽不能去前朝观礼,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胤禛在西侧先农神坛祭拜过先农,又换了身短打,右手执耒,左手执鞭,两名老农牵着耕牛走在他的身后。 待顺天府尹手捧青箱,户部侍郎握种播撒,种下五谷杂粮后,胤禛扶着犁把手将这一亩三分地给耕完,已经是累得直不起腰了。 毕竟种地这件事,谁累谁知道,自己得来的教训才是自己的。 皇上不在宫里,一些人的行事也就大胆了许多。 婉常在拆下发髻钗环的手顿了顿,有些惊讶,“你是说,瞧见端妃与四阿哥在一块儿?” 星柳点了点头,满脸都是发现秘密的兴奋感,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小宫女出门守着,自个儿亲自过去给婉常在拆头上的首饰。 “那时日头有些刺眼,奴婢原先还以为是看错了,但是走近些听着了声音,才发现真是端妃和四阿哥!” 婉常在垂着眼睫思索,有些沉默,星柳凑近试探着问,“端妃娘娘是不是想要抚养四阿哥?” “不会。”婉常在望着雕花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说话声音不疾不徐,“端妃无宠却能忝居妃位,又是将门出身,若是一个公主也就罢了,阿哥……” 一个久病无宠的妃子,一个没有母族庇佑的阿哥,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还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为自身的利益做打算罢了。 端妃膝下空虚,四阿哥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不错又有什么用?皇上不同意一切都是虚的。 星柳拿着梳子轻轻给她篦头发,笑着对她拍马屁,“小主慧眼如炬,奴婢望尘莫及。” 婉常在透过镜子睨她一眼,“你进宫一趟倒成才女了。” 星柳俏脸微红,“奴婢见其他娘娘小主身边的大宫女那都是有大本事的,奴婢作为小主的陪嫁丫鬟,怎好丢小主的脸?怕是用不了多久,小主就嫌奴婢是个蠢笨的了。” 听到她略有些失落的声音,婉常在不由安慰起来,“瞎说什么呢,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就算你真是个蠢笨的,我也不会把你赶走,你要一直陪着我才好呢。” “小主……”星柳眼睛红红的,平时骄矜灵动的可人儿扮起柔弱来还真有几分风采。 婉常在的目光有些冷,转过身仍是一副好性子的模样,“好了,你下去歇着吧,昨儿守了一夜,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可别熬坏了身子。” 星柳欢欢喜喜应下了,替婉常在换好居家的便服就回了自己房里。 等人走后,婉常在静静窝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星柳这丫头自从进了宫就有些迷失自我,总爱在她跟前说些不着调的话,这些日子还央着她要学字。 原本是看她机灵才把她带进宫的,谁知她竟机灵过了头。 沈眉庄给静瑶戴上嵌了一圈风毛的软绫瓜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她身上的穿着,摸了摸她温暖的小手,才放下心带着静瑶一同出门去寿康宫了。 太后一见着穿得毛茸茸的乖孙女,立即喜笑颜开,让乳母把她放在铺了厚厚毛毯的炕床上。 太后用手点静瑶的小鼻子,静瑶还傻乎乎、乐呵呵地伸出小手握着太后的手指要往自己嘴里送着磨牙,可把沈眉庄吓坏了。 “不碍事,不碍事。”太后抽回自己的手,静瑶见好吃的没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委屈。 “竹息,去把哀家昨儿个叫小厨房做的磨牙棒拿来,给咱们三公主解解馋。” 这磨牙棒是用面粉和胡萝卜汁烤制而成,软硬适中,又带了点胡萝卜的甘甜,已经长了牙的静瑶嘴巴痒,最爱啃东西,现在就握着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弘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松绿鹤纹缎袍给太后请安,太后神情和缓地叫了起。 又让弘历上前询问了他这几日的课业,见他对答如流这才放下心来。 “你现在是大孩子了,要给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读书一道不可荒废,要勤勉、谦虚,有不懂之处多向师傅请教,可知道了?” 弘历连忙应下,太后又叫竹息端了几盘点心来,都是好克化又能饱腹的。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是经不得饿,更别说他这一大早的几乎横跨了整个紫禁城,现在更是饿得慌。 弘历红着脸谢过后开始吃起来,又在寿康宫磨了一会儿工夫才离开。 “四阿哥小小年纪就已有君子之风,可见太后平日里多有教导。”沈眉庄拿起桌上的绿地缠枝莲纹茶壶给太后添了杯水。 又伸手摸了摸静瑶的额头,见她微有些出汗,就把帽子摘了下来,拿软棉布细细擦了擦额头。 太后混浊的双眼中闪着内敛的华光,只感慨般说了一句,“是个孝顺孩子,只是哀家无法允诺他什么。” 这话沈眉庄不好接,只做没听到,在一边逗着静瑶玩,太后也不在意沈眉庄的沉默,反正她也只是随口一说。 第96章 矫情 三月春暖花开,枝条抽芽,阳光终于有了点温度,照在人身上不再冷冰冰的,三公主静瑶的周岁宴也办了起来。 到了静瑶生辰之日,甄嬛与安陵容早早儿地来了乾清宫,胧月和弘晗也一并跟着来了。 虽说现在胧月和弘晗,还是两个只会在乳母怀里吐泡泡玩的无齿婴孩,但是静瑶已经能被沈眉庄拉着走几步了。 甄嬛坐在席上,笑吟吟地看着在沈眉庄怀里蹬腿的静瑶,夸赞道:“咱们静瑶可真是聪明,我的胧月将来若是有她一半儿活泼乖巧,我便知足了。” “她还乖巧?这个小魔星都快把我给折腾坏了,我是半点都管不住她。”沈眉庄清雅美丽的脸上尽是甜蜜的负担。 甄嬛也把胧月抱在了怀里,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她的小脸,“虽说如今的世道都要求女子恭顺柔和,可是那些性子软和的人吃的亏反而更多些,索性要强又如何?管旁人怎么看做什么?我私心里是不想见着咱们女儿吃亏的。” 安陵容点点头,她是深有所感的,她的娘亲就是这么个软和人,可是命运未曾优待她半分,为她那个薄情寡义的爹熬坏了眼睛不说,连最基本的尊敬也没了,何苦来哉? 再看看她爹现在那个窝囊样,可有从前半分神气?安陵容每每想起,心中就升起一股隐秘的畅快。 “不瞒两位姐姐,华妃那样骄傲肆意的性子,妹妹其实有些羡慕。”安陵容见身边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对沈眉庄两人说道。 听到华妃两字,甄嬛一时也有些无言,她和华妃之间的确有些过节,可华妃这个人,不管得势与否,她都能痛痛快快做自己,甄嬛心里不是没有羡慕。 沈眉庄就更不必说,从前她是受到华妃针对最多的一个,自是知道她什么性子,若静瑶也这样跋扈,她或许会头疼,可静瑶若是个面团捏的,她怕是要急死。 说华妃、华妃到,只见她袅袅婷婷进了殿,坐下后就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仔仔细细替她整理襁褓,生怕露出一点缝隙叫女儿受了寒,脸上的神情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胤禛才和皇后一起出现。 太后未曾出席,只叫竹息过来送了赏,都是太后压箱底的好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就够羡煞旁人,更别说一次性赏了六件。 “太后心中记挂着三公主,只是身子不适不便前来。”竹息笑眯眯地替太后受了静瑶的礼,温声解释着。 沈眉庄含笑,面带感激,“哪里就要劳动太后亲自过来了,臣妾替三公主多谢太后挂心。” 说完又问起太后的身体,得知太后只是有些疲累,就跟竹息说好明日要去寿康宫看望。 端妃就是在这么个时候进殿的。 看着那弱不胜衣、一步三喘的宫装女子,胤禛眉心蹙起,“你身子不好,怎么过来了?” 端妃笑了笑,让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显出了几分鲜活气儿,“几位公主阿哥的满月宴臣妾就未曾出席,如今周岁这么重要的日子,臣妾自是要走一趟的。” 华妃对此只满脸厌烦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看端妃,只把她当个死人。 “你有心了,坐吧。” 吉祥扶着端妃入座,坐在她身边的沈眉庄向她点头示意。 端妃坐下后,对着胤禛柔柔开了口,“臣妾闲来无事,寻了些粉色碧玺,亲手串了一条十八子手串,颜色粉嫩,最是适合静瑶这样可爱的小公主戴。” 随后转头去看沈眉庄,“还望惠嫔妹妹不要嫌弃这礼微薄。” 沈眉庄让采月收了吉祥送过来的堆彩樱桃纹盒,盖子开着,一条晶莹剔透的手串静静躺在其间,确实如端妃所说,颜色粉嫩可爱。 “姐姐的心意再贵重不过了,这是三公主的福气呢。”沈眉庄笑盈盈的。 皇后坐在上首,嘴角擒着一抹淡笑,“端妃善解人意,是宫里顶顶贴心的人,本宫瞧着你好像身子都好了许多?” 有空一步三摇地来参加宴会,没空来给她请安? 端妃只微垂螓首,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娘娘谬赞,身子还是老样子,比不得娘娘有六阿哥在身边养着,孩子是最能让人开怀的,如今娘娘光彩更胜从前了。” “六阿哥确实是个好孩子。”皇后挑眉,不知道端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下意识地在胤禛面前提了一嘴六阿哥。 她没注意到坐在下首的齐妃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端妃余光瞥见,心里嗤笑一声,等了三个月也没见齐妃有任何动静,大概是不中用了。 这时,侍膳宫女们开始上菜,一道龙井虾仁放在众人案上,虾仁玉白,芽叶清香,色泽雅丽,众人或低头品尝,或和身边人说笑。 端妃看到这道菜时有一瞬间的怔愣,脑海中快速闪过了什么,却又无法抓住,还没等她凝神去想,就听到有人叫她。 “哟,端妃娘娘这是没有胃口?怎么不动筷子?” 欣贵人在斜对面看见端妃一副沉思的模样,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见众人都向她看来,端妃恍若回神,心思百转下才笑着开口,“本宫久在病中吃不得这些发物,突然看到这龙井虾仁,倒是叫本宫想起了纯元皇后,从前在王府时,纯元皇后除了甜杏仁露,便是最爱这一口了。” 皇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后又不轻不重地放下了筷子。 无妨,她不应该再为此事害怕才是。 沈眉庄也有些不高兴,端妃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在她女儿周岁宴上说这些。 甄嬛和安陵容也停下筷子面面相觑,其余人悄悄放缓了动作,没发出一点声音。 作为潜邸老人的齐妃也是知道一些秘辛的,她看到皇后不太高兴的神色,心里觉得有些痛快,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皇上与纯元皇后恩爱非常,总是一道用膳,叫臣妾好生羡慕。” 话音刚落,就见皇后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射向她,齐妃被皇后压制了十几年,时至今日还是有些怕她,不禁缩了缩脖子,抿唇没再说话。 “嗤,贱人就是矫情。” 蓦地一声慵懒华贵的声音响起,虽不大,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第97章 选拔 此时殿内更是落针可闻,端妃用力捏了捏指尖,才没让自己失态。 皇后这才带了点笑的模样,华妃只要不针对自己,说话还是很动听的嘛! 可不就是贱人吗?柔则都死多少年了,用得着端妃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忆往昔? “华妃。”胤禛警告般唤了一声华妃,只是语气里没有太多怒气。 华妃态度恭谨垂下头,实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也不是非要闹个天翻地覆,实在是端妃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让人恶心。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还准备了一些赤豆圆子,不如现在就让人呈上?”沈眉庄心里都要冒火了,却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胤禛颔首,“你做主就好。” 沈眉庄抬手示意采月,采月点头退下。 斗彩莲花瓷碗中装着一颗颗胖圆子,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就着甜甜的圆子,在座的女人们又聊起了育儿经,每次这种时候就到了齐妃的专场,关于养孩子这一方面,她可是无比自得。 “端妃送的那手串确实好看,但是他们小孩家家的可不能用。”齐妃甩了甩帕子,脸上就差写满了‘快来问我’。 沈眉庄有些尴尬,端妃就坐在她旁边,齐妃虽然没有想要刻意嚷嚷,但是她们离得近,几乎都是能听到的。 一听到“小孩不能用”几个字,华妃耳朵动了动,馨宁公主现在就跟她的眼珠子差不多了,那是恨不得日日都捧在手心里。 “有什么门道?”华妃迫切想要知道,齐妃人虽蠢,但是三阿哥这健健康康的身板,养孩子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心得。 齐妃这下是更得意了,年世兰也有求她的一天呢? “孩子都爱这些色彩明艳闪亮亮的东西,你要是一个错眼没看着,他拿起来就往嘴里塞,要是不小心扯断了更是不得了,以前三阿哥还小的时候就爱玩我的珠宝首饰,塞进嘴里扯都扯不出来。” 齐妃端了会儿姿态,才大大方方说了。 这话叫坐在齐妃后边的三阿哥听到了,顿时羞得脸红脖子粗,他都这么大年纪了,额娘还拿他小时候的事到处说,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弟弟妹妹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弘时的脚趾都快把鞋底给抓烂了,好在齐妃之后没有再提他。 欣贵人听到了也附和起来,“是这个理儿,珠子那么小的东西,我也是不敢让淑和碰的。” 一边的裕嫔也在心里点头,这些小玩意确实危险。 端妃此时却已经是完全没了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聊得忘乎所以了,齐妃竟脱口而出,“端妃这是没生过孩子不知道里头的事,咱们做额娘的养孩子哪能有半点的粗心。” 华妃轻轻笑了,难得给了齐妃一个好脸,“多谢齐妃姐姐指点。”然后不再理她,自顾自抱着馨宁轻哄。 自从怀了孩子,她就再也没戴过太多繁复的首饰,都是些简单大方的,如今看来还是要多留心些才是。 哎哟!齐妃心里那个美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死对头向你服软道谢更得意的事了。 端妃忍了又忍,才把那股怒火给压抑住了。 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让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才眉目柔和对胤禛说道:“皇上恕罪,臣妾这身子坐不住,不能与大家同乐了。” “春寒料峭,你身子不好是该好好养着,别累病了自己。” 胤禛这番话初听满含关怀,实际上却暗暗示意端妃没事别出来搞事,听在端妃的耳朵里,叫她的一颗心都在泛着疼。 别人的嘲笑端妃尚且能忍,但是皇上的态度却叫她伤心,端妃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臣妾先告退了。” 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吉祥身上,端妃才成功走出了乾清宫。 “娘娘,您还好吗?”吉祥扶着端妃,看她几乎摇摇欲坠,语气中满是担心。 端妃终于是卸下了假面,不再一副含笑的模样,“好不好的也就那样了。” 吉祥抿了抿唇,“娘娘,为何要在皇上面前提起纯元皇后?娘娘不是说……” 说什么?说皇上不爱纯元皇后吗? “只是随意一试罢了。”端妃淡淡道,只是没想到这一试就有如此大的收获。 她在雍亲王府时便投靠了福晋,后来福晋怀孕,由侧福晋宜修照料,最后落得个难产而亡的下场,难产一事处处透着古怪,从前她就有所怀疑,今天这场面却叫人豁然开朗了,看皇后那副心虚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孕期爱用的吃食,是个不错的途径。 继后杀了元后,多新鲜的事啊!就算皇上不爱元后,想来也是不能容忍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的。 好好的一场周岁宴总算是安稳结束了,几日后,天气更暖了些,御花园里百花齐放,一片姹紫嫣红,宫中突然就放出了一个大消息。 翊坤宫正殿外的屋檐下,身穿一袭朱槿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华妃,正拎着铜制水壶给花架上的几盆珍品芍药浇水。 薄薄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晕,此时她的身后传来了颂芝清脆的声音。 “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景仁宫在举行选拔大赛,要为公主们聘请有才干的女夫子呢。” 颂芝跑的有些急,但语气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事。 华妃拎着水壶的手一顿,“宫里的人都去了吗?” “选上了一个月就能拿二十两俸禄,而且不拘出身,去了可多人了,不仅有宫女,还有那些位份低的小主呢。”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对于没多少钱的宫女和小主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华妃把水壶放在花架子上,“嫔位以上的那几个去了没有?” 颂芝想了想,“敬妃、惠嫔和裕嫔都去了。” “娘娘,奴婢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婉常在当众耍了一套长鞭,已经通过考核被正式聘请为武师傅了。” 长鞭啊!华妃心中微动,想当年她也是个爱策马扬鞭的,潇洒自在,快意人生。 馨宁身子不好,以后她要是去了,还有谁能看顾她的女儿?若她趁这个机会,当了公主们的夫子,馨宁又与她的姊妹们有了同窗情谊,以后未必不会对这个体弱的妹妹照顾一二。 第98章 辩解 “顺贵人被安排教授蒙语,奴婢还看到一位年纪有些大的宫女,只是在纸上用不同的字体写了几行大字,就被皇后拍板定下了。” 颂芝语气里带了些艳羡,她们这些女子竟也有为人师的一天,那样万众瞩目,当时颂芝都觉得那位宫女身上在发光,叫她的一颗心扑通乱跳。 华妃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白汗巾,思索片刻后决定也去看看,把汗巾子随意搭在木架上,带着颂芝就出了翊坤宫。 一刻多钟后,当华妃走到东面宫道的拐角处时,就看到了宫门大开着的景仁宫。 此时有不少人或是满面容光,亦或是蔫头耷脑地在门口进进出出。 围在前院的人虽然多,但却井然有序,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华妃快速观察完四周,才走到皇后身侧的空位旁,浅浅蹲了个身,“皇后万福。” 皇后微微颔首,轻声道:“华妃来了,坐吧。” 选拔仍在继续,每个人都有一盏茶的时间展示自己的才能,皇后端坐在上首,桌前放着一本名册,她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下午橘红色的太阳光照射在前院的青砖上,印出一层金光。 等场中的一个打珠珞的小宫女退下后,华妃理了理衣摆站起身对皇后优雅一笑,“皇后娘娘,臣妾自认于首饰鉴赏和衣着打扮上有几份心得,今儿也来献个丑。” 虽说要教公主们读书,但是这必要的审美也不能丢不是? “那你就开始吧。”皇后没有为难她,点了头就应下了。 只见华妃莲步轻移,走到了场中,不急不慢地开了口,褪下手腕上的玳瑁镶金嵌珠宝镯,一边给众人展示一边讲解。 又微抬起手让人去看她的旗装,从颜色搭配,说到珠宝的选择,叫一众小宫女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毕竟没人能拒绝华服珠宝的诱惑。 华妃那落落大方的模样,差点叫人忘记了她从前是怎样嚣张跋扈的一个人。 一天时间下来,天色基本上已经全暗了,宫人点亮一盏盏宫灯,这次选拔大赛也算是圆满结束。 皇后转了转手腕,将一杯茶饮尽后才开口道:“今日都辛苦大家了,本宫都没想到宫里竟是这般卧虎藏龙,只是如今公主学堂的规模还比较小,今天招收的女夫子也尽够了,若是以后有机会扩大学堂,会再次进行选拔。” 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剪秋过来,脸上带笑,再次说道:“没有选上的也不用丧气,可以随剪秋去领一朵绢花,都是内务府新制的时兴样式。” 原本还垂着脑袋,丧气落选的人听到有时兴绢花拿,立刻又高兴起来,这一整天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一刻钟后,整个景仁宫安静了下来,不再像白天那样鲜活热闹,宫嫔们也一一离去,留皇后一人好好歇了口气。 等到晚间胤禛披星戴月来时,皇后正拿着一只木狮子逗六阿哥玩,弘昶一把抓住就要往嘴里塞,皇后用了点巧劲儿才抽回了手。 昏黄的烛光透过朦胧的云纱照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倒有些像胤禛记忆中的孝敬宪皇后。 “夫子们都招得如何了?”胤禛坐在了炕床的另一边,轻声问皇后。 皇后伸手将放在雕花木几上的那本册子推到胤禛面前,“人数有些多,臣妾都记在这册子上了,皇上您自己看吧。” 胤禛伸手拿起册子翻开,一目十行地快速扫完上面的内容,果真如皇后所说,人数还真不少。 这上面除了一些宫女他不认识外,其他基本上能叫出名字的嫔妃都在上面了。 文学夫子:惠嫔、宁常在,绘画夫子:敬妃,膳食夫子:曹常在,算学夫子:欣贵人,调香夫子:安贵人,后边还跟着一串的人名,居然还有武学夫子婉常在。 胤禛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平时在自己面前温顺听话、规规矩矩的后妃们还有这样一面,直叫他差点感慨一句:你们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皇后把弘昶交给奶嬷嬷,让人把他抱回自己屋子里,又问胤禛,“如今宫中只有几位公主,为何皇上要叫臣妾招这么多夫子?” “朕要把宗室的格格们也接进来读书,人多也热闹些。”胤禛放下手中的册子说道。 皇后扫了一眼胤禛的脸,人家的女儿您说接就接进来呀?指不定宗亲王爷心里还以为您要把他们的女儿嫁到蒙古去呢。 其实胤禛没说的是,等公主学堂步入正轨以后,他还要让朝中大臣的女儿来读书。 “可是公主和格格们的年纪估计差的有些多,这……” 胤禛思索片刻,“就分启蒙班和进学班吧,三岁以上六岁以下的都去启蒙班读书,六岁后再移到进学班里继续读,直至成亲才算学成。” 皇后:皇上您是魔鬼吗? “上课的时间也要像阿哥们一样吗?卯入申出公主怕是吃不消。” “启蒙班一日就上两个时辰,上午巳时到午时,下午未时到申时,上了进学班后就上四个时辰,比皇子们少一个时辰即可。” 皇后在心中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还可以就点点头同意了。 回到延禧宫后,在小宫女捧来的铜盆中用放了玫瑰汁子的温水洗了洗手,婉常在才如释重负般靠在了软榻上。 星柳一脸不大高兴的模样,一边收拾还一边嘀咕,“小主今儿怎么直接就耍上鞭子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婉常在不耐皱了皱眉头,“我本就是武将家出身的,耍个鞭子怎么了?” “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以后不爱见小主怎么办?”星柳还没发现不对劲,仍自顾自说着。 婉常在冷冷看了星柳一眼,“你很不必操心这个,只要我不犯错,在宫里也饿不死我。” “小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只是担心小主罢了,若小主不爱听,奴婢以后不说了就是。”星柳红了眼,嘴上说着认错,脸上却满是委屈。 婉常在敛眉,定定看了星柳半晌,把她看得惴惴不安起来,才沉沉开口,“你若是想做皇上的女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霎时间,星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脸涨的通红,连辩解的话都忘了说。 第99章 汤泉 “小、小主?奴婢从未有过背叛小主的想法啊!”星柳眼睫颤抖,跪在婉常在脚边低声哭泣,惊喜过后只剩无尽的恐慌。 婉常在没有看她,沉默许久,闭了闭眼才重新开口,“你是知道的,我本不愿意进宫,还在家时我便听闻瓜尔佳那位小姐想进宫搏个富贵,谁知想进来的没进成,不想进的却进来了。” 不像世人所想的那样,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心有所属,她只是不想进这个华丽的牢笼,只是这话说出去恐会笑掉人的大牙。 “小主……”星柳拽住了婉常在淡青色的裙边。 她如何不知?在府里时小姐就爱扮上男装外出,骑马、习武、射猎,其他千金小姐鄙夷的粗俗之事全是她家小姐喜欢的。 也正是因为小姐进宫后消极应对,拜见过的人不见她就再也不去,对皇后也只平时嘴巴上附和,眼看着没有出头之日,她才想着为自己谋个出路。 “我虽不喜你想要利用我上位,但我并不会阻你的前程。” 星柳理解不了她的想法,“可是小主,您已经入宫了啊,若是不得宠,要怎么和老爷交代呢?” “交代?还想怎么交代?哥哥总不能进宫来打杀了我。”婉常在神情淡漠,扯了扯嘴角。 哥哥是宠她的,可是这并不妨碍哥哥想靠着她做第二个年羹尧,真以为年羹尧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不是黎莹看不起自己的哥哥,实在是这种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星柳垂着头说不出话来,小主不愿意,她却是愿意的。 婉常在重新看向星柳,“我和你开诚布公也不是要处置你,若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星柳惊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小主,为何?” 她虽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被轻易原谅的,更别说还要主动相助。 “你就当是替我回报黎家吧, 若此事可为,我就让哥哥认你做义妹,到时候我们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婉常在伸手将星柳扶了起来。 星柳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姐就这么轻易原谅了她,抬举她不说,还要将她认进黎家。 “那、那小姐怎么办?” 婉常在闻言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我已经找到了往后余生活着的意义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宫里仍旧为那场选拔大赛津津乐道,比如谁谁谁的女红出众,谁谁谁的算盘打得好。 北五所也在进行修缮和改造,众人的脖子都伸的老长,恨不得一双眼睛都盯在北五所上。 宫里的人还没等到学堂开课,却先等来了甄嬛的生辰。 去年没去圆明园,胤禛在紫禁城里待的也有些腻了,索性趁着甄嬛生辰这个由头,将宫里的一拨人带去了温泉行宫。 那地儿虽没有圆明园那般富丽堂皇,却有一种古朴雅致之美。 不过这一举动却让宫里的人吃了好大一口飞醋。 便是甄嬛自己都有些惊疑不定,她这些时日一直窝在储秀宫里和欣贵人、安陵容探讨授课内容,或者和欣贵人相约去南三所看女儿,胤禛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觉得不安。 待欣赏够了宴会上的歌舞丝弦,胤禛先离了场,舒舒服服泡汤去了,要不是行宫里都是他后宫里的女人,胤禛必是要把胤祥也一起叫来的。 这顶头上司走了,众人也放弃了温婉贤淑的表象,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小话。 “姐姐今儿可是寿星,怎得一副疲累的神色?”安陵容看甄嬛的神色难掩困倦,侧头问她。 甄嬛用绢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因困意浸出的泪水,“昨夜看书看得有些晚了,没睡够呢。” “姐姐这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儿,若是个男子必定是要做个探花郎的。”安陵容掩唇轻笑。 甄嬛噗嗤一笑,耳边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我看你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方才眉姐姐同我说宴席结束了要一起去泡汤,姐姐可要赏脸,让我们沾沾寿星的喜气。” “你都这般说了,我还敢不依你不成?”甄嬛轻叹一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宴席散后,让佩儿带上她换洗的衣物,才紧赶慢赶到了约好的地点。 甄嬛来得略晚些,到青鸾汤时,沈眉庄和安陵容已经泡上了,见着她来,沈眉庄嗔她一眼,“你这人,怎么不守时?” 甄嬛取出佩儿带来的衣裳,“胧月那丫头睁着一双软乎乎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差点儿就走不动道了。” “好呀,可见咱们胧月天生就是个小美人呢,还这么丁点儿大就把人给迷得五迷三道了。” 沈眉庄被安陵容逗得眼睛都笑弯了,靠在白玉壁上直不起身。 甄嬛佯装瞪了她一眼,然后又去了屏风后换衣裳,小心翼翼地入了水,甫一靠近沈眉庄两人,甄嬛就问,“我怎么闻见有股酒味?”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送了一壶桂花酿来,我和陵容小酌了两杯。”沈眉庄笑着解释,仔细去看,她脸上果然有丝丝红晕。 “竟这般雅致。”甄嬛赞了一句。 拨弄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见宝婵在岸边摆弄着一盒香粉,一旁还摆放着一只小小的荷花型香炉,甄嬛有些好奇,“这是做什么?” 宝婵笑道:“这是小主特意制的甘松香,小主说泡汤时间长了人容易头晕,晚上睡着不舒服,就让奴婢点些提神清气的香。” 沈眉庄捻起一片花瓣轻轻扔向安陵容,“早知你这般细心,我定要把你抓起来关在我的宫里,让你日日给我制香。” 安陵容笑着将汤泉水往她身上泼,“眉姐姐竟是比外边的地主老爷还会扒皮,我以后是再不敢去启祥宫了。” 沈眉庄被泼了一脸,轻呼一声也玩性大发起来,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互泼着,在一旁安静泡汤的甄嬛也被波及,干脆冲了上去以一敌二,三人闹做一团。 岸边的佩儿和宝婵等人也脸带笑意往一边躲,整个内室都是她们三人的笑闹声,还隐隐约约传到了隔壁。 齐妃靠在池边让翠果给她捏肩,听到偶尔溢出的一两声娇笑,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翠果看了一眼齐妃的脸色,“方才剪秋送了一壶桂花酿来,娘娘要不要尝一些?” “不必了,以后皇后那边送来的东西,能入嘴的你全拿去分了吧,不用再同本宫说了。”齐妃的心情比方才还要差上几分。 齐妃心想,翠果还是不够聪明,比她主子我要差多了,这几个月她都这么明显的疏远了皇后,居然还问她这种问题! 第100章 副山长 宫女正在用细棉布给胤禛擦拭那略长的头发,听得张起麟的通报有些惊讶,“婉常在?她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婉常在只说有要事要向皇上回禀。” 胤禛挥手,“让她进来。” 婉常在进殿时一副低眉敛目的模样,眼神半点都不乱瞟。 “可是有事?”胤禛今天心情颇好,泡过汤后叫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浑身酥软几乎想要昏昏欲睡。 婉常在微微抬头,“自皇上下令开办公主学堂后,嫔妾深感皇上圣明,径自想了许久,对公主学堂有一些看法,还望皇上拨冗一听。” 这是胤禛从未想过的回答,他有些诧异,不过最终还是应了,无可无不可说道:“说来听听。” 婉常在声音轻缓,“嫔妾愚见,皇上令公主读书是为了增长公主们的见识,因此这上课的过程不必像皇子一般辛苦,再加上皇上有意令宗室格格也一同读书,格格们宫里宫外来回奔波也疲累,不若一旬三休,叫公主和格格们有个松快的时间。” 胤禛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但若只是如此,婉常在其实不必专门来他面前提。 婉常在没让他失望,又不疾不徐开口,“夏日里皇上一般都会去圆明园,夏日酷暑,大人在外头奔波都不一定吃得消,若皇上没有要将格格一起带去圆明园的打算,可以在一年最热的两个月里给她们放假,寒冬同理。” 听到这里胤禛皱眉,本来公主读书的时间就不够长,每年还要放四个月假? “四个月的假期未免太过漫长。”在胤禛看来,读书就应该勤勉好学、日日进行,要是中间突然放个长假不就白学了? 婉常在笑笑,“外头的私塾其实就有田假和授衣假,不过是天热时让学子回乡帮家里做农活,天冷时回乡取过冬的衣服,而且放假期间也并非什么学问都不做,回书院时还要应对夫子的考校,公主学堂也可如此,格格们不用在家做活儿,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做功课。” 胤禛这才眉头舒展起来,不单只是放假瞎玩就可以。 “况且一年到头关在屋子里读书,不让她们去外头见识见识,只会变成一群书呆子,皇上想想那些酸儒……” 说到酸儒,胤禛几乎戴上了痛苦面具,这满口只会之乎者也的和那些只会女则女诫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还有吗?” 婉常在点头,“为了检验学习成果,还可以仿照南宋时期书院的做法,每月三次小考,考的好的便发一些奖励,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却能激起好胜之心,进学便会更加刻苦一些,正好对上一旬三休的日子,考完便给她们放假,回来就能看到成绩,这样放假期间也不会疯玩太过。” 胤禛目光有些古怪看向婉常在,“朕听你之前所言,对公主和格格颇有怜惜之情,竟也会提出这种方法,若是考得比别人差岂不是叫她们面上无光?” “读书哪有不攀比的?若想和男子一般读出成就,必定是要有一颗更为强大的内心。”婉常在心口直跳,她知道自己这话有些逾矩了,但是这几个月看皇上的所言所行,她未必不能赌一把。 果然,胤禛只挑了挑眉,没有呵斥她的大逆不道,“你倒是很有想法,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她赌赢了,黎常在露出一个笑,“外头的书院都有山长,嫔妾不才,想在皇上这儿讨个副山长的位置坐坐。” 趁着学堂人不多,她先占个二把手的位置,皇后只做个挂名山长,以后她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 今晚黎常在给胤禛的惊讶实在是有点多,说了半天她竟真是只为了学堂?没看出来这小妮子还是个官迷。 “依你就是。”婉常在有想法,有远见,学堂交给她未必不成,况且她目光清澈,神情不似作伪,或许是真的爱做这个。 婉常在笑盈盈福身一礼后,麻利转身走了,连背影都透着欢快。 她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从今晚开始启航! 一晃半个月就过去,刚刚步入五月份,渐热的暑气就开始在空气中翻涌,汤是泡不下去了,胤禛便带着后宫众人打道回宫。 回宫后的第一件事,胤禛下旨晋了婉常在的位份,现在该称她为婉贵人了,还加封她为公主学堂的副山长,着实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直接盖过了甄嬛生辰的风头。 或许是觉得这样打了甄嬛的脸,胤禛同时晋甄嬛为宁贵人,虽依旧让她受了齐妃几句讥讽,但到底没失了面子。 午后几人说起这事时,甄嬛神色有些黯然,“好在皇上还肯晋封我,否则我该成为阖宫的笑话了。” 沈眉庄摇扇子的手顿住,“我是听说婉贵人在行宫时求见过皇上一次,不知她做了什么,叫皇上一回宫就晋了她,还有这个副山长,也太突然了些。” “既然是山长,那应当是与学堂的事有关,只要知道她对甄姐姐没有恶意就好。”安陵容手里的织金美人象牙炳宫扇不停,面上带着宽慰,心绪却有些杂乱。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如今沈眉庄和甄嬛两人都走到了她的前面,她这个皇子生母却落在后头,安陵容心中不平,却又有些唾弃自己,她这两位异姓姐姐可从未对不起她,但她心里却总有嫉妒。 被皇后和宝鹃挑起的野心破裂,现在又渐渐失了胤禛的恩宠,安陵容每每想起都会为自己曾经的动摇而后悔。 “婉贵人这人我是看不透她,没有恶意最好,咱们进宫这么些年,经历的事儿也算不少了,好不容易宫中才平静下来,我是不想这样的日子被人打破。”沈眉庄透过打开的窗户,看了一眼被乳母抱着看鱼的静瑶,语气有些淡淡的。 甄嬛和安陵容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去,阳光倾洒而下,稚童清脆的笑声,没有你争我抢、勾心斗角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北五所已经彻底改造完成,后三所修成了一间间小隔间的样式,里头一应家具俱全,专门给公主和格格们做午间用膳小憩之用。 前面两所都布置成了学堂的样式,屋子里的其余家具全都撤下,换上了一张张黄花梨木雕花纹方桌,每张桌上都放了一只紫檀嵌玉瓜蝶纹文具匣,里头的文具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如今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个适龄女学生,宫里更是只有两位公主到了入学的年龄,还都是去的启蒙班,因此只开了两间学室。 第101章 胤禟 公主学堂开学第一日,胤禛下了朝就直奔北五所而来,他沿着过道透过半开的木窗看里边上课的情况。 这些出身好的小姑娘规矩礼仪样样不差,比起同龄的小男孩来说要乖许多。 女夫子上课时还有些拘谨,可随着时间流逝也慢慢适应起来,讲起课来愈发沉稳。 下边坐着的格格们眼神青涩又灵动,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心底最深处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只是她们尚且不明所以。 人在感到充实时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热浪一股股袭向紫禁城,彰显着夏天的存在感。 胤禛大手一挥就把后妃连同要读书的格格们都带去了圆明园,算一算时间,胤禔他们出海两年也该回来了。 几个阿哥依旧住在涵古茹今读书,公主、格格住进了碧桐书院。 碧桐书院四面环山,林木茂密,私密性高不说,还十分清静雅致,前殿三楹,中殿、后殿各五楹,占地极广,很适合让小姑娘们在这儿读书。 胤禛还让“副山长”婉贵人也住了进去,反正她对学堂热情极高。 小婴儿一日一个样,弘晗都有九个月大了,安陵容不像甄嬛和沈眉庄教的是文学,她只报了一个制香,因此授起课来很是轻松,来了圆明园后还能和儿子待在一起,她是极为欣喜的。 弘晗在厚厚的织花毛毯上爬着,撅着小屁股去够榻上的藤球,因着天气热,也未曾出去,安陵容给弘晗穿了一件自己做的锦鲤戏莲肚兜,露出莲藕一般白胖的手臂和腿子,看着很是喜人。 雕刻着精致花样的风轮徐徐扇着丝丝凉意,安陵容坐在一旁做绣活儿。 胖乎乎的手指抓不住藤球,一碰它就咕噜噜往前滚,弘晗委屈巴巴地抬着小脑袋去看,再不来哄他估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安陵容见状只得放下手里的小衣裳,将耍小脾气的弘晗抱了起来,拿起藤球塞进他的怀里,原本还泫然欲泣的弘晗顿时高兴起来,嘴里“啊啊”叫着,说些大人听不懂的婴语。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哭?”安陵容用手指戳了戳弘晗的小肉手,一戳一个小窝。 “咕咕!”弘晗小嘴一咧,学着安陵容说话。 “来,跟额娘说,阿~玛~” “啊啊!” “额娘~额娘~” “呃!” 安陵容教了一会儿,弘晗有些不耐烦,又眼巴巴看着她,仿佛在谴责她打扰了他玩球一般,安陵容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外边儿有人通报,“宁贵人来了。” “陵容。”甄嬛今日心情仿佛极好,抱着胧月笑盈盈地就进来了,看到弘晗的打扮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把胧月放在弘晗身边,两只团子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安陵容拿了一只布老虎给胧月抱在怀里玩,就没有再管两个孩子了。 “姐姐今日怎么来了?我记得学堂上午不是有文学课吗?”安陵容将一旁细软的绫缎小衣重新拿了起来。 甄嬛摇头,“今日的课是眉姐姐的,我就来你这儿躲懒来了。” “这文学课我还没有上过呢,公主们学得如何了?” 甄嬛从针线篮子里取出一团彩线,一边往外扯一边说道:“都是极为用心的,还是一群小姑娘呢,即便是实在不爱读书的,也都认认真真上课,乖巧的很,我瞧着都有些心疼了。” 安陵容凝神缝了几针,头也不抬,“姐姐这是推己及人呢,这回来园子里,姐姐还和淳常在住一处,没出什么事吧?”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抬头去看甄嬛。 甄嬛想到这事也是有些无奈,“自从她在我宫里被皇上训斥了以后,我同她之间便多了几分尴尬,如今又住到了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在她现在也不那般冒失了,我俩倒也相安无事。” 也不知胤禛到底怎么回事,淳常在进宫这么久了他也没召她侍寝,宫里不是没有人说闲话,胤禛不在意,淳常在也像个没事人。 淳常在大概是被胤禛不留情面训斥了一顿后,心里对他的憧憬有些幻灭,竟是自暴自弃起来,整日吃吃喝喝,不再想着侍寝争宠,宛如一条咸鱼。 想起淳常在,安陵容嘴巴张了张,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实在是她们皇上有时候太过出人意料。 盛夏天气炎热,即使到了黄昏,外边的温度仍旧不低,海上的太阳光强,渔民们的皮肤大多都被晒的黝黑发亮,就是胤禔等人也不例外。 在海上飘了足足两年,胤禔因着圈禁白了一点的肤色,现在明显又黑了许多,皮肤也有些糙,外表年老了十岁有余,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眼神明亮,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蓬勃的气息。 “还有一个月咱们就要到京城了,大哥你还是想想怎么和老四解释这些人吧。”胤礽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打扮活像一个普通老农。 胤禔转头看了一眼左侧那一堆长相明显和他们大清人不同的汉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发色各异,胤禔撇了撇嘴,“还能怎么解释,爷抢几个人洋人怎么了?” 另一边稍显年轻但同样沧桑的男子嘴角抽了抽,多新鲜,皇子抢人抢到海外去了。 “要不是他们的洋老板不给爷方子,爷又何至于把人抢回来?”胤禔满不在乎,不给就自己抢,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当惯了兵痞的胤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哪里不对,像老九那样好声好气跟他们谈合作有什么用?人家怎么可能把吃饭的家伙卖给你!最后还不是靠他出马才把这些方子拿下。 胤禟抿了抿唇,“大哥、二哥,这次出海咱们收获巨大,弟弟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到时候还请两位哥哥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他对胤禔、胤礽两人拱了拱手,前年的这个时候,那位他一直不太喜欢的十七弟突然来保定直隶总督府的牢里找他,拿了胤禛的手信说要给他一个任务,要是办好了就让他将生母宜太妃从宫里接出去,放他在外边生活。 胤禟将信将疑,当时他生了重病,估计拖不了一年就要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第102章 恭定公主 要么死在船上,要么死在牢里,胤禟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个任务,第二天就被人抬上了船送到了福建。 在船上漂泊了二十多天,又在福建待了一阵,就在胤禟怀疑胤禛是不是在故意折腾他,好让他死在半路时,胤禟才终于等来了他的同伴。 大阿哥胤禔和废太子胤礽,见到这两个人那一刻,胤禟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更加坚信了胤禛就是要把他们骗出来杀的想法。 后来晕晕乎乎上了大船,看着配置精良的队伍,胤禟才有了出海的实感。 出海头两个月他一直待在船舱里养病,好几次险些没撑过来,好在还有一口气吊着,没让他彻底撒手人寰。 这一路上他们一行人从福建坐船出海,第一站到达宝岛,再从宝岛离开一路北上去了倭国、鄂罗斯北部、亚美利加洲的北端,继而又一路往西去,绕了一圈去了英吉利、法兰西等欧罗巴洲诸国,着实开了眼界。 “这回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只要你以后别和老八瞎搅和,老四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胤礽拍了拍胤禟的肩膀。 他其实不太看好老八,虽说其他兄弟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但是老八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做一个皇帝。 胤禟不说话了,胤禔却冷哼一声,“就老八那个孬样还想做皇帝?不出几年就会被大臣架空当个傀儡。” 胤禩这个臭小子,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就开始偷偷摸摸挖他的墙角,对待大臣也只会一味的拉拢和利诱,花银子买个好名声有什么用?就算牛皮吹上天了不行的还是不行,今天他们能因为银子吹捧你,明天就能因为银子背叛你。 就算他当时被圈禁了,也知道汗阿玛绝对不会选择老八继承大统,不是因为出身,只是因为他的行事手段不成。 “八哥驭下宽和,为人和善,有什么不好?”胤禟没忍住驳了一句。 胤礽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别想这些了,顾好你自己吧,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戴到了胤禟头上,自己慢悠悠地踱步回到了船舱。 胤禔也转身离开甲板,经过胤禟时只问,“你是因为老八和善才助他,还是因为知道他必会被架空才一直在他背后鼓动?哼,财神九爷怎么会做亏本买卖?” 打量着把人当傻子呢? 说完没等胤禟反应他就施施然走了,胤禟像被人戳穿心事一般,用力握了握拳。 晚霞淡红,青色琉璃瓦上铺了一层薄红,几只雀鸟栖息其间,檐角垂挂着风铃,微风拂过便发出悦耳的响声。 沈眉庄从前院的进学班出来,走了有一盏茶的时间,跨过一道月亮门,才到了第二进院里。 今天上午是这一旬的最后一节文学课,沈眉庄索性停了课,拿出准备好的考题让她们做,下午上其他课程时,她就待在偏殿改考卷。 淑和公主穿着一袭萱草黄如意云纹宫装,小两把头上坠着一对儿精巧的玲珑镶珠簪,捧着一本书念念有词。 坐在她对面的是几个小萝卜头,大的坐在天水碧团花软垫上,小的靠着大的,互相依偎在一起,她的傻女儿正坐在一位格格怀里,也跟着转自己还不太灵活的脖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淑和摇着小脑袋念道。 对面的萝卜头们也跟着她摇脑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嗯,辰宿列张。”淑和接着摇脑袋,读到一半发现一个不认识的字,含糊着跳了过去。 小萝卜头们依旧学她,敬妃和欣贵人坐在一边吃吃笑着,看到沈眉庄来了立刻招呼她。 “这是在做什么呢?”沈眉庄走过去在欣贵人身边坐下了。 欣贵人低声道:“今儿下午是我的课,淑和见了也想给她的妹妹们上课,这不就教上了。”满脸带笑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眉庄去看。 沈眉庄今天上午去进学班的时候,就把静瑶放在了启蒙班托敬妃照看。 启蒙班是一群小萝卜头,最大的就是淑和这个五岁女娃,小孩子天生就爱跟着大孩子玩,淑和一说要给她们上课,小丫头们纷纷响应,只当这是一次过家家游戏。 “看着孩子们,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敬妃轻轻摇着扇子,看向孩子们的眼神格外温柔。 沈眉庄将桌上的一碟蜂蜜栗子糕推向敬妃,笑着打趣,“姐姐如今正值年华,还年轻,岂不是跟淑和一般大了。” 敬妃如今连三十都没有,实在是说不上老,只是她平时总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让人产生错觉。 她这话太过促狭,敬妃和欣贵人都笑了起来。 那边的静瑶听到熟悉的声音,飞快抬起脑袋去看,立马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额娘,原本还高高兴兴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眼里含着泪要哭不哭的。 虽然和姐姐们一起玩很开心,但是一天没见额娘她也想得紧。 沈眉庄也感受到了女儿的呼唤,起身往萝卜头堆里去了,向那位一直被静瑶靠着的小格格谢过后,才把胖女儿抱了起来。 这丫头可真是越来越沉了,沈眉庄差点闪了腰。 天色渐暗,敬妃便做主散了学,叮嘱她们夜间不要乱跑后,又叫各自服侍的宫人来把她们带回自己院里,才和沈眉庄、欣贵人一起出了碧桐书院。 敬妃和欣贵人同住上下天光,三人正好顺路,走到慈云普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将天空分成明暗两边,湖面印着粼粼波光,六棱石子路边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野花。 一派怡然静谧之景,却被几声少女的呜咽打破。 敬妃三人对视了一眼,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莲色彩蝶绫缎宫装的少女,捏着帕子小声啜泣着。 沈眉庄觉得有些眼熟,往前走了两步,看清那人的半张脸后有些惊讶,“恭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听见她的声音,有些慌张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赫然是罪人胤?的长女恭定公主。 第103章 夜话 胤禛抓胤?时根本没费多大功夫,一来他师出有名,二来新式火铳是真的好用。 一个晚上就让胤?收拾铺盖去宗人府和胤禩做邻居了,据说当晚这对难兄难弟执手相看泪眼叙了好长时间的旧。 第二日胤禛又封了胤?的长女为和硕恭定公主,长子弘暄为固山贝子,并且格外开恩允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带着儿女照常住在敦亲王府。 胤禛的意思十分明显,胤?罪同谋逆他不会放过,却不会祸及胤?家中妻儿老小,如此一来朝中也没什么话说。 公主学堂开学一事,恭定公主也被接进了宫,叫十福晋忧心得几乎食不下咽,生怕宫里要拿她的女儿做人质,可皇命不可违,只能让女儿进了宫。 来读书的格格们在家里那都是被耳提面命过的,什么人要交好,什么人要远离,她们心中都有一杆秤,进学班里的格格们年纪大一些,也就更懂人情世故,对恭定这个罪人之女总是若有似无地排斥。 下午散学后,其他格格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回住处用膳,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独独剩下恭定一人形单影只,她没能忍住才跑到外边来,离开了令她难堪的碧桐书院。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女,阿玛遭难,弟弟又还小,家中没有能顶门立户的人,叫她心中惶恐不安。 “冯夫子安、沈夫子安、吕夫子安。”恭定飞速擦了擦眼泪,起身给敬妃三人行礼。 在学堂里,学生们一直以夫子的本姓相称,授课的宫女也不再是宫女,而是正经的女官了。 敬妃上前牵住恭定的手,这样闷热的天气,她的手竟是冰凉的,敬妃用自己的丝帕给她擦脸,“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有难处,就同夫子说。” 恭定公主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就是想我额娘了。” “明日就放假了,若是想回家就同黎夫子说一声,她会上报皇后娘娘安排人将你送回王府,天色已晚,圆明园里又到处是水,你一个人要小心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眉庄对恭定在学堂的遭遇也有所了解,可她也不能直接叫其他格格不许排斥恭定,只能平时对她多关照一二,但她终究只是外人。 “恭定明白,叫几位夫子担心了。”恭定微垂着头认错,她在宫里总是这般乖巧,课业完成的认真,平时也不多事,连要求也甚少提及,便是放声大笑也从未有过。 谁知这时淑和松开了欣贵人的手,小跑到恭定面前,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淑和今天教妹妹读书了,姐姐可以教淑和读书吗?” 静瑶听了一耳朵,又学姐姐说话,“喈喈~苏!” 恭定仿佛被惊到一般,有些无措地看向欣贵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欣贵人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反应过来,只笑眯眯对恭定说:“启蒙班里年纪最大的就是淑和了,下面都是些年幼的妹妹,她一直想要一个姐姐陪她玩,若公主不嫌弃,今儿便随我去上下天光住一晚吧。” “这…会不会打扰夫子了?”恭定有些意动,她今晚实在不想再回碧桐书院了,能有个地方让她暂时逃避一晚也是好的。 欣贵人摇了摇手里的泥金真丝团扇,脸上笑意不改,“不打扰、不打扰,今天夜里就劳烦公主和淑和这个皮猴子睡一个屋了,替我好好管管她,我也正好歇歇。” 恭定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犹如被雨打后的荷花重新绽放出光彩,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细声应下,“那恭定就厚着脸皮打扰夫子一晚了。” “好了,天越来越黑了,咱们赶紧回去,还能赶上用晚膳呢。”敬妃扶着恭定的肩膀,招呼众人离开。 园子里各处的主道上都点起了蜡烛,照映着影影绰绰的花草,又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月光。 欣贵人住的院子叫平安院,名字质朴却带着最深刻的祝愿,对于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子平安更重要的事了。 淑和住的东厢房里,床榻布置得颇为精妙,欣贵人担心女儿怕黑,在床帐旁的小柜上放了一颗硕大光润的夜明珠,柔柔的光晕向外逸散,照亮了这方小空间。 淑和与恭定并排躺在紫檀木镂雕荷花纹床上,碧纱垂幔合起,掩住了姐妹俩的闺房夜话。 “恭定姐姐一定看过许多书吧?我听惠娘娘说姐姐的学问可好了。”淑和软软的嗓音在恭定耳边响起,恭定觉得有些痒。 她还从未和其他的小女孩这般亲近过,从前阿玛与八叔、九叔关系极为密切,但是额娘不让她和两位叔叔家里的姊妹一起玩。 恭定把一只手压在脸颊下边,挤出一点软肉,“我在家时额娘就经常叫我读书了,夫子教的我只学过一些。” 淑和装作老成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让人看得好笑,“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和我额娘一样打算盘。” 欣贵人打算盘时那速度几乎快出了残影,在小小年纪的淑和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觉得自己的额娘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决定了!自己以后也要这样打算盘,然后惊艳所有人! 恭定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起欣贵人和善温柔的模样,决心劝淑和两句,在她耳边小小声说:“公主爱打算盘,说出去怕是不好听。” 淑和小表情骄傲极了,“我是公主,谁敢说我不好?汗阿玛同我说过,若是我的额驸对我不好,就拿鞭子抽他。” 五岁的萝卜头说起额驸有些搞笑,原本淑和是个文静乖巧的小女孩,但在胤禛的耳濡目染下也改了性子,孩子本就容易受大人的影响,更别说那个人还是她的阿玛。 淑和的一番话让恭定又想起了自己的阿玛,她的阿玛也这般对她说过,若是额驸不敬,就亲自把他打的满地找牙。 想起阿玛当时说这话时牛气冲天的模样,恭定会心一笑,随后更深的悲意将她淹没,叫她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未来。 第104章 禽兽 “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凭他多厉害的本事,也绝对越不过你去,放心大胆过自己的日子,怕他做什么。” 恭定低低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和当时的胤?重合在一起,从前阿玛教她的,她也教给妹妹了。 淑和听了很是高兴,在被子里滚了两圈,被年长于自己的大孩子肯定叫她心里十分满足,恭定姐姐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她喜欢和这个姐姐一起玩。 却没发现有一滴眼泪从恭定的眼角滑落,隐入她如云的鬓发。 “姐姐以后想做什么呀?”淑和侧过身子,怀里抱着锦被,一双天真明亮的眼睛看向恭定。 恭定假装打了个呵欠,用指尖拭去泪水,随口应了一句,“我还没想好,大概也是做女夫子吧?” 她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到了能指婚的年纪,以后的日子大抵也只是一些生活琐事。 淑和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声音里透着对未来的憧憬,可她毕竟年岁还小,熬不得夜,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嚅嗫两声就睡了过去。 听着耳边轻浅的呼吸声,原本没多少睡意的恭定也开始眼皮打架,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清晨的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射下来不少光斑,如鱼鳞般洒在甄嬛桂子绿瑞锦度花宫装上。 学堂休假,胧月又闹着要去外边玩,她的哭闹也不是扯着嗓子干嚎,只睁着一双黝黑的眼,滑落的泪水将纤长的睫毛染成湿漉漉一簇,叫甄嬛怎么硬得下心肠。 没有办法只好收拾东西,让人打着伞,跨过一座汉白玉拱桥,去了南面的坦坦荡荡。 坦坦荡荡四面环水,池周舍下,有锦鳞数千头,西北方的水池中还有一座四方亭,甄嬛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抱着胧月坐在围栏边上看鱼。 色彩艳丽的鱼儿互相挤挨着,尾巴一摆就荡出一圈波纹,胧月的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伸手指着水面“咿咿呀呀”叫着。 “小主,这里的锦鲤可真多,奴婢还带了一些鱼食来,小主要不要玩一会儿?”流珠站在甄嬛身前,一边护着胧月,一边伸头往池子里看。 甄嬛的一只手也紧紧贴在胧月身后,“不玩了,看一看就好。” “鱼鱼~”胧月把手指含在嘴里,想起了自己的那只布锦鲤,她可喜欢把自己的胖鱼抱在怀里了,再时不时啃上两口。 甄嬛把她的手扯出来,流珠拿帕子给她擦嘴擦手,甄嬛细声哄她,“胧月乖,不可以吃手知不知道,看,下面好多鱼,胧月喜不喜欢?” “鱼~鱼~”胧月把头埋进甄嬛怀里撒娇,手指还不停抓她的衣襟。 流珠看了一眼公主,“小主,公主是不是想要那只布锦鲤了?” 甄嬛脸上流露出无奈,“真是拿她没办法,在屋子里要出来看鱼,在外头又要布玩偶。” 流珠笑了笑,“公主这样才活泼呢,反正杏花春馆离这儿不远,奴婢脚程快,跑回去拿就成了。” 甄嬛点头,“路上小心些,这儿水多,别摔了。” 回应她的是流珠清脆的一声“欸”。 胤礼刚从万方安和出来,方才与胤禛和胤祥两位哥哥下了几盘棋,后来见胤祥有朝事要说,他就识趣退下了。 虽说胤禛现在没有对他严防死守、时时试探,可胤礼习惯明哲保身,对于这些会触动上位者不安的事依旧小心谨慎。 路过杏花春馆时,一声欣喜的“王爷”让他停下了脚步。 胤礼回头,见是一个穿着普普通通青色宫装的小宫女,仔细看了她的面容,胤礼也露出一抹笑,“澜依。” 他快走两步到了小宫女身边,“你怎么在这儿?” 名叫叶澜依的小宫女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听说王爷今天来园子里,想着许久没见王爷了,便来看看。” “最近事忙,等我闲下来闲下来一定去看你,你在园子里过得怎么样?”胤礼也许久没见她了,便同她叙旧。 叶澜依眼里的光更盛了些,盯着胤礼都有些目不转睛,“园子里很好,托王爷的福,百骏园的管事已经不敢打骂我了。” 说完她垂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依稀可见上边绣着的几朵粉色合欢。 胤礼见她过得好,心里也替她高兴,“那就好,百骏园清静事少,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还有难处,定要同我说。” “怎好叫王爷劳心,澜依会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希望王爷能平安顺遂。”叶澜依抬头去看,胤礼眼底的关心不似作伪,顿时心中更是甜蜜,想与他更亲近些,却又觉自己配不上,只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 “想必你在这儿等了我许久,赶紧回去吧,免得管事找你,又要挨骂了。” 叶澜依点了点头,听话走了,没忍住又回头看胤礼一眼,见他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不由展颜一笑,脚步轻快跑远了。 等人彻底走远,胤礼才对着一处假山说道:“出来吧。” 微风拂过,没有动静。 阿晋就要上前去抓人,却被胤礼拦下。 胤礼不由摇头,在有脚步声靠近时他就发现了,“鞋露出来了,月白色缎绣竹子的,行了人都走了还躲什么?” 假山后慢慢走出一道身影,竟是流珠。 流珠此时满脸尴尬,她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她从坦坦荡荡跑过来,就看到这两个人正好站在这儿说话,这孤男寡女的她怎么好意思打扰人家? 阿晋:我不是人??? 自从知道温宜公主周岁宴那日的登徒子是果郡王后,流珠就对这个王爷没什么好印象,这不就跟那些话本里欺男霸女的纨绔王爷一个样吗?呸!下流! 果不其然,每次在圆明园见到这个王爷他都不安分,光天化日之下就开始勾搭小宫女,她真是倒霉才碰到这种事儿。 “果郡王安,奴婢还有急事,就不打扰王爷赏景了。”流珠福身一礼,表情恭敬极了。 但是胤礼知道这个小宫女心里定是在骂自己,刚刚她那眼神看自己就跟看禽兽没两样,胤礼有些无言,想他堂堂风流倜傥果郡王,竟也有被人当色胚的一天。 第105章 不是很懂 不过胤礼向来是好性的,对待女子也多有怜惜,并不恼怒流珠对他的不敬。 “那时本王多喝了点酒,不太清醒,说了几句胡话,还请见谅。”胤礼冲流珠拱手,为了避嫌,他没明说是谁,但是两人心里都清楚。 说起那事流珠就不太高兴,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岂不是要害死她家小主?流珠忍气,语气硬邦邦的,“王爷说笑了,奴婢不曾见过王爷。” 也不必道歉了,只当从未见过就好。 胤礼颔首,“姑娘说的是。” 流珠没再说话,微微屈膝后就绕开他跑了。 这一耽搁可浪费了她不少时间,小主和公主应该等急了吧? “这宫女好生无礼。”阿晋也不高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对他家王爷不敬。 胤礼‘唰’得一下打开折扇,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浊世公子的味道,“管人家做什么?走,咱们回府。” 日头渐渐西斜,外头已经没那么晒了,室内的温度却没多少改变。 胤禛批完手上的一本折子,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万方安和十分阴凉,殿外太阳照得殿前台阶下一片橙黄,让人仿佛能看到那滚滚的热浪。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口,酸甜的口感,生津止渴,以往他夏天喝茶更多些,茶房里常备白眉、六安、云雾等。 可这是一般的酸梅汤吗?不是,这可是十三弟担心他天热没胃口吃饭专门献的方子!胤禛心里熨贴极了,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十三都是他的好弟弟。 胤禛拿出一张纸,把胤祥送来的方子另外誊抄一份,又把原件拿了起来,“张起麟,替朕仔细收好。” 张起麟的脑袋还处于空白状态,但是职业素养让他小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没有被胤禛发现他在走神。 恕张起麟无法理解,一张酸梅汤方子也值得这样珍藏?不是很懂你们这些有兄弟的人。 张起麟回来后,看胤禛闲坐着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眼珠子一转,“皇上,外边好像没那么热了,不如出去走走?奴才听说婉贵人带着公主和格格去了百骏园。” 万方安和一个人都没有,胤禛这是有些无趣了想找点事做,想起园子里的山水风光,他倦怠的心情为之一清。 圆明园中正值盛夏,一出来就映入满目的绿意,叫人心旷神怡。 胤禛往百骏园的方向而去,许久没看那群小丫头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了笑闹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两声惊呼,胤禛甚至听到了他的乖女儿淑和的高喊。 “冲啊!冲啊黎夫子!” 胤禛:冲什么? 绕过一片花木,视线陡然开朗,极目远眺而去,两道人影骑在马上飞速掠过。 一青一黄互不相让,马蹄嘶鸣扬起一片尘土,不远处一群小丫头挤挤挨挨站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去看,有几个激动的甚至要蹦起来,随着越发灼热的追逐,纷纷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淑和还在那里卖力给她的夫子鼓劲,“黎夫子快!快!”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 终于,那道青色的人影以半个马身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试,少女们一片哀嚎,有些丧气。 胤禛眯了眯眼,那个穿黄色衣裳的应该就是婉贵人了。 最后还是婉贵人先看到了他们这一行人,她翻身下马向胤禛这边走来,不知说了句什么,少女们全都一脸惊愕转身看向这边。 有几个脸红的都快能煎鸡蛋了,恨不得躲在同伴身后不再出来。 淑和没觉得不好意思,一马当先像个小炮弹般冲向胤禛,到了他的面前才堪堪停下,扬起脸用亮晶晶的眼神看他,软着声音撒娇,“汗阿玛安,汗阿玛,您来了怎么不叫淑和一声?” 胤禛摸了摸她濡湿的额发,又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叫你做什么?要是叫了你,朕还不知道朕的淑和公主还有战前叫阵的本事呢。” 淑和的脸顿时红扑扑的,有些害羞,又软软叫了他一声,“汗阿玛~” 这时婉贵人也带着其余人过来了,向胤禛行了个礼。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胤禛问到。 “今天学堂放假,嫔妾带她们来百骏园看看小马驹,顺便学一学骑马,谁知正好遇见有人在驯马,骑术十分精湛,嫔妾见猎心喜,便同她比试了一场。” 胤禛闻言去看那穿着绿色骑装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此时正低着头站在一边,半点都不乱看。 “这是又瞧上了想把人哄走?”胤禛难得调笑了一句,这段时间她总在宫里、园子里扒拉人,只要她看上的全都带回学堂做夫子。 婉贵人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容还有些得意,“嫔妾还未同她说呢,学堂招人全看你情我愿。” 绿色骑装的女子,也就是上午去找胤礼的叶澜依,只听胤禛和婉贵人这对话,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婉贵人竟想让她去做格格的夫子? 叶澜依没忍住抬了抬头,偷偷去看婉贵人,没想到正好对上了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惊得她立刻把头垂下,谁知又对上了淑和好奇打量她的视线。 叶澜依:…… “叫什么名字?除了骑马还会什么?” 胤禛的声音传入耳中,叶澜依低眉敛目道:“奴婢姓叶,名澜依,还会…”叶澜依捏了捏指尖,“还会一些微末的拳脚功夫,做强身健体之用。” 叶澜依?胤禛蹙了蹙眉,才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是谁,一个原主为了弥补对年氏的愧疚之心而找来的替代品。 荒谬之极,胤禛无语。 婉贵人的眼睛却亮了亮,会拳脚好啊!现在学堂里只有她一个武师傅,她正愁教不过来。 “你可愿意来学堂做夫子?一个月至少能有二十两,逢年过节还会发些节礼。”见胤禛不说话,婉贵人便知这是让她自己来招揽。 叶澜依有些犹豫,“可是奴婢出身微贱,又不通文墨,怕是教不好公主。” “学堂的夫子不论出身高低,只看真才实学,若是你想好了,便来碧桐书院寻我。” 婉贵人说完,胤禛便让叶澜依做自己的事去了,“不是说要教她们骑马?来吧,随朕一起去看看。” 胤禛一手牵着淑和,一边带着她们往马厩走,小女孩的欢呼雀跃声又重新响起。 第106章 归来 天气越来越热,在胤禛去圆明园时,胤祥就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了交辉园,此园乃胤禛于雍正三年御赐,位于圆明园东南隅。 正院交辉楼庭院宽阔,院南有一座小湖,又从墙外的万泉河通过暗沟引来万泉水,苍松翠竹、桃杏杨柳,池塘内外荷花和芍药牡丹竞相绽放。 就着明亮的日光,胤祥在流杯亭内鉴赏古玩字画,桌上放的满满当当,他手里拿着一把蓝透明珐琅描金喜字透镜,另一手握着一方青玉异兽形砚滴,从上到下细细看着。 这时,守门的小太监来传,“王爷,外边来人了,说是圣上急召,请王爷快点过去呢。” 胤祥不明所以,却还是放下了手头的事,连衣裳都没换就乘船去了圆明园。 等胤祥到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道有些陌生的笑声,胤祥心中疑惑更深,忙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入眼就瞧见胤禛坐在左侧的圈椅上,变黑了不少的二哥和两个眼熟的男子坐在他的对面,几人聊的很开心。 看到胤礽的状态这般好,胤祥心里倒是对海外的世界更好奇了,他原本就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看他们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胤祥也迫不及待要加入。 “去给怡亲王打盆水来擦擦脸。”胤禛却没急着谈话,反倒先吩咐人打水。 外头这样热,胤祥一路过来额头冒了不少汗,况且他又来得急,此时脸色都有些微红。 话音落下,感受到三道视线立刻打在身上的胤祥,不可避免地脸色更红了一点,皇兄的关怀他十分感激,但是能不能别每次都让他在兄弟面前这么尴尬? “老四你真不地道,大哥我也热的不行,怎么没见你给大哥送盆水擦脸擦手?”胤禔似笑非笑道。 胤禛瞥了他一眼,“那就再打三盆来,朕记得私库里还有许多上贡来的玫瑰汁子,给大哥二哥也用一些,在外漂泊两年人都黑了许多,是得好好养护一番。” 胤礽扯了扯嘴角: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很想要谢谢。 胤禟:呵呵我就是个透明人。 不再去管他们的幼稚把戏,胤禟只闷头擦脸,别说,这凉凉的井水一用,还真是舒服许多。 张起麟让小宫女们将四个珐琅花果纹面盆端下去后,又重新给大厅里上了几盘美味的茶点,然后就站在胤禛身后当起了背景板。 “大哥、二哥、九哥,你们出海这一趟赚了多少银子?”胤祥迫不及待开口问道,他管理着户部,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钱钱钱! 胤礽将右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想要抑制疯狂上扬的嘴脸,又没能忍住,只清了清嗓子,“入京前我们在船上就大致算过,这次出海大概赚了五百多万两白银” 除了把自己带去的东西高价卖出以外,还收了一些当地特产去其他国家做二道贩子,就算是从小都不缺钱的花的胤礽,也有些爱上了这种近乎暴富的感觉。 “赚了多少?”胤禛晕晕乎乎地问。 胤礽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色,早在他们在船上算钱的时候,他就已经激动过了,“五百多万而已,要不是我们的船不够大,带的东西也不够多,远不止这一丁点。” 胤禔看不得胤礽独自一人装相,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还只是现银,船上还有许多农作物、书籍、工具等物,我看这些东西比银子值钱。” “好,好,好!”胤禛几乎乐得合不拢嘴,背着手在室内走来走去,这笔银子正好用来打仗,等平了准噶尔就能安心研究这些西洋物什。 此时出海会花这么长的时间,不仅仅是为了交易和技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要在海上探索出来一条航线,为以后更大规模的出海做准备。 转了两圈后,胤禛才从未来的畅想中停了下来,“可知那些国家是怎么看待咱们大清的吗?” 胤禔和胤礽收了笑容,有些沉默,胤禟抬起眼皮看了他们,“古老神秘、人多有钱,想来大清发财的洋商不少。” 就单单拿玻璃来说,他们大清在康熙三十五年才成立了玻璃厂,隶属皇家造办。 现在的玻璃虽不像从前那般贵比黄金,但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官员帽顶上的玻璃明珠都是皇上恩宠的象征。 但这些海外国家的贵族和大商人,人人都能用上玻璃不说,制造玻璃的用料也极其低廉,成品却没多大区别。 面对这样大的一片市场,洋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胤禛从胸中吐出一口气,低低说道:“无妨。” “我们到英吉利时,发现他们有一座皇家科学院,在世祖十七年便已成立,里面除了传统学科,还专门研究所谓天文、几何、航海等。”胤禟接着开口。 “他们的皇家会专门给科学院拨款,鼓励里面的学者进行研究,发明创造,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生产出射程远且射击精准的手铳。” 这段话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现在就已经研制出了这样的武器,那以后呢? 他们只是人上人当久了又不是真的蠢。 “那种手铳可有拿到?”胤祥心情也沉重下来。 胤禔点头,语带不喜,“那些大商人除了秘方,基本上什么都卖。” 这种武器都能卖给外人,与叛国无异。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种程度的手铳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也就无所谓卖不卖了,胤礽冷不丁开口。 好嘛,现在更不高兴了。 胤禔在买到手铳的第一刻就用上了,其威力如何他是知道的,与胤禛给他们船队装备的火铳不相上下,手铳还更加便携。 “我们在海域上还看到了英吉利的战舰,足足有三层炮甲板,每一层目测有二十门大炮,而且据说这还不是他们最高等级的战舰。”胤礽靠在椅背上,方才提起银子的喜悦已经无影无踪,显得有些疲惫。 他没说的是,当时那样一个庞然巨物向他们驶来,自己的心是恐惧的,因为深知毫无还手之力。 第107章 发疯 六十门火炮居然还不是最高等级的,胤禛默然,他原先以为自己与海外可能会有差距,但没想到差距已经这么大了。 难怪会被冲进京城烧杀,这样的巨兽从远洋而来,他们能用什么抵抗?要知道大清现在的主力战船是赶缯船与双篷艍船,规格比起胤礽说的英吉利战舰小的不止一点,只够在浅海近岸航行,如何能担当起海防重任? 一开始胤禛还苦于不知该如何改变现状,改变天下大势,如今出海一趟却让他窥到了一丝机缘。 “朕也要办一个皇家科学院,专门教授西学,独立于六部之外。”胤禛突然开口,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胤礽觉得他在说胡话,“天下读书人和朝堂上的文官们将孔孟儒学视作正统,你要开设学堂专门教授西学岂不是挖他们的根?” 胤禛不说话,他开公主学堂教女子圣贤之道时就已经在偷偷挖他们的根了。 “西学一直是文人心里难登大雅之堂的小道,他们恐怕不会同意。”胤祥抿了抿唇,不由劝道,这一举措在他看来还是有些激进了。 胤禔是天生的武夫,对这些儒学经典一向看不上,他冷哼一声,“要他们同意做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西学可以让大清变得更强。” 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西学触犯了这群人的利益罢了,自身利益受损,管你这西学有没有用,一律打成祸国殃民的歪理邪说。 “所以朕让科学院独立于六部之外,并未废除科举,读书人的上进之路依然存在,朕只是给那些于科举一途没什么本事的人一个机会罢了,文官的利益依旧稳固。” 说大道理谁不会?胤禛一脸正气,丝毫看不出他一肚子坏水。 别人看不出来,胤礽却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胤禛,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要开民智?” 于科举一途没什么本事的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那些普通人,西学又多与造物有关,在大清对标的便是那些底层的工匠。 殿内众人都去看胤禛脸上的神色,胤禛却不急不缓,“只是让更多的人为大清的建设添砖加瓦而已。” 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愚民政策能让朝廷更好的管理百姓,可前提是这个朝廷还存在,若真有一天满人被重新赶到关外,那也是天意使然,比不上别人就会被别人打倒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看你是疯了。”胤礽看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胤禟神色复杂地看向胤禛,心里恨恨想到,大清迟早要毁在胤禛手里,可随后又有一种深深的怅然,说不清也道不明。 在座的人都知道开民智意味着什么,满人这么少,就算把全部的八旗子弟都放在京城,也只堪堪占满内城,外边却有千千万万的汉人。 八旗子弟依旧善战,却已渐渐显现堕落和腐朽,汉人脑子聪明,倘若真的开放西学,他们的未来又该如何? 几人在勤政殿几乎待了一整天,胤禛仔仔细细问过了他们在海外的历程,外边却因为那长长的车队议论了起来。 胤禔等人将大船停靠在天津港,去时只有一艘船,回来时竟有三艘,也不知他们是从哪个船商手里买的。 几百个船员将从海外带回来的物品装箱整理,又一一搬上马车,一百多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从天津出发,一路声势浩大地进了京城。 带回来的东西大多装在箱子里,又用毡布盖着,叫人无法窥见内里真容,见车队径直往内城而去,打头的几辆车调头去了圆明园,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竟是皇上的商队? 第二日小朝会时,便有人明里暗里地向胤禛打听前一天的车队,皇上要是想搞什么大动作能不能先知会他们一声? 胤禛没有理会众人的试探,挥了挥手让张起麟宣旨,只听他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因先帝长子胤禔、二子胤礽、九子胤禟出海有功,封胤禔为直亲王、胤礽为理亲王、胤禟为多罗贝勒。 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什么出海?谁出海了?什么时候出海的?胤禔、胤礽、胤禟是他们所想的那几个人吗?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皇上,这、这是何意?”作为胤禛的铁杆,他一下放了三个政敌出来,张廷玉说什么也得问一问了。 “朕于两年前就让两位王爷一同出海,为大清探查海外实情,如今收获颇丰,朕倍感欣慰。” 张廷玉木着一张脸,他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两位…王爷是先帝亲旨夺爵圈禁,皇上此举恐有不妥。” 更何况这里边还有一个贝勒爷胤禟,皇上您忘记了他与罪人胤禩给您找的麻烦了吗? “想来先帝也是乐于见到朕与兄弟和睦相处的。”胤禛在外臣面前不苟言笑惯了,突然语气温和还带着一点笑意,感觉更加不对劲起来。 前“八爷党”成员马齐也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显然更关注另一个人,“皇上,这九贝勒?” “九贝勒天赋异禀,此次出海为国库赚了五百万两白银。”简单来说,是个赚钱好手,现在归胤禛了。 胤禛屡次提到出海两字,大臣也不是傻子,看来皇上这是要开海禁了,况且出去一圈就有五百万两,算是狠狠拨动了所有人的心。 就在他们等着胤禛宣布要开海时,胤禛说起了另一件事,“朕打算办一份报,与邸报区分开来,张贴农事、水利、医药、杂记、海外等新说,尊圣人之道,行教化之事。” 这是胤禛在看到自海外带来的报纸后出现的想法,既然文人爱论政,爱争一个正统,那就给他们一个平台,到时候能耍嘴皮子的可不止这些人。 读书人总以为只有他们懂天下间的道理,可这天下却不只有读书人。 过些时日儒学和西学之间必有一争,他得早做打算。 第108章 不祥 众人只以为胤禛是想办份民报刊登一些民生杂事,也没有太在意,皇上的小爱好嘛,他们理解。 更何况还搬出了圣人大道,他们还能说什么? 胤禛仔细交代完要求后,就把这项任务交给了翰林院,还让人给两位掌院学士一人送了五份报纸做样本。 现在话题该到开海上面了吧?要说这海禁,除了从前朝遗留下来的问题以外,还有每年出海的船只有千余艘,回来的却不过五六成的原因所在。 对于朝廷来说,这就相当于大量的财富和人口流失海外,于是在康熙五十六年,圣祖再次颁布禁海令,明文禁止出海。 可终究是堵不如疏,想走的人又怎么留得住? “朕欲开海,一是为了时时探听海外诸国实情,二是为了丰盈国库,富足民间,海外已有许多洋商来我大清买卖交易,长此以往只出不进,白银流失必定十分严重,三来,若是发生饥荒,从海外买粮也可应不时之需。” 其实早在听说出海一趟能赚五百万两白银甚至更多时,就已经有许多人蠢蠢欲动了,想着若是开海了,必定要叫自己家族在其中插上一脚。 朝廷虽说禁海,但其实偷偷出去的也不少,世上从不缺胆大的,早在私底下赚了个盆满钵满了,除了这部分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也在担心有人来挤占他们的利益。 这不,当即就有站不住的出来辩驳。 “皇上,恕微臣直言,海运之利必夺漕运之利,朝廷或许可以自海运中获得巨利,然漕运事关百姓生计,又有漕工、漕兵等以此为生,若这些人的生计受到影响,恐会引起动乱。” 自禁海以来,漕运几乎成了运输货物的唯一渠道,垄断了河面上的南北沟通及交流,地位极其重要。 可实际上哪怕处于垄断,漕工与漕兵的生活依旧过得艰难,漕运的利益仍是归了世家大族,这些人平时躲在背后吸血,一旦本身的利益受到损害,他们便拿百姓说事。 “是河是海莫非爱卿分不清楚?是内是外你也搞不明白?朕竟不知你这等蠢人也能站在朝堂之上议论国家大事,岂非贻笑大方?” 胤禛当然不会惯着他,当即就开喷了,喷得那大臣满面涨红,从此以往他还有什么脸面与同僚共事? 原先有几个蠢蠢欲动的也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脚,垂着头不说话,还有那等心思活络的,已经在想要如何大赚一笔了。 漕运的利益就那么点,已经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当然是去海外寻找更大的市场啊! 开海之事不是一天就能决定下来的,还得来回扯皮许久,胤禛便先散了朝。 胤禔三人回京后一直住在万方安和,胤禔还好说,好歹家还在,解了圈禁再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了,胤礽和胤禟那是连个家都没有。 弘晳住在郑家庄,身上还有个郡王的爵位,不过胤礽这个老阿玛回去后他必是要被降成世子的,想来弘晳应该会激动到泪流满面吧。 胤禟更不必说,自他被圈禁后,府邸被抄,妻妾又全都遣散归家,主打的就是个妻离子散。 外边的太阳饱满得只要伸手就能掐出烤化的金子,大地缀满耀眼金箔,即使有树木的阻隔,依旧能感受到炽热。 顶着头上的大太阳,弘历一路疾走,身后跟着的张嬷嬷脚下生风,但她毕竟老迈,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主子,您慢点走,可别摔着。”张嬷嬷在后头举着伞追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漆红食盒。 弘历出了满头的汗,心中憋着一股郁气吐不出来,走到河岸边的一棵柳树前狠狠踹了一脚树干。 柳枝猛地一晃,后又归于平静。 张嬷嬷终于到了弘历身边,举着伞遮住他头顶的太阳,“主子,当心伤着腿脚。” 弘历眼底投出一片阴影,轻声呢喃,“我对她还不够孝顺吗?她明明一开始也是意动的,为什么现在又疏远我?” “是我,是我不够好吗?” 听见弘历自我怀疑的话,张嬷嬷心如刀绞,“怎么会?您聪慧机敏,勤快伶俐,是再好不过的皇子阿哥了。” 弘历摇了摇头,握紧了拳头,“她不要我,他们都看不起我。” “主子,您还有裕嫔娘娘和五阿哥。”张嬷嬷把食盒放在草地上,抽出帕子要给他擦汗。 弘历一把抓住了帕子,没让张嬷嬷动作,任由头上的汗珠滑落进他的眼中,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裕娘娘,不是他想要的,这样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 吉祥收拾好药碗,看了一眼小叶紫檀木桌上的一盘豌豆黄,觑着端妃的神色,试探道:“娘娘,这豌豆黄细腻纯净,清甜爽口,您刚用了药,要不吃一些甜甜嘴儿?” “不了,你拿下去分了吧。”端妃摆了摆手,静静盯着那青玉镂空佛手花插里垂下的紫薇花出神。 外头不时传来几个小宫女的嬉闹声,给这燥热的盛夏带来一点凉意。 端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差了,自从三公主的周岁宴后,胤禛就再也没来看望过她,心爱之人的忽视,仇人的幸福圆满,膝下无子的悲凉,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想不通也放不下,于是在心里日复一日自我折磨。 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慢筹谋了。 看着端妃满脸死寂之色,吉祥悄悄红了眼眶,却仍挤出笑来,“娘娘不想吃便不吃了,等日头没那么晒了,咱们再去碧桐书院看看公主们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端妃的眼睛突然变得生动起来,唇边也带着温柔的笑,“那日见着温宜真是可爱极了,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儿,两条小胖腿跑起来竟这样快。” “是啊,奴婢当时真怕公主不小心摔着了。”吉祥眯起眼睛,遮住了眼里的水光。 “吉祥,那个绣球好像滚进了本宫心里,叫本宫梦中都忘怀不了。”端妃突然心口一疼,捂着胸口闷闷咳嗽起来。 “娘娘,歇一会儿吧。”吉祥上前给端妃顺背。 沉沉喘了几口气后,端妃拍了拍吉祥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你替本宫去寻皇上,就说本宫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娘娘!”听端妃的话里带着浓浓的不祥之意,吉祥没忍住惊呼一声。 端妃笑了笑,脸上有些疲惫,“去吧。” 第109章 机会 胤禛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整片天际有些阴沉沉的,曲院风荷静得不成样子,一阵风拂过仿佛还能听到满池荷花摇曳的声音。 端妃穿了一身素色云纹宫装,端坐在炕床上,手上仍戴着那只光华内敛的翠玉镯,宽大的衣裳配上她有些苍白羸弱的面容,另有一种惹人怜惜之感。 “你身子怎么样了?”胤禛看她面色确实不太好,不由问道,记忆中这位端妃可是活了很久的。 反正比他活得长。 “皇上,您来了。”端妃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挣扎着想要起身。 胤禛伸手制止了,自己在她另一边坐下,“你身边那小宫女说话没头没脑的,可曾召太医看过?” “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太医看不看的也就那样了。”端妃有些坐不住了,微微往引枕上靠了靠,“还请皇上恕罪,原谅臣妾失仪。” 胤禛蹙眉,端妃的身子竟到了这种地步? “去太医院叫两个太医过来。”胤禛侧头对张起麟说。 “皇上。”端妃叫住了胤禛,“臣妾有话想同皇上说,可否让人暂避?” 胤禛定定看了端妃一眼,才挥手让张起麟带人走了。 “多谢皇上。” 沉默半晌,端妃轻轻开口,“皇上可还记得臣妾闺名?”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大事的胤禛一时顿住,下意识跟着她的话在脑海里搜索起来,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落在端妃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两情缱绻时的爱语,时间一长就忘了个干净,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活在那段甜蜜的回忆里。 “是臣妾令皇上为难了。”端妃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后转过头去背对着胤禛轻声说道:“臣妾自认陪伴皇上多年,可臣妾仿佛从未看清过皇上的心,您不爱纯元皇后,也不爱华妃,那您爱谁呢?” 胤禛疑惑,“爱很重要吗?” 端妃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是啊,对一位皇帝来说,爱很重要吗? 爱不过是权力的附属品,当一个人拥有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权力时,就会心血来潮玩一玩名为爱情的游戏。 可她们这些女人,却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爱情争个你死我活,何其可笑? “皇上心怀天下,情爱之事确实不重要,可继后杀了元后此等皇室丑闻也不重要吗?”端妃转头用一双水泠泠的眼睛去看胤禛,眼里还闪过一丝恨意。 胤禛挑眉,眼神不闪不避,脸上没有骤然听到实情的惊讶,此时的他看起来无比冷静。 端妃觉得,皇上好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个猜想蓦地浮上心头,端妃有些惊恐,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朕知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胤禛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皇上知道,皇上居然知道?那为何还要纵容那个毒妇?为何还给她体面和权势? “为什么?”端妃抖着嘴唇问,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淡定自若。 “稳住皇后,这是让后宫最快平静下来的方法。” 端妃瞳孔一缩,“就算她恶贯满盈也无所谓吗?” “朕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胤禛的声音有些冷然,其实他并不在意皇后之前害死了多少人,因为那些人实际上对他来说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机会?那我呢?谁给我机会?凭什么她这样的人都能得到机会赦免,只有我一个人留在阴暗的角落生不如死?”端妃的情绪彻底崩溃,华妃有子,皇后子嗣权势双收,凭什么三个当事人只有她一无所有? 手里沾满鲜血罪孽滔天的人都能看到希望,怎么就独独撇下她一个人?老天何其不公啊! 胤禛没有说话,他来时很多事情已成了定局。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只剩端妃哀哀的泣声,她额角的碎发也有些凌乱。 良久,胤禛开口,“朕叫太医好好给你看看,你养好身子,未必不能安稳一生。” 端妃轻轻摇头,低低咳嗽两声后又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发泄过后,她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恢复了最初的从容,只是此时的她看起来比刚开始还要病弱几分。 “多谢皇上好意,臣妾的一生已然被毁,不能为人母,不能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臣妾不想再苟延残喘了。” 胤禛无言,就算他有心帮她活命,却也耐不住她一心求死。 “皇上,臣妾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端妃抬起头露出一双盈盈泪眼。 既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应该再说,胤禛心想。 “你说。”看端妃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胤禛才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臣妾病中门庭冷落,唯有四阿哥时常来看望,臣妾心中贪恋那份母子之情,便一直没有拒绝,耽误了四阿哥读书的时间。”端妃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嘴唇又白了几分。 “臣妾心中有愧,身子也不中用了,今天便不由分说将他拒之门外,也不知四阿哥心里会不会难过,臣妾请求皇上,若是有了空闲,能多去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 端妃竟是为了四阿哥求一份父子情,在她说出四阿哥名字的那一刻,胤禛还以为她要当四阿哥的养母。 “朕知道了。”胤禛没说答不答应,端妃也不再强求,只虚弱笑笑。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 开海的事还未定下,胤禛语出惊人提出要打准噶尔,朝臣被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胤禛认为明年春季就是最合适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命不久矣,其子噶尔丹策零虎视眈眈,要比上辈子父死子继的场面要好得多。 毕竟一个快死的父亲,和一个已经死了的父亲之间差距还是很大的。 新旧权力的交替往往最不稳定,可新旧权力的争夺才是天赐良机。 噶尔丹策零是个强大的对手,必须在他还未成长之前出手扼杀。 可是朝臣并不知道策妄阿拉布坦明年就要死了,前锋统领达福不太赞同,“策妄阿拉布坦虽已老迈,可准部兵强马壮,战力强悍,贸然出兵已是不妥,还需从长计议。” 张廷玉早已得了胤禛吩咐,此时站出来说:“正因其老迈,我大清才有可乘之机,大将军王驻军西北,临近准部,若以轻骑兵进行远距离进攻,便可速战速决。” 第110章 另眼相待 朝上顿时吵作一团,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拗了胤禛的决定。 胤禛一锤定音,令大将军王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统领各军,驻军阿尔泰的副将军博尔济吉特策凌统领右路军,左路军由额驸班第领军,岳钟琪为四川总督负责后勤。 战事将起,京中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调兵的调兵,调钱粮的调钱粮,大批新式火器也开始往西北送。 边疆有战事,但并不会影响大局,这一年的中秋,胤禛便早早传了旨,让胤禔三人的家眷来圆明园参加节宴。 天上的云雾都散尽了, 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大地,竹林沙沙带来一份宁静。 晌午小憩,弘历正与弘昼在竹香斋内看闲书,桌上还摆放着几碟精致点心,斋内四面窗装饰着紫檀木窗框和楠木窗芯,透过窗外就能看到一大片竹林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松柳。 弘时坐在窗边,离他们两个有些距离,其实他也是想和弟弟们一起看书喝茶的,只是齐妃不让他多和弘历、弘昼来往,话里话外都有些瞧不起两人的意思。 让弘时在面对两个弟弟时平白多了几分尴尬,可他自认是兄长,不好和兄弟们关系太差,便叫小太监偷偷给他带了一壶酒,打算找个好时机和弘历两人培养感情。 弘昼把书翻的哗哗作响,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正好就看到了弘时桌上的酒壶,哀嚎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三哥一样喝酒啊。” 弘时心里一喜,面上做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你还小,不能喝酒,不过现在没人看着,我可以给你倒一点尝尝味儿。” “多谢三哥!”弘昼立刻欢呼起来,抛下书就往弘时那里去了。 他这个年纪正处于叛逆期,胤禛不管他,裕嫔因他身子不好而溺爱他,对他也没什么太大期望,最大程度上满足了他的随心所欲。 对于年纪小的少年人来说,别人越是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干,弘时说倒一点就真的只倒一点,大概只够沾沾嘴唇吧。 弘昼端起酒杯仰着脖子往嘴里倒,倒了半天才感觉到一股辛辣的味道刺激着舌头,他咂了咂嘴,感觉也就那样,“三哥,再来点!” 弘时没有动作,他这个五弟身子不好,要是喝多了酒发病了怎么办? 可弘昼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弘时无法,只得去看弘历,弘历接收到他的求助,皱着眉头看弘昼,“你再喝我就去告诉裕娘娘了。” 果然,弘昼哀嚎一声,“四哥你都多大了还找我额娘告状!” 弘昼不怕裕嫔骂他,裕嫔也从不骂人,但是裕嫔会哭啊!对着他这个儿子好一通哭,他这孝顺儿子哪里顶得住? 弘时噗嗤笑了出来,拍了拍弘昼的肩膀,“我额娘也爱管着我,这酒还是我偷偷带来的,今天给你喝了,你可不准跟别人说啊。” “这算哪门子的喝酒啊?我才用舌头舔了一口。”弘昼耷拉着脸,老大不高兴的。 弘历也笑了笑,“过两天就是中秋节宴了,席上说不定有。” 他们几个其实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只是齐妃和裕嫔管的严,不让他们碰。 “到时候就能看到大伯、二伯和九叔了,我听宫人说海外可大了,在海上要走好几个月呢。”弘时语气中带了点憧憬,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圆明园。 “宫人知道什么,我听说海外到处都是银矿和金矿,要是我也这么会赚银子就好了。”弘昼也跟着附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习武他这身子又吃不消,要是能出海那多好呀。 弘历眉头一动,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不如见到九叔的时候,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教你。” 语气里满满的调笑,让弘昼有些不服气,自信心爆棚,“我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教我?” “说到九叔,汗阿玛连九叔都放出来了,为什么不放八叔和十叔呢?”弘历有些不解,撑着头疑惑问道。 弘时没想那么多,“是啊,难道是因为九叔会赚银子?”语气还有些恍然大悟。 弘历沉吟片刻,“说不定是汗阿玛缺一个台阶呢?你们说,我要是去为八叔和十叔求情,让他们也得到汗阿玛的宽宥,汗阿玛会不会对我另眼相待啊?” 弘昼直觉有些不对劲,他看了弘历好几眼,“也有可能汗阿玛就是不喜欢两位叔叔呢?” 弘历没再说话,只是表情有些不以为意,仿佛打定主意要为两位叔叔求情一般。 “另眼相待”四个字狠狠触动了弘时的心,他虽是长子,但是胤禛并未对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和两个弟弟在胤禛那儿的待遇没什么不同。 齐妃私底下一直在弘时耳边说他是皇上的长子,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要他好好读书才能让胤禛另眼相待。 可弘时知道,只会读书是没有出路的,说不得他以后就跟三伯诚亲王一般修书度日了。 三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到了时辰就回了涵古茹今上课,弘昼憋了许久,坐立不安等到散学弘时回自己院子后,他才去找了弘历。 “四哥,你真的要替八叔、十叔求情?”弘昼开门见山。 弘历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我不想再过被人忽视的日子了,我想让汗阿玛看到我。” “汗阿玛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五色墨过来吗?”弘昼有些着急,不希望弘历犯傻。 不过是人人都有的东西罢了,弘历心里想着。 他抬起眼皮去看弘昼,“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弘昼怎么可能放心?可弘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他都不想说话了。 等弘昼回了自己院子后,弘历才开始伏案写字,只是写着写着力道越来越大,字迹也潦草许多。 最后狠狠在纸上一划,心烦气躁地将手中的笔摔在地上,溅出的几点墨汁甩到了他的脸上。 自从上次在端妃那里受到冷待后,弘历就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端妃的背叛叫弘历心中生怨,既然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选择他,为何又假惺惺同自己周旋这么久! 既然无人相助,那他就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第111章 孝顺 中秋节宴当晚,天上的星子格外明亮,环绕在圆月身旁,叫人一看就心情阔朗。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胤禔三人把自己府邸收拾出来了,忙了两年,他们现在只想回自己的地盘待着。 宴上其他人都若有似无地打量前面坐着的那几个人,尤其是中间那位理亲王,以至于用膳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胤禛却态度平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在胤禛看来,越平淡的对待胤礽,众人才会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他在皇上这里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所谓上行下效,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不是大事。 每回的宴席不过就是吃吃喝喝,吃还不一定能吃好,于是只剩下喝了。 恒亲王胤祺端着酒杯走到了胤禟身边,看着这个消瘦了不少的亲弟弟,有些感慨,“你也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好好干,别再想那些不着调的人和事。” 胤禟抿了抿唇,兴致不太高,他已经得知胤?被圈禁的缘由了,心里除了恨铁不成钢以外,还有一丝难过。 他和胤禩说不上患难至交,但和胤?却像亲兄弟一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宫里摸鱼打鸟,惹是生非,有着深厚的情谊。 “老十还好吗?”胤禟问胤祺。 胤祺是宗令,宗人府也归他管辖,有他在,胤禩和胤?虽也没有受到格外优待,却也不曾被人故意苛待了去。 “原本天天在牢里闹着要出去,说些大不敬的话,后来听说皇上开恩放过了他的妻儿,就没有再惹事了。” 怕再闹下去胤禛会对他的妻儿下手。 胤禟叹了口气,老十这个蠢货,为了他和老八竟把自己弄到这副境地,早知就不该把他也扯进来。 席上觥筹交错,耳边传来交谈声,弘时有些坐立不安,仿佛屁股下面有什么东西咬他,总是自以为隐晦地偏头去看弘历。 弘历感受到频频向他看来的视线,一开始没有搭理,又夹了几口菜,如此这般后,才看了一眼胤禛,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就要站起来。 弘时却抢先他一步,还因为太过紧张带到了椅子,摩擦之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惊得齐妃回头去看,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见他满脸紧张站着,皱了皱眉头,又去看上首胤禛的脸色,发现胤禛并未注意到这边,才又转过头去看弘时。 “你怎么回事?你可是皇长子,要为弟弟妹妹做表率的,怎可如此失礼?”齐妃轻声斥他,让他赶紧坐下。 弘时却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心里对弘历说着抱歉,脚步一抬走到了宴席中央,对胤禛拱手,“汗阿玛,如此团圆佳节,儿臣有一事要说。” 众人都不知道三阿哥这是要做什么,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去看他,齐妃直觉不妙,神色有些焦急。 胤禛微微蹙眉,“何事?” 弘时垂下的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袖,“禀汗阿玛,中秋团圆之际,儿臣想了许多,如今几位叔伯俱在,阖家团圆,却唯独少了八叔和十叔,两位叔叔犯下大错,怎么罚都是应当的,只是先帝膝下诸子,都是汗阿玛的手足。” 众人哗然,三阿哥这是疯了不成?皇后因为太过诧异,直接转头去看胤禛,眼里带着骇然,连胤禟都没能忍住去看胤禛的脸色。 “你当如何?”胤禛面色不变,只淡淡问道。 弘时却以为胤禛这是听进去了,心里不禁更有底气。 “儿臣想,若先帝在世,一定想看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如看在先帝的份儿上,放了两位叔叔吧。” 齐妃已经急得要站起来了,当即就要不管不顾上去把弘时拉下来,被身后的翠果死死扯住衣袖。 华妃的目光在胤禛、弘时和齐妃三人身上打转,看戏意味十足,她知道弘时不聪明,却也没想到他能蠢成这样,今天可真真是开了眼了。 胤禔、胤礽等人的表情俱是十分古怪,真是奇了,老四\/四哥居然还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兄友弟恭,你的意思是朕不友爱,所以朕的弟弟都不恭敬?父慈子孝,朕不慈爱,所以你也就不孝顺了?” 胤禛虽从未对弘时抱过希望,但此刻心中仍不好受,兜兜转转,这个儿子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被说不孝顺的弘时立马慌了,连忙跪下磕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齐妃再也忍不住,甩开翠果的手冲了出来,跪在了弘时身边,“皇上,三阿哥没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啊!您是知道的,三阿哥一向宽和敦厚,怎么会不孝顺呢?” 殿内一片安静,丝竹之声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有孩子的那几人纷纷把孩子抱在怀里,不让他们发出声音。 伺候的宫人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 胤禛轻笑一声,“确实孝顺,孝顺到叔叔头上了,你若不想做朕的儿子,就自去找你的叔叔吧。” 弘时满面骇然,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胤禛,眼眶都红了,“汗阿玛,儿臣不是……” 做别人的儿子?齐妃听到这话一口气没喘上来,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胤禔给胤礽使眼色,胤礽不理他,这种时候他出来说话不是戳老四心窝子吗?于是胤礽偏头去看胤祥,还是让老四的好弟弟上吧。 胤祥:…… 胤祥也知道胤禛这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从未听说过把长子过继给政敌的操作,胤祥真是被秀了一脸。 “皇兄,酒喝多了伤身,臣弟方才看席上有一道酸笋老鸭汤,用了一碗觉着十分不错,皇兄不若也尝一尝,填一填胃。” 胤禛绷着的脸在看到胤祥那一刻时舒缓了一些,下了这个台阶,“那朕就尝一碗。” 侍膳的太监立刻拿了案上的珐琅彩兰石纹碗给胤禛盛了一碗汤。 “送齐妃回映水兰香,三阿哥…送回宫禁足南三所,待成了婚就出宫开府吧,朕现在不想看到他。”看了看下首的两个人,胤禛又吩咐道。 弘时怔怔地跪在地上,眼泪打湿了整张脸,“汗阿玛,儿臣真的没有这么想。” 胤禛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让人赶紧把他们两个带下去。 皇后眉头一动,还是三阿哥啊…… 一场风波就以醉酒为由揭了过去,众人无不感慨怡亲王果真受皇上信重。 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众人也没心思待了,草草看过两场歌舞后便各自散去。 第112章 懿旨 齐妃悠悠转醒后已是深夜,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随后猛地起身拨开床帐,“翠果,翠果!” 躺在小榻上的翠果被惊醒,连忙掀了被子起身穿鞋走到了床边,“娘娘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齐妃一把抓住翠果的手,指甲戳得人生疼,“三阿哥怎么样了?皇上、皇上真的把三阿哥?”过继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齐妃含糊其辞下意识逃避。 “娘娘放心,皇上被怡亲王劝住了,三阿哥还是三阿哥,只是…三阿哥被送回宫中禁足南三所了。” 齐妃捂住胸口,隐隐又有撅过去的迹象,“送回宫禁足?这、这,三阿哥可是皇长子啊,一举一动都被前朝后宫关注着,皇上这样打他的脸,他以后还怎么立足?” 翠果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皇上还说…还说不想看到三阿哥,待三阿哥大婚就出宫开府。” 齐妃感觉脑袋有些发晕,完了!全完了!皇上竟对弘时厌恶到此等地步! “想来等皇上消了气,就会原谅三阿哥了,娘娘别急。”翠果扶着齐妃的身子,没让她倒下。 齐妃听不进去,捂着脑袋自顾自说着,“三阿哥本就不为皇上所喜,现在连不想见他的话都说了出来,三阿哥该怎么办?本宫该怎么办?” 六神无主之际,齐妃那有些混沌的脑子突然有一丝清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本宫自己的儿子本宫还不知道吗?他哪里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想法,定是被什么人给哄骗了!” “娘娘……” 越想越觉得如此,齐妃掀起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本宫要去找皇上给弘时做主,三阿哥这是被陷害了呀!” 翠果满面惊惶拉住齐妃,“娘娘,现在是丑时,皇上早就睡了,夜间惊扰后宫是大罪。” 齐妃被劝住,却依旧难掩焦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想要害她儿子,一出手就如此狠厉,实在是叫人害怕。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齐妃忍着头疼匆匆忙忙去了勤政殿,胤禛已经开始上朝了,齐妃只得在外候着。 等了许久,里边的朝臣陆陆续续出来,齐妃这才被传了进去。 一跨入殿内,齐妃立马哭天抢地拜倒,“求皇上为三阿哥做主啊!” 胤禛眉心跳了跳,对齐妃他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齐妃眼泪直流,期期艾艾看向胤禛,“皇上,三阿哥是被奸人所害,就他那个心软的性子,指不定是什么人在他跟前刻意挑唆,才会对皇上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所以朕不是只罚了他禁足吗?”胤禛拧眉,自认对弘时已经十分宽容。 齐妃不能接受,她的儿子明明是被人害了,怎么还要受到惩罚?当务之急自然是找出幕后黑手,再对她受委屈的乖儿子安抚一番才是正理。 胤禛觉得齐妃脑子问题,没再搭理她,让两个健壮的嬷嬷把哭哭啼啼的齐妃请出去了。 齐妃见在胤禛这里哭闹无用,脚步一转去了牡丹亭,可皇后已经得了她被胤禛赶出来的消息,哪里会再见她? “齐妃娘娘安,实在是不凑巧,皇后娘娘这些日子累着了,凤体违和,不宜见人。”剪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不让齐妃进去打扰皇后。 齐妃恨恨拧着帕子,这是把她当傻子?昨儿个是十五,皇上还宿在皇后这儿,早不病晚不病,今天一大早皇后就累病了?指不定昨天夜里皇后还在皇上跟前上眼药了呢! 剪秋就像门神一般拦在牡丹亭外,死活不让齐妃进去,齐妃心里发了狠,噗通一下跪在大门口,哀声唤道:“娘娘!皇后娘娘,您救救三阿哥吧!” “您这是做什么?”剪秋面色一变,走过去要扶齐妃,齐妃却一把推开了她。 “娘娘,三阿哥是被人陷害的,求娘娘彻查,还三阿哥一个公道啊!娘娘,您是皇后、是嫡母,可不能对三阿哥不闻不问呀。” 守门的太监和外边打扫的粗使宫女目瞪口呆,这齐妃娘娘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呐。 剪秋心里有气,齐妃这不是在故意坏她家娘娘的名声吗?于是又上前去拉扯。 也不知是不是新仇旧怨一同涌上了心头,加之对弘时未来的无望,齐妃越说越大胆。 “臣妾从小就教导三阿哥,要他孝顺娘娘、敬爱嫡母,可娘娘有了养子后,就全然不顾三阿哥的死活了,娘娘,您的慈母之心竟是一点也没有了吗!” 剪秋惊恐,“娘娘慎言!” 精神紧绷了一整晚的齐妃此刻太阳穴抽抽的疼,对弘时的担忧让她原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更加混乱。 “难道本宫说错了吗?!这满宫上下除了本宫这个做额娘的,还有谁在意三阿哥?如今竟是连讨个公道都不能了!” 此时皇后扶着绘春的手出来了,脸色阴沉沉的,既生气于齐妃的口无遮拦,又有些被人戳中心思的恼怒。 “本宫看齐妃是失心疯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齐妃眼里满是红血丝,她不敢在胤禛面前撒泼,对皇后却大胆许多,“娘娘难道忘了您也是看着三阿哥长大的吗?三阿哥被皇上斥责时娘娘可曾为他说过半句话?” 皇后真是气笑了,她和齐妃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从前她亲近三阿哥的时候难道没有给过他们母子俩庇护吗?齐妃这个贱人难道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么怀着孩子来对她摇尾乞怜的吗?现在居然理所应当起来。 “传本宫懿旨,齐妃不敬中宫,言行无状,禁足映水兰香。”皇后勾起一抹冷笑,她何必同齐妃这个蠢货置气。 皇后如今地位稳固,她的命令自然是有人听的,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还会犹豫一下,毕竟是皇长子生母,可是三阿哥已然失势,齐妃也就没了倚仗。 可怜的齐妃,就这样在一天之内被嬷嬷拖了两次,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还往她嘴里塞了张帕子。 牡丹亭离映水兰香可有不少距离,若是不管不顾让齐妃一路嚷嚷回去,那才是闹得人尽皆知。 第113章 反噬 皇后早就转身回了自己的牡丹亭,不想看这出滑稽戏。 “大胆!快松开娘娘。”翠果怎么会干看着齐妃被这般折辱,上前想要拉开嬷嬷,却被打了一个大嘴巴子,嬷嬷力气大,直把翠果打得头晕眼花。 齐妃不断挣扎着,嬷嬷险些没治住,“娘娘省些力气吧!您要是乖乖禁足就算了,若还要闹,便想想宫里的三阿哥。” 一听三阿哥的名字,齐妃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也明白过来自己怒气上头做了蠢事,她被禁足了没什么,可三阿哥还在宫里等她这个额娘去救呢。 看齐妃不挣扎了,嬷嬷也松了口气,不闹就好,毕竟那长长的指甲挥舞起来还是有些吓人的。 几人即将走远,翠果缓过神来追了上去。 不过到底没让齐妃用两条腿走回去,一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好看,叫了一顶小轿子来,把齐妃往里面一塞,看起来孤零又寒酸。 齐妃一坐进去就扯了嘴里的帕子,颓然靠在窗沿旁,皇上不愿更改旨意,皇后也不想查明真相,她现在无权无宠,要怎么为三阿哥证明清白? 虽说皇后第一时间就下令封锁了消息,可园子这么大,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私底下互相使眼色传小话那是一个不落。 “娘娘,奴婢听说齐妃被堵着嘴带回了自己宫里!”颂芝迈进殿中,差点把脸给笑歪了。 齐妃以前仗着三阿哥,老拿孩子的事挤兑她们娘娘,现在可好,里子面子都没了。 室内阴凉,小榻靠在窗边,窗户半开着照进来几缕光线,暖洋洋的却不晒人。 馨宁公主穿着柔软吸汗的小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玩偶小人玩,这里抠抠那里抠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玩,抬手递给华妃。 “齐妃一向蠢笨,会落到这个地步不意外。”华妃随口一说,接过馨宁手里的玩偶,又拿起一边像钥匙一样的铜制金属条,往玩偶身侧的一个小孔插进去,顺时针扭动了几圈。 然后把玩偶放在木几上,玩偶自己就吧嗒吧嗒动了起来,喜得馨宁直拍手哇哇叫,胖墩墩的身子扭来扭去热出了一脑门的汗,华妃也只是笑着给她擦干净。 这发条玩偶还是胤禛送来的,每个有孩子的宫里都送了一些,说是出海带来的新玩意,馨宁可以说是爱不释手,每天都要坐在榻上玩一个上午,就是她人小力气也小,拧不动发条,总叫华妃帮她,华妃也乐意陪女儿玩。 “听说齐妃指责皇后为母不慈,皇后当时的脸色可难看了。”颂芝拿了一把薄纱菱扇轻轻给公主扇风,感受到舒服的风吹在脸上,馨宁好奇转头看她。 颂芝忙对她露出一个笑,馨宁也跟着笑。 “皇后居然也有被自己养的狗反噬的一天,皇位,多诱人的东西啊。”华妃冷笑,他们年家因皇位而煊赫,也因皇位受尽磨难。 颂芝有些紧张地往门口看了看,华妃笑她,“行了别看了,本宫这儿早就成了冷灶,可没几个人会来盯着。” “娘娘!这是园子里的这些乡巴佬没见识,等咱们回了翊坤宫,要是宫里有人敢怠慢娘娘和公主,奴婢定要叫他们好看!” 颂芝有些生气,园子里的下人有时候长年见不到主子,便都是一副爱钻营的性子,做梦都想离开这儿跟着去宫里,如今他们年家失势,可不就跟着拜高踩低了。 宫里好歹是用心经营过的,自是不缺忠心的人,住着也安心些。 “你跟这些人置什么气,没有偷奸耍滑就行了,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来不来献殷勤不成?”发条已经走到了终点,玩偶停下来一动不动,华妃又重新拧了一遍。 颂芝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只专心给公主打扇。 不单单只华妃这儿得了消息,其他人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发展震得不轻,不到一天的功夫齐妃母子双双禁足。 尤其是私底下传出来的那些风言风语,更是让人觉得齐妃莫不是疯了。 碧桐书院大概是唯一的净地,里头住的是公主格格,有一天到晚都在上课,没人会跟她们说这些事儿。 进学班散学时窗外的太阳刚刚落山,屋里已经暗下来,窗纱被映的一片金红。 甄嬛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让人给她放到自己在碧桐书院的偏厅,脚步不停出了前殿,果然看到沈眉庄牵着静瑶在等她,身后还跟了个嬷嬷,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女儿胧月。 “姨姨~安安。”静瑶看到甄嬛向她们走来,十分热情地打招呼,小腿一蹦一蹦的想原地起飞,奈何人胖腿短,没能成功。 甄嬛蹲下身子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脸,“姨母的小心肝,可想死姨母了,今天有没有乖乖上课呀?没带着妹妹捣乱吧?” 静瑶用额头蹭着甄嬛的胸口,甜甜撒娇,“乖乖,妹妹。” 那边的胧月早在发现甄嬛后就迫不及待要伸手去够她了,谁知额娘不理她,和她玩了一整天的姐姐也不理她,立马就委屈起来。 叫沈眉庄看到了,忙抱了过来,“你们两个别黏糊了,依我看,不如今天你把静瑶带回去,我和胧月两个亲香亲香。” 胧月待在沈眉庄怀里,对这个脸熟又温柔的姨母很是喜欢,姨母身上香香的味道包围着她,一时间也窝着不动了。 甄嬛笑着起身,牵了静瑶的手,眼里带着狡黠,“还分什么你啊我的,一起回姐姐的桃花坞算了,正好把陵容也叫上,咱们六个人挤一张床岂不美哉?” “美得你。”沈眉庄飞了一个眼刀过来,“六个人一张床亏你想的出来,到时候把我这个身量大的给挤到地上去。” 沈眉庄在后宫嫔妃中算是高挑的那一个了,能与之相比的也就只有蒙军旗的顺贵人,因此沈眉庄平日里很少会穿花盆底,抱起孩子来稳稳当当的。 两人各自带着孩子出了碧桐书院,沈眉庄下课更早些,听了几耳朵外边的事儿,碍于孩子在场没有明说,“待会儿去我那坐坐,她们姐俩怕是一时半会儿分不开的。” 第114章 安宁 两个小家伙坐在柔软的毛毯上,身旁堆满了各小玩具,胧月专心致志摆弄手里的娃娃,静瑶玩一会儿就要看一眼紫檀小几。 上面放了两碟子香甜的豆沙奶糕,那味道一直往她鼻子里钻,馋得她口水直流,可她一直被沈眉庄教育不能乱拿东西吃,于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采月。 采月坐在静瑶身边,就是防着她从榻上滚下去,现在被公主这样软乎乎的看着,差点没忍住投降,只是她早得了命令,不许让公主多吃,这才忍住了。 坐在另一边的沈眉庄看后只是笑笑,不再管她们几个,轻声对甄嬛说:“嬛儿,依你看,三阿哥这事可有蹊跷?” 甄嬛的身子也微微向她靠近,“怕是被人利用了。” 三阿哥的性子宫里不说人尽皆知,但也差不了什么了,他无缘无故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上面的几个皇子一天天长大,怕就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沈眉庄蹙眉,会针对三阿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四阿哥和五阿哥,难道是裕嫔? 她是带着家族期望进的宫,心里不是没有野望,只是好几年过去,她才得了一个女儿,皇上年纪也不算小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能有一争之力的也就前面那三个阿哥。 甄嬛也敛了神色,声音淡淡,“年长也未必是好事。” 先帝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有时候年纪大并不一定是优势,谁说她们就没机会了? 原本为学堂忙得晕头转向的甄嬛突然醒悟过来,她这几个月为教书费了许多心力,连陪胧月的时间都少了,三阿哥出事像是给了她闷头一棍。 上面的皇子已经暗暗斗了起来,她自己连个儿子都没有呢,没人护着,等新帝登基,她一个小小贵人,胧月岂不又是第二个朝瑰公主? “齐妃真是胆大,竟敢当众指责皇后不慈,她从前唯皇后马首是瞻,谁知她心里竟有这样大的怨气。”说起齐妃,沈眉庄语气有些唏嘘。 每回见面齐妃都要跟她们炫耀三阿哥,不拘是三阿哥孝敬她的一盘点心还是一只手炉,说起来都是满脸带笑,志得意满。 甄嬛拿起桌上的一个桔子慢慢剥着,压低了声音,“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是更看重自己养着的那一个了,从前是同盟,现在可是敌人。”说完还抬眼偷偷笑了一下。 若她也有了皇子,她自然也不会再依附皇后的。 “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沈眉庄用手里的扇子轻轻拍了一下甄嬛的肩膀。 甄嬛笑盈盈地把剥好的桔子放在了沈眉庄手里,“不说了,不说了,姐姐吃个桔子甜甜嘴。” 沈眉庄看她这副卖乖的样子,哪里还会再说她,只嗔了甄嬛一眼,掰开一瓣桔子往嘴里送,立刻酸得她倒牙,脸上的端庄都没能维持着,皱成了一团。 甄嬛一惊,赶紧给她倒茶,“快吐出来。” 这边的动静被小包子静瑶看到了,见自己额娘一副作怪样,还以为在玩什么游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胧月见着姐姐笑,也跟着露出了自己豁口的牙一起笑。 沈眉庄把桔子吐了出来用手帕包着,又喝了一口茶压下那股酸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女儿,“我这乖女儿可真是孝顺。” 这话说的倒和昨晚的胤禛有异曲同工之妙,甄嬛没忍住笑出了声。 静瑶听见“孝顺”两字,还以为是在夸她,平日里嬷嬷夸她孝顺的时候,沈眉庄就会摸她的肉脸给她一枚香吻,静瑶摸了摸自己的脸,“嗯嗯,树树~” 没错,本宝就是这么孝顺! 沈眉庄一噎,甄嬛笑得更放肆了些,沈眉庄也没忍住破功了,两个小家伙看见额娘笑,那更是不得了,一个劲儿傻笑。 她们这边欢声笑语,涵古茹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弘昼心里有气,以他对弘历的了解,这次的事必定是他故意为之。 三哥虽然总爱端着兄长的架子,但是从未对他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除了一开始有些敌意,后来也是真的把他们当成弟弟照顾。 “五弟,你要为了一个意外和我生分吗?”弘历垂着眼,看起来有些伤心,他的眼底还有些青黑,可见昨晚没有休息好。 弘昼偏了偏头,一开口还带了点怒火,“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吗?一开始就是你提出来要给八叔和十叔求情。” “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汗阿玛原谅了九叔,还对他委以重任,我以为、我以为……”弘历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弘昼抿了抿唇,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三哥因为急功近利而闹出的意外,但弘昼心里知道,这不是意外。 “若是被汗阿玛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汗阿玛会怎么想你!”连他都能在事后看出端倪,更何况是汗阿玛。 弘历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有一瞬间捏紧了,他会这么做也正是因为当时没有外人在场,三阿哥为了偷偷喝酒把人都遣得远远的。 知情的唯有他们三人,弘昼不可能主动去告发他,至于弘时,他估计反应不过来这是个局,毕竟是他自己贪婪不是吗? “我会向汗阿玛说明缘由,是我太想被汗阿玛认可了,才连累了三哥,若是汗阿玛要把我过继出去,我、我也不会有怨言。” 弘历通红着眼,声音里还带了一丝哽咽。 弘昼急急走到他身边,厉声喝道:“你发什么疯?” 他虽不喜弘历这样算计弘时,但毕竟他们俩才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他被惩罚,弘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脑门。 回宫后的日子真是没一天舒坦的,还不如从前他们母子三人待在僻静的多稼如云里,日子过得简单也安宁。 弘历抬起濡湿的双眼去看弘昼,一向沉稳的他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脆弱。 “五弟,回宫后我一直觉得不安,我害怕回到从前那种不闻不问的日子,你生了病请个太医来都难,我想要汗阿玛关心我们,看重我们,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弘昼抖了抖嘴唇,心里有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刺得他鼻子发酸,他觉得从前的日子安宁,四哥却觉得恐惧,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第115章 大葱精 胤禛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仔细去看,上面写满了弘时近半个月来的一言一行。 面无表情地一张张翻看着,胤禛心里有些预感,果不其然,看到‘八月十三午时一刻,三阿哥遣小太监私藏酒水,于竹香斋小憩,摈退左右,与四阿哥、五阿哥密谈’时,他心里的猜想才落实下来。 弘历,是个聪慧勤敏的孩子,但永远不会是胤禛的选择。 原先将他和弘昼接回宫,只是因为皇子阿哥这么大了一直住在园子里不好看,弘历也刻苦上进,若是当个宗室王爷做新帝的左膀右臂,也能保他一世荣华。 可事实证明是胤禛错了,如果没有想过要将重任交给他,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他希望,得陇望蜀,是人性本能。 才刚处置了一个儿子,若马上处置另一个,难免会叫前朝动荡,胤禛现在拢共就三个长成的儿子,皇帝是否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对朝臣们来说也很重要。 胤禛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张起麟见机弯下身子小声问道:“皇上,可要歇息?” “去婉贵人那里吧。”儿子一个比一个糟心,还是去看看可爱的闺女。 外头准备御辇时,张起麟就让小路子去碧桐书院通传了。 “婉小主,万岁爷的御驾正往这边来呢,您准备准备接驾吧。” 婉贵人放下了手里的册子,有些诧异,胤禛来园子后从未召她侍过寝,这天都暗下来了还来碧桐书院做什么? “有劳公公。”婉贵人压下心底的疑惑,让星柳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小路子,小路子也不推辞,正经收下了。 “公主和格格近些日子读书想必十分用功,这黑灯瞎火的,奴才过来时还看到有几间院子隐隐亮着灯呢。”小路子笑着说了一句。 婉贵人心神一动,也笑了笑,“公公说的是。” 