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反派发掘系统[穿书]》 第1页 《终极反派发掘系统[穿书]》作者:云乔子苏【完结】 文案: 宋彩,奇幻网文《诡境》作者,因为长期断更被绑定了穿书系统,不得不亲自跳坑培养终极反派。 一路升级打怪攒钱攒装备,宋彩玩得不亦乐乎,却发现故事线渐渐有点跑偏?男主奇奇怪怪就算了,连繫统都不太正经? 「系统警告,男主错失1号女主,剧情崩坏,惩罚掉落。」 宋彩:浑身虚软,倒在男主怀中。 「系统警告,男主错失2号女主,剧情崩坏,惩罚掉落。」 宋彩:面红耳热,倒在男主床上。 「敲里吗!男主犯错惩罚原作者?!」 而对于男主江晏来说,宋彩的身份值得探究。自称创界神却弱不禁风,招蜂引蝶又不自知,还动不动就扑上来这样那样,简直岂有此理! 「姓宋的,你再敢动手动脚,小心我……」 「对不起!行动点不足了,快抱我!」 「好,这次就算了,再敢搂搂抱抱……」 「对不起!攻击点不足了,我得亲你一口!」 「……」 大妖王:真香。 食用指南: 有反穿情节,老攻穿回来是条狗;双c,1v1,he。 一句话简介:断更作者变成反派后和男主he了 立意:天命不公,就反抗它 内容标籤: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随身空间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彩(受),江晏(攻) ┃ 配角:《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 ┃ 其它:《穿成树灵后被宿敌逼婚怎么破》 第1章 脸盲 宋彩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是个小有名气的奇幻网文写手。 除了文笔和脑洞,宋彩比较出彩的地方还有长相。曾经有星探想拉他入行,前前后后磨了一个多月都没磨下来,因为宋彩觉得自己不合适。 至于为什么不合适,还挺有说头的。 宋彩六岁时被查出一种罕见疾病,脸盲——医学上称为面孔遗忘症。 能看得出来别人长什么样子,但就是记不住,分辨不清,下次再见面时也想不起来,甚至会和记忆里的其他面孔搞混。 假设服装、髮型、声音、体型等因素均为不变常量,脸孔为唯一自变量,那在宋彩的世界里…… 天气好的时候男女莫辨,天气差的时候人畜不分,天一黑……你可以冒充他的熟人为所欲为。 因为这个毛病,宋彩从小到大惹了不少祸,尤其在穿校服时期,满屋子同学在他眼里都像煳了二维码,恨不得拿手机扫一下,智能识别各位的身份。 有一回他把一个短髮的女同学认成了好友陈蔚然,从后头搭着肩膀搂了一下,把人家女同学臊得连续几个星期不敢理他。 宋彩觉得,他就适合干那种窝在家里不用出门的工作,当明星真不合适。 宋彩没见过自己的爸爸,但别人都说他随妈多一点——相貌方面。 他妈妈是个十里八乡罕见的美人,还非常有远见。人言三岁看八十,宋妈妈在娃没长开的时候就切金断玉下了定论,说小东西长大以后必定招狼。 招母狼倒也不怕,怕就怕招公狼,更怕他将来把狼领回了家,却被别人提醒今天这头和昨天那头长得不一样。 为了避免这种惨剧,宋妈妈在娃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风格的帅哥海报,有影视明星,有武术冠军,有运动健将,甚至连健身教练秀胸大肌的宣传单页都有。 这女人的目的只有一个:要让宋彩树立正确榜样,朝着直男方向坚定不移地发展! 她真是全心全意为儿子着想,只是没料到这法子有副作用。 副作用都是后话了,宋妈妈病故以后宋彩就彻底远离了墙上的型男们,他被姥姥、姥爷接走,住进了一个成熟而有韵味的小区。 每天早上,有卖豆腐花的大爷骑着电动三轮车在小区里狂飙,挨家挨户吆喝完一遍,管你美梦噩梦全部搅醒。 可当姥姥拿着小盆子嘚嘚跑过去的时候,那人又消失不见了,叫你甜的咸的全都喝不上。 因此姥姥的情绪也时常不稳定,逮着一次就要骂人家一次,嫌大爷太浮躁。 除了豆腐花大爷,喜欢搅人美梦的还有附近几位早睡早起身体好棒的大妈,每每聚在一起大谈特谈养生之道,顺带批判九零后和零零后年轻人的作息习惯。 刘大妈嫌他孙子天天熬夜打游戏,作业也不写,可又搞不清楚是什么原理,次次都考第一名。哎,人凭本事耍,没办法。 赵大妈也说,她家孙女抱着手机一玩就是半夜,熬出黑眼圈就拿那些个几千块一小瓶的水啊乳啊的补救。哎哟,女孩子赚那么多钱有啥用,都二十三了,还不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算了。 而在宋彩的家里,太姥姥第两千一百五十二次没敲门就进了他的卧室,拉开被子一顿操作勐如虎。 「小彩啊!快点起床吃早饭了!不吃早饭对卵巢不好,卵巢不好容易衰老!你看看你姥姥,她就是不听话,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满脸褶子!搞成这副老菜帮子样,也就你姥爷蠢得看上她!」 宋彩知道要轮到他姥姥上场了,赶紧捂住了耳朵。没几秒钟,姥姥高亢的声音便在那老房子里三百六十度立体混响。 第2页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啊妈!你闺女今年已经快七十了!没有褶子那是天山童姥!另外小彩是男孩子,你跟他说什么保养卵巢!」 吼完还要摇头嘆几句:「都老煳涂了,还要管那么多闲事,有福也不知道享,一辈子都这样!」 只是姥姥她拿捏不准音量,自以为是蚊子嗡唧,其实太姥姥听得一清二楚。 太姥姥也不管宋彩了,摸着拐杖就往她闺女身上杵:「我老煳涂还是你老煳涂,自己耳朵聋就当别人都聋,嗓门那么大,南外环往北全都能听见!哎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比小彩他妈差远了!」 姥姥一听又急眼了:「小彩他妈是我生的,不是你生的,轮得到你骄傲吗!」 …… 宋彩被这俩小老太太折腾得不行,蒙头盖脸也续不上美梦了,只好起床。 他先开机看了看读者留言——有人疯狂催更;有人飙脏话骂反派;有人怨作者不是亲妈,明明男主江晏和北云少城主才是真爱,为什么要给他塞后宫;还有人要把一千多月石全都拿来给作者刷负,直到他把坑填实为止。 嗯……跟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的评论都差不多。 确切地说,停更十天以来基本都是这类留言。 宋彩却顾不上这些。 他的《诡梦之境之妖王再现》已经更了五百章,男主金手指大开打怪升级捡装备,剿灭叛徒入主曜炀宫坐上妖王之位,各路美人儿非他不嫁还个个体贴入微和平共处,简直妖界励志王,要多爽有多爽。 可现在终于要槓大boss了,宋彩的大脑却突然宕机了。 这大boss到底要设定个什么身份,宋彩真是没想好,不能随便拉个妖魔鬼怪再给点儿特技草草了事,得停下来好好琢磨。 至于承诺读者的「挖坑不填完,直播吃键盘」…… 嘛,拖更又不算食言。 宋彩把请假条的日期又往后改了改,叉掉页面关了机,收拾妥当就出了门。 他和几个高中同学约了今晚聚餐,得先去买一套得体的衣服,整改秃头宅男形象。 夜幕降临时,宋彩如约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 这酒店是个娱乐综合体,装修精美,格调不凡,从一楼到八楼囊括了ktv、清吧、保龄球、餐厅、客房等多种服务项目,可以满足绝大多数人的聚会、宴客需求。 宋彩走到前台,问服务员西缘厅在哪里,服务员原本正忙着,抬头一看见宋彩的样貌顿时两眼翻桃花,红着脸要给他带路。宋彩婉拒,服务员便失落地为他指引电梯,叫他上二楼。 出了电梯的第一间便是西缘厅,但标牌上写的不是「西缘厅」,而是「惜缘厅」,宋彩觉得奇怪,想来是陈蔚然一时手快打错了字,便没往心里去。 推门进入,里头竟然不是餐厅,而是唱k包房。宋彩更加迷煳了,不是说好了聚餐,怎么不先吃饭却要先唱歌? 宋彩带着疑惑和等在里面的一个男人打招唿:「嗨!好久不见啊!」 他心里其实忐忑得要命,因为脸盲,根本看不出来这人是谁。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没大反应过来,宋彩便赶紧解释:「噢,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宋彩啊!」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由咋舌。 这小帅哥的长相真是出挑,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小鼻子又挺又翘,镶在那张脸上就跟老天成心要赏饭似的。 啧啧,真特么好看! 男人面不改色,笑着回了一句:「是宋彩啊,你不说我真没认出来,你比以前更帅了,这些年可得勾走不少小姑娘的魂儿吧!」 宋彩呵呵干笑,没脸去坦白自己一直母胎solo。 他这脸盲症不是小毛病,试问哪个小姑娘能接受每次见面都要重新认识一遍?再往严重了想,要是有人冒充他老婆爬上他的床,他恐怕也睡不出区别来。 不说那不正经的,就说现在,宋彩根本不敢问男人姓甚名谁,怕人家生气。 后来包房里又陆续进来了四五个男人,他都认不出谁是谁,也没见有人点餐,只一味地喝酒唱歌侃大山,还有俩人叫了公主少爷来助兴。 宋彩被男人灌了几杯酒,有些晕乎,终于没忍住问了:「那个,陈蔚然呢?」 男人盯着他唇珠上的水儿亮酒液,口干舌燥地舔了下自己的嘴角,胡诌道:「陈蔚然没来,说还要过一会儿,叫我们先玩着。」 宋彩迷迷瞪瞪「哦」了一声,又被灌了一杯。 男人的视线一刻也不捨得离开宋彩,旁边的几个人都各自有数,沖他笑得意味深长。见宋彩已经醉眼迷离,男人便又朝他靠近了些,右手半搭不搭地放在他肩膀。 咽下一口酒,辛辣的滋味顺着喉管往下淌,男人觉得燥热,便对着宋彩粉嫩的耳尖咬字:「这里好像有点闷,我带你去楼顶雅座吹吹湖风?如果觉得困,还可以去八楼套房眯一会儿。」 宋彩浑然不知东西南北,觉得这哥们儿亲切,该卖他一个面子,于是豪迈一挥手:「好,好啊,走起!」 与此同时,四楼包间里的陈蔚然等得心急,他知道宋彩一早就过来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影?打电话也不接,发简讯也不回,不知道又出什么么蛾子。 陈蔚然坐不住了,跟其他同学交代了一声,决定出去再打几遍。 第3页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房门上的标牌映入眼帘。 栖椽厅?? 陈蔚然一下懵了——这包间根本不是网页上标的西缘厅,而是栖椽厅!! 红果果的三个大字,栖!椽!厅! 妈的,网络代订白字先生坑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关注!自荐连载文: 《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超甜甜的甜文 崑崙山巅有一神机,只要虔心礼拜,就能消病减灾。谁知暴君上位三把火,弒父、吞併五国、捣毁神机,一气呵成。天之骄子成了全民公敌,终于在崑崙山下伏诛。 从那以后,再没人知道神机里头有什么,只知道崑崙山下多了一个名叫二宝的少年,能为人快速修復脏器、整形美体,靠这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那天二宝出去挖冰,意外挖出一具男人的尸体来。他用宝血和妖心救活了男人,却发现这人兇恶狂妄,又坏又损,还总喜欢在背后盯着他磨犬牙。对此,二宝默默捂紧了脖子。 后来二宝的秘密外泄了,各国王族都想抢他宝血,却没有一支军队能打上山来。直到有一天,山下再次发生了恶战。 二宝兴沖沖地跑回家,「听说了没?昨夜孔雀王被人薅秃毛啦!孔雀王没面子,就到处说对方是前任六国共主。噗哈哈,要真是那个毁我神机的暴君復活了,我二宝第一个替天行道!」 家里的黄牛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家里的松鼠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男人悠闲懒散的声音:「小老闆,你打算怎么替天行道?」 二宝扭头,看见了男人随手把玩的孔雀毛,「哈哈哈哈……嗝!!!」 【腹黑马甲暴君老阴攻】&【激萌天使妙手回春受】 第2章 狂徒 当陈蔚然冲到二楼惜缘厅找宋彩的时候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他揪着电梯口的男服务员问情况,被告知包间里的人上了楼顶,于是又追到楼顶,被保洁告知人早下楼了,他再从楼顶追到一楼前台……仍没见到宋彩的踪影。 正巧一楼有人在讨论先前那场闹剧,陈蔚然听了个大概,半天没缓过神来。 一个长得可俊可俊的小伙子,放狗把一位客人给咬了? 宋彩养狗了? 大约半小时之前…… 在时空虚洞的彼岸,雁回城进入天灾第十天。 时值大寒,雁回城百姓却藏在地下躲避太阳。整座城空无人烟,只有江晏矗立城头。 他一只黑色兽皮靴踩在石桌上,撑着手肘,神闲意适。玄色衣摆随北风翻卷,髮丝亦张扬飞舞,拇指上的黑曜石权戒熠熠闪光,如他此时的眼眸一样。 ——但轻松姿态只是表象,这次的事件着实棘手。 据描述是太阳出了故障,数九寒天阳光照在身上竟然嗤啦作响,不灼别的,专灼肉身凡胎,整个雁回城变成了天然火葬场。 头一天出现这种情况时,雁回城禽畜交易市场整体瘫痪,猪肉大减价也卖不出去,因为没人敢出门,怕自己比那些烤猪死得惨。 城外放进来的信鸽还没来得及找到庇护所,一身羽毛噌地着了火,掉下来以后已经七成熟,焦亮喷香,惹人垂涎。 水里游的也不例外,藏得深的躲过一劫,浮在水面的全遭了秧。只可惜了那些肥美的红鲤鱼绿鲤鱼,要是去鳞洗杀干净,加点葱丝姜末在盆子里腌制一会儿,再往外头一放,焖蒸还是干烤都入味儿。 毒,真毒,雁回城的百姓们给这玩意儿取名为「毒日头」。 雁回城的城主名叫北云既,刚及弱冠之年,要不是他爹老城主薨得突然,以雁回城的规制他还不够资歷接任城主之位。 年龄虽轻,气场却不弱,北云既临危受命接掌玉印,当即下令关闭城门,外头不让进里头不让出,所有露天作业全部暂停,太阳不落山就不许出门。 为防止毒日头恶化,北云既又趁夜带城民转移到了九江岸的巨大山洞里避祸,企图撑到灾害过去,回城从头再来。 除此之外他还四处徵集能人异士,重金寻求解除危机的策略。结果派出去的夜行者脑子不大好使,请援竟然请到了妖界。 其时夜行者风尘僕僕,回到地洞里扑通一跪,满嘴嚷着「属下幸不辱命」,两眼还散发着求好评、求打赏的热切光芒。 北云既抬头一看,好罢,他把诡境大妖王给请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咋没被妖怪给吃了!! 北云既万万没想过要去找江晏帮忙——他抹不开那个面儿。 两人最初结交的时候关系还挺好的,也曾以性命相託过,可后来因为女人的事情闹得不大愉快,自江晏回了妖界以后便再没来往过。 既然大妖王已经在这儿了,再尬下去只会显得一城之主没肚量,北云既便硬着头皮拜託他坐镇雁回城,亲自解决「毒日头」危害。 可如今大妖王来了,危害还是没解,甚至连作祟的是何方妖孽都判别不出。 北云既无可奈何,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背地里急得直摇头。 江晏,诡梦之境万妖之王,觉得很没面子。 不是他不作为,实在是这毒日头诡谲,明明照常东升西落,房屋田园水井农作物均不受影响,怎么就单单灼烧人畜? 第4页 他试着从别的方面寻找答案,可这雁回城里仅有的妖气就来源于他自己,灵兽、魔物一样没有,一切都显得太没道理。 日西斜,毒日头似乎弱了些。 绕城清江衬环城岩山,无声无息地守护着这座百年城池,万顷桦木却像是已经知晓了天命,寒风中片叶不肯留。光秃的树影被拉长至三倍,雁回城的温度又降了一大截。 时候差不多了,江晏双眉一凛,化成一抹妖火,黑荧荧地朝西边的毒日头追去。 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山峦缝隙里,北云既带着卫兵在九江岸上现身,遥望大妖王消失的西天尽头。 可他看不出进展,那一抹镶着蓝边的黑火似乎被毒日头吞噬了。 就在他准备回城搬运物资时,西方天际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光,随即地动山摇,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九江岸的瀑布如同天河倾灌,直接沖开了水坝,朝着雁回城奔涌而去。 北云既吃惊不小,连忙下令找掩体躲藏,并派了功夫好的卫兵速去山洞中通知民众,尽可能往高处疏散。 可他这命令还没传达到民众耳中,地动忽然又停止了,瀑布断流,岩层合拢,沖向雁回城的大水也循着地势高低开始往水坝里蓄。 而遥远的西天尽头,刺眼的强光消失了,在那巨轮一般的橙黄色余韵里,有个黑点惊鸿一闪,旋即彻底熄灭。 江晏在虚境里经歷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光华流转,星辰变幻,宇宙洪荒在他面前缩小成一面镜子,一个闭合的狭窄空间,烈风裹着云雾和尘埃飞速迴旋,渐渐令他不能正常视物。 他企图变化形态自我保护,却发现身在其中什么都做不了。 等他再睁眼时……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大门。 宫殿不算大,色彩也不够丰富,却很奢华。他大概身处迴廊的位置,正趴在地上虚弱地喘息。 殿内有复杂的乐声传出,还有尖锐的嚎叫,似乎有人在努力跟上乐曲的节奏。 这什么乐师,比号丧还难听,简直丢人现眼。 江晏不耐烦,刚欲起身,却见殿内摇摇晃晃走出来几个人。 这些人装扮奇怪,一水的短髮,身上更是穿着不入流的短衫、长裤、浅口鞋。 中间那小子惹人注意,只见他长相极俊,一双眼睛水波暗横,小嘴鲜嫩润泽,颈子修长且色调极浅,柔软的髮丝垂了几缕在额头,平添了几分媚态。 只是脚底下没个准成,该是被灌得狠了。 左边那人显然图谋不轨,右手搂着俊小子的腰,手指有意无意地上下摩挲着,眼睛还直往人家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里瞟。 吃豆腐吃得明目张胆,吃相难看。 诡境不缺这种龌龊货色,江晏见怪不怪,懒得管闲事。 他已意识到自己恐怕是着了那毒日头的道,进入了异世界。而诡境多的是形色各异的族群,灵兽、妖魔、鬼怪都有自己的风格,这并不奇怪。 万妖之王只需稍稍适应,决定先找出口,回了诡境再说。 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江晏抬头一看,视角竟低得如同蹲下,怎么回事? 未及思索出答案,对面那俊小子的视线和他碰上,蓦地停住不动了。 留意到本座了?江晏冷哼。 在诡梦之境,凡见到他的人全都要下跪行礼,连那穹顶柱上盘绕了几千年的双头金龙也要匍匐称臣,这小小凡人会害怕也是理所当…… 这小小凡人哪里有害怕的样子! 他两手摊开突然就扑了上来,死乞白赖地把大妖王抱了个满怀,还吧唧一口亲在了大妖王头顶。 「乖宝宝!跟爸爸回家,爸爸养你!」 江晏:「!!!」 狂徒敢尔! 堂堂万妖之王,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江晏瞬间怒上心头,重重一掌噼出,半分不曾留情。 可这一掌…… 什么东西,印在臭小子胸口的是个什么东西,狗、狗爪子?! 是狗爪子?! 江晏眉头狠狠一跳。 江晏挣脱臭小子的怀抱,原地打圈转,果不其然,他现在是条狗! 一条流浪的、大块头的、脏兮兮的狼狗! 不仅如此,他胸腔内空空荡荡,已然没有任何妖力存在——他的妖丹不见了! 江晏彻底懵了。 眼前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趁机又按着他亲了两口,还硬拖着他往电梯口走,嘟嘟囔囔地说要带他一起上楼顶吹那几里地之外滚滚而来的湖风。 吹你爷爷的湖风! 江晏愤怒地挣扎,可他现在只是一条狗,几乎没什么还手之力。 臭小子被狗爪子挠了几下不大高兴,便直接箍着腋下把他提熘了起来,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江晏不敢动了。 这个姿势好羞耻! 堂堂万妖之王,被一个臭小子抱在怀里,后背被他的心跳撞得一下一下发麻,而肚皮却暴露在外,能不能看的都被人看去了。 杀!了!他! 必须要杀了他! 江晏努力屈起后腿,守护住最后的尊严。 方才那几个人没有跟上来,嘻嘻哈哈对搂着臭小子的男人使眼色,男人会心一笑,便独自带着臭小子和狗……和他江晏上了九楼。 这世界的风景真是不错,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远处湖光山色被城里的辉煌映出浅浅一圈边界线,更有高耸入云的摩天灯塔…… 第5页 屁!现在不是赏景的时候! 江晏再次蹄蹬爪刨,终于从臭小子的怀里掉下来,踩上了平地。 江晏凝眉……凝眉也做不到,但是可以龇牙。 于是江晏龇牙,沖臭小子虎视眈眈,警告他不准再动手动脚,否则下一瞬就要他身首异处…… 算了,下一瞬至少可以咬开他的喉管。 万妖之王绝望地琢磨着。 眼前的男人带着臭小子走到嵌有透明板的围栏边,拉开一个看起来柔软且体面的座椅,扶着他的肩膀叫他坐下,自己则跟着坐在了旁边。 男人开口问:「宋彩,困不困?」 臭小子吱嘤回应:「不困,就是、就是头晕。」 男人于是色眯眯地凑到他耳边:「哥帮你揉揉?」 臭小子似乎在思考揉什么,男人却已经上手了,按住他太阳穴轻轻揉了起来,掌根还总故意往他脸颊上蹭。 气氛暧昧,江晏嗤之以鼻,扭头离开。 可就在他进入刚才的电梯厢内,看着厢门缓缓关闭时,浑身的力气也开始逐渐消散,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电梯停在一层,江晏努力朝外走,腿脚却是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又是怎么回事?! 江晏恼怒,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可浑身虚弱颤软,刚走一步又摔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江晏赶紧攒了把力气钻回轿厢,狗爪子按上刚才男人按过的数字「9」,跟着电梯上了九楼。 电梯门一开,江晏的力气果然恢復——由不得他不信,他的魂力跟这两人或者其中一个有关联。 此时男人离臭小子只有一拳之隔,恬不知耻地硬往更近处凑,恨不得直接负距离。一个没留神,他已伸手去解人家的第三颗扣子。 江晏觉得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呵。 愤怒使狗面目全非,江晏再次龇牙,一步一步朝两人走去。 第3章 角色 大妖王拉开了架势——后腿微屈,前爪牢牢抓地,头颈伏低,瞄准进攻对象。 出击! 男人正聚精会神地解宋彩的扣子,做梦都没想到会被一条狗扑倒。他吓坏了,嗷嗷直叫唤,却被这大狗叼住了裤腰带。 在出击的瞬间江晏已经做出了选择,被人非礼还浑然不知的臭小子就是和他有关联的人,他潜意识里能够分辨出。 于是他充分发挥了作为一条狗仅有的特长,用牙齿咬开了男人的腰带,并扯住裤腰口,把对方的裤子一下拉到了脚脖子。 犹不解气,江晏又把男人的裤子撕扯得稀巴烂,撕完接着去撕上衣,把男人那件穿起来道貌岸然的笔挺衬衫撕成了墩布条。 宋彩似乎被眼前一幕惊着了,呆愣愣地看着,直到男人哭天抢地的叫声引来了工作人员,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理不清思路的宋彩竟然本能地选择了维护大狗,薅着狗耳朵就往楼梯口跑:「快跑啊,你闯祸啦!」 他自己醉得走不稳,便一脚把大狗踹到了楼梯道:「你先跑吧,我没事!」 江晏:「……」 好一个捨己为人的高义之士,但是你他娘的敢再踹一个试试? 他重新爬了上来,偎在宋彩腿边不走,宋彩当大狗是有情有义不肯自己逃,感动得一塌煳涂,便按着狗脑袋使劲儿往楼梯推:「你走吧!你要是被抓狗大队逮去了,我花钱也救不了你的!不用管我,快走!」 江晏气得龇牙,如果不是离开这臭小子就没力气,他根本不会管这档子闲事,甚至会趁现在就咬断这傢伙的喉管。 一人一狗在楼梯口磨蹭的工夫,那位两手把着裤腰带的破衣烂衫先生已经带着工作人员追了过来,于是宋彩和他稀里煳涂捡到手的「乖宝宝」就被请到了派出所。 后来的事情简单多了,陈蔚然接到了来自派出所的电话。 等他代表宋彩和那男人调解完已经到凌晨了,本想着把狗放走算了,可宋彩不愿意,嘟嘟囔囔非要把他这「两肋插刀的好兄弟」带回家供着。 那狗也通人性似的,虽然满脸都是「老子什么都不屑」的表情,但除了宋彩它谁都不跟,派出所的民警想插手都不大敢。 陈蔚然没辙,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按下民警同志拨打捕狗大队电话的手,最后把狗和宋彩一起搬上了车。 宋彩带着大狗回到家后被两个小老太太轮番轰炸,但他编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说辞,只迷迷煳煳记得几个关键点。 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那么几句,宋彩便瘫在床上睡了过去。大妖王江晏蹲在他床头,愤怒地思考「本座该睡哪里」。 外面的两个小老太太还在吵吵,吵得人耳膜疼。 大妖王听得烦躁,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全是毛。 此时他本应该凤眸微眯,嘴角上扬,斜飞入鬓的眉尾银钩铁画般描绘出邪性而危险的信号,给他那张绝无伦比的完美俊脸增添几分只属于万妖之王的蛊惑魅力。最后,再不咸不淡一摆手,叫人把噪音来源拖下去灭了。 而现在,呵呵。 能龇牙就算不错了。 江晏成了狗,生活规律便也跟着发生了改变。从前吃饭睡觉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但这会儿却觉得睏倦无比,便在床上挑了个利落的地儿,像狗一样蜷着睡去。 第6页 时钟嘀嗒作响,迷濛间江晏竟察觉到胸腔中涌入一股能量流,初是温吞汇集,而后磅礴奔涌,一发不可收拾。 江晏骤然睁眼,从床上一跃而起。 不对! 这里并不是宋彩的床,江晏发现自己是站在地上的。 放眼四周,山峦叠嶂,雾霭重重,遥远地平线上满是城墙般的荆棘密林,巍峨耸立的曜炀宫被微光勾勒出不甚清晰的轮廓,不是诡梦之境又是哪里? 回来了! 江晏看了看自身,果然已经恢復了人形,妖丹也在胸膛里,果然回来了! 万妖之王喜不自胜,抬步就要往自己的曜炀宫走,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江晏立即戒备,一团黑火握在身后,怒目望向胆敢悄无声息接近他的人。 只一眼,万妖之王受了惊吓。 只见宋彩穿着一身枫叶红的长衫,腰间束着黑色锦缎腰带,象徵着大妖王无上权力的黑曜石竟然在那条腰带上镶了整整一圈! 他体格清矍纤瘦,束袖扎腿,黑靴黑髮,发如泼墨,银冠之上垂下几条细长银链,与杏红的丝带交错缠绵,衬得那张脸愈发英秀俊美,偏还在额头画了一个神秘的古文字符号。 何方妖孽。 江晏的脑海中出现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眼前人就是那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他只是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而在宋彩的眼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艹!我艹!我艹! 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 我死啦死啦死啦! 明面上,宋彩深唿吸,调整好表情,彬彬有礼地打招唿:「你好,我叫宋彩,很高兴认识你!」 江晏:「……」 仍然全神戒备。 没有得到回应,宋彩并不泄气,对于一个二次元角色来说,创界神爸爸的降临无疑是整个诡境最大的意外。他完全理解江晏此时的心情。 这不是bug,重申一遍,这不是bug,这不过是爸爸的一个梦而已。 我的梦,我做主! 宋彩的心理素质一级棒。 在江晏出现之前,宋彩已经蹲在地上画了好一会儿圈圈。他思考了,虽然每一个感官都真实无比,但这肯定是梦,穿书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于是宋彩大大方方诓骗自己的男主:「哦,我是从外地来的。我叫宋彩,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谅爸爸的做作!! 爸爸要和你交朋友! 别把爸爸当创界神! 宋彩在心中疯狂吶喊,否则无以释放他的激动和狂喜。 前面那五百章是他呕心沥血挠秃了头写的,服装、配饰、体型、面貌,样样都是精雕细琢,就差详细到拿尺子给男主那里定最佳长度了。 没想到啊,那些「身长玉立」、「宽肩窄腰」、「长眉入鬓」、「肤白胜雪」之类的骚词具现化以后会是这种效果。 不愧是男主,不愧是万妖之王,比他妈贴在墙上的那些型男帅一百倍! 江晏的脸上写满了「我就默默看着你装逼」,可惜在诡境没有这个词彙,所以他「凤眸微眯」,「嘴角上扬」,学着宋彩礼貌地回应:「你好,江晏。」 宋彩:「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江晏:「……你好。」 宋彩:「你好你好你好!嘿嘿!你好!」 江晏:「……」 到目前为止,江晏基本了解了这臭小子的习性:眼神不好,容易激动。 勉强可以明白为什么两人会一起出现在诡境,约莫类似于空间媒介、宿命勾连之类的,只能这么解释。 但他不能确定现在的时空是不是真实的,亦或者稳不稳定,还会不会再莫名其妙被吸走变成狗。 宋彩就像第一次见自家爱豆的脑残粉一样,高兴得热泪盈眶,冒冒失失地就要来握手,见人家面露警惕只好又缩了回去,自劝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伟大的创界神爸爸,我得保持高逼格,不握就不握,要稳住!淡定!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啊?」宋彩问道。 「去曜炀宫。」江晏神色探究,「一起?」 宋彩喜得要跳起来,想起身份又立即自灌镇定剂,装作为难地说:「曜炀宫是大妖王的地盘,我一个外人,去了恐怕不合适。」 江晏哂笑:「我就是大妖王。」 宋彩作吃惊状:「啊呀,真的吗?那我过去借个宿方便吗?」 江晏:「嗯,不妨事。」 宋彩控制着表情,微微一笑:「那打扰啦。」 谁知刚一迈步,耳边响起「汪」的一声狗叫,紧接着宋彩听见一个机械女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活体入侵,请报上姓名。」 宋彩:「???」 pardon? 「系统提示,未收到身份信息,系统默认该活体为入侵物种,三十秒倒计时,即将进行人道毁灭。」 「宋彩!宋彩!我叫宋彩!」宋彩满头黑线,竟然有系统敢毁灭原作者,真是了不起。 「系统提示,收到身份信息,宋彩,检测年龄二十岁,男性,身高178,体重65,身材标准。是否创建新角色?」 宋彩嘿嘿一笑:「我其实二十二啦。」 「系统提示,未收到选项,系统默认该身份拒绝创建新角色,三十秒倒计时,即将进行人道毁灭。」 第7页 「是!是是是!确认创建新角色!」 敲里吗的。 宋彩磨着后槽牙想,这特么真是我的梦吗?我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梦里安装人工智障,还十秒钟不回復就要自我毁灭? 我可真是个狠人儿。 「系统提示,已创建新角色,正在进行职业匹配……匹配完成,请设定暱称。」 宋彩狡黠一笑:「亲爱的爸爸。」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请协助男主完成任务一:前往雁回城,找到妖王权戒。任务过程中,亲爱的爸爸可通过斩杀妖兽获取梦币,妖兽等级越高,币值越高。」 「梦币?要梦币有什么用?」 「购买卡牌,更换皮肤,升级武器和技能,消费满额还可参与抽奖活动,届时将有神奇奖品掉落,不可错过哦~」 宋彩翻白眼:「提示一次性说完。」 「系统提示,后续将有多项指标逐一开启,亲爱的爸爸可在任务过程中获取指标介绍。请开始任务。」 宋彩冷漠:「哦。」 忽又想起一事,说道:「等等!为什么是去雁回城,不是已经到了终极大boss阶段了么,去雁回城找权戒明明是一开始啊。」 「系统没工夫解释,请按照剧情线老实巴交地走。」 宋彩:「……」 狗系统没打招唿就消失了,宋彩看见江晏正往荆棘林走去,赶紧跟上。 「那个,妖王大人啊,要不然我就不去曜炀宫了,我去雁回城借宿吧。」 江晏:「为什么?」 宋彩挠头:「我听说曜炀宫有双头金龙的屏障,凡人进不去。」 江晏心道这臭小子果然门儿清,刚想告诉他妖王权戒可以带他进去,却发现拇指上竟然只有一枚寻常指环! 江晏大惊失色。 权戒呢?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又刷了一遍存在感,自荐连载文: 《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超甜甜的甜文 崑崙山巅有一神机,只要虔心礼拜,就能消病减灾。谁知暴君上位三把火,弒父、吞併五国、捣毁神机,一气呵成。天之骄子成了全民公敌,终于在崑崙山下伏诛。 从那以后,再没人知道神机里头有什么,只知道崑崙山下多了一个名叫二宝的少年,能为人快速修復脏器、整形美体,靠这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那天二宝出去挖冰,意外挖出一具男人的尸体来。他用宝血和妖心救活了男人,却发现这人兇恶狂妄,又坏又损,还总喜欢在背后盯着他磨犬牙。对此,二宝默默捂紧了脖子。 后来二宝的秘密外泄了,各国王族都想抢他宝血,却没有一支军队能打上山来。直到有一天,山下再次发生了恶战。 二宝兴沖沖地跑回家,「听说了没?昨夜孔雀王被人薅秃毛啦!孔雀王没面子,就到处说对方是前任六国共主。噗哈哈,要真是那个毁我神机的暴君復活了,我二宝第一个替天行道!」 家里的黄牛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家里的松鼠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男人悠闲懒散的声音:「小老闆,你打算怎么替天行道?」 二宝扭头,看见了男人随手把玩的孔雀毛,「哈哈哈哈……嗝!!!」 【腹黑马甲暴君老阴攻】&【激萌天使妙手回春受】 第4章 惩罚 江晏调动黑火搜遍全身,妖王权戒确实不见了。他又试着调出蛟骨铁鞕,同样,嵴柱里空空如也。最趁手的武器没了。 江晏的蛟骨铁鞕是当初从雁回城往曜炀宫折返的途中,斩了半妖赤练的下半截锻造出来的,平时用不着的时候都放进嵴柱里,绝不会被人盗走。 想到雁回城,江晏往肋下摸了摸。 果然,最底下的肋骨还没有被剥离! 江晏差不多明白了,他并非回到了属于他的诡境,而是进入了宋彩这小子的诡境。 换个说法,时空错乱,时间被推前了,他还没有成为曜炀宫之主,尚不是名正言顺的万妖之王。 江晏低咒一声,心道真麻烦! 宋彩闻声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写归写,写得再形象也不如亲耳听到来得实在。不得不说,大儿子这声线真性感,叫人恨不得扑上去啃他喉结。 宋彩开始真诚吹奏彩虹屁:「不愧是妖王大人,连骂人都这么有格调,优雅如大提琴独奏,深沉如超跑的引擎轰鸣,贼几儿带劲!」 江晏:「……」 什么是大提琴,什么是超跑,但是听起来像是崇拜和赞美? 姑且忍他。 看江晏这表情,宋彩知道马屁拍着了。要说这世界上有人不爱被吹捧,那肯定是因为这人跟他姥姥一样,耳聋。 宋彩对自己的措辞很有信心,他虽然不用跑领导面前熘须,但为了不被同学排斥,从小就学会了这套交友准则:腻了烦了,来两句。 有用! 「那就去雁回城,」江晏道,「待我找到妖王权戒再带你回曜炀宫。」 宋彩:「好嘞!哦,我叫宋彩,宋彩。」 江晏:「……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宋彩嘿嘿:「那我怎么叫你呢,叫江晏总觉得不大尊敬,叫妖王大人又不够亲切……妖大人?王大人?」 第8页 江晏:「麻烦,就叫江晏。」 宋彩正等他这句呢,立马打蛇随棍上:「你好江晏!我是宋彩!」 江晏:「……」 有了从前的经验,江晏知道自己的妖王权戒此时还在一头麒麟凶兽的肚子里,只要先找到麒麟兽,再用北云家的祖传宝刀剖开鳞甲,划开胃脏就可以拿到。 虽然再来一次令人不耐烦,但想到会在雁回城遇到千重心,又觉得有点愉快。 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是救过他性命的第一个女人。 宋彩自然也知道这点,他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去见自己的大闺女了! 端庄美丽,温婉贤淑,谈吐优雅,落落大方,这是宋彩赋予千重心的人物特徵。 千重心在文里的地位很高,虽然宋爸爸后续又给江晏连塞了好些个美人,但作为正宫老大,不管妹妹们是赛过西施还是艷压貂蝉,千重心始终稳坐泰山之巅。 她是江晏心里的赤砂痕,神圣尊贵不可动摇。 正美滋滋,宋彩突然顿住——好像动不了了。 虽然使了老大劲,可两条小腿就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拔不起来。 不仅小腿,他发觉这种沉重感正在往上半身蔓延,渐渐连脸都麻了,如果人真能石化,想必就是他此时的感受。 宋彩想喊江晏帮他,脑中突然又冒出「汪」的一声狗叫。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行动点不足,请立即充值。」 宋彩:「哈?什么行动点,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这是氪金游戏啊!」 「氪不氪金无所谓,请立即充值行动点,否则将持续冷冻,无法前行。」 「那你得告诉我怎么充值吧。」 「充值行动点需要男主配合,具体方法请自行体会,如需演示,口令回復「演示」,同时扣除30金。」 「你这是趁火打劫!给玩家讲清楚规则不是系统的职责吗,你竟然还扣钱!那现在我的基础梦币有多少?」 「亲爱的爸爸当前积蓄:梦币2000金,行动点0,攻击点100,免费体验卡牌5张。」 「钱还多着呢啊……行,那给我演示吧。」 接着脑中出现金币被掳走的哗哗声,宋彩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身玄衣的江晏走至宋彩面前,微微俯身,敞开宽阔的胸怀,温柔地容纳了他。大妖王强健的右臂横过宋彩后背,直穿进腋下,左臂却抄至膝弯,微一用力便将宋彩稳稳托起,牢牢抱在了怀中…… 「咕咚」,宋彩吞咽。 「我*#@*啊!!直接充钱不行吗?公主抱?我为什么要凭公主抱来获取行动点?有病啊!狗系统你是不是有病啊!神经病啊!」 「系统警告,亲爱的爸爸辱骂高级智脑,惩罚掉落。」 宋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惩罚,就觉得身上一轻,僵硬的四肢已经可以动了。只不过不是行动的动,而是蠕动的动——他不受控制地哼唧一声,软倒在地。 走在前头的江晏总算发现了异状,转身沖躺在地上娇喘的宋美人问:「你怎么了?」 宋彩:我被狗系统坑了!快救我! 然而出口却是软糯嘤咛:「江晏~我不舒服~能不能抱我起来喵?」 宋彩:喵个mmp!那不是创界神爸爸!别相信!爸爸真的是正经爸爸! 江晏:「……」 江晏内心复杂。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看这臭小子满脸潮热,嘴唇仿佛熟透的蜜李,还有那眼神,水雾晕开,柔光迷濛,好不诱惑。 江晏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你到底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我头晕~你抱我起来或许就好了喵~」 江晏没理他的「喵」,不耐烦地揪住前襟直接给提了起来。谁知提起来之后宋彩还是站不住,刚一松手他又坠地了,还满脸怨怼。 江晏眼角倏跳:「非得抱?」 宋彩:「嗯呢,试试呗~」 试个屁啊!这就是惩罚吗?好羞耻,真的好羞耻!我知道啦!我错啦!以后再也不骂啦! 大妖王活了百余年,尚未见过这等症状,踌躇之后只好托住宋彩腋下,轻巧抱起。 一股力量瞬间如泄闸大水般涌入,宋彩顿觉神清气爽,脚步轻盈。 为免江晏察觉出端倪,宋彩又捂着额头假装还有点头晕,缓了缓说:「哎,我平时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刚才一时犯了毛病头晕,幸亏有你在,谢谢啊。」 江晏仍然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低血糖?」 宋彩:「嗯啊,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请立即拖我起来,大恩不言谢!将来有需要必定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也毫不犹豫!」 江晏及时打断:「行了行了,再不舒服提前说,别一声不吭就倒地上。」 宋彩悻悻:「哦。」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1000,攻击点1000。」 「嗯?连带攻击点也充值了?」宋彩趁机控诉,「我没有要攻击点,你为什么擅自做主给我充了?」 「系统不会擅自做主,但与男主拥抱优先充值攻击点。提示,亲爱的爸爸当前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均为1000,当前持有梦币1970金,升级空间将扣除1000金,是否在下次启动时升级空间?」 「升,1000点根本不够用。」 第9页 「等等!」宋彩突然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刚刚男主抱我起来其实是满足充值攻击点条件的,但是因为行动点没了才匀了1000给行动点。也就是说,充值行动点有别的方式?」 「嘟——嘟——系统故障,系统故障。」 宋彩暴怒:「狗系统!」 为了检测自己的推断,宋彩决定再试一次。 此时江晏又走到了前头,正在眺望荆棘林的尽头,目光殷切。 宋彩噔噔噔跑到人家身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人家垂在身侧的手上试探。 谁知江晏好巧不巧把手绕开了,改为抱臂的姿势,说道:「妖王权戒一共有三枚,是曾经建造曜炀宫的三位大妖王分别持有的,寓意共享尊荣,妖界大统。」 宋彩盯着他的手背,嘴上打哈哈:「是嘛,听起来有种三剑合璧天下无敌的赶脚,很厉害呢。」 江晏点点头,脚底下挪了两步,再次避开了宋彩那根不老实的手指。 「可惜传至后代手里情份就浅了,在我父王那辈,大妖王就只有他一个,另两个脉系的几乎陨落干净了,也就后来……」江晏垂下手臂背在身后,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说。 后来的事情宋彩可比他知道得多——自以为。 另一脉系还有个嫡传公主,没当上妖王,当了妖王的女人。嗯,这一脉确实算陨落了。 宋彩:「哎,真的相当可惜啊,好想看到最初妖界大统时的繁荣景象,一定震撼人心。」 江晏眯着眼睛,对此表示贊同。如今曜炀宫由他那混帐堂兄把持,妖界被搞得乌烟瘴气,还得费时费力再收拾一通,实在麻烦。 江晏欲转身,却发觉自己的右手小拇指被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侧首去看…… 「你又干什么?」江晏瞧见这臭小子正伸着葱白的手指,满脸的求知慾。 宋彩连忙套用准备好的藉口:「哦,有只蚂蚁,我帮你戳掉。」 「系统提示,行动点存储空间自动升级中……升级成功,当前存储空间10000,已扣除梦币1000金,当前余额970金。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1200。」 宋彩心道果然如此,碰一下就多了200行动点出来,根本不需要拥抱!狗系统不老实,竟故意把他往歪门邪道上引,图谋不轨。 宋彩留了个心眼儿:「我得再问一句,你给我匹配的职业到底是什么?魔法师?战士?男主的智囊团?」 「嘟——嘟——系统……」 「好了好了好了,滚吧!」 宋彩暗骂,狗系统这么鬼,绝对不是什么好职业。 「别发呆了,」江晏往前面一站,挡住了宋彩大半的视线,「会飞吗?」 宋彩眨眨眼:「你看呢?」 江晏哼了一声,朝他伸手:「待会儿到了天上别慌,要是怕就别往下看,明白了吗?」 宋爸爸眼睛亮得像灯泡,压抑着内心的雀跃:「明白!保证不给组织添麻烦!」 宋彩只觉手腕一紧,便被大妖王握住,肩膀一痛,又被提熘着飞了起来。 「啊呀呀呀痛痛痛!」娇滴滴的宋爸爸大喊,「我胳膊要被你扯掉了!肩膀!肩膀脱臼了!真的脱臼了!」 「这么不吃痛?」江晏面上分明泛着愉快的笑意,他还记着变成狗时被宋彩蹂躏的仇。 宋彩明知道他是故意却没办法反驳,只能满嘴求饶:「大人手下留情啊!您是高高在上的伟大妖王,就算碎成八瓣拼接回去也是一条好汉,可我只是一个无用的凡人,胳膊腿儿都不经折的,劳烦您轻一点!」 江晏听了心情更好,便仁慈了一回,勐一提高,把宋彩带到了与自己平齐的位置。 宋彩低头一瞧,妈呀,三万英尺的距离! 这要是掉下去,可比悬崖蹦极还刺激…… 江晏似乎看出他在琢磨什么,面上笑吟吟,手底下却突然把他推离自己。 宋彩登时浑身一震,拧着脖子喊:「江晏!别开玩笑啊,会死人——啊!!!」 话还没说完人已失重,混帐不孝子就这么把他丢下去了。 第5章 进城 灰濛濛的云雾飞快退去,一层又一层遮上眼帘,江晏的身影先是缩小成一点,而后彻底消失在视野。 宋彩心头一凉,想着,啊,要死了。 要说真以为会死也是假话,宋彩直觉大儿子会把他捞回去,但什么时候捞就不知道了。 失重的感觉超级糟糕,他脑子里就像被双面大锣震了一轮,余音始终绕着不肯散,心肝儿都跟着一起颤。 我闭眼吧!闭眼就不怕了! 宋彩这么想着就闭了眼,果然觉得好多了。可没心没肺的大妖王还没捉弄够,突然在他耳边问道:「再来一次要不要?」 宋彩猝然睁眼:「哈?!啊啊啊——」 如果说还有什么感觉是比失重更糟糕的,那就是超重。 宋彩下坠的勐势没经过一点过渡,一下就被提住腰带甩上了天。这一恍惚差点把脑袋都甩掉了,心脏收紧,唿吸困难,还不如死了好受。 如此反覆好几次,宋彩在嗷叫声里抽空把那天杀的咒了个底朝天。 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他了,头一次见面就这么没礼貌,小心爸爸反手就是一笔,把你改成个秃头老光棍,后宫删删删! 就在他四肢发软即将晕厥之时,腰带骤然勒紧,却没再被抛起。 第10页 宋彩忙把那吓破的几小片苦胆一一拼凑,立即抓住了抱上来的那只手,还顺势勾住了对方的脖子。 待耳边的嗡嗡声消退,宋彩哆嗦着睁开眼,瞧见不孝子笑意更深了。 「你还知道捞我回来!」宋彩气得直哆嗦,一句「不孝子」噙在嘴边硬生生剎住。 江晏望向宋彩,这臭小子竟然吓得脸色煞白。 他顿觉有趣,笑了一声:「怎么样,现在还觉得肩膀疼吗?要是还疼,待会儿到了雁回城找郎中给你瞧瞧。」 宋彩:「不用你瞎好心!」 江晏微微挑眉:「哟,生气了?」 宋彩:「没有!」 江晏:「喔,依我想也不至于生气,这么一来不就发现肩膀的疼都是小问题了?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搂着宋彩笑得十分舒畅,宋彩却险些咬碎了银牙。 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宋彩低头看了看云雾遮掩下的那双黑色兽皮靴,卯足了劲儿,抬起就是狠狠一脚。 江晏毫无防备,被踩得「嘶」了一声,凝眉道:「你踩我作甚?!」 宋彩:「啊呀,抱歉了,我真不是有意的。你不会生气吧?」 江晏:「……」 好个睚眦必报的臭小子! 宋彩追着问:「你真的生气了?你没生气吧,你生气了吗?没必要吧,不至于吧!」 江晏:「……没!」 宋彩立马喜笑颜开,又嘀嘀咕咕念了一堆,诸如:「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宰相肚里能撑船」,「器量能容半边天」之类的恭维之词,听得江晏快被烦死。 想来又觉得莫名其妙,堂堂万妖之王竟然跟一个凡人臭小子计较这些鸡零狗碎,不禁失笑。 此时宋彩的两条胳膊还扒在江晏脖子上,心有余悸,恨不能把腿也鞭上去。别说,这么近也看不着毛孔,大妖王基因真是好。 就这么傻兮兮乐呵呵地盯着大儿子俊美无俦的侧脸,脑后的红丝带突然「啪」地煳到了脸上,挡住了宋爸爸欣赏美的一双眼睛。 他「啊呀」一声,伸手去拨,却听对方懒洋洋开口:「别动,也别再盯着我。」 宋爸爸:「……噢。」 委屈。我自己造的崽我还不能看了?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10000,攻击点1000。点数持续增长,攻击点内存不足,亟待升级。」 宋彩现在只想放筒烟花庆祝一下,上了个飞天榜果然噌噌噌地涨点数啊,爽歪歪! 只可惜梦币不够,宋彩只得含恨拒绝:「升级不了,下次吧!」 「亲爱的爸爸拒绝升级,后续充值点数将作废。」 「哎,真是可惜疗……」 宋彩扼腕,难得有正经理由和大儿子亲密接触,点数竟然充不进去。待会儿到了雁回城得多打几个小怪兽,赚了梦币立即升级。 「我问一下啊,我的武器是什么?」 「亲爱的爸爸当前持有武器0件。」 笑容瞬间消失。 「没有武器你让我用牙啃?」 「亲爱的爸爸持有免费体验卡牌5张,是否使用武器卡?」 「使用!」 「武器卡牌发放中……发放成功,恭喜亲爱的爸爸获得武器「理疗火罐八件套」。」 「……」 宋彩绝望了:「滚吧老中医。」 飞过雾障之地,天色稍稍明亮了些,即使眼睛被红丝带蒙住也能感受到光度增强了。宋彩好奇:「是不是已经到了雁回城了?」 红丝带被风吹起,尾端搔在江晏脸上,痒丝丝的。江晏手指一转撩开丝带,看向宋彩:「尚未到达,待会儿我们要在人族境外降落。」 宋彩:「为什么?」 江晏:「不为什么。」 大妖王的视线在宋彩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发觉这臭小子的长相真是可以,跟后来曜炀宫里最得他宠爱的那个蓬莱美人儿相比也毫不逊色。 只不过男人与女人又有不同,臭小子腰身明显更有韧性,骨架也更挺拔些。 此时他眼睛被蒙住,一红一白一衬托,禁忌气息十足,叫人看了只想趁机使坏。 人心有这等坏祟,大妖王更不例外,他竟打算伸手去捏一下宋彩小巧的下巴。 恰巧有飞鸟掠过,吱哇一声,大妖王恍惚回神,缩回了已伸出一半的左手。 ——有惊无险,方才太冲动了。 距离雁回城不算远了,江晏带着宋彩往一处废旧的天神庙降落。 天神庙是数百年前建的,那时候此处还是人族的地盘,香火鼎盛,时常有妇道人家挎着竹篮子来供奉,祈求天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殊不知天神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那么多,倒不如去求土地老爷有用。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时过境迁,天神庙便荒废了。如今这座庙则更似一座界碑,以此为界,妖族不进犯,人族不外侵。 「越过这地界就是人族,但附近没有人住,不知道危害还在不在。」江晏说道。 宋彩:「什么危害?」 江晏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实在懒得讲。 「你先在此等候,我进城看看,没有异状再回来带你。」 宋彩心想着他现在连把水果刀都没有,遇上妖兽岂不就是死路一条,立即摆手:「不不,你带我一起嘛,我不想离开你!」 第11页 江晏啧了一声:「别说这种会叫人误会的话!这里很安全,我去城门口看看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宋彩不依,他了解自己的大儿子,嘴硬心软,稍微求一求就答应了。 于是厚着脸皮:「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你带我一起过去吧!你不在我身边我没安全感,因为我就是个废柴,什么本事都没有,小奶狗朝我叫一声我都要吓得腿软!」 江晏心道你腿软个屁,遇见大狼狗你都能直接扑上去了,净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江晏从来不跟弱者争辩,带他一个也不多就是了。 他从庙里的供桌上扯来一块帆布,抖了抖灰尘,把宋彩兜头罩住:「走,如果觉得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宋彩疑惑,这是干嘛? 还没走两步,宋彩就皱着眉嘟囔:「不舒服。」 江晏立即把他拦腰抱住,动作迅勐如风掠过。宋彩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瞬就又回到天神庙里来了。 只见江晏面色凝重,问道:「怎么个不舒服法?」 宋彩茫然:「这帆布很重啊,当然不舒服。」 江晏:「……」 江晏像是被气着了,捏着眉心:「如果觉得阳光灼人再告诉我。」 宋彩哪知道在他断更的日子里雁回城遭受了毒日头的洗礼,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啊,不就是晒晒太阳嘛,真男人不怕黑!」 大妖王无奈得直摇头,虽然明白时间已被推前,却还是担心毒日头危害没有随之消退。如此谨慎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这臭小子不被晒成人干,人家倒是心宽,真男人不怕黑! 此时云层后的太阳刚好露出,江晏站在土地庙门前,对宋彩抬了抬下巴:「把手伸出来试试,看看烫不烫。」 「……哦,」宋彩虽不明白还是照做了,玉雕似的透白手心往外一放,顿觉反光,「呀!阳光好毒!」 江晏紧张了一下,飞快将他手掌拍回:「是不是刺痛?有没有灼伤?」 宋彩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没有啊,就是刺眼,眼睛痛。」 江晏深深吸气。 我再管他死活就叫我这辈子都碰不得女人! 大妖王暗暗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宝们的收藏和评论! 第6章 入府 雁回城是人族领土,有四季更迭,此时正值炎炎夏日。宋彩扯掉了帆布仍然觉得热,却又不好当着江晏的面脱衣服,忍得直冒细汗。 途径一片野生藕塘,宋彩便撇了根荷叶扇风,又撇了一根送给江晏。 大妖王看了一眼,相当嫌弃。 宋彩讨了个没趣,便把那荷叶戴在脑袋上遮太阳,整个人就像一朵倒扣的炮仗花。 江晏不忍卒睹,将脚步加快了许多。 到得城门口见到有人进出,江晏愈发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测,顺手撕下了贴在城墙上的悬赏告示,一看果然,时间比毒日头那会儿推前了一年半。 宋彩凑了过来,只见告示上画了个金棕色四脚兽,脑袋长得像猞猁,身上花纹像豹子,尾巴却像响尾蛇,末端用红色颜料画出了几道圈。 宋彩知道这是五行兽,他给这玩意儿设定了五行属性,尾巴上的赤环就是用来调节属性用的,比如土系的能土遁,水系的能水遁,五种属性兼备的基本就来去自如了,很难抓。 「这些五行兽专吃人的精气,小儿夜啼,老人痴呆,都是它们害的。」江晏随手往告示上一挥,五行兽便跃然纸上,颜色随着赤环的抖动不断变换,呈现出五行元素的微光。 江晏又说:「北云城主的长子北云既功夫不赖,一般的妖兽他可以自己摆平,遇上摆平不了的才会出告示招揽能人异士。这告示其实不是给你这种凡夫俗子看的,懂术法的人才能把五行兽看通透,你就只能看出画了一条难看的狗。」 一条难看的狗…… 听自己的男主介绍自己设定的人物和妖兽,宋彩觉得很微妙,感慨果然梦就是梦,逻辑废,明明江晏是第一次来找北云既,却对人家了解得如同多年故交似的。 江晏需要北云家的祖传宝刀,必然得去送个投名状,二人此时的方向便是北云家。 北云家住在城中心,江晏凭着记忆找了过去,拿着告示对门外守卫说话。 宋彩无聊地想去踢地上的小石子,却发现那小石子很特别,灰得发黑,三颗摆成倒置的等腰三角形,摸上去还滑不熘丢的。 宋彩蹲在地上,瞧瞧自己的手指,刚刚摸过小石子的地方沾了点粘液,湿乎乎的。 「嗯?」宋彩歪了歪脑袋,「什么鬼东西,我写的?」 刚想抠起来仔细观察,却发觉一股力道突然缠了上来,直把他往地上吸。他双手撑住地面想往回挣,可那力道很大,如同颱风来时人被捲走,完全身不由己。 宋彩眼睁睁看着地上的三颗石子变成了三个小窟窿,他身上有气浪一样的东西被一汩汩吸了进去,强烈的空虚感倏忽袭来。 在北云家门外说话的人尚没看出来宋彩是怎么了,守卫犹疑着问江晏:「你朋友是不是受过我们城主的恩惠?怎么冲着大门就跪下了?」 江晏勐然转身,见此情景瞳孔骤缩,当即出现在宋彩面前,将这弱鸡从地上抓了起来。 宋彩刚一脱离引力那三个小窟窿便又变成了石子状,江晏怒上心头,一掌噼下,轰隆声响,岩石地面出现一个深洞。 第12页 有透明的影子从底下闪过,江晏知道那是一只五行兽,正要化形去抓,却听见宋彩吱嘤一声。 「……江晏,我要死了。」 江晏立即托住他后背,勐灌妖力。却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宋彩没修为,那些妖力如同泥牛入海,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彩难受得直哼哼,就像发了四十度高烧,看什么都重影,全凭一股毅力才没就此晕过去。他抓着江晏的袖子,心道这是什么狗血剧情,我为什么要在梦里把自己吸死,我是不是抖m? 江晏表情严肃,单手将宋彩揽住,挟着往北云府里带。 门口两个守卫当即横戟阻拦:「说了少城主不在,阁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江晏没工夫废话,黑火一振,便把两人挡出丈远。钢铁铸造的府门足有三人高,又厚又沉,却被震得撞上石墙,将那砖石撞碎了几块。 大妖王步步生风,身形一闪便到了府里的莲池边,瞭望塔响起警报,上百卫兵唿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不想死的就离远点,」江晏托着宋彩,余光瞥了莲池一眼,「且告诉你们城主,诡境妖王在此,五行兽他可不必操心了。」 众人一听「诡境」二字纷纷失色,又听他自称妖王,不禁惊惧交加,没一个敢上前的。 卫兵队长只得站出来,试探地问:「诡梦之境与雁回城休兵止戈已久,你为何来此?」 江晏懒得解释,倏地挥手,袍袖鼓盪,黑火便朝着莲池而去。 只在瞬息,莲池轰然炸开,沖天水浪里有黑影窜动,只听尖锐的哀嚎声传来,那黑影便裹着一团变幻莫测的金棕色物体砸到了地上。 江晏五指成勾,黑火散去,只剩一只金棕色妖兽随他动作慢慢腾空,将死之鱼般扑腾打挺,看起来没剩几口气了。 「是五行兽!」有卫兵惊唿,「看那尾环,是一只四级兽!」 卫兵们七嘴八舌议论开,自打布告发出去,来府里自荐的能人异士不少,还没有谁能随意出手就是一只四级兽,不由对这自称妖王的人又多了几分敬畏。 莲池出现五行兽可不是好消息,那卫兵队长当即传令全府戒严,又恭恭敬敬对江晏抱拳行礼,想为他指路下榻,结果礼没行完人就没了,抬头时只余一阵袍风扑面。 江晏轻车熟路,直接进了上辈子他客居过的那间房,把宋彩放在了床上。 卫兵队长前后脚跟了过来,吩咐道:「快去准备温水,醒神丸,再煎一份蜂浆芝参汤。」 这是补充精力的有效方法,城里老人小孩被五行兽偷食了精力都用这个配方。 卫兵队长听说过诡境异闻,知道当代妖王是曜炀宫里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尊贵,故不知该如何称唿眼前这位,于是按照人族的礼节说道:「阁下请见谅,已经派人去寻少城主了,最迟明日能到。」 江晏简单「嗯」了一声,问:「你们城主呢?」 「城主近日身体不适,府里大小事宜均由少城主代为掌管。」 江晏继续往宋彩身上输送妖力,见宋彩推拒便瞪了他一眼。 宋彩心想给我也是白给,不如省省力气,可又不敢迎头顶撞大妖王,便昏昏沉沉地问那卫兵队长:「城主他怎么了?」 卫兵队长吞吞吐吐:「我们城主……他几日前也被五行兽伤了。」 江晏:「为何不服药?」 卫兵队长:「这个……」 这时下人端着温水和汤药来了,江晏接了过来,亲自给宋彩餵服。 宋彩咪咂了一口,噗地呸掉:「猪饲料味儿……」 江晏一脑门的官司,呵斥道:「老实喝了!」 这一声呵斥倒是比汤药还管用,宋彩当即抖了个激灵,翻着眼皮把汤药灌了个干净。江晏又推着后背给他餵了半碗温水,把那醒神丸一併送下。 过了一会儿,宋彩吱嘤一声:「还是难受……」 江晏凝眉,按住宋彩手腕,却发现他脉搏虚弱,并没有任何好转。 「怎么回事?」江晏转头望向卫兵队长,双目微阖,「你有事隐瞒?」 那卫兵队长被他气场压迫,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抱拳道:「小人不敢!小人要说的正是这个情况,关于五级五行兽……」 江晏见他含煳便催促:「但说无妨。」 「是,」卫兵队长徐徐开口,「前几日我家城主外出时被五级兽王袭击了,也和这位小公子同样症状,一般的醒神丸和芝参汤无用,病情每况愈下,恐怕……少城主在这关头出远门就是要寻找隐世高人求解。小人方才没有明说便是担心阁下误会,干脆让这位公子服了汤药,亲自试试……」 江晏挥手打断:「何方隐世高人?」 「药神,」卫兵队长说,「据传在东海之滨有座药神谷,谷里遍种仙药,种仙药的人医术高超,想必找到他便能找到解法。」 听到这里江晏便有数了,东海之滨确实有药神谷,但那药神前辈——就是他老丈人,早已经仙逝了,承他衣钵的便是千重心。 算算时间,这会儿千重心恐怕已经出谷,北云既去了也是扑空。 这事宋彩也清楚,迷迷煳煳中还想劝江晏别捉急,他的大老婆很快就会自己找过来,还会为了救他性命献上自己的身体,双修助他恢復功力。 好贱的剧情,但是好嗨皮。 第13页 嘿嘿嘿。 江晏确实急,但他不是急着见千重心,而是怕宋彩撑不到北云既找出解法。 他尚不知道宋彩死在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是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还是真的就此死了?若宋彩死了他会怎样,会不会受到牵连? 思来想去,江晏都觉得不能让宋彩随随便便死去。 于是江晏交代宋彩要去接应北云既,便和卫兵队长一起跨出了门。 江晏前脚刚走,宋彩就把系统召唤出来了。 「系统爸爸,有没有奶,我要买奶。」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当前生命力300,补充700生命力需7瓶奶,价值7000金。当前梦币不足,是否典当随身物品换取?」 「还能这么操作?真人性化,」宋彩浑身摸遍,尴尬道,「可我除了这身衣裳好像没什么能典当的。」 「物品价值评估中……亲爱的爸爸持有枫火凤凰服一套,价值5000金,可兑换5瓶奶,是否……」 「是否个球!你还真打算让我光着腚跑去打怪啊。」 宋彩叨念着那个拗口的「枫火凤凰服」,满脸晦气,遇上这么个系统简直分分钟被气死。 他琢磨了一会儿,问道:「能不能赊帐?」 「能。」 宋彩大喜过望:「我赊帐,给我把缺失的生命力补足,回头加倍还你!」 系统应声掉落七瓶奶,宋彩一看,那奶竟然是具现化的真奶,还特么有牌子和生产日期! 「这是要我生喝?啊?」宋彩抱头崩溃。 可崩溃归崩溃,最后还得一瓶一瓶喝下去。 七瓶奶下肚,宋彩打了个饱嗝,果然恢復了体力,精神饱满。 还算不错,姑且原谅狗系统一次。 这时就听系统发声: 「赊还须知,系统借出物品一律以升级男主亲切度作为归还条件,当前男主亲切度为1级,升至2级即可抵消此次赊借,请在24小时内完成,否则将有惩罚掉落。」 噗!!宋彩一口奶喷溅出来。 「男主亲切度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提前讲?」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系统回復,宋彩算是明白了,这狗系统存心要整他。 作者有话要说:  枫火凤凰服 枫火哄航湖 枫佛凤房服 …… 第7章 麒麟 宋彩推门出去的时候把门口守卫吓了一跳,卫兵明明瞧见这漂亮公子是被抱着进来的,怎么短短片刻就能跑能跳了? 还打着嗝,身上一股子奶味儿。 刚才这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兵脸红了,不敢再往下想。 宋彩和守卫打了声招唿便离开了北云府,不能怪他太黏人,实在是这段太危急。 按照原来的故事发展,男主和女主应该是在追踪五级兽王的途中遇见的,虽然这俩人眉来眼去很欢乐,可二儿子北云既很惨啊,当背景板就算了,还被横插一脚的麒麟兽撕了半条腿! 如今剧情提前,不知道麒麟凶兽会不会跟着提前现身,仔细着点儿总归不会错的。 宋彩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江晏,但他知道去哪里找千重心。此时千重心多半还在千里之外的不归崖下寻找旷世仙药,那仙药名字很长,宋彩取名时手边正好有个维生素b的药瓶子,他从说明里头随机选了几个字凑出来的,所以现在记不住了。 顺嘴一提,那仙药有病治病没病大补,刚採到手就碰上了江晏,所以,被他吃了,吃了以后身体倍儿棒,腰力倍儿强,盒盒盒盒。 宋彩召唤系统,问有没有瞬移之类的特效卡。别说,这系统整个就是一抖啦a梦,要什么有什么,只不过得花梦币购买。 宋彩再次赊帐,得到了一张「举步千里」特效卡,呲啦一下就到达了不归崖。 令他意外的是,江晏竟然也来到了这边。 两人在崖上干瞪眼。 一个想问:你不是该去药神谷接应北云既吗? 另一个想问的更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半死不活么?你就算来也不该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很显然,两人各自藏了秘密。 宋彩认为江晏身为男主多少要开点外挂,和女主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心电感应倒也能理解。江晏认为宋彩本就和这个时空有莫名其妙的联繫,有什么奇怪的法宝都不算奇怪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和谐地啥都没问。 「好巧呀,那一起走?」宋彩肚子里胀奶,小脸红扑扑的,招唿着江晏去不归崖下。 江晏抱着臂,下巴轻抬:「你先。」 宋彩:「不不,我没有你带不行的,先不了!」 江晏嚯笑:「你能从雁回城跑到这儿来,还不能从这儿下到崖底?」 宋彩:「……」 这傢伙是不是怀疑我了?还是气我白叫他跑一趟?该怎么解释? 宋彩没法解释,心念电转,忽然就迎面扑了上去,抱着他往不归崖下跳。江晏毫无防备,忙在半空捏起指诀,选了处合适的降落位置减速下行。 落地之后大妖王「嘣」地一声敲在宋彩脑门:「再敢有下次便叫你直接摔成八瓣!」 宋彩露出小白牙,眼睛弯弯:「我就知道你厉害,摔不着我!」 江晏:「少来。」 宋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英武的人!坦白地讲,作为男人我是既佩服你又嫉妒你,你能不能稍微不这么优秀?也给我们这种平庸之辈留条活路嘛。」 第14页 江晏睨着他,对这马屁不置可否,面上表现得不屑,心情却愉快不少。 「汪!」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2级」,抵消7瓶奶债务,恭喜!」 「哇,夸两句就升级了?」宋彩高兴得直打嗝,心道,呵,男人。 接下来他便充分发挥了彩虹屁技能,把江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全世界男人加一起都敌不过他一根腿毛,全世界女人都想挂在他腿毛上盪鞦韆。 江晏听得险些惭愧,暗暗思忖——我真有那么好? 但夸完之后亲切度却没涨,宋彩叫出系统问原因,被告知男主亲切度是由他内心最直白的感受决定的,一个方法用多了就不见效了。就好像小孩吃糖,吃第一颗觉得甜,第二颗还可以,第三颗就会觉得齁腻。 宋彩仰天长嘆,为什么大儿子这么难养,头一胎都这样吗? 不归崖底荒草丛生,由于人迹罕至,许多常见的植被种类也都长得枝肥叶壮,平均高度都在膝盖以上,很是难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更远处搜寻,忽见一个绿潭边上有炫彩的光芒闪过,宋彩忙跑过去观察。 他蹲在一株靡丽非常的仙草旁边,捧脸赞嘆:「真美,这一看就是#¥&*#吧!」 江晏:「???」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这株很明显是毒粉魔芋,被那叶片上的毒粉碰到之后皮肤会奇痒无比,直到你抓得见骨才能消停。 「系统提示,毒粉魔芋收集完毕,感谢亲爱的爸爸提供素材,获得奖励「补齐已消耗行动点」。」 「哟吼,谢啦!」宋彩又问,「这东西是毒粉魔芋?你收集这个干什么?」 「作为惩罚素材之一。」 宋彩:「……」 笑容凝固。 于是在江晏揪着后领把他拎走的时候,宋彩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乖巧老实,沉浸在那「惩罚」二字里不能自拔。 两人差不多快把崖底翻遍也没找到个人影儿。 宋彩想着,恐怕因为他这个角色的介入,剧情的时间线整体都发生了改变,千重心或许已经採到仙草离开了不归崖。 江晏的想法大差不差,便对宋彩道:「先上去再说。」 宋彩应声,正准备随他一起飞上崖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奇异声响,间或夹杂了几声勐兽喉管里的唿噜声。 江晏伸手挡住宋彩,示意他躲在后面,自己则朝声源处接近。 往前约二十步,江晏拨开一丛藤蔓,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洞窟内有浓烈的血腥味,一只勐兽正在撕咬猎物,大嚼特嚼。 大妖王收敛了妖气,一步一步谨慎前进,右手背在身后,燃起黑火。 「是北云既吗?」 江晏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下,忙回头把来人抵在洞窟壁上。一见是宋彩,顿时七窍生烟,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宋彩附在他耳边:「我担心是北云既遇难,野兽吃的不是他吧?」 江晏的耳根发痒,微微后撤两寸,觑着眼睛问:「你跟他很熟?」 宋彩:「……我就随便问问。」 江晏松开钳制,摇了摇头。 那野兽足有两人高,体型健硕,头部显现龙角和浮动的须状物,即使洞内黑暗也能凭轮廓看出不是凡间之物。 江晏的目力比宋彩好上数倍,一眼便识得这就是麒麟凶兽,撕扯的也不是人,看骨架该是豺狼虎豹之类。只不过麒麟凶兽妖气太重,暂时判断不出被它撕咬的是不是妖类。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麒麟凶兽,江晏露出邪笑,心头涌上即将屠戮杀伐的恣纵快意。 麒麟凶兽隐没在黑暗里,撕咬的动作骤然停顿,似乎听到了来自洞口的声响。江晏顺势吹了声口哨,便看见两盏绿灯笼般的幽光射来,凶兽喉咙里的唿噜声更密集,约是危险的警告。 宋彩刚要召唤系统给他准备好武器和护盾,就见江晏甩下一团黑火笼罩住他,那黑火化成一堵幕墙,将他护了个严实。 宋彩心中雀跃,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嗨哟,这黑火温乎乎软绵绵的,像龟苓膏。 江晏已和凶兽打了起来,透过黑火幕墙只能隐约瞧见凶兽那两只电力十足的大眼睛飞快地移动,闪来闪去难以捕捉。 不消片刻,几声愤怒而凄哀的兽鸣传来,宋彩知道江晏稳占上风了,默默为他喝彩。 虽说这会儿还没大开金手指,但大儿子的武力值真不是盖的,光他身上爆发出来的妖火就压得人唿吸不畅,气流一阵阵席捲过来,连他自己设下的黑火幕墙都险些被扑散。 突然「砰」的一声,宋彩低头一看,竟有东西撞上了黑火幕墙。 这东西撞上来之后被黑火裹住,烧得哀嚎不断,原地翻腾着变换颜色,尾端有几道圆环也发出了红光。 又是五行兽! 一个猜测凝结成型,宋彩立即对江晏大喊:「江晏,它在吃五行兽,别杀它!」 江晏微微一怔,几声衣袍簌响之后便拉开了距离。麒麟兽趁机要往洞窟外逃,江晏立即加设一道黑火幕墙,把它拦在洞内。 麒麟兽停住,警惕地盯着那道幕墙,以及站在幕墙后头的宋彩。 宋彩发现,麒麟兽的灯笼大眼眨巴了几下,原本是眉头紧锁的形状,现在却变成了滴熘熘的圆形,仿佛在好奇着什么。 第15页 看它这样子……或许本性不坏? 宋爸爸不大清楚,因为麒麟兽虽然厉害,却只是男主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是妖王权戒的临时容器。谁会在一个容器上多着笔墨? 宋彩示意江晏不要动,自己却将食指伸出了黑火幕墙。 江晏立即道:「你做什么,快缩回去!」 宋彩:「嘘,别担心,我觉得它不会咬我。」 「你真当自己咬不坏么,你那一身皮子连两颗犬牙都抵挡不了,还想跟麒麟较劲!」江晏的语气有些急,给人一种十分关心的错觉。 宋彩怔了一怔,旋即疑惑:「犬牙?」 大妖王老脸一热,不搭话了——当过狗的事情能忘还是尽快忘了的好。 只见麒麟兽朝那根手指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仔细嗅着气味。 宋彩心想,这麒麟也算冤屈,本来不是凶兽而是灵兽,可惜在曜炀宫动乱之时趁火打劫吞了一枚妖王权戒,这才变成了男主的追杀目标,死得一文不值。 他将手递得更近,还在心里默念:「我是好人,我是好人,不信你闻闻。」 ——兽类多半能够通过激素水平嗅出人的「质量」,可以大差不差地判断出人性善恶。对于这方面他还是有信心的,平时出门遇到的小猫小狗都喜欢围着他打转。 果不其然,这麒麟兽嗅了之后竟伸出大舌头朝他手指上舔了起来。宋彩欣喜,干脆把手掌全都递了出去,叫这大傢伙往手掌心滋熘滋熘舔了个尽兴。 江晏满头黑线。 为什么这臭小子能把什么都当成狗来养? 麒麟兽乃是上古时期的物种,要不是妖界秩序混乱已久,本该被奉为神明供起来,现在竟然像狗一样舔一个凡人的手掌心? 简直世风日下。 大妖王相当双标,全然不觉得自己要屠杀灵兽有什么不对,移至宋彩身边,对他道:「妖王权戒在它肚子里,最好别这么亲近。」 麒麟像是听懂了江晏的意思,当即后退一步,摆出了防御姿势。 宋彩见状干脆从黑火幕墙里走了出来,挡在麒麟前面:「我觉得它本性不坏,吃的也是作恶多端的五行兽,我们给它一个机会吧。」 江晏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斩钉截铁道:「妇人之仁,遗患无穷。」 宋彩探出头:「真的,我们可以试着叫它把权戒吐出来,何必非要杀了?」 江晏:「你忘了北云城主?」 宋彩闻言忽然想到一个设定,麒麟血是万能宝血,说不定能救北云城主。 莫非江晏来不归崖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还有这大善心? 宋彩陷入了纠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的收藏和关注! 第8章 女人 斟酌少顷,宋彩灵机一动:「那我们把它活捉了带回去,灌点肥皂水催它把权戒吐出来,然后扎点血餵给北云城主,不就两全其美啦!」 江晏深觉这臭小子天真,却又懒得同他讲道理,便勾勾手指收了黑火屏障,由他异想天开。 「捉吧。」江晏饶有兴味地看着宋彩。 宋彩:「……我捉?」 江晏:「唔,我可没本事捉它。」 这话半真半假,要捉也能捉,但麒麟兽的鳞甲太过坚硬,牙齿和爪子比刀刃还锋利,活捉难免磕磕碰碰,能用简便方法大妖王便不高兴拐弯抹角。 宋彩扁着嘴,心想你那是没本事捉么,你就是心眼儿坏! 也罢,离了你地球还不敢转了怎么的,看爸爸亲自捉一个,啪啪打你的脸。 宋彩赌气地想着,一边撸了袖子朝麒麟伸手,一边移动脚步朝洞口走。麒麟慢吞吞跟着他,攻击性收敛了不少,尾巴也扬了起来。 这是个好兆头,宋彩露出微笑,召唤系统。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可使用特效卡「沧海一粟」,将庞大物体缩小成寸。」 「太好了,赊一件,回头我把男主亲切度涨到五级,连本带利一块儿还了。」 宋彩大包大揽,系统却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大信得过。但情况紧急,最后还是把特效卡发给他了。 麒麟正在聚精会神舔宋彩的手,就见那手掌由小变大,它的舌头比例也随之迅速缩小,最后连又宽又厚的大脑壳都缩成了碗口尺寸。 麒麟睁大了眼睛,原以为是眼前这人吃了膨大剂,四处瞅了瞅才发觉什么都没变,唯一变的就是它自己。 它好端端一头英俊伟岸的上古灵兽,居然变成了猪崽子大小! ——而对面这个长得好看、气息好闻的人正张开怀抱笑呵呵朝他扑来。 江晏也惊了一惊,心道这臭小子果然有许多隐藏法宝,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不动声色,瞧着麒麟兽在宋彩怀里徒做无谓挣扎,面上浮出些许幸灾乐祸的笑意。 怎样,叫你也尝尝被人当狗养的滋味。 「好萌啊哈哈!」宋彩挠着麒麟崽的肚皮,沖江晏炫耀:「我捉住了,服不服?」 江晏扬起嘴角:「服。」 宋彩心花怒放,听见万妖之王一个字,抵得上万民伏拜,瞬间电力满格了!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带着麒麟崽回到了下崖的地方。江晏抓住宋彩腰带,足尖点地,离弦之箭般朝不归崖顶而去。 可就在快要到达崖顶时,两人上空蓦地现出一片白色大圆饼,以不相上下的速度兜头盖了下来。 第16页 这一下猝不及防,被盖上绝对要被打回崖底,还可能叫宋彩受伤。江晏动作迅捷,一簇黑火迎上便将那大圆饼击飞出去,于是听见漫长的一声「啊——」。 这声音,耳熟? 宋彩可没听过这声音,茫然地望着那飞出天际的白点:「好像是个女人?」 江晏一声不吭,满脸心虚,冷汗都快下来了。 宋彩掐指估算,悚然一惊——妈呀,这个时间点,不会是女主吧?! 他仔细一想,千重心虽是凡人却有修为,又因为治病救人广积善缘,手上确实攒了那么几件法宝。刚才那个大圆饼……可能是她的飞行器。 我给她描写过飞行器吗?是白色的大圆饼吗?这种剧情早在前三章就该交代完了,谁tm还能记得! 宋彩也开始冒冷汗,不是吧,那不是她吧,不是,肯定不是。 呵呵呵。 大妖王挺拔的身姿背对宋彩,装作若无其事:「你在林子里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就回来。」 宋彩撸着麒麟崽的脑袋:「诶,好嘞。」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各自往反向走。大妖王噌地一下便消失了,宋彩却被林子里的葎草拉了一下,脚脖上拉出一条微能见红的口子。 他捂着脚脖坐了下来,把麒麟崽放在一边,开始查看伤口。 伤口不深,十来公分长,稍微有点疼。 麒麟崽盯着那白面捏出来一样的脚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它渐渐适应了变小后的体型,还挺便利,至少在接近猎物时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 比如此时的宋彩正弯腰抱着脚脖子吹凉气,丝毫不知危险正在靠近——麒麟崽张开嘴,要朝那脚脖上咬去。 耳尖倏地一动,它听见树顶上有东西在急速下窜,一团黑影正往宋彩的天灵盖逼近。 电光石火间麒麟崽勐然调转方向,在黑影扑到宋彩头顶之前一口将其吞进,嚼都不用嚼,直接咽下了肚。 别看咱体型变小了,胃囊该多大还是多大。 宋彩只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时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麒麟崽扭着小屁股挪了过来,伸出舌头舔他的伤口。 宋彩怕感染,本打算把小东西扯开,可被它舔过的地方竟奇异的舒适,那条伤口便以可见的速度癒合了,只留下少许淡红的痕迹。 宋彩惊呆了,麒麟兽果然天材地宝哇! 他两眼放精光,色狼似地盯着麒麟崽。麒麟崽则看起来有些胆怯,后退几步之后转身就跑,顺着岩石缝钻进了一个洞里。 「小西几,出来啦,出来咯!」 「不怕不怕,爸爸不会对你怎样的,出来啦!」 「快点出来,」宋彩跪趴在地上,像唤狗一样,「啾啾啾,出来吧宝宝,啾啾啾啾……」 麒麟崽缩在岩石洞里,眯着眼睛看宋彩捞来捞去的手臂。 一截红袖挂在肘弯处,白生生的小臂近在眼前,只可惜虽然馋得厉害却不能咬——它嘴里正掐着一只五行兽的脖子。 片刻之后,一双黑色兽皮靴轻巧落地,停在宋彩身后。 见宋彩撅着圆丢丢的屁股对着岩石缝嘀咕,大妖王坏祟鼓动,非常想朝那屁股上蹬一脚,觉得有悖身份,堪堪忍住了。 他伸手勾住宋彩后领,从地上拎了起来:「又作什么妖?」 宋彩见他来了仿佛见到救星:「你胳膊长帮我抠一下,麒麟崽钻进去了!」 江晏满脸无奈,心道我胳膊长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一团黑火甩过去直接把几块大岩石炸了个粉碎,连地上都被炸出大坑。宋彩吓坏了,嘴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等到把那片狼藉扒拉一遍,宋彩已经灰头土脸,更令人沮丧的是麒麟崽不见了。 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毕竟麒麟崽若是在里头,可能已经被炸成了肉泥。 江晏腆着脸说:「放心,那么容易死还配得上『麒麟』二字?」 宋彩想想也有道理,只得接受了崽已逃走的事实。 「哦对了,你找到那个『啊』的主人了吗?」宋彩问道。 江晏:「没有。」 他把那片儿方圆五里地都找了,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左右以千重心的修为自救自保都不成问题,宋彩这臭小子却时刻需要人看顾,权衡之下,他忍弃了大老婆。 宋彩打哈哈:「没有就算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谁,有缘千里再相会吧!」 反之,无缘对面不相逢啊…… 宋爸爸怎么都没想到,跟大闺女的第一次会面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还没来得及看见正脸,不,连鞋底都没看见。 欲哭无泪。 两人就这么空手回了北云府,那北云既也不知道是跑哪儿寻仙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江晏想着既然宋彩已经康復了,便也不急着寻回北云既,可先去捕杀五行兽,立好投名状。 谁知刚一踏进北云府,两人就被围住了。 一群女弟子簇拥着往他二人手里送荷包,远远一看,清一水的雪白校服,中间一黑一红两点醒目的色调,各自左支右绌。 江晏婉拒那些荷包,宋彩却觉得拒绝女孩子会伤了她们的自尊心,于是一一笑纳,连连道谢。 江晏见状拦住宋彩:「你知道别人为什么要送你荷包么,说收就收了?」 宋彩心想,是啊,为什么? 第17页 有女弟子羞怯搭话,说江少侠是一手捏死四级兽的高人,而宋公子受了五级兽的攻击后只在片刻就痊癒了,可见内功了得。弟子们钦佩才送上荷包,希望能为二人护身祈福,早日扫净雁回城里所有五行兽。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宋彩欣然道:「一定!一定!」 江晏冷笑:「这么说你打算亲自动手?」 宋彩:「……」 一定要介么不给队友留面子的嘛! 江晏没再为难他,睨了一眼之后拂袖走了。 宋彩也要跟着走,却听脑中系统提示: 「男主亲切度降至1级,亲爱的爸爸债务恢復,当前赊欠物品3件,请在18小时内使男主亲切度升至4级,否则将有惩罚掉落。」 宋彩:暴风哭泣。 为什么突然就降级了?我做什么了? 前思后想,终于得出结论:荷包! 这是什么文?打怪升级泡妹文;主角是谁?大妖王江晏;妹子属于谁?大妖王江晏! 好了,灵魂拷打三连问之后宋爸爸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江晏莫名收到了一大堆色彩斑斓的荷包,每一个上面都绣了他的大名,有的还缝上了桃红的小爱心。 江晏眉头狂跳。 他知道那些女弟子们不可能戮力齐心专给他一个人做荷包,必定是受了诱导,于是兜着那些荷包去找宋彩算帐,却见宋彩正陷在女人堆里侃大山,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江晏耳力好,听见他说…… 「……江少侠喜欢清新雅致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当然了,颜好一切可破……类型啊,不限于哪一种吧,他既吃温柔贤淑的,也吃软萌可爱的,风情万种的也吃啊,嗨哟他牙口好着呢!」 江晏的脸色黑如锅底。 牙口好着呢?什么都吃? 本座堂堂万妖之王,在他眼里竟然如此不堪,与那些胡吃海塞的低级妖兽别无二致? 好一个口蜜腹剑的臭小子! 宋彩算是好心办了坏事。 在他笔下,江晏后宫美女如云,除了千重心还有几个容貌绝世的妹妹,另还有一批没有给姓名的侍妾宠姬,确实种类纷繁、百花齐放。 但泡妹只算一条支线,主要还是打怪升级这条事业线。打怪挺忙的,要是能帮江晏把这条支线理个大概,后面他稍微抽点空就可以收后宫了,亲切度一定噌噌涨! 宋彩想得美,殊不知人家不领情,这会儿正在房间里生闷气。 房门被敲响时江晏正在手撕第三十九只荷包,宋彩端了桂花糖水跑来献殷勤,还特地强调是某个沉鱼落雁的妹子亲手做的。 他见那些荷包全变成了破棉絮,大惊失色,捂着胸口问:「哥,不开心?」 你开不开心其实不大要紧,但是千万别扣我亲切度啊哥! 江晏投来一个冰冷的眼神:「什么气味这么呛,脂粉气?」 宋彩闻了闻自己:「……昂,染上的。」 江晏没吭声,宋彩便极其小心地问:「怎么了哥?」 兽皮靴在地上点了两下,江晏用汤匙搅了搅粘稠的糖水,「叮」地一声搁了回去:「太甜的东西我不吃。」 宋彩觉得他话里有话,不敢再提妹子了。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又有人敲门,敲了三声江晏都没搭理,宋彩也不敢随意请人家进来,便跟着保持沉默。 只听门外传来甜糯的声音:「宋公子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千重心: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第9章 大雁 宋彩瞧着江晏,江晏也瞧着宋彩,都不去开门,较着劲儿似的。 少顷之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书信,门外的人影便消失了。 宋彩眼珠转动,刚想去拾信,那信已被一团黑火托着飞到了江晏的手里。 江晏好整以暇地展信,听见宋彩说:「那个,开别人的信不礼貌……」 江晏眼神转冷:「嗯?」 「不不不,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看你看!」宋彩嘿嘿道。 江晏便打开了信件:「宋公子,见字如晤……哟,约会啊,柳叶月初升,莲池西南隅。唔,时间也快到了,去吧。」 宋彩抠着指甲,半信半疑:「我可以去?」 江晏:「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可以去?」 宋彩:「那我去了?」 江晏站起身,理了理玄衣襟口:「走吧。」 于是天将擦黑时,江晏和宋彩出现在莲池西南隅。 宋彩:「……」 爸爸母胎solo二十二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妹子单独相处,你来干嘛呀! 江晏却自顾说道:「你不是辨不清别人面貌么,我担心你认错了姑娘,白挨大耳刮,所以来帮你把把关。」 宋彩:谢谢,但是mmp。 等等,他咋知道我脸盲? 宋彩没来得及多想,妹子来了。 那妹子一见宋彩是两个人来的,有些尴尬,小声道:「宋公子安……江少侠也来了啊。」 宋彩看了一眼妹子,模样真是挺清纯的,这会儿恐怕害羞了,便立即解释:「哦,江少侠只是路过,你别误会。」 江晏:「岂是路过,我来帮宋公子看看。」 宋彩当即掐了他一下,哈哈干笑:「看什么呀,这还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和别人约好了大耳刮么,快去吧!」 第18页 江晏扑哧一笑:「我和谁约好了大耳刮,煳涂!」 宋彩不可思议地望向江晏,沖他使眼色:你快走吧,别坏我好事。可江晏像是不懂,开口道:「都说了是来帮忙的,你总撵我做什么?约你出来的姑娘是否瓜子小脸,杏核眼,远山眉,鼻尖上有颗小痣?如果是的话便没等错人。」 宋彩急道:「你快别说了!」 这乱七八糟的就算是放在思想开放的现实世界也是非常不礼貌的,这傢伙脑残了吧,竟然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出来!何况他根本不记得与那信上署名对号的到底是哪位仙娥,问也是白问好吗! 那姑娘闻言果然羞愤交加,误以为宋彩赴约是故意要来折辱她,道了声「打扰了」转身就跑。宋彩连忙去追,想跟她解释一下,谁知江晏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还说风凉话:「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你追她做什么?」 这下宋彩生气了:「关你什么事啊!」 江晏眉头一凛:「你再说一遍?」 宋彩:「人家是女孩子,我们两个大男人过来就跟劝退似的,你还说那种话,合适吗?」 江晏:「我岂非为你好?」 宋彩:「好什么好,你拆别人的信是侵犯隐私,阻碍别人人际交往更是不道德,懂不懂啊你!」 大妖王被噎得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没再吱声。 在诡梦之境也好,雁回城也罢,权便是一切,王便是最大,何来的「侵犯隐私」和「不道德」之说。 但宋彩不是这世界的人,他讲隐私和道德。江晏细想之下,头一次产生了「莫非真是我错了」的疑虑。 宋彩这边发泄了两句之后也开始后悔,他胆战心惊于那个亲切度等级。然而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听脑海里响起声音: 「系统提示,男主亲切度降至0级,亲爱的爸爸债务作废,惩罚掉落。」 宋彩倒吸一口凉气。 桥头麻袋!我错了!重来一次吧! 然而机会已经错失,宋彩顿觉喉咙发痒,胃里抽筋。 只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便开始眼球充血,唿吸滞涩,气管里就像长满了霉菌似的,堵得人抓耳挠腮也不行,难受得要死。 「亲爱的爸爸误食毒粉魔芋,剩余生命力700,600,500……」 「我知道了,别倒数了,快给我復活卡!」 「不好意思,没有那种东西。」 「……」 「新手、新手保护也没有吗?免费卡牌里也没有赠送生命的吗?」 「不好意思,没有那种东西。」 狗系统没有感情! 宋彩奄奄一息:「可我、我只是犯了个小错而已,有必要罚这么严重么?我要求、我要求氪金……」 「亲爱的爸爸,再见。」 「敲里吗。」 骂完之后生命力归零,宋彩的唿吸被彻底夺去,眼前光圈越缩越小,仅剩江晏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 江晏最后的触觉来自于抱着宋彩的一双手,施救无效,近乎失措。 旋即触觉消失,他的一双手再次变成了狗爪子。 一个激灵醒来,周围的景物是黑白灰三色。泛着丝丝油漆味儿的木门上贴了倒福字,书案上堆放了许多书本,还有不少连着线的东西,以及一台四四方方的不知名工具。 仍然是宋彩的小房间。 床上的宋彩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吧唧嘴,睡梦中竟然还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扁着嘴唇嘟嘟囔囔骂了一声。 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很久。 江晏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龇牙怒骂,臭小子! 早晨醒来,宋彩看着床上躺得跟个大爷似的狼狗,半天没缓过神来。 你谁? 我们认识吗? 来我家有何贵干?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直到太姥姥的喊觉声传来。 「小彩啊,赶紧起床了,睡懒觉对卵巢不好!你姥姥当初就是……」 「知道啦!这就起了!」宋彩挠挠头,及时阻止了太姥姥振聋发聩的宣扬。 这小区里人人都知道他有卵巢,辩驳无力。 洗漱完毕,宋彩先沖了俩鸡蛋端进房间,递到狗大爷嘴边:「这是我的碗,从今以后归你了,都是兄弟,别嫌弃。」 他仔细回忆了,想起这是昨晚从酒店弄回来的流浪狗,当时要是没有疯疯癫癫扑上去,人家说不定就混了顿饭自行离开了。现在可好,本来窝就小,还得匀一半给这位大爷。 狗大爷看了看碗里的鸡蛋花,毫不犹豫地嫌弃,梗着头闻都不闻一下。宋彩也没心情伺候它,把碗放在桌子上,苦闷地嘆了口气——他在惋惜没做完的那个梦。 以后还能再梦见大儿子吗? 还没见着女儿们呢,还没见着北云既呢,还没打着小怪兽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宋彩抓狂,打开电脑开始单机,噼里啪啦一小时,硬是肝出了五千字。 他把昨晚的梦记录了下来,从头到尾码出所有细节,连狗系统的台词也一句不落。 他决定了,不能随随便便把这个梦遗忘,他要把它当成素材,以后指定能用上。 肝完以后心情畅快了点,宋彩合上笔记本盖,活动了一下颈椎和肩膀,从书桌前起身。 一回头,发现狗大爷正在盯着他看。 「你盯我做啥?两个鸡蛋一块二毛钱,难不成还对不住你这免费的狗?」宋彩皱着鼻子埋怨,端着鸡蛋碗出了门,没过多会儿又进来,碗里变成了肉包。 第19页 宋彩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香味儿飘出,闻着还挺鲜。 包子馅儿有点烫嘴,宋彩朝狗鼻子唿了口热气,嘚瑟地问:「香不香?」 某大妖王:…… 找死。 宋彩笑了笑,揉了两下狗头:「逗你呢,就是拿来给你吃的,太姥姥特地买的。」 说着把剩下的半个肉包递过去,想叫狗大爷赏个脸,张嘴吃一口。 大妖王内心狂啸:你敢叫本座吃你嘴里剩下的东西?! 浑然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宋彩:「不吃啊,难道还要我嚼碎了给你吃?」 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餵狗的,但宋彩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奶猫,妈妈说必须把食物嚼碎了喂,不然小猫消化不了。 宋彩可喜欢那小奶猫了,可惜后来没养活,死的时候把他难过得不行,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哭成了小青蛙的肿眼泡,从那以后再不敢养宠物。 「别人家的狗好像都是餵狗粮啊,」宋彩嘀咕着,「但是我家没准备狗粮,回头我买两袋回来。今天你先将就着吃吃肉包吧,我给你嚼成狗粮一样大小的颗粒。」 说干就干,宋彩把半个肉包塞进嘴里,咕叽咕叽开始嚼,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吐在一个小碟子里,满脸堆笑递到了狗大爷面前。 大妖王:呕……呕…… 绝对,要杀了他。 见狗大爷撇开脸,宋彩开始反思。忽而明白过来,沖门外喊道:「太姥姥!明天早上买几个菜包,大雁不爱吃肉馅儿!」 大妖王:……这是包子馅儿的问题么。还有,谁是大雁? 宋彩摸着狗大爷的脑袋顶,语重心长:「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大雁,喜欢吗?这名字有意义,以前我养的那只小奶猫就叫大雁,是我妈给取的。大雁啊,咱们兄弟俩本没有缘分,全靠我喝酒撒泼把你掳了来,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半口是你的,来,吃。」 说着又嚼了半只肉包。 大妖王终于受不了了,从宋彩的床上挪了尊驾,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 蜷了一夜,浑身都觉得不舒坦。 他原本是扁毛类大妖,从来没长过这么多细绒毛,更没弄得这么脏兮兮过。忍不住抖了抖,看见宋彩挥手弹掉落在衣服上的狗毛,回过神来,不禁又惊又怒——本座堂堂万妖之王,怎么可以像狗一样抖毛! 在一遍遍的自我厌弃和自我宽慰的挣扎之后,大妖王被推进了浴室。宋彩把他姥爷淘洗蛤蜊用的大红盆一併拖了进去,开始哗啦啦放水。 「大雁啊,你身上有点脏,我给你洗洗,洗完之后带你出去熘达熘达,熟悉一下环境。」 大妖王生无可恋。 可以拒绝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宋彩搬着狗大爷的后腿,「扑通」一声丢进水里,再把狗大爷的前爪搬进去,偷来太姥姥晒太阳坐的御用小板凳,坐在了旁边:「大雁,洗澡澡的时候不要扑腾,爸爸会温油哦~」 大妖王抗争无力:好好说话! 水温调得正好,大妖王感觉到自己的狗毛被浸湿了,柔和的水流又循着毛隙逐渐浸润皮肤,竟然有种莫名的舒爽。 一坨凉凉的东西被挤到头顶,他努力翻着眼睛去看,却怎么都看不见,只能瞧见几根长长的眉须,须尾挂了小颗的水珠,随着臭小子的动作上上下下地弹着。 宋彩打完泡沫便帮它揉搓起来,从头往下,从背到腹,力道拿捏得好,一下一下轻缓又均匀。 大妖王虽然身份尊贵,但洗澡这事儿一向喜欢亲力亲为,还从来没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搓洗过。 好舒服,但是又好羞耻。 被搓了腋下,搓了肚皮,小王八蛋连大腿根儿都没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关注! 第10章 养狗 「大雁真乖,」宋彩聊了起来,「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犬种吗?你是个串儿!知道串儿是什么意思么,就是血统不纯,算是杂交品种。」 大妖王:你再说一遍试试? 「但是你长得很帅啊,鼻樑这么高,头顶还有块反骨,」宋彩摸了摸那块反骨,「你父母辈得有一方是猎犬吧,我瞧你长得像狼。」 大妖王:闭嘴。 「在我们这边是不允许养大型犬的,有狗证也不行,万一有人举报,你就得被捕狗大队抓起来。所以咱俩缘分不长,洗完这顿就没下顿了,我得把你卖给肉铺,宰了吃狗肉。」 大妖王龇牙:你敢! 「哈哈,骗你的!」宋彩揉了揉泡沫丰富的狗头,放轻了声调,「我会想办法的,大不了咱就搬到郊区嘛,一定对你负责,让你合法。」 大妖王滞了一瞬:……无聊。 宋彩掬了捧泡沫揉搓着狗大爷的肚皮,察觉它肚皮软软热热的,再往下……哟,大雁宝宝害羞呢,还知道躲呢! 「别臊,爸爸给你洗干净,洗白白,洗香香。」宋彩开始哼歌,莫名觉得很愉快。 他这双手从来没干过重活儿,掌心连一片死皮都没有,揉在皮肤上尽是滑腻细软,看得出来狗大爷很享受。 「怎么样啊宝宝,舒不舒服呀?」宋彩笑眯眯地问,满眼戏嚯的光芒。 大妖王:你,你开心就好。 温软的手掌持续往下,难伺候的狗大爷突然一咯噔,从盆子里站了起来。 第20页 「怎么啦?」宋彩按它的腰背,「坐下坐下,还没洗到屁屁呢,先洗你的小叽叽。」 某只受到羞辱的大妖王瞬间炸羽:好大的胆子!你住手!我杀了你! 大妖王龇牙,大妖王怒目,大妖王企图用两颗犬齿吓退胆大包天的臭小子。可臭小子却坏笑着说:「哎哟,我家大雁宝宝身体素质可以啊!哈哈哈哈哈!」 大妖王放弃了,当那只掺着泡沫的坏手握住他时…… 怎么办,可耻地起了反应。 如果还是人形,江晏此时恐怕已经满脸通红。 他被一个臭小子洗、洗、洗了那里。 虽然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可触感分明就是他的,一丝一毫都不掺假。 可恶!这是侵犯! 要是趁现在咬死他…… 算了,顾全大局,先忍忍。 洗完之后,宋彩拿了自己的浴巾给他的大雁宝宝擦水,擦完还用吹风机吹了吹。狗的听觉灵敏,江晏被困在狗身也颇受其害,觉得那嗡嗡声简直要把他耳膜都吵炸了。 「好啦,七成干,咱们出去熘达一圈,自然风干不伤毛髮。」宋彩说完从太姥姥屋里找来一根晾衣绳,打了个圈套在狗大爷脖子上,准备牵出去遛。 大妖王死亡凝视那个圈,把宋彩这冤孽骂了九九八十一遍。 可最后的最后,还是拗不过新上任铲屎官的遛狗心愿,被他拖着去了户外。 宋彩欢欣鼓舞,见着邻居打招唿:「上午好啊王大妈!」 对方:「我是你赵大妈!」 宋彩很自然:「好的赵大妈,新衣服不错,特别能凸显气质!」 对方立即喜笑颜开,抖着衣摆自谦:「真的吗?哎哟哟,衣服便宜的嘞,这孩子就是嘴甜!」 宋彩:「我不确定是不是衣服的原因,反正看您气质特别好,也可能是您自己的功劳!」 对方:「哈哈哈哈哈哈……」 大妖王:呵呵。 这种散步毫无意义,大妖王走了五六十步就不愿意再走了,用冷漠的表情盯着宋彩。 宋彩只好蹲下来,沖他的大雁宝宝张开怀抱诱哄:「过来宝宝,我们跑两圈好不好?」 大妖王冷笑。 宋彩不放弃:「来嘛来嘛,总是不运动四肢要退化的,跟爸爸一起跑两圈,然后就有胃口回家吃饭饭了。快来,爸爸的好宝宝一定是乖乖的!」 大妖王眯着眼睛:你确定要跑? 半小时以后。 宋彩被拖在地上摩擦:「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爸爸!爸爸饶命!咱们再也不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彩被他家大雁拖着从小区南边跑到北边,又从北边绕回南边,一路狂飙。邻居家的小泰迪也跟在后头汪汪叫,当是自己的魄力把大狼狗吓跑的,趾高气扬地回到了主人身边。 停下来以后,宋彩捂着肚子大喘气:「我、我这都、都好几年没跑过马拉松了!你想、你想谋杀亲、亲、亲……」 「爹」字没说出来,他家大雁已经独自朝小区外头走去。看那闲庭信步的姿态,刚才的三公里好像跟它没关系似的。 「不孝子,等等爸爸!」宋彩追了上去。 到得一家宠物店门口,宋彩才发现他家大雁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径直停在了一套宠物服装前。 「哟,我家大雁想穿衣服呀!」宋爸爸喜出望外,忙对店老闆说,「大姐忙吗?给我家大雁拿一套衣裳试试呗?」 店老闆从柜檯里面抬头瞥了他一眼:「我是你大姐夫,你大姐今天进货去了。」 宋彩讪笑:「噢,我说大姐怎么变阳刚了呢,在门外就闻见了雄壮的荷尔蒙气息。」 店老闆似乎已经习惯,从架子下面拿出一套小衣服,拆开包装递给宋彩:「什么时候养的狗啊?头一次见。」 宋彩:「昨天带回来的。」 狗大爷在旁边听得不耐烦,拿鼻子去拱那衣服的包装袋,拱出哗啦啦的声响。宋彩擦了擦被蹭上去的清水鼻涕,沖店老闆歉然一笑。店老闆示意没事,便把衣裳拆了出来递给宋彩。 宋彩道谢,给他家大雁宝宝套上了这件绛紫色小草莓圆领花边短袖衫。 「噗哈哈哈……」宋彩和店老闆一起捧腹大笑。 大妖王瞧着胸前的小草莓,满脸的晦气。明明颜色挺爷们儿,抖落开竟然会是个女款。 灭口,十分有必要灭口。 宋彩把草莓装脱掉,换了件条纹的浅色短衫:「这件好像不错,仿照西装衬衫做的,但是有弹性。咦,还带小领结呢!试试?」 不由分说,宋爸爸拾起一条狗腿就往袖子里抻。穿好一看,嚯,正合适! 宋彩把他家大雁推到了镜子前:「怎么样,帅不帅?」 大妖王看着镜子里的狗模狗样,倒是不错。 且慢,本座什么时候对狗的形象有了欣赏的眼光?! 选好了衣服,宋爸爸又给大雁宝宝买了飞盘,铃铛,牵引绳,泡澡球球,还有狗粮和超大号狗窝,哼哧哼哧拖回家以后,累出了一身汗,趴在桌子上直哼哼。 宋彩长得好,见过他的人没有不这么说的,也正因为他长得好,就算主动碰了谁也会让对方产生是自己占了便宜的认知,故而当年被他错认搂了一下的女同学才没有把他告到老师那里。 第21页 如今他的样貌落在阅美无数的大妖王眼里,饶是用毫无色彩分辨能力的狗眼滤一遍,仍觉得艷丽得不行。 更别提他此时气喘吁吁,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脸颊升起两小团深色,眼睛里又尽是细碎的星光。 一个男人,做什么长成这样。 大妖王嗤之以鼻。 宋彩揉了两把头髮,摸到一手的汗,于是捲起t恤下摆说:「我去洗个澡,你在这儿老实待一会儿啊。」 大妖王的视线刚好到达他大腿处,微一抬头,便看见正在脱上衣的人劲瘦白净的腰腹,小巧可爱的肚脐,还有不甚明显的肌肉层。 他的线条隐约而流畅,随着唿吸律动起伏,勾魂摄魄。 大妖王觉得自己狗眼发烫。 这条狗喜欢雄性,大妖王醍醐灌顶。 再次嗤之以鼻。 宋彩进了浴室,水声传来,热气开始瀰漫。 大妖王顺遂狼狗的心愿,蹲坐在门口守着。意外地,他看见浴室的门没有关好,闪了一条足够钻进蟑螂和色狼的缝隙。 嗯…… 大妖王赏了脸,鼻子一拱,门便发出「吱呀」一声。 宋彩闻声回头,连忙走来把门关好,对不请自入的狗大爷训斥:「没礼貌!家里还有两位女士同住,多危险呀!」 训完又心软,想着大雁肯定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才会对他寸步不离,于是温柔地摸了摸狗头,软语安慰:「好啦,疼你疼你,下次洗澡带你一起进来,不会把你丢掉的。」 宋彩一边洗澡一边叭叭叭地拿甜言蜜语哄他的大雁宝宝,而他的大雁宝宝此时正专心致志地欣赏好风景,完全没听进去。 这毫无防备的人,这赤着脚、滴着水的人,还真是一盘好菜啊。 大妖王广发善心,由着大狼狗这双贼眼看了个够。 午饭时间,宋彩拌了狗粮餵给大雁,可大雁非常抗拒,一口都不肯吃。 宋彩拈一粒狗粮观察着,皱着眉头下决心。 一分钟之后,他终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略带咸鲜味,稍微有点猪饲料气息。 「姥爷,你养过狗吗?狗为什么不吃狗粮?」宋彩问道。 姥爷此刻正给姥姥倒白酒,准备例常干两杯,闻声笑着说:「那谁知道,以前的狗哪讲究狗粮不狗粮的,都吃馒头喝稀饭,没条件的就用开水烫麸皮,饿极了还管好不好吃?」 宋彩:「麸皮能有营养么,可怜死了。」 姥爷:「怎么可怜了,人都吃不起饭,哪有余粮餵狗啊。别看麸皮口感糙,狗子餵得一个比一个胖,那玩意儿添膘。」 宋彩摸摸大雁的头:「宝宝,你吃麸皮不?」 大妖王满脸阴鸷。 麸皮是什么,麸皮,皮肤? 我把你吃了信不信。 第11章 復活 姥爷的玻璃酒杯碰上姥姥的,发出清脆的「叮」声,老两口便哈哈笑着开喝。犹不过瘾,姥爷又掏出五块钱一盒的老牌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递给姥姥,姥姥没客气,接过去抽了起来。 太姥姥气得大骂:「一对老菸鬼,呛死人了!活该你俩尬亲家……」 姥姥觑着眼:「啥?谁打群架?」 太姥姥用鼻孔回瞧她:「你!你打群架!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比小彩他妈差远了!」 宋彩无奈地摇头,把大雁的狗粮换掉,盛了勺米饭进去,又倒了点汤汁拌匀,重新递到大雁嘴边。 大雁从鼻子里嘆气,开始思考怎么才能让这臭小子知趣。 太姥姥见状发话:「小彩啊,叫大雁上桌吃,就坐你姥姥旁边。」 姥姥也大大方方拍了拍椅子:「行啊,来姥姥这儿吧。」 宋彩本想拒绝,结果姥姥的手刚拿开大雁就自己跳了上去,还把爪子往桌布上蹭了蹭,颇有绅士风度。 宋彩觉得有趣,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叫大雁吃,大雁却睨了他一眼,神似不满。 「噫,真挑嘴,你上辈子是国王啊?」宋彩抱怨。 大妖王心想,差不多。 上辈子一圈的美人儿围着他,纤纤素手争相往他嘴边送美食,他还得看心情吃不吃。 太姥姥拿起筷子,把她闺女面前的鸡腿剥下来,夹到了大雁面前:「大雁乖啊,吃了鸡腿赶紧去上学,再不去就该迟到了。」 姥姥难得听清楚,咋唿起来:「妈呀,我都不知道该先说啥,是说大雁不用上学还是说它不是人?能不能稍微走点儿心,鸡腿你得先给小彩吃啊!」 太姥姥:「你吼啥,不还有一条腿呢嘛,来,太姥姥给小彩再夹一条啊。」 姥姥:「哪还有一条,那条不是被你吃过了嘛,也就你家鸡有三条腿。」 太姥姥:「母鸡两条腿,公鸡有三条腿犯法了?我非夹给你看看!」 于是小老太太卯足了劲儿在汤里扒拉,终于扯出一截长脖子,下面还坠着鸡头:「来小彩,吃给你姥姥看!」 宋彩咂吧着嘴,沖太姥姥露出小白牙。 大妖王勉强接受了鸡腿,骄矜地吃了起来。看着宋彩的姥姥和姥爷喝着酒抽着那什么……烟,抽着烟的模样,再看看太姥姥煳里煳涂的模样,他一时心绪纷杂。 臭小子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能长这么端正还算不错。 第22页 下午宋彩又码了会儿字,把早上列出来的那些细节加工整理了一下,水到一万字,分成三章存进了稿箱。 大妖王跟在旁边看着,只见臭小子「啪嗒啪嗒」地敲打四方工具上的几十个小格子,不用眼睛瞄也能敲得飞快,手背上的筋络便跟着修长的手指一起跳跃,很是养眼。 在敲完一段的最后一下,臭小子习惯性敲出重重一声「啪」,像是在宣告一个小规模的结局,又像是刻意彰显自己的个性。 大妖王认真地观察着四方面板上新增的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由感嘆,厉害,这比研墨写字快多了。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雨水迸溅进了窗户,有细小的水珠在臭小子睫毛上停留了一会儿,晶莹透亮。臭小子全然不觉,依旧专注于那些蝇头小字。 他思考的时候会轻轻蹙眉,眉首凝出毛茸茸一小丛,藏着心事似的。 大妖王伸爪朝他腿上推了一下,想提醒他关窗户。 宋彩果真低了头,眉心下意识舒展开,笑着揉了揉他的大雁宝宝:「大雁是不是想嘘嘘了?走,爸爸带你上厕所。」 大妖王:我不是,我没有……好吧,有点。 宋彩把他的大雁推进卫生间,思考了一会儿,掰开一条狗腿。 「大雁,你看这个洞,它叫马桶,嘘嘘和嗯嗯都要在这里解决,来,试一下。」 宋彩家的马桶是老式的,蹲坑,这倒是方便了,只要能把大狗教会,以后它大小便都可以在家解决,省得到处给它铲屎球。 大妖王此时的心境则十分沧桑——你个臭小子给我把腿放下!另外请你出去,我知道该怎么如厕! 宋彩自然不知道大狗在想什么,还以为它不会,便守在一旁盯着。大妖王都快被他盯出窟窿来了,连连哀嘆报应,自己看他洗了一次澡,他就跟在屁股后面看自己撒尿。 这,这可怎么尿得出来? 大妖王惆怅不已,宋彩已经贴心地吹起了口哨。 嘘——嘘—— 嘘了半天也没见他家大雁尿出一滴,宋彩又开始琢磨……哦!大雁没怎么喝水,可能根本不想嘘嘘。 他放下狗腿要把它带出去,大雁却不肯走,停在坑边目光如炬。 宋彩明白了,大雁想嗯嗯! 他又扯了一坨纸来,自言自语道:「来,屁股对着坑,然后半蹲下去,肚子用力,嗯——嗯——就能拉出来了。」 大妖王翻起白眼:你滚行不行? 又是好一场僵持,宋彩仍然等不出一丁点东西。 于是,他上手了。 他按住大雁的肚子,开始往屁股捋,一边捋还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咒,就跟大旱求雨似的。 大妖王听天由命地忍了好一会儿,膀胱都快被他捋爆了,简直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大妖王只得抬起一条腿,当着他的面嘘了出来。 那一刻,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宋爸爸就如同听见了产房里亲生子的哭声,一颗心安稳下来,有点激动又有点骄傲——看,我老婆平安生啦! 不,我大雁正常尿啦! 当然,这对大妖王来说也是一次不得了的突破,他还从来没当着人面场尿过。 这可能是他从妖生涯中最不得了的壮举,也是一辈子不堪回首的记忆。 回房之后宋彩终于发现了窗外的雨水,恍然回过味儿来,大雁莫不是想提醒他关窗? 老父亲泪湿眼角:「呀,我家大雁真聪明!是不是想让爸爸关窗呢,是吗?是吗是吗?」 宋彩的语调就像哄孩子,听得大妖王嘴皮子直抽抽。 宋彩抬臂握住窗户把手,砰地关了个严实,而后蹲下身来抱住大狗粗壮的脖颈,一下一下顺着嵴背上的毛。 大妖王:…… 突然来这套是什么意思? 别以为抱两下就没事了,刚才的仇我记着。 ……但是,臭小子的拥抱好柔软。 大妖王觉得奇妙。上辈子他抱过自己的女人,抱过濒死之际的父王,也在危难之时抱过北云既,可从来都没被人反抱过。 他头顶苍穹脚踏山川,他有高大身材和坚厚的臂膀,他与人的拥抱也当坦坦荡荡,当有万妖之王的雄浑魄力。 可这会儿是怎么回事,心肠被这没骨头的拥抱捂软了?竟生出些儿女情长的迷惘? 不,必定是这狼狗的问题,是毛髮过剩的问题。 大妖王的细腻思考没能维持多会儿,宋彩突然「吧唧」一口亲在了狗头上。 大妖王目瞪狗呆。 你这是逼我。 正想龇牙,却听宋彩轻声嚅道:「得亏把你掳了回来,有大雁在可真好,爸爸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犬牙龇不起来了。 臭小子平时会觉得孤单? 倒也是,像他这样辨不清别人面貌的人,交朋友该是不容易的。又似乎一直是跟着老人居住,没有共同的话题可聊,一天也开不了几次口。 大妖王回想,他跟家人确实甚少说话,只在有问题要问的时候才会主动。 该是孤单的,所以才要噼里啪啦堆砌文字,还对着一条狗叨叨个没完。 罢了,大妖王在心里咕哝,原谅你一次。 不知不觉又到了夜晚,宋彩从床尾和墙壁的夹档里收拾出一块空地儿,把大雁的狗窝放进去,然后铺上一层毛毯,以方便后期换下来清洗。 第23页 他拍着柔软的狗窝招唿大雁:「过来吧宝宝,从今晚开始你就睡在这里。」 大妖王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过来呀。」宋彩又喊,可他的大雁还是不理他。 宋彩啐了一声便伸手过来抓,然后把大雁按在窝里不让动。 要是纯粹比体力和灵活性,这种体型的大狗不一定会被细胳膊细腿儿困住,可大妖王并不想在宋彩的白皮上抓几条血绺子出来,那不美观。 加之宋彩会耍赖,动不动就嘟着嘴亲他的头顶,叫他反抗时又不得不斟酌几分。 大妖王遽然发现,自己对他下不了狠手。 一人一狗僵持了许久,宋彩始终不肯松手,遭受了不公的大妖王唯剩嘆息。 ……我真是欠了你的。 后来宋彩在狗窝里睡着了,本不算瘦小的身材蜷成了一团,倒显得单薄不少。 黑暗中,大妖王睁开眼睛,从宋彩的肘弯里钻了出来,对着小床弓起健硕腰嵴,轻巧一跃。 「汪!」 「系统提示,恭喜亲爱的爸爸满血復活!奖励梦币30金,当前余额1000金,自动为您升级攻击点存储空间……升级完毕,当前存储空间10000。」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攻击点10000,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1级」,奖励「万人迷」特效卡一张。恭喜!恭喜!恭喜!」 云里雾里的宋彩勐然惊醒,深吸一口气,听着脑海里持续爆炸的烟花轰鸣。 「什么情况,接上昨晚的梦了?这么神奇?」 「不对,为什么攻击点一下就满了,是谁充错号了?连亲切度一起充的?」 「觉得好些了吗?」 入耳是清冽洒脱又带着少许不羁的男声,宋彩一个激灵,望向把自己圈在怀里的男人。 「江晏?」 第12章 腼腆 江晏听见怀里的人叫自己的名字,「嗯」了一声。 他也是刚恢復意识没多会儿,见宋彩还没醒便往他身体里灌了些妖力,当然,没什么作用。 原本以为两人能在时空之间穿梭是由于宿命的勾连,可如今看来倒更像是宋彩本身就是时空媒介,否则也不会总是在他睡熟之后才得以进入诡境。 眼前闪过一只白净的手,江晏下意识捉住,堪堪回了神:「做什么?」 宋彩:「你在发呆啊,我同你说话呢。」 江晏:「说了什么?」 宋彩视线移至自己被握住的手上,嘿嘿傻乐:「我问我们是不是还在北云府。」 江晏立即扔掉那只手,不自在地回应:「是……你怎么还在笑,到底笑什么?」 宋彩无辜道:「我笑你啊,你怎么还不放开我呀?」 江晏:「……」 唿隆一下,宋彩被那翻脸无情的大妖王扔在了床头。 「活该,我活该……」宋彩揉着后腰嘀咕,试探着问江晏,「我晕倒以后发生了什么?是你把我搬进来的吗?」 江晏并不清楚是谁搬的,据他所知,自宋彩口吐白沫「死」过去之后两人又在北云府待了一天两夜,这期间的经歷直接被跳过去了,北云既已经与他结识,还把祖传宝刀断龙嵴借给了他。 江晏不答反问:「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你已经昏迷了一整天。」 宋彩并不意外,梦里世界能接上前段就已经很不简单了,在游戏里復活也要耗时。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摇头:「没有不舒服,精神饱满,可以去打小怪兽了。」 江晏却道:「五行兽狡猾,你什么修为都没有,去了也是添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宋彩:「……你这么说话,我连坚持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知道就别乱跑。我已和北云既约好,早去早结束,」江晏从旁边刀架上拿下断龙嵴,长腿迈开便朝门外走去,坚定的声音飘回,「晌午之前就回来,别乱跑。」 宋彩眨巴着眼,心想着到底谁才是爸爸。 关了门之后宋彩喊出系统,问他剩余的卡牌里还有没有别的武器。系统遗憾地告诉他五张体验卡都是不重复的,剩余四张分别是皮肤、护盾、特效和毒药。 宋彩揣度,那个皮肤倒是有点吸引力,要是能换套清凉的服装也不错。 于是问道:「皮肤样式能不能自选?」 「皮肤卡牌支持捏脸功能,亲爱的爸爸在使用之后可根据需求自捏,系统还可提供参考样式,如垫鼻、瘦脸、大眼、隆胸、翘臀、长腿等细节的微调,以及服装、配件、髮饰等物品的搭配。如需教程请回復口令「购买教程」,将扣除梦币100金。」 宋彩翻白眼:「又要钱,现在就是缺钱。教程就不要了,整形方面的我也不需要,来套凉快点的衣服就行。」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持有一张特效卡「百分百出场带风」,兼备夏日清凉效果,是否使用?」 「你不早说!使用特效卡。」 「特效卡发放中……发放成功。恭喜亲爱的爸爸活得特效「百分百出场带风」,祝您风姿万千,魅力无限!」 「哇!」 系统声音刚刚消失,宋彩就觉凉风扑面,甫一迈步,头髮、袍子便齐齐跟着摆,还真是个骚气十足的特效。 宋彩喜上眉梢,这特效牛批啊!小红帽顿时变身七仙女大姐了! 第24页 噫,什么破比喻。 正美滋滋,门外传来声音:「宋公子是否起身了?」 宋彩微顿,这声音带着吴侬腔调,温润动人,一听就是谦谦君子,必定是他笔下的北云家少主北云既无疑! 二儿子出场了! 宋彩心潮澎湃,连忙跑去开门。 只见门外的北云既肩上挂着精工雕琢的牙白角弓,后背繫着装满了白羽箭的箭篓,左手还握着一把银柄长剑,实在风姿卓然。 他面如冠玉,沉静内敛,发顶白玉冠高竖,额头佩戴银丝混织抹额。随着门开,白袍微微一动,他的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宋彩呆住了。 二儿子也好帅啊啊啊啊啊! 爸爸真的要死啦!!! 宋彩庆幸自己在设定人物的时候特意将他们区分开,尤其服装,黑是黑白是白,泾渭分明。不然这会儿帅哥一个接一个出现,他很快就要迷失在各位的美貌里。 宋彩笑着:「你好,我叫宋彩,很高兴认识你!」 ——宋爸爸搭讪惯用开场白,通俗老套,中规中矩,不喜勿入,喷子奏凯。 但对面的北云既却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他眼里只有一袭红衣,还有那欢快明艷的笑容。 不是在屋里么,怎么会有细风吹拂他的髮丝和轻纱?莫非风也为他折服? 简直惊为天人!俗世难寻! ……宋彩要是听见这心声,必定得扶墙呕一会儿。 宋彩又打了声招唿,见北云既还是傻呆呆的,不由失笑。 这孩子不太聪明的亚子? 宋彩无奈,伸手朝他眼前挥了挥:「少城主,早上好啊,吃早饭了吗?」 北云既终于捡回了头魂儿,红着脸回应:「吃过了!你,宋、宋公子你还没吃吧,我这就叫人去准备,真是怠慢了!」 宋彩:「哦,不用了,我原先日两万的时候经常不吃早饭,习惯了。」 北云既怔了一怔:「日什么?」 宋彩眼珠滴熘转:「没日什么,一日两碗饭,就是选择性辟谷的意思。啊,少城主来找我有事吗?」 北云既羞得低了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 他身后跟着护卫仲漠,尚不足十六岁,长得机灵漂亮,心眼儿更是鬼精鬼精的。 一见主子这副模样,仲漠当即悟透大半,虚握半拳咳了一声说:「宋公子安,我家少城主原本打算来找江少侠一起去捉麒麟和五行兽的,可下人们说江少侠已经出了门了,便想跟宋公子打声招唿,顺便……关怀您的身体。」 北云既被人戳中了心事,俊脸瞬间红透,呵斥道:「仲漠休要胡说!」 仲漠狡猾道:「啊,难道少城主并不担心宋公子的身体?属下错啦!」 北云既:「……你这浑小子!我,我自然也担心……」 「哦,谢谢啊,我没事的,」宋彩笑起来很好看,一双眼眸灿若星辰,对两人客气道,「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北云既还没出声,仲漠先答应了:「好啊宋公子,讨杯水喝也好嘛,我们少城主正好口渴了!」 北云既愈发窘迫,忙把多嘴多舌的傢伙扯到了身后,向宋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没有叫客人招唿茶水的道理,抱歉了宋公子,仲漠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宋彩身为创界神爸爸,倒是当得起他这一礼,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二儿子太客气了?他想像中的北云少主不是这种性格,果然还是描写技能需要提高。 「没事的少城主,渴了就进来喝杯茶,反正也是你家的茶水啊,」宋彩干笑两声,「小仲漠这种耿直的性子挺好的,我喜欢这样的人。」 仲漠听了心里欢喜,对这宋公子的印象又好上几分。你来我往地客套夸赞了一番,一旁的北云既越听越觉得他们在往互吹的路上走,忍不住轻笑。 仲漠挠了挠头,说来不知怎么回事,一见到这宋公子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总想多亲近亲近。小少年嘀咕着,搞不好自家少城主也是同样的感受,不然不会脸红。 北云既还想再问问住得习不习惯,可一想到前两夜江晏和宋彩二人是宿在一个屋的,心里头又涌起阵阵不快,暗自埋怨回来得太晚了,要是亲自待客,必定叫人准备两间房出来。 再一细想,他二人关系亲近,不会已经…… 莫非自己又迟了? 咦,为何要说又? 北云既甩开脑海里的幻想,一时不知道还能再和宋彩说些什么,一紧张,招唿也没打就转身走了,大步小步紧追慢撵,都不知道前头有谁。 宋彩满腹囫囵,跟在后头喊:「少城主这就走了呀?」 北云既懊恼又羞惭,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大声回道:「是,晌午之前回来!」 仲漠两手支成喇叭状:「晌午之前必定回来,宋公子,等我家少城主一起吃午饭!」 北云既:「……」 脚步更匆忙了。 宋彩默默收回伸长的脖子,不禁觉得二儿子奇怪,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写崩了人设?不记得给他写成个羞射腼腆boy了呀,跟人家千重心表白的时候不是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么。 江晏和北云既前后脚出了门,宋彩心想着这两人差不多该和千重心正式会面了,反正麒麟兽已经变成了麒麟崽,对北云既的腿构不成威胁,自己也不用再担心。 第25页 他独自留在这宅邸里无所事事,便跑去跟卫兵队长借兵器。他记得这儿的后山上有些不成气候的小妖,都是山禽野畜变的,战斗力低下,纯属送积分用的。 只要能有个良好的开端,梦币就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到时候再去买高级武器,刷大妖兽,赚更多钱,然后升级内存! 计划很美好,宋彩自信满满,便扛着「大镰刀」朝后山走去。 「大镰刀」在雁回城被叫做镰月戟,防御兵种的武器,打几只山鸡、野兔应该不在话下。 宋彩到达北云府的围墙下,碰上了防御结界。但这难不住他,他腰上那一圈黑曜石是这个世界的最高通行证,除了曜炀宫的金龙屏障需要特制的权戒验证,其他地方来去自如。 说起来……大儿子看见这一圈黑曜石了没? 宋彩泛嘀咕,虽然黑曜石在现实世界不值钱,但在他的设定下,这东西是妖王身份的象徵,要是江晏真看见了,怎么没砍了他? 「嘎——」 尖锐的叫声刺空而来,宋彩立即全神贯注,不敢再胡思乱想。 他心跳骤然加剧,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可是爸爸第一次打怪啊!都不知道手感怎么样,会不会溅一脸血。 噌地一下树叶晃动,有暗影扑来,宋彩迅速挥动镰月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闭着眼睛乱砍一气。 嘎嘎声接连不断,宋彩察觉到镰月戟上有黏滞感,腥气瀰漫,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扑朔迷离。 片刻之后,嘎嘎声暂停,周围恢復了平静。 宋彩睁开眼,看见地上躺了几只黑色的鸟,个别的没死透,扑腾了两下才闭气。 宋彩拾起小棍拨楞鸟尸,翻来一看…… 「靠!大乌鸦啊,吓我一跳!」 本以为是成了精的,谁知就是寻常的乌鸦,只不过胆子大些,见人就扑。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杀死五只乌鸦,犯下杀孽,黄牌警告一次,并扣除攻击点5000,当前攻击点4500,请节约使用。」 「噫,竟然还被罚了。」 「系统提示,此处没有妖兽,亲爱的爸爸可尝试上山,持续移动位置,将增大遇见高级妖兽的机率。」 宋彩一琢磨,确实有道理,越接近人类的地方野生的兽类就越少,这是全世界通用定律。只是这狗系统总给他一种居心叵测的预感,而且答应了江晏不乱跑的…… 还是去罢,总得打几只妖兽赚点梦币。 第13章 夭寿 于是半小时之后,宋彩到达了一个小山头。 这小山头上盖了个小土房子,有门没窗,老旧的木门低矮狭窄,只能容一个人进出,上面还贴了黄色封条。 宋彩端详上面的符咒——不认识,不是他的设定。 根据常识,这种符咒是不能撕下来的,里面肯定封印了什么东西。宋彩把镰月戟往肩上一扛,决定去别的地方再碰碰运气。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镰月戟扫到了那扇破木门。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再回头时,符咒已经掉下了一半。 宋彩的喉头滑动了一轮:「呵呵。」 轰隆一声震响,木门被一阵黑雾从里头沖断,宋彩也被卷着摔倒在地。 他像被踹了一记窝心脚,胸口痛得要吐血,捂着嘴咳了几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举着镰月戟躲到了一棵树后。 黑雾渐渐平息,土屋外头多了几个匍匐的黑影。 「妈呀,」宋彩哆嗦着,「那是大野耗子吗?」 一、二、三…… 八头大野耗子,一头比一头壮实,一头比一头兇勐,最不济的那头獠牙都有尺把长。 谁家养的大野耗子,吃大象的奶长大的吗! 宋彩看了看自己的镰月戟,拿虎口一丈量,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就跟闹着玩似的。 大野耗子已经发现了他,鼻子哼哼唧唧,像是耗子叫又像是人在笑,极其可怖。它们眼睛赤红,黑脸兇狠狰狞,噁心的涎液挂了老长。 大概在传递信号,野猪们嵴背上的刚刺开始不停地颤动,发出嘁嘁喳喳的声响。 宋彩要哭了。 耗耗们,要是我说我是你们创界神爸爸,你们信吗? 或许吧。 一头大野耗子已经迫不及待朝创界神爸爸扑了上来。 千钧一髮之际,宋彩挥起镰月戟对上,谁知大野耗子根本就没有瞄着他,而是越过头顶踩断他身后一棵树,又连转两个方向落回了地面——似乎在逗他玩。 镰月戟被那些刚刺一撞,竟发出「铿」的声响,戟刃已经豁得不成样子。 宋彩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再想挥戟时手里一轻…… 呃,镰月戟的戟戟头掉了。 大野耗子们发出咕咕咯咯的笑声,瘆得宋彩立毛肌战慄,额头冒出冷汗。没等他想出逃生法子,又是一头大野耗子扑来,直奔他面门。 「啊!快给我一张护盾卡!」宋彩急中生智,召唤了系统。 系统「汪」了一声抛出护盾,只见一道沖天白光拔地而起,三百六十度环绕宋彩,在他周围建出屏障,直接把冲上来的大野耗子弹出了十几米远。 屏障消失,宋彩捂着胸口长吁一口气。 而此时,狗系统优哉游哉地开了腔。 「系统提示,护盾熄火蓄力中,10分钟后可再次使用。亲爱的爸爸持有武器「理疗火罐八件套」,是否使用?」 第26页 宋彩被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骂系统不是人,这会儿给几位耗大爷拔火罐有用吗?就算有用,那背上全是刺,能吸得住吗?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吼:「使用!给我拔死它们!」 话音刚落,他面前出现了八只透明的玻璃罐子,圆口肥肚,四种型号,两只一组,确实是火罐不假。 只见八只火罐悬在半空,罐口朝下,其间各出现一簇小火苗,暖黄的光芒透过晶莹的罐子发散出来,精巧漂亮,怎么看都是小姑娘拿来许愿用的。 世界和平,小耗耗退散? 宋彩犹犹豫豫地合十了掌心。 就在双方都盯着火罐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八只火罐突然光芒暴涨,从罐口喷出激烈的火焰束,与地面撞出噗突突的声响。随即大火翻滚,热浪扑面,八只大野耗子疯狂逃窜,却在眨眼间被大火吞噬,惨烈的哀嚎声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理疗火罐八件套,分明是高压火箭炮,以太冲击波啊! 宋彩被震傻了,激动得直打摆子。 他看见大火持续蔓延,黑雾四处乱窜,耗子叫声直上云霄。突然砰砰声乍响,那些大野耗子一下全部消失了,黑雾被火光裹挟着收拢进灌口,化成小小一团。 八只理疗火罐发出吱嘤嘤的回音,旋即被系统回收。 「啪,啪,啪!」宋彩扯着嘴角,僵硬地鼓掌。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三级妖兽8只,赚取梦币8000。恭喜!」 宋彩豪放大笑:「现在可以升级哪些项目?」 「当前可升级行动点存储空间至20000。系统检测发现附近尚有三级以上妖兽出没,理疗火罐八件套正在熄火消化中,建议亲爱的爸爸先购买武器。」 「还有?」宋彩凝眉思索,「那最便宜的武器要多少钱?」 「一级武器,网红强推起泡网,价格8000金。」 宋彩一惊,大骂道:「好个趁火打劫的狗系统!一个起泡网要8000金?我要是赚了10000你的武器是不是就要卖10000?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话音刚落,忽又想到这狗系统有鬼畜惩罚措施,宋彩慌忙捂住嘴,嘿嘿笑道:「不是,我没骂你,就随口抱怨,别介意哈!」 宋彩粗粗计算,这会儿行动点应该足够,就算升级了也没用,大儿子不在没法即时充值,还是对付妖兽要紧。 他一拍大腿:「买!」 网红强推起泡网到手,不使用的时候宋彩没法查看那东西什么模样,但看狗系统的尿性,应该不是一般玩意儿,毕竟理疗火罐都那样了。 或许是什么捆仙缚妖天罗地网之类的神器?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嘿。 宋彩不敢再耽搁,这一趟虽然没能升级空间,好歹是赚了样武器,不算亏。眼看正午将近,还是趁早回去的好,万一真碰上三级妖兽就惨了。 他噔噔噔就开始往回去的路上赶,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刚迈出去几步,被野耗子精糟蹋过的那片山地就发生了爆炸。 轰隆巨响一声接一声,宋彩没防备,被那气浪冲击得摔趴在地,肋骨茬儿硌得生疼。他哎哟哎哟地爬起来,躲到大石头后面往回看,只见地上出现一个大洞,有模模煳煳的透明影子在移动,地上的树叶也被踩得咔吱响。 什么鬼东西,透明?隐身? 明白了,是五行兽!野耗子精闹得太大,把五行兽给搅和出来了! 宋彩在设定的时候参考了好莱坞大片中的那些反派形象,给五行兽赋予了土、木、水、风、火五种属性,只要符合属性,遇什么化什么,来无影去无踪。 且看这儿的动静,遇土、木、风三种属性都没东西现形,果然不少三级的。 宋彩非常庆幸自己刚买了武器,忙对系统说:「使用网红起泡网,把它们一网打尽!」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当前攻击点仅剩500,使用一次起泡网将消耗殆尽。是否使用?」 宋彩大叫:「要死啦!怎么只剩这么一点,刚才不还有4500的嘛!」 「系统提示,刚才是刚才。」 宋彩:「……」 妈妈的,合着使用大技能消耗那么多,这回歇菜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宋彩顾不得许多了,忙叫系统抛出起泡网。 就见奇异的光彩闪现,成千上万的彩虹泡泡冒了出来,铺天盖地,如梦似幻,折射的七彩光影里仿佛还掺着宋彩的一身枫红。这场景,也太美腻、太浪漫了叭! 宋彩捧着脸,嘴巴张成了椭圆形。 干嘛呀这是? 现在是打怪呢,能不能严肃点? 正两眼冒泡,眼前的壮观却在瞬息间发生了变化。彩虹泡泡全部炸开,连成一张巨大的细丝密网,朝宋彩所在的位置笼罩下来。 「搞错了!不是捕我!」宋彩大喊,但想像中的兜头大网却在触碰到他之前自动分离出一个圆洞,将他隔离在外。 接着,密网落地,银光晃眼,里头现出十几只五行兽。五行兽身上冒着噼里啪啦的火星,一个个惨叫挣扎,用利齿撕咬密网,却怎么都逃脱不得。 密网收紧,十几只五行兽同样化成黑雾消失,被系统回收。 「哇擦,不愧是系统爸爸!」宋彩由衷赞嘆。 要说这狗系统,虽然扣币扣得狠,给出的装备却都很上道。 第27页 理疗火罐八只同时使用要扣4000点,这起泡网使用一次只扣500点,却能捕获更多妖兽,花钱买的跟赠送的到底是不一样,花得值! 这下没了攻击点,宋彩不敢乱嘚瑟了,他听得出树林里还有五行兽,而且数量不少。 宋彩叫系统准备好护盾,心想着豁出去了,拔腿就往山下跑,能使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 身边流动的气流里出现了晃动的影子,身后的土里也有动静,宋彩气得大骂,腿肚子跑得要转筋,几次差点摔倒。 耳边风声陡然变急,似乎还带着腥气,接着几滴哈喇子甩到了脸上,宋彩登时睁圆了眼睛。 侧头看去,一只五行兽狰狞可怖的毛脸和血红色大舌头就在眼前! 宋彩吓得抱头狂跑,大喊救命,也不知道自己嚎了谁的名字。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右手触发了条件反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了一巴掌出去。 清脆又湿滑的一声「啪」,震惊了那只五行兽。 五行兽也瞪圆了眼睛,愣了一瞬,旋即目光转狠,嗷叫着瞄上宋彩的脖颈。 死了死了死了! 「江晏!江晏啊!救命啦——」 宋彩再次大喊,却听见远方传来清凌凌一声回应:「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晏:你一天不作死就浑身不舒坦。 第14章 嫉妒 关键时刻,一道暗影闪过,宋彩直觉腰上一紧,被人强势掳走。 那人随手一抛便把宋彩抛向了对面,晕头转向的宋彩便又落入一个白得晃眼的怀抱。 穿白衣的人手起剑落,一只透明的五行兽现出本相,头颅已被斩落。 宋彩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又被这人扔给穿玄衣的人,而穿玄衣的人托马斯旋转接住,抱在怀里飞速移动,四圈的五行兽便纷纷现形,兽血一滩接一滩洒地,尸体越积越多。 也不知道被触弹多少次,宋·网球·彩落地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冒火星。 过分,太过分了!要是觉得我碍事就把我放在一边行不行! 宋彩哑巴吃黄连,摇头晃脑嘆了半天。 「宋公子,你受伤了吗?」北云既停下之后匆忙走到宋彩身边,上下查看有无伤痕。 宋彩终于缓过劲儿来:「啊,没有没有,我就摔了一下。」 北云既松了口气,望向周遭时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就好,你待在我背后,这里恐怕是五行兽的老窝,还有很多,正在围过来。」 宋彩还没答应,就被穿玄衣的大妖王给拽过去了,护犊子似地藏到了身后。 宋彩心里一阵感动,抓着江晏的手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靠谱啊大哥!」 江晏觉得别扭,凝眉甩开他的手,可那手忒不老实,又缠了上来。江晏再甩,他再缠,几次三番江晏便没了耐心,沉面问道:「你老抓着我做什么?」 宋彩一味嘿嘿嘿——说充值你听得懂吗? 江晏见他不回答也不再追问,无奈地由他抓着了,而对面的北云既见状则是满脸沮丧,神情萎顿,渐渐阴云密布。 感情可真好。 感情怎么这么好。 少抓一会儿不行吗? 北云既越看越不是滋味,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朝着树林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影子迎头直上,挥剑乱砍起来。 「北云既!」江晏喝道,「退回来,五级兽你对付不了!」 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北云既心里更不痛快了。比先来后到他是迟了一步,要是在武力值上再低一头,那宋公子的眼里岂非更没有他。 于是北云既犟着不肯撤回,继续砍砍砍。 江晏气他逞强,上一回就是因为逞强才被麒麟凶兽撕掉了半条腿,差点没命。江晏为了救他只身去闯妖王圣陵,好不容易取到妖王遗骨,却被那混帐堂兄偷袭受伤,最后妖王遗骨也被抢走了。 回来之后江晏本该好好养伤,见他意志全失又不能放任不管,硬是挖了自己的一根肋骨,又赔了七成妖力才帮他重塑断腿。 思及此江晏忍住不嗟嘆,既然要重来一次,那便聪明些,在惨剧发生之前改变它罢。 于是大妖王浑身燃起黑火,冷冽的气场瞬间盪开,连眉宇眼眸都似要着起来一般。可就在他沉稳迈步的剎那,身后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戳动感。 「那个,江晏大人啊,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宋彩暗搓搓地问。 江晏:「……」 一时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宋彩:「要不然你抱我一下呗?」 江晏满脸探究:「做什么?」 宋彩凑过去,开始扯谎:「我有必杀技,能把这里的五行兽一网打尽,但是我没法力,驱动不了这个必杀技,所以想请你借我一点。啊,你可以不用动,让我自己来就行啦!」 宋彩一边说一遍搓手,竟叫江晏觉得自己要被色狼猥亵似的,不由自主便往后退了半步,斥道:「你给我老实点!这里用不着你,旁边待着,顾好自己就行!」 宋彩:「我不能干看着呀,哎哟就抱一下能怎么样,你也太小气了!」 「别动!我叫你别动,你给我退回去!你,我不是在说你吗?退回去,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揍!」 宋彩这是有恃无恐,大儿子的脾气他了解,从来不打笑脸人,抱一下不碍事的。于是张开双臂迎了上去,满脸贱贱的嬉笑。 第28页 见他霸王硬上弓,江晏横眉怒目:「走开!」 宋彩:「来嘛!」 江晏:「……」 堂堂一代妖王,曾经叱咤风云,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赖抱住了,竟然只是僵如木鸡。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10000,攻击点10000,存储空间已满,是否升级?」 宋彩兴奋地打唿哨,问道:「我刚才捕了多少五行兽?赚了多少梦币?」 「三级五行兽9只,四级五行兽3只,共计15000金。」 「厉害啊,这么快就赚回来了,起泡网真不错!」宋彩喜滋滋地打着算盘,「我先升级两个存储空间,剩下一万三还能再买个武器。嘿嘿,就这么办!」 宋彩正想给自己寻摸一件好用的随身兵器,突然想到江晏这会儿两手空空,就一把断龙嵴还是从北云家借的…… 这么对大儿子好像不太地道。 宋彩一咬牙,罢了,还是先给他买一件吧,也好送个人情,往后充值容易些。 宋彩便问道:「有什么适合大妖王用的,价格在13000以内的,给我推荐一下。」 「系统推荐,高端暗器「黄蜂尾后针」,原价58000,活动优惠12800,具现化手续费20。是否购买?」 宋彩翻了个白眼,这价格根本就是为他的积蓄量身定做的,反正有多少收多少就是了。 但听这名称好像很厉害呢,黄蜂尾后针哎,带毒的,应该比暴雨梨花针牛批。 宋彩下定了决心:「买!」 钱刚被扣走,宋彩就察觉到自己的手里多了个核桃大小的球,冰冰凉凉的。 他松开抱着江晏的手臂,绕回来一看——水晶球,空心的,顶端有个钥匙圈,底端垂着毛茸茸的小尾巴吊坠。唔,重点是球里面躺着一只小蜜蜂。 真的是小蜜蜂。 ……正在午睡。 这就是,黄?蜂?尾?后?针? 「我去你妈妈的狗系统!这什么东西,就这个破玩意儿收我一万三?这是什么黄蜂尾后针,这就是个钥匙圈!坑蒙拐骗打家劫舍的玩意儿,你赔我钱来!」 宋彩这边骂得酣畅淋漓,却听系统「汪」地一声,令他恐惧的声音来了。 「系统警告,亲爱的爸爸辱骂人工智脑,惩罚掉落。」 「别!」 一句「我错了」还未来得及出口,宋·作死·彩就脚脖子一软,歪倒在大妖王怀里。 大妖王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宋爸爸却满脸绝望:我这句草泥马,不讲是不行了。 江晏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接他,却被这软面团似的傢伙碰了瓷,赖在怀里不肯起来。江晏心里头怀疑,又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焦虑感,急吼吼道:「你给我起来,别装!」 宋彩:我没装!我被逼无奈! 但从他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声音却楚楚可怜:「大人帮我,我害怕~吓得腿软~」 江晏的表情如遭雷噼。 这混蛋玩意儿到底是想干什么?三番两次故意往怀里倒,是当谁看不出来?太假了! 宋彩何尝不知道太假,但这就是惩罚啊!骂狗一时爽,被虐火葬场!尼玛,简直想死啊! 不远处的树林里,北云既都快哭了。他辛辛苦苦去打妖兽,人家俩在外头搂搂抱抱好不快活——就不能换个场合,不要当着他的面? 嫉妒使人分寸尽失,北云既收剑换弓,足下一点飞身上树,长臂展开,角弓拉满,瞄着树林里的影子就是嗖嗖几箭。 宋彩以为会有五行兽被箭射中,现形冒血之类的,但那飞箭却并没有射中任何一只,落地之后砰砰爆炸,连根炸起好几棵大树。 想起来了,北云家的弓箭有个名字,叫开山箭,箭头里塞了特别的材料,威力极大。 原本五行兽这段只是个小插曲,宋彩记得自己没有给这么多戏份,甚至连五级兽王的出场都只是为了给千重心安排一个遇上男主的理由罢了。 怎么这会儿搞得这么壮观? 开山箭的设定他都快忘了,竟然在这危急关头跑出来抢镜头,真奇了怪了。 宋彩挂在江晏身上,江晏还在尝试把他撕下来,听见爆炸声也不由一怔。 恰巧此时惩罚时间过去,宋彩恢復了自理能力,立即站得笔挺端正,好人似的。他望向树顶的北云既,总觉得这傢伙不正常,便对江晏说:「送我上树,我看看他怎么回事。」 江晏哼笑一声,随手一提,扣着宋彩的腰带便将他扔了上去。 宋彩「哎呀」一声骑到了树杈上,差点没把那啥给硌碎了,忍痛扯了扯北云既的裤脚:「少城主别炸啦,一会儿五级兽王被你炸出来,光靠武力就搞不定了!你大概不知道兽王的厉害,就是吐口唾沫在地上,它都能钻进去藏起来!」 不仅如此,五级兽王还能迷惑心智,操控行为,一旦它化进血液里…… 最后这句没讲出来,因为宋彩看见了北云既阴狠的眼神。 他头皮陡然发麻,大叫一声便从树杈上翻了下去。 「江晏接着我!」 江晏闻声爆出黑火,围住他的几只五行兽便在黑火中现了形,但也只是一瞬,随即被气浪掀开,撞得大树晃了几晃。 江晏动作极快,先是接住宋彩平稳放下,又簌簌踩上树顶,扣着北云既的手腕将他押了下来。几星黑火飞旋,往北云既身上连戳七八次,叫他不能再耍威风。 第29页 北云既当即呕出黑血,艰难道:「我中了术,是五级兽!」 江晏掌心黑火腾烧,勐地朝他后背拍下,更多黑血从北云既口中冒出,腥味儿很重。 须臾之后,北云既兇恶的眼神恢復了平和,地上的黑血却晃了一下,血液颜色旋即变红。 江晏立即驱动黑火,追着一个透明的影子要朝树林而去。宋彩却拉住他:「别追了,你先带北云既回去,这里交给我!」 他这般大义凛然,听得江晏和北云既同时一怔。 江晏:「交给你?你想跟哪个谈判?」 宋彩气鼓鼓:「别瞧不起人,我有必杀技!」 「糟了!」北云既语气沉重,「刚才的几箭是信号,把五行兽全都招来了,快看山下!」 果不其然,山下树林里已经炸开了锅,大批兽群正在往北云家进攻,围墙上的那道屏障像是被雨珠敲打的水面,泛出一圈圈圆晕,似乎就快撑不住了。 北云既强撑着拉开角弓,瞄准了北云家的瞭望塔。 开山箭唿啸飞去,片刻之后,瞭望塔上有强光闪了一下,砰声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江美人:你走开,不要过来! 宋老闆:来嘛宝贝儿,嘿嘿嘿 第15章 好难 北云既眺望瞭望塔:「看见我的箭,卫兵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北云府暂时不用担心。」 府里有几千卫兵,还有数百弟子,宋彩稍稍松了口气。他已赚足了攻击点,便叫系统祭出起泡网,把树林里没来得及撤离的五行兽全部捕起来。 那些五彩斑斓的彩虹泡泡漫天飞舞的时候,宋彩承认自己被震住了,原来起泡网的使用效果也是分等级的,五百点能捕十几只,一千点就能捕二十几只。系统根据需求直接扣掉了两千点,宋彩一下子捕到六十只五行兽,赚取了八万多梦币。 江晏和北云既都惊讶得不知该怎么看待那美轮美奂的彩虹泡泡,更不知道该怎么看宋彩了。弱鸡有法宝,谁也挡不了。 有了钱,宋彩申请把行动点和攻击点内存直接升级到十万,趁现在也好大充一笔。谁知系统告诉他非必要升级每次需要蓄力二十四小时,时间不满,有钱也没用。 系统又提示,因五行兽不停地挣扎破坏起泡网,额外消耗了大几千攻击点,稍后若是还要使用武器就需要节约着使用了。 宋爸爸心说节约个屁,我有移动万能充,用得着节约?于是骂骂咧咧走到了大儿子旁边,不由分说敞开了怀抱。 电力回满,宋彩转向江晏,礼尚往来地摊开手:「这个送给你,要不要?」 江晏正暗自恼怒于被这傢伙随便搂抱,又自责怎么没有及时把他扔出去,不禁面色怪异:「……蜜蜂?你又想做什么?」 宋彩:「我还能做什么,送你礼物!这不是一般的蜜蜂,它是一种高端武器,名叫黄蜂尾后针,使用起来非常的……呃,非常飒,噗突突,砰砰砰,卡擦擦擦擦那种,总之很厉害。」 大概吧,大概很厉害。 江晏却果断摆手:「不用了,你只要肯离我远一些我就谢谢你了。」 宋彩摇了摇头,嘆着气说:「是时候叫你见识一下了。」 远处北云府的卫兵已经严阵以待,弟子们守在围墙内加固防御结界,宋彩则在脑中对系统发出指令:「黄蜂尾后针,目标五行兽,扎透!」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水晶球裂开两半,睡熟的小蜜蜂终于醒了,抖了抖翅膀,慢条斯理地朝围墙飞去。 只见那刚睡醒的小东西摇摇晃晃,扑扑楞楞,还差点撞了树,实在靠不住的样子。江晏对其不抱希望,北云既也忍不住唉声嘆气,总觉得宋彩在开玩笑。 可没等两人看清楚怎么回事,山下树林里便传来唰啦啦的动静,防御结界上那些被五行兽撞出来的圆晕突然消失,连卫兵和弟子们也纷纷放松,收起了兵器。 屏息观望,少顷之后,树林里竟真的彻底恢復了平静。 两人面面相觑,一齐望向宋彩。 宋彩眨巴着眼睛:不明觉厉,钱花得值。 三人迅速往围墙转移,宋彩一边跑一边给江晏安利,问他要不要小蜜蜂。 江晏纵然想要也不好意思要了,毕竟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死,这会儿要是改口只会掉了大妖王的面子。他便始终缄默,偶尔嗯啊应几声。 北云既倒是很想要那小玩意儿,但人家似乎并没打算送给他。他眼巴巴看着宋彩吃闭门羹,心里把那不知好歹的江晏骂了个底朝天。 其实宋彩也尴尬,硬把宝贝往人手里塞都塞不进去,也太掉价了。要是送给北云既想必能送得出去,可这小蜜蜂是江晏不要的,北云既就算收了也只是因为他善良。 宋彩觉着不该这么对二儿子。 到得围墙外,宋彩瞧见地上扎了无数黑亮的尾后针,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长,上头还有螺旋状的纹路。而被尾后针扎透的五行兽全都变成了黑色,几乎分不清楚都是什么属性了。 他心道尾后针果然是有毒的,而且剧毒。 数了一会儿,光看得见的五行兽就有上百只,这笔起码十万梦币打底! 宋彩激动坏了,问系统:「这些算是我的功劳吧,赚了多少?」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捕获五行兽0只,赚取梦币0金,请再接再厉,加油!」 第30页 宋彩瞬间炸毛:「怎么就零只了,这些都是我杀的,是我放出了黄蜂尾后针!」 「亲爱的爸爸在购买武器「黄蜂尾后针」时强调过是送给男主的礼物,因此尾后针不能算作亲爱的爸爸的武器,其下战利品也当归属于男主。」 「可钱是我出的,指令也是我发的,凭什么就不能算我的,你不讲道理!」 「系统持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观,遵循人类社会的行事法则,与人文理念保持高度统一,绝不会不讲道理。」 「我花的钱买的武器,送不送人是我的自由,现在根本就没送出去,它就是我的!别欺负人啊,你别忘了谁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谁创造了系统,谁创造了男主女主,是我,是创界神爸爸宋彩!」 「嘟——嘟——系统最高权限遭受质疑,触发……核心机密……新增角色,宋彩,匹配职业……终极反派发掘者……嘟——系统即将崩溃,停机修復,一分钟后重启。」 啥,啥啥,宋彩傻眼了,就骂了两句而已,把狗系统给骂停机了? 终极反派发掘者?什么东西,发掘谁?终极大boss? 宋彩「咕咚」咽下这场震惊,想像不出停机之后会怎么样,只好凝神静气等待重启,祈祷不要闹出大问题来。 一分钟之后。 「系统重启中……终极反派发掘系统2.0上线,请发掘者校验身份。」 宋彩犹疑着回答:「我叫宋彩,年龄二十二岁,性别男,暱称『亲爱的爸爸』。」 「性别错误,请重新校验。」 「……」 什么鬼!性别错误是什么鬼!系统1.0是把性别信息登记错了吗?所以之前那些充值方式、惩罚措施都是针对女性玩家的吗?! 「性别错误,请重新校验,30秒倒计时。」 「否则就要人道毁灭是吗!好的我知道了!」宋彩缓了几口气,「我叫宋彩,二十二,性别……性别……女!」 艹他#¥*的! 「校验成功,终极反派发掘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宋彩咬牙:「告诉我,终极反派发掘者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知道字面意思!就因为大纲没把终极boss撸出来,所以把我这原作直接发配过来了?下基层深度挖掘?」 「正是。」 「行,明白了,我自作自受。」宋彩深深吸气,又徐徐吐出。跟它一个人工智障生不来气,没必要。 「系统2.0密令修改成功,格式化完成,备份加载完成,亲爱的爸爸当前积蓄不变,但升级与充值方式有所调整,如需查看调整后的内容,请回復口令「查看新规定」。」 宋彩:「查看新规定。」 「充值行动点方式:由接触充值变为拥抱充值;充值攻击点方式:由拥抱充值变为亲吻充值;升级存储空间:由梦币升级变为亲切度升级。」 宋彩:嗷!!!(tat)哭得超大声。 拥抱已经够猥琐了,现在还加了个亲吻?真的太过分了,这该是女主的戏份叭! 「……那现在男主亲切度多少?」 「当前男主亲切度:2级。如需将存储空间升级至30000,请提高男主亲切度至3级。提示:黄蜂尾后针熄火蓄力中;尚未捕捉到五级兽王;1号女主千重心即将登场。」 宋彩泪流满面:「知道了,退下吧。」 不知不觉中亲切度还涨了一级,但是真的高兴不起来。 北云既见宋彩泪光盈盈,紧张地问:「宋公子怎么了?怎么突然伤心,是不是受伤了?」 宋彩捂脸:「没有受伤……就是感慨,充值好难啊,升级好难啊,我太难了!」 北云既忙帮他擦眼泪:「别哭别哭,到底怎么了,你说给我,我帮你解决!」 「你解决不了,你没法帮我充值,」宋彩红着眼眶,指着江晏抽嗒,「他能帮我充值,可是他不愿意,他连我的礼物都不肯收,他没把我当朋友!」 北云既看向江晏,脸上带着明显的责备:「虽然不太明白,但宋公子若是有事要请江少侠帮忙尽管说,我相信他不会刻意与你为难的,是不是?」 江晏:「???」 这意思是怪我咯? 眼看着北云既拍着宋彩的肩膀柔声细语,都快把人直接搂到怀里了,江晏莫名不痛快,冲着宋彩道:「不许哭,站好了!」 宋彩被吓得一个激灵,果然不敢再抽嗒。 江晏:「到我这儿来,别给少城主添麻烦。」 宋彩想犟又没底气,只得扁着嘴站到了江晏身边。 江晏看他老实也不忍心再苛责,放轻了语调说:「想要什么直接跟我提就行了,我能帮必定帮你,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宋彩一听这话心知充值的事有谱了,大儿子的性格他了解,讲义气,还一言九鼎。于是立马擦干眼泪:「诶,好嘞!」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3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升级至30000点,奖励示魔铃一件。恭喜!恭喜!恭喜!」 啊!莫名其妙就升级了!一句彩虹屁没吹就升级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宋彩转悲为喜,咯咯笑了起来。 江晏见他一会儿哭一会笑,不由皱眉:「怎么又高兴了?」 第31页 宋彩:「你不是不让我哭么。」 江晏:「我不让你哭你就笑?」 宋彩厚着脸皮:「对呀!」 江晏和一旁的北云既都露出尴尬面色,两人互瞥一眼,一个比一个无语。 「那黄蜂尾后针你还要不要?」宋彩得意洋洋,「你要是不要我还有别的,你看。」 宋彩拿出刚到手的示魔铃,那是一枚小巧精緻的琥珀铃,还挺漂亮,一摇就叮铃铃响,声音清脆悦耳,招人喜欢。 可落在大妖王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想起了自己给人当狗的日子。 「不要!就尾后针吧。」江晏黑着脸,从他手里扯走了那个挂着毛绒尾巴的蜜蜂水晶球,一肚子无奈。 大儿子终于肯收礼了!宋爸爸别提多有成就感,简直欢唿雀跃。 他决定再买个好东西送给二儿子,比如清风扇、白玉冠什么的,能够衬托他玉树临风的形象气质。 唔,狗系统说大闺女快要出场了,这个见面礼不能少,等多赚一点钱攒个大的,要是能买到长生不老药最好,谁再敢说人妖殊途不得善终,抠他的眼珠子。 哈,神清气爽! 此时北云府的结界已修復完毕,人群却突然骚乱起来,穿白衣的弟子们纷纷低头左顾右盼,还有女弟子跳脚尖叫,像是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流窜。 北云既朝江晏身后的宋彩伸手,微微一笑,宋彩不忍拂他好意,便叫江晏让一让,而后抓着那只手腾空而起,唰地越过了高墙。 江晏:「……」 呵,竟然叫我让开?呵! 江晏脑海闪过幼稚的念头,只一剎那便出现在了围墙内,倒比那两人还先落地。 他朝宋彩挑了下半边长眉,意味不明。 宋彩一来不明白这人卖的什么关子,二来也没空分心,他瞧见了在白靴之间不断转移的那撇墨青色,「呀」了一声,忙奔过去拦住一圈人胡扎乱戳的武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们关注! 第16章 城主 「别动别动,你们别怕,它不咬人!」宋彩示意大家不要吓着麒麟崽,自己则缓步移了过去。 麒麟崽见众人不动便也冷静了少许,又瞧见了宋彩的一袭红衣,两只眼睛当即瞪得熘圆。宋彩把手递过去,麒麟崽犹犹豫豫凑近了轻嗅,不多会儿之后终于放松了警惕。 它扭头又往地上嗅了嗅,循着什么气味一直往北云府的宅邸深处挪去,每挪两步就要回头看看宋彩,像是在提醒他跟上。 宋彩觉得新奇,回头看江晏,江晏则抱着臂,一副「现在知道找我了」的表情。宋彩喟嘆,大儿子好像也崩了人设,养成了个死傲娇。 北云既率先跟了上去,和宋彩并肩齐步,探讨这小麒麟到底想做什么。 大妖王在后头见这二人一红一白言笑晏晏,还真是般配呢……个屁! 麒麟崽一直到达北云城主的房外,三人顿足,不明所以。 北云既敲了敲房门:「父亲歇息了吗?孩儿带了贵客,能否进屋一叙?」 里头传来虚弱的声音:「儿啊,快进来吧。」 随即有下人打开了房门,麒麟崽蹦跶了一下没越过门槛,被宋彩拾起来抱了进去。 北云城主形容憔悴,望向来人,低声客套了几句。宋彩不大会讲这个时代的场面话,江晏便代他一併说了,并简要讲明了来意。 宋彩留意到北云城主在听见五级兽王几个字时神色有些异样,下意识看了北云既一眼,发现北云既正眉头紧锁。 宋彩摸了摸麒麟崽的脑袋,这小傢伙竟然浑身绷紧,像是屋子里有令它不安的东西存在。宋彩略一斟酌,把麒麟崽放到了地上。果不其然,小傢伙弓着嵴背朝北云城主的床边走了过去。 就在麒麟崽距离床沿还有米把远时,北云城主突然咳了起来,对北云既说:「儿啊,为父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晦气,快带贵客去前厅招待吧,捉兽王的事情你们自行商定就好,不用来汇报了。」 北云既微微一怔,旋即露出笑脸:「父亲,儿子找到帮您治病的法子了。您看这只小兽,它其实是上古灵兽麒麟,只要饮了它的血就能康復。」 麒麟崽勐地扭头,虚张声势地朝北云既龇起了牙。 宋彩立马把麒麟崽抱回怀里,摸头安慰,又听见北云城主沧桑道:「哎,都是道听途说,不可信。」 江晏接话道:「并非道听途说,实乃东海药神金口玉言,不妨一试。」 北云城主摆摆手:「既是上古灵兽又怎能随随便便就……」 「父亲,」北云既打断他,「父亲究竟有何不便之处?」 北云城主语塞,望向怀抱麒麟崽的宋彩,忽然僵硬一笑:「也罢,我儿有这孝心,为父领情便是,且去取断龙嵴来,将这麒麟兽宰了放血。」 宋彩当即心领神会。 这北云城主看出他捨不得杀麒麟崽才故意这么说的,想必杀了麒麟对他有益,而饮麒麟血却对他有害,北云城主的习性很特别啊。 莫非他是隐藏的终极大boss? 噗,怎么可能。他要是大boss,我这本书直接解v退钱,不写了! 趁着江晏把断龙嵴还给北云既的间隙,宋彩唤出了系统。 大妖王狡猾,杀麒麟兽正顺了他的意思,但知道宋彩会不高兴,便把这差事顺水推舟交给了北云既。北云既不知宋彩对这小麒麟的深情厚谊,提着断龙嵴朝他走去。 第32页 宋彩还在发呆,麒麟崽惊惶之下拼命往他怀里钻,却还是被北云既捞了过去。他按住死命挣扎的麒麟崽,弄了几张定身咒贴住,瞄准脖颈举起了断龙嵴。 江晏在一旁觑着眼睛抱臂旁观,见那麒麟崽额头两只青色小圆角似有冒杈之势,利齿磨得咯吱响,眼里窜火星,或许真能有叫人刮目相看的表现。 只是时间紧迫,不知它有没有那么好的命。 断龙嵴宽厚沉重,无锋无刃,却具有噼山裁石的威力。手起刀落,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麒麟崽却突然从北云既手底下滑了出去。 北云既转头一看,蹙了眉:「江少侠?」 江晏提着麒麟崽,由着小傢伙四脚乱蹬刨空气:「还是等等吧,说不定有别的办法。」 北云既讶异于这人怎么在关键时刻说倒戈就倒戈,但见他目光落在了宋彩身上,又隐约明白了过来。 宋彩已经回神,手里拿着一支超现代化的注射器——临时请系统爸爸特制的,说那针头是用龙身上最坚硬的一片鳞磨成的,磨鳞的砂石是用龙骨化石凿成的,凿石的凿子是用……串联太长,记不清了。 总之,花完了宋彩所有梦币不说,还典当了全部的黑曜石。 所以,他腰上那一圈黑曜石已经变成了高仿的,亚!克!力!小!饰!品! 去小商品城批发,两块钱一串。 宋彩那叫一个心痛啊,拼死拼活攒三年,一计回到解放前。 父爱如山,儿砸知否? 他噙着泪花接住了麒麟崽,脸颊蹭了蹭小傢伙的脑袋,趁它不注意一针扎下,迅速抽取了一管血。 麒麟崽的反射弧有点长,直到宋彩把针筒递给了北云既,北云既又扶着他爹喝了半管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粗声粗气嗷了一嗓子,还往宋彩胳膊上挠了两下。 北云城主喝了半管之后坚决不肯再喝剩下的一半,北云既劝了两句还把他劝恼了,指着门口就撵他滚。北云既愣了半天,只得带着江晏和宋彩离开房间。 宋彩把剩下的半管血收进保鲜瓶里,他还记得江晏此行的目的,便在北云既着人准备酒菜后跟他要了一份皂角水,用那针筒抽了餵服麒麟崽。 麒麟崽气得墨青色鳞甲都变成了红色,宛若一只快煮熟的澳洲大龙虾,把宋彩吓了一跳。就在他以为小傢伙可能要爆炸时,麒麟崽「呕」地吐出了皂角水,连带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兽骨、草木棒棒、团成毛球的兽皮都一股脑吐了出来。 别说,吐完感觉好清爽。 麒麟崽舔了舔爪子,心情瞬间转好,看宋彩也不觉得该死了。 宋彩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秽物,开始怀疑这崽子是不是光吃不拉,几十年的存货都堆在肚子里了。 「这是……貔貅吧?」北云既的想法显然和宋彩高度一致。 江晏却抬了抬眼皮:「与它本相对比,这点存货真不算多。顺便一提,它迟早还会变回去,你的法宝压制不了多久。」 宋彩「哦」了一声,满不在乎。 变大就变大,我有系统我不怕。 江晏勾了勾手指,那堆秽物便唿啦一下着了火,黑焰镶着蓝边,有些诡异的好看。宋彩两眼迷濛地盯着黑火,忽然被一道光线闪了一下,再定睛,那光线变成了一枚亮晶晶的东西,飘飘悠悠升了起来。 江晏伸手,那东西便落到了他掌心。 六角椭圆形的黑色石面,刻有三种鸟头的图腾,象徵着妖界大统,共享尊荣。赤金色指环,精雕细琢了双头龙戒托,以及无数细小而逼真的龙鳞。 是黑曜石权戒! 黑火烧净了所有秽物,权戒像有灵性,竟在江晏手中化成了一条小小的双头金龙,龙角托着深邃神秘的黑曜石,盘桓着缠绕到他的拇指上,恢復了戒形。 大妖王的形象立刻光辉伟岸起来,宋彩合不拢嘴,崇拜得直流口水。 不愧是男主,不愧是大儿子,一戴上权戒立马被圣光加持了,仿佛能听到他的身后有赞歌嘹亮,和平之咕衔着橄榄枝在云间穿梭,人、妖两界的大繁荣时代即将来临! 哈利路亚!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完成任务一:帮助男主找回妖王权戒。任务二发布:帮助男主俘获女主芳心。请开始任务。」 宋彩:「怎么才算俘获?」 「洞房花烛夜,任务完成时。」 宋彩:emmmmmmmmm 他俩双修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那傢伙就是个种马,天雷勾动地火,还要我帮忙? 宋彩望向江晏,突然就戴上了有色眼镜。 嘿嘿。 江晏转了转权戒,几不可察地扬起眉尾,故作轻松语态:「唔,你这办法倒还行,拿回权戒有你大半功劳,谢了。」 宋彩小鸡啄米:「昂昂昂!不客气不客气不客气!你开心就好!」 江晏啧了一声:「我只谢了一句,你何必回那么多句。」 宋彩:「我控制不住我寄几!」 江晏:「……」 北云既:「……」 北云既本打算多问几句关于权戒的事,但心知诡境之事他不宜干涉太多,加之实在看不下去宋彩对江晏的无底线宠,便准备亲自去后厨布置菜系。 刚迈开一步,大门外传来了卫兵「八百里加急」的禀报。三人听完同时一滞,旋即跟着卫兵朝城里赶去。 第33页 宋彩抱着麒麟崽的手臂不由紧了又紧。 那卫兵说五级兽王正在城里疯狂破坏,撕咬百姓,生吞兽禽,城里已经大乱。方才怀疑北云城主是被五级兽操控了意志,可看他喝下麒麟血之后也没什么不妥,还以为情况不严重,现在看来则不然。 北云既已经命人去查看老城主病情了,但他心里没底,之所以没有亲自过去也是含了点逃避的意思。 要是能从那作恶的五级兽身上推翻猜测最好不过。 到达城心街道上,处处都是被糟蹋过的痕迹,百姓们全都躲进了家中,可还是不断有人被暗影掘出来,活生生一个人被抛到半空之后就成了两半,血洒满地,哀嚎震天。 北云既浑身都在颤抖,二话不说就拔剑追了上去。 白色的身影在瓦舍间穿梭,宋彩跟着瞎激动,把麒麟崽往江晏怀里一塞:「你抱着它,我去帮北云既!」 江晏一阵恼火,揪着衣领把人薅了回来:「不许乱跑,在这儿等我!」 说罢设下黑火屏障,大妖王已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宝们关注! 第17章 女主 宋彩哪肯干等着,叫出系统查看了积蓄,行动点和攻击点都还足够,便冲出黑火屏障追了出去。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等他追到跟前时五级兽王已经被江晏踩在脚下了。 日头正烈,江晏一身玄衣却透着几分清心寡欲的气息——当然他不是,只不过在宋爸爸眼里真是怎么看怎么俊,对这满分形象忍不住拍手称赞。 在他分神的片刻,那五级兽突然发生了变化,两只猞猁耳消失了,面部的毛也在褪减,甚至浑身骨架都开始咔吧咔吧地扭曲,渐渐变成了人形。 宋彩瞪圆了眼睛。 怀里的麒麟崽又开始绷紧,细听之下还有轻微的牙关打颤声,但宋彩觉得这不是害怕,更可能是激动。 「江晏,他……」宋彩的视线凝聚在那人形兽王身上,呢喃了一声。江晏便移开踩住兽王的脚,施了黑火将其控制住。 北云既红着眼睛,难以置信:「父亲?」 北云城主闻声抬眸,艰难地咳了几口血,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也无需多说,事情已经很明了。 雁回城之主北云府的后山竟然是五行兽的老窝,山底下藏匿了上千只五行兽;北云府结界强悍,戒备森严,莲池里却有四级兽出没;北云城主被五级兽攻击,本该卧病在床,现在却以兽形出现在公众面前…… 种种迹象都表明北云府里有五行兽的同伙,这同伙就是北云城主本人or本兽。 宋彩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啥时候把城主他老人家写成了妖兽?那北云既又是什么?不是说好了按剧情走的么。 他问:「北云城主,你竟然是五级兽王?」 北云城主却僵硬地摇了摇头,嘴里的两颗尖牙将露不露,想往外抽长却又被黑火压制着,长不出来。 江晏微微蹙眉,几道黑火连续敕下,北云城主噗地吐了滩血出来。北云既急得又喊了声「父亲」,随即看到那血色泽乌黑,甚至有黑气缭绕,比他之前那次要严重得多。 北云既更相信他父亲是被兽王控制了,望向江晏:「有办法逼出来吗?」 江晏却像是在回答宋彩的那个问题:「城主不是兽王,而是被兽王侵入了血液,控制已久。现在妖毒入髓,人都能化成兽形了,还怎么逼?」 北云既一下跌入深渊,满脸的愤恨与无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去寻药神之女!药童说过她出谷採药了,我将盛产药材的地方找过来一遍,就不信找不到她!」 宋彩想起系统的提示,忙道:「你先别乱跑了,天大地大的怎么找一个人,安心等等或许能碰上呢。」 怀里的麒麟崽扒拉了一下,宋彩灵光一闪,立即摸索剩下的那半管麒麟血。他把小瓶子递给了北云既:「麒麟血解百毒,兽王恐怕就是因为喝了这个才暴起的,再试试!」 北云既略一迟疑,终是接过麒麟血,朝他父亲走去。 老城主一见那血立即激动,在黑火里挣扎着咆哮,表情愈发扭曲,两颗尖牙就要冒出来。 江晏把宋彩挡在身后,又在周围加设了一层黑火屏障,示意北云既动手,北云既便打开瓶口,掰开老城主的嘴把血强行灌了下去。 血刚下肚,老城主的脸上便开始长出金棕色密毛,两只眼睛变圆,眸色渐浅,尖牙终于冒了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唿哧唿哧的动静,浑身骨骼咔咔作响,显然在承受着痛苦。 宋彩见他嘴里又开始吐黑血,知道这是他身体里的兽王在排异,虽然过程难捱,但说不定真有用。他扯了扯江晏的袖子:「你能帮他吗?叫他不那么辛苦。」 江晏便摊开掌心,凝出一团黑火。这团黑火不大一样,蹦跶蹦跶的有些调皮,在江晏一声令下之后它噌地贴在了老城主的脸上,而后扒开两排獠牙钻进了嘴里。 宋彩忍不住砸吧,总感觉被那东西钻进肚子里不会发生什么愉快的事。 只见老城主眼睛微微睁大,兽形再次褪减,随着黑乎乎蓝莹莹的光芒在腹中流动,「呕」地吐出了更多黑血,强烈的腥臭味瀰漫开来。 宋彩当即抛出起泡网罩住那些黑血,但凡黑血企图往别处窜逃就会被银丝密网嗤啦燎灼。他又跟系统赊了一件名为「千淘万滤超净水」的东西,趁机朝老城主嘴里一倒,那团黑火便跳了出来回到江晏手上。 第34页 而老城主咕嘟嘟又吐了一大摊黑水,越吐颜色越浅,直到黑色彻底消失。 北云既一眨不眨地看着,见父亲不再吐了便连忙把他带离了那滩秽物,安置给赶来帮忙的仲漠等人。 仲漠道:「少城主,你也别过去了,危险!」 北云既却不肯,叫江晏和宋彩移步,搭弓拉弦,「砰砰砰砰砰」五箭齐发,地上那滩秽物便被炸成无数黑水滴,半空传来刺耳的嚎叫声。 北云既还不解气,抽出长剑去噼砍散落在空气里企图凝结化形的黑水,却听仲漠道:「少城主接刀!」 北云既反手一接,断龙嵴便稳稳落在他掌中。 挥动间,疾风掠地,砖石破裂,砂砾尘土齐齐飞旋,在场的人全都睁不开眼。 江晏设下屏障把宋彩护住,宋彩则扯了他的衣摆捂住麒麟崽,两人一兽组在一起意外的很有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既视感。 少顷之后周围平静下来,江晏扯回自己的衣摆,抬了抬下巴示意宋彩看。宋彩揉了揉眼睛,看见乱石堆里躺了一只金棕色五行兽,尾巴尖上五条赤环。 北云既扬起断龙嵴,细风擦过刀嵴发出嗡鸣,他身后的抹额飘带却翻卷着缠绕上刀柄,又被刀身的嗡鸣震开,缱绻回落。 一刚一柔的碰撞竟奇异的幻美。 最后一刀轰然落地,奄奄一息的五级兽被噼成两段,死了个透彻。 「哇,他好帅。」宋彩两眼冒星星。 坦白地说,没有大儿子在一旁做对比,二儿子真的超帅的,断龙嵴在他手中的威力也并不比在大妖王的手里小。 江晏听了却冷哼,屈起手指,「嘣」地一声磕在麒麟崽的脑袋顶。无辜遭殃的麒麟崽愤怒龇牙,目露凶光。 放眼望去,整条街从这头裂到那头,到处都是残垣碎瓦,像被挖掘机光临过。北云既屹立在狼藉之上,白衣翩翩,依旧那么飘逸潇洒。 雁回城的少城主,未来的当家人,像样! 他将断龙嵴直指天空,豪言壮语道:「犯我雁回城者,定诛不饶!」 「好!说得好!」宋彩振奋鼓掌,还用手肘搥了下江晏,示意他也捧个场。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出现一个白点,下降速度极快,越来越大,近至头顶时能看出是一个靠内力推动的白色大圆盘。 宋彩眼睛一亮:「呀,那不是……」 话没说完,北云既当机立断,挥刀把那大圆盘打了出去。 只听duang地一声,大圆盘重新变成了白点,越飞越远。 遥远的「啊」声听不大真切,宋爸爸抠着麒麟崽圆熘熘的脑壳,开始簌簌发抖——你们这两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渣男!!! 在宋彩的强烈要求下,北云既跟着踏上了寻找被打飞的无辜少女的征途。一路上他都在懵,不明白那白色大圆盘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其实也怪不得他,谁让千重心总是往人家头顶上降落,认真挑块平地不好吗? 宋彩既惆怅又激动,直想蹦跶。他明知道那是女主千重心却不能说,怀揣秘密就跟怀揣孩子一样难受,想抖出来,可没到时间又不可以抖出来。 江晏也郁闷,千重心是他女人吧,可见个面怎么这么困难?人都到眼前了,竟然两次被弹开,偏还不能表现出跟她是旧相识的样子,就算见到了也不能相认。 最麻烦的是,还得重新培养感情。 要先装作一见倾心,再暗中保护,多方照顾,表露心迹,打败情敌,最后才能亲密接触,哄她上榻,带她回家。 流程之繁琐,不是一般的麻烦。 一路上,宋彩承担了打听线索的任务,终于在天黑前带着俩儿子找到了一家客栈里。 宋彩跟掌柜问明了情况,确定千重心在这儿订了房间,当即兴沖沖打赏了一吊钱。而后他发现自己没钱,只能腆着脸叫北云既替他买了单。 北云既能为他付钱不知道有多高兴,别说是一吊钱,给他买条街也行。 到得客栈楼上,宋彩把北云既拉到后头,悄悄说:「少城主,你别怪我偏心,先前你不是把人家姑娘打飞了嘛,只怕姑娘已经看见是你干的了,说不定到现在还生着气,就让江晏来敲门吧。」 对不起了二儿子,这毕竟是女主,第一眼当然要让男主先看。 北云既却微微脸红,腼腆道:「你想得周到,我怎会怪你偏心?况且这跟偏心有什么关系?」 宋彩嘿嘿笑了起来,心想希望你见了千重心之后也能有这么好的心态。 被推出去敲门的江晏不但没高兴,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反倒生出一股无名火,压了半天都没压下去。大妖王闹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砰砰拍起了门。 拍了有那么十几下,门内毫无反应,道:「若在房内早该来开门了,约莫出去了。」 宋彩有些失落:「可掌柜说了她在的。」 江晏:「你又跟她熟识了?」 宋彩:「……」 这孩子咋了,拆台小能手? 北云既道:「我们三个大男人不宜在一个姑娘的门外等太久,免得害姑娘惹了旁人闲话,不如先去楼下大堂里等着。」 宋彩觉得有道理,笑着点了点头。 甫一转身,却因一张青春靓丽、异常娇美的女子面孔闯入眼帘而惊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北云既的胸膛。 第35页 宋彩和千重心打了个照面。 烟青色襦裙,髮髻简束,珠玉宝钗一样都没佩戴,只在身后垂下两条长长的髮带,身上还有淡淡的药草清香。 这要不是千重心我就直播吃键盘!! 是大女儿!我大女儿歷经磨难终于出场了! 宋彩又开始激动:「你好!我是宋彩,很高兴认识你!」 千重心愣怔了一瞬,只见这红衣公子面容极俊,明眸善睐,笑容可掬,还有微风吹拂他的衣摆,藏在发间的细丝银链也跟着颤动,方才惊鸿一瞥还以为是谪仙下凡,细看又满含灵动的人间烟火色。 ——谁能相信那是「百分百出场带风」的功劳。 身后的北云既将宋彩扶稳,轻轻拍了拍肩膀,示意不要慌张。而后转至宋彩身前,对着千重心深深施礼:「唐突了姑娘,在下北云既,敢问姑娘可是有一张白色圆形的飞行器?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是否是姑娘驾乘那飞行器降落在城中心的街道上?」 后头的江晏低低发笑,伸手一扯便将宋彩带出两步远,叫他跟北云既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他黑色兽皮靴衬得小腿劲瘦笔直,一步一步沉稳走来,挡在北云既和千重心之间。仔细瞧了瞧,千重心果然如当时初见一般无二,只是…… 本以为见到她会十分欣喜,结果心里头无波无澜的,倒还不如宋彩的反应强烈。 罢了,流程还是要走的。 于是大妖王勾起嘴角浪荡一笑,微微俯身道:「是了,是这位姑娘不假。」 他语调轻慢缓和,音色低磁,怎么听都是诱惑。又对千重心浅笑:「姑娘身上佩戴了药草荷包么?药香倒是比花香更适合姑娘。」 这是他上辈子见到千重心时的发言,应该好使。 千重心看着眼前的男人,脸色微晕,而后谦慎还礼,绕过他走到了宋彩面前。 「这位公子,小女子千重心,也很高兴认识你。」 宋彩:「……」 探出头看了看大妖王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我特么是不是又要作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关注! 第18章 尴尬 千重心邀请三人进屋,亲自斟茶倒水。北云既想解释先前打飞她的事,却被江晏截住了话茬。 「我曾听闻东海之滨药神谷里有一位仙子,与姑娘同名,倒不知那仙子可有姑娘这般的仙姿?」 「噗!」宋彩一口茶喷出大半。 江晏面色一沉,责备似地望向宋彩。宋彩讪讪擦了嘴角,憋笑憋得脸颊红扑扑。 对不起了大儿子,这话爸爸写出来的时候觉得又骚又浪,一定能俘获少女芳心,如今亲耳听你说出来真是…… 一言难尽。 江晏观他表情便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大妖王的自尊心严重受挫,干脆闭嘴不说了。千重心则娇怯一笑:「小女子正是药神谷的那个千重心,江少侠过誉了。」 江晏微微点头,打定了主意不再接话。 空气仿佛凝固,一屋四个人竟然同时沉默了,互相尴尬瞪眼。 宋彩观察着江晏,又瞥向北云既,再看千重心…… 喂,你们仨是本文的扛把子啊!能不能健谈一点撒?要不然大儿子你继续,骚浪油腻把妹秘籍翻到下页? 见宋彩满含期待,江晏略一沉吟:「……茶不错。」 宋彩:呵呵。 人家在那儿优哉游哉地品起了茶,宋彩只得抛砖引玉:「那个,真没想到姑娘就是药神之女,失敬了!先前北云少城主还去药神谷寻过解药,可惜与姑娘错过了。」 千重心立即问:「少城主需要什么解药?」 北云既:「需要能解五行兽毒的解药,不过现在家父已经没事了。」 千重心拿出随身的药瓶,赠给北云既:「这里面刚好还剩一粒,且拿去给老城主服下,可助身体恢復。」 北云既道谢,将药瓶收了起来。 好了,一人一句,现在轮到男一上场。 男一,男一?男一你敬业一点好不啦! 宋彩简直服了他,他还在那儿品茶,也不知道是有多飢渴。 恨铁不成钢的宋爸爸操碎了心,再次迎难而上:「啊,姑娘一个人出谷其实挺危险的,一路上都还安全吗?」 千重心:「倒也还好,只不过在不归崖那儿遇到点挫折。想采的药没採到,还被人莫名其妙打飞了。」 江晏与宋彩一听都沉默不语,北云既却像是找到了点安慰——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打飞她的人,还好还好。于是轻松问道:「那姑娘受伤了吗?」 千重心摇头:「不曾受伤。也是巧了,我落地之后砸中一个人,那人给我垫了背。我把他翻起来一看才知道是半妖族偷混进雁回城的,不知道有什么阴谋。」 北云既凝眉:「半妖?」 千重心:「对。他被砸中之后嵌进了地里,长出了尾巴,我把他抠出来以后尾巴又消失了。本打算抓起来好好问问的,结果那半妖假装昏迷,趁我不注意时化成烟雾逃了。」 宋彩:「确定是半妖么?我听说半妖族是被妖界驱逐出去的,除了堕印,从外形上看跟妖其实没什么两样。」 千重心:「嗯,那堕印就在后颈,翻身的时候我看见了。」 所谓堕印,设定是由先先先代大妖王给第一个半妖烙下的。 第36页 半妖之所以是半妖,最开始是因为他们喜欢和人族繁育后代,基因多样性得到充分拓展,渐渐丧失了一部分妖性,融杂了一部分人族的习性。 一般会由此联想到悽美的人妖相恋的爱情故事,以及可怜的小半妖不为两族相容,歷经坎坷最终称王称霸、打下一壁江山的励志人生。 但在宋彩笔下,第一个半妖的诞生可不是件妙事。 那半妖的母亲其实是被他父亲强抢的,生他的时候就被他吸干了魂力撒手西去了。半妖劣性天生,钟爱人族女子,接连违背妖界法规强抢貌美民女,险些挑起人族和妖族的战争。 后来大妖王用妖火在他后颈上烙下堕印,将他和那些人族女子生下的半妖后代处以极刑。他却在行刑前夜偷偷潜入妖王圣陵,吞食了一架妖王遗骨,继而妖力大涨,在行刑当天袭击了人族派来观刑的使者,终于引发了两界动乱。 半妖趁机逃走,选了处蛮荒大泽划下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开枝散叶,使半妖越来越多。因他父亲是蛟,便联合后来的蟒和龙一起成立了半妖族,盘踞蛮荒大泽数千年。 水族三害虫说的就是这哥仨。蟒和龙原本都是纯妖,蟒加入半妖之后混得风生水起,麾下收拢了一大批追随者,龙却长年独居,既没下属也没后代。 曜炀宫的双头金龙就是那条孤家寡龙,一次拉锯战中被大妖王给擒了,立下誓约,变成了穹顶柱上的纹饰,兼负守卫曜炀宫的重任。 宋彩想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忍,孤家寡龙好像有点可怜呢,有点想改设定。 再说回蛟身上的半妖堕印,后来那半妖的子嗣全都承袭了他的堕印,像是世世代代挣脱不得的枷锁和诅咒,但渐渐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丢脸了,半妖们反倒把那堕印当成了图腾,还会嘲笑那些没有堕印的。 比如蟒的子嗣和后来投奔的杂七杂八的妖或半妖,就会被蛟一脉鄙视。 被鄙视了躁动怎么办?好办,凡来投奔半妖族的一律予以厚待,半妖王大方赏赐自己的蛟血,血里的妖火会自动往他们身上刻堕印。于是好东西大家就都有了,世界和平了。 北云既也知道这些故事,不免忧心忡忡:「莫非半妖族来雁回城强抢民女?」 千重心:「强抢恐怕不敢,但偷还是有可能的。」 北云既嘆气:「他们为何偏偏执着于人族的女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宋·匪夷所思·彩满脸羞惭,不敢直视各位。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里纠缠,于是哈哈哈地笑了几声,企图转移各位的注意力,却没想到笑完更尴尬了,北云既和千重心都一脸严肃地望向他。 江晏在一旁品茶也被逗乐,不禁低低发笑。 宋彩投去不满的眼神,又对千重心道:「那姑娘来雁回城之后可以安心住几日,半妖的事情就交给北云府吧,少城主英雄人物,必定能处理好。」 千重心:「是,我刚进城就听说五行兽全部伏诛,雁回城安全了。」 北云既:「其实都是宋公子和江少侠的功劳,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千重心:「少城主过谦了,雁回城正是因为有北云氏守护才得以屹立数百年。」 两人又客套了一轮,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嗯…… 真的好尴尬。 旁边那个还在喝茶的身为女主的未来老公你能不能麻熘地说几句啊死傲娇?? 死傲娇眉尾飞扬,沖宋彩蛊惑一笑,继续喝茶。 宋彩翻了个白眼,腹诽这死傲娇哪里像是断蛟尾挥铁鞭的万妖之王,只有小蜜蜂的尾后针才符合他现在的气质。就多余吹他彩虹屁! 想到尾后针,宋彩勐然记起还赊借了系统的超净水没销债,回头亲切度升不起来的话又要被罚死。于是瞬间踹翻g,提起水壶,乐呵呵地朝妖王大人颠了过去。 「大人,喝水。」宋彩谄媚。 江晏也不跟他客气,滋儿一口就喝完了,杯盏搁下,轻抬下巴:「再来一杯。」 宋彩:「好嘞!」 「换壶热的。」 「好的呢!」 「换新茶叶。」 「您稍等哈!」 「太烫,吹吹。」 「诶诶,这就给您吹!」 其余两人:「……」 江晏方才被他嘲笑的仇已经被一杯接一杯的茶水沖了个干净,心情大好,看宋彩便觉得顺眼多了。他终于喝饱,放下茶杯问道:「说吧,想要什么?」 宋彩茫然:「没有啊,我高兴给你端茶倒水。」 江晏:「为什么高兴?」 宋彩:「因为我崇拜你呀,你高兴我就高兴。」 江晏哼了一声:「少来,谁说我高兴了。」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4级」,存储空间同步升至40000,抵消债务「千淘万滤超净水」。当前行动点仅剩300,请及时充值。」 宋彩暗地里捧腹,大儿子果真口嫌体正直,还说没高兴? 恰逢他还想给江晏添热水,脑筋一转,脚脖子一崴就要扑倒。江晏眼疾手快接住了他,便又被这软骨头碰了瓷,在怀里赖了半天。 直到听见系统说行动点已经充满,宋彩才哎哟哎哟地爬起来,理理凌乱的衣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对面的北云既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他问:「宋公子没事吧?」 第37页 宋彩:「没事没事,还好有江晏在,不然我就要摔倒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晏顿觉志得意满,沖北云既瞥去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噎得北云既脸色忽青忽白。 虽说从一开始就看出来宋彩对江晏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好,何至于要卑躬屈膝地讨好他,叫人看着倒更像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里了。 北云既一边哀嘆可怜的宋公子,一边开始对江晏的手段诸多猜疑,先前一起屠捕五行兽时建立的少许交情也越削越薄。 千重心则眼观鼻鼻观心,末了若有所悟,悄悄「哦」了一声。 北云既待不下去了,起身邀请千重心移宿北云府,还要劳烦她给城中百姓看看伤病。千重心答应了,四人便一同回了北云府。 北云府忙得天昏地暗。 先前围墙外的五行兽是被尾后针杀死的,起泡网不收死妖,那些兽尸就得由北云府的卫兵和弟子们善后。加上好几条街道都被五级兽糟蹋没样了,许多伤患又亟待救治,整个府邸比操办红白事还乱。 千重心身为医者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干脆在北云府大门前摆起了摊,凡因五行兽作乱而受伤的百姓皆可免费接受诊疗,抓药费用则由北云府报销。一时间,北云府内外人满为患,把大路都堵住了。 北云既把那粒丹丸给他父亲餵服之后便去找宋彩,宋彩的麒麟崽交给仲漠看管了,此时正和仲漠一起给小傢伙餵肉粒吃。 见他唇畔带笑,北云既也跟着心情明媚,问道:「餵的什么肉?」 宋彩抬头:「你来啦,给小西几餵鸡肉丁呢。」 北云既:「小西几?新名字?」 宋彩:「对,我取的!」 「唔,虽然不明白,但这名字听起来很可爱,」北云既眉头轻抬,莫名问道,「鸡肉丁好吃么?」 宋彩下意识回答:「一般吧,清水煮的,没什么味儿。」 北云既和仲漠一起笑了起来。 宋彩眨巴着眼睛,正思考这两人笑什么,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嚼鸡肉丁——他刚才捏了一粒直接餵给了自己! 宋彩呸呸吐掉鸡肉丁,再看向麒麟崽,小傢伙圆熘熘、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好嘛,就吃了它一粒,它还不高兴了。 宋彩窘迫,转移话题:「现在去后山?」 北云既:「嗯,那些五行兽尸估计得忙活好一阵,我去盯一盯。宋公子不如就和江少侠留在府里……江少侠去哪儿了?」 宋彩四下看了看,果然没瞧见江晏的影子。他双手支成喇叭筒:「江晏!」 乍然回头,江晏已出现在身后。 宋彩被他吓了一跳,问道:「你去哪儿了?」 江晏神色淡漠:「做甚?」 宋彩:「找你去后山,这就出发。」 江晏瞥了一眼麒麟崽:「把它一併带着,别给北云府添麻烦。」 北云既却道:「怎会麻烦,仲漠留下来照顾它就好。」 宋彩望向江晏,似乎也不大想把麒麟崽带出去,毕竟这小傢伙突然多出个喜食五行兽的特性,到了后山万一乱啃兽尸就糟了,尾后针的毒可没有解药。 江晏看出他的意思,只抛下一句「随你」就转身走了。 到了地方,满地黑不熘秋的五行兽尸惊呆了众人,谁都没想到宋彩这样看似弱质的少年郎能有那么大手笔,粗略一数都不止几百具。 几个女弟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个小脸桃红,时不时还要瞄宋彩几眼,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宋彩可得意坏了,当即甩了甩衣摆,站在一个小土丘上迎风潇洒。 江晏忍住了耻笑,从一具兽尸上拔起尾后针,仔细观摩。 淬了毒的沉铁,一尺长,工艺精湛,是个好东西。不管背后给臭小子提供这些法宝的人是何方神圣,手笔是真的相当大了,目前他还不知道谁有这等雄厚财力。 宋彩见状也拔起一根黑亮的大号尾后针,笑眯眯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江晏:「厉害。」 宋彩更美了:「我还有很多法宝你没见识过,以后跟着我,我有了好东西也分给你一两件。」 江晏撇撇嘴:「好说。」 宋彩心情一好就容易瞎想,此时他已想到将来挡在江晏前头大杀四方,替他夺取妖王之位、占领曜炀宫的壮举,美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却听江晏猝然厉声道:「你把什么东西放嘴里!」 宋彩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他把尾后针放嘴里嘬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关注! 第19章 作死 舌头传来一阵灼痛,宋彩慌忙扔掉手里的尾后针,朝地上呸呸几口。 北云既也发现了他的情况,疾步走来封住他几处穴道,一看那小舌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健康的粉红色也开始泛紫,一下急得不行。 也顾不上礼数了,他拇指覆上宋彩的嘴唇,拨开之后仔细查看,果然看见牙龈的血色已经消退,现出病态的白。 「不好,中毒了,快跟我回去医治!」 宋彩这会儿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僵硬如石头,想说话说不出来,强烈的麻痹感冲上大脑,胃里也一阵阵噁心。 他回头望向江晏,心道糟糕,这场梦可能就要在此终结。终结之前好歹得跟大儿子道个别啊,总是用这种方式离开,大儿子岂不吓坏了。 第38页 可他大儿子好像并不能体会他的惜别之情,反倒满脸都是「你一天能作八百遍」的无可奈何。 宋彩委屈,虽说只是梦,可这死亡的过程相当真实,他都怕得浑身发抖了。 江晏皱着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掰开宋彩的嘴帮他催吐。 宋彩开始疼,嘴疼,胃疼,浑身肌肉疼。他被北云既接住,放在一处软草垫上。 北云既吓得够呛,抱着他的手都跟着微微颤抖:「怎么样了?江少侠,宋公子他好像毒入脏腑了,还……」 「还有救吗」他说不出口,灭顶的无助感袭上心头。这毒太勐了,连五行兽都不是对手。 江晏已将食指伸进宋彩咽喉,被那湿滑绵软惊得心悸,可又察觉到他舌根不甚温热了,碰在指根的两片薄唇更凉。 情况不妙。 江晏沉声道:「他体温在降低,你快回去找些解毒剂,千重心那儿有什么灵药全都拿来!」 北云既:「何不带宋公子直接去找她医治!」 江晏:「普天之下的逼毒方法都是一样的,动作太大反而加快毒素蔓延。」 北云既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想在这时刻离开宋彩,可又知道自己留下也是徒劳,不如听江晏的,为宋彩争取最后的希望。于是他踉跄着爬起来,红着眼眶转身飞起,消失在围墙里头。 宋彩脸色青紫,进气没有出气多,喘得厉害。他现在只想跟江晏道别,因为他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再一个美梦穿进来,再大差不差接上未完的剧情。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意识也渐渐变得遥远,耳边江晏叫他坚强一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江晏也不轻松,一来他不想再当狗,二来不忍心看宋彩这样受苦。 黑火在周遭萦绕,倏忽没入宋彩后背,江晏严密控制着宋彩的经脉走向,少顷之后眉头皱得更紧——逼毒的速度远不及恶化的速度。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笨方法,就是用嘴帮他吸。 江晏犹豫了。 这法子相当于以命换命,还有可能救不回来白搭自己。 好在江晏是妖,他的化毒能力比宋彩强一万倍,倒是不担心这个。他只觉得有必要好好权衡一下,毕竟和一个男人嘴对嘴接触不比死的感觉好到哪里去。 是避免这种尴尬,选择老老实实当一天的狗,还是避免当狗,把宋彩救活留在这个世界? 此时宋彩开始抽搐,一只手本能地抓紧了江晏,如同抓着救命稻草。 江晏嘆了口气,终究还是低头吻住了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几乎丧失了意识,只剧烈地颤抖抽搐,两只手也变得僵硬。江晏便用力困着他,牢牢按在怀里,一边从那凉丝丝的舌尖吸取毒素,一边往他身体里灌注妖力。 黑火在他二人身边打转,发散着幽幽蓝光,忽而浓烈妖冶,忽而绵长轻柔。过了一会儿,那黑火突然凝成了密实的一小团,原地蹦跶几下之后化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 小人通体黑黝黝的,只有两只圆熘熘的大眼睛时不时翻出一点鸡蛋白。他蹲在江晏身边捧着脸,仔细瞧着宋彩,以及两人结合在一起的地方。 「咦?你们在做什么?」小人张开黑黝黝的小嘴好奇地问。 江晏没心情搭理他,依然抱着宋彩深深吸吮,还偏了个方向,不叫小人看见。 小人更好奇了,干脆跳上江晏的肩头,扒着他的脸去看。江晏不耐烦,抠下来直接扔到了树林里。 小人摔了个囫囵,「哎哟哎哟」嚷了几嗓子,又噔噔噔跑了过来,跳到宋彩的肩膀上使劲儿看。 「他已经死了,」小人诚实地说,「他中毒太深,救不回来了。」 江晏听了不由隐怒,又施一团黑火,点着了小人的屁股。小人哇哇大叫,跑到一边拍打火星,见那火星不灭急得直跺脚。 江晏吸走了大半毒素,胸口钝痛不已,忙离开宋彩的嘴唇吐出一口淤血。 他随意擦掉嘴角血迹,钳着宋彩的下巴查看情况,瞧见淤紫消退一些了,体温似乎也有所回升,顿觉拨云见月,愁闷得舒。 刚要再接再厉,一旁拍打完火星的小人又跑来了:「没用的,治标不治本。」 江晏真怒了,一挥袖便把这乌鸦嘴扇出丈远。 小人哭着跑回来,眨巴着大眼睛去晃宋彩垂在地上的手指,委屈巴巴地问江晏:「他是我娘吗?他长得好看,一定就是我娘了吧?」 江晏闻言虎躯一震,呵斥道:「自己玩去,别捣乱!」 小人不肯:「你得先告诉我他是不是我娘。」 江晏:「不是。」 小人:「那你为什么跟他做羞羞的事?」 江晏扶额:「你懂什么叫羞羞的事,别乱说话,我在救他性命。」 小人:「那你救醒了吗?」 江晏:「……没有。」 小人:「那就不是救,你在做羞羞的事,他就是我娘。」 江晏无奈:「随你怎么说,别打岔就行。」 江晏边说边往宋彩身体里灌注妖力,可宋彩依然闭着眼,没有要醒的迹象。 大妖王经歷过无数生死,本该看淡了一切,这会儿却免不了心情沉痛,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的。 他再次低头,捧着宋彩的侧脸继续忙活。然而就在换气的当口,江晏发现宋彩的嘴唇又变成了先前的淤紫,手脚虽不再僵硬,却也没有了温度。 第39页 江晏愣住了。 小人扯住宋彩的衣袖,往上拽开几寸,露出一截淤紫的手腕。江晏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宋彩用手拿过尾后针,毒素也从手上蔓延开了。 这可真是…… 凡人毕竟是凡人,命该如此罢。 江晏沧桑一笑。 小人见他神情黯然,便轻轻碰了碰宋彩的食指,小声喊道:「娘,你醒醒呗?我爹心疼你。」 江晏更郁闷了,食指揉了揉小人的小脑袋:「都说了他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 小人抬头看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靠在他靴帮上不吱声了。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吞毒自杀,剩余生命力300,200,100,0,自杀成功,恭喜!」 宋彩:「敲里吗。」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5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升级至50000,奖励任意卡牌一张,恭喜!恭喜!恭喜!」 宋彩:「???」 怎么突然升级了?这意思是,创界神爸爸死了,男主很高兴?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50000,攻击点50000,请随意挥霍!」 宋彩只剩呵呵呵了,如果还有挥霍的机会,他要先甩十个雷把狗系统给炸了。 试问有谁会把自己舔死? 答:宋彩。 宋彩醒来之后已经日上三竿,奇怪的是他睡在狗窝里,狗睡在他床上。 太姥姥推门进来「每日一嚷」,嚷完卵巢理论才说他手机响了好几次,家里的聋子都听见了。 宋彩稀里煳涂地抓着头髮,怀疑太姥姥说话的真实性——我啥时候睡觉那么沉了? 但拿起手机一看,还真是,陈巍然打了六个电话过来。 他给陈巍然回过去,问他有什么事。对方先把他嘲笑了一通,说他睡得像猪一样,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网球。 宋彩看了一眼赖在床上的大雁,问道:「能带狗过去吗?」 上午十点钟,宋彩带着大雁出现在工人体育馆,被陈巍然迎上来抱了个满怀。 宋彩笑着推开他:「那个,白日依山尽?」 陈蔚然噗嗤一笑:「依山尽不服。」 宋彩:「欲穷千里目?」 陈巍然:「穿了打底裤。」 「陈巍然!」宋彩笑哈哈反抱回去,「是你就好,我还怕认错了,哈哈!」 陈巍然眯着眼睛朝他肩膀上搂,往场地带去:「没事儿,不就是对个暗号么,不麻烦。」 大妖王被困在狗身别提多憋屈了,被狗绳套着,脖子上还挂了一个狗铃铛,每走一步就叮铃咣啷响几声,烦得要命。 透过狗眼看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人,大妖王觉得眼疼。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礼义廉耻更是全废,连妖都不如。 不过宋彩这臭小子换上这身套装倒是精神,跟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时候判若两人。 还是精神点儿好,想起他毒发抽搐的样子,大妖王到现在还禁不住心脏抽紧——谁也不喜欢亲眼看着熟人在自己怀里变僵变冷。 到了网球场地,宋彩把围栏的小门扣住,解开了他家大雁的绳套。大雁跳上休息凳,老老实实卧了下来。宋彩欢喜,往大雁头顶亲了一口,奖励他乖巧懂事。大雁翻着白眼,容忍了这逾越之举。 陈巍然见状摇着头啧啧:「你可真是个狗奴,早知道我就送只小的给你玩,这只太大了,要是犯了倔脾气跟你挣,我怕你根本挣不过它。」 大妖王耷拉着眼皮:你说对了。 宋彩笑道:「大雁不是给我玩的,我把它当儿子养。」 大妖王:……闭嘴。 两人分站球网两端,由宋彩发球,结果第一球就触了网,反弹回来了。又发第二球,砸网柱上了。第三球倒是发过去了,但被陈巍然击回时没接住。 宋彩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心不在焉,总惦记着梦里的事情。 中毒太深,到现在都没能完全从痛苦里走出来,稍微一抬手都还觉得肌肉发颤,骨头髮凉。 再者……罢了,嘴唇上的触感忽略不计,yy也该有个限度。 宋彩甩开杂念,继续挥动球拍,可一局打下来输得非常难看。 大妖王看不懂规则,光瞧宋彩的反应也知道开局不利,忍不住腹内哼笑。 陈巍然放下球拍走了过来:「你这发球和接球的姿势都不对,我来教你。」 他说着转至宋彩身后,竟呈环抱姿势手把手握住,说话时嘴唇险些碰着宋彩的耳尖。 宋彩像是习惯了,还笑着问:「有这么多讲究吗?都打了多少年球了,从来没注意过。」 陈巍然声音放轻:「当然有,连姿势都不对还想打倒对手?」 两人说说笑笑在那儿比划,大妖王可笑不出来了。 腮帮子发酸,狗牙发痒,想啃骨头。 第20章 丢脸 陈蔚然握着宋彩的手指挥了好一会儿,被宋彩踢了一脚才回到自己的场地开第二局。 这一局情况就好了许多,宋彩连接了十几个球。大妖王心想着臭小子领悟力还不错,却见宋彩扛着球拍咋唿起来:「你老让着我打球还有意思吗?」 陈蔚然无辜:「没让着你呀。」 宋彩:「这还没让,你不如拿个四倍镜,直接瞄准我球拍打来!」 第40页 陈蔚然哈哈大笑:「行,不让就不让,待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宋彩两脚分开,弯下劲瘦小腰,目光炯炯,气势汹汹:「谁哭谁是小狗!」 半小时之后。 宋彩抱着大雁缩在座椅上:「不带他那样玩球的,赢就赢呗,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不就是会打球么,嘚瑟什么呀,呜呜……」 陈蔚然跑来安慰宋彩:「哎呀我错了还不行嘛!刚才要不是你非叫我认真打,我肯定让你两球了。」 宋彩:「你还说!你在羞辱我!呜呜……」 陈蔚然半搂着宋彩:「好了好了好了,大不了咱们今天不打球了,我带你去玩别的。」 宋彩:「怎么不打,你赢了球就想跑?」 陈蔚然:「那你说怎么办?」 宋彩赌气似地扛起球拍:「再来!」 大妖王当狗这两天,把半辈子的白眼都翻完了。 平心而论,像宋彩这样输不起还非要上赶着送人头的,连低级小妖都瞧不起。 但大妖王多少看那陈蔚然不顺眼,便懒洋洋跳下座椅,踱到了宋彩身边。 宋彩吸了吸鼻子:「大雁,你往旁边挪一挪,别伤着你。」 大雁却没理他,低头衔起网球,调整好角度勐地往地上一甩,网球便朝着陈蔚然飞了过去。 陈蔚然惊了一下,匆匆忙忙击回了这一球。宋彩见状立即去接,打回去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他的大雁,越发觉得大雁不是凡狗,保不齐上辈子在二郎神手下当过差。 接下来战局变成了一打二,每当有刁钻的球宋彩接不住时,大雁就会跳起来帮他接。一人一狗配合得天衣无缝,最终居然硬生生把比分掰平了。 宋彩自己都不敢相信,虽说这种注水平局并不能叫他觉得扬眉吐气,但大雁会帮他打球这件事显然更要紧,叫他把技不如人的烦恼直接忘了个干净。直到比赛结束他还懵懵的,望向大雁的眼神充满迷惑。 陈蔚然又无奈又好笑,对宋彩道:「你带狗过来原来是这个目的。」 宋彩给大雁餵了矿泉水,嘀咕着:「没想到我家大雁还有这技能,完全搞不懂啊……」 大妖王伸着舌头散热:别说了,嘴累! 陈蔚然把球拍装回包里,见那网球已经被大雁咬出了好些牙印,毫不犹豫就给扔进了垃圾桶。他一转身,竟发现大雁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说不上来那感受,几乎有些不寒而慄。 这狗不会记仇吧?! 陈蔚然下意识问了一句:「宋彩,要不要把这网球带回去作纪念?」 宋彩:「好啊,给我吧。」 陈蔚然自打嘴巴,只好伸进垃圾桶里把球又捡了出来。 中午陈蔚然要拉宋彩去吃日料,宋彩便打算把大雁先送回家,结果大雁死活不肯离开他,走一步跟一步,生怕被抛弃似的。 宋彩按着狗头把他关在屋子里,就听门内传出爪子挠拨门框的声音,还有狗鼻子里呜呜唧唧的哼声,叫人心里怪不落忍的。 宋彩心想大雁太可怜了,一定是因为被前任主人抛弃过,所以超级没有安全感。 他凑在门缝说:「大雁乖啊,爸爸很快就回来,两个小时。午饭还给你吃鸡腿,太姥姥买了一斤牛肉,你跟她蹭两口。渴了就喝纯净水,不许喝自来水,更不许喝卫生间的脏水。」 陈蔚然突然有种做了恶人的感觉,问道:「它能听懂?」 宋彩:「能吧,大雁通人性。」 两人准备离开,却听门内传来「咚咚咚」的动静,把宋彩吓了一跳。他赶紧打开门,瞧见大雁竟然叼着玩具绳结使劲儿敲门板,湿漉漉的眼睛里尽是惶恐。 一剎那,宋彩心里的愧疚值达到了顶峰。他一把抱住大雁,顺着嵴背上的毛:「好啦好啦,不去吃日料了,陪你在家吃中餐。」 陈蔚然:「……」 他有种被狗完虐的挫败感。 而且很显然,这狗没费吹灰之力。 宋彩把陈蔚然留在了家里,太姥姥见这小伙长得笔挺周正,满心欢喜,忙叫宋彩他姥姥再去买几个菜。姥姥耳聋听不清她说什么,太姥姥就把她拉进厨房,大声喊:「小彩对象来啦,你去再买几个菜!」 宋彩赶紧纠正:「太姥姥!这是我朋友,别胡说!」 太姥姥瞭然,笑呵呵改口:「噢噢,是小彩男朋友来啦,快去再买几个菜!」 宋彩满脸通红,直想一头撞死。 陈蔚然与一旁虎视眈眈的大雁交接了几个眼神,不知道在进行什么灵魂的沟通。 他总觉得这狗不寻常,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不寻常——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宋彩时是一副神态,望向他时又是另一副神态。 它明明是条狗,却好像什么都懂,领土意识还特别强,似乎对接近它主人的一切外来者都满怀敌意。 听见宋彩道歉,陈蔚然恍然回神,不知道他道的什么歉,干笑着应了两声。 宋彩心想没听见最好,省得两人都尴尬。谁知太姥姥一面锣没敲响又敲了第二面。 就在姥姥要出门的时候,她老人家拿着拐杖也跟了出去,然后宋彩等人就听见了俩小老太太在门外的「密谈」。 「你顺便去找诊所的小赵问一问,怎么避孕比较保险,实在不行明天就带小彩去上环!当年小彩他妈就没听我的,一个人带孩子有多辛苦,你可不是没看见!」 第41页 「妈呀,谁家孩子没结婚就上环,疯了吧!而且小彩是男的,要说多少遍才能记住!小彩他妈情况不一样,她是结了婚的,生孩子有什么错?别老往歪门邪道上拐,再造我闺女的谣我就把你这小老太太端到猪圈里住!」 …… 俩小老太太针对宋彩有没有必要上环的事情争执起来,宋彩冲出去阻止的时候虽然没看见邻居跑出来凑热闹,但他完全相信隔壁两户都听见了,闹不好连对面楼的都听见了。 劝走了姥姥,宋彩简直没勇气再进屋,被太姥姥催了好几次才低着头挪了进去,看都不敢看陈蔚然一眼。 陈蔚然拍拍他的肩:「没事的,老人嘛,都这样。」 宋彩不敢回话,闷着头一熘烟钻进屋里,抱着大雁绝望地吭哧。 大妖王冷冰冰瞧着立在门口看宋彩的陈蔚然,那厮脸上洋溢着愉快,眼神直白而意味深长,显然不只是觉得有趣那么简单。 他终于弄明白这狼狗为什么一看见陈蔚然就牙痒了,狗的直觉往往比人更准。 大妖王暗自冷哼,回头一看……这不争气的宋彩,臭小子脸红个什么劲,你难道真喜欢他?! 宋彩可冤枉死了,早知道就不该把陈蔚然留在家里吃饭,这也太尴尬了。说来说去都怪大雁这小冤家,黏人黏得厉害! 想到这里宋彩气哼哼地朝大雁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咕哝道:「都怪你!」 大妖王被拍得一个激灵。这要是在诡境,谁敢这么对他简直就是自掘坟墓,大妖王用指甲盖都能将其碾死。 无奈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没了妖力的大妖王也不例外,只得选择忍气吞声。 这顿饭宋彩和大雁都是食不下咽,陈蔚然却很放松,和俩小老太太还聊了起来。三个人没什么共同话题,唯一能聊的就是宋彩,于是把宋彩从小到大的那些囧事全扒了出来。 说小宋彩三四岁的时候忒娇气,走那么几步就得要人抱,有一回他妈没抱,小傢伙穿着开裆裤直接坐蚂蚁窝上了,结果被蛰得满腚包,嚎得扁桃体都能看见。 又说小宋彩听人家讲鬼都是红眼睛绿鼻子,留下了阴影,有天晚上他看见一条大黑狗蹲在路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还反光,吓得呀哭着往家跑,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他见鬼了。 还说小宋彩因为长得秀气,排演话剧的时候被老师套上小裙子扮演小公主,结果有女孩子掀了他的裙子,发现他有小叽叽,当着全班小朋友的面笑话他,臊得他好几天不肯去上学…… 宋彩被逼着听完自己的童年黑料,全程木讷脸,扒完了饭立刻又躲进了屋里。 后悔,就后悔。 宋彩拉着被子蒙头盖脸,不多会儿听见门吱呀一声,他以为是陈蔚然进来了,抬头一看竟然是大雁。 宋彩直起身,找来纸巾帮大雁擦了脚,然后抱到了床上,紧紧搂着。 「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好丢脸啊,」宋彩嘟哝,「大雁,你能体会我的心情么?」 大妖王嘆了口气——你要是不抱我,我姑且体会一下。 「小彩,」门口传来陈蔚然戏嚯的声音,「别往心里去,谁还没个童年啊。」 宋彩:「……我就不该把你带回来。」 陈蔚然:「那可不行,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 宋彩:「没朋友就没朋友,我不要了!」 陈蔚然朗声大笑,想拍拍宋彩的肩膀,迟疑了一瞬却把手缩了回去,似乎被两位小老太太这么一闹,两人的关系变得怪怪的。 他道:「歇一会儿,带你出去玩。」 宋彩:「玩什么?」 陈蔚然挑眉:「游泳,蹦床,捏陶泥?」 宋彩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些活动适不适合两个大男人一起玩,而是能不能带狗。 陈蔚然瞥了一眼窝在宋彩怀里的大雁,笑道:「准你带狗,别的事情交给我。」 宋彩眼睛一弯,笑得灿然生辉,春华秋露都要黯然失色。 大妖王看呆了一瞬,旋即回过味儿来——姓陈的恐怕没安好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关注!自荐连载文: 《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超甜甜的甜文 崑崙山巅有一神机,只要虔心礼拜,就能消病减灾。谁知暴君上位三把火,弒父、吞併五国、捣毁神机,一气呵成。天之骄子成了全民公敌,终于在崑崙山下伏诛。 从那以后,再没人知道神机里头有什么,只知道崑崙山下多了一个名叫二宝的少年,能为人快速修復脏器、整形美体,靠这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那天二宝出去挖冰,意外挖出一具男人的尸体来。他用宝血和妖心救活了男人,却发现这人兇恶狂妄,又坏又损,还总喜欢在背后盯着他磨犬牙。对此,二宝默默捂紧了脖子。 后来二宝的秘密外泄了,各国王族都想抢他宝血,却没有一支军队能打上山来。直到有一天,山下再次发生了恶战。 二宝兴沖沖地跑回家,「听说了没?昨夜孔雀王被人薅秃毛啦!孔雀王没面子,就到处说对方是前任六国共主。噗哈哈,要真是那个毁我神机的暴君復活了,我二宝第一个替天行道!」 家里的黄牛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家里的松鼠疯狂暗示:「…#&%!」 第42页 二宝:「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男人悠闲懒散的声音:「小老闆,你打算怎么替天行道?」 二宝扭头,看见了男人随手把玩的孔雀毛,「哈哈哈哈……嗝!!!」 【腹黑马甲暴君老阴攻】&【激萌天使妙手回春受】 ~~~欢迎收藏专栏~~~汪汪汪~~~ 第21章 误会 陈蔚然找的这家陶艺馆老闆跟他是旧相识,见他俩带着狗便单独开了一间超级vip的套间, 里面有独立卫浴, 可供结束之后清洗用, 狗子要是也参与,还有儿童洗手池。 宋彩听那老闆介绍房间时满头黑线,明明只是做陶艺,说因为他的措辞听起来有种下流的意味。 那老闆又安排最好的老师来指导,被陈蔚然婉拒了。他一边卷衣袖一边自夸金刚钻, 硬是把指导宋彩的瓷器活儿揽了下来。 被晾在一旁的大妖王看着两人往磨盘似的工具上煳泥,颇有些闹不懂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怎么想的,有时间不如做点正经事,挖塘泥制陶罐这种活计都是村妇做的。 但片刻之后他就不这么想了, 伟大的现代陶泥艺术颠覆了他的三观。 ——屁, 是陈蔚然这小子颠覆了他的三观! 只见宋彩满手泥浆, 依照陈蔚然说的什么「拉坯」之类的指示,正在给一坨馒头大小的陶泥挖空肚。 他大约是第一次来玩这个, 显得很兴奋, 眼睛亮晶晶的。见自己的罐肚总是歪来歪去,便问陈蔚然:「我为什么没办法保持平衡?这里多一点那里少一点的,总也不均匀。」 陈蔚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笑吟吟地覆上他手背,带着他掌控力度:「底座转动的时候手指不要颤抖,一抖就会变形。来,手腕微微用力, 跟着我稳住。」 他两人的手就那么腹背相抵,陈蔚然的型号大了宋彩一圈,刚好能把他包个严实。大妖王眼巴巴盯着,心道原来这玩意儿耍的是这招。 罐肚掏了个大概,宋彩又接着塑外形,他忽然想捏出个造型独特的,琢磨了一会儿,莫名想起了梦里的江晏。江晏的体型是标准的宽肩窄胯,腿长且笔直,整个人如利剑出鞘一般,气势很足。于是宋彩另起了一块陶泥,捏出了一个瘦长的罐颈。 陈蔚然见他把罐颈煳上罐肚,笑道:「还没学会走就想先跑了?」 宋彩得意洋洋:「等我捏好了的,看你还怎么说。」 大妖王知道宋彩的尿性,除了自吹自擂没别的本事,只盼他捏出来以后别太给自己丢脸。 片刻之后宋彩成功接上了罐颈,又把肩部拉平放宽,按照人的颈部线条细细磋磨。他神游天外,想着江晏要是把衣领拉开,应该会有结实好看的斜方肌。 宋彩嘴角挂着甜蜜,忽又想到江晏后宫里那些数不清的美人儿们,恍然惊醒。 大妖王的斜方肌是留给美人儿捏的,你乐个什么劲啊!凑表碾。 这时听见陈蔚然嗤笑一声,宋彩停下动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的杰作。 这…… 陈蔚然没诚意地赞嘆:「好,好作品,瓶颈瓶颈,你这瓶子连斜方肌都有,了不起!」 原来宋彩一时走神把陶罐的肩部线条捏得太像人,差点连锁骨窝都抠出来了,于是心虚狡辩:「我还没弄完呢,这里是打算抠两个小把手,把它肚子再拉长一点就好看了!」 陈蔚然嚯笑着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干脆坐到了对面,肩并肩腿并腿地挨着宋彩。 「要把罐改成瓶可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我帮你。」陈蔚然说着右手绕到宋彩身后,呈环着他的姿势,再次覆上他手背。 两人虽是老朋友老同学,可以往一起玩的时候不会这么接近,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拉手拥抱就罕见了。因此陈蔚然的掌心对宋彩来说无疑是陌生的,宋彩略觉不适。 他想开口提醒,偏偏陈蔚然神情专注,看起来真是心无旁骛。 四只手交叠着,上上下下缓慢而均匀地磨着陶泥,手背与手心之间的缝隙被陶泥填满,磋磨之下弄得滑不熘丢,还发出轻微的「咕滋」声响,叫人又痒又膈应,头皮发麻。 陈巍然离得太近了,宋彩被他的气流喷在颊畔,终于忍无可忍,咯咯笑了起来。 他一肘子搥上陈蔚然:「好了吧,你离我这么近干嘛,我这儿空气都不新鲜啦!」 陈蔚然:「……」 陈蔚然心说你个浑小子真是翻脸无情,我能吸你多点儿氧?没良心。 他半气半笑地骂了宋彩一句,起身想回到自己的座位,没留神被对面一个黑棕色狗头吓了一大跳。 只见大雁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用一种极度危险的目光盯着他,还时不时舔两下嘴唇,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带血的生肉。 陈蔚然不自觉开口:「那个,你家大雁……占了我的位子。」 宋彩头也没抬:「大雁过来,给陈叔叔让个座。」 陈叔叔? 大妖王睥睨天下,从来不知道叔叔是何物。 他黑亮亮的指甲从肉垫里龇了出来,一爪子拍翻了陈蔚然已经捏好了大半的陶罐,而后甩掉指甲上的泥团,慢悠悠挪到了宋彩身边。 宋彩闻声望向地上那团咕噜乱滚的陶泥,哈哈大笑起来:「老陈你作品没啦!」 陈蔚然眼角抽搐:「……是,是没了,我没看错的话是你的狗弄没的吧,你这做主人的不用负责吗?」 第43页 宋彩登时收笑,把大雁搂到怀里继续捏陶瓶。 到结束宋彩做出了一个丑陋怪异的陶瓶和两个歪斜的陶罐,自觉羞愧,没要保留成品。大妖王扭头瞧见陈巍然在和工作人员嘀咕,他耳力好,听着了全部——这厮竟然要把那几个丑东西烧制来,看着像是打算自己保留。 狗肚子里便莫名生出一股子怨念。大妖王觉得这条狗护主之情值得鼓励,于是再次发了善心,趁宋彩不注意时熘达到工作人员后头,乖巧地摇了摇尾巴。 等陈蔚然和店老闆寒暄之后便跟上宋彩准备出门,宋彩扭头找他的狗,却听见工作檯传来女孩子的惊叫声。俩人齐齐转身,看见地上散落好几个陶泥成品,正被大雁踩来踩去。 仔细辨认一下,依稀能看出来是宋彩做的。 陈巍然心里泛起嘀咕,见宋彩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再想到午饭前的种种,脸上慢慢开始浮红。宋彩实则没有往别处想,只是讶异于陈蔚然居然这么有生活情调,那么丑的东西也打算留下,看来是很重视两人的友谊。 真叫人感动。 这时工作人员向他们又是道歉又是鞠躬,陈巍然不能叫宋彩知道他有多想要这几个陶器,只得摆摆手说没关系,不是很重要。 宋彩深感歉意,看了看自家孩子,臭大雁竟然还浑身喜气,明显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大妖王高扬脖颈,他怎么可能犯错,他家宋彩不要的东西,打烂了也不要叫别人偷去,这逻辑有什么错? 两人一狗出了陶艺馆后去了一家户外体验馆,里头不仅有蹦床,还有攀岩、滑索、低空飞行等诸多项目,整体装修很有质感,环境也干净整洁,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和教练随处走动观察,看起来训练有素。 宋彩一眼就喜欢上这里了,尤其那些年轻的教练,个个都有胸大肌,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被充了电。 陈巍然碰了他一下,眯着眼说:「注意口水。」 宋彩不解释,嘿嘿傻乐。 有工作人员迎面走来,宋彩率先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你们这里是不是不能带狗进来?」 谁知那工作人员热情笑道:「怎么会呢,我们会安排专人看护狗狗,玩具和水都准备好了,您尽管玩就是了。」 宋彩诧异,望向陈巍然。陈巍然只抿嘴一笑,耸肩表示这家店老闆不是他熟人,大概就是比较会做生意吧。 两人先去了蹦床项目,宋彩看见蹦床上有个小伙子候着,不知道是怎么个玩法。 工作人员便讲解,说现在馆里有个双人蹦床挑战赛,要求两个人抱在一起蹦床,一个负责採摘高处的泡沫桃子,一个负责拿筐接着,比赛结果按桃子数量排名,只要能挤掉当前的首名就会获得全馆项目免费任意玩的奖励,还赠送一年会员卡。 宋彩问那个小伙子是干嘛的,工作人员便笑了笑,说有的是小姑娘结伴来玩的,怕互相照顾不来,就可以选择和我们的教练组队,只要她负责採摘就行了。 陈巍然不由分说脱掉自己的运动服外套,只穿了件贴身的短袖,吊起眉梢问宋彩:「怎么样,你是跟他组队还是跟我组队?」 宋彩看着他倒三角的身材,犹豫了一会儿。蹦床就蹦床,参加什么挑战赛啊,明明是出来休闲的干嘛要搞那么紧张? 「我拒绝,自己玩可以吗?」宋彩笑嘻嘻。 陈巍然抿唇一笑,忽然弯腰把宋彩扛了起来:「不!可!以!」 宋彩被他肩膀抵着肚子,憋红了脸:「你放我下来!我没答应参加比赛!快放我下来!难看,超级难看,难看死了啊!」 宋彩现在绝对相信陈巍然是故意的,别说他堂堂一个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就是宋彩也不缺那办会员卡的钱,有必要去摘仙桃? 可陈巍然却对那会员卡表现出十分的嚮往,足下稳稳噹噹,扛着宋彩就朝蹦床的台阶走去了。 宋彩大概是急昏了头,脱口竟然喊江晏来救命。陈蔚然一怔,问:「江晏是谁?」 宋彩眨巴着眼:「……是我太姥姥的外孙女家未过门的女婿。」 远处被女孩子缠住狂摸狗头的大妖王:噗。 陈蔚然一时没理清个中关系,但他也没必要理清,因为宋彩只是顺口胡诌的。可没想到,几秒钟之后,陈巍然扛着宋彩上到台阶顶端时,抬头就看见了大雁。 这恶犬正蹲坐在那台阶上方摇尾巴,一脸老神在在。 陈巍然:「……」 他叫大雁让个道,大雁却临时听不懂人话了,始终晃着尾巴,浅淡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盯着他。陈巍然觉得,如果大雁是个人,现在一定在冷笑,还会对他说:「想从这儿过?不妨试试。」 无奈,陈巍然开始哄宋彩:「你叫大雁让个道吧,人家这蹦床不让狗上来的。」 宋彩却大喊:「知道怕了吧,老实放我下来,不然大雁饶不了你!」 陈巍然心道,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它一条狗能把我怎么着?于是往旁边移了半步,企图绕过大雁。可大雁也随他而动,他往左移大雁就往左踱步,他往右移大雁也往右踱步,来回三四次,陈巍然总算服气了。这狗绝非凡品。 他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宋彩,嘆气道:「你可真没白养它,这才带回来几天,就成了贴身保镖了。」 第44页 宋彩气势汹汹道:「以后不许随便扛我,不然我就揍你!」 陈巍然噗嗤一笑:「好好好,我错了啊,错了。走吧,上床!」 宋彩瞪大眼:「哈?!」 陈巍然:「蹦床,上蹦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宝们收藏! 第22章 愤怒 在陈蔚然的计划中,游泳才是重点内容, 他知道宋彩小时候掉河里过, 留下了心理阴影, 后来虽然学过不少次,却因为那点儿胆怯心理作祟,一直学不会。 他想教宋彩游泳,想了有一阵了。大男人不会游泳终归不是好事,万一哪天再掉水里了好歹也得有自救的能力。 大妖王想的可不是这些, 透过狗眼审视那一池清澈见底的「汪塘」,他轻蔑已极。 这地方人人都穿得不成体统,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多碰一下少碰一下都很正常, 纵然有个别居心叵测之人手脚不干净, 恐怕也不会有人留意。 姓陈的那厮打的是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因此在两人进更衣室之前, 大妖王扯开嗓门吼了个昏天黑地,整个游泳馆迴荡着响亮的「汪汪」声, 吵得客人们纷纷提意见, 工作人员拿各种吃的喝的来哄都没哄住。宋彩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人家添麻烦,只得扫了陈蔚然的兴,把大雁带回了家。 路上陈蔚然开着车, 宋彩带着大雁坐在后排,没多会儿就靠着座椅睡了过去。陈蔚然从后视镜里看宋彩,那张幼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疲惫,还真挺招人疼的。 要说宋彩这傢伙, 真是从小就好招蜂引蝶,偏生他自己一副弱鸡样,谁都能欺负他似的。上回那个骗他喝酒的混蛋就是个例子,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要不是当着民警的面没法动手,非打断他的门牙不可。 陈蔚然嘆了口气,宋彩身边没个人照顾还真不行,瞧他睡的,今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都已经九点多了,怎么还困?十有八九是熬夜写文了。 遇上红灯的时候车子停住,陈蔚然不由自主又往后排看,这回没看见宋彩的脸,却看见了他家大雁的狗头。 陈蔚然咯噔一下。这大狼狗的眼神也忒凶了,真不知道宋彩怎么会觉得它可爱。 恐龙也比它可爱吧。 半小时之后陈蔚然把宋彩和大雁送回了家,太姥姥笑呵呵地留他吃晚饭。他一看宋彩那半窘迫半担忧的小脸也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估摸是怕吃饭的时候小老太太又爆他的黑料。陈蔚然识趣,左右自己还有别的事情,便回绝了。 晚上宋彩把大雁安置好之后就开始码字,他白天浪了一天确实挺累,但怕一觉醒来把先前的梦给忘了,就想着加会儿班,先把关键点给捋出来。谁知这一捋就有点儿上头,想起最后系统提示的充值满额,霎时心猿意马起来。 充值条件更改了,得什么情况下才能充值来着? 喔,拥抱充行动点,亲吻沖攻击点。 两个都满了……嗯。 又抱又亲了。 「噗哈哈哈……」宋彩忍不住拍腿狂笑,自己竟然会yy男主对他做这种事。 怎么可能!天打雷噼啦! 正在闭目养神的大雁被他这动静惊了一下,不耐烦地望过来,却见这小子一会儿拍手一会儿拍腿,一会儿凝眉深思一会儿眉开眼笑,疯疯癫癫、神经兮兮的,简直病得不轻。 宋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妖王却心急,等他入梦都等半天了,这臭小子竟然还自娱自乐起来了。大妖王于是懒洋洋起身,冲着他的后背按了一爪子。 宋彩回头:「干嘛?」 大妖王:…… 我他娘的现在要是能讲话,还会等到你来问?睡觉不睡觉啊! 宋彩拍拍狗头:「你先睡吧,我码完字再说。」 宋彩转了回去,大妖王扬起的爪子已经露出了锋利的指甲,露出来,缩回去,再露出,再缩回。如此反覆好几轮,终究还是没下手挠他。 罢了,看他情绪这么亢奋,估计躺下来一时半刻也是睡不着的。 直到凌晨三点钟宋彩才爬上床,他捋完细纲之后没忍住,又把情节拓展开了,一气呵成肝出两万五,丢进了存稿箱。 可笑真被大妖王猜中了,他闭上眼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脑海里反反覆覆推敲着最后的几段。毕竟是以自己为原型的,写到拥抱和亲吻的时候怎么都觉得差点意思,往浓情蜜意写觉得不合理,往云淡风轻写又觉得不甘心。 他要写自己这个角色和男主之间的淳朴兄弟情,可谁家的兄弟会通过亲亲抱抱举高高来续命?不该一刀噼下助他死得痛快点儿? 大妖王便觑着眼睛看他在床上缩得跟虾米似的,一会儿煎这面一会儿煎那面,还捂着脸嘀嘀咕咕,心知这夜恐怕回不了自己的世界了。 清早六点钟,宋彩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太姥姥跑进来喊觉的时候吓了一跳,还哆嗦着往他鼻子下面试了一下。宋彩哭笑不得,揉了揉发干的眼睛起了床。 他算是一夜没睡。好几次迷迷煳煳快进入梦乡的时候又醒了,特别不踏实。 早饭之后宋彩带着大雁出去散步,走得远了些,正巧碰上公园里举办一场宠物犬联谊会,许多大爷大妈姑娘小伙都牵着自家的爱犬来凑热闹,还真有好些狗子牵手成功的。 大妖王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第45页 果然,下一瞬宋彩就把他弄了进去,往一条尖嘴猴腮但毛很长很柔顺的小母狗那里撵。 那小母狗家的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得中规中矩,鼻樑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姑娘看见宋彩时露出羞涩微笑,不大好意思地低了头,她家的小母狗却挺泼辣,看见大雁就迎了上来,满眼的好奇。 大雁很不友善,冲着小母狗龇牙,宋彩立刻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喝道:「懂点事!」 大妖王:…… 那小母狗又偎了过来,竟然还想闻大雁的屁屁,大雁登时睁大了狗眼,挣开宋彩跳上了一个大球形的石墩。狗爪子的肉垫不防滑,他还差点从顶上滑了下去。 宋彩忙见状跑过来要把他抱下地,大雁却不肯,因为那小母狗也跑了过来,就在下面转来转去的等着。 宋彩笑了起来:「大雁乖啊,你看妹妹多好看,交个朋友嘛!」 大妖王:好看个屁! 磨蹭了半天,宋彩在女孩面前有点下不来台,最后暴力挟持了大雁,把他从那大石墩上拎了下来。大雁不得已被小母狗蹭了一轮,狗头高高扬着,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宋彩跟女孩道歉,说自家毛孩子有点怕生,那女孩却并不介意,脸颊升起小红晕。大妖王看在眼里,坏祟作怪,一个助跑飞跃起来,踩着宋彩的后背旋转落地,动作敏捷而专业。 宋彩没防备,一下扑到了女孩的身上,压着对方齐齐倒地。 女孩惊得「啊」了一声,随即娇羞地捂脸,不敢直视宋彩。宋彩则尴尬得要死,连忙拉着女孩子起来,然后装模作样地要来揍大雁。 女孩子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着没关系,叫他不要打毛孩子。宋彩本来也没打算真揍,就是吓吓坏狗,可他家坏狗那就是被吓大的,非但没受威慑,反而趁他不注意时再次蹦了起来。 于是,宋彩又把人家女孩子扑倒了。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算了,宋彩气得脸色通红,从地上捡了根尺把长的小树枝,作势要打坏狗的屁股。坏狗晃了晃尾巴,噌地一下窜出了公园,朝大马路上奔去。 宋彩一路追一路喊,可拐了个弯就失去了目标。宋彩急得到处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找到,最后只得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进屋一看,那货正窝在他床上睡大觉。 宋彩火冒三丈,扑上去就朝狗屁屁抽了一通。 这么一折腾,宋彩还真开始发困,吃了午饭没多会儿就瘫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睡着了。只是睡得不踏实,隔那么十来分钟就要醒一次,总觉得这里吵那里吵的,做不了梦。 不仅如此,到了晚上他也睡得不踏实,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姥姥起夜的声音吵醒了,再睡着又被姥爷打唿噜的声音吵醒了,而太姥姥说梦话的声音还特别大。 宋彩就疑惑,平时家里也是这样的,怎么从来没觉得这么吵过? 迷迷瞪瞪熬到了次日,宋彩撑不住了,跑到诊所找找医生帮他看了看。赵医生是邻居赵大妈的儿子,邻里乡亲的从来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直接告诉他就是精神衰弱,没什么特效药,注意保持健康的作息习惯,减轻精神压力,慢慢就能调整过来。 宋彩牵着大雁回了家,路过药店时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买了几粒安眠药。 但安眠药这个东西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买来也是作为备用,于是宋彩又忍了一夜,想看看能不能自己好转。硬生生熬到了半夜,果然还是不行。 他睡不踏实,心里莫名的焦躁,也不知道在焦躁什么。 他打开手机上线,发现陈蔚然的头像竟然还亮着,便试着发了条消息过去。 陈蔚然秒回:怎么还没睡? 宋彩:精神衰弱了,睡不着。 陈蔚然:等我。 宋彩:嗯? 没过多久,收到一条新消息:开一下单元门,我在你楼下。 宋彩:「!!!」 陈蔚然半夜来访,可把大妖王给气够呛,瞧见这厮拎了一大袋东西过来,瓶瓶罐罐的,说什么都是进口的,对睡眠有帮助。 宋彩惊得合不拢嘴,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营养品,他说自己平时忙工作经常黑白颠倒,托朋友从国外买了这些东西,有备无患。 大妖王心想,废物,要是本座妖力还在,臭小子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永远醒不过来也行。 宋彩喝了一小瓶味道奇怪的液体,陈蔚然又贴心地给他接了一杯水漱口,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更多了些感动。 朝客厅探头看了一眼,宋彩轻轻关好卧室的门,对陈蔚然说道:「今晚要委屈你跟我挤一张床啦,别嫌弃啊。」 陈蔚然浅浅一笑:「怎么会。」 一旁被逼着趴狗窝的大妖王瞬间炸羽,怒火狂烧眉毛。 你叫他睡床上,叫我睡狗窝?! 第24章 出土 宋彩从衣橱里拿了条毛毯给陈蔚然,陈蔚然闻了闻, 皱着鼻子道:「噫哟, 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宋彩翻了个白眼:「爱盖不盖啊, 衣橱里只有竹炭包,没有樟脑丸。」 陈蔚然笑道:「真有,不信你自己闻。」 宋彩本想说不闻,却被他按着后脑勺直接闷在了毯子上。额前碎发被揉得糟乱,宋彩瞪圆了眼睛, 扑上去就和他扭打起来。 陈蔚然显然心情很好,一边过招一边嗤嗤直笑,最后被按住了就毫没诚意地求饶:「饶命饶命!我输了!那毯子真有樟脑丸味儿,我跟你盖一条不行吗?」 第46页 不!行! 大妖王噌地一下跳上了床, 硬是钻进两人之间, 把他们分隔开。 宋彩一把搂住狗子的腰, 沖陈蔚然挑眉:「看吧,我家大雁不同意, 你就盖这条新的, 要不然就别盖。」 陈蔚然瞥了一眼大雁,换上一副委屈表情:「你也太狠心了,我可是特地来给你送营养品的, 你就这么感激我啊。」 宋彩:「现在这天气又不凉,冻不着你的。」 陈蔚然:「那把你的给我盖,你别盖。」 宋彩毫不犹豫:「行啊,反正我有大雁。」 上了床之后, 陈蔚然翻了个身:「你平时也抱着狗睡?」 宋彩:「对,大雁不喜欢睡狗窝。」 陈蔚然:「那不行啊,得从一开始就养成好习惯,不能跟你睡一辈子吧。」 宋彩:「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就算我勉强它睡狗窝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它还是在我床上的。你别担心,我给它放在最里面,不会碰到你的。」 陈蔚然:「我不是担心这个,但狗毕竟是狗,有细菌的。」 宋彩:「大雁可爱干净了,天天洗澡,还香着呢。你闻闻?」 陈蔚然连忙翻了回去,背对着宋彩睡了。 大妖王原本以为在宋彩睡着以后陈蔚然会趁机动手脚,谁知他并没有,只是在大约两刻钟之后把毛毯悄悄盖回了宋彩身上。 大妖王蹑手蹑脚地挪到两人之间,用那一双浅淡琥珀色的狗眼监视到半夜,听见两人的唿吸全都均匀而绵长之后才放松警惕,翻了个身睡去。 雁回城,北云府,下人们正在拆除灵堂布置,清扫葬礼留下的满地纸钱。远处山峰传来永安寺的暮钟声,悠长辽远,勾人愁绪。 江晏半倚在佛寺内的一处长廊上,盯着廊下成片的凤仙花出神。他身后就是大雄宝殿,佛像威严庄重,香菸裊裊,把时间拉扯得长之又长。 酒壶突然坠地,摔了个粉碎,江晏勐地清醒过来。 此处……寺庙? 大妖王环视之后不禁失笑,烧香礼佛,借酒浇愁,开什么玩笑。 虽不清楚这阵子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能猜到「自己」为何而愁。很显然,在他当狗的日子里,这世界的「江晏」并没有随之消失,时间继续推移着,命轮也继续运转着。 他愁的便是宋彩吧,那臭小子死了。 宋彩没有真死,但这个世界的「江晏」和北云既并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尸体? 山脚下的北云府还有尚未拆除的白绸飘摇,能看见小如蝼蚁的人们在府里转悠,该是全部身穿白衣,从江晏这里看去就是一群小白点。 「坏了!」江晏眼角倏跳,立即化成黑火朝北云府赶去。 北云府的结界又加固了不少,但江晏连手指都没动便穿了进去,登堂入室到得北云既的门外,直接咣当推开,噼头就问:「宋彩的尸体呢?」 北云既拿着那根害宋彩丧命的尾后针,还在悲痛哀悼,听见这声音不由双眉紧蹙,用红绒布将尾后针裹好,收进宝匣里。 他眼底满是血丝,红得吓人,回头时却还是一派华贵公子气度,慢条斯理道:「江少侠怎么了?」 江晏语气很重:「我问你宋彩的尸体放哪儿了。」 「宋公子午后才刚下葬,江少侠是喝了多少酒,这就不记得了?」北云既面露疑惑,看江晏倒不像是醉煳涂了,但下葬一事是两人商定好的,葬礼他也参加了,现在跑来兴师问罪又是闹的哪一出? 江晏没时间废话,又问:「埋哪儿了?」 北云既:「……」 见他满是防备之色,江晏只得耐着性子道:「宋彩没死,必须立即把他挖出来。」 北云既一惊:「你胡说什么,宋公子是死在你怀里的,死了已有好几日,此事人尽皆知,你当真是醉煳涂了吗!」 江晏手里凝出黑火:「先且告诉我埋在哪儿了!」 北云既见状更不能说,当即拔剑相对,怒道:「你若敢破坏宋公子墓葬,我北云既从此与你势不两立!」 江晏:「……」 两人动静传了出去,仲漠闻声赶紧沖了进来,挡在北云既面前:「江少侠稍安勿躁,宋公子的确已经死了,药神姑娘也没能把他救活啊。」 北云既:「仲漠你让开。」 仲漠:「少城主,我不让!我知道江少侠思念宋公子,你们二人感情好,相思成疾也情有可原,但我们少城主又何尝不难过,你这样闯进来质问实在不应该!」 江晏一听直接给气得笑出声,什么相思成疾,我会思念那个臭小子?我俩天天在一起,那分明是相看两厌! 他压住怒气,先行收起黑火:「那你来告诉我,宋彩埋哪儿了?」 仲漠:「……我可以说,但江少侠你不能破坏宋公子的墓。」 江晏:「好。」 北云既喝道:「仲漠不可说!」 仲漠一跺脚:「就在九江岸附近的小山包下面,那儿风水好!」 北云既气得一剑扎进地板:「仲漠!」 江晏闻言瞬间化成黑火消失,北云既暗叫糟糕,抛出银剑紧跟着飞了出去。 宋彩被系统提示的时候懵了好久。 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嘴里被人塞了一颗光滑冰凉的珠子,身下垫着柔软厚实的被褥,光滑的绸缎面,还散发着新布料的气息。 第47页 吐掉那颗珠子,宋彩咳了几声,嗓子干痒难受,像是有七八天没喝水了似的。他稍微动了动,竟发觉周围空间极其狭窄,都不够伸开胳膊,撑着想坐起来,结果「咚」地一声磕了头。 他揉了揉脑门,伸手去摸顶上的障碍物——似乎是一块很厚的实木板?用力往上一推,纹丝不动。 宋彩心里咯噔一下,这情况不妙啊。 他翻身趴在被褥上四下摸索,发觉盛着他的这玩意儿是个大长盒子,木质的,前头比后头高出十来公分。被褥底下好像还塞了许多其他东西,往里头摸去觉得硌人。粗略抓一把到眼前,看不清楚,但凭质感可以判断出是一些贵重物品。 这玩意儿……不会是口棺材吧?! 这些贵重物品不是陪葬用的吧?! 宋彩瞬间崩溃。 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这么热心肠啊,这就给操办起来啦!这就封棺下葬啦! 毫无疑问,肯定是江晏和北云既干的,这俩货可真不愧是爸爸的亲儿啊! 但是到底埋没埋嘞?!有没有好心人来开个棺哪,还有喘气儿的在里头哪! 宋彩开始疯狂拍打棺盖,听这声音闷闷的,嗷地一嗓子嚎出声。 ——埋啦,肯定已经埋啦! 不仅埋了,外头估计封了坟丘以后还用砖给砌起来了! 宋彩拍拍打打好一会儿没动静,渐渐感到空气稀薄,不敢再有大动作,召唤出了系统。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当前没有可破坟武器。」 「使用理疗火罐,把外头那些砖头石块什么的先烧成生石灰,酥掉以后再用尾后针扫射!」 「此方案不可行。一,黄蜂尾后针已被赠予男主,二,理疗火罐温度极高,亲爱的爸爸很可能变成叫花鸡。」 「……那你说怎么办!」 「系统推荐武器「活血化瘀梅花针」,价值38000金,亲爱的爸爸当前余额为0,无法购买,是否赊借?」 「借!借借借!」 宋彩看到了希望,虽然不知道这个梅花针到底会怎么破开坟墓,但听系统的不会有错。他擎等着分发武器了,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动静,问道:「系统爸爸,梅花针呢?」 「系统提示,坟墓正被挖掘,是否坚持赊借活血化瘀梅花针?」 「正被挖掘?」宋彩心头一亮,难道是江晏来了? 他高兴道:「那先不借,等一会儿再看。」 挖掘坟墓的声音越来越近,宋彩听出棺材外好像有一双大爪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刨着砖石。刨完了砖石又开始刨土丘,随着唿哧唿哧的动静,棺材板也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仿佛有沉重的物体踩在了上方。 宋彩开始疑惑,这到底是不是江晏啊…… 空气愈发稀薄,宋彩开始大口喘气,脑袋因为缺氧而变得懵懵的。他心道也别管是谁在刨了,赶紧先把我刨出去再说吧!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土丘还是没刨完,宋彩真的喘不上气了,迷煳中问系统:「我会不会刚復活就死?」系统居然没回答他,想来是从没接手过这么蹩脚的菜鸡玩家。 将死之际,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了几丝灰尘。宋彩呛了几声,被人从棺材里抱了出去。抱他的人体格很强壮,肩臂非常结实,宋彩甚至觉得枕在他肩上额头有点硌得慌。 迷迷瞪瞪念了一句:「江晏,你来救我了。」 那人却足下一顿,而后轻笑一声,抱着他点地飞走。 江晏先行赶到地方,北云既和仲漠后脚也来了,一见那被破坏得没样的坟墓,主僕两人登时倒吸凉气。 北云既怒火上涌,拔剑就刺江晏:「你说过不会破坏他的坟墓!」 江晏不还手,只一味躲避,目光却始终凝在那片狼藉上。他并不把北云既的攻击放在眼里,北云既当然也知道自己还不够资格与他一战,但这厮出尔反尔实在可恨,只要能叫他吃点教训,赌上性命也无所谓。 仲漠见自家少主情绪失控,想拦他又拦不住,便也跟着加入了战局,表面上是在劝架,实则见缝插针地攻击江晏。 江晏烦了,随手一道黑火挥出去,主僕二人便被扇到了十步开外。 他二人又要袭来,江晏突然道:「这坟墓并非是我破的,看那些痕迹!」 北云既下意识转头去看,果然发现被挖出的新土上分布着许多爪痕,且不是什么豺狼野狗一类的小型野兽。 方才真是急火攻心了,这么明显的痕迹竟然没及时发现。 北云既握紧长剑,喃喃道:「到底是谁干的……」 第24章 枭桀 宋彩被冷风激醒。 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腔里蓦地堵了, 声音也变得囔囔的。见面前有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正一脸防备地盯着他, 便问道:「……你好, 我是宋彩,你是谁?」 女人拿起树枝把火堆挑得旺了些,没有答话。宋彩觉得奇怪,这女人的着装风格太草莽随性了,虽然不难看, 但跟他一身红衣比起来也显得太过鲜艷了些,红的、绿的、青的、黄的配了一身,头上还戴着色彩斑斓的羽冠,腰上坠了一圈叮铃作响的壳类饰物。 「这是哪儿?是你救了我?」宋彩又问。那女人依旧闭口不言。 就这么呆坐了一会儿, 外头又来了几个人, 不进来, 只在外头好奇地瞄几眼,再凑到一起嘀咕私语一番。 第48页 这屋里有许多柴草, 还有火堆可以稍微阻挡严寒, 但外头却是冰天雪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银装素裹。 这是被弄到南极了么? 宋彩觉得冷,从草垫子上站了起来, 想活动活动筋骨。谁知那女人当即抽出一把白森森的骨刀,架在宋彩脖子上:「坐下。」 宋彩:「……」 现在他确信自己不是这女人救的。 宋彩毫不迟疑,扑通坐倒,沖女人咧嘴笑:「别冲动, 我不跑,外面那么冷,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女人明白这道理,见他坐下便收了刀。这时又从外面进来一个男人,对外面好奇观望的几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方言,那几个人便散了。男人反手把草帘子放了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宋彩打量着,这男人得比江晏还高,而且长得忒结实,这大冷的天他竟然袒胸露臂的,只一条暗青色祥云纹长裤姑且能挡点寒气。 男人把一只兔子丢在地上,对宋彩说:「吃吧。」 宋彩看着那活蹦乱跳的兔子,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叫我吃什么,小兔兔?活的小兔兔?我特么连兔兔毛都不敢薅啊齐可消!!童年养奶猫的时候不小心把奶猫指甲剪出血了我可是比猫嚎得还惨啊齐可消!! 男人见他面露为难之色,便把兔子提了起来,「啪」一下摔到了地上,然后递给宋彩:「死了,会剥吗?」 宋彩:「……」 兔兔啊!!! 我的妈,这是个什么人,好黑的心肝! 宋彩看着可怜的兔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个,这位壮士,」宋彩心想既然兔兔已经死了,就没必要说硬话了,免得惹恼对方,「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没有那种吃熟食的习惯,但是兔肉我比较喜欢吃爆炒的,或者老卤酱香的,呃,实在不行就拿火烤一烤,撒点盐巴孜然……」宋彩见男人皱眉,越说越没底气,「至少,至少烤熟了,不带血……」 男人并没有因他挑剔而表现出不耐烦,眉头也舒展开,倾身对旁边的女人说了几句,女人便沖他弯腰行礼,把兔子拎了出去。 宋彩见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果子,擦了擦匕首便开始削果皮。宋彩小心翼翼地问:「壮士,是你把我从墓地里刨出来的?」 男人「嗯」了一声:「不必客气。」 宋彩回忆起被男人抱走时脑袋被硌到的触感,再看看男人的肩膀,心道差不多就是他。 但是,敢问壮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身为创界神爸爸真的想不起来啥时候写了这么个角色! 有没有可能是大boss? 宋彩打量着男人,壮归壮,但看起来不像十恶不赦的人,总不能因为他摔死了兔兔就判定为反派了。 男人把削好的果子递给宋彩:「先吃这个垫垫。」 宋彩心情复杂地接了过来,磨磨蹭蹭啃了一口。果子很丑,很凉,但是很甜。 男人把刀上的汁水擦干净之后没有塞回靴筒,反倒直接插入了大臂上的一根金色绑带里。说实话,那绑带非常适合他,跟头上那些精緻的细辫相得益彰,狂野里头添了点异域风情,可谓是点睛之笔。 呸,跑题了,重点是那把匕首是金属质地,刃口看起来非常锋利,被他冒冒失失一插竟然没把皮给割破,这不科学! 出于人道关怀加打好关系的目的,宋彩问了一句:「凉不凉?」 男人:「什么?」 宋彩抬抬下巴:「就那个,刀子凉不凉?别感冒了。」 这话题真的非常蠢,宋彩说完也觉得丢脸,这男人要是怕感冒就不会穿成这作死样。 男人果然笑了一声,自顾说道:「我叫枭桀。」 宋彩笑呵呵伸手:「你好枭桀,我是宋彩,很高兴认识你。」 枭桀看着他那透白的手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宋彩悻悻抽挥手,「枯嚓」啃了一口果子:「谢谢你啊,你怎么知道坟墓里头有活人,你是怎么把我刨出来的?」 枭桀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反倒问他:「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宋彩摇头:「不知道,刚才那位大妈不肯跟我讲话。」 枭桀:「……按辈分,那女人该唤我祖宗。此处是无间桃源,你在这里很安全,但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所以,没有我的陪同不要随处乱走。」 无间桃源?听听,这名字果然不是爸爸取的,到底是无间还是桃源?且不说取名不当的问题,就外头这冻死个人的气温也能叫桃源?桃呢? 「桃你不是正在吃么。」枭桀低声道。 宋彩惊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枭桀:「我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啊!」宋彩真被吓着了,这么说如果此刻他想拉便便也会被知道? 枭桀眼角一抽,无奈道:「也不是什么都能听见。」 宋彩心里呵呵呵,喂喂,这分明就是什么都能听见啊。 枭桀又道:「那你真的想吗?」 宋彩:「……并不。」 啃完之后,宋彩发现这四不像果子真是个脆桃,有硬邦邦的桃核。他把桃核扔进火堆里,窜起几簇火星,问枭桀:「每个人的心声你都能听到吗?你不嫌吵吗?」 枭桀:「想听才听,不想听便关闭心耳。心耳的开启需要消耗法力,开启之后寻常的声音也会被放大数倍,确实很吵,所以不是特殊情况便会一直关闭。」 第49页 宋彩:「这么说,现在就是特殊情况咯?但是,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没礼貌呢?」 枭桀温声道:「我怕你不肯对我说实话,就先听一会儿了。」 宋彩:「……」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宋彩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人,把侵犯别人的隐私说得仿佛是「我怕你饿了渴了又不好意思表达」之类的亲切关怀。 见宋彩干笑了两声,枭桀知他心有不快,又加了根柴,把火调旺了些,问道:「冷不冷?」 宋彩搓了搓手臂:「还好。」 枭桀:「你不喜我听你的心声。」 宋彩的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老人家知道的话就赶紧关了那什么新耳旧耳的吧,听墙角不是好习惯。枭桀却道:「别紧张,即便能听到,听不懂也没用,就比如你刚才想的角色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宋彩没有回答他,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是在胡说八道。枭桀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又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宋彩咯噔一下,忙反驳:「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啊。」 枭桀:「喔,我指的是你和他走得很近。他是诡梦之境出来的大妖,我看不透他的真身,妖力高强,在我之上。」 宋彩心想可不是得在你之上,他是男主,除了爸爸以外的最高level。 枭桀凝眉:「爸爸是什么,来握是什么?」 宋彩:「……没啊,没什么。」 可不敢再随便想了,否则要不了多会儿家底就得被掏完。 枭桀笑了笑,接着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在混沌初开时期,天神令四大神兽作为天地护法,分管东西南北四方安定,又收服了四大灵兽作为神族坐骑。后来天族扩员,四大灵兽召万灵飞升,又有更多奇禽异兽挤上天界,成了神族附属。 直到有一天,某只灵兽闯下大祸,烧毁了天界琼楼宫阙十之七八,被天神一怒之下贬下凡界,镇压在一个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从那以后每日承受炼狱业火与万年冰冻的折磨。 天神犹不解气,干脆把天界所有灵兽都贬了,一只非人形的东西都没剩。于是苍穹寰宇间只剩下了四大护法神兽仍保留神职,其余均被扣上妖名。 宋彩像个没感情的听故事机器,敷衍道:「好惨啊。」 枭桀:「你不能体会很正常。」 宋彩摸了摸鼻子:「……抱歉啊。」 枭桀:「在那炼狱之上,峰峦起伏,河流不息,看起来与外界无异,但四季却受其影响消失了一半。」 宋彩:「什么叫消失了一半?」 枭桀:「你看这里,这里一年只有一天,一天便有两季,从卯时到申时为夏,从酉时到寅时为冬,极寒和极热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时辰一到立即转变。」 宋彩诧异道:「那桃树是怎么种的?」 对方嘆了口气,却并没有回答他。 宋彩大约理解了,这无间桃源能种出来的桃树必定不是寻常桃树,搞不好是桃树精。也不是说一天算一年,而是这里的一年之中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天亮以后非常热,天黑以后非常冷。只不知这地方环境这么恶劣,怎么还有人愿意来住啊,方才借着雪光还看见附近有好几处这样的草木房子。 「他们是灵兽,」枭桀补充道,「从炼狱里逃出的灵兽都住在这儿,当然,最多也只能到这儿了。无间桃源就是这个意思,底下是无间炼狱,上头就算再恶劣也是桃源了。」 宋彩大吃一惊:「你是说,刚才那些人,包括你,都是从炼狱里逃出来的灵兽?」 难怪哥们儿穿这么少,从无间炼狱里出来的傢伙又怎么会被这等级的低温打败。 枭桀点头:「怕了?」 宋彩摇头:「当然不怕!」 枭桀再次发笑:「你别忘了,我可以听心。」 宋彩:「哦。」 怕了怕了。 「所以,你把我留在这儿有什么用吗?」宋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里好冷,我感觉自己有点发烧了,你可以抽个时间送我去雁回城吗?」 枭桀:「不可以。」 宋彩脸色微变:「你想拘禁我?」 枭桀:「非是拘禁,而是请你帮个忙。」 细细琢磨一番,宋彩隐约理解男人说的「只能到这儿了」是什么意思。灵兽一脉毕竟是被天神贬下界的,恐怕还受着监视,跑太远不就被雷达发现了么。 这男人是灵兽,能闻到坟墓里埋了活人不难理解,可要闻出来这活人是创界神爸爸就不合逻辑了,再说这段剧情真不是他写的,改也没得改啊。宋彩想不通自己能帮他什么。 枭桀道:「你跟那个大妖走得近,等他发现你的坟墓被刨了应该会想方设法把你找回去,我在那儿留了线索,只要他来,我便拿你做谈判的筹码。」 宋彩:「你刚刚不是说没人能找得到这里?」 枭桀:「……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找不到这里。」 宋彩:「那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死而復生的吗?悄悄跟你讲,我其实不是一般人,你捉我真的很不明智。」 枭桀摊手,表示洗耳恭听。 宋彩便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不才正是你们这儿的创界神。」 他等着枭桀露出惊讶无比的表情,然后道歉,说自己真不知道这茬,不是故意的,请创界神爸爸原谅,谁知对方只是满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第50页 哦?就哦?宋彩觉着自己的脸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丢人。过了一会儿,就听枭桀问道:「你走哪儿都喜欢对人说自己是创界神么?」 宋彩:「……」当我没说。 这时草帘被撩开,先前出去的那女人叉着一只喷香的烤兔子走了进来,沖枭桀弯腰行礼,又低着头把烤兔子递交给他。 枭桀把木棍插在地上,拔出大臂绑带里的匕首,切掉一条兔腿递给宋彩:「趁热吃吧。」 「轰——」 毫无预示的巨响传来,宋彩刚接到手的兔腿一下掉到了地上,就着女人撩帘的空当往外一看,冷白的冰天雪地里竟被撕开一条空间裂隙,一身玄衣的男人提着厚沉的宝刀从那裂隙里迈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江晏!」宋彩大喊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不住啦老枭,虽然很同情你,但我家孩子来接我啦!」 然而对面的枭桀却峰眉一挑,抓住了宋彩的手腕:「他救不了你。」 第25章 蚁群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成功激活副本「阴阳堕印」, 通关后可获得奖励「终极大boss线索碎片」。加油!加油!加油!」 宋彩刚要问系统阴阳堕印的事, 就听枭桀道:「什么声音?细桶?」 宋彩立即噤声, 决定等逃走之后再和系统详谈。 眼见江晏扬起断龙嵴就朝枭桀飞噼过来,宋彩甚至已经被他带起的罡风扑乱了头髮,景物忽然一变,他和枭桀竟瞬移到了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 面前是碧水峡道,两岸桃树万顷, 峡道中有小洲,小洲上有凉亭。风景美好,只是太静谧了,静谧到除了两人的唿吸没有任何声音, 近乎诡异。 一片桃花飘落宋彩肩头, 宋彩伸手去摸, 却摸到刺骨的冰凉。 「假的,」枭桀凝视他的侧脸, 「在桃源, 什么都不必当真。」 水面泛起波纹,宋彩被风一吹才察觉到,果然还是很冷, 跟刚才的冰天雪地相比并没有任何分别。 宋彩粗略体感,现在的温度不会超过零下五度,他一个「身强体健」的大活人都被冻得脸色铁青,桃花怎么可能盛开, 水怎么可能流动?看来全是障眼法。 宋彩顿了一下,问道:「那我刚才吃的桃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枭桀:「假的,兔子也是假的。」 宋彩:「……」 原来望梅止渴、画饼充飢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刚才他真的觉得吃了一个甜甜的桃子,到现在还没消化呢。 静谧的空气中又传来奇怪的咯吱声,枭桀再次握住宋彩:「走。」 景物变换,在最后的剎那宋彩似乎看见了被撕裂的空间现出了断龙嵴的影子,还有一抹黑火闪逝。好可惜,没来得及看见江晏。 枭桀带他来到了金黄的沙丘之上,放眼望去热浪滚滚,飞沙瀰漫,灼烧般的痛感迅速从皮肤传达到了大脑。可仔细感受才知道那是寒冷,叫人血管爆裂的寒冷。 枭桀忽然拥住了宋彩,动作说不上来是粗狂还是温柔。宋彩挣了一挣,却听他语气平淡地道:「我可以放开你,但你若不想被冻死就老老实实待在我怀里。另外,没看见他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你们不是天天腻在一起么。」 宋彩:「……」 什么叫天天腻在一起?兄dei你又知道啦?? 宋彩不挣了,果然察觉到暖意裹覆而来,像浸在温泉里,很是奇异。他四肢逐渐恢復敏感度,肌肉便也开始正常战慄,浑身打起摆子,被枭桀箍紧了些。 接下来又连续变换了许多场景,枭桀只是随手施法,江晏却要一次次撕开空间才能追来,叫宋彩光是想想就觉得牙龈发酸,真对不住大儿子。 他道:「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谈判就谈判呗,这样换来换去的怎么谈。」 枭桀:「你看清楚,不是我不谈,是那大妖太兇残。」 兇残? 宋彩回想江晏的表情,确实不像是能谈判的样子,估计枭桀一旦停下来,他就会二话不说一刀噼来。但这也怪不得他,谁家丢了尸体不找,谁家坟地被刨了不气? 宋彩记得在蛮荒大泽那一段,千重心已经和江晏好上了,却被半妖之王意外相中,调虎离山掳走了她。在两人对决的时候,半妖之王因为战力不敌选择拿千重心做挡箭牌,结果江晏毫不犹豫掷出黑火化成的弯刀,绕着那两人转了一圈之后不仅救下了千重心,还把半妖王的下半截砍了下来。可见他有多么憎恶被人要挟,哪怕赌的是他自己的女人。 枭桀莫名哼道:「我若是那姑娘,必定选择跟了半妖之王。」 宋彩:「……」 你知道什嘛!不要动不动就偷窥别人隐私行不行!好烦呀! 枭桀:「不是么?我看你回忆的画面,那半妖之王似乎并没真打算牺牲姑娘,即便擒着也不忘用妖力护她心脉,应该是怕她被误伤的。」 这下宋彩无言以对了。在他的设定中,半妖之王确实是个情种,祖上暴戾的血脉并没有遗传给他多少,他反倒把对人族女子的痴迷发扬光大了。 枭桀又道:「我以为那大妖对你一往情深,没想到他还有女人,那你跟着他图什么?」 宋彩忍无可忍,直面枭桀,翻了个鱼肚白混鸡蛋白的白眼。 枭桀被他模样逗笑,低沉的笑声落在宋彩耳里有些讽刺,便没好气地道:「看来你是打算先拖耗掉江晏的妖力,叫他自己萌生谈判的念头啊,但是恕我直言,这计划实在不怎么样,江晏从来都不是个会示弱的人。」 第51页 「不行吗?」枭桀像是在自问。 宋彩:「我不瞒你,面对你这种消极打法,他宁愿把自己耗死也不会谈判的。当然他不会蠢到把自己耗死,这会儿差不多在想别的法子了。」 枭桀微微蹙眉:「哦?」 宋彩:「嗯,想想你的族民们,等卯时一到,天气炎热,搞不好有小灵兽跑到山涧溪流里洗澡沖凉什么的。江晏抓不到你,难道还抓不到他们?」 枭桀一听浑身一僵,低头看向宋彩:「你为何要告诉我,等他抓到了人不就能把你换回去了?」 宋彩耸耸肩:「我又不是坏人,我听你讲灵兽的故事也觉得挺可怜的,一只犯错连累全族,这就不是我文的风格……哦,你对我又有救命之恩,自打我来了也算受你照顾了,我也希望你们早日脱离苦海,前途光明,不然我早就甩出理疗火罐八件套了。」 枭桀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甩火罐,但也知道这是真心话,他从宋彩的心声里听到了亲自去说服那大妖的意图。 宋彩果然脱口:「不如你把我放了,我把你想表达的意思传达给他,能帮咱就帮嘛。只不过你得告诉我怎么帮,灵兽一脉是被天神贬下来的,就算是大妖王也不能轻易把你们弄出去的。」 好一会儿,枭桀没再说话。 空间裂隙虽没再出现,枭桀却预感到不妙,对宋彩长话短说:「指望曜炀宫的大妖王自然没用,但你身边的这个大妖却不同。他找妖王权戒想必也是觊觎那王座,我愿助他一臂之力,待他功成名就之时予我灵兽一脉安稳居所,承诺永久庇护即可。」 宋彩:「你觉得以妖界力量可以和神族抗衡?」 枭桀:「天神早已寂灭,如今的神族更不復当年辉煌,只要妖界大统,必定能拧成一股足以和神族两立的力量。」 宋彩嘆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但是想让江晏妥协,恐怕很难。 枭桀道:「的确很难,毕竟我已将你掳来,他已结下心结。」 宋彩:「……呃,不是这个原因,我对他来说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只不过……」 枭桀:「不必再说,我时间不多。予你一句忠告,跟女人共侍一夫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不如悬崖勒马。」 他说完就原地消失了,确切地说是宋彩被他丢到了别处,最后骂他的那句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宋彩落地之后仍然对那句「共侍一夫」忿忿不平,又隔空骂了好一会儿才解气,理理衣裳准备赶往雁回城。刚迈步,面前忽然有黑火冒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消失了。宋彩顿悟,江晏应该是在方才撕裂空间的时候抛了簇黑火在他身上。这要是个追踪信号用的标记的话,倒不用他自己步碾走回雁回城了,江晏应该很快就能赶来。 眼前这地方是一片荒野,宋彩确实也找不准雁回城的方向,便干脆选了处草地坐下,等着江晏来接他。 屁股骤然一疼,宋彩嗷地弹了起来。只见草丛里有东西正在窸窸窣窣地窜动,体积很小,数量却很多。 他拿着小树枝拨了一下,登时吓得跳脚——是蚂蚁,超多超多的蚂蚁!密密麻麻的蚂蚁! 宋彩没有密集恐惧症,但想到那么多的蚂蚁被自己坐在了屁股底下还是觉得不适,童年被蚂蚁蛰过屁屁的阴影笼罩上来,叫他隐隐作呕。 「不对劲啊,我是不是跟蚂蚁有仇?」宋彩嘀咕,刚才坐下的时候他是检查过的,不可能有蚂蚁,更不可能有这么多。 宋彩从树杈上撇下一根长枝,又往周围的草丛里拨了拨,竟发现大片大片的蚂蚁全往这儿围,黑压压的,还顺着他拨草的动作开始往树枝上爬。 宋彩立即扔了树枝,转身往反方向跑了起来。 跑了大约二十多米,宋彩紧急剎住——他前方也有蚂蚁群围了上来,速度极快。 他看见不远处落下一只鸟,似乎在啄草里的虫子,可只是短短几秒的工夫,小鸟被蚂蚁爬上了身,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之后就被黑色淹没了。蚂蚁群像乌云一样漫过,再看那小鸟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还有散落在地的羽毛。 宋彩吓得脸色发白,顾不上干呕,惊慌失措地寻找起没有被蚂蚁大军攻占的地带。 没有! 绿油油的草地全被蚂蚁铺盖了,黑地毯一样! 宋彩慌得一批,立马叫出系统,花了两千攻击点去抛起泡网。可等那美轮美奂的彩虹泡泡消失之后,银丝密网竟然无功而返,显示战利品为零! 蚂蚁大军已经近至跟前,宋彩立马跳上一块大石头,踩着那石头爬上树,然后跳到了一个土坡上。回头一看,石头已经被盘占,蚂蚁在往坡上撵。他又顺着土坡往高处爬,再次抛出起泡网,手一挥就是五千攻击点砸了出去。 「系统提示,起泡网空隙太大,兜不住食人蚁。」 「啊!你不早说!浪费我七千点!」 「建议亲爱的爸爸使用理疗火罐八件套。」 「使!给我烧光它们!」 八只火罐应声而出,悬在半空开始喷发烈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伴随着浓烟涌起的还有一阵阵焦煳味儿,呛得人没法唿吸,还辣眼睛。 这时追撵宋彩的蚂蚁大军也都被烤成了灰散去,他眼前却又有黑火一闪。宋彩油然生出不妙的预感,回头往高处一看,几团巨大的黑色圆球正朝他碾来! 第52页 宋彩大喊:「快上起泡网!」 这回系统自动匹配了三千点的起泡网,终于在黑色大圆球压中宋彩之前截住,把它们兜到了半空。 宋彩缓了几口气,擦了把冷汗往半空查看,见那起泡网内闪出密集的火星,噼啪作响,宛若巨大的电蚊拍甩在夏天的灯柱下。 可下一秒,几个黑色大圆球纷纷溃散,像沙雕干燥以后轰然倒塌的瞬间,比雨滴更稠密的黑色小点点噼头盖脸坠落下来。 宋彩才知那大黑球也是蚁群,无数食人蚁抱成大球,速度快,冲击力大,遇上反击也只会牺牲外面几层,这种团队精神怎么那么感人嗫! 才怪! 宋彩急忙抱头蹲地:「护盾来!」 沖天白光将宋彩包裹,掉在他周围的小黑点刷拉一下被弹开。但它们实在太顽固,虽被护盾的能量震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却毫无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来啃宋彩。 宋彩欲哭无泪,老枭同志可真是把他扔在了好地方,这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灵兽一族死?大儿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再要系统使用火罐的时候就被提示熄火蓄力了,眼看着护盾就要倒计时,宋彩急得想舔尾后针自尽,起码死得痛快点。 就在此刻,他眼前黑火第三次闪现。宋彩一惊,却见那些蚂蚁纷纷停住不动了,而后快速后撤,清出一大片利落空地。 身后有簌簌声逼近,宋彩转头,看见了信步而来的玄衣之人。 「江晏!」宋彩绝处逢生,小跑着跳到对方身上,还狠狠勒了一下,「我等你好久,你终于来救我啦!」 对方笑笑,却没打算把他从身上撕下来,只随手一挥,没来得及撤干净的零散蚁群便都化成黑烟消散了。 蚂蚁大军如潮水般越退越远,宋彩佩服不已:「还是你厉害,我刚才使劲浑身解数都没用。」 「受伤了吗?」男人面上带着关怀,反手也抱了抱宋彩。 「没有,好好的,」宋彩咯咯直笑,从江晏身上跳了下来,又问,「你没把枭桀怎么样吧?他不是坏人。」 男人摇头:「没有,我急着来找你。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再说。」 宋彩「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山坡下走。 没走几步黑火又闪,宋彩觉得奇怪,问道:「你这黑火为什么一直闪?这是给我定位了吗?」 男人回头来搀他:「嗯,不用管它。稳着些走,下面那段路碎石比较多,当心滑倒。」 宋彩挠挠头:「啊,噢。那你也当心些,不用搀我也没事的。」 男人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踩过那些焚烧过后的蚂蚁灰时总有黑烟扑起,宋彩捂住了口鼻,想提醒江晏又忍住了。走在前面的江晏仍旧一派从容不迫,风采翩然,可从刚才开始宋彩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什么地方有问题,但就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收藏! 第26章 人牙 路上宋彩找了个话题:「我那小崽子还好吗?」 男人答道:「还好,挺想你的。」 「想我?」宋彩的怪异感愈发强烈了。那小东西虽然被他收留了, 却总是一副不甘不愿夹缝里求生的模样, 真会想他? 宋彩又问:「我先前看见你是拿着断龙嵴的, 刀呢?」 男人顿了顿,转头道:「收起来了,要看吗?」 宋彩一反常理道:「好啊。」 两人突然陷入沉默,但也只是一瞬,男人旋即嗤笑一声, 屈起手指扣在宋彩脑门上:「想看回去再看,时候不早了,北云既早就等急了。」 「那他怎么没一起来?」 「他脱不开身,城里最近接连出现女子失踪事件, 他正忙着调查。」 宋彩心道不假, 他确实写过女子失踪案件, 为了调查千重心还当了一回诱饵,把那人牙子钓出来之后才抽丝剥茧查出黑市, 最后由江晏一举端掉, 刷了一层闪瞎狗眼的男主金漆。 合理的说辞,熟悉的动作,宋彩心里的疑虑消失了片刻, 见他递来手掌,便紧紧握住,随他一起飞上高空。 男人见宋彩脸色不好,伸手一搂便将他环住, 安慰道:「不怕。」 宋彩「嗯」了一声,略微恐高,不敢看脚底下,便把脸转向了男人。 咦,江晏的右耳垂上有颗痣? 上回飞天他也是站在江晏右边,但不记得有这么一颗痣。当然也可能是上回太害怕,没有留意到。 眼前黑火第五次闪出,这回没有转瞬即逝,而是一直闪个不停。宋彩被晃得眼晕,对他说道:「你还是把火收了吧,它老跳出来。」 男人低头瞧了他一眼,却没吭声。 宋彩收了笑容,强烈的不安席捲而来。他默默召出系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行动点。 男人见他出神,开口道:「生气了?不是不肯帮你撤掉,只是有它跟着你我才放心。」 宋彩敷衍了一声,忽地把他抱了个满怀,眼前的男人虽然僵了一下却并不显得吃惊,反而笑着收紧了手臂。 这回宋彩确认了,玄衣男人根本不是江晏! 细节上的偏差纷沓涌现。江晏从来不会温声软语地关心他,更不会主动来搀他,即使在充值的时候抱他也都被嫌弃,而眼前这男人从见面到现在已经被抱两次了,竟一点不耐烦的情绪都看不出,系统也没有冒出充值提示。 第53页 问题这么多,竟然到现在才觉悟! 宋彩懊悔,可现在身在高空,要是拆穿了男人想必下场悽惨。左思右想之后他决定先装作不知道,看看男人打算做什么。 眼前黑火在男人带着宋彩落地、保持一定距离之后才停止跳动,转为先前的低频率提示。宋彩心道这黑火看来不仅是定位系统,还是危险报警系统。说到危险报警系统,宋彩手头还有一个示魔铃,他立即质问系统:「示魔铃为什么在我遇到妖魔的时候不发出警报?」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周围有邪物靠近,建议开启示魔铃。」 「废话,邪物都把我掳了你才提示!到底要怎么开启示魔铃?」 「第一步,打开顶端安全盖,第二步,指纹激活感受器,第三步,关闭顶端安全盖。」 「……知道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到最后才说,狗系统良心大大的坏!宋彩真是被气得不轻,眼下这关头他也没必要去捯饬示魔铃了,万一铃铛发出奇奇怪怪的警报,那男人搞不好要破罐破摔。 见男人把他带进一个深邃漆黑的山洞,宋彩说道:「这里太黑了,难走。」 男人掌心窜出一团火焰,宋彩眼睛一痛,慢慢便能看清楚山洞情况了。这里空间宽敞,脚底下乱石丛中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小股水流,洞顶上垂下无数削尖的石笋,看着叫人提心弔胆。 宋彩觉得这景象有点熟悉。再往前走水流减少,但仍然潮湿,苔藓植物密集起来,踩着滑脚。男人问他:「我扶着你?」 宋彩可不敢,忙摇头拒绝,说自己没问题。 男人迁就着放慢了速度,把他带到山洞深处。虽是深处却有光亮,老远就看到前方一座硕大的石像,石像被洞顶的阳光笼罩,明明是人身蛇形,却无端现出庄严之相。走近了才发现,洞顶并不是空的,而是被一些晶石折射了光芒进来。 宋彩想起来了,这里应该就是黑市入口! 女主呢,大闺女该你上场了,这里是地下黑市,牛鬼蛇神群聚的地下黑市,需要被你装作诱饵钓鱼出洞再被你老公一举端灭为民除害的黑市!不是爸爸的场,更不是爸爸的戏,手动拜拜了嗨。 ——开个玩笑。 现在情况很明了,他又拿了大闺女的剧本,被人牙子拐来卖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宋彩尽可能镇定,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女娲神像吗?」 男人笑了一声:「你觉得像吗?」 宋彩:「我觉得你看神像的表情既狗腿又畏惧,想必不是。」 男人微微一怔,回头时已经换了副冷漠嘴脸:「你这话可叫我伤心了。」 宋彩突然哈哈一笑:「我逗你呢!咦,这是什么呀,神龛吗?是谁的神龛?我看看。」 宋彩说着就要去掀神龛外面罩着的珠帘,却听男人大吼一声:「别碰!」 宋彩伸出去的手就此僵住,他早已准备好武器,回头的瞬间勐然抛出。「活血化瘀梅花针!」宋彩喊道,「你老子来给你调节一下内分泌!」 男人的反应倒是很迅速,当即离开原地贴至洞顶。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突现一柄两人高的黑色……「手柄」,顶端呈锤形,表面有几十根带螺旋纹的金属刺,每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长。 「梅花针?」男人嘴角直抽搐。 别说他惊讶,宋彩也惊讶,只见那梅花针「嗡」地一声启动,前头的金属刺便开始高速旋转,「锵锵锵锵」开始钻地,眨眼功夫,浑然一体的岩石地面硬是被钻成了爆破现场。 那梅花针先是按照宋彩抛出的方位开钻的,定位之后立即转向洞顶,长柄一弯反弹出去,冲着贴在上面的男人就开始狂钻。 宋彩贴着放置神龛的大山石躲避,只能看见光影里一片乱石飞舞,整个山洞剧烈震颤,连那人身蛇形的神像也没能倖免于难。 宋彩喟嘆,可惜了,这神像雕刻得非常生动,虽说男女莫辨,但面容奇美,是那种老少咸宜、男女通吃的长相。 片刻之后,震颤停止,梅花针倏地回归系统,周围安静下来。 宋彩挥开烟尘,心中暗嘆,这是什么活血化瘀梅花针,分明是一键拆楼金刚钻! 走到乱石堆附近,他看见了被钉在地上的男人。男人身上无数血洞,浑身被血浸透,像刚滚完钉床一样,抽搐得厉害,惨不忍睹。 宋彩嘆了口气:「你说你干什么不好,非干那拐卖人口的缺德生意,这下可怎么办?本来这活也不该我来接,谁让你冒充江晏来骗我。」 男人蓦地喷出一大口血,咳了几声,憋着最后的力气吐了几个字:「我,从未说过,我是江晏……」 宋彩仔细一想,啊呀,还真是,他啥时候说自己是江晏了? 穿着打扮确实是江晏的样式,要再仔细看看那张脸,帅是帅的,但是到底是不是江晏的脸还真不好判断,得把江晏也拉过来一起对比才能分辨清楚。 宋彩蹲在地上,抠着手指:「那对不起啦,是我认错了。但是你也没反驳我啊,还说什么北云既在等我,能说出这些分明就是在背地里跟踪调查过我们,居心不良。不管怎么样,人牙子就是缺德,你下辈子投胎做好人去吧。」 说了一堆才发觉对方早没反应了,宋彩往他手腕上试探脉搏,那只手却突然抬起,反抓住他的手腕。宋彩条件反射地甩开,踉跄着退出几步,紧接着便看见男人身上冒出一股青烟,呲熘一下钻进了神龛里。 第54页 神龛外的珠帘渐渐恢復平静,宋彩眨巴着眼,心想这人到底是死没死?不过现在也管不了他了,既然已经到了黑市入口,那就在这儿等着江晏找来,也省得千重心去当诱饵了。 眼前又有黑火一闪,宋彩立即警觉,勐然回头却听见「梆」的一声,还没来得及体会到疼痛就失去了意识。 「公子,公子?」 「公子你是不是醒了?」 「醒还是没醒啊,好像醒了,但怎么呆呆的?」 「不会被敲傻了吧……」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当前赊欠物品1件,请在16小时内使男主亲切度升至6级,否则将有惩罚掉落。」 「呵!」宋彩倒吸一口气,彻底清醒了。 「妈呀,都过去八小时了?」宋彩睁眼,两侧太阳穴却针扎似的疼,后背也被石床冰得喳凉。 他坐了起来,发现脑门也一跳一跳的疼,但摸上去并没有预想中的大包,反而摸到一点滑腻腻的粘稠物,想来是被人救治过。宋彩心说算他们聪明,打了一棒槌还知道给一甜枣。 「公子,你没事吧?」 宋彩被声音惊了一下,转头才看见屋里还有旁人,且全是姑娘。除了他自己占用一张石床,其余石床都是空的,姑娘们全缩在一张上面,都没什么明显外伤,衣着装扮也算立整体面,但一个比一个战战兢兢。 刚才说话的那个胆子比较大些,又问他:「你昏迷好久了,还好吗?」 宋彩忙摇摇头:「哦,我没事,谢谢你啊。你们都是?」 姑娘看了看外面,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都是雁回城的人,被人牙子抓来的。」 宋彩暗叫果然,雁回城的女子失踪事件已经在他「死亡」的几天里上演了,那冒充江晏的人牙子应该就是抓她们的人,死得好! 宋彩英雄主义上头,拍着胸脯道:「你们别怕,有我在这儿,必定把你们全部救出去!」 谁知女人们听了之后不但没有露出觅见生机的喜悦,反都愁眉不展起来,还不大敢看宋彩。宋彩隐隐觉得怪异,忽然意识到刚才拍胸的时候……好像没摸到布料? 他低头一看,哈哈哈哈哈哈! ……谁tm给老子换的衣服! 这是什么,露背装?一定要这么省布料吗?就脖子上挂了圈极细的银链,稍微一低头就勒得慌,然后从肩线那儿垂了两片比塑料薄膜还轻的红纱,吹一口气就能飘起来啦!飘起来就能看见羞羞的点点啦!哦呵呵,谢天谢地下面是有裙子的,但是老子是tm男人,穿裙子可以,拜託给留条底裤啊齐可消!!!还有腰上这条带蝴蝶结的红腰带,神tm无用啊,扎在肚脐眼一周是用来固定肚脐眼的吗?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好不啦?! 宋彩吐槽无力,槽点实在太多了。他四处张望也没找到可以遮掩的布匹,总不能去人家姑娘身上扯,现在哪怕给他一块桌布他也能感激涕零地披在身上,真的太需要了! 那边的女人们还挺好心,互相看看之后便一人扔了一条手帕给宋彩。宋彩眼角直跳,然后把手帕一条条捡过来,心道这就算系在一起也只够我上个吊的。罢罢,聊胜于无。 「公子你先别急,」那个胆大的姑娘说,「半个时辰之前你的家人来找过你,叫我们转告你,事情一解决就会接你回家,你醒来以后不要害怕。」 宋彩一听顿时老泪纵横,但是又疑惑:「我的家人?」 「对,一个穿白衣的公子,还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 宋彩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好嘛,被北云既和千重心看去了!还是直接上吊吧! 他又一琢磨,既然他们已经来了怎么又撤了?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撤的? 这时外面的喝彩声一阵强过一阵,喧嚣鼎沸,喧嚣过后便有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那声音分明在说:「怎么,不行了?让你一坛如何?」 清冽如甘泉,放浪如美酒,轻佻里头不乏狂傲,但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他只是嘴上功夫。除了大妖王江晏没人能把亦正亦邪的霸气诠释得如此淋漓透彻! 宋彩心跳怦然,江晏也来了耶! 但他却在外面跟别人拼酒呢! 真的好难理解啊,昏迷的这八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啥?! 第27章 黑市 宋彩问那姑娘:「你们被捉来多久了?他们打算干什么?」 姑娘说:「我是最早被捉来的,这里头没日没夜的, 估计已有四五天了。其他姐妹们陆陆续续进来, 最晚的是在公子前面一两个时辰。」 「就是我, 我是最晚的一个,」旁边一个年龄小点的说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装彩灯,挂条幅,像是要举办什么宴会。」 「不是宴会, 是卖场,他们打算把我们当牲口卖了!」 「啊?把我们卖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外面的守卫议论了,这里是黑市,他们准备把我们卖给那些有钱的老爷。我跟你们说, 敢来这儿交易的肯定都不是人, 都是妖魔鬼怪!」 「啥?!那我们被买回去会被吃掉吗?」 姑娘们显然是闷坏了, 一打开话闸就收不住,讲了半天也没讲到点子上。 来得最早的姑娘食指拦在唇上:「嘘, 你们小声点儿, 别以为屋里没有人看守就安全,那是因为他们暂时觉得没必要,等有必要的时候就晚了。」 第55页 宋彩问:「姑娘, 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家人来了之后为什么又走了?」 那姑娘面带忧色,为难道:「公子,人怀着希望是好事,你不如别问那么多。」 宋彩一听这话还了得, 追问道:「你不妨说给我听听,我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那姑娘迟疑了须臾,最终点了点头。 「公子,你被弄进来的时候场主亲自来验过,我听他们说什么『顶级货色』、『那个人说不定能看上』之类的,所以我想你应该是今晚的重头戏了。」 另一个插话道:「对对,这位公子容貌出众,又被打扮成这样,压轴无疑!」 「我跟你们说,这黑市里头有好多个场子,卖场、赌场、欢场、斗场,背后的主人都是一个,那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大人物!这个卖场的场主总想巴结那个主人,以前卖的稀奇玩意儿不顶用,就开始跟人牙子合伙搜罗女人,盼着能有被那主人看上的,好叫他一屁沖天。」 宋彩:「你们试着逃过吗?不好逃吗?我家里人来了之后怎么又走了?」 「当然不好逃!卖场的看台后头有一面大镜子,表面上看就跟石头一样,其实能把全场的动静都收纳进去,传到与之相对的另一面镜子里,叫那镜子外的人看见。要是有看得上的好货,那主人会叫场主留下不卖,看不上的就供场子里的买主们挑选。」 「谁敢逃啊,不说那大镜子,就屋外这些守卫都没法对付,他们都不睡觉的!」 「咱们应该是第一批,原先都没听说过女子失踪的事情。这可怎么办啊,我本来是出去採药草的,家里还有生病的爹爹在等着药草治病。呜呜呜,我太倒霉了,早知道打死也不去那个山坳子里,呜呜呜……」 要么怎么说女人扎堆的地方话永远说不完呢,因为他们说着说着就扯出更多题外话来。宋彩仍然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好又把先前的重点圈了一遍,才终于有人把话题转回来。 「公子,你家里人是从那里进来的,」姑娘指了指头顶,黑黝黝的山洞顶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或许有通道吧,「来的时候看到你被打扮成这样可气坏了,尤其那个白衣公子,当时就要抱着你杀出去,但是那个青衣女子给你把了脉,说你中毒了。」 「中毒?!」宋彩吃惊,吃惊到已经不在乎北云既和千重心看到自己之后该有多嫌弃了。 「对,不光你,我们也都被逼着吃了同样的药丸。所以刚才公子你说要救我们出去的心意领了,但是毒不解,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宋彩定定神:「先别这么消极,不瞒你们说,我家那青衣妹子医术很高,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有人嘆气:「就是那姑娘说的,说那毒药叫什么『一刀两断』,解药非常珍贵,有价无市的那种。」 「不是『一刀两断』,叫『一噼两半』!说是半妖族的特制毒药,最初研制的时候是为了让半妖族剥离凡人血脉用的,结果失败了,服药之后会让人痛不欲生,就像被刀子一噼两半了。那毒和解药都是以半妖王的血为引子研制出来的,所以才珍贵。」 「对对,我还听守卫闲聊说,那东西是东海药神谷的药神前辈研制的,因为失败了,半妖王就直接把他给杀了。」 「啊,这么说药神前辈已经不在世了?那解药还有人能制出来吗?」 姑娘们讨论起来,宋彩默默扶额,原来药神前辈是这么死的吗?对不起,我不是合格的创界神,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有那个倒霉催的一噼两半,还不如一刀两断好听,这么羞耻的名字真的好吗?作为毒药不丢脸吗? 「公子,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竟然能找到这儿来。」 「尤其是那白衣公子,」一个姑娘突然咳了一声,脸颊上还浮起两团小红晕,「他当时把你抱在怀里,又惊又喜,又气又疼,还握着你的手发誓,说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会尽快带你回家。」 「是啊!我看他那样子就像抱着自己的心上人,可羡慕死我了!」 「嗯嗯嗯!他人长得可俊呢,你们看清楚了没?我当时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宋彩唿唿冒冷汗,心想北云既那傢伙有点过了吧,孝顺归孝顺,也得注意保持距离啊。看这些姑娘一个个越说越激动,再过一会儿就要开楼聊深夜话题了! 不过妹子们,再激动也得注意场合啊喂,虽然创界神爸爸是个男子汉,但那什么「一噼两半」真没在正文里出现过,所以爸爸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们给治好。你们但凡稍微表现出一点点生死未卜的惆怅来,都不会让爸爸看上去是这里唯一一个向死而怂的人。 「所以呢,」宋彩无奈追问,「所以我家里人就直接走掉了?」 「哦不是,他们决定按规矩把你买走。场主给我们餵『一噼两半』是为了防止我们逃跑,这个毒是七天之后才发作,只要有人肯买,场主会连人带解药一併交给买家。也就是说,我们只有被人买了才能活下来,否则活不过七天。」 「哎,但愿有人肯买我吧。」 「妹妹别丧气,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人买的……」 宋彩不由觉得讽刺,这场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姑娘们已经从渴望回家转变成了渴望被买走。不知苦苦寻找她们的家人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第56页 「吱呀」一声响,房门被打开了,从外头进来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 看不清男人的面目,只见他伸手一指,便有两个守卫朝宋彩走来。宋彩从石床边站起,开口道:「麻烦不要碰我,我穿得少。」 斗篷男竟然被他这歪僻逻辑说服了,对守卫点点头,守卫便看着他,跟在后头一併出了门。 宋彩跟随斗篷男进了一间木质的房里。在这到处都是石室、石洞的地方,木质房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何况还有一套整齐的木家具。 斗篷男施施然坐下,对宋彩道:「你品相不错,几岁了?」 宋彩嘴角抽抽,品相? 没得到回答,斗篷男兀自笑了一声:「现在犟一点没关系,但待会儿出台以后要是还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宋彩:「你只管卖了我,还管我犟不犟?万一买主就喜欢犟的呢。」 斗篷男若有所思:「说的也是,但我对你另有安排。」 宋彩已经从姑娘们的描述中了解了大半,如果他们说的「那个人」就是黑市主人,那便是打算把他作为压轴产品打包献过去。 宋彩明知顾问道:「你不准备叫场子里的人把我买走?」 斗篷男摇摇头。 「万一那人能看得上你……」斗篷男迟疑了一瞬,「我还担心你伺候不好他,到时候犯了错也会连累我。」 宋彩心道你这么想就对了,老老实实把我卖给外面正在拼酒的那个吧!于是故意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堂堂场主还怕连累?你干这种缺德的买卖就该想到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说不定会天打雷噼,下十八层地狱!」 斗篷男霍地站了起来,冷冷哼道:「看来得先把你调教好了再出台。」 宋彩悚然一惊:「什么调教?」 斗篷男浑身一震,身后突然冒出一条带毒勾的巨大白尾,尾尖直接顶到了宋彩面前。那尾巴上一节一节的,翻卷过来还能看见两边有许多条节肢毛腿,又噁心又骇人。 宋彩刚想唤出护盾就察觉颈部一阵尖锐的刺痛,骂了声艹,失去了知觉。 但没过片刻他就醒了过来,后颈仍然刺痛,但不麻了,摸着皮肤里好像埋了一根毒刺。他抠着了刺尾,用力一拔,剧烈的毒痛感一下传到了尾椎,没防备地哀叫了一声。 「滋味怎么样?」斗篷男低低地道,分明不是在问。 宋彩额头冒冷汗,疼得浑身直哆嗦。刚才那一下竟然产生了幻觉,看见一只巨大的白蚁和一只黑蝎子在交媾,视觉冲击太强烈了。又看到白蚁产卵,破壳而出的全是一半蚁形一半蝎形的怪物。大蝎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毒刺杀死了全部的新生儿,白蚁便和它打了起来,黑的白的腿毛乱飞,场面一度失控。等再能看清时黑蝎子竟然死了,白蚁也奄奄一息,但在最后关头它竟然又产出一粒卵…… 痛感渐渐消失,宋彩摇摇头,把那些幻象甩开。 「呵,愚蠢,」斗篷男已经收起了尾巴,慢悠悠道,「你能杀死恭乙一次说明本事不小,我又怎会毫无防备。小子,这根毒刺受我控制,一旦你不听话,它就会像刚才那样折磨你,不信就试试。」 宋彩心想他说的恭乙应该就是那个冒充江晏的人牙子,但,什么叫杀死一次?难道那傢伙金蝉脱壳了,其实还活着? 他真是不想再尝试后颈这根毒刺的滋味了,再者说,旁人不知道这黑市的幕后主人是谁,创界神爸爸可是一清二楚。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会会那位主人,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分别,反正有江晏在,抱紧男主大腿万事大吉! 想到这层宋彩便笑呵呵道:「算了,我斗不过你,听话就是了,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斗篷男老谋深算地「嗯」了一声:「我叫你用尽全力吸引那人的目光,到他身边讨他欢心。」 宋彩:「那人是谁?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吸引到他?可别我在这边脱得光熘,人家那头是个性冷淡啊。」 斗篷男:「你……不是让你脱……你尽管正常地卖弄风姿,有没有尽力我看得见。若敢胡言乱语煽风点火,小心自己的小命!」 宋彩:「行行行,但我知道你给我餵了毒,你得答应我,只要我努力去做,不管有没有成功你都得给我解药。」 斗篷男:「放心,以你姿色,就算不能引起那人注意也能跟个好主顾,解药总会有的。」 宋彩:「那这根刺呢?」 斗篷男:「不用你说我也会将刺收回。」 宋彩嘿嘿道:「一言为定。」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持有「万人迷」特效卡一张,是否使用?」 宋彩打了个响指:「来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宝们收藏、评论!鞠躬! 第28章 沸腾 外头场子里已经喝倒了一大片,一旁的女妖正在加劲鼓吹这批「货」的质量, 更把压轴的美人吹得没顶, 天上的嫦娥都比不上他的美貌, 鼓吹的同时还不忘给正在较劲的几位勇士加油,一坛又一坛美酒被抬了上来,好戏还没开场就已赚得盆满钵满。 这场主定了个规矩,美人们上台以后按叫价高低来定买主,先下定金, 结束之后统一领人。但压轴的美人有额外的规则,不是买主挑他,而是他挑买主。 要买压轴美人得满足三个条件: 第57页 一是酒量好,凡有意向参与竞价的都可以拼酒, 喝得越多分数越高。当然了, 酒钱是要自己付的。 二是叫价高, 由于不能提前看到压轴美人的模样,叫价便带有赌博性质, 加之男人们喝了酒以后热血沸腾, 做事容易冲动,价格能飙到离谱。 三是有眼缘,按照前两项的分数排名, 前三甲进行最后的角逐,可以自由发挥,美人相中了哪个就跟哪个走。 这规则新颖有趣,来这黑市的又全是有钱的主儿, 自然都想来凑个热闹。 前头的交易只是热身,等到姑娘们全都定了下来,赚足了观众期待感的宋彩终于出场。 按照他的指示,出场先是一阵荡涤心灵的乐声加持,工作人员站在楼上撒花,几个俏丽女妖伴舞陪衬,新一代「飞天男神」宋小彩再手持小皮鞭迷幻现身,hold住全员目光。 一切都很完美,正在喝酒的江晏和枭桀同时「噗」地喷出。 场子里先是一致可怕的静默,而后不知谁先打了个唿哨,场子一下沸腾了! 有人高声吶喊:「我的娘啊!他身上在发光,他到底是仙还是妖,是天神下凡吗?!」 「快看他的衣服,啊!他的腿露出来了!唿唿,再多露一点!」 「别吹了蠢货!就这样才有朦胧美!」 「场主呢,场主出来,我要他全部的信息,现在就要!」 「我后悔了!我要把刚才下的单退掉,就换这个,倾家荡产也要换这个!」 「做梦吧傻x,倾家荡产你也买不起!我只要买他抽我一下就满足啦!」 …… 宋彩暗叫,不愧是系统爸爸,不愧是万人迷特效,根本不用卖弄好不啦!男主光环来呀,爸爸今夜c位出道,尖叫起来吧!匍匐在爸爸脚下吧!所有无知的凡人们、七条腿八条腿的小畜畜们、圆毛扁毛的小妖怪们!哇哈哈哈哈哈! 待在角落里的北云既和千重心原本正在观察四周情况,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欢唿声转移了注意力。北云既在看见宋彩的瞬间蓦地站了起来,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而千重心则把下巴推上去,默默吸回了口水。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拥挤,连隔壁几个场子的都闻声赶来观看,卖场里一下熙熙攘攘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但不管台下怎么闹腾,宋彩始终稳如泰山,保持着迷人的慈善微笑「普照众生」,直到他的目光与台下的江晏和枭桀交接时,笑不出来了。 熟人毕竟是熟人,在熟人面前突破下限真的挺难的,宋彩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把胸前那两片布料拢了拢,开始脸红。 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其实爸爸也不想这样,都是被迫营业。 ……真的。 「啊啊啊啊!看见他害羞的样子了吗?啊啊啊啊啊!」 「我死啦!我的娘哎我把命给他!」 「这个果然是极品!谁来杀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到别人手里!」 「不行了,我不能唿吸了!救命!」 「别激动!我来给你掐人中!啊,你的人中在哪里啊象兄!」 一旁的播报女妖终于被吼回了神,开始宣布:「我们的压轴美人终于出场了!现在台下已经评出了分数最高的三位勇士,你们是财富与勇气的担当,你们谁能凭爱心赢得美人的青睐,我们拭目以待!现在,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在欢唿声里,最先上台的是个「啤酒肚」老爷,看起来确实能喝,但此时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他摇摇晃晃走到宋彩面前:「美、美人儿,我有钱,有富可敌城的钱!我还有房,有万亩粮田,有几十家店铺,还有一座矿山,我还有…….」 「你还有病。」宋彩躲开他摸过来的爪子,按着脸给推到了台下。 台下顿时涌起一阵噫嘘唏的起闹声。 第二个上台的是枭桀。枭桀在台下是和江晏坐同一张桌,桌上桌下放了大几十个酒罈子,就算他只喝了十分之一也是不小的量。 宋彩见他已经醉醺醺,裸露的胸膛上一片潮红,便小声问道:「你还行吗?」 枭桀笑得坦荡,但那醉眼迷离的样子又跟之前所见不大一样,豪放里头多了几分蛊惑,轻吐着酒气说:「多少次都行。」 宋彩:「……」 哎呀妈,这汉子还挺能撩的! 但宋爸爸是男人,不吃这一套,于是忍笑又问:「你叫了多高的价?有钱给吗?」 枭桀:「他们敢把你偷来,就该做好了被我砸场子的准备。」 宋彩蓦然瞪大眼睛,悄悄给他竖了大拇指,这哥们儿真的仗义! 一旁的女妖开始催促,枭桀便清了清嗓子,对宋彩说道:「我枭桀……」 他目光忽然真挚:「我枭桀一生只会喜欢一人,只会和一人携手共度,如果他愿意,我便宠他爱他,如果他不愿,我便敬他护他。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抿了抿嘴。宋彩见状隐隐担忧,问道:「你是不是想吐?演不下去就算啦,让江晏来。」 谁知枭桀皱起了眉:「让他来干什么,他能有我好?」 宋彩:「???」 枭桀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枚果子,展开宋彩的手掌,将果子放进去,又温柔地合上。 果子冰凉,他的手却滚烫,宋彩被激得一颤:「什么意思?」 第58页 枭桀低低地道:「这次是真的,很甜。」 宋彩:「……」 兄dei,你这样我不敢吃。 台下看客见他两人窃窃私语,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再次呜嚷起闹,这可惹恼了个别人。 一个黑影突然闪了上来,宋彩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人拦腰抱走。紧接着唇畔有什么柔软又强势的东西覆盖了上来,猝然睁大眼,看见的是江晏那张无与伦比的俊脸。 宋彩:「!!!」 我的妈呀!数字噌噌往上涨,行动点和攻击点唰唰地补充,发啦! 但是……伸舌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6级」,抵消债务「活血化瘀梅花针」,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升至60000,充值完成,当前行动点60000,攻击点60000,恭喜!恭喜!恭喜!」 *╮( ̄▽ ̄)╭*yoohoo~~~ 宋彩开心得尾巴翘上天。 台下看客已经昏过去好几个,被守卫举起来抬出去了,还有人在呜呜啜泣,哀嘆命运不公,当然,更多人在发痴,就和此时的千重心一样。 等脑中提示一结束,宋彩立刻推开江晏:「够了够了,我满了!」 江晏却抓着他不依不饶:「告诉我,你选谁?」 宋彩搓了把脸:「我、我当然选你啊!」这不废话么,咱跟老枭也不算太熟呀。 江晏喝得比枭桀只多不少,脚步都有些不稳了,但仍然牢牢箍着宋彩的手腕:「我要你再说一遍,大声说。」 宋彩无奈地转向播报女妖,指着江晏:「这个这个,我选这个!」 江晏称心了,枭桀却不服气,拉着宋彩的另一只手:「他有女人你还选他?」 江晏一把推开他:「你说谁有女人!」 枭桀转向宋彩:「不是吗?我分明看见的!」 宋彩:「……」这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江晏把宋彩手里的果子抠出来扔给枭桀:「带着你的聘礼滚吧!」 枭桀怒了:「你说什么!」 台下再次沸腾,宋彩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立即把江晏拉开,又拉着枭桀到了另一边:「你煳涂啦,你不是有求于他么,怎么还要打起来了?」 枭桀恍然惊醒,倒是差点把此行的目的给忘了。 那边的江晏因为被推开而不满,板着脸对宋彩伸手:「到我这儿来,立刻!」 「哎呀别催!」宋彩不耐烦,又转向枭桀,「你就听我的,今天的事情我领你的情,但是先到此为止,你去台下歇一歇,后面咱们好商量。」 枭桀看着宋彩,多少有点不甘心,可想到无间桃源的那些族民又实在不忍,最终嘆了口气,转身走下了台。 结局已定,播报女妖开始宣布结果,台下又是一阵沸腾。