又偏头对星柳说:“你去偏厅找一找星荷,让她去请进学班上一旬小考的前五名学生过来,她知道是哪几个,我要验一验她们的功课。” 星荷是她入宫后内务府送来的宫女,这妮子笨嘴拙舌的不太会说话,好在识得几个字,又会写,婉贵人当上学堂副山长后便把她提到了身边,做了个直学,负责管理学生。 星柳眉目中有急色,看了一眼婉贵人,见她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轻一跺脚快步出去找人了。 小路子目不斜视,只当自己没看到她们主仆俩的眉眼官司,也跟着躬身退下了,站在了碧桐书院大门外。 星柳办完事后脚步匆匆跑了回来,迈进正厅后有些迫不及待,“小主。” “你下去准备吧,要用什么自己拿,待会儿皇上和格格都要来,你看着办,我只给你这个机会,剩下的靠你自己。”婉贵人抬起眼皮看她,目光清泠泠的。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一切只看星柳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道,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用谈什么回报黎家了,老老实实跟在她身边打理学堂也好,这份工作其实还不错。 胤禛来时,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写字的写字,插花的插花,甚至还有两个在一旁的圆桌前玩面粉? “皇上万福。”婉贵人放下一朵秋菊,对胤禛行了个礼。 “皇伯父吉祥。”格格们也全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有些拘谨地向胤禛问安。 胤禛径直向主位走去,“都起来吧。” 坐定后,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两个沾了满手面粉的小姑娘,“恭定、永康,你们两个怎么玩粮食?” 听出胤禛话里的不赞同之意,恭定垂着头不敢说话,年纪小一些的永康要活泼些,“回皇伯父,我们没有玩粮食,我和恭定姐姐要做鸡蛋饼吃呢。” 看着面前这个也就比他的腰高一点的小丫头,胤禛笑了,“你还会做鸡蛋饼?” 永康点点头,小两把头上戴着的宝石珠花一颤一颤的,很是灵动,表情还带了点得意,“曹夫子都夸我有天赋,以后我要做名满天下的点心师傅。” 另外三个小姑娘听了噗嗤一笑,永康鼓着脸不服气看过去,“笑我做什么?” 其中一位格格看了一眼胤禛,见他没有生气,便大着胆子打趣永康,“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点心师傅是做鸡蛋饼出名的。” 胤禛眯起了眼睛,好歹顾及着小姑娘的自尊心,没有笑出声,“那你去忙吧,待会儿做出来朕要闻闻香不香。” “嗯嗯!”永康用力点头,伸手拉住恭定就往圆桌去了。 另外三个格格也去忙自己的,婉贵人没再陪学生插花,反而坐在了胤禛对面,继续看她今晚看的那本册子。 这时外边进来一位少女,身穿葱绿烟云蝴蝶薄罗宫装,头上别了一朵香云纱裁成的茉莉,怀里抱着一大把花枝,冲胤禛和婉贵人行礼后,就走到了正在插花的那位格格身边。 星柳长相不差,要不然她也不可能这么自信想着要吸引胤禛的注意,而且美人怀抱鲜花,朦胧的烛光打在身上,照出婀娜的身姿,和那仕女图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胤禛瞥了星柳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婉贵人身上,见婉贵人只专心致志翻看自己的册子,好似并未察觉到什么。 葱绿长裙配茉莉,胤禛一时无语,活像葱花成精,更别说那宫女脚上还穿了双素色缎绣鞋,直挺挺的像根大葱。 胤禛扶额,要不还是让这些宫女去华妃那儿上上课吧,什么名贵鲜艳的东西都往身上堆真的伤眼睛。 星柳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凹造型,时不时偏一下头露出光洁细腻的脖颈,又或是抬手整理花枝,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柔白如玉的手臂。 没忍住端起茶喝了一口,胤禛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侄女面前开喷。 察觉到胤禛的不耐,婉贵人心里也有些紧张,拿起几张纸放到胤禛面前转移他的视线,“皇上,这是上旬小考,进学班前五名的考卷,还有她们今天的功课,皇上要不要看看?” 一听到考卷,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五位格格立马蔫儿了下来,她们虽说是前五名,可是让皇伯父看她们那小儿科般的卷子,还是有些害羞的。 第116章 回家 胤禛果然不再想那个令他辣眼睛的宫女,拿起卷子看了起来,只见字迹娟秀、内容浅显,还带了一点闺阁少女的天真。 许多策论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但是胤禛依旧感到高兴,会想就好,最怕的就是她们连想都不敢想。 “恭定这手字倒是不错,笔锋内敛,隐隐初见风骨,要继续练下去。”胤禛将一张卷子拿出来,看过后又放在了桌上。 恭定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夸赞,惊讶之余脸颊有些微微泛红,“是,恭定知道了,以后也会多加练习的。” 胤禛对她态度平常,没有刻意展现恩宠,只当她是自己的一个普通侄女。 可这份夸赞却对恭定来说极为重要,宫里拜高踩低的事情永远不会断绝,得这一句称赞会让她的日子好过许多。 看完卷子又看功课,胤禛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五位格格虽有些紧张,却也磕磕巴巴全答了,胤禛这才大发慈悲让她们去做自己的事。 胤禛也拿了一本游记歪在榻上看,室内一片静谧,偶尔传来剪刀绞断花茎的咔嚓声。 星柳站在原地媚眼抛给瞎子看,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小主定是反悔了,才会事到临头又阻了她的路。 等到鸡蛋饼的醇香传入鼻尖时,胤禛才从书中回过神,几个格格都围在永康身边,探头去看那盘子里黄澄澄的鸡蛋饼。 模样倒是秀色可餐,只是这味道还真不好说,她们上膳食课时,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吃掉的,或者找人交换了吃,可是永康一直都是和恭定换着吃,她们也没尝过她的手艺呀! “皇伯父,怎么样?我和恭定姐姐做出来的饼香不香?”永康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去看胤禛,满眼都是求表扬。 胤禛还真像模像样地过来闻了闻,“香,朕还没靠近的时候就闻到了,没想到咱们的永康格格这么能干。”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永康可得意了,仰着头去看几位表姐,小表情有些欠揍,几位格格感觉手有点痒。 “不过现在入了夜,不能多吃,免得积食,但是也不能浪费了知道吗?”胤禛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让她别太得意。 永康点头,她们两个做的也不多,一人一小块也就没了,吃完了饼胤禛就让人把她们送回自己院子里睡觉。 屋子里一时间空了下来,星柳又凑上前来殷勤地给胤禛倒茶,仍是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比一开始做的要更明显一些。 胤禛盯着她看了许久,把她盯得面色绯红,“绿裙娇俏,只是用茉莉点缀,又着素鞋,朕看你同那大葱也没甚分别。” 星柳刚听到时便露出了娇笑,只是一听清楚后面的话,当即就惨白了一张脸,皇上是在和她开玩笑吧? 婉贵人同样震惊,这、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喷了??? “你就算体恤下人,也莫让她们失了分寸,这宫女是你的人,朕不会罚她,你自己做主就是,但是朕不希望再有下一次,黎贵人,别让朕失望。”胤禛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黎莹。 星柳吓得瘫软在地,黎贵人……竟是一句话就将黎莹的封号给褫夺了。 在胤禛看来,黎贵人一心扑在学堂上,对恩宠并未表现出多大的在意,是一个很省心的人,只是没想到她也会昏了头,做出让宫女献媚邀宠的事,这让胤禛十分不喜。 黎莹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做人果然是不能太贪心的,她既已做了这公主学堂的副山长,就不该妄想后宫里也有一个黎家的宠妃。 “嫔妾有罪,甘愿受罚。”黎莹一瞬间便想通了许多,麻利起身认错。 黎贵人也好,和她的黎夫子很配,她很喜欢。 胤禛见她想明白了,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了小院。 “小、小主……”星柳抖着嘴唇去叫黎莹,皇上看出来了她的勾引,又毫不留情把她打了回去,她以后还有出路吗? 黎莹叹了口气,撑着榻边站起了身,缓缓坐了下去,“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方才格格们在时,皇上就有些生气了,我才让皇上看格格的功课,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星柳有些羞愧,此时更是六神无主,“奴婢不知。” 室内一时沉默下来,只剩烛芯哔啵作响,良久,黎莹看她一眼。 “皇上已经发话,我不罚你也不成,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是将你贬为三等宫女,等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去,二是现在就禀了皇后,让你出宫回府。” 听到要被送出宫,星柳膝行到黎莹脚边,眼泪打湿了她脸上的妆粉,“小主,您要救救奴婢啊!” “我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了,因为你我的贪心,我被皇上斥责,你被皇上不喜,若还要强求,你是要用这条命去试探皇上的心意吗?”黎莹直直地看向星柳的眼睛,她已经走错了一步,又怎么可能一错到底? 见黎莹打定了主意,星柳的哭声渐渐变小,自知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也不禁为自己的未来做起打算。 比起荣华富贵,星柳还是更在意自己的这条命,与其在宫里做粗活,熬到二十五岁成了老姑娘再出宫,不如现在回黎府,说不准还能做小小姐身边的得意人。 她本就是个没多大见识和眼界的小丫鬟,一朝繁华迷了眼,现在美梦破碎,还以为自己从宫里回去能过上从前那种生活。 第二日一早又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处罚,谁知才过了一夜,这婉贵人就被褫夺了封号。 黎莹一大早就带了星柳去牡丹亭寻皇后,事情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你说要把自己身边的陪嫁丫鬟遣回家中?”皇后挑眉,看着下首新鲜出炉的黎贵人有些好奇,这宫里每一个嫔妃都有自己的心腹,极少有人会在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把陪嫁丫鬟送回家的。 黎莹垂着头,眼下还有些青黑,“这丫头昨儿个笨手笨脚的,叫皇上恼了,命嫔妾将她打发了,可她到底是陪着嫔妾进宫的丫鬟,嫔妾心中不舍,便想着将她送回家中,也好叫皇上眼不见为净。” 有理有据,又是胤禛亲口说的让她自行处置,皇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根据褫夺封号这事来看,这主仆俩应该是都惹皇上不高兴了。 原本见黎莹将学堂管理的井井有条,皇后心里还有几分忌惮,没想到她自己就先遭了厌,实在是上天垂怜。 第117章 能者多劳 紧接着园子里又办了两场周岁宴,分别是六阿哥弘昶和七阿哥弘晗的,好好地热闹了一番,驱散了前些日子的暗流涌动。 金秋九月,天气渐渐和缓下来,园子里的花谢了又开,好似永远不会断绝。 胤禛手里拿着已经改了好几遍的民报,一开始翰林院的人在上边大书特书圣人文章,用词华丽优美,内容花团锦簇,却叫胤禛大骂了一通。 指着他们的鼻子问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直把人骂得羞愤欲死。后来又接连改了好几遍,才终于能看了一些。 既然打着教化万民的幌子,开篇便是一篇有名的大儒文章,紧接着就是对于具体政见的讨论,朝廷详解其用与推广之效,并且呼吁平民百姓反映其具体缺陷。 比如摊丁入亩法在地方上的施行,若有不当之处、或者有人阳奉阴违,便可通过民报揭露。 除了这些比较复杂的东西以外,还添加了一些农事、水利、医学、工具、海外趣事的科普,中暑了该如何急救?被蛇咬了怎么自救?旱涝灾害来了要如何生存以等待朝廷救援?发条的样式与原理、海外的生活习俗等等。 胤禛和胤祥两人将民报细细翻阅了一遍,胤祥对那些‘杂文’最感兴趣,“这鸭舌草真这么好用?不仅能治高热咳喘,还能解毒?” “翰林学士还会请教太医院,也不算太蠢。”胤禛抖了抖手里的民报,毫不留情吐槽着。 胤祥笑了笑,“文人看不起这些中九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翰林又最是清贵,平时多有优待厚遇。” “只是这些东西总有写完的时候,而且臣弟觉着,好像少了一些趣味。”胤祥把民报翻了又翻,感觉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胤禛闻言又去看手里的民报,沉吟半晌,“张起麟,你去碧桐书院一趟,和黎贵人说一声,把上一旬进学班的前五名学生送过来。” 张起麟领命去了,胤祥好奇,“叫侄女儿来做甚?” “你不是要趣味吗?让孩子来看看缺点什么趣味。”胤禛瞥他一眼。 胤祥无语,可是无语过后又觉得好像能成,要是孩子看了都觉得有趣,那不是意味着民报能吸引更多人吗? 两人在勤政殿没等多久,格格们就坐着轿子赶到了,胤禛还在里面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小姑娘。 胤禛招了招手,“恭定和永康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听话走了过去,胤祥也招呼了另外三个小侄女到他身边来。 张起麟见状,立刻叫了两个小太监来,又抬了一张小几放在炕床上。 “你们两个先看看这个。”胤禛把民报摊在桌上,恭定和永康站在一起,头碰着头去看。 胤禛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两人,自己坐到一边的圈椅上去了,立刻就有宫女重新上了茶点。 胤祥也有样学样,放下民报后坐到了胤禛对面,脸上带笑,“总算能与皇兄一起躲一会儿懒了。” “马上就没这个闲功夫了。”胤禛端起茶喝了一口,舒服地眯起了眼。 胤祥心中大感不妙,立刻肃了面容,“皇兄,臣弟好像还有许多事没做完,怕是不能和皇兄一起躲懒了。” “无妨,能者多劳,吃点东西补一补。”胤禛把装着点心的淡绿釉暗花螭纹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胤祥试图用眼神控诉对方,但胤禛视若无睹。 “其实民报这事让三哥来做最为合适,只是三哥读书读多了有些迂腐,朕怕他偷偷摸摸把内容全换成了圣人大道。”胤禛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 真是好有道理,无法反驳,胤祥回想了一下三哥胤祉其人,从前就爱对他们这些弟弟‘子曰’,就没一个见了他不跑的。 “更何况朕对三哥甚是不喜。”胤禛撇了撇嘴,胤祉在胤祥生母敏妃百日丧期未过就剃头,又在胤祥葬礼上迟到,面上更是没有半点哀色,胤禛能忍他? 这才是重点吧? 胤祥又看了他好几眼。 “皇兄真是深谋远虑。”胤祥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拍了个马屁。 一张民报不大,现在的内容还不算多,看的快些的,一刻钟的时间就能看完了。 小姑娘们细声细气地讨论了起来,对那些没见过草药和工具都有些好奇,海外的奇闻异志更是从未听说过。 说到后面更是嗓门都大了起来,有嫌弃海外不懂礼数的,也有为之辩驳说其胆大勇敢的,争得脸都红了。 见她们几乎要动起手来,胤祥看了一眼胤禛,见他不为所动,还有心情喝茶,没办法自己站了出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打架像什么样子?” 永康撅着嘴不太服气,“打架怎么了?外边的书生一言不合也打呢。” 刚刚那个和她吵架的格格这时也点头赞同,“就是,我们也是学生,为什么不能打?” 胤祥:??? 是学生就能打架吗?他的侄女在宫里到底学了什么东西? 此时胤禛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这民报看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想法?” 五个小姑娘立刻端正了坐姿,这里边年纪最大的就是恭定,其余四人听到问话都转头去看她,恭定悄悄抠着手指,“回皇伯父,写得很好,就是有点少,感觉不够看。” 胤禛又去看其他人,永康眼珠子一转,“皇伯父,为什么不叫人在上边写一些美食糕点呢?这样哪里有好吃的不就很快就知道了?” 美食?这是胤禛从未想过的,只是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人不赞同,“商人贪财且黑心,替他们撰写岂不是变相让他们扬名了?外边的酒楼买吆喝还得自己花钱呢。” 听到‘钱’字,胤祥的耳朵动了动,和胤禛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亮光。 “不如列上各地的时讯吧,咱们大清那么大,我都没怎么出过远门呢,想看一些外地的趣事儿。” “不能在上边写些话本吗?想看新奇小故事。” “哇,我想看孙大圣!” “我也想我也想,想看包公断案。” “包公那么黑你也喜欢看呀?” “谁看包公了!我看的是断案!” “有没有好看的杂书啊?不想天天看四书五经了。” 少女的声音叽叽喳喳,越说越兴奋,恨不得吃喝玩乐全给她们写个明白。 第118章 大选 原本觉得内容已经足够丰富的两人,此时越看越觉得哪哪都缺。 日头渐高,在偏殿用完午膳后,胤禛就让几个小姑娘回碧桐书院睡午觉去了。 翰林院拿着被打回来的民报,心中欲哭无泪,打回来就算了,还又多了几项内容,瞧瞧这说的是什么? 写一些脍炙人口的民间小故事,用来教导百姓律法,或是收钱为酒楼、商铺撰文夸赞。 这也就算了,可这收集各地奇人轶事和时讯却是一项大工程,并且是要持续不断地收集,这也要他们翰林院来做吗?说好的清贵呢? 民报办到最后,才发现翰林院的人竟是不够用了,不得不从礼部借了点人。 等到第一期《京城民报》发行时,京中已经刮起了冷风,园子里住着有些冷,胤禛才带着人回了宫里。 回宫后的第一天,齐妃就解了禁足,于是马不停蹄去了南三所看三阿哥。 弘时虽说禁足,但是胤禛也没让人把他彻底关起来,他在中秋节宴上被打击得不轻,现在窝在南三所的院子里不愿出门。 齐妃带着人过来时,太阳还没落下,只开始刮起了一丝凉风,迈进一道朱红色的小门,就见弘时懒懒地坐在廊下,靠着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死寂,身边伺候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顿时看得她眼泪都流了下来,“弘时!” 听到熟悉的声音,弘时才像有了活气,连忙抬头往门外看,就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向他奔来。 “额娘,您、您怎么过来了?”弘时站起身子也往齐妃的方向走去。 齐妃紧紧握住了弘时的手,“嘘,小点声儿,宫里在给胧月公主过周岁,额娘就来看看你。” “那额娘怎么没去?”弘时也扶着齐妃的手不愿意放,眼眶还有些红。 这两个月里,他一个人待在南三所,宫里半点人气儿也没有,心里又惴惴不安,生怕胤禛不要他,又怕齐妃为了他做什么傻事,心绪纷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齐妃自是看出了儿子的瘦削,心下更是悲痛难掩,“你这个亲哥哥都没去,额娘不过是个庶母去做什么,没得又惹了人烦。” “弘时,额娘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你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额娘看着,你都瘦多了。”齐妃抬手去摸弘时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额娘,儿子也很挂念您,外边天冷,额娘赶紧进屋里坐坐。”弘时扶着齐妃就要往屋里走。 齐妃由着他的动作,嘴里还不停抱怨,“你知道天冷,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里呀!万一给冻病了,岂不是要心疼死额娘。” 一进屋子就能感觉到里头昏沉沉的,烛火不够亮不说,还泛着一股冷气,齐妃是又怒又心疼。 “这些个作死的,怎么敢这样对你!”齐妃坐下后,仔细打量着弘时全身,生怕他有什么不妥。 弘时还像小时候一样,坐在脚塌上,依偎在齐妃脚边,不过这回他没有捣乱,只安安静静靠着,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眼泪偷偷流了下来。 “儿子没事,倒是额娘,儿子听说您在园子里被皇额娘罚了禁足,可是出了什么事?” 在母子俩分隔两地的时候,故意把这种事情传到弘时耳中,可见是存了什么脏心思。 齐妃轻轻抚着弘时的后背,语气轻柔,带着一丝哭腔,“额娘没事,就是说了不中听的话,叫你皇额娘生气了,现在不就放出来了吗?没事,别担心,啊?” “额娘要好好保重自己,等儿子大婚出宫开府了,一定常常来看额娘。”弘时瓮声瓮气道,他现在不能出去,大婚了总能进宫吧?弘时现在已经不敢去想什么太子和储君的事了。 说到出宫,齐妃心里又是一痛,可见皇上是真的从未意属于弘时。 “好,额娘等着呢,额娘这次还给你带了些点心和衣裳来,都是额娘亲手做的,肚子饿了吧?赶紧起来用一些。”齐妃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去榻上坐着。 翠果将放在桌子上的描油锦纹食盒打开,将里边的东西一一取出,齐妃在一旁拿了准备好的小碗给他盛汤,“这是阿胶炖乌鸡汤,滋身补气最好不过,快喝点暖暖身子。” 弘时听话地喝了,感受到腹中暖洋洋的气息,只觉得身子都热和了起来。 “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额娘亲手做的,额娘在园子里打的金桂,晒干了带回来宫里,下次额娘还给你做。” 弘时慢吞吞吃着糖糕,嘴里含糊道:“额娘别累坏了身子。” 齐妃脸上带笑,“不累,做个点心哪里就累了,你好好吃,额娘把翠果留在这里替额娘照顾你,不然额娘实在是不放心。” 弘时忙放下手里的点心,“这怎么成?额娘哪里能离了翠果姑姑,要是没人照顾额娘,儿子也不放心。” “哪里就没人照顾了,额娘身边还有一个青穗,你少操心。”齐妃对儿子的关心很是受用,又喜滋滋地盛了一碗汤。 已经有些饱的弘时喝不下去,但是看着额娘那关切的眼神,继续埋头苦喝起来。 母子俩又说了许多贴心话,只是天色渐晚,齐妃也该回去了,又是好一番依依不舍,齐妃约定等下次找到机会了再来看弘时。 弘时和翠果把齐妃送出了门,门在一直有一个宫女候着,弘时认得,正是齐妃方才说的青穗。 见有人陪齐妃一同回宫,弘时才放下心来。 周岁宴结束后,胤禛心里存着事,便去了景仁宫与皇后相商。 从张起麟手里接过一本小册子,胤禛把它递给了皇后,“明年正好是大选,你看看。” 皇后心中一跳,又选秀? 选秀就意味着要进新人,新人来了必定会将后宫现有的平衡打破,这是皇后不愿意看到的,如今她在后宫那是说一不二,哪里会乐意又来几个新鲜水灵的少女? 皇后翻看着手里的秀女名册,有家世显赫的,也有出身一般的,皇后试探着问,“皇上可预备了宫里要进多少人?” 谁知答案出人意料,胤禛捻着那串翡翠念珠,“宫里就不进人了,宗室还有许多贝勒郡王没有成婚,这次大选先紧着宗室来,对了,给弘时也挑一个福晋。” 弘时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那不就意味着离出宫也不远了? 皇后压下心中的喜意,“臣妾遵旨。” 第119章 解禁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皇后眼尖,看到有几个名字下面用朱笔画了个小圈,心里一动,提着心去找其他也画了圈的名字,还真让她找到几个。 通政使司副使嫡次女、国子监祭酒嫡长女、钦天监监正嫡长女,居然还有鸿胪寺少卿嫡妹,官职只四、五品也就罢了,其家族也不甚出众。 皇后简直心花怒放,有这样一个妻族,三阿哥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她作为皇后,关于底下皇子的婚事还是要过问一番的,“皇上,臣妾发现这名册上有几位秀女的名字画了朱批,可是要对她们格外注意些?” “那是朕为弘时挑的福晋人选,皇后觉得如何?”胤禛突然发问,打断了皇后心里的窃喜。 皇后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臣妾愚见,几位大人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学识和才干定然不差,只是三阿哥到底是皇上的长子,如今待选的几个福晋,这家世上是不是有些低了?” 不确定这是不是胤禛的一次试探,皇后选择说两句场面话。 “无妨,朕自有打算。” 皇后腹诽,既然自有打算还来问她做什么? 眼见三阿哥没了出头之日,皇后乐意做个好人,换上一副犹豫的神色,“既然三阿哥都要相看福晋了,这禁足?” 胤禛皱了皱眉,想了一下,“禁足便解了吧。” “想来三阿哥一定会感念皇上的良苦用心。”皇后捧了一句。 胤禛不置可否,父子亲缘淡薄,这是他的宿命。 翌日一早,天还没有亮透,皇后就起来给胤禛穿戴好了朝服,捧起托盘上的青金石朝珠戴在他的脖子上,最后戴上熏貂皮红缨暖帽。 皇后身上只披了一件茶青色缎绣牡丹棉袍,胤禛握了握她的手,见有些凉,便道:“你回去歇着吧,天色尚早。” 此时的两人仿若寻常夫妻一般,皇后心中甜蜜,浅笑着点了下头,“外头天黑路滑,皇上小心些。” 胤禛又拍了拍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剪秋扶着皇后往床榻边走,声音里带着喜气,“皇上与娘娘鹣鲽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油嘴滑舌。”皇后轻点剪秋一下,脸上的笑却藏不住,“本宫再躺一会儿,六阿哥醒了就叫本宫。” 剪秋点头,伸手替皇后拿下那件棉袍,皇后上了榻,才想起什么,“本宫不便去见三阿哥,你去给三阿哥送些东西,别让他在南三所受了委屈。” 昨夜她才在胤禛面前表现了一番嫡母的慈爱,今天更要把事情做到底才好。 剪秋了然,只点头应下,“娘娘放心吧。” 晨光初现,太阳从地平线那端缓缓升起,带来的不止是光明,还有温暖。 刚升起的太阳光照在檐上,宫里也活泛起来。 剪秋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一路去了南三所。 这一路上虽不高调,看到的人却不少,剪秋到时,弘时正在屋子里看书。 “给三阿哥请安。”门外没有人候着,剪秋便直接进了正院。 弘时见来人是剪秋,有些惊讶,放下书站起了身,“剪秋姑姑怎么来了?可是皇额娘有事吩咐?” “娘娘才刚回宫,宫里事忙,一时顾不上三阿哥,便让奴婢来给您送些东西。”剪秋把食盒放在桌上,又让两个小太监把东西呈上来。 弘时感激地笑了笑,“劳姑姑替我向皇额娘说一声,儿臣多谢皇额娘关怀。” 这时翠果脚步欢快从侧门走了进来,南三所有自己独立的御茶膳房,如今住在这里的阿哥也不多,去提膳也方便。 只是刚一走近就听到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翠果疑惑,这一大早的谁会来三阿哥这儿? “奴婢还有喜事要和三阿哥说呢。” 弘时不解,“喜从何来?” 剪秋笑眯眯的,“昨夜皇上歇在景仁宫,娘娘便向皇上进言要解了您的禁足,想来等皇上下了朝,便会有口谕传来。” 弘时果然喜不自胜,能解了禁足就好,两个弟弟回来和他住在一处,就他一个人被禁足,别提有多别扭了。 “皇额娘对儿臣的拳拳之心,实在叫儿臣感激不尽。” 翠果在外头眼睛都亮了,登时就想回长春宫告诉齐妃这个好消息,只是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心想,还是等三阿哥用完早膳再去,抬脚便接着往里走。 剪秋见翠果进来,手里也提着食盒,便不再多说,对弘时福身,“不打扰三阿哥用膳了,奴婢先告退。” 剩下弘时和翠果两人喜滋滋地笑眯了眼睛,弘时连吃两大碗,心里乐颠颠的想,汗阿玛原谅了他,皇额娘又处处妥帖,额娘更是对他关怀备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还幸福的儿子了。 十一月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给京城裹上了一层银装。 今儿个并非请安的日子,华妃却早早的来了景仁宫,在正殿等了好一会儿,喝了两盏热茶,皇后才姗姗来迟。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华妃起身问安。 皇后摆手让她坐下,扶着剪秋的手自己也坐在了上首,有些奇怪,“华妃急着来找本宫可是有事?” 华妃垂下眼睫,“是关于馨宁公主的周岁宴,臣妾想在翊坤宫小办一场,就不必在乾清宫设宴了。” “这是为何?皇子公主的周岁宴历来都是在乾清宫办的,贸然更改怕是不妥。”皇后不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认为华妃这是又想搞特殊,来显示自己的不同。 华妃不紧不慢道:“战事将起,一个周岁宴而已,不好奢靡浪费,且又临近年底,怕是更忙,臣妾不欲多事。” 皇后愣了一瞬,随即疑惑更深,华妃说自己不愿奢靡?要知道哪怕是年羹尧倒了,年家大不如前,可华妃宫里的用度也没差过。 “可向皇上提起过这事?” 华妃轻轻摇头,“此乃后宫事,臣妾不欲劳烦皇上。” 皇后的表情有些古怪,她不愿意拿这样的事去问胤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容不下华妃的女儿,可是华妃一派恭敬请她做主,她又有种被迫干活的感觉。 若是放在从前,华妃定是要先斩后奏的。 “本宫会同皇上说明你的意思,你且回去等着吧。” 担了皇后的权力自是要履行职责的,皇后把这事应了下来就要端茶送客。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华妃也不拖泥带水,很有眼力劲儿地走了。 第120章 手帕交 出了景仁宫的大门,颂芝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对着华妃的脸看了又看。 华妃被她看得不耐烦,“怎么了?要是抽筋了本宫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颂芝把脑袋缩在毛茸茸的衣领里,细声细气道:“娘娘为何要裁减公主周岁宴的规格?满宫里再没有比五公主更尊贵的小公主了。” 华妃冷哼,瞥了颂芝一眼,“这大冷的天,还要把本宫的女儿抱到乾清宫去给不相干的人乐呵,本宫可没那个闲功夫。” 吓得颂芝连忙去看四周,生怕有外人听见,“娘娘!” 华妃也四下看了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那些宗亲王爷、福晋和本宫的馨宁几年都不见一次,能有什么感情?以后真有什么事还不是照样袖手旁观。” 年家要重新起来没个几十年是不成的,可她的女儿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那娘娘在翊坤宫办小宴是要请?”颂芝越听越迷糊,宗亲不请,后宫里的人也不请,那请谁啊? 华妃没好气道:“不是还有公主学堂吗?二十多个学生还不够请的?都是些小姑娘,本宫又是她们的夫子,请进宫里吃顿饭也没人会说什么。” 在华妃看来,手帕交自然是要从娃娃抓起,看看那沈氏和甄氏,只单单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情分便已经这么深了。 颂芝想了想,无法反驳,又有些担心,拧着眉问,“皇上会同意吗?” “给皇上省银子皇上还不乐意啊?”华妃讥笑一声,见颂芝不敢说话,华妃有些没趣,“况且馨宁的事皇上一向由着本宫做主,不过是个周岁宴而已,皇上不会计较的。” 华妃没了说话的心思,脚步飞快,急着回去见香香软软的乖女儿,颂芝一路小跑跟着,还不忘拍马屁,“娘娘英明。” 天光大亮,白雪也蒙上了一层夺目的金光,宫道上只有中间扫了雪,其余的都在两边堆着。 端妃畏冷,早早便穿上了氅衣,莲清斗纹绣百福字番丝大氅叫她更显瘦弱,吉祥稳稳地扶着她,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脚下。 “娘娘,天这样冷,下回便不来了吧?” 端妃声音轻浅,显出一丝不足,“下个月学堂就要放假了,本宫的身子又这般不争气,如今是看一眼少一眼,再者,多出来走动也是好的。” 吉祥没了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抬头看了看端妃,转移了话题,“只出来晒了一小会儿的太阳,娘娘的气色瞧着就红润了许多。” 阳光融融,照在身上带来暖意,端妃微微眯起眼睛,叫这股暖意直直打在她的脸上,“人总是要活在这太阳底下的,若是一辈子锁在屋子里,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她自己来这世上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等到了春日里,奴婢陪娘娘去御花园走走,说不定还能看到格格们放风筝呢。” 端妃想起春日御花园的美景,也不禁笑了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到时候便一同去桃苑看看吧。” “欸!”吉祥高兴应了。 经过玄穹宝殿,再往前走便是北五所了,走过西南方的一处转角,迈进高高的殿门,就在院子中间看到一排小萝卜头在蹲马步。 地上的雪还未化,小姑娘的脸上却出了一层薄汗,有几个甚至眼眶都是红的 一位穿着浅绿色骑装的少女还在一边转悠,要是见了哪个动作有误,便上前去扳正,脸上带着十足的耐心与认真。 端妃看到这一幕恍若梦中,从前她还在家时,也像这样流了许多汗水与眼泪,后来实在是哭的太惨,阿玛便不让她练了。 可她是个别扭的性子,逼她练时她不高兴,让她放弃了她又觉得不甘心,如此反复蹉跎,渐渐的也就落下了。 好在她们还小,夫子并未让她们练多久,只蹲了一刻钟就叫起了,小姑娘们欢呼起来,刚刚眼泪汪汪的那几个也跟其他人凑在一起玩。 “端娘娘!”温宜抱着自己的小绣球出来时,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端妃,她打量了许久才认出是谁。 温宜这一嗓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往她这边看来。 见是端妃,都围了上来,这位端娘娘经常来看她们,人温柔不说,还会夸她们聪明。 端妃脸上带笑,迈进了偏门,凑近轻轻摸了摸温宜的脸,见她脸上热热的才放下了心,“端娘娘方才看到你们排成一排,是在做什么呀?可以和端娘娘说说吗?” “是在扎马步哦!”温宜高高兴兴回道。 “嗯嗯,马步,好累呀。” “淑和不累,淑和喜欢扎马步,以后要做大将军。” “淑和姐姐不是要打算盘吗?” “白天做大将军,晚上再打算盘吧。” “淑和姐姐好忙。” 端妃装作惊讶的模样,“扎马步?真是不得了,这么厉害。” 果不其然,被夸的小姑娘们高兴极了,又是害羞又有些得意。 端妃含笑看着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此时叶澜依也走了过来,对端妃微一福身,“端妃娘娘万福。” “叶夫子。”端妃颔首致意。 叶澜依本就不爱同人说话,端妃也不是个热络性子,两人打过招呼后便一时无言。 “去玩吧,不过刚刚下了雪,玩绣球的时候不能跑知道吗?”端妃又摸了一把温宜的脸,温宜点头,然后呼朋引伴去一边玩了。 也不知今日是刮的什么风,端妃前脚才到北五所没多久,后脚又来了个人。 颂芝环视院内,看到端妃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走到叶澜依身边,只当没看到端妃主仆俩,“叶夫子安,我家娘娘说,三天后是五公主的周岁宴,想邀请学堂的学生和夫子到翊坤宫聚一聚。” “翊坤宫?”叶澜依惊讶,前不久四公主胧月的周岁宴不是在乾清宫办的吗? 看出叶澜依的不解,颂芝笑了笑,“娘娘说不愿大费周章,只请五公主未来的同窗和夫子吃个饭便好。” 叶澜依懂了,华妃娘娘这是要先给女儿打好关系,于是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就应了下来。 颂芝交代完事情便不再留,微一福身就离开了北五所。 等她走后,叶澜依拍了拍手,刚还在玩的小萝卜头们就一窝蜂聚了过来,“叶夫子,什么事呀,要带我们出去玩吗?” 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神,叶澜依残忍否认,“不出去玩。”萝卜头们顿时丧气,无精打采的。 “三天后是五公主的周岁宴,也就是你们的小妹妹馨宁公主满周岁了,华妃娘娘邀请大家去翊坤宫做客呢。” 温宜眼睛又亮了,“五妹妹?” 叶澜依点头,淑和更是兴奋,“那我们就不用上课了?” 听到不上课,小姑娘们纷纷露出狂喜,叶澜依默了默,“是的,那一天不上课,而且到了月底就能放假了,可以在家玩两个月。” “好耶!” 小萝卜头们个子小小,兴奋起来却能把北五所的房顶掀翻。 第121章 小宴 冒着刺骨寒风到了翊坤宫时,一进正殿就被里头鲜香滚烫的羊肉味给冲得打了个喷嚏。 再一看殿内的摆设,还真跟平日里的宴席大不相同,舍弃了一人一条的窄案,改用好几张朱漆雕花大圆桌,每张圆桌中间都放了一尊正热着的羊肉锅子。 殿内暖和,叫那股羊肉香味更加浓郁,众人分桌而坐,每张桌上至少都有两名夫子,照看着那些年纪还小的学生们,伴随着小姑娘们笑盈盈的脸,还真有阖家欢宴的味道。 三位阿哥也坐在一群妹妹中间,弘时正因为和弘历一桌而浑身别扭,又是羞愧又带了点迁怒,他现在独来独往,在尚书房时见了弘历和弘昼也只当没看见。 坐在他对面的温宜像是被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逗笑了,奶声奶气喊了声,“三哥哥!” “欸,二妹妹。”弘时回过神来冲温宜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曹常在坐在温宜身边,见状只看了弘时一眼,又继续给温宜剥桔子。 弘昼却立马和左右两边的小堂妹说上了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妹。 弘历端着一副温润好哥哥的模样,半点不受弘时的影响。 不多时,胤禛和皇后相携而来,看这摆设也只挑了挑眉,众人起身给两人行礼,胤禛摆了摆手,坐到了首桌的上座。 “把馨宁给朕抱抱。”胤禛开口。 颂芝下意识看了一眼华妃,华妃神态自若将手里的馨宁交给了胤禛。 怀里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去看眼前的陌生人,皱了皱虚淡的小眉毛,看起来有些想哭,胤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用翡翠念珠上的明黄色穗子去逗弄女儿,馨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伸出小手去抓这个在她面前晃悠的东西,不再扁着嘴了。 胤禛下意识勾了勾嘴角,把那串翡翠念珠放在了馨宁手里,“能逗朕的小公主一笑,便是它的福气了,这串珠子,就给馨宁做生辰礼吧。” 华妃诧异,这串念珠是胤禛登基后重新换的一串,从前在王府时那串紫檀木的被收了起来,如此贴身之物,比什么赏赐都贵重。 “臣妾替公主多谢皇上。”华妃屈膝福身。 胤禛没待多久,便离开了翊坤宫,皇后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让人送了赏后也跟着离开了。 不知怎的,坐在下边的安陵容觉得场面有些怪异,只觉得她们这些人都像这紫禁城里的租户,逢年过节的主家还会来发节礼。 安陵容假装用帕子擦嘴,实则掩着嘴轻笑,叫沈眉庄瞧见了,“你捡到金子了?怎么乐成这样?” “想起了曾经在家时的小事,等回去再同姐姐说。”安陵容拿起静瑶的小碗,给她盛了一碗肉沫粥。 静瑶坐在沈眉庄怀里,仰起小脸,眼睛都眯了起来,“谢谢,姨姨~” 安陵容用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脸,“要不要姨姨喂你啊?” “自己吃。”静瑶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安陵容好笑地搅拌着肉粥降温。 宫中有宴时,有子的嫔妃都能将孩子带在身边一天,只是天寒地冻的,弘晗和胧月又小,安陵容和甄嬛便没把他们两个带出来。 好不容易开了席,可以自在吃一顿,竹息姑姑又带了太后的赏来,好一通寒暄后才将人送走,众人不免生出松了一口气之感。 “华妃这周岁宴办的很是热闹,倒显得我不懂事了。”甄嬛小声同沈眉庄说着。 上个月就是她的女儿胧月的周岁宴,如往常一样在乾清宫大办了一场,可华妃却用战事将起不可奢靡的理由,只在自己宫里小宴,叫她有些尴尬。 沈眉庄放下筷子,凑近甄嬛,“我观华妃不像刻意为之,她这一年里的作风倒让我觉得她是不想见其余人。” 她和华妃有仇,却也能看出华妃为人,不是那等会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陷害别人的。 “我又何尝想见?要是可以,我都想天天赖在屋子和学堂里。”甄嬛用公筷夹了一片羊肉放在了沈眉庄碗里。 沈眉庄睨她一眼,“我们三人中,就数你最懒,以前我去你宫里找你,不是歪着就是躺着,没个正行。” 静瑶眼馋地盯着沈眉庄碗里的羊肉,小嘴巴还在嚅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口水。 甄嬛忍笑,“完了,要把咱们静瑶公主馋坏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静瑶艰难把视线从香香的肉上挪开去看甄嬛,沈眉庄趁机把肉夹到了嘴里,很快就得到女儿控诉的小眼神。 三人纷纷笑开了,席间一片火热,每桌的欢声笑语都没断过,这些小姑娘们哪里吃过这样自在的席,一个个仿佛那脱缰的野马。 弘时有些憨头憨脑的,总被人耍还要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桌上几个小姑娘都爱跟他玩,弘昼更不必说,脸皮厚度叫人震惊,又放得下身段去哄妹妹,自是有人带他一起玩。 弘历唇边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这些堂妹一个二个的都没有丝毫淑女风度,同他从前在圆明园见到的无知仆妇一般粗俗。 再看那几个被额娘当成珍宝一样护在怀里的妹妹,弘历心中更是嫉妒,凭什么她们就像那天边的明月一般备受呵护,而他就如那地底的烂泥被人践踏忽视? 六阿哥也是个生而丧母的,为何他就能成为皇后的养子?自己却连一个病殃殃的妃子都不想要? 越是身处热闹,弘历心中就越是不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弘昼抬手夹菜时不经意间看到,心里一个咯噔,夹菜的手一转,将一块樱桃肉放在了弘历碗里。 弘历像是被人从深渊中拉了上来,怔怔抬头,就见弘昼呲着牙对他笑,“四哥快吃,这樱桃肉可香了,再不吃就要被永康那个丫头抢走了。” 永康见又是这个讨厌的堂哥在说她坏话,嘟着嘴也夹了一筷子,恶狠狠道:“我要全部吃光,一块都不给你留!” 就见弘昼一副病弱的模样,用手捂着胸口,“我要被永康气晕了,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我想再吃一块樱桃肉。” 众人见状大笑,把永康气得哇哇乱叫,“你又装!又装!” 弘历夹起那块樱桃肉,色泽樱红,酥烂肥美,吃起来酸中带甜,叫他想要落泪。 第122章 出宫奉养 临近年底,风雪愈大,胤禟顶着寒风入宫,披的斗篷和风帽都是雪狐的毛,在阳光下发出流水一样的银光。 养心殿书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太监守门,除了呼呼刮着的冷风,偌大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没过多久棉布帘子掀开,有小太监请他进去,养心殿内不仅烧了地龙,书房里还燃着暖炉,外头寒风刺骨,里头却温暖如春。 “请皇上安。”胤禟打了个千儿,此刻的他像是被人磨去了棱角,对待胤禛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般尖锐。 “坐。”胤禛放下手中的笔,言简意赅道,自己也坐了下来。 胤禟规规矩矩坐着,想说两句寒暄的话,却发现自己和这个皇兄并没有什么私话可言,他们对彼此从来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抿了抿唇,胤禟开门见山,“皇上曾经让十七弟来传的口谕可还算话?” 他回京也有四个多月了,除去前两个月在园子里不方便,后来胤禛带人回宫,也没传出半点让他去接宜太妃出宫的消息。 胤禛神色古怪看他一眼,“自然算话,只是你回京这么久一直不见动静,朕还以为不想接了。” 胤禟一噎,原来他们双方都在等对方动作,该说不说不愧是死对头吗?一点默契都没有。 “臣弟家中一切准备妥当了,随时能接太妃出宫奉养。”胤禟疯狂暗示,胤禛却不急不缓。 “你明儿上个折子来吧,朕允你就是。” 一桩心事解决,胤禟犹犹豫豫,有些欲言又止,胤禛也不理他,想说就说,不说拉倒,他可没有闲功夫去关心胤禟的心里想法。 “老十他…” 胤禛笑了,“怎么,你要给谋逆篡位的罪人求情?还是想让宜太妃做太后?” 胤禟忙起身跪在胤禛下首,“臣弟并无此等大逆不道之心。” “你没有,你的好兄弟有,朕愿意放过你只是因为你对大清还有用处,胤?能为朕做什么呢?谋逆吗?” 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愿意放过胤禟就如他所说的那般,因为胤禟有用,能创造价值,同时他还有软肋,会因此而服软。 但是老八、老十呢?老八不会甘心趋于他之下,上辈子他给过老八很多机会,事实证明这是没用的,老十更不必说,只会惹他生气,半点作用没有。 胤禟仍是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胤?他是昏了头了,行事只为臣弟与罪人胤禩,臣弟自知有罪,若皇上开恩,臣弟愿从此以往为皇上马首是瞻,不求一丝恩典。” 话音落下,感受到胤禛那灼灼的视线,胤禟觉得如芒在背,不禁浮起一层毛汗。 “这么说,你是要卖身给朕了?” 如同对待奴仆的态度叫胤禟心中屈辱,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要皇上开恩,臣弟绝无二话。” “该是你的自然不会少你半分,行了,回去吧。”胤禛没有应承。 胤禟心里失落,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胤禛的眼神,又不敢多做纠缠,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出了宫。 屋檐上厚厚的积雪还在不断堆积,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胤禟心里惦记着胤?,出了紫禁城前门就往东侧去了,那里是宗人府的所在地,用了亲哥恒亲王的关系,胤禟才顺利进了宗人府的大牢。 走过阴暗潮湿的甬道,逐渐往里,到了最深处的两间牢房门前,高高的围墙上开了个小小的天窗,阳光从生面倾洒而下,给这逼仄的空间带来了一点光亮。 牢房外还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有四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手上拿着纸笔,正等着随时记录牢里的犯人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胤?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些衣衫不整,正躺在木板床上取暖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 “九哥,你来了。”胤?飞快从床上起身,拢着棉被走到门前。 胤禟眼眶都有些红了,“上回不是给你送了好些衣裳来吗?怎么不穿?” 胤?咧嘴笑了笑,“穿了睡觉还要脱,多麻烦啊。” “你可别仗着身子好不当回事,这样冷的天,有你好受的。”胤禟双手抓在牢房门上,那厚实坚硬的木板是那样牢不可破。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将一旁的胤禩给吵醒了,他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依旧是那四四方方不见天日的高墙。 “我府里还好吧?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放心,哥给你看着呢,你嫂子常去看弟妹,弘暄那孩子也是个乖的,恭定在宫里也过得很好,听弟妹说还交了好几个手帕交,放假了要请姊妹到府里玩。” “那我就放心了。” “九弟、十弟?”胤禩哑着嗓子开口喊了一声。 胤?耳朵尖,趴在门上立刻就应了,“八哥!九哥来看我们了。” 镣铐互相碰撞发出声音,胤禩起身也往自己的牢房门口走去。 胤禟后退一步,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胤禩眼前,胤禩笑了笑,“九弟。” 面容削瘦、声音沙哑的胤禩不复从前那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是仍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胤禟嘴巴动了动,流露出一丝羞愧,随即眨了下眼,敛去那抹不自在,“八哥,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只是天一冷,膝盖就有些疼,没有睡好罢了。”胤禩无所谓笑笑。 胤禟忙道:“我今天来的急,没带东西,等我回去就遣人送些炭来。” “九哥,给我送只烤鸭行不行?好久没吃这一口,有些想了。” 听到胤?的声音,胤禟不自觉露出了笑,“我送四只来,让你和八哥吃个够。” “那感情好。”胤?仍是乐呵呵的。 探视的时间有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来请胤禟离开,胤禟匆匆叮嘱了两句,戴上风帽重新迈进了风雪之中。 第二天胤禟一道折子引起前朝热议,毕竟从未有过先帝余子将先帝嫔妃接出宫奉养的先例,先帝遗孀,怎可出宫?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在大殿上口若悬河,从礼法、道德、祖宗规矩方方面面进行阐述,主旨只有一个——皇帝的女人不能出宫。 胤禛不理会这些嘈杂之声,痛快批了胤禟的折子,让他三日后就接宜太妃出宫。 这事还登上了《京城民报》,很是拉了一波销量,冬天闲来无事,茶馆酒楼里到处都是讨论这事的。 “真是不像话,这老爷去了,哪有侧室夫人跟着儿子在外边住的道理?”一老汉坐在大堂里指指点点,没有明说是谁,但众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没有规矩,夫死便要守节一辈子,居然跟儿子出去过好日子了!” “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老娘跟亲儿子一起住,那大户人家分了家都得把自己亲娘接走呢!” “兄弟当家做主,那家就不是自己家了,你们这些人愿意把老娘留在兄弟家里啊?真是不孝。” 大堂里吵吵嚷嚷的,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赚了赚了! 外头出来买年货的村妇听到里头的叫嚷声,狠狠吐了口唾沫,“我呸!老娘就乐意跟亲儿子过怎么了?这些老不死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123章 互殴 在胤禟上了折子也当天傍晚,胤祺就气势汹汹上门了,面色不善。 此时坐在书房里,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胤祺是个敦厚谨慎的性子,也不免气的脸色涨红,“你接额娘出宫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 “跟你说了又如何,你敢跟皇上说吗?你会支持我吗?你只会劝我小心谨慎。”胤禟语气里满是怨气。 胤祺心中大怒,“合着让你谨慎还是让错了?若非皇上开恩,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上面坐着的是兄弟,可不是亲爹,亲爹都能废了你,更何况是兄弟?难道每次都指望着开恩吗? 胤禟偏过头不去看他,“反正额娘我接定了,额娘从前在宫里得罪的人不少,跟太后的关系也不如何,我担心额娘在宫里受委屈。” 从前宜太妃受宠,性子也风风火火的,很得先帝喜爱,同样也碍了许多人的眼,后面上了些年纪,先帝又着魔似的宠着舒太妃,这才渐渐沉寂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额娘的长子!”胤祺最生气的就是这个,他作为长子,却叫弟弟把亲娘接到自己府里养了,这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他? 胤禟也被胤祺的话激起了火气,他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耐着性子听他几句说教已是极限,“你是先太后养大的长子!” 胤祺被这一声给砸懵了,当即就要起身给胤禟一拳,皇玛嬷是他的至亲,他怎能容许胤禟的不敬。 身子不好的胤禟哪里能比得过从小按蒙古人习俗养大的胤祺,被狠狠打了几拳后才缓过神来跟他互殴。 外头守门的下人听到动静,对视一眼就推门冲了进去,见两人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比那外边的泼皮无赖还不如,纷纷大惊失色。 “爷,不能打,不能打呀!” “五爷行行好,九爷身子不好,轻点打吧哎哟。” 胤祺压在胤禟腰腹上,揪着他的衣襟,又给了他一拳,“你还敢不敢再说这话了?” “我说错什么了?你不是先太后养大的?还是你没有和额娘不亲?”胤禟扯着剧痛的嘴脸冷笑。 “还敢乱说!”胤祺恼怒,又是一拳下去,胤禟已经开始眼冒金星了。 胤禟的眼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恶劣地戳着胤祺的心窝子,“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你看额娘会不会恨你一辈子!” 宜太妃失了长子,便对次子多有溺爱,从小宠到大,才让他在宫里到处惹祸,后来生了小儿子,才稍稍有些好转,只是命运弄人,小儿子早殇,宜太妃心中惧怕,便对身边唯一的一个儿子加倍宠溺。 也就养成了胤禟这副混世魔王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在额娘心里的重要性,所以他对这个哥哥说起伤人的话来肆无忌惮。 胤祺挥拳的手顿了顿,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动手的时候,又突然扇了胤禟一巴掌,“但愿你能一直这么自信。” 随后松开了手,没有再留,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了贝勒府。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月光洒下柔和冷冽的光辉,照得一片皑皑白雪熠熠生辉。 随从小心瞄了一眼自家爷的脸色,见方才的怒火全然消失,这才开口,“爷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等太妃进了贝勒府,岂不是要同爷生分了?” “生分也好过兄弟两个齐心,若是将恩赐当做理所应当,那离死也就不远了。”胤祺声音淡淡,说话时只有白色的雾气飘散。 说他杞人忧天也好,说他多此一举也罢,反正他小心谨慎惯了,汗阿玛活着时就提防着他这个亲近蒙古的儿子,如今四哥登基,看那手段就知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他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随从似懂非懂,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亦步亦趋跟着胤祺的脚步踏雪而行。 贝勒府里,正院的厢房点着灯笼,婢女拿着篦子给一位妇人梳头,脸上带了点担忧,“福晋,听说五爷和咱们爷在前院打起来了,真的不去看看吗?” 董鄂氏只对着那清晰的玻璃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无所谓道:“一会儿你替我送些伤药去就成了。” 归家那一遭叫她憔悴了许多,鬓边竟生了几缕白发。 原本以为从前九爷宠妾灭妻已是让她人生无望了,谁知后来发生了那样大的变故,等被皇上送归娘家后,才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磨难。 族人的鄙夷和冷眼,为了讨好今上而对她的刻意刁难,原本董鄂氏以为自己会在无尽的折磨中死去,谁知峰回路转。 如今和九贝勒搭伙过日子也不错,董鄂氏心想,从今往后胤禟爱宠谁就宠谁,只要他不犯罪。 “福晋,三天后太妃就要进府了,到时候这府里做主的……” 婢女是董鄂氏的陪嫁丫鬟,对她很是忠心,又陪她经历过低谷,仍不离不弃,两人关系十分要好,因此在董鄂氏面前,她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 “太妃想管就让太妃管吧,我可不想再给他管那些莺莺燕燕了,没得累死我。” 婢女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赞同地看着镜中的董鄂氏,“福晋!” 董鄂氏一笑,两人视线交汇,“好了好了,不说这种晦气话,我是真没空管府里的事,皇上封爵的旨意传来,族里的那些人怕我以后报复,给我送了些私产,我得好好琢磨一番怎么多挣些银子。” 婢女这才满意,重新动作起来,头皮上的经络仿佛被打开,董鄂氏舒服地眯起了眼,“明儿一早你就把民报给我拿来,我得好好看看那上头说的西洋胰子。” “这洋胰子难道真的比咱们的胰子好用?” “谁知道呢,要是有方子能给我看一眼,做出来才能比较。” “不得了,您还想要皇上的方子呢?” “去去,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别胡咧咧。” 前院,胤禟抬着头,让婢女给他擦拭脸上的伤口,再柔软的帕子沾到痛处依旧让他龇牙咧嘴。 “哎哟,笨丫头,不知道轻点呐?”胤禟还没说话,一旁伺候胤禟的老太监先叫了起来。 吓得那婢女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老太监可是在胤禟小时候就跟在他身边的,后来胤禟犯了事,他也被关了起来还被折磨得不轻,如今胤禟翻身,又把他接到了府里,因此这老太监的地位很是崇高。 “行了行了,赶紧的吧。”胤禟摆手,示意婢女动作快点。 正擦脸呢,胤禟又想起什么,“前院闹这么大,福晋还没来?” 老太监满脸心疼盯着胤禟的脸,心不在焉答道:“没呢,估计睡下了。” “爷被打成这样她也不来看看?”胤禟心里不爽。 大起大落之下,胤禟现在只想好好和至亲过日子,如果有可能的话,再把老十给弄出来,这董鄂氏怎么回事?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正说着董鄂氏,外头的小太监敲了敲门,“爷,福晋身边的慧娘来送伤药了。” “哼,总算知道要关心自己爷们了。” 第124章 风筝 雪一天天下着,梅花径自盛开,意味着这一年又到了尾声,宫里因为皇子公主的周岁很是热闹了几场,因此今年的除夕并未大办。 而恒亲王和九贝勒因奉养生母一事不和也传得沸沸扬扬,叫民间看了好大一场皇家的热闹。 除夕宫宴当晚,一片歌舞升平,四方摆着的朱红雕花香桌上放着一盆玉蕊檀心梅,沁出幽幽梅香,觥筹交错间,果郡王胤礼姗姗来迟。 “臣弟来晚了,还请皇兄恕罪。”胤礼对胤禛拱手一礼。 胤禛打趣他,“朕早就习惯你在宴席上迟到早退,朕看你是缺个替你打点起居的人了,若家中有人看着,也不至于叫你次次迟到。” 胤礼连连讨饶,“臣弟只求一心爱女子长伴身侧,定不叫她累于家中琐事。” “京中可有许多姑娘非你不嫁,等你这话传出去,定是要从你的郡王府排到城门口。”胤禛提醒了胤礼一句。 那非他不嫁最有名的便是沛国公孟家的小姐,孟小姐一心思慕果郡王,至今都不愿出阁,都成老姑娘了,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恐沛国公心中生怨。 坐在下边的甄嬛和流珠两人悄悄翻了个白眼,那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两个是亲姐妹。 叫对面的沈眉庄看到了暗暗瞪了她一眼,这妮子,这么多人呢就开始作怪,可别被人抓住了。 甄嬛对她露出一个乖觉的笑,然后忙低头去逗胧月玩,就是不看沈眉庄。 原本坐在一边思念小儿子的太后闻言也笑了笑,上了年纪就爱给人牵红线,“你二十弟胤祎都有一妻一妾了,如今他那侧福晋也有了身孕,你倒好,还是兄长呢,现在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说到贴心人时,胤礼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他愣了一瞬才含蓄一笑,“若有贴心人,儿臣今日就带她一起来了。” 皇后也接了话茬,“说到娶妻,其实胤禧也长大很多了,也该找个福晋好好静静心。” 听到自己名字的胤禧连忙起身,“皇嫂笑话,臣弟和十七哥的心思一样,必要求一位心爱之人才好。” “皇额娘快看,大的不好教坏小的,胤禧都不敢娶妻了。”皇后笑着对太后说。 太后眼睛都笑弯了,发髻上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都在微微晃动,她如今病痛渐少,儿孙孝顺,日子别提过得有多舒心。 胤礼哈哈一笑,“大清只要有皇兄枝繁叶茂就好,臣弟们也好偷偷闲了。”说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胤禛假意冷哼,“朕这么忙你们还敢偷闲?想得倒美。” “皇兄还是找其他几位兄弟吧,臣弟只爱书画乐律,怕是帮不上皇兄的忙了。”庄亲王胤禄笑嘻嘻地端起一杯酒去敬胤禛。 胤禛同他隔空碰杯,意有所指,“话别说太早,翻了年就有你忙的。” 胤禄没想到还真有自己的事,他如今在礼部管着礼乐,并未有什么要事发生。 不过胤禛并未多说,只简单提了一句就没了下文。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也给人带来了新的气象,小格格们又开始了进宫读书的日子,今年还多了几个适龄的妹妹,可把她们高兴坏了。 上巳节这一天,皇后以公主学堂山长的身份组织了一场风筝大会,把学堂的小姑娘们都带到了御花园放风筝玩。 她虽担了个山长的名头,实际上并未对学堂费过太多心思,如今小聚一场,在学生面前露露脸,既不费时也不费力。 皇后坐在万春亭里喝茶,身旁放着一张红木制成的幼儿椅,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坐在里面,双脚还不停去蹬中间抽出来的那层踏板。 “额额,吃~”小胖墩眼巴巴的盯着桌上的糕点,发出渴望的声音。 皇后摇头,“不行,弘昶还小,不能吃这个。” 弘昶能听懂‘不行’这两个字,这意味着他的请求遭到了拒绝,顿时扁着嘴就想哭。 原本一岁多的小娃娃,是能吃些米糕之类的点心,只是皇后养孩子精细,除了奶水和米糊,不让他吃别的东西。 皇后把他平日里最喜欢玩的摇铃塞到了他手里,又摸了一把小脸,“回去给弘昶做米糊吃,乖啊。” “糊糊?”弘昶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好像在回味糊糊的味道。 皇后把他的手扯了出来,用帕子擦了擦,“嗯,吃糊糊,不能吃手,再吃手额娘就打你的小屁股了。” 也不知弘昶有没有听懂,反正是不再吃手了,乐呵呵地摇着铃铛玩。 万春亭里还有甄嬛和安陵容两人,她们两个抱着孩子坐在了廊檐边上,这里视野开阔,能够一眼看到外边放风筝的场景。 “姐姐!”弘晗短短的手指指向牵着沈眉庄的静瑶。 胧月也跟着他叫,“姐姐~” 她们三个常在一处,三个小家伙彼此间都很熟悉,现在看到他们的姐姐静瑶能出去玩,可羡慕坏了。 “你这么重,额娘可抱不动你。”安陵容点点弘晗的小鼻子。 甄嬛嗔她一眼,“又胡说,咱们弘晗哪里重了,那叫结实。” “咯咯,重?”胧月歪着小脑袋去看弘晗,眼里闪着好奇。 “嗯?”弘晗也歪头看她,两人就这么你学我、我学你玩了起来,还伴随着几声傻笑。 “姐姐是不知道,这皮猴子闹起来我一个人可抱不住他,没得把我这腰给闪了。” 安陵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牢牢护在弘晗身侧。 “闹腾些才活泼呢,胧月就是太文静了,一个人就能坐着玩一整天,也不知她小小的人儿脑子里在想什么。”甄嬛搂住怀里绵软的小团子,心下满是怜惜。 安陵容给自己擦了擦汗,“说不定进了学堂就好了,上面那么多姐姐,不愁玩不起来。” 转头时却突然看到人群里好像有些骚动,隐隐还有小女孩的哭声传来,安陵容抱紧了怀里的弘晗,忙唤甄嬛,“姐姐,那边好像出事了。” 甄嬛一惊,忙用眼神去找沈眉庄的身影,见她好好站着,手里也牵着静瑶,才放了一半的心。 再凝神细看几息,只见众人都往一个地方聚集,甄嬛心下一沉,“像是有人摔了,流珠,快去禀报皇后娘娘。” 第125章 废话文学 原来是一位小格格在放风筝时跑的太快,脚下没有注意绊倒了自己,敬妃当时正好就在旁边,见状立刻就扑了上去垫在身下。 含珠惊叫一声登时就要去扶敬妃,谁知敬妃伏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 那小格格只有四岁,此时已经吓得哭了起来,她们这边吵吵闹闹的,华妃抱着馨宁走近,皱眉看着满头是汗的敬妃,不由发了脾气,“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叫太医啊!” 沈眉庄还未靠近就听到了华妃的声音,忙吩咐采月,“采月,你去一趟太医院,要快。” 采月一溜烟地就跑开了,敬妃的面色惨白,让人看得揪心,黎贵人上前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等到皇后匆匆赶来,一看敬妃这样,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把敬妃扶到绛雪轩去,黎贵人和欣贵人带着格格们回北五所,太医叫了吗?”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健壮的嬷嬷去搀扶敬妃,算是半拖半抱地带着她离开了,黎贵人和欣贵人也不含糊,一边安慰着被吓着的小姑娘们,一边从西门转到了北五所。 沈眉庄点头,“臣妾已经叫身边的宫女去叫了。” 皇后颔首没再多说,带着剩下的一行人往绛雪轩而去。 绛雪轩为御花园中赏景休息之处,离万春亭极近,轩前花坛里有几棵海棠树,春来花发,一片盎然。 只是现在没人有那个功夫欣赏。 等人走后,浮碧亭中走出两道人影,竟是许久不见的端妃和吉祥,就是端妃瞧着更加羸弱了些。 吉祥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小声问道:“娘娘,敬妃这样倒像是有了?” 端妃半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她刚刚可是看见了,敬妃的手一直护着肚子,“她倒是幸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幸运下去了。” “怎么每次皇后办宴都会出意外?”吉祥低声嘀咕着。 端妃冷笑一声,“大概是作孽太多,遭了报应吧。” 说完重重咳了两声,吉祥扶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娘娘,咱们回去吧。” “去北五所看看,那些小姑娘定是吓坏了。”端妃摆手,脚步一转去了学堂。 敬妃躺在小榻上时正满心惊愕,含珠用帕子给她擦拭手上的伤口她也没什么反应。 这段日子敬妃总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可她又不敢确定,便没有太过在意。今天事发突然,却让敬妃确定了心里的想法,她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源源不断传来的痛感让她心中惴惴,若是因她一时不察害了这个孩子,她定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柔柔的日光越过朱红的门槛照在青石板上,其余人坐在外殿里等着,谁也没了说话的心思,弘晗和胧月早就安静了下来,便是最爱闹的静瑶也感受到了现在大人们都怪怪的。 皇后心里直呼自己倒霉,这场景竟然该死的相似! 过了没多久,太医便出来了,他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脸上带着几分轻松,还没等他说话,皇后便问道:“敬妃怎么样?” 太医弯腰拱手,“恭喜娘娘,敬妃娘娘这是有喜了,正好一月有余。” 众人心中讶然,没忍住面面相觑,这从未开怀过的人竟突然有了身孕? 皇后呆了一瞬就回过了神,“好好好,大喜啊。”随后又微蹙眉头,“敬妃方才跌了一跤,可对腹中胎儿有碍。” “娘娘跌倒时正好护住了肚子,并未直接撞击小腹,如今胎像有些不稳,待微臣开个方子,让娘娘先用着,静静养着也就没有大碍了,就是娘娘手上的伤严重些,需得仔细用药。” 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太医多费心了,本宫就把敬妃和她腹中的胎儿全都交托在你手上。” 那太医姓陈,今日正好在太医院当值,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这样重的任务,一时紧张与欣喜并存,直觉就要扶摇直上了,脸上露出喜色,“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京城的阳春三月已是暖意融融,布尔河畔却仍刮着冷风,距离萨瓦带着使团在去岁八月到达布尔河时,已经是过了半年多的时间。 萨瓦伯爵将一封信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策零来信,清国居然敢发兵攻打准部!”萨瓦简直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谈判使团在到达布尔河之前,便一路游弋在准噶尔,频频与噶尔丹策零联系,鼓励他们叛乱,怂恿准噶尔与清国抗争到底,好让己方谋取利益。 原本就是抱着打秋风的心态讹诈一波,谁知这一怂恿直接怂恿大发了,清国居然主动开战。 萨瓦不知道清国在发什么疯,刚开始谈判就狮子大开口不说,现在还敢在谈判期间和他国打仗? 想起刚会面时,清国那位隆科多大人上来就一副‘爱谈就谈,不谈就打’的嘴脸,直接把萨瓦干懵了。 这不应该是我们的台词吗? 可谈判就是你强我弱,等萨瓦意识到自己陷入辩驳的圈套时,双方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的谈判。 后来的几次谈判彼此之间俱是分毫不让,就连萨瓦提出的要进京详谈都被拒了,不得已只能带着一千五百名卫队,总共两千人驻扎在了布尔河边上的一座小城。 双方和谈,总得展现出彼此的诚意,大清狮子大开口显然没有多少诚意,若鄂罗斯恼怒就此停止和谈,就说明他们对此势在必得,甚至不惜用兵。 可若鄂罗斯恼怒之后,仍选择继续和谈,重新商定界线,那就证明他们开战的意愿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烈。 毕竟一旦开战,就是两败俱伤,就算从大清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对自身来说也是不小的损失,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大清的这一点边界并非是他们目前迫切需要的。 萨瓦书房里还有几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全是使团里的主要成员,其中一人脾气爆,当即豁然起身叫嚣着,“去找那隆科多,他们是不是不想谈了!” 在俄国上下看来,清国在对准部的战争中必定会有求于俄国,谁知清国二话不说就发兵攻打准部,这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莫洛斯阁下,冷静,清国敢这么大胆,一定是有什么倚仗,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不能贸然加入,而且我们的任务是谈判,不是战争。”萨瓦只能暂时劝道。 “还谈什么?我看他们根本没想好好谈!” “伟大的女皇陛下肯定也收到了消息,我们只需等待。” 众人又就着和谈的事商议了许久,一名男仆突然敲门进来,“尊敬的伯爵大人,清国那边又来人了,说要商议下次谈判时间。” 萨瓦不禁感到头大,隆科多这人油盐不进,和他谈判就是浪费时间,谈了十几次都是同一个结果,偏偏他们又爱谈,结果一天下来全是废话。 第126章 三福晋 等到再次坐上谈判桌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不出所料说的依旧是废话,萨瓦甚至主动提出己方所议界线不妥,又点出清国主张的过分之处,明确表示双方可以各退一步。 他们已经在这里耽误了许久,不能再陪着清国耗下去。 谁知隆科多依旧不同意,气得俄方使团里的人拍案而起,手摸向藏在靴子里的手铳拔出直指隆科多。 大清这边的谈判团立刻反应过来,直骂俄方小人行径,和谈期间不守信用私藏武器,谁知隆科多也在第一时间掏出了自己的手铳,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俄使要和大清开战吗?” 谈判团的人一顿,下一秒却像没事人般,虽然被打了脸,可气势依旧足足的。 两方剑拔弩张,萨瓦依旧镇定,故作姿态拦了一下,“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想邀请大人欣赏一下我们国家的武器。” “那不如萨瓦伯爵也赏脸看看我们的?或者看看外边等着的五千边军?”隆科多不吃他这一套,做出一副傲慢的表情。 说是双方约定不准携带武器,可谁会听这种屁话?答应归答应,具体怎么做,那都是心里有数的。 原本就没打算好好谈,因此一开始就带了足够多的人数和武器来。 萨瓦扯了扯嘴角,“大人好胆色,据在下所知,清国的皇帝上个月就下令攻打准部,看来是一点都不在乎这次和谈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是吗?我们都不知道的消息,没想到贵方知道的比我们本国人还清楚。”隆科多装傻,暗指鄂罗斯人与准噶尔互相勾结。 双方脸皮都很厚,互相扯皮一通,和谈再次不欢而散。 胤禵和策妄阿拉布坦那是老相识了,他胆大心细、作战勇猛,因此等到西北的捷报一封封传来时,京城里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选秀。 因着这次选秀宫里不进新人,胤禛便不打算出席,只让皇后全权做主,到时候再请太后陪着做个监督。 其实人选早在名单送进来时便已看好了,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看那些意属的秀女有无不妥。 自从知道这次选秀还会给三阿哥选个福晋,齐妃便放下了心里的那一点别扭,日日去皇后宫里伏低做小。 景仁宫里的花木都冒出了嫩绿的芽,一进院子里就映入满目的绿意,叫人心旷神怡。 齐妃带着青穗款款而来,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入了偏殿后,就看到皇后陪着六阿哥在榻上玩,齐妃满脸带笑,“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也没拿架子,只浅浅抬手示意免礼,许是闻到了糕点的香气,弘昶停下了手里玩玩具的动作,一个轱辘想翻身站起。 “六阿哥真是聪慧,看这小腿,多有劲儿啊。”齐妃在另一边坐了下来,嘴里还不停夸着弘昶。 皇后闻言只是矜持一笑,又不轻不重地点了齐妃一句,“你也是,总带糕点来馋他,这孩子每次看到了都连滚带爬的。” 齐妃讪讪一笑,皇后这是嫌她烦了,然后又像个没事人般,“娘娘以前总让景仁宫的小厨房给三阿哥做糕点吃,臣妾心中感念,无以为报,便亲手做了些小衣裳、小点心的给六阿哥送来。” 其实齐妃第一次上门时,皇后根本没有见她,两人已经撕破脸了,哪里是齐妃想攀就能攀上的? 可是耐不住齐妃‘精神可嘉’,一次不见她就来两次,两次还不见就来三次,完全不顾宫里传的那些讥笑之语,皇后却不能不顾,只好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齐妃送来的东西,皇后从来不给六阿哥用,就是那些点心,在齐妃走后也赏给了下人。 许是听到三阿哥的名字,皇后有了几分和齐妃说话的心思,又看了一眼青穗手里还提着的食盒,“本宫记得三阿哥幼时爱吃果酱金糕,这味道还是这么熟悉。” 三阿哥人虽愚笨,但是对她也算孝顺,只是可惜了。 齐妃立刻笑开,忙叫青穗把点心拿出来,“娘娘竟还记得,这金糕绵软味甜,三阿哥幼时便最爱这一口,只是臣妾愚笨,做不出来那个味道,不如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做的好吃,只得献丑了。” 弘昶的一双眼睛已经是盯着桌上那一盘金糕不放了,红彤彤的颜色很是吸引人,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嘴角还溢出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仿佛在品尝什么世间美味。 皇后只好拿软帕擦了擦,语带无奈,“这孩子怎么见到什么都馋。” “要臣妾说啊,孩子能吃是福,说明他身子康健呢。” 这话皇后爱听,想到齐妃来的目的,隐晦又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有时候皇后自己也分不清胤禛是狠心还是宽和,他从不一杆子把人打死,却总在日常的一言一行中碾碎别人的希望。 思及此,皇后理了理弘昶有些歪了的小衣裳,温声对齐妃说道:“三福晋人选一事本宫知你所想,只是现在选秀还未结束,不好传出去坏了她们的名声。” 短短一句话便让齐妃的心情大起大落,最后定格于失望,她手里扯着帕子,“臣妾明白,就是不知这些秀女性格如何,臣妾只希望三阿哥能娶一位跟他合得来的妻子。” “你就放心吧,皇上心里有数,定会选一位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姑娘。” 皇后脸上带着端庄温和的笑,齐妃却无法放下心来,回到宫里还在焦虑这事。 很快,齐妃就知道了三福晋究竟是何人。 “你说什么?国子监祭酒戴佳氏的女儿?!” 齐妃悚然起身,惊叫声几乎掀翻长春宫的屋顶,此时她的一张脸都扭曲了。 一等多日,竟等到这种结果! 国子监祭酒不过是个从四品的京官,更何况这个戴佳氏,还是个落寞得不能再落寞的家族!唯一有点水花的只有先帝的成妃、如今的淳亲王生母戴佳氏。 这样的身份,怎么配做三阿哥的妻子?怎么配做皇家长媳?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可这也太低了! 青穗闷闷点头,“这是奴婢在景仁宫外门打听到的,皇后已经把那位戴佳小姐的名字呈给皇上了。” “本宫和三阿哥一退再退,皇后怎么还是不肯放过?”齐妃神情惊惶,喃喃自语着,不停在屋子里转圈,这些日子她对皇后的殷勤讨好就是个笑话。 这桩婚事真要定下,三阿哥便再也抬不起头了,小门小户的长嫂,哪个妯娌小姑子会服她?就是宗亲也不会多和她来往,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们要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俯首? 第127章 中毒 “可皇后不是说这是皇上的打算吗?”青穗不解。 齐妃六神无主,完全听不进青穗的话,三阿哥被皇上斥责时的那种慌乱感再次将她吞没。 她和皇后相处那么多年,哪里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皇后在她这里没有半点信用可言。 “话都是皇后一个人说的,谁知道里头是真是假!” 皇上为三阿哥选这样一位福晋图什么呢?图她家世低,还是图她那从四品的父亲? “娘娘,那我们该怎么办?不如去求一求皇上吧?”青穗皱着一张脸,她脑子笨,一直都不如翠果得脸,如今出了事也只会出一些笨主意。 齐妃捏了捏手指,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拒绝的,她其实有些惧怕胤禛,尤其是她在勤政殿被人拖走那一天,她始终记得那个冷漠不耐的眼神。 还没等齐妃想出个所以然来,指婚的圣旨已经从养心殿发出了,便是她有再多的想法也来不及。 齐妃呆坐在榻上,整个人都有些茫然,日头西斜,长春宫的正殿暗了下来,齐妃没入阴影中,倍感疲累。 “青穗,去把本宫私库里陪嫁的那个红木匣子拿来,还有那个紫檀木的箱子,你点一点,把皇上御赐的那些都捡出来。”齐妃叹了一口气。 今儿甄嬛正在喂胧月吃蛋羹,舀一勺滑嫩的蛋羹,再放在小碗中碾碎,胧月能吃小半碗不带停的。 吃完了她便要额娘带着去院子里扯一扯花草,若是再有只蝴蝶就更好了,必是要撒开腿去扑一扑的。 这时佩儿煞白着一张脸从外头进来,抖着嗓子低声道:“小主,皇后娘娘和齐妃娘娘…不、不好了!” 甄嬛动作一顿,瞪大了一双杏眼,“你说什么?” 许是因为她喂东西吃的手停了下来,胧月张大了嘴巴一直没等到下一口,不免有些急了,用手拍了拍身下的小毯子,“额额,吃,吃~” 甄嬛才回过神来,把碗递给了流珠,“流珠,你来喂公主,这是最后几口了,不能多喂。” 流珠接过碗点了点头,“小主放心。” “佩儿,走,去景仁宫。” 甄嬛随便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见没什么错处便快步出了门,一出西偏殿的院子就看到了同样满脸惊惶的安陵容。 “姐姐。”安陵容看到她,也急急走了过去。 甄嬛一把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低声说道:“先去景仁宫。” 安陵容点头,两人到的还算早,东六宫那边的已经来齐了,她们西六宫这边还有几个没来。 殿内燃着烛火,端妃病歪歪地坐在圈椅上,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裕嫔坐立不安,顺贵人不明所以,曹常在沉默坐着,不仔细看差点发现不了这个人。 唯有一个黎贵人还算镇定,两人便坐到了她的身边,安陵容忙问,“皇后娘娘如何了?” 黎贵人先是看了一眼内殿紧紧关着的那扇小门,偏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说是中了毒。” 甄嬛一惊,“中毒?” 堂堂中宫皇后,怎么会轻易中毒?想到方才佩儿说的齐妃也不好了,甄嬛心里有些奇怪。 不多时,华妃和沈眉庄等人也到了,就连敬妃都没落下。 华妃到了之后就坐下了,一言不发,态度明显,敬妃被含珠扶着缓缓坐下,又环视了一圈众人,才开口询问,“娘娘可有消息?” 依旧是黎贵人回答的,“太医进去了许久,还未出来。” 敬妃点头,没再多问。 内殿里,章弥正给皇后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经过一轮催吐,现在已是好转许多。 “章太医,娘娘怎么样了?这毒可祛了?”剪秋捏着自己的手,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章太医满头的汗,这种要命的事他哪里敢说,幸好这时绘春走了进来,“齐妃那边不太好,一直咳血。” 听到齐妃的名字,剪秋眉头一拧,差点脱口而出“那就叫她去死好了”,若不是齐妃,她家娘娘怎么会躺在这儿昏迷不醒! 皇后中毒这样大的事儿,胤禛怎么可能不来,迈进景仁宫时众人都起身向他行礼,却被他不耐打断,直接询问皇后的情况。 可她们这些人也没来多久,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无法只得等太医出来。 好在没过多久,章太医便擦着头上细密的汗水出了内殿,看到胤禛的身影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如何?”胤禛沉声问道。 章太医吞吞吐吐,麻利跪下,然后把心一横,“回皇上的话,娘娘的脉象指三去一,如雀啄食之状,脾之谷气已绝于内,是中毒之症,好在娘娘用量少,并未伤及性命,只是……” 胤禛拧眉,心中了然,并未伤及性命,怕是也好不了多久了。 “还有多少时间,你直说便是。” 章太医的头更低了些,“好生将养着,或许能有三年五载。”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满是愕然,站在内殿门口听到这话的剪秋也懵了,怎会如此?她家娘娘的好日子明明才刚开始,怎么就这么残忍? 剪秋脑袋发晕,猛地从内殿冲了出来,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她扑通跪在胤禛下首,声音凄厉,“皇上!求您为皇后娘娘做主啊!娘娘这是被齐妃所害,才会中毒啊!” 心里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果然,皇后中毒和齐妃脱不了干系。 人群里的端妃眼睛亮了亮,齐妃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齐妃?”胤禛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齐妃是个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她哪有那个胆子给皇后下毒? 剪秋眼里带恨,“傍晚时分,齐妃带了一份点心和一些皇上御赐的珍品来景仁宫找娘娘,说是等三阿哥大婚后,求娘娘多庇护于三福晋,不叫三福晋被他人看轻。 又端了自己亲手做的金华酥饼和柚子蜜茶,求娘娘赏脸,为求娘娘信任,齐妃自己先吃了一块,娘娘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也用了一小口。” 然后便是众人所知的那般,皇后和齐妃双双中毒,如今危在旦夕。 胤禛眉头皱的死紧,齐妃突然给皇后下毒做甚? “章弥,去验一验那茶点。” 章弥领命,仔细查了查那金华酥饼,用指尖捻了一点下来,又慢慢揉碎放在手背上闻了闻,最后还沾了一丁点儿尝了尝,柚子蜜茶同理,不多时便有了决断,“回皇上,酥饼里掺了乌头。” 第128章 后悔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确认是齐妃带来的东西有毒,只是这还不能确定就是齐妃所做,况且她给皇后下毒怎么还把自己给毒了? “齐妃现下如何?”胤禛又问。 这时另一名太医也站了出来,他便是负责给齐妃诊治的人,“齐妃娘娘也是中毒之症,而且一直咳血不止,依微臣所见…恐时日无多。” 众人更是不解了,哪有下毒没把别人毒死先把自己毒死了的。 胤禛沉默一晌,“齐妃身边的宫女呢?” 剪秋垂头老实回答,“奴婢叫景仁宫的人把她关起来了。” “把她……” 胤禛话未说完,绘春从里边出来,“齐妃醒了。” 行了,正主都醒了,也没必要再问旁人,胤禛起身,看向其余人,“你们先回自己宫里。” 若真是嫔妃毒害皇后此等丑闻,还是莫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见众人都应下后,胤禛大步进了内殿,没让任何人跟着。 齐妃正惨白着一张脸躺在黄花梨镂雕架子床上,嘴唇泛着乌青,衣襟处还能隐隐看见血迹。 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齐妃原本有些模糊的视线都清明了许多,“皇上……”她的声音虚弱,几不可闻。 胤禛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生机逐渐消失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可知你带来的酥饼里被下了乌头之毒?” 齐妃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期盼和疯狂,“皇后是不是…是不是…” “皇后伤了根本,只余三、五年的寿命。”胤禛沉声道。 齐妃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望下来,胤禛拧眉,有些不可置信,“为何要毒害皇后?” 齐妃痴痴笑了,又咳了几声,唇边溢出一丝血迹,“我不杀她,她就要杀了我的儿子。” “一派胡言,皇后杀弘时做什么?”胤禛气急,弘时那么大的人了,哪里是皇后说杀就杀的,更何况他也不会允许。 齐妃被反驳后有些激动,面上带了一丝红晕,“皇后为弘时选了那样家世的福晋,不就是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希望吗?弘时永远、都是皇上的长子,日后、日后若是又觉得弘时碍事了,还要怎么害他?是弘时的性命、还是他的子嗣?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段话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齐妃喘着粗气,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从她决定毒害皇后那一刻,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可是齐妃甘之如饴,只要能为弘时除了这个威胁,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样荒谬的理由让胤禛瞪大了眼睛,“弘时的福晋是朕给他挑的,皇后只是听从朕的安排行事。” 为了这样一个误会,害了两条性命,一丝后悔的情绪漫上胤禛的心头,他习惯了掌控全局,却忽视了后宫里这些女人的想法,以至于造成这样的局面。 可这话对于齐妃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怎么会是皇上?怎么能是皇上呢! “不、不…弘时…做错了什么?为何…为何?”齐妃伸出手想去抓胤禛,脸上的恨意僵住,露出一个慌乱的表情。 胤禛坐在床沿,握住了她逐渐冰凉的手,齐妃自以为用尽了力气去抓,实际上那力道不痛不痒,胤禛动了动嘴唇,那句“朕自有打算”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归根结底,是他的自傲害了两个无辜的人。 “弘时没有做错什么,他仁善孝顺,是个好孩子。”胤禛低声说着,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此时齐妃的眼泪已经打湿了整张脸,晚了,太晚了!她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她后悔了。 齐妃紧紧抓着胤禛,语带哀求,神志都有些不清了,“是我错了、是臣妾错了,皇上,臣妾愿以死谢罪,求、求皇上不要怪罪弘时,不要、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不堪的母亲,皇上……”说着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胤禛默了默才开口,“你放心。” 齐妃的手还在颤抖,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五脏六腑都如灼烧一般,浑身的疲惫和疼痛又重新涌上来,嘴里喃喃叫着三阿哥的名字,“弘时…弘时…” 一片云把夜空中的弯月给遮了起来,阴影浮现在上空,带来一片晦暗。 等弘时得到了消息,漏夜从南三所赶到长春宫时,齐妃已经溘然长逝。 胤禛把那盘酥饼和被景仁宫关押起来的青穗都带走了,听说是关进了慎刑司,又给宫里下了封口令,私底下还让夏刈查了一遍,两天后‘真相大白’。 原来是齐妃的贴身宫女青穗偷盗齐妃的财物被抓了个现行,齐妃要把她送回内务府,那宫女心中惧怕,便一不做二不休下毒要害齐妃,谁知齐妃带了那盘糕点去了景仁宫,间接害了皇后娘娘。 第二天夜里,天边的云压的极低,一看就是暴雨将至,慎刑司里便抬出一卷破席带到了宫外,一辆简陋的乌棚顶马车正停在宫墙角下,两个小太监将破席抬了上去便迅速离开。 马车前坐着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男子,就算压着声音也能听出一丝尖细,“车厢里的包袱是给姑娘准备的,姑娘要去哪儿?” 马车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还微微有些颤抖,“去太原府吧,有劳小哥了。” 翌日一早,雨气带着雨后的凉风把宫里的闷热都带走了。 为了弥补皇后受到的无妄之灾,胤禛还为皇后上了‘钦佑’二字尊号,尊号一般是荣升皇太后了才会由朝臣上奏请封,好比说当今太后的尊号便是仁寿太后,胤禛这一手可谓是让皇后大大长了脸面,只是皇后领不领情还要另说。 皇后昏睡了几天才醒过来,此时她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这次中毒到底还是对她损伤太大。 “皇上真是这么说的?”皇后脸上带着恨。 剪秋给她端了一碗药,小心翼翼看了皇后一眼,“皇上已将青穗凌迟处死,尸体都丢到乱葬岗了,若非青穗只是一个孤女,皇上定会夷三族处置。” 皇后冷笑,“本宫可不信这件事与李氏那个贱人没有半点关系,当日她祈求本宫庇佑三阿哥,还保证会让三阿哥做弘昶的左膀右臂,谁知竟是存了要害本宫的心思!” 要不然皇后也不会轻易去碰齐妃带来的东西,这个疯女人,为了害她不惜舍了自己的性命。 如今李氏已死,皇后又伤了身子,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第129章 民间海选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实在叫人猝不及防,中毒一事处处透着蹊跷,众人心知肚明这事和齐妃脱不了干系,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毕竟齐妃死后连个追封也没有,仍是以生前的妃位规格下葬。 甄嬛将三柱细香放进案前摆着的香炉里,眉目间有些倦怠,“这么多人里,想必只有三阿哥是真的为齐妃伤心的人。” 包括她自己在内,其实心里的感触并不是很深,她与齐妃关系一般,应该说在这宫里就没见着谁和齐妃关系好的,如今她去了,也不过是为这宫里多添两份感慨。 安陵容站在她的后边,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插了两支银簪,很是朴素,“人活一世,待到走了又有几人能永远记着,看开便是。” 如今她的生活平静安稳,没有勾心斗角,也不必对人巴结讨好,娘家在外又安稳,她是极为自在的。 “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怎么净想这些?要我说知足常乐就好,许多忧愁都是自己强加的,很不必太过在意。”沈眉庄开口,不让她们说这些丧气话。 甄嬛和安陵容两人那点伤感之心褪去,对视一眼就乖乖听话了。 另一边的三阿哥跪在灵堂哭肿了双眼,额娘前些日子还给他送了好几件亲手做的衣裳,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这些日子一直淅沥沥地下着雨,没完没了一般,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齐妃的棺椁很快就葬入地宫,等到大将军王平定准噶尔准备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时,宫里已经没有人会再提起这位曾经的齐妃娘娘。 二月初,清军以精骑三万夜袭,俱是胤禵训练出来的火器营好手,准噶尔军溃逃,清军乘胜追击,将其大部歼灭于光显寺。 三月,再次发兵五万直捣伊犁;四月,遣军从巴里坤等地分路进击,准噶尔军溃败,结束了西北长期以来的动乱局面。 斩杀了那一群跟着策妄阿拉布坦跳得最欢的上层贵族后,其余小贵族和下层兵士皆是轻轻放下,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策妄阿拉布坦那一脉自是没有放过,杀了个人头滚滚。 待到天山的第一缕风吹来时,似乎还能闻到那股久不散去的血腥味。 因着要守孝,弘时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此时他依旧住在南三所里,呆呆地看着齐妃给他做的衣裳鞋袜,唇边还长了一圈胡子,眼里带着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可怜。 “三阿哥,用些米粥吧,若是看到您这样,娘娘也不会安心的。”翠果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如今齐妃去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照着齐妃的意思,好好照顾三阿哥了。 弘时想开口说话,却发现一时没发出声来,索性也不说了,动作僵硬地端起了碗,缓慢往嘴里塞,眼泪一颗颗砸在碗里,叫他的一颗心都揪成了一团。 “额娘是为了我…是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才…” 弘时嘴里喃喃,让人听不清楚,他心里是明白的,先是指婚,紧接着就是中毒,额娘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为他‘报仇’,可是皇子婚事哪里是皇后一个人能决定的?她的‘仇人’从来都不是皇后啊。 “三阿哥?”翠果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免问了一句。 弘时只摇了摇头。 “爷,皇上召您去养心殿呢。”这时,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躬身对弘时说道。 弘时抹了把脸,“知道了。” 简单擦了把脸后,弘时便去了养心殿,一路走来,他的心中十分平静,曾经的骄傲和胆怯,好像在齐妃逝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弘时到了以后才发现弘历和弘昼也在,三人只是微微颔首简单打了个招呼,谁都没有说话。 胤禛坐在书房里,看着他这三个儿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朕叫你们三个来,是想和你们说一说以后的婚事。” 听到婚事二字弘时惊愕抬头,心中第一次对他这个高高在上的汗阿玛产生了怒气,难道要在额娘百日还未过就开始指婚吗? 看了看弘时的神色,胤禛也不在意,“朕为弘时择了一门家世不高的妻族,同样的,以后所有阿哥的婚事,所选的都不会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子。” 弘历的心一点点下沉,没有母族支持,他以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妻族了,可现在汗阿玛告诉他,妻族的助力他都不能拥有? 不是指婚就好,弘时的怒气渐散,随即又是深深的无力感,所有阿哥都不会有家世出众的妻子,如果他的额娘能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 弘昼倒是无所谓,很有自知之明,他哪里配的上高门大户的女子啊!再说了,若是出身太高,他还怕这位嫡妻看不起他额娘呢。 “敢问汗阿玛,这是为何?”弘时沉不住气,迫切想要知道这个令额娘丧命的原因是什么。 胤禛抬了抬眼皮扫他一眼,摩挲着戴在手上的扳指,“皇室多与世家联姻,世家底蕴深厚,总是妄想从龙之功,在朝上搅风搅雨,若非祖训难为,朕倒想效仿前朝在民间海选。” 这是胤禛的实话,八旗贵族根深蒂固,却又日益腐败,一代一代联姻下去,若是不够强硬,在朝上甚至能被这些人给裹挟。 只是直接从民间择选皇子福晋还是太过超前,这些人估计会发疯,他的儿子们估计也会发疯,还是缓缓。 弘时三人瞳孔地震,先是从龙之功后是民间海选,哪一句单独提出来都是十分有冲击力的。 “儿臣不敢!”三人齐齐弯腰拱手,以示恭顺。 胤禛摆手,“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真有那一天了有几个不敢的? 想到民间海选,三人沉默,汗阿玛要给他们选家世低的福晋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给他们选连个家世都没有的? 这么一想,家世低的好像也还行? 弘时叹气,“汗阿玛深谋远虑,是儿臣愚钝。” 事关前朝,后宫女子心里的那点不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弘时只后悔自己在听到圣旨的那一刻没有去长春宫里,若是能陪着额娘… 弘历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也很快散了,他可不想做第一个娶平民福晋的阿哥。 “朕不怕你们愚钝,朕只怕你们愚钝还喜欢自作聪明。”胤禛目光如电射向三人。 “若是你们自认自己天资卓绝可以让朕为你们破例,大可来试试,否则就收起你们的小动作。” 胤禛意有所指,弘历的心不自觉狂跳起来。 弘时讷讷不敢言,他从前被胤禛骂多了,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训斥。 三人里头最平静的大概只有弘昼了,骂他他也无所谓,打他又打不得,弘昼觉得,只要自己不作死,应该还是能富贵一生的。 第130章 打白工 按照胤禛的性子,能耐下心来和他们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缘由已是极不容易。 后宫里的女人将未来全系在儿子的身上,在胤禛看来,还是不能让她们闲着,不然一天天的想太多才会到处搞事。 让弘时三人回去后,胤禛就下了旨,公主学堂要扩大规模,朝中三品以上的京官都要把适龄的女儿报上来,而且不分嫡庶,待胤禛选定过后再送进宫来读书。 至于后宫嫔妃,有一个算一个的都去学堂当女夫子,等平定准噶尔的大军回朝,就会大封后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当了将近一年夫子的宫嫔们美的冒泡,那些没去的都后悔不迭。 淳常在是其中的另类,自齐妃去了,这长春宫里就空荡荡的,淳常在又懒,待在自己的东厢房里不爱动弹,长春宫比那冷宫也没好多少。 “皇上怎么这样?哎呀,我也没什么手艺,我去学堂能教什么嘛!”淳常在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 雨儿一把拉住了她,“小主,您会吃啊!” 淳常在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这也行?你唬我呢?” “怎么不行?赴宴交际不就是吃吃喝喝?要是主家端了什么美味佳肴出来,不得品鉴一二啊?”雨儿说的信誓旦旦。 淳常在觉得不靠谱,那赴宴交际都是奔着谈事情去的,你一个人吭哧吭哧吃个没完那像话吗? 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淳常在干脆躺下了,“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雨儿简直想上去把她摇醒,进宫五年都没侍寝,位份也没动过,小主难不成真想在这长春宫吃一辈子啊? “小主,您还会放风筝。” 淳常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还很会玩儿!” 淳常在翻身背对着她。 雨儿跺了一下脚,“反正奴婢觉着小主就是最好的,您就等着当这个女夫子吧!” 反正现在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了,再想待在宫里吃吃喝喝可没那么容易。 淳常在在心里嘀咕胤禛小气,进宫当他的女人还不够,还得给他干活,真是没有天理了。 很快,第二次选拔大赛又开始了,出了屋子,头顶的大太阳就毫不吝啬的洒下它的光辉。 后宫里热热闹闹的,这次参选的人比第一次还要多,有钱拿还能当女官!谁乐意天天伺候人啊? 她们可是听说了,学堂的公主格格们听话乖巧,从来不拿架子,只要在学堂里,她们就是学生,授课的就是夫子,不存在不想读书大闹学堂的事儿。 这次选拔,皇后全权交给了黎贵人,她自己只最后掌掌眼,毕竟要坐一整天,现在的皇后可吃不消。 淳常在被雨儿拉着往景仁宫走,可她双脚就跟扎在土里似的,愣是一动不动,可怜兮兮卖惨,“好雨儿,放过我吧。” “小主,这可是皇上的命令,您还是从了吧。” 淳常在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是那被胁迫的良家妇女了,抽了抽嘴角,“我不行,我做不到啊。” 雨儿不理她,“小主,您可是满人家的姑奶奶,耍个鞭子算什么?实在不行来个布库也成。” 这是她们讨论了许久才讨论出来的才艺,拿条鞭子抽两手应该能行。 “这像什么话?别人教琴棋书画,我上去来个布库?你主子我丢人就要丢到宫外去了!”淳常在哀嚎。 雨儿拉着淳常在跨过绛雪轩南门,抬头一看,就和一位穿着绿色明绸兰花八团锦宫装的女子打了个照面。 裕嫔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想来刚刚她们主仆俩的话全都给听见了。 “裕嫔娘娘安。”淳常在理了理衣裙向裕嫔福身。 “不必多礼。”裕嫔上前扶她。 她在宫里一向低调,便是当了嫔位娘娘也从未刁难过什么人。 淳常在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就起来了,还笑盈盈地问裕嫔,“娘娘也是去景仁宫?” 裕嫔点头,露出一点无奈,“皇上有旨,本宫也只好去丢一个脸了。” 淳常在贴在裕嫔身边,听出来这是在安慰她,笑着收下了这份好意,“嫔妾也是,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看着她灿烂明媚的笑脸,裕嫔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开阔了许多,“本宫在园子里学了些侍弄花草的手艺,不知道皇后娘娘看不看得上。”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景仁宫走去,日光悠悠洒下,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这次的女夫子按照胤禛的吩咐,足足比第一次多了两倍,皇后拿着名册都有些恍神,“怎么选了这么多?” 黎贵人老实巴交坐在下首,“皇上说新进的学生预计有五、六十个,所以这夫子也就多些。” “五、六十?”皇后震惊,选这么多,这紫禁城干脆改名公主学堂算了。 皇后嘴角抽抽,放下了那本厚厚的名册,看了看黎贵人,“你今日辛苦一天了,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本宫再与皇上商议一番。” 黎贵人被抢了一天的劳动成果也不恼,听话退下了,不就是给人白干活吗?只要人是她亲自选进来的就好。 等人走后,皇后才揉了揉额头,剪秋俯身问道:“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皇后语气悠悠,“宫里不进新人,皇上又要大封后宫,封的还是在学堂当了夫子的,可本宫现在这个身子,哪里顾得上学堂,怕是连后宫都…” 她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皇后尊位,一个身子不好,无法掌控权力的皇后有什么用呢? “皇上不会让任何人爬到娘娘头上来的,娘娘放宽心吧。”剪秋作为局外人看得比皇后透彻,只要皇上重视中宫,皇后便处于不败之地。 被下最后通牒的滋味不好受,皇后心中烦闷,“把六阿哥抱过来,今儿躺了许久没见六阿哥,怕是想本宫了。” 皇后如今进退两难,她没有多少时日,弘昶又还小,从前她还笑话孝懿仁皇后,可她现在和孝懿仁皇后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皇上能不能熬到弘昶长大都两说。 很快,弘昶就被乳母给抱了进来,一见着她,弘昶就咧开嘴笑,“额额!” 皇后放下心中思绪,心头发软,让乳母把他放在榻上,皇后凑过去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不施粉黛的脸去碰弘昶肉嘟嘟的小脸,“弘昶今天乖不乖啊?” 弘昶偏头在皇后脸上吧唧一口,露出一个傻笑,“嗯!吃,糊糊~” 今天很乖,吃一碗甜甜的糊糊不过分叭? 皇后用帕子擦了擦自己满是口水的脸,“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以后吃成一个小胖子,看哪个小姑娘会喜欢你。” 不知道姑娘是什么东西的弘昶还满心等着吃糊糊,皇后却被自己的话提了个醒,敛眉思索许久,“剪秋。” “娘娘?”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养心殿,向皇上讨一份即将入宫读书的各家小姐的名册来,就说本宫看看人数,好修缮北五所。” 剪秋不明所以,还想再问,却被皇后挥手打断,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第131章 青樱 “景仁宫那边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娘娘要不歇了吧?” 吉祥端了一盆浸了玫瑰花瓣的热水进来,放在炕床的木几上,端妃把琉璃碗挪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洗手。 “热闹才好,本宫心里听着舒坦。”端妃脸上带笑,景仁宫那么热闹,做主的却不是皇后,真是叫人心情愉悦。 自从知道皇后寿命有碍,端妃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股生机,那阵狂喜如同春日疯长的枝桠般窜遍她周身,支撑着她这具残破的身躯。 不过三、五年而已,她定要亲眼看着皇后死于非命。 端妃将手泡在水里,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明儿给本宫再拿些珠子出来,多放些蜜珀。” 深宫寂寂,总要找些东西来打发时间,端妃爱缠珠子,当一颗颗莹润光华的珠子在她手里串成想要的模样,她的心里总会涌出一股满足感。 “娘娘今儿都缠了一天了,仔细眼睛疼。” 端妃用指尖撩起清水洒在手上,看着仍旧纤长白皙,却瘦骨嶙峋的手,“本宫现在就这么一个爱好,全当静心了。” 第二日,皇后让人将躺椅挪到了景仁宫庭院里的一棵杏树下,懒洋洋地窝在里头,弘昶这个小胖墩也躺在她的怀里。 两人就这么躲在树影下,让明媚的天光透过层层枝叶打在身上,直把人晒的昏昏欲睡。 从前皇后是万万不会做这种失仪的事,可是现在碍于身体,她还是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剪秋脚步匆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娘娘请看。”她把那本册子递给了皇后。 皇后接过,粗略翻看了一下,不出她所料,乌拉那拉氏连个像样的都没有,身为后族,却连三品官都没混上,最显赫的就是她那做步军统领事内大臣的阿玛,可他也早已去世。 “一群不中用的。”皇后合上册子,闭了闭眼。 在脑中思索了一下乌拉那拉氏的现状,看来看去年纪合适的竟只有一个,“你去传本宫懿旨,本宫思念亲人,把那尔布家的青樱格格接进宫来为本宫侍疾。” 弘昶年纪小,皇上的寿命是个未知数,如今最为保险的方法就是在手上再捏一张筹码,一大一小、一长一幼,不论是哪一个,乌拉那拉氏都不会吃亏。 “是,奴婢这就去。”剪秋点头。 皇后摸了摸弘昶的脸,把迷迷糊糊正准备睡觉的弘昶给弄醒了,眼睛还有些呆呆地去看皇后,皇后浅笑,“乖儿子,你可要平安长大呀。” “额额~睡~”弘昶揉了揉眼睛,又重新埋进皇后怀里。 皇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自己也合上了眼,微风拂过,满院静谧。 由于胤禛一口气选了六十个大臣之女进宫读书,皇后请示过胤禛后,将紫禁城的东北角修缮了一番,那地儿在宁寿宫后头,临近顺贞门,进出很是方便。 照着北五所的布局又辟了好几所出来,用来读书、小憩尽够了,只待修缮完毕就能宣人进宫。 宫里大兴土木,宫外也没停下,开春化冻之后,胤禛就让人在京郊和外城寻摸了两处来往通行方便的好地方,建了两座大房子,算一算时间,如今也快完工了。 北五所的进学班里正在上算学课,下面坐着的少女们或眼神炯炯,或迷茫困倦,不管听不听的进去,都老老实实地坐着。 终于,一声沉闷浑厚的钟声从西北角摆放着的那座自鸣钟内响起,犹如天籁,少女们眼睛亮亮的盯着上首的欣贵人,满眼都写着“等下课”三个字。 欣贵人失笑,没好气道:“行了,散课吧,都歇一会儿。” “耶!”少女们欢呼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小话的说小话,吃点心的吃点心,还有几个相约去院子里散散,坐了一上午腿都麻了。 唯独一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牡丹杭绸长裙的少女坐着不动,看起来孤零零的,只是她神色傲然,没有半点不自在,不像是别人不找她,反倒像是她一个人孤立了所有人。 少女十二岁左右的模样,正是半个月前皇后召进宫来的那尔布大人之女,乌拉那拉青樱格格,按照辈分来算,是皇后的表侄女。 皇后让她在景仁宫住了几天,待胤禛来时,又顺势提了让青樱去学堂读书,按规矩,那尔布只是个四品佐领,青樱原是没资格进学堂的,可是皇后开口,青樱又是她的侄女,胤禛也没有吝啬一个小小的位置。 淑和今年虚六岁,便升到了进学班,她的性子随了欣贵人,爽朗大方又活泼,在启蒙班里是众人信赖的长姐,如今到了这儿,反倒成了最小的,人人都让着她不说,还把她当个小娃娃。 现在看到落单的青樱,淑和责任感发作,上前和她打招呼,“青樱姐姐。” 青樱抬头,见是淑和,脸上也没有太大变化,只微微颔首,“淑和公主安。” 见她不太热络,还以为她是第一天来上课不太自在,淑和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学着欣贵人平日里和其他娘娘寒暄的样子,“姐姐身上绣的这牡丹花和皇额娘宫里的一样好看。” 青樱听了这话才笑了笑,脸上尽是得意,还有一丝不屑,抬手显摆了一下,“这是上好的杭绸,姑母前两天才赏我的,说是让我做两件衣裳穿。” “杭绸?”淑和还没到区分各种布料名贵程度的年纪,只是有些好奇上面绣的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青樱抬手,她便想拉住袖子细看。 谁知还没碰到,立马被青樱拍开了,“啪”的一声不算响,但是她们周围也有几个人,还以为青樱在打淑和,纷纷围了过来。 淑和捂着自己的手,她倒是皮实肉厚不怕打,这力道也不大,就是有些让她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做什么?”恭定走过来,皱了皱眉。 一见是她,青樱更是不屑,偏过头没有理会,淑和仰着头看了几个姐姐一眼,老实道:“我看青樱姐姐衣服上的绣花好看,想伸手看仔细一些,然后就、就…” 欣贵人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还未离开,见到那一处围了人,还以为出了事,立马走了过去。 她一来,学生们都让开一条道,了解完来龙去脉后,欣贵人心里有气,看向淑和,“我是不是说过,不要乱动陌生人的东西?” 淑和眼睛眨了眨,想说这是她的同窗,也是她的姐姐,可是看着额娘那双冒火的眼睛,淑和把话咽了下去,只讷讷点头。 欣贵人又看向青樱,露出一个笑,“淑和年纪小不懂事,怕是摸坏了青樱格格杭绸做的衣裳,正好我那儿也有两匹杭绸,等散了学就给青樱格格送去。” 第132章 城楼初见 这事不过是个小插曲,让人都散了,欣贵人把淑和带到了夫子歇脚的茶房里,牵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小孩子皮肤嫩,轻轻一拍就通红一片,欣贵人看得都心疼死了。 “疼不疼?”欣贵人摸了摸她的手背。 淑和咧嘴笑,“不疼,还没有和温宜妹妹踢球摔倒了疼。” 欣贵人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真是个皮猴子,以后跟其他的姐姐玩知道吗?等过节休假的时候,还有妹妹和你一起玩。” 淑和捂着自己的屁股,脸色通红,“额娘!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打我屁股!” “哎哟,不得了,现在是打不得淑和公主的尊臀了。”欣贵人怕她心里不舒坦,拿着帕子腌面假哭逗弄淑和。 淑和冲进她的怀里,把脑袋蹭得乱糟糟的,软着声音撒娇,不让她再说,“额娘~额娘~” 欣贵人认输,“好了好了,别叫了,只怪额娘在你小的时候没在你屁股上沾点墨水,不然印下来给你当传家宝都使得。” 话音落下,随即听到噗嗤一声笑,母女俩双双抬头,就看到华妃站在门外,淑和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欣贵人也有些尴尬,她私底下和女儿说话大大咧咧,现在被人给听到了才觉得不好意思,扯出一个笑对华妃道:“年夫子安。” 淑和重新埋在欣贵人怀里不出来,露出的两只耳朵都是红的,华妃笑过之后摆正了脸色,假装刚刚笑的不是自己,“快上课了,别误了时辰。” 欣贵人摸了摸淑和的头,“起来喝口水再去。” 淑和抬头,眼睛都红了,小女孩的自尊心让她觉得丢人,欣贵人自责地捧着她的脸,对她细声道歉,“是额娘错了,不该笑你,淑和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额娘好吗?” “好吧,那额娘下次不许这样了。”淑和吸了吸鼻子。 这世上哪里还有她这么乖的女儿?真是便宜额娘了,淑和在心里自吹自擂,不一会儿又高兴起来。 欣贵人喂她喝了一杯水,就让她去上课了,淑和跑着出去,到华妃面前时,停下来请了个安,华妃点头颔首,她又跑开了。 真有活力啊。 华妃看着淑和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不过想到自己的女儿,那点羡慕之意又淡了许多,她自己也有一个贴心小棉袄。 日落的余晖洒满天际时,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已经寥寥无几,青樱气呼呼地急走着,满脸的不高兴。 “格格,等等奴婢。”身后的婢女迈步追着,又因着在宫里不敢大声叫喊。 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怒视婢女,有些迁怒,“笨死你算了,走个路都这么慢!” 婢女眼睛滴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和娇蛮,被训了也不害怕,“格格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可是在学堂有人欺负您?” 青樱冷哼,“那欣贵人算什么东西?小小一个贵人而已,也敢讽刺于我。” “格格一会儿跟皇后娘娘说,直接把她给赶出学堂就是。”婢女给青樱出主意,她家格格可是皇后的侄女,哪里能被宫里的贵人给欺负了? 青樱想了想,赶走不大可能,但是让姑母小小惩戒一番应该是没问题的。 “本格格才不会把什么新贵人、旧贵人的放在眼里,只是这淑和公主真没规矩,那么大的人了,上来就碰我的衣裳,怕是没用过这样好的料子吧。”说着抬起手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生怕被人毛手毛脚刮花了。 青樱从小便是乌拉那拉氏按照皇后尊位培养的嫡女,自有一番傲气,哪里愿意和一个贵人生的女儿一道。 “格格,天要黑了,咱们赶紧回景仁宫吧。”婢女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沉下来了。 青樱依旧不大高兴,脚步踟蹰,“我不想回景仁宫,姑母一看到我就要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不回景仁宫那去哪儿呀?” 青樱走到一个宽阔一点的地方,抬头四处看了看,一座高耸的城楼印入眼帘,她伸手一指,“去那儿!咱们去看日落吧。” 婢女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城楼,心下不大乐意,爬上去多累啊,她干的可是伺候人的活儿,夜里腿脚酸疼都没个人来按按。 “格格,要不还是回去吧,不然天黑了不好走。” “要回你自己回,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青樱二话不说就甩开了婢女,自己小跑着去了。 那婢女喊了两声,也没真追上去,左右格格在宫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她便一个人回了景仁宫偏殿。 此刻日暮欲落不落,一整片天空被分成明暗两界,带了些诡谲。 弘历迈上长长的石阶,每一步的登高,都能让他心情愉悦,这是他回宫后寻到的一个好地方,人烟僻静,又足够高远 只是今天这份愉悦却被外来者打扰了。 看着那道少女的身影,弘历皱眉,“你是何人?” 青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定下神来,看到来人的衣着,猜想这是三位阿哥的其中一位。 想起皇后的叮嘱,青樱掩下心中的不喜,对弘历福了福身,“阿哥爷吉祥,臣女的父亲是乌拉那拉那尔布。” 弘历生性敏感,极会看人脸色,青樱这个小姑娘的态度他哪里看不出来,此时心中已然生厌。 “乌拉那拉格格在这里做什么?身边也没个丫头陪着,城楼高耸,格格一个人要小心些。”看在皇后的份上,弘历客套了几句,言语中暗示青樱不该在这儿,只他作惯了温润的模样,说起客套话时也一派真诚。 青樱好奇地看了他两眼,“臣女在这儿看日落,丫头不愿意跟着,我就一个人来了。” 弘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珐琅怀表看了看,“再有一刻钟天就彻底黑了,格格还是早些回皇额娘宫里吧,天黑路滑,格格路上当心。” 耐着性子又明示了一遍,让这个丫头赶紧离开,弘历只想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 不过在青樱看来,弘历长相清俊,说话又温和,对一个陌生的格格都这样关心,既不过分谄媚,又不高傲无礼,很有几分翩翩世佳公子的风度,叫她心中原本对三位阿哥的不喜都淡了许多。 “敢问是哪位阿哥?”青樱胆子大,想知道的事就直接问了出来。 弘历扯出一抹假笑,“行四。” 原来他就是四阿哥,青樱心中一动,见天色确实不早了,最后对弘历一福身,“那就不打扰四阿哥了,臣女先行告退。” 弘历只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青樱拾级而下时,又侧身抬头看了看弘历,此时弘历正背对着她,极目远眺天边,身影挺拔如松,仿佛和这个宫里格格不入。 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青樱小跑着离开了城楼,从始至终弘历都未曾看过她一眼。 第133章 臭棋 青樱回到景仁宫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静的,一靠近正殿,就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她心下当时就暗道不好。 这是要挨骂了。 果不其然,进了屋子就看到皇后端坐在上首,面色不太好看,而她的婢女跪在一边,脸上全是虚汗。 “姑母吉祥。”青樱乖巧福身。 皇后却不吃这一套,“你还知道回来?你出去看看,有哪个未出阁的女子会像你一样天都黑了还在外头?姑母和你说过不止一次,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美,你看看你。” 青樱垂头,心里却有些不耐烦,不想听她说这些陈词滥调,便岔开了话题,“姑母,这是在宫里,谁还敢害了我不成?” 皇后简直要被她气笑了,“青樱格格可真是神气,谁敢害你?本宫倒要问问,凭什么不能害你?你很了不得吗?” 看她这样皇后心里就来气,天刚擦黑欣贵人那边就遣人来送赔礼了,待皇后细细问过后,才知道学堂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尔布夫妻俩也是一双蠢货,竟把女儿教成这副样子,光有傲气有什么用?没有脑子再傲也就是个慎嫔的命! 皇后倒不是忌惮欣贵人母女,只是一个公主而已没事得罪她干什么?她会碍你的事还是会阻你的路?在场还有那么多宗室格格,这一下直接把自己的本性暴露无遗,真是愚不可及。 “我再怎么说也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是姑母接进宫来的客人,谁闲着没事要来害我?”青樱觉得姑母真是小题大做,一天天的哪来的那么多害人的事儿? 剪秋面色变了变,悄悄去看皇后脸色,果然看见皇后冷笑,“嫡女?确实了不得。” 说着自己起了身,像是被她说服了一般,不再理会青樱,“行了,回你自己院子里去吧,把你那个小丫头也带走,叫本宫看了心烦。” 青樱心花怒放,庆幸躲过一劫,走过去把自己的婢女拉了起来,脚步欢快地出了正殿。 皇后进了内室,想了想仍觉得气不过,狠狠拍了下桌子,剪秋立刻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轻揉,“娘娘息怒,格格年纪小,说话不着调,娘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自从胤禛和皇后开诚布公后,皇后在宫里地位稳固,过了好几年舒坦日子,不仅降低了她的警惕性,也让她的脾气渐长,今天冷不丁地被自己的表侄女给戳了一下心窝子,哪能不气? “若非族里就她一个年纪合适的,这种蠢货本宫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没给乌拉那拉氏带来荣耀不说,先给本宫在宫里四处树敌。” 剪秋手里的动作不停,“娘娘不是也给欣贵人赏了许多东西吗?想来欣贵人不会因为这点事和娘娘过不去的。” “本宫哪里是担心欣贵人,只她这副德行不知道以后还会再惹出什么事。”皇后气不顺咳了两声,剪秋又给她拍了拍后背。 “若是族里的爷们争气些,娘娘也就不必这般辛苦了。”剪秋的声音里带了些心疼,皇后如今身子不好,还要筹谋这些,委实伤神。 这句话却叫皇后差点流下眼泪来,她因为庶女的身份在府里时从未被人重视过,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却刻在了她的骨血里,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悲哀,她逃脱不了,应该说世上每一位女子都逃脱不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青樱每天上学、散学觉得无趣极了,她心里躁动,总想去第一次去的那个城楼看看,一来二去之下,倒和弘历混了个脸熟。 弘历一开始还会赶她,后来见她我行我素,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也就不再理会。 恰逢端午,宫里从初一就开始过节了,按照宫中的风俗,孩童手上都是要系五彩丝线,一身艾虎衣,再搭个虎头帽和虎头鞋,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皇后头上戴着一支五毒簪,弘昶在她身边扶着炕桌挪着走,见他手脚有劲儿,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皇后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是谁家的小老虎啊?嗯?” “虎虎!”弘昶伸出一只脚,短短的手去指脚上的鞋,颜色艳丽形状可爱的小老虎可把他美坏了。 皇后假装没听懂,“要吃糊糊?不能吃了,刚刚已经吃过一碗。” 弘昶扁嘴,额额怎么这么笨?他又踢了踢腿,“虎!” 可不就是虎了吧唧的,皇后双手护在他的身侧,笑个不停。 这时剪秋从外面进来,她走到皇后身边低语,“娘娘,青樱格格又出去了。” 皇后收敛了笑容,这些日子青樱次次晚归引起了她的注意,今天学堂放假,青樱又迫不及待出了景仁宫,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等青樱回来了,叫她来本宫这儿用晚膳。”皇后微蹙着眉头。 今儿一整天各宫里都在包粽子,风一吹整个宫道上仿佛都弥漫着米香,往年宫中端午极为热闹,龙舟、宴饮、喝雄黄酒等等,足足要闹上好几日。 但是今年大军回朝了还要大办一场庆功宴,胤禛嫌费钱,端午就没特意开宴。 不过后宫里的女人们有自己热闹的法子,不办大宴还正好,乐得轻松,等天色暗下来后,宫里才恢复了平静。 皇后看向剪秋的神色还带着惊讶,“你说青樱和弘历?” 剪秋点头,“奴婢私下问过青樱格格身边的婢女,平日里格格散学后总会去东门那个城楼看日落,不出半个时辰,四阿哥就会出现,今天也是去的城楼,不过四阿哥没去。” 皇后皱眉,后又舒展开来,讽刺笑了笑,“本宫还当她有多不情愿呢。” “想来格格定是明白了娘娘的苦心。” 皇后不置可否,懒懒靠在榻上,“人总是要学会长大的,你替青樱多遮掩些,别叫她坏了名声。” 下了步臭棋的皇后此时还不知道,她不动还好,她这一动就让胤禛那边的人得到了消息,原本只是两个没人关注的少年少女,如今人一多反倒叫他们瞩目起来。 突然之间行为鬼祟,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两天后,胤禛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手上也系着一根五彩绳,太后亲手做了两根,另一根快马加鞭给久未归京的胤禵送了过去。 桌上还放了一碟粽子,散发着悠悠甜香,夏刈站在书案旁,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越看越无语,胤禛有些头疼,弘历和这个乌拉那拉氏的格格难道是什么天定的姻缘?这都能凑到一起? 他是真的想把皇后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她还想两头下注?美不死她。 挥了挥手让夏刈退下,想起弘历挑唆弘时的事儿,胤禛又唤来张起麟,“替朕研磨。” 第134章 过继 雍正五年,端午节这样大好的日子,胤禛来了一手叫人大跌眼镜的事儿。 皇上居然把四阿哥弘历给过继出去了?! 圣旨大意如下:朕怜惜朕那一表八千里的可怜亲戚后继无人,皇四子弘历,为人聪慧孝顺,所以封个固山贝子,从此送给那孤寡亲戚当儿子。 怎么着,这是看端午没有大办,特地整了一出好戏给大伙开开眼?您一共才几个儿子呀就敢这么造? 朝臣们不淡定了,可是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劝起,皇上怜惜宗室,乐意送自己的儿子,你管得着吗? 作为臣子,要懂眼色。自平定准噶尔后,朝中连质疑当今的话都少了许多,这位明显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谁要上去劝谁就上吧,反正他们不上。 五月四当日,胤禛送儿子的圣旨传入后宫,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一个能保持镇定,四阿哥虽说出身低了点,也不至于直接白送吧? 皇后这边还想着拿捏筹码,下一秒胤禛就把她的棋盘给掀翻了,这叫什么事儿! 当即也顾不得自己身子不好,立马去求见胤禛,以中宫皇后和四阿哥嫡母的身份劝道:“皇上何故如此突然?宫里一共就三个年长的阿哥,五阿哥又体弱多病,您可要三思啊!” 皇上就不怕自己有个好歹,三阿哥到时候直接上位吗? “朕已经四思、五思过了,回你自己宫里养病去,弘昶还不够你折腾的?少做多余的事。”胤禛不留情面,前面那三个儿子他都没想过要选,皇后还是少折腾为好。 皇后面色一白,心知自己的打算已经被胤禛知晓了,惶恐之余又有些沮丧,吭哧半天不知道怎么想的,吐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臣妾没有折腾弘昶。” 胤禛差点被皇后给逗笑了,忍了又忍才没翻白眼,看她这副样子,有些语重心长,“你没有折腾弘昶,可你在折腾其他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永不败落的王朝,更何况是某个世家大族?回去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安静下来,外头隐隐传来知了的叫声,皇后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耳朵里仿佛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皇上再一次选择了原谅她。 她抬起眼皮看了胤禛一眼又一眼,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干巴巴说了句“臣妾告退。” 胤禛微不可查舒了一口气,后宫里的事他也不想折腾,只是有了欲望就会有争斗,等下面那几个儿子长成,新的问题依旧会出现。 这件事里受到伤害最大的就是弘历,可以说是天降惊雷,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 好消息,他是几个兄弟里面最先封爵的;坏消息,从今以后他和他们不再是兄弟了。 弘历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急急向养心殿狂奔而去。 “四哥!”弘昼追了出来,可他这小身板哪里追的上弘历。 等他跑到尚书房外门时,弘历已经不见了身影,身后传来另一道脚步声,弘昼喘着气回头,竟是弘时。 “三哥。”弘昼恹恹地叫了他一声。 弘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知道,汗阿玛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更改的,“回去吧。”他对弘昼劝道。 弘昼又看了一眼外边的宫道,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尚书房。 养心殿里依旧是那样安静,仿佛没有半点人气儿,弘历跪在地上,眼泪一颗颗砸进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双肩微微颤动着,连哭都不敢太过放肆。 父子俩之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气氛有些沉重。 胤禛沉声开口,“朕把你过继出去,并非是厌恶你的出身。” “那为何是儿臣呢?是儿臣不够听话?还是儿臣太过愚钝?”弘历声音哽咽,若非出身的拖累,为何偏偏是他? “你聪明伶俐,勤敏好学,可你不是朕的选择。” 没有什么太多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不是胤禛选择的那个人,别说什么上辈子的事和这辈子无关,明知山有虎又怎么会偏向虎山行? 弘历的一切幻想在那一刻被打的粉碎,他终于是痛哭出声,“既然从未选择过儿臣,那为何又要将儿臣接回来?若是如此,儿臣宁愿一辈子待在圆明园里,总好过得到后却又再次失去!” 胤禛心肠冷硬,并不为他的话所触动,“朕把你接回来,是看你聪慧上进,朕想要你成为未来新帝的左膀右臂,做大清的贤王,可你却让朕失望了。” “原来汗阿玛也会对儿臣有期望吗?期望儿臣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再心甘情愿为兄弟做牛做马?”弘历抬头,此时的他又哭又笑,面色难看。 “你说自己无人问津的时候可想过裕嫔和弘昼?朕把你和弘昼接回来后,对你们兄弟三人难道不是一视同仁?你想要的难道是朕的重视吗?”胤禛摇头。 “你想要的是独一无二,是凌驾于你所有兄弟之上。” 弘历呆呆哭着,“一视同仁?若是儿臣没有在圆明园长大,这些本就是儿臣应得的。” 胤禛看他的眼神愈发失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谁应得的,若你的生母没有去世,她在朕的王府里也只会是个小小的侍妾,进宫后再封个常在,就算你在宫里长大,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弘历不甘心,“儿臣会加倍努力,做汗阿玛心中最能干的那个孩子。” 做了皇帝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不过是骗骗外人罢了,三哥愚钝,五弟体弱,汗阿玛老迈,自己凭什么不能争一把? 他这副死性不改的样子哪里能逃得过胤禛的眼睛,胤禛偏头不再看他,“你不会懂,反正过继一事已决,朕也不是真的要逼你活不下去,这个宗室虽是远宗,但是家资颇丰,不会叫你清贫度日的。” 可是弘历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在紫禁城里做一个真正的皇子阿哥,如今被过继出去,就是过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而远宗之所以会成为远宗,正是因为其落寞和衰微,这叫看似自卑实则自负的弘历如何能接受。 只是不管他接不接受,最终也只能接受,胤禛让他回了尚书房,一个月后便搬出宫去住。 第135章 嫡女 储秀宫前院的东偏殿里,安陵容正和几个人面面相觑,面前堆着骨牌,现在她们这牌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 “咱们还打不打?”欣贵人看了看门口,他们这儿离养心殿远,应该没人会来。 沈眉庄率先摸牌,“怎么不打?又不关咱们的事儿。” 众人想想也是,皇上要过继他自己的儿子,她们这些个庶母可管不了那么多。 “欸,你们说皇上是怎么想的?不会是真嫌四…弘历贝子出身低吧?”欣贵人压低声音问。 安陵容心里一突,出身低就要把孩子过继出去?这不是要了她的命? 今天把众姐妹邀请过来一同过节,还是家里传信进来,说是她的小弟在今年四月考过了府试,已经正式成为一名童生了,在之后的三年内,只要再参加一次岁试和一次科试,通过了便是秀才。 安陵容心中欢喜,只要家中有顶起门户的人,她这心就安定了一半。 甄嬛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安陵容,才轻声道:“要是一开始就嫌弘历贝子出身低,皇上还把他接回来做什么?应当是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儿。” “嬛儿说的不错,而且皇上那份圣旨也没有斥责之语,反倒将他夸赞了一番,可见皇上并非是真的厌弃了这个孩子。” 沈眉庄打出一张牌,又看了看桌上现有的,心里琢磨了一下,这把赢面很大,有些美滋滋的。 “只是皇上这也太突然了,真是叫人措手不及。”安陵容仍有些心不在焉,又给沈眉庄碰走一张牌。 “哎呀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欣贵人不满,这把她坐庄,沈眉庄是她下家,这一碰,她倒没了出手的机会。 甄嬛偷笑,“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等能猜到的?你啊还是好好打吧,待会儿输光了我可要把你这儿搬空。” “冤枉,冤枉,我可没有串通,我这叫运气。”沈眉庄乐开了花,她是初学者,一开始还有些抗拒这个,后来摸了两把就上手了,现在简直热情的不行。 安陵容又打了一张,这回是欣贵人碰了,她立马就高兴起来,“哎哟,今儿是遇见散财童女了。” 安陵容一见大事不妙,也稳了心神好好打,外头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的笑声,淑和先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太平缸里看鱼,又像个混混头子一般带着自己的“打手们”不知在哪儿薅了一大把花草,现在几个人围坐在一圈玩斗草。 弘晗和胧月年纪小,玩也玩不来,两个小魔头坐在那儿辣手摧花,扯坏一朵就嘎嘎直乐,乳母坐在一旁盯着,生怕他们吃手。 淑和就跟静瑶玩,静瑶热情高涨,她真的太喜欢玩拽花扯草的游戏了,下次还来! 再说皇后这边回了景仁宫之后,看到坐立不安的青樱,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忘记了她这里还有位自己请来的大佛。 “姑母!”果不其然,青樱一看到皇后的身影,就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皇后就当没看见,反正按理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就好。 “本宫有些乏了,有什么事等本宫起来再说吧。”皇后轻轻挥了挥手,满脸疲累的模样。 青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剪秋拦了,“格格,皇后娘娘自那一病后身子就不大好,需得静养,格格还是先回去吧。” 眼见着皇后已经被绘春扶进了内室,青樱咬了咬嘴唇,不想坐以待毙,脚步一转跑了出去。 剪秋一惊,没想到青樱胆子这么大,想去抓已经晚了,忙叫住两个小太监,“你们两个,赶紧去追青樱格格,一定要把格格带回来。” 眼下四阿哥被过继已成定局,可不能再让青樱格格见他了。 青樱也没去别的地方,又去了那个他们初见的城楼,等了又等,天色渐暗,也没等到弘历的身影。 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赶都赶不走,也幸好是来了这个没人的城楼,要是去了别的不该去的地方,她早就被强行带回去了。 青樱有些失望,瞪了那两个小太监一眼,气冲冲地回了景仁宫,倒是顺利见到了皇后。 “姑母,您不是说要我找机会与四阿哥相识吗?现在…”青樱支支吾吾,她就是再蠢也能看出来姑母已经放弃了这个打算,可她却不想放弃。 “宫里哪里有什么四阿哥?本宫看你是昏了头了。”皇后打断了青樱的话。 人走茶凉是人生常态,可现在人还没走呢就这样着急撇清,青樱心中不忿,“姑母是把我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当初是姑母让我接近四阿哥,怎得现在又如此反复?岂是君子所为?” 皇后似笑非笑道:“君子?那请问你这位君子想怎么做呢?为了一个才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人至死不渝?” 端起一只粉彩瓜蝶纹茶杯,皇后轻轻刮了刮茶沫,“不是看不起从前生母卑贱的四阿哥吗?怎么现在换了个阿玛额娘,你就看得上了?” 青樱气得脸色发红,“姑母监视我?” “不派人跟着难道让你们孤男寡女的偷偷私会?青樱,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可别学了什么不该学的再坏了家族的名声。” 皇后重重强调了“嫡女”两字,抓住青樱偷偷去见弘历的事儿倒打一耙。 至于这“不该学”之人,乌拉那拉氏的族人又有谁不知道?光是因为那件事,就叫他们在京里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碍于皇室颜面,表面上对他们夸赞艳羡,私底下怎么说的都有。 “反正我心中已是认定了。”青樱赌气般撂下一句话。 皇后眉心跳了跳,冷笑一声,“你认定?你阿玛额娘难道也认定了?最重要的是,你认定的那个人难道也认定你?” 这事说起来就叫皇后心里不痛快,根据下人来禀,弘历这个不知好歹的居然还看不上他们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他和青樱相处时全靠青樱没话找话,而他也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真是不知所谓。 不过现在倒是有些庆幸这小子的有眼无珠,就是青樱,不能让她留在宫里了,皇后暗暗想着。 第136章 卖国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皇后就把青樱送出了宫,美其名曰端午佳节思念亲人。 还想再见一见弘历的愿望就这么破灭,青樱当然不干,可是那尔布夫妻俩早就得了皇后的口信,哪里愿意自己的女儿和那个过继出去的贝子有什么瓜葛,院门一关,她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怎么出得来? 那尔布又向宫里报了病,只说青樱暑气入体要养着,怕是不能再去学堂了,皇后同他心照不宣,赏了些药材下去就不再关注。 端午过后好事不断,胤禛收到了隆科多的传信,鄂罗斯竟然同意了大清划定的边界! 不过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与大清缔结商约;再就是要求东正教传教士在北京的居住权;并且拒绝送回大清私逃者及非法逃离大清的人。 养心殿里站了好几位大臣,胤禛看着手里的奏折,又让张起麟把奏折拿给下边的人传阅。 马齐刚伸出手要接,谁知那本奏折送到了怡亲王胤祥手上,弄得大家有些尴尬,马齐心里大骂张起麟这个下贱阉人竟敢愚弄于他,大庭广众之下叫他下不来台,可又生生忍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要愚弄他的不是张起麟这个阉人,而是,他头上的皇帝,难道是收礼的事儿被皇上发现了? 胤祥干脆接过,只要是皇兄的意思,他都无所畏惧。胤祥看完折子不禁露出一个笑来,把折子递给马齐后,他看向胤禛,“还是皇兄有远见,此事竟真的成了。” “并非朕之远见,若无愉亲王的铁骑震慑,恐怕还要拉扯许久。”胤禛也笑了笑,胤禵打完胜仗这么久都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稳住西北,也是因为他带了三万人马绕着清俄边境线走了一圈。 谁也不知道清军是不是打上了头觉得没有打够还要再来一场,此时鄂罗斯内部刚刚发生了一场政变,又与奥斯大马加结成了一个反法兰西同盟,哪里有空跟大清打? “皇上,这鄂罗斯不同意将逃犯送回来恐有不妥,从此以往,这犯罪之人岂非个个都要逃到鄂罗斯去寻求庇护?” 张廷玉不太能接受鄂罗斯的第三个条件,哪有让别国包庇本国罪犯的事?这叫大清颜面何存? “不过是些叛逃之人,奴才觉着还是先将界线定下来为好。”马齐急急开口,希望能为自己挽回一点圣心。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那一眼却叫马齐浑身冰凉,皇上一定是发现了! 后面众人详谈时,马齐一直心不在焉,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会跟着点头。 等到胤禛将批复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了恰克图,才让他们都出了宫。 马齐一回到府里就急急忙忙叫来了自己的夫人,“之前那个耶稣会传教士巴多明送来的东西呢?赶紧给我收拾出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马齐的夫人不明所以。 “皇上怕是知道了,你家老爷我再不去宫里请罪,估计没有好果子吃。”马齐靠近他的夫人低声道。 马齐夫人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妾身马上就去。” 几个月前,一名耶稣会的传教士巴多明找上了马齐,巴多明天赋极佳,又擅长交际、学识广博,很得先帝的青睐,先帝在时便常侍御侧,偶尔还能向先帝献策。 因此他一找上门来,马齐没有多想就接见了,一来二去之下两人颇为投缘,直到巴多明带来了一封俄使萨瓦伯爵的信,还有两千两黄金一起送到了马齐府上。 希望能从马齐嘴里得到大清谈判的倚仗和目的,事成之后,再送价值一千卢布的貂皮给他。 谈判的事儿虽然不是马齐负责,但他大学士和总理事务大臣的身份总让他得到更多的便利。 马齐没有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为了这件事在朝中积极奔走,四处打探,又将所得的消息全部告知了巴多明,然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了这笔钱财。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胤禛早在谈判开始时,就叫粘杆处仔细盯住了京里的那些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那几个。 当马齐一反常态和传教士频繁来往时,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胤禛的眼皮子底下,能得到的消息全是胤禛想让他知道的。 如今谈判结果已定,马齐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最后收拾出来的东西可不只是萨瓦送来的那一些,将近他这一房一半的家产,全被马齐夫人整理妥当。 第二日马齐看到这长长一条的单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疯了?爷让你收拾那些黄金,你把爷的家产一并收拾了?” 马齐夫人冷笑,“老爷还想着这些家产呢?等圣上不耐烦了以叛国之罪抄了咱们富察府,别说家产,全族焉有命在还是未知。” 这卖国叛国的罪名,这个糟老头子难不成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连累了子女都算好的。 当初马齐夫人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不妥,可现在说再多都是事后诸葛,钱是她家老爷收的,东西是她这个妻子整理的,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马齐这才清醒过来,他生于世宦之家,富察氏历经几朝,底蕴深厚,可皇上要是用叛国的罪名将他或者他的族人处死,也是轻而易举的。 “再多收拾一些出来,咱们只留两成。”马齐咬了咬牙,一半的家产就能买全族的命吗?需得伤筋动骨才能叫皇上看见他的悔过之心。 “两成?!”马齐夫人惊呼,两成够什么用,他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呢! 马齐上头的哥哥早已去世,下头的两个弟弟也在这几年内纷纷离开,一整个家族都靠他支撑着,两成哪里够? “但愿皇上能看在履郡王的份上,能多宽恕一些。”马齐抹了把脸,履郡王胤祹是他的女婿,又是皇上的弟弟,皇上应该不会让自己弟弟的岳父过得这么惨吧? 又拖了一日,胤禛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马齐这才紧赶慢赶上了封奏折,大意如下: 大清平定了准噶尔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因此我决定献上自己八成的家产,支援军资,来为大家助助兴。 众大臣:??? 第137章 晋封 所有人都觉得马齐疯了,就连富察氏的人都不例外,钱多不捐给族里,你捐给皇上?! 一下朝马齐就被围了起来,一位大臣不阴不阳道:“马齐大人好胸怀,真是叫我等自愧不如啊!” “可不是,这一手直接把朝中所有人都给比下去了。” “恭喜大人独得圣恩啊!” 马齐一脸苦色,又不好明说是自己有罪,只作颓状,“个中缘由,不说也罢。” 一副我好伤心,你别再问了的模样。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怎么?这龙屁不是马齐自愿拍的? 那这里面的事儿可就大了,皇上不会还要他们也来“助助兴”吧?! 回到府里又是一群族人围着,还有好几个年迈的族老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等他,富察府的大门一关,马齐就被带过去兴师问罪了。 胤禛收了这笔“赃款”,考虑到马齐还有些作用,谈判也没有真正签订条约,便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第二日胤禛又下了口谕申饬马齐:“过于谄媚,朕甚不喜。”还把他总理事务王大臣的职位给革了,只保留了他大学士的荣誉头衔。 朕虽然收了你的钱,但你这副媚上的态度朕不喜欢,所以革了你的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哦。 众人纷纷对马齐侧目,马齐这老匹夫,拍龙屁拍到龙爪子上了,还扯鬼话说自己是被迫的,差点害他们也成了那等谄媚小人,真是不耻与他为伍! 大伙不约而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说来说去只有一句:都怪马齐! 马齐:就是六月也该飞雪了吧! 至于胤祹的面子,胤禛那是半点没有想起来这个弟弟。 果不其然,口谕一经传出,族老又一次上了富察府的大门,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这回马齐闭门了好几天的时间。 这一出出的叫京里的老百姓看足了热闹,私下里碰见了就开始嘀嘀咕咕,脑洞大开,“这马齐大人不会是和之前圣上过继儿子的事儿有关吧?这前后脚的。” 一边说还一边挑眉毛,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呼噜两口把一碗阳春面给吃光了,抹了把嘴,“你懂啥?我媳妇的妹妹的嫂子的三姨就在皇家纺织厂里作活儿,她们厂里都说是那个马大人贪污呢,被圣上发现了才火烧屁股给自己扯了个幌子。” “这不能够吧?圣上以前对贪污的昏官不都是…”说着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才吃面那男子得意一笑,凑过去压低了嗓门,“这你就不懂了,马大人有个好女儿呢!” “怎么怎么?还有内情?该不会是宫里的哪位娘娘吧?” 男子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瞎说什么,马大人的女儿嫁给了圣上的弟弟,你懂吧?” 那人被打了也不生气,反而两眼放光,疯狂使眼色,“你说这马大人贪污,这做女婿的…啊?” “婆媳是冤家,岳父那不是女婿的半个爹啊?你说呢?”男子一脸还用多问的表情,而后两人又就着“马大人”和他的女婿一起勾结贪了多少钱展开了讨论。 因着六月又要去圆明园,册封也不方便,胤禛便在五月里给她们来了个大批发,好让她们收拾东西,等从园子里回来就能直接住了。 拟好的晋封名单送到了皇后手中,胤禛便自顾自看起了书,皇后一看到安陵容住在永寿宫,心里立刻警觉起来,永寿宫离养心殿这么近,安陵容又将孩子养在身边,七阿哥岂非日日同皇上相见? “皇上,这永寿宫曾是圣祖爷温僖贵妃、敬敏皇贵妃所居之处,安贵人入宫时间尚短,家世又…是否有些不妥?” “那总不能将它空置了?”胤禛看她一眼。 “依臣妾看,不若将安贵人和顺贵人换一换,顺贵人出身高贵,是蒙军旗贵女,正合这永寿宫。” 胤禛不置可否,“可承乾宫意义非凡,顺承天意,朕觉得很适合蒙古出身的顺贵人。” 皇后顿了顿,话已经说出口了,欣贵人、宁贵人、黎贵人这三人没一个能说是出身高贵的,总不能叫她自打嘴巴,再提已是不妥。 “还是皇上考虑周全。”皇后笑了一下。 若是承乾宫便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而住在承乾宫又有子的嫔妃便是整个后宫的靶子,可惜,皇上不同意。 胤禛没有说话,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悠闲翻了一页。 下午,晋封的旨意流水般从养心殿送出,宫里再次沸腾起来。 晋华妃为华贵妃;敬妃为敬贵妃;惠嫔为惠妃;欣贵人为欣嫔,居储秀宫正殿;宁贵人为宁嫔,居长春宫正殿;顺贵人为顺嫔,居承乾宫正殿;安贵人为安嫔,居永寿宫正殿;黎贵人为黎嫔,居延禧宫正殿;曹常在为曹贵人。 如此,东、西十二宫除了景阳宫这个藏书楼以外,都有了自己的主位娘娘,她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嫔位只余下一个空位,屋子却住满了,后面再往上升,估计只能和别人一起住。 接到旨意的众人自是欢喜不已,甄嬛却有些头疼,“怎么会是长春宫?永寿宫和承乾宫住的是谁?” “永寿宫是安小主,承乾宫是顺小主。”佩儿早早打听好了,就是预备着甄嬛要问。 甄嬛皱眉,怀疑皇上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不然怎么会选这个地方,要知道齐妃去了才不过两月。 “小主,您还养着公主呢,这住到长春宫去……”一旁的流珠有些愁眉不展。 她家小主升了嫔,就能把胧月公主从西三所接到自己身边养了,可这长春宫才刚出了事,孩童身子又娇弱,被冲撞了可怎么好? 甄嬛心里也不好受,“好在不是现在就搬,再有半个月就要去园子里,至少要住五个月才回来,到时候应该会好些。”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些膈应,总归是不太吉利的。 原本无主的宫殿就那五座,黎贵人正好就住在延禧宫,欣贵人在储秀宫也是毋庸置疑的,安陵容虽无封号却有一位皇子,而她有封号还有一位公主,只剩一位无宠无子的顺贵人,原本甄嬛还以为承乾、永寿两宫总有她的一份,谁知竟分给了顺贵人。 流珠皱着眉头苦思冥想,随后眼睛一亮,“再回宫里您就是娘娘了,到时候给公主办个生辰宴去去晦气,或者请一尊菩萨来保佑您和公主,想必没人会说什么。” “只能如此了。”甄嬛提不起兴致。 第138章 水师 往年去圆明园所乘的都是一匹马拉着的红木顶小马车,现在位份够了,坐在这宽敞华丽的马车里,安陵容的心境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她把弘晗抱在怀里,孩子极少有出宫的机会,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恨不得长出三、四双眼睛里里外外看个遍,“不可以掀帘子,外边都是灰,待会儿吹你一脸。” 安陵容拦住了弘晗想要去掀帘子的手,认真给他讲道理,弘晗抠了抠自己的手指,“额额,风,热~” “额娘给你扇扇子好不好?还有凉凉的蜜水,可以给你喝一口。”安陵容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马车里放了一个小冰盆,可她不敢放的太近。 “水,甜甜。”弘晗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味蜜水的味道,安陵容把他放在一边,又拉开车座底下的暗格,给他拿了几个玩具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六菱纱扇,轻轻扇着风。 弘晗乖乖玩着自己的小玩具,时不时吹来的凉风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安陵容爱极了他这副模样,贴心又可爱,如今还能日日养在跟前,再没有比这个能更叫她高兴的事了。 园子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满目的翠意,下晌时暑气闷热,透过交错的叶子洒在地上,流水绕假山而下,水声潺潺,叮咚作响,拂去了心头的燥热。 这次来圆明园,胤禛几乎把能带的人全都带来了,现在他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能闲下来的,那些即将入学的官家千金他也没有忘记,传令下去让其家人在同一天送进了园子。 太后也破天荒的跟着一起来了,天天盼着见她的小儿子。 那些位份低的答应小主们哪里见过这样气派的园子,只要没课,就天天约着四处乱逛,园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流珠抱着胧月进了杏花春馆,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胧月这个小奶团子更是把脸晒的通红,“娘娘,外头可晒呢,公主天天都要出去扑蝴蝶玩儿,奴婢怕给公主晒伤了。” 甄嬛放下手里的一封书信,拧眉去看胧月,果然见她脸蛋红红的,“怎得这样晒?没有打伞吗?” 伸手把胧月接了过来,探进衣裳里一摸,满手的汗,“快打盆温水来,把那件松云丝的小衣也给拿来。”边说边去解胧月身上的汗湿的衣裳。 “公主不让奴婢打伞跟着,惊走了蝴蝶,公主要不高兴了。”流珠翻找出了那件小衣,仔细抖开放在了榻上。 甄嬛没好气地点了点胧月的额头,“看你晒成什么样,跟猴子屁股似的,待会儿哥哥姐姐不跟你玩,你可别来找额娘哭。” 胧月听见屁股俩字,还以为甄嬛要打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急得她说话都利索了许多,“不打,不打。” 这时沈眉庄和安陵容摇着扇子来了杏花春馆,沈眉庄手里还牵着静瑶,正好听到胧月的话,“我们来的不巧了,这是哪位严母要打孩子呢?” “眉姐姐,陵容,这么热的天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甄嬛抬头看向门口,就见她们两大两小都来齐了。 “姐姐!哥!”胧月也扭着脖子去看,一下就看到了她的两个小伙伴,激动地要从甄嬛怀里下来。 “妹妹!”静瑶松开沈眉庄的手,小跑着到了甄嬛身边,看着胧月红红的脸,静瑶摸了摸,“妹妹是苹果,红红的。” “果果,要吃!”弘晗耳朵动了动,也挣扎着要跟姐姐妹妹一道。 好不容易治住这三个小魔头,甄嬛进偏厅给胧月擦了一遍身子,换上了新衣裳才把她抱了出来,放在静瑶和弘晗的中间,让他们三个在窗沿下的软榻上玩。 甄嬛把信收了起来,交给流珠让她收好,沈眉庄笑笑,“怎么,看你这样,可是家里有喜事?” 从她来时就看到甄嬛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再看桌上的信件,想来是甄家给她报了喜。 流珠闻言也看了过来,想知道府里有什么喜。 果然,一说起这个,甄嬛就笑开了,“可不就是喜事嘛,姐姐可还记得以前在我身边的那个浣碧?” 沈眉庄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好像是甄嬛的另一个贴身丫鬟,便点了点头。 “我父亲将她认作了义女,给她寻了一门婚事,是东安县的一位商户之子,此人虽是商户,却已考中秀才,且为人忠厚,是个极好的人选。” 对于浣碧来说,确实是她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人选。 “倒要恭喜姐姐又多了个妹妹了。”安陵容佯装吃醋道。 “陵容,好妹妹,你才是我在这宫里最好的妹妹呢。”甄嬛笑着去拉她的手。 沈眉庄笑开了,随后微抬下巴姿态冷艳看她们,“行了,你们是好姐妹,我是外人,再不跟你们一道了。” “那不成,你是我和陵容的好姐姐,哪能让你逃了。”甄嬛又去闹沈眉庄。 安陵容也顺势挽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正是,我们可赖上惠妃娘娘了。” 她们这边热热闹闹的,勤政殿里也是一片火热,不过他们是吵的脸红脖子粗。 起因在于胤禛要组建一支新式海军,从前他们没有先进的造船技术,设立的水师营大多只在沿海做防范之用。 可是胤禔三人出海,与外商“友好交易”了几张战船图纸,如今福建官员递上来的成功造出战船的折子传开,自然是要开始挑选海军人选了。 “皇上,大清的八旗水师向来是从满洲和蒙古八旗部队中挑选,怎能任用汉人?”一位满人官员满脸写着不赞同。 “那爱卿可否说说黑龙江、吉林、奉天、天津几处的八旗水师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莫说出海,这里边甚至许多人连凫水都不会,不会凫水的水师,真是叫朕大开眼界。” 不查还不知道,这些水师甚至连沿海的一些渔民都比不上,胤禛怎么可能再把战船交给这样的人? “祖宗规矩不可违,还望皇上三思。” “行军打仗自然是能者居之,臣弟认为军队也应分工明确,善水者航于海,善骑者行于陆,如此才能保我大清强盛。” 胤禛投去赞赏的目光,“怡亲王不愧是朕之臂膀。” 底下的人还想说什么,胤禛淡淡开口,“朕已经让太医在偏殿候着,若哪位爱卿想要死谏,现在就可以开始。” 话音落下,从侧门进来几位太医,手里还提着药箱。 众大臣:…… 第139章 科学院 原本以为新式海军之事已经是今儿个最大的刺激了,谁曾想,更大的刺激还在后头。 如果他们的耳朵没有出问题的话,皇上刚刚说的是要在外城办个西学学院,自己还要做那劳什子学院的山长? 而皇上犹觉不够,居然说,“以后西学学院里的学生,只要通过考核便可以去京郊的科学院办差,朕要在秋闱加试,专门为科学院选一批官员。” 原本还在看戏的文臣这下是真的激动了,您办西学就算了,居然还要给西学专门开科举?科举入仕是文人的毕生追求,而文人只学儒学,这突然冒出来的西学不是动了他们的利益,在挖他们的根吗?! 如今再要死谏已经有些滑稽,合着太医不是为别人准备的,而是为他们准备的啊! 胤禛说完后,朝堂下首有一瞬间的寂静,满臣在惊讶过后只剩平静,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嘲讽,汉臣却像天塌了一般,肉眼可见的萎靡和颓丧。 他没有再开口,给众人留足了反应的时间。 在哪都不缺勇士,都察院那一堆人里就冲出来一位御史,面红耳赤、痛心疾首看向胤禛,“皇上,西学如何能与儒学相比?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奇技淫巧,您这样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啊?” 有了一个人站出来,就有更多人也站了出来,纷纷请求胤禛收回成命,就连张廷玉都在委婉劝谏,在民间发展西学不利于统治。 胤禛不动声色看着这些人,说起圣贤之道时一个个的如数家珍,仿佛要开一门西学就是玷污了他们的文人风骨。 那么在他们清军入关时,那孔圣人的后裔为何第一时间就降了?在颁布剃发易服令后,也是那圣人后裔率先响应。 胤禛坐在上首,只觉有些无趣,下边的人越说越激动,有几个意见不合的甚至要动起手来。 “皇上,这大清究竟是皇上的大清,还是洋人的大清?” 这一声仿若惊雷,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热血上头的脑子也恢复平静,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口无遮拦,这种话竟也敢说出口? 胤禛冷笑一声,他也想问,若干年后这大清究竟是不是洋人的大清! “众位爱卿可见过根据洋人图纸造出来的新式大船?”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人更加疑惑,不知道胤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胤禔站了出来,“回皇上,臣有一言。” 胤禛颔首,示意他继续,胤禔放下手,身姿笔挺,即使年迈,依旧能看得出曾经战功赫赫的风采,“臣与理亲王、九贝勒带回来的战船图纸,对于洋人来说,不过是他们能用来交易的东西。 臣在海上曾亲眼见过洋人的战船,说句肺腑之言,若这样的海上巨兽向我大清打来,按照大清目前的海防实力,没有任何还手余地。” 众人讶然,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直亲王莫不是老眼昏花,没了年轻时的果敢吧? “不过是一艘船罢了,洋人若敢上岸,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一文臣信誓旦旦,对大清的铁骑充满了信心,他们可是打败了准噶尔的人! 胤禔瞥了他一眼,满眼写着蠢货,“他们的船已经这么先进了,更何况是其他的东西,这位老大人莫不是脑子不清醒?” 人家有船又不是只有船,谁会造出那样厉害的大船,手上却拿着古老的青铜器当做武器? “不是还有海上的贸易往来吗?以后多花些银子跟洋人买就是了。”人群中有人嘀咕。 胤禔更是不屑,“跟人买?是这位大人出银子?”他看向刚刚说话的人,那人垂头往同僚身后躲,胤禔又看向方才那一堆吵的不开交的人,“还是这几位大人出?” 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脸皮厚一些的不动声色,脸皮薄的率先偏了头。 “慢人一步就步步慢,每次都和人买,洋人能卖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不稀罕的,你们要朕花一大堆银子去买别人手里最低端的东西?若有一天洋人不卖了,又当如何?这种浅显的道理还要朕来教你们吗?” 胤禛怒气上涌,看不起西学,又怎么会被洋人打到自己家门口来?人家靠的就是他们看不上的奇技淫巧! “早年间大清的红衣大炮都是南怀仁大人帮忙制造的。”胤祥的声音不法,却让本就安静的大殿更加静了下来。 几十年前洋人的一个传教士都会做这大炮,那几十年后的今天呢?再几十年后的未来呢? “天天把圣人之言挂在嘴边,圣人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怎么不见你们日日反省?你们到底是为了大清的未来而反驳,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阻止,朕不想将话说的太难听。” 眼见皇上发怒,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大臣们纷纷跪地不起,“微臣不敢!” 胤禛不理会他们,“科学院秋闱一事交由庄亲王负责,朕只要求一点,不限制出身,只看重人品和本事。” 原本还在摸鱼,并不知道胤禛把他叫来上朝做什么的胤禄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臣弟遵旨。” 胤禄除了精通乐律书画以外,他还精通数学,曾参与修编《数理精蕴》,是管理西学学院、选拔人才再好不过的人选,且他交友广阔,文采斐然,在文人中颇有美名,胤禛看重的便是他的这份名声。 科学院一事已定,胤禛复又去看还跪着的那些人,语气和缓了一些,“科举依旧会是正经的入仕途径,朕不会为了西学废弃儒学,而科学院也只会专注学术和创造,官场依旧是文人的官场,众位爱卿可放心了?” 听完这话许多人才松了口气,只要官场是他们文人的就好,可他们没有想过,一步退就是步步退,现在不挤占官场,不代表以后不会。 工部、户部这些需要相关专业人才的衙门总会被有真本事的人代替,毕竟圣贤书不会教你算数和画图。 或许他们想过,可是谁又能违逆天子的意图?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早些培养族中子弟。 第140章 微服 朝中诸事已定,大将军王总算带着随行的几百兵丁回了京,随行的还有朝瑰公主和她的陪嫁仆从。 带去清俄边界的那三万人马全都在原地驻扎了下来,只等条约签订后,大清这边再派人接管。 九州清晏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胤禛为胤禵赐号“超勇”,其余参战的大小将士皆有封赏,爵位、财宝、权势、名声不一而足。 有珠玉在前,后面胤禛提高绿营兵的俸禄、又点了几位汉人将领统管绿营一事反倒没有那么瞩目。 席上,胤禛的目光扫视一圈,就是这么凑巧,一眼就看到了去年信誓旦旦说要见他“最后一面”的端妃。 胤禛:…… 虽然不想懂,但是那一刻,胤禛还是懂了端妃为何一副病情大好的模样。 都是冤孽。 后宫不宁,除了各人欲望作祟以外,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上头坐着的那个皇帝在搅风搅雨。 宴席热热闹闹,持续到月上中天才终于散了,其余人三三两两,带着自己的福晋漏夜而归,胤礼身边只跟了个随从阿晋,看起来很是落寞。 转过一道青石板小路,再往前走便是正大光明,玻璃灯罩下,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胤礼好似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还在伸头不停张望,胤礼向前走了几步,果然是她,便笑道:“澜依。” 叶澜依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那样明亮动人,她快步走到胤礼面前,隐忍而克制地同他说话,“王爷,好久不见。”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胤礼笑问。 叶澜依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找了个话题,“听说王爷去福建看大船了,我心中好奇,那船真有《民报》上说的那样巨大吗?” “确实很大,人置于其上犹如沧海一粟。” “王爷还是像以前那般爱游历四方。”叶澜依笑了笑。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有时候游历能让人心情开阔许多,你呢?在学堂怎么样了?” 叶澜依有些惊喜,“王爷怎么知道我去了学堂?” “我有一次叫阿晋去百骏园看看你,谁知管事说你去学堂当女夫子去了,还没恭喜你呢。”胤礼风度翩翩冲叶澜依拱了拱手。 叶澜依脸颊微红,“哪里就值得王爷恭喜了。” “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机会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你好好把握住,我听皇上说未来还有可能要在民间兴办女子学堂,兴许你这第一批的女夫子能流芳百世呢。” “当年的恩情我一直不能报答王爷,既然王爷要我好好把握,我一定听王爷的话。”叶澜依认真看向胤礼。 胤礼心中微叹,“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澜依,你性格坚毅、聪慧果敢,一定会成为令人敬佩的夫子。” 叶澜依有一瞬间捏紧了手心,她听出了胤礼话中的拒绝之意,不过没有关系,反正她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她只要…能远远的看他一眼,就知足了。 “我知道,我会的。”叶澜依垂着头低低应了,朦胧的夜色遮住了她眼中的水光。 “那太好了。”胤礼露出一个笑来,为她的自立自强而高兴。 第二日一早,胤禛把胤禵、胤祥叫进园子,万方安和的偏殿里准备了三套常服和一些碎银子,看这架势是要微服找找乐子。 胤禵顶着一双熊猫眼,颇为怨念地盯着胤禛,“您可真是我亲哥,园子不给我赐一个,还要一大早把我叫进来。” 看看他十三哥,再看看他自己!住圆明园隔壁就是了不起,坐个船的功夫就到了,哪里像他,骑着马紧赶慢赶出了一身的汗。 胤禛瞥他一眼,“那你自己在御园西南隅修一座园子得了,朕近几年都不打算大修圆明园,你要是不修朕就把那片地儿给十七弟。” 可恶!被狠狠拿捏住了!胤禵暗自磨牙,自己出钱修算什么?反正不能给十七弟! 三人换好了衣物,就这么出了园子,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胤禵人高马大的,三个大男人缩在车里挤得慌,他也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儿,两腿一张,差点把胤祥挤出帘子。 “你要是不想好好坐就去外边赶车。”胤禛发话,胤禵只好不情不愿缩回了腿,还有些老大不高兴。 马车在一处酒楼停了下来,这庆丰楼是外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据说东家有点人脉,酒楼里的大厨还是宫里的御厨出身,很是吸引了一批有钱人光顾。 三人一进大门,跑堂的小二那眼睛多尖啊,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内城的贵人,偷偷出来他们外城找乐子来的。 “三位贵客有请,可要吃些什么?”小二弯腰抬手,将他们往楼上的雅间引。 胤禵看了一眼胤禛,见他不说话,立马豪气万千道:“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小二偷偷扯了扯嘴角,他们的招牌菜没个四、五十道也有二、三十道了,这三位老爷这么大年纪了能吃得消吗? 反正人家不差钱,这也不是他一个小二该操心的事儿,立马笑着应了下来。 雅间里光线明亮,四角还摆放着绿松、文竹等盆景,仔细一看,那窗户上还镶着玻璃,可见下了血本。 小二推开半边窗户,让外头的风透进来,屋内四角放上冰盆,让风这么一吹,立马感受到了几分舒爽。 等人走后,胤禵对着那窗户看了又看,“这东家这么有钱?随便一个雅间都用上玻璃了。”还是这么大一块,他自己府里都没用上呢! 胤禵更不高兴了,他堂堂超勇亲王还没一个酒楼气派? 胤祥不明白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的攀比心,不过也体谅他一直没在京城,不知道这里头的变化,向他解释了一番,“大哥他们从海外弄来的玻璃方子,用料低廉,产量却高,如今皇家玻璃厂已经开了好几个分厂了。” 从前玻璃只供皇家使用,如今有了自己的厂子,玻璃可不就走入千万家了吗。 三人坐下后,胤祥先喝了一口茶,才给胤禛倒了一杯,今儿出来没带伺候的人,这活儿只能他自己来做。 胤禛拦了他一下没拦住,只当这是弟弟的关心,可比旁边那个还琢磨着要买玻璃换窗户的憨货要好多了。 外头商贩的叫喊声隐隐传了进来,一派热闹的烟火气息,身置闹市却有一番悠闲平和之态。 可这份悠闲却被一阵嘈杂给毁了大半,胤禛侧耳去听,只听到楼下传来男子和女子的争吵声,胤禵坐不住,早早走到了窗户边探头往下看。 “那皇家纺织厂拐了我家婆娘,必须给我赔钱!” 第141章 纺织厂 “皇家纺织厂”五个字让胤禛的耳朵动了动。 拐卖? “这大脚的女子也有人拐?” “皇家纺织厂?那不是上头开的吗?居然做这种事儿?”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女子的声音尖利,像是气急了一般。 “要不是那纺织厂拐了你,让你的脑子不清醒了,现在哪里有你跟老子叫板的时候?跟老子去纺织厂,把你那工作辞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敢!家里吃的喝的哪样不是老娘在纺织厂赚来的?把工作辞了你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难道靠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来养家吗!” 楼下一男一女还在拉扯,那男人见四周都围了人对他指指点点,大概是觉得失了面子,扬起手就要给那个女人一点厉害瞧瞧,那女人也是个烈性子,当即就给他下面来了一脚,疼得那男人蜷缩在地,围观的男人心有戚戚,纷纷夹紧了双腿。 “这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还能打自己男人。” “世风日下,没个女人的样儿。” “再怎么着也不能打自家爷们啊,哎哟,这一脚怕是出大事咯!” 地上的男人缓过劲后,颤抖着手指向那女人,“贱人!我要休妻,你给我净身滚出我老陈家。” “我呸!你家这几年来用的都是老娘赚来的钱,你也配叫我净身?我给你生了两儿一女,替你爹娘守了六年孝,你能休我?” 真当她没见识呐?她在厂里还有专门为她们读报纸的女先生,哪里是她家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废物男人能吓住的。 “要不是我娶你,就你这个大脚能嫁出去才怪!”男子涨红了脸,开始翻旧账贬低起女人。 女子更是得意,“要不是这双大脚我还进不了纺织厂呢!再敢去我纺织厂闹事,我就告到皇上面前把你抓起来!” 胤禛挑了挑眉,纺织厂的事其实他并未投去太多关注,只要求管事招人时只招没有裹脚的女子,如此看来,这不裹脚的妇人到底性子要烈一些。 围观的人听了半天本来还乐呵呵的,一听要告到皇上面前,纷纷散开了,生怕摊上事儿。 那男人敢这么闹也是因为有了成功的先例,他家婆娘怕他污了纺织厂的名声,害她没了工作,每次在他撒泼之后都会给他一些钱让他安生点,如此渐渐养大了他的胆子,今天又用同样的法子要威胁她辞工,谁知这个女人今天硬气起来了。 “赶紧家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被你这么一耽误你知道我要少赚多少钱吗?”女子扔下一句话脚步匆匆走了,走的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胤禵看了一场好戏,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胤禛竖起大拇指,“四哥,这妇人还真有咱们满人家的姑奶奶风采。” “手里有钱,腰板都硬气许多。”胤祥也笑了笑。 “还是咱们四爷心胸宽广,可了不得。”胤禵语气夸张在那耍宝。 胤禛就跟看耍猴没有两样,“你就是夸上天了,园子还是得你自己修。” “谁说这个了,我是那样的人嘛!”胤禵拉下脸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又给自己灌了杯茶水,开始讨价还价,“我不管,反正四哥要给我把府里都换上玻璃,否则我就住在你的园子里不走了。” 感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他在西北这么长时间,不跟四哥联络一下感情他心里有些慌啊! 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上菜的人来了,没得到回复的胤禵撇了撇嘴,胤禛松开衣襟最上面的一颗琵琶扣,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一盘盘菜被端了上来,瞧着倒是秀色可餐,闻着也让人食指大动,胤禛看了看桌上的菜,唇边勾起一个笑,“你今儿把桌上的菜都吃完了,爷就给你换玻璃修园子。” 胤禵瞪大了一双牛眼,这么多就算是把他撑死了也吃不完啊!他转头去看胤祥,希望这位好哥哥能替他说句话。 胤祥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眉眼弯弯并不说话,四哥和十四弟,要选哪个应该很简单吧。 “我吃不完能不能带回府里?”沉默半晌胤禵沉重开口。 胤禛轻哼一声,“你可真是出息,让你的妻儿老小吃你吃剩下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胤禵含泪吃了三大碗,撑得他是一步都走不动了,期期艾艾对胤禛说,“四哥,我大概是世上第一个被撑死的亲王了。” “你可真给爷长脸。”胤禛吐槽了一句。 三人在酒楼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出发,在西学学院看了许久,这地儿四通八达,闹中取静,是个好位置,四处逛了一圈胤禛心下才满意许多。 临近酉时,天公不作美,说变就变,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天际就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源源不断的天河之水从上面倾倒而下,路上挤成一片,有急着进内城的,也有急着出去的。 马车艰难行驶着,胤禵在这走走停停中差点吐出来,实在是晌午吃太多了,叫他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不行了,我要找个地方躺下来。”胤禵靠在车厢上有气无力说道,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城门申时到酉时就要关闭了,按照他们现在这个速度赶也赶不回去,虽然亮出身份也没人敢拦,但是胤禵这熊样怕是撑不住,京郊全是黄泥路,这样大的雨,路上估计是坑坑洼洼的一片。 “去找家客栈歇一晚。”胤禛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车夫是侍卫处的统领,耳聪目明,这样大雨的天,胤禛说话的声音他也能听见,二话不说就往最近的一家客栈驶去。 终于,马车在一家叫烟云客栈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胤祥扶着胤禵下了马车,胤禛撑着伞,三人快步进了客栈,衣裳都打湿了大半。 只是一进来就隐隐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有些呛人,要不是这家店装潢精美,外头又下着大雨,胤禛都要以为他们店里年久失修走水了。 要了四间上房后,胤禛拿了一粒碎银让小二出去叫个大夫来给胤禵看看,自己便回了屋,一进屋子里,那股味道反而更浓了。 胤禛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莫不是家黑店? 第142章 福寿膏 这时,带他上楼的小二一脸谄笑,“客官,可要一些‘乐子’?” 胤禛拧眉,以为他们还干些声色犬马的勾当,有些厌恶,“不必,你下去吧。” 那小二一噎,来他们这儿不找‘乐子’,难不成是来住宿的啊? 对付这种第一次来他们店里的人,小二极有经验,仍卖力推销,“客官,不是我吹,整个外城里头再没有比我们这家更高档的客栈了,您只要尝一尝我们的‘乐子’,保管您乐似神仙,千金不换。” 小二还在摇头晃脑,胤禛掏出一粒碎银往后一抛,“下去,把门带上。” 见他真的不感兴趣,小二也不再聒噪,拿着钱喜滋滋地走了。 胤禛走到床榻边上看了看,都是新铺的褥子,还带着一股熏香的味道,就是这客栈看着不大正经。 不想和人共用一只浴桶,胤禛把打湿的外袍脱了下来搭在屏风上,只穿着一身里衣坐在榻上,打算今晚就这么将就过去。 胤祥和另一个小二一起把胤禵扶到了房里,他沉的跟头熊似的,有人扶着就不想自己动,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胤祥身上,要不是胤祥有点子功夫还真吃不消。 “你可少吃些吧,一般人还真扶不动你。” “变着法儿给自己贴金呐?”胤禵懒懒地说道,跟个大爷似的躺在床上。 胤祥不理他,甩了两下胳膊,“行了,你在这儿等大夫吧,我回自己房里了。”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理会胤禵在身后的叫喊,那小二倒是机灵,看出几人的不凡,殷勤给胤禵倒茶。 刚出来没走几步的胤祥突然听到一阵嬉笑声,眉头一拧,往对面的长廊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衣着华贵的男子高举着双手在空中挥舞,一只手上还抓着一根管状物,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狂喜和痴迷,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看着就跟失了魂一般。 这时从那扇打开的房门里出现了一个中年汉子,身形佝偻,衣着简朴,他上前拉扯那名男子,低声劝着什么,那男子又脚步虚浮着跟他回了房。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胤祥直觉有古怪。 胤禛闭上眼在房里默念了一会儿《法华经》,感觉自己的心都平静了下来,好似外头如鼓点的雨声都柔和了许多。 可人在失去视觉时,嗅觉和听觉就会灵敏许多,那股若有似无的烟味好像更浓了些,一点点地拨动着他的心弦。 伴随而来的还有几声微不可闻的绵长嬉笑,有些渗人。 胤禛猛地睁开眼睛,这时门房被人敲响,“四哥,你睡了吗。” 是胤祥的声音,胤禛看着房门,“进来。” 胤祥推门而入,看到胤禛好好坐在床上松了口气,转身把门关上后,快步走到胤禛身边,“四哥,这里不太对劲。” “怕是误入了青楼楚馆等地,也不知这东家在想什么,偏偏要把这儿装成客栈。”胤禛皱眉。 胤祥把方才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胤禛才发觉事情好像并非那么简单,管状物,还有些疯疯癫癫?这让胤禛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后,他才开口,“先过了今晚再说。” 如今他们微服出来,不宜打草惊蛇才是。胤祥点头,胤禛心里存着事,也没心思睡觉,便拉着胤祥下了一整晚的棋,天光微亮时,胤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 胤禵歇了一晚又是生龙活虎的,那精神奕奕的模样,叫胤祥看了十分羡慕。 自己过得不舒坦,看别人舒舒服服的模样那简直比杀了自己还难受,胤禛回了圆明园又把胤禵给扔了出去,让他和巡捕南营的参将一起带着人把昨天那家客栈的人都抓了起来。 胤禵:…… 胤禵不解,所以把他带回圆明园的意义是什么??? 无奈只能吭哧吭哧干活,带着一肚子气把人抓了完事,胤禵心里不痛快,就去折腾这些被抓的人,这一折腾还还真牵扯出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等罪证都呈到胤禛案头时,已经过去了五日。 “果真是漳州。”胤禛放下写满了字的宣纸。 原来那烟云客栈的东家原本还真是个开客栈的,只是偶然在一漳州行商手中买到了一些鸦片,据说是前朝皇帝都在用的‘福寿膏’,只需一点就能让人欲罢不能。 这东家便在自己的客栈里偷偷兜售起来,用过的客人无不为之痴迷,东家便动了心思,明面上还做着客栈的生意,暗地里是个地地道道的烟馆,客人吸上头了正好在他这儿住下,直接赚了两份钱! 后来就连名字都改成了烟云客栈,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颇有名气。 胤禛想起了上辈子雍正七年时漳州发生的一起贩卖鸦片的案子,也正是那一次,让他坚定了禁鸦片的决心。 只是当时流入大清的鸦片尚少,立法禁止后,胤禛并未太过关注后续,也不知结果如何。 如今看来,这贩卖鸦片的事儿早就在私底下偷偷开始了,而他的禁令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只禁了那一部分不正当流入的鸦片烟,至于另一部分的鸦片药材,却没有明确禁止。 “皇兄,您是没见着那些人,两天没抽就开始发疯,在牢里哀嚎撞墙,与疯子无异。”胤禵说起这事还有些起鸡皮疙瘩。 那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像是失去人性的野兽,为了抽那一口冲人摇尾乞怜,没有得到满足就开始发疯自残,甚至暴起伤人。 胤禛皱眉,他确实没见过真正抽鸦片的人是什么模样,从前只在福建官员的折子里听说吸食鸦片的人会有些神志不清,“这些人关在哪里?” “顺天府衙门。” “随朕一起去看看。” 二话不说,胤禛又出了一趟园子,胤禵只能任劳任怨跟在他屁股后面。 顺天府门前闹哄哄的,不少家丁、管家装扮的人在大门口叫嚷。 “顺天府凭什么把我家老爷关起来!知不知道我家老爷上头有人!” “顺天府尹呢,赶紧出来!放人!” “我儿犯了什么事要把他抓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顺天府随意乱抓老百姓了啊!” 怎么着?这是把他们顺天府当软柿子捏了?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巡捕营闹事? 第143章 毁家灭国 这时,一队穿着黄马褂的侍卫走在街上还是十分显眼的,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看到的人无不作鸟兽散,哪里还有什么底气在这儿大喊大叫。 胤禛下马,得到消息的顺天府尹迎了出来正想行礼,胤禛摆手,“带朕去关押那群人的牢里看看。” 顺天府尹应了下来,又给身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牢房收拾一番,那地儿污浊,可不能冲撞了圣上。 随后才带着胤禛往牢房而去,还未进去,便已听到里头传来的呐喊与哀嚎,仿佛正在遭受非人的酷刑。 胤禛皱了皱眉,顺天府尹此时反倒踌躇起来,“皇上,这些人行状疯癫,毫无理性,恐污了皇上的眼。” “不必多说。” 顺天府尹看了一眼胤禛身边的侍卫,才继续往前走,牢房的大门都是木头制成,里边的景象一览无遗。 只见这些人形容狼狈,头上手上、脸颊脖子全是伤口,见着他们一行人来,疯狂用头撞着大门,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用怨恨急切的声音呼喊着,“给我,给我福寿膏!求求你们,给我!给我吧!” 侍卫拔出佩刀,挡在了胤禛面前,还有几个匍匐在地上,“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官老爷,给我一口,就一口!”说话颠三倒四,手指还不停抓挠地面,留下斑驳血痕,十指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仿若恶鬼。 还有不停撞墙的、暴躁狂啸的、甚至还有企图自杀的,不过好在被官差拦了下来,用绳子把那人绑在刑架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口中发出谩骂、哀求、示弱。 无所不用其极,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那一口。 最后耗尽浑身的力气,筋疲力尽,声音嘶哑,才渐渐稳定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胤禛心中惊骇,这里面的人不仅有富商豪强,甚至还有几个官宦子弟,竟也一副野兽姿态,毫无理智。 那些侍卫一个个握紧了刀柄,今天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而跟在胤禛身边的胤禵却要镇定得多,这种事情在这几天里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震撼惊愕不可置信一一划过他的心头,最后只剩下恐惧。 不敢想象,若是军中兵卒染上这种玩意,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不必外人来打,他们自己就会灭亡。 洋人、福寿膏、英吉利!胤禛心头豁然开朗,若是他的禁令没有得到施行,若是英吉利商人加大福寿膏的倾销,再辅以先进的坚船利炮,他们大清的未来是肉眼可见的溃败。 胤禛捏紧了拳头,心头一片冰凉,若用这福寿膏将他大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浸透,灭绝人性、毁家灭国就在眼前。 “回园子,召朝中三品以上官员都来见朕,还有各位王爷,再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叫来。”胤禛深吸一口气,脚步沉沉往外走。 雷厉风行下,官员齐齐到了圆明园,夏日的蝉鸣扰人心烦,白炙的太阳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晒的地皮发烫,也把人晒的汗流浃背,可没有一个人敢有什么小动作。 “不论是鸦片药材还是已制作好的鸦片拌烟,一律禁止流入大清境内,各港口加派人手进行搜查,凡从海外而来的货物,都需严格检查后方能入境。” “在大清境内贩卖鸦片者,不论身份种族,罪同谋逆,一律凌迟处死,吸食鸦片者,重打二十大板后流放三千里。” “《京城民报》每一期都空一个版面出来,写明阿芙蓉的外貌、习性、危害,以及贩卖、吸食鸦片的罪责。” “各地官府张贴告示,做好宣传教化,在辖内搜查,若家中有种植阿芙蓉只做观赏者,一律拔除,可不予追究;若教化过后仍有私自种植者,举家流放;私自炼制鸦片者,斩立决!” “若有官员胆敢徇私忤逆,置朕之法令于无物,夷三族。” “再把顺天府里那群人给朕拉到街上游行,一个月后流放宁古塔,发于披甲人为奴。” 一连串的命令发下去,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可看着皇上那可怖的脸色,谁敢多问什么? 直到深夜,胤禛才把这些人放出了圆明园,只把即将出海的胤禔三人留了下来,不知说了些什么。 外头因阿芙蓉和鸦片一事闹得天翻地覆,就连住在西学学院里等着当洋师傅的传教士都被抓了几个,被拉到菜市口和其他人一起凌迟了。 弄得剩下的传教士人人自危,原本以为住到了京里是件美差,谁知道这么容易丧命!前有耶稣会的传教士莫名落水而亡,后有朝廷抓捕凌迟。 他们这边坐立不安的,弄得另一边的戴梓都有些看不进去书了,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不由劝道:“赫德大人,可有心事?不妨向在下倾诉一二。” 戴梓年纪不小了,还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身子算不上好,研制起火器来又是废寝忘食的,胤禛专门给他派了一位太医调养身子,又指了一个太监贴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没让他倒在神机营里。 胤禔他们带回来的洋人书籍,戴梓就是第一批看的那堆人,为此他还自学了几门外语,简直像是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 赫德看了戴梓一眼,知道这是一位学识渊博充满智慧的老人,不由倾诉道:“最近有许多像我一样的传教士被清国的皇帝陛下抓捕,我们对此感到惶恐,想见一见皇帝陛下,请求他的宽恕。” “放心,那些被抓捕的人是因为违反了我们大清的律法,才会被处罚,几位大人是西学学院的先生,只要没有犯罪,皇上不会随意抓人。” “犯罪?” 戴梓点点头,“他们在大清偷偷贩卖鸦片,是死罪。” 赫德几人咀嚼着‘鸦片’两字,又追问鸦片是什么,戴梓只说是一种毒,会让人变成魔鬼,背叛耶稣。 众人一听纷纷大惊失色,他们这群人里大多是基督教徒,这什么‘鸦片’这样厉害,让他们不由联想到乌鸦这种象征着死亡和邪恶的生物,打消了要去求情的念头。 第144章 谈心 后宫里头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排查,尤其是园子里,花草众多,保不齐哪个犄角旮旯里就长着几株阿芙蓉。 这要是年纪小的阿哥公主们摘了碰了,那才是叫她们后悔不迭,一时间,爱侍弄花草的人都少了许多,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花朵也能制出那样阴险的毒来。 宫里宫外都忙忙碌碌的,唯有涵古茹今依旧安静,这次到园子里,弘历也被胤禛打包带上了,紫禁城里没人,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宫里待着。 于是弘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住在了园子里,如今宫外的贝子府已经修缮好了,再过两天他便成了彻底的外人。 “四哥,到时候你府里开温锅宴一定要请我。”弘昼这几天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弘历身后,一如他们小时候那般。 弘历笑了笑,“不请你请谁?”他和别的兄弟也不熟悉,如今又成了远宗,要请的人怕是都凑不齐一桌。 看出他的落寞,弘昼转了话题,“开府了是不是就能办差了?到时候四哥你可要护着我。” “你啊,在尚书房要好好读书知道吗?”弘历敲了敲弘昼的脑袋。 弘昼不在意撇撇嘴,“四哥不在,我不想去尚书房,等外边那个西学学院开始招收生员,我就去那里读书,可比宫里自在多了。” “西学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你别荒废了正事,不然汗、皇上饶不了你。” “这是做什么?还没开府呢,四哥就要同我生分了?”弘昼眼眶红红的,听他硬生生改口,鼻子就是一酸。 弘历自嘲一笑,“哪里是同你生分,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只要你还当我是你哥哥,有没有这个名分并不重要。” 弘昼不说话,弘历笑他,“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爱哭鼻子?” 他从小体弱,发起病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扯着嗓子哭,就算年纪大了点也一样,一生病就闹,让人没个安生。 “如果长大就要面对这样的事,我倒宁愿不长大了。” “又说傻话。” 大大的太阳悬在天上,晒得连屋里都能感受到那一股股的热浪,两人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时弘历的贴身太监进来禀报,“主子,端妃娘娘请您到曲院风荷说说话。” 弘历手中动作一顿,有一瞬间想要冷笑出声,他这个被放逐的贝子难道还能叫端妃娘娘看上不成? 弘昼看了看弘历,见他不大高兴,又不说话,不由叫道:“四哥?” “你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弘历起身,连衣裳都没有换,戴上宽檐凉帽就走了出去。 绕过勤政殿,走过长长的卧龙桥,一路荷香飘逸,莲叶田田,菡萏妖娆,清波照红湛碧。弘历却无心欣赏,这圆明园的一草一木,都叫他无比恶心。 “娘娘安好。” 弘历不紧不慢对端妃拱手,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端妃定定看了他许久,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已是长身玉立,放在外头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四阿哥长高了许多。”端妃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把四阿哥当成了她的孩子。 弘历却不耐烦和她拐弯抹角,反正他也没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了不是吗? “端娘娘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儿臣的?” 端妃摇了摇头,“本宫只是许久没见四阿哥了,想与四阿哥谈谈心。” 谈心? 他们之间竟到了能够谈心的地步吗? 看他不说话,端妃也不觉得尴尬,“本宫在这皇家困了大半辈子,不出意外的话,下半辈子也依旧在这四方天地当中,可四阿哥你不一样。 你还年轻,正值少年,又是男子,你的未来无法估量,你的人生也掌握在自己手中。出宫远离这方泥潭,你才能拥有更多可能。” 弘历扯了扯嘴角,大道理谁不会说?难道端妃娘娘自己就放下了吗?若她想要解脱、想要远离,又何故苟延残喘至此?人总在劝解他人时说的最好听。 “可儿臣从小到大的心愿便是走进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如今却要被迫远离,娘娘莫非觉得这是对儿臣的恩赐?”弘历轻轻笑了。 想进的人进不来,想走的人出不去,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本就是不相通的。 “只要过好了自己的日子,你便不比别人差什么。”端妃只说了这最后一句,她言尽于此。 端妃躺在软榻上,温热的风透过窗户门口吹了进来,挑起额边几缕碎发,让她显出几分柔婉来。 “娘娘,四阿哥已经回去了。”吉祥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美人图。 “替本宫拿些蜜饯来,要上次永康格格送本宫的那一罐。”端妃阖着眼说道,这样漫长的日子,合该吃些糖果蜜饯甜甜嘴才是。 吉祥清脆应了,忙去了内室,抱了一个五彩鱼藻纹罐出来,端妃支起身子尝了几颗,那滋味简直要甜到她心里去。 果然还是女娃贴心些,甜滋滋的小公主真是要将人的心都软化了。 “本宫算算日子,乞巧节就快到了,你去本宫的嫁妆箱子里看看,可有什么适合小女孩儿的首饰头面,都给本宫整理出来。” 吉祥歪了歪头,“娘娘竟是要做一回大财主不成?” 宫里那么多公主格格呢,这一个一个的送还不得把自己送穷了? 端妃嗔她一眼,“你只管整理就是,本宫心里有数。” 吉祥只好点头,端妃说完后又默了默,收起了脸上的笑,“再拿三万两的银票出来,连同本宫前些日子缝的那几件衣裳,夜里给四阿哥送去吧。” “娘娘!”吉祥瞪大了眼睛,她家娘娘虽出身武将世家,陪嫁丰厚,这几十年的俸银发下来,体己只多不少,可一下拿出三万两现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贝子一年的俸银也才一千多两,更何况四阿哥方才对她家娘娘那番态度,要她说,何必对他这样好脸。 “就当是本宫的自我慰藉吧。” 端妃淡淡笑了笑,又捻起一颗蜜饯放到嘴里。 第145章 乞巧 七夕这日园子里极为热闹,紧绷了这么些日子,也需要一些喜气来冲一冲。 皇后待在牡丹亭里,没有参加乞巧的活动,外边暑气重,她的身子也不允许她太过费神,“本宫如今愈发感觉到力不从心了,黎嫔将学堂打理的极好。” 她的声音中有一丝落寞,其实学堂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后宫里,天气酷热时她便觉精神不济,哪里还有力气再管后宫诸事。 剪秋心中酸涩,“娘娘,是奴婢无用,帮不上娘娘。” 皇后私底下虽把后宫一部分事情交给了剪秋代她处理,可是剪秋的出身摆在那里,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本宫是该好好想个法子,把手里头的事儿分摊出去才好。”她寿命有碍已成定局,再怎么调养也不过是多一两年的时光,人死如灯灭,手里攥着宫权不放没多大用处,弘昶的未来才是她最应该操心的。 “娘娘可还记得先帝平妃?”剪秋突然来了一句。 皇后顿了顿,“你是说?” 先帝平妃便是孝诚仁皇后的庶妹,孝诚仁皇后诞下嫡次子后便撒手人寰,赫舍里氏为了小太子能有一位亲近的女性长辈教导,便把她送进了宫。 皇后摇了摇头,“弘昶并非本宫亲子,就连玉牒都还是富察氏的儿子,若本宫去了,皇上要选一位女子入宫照顾他,也只会选富察氏的人。” 她如今的处境是当初的孝懿仁皇后才是,可问题就在于,她不像孝懿仁皇后一般娘家有得力的男丁,能助她的养子一臂之力。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害怕弘昶不能平安长大,宫中夭折的孩子多不胜数,更何况是没有母亲庇护的皇后养子。 如今在皇后心中,弘昶的重量已经渐渐压过了乌拉那拉氏,若是从前,她还会想着用这个孩子保障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可是现在,她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皇后顿了顿,若是皇上能像先帝一般,亲自抚养弘昶…… 连接碧桐书院的四座长桥上面扎满了彩带和绢花,中间还间隔着挂了许多精致的小灯笼。 从一大早上起,少女们便换上了自己新做的衣裳首饰,乌泱泱的一群人去了曲院风荷,由太监宫女护着各自上了小舟,清脆的笑声混着淡淡荷香,飘荡在了碧波深处。 几个年纪小的眼巴巴的在岸上看着,静瑶的那张嘴几乎能挂油壶,“我也想坐小船。” 她们在岸边的凉亭坐着,石桌上铺了一层绸布,上面放着几个小竹篮和一些茶点。 竹篮里盛着花生、瓜子、蚕豆、核桃等物,全都提前碾碎了外壳,温宜和淑和坐在一边高高兴兴剥着,时不时还往嘴里塞几个。 敬贵妃的小腹微微隆起,她坐在温宜身边,拿了一颗蚕豆慢慢剥着,“等静瑶长大了就能跟姐姐一起玩了,现在先帮敬娘娘剥一些花生好不好?” 她把蚕豆喂给静瑶,静瑶的小嘴巴动了动,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想了想,勉为其难答应了,“那好吧,静瑶是大孩子了,会帮敬娘娘的。” 说着自己抓了一颗花生握在手里,轻轻一捏就开了,顿时信心大涨,来了些兴趣。 另一边坐着华贵妃,她把馨宁拢在怀里,又给她塞了个完整的大核桃,让她自己咬着玩,身边还围了几个小丫头,她们玩一会儿竹篮里的东西,又逗一逗馨宁,嘻嘻哈哈的好不快活。 她们在这边带孩子,另一边甄嬛几人也上了一艘小船,她们也不要太监划船,非要自己拿了船桨在水里倒腾,直把船搅得在原地打转。 另一艘船上的欣嫔等人看的哈哈大笑,忙催自己船上撑船的小太监,“赶紧走,去前边一点儿,把那些个大莲蓬都摘了去,别给她们几个留。” “去那儿!我方才看见了,那里有好多。”淳常在用手指着东边,笑嘻嘻的说着。 沈眉庄也打趣她们,“实在不是我不帮你们,这双方差距太大也是没法子。” “你们且去,待会儿我们几个直接拿现成的。”黎嫔丝毫不惧,表情还有一些得意。 这几个人捆在一起都不够她抢的。 甄嬛笑了笑,“那感情好,居然还有这等美事?” 安陵容坐在船尾,伸手拨着水面,时不时折两朵花,“姐姐也是,说找咱们来划船,现在却想着当土匪。” 一双潋滟美眸瞪来,甄嬛嗔道:“折个花你都闲不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白色茶花穿蝶长裙,与荷花的颜色似是而非,身子隐在荷叶中,让人看花了眼,恍若花中仙子遗世独立。 “行了,她们内讧了,真是天助我也,快走快走。”沈眉庄摆了摆扇子,笑得一脸狡黠。 “是极!”欣嫔笑着附和。 她们一行人远去,只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船底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安陵容举着荷花遮住自己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的。 端妃和吉祥两人在一棵垂柳后头眺望着,微风吹起柳条轻轻摆动,藕花深处青春靓丽的少女们正你追我赶地摘莲蓬,端妃笑眯了眼,用手里的扇子遮了遮头顶的太阳,“这样好的阳光,以后要多看上几眼才是。” 上午摘了莲蓬,让宫人帮着剥了莲子,又回了碧桐书院,在一处宽敞阴凉的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案桌,每张桌上都放着各色食材,少女们撩开袖子就动作起来,不知是在做巧果还是在玩闹。 风吹梧桐沙沙作响,女孩们的笑声也随风传出去好远。 只是这份喜意没有维持多久,傍晚长春仙馆传出太后娘娘中了暑热的消息,听说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事发突然,另所有人始料未及,想起前些日子见到太后时的模样,明明还是那般面色红润,心情舒朗。 一时间连织女和魁星也来不及拜了,把小姑娘们交给其他夫子后,众妃连忙赶到长春仙馆。 床榻边上一左一右摆放着两把圈椅,胤禛和胤禵坐在上面。 太后靠在软枕上,头上戴着松鹤延年的抹额,嘴唇还有些苍白,看着两个儿子都在,心中满足,“不碍事,就是一时不查,中了暑气。” “额娘,这样热的天您怎么连冰釜也不用?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兄多小气呢。”胤禵嘚吧嘚就嚷嚷开了,属实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周围伺候的宫人纷纷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胤禛瞥了他一眼,不跟这个憨货计较,不就是没出钱给他修园子,至于天天胡咧咧? 太后没忍住看了一眼胤禛,怕他生气,瞪了胤禵一眼,“瞎说什么,没个规矩。” 这样熟稔的态度,还是他们两个更像亲母子些,胤禛也不在意,“儿子知道皇额娘不爱用冰,只是今年不比往年,要热了许多,皇额娘还是要多注意些身子才是。” 上了年纪的人对温度的感知就会下降,冷了热了都没太大反应,太后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只是老了而已。 “哀家知道了,以后会叫竹息多替哀家看着,外头那样热,过来的时候可晒着了?” 胤禵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不热,皇兄殿里可凉快了。” 他这些日子赖在万方安和不走,说是要做监工,什么时候他的园子修好了什么时候才走,要不是为了避嫌,他连妻儿都想一起带来。 第146章 孝顺儿子 太后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好养着便没什么大碍,只是以后受不得热,还落下个厌食的毛病,吃什么都觉得没滋没味,短短几日就消瘦了许多。 公主学堂散学后,沈眉庄带着静瑶到了长春仙馆,采月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进屋,静瑶就嚷嚷起来。 “皇祖母!静瑶来看你啦!” 沈眉庄牵着她进了正殿,太后正倚在窗沿下的炕床上听小宫女念戏文,闭着的眼睛还没睁开,听到这嫩生生的嗓音就先笑了。 “哎哟,祖母的小心肝来了,快来给祖母抱抱。”太后直起身子,张开了双手。 静瑶小跑着冲了过去,好在她知道分寸,没有猛扎进太后怀里,不然就她这冲击力,几个太后都不够她撞的。 “太后金安。”沈眉庄福身。 “行了,讲那些虚礼做什么。”太后搂着静瑶,一眼看到了采月手里的食盒,“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哀家吃不下。” 沈眉庄还没说话,静瑶先仰起脑袋,“皇祖母,静瑶带了甜甜的豌豆黄,是静瑶最爱吃的点心哦!都给皇祖母吃。”说着还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太后的肚子上,“皇祖母没有小肚肚,是不是饿了?” 太后的心软成一片,揉了揉她的头,蝴蝶衔珠的宝石珠花颤了颤,更显她的玉雪可爱。 “皇祖母不饿,就是不爱吃东西。” 静瑶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爱吃东西,她用白嫩手抓着太后的衣袖撒娇,“静瑶每天只能吃两块豌豆黄,今天都带来给皇祖母啦,皇祖母吃一块嘛~” 像颗黏人的小牛皮糖,太后被她缠的没办法,沈眉庄适时开口,“静瑶,不要胡闹。” 静瑶鼓着脸,瞧着可怜兮兮的,太后先败下阵来,“就吃一块好不好?静瑶喂皇祖母吃。” “嗯嗯!”静瑶眼睛都笑弯了。 太后就着她的手,凑近尝了一口,确实如静瑶所说,甜滋滋的,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的,一块小小的豌豆黄就吃光了,太后竟也没觉得反胃。 一旁的竹息看了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娘娘能吃的进东西就好了。 静瑶在长春仙馆赖了许久,还蹭了一顿晚膳,她是个省心的孩子,不管吃什么都乐乐呵呵的,太后看着也觉得食指大动,跟着用了一小碗菌菇鸡汤。 夜里胤禛听说这事,一拍脑袋便下令,让后宫的嫔妃们按照位份高低的顺序,每日做一道膳食送去长春仙馆。 让自己的女人孝顺自己的老娘,根本难不倒他。 接下来的几天里长春仙馆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要说这些女人有多擅长膳食那倒没有,大多是‘指点’御厨做些自己家乡的特色点心,也算一份心意。 “流珠怎么还没来?”甄嬛散学后在碧桐书院等人,结果只等来了佩儿和抱着胧月的奶嬷嬷。 佩儿回道:“流珠今儿要做桂花蜜糖,可是杏花春馆里存的那罐桂花不知怎得受了潮,去内务府领时费了些功夫。” 甄嬛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微微蹙眉,“先去长春仙馆吧。” 几人不再耽搁,一路往长春仙馆而去,路上佩儿还宽慰着甄嬛,“娘娘不必担心,奴婢出发时,流珠已经差不多做好了,且她脚程又快,想来是能赶上的。” 谁知到时却看到弘昼也在里头,还抱了只小京巴特地来逗太后开心。 流珠脚程确实快,紧赶慢赶的才没耽误太久,一路上风风火火疾步走着,手里的食盒却稳稳当当的。 穿过一条长长的六棱石子路,再拐个弯便能看到长春仙馆的主殿了,流珠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汗,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总算是赶上了。 这时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飞速向她冲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流珠吓得惊叫一声,手往上一扬,食盒重重甩了一下。 那白色物体原来是只小狗,此刻还围在流珠脚边打转,耸动着可爱的小鼻子嗅闻着那股香甜的气息。 可流珠没心思管它,一手环抱着食盒,另一只手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的桂花糖蜜已经撒得不成样子了。 流珠脸都白了,泪水不自觉蓄满了眼眶,石子路的另一头传来少年人的喊声,“滚团,别跑这么快,回来!” 那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汪汪叫了几声,向前走了几步,尾巴疯狂摆着,显然是极为兴奋的。 弘昼来时就看到滚团那副傻不愣登的模样,和它身边站着的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那女子还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再看她怀里的食盒,弘昼心道不好,滚团定是闯祸了。 弘昼快步走到流珠面前把滚团抱了起来,“滚团是不是撞翻了你的东西?可是要紧的?” 流珠咬了咬嘴唇,语带哽咽,“是娘娘让奴婢带去长春仙馆献给太后的点心,现在全撒了。” “你是宁娘娘身边的宫女?”弘昼一听就问。 流珠点了点头,弘昼也有些头大,他正是因为宁嫔去给太后请安才出来的,他和宫里的几位庶母们年纪相差不大,从不在她们跟前多留,谁知出来滚团却撞上宁嫔的婢女。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一道男声突然响起,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弘昼抬头去看,见是胤礼,便叫了声“十七叔”。 流珠也转身看他,胤礼见是这个小宫女还有些惊讶,从前几次见她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女霸王还有掉眼泪的一天? “发生何事?” “我养的小狗冲撞了这个小宫女,把她要献给皇祖母的点心弄撒了。”弘昼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胤礼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盘点心,他今儿也是来送吃食的,是一罐新制的山楂,太后用过药后就爱这一口。 “巧了,我带了一罐山楂来,也是准备送去给皇额娘的,阿晋,把食盒给这位姑娘。”胤礼给阿晋使了个眼色。 阿晋不大情愿,却还是把食盒递了出去,流珠惊讶,没有接,“这、这是王爷要给太后的…” “你快拿着吧,再不去就晚了,我明儿再来也是一样的。” 流珠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接了过来,福身郑重谢道:“多谢王爷大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倾力回报。” “把你撒了的那个食盒给我吧,一会儿我让人送回宁娘娘处。”弘昼伸手。 “多谢五阿哥。”流珠把原来的食盒递给了五阿哥,然后便脚步匆匆赶向长春仙馆。 等人走后,胤礼用折扇敲了敲弘昼的头,“臭小子,你这狗儿不牵绳,只冲撞了宫女太监没什么,若吓着了宫里的娘娘,可有你好看的。” 弘昼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把怀里的滚团抱紧了一些,“十七叔放心吧,我回去就把滚团看好了,再不叫它乱跑。” 第147章 分权 夜里,甄嬛带着人回了杏花春馆,把人都遣下去后,才看向流珠。 “你在来的路上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流珠点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甄嬛扶额,“这回可欠了果郡王一个人情了。” “娘娘,那怎么办?”流珠有些着急,在她看来,果郡王也许是个好人,可是过于风流,看起来不大正经,让人无法相信他的人品。 流珠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事情是奴婢惹出来的,奴婢给王爷当牛做马就是,不连累娘娘。” “又瞎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这宫里上下且离不得你呢。” “娘娘~”流珠被甄嬛夸的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只是一罐子山楂,哪里值当什么,人家是王爷,随手做了个顺水人情的事儿,想来不会太放在心上的,你也别太担心了。”甄嬛伸手拍了拍流珠的小臂。 流珠只得点头。 翌日清晨,赶上旬假,又到了各宫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位份低的小答应们在牡丹亭外磕了个头就回各自的住处了,其余人脚步不停进了正殿。 皇后仍是那副菩萨样,只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让她少了几分端庄。 如今正是最热的时候,宫里的嫔妃们大多都换了江南新贡的绿丝罗制的衣裳,又透气又轻便,款式更偏简洁大方,却又不失清丽柔美。 “本宫近些日子身子不适,对后宫诸事难免有些疏忽,馨宁公主要仔细将养着,敬贵妃又有了身孕不能劳动。 倒是惠妃、裕嫔、欣嫔三个,孩子年纪大了,你们也空闲了下来,且心又细致,既如此,便来本宫这儿帮衬着料理些宫里的事务。” 一杆子把两个贵妃支了出去,挑了两个只有女儿的,和一个老实巴交的,众人心思各异,被点名的沈眉庄三人更是起身行礼,嘴里直道:臣妾惶恐,臣妾遵从皇后娘娘教导之类的场面话。 华贵妃没有说话,脸上带了些嘲讽,敬贵妃垂头摸着自己的小腹,只当看不见别人对她的打量。 皇后交代完事情便让人都散了,只留了沈眉庄三人,再回去时,身后跟着的贴身宫女各个都抱着一摞子账本,还有几个小太监在后头抬箱子。 其实皇后也不是把宫权一股脑的下放了,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规则,把一些只需要体力和仔细的琐事甩了出去。 沈眉庄她们更像是权力大一点的管事,真正的决策权依旧在皇后手中,可她从此以后只需要吩咐下去,再不必亲自费心费力。 此时长春仙馆中,胤禵正陪着太后,给她讲前些日子自己在宫外的见闻。 听到胤禵语气夸张说自己吃了几大碗,结果胤禛还是不给他修园子,太后不由拍了他一下。 “你又不是没有银子,平定准噶尔后你皇兄赏了那么多东西还不够你用的?不要以为是皇上的同胞兄弟就自傲起来,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若是口无遮拦叫你皇兄拿着了,我可不管你!” 太后心有戚戚,大儿子刚登基那会儿,小儿子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才被罚了,现在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胤禵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不听还好,一听就不干了,“额娘还说我,我瞧着皇兄待十三哥比待我亲近多了。” 其实他只是随口说说,也没真的要胤禛必须送他一个园子,现在那片地儿不就是他自己花的银子修着,这不交流感情呢嘛!做什么上来就给他一通训斥。 太后一听他还是死性不改,也有些恼了,“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自己也是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女儿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不带脑子,我看你迟早要在这张破嘴上头吃亏。” 说到这儿太后也是急了,胤禵就是这副熊样,打小就缺根筋,连先帝爷他都敢顶撞两句,属于那种‘别人抽刀砍他,他还挑衅指着自己的脖子大喊:往这砍!’的莽货。 如今胤禛登基,对他又十分器重,胤禵看着就更莽了些,万一又惹恼了皇上,兄弟再次翻脸,她这做亲娘的要怎么办?真是一把年纪了都不消停。 于是提着几罐子扬州酱菜来看老娘的胤禵被训了个灰头土脸,让他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破嘴! 好在胤礼的到来解救了他,胤禵第一次觉得这个讨人嫌的弟弟都有些眉清目秀起来。 大约是骂了一通儿子,太后心情舒畅,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沈眉庄得了宫权后就忙的脚打后脑勺,连静瑶都送到了安陵容的院子里,眼瞅着天气大好,安陵容便打算在日头底下给两个小家伙洗头。 吩咐人搬了两张躺椅出来,放到树荫底下,又在院中的葡萄架下铺了一张大竹席,弘晗穿着一件红肚兜,下身穿了一条小裤衩,正趴在竹席上面玩自己的小玩具。 这条小裤衩还是弘晗‘据理力争’才得来的,原本安陵容看天这么热,只打算给他穿个肚兜,反正他年纪小,又在自己院子里,露个屁股蛋也没什么。 谁知弘晗死活不肯穿着肚兜出门,趴在榻上哇哇大哭,两只手捂着屁股不肯放下来。 安陵容无法,只好给他缝了条裤子,好歹是把屁股遮住了。 “没想到咱们静瑶的头发这么黑呀,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小美人呢。” 安陵容坐在一张杌子上,亲手拆着静瑶头上的珠花,又拿了把宽齿的梳子给她把头发理顺。 静瑶乖乖躺着,伸出半个脑袋,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静瑶读书,聪明,头发就黑黑啦。” “这么厉害?没去学堂也会读书了?” “嗯嗯,淑和姐姐,还有温宜姐姐,教静瑶读书哦。” “那咱们静瑶也是女学生呀,真棒。” 安陵容笑了笑,知道她说的是她们女孩儿之间玩的扮演游戏。 柔软的指尖在发丝间穿过,按摩头皮的舒适感让静瑶眯起了眼睛,暖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打在身上,不一会儿她就迷迷瞪瞪的。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次,静瑶已经像个小猪般睡熟了,安陵容让奶嬷嬷把她抱到了竹席上,又让采月给她用棉布绞干头发。 随后招呼着自己的傻儿子过来洗头,他头发少,随便洗两把就完事了。 第148章 二胎 甄嬛刚到绾春轩,就见院中设着躺椅、竹席和小方桌。 安陵容也是刚洗的头发,正披着发丝,肩上的云肩和衣裳都是一样的湖色,跟院中的青翠枝蔓几乎融为一色,她也作怪,在自己脸上盖了一柄团扇。 竹席上还躺着一大一小两个软团子,大的那个睡姿豪迈,小的紧挨着大的,两人头碰着头,睡的可香,身边采月和宝鹃一左一右坐着给他们扇风。 进了院子,沐膏的香气越发纯粹,地面上还带着温热散上来,这方天地却像清凉小风缓缓拂过的泉水。 甄嬛走近伸手拂过她如云的秀发,“擦干了才好,不然夜里可要头疼。” 安陵容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起来,反倒先笑了,伸手拿开团扇,睁开一双美目去看甄嬛,“姐姐来了,要不也躺一会儿?” “看你这般悠闲,我都有些羡慕了。”甄嬛果真在另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 她和沈眉庄都是教诗书的夫子,如今沈眉庄还要分管后宫,她的课便被甄嬛接了一小部分,否则还真忙不过来。 “这叫老天疼憨人,姐姐聪慧,可不就要忙许多。” 甄嬛给自己扇着扇子,声音懒懒的,“这日头是越来越晒了,总让我犯困。” “姐姐怎么没把胧月带出来?” “这个时辰她正睡得香呢,把她弄醒了可有我头疼的。”甄嬛笑道,又示意佩儿提来一个食盒,“流珠做的栗粉糕,我瞧着弘晗怕是会喜欢的,特意拿来让他尝尝。” “好呀,我可是有口福了,那个小混蛋没个把时辰是不会醒的,先便宜我这个额娘了。” 佩儿把盖子揭开,端出一个矾红彩缠枝灵芝纹碟放在小方桌上,里头放着的正是栗粉糕,至今还是温热的。 “你羞不羞,孩子的点心也要抢。”甄嬛用扇子点她。 安陵容捻起一块笑道:“就当他提前孝敬我这个额娘了。” 放进口中尝了尝,绵软甜蜜,入口即化,安陵容笑了,“味道真是不错,姐姐也用一口吧,若非姐姐离不得流珠,我定要把她抢到身边来。” 甄嬛嗔笑,“那可不行。”随后也拿了一块往嘴里送,可是糕点刚一入口,那股甜腻的味道便激得她反胃,涌起一股恶心,手里的栗粉糕掉落在地,甄嬛支起身子干呕了几声。 “姐姐!”安陵容大惊,忙站了起来,又给她倒了杯茶水,佩儿正给她拍背顺气。 安陵容把水喂给甄嬛,蹙了蹙眉头问,“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甄嬛压下那股恶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萎靡。 落日余晖铺满整片天际时,外头却还亮着,橘红色的天光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胤禛大步跨进了殿,脸上带了些喜色,“可是真的?” 皇后带着众人向他行礼,眉目间满是笑意,“温太医已经把过脉了,宁嫔已有孕一月,这是彤史,皇上可要过目?” 胤禛点头,接过翻看起来,对坐着的甄嬛道:“这虽是你第二胎,可也不要大意,要多注意身子才是,别累着了自己。” 甄嬛的手情不自禁地覆在自己还未有什么变化的肚子上,“多谢皇上挂念,臣妾会好好护着这个孩子的。” 她终于再度有孕了,胧月将近两岁,如今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和姐姐的年纪没有相差太大,她的身子又完全恢复好了,只盼望着是位小皇子才好。 胤禛看过彤史,随手递给身后的张起麟,“日子没错。” “如今宫里待产的嫔妃便有两位,辛苦皇后了。”胤禛拍了拍皇后的手。 皇后对他时不时的亲近已经习惯了,并未太过惊喜,“不知皇上要指哪一位太医来给宁嫔安胎?” 甄嬛抬了抬眼皮,想说温太医就好,胤禛却先一步开口了,“便让章弥来吧,他经验老道,朕也放心些。” 刚刚来诊脉的温太医正候在一旁,可胤禛不想让他和甄嬛有太多接触。 甄嬛只能笑着谢恩,“多谢皇上。” 众人对于甄嬛怀孕也没多大震动,只觉得有些羡慕而已,欣嫔和曹贵人便是其中最羡慕的,她们俩都只有一个女儿,如今甄嬛看着要儿女双全了,她们还没个着落。 曹贵人是不敢再奢望皇上的宠爱了,她犯了错,皇上不待见她,若是能投靠一个靠谱的高位嫔妃,也是个好法子。 此时张起麟进来禀告,“皇上,怡亲王在万方安和求见。” 一听是好弟弟来了,胤禛立马起身,对甄嬛道:“晚间朕再去杏花春馆看你。” 皇帝銮驾离开,身后的众妃也行动了起来,皇后仍是那副端庄贤惠的笑脸,“时辰也不早了,安嫔你与宁嫔姐妹情深,待会儿劳你将她送回杏花春馆了,其他人都回各自宫里去吧,没得等天暗了下来行走不便。” 安陵容点了点头,“臣妾遵旨。” 说着,皇后便带着剪秋走了。 华贵妃也不多留,像个过客般看了场戏就离开了。 敬贵妃和欣嫔几个与她交好的上前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也跟着散去。 一时间众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安陵容和沈眉庄坐在榻上陪着甄嬛。 “你可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沈眉庄笑吟吟地说道。 “是陵容这地儿有灵气呢,我一来这孩子就迫不及待要见见人。” 安陵容捂着嘴笑,“那我可要做姐姐肚子里那位的干娘,待我绣个锦鲤戏水的花样子当做见面礼,姐姐可赖不掉了。” 三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沈眉庄和安陵容一起送甄嬛回了她的住处,后两人又踏着月色结伴而归,另有几分自在。 胤禛回到万方安和后,便见胤祥在偏殿的茶房等他,胤禛不悦,“不是说了以后你来便直接进正殿等朕吗。” 胤祥起身要行礼,胤禛一把拦住了他。 “这地儿景色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碍事。” 两人一同走向正殿,胤禛偏头问他,“这么晚了来找朕可是有急事?” 胤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什么急事,臣弟就是想问问,等过了中秋,皇兄要不要去木兰围场散散心?” 胤禛目光狐疑地看向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自先帝一废太子,那地儿就再也没动过,胤禛又是个死宅,比起外出他更喜欢待在京城蹲着,上辈子那更是一步都没出去过。 “大清刚平定了准噶尔,就算是为了安抚蒙古诸部…”胤禛的眼神越来越怪异,胤祥说不下去了,有些自暴自弃,“臣弟被十四弟缠的没办法了,他想出去围猎,一天三、四趟地来交辉园撒泼。” 在京里待几个月就跟要胤禵的命似的,一天不往外跑就浑身难受。 第149章 办差 一听又是这个不省心的,胤禛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可是想一想胤祥前面说的那个理由也没错,木兰秋猎不止是单纯为了打猎,还是一种演武活动,兼与蒙古诸部沟通往来等作用。 若一直窝在京里,打仗的本事也会日益荒疏,如此看来,这演武还是很有必要搞一搞的。 胤祥见胤禛点头应了今秋去围猎,脸上立刻露出喜意来,虽说他是被胤禵缠的没办法,可心里也是想出京的。 他干活积极仔细,也乐意给胤禛干活,但他又不像胤禛那般,一天天的干个没完还乐呵,好像除了批折子就不爱做别的。 其实胤祥跟胤禵一样,都更喜欢跑马围猎,到处撒欢,只是后来被关了起来,又伤了腿,才很少玩这个。 敲定了围猎一事,胤禛突然问道:“朕打算将弘时放到朝中历练,你可有什么建议?” 那是你儿子,我能有什么建议? 胤祥心里嘀咕,又琢磨了一下,皇兄估计是想历练这个儿子,却又不想重用他,“皇兄不是准备整治曹家吗?不如就让三阿哥跟着?” 这事儿不难,只需要带着人走一圈就好。 胤禛想了想弘时的性子,这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不难,但是对弘时来说还真不一定。 别到时候抄家抄到一半,他自个儿跑过来向他哭诉求情。 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干什么。 “让他去光禄寺吧。” 胤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么寺? 光禄寺是干什么的?那是在祭祀前后负责监督宰杀牲口;承办各种宫廷活动的各类宴席;给官员、其他部族、外国使节供应各种吃食;年节时再给蒙古王公发些畜类年礼的。 通俗来讲就是个做饭的,叫一个皇子去这里历练,练啥呢?杀猪宰羊吗? “按理说,一般皇子初入朝中,应当择六部其一,这光禄寺是不是…”胤祥硬着头皮开口,他第一次觉得皇兄好像不太靠谱。 好歹给个礼部啊!那地儿清贵,又不对他的能力有太大的要求。 “这孩子愚钝,背个书都磕磕巴巴的,唯一的长处便是憨厚,让他去六部除了被人哄骗再来气朕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说着说着胤禛就开始大吐苦水,甚至直言弘时一点都不像他的儿子,他这样英明睿智(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憨厚老实的孩子。 胤祥被迫听他抱怨儿子,总不能张嘴‘对对对’吧?只能劝慰,“三阿哥这是心善呢,未必不是他的福气。” 光禄寺就光禄寺吧,好歹还是皇子,没什么出息也饿不死自己。 于是就这么着,弘时被指去了光禄寺,而弘历被指去了礼部,扔到了履郡王手底下办差。 胤禛记得上辈子弘历和胤祹这个叔叔关系还挺好的,那就让他带吧。 媳妇儿娘家被扒皮还要被迫给人带儿子的履郡王:…… 好吧,不算带儿子,这过继出去的儿子算哪门子的儿子?如今到他手上了他可不会手软的! 能在礼部办差十分高兴但是莫名觉得自己被上司针对了的弘历:…… 与此同时,外头的贝勒府也开始建起来了,宫里都在猜测,这应该是要把三阿哥挪到宫外开府了。 三阿哥要守三年母孝,婚事耽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年纪也不小了,再住在宫里也不像话。 一通操作下来仿佛被人遗忘的弘昼正溜溜达达去映水兰香给裕嫔请安。 “你这臭小子,还有心思到处乱跑。”裕嫔牵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十几年,相处起来要更亲近些。 弘昼把瓜皮凉帽摘了下来,裕嫔又给他擦头上的汗,弘昼笑嘻嘻的,“不干活还不舒服啊?读书就已经够让儿子头疼的了。” 裕嫔没好气地狠擦了两下他的头,“懒死你算了。” “儿子还是个娃娃呢,还不到出去办事的时候。”弘昼有些无赖。 “你也不害臊,别人家的男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估计孩子都有了,你还是个娃娃?” “哎~儿子这是一心向学,想多读几年书。” 裕嫔就这么冷眼瞧着他鬼话连篇自打嘴巴,可瞧着瞧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皇上的头两个儿子都有了差事,就她儿子没有,让她一直以来的淡然都有些维持不住,可是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裕嫔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子女就是父母的缩影,弘昼从小跟在裕嫔身边,养成这副性子,说明裕嫔本身也是这样的人,随遇而安,就是她的处世之道。 “你不想干,额娘也不逼你,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心里应当有数,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成。” 裕嫔把擦过汗的帕子放在一边,轻叹一声对弘昼说道。 弘昼点头,“儿子知道的,额娘放心吧。” “你今儿在额娘这里用顿午膳再走吧,外头又热又闷,我瞧着像要下雨了。”裕嫔伸出脑袋往窗外看了看。 就在剪秋去找弘昶的时候,雨突然下的大了起来,渐有瓢泼之势。 雨势变得极快,皇后原本开着半扇窗看雨景,然而这雨陡然转大,等她伸手去关窗时,半只袖子都淋湿了。 “娘娘!怎得不等奴婢来。”绘春微微提高了声音,忙不迭去拿棉布巾子。 “不妨事。”皇后微抬着右手,让绘春替她擦拭衣服上的水渍。 只是每一次下雨,她都会想起自己那个儿子。 “要不换一件衣裳吧?” 这时剪秋也带着弘昶来了,皇后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便去了内室。 “额娘?”弘昶正牵着剪秋的手,不明白怎么他一来额娘就要走。 “六阿哥,娘娘衣裳打湿了,要换一件再来跟您玩呢。”剪秋俯下身子对弘昶说道。 弘昶点了点头,伸手让剪秋把他抱到榻上坐着。 等皇后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出来时,就见他神色认真坐在那儿玩鲁班锁。 皇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坐到了弘昶的身边,语气轻柔哄着,“弘昶,额娘教你读书好不好?” 被打断思路的弘昶抬起了头,看了看皇后,有些不舍地攥紧了手里的玩具,最后却还是乖乖把它放到了一边,点了一下脑袋,“嗯。”随后挪动着小屁股靠在了皇后怀里,等皇后教他读书。 皇后看他这样,心里爱的跟什么似的,翻开手里的《三字经》,一字一句地念着。 第150章 草原 胤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皇后见他来了就要起身,却被胤禛拦了。 他用袖子掸了掸身上的雨水,便大刀阔斧地坐在了另一边榻上。 “汗阿玛安。”弘昶乖乖喊道。 胤禛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才这么大点儿就开始读书了?” 弘昶有些害羞,抓着胤禛的手指腼腆一笑,“额娘喜欢,弘昶乖乖。” 皇后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什么样额娘都喜欢。” “那朕可要检查一下。”胤禛伸手,皇后便把弘昶抱了起来,转到了胤禛怀里,随后又把书摊开摆在炕桌上。 弘昶尚且不懂“检查”的威力,只以为汗阿玛也要教他读书,这活儿他熟! 胤禛手指点了一个字,“这是什么字?” 弘昶把小脑袋一伸,这字刚学过,“人!” 手指一动,又点了点第二字,弘昶抢答,“之!” 等到第三个字时,他却有些犯了难,“猪?”然后还要抬头去看胤禛,确认是不是这个字。 胤禛笑了笑,“合起来怎么念?” “人之猪!”弘昶自信回答。 胤禛曲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可真是聪明。” 弘昶被‘夸’聪明还有些高兴,皇后尴尬一笑,“他还小。” “这个字念初,人之初,性本善。”胤禛又点了点书,弘昶乖乖跟着念。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教了起来,也不管他记不记得住,反正多练练也成。 皇后对剪秋使了个眼色,剪秋便下去上了些茶点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胤禛直起身子,端起茶盏锁了润喉。 看到一旁的鲁班锁,拿起来就塞到了弘昶手里,抬头对皇后轻声说道:“过了中秋,八月二十五日,朕就要往木兰围场去,皇后如何打算?” 陡然听到这么件大事,皇后先是一愣,后又思索起来,这是让她选择要跟着去还是留在京里,可皇后想先听听胤禛的意思。 “皇上预计要带多少人?” “朕想把正在读书的孩子们都带去,既如此,裕嫔、欣嫔和曹贵人都带着吧,再把怡亲王和愉亲王带上。” 皇后:就这? 随后皇后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皇上把她手下两个干活的人带走了她怎么忙得过来? “皇上也知道,臣妾身子不好,便留在京里替皇上看家吧,再者弘昶也离不得臣妾。” 胤禛点头,“依你的意思就是。” 又陪着弘昶玩了一会儿,外头的雨渐渐小了,胤禛便起身离开,坐着御辇走了。 消息传到众人耳朵里后都有些羡慕裕嫔三人了,这孩子大了就是不一样,还能福泽自己的额娘,出去看一看外头的世界。 剩下的常在、答应们倒是纷纷扼腕,这么好的机会皇上居然不带其他女人!这合理吗? 可是欣嫔和曹贵人却不这么想,在她们眼中,自己的女儿还小,哪里是能经得住长途跋涉的?更何况去的还是蒙古的地界儿,简直是听到蒙古两字就心惊胆颤。 圣驾离开京城是个漫长的过程,哪怕提前清了场那也堵的慌,好在现在的天儿不热,否则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除去一开始外出的兴奋,赶路的过程开始变得难熬起来。 弘时原本还骑在马上不肯下来,决心要一展风采一路骑到围场去,谁知两个时辰他都坚持不住,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他一脸后,便灰溜溜的进了自己的车里。 好不容易才到了热河行宫,休整了两日后大部队又继续出发。 草原上天高地阔,植被丰富,同京里的端庄富贵是不同的风景。 由于胤禛对于射猎的热情一般,只象征性地开了个场,用手铳‘非常好运’地打死了一只鹿后,就退场把大局交给了胤祥,自己慢悠悠地骑着马带了一支卫队离开了。 为了让他们玩个尽兴,离开前还给大部队分了组,许诺他们谁打的猎物多就给赏。 这次射猎,八旗将士用火器的和用弓箭的几乎五五分,可蒙古王公手下的部族有九成用的还是传统弓箭。 木兰秋狝本就是为了组织八旗的围猎和兵演而生,再者此地就在蒙古中心,能够更加方便接触蒙古各部,对于亲近大清的进行拉拢安抚,对于蠢蠢欲动的开始敲打监视。 胤禛纵着马儿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一片水草丰美之处,马儿停了下来。 草原空旷常给人心胸开阔之感,可看久了又觉得另有一种渺茫的苍凉,胤禛坐在马背上看着蓝天碧草相接久久无言。 “皇兄!” 偏偏有大嗓门把这种无端的苍凉给吼散开了,胤禛一扯缰绳,马儿带着他转了半圈,就见胤禵飞骑而来,身上的铠甲在太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亮。 “皇兄怎么一个人乱跑?”胤禵一勒缰绳,马蹄扬起,随后缓缓走到胤禛的马儿身边。 胤禛扯了扯嘴角,这个弟弟还真是不会说话。 “朕不爱那个。” “臣弟知道,您只爱批折子。” 胤禛握了握拳,心想要不还是把他打一顿吧。 “你怎么不去同人比试?不是成天嚷嚷着要来跑马围猎吗?”现在跟着他算怎么回事? 胤禵撇了撇嘴,“没意思,他们都不敢跟臣弟比,笑话,我可是大将军王!用得着他们让我!” 说起这个胤禵就满肚子怨气,围猎场上个个都让着他,真以为他眼瞎看不出来啊!追着追着后头的人影都没了,他一个人瞎跑个什么劲儿? 不就是打量着他是皇上的同胞弟弟不敢与他相争,可这对胤禵来说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搞得好像他多没用一样。 “不是还有你十三哥吗?你跟他一道不就成了。” 胤禵瞪着一双眼睛,“皇兄让十三哥主持大局,他哪里有空跟臣弟比试?” “十七弟呢?他骑术也不错。”胤禛又扒拉了一下。 胤禵眼角抽了抽,他该怎么跟皇兄说,大概是以前对十七弟阴阳怪气多了,十七弟现在躲着他走。 得,看他这样胤禛也明白了,这弟弟就是个人嫌狗憎的,没人乐意跟他玩。 也是遭了罪了,带他出来就跟带了个儿子似的,胤禛对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有耐心过。 干脆解了自己腰间的水囊递给了胤禵,“喝不喝?” 还是让他喝点水堵住这张破嘴吧。 胤禵眼睛一亮,正好他的酒喝光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干脆一把接过,“多谢皇兄。” 随后便是仰头猛灌,谁知酒没喝到,只尝到了满嘴的咸奶茶味儿。 “皇兄这么大了还喝这个?”胤禵木着一张脸去看胤禛。 胤禛笑了笑,一甩马鞭,眨眼间骏马飞驰而出,他的声音遥遥传来,“这到了草原上,可不就得喝奶茶吗。” 胤禵不甘示弱追了上去,要是跑不过皇兄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第151章 天花 胤禛漫无目的地跑着,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天空蓝的透明,格外高渺,犹如一片茫茫青碧,云朵在草地上投下影子,与草原上奔跑的马儿交错。 整个木兰围场周一千三百余里,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二百余里,是一片极大的草场。 胤禛勒住缰绳,马儿停了下来,改成踢踢踏踏的慢走,时不时还要低头偷吃两口草,胤禛也不管它。 “皇兄,要不我们比一场?”胤禵眼睛发亮跟在胤禛身边。 “自己一边玩去。” 胤禵不满,“皇兄您这口气怎么跟哄儿子似的。” 皇兄指不定有什么爱给人当阿玛的癖好。 胤禛不理他,他一个人叽叽喳喳也不嫌累,突然,胤禵收声,眯起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 “皇兄,那儿有个人。” 胤禛跟着他的视线去看,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他一抬手,身后的两个侍卫便纵马而去。 他和胤禵也慢慢地跟在后面,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等看到侍卫把那人按在地上后,胤禛两人才驱马上前。 只见那是个穿着蒙古服饰的少年,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此时他正被侍卫按压着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身旁还掉落了一把剔骨刀。 胤禛扫了一眼地上的刀,语气淡漠,“刺客?” 那蒙古少年满脸焦急,用蒙语大喊,“别靠近我!你们快走!” 胤禵立刻警觉起来,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四处张望着,右手悄悄伸向腰间的手铳。 胤禛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这地儿偏僻空旷,一片平坦,按理说不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他身后的侍卫已经散开,自发围在了胤禛身周。 “皇上,奴才赶到时,这人手里举着匕首,瞧着像是要自尽。”一个侍卫低着头对胤禛说。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胤禛也用蒙语问那少年。 少年听到熟悉的语言,没忍住流下了眼泪,“我叫哈日查盖,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是来向长生天忏悔的,你们快点走吧,我感染了天花,会害死所有人的。” 胤禛惊诧,天花?!蒙古怎么回事?居然把没种过痘的人带来围场! 好在他们这一行人都是种过痘的,并不惧怕感染,胤禛心中恼怒,“你没有种过痘吗?” 哈日查盖摇了摇头,他只是翁牛特右翼旗底下的一个卑微旗民,而翁牛特右翼旗邻近木兰围场,每一次围猎,都是他们旗的旗民承担相关围役,任务繁重且复杂。 而他就是个放牛放羊,预备着贵人来了要吃新鲜牛羊肉的下人,种痘这样费时费力的事怎么会轮到他,自大清的那位先帝爷去了之后,他们这儿就更加荒凉了,根本就不会被人想起。 “你是被谁感染的?还有没有和你一样的人?”胤禛再次追问。 哈日查盖已是心如死灰,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身上起了痘子,浑身发痒,还有些头晕发热,我一直和我的牛羊在一起,没有和其他人怎么接触过。” “去查。”胤禛咬着牙说,如今整个围场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人,胤禛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没种痘的。 哈日查盖已经烧的有点迷糊了,口中却还在请求,“你杀了我吧,我是罪人。” 胤禛看他一眼,“把他带到东北角的那片营帐里,再给他安排个太医看看。” 事情原委还不明朗,怎么能让他说死就死。 胤祥在胤禛退场后,也觉得围猎没意思起来,原因和胤禵一样,根本没人敢和他比试,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主动把猎物往他这里赶的。 那些个亲王郡王的亲兄弟也是如此,除了不爱骑射的那几个,余下的全都看他脸色行事,不开玩笑,胤祥觉得自己一声令下,这些弟弟们估计就要自告奋勇替他冲锋陷阵了。 胤祥觉得没意思极了,一时有些想十四这个糟心弟弟,对他的思念简直达到了顶峰。 要是胤禵在这儿,肯定不会顾及他腿伤不伤,估计还要笑他马失前蹄。 无聊到几乎长草的胤祥一看到御前守帐的侍卫,那叫一个激动,“是不是皇兄有事找我?” 那侍卫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沉默点了点头。 胤祥快步就往御帐的方向走,到了里头才发现胤禛和胤禵的脸色都有些沉重,“皇兄,十四弟,这是怎么了?” 经过胤禵的简述,听到天花二字,胤祥也变了变脸色,他们满人在入关之前感染天花的几率很低,因为天花喜热,而他们住在严寒地段。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经入关,便被天花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死亡人数只多不少。 好在先帝爷发现了前朝的种痘之术,将它推广了下去,他们这才免受了天花之苦。 “十三弟,朕把这件事交于你,一定要仔仔细细查清楚,不能漏掉一丝一毫。” 胤祥点了点头,他们这里全是朝中大臣和蒙古王公,可以说是清蒙最顶层的人都在这了。 围绕着哈日查盖调查了两天,往回搜集了他这半个月来的生活轨迹,却没有发现丝毫不妥,他生活简单,又是独身,每天除了放牛放羊就是吃饭睡觉。 不过却叫他们又发现了几个同样有感染症状的人,巧的是,居然都和哈日查盖一样是看管牛羊的。 只是这几个人比哈日查盖还不如,只会一个劲的求饶哭喊,问他们话也说不清楚,随后一个个的发起烧来。 两日后,温太医来禀,哈日查盖已经转好,他奇迹般的退了烧,只除了浑身的肌肉有些酸痛、痘疮还未消下去以外,竟是再没了其他不适。 胤禛亲自到了东北角这片的营帐,这地儿是看管马车的,平日里来往的人少,偏僻又安静。 “你觉得怎么样了?”胤禛看着哈日查盖,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起码不再烧的满面通红。 哈日查盖也知道了把他带回来的人是大清的皇帝,此时有些惶恐,“我、我好多了,身上一点都不疼,脑袋很清醒也不想吐。”他一紧张就全给秃噜了出来。 这全是昨天那个来照顾他的太医问的话,那太医比划了好久他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胤禛点头,“你再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或者有没有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哈日查盖仍是摇头,“我一直在放牛羊,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帐篷里的东西都在,皇上可以让人看看。” 胤禛有些失望,他帐篷里的东西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没有半点收获。 第152章 篝火 哈日查盖见没帮上忙,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的命是被大清的皇上给救了下来的,便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把自己的一举一动回想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有两头牛前段时间起了痘,这算不干净吗?” “牛?”胤禛皱眉,总不能是牛传染给他的吧? 哈日查盖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不确定,“不过牛出痘在我们草原上很常见,过一个多月它们就好了。” 这时一旁的温太医出了声,“皇上,可否容微臣去看看那些出痘的牛?” 胤禛先是觉得荒谬,这人和牛怎么可能得一样的病?后又想了想,“你去吧,另外那三个被感染的人你也仔细看着。” “微臣遵旨。” 人痘、牛痘都是痘,搞不好还真有点相似之处。 酉时末,碧色的天穹渐渐泛起了黑,明月宛如玉盘斜斜挂在天上,迎面吹来的晚风带走了大草原上的最后一丝热意。 草场上燃起了篝火,空地上摆放着两圈矮桌与坐垫,众人围坐在夜幕之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气氛热烈的仿佛要把这一方空间点燃。 胤禛坐在主位上环视一圈,端起手中盛满马奶酒的银盏扬声道:“今日大清与蒙古欢聚一堂,不谈国事,只看歌舞,诸位尽情放松享乐,这一杯,敬我大清最亲密的战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首的人对着胤禛的方向遥遥举杯,待胤禛将酒一饮而尽过后,众人才跟着仰脖饮酒。 突然间漆黑的夜空燃起了绚烂的烟花,将整个晚会的气氛推向高潮,一群穿着鲜亮袍子的蒙古姑娘从侧边入场,围着篝火转圈跳舞,嘴里还哼着蒙古小曲,额上的碧玺珠子衬得她们耀眼夺目。 弘时顿时羞红了脸,篝火一照让他看起来像个猴子屁股。 弘昼对着他哈哈大笑,“三哥你怎么回事?不会是在害羞吧?”随即摆出一副豪迈姿态端着酒盏猛地一干,得,还是一嘴奶味儿。 这回轮到弘时笑他,“你多大了?怎么喝奶还留一嘴胡子?”虽说他自己也只得了一小杯,但是不妨碍他嘲笑弟弟。 弘昼不屑,“我还是个孩子呢!” “别人十五岁当爹,你十五岁喝奶,哈哈哈哈。” 弘时笑的放肆,弘昼抓了一块有拳头那么大的羊肉塞进他嘴里,好悬没把他噎死。 可是这蒙古的嫩羊肉可真香啊!鲜嫩多汁的小羊羔,一点腥膻味道也没有,只有纯粹的肉香,一口下去还有些微微弹牙,烤的时候只洒一把粗盐上去就已经是顶级的美味了。 坐在欣嫔旁边的淑和屁股痒,喝了一口奶就坐不住了,拉着欣嫔的袖子撒娇,“额娘,淑和也要下去玩。” 篝火耶!围着跳舞也太好看啦! 欣嫔不太愿意,一来怕有危险,二来她是公主,哪能下去疯玩? 这时那群蒙古舞女中飘然出现了一位美貌少女,长相艳丽,身段窈窕,穿着一身红色滚银边蒙古袍,举手投足间尽显活力和妩媚。 众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胤禛身上看去,坐在西边的蒙古亲王、郡王们面面相觑,这是谁这么快就拍上了龙屁? 一看对方那‘毫不知情’的模样,心里暗骂:咋俩谁跟谁,还装个屁啊!都不说是吧?那我也不说! 淑和见额娘不同意,立马转移阵线,撑着桌子就起身跑到了胤禛身边,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胤禛低头看她,“怎么了?” “汗阿玛,淑和也想下去玩~”软乎乎的声音喊的人心都要碎了。 胤禛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去玩吧,不过不能太靠近火堆,不然你要是栽进去,阿玛可要心疼死了。” 淑和甜甜一笑,抱住胤禛的手臂用脸颊蹭了蹭,然后像只小鸟般飞快跃入人群,一把就牵住了里面最漂亮的那个,睁着大眼睛看她。 那穿红色蒙古袍的少女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会儿,后又牵起她的手,带着淑和一起跳了起来,可把淑和高兴坏了。 这下不得了,温宜看到姐姐都玩了起来,也有些蠢蠢欲动,曹贵人眼疾手快把她搂住了,“小祖宗,你看看你才多高,人家牵着你转能把你给提起来。” 温宜扁了扁嘴,想玩,又不想被人提着甩,遂作罢。 曹贵人舒出一口气。 弘昼看了眼珠子一转,他是个人来疯,脚步一迈也走了进去,在淑和兴奋的眼神中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淑和觉得自己简直高兴地要飞起来。 小公主的笑声混合着悠扬的蒙古小曲传遍了整片天际,越来越多的年轻小伙、姑娘们加入进来,你勾着我的手,我靠着他的背,满满的青春洋溢。 趁着曹贵人没看住,温宜一轱辘起身,小步跑到弘时身边对他伸出了手,弘时还在纠结自己要不要也加入,却看到了二妹妹站在他身边。 “怎么了温宜,要吃什么?” “三哥,温宜也想去玩,三哥牵温宜好不好?不能把温宜提起来哦。” 弘时摸了摸自己的头,感觉和妹妹有了代沟,温宜见他不说话,直接上手去抓弘时的手,“去嘛去嘛~” “好妹妹,别催,等三哥擦个嘴行不行?”弘时抓起手边的布巾胡乱擦了两把,就起身牵着温宜走了过去。 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蒙古王公有些沉默,干啥呢?这是给皇上献美,又不是给你们相亲的!没点眼力劲儿! 胤禛轻笑出声,小口吃着碟子里切好的肉片,姿态悠闲地看着这群孩子,目光在弘昼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去看其他人。 胤祥、胤禵正跟蒙古王公拼酒,他们都是好酒之人,碰上了更会喝酒的蒙古人可不就杠上了? 主要是胤禵杠上了,胤祥在旁边做个陪客。 胤禛只打了个手势,张起麟就凑了过来,“去多准备些醒酒汤。” “嗻!奴才这就去。” 哎哟,不用说就知道是给十三爷准备的,什么?你说那里还有个十四爷?没有关系,十四爷不用喝醒酒汤他自己就会醒的。 大约一个时辰后,篝火燃尽,只剩点点余晖,皎洁的明月已至中天,宴会才堪堪结束。 第153章 滑草 嫔妃住的帐篷周围最是清静,只有一些太监宫女,以及负责后妃和公主衣食起居的小茶房、尚衣监等地儿,绝不会有外男敢到这儿撒野。 因此蒙古王公的女眷,八旗将领的夫人们,常常会来这儿和胤禛的后妃们联络感情,而裕嫔就是她们首先巴结的对象。 原本今儿裕嫔三人约着在圈出来的一块后营地内骑马散步,谁知裕嫔被她们绊住了脚。 欣嫔和曹贵人连忙溜之大吉,各自带着女儿趁着太阳还不晒的时候出去玩了。 驯马的仆妇牵了小马过来,换上了大一些的马鞍,欣嫔有些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又让健壮的嬷嬷抱了淑和放在她身前坐着,母女俩就这么坐在马上看蓝天白云和碧色万顷。 曹贵人也带着温宜上了马,她家世寒微,这还是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不安,温宜小大人般拍了拍曹贵人搂着她的那只手,“额娘别怕,温宜在园子里坐过小马,一点也不吓人。” “咱们现在倒是比不得她们这些小姑娘了,读书骑射样样不落,没得以后还要来教咱们这些老古董上课呢。”欣嫔爽朗一笑。 曹贵人有些脸热,“孩子们这样就很好,我啊,就盼着她能立起来。” “谁说不是呢。”欣嫔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现在蒙古基本平定了下来,可是满蒙联姻瞧着没有要彻底废除的可能,要是不幸母女天各一方,她也希望她的女儿能像那位恪靖长公主一般。 “额娘,去那里!”淑和突然指着一处地势有些高的草坡。 欣嫔按下她的手,“去什么去,咱们在这儿走两圈就回去了,待会儿太阳大起来,能把你晒成黑炭。” “不嘛不嘛~要去,登高望远,风流才女!” 欣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人家登山你登坡,还有没有出息?” “下次登山淑和也要去。” “你还是让我省点心吧!” 温宜忙抬头去看姐姐,“点心?” 欣嫔和曹贵人一起笑出声,吩咐牵马的仆妇到了那个缓坡,欣嫔挑了个没那么晒的地方,“就在这儿吧。” 立马就有人抖开薄毯铺到了地上,还有带点心和茶水的,就预备着主子突然要用,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四人席地而坐,淑和掏出自己新得的嘎拉哈和温宜一起玩,嘎拉哈是羊身上四方形的小骨头,清洗干净处理过的沙嘎表面有种似玉般的光泽感。 一人一局,在众多嘎拉哈中先选择一个作为母子,然后将它抛向空中,接着在母子落下来之前在桌上拿起另一个,并在母子落地之前把它抓住,两人玩的直乐。 “淑和、温宜!” 听到声音的几人纷纷抬头去看,就见是弘时和弘昼,他们身边还跟着好几个穿蒙古袍子的少年少女,瞧着年纪都不大,加上伺候的仆从,呼啦啦的一大群人。 淑和也扯着嗓子喊,“三哥、五哥!” 弘昼拉着弘时小跑过来,他怀里还抱着一张皮子,“欣娘娘、曹娘娘安。” 那几个蒙古孩子也冲她们两个请安。 “你们怎么来了?皇上不是带着你们去前边打马球了吗?”欣嫔好奇问道。 弘昼大大咧咧,“都是他们年纪大的在玩,我跟三哥就溜出来了,他们几个也是一起来玩的。” 弘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混在孩子堆里。 弘昼又说:“我刚听说一个好玩的,就来找两个妹妹。” “什么什么?”淑和迫不及待问。 弘昼扬了扬手里的皮子,“你等着。” 随后和自己身边的蒙古小伙伴叽里咕噜几句,淑和只听懂了他说要把草坡收拾一下。 那几个跟着来的也点了点头,各自招呼自己身后的仆从跟着弘昼的小太监去了,开始在这一片草坡周围捡石头和枯枝杂物之类的东西。 不一会儿收拾好了,弘昼将皮子抖开铺到了草坡边缘,其他人也纷纷让仆从拿出了自己的皮子,“还有我还有我!” 弘昼扯着嗓子喊,“三个人一组,不要急。” 一屁股坐在皮子上,弘昼抬起一只手,“一、二、三!”双脚一蹬,“走咯!”连人带皮子直接往下滑去,笑声震天。 还站着的那几个欢呼起来,温宜惊呼一声,忙跑了过去,“五哥哥!” 欣嫔和曹贵人也站了起来探头往下看,只见弘昼好胳膊好腿的站在下面对他们挥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也太莽撞了些,哎哟,我这心还猛跳呢。”欣嫔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五阿哥要是在她跟前出了事,她哪里讨得了好。 淑和看到五哥一下就滑了下去,此刻眼睛都有些发亮,“淑和也要玩!” 欣嫔一把拉住她的手,“跟妹妹玩你的嘎拉哈好不好?” “不玩嘎拉哈了,要跟五哥一起玩。”淑和跳脚。 在她们交谈的时候,弘昼已经拖着皮子上来了,冲弘时挑了挑眉,“怎么样?” “会不会有危险?”弘时有些想玩,又拉不下面子。 弘昼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哪里危险?我都让人收拾干净了,这坡也不高。” 淑和满眼都写着想玩,连带着温宜跃跃欲试,欣嫔有些为难。 她们这边还在犹豫,那边已经玩上了,他们又换了一组人,倒数三声过后也接连滑了下去,动作迅速又潇洒。 弘时碰了碰弘昼,“五弟,把你的皮子借三哥用用。” 弘昼爽快给他,弘时这么大的个子混在里头竟丝毫都不违和。 三哥也沦陷了,淑和哪里忍得住,死活都要玩,欣嫔后退一步,“等一下你问问你三哥愿不愿意带着你,他同意了我就让你玩。” 三阿哥年纪大,淑和跟他相差十几岁,也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于是这一个上午,弘时带着淑和,弘昼带着温宜,就这么玩了一次又一次,欣嫔和曹贵人作为长辈,还玩笑似的给他们定了个彩头,第一名的女娃得了一只镯子,男娃得了一块玉佩,都是皇上赏的好东西,半点不差什么。 后半场弘昼已经不玩了,坐在边上歇息,还给他们当裁判。 难为了弘时,带了这个妹妹带那个,累得气喘如牛,可他半点没有抱怨,依旧带着两个妹妹玩,其他孩子也跟他亲近,瞧着人缘极好。 第154章 回京 这回出来的嫔妃少,又都是安分守己不爱出风头的,整日里没什么活动,除了吃吃喝喝就是骑马散步。 胤禛就忙多了,除了要和蒙古王公寒暄,还要处理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温太医求见皇上。 “启禀皇上,经微臣查看,已经可以确认那几个蒙古人所感染的都是牛痘,身上的痘疹与牛乳上的极为相似,病发后伴随着发热和酸痛。 其中一个身子好一些的,只躺了两三天就能下地了,便是厉害的,躺上半个月也能渐渐恢复,微臣觉着,这牛痘更像是症状轻一些的天花,只是比天花弱上许多。” 这牛痘在草原上确实极为常见,也正是因为这种常见又无害,才没人会觉得大惊小怪,哈日查盖是个孤儿,从前牛痘没让他染上,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冷不丁地被感染了,才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得了天花。 胤禛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不是天花就好。” 可温太医却没有走,他的神情有些犹豫,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有事?”胤禛问道。 温太医弯腰拱手,“皇上,微臣有一个想法,只是……” 胤禛眉头微皱,“直说就是。” “前朝的人痘之术流传至今,对天花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微臣想着,既然都是种痘,若接种这症状较轻的牛痘,是否能进一步减少因种痘而亡的人数。” 自先帝爷开始,太医院在种痘上下了好几十年的苦功,经过这么些年,技术越发老成,已经培养出了连种七次的熟苗,这种熟苗大多用于世家贵族,成功率极高。 可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世家贵族,更多的还是一些普通老百姓,熟苗要养,卖的极贵,能种痘的好大夫更是少之又少,寻常人家哪里负担起? 宫里的皇子公主与各府阿哥格格们有太医院看着,丫鬟小厮金尊玉贵地伺候着,一百个里面可能只有一个夭折,夭折的原因还是自身先天体弱。 可到了民间,几个里面能活一半下来就是极好的,因此许多贫苦人家宁愿不种痘,也不想主动让孩子找死。 如此一来,民间种痘的人就愈发的少,是赌往后余生的好运,还是花大价钱让孩子丧命?对于老百姓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 这也就造成了未来但凡有一次瘟疫卷过,就是无数条被收割的性命。 胤禛支着额头,他也知道民间种痘不多的症结所在,一是太贵,二是风险太高,若温太医提出的牛痘真的可行,不失为一桩好事。 “回京后朕给你拨一个庄子,让你专门研究这牛痘之法,至于这染了痘的牛…朕会让人替你寻来。” 温太医的脸上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喜色,他爱医术,也希望自己能做出一番成绩来,自从上次的疫病让他得到了皇上的重视,他便想着更进一步。 “微臣多谢皇上。” 夜里胤禛叫了胤祥和胤禵到他的御帐用晚膳,席间说起了牛痘这事,胤祥还在思索其中的可行性,胤禵已经直呼靠谱。 “臣弟觉着这事儿能成,皇兄你看,一来都是痘,二来症状还差不多,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胤祥提醒,“还是得先试过才知道。” “去刑部大牢里提几个死刑犯出来给他们种上这什么牛痘不就成了?”胤禵简单粗暴说道。 他的想法十分简单,想知道有没有用,直接种不是一目了然? 胤禛侧目,“没想到你还是个活阎王。” 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不顾惜人命。 胤禵摸了摸脑门,他打仗的时候死在他手上的人那是数不胜数,啥阎王不阎王的,死刑犯早死晚死都得死,若这牛痘有用还是他们的功德一件。 “倘若有用,以后天下百姓就无需再惧怕天花了。”胤祥叹了口气。 胤禛心中满意,果然这才是他的好弟弟,连想法都和他那么像。 出来将近一个月,圣驾启程回京的前一晚,胤禛还在批折子,帐内灯火通明,他的右手边放了一摞密折。 对于胤禛来说,每天睁眼就有无数的事情堆着等他去做,若是今日的事情没做完,他是断断不能合眼入睡的。 谁知这一翻就看到了督御史弹劾太原知府李文烨贪污受贿的折子,甚至连证据都摆了出来写的清清楚楚。 胤禛皱眉,他最是厌恶官员贪污,而且这李文烨贪污就算了,密折里对他贪污的银钱去处用了句“疑似流入京中”。 把折子合上,胤禛捏了捏眉心,张起麟在一旁轻声问:“皇上,要不要歇一会儿?” “吩咐下去,朕要沐浴。” 张起麟下去后,胤禛抓紧时间看起了剩下的折子,乡试中榜的名单也出来了,等他回到京里,西学学院和科学院大约已经运作了起来。 再过几日就是十月,皇后仍带着一大堆人住在园子里,她已经去信和胤禛商量好,今年的年节就在园子里过了。 剪秋捧着一本册子过来,“娘娘,今年的礼单已经整理好了,您看一看。” 皇后接过翻了翻,“给富察氏那边的节礼再厚一分,毕竟是六阿哥的母家。” “能为娘娘和六阿哥分忧,也是他们的福气。”剪秋笑着说了一句。