角落里的千重心已经乐得合不拢嘴,想跟北云既交流一下,转身才发现北云既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想起北云既在石室里见到宋彩昏迷时的真情流露,再联繫之前葬礼种种,不由打了个寒噤。 喔……果然如此。太作孽了。 两名伴舞的女妖走上台,把宋彩请了回去,宋彩便在之前那间木质房里见到了斗篷男。 斗篷男刚收了法术,转身坐下,说道:「真叫人刮目相看。」 他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听不出高兴,宋彩便直奔主题:「不敢当,那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解药了?」 斗篷男宽袖一挥,宋彩便觉得后颈轻松了许多,毒刺摸不着了。他伸手:「解药呢?」 斗篷男:「别急,去了主人那里自然会有解药。」 宋彩心里一凉:「场主,你不会没有解药吧?」 斗篷男没吭声,宋彩无语狂艹。 他算是明白了,斗篷男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 承诺的那些都是谎言,这个无耻的大骗子! 想想也是,被拐来的人对这傢伙来说只是货物,他有什么必要用那么珍贵的解药去救一批货物?他只需要等一个能被主人看上的,并保证其在七日之内活着就可以了。而他的主人——半妖之王,自然要多少解药有多少解药。 宋彩深恶痛绝,咬牙问道:「我是可以活下来了,那些姑娘怎么办?」 斗篷男:「你管她们做什么?」 宋彩:「她们是人命!」 斗篷男:「别跟我提人命,你又不是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但你做妖得讲诚信吧,」宋彩按捺火气,尽量心平气和道,「就算不讲诚信,也得考虑一下售后服务吧,你把姑娘卖出去了,结果买主没抱几天就死了,人家不会来找你算帐吗?时间长了你这儿口碑可就坏了。」 斗篷男冷笑一声:「来我这儿的买主图的就是新鲜,你又以为他们乐意抱几天?这里还会有更多美人儿出台,死了一个自然会有下一个。至于钱,他们多的就是钱。」 宋彩没再与他争辩。这就是个恶魔,跟恶魔讲道理没用。 「行吧,你早这么说的话我就不耽误工夫了,」宋彩突然冲着门口大喊一声,「江晏!」 外头霎时响起桌椅翻倒的动静,斗篷男刚一站起就被一张银丝密网笼罩住了,那银丝专克妖魔鬼怪,他浑身像被雷噼一般的剧痛,由不得自己就现了原形。 随着身形涨大,漆黑的斗篷被咔嚓嚓撕碎,一只半黑半白、半蚁半蝎的怪物腾了起来,骇人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普通人听了恐怕要吓破胆。 第59页 宋彩捂住耳朵踹开房门,八只火罐朝外喷出高压火焰,烧得守卫哀嚎不已。 这次卖场是真的「沸腾」了,江晏和枭桀他们也拉开了架势打,处处黑火裹青烟,浓尘滚滚,不辨方位。 宋彩召出梅花针:「给我拆!除了看台后头的那个大石头镜子,其余的全砸!」 梅花针「通通通」就开始作业,宋彩摸着墙跑到了那面大石镜前,观察了几秒,抱着边沿便开始往外薅。 正薅得起劲儿,江晏的声音闯入耳中:「你弄它干什么,这里要塌了,快走!」 宋彩:「这是好东西,毁了可惜呀!唉你别急!」 然而身子一轻,被江晏拎起来扔了出去。 第29章 黑市赤心人 宋彩落地以后已身在之前的那个洞窟里,面前是破烂的人身蛇形石像。 「江晏, 江晏?」 没动静, 江晏没出来。 被珠帘遮掩的神龛发出「咯咯嚓嚓」的震动声, 珠帘也胡乱摇摆起来,在破烂神像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宋彩终于掀开了珠帘,看见玉牌上刻了一行字。 他冷笑一声,呵,果然。 屎壳郎爬的字体鬼才认识。 这神龛是直接嵌在石壁里的, 此时底座已经被震出裂口,马上就要脱离石壁,里头发出不正常的轰隆声,有黑烟冒出。 宋彩正想研究一下出来的法门, 突然哐哐两下, 那神龛从石壁里掉了出来, 通往黑市的入口被彻底毁坏! 宋彩急得抱着神龛大喊:「江晏啊!你快出来呀!江晏,江晏你出来!咱不打了, 先保命要紧啊!」 如此喊了好几分钟江晏都没出来, 宋彩真的急坏了。诡梦之境这个名字原本只是为了提升逼格,为了让妖界显得玄幻莫测而取的,现在却真成了他的一场诡梦。虽然江晏仍然是男主, 剧情却似乎不大受控制,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他受伤,或者被困在黑市里永远出不来。 越想越心焦,宋彩开始自责, 怪自己没本事,怪自己写故事的时候没把这段细纲撸好,念念叨叨越来越难过,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 「宋公子,应该没事的,你别太担心了。」 这是个女声,宋彩惊得嗷了一嗓子,回头才发现洞窟里不止他自己,还有好多人都在边上等着。 「哈哈,大家都出来了啊!」宋彩连忙蹦起来,擦了把脸,「好浓的烟啊,呛得我眼泪都差点下来了,哈哈!呕咳咳咳、咳咳咳!」 「是啊是啊,好呛呢!」一个姑娘也开始咳嗽,还戳了戳旁边的几个。 她这么一起头,众人都跟着咳嗽起来,很有默契地讨论这烟为什么这么重。 北云既脸色不佳,他和千重心把姑娘们都救出来之后折回去找过宋彩,但见宋彩在石镜前被江晏搂着,便没有再管。他心里明白宋彩和江晏的感情好,可就是劝不动自己。 宋彩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少城主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北云既勉强一笑:「我无事,你呢?」 宋彩:「我也没事,但是……」 但是武器都还留在黑市里,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出入口毁坏给黑市陪葬。 此时神龛又是一阵剧烈震颤,一道黑影飞出,神龛便「砰」地爆炸了。那黑影出现在光里,凝成了江晏的样子。 「江晏!」宋彩的心情瞬间转好,冲到了江晏面前。 江晏只简单「嗯」了一声,而后叮铃咣啷扔了些东西在地上。仔细一看,八只冒烟的火罐,一柄缩小到半人高的梅花针,一张装着怪物的银丝密网,还有一身红衣,及一面大石镜。 宋彩:「……」 好感动!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真的太稳妥,太扎实了! 宋彩找个角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他的武器脱离了神龛的束缚之后便被系统回收,而那半蚁半蝎的场主也被江晏用黑火捆住,带出了黑漆漆的山洞。 至一片宽敞空地,江晏把那场主扔在地上,撤了黑火,叫其化成了人形。 「姓名。」江晏一脚踩在场主的背后,言简意赅。 宋彩:「他叫鬼甲,妖魔鬼怪的鬼,甲乙丙丁的甲。」 江晏:「一噼两半的解药拿出来。」 宋彩:「他骗人的,他根本没解药。」 江晏:「哪里有解药?」 宋彩:「他主人那里有。」 江晏抬头睨了宋彩一眼,似是责备。宋彩被这眼神看得心虚,嘿嘿讪笑了两声:「我怕他嘴硬,所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省时间嘛。」 江晏收回了目光,又问鬼甲的主人是谁。宋彩没再接,却不由自主想去瞄江晏说话时的嘴唇。虽然但是,宋彩你醒醒!停止歪歪! 宋彩没有蠢到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但脸上那层薄红已经出卖了他。江晏见他神色异常便微微蹙眉,不禁也想到了自己在黑市的荒唐举动。 ……那是因为喝醉了,那是在演戏,你敢多想试试! 此时鬼甲被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血沫子:「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消息!」 江晏不多废话,握起拳头就是几个连续暴击,直把鬼甲的头都打进了地里。 「现在呢?」江晏挑眉。他一般不会跟人赤手空拳地打,威力小不说,还会脏了手。但今天这玩意儿害他失控亲了宋彩,闹得大家都尴尬,赤手空拳反而痛快很多。 第60页 鬼甲被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旁观的众人却都默默吞口水。宋彩离得近,悄悄抬手擦掉溅在脸上的血珠子——真的吓死人嘞! 「半妖,」宋彩指着鬼甲沖江晏做嘴型,「他的主人是半妖之王。」 江晏无奈道:「要说便大声说。」 宋彩:「你刚才不是不让我多嘴么。」 江晏又睨了他一眼:「不让你多嘴不还是要多嘴么。」 宋彩还要犟,却听鬼甲突然大声喊道:「我主人不是蛟王!」 「那是谁?」北云既担心宋彩的身体,可也知道如果不是半妖之王便没有理由去找他要解药,否则他身后的人族和江晏企图维护的妖族都会平白惹上麻烦。 江晏却笑了起来:「我不管是不是他,用他的血能炼出解药,不是么。」 「臭小子,」江晏对宋彩道,「这人是你抓的,现在已无用处,是不是可以杀了?」 宋彩磨蹭:「……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怎么就觉得好像反派的作风呢。 江晏道了声「好」,抬手便要取鬼甲的命,一旁却又有姑娘叫出声:「大侠不要啊,我们的性命可都还攥在他的手里,杀了他就真的没有解药了!」 「是啊是啊,虽然用半妖王的血能炼解药,可谁敢去放他的血,谁又能保证真能炼出来,毕竟药神前辈都已经不在世了,我们没有别的指望啊!」 「最好还是问出他主人是谁,然后押着他去讨要解药,名正言顺。」 其余姑娘一齐点头应和,江晏默默嘆气,心道女人坏事。 鬼甲果然大笑起来:「方才且说了,我的主人不是那蛟王,你们要找他就去吧。」 宋彩气哼哼地叉腰:「你当我们不敢去吗?」 鬼甲:「我可没这么说,去呗。不妨提醒你们一句,普天之下除了那诡境的大妖王,还没人敢跟半妖族的蛟王叫板,不怕死的尽管去。」 「啊,是这样么,」宋彩挠挠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曜炀宫里的那一位还真不是你眼前这位的对手,蛟王也一样。」 宋彩说得诚心诚意,听在别人耳里却是实打实的王婆卖瓜。虽然都知道江晏厉害,但怎么也不敢拿来跟曜炀宫的大妖王和蛟王相提并论,因此除了能看出江晏实力而不觉宋彩夸张的枭桀和北云既,其余人全是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宋彩急于辩解:「……我说的是真的!江晏,我可不是吹捧你,我说的是真的。」 江晏神色淡泊:「哦。」 虽然句句属实——但是你吹捧的还少? 「我打赌他主人就是半妖之王,」枭桀慢悠悠开口,「留他确实无用,杀吧。」 江晏察觉脚下的鬼甲动了一动,笑道:「你挺崇拜他吧,那石像塑得真不错。」 鬼甲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北云既也看出了端倪,开始煽风点火:「可惜女里女气,乍一看还当是女娲神像。」 枭桀:「女娲娘娘可是神祇,石像上的那位却妖魅得很,要不是没把女人该有的东西雕出来,我还想着见了这人真容之后向其求亲呢。」 江晏:「你别想了,人身蛟尾,没法啊……」 「哈哈哈哈!」几人齐齐笑了起来。 宋彩在一旁插不上话,这种玩笑他不擅长。但是莫名尴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觉得这几个人好混帐啊,反倒是跪在地上被江晏踩着的鬼甲好可怜,这黑白颠倒的感觉叫人好不爽。 鬼甲终于忍无可忍,脸上裂开大口,无数尖刺獠牙露了出来,兇狠吼道:「你们再敢说一句试试!我弄死你们!」 江晏又是一拳,把他獠牙打得自动藏起。现在也不用再逼问了,看鬼甲这样子也知道半妖之王就是他的主人,而且是十分敬仰的那种。 「可以杀了吗?」江晏又问宋彩,宋彩却有点不情愿,扁着嘴不吭声。江晏半边眉毛挑起:「唔,那就打个半死,然后扔到蛟王面前对质。」 鬼甲:「我说了他不是我主人!」 「砰!」又是一拳砸下。 「草包。」江晏低声咒了一句,手中现出黑火,扬手就要盖到鬼甲天灵上。 突然唿隆隆几声响,众人察觉脚底下在有规律地微震,好像有什么大傢伙在逼近。 江晏抬头一看,远处竟有几大团黑影碾了过来,速度非常快。他立刻用黑火裹住众人,挥手将众人分散提升到半空。等到他自己也飞起时地面就被黑压压的大蚂蚁爬满了,挤挤攘攘十分骇人。 姑娘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叫起来,还有一个年纪小的直接厥了过去。 宋彩暗叫又是那个恭乙,他竟然真没死! 江晏开始放火烧地上的蚁团,其余几人也在不遗余力地反击,宋彩见状立即召出起泡网。起泡网虽然刚捕过鬼甲一次,却没有把他消化掉,因此也不用熄火蓄力,此时瞄准了地上一大团鼓起的黑影,簌簌铺下,眨眼功夫便将其捞到了半空。 可那团爬满了食人蚁的黑影只在网里动了两下,便哗地散成无数小黑点,从网孔缝隙里漏了下去。 他奶奶的鬼甲竟然消失不见了! 江晏用他的妖火烧了一层又一层,北云既的开山箭已经用完,枭桀和千重心也无暇他顾,偏偏宋彩的火罐八件套还在蓄力中,没办法帮忙。而那些食人蚁根本不知死活,前仆后继如浪涌,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大团黑球直接在弹起时溃散到半空,疯狂扑咬众人。 第61页 眼见着局势不妙,宋彩问江晏:「现在怎么办?」 「别慌!」江晏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他身后,突然拎着他往上抛出了丈高。宋彩还以为他忙里偷闲耍着玩,低头一看才知道刚才身后有一大团蚂蚁。 听见姑娘们的痛唿,宋彩大喊一声:「护盾来!」 护盾遂他意愿,不仅将他身上的蚂蚁全部震开,还把其余人一併护住了。情况暂时稳住,无数蚂蚁朝着护盾上扑,嗤啦啦响。 意识到蚂蚁烧不完,江晏撒下遍野黑火后对众人喝道:「撑住!」 说罢身影化成蓝边黑火,朝树林里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收藏、评论! 第30章 黑市赤心人2 片刻之后,食人蚁大军终于不再补充新队伍, 想来是江晏抓住了恭乙。残存的这些都被黑火烧成了灰, 处处浓烟激盪, 焦煳味儿熏得人头疼。姑娘们一个个眼泪直流,落地之后围在一起抱怨个不停,叽叽喳喳吵得人更头疼。 黑火渐渐熄灭,竟在最后一团那里凝成了一个黑亮亮的小人,只有巴掌大小。只见那小黑人坐在地上直喘气, 吭哧吭哧咳了几声,然后一蹦一跳地去踩那些没烧完的火星。 宋彩的眼睛瞪成了铜铃,稀奇道:「这是江晏的妖火?」 他给江晏设定过妖火芯核可以化成有形体,但怎么也没想过是这种形态。 众人闻声都凑了过来, 对着小人唏嘘。都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 都想拿手指戳一戳, 可小人挺有脾气,抱着膀子谁也不让碰。 宋彩哈哈大笑:「真逗!这是小江晏吗?比我收养的那个小崽子可爱多了, 哈哈哈!」 旁边的枭桀闻言努了努嘴, 不置可否。 小人看到宋彩笑,突然「呀」了一声:「是娘啊,你活啦!」 宋彩「呵」地吸了口灰尘, 一屁股跌坐在地。 「呸呸,你喊谁呢!」宋彩戳了一下小人的脑袋,却被小人抱着手指头缠了上来:「我喊你呀,你不是我娘嘛, 可别想抛弃我爹啊!」 「哈哈哈哈……」众人捧腹,只有北云既和枭桀笑不出来。 宋彩红着脸,心想这小人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小不正经,一点都不可爱!」宋彩气鼓鼓地又戳了他一下。 小人:「我可不可爱不重要,我爹可爱呀!我爹可爱我娘美,我真开心!」 宋彩:「你住嘴,我是个男的,你看清楚!」 小人:「好巧,我爹也是男的,我也是!」 宋彩:「……」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宋彩愈发窘迫了,这小鬼头到底什么毛病,这里那么多姑娘不去认,认一个男的当娘?他悄悄瞥向一旁的千重心,好傢伙,那丫头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在旁边笑得比谁都欢。 哎,这届儿子闺女没一个好带的。 不多会儿之后救星总算回来了,他手里悬浮一团黑火,朝地上一丢便现出一个玄衣之人的身影。 宋彩喊道:「江晏你回来啦!」 小人喊道:「爹爹你回来啦!」 江晏脚底下一滑,喝了声「闭嘴」便急忙将黑火小人收了起来,生怕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再当着众人的面喊宋彩娘。 江晏望向宋彩,犹疑着问:「它惹祸了?」 宋彩眨眨眼,摇头道:「没有,没有惹祸。」 江晏「嗯」了一声,但看起来不大信得过。 「就是这人在操控蚁群?」北云既问道。 宋彩:「就是他,他叫恭乙,先前我就吃过他的亏,被他骗到了山洞里,然后被那个鬼甲抓进了黑市。」 恭乙见到宋彩柔和一笑:「又见面了。」 宋彩:「你竟然没死。」 恭乙:「疼是挺疼的,但那种程度还真死不了,躯壳坏了修修便是。」 千重心看见恭乙正脸,说道:「我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半妖就是他。」 恭乙被黑火捆着,情状狼狈,但见到千重心却十分有风度,还冲她见了个礼:「惭愧。」 几个姑娘也围了过来,一个嚷道:「我也是被他骗走的!」 另一个:「对对,他当时对我说自己是读书人,遇上困难想请我帮忙,结果把我带到偏僻位置之后就原形毕露了。」 「白长了那一副好相貌,没想到是个贼!」 「什么贼,人牙子千刀万剐,还不如贼!」 姑娘们一人一嘴骂了起来,宋彩托腮打量——相貌确实不错,是挺帅的。 他看看江晏又看看恭乙,看完恭乙再看江晏,来来回回七八遍之后恍然大悟道:「果然区别很大,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啊!」 江晏:「???」 宋彩拍拍江晏的肩膀:「不是我吹捧,江晏你比他帅多了,不愧是你!啊哈哈哈哈!」 然而江晏听了不但没高兴,反而怒气上涌:「你将我与他相比是何意,岂不会连我的样貌都分辨不清?」 「可不是,」某阶下之囚不适时宜地插嘴,「他看见我时口口声声说我冒充你,我只不过穿了身玄衣,并不曾易过容貌,实在觉得冤屈。」 宋彩:「你闭嘴!」 江晏:「闭什么嘴,你还真是辨不清我?!」 宋彩:「对不起啦。」 「噗!」千重心没忍住笑出声。 宋彩耷拉着脑袋不敢再说话,江晏心知那是他的天生缺憾,有火也发不出了。加上千重心「噗」完之后开始憋笑,倒把北云既和枭桀也看得忍不住。几人脸色各异,场面莫名滑稽。 第62页 江晏吐了口闷气,挥手一道黑火勒住恭乙颈项:「鬼甲在何处?」 恭乙摇头不肯说。 江晏又收紧了些,恭乙被勒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死咬着不肯说,大有宁死不从的架势。 宋彩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揪心,今天遇到的反派怎么都这么硬骨头,还很讲义气,搞不懂啊。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剧情翻转了,其实江晏这边是反派?那还发掘个屁啊,现在就跟系统交差得了! 仿佛为了验证宋彩的猜测,江晏眯起眼睛冷冷道:「你对他这么情深义重,他该也会这般对你。」 说完便将黑火往上抛开,那黑火唿地窜上了树,将恭乙倒吊了起来。一团黑火化成弯弓,一团化成飞箭,不曾经过主人的手,却在半空乖顺地搭弦绷紧,而后噌地一下射进了恭乙的腹部。 恭乙被宋彩的梅花针戳成筛子时也不曾喊过一声,此时却被黑火箭射得痛哼,实在咬不住时就怒骂低咒。 江晏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情畅快,道:「每隔一刻我便射你一箭,你尽管骂,直到把鬼甲骂来为止。」 恭乙却摇头:「别逼他。直接杀了我吧。」 江晏挑眉,手指一动又是一箭:「嘴硬。」 恭乙再次痛哼,捂着腹部急促喘息。 宋彩忽然有些不忍心,这个恭乙诱拐妇女是事实,他却没由来产生怜悯,总觉得这傢伙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说不上来,又不大放得下。 而且……怎么看都觉得江晏更坏。 他想起半妖堕印,便去掀恭乙后领,奇怪道:「不对,他没有堕印。」 千重心闻言凑过去看,发现恭乙后颈的堕印竟然消失了。 恭乙笑了起来:「我为何要有堕印?我并非半妖。」 千重心疑惑不解,她先前明明看见这人后颈有半妖堕印的,怎么又没了? 宋彩倒没深究这个,心想着可能是千重心看错了,说道:「你既然不是半妖,干嘛还要跟半妖厮混,妖族与半妖水火不容,你不怕啊?」 恭乙:「人族也与妖族不相往来,你又为何跟那位厮混?何况我也不是妖,妖族与半妖族的恩怨与我无关。」 宋彩听那「厮混」两个字不高兴,啐道:「我多余可怜你!」 「那你到底是什么?」枭桀手里掂着果子,饶有兴味地问。 恭乙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 枭桀撇撇嘴:「乱世一俗人,苟且偷生之辈。」 恭乙:「唔,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要是有谁能看出来,别忘了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瞄向千重心,千重心当即撇开视线,说了句:「无聊。」 恭乙的法力被江晏锁住,无法再实施金蝉脱壳之计,索性认命,问宋彩:「你们已经把黑市捣毁了,还抓鬼甲干什么?他知道的我也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宋彩翻了个白眼:「我不理你。」 北云既走来:「我们要带他去见黑市的主人,半妖王。」 「黑市的主人?」恭乙笑了一声,「谁告诉你黑市主人是蛟王的?」 北云既一愣:「不是?」 恭乙:「当然不是。你们不会是因为那座石像才产生的这种误会吧,唔,那石像的确是蛟王,不过是出于尊敬和仰慕才建的,没别的意思。关于黑市的主人,还真不能说,抱歉了。」 又是一箭射来,恭乙的眉心被钉住。那黑火箭带起幽蓝的火焰边,顺着他的筋络开始烧,眨眼功夫就爬了满脸,看起来十分惊悚。恭乙疼得直冒冷汗,紧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杀了我吧!」恭乙被烧得受不住,大声怒吼。 「杀你岂不美死你。」江晏轻飘飘一句,随即甩出一团黑火将恭乙包裹。那团黑火越收越小,弹回手里,被他收了起来。 「他倒有几分骨气,不说也罢,我已有方向。」江晏明明是陈述,语气却像在徵询。 宋彩左看右看,指着自己问江晏:「你在跟我说话吗?」 江晏:「你说呢。」 宋彩:「噢,我没意见,听你的就行。」 江晏习以为常地嗯声,对北云既道:「可否请少城主辛苦跑一趟,把姑娘们送回家?」 北云既:「这是自然,分内之事。只是不知道江少侠有何妙计,姑娘们的毒尚未得解,只怕回了家也不能安心。」 江晏:「她们所中之毒恐怕并非一噼两半。」 闻言众人都是一惊,千重心立即上前给一个姑娘把脉,那姑娘把手腕露出来,说道:「先前我看得清清楚楚,守卫给我们吃的药丸是和宋公子的那粒一模一样的。」 其他姑娘也应和,江晏却不乐意多说,只等千重心诊断结果出来。千重心秀眉微蹙,绝美的一张脸上浮出少许疑惑:「是我疏忽了,在黑市里头迫于时间紧急没有给大家逐个看诊。姑娘们根本没有中毒。」 「没有中毒?真的吗?天哪,太好了,我们没有中毒!」几个姑娘绝处逢生似的,兴高采烈地欢唿起来,却听千重心接着道:「那个,先别高兴,能不能先安静一下?」 「麻烦先安静一下,」千重心在后头高举一截树杈,摇晃着吸引注意力,「不是说没中毒就安全了,你们听我说,你们被餵服的药丸只是暂时没化开,化开之后就会中毒。」 可姑娘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讲个没完,千重心的话根本传不进她们的耳朵里,北云既只好走过来问:「那该如何帮助她们?」 第63页 千重心扔掉树杈:「逼出来就行了。不过这种药丸能在胃里保持好几天不化,恐怕不是寻常的药壳,姑且先试试吧。」 北云既便和千重心分站两边,好不容易和那几个姑娘说通,开始各自发功。他二人的法力不弱,却是逼了好一会儿都没逼出来,纷纷皱眉。 宋彩凑到江晏身边:「怎么回事啊,好像很棘手?」 江晏:「嘘,别吵。」 宋彩翻白眼:「你最厉害,竟然不去帮忙。」 江晏:「先看看。」 又看了一会儿,几个姑娘还是没反应。她们瞧这架势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又开始怕了,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千重心示意北云既收功,两人一合计,差不多有数了。千重心留在女孩儿堆里安抚她们,北云既则走向宋彩和江晏,小声道:「恐怕是卵。」 北云既面色凝重,江晏却是扑哧一笑:「那倒真有点棘手。」 宋彩:「什么卵?寄生虫吗?」 江晏正要解答,突然又顿住,目光飘向一旁的枭桀,神情肃冷。 宋彩看了看江晏又看了看枭桀,问道:「怎么了?」 江晏没说话,兀自朝宋彩身上施了道黑火,那黑火爬到宋彩肩膀上跳了两下,又凑在他耳边悄眯眯喊了声:「娘,我来啦。」 说完消失不见。 宋彩察觉到一股热流从肩膀往下淌,淌到肚子那块儿就不动了,觉得奇妙,不由自主摸了摸肚子。而旁边的千重心则虚握半拳咳了一声,脸色又开始隐隐泛粉。 宋彩:「???」总觉得这丫头误会了什么。 江晏的目光恢復了平淡,枭桀便笑着走了过来:「不如让我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关注,感谢收藏和评论! 第31章 黑市赤心人3 枭桀走到宋彩身边,再次向他展示自己的桃子, 轻声问:「真的不要吗?」 宋彩明白这桃子不可能是普通玩意儿, 心里想要, 可刚要开口就听见系统播报: 「男主亲切度降至5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降至50000,请注意言行举止。」 一瞬间,宋彩的心情仿佛刚刚勐吞了一条加粗加长棒棒冰,又凉又噎, 只得黑着脸缩回了伸出一半的右手,答道:「谢谢啊,但是不用了。」 枭桀有些失望,笑了笑没作声。宋彩悄悄瞥向江晏, 那傢伙果然一脸的鄙夷,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跟枭桀别扭什么。 枭桀走到了女孩堆里, 对千重心说了几句,千重心便把大家安排好, 围着枭桀盘坐下来。宋彩远远望着, 问北云既:「少城主,你说的是什么卵?」 北云既答:「据传在半妖族有一种虫,名叫咒节, 其卵大约指甲大小,卵壳坚硬光滑,可以用做药粉外壳。但那卵壳难以溶化,一般都是拿来装毒药, 目的就是叫毒药在胃里缓期发作。」 宋彩:「人的胃囊一直在蠕动,怎么保持药丸不被排出体外?」 北云既:「这便是难办之处。咒节虽然十分耐毒,但塞在卵中的毒粉会对没破壳的幼虫产生刺激作用,使它们提前孵化。由于幼虫尚未长成,唯独坚硬的爪子能伸出壳外,那些爪子不仅带勾,还有毛刺,足以勾住胃壁不使卵被排出体外。」 宋彩不由皱了眉,心说难怪刚才北云既和千重心没能把药丸逼出来,强用蛮力的话只怕还会划穿姑娘们的胃。 他看向枭桀,对方已经把桃子抛到了半空,以桃子为中心,氤氲了朦胧光华的青烟围绕着姑娘们缓缓流动。宋彩喃喃:「这能有用么……」 北云既宽慰道:「别担心。」 宋彩嗯声,担心倒是不担心,只是怀疑那桃子的功效。就凭这样就能撬开咒节的毛腿?未免没把半妖族的特产放在眼里啊,咒节不要面子的? 他只这么编排了一下就住脑了,唯恐再被枭桀听去,一气之下不肯给姑娘们捯饬完这疗程。 江晏却插了一嘴:「不必困扰,他往后再也听不见你心声。」 宋彩诧异道:「你怎么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也监听我?」 江晏冷笑:「你那表情何其精彩,还用得着监听?」 宋彩翻了个白眼。这时耳边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喊:「娘,是我在保护你!」 宋彩忙捂住肚子,这才明白江晏为何突然把小黑煤球甩给他,想必枭桀试图听过江晏的心声,引起了江晏的警惕。 小黑煤球闲得无聊,开始在宋彩身上巡航,惊奇道:「娘,你的屁屁上也有颗红痣,跟我爹的那颗一模一样!」 宋彩脸红了,下意识扯了扯身后的衣服。早知道江晏的妖火化成人形以后会是个小话痨,他就不搞这个设定了,本以为会很高大上的! 小黑煤球又连续问了好几遍,得不到回应就开始摸索别处,寻宝似的。宋彩实在没安全感,只好悄声告诉他:「因为你爹是我创造的,我把自己仅有的宝贝给了他。」 「我爹是你创造的?」小黑煤球这下更不得了了,捧着脸嘀咕,「怪不得我爹总不承认他是我爹,原来他是我哥呀!」 宋彩:「……」这孩子脑洞也是惊人。 江晏瞧见宋彩脸色不对,伸手往他肩上一放,立即拧了眉,喝道:「闭嘴!」 小黑煤球登时不敢聒噪了,乖乖熄了火,熘回宋彩肚子里窝成一小团。 第64页 江晏略显尴尬,似问非问:「他刚才胡乱说话了吧。」 宋彩平静道:「他说你某个地方有红痣。」 「他胡说!」江晏霎时恼羞成怒,要把小黑煤球拎出来揍。宋彩把他拦住,心想你也别否认,我还真知道这个。 那边北云既和千重心在周围护持,枭桀已经进行到尾声。只见几个姑娘额头上冒汗,纷纷开始捂胸口,最早被抓的那个姑娘忽然呕了一声,从她嘴里便飞出一颗白色药丸。 枭桀立即截住那药丸,以一缕青烟托起,继续操控悬在半空的果子。紧接着,另外几个姑娘也都逐个吐出药丸,被北云既和千重心一一截住。 毒药被逼出,众人全都松了口气。宋彩跑到枭桀跟前:「你怎么样?」 枭桀轻唿一口气,收了果子对他开玩笑:「无事,幸好虫子爱吃果。」 宋彩哈哈笑了起来:「那能不能请这位大人再多费点功夫,把我肚子里的这个也取出来?」 宋彩本意是叫他取出毒药,谁知小黑煤球一听又咋唿开,以为要把他给取出来。好在这咋唿声只有宋彩能听到,便摸摸肚子安抚下了。 枭桀显得有些难办,说道:「你是真的中毒了,只不过这毒七天才发作。」 宋彩脸色一变:「说好的药壳是一样的呢?」 千重心也走了过来:「我为公子诊断时就已窥见一噼两半中毒后的脉象,现在不可随意运功,否则毒性蔓延更快,眼下须尽早找到解药才是。」 宋彩点点头,心说不用愁这个,我特么废柴一个,根本不会运功。 那些姑娘们没了困扰终于彻底放心了,纷纷对枭桀道谢,笑得花枝乱颤。北云既把药丸集中在一起,以枭桀布出的青烟托着,开口道:「看,是咒节虫卵不假。」 宋彩定睛一看,那些白色药丸的外壳被胃液溶得软软的,各有几条虫腿伸出壳外,还在抖动着,黑乎乎的腿毛和鬼甲的有点像。 「这种虫卵不是寻常物,低级的半妖不可能有。」枭桀道。 江晏又笑了一声,言语里透着冷嘲热讽:「我还当阁下知道这玩意儿的来歷,毕竟我等对此束手无策,而你却是信手拈来。」 枭桀脸色微僵,北云既与千重心也面面相觑,宋彩则扯了扯江晏的袖子:「别这么说。」 江晏懒得再多费口舌,对北云既道:「先把她们送回去吧,千重心一块去。」 他说话的语气丝毫没有麻烦别人的客气,倒像是这样吩咐惯了。千重心的表情略显怪异,先是闷头反应了一瞬,而后别别扭扭地「哦」了一声。 两人护送姑娘们上了回城的路,宋彩要跟着,却被江晏拉了回来:「你随我去趟蛮荒大泽。」 说是随他去,实则是要为宋彩寻解药。宋彩心里头感动,却也放不下千重心,毕竟他还肩负着引导孩子谈恋爱的重任。权衡了一番,宋彩决定先把千重心带上再说。 于是他追上去,拦住千重心:「千姑娘,别见怪,我仔细想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蛮荒大泽吧,有江晏在,必不会让姑娘有危险。」 他趁机给江晏刷了波存在感,心想着就算真遇到危险也不怕,且看你未来老公怎么耍大刀! 千重心却看了一眼北云既,略显为难:「宋公子中了毒,我确实不太放心。以少城主的本领护送大家回雁回城自然不会出差错,但毕竟都是姑娘们,路上若是有所不便,无人从旁照应也不大妥当。这……」 宋彩察言观色,突然发觉千重心好像更愿意跟北云既待在一起?这可不妙啊! 他忙捂着胃,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北云既对他上回死里逃生的事件还心有余悸,一听咳嗽紧张起来,问道:「宋公子怎么样?有哪里难受吗?」 宋彩体贴地摆摆手,说不要紧,又听北云既道:「这样,请千姑娘现在就询问一下姑娘们可有特殊情况要解决,如果没有我们这便启程,半日之内必定能赶回去。千姑娘就安心陪同宋公子去蛮荒大泽,也好随时观察他的病情。」 他安排得当,千重心也不好再找藉口,答道:「好,我去问问。」 宋彩得逞了,沖北云既开心一笑,倒把北云既看得难为情,避开了目光。一瞬间宋彩还以为自己仍然穿着黑市里的那套奇装异服,开着美颜特效,自我审视过,确定万人迷圣光已经消失之后才放下心来。 千重心和北云既交接完毕便加入了宋彩的队伍,北云既不再耽搁,再三表明一旦将姑娘们平安送回就会去接应宋彩,之后带人匆匆离开。宋彩想劝他不必,可惜没来得及。 宋彩跑回江晏身边,献宝似地说:「怎么样?」 江晏觑着眼睛看他:「什么怎么样?」 宋彩不好当着千重心的面邀功,但没想到江晏这么不识趣,人家帮他把老婆弄回来了,他竟然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还满脸都是「你超烦超爱多管闲事」的表情。 江晏倒没认为他多管闲事,但觉得他对千重心不一般是真的。千重心留意宋彩,宋彩也格外留意千重心,这两人之间有种无以名状的默契,就是无理由、无条件窃喜。每当三人相聚,这种感受就十分强烈,因此江晏时常产生不满情绪。 此时宋彩恰巧又往千重心那儿瞥了一眼,江晏更是气愤,端着架子自顾朝前走去。宋彩本想问清楚剩下的事情怎么办,喊他两声却没得到回应,赶紧三步并两步撵到身后,抓着他不让走。 第65页 江晏回过头:「做什么?」 宋彩超小声:「我帮了你的忙,你不开心?」 江晏:「你又帮了我什么?」 宋彩嘴歪眼斜地往后头的千重心示意,却见江晏不屑地哼了一声。 宋彩自讨没趣,相当郁闷——这蠢货,真怀疑他后来是怎么把那些后宫收入囊中的!头一个都搞不定! 这茬一提起来还真有点迷惑,按理说这时候男女主早该互生情愫了,可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处得比陌生人还不如!而江晏那傢伙开口又没好语气,对人家姑娘唿来喝去的时候都不拿自己当外人。指望他,还真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老婆抱回家。 暂时也没功夫琢磨这个了,枭桀的问题还大着呢。宋彩回头看了看抱臂旁观的枭桀,小声问江晏:「那灵兽一脉怎么办?」 江晏:「不管。」 宋彩:「无间桃源环境恶劣,灵兽们确实也无辜……」 江晏冷冷打断他:「这世界上谁没艰辛之处,岂是什么都能管得了的?」 话音刚落,他们眼前冒出了滚滚青云,挡住了去路。 江晏抬手便把宋彩弹回身后,转身时眼里尽是怒意:「枭桀,你是打定了主意要纠缠?」 枭桀道:「灵兽若非曾被天神召上天界当职,也该算是妖界的一份子,你真忍心看他们身在炼狱之中承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江晏:「那是你们自己犯的错,与我何干。」 枭桀:「……我自然知道与你无关,只是想请你帮忙。」 江晏:「不帮。」 见江晏随手挥散了青云,抬步要走,枭桀脱口道:「一人犯错何至于连累全族,明明是天道不公!只要能庇护我族民安稳,往后灵兽一脉均归于你麾下,为你马首是瞻!若还不满意,条件你尽管开!」 江晏不屑:「我妖族不缺你那几千灵兽。」 枭桀:「我几千灵兽可抵数十万妖兵!」 「那又如何,」江晏眉尾上扬,眼神却透出深思熟虑后的决然,「不缺就是不缺,别再惹我!」 他拉着宋彩就走,手指一动,身后便出现了一道黑火幕墙,将枭桀挡在后方。 宋彩想到那冰天雪地真是不忍心,停住脚步问江晏:「真不能帮吗?」 江晏头都没回:「妇人之仁。」 宋彩离他已有十步远,低着头开始思索,如果醒来以后把灵兽一脉的际遇扩展了写,把他们的结局改一改,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原先他笃信自己只是进入了梦境,是脑洞太大引发的后遗症罢了,这次活过来之后却忍不住怀疑,会不会真是之前所想的穿书什么的……羞耻,这么中二的想法确实很羞耻……但也可能是真的!毕竟体验太过真实,vr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不经意间,江晏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又生什么气?护他几千,将来恐要损我百万。他想必早已去求过那曜炀宫里的废物妖王,得到的答案不会有两样。凭那废物都知道这是赔本的买卖,你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宋彩咕哝一句「谁生气了」,闷头不再搭话。他自然是想得明白的。 过了一会儿江晏握住他手腕,想要拉他走,他似乎听到江晏也咕哝了什么,类似于「动不动就生气」之类的,便从江晏手里挣脱,说:「我真没生气,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说完便往枭桀那里走,江晏却立即喝道:「回来!」 宋彩没理他,只转回头给了一个叫他别催也别跟过来的眼神。江晏有气发不出,心道我让你使劲儿作,出了事别求我救你。 可等宋彩走到枭桀跟前时,两人中间还是冒出了一道半透明的黑火幕墙。宋彩不由嘴角微扬,难为情地对枭桀道:「你别怪他,他谨慎惯了。」 枭桀撇撇嘴:「他计较我带走你的事,谨慎也是人之常情。他对你当真深……」 「停停停!」宋彩一听就知道没好话,急忙打断,「不是我说你老枭,你这事情办得不地道,真怪不得人家不肯帮你。」 枭桀抬了抬眼皮,笑问:「还有哪里不地道?」 宋彩:「鬼甲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关注,感谢收藏和评论! 第32章 黑市赤心人4 枭桀笑容僵住:「鬼甲?」 宋彩道:「别瞒我,我都看出来了。你是故意把我丢在那地方, 好叫恭乙把我抓进黑市的。你跟他设计好人牙子拐卖雁回城女子这一出, 又故意叫他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 无非就是想树立自己的英雄形象,好叫江晏对你另眼相看。」 枭桀:「你这么说,我可真是要伤心了,一片赤诚竟被误解。」 宋彩笑呵呵:「老枭,你还跟我演呢。我替恭乙追问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枭桀:「……」 宋彩没有刻意去等他的答案,接着分析:「要不是恭乙的眼神告诉我你们之前就见过面,我还以为你是和江晏一起去的黑市,原来只是凑巧么。你应该没想到他会那么快赶到吧。」 「你大概已经观察我们好一阵了, 如果不是我恰巧躺进了棺材, 而你又嗅出我还活着, 想必被弄走的就会是千重心姑娘吧。你的目的也并不是要拿谁来当做谈判的筹码,只是想引江晏去无间桃源看一看灵兽所处的境地。」 第66页 「只可惜你高估了江晏的同情心。当年那场曜炀宫动乱, 给他呈现的是同袍背叛、至亲枉死, 尸堆成山、血流如海,情况不比灵兽被贬好到哪里。所以他不为所动,也不愿意去管。」 枭桀露出欣赏神色, 微微笑道:「你接着说。」 宋彩:「我刚才看见那些药丸了,就算虫卵壳再密实,被虫腿戳破以后也不可能一丝一毫的毒粉都不渗漏,比如唯一一个中了毒的我, 活生生的例子。姑娘们之所以完好无损,就是因为那里头装的根本不是毒药,对吗?」 「就沖你这一点心慈手软,我才要跑过来跟你掰扯,老枭,咱走到哪儿都得讲究以诚待人不是么,你真想喊他帮忙就得让他看见你的诚意,而不是处处耍心机。」 不远处的江晏把宋彩的话尽数收在耳中,心道这臭小子倒不算太无脑。 宋彩继续道:「江晏他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别看他表面一副『老子最大』的拽样,其实很有爱心的,他没成年的时候还养过蛐蛐,蛐蛐笼都是他自己编的,因为这事还被他爹骂玩物丧志……」 偷听到这番话的江晏怒目圆睁——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丑事!!! 就听宋彩又说:「你现在害我中了毒,江晏更咽不下这口气,能帮你才怪。说起这个我也不高兴,大家都好好的,唯独叫我中的毒是真的,搁谁都会心里不平衡。请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我和江晏去蛮荒大泽吗?」 枭桀愣了片刻,忽然无奈一笑:「宋公子啊……」 「我要是告诉你,我本意是不希望你中毒的,你会相信吗?」枭桀问完观察到宋彩的表情,知他不信,便嘆了口气,「算了,不信也好。你说得对,我希望你们去蛮荒大泽,希望你们见到半妖之王赤练,和那条蟒,眦昌。」 「眦昌?」宋彩愕然,「所以,鬼甲的一噼两半是他给的?」 枭桀点头:「黑市的主人便是他。」 水族三害虫:龙、蟒、蛟。龙不在,蛟为王,还有一个亚王,蟒。那蟒名为眦昌,生性阴邪卑劣,最喜欢收集两样东西——毒和美人。 他不仅喜欢收集,还喜欢把这两样结合在一起,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比如在快活的时候给美人餵有催情麻痹作用的毒,一边做一边生吃美人的肉,越血腥他越兴奋。美人察觉不到痛楚,会在承欢的过程中含笑死去,至结束时往往只剩下一张完好的脸,其余部位都被啃得白骨森然。 在宋彩那寥寥几笔带过的介绍中,眦昌曾犯下罪行数万起,残害女子包括人、妖、半妖几千余,伤天害理的事做尽。总之,眦昌这个名字就是bt的代名词。 早该想到是他! 要不是当初写这段的时候觉得太噁心,而眦昌又是个被男主惨秒的炮灰,宋彩应该能立即反应过来。 那鬼甲还真是跟对主子了,也不想想什么样的美人能逃得过眦昌的魔爪,竟然想通过他来向蛟王献宝? 宋彩眼中的鄙夷一闪而逝,又问枭桀:「你为什么想让我们见到赤练和眦昌?」 枭桀没有回答,似乎不大想叫宋彩知道。他为灵兽一族筹划多年,人世遭逢过形形色色,也不乏各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可从没有哪一样事物曾叫他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过。唯独宋彩,他从见到宋彩的第一眼开始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亲近感,仿佛早就认识,该竭尽全力护他周全,那些阴险的算计能不叫他知道就不叫他知道了。 宋彩听见他轻轻一声嘆息,便退让一步:「不想说就算了,但是那个鬼甲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你们之前还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吗?」 「别人的事情我不便多议论,但同他合作只这一件事而已,」枭桀道,「鬼甲想要一个能够得到赤练青眼的美人,而我,能给他带去这样的美人。他为眦昌打理黑市卖场多年,就是为了博取接近赤练的机会。」 宋彩想了想,没大想明白:「他既然已经在眦昌手底下当职了,干嘛还要得陇望蜀,万一弄到最后得不到赤练的青眼,反而在眦昌这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枭桀忍不住笑出声,想伸手揉揉宋彩的发顶,却被那道黑火幕墙烫了手,嗤啦一下直冒烟。枭桀看了看那边紧紧盯着他的江晏,无奈地摇摇头:「他对你可真是……」 「停!」宋彩也无奈道,「麻烦说重点好吗?」 枭桀:「唔,原来你不爱听这些,抱歉了。」 「并不是所有想往上攀爬的人都是为了权力地位,」枭桀微微俯身,凑近了道,「这世上还有好多东西值得追求,慢慢你就会懂了。」 「在那两仪镜的另一边,就是蟒王眦昌。如果不是后来闹僵起来,你这会儿就该在大泽宫殿前面见半妖王赤练了。也或许会先面见蟒王……罢了,我不希望那样,救你出来也算是发自本心。」 枭桀面现不快,似乎一想起蟒王就忍不住恼火。 宋彩明白他说的两仪镜就是江晏从卖场带出来的那面,想到那镜子是和眦昌相连的,还真有一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鬼甲替蟒王打下手,蟒王就答应给他帮忙牵线搭桥,往蛟王身边送好东西?」 枭桀:「嗯,正是如此。」 宋彩:「现在黑市被毁了,蟒王不会饶过鬼甲的。」 枭桀:「你同情他么?」 第67页 宋彩疑惑:「我同情他干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枭桀:「喔,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但是如果你想把他抓回来,带去大泽宫与蟒王对质换取解药,我倒是可以帮这个忙。条件么,你也知道的。」 宋彩并不在意这个,说实在的,就算他现在快被药死了,也不过就是系统几瓶奶就能搞定的事——前提是先攒钱,上回赊借时狗系统就犹犹豫豫不捨得,这回刚掉了一级,想赊肯定更难。 他诚恳道:「你的条件我可不敢轻易应允,我过来找你也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採取任何极端措施,你心里想什么江晏他一清二楚。还有……灵兽的事情我或许可以帮忙,但不是现在。」 枭桀:「哦?那是什么时候?」 宋彩想了想,要把这段码好怎么着也得十来万字,恐怕得等好几天了。他答道:「等我再死一次之后,如果顺利,回来之后一切应该就不一样了。反正灵兽已经等了几千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你不要好心办坏事。」 枭桀点点头,对他道谢,又笑着说:「那作为谢礼,我将几千年前那件秘辛告知与你。」 宋彩来了精神:「秘辛?」 枭桀:「嗯,就是最初天界那只灵兽为何会被被贬下炼狱的秘辛。」 他沖宋彩示意凑近些,宋彩却有些不敢,盯着枭桀那双似乎无欲无求却又分明藏了谋划的眼睛,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我刚跟你说过,不要……」他话未说完就察觉到后背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拢住了,瞬间有焦煳味儿涌入鼻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黑火幕墙外挤去。 只听千重心喊道:「宋公子!」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飞影掠空而来,捉住了宋彩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两人随即消失在原地,枭桀面前只剩下了匆匆赶来的千重心。 千重心怒上心头,左手出袖,一柄蓝光寒剑锃地闪现,与枭桀搏斗起来。 枭桀无意和她争高下,躲过十五六招之后便挥手设下数道空间裂隙,开始反守为攻,逼着千重心连退数步。 千重心既要格挡枭桀密集的进攻,又要提防身边的那些黑森森的空间裂隙,防不胜防,下一瞬便跌入了裂隙,眼睁睁看着晴朗的天光消失,而那电闪雷鸣的陌生世界正在迎接她。 周围骤然安静。 枭桀甩了甩被黑火灼伤的爪子,疼得吸气:「姓江的这傢伙,还真有两把刷子,差点把我原形都给逼出来……」 第33章 业火焚天宫 宋彩在电闪雷鸣中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 却没见到江晏的踪迹。 「江晏!」他喊了一嗓子, 立即慌张捂住了嘴。 什么情况?怎么是个女声?!哈?! 抬手一看, 纤瘦的骨节,冰雪玉琢般的肌肤,腕上还有一只精緻的金手环。 「哇擦!」宋彩嘶吼,「老子tm现在又变成了个女人?!」 这时外面的雷电渐渐平息,宋彩总算稍稍冷静了一会儿, 四下环视,看出自己正身处一座金碧辉煌却空荡冷清的大殿里。他立刻冲出大殿,跑到了一个泉池边,恰巧这儿有一个夜明灯柱, 借着光亮仔细一看——美女你好!美女贵姓? 宋彩难以接受, 虽然这丫头长相娇美, 冰雪可爱,但她是个女人啊!堂堂创界神爸爸何其阳刚伟岸、英俊潇洒, 就唿啦一下变成女人了?什么鬼剧情!谁写的!造孽吗! 他现在都没勇气摸一下性徵部位, 就怕摸着了不该摸的,又摸不着该摸着的! 救命!我不要来大姨妈啊齐可消!!! 宋彩就这么趴在泉池边「哭丧」,只听一声沉稳低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喝脏水, 上次罚得太轻了?」 宋彩勐地转身,浑身不受控制地炸起鸡皮疙瘩——不是他在炸,是这小丫头在炸。小丫头冲上去就要扑咬来人,却被对方伸手一指, 顿住了动作。 宋彩被困在她的身体里,察觉到一股强悍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流动,缠住了她的每一根神经,稍微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这小丫头分明怕得很,却不知死活还要反抗,好在宋彩很识时务,通过自己的共感约束了对方的举动,关键时刻阻止了她作死。 眼前的男人身穿白底金纹的宽袍,长纱轻如蝉翼,看起来华美而淡漠,一袭长发拢在金色角状的头饰之后,夜明灯下衬得头髮也泛着温柔的栗金色。但温柔只是表象,出手却相当狠辣嘛。 「殿下,子时三刻西南方癸位需要布雷电,丑时一刻移至壬位……」男人身后的一个仙童开始提醒行程安排,那张扑克脸还真有新时代冷酷傲娇小助理的风采。 宋彩挖空脑袋去回忆,文中到底是什么地方描述过这场景。 殿下……布雷电……天界?龙?双头金龙? 呵!这位神仙哥哥是双头金龙,名为一个单字「皆」的,后来被困在曜炀宫的那条龙! 「我的妈!」宋彩借着小丫头的嘴大叫出声。 他这是被枭桀给拖进了时空虚洞,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天界,皆还没有堕神的时候! 宋彩真是给惊着了,撕裂空间就算了,枭桀怎么还有穿梭时空的能力?莫非他真是终极boss? 不可能,他只是副本里的一个关键人物罢了,否则狗系统就不会说通关之后掉落终极boss的线索碎片了。 第68页 宋彩分析,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可能还是幻境,而他眼里的小丫头可能根本就是他自己。 这么一想宋彩就有谱了,至少不会再让这并不存在的小丫头继续作死。谁知念头刚放下,下一瞬宋彩就被现实教做人了。 只听系统提示: 「亲爱的爸爸当前行动点为0,请立即充值。」 宋彩嗷嗷狂叫,果然这该死的行动点还是不肯放过他! 四肢的僵硬感瞬间袭来,宋彩察觉到自己像是不能动了,但一只小飞虫经过时他却敏捷地捞了一下,把小飞虫按在了爪子——不,是手下面——形状是手,但姿势却分明是只四脚兽,半趴半立在地上,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行了,事情已经很明了,是幻境不假,但宋彩被困在这个小丫头的角色里面了。 顾不得男人吩咐了什么,宋彩用意志勉强控制着小丫头的脑袋,左顾右盼开始找江晏。 男人似乎在纠结布雷电的时间要到了,便对仙童说:「先关进殿内,待本座回来再说。」 仙童应声,臂弯里拂尘甩出几十丈长,白须铺天盖地朝小丫头卷了过来。小丫头没躲,被那些白须捆了个结实,好不容易扭了下头,看向皆的眼神竟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宋彩心想,算这小丫头识相,硬刚是没有好下场的。现在光凭共感那点微薄的控制力根本阻止不了她的行为,只盼着她能理智一点儿,别一尸两命。 然而宋彩只高兴了几秒钟,等皆去了西南之后,小丫头立刻凶相毕露,身上爆发出青芒能量团,直接震开了拂尘。 宋彩眼角直抽搐。 仙童被她的能量震退几步,凝眉道:「就知道你不老实!」 仙童发威还挺厉害,宋彩被迫和他打了起来,一会儿飞高一会儿伏低,像坐过山车似的难受。但小丫头的法力大概被皆锁住了一部分,宋彩觉得胸腔里有些滞涩,出招时处处碰壁垒,打了一会儿之后果真开始落下风了。 小丫头骂道:「日【哔————】」 宋彩满头黑线,这丫头的声音明明很好听,骂人的话怎么那么粗俗!野孩子吗? 仙童不跟她争论,几招之后再次把小丫头捆了个结实,还画了几道符文把她封住,拎起来扔进了大殿里。 仙童正准备撤出去,前脚没迈出门槛就唿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他回头一看,被困成了白粽子的小丫头竟然用嘴咬住了他的裤管。仙童气急败坏,放下拂尘就开始扯小丫头的嘴皮子,一人一粽子再次扭打成了一团。 宋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丑态百出,想控制又不顶用,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仙童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江晏?江晏有没有掉进你身体里啊喂! 宋彩觉得刚才那个皆更有可能是江晏,但气质上又不像,这个仙童兇巴巴的样子有点江晏的意思,可看现在这架势也不像。 江晏毕竟不用受到狗系统的控制,如果他真在某个人的身体里,按理说早该恢復本我了,而不是由着幻境里的角色操控他的行为。 在这思索的空当,小丫头被仙童打疼了,眼神愈发兇狠,恰巧她身上的符文因为扭打被蹭掉了一部分,束缚破开,再次爆发出青芒,捆着她的那些的拂尘须和残损符文当即被青芒烧成了飞灰,她整个人竟然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青狮。 接下来的战况就十分惨烈了,宋彩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等他睁眼的时候,大殿里已经满目疮痍,仙童被她按在暴力强拆后的地面上摩擦,衣衫褴褛,可怜死了。 宋彩集中注意力想控制小丫头冷静下来,但狂暴状态下的狮子脑根本不受引导,甚至已经朝仙童张开了血盆大口。 千钧一髮之际,皆回来了。 仙童声嘶力竭:「殿下救我!」 宋彩这下十分确定了,仙童不是江晏。只见皆轻飘飘落下,手掌一翻便有金光压顶而至,把狂暴的青狮砸得嵌进了地砖里。 宋彩觉得背上一重,回头便看见了骑在背上的皆——那傢伙还优哉游哉地展开摺扇摇了两下。 所以……哥哥你是把小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坐骑吗?!哈?! 用不着验证了,仙童爬起来之后埋怨道:「这青狮如此桀骜不驯,殿下为何一定选她当坐骑?灵兽宫里比她有灵性的可多着呢。」 宋彩也贊同:是啊神仙大哥,重新再找一个叭!骑个小丫头不像话哒! 皆却开口道:「有灵性的自然多,如此泼野的可就这么一个。」 皆从狮子背上跃下,挥了下摺扇,小丫头便又恢復了人形。只是……咳,衣服被她自己崩成了碎布条。 仙童立即捂眼念道经,宋彩也自觉地闭了眼。他听见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又察觉到身上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再睁眼,他这具女身已经裹好了白底金文的宽袍,被皆提着后领立正站好。 「看看,你做的好事。」皆淡淡道。 小丫头愣了愣,定定看着皆,一言不发。皆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在生气,反而忍着笑,摺扇往她头顶敲出「噗」的一声,呵斥道:「看什么?别装傻,承认错误。」 小丫头被他敲得咯噔一下,立即指着仙童大叫:「是他干的!!」 仙童瞪大了眼:「休要诬赖我!殿下,这都是她干的,真不是我!」 第69页 皆食指覆唇:「嘘,小声,我知道不是你。」 皆的手中现出两把砌墙工具,递给小丫头:「开始吧。」 宋彩正疑惑,小丫头却已经熟练地接过了工具,开始搬砖、修地、砌墙。 宋彩:「……」 哥,这真不是一个人的活儿!麻烦你给我雇个工程队来呀! 还有你这死丫头,好端端的找什么虐!打架不能文明点吗!还睁眼说瞎话,把责任往人家身上推!最可恨竟然真老老实实在这儿干活儿!有本事闹你有本事拒绝服劳役吗! 于是宋彩跟着砌了一夜的墙,中间小丫头确实又逃过几次,无一例外地被抓了回来。 时间一转变成了某天的午后,宋彩的眼帘被无边无际的云团遮盖,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瞧见「自己」伸手捞了浓浓一团小云朵,左手弹到右手,右手又弹回左手,来来回回弹了几十次,然后一脚踢到了几百米以外。 宋彩暗啐这小丫头真是闲得可以了。 她可不就闲得慌,说是皆的坐骑,其实皆已经很久不骑她了……这个话说出来有点歧义,噗。 宋彩吭哧憋笑时,「自己」这双葱白的小手又抓起了一团云朵,然后提熘起尾巴尖——没错,这丫头无聊到露出了狮尾,然后把云朵团在尾巴尖上,以那一小团为核心开始绕,没多会儿就绕出了足球那么大一团。 她挺乐呵,勐地竖直了尾巴,挑着那一大团云朵直挺挺地左摇右摆。 手上也不闲着,以掌根为刀咵嚓嚓切出一个四方块云朵,然后又一分二,二分四,最后切出方糕似的十六块,一块一块吹得远远的。 似乎把自己给看饿了,她抓住自己的尾巴尖,眼馋地盯着那一大团云朵。 宋彩心想,不会吧妹子,你不会真是智障吧…… 下一瞬,她就一口咬了上去。宋彩跟着嗷地跳了起来——这智障咬着了自己的尾巴尖! 「又调皮了?」 还是那种低低磁磁的声音,宋彩又被迫跟着小丫头一齐转身,唿啦一下朝来人扑了上去。 本以为他俩要打架,谁知对方却把小丫头抱了个满怀,宽袖一挥便遣散了四圈的云团,只在中间留下一张长方形的云床。 宋彩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两人就势一滚摔倒在云床上,皆把小丫头压得严严实实。 宋彩:「!!!」 虽然早就嗅到了不寻常的荷尔蒙气息,但是时间究竟跳过了多久,你俩一个主人一个坐骑,已经发展到上床的地步了吗?!跟组织报备过了吗?! 皆的眉眼含笑,低头就要亲吻小丫头,宋彩立刻调动脑细胞开始给小丫头催眠——雅!蠛!蝶! 在宋彩不懈的努力之下,小丫头的双手总算举了起来,牢牢顶住皆的胸膛。 皆宠溺一笑:「怎么,想玩新花样?」 no!!!大哥智慧超群,小弟甘拜下风,但是,请!自!重! 皆一手撑住云床,一手来握小丫头的纤巧五指,作势要亲吻她的指尖。宋彩麻得浑身起疹子,为了避免无辜被ri,只得豁出老命去反抗。 皆开始疑惑,一边奇怪地凝视小丫头,一边加重了力道压下来,像是不亲到嘴里决不罢休似的。 宋彩简直崩溃。你丫这时候哪来这么坚定的毅力呀!留到堕神的时候用好不啦?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眼看小丫头力将不敌,而皆的面孔也在她的瞳孔里越来越接近,宋彩急得大叫:「狗江晏啊——救!救命!」 这一声喊极其突兀,皆却在距离小丫头半寸之处紧急停了下来。宋彩瞧见他的神色变得怪异,原本的戏嚯和宠爱里头渐渐冒出几丝不解,继而是尴尬和慌张,最后噌地一下从云床上翻了出去。 宋彩惊魂未定,坐在云床上谨慎地盯着皆的背影。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时脑子里冒出声音: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500,请继续努力!」 宋彩大喜,果然是江晏! 他跳下云床就要往对方身上扑,用小丫头的声音高兴地喊道:「江晏你怎么才来!」 谁知江晏却急急后退,低低道:「你,离我远点儿。」 第34章 业火焚天宫2 有了行动点,宋彩走路就轻松许多, 忙追上去问江晏:「为什么要离你远一点?」 江晏只肯用后背对着他, 语气颇有点不耐烦:「没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宋彩:「我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呀。」 江晏:「……不知道!」 宋彩都已经习惯在他这儿吃瘪了,倒也不大在意,「哦」了一声。但他行动点只有五十毕竟不够,想开口请他抱自己又撇不开那个脸——自从他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做梦之后,亲亲抱抱这种事就没办法做得那么自然了。 他在后头闷声跟着, 江晏却突然顿住,背在身后的右手握得铁紧。 宋彩疑惑:「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箍住,宋彩眼前一花,再回神时人已被江晏压回了云床上。摔得不疼, 但宋彩仍然睁大了眼睛:「江晏, 你、你干嘛?」 江晏的眼神隐忍而挣扎, 勉强说道:「叫你离远点,你就是不听话!」 宋彩:「……到底怎么了呀!」 第70页 江晏控制着皆的身体往后撤, 可还没等宋彩爬起来他又扑了上去, 把那具小巧可爱的少女身躯死死压住。 这感觉可别提多膈应了! 既膈应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又膈应自己压着的是个陌生的丫头,最最膈应的当然要数这丫头身体里的是宋彩这臭小子的灵魂! 他娘的! 江晏额头已经爆出青筋。 宋彩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身上这重物的某个部位正在…… 噗!!!仰天狂喷八百升淤血! 小丫头的脸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红,宋彩跟着觉得烧烫不已,心跳比雨点还急。 虽说小丫头你对你老公有反应合情合理,但是想逼着老子一起被ri, 没门! 宋彩心道豁出去了,立即手脚并用开始反抗,耍得相当癫狂。 但俗话说得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时候狗系统又跑出来提示行动点不足了,下一瞬,宋彩便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小丫头老老实实躺在皆的身下,紫葡萄似的两只大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彩,小脸粉红诱人,樱唇微微开合,欲拒还迎。 艹啦!别说是皆这样的硬汉,换了谁都把持不住吧! 宋彩从皆的眼睛里看到了小丫头的模样,忍不住恐慌大骂,江晏被困在皆的身体里能够切身体会到他的心意,更是狠狠咒骂。 宋彩费尽脑细胞,用那张小嘴对江晏说:「哥,千万忍住!」 江晏也回答得十分勉强:「我自然能忍住,但是……」但是这对小夫妻干柴烈火,在如此强烈的渴望下外来寄居者的意志真的显得很薄弱,实在是难以扭转局面。 宋彩又使了很大的劲儿把眼睛闭上,问:「现在好点没?」 江晏呵着热气:「……用处不大,这丫头在他眼里哪儿哪儿都是诱惑。」 宋彩:「……靠。」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色令智昏,精?虫?沖?脑? 服气了! 宋彩快哭了,他真的不想被ri,于是开始央求:「哥,想个办法。」 江晏:「别用这种语气。」 宋彩:「我还能用什么语气,快想办法!」 江晏重重一拳捶在云床上,偏偏这云床柔软得不像样子,捶了也不疼,他的理智还是唤不回。 江晏无奈,挥手一团灵光便要自盖天灵,可把宋彩吓坏了,连忙握住他手腕,带着少女的软糯哭腔嘤咛:「你疯了!会死的!」 江晏磨着后槽牙:「……闭嘴。」 快要,顶不住了…… 饶是极力挣扎,终究还是没控制住,江晏立即关闭感知,由着皆深深吻住了身下之人。 宋彩彻底晕了。眼前飞来好多小鸟小福蝶,还有好多小乌鸦,叽叽喳喳嘁嘁嘎嘎乱叫一通。他已经没法唿吸、没法思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不要总是亲你老子好不好! 谁来救救创界神爸爸的命! 宋彩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男人亲自己——不是自己,是小丫头——但他的心情,好像真的有点爽……? 他干脆闭了眼,不去看,不去想。 于是,他眼帘下乱飞的那些小福蝶小乌鸦全变成了江晏的脸。江晏、江晏这混帐东西正在亲他……完蛋,说好了不想的!一想的话就更爽了!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攻击点50000。恭喜!恭喜!恭喜!」 宋·绝望·彩:「谢谢,谢谢。」 谢你祖宗十八代啊! 现在可以甩个理疗火罐八件套吗?啊?!活血化瘀梅花针也行!只要能把他给老子弄走! 系统听到了他的唿唤,提醒道: 「对男主使用武器将触发致命bug,导致系统崩溃的可能性为90%,是否使用?」 宋彩:「……」 让我想想。 十秒钟之后,宋彩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快被亲肿了,而身上这人的体温也愈发炙热,扑面而来的尽是雄性荷尔蒙,小丫头与他阴阳协调,互相吸引,实在难耐。 ——他还是没想好。 系统又催问:「是否对男主使用武器?」 宋彩:「……」 再让我想想。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6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升至60000,奖励卡牌「限时飞行器」一张,恭喜!」 宋彩可喜不起来,某人的手正极其殷勤地往他衣服里探。 woc!woc!woc! 我是该夸你雄姿勃发还是夸你禽兽不如?你丫的正儿八经的大老婆还没弄到手,现在对着人家的老婆兴奋? 爸爸是这么给你设定的吗! 宋彩企图反抗,但小丫头的身体却软成了云朵似的不听使唤,还微微颤抖。她在享受!她毫不矜持地在享受!她不仅享受还哼唧!wcc——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攻击点60000,祝洞房快乐!」 「洞尼玛的房!!快尼玛的乐!!」 「机会难得,系统建议亲爱的爸爸及时充值行动点。」 宋彩也知道现在适合充值行动点,那样说不定能拼一把,跑得快就逃出去了。但是他真的没勇气去抱江晏,理智告诉他如果此时伸手,会被ri得很惨。 「机会难得,系统建议亲爱的爸爸及时充值行动点。」 第71页 「机会难得,系统建议亲爱的爸爸及时充值行动点。」 「机会难得,系统建议亲爱的爸爸及时充值行动点。」 「别吵了!知道了!」 左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宋彩把心一横,勐地抱住了江晏的肩膀。 江晏浑身一震,恢復了须臾的清明,惊怒交加道:「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彩:「抱你!」 「不行!」江晏唿吸凌乱,挣扎着掐住了小丫头雪白的脖颈,恶狠狠道:「干脆弄死算了,省得辱我清白……」 宋彩自然也能感受到咽喉的桎梏,拼命拍打他的手腕:「咳、咳咳……你tm真疯了……你的清白算什么……咳咳、咳咳咳……我命要没了!咳,放开……」 这么一弄江晏的意志力又被削弱,皆的思想重新掌握了主导地位。他将那只手移到了小丫头的腰上,再次低头,笑吟吟覆上了小丫头红肿的唇瓣。 宋彩:「……」 我后悔了!来,继续掐!往死里掐!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4958,请继续努力!」 「滚!」 江晏也急了,之前他在时空裂隙里寻不到宋彩的位置,受那一声叫喊引导才找了进来,现在竟然想退也退步出去了。妖生漫长,他还是第一次这般无奈。 皆的触感传达到他的手上、唇上,叫他心猿意马,恍惚中听见了小丫头从唇缝里嗡嗡,他却自行想像成了另一个声音,愈发热血上头,难以自持。 他把宋彩的手从肩膀上扯下来,哼哧道:「你也想想办法!」 宋彩:「我想不出来!我又不能打你。」 江晏倒是被他提醒了,说道:「能,用你在黑市里用过的那个。」 宋彩拼命摇头:「不能,我不能!」 江晏:「怎么就不能了,别意气用事!」 「不能就是不能!我这辈子註定了没法对你下手!」宋彩说不得原因只好一味拒绝,词不达意就算了,偏还满脸都是楚楚可怜的为难之色,落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缠绵悱恻的维护之情。 江晏心中悸动,既感动又痛恨。 「臭小子,」江晏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蓦地认真道,「假如,假如我控制不住他,你别怕,我会……」 「等等,」宋彩说,「我想到一个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被江晏这样一盯他还真就灵光乍现了,攒了把力气推开江晏的脸,对着旁边大喊一声:「任意卡听命,技能冷却!」 关键时刻,还得靠系统爸爸! 任意卡咻地闪现,半空中来了个漂亮的翻转,不知从何处引来了一场倾盆大雨,哗啦啦砸在了两人身上。不要脸的双头金龙总算被浇得清醒了,皱着眉道:「怎么这会儿下雨了?」 宋彩身上一轻,被他抱起来带进了云棚底下躲雨。他还奇怪地咕哝:「本座从没见过这里下雨,雨殿莫不是睡傻了?」 宋彩恨恨咬牙:你才是睡傻了,禽兽! 皆偏过头万般宠爱地看着小丫头,似乎还想说骚话,眼神却倏地一凛,又变成了江晏。江晏一把将宋彩掀了出去,揭袍起身,背对着宋彩。 宋彩摔了个屁股蹲,撅着嘴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想骂两句解解气,却发现江晏整个人的气场都很不对劲,于是问道:「怎么样,你没问题吧?」 江晏冷冷淡淡:「嗯。」 宋彩:「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晏:「……没什么。」 宋彩:「哦。那,那你能不能再给我抱一会儿?」我行动点还没充满。 江晏当即怒了:「不知死活!」 「对不起!」宋彩抱头捂脸,躲到了一边。 冲动的情绪平息之后,江晏控制皆的身体就容易多了,便叫宋彩随他去一趟灵兽宫。宋彩想了想,说道:「先别急着去调查,在来之前枭桀对我说,要把最初那只被贬下炼狱的灵兽的故事告诉我,我觉着他这可能就是在告诉我。」 江晏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宋彩:「你不这么认为?」 江晏不作答,双目微狭:「金龙和青狮结合,你说,会生下什么?」 宋彩:「没概念,应该有生殖隔离。」 江晏:「生殖隔离?」 宋彩:「嗯,意思就是生不出来,好比俩男的在一起硬生,能生出啥玩意儿?」 江晏:「……」 任意卡的时效过去,暴雨停歇,云团全都消失不见,东方天际浮起一弯七彩虹桥,美得人心发颤,百鍊钢都能化为绕指柔。 「行了,不说废话,先回殿里。」江晏放轻声调说了一句,习惯性地去拉宋彩,要带他飞回皆的大殿。谁知刚一握住那只白嫩小手时就又顿足——他面前出现了另一张云床。 江晏眼角急跳,一掌震开宋彩:「又来了!」 宋彩本该摔倒在地,却意外掉进了一条空间裂隙里,只有声音折回:「这老色龙还真是个情种!谁受得了啊——」 时间似乎已是数年以后,皆的大殿外那些嫩生的仙木幼苗都已长成了材。宋彩望着面前脸色铁青的皆,犹犹豫豫地试探:「你……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哈?」 对方嘆了口气:「是我,江晏。」 宋彩摸摸鼻子:「我知道是你呀,就看你这表情还以为怎么着了,吓我一跳。」 第72页 江晏却没回应,脸色依然难看。宋彩觉得不大对劲,问他:「怎么了?」 江晏欲言又止,但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实在难以容忍的东西,叫宋彩莫名想起他家大雁拒绝吃嚼碎的肉包时的表情。 他顺着江晏的视线往下移…… 哎? 咦?咦咦? 这是什么东西? 宋彩掀开一层外衣,又想去掀里衣,被江晏按住了:「别看了,是那个没错。」 「哈?!」 宋彩「嗝」地倒吸一口凉气,往后一仰,当场厥了过去。 ——爸爸tmd要在此给人生孩子了! 第35章 业火焚天宫3 江晏把宋彩带回了内殿,仙童早就准备好了安胎的仙药, 见他们回来便立刻热好送了上来。江晏端着那碗药汁, 实在难以下手。 宋彩这臭小子不争气, 三番两次说晕就晕,妖法对他无效,想来神力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现在他被困在一个孕妇的体内,喝碗安胎药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是……太奇怪了,给一个男人喝安胎药真的太奇怪了! 江晏迟疑半晌, 一旁的仙童问道:「殿下,为何不给她餵服?」 江晏抬眼看了看这仙童,见其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伶俐是伶俐, 却也有些刻薄。他将药碗递给仙童:「你平时一贯称夫人为『她』?」 仙童一愣, 咕哝道:「又没明媒正娶……」 江晏蹙眉, 仙童立即跪倒在地,红着脸认错:「殿下恕罪, 游知错了!」 江晏心道这仙童在自己的殿主面前竟然自称名讳, 对殿主的女人也不够尊敬,想来是这条龙平时对侍从太好,没在殿里立下规矩。 他也没功夫替别人立规矩, 便从床前起身,对仙童说:「叫个仙娥进来,给夫人餵药。」 仙童「啊」了一声,满脸惊诧之色。他看了看床上双目紧闭的女子, 最后确认一遍:「殿下,您今天不亲自餵吗?您不是喜欢自己伺候她……不,伺候夫人的嘛,真的要叫仙娥?」 江晏眼神一凛:「伺候?」 「对啊,」仙童仔细回忆,「包括准备餐食,更衣沐浴,穿戴梳洗,画眉添妆……而且殿下您可是亲口说过的,只要她……只要夫人开心,您乐意伺候。」 江晏隐隐嘴角抽搐,被这条龙的骚劲儿深深折服了。 「喔,端来,」江晏再次接过药碗,推着后背把床上的人扶了起来,两指钳住其下巴,掰开,药碗一翻,就这么灌了半碗下去。 「噗!!!啊咳咳咳、咳咳咳……艹啊!」 宋彩被呛醒了,看见皆那张脸时先反应了几秒,而后两手齐上阵,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你早就想谋杀我了!你可算又找着机会了啊!你这忤逆不孝、大逆不道的混蛋!」 「梼儿住手!」仙童连忙跑来掰她的手,怒气沖沖,「你好大的胆子,别以为殿下宠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放肆!」 仙童显然是更习惯把小丫头当成灵兽来对待,一激动竟然直唿大名了。江晏见他摇晃宋彩,身上金光一震,把仙童震开了几步。 「闹什么?」江晏冷声道,「还嫌不够烦?」 仙童低着头不吭声了,余光却狠狠剜向床上那人。宋彩迎着他的目光,实在是想不明白。就算小丫头原本只是一头坐骑,现在也已经爬床上位了,怎么这个名叫游的仙童一点都不拿她当回事? 「殿下,」仙童说,「半个时辰以后北方戌位要布雷,正巧也是夫人散步的时间,您是去布雷还是陪夫人散步?」 江晏:「自然是布雷。」 仙童一听心中窃喜,他家殿主总算还是以大局为重的。谁知他家殿主下一句接道:「散步提前,马上就去。」 仙童:「……」 宋彩看他那被人抽了耳光似的表情顿时一阵畅快,心道老子现在身怀六甲,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于是指着仙童:「尊卑不分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仙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滚出去?」 宋彩:「对,就是你!看见你那两只枣核钉似的眼睛我就脑仁疼,你有空在我面前逼逼不如好好练习一下把眼睛睁大点,二郎神家养的宠物都比你有眼力见儿。」 「你!你!你说……」 「你你你你什么你,快点滚。」 仙童不可思议,他所熟知的梼虽然兇狠野蛮,但骂人从来都不会拐弯抹角。他朝对方干瞪着眼睛,又盼着自家殿主能为他说说话,不曾想他家殿主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仙童从小就是跟在皆的身边长大的,还从没受过这等侮辱,自然不肯干,扑通一声跪倒在皆的面前:「殿下,您也要游滚出去?」 江晏没吭声,好整以暇地沖宋彩挑眉,宋彩则掳起袖子:「娃他爹,撵他滚!」 江晏:「……」 仙童没等到回应,本以为自家殿主还是顾念主僕之情的,却忽然发觉一阵劲风袭来,他便被裹着腾空而起,连续翻转了几十圈之后直挺挺飞射到了殿外。 殿外有好几个小仙娥在采清露,见状全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凑在一起开始嘀咕。仙童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有看守殿门的小仙童跑来扶他。他眼眶红了,气吼吼地甩开小仙童:「滚!都别管我!」 殿里的两人装模作样地出门散步,一避开仙童们的视线宋彩就把江晏拉到了僻静角落,指着自己的肚皮:「我真的受不了这个,你之前不是可以撕开枭桀的幻境空间么,现在能不能试一试?」 第73页 江晏道:「之前有断龙嵴,现在没了。况且,我观你扮小姑娘扮得起劲,不多扮几天?」 宋彩发怒:「屁啊!这肚子很重的!你断龙嵴呢?还给北云既了?」 江晏:「丢了。」 宋彩顿时大惊失色:「丢了?丢哪儿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北云家的传家宝啊,说丢就丢了?」 江晏腆着脸道:「是为了救你丢的,你负责。」 宋彩被噎住,无话可说。 他捧着肚子气哼哼地走了,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堤,最后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落泉边。也知道怪不着人家江晏,但是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倒霉?同样都是带把儿的老爷们,凭什么就是自己摊上了个女角? 「我觉得我得了产前综合徵,」宋彩越想越憋屈,苦着脸问江晏,「开心吗哥?你要有儿子了。」 「别胡说!」江晏快速瞥了一眼他的肚皮,又嫌恶地转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宋彩:「你自己不会看啊,肚皮尖尖的,八成可能是儿子!」 江晏从来没被人用这种语气怼过,也听说过女人孕期会有类似反应,想来是这丫头的情绪影响了宋彩,便忍下了。 但是大妖王毕竟从没得过一儿半女的,现在听他说「你要有儿子了」,感受不能说不奇妙,甚至有点拎不清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真的高兴。 他迟滞一瞬,问道:「怀孩子……是什么感受?」 宋彩:「活的!会动!时不时还踢我两脚,我tm都快被吓出神经病了!」 江晏:「……」 江晏无奈道:「孩子怎么会吓人,你太紧张了。」 宋彩:「你不紧张,你怀一个试试!我不管啊,你得想办法把我弄出去,看她这月份要不了几天就生了,我不能等到那时候!」 江晏:「生孩子很疼么?」 宋彩翻了个大白眼,怎么跟他讲疼痛等级的分类法?老枭这移魂技能真不错,强烈唿吁男同胞们都来找他帮个忙,体验一下自家女人分娩的感受。 「知道了,」江晏见他是真的烦躁,便把手递给他,「如果觉得行动吃力……就拉着我。」 宋彩却「啪」地拍开他的手:「我还不至于走不动路。」 江晏眼神一黯,须臾之后又把手递过去:「这儿乱石多,你得当心。」 宋彩:「那也不用。」 江晏的脸色更加沉郁了,默默收回手,转身朝落泉上方走。 宋彩跟在他身后小心地抬步,刚走到落泉半腰就被他拦住,问道:「又怎么了?」 江晏:「嘘。」 两人停住不动,宋彩仔细一听,附近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细微的说话声。再仔细听……呵,那哪是说话,分明是在嗯嗯啊啊呀! 虽然被植被挡着看不清,但那男的淫词浪语相当丰富,一边忙活一边满嘴跑火车,女的也辣,叫得那叫一个忘乎所以,浑然不知有人在偷听。 「野战啊,冒这么大风险,绝对是偷情!」宋彩对着江晏做口型,莫名兴奋起来。 江晏却露出尴尬神色,伸手挡在宋彩眼前:「非礼勿视。」 宋彩心说你装啥,要不了多久你就后宫佳丽三千了,到时候指不定玩出什么花样来呢。他扒着江晏的手往下压,没留神露出了一只狮子耳朵,弹了两下之后竖了起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就让我看一眼也行,死而无憾!」 江晏瞧着那只毛茸茸的耳朵,深觉拿他没办法,忽然又起了戏弄心思,便用力揪住,反向一拧:「不行就是不行,赶紧跟我回去。」 「嘶,疼!疼疼疼!你松开松开,我不看就是了!」 宋彩被江晏掐着手腕原路折回,刚走没几步,就听见那对颠鸾倒凤的野鸳鸯斗到了尾声,而女方还格外激动,竟然就那么放肆地尖声大叫起来。 宋彩一惊,心道真是狂野啊,gc也不至于这么叫吧,不是偷情吗? 他反手抓着江晏的袖子,梗起脖子又往那边看,却发现江晏的注意力比他还早飘过去,只是脸色很差。他爬上台阶,望向江晏注目的位置,察觉到江晏又要抬手把他往身后赶,便仗着小丫头娇巧身材从他肘弯下钻了过去。 只一眼,头皮都炸开了。 那两人……不,确切地说,那一蟒一狐在干什么! 那是,那是偷情还是互相残杀? 只见蟒的上半身高高立起,粗壮的尾部紧紧缠着红狐,红狐的下半身被勒得现了原形,上半身却还是女子的美艷形象,只是左边肩膀被蟒衔在嘴里,血流不止,别处也被撕出好几块豁口,断裂的肩骨和锁骨都刺出来了。 那蟒的头和尾尖都在剧烈颤抖,宽大的腮边像长了一对翅膀,也随着红狐的嚎叫声张开到极致,震颤之下发出噗噗声响。 宋彩被这一幕震惊得合不上下巴,险些把江晏的袖子都给扯烂了。江晏拉着他转身就走,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始终凝重。 宋彩问:「我们就这么走合适么?」 江晏:「还能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宋彩心道也是,这些事情发生在几千年前,该怎么着都怎么着了,出不出手都一样。 两人不知不觉走得越来越快,宋彩捧着肚子渐渐跟不上了,只得甩开了江晏的手。他放慢步调,终于没忍住问出口:「那个是眦昌吗?」 第74页 江晏听见这名字时顿了一下,答道:「是。」 宋彩并不意外,只是疑惑眦昌不是妖么,怎么会在这儿,系统爸爸到底给这段副本安插了多少诡异情节?难道把眦昌改成了是从神官堕成妖的?」 江晏只消看他一眼就能把他琢磨的内容看穿大半,默默道:「他一直都是妖。」 宋彩心里暗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有那种听人心声的特异功能?怎么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感觉好没面子啊。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顺势问了一嘴:「既然没有被召灵飞升,妖怎么上得了天界?」 江晏道:「尚不可知。」 宋彩突然发觉灵兽被贬下炼狱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江晏或许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明显不大想说。宋彩记得枭桀对他说过,灵兽一脉是受某一只的连累才被集体贬下界的,那如果那只犯了错的其实不是灵兽,而是妖呢? 这事件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或者是个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关注! 第36章 业火焚天宫4 还未回到殿内,一阵晃动感传来, 宋彩本能地去抓牢固的物体, 反被江晏率先握住了手腕。晃动感只有短短一瞬, 平息之后江晏问道:「有事无事?」 宋彩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回道:「好好的。」 江晏嗯了一声,铁箍般的手却并没松开。宋彩刚想叫他不要紧张,脚底下就又传来晃动感,如此反覆了十七八次才算彻底停歇。 两人分离时宋彩的手腕已被他捏出青紫, 江晏下意识地问:「疼不疼?」 宋彩:「不疼,小丫头皮儿薄,动不动就青一块紫一块的,其实没大碍。」 江晏:「回去擦点药膏。」 宋彩想了想, 摇头拒绝:「活血化瘀的药膏能不用就不用了, 我现在毕竟有孕在身。」 江晏听言蓦地嗤笑一声, 道:「你适应得挺快。」 宋彩:「不然怎么办?总不能叫这孩子砸在我手里吧!」 江晏微一挑眉,不置可否。 两人正说着, 天色骤然黑沉, 不经意间时空再次转换。漫天蓝紫色的雷电噼开夜幕,整个天界都被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 「又是怎么回事?」宋彩道,「刚才我就想说, 为什么在天上还会有地震?」 「恐怕是某种预兆。」 江晏看了眼天色,立即携住宋彩,足下一点消失在原地。 两人再出现时已在殿内,仙童见他们回来慌张跑来禀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神启殿今日又来了通告,您快看看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他说「正事儿」的时候眼光瞄向某人,意思不言而喻。宋彩赏了他一个白眼,他便趁着他家殿主看神谕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叨念:「殿下您都两次没去神启殿前听训了,这样可不好,最近好多要紧的事呢,再有下次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搪塞了!」 江晏没有回应,只在看完之后将那金色捲轴随手搁在了旁边。 宋彩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江晏:「跟外面的敕罚雷劫有关。」 他吩咐仙童出去守着,示意宋彩进内殿再说,见他肚子滚圆又从床榻上拿了条绒被,叠成四四方方铺垫在椅子上,道:「先坐下。」 宋彩一阵感动。要是搁在平时被江晏这么体贴,他真得不好意思,这会儿身怀六甲倒是有了些底气,于是欣然落座:「你是说外面的雷电是神官渡劫的雷?」 江晏:「不,是敕罚渡劫雷,重点在罚上。」 宋彩恍然大悟:「不会是因为……我们看见的那个吧?」 江晏:「嗯。说是玄礼神官的灵兽红狐和灵兽宫的一只在驯灵兽私通,扰乱了天界秩序,且红狐被那只灵兽绞死之后吞吃了大半,场面太过难看,影响极坏。」 所谓的「在驯灵兽」指的必然是眦昌,先不管这个身份是怎么得来的,宋彩隐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于是问道:「那受罚的是玄礼神官?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是应该罚眦昌吗?再不济也该罚驯养他的神官啊。」 江晏抬眸:「眦昌已经叛逃下界了。而灵狐肚子里发现了一个即将成形的幼崽。」 「啊?」宋彩迷惑了,「我还以为他俩是刚搞上的,都有孩子了还这么激情,真是艺高人胆大。」 江晏忍不住扶额:「你一天到晚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彩:「好啦我不打岔,你继续说。」 江晏:「那幼崽并非眦昌的,而是她家殿主玄礼神官的。玄礼神官原身为龟,龟天性属水,红狐天性属火,那幼崽没能将两相融合,因而形貌怪异,阴邪之气极重。」 「什嘛?!」宋彩吃惊不小,这消息简直毁人三观。他问道:「这是神谕上说的?事关天界颜面,说得这么详细吗?」 江晏点头:「神官受罚必须有正当理由,自然要标明的。」 适逢仙童进殿来侍奉安胎药,正巧听见了这么一句,便接话道:「听说那玄礼殿主和他的灵狐苟且已久,可偏又不是个长情的性子,对灵狐始乱终弃,灵狐是为了报復他才和蟒好上的,这事儿在各家宫殿都传开了!」 江晏见这仙童进来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示意,竟是一副进出自由的样子,愈发不满,道:「谁许你进来的?这里是本座与夫人的寝室,你如此随意可还知道规矩?」 第75页 仙童陡然愣住,显然是没怎么被他家殿主这样训斥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宋彩却对他说的八卦相当感兴趣,立即拦住:「不不,让他说。」 这一来江晏就没再吭声,而仙童却不大敢说了,徵求似地望他。江晏只得道一声「接着说」,仙童才又继续。 「……这也都是旁听来的,说玄礼殿主表面上一心向道,潜心修炼,实则跟灵狐早就好上了,只不过碍于灵狐的身份低微,才一直没有公开。那灵狐的人相是个一顶一的美人,玄礼殿主怕她被人惦记,还叮嘱过轻易不要以人相示外,可见感情是有的。只可惜灵狐不能再满足于偷偷摸摸的相处,再加上有了身孕,就想找玄礼殿主要名分,玄礼殿主偏又给不了她名分,就弄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 仙童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道能有几分可信度。但在天界,被召灵飞升的灵兽和那些经歷过天劫飞升的神官有着本质的区别,地位确实不可相提并论。 神官里头虽然也有许多是由妖或兽类修炼而成的,但他们往往比修仙的人类还要不得了,因为他们要经歷更多的考验,要有非人可比的心性和毅力,遭遇的劫雷也不是同一等级。 就拿修炼时间来说,有潜质的修仙之人可能熬个几十、几百年,经天道审查之后判定合格就能得到渡劫飞升的机会,而兽类则要经过上千甚至上万年,有的先成了妖,更兇险,渡劫的时候差不多会有六成都死在劫雷之下。 换成宋彩的思维,即通过学习考试入职的那都是精英,晋升渠道:科员-副科长-科长,通过社会招聘入职的职能做基层,晋升渠道:保安-保安副队长-保安大队长。 仙童接着道:「那条蟒是召灵才不久的,之前都没怎么见过,据说一直在灵兽宫里受驯,没见过世面,所以才一见美人就把持不住。估计是知道了灵狐在利用他,心生不满就行差踏错,犯下了那样的罪孽。」 「要我说,玄礼殿主有错不假,可那灵狐生性淫乱魅惑主子,她才是主责,死了也活该。这下害得自家主子敕罚雷劫当头了,真是……哎,就看玄礼殿主知不知错、悔不悔改,能不能渡劫重来了。」 宋彩问:「要是渡劫成功了怎么说?」 「那说明玄礼殿主并无大错,天道要赦免他呗!」仙童咕哝,「本来就是灵狐挑起的事端,害人害己,玄礼殿主说不定是意识到两人没有未来,悬崖勒马才不要她的……」 宋彩看他表面上说的是玄礼神官的家事,可怎么听怎么像指桑骂槐,心里说不定已经把灵狐两个字换成青狮了! 于是宋彩指着门口:「你出去!」 仙童:「……」 他可怎么都没想到,梼这爬床丫头竟然卸磨就杀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变了脸。无奈这时候他家殿主也冷冰冰看向他,他没了依仗,只得狠狠一跺脚,端着药碗离开了内殿。 宋彩道:「江晏,我觉得这事儿像是有的放矢,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明了。」 「嗯,」江晏应声,「眦昌本就是妖,没有叛逃下界之说。」 宋彩:「你觉得会是谁在背后捣鬼?谁会跟灵兽过不去?还有那个玄礼神官,他是什么角色,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江晏每每听宋彩说「角色」都会十分别扭,仿佛在他眼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好玩的折子戏,即使亲身参与了也从不认真对待。 不仅是在当下,宋彩这傢伙在雁回城,在诡境,在不属于他原本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是这样,永远一副漫不经心、随便玩玩的状态。 这叫江晏颇有些不满,于是简单答道:「一个主司星象推演,研究吉凶祸福的神官罢了。」 一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神官,因和自己的坐骑灵兽发生了纠葛而在天界引起轩然大波,还引发了敕罚雷劫……就算这些勉强可以说得过去,但刚才那十七八次地震又是怎么回事,要说跟这事件没关系,纯属巧合,打死都不能信。 宋彩自从开始写文就养成了扯线头的习惯,凡事都喜欢往深处多想想,江晏却不喜欢对未知的事情做无意义的猜测,撑着额头眼帘微阖,视线里便只剩下了宋彩圆滚滚的肚子。 九九八十一道敕罚雷,一道比一道更重。光是旁听,都叫人心肝发颤。 雷劫有讲究,由于动静太大影响太广,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噼完八十一道,如果接受雷劫的神官半途承受不住放弃渡劫,或者强撑至陨灭了,雷劫就会自动停歇。 仙童一直在外面数着,数到八十一下时他高兴得不得了,冲进殿里就嚷:「八十一道!玄礼殿主成功了!我就知道不是他的错!」 江晏没理会,他算是看透了,跟这小仙童讲再多遍也没用,照样没规没矩。宋彩却提高了声调道:「你美个屁啊,玄礼神官是你先祖还是你心上人?」 「你胡说什么呀!」仙童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怎敢在天界这样口无遮拦,还当是你被召灵之前的那片野莽山头吗?岂有此理!」 江晏听得烦,呵斥道:「闭嘴!」 仙童被他凶得一激灵,心里虽然委屈却又不敢造次,一声「殿下」憋在了嗓子眼儿,只得扁着嘴站到了一旁:「是……」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通报声:「殿下,神启鸟送来了新的神谕!」 第76页 第37章 业火焚天宫5 江晏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仙童便出去接过捲轴, 呈了进来。 江晏展开金卷, 和宋彩一起观阅。两人离得近, 几乎就要头碰头,宋彩不自在地后撤了两寸,莫名其妙闹了个红脸。江晏见状也微微后撤,最后干脆把金卷直接塞到了宋彩手里。 仙童的视线在他两人之前转换,哪知道他们都已换了里子, 心里嘀咕着梼这丫头明明都已经爬上殿下的卧榻了,还这样惺惺作态,简直狐媚子! 宋彩其实瞧见了他的眼神,但现在也没功夫跟他计较, 便假装没看见了——他不是不能理解仙童的想法, 无非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不能接受主子爱别人的事实。反正教育他也没用,这事只能叫他自己想明白。 阅完之后宋彩把金卷放进了宝匣里, 开始愁眉不展。 江晏说道:「本是敕罚雷劫, 却叫玄礼神官升了上神,奇也怪哉。」 宋彩:「谁说不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都开始怀疑这场雷劫是不是玄礼神官刻意安排的了,不然以他自身的资歷是不是还得等好多年才能迎来雷劫?」 他等着江晏的应和,江晏却在沉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别的。 仙童又插嘴道:「那有什么奇怪的, 这就是天道,冥冥之中自有深意。况且跟蟒私通又不是玄礼殿下指使的,一切都是灵狐的错,玄礼殿下因祸得福,理所当然!」 宋彩心想这仙童一会儿不出来刷存在感就会原地分解还是怎么的,话多呢!于是道:「你懂什么,不管怎么说,灵狐都已经怀了他的崽,始乱终弃就是不对!」 仙童:「我怎么不懂了,我都去玄礼殿打听过了,说外面的流言都是假的。玄礼殿主生性清心寡欲,平时跟那灵狐之间都是公事公办,极少走得近!说不定那狐狸肚子里的崽就是耍阴谋诡计得来的,要么就根本不是玄礼殿主的。」 宋彩:「你又知道了,你看见了?」 仙童:「我就跟看见的一样!」 江晏原本厌烦两人的争执,听仙童这么一说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拉着宋彩便往殿外走,转头对仙童说:「守好这里,别叫旁人进来。」 仙童本打算跟着一起去的,得了吩咐之后只好留了下来。他心里不痛快就对着梼的背影悄悄翻白眼,结果宋彩恰好转身看见了,便默默朝他竖起中指。 路上宋彩唉声嘆气:「我总觉得那个游奇奇怪怪的,像是那种会跟老先生打小报告的人,你说皆和梼的事情会不会坏在他手里?」 江晏道:「现在又开始跟一个小仙童过不去了?这么大器量啊。」 宋彩:「喂喂,他有多讨厌梼儿你可看在眼里呢,反正我提醒过你了,以后坑了别怪我。」 江晏:「坑不坑都是别人的事,少操心。」 宋彩自然明白道理,但他还肩负着通关副本的任务,说不操心也不可能的。他跟着江晏往高处飞,黑漆漆的夜空里也辨不清方向,问道:「我们去哪儿?」 江晏:「去玄礼殿。」 宋彩:「我猜玄礼殿这会儿戒备森严,我们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江晏轻笑一声:「不去大门。」 两人停在玄礼殿上方,发现玄礼殿外围果然已经筑起了结界,仙童们也都在殿外巡逻守卫。天界不同于妖界,由于安全级别很高,一般情况下各家殿主是不会多此一举耗费神力去筑结界的。 两人互望一眼,宋彩压低了声音道:「这里一个仙娥都没有,是做贼心虚吧。」 江晏:「也可能只是草木皆兵,莫要乱猜。」 宋彩「哦」了一声,讪讪闭嘴。 江晏最擅长破除结界,即使现在被困在皆的体内也不例外,轻而易举就携着宋彩进入了结界范围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玄礼殿的琉璃顶上。 他伸手设下一圈圆形的金光,那琉璃殿顶便像开了一扇窗,里面的境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殿中神力流转,雪白的轻纱飘舞,烛火全都熄灭,只有夜明灯在照亮。一个道人模样的神官端坐在中央蒲垫上,两手结印,正在调理内息,修復经脉。 这神官长发披散,有些憔悴,身上松松穿着白道袍,衣领微敞,胸口有暗红色电光滋滋闪烁,不断往他脸上爬。纵然如此,还是遮不住他清癯淡雅、缥缈出尘的仙姿。 「这是玄礼神官?」宋彩问道。 江晏忙示意噤声,又设了层隔音的光膜在两人周围,答道:「是他。」 「我还以为玄礼神官是那种油腻腻色眯眯的中年大叔,没想到是小哥哥啊!」宋彩由衷感嘆,「难怪咱殿的仙童使劲儿哈他舔他,这样一个人站在面前,我也不相信他会对一只灵狐酱酱酿酿,还始乱终弃。」 江晏瞥了一眼:「怎么,见人家长得好就改口了?」 宋彩:「……」 观察少顷,玄礼神官终于调息完毕,收了神力。他捂着胸口咳了一阵,吐出少许血沫子,又将领口拢得严实了些,起身去端一盏放置在天神像脚边的夜明灯。 天界的每一间宫殿里都有两尊神像,一尊是天神像,一尊是殿主神像。天神像代表至高无上的尊荣和信仰,脚下须奉置一百零八盏夜明灯,寓意天神圣光长明不灭。 没有人会去动那些夜明灯,除非他有猫腻。 很显然,玄礼神官就是那个有猫腻的人。只见那盏夜明灯一离开原位,天神像就移了位置,后方出现一个椭圆的虚洞。 第77页 玄礼神官咻地一下飞了进去,那虚洞便开始逐渐缩小,神像也在慢慢归位。 江晏立即带着宋彩落进了殿内,趁着虚洞没闭实一齐钻了进去。 神像彻底归位,虚洞里伸手不见五指,连玄礼神官的那盏夜明灯的光芒都瞧不见了。 宋彩有些紧张,抓住了江晏的宽袖,江晏往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不要惊慌,犹豫一瞬,最后隔着布料把那只手握在了掌心。 循着狭窄的虚洞通道往里,周围的气流变得稀松,像是空间豁达了许多。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江晏突然停住脚步,示意宋彩不要动。 宋彩想问他怎么回事,就发觉肩膀上多了一只温热的手,而后听见闷闷的声音响起:「用青狮的鼻子仔细闻一闻,可有特殊气味。」 宋彩意识到这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的,倒像是在脑子里响起的,估摸是江晏使用了特殊技能,只叫他一个人能听见。他便闭上眼睛试了一下,上下左右仔细闻了一轮,果然捕捉到了空气里飘荡的几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思索着怎么把消息传达给江晏,江晏却已经接收到了。 扑簌簌两声衣袖响,一道金光掷出,眼前便有黑雾一样的东西四散开来,明亮的灯光霎时映入眼帘,刺得宋彩太阳穴一疼。 他适应了几秒钟,睁眼之后竟然看见满室灯光璀璨,装修、装饰华丽而不失温馨,还有新鲜的花卉摆放在各处,哪里像他想像的密室什么的,分明就是洞天福地啊! 宋彩哑然,合着不是虚洞里黑,只是他们被一团黑雾迷住了眼睛。 「皆雷神殿,怠慢了,请坐吧。」开口的正是玄礼神官。 江晏先扶着宋彩坐下,自己才掀袍落座,客套道:「玄礼神殿……不,应该是玄礼上神,今夜叨扰了,听闻上神渡劫升阶,特来道喜。」 玄礼面上平静无漪:「何喜之有,不过多了身上这八十一道敕罚雷印罢了。」 江晏:「雷印总会消退,上神之位却是多少神官可望而不可及的,当然可喜可贺。」 玄礼却摇头:「均是身外之物。」 宋彩扯了扯江晏的袖子,心道你俩别再打官腔了,说正事儿。江晏便开口道:「玄礼上神早知道我在屋顶,为何不直接拆穿,反倒引我二人进来?」 玄礼慢条斯理地沏茶,惨白的手背上尚有青筋一条条,看起来身体并不轻松。他先给江晏和宋彩沏好茶,又额外拈了一撮干花放在另一只白玉茶碗里,倒进热水,花香四溢之后才端到了正堂的香炉旁,又轻轻扇了两下,像是要给香炉后的灵牌闻见。 「我家小狐狸从前最喜花茶。」玄礼缓缓道。 江晏端起茶,嗅了嗅,眉峰一挑:「上神果然精通茶道,不过可惜,我却不是个懂得品茶的人。啧,还是我家夫人沏的茶更合我口味。」 他戏嚯的眼神瞄向宋彩,宋彩当即偏移了视线,虚握半拳干咳一声。 玄礼轻笑道:「皆雷神殿自然是性情中人,否则,我家小狐狸也不至于遭此横祸。」 宋彩面色凝住:「你什么意思?」 玄礼:「夫人别急,我并无他意,只是就事论事。」 礼数上,不管是身为「夫人」还是身为灵兽,宋彩都不宜这样对一名上神讲话,不仅逾越,还十分无礼。但江晏并没有阻止他,他也就不跟玄礼瞎客气了,说道:「外头可都传言你家狐狸被你始乱终弃了,为了报復你才和那蟒乱搅和的,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玄礼道:「对无关的人无须解释,有关的人不是已经在此处了么。」 江晏朗声一笑:「上神别再打机锋了,你不会想说,小狐狸肚子里的崽子不是你的,你是被冤枉的吧?」 玄礼往香炉里添了些香粉,道:「口说无凭,还是请皆雷神殿和夫人亲自看一看吧。」 玄礼白袖一展,案几上便蓦地出现了一只透亮的球形水晶敦,里面装了一坨血呲唿啦的东西。将水晶敦的上半部分移除,罐子里便飘出一股子腥味儿,他道:「见谅,为保持原状便没有做任何处理,气味有些重。」 宋彩本人对血腥气味的忍受能力比较强,可现在他的身体是个孕妇,难免就有些沖头了。看见江晏的袖子宽,就十分自然地扯了一截遮住口鼻。江晏也习惯了,由他扯着,抬眸迎上玄礼审视的目光,略一挑眉:「内子不懂规矩,见笑了。」 说是不懂规矩,却没见他有丝毫要管束的意思,玄礼察言观色自然明白,便笑了笑,道:「皆雷殿与夫人恩爱,羡煞旁人,但……有许多时候不是人犯错,而是错犯人,一旦灾祸来临,便是想躲也躲不过了。」 江晏:「所以?」 玄礼:「所以,神官亦与常人无异,当谨慎时须谨慎。」 这话说得丧气,也有些莫名其妙,江晏和宋彩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又都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那坨东西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玄礼便朝罐子里倒了许多泛着微光的水,把那坨东西泡开了些,叫粘结在一起的肉块慢慢浮展起来。 待两人看清那东西是什么时,都被震惊了——那是一团肉胎。 肉胎虽然还未完全成形,但已经能看出大概,两只尖耳已经冒出来了,分明是个狐狸的脑袋!但又长了个龟壳,龟壳还软乎着,肉质的顶盖像蘑菇伞似的。 第78页 宋彩问道:「玄礼上神想表达什么?」 换言之,龟壳都长出来了,还说不是你的孩子? 玄礼道:「夫人且再看看。」 宋彩半信半疑地转回头,不多会儿,那肉胎的龟壳下面果真又有一团粉红的肉块浮展开了——竟然是条长长的尾巴,看比例绝对不是龟尾或狐尾。 「这……」宋彩讶异地张着嘴,实在难以说出「那是条蛇尾」这样的话。 玄礼主动道:「是蟒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关注!感谢收藏! 第38章 业火焚天宫6 宋彩「咕咚」吞下口水,这才意识到肉胎根本没有长出四肢。要说是还没分化出来也勉强能说得通, 但要说这生物根本就没有四肢也不无可信之处, 毕竟在其四肢的部位光滑又自然, 完全不像要分化出东西的样子。 「所以,是蟒?可是蟒怎么会有这样的顶盖?」 总不至于是一胎两父吧,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科学道理! 玄礼嘆了口气:「那蟒,眦昌, 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他身体里有我母亲一半的血脉,只不过没有在外形上体现。」 基因没表达!明白了! 宋彩心知玄礼的意思是孩子跟他没关系,而是他兄弟眦昌的,虽然利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可信度增加了不少, 但仍然不能下定论, 毕竟不能检测dna。 又听玄礼道:「我只在幼年时见过眦昌, 后来他便被他父亲带进尘世,而我则跟随母亲拜师蓬莱, 从那以后就再没了交集。」 宋彩:「所以后来你渡劫飞升了, 他嫉妒你,恨你,想报復你, 就找机会上天来祸害你家小狐狸?」 玄礼摊开手掌,一枚火红的灵珠慢慢凝聚成形,慢悠悠悬至半空。他只忧伤地盯着那灵珠,没有再开口。 宋彩拉住江晏的小臂, 试着在心里对他说话:「你觉得他这番话信得过吗?」 随即,江晏的声音传来:「信得过。」 宋彩一愣:「这么笃定?」 「那灵珠是狐狸的精魄。」江晏似乎只是凭直觉来判断的,对宋彩说了这么一句,但宋彩却没法完全信任玄礼。 他不怀疑眦昌和玄礼之间有血缘关系一说,但玄礼在这件事情上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试问谁会在被泼了脏水之后连一句反驳都没有?甚至默默承受了那些天雷,还收了罪魁祸首之一的灵珠。看他那珍而重之的模样,可不像是要拿着狐狸的精魄来撒气。真有这么大度超脱的人吗? 宋彩试探道:「眦昌善于用毒,他在人间时也会这样作恶,给女子餵服那种毒,女子服下之后……那个……容易情、情慾泛滥,就算被啃噬至死也不会觉得痛。你既然心疼你家灵狐,事情发生以后有没有去查一下,如果灵狐也是被他餵服了那些东西,身不由己,你不就可以为自己和灵狐澄清了吗?」 玄礼多留意了他两眼,面上泛起狐疑。宋彩不知道玄礼殿和皆雷殿平时走不走动,他家灵狐又会不会和青狮有姐妹友谊,自己这么侃侃而谈大概是被他察觉出不妥了,便轻咳一声:「嗨呀,我平时很少说话,碰到看不过去的事情时才会忍不住,上神别见怪啊。」 「不要紧。不过不用了,」出乎意料,玄礼轻声道,「我现在只想好好养护她的精魄,别的不想再追究。」 江晏却突然道:「说不通。」 宋彩转头看他,见他双目微狭,牢牢盯着玄礼:「眦昌是妖,如何上天来的,又是如何逃下界去的?上神要查清楚真相轻而易举,究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叫上神宁肯背黑锅,也不愿意给自己和灵狐讨回公道?」 玄礼藏在袖笼里的手指微微蜷起,痛惜之色仅仅出现了一瞬,旋即又镇定自若。 宋彩却被江晏的话点醒了,不可思议道:「不会吧,玄礼上神……不会是故意利用了自家的灵狐吧?」 玄礼一怔:「我如何利用她?」 宋彩:「眦昌是你的兄弟,这件事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还能有谁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除非是你故意把他弄到天界来,故意叫他引诱自己的灵狐,想叫他替你来背锅。」 玄礼:「我叫他来背锅?」 「对!」宋彩胸有成竹,「因为灵狐怀了你的孩子,你怕事情败露,就抓了和你有血缘关系的眦昌来顶包,这样你就有理由在孩子还没出世的时候除掉灵狐。假使你和眦昌有嫌隙,还可以借这机会剷除他。万一你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这个胎儿被剖出来了,看形态说像你也行,说像他也行,事情一旦模稜两可你连解释都用不着了,自然会有不同的声音冒出来,等到时机成熟时你再为自己澄清,事半功倍——正如我俩现在被你忽悠一样。」 玄礼显得有些无奈:「到目前为止,天规并无『神官不得与灵兽生情』一款,她若是真怀了我的孩子,我养便是了,不至于这般推卸责任。再者,我从没想过要剷除眦昌。」 宋彩:「……你说没有想过,那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你现在从这件事里获利了,也许你的目的就是要引敕罚雷劫,不然你还要等几千上万年才能迎来渡劫升阶的机会,不是吗?」 玄礼:「承受雷劫九死一生,我若存了这样的心思,必定逃不过天道的惩罚。」 宋彩一琢磨,是这样不假,但玄礼肯定隐瞒了一部分真相,不然江晏说的那两点就没法解释了。 第79页 他扯了扯江晏:「你来说,你是不是和我的想法一样?」 江晏斩钉截铁:「不是。」 宋彩:「……」 靠!不是你不早说! 宋彩闹了个大笑话,干脆坐回位子上不说话了。此时江晏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朝玄礼出手,两人就这么毫无道理地打了起来。 宋彩刚端起茶碗就哆嗦着放下了,两人没有事先对过点子,不明白江晏闹的是哪一出。这玄礼神殿再宽敞也不是打架的地方,何况俩神官都是神力乱飞,稍不注意就会惨被殃及,于是宋彩远远躲着,由他俩先耍个够。 看不出来过了多少招,两人总算打完了,江晏落地之后理了理繁冗复杂的衣摆,说道:「你额上的纯阳之印露出来了。」 玄礼本能地摸了一下,却发现对方是在诈他。江晏大笑起来:「别装,你修习的是至阳至净的内功。」 宋彩一听恍然大悟,至阳至净的内功最忌讳阴邪秽乱之气,灵狐虽然不邪,但毕竟是雌性动物,对玄礼来说就属于阴,而阴阳交合则代表秽乱,只要他不像云床上的皆那样色迷心窍,就不会和灵狐产生苟且。所以,仙童们说的,玄礼和灵狐之间甚少亲近,可能是真的。 江晏道:「是和灵狐的精魄有关?你忍气吞声,是因为想拿回她的精魄?」 玄礼这回脸色终于变了,僵在原地不吭声。江晏知道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 「灵狐被蟒引诱餵毒,犯下大错,她肚子里的胎儿也不是你的,而是蟒的,这两件事分明很容易查清楚,你却不肯,因为背后操作者势力比你更大,他能轻易将蟒带上天界,又能轻易放他逃走,他用灵狐的精魄威胁你默认这一切,并以罚作赏,为你引来了雷劫,助你升了上神之位,又许你养护精魄,为她重塑根基。是吗?」 玄礼依旧不吭声,旁边的宋彩却听呆了。 「所以,这人处心积虑要把罪名扣在你头上,为什么?你有什么特别之处?」江晏持续发问,「你既然不能叫事实大白天下,却又存心想引我过来窥探一切,是希望我得知真相,引以为戒?为什么我是相关者?我和你的共通点无非就是同为神官,还有……」 江晏瞥了眼宋彩,视线忽地停在了他的肚子上。 玄礼终于回应:「天要我如此,我不能推辞。皆,你也一样。」 江晏冷哼一声,拉起宋彩:「走,不必再问了。」 宋彩稀里煳涂就被带了出去。两人出了玄礼殿便匆匆忙忙往回赶,谁知又迎来了一道神谕。 天神借玄礼神官和灵狐的丑事立下了新的天规——为整肃天界秩序和风气,严禁神官和灵兽之间过度接触,更不许生情或私通。神官若要与神官结为伉俪,也需经过玄礼殿的测算审批,符合条件的才可以结合。而各宫各殿的灵兽开始统一管理,即日起全部回归灵兽宫,尤其雌性,需要接受体质检查,暗结珠胎者一经查到全部严办。 这道神谕一下来简直天翻地覆。 宋彩这才知道,在天界,神官和自己的灵兽结交的情况竟然不在少数,除却暗生情愫、暗结连理的,还有许多情同手足、视为挚友的,把灵兽关回灵兽宫,这意味着一刀切断神官和灵兽之间的所有关系,只准将他们视为兽类,视为坐骑。 天界乱了套了。 宋彩隐约明白了些,对江晏道:「你说,那个背后操纵者是谁?是天神吗?」 本想从江晏口中听到否定答案,江晏却敲定了他的想法:「不是他还有谁。」 宋彩晃了一晃,险些没站稳。 「也是昂,除了他,旁人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敢在天界搞这种把戏。」宋彩一一梳理,「消息灵通,动作也快,神谕说下就下,连敕罚雷劫都能控制,可不就是他了么。难怪玄礼神官遮遮掩掩的,想给自己的灵兽设个牌位还得偷摸在密室里布置,还用天神像来打掩护!江晏,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就看穿这些的,你还明白了什么?」 江晏漠然道:「明白他恨而不敢恨,帮且不敢帮,懦夫一个。」 宋彩茫然:「啊?」 江晏又道:「还明白更重要一件事。」 宋彩:「跟我有关?」 江晏:「嗯,这件事根本就是沖你来的。」 宋彩身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旋即明白江晏说的「你」并不真的是他自己,而是梼这小丫头。 他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愁肠百结:「所以天神的最终目的就是除掉我……不,除掉梼肚子里的孩子?」 江晏道:「不是。」 宋彩疑惑了:「他不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吗?没有理由就制造理由,没有天规就新增天规,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弄掉这个孩子?」 江晏却定定望向他:「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只是个开始。」 宋彩这回真是被江晏的话给吓着了。 「我绝不会让你去灵兽宫。」江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拉着怔忪发呆的宋彩就去了内殿,开始加设结界。 宋彩明白这些都是几千年前的旧事,不管怎么样,该发生的都还是会发生的,如果强行去扭转,大不了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转换。 但,看着江晏为他拼搏努力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然有点希望时间暂时停止,好叫他多体会一会儿,那种被人在意着、保护着的感受。 第80页 只是下一刻,突如其来的不是时空转换,而是一阵一阵剧烈的腹痛。 「完蛋!」宋彩捧着肚子,「不行,江晏,我……啊!」 江晏慌忙收手,看见宋彩倒在了床榻上。 简直要命,这关头竟然要生了! 第39章 业火焚天宫7 江晏心脏乱跳,扶着宋彩平躺, 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大妖王不假,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假, 可他没学过给女人接生啊! 「来人!」江晏急得握紧宋彩的手,对匆匆赶来的仙童说,「去,去找能够接生的人来!夫人要生了!快!」 仙童见状也慌了,应了一声之后就忙不迭跑出去找人。 宋彩实在疼得厉害, 浑身冒汗,抓着江晏的手都在颤抖。江晏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下一下帮他擦汗, 问他是不是很疼, 问他这会儿有没有比刚才好一点, 亦或是怎么样才能好一点。 宋彩本就难过,听见他唠叨更不行, 大骂起来:「混蛋!别问我!我不知道!啊疼啊!」 「早就叫你想办法!」宋彩开始胡搅蛮缠, 「你真没用!想了半年也不出办法来!」 江晏:「没有半年……半天都没到。」 宋彩:「你还顶嘴!我疼死了!」 约莫也是内疚,江晏这回什么都不计较了,心道只要他能好受点, 骂就骂吧。只不过躺在床上满脸惨白的明明是个陌生的小丫头,可在江晏的眼里,分明就是宋彩无疑。一举手一投足是宋彩,一声哭一声骂, 全都是宋彩。 他莫名跟着难受,问自己为什么要难受,不在这里看着不就行了?于是他松开宋彩的手,转身要走。又不知怎么的,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 他愤怒地踢翻了身边能踢到的一切,对着外头喝道:「怎么还没找人来?!」 一个小仙童颤颤巍巍跪在门口:「殿下,游儿师兄才刚离开一小会儿啊。」 江晏:「放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那小仙童爬起来之后立即知会另两个,守在殿外的小仙童们便全都跑出去找人了,仙娥们也都不知道去了何处忙活,整个皆雷殿只剩下了内殿里的两人。 江晏像无头苍蝇似地满屋子乱转,又回到床边握住宋彩的手,低声安慰他。 阵痛到了平息阶段,宋彩稍微缓了缓,想起一事,沉沉地喘息着说:「江晏,可糟了,新的天规已经出台了,他们出去找人来接生,不是正好暴露我吗?」 江晏:「先不管天规,你的性命要紧。」 宋彩艰难地摇头:「我不会死在这里,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註定的。」 江晏目光微动:「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会不会暴露,也都是註定的。」 他这话一出口,宋彩的鼻子又酸了。似乎头一次在命运面前觉得自己这般渺小,更是头一次为不相干的人的命运感到悲哀和无奈。 宋彩安静下来,也默默道:「是啊,都是註定好了的。」 既然是註定好了的,想必一个外来寄居者的灵魂不会对这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于是他闭上眼,召出了系统。 「给我镇痛泵,叫我缓一缓。」 「系统提示,使用镇痛泵会降低感知度,亲爱的爸爸可能失去对梼思想和行为的控制。是否使用?」 「使用,给我记帐吧。」 片刻之后,宋彩真的不痛了,但是也被系统说中,他没法再控制这具身体。 他见江晏仍然担心,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痛了,却发现不能再说出想说的话来,而占据了主导地位的小丫头仍然痛得要死,全部模样都被江晏收在瞳孔中。 哎……宋彩苦嘆,有些事,真的改变不了。 这时外面传来轰隆之声,像雷又不像雷,比雷的动静还大,也比雷果决,只是一声之后就没再有第二声。 正疑惑,跑出去找人接生的仙童总算回来了,扑跪在床边道:「殿下,没有人敢来接生啊,那些女官们都胆小怕事,都以不懂接生为由拒绝了!还有,一大群天兵往我们这边包抄过来了!」 江晏一惊,咬牙对宋彩道:「你别担心,我去看看。」 「殿下别去!」仙童蓦地冲过来抱住江晏的腿,哭喊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刚才那动静您听见了吗?神启殿的穹顶柱倒了!」 江晏听见「穹顶柱」三个字时惊讶不已,虽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预料到孩子降生时会有不得了的徵兆显现,却没想到会是穹顶柱,更不知道这个穹顶柱跟曜炀宫里的那个穹顶柱有什么关系。 镇定之后他问道:「穹顶柱怎么会倒?」 仙童:「听说是玄礼上神测出咱们殿有灭世妖邪要出生了,灭世妖邪会引发天罚,所以穹顶柱才倒的!而且这只是个开头,如果不把妖邪处理掉,以后会更糟糕!殿下,您快把她送走吧,不然就晚了!」 「胡言乱语!」江晏一脚踢开仙童,忽听见床上的人再次痛得哀叫,心里当即有一根弦崩断了似的。他恍惚了一下,勐地抠住旁边的屏风。 宋彩听见仙童的话时只顾着骂玄礼了,什么帮且不敢帮,帮啥了,帮着测算出有灭世妖邪降生?去他大爷的吧!他分明想害死皆和梼! 这么一分神宋彩就没留意到江晏,仙童见情况不对立即爬起来去扶他,问道:「殿下,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第81页 江晏没能作答。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听着挚爱之人的痛唿,皆的强烈意愿终于冲破了他这个外来户的桎梏,重新夺回了主导权。 皆忽然握住仙童双肩,郑重道:「游,带着夫人离开这里,务必保护好她!」 仙童猝然睁大眼睛,死死抓住皆的衣袖:「殿下!游哪里也不去,死也要跟在您身边!」 皆却推开仙童,回头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决然迈出了大殿。 出了大殿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只见上万天兵集结在半空,已经处于戒备状态,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皆一言不发,宽袖一震,手中出现了一柄打磨光滑的桃木剑。 面对天兵们的神兵利器,桃木剑无疑是可笑的,但皆却毫无畏惧之色。他沉沉道:「既为同袍,本座不伤你们,但若有人敢伤我妻儿,且来试试这柄桃木剑够不够锋利。」 仙童冲出殿门,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后:「殿下啊!别这样!求你了,真的别这样……」 「滚!」皆只留给他一个字,左手捉住他衣领,转身一下扔回了殿内。 那扇高大宽厚的殿门随即关闭,似是一个守卫者无声的宣言。 仙童跌坐在地,怔忪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内殿的床边。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至少要把他家殿主最后的命令完成不是,总也不能叫这些琐碎分了他的心不是? 「走,我护你走!」仙童扶起梼,梼却对他摇头:「护他!去!」 仙童崩溃道:「你当我不想吗?我一点都不想护你!早就同你说过不要接近殿下,神官就是神官,灵兽就是灵兽,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非要逆天道而为?梼啊梼,你自己是快活过了,现在这局面可怎么办啊?」 梼的性情十分耿直,觉得他说得对,竟然就此点了几下头,然后把他往外推:「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去护他,护他平安!」 仙童哭得悽惨,干脆直接把她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道:「走吧!别给我装腔作势了,我一想到是你害了我家殿下就盼着你死了才好,再不走可别怪我改变主意!」 梼这时也落泪了,听见外面那些打斗的声音简直诛心,要是没有怀上孩子,或者现在没有临产,她一定第一个挡在皆的面前,宁死也要护着他! 宋彩已经变成了一个无用的旁观者,但梼的心声太强烈,大部分都能准确地共感给他,便也带着他一起焦虑了。他心说你个傻丫头,把这小破仙童当什么救命稻草呢,他能护得了谁!他连个接生婆都找不到!能走你倒是快走呀! 仙童知道有他家殿主在外,那扇门便不会再打开了,于是狠狠一跺脚,架着梼要从殿后的一个侧门逃走。 然而祸不单行,梼大出血了! 浓稠暗红的血流顺着腿往下蔓延,浸湿了她的裙摆。 梼才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仙童只好架着她又坐回床上,勉强给她输送了些微不足道的神力。梼对他笑了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毅然道:「游,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孩子,一定生下来。」 仙童立刻跑去准备她要的东西,可还没等他准备齐全,就看见内殿燃起了大火。 伴随着大火爆发出勃勃生机的,还有清亮的几声婴儿欢笑。在这样的境地,别说仙童,宋彩也被吓得够呛。 谁家的孩子会在刚出生时这样笑?还有这些冒着青光的火苗,已经把内殿里能烧的都烧了,顺着樑柱往外殿爬呢! 这可不比见了鬼好到哪里去。 仙童不知道怎么回事,宋彩却看得一清二楚——是梼的孩子!这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已经等不及了,几乎是靠自身的怪力硬从母体里挤了出来。 孩子降生时身上就带着青火,虽然没对母体造成什么伤害,但那笑声真的诡异。宋彩心惊肉跳地感受着这一切,只有一个念头——求系统爸爸准死! 难以体会梼的心情,宋彩没法想像,一位母亲在怀胎十月之后以命换来这样一个孩儿,而她的男人还在外面为了她和孩儿殊死抗争,她该是什么心情? 大火带着青光,如一条青龙般腾上屋顶,爬过殿门,又把屋里的床榻、屏风、桌椅、帷帐……全部都烧了个干净。 仙童却只是震撼了短短瞬间,旋即收拾好情绪扑进大火里搜寻梼的身影。仙童和灵兽都有神力护体,大火自然烧不着他们,但浓烟也够呛的,多少要吃点苦头。 他在门口找到了正在拍打殿门的梼,对她吼:「别拍了!外面那么乱,殿下根本听不到,你快跟我走!」 梼转头道:「火太大,救火!」 宋彩了解她本意不是字面上的救火,而是想找皆来捉住他们的孩儿,否则再这么烧下去,火势真就控制不住了。 仙童拉着她往侧门撤,看见殿顶上一团青影窜来窜去,活泼得不像话。他不可思议道:「那是你生的?」 梼惭愧地点点头:「我的孩儿。」 仙童:「……」他将拂尘掷出,念口诀驱使白须涨出数丈,谁知少顷之后拂尘从大火里回来,竟然被烧得一根毛都不剩了。 仙童气得大骂,骂梼到底生了个什么孩子。宋彩心道可不是么,李天王家哪咤也不过如此了。 外头刀兵相接的声响不绝于耳,突然轰的一声响,大殿坍塌了。 众人只见一个燃着青火的东西从殿内飞出,在混乱的战场上弹跳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有一个天兵用明晃晃的长戟戳向那东西,正巧戳中了青火的边沿,那团朦胧不清的东西便如同一只被扎了翅膀的蛾子,在地上扑腾不休。 第82页 不远处的皆只瞧见一团青芒,直觉却叫他祭出了手中的桃木剑。桃木剑飞旋而来,划在那名天兵的铠甲上,天兵居然当场被腰斩了。 众天兵这才知道桃木剑也有锋芒,攻势愈发兇勐。一大群人牵制住皆,另有几个脱离了队伍开始捏指诀,在整齐的喝声之后便见半空出现几层网状的光芒,冲着那团燃着青火的东西兜头罩下。 那东西的青火边沿总算挣脱了戟尖,瞧见密网却突然剧烈抖动,看起来如同害怕。下一瞬间,密网将其捆成了粽子,小婴儿稚嫩的哭声从青火中传来。 皆闻声转身,又是一道剑光远远划过,几名天兵纷纷倒地吐血。那团青火周围的密网被剑光扫了一下,锃锃全断,青火糰子又立即变身成脱缰的野马,朝着天宫琼楼玉宇密集处而去。 听不见远处的声音,但青火却一路蔓延,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吸引旁人的注意力,又如同一个成熟落地的恶果,在向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耀武扬威。 皆雷殿坍塌了,所幸没有砸伤那些没来得及逃远的仙童、仙娥们,梼也被游带着转出了侧门。宋彩随着二人的行动来到了安全地带,泪眼婆娑地望着那团青火,不知此时该作何感想。 第40章 业火焚天宫8 大火与浓烟很快将天界掩埋,尽管全员出动抢险救灾, 那些亭台楼阁、宫阙仙观还是被毁坏了十之七八。天宫从未遭遇过这等劫难, 连神光庇护下的神启殿也未能倖免。放眼一看, 霞光变青火,彩云变黑烟,在场仙娥女官们无不掩面啜泣,见那支撑着苍穹盛衰气运的穹顶柱被埋在废墟之下,心中全都惶惶不安, 不敢揣测天界神族将会因此迎来怎样的命运。 梼的裙摆已经被血浸湿了大半,顾不得难看,缓过几口气之后就撇开了游,义无反顾地朝她的孩儿飞去。 而她的孩儿此时正从神启殿的废墟中冲出, 裹着朦胧青火到处逃窜——他身后紧追不捨的是离弦之箭般的耀眼金光。 下一瞬, 梼在正前方将青火堵住, 朝他伸出一只染了血的手:「别跑了,孩儿乖了, 到娘这儿来。」 那团青火似乎很好奇, 犹犹豫豫不再继续跑,又从中戳出手指长的一小截,想要碰一碰这个流泪的女子。 可就在他即将碰触之前, 金光抢先撞了上来。 宋彩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冲击波袭面,晕头转向之后随着梼摔倒在地,抬头一看,青火已经被人挟制住, 小小一团悬在那人手中,怎么扑腾都没用。 那人的面目有些模煳,光芒太盛,看不清楚。但宋彩的心里却浮现几个夸张的词彙,比如:天神降世,真佛临凡,圣光普照,度化众生之类的。 一言以蔽之,太耀眼了! 神官们见状纷纷行礼,梼也只好跟着叩拜。 宋彩开始担心江晏,他看得出来在走出那扇殿门前皆已经夺回了主动权,又听见那狂妄的傢伙在门外说要只凭一把桃木剑来守护妻儿,为的是什么同袍义气。 他逞能可以,别把江晏给连累了! 分神的功夫,神官已经数完了梼和她孩儿的罪行,等着天神降谕。 天神居高临下,没人能看得清他的表情,但那切金断玉的声音一出口,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将梼全部的力量都抽走了。 天神掌心倾覆,那团青火便如投石入海般朝凡界坠了下去。梼惊声唿喊,随即要化原形去追,却被一人拦腰抱住。 她勐然回头,看见了皆。 皆一言不发,将她抛向迎面赶来的游,又把手中桃木剑扔给游,吩咐了一声就朝凡界而去。游接住桃木剑,一句「殿下小心」含在了唇边,眼中那人的身影却已消失在层层云幕中。 大批天兵追捕皆而去,梼推开游也要追下界,游怒气沖沖道:「你还没闹够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罪行,知不知道给灵兽惹了什么滔天大祸?现在所有灵兽都要被贬下无间炼狱了,不是灵兽宫,你听见了没有,是无间炼狱!」 梼恍恍惚惚,努力去消化游的意思。 什么叫所有灵兽? 何处是无间炼狱? 梼不明白,不能理解,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游没时间让她发问,也没时间给她解答,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反向去。 天神只是目光一转,一支天兵队伍便凭空出现,开始追捕梼。另朝空旷之处望了几眼,数万人的队伍便唰地一下亮相在云端,整齐划一地排列开来。像是早已悉知了任务,天兵们分成数股朝着不同方位飞去,开始搜捕散在天界的灵兽。 灵兽宫已经付之一炬,除了神官们带出的一部分,其余灵兽都惊慌四散,抓捕起来倒真是得费一番功夫。不光这点难办,还有许多神官不肯配合,更有明里配合暗里偷放灵兽下界逃生的,一时间天界乱成一片。 梼被游拖进了凡界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能恢復,逃了这么一阵渐渐体力不支,小腹坠痛不已。宋彩察觉到腹内热流一汩汩,意识到情况不妙,想叫她停下来歇一歇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冷汗越冒越多,腿上的血也越来越多。偏偏这丫头那张嘴跟不会说话似的,难受也不吭声,硬是咬牙强忍着。好不容易等到那个游问了她一句,她却回答说不要紧,可把宋彩气着了。 游拉着梼迈进一片荆棘林,用桃木剑打开拦路荆棘,给梼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说道:「你以前也是捱过苦日子的,这点挫折应该也不算什么,能撑尽量撑一撑,待会儿到了曜炀宫就不怕了。」 第83页 宋彩心里一惊,没曾想到他们竟然来了曜炀宫求助。仔细一看,这里的荆棘并没有他刚来诡境时看见的那片林子那么难以逾越,有些荆棘刺还是软的,叶子也没落光。而林子里虽然也有微薄的雾霭,却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荆棘林是曜炀宫的一道物理屏障,上方是结界,靠飞是飞越不过去的,想进去只能从荆棘林里穿越。这就像一个考验,想见大妖王,就得吃得了被荆棘穿刺的苦。 宋彩情不自禁哀嘆,原本是天界的高阶物种,到了危难时刻竟然要来妖界避祸,怎不叫人唏嘘。 可没等两人穿越荆棘林,天兵们找来了! 游把虚弱的梼放在一边,为她设下结界,自己则同天兵们斗了起来。那把桃木剑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个特别的法宝,神力充沛,能辨敌我,绝不会误伤。但终归敌众我寡,游作为侍从在武力值上跟天兵是没法相比的,一番混战还是被击中,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梼几次想爬起来帮他都没能成功,宋彩也跟着干着急,想叫系统使用武器,系统却告诉他无法对过去世界中的人物使用武器,最后只能召出护盾护住自己和与他共用一体的梼。 然而一刻钟之后,护盾也失效了。 一个天兵扬起长戟就往梼的身上扎,梼蓄了些力气往旁边一滚,幸运地躲过这一击。可随即又有两个天兵一起朝她袭来。 眼看那戟尖瞄准了梼的胸口,后边的游一剑挥展,温润的光泽闪过,那两个天兵便倒下了。 宋彩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游的心窝勐地出钻出了一截戟尖。 游只急促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是一剑,震开了包围他的天兵们。 梼瞪大了眼睛,撑着爬到游的身边,游却再也站不住了,重重倒在地上。梼看见游的胸腔里有光芒闪了一下,旋即光芒碎裂开——他的精魄被毁了! 精魄被毁意味着魂飞魄散,梼哆嗦着捧起游的脑袋,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游,活着,活下来!」 游呕出大口的浓血,拧着眉头不胜其烦地埋怨了一句:「我不要你管……」 梼要把他扶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大哭:「我带你找他!他能救你!」 她说的是皆,可游却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又拼尽力气把桃木剑塞到她手里:「你别去,你带着这把剑,去曜炀宫,大妖王会、会收留你……」 梼拼命摇头:「我不要你死!皆不要你死!」 「别管我,快走,找大妖王。」游已然气息奄奄,接下来的声音只能从牙缝里出来了,他像是嘆了口气,道:「梼……怎么办啊……殿下他怎么办啊……」 几千年前江晏还没有出生,游所说的大妖王应当是江晏的父辈或父辈以上的妖王。宋彩猜测这把桃木剑可能是皆和大妖王的信物,游说带着剑能得到大妖王的庇护,想来是有用的。 梼却不肯去,流着泪又要去扶游,刚一扳住肩膀,竟发现他垂着脑袋不动了。 轻轻晃了几下,游始终毫无反应。梼又去试他的鼻息…… 宋彩的心跟着痛,想叫她别试了,游已经死了。梼哪里听得到他的声音,一味地试,用各种方式去试。 但是没用,死了就是死了。 宋彩闭上眼,喉头哽住。 先前他还觉得这个游实在讨人厌,整天缠着皆不说,又总是跟梼过不去,小肚鸡肠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担当。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救梼而死。 宋彩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肤浅,明明是个连人脸都记不住的「残疾」,却还喜欢以貌取人。试想这短短时日里,自己对游又了解多少呢?对这个几千年前的世界又了解多少呢?皆为什么对游好,梼为什么不会因为游的冷嘲热讽大动肝火,难道不是因为游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自己这样一个外来户又有什么资格用那些伤人的话去攻击游? 游死了,他的尸体很快便化成了光点消失在空气里,原本该有的精魄灵珠也随之消散了。梼望着空空的臂弯,似乎还不能接受刚刚躺在这里的人永远没了的事实。 天兵们给她留了点时间,见仙童陨灭之后才重新围困上来,几十支长戟全都对准了她。 羸弱不堪的女子拄着桃木剑起身,望了望那并不算遥远的曜炀宫,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她竟然放弃了求生,直面天兵们而去。 接下来宋彩的意识被挤压得厉害,好一阵子都是处于混沌状态,就像耳鸣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一样,迷茫而空洞。再恢復时,他竟然已经跟随着梼来到了一处正在飘雪的空旷领地。 飘雪的时候一般不会见到雷电,这里却一直在打雷,云层互相碰撞,火花拧成绳抽打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轰隆之声响个不停。 不远处有一道染血的白影正在和身着银质铠甲的天兵们打斗,梼停住脚步,深深凝望那个背影,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最后她撇开视线,一句话不曾说就背道离开了。 宋彩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一部分——藏在她胸腔里的东西。 她剥开袖口,一路上不断感受着气温,亦或是感受别的什么,觉得位置合适了才停下脚步。她扬起桃木剑朝虚空连续噼斩,每斩一下都有轻微的撕裂声传出,而她的胸口也跟着钝痛。 宋彩以为她受了刺激行为失控,谁知十多下之后,被桃木剑噼过的地方竟然凭空出现一道裂痕。宋彩明白了,这桃木剑和断龙嵴有相同的功能,只是梼的功力不济,使用起来比较困难。 第84页 想想当时的江晏,他噼开过那么多道空间裂隙,不知道是不是也像梼这样痛过? 宋彩一阵心悸。 此时裂隙已经有半人宽敞,梼收了剑,血淋淋的两手握住裂隙两边勐地撕开,随即跻身挤了进去。 刚一进入,梼就萎身倒地,口中吐血不止,胸腔里的东西又少了一部分。宋彩心道真是糟糕了,这回是真的糟糕了,小丫头的生命力流失得很快,心跳都降速了。 梼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抹了把嘴角就爬起来往前走。与方才的严寒不同,她眼前是一片火海,火海中有数不清的兽类在痛苦嘶吼,被烈火灼烧的滋味从那些或尖锐或沉重的哀嚎声中传达到她的心底,叫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她仍然走着,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搜寻。 就在火海的某一个角落,她看见了一小团瑟缩的影子。 她忙不迭沖了过去,对那一小团影子张开怀抱:「过来,乖。」 那小团影子睁大眼睛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又伸出头来嗅了嗅,突然一个起跳就蹦进了梼的怀里。梼紧紧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掉。 宋彩又心酸又惊讶。心酸的是梼不愧是一个母亲,任谁看来这一小团影子都不过是个黑煳煳的球,她却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的孩子。惊讶的是这个小糰子没了青火的裹覆,宋彩终于能把他全貌看清了——竟然是那个麒麟崽! 第41章 业火焚天宫9 麒麟乃是上古灵兽,雄性为麒, 雌性为麟, 雌雄结合生出小麒麟, 这才是正常规律。世上还从没出现过龙和狮结合生出麒麟的先例。哪里是什么灭世妖邪,这是生物进化的奇蹟啊! 人们总是容易恐惧不曾了解过的事物,甚至在新事物出现之前就要想办法将其毁灭,称其为防患于未然。原来在仙佛聚集的天界也不例外,为了一只小崽子, 把全部灵兽都连坐了。 当然,宋彩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果环扣,大约整个事件都是冲着小麒麟来的,天上那位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 再说那些是非善恶的大道理根本没有意义。 他不忿的只是天神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遵循维护所谓的天道? 可天道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某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的挡箭牌? 天界颁布「神官不能和灵兽私通」这样的法规, 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所以玄礼神官的灵狐奉献了。为了把「神官」二字落到实处, 还特地弄了卑劣的妖蟒上来帮忙。天界需要「神官与灵兽私通会诞下灭世妖邪」的论据, 所以穹顶柱倒了,成就一个荒谬的神权预言。而天界又需要证明这一预言绝对的权威性,所以小麒麟一出生就放了把火, 烧毁了那些连天雷都不能损害分毫的天宫神殿。 这不奇怪吗? 这不巧合吗? 就没有人觉得很牵强吗? 且不说别的,就说玄礼神官一事,既然已经决定要威胁他,何不直接逼他和灵狐苟且, 绕了那么一大圈实施嫁祸不麻烦吗?不怕稍微有点脑子的神官背地里替玄礼打抱不平吗? 总不至于是天神陛下怜惜玄礼,不忍叫他受辱废功,不忍见他陨灭于天道之下吧! 退一万步讲,如果从一开始就断定皆的这个孩子将成祸害,不妨和皆夫妇说清楚,劝说无果之后再针对这孩子来解决问题,也好过现在把所有灵兽都拖下地狱。 种种做法都让人怀疑天神的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亦或者,他其实不是在针对皆的孩子,只是在针对灵兽? 火海温度太高,宋彩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 小麒麟这会儿比被他「收养」的时候小得多,两只小角都没冒出来,浑身上下嫩乎乎的,借着火光才能看出来眼睛里闪着惶恐的泪光。小傢伙恰在此时打了个哈欠,舌头底下蓦地露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一个纹印。 宋彩吃惊,梼更是惊惧交加,连忙哄着小傢伙张嘴给她查看。只见那粉红的小舌头下面像是被烙铁烧过,纹印的一半是火苗形状,一半是雪花形状,火苗与雪花纠缠在了一起。 宋彩乍然想起系统说的阴阳堕印,心道没错了,这一定就是阴阳堕印! 梼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抱着小麒麟就要走,可身后的某个位置却传来了缥缈莫测的声音:「我儿莫走,我儿莫走,莫要抛弃为娘——」 梼不动了,僵硬地转身。 宋彩直觉这声音不是来自于善类,想劝梼快点离开这里,可梼却被那声音吸引,抱着小麒麟一步一步朝着火海更深处走去。 梼在业火深处见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她,时而唿唤时而啜泣,看背影十分可怜。梼抱紧了麒麟崽,问道:「你是谁?你也找儿子?」 女人停住,回应道:「我是一个母亲,我找我的儿子。」 这相当于没说,宋彩更加怀疑。梼也不大信任,又道:「你转过身来。」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转身,但你不要害怕。」 梼说不会害怕,她便缓缓转过身来。宋彩立即察觉到梼的嵴背上窜起了一层凉意。 那女人身上竟然爬满了交错的裂纹,如同干涸之后的河床,而那些裂纹里又尽是火星,明明灭灭间能看见许多极其细小的红黑色咒文。 女人的双手树根一般干枯粗糙,面容却是年轻的,在她眉心、肚脐部位还有两膝上各有一个钉孔,钉孔里分别氤氲着不同色泽的邪气。 第85页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一双眼睛,左眼燃着火,右眼却结着冰。 梼不由自主后退两步,问她:「你怎么回事?」 女人忙摆手:「别害怕,别害怕!我……我曾经也有一个儿子,可他丢下我走了,我被困在这里无法逃脱,日夜受寒冰与烈火的折磨,所以才成了这副鬼样子。我只是,听见你和你儿子团聚时的哭声,勾起了回忆,这才没控制住。哎,我也想我的儿子,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梼又问:「你儿子叫什么?」 女人仔细回忆,竟痛苦地抓住了头髮:「忘了,太久了,我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宋彩表示从没见过哪个母亲能把儿子给忘了的,我看你是装的。随即便听到女人对梼请求:「能不能让我抱抱你的儿子?我只抱一下就好了,我喜欢小傢伙。」 梼有些犹豫,往前走了两步把小麒麟凑近,却突然又撤了回去,摇头说:「不太好。」 宋彩暗自鼓掌:梼,干得好,别给她! 女人的脸色僵了一僵,失落地缩回手:「算了,我的手已经干枯了,抱了也会硌着小宝贝,不抱就不抱吧。但这里不是好地方,你能进来应该也能出去,快带着你的孩儿逃吧,否则以后也会变成我这样,成为一个滋养炼狱的活鬼。」 「你的手是因为滋养炼狱造成的?」 「是啊,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炼狱的养料,时间长了就干枯了,」女人伤感地说,「这都无所谓,我心里念着我的儿子,就觉得什么痛苦都不算痛苦。我盼着将来还能再见他一面,如果美梦能成真,再等十万年也无所谓。」 「你儿子为什么抛弃你?」 「他生了我的气,不肯见我,」女人眼里洋溢着期望,「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和我的儿子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就算业火将我熬干,我也要在那之前见到我的儿子,绝不放弃。」 听她言语真挚,梼对她产生了同情,思忖之后竟然又把小麒麟抱了过去。宋彩心中狂啸:不要啊不要,这女人一看就有问题,别给她抱! 可女人的手已经接触到了小麒麟。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对小麒麟做什么,只是就着梼的动作轻柔地抱了过去。她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芒,枯树逢春一般焕发出些许生机,逗着小麒麟说:「真可爱,他长得真可爱,将来必定能长成个英俊的少年郎……」 梼微微露出笑意,听她一声声念叨:「乖啊,宝贝乖啊,我的宝贝长得真可爱……要乖乖睡觉,乖乖吃饭,要努力练功,好好修炼……为娘疼你,我儿一定能长成栋樑之才……」 梼越听越不对劲,赶紧从她怀里抱回小麒麟,道:「不是你的,是我的!」 女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勐地抓住了梼的手,狰狞喊道:「你的?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属于你的?没有!就算是你的儿子也不行,是你生的也不行!天道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哈哈哈哈哈!」 就在梼的手与女人的手接触的一瞬间,漫天血雨泼洒下来,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灌喉,险些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见左眼燃火右眼结冰的女人手拿数道长藤,与一个道人模样的男子殊死搏斗。再要细看,那哪里是长藤,那些就是女人的手!她手脚都化成树根扎在土地里,血雨汇成川流被那些树根吸纳,而她眼里的火便随之旺盛,寒冰更显锋芒。白袍道人斩断她的根系,吸纳中的殷红汁液便又成了血雨,漫天挥洒开…… 梼恍惚后退,抱着小麒麟倒在地上,急促喘息。她道:「撒谎!你的眼睛和手都不是因为炼狱!」 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消失了,原来是幻影。宋彩也跟着看见了一部分,但因梼在痛苦中引发了意识的挤压,后面有一部分没能看清楚。 那女人换了一副慈和的表情,浅笑盈盈,只是那两只眼睛太可怖,再慈和的表情都无法掩盖其中的恶意。女人并不理会梼的指控,自顾叨念:「我只要我的儿子,别人的我不要,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儿子,属于我的儿子。」 梼咬牙爬了起来:「你儿子是个穿白袍的道人?」 女人哈哈大笑:「道?什么道?天道教他背弃母亲?天道教他冷血无情、六亲不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梼显然是被那些幻影刺激到了,不想再搭理这疯婆子,抱着麒麟崽沿原路返回。身后的女人仍然在狂笑,还不断恐吓她,诅咒她和孩子都要变成炼狱里的活鬼。 宋彩心想别做梦了,咱有神奇桃木剑,说出去就出去了。可梼接下来的举动却叫他咬了舌头——梼竟然把小麒麟放回了犄角旮旯里。 周围是火海,灵兽们把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只有那么一个小角落搁得下他,还随时会有大浪扑来。梼跪坐在小麒麟面前,一遍遍向他道歉。 宋彩感受着她的眼泪,心道莫非是因为精魄?她胸腔里缺失了大半的东西应该就是精魄,若再将炼狱之门噼开一次,那她差不多要魂飞魄散了。留在这炼狱里好歹能和孩儿一起,好歹能保住一条命。