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亲近些。” 京中的天儿是最不保险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冷了下来,胤禛回到圆明园时,迎驾的人几乎围满了整个大宫门,众人穿着吉服,呼出的气都带着细微的白雾。 让内务府把过冬的皮子分了分,胤禛亲手猎的最上等的自然是送到了太后手上,次一等的赏给了皇后和两个弟弟,再次一等的才是几个儿女。 至于后妃们,只能等皇后给她们分配其他人猎的皮子了。 那水是端的稳稳的,什么位份就得什么份例,不存在这个得宠些就多赏些。 皇后眉目舒展对下边坐着的人说道:“今年冬天要在园子里过,园子多水,冬天便要冷些,绣房忙碌,若是一时有顾不上的,也莫要急躁。” 这是第一次在紫禁城外过年,皇后有许多事要忙,这些人最好别给她惹事。 “臣妾\/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众人齐齐应声,好在后宫人少,绣房就是再忙,轮也能轮到她们吧? 第155章 指婚 出去一趟回来积压了许多事,等一件件安排下去后,弘昼破天荒的来找胤禛了。 “你要去西学学院读书?”胤禛看着低垂着脑袋站在下边的弘昼。 “回汗阿玛,儿臣不爱那些个经史子集,实在是读不进去。”弘昼小声嘀咕。 “你连正经的四书五经都读不进去,要朕如何相信你能读进去西学?莫不是想出宫玩吧?” 弘昼抬了抬头,“汗阿玛,儿臣是真的喜欢,就连尚书房的师傅都说儿臣算数和外语极好,只是儿臣是皇子,不应当这般不务正业。” 胤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在外边读书可是要住在学舍里的,你若想仗着皇子的身份作威作福,前后好几个人伺候,朕断不会允你。” 弘昼一听这事儿好像能成,立马笑了起来,“儿臣不敢,定与其他学生无二。” “这事你额娘可知?” 弘昼支支吾吾不说话,胤禛冷笑一声,“这是拿朕当你的马前卒了?” “儿臣不敢。”弘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胤禛挥了挥手,“滚回去跟你额娘说清楚再来寻朕。” 弘昼耷拉着眉眼,语气低落下来,“那儿臣就告退了。” 他就是不想面对额娘的眼泪攻势才来先斩后奏的,可能成熟的男人就是要面对许多磨难吧,弘昼心里自我安慰着。 等人走后,胤禛又算了算日子,弘昼也到了能娶妻的时候了,大手一挥,连带着弘历也得了个福晋。 给弘昼指了巴雅拉氏,弘历指了博尔津氏,全是四五品又不怎么出众的人家,又下旨命礼部与钦天监替五阿哥奏吉年吉月吉日完婚。 这择吉日也是有讲究的,毕竟前头还有个三阿哥,总不好越过哥哥先成婚了,不过这府邸倒是可以修起来,正好三阿哥的贝勒府刚开工没多久,就是不知道五阿哥成婚皇上会给个什么爵位。 旨意传到映水兰香时,弘昼还在磨裕嫔让他出宫读书,刚一听到消息裕嫔登时就急了。 “你是不是惹你汗阿玛生气了?怎么这前后脚的,皇上就给你指了婚?”大冷的天裕嫔额上竟是冒出了一层汗。 这前脚刚说要出宫读书,后脚就被安排了个福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待见这个儿子,急着往宫外赶呢。 弘昼对着暖炉搓了搓手,“没有吧,汗阿玛只让儿子回来问问您的意见,还有出去读书的时候不能仗势欺人。” 裕嫔没忍住对着他的后背捶了几下,没敢太用力,心里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的,“你这个破孩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还出宫读书,你看看这宫里有哪个阿哥是在外头读书的。”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弘昼顿时手忙脚乱,“没事没事,在外头读书怎么了?儿子还是在外头长大的呢,哎呀这都不叫事儿!额娘就别担心了。” 裕嫔一噎,又捶了他两拳,让弘昼把方才面见胤禛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个仔仔细细,确认胤禛没有生气,这才放下了心。 “这巴雅拉氏是个什么来头?”裕嫔问道,她对这些满人贵族并不怎么了解。 弘昼想了想,“巴雅拉氏原是盛京正红旗的蒙古佐领,入关后并不怎么显赫,如今汉姓白,儿子这个未来岳父是光禄寺少卿。” “光禄寺?光禄寺好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可见这位巴雅拉家的小姐是个性子单纯的,额娘跟你说啊…” 裕嫔开始絮叨起弘昼的婚后生活了,直把他念的两眼发昏。 等弘昼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时,裕嫔正喝着热茶润喉,“额娘,那儿子读书的事儿?” 裕嫔瞥他一眼,“想去就去吧,你都是要成婚的人了,额娘也不拘着你,你迟早是要出去办差的,记着婚后多给额娘生两个孙子孙女就成。” 弘昼无奈了,不管说什么他额娘都能扯到媳妇孩子身上,可他现在连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等弘昼正式去西学学院读书后,弘时也开始上朝办差了,涵古茹今愈发空荡起来。 今年的年节又要大办,就算把许多事情分摊了下去,皇后依旧忙的脚不沾地。 年节下内外命妇闹哄哄的,今日你来磕头,明日我来请安,她这个中宫之主可不就累坏了。 太后也闲不下来,可她地位尊贵,年纪又摆在那儿,没人会给她找不痛快,但凡太后流露出一丝疲惫样儿,来拜见的人那都是自觉提出告退。 今儿是太后名义上的儿媳妇来拜见的日子,要说胤禛的那几个兄弟,他们的福晋各有各的苦楚,不是宠妾灭妻就是无儿无女,有几个还早早的去了,剩下的就守在自己府里吃斋念佛。 等其余人都走了,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留了下来陪太后用膳,太后新做了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极显尊贵,十四福晋嘴甜,直把太后夸的笑眯了眼。 “你啊,可比老十四会说话多了。” 十四福晋拢着手炉,“皇额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爷性子直率,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要不是皇额娘给他担着,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来。” 太后无比认同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十四福晋的手,“有你看着,哀家也放心许多。”又去看十三福晋,“十三的病可好了些?” 十三福晋柔柔一笑,“皇额娘就放心吧,已经没甚大碍了,皇上赏了许多药材,歇上几日就好了。” 原是从围场回来后,胤祥就生了场小病,可他没放在心上,不肯好生保养,谁知几天后突然发起了热,叫胤禛跟着担心了许久,太医和药材那是流水般往交辉园送。 “这累着了别不当回事,许多病痛就是累出来的,你也得好好劝劝。”太后谆谆教导着,后又抱怨,“皇帝也是,自个儿忙的昏天黑地的,几个兄弟也被指使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注意身子。” 这话她们两个弟媳倒不好接了,还好太后也只是随口一说。 等午膳摆好了,太后才止住了话头,带着两个儿媳妇吃饭去了。 今日的膳食是鱼片锅子,薄薄的鱼片晶莹剔透,鱼刺已经被被一根根挑了出来,往翻滚的锅子里一烫就熟,就算不蘸酱吃,入口也能感受到一股鲜甜,轻轻一抿鱼肉就在口中化开,十分合太后的口味。 第156章 心上人 逢年过节的最忙的便是光禄寺了,弘时作为新上任的光禄寺一员,一上来就赶上了大场面,忙的跟慌脚鸡似的,成天跟在其他人屁股后面打转。 不过他自己觉着还挺美,认为这是胤禛看重他的表现。 胤禛从腊月开始就在写福字,他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就会更高,单是一个福字,但凡有一点没写好,他也要换一张重来,平白费了不少功夫。 小年这天祭过灶神后,宫里开始挂春联、贴门神,光秃秃的枝桠上绑满了鲜亮的绢花,硬是在冬日里营造出了春日的氛围。 学堂放了假,沈眉庄和安陵容带着孩子去了杏花春馆,她们和甄嬛约好了要一起剪窗花。 一进杏花村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采月和宝鹃上前替她们解下了大氅。 “你们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今儿就我一个人呢。”甄嬛放下手里的铜剪,语带抱怨,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两人牵着孩子在暖炉旁站了一会儿才靠近了甄嬛,沈眉庄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这就开始玩上了?你肚子这个乖不乖?” 甄嬛伸手摸了摸静瑶和弘晗的脸蛋,见还是热热的才放下心,“左等右等也不见姐姐和陵容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肚子里这个乖着呢,和我当初怀胧月时一样,是个会疼人的。” “好啊,说好的比试,姐姐竟开始耍赖。”安陵容面露幽怨。 甄嬛笑着去拉她的手,三人围坐在桌边,手上各拿着一把小巧的铜剪,静瑶带着弟弟妹妹坐在炕上折纸玩。 “第一次在园子里过年,还真有些不太习惯。”安陵容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红纸。 沈眉庄头也不抬,“我也是,园子比宫里要大许多,夏天是凉快了,可这冬天就遭老罪了,穿堂风一过,差点把我冻在外边。” “劳姐姐和陵容这么冷的天儿还来看我,一会儿可要多用两杯热茶才是。”甄嬛抬起手,把剪好的红色福字举起来,“看,我已经剪好一个了。” 沈眉庄打趣她,“不远千里来看你,竟是只有一口茶喝,且叫你先得意一会儿,等我剪一个连年有余出来,你可别羡慕。” “姐姐剪出来就当年礼送我吧,到时候我又是第一名了。” “你倒是个厚颜的,可别带坏了孩子。” 就在她们俩拌嘴的时候,安陵容把手一伸,“瞧瞧,我看今儿这彩头是我的了。” 只见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像躺在她的手心里,赫然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沈眉庄眼睛一亮,“哎呀,竟和静瑶有几分神似。” 另一边的静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茫然看着额娘和两位姨母。 安陵容用指尖捻起那红色的小像,凑过去往静瑶的脸上比了比,“怎么样?像不像?”脸上还带了点娇俏的得意。 静瑶瞪着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沈眉庄乐不可支,“像像像,你赶紧收起来,别给她看见了,不然她一会儿就给你扯坏了。” “额娘!”静瑶听出来沈眉庄在说她坏话,立马鼓起了脸。 采月也凑上来瞧,“安嫔娘娘的手可真巧,奴婢瞧着这眼睛嘴巴和公主一模一样呢。” “给静瑶看看,静瑶也想看。”静瑶听得心里痒痒。 安陵容握着她的一只手,把小像放在了她的手里,采月赶忙把自己荷包里的小镜子掏了出来,凑到了静瑶的眼前。 静瑶拿着小像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越看越喜欢,“多谢姨母,静瑶要把它装起来给姐姐看。” 安陵容摸了摸她的头,弘晗和胧月见姐姐有礼物,也缠着安陵容要,安陵容一手搂着一个,“别急,都有啊,先跟姐姐玩好不好?” “嗯嗯!”胧月点着小脑袋,十分捧场地凑过去在安陵容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弘晗见状不甘示弱,也上去啃了一口。 安陵容擦着脸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这孩子好悬没啃下一块皮来。” 沈眉庄和甄嬛没忍住笑了起来。 到了除夕这一天,各宫各院都忙了起来,胤禛在天还没亮时就得起床,到各个院落处拈香行礼,放鞭炮邀请各路神佛来过年。 中午在九州清晏赐百官宴、观看表演;晚上是家宴,各府王爷福晋都要来吃一顿饭,以示团圆。 从早忙到晚没个停歇的时候,等家宴散了,胤禛又把胤礼拎到了万方安和。 冬日里,胤禛进门后先摘了毛茸茸的冬暖帽,接过宫女迅速拧干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这才坐下来。 “数年前,太后曾想为你指婚,十分中意沛国公府的小姐孟静娴,且孟静娴幼时曾与你一见,钟情许久,然而你始终未允,那孟静娴却痴心一片,再不肯嫁,一来二去竟耽误成了未嫁之女。 沛国公几次三番上请安折子暗示朕,恳请朕体念他女儿痴心一片,可你又一直不肯娶妻,她便一直痴等于你,你自己是个什么打算?” 胤礼皱了皱眉,“皇兄明鉴,臣弟对孟小姐并无半点情义,实在不愿耽误了她。” 胤禛揉了揉太阳穴,也有些头大,“可你如今这般对她不假辞色,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耽误。” 情之一事最难理清,若孟静娴执意痴等一生,又或者为此丧了命,对胤礼而言也不是个好名声。 胤礼握了握拳,“臣弟只想择一心爱女子为妻,而且臣弟已经耽误她那么多年了,又何必叫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呢?” “你不必同朕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朕不强求你娶孟小姐,你只记得别闹出人命就好。”胤禛挥了挥手,要不是沛国公总来烦他,他也不会跟胤礼说这么多。 胤礼叹了口气,随即对胤禛拱手,“皇兄,臣弟有罪,已有了一位心上人。” 胤禛诧异,这么快就有了心上人?这小子不会是为了逃避孟静娴瞎说的吧? “哪家小姐?” 胤礼垂着头,神色闪过一丝挣扎,支支吾吾道:“是宁嫔娘娘身边的婢女,流珠姑娘。” 突然听到宁嫔两字,胤禛的大脑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胤礼胆大包天说自己的心上人就是宁嫔。 胤禛神色复杂,“流珠?” 怎么老十七非得跟甄氏的婢女杠上了是吧? 胤礼跪了下来,“臣弟在园子里意外碰上过流珠姑娘几回,便对她上了心…臣弟有罪,不该觊觎皇兄宫里的人。” 宫女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女人,胤礼请罪也不算有错。 不过胤禛对流珠也没什么想法,“若你要娶一个宫女为妻,你可知后果?单是那孟小姐便能哭死过去,若她以死相逼,你当如何?” 胤礼垂着头不说话。 胤禛又问,“那流珠姑娘可知你有此等想法?” 胤礼仍不说话,像个哑巴。 胤禛气笑了,连连挥手,“滚滚滚,赶紧滚。” “臣弟告退。”胤礼麻利起身,一溜烟就没影了。 个糟心玩意儿!胤禛反思自己,就不该管这个世界的情情爱爱! 第157章 舒太妃 “王爷,皇上这么晚了还把您给留下来,可是有什么事?”阿晋亦步亦趋地跟在胤礼身后。 胤礼不想多提,“不是什么大事,要带给额娘的东西可打点好了?” “王爷放心吧,已经打点好了。” “额娘为了我今生今世都不能出安栖观,可我又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孤苦终老呢。” 胤礼的声音轻轻飘散在寒风里,皇上宽恕了那么多位兄弟,如今的他应当也是能得到一丝垂怜的吧。 落雪堆满了山道,蜿蜒的石阶被埋在雪里,胤礼带着阿晋艰难走着,山上人烟稀少,自然不会有人来扫雪,一到冬天这里便与世隔绝。 胤礼上前扣响了铜环,肩上的雪花随着他的动作飘然落下,静等了片刻,积云才从里面打开了古朴沉重的朱漆大门。 “王爷,这么冷的天儿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额娘,这里炭火可够用?若是不够我再让人送来。” 积云把胤礼和阿晋都迎了进去,“够用,王爷赶快进屋子里坐坐,外头雪大着呢。” 舒太妃从炕床上下来,“胤礼,你来了。” 胤礼一把扶住了舒太妃,“额娘过的可好?” “好好好,额娘一切都好。”舒太妃就着胤礼的力道又坐了下来,“外头大雪封路,你怎么还来?” 胤礼也在她身边坐下,“儿子只想在年节里跟额娘团圆。” 舒太妃笑眯了眼睛,“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额娘会求三清多多保佑我儿。” “虽说是修行,可是额娘也别伤了身子,不然儿子可不放心。” “你呀,额娘这里没什么要你操心的,倒是你自己,身边一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真的叫额娘放心不下。” 胤礼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轻声叹息,本能的在母亲面前吐露自己的迷茫,“儿子醉酒之际好似对一女子一见钟情,只是儿子分辨不清,不知是悸动还是觉得一时有趣。” 舒太妃定定看着他,目露包容和慈爱,轻抚着他的后背,“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你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若你摇摆不定,还是早早断了这份心思才是。” “额娘,若儿子择一位平民家的姑娘为妻,您说皇上会不会同意让儿子将您接回府中?” 舒太妃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胤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额娘可不希望你为了我,却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这对你未来的妻子也是不公平的。” 她会自请出宫修行,原本就是为了安皇帝母子的心,伏低做小展现自己的无害,好让胤礼不被清算。 胤礼摇了摇头,稳了下心神,“自汗阿玛驾崩,您自请出宫修行已经五年,皇上大权在握,我们…” “住口!”舒太妃打断了胤礼的话。 积云见状立刻把阿晋带去了偏房,只留他们母子叙话。 舒太妃眼眶红红的,“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要放弃吗?” 君心如雷雨,想要将谁打落泥底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她怎么敢去赌帝王的怜悯和善心?若她一辈子不出这安栖观能换来儿子富贵无忧一生,她就是心甘情愿的。 “若是因为一时的宽容却让我们母子俩的努力前功尽弃,你要额娘怎么救你?” 她的儿子可是被先帝议过储的人,且又得先帝喜爱,这在当今心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胤礼也握住了舒太妃的手,“额娘,皇上连理亲王都放过了,更何况是儿子?如今大清再无外患,朝中皆是皇上的臂膀,儿子这只存在于阴影中的弟弟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舒太妃,胤礼眼中闪过笑意,“在世人眼中儿子就是个纨绔,再娶一无门无第的妻子,就更没了翻身的可能,如此儿子接额娘回府,想来…” “你不要说这些,额娘只问你,你可过的自在?”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自在,哪能十全十美的?儿子只知道,若是不能让自己的额娘过上好日子,儿子这一生都不会自在。” 舒太妃的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观中的生活虽有人伺候却也清苦,加之她心中常常挂念儿子,又与世隔绝不知外头的情况,最是多思,日子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过。 每逢月底便倚着山门望眼欲穿,等待她的儿子来见她一面。 “你别急,答应额娘,慢慢来,别惹恼了皇上,至于你的妻子,额娘希望你能择一真心之人,便是不能把额娘接回去,你们夫妻俩常来看一看额娘,额娘也就知足了。” 胤礼掏出怀里的手帕给舒太妃擦了擦眼泪,求娶流珠原只是他一时冲动,那日的荷花池边,一朵世外仙姝就这么直直地闯入了他的视线,叫他惦念许久难以忘怀。 可流珠性子有趣、活泼开朗,几次相遇也在他的心中留下了痕迹,胤礼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想着的究竟是那高不可攀的仙子,还是那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看着额娘那样滚烫又不断绝的眼泪,胤礼似乎也被灼伤了一般,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涩意。 胤禛夹裹着外头的风雪进了杏花春馆,却叫屋里的热气一冲,头就有些晕,甄嬛还没来得及扬起一个笑,见他面色不对,马上叫人拿了薄荷油来。 摆手挥退了佩儿想要上前给他擦拭太阳穴的动作,胤禛先问了甄嬛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可还听话?没有闹你吧?” 甄嬛浅浅一笑,“没呢,孩子乖得很,就是臣妾畏寒,屋子里炭火烧的旺,章太医说臣妾有些上火,叫臣妾用些菊花茶。” 胤禛点头,“你听太医的便是,眼下天冷,别冻着了自己。” “朕记得你身边有一个叫流珠的宫女?” 甄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压下心底的疑惑,“是,流珠是臣妾从家里带来的,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守着胧月呢,皇上问她做什么?” 胤禛挥手将伺候的人赶了出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果郡王同朕求娶流珠,朕竟不知宫里还有一对有情人。” 甄嬛大惊,立刻就要起身请罪,被胤禛按住了,“坐着说话便是。” “皇上明鉴,流珠一直在臣妾身边,并未和王爷有过什么私情。”她急急辩解道。 “朕知道,朕也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多想。” 胤禛在昨夜就让人查过了,只查到了最近那一次的食盒事件,没什么出格的举动,瞧着倒真像是胤礼说的那般,对流珠上了心。 甄嬛这才缓了一口气,心想这果郡王真是害人不浅,嘴巴一张差点害了她和流珠。 原本胤礼和流珠也才私下见过三次,前两次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还都是在园子里,园子这般大,哪能处处都有人盯着。 “皇上…” 甄嬛刚一开口,张起麟就飞快走了进来,“皇上,敬贵妃要生了!” 第158章 掌上明珠 御辇离开杏花春馆一路往上下天光而去,胤禛让甄嬛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让她冒着风雪去陪产。 甄嬛站在门口目送胤禛远去,扶着佩儿的手进了正殿,“佩儿,去叫流珠来一趟。” 流珠来时,甄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丝线,流珠脸上还带着笑,“娘娘有事吩咐?” 甄嬛招手让她来自己身边坐下,流珠不明所以。 “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果郡王私下见过多少次?” 流珠听到果郡王三个字眉头一拧,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才道:“好像就三次吧,第一次就是…第二次是娘娘带公主去坦坦荡荡看游鱼,奴婢回去给公主拿布偶,半道上遇见了,第三次就是食盒。” 甄嬛也蹙起了眉,她知道流珠是绝对不会骗她的,那果郡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拐着弯要拉拢自己或者甄家?可这也说不通,自己也不是什么宠妃,有什么值得他拉拢的? “娘娘,怎么了?” 甄嬛凑到流珠耳边,“方才皇上过来,说果郡王请奏要求娶于你。” 流珠眼睛都瞪大了,压低声音说道:“果郡王疯了?” “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可我心里直觉不是那么简单。” 流珠心里有气,“管他想什么,我不愿意,娘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对果郡王没有好印象,不管果郡王有什么筹谋,反正她都不想为这么一个人搭上自己。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好在皇上没有直接下旨,不然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我只问你,你对果郡王当真没有一丝想法?” “没有,凭他是什么亲王、郡王的,我都不在意。”流珠掷地有声。 “我知道了,若皇上再问起来,我想想办法替你推拒了。” 流珠有些紧张地攀住了甄嬛的手,“娘娘,若皇上打定主意,您别为了我惹恼皇上。” 甄嬛摸了摸她的额发,“说什么傻话,皇上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地嫁出去。” “我还要等着看娘娘封妃、封贵妃呢,才不要嫁人。”流珠皱了皱鼻子,声音娇娇的。 “你呀,哪有姑娘不嫁人的。”甄嬛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要是你有了心上人,一定要跟我说,我好给你把把关,咱们早点把人定到自己名下来。” 流珠脸颊微红,嘟嘟囔囔道:“我才不爱看那些个臭男人。” 甄嬛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你?又胡说八道。” 流珠使劲眨眨眼,甄嬛才松了手,“进宫这么多年,说话还颠三倒四的。” “娘娘,原谅我这一次吧,再不敢乱说了。” “罚你给我把这些丝线都理出来再缠好,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流珠笑成一朵花儿,抱住了针线篓子,“娘娘放心吧。” 涵月楼里正中央摆着好几把圈椅,正东靠墙的横几上摆着三支手腕粗细的高烛,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驱散了大厅内的疲惫,接生嬷嬷抱着一个粉色的襁褓出来,“恭喜皇上,恭喜皇后,贵妃母女平安。” 听到母女两字,皇后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求神拜佛未必没用,这不,老天爷就听到了她的祈求。 胤禛伸手接过嬷嬷手里的小公主,皱巴巴的小猴子样,他却爱若珍宝,上辈子他女儿缘淡薄,这辈子倒是有了好几个可爱的掌上明珠。 皇后心情好,趁机拍了个龙屁,“瞧瞧公主这小鼻子小嘴儿的,跟皇上十分相似呢。” 也不知道她对着这样皱巴巴的小脸是怎么看出来相似的,不过胤禛却听的心里高兴,“朕挑了好几个名字,公主便赐封号芸窈,序齿为六公主。” “芸窈公主出生在元月初一这一天,还真是个好兆头。”欣嫔也跟着凑了个趣儿。 胤禛果然更高兴了些。 皇后笑着没再说话,不过是个公主,再怎么疼爱她也不会动一下眉毛。 雪天夜冷,胤禛让众人都散了,自己留下来等敬贵妃苏醒,好好宽慰一番后才回了万方安和。 敬贵妃的生母在她怀孕八个月时就被接到了园子里,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敬贵妃住在涵月楼,此时见皇上对女儿如此荣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六公主一出生就得了如此殊荣,你呀,要好好把握住,抓紧时间再生个皇子,那才真的稳妥。” 敬贵妃躺在床上,小小的芸窈就放在她的身边,敬贵妃现在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一听额娘说这种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挥了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敬贵妃才淡淡开口。 “孩子哪里是说来就来的,单是芸窈一个我就盼了许多年,至少也要等我再调理个两三年的,可那个时候我早已人老珠黄,哪里还能想这些东西。” 冯夫人脸上满是不赞同,“公主再怎么疼也只是个公主,迟早都要嫁人,你出了月子就要想想办法才是。” 这些日子冯夫人便是这样一直在敬贵妃耳边唠叨,张嘴闭嘴就是皇子阿哥,知道她怀的是个公主,竟然还想把公主定到冯家去,简直让她烦不胜烦。 敬贵妃心里有气,“想什么办法?我难道是那母猪不成?”就是婆家都没这么糟践人的,更何况这还是亲娘。 “你说这话岂不是在剜我的心?你要这样轻贱自己,那我又是什么?” “不是我要轻贱自己,是额娘根本就没为我考虑,等过了洗三额娘便回府去吧,出来两个多月,想来府里离不得额娘。” 冯夫人眉梢都吊了起来,“娘娘这是嫌我这个老婆子烦了?我说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娘娘你!” “额娘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冯家,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敬贵妃偏过头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行了,我有些乏了,额娘也去休息吧。” 冯夫人气恼,“娘娘当上这贵妃之后脾气倒是硬了不少。”说了句不阴不阳的话后,冯夫人一甩袖子就走了。 含珠小心翼翼进来,“娘娘?” “无事,反正也闹不了几天了。” 不闻不问多年,如今自己一朝得势便凑了上来,她看起来像那么好说话的人吗?一个个的都把她当成傻子耍。 “娘娘刚生产完,可不能动气。” 敬贵妃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含珠也就不再多嘴。 第159章 软肋 翻了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太原知府李文烨因贪污受贿被贬为从六品州同,除了皇后和弘时多关注了几分以外,在后宫里没掀起一点水花。 茶盏中氤氲出飘渺如烟的白雾,大殿内飘散着淡淡的瓜果清香,在冬日里能这般奢侈用瓜果熏屋子的大约只有皇后的牡丹亭了。 “从六品,皇上到底是顾及着三阿哥的。”皇后的语气中带了点失望。 “听说三阿哥最近正求皇上开恩呢,皇上还将他训斥了一通。” 皇后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是贬官难道还不算开恩吗?”跟他那个额娘一样一样的,顶着一张卖蠢的脸却总贪心的想要更多。 皇上以前对付贪污的人那可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追债的,如今连债都不追了,不就是因为贪的那些银子全进了李氏的荷包,如今又转给弘时了吗? 要说皇上对追债事业的热情程度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被他发现了有人贪污那是恨不得精确到每一文钱,骨头缝里也要榨出二两油来。 只看几个月前的曹家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完的就儿子还,儿子还不完的就孙子还,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点情面都没给留。 怎么到自己儿子外家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剪秋轻声细语安抚着皇后,“娘娘,正是因为皇上知道了其中内情,皇上才会愈发不喜三阿哥。” “皇上不喜三阿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宫只恨没叫李氏全族满门抄家。” 三阿哥已经是个废人了,她在意的从来都是给自己报仇,李氏害她至此,她怎么会善罢甘休? 可皇后不敢对弘时下手,就连对付李文烨也是先找好了证据,没有联合前朝行诬告之举,好在李文烨自己也不干净,小辫子一抓一个准。 如今她有了弘昶,做什么都要先为他考虑一番,行事不敢再像从前那般不管不顾,如今弘昶已然成为了她的软肋。 “不过是个州同,连正印官都不是,比那七品知县还不如,娘娘若想,随手便能捏死,哪里值当娘娘为那起子微末小人生气。”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真要生气,本宫哪里气得过来,一击不成还有下次,本宫还有时间。” “娘娘……”剪秋有些心疼,听不得皇后提这事。 寿命是一道永远都迈不过去的槛。 皇后摆了摆手,她便闭上了嘴。 化雪时气温骤冷,屋檐下的冰溜子还在滴滴嗒嗒淌着水,守门的小太监把手拢在袖子里,风一吹就直打哆嗦。 沈眉庄坐在榻上微皱着眉,手里还拿了一本账册仔细翻看着。 安陵容牵着弘晗进了内殿,轻轻拨开暖玉珠帘,玉珠碰撞间发出脆响,沈眉庄抬头去看,立时笑了,“陵容,你来了。” “姐姐这是怎么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弘晗给姨母,请安。”弘晗如今说话越来越慢条斯理了,奶声奶气的装小大人,叫人看了想笑。 沈眉庄起身去牵弘晗,把他带到暖炕上坐着,“还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看得我头都痛了,开了春又要发新衣裳,我啊,就跟那大宅院里的老妈子似的。” “姐姐说话愈发促狭了。”安陵容轻掩红唇笑了一下。 榻上还放着几个没收起来的玩具,沈眉庄一个个放到了弘晗的身边,“我现在是一刻也不得闲,要不是你常来我这儿走动,我估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姐姐不嫌我烦就好。” 沈眉庄侧身轻拍了她一下,眼波流转嗔道:“又胡说。” 安陵容一手撑着脸,“我听说甄姐姐的母亲今日进宫,倒让我有些想我额娘了。” “此时嬛儿怕是忙着和甄伯母叙母女情呢,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真是诚不欺我。” 宫里是有嫔妃有孕八月便能召家人进宫陪伴的恩典,可这也不是绝对的,那得是一宫主位才成,若是得皇上看重,倒也能破例,可她们这位皇上不像是能为谁破例的样子。 沈眉庄和安陵容第一次有孕时还只是小小的贵人、常在,只能说没赶上时候。 安陵容甩开有些沉重的心事,笑着打趣沈眉庄,“静瑶都这么大了,姐姐是该给她添个弟弟妹妹了。” “孩子在这儿你也不害臊。” 每到二月便是放风筝的最好时节,杏花春馆地势平坦,且又开阔,甄夫人便带着胧月在院子里放风筝玩。 胧月小小的手抓着籆(yuè)子,甄夫人在她身后搂着,也替她把籆子抓在手里,免得胧月力气小划伤了手。 “郭罗玛玛,蝴蝶飞好高呀。”胧月扑闪着大眼睛去看那只蝴蝶风筝。 甄夫人满眼慈爱,怀里的小公主浑身散发着一股奶香,叫她搂在怀里都不愿意松开了,“等公主长大了,还能放的更高些。” “嗯嗯!以后放大风筝!” 甄夫人伸手扯了扯风筝线,又转着籆子往回收,想让它飞低一点,好让胧月拿在手里玩。 可常言道二月春风似剪刀,这不,一道风吹过,猝不及防就将风筝线给剪断了。 “啊!断了!”胧月挣开甄夫人往前跑了两步。 眼看着风筝越飞越远,最后直直掉落下来消失不见,胧月眼里蓄起了眼泪,甄夫人忙抽出帕子给她擦脸,“公主不哭啊,待会儿再放一个蜻蜓好不好?” “想要小蝴蝶。”胧月瓮声瓮气说道,那么多风筝里面,她最喜欢那个粉色的蝴蝶了。 流珠急急忙忙跑过来,蹲下身子捏了捏胧月的手,“公主别急,奴婢马上去捡回来,咱们再重新放一次好吗?” 胧月小鸡啄米般点着小脑袋,眼里全是期盼,希望流珠能把她的蝴蝶带回来。 流珠心里记着方才风筝掉落的方位,思索了一番,叫了小林子带上一根长长的竹竿就往南边去了。 直到跑出了杏花春馆的范围,两人抬头找了许久,看得脖子都酸了,才在一棵油松上看到了那抹亮眼的粉色,只是这棵油松足有十几米高,左看右看都不是她能够得到的。 “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捅下来。”流珠用胳膊撞了撞小林子。 小林子一脸苦涩,这也太难为他了,却还是听话地支着竹竿去打树枝,把油松弄得沙沙作响,风筝随着摇摆了几下却仍纹丝不动的卡在上面。 “怕是不行。”小林子胳膊都酸了,不得不放下竹竿喘气。 流珠一把接过,嘴里还损他,“你这什么身板呀,让我来。” 结果她来了半天,也没能讨得了好,反倒自己折腾出了一身薄汗。 “流珠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的男子声音把她吓了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居然是果郡王。 第160章 子嗣运 流珠现在看到果郡王就心情复杂,有些尴尬,还有些抵触,她把竹竿放在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是不是要拿这个风筝?我让阿晋帮你们吧。”胤礼看了一眼那只粉色的蝴蝶笑了一下。 流珠抿唇,垂下眼睑说道:“多谢王爷。” 阿晋此时已经开始爬树了,这么点高度根本难不倒他,三两下爬了上去,伸手一拽,那风筝就稳稳的落在他的手里。 等流珠把风筝拿在手里时,又冲胤礼道了声谢,然后就想赶紧离开这儿。 谁知却被胤礼叫住,胤礼只用余光看了小林子一眼,明显是有话想单独和流珠说,暗示他到一边去。 小林子看了看他们两个,见流珠面露难色,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不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跟在了流珠身边,弯腰垂头态度恭敬。 阿晋就想上前把他带走,胤礼却制止了他。 “你是不是听到消息了?”胤礼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流珠点头,胤礼还想说话,她却急急打断,“公主还在等着奴婢,奴婢一刻也离不得娘娘和公主身边,还请王爷见谅,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有些失礼地拽着小林子的袖子跑了,胤礼看了她的背影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阿晋不解,“王爷何必如此低声下气?” 胤礼摇头,在男女情谊之事上他一向是自信的,他这一生被无数女子爱慕追捧,有人默默思恋,有人苦苦痴等,便想当然的认为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的流珠也是如此,只要他开口说要娶她,她就会欣喜若狂向他而来。 毕竟流珠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而已,也许从一开始胤礼便看低了她。 “是我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等到气温一点点升高时,淳亲王胤佑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京城——足足两千斤鸦片。 自福寿膏被捅出来后,朝廷上下立刻运转起来,做了两个月的宣传讲解,给足了老百姓反应时间。 至于鸦片贩子和烟馆,那就是铁腕铁拳铁石心肠,一抓就是一长串,没有任何情面可言,毕竟没有哪个官员想试试自己三族的脑袋硬不硬,哪里还敢包庇别人。 淳亲王胤佑得了这个收缴鸦片的活儿,在外跑了半年时间才回京,他沉默寡言心思细腻,跟犁地似的把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力求做到不遗漏一斤福寿膏,因此也在背地里被人骂了无数遍,不过他不在乎。 此时勤政殿里站了许多人,都是被胤禛叫来献策怎么处理鸦片的。 前前后后提了十余种方法,听起来各有各的道理,弘时也混在里面打酱油,听着听着他突然语出惊人,“为什么不直接用一把火烧了呢?” 众人纷纷转头看这位三阿哥,见他是真的在真诚发问,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把弘时给看得不自信了,结结巴巴问:“怎、怎么了?” 弘历眼睛都瞪大了,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个人,难道汗阿玛就喜欢这一款的? 没人回答弘时的话,只互相用眼神示意,神色中还带了点难以言喻的微笑,这副作态让弘时涨红了脸,也明白自己是惹了笑话。 这时弘时身边的一位官员好心凑近了他,用气音轻声说道:“三阿哥,这鸦片就是靠点燃来吸食的。” 还集中起来一把火烧光,这是嫌吸的不够多吗? 果不其然,弘时的脸更红了些。 胤禛心中叹气,这个儿子好像总能突破他的底线,让他对他的无语常常大过于愤怒,弘时心不坏,就是单纯的笨,笨得让胤禛都不忍心将他踢出皇室了,实在是怕他一个人在外边饿死自己,索性瞥开视线不再看他。 也不知道他的朝廷里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实在是蠢得让他心痛。 好在最终敲定了用海水浸泡的方法,只待三月初胤佑便能出发前往天津卫进行销烟。 春日草长的季节,各处景致都已成型,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争奇斗艳。 儿孙俱在,老情人也平平安安过了个年,皇帝瞧着也没有要清算的意思,太后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康健起来,就忍不住琢磨胤禛的子嗣问题。 她的大儿子刚刚迈入五十岁的大关,膝下才五儿六女,其中一个儿子还被他过继出去了,剩下的儿子年纪大的都没了指望,年纪小的又只有两个,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再看看先帝,六十三岁的高龄还能生出儿子来!对比之下她的儿子也输太多了,子嗣少还不进新人,孩子也不是凭空就能冒出来的,太后打定主意要跟儿子好好唠唠。 胤禛被叫到长春仙馆时面对的就是一个催生的太后。 忍不住放空脑袋,胤禛心想,上辈子他就三个儿子,都能挑出一个还算过眼的弘历,这辈子他有两个小儿子,甄氏肚子里还有一个,太医已经明示过是个男胎,也是三个儿子,大的不行他练小的,总能练出来一个让他满意的吧? 儿子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别又是一场夺嫡乱炖。 太后没看出来胤禛在走神,仍谆谆劝道:“哀家知道皇帝不爱听这些,可是皇帝也要多做打算才是。” 胤禛回神,微微挑眉,“不就是多选些人吗,皇额娘放心就是,至于这子嗣…”胤禛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不瞒皇额娘,儿子近来参悟佛法,竟算出在子嗣运上有些弱,想来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太后不解,太后震惊,到底是什么样的皇帝会给自己算子嗣运啊!这向佛之心比她这个老太太还虔诚? 想来想去只能把锅甩给死去的先帝,都怪先帝太过严苛,当年非说自己儿子喜怒不定,不够稳重,逼得儿子都开始修佛了,如今才会信这个东西。 胤禛扔下一个大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太后却久久不能平静。 竹息端了一碟盐渍梅子进来,“娘娘用些梅子吧,这还是前些日子十四福晋送来的呢,说是十四爷特地叮嘱了的。” “哀家哪里还吃得下!真是没想到人都走了这么多年还能再给哀家一击。”太后语焉不详地抱怨着。 这跟着儿子过就是要比跟着男人过要自在的多,从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半点也不敢说的,如今也能过两把嘴瘾了。 第161章 笨蛋公主 胤禛离了长春仙馆,脚步一转往碧桐书院的方向去了,许久没看那群女孩儿们,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学堂人数增多后,进学班多开了两个班,分甲乙丙,每个班上大约有二十人,这对夫子的要求就更多了些,若是人数不够,她们就得连轴转,为此黎嫔还向胤禛提议给夫子们涨些俸禄,如今每个夫子一月就有三十两的银子。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进学班散学,她们用过午膳就能回自己的学舍里休息。 这用膳也有讲究,北五所和碧桐书院都建了膳房,以前人少的时候都是由宫人提到她们自己小憩的屋子里用膳,现在人多了干脆扩了间膳堂出来。 胤禛只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如今大多换上了玻璃窗,他倒不方便近距离巡视了。 有宫人端着盘子从侧门出来,看到院子里杵着这么个大男人,好悬没吓出个好歹来,正当她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时,胤禛招了招手。 那宫女哆嗦着上前,胤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盘子,是一个方盒,里面又分成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瞧着像是一家子出门踏青野炊时,用来装冷盘卤品的攒盒,就是要比那种攒盒大一些。 “怎么她们就吃这些东西?” 他还没有抠搜到要让一群小姑娘吃冷食度日的地步。 胤禛皱眉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的,更何况他一皱眉就开始释放冷气,把那宫女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这时还有几个用过午膳的学生出来,看见他们一行人也有些惊讶,扫了一眼这个配置也知道这是谁了,几步走上前来福身,“皇伯父万福。” 胤禛抬眼,见是恭定公主,浑身的气势也收了一些,“起来吧,在学堂过的可好?” “学堂很好,夫子们都是极用心的。” 恭定如今也是个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在学堂的两年让她渐渐成长了起来,再也不会为她阿玛的身份而担惊受怕。 胤禛瞥了一眼那宫女手上的食盒,“朕看你们这吃食不太像样,可是有人敢苛待你们?” 恭定随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食盒,眨了眨眼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解释,“回皇伯父,并非如此,这食盒是用来盛饭菜的,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食盒,今日我们的午膳有胭脂鹅脯、奶汁鱼片、鸡髓笋、桂花糯米藕和豆汤黄芽菜。” 听她报菜名胤禛觉得自己腹中有些饿,从长春仙馆出来他还没用膳呢。 进学班不像启蒙班人数那么少,好几十号人也不可能个个都带婢女进来伺候用膳,因此就有了这改良食盒,一人一个,散学前提前给她们准备好,用完后有专门的人收拾,等着下一顿再拿出来。 各人吃各人的,对于不爱和其他人共用餐具的小姑娘来说,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听过事情缘由的胤禛这才满意,含笑夸赞了一句,“心思倒也灵巧。” 恭定默默红了脸,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笑嘻嘻开口,“这法子就是恭定姐姐想出来的呢!” 恭定的阿玛是个疼妻子的,从前就时常带着他们一家人出去玩,因此这种类型的攒盒见的多了,听黎夫子愁学生用膳的事儿,她便出了这个主意。 胤禛又看了她两眼,是个聪明灵巧的姑娘,“朕记得你每次的考试成绩都不错。”想了想解下了腰间的一块翠鱼纹佩,“拿去玩吧,行了,赶紧回去休息,朕先走了。” 恭定眼睛亮亮的,双手捧着那枚翠色的玉佩,“多谢皇伯父。” 胤禛摆了摆手,身影渐渐远去,在碧桐书院转了一圈,经过太后的催生,一时间父爱爆棚,把淑和跟温宜提溜回了自己的万方安和,让女儿陪她们的老父亲用个膳。 刚吃完午膳的温宜还有些迷迷糊糊的,通常这个时候都到她午睡的时间了,怎么吃过一次饭还要吃啊? 当然胤禛也不是那么丧心病狂,自是不会让女儿连吃两顿的,传膳后只让两个女儿在旁边陪着。 “汗阿玛这么大了也要有人陪着吃饭吗?”淑和双手捧着脸有些不解。 看着桌上复杂占地的盘碟杯盏,胤禛也冷静了下来,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朕就是看看你们会不会自己吃饭,听说有人七八岁了还要保姆喂饭,朕有些担心。” 他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让淑和大吃一惊,“七八岁了还要喂饭呀?淑和上启蒙班就会自己吃饭了!” 温宜被她这一嗓子给惊走了瞌睡虫,忙举起自己的小手,“温宜也会自己吃饭。” “朕的女儿自然要比旁人聪明许多。”胤禛摸了摸温宜肉嘟嘟的脸。 说起吃饭,淑和有些郁闷,“汗阿玛,可不可以不吃绿色的菜呀,淑和不喜欢。” 胤禛板起一张脸,“不可以挑食,挑食会变成笨蛋,你想做笨蛋公主吗?” “不要姐姐变笨蛋。”温宜依偎在淑和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淑和有些怜爱地摸了一把傻妹妹的头,这些骗小孩的话已经骗不到她了,只能骗骗二妹妹这样的。 最后淑和只能老成地叹了口气,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哎,那好吧。” 胤禛安抚好女儿才开始吃自己的膳食,吃着吃着他就觉得,恭定弄的那个攒盒好像确实方便的紧,快捷又不占地儿,连传膳都省了,直接提上来就能开吃,简直是为在宫里办差的官员量身定做的。 就拿军机处来说,大臣们每次忙起来就顾不上用膳,给他们赏了席面也要磨蹭一番,不是谢恩就是互相恭维,到头来饭没吃几口,还要费劲交际,简直是本末倒置。 直接叫膳房送攒盒就不一样了,反正一盒饭就那么多,人人都有,到点发饭,各吃各的也别羡慕来羡慕去了,赶紧吃完赶紧做事才是正理。 是该让造办处给他做一些大食盒了,胤禛心里默默想着。 没人说话温宜又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一旁的嬷嬷看得心里发慌,张起麟挥了挥手,示意她把公主抱下去,嬷嬷这才敢动作。 听到声音胤禛抬头,见女儿困的不成样子,轻声说道:“送两位公主去偏殿歇着,下午再送回书院上课。” 淑和也有些困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汗阿玛,淑和先告退了。” “去跟妹妹睡觉吧。”胤禛抓住了她揉眼睛的手,立刻就有宫女上来用柔软的绢布给她擦眼睛。 女儿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胤禛心里存着事,吃饭就快了些,把事情交代下去了才能静下心来午睡一会儿。 第162章 煽风点火 今年皇家纺织厂再一次扩大规模,开了分厂,倚仗机器的便利,纺织的速度极快,供应的货量也大的惊人,产出的棉纱布匹不出半年已经占据了京师的大片市场。 就连京师以外的纺织市场都受到了波及,可这对于原有的纺织商人来说,就等同于在抢他们嘴里的肥肉,这些商人不敢和皇家对上,硬生生忍了一年多,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可皇上居然还要开分厂!今年开一家,明年又开一家,他们还怎么活? 那些个有门路的,已经找上了海商,两两合作,打算把布运到海外去卖。 可海运风险大,更多的人只愿意在大清境内做生意,原本这就是他们圈定好的地盘,凭什么要费劲再去海外打拼? 至于去仿制皇家的机器,那是不敢的,先不说有没有那个本事能搞一台机器出来,又不是不要命了!敢偷皇上的东西! 如今皇家纺织厂占了他们的份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煽风点火一番鼓动百姓闹了起来:因为皇家纺织厂,他们用机器代替了人力,我们迟早会被抛弃,再也挣不到这份银子! 尤其是江南一带纺织业兴盛的地方,纺织工人们忧心忡忡,以后都用机器,那她们怎么办?东家少接一单生意,她们就少织一匹,她们少织一匹,就少赚一份钱,祖祖辈辈都是靠这手艺吃饭的,难道要饿死吗? 等胤禛收到江南的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托《民报》的福,知道的还算早。 “简直荒谬!大清对布匹的需求一直都没少过,区区两家纺织厂就能吞掉整个市场不成?” 有海运的加持,就算真的在国内卖不出去了,海外那么大片市场难道看不见吗? “皇兄息怒,气大伤肝,咱们想个法子就是了,百姓离不开衣食住行,这衣虽也重要,但并不急切,可以徐徐图之。” 胤祥温声劝解着胤禛,旁边的官员舒了一口气,皇上叫他们过来商议,可刚说两句话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算哪门子商议? “皇上,从事纺织的商贾众多,若他们铁了心要和朝廷过不去,这南来北往的商路怕是会出问题。” “恕微臣直言,皇家本就不该与民争利,更何况微臣听说了几桩官司,皆因家中女子在纺织厂做工而起,依微臣愚见,这纺织厂还是尽早废弃的好。” 随即就有官员附和,“正是如此,女子不在家中奉养公婆,照看孩子,一天到晚抛头露面在外头做工,实在有失体统。” 胤禛面色沉沉,“朕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废话的,知道自己是愚见就应该想清楚了再开口。” 好在朝上也不全是一些卫道士,“启禀皇上,臣有一言。”户部左侍郎站了出来,“皇家纺织厂会迅速占领京师的纺织市场,靠的就是新式纺机与织机,不若朝廷牵头,将机器卖给商贾,如此一来不仅能加大货量,这些商贾也能安静下来。” 只要大家用的都是同样的机器,就不存在谁占了谁的利益。 胤禛只思考了一瞬间就同意了这个提议,原本他也不光是为了赚钱,可如果把机器卖出去,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会出现,“有了机器之便,人力便廉价许多,原本的纺织女工若被辞退,是朕不愿意看到的。” 有了机器代替人力,以前两个人三天才能干完的活,现在一个人一天就能干完。 东家花钱买了新机器,裁减工人是必然的事,不然这新机器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听到胤禛还在担心女工,有几个官员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人侧身拦了一下,皇上爱用女工就用女工,关你什么事啊!又不赚你的钱!没得嘴笨又惹皇上不高兴,还要连累他们跟着吃排头。 有人理所当然道:“皇上肯把机器卖给他们这些商贾已是天大的恩德,若想要这机器,便不准裁减工人。” 不就是一声令下的事,他们还敢违命不成? 胤禵在一边听的发困,这时偷偷翻了个白眼,说句难听的这天高皇帝远的,人家回了自己的地盘一天裁十个八个的谁又知道?难不成一天天的蹲他厂门口? “裁减工人一是为了节省成本,二是若不裁减,以机器的速度,一旬便可以获得以往一个月的产量,有时候货量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因为没有销路,货物只能堆积在手里,也是一种亏损。” 胤祥一个人默默想了许久,这才开口,直指问题核心。 户部尚书老神在在,“或许可以召集各大皇商收购商贾手里的布匹,还能与各大海商合作。”既然他们怕海运出事,那这口肉就让朝廷来吃。 胤禛飞速转着脑袋,他对行商一事其实不太精通,“若由皇家一力承担所有销路问题,商贾只需生产不管其他,时间一长便会滋生惰性。” 让纺织业变成一潭死水也是一种本末倒置。 “不如用成本价把机器卖给商贾,以此来要求他们不能随意裁减工人,至于多生产出来的布匹,再由皇家纺织厂出面检验,只要品质过关的就能用比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收购,这样一来,不至于让商人亏钱,也不会让他们获利太多从而不思进取。” 胤禄冷不丁开口,让人纷纷看向他,只见他态度自信大方,说的办法又十分在理,都开始讨论起来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没了后顾之忧,商人如果想要获取更大的利益,就只能靠自己向外探索,而朝廷低价收购来的布匹,又能运往海外高价卖出,非但不会亏损,反而还有的赚。 前提是商人会遵守这个规定才行。 “可以成立一个商会,独立于皇商之外,还可以联合染坊和绣坊,形成一条完整的商路,只有加入了商会才有资格得到朝廷给的优待,不论是机器还是销路,想要利益就必须遵守商会的规则。” 到底是天天跟银子打交道的,户部尚书又开口了,胤禛沉吟片刻,“户部回去给朕上一道详细的折子来。” 至于这商会的规则,自然是要好好斟酌的。 第163章 走后门 声势浩大的销烟余温还没有冷却,皇家纺织厂要卖机器的消息又被登在了《民报》上,整个三月都是极为热闹的,让人看足了新鲜。 原来是朝廷放出风声要跟民间纺织商人合作,前来报名的商贾只要通过了朝廷的调查,确认品性以及背后作坊商铺的规模符合标准,便能加入皇家纺织厂成立的纺织商会,获得一系列扶持。 九贝勒府里,福晋董鄂氏拿着报纸看了又看,面上带了点焦急之色。 慧娘给她端了盏茶,口中说道:“您要是有想法,最好赶紧进宫一趟,否则这商会定了下来,您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可我在宫里也没个熟人,我怎么说?总不能我一个做弟媳的直接去找皇上吧!” 有大名鼎鼎的董鄂妃‘珠玉在前’,她这个董鄂氏哪敢再凑上去。 自从九福晋看了这报纸后,心里就对那个纺织商会蠢蠢欲动,想用钱走个后门。 好歹胤禟也是出海三人组之一,这新式纺织机其实她的厂子里也有,皇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董鄂氏也机灵,一切跟着皇家纺织厂走,人家怎么运作她就怎么运作,招了不少天足女子做工。 只是她的纺织厂规模要小多了,只给自己挣个私房钱,这也是胤禛没有追究他们夫妻俩的重要原因。 “您可以往皇后宫里递帖子啊,如今皇上爱重皇后娘娘,您嘴巴甜一点,求皇后替您美言几句,那不就成了。” 董鄂氏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那四嫂不提也罢。” 她对乌拉那拉氏的女人有心理阴影,大姨姐嫁给妹夫闹得人尽皆知,嫡女难产一尸两命,庶女翻身当了皇后,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里面有猫腻。 “那您只能去求见太后了。” 慧娘有些惋惜,要不是她们家太妃和太后关系恶劣,走走太后的路子也是不错的。 董鄂氏耷拉着眉眼,“不然我去求一求额娘,额娘回府后待我挺好的,瞧着是把我当成半个女儿了,现在女儿有难,帮一帮也在理吧?”说着还满脸求肯定地看向慧娘。 慧娘深吸一口气,“您高兴就好。” 让太妃去向太后低头,太妃不把她家福晋打出来就算好的了。 可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就在董鄂氏殷勤讨好了宜太妃一整天以后,她竟然真的同意了董鄂氏的祈求,答应第二天就往宫里递帖子,还让董鄂氏准备好她的投名状。 等董鄂氏带上了自己的一半身家到长春仙馆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就这么成功啦? 听着宜太妃和太后不咸不淡的尬聊,董鄂氏感觉能用脚趾抠出二里地,终于宜太妃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我这儿媳妇没什么大本事,听说皇上要弄什么纺织商会,正好她手底下也有个小纺织厂,我家老九一年到头的才着一次家,这府里头里里外外都要她一个妇道人家来操持,也是辛苦。” 我儿子可是为了给你儿子干活,连家都少回,现在我儿媳妇要赚点辛苦钱你们不会不同意吧? 说着还用帕子像模像样地擦了擦眼角,太后差点当众翻白眼,几十年的死对头了怎么还来这一套? 董鄂氏立马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招呼慧娘上前,手里的锦盒一开,一尊红宝石雕蝠寿纹佛手静静躺在里面。 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质的对牌,双手捧着奉给太后,说要在皇上新开的纺织厂里入一股,凭这对牌就能在京中的银号取钱,如果能在商会里面给她一个小小的管理层位置就更好了。 太后都惊呆了,这婆媳俩脸皮可真厚啊! 她稳住面上的表情,拍了拍董鄂氏的手,“你辛苦攒些银子不容易,皇帝怎么会要你的钱,拿回去吧。” 董鄂氏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红着眼睛一番唱做念打,“皇额娘菩萨心肠,儿媳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家九爷不在,儿媳在外头打理生意处处受到掣肘。” 说完又学着宜太妃擦了擦眼睛,太后被她念得头疼,又不好跟她一个小辈计较,要是冷脸发作一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容不下宜太妃婆媳。 好说歹说半天,太后实在受不了了,“哀家暂且替你收下,只是皇帝会不会要,哀家就不知道了。”她接过对牌后就用手捂着头,瞧着有些疲累。 她这些日子真是遭了老罪了,一开始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董鄂氏和自家婆母对视一眼,宜太妃甩了甩帕子,“太后事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太后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等人终于走了,太后才微微睁眼,一眼就瞧见了竹息怀里的锦盒,瞅见太后看过来的眼神,竹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生活不易,太后叹气,“你去打听打听皇帝在哪儿,若有空便请他来一趟长春仙馆。” 胤禛此刻正在武陵春色,再过几天便是静瑶的三周岁生辰,且她身体康健,也到了要种痘的时候。 “等这个月过去,静瑶就该种痘了,你可替她准备好了?” 沈眉庄捏紧了帕子,“皇上,静瑶还小,是不是等她再大一些?” 宫里给皇子公主种痘大约在二到四岁,许多痘疹类的疾病,孩童的恢复力比成年人要强上许多。 胤禛安抚她,“这痘迟早都是要种的,宫里的太医经验丰富,你不必害怕。” 可沈眉庄仍是惴惴,不希望静瑶小小年纪就经历这样可怕的事,又害怕未来会出什么意外,毕竟种痘是唯一可以预防的手段。 “臣妾心中害怕,臣妾只有静瑶一个女儿,实在是…” 她有些说不下去,静瑶是她如珠如宝地养大的,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她,她也离不开女儿。 胤禛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如今牛痘还未完全被证实能代替人痘,就算要用,至少也要养上一年的痘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否则还不如用技术成熟的人痘。 “你只管放心就是,朕会安排四名御医昼夜值班观察,另有十几个宫人侍候,必不会叫孩子孤单一人。” 沈眉庄捂着胸口,声音微颤,“多谢皇上,臣妾会为静瑶打点好一切的。” 宫里种痘这么些年了,也没听说哪位皇子公主为此丧命的,祈求上苍保佑她的女儿,平安度过这一关吧。 第164章 糖画 四月五日,园中几处佛楼都摆起了痘疹娘娘。 沈眉庄依依不舍地抱着静瑶,“半个月后额娘就来接你,到时候给你准备爱吃的豌豆黄好不好?” “半个月要多久啊?”静瑶只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去别的地方住,却不知道要住多久。 沈眉庄牵起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等你十个手指头都数完了,再数一个脚,额娘就来了。” 静瑶伸出一只脚,脚上是绣着彩蝶的粉色绣鞋,她可喜欢了,“那好吧,额娘你别忘了来接我。” 沈眉庄点头,强忍住泪意,安陵容陪在她的身边,俯下身子对静瑶哄道:“弟弟妹妹也给你这个姐姐准备了惊喜呢,等静瑶回来就能看到。” “惊喜!姨母,什么惊喜,告诉静瑶嘛~”静瑶扯着安陵容的袖子撒娇。 安陵容摸了摸她的脸,“现在可不能告诉你。” 静瑶不高兴地嘟着嘴,这时水木明瑟里出来一个人,竟是苏培盛,他弯腰小声对沈眉庄说:“娘娘,吉时到了。” 沈眉庄有一瞬间都想把女儿带回去,安陵容直起身子握住了她的手腕,沈眉庄美目含泪,“那就劳烦苏公公了。” 苏培盛去看静瑶,静瑶十分自来熟得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手掌心,还对沈眉庄两人挥了挥手,“额娘、姨母,等我哦!”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沈眉庄半靠在安陵容身上,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后湖的这一片园区都被围了起来,院落门户紧闭,三公主静瑶移居水木明瑟种痘。 静瑶被种上痘后,就被安置在一个密室内,四周都用黑红两色毡子围住,不能见日、月、星三光。 密室旁边设堂供奉痘疹娘娘、药王、城隍等,求得神灵的保佑。 御医每天三次来给静瑶把脉,门户虽关着,但消息却源源不断从里头递出来。 当天夜里三公主就发了热,太医给开了些清火退热的方子;第二日温度不降反升、开始呕吐,好在下午温度降了下来;第三日面部和躯干出现皮疹,四天后变为疱疹。 沈眉庄几乎住在了佛楼里,一天到晚的长跪于佛像前,整个人憔悴难掩。 好在第八日传来了好消息:公主低热已退,发痘极顺,接下来只需要再养上个七八天的,就能完好出门了。 沈眉庄在门前等候,门上的铜环系着鲜红的绸布,她盯着那抹红色出神,眼睛都有些模糊了。 大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沈眉庄忙抬头去看,静瑶像是倦鸟归巢般向她扑来,“额娘,静瑶好想你。”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 沈眉庄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见她脸上还有淡淡的粉痕,心中咯噔一下。 顿了顿才说:“静瑶现在跟桃花仙子一般,这脸上还有桃花瓣呢,出去要把别人给羡慕坏了。” 静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惊喜,“真的吗?” 沈眉庄神色认真,“当然是真的。” “那额娘怎么没有啊?静瑶是小仙子,额娘是大仙子吗?”静瑶也捧住了沈眉庄的脸,在她脸上看来看去。 “额娘长大后就失去了仙力,不能跟你这样的小姑娘比。”沈眉庄点了点她的鼻子。 静瑶无忧无虑地牵着沈眉庄的手,边走边问两个弟弟妹妹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 沈眉庄笑而不语,只带着她往武陵春色走,前殿静悄悄的,越往后走越能听到一丝喧闹声。 跨过一道菱花门,洞门初开,美景净收眼底,漫步前行,又见转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院中的那口炉子破坏了这仙气飘飘的美景。 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静瑶好奇打量着院中场景,有个小太监拿着一柄汤勺在石板上挥舞着,她的弟弟妹妹们围在旁边发出惊呼声,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叫她心里发痒。 锅子里一直熬煮着的饴糖散发出甜香,静瑶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果然众人都抬头往自己这边看来,静瑶心中得意,一见到弟弟妹妹迈开腿就要往她这里扑,心里就更是高兴。 三个小萝卜头抱成一团,姐姐妹妹弟弟喊个不停,让人看了会心一笑。 安陵容在一边招呼他们,“赶紧过来,第一个小老虎要画好了。” 静瑶便一手一个牵着弟弟妹妹走了过去,伸长脖子去看,那洁白的石板上赫然是一个用糖画的老虎,瞧着威风凛凛的,又好吃! 画糖画的小太监用小铲刀将糖画铲起,粘上竹签,递给了安陵容,安陵容又把糖画放到了弘晗和胧月手里,让他们一起拿着。 只见两个小娃娃偷偷咽着口水,却还是坚持把糖画伸到静瑶面前,弘晗把眼睛从糖画上挪开,“送姐姐,惊喜。” 胧月也点头,粉腮的软肉还在微微晃动,“姐姐吃糖。” 静瑶也不客气,脑袋一伸嗷呜一口就把老虎的耳朵咬掉了一只,刚出炉的糖画还有些温热,吃在嘴里甜丝丝的。 她吃的香,两个小的简直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静瑶把嘴里的糖块嘎嘣咬碎,又对两个小的说:“快吃快吃,等一下要化掉啦!” 弘晗自觉是男孩子,要让着妹妹,又把糖画举到了胧月嘴边,胧月也学着静瑶,嘴巴一张咬掉了另一只耳朵。 等妹妹吃过,弘晗才慢吞吞地去咬老虎爪子,这时又做好了一只小猴子和一只小蝴蝶,安陵容全给了静瑶,叫她来分。 采月从屋里搬出来三个小杌子,摆放在檐下的阴影处,静瑶牵着胧月走了过去,弘晗就举着小老虎跟在她屁股后面。 等三个小萝卜头坐在杌子上一人拿着一个糖画吃得美滋滋的时候,安陵容看沈眉庄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给她塞了一个,沈眉庄看着手里的糖画,轻轻笑开了,“我可不爱吃甜食。” 安陵容嗔她,“姐姐跟甄姐姐也是,一个不爱吃甜一个不爱吃酸,就我什么都爱吃。” “你呀,等见了你甄姐姐,我定要跟她好生说道说道。” 安陵容捂着嘴笑,又看了一眼三个孩子,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姐姐,静瑶的脸…” 沈眉庄摇头,“我到时候问问太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安陵容想了想,“若姐姐信得过我,我这里有一道方子,名舒痕胶,据说当年吴主孙和的爱妃邓夫人被玉如意伤了脸,就是以此复原的。” “当真?” “这舒痕胶中有桃花、珍珠粉、鱼骨胶、蜂蜜,玉屑和琥珀,只是还有一味白獭髓,尤为珍贵,可以使疤痕褪色,光复如新。” 沈眉庄皱了皱眉,“其他的也就罢了,这白獭髓是极难得的,恐怕宫中也很少有。” “这便是这道方子的难得之处了。”安陵容说道,她只知有这方子,但是叫她配却是配不出来的。 沈眉庄扯了扯帕子,“让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联系我京中的外祖家去寻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165章 福气 一天夜里,胤禛正看着调查来的资料,手边还放着一枚银质的对牌,张起麟就从外头进来,“回万岁爷,宁嫔娘娘发动了。” 胤禛的手一顿,问道:“皇后可去了?” “娘娘就在杏花春馆呢。” 嫔妃生产除了皇后有责任陪着以外,皇上和太后去不去都是要看实际情况的,接生嬷嬷最会算时辰,看着生产的时间差不多了,就会出来传达,自有妃嫔宫里的太监去各处报信。 胤禛挥手,张起麟放轻了脚步退下了。 夜色深沉,胤禛放下朱笔后站起身走了几圈,看了看座钟,只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出了万方安和,御辇往杏花春馆而去,刚到门口,就见两个小太监跑出来欢欢喜喜磕头,“回皇上,宁嫔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皇后早就到杏花春馆了,还在正殿坐了一会儿,此时看见胤禛进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恭喜皇上喜得麟儿。” 甄嬛醒来时,满室的血腥气已经散了个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 见她醒了,坐在床边的胤禛轻声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皇上……” 刚一开口就是喑哑难听的声音,甄嬛清醒了一些,流珠赶忙给她端了杯水喂她喝下,甄嬛这才觉得舒服许多。 “孩子呢?” 胤禛给她拉了拉被子,“孩子在偏殿呢,乳母正给他喂奶,你为朕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皇儿。” 甄嬛怔了怔,心想孩子是她为自己生的,不是为了别人。 下一瞬她又抛开了心底的想法,强撑着精神,虚弱一笑,“臣妾想看看孩子。” 胤禛点头,流珠乐颠颠地去了偏殿,叫了乳母抱着小阿哥出来,甄嬛抬手去摸他稚嫩的脸,神色陡然生动起来。 “臣妾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明明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甄嬛手上没力气,没去抱孩子,只让乳母把小阿哥放在床上,她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 “你不仅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还是好几十个学生的夫子呢。”胤禛笑了笑。 甄嬛弯了弯眼睛,“每次看到这些孩子臣妾心里就欢喜。” 她虽是笑着,人却有些疲惫,胤禛便温声嘱咐,“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刚生产完,要好好歇着才是。” “夜深了,皇上也歇一会儿吧,臣妾这儿有流珠她们在呢。” 待他走后,甄夫人才从厢房出来,小心翼翼坐到甄嬛身边,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嬛儿,疼不疼?” 甄嬛突然涌上泪意,声音哽咽,“额娘,我好疼。” 甄夫人还像她小时候那般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慈爱,“莫要哭了,待会儿额娘给你做奶香芙蓉糕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哭鼻子的时候总缠着额娘给你做。” “嗯。”甄嬛红着眼睛去看她,眼里流露出依赖。 “月子里不兴掉眼泪,以后可要伤眼睛的,你在宫里好好保重自己,额娘才能安心。” 小阿哥像是听见了她的话一般,无意识地哼哼了两声,甄嬛目光柔和看了他许久,又去问甄夫人,“额娘,胧月怎么样了?” “这几天一到夜里我就把她送到惠妃娘娘那儿,现在估计正和静瑶公主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呢,你就放心吧。” 甄嬛放下了心里头的事儿,便有些昏昏欲睡,甄夫人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哄道:“睡吧,我的儿,额娘给你守着呢。” 话音落下没多久,看着甄嬛逐渐平缓的呼吸,甄夫人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的空气中漫着微涩的泥土香气,混着青草透着点湿漉漉的微冽与清爽。 宫中的洗三,仔细说起来其实还没有外头繁琐热闹,只因孩子太小,一切都要先以平安为主。 把小阿哥抱出去后,屁股沾了点水又送了回来,胤禛在前头御赐酒席宴请宗亲朝臣,后宫由皇后主持小宴,宗室福晋们前来添盆。 九福晋走后门成功,如今喜笑颜开地吹捧着皇后,“皇嫂仁慈心善,生怕冻着了小阿哥,咱们才刚看没两眼呢就给送进去了。” 十四福晋也在一旁搭腔,“可不是嘛!这孩子看着就招人疼,可谁让他有个护犊子的皇额娘呢,咱们呐,可没那个一饱眼福的机会。” 皇后用帕子掩了掩唇,“你们两个嘴这么甜,难不成是偷偷抹了蜜?” “哪里是抹了蜜,是想在皇嫂跟前沾一沾福气呢。” 周围一圈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好不热闹。 小阿哥的生母甄嬛此刻还窝在房里,不能见风又不能沾水的,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用拧干的帕子擦一擦身子,幸好是在园子里,四月的天也不热,偶尔下场雨还能带来一丝凉意。 沈眉庄坐在她的床边,看她头上包着的布巾笑了一下,“我知你爱洁,定是忍不住的。” 月子里不能碰水,洗头那是想都别想,大多都是用篦子将头发里的灰尘皮屑等篦出来就算完事,可甄嬛受不了这个,坐月子期间必是要从太医院拿些干洗的药粉敷头发才行。 “这要是在夏日里才是真的遭罪呢,好在这两个孩子一秋一春的出来,真真是疼我这个额娘。” 甄嬛怀里抱着小阿哥,小阿哥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一直使劲往她怀里拱。 孩子一日一个模样,昨天还是皱巴巴的小猴子,今天就白嫩了许多。 “就孩子疼你,我们就不疼你了?” “好姐姐,就数你最疼我,要不是姐姐帮我照顾胧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陵容伸头去看小阿哥,见他紧闭着眼讨奶吃的模样,立刻就笑了,“这孩子眉眼之间和姐姐还真有点像,姐姐容色无双,以后小阿哥长大了定是个模样清俊的。” “我看你是一天不笑话我就浑身难受。”甄嬛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说话也有精神。 沈眉庄突然想到什么,“咱们这样阿哥、阿哥的叫,孩子的名字可定下了?” 甄嬛摇头,“皇上说等满月了再赐名。” “那也快了,只要孩子在身边,一个月的时间那是一眨眼的事儿。”安陵容笑着说了一句。 沈眉庄也跟着点头,佯装催促,“你如今可要好好养身子,我就盼着你赶紧好起来,立马精神百倍替我分担课业呢。” 甄嬛嗔她,“刚刚还说姐姐会心疼人,现在就抓着我祸祸,可见是骗人的。” 室内欢声笑语不断,小阿哥像是被吵着了一般,皱起两条淡淡的眉毛。 第166章 三轮车 杏花春馆小阿哥满月宴当天赐名弘晄,序齿八阿哥。 甄夫人拉着甄嬛的手依依不舍,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要出宫了,“嬛儿,如今你儿女双全,额娘也算是安心了。” “我恨不得额娘日日夜夜陪着我才好。”甄嬛的眼泪不自觉就浸湿了眼睫。 甄夫人摸了摸胧月的脸,又看了一眼弘晄,“又说傻话,能同你待这么些日子,额娘已经知足,你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好好顾着自己就是,不必担心家里。” 甄嬛深吸一口气,“宫门一入深似海,我也罢了,给玉娆指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就好了。” “玉娆的性子最像你,怕是难了。”甄夫人想起小女儿微微摇了摇头。 “女儿在宫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就是为了不连累家人,若是玉娆能自在一生,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你的心思家里都知道,你父亲也是日夜忧愁,只恨不能在前朝多为你出力,才好保得住你在后宫平安。” 也许对每一位疼爱女儿的母亲来说,这深宫后院就是龙潭虎穴,再怎么担心都是不为过的。 甄夫人絮絮不止,恨不得在这最后一个时辰里,将一世的人情世故都嘱咐给女儿听。 这时外头负责引路的宫女轻声叩门,“奴婢奉命送夫人出宫。” 甄夫人利索起身,不再流露出任何犹豫跟不舍,免得叫外头的人看了还以为她不放心女儿在这皇家里。 “娘娘一切保重,我这一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看娘娘,万事唯有靠娘娘自己了。” 甄嬛跟着起身,听到自己的额娘如此恭敬守礼,不由湿了眼眶,“额娘放心。” 母女俩忍着心痛相视一笑,不想让彼此担心,甄嬛将甄夫人送到门口。 内务府负责引路的小宫女很机灵,知道妃嫔与家人告别时最是伤感,这时候半点也不催促,还特意退了两步站到了门根儿,保持着一个听不见私房话的安全距离。 甄夫人面上绷的再好,心里到底是难过的,最后迅速抓着甄嬛的手摸了摸,“快回去吧,你才刚出月子,可要好生保养。” 甄嬛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落下泪来。 虽说不能常常相见,但也要过好这一生才是。 只是今日八阿哥的满月宴最让人好奇的不是八阿哥,反而是五阿哥弘昼。 只因他骑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三轮车从外边进了圆明园,一路上可谓极其惹人注目。 这车两侧有脚蹬,中央的坐垫用皮子包了厚厚的棉花,顶端还安装了一个横杆扶手,扶手下面还挂着一个布袋,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 弘昼就这么一路吭哧吭哧脚踩着踏板出现在园子里,脸都憋红了,主要是累的。 宴上没人多打听什么,胤禛在前头喝了两杯酒,听了一箩筐的祝福语后就把弘昼喊到了勤政殿。 “说说吧,怎么回事。” 弘昼垂手立在原地,支支吾吾道:“回汗阿玛,儿臣今日想在外头给八弟买些礼物回来庆贺他满月,这一逛就…耽误了时辰,怕赶不上就从学院里头骑了辆三轮车回来。” 胤禛一言难尽,“你说的礼物就是那些糖葫芦、弹弓和泥人?” 皇室里的兄弟过年过节的,送的礼那都有讲究,多是自己的额娘替着准备,没有额娘的也有身边的奶嬷嬷帮衬着打理。 “儿臣听同窗说他们的弟弟满月便送这些。” 弘昼跟一群同窗相处起来那是没有半分不自在,可以说是迅速打入了人群内部,他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不赶上了弟弟满月,就想学着民间的习俗送些不一样的礼。 “那三轮车?”胤禛皱了皱眉。 弘昼挠了挠头,“那是科学院新捣鼓出来的东西,十六叔弄了几辆来学院说要研究,儿臣在学院里骑过几回,今儿就借了一辆出来使。” 这玩意在学院用还挺方便,谁知道在外头会这么累,他的两条腿都差点蹬废了! 胤禛不太高兴,“他们弄出来新东西怎么也没来禀报朕?” 您老那么忙!谁敢用这种东西来打扰您啊!嫌自己被骂的不够多? 弘昼心里唧唧歪歪,面上不显,“大概是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胤禛对这个理由不满意,他拨银子给科学院做研究,现在有成果了他居然连个信儿都没听到? 问明缘由后胤禛就把弘昼赶了出去,“去看看你额娘吧,然后就回学院去。” 弘昼得到准话脚底抹油就溜了。 第二日胤禛一大早就要往科学院去,半路上还把胤祥给捎上了,马车晃晃悠悠,胤禛把三轮车的事跟胤祥说了一下。 “朕看那东西可在短途上用于代步,倒是方便了赶路。” 胤祥在脑中构想了一下三轮车的造型,“大概只有老百姓能用得上。” 听皇兄的说法,这个三轮车要自己骑,对于上层贵族来说大约只能算个精巧玩意,真让他们自己骑着这东西在路上跑,估计不太行。 “如今实用性看着是不大,却胜在新奇,京中不缺爱新鲜不差钱的主儿,总有人愿意买的。”胤禛笑了笑。 话语间马车在科学院停了下来,问清了做出三轮车的人是谁后,两人到了一间大屋子门前。 原来这三轮车是一个叫黄泰的扬州人做出来的,不过据他所说,他并不是第一个做出来的人,他是在他爹做的两轮车的基础上,在科学院跟其他巧匠一同改良出来了这三轮车。 胤禛没让人通传,自己走了进去,立时就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这东西占据了整间屋子一半的大小,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在摆弄着零件。 “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改一下,不然转不起来。” “还是缺少动力,得想办法先解决动力的问题。” 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或沮丧、或沉思,手里的动作也不停,半点都没发现他们这一群人。 还是跟着来的胤禄看不过眼,轻轻咳了一声,几人才转头向他们看来。 “还不快见过万岁爷。”胤禄冲他们眨了眨眼。 众人懵了一瞬,啪嗒一下跪在地上,声音稀稀拉拉的,“草…草民拜见皇上!” 第167章 黄履庄 胤禛扬手,“学院里头不必行此大礼。” 看他们站起身后仍有些局促,胤禛把视线投向眼前的机器,“这是在做什么?” 几名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又把目光一致投向他们的副院长庄亲王胤禄。 胤禄无语,能进科学院的头脑和技术都是一流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回皇兄的话,这是在做造纸机呢。” 胤禛来了点兴趣,“造纸机?” 胤禄点头,“原是想着能让纸的造价更低一些,以便于能让更多人读的起书,只是试过用其他更为低廉的材料代替,效果却不尽人意,便想着从人力上入手。” 用机器代替人力,又加大纸的产量,便能像棉纱布匹一样,把价格压下来。 胤禄觉得这法子可行性很高,便批准了这个项目,给他们拨了一些银子用以研究。 “很不错的想法,如今做的怎么样了?”胤禛笑了一下。 胤禄没说话,只看了看那群工匠,其中一个人挠了挠头,黝黑的脸慢慢变红,“还、还在尝试。” 胤禛点头,“无妨,做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要沉下心来,总有成功的一天。” 得了皇上的肯定和夸赞,几人都有些激动,“草民定不负皇上所望!” “黄泰黄师傅是哪一位?”胤禛看了一眼人群。 站在人堆里的一个汉子明显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才发现真的是在叫自己,有些局促不安地上前两步,讷讷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胤禛安抚了一句,“不必惊慌,朕只是想问一问三轮车的事。” 黄泰果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仔细了解了一番详情,才知最初的两轮车是他的父亲黄履庄所做,除了两轮车,还有瑞光镜、真画、自动戏、自行驱暑扇、验冷热器和验燥湿器等。 只是黄履庄终其一生都未声名远扬,没有人会觉得他有什么大出息,只以为他是个捣鼓“没用的怪东西”的怪人。 “草民家中还有家父倾尽一生心血着的《奇器图略》一书,可草民资质平庸,只能仿造,却再无创新,原是想着去了之后便将它带到地底下向父亲请罪,谁知峰回路转,皇上竟开了科学院。” 黄泰满脸感慨说着,要不是皇上开科学院的消息传到了扬州,或许他就会度过这平淡的一生,再也不碰这些“奇妙又奇怪”的东西。 此时几人都在黄泰的屋子里,这是他在科学院歇脚的地方,科学院对家世贫寒又有真材实料的人总是格外优待的,专门修建了一片馆舍供这些人居住。 胤禛翻着那本《奇器图略》,满目惊叹,这里头的许多东西他都闻所未闻,有些东西看起来甚至像是天方夜谭,仿佛就是黄履庄不切实际的妄想。 “至于三轮车,原是因为两轮的不太好控制,草民和其他几位师傅商议过后,便又加了一个轮子,只是三轮没有两轮灵活。” 这时胤禛翻书的动作停下,他指着那一页问道:“这用来生产弹簧的机器,你可能复制?” 黄泰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胤禛手指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草民需要试一试,家父做出来的这些巧物中,草民只试过仿制一些小巧的东西,这样大型的机器还未试过。” 胤禛手指点了点,“都做出来了什么?” 黄泰有些讪讪,“一些会自己动的木头狗和木头鸟儿,还有验燥湿器。” 大概他天生不适合吃这碗饭,用尽了全力才只能跟上父亲的一丁点。 胤禛有些失望,却没有太过沮丧,这世上的天才总是少有的,不可能他随便一走就能碰上好几个。 他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正好看到了挂在窗边的鸟笼,他抬了抬下巴,“是那个吗?” 几人都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笼子里的木雀,黄泰憨厚一笑,“劳皇上和王爷等上一等,草民这就演示一番。” 说着起身往窗边走去,胤禄欲言又止,这憨人,怎么不等皇上点头就自己动作了? 好在胤禛并不在意这点失礼,只是饶有兴致的等着黄泰的动作。 黄泰提着鸟笼过来,把笼子放在桌上,伸手在木雀身上拨弄了一番,木雀立刻发出鸟鸣,还不停上下飞舞。 胤禛眼里闪过惊喜,他在宫里也见过这样会动的木鸟,只是它们只能动一动翅膀,这样上下飞舞是没有的。 黄泰见皇上满意,心里也松了口气,又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木质的小狗,不知他怎么弄的,原本呆愣的狗立刻吠了起来,声音逼真,惟妙惟肖。 “这是如何做到的?”胤祥满脸惊奇。 黄泰笑了笑,“用了些机巧之理,小道尔。” 胤祥想伸手碰一碰,又不知从何下手,黄泰说道:“王爷可以拍一拍它的头。” 胤祥先是看了一眼胤禛,见他点头才依言轻拍狗头,只见那狗乖乖躺下,也不再大声吠叫。 “真是惹人喜欢。”胤禛笑说。 黄泰此时只会傻笑了,胤禛看向他,“不知黄师傅可愿将这制作的方法传授出去?” “能得皇上看重就是草民的福气,皇上想如何处置都成。” 这话说的,他也没那个胆子拒绝啊。 “朕打算将这木雀、木狗和三轮车一同放在宫外的铺子里售卖,每个月的月底拢账之后,再将分红发放给黄师傅。” 黄泰被巨大的惊喜砸中还有些没回过神,胤禄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面露感激,“草民、草民多谢皇上恩典。” “你只需要将你父亲的本事给吃透,就是对朕最大的感激了。” 黄泰的糙脸红了红,“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胤禛走时把那两个小玩具也给顺走了,同时还顺了一辆三轮车,回园子的路上胤祥问他,“皇兄可是要新开一间铺子?” “直接在热闹的地段收拾一间出来就成,就唤作百宝阁吧,虽然如今只有三样东西。”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并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的胤祥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回了宫胤禛就叫来了造办处的人,让他们比照着三轮车做个缩小版的出来,专供六七岁以下的小娃娃使。 造办处的人经验丰富,对照着实体改造水平一流,手艺也十分精湛,仅仅用了两天的功夫就做了好几辆木质雕花三轮车。 皇上都说的这么明显了,这三轮车是给谁用的不言而喻,那都是比照着皇子公主的身量专门定制的。 考虑到皇子公主们都安全问题,坐垫后边还做了个靠背,两边加了镂空的围栏,全方位保护小主子不会从车上跌下去。 于是这一天,后宫里有孩子的嫔妃处都受到了一辆小三轮。 第168章 百骏园 各人反应不同,来人只说是皇上送给小主子的礼物,嫔妃们赶紧收下谢恩一番,又送走了御前的人,这才对着三轮车大眼瞪小眼。 “这是五阿哥前些日子骑到园子里的那个怪东西吧?”皇后看了小三轮一眼问道。 剪秋也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奴婢觉着是,都是三个轮子,应该差不离,只是皇上怎么又做了个小的送来?” “御前的人说所有的阿哥公主都有,皇上这是当成玩具送呢。” 绘春笑着接话,“也不知六阿哥醒了没有,可要让阿哥来试试?” 皇后挥手,“收到库房里去,弘昶正是贪玩的时候,别让这些东西移了他的性情。” 剪秋有些欲言又止,想说这到底是皇上赏下来的,至少要让六阿哥看一眼才是。 绘春倒是没什么想法,听话去了。 “娘娘,若是皇上来了……” 皇后放松了身子倚在榻上,“皇上哪里会盯着这些小事。” 如今她的时间是用一天少一天,不把弘昶教好她甚至害怕自己会死不瞑目。 剪秋心中叹了口气,她也知道皇后心里的担忧,只好柔声问:“娘娘今儿要教六阿哥读书?” “这是自然,弘昶可睡醒了?” “奴婢方才看过了,睡得香着呢。” 皇后脸上带了点温柔的慈爱,“别吵着了他,等醒了再抱过来吧,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能吃能睡才好。” 其他爱玩爱闹的在看到小三轮后顿时就爱上了,十分满意这个既能当玩具又能代步的小车车,只要有空就闹着要骑,恨不得把整个园子都逛个遍。 一早起来,胤禛忙过一阵,问了问张起麟,“今天是学堂放旬假的日子吗?” 张起麟的大脑飞速运转,“回皇上,正是假期第二日。” 胤禛转头去看窗外,阳光透过琉璃似的玻璃窗照在地毯上,霎时间满室生光。 是个好日子。 “把园子里的阿哥和公主们都接过来,朕要带他们去百骏园玩玩。”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六公主和八阿哥还小,就不用带了。” 张起麟侧耳倾听着,犹豫道:“那娘娘们?” “让她们忙自己的去。” 得,就是不叫娘娘们一起来的意思,接了任务的张起麟自是下去安排了。 先来的是淑和她们几个小公主,淑和跟温宜那是屁股粘在三轮车上不愿意下来,如今又多了个小跟屁虫静瑶,三个人倒腾着小胖腿,几乎一路骑到了万方安和。 就是温宜和静瑶半道上没了力气,是坐在车上被人推着走的。 把跟在后面的弘晗和胧月羡慕的差点哇哇大叫,他们也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坐过几次三轮车,只是安陵容和甄嬛都是谨慎的性子,不满三岁坚决不让他们骑到外边去。 胤禛把人都带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吩咐人打水给女儿擦脸,让几个小的坐在圈椅上,又在椅子里塞了几个靠枕,才没让他们东倒西歪。 按例考校前头两个大孩子的功课,又看向刚入学没多久的静瑶,“静瑶在学堂学了什么?” 静瑶歪了歪头,“老鹰抓小鸡。” 前些日子方夫子带她们玩老鹰抓小鸡可好玩啦!她还当了一回老鹰呢,连二姐姐都要做小鸡躲在她身后。 胤禛一顿,虽然知道启蒙班都是一群小娃娃,但是一天到晚都在玩也太不像话了。 “没有读书?”他不死心又问。 静瑶抠了抠手指,“学了数数,静瑶会念一到二十哦。” 这还差不多,胤禛满意了。 正想着就听到有拍巴掌的声音,一看是弘晗和胧月两个,正捧场地拍马屁,“姐姐,厉害!” “哇!姐姐,棒!” 果不其然一看静瑶此时正满脸得意,非常享受弟弟妹妹的吹捧,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淑和看了蠢蠢欲动,要不她也给自己发展几个捧场的,看起来也太有面子了吧! 胤禛默了默,算了,孩子们关系亲密也是件好事。 这时五公主馨宁被奶娘抱着来了万方安和,书房重地奶娘当然不能进,她放下馨宁后,馨宁自己一步步慢吞吞的、稳当当地走向了几位姐姐。 “汗阿玛安,几位姐姐安。” 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细小小的,乍一看很是腼腆,一点都不像是华贵妃养出来的女儿。 胤禛平时很少见这个女儿,见了她不由招手,捏了捏她的手问了几句,好在她虽看起来弱质纤纤,性子却大方。 不多时苏培盛也带着六阿哥来了,把他送到胤禛跟前时,他还极懂规矩对苏培盛道:“多谢苏谙达。” 苏培盛极快看了一眼胤禛,有些惶恐,“阿哥心善,奴才不敢当。” 胤禛看着这个儿子,越看越像皇后,小小年纪就像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因为胤禛发现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紧绷着自己,似乎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 他平时也没在孩子面前太过严苛吧?胤禛下意识想了想自己在孩子面前的言行,也没什么毛病啊。 从前这孩子还是个爱吃爱笑的,如今怎么长成这样了? 看来还是该把孩子挪出来养,胤禛不太敢想以后自己一个儿子像皇后,一个儿子像安陵容是什么情形。 简单问过几句后,胤禛便带着孩子出了门往百骏园而去,外头早就准备好了几顶小轿子,奶娘抱着各自的小主子在里边坐着,随行的宫女跟在轿子两边。 金色的阳光透过林间树杈照在地上,连一直娴静温婉的馨宁都掀起了帘子往外看,这样的视角还真有意思。 轿子停下后,淑和一马当先跑了出来,这轿子还没她骑三轮车跑得快,可把她闷坏了。 百骏园占地极广,园子外边贴着地面长着一丛丛的野草野花,瞧着粗犷杂乱,实际上是精心布置出来的野趣,就为了能有身处草原马场的代入感。 轿子停下的地方沿着草坡往上能看到一大片稀疏的树林,树最粗的也才手腕粗细,最细的都是半人高的树枝,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里。 这还是几个小的第一次来,这样广阔好似没有边界的地方,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简直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第169章 马儿子 “姐姐,好大。”胧月依偎在静瑶身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静瑶也四处张望着,她虽入了学,却也没有来过这儿,启蒙班小娃娃一堆,除非是黎夫子提前安排好了要带她们来,一般只在书院里待着。 可她自觉是姐姐,不能在妹妹面前失了威信,挺起小胸脯说道:“这算什么,草原才大呢。” 胧月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草原是什么,静瑶眼珠子转了转,“就是有很多草的地方!那里全是马,每个小娃娃都有好多小马呢!他们都不用自己走路。” “哇!”胧月惊叹连连,不用自己走路,天天骑马,那不就跟三姐姐一样天天骑小车车吗? 一旁的馨宁也悄悄支着耳朵听,眼中闪过异彩,她的额娘以前就天天骑马,一定非常厉害! 淑和噗嗤一声笑了,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滴溜溜的转,温宜却开始反驳起来,“他们也要自己走路的!不过他们可会跳舞了,有漂亮姐姐,带温宜跳舞哦。” 随后几个小女孩凑在一起头碰着头听温宜讲她的草原之旅,淑和在一旁给她补充,叫两个男娃娃看的眼热。 弘晗仗着自己和两个姐姐关系好,忍着羞涩硬凑了进去,也要听大姐姐和二姐姐讲故事。 弘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胤禛,胤禛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温声道:“去跟姐姐妹妹们玩吧。” “嗯。”弘昶脸颊红红的,慢步走了过去,淑和看到他来,一把牵住了他的手,几个人又围成了一个大圈。 身后弘昶的奶嬷嬷看了微微皱眉,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有些不好,胤禛冷眼瞧着,这群人实在是不合他的心意。 好不容易才等他们的故事会结束,胤禛拍了拍手,“走吧小家伙们,咱们来跑一圈。” 百骏园的太监牵来几匹温驯的小马,胤禛让他们几个上了马,除了淑和坚决要自己一个人骑以外,其他几个都由驯马的太监和宫女抱着,让人牵着他们的马在周围走了一圈。 胤禛自己跑了两圈热了热身就停了下来,驱马走到了几个小家伙的前面领头,场面瞧着有些滑稽。 大约走了一圈胤禛就勒马停了下来,小孩子细皮嫩肉的,骑马时间长了会磨伤大腿,孩子们有些意犹未尽的下了马,胤禛又叫人给他们各分了一块糖喂一喂小马。 “以后这些马就是你们的朋友了,他们会陪着你一起长大。” 没想到来骑一次马居然还能白得一个朋友,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淑和凑近摸了摸自己刚刚骑的这匹红色小马,“那淑和能把它带回去养吗?” 其余几人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胤禛,胤禛瞥她一眼,“当然不行,只能养在百骏园里,你把它带回去让它住哪儿?住你屋子里去吗?” “可以住胧月屋子里!”胧月举起小手,这是她跟静瑶学的,每次说话前都要举起自己的手,这样就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啦! 胤禛轻轻敲了敲胧月的额头,“胡说八道,住你屋子里那你住哪里?” “跟额娘住。” “不行,朕要把你赶到外面住。” 胧月一把抱住胤禛的大腿,“不要!” “反正只能把小马养在百骏园的马场,不准带回去。” 淑和撇了撇嘴,“那淑和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那是自然,到时候朕叫人给它做个牌子挂在脖子上,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小马了。” 淑和又高兴了起来,拉着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要给小马取名字。 自从他们从马背上下来,弘昶身边的宫女嬷嬷们就围了上来,恨不得扒开他的衣服看看里头有没有受伤,对那匹马更是避之不及,生怕马儿发狂踢了人。 弘昶手里的糖块还握在手里没能喂给小马,宫女要从他手里把那块糖拿走,他却紧紧攥着不松手,宫女也不敢用劲。 专属于他的那匹黑色小马油光水滑的,看起来威风极了,额头中间还有一抹亮眼的白色,在还不能准确分清美丑的弘昶看来,它就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胤禛的余光一直看着每一个孩子,见他迟迟不动,便领着他靠近了他那匹马,“不要害怕,它会是你最好的朋友。试着喂一喂它好吗?” 弘昶看了他一眼,想说自己一点都不怕,最后只点了点头,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抬高,掌心里的糖块都有些化开了,他却半点不嫌弃。 马儿闻到香甜的味道,垂下脑袋凑近那只嫩白的小手,这一幕却叫奶嬷嬷几乎吓破了胆。 可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马儿用舌头一卷,就把那块糖卷到了自己嘴里,弘昶只觉得手心一痒,逗得他咯咯直笑。 胤禛摸了摸他的头,“真聪明。” 弘昶笑眯了眼睛,“汗阿玛,它,大将军,可以吗?” 胤禛笑出了声,“这可能要问你十四叔。” “嗯?”弘昶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十四叔也是大将军,你要叫小马大将军吗?”胤禛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弘昶的小脑袋瓜想了想,为什么十四叔是大将军,小马就不能是大将军呢? “那,小将军,可以吗?” 胤禛捏了捏他的小辫子,“可以。” 他们这边刚定下一个名字,淑和那边也差不多了,淑和跟温宜到底是读过书的,在这一群萝卜头里面比较有文化,她们的小马一个叫追风一个叫逐月,一听就是一伙的。 静瑶那四个就比较放飞了,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想出来一个四轮、一个小花、一个发条还有一个红马。 胤禛满头雾水,细问之下才知道静瑶想叫四轮是因为她有一辆三轮车,见马有四蹄就想叫四轮。 至于胧月的小花和馨宁的发条,单纯是因为她们一个喜欢花,一个喜欢发条玩具。 “怎么叫红马?你这马也不是红色的啊。”胤禛看向这个儿子,他该不会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把黑色看成红色吧? 弘晗拍了拍自己,“弘。”又指了指小马,“马。” 胤禛:…… 胤禛大为震撼,合着是以他之名冠它之姓? “不行。”胤禛干脆利落否决了这个名字,这像什么话?真叫这名儿他以后岂不是有个马兄弟? 不对,是他自己以后有个马儿子! 胤禛不能接受。 弘晗扁了扁嘴,有些委屈,这么出色的名字怎么不同意?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 最后不情不愿改了个小黑的名字,算是借鉴了一下他四妹妹。 第170章 攥在手里 遛了两趟马,又叫人临时来了场驯马表演后,这次游玩也算圆满结束了。 临走时几个女娃一个没注意到她们,就各自薅了一把野草野花回来,说要送给她们的汗阿玛回去插瓶。 有姐姐带头玩泥巴,几个小的高兴坏了,静瑶还给弘晗安排了一个小任务,让他站在一边望风,要是汗阿玛有发现的迹象,立刻向她们汇报! 弘昶的奶嬷嬷把他抱的远远的,跟在胤禛身后寸步不离,要不是没那个胆子,必是要在胤禛跟前上些眼药的。 出了百骏园,早就发现他们几个在搞鬼的胤禛眯着眼睛看他们,“在玩什么?” 淑和跟温宜偷偷把手背在背后,馨宁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有些害羞,静瑶这个缺心眼的伸出黑乎乎的两只手,手里还攥着一把东倒西歪的野花,“送给汗阿玛花花。” 胤禛嘴角抽了抽,勉为其难收下女儿的孝心,见女儿一副要他立刻就收下的样子,胤禛的头刚一动作,张起麟就抖了抖拂尘,满脸带笑,“三公主,让奴才给您拿着吧。” 静瑶二话不说就交给了他,胧月不甘示弱,忙喊道:“还有胧月,这里还有!” 张起麟只好瞪了一眼徒弟小路子,示意他拿好自己的拂尘,才放开手脚收下了足足七份“奇花异草”! 是的,七份,虽然挖土的只有五个公主,但是静瑶给望风的弘晗带了一份,自认是大姐姐的淑和见状也给没参与的弘昶挂了个名。 “……很有野趣。”胤禛只好说道。 一群人走到轿子边上,还没等坐进去就看到苏培盛带了一群小太监来,胤禛朝弘昶和弘晗两兄弟招了招手,兄弟俩便迈着小腿走到了他的跟前。 “这是朕给你们两兄弟安排的小太监,一人四个,以后他们就是你们的人了。”胤禛让八个小太监上来给他们俩请安。 弘昶和弘晗都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以往他们也见过太监,但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和自己同龄的小男孩,心里都有些高兴。 从前自己的身边只有乳母保姆等嬷嬷,要不就是些娇滴滴的宫女,这冷不丁的看到了小男孩,一下就把嬷嬷宫女给比下去了。 这些小太监们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也才五六岁的样子,说是照顾,不如说是陪着玩的小伙伴。 “等你们到了年纪挪出后宫,还有别的人,以后就能见到了。” 那几个小太监都是挑的机灵会来事的,苏培盛的眼光不说老辣,那也有他自己的独到之处,毕竟在胤禛身边这么多年了,见过的人数不胜数,挑几个小太监还是绰绰有余。 “奴才给六阿哥请安,阿哥吉祥,奴才小名栓子,阿哥叫奴才小栓子就成。” 自有那会表现的推销自个儿,希望能在小主子面前得个眼熟,他长得白净,面容也不猥琐,一下就得了弘昶的好感。 另外四个里头也有不甘落后的,抓住时机就向弘晗递上了话。 “行了,回吧。”胤禛示意众人都上轿子,便自行转身了。 最会来事儿的还是小栓子,他麻溜起身向弘昶身边的奶嬷嬷点了点头,又作出乖巧听话的模样喊了一声“嬷嬷好”,然后理所当然的挤开了弘昶身边的宫女。 宫女是皇后亲自指派来伺候六阿哥的人,见位置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顶了,立马柳眉倒竖,就要上前把这个臭小子拨开,谁知后面又上来一个小太监把她挤得更远了些。 “你们!”宫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皇上就在前头,她不敢大声嚷嚷。 原本随行的宫女基本上都被他们四个小太监挤开了,就连原本要抱着弘昶上轿子的那个奶嬷嬷也不例外。 这一挤,就给小栓子找着了机会,立刻抱着弘昶上了轿,徒留嬷嬷在外头瞪大了眼睛。 这奶嬷嬷可是皇后从乌拉那拉氏里找来的,地位那是非同一般,而且自从皇后身子不好之后,对她更是厚待,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六阿哥身边第一人! 如今被几个毛头小子骑到了头上哪里能忍,阴沉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道:“小子,如今还没在阿哥面前得脸呢,就敢作死了!没规没矩的,皇后可不爱用这样的人伺候六阿哥。” “嬷嬷,咱们是皇上吩咐苏公公亲自挑的人,哪敢不尽心伺候阿哥。”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小太监笑眯眯的,不等奶嬷嬷说话又打断了她,“哎哟!可得赶紧起轿了,您瞧其他小主子们都要走了,可不好耽误了事儿。” 奶嬷嬷握紧了拳头,心里忍着气,就等着回了牡丹亭要他们几个好看! 好不容易可以走了,轿子两边被小太监围着,嬷嬷和宫女只能走在后边,别提有多憋屈了。 弘晗那边倒没这么多事,几个小太监虽然想表现自己,对弘晗的奶嬷嬷却十分敬重,并没有抢她的活儿,和几个宫女也处的好,瞧着还挺和谐。 苏培盛走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心下满意,皇上的心意他不说能摸个八九分,六七分也是有的,原本这一出就是为了六阿哥才有的事儿,既然迟早都是要把阿哥们挪出来的,宜早不宜晚,那就不能让阿哥们被后宫里的人给攥在手里。 回到万方安和,胤禛又留他们用了顿膳,见几个小的吃饱了就想睡,跟小猪似的,胤禛哭笑不得,让人把他们送回了自己额娘身边。 只除了淑和要蹬小三轮回去,其余人皆是被人抱着坐轿子。 临走时弘昶还好奇地揉了揉眼睛,大姐姐坐的这是个什么?看起来好厉害! 回到牡丹亭的奶嬷嬷原想着一雪前耻,让几个黄毛小子看看她的手段,谁知皇后在仔细问过这大半天的事情经过后,竟让一个内务府分来的嬷嬷替了她的位置,让她从一把手沦为了帮衬! 小主子从一出生身边就不下四十多个人伺候,她这一退可就再也没了往上爬的可能。 “娘娘,太医可是说过了,您切忌多思,要好好养着才是。”剪秋放下托盘,碗中褐色的药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皇后叹气,“本宫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盼望着皇上能早些下定决心才是。” “皇上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是那嬷嬷弄鬼,这不就送了四个小太监来。”剪秋端着药碗搅弄着。 “若是有别的办法,本宫也不想……” 皇后声音幽幽,带着无尽叹息。 一般皇子六岁时才要住去南三所,再到尚书房读书,可她没有时间了,等不了那么久,在后宫里头,弘昶能依靠的除了她这个皇额娘,就剩他的汗阿玛。 就是便宜了七阿哥。 剪秋沉默一瞬,手中的动作也顿了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皇上只有心疼六阿哥的份,哪里会作他想,就是娘娘您自个儿的名声…” “名声?”皇后轻笑,带了点释然和轻松,“本宫在皇上那儿早就没了名声。” “娘娘这是哪里的话,皇上对娘娘的爱重那是宫里宫外都有目共睹的。” 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接过剪秋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那股苦味浸透全身,就像她的一生。 第171章 糟心玩意儿 刚送走儿子女儿们,胤禛这里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皇兄好兴致,出宫不带臣弟,骑马也不带。”胤禵满脸幽怨盯着胤禛。 胤禛挑眉,“敢问愉亲王贵庚?” 又不是不能自己出宫和骑马,非跟着他算怎么回事? “有额娘和皇兄在,臣弟就算一辈子都长不大又有何妨?” 而且当初是谁眼巴巴的跟他抱怨,说自己不爱跟着他,就爱跟着八哥的?现在得到了就不珍惜是吧! 胤禛敬谢不敏,“还是别了,四十岁的幼儿叫朕听了恐夜里吃不下饭。” 胤禵噎住,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如今他的园子也修好了,就在御园的西南处,还如愿以偿装上了玻璃窗,最重要的是一分钱没花!胤禵给起了个名儿叫自得园,觉得可比胤祥的交辉园听起来气派多了。 大大缩短了他两边来回跑的时间,每天和妻儿老小住在园子里头别提多美了。 “臣弟窝在京里觉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十七弟还能去广州府游历,臣弟都快长草了。” 说起这个他就心里不爽,凭什么老十七能到处跑,他却要天天上朝会! “听说科学院造出来了两轮车,不然过几天你拿一辆回去玩吧。”胤禛敷衍地安抚着。 胤禵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有马不骑我骑带轮子的车?” 从来都只有马上将军,可没听说过两轮车将军的。 胤禛揉了揉眉心,不想听他歪缠,“八月朕打算巡幸塞外,到时候带你一起行了吧!” 那可太行了!胤禵咧开嘴笑,去塞外啊,可比木兰围场还远上许多呢!反正不窝在京里就成! 自康熙十九年准噶尔部灭了南疆的叶尔羌汗国后,之后以准噶尔为代表的北疆势力就间接控制了南疆回部,如今准噶尔已灭,北疆和南疆归入大清,也是时候去看看情况了。 “是只带臣弟还是?” 胤禛想翻白眼,“你十三哥要留在京里替朕看着这一摊子事儿。” 此行路远,他不放心京里没人。 胤禵满意了,终于不用在一起出门的时候被十三哥处处比下去了!每次看胤祥对皇兄那副殷勤样儿,他自己都觉得牙酸!显得他像个二傻子似的! 一个个都是爱显摆的,看着就不是啥好人。 “皇上,温太医求见。” 这时张起麟在外边叩门,胤禛立马想起了牛痘的事儿,扬声道:“叫他进来。” 自胤禛一行人从木兰围场回来,他就拨了个人烟稀少的庄子给温实初研究牛痘,且庄子外五里的范围都圈了起来,再派上重兵把守,没让任何人靠近。 温实初带着几个作为助手的太医常驻庄子,自从住进去后就鲜少出来,主要是害怕这种未知的疫病会扩散开,引起京中恐慌,除非是有紧急的事情,才会让守卫在外围传递消息。 “据微臣试验,直接用牛痘痘浆风险较高,存活率只有七成,只是存活下来的人确实对天花免疫。 于是微臣尝试用牛痘痘痂,再用养人痘苗的方法去养牛痘苗,第二次的存活率有八成,微臣便减少了痘痂的剂量,重新培育痘苗,第三次存活率高达九成以上!” 温实初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有这样大的功绩,他必将流芳百世。 说着他还呈上了一本自己记录试验过程的数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皇上可命太医院众位太医一同前往核定。” 张起麟还没接过那册子呈给皇上,胤禵先一步动作拿了过来,屁颠屁颠地到了胤禛身边双手捧着给他。 胤禛翻开册子看的时候,胤禵鬼鬼祟祟也想瞄上两眼,胤禛看完了才把册子递给他,“如今这苗养了多久?” “已有半年。” 胤禛沉吟,半年时间还是太短了,至少也要等到来年,且有更多人用过他才能放心给自己的孩子们用,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这症状可比天花轻多了,以后种痘的孩子能少遭许多罪。”胤禵边看边嘀咕。 九成以上成功率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了,民间种一次人痘那就是一场豪赌,如果用这牛痘,或许真能救许多人。 “温实初,你做的很好。”胤禛说了这么一句。 一直提着心的温实初也松了一口气,皇上能信任他就好。 让人退下后,胤禛马不停蹄召了几位太医和《民报》的人来,让他们前去庄子一探究竟,并且全程跟着写一篇纪实文稿出来。 就在胤禛在想要不要把烦人弟弟也踢过去后,胤禵脚底抹油去了长春仙馆找太后。 并把牛痘的事儿绘声绘色的说给了太后听。 太后用帕子捂着嘴跟听戏文似的,“牛身上的痘人也能用?这…会不会人好了却又长出牛角牛毛之类的东西?” 胤禵乐了,“那蒙古人不得被他们自己人吓死啊,他们那儿那么多放牛放羊的,也没听说有什么半兽人跑出来。” 话音落下就收到了亲额娘的一通老拳,“说话没个忌讳,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胤禵觉着自己实在是冤,出去玩不带他,来讨额娘开心还要被打,这园子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太后见他捂着胳膊老老实实的,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表情还有些庆幸,“这牛身上的痘疮过于腌臜污秽,若是换作是你从前种痘,额娘可不敢让你用这个。” 被太后的爱子之心感动到的胤禵立马孝心大发,“额娘这是心疼儿子呢,不过您也不必太过害怕。” 太后刚扬起欣慰的笑容,胤禵说着说着就来劲了,“儿子跟您说啊,那治头风的蚕砂其实就是家蚕的粪便!还不是照样入药?还有对战守城时用的金汁,金汁您知道是什么吗?” “对了,还有那清热明目的夜明砂,哎哟,那可不得了,那是蝙蝠的粪便!”说到激动的地方他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丝毫没有看到一旁的竹息目露惊恐,“儿子记着您前些日子是不是眼睛干涩?那不就…” “你给哀家滚出去!!” 太后的声音穿透长春仙馆,惊飞了檐上歇脚的雀鸟。 胤禵劈头盖脸挨了顿骂,灰溜溜走了,太后下一秒就后悔了,“竹息,去把那个混账东西叫回来,让他给哀家跪在长春仙馆门口!” 等胤禛收到太后被愉亲王气晕的消息时,胤禵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胤禵见着了那抹石青色的身影出现,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皇兄,救救臣弟吧!” 已经在来的路上得知了全过程的胤禛欲骂又止,止又欲骂,伸手狠狠点了点他,“你个糟心玩意儿!” 第172章 自愿 第二天朝会,胤禛赶在早朝结束前将牛痘的消息公布了出去,霎时间宛如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溅起万千水花。 可是不等他们追问,胤禛就潇洒离去,不给众人一丝一毫纠缠他的时间,这皇上都走了谁还敢上前去拉扯他不成? 不过没有关系,这不是还有个温太医嘛!这可是研究出牛痘的重要人物! 听说温太医连勤政殿的大门都没迈出去,就让人给围了个正着,费了九牛二虎的功夫差点挤掉一只鞋才突破重围回到了自己家中,连太医院都不敢去了。 谁知半个时辰不到,温家的大门口就挤满了人,温实初没跑掉,被人给逮住了,拉上马车一路狂奔到了研究牛痘的那个庄子,说什么也要亲眼看一看。 真有活力啊!胤禛状似不经意感慨了一句。 两天后《民报》将牛痘的前因后果印发了出来,还非常贴心的写了篇通俗易懂的小故事: 从圣上“亲自”救下想要自杀的蒙古小伙,到蒙古小伙哀哭忏悔讲述自己得了“天花”,再到圣上英明神武发现了这“天花”不太对劲,还有之后做出的一系列应对,期间夹杂着若干对皇上隐晦的赞美,写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出人意料。 可以说这则故事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在谈花色变的年代,还有什么比天花+皇上的组合更让人有窥探欲? “卖报卖报!真假天花谜影踪,谁知牛痘显神通!想知道天花是如何被消灭的吗?来一份报纸吧!” 卖报的小童背着布袋在路上吆喝穿梭,只要民众有需求,自会衍生出许多工作岗位,这卖报童就是如此,孩童声音清脆,吆喝起来也不让人反感,且雇佣的价格低,除了小孩子没有大人会做这个。 还有那鸡贼的,大着胆子把往期的其中一版整合起来装订成册出售,衙门也管不着这些,由此市面上又多出了许多大儒合集、海外合集、匠造合集等物,外地来的人感兴趣的也能买一本看看。 “楼下卖报那小子,来两份《民报》。” 卖报童欣喜停下脚步,这时楼里有个小二出来,给了他二十文,收下两份报纸,小童黝黑的脸上扬起笑,对着楼上买报的人挥了挥手,“多谢老爷。”然后一溜烟跑了。 小二把报纸送到楼上雅间,这两个富商打扮的人就看了起来,边看边啧啧称奇,“这牛痘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另一人抖了抖报纸,端起茶抿了一口,顿时觉着自己也有了点大儒学士的风范,他捋了捋胡子,“这上边还有证据呢,每次试验死了几个人都写了出来。” “哎,此举实在是有伤天和。”那富商老爷露出一个悲悯的表情。 “行了啊,咱俩什么关系还来这一套,都是些犯了死罪的人,让他们来当这药人也是替自己积了阴德了。” 果然那人的悲悯立刻收了起来,有些揶揄地挑眉看了看报纸,“只要这牛痘确实有用,那才叫死得其所呢。” 阴德不阴德的,那也要这牛痘是真的才行。 温实初有如此大功,胤禛也不吝啬,大手一挥就给他封了个一等伯的爵位,以后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随行的助手得了金银若干,反正参与进来的没有一个空手而归。 最重要的还有名声,随着《民报》的宣传,他这个太医的名字也叫人津津乐道,连带着温父在外头开的医馆也门庭若市起来,有不少世家贵族来请他看病。 牛痘研制成功,推广也是个大挑战,民间虽看着热闹红火,但是真正去痘所接种的没有几个。 虽有温太医一马当先揽过了差事,也丝毫没有藏私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推动的,比如,到底由谁来做这第一批的接种者? 天花肆虐多年,种痘更是凶险,如今有了效果如此之好的牛痘,谁都想种,可也谁都不想第一个种。 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不幸的倒霉蛋,连牛痘都抗不过去呢? 没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做试探,用来给别人积累经验。 事情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持住了。 胤禛心情不大好,原本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九成五的成功率他们还在犹豫什么? 万方安和弥漫着低气压,张起麟感觉自己站在万岁爷身边要被冻死了。 在外边守门的小路子回禀说恭定公主求见。 胤禛愣了愣,这个小丫头来做什么? 带了几分疑惑,胤禛让人把她带了进来,只见恭定问安后满脸坚定对着他说:“恭定自愿接种牛痘,还望皇伯父允准。” 胤禛正色看她,“你没种痘?” 恭定摇了摇头,“额娘说从前是要种的,只是恭定身子不好,阿玛…便没有同意,只说好好养着就是。” “那你可知牛痘才刚研制出来,且太医手上试药的人也有…没活下来的。” “恭定知道,回府时便听说过外头纷纷扰扰,百姓多有疑虑,皇伯父命人研制出牛痘是为了大清子民着想,令百姓不再受天花之苦,也不再惧怕种痘的危险,恭定不才,也想为皇伯父尽一份心。” 胤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她这个小姑娘操心,可他也知道恭定此举为何,无非是为了她还关在宗人府的阿玛。 “你的心意朕明白,可此事并非万全,朕犯不着叫你一个小丫头冒险。” 恭定没有气馁,反而认真跪下,“如今正是需要皇家做出表率的时候,才能叫天下百姓安心,可宫里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幼,恭定不忍,作为宗室公主,又是皇伯父的亲人,自幼身子也不好,没有人比恭定更为合适。 且皇伯父未曾因阿玛的过错而降罪于阖府上下,还将侄女接到宫中读书,一视同仁多有照拂,侄女感激不尽,日日想着要报答皇伯父的恩情,这也许是侄女唯一能为皇伯父做的,还望皇伯父成全。” 胤禛看着下首跪伏在地的恭定公主,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若是真的能成,他或许可以为了这个侄女放过老十那个蠢货。 “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义,朕允你就是。” 恭定垂着头露出笑来,“谢皇伯父。” 第173章 害人精 敦亲王府里,博尔济吉特氏差点从榻上跌下来,她抓住婢女的手,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公主跟皇上说自愿种牛痘?!” 婢女声音打颤,忍着手上的剧痛,“是、是真的,从宫里传出来的,如今外头都传遍了。” 博尔济吉特氏惊惧之下几欲昏厥,婢女赶忙扶住她,“福晋,您要撑住啊!公主和贝子可离不得您!” “她是不是疯了?她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博尔济吉特氏声音哽咽,“难怪她上次回府时问东问西的,我还以为她是害怕,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啊!” 原本知道这牛痘出自于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心里还有几分自得,可现在她的女儿要去碰这个东西,她怎么能坐的住! “公主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福晋您还是递牌子去圆明园看看公主吧,如今公主只身在外,想必十分想念福晋了。” “她一个小女孩儿,她有什么打算不能跟我这个额娘说?”博尔济吉特氏任凭眼泪打湿整张脸,一只手推着婢女,“你快去安排,我要见一见她,只有见到她我才能安心。” 所有人都在观望,就她的女儿傻傻撞了上去,自愿?要是自愿她早八百年就给女儿种上人痘了,胤?这个老东西心疼女儿不让女儿种痘,恭定自己也被她阿玛的态度影响了对种痘一事惧怕无比。 如今说她自愿,博尔济吉特氏是一万个不相信的,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是为了她阿玛。 八爷这个害人精! 博尔济吉特氏捂着胸口在心里咒骂胤禩,她家十爷也是个傻的,为了这个兄弟抛妻弃子,若他在自己面前,定要拿鞭子把他抽个成百上千次才能解气! 要是女儿没捱过去,她也不想活了! 且不说这消息传开后引起了多大风浪,单是恭定在胤禛面前的那一席话就让她得了不少称赞,甚至还有人称其忠孝两全,乃天下女子楷模,连带着公主学堂也出了一次名。 午后阳光西斜,偶尔吹来一阵凉风,拂动几缕发丝。 甄嬛和安陵容两人走到一处假山前,树荫倾盖,隐有暗香浮动,后面的宫女和小太监瞧着两位主子是要在这儿歇歇脚,赶忙把小三轮推了上来。 弘晗和胧月解了禁,立刻挤到自己的专属小车上,贴着荫凉的地方骑着玩。 佩儿和宝婵抽出手绢铺在大石墩子上,才扶着甄嬛两人坐下,省得有灰尘弄脏了主子们新做的漂亮衣裳。 “真没想到恭定是这样果敢的性子,从前瞧着她文文静静的。”安陵容摇着一柄蓝色绸绣花蝶图团扇。 竹柄下坠着的双色流苏轻轻晃动,弘晄盯着她的扇子,嘴里还咿咿呀呀的。 甄嬛看了一眼弘晄,确认他没什么事才说,“这孩子向来聪明,懂得抓住机会。”又凑近安陵容压低了声音,“若是我猜的不错,此事过后那位十爷想必能好过不少。” 对皇上的心思,甄嬛也能猜到几分,这法子她不是没想过,可到底顾虑太多,胧月小小年纪她不敢冒险,至于她自己又早早种了痘,遂也作罢。 安陵容用扇子轻轻替弘晄扇了扇,心中有些蠢蠢欲动,说到种痘,其实她也是没种过的,以前家里没钱,种痘也找不到医术高超的大夫,便耽搁了下来。 后来父亲做官,母亲却失了势,她就更加不被重视了。 “真是个勇敢又孝顺的小姑娘。”安陵容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咬了一下唇,“不瞒姐姐,其实我也从未种过痘。” 甄嬛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心念电转之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 安陵容犹豫着点头,她因一步之差失了皇上的心,如今得到的一切全靠弘晗的面子情,眼看着未来就要老死于嫔位,她心中仍想为自己母子俩拼一把。 “那你可要想好了才是,机遇与危险并存,若能成事便是一片坦途。” 她也不劝安陵容三思,毕竟她自己也起过心思,九成五的概率值得冒这个险。 安陵容握紧了扇柄,“这些试药的人常年关在牢里受尽折磨,陵容自认身体康健,这些年来常常往返于学堂和宫室之间,更是连病痛都少了许多,想来…想来是不打紧的。” 说要她满眼希冀看向甄嬛,潜意识里希望甄嬛能给她一些鼓励和支持。 甄嬛看了乳母一眼,乳母便机灵上前来抱走了小阿哥,甄嬛靠近安陵容,伸手理了理她发髻上垂下来的红梅金丝流苏,两个人几乎头碰着头。 她温声对安陵容说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牛痘有风险,那也比天花要好得多,不是吗?” 安陵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闷闷的,此刻却仿佛感受到了久违的心安。 突然离开额娘的怀抱,视线又变高了的弘晄有些不满,“呀啊~” 乳母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不一会儿他自己又高兴了起来。 安陵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是陵容失态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甄嬛笑了一下,神情包容且温婉。 一旦下定了决心,安陵容也不拖拉,恐迟则生变,带着弘晗回了武陵春色后便向胤禛请愿,恳请接种牛痘,要为天下人做个榜样。 她和恭定公主两人,一个是宗室公主,一个是皇上后宫的女人,都跟皇上关系亲密,能起到的作用不言而喻。 尤其是安陵容请愿后,又有好几位妃嫔跟随,且不说是不是真的自愿,可后宫里都有人带头了,她们不上能怎么办? 什么?你没种过痘你居然不上?你是不是不信任皇上!这么怕死? 不敢埋怨皇上,只能暗地里骂一骂安陵容,你倒是表现起来了,完全不顾别人的死活啊!到时候好处你得,坏事我们背,可真行! 可是不管她们再怎么不满,种痘依旧在有序进行。 太医给准备种痘的这些人把过脉后,筛出来一个正病着的和一个来月事的,其余人皆是要种痘的。 七月十八日,水木明瑟重新开启。 七月二十日,温太医传出话来,众人皆已种上牛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只是无一人病重。 七月二十一,情况稳定。 七月二十二,同上。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至七月二十七,已有一人痊愈! 之后的几天里,陆续传来痊愈的消息。 八月初,所有人种痘成功,无一人出现意外。 至此,朝堂内外,一片欢腾。 第174章 和离 “如今几位娘娘和小主皆已大好,并未出现病情反复的情况,明日便能出来,就是恭定公主还需细细养上一些时日。” 一位太医正在勤政殿回话,他是温实初的徒弟,从庄子上就跟着温实初一起做试验了,为人细心沉稳,脑子也活泛,温实初对他很是器重。 如今温实初在太医院的地位不可小觑,年纪轻轻便能与同为院判的章弥平起平坐,只等院使退位,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院使。 听到恭定还要养养,胤禛不由追问:“可会留下什么病根?” “皇上放心,只是寻常体虚之症,公主平日里的膳食可用些粗粮,多在外头走动走动,连药都不必开,半月左右便能恢复如初。” 胤禛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那就好。” 第二日以安陵容为首的后妃就从水木明瑟出来了,胤禛想着恭定应当是需要亲额娘陪着的,便把她送回了敦亲王府休养。 博尔济吉特氏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说是恭定坐着马车被送了回来,立刻就跑了出去。 等看到女儿从马车里被人抬了出来,博尔济吉特氏差点魂飞魄散,好在苏培盛眼疾手快控制住了场面,“福晋安心,公主这是累着了,太医说了,好好养上半个月就能大好,连药都不必喝。” 可这并不能令博尔济吉特氏安心,她没心思和苏培盛寒暄,急急凑上去半抱着女儿,心疼的无以复加。 管家陈伯面露担忧,却也打起精神来招呼苏培盛,“多谢苏公公跑这一趟,还请公公见谅,福晋爱女心切。” 好在苏培盛也不在意这个,任谁见了女儿这样都忍不住,“您言重了,如今公主已经送到,咱家也得去回皇上了。” 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要给苏培盛,被苏培盛拦了,“公主大义,为皇上分忧,咱家怎么好要这赏,您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见他确实没有收下的打算,陈伯也不强求,客客气气把人送走,这才回了府。 夜里弘暄贝子散学回府后,听说姐姐回来了,却病的不轻,额娘正守着呢,忙不迭去找。 昏暗的烛光下,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床边,无尽的悲伤仿佛要把她淹没,一双眼睛都哭红了,而他的姐姐正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平静。 “额娘,姐姐。” 恭定一见是他,忙招了招手,弘暄快步走了过去,“姐姐,你怎么样了?” “我好得很,晒一晒太阳就好了。” 弘暄不信,“你别骗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骗你做什么,温太医亲自给我诊的脉,就当是学堂放半个月的假了。”恭定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那起子蠢出升天的东西尽吓唬我,我还以为…”弘暄微微红了眼。 博尔济吉特氏抓着恭定的手不放,“这次你对你那死鬼阿玛也算是尽孝了,若他能得了好,你也不枉此行,若不成,额娘以后再不准你做这样的事!” 恭定无奈笑了笑,“女儿哪里能不管阿玛,只要有机会…” “你没有机会,若你再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我就与你阿玛和离!” 恭定和弘暄俱是一惊,“额娘!” “你们是从额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若你们的阿玛只会连累你们,那我…我就与他和离。” 虽说从来没有皇子和福晋和离的事,但博尔济吉特氏不在乎,只要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女儿用命去争机会的事! 翌日,胤禛下旨,将罪人胤?放出宗人府,改为终生圈禁于敦亲王府,说是圈禁,不过就是让他回自己府里关着不许出来罢了,可见胤禛还是对他留了一丝善心。 胤?在踏出宗人府大门的那一刻满是惊喜,就算两手被铐着也没发脾气,顶着一脸乱糟糟的胡子对胤祺笑,“五哥,弟弟要走了,你记得替我多照看一下八哥啊!”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胤祺冷哼一声,有些阴阳怪气。 胤?摸不着头脑,脑袋一转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瞧着有些熟悉,等那老头走近,胤?才发现是自己的管家。 “陈伯,是福晋让你来接我的?” 老管家欲语泪先流,老泪纵横的模样将胤?吓了一跳,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侍卫压住了肩膀,只好大声问:“怎么了?