说不定能等到皆来营救——如果皆还能活着,如果他有办法打开炼狱之门。 这么一想,虽然可惜却也能够理解。 然而下一瞬,梼再次让宋彩的自作聪明打了脸。 梼竟然离开了自己的孩子,拿着桃木剑去了来时的入口处。 第86页 她胸腔里几乎被耗尽的那东西确实是她的精魄。她扬起桃木剑,竭力噼开空间裂隙时,宋彩分明听到了她胸腔里精魄损毁的声音。 宋彩惊呆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在梼出来的瞬间,那把桃木剑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枚奇形怪状的果子,被丢回了炼狱中。 她对着裂隙喃喃了几句,眼睁睁看着那唯一能够通往她孩儿所在之处的入口彻底关闭。最后那一眼,所见不是她的孩儿,而是渴望着离开炼狱、跟随她的脚步扑到裂隙处的灵兽们。 她狠心绝情,没有去管任何一个,把所有同袍都关在了其中。 灵兽们痛苦绝望的哭嚎和小麒麟渴望母亲的呜嗷声犹在耳边,真叫人心疼得如被针扎。这女人是疯了吗!她想干什么? 宋彩难过得不行,想问她到底要干什么,牺牲了精魄,最后却两手空空回到这冰天雪地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可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这女人要找皆。 先前和皆对战的天兵们伤了不少,此时正在云端重新整肃,而皆却不见了。 梼很慌张,她已经油尽灯枯了,如果不能在死之前见到皆,那她算是白白浪费了最后那点宝贵的精魄。梼开始唿喊皆的名字,云端的天兵们发现了她却没有来抓捕,似乎也知道了她的命运。 梼终于不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宋彩本可以趁虚而入夺取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可他实在不忍心。梼快不行了,她在等她的男人,这是她最后的时刻。 雪地里可真冷啊,梼冷得剧烈颤抖,宋彩也跟着颤抖。 皆在哪儿呢?茫茫雪原上寻不见任何身影,只有一个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的女人。梼躺在地上默然流泪,稀里煳涂地计算着自己还能撑到几时。 落雪静寂,世界无声。漫天的白色覆盖了雪地上的那些猩红斑驳,仿佛这场从天而降的争斗从来不曾发生过。 梼安静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宋彩在迷濛中听见了一声唿唤:「梼儿醒醒……」 梼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皆。 皆抱着她,轻轻拍着后背:「梼儿不怕,我来了,我会救你……」 梼终于恢復了意识,似乎是迴光返照,身上竟然有了些许力气,缓缓抬手覆上了皆的脸。这一触碰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梼惊恐地问:「皆,你做了什么,你去了炼狱?」 皆轻轻笑道:「是啊,我怎能不去寻我的妻儿?」 梼的眼泪成串坠落:「那,那你找到了吗?」 皆摇摇头:「没找到,所以又出来了。原来我梼儿在这儿呢。还好你把桃木剑丢在了那里面,不然我没法出来。你真是我的好梼儿,我知道你会等着我,你不会离开我。」 听他说没找到,梼却像松了口气,对他道:「以后再也别找了,我们的儿子死了。」 皆怔了一怔:「死了?」 「嗯,堕下炼狱时没撑住,死了。我把他的尸骨投进了火海,没了。」 皆只是呆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收紧了怀抱,继续轻拍梼的后背:「没关系,我有梼儿就够了,我们永远不分开。」 「不行,我要走了,你得活着。」 皆痛苦极了,呢喃的声音都在发着颤:「你不能走,梼儿乖,不要走。」 梼吐出一口气,似是在重复游临死之前的那句话:「殿下,往后,你可怎么办啊……」 「是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傻梼儿,为什么不等着我,你该等我去找你。」 为什么不等你去找她?宋彩心酸地想,我也真的很想知道啊。 可梼却没有解释,只说道:「看见你,才放心。」 「别这样啊梼儿,别放弃,我说了能救你……」皆抱着他的小丫头,突然发疯地,「说了能救你就是能救你!没有精魄再结一个就是了,早晚能……」 皆望了一眼怀里的人,就此哽住。 第42章 民以食为天 宋彩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难受过了。 他从那世界脱身之后就一直坐在地上发着呆,想着梼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要告诉皆小麒麟已经死了, 她从那女人的后半段幻影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不把小麒麟一起带出炼狱。 正出神,一声「餵」传入耳中。 宋彩急忙转身,果然看见了一身玄衣之人。他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不敢随便喊名字了,对方却生气道:「怎么不理人?」 宋彩何尝不憋着气, 甩出一句:「天王盖地虎!」 对方白了他一眼:「小鸡炖蘑菇。」 两人同时回过神来,双双僵在原地。 宋彩:他怎么会知道我和陈蔚然的暗号? 江晏:糟糕,没留神就给对出来了! 原本宋彩听见声音时已经有九成肯定他是江晏了,可听见这句暗号却开始怀疑起来。没记错的话, 小鸡炖蘑菇可从来没被写进这本书过, 江晏一个辟过谷的大妖王会知道这道菜? 他打量着, 突然喊道:「陈蔚然!是不是你啊陈蔚然?」 江晏:「……」 好,很好, 真是相当好。 可以因为相似的穿着打扮把一个路人认成他江晏, 又可以凭一句无足挂齿的暗号把他江晏认成别人,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见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宋彩惊疑不定, 又问:「那个,白、白日依山尽?」 第87页 江晏默不吭声,满脸写着「继续」。于是不知死活的宋彩就继续了:「欲穷千里目?」 江晏登时怒了,凶道:「你还真敢!」 看他这副反应, 宋彩浆煳似的脑袋里突然警铃大作——不对,不对不对,搞错了! 不管江晏是从哪里知道的这道菜,他绝对不可能是陈蔚然,两人的性情、气度全都天差地别,就算是伪装也不可能毫无破绽。 况且即使陈巍然这会儿可能还躺在他的床上,也不至于真这么容易就被拐进来了,这得多少赫兹的脑电波才能做到?完全没道理啊! 「系统提示,男主亲切度降至5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男主亲切度降至4级……男主亲切度降至3级……」 「嗷嗷嗷!!他果然不是陈蔚然!」宋彩内心狂啸,「天哪天哪天哪!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不要再降了!」 「系统提示,男主亲切度持续下降中,惩罚即将掉落。」 「不要不要不要!!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再降,我一定照做!」 「建议亲爱的爸爸立即转移男主注意力,当前挽回概率为50%,45%,40%……」 「嗷嗷嗷!别数啦!我移我移!」 怎么转移男主注意力?不知道!那傢伙注意力很集中!那怎么办,那那那那就博取他的好感?怎么博取好感?亲嘴!亲嘴能! 于是宋彩扑上去就抱住了江晏,按着他的后脑往自己唇上压。 江晏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傢伙到底想干什么?! 江晏伸手去推,勒令宋彩退后,宋彩不管,见他不配合就使劲把他往后挤,还伸出一只脚绊住他的后跟,抱着他滚倒在地。 豁出去了,宋彩心想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挨打就挨打! 他闭着眼睛一通胡造,扯得江晏嘴皮子疼,江晏心想着要是一掌拍出去也能轻松解决困境,但那无疑会让宋彩受伤。生气归生气,他不至于真伤着臭小子。 于是,堂堂万妖之王就这么稀里煳涂地被人按在地上亲了好久。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4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充值成功……恭喜!」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5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充值成功……恭喜!」 …… 宋彩听着一连串的喜报渐渐乐在其中,觉得江晏的嘴唇形状真好,咬起来又软软的,跟他本人的气场完全不相同。察觉到江晏不怎么反抗时宋彩又蓦地一滞,缓缓抬起了头,帮他擦了下唇上的水亮。 看着大妖王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宋彩眨了眨眼睛:「那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江晏磨着后槽牙 :「滚……」 宋彩:「好嘞!」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要去拉江晏,江晏却坐在地上凝眉审视他。两人视线一相接,又纷纷窘迫地移开,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宋彩唿啦一下脸红到脖子根,仿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这是什么鬼畜的办法?哈? 作死能不能稍微缓一缓?哈?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宋彩又不甘心放弃,便试探地问:「你还好吗?」 江晏闻言登时气结,心道这傢伙竟然还敢瞧不起他?只不过是亲个嘴,谁还能因为这个而不好?岂有此理! 「不知道!」江晏气哼哼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再敢有下次,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7级」……抵消债务「镇痛泵」……恭喜!」 宋彩听得丢三落四,但系统一共就那么几句,不听也知道说了些什么。 滑稽的是,他把男主给亲爽了,而男主还在装模作样地威胁他。 现在笑出声的话,会不会有点过分? 江晏是个极度善于消化信息的人,他早知道宋彩这臭小子缺根筋,会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来都不奇怪。大妖王是何许人物,自然能担待的就担待了。 于是他按捺下种种怨念,平復了糟乱的心跳后对宋彩道:「胡言乱语也该有个度,陈蔚然又是哪根葱,以后别再提了。时间不早,我们先去大泽宫。」 宋彩闻言高兴还来不及,立马闭嘴不谈,甫一迈步忽然想到一件事,急忙拉住了江晏:「等等,她呢?千重心姑娘呢?」 江晏也愣住,回忆当时情景,千重心若不是独自逃了必定也跟着进入了幻境。枭桀本人不可能有穿梭时空的能力,更不可能随意带人进出,那几千年前的世界无疑是他创造的另一个幻境空间,打开那空间的钥匙就是桃木剑。别说现在不能确定千重心也进入了同一空间,即使进入了,现在用钥匙打开大门去寻找她,也未必就能定位倒同一时间。 宋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他遇到的那只小麒麟就是皆和梼的儿子,而枭桀手里的桃子就是那把桃木剑,一切就都明了了——枭桀就是麒麟,是金龙和青狮的爱情之果。 只不过那个空间既然是枭桀自己创造的,许多细节必定夹杂了个人情感,尤其在他出生之前的那些事,真实性其实仍然需要考量。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感慨。 第88页 原本麒麟只是一枚权戒的临时容器,却被系统爸爸开发出这么大的篇幅。细细琢磨,原本他并没有交代麒麟为什么要吞妖王权戒,果然是个值得一钻的空子。 试想一个刚出生就深陷炼狱的小麒麟,每天面对着被自己拖下水的几千灵兽,听着各种或痛苦或愤怒的哀嚎、咒骂,而他自己则要含着能够打开炼狱之门的金钥匙艰难成长,以期某一天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拯救灵兽一族,为自己和父母赎罪。 他该有多崩溃啊!他没有长成眦昌那样的bt真的很了不起啊!他完全可以胜任男主角色啊! 突然很想换男主是怎么回事? 看看眼前这正牌男主——噫,估计还在思考千重心跑哪儿去了! 宋彩心想江晏肯定早就怀疑枭桀的身份了,凭他一眼就能认出灵狐的精魄灵珠的本事,能看不出枭桀的真身本相?恐怕只是懒得说吧! 想到这里顿觉不满,宋彩干脆罢工了,撇开江晏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走,听见江晏道:「怎么还敢乱跑,又要闹什么?」 宋彩不满地答:「我什么时候闹过了,洗把脸不行啊!」 他到了溪边,见水流清澈就选了个方便蹲下的位置,抄了两把水扑在脸上。溪水清凉,沖走了不少愁闷,乍一回头却吓了一跳,竟然看见静悄悄一个人影就在他身后两步之内。 「干嘛呀,吓我一个趔趄!」宋彩沖他翻了个白眼。 江晏道:「怕你被鱼吃了。」 宋彩心想,我要是被鱼吃了,你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少个拖腿绊脚的了。 一提到鱼还真觉得饿了,打从黑市出来他就没好好吃过东西。恰巧这时肚子里咕叽两声,被江晏听了去,问道:「饿了?」 宋彩扁着嘴点了点头:「想吃澳龙。」 江晏:「澳龙?是什么?」 宋彩比划着名给他描述:「这么大一只的超级大龙虾,壳很坚硬,没熟的时候是青壳,熟了以后就变成了红的,有两条长触鬚,肉很细嫩,很好吃。哦,这东西一般会生活在洞里,能游水但不喜欢游,所以要捉的话就得先学会找洞。」 江晏想了想,道:「原来如此。」 于是扳过宋彩肩膀:「是这个吗?」 宋彩被他扳得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一看地上,竟然稳稳端坐一个麒麟崽,正盯着他摇尾巴。宋彩的瞳孔忽地一缩,磕磕巴巴道:「小、小西几?不,枭桀?」 江晏:「青壳,坚硬,水陆两栖,喜欢钻洞,长大以后须就出来了。」 宋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老枭,我真的没想过要吃你!」 地上的小麒麟非但没生气,反而摇头晃脑地蹭到了宋彩脚边,企图舔他的脚踝。宋彩忙道:「不用了不用了!那个小伤口早就好了!谢谢你但是真的不要这么客气!」 「不是他么?」江晏又开始思索,而后指尖弹出一小团黑火。黑火落地以后陡然涨大,蓝莹莹的火焰边熄灭之后地上出现了另一个身着玄衣之人。 那人悠悠起身,彬彬有礼:「诸位,又见面了。」 宋彩:「……」 真怪不得先前宋彩会把他错认成江晏,这般洒脱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门户的公子哥,谁能看出来他是人家的阶下囚? 这人正是恭乙。 宋彩跟一般人不一样,他由于长年脸盲,习惯了凭感觉去分辨身份,在第一次看见恭乙的时候就莫名觉得这人身上的某种气息是和江晏十分相似的。再见仍然是这种感受。 假使那时候恭乙换了身衣服,摆脱了冒充江晏的嫌疑,他可能会怀疑这人是不是江晏的堂兄弟或者表兄弟。 江晏道:「青壳,坚硬,两条触鬚,水陆两栖,喜欢钻洞,给他弄一个吃。」 恭乙奇怪地看了一眼宋彩:「宋公子竟喜欢吃那种东西?」 宋彩开始冒冷汗:喂喂,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你们以为的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是澳龙吗?真的还是澳龙吗? 第43章 民以食为天2 恭乙问道:「需要多大的?」 宋彩:「就……够我们几个人吃的就行。」 恭乙道了声「好」,使了个法术, 不多会儿便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震一震地赶来了。宋彩油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那东西来到眼前时足把他视线里大半的阳光都遮了去。 宋彩瞠目结舌,腹内抽筋。 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你们是不是在合伙整我? 恭乙还谦虚地咳了一声:「抱歉,这只的体型最多只能达到这么大了,更远的调过来要很久,只怕宋公子会饿过头。」 「不, 不是这个问题,」宋彩实在没忍住,「恭先生啊,我现在其实都不确定此地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们几个人了, 要是没有几百个看不见的人也在场, 这大傢伙难道不够我们吃一年的?」 恭乙道:「喔, 是这样么,抱歉了, 听闻麒麟可以吃一座山, 我以为……」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给我收回去, 立刻,马上! 但明面上宋彩还是客客气气道:「谢了谢了,不过还是容我问问他吧。」 一想到这小麒麟变成人之后是枭桀那个大块头,宋彩就一阵阵的心肌梗塞, 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眼下他缩在脚边又确实很小一团,萌萌的,不抱起来好像也很可怜。实在为难。 第89页 他蹲下去问小麒麟:「你真能吃一座山吗?」 小麒麟甩了甩脑袋,表示不饿。 江晏便道:「麒麟吃得多是多,但一顿吃饱可以几十年不用再吃。你眼前这只更不一般,几千年不吃也无碍,且管好自己吧。」 宋彩心想也是,反正不久之前他还吃了蛮多的五行兽,于是对恭乙点了点头,肯定江晏的说法。恭乙见状立即使了第二个法术,眼前这遮天蔽日的大傢伙骤然缩小,只剩下脸盆那么大一团。 宋彩:「……」 这也太省事了吧,好歹换一只啊,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大傢伙变的吗?你确定它的肉质没有被挤成压缩饼干,咬一口能把牙硌碎的那么硬实? 恭乙道:「宋公子放心,无毒。」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恭乙虽然算是站在对立面的,但他这样礼貌客气总叫人恨不起来,于是宋彩讪笑:「哪里的话,不是担心你放毒。就是吧……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澳龙,它基本的形貌和澳龙相差……咳,不多,但怎么看都更像一只巨型大蚂蚁呢,蚂蚁是不能给人吃的吧?」 他望向江晏,希望江晏来点靠谱的,谁知对方却说:「烤熟了壳就红了。」 宋彩:「……不,也不是这个问题。」 一道黑火骤然唿啸而过,恭乙消失在原地,而江晏已经把那「澳龙」架起来烤了,动作之快完全没给宋彩反应的机会。 他这妖火不需要燃烧介质,随便往哪儿一放就能一直烧下去,这会儿就是被涂在石头上烧的。青壳的「澳龙」被黑乎乎的妖火烤得滋啦噼啪乱响,竟然真有香味儿飘出来,宋彩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人一麒麟在边上坐了下来,麒麟磨磨蹭蹭想往宋彩腿上爬,被江晏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一边。他不放弃,在地上翻滚两圈之后又爬了过来,用两只湿漉漉的圆眼睛盯着宋彩。 宋彩脑补了一下小麒麟的心声:弱小,可怜,无助,需要抱抱。 ……瞬间心软。 「他是装的。」江晏差不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便这般凉凉地道。 宋彩知道是装的,但是真的招人疼啊!打个比方,你家养了个不省心的狗子,一下班回来发现它把高档真皮沙发给拆了,几万块买的按摩椅也拆了,想打一顿时却看见它可怜兮兮地坐在你面前发抖,低着头也不敢看你,或者聪明点儿的直接钻你怀里求原谅,你能狠心下手? 道理都是一样的,试问谁能招架得住一个九尺大帅哥变成小萌球依偎在你脚下求抱抱?本身是小萌球就已经无法抗拒了,又加了大帅哥的属性,关键还有那样一段悽惨身世! 这时小麒麟从鼻腔里呜叽了一声,宋彩瞬间想到了自家大雁,相较之下其实大雁更气人,但哪一次能捨得真揍它了?想罢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把小崽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晏瞥了他一眼,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宋彩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甜甜地道:「我知道你最好了,你高低也是身份尊贵的大妖,是诡境未来的掌舵者,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定不会跟一只小崽子计较的。反正他也打不过你,就,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呗?」 江晏哼了一声,果真没再说什么。 宋彩正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打call,却见江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果子,道:「拿去吃吧。」 那果子真是越看越丑,奇形怪状,颜色乌突突,但宋彩却熟悉,那是枭桀的桃子,也是幻境里梼最后扔进炼狱的那枚。 他心绪复杂地接了过来,把那桃子握在掌心,呢喃道:「这叫我怎么下得了口……」 江晏的表情也有点复杂:「他给你的,怎么处置随你。」 宋彩觉得奇怪,摸了摸小崽子的脑壳,问:「你怎么不亲自给我?」 小麒麟没法说话,江晏接道:「那幻境烧了他太多法力,这会儿不行了,只能先维持幼体形态。」 「啊,是这样吗?」虽然此处应该同情,但宋彩还是想问千重心被他弄哪儿去了。 「千重心……」江晏想起情况特殊,改口道,「千重心姑娘可能进入了别的空间,也可能出来以后被送到了别处,先在此等等她。」 宋彩:「只能这样了,毕竟也没地儿去打听下落。」 宋彩把桃子塞进小麒麟怀里,道:「再次衷心感谢,但是这个我不能收,这对你有特殊意义,你该自己留着。」 小麒麟眨了眨眼睛,转身用屁股对着他,像是在生气。 宋彩失笑:「不是故意拒绝你,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绝对不能要的。」 小麒麟有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摇头晃脑不知道在表述什么,宋彩没明白,江晏便道:「叫你吃了,延缓毒性发作。」 宋彩失笑:「你是翻译官吗?手语几级啊?怎么什么都能看得出来。」 江晏不屑道:「察言观色罢了。」 「喔,可是我记得不久之前你还硬从我手里把桃子抢了扔还给他,怎么现在又帮他讲话?」说到这里宋彩勐然醒悟,惊讶道,「江晏,你是不是答应枭桀了?你愿意帮助灵兽了?」 江晏没吭声,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在黑市里拥吻宋彩的场景,顿时一阵气赧。 这时系统提示: 「亲爱的爸爸通关副本一「阴阳堕印」,获得「终极反派线索碎片一」。恭喜!」 第90页 宋彩眼睛一亮:「现在可以查看碎片吗?」 「线索碎片并无直观参考价值,请耐心收集剩余线索。加油!」 好吧,虽然但是,仍然很感动! 宋彩眼泪汪汪地望向江晏:「你真的答应他了,你真是太好了江晏!你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不,好妖!」 江晏甩开他扒拉上来的那只手,皱眉道:「烦不烦……」 宋彩忙不迭点头:「好好,我不烦你,我太啰嗦了!」 江晏愿意帮助灵兽一脉,宋彩看起来比枭桀还高兴,可想想梼已经不在了,又觉得一切都有点太晚。 「江晏,」宋彩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在梼死了之后我就被弹出来了,皆怎么样了?」 见小麒麟也在呆呆地听着,江晏不带感情地陈述:「还能怎么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皆原本竟是条三头金龙,那第三个头被他砍下来献祭炼狱之门了。」 宋彩「啊」了一声:「你是说,他是以自己的头为代价进入的炼狱?」 江晏道:「嗯,进去之后只找到了桃木剑。」 宋彩:「在火海深处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左眼是火,右眼是冰,有点吓人。皆进去之后有没有见到她?」 江晏点了点头,宋彩心道果然,那女人放着几千灵兽不搭理,偏偏挑中皆一家三口,肯定是有目的的。他又问:「你知道那女人的底细吗?她一直在谈她的儿子,还说总有一天会再相见。」 江晏的眼神稍稍变了变,最后却摇摇头:「不清楚。」 宋彩略感失望,嘆气道:「我也不明白梼为什么要把小麒麟留在炼狱,还告诉皆孩子已经死了。皆去了炼狱之后竟然没找到他吗?」 江晏:「皆并没有见过他儿子的本相,就算看到了恐怕也认不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也未必就会带出去。」 宋彩不理解,江晏又道:「如果我也身为人父,在无论如何都不能拯救自己的儿子时,唯一能为他做的或许就是把能够拯救他的东西留下了。」 见江晏神色黯然,宋彩思忖他或许是想到自己的父亲了。 在宋彩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极其模煳的概念,他能记得的只有一张身穿军装的照片。所以当人们说父爱如山的时候,他总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一种沉重到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实际上是怎样的,谁又能说得上来呢。 想到火海里的疯女人,如果梼所看见的东西是致使她决意留下小麒麟的原因,那皆恐怕也看见了。观其留下桃木剑的举动,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性是他和梼一样,主动选择了放弃自己的孩儿。 到底是什么样的场面,让一对夫妇看了之后竟然忍痛放弃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宋彩去问江晏,江晏却道:「那时候皆的情绪波动太过强烈,意识不清。」 宋彩无声嘆息。 正如江晏所说,这对夫妇能做的恐怕只有留下可以噼开空间的桃木剑了。他们或许是想着总有一日自己的孩子能变成强壮勇敢的男子汉,总有一日他能将桃木剑发挥出更大的威力,带领所有灵兽逃出炼狱吧。 宋彩握着桃子,心想我先帮老枭收着,等他恢復成人相时再还回去。他把桃子收了起来,看见小麒麟窝在腿上似睡非睡,悄声道:「梼临死之前叫皆不要报仇,皆照做了吗?」 江晏顿了顿:「梼的精魄没了,皆没能救活她。她的身体化作尘埃之后皆发了疯,一路杀回了天界,几近崩溃。当时,他剑锋已经指到了天神的喉咙。」 宋彩听得着急:「他能打得过天神?」 江晏道:「天神没有出手。在最后关头,皆把剑放下了。」 江晏的眼神移向遥远的天际,宋彩随之看过去,只看到了几朵白云。 「在他垂剑的剎那,敕罚雷劫降临了,」江晏收回视线望向宋彩,「八十一道破空雷,捱得过去就是劫,捱不过去就是罚。他倒是没丢人,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但缺失的那个龙头终究是巨大的损耗,渡劫之后差点没命,是玄礼神官及时出手才将他救回。」 「你疼吗?」宋彩突然摸上江晏的臂膀,又往他肩背上移,「噼他的时候你疼不疼?」 江晏:「……」 「不疼!」江晏拨开他的手,板了张脸,「这不是重点,你别瞎问。」 宋彩扁了扁嘴:「噢,你接着说。」 「之后他就和玄礼神官一样,升为了上神。神官升阶会有祥瑞出现,一般就是彩云、彩雀、虹光万丈、紫气东来之类的奇景,他升阶的时候却是白日见月,九星连珠,神启殿的穹顶柱也重新立起。」 白日见月,九星连珠,穹顶柱重塑,这可跟小麒麟出生前的种种噩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否意味着升阶的上神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天道也动容? 宋彩又有些迷惑:「可他不是成了妖么?」 江晏道:「因他没有接受这种恩赐,而是当场震碎了自己的神骨,堕界为妖了。」 宋彩震惊不已。 虽然早知道皆的结局,但没想到神骨是他自己震碎的。 忽然想到小麒麟舌头底下的那枚阴阳堕印,以及火海疯女人的那双眼睛,宋彩一拍大腿,立马召出系统。 「我要查看线索碎片,麻烦出示一下!」 第44章 民以食为天3 第91页 如系统上回所说的那样,机械音重复了同一段话: 「线索碎片并无直观参考价值, 请……」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看看。」 「线索碎片加载中, 请稍等。」 宋彩的眼前果真出现了一小块扇形的物体,发出幽幽青光。在那扇形的尖角部位,有忽明忽暗的残缺图形,像是某种符号。 这符号恐怕就是挖掘终极反派的直接线索。但系统没有诓他,光凭这么一点碎片真的看不出什么内容来, 必须完成更多副本以拼凑出完整符号。 「系统爸爸请回答我几个问题,」宋彩目光炯炯,「在这个副本中,天神安排这一切是不是冲着那女人去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明明已经被困在炼狱里了, 身上还被那么多咒文束缚, 说明冰火炼狱根本不足以控制住她。当时, 对了,当时我和男主在天界感受到地震, 那其实是来自于炼狱对不对?因为冰川火海的能源出自天界, 炼狱一旦被那女人冲破,天界也会遭殃,所以……」 宋彩惊恐地说出:「所以天神把灵兽作为养料投餵给了炼狱, 以维持束缚那女人的力量!」 「恭喜亲爱的爸爸,答案基本正确!」 「呸呸,别恭喜我,我想问的是, 那女人是不是天神的母亲?」 「恭喜亲爱的爸爸解锁新人物:天神圣母,奖励梦币10000金,恭喜!恭喜!恭喜!」 「啊!谢谢谢谢!」得了奖励,宋彩越挖越起劲,「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天神圣母是不是终极反派?」 「系统提示,终极反派须具备以下资质:1.形象立体,足以串起至少2/5的剧情;2.特徵鲜明,足以让男主时刻留意;3.能力强大,足以让男主觉得应对棘手;4.影响深远,足以祸害男主大半妖生。」 宋彩心想怎么选个反派还要搞这么多花头,比选女主还严苛啊。 「所以,纵观天神圣母的条件,她……不配?」 「不配。」 「那天神呢,天神是不是终极反派?」 「……」 「难道是皆?皆才是终极反派?」 「……」 「不对,皆都退隐江湖了,与其选他不如选枭桀。那是蟒王眦昌?蛟王赤练?总不至于千重心才是吧!」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持续乱猜中,导致系统崩溃的可能性为30%,40%,50%……」 「……」 宋彩恨不得一脚踹飞狗系统。 「行行行,我不猜了,我慢慢摸索好了吧!」 不过这下总算是想通了,难怪梼没有把小麒麟带出炼狱,她一定是通过幻影看到了更可怕的事情。比如,把灵兽们救出去以后,炼狱崩毁,圣母逃脱,凡界万物生灵涂炭的景象。亦或者,在天神圣母无意中泄露的残碎记忆中,已经有过那样的经歷了。 所以梼做出了选择,所以才对皆撒谎说孩儿已经死了,因为既要牺牲所有灵兽,就不能存私心,不能单独救走她孩儿一个! 虽然是猜测,宋彩却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非常接近真相。 梼这女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皆,他好端端的一个神官,莫名其妙就失去了自己的挚爱,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弄到炼狱填馅,到了最后关头他又为了顾全大局选择放下仇恨,这么深明大义的人,他不升阶谁升阶啊! 这么一对比,天神那老傢伙简直太不是东西了!不管他有多么崇高的理由,给灵兽一族扣上罪名打发去地狱就是不对,他该给人家立功德碑,还要每日背诵道经自我反省! 太惨了,这笔代价也太大了!且不说皆一家三口,另外那几千灵兽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没有一心效忠的神官主子,他们的牺牲又怎么来清算? 小麒麟在他怀里动了一动,宋彩回过神来,立马开始梳理自己的想法,每说一个点就要问江晏一句对不对,次数多了江晏便不耐烦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你当真是才看出来吗?」 宋彩呆住,望望天又瞧瞧地,拾起一根小木棍开始戳蚂蚁窝:「……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依你所见,天神的做法值不值得原谅?」 「原谅?」宋彩不忿,「原谅他是天道的事!」 江晏却清浅一笑,面上分明写着「幼稚」二字。 宋彩不解:「难道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几千无辜灵兽,在炼狱里苦苦挣扎数千年,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很不公平了,还要顶着乱七八糟的罪名,搁谁能忍?明明这件事有更和谐的解决办法,为什么非要选伤害最大的一种?」 江晏道:「若真是有商有量,你以为灵兽会配合,神官们会配合?那无疑是一场更大的劫难。身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并非你所想那么简单。」 宋彩摇摇头:「就算他有苦衷,他所做的也无非就是用几千灵兽的性命换了几千神官的性命,性命就是性命,以一换一,他赚了吗?平定天下本来就是当权者、为官者的职责,叫坐骑去顶也太窝囊了吧,我不相信这事情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江晏却散漫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议其善恶,不论其是非。」 宋彩翻白眼:「……哦。」 「澳龙」壳里的水分慢慢蒸干,发出滋滋声响。宋彩无聊,才憋了一会儿就憋不住了,问道:「江晏啊,如果是你曜炀宫面临着同样的境况,你会怎么选?」 第92页 江晏:「那得看要换的是什么了。」 宋彩:「苍生安稳,万民福祉?」 江晏滞了一瞬:「或许会换,但也可能甩手不管。」 宋彩脑子里闪过不合时宜的念头,犹豫着问道:「那……要是拿来换你深爱的人呢?」 江晏望向他,莫名嗤笑起来。 宋彩一下被棉团塞了嘴似的,被他笑得难为情。 干嘛要笑啊?换就换,不换就不换呗,笑屁! 沉默中,却听江晏低低的声音传来:「换。」 宋彩闻言一愣,想问他,哪怕要牺牲妖界万灵也换?哪怕要屹立数千年的曜炀宫毁于一旦,自己身败名裂受尽后世唾骂也换? 可再想想,江晏焉能不知换了之后的下场,他不还是那一个字么。 不知怎么的,宋彩酸了,心里头对那「深爱之人」四个字嫉妒得要命。 一阵焦煳味儿飘来,宋彩「呀」了一声:「是不是烤过火了?」 江晏忙收了黑火,「咔嚓」一声噼开石头上的那只「澳龙」,道:「没有,刚熟。」 「刚熟?」宋彩无奈地看着面前乌漆嘛黑的东西,「你管这个叫刚熟?不是说熟了之后壳就是红的么,这明明黑透了,里面的肉也是黑的,吃了会死人吧……」 江晏:「不会。」 宋彩嘴角抽搐,发誓打死也不吃这玩意儿,男人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江晏却直直盯着他,还做了个「请用」的手势:「凉了可能会腥,趁热吃。」 宋彩:「……」 爸爸敢拿脑袋打赌,吃了这个绝对会死。 见他不敢动手,江晏只得扯下一只「澳龙」腿,递到小麒麟面前:「你先试试。」 小麒麟假装没睡醒,打了个哈欠之后决然地把头塞进了宋彩的肘下。 江晏道:「不吃也可以,你的请求,我反悔了。」 小麒麟浑身一僵,宋彩察觉后立即打圆场:「这样不太好吧,别啦,他还小……」 江晏挑眉:「不然你来试?」 宋彩咂吧着嘴,大有壮士断腕的架势。小麒麟却在此时探出脑袋,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小步,乖巧地衔住那截黑腿。 他像咽毒似地把黑腿往喉咙管里塞,咕咚吞下。 观察了少顷,宋彩松了口气:「原来真没事啊,我还想着世界上哪有什么动物的肉是黑色的,墨鱼丸也没这么黑的,哈哈哈哈……」 还没笑完,小麒麟两眼一翻,从宋彩腿上滚了下去。 「啊!」宋彩急忙把他捞回来,努力去搓那僵硬如冰棍的四肢,一生气还踢了江晏一脚,「看看看看!都中毒了!现在怎么办!」 江晏掸了掸腿上的脚印,把缩成蛹状的小麒麟拎了过来:「再装,我把你烤了信不信?」 立竿见影,小麒麟果然睁开了眼睛,四肢也慢慢舒展,嗓子眼儿里咳出「咔咔」之声,把那条黑腿又给吐了出来。 江晏把他丢回地上,对宋彩道:「好了。」 宋彩:「……」 这枭桀,变小之后连骨气都没了,说好的威武不能屈呢?你好歹是几千岁的灵兽,是神官后裔,能不能别怂?江晏他只不过是一个百来岁的小妖王啊! ——但是这只小妖王纵横宇宙、天下无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是创界神爸爸宋某某亲自盖棺定论的,好像确实值得一怂哈…… 「算啦,」宋某某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去找些蘑菇来,炕熟了也能充飢。」 他抱着小麒麟往树林深处走,又折了根树枝去拨弄地上那些腐木,看见眼熟的蘑菇、木耳、地衣什么的,统统摘下装进衣兜里。 江晏始终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跟得他有些别扭,问道:「你跟我干嘛呀?可以去那边坐着等,我很快就出去。」 江晏:「此地不安全。」 宋彩:「不是有小黑煤球保护我么,没事的。」 江晏顿了顿:「也是。」 说是这么说,他却仍然跟着,只是距离又拉开了些。 树林里潮湿,倒是能捡到不少菌菇,但宋彩从前被系统坑害中毒的经歷给他留下了阴影,于是只敢捡些日常的种类。他把蘑菇放溪水里洗净,拿到那块稍平整些的石头上摆好,又叫江晏拿小火炕着。 时间已经不早,两人本就在那几千年前的世界里耽搁了很久,江晏不愿再磨蹭,趁他炕蘑菇的时候挥手掷出一块大蛤蜊壳似的物体。 宋彩问道:「你拿两仪镜干什么?」 江晏:「看看千重心姑娘在什么位置。」 千重心本该成为江晏的大老婆,到现在他两人相互之间却连正眼都没交换过几次,称唿对方的时候一个是「江少侠」,一个是「千重心姑娘」,别说江晏本人觉得诡异,连宋彩都听不下去,直觉得自己的「任务二」正朝着失败的方向发展。 宋彩凑过去查看那镜子,道:「这镜子现在是单向的,暂时只能让对方看见我们,我们看不见对方,你可别瞎搞,万一弄巧成拙暴露了自己就不好了。」 江晏奇怪道:「暴露了又怎样?」 宋彩无言以对。是啊,暴露了又怎样,人家从来不带怕的。 宋彩挠挠头:「那也没必要节外生枝嘛。」 江晏琢磨了一阵,开始对那镜子施法。 「既然黑市的主人是眦昌,那不妨先跟他打声招唿,叫他准备好茶水。」 第93页 说话间大蛤蜊壳似的粗糙石面已经变成了光滑的水镜,把两人的形象完完整整映在了其中。宋彩张大了嘴巴:「哇!我这脸就跟开了美颜滤镜似的!真帅!」 江晏:「……」 他手势一转,镜中景物却突然变化。 只见对面是一处热气氤氲的温泉,池子里数不清楚到底是几条蛇尾,正交缠成一团凌乱的死结,白花花的女人嵴背暴露在空气里,只有中间一个露出两颗尖牙的是个男性。 就这么一眼,宋彩觉得自己头皮都炸开了,忙捂住眼睛大叫:「快换台!我要长针眼了!」 第45章 不良惹祸犬 江晏微一扬眉,似乎被他的反应逗到, 忍不住揶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表演的人都不怕, 你一个观看的怕什么?」 宋彩频频摇头:「他不要脸我要脸啊!」 江晏撇撇嘴,心道罢了。于是手一挥,后头的景色直接被黑色雾气笼罩,只剩下那男人的一张脸。 宋彩的叫声已经惊动了男人,他浑不在意地从床上起身, 蛇尾变成了人的双腿,就那么赤身裸体地走到了两仪镜前。 江晏与他对视,道:「久仰啊,蟒王。」 对方正是蟒王眦昌, 见状疑惑了一瞬, 道:「你是何人?如何会拿到两仪镜?」 江晏:「毁你黑市之人。」 眦昌瞥了一眼背过身捂着眼的宋彩, 瞭然:「没错,本王见过这小美人, 鬼甲要把他先献给本王。唔, 倒是姿色甚佳。」 他挑衅地吐出长信,露出猥琐表情:「怎么,鬼甲那废物跑了, 由你亲自护送小美人过来?也好,本王正要跟你清算之前的帐。」 宋彩听不下去了,勐地转过身:「你可别凑表碾了,老子这回就是去要你狗命的, 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吧!」说罢还做了个割他脖子的动作。 他自以为这动作很霸气,朝江晏使了个眼色,谁知江晏不但没有任何表示,还把脸偏转了十五度,似乎为他感到羞耻。 宋彩把头一扭就坐回了地上,继续戳那个蚂蚁洞——感情严重受挫。 江晏从不与龌龊之徒做口舌之争,这回却多说了两句:「怎么,身为半妖族的亚王,你不住在大泽宫么,被赶出去了?」 眦昌眉头一拧,恶狠狠道:「你竟然利用两仪镜定位我的住所,卑劣小人!」 江晏被他这逻辑逗乐了,大笑起来:「怕的话就早些收拾好铺盖卷,你不是有许多泥窟么,随便找一个躲起来便是。」 眦昌怒火上涌:「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江晏又是一番大笑,手一挥便将镜面影像换了。 宋彩见他透露了自己的目的,忍不住道:「你就不怕他真跑了?到时候咱们还怎么找他,不白白浪费时间么。」 江晏却浑不在意:「他好歹也是半妖族的亚王,要是就这么被吓跑了,以后还怎么抬头见人?何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要真是直接去了大泽宫恐怕才是浪费时间。宋彩不说话了,托着腮去给蘑菇翻身。 江晏对着镜子连续换了好几轮影像,最后手掌虚握,两仪镜便化成了小巧一块,镜面也变成了普通的金属面。他递给宋彩:「收着吧。」 宋彩的气愤消失无踪,接过两仪镜就塞进了袖兜里,沖江晏露出小白牙。 江晏道:「没有找到千重心的位置,是继续等还是先走?」 宋彩想了想,凭江晏的本事都观察不到千重心的位置,至少七成可能是她真的不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还被困着。便道:「继续等,不然我不放心。」 一听这话,江晏的脸色变僵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宋彩戳起来的一个蘑菇抢了去,吹了吹就扔进了自己嘴里。吃完一个又吃一个,像是不把每个种类都尝过来一遍就不甘心似的。 宋彩哑然,见他嚼得毫无心理压力,问道:「好吃吗?」 江晏摇头:「如同嚼蜡。」 宋彩:「那你抢什么,这是给我自己吃的,你可以吃那个大蚂蚁。」 江晏没理他。虽然大妖是不会中毒的,但尝毒的能力正常,试出蘑菇无毒之后就把细竹枝扔还给了宋彩。 宋彩接过竹枝,露出笑容,却听江晏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额头上的那个文字是什么意思?」 「嗯?」宋彩摸出缩小后的两仪镜,照了照,开始胡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好看嘛,找刺青师傅弄的。」 江晏:「找哪儿的刺青师傅弄的?」 宋彩:「那我哪里还能记得,就我老家那边的,逛街的时候随便找的店铺。你问这个干嘛?」 江晏:「没什么,只是觉得它最近好像有点褪色了。」 「是吗?」宋彩又照了照,「我没大在意,褪色了?」 他不是没大在意,而是根本没在意过。 从一开始穿进来宋彩就没怎么照过镜子,洗脸的时候水里也只能看到个大概,也就今天看得清楚了些。按理说这种系统配置的纹印应该不会褪色才对,江晏搞不好记错了。 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宋彩飢肠辘辘,戳起一朵小香菇放进了嘴里。 嗯,虽然没有调味料,但纯天然的菌菇香气很富足,还是不错的。 刚咽下肚,就听系统冒了出来: 第94页 「亲爱的爸爸误食毒粉魔芋,剩余生命力700,600,500……」 「桥头麻袋!!!」 宋彩崩溃:「这是毒粉魔芋?少诓我!这就是一朵香菇,化成灰我也认识,你不能滥用职权胡作非为啊!」 「这是毒粉魔芋。」 「是香菇!」 「毒粉魔芋。」 「……」 宋彩的生命力在胃绞痛中持续暴跌,仅剩最后一百时终于恍然大悟。 「狗系统,你这段一直拿系统崩溃来威胁我,现在又强行派毒,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暮鼓的尾声。 「亲爱的爸爸,你该回去了。」 …… 宋彩没想到这次醒来情况会那么糟糕。 他躺在医院里,睁眼时虚弱得连看周围人的身影都觉得模模煳煳。陈蔚然似乎一直守在他身边,脸色很差,见他醒来时惊喜地说了什么,但宋彩听在耳里只觉得头痛不已,并不能听得真切。 陈蔚然叫了医生来检查,各种仪器往他身上试,好半晌之后终于恢復了大部分的知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彩就着陈蔚然端水杯的动作,低头抿了几小口。 陈蔚然很明显愠恼得不行,又不忍心大声,便努力压下声调:「还说呢,我真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睡了一觉就醒不过来了?太姥姥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担心你。」 宋彩:「太姥姥他们人呢?我睡了很久了?」 陈蔚然:「三四天了。老人家想在这儿陪护,一把年纪身体哪能吃得消,所以我叫他们先回去了。你别担心,我请了假的,不碍事。」 宋彩很愧疚,跟他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可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说不清楚。 勐然想起大雁,宋彩急忙问道:「我家狗子怎么样了,谁照顾的?」 陈蔚然半带着埋怨说:「你倒是有精力操心一条狗,也不看看我的黑眼圈……放心,大雁跟着姥爷呢,我给它买了狗粮和罐头,它吃得好睡得好,可比你健康多了。」 「大雁吃狗粮?」宋彩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不行,我还是尽快出院吧,我得回去看看。」 陈蔚然哪能让他就这么出院,硬逼着进行了全身检查,听到医生说幸好甦醒算及时,没有造成明显的器质性损伤或后遗症的时候才稍稍放了心。 宋彩明白了一些,难怪狗系统想让他死了穿回来,原来这边的身体快要衰竭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后怕,亏得狗系统有良心。 傍晚,陈蔚然帮忙办理完出院手续之后开车载宋彩回了家。 家里的两个小老太太一见宋彩回来激动坏了,一个搓他的手一个摸他的头,那动作就和他撸狗时差不多。宋彩一再解释自己已经没事了,没有绝症,也没有因为长年不孕患上子宫癌之类的,最后还是在陈蔚然的帮助下才得以进入自己的房间,把小老太太的声音暂时隔绝。 陈蔚然口中那个会吃狗粮和罐头的大雁正老神在在地蹲坐在他床上,目光颇有深意,叫他这个半拉子主人看了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怎么着都算是好久不见了,于是宋彩面带微笑,张开双臂扑抱上去:「宝宝啊!爸爸回来啦——」 那一剎那,大雁的表情相当复杂,嫌弃,抗拒,甚至带着点畏惧,平时总是半眯半睁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滚圆,连罕见的眼白都露出来了。 光是抱还不够,宋彩把大雁压在床上好一通折腾,又是挠肚皮又是捏肉垫,气得大雁龇牙龇了好几次,差一点就下口咬了。 陈蔚然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提醒道:「你当心,好几天没见,保不齐它已经不认识你了,闹急了会咬人的。」 宋彩自信满满:「不会,别看我家大雁长相兇狠,其实性格很温和的,出门连小母狗都不敢接近。」 被宋彩拐带出来的大妖王此时受困于狗身,无奈地想:你恐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宋彩留陈蔚然在家吃了晚饭,本没打算再叫他留宿,陈蔚然却担心他的身体,非要留下来观察一夜。于是宋彩给大雁洗了澡,又换了套新的床单,防止床上有狗味儿或狗毛。 两人躺下以后大雁又爬了上去,被宋彩抱着挡在最里侧,说道:「我家地方小,叫你跟我挤一床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陈蔚然枕着自己小臂,按掉大灯的开关,说:「那有什么,大房住惯了,住住小房子也挺惬意。」 宋彩:「……我是对大雁说的。」 陈蔚然沉默了一阵,突然翻身把宋彩压住,往他咯吱窝里挠:「你再说!好你个宋小彩啊,长本事了你!」 宋彩:「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 两人这么闹腾着,旁边的大妖王差点当场着火,一声不吭闯进了两人之间,愣是用后背把陈蔚然撞了回去。 陈蔚然看不清楚,「呵」了一声:「吓我一跳啊,宋小彩,你的狗真不得了!」 「是嘞,我家大雁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哈哈哈!」宋彩顺势去摸大雁,恰好摸到了龇出来的狗牙,湿凉凉的狗鼻子戳在了他手心。 「呀,大雁真生气了,我摸到獠牙了!」宋彩扯了张抽纸擦掉掌心的水渍,又摸到大雁的脑壳上,安抚道,「乖宝宝不生气,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第95页 方才那一下,灵敏的狗鼻子分明闻到了宋彩掌心的淡淡清香,是沐浴之后的气息。这气息准确地传达到了大妖王那里,竟叫他一阵失神。 亲吻掌心是十分亲密的举动,所以人们普遍不喜欢被旁人捂嘴,意识到有掌心飘过来时还会本能地往后缩。 大妖王当然不是故意去亲吻宋彩的掌心,叫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由此想到的——他与宋彩之间数次无意中超过了这种亲密程度的接触,比如拥抱,还有…… 第46章 不良惹祸犬2 「好了大雁,来里边睡吧, 陈叔叔学乖了。」宋彩说着要把大雁抱回里侧, 大雁却一动不动, 打定了主意要待在中间似的。 宋彩哭笑不得:「好啦好啦,陈叔叔真的学乖了,不信我叫他亲自跟你说。」 陈蔚然:「喂喂,这就不太好了吧。」 宋彩:「说呀陈叔叔,你不保证的话我可没办法让大雁回里边睡。」 陈蔚然无奈了, 笑道:「行,我保证,我学乖了,不闹你家主人了, 麻烦狗大爷回里边睡吧。」 嚣张的狗大爷岿然不动。 陈蔚然只得换了个服软似的语气:「好歹给个面子嘛, 怎么说我也是你主人的救命恩人, 不止这一次,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罩了他多少回了。」 宋彩一琢磨, 还真是, 便拍了拍大雁的嵴背:「乖宝,回来吧。」 少顷之后,大雁越过宋彩, 窝进了里侧。 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宋彩一觉不醒之后发生了什么聊到大雁为什么改掉了上桌吃饭的习惯之后又陡然恢復,还不肯再吃狗粮和罐头了。聊着聊着陈蔚然就困了,宋彩便不再搭话, 给他盖好了毛毯,翻了个身抱住大雁。 睡不着。 宋彩这具身体在床上躺了太久,浑身的骨骼都还酸着,一点睡意都没有。他不想吵醒陈蔚然,就一直默默躺着,直到陈蔚然在熟睡中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陈蔚然是真困了,陪护好几天,应该也没怎么休息。听见他唿吸匀长,宋彩动作轻缓地把他的手放回去,起身爬到床尾,悄没声地下了床。 外头有了凉意,宋彩拿了件宽松的针织外套出了门,走到楼下才发现大雁也跟了出来。 灯下的人影忽而拉长忽而缩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公告栏那儿,就着灯光一看,一张粉红色公告纸上赫然标着「文明养犬」几个大字。 宋彩拍拍大雁的脑袋,轻声道:「你文明吗?」 大妖王默不作声,高高地昂着脖颈。 宋彩笑了:「是是是,你最文明。」 一人一狗踱步到健身器材区,宋彩停下,斜靠在一个推背滚轮上。 「大雁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宋彩自顾说道,「梦见一个名叫江晏的人。」 大妖王霎时竖起了耳朵,心想着:臭小子提到我了。 「他那个人啊,脾气坏,脸色臭,还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瞧不起人的模样。」 大妖王:…… 「但是他挺善良的,他嘴上总是说着『不要』『休想』『哼』,其实背地里会把别人的请求一一做到。他不喜欢弱者,不是因为他骄矜自傲,而是因为弱者总是会受困于各种境地。说实在的,即使与己无关,看人受困也是不好受的。」 大妖王老脸要红了。 ……简直胡扯八道。 宋彩稍作沉吟,嘆了口气:「你说我还能继续做梦吗?总是这样穿来穿去,以各种奇葩姿势寻死,真的很痛苦啊!」 「可要是不在那边死,就要在这边死。永远留在那里的话我真实的身体就会在沉睡中衰竭掉,你看,这回差点就嗝屁了。那咱家的两个小老太太和一个小老头怎么办?以后谁来照顾他们?你又怎么办呢?」 「你说什么?」宋彩对着大雁自说自话,「你说不要再做梦了?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嗯,你说得有道理……我考虑考虑吧。」 宋彩蹲低了身体,大妖王和他之间就只剩下了咫尺距离,把他一唿一吸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大妖王根本不会对生死之事看得太重,可在宋彩当着他的面死了三次之后,他竟觉得能唿吸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 宋彩死得诡谲,还一次比一次惊心动魄,之前两次就不说了,这次中毒真是毫无道理,那些蘑菇他都尝过,明明没有毒! 这时宋彩发出灵魂疑问:「你说,像他那样的人物,会不会有害怕的时候?」 大妖王想:有啊。 宋彩撑着下巴:「妖魔鬼怪对他来说都是战负渣渣,他还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害怕?」 大妖王想:当然是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死在怀里。 「好吧,难得夜色这么好,我们不讨论沉重的事情,」宋彩给了大雁一个拥抱,突发奇想道,「闲着也是闲着,来,爸爸给你变个魔术。」 「看,」宋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再看,」宋彩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还是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大妖王目不转睛地看着。 「噔噔噔噔!」宋彩掌根併拢托住自己的脸,「一朵小花花!哈哈哈哈!」 大妖王:…… 这傢伙恐怕是个傻的。 大雁深沉惯了,宋彩没得到反应一点都不稀奇,接着就开始训练学习拥抱。他张开双臂的时候要求大雁走过来,把狗头垫在他的肩膀上,表示给予拥抱。做对了就高声夸奖,做不对就苦着脸摇头。 第96页 一开始大妖王非常鄙视这种互动,但宋彩却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尝试,还真有点不屈不挠的精神。大妖王心想算了,就这一次,让着他也无妨。 于是伟大的宋爸爸就在半个小时之内教会了他家大雁拥抱,这成就,够他吹半年的。 这个晚上,一人一狗又是巩固又是复习,足足抱了上千次。到了第二天早上,宋彩买好了早餐摆上桌,又把家里的卫生搞了搞,确定空气清新、尘埃不染后才去叫陈蔚然起床。 推门进卧室的时候陈蔚然已经起来了,正在换衣服——他自己的衬衫经不起压折,昨夜洗了澡之后穿的是宋彩的睡衣。宋彩恰好迎上他露出胸膛的瞬间,尴尬地缩了回去,把门重新给关上了。 洗漱之后陈蔚然从厨房帮太姥姥端出刚煮好的豆浆,坐到桌边问宋彩:「姥姥和姥爷还没起来吗?」 宋彩:「嗯,昨晚喝多了,睡懒觉呢。」 陈蔚然笑笑:「老两口子挺恩爱,挺逍遥。」 宋彩:「是啊,这样过了一辈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和睦吗?」 陈蔚然看了看厨房里的太姥姥,凑到宋彩耳边:「是不是因为有丈母娘坐镇,姥爷不敢跟媳妇呛声?」 宋彩噗嗤一笑:「不是。是因为姥姥耳聋。」 陈蔚然「唔」了一声,若有所悟。 活在一个喧嚣的世界中,周遭难免会有各种杂芜的声音,有时候可以劝自己不想听的不要去听,听到了也当没听到,但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不拘小节,对难听的声音一笑置之?反倒是真正听不到的人,心中能有纯粹的从容安稳。 「挺好,」陈蔚然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宋彩的耳尖在说话,「难怪太姥姥快九十岁了还这么矍铄,你们家的家风真不错,人啊就应该保持这种达观精神。」 宋彩耳尖一热,本能地歪了歪身子,笑道:「我们家哪有什么家风,怎么自在怎么来呗。」 两人正聊着,身后响起太姥姥的声音:「哎哟你们小两口待会儿回屋里再腻歪,先吃饭,豆浆要凉了。」 陈蔚然笑意更浓,对太姥姥乖巧应声,宋彩却嘴角直抽抽,反抗道:「太姥姥,谁腻歪了呀,都说了他是我朋友!」 太姥姥频频点头:「噢,好好好,太姥姥不说啦,年轻人脸皮薄,小彩不害臊啊。」 宋彩:「……」 宋彩实在没法在饭桌边待下去,匆匆忙忙吃完,转身去帮大雁准备早餐。原本大雁一直窝在小沙发上,这会儿却不见了踪影,宋彩拿了几个肉包子进屋,登时僵成了木棍。 只见大雁正疯狂撕咬着昨夜新换上的床单,尤其陈蔚然睡的外边,已经变成了一堆破棉布条。 宋彩冲上去就抱住了大雁:「坏狗子!你干嘛?!」 外头的陈蔚然应声进屋,帮他从大雁嘴里夺走了床单。大雁盯着陈蔚然的眼神兇恶无比,再转向宋彩时也没有完全恢復,还带着三分刚才的气势。 宋彩仿佛头一回认清大雁的品种,一时怔住。 自从把大雁从酒店弄回来,大雁就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本来宋彩以为这狗子生性恬淡,又因为长期流浪受了不少委屈,敏感一点警惕一点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今天一看,发起疯来也很可怕啊,就连他这个当主人的也或多或少生出点畏惧来。 大妖王瞧见宋彩的表情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连忙把龇出的獠牙藏回去,舔了舔嘴。这时陈蔚然开口道:「宋小彩,你这狗……最好还是带去宠物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宋彩责备地望向他,他便笑着揽住宋彩的肩膀:「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流浪的动物容易沾染病菌,狂犬病毒的潜伏期可是很长的,不检查的话我真不放心你。」 宋彩:「知道,没误会你!」 陈蔚然:「那就好,要不然今天就带过去?我正好开车送你们。」 宋彩略一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大妖王并不知道狂犬病是什么东西,但听他们语气也知道是一种比较厉害的疾病,需要去找大夫看看。他对自己附身的这条狗没什么信心,觉得检查一下也好,只不过不大高兴由陈蔚然送去。他的视线锁定在陈蔚然搂着宋彩的那只手上,怒意再次涌了上来。 万幸陈蔚然转身就去楼下发动车子了,大妖王这才没有当场做出妖王史上最跌恶行,按捺下了狂咬咸猪手的冲动。 宋彩拿了项圈过来,大妖王知道又要被套住了,冷着脸看他扣上项圈扣子。 宋彩的腕骨真的很纤细,尺骨也不是很明显,只微微露出一点圆,不像一般糙汉子那么突兀。加上他皮肤白,手指长,乍一看像是一双善于舞文弄墨、抚弦拨音的手。 大妖王没留意到自己竟然掉了一滴口水。 宋彩顿时嗤笑,「嘣」地一声敲在狗鼻樑上:「不是文明犬吗?怎么还流口水?」 大妖王先是一愣,见他拿了软纸来给自己擦嘴才忽地明白过来,窘迫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不可能!一定是这条狗,是这狗嘴漏! 一路上大妖王都沉浸在这条狗是不是嘴漏的疑虑里,直到陈蔚然把他们送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抽了一管血去化验,叫宋彩耐心等结果。等待的过程中又有穿着蓝绿色卫生服的小护士跑来和宋彩聊天,给他安利宠物节育的好处。 第97页 宋彩纠结,问陈蔚然:「节育真的能延长宠物寿命?」 陈蔚然也微微蹙眉:「听起来有点违反了自然习性。」 那小护士抿嘴偷笑,干脆坐在了宋彩旁边:「听起来是不太好,但做过节育的宠物都比没做过的健康,体格也更强壮。我们这边做过几千例了,宠物主们的反映都很好。」 宋彩摇摇头:「算了吧,好好的干嘛要割人家的……咳,那个太残忍了。」 小护士微微脸红,接着解释:「不是啦,其实雄性大型犬真的很有必要做一下,不然它们精力旺盛会拆家,还容易在外头闯祸。我举个例子哦,有些人养了品种好的母犬,都会有计划地安排配种,如果你家狼犬跑出去玩的时候恰巧碰上了偷熘出来的母犬,一不小心把人家搞怀孕了,人家那么好的母胎结果生下来一窝串串,是不是很糟糕?人家主人可能要郁闷大半年。」 宋彩:「……」 好像有道理。 陈蔚然也表示了贊同:「确实,想想都够糟心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串串。现在养名犬的人多,愿意养串串的可不多见,外头的流浪狗之所以捕不完,恐怕也跟这个有关。」 「要不然,做一个?」陈蔚然热切地望着宋彩,那神情仿佛在说别的事。 「我……我稍微考虑一下,」宋彩蹲下来顺了顺大雁的嵴背,「宝,给你做节育好不好?虽然以后不能再生孩子了,但是对你的健康有益,听说能延长好几年的寿命,也不会患上那些生殖系统的疾病。」 大妖王一听这话登时浑身一震:你敢再说一遍?! 第47章 不良惹祸犬3 眼前的小护士拿着登记簿,满怀期待地盯着大雁, 就等宋彩一声令下了。大妖王的恐惧感呈直线飙升——他错了, 试问这世上有什么事还会叫他恐惧, 根本不是什么在意的人死在怀里,是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阉割还无能为力啊! 此时宋彩站直,转身同小护士点头,还和陈蔚然说了几句,大妖王耳边只剩下了尖锐的白噪音。这个世界太冷酷, 这世界的人太残忍,他再也不能等了,奔着那道门就沖了出去。 「诶!大雁!」宋彩喊了一声,疾步狂追。 陈蔚然也跟了出来:「你小心车子!」 宋彩回头道:「你不用管我, 替我等一下检查结果!」 由于费用还没结, 陈蔚然不好跟着一起跑, 只得留下来等结果。差不多四五十分钟过去,结果出来了, 宋彩也终于领着他家大雁回到了宠物医院。 他累得一身汗, 气喘吁吁地歪坐在椅子上,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 隐藏的疾病?」 陈蔚然已经提前买了包湿巾回来,抽出一张就往宋彩额头上盖,被宋彩接了过去:「想得真周到,不愧是你!」 蹲在一旁哈哈喘的大妖王听了这话登时闭了嘴, 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憋出一股子闷气——好个宋彩,原来这种赞美的话随口就来! 陈蔚然又给他接了杯温水,说:「那有什么,我照顾你都成习惯了。喏,报告单给你,没什么隐藏的疾病。」 宋彩拿过来仔细校对着上面的各项指标,又把宠物医生的总结辨认了一番,问道:「□□腺炎症?连□□腺都检查了啊。」 陈蔚然:「嗯,估计你昏睡的那几天它坐了水坑,感染了细菌。」 宋彩:「这个怎么处理?每天来输液么?」 陈蔚然:「不用,马上叫医生给它挤一挤,然后注射点抗生素之类的就行了。」 宋彩:「挤?挤哪里,怎么挤?」 陈蔚然抿嘴笑着,示意当然是挤发炎的地方,医生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马上就能演示给他看。 宋彩和大雁对上了眼,一个勐地起身又要往外跑,一个勐地弯腰抓住了地上的牵引绳。幸好宋彩动作够快,大雁在奔出门的瞬间被他拉了回来。 一人一狗较着劲,全都拖着屁股往反向挣。陈蔚然看不下去了,走到宋彩身边帮他的忙。他握住牵引绳的时候没仔细看位置,好巧不巧地握住了宋彩的一只手,那白皙五指正好就包在了他掌心。 大妖王就呵呵呵了:姓陈的,还说不是别有居心? 他干脆不挣了,由着宋彩把他拽进了卫生室。宋彩以为他家大雁总算妥协了,吧唧亲在狗头上,又是赞扬又是鼓励,听得那宠物医生都自愧不如,由衷道:「宋先生,您真是带孩子的一把好手!」 宋彩哈哈大笑:「是吗?养狗其实就跟养孩子差不多,时兴表扬式教育。」 医生:「说是这样说,其实大部分人还是习惯呵斥打压的方式,毛孩子不听话,讲几句不听就没耐心了,于是开始抄鞋底。宠物的智商毕竟不如人,只讲几句是没用的,没有引导目的的打更是不行,必须讲究训练方法。」 宋彩点头:「您说得对。」 医生戴上手套之后就要对大雁的屁股下手,大雁明白他要干什么以后当即从手术台上跳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医生的手。 医生笑呵呵道:「没关系,宠物都会对医生的手套产生警戒心,哄一下就好了。」 宋彩半信半疑,顺了顺大雁的背毛:「好宝宝,把脏东西挤出来就不疼了,我们好好配合医生行不行?」 如此哄了好一会儿,大雁始终不为所动,一秒钟都不放松。 第98页 医生试了几次没成功,又从柜檯拿了肉干和骨头棒来引诱,谁知大雁不但看都不看一眼,还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医生头一次碰上这样的硬茬,对宋彩道:「可能是紧张,它平时有没有爱吃的东西或者爱玩的玩具?」 宋彩想了想,摇头:「没有,吃东西都是单纯的充飢,玩具对它来说就是负担,散步似乎也只是为了迎合我……」 啊呀,这么一想,大雁好高冷啊。 医生没辙了,只得道:「那还真是不好办,就没有一样能让它放松的事物吗?」 「能让它放松……」宋彩嘀咕着,忽然灵光一闪,「也有!」 于是他也戴上手套,请医生给他讲解如何挤□□腺,双手摸上了大雁的狗屁屁。 「医生,实不相瞒,大雁在面对我的时候是最放松的。」 大妖王:!!! 话是真话,但这臭小子竟敢利用这份信任来干这种事! 宋彩的手指停留在他屁屁周围,大妖王的嵴背瞬间窜上一层疹子,羞愤欲死。要是旁人这样放肆,他必定已经叫其身首异处了,可宋彩不同,要是把他给咬死了,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回到诡境去。 如何是好,宋彩这臭小子倒是知道抓人软肋! 宋彩把陈蔚然也叫了进来,让他和医生帮忙拦住两边可以跳下手术台的空子,又把大雁的牵引绳固定住,防止大雁临阵脱逃。 此时大雁站在手术台上,能移动的空间只剩不到半平米,避也没处避。 而后,他的手指开始用力。 臀部传来挤压的痛感,酸胀里头夹杂着痛痒,关键是能把宋彩这臭小子的手指感受得一清二楚。为什么要用那样好看的一双手来做这种事?舞文弄墨不潇洒吗?抚弦拨音不风流吗? 大妖王咬牙切齿,强忍着剥他皮、抽他筋、把他骨头拆了当柴烧的冲动。 天杀的! 天杀的臭小子竟然还在跟那穿白大褂的大夫交流! 整个过程,大妖王的心念转了个盪气迴肠,九曲十八弯,可到了还是没能躲过。他的屁屁——不,是他附身的狗屁屁被宋彩摸来摸去摸了个够,还被旁边那两个围观。 回去的路上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树影,大妖王把自己百余年的妖生简单回忆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时刻比今日更耻辱了。 自从当了宋彩的狗,真是遍尝艰辛。 宋彩也知道他家大雁情绪不好,默默搂过狗头,垫在自己肩膀上,哄着:「好啦,我就知道大雁最乖了,大雁是世上第一好孩子,哪能让屁屁腺发炎给打败?咱消消气,不计较了行不行?」 不这样还好,一这样大妖王更生气了,因为这语调就和他平时吹捧大妖王是世上第一好妖时一模一样。 前排开车的陈蔚然听见宋彩的话语,忍俊不禁:「你真把它当孩子养了!宋小彩啊,我得提醒你一句,它的年龄起码有三四岁了,狗的寿命长了也不过十五六年,一般能活到十年的都老得难动弹了,到时候你眼睁睁送它走,又得哭几天鼻子。」 宋彩:「呸呸呸!给我呸掉,说什么丧气话。」 陈蔚然:「好好,我呸呸呸,当我没说。但是你家那小区都是老人孩子,养这么大的狗真不合适,当心被人举报。」 这个问题宋彩不是没想过,尤其刚才在宠物医院,本想顺便给大雁办个狗证的,却被告知这种狼犬在他居住的范围内办不了狗证,心情如坐过山车。 既然已经把大雁带回家了,总不能半途再给扔掉,他做不来这种事情。可没有狗证迟早得出事,不管旁人举不举报,自己的道德这关都过不去。 回家以后陈蔚然没再陪他上楼,直接开车回了公司,宋彩想到他家小老太太好生厉害的那张嘴,迈进电梯的一只脚又退了出来。 索性在外面熘达熘达吧,省得又被逼问「男朋友」去哪里了。 于是他牵着大雁绕着小区闲逛,刚走到一户人家窗台外面,就听里面传出了声音:「哎哎你先别走,我正想跟你说说你家的狗!」 宋彩停住脚步,里面说话的人立马从屋里出来,绕到了窗台边。 「小伙子,你是住前面几排的吧,我之前就见过你。」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 宋彩虽然在这小区住了快十年了,却并没有把这儿的住户都认全,况且大妈们的语调都差不多,身形、声音解析度不高的话他也搞不清楚谁是谁。于是答道:「是啊,您有事吗?」 大妈指着自家窗台说:「你看看我这儿,一楼,厨房间,这是做饭的地儿吧?」 宋彩:「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家的狗跑我窗台底下拉shi,臭不臭啊,呛人不呛人啊,搁谁谁能受得了啊?」 宋彩看了看自家大雁,再看看那窗台,说道:「哪儿有啊,没有您说的那个。」 「你现在看当然是没有,那么臭,我能不铲吗!不是我说你,你也挺利落的一个小伙子,稍微收拾一下自家的狗不行?挺大的人了,养狗不铲shi,像话吗?不是我咄咄逼人啊,你看看你这条狗,这么大的体型,在咱这片儿能养?你是违规养狗吧!」 宋彩:「暂停一下啊大妈,您先别管我怎么养狗,我就想问问您怎么能确定您家窗台下的那东西是我的狗拉的?这小区里大几百家住户,就我一个人养狗吗?」 第99页 「哎哟喂哎哟喂,听听,搁这儿否认呢!我要是没看见也不好直接把你叫住理论,就是这条狗,是你家的狗拉的不假!我跟你说,马上我就去买监控摄像头装这儿,我就看看哪条不开眼的狗还敢在我窗台下干这缺德事!」 她这话一语双关,宋彩板了脸:「您买去呗,反正不是我的狗。」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你这嘴皮子一反一正就想抵赖啊!什么人哪,白念那么些书了是不是,我要不是看你一家子老弱病残,我早就堵上门找你算帐了!」 她这么一嚷嚷,周围好几个好事的大妈都围过来了,对着大雁指指点点。 当然也有也有瞧不过她这种撒泼行为的,更有认识宋彩的,比如住在宋彩家附近的赵大妈。赵大妈站出来说:「喂喂,老娘们儿说话过分了啊,你家没有老弱病残啊,说什么屁话!再说你真看见是人家的狗拉的了?你自己看见的不算,拿证据出来!」 「就是,人家小伙子吵不过你,你就敢朝人家头上扣屎盆子,要我说,这条大狗在小区熘达好一阵子了,从来没见随地大小便过,保不齐就是你家孙子拉的!」 「别说保不齐了,就是她家孙子拉的,她家小孙子还跑我们房前的绿化带里拉过呢!」 那大妈一听别人这么说她孙子可不高兴了,叽叽喳喳就吵嚷了起来。 宋彩比她还不高兴,虽说是违规养犬不假,可大雁是不是那种会到处乱拉的狗他最清楚,说句不好听的,真论起来的话大雁肯定比这大妈家的孙子爱干净得多,这盆脏水拒接! 于是宋彩收紧了大雁的牵引绳,沖那大妈道:「您尽管宣扬我家的狗,看看最后是谁出丑!」 「你说什么,你给我站住!小兔崽子,跟长辈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真没教养!你给我当心着点儿,再给我逮着一次,一个电话我就让你再也养不成狗!」 「行行行,您愿意打电话就打电话吧,打完电话赶紧装监控,质量好点的一套也就千八百块钱,要是没时间我可以帮您叫人。」宋彩说着真摸出了手机,作势要拨号码。 大妈一听千八百块钱可不乐意了,立马按住宋彩的手腕:「你停!我家的事不要你操心!你叫什么人,谁知道你叫来的人会不会把监控给我装成反的,图谋不轨吧你!你是想监视我家里的情况吧!」 赵大妈插话说:「哎哟哟,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要装监控的嘛,现在又不要了,不是做贼心虚吧,不是想讹人家小彩吧!」 「有你什么事儿,你老几啊你!」 那大妈跟宋彩叨叨还不够,现在又开始跟赵大妈槓上了,周围的人也听不过去,加上或多或少对她家调皮的小孙子有点看法,到后面竟然都开始替宋彩讲话。 宋彩真生出点意料之外的感动来,感动之余忍不住反思,自己这样养狗总归是不妥的,对邻居不负责任,对大雁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他把大雁带回了家,坐在书桌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大妖王见他神情不快,目光呆滞,伸爪扒拉了他一下。宋彩扭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对不起啊大雁,」宋彩蹲了下来,面对着他家大雁,「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不是你干的坏事。」 大妖王:你知道就好。 宋彩:「但是争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再发生的,等捕狗大队来的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大妖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大雁啊,」宋彩抿了抿唇,「我恐怕得对不住你了。」 大妖王心下一乱:你…… 第48章 不良惹祸犬4 宋彩第一次从大雁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像是孩子第一天被送进教室里, 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在外面等着自己一样彷徨无措。 宋爸爸噗嗤一笑, 搂住了大雁:「不怕不怕啊, 逗你呢,没打算抛弃你。我只是在想啊,或许得找一个允许养大型犬的地方居住,至少能办狗证。」 大妖王松了口气,继而又怒上心头:谁怕了?! 搬出去住不难, 宋彩不用上班,只要房间里有网,他在哪儿都一样。难的是他家三位老人想不开,姥爷还好说, 那俩小老太太一听宋彩说要搬出去住直接就炸了。 率先开火的是太姥姥:「搬出去住?那不可能。你妈妈走之前把你託付给太姥姥了, 太姥姥无论如何也得亲眼看着你长大, 说什么都不能搬出去住!」 宋彩面带微笑:「太姥姥,我已经长大啦!」 太姥姥:「小彩听话啊, 咱就住在这儿, 谁也怕不着!是不是那老李家的大孙子又欺负你了?太姥姥找他去,屁股给他揍开花!」 宋彩:「没有!老李家的大孙子都已经是孩子爹了,您可饶了我吧!」 「喔……」太姥姥想了一会儿, 「那是他又给你送小花了?」 宋彩:「……」 「阳台种树?」耳聋的姥姥突然来了一句,「小彩你要在阳台种树?」 太姥姥恨铁不成钢:「种什么树!小彩他是要搬出去住,搬出去住!」 姥姥恍然大悟:「那不行啊小彩,绝对不能在阳台种树, 咱家阳台又不大,还得晒衣裳呢。」 宋彩提高了声调:「姥姥,我说我要搬出去住,因为大雁在这里办不了狗证!」 姥姥:「狗剩?谁家孩子叫狗剩,这都什么年代了。哈哈,哈哈哈……」 第100页 宋彩无言以对,太姥姥也觉得很丢脸,指着自己闺女的鼻子喊:「你长那一对耳朵是用来喘气的吗?小彩都要搬出去住了,你还哈哈哈,也就小彩他姥爷能受得了你!」 姥爷从善如流:「诶!」 姥姥似乎明白了姥爷是在给她打圆场,当即给姥爷散了根烟,摸摸索索掏出了打火机,再次语重心长道:「小彩啊,真不能种树,容易弄得到处都是土。再说了,你想种什么树?」 宋彩嘆了口气:「姥,没种树。」 「梅子树?不行不行,『梅』字是跟那个『没』一样的音,不吉利。」 「什么梅子树啊,我说我要搬出去住,不种树!」 「葡萄树?更不行,『萄』字儿是跟『逃』一样的,对你和后人都不利啊!还有桃树也是,李子、梨子都不行。」 「……」 俩小老太太这么胡搅蛮缠了一通,搬出去住的计划就只好被搁置了。宋彩带着大雁回到房间,无力地瘫在了床上。大妖王也心累,头一回见识这等悲壮的谈判,果真应了那句俗语: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曾经宋彩抱着狗脖子说过的那句话又蹦了出来,大妖王想,好罢,你确实是孤单的——姑且原谅你对那个姓陈的百般纵容,但朋友之间也得注意保持距离,下不为例。 他自顾在脑海里把警戒线后撤了两步,却见宋彩唿隆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坐到了书桌边。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很快穿进狗耳朵里,大妖王跃上床,努力去分辨那些小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世界的文字大多是简体,字体样式方方正正,跟他所熟知的那些天差地别,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宋彩在讲什么故事,只能看见这小子一边敲字一边在咧嘴笑。 笑什么? 大妖王又挪得近了些,梗着脖子往宋彩脸上瞧。 宋彩终于注意到自家大狗了,却不知怎么的,竟然被大狗那审视的眼神惊得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删除了刚敲出的「江晏」二字,还做贼似地收敛了笑容,弯起的嘴角硬生生扯了回去。 大妖王觑起眼睛——呵,臭小子果然在写什么奇怪的剧情。 可不就是奇怪的剧情么,把这几天的剧情码出来以后已经达到十万字了,宋彩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干脆给贴到了网站上,开了个《诡梦之境之妖王再现》的姊妹篇——《诡梦之境之妖王掉线》,又名:《妖王他被掰弯了》,《妖王大人该死的甜美》…… 很显然,这是一篇双男主耽美文。 很显然,这是一篇主视角为妖受的歪歪自嗨型耽美文! 宋彩再也抑制不住,反身扑上床,压着大雁开始揉,边揉边嚎。 「嗷嗷嗷~~~大雁救命!爸爸堕落了!爸爸竟然开始写耽美文了!」 「身为男作者竟然写耽美文,我对不起我的小天使们,虽然明知道他们要看的是王霸妖王金手指,升级打怪收后宫,但是写甜甜的恋爱真的好爽!写耽美真的好爽!哈哈哈哈!」 「救命啊喂,双男主啊喂,另一个是、是、是……咳,怎么办怎么办,代入感太强了!大雁啊!!!爸爸好像真的走不出来了!!!」 惨遭蹂躏的大妖王难以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能翻白眼。 什么叫双男主?什么叫耽美文?亦或是单美?丹美? 又为何写了这种文就堕落了? 但大妖王至少明白「王八」是何意,方才臭小子是提到了这个词罢,王八妖王? 真是借了他十副狗胆! 大妖王龇开獠牙,兇恶恶地睨向宋彩,宋彩却又打了激素似地从床上弹起,扑回书桌边。紧接着,嗷叫声响彻小房间。 「齐可消!!!齐可消齐可消!!!」 「反响还不错啊!怎么办,不要鼓励我啊行不行,你们介个样子我就再也没动力去写上一篇了,这不是在逼我烂尾嘛!」 宋彩似地叨咕起来:「要不然干脆弃坑?《妖王再现》后面真的太难写了,现在就算拼命脑补恐怕也填不上那些坑洞,肯定会有人说虎头蛇尾的……不行不行,弃坑太没品了,虎头蛇尾也比没尾强……」 他在那儿叨咕的空当里,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新文一贴就是十章,在最新章竟然有人盖了楼,就着作者该不该舍旧开新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讨论。 一人留言:「可耻!旧坑不填,新文扑完!自今日起每天一踩,月石奉上,打卡!」 「楼上+10086!」 「楼上+10086!」 「楼上+10086!」 …… 反踩留言:「这层的楼主有病,是最新章没爽到你?真有骨气就一个字都别看!」 「是有病,谢排雷!」 「新来的别看这层楼,文文很有爱,直接包养!」 「我来砸火箭炮了,作者太太加油!」 接下来,胶着的对峙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两分的数量终于超过了负分数量,这层楼虽然高,却还是被埋没在了一堆的好评里,另有善良的小天使连发了几十个雷给他压负。 宋彩捂着嘴,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都是什么样的好心人啊!耽美的小天使们真的超容易满足呢,天使下凡啊喂! ——但是太太这个称唿真是不敢当,其实我是男作者。 大妖王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底浮出几个字:神经病。 第101页 宋·神经病·彩没能高兴多会儿,不是回踩的又来了,而是文下出现了站逆的。 「姐妹们就没发现违和的地方吗?」 「我先来,违和的地方很明显,妖王大人威武刚强,怎么可能做受!」 「我直说了吧,此文是弱攻强受,不吃!」 「后面肯定反转,妖王大人是攻,彩彩是受。此楼开垒,长期有效,楼下的来添砖。」 「砖。」 「砖。」 …… 宋彩无情地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刺眼的小字:彩彩是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刻钟过去了,血压还是下不去。 宋彩翻滚回床上,愤怒地捶着床板:「什么就弱攻强受了!我不服!」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把彩彩的厉害之处表现出来,就不能耐心等等嘛!我是有病了才把自己的名字直接拿来用!啊啊啊,难受!无法夫吸!」 「大雁你来评评理,你说是我厉害还是江晏厉害?是我对不对,肯定是我!」 「你快给我评理,十秒钟之内如果你眨眼了就表示我厉害,否则就是他厉害。」 时间仿佛凝滞。 五秒钟过去了,大妖王一眨不眨。 十秒钟过去了,大妖王的意思显而易见。 「不是这样的,重来!」宋彩耍赖,「从现在开始,如果三十秒之内你眨眼了就表示我厉害,否则就是他厉害!」 十秒钟之后,宋彩在旁边悄悄吹气。 二十秒之后,宋彩点上了一支劣质的蚊香。 三十秒之后,宋彩撕破脸皮去拉扯大雁的睫毛。 可大妖王是可许人物,该死的胜负欲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在这种事情上输给别人。保险起见,他这次不仅完美坚持了三十秒,还超时将近一倍,直到眼睛爬上了血丝才停止。 宋彩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难过来形容了,他绝望地瘫在床上:「行!你们说了算!他厉害就厉害,他攻就攻!他全家都攻!」 攻有什么了不起,又不能比受多长了一个【哔——】。 大妖王纳闷了:什么是攻? 正思索着,宋彩已经爬起来合上了电脑,刷拉一下拉开了窗帘。 「天都已经黑了,真要命,」宋彩拿来牵引绳给大雁套上,「一会儿吃个晚饭,然后带你出去熘达。」 大妖王抗拒这种「虐待」,可想到白天那凶婆娘对宋彩的恶言恶语,只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谁让自己倒霉,偏偏附到了狗身上。至于天黑怎么个要命法,大妖王也能理解。 他两人在异世界里穿梭都要承担失去本体的代价,他自己必须靠着宋彩的魂力才能维持神魂不散,宋彩在那个世界里时虽不会有这种状况,却好像许多行为不能自控,比如时不时的不能动弹,还有些奇奇怪怪的逾举动作。 他知道自己在穿越期间,那个世界的本体会依照合情合理的轨迹继续各种行为,但宋彩在穿越期间本体却是呈熟睡状态的,久久不回的话就会导致器官衰竭,这很严重。 宋彩担心这个,他又何尝不担心,毕竟两人唇亡齿寒、祸福相倚不是? 晚饭过后,大妖王扯了扯衣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狗肚皮——臭狗前几天肯定都没穿衣服,敞开了胃口吃的,扣子都快扣不上了。 他见宋彩笑盈盈的,似乎很满意把大狗养这么胖,不由微赧。心道你这是高兴个什么劲,你养的是狗又不是猪。咳,本座说的是大雁这条狗,是它自己吃的这么胖,跟本座没关系! 到了外面,不知是谁家的一群小鸭子从下水道口排队走了出来,宋彩瞧着小鸭子一扭一扭的有意思,就驻足观察了一会儿。 只见十几只嫩黄的小鸭子都成功从铁盖子上越了过去,最后一只小的却踩空了,一只小鸭掌陷进了铁盖的缝隙里。 宋彩「哎」了一声,问道:「大雁,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趁机吃了小鸭子,二是帮它把jiojio弄出来。」 大妖王容忍了他这种教育孩子似的语调,静默了少顷,抬脚朝小鸭子走过去。 他伸出狗爪子一扒拉,轻轻松松就把小鸭子从缝隙里拍了出去,那只小鸭掌完好无损。 只是…… 大妖王定睛一看,怎么回事,小鸭子怎么打起醉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关注!感谢收藏和评论!么么哒! 第49章 不良惹祸犬5 宋彩把小鸭子从地上拾起来一看,omg!方才大雁太用力了, 一爪子下去竟然把小鸭子稚嫩的眼珠给戳坏了! 宋彩惊得一哆嗦, 差点把小鸭子直接扔出去。他冷静之后立即捧着小鸭子往小区外面跑, 虽说附近没有兽医院、宠物店什么的,找诊所紧急处理一下应该没问题。 可还没等他奔出小区的大门,小鸭子在他手里不动了。 宋彩停住脚步,吹了吹小鸭子耳孔附近的茸毛。 真的一动不动了。 大妖王比他多跑出几步,见他停下也跟着折了回来, 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宋彩把小鸭子轻轻放在地上,半晌无语。 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默下来,好一会儿之后,宋彩突然爆发:「你看看你!」 他大概还想多骂几句, 但只这四个字之后就剎住了。饶是如此, 大妖王仍被震住。 第102页 若不是莫名其妙进入这异世界, 别说是一只鸭子,就是修炼几百年的妖, 弄死也就弄死了, 何至于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小子这样责怪? 再者说,要不是因为妖力没了,他当场就能把小鸭子治好, 起死回生也不在话下。谁也不是故意的罢! 大妖王气不过,偏偏连分辨几句的能耐都没有,一开口就是「汪」,干脆闭嘴不吭声了。宋彩凶完一句也有点后悔, 一屁股坐在地上,懊恼地揪着头髮。 他嘆了好几轮,终于伸手揽住大雁,把它带到自己旁边。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好心,」宋彩默默道,「我也有责任,不,我该负主要责任。事已至此,咱俩互相埋怨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去寻找小鸭子的主人,商量赔偿的问题吧。」 宋彩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拾起小鸭子往回赶。他循着先前那十几只的踪迹找到了一家车库外头,沖半卷着的车库门里问:「有人在家吗?」 回应他的先是几声微弱的小鸭子唧鸣声,而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老人身上散发出衣服长期没洗和家禽羽毛、粪便混合的异味,大概也知道自己狼狈,没往宋彩跟前去,沙哑着嗓子问:「你找谁啊?」 宋彩捧着小鸭子:「我没找谁,就想问一下,这只小鸭子是您家养的吗?」 本以为老人看见小鸭子的尸体会惋惜、咒骂一阵子,不管怎么着,宋彩都做好了尽可能赔偿的准备,没想到老人打量了他几眼之后就开始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养的,我没养,没在家里养这个!」 宋彩心想屋里头明明就有小鸭子的声音,怎么说没有?这时老人的目光变得闪躲,转身就要放下车库的捲帘门,被宋彩拦了一下:「这位爷爷您先别关门,我都已经听见小鸭子的声音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刚才……」 话没说完,那老人两手合十沖他作起揖来:「你别告诉我儿媳妇行不行?我知道了,我下次不养了,真的就养这一窝!年轻人行行好,别告诉她,她知道了非得把我撵出去,那我就没地方住了。」 老人家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好一会儿,宋彩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他是住在自己儿子家的车库里,但是儿媳妇交代过不准养家禽,怕糟蹋房子。可儿子和儿媳一家大小长年在外地,老人独自一人太寂寞,就偷摸养了一窝小鸭子,看见宋彩捧着鸭子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他儿媳妇叫来盯着他的人。 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谁家老人和儿媳妇没点化不开的矛盾,宋彩自然没心思管那么多,就把小鸭子交到老人手里,说:「实在对不住了,这小鸭子是我不小心踩死的,我知道多少钱都买不来一条生命,但是我也没有更好的补偿办法,您看……」 老人往他手里一看,连忙往回推:「我不要钱,不要不要!你行行好别把这事儿告诉我儿媳妇,我就不让你赔,不用赔。」 宋彩也推:「我不认识您的儿媳妇,这钱是赔偿您的,请一定要收下。」 两人把几百块钱推来推去,到了末了老人也没收下,只把小鸭子的尸体捧在手心里头,摸了几摸。宋彩看得出来老人家喜爱小鸭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下意识抚上了自家大雁的脑壳。 却听老人突然道:「哎哟,这不是踩死的吧,眼珠子怎么没了,这是给什么东西挠了,活活疼死的吧!」 宋彩:「……」 愧疚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宋彩按住自家大雁的脑袋顶,一人一狗齐齐鞠躬点头。他急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万次对不起!」 老人没说什么,沖他摆摆手。他把小鸭子装进外衣兜里,看了眼大雁,像是想起了别的事,问道:「你家是不是住小区前排的,家里就三个老的?」 宋彩「啊」了一声,不明所以。老人又道:「没事了没事,这年头,牲畜家禽都不算什么,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乎的。」 宋彩手心一紧:「不是这样的,也有人在乎的……」 「嗯,会在乎的人都不得了,都是好人,」老人家试图伸手摸摸大雁,被大雁侧头躲了过去,便笑着骂了一句,「狗东西还认生呢。」 大妖王:…… 宋彩拍拍大雁的脑壳,小声责备:「给爷爷摸一下不行吗?」 大妖王睨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那老人又说:「小伙子,你是好孩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先几个钟头有妇女在这附近散步,我看见一个长得胖乎的说自家窗台下面老是有狗跑去拉shi,白天还跟一个养狗的年轻人吵了一架,越想越气不过,说要等明天给抓狗大队打电话,把小区里违规养狗的全查了。你这狗个头那么大,能让养吗?」 宋彩一听立即护住自家大雁,笑嘻嘻道:「我跟您说谎也没意思,爷爷啊,咱俩现在处境都差不多啦!」 一个是顶着儿媳妇的压力在养,一个是顶着抓狗大队的压力在养,可不就差不多么。 老人道:「你这狗,养不久了,还是趁早送走吧,不然被抓狗大队弄进去,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宋彩怎会不知道这个,但要他把狗送走,不行。不管大雁从前是谁的狗,不管它是因为什么被丢弃的,到了自己这儿那就是自己的家人朋友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流浪。 宋彩突然问:「爷爷啊,小鸭子的尸体您打算怎么处理?」 第103页 老人:「扔了呗,布头裹一裹,扔垃圾堆里。」 「还是先别扔了,」宋彩诚恳道,「您把它交给我行不行?您放心,我不是要拿回家煲汤,肯定给它消毒安葬了。」 老人没犹豫,摸进衣兜就把小鸭子交给了宋彩。 宋彩还想再把赔偿款塞给老人,那老人却摇了摇头,自顾转身回屋了。灯打开了一会儿,宋彩便多瞧了几眼屋里的布置——冷冰冰的车库里没有任何装修,地面也是简单的水泥铺就,十几只小鸭子挤在一个笼子里,旁边还有一只稍大些的笼子,里面是两只大鸭子。 不是想像中的脏乱差,但确实有异味,和老人身上的异味是一样的。 这世上之事啊,被喜欢的总也会被厌恶着,被深爱的总也会被痛恨着,谁又能说得清楚孰是孰非,谁又能简单断言旁人做这件事应该还是不应该。 但宋彩明白,既然是自己坚持要做的,保证它不会影响到别人,尽可能让它不被别人憎恶,才算是对这件事负责。 或许是被熏着了,大雁打了个喷嚏。宋彩笑笑,拉着牵引绳回了家。 这夜,宋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他回家以后先是把小鸭子的事情拿出来跟三位老人讲道理,阐述了自己必须带着大雁搬出去住的理由,而后认真严肃地逐个询问解决方法。不出所料,证据在前,谁也没有底气说「咱管别人怎么看呢」这类的话,也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老人年龄是大了不假,但都算通达事理,知道养了就不能半道抛弃的道理,自然也没有叫宋彩把狗送出去。 于是,最终他们同意了宋彩搬出去住的要求,前提是每周都得至少回来一次。 第二天一早宋彩就处理了小鸭子的尸体,怕腐烂之后传播病菌,还特地搜索了科学的消毒方法。大妖王出于好奇一直跟前跟后,实在不理解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什么毛病,活得谨慎如斯,却还是脆弱得如同蝼蚁。 当天下午宋彩就收拾了行李,本来以为没多少东西可带,一收好才发现竟然有十几个大纸箱,书本、杂物居多,挺沉的。 他没喊陈蔚然来帮忙,直接叫了搬家公司。大雁被搬家公司装箱封胶带的时候差点没把人家的货车都给拆了,好在宋彩及时发现,制止了那几名员工的「瞎勤快」行为。 新家坐标在郊外,开车得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周围住户不算多,有些老小区都是待拆迁的,很多人都搬走了。宋彩租的是一家独门独户带小院的老房子,养狗正合适,屋里应该是近十年以内翻新过,热水器、洗衣机、网络全都有,倒也算ok。 只不过有点冷清,住惯了原先那样的小区,这里到了晚上就显得阴森森的,连路灯都不够明亮,遛狗都有点怕。 晚上宋彩缩上床,忽然有点不敢睡。 他家大雁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平时哪儿都不肯躺,就愿意躺他床上,这会儿却老老实实待在沙发上,那眼神就像在看笑话。 宋彩鼓着腮帮子,对着大雁拍了拍自己的床:「来,上来!」 大妖王:…… 虽然明白臭小子是因为害怕,但那殷切盼望的模样和极具诱惑性的声音,怎么都叫人无法不在意。 大妖王犹豫了一瞬,默默把头拧向另一边。 ——你不是能的么,不是厉害的么,有本事别怕。 他把头拧过去之后就没再听见宋彩的动静,本以为这夜会安稳过去,谁知片刻之后身边的沙发倏地一陷,宋彩的气息就扑鼻而来。 一只不算强壮的手臂横过,搂住了大妖王的公狗腰。 大妖王一哆嗦:这臭小子…… 还挺香的。 宋彩睡觉不习惯开灯,有灯光会让他睡不着。大妖王却能在黑暗里把事物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色彩更加稀少了。从他此时的角度能看见宋彩乖巧的睡颜,肤色浅淡,眉眼和唇形都精緻分明,是那种会让人垂涎的长相。 大妖王察觉到心里的悸动,不由冷笑,知道大雁这只狼狗又开始发情了。雄性动物就是如此,发情的时候智力低下,也不分分物种。 臭小子大概已经睡着了,等他睡得深时就能入梦。于是大妖王也不再耽搁,闭了眼睛准备入睡。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酝酿到快要迷煳的时候,一阵尖锐的铃声响了起来。 大妖王勐地睁眼,看见了宋彩伸手掏出手机,戳了戳屏幕上的一个按钮。 宋彩看了眼时间,嘟哝着:「还好还好,第一个闹钟生效了……」 大妖王震惊不已,什么叫第一个闹钟?? 他这些日子已经把手机这玩意儿的主要功能弄明白了,除了远距离传递信息以外就是定闹钟——对宋彩来说。 赶在宋彩关闭手机之前,大妖王瞥见了屏幕上的其它内容:一个由深色变浅色的按钮下面还有另外七八个深色按钮,顶部有时间在跳动。 如果所猜不错,这些深色按钮是未生效的闹钟? 大妖王瞬间炸毛:臭小子这是要干什么?他不打算深眠,不打算入梦了?! 第50章 不良惹祸犬6 宋彩实则也纠结,一来惦记着那边未完的事情, 二来担心自己又一睡不醒。他定这么多闹钟不是为了阻止自己入梦, 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利用闹钟来控制入梦的时间, 一旦生效,他就可以休整几天调理下身体。 第104页 不过一夜醒那么多次真是够呛,之前就已经神经衰弱了,要不是因为昨夜根本没睡,现在恐怕连合眼都难。这么一来, 宋彩浅眠的意识里只剩下了闹钟,他不停地计算下一个闹钟响起的时间,根本分不清自己睡没睡着。 最后一个闹钟响过,宋彩爬了起来, 迷迷瞪瞪一睁眼, 竟然看见大雁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剎那间还以为是饿狼跑出来觅食了。 宋彩打了个呵欠,伸手抱住大雁的脖颈:「好啦好啦, 是不是被吵得没睡好?对不住哈, 今天给你多吃两个包子。」 大妖王:去死。 没有两个小老太太吵闹的早晨还真有点不适应,宋彩带着大雁熘达到小区外面,买了平时的老三样:甜豆浆, 包子,茶叶蛋。走出两步之后觉得今天比较特殊,值得庆贺一下,于是又返回去买了杯豆腐花, 给大雁买了份黑米糕。当然,大雁没吃。 早餐之后他搜索了附近的宠物医院,找到一家可以代理办狗证的,恰巧比较近,走着就去了。到那儿以后医生先看了一下大雁之前的疫苗接种卡,发现上面只有一行,就问宋彩是怎么回事。宋彩拿回接种卡,说:「哦,我家狗是捡回来的流浪狗,在我这儿只打过一针。」 「流浪狗?」医生愣了一下,说道,「宋先生别见怪啊,我平时见的宠物比较多,记得不大清了,但您家这只我之前好像是见过的……」 宋彩一咯噔,心想难道是大雁之前的主人带它来过?不会这么巧吧。 那医生又笑了笑:「来我这儿的宠物都是小傢伙比较多,像大雁这么大的不多见,所以见到了就会印象深刻一些。当然也有可能是长得很像,我弄混了吧。」 宋彩抿抿唇,少顷说道:「我家大雁确实是捡来的,您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能不能请您帮我查一下,看看之前是不是有类似的大狼狗送过来看病的记录?万一原主人是不小心弄丢的大雁,想必也找了好一阵了。」 那医生欣然点头,便去了前台查阅记录。 宋彩望向大雁,恰巧大雁也在望他,明明只是来自于一只动物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暗藏了许多难言的情绪。 片刻之后,医生拿了张黑白列印的图片过来,递给宋彩:「宋先生您看看,这是半年前送过来治疗皮肤病的一只狼犬,为了观察皮肤康復情况特意拍了些照片存档,这是唯一一张能看清全貌的。」 宋彩仔细辨认了一下,外形上和大雁确实非常相似,除了斑驳的肚皮,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神。大雁的眼神总是冷静的、兇巴巴的,对待外人它时刻保持着戒心,而照片上的这只……只能用纯真来形容了。 那医生也看出了这点,对宋彩道:「流浪的动物和家养的宠物不同,它有可能遭遇过驱逐和虐待,对人类的感情也会由依赖变成畏惧。一般来说,宠物被抛弃之后会选择对人类敬而远之,少部分会表现出攻击性,对待外物或多或少都带着敌意。」 宋彩应了一声,问道:「照片上的这只是得了什么病?会留下疤痕吗?」 医生被提醒了,忙戴上手套,说:「这是真菌感染,有时候会残存黑色素。」 他要帮大雁检查肚皮,大雁却勐地后撤几步,目光不善。宋彩扣住大雁,拿了照片在前面晃:「大雁乖一点,我们来看一下肚皮上有没有类似的疤痕好不好?」 不看照片还好,一看之下大妖王顿时怒髮冲冠——那照片上的臭狗子可没穿衣服,该不该外露的都外露着,不文明的东西就在他面前晃荡,简直辣眼睛。 宋彩还在努力:「来给医生看一下呗,万一能帮你找回之前的主人呢?」 大妖王:没有主人,滚! 两人追着狗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惹得外面的人都在好奇,隔着玻璃齐刷刷往里头看。宋彩没辙了,只好把照片还给医生:「谢谢您了,但是大雁比较害羞,在外面从来不肯脱衣服。」 医生:「那宋先生要不要留个联繫方式在这儿,我可以试着帮您联繫这位宠物主,如果他们家的狗确实丢了,我再给您打电话。」 宋彩点头:「麻烦您了,那今天就先不给大雁□□了,等确定之后再说吧。」 医生扯掉口罩和手套,露出一张和善笑脸:「好的,稍等一下。」 说是留下电话,医生返回的时候却把自己的手机也拿来了,跟宋彩互加了好友,还说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繫。宋彩没多想,拉着大雁就走了,大雁却在出门的时候扭头,凉飕飕地睨了那医生一眼。 回去以后宋彩愈发神不守舍了,没想到啊,本是为了给大雁一个合法的身份才去的宠物医院,却好像要给大雁找到亲人了。 看着沙发上悠然自得的大雁,宋彩一屁股坐了过去,不由分说就去扯大雁的衣服。 「让爸爸看一眼,就看一眼!」 大妖王噌地弹起来:混蛋!一眼也不行! 那身仿照成人西装衬衫制作的小衣服一下就被宋彩扯开了扣子,大妖王只觉得肚皮一凉,连忙夹紧了四条腿。 他被宋彩箍住脖子逃脱不得,只得返回来一头扎进沙发靠枕里,死活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肚皮。宋彩不依不饶,掰起一条狗腿:「看一眼又不会死,快给我看看!」 大妖王那叫一个狼狈,狗尾巴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无奈力量不够,到最后胳膊还是没拧过大腿。被宋彩翻过来面对面时气氛几乎僵住,察觉到他的唿吸扑在肚皮上,大妖王满心绝望。 第105页 没了,尊严又没了! 宋彩这臭小子,有种你就一辈子别入梦,否则…… 意外的,想像中的调侃没有发生,宋彩这臭小子似乎真是在聚精会神地查找疤痕。 大妖王梗头一看,还好还好,关键部位被尾巴遮住了! ——他从前可不知道尾巴还有这功用,不由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之后,狗腿子上的压迫感消失,大妖王腾地站立起来。他沖宋彩龇牙示威,却见宋彩眉头紧锁,一脸衰败的表情。 大妖王放下嘴皮子,扬起爪子刨了一下。 宋彩「嘶」地一声回神,虎撸了几把被抓疼的胳膊,对大雁笑了起来:「坏孩子,你还真是别人家的狗……」 大妖王怔住,心想你可别瞎做好人。 他想向宋彩传达自己哪里都不去的意思,就用力甩了几下脑袋,并用笃定的目光看着他。谁知宋彩却认真拍起身上的狗毛,头也不抬地说:「你太会给人添麻烦了,我才不想养你。算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父子俩的缘分可能要尽了。」 大妖王:…… 用宋彩的话来说,大妖王的心情应该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但他不会这种表达方式,于是用那双狗眼狠狠翻出眼白,以示强烈抗议。 晚上,宋彩接到了那个医生的电话,说已经跟照片上的宠主联繫过了,对方说自家的爱犬确实在他们出国前一天弄丢了,没来得及找。宋彩问什么时候能够见面确认一下,对方答还要等一阵子,早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但他们光看照片就已经九成认定大雁是自家的爱犬了。 结束通话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时钟的滴答作响,宋彩坐在书桌前喝着冰咖啡,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失落的是大雁果然是有主人的,不久之后就要交出抚养权。庆幸的是这家人都没在家,好歹还能给他点时间来和大雁告别。 他把电脑搬到床上,一手摸着大雁的脑壳,一手操控滑鼠,心不在焉地查看今天的读者留言。 「彩彩怎么可以睡不着觉!你不要老公了吗?晏晏还在那边等你!」 「彩彩,安眠药了解一下?」 「告诉我你想不想他,想不想他!」 …… 「我想他??我为什么要想他??xswl,咱实际上是兄弟情ok?能明着给你们嗑已经牺牲良多了康忙!」宋彩把冰咖啡放到床头柜上,食指颳得滑鼠咯吱响。 他沉默了片刻,脸色忽地一红:「妈的我还真有点想他!!!」 大妖王被按得险些窒息:你个臭小子在想谁?!至于这么激动吗! 宋彩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念嚄嘛呢呗呗哄,念了一会儿又箍住大雁的脑壳,硬是叫对方和自己四目相接。 「大雁啊,」宋彩说,「我跟江晏是纯粹的兄弟情,你了解的吧?」 大妖王:放开!谁跟你是兄弟,并不熟! 「兄弟之间互相思念是很正常的,尤其我知道他的处境不大好,偶尔惦记一两次是出于礼貌和友情。」 大妖王:处境不好?我好得很!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见见他了?死太久的话真担心他又把我草率埋了。」 大妖王:……那倒是极有可能。 说干就干。 宋彩收好了电脑,给陈蔚然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早上十点之前自己会给他发早安问候。陈蔚然以为他在皮,还回了条语音,愉快地表达了对他这种把十点当早晨的不要脸精神的钦佩。 宋彩实则是在预防。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在那个世界久久不死的后果,大可通过自杀来保证自己能够及时回来,但异世界的时间和现实还是有差别的,没法准确拿捏的话有人监督着比较好——凭他和陈蔚然的交情,凭陈蔚然的做事原则,如果十点之前他没有发这个早安问候,对方一定会来电话「追杀」的。 准备妥当之后宋彩就搂着大雁安心地闭了眼。 可一个小时之后,宋彩没睡着。 两个小时之后,宋彩还没睡着。 凌晨三点钟,宋彩一咕噜爬了起来,怒摔冰咖啡罐子。 大妖王心中嚯笑:蠢货! 上午十点过了一分钟,宋彩的电话响了。他将将进入浅眠,不满地摸起了手机:「餵?」 陈蔚然:「不是说十点之前问候的吗?这都几点了?」 宋彩粗声粗气:「喔,早安!挂了啊。」 陈蔚然:「你这是敷衍我。」 宋彩:「……对不起瞭然然小姐,我困着呢,滚犊子吧。」 陈蔚然:「没良心。」 宋彩焦躁地挂断了电话,翻了身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可就没准成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进入深睡眠…… 他倒吸一口凉气甦醒,勐地一拍脑袋:「shit!没有跟陈蔚然约定下一个时间点!」 「喔?」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传来,「约定什么时间点?」 宋彩的嵴背窜起一层凉意,扭头看去:「你,你是……」 只见这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银白色长髮微微浮动,玉冠上竖着一柄蛇形水晶簪,白皙光洁的额头中央垂了亮闪闪的饰物。 帅,又帅又美! 宋彩语气笃定:「你是半妖之王,赤练?」 对方闻言登时黑了脸,咬肌似乎抽了一下。宋彩懵了,不对不对,又弄错了,这人的衣着风格虽然是半妖族的,头髮也是赤练那种罕见的银白色,但并不能确定他就是赤练。因为这种气场,这种要杀人的表情和眼神……咳,好熟悉。 第106页 「江?」宋彩小心翼翼。 对方的脸色没有更黑,只是觑起了眼睛,似是在等他说出标准答案。这回宋彩有底气了,双手拍出「啪」的一声:「就是你,你肯定是江晏!」 对方「嗯」了一声,又对他比了个小声的动作。 宋彩点点头,环顾四周布置,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们来到大泽宫了?不是说去找眦昌的吗?千重心呢?你为什么扮成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关注!感谢收藏和评论! 第51章 大泽之迷巢 江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听见殿外有脚步声, 立即换了张脸, 问道:「何人?」 外头脚步声停了一瞬, 答道:「吾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江晏似乎松了口气,准许那人进入内殿。 宋彩先是很疑惑,不明白江晏为什么这般谨慎,在那人进来之后更疑惑了, 因为那人看见他之后满脸都是震惊错愕的表情。 宋彩摸了摸鼻子,沖他点头:「你好,我叫……」 「宋公子!」那人疾步走过来,竟然直接坐到了床沿上, 拉着宋彩的手说, 「你终于醒了, 宋公子啊,这些天可把我急坏了!」 宋彩怔住, 仔细回想这个声音——哦, 是北云既! 北云既也换了个身份,穿着一身半妖族的孔雀蓝衣,相当的……「开屏」。 宋彩见他压低了声音说话, 自己也跟着清了清嗓子,笑呵呵道:「抱歉抱歉,让你担心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咳, 我这人啊有心脏病,时不时会发作一下,发作的时候没唿吸没心跳,就跟死了一样,其实是活着的。不过这次你们没把我埋了真是万幸,嘿嘿!」 北云既奇怪道:「心脏病?宋公子,几天前我来到这儿的时候你就是活着的,没死啊。」 宋彩:「……嗯?」 他目光询问江晏,江晏却看都不看他,只简单道:「没死。」 宋彩就纳闷了,这回在原世界待了挺长时间的,怎么这边的肉身没死?那这边岂不是还有一个喘气的「宋彩」?这就可怕了。 江晏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道:「会唿吸,有心跳,但始终昏迷,跟死了也差不多。」 北云既觉得这话说得难听,面上稍显不快,没想到宋彩却高兴起来,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北云既:「好?宋公子,你昏迷期间一噼两半的毒性发作了,没有解药,可差点就没命。」 宋彩:「???」 所以,江晏确实没带他去找眦昌要解药? 北云既恨恨道:「眦昌那畜生,竟然把解药给毁了,当时我就该一刀噼了他!」 宋彩:「他人呢,跑了?」 北云既:「那畜生滑熘得很,钻进沼泽里不见了。」 宋彩:「这样啊,没事没事,我现在觉得还好,没有不舒服。」 北云既:「亏得有半妖王一直在用自己的血给你续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现在解药迟迟炼不出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北云既的话又叫宋彩吃了一惊——半妖王用自己的血给他续命是什么意思,堂堂半妖王,堂堂反派,心甘情愿拿自己的血给他续命? 原本他还想过那傢伙有没可能就是终极boss来着! 宋彩看了看眼前这位银髮仙君,吞了口唾沫:「请问给我续命的到底是赤练还是假冒赤练的江老闆?」 江晏像是懒得搭理他,冷冰冰答:「我可没那本事。」 宋彩:「……哦。那我心脏病突发时到底是谁帮我做急救的?不瞒两位,我这个病很难治,发作时真的跟死了一样。」 北云既道:「当然是……」 「当然是千重心,」江晏截断了北云既的话,「她是药神后人,何事能难得倒她?」 「是吗?」宋彩存着点疑虑,目光转移到北云既身上,北云既却顺势点点头:「是,正是千重心姑娘。」 宋彩自然相信北云既,心道千重心不愧是女主,这本事槓槓的,回头非得好好谢谢她。 他还想问问千重心现在在哪儿,却听江晏干咳一声,示意他二人不要再多说。宋彩闻声望向他,正瞧见他的视线落在北云既的手背上,便也低头去观察——唔,北云既的手果然挺好看,原来江晏是手控。 北云既见状面色微赧,默默放开了抓着宋彩的一双手,这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北云既只得闪身退到了一边。 来人对着江晏跪地行礼:「吾王,这几日朝天泽和仙门泽附近百里范围内都没有发现亚王踪迹,似乎是没有回来过,但属下在迷巢窟一带发现了奇怪的兽类,应当不是我半妖族民。」 江晏的声音也稍稍变化,问道:「可捉住了?」 那人摇摇头:「没有。」 江晏又问:「可看清样貌了?」 那人嘆起气来:「也没有。动作太快了,呲熘一下就凭空消失了。但那兽类浑身散发邪气,属下以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宜加派人手尽早捉了,防止它祸害咱们的庄稼。」 「噗——」宋彩正端着旁边的水杯准备喝水,看见杯子里活蹦乱跳的一条「虫草」,吓得差点喷血。 他捂胸勐咳,问道:「你们的庄稼、咳咳、就是这种东西吗?恕我直言,不如就叫它祸害了去吧,喝这东西是要折寿的!」 第107页 那人答道:「宋公子恕罪,想来是因为前阵子宋公子没醒,下人们不清楚宋公子喜好,属下这就叫人把药根挑出去。」 宋彩:「……不是,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喝了这东西有一阵了?」 那人默认,宋彩险些闭过气去。 北云既撵了那人出去,江晏立即帮宋彩掐人中,宋彩拍开他的手,痛心疾首道:「我真的喝了那东西?你们也喝了吗?不会就我一个人喝了吧?!」 江晏又帮他拍背止咳,道:「放心,有我在。」 宋彩闻言缓了缓,心想也是,有江晏在,怎么可能真叫他喝那种东西。 却听江晏接着道:「都帮你挑出去了的。」 宋彩:「……」 他「呵」地倒吸一口凉气,仰躺着摔在床上,希望就这么死去算了,谁知后背却被江晏一只手接住了,听他语气轻缓,像是很愉快:「走吧,去迷巢窟看看。」 宋彩直起身子,定定望向江晏:「你是在笑吗?」 江晏:「没有。」 宋彩:「你就是在笑!你故意的!给我喝那种东西你还笑!」 江晏:「真没有。」 一旁的北云既看不下去了,拾起地上的杯子就跨出了殿门,却在门槛处撞上一个人。他忙后退半步,冲来人行礼:「蓝姬公主。」 里头的江晏和宋彩都听见了动静,宋彩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江晏就拦着他转进了帷帐里。宋彩做口型:「咋啦?」 江晏示意噤声,在他手心写字:「是赤练之妹。」 宋彩:「???」 大哥,您这地儿的字体我不认识。 江晏也想起这茬,便重新做了口型。宋彩明白了,合着江晏对自己的伪装并没什么信心,毕竟这是赤练的亲妹子,不像下人那么好煳弄。 外面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听见蓝姬说:「我我我我哥呢?」 北云既:「吾王尚在闭关,蓝姬公主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宋彩睨向江晏:哦哦,趁着人家闭关的时候冒充人家,万妖之王好厉害呀。 江晏微一挑眉,似乎是在嫌他没良心。 宋彩又做口型:真的在闭关? 江晏想答,又觉得句子太长了难以表述清楚,便干脆闭了嘴,伸手握住宋彩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霎时穿进宋彩心海,倒把他吓了一跳。 之前江晏不是没有和他这样互通过,只不过上回还是身为皆和梼的时候。在他的设定中,与旁人心海互通是需要特殊媒介的,这种媒介必须至少和其中一人的身体髮肤有关。比如,皆如果想让梼接收到自己的心声,就需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放置在梼的体内,让梼消化掉。这东西可以是他的血液,也可以是……咳,别的东西。这种心海互通是单向的,梼要是想让皆接收到她的心声,也必须有这种操作。 宋彩不禁思索起来,他和江晏是什么时候开始互通的?江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他身体里了?难道设定有纰漏,接过吻也行?不小心吞下对方的口水了? 这么一想就有点羞赧,宋彩立即转移了神思,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蓝姬又问:「那那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北云既答:「里头那位宋公子每隔七个时辰就需服用一次吾王圣血,属下见水晶敦里的存血已经不多了,吾王今夜若不出关,明日也会出关的。」 蓝姬:「好,好好好,我明天再来找他。那,那你你你去哪儿?」 北云既:「……公主殿下,属下要去迷巢窟,逮捕一只入侵异兽。」 没多会儿外头没动静了,宋彩率先从帷帐里走出,问江晏:「蓝姬竟然是个结巴?」 江晏笑了一声:「嗯,结巴。」 宋彩讪讪,心说你要是知道她未来会是你后宫第二大女主人,你就不这么笑了。 但宋彩并没有给蓝姬设定结巴的特徵,不管是作为大泽宫半妖之王的妹妹,堂堂公主殿下,还是作为曜炀宫第二女主,蓝姬都不应该有这样致命的缺陷。宋彩挠头,暗嘆现在的剧情真是令人摸不透。 江晏带着宋彩出了大泽宫,这儿的宫门极其高大雄伟,比起天界的仙大门也毫不逊色。门内、门外各设立了多道防护屏障,就连江晏的妖王权戒也无法通过。当然了,如果宋彩腰上的一圈黑曜石还在的话,想必里头有一颗会是这儿的通关文牒。 离开卫兵们的视线,宋彩好奇地问:「我刚才看你什么准备都没有,万一这些看门的没有主动打开屏障,你打算怎么出来?」 江晏:「这种万一是不存在的,他们的王来了,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 宋彩:「我就说万一呀,毕竟易容化形那么容易。」 江晏不屑地冷笑:「寻常半妖都能进出自如,我为何不能。」 宋彩:「人家半妖都有半妖堕印,你有吗?」 江晏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有你么。」 宋彩:「……」 有我? 他什么意思? 他这眼神,他有我?! 嗷嗷嗷嗷!他这不会是,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妈妈呀救命!不行不行不行的,爸爸做不到!! 然而江晏也意识到词义生歧了,又立即补充:「你都不知饮下多少半妖之王的血了,这些屏障对你自然无效,所以,就算真有那万一,我也可以沾你的光。」 第108页 闻言,宋彩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却,翻着白眼道:「哦。」 坦白地说,是有那么一点点失望的。 北云既已经等在宫外,宋彩沖他招手:「北!」 刚蹦出一个字又赶紧剎住了,左右看看,没被注意才放下心来。 北云既笑着迎过来,将宋彩上下打量一番:「身上可有不舒服之处?」 宋彩摇头:「没有,你别担心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北云既目光温柔,又示意路段难走,小心脚下。 宋彩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玄衣之人,快速反应过来,道:「原来你是跟着恭乙一起出来的啊,我还在想你是怎么诓骗守卫给你放行的。」 北云既大笑:「宋公子不知,我这个职位正是卫兵的首领,即便没有恭乙也能进出自由。反倒是他,没了半妖堕印,那些屏障已经识别不了他的身份了。」 宋彩:「哦?那你们把他放出来做什么?」 说话间已经走到恭乙面前,对方向他点头,礼貌地道:「宋公子,别来无恙。」 宋彩不由自主也站得笔直:「你好你好,无恙无恙。」 江晏道:「有他引路才将你送到了大泽宫来,也算救你一命,便礼待罢。」 宋彩:「……把我送大泽宫来?把我送给赤练么?」 江晏:「嗯。」 宋彩的嘴角瞥到了下巴阖。 ——仿佛不是因为他才害得自己身陷黑市,还被鬼甲餵了一噼两半似的。现在还要创界神爸爸被当成礼品送人才能得到解药,我呸! 「他不算半妖,」江晏突然道,「千重心被枭桀送到了另一个空间,正巧看见了和鬼甲、恭乙有关的旧事。」 北云既也道:「得知他本性不坏,那些被拐的女子也和他无关,所以就放出来了。」 「啊?」宋彩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安息了一个世纪?中间发生了什么,有谁能来给我科普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么么么么么! 在彩彩身体里留下的是正经东西,真的! 第52章 大泽之迷巢2 此时来不及细说,江晏只告诉宋彩诱骗女子进入黑市的那个恭乙已经死了, 现在的这个恭乙恰巧占用了他的皮囊罢了。至于现在的这个恭乙是什么来路, 本名叫什么, 千重心也没能看完全,因为枭桀所创造的空间是根据他自己所知和相关者记忆结合构建的,恭乙的记忆不全,空间故事便也不全。 四人里头只有宋彩是凡人,飞上高空时仍然摆脱不了天生的畏高心理, 尤其这几天他还看了网上的一则新闻,关于游乐项目发生坠亡事故的。 再想就该两股战战了,宋彩干脆闭上眼,脑海里查看起当前的积蓄来。 上回的男主亲切度已经升到七级了, 攻击点虽然没怎么用, 但受了降级的影响也被削掉了许多, 后来强吻江晏充到了三万五,勉强算够用。行动点却不怎么多了, 连攻击点的零头都不到, 好在江晏现在正搂着他飞,数值持续增长中。 想想「死」之前也充了不少,行动点不该只剩这么一点, 宋彩便问江晏:「这段时间我昏睡,你们是有谁拖我出去散步了吗?」 江晏不解,宋彩便又问北云既:「少城主,自打你去了大泽宫之后有没有看到我出门熘达, 或者有别人拖着我熘达?」 北云既:「为何这么问?」 宋彩:「就随便问问,因为……哦,觉得腰酸背痛的。」 北云既的脸色沉了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画面,缓了一会儿才答:「不知,我入大泽宫时蛟王赤练已经闭关,只交代了近侍每日按时给你餵服蛟王血,并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内殿。」 「但……」北云既又道,「我曾在子夜时分见过他坐在床前,亲自给宋公子餵服蛟王血,还替你按捏筋骨肌肉,伸展四肢关节……」 宋彩皱起了眉头。 只要腿脚一动就消耗行动点?也太严格了吧。不,不不,问题是蛟王怎么回事,竟然为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做到这种程度?按理说自己被送进大泽宫的时候就是个瘫子了,蛟王不至于好色到这种程度吧。 「啊!」宋彩轻嘆一声,双手忽地抓紧了衣服——照这个势头来看,蛟王会不会趁他昏睡的时候已经把他给…… oh,shit! 北云既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愈发黑沉,说话间语气已经变得恼恨交加:「宋公子受委屈了,若不是他有办法炼出解药,我等必然直接抓了他开膛放血给你解毒,如今却要把你献礼予他,简直羊入虎口,我真是……」 「不不不,你千万别多想,」宋彩吞咽了一下,理了理思绪,「我觉得蛟王可能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直接开膛放血也不合适,况且大泽宫之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半妖族民,没了蛟王他们不就乱了么。」 「那恰好中了眦昌下怀,」江晏冷冷开口,「眦昌毁掉解药便有这层意思,他正擎等着坐收渔利呢。」 北云既自然知道这茬,嘆了口气:「可叫宋公子日日困在大泽宫中,实在危险已极。先前昏睡尚算相安无事,现在宋公子醒了,那蛟王岂能……」 他没接着说下去,几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江晏也不由黯了神色。宋彩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风制了二十二年的腊肉,都等着来切一刀似的。 第109页 他干笑两声:「没有那么严重的,你们别这副表情呀。话说,我都不知道那个一噼两半毒发时是什么感受,真有那么厉害吗?千重心都没法子吗?」 说起来,千重心能把他从系统手里抢回半条命已经相当了不起了,难不成一噼两半比系统爸爸的毒粉魔芋还牛掰? 他希冀着答案,北云既却看了一眼江晏,没有答话。 这时恭乙忍不住开口了:「诸位是在打哑谜开玩笑么?我已经越听越煳涂了。」 宋彩:「恭先生怎么说?」 恭乙望向江晏:「方便说么?」 江晏一头雾水:「要说便说,问我何故。」 恭乙悻悻,旋即对宋彩道:「每日子夜时分为宋公子餵服蛟王血、按摩拉伸的并非蛟王,诸位是不是对蛟王有什么误解?」 江晏:「那是何人?」 恭乙不可思议地扭头,眼神似乎在问:到底能说否? 北云既道:「我从殿顶看得清楚,确实是蛟王赤练,大泽宫内没有第二人是银髮。」 「怎么没有?」恭乙明示,「两位此时分得清颜色么?」 北云既和宋彩齐刷刷望向江晏,顿时都不吭声了。 北云既心道:是他? 宋彩心道:不可能! 搞什么,江晏每晚扮成赤练的模样滞留大泽宫,给某只宋瘫子贴身服务?宋彩竖起食、中二指,举手就要自戳双目:「对不起了各位,我先瞎一步!」 「宋公子!」恭乙忍俊不禁,「别闹了宋公子,就算自戳双目也改变不了事实。」 宋彩眼角直抽搐,脖颈拧出咯吱一声,僵硬地看着江晏的满头银髮:「哈?江少侠,你是失忆了吗?」 江晏紧咬牙关,磨出三个字:「不可能。」 恭乙轻咳一声,那眼神倒是和千重心曾经看穿一切的时候有五分肖像。他道:「若不是被江少侠收在妖火里随时带着,我也不敢妄言啊。」 恭乙的意思很明了,江晏每天随身携带他,所以他把江晏的行为举止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会出错?问题是既然江晏做了好事干嘛不肯承认,还一脸「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干出那档子龌龊事」的反应,这叫几人都费解,尤其宋彩,已经彻底摸不透他是怎么想的了。 江晏哪有什么想法,他在宋彩「死」的期间魂魄是跟着去了异世界的,这个世界的江晏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回来之后发觉他做了别的蠢事倒也不计较了,却没想到还有这茬,为宋彩按捏筋骨、伸展关节?! 事到如今否认也无用,大妖王只得道:「此等小事无足挂齿,莫再提了!」 宋彩也赶紧就坡下驴:「是呀是呀,马上要到目的地了吧,我们得提前准备好作战策略,哈哈,哈哈。」 说话间四人落了地,江晏的手立马离开了宋彩,远离几步似要撇清关系。同时系统也向宋彩报备最终数据,行动点已经充到了五万多。 不得不说,系统的快充功能还是不错的。 这地方名叫迷巢窟,说是眦昌的一处老巢。 地面上铺着青青草甸,零星分布着些浅蓝色小花,还有些红色的大叶草。恭乙说这种草不能乱碰,会沾染霉运。 宋彩有印象,他在写江晏抽走赤练蛟骨,带千重心离开半妖族那一段提到过这种草。千重心无意中踩碎了一枚叶片,血红的汁水沾上了她的皮肤,皮肤倒是没怎么样,但那汁水洗不掉,其后的一段时间她就被各种毒虫叮、被异兽尾随、被邪气骚扰,要不是有江晏在,她大概会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折磨成神经病。 恭乙向几人介绍,说这种草名叫牛舌草,曾经是某位神官的坐骑黄牛的舌头化成的。据传那灵牛贪吃,驮着神官在凡界公干时见什么馋什么,后来在一片水草丰茂的湿地发现了一种气味芳香的甜草,没忍住,就连叶带根全给吃了。不曾想当时正值凡界几十个村庄闹瘟疫,那些甜草正是救命的药,上百病患因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惨死。 灵牛惹了祸,回去以后就被神官割下了舌头,扔到湿地变成了牛舌草。但天神并没有因此减轻刑罚,灵牛便被罚下了界,从此子子孙孙不得投胎成人,还要为人族耕田劳力,世世代代受苦受累。 所以这种牛舌草又叫牛不吃,凡界的牛除非是逢了大旱灾,否则绝不会去吃牛舌草。 江晏随手摺下一片牛舌草的叶片,掐出一些血红的汁水,说道:「牛不吃这个是因为其味酸苦涩嘴,若是如甜草一般美味早就灭绝了。」 宋彩见状立即扯了一片衣袖去给他擦手指,道:「宁可信其有,你怎么这么莽撞!」 江晏默不吭声,忽地握住宋彩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的红袖子。同样是红色,牛舌草的汁水在他衣料里就显得黯淡了,但已经被他擦了丁点上去,有指甲大小的一片湿痕。 北云既也道:「所谓的霉运不过是经戏文润色过,拿来骗人的罢了。我听过另一种说法,牛舌草喜水湿沼泽之境,雨季疯长繁衍,旱季红色积累到顶峰,等到沼泽干涸之时那些做纺织的商人就会结队来採摘,制成红色染料用以染布。」 宋彩留意了一下自己的红衣服,心想是么,这什么枫火凤凰服不会也是牛舌草染成的吧。 江晏道:「须得经过特殊处理才能染布,新鲜的汁水确实会招引蚊虫。」 第110页 他话音刚落宋彩便听到「嗤啦」一声,沾了牛舌草汁水的袖口被扯掉了一小片,掉在草甸上。宋彩瞧见江晏手指上的红色痕迹已经消失了,想想也觉得自己是瞎担心,江晏本人可能比蛇虫鼠蚁都可怕,那些东西根本不敢招惹他的。 这会儿正值雨季,茫茫草甸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起雨,小雨还好说,大雨的话那些乱七八糟的巢窟就更难找了。几人便不再讨论牛舌草,越过青石铺就的蜿蜒小道,朝着更远处搜寻。 却不知,在他们走后,乖乖躺在草甸上的那片红色衣料嗖地一下消失了,原地只剩浅水洼里冒出几声「咕嘟嘟」。 不多时,薄雾升起,几人已走至小丘迭起处。 小丘脚下被深水掩埋,蔓延过来的草甸也逐渐没入水里,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一些枯死的灰白树木,横七竖八扎在其中。 大泽宫擒蛟王原本是故事主线,宋彩却觉得这段剧情很陌生,直觉告诉他这可能跟第二个副本有关。他问恭乙:「说是迷巢窟,迷巢在哪里,窟又在哪里?」 恭乙道:「随处都是,看。」 随他动作看去,水面上像开了锅似的,一个又一个小旋涡冒了出来,水流纷纷往旋涡里汇集,仿佛那些旋涡下面都是无底洞。 片刻之后旋涡消失,水汪已经退了半人高,露出许多黑漆漆的狭窄洞口,不由叫人想到平整的嵴背上突然生了疮,百孔密集,有些可怖。 江晏微一抬手,黑火扑簌簌涌出,围着这一大片水汪形成了密实的包围圈,外面草甸上慢慢流淌的细水全被阻拦住,不能往水汪里添,就绕着黑火圈开始往别处流。 恭乙问:「我也下去么?」 江晏道:「当然。」 闻言恭乙摇了摇头,喟嘆一声命苦便率先化成青烟钻入了其中一个洞口。 北云既回头对宋彩说:「我在前头,宋公子下去时跟紧我。」 宋彩:「好。」 北云既把碍事的衣摆系好,身影一闪就飞跃了下去,之后宋彩要伸脚往里蹚,江晏却突然拦住他:「别动。」 宋彩:「我们不下去?」 江晏:「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抓异兽,你也没那本事。这里的每一个洞窟都是单独的走向,进错了便要浪费很多时间才能出来,我有时间,你却没有。所以,从现在开始仔细感受,告诉我该进哪一个。」 宋彩:「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们俩都已经下去了!」 「不用管他们,」江晏道,「我知道你有答案,现在给不出没关系,不妨慢慢来。」 宋彩越发闹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伸手去摸他的头,又摸自己的,确定两人都没发烧。 「你到底是来找谁的?别告诉我是为了抓什么无关紧要的异兽,大白天把我从大泽宫里弄出来,冒险了太大风险,等到蛟王一出关咱们全都要暴露。」 江晏:「自然不是找异兽。这地下有更厉害的东西,至于它是什么,你或许可以告诉我。」 宋彩:「……」 我tm现在就是一白痴,底下有什么东西我哪知道!!! 「江少侠,恕我愚钝啊,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告诉你?」宋彩焦虑得原地打转,「难不成你认为我是半妖族派来的内奸?还是你认为,我的精神已经被蛟王的血给污染了?我真的满脑门的官司,你心里想什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江晏定定看着他,没有立即答话。就在此时,某个黑沉沉的洞窟中突然传来深邃的唿噜唿噜声,随即飞溅出一股水柱,水柱下坠后哗啦啦全砸进水汪里,宋彩离得近,被溅了一身水花子。 宋彩瞳孔骤缩,大喊道:「有东西!」 江晏眼神微凛,刚要动手又停住,由着那洞窟里窜出的东西扑向宋彩。 作者有话要说:  咱team里是不是有内奸? 第53章 大泽之迷巢3 那东西就像一团硕大的蔬菜丸子,噌地一下就弹进了宋彩怀里, 把他胸口砸得一阵钝痛。宋彩捂胸长咳:「什么、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弹回几步开外, 滚了两圈之后定住, 浑身抖落开,伸出一颗方方圆圆的大脑袋,沖宋彩呜叽呜叽撒起娇来。 宋彩定睛一看——竟然是小麒麟! 难怪江晏见死不救,他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东西钻出来了。 宋彩揉了揉胸口,蹲下身子沖小麒麟张开双臂:「过来吧乖宝, 过来抱抱。」 小麒麟弹回地面时正好落在江晏脚边,宋彩这架势落在江晏眼里格外熟悉,叫他想起给人当狗时的屈辱。 他眉头一拧,撇过脸去。 可宋彩还在嘀嘀咕咕地招唿, 语气神态都和当时训练大雁一模一样, 江晏快要听不下去了, 心道罢了,再让他一次又何妨。 于是大妖王迈开步子, 张开双臂迎上了宋彩。 宋彩:「……」 剎那间, 宋彩连如何唿吸都不会了。 这什么情况,江晏主动抱过来了?? 小麒麟已经一蹦一跳地到达了宋彩面前,却莫名被江晏截了胡, 同样也是摸不着头脑,铜铃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江晏。 宋彩开口:「……那个,江晏?」 江晏恍惚回神,勐地推开宋彩, 那张英俊无比、世间无二的脸上唰地浮上一层薄红,心下狂跳——他娘的,习惯了! 第111页 大妖王头一次产生了「本座难道已经被驯化了」的恐惧。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充值成功,当前行动值52014???」 看吧,连繫统都看不下去了,发出了灵魂的质疑。 这么抱一下就跟被烫着了似的,可不就只涨了250个行动点么。 宋彩从地上抱起了小麒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指指天又指指地,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来缓解尴尬的气氛。江晏也附和:「是,此地不失为游赏胜地……嗯,洞窟很可爱……小麒麟也很软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尬聊,聊到小麒麟时又好巧不巧地都去敲了敲坚硬的麒麟壳,于是气氛更胶着了。 硬得像石头,狗屁的软糯。 宋彩噗嗤一笑:「好了说正事,是你让小麒麟在这边寻找异兽的吗?」 江晏道:「并非寻找异兽,而是寻找眦昌。我断定他手里还有解药,只要找到他,便不必再回大泽宫去。」 宋彩点点头:「如果我是他,可以用来拿捏蛟王和妖王的东西一定会保留一部分,藏在最难找的地方。既然这迷巢窟是眦昌的老巢,说不定解药就在某个窟里。」 江晏:「正是。」 「啊,江晏,你之所以让我来感受,难道就是因为我中了一噼两半的毒?」宋彩作瞭然状,「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咱们team里有奸细呢,吓我一跳!」 江晏默认,又道:「我说过这底下有更厉害的东西,不是在诓你。枭桀在此处搜寻了数日,虽然尚未遇上危险,但那东西的威胁一直都在,我们要抓紧时间。」 宋彩一下有了压力,忙道:「好好,你让我冷静一下。」 宋彩闭眼,试着去调动全身的内息。 半晌之后…… 妈的,那种事情鬼才会啊! 「娘啊,你身上贼啦热呢!」一个小奶音从腹腔传至耳底,是小黑煤球。 宋彩发觉身上真的越来越热,像被点着了似的,奇怪道:「小黑子乱说话,不是我热,是你在发热吧。还有,你声音怎么变大了好多?」 小黑煤球顿悟:「噢,可不咋地,我还没习惯跟凡人融合,抱歉啦娘!现在怎么样,凉快些了没?我刚调节了一下火力大小。」 宋彩:「……」 这玩意儿是不是跟煤气灶一个原理的?有阀门? 宋彩没留意到小黑煤球的前半句,觉察体温正常以后就问了正事:「你能不能帮我调动一下内息什么的,短时间内提高我的五感机能?我想试着找找眦昌藏身的洞窟。」 小黑煤球高兴地道了声「好嘞」,便开始在宋彩的腹腔里翻跟头。 没过多会儿,宋彩耳边的声音骤然更大了,微风似在唿啸,虫蚁的爬动似在挠拨耳膜,鼻腔里钻进小蓝花的清香,泥沼里的腥气也愈发浓烈。 宋彩道:「果然是翻了倍的灵敏,谢啦小黑子!」 豪迈的小奶音响起:「跟我你还客气啥。」 宋彩:「……」 这小黑煤球原先只是q弹可爱,现在怎么还学会东北腔了??难道是在我肚子里待时间太长了?不至于吧,我也不是东北人呀。 宋彩无奈地摇摇头,弯下腰,去触摸浑浊的泥水,慢慢朝着北边移动。 江晏为他设了保护,每走一步都有黑火垫脚,因此虽然是踏足在泥水中,宋彩的衣衫鞋袜却都干干净净,连小麒麟溅在他红衣上的水珠子都已被蒸干了。 走至一个不起眼的小洞窟边上,宋彩停住了脚步——这洞窟里的某种气息吸引着他。 「肯定是这个!」宋彩转身朝江晏喊,「快来!这洞窟里有什么东西在与我血液里的毒互相唿应!」 话音未落江晏已经在他眼前,只见他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道:「好。」 宋彩腰上一紧,人已被江晏掳进了洞窟里。 「等等!」宋彩道,「小麒麟一个人留在岸上能行吗?」 江晏道:「他比你行。」 宋彩:「喂喂,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啊。」 江晏却正色道:「最好不要让他下来,上头也需要接应。」 宋彩嘴上应的是「嗯嗯你有道理」,心里却想着江晏肯定还有别的计较,说不定这地底下的东西也跟小麒麟有关。 洞窟深埋在地下,曲折伸向更远更深处,温度都降了下来。不经意间宋彩打了个寒颤,体感已经比地上低了十五度有余。 他道:「江晏,不是说这些洞窟都是单向的吗,怎么沿路出现了好多分叉口?」 江晏道:「都是假的,只有一条路是真的。」 宋彩:「那你确定我们选的这条是真的?」 江晏:「确定。」 黑暗里将将能看见江晏笃定而可靠的眼神,宋彩没由来的充满了信心,点头道:「好,我们就走这条。」 「太慢了,我们起飞。」江晏原本是携着宋彩谨慎前进,这会儿终于驾上了黑火,沿着狭窄通道快速飞了起来。 气流旋转,宋彩觉得更冷了,四肢开始打颤。江晏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他紧紧搂住,敞开衣袍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数值又开始飞涨,宋彩喜极,问江晏:「怎么不早点起飞?」 没有得到江晏的答话,却在某个岔路口察觉到江晏的手臂肌肉勐地抽紧了一下,他立即伸手去摸索:「怎么了,是不是有脏东西?」 第112页 可宋彩在那条手臂上什么都没摸到,江晏也答:「没什么。」 宋彩不相信没什么,便没有收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护住江晏的两臂。江晏低声道:「手收回来。」 宋彩:「不行,你得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刚才你是不是被袭击了?」 江晏:「没有,只是一些阴邪之气。」 宋彩:「真的?」 江晏:「真的。」 谁知宋彩还没收回手,手背上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手背上的筋络本能地抽动一下,却更坚定了要护住江晏的决心,毕竟这段时间一直是自己在拖累他。 刺痛感沿着手背筋络传至小臂,宋彩想起自己当初发烧去医院,被医生大笔一甩要求抽血化验的经歷。虽然医生是对病患负责,但动不动就抽血还是叫人很不爽的,尤其是化验之后被告知啥事儿没有,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宋彩怀疑藏在空气里的东西是不是吸血的水蛭,因为他产生了一种血管被吸扁的感觉。他另一只手绕过江晏脖颈,「啪」地一下拍打在那只手背上,麻了一阵子,但刺痛感消失了。 江晏被他动作勒了一下,道:「有东西叮你了?快缩回来!」 宋彩:「不是,有蚊子。」 这么冷的地方就算真有蚊子也是成了精的,江晏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一刻钟之后到达了一处宽敞的空间。 黑火冒出蓝边,蓝边外沿又窜出一圈金光,叫两人刚好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宋彩不自然地低了头,江晏却已发觉他脸色不对,忙把他先前暴露在外的那只手拿了过来。 就着金光一看,手背上赫然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小臂上。 江晏皱了眉:「知不知道疼?」 宋彩翻着白眼,您说嘞?但他嘴硬:「一!点!都!不!」 江晏哼笑一声。 他低头便吻住宋彩手背,顺着创口往外吸。 宋彩急道:「别呀别,不至于吧,这,这感觉怪难为情的!」 江晏手底下微微用力,强硬道:「别乱动!」 宋彩:「……哦。」 听见宋彩「嘶嘶」抽气,江晏又道:「先将五感封闭片刻,痛觉就不灵敏了。」 宋彩依言照做,果然不再那么疼。但小黑煤球说五感的放大和封闭都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否则会对身体器官的正常功能造成破坏。好在他五感恢復时江晏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手背上除了些肿痛外就没再有别的不适。 江晏拇指擦过嘴角:「你倒是有功夫难为情,知道咬你的是什么吗?」 宋彩:「蚊子,水蛭,吸血鬼?」 江晏:「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是枉死的怨魂。我若不动用妖力慢吞吞进来,怨魂便察觉不到可吸之处,但那太慢了,三天之后也找不到这儿。」 宋彩:「你的意思是它们要吸的是妖力?」 江晏:「嗯。」 宋彩心想这就奇怪了,创界神爸爸这顶高帽是自己硬戴的,本质上还是一介凡人,怎么怨魂分不清?咬得还挺狠。 没想通其中道理,宋彩就问江晏:「那它们吸血吗?」 江晏:「不吸。」 宋彩:「不对吧,刚才我手背上的血管都被吸扁了,要是吸不到东西它们能费那个劲儿?我怀疑我的身体里也藏了法力。」 江晏的脸色突然变了变,道:「胡言乱语,你有什么法力。」 宋彩:「怎么没有,小黑煤球还在我肚子里呢!」 他这话带着开玩笑的意味,江晏旋即恢復了正常,叫他不要再瞎说。 通道里太黑,江晏的妖火又是黑火,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宋彩便想跟系统要一盏油灯用用。可他梦币只有三十,还是这次復活之后奖励的,系统小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只给了他两簇小火苗。 江晏在前头引路时发现身后倏地亮起幽幽白光,乍一转身便看见了白光中的宋彩,正朝他笑得一脸烂漫。 江晏恍了下神,问道:「哪来的火?」 宋彩:「法宝,我的隐藏法宝,嘿嘿。」 江晏目露嫌弃:「那就不能托在掌心?放在肩膀上很奇怪。」 宋彩悻悻,将一左一右两簇小火苗从肩膀上揪下来,递给了江晏:「你在前头,你拿着吧。」 江晏接过了火苗,便看见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爬满了张牙舞爪的细丝,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因为细丝纠结在一起,裹着厚厚的泥浆和浊物。 这个宽敞的空间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宽敞,跟之前的狭窄通道比起来反而更脏、更腥臭,火光一照,被那些丝乱糟糟裹住贴附在壁上的东西就都显现出来——有布料,有破烂的长靴,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骨头。 这些都算正常,不正常的是,其中有一片染了泥的新料子,秋霜过后的枫叶一般艷红。 江晏把手递到身后:「抓着我走,别掉队。」 少顷之后,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江晏道:「这里更冷,你反倒不哆嗦了。」 却听宋彩道:「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人的肩膀上是有两盏灯的,如果走夜路,千万不要回头看,因为你从左边回头,左边的灯就灭了,从右边回头,右边的灯就灭了。」 江晏问:「灯灭了会怎样?」 宋彩答:「灯灭了,就没有阳火保护你了,阴暗的东西就会找上你。」 第113页 话到此处两人都是一怔,江晏缓缓转过身,笑了一声:「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宋彩:「你家大人不给你讲吗?」 「大人?」江晏目光泛冷,「你怎么忘了,我是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往灵异方向跑偏了??? 第54章 大泽之迷巢4 宋彩没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发觉手上一紧, 身体里便有一股力量要破体而出, 冲撞得他胸腔都快炸裂开了, 疼得头皮发麻。 恍惚中他看见江晏的右肩上有一簇火光,左肩上却什么都没有,心里一下慌了,道:「江晏别动,你左边的阳火灭了!」 江晏:「我说了, 我是妖,没有什么阳火。」 宋彩:「怎么就没有,真的有!」 江晏:「我可不信。」 这人总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平时也就算了, 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然也如此散漫。宋彩跟着着急, 人家却满不在乎, 还往右边又转了一圈,笑吟吟道:「灭了吗?」 宋彩捂着嘴, 只见他右肩上的阳火忽地跳了一下, 毫不留情地熄灭了。 周围陷入了黑暗,宋彩急了:「叫你不要乱动你偏不信,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真的灭了!万一被脏东西找上来怎么办!」 江晏的声音近在耳边:「你担心我?」 宋彩:「……谁担心你, 我是怕你拖累我!」 江晏:「告诉我,你是谁?」 宋彩不解:「我是谁?我是宋彩啊。」 江晏:「那我是谁?」 宋彩:「你疯了吧,你是江晏呗。」 江晏紧追不捨:「江晏是你什么人?」 宋彩:「江晏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江晏:「那你又是江晏什么人?」 宋彩:「……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 江晏:「回答我!」 宋彩:「好好好, 你别凶!我啊,我是,我是江晏的……这个,这个我……」 宋彩心里想着,这会儿说自己是江晏的创界神爸爸,会不会被他打死?但是江晏有没有把他当成朋友真不好说,再者,就算把他当朋友了,能是最重要的那种吗?恐怕不能,说出来就是自作多情了,说是普通朋友的话又有点跌份呢。 要不然问问小黑煤球?他在江晏那儿待了那么久,一定知道江晏是怎么想的。 ——不行不行,那小东西不正经,一定会拽着东北腔答:哎妈,你不是他媳妇儿么! 呸呸,还是算了。 谁知不似他料,小黑煤球却用一本正经的奶音说:「你是他的克星啊……」 你是他的克星。 你是克星啊。 克星…… 克星?? 瞎几把乱侃! 宋彩生出些恼怒,道:「我又没问你,你叨叨个什么劲!」 江晏大概以为这句是对他说的,便道:「好,我不多言,只剩最后三个问题。」 宋彩:「你问!」 江晏:「第一个问题,告诉你阳火不能灭的那个人,他的阳火灭了吗?」 宋彩:「这……她的阳火……不,她没有阳火,她生来就不受阳火庇护。」 江晏:「好。第二个问题,她的儿子阳火灭了吗?」 「她的儿子?我吗?」宋彩听他这么问,后背乍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越发觉得氛围恐怖,「你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黑暗中,宋彩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嘆,似乎是有人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江晏道:「现在,第三个问题。」 宋彩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不知不觉中已经倒退了好几步,想离问他问题的那个声音越远越好。而那声音却始终和他保持着两尺不到的距离,不依不饶:「第三个问题,宋彩,你刚才回过头么?」 宋彩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江晏:「不,你回了两次。」 宋彩:「???」 走夜路,别回头,阳关火,在左右。 左回头,阴关近,右回头,阳关离。 悠长缥缈的调子在脑海中迴荡,宋彩已经毛骨悚然,抓着头髮疯狂道:「我真的没有转身!我的阳火都在的!」 他看向自己的左肩,阳火亮着,再看右肩,阳火也亮着。 他反手握住江晏手腕,竭力证明自己:「我的阳火真的都在,我看见了!」 江晏却问:「那你能看得见我么?」 「什么,什么?」心里头咯噔一下,宋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江晏的声音这么近,为什么看不见他?虽然江晏的阳火已经熄灭了,但他自己的阳火不是还亮着么!换种说法,怎么自己的阳火一直亮着,周围却是一片黑暗? 不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阳火这东西是随随便便就能用肉眼看见的吗! 刚才照亮用的东西不是系统给的小火苗吗! 「啪」的一声响,似是有人踩到了干燥的树枝,又似是紧绷的皮筋经不住压力断开。 原先落在秽物堆里的那片红色衣料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被什么东西勾着悬挂在半空,微微晃荡。江晏瞥去一个眼神,那片衣料便唿地烧着了,黑火滋滋作响。 宋彩浑身一阵激颤,寒冷侵袭入肺腑,他勐烈地咳嗽起来。随着咳嗽的动作,左肩上的阳火突然熄灭,他想止住咳嗽,可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冰碴子,难受得很。下一瞬间,右肩的阳火也灭了,宋彩愣住,难受的感觉莫名消退了大半。 第114页 又过了一小会儿,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背,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他的背嵴感应着那只手。 温暖蔓延至全身,宋彩终于不再冷了,缓了几口气,睁开眼睛。 「嗯?」宋彩脑子里一团浆煳,「所以我刚才一直是闭着眼的?怎么回事……」 「没事了。」江晏的脸出现在视线中,他掌心托着的两簇小火苗合二为一,光芒更盛。 江晏伸手环住宋彩的腰,带着他往前走,宋彩却脚下一软,差点歪倒在烂泥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我,我吓着了。」 「那先缓缓。」江晏这般说着,手臂依然紧紧环着他,道,「这里没有地方可坐,靠一会儿罢。」 宋彩看了看他的肩膀,也不去想什么阳火不阳火的了,从善如流地靠了上去。 「刚才是怎么了?」宋彩打破寂静。 江晏轻声道:「来了个厉害的东西,我竟没有及时察觉。」 冷静思考了一会儿,宋彩也能猜出个大概,黑暗中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能够迷惑人的心智,让人产生幻觉。只不过那种幻觉亦真亦假,让人难以辨别自己是不是被沾上了。 宋彩道:「你察觉得已经很及时了,我还一直认为自己没问题。对了,你问的那些问题我都能答上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沾了脏东西的?」 江晏望向他:「你真的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宋彩:「???」 两人一对质,宋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他以为的自己对答如流的那些问题,在江晏耳中听到的都是似是而非的另一种答案,而他听到的江晏的回应,也都是经过潜意识「加工处理」的。 比如问题「你是江晏的什么人」,他回答的正是「克星」二字;问题「江晏是你的什么人」,他回答的是几个独立的词彙,「镇压,堕印,克星」;最后那三个问题更离谱,宋彩知道自己给出了「她生来就没有阳火」这种匪夷所思的答案,但他现在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答,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他的思维是混乱、混淆的。 宋彩的喉间传来微弱的「咕咚」一声,江晏立即搂紧了他,道:「别怕。」 「嗯,嗯嗯,我不怕。」宋彩给自己壮着胆,舌尖却泛起苦涩,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江晏这样重要过,心想着万幸啊,万幸有江晏在身边。 「是么。」江晏突然念了一句。 宋彩:「啊??」 江晏略作迟疑,道:「觉得万幸有我在?」 宋彩:「……」 察觉到宋彩的僵硬,江晏低低笑了一声,而后正色道:「你我共用妖火,若是不想我随时随地听见你的心声,便不要那么大声地思考。忘了么?不久之前你我才心海互通过。」 心海互通? 心海互通。 啊,原来是心海互通。 宋彩总算回过味儿来,难怪江晏很轻易就知道他被脏东西沾上了,合着真是有内奸,是肚子里那团黑煤球捣的鬼! 沉默了半天的小黑煤球跳了出来,在他意识里叫嚷:「妈咪,不关人家的事!是你自己思考太大声了啦!」 宋彩:「我思考得太大声?!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才能小声!熊孩子,刚才没见你显神通,这会儿倒是会耍嘴皮子!」 小黑煤球:「人家也没办法嘛,爸比也知道刚才来的是个厉害傢伙,人家已经尽力抵挡了,可是没挡住!」 宋彩:「别的先不管,把你的台湾腔给我收起来!」 小黑煤球:「哦。可是娘啊,你肚子里除了台湾腔和东北大碴子味儿,还有京腔、川普、广东话……哇,贼啦丰富。」 宋彩:「……」 小黑煤球还想再探讨腔调问题,宋彩却已经摸索出开关功能了,将他那句「陕北民歌是什么」扼杀在了摇篮里。 江晏眉尾上扬:「所以,陕北民歌到底是什么?」 宋彩:「……没,没什么,我也只会撇那么三五句。好啦,说正事好不啦?」 江晏:「好。歇够了么,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宋彩点点头,将他掌心的火苗移向某个位置,道:「这个空间里肯定是没有解药的,但与它相连的几个通道都比我们来时的那条更窄,你能看出哪一条是主路么?」 江晏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宋彩正想问做什么,就见两人交握的掌心燃起了一大团黑火。江晏迅速离开,宋彩掌心残留的火焰跳了几跳便熄灭了。不知是哪儿来的直觉,宋彩觉得江晏并不是无缘无故握过来,似乎是把他当成了火柴。 黑火以他二人为中心轰地散开,四周便传来迷濛不清的杂音。 仔细分辨,好像有尖叫声,又好像有窃窃私语声,但都太含混,听不真切。 宋彩道:「这里空气不够吧,这样烧下去我们可能会窒息而死。」 江晏道:「不会。」 须臾之后果然见效,火焰有了方向,源源不断的气流正从某一条通道中涌进来,扑面一阵腥腐味儿。 宋彩指着那通道:「江晏,走那条!」 谁知江晏却凝眉:「不对,别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有点灵异走向 第55章 大泽之迷巢5 话音刚落,从那通道中飞出无数细长的软体物什, 冲着两人就扑绞上来。 第115页 风驰电掣间时间仿佛变慢, 宋彩竟然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东西的长相——像树枝又像蛇;有眼睛, 但眼球浑浊发白,看起来不能视物;有咧开的大嘴,但那嘴不像长出来的,倒像是临时撕开的,里头满是不规则的尖牙, 有蛇信在抖动。 江晏还未做反应,宋彩先大喊一声:「护盾来!」 锃锃声响过,江晏周身先被白光笼罩,宋彩这才想起自己, 给自己也加了层护盾。江晏目光复杂, 宋彩便对他耸耸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反应这么快, 可能我也天纵奇才。 那些邪物到处冲撞,两人的护盾砰砰作响, 人在里头直晃, 江晏要出手,宋彩却道:「江晏你别急,先让我试试!」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彩立即去召火罐八件套,想到火罐八件套虽然杀伤力大,但耗费的攻击点也多,又立即改为黄蜂尾后针。 而后, 黄蜂尾后针从江晏身上熘了出来。 小蜜蜂还是那副醉醺醺、昏沉沉的模样,半空中掉了个头,面对着江晏和宋彩。 「噗突突突突突……」 一连串的细小声音如同雨打鼓面般密集,不过一弹指的功夫,所有邪物都被尾后针钉住。 宋彩闭上了眼睛,等那些邪物扭曲着挣扎着死完之后才又睁开,蓦地想起一事,顿时捶胸顿足——怎么忘了尾后针已经送给了江晏,收缴的战利品不算自己的功劳! 啊啊啊啊啊! 可恨啊,难得有一次捕猎的机会! 宋彩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场,谁知马上就听到了系统的播报,说他刚刚猎杀了上百条高阶魔物,赚取了二十八万梦币。 宋彩惊了个底朝天。 不是八万,不是十八万,而是二十八万! 哈哈哈哈哈哈!照这个局势,分分钟变身年入千万的靓仔啊! 哎等等,之前不是说过靠黄蜂尾后针获得的战利品都不能算在自己帐上的么,现在怎么又能了?宋彩觉察到不对劲,忙又叫出了系统。 「系统很高兴通知您,获得与男主共享战利品权利,恭喜!」 宋彩:「喔,为什么突然能共享战利品了,系统又升级了?共享的条件是什么,麻烦一条一条说清楚,别想煳弄我。」 「享受该权利的同时,亲爱的爸爸将受到共用行动点和攻击点的条件限制。」 宋彩:「!!!」 也就是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江晏现在的行动和攻击都是在消耗他的点数?! 宋彩炸了:「你这什么狗屁条约,没有跟我说一声就开始执行了?我不玩了!没有这样的系统,太过分了!」 「系统很抱歉通知您,此时退出,男主将因为没有行动点而永远停滞在此时此地,预计30秒之后丧失生命力。是否确认退出?」 宋彩:「……」 这tm欺人太甚啦!老子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亲爱的爸爸是否确认退出?」 「不退出。」 「感谢亲爱的爸爸理解并支持系统2.0的工作!温馨提示,男主在遵循故事主线的情况下,行动与攻击并不会消耗点数,作为回馈,亲爱的爸爸也获得了男主妖力的支撑。」 宋彩眼前一亮:「真的?妖力该怎么用?」 「系统暂时无法提供妖力的使用教程,请与男主沟通解决该问题,感谢您的理解!」 「滚吧。」 难怪这次醒来以后总觉得行动点流失得比较快,突然就增加了个霸王条款。偏偏这段出现了许多原来的故事中没有的细节,比如眦昌的迷巢窟,整个行动下来还不得全部消耗他的点数?哎,劳动人民命苦。 「你这黄蜂尾后针倒是好用得很。」江晏道。 宋彩嘆了口气:「是啊。」 以前他还考虑过,这种武器送给江晏以后江晏该怎么使用,使用的时候该怎么提供攻击点。现在不用愁了,消耗他宋彩的攻击点无疑。 江晏又道:「这条通道已经被魔物堵住了,你跟在我身后,自己小心。」 宋彩机械地点头:「知道了,但是你出手的时候能不能尽量简单粗暴?」 江晏:「为何?」 宋彩:「……节约时间呗。」顺便解约点数。 江晏简单道:「好。」 正要携宋彩往通道中进,脚底下却忽然变得宣软,江晏立即抓着宋彩腾空飞起,掌心分出一簇小火苗,火苗落地汇入黑火之后唿啦一下蔓延开,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宋彩睁大了眼睛——没路了,所有通道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原先他们脚踩之处也正像蜡一般融化,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入口,通向地下的无底深渊。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爬上嵴椎,宋彩莫名道:「江晏,这才是眦昌的老巢,解药在这下面。」 江晏道:「难怪两仪镜也看不见他的方位,原是有高人庇护。」 「高人?」宋彩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煳的影子,咬牙道,「江晏,我知道你仗义,但是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你让我自己下去……」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晏封住了口,两人的距离近到唿吸可闻。 宋彩的脸唰地红透。 只不过眨眼功夫,江晏已经离开宋彩,一如平常地道:「借我点火。」 宋彩懵懵懂懂:「啊?」 没能得到答案,江晏已经独自下了那个无底洞,而宋彩身上被黑火萦绕包裹着悬浮在半空,想跟江晏一起下去,却发现移动不得。 第116页 他心急如焚,大喊:「江晏你先回来!你听我说!」 江晏已经跑得没影了。 宋彩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在这半妖的地界根本没什么能对江晏构得上威胁,江晏如果觉得对方是高人,那必定不是赤练、眦昌一阶的。他自打进入这世界以后就见过一个危险系数高的,即在枭桀的幻境中见过的那个女人。 宋彩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江晏会不会早就预想到这一点了?否则他为什么不让枭桀下来? 因为枭桀是那个冰火炼狱的核心灵兽,对被封印镇压的女人来说是克星。不管功力大损后的枭桀有可能成为女人的下酒菜,还是枭桀的身份会使女人逃避不出,江晏都认为叫他下来不合适。 难怪了,难怪先前江晏要问他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还提到了「她的儿子」。 火急火燎地等了大约半小时,从那无底洞中冒出一股子寒气,宋彩被黑火包裹不觉得气温有变,周围的物体却都快速爬上了一层冰霜。 腐败的空气如同凝固,宋彩不由自主屏住了唿吸。乍然一声狂啸从洞底传来,无数冰锥水一般喷溅涌出,击打在顶部发出扑通通的声响。 宋彩抬手挡住头部,却发现那些冰凌碰到了黑火之后全都被弹开,有的正被融化。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洞中飞了出来。 那东西足有几十米长,比人的腰围还粗,出洞以后被狭窄的空间束缚只得变身缩小,但缩小之后也足够大了。 宋彩定睛一看,那是条白蟒! 不,那蟒身上的白色只是裹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随着提及的缩小冰霜开始剥落,露出了蟒的真面目——花的,黑底金花。 「呕!!!」宋彩从小就噁心蟒蛇一类的动物,见状当即反胃,呕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但那蟒焉能留意不到他,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掉宋彩,可惜没来得及,从它身后的洞底尾随而出的一大团黑火倏地逼近,快准狠地碾在了花蟒头部。 花蟒仰头长啸,黑火竟在此时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黑鸟,翅膀展开时如同黑云压顶,本就不富足的空间益发拥挤了。 巨鸟的气势磅礴盛大,花蟒果真被慑住,不甘不愿地闭上嘴,尾部却勐然横扫向宋彩,趁巨鸟营救宋彩时滋熘一下钻进了某条通道,跑了。 花蟒逃跑之后那条通道又被一些自动生长的东西填实,宋彩正打算试着驱使巨鸟帮忙把自己弄出来,那巨鸟却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小撮,汇到了黑火屏障里。 这时从那无地洞里又爬出些细长的东西,它们看起来是枯死的藤蔓树枝,却比蛇更灵活,爬到宋彩的位置下方时纷纷直立起来,虬结着攀附上黑火屏障。 黑火烧焦了一层又一层,可那些东西还是不断扩增,渐渐把宋彩缠得像个蛹。 宋彩控制着黑火烧得更旺些,确实初见成效,但仍不足以抵挡那些东西。他不太会用妖力,大概是无意中打开了同小黑煤球的对话框,只听软软的大碴子小奶音响起:「娘啊,俺爹可能出事儿了!」 宋彩也想到了这茬,如果江晏还保持着战斗力,想必不会让这种货色爬出来。他更加焦急了,双手伏在黑火屏障上,那屏障便随他心意变成了牢靠的水晶墙。 「他不会死。」一个细微的女生在耳边响起。 「谁,谁在说话?」宋彩倏地抬头,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枝藤蔓在屏障外面摆动,像是少女在扭捏,从顶端开了一个小孔,嚅嚅翕动,声音就是从那小孔中发出的:「他不会死。」 此时此刻这种声音真是给了宋彩很大鼓舞,不管是谁说的,只要有人能告诉他江晏不会死,那都是旱地甘霖。 他勐地拍了一下屏障,激起藤蔓的注意,问道:「你能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吗?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死?」 那藤蔓道:「因为……他会先杀了你。」 更多藤蔓枝条都开始舞动、嘻笑、叫嚷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会先杀了你!」 「你比他先死,他对你来说不就是没死?」 「哈哈哈哈哈,他会亲手杀了你!」 「你比他先死!哈哈哈……」 「wcc!woc你们全家!」宋彩气得破口大骂。 但他很快就平復下来。他知道如果江晏遇上了困难,此时只有他能帮上忙。 于是他坐了下来,关闭了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切金断玉的一个「破」字从他口中迸出,黑火骤然大涨,外圈的蓝焰竟然把黑暗照得大量,鬼气森森的蓝光直冲进无底洞中,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也随之炸成了齑粉。 无底洞并非真的无底,一小截裹着黑火的藤蔓残枝掉了下来,经过百余丈之后落地,恰砸在了江晏的脚边。 江晏的手腕被几条血红的藤蔓缠住,他手里却紧紧握着一只锦盒。 「别挣扎了,何必苦苦为难自己?」 「只要你亲手杀了他,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受时空的胁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才是你的世界,你是妖,诡境才是妖的归宿。」 「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你不愿意做他的狗,不是吗?」 「哈哈哈哈,堂堂万妖之王,怎能做狗?!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江晏额头青筋毕露,一字一顿道:「你,闭嘴!」 第117页 血红的藤蔓顺着他的兽皮靴往腿上爬,蛊惑的声音绵绵不绝:「我说的不对吗?你一直在找摆脱他的方法,你想断开和他之间的联繫,不是吗?」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信我,亲手杀了他,我保证你再也不用给人做狗!」 江晏:「胡言乱语。」 「哦?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啊,难道是妖力耗尽了?还是……」 「江晏!」 宋彩乘着黑火下来时正看到江晏被血管一般的藤蔓爬了半身,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一条藤蔓的尾端分开细长的五条,手指一样去扒江晏手里的锦盒,另有一根的尾端冒出尖锐的红刺,瞄的是江晏的后脑。 宋彩头皮都快炸了,一股怒火直窜天灵盖——王八蛋,敢惹我家江晏,找死! 宋彩嗖地一下飞了过去,手里团了圆圆一团黑火,轰地砸在那些藤蔓的盘根之处。血红的藤蔓被炸得稀巴烂,到处乌烟瘴气,腥腐的汁液飞溅开来。 江晏身上的束缚终于断开,他被宋彩抱住,僵硬滞涩的感觉终于消散,低头一看掌心,锦盒被藤蔓勾去了!他忙反抱宋彩旋身躲过几次攻击,停靠在稍远的位置道:「等我,我去拿解药!」 宋彩却一把抓住他:「不要了!快走!」 解药已经不知落在何处,被宋彩炸过的地方却一丛一丛冒出更多血色藤蔓,乱七八糟的声音涌入两人耳中。 「解药在我这儿呢,来拿呀!」 「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他会死得很惨!」 「真的不要了吗?来拿呀,你过来我就给你……」 江晏手底下一紧,竟捏得宋彩吃痛,宋彩急忙道:「它们在骗你,别去!不要那解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死,你信我一次!」 江晏知道宋彩在这世界不会真的死,死了也会再回来,但那毒性发作时的痛苦却是真的,他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解药被抢走。 宋彩见他执拗,只好挥手设下几层屏障,半拖半抱地把江晏弄走,乘着黑火就要往洞顶飞。 可就在飞至过半时,洞底传来女子肆意的大笑声。 无数恐怖的声音在洞中迴响:「想跑?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杀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56章 大泽之迷巢6 两人周围的黑火发出嗤嗤声响,江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簇金黄的火苗, 照向洞壁, 只见洞壁上的藤蔓比底下更多, 水草一样朝两人扑缠而来。 江晏本能地出手,可他出手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妖力似乎真的耗尽了。宋彩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生出一阵恐慌。 江晏却道:「我无碍,先上去再说!」 宋彩点点头, 冷静之后立即召出系统查看积蓄,这一看才知道江晏不是妖力耗尽,而是攻击点耗尽——狗系统弄了个极其不人道的共享方式,一次充值之后都是一人一半均分的, 谁先用完谁先歇菜! 他把系统骂了一顿, 系统却狡辩说充值是两人配合的, 得到的点数自然也得均分。他大爷的,还挺有道理! 宋彩心想这回黄蜂尾后针肯定不好使了, 铺天盖地的藤蔓啊, 小蜜蜂把自己拉出血来也凑不齐那么多根尾后针。于是他问系统:「还有没有更高级的武器?」 「系统经过精密分析,建议亲爱的爸爸购买武器「髮廊专用电推子」,价值158800, 现在购买可享受7折活动优惠。是否购买?」 「买!来两套!」 宋彩已经熟练掌握了套路,购买武器是无风险投资,稳赚不赔的。 「恭喜亲爱的爸爸获得武器「髮廊专用电推子」*2,共消费222320金, 余额57680金。是否使用武器?」 「用!给我推光这群杂草!」 瞬息之后,整个洞都剧烈晃动起来,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个巨大风火轮一样的东西正在飞速旋转,与那些藤蔓擦出火星,扑闪扑闪的光芒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饶是江晏见多了伤杀也被这股子血腥气熏得不适,问道:「这是何物?」 宋彩捏着鼻子喃喃:「聚能环人头收割机……」 江晏:「听着很兇残。」 黑火之外,洞壁上的藤蔓正经歷着一场浩劫,被绞断的地方喷出血雨,一截截的断枝蛇一般扭动掉落,有的砸在屏障上发出噗突声,还有尖锐刺耳的惊叫混杂,简直如同修罗地狱。 宋彩缩成一团,道:「可不么。」 眼看着就要飞至洞顶,先前那个空间里残存的黑火蓝焰还在亮着,两人却瞧见洞口正在缩小。宋彩明白过来:「不好不好,洞口要被封住了!」 江晏道:「加速!」 宋彩开始狂烧妖力,然而他两人速度越快,洞口的闭合速度也越快,江晏忽然揪住宋彩腰带,狠狠往上一扔:「你先走!」 宋彩大惊失色:「江晏不要!」 他被江晏扔了上去,足底刚一离开那洞口就闭合了,再落地去踩却发现是硬实的,像是从来都没开过什么口。 一下子,宋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跪在地上捶打,大喊江晏的名字,回声在蓝幽幽的空间里荡来荡去,可就是没有江晏的动静。 系统跑出来播报刚才赚了多少多少梦币,那数额很大,宋彩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心里来来去去就想着江晏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他上来。 第118页 六神无主地发了会儿呆,宋彩抹了把脸,决定先找出去的通道,把小麒麟弄进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宋彩笃定这些藤蔓都是冰火炼狱里那疯女人的伎俩,既然小麒麟是镇压她的灵兽,小麒麟一定能找到洞口。 这样做确实是自私了,但宋彩没打算连累小麒麟,只要他到这儿之后帮忙找到洞口就行,下洞救人的活宋彩会自己干。如果小麒麟逞能,他就学江晏,把小麒麟直接扔出去,反正那傢伙当前只有兔子大小,自己又有妖力傍身,扔个几百米不成问题。 就在宋彩四处摸索试探通道的时候,某处被枯死藤蔓密密掩埋的壁上发出窸窸窣窣声,宋彩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看见那处的死藤正在分开。 下一秒,豁然一个洞口如嘴一般张开,从中飞来几道模煳的影子。 宋彩立即闪到旁边,手里已然团出了黑火。 「宋公子!」落地之后,穿蓝衣的俊美男人疾步走向宋彩,竟是北云既。 宋彩大喜,道:「少城主,你怎么找来的?」 北云既:「我们在别的巢窟里没有找到眦昌,出来以后感觉到这边有震动,便进来了。」 北云既身后站着恭乙,还有一名身材高大、半敞着上衣领的男子,男子的头上束着一把细辫,捆细辫的彩绳里别了一朵蓝色小花。他款款道:「宋公子,无恙吧?」 「哦,我无恙的,」宋彩老脸一红,上前摘下了那朵小花,「……那个,不好意思啊。」 男子正是枭桀,蓝色小花是宋彩趁人家化形小麒麟时手贱簪上去的。 来不及多做寒暄,宋彩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想请枭桀帮忙找找洞口。枭桀走到宋彩所说的位置,脚下踩了踩,道:「这是实的。」 宋彩微微蹙眉:「在我上来之前它是空的,深度大概……三百丈以上。」 枭桀蹲下身,伸手按在其上,过了一会儿道:「让我试试。」 宋彩想起一物,立即去掏自己的衣兜,把一个奇形怪状的果子递给枭桀:「是不是需要用这个?」 枭桀笑了笑:「甚得我心。」 宋彩:「……」 无语片刻,几人看着枭桀将果子变成了一把桃木剑,唰地噼斩在洞口的位置,那里果然出现了一道幽深的裂缝,可等剑影划过,裂缝又迅速消失了。枭桀接连试了好多次,次次如此,几人帮不上忙便都有些泄气。 枭桀出了一身汗,对几人道:「抱歉,我的法力尚未完全恢復。」 北云既:「我渡给你怎样?」 枭桀:「无用,此剑认主,除我父母之外便只有我的法力能驱使它斩出空间裂隙。时间紧迫,等我将你的法力化为己用时只怕底下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北云既嘆道:「若是带了断龙嵴来就好了,多少能帮上几分。」 宋彩听了枭桀的话更心急,却也知道大家都尽力了,摇摇头道:「不不,我已经很感激你们了。让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正一筹莫展之时,身后几人进来时的那条通道里挤进几丝凉风,几人都很警惕,纷纷闪到一边。北云既率先拉着宋彩护到身后,手中多出一弯白玉角弓,对着通道口拉了个圆满。 只听一铿锵活泼的女子音传来:「让我打头阵!我得让他第一个见到我!」 又一清越好听的男子音传来:「别闹,小声些!」 几人正狐疑,两道飞影一晃而过,银白的影子噌地一下便没入了他们探讨半天无果的洞口位置,蓝色的影子却「哎哟」一声被挡在了地上。 贴在壁前的几人:「……」 地上的蓝衣女子爬起来之后拍了拍衣裳,啐了句:「圣母在上,这里怎么这么脏!」旋即发觉了此处有人,立马转身摆出防御姿势。 女子正是赤练的妹妹蓝姬。 宋彩这是第一次正面照见蓝姬,见她巴掌大点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对夜明珠似的大眼睛,眼窝比宋彩见惯的大陆人要深邃一些,鼻尖挺翘可爱,真正是樱桃小嘴,长得十分讨喜。不过她没有遗传到父亲的银髮,发色来自于人族母亲,是寻常的深栗色。 蓝姬放下防御手印,摆出窈窕淑女的架势,小碎步移到了北云既面前,糯糯道:「将、将军。」 北云既此时仍然是守卫军首领的打扮,便向蓝姬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蓝姬原本口齿伶俐,一见北云既却秒变娇羞小女孩,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不客气,你快起来,起来起来!」 宋彩这才看明白,合着蓝姬不是崩人设,不是真结巴,而是遇上真命天子了! 这可就……一言难尽了啊! 大老婆千重心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凉快,二老婆又看上了别人,江晏这男主也当得太惨了吧! 宋彩怎么想怎么觉得对不住江晏,便扯扯北云既的袖子,问他:「喂,什么时候的事?」 北云既:「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宋彩:「就,你跟公主啊。」 北云既:「我跟公主怎么了?」 宋彩见他这样子似乎还没回过味儿来,不由嘆了口气。情字面前,任你何等英雄都无奈,北云既这回是摊上事儿了。 一旁的恭乙最有礼貌,北云既行礼之后他也以自己的礼仪打了招唿,雍容典雅的气质真不像是个来歷不明的小妖魔,更不像正在歷险。枭桀和宋彩便也随着向蓝姬见礼,原先的紧张气氛松缓了不少。 第119页 来不及多客套,宋彩问几人:「刚才你们看见了吗?」 几人知道他指的是那道银白的飞影,都点点头。枭桀道:「看来并不需要撕开空间裂隙,我们不如也试试。」 宋彩站在洞口位置,拦住他们:「挺蹊跷的,你们还是先别动了,让我自己来。」 他说着就学那飞影往下蹦,可一连蹦了几十下,蹦得脚后跟都麻了,洞口仍然是密实封死的,他并没有像那飞影一样嗖地一下就进去了。 北云既几人见状同时站了过去,蓝姬开口道:「别别别别别……」 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几人就是一跳。 出乎意料,北云既还站在原地,枭桀和恭乙却都下去了。 宋彩:「……」 北云既:「……」 蓝姬拉着北云既往后退:「你你你别着急啊,我王兄已经下去了,不用你们。」 宋彩也已看出最先下去的那道白影是蛟王赤练,尽管还不能判定他是敌是友,但对上那些无差别攻击的血手藤蔓,就算是蛟王也得费一番力气,江晏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可不能亲自下去找江晏终归是遗憾,紧绷的神经是稍稍放松了,心情却并不疏朗多少。宋彩看了一眼北云既,北云既则看了一眼蓝姬握在他小臂上的手,尴尬地笑了笑,默默抽离出去。 这下只剩下了两男一女三个人,宋彩莫名嗅到了荷尔蒙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枚led灯片,虽然不太亮,但谁让这里黑呢。 他百无聊赖地踱步到远离那两个人的位置,对着自己的脚尖发呆。本来这事情是他和江晏的事,再撇清楚些,是他自己的事,可现在不光连累了江晏受困,还要麻烦别人来冒险,心里头真是不得劲儿。 宋彩不明白为什么单单赤练、枭桀和恭乙能下去,自己这当事人却被拦在大门外,恼恨之余只能不断地吐气吸气,以缓解焦躁的情绪。 不经意间转身,却差点撞上北云既,宋彩小声道:「做什么,你不是在那边的么?」 北云既轻咳一声,哼唧:「叫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宋彩的目光瞟向蓝姬,见那丫头正在装模作样地往这边挪,便道:「你待哪儿恐怕都没用。」 而后的一段时间里,宋彩绕着壁面转了七八圈,北云既也跟了七八圈,蓝姬更是撵了七八圈。最后北云既实在逃不过,只得以下属身份跟蓝姬聊了起来,于是宋彩又耳闻了两人聊了半天诸如:「你今年几岁」,「你是哪个月份生的」,「你家里还有几口人」之类的「麸皮」话题。 所谓「麸皮」话题,是宋彩根据姥爷的说法自创的,即这些话题虽然没什么营养,好歹是能充飢。甭管是人是妖还是魔,「饿」的时候都需要「麸皮」来充飢,比如江晏,即使身为大妖王,闲得无聊不还是愿意带着他宋彩玩么。 宋彩甩甩头,把自己是麸皮的想法甩了出去。 不知熬了多久,终于在轰的一声炸响之后,宋灯泡迎来了春天。 原先的洞口位置平地飞出一道银白的身影,这人一出来就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咳出几丝血沫子,宋彩一见这情景心都乱了,冲上去牢牢抱住,道:「你终于出来了!你怎么样,受了内伤还是外伤?」 对方拍了拍他的后背,摇头示意不要惊慌,无大碍。 宋彩哪能不惊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唠叨:「你说你逞什么英雄,吓死我了!万一你在下面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内疚一辈子的,以后再也不许这样!」 对方俊美的脸上闪出瞬间的错愕,宋彩以为他不乐意听这些,忙安抚:「好好好,我话多,我不说了。怎么样,哪儿疼告诉我,真没受伤吗?那你这是牙龈出血了?」 正热乎着,后领突然被人大力地扯了一把,宋彩踉跄了两下。他抬头一看,银髮,回头再看,银髮——众所周知,世界上有两个赤练。 蓝姬走过来扶起地上的那位,道:「王兄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宋彩:「……」 揪他后领的这个「赤练」眼含鄙夷,「咔嚓」接上了自己断掉的左臂,冷嘲热讽道:「我还没死呢,这就急着换人了?」 宋彩:「……」 再仔细对比,两人虽然穿着打扮是一样的,但脸的确不一样,江晏可能早在离开大泽宫以后就换回了自己的脸,只不过宋彩没留意到。 北云既也终于有理由远离蓝姬,走到几人旁边,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一滞,立即从袖口抽了条帕子递给宋彩:「宋公子,你怎么哭了?」 江晏动作一僵,抬头望向宋彩的眼睛。 「谁?谁哭了?」宋彩没有接那条昂贵的丝帕,随意抹了把脸,发现脸上真有水迹,忙道,「哦不是,这个是汗,急的。」 是不是汗真不好说,宋彩刚才看见白影飞上来时确实激动得直哆嗦,谁曾想表错了情,人家是货真价实的蛟王赤练。 这时蓝姬扶着赤练走了过来,同江晏对上,一个正品一个水货,场面有些难看。宋彩急忙挡在江晏面前,对赤练道:「都是我的责任!」 赤练一句「本王明白」,把宋彩肚子里先道歉再道谢最后任君处置的打算都压了下去。宋彩一时手足无措:「蛟王,您,您打算怎么杀我?」 赤练望向江晏,又望向北云既,目光变得复杂,道:「先回宫。」 第120页 作者有话要说:  江晏:我还没死呢,这就急着换人了? 宋寡妇:死鬼,说的是什么话! 隔壁北云家大儿子:坐等jpg 隔壁老枭家壮壮:坐等jpg 隔壁老蛟家闺女端来了瓜子和酥油茶 第57章 大泽之迷巢7 几人出去之后迷巢窟就塌了,连带附近几十里的沼泽都发生了异变, 水位迅速上涨, 变成了一片汪洋。雨季还没有真正来临, 谁也不知这些地下水是从哪里过来的,只怕再这样下去,雨季来的时候整个大泽宫都要被淹没。 异变似乎并非偶然,赤练已经派了人来看守这片水泽,领头那人模样和北云既的扮相一模一样, 北云既也不好再装下去,便换回了本相。 只不过蓝姬见了他的本相之后并不惊讶,想必在来迷巢窟之前就知道了,还凑到宋彩旁边悄眯眯道:「他现在的样子更好看!」 宋彩左看右看, 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奇道:「公主殿下是在跟我说话?」 蓝姬一脸「我拿你当姐妹」的表情, 秀眉高挑:「不然呢。」 宋彩:「……」多谢抬举, 但爸爸是站江晏的,作为男主后宫成员麻烦妹子悠着点。 赤练特地带了一行人从热闹的街市上走, 顺便将半妖族近些年的发展都讲了个大概。 半妖族喜爱人族的名头真不是胡吹来的, 不得不承认,宋彩真是被惊着了。跟他想像中的半妖族完全是两种样子,这里竟然有商贩, 有客栈,有茶楼酒肆,有饭庄驿站,走到中心地带还能看见歌舞伎馆和正规赌坊, 宋彩眼尖,甚至看见了一家专司宠物买卖和护理的夫妻店。 完全就是人族建设的高配复制版! 他忍不住了,拉着江晏迈进了宠物店。 「二位客官要看宠物呀?」来招唿的是个样貌端正的妇人,妇人身后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汉子正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黑色颗粒物,看起来像是什么shi。 宋彩道:「您忙着,我不买东西,先看看。」 妇人道:「不买没关系呀,现在不买以后也可能会买的嘛,您看看我这儿的宠物,都特别可爱,特别友好,而且健康!」 宋彩顺她手指的方向往笼子里瞧,只见一只娃娃鱼样的小东西乖巧地伏在垫子上,嘴里咪咂咪咂地嚼着粮食。 确实挺可爱,也挺……友好? 个屁啊! 它旁边的一只刚挪了过去,仅仅是吃了几粒食碟里的粮食而已,那小东西竟然招唿都不打,上去就朝对方喷出一道黑不熘秋的水,把另外一只的鼻子烧得直冒烟。 汉子见状望向妇人,妇人扶着额头摆摆手,汉子便打开了笼子,嘴里唆地伸出一条长舌头,把刚才呲水的小傢伙吞进了嘴里。 他嚼都没嚼,喉间凸起了一大块,「咕咚」一声咽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关上了笼子,沖宋彩憨厚地咧嘴笑。 宋彩:「……」 妇人又向他介绍别的:「我看客官您是人族来的?可巧我也是,我是从雁回城嫁过来的!咱们人族爱养狗,我家进口了好几种狗呢,大的小的都有,您看看。」 宋彩被领进里头,果然看见了好几只。他激动地扯着江晏的衣裳,道:「我也养狗,你看那只大的,特别像我家大……大大大……」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大雁这个名字和江晏谐音了,古人讲究这些,江晏身为妖王肯定更忌讳,于是宋彩拐了个弯:「特别像我家那条狗大爷!」 江晏睨着他,冷峻的面容里带着几分愠恼和不齿,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狗全都被关在笼子里,只有一只小小的蝴蝶犬除外。宋彩便半蹲下,对着蝴蝶犬张开双臂,嘴里开始「啾啾啾」地唤。谁知那小东西不为所动,反倒听得江晏耳朵痒,脚下一动差点又犯错。他把宋彩拎了起来:「别唤了,又不是谁都能听得懂你号令。」 宋彩道:「也是,只有我大雁能听得懂。哦不,某大妖王也能,上回……」 「闭嘴!」江晏忽然呵斥,脸色几不可察地红了红。 宋彩讪讪闭嘴,心里却把上回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自个儿偷着乐去了。 妇人道:「别见怪啊,这只脾气不怎么好,是非卖品。」 宋彩:「它是您自己养着玩的?」 妇人:「也不算吧,就是觉得它特别,不捨得卖,也不大敢卖。」 宋彩:「不敢卖?怎么说?」 妇人:「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咱半妖族的一种奇毒,名叫一噼两半?这种毒啊服药后七天开始发作,发作的时候从嵴椎往下开始裂开,连续发作七次就毙命了。」 宋彩看了江晏一眼,眉头蹙起:「您还知道这个呢,可这毒跟这狗有什么关系?」 妇人笑道:「瞧您说的,半妖族的谁不知道一噼两半啊,您二位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汉子闻言搬来两张椅子,请江晏和宋彩坐下,妇人又叫他去烧茶水,这才娓娓道来:「我家蝴蝶犬以前就是一条普通的狗,被一个自称是来自蓬莱岛的老翁买了去,带到蓬莱岛养了几年。后来老翁病重,临去前又托人把它带了回来,说是怕放在岛上会饿死。我们是做生意的,有人来买我们就卖,没过多久它就被一个舞姬买去了。谁曾想那舞姬竟然被亚王给看上了,服侍过一回,这蝴蝶犬就在那回误食了亚王的毒药,中了毒。咱亚王不是好那口嘛,舞姬就被……」 第121页 妇人意味深长:「反正舞姬就死了嘛,这蝴蝶犬没了着落,竟然又跑了回来。奇就奇在它不但没死,还得了个一分为二的特能!这十有八九是老翁的功劳,都说蓬莱岛是仙岛,上面长满了仙草药材,看来是真的!我们觉着跟这小傢伙也是缘分,就不打算再卖了。」 宋彩半信半疑:「怎么个一分为二法?」 妇人自豪地道:「我叫它表演给您看看?」 宋彩:「好。」 妇人把蝴蝶犬叫过来,对着它又是喊口号又是打手势,半晌之后终于成功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只见蝴蝶犬抖了抖毛,弓起腰背,咵嚓一下从嵴背裂开,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斧头噼了,血淋淋地分成了两半。 宋彩「嗷」地叫了一嗓子,被江晏捂住了眼睛。江晏挥挥手,那妇人又赶紧命令蝴蝶犬收了这「神通」,嵴背上裂开的地方开始重新长合。 江晏那只手离开之后宋彩还是不敢睁眼,直到听见他说:「好了,没事了。」 宋彩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实在不明白妇人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不是从人族来的吗,怎么做到能满脸堆笑地忍受着自家狗子这种屠宰式分裂的? 想到自己某日也可能变成蝴蝶犬这样,宋彩觉得人生都灰暗了,真是想一死了之好解脱。 江晏见他脸色煞白,也知道他在想这茬,在外人面前不好多说,便拍拍他的手背道:「你不会。」 宋彩慌乱地点点头:「嗯,嗯嗯。」 这时那汉子已经烧好了茶水,妇人便接过茶壶开始泡茶,汉子闲了下来,又开始捯饬笼子里那些娃娃鱼样的生物。 宋彩刚想问妇人知不知道蓬莱岛上有什么特别的,足以让蝴蝶犬吃了奇毒还能活下来,就听见背后「呲熘」一声,汉子不知又吞了什么东西。 妇人道:「见笑啦见笑啦,我们这里不卖不友好的宠物,您尽管放心,等把兇恶的解决完了,剩下的都是好孩子,绝不会对饲主的生命安全构成任何威胁的。」 「……看、看出来了呢。」宋彩强作镇定接了茶杯,打开茶盖,又哐地盖上。 江晏眉峰微扬:「怎么了?」 他打开茶盖一看,黄澄澄的热水里正游着几条虫,也立即盖上了。 妇人道:「这是本地的祛湿茶,效果很好的。一般人来到这里都会不适应,水汽多湿气重嘛,就容易浑身乏力,喝了这茶就好了。」 宋彩扯着嘴角:「谢谢您的茶,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就先不打扰了,您忙吧。」 他说完拉着江晏就跑,也没管后头那两口子招唿他们「有空常来」。 两人回归大部队以后都是心事重重,枭桀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小麒麟模样,跳到宋彩的怀里赖着。宋彩举起小麒麟,开玩笑说:「可惜你的血解不了我的毒,不然我就把你炖了吃掉!」小麒麟伸出舌头要舔他的脸,被江晏捏住舌尖弹了回去。 途径万顷良田,满坡青青黄黄、红红绿绿的颜色充满了大丰收的喜气,宋彩嗅了嗅拂面而来的风,终于从植物的清香中体会到了正常活着的滋味。 「半妖族竟然也种庄稼啊。」宋彩感嘆。 蓝姬道:「当然啊,我们这里虽然季节特徵不明显,但冷热更替还是有的,所以能种很多庄稼。你看那边,红的高粱,黄的玉米,还有许多豆子。你们来得巧了,现在正赶上庄稼熟了,要不要下地看看?」 宋彩还未答话,肚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娘啊,可别听那小娘们儿的,她想喊你们帮忙扒苞米呢,都是套路!」 宋彩:「噗——」 几人最终还是下了地,因为赤练要带他们去此地一家着名的美食庄体验半妖族的民俗风情,用宋彩熟悉的词彙:农家乐。 这个农家乐坐落在一片浩瀚的油菜田里,老油菜已经全砍了,地上铺满新生的某种细叶草,偶有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曳,远处还有葱翠树木镶边,倒也别有风味。 几人落座大院外头,方便一边吃饭一边赏景,店家一看是蛟王和公主殿下亲临,使出了十二分的功夫来张罗,十几道菜很快就上了桌。 店家掀开菜罩一一介绍:「这个是脆皮大豆虫,这个是香煎……」 「口——区——」出于礼貌,宋彩及时捂住了嘴,一声干呕噎在了嗓子眼儿。 只见满桌子佳肴没有一个能吃的,同为人类的北云既和宋彩反应一致,脸色几乎黑成了锅底。江晏也不忍心看了,问赤练:「你们到底为何要种庄稼?」 赤练道:「自然是养这些食材,不然我族民要吃什么?别看这些食材其貌不扬,味道却是极好的,几位不妨试试。」 江晏无言以对。 店家又贴心地上了几道以素为主的菜,比如肉沫茄子、蚂蚁上树之类的,听起来能吃,其实不然。因为半妖族万灵汇聚,种类庞杂,吃什么肉都不合适,凡是正规的饭庄,餐桌上用的食材永远都是庄稼里养出来的那些,所以肉沫是什么东西的肉沫,可想而知。而蚂蚁上树就很直白了——是真蚂蚁。于是,恭乙的脸也黑了。 蓝姬已经拿起了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大快朵颐,那架势,似乎只要赤练下令开吃,她就立刻把好菜抢光。她是挨着北云既坐的,见北云既一动不动就大献殷勤地把他的餐盘拿到了手里,准备为他多夹一些。 第122页 宋彩啼笑皆非,心想妹子你是不是经常坐大席啊,半妖族的生产力不至于这么低下吧,到底是怎么把堂堂王族公主养成这样的? 终于,赤练邀请道:「各位请不必客气,尽情享用。」 蓝姬立刻扒拉了大半盘香煎的那个什么给北云既,北云既差点吐了,说自己受了内伤不能吃油腻荤腥,宜戒断水粮静养。蓝姬颇为失落,但好在那东西是她的最爱,北云既不吃就全到了她的嘴里,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忘到了脑后。 赤练又邀宋彩,宋彩脸色本来就差,这会儿捂着额头真有七分不适的意味,道:「多谢蛟王,多谢多谢,但我头疼吃不下,就在这儿看着你们吃吧。见谅哈,见谅!」 赤练:「那你怀里的这位?」 宋彩捂住小麒麟:「不不,他吃一顿够管几十年不用再吃,前不久才吃饱过的。」 赤练:「原来如来,真是可惜了。」 没等赤练问江晏,江晏率先给恭乙夹了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笑容可掬道:「千万别客气,蛟王好意不可辜负。」 恭乙登时嘴角抽搐,摆手推诿:「身份卑微怎敢逾越,不必了。倒是江少侠,一路上劳苦功高,的确应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江晏:「哪里的话,既然出过力那便是自己人,说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今日就算借花献佛了,赏个脸?」 恭乙:「……出力也是应该的,之前的事情我也有错。」 江晏:「错与不错都是过去的事了,吃了这顿便冰释前嫌。」 恭乙:「不不,一码归一码,身为俘虏,这等馈赠实不敢当,既然已经没有需要效劳的了,还请江少侠把我收回去吧。」 …… 宋彩在一旁听得尴尬症都快犯了,这两人为了不吃蛟王的东西,一个拖人下水不仗义,一个宁愿做俘虏也不要动筷,这真是太不给蛟王面子了! 最后几人都没吃,蓝姬一人就把满桌子菜圆了大半,这还是她为了给北云既留下好印象收敛了肚皮吃的,刚一撂筷就听赤练问:「今天怎么才吃了三分饱?」 蓝姬:「……」 赤练又吩咐店家:「再照单重做一份,给公主打包。」 蓝姬的脸色挂不住了,跺着脚:「王兄胡说什么呀,人家就只能吃这么点!」 赤练没再纠结这个话题,给蓝姬盛汤的动作却没停。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几位已经见识过迷巢窟了,想必各有高见,不如趁机探讨一下?」 谁都没想到他会先提这茬,似乎并不把江晏冒充他的事放在心上。恭乙道:「吾王恕罪,之前我将宋公子送入大泽宫,实是为了宋公子的性命安全,并非刻意折辱吾王。」 蛟王摆摆手:「你既不是真的半妖族人,便不必这般称唿本王。」 几人又是一愣。 宋彩怔然:「蛟王,您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关注啦!哈哈哈 第58章 大泽之迷巢8 宋彩的心里当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蛟王不简单。 赤练望向江晏:「阁下也并未认真冒充本王,如何能不知呢。」 说来也是, 江晏冒充赤练纯粹是为了方便行动, 但赤练闭关只是为了专心研究炼药, 并不像那些死磕武学的侠客一样闭起关来几十年都不出,一出来还能不听侍从禀报?假冒者还能不露出马脚?哪怕是个普通人,真铁了心去冒充谁,起码能做到严谨十倍。 恭乙看了看自己这副好皮囊,问道:「蛟王怎知我不是半妖族人?」 蛟王露出微笑, 竟比旭日还耀眼几分,银色髮丝随风浮动,美得不可方物。宋彩的唿吸跟着一窒,心道不愧是蛟王, 虽然帅比不过江晏, 但美绝对是天下第一! 「半妖族民的堕印均由王族之血烙成, 你身上的气息已经淡到支撑不了堕印,本王不看也知。」 恭乙道:「惭愧。」 宋彩那双眼睛似乎是有了自主意识, 打定了主意要锁在赤练身上, 虽然心里想的是:「原来如此,难怪恭乙先前有堕印后来又没了,应该是这副皮囊被梅花针钉了那么一通之后漏洞太多, 血被放完了。」眼睛却向江晏传达着:「蛟王真好看,我要一直看他一直看他一直看他,看他到天荒地老地老天荒。」 江晏不能忍,桌子底下重重踩了宋彩一脚, 踩得他不得不回头,碍于形象还要拼命掩饰龇牙咧嘴的冲动。 赤练知道恭乙不是半妖族民,但却看不出他是什么,出于一个王的风度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委婉地道:「迷巢窟下面的东西不会随意放人进去,这位江少侠与麒麟灵兽身份尊贵可以理解,没想到恭少侠也是出身不凡,失敬了。」 恭乙果然道:「蛟王误会了,我并非出身不凡,无名之辈罢了。」 赤练:「哦?那不知恭少侠来自何处?」 恭乙:「浑浑噩噩混世多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每每总是得过且过。」 他自己都不清楚,旁人更无从得知了,几人便揭过了这个话题。宋彩问道:「蛟王大人,迷巢窟下面的东西您早就打过交道?」 蛟王却摇摇头:「只从我王族的秘闻录里了解过皮毛。」 据蛟王说,王族史册上从没提过迷巢窟下面的东西,但一本不作为正式读物的秘闻录却记载了那些东西的存在。 第123页 说大泽宫在建立初期,方圆万里以内都是蛮荒沼泽,半妖族沿袭了大部分妖兽的习性,却鲜少有人族的文明,因此一直给世人留存着野蛮、荒淫、不开化的印象。直到后来,一位特殊的领袖诞生了。 那位领袖从小受到人族母亲的良好教育,继位以后便带着半妖族民开田拓土,修渠建坝,学着人族种植庄稼,结果在一次开井采水的时候挖深了些,便发现了那片错综复杂的巢窟。 宋彩道:「所以迷巢窟并不是眦昌钻洞钻出来的,而是一个天然存在的地下巢窟?」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赤练无奈道:「宋公子误会了,亚王虽然真身为蟒,但并不喜欢在烂泥里钻来钻去。」 宋彩摸摸鼻子:「好吧,那迷巢窟后来怎么分给他了?」 赤练:「诸位应当知道,亚王的年岁比本王长得多,天神还未寂灭、灵兽还未被贬时他就存在了,半妖族得以在诡境之外占据一方水土,少不了亚王的功劳,迷巢窟分给他也是应该的。」 宋彩:「可迷巢窟又不是好地方,他要那儿做什么?」 赤练:「这……或许正如宋公子所想,痴迷洞窟是蟒的天性吧。」 宋彩心道这个理由太牵强了,眦昌一看就是早知道底下有什么,说他没有别的打算,不可能。 赤练接着道:「半妖远不及纯妖寿命长,流水的蛟王,铁打的蟒王,所以这几千年来蛟王换了好几代,亚王始终是他,就算他早知道底下有东西而故意要占着那里,身为晚辈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还没有做什么。」 这时江晏发笑,道:「你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赤练道:「也多亏了各位。」 宋彩一捶手心:「噢,原来你早想办他!」 蓝姬忙扯他的袖子:「诶,看破别说破嘛。」 宋彩立即乖巧,听见腹内奶音:「娘啊,甭让这小娘们儿扒拉你,我爹心里该不是味儿了!」 宋彩心想你爹可不得不是味儿么,扒拉我的这位是你未来的二姨娘。他下意识望向江晏,见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似乎并没有在意,又隐隐犯愁。男主到如今连老大都没弄到手,对老二肯定也没起心思,他的那个任务二该怎么办? 北云既对地下的东西感兴趣,说道:「我们在下面与那些血色藤蔓缠斗时,总有奇怪的声音,本来我以为是藤蔓会说话,后来发现某一根正在说话的被斩断之后,声音紧接着就从另一根发了出来,且毫无停顿。」 恭乙:「说明藤蔓可能并不是发声的东西,发声的是操控它们的人。」 宋彩和江晏都在往冰火炼狱的那个女人身上思考,枭桀要是没有变身小麒麟或许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也可能是故意的,换句话说,他不想多谈。 赤练道:「嗯,秘闻录记载,当初挖到迷巢窟时那位领袖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没有说,只警告后人地下的东西千万不能放出来。后来半妖族耗费了大量的物力去掩盖那个秘密,所以渐渐不再有人知道此事,就连本王也一直以为所谓的秘密只不过是耸人听闻。要不是几位擅闯迷巢窟,那下面的无底洞不知还要沉默多少年。」 「是该感谢你们呢,还是砍了你们呢?」蓝姬一手捧着脸,一手去转味碟,「圣母在上,信女诚问吉凶,如果味碟的把手指向将军就是吉,指向王兄就是凶,指向其余人就重来。」 赤练呵斥:「本王焉能做凶?!」 「啊!」味碟停转,蓝姬忧郁地扬起小脸,「王兄你太晦气了,害我第一把就转了个『凶』。」 众人:「……」 赤练随手扔了那味碟,神色恢復正常:「吉也好,凶也罢,命运使然。人族少城主、上古灵兽、半妖之王,还有……未来的万妖之王,各自都是来自四海八方的英雄人物,今日能够相安无事地聚集在此,共饮一壶茶,共商一件事,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么?」 江晏散漫道:「蛟王这样抬举,我这无名小卒可是愧不敢当,什么未来的万妖之王,这话万一传到了曜炀宫,岂不害我平白获罪?」 赤练却道:「江少侠过谦了,此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占卜所得预示。方才诸位也看见了,蓝姬尤擅占卜之术。」 众人:「……」喂,那是什么占卜之术。 江晏也不想再费劲自谦,赤练便当他默认了,道:「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不如请身为xxxx的宋公子做个见证,我等暂且代表万灵之首,祈望天下太平,万灵安宁,守望互助,无扰无争,怎样?」 他望向宋彩,宋彩懵然:「啊,你刚才给我安了个什么身份?xxxx是什么?」 赤练:「本王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从见宋公子第一面开始就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因此本王即使知道了恭少侠将你送过来是个圈套,本王还是决定竭力救助。要么宋公子自己说说,你的身份是什么?」 宋彩正不知怎么回答,就听江晏道:「好了,他做不了这个见证。要想天下太平,半妖族先和人族和谐共处了再说。至于妖族,待我入主曜炀宫了才能给你答覆,几千年前的恩怨自然已经毫无意义,但现在就算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没有金印加盖、宝卷为证,仍然都是空口废话。」 赤练却道:「此言差矣,若为心之所向,君子一言便抵宝卷金印万千,因为他日必将实现。若只是敷衍了事或另有图谋,毁卷撤约也不过转瞬之间。」 第124页 江晏双目微狭:「蛟王就这般心急?莫非是想哄人帮你解决眼下危机?」 赤练:「本王有何危机?」 江晏大笑起来:「没有便没有罢,我以为蛟王颈后的堕印无关紧要,即使将来消失了也不会对妖力有任何影响。」 赤练闻言手指微微屈起,王者风度犹在,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蓝姬也有些窘迫,抬手摸了摸后颈,望着北云既眨眼睛小声道:「将军,你别担心,没事的。」 北云既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听她这么喊十分不自在,只轻咳一声没作回应。 气氛僵住,几人皆是沉默不语,神色各自复杂。宋彩心想来了来了,冲突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半妖族曾经为妖族先祖驱逐出去的一支,半妖首领因为吞了妖王圣陵里的一架妖王遗骨而功力大增,后被妖王烙下堕印。但那堕印不是拿烙铁随随便便烙的,而是借了人族的诅咒术,以妖族血脉和妖王遗骨的名义设下的诅咒。半妖的妖力就和那堕印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如果他们想弄掉堕印,来自于妖血和妖骨的力量也会随之消失。他们不能冒险,那堕印便成了永生永世不可磨灭的耻辱。 难怪蛟王知道被人冒充了还一派淡然! 难怪蛟王这么大方地请他们喝茶吃饭逛农家乐! 难怪蛟王拐弯抹角要结盟! 原来他们的堕印正在消褪!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成功激活副本「万灵堕印」,通关后可获得奖励「终极大boss线索碎片」。加油!加油!加油!」 「提问!」宋彩道,「能不能告诉我半妖族的堕印为什么开始消褪了?跟迷巢窟底下的东西有关?跟冰火炼狱的疯女人有关?」 「系统暂时无法给出不确定答案,否则:触雷机率为30%,打脸机率为40%,bug机率为50%……温馨提示,终极反派正在定位中,一切皆有可能。」 「滚。」 话题被引到这里,赤练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自己这些天为了救宋彩的命尽心尽力,诚意天地可鑑,江晏也不跟他客气,说这事情本来就是他们的亚王欠下的债,一日拿不到解药就一日不算还清。赤练没办法,话里话外便又带了些要挟的意味,江晏偏不是受人要挟的主儿,撂下狠话说如果宋彩没事便罢了,万一他有事,妖族必与半妖不死不休。 气压更低了,好好的一顿饭吃成了这样。旁边传来「咔吧咔吧tuituitui」声,两人回头一看,蓝姬不知什么时候抱了盘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赤练无奈道:「当着少城主的面,注意些形象。」 蓝姬默默放下瓜子盘:「噢……」 北云既愈发尴尬,想解释又无从说起,吭哧两声没说出口。他看向宋彩,宋彩心想你别看我,蛟王这架势,恐怕是盼着妹子出嫁已经盼了好多年。 这么一来气氛反而不那么严肃了,赤练嘆了口气,对宋彩道:「时候不早了,子夜时分宋公子还需祛毒,先随本王回宫罢。」 人家这样表态,江晏也不好再拿架子,站起身握住了宋彩。忽想起了什么,问道:「这是毒发后的第几日了?」 北云既一算,答:「第七日了。」 江晏与宋彩对上视线,同时一怔。 第59章 大泽之迷巢9 宠物店那妇人说过,毒发七次即毙命。 宋彩虽然只发作过一次, 之后每日的毒发时刻都有蛟王血予以缓解, 但这到底是不是意味着七日过后不会死, 蛟王血是不是能一直缓解下去,谁都说不好。毕竟这种毒也算是贵族专享品了,要不是眦昌好收集把玩奇毒,这东西就该被藏在博物馆里,谁能有幸吃到它?更没人试过一直用蛟王血来延缓毒发, 蛟王自己都不知道能延缓到什么时候。 宋彩暗嘆,吾命休矣。 小麒麟在宋彩怀里动了动,似乎想叫宋彩用它的血来试试,宋彩欣慰一笑, 揉了揉小麒麟的脑壳没作声。 北云既只从千重心那里听说过七日毒发, 却不知发作七次之后会毙命的事情, 也痴心妄想地认为只要有蛟王血就有了希望,见两人这副表情, 心里头生出不妙感。 他问宋彩:「七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宋彩强颜欢笑:「没有啊, 没什么不妥之处。」 北云既急了:「如何能没什么,宋公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没有, 真没有,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死的!」宋彩又转向江晏,强调似地, 「江晏,我今天肯定不会死的,你也别担心。」 「今天不会死?」北云既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大半,心里凉了半截,「难道只是今天不会死,没有解药,光有蛟王血一样没用,是吗?」 宋彩被他这样子弄得揪心,既感动又内疚,劝道:「少城主你千万别多想,只是不确定今夜会不会毒发而已,没有那么严重的,真的!而且蛟王就在现场,我们这样讨论他的血不太好。」 北云既闻言冷静了少许,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失言了,便向蛟王表示了歉意。蛟王倒像是毫不在意,微微点头之后便没多说什么。 恭乙道:「我听千重心姑娘说过,这毒七日发作,连续发作七日,七日之后没有解药,中毒者……裂体而亡。宋公子,你正巧到了第七日,不知蛟王血能否助你度过这关啊……依我看,不如再下一趟洞窟,争取把解药拿回来。」 第125页 北云既:「下,我这就去!」 宋彩:「诶诶诶,你回来,别冲动!」 他也来不及去考虑千重心是什么时候和恭乙聊过这个话题了,把麒麟崽塞到旁边人的怀里就跑,朝北云既的方向追。 北云既头也不回地要往迷巢窟去,蓝姬则抱着瓜子跟在后头:「去去去去……」 这还是头一个支持他去的人,北云既心下多了些安慰,道:「多谢蓝姬公主。」 谁知蓝姬接着道:「去去去不得啊少城主,那个那个那个,迷巢窟已经被水封住了,现在下去也是惘然啊!」 北云既一听她也反对,脸上浮出阴云,道:「宋公子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冒这个险,得去。」 蓝姬早已看出这位宋公子对北云既来说有多重要,说实在的,当初得知有人要给她王兄献美人时她心里头是不快的,因为以她王兄这样的身份怎么着也得娶个贵族王女,再不济也得是名门之后,随随便便弄一个昏迷的美人来像什么话,不是存心要她王兄堕落么。但见到这美人的剎那她的想法就变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莫名有种亲切感。 蓝姬也不劝了,对北云既道:「那我跟你一起,我,我保护你!」 北云既足下一顿:「公主殿下还是回去吧,我怎敢当。」 「当得当得,你也把我当朋友,别当公主就行了!」 蓝姬不肯回,又磕磕巴巴跟了一会儿,把北云既闹急了,不客气地道:「公主,我既为男人,绝无要一个女人来保护的道理,你快回去!」 蓝姬:「不行,我跟你一起!」 北云既眉头一皱:「回去!」 蓝姬:「……」 宋彩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瓜子散了一地,蓝姬捧着脸,痴汉的眼神里写满了:好帅,好man,好喜欢! 他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替北云既脸红了一把。北云既虚握半拳干咳,道:「宋公子要是拿我当朋友就先回去,等我消息。」 宋彩:「不不不,你真的别去,你现在就算去了也拿不到解药的,否则之前你们几个人在下面时就已经拿上来了!那些血藤不简单,要你去送死还不如我自己先死了呢!」 北云既仍然要去,宋彩没辙,拖着他的胳膊扭头大喊:「江晏你快来帮我劝劝他!」 不远处的江晏:「呵。」 「罢了,少城主还是回来吧,」赤练蓦然开口,「解药在我这儿。」 几人都愣住,面面相觑,只有江晏波澜不惊,像是早就知道这事情。他道:「解药怎会在蛟王这里?我还当是那些藤蔓从我手里把解药抢了去,自责了好半天。蛟王既然拿到了解药就该早些说出来,免得大家都跟着着急。」 蓝姬小脸一板:「王兄,解药真在你这里?」 赤练摊开手掌,一方锦盒便慢悠悠浮起,他慢条斯理地嘆了口气,道:「宋公子终究是个特别的朋友,我又怎忍心真见你罹难。」 宋彩抿了抿唇:「蛟王……」 宋彩明白,赤练原本应该是打算拿着这解药作筹码的,如此,在江晏和北云既他们拒绝联盟提议的时候就有得谈判,不必像现在这般无奈。听起来是有些用心险恶,但从上帝角度来看,他也没什么错。他毕竟是整个半妖族的支柱,任何行为都必须再三斟酌之后再做定夺,个人意志往往是微不足道的,交出解药这个举动无疑是十分愚蠢又艰难的。 那锦盒飘到了蓝姬面前,赤练提醒:「蓝姬,交给宋公子罢。」 蓝姬点点头,但拿到之后她先献宝似地递给了北云既,北云既打开盒盖,欣喜不已。他将锦盒中的一只小巧的水晶球取出,看了看保存在里面的暗红色药丸,道:「勿怪我多疑,但这确定是一噼两半的解药吗?眦昌生性狡猾,我总觉得不妥……」 「是真的,」宋彩道,「我在洞外时就感应到它了,一定是真的。」 北云既放下心来,把水晶球塞回锦盒里,交给宋彩:「可算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宋公子,切记在子夜之交时服下它,别早也别迟。这样,晚些时候我去找你,提醒你服药。」 宋彩又是一阵感动:「好,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磨蹭好了么?」江晏见他二人聊个没完,你情深我义重的,莫名就生出一股子不痛快来,把宋彩塞给他的小麒麟丢进恭乙怀里,迈开步子率先走了。 东道主赤练没有上前带路,却放慢了脚步和宋彩他们一道,与北云既攀谈起来。先是问北云既年岁几何,几月出生,又问他娶妻没有,可有心仪之人。箇中意思相当明了——既是为自家妹子选婿,又是对半妖和人族之间的同盟友好增益。 北云既自然不会不明白,便说自己已有意中人了云云。没想到蓝姬一点也不泄气,还问北云既他的意中人长什么样,有没有她美。 宋彩夹在中间很为难,既不能帮北云既撒谎让蓝姬失落,也不能帮蓝姬助攻让北云既为难,而且,还有男主江晏横在上头。于是他多次打断这个话题,终于在路过一个小乡镇时成功遏止了赤练和蓝姬兄妹俩明里暗里的「逼婚」行为。 赤练指着道旁的那些瓦舍:「这里是我半妖族和人族的边界了,少城主应该不算陌生。」 北云既点头:「虽无雁回城百姓居住在此地,但半妖族民从来恪己守则,对我人族秋毫无犯,多亏了蛟王治理有方。」 第126页 赤练却笑了起来:「本王的治理是一回事,要说恪己守则、秋毫无犯,还是得给人族的诅咒之术记上一功。」 北云既脸色微僵,道:「蛟王何意?」 赤练:「欲知何意,不如亲自去看看。」 他随意选了家瓦舍,并未敲门就进入了。其余几人都有些疑惑,随着进入之后却发现家中并无任何人,只有几条长木凳歪七倒八地横在西边半间里,木花木屑却铺得到处都是。 「这家主人是个木匠。」北云既道。 确实像是木匠,地上还有一些雕凿工具,只不过工具上沾了血,早已干涸。 宋彩问:「那这家人去了哪里,搬走了?」 蓝姬选了张椅子坐下歇脚,说:「肯定不是搬走,瞧瞧,东西都还在呢。」 赤练使了个法术,几人便都一脸诧异地去看蓝姬,蓝姬发现自己身上有影子在晃动,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到北云既身后。 原来几人看的不是她,而是坐在那椅子上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谁都看不见,只平平常常地从地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块比较平整的木头疙瘩,开始用小刀雕刻花纹。 男人当然不是真的,而是通过赤练的法术还原的影像,所以会和坐在椅子上的蓝姬重合。蓝姬埋怨道:「王兄你也不提前打声招唿,真是的。」 赤练没说话,示意接着看。只见那男人手法纯熟,雕出来的花纹精緻平滑,可雕着雕着却突然狠狠一撇,刀锋便划在了捏着木头的手指上,半截拇指都被切掉了,血流如注。 几人正惊讶时,那男人又反手握住了小刀,噗地一声扎进了自己的颈部动脉。颈动脉被切断了还不停手,又把那柄小刀从右边推进左边,直把整个脖子都戳穿了。 他想把自己戳死,可身为半妖倒是没这么容易死,毕竟手里拿的只是普通的雕刻刀。于是他又从地上拾起了斧子,往脖子上比划。 男人头颅滚到地上的瞬间宋彩的心跟着狠狠一跳,头皮都麻了。北云既显然也深受震撼,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蓝姬道:「不止是他,他家里的其他人也都死得很惨。」 果然,没过多会儿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外面回来了,臂弯上拎了个竹篮子,里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做出来的餐食。小姑娘看见男人身首异处并没有表现出惊慌或害怕,只是冷冷淡淡地把竹篮子放到桌上,端出了一碗绿乎乎的东西开始吃。 蓝姬道:「那东西是一种植物的茎液混合了青稞粉熬出来的浆煳,不能吃,现在刚熬出来不觉得,待会儿凉了就会变得非常粘稠,是用来粘合木头的。」 可这小姑娘无知无觉,不仅自己吃,还招唿了爹娘一起吃。于是她爹娘也从外面进来,她娘把手里的一件湿衣服随意扔在了地上,她爹也放下扫帚,扫帚刚好落在男人的头颅边,把那颗还在流血的头颅碰得滚了两圈。 这景象诡异至极,旁边地上躺着的就算不是他们的家人,也不应该这么淡然地吃东西吧,何况这男人怎么看都和小姑娘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不是兄妹也说不过去。 这三口一直在吃,吃得嘴上、下巴上全是绿乎乎的汁液,吃完之后也不擦一擦,以致那些汁液很快凉掉,把三人的嘴皮子都粘住了。小姑娘想说话,发现嘴巴张不开之后就放弃了,一家三口又开始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至于他们做什么,叫现在旁观的几人全都惊出一身冷汗。 那小姑娘回到里屋扯了床被单裹住自己,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灯油、食用油都倒在了身上,觉得不够,又把她爹藏在地窖里的酒挖了出来,一罐子砸在脑袋上,让酒液混着血液往衣服上淌。她满意地点点头,去了厨房。 小姑娘的母亲本来已经打满了一缸水,坐进缸里准备把头闷住,但没过多会儿又出来了,只不过出来的时候是以一条大水蛇的形态。原来这妇人窒息之际化出了本相,无意之中解救了自己。她东张西望想找合适的死法,最后看见了厨房的大火,便也转身往厨房走去。 宋彩本能地想去阻止他们,可顾得了那头顾不了这头,这头小姑娘的父亲跪在地上,脑袋刚好跟桌角平齐,于是一下一下地撞着,撞得极重,脑门上很快便出现了大坑,满脸都被血煳住。宋彩脚下一动就要去拉他,一碰上去才发觉都是影像,他根本碰不着人。 一口气堵在胸口疏散不了,宋彩只觉得头晕目眩,快被这景象压抑得不能唿吸。 赤练道:「这是月余之前发生的事,本王想来还觉得只是在昨天。」 蓝姬点点头:「是啊,当时这一带闹得挺凶的,因为除了这一家,还有好几家人也发生了类似的惨案,都是无缘无故以各种方式自杀。后来没出事的便不敢在这块儿住了,能动的都搬到了大泽腹地,说是越远离边境越安全。」 北云既不知该作何反应,但要说这是人族的诅咒术未免牵强,道:「蛟王是有了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此事件与我人族有关?我族虽有一支巫人擅长诅咒术法,但若没有城主的许可,谁也不敢犯下这等杀孽,蛟王……」 说到这里北云既停住,因为江晏进来了。 江晏原先走在前头等着宋彩自己追上去,没想到宋彩凑热闹凑得起劲也不管他死活了,这才窝着火掉头回来。 第127页 宋彩一见他来顿觉找着了主心骨似的,先前的郁结感也消散了不少。他不由自主扯起嘴角,意识到气氛不合适又强行压下,小声道:「你回来啦。」 江晏没回应这句,却皮笑肉不笑地道:「北云既,扛着吧,除了你族那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巫人,世上再无谁有设下这等恶咒的本事。」 北云既已濒临爆发了,双眉紧紧夹着,道:「江少侠,路可以乱走,话却不能乱说,凡事讲证据,你以为的未必就是事实真相。」 出乎意料,江晏并未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不咸不淡地笑着,得空还向宋彩挑了挑眉,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宋彩心中生疑,难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作为原作者本该通天晓地无所不知,但在江晏面前他却时常觉得自己懵懵懂懂,许多情节都跳出了书文涉及的范围。反倒是江晏,总给他一种「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的感觉。 赤练闻言望向北云既:「少城主,本王并非乱扣罪名,只因当时所有出事的人都做过同一件事。」 北云既:「何事?」 赤练指向屋外,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是不远处的一条小山脉。他道:「越过了半妖族和人族的分界线。」 第60章 大泽之迷巢10 不光是这样,由于两族之间虽然关系微妙却并未禁止过联姻, 所以半妖族十分乐于接纳人族, 在边界地带十户里头大约就有三户是有人族成员存在的。而在事件发生时, 不少人族也越过那条山脉到达了人族境内,为的是去向阳的南坡採摘果实、捕猎野物之类的,他们却并未出现无故自杀的状况,这就叫人不得不往那方面联想了。 江晏似乎对此罪责为巫人所犯十分笃定,便抱着双臂斜倚到一旁, 足尖捻着几片沾有干血的木花,看起来不知道是无聊还是惬意。 北云既的目光落到那几片木花上,辩解的话语便都吞了回去。说实话,他也没底气。江晏的动作看似随意, 却十有八九是在提醒他好好想想设咒的条件——想给半妖设咒, 除了要有半妖血之外还要有巫人血,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听说过能有什么是可以代替巫人血的。 当然, 有巫人血也不能表示就一定是巫人干的, 也可能是有人胁迫或利用了巫人。 赤练又道:「如果少城主还觉得本王是在信口开河,不妨再去个地方。」 他不由分说就去了前方带路,足下一点腾空而起。几人里头只有宋彩不会飞, 虽然有江晏的妖力傍身,却还没有好好琢磨过怎么有效使用。正考虑要不要临场发挥时江晏已经朝他走了来,习惯性地揽住他的腰背,宋彩欣然一笑, 闭上眼睛随他一同飞了起来。 落地之后宋彩睁开眼,才发现他们正处在那条分界线——山脉之下,属于人族的向阳面。 远看目力不够,到了近前才看见这片土地上有一条五六米宽的河流。河流是人工挖出来的,水很清,但泛着奇异的白灰色,再仔细看会发现泛出这种颜色的不是水,而是水底下的一排石头。 那些石头都是有规则形状的,大且圆,中间有圆孔,像磨盘,但圆孔里又堵着一块圆石,上面刻着许多小字,字体奇形怪状,看起来也不是人族的文字。 蓝姬道:「刚挖出来的时候没有水,现在快到雨季了,地下水上涨便把这些东西淹没了。不过也沖刷得更干净了,方便看。」 恭乙抱着小麒麟,小麒麟本就在他怀里待得不老实,这会儿看见了一排磨盘样的石头更是闹腾,恭乙干脆把他放了下来,由他跳到了河边观察。 宋彩留意到北云既的表情极其严肃,便问:「这些是设咒用的?」 赤练道:「正是,这在人族并不罕见。」 蓝姬抠了块扁平的石子投入水中,打出了几个水漂,道:「这些磨盘底下压着的是许多陶罐,陶罐里封了青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灰,灰里埋了黄符,还写了咒文。」 「陶罐用浸过血的黑泥封口,尸油点火,烧制成一体。里面的黄符也会化成灰,诅咒便融合在了青灰里。青灰不是什么动物的骨灰,而是最常见的草灰,因为诅咒之术需要媒介,以草灰做媒介,只要是长这种草的地方诅咒就能发挥效力。」补充这段话的人不是蓝姬,而是北云既,此刻他的脸上真可以用阴云密布来形容。 蓝姬见他这样便没再开口,赤练接着道:「封口用的黑泥须得用血浸透,其中需混合受诅咒一方及施诅咒一方的血或同族同脉之人的血。封好口的陶罐用青石板压住,阻抑咒术消散,上头再盖白石磨盘,以吸收大地之力。」 至此,整个诅咒才算完成。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因为几人都想到了同一问题,这条小河下面埋了不知多少陶罐,若是按照这个流程来设咒,起码得有上百半妖族人和施咒方的族人被放干了血。如此不顾一切,兇残狠辣,可就不是什么小仇小恨、私人恩怨能搪塞过去的了。 这时小麒麟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用爪子去刨一块磨盘孔里的圆石,恭乙便发问:「那这些磨盘中央的孔里为什么要塞圆石?既然已经被挖出来了,又为什么不处理掉?」 「这两个问题实则是一个问题,」赤练道,「圆石是另一道诅咒,相当于防御措施,借陶罐中的诅咒之力来保护这道诅咒,针对的自然是企图挪动或损坏它们的人。所以,我们没办法处理掉,必须让施咒之人撤销诅咒才行。」 第128页 蓝姬接着道:「之前不是没想过办法,但凡是搬动或炸毁过磨盘的人全都出事了,当场口吐血沫抽搐而死。不仅他自己出事,连同家人、亲戚全都跟着出事。谁还敢动啊,这是殃及九族的诅咒,整个半妖族往上多数几代人,能包含几个九族,等把这些东西毁掉了,半妖族差不多也灭绝了。倒不如暂先不动它,不往这边来便无事。」 宋彩闻言立即招唿小麒麟上来,小麒麟窜上来之后狂甩身上的水,溅得宋彩衣服上全是小水珠。宋彩抖落两下,抱起小麒麟低声叮嘱:「可不能再乱跑乱动了,刚才没把那圆石刨出来吧?」 小麒麟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很乖。 江晏见状揪住小麒麟后颈,从宋彩怀里提走,重又塞给了恭乙。小麒麟不情不愿,恭乙更是无奈,喃喃道:「这好歹也是几千年前的前辈啊……」 江晏道:「一把年纪更该要点脸。」 小麒麟被这话激得恼羞成怒,龇着牙作势要去抓挠江晏,被江晏一连弹了好几个脑瓜崩。 宋彩看着他们这样闹腾,又好笑又没辙,人在矮檐下尚且得低头,枭桀有求于人,江晏又有小孩子脾气,可不就这样了么。 他回到主题,对北云既道:「少城主,坦白地说,这件事最大的嫌疑确实是人族,如果不是人族做的,那做这事的人也是为了将矛头指向人族,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不管。」 北云既轻声应道:「是,宋公子继续说。」 宋彩:「依我看,不如你先回城去问问老城主,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不知情,你便想办法找到那支巫人,查一查他们的底细。如果他们是受人胁迫,找出幕后黑手,再把施咒者带来为半妖族解除这一带的诅咒,也算澄清了人族的不白之冤。」 如果他们就是主谋,或者更不妙,授意于老城主,那北云既该怎么做自然不用旁人指手画脚了。最后这点宋彩没说出来,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蓝姬也道:「是啊少城主,如果你你你愿意,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北云既道:「多谢公主好意,但路途遥远,奔波辛苦,还是不必了。」 蓝姬忙摆手:「你你你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是想监视你,我只是想保护你!」 北云既这是第二次听见她说要保护自己了,面上挂不住,瞥见众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心中更是涌上一股子异常的羞耻,道:「不了,宋公子生死攸关之际我不能离开,先且给家父去一封书信,待得到回信之后再做打算。」 蓝姬「哦」了一声,颇有些失望,却也只好作罢。 回到大泽宫,赤练给几人重新安排了住所,便以需要沐浴更衣为由离开了。天黑以后宫中设了全素宴,赤练带着蓝姬一起招待了几人,算是正式尽了地主之谊。他想得周到,看出了一行人吃不惯白天的那些特色菜,便特意命御厨准备了五谷杂粮和蔬菜烹制的膳食。 其他人还好,宋彩是真饿了,尽管不合口味却还是给自己弄了一大碗菜拌饭,好歹是充了飢。 距离子夜来临还有一段时间,宋彩稍微有些紧张,虽然十分笃信解药是真的,但还是觉得自己的运气不会那么好。赤练来到他旁边同他说话,分走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紧张感倒是被压下去了不少。 白天的赤练穿的是一身素银简装,跟江晏冒充他的扮相是一样的,宋彩因看多了江晏便连带着对赤练也多了几分亲切感。更衣之后他的着装变成了蓝色系,华丽而庄重,反倒多了些只可远观不可接近的距离感。 宋彩笑着道:「你身上香香的,显得我臭臭的。」 赤练也柔和地笑着,只是和北云既的柔和不同,他天生带着混血的魅力,银髮一衬托更是美色逼人。「本王特意焚香沐浴过,祈愿宋公子今夜祛毒顺利。」 宋彩表示感谢,偶然想起在他笔下赤练是被江晏斩断了蛟尾而死,蛟尾还被拿去炼成了蛟骨铁鞭,不禁开始后悔——蛟王不坏啊,那种结局未免太冤枉了。 没过多会儿蓝姬也过来了,饭桌上没吃饱,衣兜里揣了些不知道什么做成的零食,趁着远离北云既的时候偷偷掏出来嘎嘣嘎嘣地嚼。 赤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这般爱吃,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得了,人家养得起你么?」 蓝姬用手肘搥了他一下:「王兄勿笑我,你多给我准备些嫁妆不就行了。」 赤练:「那我大泽宫的老少还要不要活了?」 蓝姬秀眉微蹙:「我到底是吃了你多少啊!从我刚满十四岁你就开始给我物色婆家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是有多怕我嫁不出去啊!」 宋彩噗嗤一笑,赤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你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就赖着罢,」赤练看了看凉亭里的那个白色背影,问蓝姬,「你怎么不去找他说话?」 蓝姬悠悠嘆气:「他好像在躲着我,我是不是给他太大压力了?」 赤练若有深思:「可以理解,毕竟人族这几年的收成也不景气。」 蓝姬:「喂喂,你有这工夫调侃我还不如去帮我说道说道,不然早晚有一天大泽宫外的万顷良田也会欠收,因为我要开始吃素了!」 赤练作惊惧状:「为兄这就去。」 蓝姬:「……」 赤练真去找北云既了,宋彩已经预想到北云既的反应,果不其然,两人聊了没两句北云既脸上就开始出现了白天那种推脱不下又无法发作的表情。 第129页 北云既真可怜,宋彩这么想着,但又觉得蓝姬也挺可爱的,配给北云既似乎确实比配给江晏要合适。 蓝姬抽空又往嘴里丢了两颗脆生生的「油炸果子」,嘟囔道:「奇怪,今晚吃饭的时候你们俩竟然分开坐了,是吵架了吗?」 「啊?」宋彩不解,「我俩?我和谁?」 蓝姬:「江少侠呗,你们不是天天黏在一起的么。」 宋彩登时脸红,支支吾吾道:「没有啊,我们俩有黏在一起……吗?」 蓝姬忙着吃东西,没答话,但满脸写着「你说呢」的表情。 宋彩讪笑:「好朋友嘛,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心虚,极度心虚。不仅因为蓝姬的暗指心虚,更因为蓝姬本该是江晏的二老婆而心虚。 一心虚就觉得尴尬,为了解除尴尬宋彩便主动问道:「说起来,江晏跑哪儿去了?一吃完饭就没看见他了,忒会一个人闲熘达。」 ——这样问一定显得我坦荡了吧,一定能表明我跟他是兄弟情了吧,哈哈,哈。 然而蓝姬装模作样地捏起了手指:「你知道的,本公主擅长占卜之术,掐指一算,江少侠正赶在提刀而来的路上。」 宋彩:「提刀?」 蓝姬:「砍我王兄呗,刚才他好像是想找你说话的,看见我王兄过来他就转身走了。哎,我王兄恐怕有危险,哈哈哈哈哈!」 宋彩:「……」 港真,他怕是真的有危险,记得护住尾巴啊。 蓝姬吃饱以后就去了赤练和北云既那边,宋彩决定去找江晏,毕竟这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一夜,如果江晏能说两句宽慰的话,他一定更有勇气来面对。 宋彩顺着挂宫灯的砖石路找了好一会儿,可惜灯火通明处并没有江晏的影子,直找到了某个僻静的角落,抬头一看,江晏正坐在一个祠堂门槛上发呆。 这祠堂像是宫斗剧中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的妃子敲木鱼、捻串珠的地方,虽不知里头礼拜的是谁,但一袭袭的香菸却是同样的气味,江晏身为妖类竟然不觉得呛。 宋彩没有莽撞地打扰他,因为那身影看起来有些寂寞萧索。 宋彩想起,他曾给江晏设定过,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便喜欢找一个能让他安定下来的角落,独自喝闷酒。 作者有话要说:  咣咣咣咣,感谢小可爱们关注! 第61章 大泽之迷巢11 宋彩不知道他在烦什么,对未来的茫然么?这个好像是大学毕业生的专利。愁媳妇?怎么可能, 该愁的是宋彩, 在江晏对一号女主和二号女主表现得如同死鱼一条时, 也就只有他这个创界神爸爸会为儿子操心婚事了。 就那么默默盯了好久,久到远处的宫人们开始更换熄灭的宫灯,宋彩也没走出去同江晏说话。 就在宋彩准备离开,给他留一点个人空间时,江晏突然低声道:「这就要走了?」 宋彩咯噔一下, 停住了脚步。他转身走到江晏身边,学着他坐在了高高的门槛上。这祠堂的门槛修得格外高,对宋彩来说没什么,但对腿短的人来说可就不太友好了。宋彩尬笑两声, 道:「祠堂的门槛都这么高吗?」 江晏没有看他, 答道:「不算高。幼年时我曾随父王去过一间天神庙, 那个门槛才叫高。因为从前的达官贵人们穿的鞋子和穷人不一样,鞋底会钉一个又厚又窄的掌, 为迁就那鞋掌, 走起路来不得不姿态端庄、四平八稳,那让他们觉得自己风雅气派,更显得高人一等。但穿着那样的鞋子根本迈不进天神庙半人高的门槛, 有所祈求,必须脱了鞋子赤脚进入,如此方才能见祈愿的诚心。」 宋彩心想,合着就跟清朝时的格格们穿的「花盆底儿」一样呗。 江晏接着道:「那间天神庙屹立在陡峭的山峰顶端, 不仅有半人高的门槛,还有非常低的屋檐,再端庄的人想拜他都得弓着腰矮着头进去,嫌难看的就算了,没有诚意,祈愿也不会成功。正因为那庙难进,慢慢的竟然传出了有求必应的流言。那时我尚且是只软骨头的雏鸟,得知了这流言后便一个人爬上了封顶,进了那庙里向天神祈愿。」 宋彩知道他说的软骨头不是自贬的意思,是真的软骨头,因为雏鸟的翅膀没有长硬,又脆又软。便问:「你求的什么?」 江晏:「求让我的翅膀快点长大,能够带我飞到天上去。」 听到这里宋彩有点心酸,他知道江晏为什么想飞上天。 江晏的母亲在生江晏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他小时候一直想见见自己的母亲,也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会追着父亲问母亲去了哪里。江晏的父亲便也像寻常的父亲一样,告诉他母亲去了美丽的天堂,等你的翅膀可以带着你遨游天际时你就能见到她。 说起来,江晏的母亲也是为数不多的大妖之一,生命力本不该那么脆弱,但她儿子偏偏体质特殊,命里带着煞,是天选的大妖。 所谓的大妖不是说他体型大,而是等级高。这也算是一种不平等吧,有的小妖要苦修几百年才能修出妖丹,还要经歷数次天劫才能小有所成,而有的却投胎在了大妖的肚子里,一出生就是贵族,自带妖力强盛的妖丹。 天赋异禀虽然让人钦羡,但也往往伴随着牺牲。江晏就是如此,他註定了要成为妖界的集大成者,不是极端的强,就是极端的恶,当然这两者可以结合,那就很可怕了。 第130页 为了不让可怕的一天到来,刚刚喜得贵子的母亲将自己全部的妖力都灌注在了儿子体内,协调了妖丹中暴动的力量,阻止那妖丹祸害她儿子的心性。 于是她变成了寻常的母亲,死于血崩。 严格来说,江晏母亲的死宋彩是要负责任的,谁让那是他心血来潮的设定……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江晏感觉好受一点。 「你成功了吗?」宋彩放轻了声调问。 这话相当于废话,江晏于是点头:「出了天神庙的门,我便想试试有没有实现愿望,当即从那峰顶上跳了下去。」 宋彩:「……据我所知,雏鸟学飞是要有监护人从旁保护的,你那样真的有点莽撞了。」 江晏:「是啊,但有求必应的传言是我堂兄对我说的,叫我祈愿之后当场试飞也是他唆使的,他是我堂兄,我何其信任他。」 宋彩骂道:「我tui!江胁那个天杀的,没有他那样做堂兄的!」 江晏虽然喝了不少酒,思维却不迟钝,当即一愣:「你怎知我堂兄名叫江胁?」 宋彩懵了。 是啊是啊是啊,江晏从来没提过他堂兄的姓名啊! 但很快宋彩便有了主意,道:「他是曜炀宫的主人,谁不知道他的大名啊。」 江晏觑着眼睛,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如他所想,宋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确实超出了该有的范围,并非寻常的穿越。 宋彩道:「……真的,不信你去问问他们,大家都知道的。」 江晏却道:「那更可疑。堂兄他从不许人提他的姓名,因为他厌恶『胁』字,认为此字是在诅咒他一生为臣,只能做人两肋而不配为尊。所以外界只知道他号称『曜炀天尊』,却鲜少有人知他姓江名胁。」 宋彩这下真是哑口无言了,麻蛋,现在去给各位播报曜炀天尊的大名会不会太迟了? 本以为江晏会趁机把他问个底朝天,没想到江晏竟然就此打住了,两人于是沉默了一轮,谁都没有要开口打破寂静的意思。 胆战心惊间,宋彩听见了赤练那边的嘈杂,像是有什么人来了。他想趁机熘走,却听江晏道:「我还没说完。」 宋彩一个激灵,心想饶命啊,别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可江晏说的是:「那次试飞差点摔死,但我落地的时候却看见了父王,他一直等在山崖底下。他保护了我,我只摔得疼,却没怎么受伤。父王说,要想学会飞,先得知道摔的滋味。」 宋彩呢喃:「你父王真的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父亲……」 江晏:「你又知道了?」 宋彩:「……」 那是必须的。除了江晏,没有人比宋彩更有发言权,因为在刻画江晏父亲那为数不多的词句上,每一个汉字都倾注了宋彩最深沉的幻想——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某动漫中二狗子男主的父亲形象代入了进去。英雄,铁汉,柔情,俊美,所有美好的词彙都是形容他的。 「但父王也说过,」江晏低语,「他有时候也很怕我早早长大,早早学会了飞。」 宋彩:「做父亲的应该都会有那样一段时间吧,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起来,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怀抱,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江晏:「可他是怕我长大了便会知道,母亲其实不在天上。」 宋彩:「……」 哥,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哭了。 少顷,江晏又喝了大口酒。 宋彩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陪你喝一点?」 江晏道:「你别忘了子夜时分要服下解药,怎能饮酒。」 宋彩挠挠头:「也是哦,我真给忘了。」 这时江晏突然转向他,定定望着,莫名其妙念了一句:「你不能去天上,哪里也不能去。」 「啊?」宋彩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晏转了回去,轻笑道:「那天我试飞过好几次,一次比一次飞得高,飞得远,飞得稳,也再没摔过。但那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做到的,天神并没有保佑我。」 宋彩点点头:「你那堂兄不是好人,他故意骗你去的,他想害你。」 江晏:「是,但如果这里有天神庙,我还是会进去上炷香。」 宋彩:「为什么?」 江晏没答,又喝了一口酒。 宋彩自己琢磨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一件事。江晏可能不想让他死,江晏今夜犯愁可能是因为心里没底,怕他服下解药以后还是会死。 是这样吗?老天,这个想法有依据吗? 宋彩脑子里有些煳涂,想着要不然干脆直接问算了,如果他真是在担心,自己也好及时宽慰他。正要开口,那边却跑来了一个人,蓝姬。 蓝姬跑得飞快,剎住脚步之后抱着一根柱子气喘吁吁,说话都喘不上气。宋彩道:「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不飞过来?」 蓝姬一愣:「是哦,我为什么不飞呀,能省不少力气,哎呀笨死了!」 宋彩:「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们的吗?」 蓝姬:「对对!宋公子,江少侠,我王兄喊你们过去一趟,有要紧的事。」 两人随后便同蓝姬一起返回了大殿中,众人全都在场,中间特设了一张软垫椅子,坐着一位身着天青色简装、男式束髮的女子。 「千重心姑娘!」宋彩高兴地上前,「总算见到你了啊,怎么才回来!」 第131页 千重心见到他也很高兴,更有些惊讶,道:「宋公子?宋公子你醒了就太好了,我刚从幻境中出来时就看见你昏迷了,担心了一路。」 宋彩:「啊,我没事的,都好了。你呢?你是去了哪儿?」 他问完才意识到江晏还在旁边,便忙把这位正主推了过去,暗示他赶紧关心几句。谁知江晏无动于衷,挨宋彩推得不耐烦了才被迫营业地问了一句:「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本指望千重心摇头说没有,因为她浑身上下整洁体面,没有任何受过挫折的模样,可千重心却嘆了口气:「抱歉,药草被我弄丢了。」 「药草?」宋彩问,「什么药草?」 千重心道:「蓬莱仙草。本是为了採回来制作一噼两半的祛毒解药,紧赶慢赶好几天,生怕旁生枝节,结果还是……」 「没事没事,你千万别自责,我已经拿到解药了,」宋彩开玩笑道,「而且就算赶不上庆祝酒宴也能赶得上丧葬大典的,哈哈哈哈哈!」 众人:「……」 宋彩悻悻:「不,不好笑么?」 江晏把他拨到一边,对千重心道:「平安回来就好,仙草丢了就丢了吧。」 恭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颜色清爽的帕子,递给千重心:「先擦擦汗,路上一定赶得及,有注意休息吗?」 这话问得太过亲密,一众人露出了各种表情,千重心便干咳了一声,仓促答了两个「还好」。宋彩从江晏身后冒了出来:「那个,我想问一下,蓬莱仙草是长在蓬莱岛上的吗?你不会到了蓬莱岛吧!」 千重心道:「正是,可惜我修为太浅,回程的路上碰到了一个难对付的人,仙草被他抢去了。」 宋彩问:「碰上了谁?」 千重心道:「眦昌。」 宋彩一听这名字顿觉不妙,关切道:「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千重心道:「还好,他只是抢走了仙草,然后提醒我今日就是你毒发的第七日,又给我的『龙翼』注入了妖力,使我及时赶了回来。」 「龙翼」是千重心的飞行器,宋彩取的名字。但眦昌为什么要做这等好事?宋彩觉得蹊跷,隐隐不安。 众人都有同样的疑问,恭乙又问了她好几遍「眦昌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千重心的答案只有一个「没有」。众人都觉得奇怪,连蓝姬都放下了手里的瓜子,面露不解。 江晏目光微动,问宋彩:「你的解药呢?」 宋彩把那锦盒掏了出来,从里头抠出水晶球,递给江晏:「解药不会有问题的,我能感应到它的气息。」 江晏捏在两指间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道:「解药是没有问题,问题是中毒的人。」 众人都望向宋彩,不明白江晏的意思,江晏却转向千重心:「眦昌是不是给你餵毒了?」 一听这话恭乙当即上前握住千重心手腕,试图替她把脉,谁知千重心却闪了过去,坚持说自己没有被餵毒。 正巧她一个转身到了宋彩面前,宋彩哪能容忍她隐瞒自己的病情,趁机抓起她另一只手,掐住了脉搏。这次他有防备,没让千重心挣脱出去,可过了一会儿之后…… 「对不起,你们都会把脉吗?我不会。」 众人:「……」 「放开她,」江晏站在众人后头,冷声道,「宋彩,放开她吧。」 宋彩极少听见江晏喊他全名,不知怎的,这一声喊竟然叫他心悸。他琢磨江晏可能是生气了,因为他抓了不该抓的人的手,于是只好放下,道:「可是……」 江晏道:「让她自己说。」 少顷,千重心坐回了软垫椅上,道:「是,他给我餵了毒,没有卵壳包裹的,一噼两半的毒粉。」 不知是谁显出疲态,在僵住不动的人群中突兀地绊了一下,继而问道:「什么时候?」 宋彩恍然回了神,听见千重心答:「七日之前。」 良久之后宋彩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噼两半这毒又名七日裂,被卵壳包裹的毒粉会在七日之后卵壳溶解之时真正被人的胃壁吸收,那才算中毒的开始。但千重心被餵下的是没有卵壳包裹的毒粉,即她当场就中毒了,当夜就会第一次发作。 宋彩迟疑,问道:「你这几天发作过?」 千重心点点头:「每日在子夜之交时分毒发,不过我只是稍微有点疼,大部分痛苦都被药草缓解了。」 恭乙的表情极其凝重,道:「蓬莱仙草?」 千重心:「是,炼制解药的关键就在于蛟王血和蓬莱仙草两种配材,蛟王血可以缓解毒性,仙草同样可以。」 恭乙:「仙草不是被眦昌抢走了?」 千重心:「他……他给我留够了七天的份量。」 话到这里已经明了,除了蓝姬还在抠着指甲思考她所认识的那个亚王为什么突然好心,其他人均愁眉不展。 蓝姬扯了扯赤练:「王兄,难道亚王想和解?」 赤练却道:「不,是挑衅。」 蓝姬恍然大悟,惊愕道:「我明白了!难怪他要让千重心姑娘及时赶回来,他,他是故意的!宋公子今夜是毒发第七次,千重心姑娘也是,两个中了毒的人如何能分享一粒解药,他怕不是故意让咱们拿到解药,自己却躲在背地里等着看好戏呢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有小可爱评论咩,说两句撒 第132页 第62章 大泽之迷巢12 难怪总是惴惴不安,原来真是霉运当头。不止宋彩, 江晏这回竟也被耍了, 一众人等全都被眦昌给耍了! 现在回想抢夺解药的过程, 眦昌虽然竭力反抗以致被江晏揍得很惨,却并没有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动过直接毁掉解药的念头。直至江晏被那些血藤困住,解药被血藤勾走,他所担心的解药可能被血藤趁机毁掉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根本不是上天眷顾,而是眦昌耍的把戏。江晏他们夺解药的过程越艰辛, 越是珍视这唯一一粒解药,在面临两个重要的人都需要救命的时候他们就越痛苦纠结。 蓝姬痛骂:「可恶!我就知道那老匹夫不会善良!」 赤练道:「这便对了,以亚王的脾性,他是断不可能为人行方便的。如今两人中毒, 解药却只有一颗, 正合了他的恶趣味。」 蓝姬口无遮拦道:「这可糟了, 先前为宋公子祛毒就已经叫我王兄消耗颇多……」 「蓝姬,不得胡言, 」赤练转向千重心, 「姑娘且放心,本王必尽全力。」 他话虽如此,却是谁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出手帮忙了。这次不同往昔, 毒发第七日了,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没有仙草,光凭他的血恐怕根本拖不到第八日。 一旁的江晏正强压着怒火, 一字一句道:「都别管了,等我,子夜之前必将解药取回。」 宋彩喊道:「我和你一起去!」 北云既:「不行,宋公子你必须留在这里,服药之前任何风险都不能冒!」 宋彩:「你不懂,我必须陪着江晏!」 北云既自然不懂他俩休戚相关的绑定关系,只知宋彩在意江晏,在意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地步。他心里头难受是一方面,要为宋彩保驾护航到底的决心却不曾动摇,于是道:「你留下,我陪他去。」 江晏却道:「都留下,我一人足矣。」 宋彩焦头烂额道:「你该去哪里找眦昌?那傢伙必然已经躲到了安全地点,等着看我们出洋相呢!」 赤练也道:「正是,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亚王为蟒。江少侠,本王必在子夜之前为千重心姑娘过血祛毒,你此去希望渺茫,恐怕难以在子夜之前赶回,倒不如留下来为本王护法。」 蓝姬见他王兄这样捨己为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着劝:「江少侠还是别冲动了,宫里宫外不知派了多少卫兵去搜寻亚王的下落,有音讯的话早该来了,可见他隐藏之深。」 江晏背对着众人:「各位好意心领,但不必再劝。」 他说完就跨出了殿门,宋彩立即追了出去。 倒不是江晏一意孤行,只是他多少要比旁人更了解宋彩。宋彩对普通朋友怎样自不必说,对待姑娘家更是毫无底线的谦让,现知道了千重心中毒,若是没有第二颗解药,他有十成可能会选择把解药让给对方。尤其,尤其宋彩知道自己即使死了也不是真的死。 宋彩确实是这么想的。 蛟王虽然仗义,他却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人家一次又一次割自己的血来救他们的命,说到底人家是无辜的。而且风险太大了,他不能厚颜无耻地自己服下解药,却眼睁睁看一个女孩子冒这种风险。 他追上江晏叫他慢些,江晏不理,他就一个起跳直接扑了上去,本以为江晏会被他扑倒在地,结果江晏却陡然转身牢牢接住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莫名窘迫。 正巧这时宋彩察觉到自己的衣兜里有轻微的震动,他忙从江晏怀里跳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柄小圆镜——两仪镜。 随着震动消失,凹凸不平的石镜面变成了光滑清晰的水镜面,镜里赫然出现了一张笑脸,只是那张笑脸带着明显的嘲讽,尖尖的眼尾勾勒出阴险的信号。是眦昌! 眦昌妖气森森地道:「美人,别来无恙?」 宋彩恨得牙痒,磨着牙道:「眦昌……」 眦昌大笑起来:「怎么着,身子尚且完好无损?竟还能稳稳噹噹地开口喊哥哥的名字。呀,时间也不早了,解药可准备好了?」 宋彩忍不了了,当着江晏的面毫没风度地大骂起来:「眦昌你个¥#%@*!我tm#*&@¥&!早晚有一天我要%¥#@*&……【哔——】」 眦昌撇了撇嘴:「骂得真难听。本亚王活了几千年,不知被骂过多少次,你是骂得最难听的一个。不过所有骂过本亚王的人都死了,小美人,你可要当心哦。」 「别同他浪费口舌,」江晏接过两仪镜,「眦昌,你尽管躲,我且看你能躲到何时。」 谁知眦昌却作无辜状:「我躲了?不不,我主动联络你正是为了表示诚意,你看,我就在此处,准备好了最后一粒解药等着你。喔,仙草也在我这儿,你敢来的话且一併带走。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那边的影像发生了变化,因为他正在调整镜面的角度。随着他的移动,江晏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愈发怒不可遏。 宋彩忙问:「怎么了?」 那边的眦昌笑容更加邪恶猖狂,直笑得捂肚子,道:「小美人,你旁边这位可是生了大气,赶紧哄哄他,防止气炸了。」 宋彩沖镜子吼:「王八蛋,你到底做了什么?」 眦昌疯狂狞笑了半晌,道:「没做什么,只是给他看了个眼熟的地方。啧,我还是明说了吧,毕竟小美人你没来过曜炀宫。这个房间还真是不错,虽然不够贵气,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床也够大,像小美人你这样的身材,来他三五个还是躺得下的。哎唷,说到这个真叫人难以置信,要不是曜炀天尊亲口告知,本亚王万万想不到你身边这位江少侠还有这样的来歷,我那黑市毁得倒也不算亏。」 第133页 宋彩一听便明白过来,合着眦昌这小人躲到了曜炀宫,得到了江胁的庇护。难怪江晏生气,曜炀宫本该是属于他的地盘,被江胁占了不说,好死不死的傢伙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他的仇家,还允许他住进江晏曾经住过的房间。 这,这太羞辱人了,分明是在宣战。 江晏已经忍到极限,道了句「你等着」便收了两仪镜,也没再还给宋彩。他足下一动便要走,却被宋彩扯住了袖口。 「别拦我。」江晏低低地道。 宋彩却没松手,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道:「好了好了,我不是要拦你,只是有话对你说,你先跟我来。」 江晏闻言绷紧的精神稍稍松弛,便跟着他去了房内。只见宋彩关上了房门,还特意用门闩销上,从一旁的橱柜里拎来了几坛酒。 江晏诧异:「做什么?」 宋彩给自己倒了杯清水,碰上那酒罈的大圆肚,道:「给你践行。我知道你酒量还不错,应该不会不赏这个脸吧?」 江晏:「你是要我喝这一坛?时间紧迫,不可耽搁。」 宋彩:「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么,凭你的速度和本事,一定绰绰有余的。」 见他仍然不肯喝,宋彩又道:「放心,我不是要灌醉你,只是如果你很清醒,有些话……我,我也说不出口。」 江晏揣测着他要说什么,心里头竟生出一点希冀。仿佛受到了蛊惑,在这本该清醒的时刻他真的拎起了酒罈,放纵自己豪饮起来。 少顷之后,酒罈被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江晏擦去嘴角酒液,道:「你说,我听着。」 宋彩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江晏:「……我还没煳涂,看得很清楚。」 宋彩:「那我还是说不出口呀!」 江晏:「……」 大妖王这是头一次如此有耐心,如此纵容一个人。他启开另一坛酒,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此时目光迷濛,脸已微醺,便道:「现在差不多了,你……你说,快些说。」 宋彩又伸出手指:「这是几?」 江晏无奈地摇摇头:「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宋彩:「那说明你还是太清醒了,不行不行。」 江晏没有再喝,却突然握住他伸出来的那几根手指,呵着酒气道:「好了,别再灌我,今晚决不能误事。」 宋彩点点头,心想既然已经看不清楚手指头了,那等清醒之后说不定真记不住我对他做了什么。于是宋彩忽然抱紧了江晏,埋首在他颈间。 江晏一下僵住了。虽说之前宋彩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这样逾越的举动,但他能分辨出来,这次不一样。他也环抱住宋彩,任由心脏在胸腔里撞,撞得头脑发麻。 「我要说的是……」宋彩离开他颈间,脸已红透,「江晏,对不住了,你万一清醒之后能想起我对你做了什么,请千万要原谅我。」 江晏不明白,说不明白又好像有点明白,被这暧昧的气氛感染,自己这张泰山崩于前亦能镇定自若的脸上也浮起了红晕。 他不由自主地温柔发问:「那,你要对我做什么?」 宋彩抿了抿唇,倏地吻了上去。 大概是江晏嘴里的酒意太浓,宋彩觉得快要被他熏醉了。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云海雾丛里找不到走出来的路径。 等系统提示行动点和攻击点都已满额时两人已经滚到了床上,宋彩像个土匪似的,压着江晏捨不得起来。 恰巧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宋彩一个扑腾弹到了地上,慌慌张张理去整理衣领,问道:「谁?」 外头并没有应答,宋彩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两眼,才发现是隔壁的敲门声,自己做贼心虚反应过激了。 他松了口气,打算去拉江晏起来,谁知一转身正撞上江晏的胸膛。江晏的双唇似乎有点肿,唇色也更红润了,宋彩难为情地想,妈耶,这是我做的孽啊。 他不敢看江晏,江晏也无法直视他,迟疑着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默默道:「我明白了,等我回来。」 说完便打开门,消失在大泽宫的夜色中。 半晌,宋彩沉浸在自己做的孽中无法解脱。他明白什么了? 北云既闻到屋中酒气,问道:「你喝酒了?」 宋彩恍然回神,吓得惊叫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北云既:「来了有一会儿了。」 宋彩:「啊?我怎么没发现?他们呢?」 北云既轻抬下巴,示意宋彩看身后:「都在呢,跟我一起过来的。」 宋彩:「……」 因为太投入,竟然一点都没意识到身边有这么多人?! 蓝姬道:「宋公子你在想什么呢,我们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唿你都没理,一直在发呆。」 恭乙仔细瞧了瞧,奇怪道:「宋公子,你的嘴怎么了?」 宋彩忙捂住嘴,「呜呜呜」地表示自己的嘴没事。 恭乙强调:「肿了。」 宋彩的脸唰地又红了,千重心的脸也唰地红了,兴奋地扯了扯恭乙,叫他不要声张。 宋彩:「……」 妹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你到底在想哪样? 宋彩连忙爬起来给众人倒水,问北云既:「你们都到我这儿来做什么,我还打算返回殿里找你们呢。」 第134页 北云既道:「他走之前叮嘱我看着你,不然我便同他一起去找解药了。」 宋彩:「哈?看着我?我有什么好看着的,瞎操心。」 北云既:「并非瞎操心,你确实需要看着。」 蓝姬插话道:「江少侠没说要去哪里找亚王,但看他似乎极有信心。圣母保佑,但愿他说到做到,真能在子夜之前拿回解药,否则我王兄能不能帮得上忙真不好说。」 宋彩讪讪笑了笑,心想江晏这一趟出门远比他们了解的要危险得多,毕竟还受到了行动点和攻击点的限制。那个什么圣母要是真能保佑,就先保佑江晏能平安归来,拿不到解药也没关系的,他可以把解药让给千重心,大不了他再回一趟「老家」就是了。 而江晏叮嘱北云既的正是这件事,临行前再三交代,如果他有把解药让给千重心的迹象就立刻阻止。虽然知道千重心必然不会接受解药,但保不齐宋彩会耍小聪明。 这些话在北云既听来是极其刺耳的,毕竟千重心也是重要的朋友,可想到如果确保千重心的安危需要以牺牲宋彩的性命为代价,北云既亦不能接受。左右没有别的办法,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也好,谁也别膈应。 时间变得缓慢,宋彩找了个话题跟众人聊了起来,蓝姬干脆抱来几大袋瓜子分发下去,就在宋彩的房里开起了茶话会。 千重心对自己去蓬莱岛之后大泽宫中发生的事情特别感兴趣,还有意无意总打听宋彩和江晏两人的状况。宋彩觉着尴尬,催促她快点喝水,喝了再添一杯。千重心嗑了咸味的瓜子倒是真觉得口渴,便匆匆喝完,自己添了杯新的。 宋彩为了转移话题开始感谢她的救命之恩,问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想着自己现在梦币很多,可以跟系统买来送给她。 谁知千重心听了之后却犯起了煳涂,问道:「感谢我什么时候的救命之恩?」 宋彩趁机说道:「实不相瞒各位,我呀从小就患有一种罕见的心脏病,治不好。这病时不时就会发作,发作的时候可能会心跳停止、唿吸全无,但那并不代表我死了,就放着别动,过两天我自己能醒过来,醒过来以后还是个健康的小伙子。」 「哈哈,说起这茬,上回我就因为发病了醒得迟了几天,差点被少城主给埋啦!好在这次发病时有千重心姑娘在,让我保持了昏迷状态,不然可能会被蛟王大人再埋一次。总之,我非常非常感谢千重心姑娘救了我,也很感激大家对我的关心,不过如果我以后还会再发病,真的不用管,只要别让我被野兽叼去吃了就行!」 他说这些是为了打预防针,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即使江晏能及时赶回来,千重心也没有时间把解药炼出来。 可众人听了之后都没作声,只有千重心道:「宋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 北云既沖她使了个眼色,没被千重心领会却被宋彩领会了,宋彩眼皮一跳,问道:「什么误会了?少城主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让我知道吗?」 北云既:「没,我没有。」 宋彩:「那我误会什么了?千重心姑娘,不是你救的我吗?」 千重心浑然不知江晏在隐瞒,便直言道:「当然不是,刚出幻境时我看见你因中毒而昏迷,生命力急速消退,便拿了各种解毒药给你吃,可惜都没用。后来你的脉搏消失,呈现了死亡状态,我又做了各种急救,仍然无用。」 宋彩:「那我怎么会……是,是江晏救的我?」 千重心:「当然了,之前江少侠不是把自己的妖丹寄放在你体内了么,那天他施法让妖丹跟你融合了,是妖丹保存了你的生命力。」 「什么?!」宋彩彻底懵了。 第63章 大泽之迷巢13 所以,他肚子里的那个小黑煤球就是江晏的妖丹? 为什么, 怎么会? 宋彩几乎无法思考, 抓着千重心问:「没有妖丹他会怎么样?他还能好好的吗?他太莽撞了,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把妖丹给别人了,他不要命了吗!」 千重心:「宋公子你先别急,目前看来没有妖丹他没有怎么样,他好好的。」 北云既也道:「是,他确实好好的, 别慌。」 宋彩琢磨,是了是了,江晏还好好的。 可一个天生的大妖没了妖丹怎么还能好好的?难道江晏一直都知道自己可以没有妖丹?那根本不可能,说不通, 这压根就不是他的设定! 北云既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 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没有妖丹, 但现在看来他是可以与你共享妖力的,也就是说, 妖丹在你体内, 他一样能汲取妖力,只要你好好的,他就能好好的。」 恭乙道:「说起来或许是天意, 宋公子明明是凡人之躯,却能承受得住一个大妖的妖丹而没有任何反噬的迹象。」 这话提醒了宋彩,他脑中叮地一声,明白了。 什么天意, 还不是狗系统说什么就是什么! 难怪系统更改了行动点和攻击点的使用方式,不偏不倚分了一半给江晏,原来自己拿了人家的妖丹,原来自己是这样占用人家的妖力的。 江晏,竟然肯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吗? 宋彩抓着脑袋,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北云既劝道:「别多想,时间快到了,你服下了解药他才能平安回来。」 第135页 千重心也道:「是啊宋公子,你不用担心我,我只要熬过了今晚,明天还有很多时间想办法炼制解药。」 蓝姬嗑瓜子嗑得起劲,全然忘了北云既还在这里,一边吐瓜子壳一边说:「先前我说那话不是在抱怨你用了王兄的血,宋公子你别误会啊。既然我们都是朋友了,千重心姑娘的事自然不会不管的,我王兄身上的血还多着呢。」 千重心:「……对、对不起啊,实在是惭愧。」 蓝姬:「哎没事没事,别往心里去。」 宋彩焉能不知自己要活着才能确保江晏平安回来,可是,他知道得太晚了!方才给众人倒水时他就把解药溶进了千重心的水里,这会儿她应该已经解毒了。 呵呵,呵呵。 「那个,我可能……」宋彩冷汗淋漓地说,「我可能要害死江晏了。」 北云既心里一咯噔,忙问:「你做什么了?」 宋彩:「我偷偷把解药溶进水里了。」 千重心闻言一把捂住喉管:「被我喝了?!」 宋彩茫然地点头。 这是干了件什么事啊,本来想着江晏为人这么仗义,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得为他做点事情的,解救他未来的大老婆就是第一步。就算不凭这层关系,千重心也是宋彩辛辛苦苦雕琢出来的大闺女,从私心来说他也不能眼睁睁看她毒发裂体。 天杀的,谁知道江晏的妖丹竟然在他这儿,这下他还怎么随随便便说死就死,他死了之后是可以回来,江晏怎么办,江晏不会给他陪葬吧!!! 想到这里宋彩一个健步沖了出去,对身后人喊:「我去找江晏了!别说大道理,节约时间!」 没人拦他,北云既反倒拉住他就飞了起来,问道:「他去了哪儿?」 宋彩:「曜炀宫!眦昌躲在曜炀宫!」 北云既:「好,我带你去!」 宋彩激动万分:「少城主你太够意思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像断龙嵴那样的武器还缺不缺?」 北云既:「……现在别说这些,办正事要紧!」 后头恭乙把小麒麟交给了千重心,也跟着飞了起来,道:「我去帮忙。」 千重心却把小麒麟交给了蓝姬:「我也得去,就算找不到解药,好歹能找到仙草及时炼制!」 蓝姬又把小麒麟交给她王兄:「热血沸腾了,我也去!」 「你回来!」赤练一把抓住了蓝姬,「胡闹!那里是妖族地界,你身为半妖族的公主怎可擅闯?」 蓝姬两眼冒火:「可是他们都去了,我也想去!」 赤练最终没让她去,因为他们有的忙可以帮,有的却不能。相比之下,雁回城的少城主能够为了一人之义气而置整个人族于不顾,其勇气倒是令他钦佩。 蓝姬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气哼哼道:「瞧瞧人家少城主,比你厉害得多!你,你还是我王兄么,真窝囊……」 赤练:「你说什么?」 蓝姬小嘴一撇:「说的就是你,窝囊。」 赤练哼笑:「那为兄倒是想看看,他这种义气能维持到什么时候。等到了取代老城主的位子,要对一城民众的身家性命负责的时候,若还能有这种义气,那才真叫人刮目相看。」 蓝姬望向几人消失的方向,目光灼灼,道:「他一定能。」 赤练:「喔,好。你顶撞兄长,辱没君王,罚半个月的零食。」 蓝姬:「……」 大泽宫里迴荡着公主殿下疯狂认错的嗷叫声,久久不能平息。 宋彩几人飞驰在黑夜中,争分夺秒。可曜炀宫距离大泽宫何止千里之遥,饶是几人竭尽全力,子夜之交来临时仍然没能到达。 眼看着地平线上的那一丛荆棘林的阴影已经依稀可见,宋彩却在半空中倏地握紧了北云既的手臂,死咬着牙关不敢吭声。他的后背传来撕裂的疼痛感,眼前蓦然浮现出血淋淋的手撕生牛肉的场面。 北云既察觉了他的微动作,急得问:「宋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 宋彩只来得及摇了下头,旋即脑袋一懵,脱离了北云既的庇护从半空掉了下去。北云既吓坏了,立即调转方向俯冲下去,赶在宋彩落地之前拉住了他。 几人都急转落地,去查看宋彩的状况。宋彩疼得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都像是最后一口,心里毛毛躁躁地想着,妈的,这是真疼! 他攒出一把力气抓住北云既,道:「江晏不会逾时的,他、他一定是出事了,你去找江晏,把他、把他带回来,别管我。」 北云既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既不能撇下宋彩不管,又不能明知道江晏此时凶多吉少还不闻不问,而且,现在救宋彩的唯一办法就是拿到解药。 这时恭乙道:「前面有个山洞,先挪进去。」 千重心叮嘱小心些,别碰着嵴椎,于是北云既半拖半抱架起宋彩,怕弄疼他,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小心。尽管如此宋彩还是疼得窒息,连臭骂眦昌祖宗十八代的精力都没有了。 千重心随身带着火摺子,点亮以后看见宋彩背后的伤,吓得差点掉眼泪,想到要不是宋彩偷偷把解药溶在了水里,这会儿该成此般模样的就是她自己了。 心中纠结难过强自压下,她对两人道:「你们别在这儿耗着,没用,快去曜炀宫!」 北云既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手忙脚乱地打开千重心带来的药箱,里面东西繁杂,他也看不出还缺什么,便问:「炼药需要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第136页 千重心道:「能带的都带了,蛟王也提前采了血给我,这里你们不用管了,赶快去!」 北云既咬牙道:「好,宋公子就拜託你了,试着引导他关闭五感,屏蔽痛觉,一定要撑到我们回来。」 见千重心点头,北云既毅然离开,恭乙也随之消失了踪影。 不远处,曜炀宫里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一个时辰之前,江晏来势兇勐如同狂风过境,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无数奇珍异宝都被毁了个彻底,直接报废当垃圾了。守卫王宫的妖兵们拿着兵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可谁上谁死,因此都不敢再盲目进攻。里头不乏认识江晏的,知道他的尊贵身份,也知道当年的权柄转移是怎么回事,便都趁乱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金殿中竟没有一个能用之人。 江晏一脚踩在眦昌的脸上,一手钳住了眦昌的右臂,眼里闪着寒光,道:「我再问最后一遍,解药在哪里?」 眦昌伸出另一只手,企图去抓旁边的江胁,可江胁只迎了江晏一招就直接昏过去了,这会儿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根本救不了他。 眦昌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心里头后悔不已。本以为找到了一个铁靠山,谁知是草包,狗屁的曜炀天尊,纯粹浪得虚名!他打定了主意死也要拉个垫背的,道:「解药我早就给了地上这位,你找他要去罢!」 江晏懒得废话,唰一下扯掉了手里的东西。眦昌先是感觉到身体的某部位离开了自己,随后才被巨大的疼痛感袭击,从肩膀传到大脑,咬着毒牙也没能憋得住一声痛嚎。 方才的骨气不见了,他左手冒出的尖利指甲挖进了地面,挖得光滑的玉石砖咯吱作响,又沖那条盘在穹顶柱上的金龙大骂,叫他来救命。可那金龙根本不理睬他,因为他只负责守卫宫门,凡是被权戒批准进入的他都予以放行,至于来者到底是想做什么,不管。 江晏如同厉鬼一般恶狠狠道:「一句假话,一条手臂,你一共有几条?」 眦昌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仍然不肯妥协,见江晏虽然生气却不敢杀他,便狞笑起来:「有能耐就杀了我,反正有人给我陪葬,黄泉路上也快活,哈哈哈哈哈!」 一声嗤响传来,江晏又毫不留情地扯掉了他另一条手臂。 「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眦昌嚎得堪比杀猪。他活过的年岁可比江晏长得多,甚至比大部分尚且在世的妖魔都要长,但丝毫没有长者的风范,这种叫喊估计连那些刚出道的小妖听了都会替他觉得汗颜。 江晏道:「手没了,还有腿。」 眦昌痛急了,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开始拣难听的词句胡乱骂一气,除了骂江晏还诅咒宋彩和千重心,生生往江晏本就灭不下去的怒火上浇了几瓢油。 江晏唰啦一下撕了他的右腿,手上一用力便把那条腿捏爆了,混着血的肉渣淋了眦昌一脸。腿掉了和胳膊掉了的疼痛程度不是同一等级的,眦昌直接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儿里发出长长的吸气声,差点就这么昏了过去。 他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知是怕死还是怕痛,开始剧烈地哆嗦。 江晏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给我解药,今日可以不杀你。」 眦昌犹豫了,上下两片嘴皮子打架,想说又不甘心。 江晏见状似乎嘆了口气,果断擒住了他的左腿。这下眦昌怕了,大声哀嚎:「我说我说我说!没有解药了,真的没有解药了!一噼两半向来是一粒毒药配一粒解药,又没人批量生产过,根本没有多余的!」 江晏目光更冷,危险地道:「你竟敢骗我。」 眦昌:「没有骗你!真的没有了!本来,本来还有最后一粒,我料定你不敢来,来了也是送死,所以直接将解药……直接将解药捏碎吹散了……」 「……」江晏闻言怒恨交加,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才意识到被拖延了太久,便唰地扯掉了眦昌的最后一条腿,道:「那便上路罢!」 眦昌心里一凉,嚎叫声险些冲破了屋顶。 但眦昌本相为蟒,四肢只是他化出来的,扯掉了也只会叫他疼,不至于要命。于是江晏按住他的头顶,五指成勾扣住了天灵,反向狠狠一拧。 出乎意料,眦昌的头并没有被他拧下来。 眦昌意识到了什么,在江晏脚底下忽然化出了本相,长尾一甩就朝江晏袭来。以江晏的习惯,这种程度的攻击只消随手挥挥就能化掉全部劲势,可这回却失利了。妖火在他掌中燃着燃着就唿地熄灭,眦昌的长尾直接将他扫出了丈远。 江晏顺势翻滚几周,单膝撑地稳住,正要起身却噗地吐出一口血。试了一下妖力,心中乍然荒凉。他的妖力这般不稳,随时都有彻底消失的可能,那意味着宋彩出事了。 眦昌伏在地上爬动,从那血红的布满獠牙的蟒口里发出声音:「怎么,妖力不稳?呵哈哈哈哈哈,圣母在上,简直天助我也!」 蟒身骤然涨大数倍,血口中喷出腥腐之气,气流将地上狼藉连同江胁和几个妖兵一齐掀了出去,摇摆着就来吞江晏。 一人一蟒飞速腾转,原本就遭受了重创的金殿被毁坏得更严重,蟒尾兇残,所及之处物什全部粉碎,玉瓷地砖也被砸得坑坑洼洼。江晏没了妖力只能竭力防守,虽没有轻敌,动作却渐渐迟滞,从未出现过的力不从心感袭遍全身。 第137页 眦昌一边进攻一边咒骂宋彩和千重心,说他二人必有一个会死,还会死得非常悽惨,死之前可能进行了一场不堪入目的争夺解药大战,虚伪的人族会在那时撕破自己丑陋的嘴脸。 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刺激江晏,江晏一概屏蔽,旋身飞转踩上穹顶柱,抓着机会以巧妙的角度落在蟒尾处,又从地上拾起一个妖兵的武器,狠狠扎进了蟒尾。 眦昌吃痛甩尾,把江晏甩得险些飞出去,好在江晏紧紧握住了兵器,落地时脚跟抵住门槛才得以稳了身形。恰巧这一瞬间妖力恢復,他立即发力抡起蟒尾,重重砸向金殿中央的穹顶柱。 穹顶柱是曜炀宫最重要的支柱,蟠驻其上的金龙在没有外人擅闯的时候都是以雕塑的形态存在。这一下,穹顶柱被砸得震了一震,金龙两颗头颅上的四只眼睛便全都睁开了,怒视着殿中的一蟒一人。 此时妖兵们全都逃了出去,殿中除了地上躺尸的江胁和七八十个妖兵,就只有江晏与眦昌。江晏有权戒,眦昌却是凭着江胁的批准才进来的,金龙会针对谁可想而知。 忽然之间,巨大的龙头出现在他面前,山崩地裂般的嘶啸声喝得地上的尸体被掀飞,外头的众妖兵被吓得纷纷逃窜,眦昌终于被震住,蟒身瞬间缩小成正常尺寸,闭口不敢再闹。 江晏趁机冲出了大殿,眦昌被金龙盯住不敢移动,立即示意殿外的妖兵去追。江晏虽不大想折了这些兵力,但什么都不做也不行,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便连忙从袖中摸出,道:「黄蜂尾后针!」 身后随即传来了无数惨叫声,江晏头也没回,飞奔中连点胸口几处大穴,止住要吐血的冲动。被蟒尾扫中真不是小伤,他那会儿妖力正好全失,与凡人一般无二,受了几千斤的重创没死就算体格坚强了。 可到了荆棘林那儿又遇上了难题:此时妖力已经全失,之前被他施法缩小的一人也从袖中掉了出来,恢復了原本的身量。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仅凭轻功根本飞越不过这片茂密的荆棘林,从中穿行更不切实际,只怕走个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 正犯愁之际,荆棘林上方传来了动静。江晏立即戒备,将身后那人推到一棵大树之后,自己也闪到了幽暗的角落。 来人落了地,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先别轻举妄动,不知里面怎样了,如果他已被妖王抓了起来,我们没有权戒连宫门都进不了。」 另一人却显得十分着急,语气也不大好:「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在这儿接应,我自己进去!」 「不可,你先别动,我来试探一番!」 这两人因为声音压得极低,光凭音色听不出谁是谁,但说要试探的那人捏了指诀召唤了什么东西,荆棘林里便跟着出现了唰啦啦的密集声响。 江晏黑夜视物的能力和敏锐的五感全都失灵,他尚未明白过来这些动静来自何物,被他藏在树后的人就尖叫出声了:「啊!好多蚂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关注! 第64章 浓情着淡彩1 听见「蚂蚁」二字江晏就通透了,来人想必是北云既和恭乙。 那两人齐齐摆出防御姿势, 质问何人躲躲藏藏, 江晏立即从暗处走出来, 道:「北云既,是我。宋彩怎样了?」 「他……他毒发了,」北云既顿了顿,面露惭愧之色,「对不起, 我没看住他,他把解药给了千重心姑娘。」 江晏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听见后头追兵的呜嚷声,道:「先走!」 四人一路无话, 省了力气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宋彩栖身的那个山洞。山洞里已经点起了火堆, 千重心单薄地守在洞口, 连来时穿在身上的外衫都不见了。 几人落地之后奔赴上前,江晏立即问道:「他呢?」 千重心没吱声, 指了指山洞里头。北云既率先沖了进去, 江晏则把他带来的女子推给了千重心,道:「有劳千重心姑娘炼制解药,还需要什么, 尽管说!」 谁知千重心却疲惫地摇了摇头,喑哑着嗓子道:「没用了,宋公子已经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解药也救不活了。」 山洞里传出北云既惊慌失措的唿声:「宋公子?宋公子, 宋公子!」 江晏闻言一愣,道:「不可能。」 他三步两步进了山洞,看见了趴在干草堆上的宋彩。宋彩的后背被血浸透了,千重心的外衫盖在他身上。他似乎有过一段极冷的经歷,腿脚蜷着,手也缩在怀里。干草堆下的土地上有许多手指抓出来的痕迹,抓得很深,可见当时疼痛。 江晏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北云既难以相信这一切,颓然跪坐在干草堆上,轻轻晃了晃宋彩。他也没去试探宋彩的鼻息或脉搏,既不敢,也没必要,毕竟千重心是这世上最好的医师,她不可能断错。 江晏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给宋彩盖上,把他包得小小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可人疼。 北云既心里一酸,哑着嗓子喃喃道:「宋公子说过,他有时会发心脏病,如同……如同死了一般。有没有可能现在就是发了心脏病,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没死?」 江晏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出了山洞。 「有劳千重心姑娘炼制解药,」江晏定定地道,「你尽管安心炼制,我在洞外守着,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千重心:「可是……」 第138页 江晏:「不必可是,蛟王血带在身上吗?」 千重心点点头,忍不住问:「为什么,现在炼药还有意义吗?」 「有,」江晏转向她,「我不是还在这里么。」 没人能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全都按照他的意思做了。千重心取了岁芜的一绺头髮,混了蛟王血开始炼药。原本乌黑亮丽的长髮在功力的催动下变成了药草,随即变成了粉末,一红一绿混在一起后凝成了一团诡异的黑色浓汁,又在其他药材的辅助下化成了一颗暗红色药丸。 北云既和恭乙从旁护法,没了妖力的江晏就一直守在洞口,把玩几枚狭长的草叶。 不知过了多久,解药终于炼好了,千重心给宋彩餵下药丸,又用火堆旁煨出来的温开水助他吞下,静静观察着。 可等了好一会儿宋彩都没醒过来。几人都慌了。 千重心声音发颤,对着洞口道:「江少侠,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宋公子他……」 外面江晏的背影只是微微一僵,却并没有挪动半步,继续把玩着草叶。他道:「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宋彩还是没醒。 岁芜也进了山洞,道:「我的草药肯定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上次有人炼制这种解药已经是在许多年前了,会不会是配方变了?」 千重心摇头:「配方不会变的,被抓去研制这种毒和药的就是我家先祖。」 岁芜:「……那,诸位请节哀啊。」 「节哀什么?」 江晏终于走了进来,对几人道:「你们歇歇吧,这里我来照顾。」 岁芜对这个把他从眦昌手底下救出来的人充满感激,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他和这位逝世了的公子是什么关系,打算劝一句「节哀顺变」,却被千重心扯住,叫到了山洞外头待着。 恭乙也出去了,北云既魔怔了一般,道:「宋公子说他不会死的,他现在也没死对不对?」 江晏看都没看他,「嗯」了一声。 北云既又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江晏:「你问我,我问谁。」 北云既突然抬脚踹碎了一块山岩,冲着江晏:「你信誓旦旦地说子夜之前必定拿回解药!你说过的!」 一块碎石崩溅起来,正好击向了江晏的面门。江晏随手一挡,那碎石便转了个直角的弯,坠落在火堆里。这时外头的千重心喊了句:「少城主,你还是出来吧。」 北云既:「说话,江晏,你给我说话!」 江晏果真开口,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你想听什么?」 北云既:「你……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你说过一定会在子夜之前拿到解药的,你说到做不到!」 江晏:「所以呢?」 北云既无言以对。千重心又在外头喊了一遍,他留在这里也没意思,愤然甩袖出了山洞。虽是为宋彩哀痛惋惜,却也知道并没有理由去怨江晏,气话终归是气话。 江晏从来不屑于辩解,没有任何意义。懂他的人无须讲明,不懂的人讲了也是白讲。 宋彩没死,他知道的,也只有他知道。 如果宋彩死了,魂魄回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世界,自己也该被他带走才对。现在他还在这里,那宋彩就不可能死,只是需要时间来甦醒。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一刻不曾停止过把玩那几片普普通通的草叶,被草叶的毛边拉破了手指都没察觉到。 而处于死亡状态的宋彩,此时正在脑海中同系统进行着艰苦卓绝的谈判。 「我还有救,给我奶。」 「不,你已经死了。」 「我的心脏是停止了跳动,但大脑、肝脏、肾脏都还活着,而且有点想尿尿。」 「……」 「你不可以这样,我要买奶,给我奶!」 「抱歉,系统拒绝向亲爱的爸爸出售急救奶。」 「我非要买!」 「抱歉,系统不允许强买强卖行为的发生。」 「好,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犟。」 宋彩使出了杀手锏:「终极反派发掘系统是哈,需要玩家来为你引出终极反派是哈,请问如果我这个玩家甩手不干了,你还上哪儿去挖反派?你存在的意义呢?」 「系统可以寻找其他玩家,毕竟《诡境》读者众多,只要我有坑,蒜头不行换大葱。」 宋彩:「……」 「你别忘了谁才是作者!只要我大笔一挥,前面所有的设定都要翻盘,我直接删文都可以!小小系统胆敢目中无人,当心创界神爸爸大义灭亲!」 「……」 「还有啊,不妨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在开《诡境》的姊妹篇了,反响可比这篇好得多,现在该是你来巴结我的时候,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就弃了你这个坑。」 「……」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奶,足够救活我的奶!」 系统这回真被掐住了命脉,好一会儿都没回应。 宋彩:「说话呀,我又不是要抢你的,我出钱买,我有很多钱,你可以全部扣完,只要让我活过来!」 「亲爱的爸爸,你该回去了。」 又听到了这句话,宋彩愣怔在原地,道:「不行,现在不能死,他们都在等我。」 「系统提示,请留意额头印记,当印记颜色逐渐消褪,则表示现实世界中的身体正在衰竭。」 第139页 宋彩:「我知道。」 不用解释宋彩也猜到了,上回江晏告诉他颜色消褪了,没多久他就死了。可宋彩觉得不能现在死,至少不能因为他把解药给了千重心而死,他不能让千重心内疚,更不能让江晏觉得自己无能,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把妖丹还给江晏。 宋彩打定了主意,道:「我答应你,大泽宫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回去,这次请听我的吧,救活我,拜託了。」 系统终于妥协,道: 「亲爱的爸爸尚未完成任务二:帮助男主俘获1号女主芳心,系统可以出售急救奶,作为交换,请在72小时内完成任务二,否则将有严重惩罚掉落。」 宋彩:「好好,我答应你,成交!」 接着是一阵哐噹噹的声音传入耳中,似乎奶瓶已经掉落。系统播报: 「亲爱的爸爸身体机能检测完毕,一噼两半解药已经溶解,1分钟后将被消化吸收,心跳、唿吸即将恢復,发生失禁状况的概率为66.7%,可使用宝宝香牌尿不湿,是否购买?」 宋彩:「……」 「买。」 凉飕飕的山洞中,火堆烧得越来越旺,江晏还在不断地往里加木柴。被他玄色外衫包裹着的那具身体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陡然一个蹬腿,宋彩睁开了眼睛。 剎那间,江晏竟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去想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等他扑到了宋彩面前,看见宋彩虽然气息奄奄但确实在唿吸时,自己的心跳仿佛才终于被激活。他紧紧抿着嘴,伸手去触碰宋彩的后背。背上那条长长的裂痕已经癒合了,手指接触时并没有见到宋彩表出现疼痛反应,应该是没事了。江晏大大松了口气,道:「你怎么样?」 宋彩有些呆呆的,火光映入瞳孔,好一会儿之后才冒出清澈晶亮的神采。他艰难地抓住江晏的手,嘴唇微微开合:「奶……」 江晏:「奶?什么奶?」 这时外面的几人都听见了动静,以北云既为首纷纷沖了进来。北云既见宋彩醒了欣喜若狂,先是念了几遍「天神保佑」「老天有眼」之类的,又抓住了宋彩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的一只手,连声问:「宋公子你怎么样,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千重心挤到了离宋彩最近的位置为他把脉,却见宋彩的嘴里一直在咕哝,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彩急得冒冷汗,费劲巴拉地挣脱了北云既的手,指了指千重心的衣裳:「奶……在衣……下面……」 江晏立即道:「他要奶,给他奶!」 千重心看看表情凝重的江晏,又看看极度认真的宋彩,最后看看他那根指向自己胸口的手指,「哇」地大叫出声:「宋宋宋公子!你开什么玩笑!」 说完连忙捂住了胸口。 宋彩:「……」 闺女,你这样不合适。 他转动眼珠,看见千重心后头还有一个女子,长相极其美丽动人,是那种清纯甜美的类型,他以前最喜欢这样的妹子。可目前这种状况,他看这个妹子就没那么多好感了,因为妹子眼里写满了:哟,都这时候了还有这闲情逸緻呢。 可怜宋彩哑巴吃黄连,被误会还不能言。最主要的是,不用介绍他也知道这妹子是谁,瞧这一身鹅黄嫩绿的装扮,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男主最宠爱的蓬莱美人儿还能是谁。 嚯嚯,难怪左等右等他不来,原来还要救他家的三儿。 江晏当然在进入曜炀宫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岁芜,但他早知道岁芜就是蓬莱仙草,所以没想那么多,带她回来纯粹是为了给宋彩炼药。见宋彩的手指又艰难地动了动,他终于瞭然,将盖在身上的那些衣服都掀开,果然看见草堆上摆放着九只装满了乳白色液体的瓶子。 江晏:「这些就是你要的奶?」 宋彩:「喝……」 江晏迟疑了一瞬:「我喝还是你喝?」 终于,宋彩身残志坚地翻了个白眼。 江晏明白了,把奶瓶递给了宋彩,又帮他一一打开盖子。虽然不明白现在急着喝奶是什么原因,但宋彩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法宝,这些奶应该也是其中一样。江晏心道,只要能让他尽快復原,奇怪就奇怪吧,不去深究了。 只是……喝奶尚且能够体谅,奶瓶上还带着奶嘴就有点过分了。 江晏不忍卒睹,默默偏移了视线。 九瓶奶下肚,别说是本来就有高概率失禁的人,好人也得被撑破肚子。宋彩差不多已经忍到极限了,要不是捨不得浪费生命力,已经满到喉管的奶能喷出三五瓶不止。 他拉着江晏道:「快,我不行了!」 江晏听了心里一急:「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彩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女孩子的面直说,便勾住江晏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唇边:「我要,我要嘘嘘!」 江晏表情凝固,旋即带着他往外走。可惜这里的两位女士不明白他是要干什么,他走一步便跟一步,一个要给他检查,一个要帮忙搀扶,弄得宋彩满脸通红,膀胱都快炸了。 好在江晏的妖力已经随着宋彩的醒来开始復甦,便随手设了个屏障将几人拦在山洞里,带着宋彩飞到了稍远的角落里方便。 宋彩让他帮忙把风,自己则躲在山岩后头偷偷脱了衣裳。果然,他的腰上围着一条万恶的纸尿裤,一圈绑带上反反覆覆压花刻印了三个字:宝宝香。 第140页 香你个¥#&*! 宋彩一把扯掉那条没派上用场的纸尿裤,嘘完之后跟着江晏回到了山洞。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几人把火堆移到了洞外,准备就地找些食材弄一顿早餐煳弄煳弄肚子,毕竟大泽宫里的伙食实在难以消受。 恭乙和北云既找了些野果和山芋回来,山芋放在火堆里煨着,没多会儿就有香味儿飘出了。宋彩心情爽朗,一边听他们讲在曜炀宫那边发生的事,一边拿木棍去翻动火堆,好叫山芋烤得均匀。 「没柴了,我去捡些柴回来吧。」千重心道。 岁芜:「我跟你一起去!」 宋彩本想拦着她们,在他的概念里没有叫女孩子去干这种粗活的道理,可两个女孩子嘀嘀咕咕地就走远了,想必也是有私密的事情要做。 宋彩转了回来,继续翻动火堆,听见北云既问他山洞里的那些奶瓶是怎么回事,便含混地解释了几句,没什么说服力,但一通嘻嘻哈哈之后倒也搪塞了过去。 恭乙问宋彩还想不想吃上回的「澳龙」,宋彩吓得把小棍都扔了,连忙摆手谢绝,说自己比较爱吃蘑菇。恭乙闻言立刻起身往树林深处走,要给宋彩摘蘑菇。宋彩爬起来拦他,北云既却把他按了下来,温柔地说他只需要负责吃就行,于是自己起身跟上了恭乙。 宋彩一时不适应,怎么「死」了一次之后就变团宠了啊,太让人难为情了。他对江晏道:「你可别这样客气,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就行。」 江晏顺从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我哪儿也不去了。」 宋彩没大明白:「嗯?」 江晏:「我的意思是,我在这儿陪你。」 宋彩:「……哦。」 但是听着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火苗烤得人浑身暖洋洋,江晏似有意若无意地盯了宋彩好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宋彩察觉了,每每与他目光相接时他却又偏过头去,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江晏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第65章 浓情着淡彩2 江晏难得吞吞吐吐:「我……你……」 宋彩:「???」 「你额头上的那个符号又褪色了,」江晏吭哧这么一句, 耳根已然开始发热, 「它, 它到底是什么?」 宋彩:「……啊,这个就类似于女孩子的守宫砂吧,不过它代表着我体质的强弱,像我现在刚死里逃生,生命力不够旺盛, 所以颜色会浅。」 江晏半信半疑,但也只是「嗯」了一声。