府里出事了?” “爷,您回府看看吧!公主为了救您出来,拼着一条命不要去做那第一个试药的人,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胤?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试药?试什么药?什么叫还在床上躺着?” “太医院发现了牛痘,说是能治愈天花,可是效果不明,公主…公主向圣上请愿,要去接种牛痘,如今人是出来了,却元气大伤。” 陈伯将前因后果告知了胤?,胤?登时大惊,光是‘天花’两字就叫他目眦欲裂,一个倒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啊!” 陈伯语焉不详,他是敦亲王府的管家,按理说是胤?的人,可胤?这个主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带着整个敦亲王府一起去死,陈伯哪里还会对他忠心,在这几年里早就倒戈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了,只待小主子弘暄贝子长大,便能跳槽再就业。 胤?只以为女儿不好了,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度日,他最是疼爱妻儿,哪里能接受这样的事? 胤?边哭嘴里还边喊着恭定公主的小名,抬手一个劲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模样哀痛又凄凉。 随行的侍卫手足无措,现在是要怎么办?堵着嘴带走还是? 胤祺冷眼看着胤?这副德行,心里大骂活该,你为了兄弟不要自己的命,你了不起你清高,半点不顾及家中亲眷,现在还要连累女儿冒险,跟他那个亲弟弟一样让人恼火。 “要哭回你自己府里哭去,在这里可没人会同情你,你要是还想让家中妻儿安生过日子,就在府里好好待着,别一天天的作死。” 胤祺冷声道,胤?垂着头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我的女儿,是我的错,我有罪…” 他的身形一瞬间塌了下去,仿佛被人压断了脊梁,第一次感受到了后悔的滋味,他的义气,害了全家和他一起受苦,女儿甚至还要为他拼命,他算什么阿玛?! 最后胤?回府都是被侍卫架着走的。 宫里,安陵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一举跃上妃位,得赐封号为信。 其余人得了金银珠宝赏赐若干。 看到张起麟身影的那一刻,安陵容的脑袋还有些发晕,紧接着就是狂喜,她又赌赢了一次。 安陵容在绾春轩的大门口接了旨,她手中握着明黄色的圣旨,压下心底里对‘信’字为封号的揣测,对张起麟笑道:“劳张公公走这一趟,外头正晒,不若公公进来喝杯茶水?” 如今安陵容跟宝鹃早已有了默契,根本不需要她示意,宝鹃就已经恰到好处递上一个巴掌大的荷包。 张起麟双手向上托住荷包,脸上也喜气洋洋的,“那奴才就厚颜沾个喜气,只是茶水就不必了,娘娘这儿还有许多事要忙,奴才就不耽误娘娘了。” 万岁爷出巡在即,他还得忙着带万方安和的宫人替皇上收拾东西呢。 虽说万岁爷出行的衣食住行有内务府按惯例备下,但他这个总管太监也得时刻留意细节,否则皇上出行时有哪里不顺心的,便是他的失职。 等耳边传来宫女太监的道喜声后,张起麟已经走了,安陵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抛开纷乱的思绪,笑脸分明,“绾春轩上下各赏两个月的月钱。” 顿时身旁的人都小声欢呼起来,能结结实实拿在手里的银子总是让人高兴的。 第175章 养心殿 进了八月,圆明园中到处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桂通‘贵’,向来是宫中最爱栽种的树木之一,圆明园中又有金桂、银桂和丹桂混种,花期错落,香气可以一直飘到九月底。 皇后歪在榻上看剪秋整理库房的册子,“若是选不出来便罢了,你去挑些宝石盆景来,本宫瞧瞧选上一盆就是。” 剪秋头也不抬,“这是信妃的封妃礼,奴婢挑些好的也能堵住外人的嘴。” 如今宫里妃位以上有皇子的就信妃一人,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私底下嘴碎,皇子的事也是他们配说的?一个个的跟看戏似的等着她家娘娘和信妃打起来,简直不知所谓,不就是瞧着中宫身子不好才这般多的心思嘛! “等圣旨传开,又到了中秋,那些福晋、诰命夫人们一进宫依旧有说不完的闲话,在意几个下人又有什么用?” 只要人活着就会被人议论,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己的日子只有自己知道。 她的喜怒哀乐、她过得好与不好,不说旁人,就是家人也不一定在意。 于旁人而言,这些不过都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于家人而言,她只是他们获取权势的工具。 剪秋合上账册,“奴婢就是听不得这些混账话。” “世人嘴里的闲话还少吗?没了这桩总有那桩。”皇后不以为意,人多的地方话从来就多。 妃位只余一人,就是不知皇上会晋裕嫔还是宁嫔了,将阿哥挪到前边的事儿也没了下文,皇后哪还有心思管几句闲话? 有时候皇后真觉得自己有言灵的本事,要不然为何总能想什么来什么。 胤禛来了牡丹亭,和皇后分主宾坐下,饮过一道茶后,胤禛徐徐说明来意,“八月二十日朕就要去塞外,这份名单是今年回宫后要进宫读书的官员千金,其中戴佳氏和巴雅拉氏你多留意一番,不过也不必太过优待,只当她们是普通学生就好。” 这两人分别是弘时和弘昼的未来福晋,弘时迟迟未婚,戴佳氏也耽搁了下来,胤禛干脆让她进宫读书,正好她身份也合适。 皇后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点了下头,“皇上放心就是。” “年底几个孩子也满三岁了,种痘的事先不急,等明年朕再统一安排,种过痘后朕打算将六阿哥、七阿哥一同挪到养心殿住着,他们也该开蒙了,那边的屋子都是现成的,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 皇后愣住,“养心殿?” 胤禛点头,他要亲自教养这几个孩子,才能培养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继承人。 “养心殿是皇上起居之所,偶尔还要接见外臣,孩子住在里头会不会打扰了皇上?” 原本以为挪出去后能得皇上几分额外关照已经是顶天了,谁知皇上竟然真的打算亲自带孩子。 “朕让他们住在后殿就是。” 皇后面露喜色,“自然都听皇上的,只是两位阿哥都生在年尾,翻了年才将将满三岁,您看是不是让嬷嬷和宫女们陪着过去?” 胤禛蹙眉,“只带两个嬷嬷就好,其他伺候的人朕来安排。” 事情基本定了下来,皇后心中满意,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不愁弘昶会出什么意外。 胤禛走后,皇后最终给安陵容挑了个紫檀嵌松石长方盆蜜蜡桂花盆景,也算是应了个景。 封妃圣旨下来的次日,安陵容便收到了太后和皇后送来的赏赐。 其余人的礼要晚一日再送来,不好与太后皇后争先。 如今安陵容是正经的妃位,接下来的中秋节宴她也要替皇后打打下手。 宗室里的老亲王妃们最是看重脸面,宴席上必得有一宫主位来陪才是,否则随便弄个什么贵人常在的,那就是在打她们的脸,当众闹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将妃位以上的都叫到牡丹亭开了个小会,只除了华贵妃和端妃,反正她是一点脸面也不想给华贵妃留,以前还会想些借口和理由将她看不顺眼的排除在外,但是现在她却不想活得这么‘周全’。 “宫里逢年过节的都有固定的流程,园子里也办过两场中秋宴了,虽说各处都安排好了宫人,但总要有个主位看着才是,预备着有突发状况,一时照应不上。” 中秋当天太后和皇后要忙着接见命妇,不可能再分一双眼睛盯着里里外外,不管是后宫的晚宴,还是当晚敬香拜月,更有前头的宴席也要时时刻刻注意着,以免皇上临时要用人。 胤禛儿子不多,满打满算也才五个,这次中秋宴上,他把两个小的也带到了前边的正大光明,让朝臣见一见两位小阿哥。 每张案桌上都摆着红彤彤的石榴以及各种时令的鲜果,还有各色鲜花装点,到处都透着节日的喜庆。 弘时和弘昼一人带着一个弟弟,弘时偶尔还要应对上来寒暄的朝臣,不过多是他在光禄寺的同僚。 等宴席正式开始时,桌上黄灿灿的螃蟹就吸引了弘昶的注意力,他如今被几个小太监带的活泼了些,皇后也没有再让人刻意教导他要守规矩,此时又恢复了小时候的天性。 他扯了扯弘时的腰带,“三哥哥,这是什么?” “是螃蟹。” 螃蟹?弘昶还从未见过完整的蟹,况且这东西还长得张牙舞爪的,看着有些吓人。 他低头望着面前的螃蟹,双眼对上它黑乎乎的小眼睛,又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大钳子,感觉有点扎手。 最后凑近用鼻子闻了闻,“好吃吗?” 螃蟹性寒,弘时可不敢让他吃,“这都是壳,你不能吃,待会扎你的嘴可疼了。” 弘昶肉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但是想起刚刚那股鲜香味又有些馋,“就吃一口好不好?” 弘时有些为难,想了想,“只能吃一口。” 小家伙立马点头。 弘时见他答应,这才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将那只螃蟹拆开,随后用公筷夹了一点蟹肉喂到他的嘴边。 螃蟹本就鲜美,更别说这专门进贡给宫里用的蟹,只随便一蒸就是无上的鲜美可口。 弘昶本就好奇这个怪东西的味道,现在一尝更是不得了,吃起来竟甜丝丝的。 把嘴里的蟹肉咽下去后,弘昶又张开了自己的嘴巴,弘时很没有原则地又喂了一筷子,“不能再吃了,再吃要肚子疼,到时候汗阿玛要骂我。” 听到三哥要挨骂他也不闹了,乖乖点头坐着,双手还放在膝上,看起来乖极了。 弘时又给他夹了一些其他的菜,弘昶眼睛亮亮的,“多谢三哥。” 坐在弘时右手边的弘昼此时也在跟螃蟹搏斗,手里抓着个蟹钳直接上嘴咬,弘晗满脸崇拜看着他,“五哥好厉害。” 确实厉害,一口下去就把蟹钳咬碎了,弘昼却觉得自己的牙齿差点崩开,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呼噜了一把弘晗的头,“小子,这就是男人的力量!” 弘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弘晗也是男人。” “就你?再等几年吧。”弘昼斜眼看他。 弘晗不服气,“弘晗会骑三轮车,就是男人!” 别以为他不记得,当时他蹬小三轮的时候,额娘还夸他是男子汉呢! “你会骑三轮车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会骑两个轮的呢,我说什么了吗?” 弘晗立刻就忘了刚才的事,抓着弘昼的袖子让他说一说两轮车是什么样的,能不能骑到园子里给他看看,弘昼做足了大爷的样儿,才同意了下次放假就骑回来。 中秋宴上除了好吃好喝的,还有应景的戏看,不过大多是些阖家团圆的热闹戏,没什么精彩绝伦的打斗场面,让吃饱喝足的小家伙有些无趣。 等到月饼一切,分下去随便尝了两口,宴会就差不多结束了。 胤禛这次巡幸塞外一个嫔妃也没带,儿子女儿也都留在了京里,天高路远的,一路上指不定要走多久。 第176章 赘婿 八月二十日清晨,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圆明园出发,排在宫门前方的队伍很长,一眼都望不到边,御驾行驶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围着。 皇上出行一次,那行李物件可以说是堆积如山,后面十几大车都是他一个人的东西。 什么驱虫水、跌打膏、换洗衣物、日常用具等,甚至连常用的恭桶都有,生怕万岁爷的尊臀坐在其他恭桶上发挥不出来。 而且草原火气重,多吃肉食,解腻的茶包那是必不可少,还有清热降火的金银花,内服的草药…… 总之应有尽有,不怕用不上,只怕想用的时候没有! 胤禛的御驾最是宽敞豪华,里头放一张小榻都不成问题,他坐在案桌前,把手里的奏折放下,张起麟用炉子热了一壶水,重新沏上茶,“万岁爷,歇会儿吧,这舟车劳顿的,您别伤了眼睛。” “你这奴才管的倒是多。”胤禛接过茶水笑骂了一句。 张起麟作怪,皱起了脸,“您是不知道,出行前太后、皇后两位娘娘就差揪着奴才的耳朵叫奴才路上好好伺候了,还有几位小主子,一股脑跑过来找奴才,说要提醒您多休息呢!” 胤禛想起孩子心情格外美妙,“这几个人小鬼大的,定是淑和那丫头出的主意。” “阿哥和公主这是孝顺呢。” “朕记得他们几个临行前是不是给你塞了什么东西?”胤禛斜睨着他。 张起麟讨好一笑,“皇上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随后转身在身后的暗格里提出来一口小箱子,暗扣一开,从里头端出来几个小圆瓷碗,碗内还有一颗肉嘟嘟的绿植,瞧着怪模怪样的,又有些可爱。 除了这个,还有巴掌大小的浅口盆,里头种着碗莲,小小一枝迎风而立,端的弱质纤纤。 胤禛伸头一看,这么点大的盆里居然还放了一条小鱼,不禁哑然失笑,“这么浅的盆,放鱼进去怎么养?一会儿它就要把碗莲的根都吃了,这不就乱套了吗?” “四公主说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小鱼送给皇上看呢。”张起麟笑眯眯的。 胤禛心中熨帖,“你去换个深缸来,好好养着,这这小玩意就摆在朕的桌上吧。”他指了指那盆形似莲花的绿植。 张起麟大汗,这忙里忙外的,他去哪里找大缸养鱼啊!再说了那么大个缸这马拉得动吗? 片刻,一阵敲击声笃笃笃响起,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来敲皇上的御驾?张起麟掀帘一看,窗外映出十四那张欠揍的脸。 还真是不出所料,也就愉亲王能干出这种事。 “皇兄,外头风景正好,您不出来骑骑马?” 胤禛身子往后一躲,“别把灰带到朕的御驾里头。” 胤禵摇头,拍了拍身侧的骏马,“皇兄您真不懂享受,看看臣弟这马儿,怎么样?俊不俊?” “好像是比你要俊一些。”胤禛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挥手示意张起麟把车帘放下。 胤禵讨了个没趣又被损了一顿,仍像没事人般骑着马跑远了,在外头跑马可不是京里能比的,蓝天白云,还有奔跑起来自由的风声,让他的心情都跟着放飞起来。 御驾很是平稳,颠簸可以忽略不计,胤禛端坐其间,重新拿起有关蒙古的奏报。 南疆没了北疆准噶尔的压迫,有一小部分人蠢蠢欲动,想着天高皇帝远,准噶尔没了正好是他们崛起的时候。 但更多的人只想安稳度日,他们在准噶尔手底下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现在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不偷着乐还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一皇帝发怒把他们也给收拾了怎么办?没看准噶尔是怎么灭亡的吗? 张起麟摆上果脯点心,全程静悄悄的没发出一点声音,胤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似枯燥赶路的日子,与宫中也没什么两样。 蒙古赖以生存的命根就是草场和牛羊,再辅以骏马装备战力,为了生存,流血和纷乱就不可避免,大清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巡幸和军演加以震慑,再用联姻拉拢,恩威并施。 入夜,冗长的队伍缓缓停下,于原地修整。 胤禵骑了一天的马,此刻也有些腰酸,胤禛把他叫到自己帐中用膳,胤禵不可置信地嚷道:“臣弟才骑了一天的马居然就开始乏了!这不可能!” “也许你只是年纪大了,这有什么奇怪?”胤禛慢条斯理吃着饭。 “我才四十啊!正值壮年!上战场能止小儿夜啼,我怎么会年纪大!” “也许是你肾虚吧。” “不是,是我年纪大了。” 张起麟站在胤禛身侧憋笑,愉亲王可太逗了。 之后又赶了好几天的路,直到周围变得越来越空旷,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入目已经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 整个蒙古相当大,此次出巡第一个落脚点是科尔沁,大清跟科尔沁关系密切、血脉相融,世代的联姻让彼此密不可分。 尤其是博尔济吉特氏,哪怕在博尔济吉特氏死了那么多位公主,大清依旧不停的把公主嫁过来。 第二个去的是喀尔喀部,先帝的恪靖公主就是嫁到了这里,如今这位公主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她权倾漠南、漠北,不但有参政的权力,还有皇帝监国的义务。 哪怕年逾五十,她依旧风采如旧。 “许久不见皇兄,如今差点认不出来了。”恪靖长公主笑了笑。 “不及四妹半分,朕早已苍老,你却像是没什么变化。” 胤禛看着这个妹妹心里还有些感慨,两人序齿同为‘四’,上辈子更是在同一年去世,就是性子也有许多相像的地方,宛若双胎兄妹一般。 两人聊过喀尔喀诸部的情况后,胤禛沉吟片刻,“朕有一个想法,事关满蒙联姻,或许要四妹帮着参详一下。” 恪靖不动声色抬眼,“皇兄言重了,臣妹愿闻其详。” “朕打算让蒙古诸部送一些出身高贵的少年到京里养着,到时候让他们跟着皇子一起读书,当朕的半个儿子。” “什么?”恪靖诧异,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联姻…送入京中…皇上这是要给公主找上门女婿??? 多新鲜,第一次听说皇上找赘婿的。 “好几代以来,我们爱新觉罗氏已经送了许多公主和宗室格格到蒙古,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英年早逝的公主数不胜数。” 既然都是联姻,为什么不能是蒙古把他们的孩子送过来呢?要是以前胤禛还不敢开这个口,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掌握优势的明显是他们这一方。 恪靖敛眉,‘我们爱新觉罗氏’几个字触动了她的心,她能凭借女子之身在蒙古站稳脚跟,从大清入关后是唯一的特例,这里更多的是孤独死在异乡的年轻女孩们。 蒙古的额驸欺负公主那是放在明面上的事情,打骂公主、抢夺公主的嫁妆、让公主替他们养妾室庶子更是不胜枚举,他们甚至不需要掩饰,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折磨死了一个公主,还有下一位、下下位公主送来。 恪靖粲然一笑,“京中繁华,能叫这群准额驸们进京享受大儒的教导,已经是皇兄天大的恩赐了。” 第177章 哈达 胤禛见她支持自己,心中也舒了一口气,“朕先谢过四妹了。” 恪靖长公主在蒙古的影响力,可比他这个天高路远的皇帝要大得多。 皇帝的蒙古女婿不仅是大清的额驸,还是以后继承父辈的爵位、从而掌管他们各自部落的首领,若是这些人从小就接受大清的教育,学习他们的书籍和文化,等到长大了究竟向着谁都是个问题。 “皇兄说的哪里话,臣妹定会让人好好物色一番这合适的人选,趁着还没老眼昏花,替侄女们掌掌眼,也算是臣妹这个做姑姑的一片心意。” 胤禛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三日后御驾再次启程,往漠西蒙古而去,落脚于杜尔伯特部。 杜尔伯特部是漠西蒙古四大部之一,早在太宗时期,英亲王阿济格之女便嫁给了杜尔伯特部的台吉扎穆索,不过显而易见这次联姻以失败告终。 北疆如今服服帖帖,短时间内并不敢生事,南疆反而有些风雨欲来的苗头。 且不管南疆、北疆,接到皇帝要巡幸的消息,各部落首领都来了杜尔伯特部,只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夜空中明月高悬,繁星点点,一到夜里,草原上的气温骤降,各处都燃起了火把,若是从空中俯瞰的话,就像是一个闪亮的星座。 现场庄严肃穆,晚风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草场上有影子扭曲晃动。 悠扬的号角声响起,六米多高的篝火架被人从下面点燃,火苗‘轰’的一下窜得老高,二十多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出来,手上捧着一条洁白的布帛围着篝火舞动。 脚步随着鼓声落下,仿佛连地面都在颤动,光裸着的上半身被红彤彤的篝火一照,上头绘着的神秘图腾几乎振翅欲飞。 一舞结束,这些人排成一排走向胤禛,他们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高举与肩平。 胤禛站起了身,便有人双手平伸向前,弯腰将哈达举至头顶的高度,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将它挂到了胤禛脖子上。 汉子声音沉稳,“向陛下献上最诚挚的尊敬与祝福。” 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人献上哈达,胤禛觉得自己的脖颈都在冒汗,整张脸都要被淹没了,好在哈达多是丝织品,并不太重,否则他不仅会冒汗,颈椎估计都要出问题。 胤禛回到座位上后,张起麟就上前将二十多条哈达取了下来,胤禛悄悄松了口气。 献礼仪式结束,立刻就有宫人将一盘盘、一碗碗、一壶壶的美酒佳肴端了上来,方才庄严的气息被一冲而散,众人喝上一轮就开始互相吹捧起来,仿佛亲如一家,从未有过半点摩擦一般。 还有人相约着在空地上比试布库,胤禵就是其中最来劲的一个,到处找人组队,在周围人的喝彩声中,彻彻底底玩了个尽兴。 夜里,胤禛洗漱过后坐在榻边晾头发,宫女轻手轻脚地用布巾给他的头发吸水。 张起麟瞅了一眼放在角落案桌上的那一堆哈达,招呼来另一个宫女把东西收拾好,这都是要带回京里存着的。 宫女仔仔细细一条条叠好,再用绸布和棉布将它包裹起来,预备着存在箱子里。 可手在拿起下一条哈达时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条怎么软绵绵的,重量还不小呢? 她不敢做决定,忙叫了张起麟来,“张公公您看,这个是不是不太对啊?” 一般的哈达多是丝织品,摸起来光滑又轻盈,这条怎么都说不上轻盈。 张起麟接过细细看了,又用手捏了捏,这分明是羊毛的手感! 他狠狠皱了皱眉,羊毛低贱,多用于制作寝宫居室里铺陈用的炕毡、地毯等物,要么就用来在冬天当门帘,从来没听说过用来做哈达的,更何况是献给他们皇上的哈达! “怎么了?”胤禛看他们两个在那里嘀咕许久,不由问道。 张起麟捧着那条大不敬的‘赃物’过来,“皇上,这不知是哪个部落的王公如此可恨,竟将羊毛做成哈达献了上来。” 胤禛放下手里的书,就着张起麟的手打量起来,随即冷笑一声,“勇气可嘉。” 就这么上赶着作死的也是少见,“把人给朕找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冒这么大的险就为了给他找不痛快? 张起麟躬身退下了,把手里的羊毛巾递给了方才的宫女,别说,这东西还挺捂汗,他就拿了这么一小会儿手心就出汗了。 第二日一早,‘罪魁祸首’就被人带到胤禛的御帐了,是南疆回部治下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名叫达伍德。 此时达伍德正满脸惊惶跪在地上,知道自己以次充好被发现了,“陛下,我招,我全都招。” 原本往常这样的大型巡幸活动,他们这些小部落根本就没资格参加,更何况准噶尔一直跟大清不和,他们南疆作为准噶尔欺压的对象,更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此次接到旨意匆忙而来,只带了些日常用的东西,而他们南疆根本就没有献哈达的习俗,要不是北疆部落的人说漏了嘴,他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出,这些阴险狡诈的北疆人! 半点没有准备的达伍德去哪里找哈达?最后时间紧迫,只能用自己部落里常用的脖巾代替,反正长得也差不多,应该能行?而且他再三保证,那条脖巾干干净净,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用过。 被‘能行’的胤禛无言以对,“你们部落都用羊毛取暖?”这也太穷了吧! 一到寒风刺骨的冬日,有钱有权的多披大氅,没什么钱的老百姓多用棉花,保暖还耐用,羊毛从来只用做焚烧,没几个人愿意把羊毛毯子裹在身上,沉就不说了,还扎人。 达伍德点头,“我们南疆会把羊毛、骆驼毛等清洗脱脂,然后搓成线,再织成布做衣服,或者打成毛毡。” 胤禛耳朵动了动,“织布?” “是梭织,跟一般的布还是有点区别。”达伍德弱弱回道。 “这羊毛衣你带了吗?” 达伍德愣愣点头,“带了。” 胤禛微抬下颌,张起麟就出去了。 又细细问了这羊毛织布的过程,把他问得结结巴巴,“这、这可能要问我的女儿,她比较懂这个。”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张起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件马甲样式的衣裳。 胤禛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还真是衣裳,而且摸起来也柔软,达伍德见自己穿过的衣服被人摸来摸去,顿时老脸一红。 只是对比之下,明显那条脖巾的织法看起来要更精致一些,胤禛一问,果然这脖巾就是达伍德的女儿亲手所织,为了送给父亲做保暖用。 “朕要见一见你的女儿。” 又转头去看张起麟,“把愉亲王也叫过来。” 第178章 颅内有疾 眼前的少女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比之胤禛见过的其他女子要黑一些,是种健康的麦色。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右手置抚胸前,腰微微前躬对胤禛行了个礼,“见过皇上,小女名叫阿茹娜。” 胤禛点头,“你可知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说起这个阿茹娜就笑了,接到通传时那个叫小路子的太监就跟她说明了来意,她大大方方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的也是一件小马甲,柔软洁白的前襟处还织了两朵浅蓝色的马兰花,比她父亲那件要精致多了。 “这是小女特意挑选的小羊羔的绒毛织的,化用了羊毛毯的编织方法,要比梭织好看许多,就是有些费时,光是这件马甲就用了两个多月。” 胤禛看着有些像竹筐的编织花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将柔软的毛线织成这样的。 要说大清现在能让所有百姓用得起棉花那还是有些差距,可是羊毛不一样,羊毛低贱,价格便宜,一只羊只要不杀就能源源不断长毛,杀了也没事,他还能让人收购熏肉,只要让蒙古人看到了养羊的好处,又何须再担心他们养马? 胤禛不打算再拉拢漠西蒙古的大部落,他要扶持小部落崛起,让他们互为犄角。 胤禵来时就看见他的皇兄拿着一件女人的衣服摸来摸去,又看到一名穿着洁白纱裙的少女,有些摸不着头脑。 “给皇兄请安。” 胤禛见他来了,冲他招招手,胤禵老实走过来,胤禛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羊毛脖巾套在胤禵脖子上,围了一圈又一圈,又把达伍德的羊毛马甲给他穿上了。 胤禵满头雾水随他摆弄,好家伙,冷面四哥亲自给我穿衣服?这是什么待遇?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就感觉浑身发热,脑门上都冒了一层汗出来,脖子和后背更是重灾区,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水里。 他正值壮年,又是武将,本身就不怎么畏寒,九月里的天也不热,现在还是大白天,裹这么严实真是遭老罪了。 “皇兄,这是什么特殊刑罚吗?”胤禵粗声粗气问道,果然白给的福利不是什么好东西。 胤禛看他热成这样,对羊毛织物的保暖效果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知,示意宫女给他把衣服脱下来,又转头去看阿茹娜。 “阿茹娜,你愿意随朕去京城吗?朕在京城有两家纺织厂,朕需要你研究出更为便捷的羊毛编织之术。” 没等阿茹娜说话,达伍德立刻抬起了头,“皇上,小女愚钝,实在是不适合去京里啊。” 什么研究羊毛编织,他也是男人他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嘛!肯定是皇上看中他女儿的美色了,可他女儿这样单纯天真的性子哪里斗得过宫里的娘娘啊! 而且他这一辈子就得了这一个女儿,现在皇上要把他女儿带走,叫他怎么活? 胤禛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达伍德在想什么,有些无语,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相信他真的不是色中恶鬼? “不,我要去!”阿茹娜掷地有声。 她听来往的行商说过一嘴京城的皇家纺织厂,据说那里的机器纺纱织布又快又好,还有什么商会,里头有个副会长还是女人! 阿茹娜从小就对编织感兴趣,羊毛纺织是他们南疆的特色,虽然总被人看不起,但是阿茹娜知道,羊毛这种便宜又实用的东西一定会有大市场。 达伍德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道什么你就要去?你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啊! 胤禛失笑看着达伍德在他面前给自己的女儿使眼色,“纺织厂成立了一个纺织商会,宗室的九福晋是里头的副会长,她手里还有一个自己的小型纺织厂,到时候朕让你去她那儿做事。” 阿茹娜一听果然和行商说的一样,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胤禛又去看满脸愁苦的达伍德,“朕也有事要你去办,朕要收你们部落的羊毛,用市场价的五倍。” 达伍德张大了嘴,五、五倍?虽然这玩意他们也要用,但是从来没有冤大头、不是,从来没有人会花市场价的五倍去买啊! 工具人胤禵用清水擦了把脸重新出来,就听到他的皇兄‘口出狂言’,差点没忍住喊出来:你有钱花不出去你给我啊! 另一边的达伍德有些晕乎,“皇上,我们没有那么多羊毛……” 南疆多是沙漠和高原,养的牛羊没有北疆那么多,更何况他们自己也要用,全卖出去他们用什么? “可以跟南疆的其余小部落收,朕把这件事全权委托于你,只是其中分寸你自己要懂得把握,别叫朕发现你给朕拖后腿。” 达伍德去收别的部落的羊毛价格随他自己开,反正胤禛只用市价的五倍在他这里收购,若他心黑对其余部落压榨太过,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更别说他唯一的女儿还要跟着胤禛去京城,看达伍德的表现,不像是个不顾女儿死活的人。 初步交代完事情胤禛就让他们父女俩走了,留下一个满腹怨念的胤禵,“皇兄,臣弟在外头玩的正高兴呢,您一个命令臣弟就屁颠屁颠来了,结果是拿臣弟当工具使?” “前些日子戴先生给朕传信,好像说是又弄了个什么手雷,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胤禛翻着折子自言自语。 胤禵眼睛一亮,“让我试试!” “朕也不好一直拿你当工具使,还是等十七弟回来叫他试试看吧。” 胤禵笑的灿烂,不是研磨就是捏肩,总之非常谄媚,满帐子乱窜,要给他的皇兄‘分忧’,不懈努力帮倒忙后,胤禛把他赶了出去。 大清皇帝要用市价的五倍,收购南疆小部落的羊毛这件事像是一滴沸水溅入热油锅,众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你们京里的羊毛要钱,我们塞外的羊毛白送人都嫌磕碜,还花大价钱买,是不是颅内有疾? 可看着那个达伍德这几天到处游走商议,其余小部落首领皆是喜笑颜开,据说连定金都给了!他们又有点相信了。 不是,你跟南疆的人收羊毛是不是有点问题?明明我们北疆的羊更多啊! 对于许多人来说,卖羊毛等于无本的买卖,那是一本万利!反正留着也是要烧掉的,拿来做毡布都能铺满整片山头。 有人心动,但也不乏有聪明人,一眼就看透了其中诡计,羊毛价高,牧民们为了赚钱都去养羊了,那谁来养马?有首领下了死命令,别管多少钱,反正不准去! 可事情就是这样,别人能用废弃的东西赚钱,你一个部落首领却不许我们卖羊毛,那钱从哪里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草原遍地都是羊,那么大一笔天降横财在向他们招手,这是能说禁就禁的? 私底下偷偷去问达伍德的人不少,是不是只要南疆的羊毛?北疆的要不要?是只做今年这一年的买卖,还是明年接着做? 达伍德第一次感受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从前他只有一个女儿,被不少人嘲笑,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再继续做部落的首领,毕竟他连个继承人都没有。如今他靠着女儿翻身,立马就有许多人来恭维,真是时也命也。 面对找上门来的人,达伍德按照胤禛的指示,只说今年就买十万两银子的羊毛,优先收南疆小部落的,以后也会接着买,这是一笔长久的买卖。 第179章 杂耍 深秋的京城,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但是天空依旧晴朗无云,秋高气爽的正是百姓农忙的时候。 第一批接种牛痘的人出现后,外边相信的人也多了起来,宫里还没种过痘的人全都分批次带进了痘所,力求不遗漏任何一个。 宫外也设立了接种点,百姓种痘皆为免费,每个月按照区域划分接待来种痘的人,若是逾期便要自己花钱,不过这钱也不多,一人十文就够了。 还能顺便做个人口普查,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就算有那不认识字的也不打紧,衙门前、菜市口、茶楼里都是讨论这事儿的。 一个卖菜的老汉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还不忘支着耳朵听人说闲话。 “你们种了牛痘没有?” “还没轮到我们那儿呢!我听痘所的人说要等下个月。” “这要是苗不够,被别人用完了咋办呐?” “不够用了不会来收钱吧?” “咱们都是在规定的时间里去种的,他们敢收钱试试!” 这时一个体型丰腴的妇人挎着小篮子来到卖菜老汉的面前,“这白菜咋卖?” 老汉一看来了生意,烟也不抽了,“两文一斤。” “你再给我搭根黄瓜吧。” 老汉仍是笑眯眯的,手上动作不停,“那您以后可要常来,我这儿的菜都是自家种的,那叫一个新鲜水灵。” 妇人得了便宜心里也高兴,“成,我以后肯定常来。” “这位夫人,我看您打扮体面,气色也好,肯定是种过痘的吧?能不能跟老头子说说,那牛痘是个什么情况。” 好话谁不爱听?妇人见这老头为人敞亮,也有了唠嗑的兴致,“您老就是眼尖,我这才种上痘没过几天呢。” “怎么说?这牛痘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我种完回家躺了四五天就好了,你说厉不厉害?我隔壁那个壮实的汉子听他婆娘说都躺了八九天才好呢!” 妇人满面红光,为自己的康健结实感到自豪,这些男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平日里瞧着吆五喝六的,种个痘就成了病猫,也忒丢人。 老汉也高兴,“多谢多谢,老头子我也能放心让孙女去种痘了。” “您就放心带她去吧,宫里的娘娘公主都能种,您的孙女肯定也能。” 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老汉赶紧弯下腰准备收摊儿,以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往家里赶,打算喊上全家人一起排队种痘去。 “他干啥呢?跑这么快也不怕崴了脚?”旁边摊位的大婶指着老汉的背影。 身边卖糖葫芦的抬了抬下巴,“他不是咱们这一片的,这个月正好轮到他们那儿种痘呢,估计赶回家招呼人去了。” “哎哟,可真好,这么快就能种上了。”大婶有些羡慕,毕竟早种早安全,她还要等到十月呢。 九月也是外边的学堂放田假的时候,弘昼老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绑在身上骑着两轮车就往宫里去。 里头全是他的脏衣服,跟他一样的人可不少,全是背着衣服往家里带的,有那夸张的直接提了个小箱子出来,简直比他还大的排场。 学堂里的两轮车不让骑出去,弘昼就自己花钱在百宝阁买了一辆,这可是专属于他自己的车! 紫禁城里到处都是门槛,骑着车不好过去,宫外他的阿哥府还在修建,因此每次回来住的仍旧是南三所。 弘昼抬着两轮车到了自己的院门口,就看到了好几个人围坐在石桌前:三哥弘时、六弟弘昶、七弟弘晗还有四妹胧月。 他跨进院门将车子放在地上推着,“三哥,你们怎么都在我院子里?” 弘时轻咳一声,“是七弟听说你要放假回来,提议来看你骑车,四妹妹第一个响应,六弟听了也闹着要来。” 弘昶是在御花园碰到弘晗和胧月的,正好听到弘晗向妹妹吹嘘两轮车,好奇心立刻就上来了,他连三轮车都没坐过,更别说两轮! 回了景仁宫就抱着皇后的手臂歪缠,说什么也要去看五哥骑车,皇后拿他没办法,又怕他要骑三轮车,便也同意了。 弘昼没有回来,而弘时作为唯一一个住在南三所的,可不就得来看着弟弟妹妹? 弘昼没有控制住表情,“感情拿我当杂耍看?” 回应他的是弘晗和胧月的抱大腿攻势,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紧紧抓着他的腿不放。 “五哥,你说了要骑车给弘晗看的,能不能让弘晗也上去试试啊?你的车比三轮车大多了呀!” “还有我,还有胧月,让胧月也坐一下嘛~” 弘昼两条腿动弹不得,“两个祖宗,我让你们坐我头上行不行?” 谁知回答他的竟是看起来害羞腼腆的六弟,“可以吗?” 弘昼默默看他,见他双眼放光,仿佛真的想试一试的样子。 “不可以,我骗你的。” 弘昶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下去。 “你们两个赶紧起开,还看不看骑车了?”弘昼抖了抖腿,想把两个黏人的小家伙抖下去。 两个磨人精才终于松开了手,弘时招呼他们两个过来坐下,就见弘昼抬起一只脚踩到脚蹬上,动作利落上了车,要不是他背上还背着个包袱,瞧着还真有几分帅气。 院子里有挺大一片空地,弘昼绕着骑了两圈,先来了个悬空骑行,又秀了把空手操作,叫三个小家伙过足了瘾,手掌都要拍红了。 弘昼把车停在廊下,又把身上的包袱递给小太监,“好了,小爷、小姑奶奶们,怎么样?值票价吧?” 三人点头都快点出了残影,这可太值了呀! 弘晗仰着头看他,“五哥,能不能带我坐一坐啊?” “当然不能,这就一个座位,我怎么带你?你还真想骑我头上啊?” 胧月接话,“那两个座位就能带了吗?” 弘昼摸了摸下巴,好想法。 “但是现在没有两个座位,等有了我再带你。” “好耶!”胧月抓着弘晗的手,两个人高兴蹦着。 弘昶眼巴巴看着弘昼,弘昼好笑,揉了揉他的耳朵,“也带你。”弘昶立刻笑弯了眼睛。 让人把他们送回各自宫里,弘时问了两句弘昼在外边读书的情况,两人便分开了。 看了看天色,落日为天空镀上一层橘红,听伺候的小太监说裕嫔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便打算去接她散学,母子俩再吃顿晚膳。 第180章 嫂嫂 弘昼站在北五所的朱漆大门外,一边望天一边等裕嫔。 里边传来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弘昼往墙根侧了侧身子,以免冲撞了别人。 “汪汪~” 弘昼感觉到自己的脚边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着,他低头往下一看,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滚团。 他蹲下身握着滚团的前肢让它只用两只脚站立,“你怎么在这里啊?是不是来捣乱来了?” 小狗吐着舌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弘昼听到了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滚团,等等我呀!” 是静瑶的声音。 弘昼刚抬起头,就看到了静瑶四处张望着,看到他立刻就笑了,“五哥哥!” 静瑶走过去蹲在弘昼对面,伸出爪子去摸滚团,滚团呜呜往后躲,弘昼微微蹙起了眉,“这是怎么了?你们打架啦?” “今天中午静瑶去耿夫子的书房里抱滚团,但是它要跑,不让静瑶抱。”静瑶低着头扣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静瑶不想让它跑,不小心抓到它的毛毛啦,现在它不跟静瑶玩了。” 熊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小狗一跑她就着急,把狗抓痛了就不爱见她。 弘昼把滚团调了个头面向静瑶,“那你要跟滚团道歉,它原谅你了我才让它跟你玩。” 静瑶低头凑近小狗,双手合十,“滚团滚团,对不起嘛,我不是要故意抓你的毛毛,能不能原谅我啊?明天给你带大骨头好不好?” 滚团呜呜两声,伸出舌头去舔静瑶的手,静瑶连小虎牙都露了出来,“五哥,滚团原谅我啦!”说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小狗。 “弘昼?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裕嫔的声音,弘昼抬头,“额娘,儿子来接您回钟粹宫。” 裕嫔踏过高高的门槛,沈眉庄也从后面出来,弘昼松开滚团,站起身上前对沈眉庄行了个礼,“惠娘娘安。” 垂首间弘昼感觉到有股视线在盯着自己,行过礼后往裕嫔身侧扫了一眼,就见一名穿着白玉兰散花长裙的少女正好奇打量他,见他看过去又飞快收回了视线。 不知怎的,虽然弘昼还不认识这人,心里却莫名有个感觉,这大概就是他的未来福晋了吧?想到这里的弘昼耳朵微微泛红。 静瑶此时也跑到了沈眉庄身边,她牵住沈眉庄的手,“额娘你走的好慢,静瑶都出来好久啦!” 沈眉庄先是笑看了一眼弘昼害羞的模样,才对静瑶说道:“额娘这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能跟你比?我看你就差上房揭瓦了。” “额娘才不老,额娘跟夫子们都是天仙下凡呢。” 裕嫔用帕子捂着嘴笑,“我要是有这样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该有多好。” “姐姐急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马上就有了。”沈眉庄打趣她。 把那小姑娘臊得满脸通红,心里的猜想得到确认的弘昼差点将头埋到胸口了,被长辈当面打趣婚事还真是头一遭。 见人不自在,裕嫔牵住那小姑娘的手,笑眯眯道:“好孩子,快回去吧,每次都要你来送我,连晚膳都赶不上用,别饿坏了自己。” 她为人低调,不愿意出风头,做不出来把未来媳妇带到自己宫里的事,既然是学生,只让她好好读书就是。 “那景嫣就先告退了,两位夫子慢走。” 静瑶冲她摆手,“景嫣姐姐明天见哦。” 少女回以一笑,然后羞红着脸快步回了北五所,只是迈进大门的一瞬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视线直直和弘昼对上,夕阳余晖下,恍若一对即将分别的爱侣。 弘昼心里一动,盯着她离开的地方呆呆看了许久,原来她唤作景嫣,听着就是个明媚大方的女孩。 “五哥哥,怎么还不走呀?” 静瑶的童言稚语将他唤醒,一回神果然看见裕嫔和沈眉庄含笑看他,弘昼都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几人一同在宫道上走着,沈眉庄语带揶揄,“用不了多久,姐姐就要开始享福了。” 少年人的相遇相知,哪怕不必多说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到莫名的美好。 “看来以后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了。”裕嫔笑眯了眼睛,眼角的细纹让她有种被岁月赋予的温和。 她的前半辈子默默无闻,后半辈子却过得极为舒心,儿子孝顺,儿媳又是自己看着的学生。 最为奇妙的是,她的人生虽没有爱情,却有事业,每天面对着青春洋溢的小姑娘们,她总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被发配到圆明园的那种空洞,而是真正的充足。 听到女儿,静瑶却误会了,“静瑶又有妹妹了吗?”怎么没见过耿夫子的女儿呀? 沈眉庄噗嗤一笑,“不是妹妹,是嫂嫂。” 尚不明白‘嫂嫂’是什么生物的静瑶挠了挠自己的脸,弘昼抱着滚团走在她们身后却想原地消失。 北五所就在钟粹宫的后边,距离是极近的,不过两脚路的功夫,几句话间就到了分岔路口,沈眉庄带着静瑶穿过绛雪轩,裕嫔和弘昼走到了钟粹门。 “额娘怎么把滚团带到学堂去了?要是有人怕狗,再把她们给吓着了。”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景嫣不怕狗,她很喜欢滚团的。” 弘昼急了,“额娘!” “行了不逗你了,额娘把它关在额娘歇息的小书房里,滚团又乖又听话,不会乱跑的。” 弘昼撇撇嘴,“它还听话?” 裕嫔笑而不语,儿子在外边读书,滚团就被养到了裕嫔身边,每次裕嫔去学堂的时候,滚团就在钟粹宫捣乱,裕嫔舍不得罚它,便把它带着去上课,好在它是听话的,只要看到了裕嫔就不会再闹腾。 夜色降临,草原处在静谧之中,篝火晚宴告一段落,之后便是朝廷与各个部落之间的你来我往、互相扯皮,尤其是漠西蒙古这边向来少与朝廷和睦相处。 有关朝贡的数目,内部的动乱,还有相邻草场的归属,都是些凌乱又纷杂的事情,桩桩件件,有大有小,让理藩院的随行官员忙碌不已。 更别说今年又多了个‘赘婿养成’和收购羊毛,简直忙的不可开交,足足折腾到了十月底圣驾才开始启程回北京。 一路上随行的还有二十个蒙古勋贵之家的小公子们,和那一车车打包好的羊毛。 第181章 宠妃 回京的速度要比出来时快上许多,路上又没有要事耽搁,转眼过了十日左右,京城近在眼前。 一大早,货郎们就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开始叫卖,路边的小商贩们也都早早将自己的摊儿给支了起来,一个个平凡又普通的老百姓为这座城注入了活力。 这时宫里已经传开了,说皇上带了个回疆的女子进京,而且为了她还花十万两银子买了一堆没用的羊毛! 后宫之中无不震惊,无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皇上迷成这样?能从这位手里抠银子,居然这么宠? 也不是说皇上对她们抠门,皇上还挺大方的,后宫人少,没什么大开销,唯一比较费钱的大概就是给女夫子们发工钱。 可这事儿不一样啊!羊毛那是什么东西?扔在地上人家都嫌不干净,顶天了就用来做各色绒球装饰,一口气花十万两银子买,这得爱成什么样啊!一看就是超级宠妃的节奏。 胤禛还没回呢,宫里就流言不断,皇后心里也不痛快,可还是下了狠手整治,不让这些话流出去半点。 万一皇上听了不高兴,还以为她是故意挤兑新人,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呢! 翊坤宫正在给五公主馨宁准备三周岁的生辰宴,这忙里忙外的,竟是成了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 “娘娘,这可怎么办呀!听说那回疆女子本事不小,把皇上迷得五迷三道的!” 颂芝浑身透着焦急,华贵妃却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花瓶,闻言奇怪看了颂芝一眼,“你急个什么劲儿?爱迷就迷呗,本宫跟她井水不犯河水的,她还能给本宫脸子瞧?” 新人入宫对她们这些高位嫔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地位在那儿,没人会蠢到作死去对付,只要自己不犯错,皇上还能为了新欢硬要打她们的脸? 颂芝跺了下脚,“当今能说得上是宠妃的只有娘娘您一人,新人来势汹汹,谁知道她会不会来膈应人。” 整个雍正朝到现在,称得上一句宠妃的除了她家娘娘还有谁?这新旧宠妃对上,新人可不得闹些幺蛾子来证明自己受宠嘛! 华贵妃看她在真情实感的担心,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本宫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行了,赶紧干你的活去,一天天闲的。” “奴婢说的可是真心话。”颂芝捡起一枝百合递给华贵妃。 华贵妃没好气接过,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不过大可不必这么真心,“你再说,本宫就把你送到黎嫔那里去,让她给你培训也当个夫子得了。” 还有时间胡思乱想,肯定就是闲的。 “奴婢还要替公主准备生辰呢!” “知道还不快去?” 颂芝撇撇嘴,带着无人能懂的小忧伤出了正殿,华贵妃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真是个傻丫头。 三日后,圣驾终于到了京城,半道上那老长的‘准女婿’车队缓缓脱离了大部队,分道而行从南面的永定门驶进了京城。 他们的身份对外说的都是‘求学’,因此胤禛将他们安排在了内城,只要每天准时进宫去尚书房读书就成。 胤禛回京虽没有明说,但是出于礼法和孝心,留京的诸位皇子都要来接驾。 皇后带着众位皇子早早候在宫门之外,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哪怕是最小的八阿哥也被甄嬛抱着在外面等。 直到明黄色的旌旗迎风招展印入眼帘,众人齐齐跪了下去,高呼万岁。 出去将近两月,胤禛回养心殿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身风尘才又投入了工作中,好在有胤祥在京里替他周全着,不然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胤祥见他的皇兄一回来就开始看折子,有些担心,“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皇兄怎么也不歇歇,这些事情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朕要是不把今天该做的做完就浑身难受,还不如不歇。” “皇兄就是个操心的性子,臣弟已经把重要的折子挑出来了,您没看完,臣弟就不走了。” 大有皇兄不歇息他就不离开的意思。 胤禛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先帝斥他喜怒不定也不是完全乱说,他待人真诚也希望别人能以同样的热忱回报于他,这才是胤禛心中最满意的君臣相得。 所以他喜欢的便是胤祥对他的这份真心,胤禛对人好时那是恨不得掏心掏肺,他从来都不介意放权给胤祥,因为在他看来,胤祥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知己,他甚至能为了自己这个皇兄熬干所有的心血,说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为过。 可要是有人背叛了他的真心,那就轮到他掏别人的心肺了。 胤禛在胤祥面前总是放松许多,也不讲究帝王喜怒不形于色那一套了,“那正好你还能留下来陪朕用个膳,吃了两个月的肉食,朕都要上火了。” “皇兄出巡的这段日子,臣弟许久都未吃到御膳了,可见今天是有口福的。” 胤禛却不在意地笑笑,“你要是喜欢,朕送几个御厨到你府上就是。” “哪里就这般兴师动众了,臣弟多来几趟就是,还能和皇兄一起用膳,皇兄可别嫌臣弟吃的多,要撵臣弟出去。” 听养心殿的小太监说皇兄用膳都不怎么准时,他可得好好盯着才是。 “放心吧,不撵你。”胤禛拿起另一本奏折看了起来,半晌过后神情严肃,“理亲王上折子说倭国的金银铜煤矿产都十分多,这金矿出金率还高?” 听到倭国矿产,胤祥也知道是哪一道折子了,他卖了个关子,“皇兄,您接着往后面看。” 不必他提醒,胤禛就已经接着往下看了,在看到此次出海的盈利时,没忍住微微睁圆了眼睛,“竟有九百多万两…” “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种子,臣弟正预备着和皇兄说呢,到时候在京郊拨个庄子试种一些看看。” 胤禛的全部心神都被银子吸引了,这次出海也才一年多点,比之第一次出海足足少了一整年,居然能赚这么多? 在看到矿产时胤禛还算能坐的住,可这九百万两的利润一出,他就有些不淡定了。 这又有钱又有资源的,让他想不打仗都难啊! “朕记得,倭国是不是还给前朝做了四年的属国?”胤禛冷不丁开口。 胤祥欲言又止,想说那算什么属国,倭国对前朝的‘朝贡’更像一种贸易,还是前朝倒贴钱的那种。 可他也明白胤禛究竟想问什么,无非是拿这个做筏子,指责倭国没向大清朝贡,好师出有名而已。 于是老实配合自己的四哥,“确实如此,可恨那倭国蛮夷不通礼仪,臣弟以为,是时候派驻扎在两广地区的海军乘船去倭国看看了。” 胤禛点头,若是明年倭国还不来给大清纳贡的话,等时机成熟,他就要派兵登岛,亲自去讨回这些年倭国‘欠’大清的贡品了。 第182章 皇后选妃 胤祥陪着胤禛处理政事直到深夜,眼看着宫门快下钥了,这才离去,临行前还反复叮嘱胤禛别在夜里看折子。 好不容易等到怡亲王走了,皇后才马不停蹄去了养心殿。 安神茶的清香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莲花烛台上摇曳的烛火照亮了这方空间。 皇后觑着胤禛的脸色,轻轻开口,“听闻皇上从回疆带了个人回来,不知这位妹妹是什么身份?可要臣妾安排一二?” 胤禛动作一顿,倒是忘了这一茬,宫里能收到消息也不奇怪,毕竟那么个大活人一路随行回京。 只是阿茹娜一到京城就被送到了九福晋董鄂氏那里,她们实在是想多了。 “她不是朕的女人,朕带她回来是有事交待她去做,宫里不必替她安排什么。” 可这种说法却不能说服皇后,她有时候不太能理解皇上的做法,比如让嫔妃做女夫子、比如皇家纺织厂招收的天足女工、比如加入商会却必须要保障女工的生存空间。 皇上是男子,天下女子过得好与坏,跟皇上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是黎嫔,皇上重用她的前提,是因为她是皇上的女人,可这个回疆女子凭什么能得到不同的待遇? “皇上可是担心皇额娘那里?” 皇后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胤禛心情复杂,他有许多的事想改变,哪怕这些事情与他一直受到的教育和认知有冲突,可他还是会为了避免那个惨烈的未来去试一试。 只单拿女子一事来说,就走的格外艰难,因为不仅仅是男人的思想根深蒂固,女人本身也是一样,几千年来的规则不好打破,他也只能一步步慢慢尝试和摸索。 “就是字面意思,南疆有一编织羊毛衣衫的手艺,朕要试一试。” 皇后张了张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皇上没有那个必要骗她,再加上之前收购羊毛的传言,事实好像真就那么简单,只是所有人都想多了。 她沉默一瞬,轻叹道:“臣妾只能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操心,是臣妾着相了。” 也许在皇上眼中,世人不分男女,只分有用和无用。 她应该早就明白才是,就在皇上和她摊牌的那一天,她就是因为有用,才得到了皇上的容忍。 “你将后宫打理的很好,让朕免受后宫的纷扰,宗室的老亲王妃对皇后赞不绝口,朕亦然。” 皇后笑了笑,“能替皇上分忧就是臣妾最大的荣幸。” “不过你也别累着了自己,朕看过你的脉案,要多歇息才是,若你看中了哪一个,便叫她来给你打下手,就是宫女也无妨,朕给她封个女官。” 这语气就跟要给皇后选妃似的。 胤禛也不希望六阿哥过早失去额娘的庇佑,孩子有没有额娘陪着长大,区别还是很大的。 皇后有些心动,如果是女官的话,她就不用担心其他女人夺权了。 “多谢皇上体恤,若是臣妾寻到了合适的人选,定会和您说一声。” 胤禛点了点头。 宫里的消息总是传的那样快,不出两天,神秘的回疆女子一事就已经真相大白,原来是来给皇上干活的,那就好那就好,她们现在日子过得十分安逸,可不希望再有什么人来打扰。 五公主的生辰宴在翊坤宫小办了一场,也是翊坤宫的老传统了,年年都是如此,就是这回学堂的人有些多,加起来足足有七十个人,全请来也不现实,华贵妃便只请了启蒙班的小姑娘们,翻了年种过痘,她的女儿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进学班的学舍里,巴雅拉景嫣正跟戴佳玉柔在一处,她们俩一个是未来的三福晋,一个是未来的五福晋,将来就是妯娌,又是同一批进宫读书的,家世也差不多,关系便更要好一些,成天黏在一处同进同出。 景嫣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有些无趣地把毛笔放在嘟起的嘴巴上,戴佳玉柔看着好笑,“年夫子没请你去宴席不高兴呀?” “才不是呢,咱们这么多人,请谁不请谁都不好,我只是…” “只是有些思凡了。” 景嫣立刻红了脸,“玉柔姐姐,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好了。” “好妹妹,我不说了。”玉柔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道。 景嫣揉了揉自己的脸,不让自己露出傻气,又凑近玉柔低声道:“姐姐还打趣我呢,你可要比我早进门。” 姑娘家谈起婚事那是含羞带怯的,提起来还有些小心翼翼,这回轮到玉柔红了脸,轻点了一下景嫣的鼻尖,“真是不害臊。” 起码还要再读一年半的书呢,哪里就要进门了? 说到进门其实戴佳玉柔心里还有些紧张,三阿哥的生母不在了,宫外的贝勒府听说也即将修缮完毕,那她岂不是一进门就要自己当家了?也没个长辈帮衬的,叫她心里没底。 见她许久不说话,景嫣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姐姐在想什么呢?” 玉柔回神,看了看四周才轻声把自己的顾虑跟小姐妹说了,景嫣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是不好劳动嫡额娘操心,这不是还有许多夫子嘛?师徒一场,宫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向夫子求救一番难道还会有人说姐姐不成?” “师徒跟婆媳哪能一样。”玉柔仍蹙着眉。 “可要是碰到个不讲理的婆婆,还不如夫子呢。” 这倒是大实话,虽然没了帮衬,可压力也小了许多啊!要是碰到个爱子如命的,夫君又愚孝软弱的话,那才是真的糟心呢。 话题有些危险,玉柔止住了,伸手把景嫣的一缕碎发夹到耳后,“你可享福了,再没有比耿夫子更和气的婆婆了。” 景嫣靠在她的肩上,“听说五阿哥和三阿哥的关系也好,以后我的婆婆就是姐姐的婆婆。” 有些孩子气的话把玉柔逗笑了,“那我可真谢谢你了。” 景嫣笑眯了眼,“不客气~” 再说翊坤宫里,弘昼落座后便不动声色张望了一下,没见着想见的人心里还有些失望。 偏弘时还要来问,“五弟找什么呢?” “找我额娘。” 一句话把弘时给干沉默了,五弟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要天天跟在额娘身边??? 看来这宫里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独立自主啊!有差事不说,来年还能自己当家做主,果然弟弟妹妹们没他这个做大哥的就是不行,还是得多调理调理他们。 裕娘娘可真不容易! 被弘时怜悯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的弘昼心里后悔,他这破嘴,怎么就爱胡说八道呢! 第183章 文化人 一进腊月,公主学堂便放了假,众人只感觉宫里仿佛一瞬间都冷清了许多。 只是学生能放假,她们这些夫子却不行,还得听皇后的差遣准备起年节的事儿,皇后也趁着这段时间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宫女,让她们跟着打打下手,预备着明年就给她们请封女官,组建起属于皇后自己的工作班底。 静瑶和弘晗也被托付到了甄嬛的长春宫,如今她这地儿仿佛成了育儿所,好在还有淳常在这个专门陪玩的夫子帮着照应,不然她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可带不过来。 前些日子雪花如撕裂的棉絮般下了好几天,今天才终于停了下来,厚厚的一层将金黄色的琉璃瓦遮盖的严严实实,红色的宫墙与白色的雪花交相辉映。 淳常在穿着一身织锦镶毛斗篷,手里抓着一枝红梅,表情夸张向静瑶扑去,静瑶尖叫一声躲在流珠身后,流珠伸开双臂挡住了淳常在的进攻。 “三姐姐快跑!夫子要抓住你啦!”胧月嫩嫩的嗓音也叫了起来,她手里还扯着静瑶的小披风,随着姐姐的动作一起跑。 静瑶边躲边喊,“四妹妹,快跑快跑,躲到我的身后来!” “哼哼哼,想跑?今天抓哪只小鸡来煮汤喝呢?”淳常在满脸邪魅狂狷,笑的张牙舞爪,不像个好人。 宫女雨儿站在廊下抹了把脸,自从她家小主进了学堂合法陪玩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 果不其然三个小萝卜头们尖叫起来,弘晗排在最后,是最容易被抓的一个,他跑的脸都红了,“流珠姑姑救救我!” “来了来了!在救了!”流珠一个闪身拦住了老鹰,后面的队伍来了个大转弯,弘晗一脚踩住了胧月的披风,被她的力道一带,两个人直接摔了个大马趴,就连前面的静瑶也没能幸免,三个圆滚滚的小肉球扑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原本还在嬉笑的众人大惊,立刻上前把他们给扶了起来,姐弟妹三人看着对方被雪糊了一脸的滑稽样,没心没肺大笑起来。 “哎哟,先别笑了,一会儿雪落到肚子里可要肚子疼。”流珠用帕子给胧月擦脸。 三人收了笑,乖乖站着不再乱动。 这一头栽进了雪里,可不好再疯玩了,淳常在发话让把他们带到屋子里换身衣裳。 长春宫的暖阁里烧有地龙,不远处还摆着炭盆,上好的红箩炭烧得红彤彤的,不时噼里啪啦爆出来几颗火星子,屋子里暖融融宛如初春一般,弘晄方才便坐在窗沿下的炕床上透过玻璃窗看哥哥姐姐玩。 从熏笼上拿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给几个小家伙换上,又一人喂了一碗姜汤,辣得静瑶和弘晗皱成了包子脸。 “流珠姑姑,胧月不想喝这个~”胧月缩进流珠怀里当鸵鸟。 淳常在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哦,夫子带你们出去玩,你们回来就要喝姜汤,胧月想做一个不守信用的孩子吗?” “四妹妹,一口喝光光就不辣了。”弘晗摸了摸胧月的小手。 静瑶也说:“还能捏住鼻子哦,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可是有丰富的喝姜汤经验,听她的准没错。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甄嬛正好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宫女,手里也没空着。 自从甄嬛生了二胎后,胤禛便在她的长春宫辟了个小厨房,毕竟要养两个孩子,还是有个小厨房方便些。 “都擦擦手,来吃点心了。”甄嬛把食盒放在桌上,又冲胧月招了招手。 胧月刚喝完辣嘴的姜汤,正是要人哄的时候,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甄嬛怀里,软乎乎撒娇,“额娘,嘴巴辣辣。” “给你做了牛乳小方,今天能吃三块哦。”甄嬛刮了刮女儿的鼻子,满脸宠溺。 几个宫女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端出来好几个葵瓣式的攒盒,模样精致小巧,一看就是孩子用的。 淳常在抿着唇笑,“姐姐怎么在自己宫里也用攒盒?” “我怕他们多吃,先定好分量,多的没有。”甄嬛狡黠一笑。 孩子吃饭用攒盒还更方便些,不仅能控制饭量,培养他们自己吃饭的能力也是极好用的,反正就一个小盒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造办处的人也机灵,自从胤禛让他们做一些分量大的攒盒后,他们就把各式大小的攒盒都做了一些,就是预备着往后又有哪位主子要。 每个攒盒分了七个格子,不仅有点心,还有红薯泥、鸡蛋羹、小黄鱼丸子等,最恐怖的是还有‘小孩痛苦菜’——绿色的小青菜。 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但孩子除了点心都不爱吃。 说起这冬日里的青菜,往常只能用‘穴地笼火’的方法来养,即为洞子菜,可洞子菜数量极少,只供应给上层那一部分的权贵人家。 后来皇家玻璃厂把玻璃的价格打了下来,有那聪明的用玻璃搭了个房子,试着冬日在里头种菜,没想到竟真的能成,惹得旁人竞相模仿,如今这洞子菜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再也不是从前那般高不可攀了。 静瑶只瞅了一眼菜色就老气横秋地摇头,“天将将大人于四人耶。” 淳常在扑哧一声就笑了,对她比了个大拇指,“真是个文化人。” 静瑶仰着脑袋满脸骄傲,采月有些脸红。 几人用帕子擦过手后就入座了,甄嬛和淳常在用的也是攒盒,弘晄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只能被乳母抱在一边抓着磨牙棒生啃。 弘晗和胧月吃饭用的还是勺子,静瑶已经开始学用筷子了,她尝试了几下,发现夹不起来鱼肉丸子,干脆用筷子去戳,一戳一个准,又兀自高兴起来。 安陵容正好赶着这个时候到了,见他们还在吃饭,有些好奇,“怎么这个时候就用膳了?” 离晚膳还有好一会儿呢,她就是来接弘晗回永寿宫用膳的,顺道再把静瑶送到启祥宫去。 “一到冬日这天就黑的快,他们几个又在外头疯跑,我怕他们饿着,就先用了。”甄嬛去拉安陵容,“你还没用膳吧?” 安陵容摇头,“忙了一整天头昏脑胀的。” 她起点低,学识也只一般,每次帮皇后干活的时候就显出来自己的不足,因此要花上比旁人更多的时间去处理。 甄嬛轻笑,“那可巧了,今儿你来陪我们一道用攒盒吃饭。” “没想到我竟也能当一回女学生。” 淳常在塞了一块牛乳小方到自己嘴里,咽下后道:“那姐姐可就要跟静瑶一个辈分了。” 被点名的静瑶抬起了头,手上还举着筷子,满脸呆萌,甄嬛和安陵容都笑出了声。 第184章 出宫 皇后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她身在这个位置,看重的就是自己的体面和地位,因此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起来。 每天佩戴的头面首饰里至少有一件是红宝石,手上捧着的手炉也都是色泽鲜亮的,甚至连景仁宫里用来放果子的果盒,都是用的各式剔红纹圆盒,入目就是一片喜庆。 这日她正跟太后说起年节下坤宁宫祭祀并小年宴、除夕宴等大事。 太后只安静听着,她并不是个爱弄权的,皇后这些年也没有再犯什么错,处事周到妥帖,又是太后的自家人,因此从未和她争过什么宫权。 “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皇后自己拿主意就成。”太后越听越困倦,她如今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太,要是儿子能多生几个孙子就更好了。 皇后心里腹诽,您现在天天保养,看着精气神比我好多了,咱俩指不定谁先走呢。 “皇额娘是这后宫里的定海神针,没有您坐镇,臣妾心中不安。” 太后抬眼看了看皇后,心道老婆子我真插手了,你才要不安呢。 可看皇后有些气血不足的模样,太后心中一软,轻声劝道:“你也别光顾着忙,事情是做不完的,你是中宫之主,实在不必事事躬亲。” 自皇后中毒一事起,太后就鲜少见她了,一来是不忍她奔波,二来,也是因为心里的那一点愧疚。 齐妃用自己的一条命去害皇后这事在太后这里不是秘密,可她选择了闭口不言,皇上明摆着为了三阿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没必要为了皇后去跟皇上对着干。 毕竟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依旧不是吗?谁能说皇上不爱重皇后呢? 至于宜修,只能算她自己命苦。 太后手里摩挲着佛珠,一派和蔼慈悲。 皇后只是浅浅一笑,“臣妾省得,皇额娘放心。” 临近除夕,外头大雪纷飞,阴沉雪天宛如黄昏,胤礼外出也有小半年了,却依旧没有传回来半点消息,胤禛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 这次胤礼去广州府是奉命暗查广州港口走私鸦片的事儿,自海禁以来,大清沿海只有广州、宁波、泉州和淞沪四个对外经商口岸,而广州又是离京城最远的一个,天高皇帝远的,里头有不少藏污纳垢的事儿。 胤禛知道禁绝鸦片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或许在他还没发现的时候,这些往来之地就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交易路线,他一定要揪出来才行。 如今情况还未明朗,不好打草惊蛇,胤禛只秘密加派人手去广州府打探胤礼的踪迹。 冬去春来,又一年过去,待到春暖花开时,胤禛亲自安排四个孩子种痘的事,在痘所仔细将养了半个多月,幸而大安。 为了安抚几个孩子,待几人痊愈后,胤禛提出带他们去宫外玩玩,算是当做入学前的奖励。 “汗阿玛,不带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吗?”弘晗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 “你几个姐姐还要上学,哪里像你们一样闲。” 又没到放假的日子,哪能总跑出去玩,这几个小兔崽子也就高兴这几天了,等到进学了还有的哭呢。 最开心的要数弘昶跟馨宁,他们一个玩心大,一个年纪小,宫外的事物都没见过,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由下人抱着,指使他们往这走,往那去。 胤禛只做个无情的巡视机器,带孩子出来玩还不忘观察外城的情况。 张起麟跟在后头不停掏钱,幸好换的碎银和铜板够多,不然还真不够几位小主子花的。 芝麻饼、糖葫芦、风筝、小泥人等,他们手里拿不下,就都交给了身后随行的护卫,然后便坐在下人怀里吃东西,胤禛见了也没斥责他们在大街上吃东西不讲规矩,反正出来玩,孩子高兴就好。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子,弘晗和胧月眼睛都亮了,他们记得这个,有甜甜的小老虎和小蝴蝶,好看又好吃。 “阿玛,阿玛,我要这个。”胧月扯着嗓子喊,一手拽着下人的衣襟,一手指着糖画,恨不得自己下来走。 胤禛看了一眼,便点了下头,胧月被放在地上,嬷嬷牵着她往摊子走去,弘晗也迫不及待下来了。 走近才发现这个摊子可比他们在园子里见过的还要有意思,因为画糖画的石板旁边还摆了个转盘,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小动物。 张起麟一问转一次只要两分钱,立刻交了二十文,够小主子转十次的。 弘晗和胧月手牵着手,这是他们出门前额娘吩咐过的,在外边要牵着哥哥\/妹妹,别走丢了。 胖胖的小手指一拨,指针立刻转了起来,胧月捏紧了小拳头,“孔雀,孔雀,要孔雀!” 可指针在一个小鱼的图案上停了下来,她有些失望,弘晗凑过去小声说,“别急,七哥给你转一个孔雀出来。” 如此又过了四五轮,不是小猫就是小鱼,两个孩子都有些蔫儿了。 弘昶在一边早就看得眼热了,“让我来试试。” 两个小家伙侧身把位置让给了他,弘昶先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大决心般,手指一拨,指针快速转动。 “转!快转!孔雀,是孔雀,停!停下!” 弘晗哭丧着脸,“怎么又是小鱼?” “再来!” 这是转不到不罢休了。 张起麟只好又付了一次钱。 等他们屡战屡败,馨宁也看了半天,这才小声说道:“这里面好像有机关,我刚刚看见指针指到孔雀了,但是又滑到了旁边。” 胤禛笑眯眯看着他们玩,这种东西都有小机关,要想转到孔雀、麒麟等大件,必是要转上个二十来次才成的,这是人家坊间里的传统了。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看出来的居然是他的五女儿。 几个孩子闻言就有些生气,原本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差,没想到是有人耍赖 摊主看了一眼他们一行人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惹不起的,算他倒霉碰上这几个小鬼头,只讨好地对胤禛拱手,“老爷,我这是小本生意,这不论中的是什么,也没落空不是?” 说着还拍了个马屁,对馨宁竖起了大拇指,“不过老爷您家的千金是这个,这聪明劲,可不得了哟!” 两文钱转一次,每次都有一支糖画,有大有小,反正买的都不会亏。 胤禛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治他的罪,对张起麟使了个眼色,张起麟立刻上前揽着摊主窃窃私语,手上还偷偷给他递了一枚小银锭。 “好了,阿玛让张伯教育过他了,现在他再不敢做小动作哄你们,再去试试吧。”胤禛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几人一听汗阿玛都出手了,肯定是没问题的,一人转了一次,不是孔雀就是麒麟,可把他们给美坏了。 摊主咧着嘴给他们作画,加上之前的那一些小动物,总共有三十多个,画的他手都酸了! 弘昶拿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麒麟,还煞有其事地对摊主说:“这位伯伯,以后可不能骗人了哦!” 正美美摸着银子的摊主动作一顿,心想你这小屁孩管的还挺多,面上却满是讨好,“知道了知道了,小公子您就放心吧。” 他这算什么骗人?这叫运气! 胤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临行前,胤禛对身边的一个护卫吩咐了一句,护卫立刻从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手里将剩余的糖葫芦和草柱子都买了下来。 再把他们得来的糖画全插在了上面,大声吆喝起来,小的糖画一文钱一个,大的两文钱一个,糖葫芦两文钱一根,三文钱两根,立刻吸引了不少人。 摊主立刻傻了,两文钱一个大的,这让他怎么做生意?可看着他们这一行人非富即贵,哪敢说什么,收了摊子一溜烟跑了,反正今天也挣够了本,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胤禛只淡淡看了一眼,没再多管。 第185章 搬家 四人还体验了一把做买卖的感觉,被胤禛叫人带着他们跟着护卫卖东西,两个男孩儿嗓门大就负责吆喝,两个女孩儿一个递东西一个收钱。 路过的行人纷纷向他们投去目光,或许觉得好玩,又或许是真的便宜,买的人越来越多,几人从一开始的害羞到后来的其乐融融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胤禛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包子摊里,觉得好笑又欣慰。 没待太久,胤禛就招呼他们继续上路了,路上胤禛还问几个孩子,“你们知道那个糖画摊主为什么回家了吗?” “我们在这里卖糖葫芦,他就不敢来啦!”胧月举起小手。 馨宁仍是那副文静的模样,“因为他赚不到银子就走了。” 胤禛笑着看她,“为什么他赚不到银子呢?” “我们两文,他也两文,但是我们的都是大的,他的不一定哦。” 胤禛摸了一把她的小脸,“聪明的孩子。” 弘昶也笑眯眯的,“那个伯伯还答应以后再也不骗人了。” “但是你又不能天天来盯着他,怎么知道他以后不骗人?” “唔……” 弘昶摸了摸脑门,不知道怎么解释,皇额娘说他是皇子,他说的话别人不敢不听,而且那个伯伯刚刚也答应他了呀! “那不能管管他吗?”弘晗突然开口。 胤禛好笑,“你想怎么管?” “命令他不许骗人。” 胤禛摇头,慢慢跟他们说起了其中的道理,“在看不到的地方,不能保证每一个命令都有人听,从一开始就要想到会有人会阳奉阴违,所以切忌盲目自信,骄傲自大。” “什么羊?”胧月转头看他。 胤禛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带你吃烤全羊。” 还是吃的更能让人开心,几人欢呼起来,立刻把刚刚的话题抛到脑后。 孩子们在宫外玩得乐不思蜀,回到宫里仍有些意犹未尽。 往日这个时辰,弘昶早就开始犯困了,缩在乳母怀里吵着要睡觉,今天却是精力旺盛,与皇后说着宫外的见闻,一会儿是糖画,一会儿是酒楼,东一句西一句的,脸上满是兴奋。 皇后是爱他的,却也严格要求着他,平日里玩玩具都要指着时间来,更别说三轮车和木头小狗这些一看就‘玩物丧志’的东西,皇后更是碰都不让他碰。 如今能出一回宫,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玩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弘昶恨不得唠到天亮。 他说得急了还嘴瓢,皇后也没有半点不耐烦,依旧坐在他身边仔细听着,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两句,让弘昶极为满足。 直到夜深弘昶才睡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的模样,可见是真的高兴。 皇后叫来了绣夏,“再过几日六阿哥就要搬去养心殿了,东西可收拾好了?” 如今皇后身边的剪秋忙着打理宫物,她身边的大小事便交给了绣夏来处理,绣夏稳重,平日里也不爱出头,绘春性子却有些急躁,皇后不放心她拿主意,依旧让她坐着二把手的位置。 绣夏点头,“六阿哥惯用的铺盖和器具奴婢都收拾好了。” 养心殿要什么没有?可孩子有自己用习惯的东西,一些比较贴身的东西还是要从宫里带才行。 皇后心下满意,“六阿哥认床,东西要好好备着。” 要不是弘昶放假了还要回来歇息,皇后都想把他的床也给搬到养心殿去。 皇上把两个孩子上课的时间给改了,没按从前尚书房的规矩走,比照着公主学堂的例子,让他们一旬一休。 日子一天天暖了起来,永寿宫的正院里乱糟糟的,空地中间摆了好几口大箱子,安陵容带着几个宫女挑挑拣拣的,总觉得带什么都不满意。 弘晗坐在榻上看她们忙碌,又看了看那几个箱子,“额娘,汗阿玛的养心殿就在前面,东西不够再叫余嬷嬷来拿就好啦。” 这么近的距离,他骑三轮车一下就到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安陵容无奈看他一眼,“不是带的多,而是不知道带什么,你汗阿玛肯定叫人把你的屋子收拾的妥妥的,额娘这里不知道还要再准备些什么。” 她儿子皮糙肉厚的,在哪儿都能睡,完全没有认床一说,再说了,她也怕准备的太多,叫皇上以为弘晗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 “那就不用准备了,把儿子的三轮车带过去就成。” 安陵容上前捏住他的耳朵,“不准再提三轮车了,你是去读书的,真以为叫你去玩啊?” 弘晗双手扑腾着,“骑车怎么算玩?五哥说这是锻炼腿脚呢。” “你五哥是锻炼,你是贪玩,别混为一谈。” 还锻炼腿脚,真想锻炼就去学堂蹲两天马步再说。 收拾到最后,安陵容也只给他准备了几身衣裳,儿子有句话倒是没错,真缺了什么,来永寿宫拿就成了。 搬家的事陆陆续续进行着,胤禛兴致上头,自己卜了一卦挑了个吉日出来,定于三月二十七日让两个小阿哥正式入住养心殿。 启蒙第一天,胤禛下朝后用了早膳才去了后院的书房,这是专门为两个孩子准备的,甫一进去就看到他们坐在特制的小桌前,屋子里还有两个小太监候着,再没有别的人来打扰。 “用过早膳没有?” 弘晗去看弘昶,他是弟弟,理应跟着哥哥走才是。 “回汗阿玛,儿臣和七弟已经用过了早膳。” 胤禛点头,看了看他们的书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等物,“今天先练十张大字,学一学怎么握笔。”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或多或少都念过一点书,但他不急着考校。 胤禛先把着弘昶的手写了一张大字,边写边和他讲解字形,弘晗也在一边听着,然后就让他自己去练了,又同样把着弘晗的手写了一张字,待兄弟俩颤颤巍巍抓着毛笔写写画画时,胤禛坐到一边读书去了。 两个小萝卜头用着同一个姿势,板腰悬腕站着写大字,下笔之前屏气凝神,可笔一落到纸上又歪歪扭扭的。 胤禛也不管他们,想要写出一笔好字,唯有不停地练,不仅要下笔,还要敢下笔,不要怕出错,持之以恒方能成功。 第186章 伏击 一张纸没写完就不能停,写成什么样另说,但是一定要写完。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胤禛也不是丧心病狂要他们写上一两个时辰,毕竟两个孩子都小,写完五张就能停下来歇一歇,不拘是揉一揉手腕还是远眺窗外,一盏茶后接着写,直到写完十张。 上午的任务完成后,胤禛就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接球,胤禛踢着球在前边跑,两个小的迈着腿在后边追,半点没有自己在欺负小孩的自觉。 兄弟俩很快跑累了,蹲在地上呼呼喘气,胤禛这才一步一踢带着球回来了。 “你们两个可是男子,体力这般差怎么能行?你们大姐姐能带着球跑三四圈都不带歇的。” 不说淑和这个大娃娃,温宜这个蹴鞠狂热爱好者跑起来跟飞一样快,儿子才跑了两圈不到就累成这样,这怎么行? 两个男娃娃红了脸,第一天上学就被汗阿玛训斥让他们有些难受,蔫了吧唧垂着头。 “以后上午学文,下午学武,一会儿用过膳就去歇一歇,下午来院子里扎马步。” 胤禛自顾自说着,一句话就改了下午的满语课。 中午用膳的时候,用的依旧是攒盒,弘昶满脸惊奇看着面前的饭碗?饭盆?又去看弟弟,只见他已经抓着勺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站在弘昶身后准备布菜的嬷嬷也有些傻眼,她们阿哥也是会自己吃饭的,可夹菜一般有嬷嬷或宫女伺候着,现在阿哥用攒盒吃饭,她去哪里布菜? “怎么不吃?”胤禛见他的小脑袋转来转去,还以为他不会自己吃饭。 “汗阿玛,吃饭只有一个盆吗?” 胤禛慢条斯理吃着自己,他倒没有用攒盒,“不然你想要几个?” 弘昶看了看胤禛跟前那丰富的餐具,又看了看自己的,不由撇嘴,汗阿玛好抠门啊。 “六哥,这个樱桃肉肉好甜呀,真好吃。”弘晗用勺子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满脸‘好吃快吃’的表情看着弘昶。 弘昶听到好吃忙举起了自己的勺子,也不管盘子不盘子的事了,一顿饭下来,竟是没剩多少。 嬷嬷在身后看得欲言又止,六阿哥今日这食量可比从前多了一半,这样吃怕是要顶着胃了。 内务府的嬷嬷养孩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喂不饱’,吃的少不要紧,大不了多吃些点心,可吃太多却容易出事,不是积食就是胃胀,因此宁少吃也不多吃。 许多皇子公主小时候都有半夜饿的睡不着的经历,孩子瞧着一整天没什么动弹,但是饿的却快,她们养孩子一直用的都是这一套,别管有事没事,先饿两顿‘清清肠胃’再说,毕竟‘病从口入’,不吃就没病了。 更有那把着皇子公主身边大小事的,小主子有什么要求,嘴巴一张就是规矩体统和‘为你好’,仗着奶过小主子就开始做主子的主,一套组合拳下来把年纪还小的皇子公主给唬住了,半点要求也不敢提。 胤禛也是饿过肚子的,夜里没吃饱饿得抓心挠肺,第二天跟额娘说,反倒得了一通训,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是饥是饱?都是积年的老嬷嬷了,不比你一个小娃娃懂的多? 或许有些嬷嬷并没有坏心,可她们这一套已经不合适了,胤禛让人准备的攒盒,那都是问过小儿科的太医的,份量和营养都没得说,一定是最适合孩子的。 且让她们再待上一两年,到时候就把她们给撵回去。 负责教他们练武的是一名六品的蓝翎侍卫,教两个奶娃娃一些拳脚功夫那是绰绰有余。 光是扎马步就虐得两个小家伙鬼哭狼嚎,而且还不敢大声嚷嚷,只憋红了脸抽抽搭搭的。 夜里吃饭都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劲,胤禛见他俩哭得惨,一方面嫌弃儿子软弱,另一方面又有些心疼,于是轻声问,“今晚要不回你们额娘那里住一晚?” 毕竟是第一天,可以宽容一点点。 兄弟俩面面相觑,弘晗先摇了摇头,弘昶也道:“不回去,要陪弟弟一起住。” 胤禛心中大慰,“睡前叫嬷嬷给你们捏捏腿,第二天就不那么酸了。” 如此过了几日,养孩子的日子平淡也有趣,平淡在于要日复一日教导,有趣在于孩子总有许多奇思妙想,父子三人感情大好,从未有过这般亲密。 而胤禛派去广州府的人手也有了回信,其中一人带着胤礼收集到的证据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直到把东西都交到了夏刈手上才放心晕了过去。 而这份证据很快就到了胤禛手上,越看越叫他眉头紧锁,广州府由南海、番禺二县共治,从这份证据来看,整个广州府府衙几乎都勾结到了一起,上到官府下到商贾,都将他的禁烟命令视作无物。 更别说他们在京中还疑似有几个靠山。 上回胤佑查收鸦片将广州翻了个遍,竟只抓到了面上的一小部分,私底下的暗线早就藏了起来,只等朝廷的人一走,又继续走私。 “人可醒了?”胤禛沉声问身旁的夏刈。 夏刈仍是那副隐在阴影中的模样,“醒了,奴才把他带了过来,正在外边候着。” 胤禛挥了挥手,夏刈悄没声儿退了下去,不多时,另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可有果郡王的消息?” “奴才几人去时,只找到了果郡王的几个随从,果郡王一行人在船上受到了伏击,落水后就走散了,那几个随从失了路引出不了城,城中又到处戒严,只能躲在偏僻的渔村蛰伏。” 胤禛皱眉,“伏击?” 胤礼去广东游历并没有隐瞒身份,可他的目的是暗访,带的人也不多,因此也没有大张旗鼓到处宣扬,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纨绔,这种事情他常做,经验丰富,谁知道在广州翻了船。 广州府上下一条心,他状似无意打听事情早就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也不管他到底是有意无意,脑袋一拍决定直接干他就完事了,反正是个没有权势的王爷,游历路上出事也很正常。 当地府衙土皇帝当久了,干起这种事来半点没有犹豫。 如今派出去的其余人手正跟着胤礼的随从在沿岸的渔村找人,只有他一个人带着证据回了京城以免再出意外。 问清了事情缘由后胤禛才让人退下了,他手里的这份名单还只是些中低层的小喽啰,最重要的大头还没有音讯,或许只有等胤礼回来才能得到几分确切的消息。 当务之急是先让京里的探子动起来,这几年他的重心一直对外,看来这些人真是安逸太久忘记了他抄家灭族的本事。 第187章 开府 今年搬家的可不止弘昶和弘晗两个,四月初弘时也要正式开始往外搬了。 胤禛从自己的内库给他拨了十万两的安家费,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弘时后院只三个格格两个侍妾,花银子的大头还是在外头的走礼上,至于庄子铺子之类的东西,李家会想办法给他打点好的。 内务府来了近一百个大力太监,先是将库房和不常用的大件送过去,再是后院里的小格格和宫女们。 临近贝勒府前面的那条街已经静了街,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将行人和摊贩驱散,有那胆子大的挤在街边,对着络绎不绝的骡车长队指指点点。 “这是哪位大人物下凡来了?” 跟他站在一起的一个穿着长袍的人说:“听说是皇上的三阿哥。” “得了,看来以后这儿是摆不了摊了。” 有人不服,“人家怡亲王府对面的街上不照样摆摊?又没有吵着里头的贵人,咱们做生意的也没犯事儿,哪有不让摆的道理?” 那人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屑,“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弟弟,那能一样吗?” 反驳他的人不搭理他了,这嘴一张就知道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对于当今那位来说,儿子还真不一定比得过这弟弟。 人怡亲王府的人都没赶他们老百姓,这三皇子敢这么横? 有几辆骡车从角门进去,外边还有人在搬着行李,整座贝勒府都活了起来,这一通收拾就是六天的时间,弘时才正式搬了进去。 最近京城里刮大风,总把天刮得黄黄的,一片昏黄惨白,显得特别脏。 景仁宫里,皇后翻了翻册子,“三阿哥开府,伺候的人可准备妥当了?” “娘娘您就放心吧,这是皇上的第一位皇子出宫开府,内务府都是挑的那顶顶机灵的去伺候三阿哥。” 绣夏在一旁奉了茶,又站到了皇后身侧。 皇后望了一眼窗外,微皱着眉头,“绣夏,叫人拿油纸把院子里的盆景遮上,这样大的灰。” “是。”绣夏二话不说就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皇后和剪秋两人,皇后端起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沫儿,“三阿哥没了额娘,本宫理应对他多关照几分。” 剪秋笑了笑,“娘娘宽和慈爱,不与三阿哥那蠢笨的额娘计较。” 计较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把她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 “本宫哪里敢和皇子生母计较。”瓷器与桌面的碰撞声响,皇后又对剪秋道:“你去忙吧。” 剪秋福身,放轻了脚步出了正殿。 皇子出宫建府,怎么着也要庆祝一下,弘时在自己的前院书房拟好客人的名单后,拿给了身边的翠果看了一下。 翠果如今也是贝勒府的掌事姑姑了,弘时非常信任她,说她是贝勒府的管家也不为过。 虽然弘时已经开始办差了,但皇阿哥却不能结交外臣,哪怕他身边都是些屁大点的官儿。 这次宴请也只是请自家人过来坐坐,外家李氏不在京里,能请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几个兄弟,和未来的妻族戴佳氏。 翠果看了许久才开口,“爷您难得出宫,不如让几个格格在后院也摆上一桌,请她们在京的家人过来聚一聚,人多瞧着也热闹些。” 弘时点了点,又亮了眼睛,“不如把爷那几个未来妹夫也叫上,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怕是不妥,他们来京里是为了‘求学’的,若是大张旗鼓传了出去,恐怕于几位公主名声有碍。”翠果忙拦下了他的想法。 弘时一听对自己妹妹名声不好,也歇了这个心思。 等到府里开宴那一天,来了不少人,不管三阿哥得不得皇上看重,但他实际上就是名副其实的皇长子。 来访的客人中男客自有弘时亲自接待,前院定了两桌,但另外多备了一桌免得来得人太多了不凑手。 来人府里做客那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三阿哥府上没有女主人,他们自然不会带自己的家眷同来。 后院的几位格格一起在花园东侧的一个小院里待客,那里定了三桌,都是各自家里的亲眷。 这些是明面上有席面的,剩下的车马轿夫自有府里的下人接待。 女眷在后边赏花游园,男宾在前头看戏,翠果传了命令,各处都要严守门户,特别是前院和后院之间,防备着前头的那些男客们喝了酒听了戏,借酒装疯跑到后院撒泼。 前院伺候的人也都换成了太监,总不至于大好的日子出现什么强拉着婢女发疯的丑事。 宫里的弘昶和弘晗都请了一天假,早早来了他们三哥府上,看着前院花园的湖光水色和九曲回廊,心里满是羡慕,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也太舒坦了吧,而且还不用读书,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弘时看到他俩来了,忙叫了弘昼过来,“五弟,你帮哥哥好好照顾他们两个,这里暂时离不得我。” “三哥你就放心吧,包在弟弟身上。”弘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说起几个弟弟,弘时原本还想请妹妹也来他府里玩一玩,可还是那句话,府里没有女主人,公主这样金尊玉贵的身份不好叫他后院里的格格接待,只能作罢。 弘昼一手牵着一个弟弟往宴席而去,路过一片湖泊,看着湖水水粼粼泛着波浪,里头遍植数种荷花,粉白相间、层层叠叠,正是游湖踏春的好时候。 “有小船!”弘昶指着岸边隐在荷花丛里的一叶扁舟。 “有也不能给你坐,你能出宫已经是汗阿玛开恩了,还想坐船?” 他今天真把两个弟弟带上了船,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出了事算谁的? 弘昶撇了撇嘴,不提汗阿玛他们还是好兄弟。 兄弟几个坐了有好一会儿弘时才走了进来,寒暄两句过后就正式开席了,气氛顿时热闹起来,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前边响起锣鼓的声音,一个甩着水袖的戏子咿咿呀呀的拖着长腔上来,弘时那一桌除了弘昼几个兄弟以外,还有戴佳氏的人,如今弘时正跟未来大舅哥比拼酒量呢! “再上好酒来!”两人干完了一坛酒后大声嚷着。 小太监又带着人抱了两坛子酒,大舅哥似乎也跟这个未来妹夫杠上了,陪着他痛饮起来,席上的气氛更是火热。 第188章 熊孩子 弘昶和弘晗两人头碰着头说小话,“三哥好像疯子。” 弘晗点头,“他们两个都像。” 三岁的小娃娃还不懂喝酒后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叫嚷有什么好玩的,桌上的菜瞧着也有些油腻,伺候的小太监替他们夹到碗里他们也不想吃,不如在宫里吃攒盒。 弘昼看他们俩不吃东西,凑过去问,“想吃什么?五哥给你们夹。” 弘晗耷拉着眉眼,“想用饭盒吃饭。” “饭盒干净。”弘昶非常赞同。 弘昼不能理解,天天在宫里吃大锅菜,出宫了还吃?他在学院都快吃吐了好嘛! “吃点肉沫蛋羹行不行?不然饿了肚子疼。”弘昼拿了一个干净的勺子,给他们一人舀了一勺。 桌上也有几道适合孩子吃的菜,弘昼分别都夹了一点,见是哥哥给的,两个小家伙才乖乖吃了起来。 弘时越喝越上头,都有些失去理智了,脸都喝白了却死活不肯下来,不愿意在大舅哥面前丢脸。 这大舅哥家里不是文人吗?这么能喝? 弘时不理解,弘时不认输。 弘昼在一边却看着直皱眉,再喝下去估计要出事,站起来走到了弘时身边,“三哥歇着吧,让弟弟来会会他。” 说着就夺过弘时手里的酒碗,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弘时身边的贴身太监见机动作迅速把他扶出了人群。 弘昼一碗酒下肚立刻上了脸,跟那大姑娘没甚区别,整张脸红彤彤的,然后晕晕乎乎地打着摆坐到了椅子上,不一会儿就趴在桌上了。 席间的人看傻了眼,这喝毒药都没这么快见效吧? 两个小家伙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早就手牵着手跑远了。 一直走到方才路过的那个小花园才停了下来,弘晗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他们可真吵。” 这种吵还不是上回在集市听到的那种吵,而是单纯的噪音,让人心烦气躁。 看来一个人在外边住也没多好玩嘛。 “七弟,我肚子有点饿。”弘昶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从进门到现在,也才吃了几口蛋羹和肉糜,最近他饭量大增,总觉得吃不够。 弘晗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我有肉干,是余嬷嬷给我准备的,我们去那边坐着吃。” 两人找了个凉亭坐下,弘晗解下了自己的荷包,兄弟俩你一根我一根吃了起来,别说,还挺有嚼劲。 前院没什么人来逛园子,两人有些无聊,又不敢乱跑,出来之前可是被耳提面命过的,要听两个哥哥的话,现在他们出来透透气应该不算不听话吧? 翠果没去前边的宴席,她和府里的几个嬷嬷一直盯着宴会的进展呢,听有人来报三阿哥、五阿哥和戴佳氏的少爷都喝倒了,有些头大,“开碗催吐的药送去主子爷那里,把酒吐出来再说。” 这宴会才进行到一半,主人家就先倒了算怎么回事? 弘时被贴身太监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膳房按照翠果说的赶紧熬好了药送来。 那太监接过来问了句:“这什么?”臭气冲天的闻着也不像醒酒汤啊。 送药来的小太监伏在他耳边说是翠果姑姑送来给三阿哥催吐的。 把药喂给弘时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弘时‘唔’的一声吐在了痰盂里,哗啦啦一阵狂吐,除了酒就是水。 瞧着狼狈,人却清醒了许多。 接过递来的漱口水,弘时缓了缓才问:“外头怎么样了?” “已经给戴佳少爷喂了醒酒汤,五阿哥喝晕了趴在桌上直接睡了过去,如今正准备把他们送到客院歇息呢。”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太监脸色惨白跑了进来,“爷,五阿哥说两位小阿哥不见了!” 弘时猛然起身,身子还有些晃悠,身后的两个太监扶着他,弘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说什么?” 就在刚刚弘昼被两个太监扶着准备离席时,他偷偷睁开了眼睛打算给两个弟弟暗示一番,谁知眼睛一睁弟弟却不见了! 弘昼赶忙挣开太监的手,厉声问六阿哥、七阿哥去哪儿了?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光顾着看三阿哥和五阿哥喝酒了,哪里知道两个小阿哥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旁侍膳的小太监慌得双腿直颤,他们完了,只顾着看热闹,却没发现小阿哥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席是吃不下去了,偌大一座贝勒府要找两个娃娃哪有那么容易?更别说院子里还有湖,要是出事了谁能担待得起? 前院后院都动了起来,第一时间就去的湖边水边,心里不停打鼓祈求两位阿哥别出什么意外。 随着两人一起来的嬷嬷也傻了眼,一开始听说前边不是男子就是太监,她们两个就没跟着去,把人交给三阿哥后就去了后院的席面,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足足找了两刻钟,才有人来禀,“爷,找到两位小阿哥了,他们在前院小花园的假山上面,现在下不来了!” “哪个假山?”弘时立刻问。 小太监苦了脸,“东北角那个。” 弘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座假山足有四米多高,这俩熊孩子怎么上去的? 翠果忙道:“赶紧,把府里过冬的棉被和褥子都拿出来,越厚越好。” “对对,快去。” 等弘时和弘昼赶到时,俩孩子正撅着屁股扒在上面,瞧着像只大蜥蜴。 周围的太监婢女们都不敢催促,生怕催急了吓着他们,一个失足摔了下来,现在见到主子来了仿佛见到了救星。 弘时和弘昼走了过去,弘时轻声哄道:“你们两个怎么爬到上面去了?累不累?三哥让人把你们抱下来好不好?” 身后抱着棉被的小太监们立刻上前,在假山四周铺上一层又一层的被褥,还有抬梯子来的,将人字梯撑开架在地上,两个身形高大的太监手脚麻利地往上爬。 “三哥,我不敢下去,好高。”弘昶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可是一往下看就眼晕,心里也后知后觉怕了起来。 要不说熊孩子就是熊孩子,爬的时候斗志昂扬的,半点没感觉危险,一到要下来的时候就懵了。 而且一紧张就手脚发软,弘晗的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三哥,我没力气了。” 弘时看了看那两个太监,“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此时一个太监已经对着弘晗伸出了双手,弘晗一手抓着石壁,一手小心翼翼去够他,幸而那太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猛一用力,弘晗就到了他的怀里。 周围的人才放下了半颗心,谁知变故突生,弘昶那边却出了意外,还未抓到太监的手,他脚下一滑就往地上坠去。 “六弟!” 弘时瞳孔骤缩,连耳边的尖叫声都听不见了,身体比脑子更快扑了上去,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弘昶,用自己的胳膊垫着没叫他磕到脑袋。 第189章 狗熊 听闻消息,皇后吓得肝胆俱裂,二话不说带人往宫门口赶。 弘昶几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一开始被吓坏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原本都被哄好了,可现在一看见皇后,眼泪又流了下来。 “额娘!” 皇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臂上包着的纱布,眼泪夺眶而出,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这是怎么了?手出事了?” 弘昶窝在皇后怀里,吸了吸鼻子,“没有出事,就是破皮了,额娘吹一吹就不疼了。” 皇后避着他受伤的那只手,将他紧紧搂住,一颗心才平定下来,“回了景仁宫额娘就给你吹吹好不好?” “嗯。” 皇后摸了摸他的后背,复又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弘昶身后的人,弘昼正牵着弘晗,弘时右手的胳膊也缠了纱布,正吊在胸前,而跟着出去的下人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拖下去,给本宫打,狠狠地打!” 她的声音像是浸了刺骨的风雪般,一开口就满带让人瑟缩的寒意。 “求娘娘开恩呐!” 嬷嬷们跪地求饶,剪秋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堵了她们的嘴。 胤禛就是这个时候赶来的,问过弘昶的伤势后,又去看另外几个儿子。 “到底怎么回事?吃个温锅宴都能吃出事来?” 弘时脸上带了愧色,“是儿臣的不是,喝醉了酒,没有看好两个弟弟。” “儿臣也有错。”弘昼急忙开口,“三哥让儿臣照顾弟弟,儿臣却撇下他们喝酒装醉……” 弘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后怕,“还有儿臣,儿臣没听哥哥的话,偷偷跑了出去。” “不关七弟的事,是儿臣叫七弟一起跑的。”弘昶从皇后怀里出来,抽抽搭搭说着。 胤禛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自豪,都是他的好儿子,出事了没有一个急着撇清自己。 “你府上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两个孩子说跑就跑了?” 弘时更是惭愧,他作为一家之主,却连府上的人都没管教好。 另一边的皇后此时心头却猛跳了一下。 胤禛也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弘时最近刚从宫里出去,内务府拨的都是熟手,个个眼高手低,要是主子软弱一些又不受宠,他们甚至敢欺上瞒下,而弘时从宫里带出去的,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又心思浮躁。 这些全是胤禛从前出宫开府时经历过的,可他当时有福晋,又有额娘留给他的嬷嬷和帮手,这才没有手忙脚乱。 “儿臣出来之前已经把那几个玩忽职守的给捆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能送回内务府。” 胤禛不再管他如何处理下人,看了一眼他被吊着的手,“都跟朕去养心殿,再让太医给仔细看看。” “儿臣没事,脱臼而已,已经接了回去,过个几日就能好。”弘时又看了看依偎在皇后身边的弘昶,“汗阿玛还是叫太医给六弟、七弟看看吧,今儿他们受了不小的惊吓。” 胤禛没有理他,几人到养心殿时,看到了在门口候着的安陵容主仆两人,胤禛便把她也带了进去。 安陵容先是用眼睛上下巡视了一番弘晗,见他不像有事的样子才放下了心。 太医检查后道:“六阿哥只是手上擦伤了一点,需要上些药,再没别的伤处了,只是六阿哥受了惊,夜里怕是要起烧,待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略喝点就好。” 要是没有弘时护着,从那么高的假山上跌下来定然非死即伤。 他说的这般,皇后总算是放心了,“多谢太医。” 胤禛道:“给三阿哥也看看。” 太医拆开他手上的绷带,仔细摸了摸骨头,又看了看关节,上一个大夫做的急救很是到位,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就成了。 “这次可真多亏了三阿哥,没有他,弘昶不知要如何受伤呢。”皇后心情复杂。 弘时有些拘谨,“这本就是儿臣的不是,没看好弟弟,不敢受皇额娘的称赞。” 他们之间的母子情义早就随着齐妃的去世而破裂了,如今说起话来也带着些生疏和不自在。 “你回去好好管一管府里的下人,要是有那玩忽职守的,直接退回内务府。”胤禛道。 内务府的人紧了几年的皮子又开始故态复萌了,连伺候的下人都调教不好。 见胤禛神情不悦,皇后也同仇敌忾起来,“姜忠敏这总管太监也是个不中用的,让他调理人就调理出这么些个东西来,皇嗣何等尊贵,哪能容下人怠慢!” 皇后有自己的倚仗,就算皇上去查也挑不出她什么错来,她作为嫡母,吩咐人替庶子选些伶俐的人伺候有什么错?至于这些伶俐人服不服三阿哥这个主子的管教,那是三阿哥的事。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些奴才不服管,却害她差点永远失去弘昶这个儿子! 胤禛回把两个小的叫到自己跟前,面容严肃,“你们两个怎么不跟哥哥说一声就独自往外跑?” 弘昶还有些恹恹的,弘晗低着头,“他们喝酒太吵了。” 扯着个大嗓门在耳边喊,谁受的了? 弘时满脸尴尬,这不是喝上头了就忘记了桌上还有两个奶娃娃。 “谁怂恿你们跑出去爬假山的?” 弘昶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皮,“没有人叫我们出去,是我们自己要去的。” 他们又不傻,别人一叫就出去,这不是自己想出嘛!出去吃饱了又想找点事干,瞅见假山兄弟俩就要比一比谁才是学武最快的巴图鲁,谁知道比之前是英雄,比之后就成了狗熊。 胤禛气结,但是显然不会把他们两个的话当成证据,这次不管是出宫了还是没出宫的,只要是兄弟俩身边的人,都得好好审一审。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今晚回去跟你们额娘住一晚,明日朕再罚你们。” 胤禛反思定是自己这段时间对他们太过和颜悦色,才叫这两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听到能回额娘那里住,两个小的先是欢喜,可一听还要挨罚,又垂头丧气起来。 夜里皇后一直守在弘昶的床边,弘昶揉了揉眼睛,“额娘怎么还不去歇息?儿子已经没事了。” 皇后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揉,“额娘在这儿陪着你。” 弘昶笑了起来,肉乎乎的小脸蛋也有了血色,不像白日里那般,“有额娘陪着,儿子一点也不害怕了。” 皇后也笑了,眼里却有一丝水光闪过,她伸手揉了揉弘昶的头。 “额娘?” “睡吧,额娘守着你呢。” 第190章 为爱痴狂 三阿哥府上的温锅宴出了这样的事也传的沸沸扬扬,事情涉及到了四位阿哥,各种各样的流言在私底下满天飞。 有说三阿哥自导自演博名声的,也有说三阿哥无能治家不严的,还有说五阿哥嫉妒三阿哥故意给他使坏的,传来传去,在他们口中,这两位阿哥简直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般。 两个小的倒没人嘴碎什么,总不能说三岁娃娃刻意陷害成年的兄长吧?扯也不是这样扯的。 内务府在五年后又迎来了一次大清洗,这群人也是皮痒,时不时就要抽上一顿才行。 四月中旬,广东总督孔毓珣领命进京,孔毓珣是孔子的六十七世孙,于水利一道颇有建树。 月底,广东巡抚杨文乾上书弹劾孔毓珣纵容属官贪污受贿、走私鸦片之事,孔毓珣有失察之罪,后撤其广东总督之职,调任江南河道总督。 因天然坝一旦泄露河水,就容易侵害民田,胤禛命孔毓珣根据地势修筑大堤挡住河水使之流向大湖,并从内库拨了一百余万两,命孔毓珣等人商议修筑堤坝事宜。 这一手把众人都看懵了,这是罚还是赏啊?前脚才被定罪,后脚就给了一百万两? 那些和广州港口有牵扯的朝臣这半个多月过得心惊胆颤的,孔毓珣被弹劾时他们甚至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谁知皇上只罚了他一人。 可没等他们放心多久,广州府的底层官员却在一点点被替换,等到果郡王在外边带了个民女回来当妻子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时,一直和他们有来往的中下层官员都被换了个遍。 六月本就燥热,更别说还有果郡王这么大的热闹可以看,那都是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一听这里头的‘内幕’。 “你可知旗民不可通婚?若你要娶民女,将被剥夺旗籍。”胤禛神色严肃看着瘦了一圈的胤礼。 如果是在旗的汉女也就罢了,这个老十七倒好,选了个不在旗的民女。 胤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臣弟知道,可臣弟就是爱她,她在臣弟濒临死亡的时候救了臣弟,从那一刻起,臣弟就认定她了。” 胤禛被这番‘真爱无敌’的言论给震了个不轻,虽说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十七弟于情之一字不太清醒,但是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不清醒。 他甚至想问一句:真就这么爱? 胤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胤礼。 据胤礼所说,他在船上遇到了伏击,紧急之下将证据全都交给了阿晋,自己假装落水引开了歹人。 可三月的湖水冷得能刺痛骨头,他在水里渐渐失了力气,抱着一块浮木顺着湖水不知飘向了何方,最终被一渔女救下,相处之中渐生情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朕不是记得你一年前还要求娶宁嫔身边的宫女吗?这么快又心有所属了?”胤禛不解。 胤礼尴尬笑笑,“臣弟做不出来强迫之事,流珠姑娘不愿意,臣弟便不再纠缠。”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天天爱来爱去的人,胤禛心里吐槽。 胤禛揉了揉额角,“你若离不得她,纳她做一格格就是,你竟让人传了这样的流言出来,朕实在不知要怎么说你。” 胤礼仍是那副为爱痴狂的模样,“民人有何不可?民人也是皇兄的子民,在不在旗的有又何妨?”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胤禛,他竟没有反驳,半晌才问,“你真愿意为了她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胤礼跪了下来,“臣弟愿意,只是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弟想把太妃从安栖观中接出来奉养。” 胤礼单膝跪着,头垂得低低的,先帝驾崩时舒太妃自请出宫修行,将胤礼养在太后膝下,以显示他们母子俩的无害,好保他一世荣华。 可如今他们母子俩能有什么威胁?胤礼便贪心的想和舒太妃母子团聚,人人都能共享天伦,为何就他不行? 宫里的太妃们但凡是有儿子的,都被接出宫当老封君去了,就连他的妹妹朝瑰公主都把自己的额娘接到了公主府里,没道理他的额娘风光了大半辈子,老了却要死守那破败的道观过完一生。 人最怕有对比,从前大家过得都压抑,他比起其他人来还算不错,可现在别人都在团圆,他却成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这叫他怎么能接受? 胤禛没有说话,只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你先回府休整休整,出去这么久,想必太妃也想你了。” 没有得到准话,这叫胤礼有些丧气。 胤礼走后,胤禛一个人坐了许久。 为了保护满人血统的高贵,宗室一直以来都是在旗人当中挑选合适的人结亲,宗亲王公的嫡福晋,首选满人女子,至少也是蒙古女子,就连侧福晋也要通过选秀层层选拔而出,基本上也是满蒙女子居多,而汉军旗的女子相对偏少。 至于庶福晋和格格之流,多是包衣奴オ、辛者库出身,虽是汉人,却也是在旗的。 胤禛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他要继续走祖辈定下来的这条路吗?他是满人血统的皇帝,他要打破血统的桎梏吗? 应该说,他是要当旗人的皇帝,还是要当这天下人的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 胤禛握紧了拳头,他不甘心重生一次却停滞不前,他已经改变了许多,没道理现在停下。 三天后,圣旨送到了果郡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果郡王爱新觉罗胤礼人品贵重,行孝有嘉,文武并重,已至冠年,今有民女张氏,值及笄之年,品貌端庄,秀外慧中,聪慧坚毅,故朕下旨钦定为胤礼之侧福晋,择吉日大婚。 钦此! 苏培盛宣完了旨,胤礼的心还在狂跳着,他有预感,自己的愿望要成真了。 果不其然,苏培盛笑眯眯道:“王爷大婚,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口谕,您抽空就把太妃接回来孝敬,正好喜上加喜。” “多谢苏公公走这一趟。”胤礼冲苏培盛抱拳。 苏培盛摆手连称“不敢”,身后已有婢女上前递了个荷包,苏培盛一摸这轻飘飘的手感就知道里头装的是银票。 “也让咱家沾一沾王爷的喜气,不叨扰王爷,咱家先回宫里复命去了。” “公公慢走。” 胤礼用眼神示意,阿晋就上前将苏培盛等人送到了门外。 “把府里收拾收拾,你们的老夫人要来了,都给本王紧紧皮,别出了纰漏。”胤礼满面红光对下人吩咐。 指婚圣旨一下,立刻将这段‘情事’推至高潮,天老爷,王爷竟然真和民女在一起了! 这叫什么?这叫一步登天啊!从古至今这样的剧情都是老百姓爱看的。 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胤禛当然不会放过,《民报》立刻跟上狠狠刷了次存在感,皇上这次指婚是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天下百姓全是皇上的子民啊!皇上一视同仁,不拘出身,给王爷指婚民女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第191章 孤家寡人 外头闹得这样大,宫里的太后也不是瞎子聋子,可她不能接受的是,不论是指婚还是放舒太妃出来,胤禛竟一件事也没同她说过。 她是胤礼名义上的额娘,舒太妃又在她头上压了十几年,现在他们母子俩要团圆过好日子了,那她算什么? 胤禛一下朝就被太后请来了寿康宫。 “皇额娘有何吩咐?” 竹息端上两盏热茶后就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天家母子。 太后心里堵着气,说话语气有些硬,“老十七要娶亲了,哀家竟一点也不知道,哀家还算什么额娘?” 胤禛笑笑,“十七弟脾气执拗,非要娶那民女,儿子怕他犟起来顶撞了皇额娘,便没让他来。” 太后想说他不来你难道也不会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们从来不是可以这样说话的母子。 “那舒太妃又作何解?是她自己许下的承诺,要为先帝守一辈子,如今竟是出尔反尔?” 舒太妃阮氏才是最令太后生气的,阮氏一出现,先帝就像着了魔般把她捧了起来,把她们这些前浪死死拍在了沙滩上。 太后仍然记得自己曾经是如何对她拉拢讨好的,在她自请为先帝出宫修行一世时,太后承认自己的心里是畅快的,阮氏得宠把宫里所有女人压得喘不过气有什么用?最后登基的是她的儿子! 胤禛或多或少能明白太后心中所想,可他有自己的打算,“十七弟这次替朕立了大功,险些丧命,朕不好让他寒心。” 就连胤禛自己的私人恩怨也要为大局让步,太后为那点争风吃醋的小事让一让怎么了? 所以你就让你老娘寒心是吧! 太后气得胸口发闷,母子俩不欢而散。 一进六月,被外头炙热的太阳光一照,仿佛都能把人给烤化了。 宫里又准备起了去圆明园的车驾,太后还因为舒太妃的事心里不痛快,这次就没跟着去。 启程的前一天,胤祺来了养心殿,说是胤禩不好了。 胤禛被这个消息弄得有些回不过神,“你说什么?” 胤禩被囚禁于宗人府时,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加之后来福晋被休,长子弘旺被黜宗室,发配热河圈禁,俨然到了妻离子散的地步。 更何况狱中阴寒,胤禩又心情抑郁,能比胤禛记忆中多坚持了三年,已经是胤祺格外关照了。 老熟人即将离去让胤禛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见他久久不说话,胤祺硬着头皮开口,“胤禩他…想见皇兄一面。” 见面?他们还有见面的必要吗? 走过长长的甬道,一阵阴冷刺入骨缝,明明是大热的天,宗人府里却不见半点热气。 时隔十六年,胤禛再次见到了这个兄弟。 胤禩面色青白躺在木板床上,嶙峋的瘦骨将囚服顶出尖锐的弧度,手脚上沉重的镣铐似乎能将他压垮。 听到铁门吱呀打开的声音,木板床上的人动了动,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看向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哪怕穿着一身常服,却自有帝王气势万千,远胜无数华服。 终究他已是帝王,也坐稳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四哥,你来了。” 胤禩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胤禛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地打过招呼了。 胤祺带着其他人自觉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听说你病了,朕带了太医来给你瞧瞧,就在外边候着。”胤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胤禩扯了扯唇角,“劳四哥费心了,不必这样麻烦。” 见他推辞,胤禛也不再强求,胤禩坐了起来,打量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有一丝疑虑闪过,又被他盖了过去,“不知弟弟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可否能让四哥满意?” 胤禛眯起了眼,声音淡淡,“确实很让朕满意。” 但也仅此而已。 胤禩冷笑一声,收起了脸上的假面,声音有些冰冷,“既如此,你已经拥有了一切,登上了那至高之位,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朕认为这是朕身为兄长的一丝仁慈之心。” “仁慈?让自己的弟弟家破人亡原来是种仁慈。” 胤禛挑眉,“你还是这副有话直说的样子才让人看着没那么讨厌。” 总是装模作样带着一张笑脸给人添堵才叫人无比恶心。 “不比皇上。” 胤禩将皇上两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恨不得将他撕碎一般,胤禛毫不在意,只是有些无趣,“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成王败寇,是我技不如人,可你为何却连我的两个兄弟也要夺走?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胤禩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已经没了妻儿,可胤禛却还要把老九、老十笼络过去。 他是个失败者,却‘有幸’成为了孤家寡人。 胤禩这一生拥有的东西从来都不多,他和额娘是惠妃母子的工具,额娘负责替惠妃拢住圣上的恩宠,而他负责当大哥手下的喽啰。 长大成人后他是皇父对付其他儿子的棋子,可后来只得到了一句明谕天下的‘辛者库贱婢所出之子’,让他如鲠在喉片刻都不能忘记,唯一坚定不移选择他的只有福晋郭络罗氏和老九、老十两个弟弟,可现在因为胤禛,他一无所有。 老九如今兢兢业业为胤禛做事,自从老十离了宗人府后,老九再也没有来过,每回只有胤祺来给他送些东西,才不至于叫他过得太过艰难。 胤禛没有想到他是为了这个,冷不丁问了一句,“朕若要用你,你会心悦诚服吗?” “什么?”胤禩愣住,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转变。 “朕用老九,只是因为他有用、可用,至于‘夺走’…”胤禛轻笑,“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又何来‘夺走’一说?” 而老十嘛…或许是真心对待老八这个兄长的,但是蠢人的真心有什么用呢?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全赖有个好女儿罢了。 胤禩拒绝听他挑拨离间的鬼话,要他接受胤禛的施舍他也做不到。 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放下自己手里的武器坐以待毙,哪怕双方力量悬殊,他也要尽力搏一搏。 胤禩心想,他再也不要做能随意被人摆弄的棋子了,他要权力,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这样才能守住他所拥有的一切。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懂。”胤禩低声呢喃。 胤禛和他斗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方才那一句话仿佛只是胤禛随口一说,他们之间注定无法共存。 “想来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好自为之。” 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胤禛转身离去,胤禩仍呆坐着不动,从天窗漏下来的光将这方空间分割成两半,胤禩隐在暗处,无法被照亮分毫。 第192章 八贤王 在胤禛到达圆明园的第二天,就传来了胤禩死于狱中的消息。 张起麟小心翼翼回禀这个消息时,胤禛握笔的手顿了顿,见他不动,弘昶叫了一声,“汗阿玛?” 胤禛挥了挥手,张起麟就退到了门外,胤禛放下毛笔,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练会儿字。” “是!” 胤禛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把自己关在里面许久,才下令让人把胤禩的遗体收殓好,第二日启程运往热河交由其子弘旺安葬处理。 半下午时,得到这一消息的胤禟急急忙忙来了圆明园。 他顾不得礼仪,带了些怒气质问胤禛,“皇上!死者为大,再有什么也都化作尘土了,为何不让八哥在京城安息!” “朕不觉得他在京城能安息。”胤禛抬起眼皮瞥了胤禟一眼,“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朕呢?九贝勒胤禟?还是胤禩的好弟弟?” 胤禟握紧了拳头,哑然道:“到底兄弟一场,八哥…是真心待臣弟好的。” “感人至极。”胤禛神色冷淡,半点没有松口。 “求皇上开恩,就当、就当是看在儿时的情谊上,让八哥在京城入土为安。”胤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提起儿时,胤禛有些沉默,从前他和胤禩一起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的那段日子短暂却亲密,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却渐行渐远了? 是皇父的疑心、是皇位的诱惑、是意念不合、是要铲除异己。 胤禛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胤禩能向他妥协该有多好,就像十三一样,做他的左膀右臂,也做他的好兄弟。 门外的张起麟侧耳听着里边的动静,担心九贝勒和万岁爷吵起来,这时小路子急急忙忙从外头进来,对着他耳语一番。 张起麟立刻瞪大了眼睛,脸都白了,脚步一转就掀了帘子进去,躬身颔首,“皇上,郭络罗氏随庶人胤禩去了。” 胤禟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盯着张起麟,张起麟神色不变,将事情缘由交代了清楚。 自八福晋郭络罗氏因圣旨被休回外家后,便一直过着囚禁的生活,胤禩在宗人府好好活着,她也就坚持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胤禩病故,皇上却要将他的遗体运出京城安葬,她躲过府中守卫,跑到了宗人府,见到棺椁后嚎啕大哭,说了一通怨怼之言后就触棺而亡了。 郭络罗氏死前曾言:其夫胤禩乃圣祖血脉,岂有不在皇考身边落叶归根之理?若今生不能与其夫同生,便要与其共死! 说着就猛然撞向棺椁,一命呜呼! “皇上!求皇上宽宥,令逝者安息吧。”胤禟声音悲戚,重重磕了个头。 这一世胤禛在原主下旨替胤禩休妻之后便再也没有管过郭络罗氏,也就没了赐自尽那一出,谁知她最后仍是走上了同一条路。 胤禛没有说话,垂下眼睫像是入定一般,就在胤禟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胤禛轻轻开口,“着礼部筹备胤禩的丧事,以奉恩将军之礼下葬…郭络罗氏,便以胤禩之妻的身份同他合葬。” 前世事前世尽,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曾经威名赫赫的‘八贤王’彻底成为了传说。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中秋一过,胤禛照例往木兰围场而去,又到了完成kpi的时候了,这对不爱动弹的胤禛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而在圣驾离京后的第三天,内城、外城、京郊都开始建起了大房子,路过的人好奇张望着,只见这地基与曾经的西学学院有些像。 一位富商公子打扮的人走上前询问,“这位兄台,这是上头又要建西学学院了吗?” 富商公子有些兴奋,他家中有些闲钱,便也想跟风进那西学学院当一回天子门生,可现在学院招生需要考试,他哪里懂什么西学?如今要开一家新的,这门槛说不定会低些。 那干活的汉子乐呵呵的,“是学院,不过不是西学学院,是女子学院。” “女子学院?专门教女子《女四书》不成?”富商公子有些诧异。 民间也有不少所谓的‘女子学院’,主要教一些《女四书》之类的东西,可这也值得皇上亲自盖一座学院来教? 汉子摇摇头,“这我哪知道?只听说跟宫里的公主学堂一样呢,公主学什么,这个学院就教什么。” 嚯!居然跟公主同一个档次啊! 周围支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都惊了一惊,有人忙问,“是不是跟那个恭定公主一样?” 汉子点点头,“听说恭定公主在学堂里还是什么助教的身份呢。” 一说恭定公主他们就知道是谁了,当初舍身救父,福泽万千百姓的忠义两全之人。 “这山长是谁啊?也是皇帝老爷吗?” “你傻了不成?皇上怎么可能做女子学院的山长!” “是不是恭定公主做山长啊?”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汉子用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后娘娘是山长,恭定公主负责辅助学生的教学。” 辅助学生,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啊! 有人弱弱问道:“兄台,你可知宫里的公主学的都是什么吗?” 要是学些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可没什么用。 “大抵是算术、管家、西学之类的东西吧,听说还会请纺织商会的人来教织布技巧,反正总有一门手艺。”汉子挠了挠头,语气不太确定,一副憨厚的模样,却让人更加相信他的内幕消息。 众人又问了问其他人,得知学院明年就要招生,只要是年满五周岁的女孩儿都能来参加考试,一旦通过了就能进入学院上学,成为恭定公主的师妹。 待到学生及笄方能结业,结业后可以选择留在学院当夫子,也可以同西学学院的学子一起参加西学考试,只要顺利通过就能到皇家科学院任职。 这一条消息比前面的任何一条都要炸裂,女子也能有官职? 这让民间立刻躁动起来,有觉得自己利益受损的在扯世风日下,有家中只有独女的在狂喜不已,而‘始作俑者’却在草原上收羊毛。 胤禛没有食言,再次花银子跟牧民们买了羊毛,而且比上次多了一倍的量。 据阿茹娜所说,她们已经摸索出了能更快用手工编织毛衣的方法,如今正在改良羊毛专用的纺织机呢。 牧民们忐忑了一年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用废弃的羊毛大赚了一笔,看来今年能过个暖冬了。 第193章 换牙 胤禛回到京里时,秋意正浓,几场连绵不绝的秋雨下过后,园中的鹅卵石小道上落了不少黄叶。 皇后见天气正好,在学堂休假时办了场螃蟹宴,准备和她们说一说外头女子学院的事儿。 都道秋风送爽之时,正是蟹肥膏红之日,巴掌大的螃蟹往笼屉上那么一蒸,再蘸着姜醋汁子配黄酒吃,就是顶顶的美味,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宴席设在了牡丹亭右侧的御兰芬,这处轩室外头不同于其他宫室用灿烂夺目的金线彩画,也不施以耀眼绚丽的朱柱丹楹,只用上下一色的斑竹纹油漆彩绘,门窗亦只用楠木本色,像是包裹在青翠的绿竹中,前植牡丹数百,后列古松青青,再辅以各色菊花盆景,淡雅之意跃然而出。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股柔和,越过高高的门槛,又透过朦胧半透的薄纱窗照在身上,各色宫装丽人端坐其间,光影浮动中比那满园春色还要美上几分。 “螃蟹性寒,配着烫得滚热的黄酒才好中和,只是孩子也在,莫要贪杯。” 皇后笑着说了一句,又让绣夏去安排宫女取些菊花叶和桂花蕊熏的香胰子来,预备着用过螃蟹后洗手祛祛手上的腥气。 席上也不只有螃蟹,另有几样菊花做的点心,精致小巧,正好一口一个的大小,吃起来顶饱又不失礼。 “额娘,上回儿子也吃了大螃蟹,三哥给儿子夹的呢。” 因着没有外人,孩子们便坐在了各自额娘的身边,学生里头只请了恭定公主和戴佳玉柔、巴雅拉景嫣三人。 皇后闻言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柔和,“你吃了多少?有没有肚子疼?” “吃了…”弘昶回想了一下,“两口,三哥不让儿子多吃。” 说完又眼巴巴看着皇后,“今天能不能多吃一点?儿子已经长大了。” 胤禛每回带着几个儿子出席大宴小宴时,都把这两个小的交给两个大的带,弘昶一般都跟着弘时,加之前不久弘时才救过他,弘昶现在对这个三哥可谓是喜欢的不得了,张口闭口三哥长三哥短的,把皇后给念叨的没了脾气。 “你如今满了四岁,让你吃四口行不行?”皇后跟他打着商量。 弘昶笑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多谢额娘。” 用过一道螃蟹,又喝了一轮酒后,众人才洗了手,皇后说起正事来,“女子学院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能传向各地,到时候想必会有许多有才学的女夫子往京城来。” 不论是做这皇家女子学院的夫子,还是为了科学院的官职,总会有人为了这个机会而选择试一试。 “黎嫔,女夫子选拔一事本宫全权交于你来处理,只是你不方便时常出宫,便让恭定辅助于你,有事只管分派她去做就是。” “臣妾领命。”黎嫔赶忙站了出来。 坐在弘昶身边的恭定也站起了身。 皇后挥了挥手让她们回去坐着,又看向了沈眉庄那几个帮她打理宫务的人,“你们几个也商讨一下,拿个章程出来,挑一些德行兼备的老嬷嬷放出宫去,让她们到女子学院管一些日常生活的琐事。” 沈眉庄几人点头应是,敬贵妃犹豫问道:“只用嬷嬷会不会人少了些?” 外头的学院还不知道能招多少人呢,万一来的多,几个嬷嬷哪里够用的? “都到宫外了,到时候学院自行招人,不必宫里事事打点。” 她们一时没转过弯来,宫外的女子学院不同于宫里,全是公主格格和官员千金,需得好好伺候着,外头更多的是平头百姓,只要把条件给她们准备好了,她们就能过得很自在,条条框框多了反倒不美。 疑惑得到解答,敬贵妃也就没再问了,皇后又想了想后续的事,扫了眼在场的人,“新选拔上来的女夫子便交由华贵妃和宁嫔两人来培训,到时候本宫会安排她们进宫。” 这事一忙估计要大半年才能完成,得了任务的人都在心里琢磨要怎么做,没有任务的正美滋滋享受美食和美景,这样的日子忙碌却也让人安心。 “六弟弟!” 恭定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平静,皇后猛一转头,就看到了弘昶呆呆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右手,嘴上和手上都是殷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皇后大惊,忙用帕子给他擦嘴擦手。 绣夏第一时间让人去叫太医。 弘昶眼泪汪汪的,恭定看了一眼桌上的螃蟹钳子才道:“方才侄女看见六弟弟手里还抓着蟹钳,不知道是不是划伤嘴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看见有血心里就是一咯噔,皇后捧住他的脸,“把嘴张开,让额娘看看伤到哪了。” 弘昶嘴巴一张,血水混着口水流了下来,含糊不清说着,“额娘,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他只用手抹了抹,就这么多血,肯定是没救了。 他一嚎,年纪小的六公主和八阿哥也哭了起来,呜哇呜哇的一片,吵得人耳朵疼。 敬贵妃和甄嬛担心惹了皇后不快,忙抱着孩子哄,欣嫔仔细看了几眼弘昶的嘴巴,“皇后娘娘,臣妾瞧着六阿哥像是要换牙了。” 原本孩子换牙都在六岁左右,但六阿哥才四岁吧?也不知道这么早换牙会不会出事。 说到换牙,站在她身边的淑和露出同情的神色,牙齿全是洞可难看了。 皇后一愣,凑过去捧着弘昶的嘴巴看,果然看到血呼啦的地方漏了个小洞。 “你掉下来的牙齿呢?你不会咽下去了吧?”皇后抓起他刚刚捂着嘴的手,手心除了淡淡的血迹以外什么都没有。 弘昶摇摇头,伸出了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掌心一摊开就看到了一粒混着血丝的米牙,他眼里包着眼泪,对皇后说:“额娘,我被大螃蟹打了。” 怎么回事?