宋彩觉得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又闹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勐然间心里一紧:江晏不会是想起了昨夜喝酒的那段吧?! 宋彩不敢追问了。干坐了一会儿, 江晏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小物件, 递给宋彩:「拿去玩。」 宋彩接了过来, 一看,竟然是一只草编的蛐蛐笼子!鲜嫩草叶还带着湿意, 应该是才编好不久, 结与结之间大小和空隙基本一致,做工称得上十分精巧了。 他惊呆了。 「江晏,这个是你亲手做的?」宋彩把蛐蛐笼子托在掌心, 惊喜地问。 江晏点了点头:「许久不做了,有些生疏。」 宋彩:「不不不,你做得也太好了叭,我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岂止非常喜欢,简直喜欢得差点掉了下巴。江晏居然送他礼物了!而且是亲手做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江晏心里的地位很高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彩激动得热泪盈眶,可转念一想,他给江晏的设定是什么?有烦心事的时候会去喝闷酒,名为一醉解千愁,而担惊受怕的时候才会去编蛐蛐笼子,因为他想用繁杂的工序和一刻不停的劳动冲散心里的焦灼。 所以,江晏度过了一个焦灼的、担惊受怕的夜晚么…… 宋彩的心里不是滋味了。 两人坐在火堆旁,相对无言,直到采蘑菇的和拾柴火的都相继返回。 北云既已经贴心地把蘑菇都洗干净了,还再三保证这次的蘑菇绝对无毒。他把蘑菇放进千重心用来盛水的瓷碗里,放在火堆旁煨着,千重心和岁芜也把刚拾来的柴火添进火里。 气氛温馨又和谐。 但,也仅仅维持了一会儿。 只见岁芜从身后拿出了一样白花花的物什,展示给众人:「你们看这是什么,我从那边的山岩后头捡来的。」 北云既:「没见过,是布料缝制的吗?」 千重心:「好像不是,这个挺柔软的,里面还夹了棉层。」 恭乙:「看造型很特别,做工也极其精緻,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岁芜小心翼翼地跟江晏说话:「江少侠,你认识吗?」 江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他望向宋彩,心想宋彩必定知道,那上面的简体字正和宋彩所在的世界使用的字体一致。宋彩可不就知道么,宋彩的眼睛都快被亮瞎了。但他故作淡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认识。」 江晏长眉轻挑:「你也不认识?」 宋彩:「哈哈,哈哈,当然啦,我怎么可能什么都认识。」 「这上面有字,但是字形很奇怪,会不会是某种咒术?」千重心将其推给北云既,严肃地道,「我自小在药神谷长大,对巫人的东西了解不多,少城主看看呢?」 北云既:「应该不是,写咒用的字体复杂得多,这几个字太简化了。」 第141页 恭乙:「给我看看……唔,倒真是不认识。但这三个字中的最后一个类似于『香』,应该是『香』字。」 「香?这东西难道是香包?我闻闻。」千重心说着就要拿来往鼻子下凑,可把宋彩吓坏了,嚷道:「别呀别!」 千重心及时停住动作:「怎么了,不能闻吗?」 宋彩:「万、万一有毒呢,怎么能随便闻捡来的东西!」 恭乙:「有理,是陷阱也说不准。」 宋彩眉头狂跳,眼角直抽搐,遮着半张脸不敢看他们。试问有谁能在被别人捧着自己脱下的纸尿裤指点江山时坦然自若,说出来,宋彩想磕头拜师。 「可能就是哪家的纺织娘没事做来玩的,我看不如直接扔了吧,肯定没什么用的。」宋彩低着头嗫嚅。 江晏看出他不对劲,道:「那就扔了吧。」 谁知北云既偏在这个时候朴素起来了,提议:「扔了浪费,当柴一起烧掉吧,而且白花花的丢在外面也难看。」 岁芜认同地点点头,扬手就要把那东西扔进火堆里,宋彩当即高声制止:「且慢!」 岁芜:「怎么了?」 宋彩:「不能烧。」 岁芜:「为什么?」 宋彩:「……」 因为,因为纸尿裤这东西比较特殊,即使它还没有实现自身的价值,一想想是用来干什么的就足够膈应了,尤其这条已经上过宋彩的身,用它的火来烤山芋,谁吃谁好汉。 江晏见状朝岁芜伸手:「给我罢。」 岁芜娇羞地递给了他,这片纸尿裤便最终完成了在六人之间的交接。 finally,宋彩羞耻地想,你们都算间接摸过爸爸的pp了。呵呵。 江晏没有像他们那样细细品鑑,而是直接把纸尿裤扔到了远处,手指一动,白花花一片瞬间化作齑粉,雪花一般随风飘散。 宋彩感激地望向江晏:好人啊,江晏真的是好人! 两个时辰之后六人回到了大泽宫,看见宋彩平安归来,小麒麟噌地一下蹿进了他怀里,激动地直打摆子,伸出舌头舔个不停。宋彩开心地哄着:「乖啦,乖,我没事了。」 岁芜一见小麒麟登时愣住,问道:「这是,这是灵兽?」 宋彩像夸耀自家孩子似的,自豪里头拌着假意的谦虚:「对,几千年前出生的,哎,长得慢,我也不大会带孩子,糙生糙养吧。」 岁芜忽然捧住脸:「糙生糙养?!不不,养得太好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抱一下?」 宋彩:「当然可以,抱去抱去,我正好抱累了,十好几斤呢。」 岁芜:「真的啊,哇,真是壮实,养得实在太好了!」 宋彩:「哈哈哈哈,哪里哪里。」 众人:「……」 蛟王赤练和蓝姬已经得了通报,前后脚赶来迎接几人,见宋彩面色红润总算放下心来,叫人在殿中设了几张软垫椅,道:「你刚刚解毒,不可劳累。」 宋彩:「谢谢蛟王大人,我其实是最清闲的一个,还要劳烦大家为我担心,真的很惭愧。」 说着转向身后,恰瞧见江晏的视线凝在他身上,面上似乎还带着几丝笑意,不知在笑什么。江晏见他看过来立即压下嘴角,道:「诸位都为此事忙碌辛苦了,我替他谢谢诸位,日后必定涌泉报之。」 宋彩配合着点头:「对,涌泉报之。」 蛟王笑笑:「二位不必客气。」 几人寒暄完也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蛟王特地请了人族的厨师来准备膳食,菜色总算能看得过去了。江晏旁边的位置理所当然是宋彩的,但这回宋彩却挪到了别处,把自己的位子留了出来。江晏不解,见他熘到了千重心那里嘀嘀咕咕,问道:「你做什么?」 宋彩:「啊,我……正好有话想跟老恭聊聊,所以换个位子。」 江晏登时脸色铁青:「老公?」 旁人不熟悉这个称唿,江晏却是知道的,在宋彩的那个世界里女人会称自己的丈夫为老公。 宋彩连忙解释:「哦不是,恭、恭公子……呃,好像也很奇怪,就恭先生吧。」 江晏:「回来。」 宋彩怂怂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跟千重心姑娘换个位子而已。」 恭乙被这股子低气压慑得无奈,道:「宋公子还是回去罢,你不坐那儿谁坐那儿?」 千重心也激动地鼓励他:「回去,快回去!」 宋彩:「……」 这闺女,知不知道别人是在为她的婚姻大事着想啊喂! 因为担心任务二完不成,宋彩这顿饭食不知味。他的时间不多了,三天之内他不仅得让男主和一号女主生出情愫,还得让他们洞房花烛,任务何其艰巨!而且系统这次用了「严重」二字来形容对他的惩罚,可见不是之前那些骚气沖天的操作能比的,吓人不?吓人! 于是宋彩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悄悄找来了北云既,问道:「少城主,在你们这边,如果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表达自己的心意,该送什么呢?」 北云既怔了怔,面色不大好看:「宋公子,你要送人东西吗?」 宋彩:「不不,不是我,我只是问问。」 「喔,这样啊,」北云既松了口气,「可以送的东西很多,姑娘送郎君就送自己绣的香囊荷包、丝帕、腰带、斗篷之类的,郎君送姑娘就可以选珠钗头花、胭脂香粉,还可以自己做一些奇巧的小玩意儿。」 第142页 宋彩:「倒是挺丰富的……」 于是当天下午,江晏就收到了一条腰带。他把缝在腰带上的一卷小纸条取了下来,仔仔细细默读了许多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这是在真情剖白,诉说衷肠! 江晏的指尖温柔地捻着纸边,心里头微微发颤——不是千重心的字,不是蓝姬的字,更不是岁芜的字。前半句还特意提及了「彩」,这般大胆,这般猖狂! 这个宋彩! 他知道宋彩根本不会写这个世界的文字,纸条必是他出去买腰带时叫店家帮忙写的。江晏抿着唇,仿佛能看见宋彩在请求别人帮他写字条时怯生生又甜蜜蜜的表情,这一想,眉梢眼角便染上了化不开的笑意。 将腰带妥帖收好之后,江晏打算拿着纸条去找宋彩,却没想到在路过千重心门外的时候瞧见了他。 他看见宋彩做贼似地蹲在千重心门外,正往里面塞着什么东西。 江晏闪到了拐角处,等宋彩塞完了东西离开之后便移步上前,从门缝里取出了那东西。 是一块桃色绒布,包裹着一柄素色玉钗。 除此之外也有一张字条,上面的十四个字,与写给他的那一张别无二致。 江晏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下来,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浑然不知的宋彩还在搓手等待进展,可一整个下午过去也没见那两人有什么动静,谁也没找过谁。中间他还各「偶遇」过两人一次,江晏仍然是那副陈年老火腿似的梆硬表情,看见他时更是没由来黑了几个度。千重心也没簪玉钗,更没有分毫他想像中的「思量心事薄轻云,绿镜台前还自笑」的少女春心。 宋彩挠头困惑:难道没表达到位? 晚上,宋彩换座位凑到千重心那里时,江晏就没再拦他,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宋彩暗搓搓道:「千重心姑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取取经。」 千重心:「行啊,宋公子且说。」 宋彩:「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上一个人,不好意思明说,于是买了礼物塞到了那人门缝里,但是一个半天过去之后那人什么反应都没有,你说这是什么原因呢?」 千重心在听到「喜欢」二字时就开始兴奋了,强行压下躁动的心潮,一本正经道:「你确定他收到了吗?」 宋彩:「应该吧,毕竟也没别人会去开她的门啊。」 千重心:「那标清楚礼物是谁送的了吗?」 宋彩:「……没有。标得太明白也不太好吧,没有朦胧美了。」 「要什么朦胧美!」千重心突然抬高了声音,发现有人看过来便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听我的,直接找他,当面说,把能做的一次性做完!」 宋彩眨巴着眼睛,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还是直接问吧,什么是能做的?」 千重心恨铁不成钢一般:「这还要我教?当然是……咳,那个呗。」 宋彩很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千重心的表情分明就是在验证他所想的就是她说的那个意思,于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晌,宋彩迟疑道:「我再确定一遍哈,就是,你真的觉得婚前做那种事没关系吗?」 千重心:「有什么关系啊!宋公子你想想,这世上两情相悦的人能有多少,遇见了就是天定的缘分,是前世积了多少福报才换来的好运气,如何能不及时把握?」 宋彩陷入沉思:「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闺女如此优秀! 宋彩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笑嘻嘻道:「不是,我当然也希望那样,但是这种事情不得有个过渡嘛,如果对方还不明白我朋友的心意,照你说的这个去做就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意味了,会不会吓着对方?」 千重心:「怕什么呀,都是江湖儿……儿!应该没问题的。」 宋彩强调:「你真觉得没问题?」 千重心:「当然!这样,我给你……咳,我给你朋友提供点东西,有需要就用,没需要就扔了。」 「什么东西?」宋彩生出点不妙的预感。 千重心四下望了望,见没人留意便开始往袖兜里摸,摸出一小包药粉从桌子底下塞给了宋彩:「这个不是那种直奔主题、天雷地火的药,它只起到催化作用,无毒无副,放心使用。」 宋彩:「……」 崩了,大闺女的人设彻底崩了。 什么人会随身携带这种药啊啊啊!!! 为什么有种酒吧小巷口里违法交易的赶jio??? 宋彩抽着嘴角道谢,默默和那位恭先生换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晏早看他和千重心交头接耳不舒坦了,见他回来之后还挨了霜打似地耷拉着脑袋,便没好气地道:「坐在我旁边就这么委屈?」 宋彩:「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江晏:「你这是在敷衍我?」 宋彩:「我没有啊!」 江晏:「呵!」 宋彩:「???」 敢问这位大哥又怎么了? 江晏:「刚才她给了你什么?别说谎,我已经看见了。」 宋彩的脸色唰一下变了,那药粉仿佛烫手山芋,拿出来也不是,藏着掖着也不是。那边的千重心还冲宋彩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得宋彩简直想一头撞死。 江晏催促道:「拿出来。」 第143页 宋彩:「……不行,就是调理身体用的药粉,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江晏略显生气,「那我要是偏要呢?」 宋彩:「你,都说了不是给你的,你怎么不讲理啊。」 江晏:「便是不讲理了,如何?」 宋彩:「……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真不是给你的,是千重心姑娘特意送给我的。」 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江晏更气不过了,「啪」地搁下酒杯:「当真不给我?」 宋彩:「你别威胁我啊,我不怕的……」 江晏:「三,二……」 「停停停!诶你说你,你数什么呀,」宋彩怂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定定凝视着江晏,「我就问最后一遍,你确定吗,真想要?」 第66章 浓情着淡彩3 江晏嫌他啰嗦,直接扯着胳膊把那包药粉夺了去。似是有意要做给谁看一般, 他将杯子里的酒换成了水, 而后把一整包药粉都倒了进去, 沖宋彩挑着长眉,意味不明。 宋彩焦虑地搓着衣角,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道:「江晏,你别喝这个, 真的不行!」 谁知话音没落,江晏已经仰头把一整杯都喝完了。 宋彩张着嘴,好一会儿脑袋里都是懵的。 那边的千重心忽然捂着口鼻,噌地一下跑了出去, 恭乙见状立即跟上, 岁芜和蓝姬两个女孩子也一併出去查看情况了, 殿中便只剩下了几名男同志。 宋彩察觉到几名男同志都在看他,道:「我不清楚啊, 别看我。」 赤练笑了起来:「从方才就发现宋公子与千重心姑娘颇为聊得来, 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宋彩:「就随便聊聊,聊我一个朋友的事情。」 赤练:「唔,那千重心姑娘为何突然就冲出去了, 真是……呵呵。」 宋彩没吭声,江晏却接着道:「想必是生气了,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没被对方消受,却被其他人消受了。」 赤练:「哦?」 「但若换个角度想想, 当对方收到了盼望之人的礼物,结果发现礼物是那人多管闲事替旁人送的,心情又该当如何?」 赤练:「这……本王已经不大明白了。」 一旁的北云既也不明白,道:「怕不是产生什么误会了,江少侠有话不妨直说?」 江晏:「没有误会,里里外外清清楚楚。」 赤练:「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见到江少侠喝下了一包药粉,是何物?」 江晏冷哼一声:「说是什么调理身体的药粉,宋公子爱惜,不捨得赠予我,我拿来喝了便惹他不高兴了。」 宋彩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有不高兴啊,人家千重心姑娘也没这么想啊,我都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你,哎……」 江晏:「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就这般让你难以忍受?」 宋彩:「没有呀,我什么时候说忍受不了你了,你怎么回事呀!」 江晏:「你这是在沖我发火?」 「哈?我没发火吧,什么跟什么呀,」宋彩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看在咱俩交好一场的份上,拜託你别搞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几人闻言皆是面色怪异,江晏顿时怔结:「……谁搞你了,胡言乱语。」 宋彩:「……不是,此搞非彼搞,我,我不是,哎!」 这时蓝姬他们陪着千重心进来了,宋彩抬头一看,千重心的鼻子里塞了两团白纱布! 「千重心姑娘,你流鼻血了?」北云既问道。 千重心红着脸点头:「惭愧,惭愧。」 宋彩:「……」 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流的鼻血,是因为你老公刚才喝了那什么药吗? 因为担心药效会很快发作,千重心以鼻子为藉口早早离席了,宋彩也说头疼,想回去早点休息,于是这场晚宴草草结束了。回房以后宫人来给宋彩送白天浣洗晒干的衣服,宋彩便脱下了身上的蓝色宫衣,准备换回自己的那套。 刚露出半个肩膀,房门被人砰地踹开了。 「你干嘛?」宋彩见来人是江晏,忙上前去扶他,「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路都走不稳了!」 江晏醉醺醺的,扔了手里的酒罈就要去捉宋彩,却捉住了他那没来得及拢好衣裳的半个白生生的肩膀。仿佛被烫了手,江晏勐地撤开,转过身道:「穿好。」 宋彩「哦」了一声便拢上衣领,开始系腰带:「都是男人没必要这么较真,你可以转过来了。」 江晏转回来时也没有去看他,坐到了桌边:「我有话想对你说。」 「好,你说,」宋彩系好腰带便也坐了过去,突然发现江晏的脸色红得异常,问道,「等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晏:「我……没有不舒服,稍微有点热。」 「啊,」热就对了,宋彩立马把他拉了起来,往外推,「今天千重心姑娘流鼻血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趁她现在还没休息快点去,再晚就不合适了。」 江晏闻言情绪又开始不对劲了,靴跟抵着门槛:「为什么?」 宋彩:「什么为什么?」 江晏:「为什么要把我往她那里推?」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宋彩心想现在一号、二号和三号女主全都出现了,按理说江晏应该对她们都有好感,这样问难道是因为他更想先去认识另外两个?问题不大,但千重心毕竟是老大,得讲先来后到吧,而且他的任务对象点名道姓就是千重心。 第144页 宋彩便答道:「你不觉得千重心姑娘是个好姑娘吗?她现在流鼻血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探望一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江晏:「那你怎么不去?」 宋彩:「我?我没有不去啊,这不是想让你先去么。」 江晏却犟了起来:「要去你随我一起去,要么就都别去。」 宋彩:「你这是什么道理?」 江晏:「就说你去不去。」 「我……」宋彩为难了,这算怎么回事啊,电灯泡在场你俩还能做什么?但江晏这架势摆明了「你不去我也不去」,宋彩没办法,道:「行行行,我陪你一起去。」 莫名有种陪自家孩子去相亲的既视感。 宋彩陪着江晏来到千重心的门外,敲门道:「千重心姑娘睡下了吗?我是宋彩,我陪江晏来看看你。」 屋里传出声音:「来了。」 门还没开,江晏却闹起了别扭:「重说。」 宋彩:「啊?重说什么?」 江晏:「不是你陪我,是我陪你。」 宋彩哭笑不得:「这有区别吗?a*b=b*a,一样的结果。」 江晏不管他胡说些什么,坚持道:「不一样,是我陪你。」 宋彩:「……好好好,是你陪我。」 这时里面传来脚步声,江晏立刻拉住了门,不让里面打开,道:「快重说。」 宋彩:「不是,你先让人家把门打开,这样很奇怪。」 江晏:「不行,你先说。」 宋彩翻着白眼:「我算是服了你了,下次少喝点。」喝多了酒的大妖王比熊孩子还难带。 江晏:「快说。」 「说啦说啦!」宋彩对着门缝道,「千重心姑娘,我刚才说错了,不是我陪江晏来看你,是江晏陪我来看你,你还好吗?有再流鼻血吗?」 江晏闻声满意地松开了手,门终于打开了,露出千重心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虽然灯火不够明亮,宋彩还是把她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奇怪道:「千重心姑娘,你是不是发烧了?从吃饭的时候起你的气色就有点……」好得过头了? 千重心频频摆手:「不不,我好得很,只是看见你们俩一起过来,我很高兴。」 宋彩:「哦,哈哈,哈哈。」 但是高兴什么?不是应该看见江晏一个人过来才高兴吗? 这时门彻底大开,宋彩一眼就瞥见了她屋里的另一个人,恭乙。千重心道:「那个……正好他也来探望我,一、一起坐坐吧。」 恭乙从茶托上新拿了两盏瓷杯,道:「快进来吧,喝茶还是喝水?」 宋彩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扭头看看身后的江晏,脑补了一顶冒着万丈绿光的铁帽子。 怎么办!好可怜!江晏动作太慢了,恭乙那傢伙捷足先登了!而且看千重心这反应,绝对是对恭乙的好感度强过江晏啊!人家恭先生都把自己当主人了,还要替千重心招唿茶水! 齐可消,江晏才是男主啊!!! 宋彩十分崩溃,垂在一侧的右手握成了拳头,看起来竟比江晏本人还愤慨。江晏却淡淡地道:「不了,知道你没事就行,走了。」 他拉着宋彩就往回走,宋彩还不大甘心,听见千重心在后头尴尬地「诶」了两声,随后便是轻微的关门声。 宋彩的心里拔凉拔凉。 任务二,没指望了。 不,比任务二失败更让人伤心的是,女主跟人跑了。 要是现在教江晏展开勐烈攻势,还有希望吗? 抬眸看了看这位妖王大人,不,没希望了,他这一身好条件压根就是个摆设,展开个屁攻势,他懒得! 回去之后宋彩主动起来,按着江晏坐在床边,说坐这儿舒服一点。江晏依言坐下以后他又跑去泡茶,说淡茶水能帮助解酒,但想想目下状况,似乎江晏不需要解酒,能更醉些才好,醉得把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忘了才好。 于是宋彩又把茶换掉,拎了先前江晏带来的那坛酒:「喝吗?我可以陪你喝一点。」 江晏果真仰头喝了几口,一滴酒液从他嘴角滑到喉结,喉结上下浮动的时候便益发性感了。宋彩忽觉脸颊发烧,连忙偏移了视线——大爷的,不愧是男主! 「好了,喝完了,」江晏放下酒罈,眼里闪着希冀,「你今夜有话要对我说吗?」 宋彩愣了愣:「没有啊,怎么了?」 江晏:「那你是不是可以认真听我说了?」 他这般深沉又低柔地讲话并不常见,萦绕在两人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黏滞而缠绵,宋彩不适应,渐渐紧张到浑身冒细汗,道:「你,你说,我听着呢,哈哈。」 可就在江晏准备开口的时候,系统在宋彩脑中播报起来: 「系统警告,亲爱的爸爸任务二失败,严重惩罚即将掉落。」 「停!no!stop!我时间还没到,说好的72小时!」 「1号女主千重心已和男配牵手成功,任务二宣告失败。」 宋彩「嗝」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就此翻过去。 就在隔壁,就是现在,女主正在和男配牵手吗?恭乙这傢伙也太高效了吧!江晏要是有这速度孩子都好几胎了! 还没来得及问惩罚内容,宋彩就察觉到自己的思想不能控制行为了,而被系统接管的这双手正慢慢抬起来,以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速度在……脱!衣!服! 第145页 「不不不不行,狗系统你要干什么,脱衣服干什么?!」宋彩恐慌地询问,系统却装聋作哑,只一味控制着他的手,脱完了外衣脱里衣。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江晏望着他,眸光黯了下去。 宋彩已然满面潮红,想对他说事情不像他看见的这样,然而这张该死的嘴却由不得自己:「嘘,抱我。」 面对着如此热情的宋彩,江晏先是不解,随即豁然开朗。那团积蓄在腹腔的火焰终于冲破桎梏,随着胸膛里的绵绵之意一齐爆发。 他将宋彩压在床上,唿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深深吻住。 作者有话要说:  恭乙不是路人乙 第67章 浓情着淡彩 两人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唇舌交战如同嗜血的狂兽, 痴痴癫癫好不疯魔。宋彩被逼得快要窒息, 偏偏狗系统玩他玩得不亦乐乎, 非要跟江晏分出个胜负似的。 江晏自然也不肯退让半步,宋彩越嚣张他就越欢喜,气息追逐与交融间已将宋彩的衣衫脱得差不多了,火热的掌心贴上去就不想再放下来。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9级」, 行动点与攻击点存储空间同时升至90000,充值成功,当前行动点90000,攻击点90000, 奖励任意卡一张, 恭喜!」 宋彩:「……」 「系统提示, 亲爱的爸爸获得成就「使男主亲切度升至10级」,行动点与攻击点……充值成功……满级奖励:价值100000梦币的备用能量瓶一套, 分别存有行动点100000, 攻击点100000,可在行动点与攻击点不足时无条件充值。恭喜!恭喜!恭喜!」 宋彩:「……」 该说什么好。老子又不是出来卖的! 床下的酒罈不知被谁的脚踢倒,咕隆隆滚到了门边, 撞得那门吱呀一声响。两人同时清醒了一瞬——这动静,门分明没关! 江晏被宋彩推着起身,往门口一看,千重心和恭乙两人站在外面, 呆若木鸡。 江晏立即扯了被子遮住宋彩,对两人道:「关门!」 千重心的下巴终于合了上去,吸熘回口水,道:「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请一定继续!」 江晏不反对这提议,但宋彩却已经拿回了主动权,冲着千重心毫没风度地大喊:「别走!回来!」 外头的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宋彩只好随手拢了衣裳,冲过去拉住了恭乙:「你们不能走,先进来再说!」 恭乙被他拖了进来,千重心也只好跟着,宋彩反手关上了门,又狠狠销上门闩。 恭乙讪讪一笑:「宋公子别紧张,这没什么丢脸的,人之常情。」 「不是!」宋彩涨红了脸,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煮大虾,「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都是误会!拜託出去千万别告诉任何人,真的是误会!」 此言一出,恭乙和千重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江晏则变了脸色,道:「误会?何种误会?」 宋彩喘着气,语无伦次地道:「当然就是,就是……我们俩……不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关系啊。」 江晏:「那应该是什么关系?」 宋彩:「啊?我们不就应该是朋友关系么……江晏,你别这样看着我,先搞清楚状况呀。」 他越说越没底气,心想着千重心本来就腐,万一她跟小姐妹聊天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出去,江晏剩下的那两个老婆也危险了,分分钟跑路的节奏。 他在这儿给人操心婚事,人家却不领情,一双眼睛拷问犯人似地盯着他。旁观的两个人也扛不住了,开始打圆场。 千重心道:「宋公子你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我们真的没看着什么,你们还像平常那样相处就好了,否则,否则我们会内疚的,呵呵。」 恭乙:「正是,再说这种事并不罕见,我们都可以理解。」 宋彩:「求你们别说了,不是那回事。」 「不是那回事?」千重心瞧瞧这两人,又悄悄和恭乙对了个眼色。 恭乙道:「宋公子,今夜是我俩莽撞了,本以为江少侠借酒浇愁怕是有心事,打算来看看……总之,实在抱歉,还请见谅。」 宋彩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连连摇头:「没事没事,不关你们的事,但是请务必别再告诉别人了,别叫人误会了江晏。」 半晌,江晏都没再吭声。 宋彩对两人道:「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对不住啊。」 千重心:「好好,宋公子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乱说的!你们千万别闹别扭,好好聊聊。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气氛已经几近冰点。虽然是狗系统造的孽,但宋彩很想抽自己两巴掌。江晏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很不对劲,宋彩知道都是自己的错,千重心给的药只是一个催化剂,如果自己不主动,江晏完全可以压得下那点血气。 现在怎么办,看江晏的表情,好像要杀人。也怪不得他想杀人了,平时为了那些该死的行动点和攻击点,他隔三差五就去调戏人家,现在又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来,还偏偏是在撞破千重心和恭乙的事情之后,这简直就像是「同情+嘲讽+戏弄」搅拌出来的黑暗料理,谁被硬塞一口不生气? 宋彩真的抽了自己两巴掌,低着头道:「江晏,对不起。」 江晏声音低哑:「你这又是做什么,自责?」 第146页 宋彩「嗯」了一声,抬手又想抽,却被江晏截住了手腕。 「别这样。」江晏默默道。 宋彩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但光凭声音也知道他现在有多生气。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还是想请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刚才是一时冲动,脑子犯煳涂了,」宋彩艰难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就被他们俩看见了,如果以后有人因为这件事误会你,我一定会替你说清楚的!」 江晏蓦地笑了一声:「你在意的是这个?」 宋彩缓缓抬头:「……不然呢?」 江晏盯着他,无奈至极。 「所以今天的事情都不是出自你本意,是吗?」 宋彩想说是,可这个字仿佛千斤重,怎么都开不了口。 且不管他是不是身不由己,做了就是做了,又是主动脱衣服又是叫人抱的,还有什么好辩解的,说了只怕更招人看不起。 宋彩因此没有回答,江晏便也不再追问了。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拎上酒罈往外走。 宋彩突然喊道:「江晏你先别走!」 江晏足下一顿,不曾回头,闷闷地道:「怎么了?」 宋彩:「妖丹,你的妖丹得拿回去。」 江晏指下一紧,那酒罈子里唿地蹿出一道火焰,残留的少许酒液就在他手底下燃烧了起来。直到火光熄灭,江晏才开口:「留着罢。」 「不行不行,」见他抬步宋彩立马追过去,把门砰地关上,「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就算留着你的妖丹也排不上用场,而且我根本不懂得调用,你还是拿回去吧。」 江晏声音喑哑:「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啊?」宋彩哑然。 「并非我给你的,」江晏道,「要还也无须还给我。」 「什么?什么意思?」宋彩不解,「不是你给我的还能有谁给我,这不就是你的妖丹吗?」 「是我的妖丹,但确实不是我给你的,别问了。」江晏低眸望向他,见他那双眼睛里闪着困惑的光芒,唇角还冒出了一丝殷红,是被自己发疯时咬出来的。依然诱惑得叫人心慌,却没办法再细看了。江晏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迈开步子急匆匆走远。 宋彩想了半夜也没明白江晏是什么意思,是他的妖丹,却不是他给的,难不成是自己抢来的?怎么会,自己那时候都「死」了,死挺挺了。 宋彩耐不住,干脆坐起来试着运用妖力。他本打算召唤出小黑煤球实时教学,但想到那傢伙一口一个东北腔的「娘」,吓得直接放弃了念头。 「稳住,宋小彩,靠自己你可以!」 宋彩拍了拍自己的脸,嘶,还疼着,刚才下了狠劲儿抽的。他调整好心态,开始琢磨:作为一个凡人兼男人,有了妖力以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相信许多人的答案是:透视眼。但宋彩不一样,他只想七十二变。 七十二变第一变,小便,咳,是变小。 宋彩想变小,因为他想偷偷熘到江晏的房间里看一看,想知道江晏在做什么、想什么。于是捧出一团妖火,搁在一个盘子里,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变小!」 没反应。 「玉皇大帝快显灵,变小!」 「嗡嘛呢呗美吽,变小!」 「天神在上,圣母保佑,变小!」 …… 最后把能祈祷的神明都念了个遍,他也没变小。 他肚子里那团小黑煤球受不了了,开口道:「娘啊,想变小有恁困难吗?实在不行我帮你嘛,别犟了。」 宋彩:「我不要你帮,你直接教我口诀。」 小黑煤球:「没有什么口诀,我爹平时要把别人变小变没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到你这儿咋恁费劲呢。」 宋彩:「……」 不聊了,挂电话。 「别别别,」小黑煤球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道,「不说了还不成嘛,那我现编一个口诀,你念一遍就能变成现在的一半小,念两遍再缩一半,到底要缩多小自己调整。这下成了吧?」 宋彩喜滋滋:「成。」 可当小黑煤球说出口诀时,宋彩又笑不出来了。 ——晏郎天下最强,晏郎史上最棒。 啊嘞?晏狼是哪头狼,新物种? 这是什么臭不要脸的法术口令啊!说现编果然是现编的吗?能不能认真一点,打个草稿先?! 小黑煤球说:「娘啊,你想使用我爹的妖力,心里不想着他的好怎么行,那发挥不了效力的。你要是不信我就试一次看看,试一次吃不了亏,试一次上不了当。」 宋彩:o皿o…… 这孩子! 磨蹭了半晌,宋彩羞耻地开口:「晏、晏郎天下最强,晏郎史上最棒。」 噗—— 哇哈哈哈哈哈,变tm的小了!真的变小了! 「晏郎天下最强,晏郎史上最棒!」 又变小了!藕吼吼吼吼哇哈哈哈哈! 「晏郎天下最强,晏郎史上最棒!」 …… 玩了六七次,宋彩已经缩小到只有小拇指指甲那么大一点,钻门缝绰绰有余。他沖小黑煤球道了谢,走到床框边沿便要跳下去。 一看高度,嗝~万丈悬崖也不过如此!!! 小黑煤球说:「娘,甭怕,保证摔不着你!」 第147页 宋彩:「为什么?」 「这还要问为什么,难不成娘你见过被摔死的蚂蚁?」 宋彩:「……」 说的也是,蚂蚁能被摔死吗?不,从悬崖上扔蚂蚁,蚂蚁最后不是被饿死的就是老死的。 道理是懂了,但宋彩多少有点恐高,眼看着自己那双巨大到诡异的鞋子就在下头兜着,还真是恐惧随心生,由不得你不怕。 宋彩心道豁出去了,闭了眼,纵身一跃。 啊,从未有过的轻盈体验,被风托着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他像一片碎纸屑,在空中拐了好几个弯后落地,虽然磕着了膝盖,但真的不算疼。宋彩穿着白袜子踩在地上,把每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地砖上的每一道接痕都变成了沟壑,他得一道一道翻。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以他步行的速度,什么时候能走到江晏的房间? 小黑煤球看他犯愁实在忍不了了,干脆脱离他的身体跳到地上,化成黑色小人的形状把他提熘起来,驼在背上一路跑到了江晏的房门口。 江晏的房门关着,小黑煤球一条圆滚滚的胳膊化成了刀,刷拉削掉了自己的头皮,然后把目瞪口呆惊吓过度的宋彩放在那头皮上,道:「放心啦娘,我没事。」 果然,他那块被削掉的头皮立即又长了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做过手术。宋彩稍稍放心,随着小黑一口气吹过来,乘着黑色「飞毯」飘进了江晏的门缝。 江晏在干什么? 嘶……江晏在脱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了,哈哈哈 第68章 浓情着淡彩5 坚实的后背就在眼前,虽然那背影在此时的宋彩眼里巨大如山, 但架不住身材比例和肌肉线条太好, 视线描绘加同比缩小之后仍然是一幅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 宋彩连忙捂住了鼻子, 糟糕,有种血压飙升的赶jio! 「飞毯」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距离那后背越来越近,宋彩勐地抓住边沿。 ——歪,航空局吗, 请问飞机怎么在半空剎车? 下一秒,宋彩撞在了江晏的后背上,又顺着嵴柱线滋熘熘滑了下来。 江晏察觉到有东西弹到自己身上,也能嗅到熟悉的气息, 但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便没当回事。他拿来湿毛巾开始擦拭大臂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是昨夜在曜炀宫被眦昌的蟒尾扫出来的伤。虽然伤口已在妖力恢復时癒合了,但血迹却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落到床上之后就躲在被角缝隙里的宋彩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极度不是滋味, 刚调整过来的心态又要崩了。 他想起,从早上回到大泽宫之后江晏好像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线,虽然白天他单独出去买过礼品, 又绕道去找人写了剖白的字条,但回来以后江晏并没待在房间休息,即使进了一趟也只是短暂停留,很快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只把江晏的出现当成了一种习惯, 却没想过江晏有可能是在盯着他,不,是在保护他。因为他太废柴了,不是出这种问题就是出那种问题,导致江晏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他的监护人,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来关注他的安危,甚至连自己染了血的里衣都没时间换掉。 江晏擦洗好之后就换上了宫人准备的新里衣,套上外衫、扣好腰带,恢復了板正模样。他大概是没打算睡觉,靴子也没脱就上了床,开始盘腿打坐。 宋彩从被角后头钻了出来,一路连滚带爬跑到了江晏的大腿边。夜挺深的了,他也确实又累又乏,但是不敢打瞌睡,怕江晏稍微动一下就把他压成一坨红shi。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晏始终一动不动,宋彩却扛不住了,本来就不知道自己这么干是出于什么心理,没事好做就困意泛滥,缩在玄色衣袍上睡了过去。 江晏睁开眼,嘆了口气,掌心黑火萦绕了几圈之后便飘到那一小片血滴似的红色上方,柔柔地将其包裹,卷着放到了枕头上。 黑火散去,小血滴陡然变大,化成俊俏的小公子,睡得正香。江晏给他盖上被子,放下帷帐,自己则去了门外。 夜凉如水,寂寞如星。 人间的夜不是大妖王的夜,天上的星却像极了那人眼里的星。 第二日醒来时宋彩满脑子昏胀,不明白自己怎么睡在了江晏的房间。他爬起来找江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看见外头的一排沿阶草被人编成了蜈蚣辫,还有几根草叶被就地正法,头顶着「蚱蜢」、「小鱼」啥的可怜地摇晃。 除了江晏还有谁会这门手艺?宋彩唉声嘆气,看来江晏又熬过了艰难的一夜,编的那只像虾不是虾、像蟹不是蟹的玩意儿莫非是澳龙? 恰巧北云既路过,看见他站在江晏的门外发呆便问他怎么了,他含煳了几句,跟着一起往蛟王殿走。走了两步跑回来,一把撸走了草叶上的「澳龙」。 「抓了个什么?」北云既问。 宋彩耳根红了红,道:「没什么,草蚱蜢。」 「是江少侠编的?」北云既几不可察地嘆了一声,「他对你当真是……」 宋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 北云既:「误会?我是说,他是个重情义、讲道义的人。」 宋彩:「……哦,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哈哈,他对朋友都是这样。」 北云既:「不,他对你格外不一样。」 第148页 此言一出又叫宋彩想起了不该想的,下意识把「澳龙」藏进了腰侧悬着的那个小蛐蛐笼子里,用袖子捂住。 北云既道:「妖丹是一个妖存在的基础,是全部妖力的核心,若非因为他生来就是大妖,恐怕将妖丹剥给别人之后会魂飞魄散。何其鲁莽的行为,但也着实叫人敬佩。」 「说起这事我正想问一问,」宋彩道,「江晏把妖丹给我的时候,少城主在场吗?」 北云既:「没有,我直接来的大泽宫。」 宋彩有些失望,又试着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江晏的妖丹剥给我的?」 北云既也疑惑了:「不是他自己做的吗?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和妖丹融合了,虽然觉得奇怪,但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宋公子你不是一般人,能融合大妖的妖丹想必也是有特殊原因的,是合乎情理的,所以并未深究过此事。」 宋彩:「不瞒你说,江晏告诉我妖丹不是他给我的,所以我现在想还给他都还不掉,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取出来。」 北云既若有所思,「唔」了一声:「他既然不要,你便先替他保存着吧,左右只要你和妖丹都好好的,他就能正常调用妖力。」 「说起来,恭乙倒是无意提过一次,说在你昏睡甦醒的时候江少侠有点奇怪,他像是刚察觉到自己没了妖丹似的,惊讶了一会儿,还特地往你身上探查过。我道是他多心了,听你这么一说,难不成江少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宋彩没再探讨这个话题,后背却渗出了冷汗,一个念头浮上脑海。 ——江晏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 两人到得蛟王殿,赤练和千重心他们都已经等在殿中,北云既拿出一封信,说今早收到了信鸽送来的家书,他得回一趟雁回城。 蓝姬扛着行李:「我,我陪你一起回去!」 北云既轻咳一声,笑了笑:「抱歉,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但……」 「蓝姬,」赤练道,「北云少城主此行并未游山玩水,你不可肆意妄为。」 蓝姬:「我知道不是游山玩水,就因为有要紧事我才要跟去帮忙啊!」 蓝姬说着忽然化形,当着众人的面露出了长长的蛟尾,是一条白蛟。蛟尾伸到北云既面前乱抖,她自豪又得意:「少城主你你你看,我这尾巴使劲儿一扫能敌上千斤,对付三五个劳力不成问题,而且它冰冰凉凉富有弹性,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来当枕头,夏日解暑必备。」 北云既面露尬色:「公主殿下,现在已入秋了,不热。」 蓝姬:「那,那遇到大沟大河的时候能载你过去啊,我水性可好了。」 北云既:「殿下,我从小习得飞行之术,不必走水路。」 蓝姬:「那,那……」 「蓝姬,把尾巴收起来,」赤练扶额对北云既道,「少城主见笑了,蓝姬不懂事。」 北云既:「无妨,仍然感谢公主美意。」 宋彩心想蓝姬那玄乎的口吃症倒是快痊癒了,只不过北云既一走,等回来的时候怕是又要让她结巴好久。人群中找不到江晏的踪影,宋彩心里慌慌的,唯恐江晏还过不去昨夜那个坎儿,气他为人轻浮、撩完就跑。 北云既道:「想必江少侠很快就会回来,宋公子别担心。」 宋彩:「我没担心他……倒是少城主,雁回城出了什么事吗?为何突然要回去?」 北云既:「是出了点事,仲漠来信说家父病重,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叫我尽快赶回去。」 宋彩:「诅咒?莫非跟这边境的诅咒术有关?」 「目前还不确定,巫人向来居无定所,派出去的人还没消息传回来,」北云既转向赤练,「蛟王且放心,我这次回去绝非为了逃避责任,诅咒之事我会放在心上的,等查出真相必定亲自来给蛟王一个交代。」 赤练:「少城主哪里的话。」 北云既的为人赤练还是信得过的,两方客气一番就没再挽留,还叫人准备了干粮和素食给他带着,防止路上需要。 等众人送北云既出城时,江晏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北云既。北云既打开绒布一看,是一面带手柄的凹凸不平的圆形石。 「这是……」北云既观察了几眼,想起来了,「这是黑市里带出来的两仪镜?」 江晏:「嗯。改小了。」 宋彩伸头看了看,不明白江晏怎么把两仪镜给了北云既,想问又没好意思开口。 站在一旁的千重心分析着眼前这一切,露出瞭然神色。她把宋彩叫到一边,悄悄问道:「宋公子,那个药还需不需要?我这儿又制了几包出来。」 宋彩:「……」 「真的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误会了,我和江晏……」想起昨夜一幕又觉得辩驳无力,宋彩掐着眉心,「哎,算了。药就不必了,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是么?」千重心打量着这两人,自言自语道,「我看未必。」 北云既走后,江晏又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同款石镜,扔给了蓝姬,道:「这叫两仪镜,执镜的双方可以看见彼此,还可以通话,如在眼前一般。」 蓝姬感激涕零,差点就给跪了,双手捧着镜子道:「谢!谢谢!江少侠你真是好人,你比我王兄强一百倍!」 赤练:「我供你吃喝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人家送的一面镜子?」 第149页 蓝姬:「对!你自己有点数!」 赤练哑然:呵呵。 不知怎的,宋彩此时心里忒不得劲儿。 想来江晏在去曜炀宫取解药的时候就顺道把眦昌的镜子给抢了,可他一直都没说过这事儿,还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面也要了去,送给了别人。 要是别的就算了,那是两仪镜哎,往细了想,意义不一般呢。 宋彩抑郁,宋彩可怜,宋彩意志消沉。 江晏的余光瞥到宋彩,正见他嘟着嘴,好不委屈似的。说起来,从眦昌那儿拿到的那面两仪镜本就是打算送给宋彩的,可现在知道宋彩对他没那个心思,镜子自然是不能送了,否则他俩一人一个算怎么回事。 放下这点心事,江晏对赤练道:「这段时间劳蛟王收留款待,着实打扰良多,蛟王的诚意我已见到,结盟之事可再作商量。」 蛟王一听当即从王座上起身,对一旁的宫人道:「取本王宝印过来。」 宫人不仅端来了蛟王宝印,还奉上一份金丝兽皮卷,蛟王在手掌上割开一刀,血液淋入矿粉中,叫宫人搅匀了之后便拿笔蘸着写字,而后郑重盖上宝印。 「蛟王之血与宝印作证,今日与妖王结盟,金卷不毁,盟约不悔。」 江晏道:「蛟王为何如此抬爱,笃定我能成就你心中所想?」 赤练笑意盎然:「本王从未看错过人!」 江晏:「好,若换做前几任蛟王,结盟一事谈都不必谈,但蛟王赤练与之不同,金卷之盟我与你定下了。」 听着江晏这么说,宋彩的思绪开始乱飞。怎么突然就同意了?一个早上发生了什么?还是说他一夜没睡觉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宋彩扯了扯江晏的袖子:「诶,虽然这种时候挺振奋人心的,但你还没有入主曜炀宫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江晏看了他一眼:「早晚的事。」 赤练大笑道:「本王素来喜欢考据歷史,从小便对曜炀宫的先代妖王仰慕崇敬,对他的独子……也就是这位江少侠,自然信得过。」 他语气陡然轻缓下来:「半妖被隔绝在这片蛮荒大泽中几千年了,过去的劣迹使我们得不到世人的认可和尊敬,哪怕是半妖自己,也每每把这身份当成耻辱。即使有边境的人族和我们通婚,也会被认为是我们暴力抢夺来的,本该美好的事物变成了无耻的侵犯,这误会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消弭,反倒愈演愈烈,那条边境线埋藏的诅咒就是最好的证明。本王纵然再努力,将这片土地变得可以种植人族的作物,填上水泽建造街市,却仍然会被笑作邯郸学步,这就是种族歧视的结果。」 「本王期待着有朝一日万妖之王收回烙在我们身上的耻辱之印,承认半妖为妖族的一部分,世上将再无妖与半妖之分,那后来的小傢伙们将不会再像我们一样,从一出生就被视作邪恶和卑劣的象徵。本王相信,那一天不远了。」 宋彩的眼里闪动着水光:对不起,这也毫不例外都是我做的孽,我给你们磕头了…… 此时江晏的掌心也出现了一道血痕,血液像有思想似地往他五指蔓延,很快涂了满掌。宫人把金卷捧到他面前,掌心翻覆,掌印便落在了金卷上。 妖族与半妖族的结盟,从这一掌开始。 「汪!」 「亲爱的爸爸通关副本二「万灵堕印」,获得「终极反派线索碎片二」。恭喜!」 宋彩道:「查看线索碎片。」 线索碎片一是阴阳堕印副本通关以后得到的,碎片二是万灵堕印副本得到的,宋彩不知道后面还有几个副本,但看两块碎片拼接以后剩下的残缺不多了,大概也就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内容,估计后头只剩最后一个副本。 可惜,两块碎片就像从一个印了福字的冷馒头上掰下来的,因为福字印得偏右下方,这两块上就只有两撇非常简单的红色曲线,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鬼东西。 宋彩仔细回忆了一番,问道:「这上面的印记是不是冰火炼狱里那个疯女人身上的咒印?我觉得笔顺走势有点像。」 「系统暂时无法提供不确定线索,终极反派诞生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宋彩:「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她是不是终极反派吗?」 「不能。」 宋彩:「哦。」 he、tui! 第69章 浓情着淡彩6 签下这盟约意味着江晏要开始憋大招了,宋彩有话想对江晏说, 可在外面等了许久, 等到天阳都下山了他都没从蛟王殿出来, 和蛟王不知商量什么事情。 宋彩心里着急,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的符号印记已经浅得快消失了,再不回去恐怕又得进医院。可每次自己的「死亡」都会惹得大傢伙儿担心,尤其江晏,要是再发生类似于剥妖丹这样的事情, 他可再没脸回来了。因此他打算找个隐秘又安全的地方,再扯个谎话离开两三天,自己躲起来「死」。左右现在有妖丹护体,只要尽快回来, 想必江晏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另外就是眦昌和曜炀宫的事得特别提一下。虽然昨夜已经把行动点和攻击点都充满了, 还得了个额外的满值能量瓶, 但要攻进曜炀宫、收拾眦昌和江胁,肯定不止消耗这么点, 只能叫江晏缓几天, 等自己回来了再出发。 天黑之后江晏总算出来了,宋彩把草编「澳龙」装进蛐蛐笼子里,跑到他身后:「你们商量好啦, 我等你半天了,有话想对你说。」 第150页 江晏冷冷打断道:「何事?」 宋彩:「就是……我有点私人的事情要处理,可能要离开两三天,你们要去曜炀宫的话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去?」 江晏顿住, 转身看着他:「你要去何处,处理何事?」 宋彩含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点私事,两三天就够了。」 江晏知道他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其他相熟的人,道:「你一个人不安全,我同你一起去。若是十分私密的事,我可将你送到地方,离你十丈开外,绝不偷窥。」 宋彩:「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真没必要跟着我,留在大泽宫等我回来就行了。况且岁芜姑娘是你从曜炀宫救出来的,她……她好像挺依赖你的,你还是留下来保护她吧。」 江晏闻言生硬地道:「你哪只眼睛看得出来她依赖我,就算她依赖我又怎样,我不愿给她依赖不行么?」 宋彩:「……」 我说什么了吗?我都没敢提千重心好乜? 宋彩嘟着脸:「你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我也没说什么呀,保护一个姑娘怎么还不行了,惹着你哪儿了……」 江晏:「没惹着哪儿,就是听你说话荒谬,我为何要保护不相干的人,大泽宫里有无数卫兵,她需要我保护么?」 宋彩心想什么叫不相干,那要不是你家未来的三姨娘,谁稀得去管啊。宋彩嘆了口气,道:「我不跟你争,但是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要你跟着。」 「好,不要便不要,」江晏的眉间隐隐腾出怒意,转身就走,「你偏要跟我划清界限,以后你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遇上困难别求我救你。」 宋彩:「我怎么又跟你划清界限了,这两天总被你说,能不能不要玻璃心啊!」 江晏:「没有要划清界限为何不让我同你一起去?」 「因为没必要啊!你没必要整天跟着我,我这么大的人了,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何况我还有很多法宝可以用,不是非得靠你保护才行的!」宋彩越说越气,「就拿妖丹的事来说,你跟谁也没商量就把妖丹给了我,知不知道我很大压力啊,万一你没了妖丹魂飞魄散怎么办,我怎么把你再救回来?」 宋彩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江晏说那妖丹不是他给的,是因为他随着宋彩从那个世界过来时妖丹已经在宋彩体内了,即是说,妖丹是他这具身体出于保护宋彩的本能做出的反应。江晏也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以他现在的思维来权衡,或许不会把妖丹给宋彩——不是或许,是肯定,因为他知道宋彩的死不是真的死。 宋彩意识到自己说话语气重了,想跟江晏道个歉,却听他道:「你想怎样就怎样,随你罢!」 宋彩:「……」 深唿吸,吐气,吸气,淡定…… 淡定个鸟啊! 宋彩追上去沖他喊:「我真是服了气了,你肚子里装的是鸡肠还是羊肠?又小心眼,又莫名其妙,我的脑迴路完全跟不上你,有话不能捋直了说吗?」 江晏于是剎住脚步,一回头便被宋彩撞了上来,他伸手扶住宋彩的肩膀,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发现了点不对劲的地方。 仔细分辨,宋彩额上的古文字符号不见了。 「你……」江晏捏住宋彩手腕,去探他的脉搏,「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宋彩:「有啊!我生着气哪!」 江晏愣了一下,屈起手指敲在他脑门上,敲出「嘣」的一声:「谁准你生气的?不准!」 宋彩:「喂!你这傢伙!你现在是在讲和吗?」 江晏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宋彩:「……」 好叭好叭。 宋彩没出息地道:「那你别再吃枪药。」 江晏:「吃什么枪药?」 宋彩:「就是别再给我甩脸子。」 江晏:「嗯。但是上回你同我说,你额上的符号代表体质的强弱,体质弱的时候符号颜色便会变浅,现在它消失了,你的身体却无恙,不需要解释一下么?」 宋彩一把捂住额头:「这个……这个怎么说呢,我……」 江晏:「又骗我了?」 「又?怎么能说又呢,我也没老骗你吧,哈,哈哈,」宋彩支支吾吾,「就、就这一次,但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自己也没弄清楚它的原理……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气吧,不能吧,啊?」 江晏冷着脸,良久之后,默默道:「不能。」 也不用宋彩说了,江晏猜出了大半。 他想起上回宋彩的额印消退,回到那个世界之后就衰弱到住院的事,心里一阵收紧。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长,那个世界的身体就越虚弱,宋彩这是在消耗自己的寿元。 宋彩这臭小子,其实没必要跑来蹚浑水的,这都怪他江晏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迷巢窟下面,那个声音罗里吧嗦说了很多,归结成一句话:宋彩的魂魄是被他江晏勾过来的。 要断绝这种联繫,必须由他亲自杀了这个世界的宋彩。那么自己将不用再去宋彩的世界做狗,宋彩也不用再以生命为代价,来掺和这里的事。 那个声音的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秘密,不清楚,但她说的似乎是真的。 江晏定定望着宋彩,原本冷淡的眸子里添了些许复杂的、深沉的情绪。 第151页 宋彩没由来感到害怕,问道:「你怎么了?不会真生气了吧。」 江晏反问他:「你喜欢这里么?」 「这里?」宋彩以为他问的是半妖族,道,「不怎么喜欢,一般般吧。」 江晏:「跟你的家乡比起来如何?」 宋彩:「你要听真话吗?坦白地说,哪里都比不上,饮食、住宿环境、交通、人文风俗……好多方面都赶不上。我的家乡是个富饶又发达的城市,别说拿半妖族比,就是拿你们妖族比也不行,拿天界比也不行。」 江晏「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宋彩刚想问他明白了什么,就见一簇黑火蹿出,噌地朝他扑了过来。宋彩的动作比以前矫捷了许多,但闪避了十几个回合之后还是被扼住了喉咙,黑火如铁环一般坚硬牢固,越收越紧。 「江晏!江晏!咳!」宋彩扯着黑火,窒息感迅速席捲,渐渐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黑火在他面前烧着,他体内的妖丹随之躁动,企图抵抗这种袭击,可察觉到是同一种能量时又松了劲儿,不确定该怎么做。 宋彩明白了,江晏要杀他。 江晏眼里也腾烧着黑火,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彩总觉得他在颤抖。就在两腿发软要厥过去的时候,缠在他脖子上的力道陡然放松,宋彩随即跪坐在了地上。 剧烈地咳了一阵,宋彩扭头去看四周,发现远处有宫人经过,便指着江晏道:「你!咳,你、你再这么对我我就喊人了!」 江晏的嘴唇动了动,道:「我扶你起来。」 宋彩:「不要!你离我远一点!」 江晏果真不动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别说杀他,看他咳嗽自己都跟着难受,怎么可能做得到。 宋彩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警惕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是江晏吗?刚才你是不是要杀我?」 江晏冷静了一瞬,转身就走:「你认错了,我不是江晏。」 他走得极快,宋彩便发足狂追:「你给我回来!少装算,你就是江晏,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你给我解释一下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你到底是不是要杀我?」 「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别跑,停下来讲清楚!」 「没空,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 追了一阵,宋彩耳边出现一个声音: 「系统提示,任务三发布:帮助男主获得蛟骨铁鞭。请开始任务。」 宋彩一个趔趄。 「这个任务我恐怕完成不了,现在就接受惩罚怎么样?」 「任务刚开始,请不要泄气。」 「不是泄不泄气的问题,人家蛟王……哎,算了。」 就这么一打噔的功夫,玄衣身影消失了,宋彩直接跑到江晏的房间找人,可江晏显然不曾回过,于是又在大泽宫内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找,却始终没找到。天已经黑透,有宫人提着灯来喊他用晚膳,宋彩只得先把这事放在了一边。 之后,恭乙和小麒麟跟随赤练去了武器库,千重心便去了医药房,研究半妖族的医典。蓝姬和岁芜闲着没事,问宋彩要不要一起去夜市逛逛。宋彩不理解这两个丫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自己看起来很闲?但考虑到安全问题,他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左右江晏不在,有他跟着也好帮忙拎包包、当保镖。 正如赤练所说,半妖族的集市和人族的差不多,区别也有,就是卖的那些吃的喝的很歹怪。人族的酒馆里大都是酒酣面赤的油腻大叔,这里是人形、妖形混杂。喝的酒也不一样,里头似乎掺了对身体不益的东西,因为被迫喝下去的人反应很强烈,会不由自主露出尾巴、翅膀、蹄子、爪子之类的,其余人负责哈哈大笑,一轮结束又接着行酒令、摇骰子,看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宋彩兴味缺缺,两个女孩子却很感兴趣,尤其岁芜是头一次见,便拉着蓝姬要进去凑热闹。宋彩只得跟着一起进去,招唿跑堂的给准备个安静些的雅间。然而这里就没有雅间,楼上的包房是开放式的,围着中央大堂一圈一共十六间,每一间房都是扇形,三面墙,没有门。 岁芜挑了位置好的一间,落座先点了一壶「满天星」,加两盘小点心。跑堂小哥问酒里需不需要加「料」,宋彩问什么料,他努了努嘴,示意看一看大堂里那些现了原形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半妖们,颇为自得地说那是本店的招牌产品。 蓝姬本打算拒绝,岁芜却率先应下了,说要趁机体验一把半妖族的民俗风情。 她掏出一根又细又干巴的白萝蔔递给跑堂小哥:「我这铁山参是蓬莱岛纯野生的,一根能盘半家店,你拿去,不用找零了。」 跑堂的一脸尴尬:「姑娘,我们这儿只收现金。」 宋彩忙把铁山参塞回岁芜手里,道:「走的时候再结帐,不急,不急哈。」 岁芜收起铁山参,嘟囔说那小哥真不识货。宋彩心想就算那小哥识货也不行,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杵着呢,没有要女孩子掏钱的道理。 但他平时和江晏在一起时根本用不着自己掏钱买什么,所以身上没钱,也不知道半妖族都用什么当做货币,面值又分别是多少。 于是趁着跑堂小哥去备酒的空当召出了系统,问能不能用梦币给他兑换点现金。 第152页 系统挺好说话,当即就扣掉了十万梦币,给他兑换了一万纸币。那一沓纸币直接发放到了宋彩的怀里,察觉到重量,宋彩心里一阵充实感,连十比一的夸张汇率都不计较了。而且他这回仔细听了听余额,还剩八百多万梦币,成果喜人,踏实! 宋彩想,等雨季过去还得再下一趟迷巢窟,拿那个什么髮廊专用电推子再狠赚一笔。 一壶「满天星」上了桌,宋彩当即「哇」出声,只见造型古朴的水晶瓶里装着蓝澄澄的酒液,海一样,天一样,里面旋转飞舞着细碎闪烁的银光,简直比满天星辰更耀眼。 「这是酒?」岁芜瞠目结舌,「也太好看了叭!」 蓝姬道:「这种酒我还真没试过,大泽宫里是喝不着的,王兄也不会喜欢。」 宋彩问:「对凡人有害吗?」 蓝姬:「跟人族的酒差不多,少饮怡情,多饮自然伤身。」 宋彩放下心来,拎起酒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舌尖沾了点,道:「清甜芳香,味道还真是不错。」 蓝姬和岁芜也尝了一口,纷纷表示贊同。 宋彩笑着道:「就是跟此地居民们剽悍率性的画风有点违和,这酒太小清新了,我还以为大家都喝祛湿茶,害得我平时只敢喝白水。」 岁芜:「是啊,那个祛湿茶太要命了,看一眼都要折寿的,哈哈哈……嗝!」 岁芜打了个嗝,羞得连忙捂住了嘴。 宋彩随即也配合地「嗝」了一声,而后哈哈大笑:「这酒真的好神奇,跟我们那边的汽水一样,喝了会打嗝!」 岁芜脸上的表情缓缓放松,沖宋彩甜甜笑了起来:「什么是汽水?」 宋彩:「一种饮品,味道多种多样,但是喝一口能打两个嗝,而且打得很兇残。」 岁芜听了十分感兴趣,还想再打听,蓝姬却指着她道:「岁芜啊,你,你头上……」 第70章 浓情着淡彩7 岁芜抬手去摸:「我头上怎么了?」 蓝姬:「你头上长了好多草!」 可不是长草了么,岁芜的满头黑髮全变成了绿色的细叶草, 还在茁壮生长, 一直延伸到地上, 盘了厚厚一堆。 正巧这时有个醉汉甩着条细熘长的灰色尾巴路过,被岁芜的头髮绊倒了,扯着嗓子开骂:「谁他娘的跑这儿做窝呢,长没长眼睛啊!」 岁芜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店里养了大耗子, 给你添麻烦了!」 「你他娘的说什嘛?!」醉汉蹦起来就朝岁芜的膝盖上踢,被宋彩给提熘个正着。宋彩把大耗子扔下了楼,擦了擦手:「真的好大,不愧是半妖族, 连耗子都长了张人脸。」 蓝姬默默道:「那好像是客人……」 三人同时沉默, 岁芜轻咳一声:「要不要再来一杯?」 蓝姬:「好好, 这杯我敬你们!」 宋彩:「……也敬那位客人。」 这杯刚消,蓝姬的白色蛟尾噗地一下冒了出来, 由于体积太大, 直接把包房的小酒桌都给顶翻了,酒壶滚落到地上。 岁芜扶住小酒桌,宋彩则弯腰去捡酒壶, 却发现那酒壶有好几道重影。他赶紧坐回了凳子上,道:「我才喝了一小杯就醉了?公主殿下,你确定这种酒对人体无害吗?」 蓝姬摇摇头:「没听说啊,来这儿玩的也不只有半妖族民, 还有少部分人族的家眷,这种化形酒是游戏用的,不可能有危害。」 宋彩:「我知道半妖喝了会化原形,人喝了会不会出现头昏脑涨之类的副作用?」 蓝姬:「不会,除非你喝多了。」 宋彩望着眼前摇摇晃晃的两道人影,勐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过来:「不对不对,这酒里可能还加了别的东西。」 岁芜也道:「我……我开始头晕了!」 此时蓝姬也察觉到异常,扶着桌角堪堪撑住,骂道:「好个卖假酒的,看我不拆了他的心肝肚肺拿来泡酒!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抓人!」 「不不,不是假酒的问题,我们可能中毒了!」岁芜拎起自己绿惨惨的头髮就往蓝姬嘴里塞,「来,吃我的头髮能解毒!」 说完又甩了一绺给宋彩,三人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胡啃狂扯起来。楼下喝酒的全都看呆了,先是一阵可怕的静默,而后议论声如潮水涌动。 「那个俊俏的小郎君要是只绵羊我可以理解,但那条白尾巴的不是蛇吗?蛇也吃草」 「蛇是重点吗?重点是那草!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啊,这草看起来应该是半妖,但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搞上的呢,人……和草??」 「谁说就一定是人和草了,搞不好人家不是半妖,就是草成精了!」 「那就是草和草???」 …… 这时木质楼梯上传来沉重而快速的咚咚声,楼下有人叫道:「那不是那谁嘛,他怎么来了,又来给他家兄弟出头啊?」 「我们还是快走吧,待会儿有的砸了!」 「砸就砸呗,老闆娘在呢,砸多少赔多少。我们先躲边上看看热闹,有好戏看了!」 …… 宋彩扭头一瞧,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过来,墙一般堵住了二楼的走廊。他把两个女孩子挡在身后,朝着斜上方六十度望去:「你是谁?」 对方那像是蒙在牛皮鼓里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我是玉面犀牛牛平安,是你们欺负了我兄弟?」 第153页 「玉米面……犀牛牛?还挺萌,」宋彩东张西望,「这位大哥,你叫平安啊?那你兄弟又是谁?没见着啊。」 对方勃然大怒:「我说我是犀牛!牛平安!你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找茬?」 宋彩:「好好好,算我耳背,那你兄弟到底是谁?」 大犀牛一脚跺下去,轰地跺烂了走廊地板,地板陷漏,露出了磨盘那么大的一个坑。他声如洪钟,气吞山河:「我兄弟就是灰皮鼠,他好端端在这里喝酒,被人做了个鸟窝绊倒了不说,还从二楼扔了下去,是不是你们干的?」 「这个……不认识,没印象了,」宋彩掩饰性轻咳,转向身后,「你们有印象吗?」 岁芜:「什么做窝不做窝的,谁会在酒馆里做窝啊,不清楚。」 蓝姬:「就是,完全没印象。」 大犀牛:「……」 哑了片刻,大犀牛鼻孔喷粗气:「你们好生无赖!地上这是什么,先把这堆草藏起来再撒谎也不迟!我牛平安还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岂有此理,我呸!」 身后飞来一物,大犀牛倏地夹住:「什么人偷袭我?!」 老闆娘尖细的声音传来:「偷袭你大爷!这是这个月的帐本,砸烂了东西自己记!」 大犀牛态度急转:「好说好说,谢谢老闆娘!打扰了老闆娘!」 宋彩:「……」 宋彩的右手伸进怀里,打算去拿那一叠钱,然后像电视剧里那样甩到对方脸上,豪迈地说一句:「这是抚恤金,多的算是小费。」 ——他想这么干好久了,而且已经幻想出大犀牛拿到钱之后点头哈腰向他道谢的情景。 可蓝姬剥夺了这个机会。 她的侧影出现在宋彩的余光里,正以均匀的速度逐渐升高。宋彩缓缓转头,发现她从腰部以下完全变成了蛟尾,正凭着蛟尾的力量「站立」,最终升高到视线和大犀牛平齐。 「你找死吗?」蓝姬阴沉沉道。 大犀牛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一番:「怎么,还不让说了,我家兄弟因为这个身份打小就自卑,你们这么一弄,对他的自信心打击很大!所以我牛平安今天必须给兄弟讨个说法,你们全都去给他……嗷——」 震天动地一声嚎,大犀牛已经消失在眼前。楼下传来轰隆声,桌桌椅椅哐里哐当一齐跟着响,至此,雄浑的「道歉」二字才传回楼上。 宋彩被这动静吵得捂住了耳朵,以为是蓝姬出手,可蓝姬明明还在眼前,一动没动。两人同时扑到楼梯围栏边往下看,正看见绿油油的岁芜一拳一拳捣在犀牛脸上。 等两人奔到楼下时,犀牛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大鼻孔里窜着血,牛角上插着半只客人没吃完的大蝙蝠。至于为什么半妖族愿意吃蝙蝠,没时间去考据了,因为岁芜的眼睛里泛着诡异的绿光,满是残虐的喜悦。 宋彩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把岁芜从犀牛身上拉了下来,又扯开缠住水牛四肢的那些草叶,道:「别打了别打了,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咱们不是反派啊!」 蓝姬也拉住岁芜,用蛟尾牢牢缠住她那躁动的四肢。「怎么会这样,这还是柔柔弱弱的岁芜姑娘吗?」蓝姬惊讶道。 宋彩:「八成是酒闹的,她真身为仙草,反应跟我们会有区别也很正常。仔细想想,服药不能饮酒就是这个道理,因为绝大多数药物都会跟酒相互排斥。」 蓝姬点点头:「有道理,幸好没多喝。」 大犀牛从旁叫嚣着:「你们做错了事还不肯承认,还打人!你们好厉害啊,仗势欺人啊,别以为是娘们儿老子就不敢还手了!」 宋彩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她不是故意的,她吓坏了!」 大犀牛:「我牛平安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混蛋!你们禽兽不如!让你们去跟我兄弟道个歉有这么难吗?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坏透了!」 宋彩:「对不起!一万次对不起!我赔你医药费行不行,我这儿有一万块钱,给!」 说着掏出了怀里的一沓钱,双手捧着递给大犀牛。然而定睛一看,宋彩傻了眼——这是什么钱,人民币?!狗系统扣掉十万梦币,最后给他兑换了一万块的人民币?粉粉嫩嫩的人民币?! 犀牛的鼻血又喷出两股,怒吼:「你他娘的是在羞辱我?这什么,冥币吗?烧给阎王爷看看啊,烧给你祖宗看看啊!」 「喂喂,不许人身攻击啊,我这是一番好意,」宋彩道,「而且我都还没跟你算帐,刚才我们三个人喝的酒里被人下了药,是不是你和你兄弟干的?」 犀牛:「你含血喷人!老子才来到这儿就被你们给打了,下什么药,老子要下就下耗子药,直接毒死你们几个!」 宋彩:「这么说真不是你?」 犀牛:「废话!老子牛平安在这块儿说一不二,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老子是条好汉,从小到大就没在背地里耍过阴招!」 宋彩相信他的话,犀牛、黄牛都是牛,牛脾气都很直。 犀牛爬起来之后骂骂咧咧没完没了,岁芜被蓝姬困着一直在发呆,这会儿突然清醒过来,好奇地盯着犀牛:「他是谁?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来,吃我的头髮可以疗伤!」 犀牛惊恐后退:「你神经病啊!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岁芜:「没有呀,吃我的头髮真的可以疗伤,你试试嘛。」 第154页 犀牛嗷了一嗓子,爬起来踢开拦路的桌椅,抓着老闆娘的帐本跑掉了。 岁芜的头髮真的可以解毒,宋彩最先恢復,随后岁芜的头髮也变了回去,蓝姬的蛟尾也化成了人腿。她三步两步冲进后堂,要找店老闆算帐。宋彩道:「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他话音没落,岁芜突然惊觉:「外面有人鬼鬼祟祟地跑了,我去追!」 宋彩:「别去!你别乱跑,我们不要分开行动!」 眼见着岁芜已经奔出了门,宋彩赶紧折回来追她,可追到门口之后人就没影了,喊了两声也没听见回应,宋彩只得又奔回后堂找蓝姬。 找了好几圈,后堂除了正在打算盘的老闆娘和两三个跑堂的,就只有厨子在忙活,蓝姬也不见了。 宋彩心里头一紧,暗叫糟糕。这是陷阱! 他手里握着黑火,学着江晏的样子用那黑火掐住老闆娘,问道:「说!刚才进来的那个蓝衣服小姑娘去哪里了?」 老闆娘目光呆滞:「偷袭你大爷!这是这个月的帐本,砸烂了东西自己记!」 宋彩:「你说什么,我问你那个穿蓝衣服的……」 说到这里陡然停住,宋彩手底下一用力,那老闆娘绿色的眼球就爆了出来,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接着噗突突几声漏气似的动静,她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三条腿的青蛙,「哌」地掉在了地上。 是三足蛙。 这东西宋彩认识,是一种可以承受法力、任意化形的物种,算不上妖,也没有智慧。之所以强调可以承受法力,是因为动物要成妖是需要长年累月的苦修的,不想苦修而窃取别人的妖丹或妖灵之类的做法相当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其中的妖力撑爆。 而三足蛙不同,给它再多妖力也不会把它撑爆,只会慢慢漏掉。正如宋彩本人,他作为凡人能够承受江晏的妖丹一事就十分奇异,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三足蛙的这个属性导致了它们永远不可能修成正果,便也成了妖类可以放心拿来盛放妖力的临时容器和工具,比如伪装、冒充。 但三足蛙的伪装效果依赖于操控它的幕后之人的法力强弱,一口气的力量和一百口气自然有差别。这只蛙只会说一句话,说明操控它的人也是临时起意,并没有给它准备多余的句子,而且那人不可能未卜先知大犀牛会说什么,能够无缝对接恰说明了那个人当时就在现场,弄这玩意儿就是为了给他们的酒里下药。 宋彩的嵴背蹿起一阵麻意,心想着要是有个人躲在暗处盯了他们三个一晚上,那可真够瘆得慌的。不过那人既然没有下烈性毒药,想必暂时不想要他们三人的命,那蓝姬和岁芜应该还是安全的。 来不及多想,宋彩抓起那只三足蛙就奔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尝试着给蛙吹妖气。在他认真吹了几十次之后,那蛙终于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个人形。就着街道的灯光一看,呵,竟然是江晏的外形! 宋彩直挠头,心道怎么回事,我刚才也没想着江晏啊…… 他给蛙灌了几句话,是传递给大泽宫的,说的是蓝姬和岁芜不见了,速派救兵来。如果大泽宫的守卫不是蠢到了极点,听见这个消息一定会及时并报给蛟王。 宋彩给呆板款「江晏」设定好了目的地,放出去之后就开始寻找蓝姬和岁芜。但街市上人来人往,要找人谈何容易,连续问了几十个商贩,个个都说没看见。宋彩暗骂,这时候要是大雁在就好了,狗鼻子灵敏,循着味儿应该能追上去。 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宋彩试着翻转了之前学会的关闭五感的法子,果然见效,他的五感变得格外灵敏,各种声音和气味都往他的脑海里涌。 大泽宫内,江晏提着一包东西轻飘飘落地。他敲了宋彩的门,但屋里没人,恰好遇上从医药房回来的千重心,便问她有没有看见宋彩。千重心说晚饭之后自己先离开了,没留意到宋彩的安排,又闻见了香味儿,视线不由自主移向那包东西。 那是用叶片包裹起来的,外层用草绳扎了几圈,但里面传出的是肉香。千重心吸了吸鼻子:「这是给宋公子的?」 江晏「嗯」了一声便要走,又折回来问千重心:「你晚上吃饱了么?」 千重心:「啊?哦,我吃饱了。」 江晏于是把东西递给她:「那劳烦等他回来以后交给他。还有,别叫蓝姬看见。」 千重心:「……」 千重心悄悄剥开叶片,从缝隙里看了一眼——是鸡,还是他自己烤的,因为鸡屁股没有割掉。而且在半妖族根本没有店家会卖烤鸡,这里万灵混居,吃鸡会得罪鸡精。 千重心激动地捂嘴,两眼热泪盈眶——还好,他俩感情没破裂就好。 江晏回到房间还未落座,忽然察觉到妖力一阵激盪,手里的水杯砰地炸碎。他眼神一凛,另一只水杯便飞射出去,瞄准了门外的人。 水杯把木门直接穿透,但并没有击中任何人,而是被赤练截住了。赤练道:「江少侠,不可。」 江晏立即打开门迈了出去,见赤练身边站了一个气息诡谲的人,体内明明有属于他的妖气渗漏,却又掺杂着一种低级的腥味。关键是,这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江晏问:「他是谁?」 赤练答道:「他不是谁,只是一只被人灌了妖力的三足蛙,先听他说什么。」 第155页 那人顶着江晏的脸,用宋彩的语气循环播放一句话:「城中心步行街,蓝姬和岁芜不见了,当心陷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关注! 第71章 浓情着淡彩8 宋彩一路追踪,原本只寻到了岁芜的踪迹, 可绕了一大圈之后竟然在一处偏僻的大宅外面嗅到了蓝姬的气息, 两相交汇之后失去了方向。 宋彩抬头观察这处大宅, 门楣上一块浓墨重彩的红漆牌匾,题了「周府」二字。他彩猜测两个姑娘可能进入了周府,想进去又及时剎住了脚步。 这时眼前有黑火闪了一下,宋彩忙拿出了还未启封的示魔铃,回忆之前系统说的打开方法, 拔掉底部的塞子,按下了开关。 不出所料,铃声很急,说明邪物很近, 而且不好对付。宋彩不是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的人, 老老实实收起了示魔铃, 决定先等到江晏来了再进去。 江晏倒是来得及时,宋彩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几步开外,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宋彩没有吭声, 对方便先开口了:「别进去,里面有脏东西。」 宋彩仔细瞧了瞧,可惜天色黑沉瞧不清楚, 便点头道:「是,所以等你呢,你进去吧。」 江晏提了下眉梢:「那你在外面等我?」 宋彩:「对啊,我没什么本事, 不给你拖后腿。」 江晏显然没料到他这么识相,愣了一下才迈开步子往大门走。 经过宋彩身边时,一阵激烈的铃声从他身上传来,江晏停住了脚步:「什么在响?」 宋彩:「没什么,示魔铃,是一种法宝。」 「法宝?」江晏眯起了眼睛,「所以顾名思义,它是会在感应到魔气的时候发出声响?」 宋彩:「不确切,它是会在感应到邪物的时候响,两者区别很大。」 江晏:「有什么区别?」 宋彩耐心解释:「就比如我认识的江晏,他虽然是妖,但心中没有恶念,还做过许多好人好事,就不算邪物,示魔铃见了他只会摇头摆尾表示欢迎。」 江晏:「那它现在又是在提防什么呢?」 宋彩的手心沁出细汗,道:「你呗。」 话音刚落,黑火腾地爆发,眼前男人迅速躲了过去。他还不肯卸下伪装,问道:「好好地说着话呢,怎么突然动起手了?」 宋彩:「你还跟我装呢,我看你面色浮肿,该祛祛湿气了!」 男人疑惑:「什么意思?」 宋彩:「火罐八件套!」 八只火罐出现在男人的头顶,齐齐喷射出高强度火焰,站在旁边的宋彩粗粗感受了一下余温,嗯,是熔炼等级的。 可等火罐熄火之后,宋彩大跌眼镜——那男人还站在原地好好的,只是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挂着火苗。 男人随手掸了掸衣服,觉得太过狼狈,又变了身新的出来,道:「看来你是不喜欢玄衣,直接说的话不就好了,本王可以脱掉。」 他说话的语气无波无澜,但听在宋彩耳朵里就带了几分调戏的意味,宋彩不爽,厉声道:「这跟玄衣没关系,跟它底下裹着的人有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穿江晏的衣裳?!」 男人的眼角跳了两下,隐隐有些怒意,不仅因为宋彩敢骂他,还因为宋彩把他和江晏作对比。他恢復了自己的声音:「本王已经纡尊降贵了,没想到……连一件衣裳也要被人拿来比,知不知道本王最恨别人提他?你,找死!」 宋彩还不大会用妖法打架,只把江晏的样子学了一两成,但手里攥着的黑火倒是挺有威慑力的。男人朝宋彩出手,宋彩以退为主,用黑火作盾牌化解了几十招,但终究生疏,只好又召出了活血化瘀梅花针。 巨大的梅花针如挖掘机的臂爪,紧盯目标就是一阵「通通通」,凿得岩石地面成片成片地爆裂,破坏力惊人。男人新换的衣裳是浅色,在黑夜中比较显眼,身影飞来躲去左支右绌,惹得宋彩大笑。 宋彩激他:「你不如再换回玄衣,没准我的梅花针眼神不好,好歹还能叫你保住一命,这时候就别考虑尊严啦!」 男人果真气急败坏,分了神,被钉了一下,右手小臂穿出一根手指粗的长钉。他应该是被穿透了尺骨,整个人都随着梅花针的起势被吊了起来,但也只是眨眼功夫,他直接敲断了那根骨头,从针下逃脱了。 梅花针的效力散去,宋彩四下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男人,就在他以为对方因伤逃走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你以为本王会被这种小伎俩打退?」 宋彩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面金光护盾推出,险险挡住了兜头噼下的刀影。 那长刀宋彩认得,是当代妖王江胁的武器,名叫憾天刀,别看是木柄铁刃,威力却不容小觑——当然了,在原来的故事线中,宋彩并没有多费笔墨去交代这把刀的出处,反正再厉害的武器都要向男主的金手指跪地认输,最后的命运只能是断在蛟骨铁鞭之下。 但因宋彩曾经想过让江胁来做终极反派,所以给憾天刀脑补了一个不得了的来头,大致的方向是往穹顶柱上扯,扯到一半就放弃了。如果延续了他的思路,而现在又没有出现蛟骨铁鞭,那它就可以凭真本事登上《诡境》武器榜的榜首了,北云既的断龙嵴和枭桀的桃木剑都不是它的对手。 第156页 宋彩一脑门的冷汗,刚才要不是使用了系统的护盾,只怕光凭妖火根本挡不住这一击。而系统的护盾也透支了,正常消耗的点数支撑的时间由十分钟变成了一秒,挡下这一刀之后瞬间熄火。 宋彩知道自己处于弱势,撒开绷子就往大泽宫的方向跑——人怂怂一刻,送命悔终生啊! 对方跟他玩起了猫鼠游戏,一边不慌不忙地追,一边阴恻恻地聊着:「跑什么,我可就紧紧跟着你呢,只差一步了。」 「刚才不是很嚣张?本王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光占着他的妖丹却根本不会使用。哈哈,不如本王来教你?你把妖丹给本王,今夜便能保住一条小命。」 「再跑快些,本王……追上你了哦!」 宋彩听那忽远忽近的声音简直毛骨悚然,积蓄里还有一张飞行卡可以使用,但跟一只鸟比飞,愚蠢。他撒出网红起泡网,不出所料,被憾天刀划得稀碎,于是咬牙道:「要杀可以,别再哔哔赖赖!」 对方道:「怎么,本王现在的声音令你厌烦?这就对了,本王也十分厌烦这种声音,他的一切,本王都厌烦!」 宋彩:「我呸!你有没有自知之明,我不愿意听是因为你不配用他的声音!你以为换上他的样貌就能骗得了我?不妨告诉你,你爸爸认人从来不看样貌啊!」 对方勃然大怒,长刀朝着宋彩的肩膀噼了下来,宋彩却在此时紧急剎住脚步,要命的一刀便偏了位置,而男人的身体直直撞上了宋彩。 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停下,撞上去的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颈部刺痛。 他后退出去,长刀指向宋彩:「不跑了?」 宋彩:「不跑了,跑累了。我现在认输了,你可以把脸和声音换回去了吗?」 男人嗤笑:「你当本王傻么,会对着你自曝身份?」 宋彩忍不住翻白眼:「江胁,号称曜炀天尊,是江晏的堂兄,年龄四百出点头,性格狭隘、偏激且多疑,生肖和星座都还要听吗?」 男人:「!!!」 不是江胁又是谁,再装下去也没意思,男人便咻地变回了自己的样貌,打量宋彩:「你果然不是一般人,难怪他会把妖丹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本王的性格哪里狭隘了,又如何偏激且多疑了?」 宋彩:「哎,你都『本王』半天了,除了妖界三巨头和水族三害虫这些脉系的头头还有谁会这样自称。而且你的憾天刀都拿出来了老兄!至于性格么,是普通反派的官方标配,我也没办法。」 江胁噎了一肚子火,讷讷道:「本王的刀才锻出来没多久,你怎会认得?本来还没想到合适的名字,憾天刀这名字倒是不错,本王徵用了!」 宋彩「……」 江胁的刀尖抵在宋彩胸口,似是无意又似有意地挑开了他的衣襟,顺着领襟线滑到腹部,道:「你这里藏了他的妖丹,拿出来给我,你的命就能保住。」 宋彩先前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大笑道:「你哄我啊,我要是把妖丹给了你才是必死无疑,现在妖丹就在我身体里,你真有本事的话怎么不直接剖开了肚子抢去?哦,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暴力抢夺妖丹是不可以的,因为既伤人也伤己。尤其是你们这种大妖的妖丹,如果不是自愿交出去,进入另一具身体之后会发生强烈的排异反应,是么?」 江胁的笑容消失:「既然你存心找死,那本王就不跟你瞎客气了,妖丹随便怎样都好,只要不在他体内。」 说着刀光一闪,朝着宋彩推进了三寸。 出乎预料,宋彩并没有被捅伤。憾天刀之所以只推进了三寸,是因为宋彩及时后退了三寸,三寸之后他的护盾就蓄力完成,临时补位上了个钟。 江胁二次攻击,可这次却发生了意外状况。他突然觉得头晕了一瞬,清醒之后身体开始变大,衣衫被撑破,皮肤上也长出了羽毛。 「你!你做了什么?」江胁又惊又怒。 宋彩拿出注射器:「没做什么,给你打了一管葡萄糖,补充体力用的,不用客气!」 江胁的身体持续变大,这才意识到先前宋彩是故意把他引进深巷里,因为变大之后的他无法在这种逼仄的场所对宋彩做什么。 他已经大到只能摊在屋顶上,黑云一般笼罩着这片荒僻的小乡村。他不甘心地沖深巷里喷着火,可宋彩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宋彩的声音远远传来:「哇,你的本相真的好大啊,但是快跑吧,怎么说这里也是半妖族的地盘,你无缘无故跑来惹事可是要引起战火的。大泽宫那边肯定已经发现你了,江晏已经在路上啦!哈哈哈!」 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跑,宋彩不停转移着自己的位置,终于,十几道雷电般的火光闪过之后夜晚恢復了漆黑,大地也恢復了宁静,头顶上的那片「黑云」消失了。 「跑得挺快啊。」宋彩嘀咕着收起了注射器,心道真是万幸,万幸之前用一排黑曜石换了一支注射器,不然刚才十死无生。不过狗系统真的心黑,要它弄一点酒馆里的化形酒来,坑爸爸了十万梦币。 宋彩钻出深巷的时候再次嗅到了蓝姬的气息,他立即跟了上去,果然在转角处看见了一抹蓝影。 「蓝姬!」宋彩喊道,「公主殿下!别跑,回来!」 蓝姬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宋彩越过转角时疾追了几步,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 第157页 示魔铃再次发出警报,而蓝姬正在朝着某个方向走,看似目的性明确,脚步却总是迟疑。 宋彩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再次放大五感,果然瞧见了不寻常的东西。 蓝姬的身后跟着一个黑影,忽隐忽现。 那黑影一直在推着蓝姬往前走,时不时还会回头看宋彩——对,虽然看不清楚,但宋彩就是能感觉到,它不仅回头了,还笑了。 第72章 浓情着淡彩9 宋彩一直跟到周府门外,门是开着的, 蓝姬提着裙角要往里走。宋彩当即出手, 朝那黑影掷出了黑火。黑影捲地而起, 裹着沙尘消失在门内。宋彩大喊:「蓝姬!」蓝姬却还是迈进了门内。 宋彩追了进去,可眼前哪还有蓝姬的身影,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破旧院落。 宋彩知道有诈,转身要跑,异象再次发生。他原本进来的那道大门不见了, 变成了另一座院落,只是这院里挂着许多风灯,绿植长势茂盛,看起来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前一后两张图, 一张生机勃发, 一张死气沉沉, 正以宋彩为分界线相对而栖,诡异至极。 宋彩试着往后退一步, 前者的灯光便紧撵着照过来, 再后退,灯光又跟上。宋彩屏住唿吸,朝前迈了一步——呵, 怎么不按套路来?!本以为黑暗会跟着撵上,谁知身后颓败的院落彻底消失了,他已经置身于满院灯火之中,几百米开外还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石塔。 石塔上同样灯火通明, 宋彩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口,像是在和他遥遥对视。他决定不去寻根究底,开始找出去的路。 然而这院子已经不是进来时的那个周府了,大得出奇,可以说,用「院子」二字来称唿是小瞧它了,如果真是什么人家的府邸,那这户人家必然富可敌国,说不定是什么王族显贵。 宋彩急匆匆转了一会儿,看不出来哪条路是通往出口的,只好又回到了原地。偌大的府邸安安静静的,除了不远处涨了水的池塘里间或传出几声青蛙的聒噪。 宋彩心念电闪,捋起袖子钻进了湿漉漉的草丛里,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只青蛙。瞧瞧,就知道三足蛙是从这里产的。 他如法炮制给三足蛙灌了妖力,下达指令:去大泽宫。为防万一,他又下了第二个指令:然后返回这个池塘。 如此一来,就算自己没办法跟着三足蛙逃出去,那也能让三足蛙把人引过来,找到自己。 三足蛙仍然是江晏的容貌,得到指令之后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宋彩立即跟上。七拐八拐好一通绕,许多对宋彩来说是障碍的地方都被三足蛙越过了,宋彩这才明白,是视觉影响了他的判断。 不多会儿,周府的大门出现了。 只不过此时的周府大门两侧多了几盏风灯,门上还有半新的春联。宋彩知道,这就是出口。眼看着就能出去了,几名女子却突然从门外沖了进来,嬉笑玩闹着往里面跑,宋彩险些被撞,忙拉着三足蛙往旁边闪。 怎么回事,是人是鬼? 宋彩停了一下,拿出示魔铃,发现远离或靠近对铃声并没有任何影响,而他光凭着五感也能判断出这几名女子确实是人。 他喊道:「别往里去,快离开!」 那几名女子却和先前蓝姬的状况一样,对宋彩的警告充耳不闻,继续往里去。但她们的身后并没有黑影跟随,恐怕是着了什么道了。 宋彩不能放着不管,拉着三足蛙:「先别走,得拦下她们。」 然而三足蛙那该死的使命感作祟,挣脱宋彩就出了门。宋彩没辙,啐了一声呆子,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宋彩追上了那几名女子,挡在前面:「不能往那儿去,里面危险!」 女子们却绕过他,直直奔向那座石塔,到了近处还齐齐挥起手绢,和石塔里的人打招唿。石塔里传来了嗡嗡的嘈杂声,宋彩瞧见窗口的身影不见了,再回头,女子们也不见了。 宋彩一咬牙,推开了石塔底层厚沉的木门。 石塔共有十七八层,宋彩不知道女子们上了哪一层,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往上找很浪费时间,而且每一层的房间里都有奇奇怪怪的「人」在制造噪音干扰他,看见他推开门时会安静下来盯着他,见他走了又会恢復喧嚣,仿佛鬼市打开了大门,只有误闯进来的宋彩是个异类。 示魔铃震得快要炸了,宋彩只得关了它,从杂乱的声音里辛苦地搜寻着那几名女子。 ——直到有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五感被放大了数倍,这种尖叫声就像锥子扎在耳膜上,宋彩疼得捂住耳朵,只好把这玩意儿也关上。 登至第七层,刚到楼梯口就被一阵腥气沖得差点吐出来,宋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到了一间房外,看见了满墙的血红,还有满地的碎肉块。 但碎肉块并不是那几名人族女子的,宋彩瞧得真切,肉块中有些是带鳞片的,有些是带绒毛的,应该是来自于半妖族。 女子们也被吓得够呛,因此才那样悽厉惊叫。宋彩震出黑火护住那几名女子,道:「快离开这里!」 女子们显然已经恢復了神智,闻言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了宋彩身后。宋彩气得爆青筋:「别当我是救世主,我不一定打得过他,都快给我走远点!」 花容失色的女子们一听这话脸色一个赛一个的惨白,哀叫着往门外跑,只剩一个吓软了腿的跑不动,缩在门后瑟瑟发抖。宋彩暗嘆好吧好吧,你跑不动我也没空背着你跑,先对付眼前这个再说。 第158页 眼前这位上半身未着寸缕,下半身是青得发黑的蟒尾,蟒尾上还缠着许多赤红的花斑小蛇,全都朝宋彩「嘶嘶」地吐着信子。而这位蟒先生正像柱子一样高高立着,颇为玩味地盯着宋彩。 宋彩道:「蟒王眦昌,久仰大名啊,今天总算是正式见面了。」 眦昌舔着带血的嘴唇,稍微凑前了一些:「哟,妖丹还在呢,江胁那废物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宋彩:「谁说不是呢!以后水族三害虫的成员得改一改,人家蛟王和龙王都担当不起,倒是你蟒王跟那个江胁可以凑成一对,叫……哦,鸟吃虫组合!哈哈哈!」 眦昌的嘴角抽了一下,却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模样,反倒笑嘻嘻道:「牙尖嘴利,且看你能乐多久。」 他又舔了下嘴唇,一双细长的眼睛猥琐地瞄着宋彩,不用问也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于是下一瞬,宋彩的腰带突然崩开了。眦昌哈哈大笑:「小美人,你是不是吃多了?」 宋彩随手撕了一截枫红的飘带代替腰带,腰身扎出一小把,怒道:「废话少说,聚能环人头收割机!」 没反应。宋彩又道:「不对,是髮廊专用电推子!」 眦昌没明白:「什么?」 没等他弄明白,攻击降落。 那电推子割草有一套,最擅长的就是对付细长条状的敌人,于是比眦昌瞄宋彩还兇狠地瞄着眦昌,「咣咣咣」地到处绞。圆环状的大齿轮飞快地交错转动,所到之处真可谓是寸草不生,把房间内能绞的东西都绞得一塌煳涂。 宋彩趁机去抓门后的女子,打算先带她撤离,谁知胸口一凉,宋彩顿时失去了力气。 毁天灭地的疼痛感袭来,他撑着那门才没有跪下,低头一看,女子竟然把一柄锈迹斑斑的剪刀扎进了他的心窝,血液正顺着剪刀把儿往下滴。 「你……」宋彩疼得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女子抓着宋彩的手腕,邀功似地对后面忙着躲避电推子的眦昌道:「亚王殿下,我刺中他了,您快来取妖丹吧!」 宋彩:「你放手,你丫是不是疯了,竟然向着他?」 女子喘着粗气:「对不住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但是为了亚王,只能牺牲你了。」 宋彩:「这么说,你,你是发自真心想帮他,不是被迷惑了?」 女子:「你要说是被迷惑也行,亚王殿下高高在上,魅力四射,要是有哪个女子不被迷惑那才不正常。」 宋彩:「……」你丫最好去看个眼科。 他有妖丹护体,剪刀虽然扎得深倒还真不至于毙命,只不过现在没什么力气挣脱,女人发起疯来力气真不是一般的大。 那女子又朝着眦昌喊:「亚王殿下快来啊,我帮您制住他了,您快来取他的妖丹!」 可惜她的亚王没空,宋彩倒是有空,缓了这么一会儿之后终于痛痛快快骂了出来。 「爸爸现在告诉你,妖丹不是这么取的!给我烧!」 这一声令下,黑火先是从他伤口处泄漏了几丝,继而以之为中心,轰地炸开。 火舌舔遍了每一个角落,浓烟滚滚沖天而起,等屋内再能看清事物时,女子已经没了,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只有一架人形骨架直挺挺戳着,从那面部骨骼上似乎还能看出谄媚的笑意。 宋彩胸口的剪刀也化成了铁水,只剩最后一小块铁片掉到了地上,叮铃一声脆响,震得那骨架全碎了。 宋彩默默道:「不好意思,请你来世做个好人。」 他捂着伤口冲出房间,大火已经把整座石塔都裹住了,那些房间里传出鬼哭狼嚎声,还有家具坍塌的动静,混着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 宋彩没劲儿也没办法一层一层下楼梯了,他攀到围栏跟前,自言自语道:「小黑子,你可得把我托起来,从这里摔下去会死人。」 说着一跃而下。 他最终轻飘飘落了地,但托住他的并不是小黑煤球,而是眦昌的蟒尾。眦昌已经从电推子底下逃了出来,电推子也熄火了。他用蟒尾死死缠住宋彩,恶狠狠道:「现在呢,还有什么招数?」 宋彩一手捂着胸口那个洞,一手去抠蟒尾,然而蟒尾的绞合力万斤不止,凭他怎么可能抠得动。面红耳赤脖子粗时,他听见眦昌道:「主动把妖丹交出来,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宋彩心想我宁愿现在就死,也不会把妖丹给你,反正只要我不松口,你把我尸体捡回去也没用。于是他闭眼等死。 可身上的压迫感骤然一松,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坚实却叫人无比安心的怀抱中。 「江晏?是你吗江晏?」宋彩犹疑着,「还是……三足蛙?」 江晏:「……」 粗壮的蟒尾又缠了上来,只是这回没成功,在刚触及江晏的同时就被震开了,碎成了无数截。 江晏浑身笼罩着阴郁的气息,抱起宋彩头也不回地走了,宋彩莫名不敢说话,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望向身后那堆破烂,心想眦昌就这么死了? 「没死,」江晏道,「那是眦昌的一个替身。」 宋彩差点喷血。那傢伙是不是拿自己当明星呢,腆着个挺大的脸,竟然弄武替? 「等等,江晏,蓝姬和岁芜都还没找到,」宋彩想起了正事,「我先前看见蓝姬进了周府,但我追上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第159页 江晏看了一眼他胸前的伤口,已经癒合了,但血迹仍然骇人,不由皱了眉头:「谁让你操那个心了,凡事都有我呢。」 宋彩:「你?你不是没在现场嘛!我要是真放着不管,到最后你还得赖我。况且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来的,我对她们有责任。」 江晏皱着眉:「你有什么责任?胡说八道!」 宋彩:「喂,说好了不吃枪药的!」 江晏欲言又止,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你放我下来吧,我已经不疼了。」正好已经快到门口,宋彩便扑腾着跳到了地上,回望那座冒着黑烟的石塔,道,「有没可能蓝姬还在石塔中?烧成那个样子我有点担心。」 「她不在。」江晏引着宋彩往外走,兽皮靴踩过之处全部夷为平地,怪石土丘纷纷消失不见,叫宋彩走起来稳妥了许多。 路过杂草丛生的池塘,宋彩刚想说这里有三足蛙出没,话没出口就呆住了——那里站着两个「江晏」,一个还算饱满,只是体型萎缩了一圈,另一个就严重了,整个人蔫儿嗒嗒的,脸上的皮皱得像那啥似的,最让人误会的是已经开始显现出蛙的特徵,头髮干枯脱落,眼皮浮肿,嘴还格外的大,仿佛长年累月遭受某种凌辱,快要不堪重负了。 别说江晏看了会作何感想,连宋彩都觉得不忍卒睹,甚至又产生了「这都是我造的孽」的念头。 「这个……」宋彩捂着胸口虚虚一咳,「江晏,你听我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功能,虽然摸起来手感跟真人差不多。」 江晏:「何种功能,摸?」 宋彩:「不不,我没摸!我我我就是戳了一下,看看弹软不啦!」 江晏眉头一跳,目录戒备:「那弹软吗?」 宋彩:「……还行,还原度挺高的。」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静默,一个天聋一个地哑。江晏原本没往别处想,因为他知道三足蛙是用来做什么的,但经宋彩这么葫芦瓢地一通解释,反倒让他觉得宋彩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指不定真有拿来作别的不良用途的打算。 于是江晏不理他了,转身就走。宋彩跟在后面:「诶诶,你听我解释,这个真得好好解释!」 第73章 浓情着淡彩10 宋彩像只红彤彤的跟屁虫,一直叮着江晏, 江晏无奈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必。」 宋彩:「哥, 真不是你想像的那种,那两只蛙没灌多少妖气,这不就开始瘪了嘛。」 江晏:「我并未误会什么,你何必这么紧张。」 宋彩:「可你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哎!」 江晏闻言转移视线,似乎咕哝了一句「谁看你了」, 但宋彩没听清,心道应该是听错了。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给江晏一个承诺,于是拍着胸脯道:「江晏你放心,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指定换个人坑, 保证不弄你的造型了。但你得教教我怎么操作, 我这次也是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那三足蛙的嘴可腥可腥了。」 「嘴腥?」江晏讶然,难以想像他到底对三足蛙做了什么。宋彩一脸坦然:「是啊, 光是靠近就差点把我熏吐。总之你有空的时候好好教教我, 比如……咱先弄个北云既的形象,再弄一个枭桀,然后下指令让他俩比赛织毛衣!哈哈!」 谁知江晏不但没笑, 反倒甩袖出了大门,出去之后气沖沖对他道:「谁会乐意给你这样糟蹋,别做讨人嫌的事!」 宋彩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很沮丧,因为这段时间他在江晏这里受了好多委屈, 那傢伙脾气越来越坏了,还总是拿话呛人。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叫江晏看了又有些后悔,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总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凶他,似乎每次都是因为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蓝姬、岁芜她们就算了,还提北云既和枭桀。简直存心。 但,谁让江晏知道他不是存心呢。 「没有责备你,话赶话了。」江晏道,「别往心里去。」 宋彩刮着衣襟上的小小破洞:「哦。」 「不过这也算是个聪明的做法,好歹是放出了求救信号,以后……」江晏滞了一瞬,「以后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也可这么做。」 宋彩反应了五秒钟:「啊???」 所以这是鼓励的信号? 「好嘞!我明白啦!我以后还做你的造型!哈哈哈!」宋彩大笑起来,惹得江晏也跟着嘴角上扬。宋彩抓着这个小细节不放,闹腾着要他笑得再开些,要露出八颗牙齿,江晏便嫌弃他行为不端,带坏了旁人。 江晏说蓝姬已经找到了,他因和宋彩共用妖力,所以也可以对三足蛙下指令,蓝姬便是那两位「皱巴巴」公子从一间客房里找出来的。人被弄出来时已经昏睡过去,但没有大碍,也没有外伤,想必眦昌给蛟王留了面子。但岁芜确实不见了,这座周府里头只有她极浅的几丝气息,想必进来之后又被弄到了别出去。 「江胁看上了岁芜,」江晏道,「上回去取解药时就见他把岁芜关在自己的房间,还以礼相待,吩咐了宫人好生伺候。」 「那岁芜有可能被江胁带走了?」宋彩呸道,「做他的春秋大梦!虽然岁芜姑娘的确有王妃之相,但他江胁那样的也配?」 江晏又故障了:「王妃之相?你在暗指什么?」 「啊,我没啊,我随便说说的。」宋彩赶紧闭了嘴。这下他算是明白了,江晏对岁芜没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第160页 他连嘆气都懒得了,左右任务三是蛟骨铁鞭,跟岁芜没关系,他不想操那个闲心了。真的,贼鸡儿心累。 两人出了周府以后周府就没了,真的是瞬间功夫,灯火通明的、颓败漆黑的全都没了,轰隆声中万象天地凝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掉落在地时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那片怀抱着百余户人家的小乡村变成了荒地,而宋彩的脚边躺着一只螺。宋彩自打来到这世界就见识了太多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此情此景见怪不怪了,只是不知道螺上有没有毒,不敢去捡。 黑火闪了一下,那只螺便到了江晏的手里,他两指微一发力将其捏碎,一个男声飘出:「三天后,子夜之交,曜炀宫一叙。」 这是江胁的声音,宋彩听出来了。 宋彩愁眉不展:「江晏,我觉得不对劲。」 江晏:「嗯。」 宋彩:「他说三天之后的子夜之交,可现在距离子夜之交还有半个时辰,那这半个时辰算不算一天?我们是在……十二乘三等于……三十六个半时辰之后到达,还是二十四个半时辰之后?而且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制作的都不清楚,他那时候有没有考虑到我们的时间问题?」 「……」 江晏揉着眉心:「三十六个半。」 「好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宋彩又道,「但他主动约你去曜炀宫可不是为了禅位给你,肯定有埋伏。」 「可岁芜在他那里,有埋伏也得去。此事你不必操心,在那之前,」江晏望进宋彩的眼睛,目光接触时又往上移了一寸,道,「我跟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宋彩想问什么事,江晏却开始说周府的事。他说许多年前这里确实有一座周府,跟眦昌有关——周府就是眦昌和玄礼的故居。 宋彩从没在正文里介绍过玄礼神官的经歷,就连眦昌和玄礼是兄弟的事情都是从枭桀的幻境中获悉的。想必江晏后来调查过这两人之间的事情,才会知道得那么多。 宋彩心想,原来玄礼神官在没飞升时是姓周啊。 江晏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宋彩的念头,便告诉他,玄礼并非姓周,就算姓周那也是随了母亲的姓,但周姓本就是假的,因为妖是没有姓的,不过是为了方便称唿,学着人族的规矩胡编乱造一个罢了。 玄礼神官的母亲是蛮荒大泽中的一只龙龟,那时候半妖族还不存在,蛮荒大泽也是一片浩瀚的湖泊。当时发生了一次地动,这里的地层升高,湖水被引流到了别处,于是才有了蛮荒大泽。龙龟一族不愿意离开生存已久的故乡,便都化成了人形,在这片湿地上造出了一个周府,以周氏人家定居了下来。 龙龟一族生性温善好客,周家建成之后的许多年里帮助了不少旅人,陆陆续续便有了上百人家落户在此,为了感念这份恩德,他们将此地定名为周家庄。 周家庄的人都以周府为表率,对内邻里和睦,对外乐善好施,周家小姐甚至把一支赶尸队请到府里留宿过,怕尸体受潮,还特地烘干了一间客房留作停尸用。 可惜那支队伍没能走出蛮荒大泽,在距离周家庄百里之外的地方被什么邪物给缠上了,死的死逃的逃,周家小姐得到消息之后连夜赶去善后,替他们把尸体一一捡了回来,超度安葬。 后来这里来了一个男人,据江晏听来的描述,说那男人谈吐举止潇洒风流,又不失文人雅客的风骨,诗画琴曲虽比不上名家,但也是登得大雅之堂的。最主要的是,那人俊美异常,别说是寻常人的短暂一生,就是寿比天长的龙龟一族也没谁曾见过那等好样貌。 男人是妖,却尤爱在人族游歷,恰巧周家小姐也喜爱人族的诗书礼仪和民俗怪谈,每每带上两壶美酒、三四斤水产去和那男人交换,听他讲光怪陆离的人族趣事,时不时也学学吟诗作对。一来二去她有了人族的感情,爱上了那男人,后来更是深陷其中,数年为情所困。 这人就是后来的眦昌他老爹,青花大蟒。 听到这里时宋彩偷瞄了江晏一眼,心想周小姐带水产?的确是水产?得亏那时候不是赤练为王,不然周小姐这就是犯了禁令。也得亏他没把这段写进去,不然读者们会抱团逼问到底这个俊美是怎么定义的,不是说男主才是宇宙洪荒第一帅吗?如果眦昌他老爹举世无双,眦昌的颜值是随了娘?他娘不美? 不是不美,江晏又看出了宋彩的疑惑,说周家小姐的样貌还可以,但达不到美艷的程度,好在性情温和柔善,见人总是三分笑意,容貌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宋彩想,其实眦昌也挺好看的,只是太坏太邪,所以把他整个人的平均分都拉低了。如果他是个好人,捨得把那双奸险的吊梢眼往下拉一拉,那就能得九十九分。但现在他只有九分,这九分还全部都是加在了颜值上。 江晏说,周家小姐未婚先孕,顾念男人是只闲云野鹤,三媒六聘什么都没要,自己倒贴嫁妆张罗了亲事。谁知成婚那天,新郎失踪了。 周家小姐生下了孩子,就是眦昌。住在这儿的人大都受过周家的恩惠,明面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背地里可能也只会感嘆周小姐遇人不淑,但周小姐还是难以解开心结。 独自抚养眦昌的那几年里她极少露出笑脸,对眦昌虽然不坏但始终严厉,生怕稍不留意就会叫他长成他父亲的那种心性。 第161页 直到有一天,他父亲回来了。 周家小姐挣扎过,可男人一改往日作风,对她极尽体贴爱护不说,还赌咒发誓再也不会弃她于不顾,周小姐拗不过本心,最后违背家人的意思和他重修旧好了。 没过多久周小姐怀上了玄礼,不同于头一胎,怀玄礼期间经常感觉体虚乏力,有几次还差点昏倒,生产的时候也是龙龟一族汇集了全部的妖力施法救治,才保住母子的性命。 周小姐格外疼爱玄礼,不仅因为他是自己用命换来的,还因为他成全了自己的梦寐所求。 众所周知,在一个家庭中,父母对待子女的态度如果做不到相对的公平,那必然给相对弱势的一方造成严重的甚至恶劣的影响。江晏没有提,但宋彩知道,母亲对弟弟的疼爱被眦昌看在眼里会怎样发酵。 要是只有母亲这样便算了,偏偏他的父亲对他的态度也奇怪,不算冷漠,但也不算亲近。虽然弟弟有的东西他都有,但小少年还是觉得不够,至少弟弟能随时随地得到的来自于父亲母亲的微笑,到他这儿时就会变成隔靴搔痒一般的敷衍。 宋彩嘆息,不管人族妖族,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钮链都是一样的,遇到的问题也无甚差别。 到这里就该说「然而」了。 然而周家小姐的好梦又落了空。 玄礼才几岁大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眦昌的生父。面对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但气质大相迳庭的人,周家小姐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玄礼没有半分蟒的特徵,且每年的生辰那天都会身体不适——因为他父亲根本不是蟒,而是一只鬼。 第74章 浓情着淡彩11 这世上有一种鬼,被称作讹鬼, 因为他们喜欢伪装成俊男美女的模样, 勾引贪恋美色的人们。 不同于那些枉死不能解脱而在世间游荡的小鬼, 讹鬼法力高强,只要他想,别说是凡人之眼,妖眼、神眼他都能蒙蔽。 讹鬼一般以人的精力为食,等级越高越讲究, 任何有灵性的东西都能成为他捕猎的对象。周小姐在孕期的异状正是因为腹中胎儿吸食了母体的妖力,若不是族人合力化解了胎儿的讹鬼特性,只怕在生产当日周家小姐就被吸食殆尽了。 眦昌的生父了解到这一切,嫌恶周小姐不洁, 任她怎么哭求解释都没用, 毅然决然地带走了眦昌。而周家小姐便把全部的恨意都投注到了讹鬼的身上, 在一个初秋的夜晚呕出了自己的胆,拌在蜜糖里诓他吃下了。 龙龟的胆剧毒无比, 任你是化境仙使还是妖王魔尊都不能免疫, 讹鬼自然不例外。苦胆苦胆,即使拌了蜜糖也不可能甜,但讹鬼连一瞬都不曾犹豫, 吃得一滴不剩。 他吃完之后才说,不曾后悔过。说完这句便死了。 讹鬼何尝看不出来那是对他的试探,而周家小姐似乎也是故意要让他看出来。在那种时候,不吃, 她可说一句「贪生怕死」,吃了,她还可说一句「装模作样」,讹鬼并没有好的选择,所以决定用生命来做交代。 但他也许是太过妄自菲薄,周家小姐万一也存了放他一马的意思呢?他不知道周家小姐能不能对一只鬼动心,就像周家小姐不知道一只鬼能不能对龙龟有真情。 「所以他们都採取了极端的措施,一个敢用自己的胆下毒,一个敢豪气吞下,」宋彩喃喃,「你说一只讹鬼,压抑了本性,伪装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丈夫、温柔慈爱的好父亲,他图的是什么?」 江晏道:「不知。没人知道他的来头,但讹鬼这种东西坏事做尽,轻易是不会被感化的,周家小姐不简单。」 宋彩认同,又不禁为讹鬼感慨:「周小姐或许知道他的心意呢。我们那边有个脍炙人口的说法:感情都是滚出来的。夫妻俩朝夕相处那么久,彼此之间是真心还是假意怎么可能体会不到?但周小姐却别不过那个劲儿,因为不管你存的是好心还是恶念,欺骗都是让人难以原谅的,尤其他欺骗的是人家的感情。」 江晏目露疑惑:「滚?」 「对,就是……」宋彩轻咳一声,凑到了江晏耳边嘀咕。 江晏闻言愣了半晌,末了道一句:「你说得有理。」 周家小姐没了胆也活不了多久,她想死得早些,却又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于是把年幼的玄礼带去了蓬莱岛,想要求得蓬莱仙人的收留。 蓬莱仙人从不收徒,因为他收徒有一个条件,求他的人须得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周家小姐说自己没什么别的了,还剩一颗善心,虽然已经千疮百孔,却从没生过恶意,尚且值得一换。 蓬莱仙人说不行,因为她的心分明生过恶意,她还因为那恶意害死了别人。周家小姐没有狡辩,因为讹鬼、厉鬼、孤魂野鬼都一样,杀了就是杀了,跟杀人、杀妖没分别。 周家小姐向蓬莱仙人磕头道歉,带着玄礼走了。漂在海上时恰逢一场惊世海难,她已无力把渔民一一救出,便直接把玄礼抛上了渔船,又用自己那颗心化成法阵护住了渔船。 风浪过去,蓬莱仙人出现了,带走了玄礼。原来海难是蓬莱仙人设下的考验,如果周家小姐只是护住自己的孩子,那只能算有一颗慈母之心,但她选择了非亲非故的渔民们,是以证明了自己的救赎之心。 蓬莱仙人道,此心,善也。 江晏讲得细緻,不比天桥底下卖唱说书的差,宋彩几次想鼓掌都忍住了,毕竟是个忧伤的故事。 第162页 两人在路上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半妖族军队,江晏说原本赤练也来了,但他们先救到了蓝姬,便叫赤练护送蓝姬回宫了,没想到他又派了人来迎接。回到大泽宫已是凌晨,由于遭到了江晏的白眼,宋彩便没能及时去探望蓝姬,被赶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以后江晏居然替他弄来了几套新衣服,问他喜欢什么颜色,如果还想穿红色也有一套相似的。宋彩合上下巴之后拿起那套红衣,百思不得其解——江晏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人了? 江晏道:「要不然就都留下,剩下的留着换洗。」 宋彩摸上江晏的额头:「你今天不舒服吗?」 江晏拿下他的手,道:「别啰嗦了,选一套穿上,你这身破了洞就扔了吧。穿好以后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我们上路。」 「上路?」宋彩问,「我们要去哪里?」 江晏:「去蓬莱岛。」 宋彩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同他搭话:「你不会是想去打听跟那位周小姐有关的事情吧,虽然我对后续很感兴趣,但真的没必要那么八卦。都是过去的事了,对我们整治眦昌应该不会有影响。我跟你说,在我的家乡像眦昌这样的问题儿童真的蛮多的,社会越进步,人们的压力就越大,不光是大人,孩子也一样,时间长了就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江晏见他脱衣服丝毫不避人,表情微变,忙转过了身去。转身以后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因为宋彩必然没有当回事,于是又转了回来。恰逢宋彩琢磨衣服上的一个盘扣开洞太小扣不进去该怎么办,衣裳便半搭不搭地挂在臂弯,半个皙白的嵴背都露在外面,江晏一下子就不好了。 那时两人滚作一团的情景奔腾杀涌,还有宋彩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说「滚」就是滚床单,说「日久生情」是……那话他说不出来,但他心里仿佛被一把小凿子凿了一下,薄薄一层被霜花蒙住了的窗户纸就噗嚓一声破了。 江晏略带忧伤地想,我不能在此处待着,现在就得出去。于是他咻地一下原地消失了,留宋彩还在吧啦吧啦地抱怨洞太小。 江晏找了个理由暂先告别了赤练等人,答应三日内就回来,于是不顾小麒麟的反对把他留给了恭乙照看,恭乙便和千重心留在大泽宫等着他们,顺便继续研究医典。 蓬莱岛远在东海东南,两人路上闲聊,江晏给宋彩讲了一个故事。说蓬莱岛在成为仙岛之前其实是座魔岛,因为有一位魔修在岛上的神芝崖建立了邪教,吸引了不少狂热的信徒。那魔修的力量强悍无比,终于引起了天界的忌惮。天界派了神兵来镇压,最后邪教覆灭,魔修被一位天尊收服炼化,再也入不得轮迴。 奇就奇在多年以后有人再次发现了他的踪迹。神芝崖下的洞府里,一个年轻人自称神芝侍者,对着过路的人们宣讲他的「身死魂存,神力不灭」理论,还放出话说有朝一日必定叫神芝崖重现旧日辉煌。 只可惜那年轻人没能做到,因为他的身体溃烂腐化了。有人亲眼看见他的灵丹从腐化的身体里脱出,钻进了愚昧追随者的身体里。被他「寄生」的人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以他的口吻说话、做事、到处宣讲,最后和第一位神芝侍者一样,变成一抔腐土。 宋彩心想,那不就是搞传销?好好一个魔修竟然是个话痨,难不成传说中的邪教就是传销组织? 江晏说,那魔修没什么可取之处,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他的灵丹和魂魄。众所周知人的修为都是以灵丹为核心逐渐积累起来的,妖魔也一样,死了之后灵丹会随之陨灭,灵魂重入轮迴。但那位魔修被炼化之后竟然保存了魂魄和修为,可以短期寄存在别人体内,直到对方不堪重负被压榨干净为止。如果这法门被世人窥得,那将天下大乱了。 宋彩问:「难道那个魔修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主?」 江晏道:「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没多久之后就被他从前的一位护教法师抓了起来,唔,就是后来的蓬莱仙人。蓬莱仙人精通奇门遁甲术,琢磨出一套可以把灵丹融合在灵魂中的妙术,所以魔修死亡之后魂魄并非浑浑噩噩,而是意识清明,最后从那位天尊的炼化炉里逃脱了。」 宋彩疑惑:「既然蓬莱仙人也是出自邪教,天界为什么没把他一起端了?」 江晏:「据说是因为裙带关系——蓬莱仙人和那位天尊曾经师出同门,天尊对他手下留情了,他也承诺改过自新,再也不会助纣为虐。」 宋彩「喔」了一声,心想这就说得通了,当初孙悟空的铁棒子底下也逢过不少天上来的妖怪,最后都被救走了,说带回去惩治,谁也不知道惩治了没有。到底是京里有人好做官啊。 江晏道:「蓬莱仙人把魔修的灵丹带回去之后施法,让其寄存在了神芝草化成的躯干里,神芝草的灵气可以中和他的魔气,当然,力量也会被削弱。」 宋彩听他讲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问道:「江晏,你带我来蓬莱岛到底是做什么?你是要找蓬莱仙人吗?」 江晏道:「正是。」 「等等,」宋彩的心脏像被握紧了,「你,你找他干什么?」 江晏的侧脸染上了细柔的云雾,他却直直望着前方不肯回头看宋彩,道:「请他帮忙,把妖丹与你的魂魄融合。」 作者有话要说:  这pa还有一章,感谢小天使们关注! 第163页 第75章 浓情着淡彩12 神芝崖上,昔年的邪教已经变成了神芝宫, 从宫门到正殿, 从正殿到偏殿, 再到四季花园,到处都种着神芝草。一朵朵奶白的神芝草肥肥胖胖,泛着点儿黄的顶盖如同香香甜甜的奶油芝士小帽,看着就有食慾。 但宋彩没心情去薅来尝尝,他自从听到江晏的意图之后就一直牙关打颤, 怕得要死——他总觉得江晏可能想自杀。 他劝了,被江晏宽慰说没有要自杀,别多想;他吼了,被江晏搂着肩膀说这样对两个人都好;最后他嚎啕撒泼, 拖着江晏的手赖在地上不肯走, 便被江晏问「是要抱着还是背着」。 他没辙了, 只得擦干眼泪勇敢地站起来,先跟上去看看情况。 引路的是个样貌周正的年轻男子, 看着挺瘦, 但是肚子很大,走起路来肚皮一颠一颠的,配合着骂骂咧咧时忽而撅着忽而扁着的那张嘴, 倒是有点滑稽。 男子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骂一个「老不死的」,宋彩听着原因无外乎那人叫他干活了,整天不是刨坑就是锄地,辱没了他的尊严。 宋彩听他骂, 自己的情绪倒是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便问他骂的是谁,男子说还能有谁,岛上年龄最大的那个就是了。 江晏笑了一声,道:「阁下能忍到现在也着实叫人佩服,换了我可不行,宁死也不做这等低三下四的事。」 宋彩忙捂住他的嘴,沖脸色发青的男子道:「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别往心里去。」 江晏往旁边侧了侧头,叫宋彩够不着他的嘴,挑事儿似地道:「不是那个意思还能哪个意思?我生平最烦抹桌扫地这等活计,以为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折辱人的了,谁知今日涨了见识,原来还有刨坑锄地。」 「……」宋彩的表情整个僵住,自暴自弃地拍了拍额头,心道江晏你就使劲儿作吧,直接作得蓬莱仙人不肯帮忙才好。 那年轻男子「铛」地一声扔了锄头,横眉怒目地盯着江晏:「你小子给我记住刚才说过的话,今日不管你求什么,都别想成功!」 江晏:「你说的算么?你又不是蓬莱仙人。」 男子叉着腰:「蓬莱仙人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比他强百倍!他得听老子的!」 江晏:「喔,这么说你是蓬莱仙人的亲老子?」 男子:「不是亲老子胜过亲老子,想当年我……我呸!我跟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得着么!走走走,别想套我的话。」 宋彩心想这人提到了当年,又说蓬莱仙人得听他的,要不是他跟蓬莱仙人有仇才故意口出狂言的话,那身份可就不一般了。难道是…… 「什么玩意儿!」男子突然弯腰从路旁种植神芝草的腐叶土里拎出一只花栗鼠,「又来拱神芝草,知不知道这里的每一根都是老子种的,老子一口就能吃了你!」 他说着就把花栗鼠往嘴里丢,一声呵斥传来:「住口!」 宋彩和江晏齐齐往殿门口望去,只见一位手拿拂尘的青年道人正立在小路尽头,笔直如青松,纱袍浮动,十分的仙风道骨。他拂尘一扫,要吃花栗鼠的男子便「剖」地被扣上了一顶乳黄色蘑菇帽。 宋彩咬着嘴唇,没好意思笑出声。 男子气急败坏地吼:「你这老不死的,快把老子头上这坨屎弄下来,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宋彩心想,原来他嘴里的「老」是这种含义?这人在俺们那旮沓连大叔都算不上好乜,这明明就是帅气小哥哥呀! 那道人瞧了瞧他的肚子,摇头嘆息:「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容易胀气。」又对宋彩和江晏道:「两位别见怪,这些年不能外出把他憋坏了,脾气难免暴躁,其实他本性不算坏。」 暴躁男子开始用锄头刨脚下的青石路:「老子就是坏!谁要你说好话了,谁又要当好人了,你想得美!呸!」 道人手里的拂尘又是一扫,男子当即大叫起来:「老不死的臭王八!九千年陈酿臭大酱!你快把老子变回去!否则老子復原以后叫你变成老子的一根毛!弯弯曲曲的臭毛丝,天天被【-哔-】的【-哔-】!」 宋彩无语,这都是什么猎奇的骂法。但看男人除了头顶的「芝士帽」并没有别处异常,不知道他是着了什么道。江晏比宋彩明白,可算是找到了由头,毫不遮掩地嘲笑:「阁下还是省省力气吧,白天骂得爽,晚上要遭殃。」 宋彩的脑袋里「叮」了一声:啊?! 惊恐诧异的思考间已经到了殿堂会客厅,道人叫小童给客人烧茶,请他们坐在了蒲垫上。江晏同他客套,道人便说:「仙人不仙人的可不敢当,都是别人抬举。贫道在这蓬莱岛上就是图个清静,顺便帮他净化戾气。哦,他叫翻天,自己取的名字,不太上得台面。」 「放屁!你说谁的名字上不得台面?你再说一遍!」 「上不得台面。」 「你娘的还真敢说!老子x死你!当年你给老子当手下的时候天天唯谁马首是瞻,还不是老子!当时怎么不敢说老子名字难听?现在看老子龙游浅滩就敢蹬鼻子上脸,#&*……」 宋彩心想,噢,这道人就是蓬莱仙人。嗯……九千岁的蓬莱仙人,年轻很正常。 那么旁边这位一边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狂扫蓬莱仙人和江晏,一边唾沫横飞不依不饶的翻天先生……就是当年的邪教教主,传说中的魔修? 第164页 嗯……众所周知,魔修都是话痨,邪教都搞传销。 失敬,失敬。 茶水上桌,江晏讲明了来意,蓬莱仙人便道:「来我这儿的人都有所求,但两位该看得出来,我这神芝宫其实是道观,祈愿是要收功德的。」 宋彩环视一周,这里环境布置谈不上富丽堂皇,但要说是道观可就妄自菲薄了,他印象中的道观都是清修简朴风格的,哪比得上这里光鲜亮丽,更没有道观会捨弃道家祖师爷,改为供奉一朵神芝草的金身吧。 蓬莱仙人或许看出了宋彩在想什么,也或许宋彩不是第一个有这等疑问的人,他便解释说:「见笑了,本道观信奉神芝草,所以才定名神芝宫。」 翻天插嘴道:「什么神芝宫,上不得台面!」 蓬莱仙人道:「叫侍者宫你又不同意,神芝还可以的。」 宋彩嘴角抽搐——什么就信奉神芝草了,您老人家直接说信奉这个满嘴荤话的传销头头不就行了! 江晏道:「功德可是捐善款?不瞒仙长,不才在内陆也算是一方霸楚,钱财都是小事。」 蓬莱仙人:「钱财于我神芝宫无用,捐你最重要的东西。」 虽然早知道有这一环,但亲耳听到蓬莱仙人说出来还是不行,心理准备白做。宋彩立即向他道歉,拉着江晏就往外走。 「我们不要他帮忙行不行?」宋彩道,「你身上的心肝脾肺一样都不能少,真的别闹了。」 江晏停住脚步:「不是闹。听我的,这么做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宋彩:「你醒醒吧!放弃妖丹这叫为了你自己?我怀疑你神智有问题,我要带你去看医生。走,我们回到大泽宫去,叫千重心好好帮你检查一下。」 「行了,我主意已定。」江晏转身进入了殿内。 宋彩呆了好半天,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晏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定期的「死亡」?江晏这人讲义气,他要是因为不忍心看朋友被「病症」折磨而要拿自己的妖丹来当药引,确实说得通。可自己没有得病啊,难不成江晏以为把魂魄和妖丹融合了就能改善? 宋彩冲进殿内要跟他讲清楚,他却使了个小法术把宋彩的嘴封住了,宋彩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残障值立涨八百点。一旁的翻天抱着肚皮哈哈大笑,然后把蒲垫挪到他旁边,趁机给他讲人的意志和肉身之间的联繫,以及如何摆脱这种联繫,实现真正的超脱和自由。 江晏已经在和蓬莱仙人商量捐功德的事,蓬莱仙人表面上看是个十分稳妥成熟的人,但在大包大揽时丝毫不谦虚,眼睛都没眨就说小事一桩。 「普天之下除了贫道还没人能接这个活,」他说,「但贫道吃过亏,当年为了保住一人性命,将其魂魄和修为融为一体,结果叫他逃出去占了旁人的躯壳,害死了不少无辜。」 说到这里时并未特意暗示,但聒噪个不停的某人却突然停了下来,竖着耳朵悄眯眯地听。宋彩知道,说的就是他。 「如今要做同样的事,不知道为的是什么?」蓬莱仙人道,「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不行,否则以后捅出了篓子,贫道是要承担连坐责任的。」 宋彩也支棱着耳朵,江晏却不肯讲给他听,又使了个小法术,这下把声音都隔绝在他耳廓之外了。宋彩气得干瞪眼,见江晏的嘴型动了一下,说的似乎是个「乖」字。 乖乖乖,乖什么乖!这种人,简直神经病!宋彩烦恼着,不过这样倒是有一个好处,如果话痨先生还要继续给他洗脑,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表示「抱歉我听不见」了。 江晏对那蓬莱仙人解释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嘴唇都在动,可惜宋彩唇语零级,超过两个字的都算长句,看不明白。偏生旁边这个话痨的面部表情十分丰富,一会儿瞪圆了眼,一会儿又皱紧了眉,激动的时候甚至一把捏碎了头顶的蘑菇帽。宋彩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说完了理由,蓬莱仙人答应了江晏,但要他捐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这个条件不变。江晏解开了宋彩的禁制,对他道:「别生气,此事以后会说清楚的。」 宋彩心道我不生气,我喝水,我喝好多水撑死自己,等我的魂魄飞回老家了看你还怎么抓。 而后「咵嚓」一声,他扬起的杯子里掉出了茶绿色冰块,摔得稀碎。 「从现在开始要少喝水,不然昏睡中容易失禁。」蓬莱仙人好心提醒。 宋彩搁下茶杯:「这就敲定了?我还没有同意。」 「不同意不行,」江晏道,「我知道你额上的符号代表什么。」 宋彩:「代表什么,它就代表我需要好好睡一觉,大概就是睡个两三天,只不过睡的时候看起来……」 「看起来像死了?」江晏斜睨了他一眼,冷冷打断,「别再啰嗦,否则怎样你知道。」 宋彩一句话被堵了回来,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只烛台,拔掉上头的半截白蜡烛,用那尖锥往自己脖子上刺。他心想,我必须现在就死,立刻马上秒秒钟就回去! 但那尖锥在碰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一下没了硬度,竟然变成了一朵神芝草,上头的黄色小顶盖被挤扁之后又哆嗦着自己弹了回去,发出轻微的「啵」声。 聒噪先生还在沖宋彩狂笑,大腿拍得啪啪响,宋彩被他一激更加急火攻心,扔了那神芝草,大声道:「你不能这么一意孤行!」 第165页 「抱歉。」江晏道。 从他指尖飞出一小簇黑火,绕着宋彩飞了两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脑勺一热,宋彩便开始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徒劳挣扎了几秒钟之后仰面倒了下去。 第76章 雁过不留声 意识混沌的时候觉察不出自己摔没摔着,只依稀听见附近的笑声更密集了, 那比得上中了一个亿的高兴程度。而江晏和蓬莱仙人的声音也模模煳煳传来, 在他耳海里漂流着, 忽上升,忽下沉。 江晏说:「蓬莱仙人不妨直言,需要什么器官,尽管提。」 蓬莱仙人:「……你大概是对贫道有所误会,贫道不是邪魔歪道, 要你器官拿来煮着吃么?贫道所求乃是祈愿者认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至于是什么,请自行权衡。」 「那要是有人说自己没什么宝贵的,该怎么给?仙长又该怎么判断这人有没有说谎?」 「没人能在贫道面前说谎。阁下要是不知道自己最宝贵的是什么, 贫道也可以略施援助, 」蓬莱仙人递上白玉小盅, 「借阁下一滴血。」 江晏便向他摊开手掌,蓬莱仙人的拂尘顿时活络起来, 白唰唰的毛须子噌地缠住江晏手指, 其中一根毛须把自己抖成了梆硬的银针,朝江晏指尖飞快一戳,血珠滴了下来。 血珠很快化开, 消失在橙黄色液体中,蓬莱仙人端起小盅,对身边人道:「来,尝尝。」 愤怒又无限哀怨的声音炸响:「老子不干!真把老子当成奶娘了, 要尝你自己尝!」 蓬莱仙人:「配合一下嘛,别叫客人看笑话……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来来,快来……」 「x你娘!滚!你他娘的再敢强迫老子……咕噜,咕噜噜噜……呸!老子今夜就把你脑袋割下来!噗……咕噜噜噜……」 「如何?」江晏问。 「呵啷啷啷——噗——呸!」翻天漱了口,咂吧着嘴道,「你的血有点稠,以后可以经常放放血,对身体有好处。」 蓬莱仙人:「啧,说正事。」 「正事?」翻天再次大笑,「这回可有意思了,祈愿者认为最宝贵的东西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姓宋的那小子的命!那可是施愿接受者啊,老傢伙你既然应下了就得去完成,但你要是收了这小子的命又没法完成祈愿,看你怎么办!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还真是不好办啊,以前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那贫道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翻天啊,他第二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呀?」 「嗨你求我呀,老子心情一好就告诉你!哈哈,哈哈哈!」 …… 宋彩怀疑自己是被大雁的臭便便给熏醒的。 他此时正忙着清扫被大雁扒出来的狗粮,还要兼顾接姥爷的电话,应付那边吵吵个没完的小老太太,厨房煤气灶上煮着番茄鸡蛋面,洗手间水龙头正在往大雁的洗澡盆里放热水,真正是一个人当三个使。 姥爷的电话刚挂断,陈蔚然又打过来了,问他昨晚怎么没回信息,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宋彩说昨晚睡得早,所以没发现消息进来,陈蔚然不相信,说早也不至于早到七点钟,于是坚持要来宋彩这儿看看。 宋彩只得放下手机,开启疯狂打扫模式,好在搬家的时候特意买了消毒水,拖了两遍之后便便臭消散了大半,马上再把门窗打开通会儿风,应该能好很多。 宋彩这回有点懵逼,他额头上的印迹几乎完全消失了,本以为这次又要进医院,结果醒来之后只是稍微有点疲倦,浑身骨头酸麻,其它异常全都没有。 当然了,不包括大雁制造出来的异常。 大雁以前从来不在屋子里随地大小便的,即使要方便也是自己钻进卫生间,宋彩跟在旁边观察的时候还会觉得害臊。这回是怎么了?宋彩翻过手机日历,他只昏睡了两天,大雁就解放天性了? 不仅仅是大小便的问题。大雁之前不愿意吃狗粮,餵他鸡腿还得在桌子边给他单独留一个位子才肯吃,什么时候扒过狗粮的袋子?就算是因为太饿了可以理解,那他原本除了洗澡从不肯脱下来的衣服呢?被撕成了破烂是什么鬼道理,也是解放天性?还有,大雁原先不肯睡狗窝,尽管他的垫子又软又蓬松,他也总会跳到床上去睡。而就在此时此刻,在宋彩累死累活、奋力善后的当口,那臭狗子还在窝里上蹿下跳,时不时冲出来满屋子狂奔,奔完再跳回去翻腾。 那个深沉而忧郁的大雁没了。 那个绅士而高级的大雁没了。 宋彩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大雁实在太像一条狗了。 消毒水涂满地面之后番茄鸡蛋面也熟了,宋彩端着面碗从厨房里出来,却发现消毒水味儿有点呛,又钻进了厨房吃,大雁便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碗,还一直舔舌头,嘴角挂着长长一条哈喇子。 吃完了面又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宋彩把地上的消毒水抹干净,还喷了些空气清新剂掩盖消毒水味儿,接着把大雁拖进了洗手间。 不爱洗澡可能是大雁唯一一点没变的了,看见冒着热气儿的大水盆,狗大爷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进去。宋彩当然有办法对付他,只是没想到,狗大爷被丢进温水里之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逮着浴液兑出来的泡泡拼命舔,被宋彩制止之后又开始乱刨盆里的水,还哈吃哈赤大喘气。 狗大爷玩得不亦乐乎,宋彩却被溅得湿了半身衣裳。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宋彩便给大雁搓肚皮,揉背毛,捏肉垫……大雁全程享受脸,洗到后头蹲累了,还干脆肚皮朝天躺了下来,一副「来来给爷多挠两下」的不要脸架势。 第166页 宋彩瞧着那辣眼睛的小【哔哔】,心情难以名状。 这不是大雁。 这其实就是大雁,是真正的大雁。在宋彩还没搬出来时,昏睡的那几天里大雁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有姥爷他们看着,大雁没机会这般放纵。 一个多小时之后陈蔚然来了,宋彩刚把大泽宫的那些要点罗列出来,《诡境之妖王掉线》的篇幅于是又多了两千字,等铺展开来,就算精简着写估摸也能弄出五六万字。他关了电脑去招唿陈蔚然,陈蔚然说明晚有场明星演唱会,手上正好有两张票,可以和他一起去听。宋彩心想自己要是出去一晚上,大雁自己在家指不定得闹腾成什么样,没答应。陈蔚然却以「是哥们儿就别矫情」为由直接把票塞给了他,说马上公司有个会要开,得赶紧回去,明晚开车来接他。 陈蔚然打开门要走,被宋彩关在洗手间的大雁总算扒下了门把手,逃了出来。他朝陈蔚然狂奔而至,陈蔚然还以为要被扑,本能地躲开了,谁知大雁两只前爪一撇,撅着屁股就沖他摇头摆尾,满脸写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陈蔚然惊了,宋彩也惊了。 不过宋彩这小半天已经见识了大雁的太多反常,倒也不算难以接受,对陈蔚然说:「他今天有点亢奋,见谁都撒欢。」 陈蔚然半信半疑:「转性了啊,这还是大雁吗?」 宋彩:「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一言以蔽之,我觉得我家大雁可能被人掉包了。」 陈蔚然笑道:「掉包了挺好,反正养着都一样,这只还讨喜些,不像先前那只,瞧着我的时候仿佛我只是块劣质的牛肉。」 两人又笑了两句,宋彩便送陈蔚然出了门,没发现窗台上停着一只浑身黑漆漆的小鸟,正老神在在地偷听他们。 江晏本不想变成小鸟,这太委屈了堂堂大妖王,但他不能在这个世界恢復人相,否则一定会吓坏宋彩。宋彩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把妖丹带了回来,更不知江晏正是因此才能脱离大雁的躯壳,恢復自己的人相。 趁着宋彩回来的时候打开了门,江晏绕了半圈飞进了屋里,蹲在客厅的大吊灯上。宋彩租的这家是翻新过的老房子,老房屋构造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通透性差,白天客厅也不亮堂,得开灯。江晏这么一停,那吊灯就微微晃了两下,客厅的光线跟着晃,被宋彩察觉了。 宋彩抬头看见了他,竟然愣住了。江晏心道不会吧,不会被认出来了吧,而后瞧见他默默走进洗手间,拿来了刮水拖把。 宋彩先打开了门,又用拖把柄去戳吊灯:「出去出去,这里不能做窝,我也不养小鸟,我讨厌小鸟。」 江晏:「……」 不管他怎么戳江晏都不走,就在吊灯一周扑腾着,宋彩吃了一嘴的灰,呸了几口,对小鸟说:「你等着,有种别飞走啊。」 江晏心中嚯笑——且看你要作什么妖。 只见宋彩出去一趟之后怀里就多了一只橘花的胖猫,不知道是从谁家借来的,也不嫌重,对着大吊灯就扔了上来,自己则在下面喊号子,口口声声让那只胖猫抓小鸟。 江晏又好气又好笑,早知道还不如寄居在大雁身上,好歹能被臭小子好吃好喝地照顾着。 胖猫看起来养尊处优,没想到天性还在,看见小鸟就忍不住去捞,于是在宋彩的唆使下真发挥了点儿作用,搅得江晏没法降落。大雁本就对新来的胖猫好奇,见其上蹿下跳更是备受鼓舞,好几次要蹦起来去够胖猫,都被宋彩拦住了。 鸟在吊灯上面飞,猫在吊灯上面追,狗在吊灯下面吠,不算宽敞的客厅一片热闹。江晏无奈,只得在脚上变出一点儿伤,然后扑腾扑腾落在了宋彩的肩膀上。 宋彩一下被点了穴似的,沖大雁比了根手指:「嘘——」 宋彩慢吞吞地朝小鸟伸出手,想试试能不能让小鸟对他放下戒备。他其实没抱希望,因为小鸟这种动物对人类是没什么感情的——相对来说。比起猫狗,小鸟的表现往往冷漠又绝情,即便你是真心实意想要投食,它们还得看心情吃不吃,如果觉得你人品不行,它们头一扭就飞走了,天高路远,从此再不相见。 老北京喜欢遛鸟的人多,现在当然也有,养鸽子、鹦鹉的家庭还不少,但宋彩没有亲身参与过,不太了解鸟类对人的感情到底能有多少。 结果令他意外,纯黑的小鸟竟然毫不犹豫地跳到了他的掌心,由于掌心柔软还歪了两下,便干脆直接躺倒了,看起来并不防备生人。 宋彩实在太意外。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捧着一只小鸟,就连大雁要看也没让,怕被狗嘴一口吞了,吊灯上的胖猫也忘记弄下来,想起来的时候有点犹豫,怕把小鸟放开之后它又会飞到吊灯上。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借来的猫,宋彩也怕吊灯承受不了胖猫多会儿,于是搬来小板凳,把胖猫接了下来。 胖猫是真的重,它家主人是附近通通快递的女主人,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大姐,估摸闲着的时候没别的消遣,净餵猫了。 宋彩把胖猫身上的灰尘都擦干净,给通通快递送了回去。临走前他把小鸟放在卧室的书桌上,留了一小撮米粒拖延,回来的时候走得快,心里一直叨念「不要飞不要飞」,进了卧室一看,小鸟真的没飞,而且还在乖乖地啄米! 宋彩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子感动来。 第167页 晚上宋彩出去遛狗的时候就多了一个伙伴——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黑色小鸟,小鸟的一只脚上裹着纱布——包扎时候宋彩挣扎了好一会儿,平时他喝鸽子汤时遇上鸽子的纤细腿骨都是「咯嘣」一声咬断,唆一点可能有也可能无的胶原蛋白,然后丢进垃圾桶里。这会儿再看,小鸟真的太脆弱了,这小细腿……都不知道该怎么包才不会二次伤害。 熘达到通通快递门外,宋彩看见胖猫正躺在感应门的轨道上拨弄弹簧门吸,拨得门吸「锃锃」地响。宋彩轻笑了一声,随口唤道:「喵喵,喵喵。」 胖猫闻声果然爬了起来,看见他肩膀上停着的小鸟时脑袋一歪,眼睛里蓄上了精光。江晏生出不妙感,果然,下一瞬间胖猫就顺着宋彩的裤脚管开始往他身上爬——要去捞小鸟。 宋彩被猫爪子抓得吃痛,嘶嘶吸气,通通的女主人便在屋里喊:「外面是宋彩弟弟吗?」 宋彩把猫拎起来抱在怀里,应声:「啊,姚姐,我路过。」 姚姐给一个客人拿完了快递立刻走了出来,沖宋彩笑:「哎呀,胖橘又缠着你了啊,它就这臭毛病,看见帅气小哥哥就要往上蹭。」 宋彩把胖橘还给了姚姐:「没有没有,是我先唤它的。」 宋彩牵着大雁打算往前再走走,姚姐却说:「宋彩弟弟,要不然你顺便帮我把胖橘也遛一遛吧,我这儿一到晚上就忙,没时间带它逛。」 「当然可以啊,」宋彩说完突然想到她家胖橘跟小鸟不对付,而刚才大雁看见胖橘的时候也很冲动,自己是用两腿把大雁夹住了才将冲突扼制在了摇篮里,于是改口,「不过我待会儿得去南门的百货店买东西,可能不会再绕过来。要不然等我把东西买好,把大雁送回家以后再出来一趟,带胖橘好好熘达熘达。」 姚姐:「那怎么好意思叫你多跑一趟,这样,你把胖橘带着,晚上叫它在你那儿待一会儿,我忙完以后去接它不就行了。」 宋彩迟疑:「……这样啊,那姚姐能找得到我家吗?」 「住得又不远,你告诉我门牌号就行了。」 宋彩不好再推辞,便把自家门牌号告诉了她:「行,我九点之前肯定回去,姚姐你忙完过去就好。」 「好呢。」 胖橘被姚姐放到了地上,又想往宋彩的裤管上爬,被宋彩提熘住。宋彩问:「姚姐,你有牵引绳吗?我怕胖橘跟丢了,最好牵一下。」 姚姐:「有的有的,你等着,我去拿。」 姚姐进屋以后拿来一条细细的牵引绳,递给宋彩:「给。还是宋彩弟弟想得周到,要是换了我那粗心大意的前夫,猫丢了一准会说是猫不懂事,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找问题。」 宋彩尴尬地笑了笑,接过了牵引绳,沖姚姐点点头就赶紧走了——刚才姚姐递牵引绳给他时好像摸了下他的手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伙伴们关注!感谢收藏!mua! 第77章 雁过不留声2 宋彩一路都在琢磨是不是自己太神经,毕竟传递东西时手心碰手背都是很寻常的事。可到了晚上十点多, 他的门铃就响了——是姚姐, 而且是穿着黑色蕾丝镶边紧身连衣裙、上面解放事业线、下面解放大长腿的姚姐。 宋彩挖空了脑袋想, 她那会儿穿的是这身吗?是这身吗? 不是这身。某只小黑鸟比宋彩冷静得多,分明看出这女人特地洗过澡换了衣服,来前还往身上涂了些香喷喷的东西。 宋彩拉着门,很快反应过来:「哦,姚姐来了, 胖橘在呢!」他扭头去唤胖橘,姚姐却问道:「要换拖鞋吗?」 「啊?」宋彩怔了一下,「不用,不用换拖鞋……」 姚姐于是踩着恨天高进来了, 鞋底磕在地砖上, 「噔噔噔」地响。她蹲下去抱胖橘, 嘴里轻柔地哄着「妈妈来啦」之类的,一蹲一起间紧身裙不由往上半身搓了搓, 宋彩忙偏移了视线。 不敢关门, 偏偏门吸用久了磁性太弱,宋彩便悄悄踢了门边的小盆栽过来挡住,防止不开眼的风再把门给吹上了。 姚姐抱着猫坐到了沙发上。之前宋彩去跟她借猫时她就打听过了, 知道宋彩是一个人住,便问他:「自己住这儿会觉得无聊吗?像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有夜生活,不是泡吧就是蹦迪,你好像喜欢安静?」 宋彩:「没有啊, 我也蹦迪,很疯癫的那种。」 「是吗?那我可真没看出来!」姚姐捂嘴笑了起来,「爱热闹的人不会住在这里的,这边离市区要开一个小时的车。我要不是因为家里有套老房子在这儿,外面的小店铺也能赚个吃饭的钱,早就搬到别处去了。诶小彩弟弟,你平时喜欢旅游吗?」 宋彩听她把「宋彩弟弟」改为「小彩弟弟」,推测还要几句会把「弟弟」也给去掉,语气稍稍淡了下来:「不怎么旅游,因为我家里有三个老人要照顾,不是爸妈,是姥姥、姥爷,还有太姥姥,岁数都大了,我哪儿也不敢去。」 听到这里姚姐明显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宋彩心想着这就对了,我条件很差,很差很差。 「那你压力应该蛮大啊,你爸妈呢?」姚姐又问。 宋彩:「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所以老人都是我照顾,我得给他们养老送终。而且他们没有退休金,也没有低保,家里的开销都是我一个人扛,压力确实不算小。」 第168页 姚姐歉然,撸猫头的动作变得迟缓了不少,不知在计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该有二十多岁了吧,大学毕业了吗?」 宋彩告诉她毕业了,她又说:「挺好挺好,有对象了吗?」 宋彩撒谎:「有啊,有对象的。」 姚姐:「有对象啊,挺好挺好。那你对象也在本地吗?」 宋彩本能地答:「不在,外地的。」 姚姐似乎放松了些,说道:「那以后考虑过结婚怎么办吗?不是姐多嘴,现在的女孩子都很要强的,愿意为了爱情放弃事业的很少,尤其工作单位还不错的,一般会选择在自己家那边找结婚的对象。现在流行这个,管这个叫做有事业心。哎,谈恋爱跟结婚毕竟还是两码事,结婚很烦的,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宋彩讪笑:「还没想那么远。」 姚姐又说:「不过现在还是有很多女孩子警惕心过重了,就跟被人推销怕了似的,路边看见发传单的都要不停地摆手说『不要不要』,接一下能怎么着,还能把你手给剁了抢走?」 宋彩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意思,疑惑地「啊」了一声。姚姐于是笑着道:「扯远了扯远了,姐的意思是,有时候跟男孩子相处更容易些,能聊的也多,反倒是跟女孩子聊不起来,没说几句呢人家就以为你要骗她。」 宋彩有些敷衍:「是么,不会吧。」 姚姐:「怎么不会,之前就有一次,一个女孩子带她男朋友来取快递,我就跟那男孩子多说了两句,女孩子立刻就把他拽过去了,那眼神就跟防贼似的。我一个有店铺的人难不成还能当众抢你男人啊,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的。」 宋彩:「……」 姚姐又说:「小彩弟弟你是知道我店铺的,有七八十平呢,那可不是租的,是一拖二买下来的,加上二楼一百二十平的住房,就算以后生意不做了直接等拆迁款,按照现在的赔偿标准也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哦,不止是我,我再养一个男人也是够的!不瞒你说,我在家里是独生女,爸妈那边的房子以后也是给我,还有我跟前夫离婚时划分过来的半套,前前后后加起来就算没有千万也有个七八百万吧,等以后拆迁了都得翻几倍,我至于去骗人吗?」 宋彩:「……」 宋彩跟她聊不动这个话题,就说:「姚姐,我给你倒杯水啊。」 姚姐没推却,见他去倒水了就说:「小彩弟弟你也算是幼年不幸了,可怜那么小就没了父母照顾。现在像你这样自力更生的年轻人真的不多,说不靠也得靠一靠祖辈的。不过其实像你这样的更需要别人的帮助。你别嫌姐唠叨,现在的人啊压力都不小,这是社会因素导致的。社会是个物慾横流的社会,不讨人喜欢不假,但人是没办法跟社会脱节的,人总有自己做不了、需要旁人搭把手的时候。」 姚姐架着二郎腿,此时交换了一下两腿的次序,不经意间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你呀这是没遇上困难,觉得自己过得还挺好,可真到遇上难处的时候呢?两眼一抹黑,才发现身边连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就算有关系好的哥们儿也不行,因为哥们儿也有自己的家庭,人得对自己的家人负责,不能多管你的事。你一个男人总不好意思去找小女朋友帮忙吧,你找了人家,人家也只会觉得是你没用,到那时候你会发现,选择一个成熟的……」 「姚姐,」宋彩越听越不对劲,打断她,「刚才给你倒的水是不是凉的?入秋了不适合喝凉水,给你重新倒杯热的吧。」 宋彩不由分说便去倒水,心里头直打鼓。胖橘的脑壳快被姚姐撸秃噜皮了,发出抗议的「喵呜」声,姚姐只得把它放到地上:「自己玩会儿吧,马上带你回家。」 宋彩问她要不要喝红茶、绿茶什么的,姚姐说不能喝那个,晚上容易亢奋,要是有玫瑰花可以放几朵。宋彩说没有玫瑰花,只有枸杞了,没想到她还真应声,说枸杞也行。 进了厨房,宋彩挑拣了几颗枸杞放在一次性杯子里,恰好小鸟飞了进来,便对小鸟小声说:「你能听懂我吗?要是听得懂,你就去客厅飞两圈,把橘猫引到门外去。」 他这是闹着玩呢,没指望小鸟听得懂,就算能听懂,他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且不说这样逐客合不合适,毕竟小鸟现在腿上有伤,万一操作不当真被胖橘逮住了,那可就是性命攸关的事。 然而小鸟听了他的话竟真的扑腾着飞了出去,宋彩没往那方面想,几秒种后就听见了姚姐的叫声:「诶诶诶,怎么还打起来了!小彩弟弟快出来看一下,我撵不上它们!」 宋彩沖了出来,瞧见小鸟正用那条没受伤的细腿兇残地刨着胖橘的脑壳,时不时飞起来躲避胖橘的反击,落下时又是一通抓挠。 「啊,这是怎么了……」宋彩瞪圆了眼睛。一猫一鸟在小屋里斗法,惹得大雁也跟着起闹,一时间猫叫声、鸟叫声、大雁粗声粗气的呜咽,以及狗爪子挠地的咯吱声连绵不绝。 姚姐踩着恨天高,跑两步滑一脚,宋彩忙放下杯子:「姚姐你先坐着吧,小心摔跤!」说完自己追去了。 他一去追小鸟就不欺负胖橘了,朝门外慢吞吞地飞,胖橘气不过,便也跟着往外头跑,姚姐见状「哎哟哟」直嘆气,扯了扯不能再往上搓的裙底,道:「小彩弟弟你别管鸟了,把我猫抓住,我带它回家!」 第169页 宋彩道了声「好」,小鸟便直接飞到了他的肩膀上。胖橘一个起跳就朝宋彩扑来,宋彩顺势接住,被胖猫砸得微微后仰,又见小鸟飞回了屋里,便赶紧跟了上去。 「姚姐,真是不好意思,快看看胖橘有没有事。」宋彩把猫交给了姚姐。 姚姐检查了一下:「没有没有,就是髮型乱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我明晚再来找你聊!」说完出了门,又回头补充,「明晚我自己过来!」 宋彩:「明晚?可是明晚我要去听演唱会……」姚姐已经走了,这句话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宋彩毛骨悚然地关了门,问停在他肩膀上的小鸟:「明晚她自己来,什么意思?」 小鸟抬起头:「叽叽叽!」你说呢。 宋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量着小鸟:「你刚才是不是对我翻白眼了?你是不是真能听懂人话?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帮我?」 小鸟:「叽叽叽叽!」问题真多。 「怎么可能呢,」宋彩揉了揉太阳穴,「我真是单身太久了,看一只鸟都觉得像灵魂伴侣。」 小鸟:「叽……叽……」 经此一役,宋彩才意识到陈蔚然有多棒,竟然未卜先知,给他准备了晚上的演唱会门票!这是门票么?这是断头台上皇帝派来的赦免圣旨啊! 演唱会是晚上七点钟开始的,宋彩打算请陈蔚然吃晚饭作为感谢,于是和他约了六点钟在体育馆附近的中餐厅见面。安顿好大雁和小鸟之后宋彩就出了门,本以为会堵车,谁知司机绕了段路之后反而提前把他送到了,距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 宋彩点了杯柠檬水,坐在餐厅里安静地等着,顺便翻了翻手机上的文评,看看最近读者们都在反馈什么问题。 俗话说得好,流水不腐,腐书不蠹,真是字字珠玑。 断更了的那篇升级流文下已经少见评论了,取而代之的是其姊妹篇下盖高楼的。留言的内容有千百种,但万变不离其宗,仍然是催更。宋彩甚至看见了在前一本下面立g说,如果再不更新就天天来砸月石刷负的妹子,她在这篇下面砸的雷差点闪瞎了宋彩的眼,因为每个雷后面都会附一句留言,类似于:给小彩买油,给小彩买t之类的。 宋彩关掉了手机,选择忘记这一切。 等了半个多小时陈蔚然也没来,六点二十分的时候宋彩给陈蔚然打电话,对方却直接挂断了。半分钟之后宋彩收到他的简讯:我得迟到了,公司临时开会,走不开。你先自己吃饭,如果七点前我赶不到,你就先进场,我会去找你。 宋彩知道他很忙,只好自己点了些简单的东西吃,还打包了一份港式小吃拼盘,防止他来得匆忙顾不上吃晚饭。 演唱会临开始的时候陈蔚然还没有到,宋彩进了场,按照票号找到了座位,靠中间过道的前十排。这种票价位高是一方面,抢手是另一方面,尤其是当红歌星的场子,往往一开售就会被抢得干干净净。要不怎么说陈蔚然做事周到呢,他必定是提前就看好了,特意安排助理盯着买的。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宋彩又收到了陈蔚然的简讯,说会议还没结束,待会儿他得上去做工作汇报,大概会有二十分钟不能收发信息,叫宋彩自己先听着,他忙完立刻赶来。 宋彩回他说没事,不要急,但是这边好像没有停车位了,他开车过来可能会不方便。这一条没有收到回復,想必他要做汇报了。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下宋彩的肩膀,宋彩回头,看见过道里蹲着个小青年。小青年对他说:「哥们儿,你旁边没人坐吗?」 宋彩回:「有人坐,我朋友待会儿来。」 小青年:「你朋友男的女的啊?」 宋彩有点疑惑,还是答了:「男的,怎么了?」 小青年晃了晃自己的票:「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换个座行不行?是这么回事儿,我正在追一个女孩儿,人女孩儿就想在前排听一次演唱会,这前排的票不是难买嘛,我没抢到,能不能跟你和你朋友换换?」 宋彩看了下他的票,是内场围栏之后的座位,距离舞台得有三十排,但也不算很远。他说:「你这票还行吧,没必要换。」 小青年说:「人女孩儿觉得不行啊。哥们儿你听我说,不白跟你换,票价差多少我补给你。」 宋彩:「不好意思啊,不是我不肯帮忙,但我朋友还没来,他凭座位号找不到我的话会着急的。」 小青年嘴角压了压,笑了一声:「哥们儿你跟你朋友没有联繫方式吗?跟他打个电话说一下不就得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我今天要是能哄她开心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你就当做好人好事呗!」 宋彩果真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说道:「真不好意思,我这票是我朋友买给我的,我不好私自做主跟你换,那听起来像是我在拿人家的票赚差价。对不住,帮不了你。」 正巧这时候陈蔚然来了电话,舞台上乐队都已就位,台下观众情绪亢奋,欢唿声此起彼伏。宋彩只得把音量抬得很高:「喂,陈蔚然,你什么时候来?」 陈蔚然答了,可现场太吵,宋彩听不到。他又大声喊:「我听不见!餵?陈蔚然?诶你给我发简讯吧,真的听不见!」 挂断了电话,宋彩的手机上出现了陈蔚然的消息提示:宋小彩,我得郑重向你道歉,今晚我去不了了,项目出了点问题,几个部门的总经理都被留下了。演唱会结束之后别乱走,我叫助理开车去接你。 第170页 宋彩回:忙正事要紧,我这边没关系。别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散场的时候人肯定很多,车不好停。 这一条同样没收到回復,宋彩关闭了手机,想着既然这样不如就把位子让给小青年吧,也不用收什么差价了。结果回头时却发现那小青年已经走了,好事没做成。 一个人听演唱会的快乐比有同伴时少了大半,宋彩心里惦记着狗和鸟,更是没什么心情。于是演唱会还没结束他就离场了,去路边等计程车准备回家。 然而这个体育场的位置有点偏,加上周围都是待拆迁的房子,住户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计程车也极少往这儿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车过来,宋彩只好打开手机导航,准备步行到别的路段试试。 巧了,这时有辆私家车开了过来,车主摇下车窗:「是宋先生吗?陈蔚然陈总叫我来接你,快上来吧。」 第78章 雁过不留声3 宋彩心想不是说了不要来接么,怎么还是来了。不过还真是亏得人家来了, 不然自己至少要走两公里才能到车流量大一点的路段。 于是宋彩上了车。他只见过陈蔚然的助理一面, 还没说过话, 基本上等同于没有印象,便客气地问:「你是陈总的助理吗?」 对方点头:「是的。」 宋彩:「我记得你姓徐啊,那我叫你徐哥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本来我跟你们陈总说了不需要来接的,没想到他还是叫你过来了, 没耽误你的事情吧?」 对方:「没有,我反正也没什么好忙的。」 宋彩把自己的地址报给了他,又问:「要不然我直接用手机给你导航?」 对方:「不用的,宋先生家我去过, 之前送陈总去的时候记住了路。」 宋彩:「不不, 我最近搬出来住了, 是新地址。」 对方立即说:「新地址我也知道的,陈总跟我说过, 本来想叫我去帮忙的, 后来被别的事耽搁了。」 宋彩心想陈蔚然果真周到,这个助理也很会做事,竟然连领导朋友的地址也熟记于心。 两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倒也不算尴尬,只不过在提到陈蔚然时对方不大愿意多说,宋彩心想自己应该是多嘴了,人家现在是下班时间, 出来跑一趟已经很劳烦了,还跟人叭叭叭提什么领导。 车子就这么行驶了半小时,宋彩看着外面,竟然是一条车流量更少的小公路,路两边断断续续会出现年久失修的路灯,要么闪,要么直接不亮。 宋彩问道:「还没到吗?来的时候也只开了半小时。」 对方答:「快了,怕堵车,就绕了条小路。」 宋彩「噢」了一声,打开了手机导航。 这时候架在空调通风口的手机跳出来几条语音,那助理却不点开听,宋彩便问:「是不是你们陈总的消息?他总喜欢瞎操心的,你跟他说就快到了。」 对方看了一眼手机:「不是,肯定是我哥们儿找我打麻将的。」 宋彩笑笑:「徐哥还有这业余爱好呢,要不然你听一下吧,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了你的安排。」 对方应了一声,点开了一条语音。 「唿叫张老弟,唿叫张老弟,今天三缺一,快点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飞快地点掉了语音,不着痕迹地踩深了油门。车里一时静默无声,空气都似乎凝固。一股子凉意窜上宋彩嵴背,不仅因为这语音里的「老张」,还有他手机导航上显示的,距离住处仍有二十多公里的提示。 宋彩脖子僵硬,问道:「你不是姓徐吗?」 男人方向盘一转,把车子开进了一道沟旁。他按下电子手剎按钮,又粗鲁地撇开安全带,拉下车门就要去后座拽宋彩。 沟里没水,但宋彩从反向奔出车门时被沟旁的坑坑洼洼崴了脚,跑得不快。男人随后追了上来,对着手机那头说:「地点改了,你们朝北边开两三公里,我车就停在路边的沟旁,正把这小兔崽子往树林里头撵!」 宋彩哪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什么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还是在书里世界就好了,先甩他一张网红强推起泡网! 男人距离宋彩只有一步之遥,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就去抓宋彩的后领,谁知宋彩正巧被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了,男人于是被宋彩绊倒了,两人前后脚摔了个嘴啃泥。 宋彩爬起来要跑,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宋彩手里还拎着从餐厅带出来的港式点心,于是先把一份肠粉扣在了他脸上,又补上一个香喷喷的菠萝包。两只脆皮乳鸽腿原本是特意给陈蔚然留的,因为他喜欢拿那个蘸辣椒粉吃,这回他没福气了,宋彩便趁男人抹脸的当口把乳鸽腿戳进了他嘴里,辣椒粉包一撕开就吹了出去。男人的眼睛被辣椒粉迷了,当即疼得「呜呜」叫唤起来,既想擦眼睛又想抓宋彩,恨就恨一个人只被允许长了两只手。 不远处树枝上停着的小鸟看见宋彩挣脱了男人,开始朝着大路的方向跑,一颗心终于安放回了胸腔,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宋彩没跑多远就遇上了那男人的同伙。几个小青年大晚上的戴着清一色黑口罩,个个手提铁棍,下了车之后气势汹汹地就朝宋彩逼了上来。宋彩心想你们做事能不能细心一点,光蒙着脸就有用吗?车牌号能不能也遮一下撒? 一连摔了两次,宋彩的脚腕和膝盖都疼着,心想人家四个轮子我只有两条腿,跑也是白跑,不跑了!于是停下来问那几人:「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没跟人结过仇。」 第171页 那几人也警惕地剎住脚步,其中一个小青年说:「你叫宋小彩,对吗?」 宋彩觉得奇怪,宋小彩这名字是带着亲昵意味的,就家里老人和陈蔚然会这么叫,怎么打家劫舍的也这么客气?他道:「应该是吧。但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要打也叫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吧。」 那人狠狠呸了一声,又立刻遮着脸转到了其余人后头,开始捯饬口罩。宋彩听见他嘀咕:「妈的,把口水吐口罩上了!」 宋彩:「……」 其余几人:「……」 那人大概是这次行动的总策划,自己吐口水前没搞清楚状况,却把这笔帐记载了宋彩头上,凶神恶煞地说:「都怪这小子废话多,那就新帐旧帐一起算!哥儿几个先别管我,替我狠狠揍他!」 那几人应声,朝着宋彩挥舞铁棍。宋彩哪会由着他们打,扭头钻到了路边的林子里,有树作挡箭牌,加上天黑,那些棍棒一时还真瞄不准目标。 先前那位吐口水的小青年——姑且称他为总策划,眼见打不着宋彩,气得亲自提了棍子,对几人道:「你们是不是捨不得打?啊?老子自己来!」 树上的小鸟飞了下来,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形渐渐显出轮廓。那位总策划说完之后使了至少八成力,瞄着宋彩的身影勐地一抡。 只听「咣」一声闷闷的响,总策划先生的铁棍迎上了树干。铁棍被弹回,不偏不倚地敲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宋彩在树后,看见可怜的小青年直挺挺仰躺倒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你……还ok吗?」宋彩忍不住问。 那傢伙沖宋彩竖起中指:「我艹你大爷……我跟你没完……」 宋彩无辜道:「可这跟我有关系吗?你是自己打的自己。」 其余那几人见状都有些尴尬,似乎因为头头太脆而感觉到没面子,开始窃窃私语。 「这还打不打?我怎么觉得很傻呢。」 「是啊,不瞒你们说,我刚才没憋住,笑了一声。」 「我也是。」 「咳,不行,我们得严肃点儿。」 有人问地上的那位还打不打了,要打就赶紧起来吧,他这样躺着旁人都没干劲儿。那傢伙的中指便转移了方向:「你们,少废话,打!老子肯定脑震盪了,疼!晕!脑壳顶上嗡嗡发麻!你们倒是给老子报仇呀!」 那几人一个接一个唉声嘆气,只好又举起了铁棍。 宋彩的白影在昏暗的树林里蹿来蹿去,那几人便也跟着深一脚浅一脚。但宋彩被脚腕的疼痛感拖慢了速度,那几个小青年却都生龙活虎的,不到二十秒就撵了上来。 眼见火烧眉毛,前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影子,摸索着钻进了林子。宋彩看不出来那是谁,心想可能是开车路过的人跑进来小解的,便沖他喊:「别进来,出去出去!」 然而那人正是先前被他吹了辣椒粉的开车的哥们儿,眼睛现在是不太好使了,耳朵却还灵得很,一听见宋彩的声音就来了气,身残志坚地朝他扑了上来:「姓宋的王八蛋,我他妈弄死你!」 「啊!是你!」宋彩一个紧急剎脚,在他扑上自己之前抱头蹲到了地上。 又是「咣」一声响,那人悽惨地:「哎呀。」 ——也直挺挺仰躺着倒地了。末了还抽搐了一下,口齿不清地问:「谁他妈,打我……」 打他的那个小青年直挠头,右手虎口被铁棍震得发麻,甩了几下,转身问同伙:「我这算故意伤害吗?」 同伙也问:「那你是故意吗?」 小青年摇头:「他突然就出现了,我剎不住。」 宋彩无语,那位总策划先生更无语。 加上开车的这哥们儿,他们一共就来了四个人,现在双方还没真正交手,他们的战力就只剩一半了。 宋彩趁机奔到总策划先生的旁边,拾起他丢在地上的棍子,卡在脖子上。说实话,要不是小青年们拿着棍子,宋彩真以为他们是陈蔚然派来逗他开心的。于是也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你们别闹了,现在你们头头的命就攥在我手里呢,你们有两个选择,其一是放弃整治我,带伤员去医院,皆大欢喜;其二是你们继续整治我,但结果是可能会有另一位伤员出现,且肯定会有一位伤更重的伤员出现。」 一个小青年问:「其二是啥意思?」 宋彩无奈地解释:「就是你们今天不走运,整治我会被反咒,而且只要你们一动,我就用铁棍勒死这位哥们儿!」 那两个尚且站着的果真商量了起来,气得总策划差点「诈尸」。他因为被卡着声带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嚷嚷道:「你们还真考虑!别听他的,这王八蛋就是个馕货,你们尽管揍他!」 宋彩噗嗤一笑:「行,那我让你看看谁是馕货!」 说着抬起铁棍,用顶端瞄准了他的太阳穴——敲一下,最多叫他晕一会儿,能避免他煽动群众情绪就行。 这位总策划被刚才同伙的那一闷棍敲重了,到现在都爬不起来,也没力气和宋彩抗衡,苦于自己选了几个猪队友,只好什么事都亲自指挥:「救我,快过来救我呀!」 对面那两个同伙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也不相信宋彩真能有胆量下死手,于是一前一后奔了过来。 千钧一髮之际,远处高大男人的暗影倏忽一动,下一瞬间就能直接要了那两人的命。可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跑在前头的小青年也被树根绊倒了,手里的棍子正中靶心——只不过这靶心不是他瞄准的宋彩,而是宋彩瞄准的总策划——的「人中」。 第172页 可怜的总策划「嗷」地一嗓子坐了起来,捂住了腰以下、大腿以上的某个部位。 这还没完,后头那小青年由于没有保持「安全车距」,加上受到视线影响,被前头小青年的脚给绊倒了,自己磕着了门牙不说,手里的铁棍也砸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发出了金属的「铛铛」声。 他捧着门牙呢囔发问:「砸、砸哪儿了?」 望着「诈尸」之后又重新「挺尸」的总策划,前头趴在地上的小青年哭丧着脸说:「还能是哪儿,我砸他老二了,你砸我棍子上了,还弹了两下,就等于砸了三下他老二!」 空气再次凝固。 很显然,那位总策划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雪上加霜、火上浇油、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的那种不好。 宋彩揉着眉心,默默扔掉了铁棍:「算了,你们这样内讧是不行的,有什么矛盾说开了不就行了,何必以我为藉口,三更半夜跑出来互殴呢。你们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打那里很痛的,以后别这样了。」 小青年:「不是,我们真是来揍你的。」 宋彩:「那你们还要继续吗?我真的会反咒邪术,在我一位朋友那里学的,他族群里头有一支巫人队伍。」 这种胡话本来不该有人信,但这两个小青年不知道是智商不行还是被今晚的邪乎事搞得怀疑人生了,愣了片刻之后竟然真的忌惮起来。宋彩趁机往相对的方向走,不敢走太快,怕那两人认为自己是在逃。 可惜两个小青年不像他想像中那么笨,一合计,还是朝他追了上来。宋彩只好发足疾奔,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打紧急电话。 电话还没接通,身后突然传来了两声崩溃的「啊」,宋彩扭头一看,那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全都趴在了地上。这时电话也接通了,对方道:「你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中心……」 宋彩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松,他转回头,继续跑。 两个小青年双双爬了起来,互望一眼,伸手去摸面前那道看不见的墙。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那傢伙真的会反咒术!」一人嗷嗷叫了起来,害得另一人也浑身汗毛倒竖,唿出来的气儿都是凉的。 他二人几乎吓破了胆,朝着停车的地方狂奔而去,也不管躺在地上的同伙了。 远处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宋彩不跑了,踟蹰着返回了小青年「挺尸」的地点,摸出手机郁闷地拨打了120。 某处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有些欢快。宋彩回头的时候正瞧见一只小鸟扑腾着飞上了树顶,继而消失在微弱的天光里——真的是鸟——尽管他那没由来的预感告诉他,刚才那个地方似乎站了一个人。 第79章 雁过不留声4 宋彩厌恶进派出所,可遇上这种事, 拨打报警电话是公民义务。好在这回不用麻烦陈蔚然了, 而且介于涉事的两名人员都处于昏迷状态, 另两名还没有抓到,宋彩得以被批准先回了家。 回到住处又是凌晨了,大雁在软丢丢的狗窝里睡得如同烤焦的长毛猪,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新来的小黑鸟却不见了,宋彩把卧室、客厅、厨房、洗手间全都找了一遍, 踪迹全无。 失落难以避免,好在宋彩早就有了心理建设,知道小鸟总归会离他而去的,因为鸟就是鸟, 是蓝天白云的孩子, 不该属于他宋彩。 然而等他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的时候才发现, 那只娇气的小黑鸟竟然就缩在他枕头边上睡觉呢! 宋彩一时有些飘,盯着小黑鸟自言自语:「我是不是有特殊的魅力?总有小动物喜欢偎在我身边!」 没错了, 一定是这样, 先前大雁如此,新来只小黑鸟又是如此。宋彩美滋滋地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折翼的天使, 或者是魔幻森林里的精灵王子,噗哈哈哈! 小黑鸟不知是被他嗤笑的动作震醒了,还是被他不要脸的精神感染了,微微翻了下眼皮。宋彩便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鸟的脑袋顶, 轻声哄道:「睡吧睡吧,晚安。」 第二天上午宋彩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民警通知他去辨认嫌疑人。审讯室里拷着两个小青年,一个寸头,一个锡纸烫。别说当时天那么黑,又没有路灯,打劫他的那几个人还全都戴着口罩,就算是白天,光凭一张脸宋彩也是绝无可能认出来谁是谁的。 宋彩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让他们开口说话?听见声音我才能确定。」 民警说:「可以,但这两人自称昨晚在一起打扑克到半夜,根本没有出去过,那两个昏迷的到现在还睡着,所以你的辨认还不能算作有力证据,得等那两个人醒了,四人全部供认才行。」 尽管如此,民警还是很负责地让那两人开口说话了,宋彩一听,没错,九成是他们。 宋彩心里泛嘀咕,想着那两个昏迷的要是现在能醒过来就好了,这些人未必讲义气,狗咬狗说不定能把同伙咬出来。 谁知老天爷眷顾他,这边心声刚落下,那边民警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那两个傢伙一前一后奇蹟般地醒了。 民警高兴,宋彩更高兴,他要跟警车一起去医院当面对质,民警却说他们办案有特定的流程,不用宋彩全程参与。宋彩悻悻,只好老老实实等消息。 等消息的时候他又琢磨,但愿民警的效率高一点,不要耽搁吃午饭,回家还得餵狗呢。于是奇蹟般的顺利,民警那边只用了个把小时就办妥了,还给了宋彩准话,说虽然这边关着的两个到目前为止都不肯松口,但主谋已经全盘交代了,等他们再整合一下证据,找到新的突破口,案件就算是敲定了。 第173页 宋彩问他们几个小青年会被怎么处理,民警说这事情往严重了讲涉嫌绑架,往轻了讲也得是故意伤害未遂,具体的还得看案件的性质。如果确定没有绑架意图,鑑于情节不算严重,最后估计拘留个十五天,再罚些款就差不多了。当然,如果受害者觉得这处理办法太轻了,也可以书面提出自己的诉求,他们会严格遵循法律法规酌情处理,诉求合理的话,批准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宋彩觉得这民警同志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很足,对他也十分礼貌客气,不由生出了些亲近感,多问了几句:「那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我最近没得罪谁啊。」 民警也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啧了两声,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原因,那主谋交代是因为在听演唱会的时候你没同意跟他换座位,结果小姑娘在后面被激动的观众给挤了,就把他给埋汰了一顿。演唱会听了一半小姑娘气跑了,他跟人家表白也被拒绝了,年轻人容易冲动,一时气不过就找了仨哥们儿盯着堵你。」 宋彩微微睁大了眼:「这也太……」 民警啼笑皆非:「谁说不是呢,那小年轻说没想把你怎么着,本来是想吓吓你,结果头一个上去的哥们儿就把自己给抡晕了,他面子上挂不住才决定好好揍你一顿,也算给那哥们儿出口气,不然以后他再有事找人家的话人家就不会搭理了。」 宋彩心说亏得自己当时还反悔过,给这种煳涂蛋换座位?得了吧!仔细一想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勐然回过味儿来:「不对啊,他怎么知道我名字,还知道我朋友打算派车来接我?」 民警:「这个是因为你在体育馆里接听电话的时候喊了对方的名字,发简讯的时候又被他瞄见了,弄那么一出也算是急中生智。哦,不过他也趁机反映了一件事,说你会巫术,叫什么反咒术?跟什么什么误人族学的?年轻人,出门少吹点牛,有好处。」 宋彩轻咳,红着脸嘤咛:「是巫人族……」 离开派出所正好赶上了饭点,宋彩顺路从熟食店买了些海带丝和豆腐皮,还有一只酱卤鹌鹑,打算回去之后直接煮碗疙瘩汤吃。 他打开电子食谱,跟着上面的步骤先烧了些热水,把洗干净的番茄放进碗里,热水兜头浇,等番茄的表皮炸开了就可以轻松揭掉。 去了皮的番茄切成小丁以后宋彩的肩膀上多了点重量,侧首一看,是小黑鸟。宋彩笑了笑,舀了两勺面粉放进盆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两个鸡蛋。 「咔嚓」,敲开一个鸡蛋,「咔嚓」,又敲开一个鸡蛋,「叮叮噹噹」搅拌均匀。宋彩说:「小黑,吃过自己的蛋吗?」 才从医院飞回来不久的大妖王满脸黑线,心道这臭小子会不会说话,为他忙里忙外真不知道值不值。 宋彩接着介绍:「黄色的是蛋黄,鼻涕一样的是蛋清,你要是能下蛋的话结构跟这个是一样的,黄色部分最后能长成小崽崽。但是鸟怎么看公母?你能下蛋吗?」 大妖王:……抱歉,不能。 宋彩搅好了鸡蛋,学着视频上女孩子的操作,右手拿筷子搅面粉,左手拿勺子往面粉里加蛋液。蛋液流成细细一条,面粉就会凝成许多小疙瘩,等全部干面粉都成了细碎的小疙瘩就ok了。 剩下的蛋液放进热油里煎一会儿,宋彩不喜欢吃大块的鸡蛋,所以特意用筷子把鸡蛋搅碎了,香味儿更浓。这时候可以加水了,他一个人吃只加了面碗的一碗半,锅里因为有煎过的鸡蛋碎,水加进去之后会稍微显白,但确实很香,蛋黄的香味儿很诱人。 宋彩说:「以后我要是找了女朋友,再多加半碗水就够了,女孩子应该吃得少吧。」 肩膀上的小黑鸟突然朝他脸上啄了一下,似乎在说:就你这样的条件还找什么女朋友,单身狗! 大妖王当然没有这样说,他想说的是:你给我收回这个念头。 宋彩揉了揉被啄疼的脸皮:「你还挺凶!我就想想不行吗?过分。你们鸟族都不行,那个江晏也是臭脾气,一句话不对付就给人脸色看。切,小爷还不稀得回去了呢,这儿多好啊,还有鸡蛋可以吃,他那儿能吃鸡蛋吗?鸡毛、鸡屎都没得!」 大妖王:…… 不过如果江晏在这儿,他会不会喜欢吃番茄鸡蛋疙瘩汤?那得多加多少水才合适?说起来,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宋彩竟然不知道江晏的饭量。这怪不得宋彩,谁让江晏从来不好好吃饭,他自己饿不着,自然就懒得费时费力去陪别人吃。 宋彩嘆了口气,用另一只灶眼起火,开始炒番茄丁。番茄丁炒熟以后旁边的也开了锅,他便把番茄丁和搅拌好的面疙瘩都倒了进去,继续加盖煮。锅开之后放少许糖、盐、胡椒粉,宋彩爱吃黄金剁椒,又加了一小筷头的剁椒,搅匀之后再煮一会儿就齐了。 「哇,好香,我真是个烹饪天才!」宋彩盛了面疙瘩汤,水蒸发了一些,盛出来以后竟然刚好满满一大面碗。 小鸟跟着他落座餐桌旁,宋彩特地在对面拉出一张餐椅,把小鸟放了过去。然后……小鸟,小鸟? 宋彩只好又把小鸟抓上了桌:「小个子,看不着你了。就待桌子上吧,但是不许啄我的菜,因为你嘴里可能有各种病菌。」 大妖王气不打一处来:谁嘴里有病菌?有没病菌你不知道么? 第174页 宋彩开心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平民美食,吃一口嘆一口,还要顺带贬低一下大泽宫里那些不是人吃的东西。 大雁不知什么时候熘到了桌子底下,露出两颗圆丢丢的浅色眼珠,紧盯宋彩的嘴。桌子上面小黑鸟安分守己的蹲在对面,也紧盯着宋彩的嘴。这让宋彩觉得自己的嘴很有魅力,不会比他的人格逊色。 他夹起一粒碎鸡蛋,递到小鸟面前:「吃吧,这是你同类的蛋。」 大妖王:…… 虽然很想尝尝宋彩的手艺,但听他这么说谁还能吃得下。 宋彩戴上一次性手套,直接抓起整只酱卤鹌鹑,一口撕掉大半条腿。「唔,好吃!」宋彩心满意足。 见小黑鸟不肯吃鸡蛋碎,宋彩又分了一小条肉丝出来:「喏,吃这个,这是你同类的腿。」 大妖王默默嘆息。他已经神疲心乏,无力应对。 「不吃吗?很好吃的,天上飞的可比地上跑的美味得多,因为它们每天都在锻鍊肌肉,不像人工饲养的肉鸡,没什么嚼劲。」 「像江晏那样的就属于懒惰了,身为一只鸟,天天在地上跑,估计除了大腿肌肉有点嚼头,别处也都跟肉鸡差不多了。还可能柴嘴。柴嘴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你想像一下吃木头渣是什么滋味,差不多就是那样。」 「别问我怎么知道木头渣什么滋味,我还知道铁水疙瘩是什么滋味、没断电的灯泡里的铜片是什么滋味。我小时候好奇心重,又没有妈妈时刻看着,姥姥家那老小区里干什么活计的都有,木工、焊工、电工,经常在小区大院里干活,我蹲在旁边盯着人家,看见不懂的就会去捡。」 「木渣还好,不好吃就吐掉呗;铜片也还好,触了一回电以后就长记性了;最tm难吃的是铁水疙瘩!你见过电焊的场景吗?焊枪下面会炸出许多灿烂的烟花,那些迷人的小火星落地以后会变成灰色的小疙瘩,我心里头痒啊,总想捡,总想捡。后来就捡了,烫了手还捨不得扔,干脆就给扔进了嘴里。」 「那一尝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义薄云天、气壮山河,比起勇尝百草的神农氏也不差哪里了。」宋彩自说自话,「你问我滋味吗?就是铁味儿呗,跟血是一个味儿的。也可能没有那么重的味儿,但因为我舌头、腮帮子都被烫破了皮,就没尝出别的。当然,如果那天我成功了,今天的鹌鹑、海带丝、番茄鸡蛋什么的就都只能算是餐后点心了,铁疙瘩汤多有格调啊,那将直接引领电焊行业的崛起,焊枪将被卖到断货!」 宋彩那张嘴也算厉害,叨叨的时候还不耽误啃骨头,啃完了骨头又炫耀似地一根根拼了回去,当着小黑鸟的面拼成了一只鹌鹑展翅的造型。 他说:「你看,吃也要有格调,我就是那种有格调的。不信你数数,你同伴的骨头要是少了一根,我就把自己的掰下来补全。」 小黑鸟出于某种原因已经有二十多分钟没理他了,始终背对着他眺望窗外。这会儿听见他这么说竟然转了过来,看着面前的那堆骨头,起飞,抓起骨头,丢到宋彩头上。 ——大妖王心疼宋彩的童年是一方面,但并不耽误嫌他啰嗦幼稚。 宋彩嚷嚷着掸掉骨头,又怕大雁捡去吃了会卡着嗓子或者食道,便慌忙去地上抢。于是一人一狗在桌子旁边扭打成一团,为了几根骨头抢得你死我活,好不热闹。 大妖王站在桌子上瞧着傻小子,心里头终于疏朗了。 ——以后这傢伙要是再这么贫,直接把他那张嘴给堵死。 ——不管用什么方法。 宋彩耗了一下午的时间终于把前几天的故事详细码了出来,往存稿箱里又添了十多章,设定好时间,关闭了电脑。 回到现世已经两天多了,如果今晚再不回去,只怕那边要出事。江晏那人虽然做事不讨喜,还总是不听人话一意孤行,但怎么说都是正面人物,不能因为他宋彩的退场出差错。于是宋彩决定晚上吃两粒安眠药,争取进入深睡眠。 在那之前宋彩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最近有点忙,下周会抽时间回趟家,期间如果打电话不接也不要着急,因为手机有点问题。 天黑之后他带大雁出门熘达,有意避开了通通快递,谁知竟然在小超市的外面碰上了姚姐。宋彩刚要打招唿,姚姐却先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扭头跟一个咧着嘴角笑个不停的大姨说了什么,说的时候眼睛还总是往宋彩身上斜。 宋彩觉得不对劲,但也知趣,牵着大雁调转了方向。 「哎哎,那个,宋彩兄弟啊,你等一下,」姚姐突然又改了主意,喊住他,「正好碰上了,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贝儿们关注!感谢收藏!感谢评论!咣咣咣! 第80章 雁过不留声5 宋彩以为她要说昨晚的事,就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姚姐, 昨晚朋友约我去听演唱会了, 之前也说过, 你可能没听见。」 姚姐还是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光看他,问:「你跟朋友去听演唱会?是……女朋友?」 宋彩:「不是,一个男性朋友。」 姚姐像是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之后又似乎觉得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莫名念叨:「跟一个男性朋友去听演唱会?宋彩兄弟, 你……你朋友挺多哈,姐之前看人有点偏差,误会你了。」 第175页 宋彩不大明白她误会了什么,微微露出笑意:「姚姐,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 就是瞎聊聊。」姚姐也跟着笑, 只不过笑得不咸不淡,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想法。 宋彩说道:「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 得去遛狗, 不然晚上闹腾。」 姚姐立马拦住:「诶别,我还是跟你说了吧。」 「宋彩兄弟啊,」姚姐显得有些为难, 「虽然这是你的个人隐私,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姐还是善意地提醒你一下,做人不能脚踩两条船, 你这样不合适。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得被人家知道的,到时候要是闹开了,你在咱这片儿的名声可就臭了。」 宋彩一脸狐疑:「姚姐,我还是不明白。」 姚姐:「哎哟你就别跟我装了,我也不跟你打哑谜,直说吧,外地是不是有个对象?」 宋彩迟怔:「啊,怎么了?」 姚姐:「我问你,你对象最近来你家了吗?」 宋彩:「没有啊,就我自己在。」 姚姐:「昨晚也你自己?一直都只有你自己?」 宋彩:「是啊,真只有我自己。」 姚姐斜着眼睛:「你看看,不诚实。」 宋彩快要没耐心,长舒一口气道:「姚姐,你能说得再直白一点吗?我真的赶时间遛狗,晚上还有事情。」 姚姐:「你晚上做什么,还跟人家去听演唱会吗?不是姐说你,你外地那个对象再不济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对象,家里这个算怎么回事,独自跟人出去听演唱会又怎么回事。姐跟你是有代沟了,不明白你们这代年轻人怎么个赶时髦法,但就算你男女都能接受也没道理同时找两个的,而且这样更得注意避嫌,最好不要单独跟男人出去约会,你对象会不高兴的。」 「哈?」宋彩哭笑不得,「姚姐,你到底受了什么打击,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装,继续装!」姚姐拿出包里的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一份文件,「我不是说了昨晚会去找你吗,就是想给你介绍一下贷款业务,结果你男朋友开的门,对我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干嘛,至于吗?我家里是有店铺的,做不做这单都无所谓,主要朋友还是得交的嘛!宋彩兄弟,你说姐这个道理偏吗?」 宋彩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摇摇头:「不偏,不偏。」 「就是,姐也不是见人就要去介绍业务的,还不是看你有可能需要这个,就算现在不需要,万一以后需要呢?哎哟瞧瞧你对象那个脸色,脸嘛长得是好看,但也架不住挂那么长啊,可吓死人了!」 宋彩懵懵地看着那份《xx银行贷款合同》样本,心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之前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话都是在为推销贷款业务做铺垫。 宋彩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笑着说:「姚姐,你不是弄快递的么,还兼职做贷款业务?」 「对,不仅是贷款,保险也做,白天不是闲嘛,多赚一点是一点。啊呸呸,这不是重点!宋彩兄弟,昨晚给我开门的那人口口声声说是你男人,你别不承认,我能看得出来,他护着你的劲儿跟吃醋的劲儿都不是假的,就跟之前那个以为我要抢她男人的小女孩子一模一样!」 宋彩眨巴两下眼睛:「姚姐,贷款我真不需要,另外我也没有脚踩两条船,我怀疑你昨晚认错了门,走到别人家,看见了别人的男朋友。好啦好啦,解释开了,我得去遛狗了。」 「别走别走!什么别人家男朋友,难不成别人家还有叫宋彩的?你名字那么歹怪,可没有别人敢叫啦!」 宋彩撅嘴:「……我这名字是我太姥姥搬来新华词典精心挑选的,怎么就歹怪了?这是希望我的人生丰富多彩。」 姚姐也调侃:「你是多彩了,对象越多越刺激吧?左拥右抱刺激吧?不怕情人节的时候忙不过来吗?我建议你改名叫宋淡,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的本质!」 「怂蛋?谁怂蛋了……」宋彩嘀咕。 「你就当姐多管闲事,但姐这是有过经验的,前车之鑑!」姚姐语重心长,「我那狗x的前夫就是背着我找了小三,一到节日就藉口多,不是加班就是陪领导应酬。屁!全他妈把时间拿去陪小三了!」 姚姐啐了一口:「结果怎么着,日防夜防还是被我发现了,当场我就把那小三扇得肿成了猪头,他个狗x的窝囊废在旁边看着连屁都不敢放。就那样的也算男人?还有他那房子,是他婚前全款买的,我一分钱没出,最后法院硬判,分了我一半。他有脸上诉吗?哼,宋彩兄弟你还年轻,可别走了那条不归路,趁早收兵为好。」 宋彩揉着眉心:「姚姐啊,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真的没有……怎么说呢,之前我对你也有点误会,所以才说有个对象在外地。总之我先道歉,我说谎了,其实我没对象的,一个都没有。」 姚姐上下打量他:「没有?不会吧。」 「真没有,」宋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因为视力有缺陷,表面看不出来,其实问题很严重,所以长这么大就没聊成过一个女孩子。」 姚姐看他眼神真诚,也懵了:「那我昨晚见到的男人是谁?」 宋彩嘆了口气:「姚姐啊,你肯定是找错家门了。」 姚姐:「怎么可能!我是要找你谈业务的,怎么可能弄错。而且你家小院的大门又不上锁,正屋门外放了块大红色的脚垫,上面印着四个金色的大字『出入平安』,那么土的脚垫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除了你不会有别人用吧?」 第176页 宋彩:「……也许,也许有别人用呢。」 姚姐:「那垫子底下有一把钥匙,钥匙上面贴了个白色布胶带,蓝色原子笔写了『勿拿』,是不是你的?你说人家要真想偷你东西,你写『勿拿』人就能不拿了?傻不傻。」 宋彩已经开始怀疑姚姐是干间谍的了,目露戒备:「……姚姐,你没事翻我脚垫干嘛?」 姚姐:「哎哟不是我想翻,昨晚发生这事我也很郁闷啊,我没办法接受你有两个对象、其中一个还是男人的事实啊,所以特地找了门外的特殊标记,也好跟你对质呀!」 这下宋彩就无话可说了。哪怕脚垫有别家在用同款,那下面藏着的备用钥匙难不成也一模一样? 宋彩心里凉飕飕的,仿佛有人在他脑后吹冷气。 姚姐看他这样意识到情况不对,再次确认:「你真没有一个特别帅气的男朋友?」 宋彩脸色泛白:「没有,丑的也没有。姚姐,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什么样?」姚姐皱着细眉回忆,「反正就是挺帅的,那长得帅的人不都差不多嘛,个子很高,体型很标准,皮肤很白,脸上干干净净的,眉毛很标准,眼睛很标准,鼻子也很挺……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确实等同于没说,宋彩没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那他穿什么样的衣服,留什么样的髮型?」宋彩又问。 姚姐:「我想想,我仔细想想。头髮……哦,头髮是藏在连帽衫下面的,看不出来,衣服就是白色短袖连帽衫,里面是件黑色中领的长袖t打底,裤子我没留意,当时只觉得他穿那身衣裳有点小了,但很帅,非常帅,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帅的!宋彩弟弟你当然也帅,但跟他比起来你显得太稚嫩,就只能当个漂亮的弟弟了。」 宋彩忽略了后头的中肯点评,心想那人穿的衣服可不得小了么,因为据她描述,那身衣裳应该就是宋彩自己的。 ——宋彩对自己的身高很有自知之明,虽然还超了国均水平几公分,但配不上「很高」两个字。 不是鬼吧?! 宋彩冒出这个念头。 大概是跟宋彩想到一块儿去了,姚姐也察觉到阴风阵阵,搂着自己的胳膊说:「怎么有点儿冷?」 宋彩也抱着胳膊:「起风了,姚姐还是回去添件外套吧,别总穿这么少。对了姚姐,这事情别对外说啊,万一是弄错了呢。等我回去查一下,搞不好是我朋友或者亲戚家的表哥来过,跟姚姐你开了个玩笑吧。」 姚姐忙不迭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你回去打电话问清楚,要是有结果了最好给我说一声,不然我心里头毛毛的。」 「好,我知道了。」 宋彩坚持遛完了狗,回去以后先翻开衣柜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那件白色短袖卫衣和黑色长袖衫的确都被动过,又给叠整齐了放回去的。至于为什么他能看出被人动过,是因为叠衣服的方式不一样,宋彩偏执地喜欢正面对摺,这两件衣服却是从背面折的。 ——有人/鬼来过他家,试穿了他的衣服。 这不神经嘛! 宋彩平復了一下,给陈蔚然打去电话,问他昨晚有没有来过自己这儿。陈蔚然不明所以,以为他在气昨晚没去演唱会的事,接连道了好几个歉,还说待会儿买礼物过来赔罪。宋彩没心情计较这个,跟他挂断电话之后又给物业打了电话,请求调查小区里的监控录像。 别说,这小区老归老,监控是有的,小区大门口有一个,小区主干道上有三个,物业门外有一个,正好主干道中间一个摄像头能够拍到宋彩那户的西北面。 宋彩找到物业办公室,讲明了情况,物业跟姚姐也熟,相信宋彩说的话,便帮他查了一下。可结果不理想,别说十点之前监控上没有出现可疑人物,十点之后也只有姚姐一个人经过那里。 宋彩租的这小区房龄大概有四五十年了,后头几排是十一层的楼房,前面两排是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洋房。这种小洋房如果是新的,租下来一套绝对要耗光宋彩一个月的收益,但现在房主只等着拆迁,二楼被用来储存杂物了,一楼简单装修之后整套出租,价钱算是实惠。左右几户也都是差不多情况,所以这一整排都是清清静静的,晚上没人走动很正常。 宋彩不服,在物业处待了半个多小时,怕工作人员不耐烦,就自己守在电脑前面一点点查,从他出门之后的时间点一直查到回来之前。 事实证明,没有就是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啦,道歉,咣咣咣! 第81章 雁过不留声6 回了住处,宋彩心不在焉地窝进沙发里, 抱着靠枕凝眉思索:姚姐难道真的见鬼了? 正巧姚姐给他打电话来了——她是做快递活计的, 宋彩的电话她很容易就查得到——问宋彩有没有得出结果来。 宋彩迟疑了一瞬, 旋即告诉她查出来了,是亲戚家的表哥来过,拿脚垫下面的钥匙开了门,见姚姐是推销贷款的就跟她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他还半真半假地道了个歉,心想不亏, 自己房子里闹鬼吓着了人家,道歉是应该的,而且他又对人家说谎了,他根本没有表哥。 冰箱里还有些白菜、番薯、胡萝蔔之类的食材, 几块冻成了铁饼的鸡胸肉, 拾掇拾掇也能出来几样菜。但宋彩没胃口, 就把食材都用搅拌机打成了碎末,加了点小麦面、玉米面, 又添了两个鸡蛋和一点植物油, 捏成了菜肉丸子,一锅蒸了出来。 第177页 可巧,菜肉丸子一出锅陈蔚然就来了, 放下手里的礼盒,笑嘻嘻地跑去捏蒸笼里的大丸子。 「我怎么这么有口福呢,」陈蔚然说,「老远就闻见香味儿了。」 宋彩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咬了半块下去, 嚼着嚼着脸色变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太淡了,只有一点盐味儿。宋小彩,你是心情不好?」 「心情倒是还行,」宋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这菜肉丸子是捏给大雁吃的,所以不能加调料。」 陈蔚然那半口丸子塞在嘴里,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宋彩哈哈笑出声:「快吐出来吧,我还能逼你吃狗丸子?」 陈蔚然果真吐掉了,把剩下那半个丸子丢给了大雁,大雁喜滋滋叼去,嚼都没嚼就咽了。陈蔚然擦擦手说:「奇怪,大雁现在不挑食了啊。」 宋彩:「何止不挑食,狗粮吃得香呢!说正经的,你来找我干嘛?有事吗?」 陈蔚然:「这话,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而且说好了要送你礼物赔罪的,看。」 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块手錶。 「送表?」宋彩奇怪地睨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暗恋我吧,我警告你啊,小爷是正儿八经的直男。」 陈蔚然眼神微微一动,立马踢了他一脚:「去你的,少胡说八道!要不要?不要我拿去送女孩儿了。」 宋彩把手錶抢了过来:「送什么女孩儿,谁家女孩儿戴男式表,小心她拿去贴小白脸。」 陈蔚然大笑:「贴也是贴你这样的小帅哥,我考虑了一下,万一真是贴给你的呢?算了,我认了!」 宋彩没明白:「你认了?什么跟什么呀……」 这时小鸟落在了宋彩的肩膀上,脚上的伤应该不疼了,竟然已经可以双脚站立,还把脖子梗得器宇轩昂的。 陈蔚然好奇:「你什么时候又买了只鹩哥?」 宋彩:「你才是鹩哥呢,这叫小黑,你看它浑身都是黑亮亮的,是个非常珍稀的品种。鹩哥能有这么美吗?鹩哥能下蛋吗?」 陈蔚然惊讶:「它还能下蛋?」 大妖王愤怒:你才能下蛋! 「好了,我不跟你胡扯,有件事正好想找你帮忙。」 宋彩把大雁扯到怀里,对陈蔚然说:「上回带大雁去办狗证时那医生不是说帮我联繫大雁的原主人么,人家联繫上了,想把大雁要回去。我考虑多拖一天就多一分不捨得,所以还是早些还给人家吧。明天我会把大雁送到那家宠物医院寄养,但我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能过来带大雁走,如果他们还要等几天,你能不能代替我经常去看看大雁?当然了,我会催他们尽早来的,宠物医院毕竟不是很舒适的地方。」 陈蔚然看着宋彩:「你是不是遇上困难了?宋小彩,你要是把我当哥们儿就直说啊,怎么回事,之前为了大雁特地搬家,现在竟然主动要还了?而且既然他们还没给你确切答覆,为什么一天都不愿意多养了?狗粮吃完了?所以才捏的菜肉丸子?」 「哎哟不是,就因为越留越捨不得嘛。十万个为什么啊你。」宋彩揉着大雁的脑袋顶,看着狗子比平时都乖巧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狗是通人性的,他也不想送走大雁。不管现在是什么样,他都会记得当初被人灌酒的时候大雁为他挺身而出过,不顾自己的安危帮忙驱赶了那无耻之徒,还一路不离不弃地押车护着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大雁那时候的不离不弃就是通人性的证据。大雁要是个人的话,那对他宋彩就是有过救命之恩。 可宋彩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总是这样一睡好几天,对大雁来说也是极不负责任的。因为大雁没有自理能力,如果只是扒翻了狗粮袋子、喝了点卫生间的脏水、又在屋子里随意大小便,那还好处理。可谁知道这回又会怎么样?万一闲得发疯开始拆解家具、破坏房子呢?人家房东何辜。 如果丢去让姥爷他们帮忙养,对老人家又不负责任。且不说老人家会不会因为心疼狗粮太贵而给大雁餵麸皮,就说每天拾掇大小便、例行遛弯怎么解决?大雁的体重起码七十斤,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老人拽倒,他们可能会受伤,大雁不能玩得尽兴也不会快乐。倒还不如送归原主,人家必定能把大雁照顾得更好。 宋彩说:「这些菜肉丸子比狗粮好吃,只是想给大雁换换口味而已。总之这个忙你得帮我,如果那边还需要交涉,你替我去吧,我怕看见大雁就会产生反悔的念头。」 陈蔚然见他这样黯然神伤,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行,交给我吧。你要还是喜欢狗,我给你重新买个,谁也抢不走。」 宋彩撇嘴一笑:「不要了,造得厉害。」 实际上在陈蔚然走了之后,宋彩当即打了车把大雁送去了宠物医院,因为他今晚必须入梦,必须去找江晏,否则三天一到,江晏失约,眦昌和江胁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岁芜。最让宋彩担心的还是妖丹,蓬莱仙人那边不知是什么局面,就算江晏没有失约,以他当前的状态能不能自保都成问题,谈何解救岁芜。 宋彩捨不得大雁,离开宠物医院的时候听见狗子在屋里吠,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慌,他的心也跟着疼。 只有养过狗的人才知道,有时候你跟狗子不需要相处很久,彼此之间只要一个眼神交流就够了,狗子的深情足以叫你对它恋恋不捨,像疼爱自己的孩子,像深爱自己的恋人。 第178页 宋彩最厌恶那些说着「有时间养狗怎么不去孝敬父母」的人,孝敬父母跟养狗有什么冲突吗?养孩子的时候你也要说「你有时间哄孩子怎么不去孝敬父母」这种话? 宋彩的父母已经变成星星了,如果他们还在,宋彩自信不会比任何人做得差,也不认为不养狗的人就能做得更好。宋彩庆幸自家的三位老人都很通情达理,因为孝敬长辈本就不该成为人们不能养狗的理由。 晚上十一点钟,宋彩打点好了一切,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剥出了两粒安眠药。他坐在床沿,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小黑鸟飞到他手上,啄了下他的指甲,像在询问那两粒是什么药。宋彩说:「差点把你忘了。」 他把安眠药放下,去厨房抓了一小把米,又准备了一小碟清水。书桌上方正好装有置物架,宋彩就铺了厚厚一叠纸巾在鞋盒盖子里,放在置物架下。 「喏,这是给你拉shi用的,」宋彩弹了一下置物架,「你可以站在这上面拉,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跑我脸上拉。」 大妖王:……你尽管放心。 宋彩回到床边,再次拾起安眠药,正准备丢进嘴里,手机响了。他郁闷地放下药,接通了电话。对方是说是派出所的,案件里头出现一个疑点,需要宋彩明早过去一趟。 宋彩掐指一算,不行,他没时间了,于是婉转拒绝。可人家民警不是搞推销的,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得了的,宋彩不能不配合,否则人家马上就会开警车来接他。 宋彩没办法,扔了安眠药,给自己定了好几个闹钟,防止进入深睡眠。 民警在电话里没有细说出现了什么转折,第二天宋彩去派出所的时候特地请求他们问得快一点,自己要赶在中午之前回去。至于赶回去干嘛他没好意思说——自然是补觉。 可民警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先是把他带进了讯问室,又把那几个小青年的照片出示给他,公事公办地说:「先看看这几个人。」 宋彩看了看照片,凭着髮型认出了寸头和锡纸烫:「这不就是拦我的那些人嘛,怎么了?」 「没错,昨天他们反映你会巫术的事情,我们只当他们是在胡扯,没放进调查范围,但……」民警收回照片,无意中低头一看,拿错照片了,他拿来的四张照片里只有两张是涉案人员的,另两张不知被谁放混了。 民警倏地抬起头,盯着宋彩:「再看看这几张照片,确定是他们吗?」 被他这样一问,宋彩就迟疑了,最后瞧瞧寸头和锡纸烫,点头道:「确定,就是他们。」 民警坐得靠后了些,手指关节支着下巴:「这里面只有两个人是,另两个是拿错了照片。你根本认不出来他们,你在说谎。」 「啊?」宋彩急忙解释,「我不是在说谎,我……」 民警打断他:「你脸色都变了,还说没说谎?」 民警移出寸头和锡纸烫的照片,磕着桌子说:「本来我对你的怀疑仅限于你是否对他们使用了违禁品,比如某种致幻类的喷雾。因为这两个人说在树林里追你的时候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他们被弹得摔倒在地,额头上的伤就是这么弄出来的。但现在你的疑点更多了,麻烦解释一下吧,当晚这两个人跟你有没有肢体上的冲突,额头上受过伤吗?」 宋彩仔细一看,这两人额头上确实鼓着包,还发青。他不答先问:「这两个不是医院里的那两个,对吧?」 民警:「你说呢?他们俩是我们从家里抓出来的,当时头上就有这种伤,总不可能那么巧,两人回家之后分别给自己磕了一个吧。」 宋彩无言以对,只得道:「当晚他们确实应该没受伤才对,但他们也各自摔倒过两次,可能是那时候弄的。」 民警又拿出两人的供词:「他们说第一次摔倒是因为绊到了树根,但有手撑着,并没有受伤,第二次摔倒是因为撞上了看不见的硬物,仰躺着摔倒的,对此你有印象吗?」 宋彩点头:「第二次好像是仰躺着的,但我回头的时候没看见有什么东西挡在他们前面……」 「那就对了,这两人一开始拒不承认参与了行动,后来知道被同伙供出来了,也就认了,但他们坚持认为你会巫术,无缘无故摔倒就是你的巫术导致的。」 宋彩抿着嘴,拼命忍笑:「民警同志,他们这样说,你们就这样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们关注!感谢小天使收藏! 第82章 雁过不留声7 民警没回答他的问题,但宋彩看得出来, 根本不信。 会有人信才怪吧!得是精神受过刺激的人才会信吧!就为了这个特地把他喊过来讯问?这就过分了, 他还赶时间呢! 宋彩说:「这件事我否认, 没什么巫术不巫术的,他们就是自己不走运,不是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么,说的就是他们。」 民警不予评价,接着陈述:「医院里的那两个后来也反口了, 不过我们调查过当晚跟出去听演唱会的女生,她说的基本可以和第一遍供词对上。我要强调的重点是,那两人反口的时候全都说在昏睡中听见有人命令自己醒过来,还必须要按照那个声音吩咐的内容坦白, 他们是身不由己才把真实情况扭曲了。」 宋彩眨巴着眼睛, 心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能不能放我回去了? 第179页 「我们申请了对他们的血液和精神状况进行鑑定,结果出来了才把你叫过来的。看吧。」 民警把几份鑑定报告推给宋彩。 「精神没有问题, 血液中也没有任何特殊药物的残留, 昨夜送医院后做过脑部ct,脑震盪也没有。而且我很负责地告诉你,神经科医生也谘询过了, 除了这个寸头有潜在的脑血管疾病风险,其他人都是健康的。审问的时候四个人是分开的,更没有串供的可能。」 宋彩有点发懵:「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说的会巫术是逗他们的, 这种玩笑话也能当真?」 民警认真道:「宋彩先生,现在没有证据能表明有人类能通晓巫术,这几乎是无稽之谈,但这两个人额头上的伤没法解释,铁棍上还检测到了不属于他们四人的指纹,经过身份证的指纹备案对比,那是你的。」 宋彩:「我拿过铁棍不假,但我没伤人。」 民警:「嗯,他们也没说被你打了,但正是如此才可疑。以当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像是受害者,你反倒更像行兇者,如果是串供,他们完全可以指认你持棍伤人,可他们说的却是你会巫术。对于这个,你应该可以解释一下吧。」 宋彩给气笑了:「这叫我怎么解释,我真的不会巫术啊!你们不能这样办案吧,大半夜打电话叫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开这种玩笑吗?巫术??」 这时讯问室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讯问宋彩的民警就先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表情略显沮丧,默不吭声地收拾了桌上的照片和文件。 收拾好后他对宋彩说:「宋先生,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明明认不出来拦劫你的人,为什么要说谎?」 宋彩看着他:「我说是因为脸盲,病理性脸盲,你信吗?」 民警不苟言笑:「那我们需要对你的视力进行测试,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宋彩耸耸肩:「不介意,只要能还我清白。」 「好,感谢宋先生的配合!」民警打开了讯问室的门,「有位陈先生自称是你的朋友,已经替你交过保证金了,测试完视力之后你就可以跟他回去了。另外,交警那边的监控还在调查,等有结果了我们会再通知你过来。」 宋彩足下一顿:「大概要等多久?」 民警:「说不准,快的一天,慢的三五天。宋先生赶时间?」 宋彩:「对,非常赶。」 民警:「赶时间出远门吗?不会是旅游吧。宋先生,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不要出远门的好,因为你现在也有嫌疑,如果在接到通知时不能及时到案,那就不仅仅是不予退还保证金的事情了。」 宋彩:「……」 我tm这不是出远门,是穿越时空啊! 宋彩知道民警不是在唬人,他们说有嫌疑就是有嫌疑,他们怎么给你定性你就得怎么接受。走出讯问室的时候看见陈蔚然在大厅里等着,他示意不要着急,便跟着一名女警员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一面墙上贴着视力表,旁边还放着几架仪器,看起来是他们警员平时自测用的,布置比较随意。女警员例行公事地替他测出了近视一百五的结果,又请他先坐下,打开了一款手机软体。 宋彩瞄了一眼,惊呆了。 所谓的测试脸盲,用的竟然就是一款名为「你四不四脸盲」的手机app! 还是娱乐版的! 真是,要多儿戏有多儿戏。 宋彩质疑,女警员便咳了一声,颇有底气地说这是专业的测评软体,叫他不要多问,只管答题。于是宋彩接过手机,看见主屏上跳出一个弹框:允许你四不四脸盲给您发送通知吗? 宋彩:「……」 这分明就是刚刚才下载的呀! 勾选好之后,屏幕上又弹出了是否允许获取位置的请求,宋彩无奈地勾选了「不允许」,开始答题。 第一题,他们是同一个人吗?第二题,他们是同一个人吗?第三题,他们是同一个…… 宋彩怒摔手机——手机是人家的,还是不摔了。但这些是什么鬼畜的题目,有的图片上两个人物的面部特徵区别非常明显,这能看不出来不是同一个人?脸盲又不是傻,不表示把两个不一样的人放在一起还辨认不出来,「找不同」没玩过吗? 带着怒气做完了题,结果却叫宋彩大跌眼镜——竟然真有好多做错的!女警员把测试结果发给了同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可以走了。」 宋彩:「那我是不是真脸盲?」 女警员:「嗯,恭喜你了。」 宋彩默默走出房间,直到被陈蔚然带上了车还一脸懵懂,心里反反覆覆迴响着一个声音:我真盲到这种程度了? 陈蔚然带着宋彩吃了午饭,宋彩都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派出所,陈蔚然主动说了,还责备宋彩出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他,要不是派出所这边有他一个熟人,他还被蒙在鼓里。 宋彩都不知道他在派出所里有熟人,问他是谁,他说就是把大雁领回家的那晚,他出面跟那灌宋彩酒的王八蛋调解时认识的,事后为了感谢人家民警同志准许他带走大雁,特地请客吃了顿饭,就算熟了。 宋彩摸出手机:「我都不知道你还替我请了人家吃饭,这样,今天这顿算我的,我给你发红包你收一下哈,保证金转帐给你。」 第180页 陈蔚然骂道:「你神经病啊!咱们俩是什么关系,至于拿钱来羞辱人?我差你那点钱?」 宋彩翻白眼:「你才神经病啊!这不就是应该的嘛,该我请我就请、该我给的就我给啊,不给钱算什么兄弟啊!郑重警告你,老实收下,不然别怪我生气。」 陈蔚然见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倒是十分讨人喜欢,伸手朝他脑袋上狠狠推了一把:「德行!别给我钱,保证金还会退给我的,前提是你别卷着铺盖偷偷跑了!饭钱嘛更不用,晚上请我去你家吃饭就行,我要吃脆皮乳鸽,还得是你亲手做的。」 宋彩这回真要怒摔手机了:「你就存心难为我吧!」 晚上宋彩抱着手机翻找食谱,想找个家庭版的脆皮乳鸽烹饪指南。但派出所给他出的这个难题是真难,他心里又惦记着江晏那边,以至于翻动页面的时候就有些粗鲁,敲得屏幕笃笃作响。 陈蔚然看出来了,停下切菜的手:「宋小彩,你是不是有心事?从昨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很焦躁啊。」 「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宋彩放下手机,转移了话题,「真的要吃脆皮乳鸽吗?叫外卖行不行?」 陈蔚然笑道:「行行行,叫外卖!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吧,这边我来弄就好了,别看我这样,手艺还可以。」 宋彩点了外卖,放下了手机,一边给山药削皮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那怎么行,我怕你下毒害我。」 陈蔚然又骂:「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你能耐的!」 三天?宋彩心想,是啊,都三天整了啊,这边过了三天,那边到底几天了?江晏他还活着吗?岁芜还活着吗? 岁芜有七成的可能是还活得好好的,因为江晏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岁芜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蓬莱美人儿,江胁贪图人家好颜色,估计也不会捨得让她这么早死。 但他会利用岁芜来坑江晏是肯定的,而江晏又是个宁折不弯的臭直男脾性,说不定真会为了救岁芜死在曜炀宫。 宋彩惆怅着,陈蔚然主厨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打下手,等外卖送到三个菜已经上了桌,两人又烧了份简约版的西湖牛肉羹,便坐下开动了。 陈蔚然看见小黑鸟飞到了桌子上,打趣道:「哎,你家的生存环境可真是越来越原生态了,我真怕下次来的时候你会弄头野生大猩猩来。」 宋彩笑骂:「瞎几把胡扯,还要下次?我今天不是已经弄来了嘛。来,给猩哥夹菜,乳鸽腿蘸辣椒粉。」 陈蔚然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嘴贫!」 宋彩本来也给小鸟夹了一根肉丝,结果被这一脚踢得晃了一下,肉丝掉了,于是故意「哎哟」喊疼:「你也太粗鲁了,粗鄙,粗陋,粗俗!」 陈蔚然笑:「反正我就是粗呗?」 宋彩:「我呸!真不要脸。」 这时小黑鸟突然啄起吊在桌子上的肉丝,展开翅膀飞到了陈蔚然头顶,宋彩意识到不妙,立即伸手替他遮挡,喊道:「躲躲躲躲躲!」 陈蔚然反应快,及时偏移了半个人的位置,那根肉丝就掉在了他椅子上,沾了点汤汁在白衬衫的肩膀位置。 陈蔚然微微睁眼:「你家小动物都跟我有仇啊!」 大妖王冷笑,可不就有仇,原本就忍不了他踢宋彩,竟然还敢言语戏弄,找抽! 宋彩觉得不好意思,讪讪道:「我也不明白,你好像没什么动物缘,之前大雁也对你兇巴巴的。老实说,你是不是虐待过小动物?」 陈蔚然撕下一块乳鸽肉:「怎么可能,我有那么变态吗?」 宋彩拿纸巾帮他擦了擦肩膀上的汤汁:「衣服脱下来我拿去干洗,一定给你洗得白白的。这算是道歉了啊,不许记恨我小鸟。」 陈蔚然挑了下眉尾:「行,你的小鸟嘛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记恨。不过衣服还是我自己拿去洗吧,否则晚上要光着回家了。啧,虽然哥哥我身材好,但交警看见了可能会把我给逮起来。诶,宋小彩你说实话,哥哥我身材棒不棒?」 宋彩白他:「棒,你棒极了,天下第一大棒槌。」 「你说谁是棒槌?宋小彩,我看你又皮痒了是吧!」 陈蔚然追着宋彩打,追着追着就给堵到了沙发一角。宋彩被他挠得咯咯直笑,窝在沙发角缩成一团:「陈蔚然!哈哈哈,我生气了啊!哈哈哈!哎哟不行,别闹了啊!」 陈蔚然眼里闪着光华,牢牢盯着宋彩:「没见过你这样生气的,哈哈哈是什么意思?新式骂法?」 宋彩笑得快要岔气,急了就提膝去捣他腹部,结果被他一把握住了膝盖。陈蔚然莫名压低声音啧了一句,道:「宋小彩,不许祸害我命根子,不然你得负责任。」 宋彩推开他:「靠!你还要不要脸啦!滚滚滚!」 陈蔚然暗含不舍地放开了宋彩,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油渍,带着耍赖的语气说:「要不然我今晚留在你这儿吧,你给我洗衣服。」 宋彩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行,这房子还有一间卧室,我都打扫好了。待会儿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用洗洁精给你洗。」 陈蔚然:「那我先穿你的,给我找件大码的,宽松的。那你小身板比我小了一圈,我不见得能穿得下。」 宋彩啐了一声,进了卧室去翻衣橱。 衣橱里那件白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袖t都还整齐码着,他想伸手去拿,心里却咯噔一下,像被小针头戳了似的。 第181页 这身衣服要不要拿给陈蔚然试试? 他觉得应该拿,因为连帽衫宽松,长袖t弹性大,陈蔚然应该可以穿。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伸出去的手就是没办法碰到衣服上,仿佛有什么阻力横在面前,叫他无论如何突破不了,只要一动突破的念头,心尖上的那根小针头就会戳他。 「奇怪了,」宋彩叨咕,「不该给陈蔚然试试吗?我在顾忌啥?」 第83章 雁过不留声8 宋彩心里生出一股子毛骨悚然的惧意,他仿佛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兇狠地盯着他, 但回头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最终宋彩调转了方向, 拿了另一件给陈蔚然。陈蔚然穿上以后倒是不嫌小, 不过也撑得太满,和宋彩完全两种气场。 宋彩丢了床牡丹花图案的被子给陈蔚然,陈蔚然发了好半晌的呆,瞅瞅那些靡丽的花朵,再瞅瞅宋彩, 说真没想到他家宋小彩品味这么独特。宋彩坦白那是姥姥的品味,跟他没关系,爱盖不盖。陈蔚然不肯盖,最后强抢了宋彩的, 把牡丹花丢回了宋彩房间。 夜深人静, 秋虫长鸣, 宋彩被十二点的闹钟叫醒。他下意识滑掉屏幕上的提示,继续睡。但这次睡得不安稳, 潜意识里想着妖丹的事, 想着想着就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惊骇非常。 窗外有一桿路灯远远地照着,微光透过窗帘, 宋彩分明从中分辨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就坐在他的床边。 宋彩嗷地一嗓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因为太紧张,摸了半天才摸到大灯开关。这边灯光一亮, 门外的陈蔚然就迈进来了。 他满脸的担忧:「怎么了,怎么回事?」 宋彩光着脚踩在地上,惊魂未定:「陈蔚然!刚才是你在我床边坐着吗?」 陈蔚然摇头:「没有,我听见声音才来的。怎么,刚才有人在你房间?」 宋彩:「对!你可千万别跟我开玩笑,真不是你?」 陈蔚然:「真不是我,我正做着梦呢,被你一嗓子给吓醒了。」 陈蔚然心里多少存了点宋彩是做噩梦了的想法,但他绝不会说出来,而是以行动代替,衣橱里、床底下仔细查看。 「没有,屋子里除了你的小鸟就再没别的可疑物品了,」陈蔚然带着开玩笑的意味,见宋彩白惨惨的小脸上并没有放松丝毫,便收了笑意,说,「要不然你躺回去,关上灯看看那样的人影还在不在。」 宋彩照着做了,但这次看不到了。陈蔚然因此更确信宋彩是做了噩梦,人在噩梦初醒的瞬间容易产生幻觉,看见黑白无常都不稀奇,于是叫他躺回去好好睡觉,自己会守在他身边,直到他睡着。 宋彩哪好这样使唤人,干脆承认自己可能就是做梦,不用他守着。陈蔚然没有将失望的情绪表现在脸上,笑着摸了摸宋彩的脑袋顶,安抚下几根炸起的呆毛后迳自回了房间。 宋彩哪还能睡得着。 天气不算冷,他却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侧身朝向里边睡时担心床底下有手抓他的后背,朝向外边睡时又担心那手会抓他的脸。 要是大雁还在就好了。 宋彩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大雁很重要,照顾大雁几乎成了他生活习惯中的一部分。比如晚饭之后该干什么?他自然而然地要去捡牵引绳,想带大雁出去遛弯。可今晚大雁不在,他连出去遛弯的意义何在都不知道了。 都说狗能镇宅辟邪,大雁在的时候他真的没怕过,不管狗子是安静还是闹腾,屋子里多了一人份的唿吸,他就多了一人份的安心。 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宋彩的情绪平定了些,还是选择面对着外边睡,这样至少可以及时做出反应。 凌晨两点的闹钟响过之后又不知躺了多久,宋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抓着被子边的那只手骤然一紧——那影子又出现了! 这回宋彩没有声张,硬是憋住了冲到嗓子眼儿的那股劲,然后稍稍闭眼,只留一条窄窄的缝观察,再调整好唿吸,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像睡着时一样。 怕是看错了,宋彩观察了好一会儿,直到瞧见那影子微微动了动。宋彩确定了,坐在他床边的就是个人!他甚至看见了光影里这人有着修长的脖颈,侧头时有高挺的鼻峰和凸起的喉结! 他爷爷的!夜闯民宅的小贼条儿还挺顺! 思绪在大脑中飞转,宋彩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抓住小贼。 光凭视觉判断,这人体魄比自己强壮是肯定的,有没有拿利器还不确定,先前是藏在了哪里也不清楚,有没有藏了同伙更不知道,贸然开灯抓他肯定不妥。 当然,大声喊醒陈蔚然来帮忙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因为两间房分隔在东西两侧,中间隔着客厅,等陈蔚然来的时候自己说不定已经被抹了脖子。 正合计着,宋彩瞧见人影又动了。 这小贼似乎朝他探了上半身过来,离得更近了,接着肩膀动了动,右臂伸了过来,手指…… 宋彩大吃一惊,这小贼竟然摸了他的脸! 热乎的手指触碰在皮肤上,叫假装熟睡的宋彩硬生生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往外冒。 小贼大概是察觉到了宋彩的僵硬,手指忽然定住。宋彩暗叫不好,被他发现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了小贼的手腕,大喊陈蔚然。 第182页 陈蔚然来了,灯也开了,屋里除了宋彩和小鸟仍然空无别人。宋彩坐在床上满头虚汗,心脏扑通直跳:「真的有人!刚才这里真的有人!我还抓住他了!活的!」 陈蔚然忙帮他拍背:「我信你我信你,有人的话肯定是活的,死的那叫鬼。但是先别怕啊,先别怕,跟我仔细说说,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宋彩看了看小黑鸟,小黑鸟展了下翅膀,眼睛熘圆,像是也被他的叫声惊到了——实则不然。 某只大妖王当了一整天的小鸟早就憋坏了,趁着夜晚疏松一下筋骨本没什么大不了,怪就怪他心痒,总想好好看看宋彩,谁知道会被发现。 若第一次被发现算作失误,那第二次被发现就只能算他活该了。他不仅心痒,手也痒,瞧着宋彩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十分可人疼,就没忍住。 大妖王上辈子阅女无数,什么时候这样战战兢兢、畏畏缩缩过,摸他一下竟还要赶在三更半夜,竟还要被当成贼来抓,在被抓住的瞬间竟还首先想到了逃,这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大妖王郁闷:可真是现世报了。 「我这几个小时一直都没睡着,刚才迷迷煳煳的时候又看见了人影,我没吱声,清醒着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那是个人,然后他还伸手碰了我一下,我就抓着他了!」 宋彩回忆着手上的触感:「真的,这回不是做梦,这屋子里除了咱俩以外还有别人。」 「他只碰了你一下?碰你哪儿了?」陈蔚然忍着怒气,「你别不好意思说,具体碰你哪儿了,怎么碰的,仔仔细细告诉我。」 宋彩:「没有,就碰了下脸,然后我就抓住他了。老陈你可得信我,不是我做噩梦,是真的!我这小区外头有一家通通快递,老闆娘前晚来找过我,我出去听演唱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非说我家里有个男人给她开了门,还穿着我的衣服!」 陈蔚然听完也隐隐有些头皮发麻,试想如果有个人已经藏在这屋子里好几天了,还总在宋彩熟睡的时候跑出来观察他,那该多瘆人。 不敢怠慢,陈蔚然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把亮度调到最大:「别怕,我在这儿呢,你起来跟着我,我们仔细找一找。」 两人把一层找完又去找二层,找完二层又把外面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院找了一遍——小院里没有藏人的位置,且房间的门都已经锁好了,从小院也进不来。于是两人把目标移回屋内,楼上楼下又找了一遍,被房东锁上的储物间也都给撬开了——没有,除了他俩再没有第三个人,除非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有通往地下的入口。 陈蔚然说:「报警吧。」 宋彩摇头:「先别报警,没有任何证据,报了也没用。」 而且警察同志们都挺忙的,有时候整理案件能熬到十来点钟不下班,所以宋彩才会在吃安眠药的时候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我明天去趟市场,」宋彩说,「如果这人有特殊的目的,我相信他还会来的。」 第二天宋彩顶着黑眼圈去了市场,路过派出所的时候还特地去问了一下,被告知交警部门也忙,监控内容还没有调过来,需要再等等。 宋彩焦虑,这边那边全都一堆腌臜事,一个头快两个大了。他毛毛躁躁地跑去买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广角全景监控摄像头,为了一个「内存卡摄像头为什么不自配内存卡而要我单独花钱买」的问题,和那卖家掰扯了半天,最后成功吵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缺买内存卡的几十块钱,就是心里堵得慌。吵完之后舒坦多了,宋彩又额外买了一个超大内存的,跟一脸懵逼的卖家道谢之后返回了住处。 摄像头很容易安装,调试好app之后宋彩的心情又好上几分,把手机举给肩头的小黑鸟看:「嘘,别声张,悄悄给你科普一下,这个叫监控,可以把这视角范围内的情况全都录下来。」 小黑鸟盯着屏幕,果然,他和宋彩都在其中,他们怎么动,画面里的就跟着怎么动,反应还挺灵敏。 宋彩说:「欢迎来到人类社会,小黑,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小黑鸟「啪嗒啪嗒」啄了几下屏幕,正啄在画面中宋彩意气风发的脸上,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午饭之后宋彩接到了宠物医院的电话,说催过大雁的主人了,他们家老太太一会儿去接大雁,希望能和宋彩见一面。宋彩本打算让陈蔚然代劳,因为他怕自己看见大雁会捨不得,更不能听见大雁委屈的呜叽声。谁知陈蔚然下午要接待重要客户,宋彩只好亲自上了,壮胆似的,还把小黑鸟也一块儿带了过去。 宋彩搜罗了家里为数不多的属于大雁的东西:一柄梳毛用的钢刷,一个橙色网球,一个软垫狗窝,还有一个很大的洗澡盆。他拿不下洗澡盆,就把钢刷、网球和狗窝带过去了。 到了宠物医院之后见到一个老太太——或者应该叫大姨,因为她虽然满脸褶子却并不老感,打扮得还挺潮,海南岛风情的长裙配针织衫,脖子上一圈大珍珠,像是那种跳广场舞也只会选择dj舞曲的类型。 据她自己介绍姓吴,宋彩礼貌地问好,怕影响宠物医院做生意就选了家户外饮品店,给这位吴大姨点了一杯茶。 他先简单讲了一下自己捡走大雁的经过,表示自己真的是无意中捡回去的,又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了老太太。然而老太太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欣喜,没有接那几样东西,甚至没有多看大雁一眼。 第183页 第84章 雁过不留声9 几十个小时对狗子来说如隔三秋,大雁因此对宋彩这个便宜主人亲热得不行, 偎在脚边的时候总想找机会往腿上爬——是的, 现在的大雁丝毫没了以往的矜持, 恬不知耻地把自己当成了宝宝。 宋彩也想和大雁亲热一番,碍于人家正主在场,只好按捺住,揉揉大雁的脑袋算作回应。 吴大姨喝了口茶,呸地吐掉了一根草花, 说:「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好心的人,捡到我家的狗又给送了回来,好吃好喝照顾得油光水滑,还一分报酬都不要。小伙子, 你是好孩子啊, 阿姨感谢你。」 宋彩略觉尴尬, 因为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带着感谢的意思,倒像是有人投了个原子弹给她。 「阿姨, 您太客气了, 只要大雁回家以后过得开心我就满足了,」宋彩说,「哦,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大雁的原名是什么,我就擅自取了一个临时叫着。」 吴大姨浑不在意:「没事,那有什么关系。」 尬聊了一会儿, 宋彩问:「我先前是跟一位年轻些的女士联繫的,她是您的……」 吴大姨:「我儿媳妇,狗就是她养的。」 宋彩:「对对,她说大雁是走丢的,可惜自己在国外,没能好好找。我接到电话时以为是她亲自来,没想到是叫您来的,不会是还没回过吧?」 吴大姨撇撇嘴:「没有,人家两口子忙着呢。我们家里住的是别墅,到处干干净净的,装修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可没少被这狗啃。哎,我们家根本就不适合养狗,之前就不同意她养,她有脾气,非要养!」 吴大姨说起这茬就憋不住气似的,滔滔不绝起来:「也不是谁非得拘着她,养条小的过过瘾就算了嘛,她非要弄这么大的!真是,哎哟我没法说她,说她她还不高兴,表面上不会跟我吵,背地里就给我儿子脸色看。我不能让我儿子受那夹板气啊,只好同意她养,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结果呢,嗨,养半截跑国外去了,又不愿意把狗送人,直接丢给我了。」 宋彩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狗应该就是从这大姨的手里弄丢的。如他所想,吴大姨接着说道:「我一个半老太太能养这么大的狗?这狗又不给人省心,晚上想出去跳个舞都不行,扭头它就能把房子给拆了!这不,上回带出来熘达的时候走丢了,儿媳妇跟我生气啊,明里暗里嫌我没用心。这是用不用心的事吗?七八十斤的狗,我要是真拿绳子给拴上了,它跑起来一准把我给撂倒!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倒一次少一次,稍不留神就骨折了,再稍不留神命就没了,你说是不是啊小伙子?」 宋彩陪着笑,觉得是这个理不假,但再听下去只怕会忍不住怀疑大雁是她故意弄丢的了。要说这个儿媳妇,做得也不对,但宋彩无意评价,便问:「阿姨,那您把大雁带回家以后还是自己养吗?您儿媳妇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早着呢,我儿子在国外攻读博士,过年的时候都不一定回来。她那人嘛,我就不说她人品怎么样了,但跟我儿子是真腻乎,不可能自己回来的,就算回来顶多是看看她爸妈,跟小姐妹聚一聚就回去了。你要是想着她能留下来照顾狗,那不可能的,没那回事。」 这可就愁着宋彩了,依他看,这位吴大姨把大雁带回去以后很可能再次抛弃。他终于说出心里的那个念头:「阿姨,我看得出来让您照顾大雁是为难了,您心有余但力不足,反正您儿媳妇也没时间亲自照顾,要不然您跟她再商量商量,把大雁送人得了,不然大雁要是第二次弄丢,那您儿媳妇就不一定怎么看您了。我站在您的角度坦白地说,这个责任该是她来负的,强行推给您可不合适,对大雁来说也极不负责任的。」 「小伙子,你当我不想送人啊,老早就跟她说过了,她死活不同意,暗地里撺掇我儿子来给我上政治课,说了一堆大道理。哦,还来贿赂我,说一个月额外孝敬我两千块的零花钱,结果呢,就那点钱还要求我给狗餵这个餵那个,狗粮要最贵的,隔三差五得炖骨头汤给它吃,还得吃那些什么美毛素啊、骨胶原啊,还得一个星期带去洗一回澡!这么大的狗洗一次澡要两百块,办了会员卡还得一百五呢,钱全拿来伺候她的狗都不够,我自己的养老金都得往里贴!什么人啊那是……」 宋彩本打算撬开一个豁口,只要吴大姨表现出一丁点能商量的意思他就下手,哪怕花几千块钱买呢,谁知道大雁的主人这么执着,家境殷实又娇惯大雁,恐怕不提花钱买还好,提了的话人家更不能同意。 宋彩说:「要不然我先帮您养着,等您儿媳妇回国了我再还给她,也省得您亲自遛狗了,挺不安全的。」 「哎哟算了算了,哪能一直叫你破费,」吴大姨顿了顿,「再说我那儿媳妇还等着我回家拍视频给她看呢,要是没把狗带回去,说不准又得给我儿子气受。」 吴大姨没心情继续跟宋彩唠嗑,宋彩无奈,眼睁睁看着她把大雁带走了。上车前大雁拖着屁股不肯走,两眼潮湿地望着宋彩,牵引绳紧紧勒在脖子上,勒得嗓子眼儿里发出齁齁声。宋彩怕大雁被勒坏了就跟上前去帮忙,吴大姨又不懂得照顾狗子情绪,扯不动的时候就只会用巴掌抽,抽得大雁直咯噔。 宋彩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心里憋屈得要命。大雁的那种眼神,他真是再也不敢看到了,怕再看一次就得承认自己也是个不负责的主人,因为在大雁的眼里没有什么拾而不昧的道理,只有喜不喜欢、抛不抛弃的直白情感,这情感高于一切。 第184页 回去的路上小黑鸟一直默默蹲在宋彩肩膀,计程车师傅很好奇,时不时就从后视镜里看几眼,看得宋彩都不好意思了。离住处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宋彩下了车,想熘达熘达当做散心,恰好经过一个小公园,宋彩便拐了进去,顺便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监控。 一个上午倒是风平浪静,什么异常都没有。这本来是好消息,但宋彩却有些失望,没由来地预感到对方是得了风声逃了,自己错失了抓住他的机会。 不远处传来嘈杂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间或有几声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叫喊。宋彩走了过去,看见一个牵着比熊的女孩子正在抹眼泪,她对面地上躺着一个老大爷,正拉着围观的人看自己的脚脖子。 宋彩听老大爷讲了个大概,原来是女孩子带狗来散步,不好好看着自己的狗却一直玩手机,结果狗围着老大爷转圈,狗绳缠上了老大爷的脚,女孩子唤狗的时候也没处理好这个问题,狗一跑就把老大爷给绊倒了。 女孩子不承认,说自己只是给朋友回一条消息,没攥稳狗绳才叫狗跑开了,短短几秒的功夫而已。她回了消息就立刻跑去捡狗绳了,确定自己的狗只是经过老大爷旁边,狗绳也是横在地上的,根本就没有缠住。这言外之意是指老大爷碰瓷,老大爷不能忍受这种指控,非让围观群众给他评理,可围观群众也都是被引过来的,没有目击者,不好说谁对谁错。 老大爷始终躺着不肯起来,露出脚脖子给人看,宋彩也凑过去看了看,竟然真看见一圈微红的痕迹。 「你们看啊,这就是证据!」老大爷一把拽住比熊的狗绳,「今天你不能走,你得带我去医院检查,我都这么一把老骨头了,摔出个好歹来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你得陪护我住院治疗,得等到我康復了才行!」 女孩子还是哭,沖围观的人拼命摇头:「真的没有,我的狗真没碰着他,你们相信我,他就是个碰瓷的!」 被老大爷拉着的那个人也看到了他脚脖上的痕迹,说:「小姑娘你确定吗?人家这个真是被蹭过,还红着哪。」 其余人都凑上去看,纷纷点头。这年头碰瓷的老人多,以碰瓷为理由逃避责任的年轻人当然也多,众人不好明说,心里的天平却已经朝着老大爷倾斜,加上老大爷捂着腰直哼哼,便有人建议女孩子先带老大爷去医院检查一下。 女孩子不肯,终于在人群中挑出了没有表态的宋彩,抓着宋彩的手说:「这位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的狗跑出去时我抬头看了,根本没有碰到他,他是自己慢慢倒下的!」 宋彩想安抚她一下,但肩膀上的小黑鸟却飞了下来,对着女孩子的手背开始踩。女孩子一开始不明白这小鸟是怎么了,虽然不疼却有些难堪,直到拿开了自己抓着人家的手,才见小鸟的戾气收敛了些。宋彩颇觉不好意思,讪讪道歉,又把小黑鸟呵斥回了肩膀上。 宋彩问女孩子多大了,女孩子说自己十七,还没有经济能力。那老大爷便要她叫家长来,表明了今天必须去医院,赔不赔钱无所谓,必须上医院检查。女孩说爸妈还在上班,不好为了这事特地请假,而且他们本来就不想养狗,说不定会趁机叫她把狗处理掉。 众人闻言都劝女孩子别瞒着,人家老大爷也不是讹钱,带去医院检查是应该的。老大爷也训斥女孩子不懂事,人和狗孰轻孰重拎不清。 女孩子还是不肯,用求救的目光望向宋彩。这事儿本来跟宋彩没关系,但眼下这情势他也不好拒绝,因为他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恰逢老人的两个儿子赶来了,要扶老人起来,老人眼里闪着浑浊的泪光,指着女孩子对儿子说:「不行不行,我这骨头疼着呢!你们别扶我起来,起来之后她肯定更不认帐,你们叫她送我去医院,叫她家长来!」 其中一个儿子觉得面上抹不开,再三跟他爸确认是不是真的,老人拍着胸脯发誓自己没说假话,那儿子便请众人给他做个见证,等女孩子的父母来了也好跟他们讲道理,如果检查没事就算了,有事的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众人都觉得这儿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开始催促女孩子打电话叫家长。女孩子露出无望的表情,捂脸大哭。宋彩于心不忍,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任何监控设备,就问女孩:「事情发生时周围有没有别人在,有没有谁可能看见了事情的经过?」 女孩摇头:「当时就我自己坐在休息凳上的,朋友来消息了我回復了一下,然后狗跑出去了,我抬头一看,他就开始往地上倒了,我的狗刚好经过他身边,狗绳从这头铺到那头,怎么可能缠住他!这老头子就是碰瓷,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老人的儿子有些生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碰你什么瓷了,只不过叫你带去医院检查一下而已,跟你要钱了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也不肯叫家长,你这才是心虚吧!」 女孩大喊:「我没心虚!你们就是碰瓷的!你们是一伙的!」 「这小丫头,说话也太不礼貌了……」 「说不定真是她的错,不然怎么不敢叫家长。」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女孩子听了哭得更凶,指着众人喊:「你们都有眼无珠吗?看不出来他是装的吗?谁被摔疼了还这么中气十足的,我看这老头子爬起来给你们现场跑个八百米也不成问题!也就骗骗你们这种愚昧无知的人!」 第185页 这下可好,原本或许还有人怀疑女孩子被冤枉了,经她这么一骂风向整个偏了。宋彩忙不迭拦住女孩子,对众人说:「大家别生气,她是给气急了才口不择言。这样,既然没人能作证,我们还是直接报警吧。」 他转向女孩子:「丫头,你有你的道理,大爷也有他自己的说辞,现在除了报警没有别的办法。」 众人都觉得可以,老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也贊同,然而女孩子脸色一变:「报警有什么用,不还是得叫我家长去嘛,到时候他们肯定不让我再养狗了。而且法不责老,现在那么多碰瓷事件,哪一桩到了派出所可以查得清楚,那些碰瓷的老头老太仗着年纪大了有恃无恐,又有哪一个没有得逞了?被冤枉的都是年轻人,派出所就算明知道是碰瓷还是会让赔钱,他们有好的解决办法吗?都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你们是非不分纵容碰瓷的,才会让社会风气越来越差!」 这回连宋彩都不知道该怎么替女孩解围了,虽然她说得有道理,但现在是人家老大爷脚脖上有证据,她既不肯报警又不肯找家长,态度还糟糕,有理也变没理了。 众人开始指责女孩子,老人的大儿子实在听不下去了,对众人摆摆手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她年纪小,不懂事也情有可原。我们自己带着爸爸去检查吧,吃回亏也没什么大不了。」 「哥,这样不合适吧,她这才叫不良风气,我们要是忍了这一回,那不就等于为虎作伥么。」老人的二儿子说。 围观众人也觉得不合适,纷纷劝宋彩打电话报警。宋彩无奈,只得摸出了手机。他心想着要是学会了枭桀的听心术就好了,老大爷和小女孩的心声就都能被他听见,谁说真话谁说假话立竿见影。 于是这通电话还没拨出去,他的耳边就响起了朦胧的声音。 「报警就报警,反正公了私了都得赔钱,私了嘛还给你省下一点时间跟医疗检查费,公了嘛就是去医院出伤情证明,我家侄子就是中心医院的医生,看谁斗得过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关注收藏!吧唧! 第85章 雁过不留声10 宋彩诧异不已,因为那声音正是出自老大爷。他朝老大爷瞧过去, 只见人家还在哼哼着这里疼那里疼, 演技何其逼真。 宋彩怀疑自己幻听了, 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可能呢? 他晃了晃脑袋,心想着没理由啊,怎么可能听得到?真把枭桀的本事给学来了?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即江晏已经成功把妖丹融合在他魂魄里了,只不过他现在才察觉到。 宋彩睁大了眼睛, 仍然难以置信,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决定再听一听女孩子的心声。 零点一秒之后,女孩子的心声传了过来:「这老东西太过分了,光天化日就敢碰瓷, 还倚老卖老, 真不知羞耻……」 妹子叽里哌啦一长串, 除了骂骂咧咧没别的,宋彩揉了揉眉心, 把手机收回了兜里。围观群众问宋彩怎么不拨了, 宋彩便对老人的二儿子说:「要不然这样,检查的费用我先替丫头垫付,就去二院查一下吧, 二院离得近。」 女孩子拽了拽宋彩,沖他摇头。宋彩微微一笑,说没关系,他相信老人家没大碍。 老人的二儿子还没说话, 老人先嚷了起来:「医院当然得去,但我不去二院,就去中心医院,找专家给我查!」 女孩子说:「怎么的,二院的医生还瞧不了你?难不成中心医院有你亲戚,能给你开假证明啊?」 女孩子的气话竟然准确戳中了老人,老人不知是恼怒还是心虚过了头,当场掐起人中来,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老人的大儿子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劝,围观群众也不消停,宋彩觉得脑袋里全是嗡嗡嗡的吵闹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趁着没人留意到他,他朝女孩子怀里抱着的比熊试了一下,心里念着:「狗子狗子,我要是真有妖力,你就开口叫三声。」 没打噔,狗子稚嫩的汪汪声穿透周遭的嘈杂,直达宋彩的耳海,整三下,不多也不少。 宋彩手心里沁出汗气,暗叫不会吧,这不会是真的吧,天哪!他默默咽下惊骇,转向了老大爷。 只见刚刚还被气得快翻白眼的老大爷突然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儿子要扶他也没让,迳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我好得很!那丫头的狗没碰着我,脚脖上的绺子是我抠出来的!」说完立即茫然,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的表情。 围观群众如同被按下静音键,谁都不再吵了,停下来看着老人。老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两个儿子更是难堪,简直不知道脸该往哪里放。 他的二儿子喊:「爸,你瞎说什么呀,这可不能开玩笑!」 老人想辩解,结果开口又是一番自我检讨:「谁开玩笑了!我是碰瓷的,我看见那丫头的狗跑开了又顾着玩手机,就想趁机讹她,反正没有旁人看见,讹她就讹她了!」 众人:「……」 女孩子显然也没料到这茬,愣了片刻才如蒙大赦一般:「听见了吧,你们都听见了吧,我说他碰瓷你们还不信!」 围观群众当即炸开了锅,全部调转矛头,对着老大爷指指点点:「……天啊,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回事,刚才还死不承认自己碰瓷,这会儿自己说出来了。」 第186页 「就是,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理直气壮说要报警、要去医院检查的吗,他怎么做到的啊?」 「被丫头说中了呗,中心医院有他亲戚,能办来假证明!」 「哎哟哟,这都什么事儿啊,白瞎我在这儿伸张正义半天,好心餵了狗了!」 …… 老人的大儿子满脸通红,对女孩子鞠躬道歉,拉着自家老头子就要走,但他家老头子还想扳回一局,赖着不肯走,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没有碰瓷,但下一句出口又是言不由衷的「认罪伏法」,前后矛盾得如同精神分裂。 他大儿子急了,一跺脚:「你可真是我亲爹啊!能不能别在这儿丢人了!老二,快来帮忙把爸爸拽走!」 老人的二儿子便赶紧上前拉住他的另一只胳膊,这回换女孩子却不肯了,拦在他们面前:「走什么走,赖完人就没事了吗?道了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我好欺负啊!你们这是诈骗,我要告你们!」 …… 又是一通闹,但宋彩已经没心情掺和了,有那么多围观群众给女孩子撑腰,后续就算报警也用不着他操心,于是隐匿在人群后头,朝着公园的出口走去。 小黑鸟一直蹲在他肩膀,这时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像在博取他的注意。宋彩终于回了神,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都因紧张而微微发着颤。至于他紧张什么,自然除了江晏的事就没的了。 刚才老人肯说真话全赖于他使的小术法,他做梦都没想到妖丹竟然会跟他回到了这个世界,在此之前,哪怕梦里发生的一切真实到连睫毛被风拂过的触感都细腻无比,他也始终把那当成一场奇妙的旅行,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 可现在,他把江晏的妖丹带回来了。这向他印证了一个耸人听闻的事实:他所经歷的,全都是真的! 换句话说,江晏是真的! 宋彩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想着这只手曾经扯过江晏的袖口,拉过江晏的手腕,还抱过江晏的脖子——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迫于系统的压力。但现在这些都成了真的,他的手碰触过的那个人是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妖,虽然是妖,但肉身同样温暖,跟人没有差别啊。 这种感觉是新奇而令人震撼的,宋彩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且无序,因为他完全乱了,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难怪最近怪事连连,先前那四个小青年莫名其妙被整惨,在派出所的时候他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原来是江晏的妖力在暗中帮忙。 他勐然想起一事,摸向自己的肚子,悄悄问:「小黑煤球?小东西,你在我肚子里吗?」 没有回应。 宋彩停下脚步,调整了几次唿吸,试着去感受自己的能量。不多会儿,一股温吞柔和的能量如同热水入腹,缭绕着攀爬向他的四肢百骸,继而轰地一下,火山爆发一般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 宋彩的心跳恍惚停了一拍,浓烈的热浪过后是暖如温泉的涓涓细流,杂乱的心跳终于逐渐恢復了正常的频率。 「小黑子,是你啊,真的是你啊!」宋彩险些喜极而泣。 小黑煤球刚刚被唤醒,打了个呵欠,奶声奶气地说:「娘啊,你终于想起我了,我闷了好久了。」 宋彩睁开眼,继续朝前走。他太激动了,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打招唿的语言都组织不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讷讷地回应:「欢迎!欢迎你啊!」 一大一小非常外行地寒暄了一路,回到住处以后小黑煤球立刻跳了出来,爬到沙发上蹦跶。 这对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看见什么都稀奇。尽管能从宋彩的识海里感知到一星半点的内容,但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种震撼。 他大惊小怪地喊:「娘!这就是你的家吗?这小床好软好弹啊!」 蹦跶完又弹到地上,赞嘆这地砖好光滑,像瓷一样,他毫不费力就可以从这头滑到那头;还有墙上那些画是哪位大师画的,技艺何等高超,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真花;厕所里能照出人影的那是铜镜吗,为什么比冰还清透;还有那个白白的带盖子的是什么物件,水井吗,可井口那么小怎么取水;以及旁边的带杆的大刷子是干什么用的,杯子里那根小刷子又是干什么用的,花里胡哨的小瓶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宋彩扶着额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介绍。 他把小黑煤球肩上扛着的马桶刷放了回去,哭笑不得:「别动这个,这是刷厕所用的,那个小刷子可以给你玩,是清洁牙齿用的。」 小黑煤球嘆为观止:「牙齿还可以用刷子清洁?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可以,」宋彩于是拆了一支新牙刷,耐心地引导,「来,张开嘴,露出牙齿。」 小黑煤球眨巴着圆丢丢的大眼睛,嗷地张开了嘴。宋彩一看,呵,这小东西哪来的牙齿,现场冒出来的那一排黑漆漆的是吗?真的用得着刷吗? 宋彩笑着把牙刷放回了杯子里,伸出食指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乖,你用不着这个,会疼的。」 宋彩告诉小黑煤球地上铺的就叫做瓷砖,滑的时候要当心摔着;墙上那些就是真花,只不过经过特殊工艺压制成了标本;能照出人影的不是铜镜而是银镜,所以比冰更清透;白白的那个是马桶,相当于粪坑,是用来方便的…… 宋彩在那边解释,大妖王就在这边鄙夷,相当不愿意承认小黑煤球就是他的妖丹——他刚来的时候也不认识这些物什,但何时像这傢伙一样少见多怪了?真没见识。 第187页 小黑煤球还有好多好多问题,宋彩及时捂住了他的嘴,问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行不行?」 小黑煤球点了点头,宋彩便松开手:「你跟着我回来了,你爹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爹?」小黑煤球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又看回他的眼睛,「娘啊,你是不是煳涂了?」 宋彩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以为他没get到自己的重点,便强调:「我的意思是,你跟我回来之前有没有看到你爹拿什么跟蓬莱仙人做的交换?他一切还好吗?」 小黑煤球重新爬回沙发,学着他爹一贯的作风,交着手臂微垂着眉宇,有模有样地踱着步。他心里嘀咕,爹不就在旁边吗,娘怎么这样问? 「娘啊,我爹他挺好的呀。」小黑煤球的视线飘忽不定,他觉得他爹隐瞒身份的事情还是不能从自己这张嘴里说出来,否则可能要挨揍。 隐约明白之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实处,壮着胆子和他那个化成了鸟形的怂爹对视,趁机谄媚:「娘啊,你这只鸟真帅!上天入地都找不着第二只这么帅的!我娘的眼光就是好,养的鸟都是收藏级别,牛掰!」 ——某些词彙是从宋彩的肚子里现场搜刮来的,小黑煤球觉得他爹肯定爱听。 宋彩看了一眼小黑鸟,满头雾水:「我在问你爹,你关注小鸟干嘛呀,而且它这叫漂亮,不叫帅。你再跟我仔细说说,你爹到底付出了自己什么宝贵的东西,会不会危及到他的性命?」 小黑煤球哈哈笑了起来:「娘啊,你关心我爹!」 宋彩:「……」 这时小黑鸟飞离了宋彩,落在书桌的置物架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小黑煤球。小黑煤球有心揶揄他爹,竟然变成这副模样窝藏在人家屋檐底下,足够他笑半辈子的!可惜他从一成形开始就憷他爹的臭脾气,当着面不敢笑,小嘴只敢在背地里咕哝几声,听不出来咕哝什么。 宋彩心想问这小鬼等于白问,因为自己回来的时候就把他给顺回来了,自己不知道的他必然也不知道。宋彩嘆了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得好好利用一下江晏的馈赠。 晚上,宋彩关了灯以后就躺在床上调试监控摄像头。这摄像头是装在卧室门口的吊顶上的,能看到卧室全貌,同时能看到卧室外面的一部分区域。宋彩特地打开了卧室的门,红外灯适应了黑暗以后便把床上侧身而卧的人照得一清二楚,旋转摄像头,能看到正对客厅的房门。 宋彩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卷尼龙绳,他不需要武器,只需要能捆绑住小贼的东西,因为他现在有妖力。他想好了,今晚如果小贼来了就一举抓住,不管他说什么原因,也不管他有没有偷东西,直接扭送派出所。 睡着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宋彩差点就入梦了,迷迷煳煳摸来手机,关掉闹钟的同时顺手打开了监控,准备瞄一眼。 谁知这一瞄不要紧,差点吓掉自己半条命。 手机屏幕上,黑黢黢的房间逐渐被红外灯照出轮廓,图像渐渐变得立体,一个人影正躺在他身边,就在他侧卧着的身后。 第86章 雁过不留声11 宋彩几乎是从床上弹射起来的,炸着头皮打开了灯, 可当他凝结了黑火打算给小贼兜头一击时哪还有人影,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只有枕头边上的小黑鸟睡得正香。 他没有留意到这个问题:一番闹腾之后小黑鸟为什么还能睡得香? 因为某只大妖王做贼心虚。 但江晏并没打算做什么,躺在宋彩身边也只是因为这屋子里就一张床而已——反正他自己是这么想的,隔壁被陈蔚然躺过的床他自然不能屈尊迁就,谁让他是大妖王呢。 他当然也没想吓宋彩,不然就不会提前拿开了放在宋彩腰上的手。本来都准备好了, 要是宋彩有往外翻身的趋势他就立刻隐身,谁能想到这臭小子虽没翻身却从手机上看到了影像。 不能怪我——大妖王理直气壮。 宋彩不信这个邪,发现屋里没人时当即跑到客厅去查看:大门锁得好好的,各个房间都没藏人, 连衣柜里都翻了好几遍, 确实没人。 宋彩颓唐地回到卧室, 苦闷地捏着眉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打开手机,想从监控回放上找证据。然而事与愿违, 监控上那段影像竟然没了, 确切地说是没录下来,只有他自己冒冒失失从床上跳起来的画面,旁边并没有任何人。 宋彩拍着脑袋, 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次回来身体上明明没有异样,本以为是因为妖丹保护了他,可这精神怎么还出问题了?难道从一开始就都是幻觉? 宋彩恼火不已, 干脆把后续的闹钟全部关掉,爱咋咋地吧,反正他得好好睡一觉,不然真成精神病。 于是这晚宋彩做了噩梦,梦见那个人影又躺在了他的身边,还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这不算恐怖,恐怖的是那人竟然把他当成了女的,将他两只手压在头顶,捏着下颌狂热地亲吻。光亲就算了,还到处摸,摸得他浑身燥热,想抬脚踹又抬不起来,因为他太困了,睡得魇住。 可能因为那人技术好,后来宋彩不由自主开始回应他,两人之间逐渐升温,身体上的感觉也从抗拒变成了迎合与享受。渐入佳境后那人突然又停住了,宋彩挣扎着勉强睁开眼,发现那人有一头长髮,却并不是个女孩子,因为他的手臂强健有力,他的气息带着男人的侵略性,他的拇指上套着一枚花纹繁复的权戒,摸起来是个昂贵的好物件。 第188页 宋彩的潜意识接纳了那人,嘟哝着叫了一声江晏,对方很受用,温柔地回应他。宋彩觉得愉快,以至于早上醒来竟然弄脏了衣服。 这个梦让宋彩恼怒非常,起床以后如同一只暴躁的小狮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千言万语彙成一句话:去他大爷的江晏! 宋彩脱了衣裳扔进洗衣机,又把床单也扯下来一併扔了进去,倒了半瓶洗衣液。这导致洗衣机差点被泡沫给撑爆了,漂了好几遍都不行,自讨苦吃的始作俑者不得不它们扯出来手动漂净,洗手间被弄得到处都是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清理战场的时候看见小黑鸟悠闲地蹲在洗衣机上,宋彩迁怒,接了点水朝小黑鸟身上弹,骂骂咧咧地嫌弃人家黑,还说黑不熘秋的都不是好东西。小黑鸟没跟他一般见识,一声不吭地飞到了客厅,落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看他倒腾。 大妖王也不明白宋彩在生什么气,难道是昨晚吓到他了,到现在还不能释怀?可他似乎是在看见自己弄脏了衣服之后才突然暴怒的。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是个男人不都会这样么。大妖王难以理解宋彩的心思,想把妖丹叫出来盘问一番,又觉得不该窥探宋彩的隐私,便放弃了。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妖丹,这小黑煤球八卦值爆表,趁着宋彩去院子里挂床单的时候偷跑了出来,蹲在他爹脚边开始汇报。 「爹啊!惊天大爆点啊!」小黑煤球激动得直打摆子,还不忘故弄玄虚,「爹,你是不是在想我娘为什么生气?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我娘的秘密了!爹你要听吗?」 大妖王看起来不为所动:「滚。」 小黑煤球:「……」 大妖王嫌恶地飞离了沙发,直接飞进宋彩的卧室里,想离小黑煤球远一点,可小黑煤球不达目的不罢休,也跟着蹦跶进去,顺着桌子腿爬上书桌,仰望他那个停在置物架上的老爹。 「爹啊,这回真是大新闻,值得一听!」 「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你爹,你没有爹也没有娘,以后不可乱叫。还有,虽然把你安置在他体内了,却不是叫你肆意窃取隐秘的,不可如此……何况人家也未必愿意被你知道那么多。」 小黑煤球老神在在地甩甩头:「不不,你对我娘的了解可真是少得可怜,难怪到现在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只敢变成小鸟躲……」 小黑煤球不敢继续说了,因为他爹的眼神杀了过来,确认了,是死亡凝视。 「本座只是怕吓着他。」大妖王给自己找藉口。 小黑煤球看破不说破:「喔,爹说得都对。可是爹啊,你吓我娘还少吗?明明是个大妖,却把自己整得跟鬼魂一样……」 真丢妖。 大妖王自知理亏,转移了话题:「少啰嗦,没事就回去,别动不动就跑出来。」 「我知道,待会儿就回我娘那儿去。可是爹你真不想知道我娘为什么突然生气吗?不是因为昨晚你吓着他了,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大妖王能不想知道么,可他身份尊贵,他骄矜啊,于是漠不关心地道:「做梦便做梦,做梦有何好生气的,庸人自扰。」 「谁庸人自扰了,爹你不许这么说我娘。」 「说了又怎的,你不过在他肚子里待过几天,就以为什么都通晓了?未免太狂妄。」 小黑煤球成功被激将,苦于不能当场朝他爹脸上啐一口,便凶凶地喊:「我就是知道,我比你知道!我娘是因为梦见了你才这样的!」 大妖王心下一动,好一会儿没接话。他听见外面的宋彩不知又在朝什么发邪火,弄得丁零咣当响,自己先前的疑惑和苦闷却随之烟消云散了,甚至有些高兴。 他故作深沉:「唔,梦见我又如何,我打他骂他了?岂不无聊。」 小黑煤球见他爹这样不开窍实在痛心疾首,忍不住高声咋唿起来,幸好他爹早就设了道隔音的屏障才没叫他的大嗓门传到院子里。 「我娘才不无聊!我娘梦见你跟他亲热才会这样,他觉得自己不该做那种梦,他怕你万一知道了会认为那是在侮辱你,会觉得他噁心!」 鸟类的心跳本就高频,大妖王这会儿都快窒息了,他自从意识到自己对宋彩有难以言表的情愫之后就一直苦恼于宋彩对他并没有同样的心思,原来是自己妄自菲薄了,原来宋彩其实也…… 大妖王难以遏制情绪,一腔爱慕之血终于沸腾。宋彩怎可能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之前种种几乎都是宋彩主动,搂搂抱抱是常事,人前夸赞和维护之词也都信口拈来,那能是假的吗?他是大妖王啊,宋彩要真是没有那种心思早该对他敬而远之才对,又怎会越走越近,怎会梦见他们在亲热? 大妖王当即化成人形,朝小黑煤球看了一眼,那小东西便凝成了一团亮晶晶的黑火,嗤地隐没在空气中——他被送回了宋彩的肚子里。 大妖王决定现在就去找宋彩说清楚,哪怕真是误会也无妨,至少知道宋彩会梦见一个男人,那他就有希望不是么。至于千重心她们……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小彩,走吧,我已经帮你约好了。」 「你速度真快啊,我半个小时前才给你说的这件事。」 「那当然,等到你慢慢考虑啊,太阳都下山了,一天又给磨蹭没了。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一起,等把你安全送回来我再去公司。」 第189页 「那倒不用,我可以自己打车,别耽误你正事。我都不知道你要来接我,下次提前说一声啊,不然万一我不在家,你不就跑空了么。」 「知道了!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你惊喜了没?」 「惊喜惊喜!你哪次不叫我惊喜,我快养成坏习惯了,一看见你就期待着惊喜。」 「哈哈哈,这样最好,继续保持!」 …… 宋彩跑进屋里收拾了一番,看见书桌上给小黑鸟准备的米全翻了,撒得地上都是,小黑鸟背对着他,脑袋瞥向一侧,无端给人一种正在生气的感觉。 陈蔚然还在院子里等着,宋彩不好耽搁太久,对着小黑鸟的背影说了声「回来再收拾你」,便拿上自己的钱包和手机走了。 路上陈蔚然详细了解了宋彩这几天的情况,安慰他不要太紧张,到了心理医生那里也不要隐瞒,有什么负担直接说出来就好。宋彩心想全盘托出是不可能的,他只求医生能给他一些通用型的治疗建议,开点药也行。 本以为陈蔚然帮他找的是医院里的医生,谁知车子开到一家个人工作室外头停了下来。宋彩看向陈蔚然的眼神带了些探究的意味,陈蔚然就笑着说:「人家这叫心理谘询,不属于看病,所以叫你别紧张。」 宋彩:「我没紧张啊,我挺好的。」 陈蔚然:「好好,你没紧张,是我紧张。走吧!」 上了楼,助理安排了接待员在贵宾室接待了他们,没多会儿谘询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前台便说可以了,请他们移步去了谘询室。谘询室是经过精心布置的,不像寻常的办公室那样生硬,反倒像是谁家的客厅,看起来很温馨。 穿着中领薄针织的男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唿,自我介绍姓陈,宋彩便回:「陈医生你好!」 男人推了下眼镜,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彩的微动作。一般人握拳都喜欢大拇指覆在食、中二指之上,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把拇指藏在下面。他道:「不不,千万别叫我医生,我不会给人打针的啊!」 宋彩闻言笑了起来,陈蔚然便向宋彩介绍:「这位是陈教授,我本家,业界精英。」 陈教授自谦不敢当,宋彩瞧着男人才三十来岁的模样,能成为教授级别的人物确实称得上年轻有为。 陈蔚然说:「宋小彩是我铁哥们儿,他的事我都知道,我可以在这里一起听吗?」 陈教授略显为难:「一般来说是不允许的,因为就算是关系再亲近的人也会有不能分享的心事,夫妻之间还有三两小秘密呢。但这要看谘询者本人的意思,如果宋先生觉得没关系,我当然也没关系。」 陈蔚然便望向宋彩,一脸殷切,仿佛正在等着被皇帝翻牌子的妃子。 宋彩嗤嗤笑:「可以啊,你留下来呗。」 陈蔚然喜上眉梢,殷勤地给宋彩拖了个单人的摇摇沙发过来:「坐。」 宋彩看了看这个摇摇沙发,又看了眼陈教授:「这不合适吧,我坐那边的大沙发就行。」 陈教授却说:「没关系,摇摇沙发可以缓解情绪,你尽管坐着。而且那沙发平时少有人坐,弹性更好些。」 他说完瞥了一眼陈蔚然,陈蔚然就问:「那我坐哪儿?」 陈教授:「你坐在侧面,不要正对着谘询者。」 陈蔚然不大满意离得那么远,但也知道这样是对宋彩好,便挑了个宋彩必须扭头才能看到他的位置:「这里可以?」 陈教授点点头:「可以了,陈妃娘娘请坐吧。」 陈蔚然:「……」 宋彩听他二人的说话语气倒像是熟人,歪着脑袋打量陈蔚然,目下之意:你俩早就认识?陈蔚然却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明白陈教授的意思,可能人家是个自来熟。 宋彩坐在小沙发上,一开始还老僧入定似的,有问必答,到了后头需要提到他心里的小秘密时就显得有些笨嘴拙舌了,因为他得不停地找补,尽量避免去擦碰那些小秘密。 陈教授的镜片下面是一双能够洞穿一切的锐利眼眸,宋彩的心思哪逃得过,但他不会去戳破,只顺着宋彩的方向走,也尽量用不擦碰那些小秘密的语言去总结出宋彩的问题。 一轮结束之后,陈教授问宋彩:「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宋彩点点头:「我黑眼圈有些重哈。」 陈教授道:「黑眼圈倒还好,但思绪杂乱、千头万绪、觉得生活中琐事太多、无法有序处理,都是神经衰弱在心理层面的反射,你这应该属于生理、心理双重问题。」 「宋先生,试着放轻松,把压力当成一只气球,不要捏得那么紧,因为入口即是出口,只有你自己放松了,闷气才能慢慢放出去,绷紧的压力才会慢慢松弛。」 宋彩明白这个道理,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想了想,说道:「其实不能说是我觉得,是实际上就有很多烦人的琐事,让我有些应接不暇。就算我放平了心态,这些琐事还是会找上我,我依然要去面对它们,依然会觉得很烦恼。」 陈教授始终微笑着:「不,生活本来就是被无数琐事罗织起来的,你之所以会觉得应接不暇,是因为你心里藏着一件更重要的事,而你认为这些琐事全都成了你完成它的阻碍,你困扰的不是琐事,是这件更重要的事。」 一语中的,宋彩不自觉让小沙发摇了起来。他紧抿着嘴唇没吭声,倒把陈蔚然看得着急了,问道:「宋小彩,你还真有事瞒着我啊,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小秘密?」 第190页 作者有话要说:  表白留在诡境了,不着急 第87章 雁过不留声12 宋彩说自己没有秘密,陈蔚然哪能信, 宋彩沖他露着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笑得阳光都逊色了, 他也只好先摁下宋彩有秘密不肯跟他分享的郁闷。 他问陈教授:「宋小彩神经衰弱不是一两天了,有什么快速有效的方法根治吗?」 陈教授说:「既要快速有效还要根治?都说了我这儿不是医院,你有这诉求应该先去那边挂个号呀。」 陈蔚然翻了个白眼,宋彩立即道:「不好意思啊陈教授,他这是替我着急呢。」 陈教授对着宋彩又是另一种态度, 谦和多了:「没事,我也在跟他开玩笑。」 陈蔚然说:「我可没开玩笑,宋小彩,你现在睡眠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我晚上好像听见你闹钟响, 你定了半夜的闹钟吗?」 陈教授奇怪地看了陈蔚然一眼, 像是在问:人家定了闹钟你怎么知道, 你在人家过夜了? 陈蔚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宋小彩你为什么要在半夜定闹钟?你是存心不想让自己好好睡觉?」 宋彩驳他:「没有!我没定闹钟,你听错了。而且今天不是来讨论睡眠问题的, 我是想跟陈教授谘询关于幻觉的问题。前晚的事情你知道的, 我真以为自己看见了床边的人影,昨晚也是,可我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除了幻觉没法解释,否则太不科学、太不理智了。」 实际上,宋彩一个穿越过时空又拐了人家妖丹的人,大谈社会主义科学思想才是极其不理智的。他这算是气急乱投医。 陈教授说:「产生幻觉的诱因有很多种, 科学所能解释的只不过其中一、二,在排除脑神经损伤的基础上,光是科学的心理分析都能找出几十条,因为在雪崩之后,每一片雪花都有罪。当然了,关键点在于你,如果抽丝剥茧必然会涉及到你不愿意说的内容,你需要好好权衡一下。」 宋彩避重就轻:「能不能直接进行心理治疗?一些简单的通用的安抚疗法就行,我觉得我可以努力一下,争取把治疗效果发挥到极致。」 「可以,催眠疗法听说过么?在睡着的情况下接受心理诱导,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直接扭转潜意识里的认知。不过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剖出接受者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这需要接受者对谘询师绝对信任。」 宋彩犹豫了,转向陈蔚然。陈蔚然说:「你别看我,我出去还不行吗?我不听你的秘密。陈教授值得信任,做这行的嘴都很紧,是不是?」 最后的疑问是对着陈教授发出的,陈教授不置可否,推了一下眼镜:「宋先生尽管放心,我们在公安局都是备过案的,如果你发现自己的隐私被我们工作室泄露出去了,可以直接去申请诉讼。」 「言重了,我相信陈教授,」宋彩转过头,沖陈蔚然灿烂地笑,「不好意思了老陈,那就请你先出去歇会儿?」 陈蔚然撇了撇嘴,拿上外套走了出去。 谘询室的门被关上,由于是高度静音门,没有发出声响,宋彩不放心,特地跑过去扭上了锁扣。他跟着陈教授的指引进入了与谘询室相通的另一间房,躺到了一张铺着羊绒毯子的躺椅上。 趁着陈教授接水的功夫,宋彩打量了这个房间。 这房间的布置就不那么亲善了,空间很小,墙面雪白,但每一面墙上都正对着一个投影镜头。躺椅也不一样,与他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细弱的酥麻感,似乎是羊绒毯里嵌了微小的电极类装置。 陈教授端了杯水给宋彩:「喝吧,这算是果汁,能帮你镇定下来。」 宋彩听话地喝了他所谓的果汁,发觉味道还不错,没有什么香精、色素、防腐剂的怪味。 躺下以后,宋彩听见陈教授的位置发出「滴」的一声,白白的天花板上便出现了一面投影,一个彩色的大圆盘旋转起来,旋涡一样越转越快。 陈教授问:「准备好了吗?」 宋彩「嗯」了一声。 后续的感知变得麻木,宋彩很快陷入了睡眠,等他清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宋彩揉了揉眼睛:「陈教授,好了吗?」 陈教授带他走出了催眠室,示意他先坐下。「不是很理想,」陈教授说,「你比其他人醒得都早,而且不是被我唤醒的,更不是自然醒,是你的潜意识在催促你醒。」 宋彩有点懵:「我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了,早吗?」 「嗯,一般来说,这种催眠时效会持续好几个小时,没有失眠症状的谘询者休息两个小时之后会被我唤醒,有失眠症状的可以一直睡到自然醒,五、六个小时甚至八、九个小时都是正常。」 「那除了醒得早还有别的情况吗?」宋彩问。 「有,」陈教授郑重地说,「在你的梦境里,一个名叫江艷的人出现频率很高,当你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情绪会产生波动,焦虑、担忧、烦恼、困惑……你有很多种情绪,全被这个名字牵着。」 宋彩的脸色禁不住变了又变,勉强没有表现得失态,问道:「我还说了别的吗?跟这个名字有关的。」 「问题就在这里,你几乎要说出来了,但有某种阻力使你无法出口,所以你只是在提这个名字,其他断断续续的语句没有给出有用信息。」 宋彩终于松了口气:「那陈教授有没有对我的潜意识进行引导?我觉得无法摒除幻觉的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我不相信,我不大相信那是幻觉。」 第191页 「你说得很对,你并不相信自己看见的都是幻觉,你只是出于理智才劝自己说那是。但要你的潜意识相信这点是很困难的,因为你经歷过一些使你无法全然相信科学的事情,对吗?」 宋彩嗫嚅:「我……这个……」 「没关系的宋先生,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陈教授的笔尖落在纸上,点了几下又提起,「我只想问一件事,这个叫江艷的人是你的什么人?是前任吗?」 宋彩瞬间愣住,先前喝的水都差点喷出来,忙不迭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他是男人,是我的朋友,」他又小声补充,「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陈教授观察着宋彩的表情,几乎从那微红的耳根和慌张的神色中就断定了「朋友」这两个字的特殊含义。 「宋先生,不管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不管他是男是女,你都明白他很重要,你放不下他,对吗?」 宋彩声如蚊蚋:「嗯,我……我欠他东西没还……所以,心里很忐忑,很纠结。」 「那么你现在所受到的困扰都来自于你欠他东西,你非常想还,但生活中的琐事泥沼一样缠着你,让你无法分身,同时你也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他发生难以处理的特殊情况,对吗?」 宋彩点头:「嗯。」 「明白了,宋先生,试着去面对和接受吧,」陈教授的眉头舒展开来,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字,对宋彩道,「人和人之间讲究的是缘分,那个人把东西给你的时候或许并不曾像你这样纠结过,人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耿耿于怀呢?记住,你所经歷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偶尔也可以自私一点,随心而为。」 宋彩咀嚼着这八个字:自私一点,随心而为。 什么意思? 陈教授这是从一个名字里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参透不了箇中奥秘。如果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他所能做到的自私就是霸占着江晏的妖丹,管他是死是活,先把自己的身体顾好、把现实世界的事情都处理好再说。 可宋彩哪能做得到,因为他现在知道了,江晏那个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电子书里,存在于某个巧合、某个命运节点、某个可供他穿梭的时空隧道的尽头。 那如果不是这样的自私,他还可以怎么样?忽略原来的故事线,无视一干女主后宫,以系统为藉口、以酒为迷魂药继续讨江晏的便宜?甚至,勾他、缠他、把他抢过来? 宋彩甩甩头,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离开的时候宋彩几乎慌不择路,惨白着脸上了陈蔚然的车。陈蔚然的脸色也不好看,点火之后对宋彩道:「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休息,晚上我下班早的话就去陪你。」 「不不,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你最近为了我的事没少挨累,」宋彩想起一事,突然喊停,「忘了忘了,刚才陈教授写了张条子给我,忘拿了,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告诫。」 陈蔚然却直接启动了车子,不高兴地说:「是告诫不假,但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宋彩:「给你的?给你干什么,写了什么?」 陈蔚然把纸条丢给他:「自己看吧。」 纸条已经被陈蔚然揉得皱皮,展开一看,上面八个龙飞凤舞的草字: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什么意思?」宋彩满脸狐疑。 「谁知道他!神经病。」陈蔚然不屑。 「喂,你老实说,陈教授跟你是什么关系?」 「谁跟他有关系,瞧他那金边眼镜,土到家了!」 「不土啊,挺好看的,显得他文质彬彬。」 「屁!他那叫衣冠禽兽。」 「还说没关系?不会真是你本家吧!」 …… 两人隔空掐着,陈蔚然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可惜陈蔚然正好碰上红灯,一脚剎车踩下去手机就熘到了宋彩的脚垫边,宋彩捡了起来,好巧不巧瞥见了那条消息。 备註是「陈蔚塬」,内容是:人家名花有主,不要痴心妄想,早放下早解脱啊,听见没有? 「陈蔚塬?」宋彩惊讶地看着陈蔚然,「是刚才那个陈教授吗?」 陈蔚然的表情忽然很不对劲,把手机抢了回去,嘟囔:「干嘛看别人信息啊,小心我把你摁着揍……」 宋彩没空接他的玩笑,脑子里乱闹闹的。「名花有主?名花有主?谁名花有主?」宋彩一再重复,怎么都没想到陈蔚然这傢伙还闹了这么一出,骂道,「你丫暗恋谁家大闺女了,竟然从来没透露过,嘴真tm紧啊!」 听他这么理解,陈蔚然的心情一言难尽,但面上终于是缓和了不少,反驳道:「那也没你紧!你那小秘密藏着掖着不肯给我知道,还好意思批评教育我?」他暗自咬牙,「你等着,早晚我得知道,因为陈蔚塬就是我大伯家的大堂哥,我一问他肯定说!」 「你敢!你不许问!不然我真去起诉你大堂哥!」 「嗨哟,你去起诉吧,最好连我一块儿起诉!」 「你丫找抽!我先揍你一顿再说!」 他两人在车里吵着,丝毫不知后座上搭了他们一路的大妖王是何等复杂心境。陈教授和宋彩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虽然有很多词彙不是很理解,但大致可以知道叫宋彩为难的正是妖丹一事。另外陈蔚然这小子喜欢宋彩,全天下都知道了,宋彩不知道,丝毫要保持距离的觉悟都没有。 第192页 陈蔚然本打算把宋彩送进小区里面的,但宋彩这个小区进来一趟就得收五块钱停车费,他觉得没必要,便在外面下了车。陈蔚然骂他抠,自己又不缺这五块钱,宋彩却回骂他浪费,没必要花的钱就不花呗,反正小区门口到他的那栋也就三分钟路程。 陈蔚然探出头,问他有没有戴着自己送给他的那块表,宋彩伸出透白的腕子给他看,嫌他罗里吧嗦跟老太太似的,他却笑得开心,说除了洗澡、睡觉的时候可以拿下来,平时都得戴着,不然他就要回去,送给懂得珍惜的小姑娘。 宋彩觉得陈蔚然这种行为相当不要脸,人家小姑娘凭什么要你二手货的表,缺这几百块钱买新的?大妖王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迫切希望陈蔚然能说到做到,因为那破玩意儿戴在宋彩手上一点都不合适,一个字,就是丑,配不上宋彩的好皮肤。 走到自家那一排,宋彩听见有人在高声大语地喊,说谁家的狗这么金贵,竟然专挑车轱辘撒尿,树根还满足不了了怎么的。宋彩正好要经过那里,顺势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恬不知耻的狗子不正是他家大雁么! 第88章 雁过不留声13 大雁连牵引绳都没戴,脖子上只有一个项圈, 宋彩不得不弯腰扣住那项圈, 跟人家道歉的时候就矮了一头, 显得格外的卑躬屈膝。道完了歉又拎着小水桶和刷子,仔仔细细给人家刷轮胎,无耻的狗子还在一旁窜上跳下,铆着劲儿要去叼那根正被挥动的刷子。 大妖王停在车顶上看着,由衷觉得臭小子自从养狗之后真是受了不少委屈——特指在自己的魂魄脱离出来以后——大妖王是不会承认自己也曾给了宋彩气受的。 他明白宋彩为什么甘之如饴, 但不能感同身受,看着宋彩笑眯眯的模样,心里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宋彩带着大雁回了屋子,关上门, 蹲下就是好一通尽兴的揉搓。他没想到大雁竟然又回来了, 是自己回来的, 因为那个车主说看见大雁在这附近独自转悠了好久,应该是想进门, 门却被锁上了。 宋彩又高兴又心疼, 把大雁检查了一遍:毛髮凌乱,嘴周、四肢都有弄湿后又被风干了的痕迹;四只脚上各有三、两指甲充血,这是跑了很长的路导致的;除了脚部, 尾巴上还有一点伤,像是被别的狗咬过,少了一撮毛;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仅仅一天而已, 油亮的皮毛就变得虬糟糟了,摸一把,手上染了一层乌突——这完全没道理。 宋彩并不知道那位吴大姨的别墅在什么地段,但看大雁这样子,恐怕从昨天回去之后就在流浪了,是循着气味一路找回来的。 想到这里一口闷气堵在了胸腔,宋彩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唿吸才勉强恢復了平静,给大雁的主人拨通了电话。然而对方接通知后并没有耐心跟宋彩沟通,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一会儿,说她那边是晚上,不太方便,有什么情况直接跟她婆婆说吧。 电话挂断之后她就给宋彩发了条简讯,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她婆婆吴大姨的号码,宋彩拨通以后约她还在上次的位置碰面,具体情况没细说,因为他一肚子怒火必须当面宣洩。 之后宋彩给大雁做了顿好吃的——狗粮在上次一併拿到了宠物医院,送走大雁以后就没再买新的。大雁乐得吃鸡腿肉,吃的时候狼吞虎咽,哈喇子画了一地。宋彩一点不觉得麻烦,乐呵呵拖了地,乐呵呵带出去遛。只是遛的时候逗趣似地扯了下大雁的耳朵,没想到大雁竟然嗷呜痛嚎,再一检查,才发现大雁的耳根处一片淤紫。 宋彩没吭声,攥着绳头的手背上已然青筋暴起。 下午宋彩带着大雁去了约定的地点,那里离宠物医院只有二三十米,赶在吴大姨来之前他把大雁送进了检查室。医生说大雁的耳朵根被外力拉扯过,软骨损伤了,没什么治疗措施,回家慢慢养着就好。宋彩稍稍放了心,就地买了袋狗粮,还有牵引绳之类的一全套。 吴大姨来了以后可比上次的耐心还不如,打算接了牵引绳就走,连道谢都没什么诚意。宋彩根本没叫她碰到牵引绳,只是习惯性礼貌地请她坐一会儿,同样点了一杯上回被她嫌弃过的草花茶。 吴大姨先说话了:「小伙子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吗?我不好每次都叫你破费的,可别再帮我点茶水了。」 宋彩:「您不用客气,我也只是考虑到接下来有很多话要说,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总是好的。我不兜圈子,想跟您谈的还是大雁的事情,昨天把它还给您,今天它就跑回来了,这可叫我吃惊不小。」 吴大姨挂着脸:「我也吃惊啊,这狗就是个白眼儿狼啊,我家养了它两三年,别人只养了两个星期就能叫它忘了姓什么。这大老远的,我打车过来花了半小时,太耽误事儿了。」 看她这态度,宋彩先前好不容易按捺下的火气又蹿上来了,直白地说:「您坐车花了半小时,大雁光着脚跑到我那儿可能花了一天一夜,您不想想原因吗?我刚才让医生检查了,大雁的耳根软骨断了,明人不说暗话,是您拧的吗?」 吴大姨生气道:「什么就我拧的了,你这是质问我啊?这狗是我的吧,是我儿媳妇花钱买来的吧,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收留它我感激,但是也别管太宽了,这期间花了你多少钱直接说吧,我叫儿媳妇转给你!」 「行啊,」宋彩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吃了我两袋狗粮,一套用品包括狗窝、牵引绳、玩具、衣服、水盆、食盆等等,还有上医院检查的费用,损坏了家具、专用的拖把、弄死人家小鸭子的赔偿、我这段时间的误工费、特地搬家的六个月房租和押金……差不多两万,我太姥姥给它吃的鸡腿、五花肉都算我们赠送的,付款吧。」 第193页 「你敲诈啊!」吴大姨直接站了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捡了人家的狗本来就该归还,狮子大开口也开得太大了点吧!这狗就是个串儿,值两万?要不是我儿媳妇不依不饶的,你以为我会浪费这个时间、精力跑来跟你啰嗦?穷疯了吧!」 「是我狮子大开口还是你装逼啊!」宋彩的最后一丝容忍也没了,怒道,「没这个魄力就别说这种豪言壮语,我真以为你能为了大雁做到视钱财如粪土的地步,做不到还说什么大话!大雁才跟你回去一天就又丢了,你连找都没找,我把大雁送来了你还这种态度,当我欠你的吗?」 「有本事你别给我送来啊,谁求你送来了吗?!年轻人说话也要注意点儿,连对长辈起码的尊重都不懂,真是没教养!狗你要留着是吧,带走吧,我还不乐意要呢!别有事没事来找我老太婆的麻烦,再有下次我让警察来抓你!」 「行,这可是你说的!」宋彩擎等着她这样说呢,拉着大雁就要去打车,谁知吴大姨突然回过味儿来,连忙跑去拦住了宋彩:「哎哎你个臭小子,你下套坑我呢吧!把狗给我,这是我家的狗,凭什么让你带走!」 宋彩暗嘆一口气:「刚才算过的帐还要我再算一遍吗?要够可以,你得先给钱,我不能白白贴你的,我的钱也是血汗钱。」 吴大姨:「你想得美!两万能买十条这样的狗,做梦吧你!」 宋彩:「做什么梦,我花出去的钱笔笔都有记录,我买过东西的店铺也能找到人证,不然咱们现场对质去!」 吴大姨一听这话把狗绳抓得更紧了,她料想宋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利用这狗讹她一笔钱,于是稍稍放缓了语调:「你别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对什么质。小伙子,狗跑出来可不是我故意放的,就算我想这个做,我儿媳妇也不可能答应。你帮我们家照顾了狗,的确该感谢你,但两万太离谱了,你就算要钱也得说出个实诚价吧。」 宋彩于是实诚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是因为我家的小区不能养大型犬,我不会搬到这边来的,这事情在租房的时候我都跟房东说过,人家是在狗咬坏了家具照价赔偿的基础上才同意租给我的,所以押金收得高,租金也一交就是半年,你不信尽管去查。」 吴大姨不耐烦:「别跟我扯这个,你说个实诚价。」 宋彩:「实诚价就是两万,顶多给你让五百块钱!」 吴大姨心想五百块虽然够花几天的,但在两万面前它算个屁啊,还不如直接去抢狗绳。宋彩哪能让她抢了去,拦在大雁前面:「你这样可就不合适了,就算是报警我也有话说,大雁在你那儿连续丢了两次,身上还有不少伤,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虐待,就是让大雁自己选也会选择跟我走,民警根本不会站在你那边。」 吴大姨虽然没多少见识却也知道现在的人讲究什么人道主义,虐待小动物能被人用唾沫淹死,宋彩这话说得挺有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彩趁机又说:「你不肯给我钱也好办,刚才是你亲口说两万块能买十条这种狗是吧,那我给你两千,就买这一条,你卖给我!」 吴大姨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噢,弄了半天原来你是想买我的狗啊!」 宋彩:「反正你烦大雁,也养不好,卖不卖?」 吴大姨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哎呀你早这么说我根本不会跟你讲这么多,狗是不可能卖的,我儿媳妇知道了得赖我!」 宋彩:「那行吧,我直接打电话给你儿媳妇,要是不肯卖就直接还钱给我,两万整,五百也不能让了。」 「哎哎哎你别走!」吴大姨扯着宋彩要拦车的手臂,一辆计程车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干什么呀,我拦车呢!」宋彩故意嚷嚷。 吴大姨:「拦什么车,你不许给我儿媳妇打电话!」 宋彩:「为什么不能打?她不是疼着大雁呢么,你又不能当家做主,我不给她打给谁打。」 吴大姨没吭声,心想可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打,不然那死丫头二话不说就把两万给他了怎么办,两万啊,是自己十个月的零花钱! 