他就咬了一口蟹钳,不仅牙齿掉了,还一直吐血,他还不想死啊呜呜呜~ 就在皇后哄他只是换牙不会死的时候,太医来了,仔细看了看,才道:“确实是换牙了,六阿哥咬了硬物,乳牙便先脱落了。 待会儿用盐水漱个口,微臣再开些清火的药包,长牙的时候会痒,还可能会肿,不舒服了就咬药包,切忌再咬硬物。” 太医用了点药粉替弘昶止了血。 皇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没好气点了点弘昶的额头,“臭小子,你可吓坏额娘了。” 螃蟹都撤下去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藏了个蟹钳,虎了吧唧的上嘴就是咬。 弘昶得知自己不会死,眼睛还红着呢却又高兴起来,一笑就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儿子再也不敢啦。” 第194章 郎心似铁 一到十月,天就迅速冷了下来,胤禛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打开明黄色的锦盒一看,里头竟然是一件玄青色的长袍,只是这长袍却与常见的绫罗绸缎不同,它厚实柔软,触手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意,这是一件羊毛衫。 张起麟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了羊毛衫,半搭在手臂上给胤禛展示。 双排扣如意结的样式,领子上还织了细细密密的云纹,张起麟有心说些讨巧的话,“皇上,这长衫还真暖和,奴才只往手上搭了一会儿,都要开始冒汗了,就跟盖了张羊绒毯似的。” 胤禛抬手摸了摸,不理会他夸张的马屁,看向下首还候着的人,“跟朕说说这羊毛衫的来历。” 这人是九福晋董鄂氏纺织厂里的管事,今天奉命来送礼的,能被皇上问话让他有些激动,他的声音微颤,条理却十分清晰。 自从阿茹娜到了董鄂氏的纺织厂后,便召集了厂里的女工一同研究这编织手法,能到纺织厂工作的人,那都是有真本事的,心灵手巧不说,经验也十分丰富。 虽未见过用羊毛织成衣物的先例,可这其中的规律却冥冥中自有感应,她们或许说不出来,却能用一双巧手复刻。 众人集思广益之下,竟真的弄出来不少方法,从工具上的改良,到手法上的变通,以前阿茹娜需要两个多月才能做好的小马甲,现在只用个五六天就能成型了,这让她们格外兴奋,据说还请了科学院的巧匠,打算做一台专门用来织羊毛布料的机器。 胤禛带着人进了休息的暖阁,一边听一边让张起麟伺候他把羊毛衫换上,对着全身镜看了半天,虽有些臃肿,垂坠感倒还不错,不会显得太难看,胤禛又试着在外套了件袍子,好家伙,热是真的热,感觉浑身暖融融的。 “不错。” 这东西来的正是时候,若是产量能跟上,这个冬天百姓就能用上了。 就是这对襟的样式穿在里头有些别扭,如果能改一改就好了。 “纺织厂里的羊毛线可够用?”胤禛问道。 管事的收起了一开始的兴奋,“若是要供整个京城的百姓使用,怕是不够。” 三十万两银子的羊毛听起来很多,可是除去一开始他们用来试验的、染坏的、清洗不够到位的,也废了不少。 胤禛颔首没再说话,今年来不及,看来明年要多买些了,一旦机器做了出来,这羊毛的用量更是蹭蹭往上涨。 棉花昂贵,一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只舍得买个一斤两斤的,更多的是把旧棉花拿出来重新翻晒整理,一年又一年用着。 而羊毛价低,织成衣物也费不了几个钱,大多数百姓都能用的起,有这样的过冬利器,不愁没人买。 每一年寒冬的降临,大清都会有不少百姓冻死,草原上更是如此,有了这羊毛织的衣物,牧民们不仅能靠羊毛赚钱,还能得到反哺,如此一来大清和蒙古之间的联系必将更为紧密。 小路子见胤禛还在里头试衣裳,探头探脑地冲他师傅使眼色,张起麟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蠢东西,不动声色招了招手,小路子这才进来,“皇上,沛国公求见。” 胤禛听到沛国公三字有些头疼,他脱下外头的袍子和羊毛衫,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一层薄汗,“着人去叫果郡王来一趟,速度快些。” 又对着那管事的道:“你也回吧,跟你主子说一声,叫她尽快把这一批毛线都做出来。”说着就大步往偏殿走去。 沛国公一见他就行了个大礼,脸上还有些憔悴,“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爱卿急着见朕可是有事?” 沛国公缓缓起身,他年纪大了,身形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胤禛随意一抬手,“赐座。” “谢皇上恩典。” 沛国公落座后先是叹了口气,面上有些羞愧,“不瞒皇上,奴才今日前来,是为了奴才那不成器的女儿。” 孟静娴自从果郡王带着心爱之人回京后,又被皇上亲下圣旨指婚,她便被触动了情肠,伤心欲绝,如今竟是抱病不起了。 沛国公连上三道请安折子也没能打动皇上,只好厚颜求见。 “若果郡王愿意,朕下道赐婚圣旨也无妨。” 胤禛不愿意管他们的这些情爱之事,十七弟替他办差也用心,若给他指了一个怨偶,反倒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上赶着贴的能有什么好下场?胤禛不解,古往今来这么多例子摆在眼前,却仍有人甘愿飞蛾扑火。 “皇上,果郡王他郎心似铁,奴才也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亲眼瞧着小女病入膏肓,若十七爷不嫌弃,就算让小女做一侍妾侍奉王爷左右也使得。” 沛国公也不愿意见女儿这般自轻自贱,可他有什么办法?女儿一副不能嫁给果郡王就要死的模样,他总不能眼睁睁让她真的去死吧? 要他一个大老爷们跟皇上说这种话还真是为难他,女儿名声不好,家族里的其他女孩儿也受了影响,若是不能成功嫁给果郡王,族里未嫁女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他的身份摆在那儿,皇上必不可能让他女儿真去当个侍妾,至少也是个侧福晋之位才是。 胤禛果然皱眉,国公之女为人侍妾像什么话?还嫌不够丢人吗?沛国公这话有卖惨的嫌疑,可他打着疼爱女儿的名号,胤禛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左右一个侧室的位置,对皇家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问题就在于,胤禛不是个会受人威胁的性子,哪怕是用卖惨的方式也不行。 “不管是侍妾还是福晋,一切看果郡王的意思,姻亲之事是为缔结两姓之好,总要你情我愿才是,爱卿可明白?” 沛国公见状不妙,讪讪点头。 好不容易才等来果郡王,胤礼在路上就知道了沛国公所为何事,他有些烦躁,任谁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都不会太高兴,还真让皇兄给说中了,这孟家小姐结亲不成就开始寻死觅活。 原本跟皇上说这些女儿恨嫁的话已经让沛国公很尴尬了,对着胤礼的那张脸更是开不了口,沛国公心中埋怨,这果郡王油盐不进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小王危难之际得张氏所救,此生便已认定只她一人,当不得国公爷如此抬爱。” 张氏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选定的女子,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非常合适,他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拒绝任何强塞过来的女人,也能用她的身份达到目的并且让皇上记他一份功劳。 最重要的是,胤礼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久违的自在和舒心,他想,也许这样简单的女子才是最适合他的。 胤礼直截了当拒绝了沛国公求亲的意思,让沛国公有些下不来台,可救命之恩在前,果郡王又放话只要张氏一人,他难道还能绑着他跟自己的女儿成亲? 话传出去只会让人称赞果郡王的品行和那张氏的好运,他沛国公再强求就成了棒打鸳鸯的小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和他的女儿。 沛国公深深叹了口气,为女儿的未来发愁,也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心,族里要是知道他没办成事,估计能把他给撕了,毕竟谁家没个女儿?如今被他女儿连累,以后能不能嫁个好人家都成问题。 胤禛一边看着折子一边看他们唱大戏,果然还是别人的乐子才能让自己舒心。 第195章 强买强卖 孟静娴痴恋果郡王一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宫里头的宫人偶尔还会拿来说嘴,更别说果郡王马上就要娶亲了,听说那孟家小姐病得不轻。 叶澜依时常关注着胤礼的消息,知道他有了心爱之人一时心情复杂,想祝福他与爱人长相厮守,又难过于他将彻底属于另一个人。 今儿个从碧桐书院出来,听到两个小太监语气暧昧,说沛国公和果郡王一前一后进了园子,估计是要替孟小姐求亲呢。 叶澜依脚步一顿,有些羡慕,又有些不高兴,王爷摆明了对孟小姐无意,沛国公还要强人所难,若王爷娶了个自己心爱的人也就罢了,强逼着娶一个不爱的算怎么回事? 她想见一见胤礼,问问他心里的想法。 叶澜依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胤礼出来,可他身边还有一个沛国公,两人像是在交谈着什么,叶澜依没有立即凑上去。 “王爷当真不考虑一下?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女、小女实在是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啊!” 沛国公低声说道,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极了一个为了女儿的终生幸福低声下气的老父亲。 他今天的脸算是丢尽了。 胤礼被烦得有些头大,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也受不了这样强买强卖。 “本王还是那句话,多谢国公爷的抬爱了,感情之事不能强求,否则只会伤人伤己。” “可这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并非是要王爷移情别恋,只求王爷身侧的一个身份就好,且救她一救。” 沛国公话说的卑微,他不明白只一个侧福晋的身份而已,为何果郡王就是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和那张氏想怎么恩爱就怎么恩爱,他的女儿又能耽误他们什么? “不是本王不救,此事唯有孟小姐自救方能走出迷障,况且本王在皇兄面前立过誓,此生只张氏一人,如此又岂能违背誓言,做那欺君之事?” 胤礼早已看清,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今天要侧福晋的身份,明天就想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又想替孩子争取更多,欲望无穷无尽,意味着麻烦也无穷无尽。 况且他也做不出来将一不爱的女子娶回家中供着,这对彼此来说都不公平,既然皇上都不强求他什么,他又何必为了别人强求自己? 沛国公在这边纠缠不休,那边的叶澜依猜到胤礼是遇到麻烦了,忙上前叫住他,“见过王爷,见过沛国公。” 叶澜依仍穿着宫女的青色旗装,沛国公一见是个宫女,忙收了那副愁苦的嘴脸,摆出国公爷的气势来。 胤礼冲她颔首,叶澜依笑着开口,“上回王爷您说要来学堂给公主们展示武艺,今儿学堂正好有武学课,劳烦王爷走一趟了。” 说着还用一双亮晶晶的眼去看他,胤礼立刻反应过来,对沛国公拱了拱手,“倒是不巧,看来本王要先失陪了。” 沛国公本就被一句欺君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有了台阶他便接了下来,只是心中仍有不忿,觉得果郡王不识好歹。 “哪里的话,王爷慢走。” 等胤礼转身跟着叶澜依往碧桐书院的方向走去,沛国公才一甩袖子走了。 叶澜依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胤礼也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对她笑笑,“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 “沛国公是为了孟小姐来的吗?”叶澜依抿了抿唇,直接问了出来。 胤礼惊讶于她的直白,却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说再多也无用,我只想娶自己喜欢的人。” 那一刻,叶澜依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坚强果敢,听到他说喜欢的人,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还没有好好恭喜王爷呢,能得一心爱之人,白首永不相离,想必那定是一位极好的姑娘。” 想到和张氏在小渔村生活的那段日子,胤礼脸上不自觉带了笑,“她确实很好。” 冷风呼呼刮着,叶澜依的额发有些散乱,她没有心情理会,目光紧紧盯着胤礼,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才终于确定了,他确实是爱着那个女子的。 这样就很好了。 叶澜依心里告诉自己。 胤礼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孟浪,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学堂真的在上武学课吗?我倒是可以给这群小丫头比划两招。” 叶澜依扬起笑脸,“没呢,我乱说的,要麻烦王爷在园子里待上一会儿再出去了。” “咱们之间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去忙你的就是,不必管我。” “那我先走了,外头风大,王爷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叶澜依走出两步后又回头对胤礼说。 胤礼点头,对她挥手,“放心吧。” 顶着满头满脸的冷风,叶澜依感觉脸上有丝丝缕缕的冰凉,她又想起了从前,是王爷在她病得快死的时候救了她一命,只要王爷幸福,她会用自己的余生替他祝祷,包括那位姑娘。 刚进腊月,胤禛就带着人回了紫禁城准备过年。 腊月二十四日起,乾清宫、皇极殿和建福宫的丹璧上都立起了万寿灯,一直燃到来年的二月初三为止。 除夕这天上午,胤禛在乾清宫举行家宴,金龙大宴桌上由里向外摆了八路膳食。 除去蜜饯点心、果品漆盒等物,冷膳热膳足有整整齐齐四十道,猪羊鹿鱼不一而足,这还只是胤禛一个人的菜品。 每年都是一套流程,可今年不同的是,皇上穿了件怪模怪样的长袍,和皇后分左右奉着太后走了进来。 瞧着和太后、皇后的打扮看着格格不入。 众妃闹不明白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虽说殿内烧着地龙是不太冷,可皇上您是不是穿的少了点?怎么比她们这群宫妃还在乎形象啊! 弘昼站在裕嫔身后偷偷探头去看胤禛,心想:汗阿玛可真敬业,大过年的日子还不忘干活,这么快就穿上了。 这叫什么?我是大清皇帝,我为羊毛衫代言? 第196章 采苹 殿内众人边看歌舞边用膳,先喝过一道汤,再喝奶茶,接着是酒宴,进酒之后,再喝果茶,总之一场宴席下来,喝了满肚子水。 皇后见气氛正好,称职的做起了工具人,起身敬了胤禛一杯酒后,笑盈盈开口,“臣妾见皇上今日的袍子有些与众不同,不知是哪里的手艺?” 胤禛笑容矜持,抬起一只手侧身靠近她,“不如皇后再看一看。” 皇后也十分配合,半斜着身子去摸那袖子,心里是真的有些惊奇了,犹豫说道:“怎得有些像羊毛毯?”就是摸起来要比羊毛毯更柔软,上面织的纹理也更密一些。 可皇上总不能真穿一身羊毛毯出来吧?皇后不太确定的想。 坐在另一边的太后也偏头去看。 “就是羊毛织的,这是南疆那边的手艺,上回朕巡幸塞外,见着他们一个小部落会用羊毛纺成线做衣裳,朕就想着把这门手艺带回来改进一二,好叫我大清百姓也能在冬日里穿上暖和衣裳。” 听到是羊毛做的衣裳,太后也来了兴趣,“给哀家看看。” 胤禛同样配合伸了一只手过去。 “还真是,怪不得哀家总感觉这衣服上带着绒毛。”方才这大儿子扶着她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这羊毛衫柔软暖和,在屋子里穿着正合适,只是现在还不多,到时候儿子让人给皇额娘也送一件来。” 太后乐呵呵点头,儿子愿意孝敬,她也乐意接着。 下边坐着的宫妃们福至心灵,也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夸了起来,什么慧眼识珠、孝感天地,什么心怀百姓、皇恩浩荡,反正听着不像是个人。 夜里还有一场宴请宗室的晚宴,胤禛让人把另一件羊毛衫送到愉亲王府,还下了口谕要胤禵必须穿这一身出席,这人型展示架不是个好活儿,就让他的亲弟弟效劳吧。 本来这一件是要留给胤祥的,不过现在还是先委屈十三弟了,胤禛觉得这也是为了他好。 第二日正月初一,胤禛在内廷御书福字,所写的第一个福字悬挂于养心殿正殿,其余的张贴在宫廷内苑各处,王公宠臣、内廷翰林等也得了不少。 乾清宫摆了大宴,胤禛和胤禵就这么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羊毛衫出现在宗亲大臣和外藩使臣面前,脖子上还围了条暖融融的脖巾。 众人用余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不敢明目张胆盯着皇上,这不是还有一个愉亲王嘛! 看见胤禵被人团团围住明里暗里打探衣裳的来历,胤禛满意一笑。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也是这个场合太过盛大严肃,他们想看不到都难,等到宴席结束,不出几个时辰,毛衣风潮席卷了整个京城。 纺织厂团好的毛线团全都放在了百宝阁售卖,铺子里有好几个穿着毛衣的妇人坐在那儿织毛衣,她们是掌柜的请来专门负责演示的。 织毛衣的技术难度系数小,只要是能干的妇人,看上一段时间也就能上手了,这些日子,它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在京中蔓延。 不但底层百姓会织,就连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也开始凑热闹,反正这大冷的天闲着也是闲着,衣裳不太会织,那长条的脖巾却简单许多。 染了色的成衣价格昂贵,而且数量稀少,毛线却便宜多了,百姓们咬咬牙买上几斤就能把一家人用的量都准备好,而且这羊毛衣裳弹性大,毛线用的少些撑一撑也能穿上。 等到天气渐暖,毛衣的热度才渐渐退散,收到毛线织机成功做出来的消息时,胤礼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果郡王的这位侧福晋是皇上亲自下旨指的,即使她在京中没有背景,连住的宅子都是胤礼送的,可依旧没人小瞧了她去。 张氏的父母也在指婚之后被接到了京里,他们老实巴交做了一辈子的渔民,哪里能想到女儿还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除了激动就是惶恐,半点不敢张狂,怕给女儿丢了人。 三月十六这一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果郡王府出发,那规模瞧着比娶嫡福晋也不差什么了。 张家贫寒,没什么家底,张父张母把家里全部的家底都拿了出来给女儿当嫁妆,可那点东西也上不了什么台面。 还是胤禛做主赏了两个庄子,一个给张家做进项,一个给张氏做嫁妆,皇后也带着后宫的嫔妃们送了些钗环布匹添妆,叫这桩婚事的热度更上了一层楼。 皇上没有给张家抬旗,可这份心意却叫人动容,尤其是那些不在旗的民人,更能感受到皇上的在意,都觉得与有荣焉起来。 或许尤觉不够热闹,又传出来三阿哥去他十七叔府上观礼,却被果郡王府上的一个丫鬟给迷得神魂颠倒的消息。 胤禛恨铁不成钢看着这个傻儿子,语气沉沉,“你再说一遍。” 弘时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可一想到那张如花的美人面,又鼓起了勇气,“汗阿玛,儿臣喜欢十七叔府上的采苹,求汗阿玛成全,让她做儿臣的侧福晋。” 胤禛指着他,带了些怒气,“你可还记得你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还没成婚就显露出宠妾灭妻的苗头,戴佳氏能给他好脸?如此拎不清,谁又能看得起他? 想起还未进门的戴佳氏,弘时有一瞬间的迟疑,后又坚定起来。 “汗阿玛,儿臣曾听闻您与纯元皇后彼此相爱,伉俪情深,儿臣心中羡慕,又见十七叔和小婶婶情比金坚,儿臣也想得一知心人,与她长相厮守。” 说着还重重磕了个头,“汗阿玛,采苹出身虽低微,却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 纯元两字让胤禛如鲠在喉,他冷哼一声。 “四月你就要出孝期了,戴佳氏作为你的未婚妻,也陪你守了三年的母孝,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女子未出嫁前的时间宝贵,哪有那么多的三年来荒废?虽说皇上的指婚不能违背,可人家也没有任何怨言替准婆母守了孝,眼见着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来这一出打女方的脸,路过的人都要吐一口唾沫骂男方不是个好人。 弘时为人最是心软,也有些摇摆不定,戴佳氏确实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是他的错。 他支支吾吾起来,“戴佳氏…戴佳氏永远都会是儿臣的嫡福晋,儿臣会给她作为嫡福晋应有的体面,不会叫采苹顶撞于她的。” 胤禛冷笑,“你嫡福晋的位置很了不得吗?” 到现在他还以为是嫡福晋和侧福晋的问题,实在是蠢的让胤禛头疼,原本以为他长进了一些,却没想到仍是白给了他人身子,却不长人脑子。 第197章 敌我不分 果郡王大婚第二日带着新妇进宫请安,还特地留了下来跟胤禛表明清白,婢女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啊! 这个大侄子坑起人来简直敌我不分,在他的婚宴上闹出这种风流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这个做叔叔的故意害他呢! 且不说其他人知道这事是什么感受,首先受不了的是还在学堂里的戴佳玉柔。 这些日子她在学堂里过得浑身不自在,众人同情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每每在谈论着什么时,一看到她来就下意识小心翼翼起来,仿佛害怕她会当众失态一般。 她没有别人想的那么脆弱,可众人的这种态度好像她必须要脆弱、要悲戚哀伤,才够宣泄心中的委屈似的。 再一次被同窗怜悯的目光刺伤后,玉柔回了自己的学舍,怔怔望着窗外的那株白玉兰花,她的心里满是迷茫。 等三阿哥孝期一过,就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了,可现在她的未来夫君传出了为一婢女神魂颠倒的名声,难道她还没有嫁进皇家,就要开始体验这种生活了吗? 玉柔心中产生了一丝退意,她明白世间男子多薄幸,可现在一个现成的例子就摆在她的面前,除了主动跨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皇上或许不喜三阿哥,可不代表皇上会高兴别人嫌弃三阿哥。 “姐姐。” 外头响起敲门的声音。 玉柔回过神来,听出是景嫣的声音,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才柔柔开口,“进吧。” 景嫣推门而入,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才微微放了心,“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懒?也不叫我。” “你还躲懒,小心夫子骂你。” 玉柔面色如常,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小桌前坐下。 “这不是还有姐姐陪着我嘛,姐姐成绩好,夫子就算要骂,也不会太过严厉。”景嫣狡黠一笑,冲她眨着眼睛。 “净胡说,耿夫子对你可好了,学堂哪有人会骂你。” 这妮子是个不爱读书的,学什么都有热情,只除了四书五经。 说起裕嫔,玉柔就想到了齐妃,若是三阿哥的生母还在,定然不会允许他这样胡闹的。 玉柔轻轻叹了口气,“嫣儿,我不瞒你,关于三阿哥,我这心里实在有些不安。” 她的声音里满是颓丧,没有信心去面对这样的婚姻和丈夫。 景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阿哥这事做的不地道,若他对婚事不满,大可早些说出来,临了来这一出,谁受得了? “原本我还想着,成婚之后,我就去宫外的女子学院应聘女夫子去,不见得婚后的我就没了自己的生活,非得围着男人和孩子打转,可现在…现在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玉柔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他让我觉得恶心……” 玉柔不觉得自己差在了哪里,她的阿玛是国子监祭酒,家中也不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儒家经典、经史子集,她自认不比哥哥学的差,可现在却只能被迫接受不喜欢的人和事。 景嫣揽住了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不去指责什么,其实越是长大越能体会到这个世界的不公平,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女子却必须从一而终,不小心露个手臂也能被批成不守妇道。 她们必须贞静,必须贤淑,最好连家门都不必出,一辈子守在院子里为夫为子付出一生,这种付出甚至连一句‘奉献’的赞扬都得不到,它只配被当做理所应当。 “姐姐,别急,皇上不是还没下旨吗?”景嫣只能这样安慰她,把唯一的希望寄予皇上的身上。 玉柔攥着景嫣的袖口,“三阿哥没有把我们戴佳氏放在眼里,就算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谁能一而再再而三拦住他呢。” 景嫣无声叹气,随后眼珠子转了转,扶住了玉柔的肩膀,“姐姐,既然如此,你还不如主动出击。” 玉柔有些懵懵的,“什么意思?” 景嫣整理了一下语言,“你和三阿哥的婚期将近,皇上必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给三阿哥抬一个侧福晋进府,等那个女子一进府,你就把她给笼络住。” “可要是她本就有那个心思,又怎么会被我笼络住?” 景嫣笑了笑,“问题就出在这儿,若她是个有上进心的,姐姐把她捧起来就是,让她去应付三阿哥,你只管把府里的权力攥在手上,若她是被迫的,那就更要笼络了,届时你俩天然就是一条线上的,三阿哥想做什么,还不是全听姐姐的?” 就看三阿哥这痴情种子是真是假了,他要是爱那女子爱得不可自拔,可她却跟玉柔一条心,这还有什么可急的?到时候三阿哥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她们俩生个孩子继承家业。 权力和自由,总得抓住一个吧? 玉柔垂着头细细思索着,这法子有些损,可却将她摆在了和三阿哥同等的地位上,而不是让她变成其他女人的对手。 “我听说三阿哥此人最是软弱心善……” 利用侧福晋进府之前的这段时间差,说不定还能让三阿哥觉得亏欠于她,能更快的摸到府里的权力。 景嫣握住她的手,“姐姐能这么想就对了,你不想亲近他,就让别的想亲近的去亲近,你还能得个好名声。” 人活一世,被名声束缚的不少,可不得不承认,一个好名声确实能让人过得轻松许多。 事已至此,玉柔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可怎么接受,却还有操作的空间。 弘时除服之后,礼部就给他操办起了婚事,虽然他如今住到了宫外自己的府里,但到底是皇上第一个娶亲的儿子,除了婚事不在宫里办以外,其他的也没什么区别。 胤禛同意了他娶侧福晋的要求,但是也跟他说好了,嫡福晋进府一年后方能把那女子娶回来,而且胤禛不会给她抬身份,她是果郡王府上的丫鬟,是个孤女,进了贝勒府后也依旧是这个身份。 戴佳玉柔退学准备回家中待嫁,出宫当天皇后把她叫到了景仁宫,见她来了也不必她行礼,语气委婉的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就是这嫡福晋、侧福晋的一团乱麻,让皇后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记忆。 玉柔仍是一副贤淑稳重的模样,“多谢皇上和娘娘为臣女着想,臣女感激不尽。” 皇后收敛住思绪,拍了拍她的手,“过不了多久,你就该改口叫本宫皇额娘了。” 玉柔俏脸绯红,低着头不说话,皇后也不再打趣她,赏了她一些东西,就让绣夏将她送了出去。 第198章 狐媚子 果郡王府里,采苹刚从东小院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一个简陋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和她同住一屋的采荇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笑盈盈道:“你可真是发达了,叫三阿哥给看上,以后且有好日子过呢。” 见她不说话,又道:“侧福晋叫你去做什么?是不是和你说进三阿哥府里的事啊?” 采苹恍若回神,眉宇之间带着忧愁,“侧福晋说想替我找一户人家认个亲,免得以后没有娘家帮衬。” “真好啊,还能白得一对爹娘呢。”采荇的语气听不出来是羡慕还是嘲讽,反正采苹听着不是很舒服。 采荇仍喋喋不休,“说不定你以后也能像咱们侧福晋一样,虽只得了个侧福晋的位置,却一样能当家做主,受三阿哥看重,若是再生个一儿半女的…”采荇啧啧两声,“那才是真的发达了,一生的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采苹皱眉,“八字还没一撇呢,若是坏了三阿哥的名声,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更要命的是此等张狂之语若是被未来福晋知道了,她才是真的没有好日子过。 “还没嫁进去呢就护上了,我是说不得你,谁叫你是三阿哥看上的人呢。”采荇轻哼一声,腰一扭就转身出了房。 要不是刻意在王爷婚宴当天勾搭了三阿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现在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奴婢呢,拽什么?给他们果郡王府丢了这么大的脸,说她几句也不成了? 还三阿哥对她一见钟情呢,开什么玩笑,三阿哥能看上她一个婢女? 房里只剩采苹一人,甩上的房门声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她眼眶泛红,眼里噙着泪水,为自己看不到的未来感到惶恐。 人人都当她是那不择手段上位的狐媚子,不管是鄙夷的还是羡慕的,可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三阿哥那样的龙子凤孙,府里的女人多不胜数,更别说还有一个即将过门的嫡福晋,出了她这档子事,福晋定然恨极了她,这样的高门大户,她一个奴婢,一个孤女,要怎么生存? 听说福晋还是宫里学堂出来的,可见学识渊博、知书达理,犹如天上的明月一般,只求福晋心善,能看在她老实本分的份上,不要针对于她。 采苹原就长得十分纤弱,这几天她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愈发消瘦起来。 张氏看在眼里也有些心急,婚宴上闹出的事对王府的声誉不太好,主要是针对胤礼的,说他指使婢女魅惑三阿哥没安好心,更有那不要命的明里暗里扯到夺嫡上,她虽是平头百姓,也知道这种事情有多敏感,一个搞不好就是塌天大祸。 “月娘,别担心外头的这些闲言碎语,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想把我弄下去呢。”胤礼给她倒了杯茶。 张氏闺名单一个月字,老百姓没什么文化,取的名字质朴无华,月亮高洁清雅,便想让女儿也沾一沾这贵气,这是他们为人父母最朴素的祝福。 胤礼不跟她说朝堂上的事,可她多少也能猜到,无非就是跟他当初被人暗算有关。 “我就是担心皇上误会你。”月娘皱眉,都说官越大的人疑心病越重,那皇上肯定是天底下疑心病最重的人。 胤礼点了点她的额头,“皇上心里有数。” 月娘不大高兴,拂开他的手,“我也不懂这些,就是采苹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看她身子越来越差了,要是…” 要是想不开去了,他们指不定还要被泼脏水说阴谋暴露杀人灭口呢! 胤礼想了下,这样确实不是个事,“让她到你名下的那个庄子上住着吧,就当是散散心。” 月娘点头,又问:“我想给她寻一户人家认个亲,免得她孤苦无依,就是不知道该选什么样的,你给我拿个主意。” “也在你那庄子上选吧,你问问采苹还记不记得本家是什么,选个普通庄户就成,他们原本就是皇上名下的人。” 虽说那个庄子现在的主人是月娘,可月娘才接手多久?选这样的人家,皇上应该也不会觉得是他们果郡王府在拉帮结派。 没过几天,采苹就收拾包袱住去了庄子上,选了户无儿无女的江姓人家,认下了这门亲。 整个四月宫里宫外都异常忙碌。 宫里的嫔妃们负责招聘和培训女夫子,宫外的恭定公主成天在外头跑,以助教的身份帮助黎嫔处理女子学院的事情。 只待三所学院竣工,六月就能正式开始考试招收女学生了。 恭定风风火火地回了敦亲王府,博尔济吉特氏看见女儿忙成这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自豪,现在宗亲福晋里头哪个不羡慕她生了个好女儿?有胆色救她阿玛不说,还有本事替宫里的娘娘办事。 “额娘看你这几天都快忙成陀螺了,外头的学院不是快建好了吗?怎得还这样忙?” 博尔济吉特氏忙叫人把准备好的茶点端了上来,孩子大了饿的也快,她总担心女儿为了身材吃不饱饭。 “就是越到尾声才越忙呢,宫里的夫子们培训也快结束了,女儿还要安排她们的吃住,届时还有课程的安排也得跟黎夫子她们商议。” 博尔济吉特氏满目含笑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样子,她喜欢听她说外头的事,说她自己的生活、她的烦恼和困惑,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认真倾听着,不愿错过一分一毫。 可偏偏有那不长眼的来打扰她,一个婢女来报,“福晋,王爷说想见一见公主。” 博尔济吉特氏拧眉,“府里哪有什么王爷?没规没矩的,别传到外头给人捏住了把柄再给府里招祸。” 皇上金口玉言将他贬为了庶人,这敦亲王府还能叫敦亲王府全看在他们三个孤儿寡母的份上。 自从恭定冒险试验牛痘后,博尔济吉特氏就开始看胤?不顺眼了,如今他被关在王府里,她也不让女儿去见他,且叫这个不省心的老东西难受去吧! 恭定有些无奈,“额娘,您别把阿玛吓出个好歹来。” 府里上下都瞒着胤?,不让他知道恭定的真实情况,他到现在还以为女儿卧病在床呢,心里的愧疚和煎熬可想而知。 说到他的身子,博尔济吉特氏有一瞬间的动摇,她怨胤?不顾家中老小的死活,却也不是真的想叫他去死。 博尔济吉特氏嘴硬道:“那也是他活该,额娘心里这口气还没出呢。” 恭定凑过去抱住她的手,软着声音撒娇,“至少让人给阿玛报个平安,如今咱们一家平安团圆,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看出了额娘的动摇,恭定又哄了哄,她知道额娘是为了她才这样,却也不想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额娘后悔自责。 现在这样的日子她就很满足啦! 第199章 拿乔 端午过后,三阿哥府里终于迎来了女主子。 成婚当日,弘时着封贝勒,穿着蟒袍补服到太后、皇上、皇后跟前行三跪九叩礼。 銮仪卫预备了精致奢华的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内务府总管一人率领属官二十人,护军参领一人率领护军四十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前往戴佳氏府上接人。 待吉时降临,玉柔礼服出阁,随侍的女官扶着她上了彩轿,大红色的帘子垂下,她离开了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往另一个全新的地方而去。 八名内监抬起轿子,仪仗队竖起十六盏灯笼、二十把火炬在前引导,其余女官随行,内务府总管和护军参领分别率属官与护军前后保护。 到贝勒府外,仪仗停止,慢慢撤去,众人分列两侧,女官上前伺候玉柔下轿,引她入府。 进了正院,有命妇等候在此,随后弘时进了屋子,两人举行合卺仪式。 大红色的龙凤双喜烛足足摆了八对,影影绰绰的烛光下,玉柔端庄娇美的脸让弘时看红了耳朵。 “爷、我出去宴客了,福晋要是饿了,尽管叫下人去小厨房准备,我特意让人在正院辟了个小厨房出来,以后就专门紧着福晋用。” 玉柔眉目温和,没有半点初为人妇的羞涩,“妾身晓得了,多谢三爷。” “不必、不必…咱们是夫妻,以后用你我相称就好。” 弘时连忙摆手,这样客气,整的他还怪别扭的。 “我知道了。”玉柔又是一笑。 弘时有些结巴,“那、那我先出去了,晚些再来。” “嗯。” 贝勒府里张灯结彩,共设宴六十席,有羊四十五只,用以款待双方的亲族。 戴佳氏对这桩婚事心里不痛快,大舅哥再次大发神威,把弘时灌得烂醉如泥,两条腿都在打颤。 皇子福晋身边按照规定能有四个大丫鬟伺候,玉柔入府时只能带两个,最多再带上一个嬷嬷。 陪着玉柔嫁进来的两个婢女一个素衣,一个素心,素衣算账极好,是玉柔的额娘为她准备的帮手,素心识得一些药理医术,专门负责保护玉柔,不让她被府里的女人暗算了去。 弘时和其他宗亲福晋一走,素衣便拿出了贴身丫鬟的派头,对着房里候着的两个婢女道:“去小厨房给福晋端碗鸡丝小馄饨来,不要姜丝和葱花,福晋不爱这一口。” 那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她们是内务府分派来的,自觉高人一等,哪里是福晋身边的人能使唤的?都是一等大丫鬟,轮得到她来吆五喝六? “待会儿就要洞房了,现在吃这些汤汤水水的怕是不好。”其中一个笑盈盈拒了。 素衣拧眉,“你是主子还是福晋是主子?什么时候这贝勒府轮到你一个丫鬟做主了?” 那婢女还要说什么反驳,玉柔却开口打断了她,“三爷那句小厨房紧着本福晋用难道是句假话不成?去叫前院的管事姑姑来,我倒要问问这是个什么理儿。” 管事姑姑便是翠果,她在府里这么些日子,也发现了这群内务府来的人不服管教,大婚这一日就在正院里头候着呢,就怕到时候新妇面皮薄,被这群小蹄子给欺负了。 既然三阿哥说了要她好好辅佐福晋,她就要把这个任务给做好咯,主子爷不是个能管得住下人的性子,但愿福晋能强硬一些。 素心机灵,脚步飞快就去找人了,等翠果来的时候,那两个婢女已经跪在了地上。 翠果只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闹的是什么妖,就是没想到福晋刚嫁进来就这般硬气,“福晋吉祥,可是这两个不中用的坏了事?” “倒也不是大事,就是要碗馄饨这两个丫头就推三阻四的,请姑姑来这一趟也只是想问问,府里莫不是有其他的规矩?” 翠果了然,态度恭敬,“福晋说笑了,府里的规矩和宫里那是一样的,主子爷说了,以后正院里全凭福晋做主,心大的丫头太监您只管处置就是。” 两个丫鬟还想着趁福晋新入府根基不稳拿乔两下,好叫福晋更重用她们一些,把福晋身边的人比下去,谁知她不按常理出牌,一下就给闹开了。 三阿哥那面团的性子竟是找了这么个福晋,宫里的人不是说三福晋性格温婉,柔和大度吗? 玉柔看了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婢女一眼,指了指刚刚呛声的那一个,“明儿我跟爷去宫里请安,把这个一道送回内务府吧。” 然后视线又移到另一个身上,“这个罚做二等,劳烦姑姑再替我提拔两个上来。” “不敢,等福晋回了府,奴婢就把院子里的人都带来给您挑拣。” “既如此,就多谢姑姑了。” 这件小事只是婚宴中不起眼的插曲。 第二天早晨,弘时和玉柔夫妇俩手拉手穿戴好朝服,依次到宫里给三大巨头请安。 弘时三跪九叩、玉柔六肃三跪三拜,一对佳人,就此承诺相伴一生,白首不离。 回到府里,弘时又带着她去小佛堂给齐妃的牌位上了炷香,弘时二跪六叩、玉柔四肃二跪二拜。 要见的人都见过了,两人分开,玉柔这才往正院而去,她住的正院足有三进,共三十多个房间,从院门进来就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路两边种着各色花木,墙角摆放着八个盛满了水的太平缸,水面浮着碗莲,缸里养着各色游鱼。 屋门前守着一个小太监和一个小宫女,见福晋来了立刻深蹲行礼,然后轻手轻脚掀了纱帘。 他们这些下人看主子们的事就当看热闹似的,昨天婚房那一出谁人不知?这位福晋可不像传闻中那般好性。 刚一进屋,素衣就迎了上来,“福晋,翠果姑姑来了,在倒座房等着呢。” 玉柔点头,带着人往后头去了,刚一穿过垂花门,果然就看到了翠果带着一大群丫鬟婢女站在院子里。 “给福晋请安。”翠果福身,叫起后才道:“年纪合适的丫头都在这儿了,劳福晋看上一看,提两个上来伺候着,也是她们的福气。” “姑姑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 玉柔坐在主位上巡视着下边一排一排的人,“抬起头来。” 都是些二十左右的姑娘,在福晋身边伺候,要的就是个成熟稳重会办事,再挑小丫头就不合适了。 玉柔凭感觉选了两个目光沉稳的,问过名字后,一个叫葡萄一个叫石榴,都是时下吉祥的名字,玉柔便也没改。 第200章 游园 弘时的婚事一结束,胤禛又包袱款款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圆明园。 这大热的天,除非是去碧桐书院上课,否则她们一步也不想出去。 甄嬛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武陵春色,弘晄也有两岁大了,他的哥哥姐姐们总爱逗他玩,不是拿香甜的小点心馋他,就是硬逼着他被魔音贯耳,美其名曰上课。 最可气的是姐姐在前头上课,哥哥在旁边吃小点心,终于,弘晄被撩拨的有些受不住了,扁着嘴巴就想哭,弘晗眼疾手快掰了一小块枣泥酥饼塞到他嘴里。 甜甜的味道漫上舌尖,弘晄一时忘了要哭,咂巴了两下小嘴,把酥饼咽了下去,冲着弘晗乖巧笑道,“哥哥,吃~” 弘晗于是又喂了他一口,胧月有些不高兴地拍了拍桌子,“上课怎么能吃东西呢?你们两个一点都不认真。” 男孩子真讨厌!一点儿都不乖。 他们这边吵吵闹闹的,甄嬛几人也不管,一人捧了一杯冰冰凉凉的果子露喝着。 “我瞧着皇后娘娘的身子像是不大好了,竟是连请安都免了。”沈眉庄小声说着。 甄嬛也道:“三贝勒娶妻,娘娘心里怕是不痛快。” 这生死之仇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自己命不久矣,却还要看着仇人的儿子娇妻美妾在怀。 “之前三贝勒开府那一出,我还以为……” 沈眉庄语气有些唏嘘。 安陵容也觉得物是人非,皇后是那样高高在上,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忍着,把怨气憋在心里,“这种事哪里说得清楚。” 反正换作是她,也不可能就此两清的。 “有了孩子就像是有了软肋,做什么事之前总会下意识多为孩子们想一想,”甄嬛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她的两个孩子,至少皇后对六阿哥是真的没话说。 沈眉庄摇了摇手里的玉兰牡丹图团扇,面上浮现一丝担忧,“说起孩子,皇上还说要在七月下旬把孩子们带去收麦子呢,这样热的天,也不怕孩子中了暑气。” 圆明园里本就有两亩麦地,还是当年先帝爷将圆子赐给四子胤禛时自带的,胤禛躲避夺嫡旋涡的那段日子,天天住在圆明园里种田,对外展示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当时他年纪多大,现在孩子们多大?物尽其用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叫孩子去也就算了,怎么连女儿都不放过? 甄嬛噗嗤一笑,“叫他们吃一吃干农活的苦才好呢,省得一个二个的不爱读书。” 像是想起了什么,安陵容也跟着笑开了,“两位姐姐是不知道,弘晗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以为皇上是要带他们出去玩呢。” “你还真别说,我那傻女儿也是这样认为的。”沈眉庄没好气地看了静瑶一眼。 皇上可是说了,要带他们在多稼如云住上十天,可见是留足了时间让他们去干活的,傻孩子还真以为是去捡点麦穗游园呐? 想得倒美!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太阳晒得地上起黄烟,远处地平线上是湛蓝的天,万里无云。 六月中旬,女子学院正式开始考试招生。 和宫里认为的生源惨淡不同,民间来报考的人可不少,老百姓又不傻,能读书为什么不读?谁不知道读书好啊?你跟他扯什么男女大防、女子不可抛头露面,人家能啐你一脸,穷人家哪个女的不出来抛头露面能活? 再说了,家里的女孩儿有文化说出去也有面子,就是上门求亲的人都多一些,我家女儿读过书,是皇后娘娘的门生,可不就比你家女儿高贵一些? 老百姓们有自己生存的智慧,没见那西学学院让多少人富贵了起来,名利双收?现在他们的女儿有机会带着全家发达,没道理不去。 胤禛原本以为每所学院能招来两百多人就不错了,谁知道最后统计出来有好几千人。 有那家里富贵的外乡人,提前一个月就收拾好东西送女儿进了京,炎炎夏日也无法阻挡她们的热情。 七月中旬,考试成绩公布。 放榜那一日,衙门口站满了人,不过多是各自家中的管家、小厮之类的,也有那衣着朴素的小女孩们,神情怯怯,却仍挤在人群后头,艰难往前移动着,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榜单上看。 这次考试,每所学院只招三百人,竞争不可谓不大,家里有钱的还好说,请个西席到家中教一教也就是了。 难的是那些从未接触过书本的穷人家的女孩们,她们学习只能靠自己想办法,靠着卖报的活儿一点点学着认上头的字,每天蹲在茶楼门口听说书人读报,就这么死记硬背,不愿错过一字一句。 二十取一的概率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太低,但仍有许多落榜的小姑娘,站在榜单下直接哭了出来,被一个二流子瞧见了,嘴里嘲笑着,“哟,这是没考中吧?我就说你们女的读书不行,穷还瞎折腾,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得了。” 说着还上下打量了几个小姑娘一番。 “皇帝老爷真是钱多没地方花,给这群娘儿们读什么书?都送给我们这些有把子力气的大老爷们不好吗?”那二流子越说越来劲了,还抬起一只胳膊拍了拍那连二两肉都没有的上臂。 还有人附和,对着榜单指指点点,“这些丫头的闺名就这么写在上头,真是不知羞。” 在这个时代,女人被外人知道了闺名也是一种羞耻,她们从来只被人叫做某某家的和某氏。 那哭红了眼睛的小姑娘对他们怒目而视,“你能耐怎么不见你去西学学院考试?下个月他们也要招生了,你倒是上个榜让我们开开眼。”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也对说酸话的人撸了撸袖子,“我看谁敢嘴里不干不净的喊我们家小姐的名字!都活得不耐烦了是吧!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吗!” 话音落下,又有好几个壮汉围在了他身边。 刚刚提名字的那个立刻推开人群跑了,他就是来看个热闹的,可不想挨一顿揍,这人衣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可惹不起。 剩下那个二流子还站在原地,原本想附和他的人,也纷纷跟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二流子强撑着鼠胆哼笑,不敢惹那几个汉子,把矛头对准了小姑娘,“女娃子就是小气,两句玩笑话都说不得。” 然后也灰溜溜跑了。 把那小姑娘气红了脸,心里也发了狠,这些下三滥的臭虫,她一定要更努力读书才是,争取明年再考一次,狠狠打这群臭男人的脸! 围观的人嘘声一片,笑嘻嘻的骂他怂包软蛋,他们可不在乎谁考没考上,反正他们就是来看乐子的。 也有那考上的,兴奋到脸都红了,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张扬,一溜烟跑回了家里跟爹娘报喜,憧憬着上学的日子。 第201章 体验生活 景仁宫里静悄悄的,屋子里留了一盏夜灯,透过床帐洒进光来,弘昶能清晰看到皇后有些苍白的面容。 在听到额娘病重的消息时,弘昶心中是慌乱的。 他摸了摸皇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这样热的天,她的手还是冷的。 皇后觉浅,手上一动,她就醒了,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看到床前坐着的小小一团,她下意识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此时绣夏端了杯放温了的热水来,弘昶接过,她就去扶皇后起身,“额娘病了怎么也不让人跟儿子说一声?要不是汗阿玛告诉儿子这个消息,儿子现在还蒙在鼓里。” 弘昶嘟嘟囔囔的,越说越委屈,却仍抬着手去喂皇后喝水。 皇后就着他的小手把一杯水饮尽后,绣夏解了帕子要给她擦拭,皇后自己接了过来,她又不是要死了,哪里就这样细致。 “你小孩家家的,跟你说这个做什么,额娘过两天就好了。” 绣夏给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拿走弘昶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悄无声息出了屋子。 “那额娘要快点好起来,等儿子收麦子回来,到时候给您带新鲜的麦穗儿插瓶。” 宫里过年的时候,常插些麦穗象征着五谷丰登,弘昶也是见过的。 皇后神情爱怜,“那你知道麦穗要怎么收吗?” “长在地里拔出来就行了吧?” 皇后只是笑笑,没告诉他答案,孩子接触新鲜的事物,总要自己亲自探索才更深刻一些。 “到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皇后摸了摸他的头发,孩子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剃头,满头细细软软的发丝拢在一起扎成小辫儿。 弘昶乖乖低头让他额娘揉得更顺些,“汗阿玛还说收麦子的时候可以不用读书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看额娘‘好了’就放下了心,又为几天后的游戏而高兴起来。 傻孩子,到时候在地里晒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高兴的起来。 皇后摸了一把他的脸才收回手,“好孩子,跟额娘说说,读书很难吗?” 弘昶垮着脸,“那些洋人的书太难了,儿子看不懂。” 什么数学原理、力学、光学,简直让他两眼发直,他连字都没认全呢!汗阿玛就拿这些东西给他们看。嘴巴上说着‘随便看看’,但是他能感觉出来,汗阿玛恨不得他们无师自通! “你可以不懂,但是不能完全不懂,你要明白、要了解,这世上总有懂的人,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样的人,再让他为你所用。” 弘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又问:“可是儿子要怎样才能让他为我所用呢?”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皇后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有这个信心吗?” 弘昶挺起小胸脯道:“儿子会努力的。” 夜深人静,母子俩又说了一些私密的话,直到弘昶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皇后才叫绣夏进来把他送到偏殿去休息。 三日后,胤禛带着几个孩子往多稼如云去了。 三岁以下的逃过一劫,三岁以上的都由额娘大包小包收拾好了行李,看着孩子离开宫门那一刻,简直是望眼欲穿。 皇上想让孩子‘体验生活’,因此一个嫔妃都没带。 “皇上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让公主去收麦子…”亏他想的出来! 华贵妃看着女儿离开的身影有些不高兴,对于馨宁这个孩子,她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才把她养的健康一些,皇上这个做阿玛的反倒要她去干重活。 “公主能和皇上多亲近一些才好呢。” 和她同住在天然图画的费答应也目送着馨宁离开,自从华贵妃将她挪到翊坤宫后,她就一直跟着贵妃生活了,连去学堂也是教的怎么上妆,正好跟贵妃的服饰鉴赏配套。 费答应的生活十分平静,有贵妃庇佑,没人敢欺负她。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华贵妃才转身进了屋子,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公主的那些个玩具是不是没带?本宫怎么没看到她的那只小箱子?” “公主不让带呢,说是要去捡麦子,就不玩玩具了。”颂芝扶着她,小心翼翼看着脚下的路。 华贵妃有些得意,“本宫的女儿就是与众不同,做些小事都这般认真。” 她看女儿简直是跟看仙女没什么两样,馨宁第一次自己吃饭都能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滤镜能有十米厚。 “公主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娘娘以后就等着享女儿福吧。”费答应也跟着捧了一句,华贵妃果然更高兴了。 收麦子自然不能叫几个小的挥着镰刀割,于是胤禛把宫外两个大的叫了进来,做哥哥的在前头割,弟弟妹妹跟在后头捡。 几人都穿着粗布麻衣,头上带了个斗笠,几个小的好一些,孩子皮肤嫩,就在里头穿了棉布里衣,免得衣服把皮肉给磨红了。 弘时跟弘昼在前边吭哧吭哧割着麦子,女孩儿们手里提着篮子,一边玩一边捡遗漏的麦粒,弘昶和弘晗就一趟趟抱着麦穗放到田埂上的大背篓里。 一开始淑和还嚷着自己是大孩子了,也要拿把镰刀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割麦子,还是胤禛跟她说让她照顾下头的几个妹妹,这才歇了心思。 现在干了大半天,太阳晒着,地皮烫着,脖子、脸上被麦芒一扫,又被汗水浸湿,像拿针扎似的疼,几个孩子没忍住都开始哭了起来。 麦田旁边还扎了一间草棚,有好几个太医苦哈哈候着,免得皇子公主们中暑或者割伤了自己,里头倒是有座儿,皇上也允许他们坐着,可问题是皇上的金枝玉叶还在田里头干活呢,他们哪里敢坐着喝茶看戏? 一看小主子哭了,太医忙不迭跑了过去,第一个哼哼唧唧哭的是胧月,被她的哭声一感染,其他几个小的也哭了。 弘晗一边哭还一边抹脸,手上的黄泥粘的满脸都是,脸又被晒得通红,一哭就冲了一道沟沟出来,红黄白交错,惹的弘昶看着他边哭边笑,把太医吓得还以为六阿哥疯了。 第202章 大老爷们 静瑶原也是想哭的,可是看看上头的姐姐,又看看下边的弟妹,就忍了下来。 把脏兮兮的小手在衣裳上抹了抹,才拍着两个流着眼泪的妹妹安慰,“别哭了,一会儿吃咱们还有瓜吃,汗阿玛说了,放在井里湃过呢,冰冰凉凉的。” “公主,阿哥,是不是哪里伤着了?”太医围着他们打转,几个人还在流猫尿,没有理会太医的问话。 听到动静的弘时、弘昼也来了,弘昼拿下头顶的斗笠给自己扇了扇风,“行了,哭什么呢?捡个麦子就开始哭了,我跟三哥还得弯着腰割老半天呢。” 多稼如云对于弘昼来说那就是他儿时的全部回忆,他从小就在儿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不得了。 弘时也摘下了自己的斗笠给弟弟妹妹扇风,“那我们先歇一会儿行不行?也干了挺久了。” 胤禛没有硬性规定他们要干多久,眼看着几个小的撑不住了,弘时便提议休息。 小娃娃们都开始点头,太医们见自己被无视了,也不恼,没伤着就好。 旁边负责‘盯梢’的太监也给他们放了水,皇上可说了,要是公主哭起来就让他们休息去。 弘昼把他们带到了自己以前住的屋子里,又吩咐人打几盆水来,自己拿着干净的布巾掸着身上的麦芒,其余人也是如此。 洗过脸和脖子后,才觉着浑身清爽了起来,一人一个小板凳围着矮桌吃西瓜,方才的难受跟委屈一下全都不见了。 “要不是现在麦子熟了,哥还能带你们烤麦子吃。”弘昼一抹嘴,跟他们讲起了自己儿时的趣事。 小麦即将成熟却还没到收割的时候,跑到麦地里偷偷掐上一把新鲜的麦穗,然后去小厨房里让做饭的老太监放到柴火灶下面烤一烤、燎一燎,再把烤好的麦穗微微凉一凉,薅一把放在手里把麦粒搓出来,塞进嘴里咬上一口,外酥里嫩。 弘昼说起故事来跌宕起伏的,包括他如何跟守田的太监‘斗智斗勇’,又如何‘贿赂’做饭的老太监两人好‘分赃’,直把几个小的听入了迷,连手里的瓜都忘记吃了。 “烤麦子,真有那么香?”弘昶吸溜口水,仿佛鼻尖已经闻到了那股香味。 “我们今天捡了很多麦子,不能烤吗?”胧月举起小手。 弘昼摆摆手,“现在麦子已经熟了,黄黄的烤起来不好吃,要那种绿的烤起来才好吃。” “那我们下次再来吧。”弘昶有些遗憾。 淑和笑着问他,“下次你还想来?” 弘昶故作深沉叹了口气,“不来也得来。” 听到门外噗嗤一声的笑,几个孩子动作一致转头去看,被这么盯着,胤禵没忍住咳了咳,做出长辈的模样。 要说胤禛带孩子出来收麦子,最心疼的莫过于太后她老人家了,她现在到了只管享受的时候,对孙子孙女那是爱的不行,儿子要祸祸她的乖孙,她哪里能忍?催命似的把胤禵从自得园叫了出来,让他去‘解救’他的侄儿们。 怎么解救?自然是他自个儿像头老黄牛似的上去就犁两亩地,让他的侄儿们坐着歇息。 胤禵秉着好兄弟有福同享的原则,把交辉园里的胤祥也给带上了。 一看到胤禵的身影,静瑶一甩手里的西瓜皮,跑过去抱住他的大手,“十四叔你来啦!你是来帮我们的吗?那个麦子可扎人了,弄得静瑶脸疼,脖子也疼。” 静瑶常跟着沈眉庄到太后跟前侍奉,年纪大了一些以后,她自己一个人就能去寿康宫了,因此对这个经常进宫的十四叔非常熟悉。 胤禵在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小瓷盒出来,“十四叔给你们带了蛤蜊油,抹一抹就不疼了。” 其余人也站了起来跟他们俩问好,胤祥瞅了一眼矮桌,“原来你们已经吃上了,我这儿也带了一个来,看来得过几天再吃了。” 他提了提手里的大西瓜,这还是胤禛前儿个赏下来的,皮薄肉甜,最是解暑。 胤禵又带着他们洗过了脸和手,叫了外头的一个宫女进来,把蛤蜊油给她,让她带着几个公主去里间擦擦。 弘昶和弘晗眼巴巴看着十四叔的怀里,期待他能再掏一盒出来,胤禵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看什么呢?两个大老爷们也不害臊,这么大年纪了还擦油?” ‘大老爷们’有些失望,哎,他们这脖子也疼啊!难道大老爷们就比小姑娘们皮厚不成? 弘昼在一旁吃吃笑着,这俩傻弟弟怎么这么搞笑,胤禵眼神一扫,他就立刻正经起来。 胤祥撞了撞他的胳膊,胤禵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抓起辫子别在腰间,撸了撸袖子,顶着大太阳下地干活了。 “欸!十三叔、十四叔,放着让我们来就成了!”弘时忙追了出去。 弘昼把斗笠往头上一戴,也跟着出去了。 “行了,边儿去,待会儿割了你的脚,有你哭的。”胤禵挥了挥手不让他靠近。 只见两人动作熟练,没多久就割了一片,把几个小的看圆了眼睛,“好快呀!” 胤禵回头自信一笑,“这些都是以前我们玩剩下的,瞅瞅你们几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干点活儿就流猫尿,出去别说是我大将军王的侄子。” 弘昶两人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胤禵刚耍完威风没多久,张起麟就来了,“两位爷,皇上急宣两位到芰荷香一叙。” 芰荷香就在稻田的南面,离这儿极近,再不急他们两个就要收完一亩地了! 作弊被发现,胤祥有些讪讪,胤禵却是咧开嘴笑了,发现的好啊!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就让他们干个没完,现在老爷子不在了怎么他还要干?这不合理。 见帮手走了,孩子们也不沮丧,打算歇过晌午这段时间,下午接着收! 胤禵和胤祥进门时,还看到了胤禛脸上的笑,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能笑就成,应当不是要治他们的作弊之罪。 “八月底,朕打算派驻扎在两广和宝岛的六千海军到倭国,让倭国重启朝贡。” 胤禵眼睛一亮,这是要打仗了? “怎么还要商谈?不能直接…”干上去吗? 好吧,看到胤禛的眼神,他也知道不能直接干了,他们可是文明人!哪能做那蛮夷做派看人不顺眼就打啊?必得师出有名才成。 想到这儿胤禵又笑的谄媚,“皇兄,这大将军的人选……” 胤禛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出使倭国的人,皇兄可选定了?”胤祥心里琢磨,该不会叫他去吧? 胤禛笑意更深,“朕已经选好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第203章 水蛭 三人商议了许久,不知不觉入了迷,再次抬头看向窗外时,只见残阳如血,照得大地昏黄一片。 恰在此时,张起麟进来问皇上要不要用膳。 “阿哥公主们可歇着了?” “日头一暗下来,三阿哥就带着歇了。” 胤禛点头,“去把晚膳摆在田地旁边的草棚子里,你们两个也随朕一道用膳吧,夜里就住在这儿,明儿个咱们也去地里看看。” 胤禵被迫听了一下午的政事,一听明天还要干活,登时有些萎靡。 晚膳不过几样粥点,还有一笼拳头大的馒头,一笼脸大的奶饽饽,和几个超大的粘豆包、大烙饼,炒菜只三碟子绿豆芽小青菜、葱花蛋和京酱肉丝。 比起他们平时吃的膳食要朴素不少,但比之真正的平头百姓家却是难得的丰盛。 等胤禛带着他们两个到草棚时,几个孩子已经洗过脸和手了,头发乱糟糟的,瞧着也没什么精神。 不过吃饭的时候却格外有劲儿,捧着大粗瓷碗喝粥也喝得津津有味。 胤禛还亲自给几人分了豆包和烙饼,没有讲究平日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口问道:“今儿感觉怎么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弘时,弘时正抓着大馒头吃呢,见视线都汇聚到了他这儿,立刻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好悬没把他噎死。 “没来之前,儿臣也不觉得有多难,但是一天下来腰却疼的厉害,感觉比在木兰围场打猎还累。” 累就算了,收上来的麦穗却少的可怜,那种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感觉才叫人心里泄气。 “腰酸背疼倒是其次,这麦芒才是真的无孔不入,在地里头待上半个时辰,感觉浑身刺挠。” 几个弟弟妹妹犹带红痕的小脸蛋就是最好的证明。 胤禛也看了看几个孩子,决定好好教育他们一番,“才第一天你们就受不了了?外头的百姓一年到头都是这么过的,要是遇上收成不好的时候,再遭个灾,卖儿卖女都是有的。” “要把他们卖到哪里去?”馨宁扑闪着大眼睛问。 温宜好奇,“卖到宫里来吗?” 宫里就有很多小宫女、小太监的,他们不会全都是被卖来的吧? 胤禛抿了抿唇,“差不多吧。” 其实宫里很少收来历不明的宫女太监,那些被卖的孩子,更多的是去了大户人家里当下人,或者一些腌臜的地方。 气氛有些沉重,弘昼突然开口,“听说科学院在研究更便捷的农具,用脚踩一下,就能把麦子打下来。” “农具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种子和田地,种子不行,田地不够,再怎么种也不够吃。” 胤禛想起了上次出海回京时胤礽三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对于英吉利人来说,粮食不够?把别的国家当成自己的粮仓不就行了。 原来英吉利人竟是在西南的莫卧儿国弄了个什么东印度公司,原本的莫卧儿国如今也不复存在,已经完全被英吉利控制在了手中,利用他国的资源来养自己的国家,粮食、金银和矿产源源不断运回本国。 这个所谓的‘公司’由英吉利商人组成,背后却有英吉利皇室撑腰,以贸易之名行侵略之举,与强盗无异。 而令胤禛深恶痛绝的鸦片,也是这个组织的业务之一,可见其野心之大。 胤禛第一次感受危险离自己是这般的近,而上辈子的他却丝毫没有警惕。 胤禵光是听他说这些事情就已经饱了,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你们几个小的要多努力读书知道吗?以后这些问题就全交给你们了。”胤禵一口干完一大碗的粥,把问题抛给了几个孩子,只求胤禛别再念叨了! 好不容易才吃完了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道路两边每隔几米就有小太监提着灯笼站在那里,这地儿水多,又都是田地,不照的亮堂些,怕是人要栽进去。 翌日一早,天色才刚发白,胤禛就叫人把两个弟弟喊了起来,穿上一身粗布短衫,头发也用布巾围了起来,直奔稻田而去。 多稼如云里头种的最多的其实是稻子,狭长的水路上南面是一大片荷花,其余地方都是水稻,七月底正是稻子抽穗的时候,田地里杂草也旺盛,胤禛便带着他们俩拔草去了。 “皇兄,您可真精神,要不怎么您是哥哥我是弟弟呢!” 胤禵一边拔草一边阴阳怪气,胤禛不理他,“你认识哪根是草,哪根是稻吗?别拔错了。” “我又不是瞎子!”胤禵不满,他眼神可比皇兄这个戴眼镜的亮多了,瞧不起谁呢?四只眼的好意思笑他这个两只眼的? 等到日头渐渐起来,熊孩子们也醒了,看见他们在这边的水田里也想跟着玩,可是一看黑乎乎的泥巴地,又退缩了,老老实实去麦地里干活。 常言道乐极生悲,胤禵这头还在嘲笑胤禛,没过多久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小腿里钻。 “欸!欸!救我,救我!” 胤禵一边嚎一边往田埂上跑,一不小心踩倒了一大片稻子,胤禛皱着眉头看他,有些恼火,只见胤禵坐在地上一只手举着草鞋狂拍自己的小腿。 “快拿盐水来!”胤祥一看就猜到是什么事儿,大声冲边上的太监喊道。 等胤禛走到胤禵身边时,就看到了一只通体黑黄的东西在往胤禵小腿上的伤口里钻,看得胤禛头皮发麻。 胤祥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这儿怎么会有水蛭?” 负责管理农田的老太监颤颤巍巍走了过来,这可出了大事了,他明明已经让人收拾了一遍田地,怎么还有这东西? 御园的农田不常有主子来,就算来也只是在边上看看,他们插秧之前都会仔细翻地杀虫,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皇上突发奇想要拔草! 老太监跪在地上半点冤也不敢喊,胤禵的小腿都被他拍红了,水蛭才停止了往里钻,等拿来了盐水,胤祥小心翼翼淋在伤口处,这才让它松了口,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弘昼上前一脚把那恶心玩意踩死了,几个女娃儿缩在弘时身后偷偷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嘿,怎么倒霉的总是我!”胤禵双手撑在身后,还好他在外行军打仗见多识广,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玩意。 太医也跑了过来,仔细给他看腿上的伤口,用水冲过后敷了点消毒清创的止血药粉也就好了。 胤禛见他没事,这才去问那老太监,细问之下才得知水蛭在稻田里那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东西了。 从前他没遇上过,只是因为来的不多,而且来之前都会有人专门下去清理一遍,这才没叫他遇上。 胤禛原本以为自己多少是个懂得耕种的熟手了,谁知是他一个人沾沾自喜了这么久,连稻田里有水蛭都不知道! 经此一遭,几个孩子都有些害怕再进麦田了,胤禛只好改变计划,跟着他们一起转战麦地,好给孩子鼓劲。 而胤禵,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休息时间。 第204章 发家致富 对于孩子们来说,十天的时间是那样漫长,从一开始的苦不堪言,到后来的苦中作乐,渐渐的也没那么难捱了。 十天的‘变形计’结束,孩子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一回去,各自的老娘扒开衣服一看,这里头跟外头简直是两个色儿,更别说上边还有点点红痕,可把她们给心疼坏了。 趁着天气正好,结结实实洗了趟澡,又拿蛤蜊油浑身上下抹了一遍,直把人弄得油乎乎的,跟那刚上桌的小猪崽没什么区别。 淑和已经是个九岁大的小姑娘了,欣嫔不可能让她光着,却也连夜缝了个双面小吊带出来,下头穿着凉快的薄纱亵裤,还算舒服。 第二天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几个有孩子的全都红肿着眼睛,就连皇后都不例外,天知道她看到弘昶满脸‘惨样’却仍笑嘻嘻的要拿麦穗给她插瓶是什么感受。 虽说心里做好了准备孩子们是去干活的,顺便跟皇上联络一下感情,谁知道回来竟是这副样子?可见是结结实实干了十天,一点水分都没有。 弘昶白胖的肉脸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不少,皇后一牵他的手,就看到了原本细嫩的手掌心里有水泡磨破后的痕迹,皇后的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心里对皇上起了一丝怨怼。 偏偏弘昶还傻乐,自认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额娘,这几天儿子抱麦子越来越快了!还有这个麦穗,是儿子一根根挑的最大的一捆,额娘喜不喜欢?” 皇后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说喜欢,立刻叫绣夏拿了个青花缠枝花卉纹梅瓶摆上,还要放在她的屋子里头,她要日日看着。 等到用膳的时候,皇后也不叫人侍膳了,亲自给儿子夹了好几筷子,要不是不像话,她甚至想亲自动手喂饭。 弘昶在多稼如云吃了十天的清粥小菜,此时分外珍惜每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吃着,脸上带着认真和珍惜。 这下可真不得了了,皇后还以为他十天没吃饱饭,“这些天是不是饿坏了?” 弘昶把手里的奶饽饽放到碗里,“干活的时候就饿得快,汗阿玛不让我们吃点心,只有用膳的时候才能吃。” 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阿玛,一口点心都不让吃! 皇后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满是怜惜,“回来了就好了,还想吃什么?额娘再叫人给你做。” 弘昶却摇了摇头,“这些已经够啦,做多了吃不完还浪费。” “好孩子。”皇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摸了摸他的头。 “儿子才知道那么大一片地儿,收上来的麦子才几麻袋,一个宫里的人吃上几天就没了。” 弘昶说起这事还有些惊讶,皇后虽心疼他,却也高兴于他的成长,养在锦绣堆里的孩子是不会有大出息的,不仅是因为这样的孩子不识人间疾苦,也因为人人都捧着纵着心智不会太坚定,一点点的挫折就能将他击垮。 “既知粮食得来不易,以后可不能挑食了。” “额娘您就放心吧,儿子肚子大着呢,什么都吃得下!”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嗔他,“又作怪。” 叫人没想到的是,回来后第一个病倒的竟是弘昼,可怜见的,下头的弟弟妹妹都没什么事,就他病了,臊得他窝在涵古茹今里不愿意出来见人。 裕嫔那叫一个心急火燎,恨不得派人一天三趟的往涵古茹今去,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弘昼都这么大年纪了,裕嫔也不能和他太过亲近。 在尚书房读书的几个‘准额驸’们也跟着来了圆明园,如今就跟弘昼住在一块,倒是能来看望他,一共来了三个人,两个科尔沁的,一个喀尔喀的,都是跟大清关系比较密切的几个。 观音保年纪大些,嘻嘻哈哈捅了捅弘昼的胳膊,“老弟,你不行啊,你那几个弟弟妹妹都好好的,就你一个人倒下了?” 他是孝惠章皇后的从孙,又来自科尔沁,说话便没什么顾忌,弘昼也不是个小气的性子,任凭他打趣也不恼,伸出自己手给他看,“看到上边的血泡跟伤口了吗?这是我勤劳的象征!” 观音保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这算什么,我小时候骑马拉弓手上不知道多少血泡,你这还差了点。” “我说你们是来看望我的还是来挤兑我的?我现在可是病人,小心把我给气晕了。” 边上两个也笑开了,“自然是来看你的,我们还让人带了好些礼物过来。” 说话的是喀尔喀部的多尔济塞布腾,也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人。 “你赶紧好起来吧,我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去外边玩呢!”一直没说话的齐默特多尔济忍不住开口。 他们来京里也有两年的时间了,除了上学就是在外头找乐子,鬼混是不敢的,可是到处逛逛也新鲜,在宫外读书的弘昼就是他们最好的导游。 京里可比草原上繁华多了,有许多没见过的东西,就算坐在茶馆里听人说书也觉得有意思。 几人不咸不淡的唠了一会儿,观音保有些支支吾吾的,耳朵都染上了一抹红色,“弘昼老弟,问你个事儿,你跟你二伯家里熟不熟?” “二伯?还行吧,不太熟,你问这个做什么?”弘昼摸不着头脑,他该不会是想跟着二伯他们出海吧? 齐默特多尔济和多尔济塞布腾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嘴里还发出‘哦~’的笑声,观音保恼羞成怒,一把勒住齐默特多尔济的脖子。 多尔济塞布腾捂着嘴笑,把他们去女子学院看热闹却碰见了理亲王家二格格的事儿说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非常俗套的一见钟情,学院门口的那惊鸿一瞥,叫观音保的一颗心也乱了。 弘昼表示爱莫能助,他二伯常年不着家,他想跟人套近乎都找不到机会,不过弘昼给他出了个主意,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然后看看他汗阿玛能不能给他指婚。 齐默特多尔济怪笑,“要不你天天去人家学院门口蹲点算了,说不定时间长了格格就眼熟你了。” 观音保扑上去把他撂倒,“臭小子,咱俩来比划比划。” 然后这两人就把弘昼的卧房当成了擂台玩起了布库,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拳,多尔济塞布腾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拦一拦,结果没等他多想,不知道谁的手一抓,把他也拉入了战局,三个人闹作一团。 弘昼躺在床上叹气,真是不懂你们蒙古人! 刚进八月初,草原上的羊毛又运进了京城,现在羊毛生意也不跟纺织厂混在一起了,单独开了个羊毛厂出来,里边全是新式机器,专门用来生产羊毛布料的。 机器产的布料要比手工织的细密紧实许多,就是价格比毛线高一些,买回家就能像普通布料一般自行裁剪缝制,很是方便。 牧民卖羊毛赚了个盆满钵满,养羊的人也越来越多,大清那边连续三年都在收羊毛,可见是打算把这门生意一直做下去,因此牧民们养起羊来也更安心了些。 也有部落首领想过制止,可钱路就在那儿,哪里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别人就会乖乖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制止的成效微乎甚微。 首领们只好心存侥幸,希望他们送去京城读书的孩子们能把羊毛的秘密带回草原,好带着父老乡亲们发家致富啊! 第205章 主辱臣死 趁着中秋将近,胤禛用物理手段送了广州府一大半的官员及其三族共享团圆,他们的上线也没能跑掉,从下到上,砍了一长串。 许久没有见血的京城有些风声鹤唳,却也由此看出了皇上禁绝鸦片之心的坚定,凭你有什么人脉,有什么背景,能大过上头的天去? 等到瓦蓝的天穹上漂浮着拉成长条的白色云彩,越靠近节庆的日子,人们的心神才越放松下来,不出半个月,大家好像彻底忘记了之前的血腥与惶恐。 毕竟人总是更专注于自己眼前的小日子。 弘时正式成了家,可他心里却有一位神女,总是令他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哪怕福晋已经是位万里挑一的好女子了,他仍记挂着还未得到的采苹。 在这样团圆的日子,他便想寻些珍奇宝物送给采苹,下衙后在前院库房看了许久,仍找不到一件中意的礼物。 翠果看他这副无头苍蝇的模样便劝了起来,“三爷,福晋进府才不到四个月,您莫要太过伤了她的脸面。” 在翠果看来,玉柔这个福晋没有一丁点儿的不好,把后院打理的妥妥帖帖,对几位格格们也大度,每回应付宫里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对她们三爷更是没话说。 实在不该这样下她的面子。 “可我也只是想给采苹送些东西也不行吗?我听说她一个人住到了偏僻的庄子上,指不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弘时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给自己喜欢的人送点礼物怎么了? 翠果只顺着他的心思说,“送东西这事儿您就放心吧,福晋已经让人送了节礼去了,吃穿用度都有,不差什么,既然江姑娘以后也是要入府的,就让她先和福晋打好关系,免得以后生疏。”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您真的想让江姑娘过好日子,就别瞎掺和了! “福晋送东西去了?什么时候送的?”弘时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福晋该不会是去跟采苹示威的吧? “从进府后就开始送了,后院格格们有的,江姑娘那儿必有一份更厚的,奴婢听福晋身边的素心说,偶尔还会互写私信呢。” 这也是令翠果赞叹的一点,三爷这一出做的不地道,福晋却会为了他去跟未来的侧福晋示好,显然是不愿意三爷在其中为难的,这样好的福晋,三爷合该多珍惜才是。 弘时一听就酸了,也不知道是酸采苹不给他写信,还是酸福晋对采苹这样细心。 “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弘时抱怨道。 翠果轻笑,“那是女子之间的私房话,三爷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您就等着几个月后抱得美人归吧!” 她如今就只盼一个家和万事兴了,才不负娘娘对她的嘱托。 说到玉柔,她正在自己屋子里看江采苹送来的信呢,采苹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从小就是培养起来预备着做果郡王房里人的。 一开始玉柔送去的信,她收到还有些惶恐,回信也多是感恩恭敬之语,后来玉柔和她说了些从前在学堂的趣事,又说以后等安定下来了就要去宫外的女子学院,两人这才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江姑娘说了什么?福晋笑的这般开心。”素心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桔子剥着。 “说庄子上的大鹅追着她,差点把她给打了。” 素心噗嗤一笑,“大鹅甚是凶猛,支楞起翅膀来可有好大一只呢。” “说的我都想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了,今年夏天不能去园子,可热坏我了。” “咱们不是也有自己的庄子?明年再去也是一样的。” 玉柔接过素心剥好的桔子,“现在可不比从前自由,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府里一大摊子事儿,我还没理清头绪呢。” 成亲前想的简单,成亲后才知道管理一个府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先不说能不能随意住庄子,连她以后有没有时间当夫子都不好说。 八月份的温度正正好,不冷不热的,再过两个月,就是羊毛大卖的时候,除了京中,皇家纺织厂还将羊毛织机卖去了江南。 纺织行业的变革由京师蔓延至南方,而后是全国各地,江南也建起了纺织商会,并与京师的商会多有交流。 羊毛的需求量增多,再大批量运往京城来就有些麻烦,胤禛想着要不在蒙古办个羊毛厂算了,蒙古如今还算稳定,发展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宫里穿毛衣的人不算多,除了一些跟风的想讨胤禛欢心,每天变着花样穿以外,大多数人还是穿的棉衣。 但在宫外,街上行人便有不少穿羊毛衣的,尤其是天气将冷未冷,穿棉袄太热,穿夹衫又太冷的时候,很多人都开始穿起了针织外套或针织褂子,有那心灵手巧的,还在里头织了各色的花样与图案,小姑娘、大媳妇们穿起来可比穿那灰扑扑的棉袍好看多了。 八月底,胤禛派隆科多出使倭国与倭国的天皇会面,意在重启朝贡。 隆科多都一把老骨头了,这么大的年纪,皇上竟然还让他远渡重洋,难道真的这么看重这个‘舅舅’? 重启朝贡自然是明面上的理由,胤禛根本没想过倭国会同意,他们对待前朝就开始了阳奉阴违,更何况是对大清? 谁愿意平白无故头顶上多个宗主国? 反正也没打算谈出个子丑寅卯来,让他们见识见识隆科多的嚣张也好,到时候倭国天皇一怒之下说了什么口不择言的话,就是他们发兵的最好时机。 果不其然,倭国天皇听隆科多说话就像是听他放屁,前明已亡,你们大清不过是群刚开化的蛮夷鞑子而已,也配叫我们朝贡? 虽然这个时候倭国的天皇权力不大,国家军政权都在幕府的征夷大将军手上,但天皇好歹也是他们的门面,说的话也有些分量。 消息传到京师,胤禛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被人这样骂也不大高兴,更别说底下的文武百官了,都说主辱臣死,现在人家都辱到整个国家上头了,他们能忍? 打,必须打!科学院和神机营年年投了大量银子进去,武器一直在更新,海军也一直练着,护送商船出海时也能跟海盗打个有来有回,经验十足,没道理打不下一个小小倭国。 “倭子国,最是反复无常之国,其人甚卑贱,不得对其有稍许好颜色,朕欲封愉亲王为征倭大将军,于明年三月出兵倭国,扬我大清国威!” 胤禛一锤定音,倭国的金银矿他势在必得!至于倭国人,以后就留在岛上给他们种粮食吧。 十月底,天气转凉,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就下起了细细的雪,一夜之间京城就铺上了一层白纱,胤禛带人回了紫禁城。 十一月初,弘昼正式出宫开府,与此同时,他的婚事也备了起来。 明年又是一个选秀年,虽然许多事情挤在了一起,但也抵挡不住众人对选秀的热情。 第206章 亲人 冬去春来,胤禵乘着大海船,领着五万海军向倭国进军。 出海的每艘船上都配备着科学院研制出来的最新款火炮,各海军身上也是长短手铳样样不缺,咸咸的海风迎面吹来,注定了这是一场新的征程。 雍正九年过得不太平静,先是战事,再是选秀,期间还夹杂着皇子大婚,最重要的是,太后病重。 太后如今也有七十一岁了,妥妥的高龄老人,前有隆科多出使,后有愉亲王出兵,她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人一旦多思多虑,邪风入体,也就跟着病倒了。 可她现在还不能出事,胤禵出征在外,亲额娘要是没了,可见不吉,胤禛命太医院十二个时辰候着,下了死命令,不准让太后出现任何意外! 皇后病歪歪的,其余的高位嫔妃忙着选秀的事,没掌宫权的忙着上课,空余时间还要来给太后侍疾,差点让她们忙晕过去。 要不是为了避嫌,胤禛都想把十四福晋给接进宫来侍奉太后。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弘时的福晋戴佳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至于弘时心心念念的采苹,且有的等呢。 不出十天,胤禵带领的军队就逼近了筑紫岛,倭国没想到他们一声不吭就打,一点礼仪都不讲! 船上的火炮先是对着岛上轰了一轮,根本没上马白刃战,就把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德川幕府如今是幕藩体制,将军与大名都养着自己的武士,他们看似团结,实际上各自都拥有着很大的权力,光是联合起来对抗外敌都要扯皮许久,更何况是一点商量都没有的现在。 藩的首领大名必须听命于将军,但是他们所率领的军队又是各自的私军,因此谁都不想放出自己全部的底牌,各自观望着其他人,再做打算出多少兵。 一旦己方造成了伤亡,就立刻下令撤军了。 四月底,胤禛才收到胤禵的折子,大局已定,倭国战败,只是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征夷大将军嘴巴很硬,拒绝成为大清的自治州。 胤禛敛眉,他是想和倭国共同富裕的,可是倭国不给他这个机会。 四天后,批复的折子加急到了胤禵手上:倭国皇室、幕府将军和蕃主一个不留。 能做主的全砍了,谁还能拒绝和他们一起共同富裕? 这一任的幕府将军是个有手段有作为的,名声很好,但是幕府治下的百姓仍承担着极重的赋税,贫民的日子过得很苦,前一年还发生过暴动,清军的到来让他们无比惶恐。 但是看到他们只杀了上层的士卿贵族和官员,没有对平民滥杀无辜,渐渐的茫然大于了恐惧,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次出征胤禛做了万全的准备,塞了好些个能言善道的礼部官员同去。 “你们看看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我们大清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人挥了挥手里的报纸,塞到几个‘临时征用’来的翻译手里,让他拿给本地的百姓看。 “这叫报纸,在我们大清,不论你是士绅,还是农民、工人、商人,都有机会读书识字,享受知识,改变命运!” “还有这个,这是羊毛衫,冬天穿上就能防冻,在我们的国家,人人都能穿得起、用得上,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冻死。” 又有人拿着脖巾和毛衣走向人群,无视他们的恐惧和惊骇,把脖巾围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再披上衣服,明显就能感受到一股热意。 “我们还有女子学院,知道什么是女子学院吗?就是专门给女人建的书院,她们可以在里边读书学习,出来找一份好工作,赚大钱!” “不会读书也不要紧,只要你聪明,会创造,懂别人不懂的东西,也能进我们的科学院工作,升官发财不是问题。” “你们国家也就那么点大,连我们的一个省都比不上,我们费劲来打你做什么?我们是来帮助你们、拯救你们的啊!然后带领大家共同富裕。” “在将军的统治下你们过的快乐吗?满足吗?你们能吃饱穿暖吗?现在压迫你们的人已经被我们打倒了!只要成为大清的一份子,以后倭民也能像大清的子民一样,读书识字、工作赚钱,过上好日子!” 这些通俗易懂又振奋人心的话随着翻译一句句传入倭民心里,他们也不禁向往起来,真有那么好吗?可是他们的衣服又软又暖,摸起来像是贵族才能用得起的东西,而且他们的报纸看起来也很厉害,居然人人都能读书识字! 下边围成一团的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围着脖巾和毛衣的那几个人身边的人最多,每个人都伸长了手去摸,触碰到的那一刻他们仿佛摸到了天上的云朵。 真的很软很舒服啊! “他们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家附近那个偷偷跑出去做生意的商人这些年都没回来过,听说就是去了清国。” “你看他们的武士用的兵器也很厉害,这个鉄炮很贵啊,以前…”那人指了指天上,“他们都要花很多钱做这个。” “不知道清国的米贵不贵,只要米不贵我就听他们的。” “天啊!他们的这张纸上还写了怎么对付疱疮!” 疱疮,也就是天花,这个年代,基本没有哪个国家不‘闻花色变’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围向了那个拿报纸的人,七嘴八舌喊道,“什么?你再读一遍,真的吗?” 胤禵在远处拿着望远镜看这边的动静,见事态按照预期发展,他勾了勾唇角。 五月底,胤禵咧着张大嘴载着满船的煤炭和金银从倭国往大清赶。 不对,现在应该叫倭州了。 与此同时,预备好的官员班底也从大清往倭州而去,虽说倭州矿产很多,但挖矿可是一件苦差事,总要安排一些人去组织才是。 倭州还是个种植水稻的好地方,以后倭州产出的粮食和矿物卖给大清,然后他们再用从大清赚到的银子买大清的生活用品,那才叫皆大欢喜呢! 运回来的不止矿产,还有胤禛特地叮嘱过的书本典籍,当一船一船的金银抵达港口时,围观的百姓都睁大了眼睛,真看不出来呀,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藏着这么些好东西! 如果这都不叫亲人?那什么才叫亲人?亲人就是要有福同享才是。 胤禛手里抚摸着这些孤本典籍,心想倭奴果然偷藏了不少华夏的秘宝,说不定窥伺已久,就等着找机会反咬一口呢。 是时候建一所藏书楼了。 第207章 吃独食 趁着胤禵班师回朝,又碰上了选秀,胤禛最后选了三个女子进宫,一个封了贵人,剩下两个是常在,通通塞到了公主学堂,其他秀女按照宗室需求一口气指了十几桩婚事。 而宫里的老人也升了几个,上回大封后宫晋位过的人这次没有再动,裕嫔赶上了弘昼大婚,晋位裕妃,如此一来四妃皆满。 再下边的就是费答应和淳常在两人,一个晋常在,一个晋贵人,且淳儿还得了个‘恬’字做封号,结局倒也算皆大欢喜。 弘时瞅准了时机,六月中旬,一顶小轿抬着他的美娇娘进了府。 民间一直认为六月不是个成亲的好日子,因为六月是整年的一半,六月新妇即等于半个新妇,相当于有前无后,婚后必定不会圆满,可弘时等不下去了,他必须把采苹娶进府里才能安心。 江采苹虽有侧福晋的名分,经礼部册封能上玉牒,但她的出身实在有些低,又不像月娘那般有皇上指婚,因此婚礼很是低调,只在贝勒府里摆了几桌。 婚房里安安静静的,采苹手里握着一个红苹果,盖头之下是她惶恐又愧疚的脸。 玉柔在信里说她怀孕了,算一算时间,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可她这个白眼狼竟是在这个时候进了府,这叫她以后怎么面对玉柔? 弘时兴冲冲走进婚房,把杵在屋子里的丫鬟都轰了出去,迫不及待掀开了盖头,看到的却是心爱之人泪流不止的模样。 “采苹!你怎么了?是不是害怕?还是受了委屈?是我不好,没本事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 弘时着急忙慌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的脸,采苹偏过了头,不愿看他。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福晋…你别怕福晋,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宽和又不善妒,不会随意责罚于你。” 采苹心里不高兴,不爱听这种话,玉柔确实是个很好的女子,但这却不是三贝勒忽视她的理由。 弘时凑近她的耳边,有些不好意思道:“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就是我的福晋,真的。” 这是什么混账话?采苹气红了脸,瞪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玉柔才是爷的福晋!” 弘时还以为她是害羞吃醋了,心里更觉甜蜜,“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说的是自己的心意,你摸摸看。”他抓起采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它在为你而跳动。” 采苹手指蜷缩了一下,心中的抵触愈深,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直呼玉柔的闺名,她抿了抿唇,“福晋如今怀着身孕,正是要紧关头,妾身不想这个时候叫福晋心里不痛快。” 她知道玉柔不会因为这个疏远自己,可采苹就是不愿意见她难过。 弘时急了,还以为她是惧怕玉柔,“你别怕,福晋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妾身知道,可妾身不愿意叫这个孩子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玉柔时常写信告诉她腹中孩子的变化,在采苹心里,这个孩子和她自己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年多的来往,她们两个仿佛达成了心灵上的相知,玉柔真诚友善,对她关怀备至,担心她在庄子上住的不好,明里暗里送了许多东西,不仅愿意听她唠叨,还总开解于她,为她鼓劲,让她不必害怕。 采苹不希望两人的情分因为一个男人而产生裂痕。 弘时却觉得她这是在关心他的子嗣,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都听你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甚至差点脑子一热,要把前院交给采苹管理了,幸好为数不多的理智制止了他,这样实在是对福晋不公平。 洗漱过后,两人躺了下来,盖着红彤彤的喜被,一时无言,弘时握着采苹的手不放,承诺道:“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采苹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就叫弘时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这桩婚事只在民间有些讨论度,毕竟又是一位平民侧福晋,让他们很有代入感。 第二天弘时带着采苹进宫请安,太后的病没有因为小儿子的平安归来有所好转,胤禛今年便没去圆明园,两人在寿康宫外磕了个头就去了养心殿。 胤禛也只是勉励了几句,重点敲打弘时不可宠妾灭妻,乱了尊卑。 等到了景仁宫后,皇后没说什么,只按规矩赏了东西就让他们走了。 月底,直亲王和理亲王带领的船队再次从海外回来。 皇家的船队每隔一年都要出一趟海,不管是与外界交流还是打探消息,期间从未有过懈怠。 科学院的人纷纷等在大门口,这也是他们的一大习俗了,皇上有旨,每逢船队进京,最新奇的舶来品第一时间先运到科学院,别管有没有价值,先研究一下再说。 这次弘昼也跟着凑了回热闹,自从他大婚后,就脱离了学生的身份,通过考试后走了个后门,跑来科学院当差,也算是个正经贝勒爷了。 弘昼跟在胤禄身后探头探脑,恰好瞧见一个汉子从板车上提下来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满满的乳白色液体,弘昼大为不解,这是专门从海外带了桶奶回来?但是不管什么奶放这么久也馊了吧? “这什么?”弘昼拦住了那汉子。 汉子看他是科学院的,也没瞒他,“听洋人说是一种会流泪的树,这东西就是从树里得来的。” 弘昼听到这么猎奇的东西眼睛都亮了,凑过去闻了闻,只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又伸手去戳,“欸!”那汉子两手都提着捅,没能拦住弘昼的魔爪。 触手一片柔滑软嫩,弘昼的指尖又在上面滑了滑,只觉像刚熬煮出来的奶皮子似的,用了点力道往下按,还有回弹。 汉子见他越摸越来劲,有些生气,这人怎么回事?这么不讲究,他来这科学院送东西这么多回了,也没见哪个跟他一样。 “臭小子干什么呢?”胤禄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别乱搞。 走后门的还敢这么嚣张,没看后边好几个人瞪他吗?从前分东西都是大伙儿一起看,你小子上来就吃独食? 弘昼抽回了手,笑嘻嘻道:“我对这个东西有点想法。” 后头的人一听老大不高兴,你有想法我们难道没有?要表现也不是这么现的。 立刻就有人上前,皮笑肉不笑道:“院里分东西都是有规矩的,没有可行的报告出来不给批。” 就算你有天大的想法也得先打报告再说,让大伙评估一下可行性高不高,不然光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拿东西?想得美! 物资紧张的时候,哪有那么多东西能随意浪费的? 弘昼点点头,十分上道,“有有有,待会儿先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样,要是能行报告明天就交。” 他心里已经有点模糊的雏形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第208章 神鸦 最后这好几桶的乳胶还是到了弘昼手上,弘昼尝试过水浸和火烧,发现这玩意防水力挺强,不由想起了前段时间十四叔被水蛭吸住的事儿。 要是能把这东西加工成靴子套在脚上,别说下水田里干活不脏脚,就是下雨天穿也不湿鞋啊。 原本他还想着能不能把这玩意包在两轮车的车轮子上,无他,木轮子实在是太容易坏了,路上一坑洼颠簸的也让人难受,又加剧了轮子的损坏程度,目前为止他都换过两次了!他的爱车,命途多舛呐! 乳胶有弹性,又软,还不容易破,跟动物皮子似的,肯定能保护住轮子。 弘昼乐颠颠的投入了研究,报告提交上去之后,不仅拉来了一笔资助,还拉来了几个同道中人。 “这东西确实很适合车轮子,不只是两轮车,马车、牛车、驴车一样能用,就是要想办法让它薄一些。”其中一人伸手压了压。 “用鞣制皮子的法子试试,就是不知道韧度够不够。” “或许用滚轮压一压也行?” 有人皱眉,“东西不多,咱们现在只有这些了。” “我问过大…大人了,直亲王他们带了树苗回来,说是要种在天热的地儿才能活,估计是去琼州府吧。”弘昼摸了摸下巴。 “也不知道要种多久。” “先试试看,要是能成,咱们也赚他个盆满钵满!” 一个长胡子的大叔打趣弘昼,“没看出来啊,你小子浓眉大眼的,竟是个财迷,思想觉悟有点低啊。” “就是,就是,咱们这叫刻苦钻研,有开创精神,哪里是钱财能够衡量的!” 众人挤眉弄眼,又是一阵哄笑。 话虽如此,可钻研哪里离得开钱财的支持?人家也不是冤大头,没钱的事能任劳任怨干一辈子?当付出的精力得不到相等的回报,离放弃也不远了。 因此胤禛对这些有才之人一直很慷慨,用高薪高分红激励他们创造,人人都笑黄白之物,人人都离不开黄白之物。 弘昼这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宫里的芸窈和弘晄也在四月初顺利种了痘,如今弘晄也挪到养心殿住着了,跟他六哥、七哥一道,天天追在哥哥屁股后头玩。 一天的学习任务完成后,胤禛还在正殿看折子,弘昶便带着两个弟弟去了西耳殿那处的梅坞。 梅坞风景正好,而且那里设了索伦杆,专门用来豢养乌鸦,满人信奉萨满,在萨满教的神谕中,乌鸦是警示鸟,据说有它在,就能保佑日夜平安,因此宫里有好几处喂养乌鸦的地方,今天正好来看看这大名鼎鼎的神鸦到底有多神。 弘昶哥仨到时,正好碰上小太监在添置食物。 “哥哥,传说神鸦救过我们的先祖,这是真的吗?”弘晄好奇看着两个哥哥。 弘昶挠了挠头,“应该是吧,不然它怎么叫神鸦?” 弘晄的脑子开始打结,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到底救没救啊! “就是不知道神鸦一般吃什么。”弘晗适时打岔,再想下去,八弟该晕了。 能在养心殿当差的没几个笨的,小太监在他们来时就凑了过来,此时口齿伶俐道:“回阿哥爷,神鸦会吃些谷物、浆果和虫子之类的东西,偶尔也吃其他鸟蛋。” 弘晄皱着小脸,“神鸦也是鸟啊,它怎么吃鸟蛋?” 那不是吃孩子吗?只有妖怪才吃孩子呢! 看到弘晄的嘴巴动了动,弘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学着弘昶说了句废话,“要不它怎么叫神鸦?” 弘昶捧着肚子有些想笑,干脆叫小太监把装着谷子的小荷包拿了过来,他这个八弟什么都好,就是爱刨根问底,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宁娘娘瞧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应该是随了汗阿玛吧! “要不要喂咱们的神鸦大人吃点东西?”弘昶笑道。 弘晄眼睛亮了亮,扯下弘晗的手,“要要要!” 喂鸟啊!还没玩过呢,他只跟着姐姐喂过太平缸里的小鱼,小鱼吃东西的时候张着嘴阿巴阿巴的,不知道鸟是怎么吃的。 弘昶牵着他的手,往他掌心里面倒,原本的索伦杆是要拿着梯子爬上去才能把食物放到锡斗里边,后来胤禛让人把宫里的都改了一下,加了个摇臂和滑轮,人在下边摇几下,锡斗就能上下滑动了。 此时锡斗就在下边,方才小太监正添置着呢,也就不必再摇下来一次了,弘晄双手捧着满满的谷物,正准备往锡斗里倒,谁知一声喑哑的啼鸣靠近,黑色的大乌鸦直直冲他的掌心而来。 那么大一只乌鸦向自己俯冲的恐惧感还是很大的,尤其是这玩意长得也挺吓人,叫声又难听,弘晄尖叫一声,手一抖,谷子全撒在了自己身上。 事发突然,弘昶和弘晗就在他的身边,立刻冲了上去把弟弟围住,不让他被乌鸦啄伤。 小太监也是反应飞快,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挥着袖子把乌鸦往他这边引。 弘昶站在弘晄的身后,还不忘把他身上的谷子拍下来。 那乌鸦本就只是冲着吃的,并没有伤人的意思,吃了满满一嘴的谷子后,就乖乖跟着小太监的指引立在了锡斗上,动作悠闲享受着它的荤菜和水果。 弘晄缩在弘晗怀里,把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不愿意出来,声音哽咽,“哥!有鸟要打我!” “没事了没事了,它不打你。”弘晗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 又看了一眼神鸦,神鸦眼神高冷,半点也不鸟他们几个。 弘晄的奶嬷嬷上来,吓得脸都白了,“几位爷,赶紧回去吧,这儿太危险了!” 一只不打紧,怕就怕一大群,到时候出了事她有几层皮可以扒的? 弘昶点头,“把八弟抱回去。” 几人回了后殿,这边的事很快传到了胤禛耳中,他没有耽搁,立刻往后殿去了,只见弘昶和弘晗都在弘晄的房里,弘晄也黏着两个哥哥不愿意分开,胤禛见他眼眶虽红,精神头倒是还好。 保险起见,胤禛还是宣了太医来,他仔细看了看弘晄的手,只有一点红痕,没有出现伤口,看着三个儿子,胤禛沉下脸,“可知什么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弘昶心里愧疚,是他提出来要喂神鸦的,“是儿臣的错,不该叫八弟喂神鸦。” “神鸦虽是神鸦,可到底也只是畜生,不知轻重,你们几个年纪还小,若它成群结队来啄人,你们要怎么办?这次是手,下次啄了眼睛、脑袋呢?” 弘昶和弘晗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弘晄抓着胤禛的袖口,“汗阿玛,是弘晄同意了,不关哥哥的事,不说哥哥了嘛~” 胧月是个撒娇精,弘晄年纪小,最爱跟着大孩子学,耳濡目染下,撒起娇来得心应手。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明儿你们三个都给朕面壁思过去。”胤禛敲了敲他的头。 孩子受了惊吓,得找点别的事儿转移他的注意力,免得晚上睡觉一直想白天的事魇着了。 而且几个孩子一起闯祸一起受罚,反而能增进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太医来的速度也快,看诊一番,又开了一副安神汤,夜间奶嬷嬷守着弘晄,怕他睡不安稳,谁知他像小猪崽似的,一夜香甜无梦。 第209章 御前伺候 可流言之所以成为流言,一是因为涉事人的身份,二是这件事有足够的爆点。 怎么又是六阿哥?怎么又跟手有关?六阿哥之前就害得三阿哥‘断了’一只手,这次轮到八阿哥了不成? 这些也就罢了,六阿哥的生母因为他出了事,现在皇后也… 永寿宫,太监住的庑房里传出悉悉索索的交谈声,这大半夜的,几人格外有精神。 “还是咱们永寿宫阿哥省心,可没听说出过什么岔子。” “信妃娘娘跟宁嫔娘娘交好,以后两位阿哥都比别人更亲近一些,六阿哥又没了额娘庇佑,以后…啧啧啧。” “莫不是这命格上…” 另一人拍了他一巴掌,“你不要命啦?在宫里说这个?” 这时候的人对鬼神之说还是十分信奉的,尤其是牵扯到命格之类的东西。 那个被打的也不生气,捂着嘴用气音说:“咱们的小阿哥一看就是个有大出息的,娘娘又有宫权,说不得以后你我也能风光呢?” 三人又嘿嘿笑了起来,他们当太监的没什么出路,老了干不动了就得出宫,宫外若是没人养老又没钱的话那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人生的出路一眼望得到头,宫里最风光的太监就是御前伺候的,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混上去?而且七阿哥瞧着前途无量,也不是没可能啊! “那些个小娘皮命可真好,伺候人的活都不用干了,白拿那么多银子。” “想什么呢?你难道还想去尚书房当夫子去?” “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自从公主学堂出现,有点本事的都进去了,受人尊重不说,收入也高,宫女大多是有家的,多多少少有些一技之长,和她们靠手艺吃饭不同,太监只能靠力气和脑子,不论是莽夫还是会钻营,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才是。 伺候人的宫女一少,这些活儿就得太监顶上,可宫里的娘娘们大多只爱用宫女贴身伺候,他们就只能做些低等的活儿,别提有多憋屈了。 “哎哟,你可小点声儿吧,那边还睡着一个呢。”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就是个没出息的,成天到晚就知道憨睡,跟头死猪没什么区别。”这人语气嘲弄。 “不说还没发现,天儿不早了,赶紧睡吧。” “真没劲,这就睡了?” 可是没有人再搭话,随后又是一阵翻身的声响,不多时,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而那个被说死猪的小太监在黑暗里握拳的手有些颤抖。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亮他们就得起来干活了,顶着灰蒙蒙的天开始扫洒擦洗,还不能发出声音吵着了主子。 趁人不注意,一个身影融入了阴影中,转过一道朱红小门,永寿宫总管太监的房门被敲响了。 日上三竿,胤禛才刚下朝回来,就看到三个萝卜头站在书房的墙根下面壁思过。 “怎么站在外头?”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三个小家伙吓得一抖,动作一致转头看向胤禛。 行过礼后,弘昶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头上的汗,“站在外头更清醒些,在书房里边面壁有些困。” 书房安静清凉,座钟的声音滴滴答答跟催眠似的,弘晄面壁还不到两刻钟,眼睛就迷蒙了起来,用头抵着墙差点站着睡过去,弘昶只好带着两个弟弟站在了外边,被热气一蒸,果然立刻清醒。 胤禛把他们都带了进去,让人打了三盆热水来洗脸,收拾清爽后,胤禛又叫他们去面壁了,不过这回却是在书房里。 “再去面壁两刻钟,下午朕带你们抽陀螺玩。”胤禛拍了拍弘晄的小屁股。 听到抽陀螺,弘晄眼睛都亮了,也不在意自己被拍了屁股,“汗阿玛也抽吗?” 胤禛轻笑,“自然,就跟抽你一样抽。” 弘晄皱着脸,他可是也玩过抽陀螺的,那么大的鞭子要往他身上抽? “不抽弘晄好不好?”弘晄躲在两个哥哥身后,可怜巴巴探着脑袋去看胤禛。 弘晗笑出了声,侧过头就跟弟弟对上了视线,看着弟弟控诉的小眼神,弘晗更想笑了。 “看你表现,你要是再犯困,朕就抽你。” 弘晄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没天理了,昨天差点被鸟叨了,今天还要抽他! “不怕,待会儿六哥带着你跑,汗阿玛追不上我们。”弘昶凑过去在弘晄耳边嘀咕。 弘晄喜滋滋的,三个熊孩子排排站着露出毛茸茸的脑袋,胤禛看了好几眼,再过几个月这两个大的满了六岁,就要去尚书房读书,到时还要正式剃头。 可胤禛看久了他们头发浓密的样子,有些不能想象孩子们留半月头是什么模样。 张起麟轻手轻脚进来,在胤禛耳边说了什么,胤禛的神色立刻冷厉起来。 “叫她去偏殿等着。” 张起麟麻利走了,胤禛起身走到几个孩子身边,“朕有事出去一趟,你们三个乖乖待着不准出去,听到没有?” “是,汗阿玛。” 胤禛到偏殿时,安陵容已经跪在那儿了,胤禛从她身边走过,安陵容低着头只能看到明黄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说吧。”他提着下摆坐到了炕床上,居高临下审视着安陵容。 安陵容先是一拜,“求皇上恕罪,臣妾御下不严,才会让这起子奴才口无遮拦。” 天知道她一早起来就见赵吉祥捆着好几个小太监来是什么感受。 赵吉祥是安陵容刚进宫时内务府分来伺候她的太监小六子,自从宫里有了六阿哥后,他就不敢再叫这名儿了,用回了自己的本姓赵,又给自己取了个吉祥的名儿。 他是最开始就跟在安陵容身边的人,哪怕后来安陵容多了许多人伺候,他依旧是最得脸的那个,现在已经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了。 永寿宫的小太监妄议皇嗣,言语中伤六阿哥,还说那等大逆不道之言,想做御前伺候的太监?不就是说想让七阿哥当皇上吗? 安陵容可以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弘晗年纪还这般小,再有天大的野望那也不是这个时候就暴露于人前啊! “这么说你竟是毫不知情?” “求皇上做主,派人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挑拨 ,六阿哥和七阿哥关系向来极好,若是叫奸人所害,伤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反倒不美。” 这也是安陵容来的原因,她担心这后面还有不知道的敌人。 是用自己手里那点微末宫权偷偷把这事处理了,赌皇上和皇后永远不知道,还是老老实实向皇上坦白? 她本来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偷偷摸摸的怕是叫别人以为她心里有鬼呢!若她因为害怕私自处理了,到时候再被人扒出来攻讦,那才是真的能把她呕死! 黄泥巴掉裤裆,有嘴也说不清了。 现在她第一时间就把人关了起来,皇上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反正她没做过。 进宫这么些年,安陵容不像一开始那般鲁莽急切,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别跟他们这位皇上耍心眼,要什么就光明正大的来,如果搞小动作那是一抓一个准。 第210章 克母 不管是昨晚说小话的,还是今早偷偷打小报告的,安陵容通通绑了关在耳房里,让赵吉祥死死守住了,等她回了皇上再做打算。 胤禛只一个眼色,张起麟就明白该怎么做,让小路子带着人去了永寿宫,不过这赵总管也得暂时跟他们走一趟了。 安陵容的余光自然扫到了张起麟出去的动作,心中安定,六阿哥在皇上心里分量不轻,她的七阿哥也一样,皇上自然会为他的儿子查个明白。 而她要做的,只有在弘晗面前当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家世是她和弘晗的短板,宠爱后宫人人都差不多,宫权…安陵容心中苦笑,宫权她甚至比不上剪秋一个宫女。 唯一能比的就是弘晗自己在皇上面前的表现,安陵容也从来不在弘晗面前说什么要超过六阿哥,或者藏拙之类的蠢话。 还是同样的原因,没人能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更何况是弘晗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的孩子,与其学些旁门左道移了他的性情,让皇上厌恶,不如在他汗阿玛面前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 “你先回自己宫里去,这件事朕自会处理,只这御下不严一事实属你之过,回去后把手里的事理一理,叫人送到皇后宫里。” 安陵容有一瞬间绷紧了身子,虽说交到她手里的也没什么大事,可蚊子再小也是肉,有跟没有是两码事,不过前提是她最好什么都没做,否则可不止撤宫权这么简单。 “臣妾遵旨,谢皇上恩典。”安陵容再一拜,听到皇上叫起后,才拖着有些麻的双腿出了养心殿。 压下了那丝悔意,安陵容的理智回归,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这才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至于宫权,等皇后…… “娘娘。”宝婵在养心殿外等着,见安陵容出来,行动间有些滞塞,立刻迎了上去扶住她的一只手臂。 “无事,回去擦些药油就好了。”安陵容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先离开再说。 好日子过久了,现在随便跪了跪膝盖就有些受不住,安陵容心中微讪,她都快忘了刚进宫时天天给人行礼的日子了。 宝婵点头,扶着她慢慢走回了永寿宫,好在离得近,两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安陵容刚跨进大门,就看到了一个二等宫女满脸焦急过来禀报,“娘娘,方才路公公来把赵公公一道带走了。” “无事,只是找他问几句话,不必惊慌。” 赵吉祥毕竟是当事人之一,又不是他在胡咧咧,张公公身边的人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安陵容看了一眼院子,“宝鹃呢?” 她去找皇上之前明明叫她守好永寿宫,如今人影都没看到一个。 “宝鹃姐姐腹痛……”宫女没说太直白,安陵容也听懂了。 等安陵容进了屋子,宝婵拿了药油给她擦膝盖,没过多久,宝鹃也来了,就是脸色还有些红。 “宝鹃,你替本宫把账册收一下,今个儿晚膳之前就送到景仁宫去。”反正也没多少东西,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能整理好。 宝鹃一顿,“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安陵容摇头,“去吧。” 没得到答案的宝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听话去了永寿宫的小书房。 外头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高,让人心烦,皇后已经卧床修养许久了,苦药汁子一天天喝着,今年又没去圆明园,夏日里歇都歇不舒坦。 “还不赶紧拿粘杆把这东西弄下来,别吵着了娘娘。”绣夏从外边进来,皱着眉吩咐守门的小太监。 见有人动作,才转身去了小厨房,准备拿皇后今日要喝的药,谁知药炉子上空空如也,绣夏心中火气更盛,“我看你们是皮痒了,娘娘要喝的药也不煎?” 小宫女们被她骂的缩手缩脚,大气都不敢出,还是一个烧茶水的嬷嬷过来说和,“怪不得她们,方才绘春姑娘已经来过了,药被她端走了。” 绘春?绣夏心中暗骂,自从她顶替了剪秋,成了皇后身边的第一人,绘春就处处看她不顺眼,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她,为着不让皇后烦心,她便没跟绘春锣对锣鼓对鼓的闹起来。 估计这回是看她一时被绊住了脚,端了药去娘娘跟前表现去了。 不过也好,她现在正憋着火呢,不太合适去娘娘跟前露脸,怕被看出端倪。 知道自己误会让这些小宫女们白挨了一顿骂,绣夏平复了一下语气,“你们几个夜里来我屋子里拿些蜜饯甜甜嘴儿,不过下回可不准再把娘娘的药随意交给别人了。” 几个小宫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绣夏又看向那个嬷嬷,“劳烦嬷嬷多调教调教她们,要是能学到您的半分本事,将来也好在娘娘跟前当差。” 这嬷嬷虽说职位不大,可也是景仁宫的老人了,她要是想更好的管理这景仁宫上下,少不得和这些人打好关系。 “姑娘哪里的话。”嬷嬷拢着手笑眯眯道。 另一边的绘春正殷勤伺候皇后喝药,好不容易才把温度降下来一点,绘春舀了一勺准备喂到皇后嘴里,皇后抬手挡了挡,“本宫自己来。” 说着接过药碗,忍着苦涩一饮而尽,这鬼东西不是人喝的,一勺一勺来谁能受得了?绘春到底没有绣夏和剪秋机灵,殷勤都殷勤不到点子上。 绘春却觉得这是皇后不乐意叫她伺候,心里不满,原本皇后作为侧福晋进四爷府里时,只带了剪秋和染冬两个丫头,她和绣夏是内务府分过去的。 剪秋有本事,负责辅佐,染冬却是个容貌艳丽的,乌拉那拉府上预备着叫她替侧福晋固宠,不过没过多久她就不明不白的被打发了,她和绣夏才入了侧福晋的眼,因着绣夏是个闷葫芦,她一跃而上成了侧福晋的第二个心腹。 熬了多年终于熬进了宫,她成了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如今剪秋干别的事去了,怎么说她也应该上位了吧?谁知皇后竟然选了绣夏! 想到刚刚自己无意间撞见的场景,绘春打算先下手为强邀个功,她接过空了的药碗,语气愤愤,“娘娘,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下意识皱眉,她最烦这样的开场,八成没什么好事。 “说。” “奴婢方才听了个信儿,信妃果然狼子野心,永寿宫里有人中伤咱们六阿哥!” 一听和弘昶有关,皇后也重视了起来,“都说的什么?” “说六阿哥故意陷害八阿哥,要弄伤八阿哥的手。” “弄伤手?怎么回事?” 皇后待在景仁宫里,剪秋替她管着外头,绣夏替她管着宫里,没叫外边的糟心事打扰她休养,再说了,乌鸦这事儿纯属意外,又没人受伤,完全没必要专门提一嘴。 绘春把前因后果跟皇后说了一遍,皇后心中不快,莫不是安氏和甄氏的儿子故意排挤弘昶? 绘春觑着她的脸色,又给绣夏和剪秋上眼药,“就算没闹出事,可绣夏和剪秋怎么也不跟娘娘说一声?叫娘娘对外头两眼一抹黑的,而且事关六阿哥,哪有小事可言?”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叫绘春心里一咯噔,不敢再说她们的坏话,转移话题道:“最可气的是他们还明里暗里说六阿哥克母,命格…” “胡说八道!” 皇后声音尖利,怒气上涌,牵动了孱弱的身子,俯在床上撕心裂肺咳着,绘春呆愣一瞬,才慌里慌张拿了帕子去扶皇后。 “娘娘…” 皇后撑起最后的力气,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滚!” 听到屋子里的动静,绣夏急忙小跑进来,顿时瞳孔骤缩,看到了床上染着点点血迹的丝帕。 第211章 以退为进 原本还想着下午带着孩子玩一会儿,谁知就收到了景仁宫请太医的消息。 上午永寿宫流言的事儿还没查出结果,下午宝鹃和绘春就被夏刈的人给抓了。 安陵容正准备去景仁宫侍疾,就见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跑过来,“娘娘,宝鹃姐姐被人抓起来了!” 宝鹃是在小书房里被人抓了个正着,她正带着两个小宫女整理要送去景仁宫的账册呢,谁知一个脸生的太监带着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她给绑了。 绘春同样如此。 太医院来了一半的人,正在寝殿内给皇后诊治。 而胤禛带着后宫嫔妃们坐在景仁宫正殿,下首跪着宝鹃和绘春,绣夏和剪秋也在。 安陵容有些坐立不安,难道皇后病重和宝鹃有关?宝鹃背叛了她?还是有人利用她去对付皇后? 甄嬛和沈眉庄有些担忧地看向安陵容,国母病重非同小可,如果这事跟陵容有关,她是绝对逃不了的。 “是你们自己说,还是让慎刑司的嬷嬷替你们说?”胤禛的心情说不上好。 宝鹃重重磕了个头,“皇上,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剪秋锐利的眼神射向宝鹃,随后又敛下眉头。 “奴婢在分到信妃娘娘身边之前,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来找过奴婢,叫奴婢看着当时的安小主,若小主有异动,便要向景仁宫汇报。”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这事原也算不得什么,皇后在新人宫里安插几个眼线罢了,而且也只是叫人看着她们,防止她们做些出格的事儿,这种事情在各朝各代都不新鲜。 只是她们这些潜邸老人要幸运一些,进府时乌拉那拉氏还没有一手遮天。 甄嬛和沈眉庄对视一眼,陵容身边有皇后的人,那她们呢? 剪秋垂着头,“娘娘只是担心新进宫的小主们不懂规矩,到时冲撞了皇上和太后娘娘。” 这话说的好听,可被人监视总归是叫人不高兴的。 说来宝鹃一共就干过两次坏事,一开始皇后确实只叫她看着安陵容,可后来安陵容怀孕,皇后这才顺水推舟叫她鼓动安陵容把孩子给中宫抚养,谁知被皇上给抓住了,警告她不准再搞小动作,只做监视。 好在安陵容没出幺蛾子,她这眼线当的也轻松,连汇报都不必有。 第二次就是今天上午打小报告,结果又被抓住了,也算她倒霉。 “今儿个永寿宫里有小太监胡言乱语,言语中不干不净牵扯了宫里的阿哥,奴婢便去找了绣夏……” 赵吉祥提着人来时,宝鹃全程跟在安陵容身边,等安陵容去找皇上做主,她才去的景仁宫,左右这件事几个时辰后也是要传开的。 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消极怠工一个消息也没传过,但六阿哥克母这样大的事还不传就说不过去了,若皇后发怒,她指定没有好果子吃,宝鹃就打了个时间差,传了个不算消息的消息。 况且宝鹃只说了乌鸦和克母的事,关于七阿哥的那几句是一个字都没提,她觉得自己做事已经足够周全了。 宝鹃偏头去看绣夏,剪秋管理宫务后,她原本的差事就到了绣夏头上,因此和宝鹃接头的也成了她。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绣夏身上,绣夏不慌不忙道:“奴婢确实见了宝鹃,宝鹃只说永寿宫的小太监妄议皇子,且信妃已经将人交由皇上做主。” 宝鹃在一边点头,“至于绘春,奴婢根本没有跟她说过话。” “奴婢、奴婢不知啊,皇上…”绘春只一个劲磕头,她能怎么说?说是她把皇后气成这样的吗? 绣夏满脸恨意瞪着绘春,她已经把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无非是绘春偷听到了她和宝鹃的对话,跑到娘娘跟前抢功劳去了,可这个蠢货也不想想,娘娘身子不好,听到有人说六阿哥克母、命格不好等话是什么心情! 胤禛冷着脸,“你不知道?押去慎刑司,你会知道的。” 这个宫女蠢得让人厌烦,而皇后…不算无辜,可要说她罪大恶极也不至于。 “皇上饶命啊!”绘春磕了个头,慌不择路下指着安陵容道:“是信妃,是她宫里的人把皇后娘娘害成这样的!” 安陵容瞪大了眼睛,她被皇后安插的人监视还没说什么呢,现在反过来指责她害人? 她心中不自觉开始阴谋论:难不成宫里那几个说闲话的也是皇后安排人自导自演的?加上今天这一出,再给她扣个陷害皇子、气病皇后的帽子? “皇上,臣妾抓住那几个人后,就立马去了养心殿请罪,若真是臣妾做的,臣妾何必自投罗网?” 安陵容大感庆幸,还好她选择了坦白,不然这个锅她就背定了! 这时,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的端妃轻咳两声,众人又看向端妃,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端妃蛾眉微蹙,脸上带着点疑惑,“皇上容禀,臣妾怎么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股巧合呢?”她顿了顿,又自顾自说着,“从流言,到请罪,再到传话,最后娘娘病重,实在是……” 实在是太巧了,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皇后和信妃,六阿哥和七阿哥,说这是意外都没人信。 如今看似信妃被心腹之人背叛,可她实际上一点损失也没有,谁知道这是不是一出以退为进的将计就计呢? 绘春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语气急切,“就是信妃!要不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她前脚去了养心殿,后脚宝鹃就来了,一定是串通好的!” 剪秋的视线也在安陵容和宝鹃身上打转,幽幽说道:“虽然奴婢是吩咐过宝鹃,可这些年来宝鹃也没和景仁宫有过接触,怎么今儿个突然就……” 她不是不知道绘春这个蠢货干的‘好事’,可也不妨碍她给永寿宫泼脏水。 宝鹃彻底傻眼了,合着她来通风报信反倒被景仁宫的人给卖了?可她要怎么说?说以前和景仁宫接触过,还鼓动安氏把孩子给皇后? 真要说出来,如今的信妃一定不会放过她,更何况这里头还涉及到了皇上对她的警告,摊开来说只能让她死的更快。 “皇上,奴婢真的只是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做事啊!从前没来,是因为信妃娘娘一直安分守己,并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皇上,您英明神武,您一定知道的。” 是了,皇上一定知道她是清白的,她确实很听皇上和皇后的话啊! 她只是想活命而已,她有什么错?!打三份工也不是她自愿的啊! 第212章 因祸得福 好在小路子的到来结束了这场闹剧。 永寿宫那几个小太监,没人收买,也没人指使,单纯就是因为自己嘴碎,嫉妒宫女的待遇比他们好,又仗着夜深人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才口无遮拦说闲话,谁知道平时闷声不吭的同僚能把他们给告了? 不过七阿哥弘晗的得势也确实让他们飘了,皇后眼瞅着命不久矣,往下数就是信妃和宁嫔,这两人又交好,他们做下人的哪个不盼着主子风光? 事情进展到这儿,安陵容的嫌疑基本上也洗脱了,端妃有些不好意思,“是臣妾枉做小人了,娘娘病的突然,臣妾一时慌张。”说着去看安陵容,“误会了信妃妹妹,还望妹妹见谅。” 只见端妃神情诚恳,安陵容敛下心中的不快,“姐姐言重了。” 安陵容可不管端妃那番话暗指的到底是谁,反正她心里不可能大度的起来,落井下石也好,借机生事也罢,她们从来都不是一个阵营的,若还有下回,她绝不会客气。 这时,有位嬷嬷从寝殿出来,“皇上,娘娘醒了。” 胤禛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临走前看向绘春,“带去慎刑司。” “皇上!皇上饶命啊!奴婢不是有意的…”绘春一下就嚷了起来,随后被人塞了张帕子。 视线移到宝鹃身上,胤禛顿了顿,“这个就逐出皇宫吧。” 宝鹃只沉默地磕了个头,被人带了下去,不干了也好,总归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东窗事发了。 “朕去看看皇后,你们回自己宫里去。”胤禛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各宫嫔妃脚步匆匆离了景仁宫,她们也要回去查一查身边的人才是。 皇后是怒极攻心,一时没能忍住,才吐了一口淤血出来,她的身子被毒素侵蚀,本就是油尽灯枯之态,加之她总是多思多虑,心中郁结,被这么一激才会突然发作。 谁知却也因祸得福,排了一小部分毒素出来,以后好好养着,未必不能多活些时日。 “皇上,您要救救弘昶,不能叫他背上那样一个名声…” 皇后看到胤禛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收养弘昶之前也因为他克母的名声而嫌弃过他,这个孩子是她一点一点带大的,看着他学会翻身、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皇后那颗因为弘晖而死去的心也渐渐活了过来。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孩子也许是弘晖的转世,才会对她这般亲近,他们之间不是亲母子却胜似亲母子。 她想多陪陪他,不想就这么抛下他一走了之。 “你放心,朕不会叫这些话伤害他分毫。”胤禛扶住了皇后的肩膀,不让她起身,“你好好躺着就是,太医说你的身子好了不少,以后切忌大喜大怒了,弘昶可等着要来给你这个额娘请安呢。” 皇后顺从躺好,听到皇上的话,才终于理智了下来,“臣妾是六阿哥的额娘,哪里听得这样剜心的话,皇上定要严查,什么克母,什么命格不好…这话传出去,让六阿哥以后怎么办?” 说着她的眼中蓄起泪水,乌黑的发丝中还夹杂着好几缕刺眼的白发,皇后向来是体面且要强的,从来不在人前示弱,这么一哭,就是心肠再硬的人也会动容几分。 皇后不知道外头的情况,绣夏和剪秋没有特地来说,就说明这则流言并未大范围传开,更甚者或许连传都没传。 而绘春这个蠢货会在她面前叫破,加上她给绣夏她们上眼药的行为,心思也是昭然若揭,估计是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着急忙慌的就来她跟前表现。 不管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先在皇上面前替弘昶诉委屈才是正理。 “你休养的这段日子,叫下边的人心也大了,这才口无遮拦起来,朕会处理好的。”胤禛用宽大的手掌替她擦了擦眼泪。 皇后垂下眼睫,“不知道六阿哥有没有被吓着,上回臣妾病倒,这孩子差点吓坏了。” “孩子孝顺,等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了,就让人来养心殿说一声,朕给他放一天的假。” “多谢皇上。” 皇后喝过药后有些困顿,胤禛便把绣夏叫了进来,自己回了养心殿。 趁着天还没黑,胤禛下令将那三个小太监当众杖毙,还让张起麟把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叫去观刑。 行刑的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板子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在四周回响,一下又一下,直打的血肉模糊。 有人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叫巡视的精奇嬷嬷看见了,上来就是一掐,那宫人立刻精神了起来,忍着恐惧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鲜血淋漓的场景。 直到行刑完毕,三人彻底咽气,众人才觉得逃出了生天。 “叫你们来就是要你们瞧好了,紧一紧身上的皮!省得一天到晚多嘴多舌的给主子找不痛快!也不知道有几条命可以作的。” 嬷嬷那双阴沉锐利的眼睛像是要在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在这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不用嬷嬷我提醒,若还有不信邪的,大可以来试试。” 对着这群生瓜蛋子恐吓了一通,嬷嬷才叫他们散了,宫人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地儿,一路上都不敢发出声儿来,就连夜里的晚膳也用不进几口,一瞅见荤腥就想起那团烂肉,登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被罚的是永寿宫的人,对外的名头是他们几个妄议主子,安陵容面上也不好看,擦着天黑把账册送去了景仁宫,还要厚着脸皮当做无事发生,一旦她表现出退缩之意,那可就成了心虚。 夜里的天黑沉沉的,连星子都看不见几颗,弘昶用过晚膳后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抽陀螺的活动没了也就没了,可额娘又病了的消息才叫弘昶担忧。 虽说绣夏姑姑亲自来了一趟,说额娘病情大好,让他不必担心,可哪里是说不担心就真能不担心的?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拉回了弘昶的思绪,“六哥,我和八弟来找你了。” 弘昶趿着鞋去开门,就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弟弟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他的房门口。 “这是做什么?”弘昶的目光从他们怀里的枕头上扫过。 “睡不着,来跟六哥挤一挤。”弘晄嬉皮笑脸的,没有玩到陀螺,跟哥哥玩也很开心啊! 弘昶推开了门把他们两个迎了进来,弘晄的奶嬷嬷在外边看得欲言又止,弘昶没理她,把门一关,弘晄把枕头往床上一扔,麻溜爬了上去。 “你夜里不会尿床吧?”弘昶笑话他。 弘晄捏了捏小拳头,“我才不尿床!” 他只会夜里喝水把水洒在床上而已!虽然不记得自己夜里起来喝过水,可嬷嬷这样说肯定就是有这回事了。 弘晗也把自己的枕头放了上去,“不尿床最好,不然明天起来打你屁股。” 是他提议来找六哥的,上午他的额娘来了养心殿却不见他,下午又传出皇额娘病了的消息,弘晗心里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直觉要跟六哥亲近一些。 三人躺在床上天马行空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直到外边守门的太监敲了敲窗,提醒他们该睡了,三人这才老老实实闭了嘴,沉沉进入梦乡。 第213章 傻蛋 夜里睡着正香时,弘晗梦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腰腹下边汗津津的?可他实在是太困了,尝试着睁开眼睛看看情况,最后还是睡死了过去。 外头天光大亮,屋子里的弘晄趴在床上不愿意起来,撅着屁股抱着头,“不是我不是我!肯定是你们两个偷偷起来喝水了。” 弘昶和弘晗满脸怨念看着这个熊弟弟,两人合作上去把他剥了个精光,“你尿床还不承认?只有你的裤子是湿的。” “嬷嬷说我没尿过床。”弘晄撅着嘴巴,认定是两个哥哥污蔑他。 屋子里有三盆打好的热水,哥几个在房里光着膀子给自己擦身子,偶尔还要帮弘晄拧一下布巾,等收拾好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弘昶才叫人进来换铺盖。 带着两个弟弟坐到了一边的小桌旁,准备用早膳,弘昶捏了捏弘晄的脸,“把你的奶嬷嬷叫进来,问问她你到底尿没尿。” 弘晄为了在哥哥面前证明自己,立刻让伺候他的小太监把奶嬷嬷请了过来,让她替自己澄清,嬷嬷满脸尴尬,这叫她怎么说?不过是句寻常哄孩子的话,也值得这样较真? 看嬷嬷的表现,弘晄也不是傻子,顿时觉得晴天霹雳,他居然真的会尿床!而且还傻傻的信了嬷嬷的话,以为是半夜喝水弄上去的! 呜呜呜他好像一个傻蛋! 弘昶语气有些严肃,对奶嬷嬷道:“你是八弟的嬷嬷,原不该由我来说你,只是八弟年纪小,却不是身边的人欺哄他的理由,是他做的便是他做的,他没做过的事也不该无中生有,若是一直哄他,叫他以为尿床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大了难道也要这样?” 富贵人家养孩子养的娇,七八岁了还在吃奶尿床的大有人在,对他们来说,尿床有什么大不了的?叫下人换一换、洗一洗也就是了,不值当大惊小怪的。 奶嬷嬷被他训了个没脸,心中不服,六阿哥年纪小懂什么?大清皇室极为重视奶嬷嬷,先帝爷时还出了个‘奉圣夫人’呢。 她们做奶嬷嬷的,在小主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侍奉了,理应受人尊敬才是,结果六阿哥上来就劈头盖脸把她说了一通,听说六阿哥和七阿哥身边的嬷嬷都被万岁爷给撵了,果不其然,这规矩上…… 嬷嬷心里腹诽,却不敢胡说八道,她又不是嫌命长,皇子没一个好伺候的,既然皇上不爱用她们,她得找找机会赶紧离了八阿哥才是。 “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敢哄着八阿哥了。” 弘昶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然后去看弘晄,“听到没有?以后可别再轻易叫人给骗了。” “知道啦。”弘晄双手撑着小脸,有些忧伤,比起身边的人骗他,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尿床这事。 毕竟在弘晄心里,他可是超级无敌聪明绝顶的八阿哥! 现在却败给了尿床!唉! 弘晗摸了摸弟弟的头,“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七哥你不会明白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弘晄仍旧忧伤。 弘晗一噎,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门,“那我估计永远都不能懂了。” 还到你那个年纪?除非他回炉重造。 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后两个病号需要多加注意以外,渐渐的又恢复了平静。 宫外的藏书楼按照胤禛的意思,建在了外城的西学学院和女子学院中间,地基已经打了起来。 胤禛把从倭国得来的孤本、并皇家的一些收藏、另外还有不少外邦书籍,通通都拿了出来遣人印刷。 倭国毕竟当了华夏千余年的小弟,当地世家贵族手中存着不少从祖上传下来的书籍,很多孤本连皇家都没有,估计藏在某个世家大族手中。 都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不管你皇位上坐的是谁,总有一茬又一茬的世家出现,他们垄断了知识,也就垄断了上升的道路。 历朝历代还有许多皇帝喜欢编纂图书大全,如此一来,孤本得以流传,这也是皇帝文治的一部分。 可胤禛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孤本不再‘孤’,加大马力印刷,让它变成大白菜放在藏书楼里,想看还是想抄,自行选择就是。 胤禛手里翻看着印刷出来的书籍,油墨新鲜,字迹清晰,没有一处不好。 就是听诚亲王胤祉抱怨,说是纸有些不够用,每年产出来的好纸也就那么些,总不能用些次等纸来印书吧?那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要被虫给蛀了。 “皇上,庄亲王求见。” “宣。” 胤禄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笑意,胤禛心知这是有好消息来了,“什么喜事叫你乐成这样?” “皇兄,造纸机终于做出来了!”胤禄激动难耐,声音还有些颤抖。 胤禛脑海中闪过那个占了半间屋子的庞大机器,也有些忍不住,“造纸机已经好了?” 胤禄点头,“臣弟来之前,黄师傅正带着人准备测试呢,只要测试通过,就能开始用了!” “快,一起去看看,去宫外把你十三哥也接去。”胤禛来了兴趣,立刻起身,带着胤禄大步往外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科学院赶去,胤禛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般漫长,好不容易到了科学院,转过课舍往后边的甲字号实验室走去,还未跨进大门,就听到了骤然爆发出来的欢呼声。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终于做出来了。” 激动中还带着一丝哽咽,这几百个日日夜夜里,他们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项目差点做不下去了,要不是因为圣上来看过一次,他们估计连坚持下去的动力都没有。 每天大把的银子烧着、耗着,进度却始终停滞不前,这种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这是成了?”胤禛没忍住问了出来。 脑袋晕乎的众人纷纷回头,一看这身衣裳立刻跪了下来,“圣上万安。” 胤禛上前虚扶了一把,“在学院里不必如此多礼,朕听庄亲王说造纸机已然大成,可是真的?” 领头的师傅激动的脸都红了,止不住点头,“真的,是真的,皇上,咱们做出来了。” 一边的黄泰手里拿着一叠纸,“皇上,您看看,这就是用造纸机做出来的纸。” 胤禛接过,用指腹仔细摸了摸,又对着日光看了许久,才终于确认,这质量并不比手工做出来的纸差多少。 “好、好、好!竟是半点不差。” 得到皇上的认可,师傅们才终于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 胤禛又问,“一次能造多少纸出来?” “是一家普通造纸坊的四倍!” 胤祥大为惊奇,“皇兄,若这造纸机多做一些,轻易就能把整个京师的用纸量都给包揽了。” 到时候市面上的纸张过多,价格也会随之下降,那么由纸张印刷出来的书籍价格也会降低,那时岂非人人都能买得起书了? 胤禛大笑出声,“那就再建个造纸厂,专门用这造纸机生产,等藏书楼建好,便能着手向外卖机器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看来书籍变成大白菜还真不是他异想天开。 第214章 捕快 看过了造纸机,胤禛打算去看看弘昼,这小子进科学院这么久,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胤禄没有跟着一起去,他正稀罕造纸机呢,摩拳擦掌想着亲自上手实验一把。 胤禛见到弘昼时,他正捧着一张又软又薄的皮子揉着。 “这是在做什么?” 胤禛冷不丁出声把人吓了一跳,弘昼一看是他的汗阿玛和十三叔,立刻上来行了个礼。 弘昼把东西伸到胤禛面前,“儿臣正愁呢,这东西是船队从海外带回来的,原本是种乳液,凝固后却能防水,还有弹性,儿子便想做双防水的靴子,或者包在车轮子上,让它没那么容易坏。” 胤禛捏了捏这东西,“听起来很不错。”又能防水又有弹性的。 “可是儿子想的太简单了。”弘昼叹气,“现在外头又热又晒,这东西放在外边用不了几个时辰,就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根本用不了。” 他们尝试把乳胶压成了薄薄的片状,再裁成长布条的样子,一圈一圈缠在轮子上,还真别说,保护没保护的虽暂时看不出来,颠簸却是减少了一些,骑起来更稳当舒服了。 弘昼几人还以为自己简简单单就大获成功,谁知车子放在室外,晚上准备骑着回家里歇息时,它却糊成了一滩! 事已至此,靴子也不用做了,估计也是个融化的命。 胤祥拍了拍弘昼的肩膀,“创造一个新的东西出来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黄师傅他们做的造纸机,可是花了好几年呢,别灰心。” “不是侄子灰心,是东西不够用啊。”弘昼苦着一张脸。 船队只带回来了几桶,其他的全是树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且他还特地找船队里的人问过了,得知这种树从播种到能够收割汁液,起码需要三五年,他要等到何年何月? 胤禛安静听了一会儿,他觉得这东西听来听去好像也就只有一个防水的作用比较实用些,至于弹性…他有些想象不出来能做什么。 “你跟朕说说,除了车轮和防水鞋,它还能做什么?” 弘昼懵逼了一瞬,又回过神来,汗阿玛这样问他肯定是觉得这东西不值了,费三五年的劲就为了做个车轮子和鞋? 可弘昼心里却隐隐有个念头告诉他,这东西很重要,从他第一眼看到时就有这个感觉了。 绞尽脑汁想了想,弘昼才道:“儿臣听说当地洋人会用它来做球拍着玩,能拍起来说明有弹性,或许还很轻,如此一来,不就说明是可以往里充气的吗? 能充气证明它的密封性也好,再加上防水的作用,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做个能充气的胶船,或者是另类浮木,让不会凫水的人抱着学,说不定还能救命用呢。” 弘昼说完眼巴巴看着胤禛,胤祥也随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说不得还能做成长长的管子,一头从河里吸水,另一头直接往农田里灌。” 可比来回挑水方便多了。 胤禛眯了眯眼,农田灌溉和救人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这个胶能研究出来的基础上。 而这种植时长上来就是三年五年的,胤禛陷入沉思,虽说用时长,但是不种就永远用不上。 毕竟当你发现一样东西能用的时候,那你最好要有。 “既如此,朕就派人去跟民间的船队收购乳胶和树种,到时让人把胶送到你这儿。” 光靠皇家的船队是不够的,而且他们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做,这些年出海的船只不少,总有人图新鲜,会带些没见过的东西回来。 “汗阿玛万岁!”弘昼一蹦三尺高,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日头渐渐偏移,等到外边没那么晒了,宫里的几个小家伙们正陪着太后在慈宁花园散步。 太后坐在轮椅上,身后是竹息推着轮椅走,而几个孩子前前后后围着,叽叽喳喳说话逗趣,哄着太后高兴。 太后的病一直不见好,总是躺在屋子里让她的脑袋都开始昏沉了,太医便提议让太后出来晒晒太阳,因此才有了这一出。 “皇祖母,四姐姐又笑话我!”弘晄气呼呼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 太后循着声音去看他,笑眯眯道:“怎么笑话你的?说给祖母听听。” 弘晄告状完了又开始扭捏起来,哼哼唧唧的,“她笑我尿床。” “噗嗤~”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弘晄立刻用他的大眼睛去看,可是他的哥哥姐姐们都十分正经,没有半点不对,弘晄只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 胧月不高兴地给了臭弟弟一粉拳,“你怎么还告状?羞不羞?” “你老笑我!”弘晄不服气回道,四姐姐仗着是他的亲姐姐,知道他小时候许多糗事,总拿这些事情威胁他给她干活跑腿,捏腿喂水果也就算了,上回在长春宫,她居然想让他穿女孩子的衣服给她玩! 哼!臭女人! 太后摆手让竹息停了下来,然后去牵胧月,“好孩子,跟祖母说说,怎么总拿这事儿打趣弟弟?” “孙女跟他闹着玩呢。”胧月害羞起来,都是姐弟生活中的小事,被皇祖母这样郑重其事在其他兄弟姐妹面前问出来,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去看弘晄,“听见了吧,你四姐姐不是有意笑话你的,她这是跟你亲近,才总想跟你玩呢。” 弘晄皱着脸想了半天,“那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才怪! 弘晄口不对心,趁太后没看到,冲着胧月做了个鬼脸,胧月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用手‘抚摸’臭弟弟的小屁股。 太后心满意足,平复了一场家庭闹剧让她神清气爽,果然,这个家没她得散! 弘晄牵着弘昶和弘晗的手走在他俩中间,心里想着以后长大了就去当捕快,然后把他四姐姐抓起来!看她还敢不敢欺负他!一想到四姐姐以后痛哭流涕向他求饶,弘晄心里那个爽呀!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弘晗瞥了一眼这个臭小子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简直没眼看,不知道他脑子里在唱什么大戏,反正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第215章 拦路虎 胤禛这头正准备带着胤祥回宫里用膳,谁知苏培盛白着一张脸,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几乎扑到了胤禛脚边。 “万岁爷,太后娘娘昏倒了!” 站在胤禛身后准备送他出门的弘昼立刻惊得瞪大了眼睛。 胤禛愣了一会儿,像是不能理解苏培盛在说什么,胤祥担心地看向他,“皇兄…” “随朕进宫!” 胤禛撂下一句话,迈开步子就往外走,苏培盛聪明,让人带了几匹马出来,他们是一路上骑着马过来报信的。 马蹄高高扬起,胤禛骑着马飞快窜了出去,身后负责保护他的侍卫紧紧跟着。 胤祥和弘昼也各自上了马,一路尘土飞扬。 胤禛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上辈子和生母水火不容,甚至她的逝世也给自己带来了大麻烦,往后的日子里他也甚少想起这位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亲缘淡薄,不论是父爱还是母爱,都不是他能够享受的,他从来都不是能被人偏爱的那一个。 于儿女一道同样如此,在孩子最需要阿玛的时候,他忙着避风头、忙着夺嫡,对孩子的关心少之又少,因此也怨不得上辈子弘历继位后对他这个阿玛的全盘否定。 自己没有付出过感情,又怎么能指望孩子敬你爱你? 太阳坠在半空,染红了半边的天际,橘红色的霞光打在胤禛脸上,他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血。 胤禛到达寿康宫时,立马就闻到了大厅里弥漫着的苦药味,伺候的小宫女们神色惶恐,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内室,一眼就看到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皇后坐在床边,身边还跟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孩子,皆是眼圈通红的模样。 头发半白的太后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胤禛几乎要以为太后已经去了。 胤禛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往里走。 站在太后床头的竹息率先看到了几人,连忙福了福身,“皇上万安。” 听到竹息的话,皇后和众皇子公主们,以及正在为太后诊脉的温太医都跟着转过了头,正要起身行礼,胤禛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们。 “皇额娘如何了?” 这话问的是皇后,皇后先是看了一眼脸色蜡黄的太后,神情不忍,“太医说是…”她仿佛说不下去般,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最后的审判下来,胤禛的心跳还是没控制住漏了一拍。 他看向温太医,“太后的身子到哪一步了?” 温太医咽了咽唾沫,手心冒汗,低垂着头轻声道:“微臣无能,娘娘怕是…怕是撑不到立冬。” 太后年事已高,之前就陆陆续续病着没好,加上夏日酷暑最是难熬,又不敢用太多冰,撑不住也是常有的事,他是太医,不是神仙,治得了病,却救不了命,更何况是到了头的命。 弘昼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现在已经八月份了,撑不到立冬岂不是说…只剩两个月不到了! 众人纷纷去看胤禛的脸色,害怕他会暴怒,可胤禛只静静站着,脸上的悲痛一览无余,眼眶都红了几分。 此时传出孩子们小声的啜泣,胤禛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小姑娘正抹着脸哭。 淑和抽抽嗒嗒的,声音哽咽,“是我的错,肯定是我带着弟弟妹妹来,才累着了皇祖母。” 提议要来陪皇祖母散步的人就是她,皇祖母也是在游了一圈花园后才突然昏倒的,淑和心里满是害怕和愧疚,听闻太后连立冬都撑不过去,她心中更是悲痛。 弘晄一把甩开了两个哥哥的手,小跑着冲到了太后床边,呜呜哭着,“是我跟皇祖母告姐姐的状,皇祖母才生气的,皇祖母肯定是觉得我不是一个乖孩子,不愿意见我了。” 一听这里头还牵扯了几个孩子,胤禛将视线移到了弘昶身上,弘昶慌乱了一瞬,看见皇后向他投来的关切的眼神才镇定下来。 “今儿淑和姐姐让人来请我和七弟、八弟一起来寿康宫看望皇祖母,听太医说皇祖母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对身子好,我们便陪着皇祖母逛了一圈小花园。 八弟在路上和四妹妹拌嘴,嚷了出来,皇祖母从中说和了两句,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 弘晗也在一边点头,皇祖母是在回寿康宫时晕倒的,当时她正被人扶着要从轮椅上起来,谁知道突然就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孩子们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弘晄一声一声叫着“皇祖母”,叫人听着心酸。 或许是听到了有人在呼唤,太后的眼皮动了动,竹息最是关注她的情况,见状立刻叫了太医,“娘娘好像要醒了。” 温太医转身再次搭脉,不过几息的功夫,太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眼还有些迷茫,盯着头顶的床帐许久没有动作。 “呜呜呜呜,皇祖母!” 耳边是弘晄的哭声,太后渐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围在她床边红着眼睛的众人,“哀家这是,怎么了?” 太后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带着浓浓的疲倦和虚弱。 没有比这一刻更能让人清楚的知道,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皇额娘感觉如何了?”皇后问道。 看他们这副悲痛的模样,太后心里也回过味儿来了,她这是要去见先帝了啊…… 太后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她还没有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不愿将贪生怕死露于人前,只作轻松道:“想来哀家马上就能和先帝爷团圆了。” “皇额娘说的什么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只是笑笑,“活一百岁岂不是成了老妖怪?” 她心中虽有遗憾,却也知道寿命之事强求不来。 太后透过人群看了看自她醒来一直没说过话的儿子,视线扫到了他身后的胤祥,脱口而出一句:“老十四呢?” 可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不好,神色间便带了些懊恼出来。 而胤禛的心情却随着这一句话逐渐平缓,最终回归平静。 只听他道:“皇额娘可是有事吩咐?不如儿子现在就叫十四弟进宫来。” 太后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叫他来。”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不来也无妨,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到时候皇额娘便能看见十四弟了。” 胤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不对劲,不过是想儿子罢了,太后这点小小的心愿他怎么会不满足? 而且这甚至连心愿都算不上,太后想见儿子什么时候不能见?实在不必还把他当做那凶神恶煞的拦路虎。 太后阖上双眼不再说话,没过多久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216章 成璧 等到外边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小崽子们回了自己额娘宫里,太后身体抱恙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开了。 安陵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放心,太后并不待见她,应该说宫里家世低的嫔妃,太后都不怎么待见。 她也没想着自己要不自量力的去寿康宫给太后侍疾,除非上头发话了,否则她不会上赶着。 吩咐永寿宫的宫人们莫要嘴碎,又让宝婵带着人把艳色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翻出压箱底的素色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额娘,皇祖母会好起来吗?”弘晗陪着安陵容在小书房看书。 “但愿吧。” “今天皇祖母突然昏倒,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弘晗叹气,“儿子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几个打扰到了皇祖母,才……” 安陵容放下手里的书,拿起铜剪子剪了一小节燃尽的烛芯,烛火更亮了些,也在她玉白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瞎说什么,人各有命,哪里是你们几个小娃娃能决定的?”安陵容垂下眼睫。 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不是还有句话叫‘法不责众’吗? “汗阿玛还在寿康宫侍疾呢,儿子回来之前,听说汗阿玛连膳食都没用。” “你这些日子可别惹你汗阿玛生气了,至于寿康宫…你就跟着六阿哥的动作行事。” 太后在这宫里,最心爱的孙女如果说是静瑶,那最心爱的孙子必然是六阿哥。 “儿子知道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紫禁城上方的天空一片灰白,看起来阴沉极了。 胤禛做主取消了今天的早朝。 文武百官们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傻子,想来是宫里出事了,不然他们这位皇上也不会做出取消早朝的事。 这些人回家后暗地里叮嘱家中的人,近几个月里莫要出去鬼混,都给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谨言慎行,素衣什么的更是偷偷备了起来。 愉亲王这些时日经常来往内廷,连带着孙子孙女也打包一起带了进来,可中秋刚过,太后的身体还是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了下去,像一支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 进入九月,天渐渐凉了起来,太医们整日待在寿康宫里,宫中的药味经久不散。 皇子公主们更是连课都不上了,日日夜夜陪伴在太后身边。 宗室里同辈的老福晋们也坐着马车来看望太后,可卧病在床的太后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一开始她还能听见孙儿们的哭声,现在却是连白粥都咽不下去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太后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就连礼部也在皇上的暗许下准备了起来。 太后神志不清时,嘴里总念叨着十四的名字,偶尔还有那几个她早逝的儿子女儿,最要命的是她有一次竟是直接叫了隆科多,可把竹息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当时是在深夜,太后身边也只她一个,要是被外人听到了,她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怕什么来什么,隆科多竟也打起了要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旗号。 胤禛自然不会同意他无礼的请求,他没有直接赐死隆科多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隆科多竟还不知死活。 “舅舅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隆科多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都匍匐了下来,“奴才听闻太后病重,想向太后请安。” “隆科多,适可而止,不要挑战朕的耐心和容忍,如果你还想要自己这颗脑袋的话。” 胤禛神情淡漠看着隆科多,语气中有一闪而过的杀意,隆科多骇然抬头——皇上知道了! 隆科多嘴唇抖了抖,胤禛毫不躲避和他对视许久,隆科多才又深深低下了头,“皇上,奴才有罪。” “你自然有罪,还是死罪,滚回去,别让朕听到有任何不好的流言传出来。” 秋风吹着发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隆科多出了宫门,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朱红色的宫墙,它依旧是那般高大深幽,挡住了外边的凄风苦雨,也挡住了他和她的一生。 隆科多最后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府中,他的宠妾四儿满脸不高兴来迎他,“老爷这是怎么了?请安没请成?要妾说,给咱们的玉柱求个正经差事才是真的,太后这都要入土了,再请安…”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打在了她的脸上,四周的下人瞅见动静心里抖了三抖,纷纷低下头装没看见。 李四儿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怒火中烧,她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隆科多的鼻子骂,“你打我?你敢打我?是不是不愿意过了?隆科多你这个王八蛋,现在嫌我了是吧!” “太后是你能说的?”隆科多拍开她的手,“回你自己屋里待着,没规没矩的,别再让我听见你对太后不敬。” 隆科多转身往书房走去,李四儿哪能让他轻易逃了?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拽住他的衣服,怒气更盛,“你什么意思?我没规矩?” “把夫人带回自己的院子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她出来。”隆科多转身盯着李四儿的脸看了许久。 怒火和愤怒让这张脸的美感尽失,李四儿伸着长长的指甲就要去挠隆科多,他退后一步,看着张牙舞爪的李四儿被人带了下去。 他现在不想看见李四儿那张脸。 赋闲在家多年的玉柱听闻阿玛一回府就把额娘禁了足,忙不迭跑来见隆科多,不过隆科多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额娘是个蠢笨的,孩子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隆科多一个人待在前院书房里喝酒,见不到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让他心中郁郁,而爱人即将逝去更是叫他悲痛万分,最终,在酒精的麻痹下,隆科多喝的烂醉如泥。 不管府里闹出了多大动静,临街的西小院里却一派静谧。 隆科多的原配发妻赫舍里氏就住在这里,说来也可笑,李四儿一个妾室住了正院,她这个妻子却住在偏院。 不过赫舍里氏并不觉得伤心,西小院偏僻却也安静,正好她和这个吃人的府邸两不相干。 李四儿刚开始折磨赫舍里氏的时候,隆科多就被胤禛训斥了一番,他们的儿子玉柱也被胤禛踢回了家吃自己去了,有了隆科多的约束,赫舍里氏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岳兴阿来西院陪赫舍里氏用膳,言语中有些幸灾乐祸,“那个女人被佟佳大人禁足了,真是大快人心。” “让他们闹去,没得叫人心烦。”赫舍里氏给儿子夹了菜,“你如今奉了皇命在军中当差,多吃些,别饿着了自己。” “额娘,儿子再怎么傻也不会饿着自己,您还当儿子是个奶娃娃不成?” “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我儿子,我照样能管你。” 岳兴阿笑嘻嘻的,“不敢不敢,额娘管得好。” 他捧着碗大口吃着,他们这个家虽然畸形,但是只要他和额娘好好的,日后他照样能凭自己的本事让额娘过上好日子。 第217章 薨逝 十月初二,有太医来报:太后娘娘怕是不好了。 正午的天阴沉沉的,瞧着乌云压顶,仿佛要从天上倾塌下来。 胤禛赶往寿康宫,同时着人去宫外请愉亲王。 皇后也从景仁宫出发了,她坐在烧着炭盆的轿子里,沉声问剪秋,“宫里一应物件都备下了吗?” “娘娘放心,都备好了。” 皇后没再说话,太后薨逝隶属国丧,外头有礼部和内务府操办,但是后宫里的内外安排却是皇后的分内之事。 更何况太后是她的表姑母,就算她病的爬不起来了,也要替太后料理周全妥当。 皇后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太后曾经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纵容袒护她,后来也是为了乌拉那拉氏而漠视她受到的伤害。 现在她的好姑母就要离世,都说人死如灯灭,曾经的种种即将烟消云散,这一刻,皇后发现自己的心中是悲伤的。 好不容易等到胤禵带着妻儿老小进宫,太后的神志才清醒了起来。 寝殿内,皇子公主在前,胤禵的儿女在后,俱按序齿跪着,胤禛和胤禵两人跪在太后榻前。 太后拒绝了竹息端过来的参汤,带着眷恋摸了摸胤禵满是泪水的脸颊,“额娘活了七十多年,已经足够幸运,不必为额娘伤怀。” 胤禵努力忍着泪道:“儿子希望您能一辈子都陪着儿子呢。” “好好,额娘一辈子都陪着你。” 太后笑弯了眼睛,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另一个儿子,想要伸手触碰,却又有些情怯,胤禛在她缩回手的那一刻就握住了她的手。 太后心里一阵发酸,他们母子之间缘何走到这种地步? “皇帝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哀家瞧着,你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些。” “朕知道,朕听皇额娘的。” 太后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胤禵,“你们兄弟两个,一定要好好的……” 初雪落下的那一刻,太后与世长辞。 听到报丧的云板声时,玉柔正跟采苹坐在正院里等着宫里的消息。 她怀满了日子,按照府医的说法,这几天就要临盆了,可是玉柔心中不安,景嫣私底下同她说过,太后也就这段时间的事了! 这要是时间撞到了一起,玉柔简直不敢想象她的孩子未来要怎么办。 现在心里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玉柔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也放松了下来,可随即腹中传来的阵痛让她变了脸色。 采苹见状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惊着了?” 玉柔紧紧抓着她的手,额上出了一层冷汗,抖着嘴唇说:“我好像要生了。” 采苹打了个冷颤,现在要生? 听着外头渐停的云板声,采苹慌了神,素心摸了摸玉柔的肚子,确实是要生了,赶紧让素衣去叫稳婆和府医,其他的小丫头们煮面的煮面,烧水的烧水。 最近天气转冷,产房里日日烧着炕,就是预备着玉柔突然发动,到时候直接就有热炕躺,不必再费时间烧。 玉柔被人扶着往产房走,她对素衣道:“院子里上下一切听侧福晋安排。” “福晋…”素衣欲言又止,玉柔却摇了摇头。 “这是命令。” 太后薨逝,三贝勒定然没有那么快回府,而她要生孩子,府里群龙无首,一面要应对丧事,一面要护着她平安生产,到时候肯定混乱无比,让采苹替她做主是最好的方法。 说句不吉利的,若是她这一胎有问题,采苹定然会第一时间护着她,而不是孩子,但是换成翠果姑姑,可就不一定了…… “我一定不会叫你出任何意外!” 听着采苹坚定的语气,玉柔扯出一个笑,想到太后薨逝,又收敛了表情。 直到玉柔进了产房,房门紧紧合上,采苹才看向素衣,“正院所有的人手先紧着福晋用。” 素衣得了吩咐立刻下去安排了。 采苹望了望天,瞧着不过酉时,她心里愈发焦急,但愿玉柔能捱到第二天再生吧! 到了夜里,宫中依旧灯火通明。 翌日巳时,三贝勒府上多了位嫡子。 雍正十年的新年没有庆贺,从紫禁城到京中,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缟素,让人看得心头压抑,爆竹烟花更是没有,整座城安静凄冷。 太后的丧礼办的很是隆重,礼部加谥号曰: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仁皇后。 二月初一,太后棺椁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为太后守孝的三年时光过的飞快,御花园的草木绿了又黄,被萧瑟的秋风一吹就落了下来。 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因着太后薨逝,丧仪期间不能剃发,原定着满六岁就要剃头的弘昶和弘晗两人就顶着满头的黑发进了尚书房。 弘晄一个人在养心殿住着没意思,便求了胤禛要跟哥哥一起读书,于是兄弟三个一起卷着铺盖,包袱款款地从养心殿搬到了南三所。 三月初,阿茹娜的羊毛厂从恪靖长公主的归化城开到了漠西蒙古。 五月,大清第一所面向世人的藏书楼建成,同时推出的造纸机迅速占领了全国的造纸坊。 七月下旬,船只从倭州运来了一大批粮食,同时还有数不尽的金银。 十一月,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前往理亲王府求娶二格格,被老当益壮的理亲王打了出来。 不过观音保并未放弃,像是一块粘人的狗皮膏药,三天两头地往理亲王府跑。 雍正十一年正月过完,胤禛为三贝勒府的嫡长子赐名永瑧。 四月,胤禛下令让全国已经参军的八旗子弟进行考核,由直亲王和愉亲王督查,考核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体能、骑射、火器等各个方面,但凡不符合要求的,通通滚回家去吃自己。 在大清,旗人主要的营生只有当兵和入仕两条路,对于大部分男性旗人而言,当兵是唯一正当的职业,只要正式成为八旗兵丁,就可以吃兵饷、领俸禄。 朝廷并没有明令禁止过旗人不得从事哪些营生,只是许多旗人认为自己的祖辈都是‘随龙入关’的,根本不屑去干这些低贱事,而且刚入关那会儿,即便是最普通的下等旗兵,都分到了十余亩的田地,他们只需把地租给汉人佃户耕种,自己坐收田租就成。 只是后来旗人不事生产,生了惰性,游手好闲败光了祖业,卖地的大有人在,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有朝廷养着,哪怕日子过得贫苦,也不愿意努力干活。 可现在胤禛却不想养他们了,近几年来少战事,国内国外相对平稳,这些人就更加懒散了起来,胤禛可不愿意花大把银子去养一群不干活的人,哪怕他现在银子多也不成。 银子丢进水里还能听个响,给他们能顶什么用? 此举不是没人反对,八旗是大清的根本,皇上这么做和数典忘祖有什么区别? 胤禛大权在握多年,哪里是他们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七月,胤禛以朝廷的名义直接向蒙古采购牧民的牛羊,为兵丁的伙食增加肉食,并且要求之后每日的伙食都必须有肉。 通过考核的兵丁待遇翻了一倍,不拘是银子还是日常生活中的衣食,如此一来,底层兵士无不支持他们的皇上,他们凭自己的本事留下来的,若谁想侵占他们的利益,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富养兵丁是胤禛尝试改变的第一步,他打算慢慢整合军制,分海陆两军练兵,暂定的目标是陆军十五万,海军五万,不再单纯依靠旗人和汉人划分。 雍正十二年,这是太后病逝的第三年,老百姓们照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紫禁城里也渐渐的有了欢笑声。 第218章 生辰 对于远离京师的百姓来说,整整三年不让他们娶亲生子显然是不可能的,一两个月后该干嘛干嘛去。 三月莺声悠扬,御花园中鸟啼不数声,众绿一齐晓。 弘昶抱着一盆小巧玲珑的红色寿星碧桃,正往皇后的景仁宫去,这是他自个儿亲手种出来的,重瓣的红色桃花挤挤挨挨靠在一起,几片绿叶点缀其间,瞧着憨态可掬。 皇后又撑过了两年,太医说过,皇后这身子经不住操劳、也忌讳大喜大悲,甚至是久站久坐也是不行的,叫皇后自己来说,她现在是要做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木头才好。 只是她没有孙大圣那样通天彻地、永生不死的本事。 弘昶刚一踏进景仁宫,就察觉出平日里不同的氛围来。 以往皇后宫里一向安静肃穆,但是今日…还多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弘昶抱着花盆的手紧了紧,心里浮上一层担忧,往日陪在皇后身边形影不离的绣夏默默站在门口,看她的表情好像是在发呆。 绣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弘昶的身影,忙回神带笑道:“六阿哥来了,娘娘刚醒没一会儿,正好您就到了。”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像是对弘昶的到来感到欣喜,并不突兀,足够屋子里的人听见动静。 弘昶见她还能笑得出来,就知道不是皇后出了什么事,也渐渐放下了心。 “我带了个好东西来看看额娘。”弘昶扬了扬手里的盆栽,脸上带了些得意,只是刚露出一个笑又收住了。 他现在缺着牙张着大嘴笑实在是不雅观,好在南三所里的两个弟弟都陪着他,谁都不用笑谁。 绣夏亲手撩起帘子请他进门,看了一眼弘昶手里的寿星碧桃,“还真是好东西,阿哥有心了,娘娘肯定喜欢。” 弘昶进门,就见皇后穿着一身大红色缂丝彩绘八团梅兰竹菊裕袍坐在榻上,而剪秋站在她的身边,手里还捧着一只金錾云凤纹执壶。 自皇后病重,弘昶再未见她穿过这样喜庆又隆重的衣裳,平日里多是穿些湖绿或玄青等不显的颜色。 更别说还喝起了小酒。 弘昶闪过一丝疑虑,好奇问道:“额娘这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皇后的眼睛有些模糊,她微微眯起眼看向弘昶的方向,神色有一瞬间的激动,可看到他满头的黑发,又渐渐平静下来。 “是有一件喜事。”皇后冲他招了招手。 弘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把盆景放在了木几上,剪秋在一旁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儿子也有一件喜事要告诉您,看。”他调整了一下盆景的方向,“儿子种的寿星碧桃今儿个花苞全开了,特地送来给额娘赏玩。” “这花儿开得倒好。”皇后伸手碰了碰娇艳的花瓣,“只是额娘却人老珠黄了。” 弘昶不大高兴,“额娘说什么呢,您在儿子心里永远美丽动人。” 皇后点了点他的额头,“油嘴滑舌的小子。” “额娘还没说您的喜事是什么呢。” “是…”皇后收回了手,下意识去摸酒盏,可刚一拿起来就发现里边空空如也,又放了回去,“是你大哥的生辰到了,额娘有些想他。” 皇后虽是笑着说的,眼里却有点点泪光,弘晖生在三月里春暖花开的时候,每年弘晖的生辰和忌日,都是皇后痛不欲生的日子。 只是今年刚巧被弘昶给碰上了。 宫里早夭的皇嗣,按照规矩都是用一副薄棺葬在东陵旁的黄花山上,不封不树,甚至籍籍无名。 更别说弘晖生死都是在府里,又从未受过他阿玛的重视,死后连最基本的祭拜和供奉都没有,皇后心想,除了她和剪秋,估计没人会记得皇上曾经还有一个大阿哥。 宫里不允许私设牌位祭拜,烧纸更是大罪,皇后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怀念儿子。 弘昶的脑袋嗡嗡作响,讷讷道:“大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后唯一的孩子,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大哥。 也许是弘昶的到来打断了皇后的倾诉欲,剪秋走了,皇后便和弘昶说起了弘晖,说他的样貌、他的聪慧、他的喜好,哪怕过了许多年,这些陈旧而短暂的记忆依旧在皇后的脑海中熠熠生辉。 弘昶听的很认真,他能看出来额娘对这个大哥的思念,幼年病逝,想来额娘心中一定十分悲痛。 他握住了皇后有些冰冷的手,“额娘,以后大哥的生辰,儿子也要陪额娘一同给大哥庆贺。” 皇后看了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弘昶表情认真,做出承诺,“儿子会带着大哥的那一份,加倍孝顺您的。” “好,额娘知道了。”皇后表情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只是你别累坏了才是。” 弘昶挑眉故作得意逗她,“孝顺额娘的事哪里算忙?您以后等着享福吧。” 皇后终于再次展露笑颜,“那额娘可等着了。” 享不享福的又有什么,能重新当一回母亲,就是她最大的福气。 和弘昶聊了一会儿,皇后渐渐感到了疲累,弘昶叫了绣夏进来,两人服侍着皇后睡下,弘昶才出了景仁宫。 走到景运门,弘昶停下了脚步,只纠结了几息,转身往西边去了。 “启禀皇上,六阿哥来了。” 胤禛头也不抬,仍看着折子,“可是说了所为何事?” “并未,只是瞧着六阿哥像是刚从景仁宫出来。” 胤禛看了看没批完的折子,放下朱笔,轻叹一口气,“叫他进来。” 弘昶进来后规规矩矩给胤禛行了个礼,胤禛让他坐着说话。 “怎么回事?难不成叫你皇额娘给罚了?”胤禛看他满脸写着‘我有心事,快来问我’的表情有些好笑。 弘昶忙摇了摇头,“额娘对儿臣只有关心疼爱的份,哪里会罚儿臣。” “那你做这副模样做什么?” 这小子想跟他装相还嫩了点。 弘昶讨好一笑,“果然瞒不住汗阿玛。” “儿臣就是想问…想问一问封爵的事儿。” “你还不满十岁就想封爵了?倒真是敢想。” 胤禛并未生气,孩子才这么点大,不至于现在就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相反,他很高兴孩子愿意亲近他,向他诉说心里的疑问。 至少也要过了十岁这个槛儿,胤禛看这几个孩子才会脱下‘孩童’的滤镜,真正将他们当做皇子来审视。 第219章 封爵 “自然是跟你前头两个哥哥一样,先开府,等到大婚时封爵。”胤禛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原本的皇子阿哥们都是在宫里先成的婚,再出宫开府,可胤禛觉得这样十分麻烦,他儿子少,到了大婚那日都凑不满一桌,干脆让他们去宫外折腾,人多还热闹。 弘昶先瞅了一眼他汗阿玛脸上的表情,可惜的是啥也没看出来,“儿臣大婚可以不封爵吗?” 胤禛眉头微皱,“你想搞什么鬼?” “儿臣才没有要搞鬼。”弘昶撇了撇嘴,“儿臣还小,以后办差了还能立功劳,到那时汗阿玛再给儿臣封爵吧。” “这么自信?”胤禛似笑非笑看他,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自己能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作为,看不上因身份而获得的优待。 到时候跌个大跟头就知道自己的可笑了。 从前他们兄弟几个那可是削尖了脑袋想被先帝爷看进眼里,好得个好差事,封个王爵风光一世。 当时的胤禛也坚信凭自己的本事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结果他前头的三个兄长,除了太子,另外两个都封了郡王,就他跟下边的弟弟一道封了贝勒,那段时间他连门都不想出! 自他以下的弟弟连差事都没办过一件,他给先帝爷干活三年就得了这么个待遇,胤禛简直能气死,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儿臣可是汗阿玛的儿子,就是再笨,也总有些作用的。” “不错,很有志气。” 胤禛并不打击他的自信。 弘昶得了夸赞却扭捏起来,支支吾吾的,“那…儿臣想着,大婚的时候不封爵,汗阿玛能不能…能不能把爵位封给大哥呢?” “大哥?”胤禛下意识追问。 符合这个称呼的也就只有他的嫡长子弘晖。 胤禛已经有几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他的第一个儿子,弘晖,养了不到八年就彻底离开了人世。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事就有些焦头烂额,那时也不知是不是府里风水不好,后来的几十年里府上新生的孩子少的可怜,就算成功生了下来,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不幸离世。 胤禛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嫡妻乌拉那拉氏,可他暗地里查过许多次,还真就是意外,要不是相信兄弟们的人品,不会丧心病狂到害自己的侄子侄女,胤禛甚至想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干的。 子嗣单薄的魔咒一直围绕在府邸上空,哪怕他后来登上这至尊之位,也依旧没有改变。 “整个大清早夭的皇子里,被追封的先例也就只有世祖爷的董鄂妃所出的阿哥一人而已。”胤禛有些严肃地看向弘昶。 “你可知追封的意义?” 追封爵位的事那都是下一任皇帝的工作,不管是为了安抚人心也好,还是政治作秀也罢,总归都能得个好名声。 弘昶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给兄弟追封了? 被汗阿玛审视着的弘昶却还不自知,想起额娘那悲痛的神情,他的心仿佛也揪成了一团。 “今天儿臣去了景仁宫,正好碰上额娘给大哥庆生…额娘她,瞧着很是难过。” 胤禛怔愣一瞬,是啊,三月了。 他不由想起了这个世界的弘晖,据记忆中的皇后所述,他是因为找不到太医而死在了一个雨夜里,那时仅仅只有三岁,比他的弘晖小上许多,才刚刚到了能认字的年纪。 只是因为那一天的‘胤禛’正陪着真爱柔则庆贺她怀孕的喜讯…… 胤禛不愿意去想从前的蠢人蠢事,他不止一次感叹为什么老天爷没让他早点来,可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得。 “日后你七弟大婚得了爵位,你却只是个光头阿哥,你也不后悔?”胤禛将视线移到弘昶脸上。 弘昶眼神坚定,“儿臣不后悔。” “朕知道了。” 胤禛淡淡道,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把弘昶赶回了南三所,他重新捧着折子看了许久,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之后的弘昶又等了一个多月,没听见养心殿有任何风声传出,心里也对这事不抱希望了。 端午一过,圆明园之行重新启动。 胤禛特许弘时、弘昼两人可以带着妻妾一起来园子里住,不过为了避嫌,他们住在较远的东北处。 弘时带了一妻一妾并他的嫡长子永瑧,而弘昼就只带了景嫣一人,他府里也有胤禛赐的格格,不过弘昼并不怎么爱搭理她们。 这日,弘昼照常出了园子,骑着他心爱的两轮车准备去科学院上班。 谁知路上被窜出来的三个大汉把住了车头,惊得弘昼还以为有人胆大包天来打劫他了。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观音保他们几个混小子,弘昼没好气道:“你们几个搞什么?这要是碰伤了算谁的?” 观音保笑嘻嘻的,“没事,就你这个还撞不坏我。” 弘昼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们碰坏我的车!” “这话说的可真不够意思。”多尔济塞布腾扒住弘昼的胳膊不让他走。 弘昼挣了两下,“干什么呢?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注意你的形象!” 观音保扒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好兄弟,帮帮我,今天这事儿非你不可了!” 弘昼看他涨红的脸,一下就明白了,连忙摇头,几乎甩出残影。 “你又想去我二伯那儿找打?不行不行,我不去,万一连我一起打怎么办?” 他这么柔弱,哪里够人一拳打的。 “弘昼,你是我兄弟,你是我大哥,行不行?帮弟弟一把,你都有福晋了你帮帮我怎么了!” “就是就是,你自己有了福晋现在不管兄弟的死活?”多尔济塞布腾开始道德绑架。 弘昼无语,“不是我不帮你,但是你每次都被赶出来,我怎么帮?” “你用你的名义去拜访理亲王,你是他亲戚,他肯定会见你的,到时候我再跟着你进去。” 观音保都想好了,等他跟在弘昼屁股后面一起进去了,他就抱着理亲王府上的门柱子不松手!理亲王总不能打死他吧! 一直没说话的齐默特多尔济默默道:“耽搁一会儿就晚一年,理亲王明年又要出海了,你就这么看着兄弟打光棍?” 这些年理亲王胤礽像是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年年都对出海抱有极大的热情,要不是这里还有他一大家子,估计就要收拾包袱住到海外再也不回来了,能在京里逮到他的机会不多。 三人一边打感情牌一边架着弘昼上了马车,他这身板在蒙古汉子眼里完全不够看,拎他就跟拎小鸡仔似的。 第220章 月亮 “王爷,五贝勒来访。” “他?” 胤礽正在廊檐下逗鸟玩呢,一听弘昼来了也有些好奇,“请五贝勒进来。” 等到人走近了,胤礽眯眼看去,就看到了博尔济吉特观音保这个糟心玩意。 “你可真是本王的好侄子。”胤礽冲弘昼冷哼一声。 弘昼苦着脸,“侄儿这也是被逼无奈。” 胤礽没再说什么,把人带进了会客的大厅,婢女忙端了几盏热茶上来。 观音保坐不住,屁股下就跟有牙咬他似的,笑容谄媚对胤礽道:“不赖五贝勒的事,是我死缠烂打请他带我来的,还请您见谅。” “你死缠烂打的功夫本王自是知晓。”胤礽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竖子一开始可没那个胆子来他的王府纠缠,而是见缝插针的跑去女子学院蹲点,总想着偶遇他的二格格,要不是学院周围管的严,这个不要脸的估计能杵在大门口等。 要是坏了他女儿的名声,胤礽绝对饶不了这小子。 “王爷,我对二格格的真心日月可鉴啊!况且来京里读书这么些年,我也是个有文化的人了,和二格格肯定能合得来!” 观音保红着耳朵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还真别瞧不起人,他在尚书房的成绩那可是名列前茅!秒杀同行的其他菜鸟不在话下。 胤礽有些嫌弃的看了观音保一眼,不过是个自大又无脑的莽夫,完全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本王还是那句话,草原太远,本王的女儿…” “阿玛。” 胤礽正打算来一场演讲和说教,好叫这个莽夫知难而退,谁知女儿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端庄典雅,气质高华,正是二格格本人。 胤礽下意识看了一眼观音保,果然那竖子已经开始两眼发昏,眼睛都看直了,他咳了一声,皱眉看向女儿,“你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这些年来男女大防的规矩虽没有从前那么严苛,却依旧存在,当着这么多外男的面,女儿家哪能轻易出来? 二格格笑了一下,“女儿前来只是想同阿玛说一句,女儿不惧路途遥远。” 嫁到草原上怕什么?恪靖姑姑不也是嫁到草原了?如今那日子过的比京里的贵女还要自在,权势滔天,谁敢给她脸色瞧? 从前二格格跟着胤礽被关在咸安宫,她最怕的就是朝不保夕,怕阿玛出事,怕皇叔父送他们一家人上路,好在后来峰回路转,阿玛解禁,还得了差事。 可阿玛倒是自由了,成天到晚想着往海外跑,而她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关着,府里没了阿玛还有他的侧室和儿子,她一个失了生母的女儿,在哪生活都是一个样。 既然皇叔父给了天下女子外出读书的机会,为什么她不能走的更远一些呢? 观音保一听这话已经笑出了牙花子,果然二格格心里是有他的! 恋爱宝典第一条:坚持不懈打动她,哪怕为她做牛做马!真心若在,蝴蝶自来! 好家伙,京城果然不一般,这种神书都有,而且确实有用,回去他要分享给其他兄弟! “荒唐!”胤礽重重放下茶盏,他这头费尽心思想把女儿留下来,结果女儿自己的心已经飞走了。 弘昼忙打圆场,上前给胤礽捏肩,“二伯消消气,这不是巧了吗?两情相悦总好过所嫁非人,您想想隆科多大人的夫人。” 这说的是半年前隆科多去世的事儿,且说隆科多自太后仙逝,他的精气神仿佛也被带走了一般,成日里酗酒,一把年纪了也不爱惜身子,两年就把自己给造没了。 佟佳府上袭爵的是嫡长子岳兴阿,等隆科多热孝一过,岳兴阿就把李四儿母子俩扫地出门了,他也不在乎别人骂他,铁了心要分家,他有爵位有本事还有前途,玉柱哪能跟他抗衡? 岳兴阿光是分家还不够,还把当初李四儿虐待他额娘赫舍里氏的事儿都给一股脑捅了出来。 众人明面上都说李四儿狠毒,暗地里谁不骂隆科多和隆科多的额娘?他们一个为人夫,一个是嫡亲的姑母,就这么眼睁睁放纵李四儿作恶,能是什么好人? 这一手鱼死网破叫佟佳氏的人更加不敢和岳兴阿对着来,生怕他发疯把整个佟佳氏拖下水,既然要治李四儿母子就让他治吧!祸害别人总好过祸害自己家族。 赫舍里氏作为胤礽的外家,发生这种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只是赫舍里氏婆媳俩都是自家人,他便没插手,只平等对待,两不相帮。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宠妾灭妻的也不少,可也没有狠心到让妾室虐待妻子的道理,想起赫舍里氏,胤礽皱眉,弘昼说的没毛病,如果他的女儿被一小妾虐待,他定要手刃那小妾全族。 “还说你是被逼无奈,本王看你就是来做说客的。” 弘昼又给他捶了捶后背,“二妹妹生活美满,侄儿这个做兄长的看着也高兴。” 有相处过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好,听观音保那小子说每回和二格格见面都相谈甚欢,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吹牛,不过看二妹妹今天的表现,好像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胤礽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了,却还是没有松口,“一切要看皇上的意思才是。” 观音保自信满满,他这么优秀,皇上有什么理由不选他? 二格格见阿玛态度松动了些,垂下头轻声道:“那女儿先回去了。”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人是不是观音保,只能说是他最好,不是也无妨。 胤礽瞪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一眼,没好气地点了点头。 经过观音保身边时,二格格抬起秀美的小脸冲他一笑,然后施施然离了大厅,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失了魂儿的观音保。 从前和二格格相处,她总是淡雅高洁的,哪怕和他走在一起,却依旧像是天边高不可攀的明月,可是今天,他好像短暂的被明月的光辉照耀在了身上。 弘昼看了看自家二伯快要杀人的目光,忙给多尔济塞布腾和齐默特多尔济使了个眼色,让他俩架住飘飘然的观音保。 “二伯您忙,侄儿就不打扰您了。” 弘昼走到胤礽面前冲他拱手,胤礽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赶紧滚吧。” 三人逃也似的拖着观音保出了理亲王府的大门,弘昼抚了抚胸口,“为了兄弟的终生幸福我可是遭老罪了。” 多尔济塞布腾松开观音保,撞了一下弘昼的胳膊,“好兄弟,以后我也靠你了。” 齐默特多尔济举手,“还有我。” 观音保晕晕乎乎地靠在墙根,嘴里呢喃着,“月亮,我捞到月亮了…” 弘昼冲他们三人翻了个白眼。 第221章 合葬 中秋一过,停了两年的木兰秋狝再次启动。 宫里隐隐传出此次秋狝皇上会带所有皇子公主一同前往的消息,几个孩子不说激动吧,却也伸长了脖子等着能出去玩。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凉,园子里开了一地的落花,有小宫女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泥沙,身边还跟着个提着水桶的小太监,扫完一小片地后就浇一瓢水,力求道上干干净净,不会污了主子的眼。 弘晗绕了一大圈才从涵古茹今到了武陵春色,穿过一片桃花林,视线豁然开朗,弘晗就看见了在门口等着他的额娘。 “额娘!”弘晗加快脚步小跑着迎了上去。 安陵容伸出手招呼他,母子俩一同进了屋。 “额娘看你眼下的青黑怎么这般重?可是夜里弄鬼去了?”安陵容端详着弘晗的面色,不由板起了脸。 弘晗咕咚两声饮尽了一整杯的温水,他放下杯子,神色还有些兴奋,“儿子听人说汗阿玛这次秋狝可能会带我们一起去。” 说到木兰秋狝,自从胤禛带着弘时、淑和几人去的那一次以外,后面再也没带过了,弘晗他们几个同一批年龄的更是连京城都没出过。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听人说?听哪个人说的?你汗阿玛亲口说了要带你去吗?” 永寿宫乱嚼舌根的那几个人给她找了大麻烦,现在的安陵容对这种‘听说’、‘传闻’可谓是深恶痛绝。 弘晗原还想和额娘分享喜悦,却没想到当头就是一盆冷水,他不明白额娘为什么突然严厉了起来,“额娘…” 他的神情失落,安陵容看在眼里也有些心疼,“额娘并不是责怪你什么,只是在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之前,不要轻易表露出来你的渴望。” “儿子只是…只是…” “你只是听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就兴高采烈信以为真。” 弘晗顿时涨红了脸。 安陵容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柔,带了些无奈,“现在后宫的宫权都在皇后手中,许多地方额娘都顾及不到,宫里的消息真真假假,你要学会分辨,学会掌控,而不是让这些东西来掌控你。” “儿子知错。”弘晗垂着头,臊眉耷眼的。 额娘说的不错,他不应该因为一个真假不明的消息就开始得意忘形。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安陵容还是选择了小题大做,他们母子俩的筹码太少,根本不够格和别人抗衡,只能靠自己小心谨慎。 “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永远都不要让人轻而易举就将你看穿。”哪怕你再渴望什么东西也是一样。 弘晗的小眉头皱了皱,“那不就成了…”虚伪小人了吗? 在弘晗心里,只有虚伪的人才这样八面玲珑深不可测,鉴于说这话的是他额娘,他便没有直说。 安陵容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心中既是无奈又是感慨,皇上确实将这个孩子教的极好,聪慧真诚,又讨人喜欢。 可皇上首先是皇上,然后才是他的阿玛,在安陵容的人生里,阿玛这个角色的形象不算好,她始终无法全心信任。 她没能拥有一个好阿玛,万幸她的儿子有。 安陵容捏了捏弘晗的脸,从前的婴儿肥褪去,如今慢慢抽条,瞧着也是个俊俏小少年了。 “额娘不是叫你去使什么阴谋诡计,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什么时候,永远都要学会为自己留一分余地。” 哪怕万劫不复,也仍有一线生机。 安陵容自己是个赌徒,不论是一开始揭露内务府贪污,还是后来以身试牛痘,为了往上爬她愿意冒险,却不想儿子也豁出命去赌。 弘晗似懂非懂地点头,安陵容没有再说。 圣驾启程木兰围场的前一天,勤政殿没有传出任何要带宫里的人一同前去的旨意。 要胤禛来说,太后的孝期还没过呢,最后两个月的时间不到,一群小屁孩就想出去疯玩? 九月下旬圣驾回程。 十月底,太后的三周年祭奠礼结束。 过年时,胤禛效仿先帝,在南海子举办了一场烟火节,意在与民同乐,京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能进观。 压抑了三年的京师,是该热闹一番了。 胤禛带着后妃和孩子们去了圆明园西苑的山高水长楼观看烟火,三层高的架子上摆满了烟火盒子,每个盒子或方或圆,其上绘有花鸟人物等图案,色泽艳丽夺目。 烟火表演开始时,皇室宗亲、外藩王公、贝勒等,及前朝一品大臣并外国使臣,均一起入座观赏。 待烟花放完后,侍卫点燃最后一盒烟火,名叫‘万国乐春台’,霎时间万响齐发,轰雷震天,仿佛要将那一片天都打下来一般。 足足过了一刻钟,最后一发烟火才终于打完。 烟花粉纶挥霍,极尽震炫而后已。 翻过来年,雍正十三年重新开启选秀。 三年孝期一过,宗室里等着指婚的大龄未婚男女多如牛毛,尚书房的好几个‘赘婿’也到了要过门的年纪。 胤禛再次给自己的众多亲戚批发对象,如观音保所愿,他确实成功成为了理亲王家二格格的额驸。 弘昶几个小子依旧没有剃头,浓密的头发让他们三人在宫里极为瞩目,按理说太后孝期已过,也该剃头了才是。 可皇上就跟没事人一样,半点不提。 拿不准皇上到底是什么想法,满臣不敢提,汉臣不会提,众人看来看去,一致找上了怡亲王的家门。 皇上您老到底想干啥,给个准话行不行? 怡亲王是个好人,他不单是人好,性子也好,因此朝中有许多难言的事,只要合法合理,跟怡亲王说一声,他都愿意帮一把。 胤祥进宫后话还没说,就被胤禛抓着品茶、看瓷、下棋风雅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胤祥单刀直入,“皇兄可是对三位阿哥有别的安排?” “何出此言?”胤禛悠闲落下一子。 胤祥也打起精神下棋,“按照规矩,他们这头发也该剃了,臣弟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剃头时,皇兄就陪在臣弟身边呢。” 想起往事,胤禛不由一笑,“你也是胆大,剃头前还敢跟朕胡咧咧,说剃了太丑,把朕吓了一跳。” “当时年少无知,说话不过脑子。” 胤禛看了他一眼,“不过朕觉得你说的也没错,确实很丑。” 胤祥刚捻起一颗棋子,就听到自家皇兄这‘豪言壮语’,吓得他忙去看四周,见没外人才放下心来。 “不必担心。”胤禛一子落下,吃了他好几颗棋子。 “皇兄怎么突然说这个?怪吓人的。” 疯了不成?自己骂自己祖上的发型丑? “若是真心信服朕这个皇帝,信服大清,也不必太过执着那一根辫子。” 胤禛心里一直想着要做这天下人的皇帝,而不只是满人的皇帝,剃发易服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满人的文化习俗不被侵蚀,可也因这条命令造了许多杀孽,以至于到现在江南一带还不怎么太平。 既然一昧捧着旗人会让他们丧失斗志,那就把吃白饭的踢了;既然固步自封会让大清陷入绝望,那就将一切推倒重来! 唯有天下一心,才能看到未来和希望。 胤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劝谏的话,“既然皇兄想好了,那便去做就是,臣弟永远都会支持皇兄的任何一个决定。” 胤禛大为感动,脑子一热发出了未来要跟十三弟合葬皇陵的邀请。 胤祥大为震惊、声泪俱下,拒绝三连:不好吧?不必了,我先走了! 第222章 打扮 就在各家各户都忙着儿女的婚事时,弘昼的橡胶大业终于有了进展。 弘昼将硫磺和橡胶一起放进锅中高温熬煮,竟是弄出来一大块的胶皮,这种胶皮更加坚韧且有弹性。 这对他们的橡胶小队来说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进步,几年前他们就开始尝试往橡胶乳液里头加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论是浸泡还是加热,实验数据都有好几大本。 现在成果初现,他们才算是有了开始研究的资本。 弘昼却决定把研究的成果公布出去,这遭到了组员的反对和不解。 “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和银子才弄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说公布就公布?” “是啊,如此简单就把成果公之于众,那我们这里面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 他们还指望用这个东西发家致富呢! 弘昼捏了捏眉心,“我们只是刚刚完成了第一步而已,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就算一辈子占着它不放,我们能做出来的东西也有限。” 他们目前对橡胶的想法仍停留在靴子、车轮和挡雨衣、防水布上面,可这些东西难道就是橡胶的极限了吗?弘昼觉得不是,橡胶肯定还有别的作用,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既然几个人的智慧无法做到,那就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你的想法确实不错,但是我坚决不会同意把加工的法子无偿献出。” 如果是皇上要求他们贡献也就算了,毕竟谁能违抗皇上的命令?但是自己主动贡献是绝不可能的。 “我也是。” “我也。” 其中一人说道:“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吧,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至少要让人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有什么用。” 众人齐齐看向弘昼,弘昼想了想也同意了,确实说其他的东西还太早,都是没影的事儿,先拿出成品再说吧! 弘昼没有一意孤行公布橡胶的制作方法,却在报纸上发布了一篇文章,里面写了橡胶的产地、采集乳胶的方法、及橡胶的利用情况,关于自己小组的核心内容一点儿也没透露。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这小子有股少年意气,他们就怕他一时脑子不清醒犯浑。 三月春和景明,胤禛在养心殿的书房里坐着,正当他埋头往左边伸手摸折子时,却发现摸了个空,原来是今日晌午的奏折都批完了。 于是胤禛搁下朱笔,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如今无论是朝事,还是皇家父子、兄弟的关系上,胤禛都颇为满意,哪怕要做的事依旧有许多,他却甘之如饴。 柔和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出五彩的斑斓,胤禛坐到了南窗下的炕桌旁,自己铺了纸,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少女的模样。 圆脸杏眼,生机勃勃,一头的乌发绾成小两把头,发髻上斜插一支蝴蝶簪。 胤禛又换了笔,给线稿上色,鹅黄色面柳叶黄滚边的旗袍,其上画着折枝花蝶纹,下踏一双浅绿色的绣鞋。 “张起麟,去找两个绣娘来。”胤禛画好一张拿起仔细端详,心下满意。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胤禛又重新铺了一张纸。 等绣娘来了,胤禛还未停笔,绣娘极有眼色在一旁候着,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胤禛才堪堪画完,叫了绣娘过来,“照着画中的样式,一个月做出来给朕过目。” 绣娘只连连保证没有问题,皇上的画一共有六张,绣娘只看一眼就知道是给宫里的公主做的。 从来只听说过给爱妃设计衣裳的皇帝,还从未听过给女儿做衣裳的。 绣娘得了吩咐就捧着皇上的墨宝小心翼翼回了绣房。 想起自己答应了几个孩子要带他们去景山踏春,胤禛闲暇之余便想给女儿们打扮一番,光是衣裳还不够,他又叫张起麟去他的私库里拿了两盒子宝石来。 挑挑拣拣之下,胤禛留了一匣子出来,“把这盒猫眼送去造办处。” “皇上一片慈父之心,实在叫人动容。”见皇上心情好,张起麟讨好着拍了个龙屁。 这又是做衣裳,又是做首饰的,皇上唱了半天的独角戏,他也得捧个场不是? “你这奴才,愈发油嘴滑舌,还不快去。”胤禛一向不爱听这些没营养的马屁,不过正如张起麟想的那般,他今天心情好,也就不多计较。 见皇上确实没有不高兴,张起麟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是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 胤禛不管这奴才作怪,命人上了一壶好茶,歪在榻上满心惬意看起了闲书。 南三所里,弘昶和两个弟弟在抽陀螺玩,宫里阿哥们能玩的游戏有限,地方小不能跑马,除了射靶子玩飞镖,就是布库和陀螺。 院子里鞭声清脆,啪啪连响,别管抽的好不好,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那是扯着嗓子拍着手喝彩,拿出了玩命的架势喝彩。 “我也来!我也来!”看见两个哥哥炫技,弘晄手掌都拍红了。 弘昶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招呼弘晄过来,把鞭子递到了他手上,“小心些知道吗?别把自己给抽了。” “嗯嗯。”弘晄满心满眼都是玩,哪里听的进去哥哥的话。 一旁旋转的陀螺没了动力,渐渐停了下来,弘晄抽了两鞭子,它又开始转了起来,只是不同于别人的花样百出,弘晄如今只会一些简单的动作。 即便如此,他也玩的不亦乐乎。 南三所的院子里有个葡萄架,葡萄架下铺了一张汉唐时的凉席,离地大约五寸左右,不沾湿气,四周架着木杆子搭了个小小的纱帐,帐里放了驱蚊的香炉,就是在这儿睡一整天都不会有事。 弘昶坐了上去,端起早就备好的果子露慢慢喝着。 另一边的弘晗却比弘晄技术好得多,陀螺乖顺的在他鞭下要上就上,要下就下。 直到玩的累了,两人才歇了下来,弘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我看你俩的手劲是越来越大了。” 弘晄用手背抹了一把嘴,“手劲大才好呢,汗阿玛说下个月带咱们去景山打猎,我要打几只兔子给四姐姐。” 他心里虽然觉得姐姐麻烦,要求多多,净使唤他,可行动上从来不含糊,姐姐要啥给啥。 “说不定姐姐妹妹也一道去,到时候咱们直接烤兔子吃。”弘晗乐呵呵道。 比起打兔子养,还不如直接吃了。 想起油滋滋香喷喷的烤兔子,弘晄咽了下口水,“多打些,留一只给四姐姐就可以了。” 兔子还没影儿,他们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分了。 第223章 扒皮 景山就在内城,离紫禁城极近。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一场绵绵细雨下过,清晨的天空澄碧如洗,飘着大朵大朵好似棉絮一样的白云,山间草木复苏,繁茂葱郁,空气里全是青草的芳香。 马车一路出了宫,渐渐将路上的行人和街市都抛在了身后。 女孩儿分成了两队,淑和、温宜一人带着两个妹妹,不过淑和坐的这辆马车里还多了一个弘晄。 弘昶和弘晗两人年纪大了,胤禛就没让他们坐马车,乖乖骑着马跟在车队旁。 弘晄掀开帘子看着骑马的两个哥哥,眼里的羡慕都要化成实质将两人射穿了,弘晗无奈,和他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行啦,再看你也不能下去骑。”淑和没好气的把帘子从他手里拽出来。 她这个年纪最大的还没不平呢,这个臭小子委屈什么? 淑和今年都虚岁十五了,还不是得乖乖坐马车?今天这身打扮可是汗阿玛特地给她置办的,她还想出去臭美呢! 胧月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我们玩游戏吧?” 弘晄一看亲姐姐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没憋什么好事,“不要,我不玩!” 二话不说先给拒绝了。 胧月可怜巴巴看着淑和,淑和收到她的示意,捏了捏手指靠近弘晄,“再说一遍,玩不玩?” 双拳难敌四手,不,六手! 还有一个六姐姐也对他虎视眈眈。 弘晄欲哭无泪,愉快的接受了玩游戏的提议。 于是几个人开始在车里玩起了骰子,比点数大小,最小的那个要被在脸上贴纸条。 结果不出所料,弘晄惨败,一张肉乎乎的小脸上根本找不到空地。 弘晄不服气,脸上的纸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的,“你们是不是耍赖了!” “你是不是玩不起?你才屁点大,值得我们骗你?”淑和牛气冲冲怼了回去。 看她这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弘晄开始怀疑人生:难道他真的这么倒霉?不然回宫了让额娘替他在佛祖跟前拜拜吧? 吵架讲究的就是个输人不输阵,弘晄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好哼哼唧唧的转移话题,“哼,大姐姐说话一点都不文雅。” 淑和翻了个白眼,她可是皇帝的女儿,谁敢说她不文雅! 芸窈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这是她们姐妹之间公认的小秘密了,骰子是五哥弘昼从宫外带来的小玩意,据说是民间常用来骗人的道具,送了她们一人一个,让她们去逗别人玩。 现在学堂里的其他女学生们看见她们就跟鬼见愁似的。 没过多久,车队就到了景山脚下。 因为要走一小段山路,众人都换了厚底的鞋,女孩们头上的首饰也是简洁大方的样式。 胤禛还特意让人准备了软轿,对着几个女儿叮嘱,“累了就坐轿子,实在上不去不用勉强。” 淑和自信满满,“汗阿玛可是小看了女儿几个了,咱们在学堂里每日都上武课,小小景山而已。” “就是,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汗阿玛这才多久没见我们,就忘了不成?”静瑶抱着胤禛的胳膊撒娇。 胤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们好大的胆子,连阿玛都敢编排。” 馨宁给他戴高帽,笑盈盈道:“汗阿玛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女儿计较的。” 胤禛轻哼一声,“几个小滑头。” 带着儿子女儿们沿着平缓的山道漫步往上走,偶尔有几缕微风拂过,驱散心头的燥热。 景山并不算高,一路坐马车来的几人并不怎么累,路上还碰到了尾羽艳丽的野鸡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飞过,还有在厚厚的草堆里钻来钻去的灰色绒球,那就是胧月心心念念的兔子。 “汗阿玛,现在可以进林子里打猎了吗?”弘昶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去看胤禛。 胤禛环顾了一下四周,“去吧,不过要让人跟着,别一个人走知道吗?” 景山上没有猛兽,多是野鸡兔子等物,让孩子练练手也不错。 “汗阿玛万岁!”弘晄欢呼一声,他的背后也背着一只小小的箭筒。 “你两个哥哥可以去林子里边,但是你小子必须给朕待在外围。” 胤禛打断了弘晄的兴奋劲儿,这孩子不让人省心,胤禛不敢叫他乱跑。 弘晄撇了撇嘴,外围就外围! 弘昶从侍卫手里牵过他的小将军,一只脚踩在马镫上,身子一翻,动作麻利上了马背,另一边的弘晗同样如此,兄弟两个并驾齐驱,慢悠悠走着,不着急现在就进林子深处。 “弘马?昂~”弘昶看着弘晗的马,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他抬了抬下巴,说起了这个令弘晗无比羞耻的名字。 弘晗一时红了脸,连忙讨饶,“六哥,您是我亲哥,就别笑我了。” 一想起自己曾经要让马儿跟他姓的事,弘晗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弘昶噗嗤笑出了声,轻咳两声,不再逗他,“行了,咱们比比,到时输的那个负责烤肉。” 终于跳过了这个黑历史,弘晗扯了一下缰绳,“比就比,我来数数。” 倒数三声过后,手中的马鞭一甩,双腿夹紧马腹,两匹马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经过岔路时分道而行,渐渐的失了踪影。 这让慢悠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弘晄心里痒痒,真想不管不顾冲上去跟哥哥一起玩。 淑和她们几个也上了马,不过多是驾着马缓步走着,手上也拿着弓箭,但是散步看风景的居多。 “小八你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抓兔子。”胧月见弟弟没什么动静,不由喊了一句。 弘晄叹气,生活不易,出来玩还得干活,扯着嗓子回道:“知道了!” 催催催!这么会扒皮,以后指不定要把他姐夫给吓死! 弘晄已经开始为他未来的姐夫默哀了,手上动作却不停,甩了甩鞭子,马儿踢踢踏踏带着他往林子里走。 淑和上了马后耐着性子陪着走了一会儿,这下见最小的弟弟都走了哪里还坐的住?那颗放纵的心直接跳了出来,和胤禛说了一声后就骑着马跑远了,胤禛只好叫人赶紧跟上。 “你们几个不去玩玩?朕不拘着,大胆去吧。”胤禛大手一挥,想玩的都去玩,不必管他这个老父亲。 静瑶也坐不住了,嬉皮笑脸道:“汗阿玛就等着女儿给您打几只兔子做围脖吧。” 说完也一溜烟跑了。 胤禛轻笑出声,带着另外几个不愿意打猎的女儿在山中悠悠闲闲地转着,欣赏这与众不同的好景色。 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这一路上都热热闹闹的,少女的嗓音如百灵鸟般动人,就是光听她们谈笑,胤禛也觉得舒心。 几人一路到了花园,这里樱花、桃花、杏花等竞相绽放,胤禛的艺术细胞疯狂躁动,如此美景,他都想抚琴一曲。 谁知到了个向阳背风的好地方,温宜却提议要在这儿铺几块毯子准备用膳,还要架起火堆,到时候姐弟几个猎来了小动物就能直接烤了。 既然是踏春,自然少不了野餐,她们连调料都让人准备了不少来。 而且兔兔那么可爱,当然要多吃几只啊! 胤禛看着她们自顾自讨论着要怎么吃烤肉,装备齐全不说,连菜谱都十分丰盛,胤禛的眼角不禁抽了抽,有点淡淡的忧伤。 他明明走的是文艺范的路子,怎么女儿全都突变了? 第224章 心有灵犀 一个时辰左右,打猎小分队提着自己的战果找了过来。 胤禛扒拉了两下打来的小动物,每一只上边至少有三个窟窿眼,可见死前十分凄惨,没有一招毙命不说,还白受了许多折磨。 “这是谁的杰作?”胤禛拎着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弘昶四人左看右看,最后一致把目光投向弘晄,弘晄气哼哼的,“一下没射中可不就得多来几下?” 管他怎么来的,能抓到不就好了? “皮子都破啦,我可不要。”胧月凑过来看,立马就嫌弃上了。 “不要就不要,我拿来做毛笔!” 胤禛让人把兔子和野鸡烫水脱毛处理干净,再用竹签串好了再拿上来,火堆烧的正旺,还好现在天气不是很热,不然围在火堆旁边还真有些受不了。 吃饱喝足后,胤禛带着他们去东南角的文昌阁拜文昌帝君,祈求孩子聪慧好学。 近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开始西沉,坐在景山的万春亭下,极目远眺,就见巍峨的紫禁城盘踞在那里,黄瓦红墙、金扉朱楹、白玉雕栏、宫阙重叠。 橘色的阳光透过林间树杈照到每个人身上时,没有人不为这大自然的壮丽感到震撼。 弘晄双手撑着脸感慨,“这里离紫禁城好近啊,感觉一伸手就能摸到神武门。” 说着伸出左手虚空摸了摸。 弘昶歪着头接话,“难不成你还想一步跨回去不成?” “那我就成神仙啦。” 他们兄弟几个嘻嘻哈哈的,几位小姑娘却在摆弄着脚边的小竹篮。 胧月兴奋道:“我采了些指甲花,明儿咱们一起染指甲玩吧!” “呀,我这儿刚好有紫茉莉的种子,还能一道做些粉出来呢。” 淑和跟静瑶两人没参与她们的小活动,这时也凑了过来,“这个是什么?粉粉嫩嫩的,跟六妹妹的衣裳很像呢。” 芸窈笑着露出了一个小酒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它好看,像粉色的小铃铛呢,想带回宫里去。” 胤禛闻言也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这是山芝麻,有祛风湿、强筋骨的功效,主风寒湿痹之症。” 被他这一科普,什么美好可爱的氛围都没了,静瑶撅起了嘴,心想汗阿玛可真是不解风情。 直到金乌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头顶上遍布着成片的火烧云,胤禛让几个孩子坐着软轿下了山。 傍晚前赶到了城门口,胤禛也没叫他们出来,依旧坐着软轿,这一天不是上山就是打猎,孩子们也累坏了,哪怕精神上还兴奋着,腿脚却开始软了起来。 对于胤禛来说,带孩子出去玩就等于是他自己放松了,一夜过去精神抖擞,感觉还能再干一百年! 而他带公主游玩,还给公主做衣裳首饰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外头,前朝的人听了纷纷沉默。 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王吗? 难不成是铁血柔情??? 不过仔细想想,万岁爷还特地弄了个公主学堂出来,让公主格格们学习四书五经,好像做衣裳的事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更别说还有那一堆堆的蒙古女婿,都要亲自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许他们的皇上就是单纯的爱女儿吧! 民间的百姓却没想这么多,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做父亲的会亲自给女儿弄这些东西,如果这都不算爱女儿,那什么才算? 如果换成普通人,他们可能还要嘲笑两句大丈夫不务正业,但是换成了皇帝,谁还敢多说什么不好听的?自然是夸个不停了。 还有那抓紧热度效仿的,不说做到亲自设计衣裳的份上,但是给女儿买匹颜色靓丽的花布,或是一朵漂亮的绢花还是能做到的。 对于不怎么受到父亲重视的小姑娘来说,一朵绢花、一根头绳、一截花布都能让她们高兴许久,没有小姑娘不爱美,能打扮的漂亮些谁愿意穿的灰头土脸的? 一时间对家中老父亲那是嘘寒问暖、百般贴心,感情是相互的,家和才能万事兴,一家人和和美美,劲都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过得红火。 天气渐热,又是一年端午,京中节日氛围浓厚,里里外外动了起来。 沈眉庄让采月去膳房拿了粽叶和糯米来,并一些蜜枣果干等物,准备自己包粽子。 没过多久,外边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沈眉庄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刚一转身,就看到了跟着宫人进来的甄嬛和安陵容,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 “你们两个来的正是时候,采月刚领了东西过来。” 沈眉庄牵着她们坐了下来。 “说不定是我们跟姐姐心有灵犀呢。”甄嬛手上摇扇子的动作不停。 她穿了一身软银纱绣荷花纹宫装,气质淡雅出尘,腹有诗书气自华,加之多年的为师生涯,更让她多添了几分威严。 沈眉庄佯装不满,“你跟每个人都心有灵犀。” 这说的是前些日子弘晄闹小脾气的事,当时她们三人都在长春宫里,静瑶和胧月两个给自己染了指甲还不够,还要给她们也染,甄嬛为了哄女儿就说了一句胧月和她心有灵犀。 谁知弘晄听了却不高兴,他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几块兔皮没有得到额娘的高度赞扬,反倒是姐姐薅了几把野花就跟额娘心有灵犀了起来! 小爷不高兴,小爷有情绪了! 甄嬛笑他不像个男子汉,却也哄着说了一句也跟他心有灵犀,弘晄这才满意。 安陵容打趣道:“甄姐姐心较比干多一窍,多几个心有灵犀的人也很正常。” 听到她们谈论这个话题,弘晄有些得意地冲他姐姐胧月挑了挑眉,胧月简直没眼看,不想跟这个幼稚的弟弟计较。 “好呀,你也来笑我,今天不给我多包几个粽子带回去我可不依。” 她们这种官家小姐虽说也要懂些厨艺,可懂和会是两码事从前在家中也不过是跟着额娘随便摆弄两把,并不真正从头做到尾。 安陵容却不同,她是真正会做这些东西的,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总要更早学会自力更生才是。 “还是叫和姐姐心有灵犀的人做吧,我可不行。” 她嘴上说着不行,却已经褪了手上的镯子、戒指等物,仔细净过手后才卷了一个粽叶。 沈眉庄也动作了起来,笑道:“那岂不是落到我头上来了?” 甄嬛给她们一人塞了一个蜜枣,“赶紧把嘴堵上,真真是要被你俩给挤兑的没地儿站了。” 包粽子是个技术活,沈眉庄和甄嬛都是半调子水平,到头来还没有静瑶跟胧月两个麻利,她们两人包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身边还有一个弘晄在捣乱,时不时摸点蜜枣果脯吃,他自己吃就算了,还要给弘晗塞。 “你再乱来,小心我揍你!”胧月怒视这个偷吃的臭弟弟,吃的比她们包的还多! 甄嬛正手忙脚乱呢,现在是半点仙气儿也没了,抽空看了他们这边一眼,“臭小子,别招你姐姐,一会儿她教训你我可不管。” 弘晄张开嘴示意大家看,“没有了,我没吃了!” 不到半个时辰,大大小小就包了几十个出来,安陵容叫停,“够了够了,包太多也吃不完,天热还容易放坏。” 沈眉庄便叫人把包好的都拿去膳房蒸,午间一人吃了一个,剩下的各自分了分,带回了自己宫里。 第225章 烈火 初五这一日胤祥正好在宫里,胤禛命人给他备了一小坛子雄黄酒并各色粽子好几十个,时令的新鲜果子也赏了好几篓。 传统的纱、葛、扇子、香饼、宫佩等也没少,足足装了一大车,就等着胤祥拉回府。 胤祥感动之余忙推辞道:“皇兄赏的也太多了些,臣弟哪有这么大的肚子。” “回去给朕的侄子、侄女们吃,你这个做阿玛的可别吃独食。” “皇兄这是埋汰臣弟呢,臣弟要是抢了他们嘴里的吃食,明儿个他们就敢来您这儿告状。” 胤禛哈哈一笑,“那就让他们来,朕哪儿都不去,就在宫里等着。” “臣弟这是又占了皇兄的便宜了。” “胡说,朕心甘情愿赏你,哪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胤禛肃了一张脸。 胤祥忙讨饶道:“是臣弟说错话了。” “你且回府歇着吧,过些日子咱们去园子里避暑,紫金锭、蟾酥锭也带些回去,别中了暑气。” 胤祥对自家皇兄的吩咐那是绝无二话,乖乖带着东西回了府。 回到府里,胤祥叫人把东西都卸了下来,各自分配下去后就去了福晋兆佳氏的院子,喝过一杯解暑的凉茶后才问:“得了赏的都有哪几家?” 兆佳氏和他夫妻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早在宫里送赏时就打听清楚了,“宫里的赏还不太清楚,不过有孩子的那几位估计都是有的,万岁爷的兄弟里头,十四爷、十六爷、十七爷府里都受了赏。” 她没说的是,就算这三位爷得了赏,应该也没她家十三爷拿的多。 方才下人来报,车里的东西那是一筐又一筐的往下抬,瞧着就比常规的赏赐要多出一大截。 胤祥听到其他兄弟也有,心里也放松了一些,四哥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但凡入了他的眼,得到了他认可的人,那就是可劲捧着,名声地位、权势钱财,只要他有,他就敢给,那架势胤祥都觉得害怕。 四哥的爱就像一把燃烧的烈火,不降温他都担心自己要被烤焦了! “宫外大臣家里呢?”胤祥又问。 “只皇后娘娘的承恩公府里有。” 胤祥点头,看来皇兄并不打算对几位阿哥有什么另眼相待,这样也好,倒是方便了他做事。 他私心里是不想掺和进皇家下一代的旋涡里的,哪怕当今的孩子并不多,他只会跟着皇兄的步伐走,忧他所忧、乐他所乐。 原本这个端午就要这么过去了,可胤禄献上来的端阳贡却将一切活动按了个暂停键。 外头烈日炎炎,暑气逼人,胤禛却仍坐在养心殿外头廊檐下,目光灼灼看着胤禄指挥两个壮汉干活。 不过热着谁也不可能热着皇上,胤禛坐着的圈椅两边摆了高高的冰鉴,正丝丝缕缕散发着凉气。 那两个壮汉先是提了三桶黄沙来,把黄沙倒入一个更大的木桶中后,又倒了一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色粉末,然后一同握着铁棍在里头翻搅。 大约过了一刻钟,又往里加水、翻搅、再加水、再搅,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停下了动作。 胤禛看的满头雾水,方才胤禄进宫谢赏时跟他说科学院得了好东西,不仅能用来修路,还能加固河堤。 这话登时就吸引了胤禛的注意,一刻都没停歇让胤禄把东西呈上来给他看看,结果这大热的天在这看他玩了半天的泥巴? 胤禛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心中有些燥热,却还是忍了下来。 搅拌好泥浆后,胤禄又让人把准备好的方形木托给抬了上来,方方正正的木托看起来像个倒扣着的凉席。 其中一个汉子开始用瓢把桶里的泥浆杳出来倒在木托上,另一个汉子用一块光滑齐整的木板把泥浆推平,两相合作之下,没花多少时间,泥浆就铺满了整个凹槽。 两人又细细在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然后把四周的挡板给撤了下来。 胤禄这才上前对胤禛说,“还请皇兄凑近一观。” 胤禛等了许久,知道能看了立刻就起身往下走去。 就见这泥浆哪怕撤掉了挡板,却没有要流下来的迹象,瞧着很是稳固。 “这种灰色粉末是科学院的匠人无意中用石灰和黏土烧出来的,臣弟看他们做过许多次实验,最终得出了最合适的配比,用黄沙和清水混合搅拌成泥浆,再平铺在路上,薄薄的一层经过室外温度的烘烤,只一个时辰便差不多干了,而且坚硬无比,不惧水浸。” 胤禛眯起眼睛看了看,方才撒在上面的石灰仿佛正在被慢慢吸收,一开始颜色还有些深的表面开始干涸褪色。 “那就再等一个时辰。” 胤禛挥了挥手把人都带到了殿内,燥热褪去,他长舒一口气,想了想对张起麟吩咐道:“去把怡亲王和愉亲王叫进来,就说朕有个好东西要让他们一起看看。” 胤祥两人来时也看到了院子中间那奇奇怪怪的东西,胤禵摸不着头脑,这是叫他来看什么?看皇上给青石板染色吗? 见两人到了,胤禛也没闲心招呼他们,干脆拿了政务出来整理。 被叫进宫来加班的胤禵:??? 说好的好东西呢? 不会是这堆让人头疼的政务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养心殿内的雕花座钟开始报时,胤禛第一时间就放下了笔,用以往没有的速度走到了殿外。 正偷偷摸摸打瞌睡的胤禵被他吓了一个激灵,身子一抖立刻坐直了,才发现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胤禵:??? 搞什么?排挤他? 胤禵转了转脖子也走了出去,就见张起麟正屁颠屁颠地跑到太平缸里杳了满满一瓢水,然后把瓢给了他的皇兄。 胤禛动作娴熟,跟浇菜地似的把水浇到了上面,水花立刻四散开来,缓缓往外延伸,这像青色石板一样的东西却没有被冲开的痕迹。 “皇兄可以踩两脚看看。”胤禄面带笑意。 胤禛闻言也没推辞,上去狠狠蹬了两脚,青色石板没碎也没塌,就是胤禛的脚底有些麻。 胤禵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拨开张起麟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于是胤禄又解释了一遍。 胤禵玩心大起,“真有这么结实?让我来试试!” 得到胤禛的首肯后,胤禵立刻蹦了上去,又踩又跳的,脚下这玩意却分毫未变,就是最底下的木板移了移位置。 胤禛将视线移到胤禄身上,胤禄解释道:“这木板是可以取下来的,原是为了不让这泥浆粘在宫中的路上,才借用了木板隔挡。” “可实验过承重?”胤祥看了半天问了个关键问题。 胤禄笑得更开心了些,“试过了,科学院后边有一块空地,我做主让人铺了这泥浆上去,就是架着马车在上边走也不碍事,不过这东西有些伤马蹄子,若是戴了蹄铁又会打滑,大伙儿正想法子要怎么改呢。” “不用改,这样就很好。”胤禛眼中闪过异彩。 比起马适不适应的问题,它对人的作用明显要更大些,不论是铺路还是加固河堤,都是不能停的事。 插不上话的胤禵刷了一下存在感。“这东西可有名字?” 胤禄先是看了一眼胤禛,才笑眯眯道:“为了方便,科学院里一直叫它灰粉,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还没等他说出要请皇上赐名的话来,胤禵摸了摸脑门,“这又是泥浆、又是水的,干脆叫水泥好了。” 胤禛眉头一挑,“通俗易懂,倒是不错。” “那是,我这脑瓜子聪明着呢!”胤禵半点不客气收下了这份夸赞。 胤禛认下了这个名字,拍板道:“明日上朝再给百官演示一遍,到时候建个水泥厂出来,尽快把路给铺了。” 胤禄点头表示收到。 为了犒劳三个弟弟的奔波之苦,胤禛留他们在宫里用了膳,直到夜幕降临,宫门都快下钥了才叫人把他们送出了宫。 第226章 学习搭子 第二天的朝会如期在乾清门举行,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排得整整齐齐,一个劲地伸长了脖子看庄亲王变戏法。 从拂晓等到了日头高升,众人被晒得面皮发烫,就跟那肥羊似的滋滋往外冒油,心里不禁对十六爷起了埋怨,你倒是表现了,连累咱们在这受罪。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双腿都在发抖,胤禛心中嫌弃,老东西果然不太中用,思想固化了不说,身子骨也差劲。 好在这些年里西学学院和科学院里出了不少人才,胤禛暗戳戳把一些人调进朝中,安排到户部、工部等地做事去了,这两处衙门最需要专业对口的人才,胤禛挑的又都是有真本事的,给的也是低品级的小官职,正经科举上来的人或许有些微词,却并不太当回事。 不过是当小吏使的杂鱼罢了,皇上爱用便让他用吧。 好不容易等到大功告成,胤禛才发话让百官们看看成果。 工部尚书围观了全程,立马就发现了其中的作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许多,张嘴就问了承重的问题。 胤禄先是告诉他实验的结果,又道:“只要不是刻意用大铁锤往地上砸,天热的时候洒些水防护,防止干裂就可以了。” 户部尚书眼皮子跳了跳,“造价几何?” 这一看就是个费钱的玩意,这些年国库是不缺银子了,但是习惯使然,每次往外掏钱就跟割他的肉一样,户部尚书有些承受不住。 说到底还是天生的劳碌命,花的又不是他的银子他心疼个什么劲? 户部尚书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 得知是用石灰和粘土烧出来的,户部尚书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花销,觉得还算可以接受。 最后胤禛让户部拨银子,工部在京郊选址建厂,决定最初生产出来的那一批水泥先用来铺设官道。 待官道铺设完毕,再公开向外售卖。 工部的效率很快,水泥厂建在了玻璃厂附近,只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完工了。 水泥路在铺设时还专门请教过科学院的师傅,最终挑了八月份开工,那时候不冷不热,既不用担心天气太热水泥干裂,也不用担心太冷给冻上了。 开工那一日,民夫先是按照规矩把要修的那一段路给围了起来,提桶的提桶,搅拌的搅拌,待泥浆成型后,先往地上洒了一层水,然后一人倒泥浆,另一人推开,做起来倒是比从前要轻快多了,连碾子都不必用上。 铺好这一段又推着推车往下一段去,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连成一片来铺,反倒要留道小缝出来,不过上头这么吩咐他们也就乖乖照做,早干完早回家。 把路给围起来自然是不让过的意思,要是谁想试试头铁不铁,自然可以随意通行。 京师里虽说身份高的人多,但是这里也有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坐镇,倒也没有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撒野的。 等到三日后水泥路彻底定型,水泥热也席卷了整个京城,商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机,都想着等水泥公开售卖后要抢一些在手里,卖到那些雨水充沛的地方定然能大赚一笔。 这几个月胤禛的心情好的不得了,玻璃厂、纺织厂、羊毛厂源源不断赚着银子,倭州还有一个大型粮仓,蒙古安稳,海外平静,胤禛觉得此生足矣。 可他也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对于火器的研究一直没有停过,戴梓一把年纪了还在科学院带学生,胤禛对他慎之又慎,生怕一个没注意他就没了。 想起戴梓,胤禛突然起了好为人师的兴趣,让人把三个孩子叫了过来。 弘昶三人到时很是淡定,汗阿玛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要对他们考校一番,直把他们考的外焦里嫩才收手,他们已经习惯了。 胤禛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从经史子集到西学理论,等三人被打击到没了一开始的神气时,胤禛才心满意足放过了他们。 “如今你们的骑射还算能够入眼,翻了年朕让人教你们两个用手铳。” 弘昶和弘晗闻言眼睛一亮,手铳他们是知道的,威力比弓箭大多了,还不用费劲拉弓。 弘晄看了看两个哥哥,又用满含期待的目光去看胤禛,“汗阿玛,我…” “你老老实实练箭。” 胤禛毫不留情,弓箭并非完全没用,它能很好的锻炼手劲,而且胳膊没力气也端不稳火器,多练练没有坏处。 弘晄不止一次气愤自己的年纪,宫里就数他最小,许多事汗阿玛都不准他干,可是看着哥哥们这么潇洒,还能作伴,他就格外羡慕。 等他到了年纪,谁又能陪他一起上课呢? 没有学习搭子的弘晄无比忧伤。 胤禛想了想又道:“让你们大姐姐她们几个也一起练,人多还有动力些。” 等女儿成亲了他再一人赏一把手铳,如此也算有些自保能力。 弘昶和弘晗没有意见,只有点头的份,弘晄挠了挠脸,那他以后不就能跟六姐姐一道了? 行吧,六姐姐可比四姐姐温柔多了。 这时张起麟进来禀报,“皇上,张廷玉大人来了。” “宣。”张起麟退下后,胤禛道:“你们几个去朕的书房拿几本书看,一会儿朕要抽查。” 三人心中俱是哀嚎一片,面上却恭恭敬敬。 张廷玉是来让胤禛拿主意的,主要还是火器的问题。 因为胤禛一直没有放松过对火器的研究,大清如今的火器种类也有许多,可新的永远比旧的要好用,有了新的,旧的就堆积在了仓库里,丢是不可能丢的,可要怎么处理却是个问题。 是让它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呢还是永远深藏起来? 张廷玉可不敢做这个决定。 首先流入民间是绝对不可能的,胤禛又不是嫌命长,要是窜出来一堆拿火器的反贼三两下把他给突突了,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张廷玉走后,胤禛仍在做思想斗争。 对于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来说,从小所接受的思想就是好东西都要藏在自己手里,尤其是杀伤力大的东西,宁愿烂在手里不用,那也不能给别人得了去。 弘昶几人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汗阿玛的考校,两个做哥哥的把弘晄推了出去让他打探一下情况。 胤禛虽然在想事情,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门后面探头探脑的弘晄。 不由肃了一张脸,“鬼鬼祟祟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弘晄暗道倒霉。 等他们三个束手束脚站成一排后,胤禛想要训斥,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把张廷玉的问题拿了出来。 “若是换成你们几个,你们会怎么做?” 两个小的没有说话,等着弘昶回答。 “儿臣认为可以运到海外去卖,只要我们可以保证能一直研制出更好的火器。” “你倒是不怕别人用从你手里买来的武器来打你。” “只要我们一直在进步不就可以了吗?保证核心技术在自己手里,我们有新的,就能卖旧的,等我们有了更新的,从前‘新的’也能卖,说不定以后他们都依赖上了大清,不愿意自己努力了呢?” 反正都是能买到的东西,干什么要自己去费那个劲做? 这话天真,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胤禛却觉得好像可行? 第227章 生母 售卖火器一事并非一时半会就能定下来的,胤禛只是将它提上了议程,真要开始实行最快也要明年。 今年中秋过后,胤禛并未去木兰围场,仍带着人待在圆明园里。 从八月开始,接下来每个月里都有孩子过生辰,打头的就是弘昶。 满了十岁,弘昶的课程还要多加几门,除了经史子集和骑射,书画、数算、庶务等也要开始学起来,教学的师傅从集体的变成单独的,以后读书就是一人一个屋了。 到了弘昶生辰这一日,内务府并不敢怠慢皇后的养子,加之还有皇上坐镇,早按着往年的例把寿辰穿戴的衣裳鞋袜并一应配饰送到了牡丹亭,紧接着膳房送了九十九束长寿银丝面过来。 除了这些,宫里的嫔妃们也都送了礼。 弘昶先去各宫庶母处谢了恩,众人都知道今儿是他的好日子,并没有多留他,简单寒暄了两句就让他回了。 这一圈走下来,一个半时辰就过去了,皇后等的是望眼欲穿,牡丹亭里席面都给儿子准备好了,都是他从小到大爱吃的菜。 宫里的孩子除了周岁,之后的生辰并不会大办,弘昶过的是十岁整的生辰,十岁一过,以后就再也不是个垂髫小童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像从前那般总在内廷穿梭。 相应的,他们见额娘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少,越是长大,母子之间就越是渐行渐远。 皇后十分珍惜和儿子相处的每时每刻。 看着已经能称得上是俊俏少年郎的弘昶,皇后用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春卷,“过了今天,你就十岁了,额娘只觉得这日子过的真快。” 弘昶夹起春卷往嘴里送,咽下去后才乐呵呵道:“过得快才好呢,儿子长得快一些,就能给额娘撑腰了。” 皇后笑眯了眼睛,眼角挤出皱纹,“下回选秀就轮到给你挑福晋了,额娘也不指望你撑腰,你还是先让额娘抱上孙子吧。” “额娘!儿子才多大,您就想抱孙子了。”弘昶被这超级加倍的进程吓了一跳,送到嘴边的蜜水差点洒出来。 皇后面上仍是笑着的,心里却叹息一声。 她只是害怕罢了。 等他吃饱喝足后,皇后把屋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一副要跟弘昶促膝长谈的模样。 弘昶先是把她扶到了榻上坐着,然后乖乖坐在对面,等着皇后开口。 秋日的暖阳斜斜照了进来,将他们两人分成明暗两边。 沉默良久,皇后心中百转千回,“我儿,你不是总问那份从富察氏送来的生辰贺礼是怎么回事吗?如今你也大了,额娘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些苍凉和孤寂,叫弘昶默默提起了心。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雍正元年九月,皇上登基之初后宫大选,那一次宫里进了六位新人,其中一位是满军正白旗的富察氏,初封就是贵人,后又赐封号慎。” 弘昶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慎?慎嫔娘娘?” 他汗阿玛后宫的女人并不多,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殁了的也就那么两个,弘昶并不是没有听说过。 皇后点头,坐了这么会儿她就开始难受了,却仍坚持说了下去,“雍正二年十月,慎贵人有孕……” 说到这里皇后默了默,她的沉默叫弘昶更加心慌,他直觉额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是他不想听到的,下意识地去抓她的袖子,“额娘……” 皇后眼里有泪光闪动,她多想一个人独占这个孩子,做他唯一的额娘,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十岁对一个阿哥来说就是一道分水岭,他们可以开始学着料理庶务甚至是接触朝政,可皇后心里明白,乌拉那拉氏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助力,只有富察氏,只有他的亲生外家可以。 她把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养大,如今他也立住了,皇后不得不为他的未来做打算。 皇后声音哽咽,“雍正三年八月,慎贵人因胎儿过大,难产生下一位阿哥…” 不必再说,弘昶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那个难产生下来的阿哥,宫里八月生的孩子只有他一个。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额娘! 那一刻,弘昶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额娘不是他额娘的事,又得知了生母的真正死因,一时间如遭雷击,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直到皇后抚上他的脸颊,感觉到一片濡湿,他才发现自己竟是落下了泪。 “额娘,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他呢?这些年里不是一直瞒得好好的吗?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呢? 弘昶无法做到冷静,心里涌上的无助和惶恐让他下意识推卸责任。 “额娘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天之幸,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帮你什么了,富察氏枝繁叶茂,他们会是你最好的助力,因为额娘的私心将他们拦了许多年,恐怕以后会连累你多受许多苦楚。” 弘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死死抓着皇后放在他脸颊旁边的手,眼泪汹涌而出。 这么多年的母子情谊哪能做假?弘昶在这一刻明白了皇后对他所有的用心。 弘昶呜咽出声,“都怪我,是我的错…” “孩子,不是你的错,是你救了额娘。” 是他给了她希望,让她重新变成乌拉那拉宜修,而不是乌拉那拉氏的皇后。 晚上弘昶离开的时候还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提不起劲。 皇后坚持要送他出门,看着弘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她心里没由来的漫上一层恐慌。 她甚至想把弘昶给叫回来,想告诉他刚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没有一个叫富察氏的生母,他就是她乌拉那拉宜修的孩子。 这一次的生辰对弘昶来说到底打击太大,夜里回了涵古茹今他就发起热来,嘴里不停喊着额娘。 守夜的贴身太监立刻就报了上去,太医来的及时,忙了大半夜,才把热给退了下去。 病了一场后的弘昶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读书依旧勤奋刻苦,对待弟妹也十分友爱,只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身边伺候的宫人心里有些发怵。 六阿哥怎么越来越像万岁爷了? 第228章 死期 八月二十三日,一个特殊的日子。 胤禛这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没有谁能做到面对自己的‘死期’时还心平气和。 这日胤祥并几位军机大臣一同在军机处办公,他看完一本奏报后将其放在了右手边,抬头正想和胤禛说什么,谁知就见他一副神不思属的模样。 这倒是极少见到的,皇兄对待政务一向认真,今儿个难道有什么事不成? “皇兄,臣弟这儿有一道和法兰西公爵有关的折子,不知皇兄可要看看?”胤祥挑了个不那么重要的事报了上去。 胤禛被他唤回了神智,不禁捏了捏眉心,暗道自己的心态不对,应该尽快调整回来才是,他打起精神,“递上来吧。” 胤祥起身把折子递了上去,粗略看了两眼,原来是法兰西公爵送了些新奇的玩意上来,并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意在能和大清做官方层面上的贸易往来。 西洋各国,和大清来往最多的便是法兰西了,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曾经还跟先帝爷互通过书信。 不过在贸易上面,多是民间的商人自发进行,大清并未和西洋的任何一个国家建立官方的买卖。 如今大清重新开海已有几年,算是加入了远航群聊,法兰西便想开拓一条稳定的贸易路线,清国地大物博、金银多多,若是能与他们联手,自己能赚不少钱不说,其他国家也得掂量掂量,尤其是那个一直紧咬着他们不放的英吉利! 看过折子后,胤禛集中思绪梳理了一番,他对西洋诸国一直抱着警惕的态度,就算要正式往来,他也不会只选择一个法兰西。 卖鸦片的英吉利不是好东西,法兰西难道就是了?不是照样每到一处后,见其国力弱小便直接侵占,若是国力强盛,方老老实实做生意。 世道就是这样,谁弱谁挨打。 见他终于恢复正常,胤祥才松了口气,准备回自己座位前,又轻声问了一句:“皇兄可是累着了?若有不适,定要叫人来看看才是。” 胤禛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大抵是昨天夜里没睡好,午间小憩一会儿就好了。” 胤祥看了一眼他桌面的茶水,“那可不能再喝这样的浓茶了,醒神是醒神,瞌睡也同样要被赶跑。” 他这话按规矩来说已经有些逾越了,但是胤禛就吃这一套,他享受自己人对他的关心,更何况十三弟还如此真诚,半点虚假都没有。 张起麟在后边当壁花,听到十三爷这么说,双脚已经做好了动的准备,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了万岁爷叫他,“没听你十三爷说吗?去给朕换一盏菊花茶来。” 果然,他永远都是最懂皇上心意的那个人,哎哟喂张起麟,你可真是不得了了! 张起麟内心戏十足,为自己猜中了皇上的想法而感到骄傲,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乱,低眉顺眼的模样,别提有多老实。 众人忙到中午,膳房送来了好几个攒盒,叫人收拾了一下桌面,几位大臣开始吃今天的工作餐。 刚一打开盖子,香气四溢,三荤三素还带一碗靓汤,正往外冒着热气。 左上方那个格子里还放了一只酱色浓郁的大肘子,软弹的肉质用筷子一戳就烂,众人抬头看向上首,好在万岁爷已经走了,不然要他们在皇上面前不顾形象抓着肘子吃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怎一个斯文扫地了得? 别人怎么吃胤禛自然不会管,他带着胤祥回了养心殿用膳,十三弟在宫里的时间比在他自己府里还长,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合该多补补才是。 午间睡了大约半个时辰,胤禛再醒来后发现心中安定许多。 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他从一开始就注重保养身子,手上的活儿也做的井井有条,有前一世的基础打底,他也没有那么紧迫,可以说身心都得到了很好的放松。 总不至于还落得个累死的下场吧? 调整回状态的胤禛又精力十足地干了一下午,其余人擦着天黑回了自己府里,只剩胤祥还陪着。 “法兰西公爵一事朕觉得可行,只是朕不愿意叫任何一家独占鳌头。” 或许可以成立一个专门处理与各国生意往来的衙门。 胤祥疑惑,“皇兄是想挑选新的皇商出来?” “朕欲效仿京中的沙俄商馆,另设一个西洋商馆出来。” 大清和鄂罗斯签订过条约,约定两国互通贸易,因此京中有专门负责此事的商馆。 “可是西洋有许多国家,只设一个?” 难不成皇兄是想让他们互相争斗一番,然后择优选取? 胤禛面带微笑,十三弟果然很懂他,“商馆主导的国家两年一选,能否连任自然各凭本事。”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凭借着自己手里独一无二的货品,开在京城的商馆能赚的银子那是不可估量的,更何况还有本国的官方认证,没人会不心动。 胤祥也大致想明白了,只问:“皇兄可选好了负责此事的人?” “你觉着老九怎么样?” 胤祥心中早有猜测,听到这个人选也不意外,毕竟整个京师里身份高贵,又会做生意(抢劫)的,除了九哥还真找不出别的人来。 都说大哥做生意全靠硬抢,其实真正的强盗还得看他九哥,他最擅长做无本买卖,敲诈勒索样样精通,属实是对付洋商的不二人选。 一想到胤禟‘光辉事迹’,胤祥笑出了声,“九哥确实很适合,皇兄圣明。” 胤禛有些小骄傲,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慧眼识珠。 “走吧,随朕一道用膳去。” 胤禛心情颇好,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谁知突生变故,他只觉得自己眼前发昏,耳朵一阵嗡鸣,人也有些摇摇欲坠。 直到视线彻底黑过去的前一刻,他看到的是胤祥满脸惊恐向他跑过来的画面。 胤祥及时揽住了他,没让他倒栽下去,看着胤禛双眼紧闭的模样,胤祥心中不安,他摇了摇胤禛的肩膀,“四哥醒醒!” “王、王爷,万岁爷这是怎么了?”张起麟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跪在了胤禛身旁,说话还有些结巴。 可是不论胤祥怎么叫,胤禛仍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整个人像是没了知觉一般。 胤祥咬了咬牙吩咐张起麟,“去把皇兄的心腹太医叫过来,就说本王突发足疾。” 皇上突然晕厥一事绝不能传出去,两个年纪大的皇子都在宫外,三个年纪小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四哥的身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保险起见还是得瞒着才是。 张起麟有些犹豫,万岁爷确实非常信任怡亲王,可现在万岁爷出事了,他真的要按照怡亲王的吩咐隐瞒吗? 那他岂不是赵高之流? 张起麟想着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可没那个胆子干这大逆不道的事。 胤祥横他一眼,“还不快去?出了任何事本王一力担着,等皇兄醒了就是要本王的这颗脑袋本王也绝无二话。”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隐形‘摄政’王爷,身上的气势不是常人所能抵挡的,张起麟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立,不禁握了握拳。 真是要了老命了,传出去会引起动乱,不传又有谋逆的嫌疑,左右都是个死,他还是赌皇上一定会苏醒过来吧! 张起麟没再犹豫,一骨碌爬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叫太医了。 第229章 欺君罔上 张起麟找来的太医是温实初,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因着时疫和牛痘,胤禛对他破格提拔,现在已经是太医院的一把手了。 而温实初又是个正直之人,对皇上的信任感激涕零,温家跟着飞黄腾达,他也就用自己的十二分真心报答了这位君王。 听说怡亲王有恙,温太医二话没说就跟着人赶到了养心殿,谁知人一进来,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万岁爷和好好坐在一边的怡亲王。 胤祥冲他招手,“赶紧来给皇兄看看,这是怎么了。” 温太医心里一咯噔,皇上出事了?! 他没有耽搁,立刻上前细细替胤禛诊过,还不忘问清楚情况,“皇上晕了多久?可曾有吃喝?” 他问的是张起麟,对于怡亲王,他并不完全信任。 张起麟苦着一张脸道:“还没吃呢,原本万岁爷正跟王爷谈正事,正准备一道去用膳,谁知刚站起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就倒了。” 温太医又拨开胤禛的眼皮和下颚看了看,没有饿晕的迹象,身子虽有些疲累,可也不至于到了昏迷的地步。 不死心地验了一下胤禛用过的茶水,温太医的心沉了沉,他没诊出来这是得了什么病。 胤祥看他忙活半天,心里着急,“可看出来了?” “微臣无能。”温太医放下茶盏。 张起麟的腿一下就软了,瘫坐在地上。 “皇上身子康健,虽有些疲累但并不影响什么,一应用具也没有毒素残留,瞧着…就像睡着了一般。” 胤祥的一句“荒唐”卡在喉咙里,他看了看榻上的人,确实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的确如太医所说,像是睡着了。 可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他要睡多久,一天两天也就罢了…… 胤祥只考虑了一会儿就做好了决定,“既然张公公能叫你来,说明皇兄定然是十分信重你的,可事关龙体,不可为外人知晓,其中轻重温太医可明白?” 温太医低眉拱手站在一边,“恕微臣愚钝。” 从他被张公公叫进来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不可能脱身,若是怡亲王有二心,要他合谋,他宁愿一死。 胤祥拧眉,他真的不想篡位,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他会背叛皇兄?是他平时表现的不够恭敬吗? “管好你的嘴就是,本王不想听到任何有关于皇上龙体的风声。” 温太医被赶了出去,他走出养心殿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怡亲王就这么把他给放出来了?不怕他告密吗? 殿内的张起麟欲言又止,胤祥却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打算,“去打盆热水来给皇兄擦擦身子,再准备些米粥之类的东西。” 皇兄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就是灌也要给他灌下去。 “那王爷您?” “随便用两碗粥就好。” 张起麟乖乖照做,现在他跟怡亲王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不是让他去害皇上,王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胤祥替胤禛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道:“但愿那温太医是真的忠心于您。” 他留在养心殿过夜还能说的过去,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温实初一个太医就不行了,太医彻夜照顾过于惹人眼,哪怕对外说那个被照顾的人是他也一样。 好在第二天风平浪静。 这一整天里胤祥都没离开养心殿半步,有来求见的大臣也被张起麟出面拦住了,只说皇上和怡亲王在商议国事。 夜里温太医又来了一次,仍是没诊出什么东西来,只叮嘱两人要给胤禛喂水和吃食。 他确实是忠心于皇上的,也明白了怡亲王的态度,所以他选择了配合。 可是前面几天还能应付过去,到了第五天却觉得不对,皇上就算有再多的话要跟怡亲王说,也不至于一次都不见他们吧! 而且怡亲王都在宫里住了五天了!怎么?腿断了不成? 张廷玉和鄂尔泰一起到养心殿求见皇上,他们好歹当了几十年的官,没把这事闹大,只自己前来问个明白,可张起麟仍是拦在外面。 秋日的阳光打在身上,张起麟的后背冒出了一阵冷汗。 他好像真的要命不久矣了! 张廷玉站在台阶下眼神锐利射向张起麟,“事关重大,还请皇上见臣等一面。” “皇上和王爷有要事相商,不见外人。”张起麟只能硬着头皮说。 “你这阉人可是做了什么欺君罔上之事!每次都在这里推三阻四的,既然皇上不见,那就叫怡亲王出来!” 鄂尔泰是个暴脾气,当初改土归流时但凡遇见说不通的,抄起家伙就带着人跟当地土着干仗,现在被一个太监拦着,让他想起了历史上无数奸佞宦官,心中厌恶之意更深。 张起麟被人骂到脸上了却是一点生气都不敢有的,他确实心虚啊! 还没等他辩解一二时,胤祥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张公公,请两位大人进来吧。” 张廷玉两人一听发话的是怡亲王不是皇上,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 等两人进去时,看见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皇上立刻瞳孔骤缩。 “怡亲王你好大的胆子!”鄂尔泰压着声音怒骂胤祥。 胤祥好几天没打理自己了,一把胡子乱糟糟的,他无奈叹气,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就是不知两人信没信。 到底还是张廷玉沉稳一些,观察了胤禛许久,还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才放下了心。 “原先本王以为皇兄过个两三天就能醒过来,谁知……” 说句大不敬的,是死是活总得选一个吧?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情况才是最麻烦的,想拥立皇子,可皇上还活着,想当做无事发生,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到底该怎么做? “还请两位大人切勿外传,至于皇兄…本王相信,皇兄一定会醒过来!” 没人敢去想皇上要是醒不过来该怎么办,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天下大乱矣! 张廷玉和鄂尔泰听着胤祥的话有些沉默,他们来之前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是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希望身上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胤祥用余光打量他们,把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第230章 遗臭万年 胤禛的意识游离于天外,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刚驾崩那会儿。 云彩从身边飘过,铜墙铁壁穿透了他的身体,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可等他想仔细去听时,却又消失不见。 直到一阵天旋地转,恍若斗转星移,日月和四季飞速在他眼前交替。 胤禛看到了登基的弘历,他编纂《四库全书》、平定西北和回疆、两次出征尼泊尔,使大清人口昌盛,可也看到了他的骄傲自大和骄奢淫逸,自认天朝上国看不起洋人,实际西洋国家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崛起。 后面的继任者只是一位守成之君,严守先君之制,重农抑末、闭关自守,末年时已逐渐开始衰亡。 接下来是鸦片、是战争、是连天的炮火、是一条条不平等的条约、是被一点点割让出去的土地、是哀鸿遍野怨声载道、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废掉的皇帝。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在胤禛眼前交替出现,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他伸出手想要握紧,最终却风化于天地之间。 愧疚和悔恨让他喘不过气,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人捏紧揉碎,耳边满是轰鸣的炮火和百姓的哀嚎。 胤禛醒来时,天边的晚霞如火烧一般。 他一时间生出了一种不知身在何时之感,好似这一世只是他死前的幻想,他仍旧是坐在自己棺椁上的一缕幽魂。 直至一声声的“四哥”,才让他恢复了神智。 胤禛睁开双眼,呆愣愣地看向明黄色的帐顶,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儿,也忘了自己是谁。 “四哥你终于醒了!” 这是他昏迷的第九天了。 胤禛听见声音机械地转头去看,就见胤祥满眼的血丝,人也憔悴不堪。 “十三弟。”他哑着声音叫了一声。 这时张起麟已经捧了茶水过来,胤祥扶着他起身,慢慢把水喂到了他嘴里。 喝过水后,胤祥把空杯子递给张起麟,“去叫温太医来。” 张起麟几乎喜极而泣,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 “朕这是怎么了?” “您睡了整整九天,一直没有醒来,臣弟担心出事,便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请皇兄责罚。”胤祥给他塞了一个靠枕,自己跪在了榻边。 胤禛靠在床头,神情有些寂寥,比起他在梦中看到的那些场景,十三弟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况且他也不会罚他。 “九天,外头没闹起来吧?” “如今知道这事儿的明面上只有张廷玉和鄂尔泰两位大人,还有一直替您诊脉的温太医,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嗯。” 胤禛提不起说话的性质,胤祥只以为他是生气了要罚自己,就乖乖跪在了那里一动没动。 他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事,皇兄生气也是应该的,况且只是跪一跪而已。 等张起麟带着温太医来时,瞅见怡亲王都跪着呢,连滚带爬也扑过去跪着了,毕竟他也是怡亲王的同伙。 温太医动了动嘴唇,怎么着?他是不是也得跪着给万岁爷诊脉? 胤禛听到动静淡淡瞥了一眼,见仍跪在地上的胤祥才微皱了眉,“起来,替朕周全朝事何罪之有?你腿脚本就不好,还总是下跪做什么。” 胤祥满心感动,没想到这个时候了皇兄关心的还是他的腿。 “是臣弟胆大妄为,就算皇兄不罚,臣弟也是要请罪的。” 胤禛摆手,“是朕考虑不周。”他的视线看向张起麟,“把你十三爷扶起来,至于你这个奴才,下去赏十个板子,就当是替怡亲王罚了。” 张起麟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十个板子好啊! 他先是重重磕了个头,然后才把胤祥扶了起来,安排好外头伺候的宫女太监,视死如归跑去找人打板子去了。 温太医给胤禛做了个全身检查,确认他没什么问题只需要补一补后,才老实跪下请罪。 “罚俸半年,行了,你也回去吧。” 胤禛现在只想静一静,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消化完,不愿意有太多的人打扰。 等温太医背着药箱出去后,胤禛闭起了眼睛,可是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一幕幕的惨状。 这或许会成为他下半辈子的梦魇。 “十三弟,你说那些亡国之君,是否会遗臭万年?” 突然被点名的胤祥愣了愣,“臣弟愚见,有时候亡国并非君王一人之过,若是回天乏术,应当不至于遗臭万年。” 王朝末年似乎总带着魔咒,天灾人祸频发,再碰上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皇帝,哪怕他有心想要拯救,也无济于事。 “是啊,如果不是君王一人之过…”胤禛低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中带着苍凉。 “皇兄?” “如果就是因为君王的一人之过甚至导致了亡国灭种呢?”胤禛放声大笑,“不仅会遗臭万年,还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受万人唾弃!不仅是君王,还包括整个王朝!” 没人会对这样一个王朝心生崇敬和爱戴。 胤祥起身走到了胤禛身旁,脸色有些惶恐,“皇兄您怎么了?” 不会是睡疯了吧? 胤禛眼眶通红,“是朕的错,是朕太过短视,也是朕有眼无珠。” 胤祥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好声劝慰,“皇兄何必妄自菲薄?您登基以来做的哪一件事出过错?若您还叫短视,这世上再也没有目光长远的人了。” 胤禛只是摇了摇头。 张起麟打完了板子后就被他的几个徒子徒孙给扶回了自己房里,这十个板子虽然不多,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掺,把他给打的龇牙咧嘴的,好在下手的人有分寸,没往死里打伤着骨头,就是看着有些凄惨,养个十来天就能好。 小路子还贴心的拿了金疮药来,正准备给他师父上药呢,却被张起麟自个儿拦了下来,“没眼力劲儿的笨东西,没瞅见你师父我下来了?还不赶紧去伺候万岁爷,来咱家跟前献殷勤作甚?” 御前伺候的人那是挤破了脑袋都想上位,现在他挨了打,皇上罚过了说明心里的气也出来了,日后必不会再因着这事儿罚第二次,可这十多天的空窗期可不就得有人补上? 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苏培盛那个老家伙,他跟万岁爷是从小的情分,想表现自己还不是简简单单?等他伤好了万岁爷身边说不定连自己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小路子乐呵呵的,“师父您伤得这样重,我给您上完了药就去伺候皇上。” 张起麟心中熨贴,面上却赶苍蝇似的赶他,“去去去,赶紧去圣上跟前,别在咱家这里碍眼。” 小路子也不跟他争辩,动作麻利上了药。 张起麟这人鸡贼,挨打之前把亵裤给脱了,现在上药还不用再受一次罪,反正大伙儿都是一个构造,看就看了,他自己是一点都不害臊。 第231章 莫问前程 草草用过晚膳,胤禛躺了这么些天,浑身都不舒坦,便想出去走走,顺便把胤祥给送出宫。 胤祥声音有些无奈,“已入九月,天都冷了不少,皇兄不去歇着,怎么送起臣弟来了?” “朕可不是为了送你,朕就是出来走走。” 胤禛提起精神和他说笑,看见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担忧后,才收起了浮于表面的放松,沉沉叹了口气。 此时御花园里各处都点上了灯,灯下观人总带着一分朦胧,胤禛隐在明暗交界中,不知该怎么宣泄心中的郁气。 “皇兄有心事?” “也许吧,朕只是有些迷茫。” 后世种种到底在他心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后世之人竟然废了皇帝,可是没有皇帝又要怎么管理这个天下呢? 胤禛不懂。 “因为未来?” 胤禛沉默,半晌才道:“因为明知未来。” 他曾经想要改变大清被洋人侵略的命运,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侵略依旧会发生,至少别让国人过得太过惨烈。 可是亲眼目睹了王朝的衰亡,他却不知该怎么做了,皇帝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没了皇帝百姓也能过得很好。 就好像,这个世界没了谁都一样会转。 那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胤禛看到了未来,却看不到出路。 夜晚的御花园暗香浮动,瑟瑟秋风不显萧索,反而为他多添了几分高雅。 胤禛站在黑暗里,晚风将胤祥的话轻轻送到了他的耳边。 他对他说, 皇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问心无愧即可。 胤禛蓦的笑了,是啊,他重生了一回,反倒陷入了迷障。 他在位数十载,日夜忧勤,毫无土木、声色之娱,内肃权贵,不避亲疏,外立纲常,赫如烈日,使人不敢欺,亦不可欺。 正所谓‘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怎么知道了未来反而踌躇不前了呢? 两人渐渐靠近宫门,再转一个弯就到了,胤祥停下脚步对他拱手一礼,“多谢皇兄抬爱,臣弟这就回了,夜深露重,皇兄还要多爱护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胤禛微微颔首,没有再送,“天黑路滑,你也多加小心。” 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立刻上来两个一左一右站到了胤祥身边,为他照亮了脚下的路。 看着那抹亮光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胤禛这才大步回了养心殿。 如今死劫已过,他要抓紧时间多做些事才行。 前朝的大臣这几天过得并不算安稳,怡亲王一个王爷在养心殿住了九天,让人想看不到都难,况且皇上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问就是在跟怡亲王商议朝事。 递上去的折子只过了军机处的手,皇上的朱批是一个字也没见着,众人开始怀疑是不是怡亲王并张廷玉他们几个把皇上给挟持了,毕竟以怡亲王的权势,篡个位那是轻而易举。 后宫里的娘娘们倒是习惯了皇上十天半个月都不进后宫一次,况且她们现在有自己的事要做,光是上班就已经让她们痛不欲生了,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应付皇上?不来正好! 好在听说今儿个夜里怡亲王终于出宫了,前朝众人心下大安,不过明儿得找个机会进宫看看才是,必须得见着皇上的面他们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胤禛自从醒后对三个孩子的功课抓的更严了,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对国家的重要性。 只是光有皇帝还不够。 这期间皇后也陆陆续续病了几次,胤禛让温太医专职负责照看皇后的病症,一时间倒是没出什么问题。 十月,从京城发出的圣旨下传到各省:强制要求每一个省必须要有一所西学学院和一所女子学院。 根据各省人数的不同,还规定了相应的入学指标,要是没达到要求,当地学政、巡抚和总督都跑不了。 若想打着滥竽充数的算盘,挑些不入流的学生进去又不认真教学的话,也要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就是这么一道旨意,全国上下都动了起来,修路的修路,建学校的建学校,好在这些年里国库的银子多,不然还真不够花的。 一直忙到了年底,胤禛才终于有些休息的时间。 他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才觉得舒服许多,后殿的窗帘都大开着,雪堆映着亮光,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胤禛喜欢明亮的环境,这样他看折子的时候都舒服许多。 正常来说,到了年下,前朝大臣都会自动减少递到皇上跟前的工作量,毕竟这位皇上手边有活就得干,他还不是一个人干,是拉着所有人一起干! 所以大伙都有了默契,放假之前绝对不会没事找事,让他们歇上一歇再说。 可偏偏这里头就出了一个不正常的人——九贝勒胤禟。 “皇上,这些日子要建西洋商馆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最近有不少洋商私底下来找臣弟。” 虽然商馆还没建起来,但是得了消息的洋商就跟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大冬天的也要一窝蜂涌向京城。 还有那想走后门的,私底下托人约见了胤禟,大把的金银财宝奉上,就为了能让他活动一下关系。 除了钱财,还有一些他们本国的新鲜西洋货,并对此大吹特吹,就为了抬高自己的竞争力,好做第一个入驻的人。 胤禟三人的出海小分队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大哥胤禔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出去跑,他是为了给皇上打工还债,只有二哥胤礽是真的喜欢出海,一把年纪了人老心不老,乘风破浪不亦乐乎。 现在他被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上,不用跑长途还能赚钱,他简直满意的不得了!这份工作实在是安排到他心坎上了。 如果皇上允许他光明正大收受贿赂的话就更好了!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胤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于钻到钱眼里的人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把洋商献的那些物件送到宫里来就好,其他的你自己处理。” 这就是允许他拿回扣的意思了,胤禟大喜,有了皇上的这句话,手里的银子顿时就不烫手了。 第232章 油尽灯枯 翻过年来,雪化时的温度冷得渗人,宫里的宫道就没有干过,每日都是湿漉漉的淌着水,穿着夹袄的小太监哆哆嗦嗦扫着雪,手被冻得通红,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干活,好尽快回去用一碗热茶暖暖身子。 胤禛又在考察三个皇子的读书情况,然后谈起了开春后让他们去景山练习手铳的事儿。 “等天气暖和了,弘昶、弘晗两个就和你们几个姐姐一同练习去,朕已经和你们十四叔说好了,以后他负责带着你们。” 一听是大名鼎鼎的大将军王十四叔,两人眼睛都亮了一个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是崇拜能够以一当百的战士,让十四叔来教他们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还没等他们畅想自己的风姿,张起麟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走了进来,噗通一下跪在了殿前,“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 “你说什么!” 胤禛还未说话,弘昶已经惊呼出声。 正如皇后所想,十岁后的弘昶很少有机会能在后宫走动,他每日里光是读书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心神。 皇后病殃殃的也不愿意让人告诉他实情,她知道皇上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对比这两位阿哥了,她不能给弘昶拖后腿。 以至于弘昶陡然听到额娘不行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震惊和不信。 明明几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一定是太医误诊了吧,毕竟出了这样大的事,额娘宫里怎么可能没人来告诉他? 弘昶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 只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总能夺走许多鲜活的生命,况且皇后本就病入膏肓。 胤禛带着三个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景仁宫。 刚抬腿迈过大厅的门槛,就瞧见一群太医面露忧色站在内室门口,整个景仁宫都安静的不像话,剪秋和绣夏红着眼睛围在皇后床边。 弘昶失了规矩和分寸,大步跑了进去,想要见一见皇后。 胤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闻见浓重的药味正源源不断的从内室飘出来,他问太医,“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了?朕要听实话。” 这群太医里面打头的就是温实初,他先是和身侧的同僚交谈一二后,才用略带悲伤的语气说道:“回皇上的话,娘娘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药石无医,熬不了多久。” “具体多久?” 大冷的天里温太医额上却出了一层薄汗,他没敢去擦,“大约…半个时辰。” 弘晗和弘晄两人瞪大了双眼,不自觉去看他们的汗阿玛。 趁着皇上还未进来,皇后正殷殷叮嘱着弘昶,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有些事情必须亲口告诉他,拦住了儿子的追问,皇后的语气低沉却急促。 “我儿,听额娘说,额娘去后,这宫里的人手都会尽数交到你的手里,只是能不能收服这些人,还要看你自己,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你要做到心里有数。” 弘昶摇头,不想让她再说下去,恳求道:“额娘,别说了,歇一歇吧。” 皇后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但是额娘也要告诉你,你是皇子,你的战场始终都在前朝,后宫里的人手只是为了能让你好过一些,不至于做个聋子瞎子,但不是让你沉沦于旁门左道的工具。” “儿子知道了,儿子会牢牢记在心里。”弘昶泪流满面,像只即将被人抛弃的小兽。 皇后神色满意,抬起手招了招,让弘昶附耳过来,“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住,皇上给你的你才能要,他不给,你就不能主动去拿。” 皇上自己就是从夺嫡中过来的,皇后不敢赌他对这事的容忍度。 如此若是不成,弘昶也能安稳一生。 话音落下,胤禛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 他坐在床边,弘昶靠在脚榻上,抓着皇后的手不愿意松开,弘晗和弘晄跪在他的身后。 皇后对着胤禛淡淡一笑,“还请皇上恕罪,臣妾失仪,不能给皇上请安了。” 胤禛替她拂了拂有些凌乱的额发,“说什么胡话,朕不缺你一次两次的请安,你好生歇着就是。” 皇后的神情带着些释然和伤感,“臣妾已经歇的够久了,如今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臣妾心里放不下皇上和六阿哥,每每想起总有不舍。” 弘昶哀哀叫了一声,恨不得以身替了这份病痛,“额娘…” 此时后宫嫔妃们也都得了消息,换了简单得体的衣裳和首饰后,紧赶慢赶的到了景仁宫。 这个时候他们可不敢穿红着绿到景仁宫来现眼,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但是太过素净也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咒皇后去死呢。 宫里的女人除了个别的那一两个以外,其他人对皇后的敬重大过于其他,这些年来皇后管理后宫从未出过什么纰漏,对待宫妃也公正大方,每月的份例都给的足足的,若是下头有宫人弄鬼,只要报到皇后跟前,她一定会好好处理。 大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默默候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们都知道皇上在里边陪着皇后,谁敢越俎代庖过问皇后的身子? 端妃抬起眼睛盯着内室的那间小门,眼里闪过快意,后又迅速垂下眼睫,一派担忧和恭敬。 此时躺在床上的皇后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面上一片灰白之色,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弘晖、就是大阿哥,与臣妾合葬…” 弘晖是她给自己的儿子取的名字,她可怜的儿子,长到三岁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看着皇后眼里的哀求,胤禛却道:“朕欲追封大阿哥郡王爵位,封号为瑞,待朕百年之后,他便能一同随葬。” 子不僭父,胤禛这个父还活的好好的,弘晖就只能一直待在黄花山上,只有等到胤禛驾崩,他这个儿子的棺椁才会由下任皇帝移送到清西陵封土安葬。 对于皇后来说,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合葬,更何况弘晖有了追封,就意味着他能享宗人府的四时祭祀,不再如从前一般做个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 皇后笑容明媚,依稀可见从前的动人风姿,她语气温柔,满眼喜意,“多谢皇上。” 这份期待几乎要将胤禛灼伤。 弘昶也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多谢汗阿玛。” 胤禛只是轻轻摇头。 “汗阿玛,等儿臣有了孩子,能不能从儿臣的孩子里头过继一个给大哥?” 看着额娘眼中突然迸发出来的亮光,弘昶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有后人祭祖,大哥这一脉的香火才算真正延续了下去。 哪怕汗阿玛刚刚追封了大哥,已是天大的恩典,可他依旧想让额娘高兴一些,就算会被汗阿玛认为他是一个贪心不足的人,他也无话可说。 胤禛张了张嘴,能做主将哪个孩子过继给王府的向来只有九五至尊,这个儿子还真是…… 他看着满怀真挚的弘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233章 生活 “如今臣妾要去陪大阿哥了,只可怜了六阿哥这个孩子,还请皇上怜惜一二,莫让他一个人过得太苦。” “你且放心,朕会好好待他。” 皇后去时唇边还噙着一抹微笑,天不垂怜,可她却已无憾。 直到内室传来少年人喑哑崩溃的哭声,候在外头的嫔妃们顿时一惊。 雍正十四年初春,皇后薨逝。 礼部上谥孝敬皇后。 胤禛追封大阿哥的事并未引起多大反响,不论是给皇后冲喜,还是为了宽慰皇后的心,封了就封了,不过多一份贡品的事儿。 皇后丧仪由敬贵妃主理,惠妃和裕妃协理,内外命妇按照规矩入宫随祭,万物复苏的时节,紫禁城里染上了一片素白。 皇后生前有感大限将至之际,将自己的所有之物做了安排,近六成都留给了弘昶,剩下四成平均分给了宫里的皇子公主们。 只盼他们能记得她这个皇额娘的一丁点好,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与弘昶太过为难。 宫里的娘娘去了,一般都会由内务府重新收拾一遍,将原住宫殿里的一应陈设都送回内务府,好备着以后有新人住进来。 胤禛没让人收拾景仁宫,而是照原样把这座宫殿封了起来,皇后身边伺候的剪秋和绣夏不愿意去宫外生活,求了个留守景仁宫的恩典,自请为皇后守一辈子。 绣夏倒是好说,剪秋手里却捏着皇后给她的宫权,胤禛想了想,将宫权交给了敬贵妃,皇后生前组建的工作组也没有解散,只撤了一个剪秋,其余人都到敬贵妃手底下干活去了。 皇后丧仪结束之后,弘昶大病了一场,幼时没了生母,少年时没了养母,他心中的自责难以言说,尤其是皇后临终前的那一番话,叫他每时每刻都不能忘怀。 房门轻轻被人敲响,弘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并排走了进来。 “六哥,吃点东西吧。” 弘晗把提来的食盒放到了桌上,里面装着一碗简单的素馅饽饽。 弘昶就这么直直盯着床帐,“我吃不下。” 他的眼睛红肿干涩,现在是半点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弘晗没理会他的拒绝,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食物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弘昶饿了许久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五脏六腑都开始痛了起来。 “六哥难道要饿死自己吗?若你一直这样下去,早早见了皇额娘,皇额娘定然会骂你是个不孝的儿子。” 弘晄大惊,看他七哥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鬼,皇额娘刚去就指责六哥不孝,要是被人听到了那还得了? 他忙转头去看,见房门好好关着才松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的弘昶却不为所动,他确实是个不孝的儿子,没有哪个孝顺儿子会连续克死两个额娘。 弘晗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两个从三岁起就同吃同住,和同胞的兄弟也不差什么了,一起调皮捣蛋,一起被罚,感情十分深厚。 可弘昶自大病一场后就如行尸走肉一般,整天茶饭不思,陷入自我厌弃中脱不开身,整个人都颓废了。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替大哥张罗子嗣的事情?别让皇额娘连走都不安心。” 汗阿玛当时并未立即同意六哥的请求,只是将话题给岔开了。 弘昶浑身一僵,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做,额娘的心愿也没完成,这才挣扎着起身。 弘晄忙去扶他,“六哥想通了就好,没有康健的身子一切都是空谈,以后可不能再拿身子赌气了。” 弘昶脚下打着摆子,被弟弟扶到了圆桌前坐下,弘晗把碗端了出来,递给他一双筷子,“饿了这么些天,别一下吃太多,下午难受了就再叫人做。” 握着手里的筷子,弘昶沉默许久,哑着声音说了句“多谢”,然后埋头苦吃起来。 雍正十四年,就在这样一片白色肃穆中过去。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等到京城的街道都铺满了水泥,街上的百姓骑着两轮车在人群里穿梭,后座还有一个小篮子,上面坐着四五岁的小娃娃,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小家而努力生活着。 靠近神武门,偶尔还能听到从景山上传来的几声枪响,众人从一开始的惊骇,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那是愉亲王带着皇子公主们在练习火铳呢。 京里的西洋商馆也正式开了起来,第一个脱颖而出拿到经营权的是法兰西。 因着这项生意,京里多了许多金发碧眼的洋人。 如今做生意的做生意,读书的读书,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街上忙而不乱,外出的女子也多了一些。 只是弘昼不放心,非要日日往女子学院去,接散学的五福晋景嫣一道回府。 他们两个在雍正十三年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谁知坐完月子没过几个月就碰上了皇后薨逝,只好在府里安静守孝带孩子,如今热孝一过,夫妻俩就把孩子往宫里裕妃处一送,自个儿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这可把裕妃气的够呛,先不说这俩不负责的爹娘,就是她自己也有公主学堂要兼顾,现在还得了个带孩子的活,岂不是要叫她忙死? 裕妃在弘昼来请安时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乖孙女的哭声响起,才着急忙慌的哄孩子去了,半点不管这个便宜儿子。 景嫣从学院大门处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那个显眼包,门口有不少人,有男有女,不是来接媳妇的就是来接女儿的,可弘昼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只因这个二傻子捧着一束鲜花,模样怪异,让人频频侧目。 景嫣红着脸快步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上了马车,“你干什么?不嫌丢人啊?” 弘昼把花塞到她手里,“你懂什么?这叫新颖入时,听说西洋那边就时兴这个。” 随着大清和海外的交流越深,除了商人,也有许多学者前来,甚至还有人带着自己国家的官方推荐信,想来大清进行一场学术交流,只是大清于理论上的知识仍有欠缺,学术交流办不成,只让他们参观了一下明面上的成品。 弘昼这段时间结识了不少有学识的大才,也就或多或少的知道了一些洋人的习俗。 景嫣嘴上嫌弃,手上却把花抱的紧紧的,“哼,俗不可耐。” 弘昼也学着她哼了一声,“你也不去宗室里头打听打听,还有哪个爷们像我一样疼媳妇的,就这你还看不上呢!” 景嫣伸手掐着他腰间的软肉一拧,直把弘昼恰得连连求饶,“真是大言不惭,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三嫂吗?你也不看看三嫂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你好意思跟人比?” 说起这个景嫣是真的惊呆了,玉柔比她想象的还要能干,如今那侧福晋江氏简直成了玉柔的贤内助一般,帮她打理家事不说还兼顾带孩子,让玉柔得以安心在内城的那所女子学院工作,如今都混到副山长的位置了,简直让景嫣膜拜。 上回她还看到玉柔带着江氏跟永瑧一同出来逛街,那模样瞅着跟一家三口似的。 至于三贝勒…谁还管三贝勒啊! 弘昼揉了揉自己的腰侧,“咱俩夫妻恩爱,可比三哥强多了。” 景嫣把脸埋在花里偷笑,心里想着等她进宫给额娘请安的时候,也要带上这样一束花去,想来能够安抚额娘暴躁的心,让她家夫君少挨两句骂。 第234章 祈福 雍正十五年,已有八十八岁高龄的戴梓于睡梦中与世长辞。 胤禛感念其贡献,赐戴梓一等伯爵位、加封太子太保,命工部致水衡钱、御祭御葬并修‘戴太保大石坊’两座。 也许是祸不单行,六月时胤祥忽然病了一场。 消息传到宫里时,胤禛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的滋味,他已经失去过太多亲人了,从阿玛到额娘,从妻子到孩子,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仿佛只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对他来说,父母会偏心,臣子会背叛,妻妾有自己的母家和子嗣,儿子未来或许也会因为储位反目成仇,世人各有私心。 在他两辈子的人生里,唯有怡亲王胤祥,是真的与他肝胆相照。 再也没有别人了。 自打年后,胤祥就亲自带着高斌、高其倬等人出京治水去了,这是朝廷第一次将水泥用于治水一途,他得亲自盯着才行。 谁知这一离了胤禛的眼皮子底下,他干起活来没了节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腿上的旧疾一下发了出来,凶险非常。 这个世界的胤祥被圈禁的那些年里,根本没有一个‘四哥’来暗中接济他,胤禛来后虽然安排了太医时时照看,也没有把大半的国事压到他的肩上,可胤祥的身体状况依旧不怎么乐观。 一想到十三弟还在外头受苦,胤禛就觉得头痛欲裂。 让人拿了薄荷膏子来,挑了好多抹在太阳穴上才觉得舒服了一些,胤禛闭着眼吩咐,“把宫里宫外几位阿哥都叫过来。” “嗻,奴才这就去。” 张起麟出去时没发出半点声响,这些日子皇上心里不痛快,他在一旁伺候都有些战战兢兢。 弘时被叫进来时还一脸懵逼,汗阿玛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正式地找过他了,今天这是做什么?难道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考校功课不成? 一想到这个可能,弘时感觉自己肚子上的肥肉都颤了两颤。 自从知道自己彻底无缘那个位置后,弘时就开始摆烂了,该自己完成的任务就认真完成,没自己啥事就回府里跟儿子玩,然后和带孩子的采苹沟通一下感情。 正当弘时神游天外,想着待会儿卖什么玩具点心回府时,就听到了他们汗阿玛的声音。 “朕要往奉先殿去跪祖宗,让天地神佛和我大清的先祖庇佑你们十三王叔,你们同朕一道去。” 胤禛根本不需要和他们商量,自己就做好了决定,几个儿子只需要乖乖服从,做个祈福工具人就好。 光是皇子胤禛还觉得不够,把前朝大臣也叫了进来,这么多人求大清先祖保佑十三弟,他们总能听得见吧? 可以说上面的人张张嘴,下面的人跑断腿,这不年不节的突然要祭拜先祖,皇上又去得急,祭品都来不及供上,内务府和礼部的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结果可想而知,因为备的祭品太过粗糙,胤禛发了大脾气,把两部负责人给打了一顿才算完。 如今的胤禛早不是刚登基的胤禛,朝廷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朝廷了,他这样折腾,满朝文武居然没人敢来劝谏。 也是,毕竟曾经敢和他对着干的人早就埋到地底下去了。 不就是祭拜先祖吗?让他拜! 胤禛跪在蒲团上,整个人深深拜了下去,心中对着先祖默念:若是能让十三弟好起来,就是折了他的寿数,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想了想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了一番:望先祖保佑圣祖爷和敬敏皇贵妃章佳氏的儿子、大清的怡亲王爱新觉罗胤祥身体康健。 可别保错了人! 胤禛面容肃穆,谁也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 弘时回自己府里时腿还是软的,原谅他这么大了还怕阿玛,实在是发怒的胤禛太过吓人,不需要多么疾言厉色,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弘时的五脏六腑开始打哆嗦。 回到府里的弘时原本以为会有解语花来宽慰他一番,谁知府里静悄悄的,一问翠果,翠果直言宫里皇上祈福的消息刚传出来,福晋就带着侧福晋和大阿哥一起出府去了,说是要去妙峰山为十三爷祈福,妙峰山上有几座灵验的寺庙。 弘时傻眼,今天他捅了祈福的窝不成? 然后转念一想,还是福晋聪明,跟汗阿玛想到一处去了,一想到这样聪明的福晋是他的,弘时又开始美了起来。 以后他的乖儿子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玉柔一行人是坐着马车出去的,妙峰山离内城有些距离,路上大约要走一两个时辰,采苹便拿了一小碟枣泥糕递给永瑧,每块大约龙眼大小,拢共五块。 永瑧也有五岁了,这么点东西当然不够吃的,可是额娘并不准他在车上吃太多东西,说是怕他吃撑了吐出来。 江姨母又最是听额娘的话,平时任他撒泼打滚也就妥协了,可要是额娘发话,她就变得比包青天还铁石心肠。 几口吃完了枣泥糕,永瑧捧着脸道:“额娘,您看看您的宝贝儿子,是不是都瘦了些?” 采苹拿着帕子捂嘴,玉柔瞥他一眼,“你的肚子都吃得鼓起来了,你还瘦?少跟你阿玛学,看看都胖成什么样了。” 光禄寺这个衙门,清闲是真清闲,胖也是真的胖! 常言道:心宽体胖。可不就是专门为弘时量身打造的词儿吗! 玉柔现在可嫌弃他了,男人没本事不丢人,没本事还走形了才叫人无法忍受! 永瑧摸了摸鼻子,心里对他阿玛说了句对不住,真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故意坑爹。 车走到下午才到妙峰山,当天走个来回是不行了,玉柔便做主在山上借宿一晚,第二天看过日出再回府也不迟。 几人走走停停,累了就坐下看一看四周的风光景色,等到越爬越高,永瑧累得小脸通红,却一句也没提过要人抱着上去,既然是祈福,总要自己亲力亲为才是。 赶在太阳落山前,他们到了借宿的寺庙。 永瑧回头望着他们来时那细细长长像条溪流的路,远一些的隐在林子里消失不见,再远一些就是盘踞在那里的紫禁城,威风凛凛,像一头巨兽。 “额娘,姨母,从这儿看紫禁城好像一头大狮子。” 玉柔和采苹也回望了一会儿,这样的视角还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两人一左一右牵着永瑧进了寺里,玉柔还在殷殷叮嘱,“待会儿拜佛祖的时候要认真一些知道吗?” “儿子知道啦!” 拜过了满殿神佛,三人才回了住的地方。 一到屋里,就有婢女打来热水给他们泡脚,酸软红肿的双脚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一整天的疲惫才渐渐散去。 简单擦洗过后,三人早就饿的饥肠辘辘了,坐在饭桌旁一看,斋饭的花样也多,什么素炒茭白、素三鲜、翡翠豆腐汤、糖醋花生、盐水豆芽等,鲜美可口,风味十足。 吃饱喝足后玉柔让永瑧先坐一会儿消消食再睡,还交待了太监要记得给他按摩,免得明日起来浑身酸疼。 第235章 艺高人胆大 不知道是不是胤禛的虔心祈福起了作用,待到秋风送爽的时节,胤祥的身子大有好转,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 只是胤禛却不允许他再时时劳心,把治水的重任交给了高斌统筹,胤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归他管的事他就不会指手画脚。 况且高斌本就是个有本事的人,胤禛并不担心他会坏事。 怡亲王的病一好,皇上的脸上阴云尽散,不论是身边伺候的宫人,还是前朝的大臣,都觉得这头上的天晴空万里起来,叫他们也跟着过上了舒坦日子。 大约是太过高兴了,胤禛还把胤禵给叫进了宫,说什么也要和他喝酒庆祝一番。 胤禵简直气的想骂人! 合着就怡亲王是你弟弟,愉亲王就不是你弟弟了?! 爷难道是你陪聊陪喝陪带孩子的工具人不成? 一想到带孩子,胤禵就悲从中来,自己家里好几个小兔崽子祸祸他还不够,侄子侄女也不是啥省心的,万一手铳那玩意儿擦枪走火了,皇兄不得把他的皮给扒下来? 尤其是他的大侄女淑和前些日子还跟他许下豪言壮语,说要效仿他的功绩,到时候去征服漠西蒙古。 胤禵满头问号,人家现可没空搭理你,羊毛和肉类事业干得风生水起,你吃饱了没事干去征服人家做什么? 是征服羊毛还是征服牛羊肉啊? 要是被皇兄知道了他的乖女儿被自己影响成这样,胤禵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想到这些糟心孩子,他就猛喝了一大杯酒,觉得不过瘾又叫张起麟给他换个大碗过来。 张起麟拿眼镜去看胤禛,等着他的指示,胤禛自己也喝了好几杯,此时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只见他大手一挥,“拿两个海碗上来!” 他平时于饮酒一道多有克制,并不怎么放纵口腹之欲,但是十三弟痊愈一事实在是让他心生欢喜,没忍住想要放纵一回。 两个人一碗接着一碗,胤禵心有怨言,嘴巴上就没个把门,“十三哥太不像话了!仗着没人敢管他就为所欲为,可劲儿折腾自己的身子,等他回来了皇兄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胤禛深有同感,和他碰了碰碗,“你这话在理,等治河的事一了,朕要好好罚他。” 一听十三哥要被罚,胤禵高兴得没边,从来只有他被罚的份,没想到十三哥你也有今天! 张起麟在两人身后闭了闭眼,一个呵呵傻乐,一个拍桌放狠话,他真的承受了太多! “不行,朕要找人看着十三弟。”胤禛一脸严肃把酒碗放在了桌上,“还要能说得上话,时时规劝于他才行。” 胤禵大惊,顿时酒醒了一半,皇兄不会要叫他去吧!他可不爱治河! “不如就叫弘昶和弘晗往北运河走上一遭。” 哦,原来是弘昶和弘晗啊,那没事了。 什么?!他的两个小侄子??? 回过弯来的胤禵拿着酒碗的手就是一抖,“皇兄在开玩笑?” 这俩臭小子说破天了也才虚岁十三,在胤禵眼里还是两个奶娃娃呢,叫他们去治水?开什么地狱玩笑? 胤禛却很认真,“古有甘罗十二拜相,朕也不是叫他们立刻就去做活儿,只是看上一看,知道治水是怎么个回事就成,也省得以后被底下的官员蒙骗。” 能长见识不说,还能给他当眼线,实在是一举两得。 胤禵给他伸了个大拇指,还是您老敢想,总共就那几个儿子,还敢这么祸祸,说扔出去就扔出去,实在是叫他膜拜。 且说胤禛如今年纪正好的儿子就这么两个,可以说是千顷地里最珍贵的两根苗,如今苗要出行,他自然也是在意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十三弟还在外边不肯回来。 胤禛让人给两个小少年收拾好了出行物品,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给包圆了,九月初就把他俩都送去了北运河。 路上自然少不了侍卫的保护,胤禛一人给他们分了几十个,挑挑拣拣之下,胤禛又把慎贝勒胤禧一起打包放了出去。 胤禧能诗善赋,书画兼长,又是宗人府的左宗正,加上他年纪合适,肯定能跟侄子合得来。 被迫接了个快递任务的胤禧有些头疼,皇兄这说一出是一出的,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句:艺高人胆大。 一想到见到十三哥之后的场面,他就心累,十三哥不好说皇兄的不是,但是肯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再说胤祥见到了两个侄子那是真的大吃一惊,得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之后,气得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一眼瞅到了站在弘昶和弘晗身后默不作声的胤禧,立马找到了目标,把他提溜出来一顿好骂。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着瞎胡闹?” 胤禧有苦说不出,还能咋滴?老倒霉蛋了,乖乖受着呗! 有了两个耳报神在身边,胤祥确实收敛了许多,每日里带着他们到处走走,跟他们说说治水的门道,闲暇时还带着两人拌水泥,反正几个月下来,原本白净俊俏的少年郎变得跟乡下的野小子差不多。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胤祥让胤禧带着弘昶和弘晗回京过年,他自己却要在河道上盯着,今年就不打算回去了。 临行前两个孩子还在劝他,“十三叔,跟我们一道回京吧,明年咱们再一起来。” 胤祥的大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发,别说,这手感还真挺不错,他笑了笑,“你们还小,不懂这里边的弯弯绕绕,对于下头的官员来说,只要你人在不在那里花时间盯着,他们就敢搞小动作。” “可是汗阿玛和您都说过,高大人也很有本事。”弘晗想的简单,这不是还有个高斌吗?何至于要十三叔亲自盯着? 胤祥叹了口气,“他确实有本事,也很能干,可他到底也只是个官,身份不够,办事时需要和其他官员打交道,同样的事需要更多的手段和时间去完成,或许没人盯着这河道也能修好,可这其中多出来的花费,却要从百姓身上榨取出来。” 这才是他一定要亲自盯着的原因所在,他是亲王,是皇上的兄弟,又得盛宠,有他在,底下的官员再怎么搞鬼也要掂量一二其中的重量。 弘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高坐庙堂之上远离市井最是容易叫人蒙骗,底下的人为了利益就是油锅里的银子也敢捞出来花花。 哪怕这是百姓的保命银子。 他情绪有些低落,却仍打起精神劝慰胤祥,“事情是永远都做不完的,十三叔要多顾及着自己的身子,等明年我们兄弟再来帮您。” 弘晗在一旁点头。 见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胤祥心中满足,“我知道了,快回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两个来了,可不许反悔。” 弘晗笑嘻嘻的,“我们才不会反悔,您等着我们给您带礼物来吧!” 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胤祥才拢着大氅转身走了。 道理他都知道,可他就是想多做一些,好为皇兄分忧,毕竟他这边忙一点,皇兄那边就轻松一点。 这是他能给皇兄的最好的回报。 第236章 离经叛道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六百多个日夜就悄悄过去了。 雍正十七年三月,皇后三年孝期已过。 朝臣的一双眼睛都紧紧盯住了宫里,因为六阿哥弘昶和七阿哥弘晗都满了十五岁。 如果说三阿哥和五阿哥是彻底没了希望(在大臣看来谁会给有希望的儿子挑那样低的妻室),那六阿哥和七阿哥可是大大的有希望! 皇上这不得挑个高门贵女做儿媳? 除了这两位阿哥,还有个八阿哥也很值得投资!众人摩拳擦掌等着大选,一时间京城的金银楼都火爆了起来。 外头乱糟糟的,宫里的当事人也不平静。 受人瞩目的阿哥自然是众人的话题焦点,可公主却是默默无闻了。 欣嫔这几天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淑和今年都十八了,算上虚岁就是十九,虽说富贵人家的女儿嫁得晚,可她这也太晚了吧! 如今是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皇上到底选中了哪个额驸也不说一声,是嫁去蒙古还是嫁到京中也不知道,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等淑和回到储秀宫时,见到的就是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的额娘。 “额娘可是有心事?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淑和过去抱住了欣嫔的胳膊。 欣嫔看着女儿这副憨样,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瞧你像什么样,一点姑娘家的娴静都没有。” 淑和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爱听欣嫔说这些,“谁说姑娘家一定要娴静?我就是这个样,额娘嫌我也晚了!” 欣嫔被她气得心窝子疼,“你个臭丫头说什么呢?额娘怎么会嫌你?你都这么大了额娘还不是把你当宝哄着?” 见她真的有些生气了,淑和忙倒了杯茶,讨好地捧到了欣嫔面前,“是女儿说错话了,额娘消消气,原谅女儿吧。” “你可真是我的冤家!” “额娘~怎么了嘛?跟我说说,是不是教书教累了?” 心中却暗道,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额娘肯定是身子不爽利,心情才会这样坏! 还不知道女儿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欣嫔看了她一眼,思量过后把屋子里的人赶了出去,想和女儿说说私房话。 淑和歪了歪头,这么正式? 看她一副懵懂模样,半点不识情愁,欣嫔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大姑娘了,额娘就不跟你拐弯抹角,我只问你,尚书房那几个小子,你可有中意的?” 要是女儿心有所属,她就去求了皇上,让他给指个婚,想了想觉得不妥,又道:“不是尚书房的那几个也成,京里的小公子呢?” 若是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尚书房的小子’是怎么回事,后面‘京里的小公子’可就一目了然了。 淑和还真的跟着她的话思索了起来,“京里的都是些纨绔子弟,我可看不上他们。” 虽说西学学院办得如火如荼,收了不少有天分的旗人,可是更多的世家公子都只愿意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然后等着家里安排他们进宫当个侍卫,日后入仕位极人臣、平步青云。 淑和撇了撇嘴,还做青天白日梦呢!对于这些等着宫里安排职位的人,汗阿玛早就把他们踢出入仕的范围了,想做官?科举和西学总要选一个吧! 没见这些年里由侍卫升到各衙门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吗?想做侍卫?那就只做侍卫吧。 能看出皇上用意的人并不多,他们只觉得这几年的竞争力越来越大了,没点本事在身上的皇上根本不给官职,但这又能怪谁?怪别人太过优秀?还是怪皇上要求高? 欣嫔被女儿这话吓得一激灵,“你难不成还想嫁去蒙古?” 看不上京里的,那不就是看上了蒙古的嘛! 一想到山高水远,几年都见不了一面,欣嫔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 淑和也吓了一跳,站起身子给她抚背,“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你翅膀硬了,要去蒙古了,还怎么让我好好说!” “蒙古怎么了嘛?咱们有了水泥路,来回方便的很。” 欣嫔心梗,这是水泥路的问题吗? “你这狠心的丫头,竟是半点不在乎额娘了,那么远的地儿也要去,额娘以后一个人住在宫里,倒成了没人管的老婆子。” 淑和从背后抱住欣嫔,笑嘻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京里太闷了嘛~住了十几年了,女儿想去外头看看。” 她从小就住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天里,儿时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汗阿玛带他们去圆明园住的时候,那里有山有水,地势又广阔,每每住进去,就像是到了一个新天地。 可是再新的地方住久了也觉得无趣,不过是个更大的牢笼罢了。 汗阿玛让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经史子集、骑马射猎,后来又有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西学,甚至连手铳这样的东西汗阿玛也准许她们学习,她在汗阿玛创造的这方空间里肆意生长,比许多人要快活多了。 可再快活也到头了,她从小和弟弟们受着一样的教育,却无法成为汗阿玛心里想要的继承人。 年纪越大越能分出不同来,弟弟们可以上朝旁听,可以在养心殿里帮汗阿玛整理折子,可以有重臣教导学问。 淑和是不甘心的,思想偏激的时候她甚至对自己的阿玛产生过怨怼,为什么要让她读书?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如今她成功变成了一个离经叛道的人,却又不给她施展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淑和自我开解的时候甚至想过,如果她不曾读书,是不是就能安然接受这个世道加诸在她身上的命运? 可她也知道,汗阿玛给了她们最大的自由。 欣嫔不能理解,“你汗阿玛难道还不够宠溺你们吗?”这样的日子从前几个人敢想?就这样这丫头还觉得闷。 又是这句话。 淑和的笑容淡了下来,是啊,汗阿玛确实很宠溺她们。 可她,就是不甘心啊! 女人的权力出嫁前来自父亲,出嫁后来自丈夫,既然这个地方不能给她机会,她就去外面闯荡,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额娘,我想做恪靖姑姑那样的公主。” 欣嫔身子一顿,她竟不知淑和还有这样的想法。 “你留在京里,留在额娘身边,你的夫家必定不敢欺辱于你。”她的声音带了些哀求。 淑和松开了欣嫔,站在她的面前,“额娘,我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夫家对汗阿玛和某个弟弟的敬畏,我要权力,要实实在在能够掌握在我自己手里的权力。” 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眼里的野心灿如星辰,整个人像是在闪闪发光。 欣嫔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这一刻她清楚知道,她留不住她。 她要做的是翱翔天际的海东青,而不是她手里的金丝雀。 第237章 出嫁 雍正十七年五月十五日,胤禛正式下旨,指婚鄂济氏为六阿哥福晋,他他拉氏为七阿哥福晋,命礼部与钦天监奏吉年吉月吉日完婚。 两位福晋的人选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在高门贵族眼里,这两个姓氏实在是不够看的,不过一群破落户!人口也少得可怜,也就鄂济氏出了个广东巡抚鄂弥达还算能够入眼。 难不成皇上看重的是八阿哥?可是也不对啊!六阿哥和七阿哥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可以说各有优点,总不能皇上放着现成的两个优秀儿子不选,选最小的那个吧?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皇上选儿媳的标准只有一个:出身不高。 众人不解,却又只能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任凭你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可能按着皇上的头让他选自家女孩儿。 更何况如今雍正一朝根本就没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家族!皇上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唯有入了皇上眼的才能从他手里分到一点。 不管朝臣怎么扼腕,胤禛的安排全都逐步进行着。 同年,大公主淑和也许了卫拉特蒙古杜尔伯特部的王子,婚期定在了九月,只待公主与额驸在京城举行完大婚,就得搬到蒙古生活了。 这是大清与杜尔伯特部的第二次联姻,事关北疆,胤禛很是重视。 时至金秋,丹桂飘香,金灿灿的桂花在枝头开尽,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京师都弥漫在了这股暖香之中。 淑和在圆明园里过完了最后一个中秋,成婚前一日,几个妹妹不约而同都来了平安院,看着即将出嫁的大姐姐,纷纷红了眼眶。 “大姐姐怎么非要去蒙古?咱们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如今离了你,这一下子像是要把我的心也带走了一般。” 温宜拿着帕子抹眼泪,抽抽嗒嗒哭着,模样可怜极了。 淑和捏了捏她的小脸,“瞧你,真像只小花猫,再哭下去几个妹妹可要笑话你。” 被点名的几个小姑娘全都眼睛红红的,静瑶抓着她的手不放,“大姐姐,你走了就没人陪我骑马了。” 她们俩是几个姐妹里最好动的,时常能玩到一处去。 “等我到了蒙古站稳了脚跟,我就叫人送几匹好马来给你骑,保准你威风八面的,羡煞旁人。” 静瑶噗嗤笑了,“说不定我也能去蒙古痛痛快快跑马呢。” 淑和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静瑶只是微微一笑。 馨宁的视线在两位姐姐身上转了转,猜想三姐姐估计也想去蒙古了,她心中微叹。 自己有八成的可能会留在京里,因为她是几个姐妹里头身子最差的一个,也因为她的额娘。 额娘瞧着不爱搭理汗阿玛,可要是汗阿玛要把她嫁去蒙古,额娘肯定会发疯。 不过她也很喜欢待在额娘身边就是了,况且京里还有科学院,那可是她的目标呀! 几个小姑娘留在了平安院,当晚就挤在一咬着耳朵说了半夜的悄悄话,最后撑不住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的淑和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化着娇俏美丽的红妆,在上下天光里红着眼圈与额娘和妹妹们依依惜别。 火红色的婚服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淑和不禁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为她送行的人,她的额娘靠着端娘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淑和有一瞬间的迟疑,她是个不孝的女儿,辜负了额娘的心意。 只是抬头看着那片广袤无垠的天际,淑和的眼神又坚定了下来。 她强忍着眼里的泪花,抬手冲着自己的师长们做了个俯身大礼,而后与额驸一同跪了下来,对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婉拒了额驸的搀扶,淑和踩着脚踏上了婚车,身后跟着三千兵丁与二十户下人,这是专属于她的人手,伴着鞭炮声和锣鼓声,车队一路往外走去。 胤禛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圆明园地势最高的紫碧山房上,瞧着女儿的成婚车队再也瞧不见了,才沉默转身沿着阶梯往下走。 张起麟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车队离开的方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而后跟着胤禛的脚步拾级而下。 听说怡亲王今年会回京过年,希望到时候皇上能开心一点吧! 欣嫔是被人半扶半抱地抬回平安院的,她此生就这一个女儿,自从看不到女儿的身影后,她再也没有人住,脑袋阵阵发晕,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半点形象也无。 可她不在乎,周围的人也体谅她的心情,没有多做停留,安安静静回了自己宫里,敬贵妃和欣嫔一起回了上下天光,这么些年她们两个一直住在一起。 敬贵妃擦了擦眼泪,“你急什么?大不了日后皇上巡幸蒙古,你就是撒泼打滚闹上一通也要陪着去,还愁见不到那孩子吗?” 欣嫔呜呜哭了,“可我想她,我就是想她,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位分低微,不能亲自养育,好在后来皇上开恩,让她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可如今…如今我又再一次失去了她。” 一想到这儿,欣嫔就痛苦万分,想要嚎啕大哭,可今儿个是她闺女出嫁的好日子,她不敢招了晦气。 敬贵妃也是有女儿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会这般,她就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自己陪着欣嫔默默流泪。 大公主的婚事刚刚结束,宫外的三座皇子府邸也修了起来。 胤禛并不打算立太子,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好要选哪个儿子做自己的继承人,正如朝臣看到的那样,弘昶和弘晗都是非常优秀的皇子,让他一时难以抉择。 他依旧用的秘密立储的方法堵住了朝臣请立太子的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正大光明匾后的圣旨上一片空白。 到了年底,胤祥也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马车里的胤祥正盘腿坐着给京里写信,这马车是胤禛命内务府特制的,宽敞华丽不说,桌椅也准备得齐全,为了防止颠簸,连着砚台笔架都牢牢固定在了桌上,比那小一点的书房也不差什么。 胤祥信中写了自己这一路的见闻,不拘是乡间风光,还是百姓生活,都被他写的有趣,一幅幅怡然景色仿佛跃然纸上。 信的末尾处还不忘写写自己的情况,“承蒙皇兄厚爱,臣弟的宿疾已近痊愈,如今一路行来,饮食甚佳,待皇兄见面恐不相识。” 胤祥停笔,拿起写好的信看了看,心中满意。 遣人把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里,胤祥掀起帘子望了望京城的方向,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来过了,不知皇兄是否一切安好。 第238章 撞了好运 很快,胤祥也收到了胤禛的回信,只道:“尽量发胖,愉快而回。” 然而胤祥却无法给他回信了,他再次病倒,夜里还发起了高烧。 久久没有收到回信的胤禛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正飞快跳着。 弘昶和弘晗在外面待了一年就回了京,如今胤祥身边没人看着,他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年节前胤祥一行人才赶回了京城,他是躺着进的城门,被人抬回了怡亲王府。 胤禛吓得肝胆俱颤,急命太医看诊,一个人待在宫里着急上火,生生忍住了没去怡亲王府探望。 只因皇帝但凡去看兄弟或臣子的病情,那都说明对方铁定是快要死了,皇帝才能驾临。 胤禛最是信奉这些神鬼之事,宁愿不去看,也不想冲撞了胤祥,到时再叫阴差把他给勾了去。 打发宫里的几个儿子轮番去看胤祥,然后再提到养心殿仔细盘问,太医和药材流水似的往怡亲王府送,也不管这年节不年节的了。 皇上没心思过年,下边的人也不敢拿这些事去烦他,雍正十八年就是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悄悄到来。 刚进四月,御花园中草木吐芳,宫里的人早早就脱下了羊毛衫,换上了轻薄的夹衣。 胤禛迫不及待住进了圆明园,同时还把胤祥也接了进来养病,让他住了勤政殿东边的洞天深处。 这处地儿僻静少人,又在圆明园前朝的范围内,胤禛要去探望可谓十分方便。 这总不算驾临吧?整个圆明园都是他的地盘,只是普通串门,想来阴差能够体谅一二。 胤禛忙完政事又来了洞天深处,胤祥此时精神尚好,还能坐起来看会儿闲书。 “朕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看书费神,你身边这奴才竟也不提醒着些。” 胤禛的语气不善,只是冲着的对象是胤祥身边的太监,那太监抖着腿就要下跪,胤祥放下书笑着去迎胤禛,“只是一本解闷的杂书,并不怎么要动脑子。” 他躺了这么些日子,浑身的骨头都要僵了,再不找点事做,他能把自己给郁闷死。 “朕就知你一刻也闲不下来。” 胤禛一招手,身后的张起麟就招呼小太监把东西拿了上来。 胤祥伸着脖子去看,就见一堆古董字画被放到了大圆桌上,“这是?” “朕看你闲得慌,淘了些好物件来给你掌掌眼。” 赏玩古董算是胤祥的一个小爱好,人在欣赏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总能感觉心情愉悦,对病中的人来说保持良好的心态也是一种康复手段。 胤祥迫不及待拿起一个执壶看了又看,眼里微光闪动,“这是龙泉窑青釉。” “你再看看这个。”胤禛拿起一卷图纸,摊开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胤祥惊喜,“扬无咎四梅花卷!” 他最爱梅花,府中收藏了许多名家画卷,全是清一色的各式梅花图。 胤禛笑呵呵的,“等你病好了,就把这些东西全带回去,如此也不算埋没了这些孤品珍宝。” “皇兄…” “朕给你的你收下就是。” 胤祥抿着嘴笑了,“那臣弟就多谢皇兄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胤祥依旧住在洞天深处,怕他病中思念亲眷,胤禛把十三福晋兆佳氏也接了进来,让他们夫妻两个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京城的十月初,哪怕还没有下雪,地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点霜。 穿着一身素绒绣花小袄的温宜和自己的同窗打过招呼后便往钟粹宫而去。 她脚步匆匆,脸颊绯红,只因散学时贴身宫女和她说了一句,曹贵人有要事要和她说,而且事关她的婚事。 一进屋子,温宜就看到了她额娘脸上那抹兴奋之色,她心下了然,看来自己的婚事让额娘十分满意。 原来温宜被胤禛留在了京里,嫁给了京中一位二品官员的嫡长子,这对亲眼目睹了淑和出嫁的曹贵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她身份低微,最是害怕女儿远嫁草原,从此再不得相见,如今婚事定了下来,她才真正安心。 曹贵人拉住温宜的手,凑近她小声道:“这些日子你少出去招摇,小心惹了别人的眼。” 温宜轻蹙眉头,“额娘这说的是什么话?” 曹贵人见她不赞同,神色有些无奈,“你就当是额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反正在你嫁出去这段日子之前,额娘可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前头刚有一个嫁去蒙古的公主,后面这个就嫁到了京里,人心难测,她只求安稳。 更何况曹贵人心中隐隐有些想法,自从几年前那位恪靖长公主薨逝,漠北竟是再无任何一位公主能够像她一样挑起大梁,为了稳住漠北,皇上必定会再嫁一位公主过去,只看平日里几位公主的性子,那个人选很可能就是三公主静瑶! 而温宜正好卡在中间,又得了留京的恩典,可不就扎眼了! 大公主和三公主的生母一个嫔位一个妃位,她却是个小小贵人,又招了皇上的不喜,曹贵人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倒不至于…” “你听额娘的就是了,额娘还会害你不成?老老实实待在钟粹宫里备嫁,别叫额娘心中难安。” 额娘都这样说了,温宜还能反驳她不成? 只得乖乖点头,曹贵人见状才松了一口气。 雍正十九年的新年要比去年热闹许多,从年尾到来年初,宫里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三月十二日,曹贵人进位曹嫔,因着东西十二宫已满,曹嫔仍住在钟粹宫和裕妃作伴,可她却没有任何不满。 四月二十二日,二公主出嫁。 许是这一年实在是撞了好运,六阿哥和七阿哥的府邸正好在五月初就完工了,两人的婚期也定在了雍正十九年的八月二十一和九月十五。 月底两位阿哥双双出宫开府,兄弟两个先后办了温锅宴,京中一时热闹非凡。 只是还没等到皇子大婚,海岸上却出了幺蛾子。 如今大清港口繁荣,海上船只往来日盛,从前因为禁海捞不到好处的倭寇海匪之流瞧见一船船的银子又冒了出来。 虽说大清本土往来的船只有海军保护,可倭寇海匪不只是在海上飘荡,他们还会上岸劫掠百姓!光是福建一地就已经报了好几起倭寇趁夜上岸劫掠放火的恶事。 最要命的是据幸存的村民所说,那些倭寇可不像是普通倭寇,他们里边竟然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 不管是洋人主动劫掠,还是在背后鼓动流民劫掠,对大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第239章 孝敬 因海匪一事,朝上渐渐有了要禁海的声音。 倒不是他们没了血性,只是禁海能够让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罢了。 把原本属于民间商人的份额给占了,自己独享岂不美哉? 胤禛自然不会同意他们的异想天开,谁敢提禁海,他就敢把人给踢了。 好在脑子不清醒的也就那么零星几个。 洋人海匪作乱一事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稍微了解一些的就知道他们是英吉利的人。 因着从前阿芙蓉的事,胤禛对英吉利商人打击得最狠,也防得厉害。 至于法兰西,要不是法兰西如今和英吉利水火不容,胤禛想让他们狗咬狗,也不会一昧抬着法兰西。 自从西洋商馆开设后,法兰西商人为了多赚些钱无所不用其极,三年前居然把英吉利的播种机都给偷渡过来以天价卖给了大清。 对于法兰西来说,只要能坑死英吉利,他们就爽了。 而英吉利商人远渡重洋到处做生意就是为了真金白银,他们赚钱那就是‘自由市场、自由贸易’,现在他们吃亏,那还得了?!不给你找点事你就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只是对于这个时期的东西方两个盘踞的大国来说,真刀真枪上去就直接对冲对方的大门那是不切实际的,在英吉利的数次试探后,也察觉到华夏之地并不像从前那些他们碾压过的其余国家,他们能建立东印度公司,不代表能建立一个东华夏公司。 于是英吉利选择了借力打力,在背后搞小动作,主打一个伤不了你也要恶心死你! 刚过中秋,六皇子大婚,只是不同于前两位阿哥,皇上竟是没给六阿哥封爵,直到娶亲那一天仍是个光头阿哥。 这一手操作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皇上这是明示了要把六阿哥踢出去了?六阿哥好歹是皇后养子,也算半个嫡子,就算皇上不满,也不至于让他这样没脸吧? 而九月七阿哥大婚得封贝勒后,众人更是确定了六阿哥定是招了皇上的不喜。 从前围在弘昶身边的大臣,有许多都不动声色散了,如今六阿哥府前门可罗雀,再不复一开始的热闹景象。 六福晋鄂济氏对此有些不安,可她只是新妇,与六阿哥并不怎么熟悉,也不好直接过问。 还是弘昶想着自己与她夫妻一体,看出了她的疑虑,特地宽慰了两句,“这是我从前和汗阿玛做的约定,你放心就是,汗阿玛并未对我有什么不满。” 鄂济氏心下大安,夫君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她的日子就好过了一半。 要弘昶自己来说,刚开始得知汗阿玛果真毫不留情,他心里是有些羞囧的,儿时的想法长大了未必一样,面对别人的指点,他并不能做到完全淡然。 可是时间久了也慢慢释怀了,确实是他自己许下的豪言壮语,汗阿玛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在位时就给大哥封了爵,不因他当时年纪小就把他的话当成小儿的童言稚语。 弘昶能想得开,宫里的人却没能这么快就平复心情。 安陵容这些天里都有些神思不属,心里一个劲的琢磨皇上的心意:一时想他是不是真的更加属意自己的儿子,一时又觉得这或许是皇上对六阿哥的磨砺。 两种心情交织,让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刚好这时宝婵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剔红松竹梅草虫纹圆盒,安陵容打眼瞧见,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宝婵轻轻掀了盖子,就见里头摆着好些瓶瓶罐罐,样式精巧,“内务府把这个月的份例拨了下来,这一盒香粉是总管另外孝敬的。” 想了想又低声道:“奴婢粗粗看过了,这次发的东西要比上次好上一个档次。” 她言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可见心情极好,不单单是因为这些孝敬,更是因为这份孝敬背后的意义。 安陵容眉头拧起,“收起来吧,你自己也紧紧弦,这副张狂轻率的模样到时再叫人拿住了把柄。” 没影的事儿就乐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永寿宫已经板上钉钉了呢。 宝婵心中一凛,忙屈膝跪了下来,“奴婢知罪。” 安陵容摆手,“这宫里上下伺候的人你也替本宫好好盯着,别叫他们出去胡言乱语招了祸,若是连累了七阿哥,本宫饶不了他!”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等屋子里没人了,安陵容用手支着额头,怔怔盯着小几上繁复美丽的花纹出神。 多做多错,以不变应万变,她要稳住才是。 要说安陵容是因为身陷其中不得安稳,甄嬛却是因为生不逢时而感到遗憾了。 反观自己从入宫开始,她就仿佛总是慢人一步,不论是侍寝还是晋封,包括后来的生子,一步慢步步慢,她总是后面的那一个。 皇上已逾六十,她的儿子才十二岁!连参加竞争的资格都没有,等弘晄大婚,他前头的两个哥哥说不准孩子都有了。 这叫甄嬛如何能够淡定? “娘娘,近来天气干燥,喝些冰糖雪梨汤吧。” 甄嬛一看是流珠,也就没掩饰面上的表情,整个人有些恹恹的,“我心里烦呢,喝不下。” “这还是四公主吩咐奴婢炖的,说娘娘这些日子心头燥热,要降降火。” 长春宫的小厨房从前是为了方便她给两个孩子开小灶,这么些年了孩子长大了也没拆,一直留了下来,甄嬛是后宫里唯三有小厨房的人。 一听是自己那个乖女儿干的好事,甄嬛无奈叹气,自己这些日子是有些情绪外放了,可是面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想应该没人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甄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想到安陵容和弘晗母子俩,甄嬛感觉头都痛了起来。 京中的氛围一日怪过一日,可是因为秘密立储,大家似乎又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结党营私是不敢结党营私的,皇上仍对两位皇子一视同仁,不到最后结果出来,没人会赌上一切。 第240章 陪葬 许是上天不会让一个人顺遂太久,接下来的几年里胤祥的病情迅速恶化,双腿已是瘦骨嶙峋,唯有骨节肿大变形,竟是连下地也不能了。 胤禛也因此长驻圆明园,三年不曾回宫。 只是他的百般请求和挽留也不能感动上苍,胤祥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胤祥并不是一个信奉宗教的人,可是这三年里他时常和胤禛谈论起佛法,有关前世今世、有关转世轮回,目的只在于不想让他的皇兄面对他的死亡太过伤心。 也不知是不是被刺激了,胤禛竟又开始招揽道士炼丹,妄想用丹药把胤祥的命给留住。 哪怕病入膏肓,胤祥仍是劝着胤禛,“皇兄,让那些和尚道士都散了吧,人各有命,臣弟并不强求。” “可是除了和尚道士,朕竟是再无任何办法…” “可是最后的这段日子,臣弟只想和自己的亲人待在一处,不想见那些外人。” 从前胤祥说起这些不详的话,总会惹得胤禛勃然大怒,可是现在他再说,胤禛却变得沉默寡言,他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十三弟会走在他前头的这件事。 “待臣弟去后,还请皇兄保重自身,切忌太过伤了心神,至于臣弟的丧仪…”胤祥虚弱一笑,“一切从简吧,不必耗费太多银钱。” 胤禛只觉得肺腑都是冰凉的,这种交待后事的语气让他格外想要逃避,待胤祥说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朕已经在朕的皇陵处选了一块吉地,以后你我兄弟也能…” “皇兄!” 胤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动就感觉到了腿部传来钻心的疼痛。 以前胤禛说起合葬的事好歹还会征求他的意见,如今竟是先斩后奏了,连吉地都选了出来。 胤禛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眉头皱得死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些年来你的性子是愈发急躁了。” “皇兄。”胤祥抓住了他的手臂,“臣弟知晓皇兄待臣弟的厚爱之心,只是合葬一事万万不可,这叫后人如何看待皇兄?只怕皇兄的一世英名也要毁了。” “朕知你不肯受,只是朕就是想与你做生生世世的兄弟,至于世人的看法,朕并不在意。” 胤祥浑浊的眼中闪过泪光,却仍坚定摇头,“有皇兄这句话就够了。” 他的拒绝之意是那样明显,胤禛心中难过,却不得不收回成命。 十三弟不愿意,他又怎么会勉强于他? 清明过后,京城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空气中飘浮着瑟瑟凉意。 张起麟觉得自己一定是犯了太岁。 三月初六当晚,绵绵的雨水钻进人的脖子里,让他直打哆嗦,张起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冷的还是怕的。 没过多久,勤政殿里灯火通明。 胤禛到达洞天深处时,衣襟上还滴着水,彼时胤祥刚醒没多久,见他这样语气不禁带了些责怪,“外头又下雨了,皇兄怎得还来这一趟。” 此时的胤祥面色红润,仿佛被病痛折磨的憔悴已然散去,胤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太知道人回光返照时是什么样子了。 胤禛匆匆脱下外头被打湿的大衣裳,坐到了胤祥的床边,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看着胤禛这副模样,胤祥在这一刻也明白了许多,他只是淡然一笑,“最后的这段时间里,皇兄陪我说说话吧。” 胤祥很少会在胤禛面前自称‘我’,不管胤禛如何恩宠厚待,他依旧是谦逊守礼的。 胤禛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要不要见一见孩子们?” 他不希望十三弟留下遗憾。 胤祥摇头,“不必了,该嘱咐的前些日子我都嘱咐过了,如今只想和皇兄说说心里话。” “你说,我听着呢。” 胤祥偏着头想了想,随后抬起满是希冀的眸子,“皇兄,我们上辈子也是兄弟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胤禛整愣住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太过信任胤祥的缘故,胤禛在他面前连最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没能做到。 胤祥见状心中了然,看来皇兄确实有些独特的机缘。 或许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或许是真身归位,总之,胤祥知道,这个皇兄不是从前那个‘四哥’。 从他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熟稔,从他和自己相处时偶尔流露出来的庆幸和怀念,从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些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却在他的口中真实存在过的回忆,无一不说明这一点。 上辈子的自己真幸运啊,得到了四哥完完整整的爱护。 胤祥眼里的期盼太过灼热,胤禛没有顾及自己这个最大的秘密,他点了点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你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皇兄,和我说说咱们上辈子的事吧。” 胤禛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永和宫里见到你的时候,那时我给皇额娘请安,老十四闹脾气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我心里生气,出永和宫时就看到了躲在墙根后的你,你跑出来问我是不是你的四哥,能不能教你术算……” 胤禛像是看不见床榻上的胤祥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般,仍絮絮叨叨的,从读书习字到骑马射箭、从波云诡谲到惺惺相惜,回忆曾经的生活点滴。 直到张起麟带着宫人们跪了一地,头上的天还是黑的,天边却隐隐泛起鱼肚皮。 胤禛沙哑难听的声音才渐渐停了下来,他呆呆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春日的暖阳无比璀璨,给这一方天地都揉上了一层暖色。 云板声很快叩响。 雍正二十一年三月初六,和硕怡亲王薨逝。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怡亲王的薨逝,皇上表现的十分冷静。 既没有伤心暴怒,也没有悲泣不止。 他像是没事人一般,亲自料理清楚了怡亲王的一应丧仪规制,在礼部拟怡亲王的谥号之前,就下了一道圣旨,定了‘贤’字,而且还要在谥号前面再加‘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个字。 之后更是有言:定怡亲王爵位为世袭罔替,子孙后代断不可更改,否则便非朕之子孙。 众人心下不定,皇上这副做派,让他们想劝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封铁帽子王是皇家自己的事,可是这要在谥号前面加八个字的操作那是真的闻所未闻。 面对如此于礼制不合的事儿,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皇上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这要是出面劝阻了,皇上会不会发疯暴起伤人让他们给怡亲王陪葬啊?! 众人酝酿许久,愣是没有人敢做那出头鸟,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241章 菜鸡互啄 皇上对怡亲王的恩宠有目共睹,且怡亲王这十几年来做人做事无可指摘,因此他的丧仪上没人做出什么不敬的事来,举哀时也都格外庄严悲痛。 不过也有皇上那双锐利的龙目时时刻刻盯着下边的人原因所在,仿佛要是被他发现有谁不够悲痛,就要把那人送下去跟怡亲王团聚一般。 这也导致了哭灵活动变得十分内卷,每日都有好几个哭晕过去的,旁边的人为了不被比下去,再招了皇上的眼,只能更用力的哭。 好不容易捱到三月底,怡亲王移殡,终于不用声泪俱下哭灵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谁知皇上竟是当众吐血病倒。 压抑了一整场丧礼的哀恸这才显了出来。 偏偏祸不单行,一封安南来的求援国书呈到了军机处。 原来是因为安南的邻国真腊,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气势汹汹入侵安南。 安南作为大清的属国,如今被邻国入侵,又被打得节节败退,这才想起自己头上还有个老大哥,虽然他们平时对这位大哥并不怎么敬重,逮着机会就要偷摸挖点好处,可现在自己遭了难,大哥怎么说也得帮帮他的小弟吧? 皇上病重,属国求援,况且据可靠消息得知,真腊之所以突然入侵,是因为其背后有英吉利人的支持,英吉利给真腊提供了许多火器,打一打落后的安南那是绰绰有余。 这是英吉利对大清的又一次试探,他们已经不满足在海匪里头搞小动作了。 清国的皇帝陛下年纪大了,他还有没有曾经锐意进取的勇气都不好说,此事若成,以后他们对待清国完全不必像从前那般谨慎,若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些被淘汰的旧式武器罢了。 对于许多大臣来说,安南,小国尔,其人最是见利忘义、首鼠两端,实在没有那个必要费时费力去救援,爱死不死,关他们大清屁事。 在他们看来,周围小国再怎么蹦跶,也如隔靴搔痒,不会对大清造成危害,更何况这次也没蹦跶到大清的头上,安南和真腊互殴那不是菜鸡互啄吗? 皇上还未好全,朝上已有大半的人选择了无视安南。 第三日,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胤禛出现在了人前,还特地把安南的事提到了朝上来说。 前一日,弘晗上了一封关于安南的奏疏,走的还是军机处,看过的人不少。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他已经是个成年皇子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事事跟在六哥屁股后面当个应声虫,他要让汗阿玛和朝臣看到自己的能力才是。 弘晗在折子中写道:与其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帮助安南对抗有英吉利支持的真腊,不如直接与英吉利商议,将安南当做两国的交易点,至于本国各处的海岸港口都可以逐渐关闭,以防范外夷,将危险转嫁到安南身上,如此一箭双雕。 想要说服英吉利同意这个提议也很简单,把安南给英吉利就是,大清日后只做提供货源之事,运输全都交给西洋诸国,哪怕日后海匪肆虐,祸害的也只有安南之地和西洋的船只。 听起来有理有据,并且温和无害,利润是大清的,危险是别人的,牺牲的只有一个本来就不是大清所属的安南。 简直一本万利! 对于这个法子,朝上有许多官员响应,不费一兵一卒,还能保持稳定的利益来源,听起来很完美嘛! 而且这是七阿哥第一次在朝上展露自己的锋芒,只这道折子一出,就能看出七阿哥确实有着不俗的手段,他们提前支持也能混个好印象。 胤禛并未说好还是不好,他看了看人群里一言不发的弘昶,出言点他,“六阿哥怎么看?” 弘昶不急不慢出列,对胤禛拱手一礼,“回汗阿玛,儿臣认为安南之地甚为要紧,只看其地理位置,国土狭长,东靠海岸,有许多优质港口,与西洋诸国往来方便,北接陆地,完全与我大清接壤,若将安南拱手让人,到时洋人入清岂非如入无人之境?” 见胤禛不说话,弘昶又道:“且安南近可制占城、暹罗、真腊诸国,远可控苏门答刺、旧港、瓜哇、泞泥等国,单看前明成祖对安南的重视,便知其重要性。” 弘昶知道自己于军事上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可前明成祖是什么样的人物想必无人不知,连他都觉得安南重要,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比明成祖还厉害不成? 对于六阿哥把前朝的皇帝拉出来给自己背书的行为,朝上大臣嘴角抽了抽,这事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姓爱新觉罗的跟朱家有多熟呢。 弘晗也看了一眼胤禛的神色,他并没有表现出对哪一个观点的偏向,只是静静听着,弘晗给自己鼓了鼓气,出言反驳,“安南确实重要,只是对大清来说,它并无甚大用,自古以来,就没有亡于海上的王朝,与其担心西洋,不如着眼于看得见的土地。” 如果安南是大清的地界也就算了,可安南有自己的王,在弘晗看来,属国说是属国,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打秋风的外八路‘亲戚’。 胤禛眉头微动,看了这个儿子一眼,后又垂下眼睫。 “今日割五城,明日就能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英吉利今日得了安南,明日就会良心发现不再侵略其他国家吗?一昧退让防守,收缩海防,只会让洋人觉得我大清软弱可欺,到时叫人一步步逼近包围,再想反抗也为时晚矣。” 弘昶心平气和说着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赌别人的良知和仁慈是最愚蠢的办法。 君不见在他心存侥幸觉得汗阿玛多少会给他一个面子,不会真让他当光头阿哥的时候,结果却得到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亲爹都不会无底线惯着你,更何况是非我族类的外人? 一场不算辩论的辩论结束,朝臣私底下偷偷使着眼色,两位阿哥的想法截然相反,如今就看皇上会支持哪一个了。 四月中旬,胤禛下旨抽调了四川、云南、广西三地的三万精兵支援安南,命云贵总督鄂尔泰统领,同时还拉了一批火器往安南赶去。 不过替安南打仗是不可能打仗的,大清的这三万精兵只做最后的防线罢了,战斗的主力还要看安南自己,打不过也没关系,这不是带了武器过来吗?安南只需要花‘一点点的’小钱钱购买,就能提升一大截的武力值。 真腊一看老邻居摇了三万精兵过来,再瞅瞅自己的身后,空空如也! 一时也坐蜡了,他们能打安南靠的就是‘神秘好心人’的支持,现在‘好心人’神隐了,邻居鸟枪换炮,跟他们打的有来有回,还有大哥在背后时不时给他们来上一拳,他们哪里还敢多做无谓的挣扎? 真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之夭夭,安南王大喜,想着自己刚花了一大笔银子买火器,便想趁着大哥还在,打算打回去夺回自己被劫掠的财富。 鄂尔泰才不会惯着他,军队多留一天就多费一天的口粮,如今生意也做了,小弟也保护了,还留着干嘛?看他们耍猴吗? 清军回程时还从安南带走了一大批的金银铜矿作为自己的‘出场费’,安南王欲哭无泪,自己这是招了个扒皮的祖宗来了! 第242章 孤注一掷 胤祥去后,胤禛把洞天深处封了起来,又将四周挖通,把曲院风荷的水给引了过来,岸上遍植翠竹青松、绿意环绕,让这处地方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余下一道小门,留给看守扫洒的宫人进出,平日里往来全靠一艘小船,最大程度的保留了胤祥还在时的原貌。 到了请安这一日,弘晗带着七福晋来了绾春轩。 这些日子弘晗过得并不顺心,安南一事丢了面子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害怕自己会让胤禛失望。 七福晋看出来他们母子之间有话要说,便寻了个想逛一逛园子的理由。 安陵容语气温和,“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再过些日子就该谢了,去看看也好。” 园子里最大的桃花林便是在武陵春色,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七福晋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无非是叫自己别跑远了。 待她走后,安陵容才看向有些沉默的儿子。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朝上发生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只要留心就能打听一二。 安陵容久久没有说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弘晗却是笑了笑,拎起紫砂茶壶给她斟了一杯水,“额娘可是听说了外头的事?” 弘晗见她点了点头,然后满脸歉意对自己说道:“如此看来竟是额娘误了你,若不是额娘从前教你的自保之道,你也不会…” 从前她教他做事要留有余地,无论何时都不能赌上自己的一切,可如今这份妇人之仁却让她的儿子在朝堂上跌了一个大跟头。 或许在她想好了儿子失败后要怎么保全自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母子俩的结局。 连孤注一掷的心气儿都没有,还敢妄想大位? “跟额娘没有关系,是儿子自己缺了一份勇气。”弘晗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是从小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好,还是他本性中的谨慎也罢,总归这个决定是他做下的,事情已然发生,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毫无意义。 现在做事不够周全,不代表以后还是这般。 “以后额娘再不给你乱支招了,你的福晋是皇上从学堂里选出来的,见识和本事要比额娘大得多,以后若是有事,你多和她商量商量。” 她本就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就连读书都是进宫后才学的,能教给弘晗的只有自己的一些生存之道,可她的生存之道不见得适合她的儿子,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总要他自己走过才知道。 夫妻本是一体,要比外头招揽来的门客幕僚可靠许多,这些年来安家只出了个举人,看在他是皇子小舅的份上,外放补了个知县的缺,对弘晗的助力等同于无。 如此一来能帮得上弘晗的便只有他的妻族。 “儿子成家了难道就不是您的儿子了?这里里外外的还有许多事要额娘帮着张罗呢,您可不能不管儿子。” 弘晗说着讨巧的话哄她开心,他不希望和额娘生分了,这么多年来额娘待他的心意他一清二楚。 安陵容一听这话果然恢复了笑脸,她这一生就只得了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为他全心全意打算?哪怕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只要孩子需要她,她心里就是满足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七福晋回来了,三人又说了些家常的闲话,弘晗夫妻俩便出了园子。 只是弘晗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还有试错的机会,可是胤禛却早做好了决定。 正如外人所想的那样,他已经不再年轻,而是垂垂老矣,人一老就容易糊涂,胤禛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年老体弱的时候仍然保持理智,为了避免日后发生动荡,他需要安排好一切。 众臣被召到勤政殿时还有些茫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有头有脸的朝中重臣,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的节奏。 心里打着鼓,众人动作一致跪地请安,胤禛挥手命起后直接扔了个大雷,“朕欲立六阿哥弘昶为储君。” 朝臣:…… ??? 皇上在说什么? 不是说秘密立储吗?怎么突然就蹦了个储君出来? 原本事情还不明朗的时候,他们担心自己买错了股,但是现在皇上都亲口承认了,他们一时又觉得难以接受。 我猜的正起劲呢?你突然就爆雷了? 拿我当猴耍呢? 众人心思各异,胤禛自然没有多加理会,因为他要爆的雷不止这一个。 “朕已老迈,精力也大不如前,说不准何时大限将至,早日定下储君,哪一天朕骤然离世,朝中也不至于生了乱子。”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众臣却是听得冷汗连连,扑通扑通如下饺子般一个个都给他跪了,声音悲切求着皇上不要说这种不祥之语。 张廷玉就差老泪纵横了,“还望皇上珍重龙体。” 皇上这一看就是为着怡亲王的离世被刺激狠了,前些日子还有安南的事顶着,现在闲了下来可不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勤政殿的大门关了整整一日,直到入夜,朝臣们才白着一张脸、双腿打着摆子出了园子。 因着皇上还未下明旨,没人敢把这种大事私自透露出去,都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人了,不至于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弘昶倒是有些莫名,近来朝中大臣对他的态度好像恭敬许多。 自从和几位重臣开诚布公后,胤禛给弘昶安排的活儿几乎加重了一倍,六部的各项事宜都轮番体验了一遍,差事一桩接着一桩。 如此一来,六阿哥的隐形储君之位已是昭然若揭,从前皇上还会对六阿哥和七阿哥一视同仁,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两者之间的差距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 弘晗要说心中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可他想要达到目的就只能违背胤禛的意愿,他敢拼尽一切放手一搏吗? 答案是否定的。 十一月七日,圣谕命皇六子弘昶代祭景陵。 经此一事,弘晗才终于死心。 第243章 休养 转眼冬去春来,距离弘昶代谒景陵已是五个月的时间过去。 雍正二十二年三月初六,正是怡亲王一周年忌辰,胤禛提前十天就开始亲自为胤祥撰写了数千字的悼文。 悼文中再次将怡亲王的功绩细数了一遍,朝堂上的人为了表现自己,也掀起了一番追忆怡亲王功绩的风潮。 胤禛看着只觉得生气,他的十三弟何时成了这群溜须拍马之徒的工具了? 于是跟风的人不仅没有得到皇上的青睐,反倒被怒火中烧的皇上喷了个狗血淋头。 胤禛甚至想亲自前往涞水祭拜,只是从古至今都没有皇上拜王爷的先例,且这位王爷还是皇上的弟弟而非长辈。 细数历代王朝,在某些程度上,礼仪制度要大过君王的心意,若是君王行违背礼制之事,礼部和御史会冒死上谏不说,就是民间也会有许多微词。 胤禛自己去不了,就把五个儿子全都打包一并送出去祭拜怡亲王了,心下觉得这样才显得郑重。 除此之外,胤禛还规定要让自己的儿女给胤祥守三年的孝,这三年里人人都要着素服去妆饰,身上连一片绣花也不准有。 这是他们作为晚辈应有的孝心。 因此接下来的这几年宫里很是平静。 雍正二十四年,三公主静瑶、四公主胧月、五公主馨宁皆满二十一岁,从四月份开始,宫里已经办了三场婚宴。 三公主下嫁喀尔喀,四公主和五公主留在了京里。 九月,这个时代的大龄剩男八阿哥终于得了一位福晋,出身镶白旗的伊拉里氏。 八阿哥弘晄照例得了个贝勒的爵位。 甄嬛对此感到绝望,彻底躺平了,她想不明白自己和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走了什么霉运,这已经不是慢人一步的事了,这根本就是生不逢时啊! 十二月初下过一场大雪,胤禛却突然病了,大约昏睡了两三日才终于转醒。 醒来后的胤禛召太医仔细询问了自己的病情,又戴上老花镜亲自看了许久自己的脉案和药方,一时有些沉默。 他如今也有六十九岁了,有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算是稀奇。 破晓时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养心殿的宫人将道上的积雪扫至两边,厚厚的门帘挡住了外边的声音,也挡住了胤禛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 十二月二十三日,胤禛在小年当天谕旨宣布,将重华宫赐予六阿哥弘昶,命其年后搬入居住。 这道旨意下来让人想装傻都不行,皇上的几个儿子全都住在宫外,这唯一一个住在宫里的是什么身份还用说吗? 到了来年春和景明的三月里,浅浅下过两场春雨后,宫中的花开了许多。 胤禛召鄂尔泰和张廷玉进宫,看着这两位心腹重臣,胤禛心中感慨,岁月不饶人,他们都老了。 “四月朕要往圆明园去休养身子,你们留在京中,辅助六阿哥处理政事。” 张廷玉和鄂尔泰都不是什么蠢人,从前皇上也常去圆明园,但那时去圆明园,整个朝廷也会跟着皇上一起转移,皇上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 可这次听皇上的意思,却是只打算一个人去,朝政反倒留在了紫禁城里,留在了六阿哥手中。 当年圣祖爷御驾亲征便是留了太子监国,这岂不是说…… 两人俱是一惊,鄂尔泰性子急一些,他没忍住出声,“皇上…” “朕意已决。” 张廷玉明了,只是深深一拜,“微臣遵旨。” 胤禛这道旨意一下,刚刚住进重华宫没多久的弘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如今只是个光头阿哥的身份,却得了和他身份不匹配的权力,或许是汗阿玛为了磨砺他,至今也未提过要给他一个正式的爵位。 这一路上的阻碍和挑战,需要他自己跨过去。 胤禛出发去圆明园时把公主学堂里的人一起带走了,如今弘昶住在重华宫,难保少年少女的会出什么乱子,到时候才是真的丢尽了颜面。 学生都走了,作为夫子的宫妃自然也要跟着一起,如今宫里只剩下要交接宫务的敬贵妃和卧床不起的端妃。 敬贵妃为人最是识趣,六阿哥和六福晋俨然就是这紫禁城里未来的男女主人,她趁着跟皇上去圆明园的机会,把宫权交给六福晋,也算名正言顺。 对于弘昶来说,这监国实在是令人疲惫,毕竟不是自己完全说了算,里边的尺度也需要他把握好,若事事忖度着汗阿玛的心意,便显得他无能,若自己完全做主,那更是要命。 不到最后一刻,他就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除了胤禛给他留下的大臣,对于两个弟弟弘昶也需好好安排。 至于弘时和弘昼两位兄长,一个在光禄寺摸鱼,回家就带儿子女儿到处玩,一个只挂了个闲职,天天待在科学院捣鼓橡胶,弘昶也就没管他们。 汗阿玛的病情,各种纷至沓来的事务,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要往圆明园去信,到后来的逐渐上手,弘昶花了一年半的时间。 在这一年半里,他也看清了许多事情,汗阿玛不是压在他头上的巨石,而是站在他身后保驾护航的靠山。 事实摆在眼前,弘昶心中的羞愧和感动自是不用多说。 胤禛住在圆明园里,身心感受到了无比的放松,正好夏日炎炎,他待在万方安和,坐在窗边的炕床上,看着一日日光阴流逝,日升月落。 张起麟脸上带笑,端了一个托盘进来,胤禛看他一眼,“什么东西叫你乐成这样?” “皇上您可问对了人,这是几位公主价值千金的孝心,奴才求了好久才求到的恩典,特地来您跟前讨赏来了。” 只见张起麟动作麻利倒了一杯浅绿色的茶水出来,胤禛接过轻轻一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 他眉头轻挑,“那几个丫头下水了?” 张起麟笑成了一朵菊花,“皇上圣明,几位公主让人划了小船,自个儿亲手摘的新鲜荷叶,洗净晾干了才送到奴才这儿的,说是天热了给您泡上一壶,解解暑气。” 除了还未出嫁的六公主芸窈本就在圆明园里,另外几位嫁到京里的公主也得了恩典住了进来,现在她们几个小姐妹成天在园子里玩,一如当初还是小姑娘的时候。 胤禛微眯着眼睛抿了一口,入口清甜,一时来了兴趣,“替朕备好纸笔,再叫造办处的人来一趟。” 张起麟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要画画,忙进书房捣鼓去了。 胤禛一高兴就创作欲爆发,连画了好几个荷花、荷叶样式的杯碗,让造办处拿去对着烧一窑瓷器出来,到时再送给几个女儿,还特地嘱咐了要烧六套出来。 第244章 祭祀 与其他地方的空旷安静不同,永和宫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寂寥,明明院子阔朗,白天日光流霞充沛,可无端就觉得这地儿有些阴冷。 穿着墨绿色宫装的嬷嬷脚步匆匆进了永和宫的大门,到了屋子前才放慢了速度,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外头的亮光霎时间洒了进来,等到房门再次合上,四周重归寂静。 “娘娘,奴婢听说皇上会回宫里过中秋呢。”她的声音里带着轻柔的喜意。 床上头发花白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瞳仁转动了几息才看清了说话的人,“吉祥?” “欸,奴婢在呢。” “我好像听到了年侧福晋的声音,是不是她又来找我麻烦了?” 吉祥鼻头一酸,自从端妃听说皇上让六阿哥监国之后,她的记忆就好像有些混乱了,一时以为自己刚进四阿哥府没多久,一时又以为回到了曾经被年氏磋磨的时候。 只是那样敏感的时间,吉祥不敢把她的病情透露出去,万一娘娘糊涂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怕是会被六阿哥记恨。 好在永和宫人少,吉祥一瞒就是一年多。 “您放心,年侧福晋不在了。” 确实没有什么年侧福晋,如今只有华贵妃而已。 端妃闻言松了一口气,年氏不在就好,她实在是受不了她日复一日的折磨。 “吉祥,去膳房拿一碗甜杏仁露来,咱们去拜访福晋。”端妃说着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吉祥忙去扶她,嘴里哄着,“奴婢方才碰上了正院的人,听说福晋已经歇下了,咱们明儿再去也是一样的。” “歇下了?” 端妃扯了一下身上的薄被,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时有一瞬间的怔愣,这是她吗? “娘娘、娘娘?” 端妃转头看她,吉祥同样不再年轻,脸上布满皱纹。 “你可有想去的地儿?” 不明白端妃为何突然问这个,吉祥一时卡壳,回过神来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娘娘可是想在院子里走走?” 端妃摇头,只用苍老的声音道:“趁着本宫还有精神头,早些替你打算一番,否则等本宫去了,可就做不了主了。” “娘娘…”吉祥明白端妃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你陪了本宫一辈子,如今年纪又大了,想出宫还是想留在宫里养老,本宫都依你。” 她与吉祥,比之亲人也不差什么了。 吉祥沉默,她是妃主身边的嬷嬷,加上又这么大的年纪,不管是出宫,还是再去做伺候人的活都不合适,她抬头看了看端妃,语气诚恳,“娘娘在一日,奴婢就服侍娘娘一日,之后,寻个四执库之类的地方养老便是。” 端妃只是颔首,并未说话。 没叫吉祥等多久,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内务府的调度,果真叫她去四执库上任去了,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嬷嬷。 吉祥愣了,忙去找端妃,见端妃还好好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端妃指着桌上的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匣子道:“这些是本宫留给你的体己,没有宫里的印记,日后在四执库好好生活。” “娘娘,求您让奴婢服侍…” “走吧。” 内务府的太监就等在门口,吉祥泪流满面,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见端妃像是睡着了,这才起身拿着小匣子走了出去。 十日后,已经逐渐适应四执库生活的吉祥听到了端妃薨逝的消息。 圆明园里的胤禛听到端妃的名字时还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皇上?” 张起麟的呼唤打断了胤禛的思绪,视线在他手中的匣子扫了一眼,张起麟便说了它的来历,“这是端妃娘娘宫里的人送到奴才这儿来的,说是娘娘的嫁妆,一共六份,要送给几位公主。” 胤禛摆手,“送去吧。” 一个月后,端妃齐氏追封贵妃,葬入泰陵嫔妃园寝。 因着宫里刚办完一场丧事,中秋便只是小办,胤禛仍留在园子里。 第一场初雪落下,胤禛搬到了勤政殿,这地儿离水边远,要暖和许多。 时近冬日,勤政殿的地龙早早烧了起来,炭盆也拢了好些个,哪怕四个角落里都放着盛满了水的瓮,空气里还是带着一种火气独有的干燥。 弘昶顶着风雪坐着马车到了圆明园,刚被苏培盛领着进了暖阁,就发现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当值大学士、礼部尚书、当值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总管大臣都在。 弘昶先是给胤禛请了个安,然后站到了一边等他的吩咐。 胤禛身上拢着狐皮大氅,整个人陷在这团毛茸茸的温暖里面,“今年冬至祭祀,就让六阿哥代朕前往。” “汗阿玛您…” “去吧,和大学士们商量一下祭祀的事,不懂的多问多学,朕好得很,不必担心。” 弘昶只和大学士打个照面,就马不停蹄回了暖阁,表示要陪着胤禛看书赏画,胤禛有些嫌弃地把他赶走了。 “你这鉴赏的本事可比你十三叔差远了,做你自己的事去,别来扰朕的清闲。” 弘昶心里委屈,他的鉴赏水平也没那么差吧?再说了他不就是汗阿玛自己教出来的吗?嫌他那不就是自打嘴巴? “祭祀的大致流程礼部尚书和大学士已经列出来了,儿臣看过了,您就让儿臣留下来吧,一年到头待在紫禁城可无聊了。” 胤禛瞥他一眼,“出去一趟难道不要银子?崽卖爷田不心疼,你日后是不是也要为了出去玩把朕留给你的东西都卖了?” 弘昶傻眼,他不就是想跟老父亲讨个巧吗?怎么说着说着就挨了一顿骂? “合着在您心里儿臣就是个不着调的?” 胤禛冷哼,没有说话。 人心隔肚皮,等自己死了谁知道这些不孝子孙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弘昶还是很靠谱的,冬至祭祀顺利进行,没出什么岔子。 待到来年,无论是怡亲王的祭礼,还是皇后和太后的忌辰,胤禛皆是让弘昶前往代祭。 而在十月里,礼部上了一道折子到胤禛这儿,原是又到先帝的忌辰了,礼部的官员来问胤禛今年是否要亲自往景陵去? 胤禛下旨,仍旧叫六阿哥弘昶代祭。 这倒是不出众人所料。 然而紧跟着胤禛又下了一道旨,为表对祭祀的郑重,封皇六子弘昶为哲亲王,同时命礼部准备亲王的仪制,前往景陵祭祀先帝。 第245章 瑞雪兆丰年(完) 自从搬到圆明园后,胤禛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养狗事业。 他从猫狗房选了一只小京巴来,棕黑色的毛,圆圆的杏核眼,嘴巴一张,就能看到满嘴的小奶牙。 和他上辈子养的那只百福狗像极了。 胤禛闲来无事便要给自己的爱犬设计衣裳、玩具和房子,还非常恶趣味的给它弄了许多顶假发。 造办处的人也是鬼精鬼精的,别出心裁用羊毛勾了一些带小动物耳朵的头套,各式各样都有,往小京巴的头上一套,有种不伦不类的喜感。 这对胤禛的审美来说是种巨大的冲击,可是戴上又实在好笑,胤禛心里一边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每天换着头套给小京巴戴。 小京巴乖得很,只要不把它弄疼了,它就乖乖拱着小屁股任由摆弄,胤禛有时会把它抱在怀里顺毛,小京巴被顺得舒服了还会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奶音。 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俘获了园子里不少霸道阿哥、霸道格格的芳心,每回来胤禛这儿请安的时候,小家伙们都会为了谁做第一个跟京巴握手的人而争得面红耳赤。 胤禛也不管他们,吵吵闹闹的才有活力。 一日天朗气清,天空如水洗一般澄净透澈。 胤禛命人寻了一套渔翁的衣裳来,将自己拾掇了一番,又亲自背着鱼篓,一手拎着钓竿、一手拿着小板凳往湖边去,头上还像模像样的戴了一顶斗笠,脚下踩着草鞋,装备十分齐全。 小京巴也被养狗的小太监抱在了怀里,也许是知道自己来了一个新地方,它努力仰着脖子想看个明白,小太监抬手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它又乖乖窝回了他的怀里。 寻了一处通风遮阳的好地方,胤禛刚准备把板凳放下,张起麟以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冲了上来,仔仔细细把那一圈的草地翻了个遍,确认没有不妥才替胤禛把板凳摆好了。 这一路上皇上拎东西而他跟在后头两手空空,现在终于有了他的用武之地,张起麟心想自己可要好好表现。 胤禛有些无语,“你这狗奴才一惊一乍的,朕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埋伏。” 表现过度的张起麟讪讪一笑,只讨好地往鱼钩上串了一条鲜肉。 这头胤禛正享受着平静,看着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点点涟漪,原本就山清水秀的风景在他眼里仿佛更美了些,一切都明亮的不得了。 那头的阿哥格格们听说小京巴在湖边玩绣球,忙往这边赶,呼啦啦来了好几个。 胤禛感觉到鱼钩往下沉了些,立马凝神静气,只待一击必中,就在他准备收杆时,嘹亮清脆的笑声响起,胤禛只觉得手一抖,然后十分幸运地钓了一团空气上来。 他转头去看那几个捣蛋鬼,只见他们趴在草地上撅着屁股和京巴玩球, 胤禛做出一副要起身揍人的模样,怒喝一声:“小兔崽子成心的是吧?” 身边的人被他吓得不敢动弹,孩子们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并不怎么怕他,尖叫一声爬了起来四散逃开。 其中最大的那个一把捞起小京巴塞进了自己的怀里,一手还在肚子上托着,边跑边嚎,“啊啊啊汗玛法我们再也不敢啦!” 他嘴上说着不敢,却半点没有要把京巴放下来的意思。 这小子是弘昼家的,弘昼夫妻俩那就是典型的甩手掌柜,一听汗阿玛在园子里带外孙,忙把自己的小儿子塞了进来,反正赶一只羊是赶,赶一群羊也是赶,多他家一个也不算多吧? 被留在原地的嬷嬷婢女们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双腿打着哆嗦正要下跪。 胤禛挥手,“还不快跟着!” 园子里到处都是水,这群小鬼头调皮的很,万一不小心跌进了湖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这才找到了主心骨,拔腿就跑。 “行了,你也去,别叫阿哥格格们被狗给挠了。”胤禛又对那个养狗的小太监道。 等人都走了胤禛才摇摇头坐了回去,重新拿起钓竿,将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直到乌金西坠,晚风渐起,张起麟拿了件薄衫过来,“皇上,该用晚膳了。” 胤禛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鱼篓,两大五小,是他一下午的战绩。 “叫御膳房做道鱼肉丸子。” 张起麟偷摸瞥了一眼,心中无语,园子里的鱼都是用来看的,从没听说过会有谁要吃。 话说回来,这鱼能吃吗? 胤禛的钓鱼活动一钓就钓到了深秋,后面他也不吃鱼了,下午往那儿一坐,到了夜里就把鱼给放生,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待到大雪纷飞时,枯瘦的梅枝上白梅与落在枝头上的雪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宫里举行完封笔仪式,弘昶便马不停蹄赶到了圆明园,这一年到头的也没个歇的时候,只能趁着年节陪一陪他的老父亲。 只是胤禛需不需要他陪还是两说。 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胤禛领着他在园子里小小逛了一圈算是醒神,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道身影,感受着带着冰雪味道的凉气在肺腑中游走,胤禛刚一张嘴就呼出一团白雾。 “明年朕想去江南一趟,你留在京里好好看家。” 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弘昶比着胤禛的脚印一步一步走着,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想问:您老确定要去江南吗?因着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得罪了多少读书人难不成心里没数?江南文风兴盛,您去那地界儿也不怕人家组团搞刺杀? 而且说好的出去一趟费钱呢? 可是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七弟和八弟也要留下来看家,否则儿臣可不干。” 谁知胤禛转身给他的脑壳来了一下,把他头上的暖帽都打歪了,“臭小子,还敢安排起你阿玛来了?” 弘昶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有些不满,“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干活的时候,看见别人悠闲就浑身难受!” 闻言胤禛的嘴巴动了动,面色有些古怪,最后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倒有几分朕的风范…” 弘昶眼睛都笑弯了。 他微抬下巴,神情桀骜,“要是儿臣跟头老黄牛似的干个没完,别人却在招猫逗狗,儿臣心里就刺挠。” 招猫逗狗本人:…… 像是才发觉不妥,弘昶一把捂住了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胤禛,做出一副纯良的模样。 胤禛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弘昶故作乖巧放下了手,“汗阿玛您说,儿臣听着呢。” 没理会他的耍宝,胤禛轻哼一声,把手塞回了手笼里,摸到里面的小手炉,这才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偶然刮来一阵冷风,吹落了枝桠上的落雪和花瓣,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胤禛抬头看着仿佛被白雾笼罩的天空,声音不自觉带了点笑意,“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又是一个好年头。” 弘昶也跟着他的动作抬头看天,“是呀,不过这样的雪才刚刚好,再大就不成了,希望明天是个好日子。” “会的。” 雍正二十六年三月,胤禛禅位哲亲王弘昶。 次年,改元庆安,史称庆安帝。 【全文完】 番外 四大爷(1) “不妨告诉皇上,回宫后在你身边每一刻、每一次与你接触,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宁嫔也是如此。” 听到甄嬛带着恨意的声音传入耳中,皇上只觉得怒火中烧。 这个贱人! 他为了她罔顾祖宗家法、极尽荣宠,又给了她和她的家族无上荣耀,她竟有脸来恨他?! 还有沈眉庄,她们姐妹俩都是贱人! “来人…来人!” 皇上使尽浑身力气怒拍着床榻,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内里早已被毒丹侵蚀,如同一块几欲崩裂的朽木,只待时间的流逝,便会轰然倒塌。 门外的守卫早就被甄嬛遣退,如今的皇上只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皇上颤抖着手紧紧抓住床头的黄带子想要将它扯断,他就是死也要甄嬛这个贱人陪葬! 可任他怎么努力终究只是徒劳,胸中那最后一口气散去,最终只能在被人背叛和愚弄的恨意中死去。 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皇上觉得自己魂魄似乎悠悠荡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身子如同躺在一片温暖缓慢的河流上,不由自己掌控地漂流而去。 随后一阵刺眼的阳光直直向他眼睛射来,他半阖着眼睛,脑子里如同一团烂麻。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驾崩了吗?为何好端端地坐在这儿? 熟悉的大殿、熟悉的场景,皇上侧头去看身边坐着的人,看到那张脸后瞳孔微缩。 太后! 没有理会太后投来的问询的目光,皇上立刻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回到了第一次大选后宫的那一天! 大抵是老天也看不过眼他所遭受的种种背叛,竟是让他重新体验了一遍曾经的人生,真是天助他也! 甄嬛这个贱人,他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他要诛她九族,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允礼,也不能留了。 皇上兴奋得脸都红了,还没等他畅想要怎么折磨这几个背叛他的人,突如其来的一股推力仿佛将他的神魂都踢了出去。 整愣了一瞬,皇上只见一道人影钻入了他的体内,还没等他抢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就已经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了。 复仇大业还没开始就迅速结束了,皇上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 是不是他娘的有病?他自己的身体都能被孤魂野鬼给抢了,那他呢?既然不能附身,为何又要让他重生? 该死的阎王,耍他很好玩吗? 失而复得、得又复失,如此反复差点叫他气得神魂俱灭,半点理智也无。 皇上心中骂骂咧咧一通后只觉得神魂一荡,似乎又回到了那条温暖而缓慢的河流上。 当他再次从迷糊中睁开眼睛时,眼前宫殿的配置、宫女身上的服制都很眼熟,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他床边坐着的那位美貌妇人。 华妃年世兰! 只是瞧着要比曾经的年世兰年老上许多,不过美人就算老去,也依旧是风华绝代的。 眼前的女人缓缓开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太上皇醒了?” 皇上的激动立刻被冷水浇灭,“太上皇?” 华贵太妃眼波流转,看了皇上一眼,只当他睡懵了,转头吩咐一旁的宫女,“去叫太医来。” 说完又去看皇上,“太上皇可要见一见其他姐妹?您这些日子病重,她们可担心坏了。” 华贵太妃迫不及待想把侍疾的活给甩出去,这些年来她和太上皇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只当没有那个人,叫她陪侍昏迷不醒的太上皇还好说,可要她和醒来的太上皇独处,实在是叫彼此都难受。 皇上从突然成为太上皇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看华妃这‘大度’的模样,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便想着见一见其他人,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他同意,华贵太妃心中偷偷松了口气,打发颂芝找人往各处传信去了。 不多时,九州清宴来了许多人,皇上一一看过去,熟悉的不熟悉的乌泱泱站了一堆。 等看到甄嬛那张脸时,皇上顿时脸色一变,指着她的鼻子就道:“贱妇甄氏,不忠不义,今日起打入冷宫,夷三族,赐死!” 这话叫所有人为之惊愕,想不通太上皇一醒就发疯所为何故,甄嬛更是脸色惨白,她过了太久的舒服日子,突然被这样来了个当头棒喝,叫她惶恐又不解。 太上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她‘贱妇’,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宫中生活?!况且她还有一双儿女,皇上竟然想夷甄家三族?!他是不是疯了! 只见甄嬛跪在地上,抖着嗓音道:“臣妾自认并未做过任何不忠不义之事,还求太上皇明鉴,还臣妾一个清白。” 沈眉庄和安陵容也在震惊过后纷纷开口,沈眉庄性子急,做了多年的夫子,一说话就带了点质问的味道,“不知太上皇这番指责从何而来?就是要定罪,也要看过证据才是。” “是啊太上皇,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甄姐姐这些年来一直在学堂认真教书,哪来的机会…” 皇上厉声打断了安陵容的话,他已经管不了许多,害怕再次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死这两个女人! “沈氏你安敢质问于朕?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与甄氏同为一丘之貉,死不足惜!” 沈眉庄睁大了眼睛,她自认一生清清白白,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太上皇是不是病糊涂了?逮着人就开始乱咬! 她直直跪了下去,不卑不亢,“若臣妾当真犯了死罪,还请太上皇明示,好叫臣妾死个明白。” 众人见状也开始求情了,太上皇这模样明显不太正常,谁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真当她们是那待宰的猪羊不成?说杀就杀?! “放肆!” 皇上一见人人都开始忤逆自己,顿时怒火中烧,这让他想起来自己死前被这些女人愚弄的不堪回忆,那时的他只能无力又无能地躺在床上等死! 弘昶带着两个弟弟来时就听到了这声怒吼,心中顿时一惊,和弘晗对视一眼后快步走了进去,不期然就看到了跪了一地庶母。 “儿子\/儿臣给汗阿玛请安,汗阿玛万福。” 三人齐齐行礼,皇上带着审视的目光将他们几个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看到三人满头的黑发时又是一怒,“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置祖宗家法于不顾,连头都不曾剃,如此不忠不孝,枉为人子!” 在场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站着了,宫人匍匐在地,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太上皇一醒来就要处置太妃,现在更是连皇上都骂上了!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啊?! 番外 四大爷(完) 原本张起麟一把年纪都准备退休养老了,谁知太上皇这一病竟是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他连忙给站在门口的徒弟小路子使眼色,让他把殿内的人都带走了。 这种家庭纠纷,哪里是他们这些奴才能听的?能跑一个是一个,可怜他这把老骨头,想跑都跑不了! 皇上正在气头上,并未发现宫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还跪在地上的弘昶三人心中俱是一惊,此时只剩下一个想法:汗阿玛疯了。 “汗阿玛可是忘了?如今大清蓄发自由,想留想剃皆由他们自己做主,儿子已将剃发令废除。”弘昶温声道来,试图向他解释。 “胡言乱语!你贵为大清皇帝,数典忘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狗屁的蓄发自由,若无剃发易服,满人迟早被汉人同化。 况且这三个儿子他竟是一个都不认识,在皇上看来,穿着龙袍的弘昶只是一个夺了他权柄的敌人! 不经意间看到皇上眼中的不喜和敌意,弘昶半是委屈半是难过,汗阿玛何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跪在地上的太妃们心中只剩茫然,从前不让三个皇子剃头不就是太上皇自己默许的吗?现在搞这出是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骂儿子提前布局十几年吧??? 弘晄小声嘟囔,“从前不叫我们几个兄弟剃头可是汗阿玛允许的。” 他的声音虽小,可是在场的人谁听不见? 皇上眉头皱得更深,他无法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想不明白若真是他大清的皇帝,又怎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弘昶心念一动,一把拉住弘晄,“还请汗阿玛息怒,七弟性子跳脱,说话直率,您别和他计较。” 甄嬛不动声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心中狂跳,若真是皇上想的那样,那这个太上皇……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敢露出什么神色,纷纷垂着头装死。 皇上果然没发觉出什么不妥,七弟?看来原身倒是生了不少儿子,就是不知道甄氏的儿子在不在其中。 哼,也不知道她的儿子是不是原身的儿子! 想起还未解决的人,皇上提起了一开始的事,“甄氏、沈氏不忠不义,朕欲废之,皇帝,你可明白?” 弘晄浑身一震,抬头直直盯着皇上,“汗阿玛…” “求汗阿玛息怒,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事才连累了额娘?若是儿臣的错,儿臣愿一力承担,只求汗阿玛放过额娘。” 弘晗面色焦急,重重磕了个头,说完还往甄嬛那边看了一眼,甄嬛立刻目露焦急惶恐,一双盈盈泪目盯着皇上,满是祈求。 皇上心中畅快,甄氏这贱人不是很猖狂吗?!现在还不是只能跪在他的脚下祈求他的恩典! 随后又盯着这个儿子看了许久,怎么看也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和自己的相似之处,不禁冷笑,“自然是你的错,若没有你这孽种,你额娘又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甄嬛和安陵容纷纷变了脸色,差点昏过去,太上皇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此时的皇上心中快意和恨意交杂,几欲癫狂,已经彻底把弘晗当做甄嬛私通外人生的孽种了,这个贱人果真死性不改,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克制不住那颗放荡的心! 皇上一声令下,“将甄氏、沈氏及两位皇子一起押下去禁足!” 再过两日就能叫他们彻底去死! 谁知命令一下,却久久没有人动作,他拧着眉环顾殿内,却不知宫人何时走了个干净,只剩一个他并不常用的张起麟杵着不动。 皇上冲张起麟道:“去叫人进来。” 张起麟躬着腰一动不动。 吓死!根本不敢动! 这个太上皇一看就不对劲,谁听他的谁是傻缺! 皇上气急,一个阉人也敢和他对着干! “苏培盛!” 皇上又叫了另一个名字。 站在门外的苏培盛浑身一抖,心中暗自叫苦。 方才的事他在门外可以说是从头听到尾,太上皇不是傻了就是被鬼上身了,皇上可好好站在那儿呢!他哪里敢凑上去? 连一向忠心的苏培盛也背叛了他! 皇上更是恼怒,恨不得把这些不服管教的人通通杀了才能泄愤。 弘昶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面容冷硬,“你这妖孽对朕的汗阿玛做了什么?” 弘晗和弘昶也站了起来,皆是一脸警惕和仇视。 皇上伸出手指着弘昶,“你这孽子果真狼子野心!朕就知你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你这孤魂野鬼也敢在这叫嚣?还不速速离去,将我汗阿玛放了!汗阿玛英明神武,岂是你这小鬼能亵渎的?” 弘晄再也忍不住了,对着他就是一顿输出,什么玩意儿!竟敢说他额娘不忠,还骂他和他的兄长不孝!要不是顾忌着身体是汗阿玛的,他高低要上去给他两拳!再用手铳给他突突个成百上千遍! 弘昶将弘晄拦在身后,怕这恶鬼暴起伤人,“朕乃人间天子,若你有胆量,便与朕较量一二。” 弘晗没有说话,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他会站在皇兄身边。 身后原本还跪着的嫔妃们也站了起来,她们彼此搀扶着凑在一起,尽管恐惧,却仍警惕的看着床上的人。 华贵太妃从头上拔了一枚簪子握在手里,黎太嫔和顺太嫔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软鞭,纵使敌不过那恶鬼,也不能叫他肆意妄为了去。 太上皇不怎么管她们,却也不曾苛待了去,这来历不明的野鬼上来就骂这个杀那个的,比太上皇差的不止一星半点,为了自己的小命,她们也不能叫他留下。 “朕是皇上!是天下之主,尔敢!朕要废了你!”皇上被这群人的不驯气了个倒仰。 你们现在这么团结,不是显得上辈子的朕很像个没出息的? 张起麟惊骇,这是可以说的吗??? 门外的苏培盛听到动静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 弘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就凭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游魂?你就等着朕的汗阿玛来了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吧。”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自傲,像极了和人约架却报自己老爹名号的废物二代。 你就等着我爹来了要你好看! 弘晗嘴角一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气氛正严肃呢,突然来这一手把什么都整没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臭嘴是不是开过光,下一刻皇上又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推力。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哦,原来是他又被不知名的人?魂?给踹了一脚,神魂已经离体,再次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皇上心中悲愤,他就知道!他只是短暂的拥有了一下这具身体! 大仇未报,死不瞑目啊! 只是这次他却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胤禛扶着发晕的额头缓了一会,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一堆人。 胤禛:……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做?” 很好,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还是原来那个太上皇。 众人松了一口气,后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不成要对太上皇说:太上皇啊,跟您说个事儿,您说好不好笑,方才有个野鬼上了您的身,要杀你的小老婆还要杀你儿子呢! 最后众人把视线一致投向皇上,唯有弘晄眼睛亮晶晶的。 皇兄也太厉害了吧?我的天呢言出法随! 刚刚还看到活生生的鬼,有鬼肯定就有神,突然感觉科学研究不香了,他要修仙! 正在听皇上解释的众人没有想到,他们中间有个人从此走上了神学的不归路。 番外 晨光熹微 “四阿哥在正院给德妃娘娘请安呢,阿哥待会儿再去吧,以后若是撞上了四阿哥和娘娘在一处,你就远着点知道吗?” 胤祥呆呆站着,听面前这个长相温婉的女人絮叨,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 庶妃章佳氏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今天怎么了?一句话也不同额娘说?是不是跟额娘闹脾气了?” 胤祥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连忙摇头,“儿子只是在想四哥的事。” 听到四阿哥,章佳氏轻叹,“四阿哥这事复杂,你别掺和就是。” 孝懿皇后已过三年孝期,四阿哥如今被皇上交还给德妃抚养,不过章佳氏瞧着这母子俩之间生疏的很,宫里私底下流言纷乱,直指四阿哥与生母德妃不合,说四阿哥不孝的有,说德妃不慈的也有,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和胤祥能凑上去的。 章佳氏放了胤祥,叫他自己去院子里跟小太监玩去了,胤祥坐在台阶上,伸手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短小白嫩,一瞅就知道还是个小屁孩。 胤祥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大的机遇,能够重活一世见到额娘和两个妹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四哥……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四哥,招来一个小太监问了问正院的情况,听说四阿哥人还没走,胤祥心下一动,迈着小短腿偷偷往正院去了。 初秋的天说冷不冷,最是舒适,胤祥头上戴着瓜皮帽,身上穿了一件夹衫,躲在朱红的墙根后探头探脑,这地儿吹不到风,胤祥后背闷出了一层汗。 不多时,他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皇子服饰的少年脚步飞快往他这边走来,脸色微红,还带了点怒气。 胤禛绷着脸压下了心里千百句的恶言,不想要自己这个哥哥?他还不想要十四这样的弟弟呢! 德妃……胤禛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自己,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永远带着疏离,仿佛他们俩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是碍着规矩不得不虚与委蛇! 也罢!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般琢磨不透,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就是。 胤禛心里想着事,突然一道人影从墙根后窜了出来,胤禛见差点撞上人才堪堪停住脚步,眼前的小萝卜头仰着脑袋看他,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你就是我四哥吗?” 他这样问他。 胤禛一听‘哥’字就忍不住心生反感,他现在不想做任何人的哥哥!尤其是永和宫的人。 被孝懿皇后养了多年的胤禛也有自己的脾气和傲骨,在这宫里谁还不是个小爷了?十四凭什么给他摆脸色瞧?真以为自己是哪号人物了! 胤祥最是熟悉他的一举一动,更何况是如今还年少的四哥,他也不惧他的冷脸,反正自己现在是小孩,脸皮厚一点也没关系。 “四哥,我是十三,我听别人说你的术算是整个尚书房最厉害的,四哥能不能教教我?额娘说我再有半年就要去阿哥所住了,我有些害怕。” 说着还去拉扯胤禛的袖子,胤禛一个没注意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听到有人夸赞他是最厉害的,胤禛嘴角微翘,后又压了下去,低声斥道:“别乱说,什么最厉害的?你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尚书房最厉害的是太子殿下,你别犯了忌讳。” 胤祥乖乖点头,“那四哥可以教我吗?” 胤禛嘴唇微动,看了看四周,又问:“你是专门来这儿蹲我的?” “是啊,我都等了好久了,额娘叫我多向四哥学习,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 “呵,有出息?我算什么出息。” 胤禛神情落寞,没有皇额娘的庇佑,他在阿哥所的生活一落千丈,连宫里的下人都能偷摸做些小动作打他的脸,他还有什么出息? “只要学来的东西是自己的,总有一天就能用得上,有没有出息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胤禛没想到这个不到六岁的弟弟还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也起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心思。 “你若是想学,便跟我到阿哥所去,不过我事先说好,若你坚持不下去,以后就别再来找我。” 他可没有时间陪小弟弟玩过家家,丑话说在前头,他只给他这一次机会。 胤祥小鸡啄米般点头,咧开嘴笑了,“多谢四哥!”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四哥。 接下来的日子胤祥就像个小跟屁虫般天天往阿哥所去,胤禛得空了就教他读书练字,他去尚书房时胤祥就留在他的屋子里一个人看书,到了夜里才回永和宫。 如此过了五天,章佳氏才知道了儿子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在弄什么鬼。 “你怎么没把额娘的话放在心里?额娘不是跟你说过,四阿哥他和永和宫…” “额娘,四哥跟永和宫的关系是他自己的事,儿子跟四哥的关系是儿子的事,儿子用不了多久就要去阿哥所了,如今和四哥打好关系,有一个兄长帮衬,日后也能快些在阿哥所站稳脚跟。” 章佳氏不过包衣出身,哪怕连生三胎也还是个庶妃的身份,可见她笨嘴拙舌的并不讨康熙的喜欢,如今被儿子这样一通解释,她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只得叮嘱,“那你在德妃娘娘面前要恭敬一些,别叫娘娘误会了你。” 万一德妃认为她儿子要跟着四阿哥和她对着干,四阿哥是德妃亲子不会有什么事,胤祥这个养子可就不一定了。 “额娘放心吧,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章佳氏摸了摸他的脸,“是额娘没用,才叫你小小年纪就要筹谋许多。” “没有额娘哪里来的儿子?您在儿子心里就是最重要的。”胤祥抓住了她的手,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柔。 章佳氏高兴了一瞬,又肃了面容,“阿哥心里最重要的只能是皇上,其他的不论是额娘也好,你妹妹也罢,哪怕是你自己,都得排在后头。” 这宫里所有人的生死都握在皇上手里,哪怕贵为皇子,也不过是皇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 只有讨好了皇上,才有好日子过。 想起那个对待儿子说圈就圈、说废就废的汗阿玛,胤祥垂下了脑袋,遮住眼中的不驯,乖乖道:“儿子记住了。” 章佳氏心中不忍,她也不想太早让儿子面对这些事情,可是等他去了阿哥所,自己再想见他就难了。 胤祥往阿哥所跑了有小半年,住在里头的几个哥哥都眼熟他了,胤禟向来和胤禛不对付,对胤祥这个老四的跟屁虫更是看不起。 一日见了他不由开口讥讽,“哟,这不是十三弟吗?又来找老四了?要爷说你们也别找来找去了,反正用不了多久也得搬进来,现在这副殷勤样做给谁看呢。” 胤禟的嗤笑声传进了好几个人的耳朵里,只是没人来管,左右不关自己的事,没打起来就由他们闹去。 还是胤禩看气氛不对出来打了个圆场,他和胤禛一道在孝懿皇后身边长大,关系极好,只是小九这个弟弟实在叫人头疼,总和四哥做对,问他缘由,他只说看不惯四哥那副别人好像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做派。 胤祥毫不在意,小孩子莫名其妙的敌意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笑着看向胤禩和胤禟,“比不得八哥、九哥关系好。” 胤禟闻言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不得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胤禩却对他温和一笑。 搬去阿哥所的前一个晚上,胤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恐慌,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般,叫他无法静心。 好不容易等到晨光熹微,胤祥才迷迷糊糊阖上双眼,意识沉沉下坠,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你是谁?” 稚嫩的嗓音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胤祥,爱新觉罗胤祥。” “啊?我也是!” 这道声音突然带了惊叹,睡梦中的胤祥不自觉勾起唇角。 “你要走了吗?” 他听见他这样问。 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胤祥心中明悟,他该走了。 “嗯,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你还会回来吗?” 胤祥沉默一瞬,“不会回来了。” 想了想他又道:“胤祥,好好照顾额娘和妹妹,还有四哥,他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以后你要做他的左膀右臂知道吗?” “知…道…了…” 回音渐渐飘忽,胤祥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紫禁城上方游荡,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永和宫和阿哥所的方向,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融入了这灿烂的晨光中。 胤祥顺利搬进了阿哥所,和额娘分别后,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地方,虽然在梦中来了许多次,但切切实实走进却还是第一回。 就在他张望之际,一道人影出现。 胤祥挥手,兴奋喊道:“四哥!” 胤禛脸上带了笑,丢开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快步向他跑了过来。 头顶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奔跑带起来的微风拂过脸颊,胤禛不自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直到被胤祥唤回了神,他才带着笑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