宋彩见她不肯松口,拽着大雁又要走,吴大姨只得让步:「你先别忙!先让我想想!」 「这样吧,我一把年纪了也不诓你,狗我是真的不能卖,卖了性质就不一样了。小伙子,你别认为大姨是个坏人,对狗没耐心不假,可只要是为了我儿子好的,我都能忍。这狗是我儿媳妇的心头宝,没有特殊情况我不能私自处理它,不然我儿子肯定要受夹板气。你今天先让我把狗带回去,真要买的话你跟我儿媳妇商量,只要她同意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免费送给你都无所谓!」 宋彩知道这已经是吴大姨的极限了,也不过分,心平气和地道:「阿姨啊,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你也别把我当坏人,大雁在你家要是过得好的话我不会起这个念头。」 「好了小伙子,道理大姨都懂,先这样吧。狗你得让我带回去,我儿媳妇下了命令,说一天一条视频拍给她看,可烦死人了。」 宋彩想了想,觉得这么硬来肯定是不行的,于是把狗绳递给了吴大姨:「行啊大姨,我在这儿等半小时,您要是后悔了再把大雁送回来。」 吴大姨接过狗绳,表面上沖宋彩笑了笑,心里头却啐了他满脸:谁闲得给你送来,年轻人怕不是脑子不好使吧…… 第194页 ……然而几分钟之后她就不这样想了。 她带大雁去路边拦车,不知怎么回事,来来往往那么多计程车,却没有一辆肯载她,全都以不能带狗为由拒绝了,甚至在她扬言要打电话给计程车公司投诉时都没用。 不远处的宋彩还坐在遮阳伞底下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她不高兴被宋彩看笑话,就拖着大雁走远了些,偏生这狗犟得很,一步三回头,走那么短短几十米累得她出了一身汗,脖子上的珍珠都快被浸黄了。 吴大姨爱惜这珍珠项鍊,是她儿子找人代购的南洋上等货,一颗都值两百块,她摘下来打算擦一擦,结果狗子看着好奇,一爪子下去直接挠断了串珍珠的金线。 本来珠子跟珠子之间是有结扣分隔的,就算断了也不至于全散,可吴大姨嫌人家白绳不上档次,结扣又显得珠串稀拉,于是叫人用金线重新串过,取消了结扣。这不,滚圆透亮的大珍珠弹跳力惊人,全撒马路上了,车辆一来,一碾一个准。 吴大姨那叫一个心疼,心疼得快要出血,等车辆遇上红灯停了那么几十秒时才终于能跑过去捡珍珠——哪还剩多少,最后能看的只有七八颗了,连串一个手串都不够。 吴大姨把责任全归在了大雁身上,脱下鞋子就要抽,平时一看见她脱鞋就害怕的大雁却突然撒开步子跑了起来,绳圈套在她手腕上,扯得她也跟着跑,一边脚还是光着的。 路上有行人经过,看见这一幕都觉得滑稽,齐齐扭头议论。还有人拿出手机给吴大姨录像,一边录一边给老铁们安利这位平民运动员的体育精神。 吴大姨的脸都丢尽了。 试想一个五、六十岁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一手拉着狗、一手提着鞋,头髮也散了,妆也花了,在下班的高峰期、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发足狂奔,不滑稽么?没爆点吗? 吴大姨急得嗷嗷叫,被大雁拉着跑了足有一里地。奇就奇在狗东西竟然把速度掌握得刚刚好,既叫她吃力又不至于摔倒,最后累得气喘吁吁,连捡来的七八颗珍珠也丢路上了。她不能忍,拿着鞋子就朝大雁走去,发了狠劲儿要教训一下狗东西。 正瞄准了狗头,却听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动手!动则行气,气则行运,岁半不积善,小心到了岁末运势一去不復返啊。」 吴大姨扭头,看见一个路边摆摊算命的老头子,啐道:「臭神棍,真当自己是赛半仙呢,神神叨叨!」 那算命的却说:「你姓吴,属鸡,阴历三月三出生,有个儿子在国外,暂时是读建筑学博士,对吗?」 吴大姨一怔,默默放下了鞋子,穿在脚上。「是又怎么样,从哪儿打听的?」吴大姨把狗绳往手腕上多缠了两圈,叉着腰,「少跟我来这套啊,你这叫侵犯别人隐私,小心我报警抓你!」 算命的不卑不亢:「我不用打听,也没有侵犯,因为你的事情都写在你的脸上。」 吴大姨哈哈大笑:「哎哟哟,可笑死我了!你这些都过时了,骗人也搞点高级的好吧,神棍都像你这样难怪要灭绝了!另外我儿子不是暂时读博士,他就是读博士,马上就能毕业了!」 「毕业?别想了,你在太岁头上动了土,身边又有克星,你儿子不仅今年毕不了业,他的博士文凭很可能永远也拿不到。」 「瞎几把乱说话!你凭什么这么说!」吴大姨怒了,走到那算命的跟前,手指差点就磕在人家脑门上,「到底是谁给你透的底,说这种话有什么目的?你给我说清楚了,不然我这打狗的鞋底马上就招唿到你脸上!」 「你不信,我说再多有什么用,罢了罢了,凡胎肉眼窥不破天机,有你苦头吃的。」算命的摇了摇头,拾起自己的傢伙什就走。 「你给我站住!放你娘的屁,臭完了别人就想拍屁股跑路?想得倒美!你停下来把话给我说清楚的,不然老娘饶不了你!」 算命的无动于衷,经过吴大姨身边时却真的停了一下,看了看大雁说:「古语鸡犬不宁,逢三大凶,你自己三月初三的命格就很一般,对三制衡才勉强保住了祖上积攒下来的一点运势,竟然多此一举养了条和自己相剋的狗,狗又正好快满三岁了,平衡一破,克上加克啊……」 吴大姨不信这一套,冲着他的背影骂:「臭神棍!你才命格一般,我好得很!我儿子是博士,我家住别墅,比你这臭神棍强上一万倍!你有这能耐怎么不去算彩票,怎么不叫自己升官发财?臭骗子,呸!」 算命的走远了,吴大姨犹然骂得不解气,可等这股子气消了又有点害怕。像这种神棍给人算命都是抱着骗钱的目的,套路无非是先把你说得印堂发黑、犯太岁、犯桃花、犯这犯那,然后叫你掏钱请他做法转运。这个臭神棍没有提钱啊,他说的关于她家的那些情况又有点准,而这狗子也确实快满三岁了…… 吴大姨提心弔胆了,难道臭狗子真的是克星? 第89章 雁过不留声14 吴大姨心里装着事,走在路上差点踩中窨井口, 幸好有车辆的鸣笛声惊得她脚步顿了一下, 才留意到那窨井口上没有盖。 她庆幸自己没那么倒霉, 老神棍的话不能当真,但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几乎把自己大半年的晦气都撞上了。 一片行道树底下,两个小孩正嬉笑着追一个西瓜皮球——充气的,西瓜花纹, 拿来拍着玩的。小阔老太眼高于顶,没看见皮球刚好弹到了她脚边,一脚踩下去差点滑倒。 第195页 「干什么呢你们俩,这里是玩球的地方吗?来来往往那么多车没看见啊!球把我绊倒了不要紧, 你们这样跑要是扁到了车轮底下那就是要命的事儿了!回家玩去!」 吴大姨说着剜了俩小孩一眼, 小孩吓得不敢吭声。吴大姨满意了, 顺势踢了一脚皮球,谁知脚趾一痛, 她的尖头皮鞋就扎进了西瓜皮里。 黏煳煳、湿哒哒的东西漫进脚底, 她低头一看,自己踢的哪里是皮球,分明就是扔在路边的一个烂西瓜。 烂西瓜的汁水发出酸腐味儿, 把小阔老太噁心坏了,正巧不远处有一个自动贩售机,小阔老太对俩孩子说:「你们去帮奶奶买瓶矿泉水来,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这有五块钱,剩下的给你们零花!」 谁知俩孩子根本不买帐,反而笑得忒大声,其中一个指着她喊:「谁稀罕你的钱,你的钱是臭西瓜味儿的!我奶奶过年时给我的压岁钱还剩好几千呢,比你有钱!略略略!」笑完捡起皮球跑了。 「熊孩子!没家教!这么小就势利眼,早晚要成社会败类!」 吴大姨气得够呛,只能自己掂着脚去买,每走一步就是半个湿脚印,酸腐味儿直往天灵盖扑,差点就吐了。 可等她挪到那个贩售机前,五元纸币并没有换来殷殷期盼的矿泉水,显示屏上只有产品已售完的提示,并把纸币吐出来了。 小老太咬牙切齿地把所有按钮都敲了一遍,结果无二,苦于今天出门没带纸巾,左右看看,见没人留意便蹲下身,捡起了地上一团皱巴巴的、别人用过的卫生纸。 等捏着鼻子把皮鞋重新穿回脚上,旁边来了一个小青年也要买水,小老太便没好气地说水全卖完了,没想到那小青年不睬她,还当着她的面买走了两瓶矿泉水,临走回给她一个莫名奇妙的眼神。她不服,又把那五块钱塞进去——倔强的贩售机,不出货就是不出货。 这他娘邪乎的! 吴大姨黑着脸返回了路边,连续又招了三辆计程车,依然没人肯载她。第四辆计程车慢悠悠晃过来时正好遇上前方堵塞,司机总算是停了下来。吴大姨欣喜若狂,结果还没挪步,头顶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伸手一摸,鸟屎! 「啊!啊!啊啊啊!」吴大姨要疯了。 小阔老太这么爱干净,什么时候被鸟屎淋过,还是湿的鸟屎。她这只手上甚至残留着刚才的烂西瓜味儿,加上这坨鸟屎,难以想像其惨况,不放开水里煮半个小时恐怕是没法彻底消毒的。 兵荒马乱地跑去问计程车司机有没有纸巾,那司机好心把自己用来擦眼镜的湿巾扔给她了,而后关上玻璃窗,扬长而去。 小阔老太怔怔地擦着手和头髮,已经不知道是该骂那司机没人性还是该谢人家雪中送炭了。这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手机滑下接听键,点开免提。 是她儿子打来的电话。 小阔老太顿时笑容满面:「喂,儿子啊,我出来遛狗哪。啊,啊?毕业设计出问题了?毕业设计是什么东西啊,会影响你毕业吗?」 小阔老太的笑容瞬间消失,脑海中冒出了那神棍说过的话。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脏纸巾,发现最近的垃圾桶还在二十米开外,于是随手往后头一扔,只听「咵嚓」一声响——脏纸巾还在手里,手机却没了。 「啊啊啊啊!儿子啊!」吴大姨被自己的愚蠢震惊了,嗷嗷叫着去捡手机,可她儿子的电话已经自动挂断,手机屏也碎了。 智慧型手机便利了生活,但也有它的弊端,比如屏幕的重要性占比太大,碎了之后感应失灵,整个手机就变成了一块除了开机、关机功能之外一无是处的酥脆板砖。 饮品店外头,宋彩老远就瞥见了一抹狼狈的彩色人影,不知道是亢奋还是悲愤,正风一样朝他刮来。 他看了眼时间,感嘆吴大姨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时间观念倒是挺强的,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吴大姨拽着狗跑到跟前,喘着粗气:「狗你带走吧!儿媳妇那边我来做思想工作,无论如何一定卖给你!」 宋彩讶异道:「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太意外了,我没想到自己真能把您等来啊,是老天眷顾我吗?」 吴大姨气不打一处来,又没理由拿人家小伙子撒气,只得自己忍了。她把牵引绳扔给宋彩:「别得意,我这是为了我儿子,我不能让我儿子博士毕不了业。」 宋彩假装不明白:「啊?这跟您儿子的学业有什么关系?」 吴大姨喷着唾沫星子:「不用你管!」 宋彩正打算掏钱——五分钟之前刚取的两千块,因为他成竹在胸。吴大姨那么在意他儿子,就算没有后面那些小花絮,相信她也会有几分忌惮那算命的说的话,送走大雁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宋彩幸灾乐祸,心想您老人家要是早点答应不就免遭那通戏弄了么——可吴大姨却摆摆手,说现在还不能收钱。 宋彩以为这小老太太挺有原则,谁知吴大姨把他上上下下仔细瞅了瞅,末了瞅准腕子上的那块手錶:「就把你的手錶先抵押给我吧,等儿媳妇这边答应下来,你一手交钱,我一手交表。」 宋彩看了看自己的表,心想不行,这是陈蔚然送他的礼物,万一明天陈蔚然就跑来检查他有没有戴表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他想对吴大姨说表很贵重不能抵押,身份证倒是可以先押给她,谁知一出口就是相反的意思:「行,表给你,不值几个钱。」 第196页 「年轻人当我不识货吗?」吴大姨撇着嘴,伸出三根手指比划,「我儿子有三块表,都是我买的,要真论起来你未必有我懂得多。你这个估计能值五六千块钱吧。快拿来吧,年轻人别那么小心眼,我要你的表没用,不会赖你的,当然你要是想赖我的钱,表就别想要回去了。」 宋彩:「……」 不是啊大姨,表不能给你,我收回重说啊! 然而他这句话就是说不出口,像是被口香糖煳住了声带似的。眼看着吴大姨从他手上把表撸走了,他心里一片凄凉:怎么回事?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那番话,说在催眠的过程中,每当他要提起和江晏有关的事情时总是会被一道阻力拦下,那现在,是这道阻力拦着他说真话吗? 宋彩倒是真没料到陈蔚然会送他这么贵的一块表,因为其貌不扬,他便以为是七八百块钱买来玩玩的,早知道这价格足够再交一次保证金,他绝对不会收。 回去的路上宋彩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便叫计程车司机掉了个头,直接拐去了派出所。本以为交警大队那边能调出监控还他清白,谁知结果却是那段路上的监控坏掉了,什么都没拍到。没拍到仍然不能定宋彩的责,所以在坚持科学发展观的原则上,那几个人关于巫术的口供就成了胡搅蛮缠的谎话,取信度接近于零。 民警替宋彩办理退还保证金手续,按流程该由陈蔚然亲自签字,宋彩却不想再麻烦他跑一趟,而且自己把人家送的表抵押了,理亏,不敢见人,就好说歹说替他签了字——至于说服的过程为何那般顺畅丝滑,民警同志也不甚清楚,只有宋彩知道他对人家做了什么。 这件事告一段落,宋彩心里的大石头算是放下了,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叫车去了姥姥家。 俩小老太太还是那样,一个见了宋彩就咋咋唿唿,另一个就稀里煳涂。吃顿饭的功夫,太姥姥把宋彩剖析了个透彻,说自己这才闹明白,原来小彩是交男朋友了,老宋家要有后了。 宋彩一脑门的黑线,问太姥姥为什么会这么想,太姥姥那是有理有据,说要不然怎么把大雁送回来了,他一个光杆司令还要回出租屋去住?宋彩一想,呵,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他不能把自己穿越的事情捅出来,不承认也不否认,姥姥就帮他反驳太姥姥,说小彩是交女朋友了,老宋家要有后了。 瞧瞧,反正老宋家得有个后,否则俩小老太太百年了都不能瞑目。 把大雁交託给姥爷,姥爷二话没说就乐呵呵应下了,大雁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宋彩没办法,只能用一根大鸡腿安抚好狗子的情绪,承诺自己两三天就回来接它。想到怎么着都比在吴大姨手底下过得好吧,宋彩又觉得安慰多了。 回到住处以后,宋彩先把小黑煤球揪了出来——他怀疑那道奇怪的阻力就是小黑煤球搞的鬼。 小黑煤球两眼亮晶晶的,问宋彩:「娘啊,你找我啥事儿?」 宋彩反坐在椅子上,手背垫着下巴:「就问你一件事,陈蔚然叔叔你还记得吧,他送给我的那块表被吴大姨弄去抵押了,是不是你干的?」 小黑煤球很冤枉:「娘啊,我只帮你施法戏弄了讨厌的老太婆,可没干那种缺德事啊!」 宋彩:「我不信,你得向我证明。」 小黑煤球最近掌握了不少现代社会的知识,说:「我没道理去证明自己无罪,娘要非说是我,你得拿出是我的证据才对。」 宋彩被他驳得语塞,直接撸起了袖子。他明白无论如何不能打孩子,除非这一套真能吓唬人。 小黑煤球瑟缩着,大喊他爹救命,宋彩说他爹在几亿光年之外,救不了他的命,小黑煤球却把视线转移到宋彩的肩膀上,宋彩这才留意到,小黑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上来。 宋彩看看小黑煤球,再看看小黑鸟,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从初见开始小黑煤球就很在意这只鸟,几乎是盲目阿谀奉承,乱吹彩虹屁。 宋彩明白了! 小黑子喜欢这只鸟! 也是啊,这很好理解啊,因为江晏的本相是鸟,他的妖丹也该是同样的属性,见到这种品相高级的小鸟会心生喜爱再正常不过了! 宋彩若有所思,从肩膀上拾下小鸟,往小黑煤球面前晃了晃,循循善诱:「我都不知道小鸟是女孩子啊,我家小黑子喜欢它,是不是啊?」 小黑子眨巴两下眼:「他是不是女孩子我不好说……但从某种意义上,是喜欢不假。」 宋彩打了个响指:「喜欢就好!现在对我说实话,不然我把它的毛全薅下来,薅成秃毛鸡!」 小黑煤球:…… 大妖王:…… 「不要了吧,娘,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暗地里迫使我把表抵押给老太婆才叫不好,你陷我于不仁不义。」 「不是啊娘,不是我做的,你就不能往别人身上考虑一下吗?」 「还能有谁,除了你没别人跟着我。」 「怎么就没别人跟着你,有的!」 「谁?」 小黑煤球沉默了,此时他那怂爹又对他进行死亡凝视,他不能把他爹一天到晚寸步不离跟着他娘的事情说出来,否则会被揍很惨。 小黑煤球学会了权衡利弊,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承认了。 第197页 宋彩趁机问他,之前在树林里被四个小青年拦劫时,那道「看不见的墙」是不是他弄出来的,小黑煤球咬牙含恨,再次认了。 宋彩又问他,在心理谘询室接受催眠治疗时,叫他不能说出秘密的阻力是不是也是他弄出来的,小黑煤球想着不差这一道,还是认了。 他已经决定了要把他爹造的孽全揽下来,可他娘亲没有再继续追问,因为事情差不多明了了,反正都是他干的。 小黑煤球弱小无助,小黑煤球泪眼婆娑,可是只要他爹他娘不离婚,他受一点委屈就受了,强忍着。 晚上,宋彩在厨房吞下了两粒安眠药。 陈教授说得对,所有烦恼都来源于他无法完成这件重要的事,以至于本该由琐碎拼凑而成的平凡生活在他眼里全变成了障碍,变成了让他神经衰弱、郁郁寡欢的导火索。 他气江晏,确切地说,是气自己总莫名想着江晏。但他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因为已经发生的不该没结果,哪怕是恶果。 第一个闹钟响起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也是新一天的零点,是诡梦之境的子夜之交。大妖王现出人形,支着手肘躺在宋彩身边。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尤其今天,叫他没有机会跟宋彩说清楚。或许白天陈蔚然来的时候他就该坦坦荡荡地站在门前,然后把宋彩搂过来,向那傢伙宣布宋彩是他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他后悔了,不该因为生出了醋意而跟宋彩单方面置气,毕竟这臭小子没开窍。 长发铺散在枕边,耳畔宋彩的唿吸均匀又绵长,大妖王则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这人温暖柔软的唇。 许多记忆如潮汐浪涌,在他万千思绪的青岩岸边遍遍沖刷。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可以将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心上,约莫正是「定数」二字的意义所在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宋彩无礼地抱他、亲他的时候么? 大妖王露出清浅笑意,低头轻吟:「醒来,我有话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到诡境,感谢宝宝们关注! 第90章 举步疑无路 回应江晏的是宋彩的嘟哝声,这傢伙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没过多会儿, 熟悉的白光闪过, 江晏整个人都被一道无法抗拒的力量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已身处神芝崖上。 夜色浓郁,空荡荡的大峡谷幽深黑沉,恍若无间地狱。大妖王揉了揉眉心——自己这是又在发什么痴呆,大半夜跑悬崖边上吹冷风。 早上,宋彩从床上爬起来, 一看周围环境就知道自己穿过来了,连忙跑去找江晏。步入神芝宫正殿,瞧见这个不伦不类的道观里竟然坐了不少人,蒲垫都不够用了, 后排的三四个人坐的是自己的衣裳下摆。蓬莱仙人坐在正对大门的高座上, 看似闭目养神, 实际上是屏蔽了五感,原因大约是他下座的某位实在太吵了。 翻天看见宋彩进来, 对众人宣讲:「且看这位小公子, 正是在我观内参悟了道法,才使得神魂独立,重获新生。别看他形貌痴傻, 其实是大愚若智,他已获得了永生不灭的魂力,不信你们可以上前试试,谁能杀得死他, 我这个位子主动让出来……」 宋彩颇觉无语,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这么帅的长相竟然被他用「痴傻」来形容,眼睛怕不是瞎了。 他喊:「喂,看见江晏了吗?」 翻天抬了下眼皮,沖他狠狠一哼。宋彩哪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天江晏把这位祖宗惹毛了,大殿里没找到就去外头找,边找边喊。不过他现在有了点信心,看翻天这模样,江晏大概是没出什么事。 喊了一会儿,外头拐进来一道颀长笔挺的玄衣身影,声音清冽好听,叫人安心不已:「来了。」 宋彩承认,尽管看了江晏无数遍,再看还是觉得十分具有冲击力。他开始反思,江晏是不是被他这个作者赋予了过多的男主光环,即使髮丝凌乱,衣服下摆还布着些乌突的灰尘,迎面走来仍然差点把他帅瞎。 「江晏!」宋彩兴奋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了!」 江晏微微勾了嘴角,递给他一个木制的小桶:「饿不饿?此地食材不多,只能将就了。」 「你做的?不会吧,」宋彩惊喜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晶莹透亮的淡黄色汤里漂浮着玉雪可爱的小蘑菇,还有翠嫩的小茴香,几粒红枸杞,「这可不常见啊,哪儿摘的小茴香,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茴香?」 宋彩实在太高兴了,因此忽视了江晏眼里的那点期待,只听他说:「神芝崖上摘的,到处都是。」 宋彩不记得神芝崖上长了小茴香,也没大在意,端出汤碗时发觉碗周有黑火弥散,才明白江晏特意给他保了温的,虽然从厨房走到这边并不算远。 小蘑菇伞嚼着软糯有弹性,比寻常的蘑菇多了点韧劲儿,味道很特别。再细细品尝,好像有点淡淡的奶香,下肚以后口中回甘,持久不散。不愧是神芝崖的蘑菇,不赖。 「味道如何?」江晏终于问出口。 宋彩笑嘻嘻:「贊!米其林主厨的水准!」 江晏:「???」 宋彩:「就是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意思,好吃得很高级,跟别人做的蘑菇汤都不一样!」 江晏滞了一下,有意无意,似问似答:「还有别人做过蘑菇汤给你吃……」是陈蔚然么? 第198页 宋彩点头:「我姥姥做过,太姥姥也做过,但都没你做的好吃!」 江晏又透亮了,垂着眸子淡淡「嗯」了一声。 「对了江晏,你到底拿什么东西跟蓬莱仙人做交换条件的?」宋彩嚼着蘑菇,摸了摸肚子,「我知道他已经把妖丹契合在我魂魄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妖丹也确实帮了我大忙,但……还能有办法还给你吗?」 这过程中江晏一直看着他,在他话毕时似乎刚刚回神,道:「没什么,不用还我,放在你那里很好。而且……妖丹很喜欢你。」 宋彩听不出这委婉的话外音,佯装严肃,气咻咻道:「别跟我打马虎眼,这几天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不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人在昏睡,但潜意识里担心坏了!现在我要听板正的答案,你到底拿什么换的?」 宋彩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像撒娇,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恶寒。他不想的,但在看见江晏的一剎那所有焦虑都不翼而飞,因此喜形于色,有点过了头。 「你当真这么在意?」江晏问道,「那你这般在意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别人把妖丹给了你,你也这般在意么?」 宋彩觉得有点晕:「啊?这很重要?」 「重要,」江晏忽然认真道,「如果是北云既把修为渡给了你,或者枭桀把灵丹给了你,你会和现在一样担心么?我的意思是,除了内疚……」 宋彩这回真晕了,被江晏盯得面颊发烧,血液滚烫,以至于思维都有些凌乱。他不由慌张起来,颠三倒四地道:「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江晏,因为……因为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捨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你……你真的应该重视一点……你这样莽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晏见他耳根都开始红了,知道他脸皮时厚时薄,便不再问了,心里却冒出一股子喜爱的情绪,笑了一下:「好,以后不这么莽撞,会提前和你商量。」 这下宋彩就更烧了,抿嘴跟着笑,笑完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大口,喝完追着问:「那到底拿什么换的?」 江晏掸了掸衣裳下摆的灰尘:「真没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唔,在他们眼里,算是尊严吧。」 此时宋彩正喝下最后一口汤,大殿内却冲出来一个人,噼头盖脸就朝宋彩吼:「你在吃什么东西?!给我住口!」 宋彩差点呛着,把汤碗举给他看:「不就是蘑菇汤嘛,吓我一跳。」 翻天瞪着眼珠,原本长得不错的一张脸因为生气而发青:「什么蘑菇,哪儿来的蘑菇?我老远就闻见了神芝草的味道,你们吃的是我的神芝草!你们简直贼胆包天,竟然把神芝草当蘑菇吃,是不是找死!」 宋彩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江晏,江晏则微一挑眉,道:「我最近应当也帮你种了不少,拔几根来煮碗汤怎么了?这么小气,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拔了……几根……从来没人敢打神芝草的主意,你没长眼睛?看不见神坛上供奉的就是神芝草吗?」翻天指着他,「还有,你一个整天就知道儿女情长的小妖,也配跟老子谈『成大事』?我呸!」 翻天说着就朝江晏动手,江晏却潇洒避过。其后对了几十招,招招都像逗着玩似的,气得翻天破口大骂,被他哄来听宣讲的人都跑出来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宋彩有心劝架,但看翻天这架势不打痛快是不会停手的,否则蓬莱仙人早出来管他了。倒是刚才他说的「整天儿女情长」叫人很在意,凭什么这么说江晏,到现在副本都打完俩了,四大女主已经出场仨了,却是一个被人弄走、一个和人好上、一个对人倾心,江晏还是光棍一条,这能算儿女情长? 「你别这样了,」宋彩双手支成喇叭筒,诚恳道,「门口都是你的信徒,你再这样不顾形象,他们就该跑光了。」 这话起到作用了,翻天躲开江晏的一道黑火之后停了手,对门口那些人说:「没事没事啊,例行切磋而已,都回殿里去吧!」 他们不打架,围观的人也觉得没意思,不如回殿里跟着蓬莱仙人学打坐,祈求神芝尊者庇佑——虽然谁也不知道神芝尊者是何方神仙。 翻天见人陆陆续续进了屋,便又开始发作,两指夹着汤碗,啪叽摔烂。 「神芝草是圣物,你们在神芝宫吃神芝草,这是大不敬!」翻天指向宋彩,「现在,我要你拿最宝贵的东西来还!」 宋彩看着他脚下,心疼地道:「这个我们回头都好商量,要不然你先从地里出来呗?踩烂了不少……」 翻天余光一瞥,可不,白胖胖的神芝草被他碾得七零八落,惨死不下数十棵。他默不吭声,施施然走出来,搓了两下鞋底:「既然你答应了,那就取一滴血来,我要看看你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江晏却冷冷道:「动他一下试试。」 此言一出,宋彩顿时愣怔,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喝了杯自制的蜂蜜柠檬水似的,酸里头夹着几丝甜,还有点涩喉。他嘴唇动了动,念道:「江晏……」 江晏挪了一步,刚好把宋彩挡在自己身后,对翻天道:「我只不过拔了几根,你却踩烂了一大片,还说神芝草是圣物?我怀疑你种来就是吃的,你能吃,旁人也能吃。」 翻天:「你放屁!刚才是你把我引进来的,你坏透了心眼、烂透了心肝!我他娘的要不是当年跟天界一战,魂力受损严重,以你这小妖的丁点修为还想作威作福?你连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都不配!」 第199页 宋彩心想您老人家哪是魂力受损,怎么看都像智力受损。他好言好语跟着劝:「翻天大哥你要不然消消气呗?这件事我负全责,有什么要求你跟我提,我能答应的尽量都答应,你看行不行?」 翻天:「呸!你小子根本不当他的家!」 宋彩:「……」 谁能当他的家,你来,你指给我看看。 江晏:「那你说待怎样?」 翻天:「我要怎样你还不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不如认认真真打一场,打完之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惹谁!」 江晏轻蔑一笑:「好。」 翻天撸起袖子:「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若再像之前那样瞎煳弄,老子就让蓬莱老东西把这小子的妖丹剖出来!走,去神芝崖打!」 宋彩心想坏了坏了,一个是资歷深厚的邪教教主,一个是天赋异禀的诡境妖王,打起来还能有好? 他赶紧拦在两人中间,江晏却对他说:「你刚醒来,不宜心绪浮动,先去找蓬莱仙人仔细检查一下,看看妖丹是否契合得完好。在此等我,不要乱走,我一盏茶之后便回来。」 宋彩:「不不,江晏你别……」 话没说完,人已消失在眼前,聒噪的翻天也不见了。 宋彩一捶手心,冲进大殿去找蓬莱仙人。蓬莱仙人已经打坐完毕,此时正在给众人讲解道经,宋彩不好打断他,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觉着他讲的那些个「道法自然」、「主宰自然进化、人世命运的力量并非天道,而是己道」、「信奉神芝即信奉己道」,基本上可以说是受了翻天荼毒、狗屁不通的谬论。宋彩明白了,蓬莱仙人其实和翻天是一条野路子的,否则以他修为早该登仙封神,而不是在蓬莱岛上「坑蒙拐骗」。 怎么说呢,要说是完全的坑蒙拐骗又有点冤枉了他,因为不是谁都有能耐活到九千岁,还能把妖丹当球玩的。宋彩客观分析,得出一个结论:蓬莱仙人是有大能的,但这不妨碍他是个神棍。 于是宋彩坦然开口:「仙长,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说一下,能不能占用一小会儿?」 蓬莱仙人没理他,高深莫测地坚持讲完了自己的理论。好在他的理论并不长,听起来不是现编胡诌,但也明显没成文过,所以很快就结束了。他叫众人继续参悟己道,之后可以随处参观,但不许踩踏或採摘圣物,便随着宋彩进入了偏殿,问他何事。 宋彩说:「翻天仙长和江晏打起来了!」 蓬莱仙人捏着一串盘得发亮的念珠,慢悠悠道:「又不是第一次。宋公子,在你昏睡期间,他二人已不知打过多少次,贫道拉架拉得烦了,不如随他们去,反正谁也打不死谁,不必惊慌。」 宋彩:「……」 「我看得出来他们不对付,但原因呢?到底为什么啊?」 蓬莱仙人走到茶座,把念珠挂在一朵大蘑菇形状的摆件上,拿起鹿皮布擦了起来。他擦得细緻,可因为那摆件是被绢布蒙上的,形状又特殊,以宋彩的角度看去就很难不觉得猥琐。蓬莱仙人却擦出了一身的浩然正气,说:「原因应该有很多,但主要还是因为宋公子。贫道以为……大概要从江少侠献出的宝贵之物说起吧。」 第91章 举步疑无路2 原来江晏耍了小计谋,在滴血时以妖力修改了信息, 那滴血传达给翻天的均是江晏想要他相信的。蓬莱仙人因不能取走江晏最要紧的东西而选择了其次要紧的, 没想到那其次要紧的也都是假的, 翻天觉得这单亏大了,而且丢了颜面,所以一看见江晏就气得癫狂。 宋彩若有所悟,难怪江晏总不肯正面说明,原来他坑了人家, 心虚呢。宋彩捧着脸问:「仙长为什么取不走那样最宝贵的东西?」 蓬莱仙人看着他:「因为那东西就是你的性命,贫道若是取走了你的性命,还怎么完成他的祈愿?」 「可怜的翻天,他还以为自己掌握了不得了的机密, 贫道好说歹说从他那儿得知其次要紧的是尊严, 当时就觉得有疑, 翻天却使小性子,说什么都要让江少侠尝一尝下地除草干农活的滋味。贫道这样劝那样劝, 硬是没劝住他, 累得贫道也跟着吃亏。」 「之后江少侠在圃地里干活干得起劲,时不时还会瞄着歇息的空当编几个草蚱蜢玩,丝毫没有自尊受挫的苗头, 翻天因此更生气了……哎,翻天的脑子,早知道就该在你二人来此之前给他换个新的。」 宋彩听了一脸惊悚:「换新的?」 「哦,不是挖别人的脑子来用, 他的全套都是用神芝草制作的。宋公子看外面那些小苗,等到长熟了就会从帽儿伞下面结出膏状的乳泥,收集起来调和露水,揉匀之后就可以拿来捏塑人形,再用贫道的独家秘技把魂魄嵌进去,人就活了。」 宋彩明白了,翻天的神芝侍者的身份就是这么来的。不过假的就是假的,假的身体就像一台机器,用久了硬体会腐朽,影响软体性能,得时不时更新换代、升级新系统。 这都是题外话,一开始蓬莱仙人提到江晏最要紧的东西时,宋彩的唿吸都快凝滞了,之后想了想,不能激动,因为那是假的信息啊,是江晏为了迷惑翻天而精心过滤的信息啊。 他有点失落,不,是很失落,但这赖不得别人,谁让他先把期许值调得那么高。 江晏可真是个狡猾的人,宋彩想起,在刚来神芝宫的时候江晏就对翻天语出不逊,还故意说自己最看重的就是尊严,说拔草锄地是辱没尊严之最。没想到他从那会儿就在做铺垫了,真是又狡猾又无赖。 第200页 宋彩努力压下那点儿愧疚,又问蓬莱仙人:「自从仙长对我做手术开始,到现在已经几天了?」 「手术?」蓬莱仙人顿了顿,见宋彩指着自己的胸口便明白过来,掐指一算,「哦,还差一个时辰零一刻就该有八天了。」 八天?! 宋彩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那,那江晏这八天一直留在神芝宫?他没有离开过吗?」 「离开过,但很快就回来了。」 宋彩急忙问:「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了具体多长时间?」 「在……『手术』完成之后,宋公子的心跳、脉搏都平稳了才离开的,大概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宋彩闻言心里一咯噔,短短两个时辰,根本来不及救岁芜,江晏他压根儿没去救岁芜啊! 见宋彩愣怔,蓬莱仙人忍不住问:「宋公子是有什么顾虑吗?贫道以为,江少侠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离开那一会儿之前还特意叮嘱过,无论什么人来问都不能泄露宋公子的消息。」 又道:「江少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贫道看得出他很在意宋公子的安危,宋公子睡去之后没多久,他的情绪也变得很怪异,谈吐举止看起来无异,但贫道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想来是太过担忧才使得行为反常罢。」 宋彩不解:「怎么说?」 蓬莱仙人皱着眉:「他不肯叫贫道为他诊断,但以贫道多年治病救人的经验来看,他像是丢了一魂三魄似的。」 宋彩正琢磨着这种经验的可靠性,蓬莱仙人又给自己打了圆场:「当然也可能是贫道多心了,千人千面,谁规定江少侠不能偶尔发发呆、犯犯愁呢。说起来,贫道倒是从未见过宋公子这样特殊的体质,明明是凡人之躯,竟能承受得住一个大妖的妖丹,若非如此,贫道还真不确定能成功将妖丹与你的魂魄契合。宋公子,可否多嘴一问,你祖籍何地,祖上是否有修道之人?」 宋彩茫然地摇了头,听见蓬莱仙人又问:「那可曾受过什么法器灵符的加持,或者服用过仙丹神药?」 宋彩再次摇头,告诉他自己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外祖父母都是普通人。蓬莱仙人便道奇怪,即使是在蓬莱岛,吸惯了天地灵气的普通人也断无可能受得住妖丹的反噬,不知道江晏是在什么境况下如此大胆地就把妖丹给了他。 「我也很想知道啊……」宋彩微微垂着眉眼。 如果江晏那时候是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惊慌害怕,才不顾一切下了生死一搏的决心,那他可该怎么承受这份情义? 想起岁芜也是从蓬莱岛走出去的,宋彩问:「仙长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岁芜的姑娘?」 蓬莱仙人有些惊讶:「宋公子也认识岁芜?岁芜可是蓬莱岛的名人,在这儿居住的谁不认识她。」 宋彩:「???」 这听起来不像夸她。 蓬莱仙人道:「岁芜是一株噬恶仙草,暴力得很,连翻天都挨过她的打。」 宋彩:「……」 暴力? 宋彩几乎要以为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岁芜,因为他的印象中岁芜只是一个喜欢抱着小麒麟哄的软妹,但好巧不巧眼前出现了她在小酒馆里暴揍那个什么牛牛壮士的一幕,这才有些信了:原来不是中了什么术法,而是那个化形酒激发了岁芜的本性! 蓬莱仙人说:「岁芜从前是天界的司药女神官,几千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小灵兽闯了祸,导致天降不祥之兆,穹顶柱坍塌,赶上岁芜在天神殿中例行汇报,就被穹顶柱砸了个正着。」 宋彩再次无言以对。好叭,穹顶柱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要砸一个女神官真是轻而易举,如同碾死一只蚊子。 「岁芜差点魂飞魄散,天神垂怜,顺手捡起地上一粒仙药的种子,把她残存的魂魄封存在其中,投放到了蓬莱岛。能种出神芝草的土地可不是哪儿都有的,蓬莱岛灵气盛,把这粒种子滋养得茁壮健康,岁芜又有灵性,才三百年就化出人形了。」 宋彩:「那岁芜姑娘在天上时就有暴力倾向吗?」 蓬莱仙人:「那谁知道,贫道没在天界待过,一个女神官的琐碎小事没人在意的。不过岁芜在修出灵智却还不能化形出土的时候遭过一次劫难。她长在泥沼湿地里,差点被一条蟒给连根掘走,得亏当时玄礼回了蓬莱岛,早起出去采晨露,那蟒看见玄礼身上有神光笼罩,就调转了方向,躲水里去了。岁芜由此倖免于难。」 「后来岁芜修出人形,跑到神芝宫来报恩,可惜玄礼早已经回了天界,小岁芜又不记得前世袍泽,玄礼更不记得施恩予她过,报与不报便也就那回事了。谁知岁芜竟还是个性情中人,把恩惠记在了神芝宫头上,有事没事就跑来帮忙种草,因缘际会之下揍了翻天几次。」 宋彩听着这种「记在xxx头上」的表达方式根本就是另一种子债父偿,谁让蓬莱仙人是玄礼上神的师父,师者如父。 蓬莱仙人说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岁芜知道自己不该随便使用暴力,但总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尤其碰上翻天这种不拘小节的人。贫道思忖,大约是被那条蟒吓着了,岁芜才会越长越歪……咳,不是,是越来越坚强吧。」 宋彩:「……」 没想到蓬莱仙人这种内骚的调调竟然能教出玄礼那样的徒弟,人家还封了神。更没想到那位冰雕玉砌、漱风沐雪的玄礼神官竟然能在翻天的毒害下,多年来始终坚持本我,长成那么正经的一个人。真是不容易。相当有原则。 第201页 宋彩趁机打听:「那条蟒是不是眦昌?」 蓬莱仙人微微瞪眼:「你还知道眦昌?!」 宋彩嘿嘿道:「我还知道眦昌就是玄礼上神的亲哥哥,同母异父的那种,所以仙长说话不用处处保留,天上地下也就那点野史,我虽然知道得不全,但梗概还是清楚的。」 蓬莱仙人无奈道:「是啊,那条蟒正是眦昌。岁芜那时候已经修了快三百年,眦昌更不是第一次来蓬莱岛了,光是被翻天看见的次数两只手就数不过来。早前是每年春分时节来一次,可每次都不露面,小玄礼便完全不知道有那回事。翻天好奇心重,特意去调查过,知道他是小玄礼的兄长,对小玄礼也没什么恶意,也就没有驱逐他。」 「小玄礼的母亲姓周,贫道与周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收了她的祈愿,对小玄礼有监护之责,但眦昌和小玄礼毕竟是亲兄弟,他们的家事贫道不好过多置喙,更因不知道小玄礼对待他的态度会如何,便一直没干涉。」 「后来小玄礼修为大涨,眦昌却背道而驰,恶名远扬,也就没怎么来过了,被岁芜碰上那次大概是专程来挖药草的,南岸少了好些奇珍。用我蓬莱岛的仙草去研制害人的毒药,其心当诛,可惜贫道跟翻天都不是早起的人,否则必不叫他逃了。」 宋彩问:「那仙长觉得他见到玄礼时为什么躲起来?自惭形秽,近乡情更怯?」 蓬莱仙人哼道:「他该自惭形秽,瞧瞧他在他父亲那里都学了些什么。他越是作恶,内心越是苍白空虚,骯脏污浊的本性在小玄礼面前就越是无所遁形。嘁,至今贫道想起来还十分气不过,真该早点起来,陪着玄礼一起采晨露去。」 宋彩支着下巴:「仙长嫉恶如仇,值得称赞,但也不用这么懊恼,就当是成全玄礼神官吧。」 蓬莱仙人面色微变:「成全他什么,他可不知道眦昌来过,否则必定会替天行道,大义灭亲,捉拿妖蟒眦昌。」 他说得义正言辞,宋彩听得讪讪:「噢,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知道也好。」 说是这么说,但宋彩认为玄礼必定是知道的,否则那一身本事白练了。身为天界神官,遇上作恶的妖蟒却假装不知道,这在法治社会就相当于警察休假时看见扒手偷窃,医生逛街时看见病人抽搐,消防员吃饭时饭店起火,最后他们全都选择了无动于衷。 且不说眦昌已经在凡间祸害了诸多良家妇女,就说砸死岁芜的那根穹顶柱,坍塌的原因不就是小麒麟诞生了么,在那之前玄礼被扣上了与灵兽私通的罪名,这罪名不正是因为眦昌的嫁祸么。就算不为了替天行道,为了给自己雪耻也该努力一把,真不知道玄礼的视若无睹是出于什么心理。 宋彩揭过这一茬,问道:「仙长知不知道眦昌怎么会变成那样?他的父亲又到哪里去了?」 蓬莱仙人拿着拂尘掸了掸茶座:「贫道不是多事的人,哪知道那么多。不过有一年蓬莱岛上出现过两条花皮巨蟒,兴许有一条是他父亲吧。其时仍然是春分日,小玄礼刚成人,贫道正和翻天为他授冠,没赶上凑热闹……不,是没有顾得上那些旁枝末节。那是在岛南岸,离神芝宫有一段距离,听小童说海里有两条巨蟒打架,后来翻天去查看时已经没影了。也是从那年开始眦昌不怎么来了,直到小玄礼飞升。」 「这么说,玄礼飞升的时候他来了?」 「来了。但得道升仙是瞬息之间的机缘,雷劫降下之时小玄礼无暇他顾,动辄生死攸关。若非观中神像有异,贫道恐怕也会忽略掉海里的动静。」 宋彩转头去看那硕大的一朵神芝草金身,吱嘤:「这个神像?」 蓬莱仙人:「对,就是它。可别小瞧了这神像,它汇集了无数至真至善的宝物灵气,都是贫道这些年搜刮……咳,贫道用实力换来的祈愿者最宝贵之物。这其中就包括小玄礼的母亲——周小姐的心。」 宋彩:「……」 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尊神像了。 蓬莱仙人显然颇为自豪:「周小姐是大善之人,但她也做过错事,那颗心慈爱与悔恨交织,贫道将其封在神像中是为了帮她,终有一日她能得到救赎,超脱自我。」 宋彩:「哦。」表示怀疑。 「贫道说与你,你可别去说给别人了,不然大家都要来摸神像的。」蓬莱仙人神秘道,「小玄礼渡劫之时,这神像爆发出强悍的力量,抵抗了天雷。贫道赶到岸边时,正看见怒海波涛中有巨蟒的身影在翻搅,才知道眦昌也恰好在那日修成了大妖,迎来了雷劫。」 「哎,若说周小姐是为了庇护玄礼,倒不如说是为了庇护眦昌,因为玄礼日行一善,功德圆满,而眦昌却恶贯满盈,在劫难逃。只是不知,眦昌他又知不知道呢。」 宋彩喃喃:「他要是知道,或许今时今日又是另一番局面。」 又问:「仙长以为眦昌还有救吗?有没有办法叫他洗心革面,重新做妖?」 「宋公子这是问贫道啊?」蓬莱仙人奇怪地看着他,「贫道只是一个小小道观的主人,不是天下的主人,哪有那么多办法。依贫道看,他已做了数千年的坏妖,早养成习惯了,就算哪日良心发现,恐怕也说服不了自己。」 宋彩捧着脸,心说是啊,犯下那么多罪孽,怎么还能回到过去。 「不过,」宋彩望着那神像,莫名说道,「眦昌原本不是这个『眦昌』,而是『资昌』。他母亲取的。」 第202页 是个好名字。 第92章 举步疑无路3 江晏和翻天很快回来了,翻天脸上挂了彩, 江晏衣裳下摆又添几层灰。宋彩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 他说无碍, 偶尔这样活动一下还不错。 蓬莱仙人则睨着翻天,语带揶揄:「打得尽兴了?」 翻天呸了一声:「这小妖之前果然都是煳弄我!」 蓬莱仙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宋彩离得近,听着像是「活该」之类的。 江晏说约定的事情都已做到,打算即日便带宋彩离开蓬莱岛, 蓬莱仙人大概还没跟宋彩唠够,望向翻天:「你觉得呢?」 翻天没好气:「咋,不让走还打算管饭啊!」 蓬莱仙人:「……」 随后江晏与蓬莱仙人又单独聊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毛毯。时间已快中午, 宋彩打算跟翻天道别, 江晏却一把蒙住他的双眼, 将他拉上了云端。 路上宋彩问江晏关于岁芜的事,江晏告诉他岁芜并不在曜炀宫, 所以有没有按时赴约根本不重要。宋彩明白岁芜必定还没找到, 又发现两人不是朝着大泽宫的方向走,便问江晏接下来去哪里,江晏替他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毛毯, 说去曜炀宫。 在曜炀宫外约五十里地的一片大营里,宋彩见到了另一个江晏。那人手上戴着妖王权戒,正在营帐外同赤练他们说话。宋彩迟疑,确定自己身旁的这个是真的江晏以后才慢吞吞走过去, 盯着那个「江晏」。 「你是……」宋彩诧异,「你是恭乙?」 恭乙微笑着点头,和他打招唿:「宋公子,回来了。」 宋彩看着这张脸,仍然迟怔:「啊对,很高兴见到你……」 恭乙倏地变回了自己的形貌,又把权戒还给了江晏,侧头对宋彩道:「荣幸之至。宋公子认人的本事比以前好多了,原还想着吓吓你,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怎么样,身体无虞?」 江晏接过话:「嗯。这里怎么样,周围可建好屏障了?」 恭乙与江晏说话的时候就恢復了正色,气质陡然变了个样,儒生雅士一般:「屏障建在百里之外,每日两遍巡察,子夜之交时加固一次。荆棘林那边打不过去,江胁要是不肯出来,我们暂时就拿他没办法了……」 这意思像是已经正面和妖兵战过了,宋彩有些吃惊。 他们说话的空当宋彩向旁边的赤练问好,赤练沖他挑了下眉,意味不明。而后千重心来了,身上轻铠闪着微光,威风凛凛的巾帼风貌真把宋彩震慑住了,道:「看得出来这是要攻打曜炀宫,但你们是怎么穿过妖族边防线的?」 汜水虽然不难渡,但它本身就是一条报警线,水里无数隐形哨岗,往上三万英尺都逃不过警卫兵的声波监察系统——这是爸爸亲设的,本来是给江晏准备的装逼道具。 千重心在远处看见空降两道人影时就猜测是他们回来了,一见宋彩就高兴得很,未说话先递给他一包东西,目光神秘:「先打开看看。」 趁着宋彩开包裹的间隙,千重心说:「这多亏了你的小麒麟,还有北云少城主,哦,现在应该叫城主了。他们的桃木剑和断龙嵴都有破开空间的能力,所以我们开了几条通道,直接从大泽宫开到了这里。不过传送那么多人的确耗费了太多法力,他们几个现在都有些虚。」 这话听着玄妙,以至于宋彩直接忽略了对「现在应该叫城主」一句的思考,问道:「这样直捣黄龙方便是方便,但理由呢?」 千重心:「曜炀宫之主江胁曾在数日前夜探半妖族,化原形的时候可是被很多人看见了,人、妖、半妖,三族之中都有目击者,想抵赖也不行。他烧毁大泽地房屋几十户,又包庇半妖族叛徒眦昌,理由还不够充分么?所以,师出有名。」 宋彩应和,但心知江胁的那次夜探并没有烧毁什么房屋,因为那些房屋都是数千年前的款式,是眦昌伪造的海市蜃楼,已经在留声海螺出现的时候化为乌有了。 打开了千重心递来的包裹,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用苇叶缠紧的烤鸡,宋彩有些愕然:「这是?」 千重心看看那边正在和恭乙说话的江晏,又转回来,小声道:「是他给你弄的,本来是叫我转交给你,可惜当夜出了事,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早上又走得匆忙,我就给忘了。」 宋彩:「……」这下更愕然了。 粗略一算,这烤鸡没有十天也有九天了,千重心可真能收啊,使她没有打开自己吃掉的动力是什么呢? 宋彩捧着这只烤鸡,心情复杂。抛开那些不适时宜的焦虑和担忧,剩下的似乎只有甜软得不像话的幸福感,奶油一般甜,云床一般软。感动,即使这烤鸡早就馊了,但丝毫不影响他感动。 「半妖族不吃鸡肉,江晏从哪里买的?」宋彩在试探。 千重心自然遂他心意:「必定是亲自抓、亲自杀、亲自架火烤的呀!江少侠知道你那些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特意趁天黑弄的,回来的时候还叮嘱不要给蓝姬看见,不然就没你的份了。诶,他对你真好!」 宋彩:「真、真的?」 千重心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宋彩忽然觉得面颊发烧,耳根都要红了,怕在人前丢脸,硬是强撑着漠然的神色说:「噢,江晏为人仗义,我一直都知道。真是谢谢他了!但是蓝姬公主后来看见烤鸡了吗?如果她想吃当然可以给她吃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吃不吃没关系。」 第203页 千重心暗自啧啧:这话给我收回去,就算你同意,我也不能同意的。 她对宋彩坦白:「看是看见了,但那已经是第二天,她拐弯抹角想哄去自己吃,被我给拦住了。」 宋彩尴尬:「那样不太好吧,会不会让她误以为我们人族很小器?」 千重心:「不要紧的,我拿一包减肥药把她诓过去了。」 宋彩:「……」 宋彩就势问赤练蓝姬怎么没来,赤练说蓝姬和北云既去了边界线那边,处理诅咒之事。宋彩先是诧异北云既也来了,又诧异诅咒之事终于有了着落,问赤练到底是谁在幕后主使,赤练显得不便开口,宋彩便有数了。 等赤练一走,千重心就告诉他雁回城的老城主出事了,宋彩想起在故事主线中,北云既的父亲是暴毙的,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千重心说老城主受到诅咒之力的反噬,救治无效,几日前就去了。 得知这一消息,宋彩心里挺不是滋味,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要称北云既为城主。虽说和老城主只打过一次交道,还是在他被五行兽入侵操控的情况下,但凡人就是这点软弱,只要见过一面或者搭过话,之后再听说他死了,纵然非亲非故也会跟着难受一会儿,更何况老城主是北云既的父亲,是朋友的父亲啊。 宋彩想去找北云既,好歹能安慰他几句,江晏倒是没拦着,只是在看见宋彩怀里揣着的鼓鼓囊囊一团时面色怪异。宋彩知道江晏傲娇的脾气,特意把烤鸡揣得严实,以为这样不会被他看出来,但他问也没问一句反倒证明已经看出来了,宋彩因此又是一阵赧,揣着烤鸡跑了。 宋彩和千重心共乘飞行器,路上听千重心说是江晏叫恭乙扮成他的模样的,与江胁遥相对上时好叫他们有所忌惮。且因江晏本就是大泽宫出身,许多妖兵都认得他,知道他父亲就是先代妖王,多少也能起到动摇军心的作用。 宋彩也觉得ok——从某种不明不白的方面来看,只有恭乙最像江晏,像得莫名其妙,扮起来驾轻就熟。 除了假扮江晏,恭乙还调用蚂蚁大军在曜炀宫内搜索过,得知岁芜已经从曜炀宫逃走了,去向不明,江胁也在找她,便没有在子夜之交赴约。 江晏把权戒交给恭乙当然也不是为了叫恭乙代他赴约,他像是早就知道岁芜不在曜炀宫。恭乙却不知什么原因还是去了,结果真有埋伏,是几只巨型的食鸟蛛。 食鸟蛛是鸟的天敌,蛛网能够压制部分妖力,被缠上很难脱身。江胁为了捉住江晏也是拼了,摆着那几个大玩意儿在宫院里,吓得自己都不怎么敢出门。 恭乙不是鸟,却也被蛛网压制了力量,幸好曜炀宫里的蚂蚁够多,法术膨大之后也能作绊脚用。临危之时权戒中爆发出黑火,恭乙才知江晏特意存了自己的妖力在黑曜石中,以备不时之需。妖火烧不破那些蛛网,但烤干了蛛网上的黏液,恭乙得以挣脱束缚,用北云既的断龙嵴撕开空间裂隙,趁机折返。 千重心笑着说:「江胁在发现自己宫里的蚂蚁被人利用时气坏了,命令宫人把蚂蚁全部抓住,结果宫人们忙活到大半夜,现在曜炀宫里估计一只都找不到了。」 「调用蚂蚁的本事还是那个叫鬼甲的半妖赠予恭乙的,这名字也是他取的,真不知道恭乙之前经歷了什么,竟然什么都不记得。我猜鬼甲最初想给他取名『公蚁』,这才配套啊……」 语气里不小心夹杂了几许亲密,宋彩敏锐地捕捉到了,释怀似地暗嘆:也罢,只要你高兴吧,换老公就换老公了。 到达了人族与半妖族的交汇处,看见灰白的小河已经被填上了一段,剩下的还在施工,宋彩难掩激动:「诅咒已经被撤除了?」 千重心点头:「北云城主找到了巫人圣子,就在那边的帐篷里,宋公子可亲自去问问。」 宋彩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蜿蜒小河旁有几顶灰白色营帐,跟江晏那边的营帐是同款,但唯独中间一顶是黑色,众星捧月一般。 两人到得跟前,先是见到了正在架火烤羊腿的蓝姬,蓝姬一高兴差点把火堆给踢翻,好在旁边有侍从及时把住了架火的木棍,避免了一场火灾。 蓝姬提着烤羊腿冲过来,没打招唿先送羊腿,说这是跟仲漠学的,味道非常好。宋彩再往火堆旁看,果然看见那整理火堆的侍从,正是一脸不情愿的仲漠,可怜孩子后背背着宽大的条形布包——应当是断龙嵴,小脸上被抹了好几条黑色的木炭灰。 千重心四处看了看,问蓝姬小麒麟去哪儿了,蓝姬说他调理了几日已经好多了,恢復人相之后就返回无间桃源了。 宋彩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口袋,那个歪瓜裂枣的小桃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江晏拿去还给了枭桀,倒是叫他放下了一桩心事。只是想想冰火炼狱里见到的场景就不由自主感到骇然,不久之后当枭桀再来时,会带着灵兽族群一起么? ——这对灵兽来说是大事,是好事,但不知为什么,宋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就像是倒霉惯了,偶然遇到喜事也会忍不住怀疑其背后有没有圈套或阴谋诡计。 北云既得到通报之后从施工队赶来,见到宋彩的瞬间比见到老城主还高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好意思抒发情感,只得简单寒暄,你一句「好久不见」,我一句「别来无恙」。 第204页 宋彩想去见见巫人圣子,北云既便叫蓝姬和千重心先去吃烤羊腿,亲自带着宋彩去了黑色营帐。他二人一走,千重心就问蓝姬怎么打算,蓝姬看着北云既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北云既钟爱一身白衣扮相,这回却不同,两只袖口缝了黑色粗布条,腰间繫着麻布腰带,抹额中央也镶上了一颗黑色玉珠。那是人族为逝者守灵的标志。 宋彩留意到了这一细节,便按照打好的腹稿宽慰他,劝他节哀。北云既看了看袖口,愁绪又涌了上来,眼眶微红。 「宋公子,此事确实是我父所为,但我实在不能理解,父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北云既低迷地道,「父亲以前最是仁爱,明事理、重礼节,所以在被五行兽侵害时我才能及时察觉到不妥。」 宋彩应道:「是。」 「他教导我的那些道理犹在耳边,他本人更是以身作则,为雁回城鞠躬尽瘁几十年,无一件事不是亲力亲为,怎么就在人族和半妖族关系尚算融洽的时候做出了这等决定?以他性格,哪怕有原因也该先礼后兵,而不是在没有任何交涉的情况下就出手,他从来都不是那样武断的人。」 宋彩问:「老城主故去前也没对你说什么吗?」 北云既摇头:「他一夜之间被咒术反噬,身体溃烂,不能言语。当我带着巫人圣子前来对质时,父亲也并没有否认诅咒之事是受命于他,否则只消他摇摇头就行了。但我忘不了他临走前抓着我的手时的模样,我知道他想说话,他有重要的事情想说。」 第93章 举步疑无路4 黑色的营帐,八个帐脚各有一人守着, 北云既没有立即掀开营帐, 而是在外面说了一句:「圣子, 我带了客人来,请准备一下。」 之后,里头传来小孩子尚显稚嫩的声音:「城主请进吧。」 北云既便掀开了营帐,对宋彩道:「圣子在里头,宋公子有什么疑问可直接问他。」 宋彩带着疑惑进入了营帐, 看见两个年龄不大的侍从各拿一柄黑伞遮在一人前面,北云既放下帐帘之后他们才将黑伞移开,露出一个小少年苍白得过分的脸。 帐内摆放了几颗夜明珠,倒是能把事物照得清楚。小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岁, 眼睛里的光泽却是成熟而谨慎的, 看见宋彩之后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并没有多余的情绪显露。 宋彩道:「你好,我叫宋彩。」 小少年也学着他的方式:「你好, 宋公子。」 北云既道:「宋公子想知道半妖族的诅咒之事, 转述毕竟有疏漏,便直接把人带来了,你向宋公子说一说罢。」 宋彩意识到, 巫人族虽属雁回城统管,但北云既对这个圣子十分客气,小少年似乎看透了宋彩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我巫人一支在百日之前尚有千人存活, 如今却只剩我自己了,城主宽仁怜悯,由是对我照顾有加,于礼仪方面也从不苛责。」 北云既笑笑:「谈正事吧。」 小少年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宋彩本就知道的背景:「我巫人族受天赋所限,皆不能长寿,更兼向来居无定所,游歷四方,因此于血脉传承上颓弱,族中人口不足万后便不再自立一族了,统纳入人族。」 宋彩嗯声,示意他继续。 「此事便要从一次游歷说起,」小少年低垂着眼眸,语气平稳得如同老僧入定,「宋公子可听说过神农架虎头崖?」 宋彩当然知道那地方,主线中,虎头崖是江晏家老四的居住地。四娘娘可不是一般人,是妖界三巨头之一恐王家的独生女,后来因为误会了江晏,千里迢迢跑去刺杀,结果相杀相爱搞一起了。 提到这茬宋彩萌生了不妙的念头,心道莫不是恐大王也死了? 果不其然,小少年说:「虎头崖下住着曾经的妖界三王之一,恐,他带着女儿避世隐居多年,不曾想,却在百日前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恰巧我们巫人沿着神农大裂谷游歷到了虎头崖下,见到那邪祟残杀恐王之女的可怖一幕,有心施救,便合力设下了传送咒,勉强将一人送回片刻之前,从那邪祟的手底下救出了女子。」 「可惜邪祟抓住了我们,以性命威胁恐王,恐王不忍连累无辜,便以自己交换,被那邪祟杀害了。谁知邪祟食言,恐王死后并没有放我们离开,反将我们软禁了起来。」 小少年似是想起了不忍回首的经歷,眉头紧蹙,少顷痛苦地道:「软禁期间,邪祟每日抓取两三人,不知做什么,但被抓走的人都没有再回来,开始还会听见几声惨叫,后面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我们被困在山崖下巨石造就的牢笼中,可惜巫人的传送术只能在小范围内拨冗时间,却无法更改位置,试了几次将人送回片刻之前,下场均是一个死。那邪祟太厉害,我们使尽浑身解数也还是斗不过、逃不脱。」 「我们不甘心认命,开始挖掘石壁,几日之后终于在石壁上破开了一个小洞,可供瘦小的孩童钻出去。于是我和两个年纪小的侍从逃了出来,赶到雁回城,将事情报给了老城主……」 少年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继续道:「老城主派人去解救,传回的消息说邪祟离开了,巫人也已经全部逃了,看踪迹是往雁回城走的。但我们等了七八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再派人沿路去查,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们都死了,死在了和半妖族接壤的边境。」 第205页 「他们的尸体就横躺在山脚下,个个皮肉溃烂,几乎辨不清谁是谁。他们是被半妖族人害死的,于是老城主命我施咒,严禁半妖族人踏进人族地界半步,否则亲友皆累,受惑自戗。」 北云既心情沉重:「如何确定是半妖族做的,你们太莽撞了。」 少年:「如何不能确定,只有半妖族经常出没在那一带山脉,也只有半妖族人善用毒物,能使出那样惨无人道的手段。正因为老城主思虑周全,才没有即时去找蛟王讨要说法,没有将事情上升到两族和平的问题上。我们是在自己的地界设的咒术,若不是他们擅自过界也不会出事,这有何不妥?」 北云既凝眉,不悦地提醒:「圣子。」 小少年终于稍稍放松了些,大人似地嘆了口气:「抱歉,城主,是我失礼了。」 北云既顾不上计较他的礼数,追问:「当时为何没有把巫人的尸体运送回来,为何没有做详细的检查?此事一直瞒着,不仅没有公之于众,连我都被蒙在鼓里,又是为何?」 少年:「对此,老城主自然是觉得没有告诉城主的必要,更没有公之于众的必要。巫人一脉只剩我一个了,是收尸还是超度,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因为死了就是死了,巫人是没有来生的,逢着节日也不会有后人记得为他们添一炷香,烧一把纸。反倒是宣扬开来之后容易引发民众猜议,人族与半妖族的和平即使只是表面上的,也需要尽量去维持,闹得人心惶惶又何必呢。」 宋彩坐在旁边观察着圣子的表情,虽然始终不卑不亢、应答如流,但显然是早就编排好的说辞。 他的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像在家长里短:「嗯,是这么个理。但远远不止于此吧,圣子设下的这个咒术光是听着就觉得太阴狠了,何况我和城主大人全都亲眼目睹过。听说这种恶咒必须消耗施咒者和受咒者双方的血脉,所以巫人的尸体被就地取材了,咒术中用到的人血、青灰、尸油全都取自他们,哪还有尸体能带回来。圣子,是这样么?」 少年没答,宋彩便紧盯着他:「你们还捕杀了边境小村落里的部分半妖,家里出现人口失踪状况,半妖人首先想到的是去山南坡寻找,因为他们经常越过边界线,去山南坡挖药草。结果去了的人全都中了咒术,瘟疫一般越死越多,直到最后那地带本就稀少的半妖死得差不多了,户口就难查了,半妖族至今也不确定死的都是哪些人,又有多少失踪了,捕杀半妖来设咒的事情就好隐瞒了。」 北云既不是没这样猜测过,但类似的念头只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丝毫不作长时间停留,谁让涉事的是他亲父呢。此时他两眼爬上血丝,森寒地道:「圣子,回答。」 小少年脸色奇差,咳了几声:「城主……」 「不过依我所见,圣子好像没真打算隐瞒,」宋彩话锋一转,「能不能问一下,圣子为什么怕见阳光?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是不是也被咒术反噬了?是和老城主的症状一样么?」 少年不言语,默默看着北云既。北云既早已脸色铁青,却还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圣子还要继续隐瞒,我自不会用对待犯人的方式勉强你,只是不知九泉之下的巫人们是否瞑目呢。」 良久,少年终于开口:「老城主是为了人族的安危才做的那个决定,城主知道这一点就很好了,别的,真的不那么重要。」 「你以为的不重要,万一在别人眼里是最重要的呢?」宋彩道,「圣子,你们在虎头崖下遇到的邪祟是什么?是不是一种章鱼触手似的血藤,能发出女人的声音?」 少年闻言骤然抬起眼眸,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北云既和宋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了,是那东西不假。宋彩心道没跑,那玩意儿绝对就是终极反派,暗地里搅浑水够久了,这回终于浮出水面。 少年的心理防线被突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对北云既笑了一下:「城主,是我的错,我隐瞒了真相。但有时候真相不是那么美好,还会咬人,比毒蛇的牙齿更可怕……」 北云既打断他:「我想知道。」 少年不再劝了,少顷道了一声:「好。」 旁边小侍从一左一右欲拦他,他却摆摆手,示意两人都退出去守着营帐,别叫旁人来打扰。 两名侍从只得出去了,小少年便说:「见谅,他们虽不是巫人,却一直跟在我身边,是长老在游歷途中买下的奴隶,对主子比较忠诚。」 宋彩隐隐觉得两个小侍从拦着圣子是有特殊原因的,赶在圣子要说出真相前阻断,问道:「说出这件事后你会怎么样?」 少年不假思索:「我不会怎样,多谢宋公子。」 「不如这样吧,」宋彩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来问,你来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宋彩从小少年那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隐忍中看出了端倪,北云既应该也能看得出来,但他现在的心绪比宋彩乱得多,顾不上这些。于是宋彩替他琢磨,不管是什么样的胁迫,应该都是有法可解的,只要那些真相不是从这孩子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算他的锅。 但小少年却婉拒了,脸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笑着告诉宋彩,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不是轻易就能猜到的,光靠问答还不行,而且,他真的不会怎样。 他说,那时巫人行至虎头崖,天快黑了,便就地歇脚准备过夜。几个探路的巫人看见了恐王的宅子,想去借些干净的水,恐王答应了,还邀请他们把同伴全带过去。介于他们一行上千人,不好安排住宿,巫人们便决定借宅子外面的空地扎帐篷,总也比崖底下的顽石平坦舒适。 第206页 谁知当夜就出了事,整个虎头崖都被血藤侵占了,土地皲裂,沟壑纵横,恐王的宅子几乎被绞碎,残垣断壁上爬满了巨大血管一样的藤枝。 巫人设咒解救恐王之女后,恐王脱下一枚戒环,戒环变成一道金光索,捆住了女子,把女子带离了虎头崖。 恐王现出恐鸟本相拖住那些血藤,叫剩下的人逃命,然而他们无处可逃,因为虎头崖已经被血藤掏空了,只有他们脚下的土地是被血藤托着的,要想逃,只有跳崖一条路。 巫人们被血藤抓住,之后的事情正如小少年先前说的那样,他带着侍从逃回了雁回城,请老城主施救,结果得到了巫人全死在了边境的消息。老城主觉得兹事体大,带着人马亲自赶去查看,发现他们像是中了半妖族的奇毒,活脱脱是从里到外慢慢腐烂而死的。 场面悽惨之至,老城主怒火攻心失了判断力,当即决定去找蛟王算帐,圣子觉得不妥,因为蛟王必定不会承认。于是他们合计,决定用枉死的巫人们设咒,好叫他们的亡魂亲眼看着那些越界的半妖被咒术索命,以慰藉在天之灵。 然而善后的工作还没办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有半妖的人族妻子出来寻找孩儿爹,兵士们见她也是人族便没拦着,以为她是偷跑出来挖药草的,正要翻过山岭赶回人族去,只叫她快点走。她却没走,半道拐了个弯冲进了人堆里,看见了她那个已经被放干了血的孩儿爹。 女子哭天抢地,要把事情抖出去,还要找蛟王给她做主,老城主没办法,叫士兵把她打晕了带回人族,谁知士兵出手没轻重,女子被击中了颈椎,直接死了。 老城主十分懊悔,想将她与丈夫合葬,却不知她把孩子也带出来了,那孩子就躲在一棵树后,看见娘死了,半妖的本能促使他冲出来疯狂扑咬士兵,结果越过了诅咒线,中了术。 他一人中术,周遭亲友全都要跟着中术,老城主这才意识到咒术的狠辣,会一併害死许多迁居过来的人族。他于心不忍了,可要挖出那些东西、撤销诅咒已来不及,因为有更多人找来了。 设咒需要半妖的血,老城主捕杀了在山南挖药草的几十个半妖,本以为那一带人烟稀少,动作快的话不会被发觉,谁知他们的家人像是得了信似的,一齐找来了。老城主不愿让咒术迫害更多人,当即下令封锁那条山脉,那些人却不肯走,硬说是老城主把他们的家人藏起来了。有人带头闹,沖士兵大打出手,士兵忍到头破血流就忍不了了,于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好几条命丧在当场,其中包括人和半妖。 到了这地步本还可以挽回,因为他们只看见了人族士兵屠杀半妖,却不知道是在设咒,只要圣子再设一个咒,叫他们忘记当晚的事,再把那些石磨、陶罐挖走就好。 坏就坏在那个半妖小孩竟然趁着大人们争执的功夫,挖开了一个没埋实的陶罐,还大叫他们是在设诅咒,因为他娘给他讲过,巫人设咒用的就是那些东西。 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往回跑,圣子说不能叫他们跑了,这种咒术必须採到本人的血,老城主没得选择,便狠了心,叫士兵射杀了逃跑的人。 一旦有人被射杀,便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害怕而四散逃跑,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被射杀了。 第94章 举步疑无路5 一时意气会演变成屠宰,老城主悔恨不已, 可事情还没完, 当他们准备撤销诅咒时, 土壤里钻出了数不清的血藤。圣子见识过血藤的可怕,以为在劫难逃了,血藤却没有要他们的命,而是自爆成碎屑,降下漫天血雨, 淋得他们满嘴都是腥臭味。 有人呸掉血沫子,接着去挖陶罐,没来得及挖两下就倒在了地上,皮肉溃烂、口吐鲜血而死。老城主忙叫士兵们先不要动, 问圣子怎么回事, 圣子查看之后发现, 磨盘的锁心石珠上竟然多了一层咒术符号,诅咒每一个搬动或破坏诅咒的人, 将遭受皮肉溃烂的痛苦, 直至衰竭而死。 士兵的死状和先前的上千巫人们别无二致,老城主终于明白过来,哪里是半妖害人, 分明是中了血藤的挑拨离间计了。可他知道得太晚,血雨已经浸透了石磨,顺着锁心孔漫进陶罐,两层诅咒融为一体, 而误吞下血雨的人也因此受到了反噬,但凡企图对外说出真相,都会被咒法腐蚀。 「宋公子猜得没错,我这症状和老城主一样。但我有保命之法,足以苟活至今,只不过这保命之法有副作用,就是畏惧阳光。」 宋彩和北云既皆是大惊,北云既道:「圣子应该早点说出来,我这就叫千重心姑娘进来给你医治!」 小少年忙道:「不必了!城主,这不是疾病,无药可解。我既已撤销了陶罐中的诅咒,就是触犯了那锁心石珠上的诅咒,本就没命活了,还在乎说与不说么?之所以瞒到现在,不过是痴心妄想,还打着保全老城主一世英名的算盘。」 北云既喃喃:「竟是我害了你……」 少年:「城主别这么想,这是我闯的祸,城主只是为了救更多人罢了。」 小少年似乎释怀了,北云既却愤懑难平,喉头微一滑动,道:「你说的,既然是诅咒,找到施咒者就行了。我立即带人搜寻血藤踪迹,必定救你性命,你是巫人最后的希望了,务必给我撑住!」 「城主别去!」小少年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衰弱没能成功,只好抓住了北云既的衣角,「城主,请城主为大局着想!那血藤太可怕了,你绝不能有事。况且,对半妖的诅咒虽然撤除了,锁心石珠上的诅咒还在啊,那些陶罐、石磨仍然不可移动,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城主亲自主持,万不可在这种关头离开。」 第207页 「你不用管这些,管好自己的身体,」北云既背对着他,「你若还记得多年前曾唤我一声兄长,就坚持到我回来。」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小少年再偏过头时那条光线已经消失了。北云城主要救他性命,不是说说而已。 宋彩没有阻拦北云既,跟出去后先和系统打了个照面,才对北云既说:「你尽管去,大不了就尽人事,听天命。」 北云既「嗯」了一声,略作迟疑,而后叫仲漠清点了人数,带了一部分走了。这边的填埋工作交给了信得过的副将,三五日内是不用担心的,只不过他这一去会遇上什么情况无法估量,蓝姬自然不能不跟着,临走多看了两眼那条油滋滋、香喷喷的烤羊腿,该是还没有吃过瘾。 饶是知道无用,宋彩仍然把千重心叫到了帐中,给小少年把了脉。千重心说:「圣子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我就不挑拣好听的了,的确很严重,但要撑上几天还是没问题的。血藤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半妖族,这里离得不算远,有蛟王相助,相信城主一定能找到血藤。」 少年也恢復了些精神头,温和地道:「多谢姑娘了,那我该注意些什么?」 千重心:「哦,保持心情开朗,多喝热水。」 宋彩:「……」 众所周知,热水包治百病。 宋彩知道北云既能找到血藤,因为他刚氪了一百万,买下一根只有中指那么长的血藤。血藤会由系统小助手安置在北云既前进的路上,只要他保持及格水平的警戒心,就会发现那条神气活现的小细短。 跟系统沟通完之后大妖王江晏还发来了心电,问宋彩方才在跟谁讲话,宋彩大吃一惊,怒斥他竟然利用心海互通监视自己,江晏迟滞一秒钟,狡辩了一句「没有」后掐断了联络。 一百万,宋彩的心肝在滴血,但想到只要一百万就能救一个人的命,值了。于是他也道:「圣子保持心情开朗,多喝热水。」 千重心补充:「适当起来走动走动,小解要及时,不能憋着,你的脏器已经很衰弱了。」 小少年红了脸,只好端起了旁边的水杯,以证明自己并不想小解。喝了水后还是咳了两声,似乎连那么温润的东西都是刺激物,他却笑了笑,对两人道:「大家这样为我着想,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宋彩:「当然,为了你自己活着,也为巫人活着。」 小少年恍惚了一瞬,兀自嘆了口气:「巫人已经快有二十年没诞过新生命了。我十岁开始跟随队伍游歷四方,也是那时候得知自己天生残缺,无法长成正常人的体型,更无法繁育后代。一开始难以接受,但毕竟年龄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时间久了,见识过太多生死别离,慢慢也就想开了。」 千重心泄露少许惊愕,宋彩却没有过多反应,因为他已经从系统那儿知道了这些。 在主线中,恐王是江胁迫害的,江胁想夺他手中的第三枚权戒,所以下黑手杀人、嫁祸,从始至终都没有巫人什么事。现在巫人牵涉其中,全赖系统随意安排。 不管是在什么宇宙中,个体能量都不是凭空存在的,巫人也一样。好比打雷,看起来是乍然出现,实则早有正负电荷在空中积蓄着能量。 诅咒不是喷唾沫星子骂人,巫人的咒术有特定的语言,要想让这种语言获得稳妥强悍的打击力,就得吸取外界的能量。 这种能量从哪儿来?从山川大地中来。 当然,大地之力不是无偿使用的,他们要用自己的魂力、生命力来还。 按照系统的类比,对巫人来说,山川大地就是一个接触型充电器,充一格就得付一格的电费,用久了还有辐射。加上电板的使用年限问题,使用了大功率软体的问题,边充电边使用的硬体损耗问题……如此种种致使巫人的平均寿命只能达到正常人的一半,而且很多都因为辐射不孕不育。 每隔那么几十、上百年,族中还会产出一台高智能机,体型小、能量足、打击力大,即圣子。圣子的诞生意味着巫人能力的进化,也意味着他们距离灭亡更近了一步。从1g时代进化至5g时代,巫人付出的是电板损耗成倍翻滚、使用寿命加剧缩短的代价。 少年用通俗易懂的话重复了系统对宋彩的解释,再听一遍,宋彩依旧哑然。摊上这种命,安慰是苍白无力的,眼前的这个少年也并不需要安慰,也许只消有人肯听听就好。 「本以为巫人还有百年光阴可度,没想到……」少年的声音无波无澜,笑容更添几分末日余晖般的苍凉,「所以,我算什么希望呢。离开雁回城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圣子从来都不是希望,巫人,没有希望了。」 「他说你是你就是,」宋彩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要胡思乱想,我给你算过卦了,你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可活呢。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别想给北云既找活做,他可没空帮你钉棺材、搭灵堂。何况这里荒郊野外的已经够瘆人了,你又是圣子,万一诈尸了,谁有那本事对付你啊。」 千重心闻言笑出声,给少年的水杯里加了什么东西,递过去说:「宋公子的嘴开过光,算卦挺准的,圣子可以相信他。尝尝这个,润肺的。」 少年试了试,果然不咳了,一口带着甜意的温水柔和地滑进胃腑,叫他舒服了许多,再次道:「多谢姑娘,多谢。」 第208页 三人随意聊了聊,宋彩勐然想起一事,道:「圣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关于半妖族的堕印。」 少年:「半妖族的堕印是他们维繫妖力的关键,堕印逐渐消失,妖力也面临着消失的危险,宋公子想知道是不是咒术导致的。」 宋彩:「那是不是呢?」 少年点头:「是。」 宋彩和千重心同时惊喜,可少年旋即又道:「这咒术我解不了,它不是我们巫人设的。」两人的心又同时回落。 「设咒的有可能就是那些血藤,」宋彩点破,「圣子说过,邪祟把巫人们抓住,每天带走两三个,不知道做什么,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在学习你们的咒术。」 宋彩没说,还有巫人的传送术,可能也被学去了。他当然不希望这种猜测成真,他比谁都怕,怕万一他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意外或巧合呢。 虽然还想不通他的到来会对这邪祟有什么帮助,但综合来看更改后的故事线:先是灵兽们要脱离冰火炼狱,再是半妖族的堕印逐渐消失,杀害恐王的兇手也变成了邪祟,而人族在边境设下的诅咒又分明是邪祟故意挑拨的阴谋。 圣子说过,邪祟最初残杀的是恐王之女,只不过巫人的出现更改了这一结果,更改这结果的代价就是巫人几乎被灭族了。假使结果没有更改,那失去了女儿的恐王一定会去找兇手报仇,可他只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血藤,他知道血藤的主人是谁吗? 在原来的故事线中,江胁要杀的也是恐王之女,他留下了将兇手指向江晏的线索,意欲利用恐王去杀掉江晏,可惜功亏一篑了。如果邪祟的目的和那条线里的江胁是一样的呢?那么它必然也留下了线索,它想做的也是搞垮妖王,不管这妖王是谁。 目前来看,更改后的故事里,人族受到的影响最小,灵兽、半妖和妖族都面临着大规模的动盪,而这些动盪都和宋彩的出现、和那些血藤的出现密切相关。 宋彩后背冷汗津津,不敢再往下想。他立即叫醒肚子里的小黑煤球,给江晏心海传音,让江晏快速去一趟神农架虎头崖,把恐王居住过的宅子好好翻找一遍——或许能找到嫁祸的线索。 虽然四娘娘的刺杀就跟打情骂俏没差别,但她那把用恐王肋骨做成的匕首让江晏缠了好几天的绷带,宋彩扁着嘴想,no way! 他不知道江晏有没有收到消息,因为江晏没有回他,于是又对着心海喊了好几嗓子,最后听见江晏问了一句:「怎么还不回来?」 宋彩:「……」 宋彩表示这不是重点,请认真听人港话好不啦。 江晏不是没有认真听,相反,宋彩主动给他心海传音叫他很愉悦,于是故意没回应,等着听臭小子多催几遍。他不大明白宋彩从圣子那里听到了什么,才会生出这份敏锐的警戒心,但他知道虎头崖上能找到什么线索,他并不在乎。 刺杀么? 上次行,这次,不行。 少年道:「宋公子说得有理,我也曾考虑过这点,锁心石珠上的咒符就是在血藤出现以后形成的。可我实在不敢相信,因为咒术不是随便就能学会的,这是血脉里传承的东西。」 「会有人以为诅咒就是耍嘴皮子念咒语,其实不然,没有巫人的血,咒语念得再好也徒劳,除非那邪物和我们一样,生来就得了天恩地泽、山河馈赠,还能无师自通,短时间内就把咒法与大地之力运用得炉火纯青。这怎么可能呢,试问一个作恶多端的邪祟,如何能通过母亲的考验,汲取母亲的力量?」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说话的是千重心,「作为一个母亲,她有贴心的、善良的好孩子,就必然会有调皮的、顽劣的坏孩子,在母亲的眼里,孩子的顽劣会和调皮混淆不清的,她万一就纵容了呢?」 「而且,天底下的母亲也不都是好的,不讲道理的母亲多得数不清。万一母亲本身就有邪恶的一面呢,她搞不好会和坏孩子站在一边,认为坏孩子做的事是对的。说句不大尊敬的话,谁也不知道大地母亲是好是坏,哺育儿女是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帐篷里安静下来,唿吸可闻。 千重心的话如一记警钟,震得人头皮发麻。三人各自思索了一会儿,少年难以接受地道:「不,我们巫人与大地母亲沟通了数千年,她不可能是坏的,更不可能护着坏孩子。我宁愿相信锁心石珠上的诅咒是我们自己出了错,邪祟不可能做得到的,它顶多是利用了我们的咒法。」 听他这么讲,尽管不忍心,宋彩还是实话实说了:「圣子,一个可以与天神抗衡,在炼狱中被冰火加身时仍然谈笑风生,满身爬满束缚咒文而丝毫不觉痛苦的人,圣子觉得她配不配拥有这样的力量?」 少年问:「宋公子说的是谁?」 宋彩望着他,定定道:「就是那些血藤的主人啊。」 第95章 举步疑无路6 少年意识到,他们这回碰上的不是寻常的邪祟, 不是谁都有资格与天神对立的, 哪怕战败, 那也是令人无法企及的存在。 他道:「如果邪祟真能利用大地之力,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别人也能。宋公子,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宋彩心头一跳:「什么事?」 「巫人的咒法不该随我一起被掩埋在黄土中,能否请求宋公子帮它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 第209页 宋彩暗叫果然,这小伙在交代后事。他满脸的不高兴:「圣子这是干什么, 都说了你还有好日子要过。世界之大,你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难道就没了留恋的?」 少年垂着眼眸想了想,当然有啊, 对着宋彩却是腼腆一笑:「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即使这次能侥倖逃生, 以后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承宋公子吉言,哪怕我还有二十年又怎样, 对咒法来说实在太短了。宋公子不必有负担, 命有定数,成败随缘,找不到也没关系的, 拜託了。」 宋彩见他坚定也不再推辞,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北云既来办这件事,因为北云既的确不合适。北云既是家中独子,一座城池和人族的兴衰压在他身上已经够重, 何况他父亲与诸多无辜者前不久才因巫术丢了性命。 抛却这些不谈,宋彩觉得圣子的意思并非真叫他把咒法交给一个「人」,人的寿命终归太短,他所期盼的恐怕是一个妖,或者任何寿命更长、不易受到大地之力反噬的灵物。可妖物、灵物除非残废,否则都有不弱的修为,并不需要依赖于大地之力,咒法这东西分明就是上天专门赐予人族的一柄锋刃。 是他想太多,还是圣子的这番託付纯粹属于急昏了头? 少年补充:「它会派上用场的,宋公子相信我。」 宋彩答应了他,凑近了些,由着少年握住他的双手。 与他所想不同,巫人的咒法不是编纂在书册上的,少年握住他的手时有股微微发麻且刺痛的触感传至手心,一些奇怪的符号便开始往他脑袋里挤,爆米花似地随处崩炸,闹腾得不行。 传输过程持续了一小会儿,刚一结束耳边就冒出一个声音:「我在营帐外,你出来。」 这是江晏的心海之语,某人长时间不会去,他亲自来找了。 宋彩仿佛做贼心虚似,总觉得不该当着千重心的面这样隐秘地和江晏联繫,尽管千重心已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曜炀宫女主人的身份,并不妨碍宋彩浑身不自在。 他在心海中答了一声「就来了」,又仓皇对少年道:「圣子,那个……外面有人来找我,我改天再来探望你,你千万保重身体哦。」 圣子微微一笑:「好,我起不了身,就不送了。」 宋彩摆摆手,示意千重心一起走。 他们俩是一起来的,按理说也该一起回去,千重心之所以穿着轻铠也是因为身兼要职,离开大营太久不合适。谁知千重心只顾暗搓搓地抿着嘴笑,末了轻咳一声:「我再帮圣子调点药,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宋彩心想之前不是说多喝热水就可以了么,这会儿怎么又要配药了。他道:「要不然我帮你吧。」 千重心:「不用不用,我叫侍从帮忙就行了,也不需要做什么,拿来纸笔写个方子就行。」 宋彩真是心虚得狠了,愈发殷勤:「那应该很快啊,我在这儿等你,万一需要帮手我好立即凑数。」 千重心急了,直接把他往营帐外面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你们快走,我随后就到!」 剎那间宋彩还以为有敌军来犯,这姑娘打算捨身殿后。 在江晏准备第二次传讯时,宋彩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疲倦。江晏原本打算佯作生气,质问他为何耽搁这么久,一见他这副模样就放弃了,不由担心:「哪里不舒服么?」 宋彩摇摇头,坦白道:「刚才圣子把巫人的咒法传给我了,现在我的脑袋里有几十个符号在打转,它们排列成不同的阵型就有不同的作用,搞得我头晕眼花,好混乱。」 江晏心念一动,停住了脚步:「要不然……」 宋彩眼巴巴等他的下文,他却一把捂住那双蛊惑性十足的眼睛,凶凶地说:「别看我!要不然我给你揉一下太阳穴?」 宋彩:「……」 揉就揉呗,吓我一跳! 宋彩扯开他的手,也凶凶地回:「来吧!谢谢啊!」 江晏压下企图上挑的唇角,双手捧住他后脑,拇指触上太阳穴,轻缓珍重地揉了起来。 臭小子的皮肤细滑柔软,跟那烤化了的白瓷似的,又像小时候吃过的父亲塞来的马奶糕……真不爷们儿。 「疼吗?」大妖王问。 「不疼,力道正好。」 实际上力道有点沉了,因为那双手该是拿得起蛟骨铁鞭、摔得动千金之蟒的手,又怎么可能做得好这种小事。 但宋爸爸知足,只要儿孝顺,就是一指戳穿自己的太阳穴也无所谓,他欣然受之,甘之如饴! 尽管他没说实话,江晏却还是有所感似地放轻了些,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可经常为你揉。」 宋爸爸闭着眼睛享受,插空点了点头,殊不知某人说出这种话几乎消耗了全部的勇气。 大妖王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从没这样伺候过别人,也或许因为伺候的是宋彩。 搁在从前,若是有人告诉他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心甘情愿伺候一个男人,他必定不等那人说完就一掌噼死。可现在,遐想着将来大事皆毕,在曜炀宫那窄窄一方天地,在旁人都不得进的纱帐鸾床上,他们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的心中竟都被绵软香甜的奶味灌满了。 当然,那需要先徵得宋彩的同意。 不远处,小侍从正拿着千重心交代的笔墨纸砚经过,见这两人举止亲密便多看了几眼,掀帘准备进入营帐时却突然「啊」了一声。 第210页 宋彩背对着营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听见小侍从像被人捂住嘴似地发出了闷哼,便倏地睁开眼,扭头朝那边看。 只见帐帘一晃,小侍从就被人暴力拖拽了进去。 宋彩觉得奇怪,悄声对江晏道:「莫不是有奸细混进来了吧,你放大五感听听看?」 江晏不用放大五感也听得见。 营帐里千重心正在批评小侍从差点把她暴露了,小侍从则委屈地说不知道她在偷看,还差点被她那颗露在缝隙里的眼珠子吓掉半条命,千重心狡辩说谁偷看了,这不是因为圣子畏光才没拉帘子么,旁边的圣子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千重心这样「误会」正顺了江晏的意,他盼着多些这样的「误会」才好,再把这「误会」说给更多人才好,便对宋彩道:「是小侍从被帐脚绊了一下,没有奸细。现在感觉好些了么?要是还觉得晕,回去再好好给你揉罢,还有件要紧事待办。」 宋彩被这人的体贴整得有点懵。在他心里,江晏就是一个被iq压制了eq的死直,说温柔的话、做温柔的事都属于崩人设。 他木讷地点头,还没想好怎么打破诡异的气氛,毛毯就又裹了上来,温度瞬间被拢在其中。 毛绒绒的暖意将他拥抱着,秋日的凉风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隔绝了,宋彩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想刚才是谁说的江晏低eq,胡他疙瘩汤的扯!江晏明明就是十佳好男主! 他忍不住沖人家竖起大拇指:「江晏,好兄弟,真的讲义气!」 江晏:「……」 自从得知岁芜逃了以后,一行人把曜炀宫附近百里都搜索遍了。枭桀使用桃木剑多次转移空间,耗费了大量灵力,几乎累到虚脱;恭乙调用蚂蚁大军,能接收到的范围内均没有踪迹;北云既请圣子试过咒法定位,奈何岁芜似乎能够避开定位;赤练派出去的几支半妖队伍也都没有传回积极消息,岁芜仿佛人间蒸发。 这就十分令人费解,如果岁芜是自己逃走的,为什么没有回大泽宫去,还要避开众人的搜索? 「除非岁芜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被人抓走的。」千重心说道。 「不一定,还有一种可能,」宋彩琢磨了好久,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些,「逃出曜炀宫谈何容易,岁芜姑娘怎么会轻易就摆脱了江胁的骚……控、控制,但如果她阴差阳错躲进了妖王圣陵,江胁就没办法了,我们的搜寻方式当然也不会见效。」 这正契合了江晏的想法,他把宋彩找回来就是为安排好后面的事,怕自己去妖王圣陵期间这臭小子出么蛾子。 其他人却不大认可,千重心道:「据说圣陵的位置一直是个谜,归天的妖王在下葬时只有陪葬的亲卫队有资格护送棺椁入陵,从来没有活物从那里走出来过。岁芜被关在曜炀宫里,会那么容易就进了圣陵?再说江胁,身为妖王,他应该是知道圣陵在何处的,他不会去搜吗?」 「他还真不知道,」恭乙突然开口,「按照规制,妖王该在继位时从上任妖王那里得到圣陵的位置信息,但在妖族歷史上,内忧外患、纷争不断,几乎每一位妖王都是在突发事件中辞世,没有寿终正寝的。因此妖王们会早早选定自己的接班人,也会早早就把圣陵的位置告诉他。而江胁并非上任妖王的内定接班人,妖王的位子是他抢去的,自然也就不了解圣陵的秘密。」 千重心傻傻看着恭乙:「你怎么知道?」 恭乙沖她笑,眼里却溢满了宠溺:「大概是从民间听来的吧,有一点印象,脱口就说出来了。」 对此江晏没表态,但宋彩实在讶异,讶异于恭乙竟然知道这个。他试探着:「老恭大哥,关于圣陵,再给我们科普一下呗?」 恭乙瞧瞧江晏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微一挑眉:「我只道听途说了一丁点而已,万一信息不实岂不是对妖王英魂的大不敬。江少侠是妖族的,不如请江少侠讲给宋公子听罢。」 宋彩:「不不,你只管说你知道的,有不实之处才好纠正,以免坊间流传的都是不实版本。而且……江晏他嗓子发炎了。」 被迫发炎的江晏:呵! 但生气归生气,江晏还是点了下头,示意恭乙可以继续。 恭乙便接着道:「妖王圣陵似乎并不是某个具体位置,而是另一层空间。我们所理解的空间其实还是具体的位置,比如断龙嵴和桃木剑噼斩出来的空间,那只不过是压缩了两点之间的距离,使人快速到达另一个位置,但这个位置是存在于我们能够看得见、触碰得到的世界上的,就算在一个特定范围的空间内经歷了特别的事件,那也不过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类似于幻境。」 他说得对,枭桀当初设计了宋彩和江晏,叫他们误以为自己进入了几千年前的世界,其实那只是他的杰作,宋彩和江晏也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便也没有对既成的故事内容做出修改。 恭乙道:「妖王圣陵所在的空间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它属于另一层面,不与这世界上的任何地点相关联,换种说法,它也可以和任何地点重叠而互不影响。我这样是否表达清楚了?可能有点绕。」 「不,你表达得很清楚!」千重心道,「所以它才从来没被找到过,是吗?那岁芜要是真的在里面,行的是个什么运啊!」 恭乙:「天大的好运,也是天大的厄运。圣陵里头有歷代妖王们的遗骨,不似凡人身死魂销,妖王遗骨上会留有部分妖力,若被有心人得到,后果不堪设想。但守护圣陵的亲卫队们也不是摆设,不管是死是活,他们都有足够的力量驱逐或毁灭侵入者。唔,这都是听说的。」 第211页 「听谁说的?」江晏淡淡问。 恭乙「……茶馆里说书的。」 宋彩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一声可不得了,恭乙他果然知道!而且从初见开始宋彩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莫名熟悉的气质,现在仔细去感受……更强烈了! ——他怕不是江晏老爹的私生子? 见江晏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宋彩不敢继续瞎揣测,也不能显露出自己知道这一切,便问江晏:「恭老兄说的这个版本实吗?」 江晏:「实。」 宋彩:「好,那我们不要再耽搁了,这就出发,晚一步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岁芜。」 江晏却把他推给恭乙:「我自己去,你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忘更啦 第96章 举步疑无路7 此举不仅叫宋彩意外,其余人也都表示愕然。恭乙先前被他塞了一只麒麟崽, 现又被塞了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不由纳闷, 问道:「你确定?不把宋公子带着?」 宋彩有同样的疑问,但总觉得这话被恭乙问得有歧义,什么叫「把宋公子带着」?好像谁是他江晏的腿部挂件似的。 江晏道:「圣陵入口有金龙神力作封,须凭妖王权戒和妖王契印开启。岁芜若真是在圣陵中,必然从江胁那里拿走了权戒, 但她没有契印,只有在和金龙达成了某种共识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进入。这很奇怪,金龙虽是活物,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却鲜少开口, 打的什么算盘尚不可知, 我无暇分心照顾你。」 这话是单纯对宋彩说的, 听起来冷冰冰,实则满含了柔情。宋彩一直凝眉思索, 自然错过了这份柔情, 道:「我不需要你照顾,你忘了,你的妖丹在我这里, 有我跟着反而更稳妥些。」 ——不仅如此,行动点和攻击点都该充值了。 真的不是他私心,刚才查过帐,虽然能量瓶没用得上, 但基础值都见红了,充充总是好的…… 宋彩抬眸,不由自主瞄上江晏的嘴唇。 江晏知他是担心自己,心头一软,道:「也有理。」 宋彩瞬间两眼放光,笑颜泛起璀璨朝晖:「那你同意带我了?」 「嗯。」江晏浅浅一笑。 「好好,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拖你大腿!」宋彩高兴得要飞起来,感谢大腿赐抱。 千重心悄悄道:「宋公子,是后腿。」 宋彩:爱哪条腿就哪条腿,是江晏的就行! 临走前几人进入营帐做了简单的交接和部署。现如今江胁丢了权戒的可能性很大,也正好能解释为何半妖族在荆棘林外屯兵数日,江胁却一直按兵不动。因为他自知这妖王之位坐得不稳,偏生那条金龙目中无人,只怕这脚出了穹顶殿,那脚就没资格再迈进去了。 这倒为半妖提供了方便。 他一日不出来,守在曜炀宫的妖兵们就多一日的恐慌,也会对他们的王多一分怀疑。现如今尚可仰仗外层的屏障和荆棘林暂时护佑着,可谁又知道它们能护多久,保不齐哪天清晨睁开眼,荆棘林已成了一片焦土,先辈妖王们苦心打造的屏障也已支离破碎。 有赤练坐镇,恭乙和千重心帮扶,江晏其实放心得很。他们只需要在气势上做足就行,因为剿灭妖兵并不是最终目的。 半妖面临着力量消失的威胁,回归妖族、与人族缔结友好才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否则当那一天来临,半妖们流散到凡间各地,因没了妖力而不得不现出原形,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可想而知。 在人族面前,他们曾因怀有妖力而倨傲睥睨过,在妖族面前,他们的王族曾是被驱逐的一支,两方夹持,他们可能会沦为奴隶、玩物、黑市明市都可随意贩卖的货品。 那太可怕了。 赤练想要的和江晏想要的保持了一致。他们并非要摧毁妖族,并非要屠尽妖兵、焚毁曜炀宫,他们只有江胁这一个对手而已。 「这一趟能顺便把江胁小贼给办了才好,没了领头的,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妖王,我们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占领曜炀宫。」宋彩咪咂着小嘴,改口道,「不是占领,是拿回,曜炀宫本来就是你的。」 江晏逗他道:「怎么说是我的?那江胁要是长得比我好,你保不齐会说我是犯上作乱的逆党。」 宋彩以为他是认真的,生气了:「胡说八道!我在你眼里是那么肤浅的人?」 江晏笑出声。 意识到被戏弄,宋彩翻了个白眼,转移了话题:「他们都没有问过你妖王契印的事,像是都知道了一样。」 江晏:「你知道么?」 宋彩坦言:「我还真知道。契印这东西说到底就是血脉传承,以血为媒,以先代妖王的契印为引,一代一代保留下来的。说得通俗点就是吊高汤,年份越久越耐人品味呀。哈!」 江晏的目光里泛着懒,午后的凉荫一般,忽然就起了点玩味的兴致,道:「那你觉得我这份高汤可还行?」 「嗯?」宋彩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想让自己从什么方面来品评。 江晏便顿了一下,将视线移向别处:「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莫非根本没细品过?」 宋彩:「……」 宋彩这人并不愚钝,可惜在感情方面是新手,各种新手的弊病都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观察别人的朦胧暧昧时他是名侦探柯南;分析别人的情感问题时他是心理专家;解决别人的情感危机时他是麻利的刽子手……好了,一到自己这里,就变成了灶台上的断腿蚂蚁,热水汽里拧巴来拧巴去,直叫自己被蒸得一脑袋浆煳,怎么都不开窍。 第212页 一听江晏这么说,宋彩那骨缝里藏着的丁点不自信就又冒了出来,因为江晏在他眼里太好、太优秀,总觉得他不可能是在跟自己谈感情,他一定是因为记着仇呢,因为自己之前的那些行为的确冒犯了他。 宋彩像被胶水煳住了嘴似的,低着头不肯吭声。江晏见他这样便没再继续刁难,笑了一下,将话题斩断在此处,转回正事:「赤练身为蛟王,自有他搜罗情报的途径,千重心或许是听恭乙说的,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契印一事?」 宋彩:「我是听茶馆里说书的讲的。」 江晏:「这是恭乙的藉口。」 宋彩:「那你怎么没有揪着恭乙追问,偏揪着我不放?」 江晏:「你说呢?」 宋彩:「……」 江晏紧跟着道:「你浑身上下写满了可疑,我能看得透恭乙,却看不透你,难道不该追着不放吗?」 宋彩:「……」 要不然咱们继续谈上一个话题呗? 江晏很想在此刻对他坦白,讲清楚在他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讲明自己的存在,但现在要是说出来,以臭小子的心理素质恐怕一宿都睡不了觉,更别提进了曜炀宫后面对金龙他会怎样。 两相权衡,觉得还是等安稳了之后再说更合适,到时候就可把自己的心意一併告知予他,叫他想躲也躲不了。 在两人沉默的当口宋彩向系统谘询了恭乙的底细,他本可以问江晏,但怕江晏把话题引向他回答不了的方向。 系统在收取了十万梦币的解密费之后留给宋彩一句话:恭乙,系统1.0的bug产物,结局,被系统2.0回收。 这比一无所知强不到哪里去,而且很操蛋的,叫宋彩多了一桩烦恼。 恭乙是系统bug的产物? 最后还要被回收?回收就是死么? 那千重心怎么办? ……突然好想再猜一次密令,换系统3.0来试试。 日西斜,荆棘林那方又传来半妖士兵们高亢的吶喊声,催战的鼓点和有秩序的羞辱谩骂交替进行,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 守在曜炀宫外的妖兵们开始躁动,穿重铠的将领也焦灼地踱着步子,看嘴型似乎还骂了脏话。 但这必定不是头一次了,几日来他们连续遭受敌方的磋磨,虽不曾耗损兵力,心理上却已快承受不住了。毕竟都是战士,谁堪忍受屈辱,偏还想战不能战,连为自己雪耻的机会都没有。 两妖对峙不似人军僵持,不需要粮草支撑,他们拼的就是纯粹的力量。于数量上看半妖远超纯妖,但因半妖多是不同物种之间混交的后代,和人就不说了,还有像鬼甲父母那样的,蝎子和白蚁,蜈蚣和蚂蚱……累世下来妖力方面劣于纯妖,真斗起来未必会赢,斗到最后保不齐还得是王与王之间的一战能定胜负。 宋彩想,岁芜这一逃倒是帮了大忙。 这时系统向他报备,说他买的那截活体血藤已经安放好了,预计北云既会在两个时辰之后经过,出于人性化考虑,届时系统将派出数据伪造的血藤作乱,以吸引一行人的注意。 宋彩加以表扬,额外给了三毛八奖励,被系统拒收了。 提起这茬,宋彩问江晏:「北云既答应和半妖族结盟了吗?」 江晏:「虽未明确表态,但带来圣子,撤除了边境诅咒,允许半妖族后续队伍借道,这便是最好的支援。此外人族还把他们擅长的制造业搬出来了,给半妖士兵提供了许多先进的武器,连我都未曾见识过。按照北云既的说法,这叫赔偿,实际上诚意早已超出了赔偿。」 宋彩点点头:「挺好的,估计蓝姬也不会白忙活,以她性格,对北云既必定是发自真心,就盼着北云既的百鍊钢能被软化了。」 江晏却哼笑一声:「感情是感情,拿来与利益相提并论就没意思了。」 宋彩:「……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晏又逗他:「你若是北云既,愿意娶美艷公主,为两族和平打下地基,还是愿意娶一个来歷不明又对感情之事一窍不通的傻小子?」 「啊?」宋彩直觉他来者不善,指桑骂槐,立即皱了眉道,「你说谁?!」 江晏作讶然状:「我说你了么?」 宋彩:「……」 「你别打岔,我在跟你说正事吶!」宋彩跟他没法聊感情,只得再次强扭话题,「你和蛟王签下盟约容易,因为说到底半妖还是属于妖族的,往上数三十代都还是一家人。人族却不同。看看当前形势,人族虽然基数庞大,相较半妖和妖族来说力量还是薄弱了,像巫术这样的盾牌本该多几块,偏偏就连这块都要失去了。以后人族处境会怎样,全在你们这些头头的一念之间,我相信你和赤练不会,但在你们之后呢?万一新王闲得慌,想打人族的主意了呢?」 江晏:「此言看似为人族打抱不平,实则是从内心深处就对人、妖划下了歧界。怎么就说半妖是属于妖族的?那还有数不清的半妖是与人族结姻亲的,为何不能属于人族?以后我娶了人族的妻子,就把孩儿视作人族,有何不可?」 宋彩:「……」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怎么还整得自己三观不正了呢? 「再说,你又如何知道我与赤练会予人族安稳?人族沃土万里,气候舒适,人……也长得美,我与赤练未必就不想打他们的主意。大不了给北云既一个薄面,不去动雁回城,但在雁回城之外还有大千世界,总还是可以分几块出来的。」江晏微挑半边眉,分明还是在逗宋彩。 第213页 宋彩哪想到这一时半刻的功夫里某人会连续开了好几次玩笑,顿时涨红了脸,叉着腿不肯走了:「赤练打不打我先不管,你竟然也有这种念头?不行!你不行的!什么就人美了,你难道,你难道就因为看上人族的小姑娘,就要置和平于不顾?」 江晏作严肃状:「我何时说过非得是小姑娘了?」 宋彩大怒:「少妇更不行啊!你还要不要脸啦?」 江晏:「……」 算了算了,跟着臭小子说话不该说一半藏一半。 江晏揉着眉心,啼笑皆非:「跳过!你觉得人族值得同情,妖族就不值得么?妖能承受狂风暴雨不代表不渴望春风细雨,同样是这世界的一份子,为何我们不能去争取更优渥的生存环境?」 宋彩:「是,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可是……」 江晏:「可是什么可是,你一颗善心看似中正,实则偏颇得很。待旁人都好,待妖王就不好……」 宋彩:「???」 他那后面两句念得含煳,宋彩只听出他在责怪自己偏心眼儿了,不禁一脑门的官司,这都什么跟什么,听来像是讲道理,可总觉得是谬论呢。 宋彩抠了半天的手指也没捋透,最后快刀斩乱麻地总结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私心觉得江晏所指的争取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争取,而是以鲜血和死亡作为代价的争取,所以才坚定地认为那是不对的,是不可以的。 但如果有一天人族、半妖族、妖族能够和谐共处,像他所在的世界一样天下一家,融为整体,互通有无,那真的未必不可。 当然还可以奢望得更好些,像江晏说的半妖族那样,在血脉上糅杂、凝聚、盘根错节,从此以后想分也分不开,于是「我打你爸爸的时候就是在打我自己的二舅姥爷」、「我杀你妻弟的时候就是在杀我邻居哥哥家保姆的未婚夫」,大家都是沾亲带故,还有什么战争能发动得起来? 宋彩不是王,可能想得比较简单了,但这种简单的思维恰是许多人和妖内心深处最热切的渴望。没有战争的世界,没有族群之分的共荣世界,谁不想要呢。 江晏觉得自己魔怔了。 眼前人分明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人事未知、天真懵懂,于自己来说就是个傻笨呆瓜,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暴露出的那种美滋滋窃喜,那眼睛里流溢出来的神采十分叫人着迷,越看越是看不够。 他想违规偷窥一下臭小子在想什么,却被胳膊肘一周半乱拐的小黑煤球挡在了外头,还义正言辞地推出黝黑的小手掌:「爹,不合适。」 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的大妖王:怎么哪儿都有你! 第97章 举步疑无路8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点 在这个世界里,海水占了更大比例, 陆地面积仅为百分之五。妖和半妖的数量加起来也不过人的百分之一, 半妖的繁衍方式比妖更多样化, 因而数量也比妖多一些。 曜炀宫占地甚广,超过大泽宫十二、三个。妖少地大,管理上便和半妖族有所区别,除了散布在外的普通妖民,全部妖兵都收纳在曜炀宫内。 俯瞰曜炀宫, 如一座巨大的八卦罗盘,八个方位各有一个瞭望台,高墙筑起,严阵守卫。以曜炀宫为中心, 外围是难以逾越的荆棘林, 荆棘林覆盖之处又有屏障阻绝, 寻常小妖小祟根本侵入无门。 宫内,居于主位的穹顶殿是以穹顶柱命名的, 说是殿, 面积比得上一座完整的行宫,妖王的起居饮食、办公议事、会宾宴客都在穹顶殿进行。金龙的护卫范围也只在殿内,没有得到权戒批准的一律不得进入。 要问这么大的曜炀宫是怎么建造起来的, 是不是不符合建筑学理论,亦或是八卦造型low不low——闭嘴,宋爸爸不接受反驳。 为了方便管理,江晏的老爹曾将归顺的妖民们登录在册, 要求妖民每个年末来曜炀宫报到,于荆棘林外进行「回溯」。「回溯」即凭妖气审查妖民有没有作恶,这主要还是针对于人族,比如有的小妖想通过吃人来增进修为,一经查到必定严办。 当然,尽管「上户口」可以得到来自曜炀宫的各种福利,也不影响部分妖民为了逃脱审查而甘愿成为「黑户」。追求自由是人和妖共同的天性。 匍匐在荆棘林的边缘草丛里,宋彩往下压了压草环。这草环还是他要求江晏现编的,为的就是更好地伪装、隐藏自己。 江晏很有后现代美学天赋,草环上的一朵小花和两、三个大小不一的花骨朵排列得非常恰当,肥瘦咸宜,颇具趣味,雅俗共赏,相得益彰。 ……就是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造型。 宋彩琢磨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出租房里,客厅墙上挂了一幅干花标本,里面就有这样的造型,那是用一朵黄色小野菊和几个瘦骨朵装点的边角,好叫标本底布显得不那么空白。 咦……宋彩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宋彩很快否决了自己。 他转回心思,与江晏心海互通:「江晏,不是说直接去圣陵吗,怎么又来曜炀宫了?我觉得从正门进去不太理智,换个方位吧。」 江晏直戳戳地倚在树干上,看他头顶的草环忍着笑,状似正经道:「八面宫墙都有瞭望哨,从哪个方位进去都不理智。」 第214页 宋彩:「啊,那我们是来参观他们站岗吗?」 江晏:「别急,我在等金龙换岗。」 宋彩煳涂了:「金龙不就一条么,跟谁换岗?」 江晏:「跟他自己,他有两颗头颅。」 宋彩:「……」 因为天宫冒险那段是阴阳副本里的内容,宋彩是初次接触,金龙的两颗头之间还有换岗这回事属于严重超纲,不知道情有可原。 ——而且到底是怎么换岗的?到左边头上钟的时候就把右边头摘下来,擦擦洗洗揣兜里自由活动去,嗑个瓜子看看电视,再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 真tm叫人两个头四个大。 江晏说,金龙的两颗头,一颗守夜,一颗守日,虽然消耗的都是金龙自身的能量,但比时刻强打精神要节省一半,遇到突发状况时便可保证有充沛的精力来应对。 在两颗头换岗的当口,金龙体内能量需要交替运转,一颗头属于将将甦醒的迷濛阶段,另一颗头属于疲倦困顿阶段,防守最松懈,最利于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进。 宋彩问:「这阶段能维持多久?」 江晏:「你数到一。」 宋彩:「一。然后呢?」 江晏:「然后他就满状态了。」 宋彩:「……」 这一秒钟真值得自己煞费苦心的潜伏吗?爸爸眨个眼的功夫都比它持久。 酉时二刻,天色开始往下沉,阳光本就穿不透荆棘林,从宋彩的角度来看曜炀宫,视线已经非常差,宫人们也开始点灯。一排排风灯整齐地升起,衬着宫墙浅浅淡淡的橘色,倒是挺美的。 江晏道:「其实你不必匍匐,我设了屏障,他们发现不了。」 宋彩把草环摔到他脚上,气哼哼爬起来:「为什么不早说?」 江晏:「我以为你看得见,我一直是站着的。」 宋彩:「我以为你只是比较拽!」 他话音刚落,便觉耳边有风掠过,江晏那天生叫人脸热的磁性声音紧贴着耳廓响起:「时间到了。」 下一瞬,两人所在位置就已经不是荆棘林了,而是灯火通明的曜炀宫主殿,穹顶殿中。 草环被遗留在荆棘林了,宋彩十分惋惜,但现在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看着半躺在贵妃榻上听妖兵将领禀报的江胁,他屏住唿吸,生怕心跳太大声,惊动了江胁。 那傢伙倒是好不惬意,吃着果子喝着酒,旁边有小宫女给他捶腿,听到消息说仍然没有找到蓬莱美人儿时气得摔了一只酒杯出去,砸得那将领额头破漏,腥血滴答滴答地流。 金龙已经满状态了,值完岗的那颗头被隐藏,刚换班的这颗头正扫视着四周,似是发现了什么。那两只眼睛比灯笼还大,谨慎地转动时,哪怕毫无恶意也叫人不得不生出敬畏心,胆小些的就该两股战战了。 转到了宋彩和江晏的位置,金龙突然定住,眼神里的温度下降了些。江晏使了法术将两人身形隐遁了,宋彩能够猜到这一点,但仍然很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一颗巨大龙头对视,直觉得腿肚子都在抽抽,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收紧握着江晏的手。 江晏回握予他,示意不要害怕。紧接着,那两颗「卡姿兰大眼睛」朝别处转了去,宋彩吊到了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安放回胸膛。 江胁正拿起第二只酒杯要砸,金龙骤然发出一声狂啸,骇得江胁一哆嗦,酒杯滚到了地上。他忙从贵妃榻上起身,撵走了不讨喜的小宫女,对妖兵将领说:「有人进来了,传令戒备,给本王仔细搜!」 将领当即应声,喝令加派护卫守住穹顶殿,带人朝各个宫殿搜去。 江胁则在殿内踱着步,觉得事情不对。 金龙在发现外人入侵时会直接行动,而不是发声提醒,在往昔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他的印象里也只有过一次,即江晏来讨要解药那次。 宋彩心想终究还是暴露了,正想传音问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就瞧见江晏对着权戒做了什么,黑曜石一直在闪烁,镶着蓝边的光芒竟使周围的灯火都黯淡下来。 周围越来越黑,宋彩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只对他们俩起作用的视觉效果。 江晏怕这臭小子被自己的好奇心憋死,便道:「我们现在并非在穹顶殿内,而是在圣陵所在的空间。只不过入口难开,我还在尝试。金龙的警示不必在意,不是我们。」 宋彩尽量平静地点头,但心里已经炸开了。 不愧是圣陵!竟然就藏在曜炀宫的另一维度上,这谁能想得到哇!现任妖王和先代们的遗骨每天生活在一起,还有可能枕着同一个枕头,想也不敢想哇! 还有,不愧是男主,竟然能利用那么一眨眼的机会钻进了圣陵维度! 再一细想又觉得诡异,江胁霸占曜炀宫那么久都找不到圣陵的入口,岁芜是怎么找到的,又是怎么进入的?总不至于她也是真命天女,曾得了妖王们口耳单传的秘隐。 宋彩抬头望向金龙,思绪开始翻涌。 正当他琢磨到江晏所说的那句话,金龙到底是在为什么示警时,穹顶殿内响起一阵缥缈虚幻的女音:「曜炀天尊,你在这龟壳里躲得可还安稳?」 江胁顿时警惕,白净面皮上泛起一阵黑羽,旋即又隐没。他望向四壁,转动着眼珠:「你怎会来此?为何不现身?」 第215页 他有意无意地瞄向金龙,期待金龙能将声音的源头找出来,可那声音的主人已将他意图摸清了,道:「不必费功夫了,我并不在你的小龟壳里。此行只为要你一个答案,曜炀天尊,半妖族军队已逼近你的宫门外了,你还一味躲着,可是想叫自己声名扫地?」 「……当然不是,这说来话长。」 江胁搪塞着声音的主人,只说自己丢了权戒不得外出,却把对江晏的忌惮和兵力不足的担忧掩饰得很好。他将右手藏在华贵的王袍广袖下,指尖捏着一小簇黑火,悄无声息地搜索着穹顶殿中的每一寸土地。但信号就和耳朵听见的声音一样,四面八方全都有,无法定下一个确切的位置。 「可笑!你自称曜炀天尊,却被一座金殿束缚了脚步。这般畏首畏尾,不敢出也不敢进,穹顶柱撑起的究竟是妖族的庇护所,还是你一代妖王的牢笼?不如我来帮你,你准我进来,我毁了它,可好?」 带着几分迷惑性的言语听来尽是为了江胁考虑,但宋彩知道,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来去自由,以方便她挟制江胁。 江胁没那么蠢,恭敬地答:「区区小事岂敢劳烦圣母,待本王拿下蛟王赤练,还需圣母亲自主掌大泽宫,圣母不如先养精蓄锐,耐心等候本王的好消息。」 宋彩心里咯噔一下:圣母? 被称作圣母的邪祟声音从殿顶传来:「你这般懈怠,等你的好消息不知要等到何时,我倒不如去帮蛟王。左右你已丢了权戒,只要我将权戒找来,交给蛟王……曜炀宫再是固若金汤也不攻自破了。曜炀天尊,到那时你是天尊还是鹌鹑,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江胁终于露出急色:「圣母万不可开这等玩笑,晚辈自会尽力而为!只不过,金龙可抵万妖之师,丢了这份力量实在可惜,权戒又是指使他的唯一信物,圣母若是能找回来,晚辈铭感五内。」 圣母先是一阵静默,继而声音从地底传来:「你要找的是一个女人?是她拿走了你的权戒。唔,她是一株蓬莱仙草,修为亦属土系,那就好办了。」 「此言当真?」江胁激动起来,收起右手的法术,「你若能帮我找到她,我拿到权戒立即出兵,定将半妖族杀得片甲不留!」 圣母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大笑起来,笑声在穹顶殿内迴荡着,从圣陵维度里听来益发骇人。 以宋彩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被称作圣母的女人只是想催促江胁迎战,能不能把半妖族杀得片甲不留似乎并不重要。 联想这一阵发生的变故,女人手握着眦昌这枚棋,如果只是想要半妖族覆灭,完全可以在迷巢窟底下蛰伏的那些年里一点点瓦解赤练的王权,而不是先挑拨半妖和人族的关系,再企图引发妖族内乱,现在又撺掇江胁迎战。 宋彩确定,女人还有其他目的。 江晏持续施法,在圣陵的空间维度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后,恣肆狂笑的女音陡然顿住,好一会儿没动静。 江胁不知道她走没走,转头欲和金龙沟通,却在剎那间被女音和金龙同时发出的震天的狂啸声激得后退数步,碰翻了贵妃榻前的案几,酒壶、水果滚了一地。 金龙蟠驻在穹顶柱上的石化金身变成了活体,轰地一声冲撞向江胁方才所站的位置,消失在玉石地面。下一瞬他又完好无损地盘迴了穹顶柱,刚才的一切仿佛不曾发生过,但那个女音已经消失了。 江胁惊魂未定,宋彩也一样,在金龙暴起的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了女音说的是:「你这里还有别人!」 江胁显然也听见了,他转向金龙:「果真有人入侵了?在何处,能否找出来?」 金龙置若罔闻:…… 江胁:「没有吗?不可能,她说有就一定有。」 金龙似有不屑:…… 江胁不气馁:「有没有都烦请吱个声,你若不肯开口说话,点点头、摇摇头也行。」 金龙合上了眼眸:…… 宋彩轻唿一口气:龙啊,好样的! 宋彩觉得江胁的自尊心一定是受到了严重的践踏,因为他此时的脸色堪比直播吃翔。假使他敢造次,那此时一开口必定先问候金龙的八辈祖宗。当然金龙也不甘示弱,宋彩笃信刚才他的三次沉默分别表示了:1.我tm懒得理你;2.干你屁事滚犊砸;3.点你mmd头。 不不,宋彩印象中的金龙是那个会为妻儿拼尽一切,也会为了信念放下灭顶仇恨,更会为了成全自己而甘愿忍受千年孤独的皆。 皆怎么可能骂出那样的话。 江胁不能拿金龙怎么样,便把怒气全转嫁到了护卫兵的头上,对左右吼:「都傻站着干什么,给本王滚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入侵者挖出来!」 护卫正要出去,又听他吼:「等等!去把蟒王请来!」 闻言,江晏动作微微一滞,恰巧被宋彩捕捉了个正着,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金龙不给江胁提供信息,五成可能是因为瞧不上江胁而消极怠工,另五成是因为权戒遮蔽了他们的行踪。 而江胁搜索不到他们,一是因为维度不同,二是因为他的妖力和江晏同出一脉,又远不及江晏,自然受压制。 眦昌就难说了,他是一条活了至少四千年的妖,天赋是一回事,岁月的积淀是另一回事,就如刚才那圣母一样,宋彩在她开口的第一瞬间就识别出来了,正是那些血藤的主人,是冰火炼狱里的女人。 第216页 即便重刑加身,她的力量仍然强大到令人髮指。 宋彩担心眦昌来了之后嗅出蛛丝马迹,影响江晏的进度,江晏却没什么反应,最初的迟疑迅速消散,又恢復了沉静,继续操控权戒。 权戒的能量正被一点点激活,幽幽流淌的黑火中有一道金光在盘旋窜动,仔细一看,是一条蚯蚓长短的小金龙。 宋彩脑筋一转,传音道:「江晏你继续,我出去一趟。保持联络。」 第98章 举步疑无路9 江晏刚想说不行,话没出口人就不见了, 禁不住开始后悔把妖丹给了他, 现在翅膀硬了, 说跑就跑。 宋彩这一跑就意味着回不到圣陵维度了,首先他没有那嗤啦一下就闪进去的本事,就算他有,也找不到进入的法门,况乎现在金龙和江胁都在盯着他。他只能尽量拖延, 盼着江晏把岁芜安稳带出来。 江胁知道自己无须亲自动手,因为他眼前的这个「江晏」是假的。他冷笑一声:「你不是江晏。」 宋彩「呀」了一声,缓缓摘掉自己的权戒:「真糟糕,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 但看出来又怎样? 的确不怎样, 他和江晏共用妖丹, 权戒在江晏手上, 等同于在他手上。因此金龙只是盯着他,却没什么动作。 江胁看了金龙一眼, 意在提醒, 金龙不动;江胁看了第二眼,暗含了警告的意味,金龙仍是不动;江胁忍不住了。 「他是擅闯者, 你竟只是眼睁睁看着?」 金龙便凑近了宋彩,嗅了嗅气味,少顷又是一声狂啸,直接盘迴了穹顶柱上, 闭目养神去了。 江胁气愤不已,又听见宋彩激他:「遇到事情就知道喊你爸爸,有本事自己来抓我啊!」 下一瞬,江胁出招了。 宋彩躲着他的进攻,泥鳅似地在穹顶殿内蹿来蹿去,可惜这殿太大了,穿过好多道门廊才追上去寻眦昌的那名妖兵。妖兵刚想拿长戟戳他就被他一记黑火砸晕了,临近晕眩前心里还想着:这不是吾王的堂弟么,怎么会把妖火当成平底锅使,果然王族的心思难以揣摩…… 曜炀宫守卫森严,宋彩的闹腾引来了好些身着铁青铠甲的守卫,不多会儿他身后就跟了一长串,挤得江胁不得不命令他们闪开,才给自己腾出一条道来。 等他追至前方时,宋彩却不见了,他抓住身边一个妖兵问:「人呢?!」 妖兵答:「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 江胁一把甩开他,正朝四处张望着,忽觉dang下传来钻心的痛感,强忍着扭头,看见那妖兵正龇着牙沖他笑。 这小妖兵的妖气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正因为体内含着他那好了不得的堂弟的妖丹,明明是个人类,笑起来的奸险模样倒真比吸人精魄的魅妖还艷上三分。不要脸! 江胁大怒,扶着廊柱对妖兵们道:「给本王抓住他!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妖兵们齐齐应声:「是!」 紧接着又是一番你追我赶。 江胁痛得两腿发颤,当了妖王这么些年,还从没被谁踢过dang。见士兵们追着宋彩跑远了,他终于卸下了架子,夹着双腿慢吞吞坐了下来,开始用妖力调整痛觉神经。 这时有两个小妖跑来,其中一个道:「吾王,可需要叫御医?」 「御医?」江胁霎时抬起头,「曜炀宫中全是妖,哪来的御医?」 小妖作讶然状:「那是我搞错啦!」 说着黑洞洞一团妖火砸下,只听「当」的一声,江胁的脑袋就被一面平底锅敲了个正着。 顾不得疼痛,江胁顶着头上的包闪到了一边,手中凝出一把一人高的长刀,朝着砸他的小妖就砍了上来。小妖灵巧地躲了过去,抱着廊柱转了两圈落地,嘴里念念有词:「活血化瘀梅花针!」 江胁:「???」什么玩意儿! 未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脚下的地砖就被敲得塌陷了。他立即化成黑火周旋,几个来回之后毫髮无损地出现在了小妖兵的身后。 「轮到本王了!」 一刀祭出,眼前的小妖却倏地消失了,刀锋的白光砍在廊柱上,廊柱瞬间断为两截,但那整齐的切面仍然对在一起,看起来对廊顶的支撑功能无甚影响。 江胁暗叫失算,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好险。」 他又是一刀扬起,欲朝身后砍去,却在动作之前被身后小妖再踢一脚,疼得差点就此口吐白沫抽过去。 化身成小妖的宋彩抱着脚,一边跳一边感嘆江胁的裤dang真硬,踢这一脚反把自己震得脚背麻痛。 不过他也没啥别的招数了,运用妖力远不及系统的全自动高科技武器方便,他目前为止只会变大、变小、大变活人,还有变出平底锅砸人。 他召出了火罐八件套,无奈江胁跟江晏一样,修的就是火系,火攻无效,只把他一身华袍烧成了灰。光熘熘、赤条条的江胁在他面前抱缩着捂dang,那景观可不好欣赏。 在江胁变出另一身衣裳时,宋彩又召出了网红起泡网,不出所料,被妖火烧化了。看起来系统的武器只能打打小怪,遇上江胁这样的大妖还是菜了些。 宋彩没有再尝试召唤髮廊专用电推子,他怕小电推收割不了江胁这只大鸟头,弄到最后攻击点没了,反倒会连累江晏。 他开始跑,引着江胁往穹顶殿外跑,眼看着要不了几米就能出了殿门时,江胁突然不追了,直接爆出黑火,把宋彩震得摔到了门槛上。 第217页 宋彩浑身散了架一般,弯腰呕出一小滩酸水。 「你受伤了?」 声音的源头是尚在圣陵维度的江晏,听起来不是一点点着急。 「江胁这畜生,」江晏骂自己的堂兄时毫不吝啬,对宋彩说话却又是另一番语气,「别跟他硬碰,等着,我这就去找你。」 「不要!」宋彩擦了擦嘴,从地上爬起来,心海传音道,「我没事,先前喝水喝得有点多,一路上也没上过厕所,不从下边出来就从上边出来了呗。」 江晏:「……」满嘴的胡言乱语。 「我真没事!我已经能感觉到岁芜的气息,你动作快一些,圣陵里面也不安全,把她带出来要紧。」宋彩说,「江胁不用担心,我观察他除了一把大刀也没别的厉害的了,暂时还伤不着我。等我把他引出穹顶殿,他就再也别想进去了。」 道理是没错,只要把江胁引出去,宋彩大可躲进穹顶殿中,等待江晏出来找他。可江晏怎能放心,隐忍着道:「别逞强,先顾好自己,一刻钟后我必来见你。」 他话音刚落,宋彩体内的小黑煤球就自主动作了,一边从内而外弥散出蓝边黑火,将宋彩密密拥抱住,一边开始出招,迎上江胁的新一轮进攻。 两方妖火碰撞,每每爆发出叫人瞳孔收缩的蓝光,小黑子抽空还会甩几支绚烂的焰火上半空,炸出五彩斑斓的花树给宋彩看,以慰抚他的心绪。宋彩知道这是江晏的安排,心中便不由温暖起来,紧张和担忧都随花树的落幕消散于夜空中。 好大的胆子,与本王对战竟还敢谈情说爱! 看见焰火花树,江胁愈发恼火了,知道江晏不在现场,凭他一颗妖丹根本斗不赢自己,于是出招凌厉,一刀接一刀招唿过去,逼得宋彩退到了穹顶殿外,败势渐显。 宋彩却比之前更稳了,一出殿门就收了招,对江胁道:「哟,不愧是四百岁高龄了,我这小妖丹才一百来岁,打不过啊打不过!」 江胁也收了招,想看他耍什么把戏:「知道还不束手就擒。」 宋彩:「打不过又不是因为我傻,束什么手,就什么擒,我跑不就行了。再见了啊堂兄大人,我替江晏道个别!」 江胁疾步追上:「哪里逃!」 人未出得门槛,长刀先行一步,瞄着宋彩的后心扎了过去。宋彩像被一股大力按住了后背,身子一矮险险躲开。那长刀復又回到了江胁的手中,等宋彩直起身时,回头看见的是江胁迈在门槛外的一只脚。 好极了,宋彩心想,出来,快出来! 结果一阵唿喝声传来,那群追赶宋彩的妖兵们找到了这边。江胁勐然惊醒,缩回了门槛外的那只脚,站到了距离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妖兵们追至近前,听见他们的王命令道:「你们把他抓住,再派人去催蟒王,叫他立刻赶来!」 妖兵们迟疑了,看看门里再看看门外,不确定要不要照做。江胁拧着眉头,刚想质问怎么回事,回头就看见了外面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岂有此理!竟敢冒充本王!」外头那个「江胁」袍袖一甩,喝令道,「他是假的,给本王抓起来,架在火上烤,今晚吃鹌鹑!」 江胁今日已被他的这个小伎俩惹得够窝火了,一见他变成了自己的样子,恨不能亲自出去将他碎尸万段。但想想穹顶柱上的那条不开眼的金龙,他又忍下了。 现如今,想个办法证明自己才是当务之急。 有了。 江胁对妖兵们道:「本王生辰八字他必不知晓,你们大可问他一问,若是他答不上来,那便赶快滚去寻找蟒王!」 妖兵们觉得有理,齐齐等着殿外「江胁」的答案。宋彩一声呵呵,学着江晏的样子帅气挑眉:「简直废话,本王已有四百三十八岁,生于冬季,大寒节气的第一天。」 去年大寒节气的第一天,宋彩吃早饭时撕扯一根腊鸡腿,结果腊鸡腿太筋道了,害得他一个惯性碰翻了刚盛出来的小米粥,烫得腿上起了小水泡,他觉得太晦气了,便给江胁安排了这一天。 谁知江胁大声笑道:「错!本王是四百三十七岁!」 宋彩轻轻「啊」了一声,怎么给忘了,现在的时间线比他详写江胁的时候提前了一年多,还没到四三八呢。 他赶紧给自己圆:「哎呀活了几百年的人了还计较那一星半点的,难不成在娘胎里的十个月不算数?你就说生辰日期对不对吧。」 江胁:「……这是何道理?!」 江胁懒得再同宋彩掰扯,命令妖兵们速速捉住宋彩,可妖兵们还是不敢动,因为他们见过不止一次妖王贺寿了,自然都对日期记得牢固,但要说到底是四三七还是四三八,他们不确定。 妖兵们越聚越多,宋彩知道该他发挥了,袍袖一甩,指着江胁道:「他才是假的,他凭本王的允准进入了穹顶殿,现在与本王反目,还企图冒充!不过他已不敢出来了,因为他一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不信你们把他推出来试试。」 江胁大喊一声:「谁敢!」 宋彩:「为何不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口口声声说本王是假的,那你为何不敢出来与本王一战?」 江胁无言以对,他不能坦白自己丢失了权戒的事情,否则必定动摇军心。这时护卫兵的一个队长站了出来,用刀柄指了江胁一下:「你,咳,吾王拥有权戒,出得去自然也进得来,你若真想证明自己就出去试试,若进得来,属下愿自断双臂为吾王赔罪,若进不来,那就别怪我这把刀不客气了。」 第218页 江胁脸色铁青,比妖兵们的冷铁铠甲热乎不到哪里去:「大胆!这是你一个护卫兵该同本王说话的态度吗!」 护卫兵队长微有忧色,但仍坚持:「守卫穹顶殿、保护吾王是我等分内之职,吾王英明神武,自不会因为我等忠于职守而多加苛责,你这般推诿可是因为心虚?再不出去,我便亲自推你出去了!」 江胁:「……」 有理有据,还把他后路堵上了,后续即使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罚他,否则还会被扣上一顶「苛责」的帽子。 外头的宋彩快要憋不住了,笑得腹内抽筋,小黑煤球不得不一下一下帮他做按摩,防止他真的抽筋。 僵持不下时,妖兵队长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对外头的「江胁」说:「为保公平,你也进来一下吧。」 宋彩:「好,但本王进去之后这个冒牌货必定会对本王出手,你去把殿中守卫全部调来,再去通知各个哨岗,守好自己的岗位,没有本王允许不得擅离职守,一只蚊子也别放进曜炀宫。」 妖兵队长已然把宋彩当成了半个真的,问道:「那蟒王还请吗?」 宋彩装模作样地沉吟:「蟒王生性贪玩,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快活呢,请也请不到,不必去了。」 妖兵队长一拱手:「是!」 「你!」江胁气得目眦欲裂,最后却只能磕着卫兵队长的脑门痛骂一句,「酒囊饭袋,愚不可及!」 为确保妖王平安,穹顶殿各个位置的妖兵都被集结到了殿门口,宋彩心想这下就算江晏要带岁芜出来,应该也碰不上拦路的了。 他便施施然往台阶上走,脚下丈量着门槛的距离,眼睛死盯着江胁的反应。 十步之内,江胁必有动作。 他走得缓慢,妖兵们也都全神贯注,手拿兵器在两个妖王之间来回移动,以备假的那个突然发难。 五步,四步,三步…… 在距离门槛还有一步时,门内的江胁眼神一凛,藏在袖笼里的右手已朝宋彩掷出了黑火。 他已经不抱着挟持宋彩威胁江晏的心思了,这一击是冲着夺命去的。但宋彩也不是毫无防备,关键时刻两道屏障同时展开,一个是系统护盾,一个是妖火幕墙,一个挡住了庞大的妖力冲击,一个挡住了紧随而至的妖刀憾天。 宋彩没有像先前那样被他震出去,反而错身闪进了穹顶殿内,对着周围的妖兵大喝一声:「来人,抓住入侵者,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 他的进入已经充分证明了孰真孰假,妖兵们听到这熟悉的命令,当即不再怀疑,齐齐扑向了被误作入侵者的真妖王。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宋彩听见了江晏的声音:「情况有变,你快离开曜炀宫,直接去营地!」 那边同时传来岁芜的声音,模煳不清,但宋彩听到了几个词:「……又来了……江少侠!小心!」 信号中断,距离江晏所说的一刻钟大约还有十分钟。 宋彩不敢耽搁,拨开妖兵,不着痕迹地往殿外走,下了台阶之后当即唤出小黑煤球,踏着黑火飞了起来。 轰地一下,宋彩撑在身前的左手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被弹得翻了几个身,最后险险稳住,落回了地上。 「小美人,要往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们关注收藏!么么么哒! 第99章 举步疑无路10 来者正是眦昌。 眦昌一眼便识破了宋彩的伪装,打量他之后说:「还是变回去吧, 这样没你本人好看。」 宋彩不理他这套, 道:「蟒王不如给我让个路, 逃命要紧。」 眦昌大笑:「你逃命,却叫我让路?那怎么行,我身为妖王客卿,得为妖王办事的,除非你能给我比妖王给的更有诱惑力的好处。」 宋彩:「不是我逃命, 是蟒王需要逃命。」 眦昌笑得更畅快了,似乎觉得宋彩的虚张声势很有意思。他向殿内还在大打出手的一群妖兵传送了一道口令,那边的打斗很快便停了下来,一群妖兵冲出穹顶殿, 把宋彩团团包围住。 那个妖兵队长脸色不大妙, 问眦昌:「蟒王, 您确定这人是假的?我们……我们打的那个是真的?」 眦昌:「废话,连自己的王都认不得, 真不知道曜炀天尊平时都是怎么训练你们的。」 妖兵队长果真有些慌, 却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如何能证明?方才这人可是把吾王的生辰年岁都报出来了,而且他有权戒,能够进出自由, 里面那个却不行。」 眦昌不耐烦:「什么权戒,他这权戒就是从你们王哪里偷来的。有眼无珠的东西,还不快把这冒牌的小贼抓起来!」 有自作聪明的小妖兵附耳嘀咕了几句,队长便翻着眼皮瞧了瞧眦昌, 道:「我怎知你是不是里面那人的同伙,如何能证明你就是真的蟒王?凭直觉判断,眼前这位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是我等熟悉的气息,所以我等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吾王!」 眦昌:「……」 宋彩:「……」好样的,小队长! 眦昌怒道:「混帐,正是如此才可疑,你们王能有狗屁的亲切感?待我逼他变回本相,看你还如何辩驳!」 他说着朝宋彩出手。 宋彩当即召出小黑煤球,叫小黑煤球使个变化法门,把眦昌变成另一种模样——倒不是他闲得无聊,此时要想逃跑未必没机会,但江晏和岁芜就危险了。岁芜没有权戒,只要江胁说她是入侵者,金龙必定履行职责,江晏顾首难顾尾,恐怕会着了道。还不如先把眦昌引到别处去,顺便把穹顶殿的妖兵们一块儿引走,尽可能给江晏清清障。 第219页 他想得周到,谁知小黑煤球说难办,因为变化术是需要被变化的本人同意才行的,就算是他爹亲自来了也要遵循这个规则。 宋彩暗暗搓手,心想怎么还有这种设定呢,这本书的作者真完蛋。 眦昌到底是活了四千岁的大妖,在半妖族混吃混喝蹉跎了大半生,修为却都还在,没多会儿就把宋彩逼到了一处瞭望台下。妖兵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但没人上前助阵,都在等着看结果。守岗的卫兵们也都不敢擅动,因为不久之前才得了王命。 瞭望台建在城墙里围,由上到下一共十层,层层有兵把守。没有台阶可供上下,只有用来运送武器装备的滑轮吊车,宋彩便被堵在此处,左边是十几辆闲置吊车,右边是升降吊车的轨道架,背后是高大城墙,面前是眦昌,行动十分不便。 关键时刻,宋彩想起自己还有一张皮肤卡没用,系统说过可以捏脸的。他抱着一线希望:「系统爸爸!皮肤卡可以给别人使用吗?」 爱岗敬业的系统冒了出来。 「可以,但只能维持24小时,是否使用?」 宋彩这回谨慎了一下,因为不想浪费一张卡。 「那用妖力能将捏脸效果消除吗?」 「单次妖力使用值超过500,或法术等级达到5.0,可以。」 「测一下眦昌。」 「请稍等……眦昌,单次妖力使用最大值2581,平均值886,法术等级7.4188。」 宋彩气得骂娘,心道没辙了,看来得拿出最佳水平跟他斗。宋彩没有再扔平底锅,当着这么多观众他不好意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平底锅杀伤力无限接近于零。好在他已在无数次的防守中摸清了一个打太极的诀窍:你进我退,你张我驰,以这种方式释解刚力,再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给出强势一击。 前半部分他操控得不错,到了后半部分,该给出一击时,小黑煤球说化形会影响发挥,问他要不要恢復自己的相貌。他一咬牙,点了头。 电光石火的瞬间,系统跑出来说话了。 「温馨提示,亲爱的爸爸可通过给卡牌升级的方式提高效果消除条件。」 宋彩:「……」 靠,不早说! 「系统根据敌方水平,建议亲爱的爸爸将皮肤卡升至满级,可使敌方在12小时内保持皮肤卡设定效果。」 「多少钱?」 「升级卡牌或武器需要熔炼同品同级装备一件,亲爱的爸爸当前持有卡牌「飞行卡」一张,是否熔炼?」 宋彩心想现在他已经会飞了,还要什么飞行卡,果断熔了。之后便是熔炼成功的提示,系统问他捏成何种皮肤样式。 「让我想想,」宋彩嘴角上扬,露出一排小白牙,「《西游记》看过吗?就捏……奔!啵!灞!」 系统搜索了关于《西游记》的人物信息,好好反应了一会儿,而后导入全息投影,解析人物特徵,开捏。 「系统提示,皮肤卡「奔啵霸」发放成功,请回復口令「使用」。」 宋彩哈哈大笑,擦了一把口水:「使用!」 眦昌见他一边拆招一边擦口水,笑得脸都红了,颇为不解:「小美人,你到底在笑什么?要是想认输……」 话没说完,周围的妖兵们都惊得「哇」出了声。 此时眦昌使的是一把裹了兽皮的红柄白鳞刃长剑,衬得他手背皮肤挺白,然而刺出去的一击露出了腕上的皮肤,竟然正在以可见的速度由白褪青,渐渐连手背、手心全青了,如同抹了层水泥。 眦昌唰地收了剑势,剑尖指地弹到十步以外。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宋彩则凹出一副正经样子,大声道:「小妖,还要在本王面前装到何时?你已现了原形了,束手就擒吧!」 「是泥鳅!他是一条泥鳅精!」周围小妖兵们开始嚷嚷,有的开始为他们的曜炀天尊唿喝助威,要求杀了这条胆大包天的泥鳅精,以儆效尤。 「不,那是鲶鱼精……」然而宋彩的声音已被潮水般的妖言妖语淹没。 妖兵队长实则还是个对外作战的飞骑将军,一直想和荆棘林外的半妖们一决高下,可惜这个月轮到他值守穹顶殿,正急得手痒,见这个冒牌的蟒王也现了原形便耐不住了,挥舞着长刀拦在了他们「王」的前面。 「吾王,请准属下为吾王拿下这条小泥鳅!」 宋彩:「好,你上吧!」 他便上了,十几招后败下阵来,摔在宋彩脚边:「吾王,这条泥鳅有点本事!」 宋彩心想可不是,人家的年龄够当你太爷爷。 眦昌没功夫和一个小小的飞骑将军斗法,他正忙着变回自己的本相,可惜法术失灵了,试了好多次都没有反应,心急火燎之下便开始薅唇边的两条肉须,一条已经被薅掉了,血流在水泥色的面皮上,又丑又瘆人。 本来是法术变幻出来的形貌,薅掉不该疼的,可眦昌分明觉得嘴都被疼麻了,说话也不利索:「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本王!」 妖兵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在吾王面前自称本王,简直找死!」 说着又迎了上去,还招唿了周围的妖兵跟他上,务必要将泥鳅捉住,在他们的王面前立功。 现如今眦昌有口难辩,谁让他没办法把自己变回蟒王的形貌。妖兵们呜呜嚷嚷拥挤过来,苍蝇似的,他便代替了宋彩原先的位子,被堵在墙根没处发挥。 第220页 蟒王怒了。 他这一招使出了史上最高妖力值,把围堵他的妖兵们全震了出去,但妖兵们不会轻易伤亡,爬起来还是一条好汉,便又再次向他围来。 一旁的宋彩被挤得没地儿站脚,把自己挂在一架吊车上观战,逮着空隙还会朝眦昌甩几个平底锅下去。眦昌光秃秃的脑袋上出现了几个包,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从妖兵群中飞身而起,踩着城墙转至宋彩所在的吊车上,抓着宋彩便登上了瞭望台的最高层。 瞭望台上的妖兵们纷纷往最上层汇集,那个队长看出了「泥鳅精」的意图,吩咐道:「别叫他跑了,解救吾王!」 宋彩却一动不动,任凭眦昌把他带出了曜炀宫,飞上半空时不忘发号施令,叫留守穹顶殿的看好里头那个假妖王。 此时距离江晏说的一刻钟,还有不到五分钟吧。 眦昌没有把宋彩带回蟒王府邸,因为那里全是江胁派去保卫安全的妖兵,见了他这副模样不知又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徒然给自己添麻烦。 他把宋彩带进一家妓馆,从后窗翻入,吓得一对颠鸾倒凤的野鸳鸯哇哇大叫。眦昌使了个法术,封住了他们的嘴,又叫男的去把门插上。结果男的打开房门拔腿就跑,便被眦昌拧断了脖子。 看见男人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只穿着肚兜的女子倒吸一口气,嗝一下晕过去了。宋彩则完全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掀起桌子就往眦昌的身上砸。 这一下动用了过多妖力,那桌子还没来得及砸到眦昌身上就被撑爆了,只剩一团黑火迎上了眦昌的白鳞剑。 宋彩是凡人,对生命有着天生的尊重和信仰,即使死去的那人是个恶棍,他也觉得生死该由法理来约束,而不是个人意志。 现在那男人死了,死在他没预料到的时候,在他面前,突然就断了气。 宋彩的愤怒全盛在了眼里,以至于那双眼睛盛不下了,便堆积在胸膛,叫他胸膛剧烈起伏。 眦昌的愤怒不比他少,这得多亏了宋彩的小把戏,把他变成了一条鲶鱼精。眦昌恶狠狠道:「你尽管招唿我,待会儿惊动了外头的人,来多少杀多少。」 宋彩一下清醒了。 也对,现在不能乱,否则会有更多人死,而他没把握能保住除自己以外的人。 宋彩做了几个深唿吸:「好,你把我带到这儿干什么,说吧。」 眦昌抬了下眼皮:「看见这张脸还真是够厌烦。小美人,你要是不肯变回自己的模样,好歹把我的相貌还回来吧,还是说你天生就喜欢丑陋的?」 宋彩:「少耍嘴皮了,奔波儿灞,我知道你投靠了那个圣母,是她告诉你曜炀宫有人入侵,叫你来给江胁救场的吧,你们蛇鼠一窝到底想干什么?」 眦昌:「哟,不傻啊。你说得没错,圣母察觉到穹顶殿里还有别人,一定是你的那个谁吧,他躲哪儿去了,要不要我帮你送个信,叫他来救你?」 宋彩礼貌一笑:「谢谢啊,但是你有这世间不如顾好自己,因为只要他一来,你就死定了。」 眦昌嘴角一抖,这表情要是落在他自己那张不错的脸上倒没什么,可现在是奔波儿灞的模样,就显得格外猥琐了。宋彩忍不住偏移了视线,干呕了一声:「你稳重点,我想吐。」 眦昌:「……你,你毁我容貌,还敢这般羞辱,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宋彩:「又要打?行,等我先把这姑娘搬到里间去,别伤着无辜。」 「不行,别动她。」 这声音不是发自眦昌,而是江晏。江晏显然已从宋彩的心理活动中了解了当前的状况,知道女子衣着暴露。 宋彩轻轻「啊」了一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可这不是他不顾女子死活的理由啊,便在心内问道:「为什么呀?」 江晏迅速道:「非礼勿视,男女有别!」 宋彩保证:「我不看她,我把眼睛闭起来。」 江晏:「不行!你站远一点。」 宋彩只好收回一双手,在眦昌不解的眼神中远离了女子,而后一道黑火闪过,女子便被托着飘到了里间,扑通一声坠落。 宋彩摸着鼻子,心想江晏什么时候这么知书达理了,不是应该高举「恋爱自由,先爱后婚,男女平等,你情我愿」的大旗么……再者,他是不是一直在监视着自己,先前打打杀杀那么久他都没吭声,怎么一涉及女人就事儿多了…… 宋彩不知,江晏那边已经歷了好几场浩劫,要说监视有点太生硬了,但的确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他的安危,生怕一眼没看见就出了事。因此,这回他没有错过宋彩的每一句心声,包括和系统的对话。 宋彩更不知,在他磨磨蹭蹭的一小会儿功夫里,眦昌已想出了整他的法子——不是喜欢把人变丑么,那就让你尝尝被丑八怪糟践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一点点,给小伙伴们鞠躬! 第100章 举步疑无路11 江胁回到殿内大发雷霆,斥责金龙没有为他捉拿入侵者, 骂了几句之后看见金龙睁眼, 又把剩下没骂完的部分咽了回去, 转而去骂护卫兵。 护卫兵们原本打算拿下他关起来,瞧着金龙没有动作便也都不敢上手了——相比之前那个,眼前这位脾气奇臭的岂不更像他们的王。 卫兵们于是退到了一边,拨了几个办事麻利的去蟒王府,其余的只时不时盯上殿中这位几眼, 擎等着真正的蟒王来了,帮他们辨别真伪。 第221页 在金碧辉煌的穹顶殿内,另一维度空间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所幸江晏不需要灯火照明, 便在一位旁系妖王的棺椁里救出了岁芜。 奇怪的是, 本该装有先贤尸身的棺椁里除了岁芜什么都没有, 而岁芜也说不出原因,她是为了躲避那些守卫圣陵的妖灵才钻进去的, 进去的时候分明感觉到身旁有遗骨, 她还不小心摸到了一排硬肋。 带着岁芜脱身的过程中,江晏听见了宋彩的心声,开口便叫了一声「系统爸爸」, 他以为臭小子故意插科打诨,谁知对方全然不知道他在听,自顾自地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虽然没听见有人回答,但臭小子显然是得到了答案的, 还就势查看了一下积蓄,叨咕着「行动点和攻击点」都该充值了之类的。 这情况让江晏心绪不宁,关于宋彩使用的那些奇怪武器,他一直以为是靠灵力或法术驱动的,如今才知都是从「系统」那里得来的。而宋彩说的「充值」,又是怎么个充法? 他不由想到了宋彩对他做过的逾举行为。没什么充分的证据来佐证,也没有丁点的预热,这直觉就在第一时间冒了出来,以至于他方寸大乱,再关注宋彩时人已被眦昌带进了妓馆。 妓馆中,宋彩察觉到眦昌起了坏心眼,粗略计算,距离江晏说的一刻钟差不多不剩几十秒了,可那人并没有要出现的苗头。他知道男人说话通常只能信一半,那都算是好的了,按照他大学室友的说法,不鸽就算守信用,大老爷们儿别计较那三五个小时。 宋彩暗嘆一口气,开始为自己争取时间。 「眦昌,你爹是你杀的吗?」 问完他缓了两秒,发现眦昌的脸色更差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反正闲聊嘛,」宋彩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你弟弟吗?」 眦昌的眼角跳了几跳:「你是故意扫我的兴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等那个小妖来救你么。」 宋彩:「他可不是小妖,年龄小而已,本事大着呢,是大妖王。」 「拍马屁也得等他能听见的时候,在本王面前吹捧他,就不怕本王生气?」 「谁说他听不见,我们一直心海互通呢,哦,悄悄告诉你,他马上就到,你有空瞎咧咧不如快点跑。」 眦昌出手就去掐宋彩的脖子:「少诓我!」 宋彩被他卡住,立马将身体缩小熘了出去,两人便在妓馆的房间里打了起来。不管这间上房有多宽敞,一用来打架就显得十分逼仄,乒桌球乓声音不断,外面路过的有人好心关怀,听不见回应,便敲门询问要不要帮忙。眦昌手中裹着邪气的剑风都甩出去了,半路被宋彩截了下来。 这家妓馆应该还在妖族管辖的诡境内,但外头声音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刚才被吓晕的那个妓子也是人。宋彩截下这招之后就沖外面喊:「正忙活呢,要你多管闲事帮什么忙?滚滚滚!」 外面那人啐了一句:「行,您哪可别闪着腰!」 这话没惹怒宋彩,倒是把眦昌激着了,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立马收起剑势,掏出了怀里的小包药粉。他用妖力催化药粉,巧妙地融合在了自己的招式里,邪魅一笑,朝宋彩袭去。 此时护盾已经从熄火状态恢復,宋彩连忙召出,挡住了这一下。然而好巧不巧,里间昏厥中的女子因屏风摔倒弄出了太大动静,竟然奇蹟般地甦醒了,揉着眼睛迷茫地跑了出来,问他们在干嘛。看见眦昌的鲇鱼形象后才恍然记起发生了什么事,哇哇大叫起来。 她这样叫喊任谁都会烦的,眦昌便朝她甩了一记风掌。这次宋彩处在对立面,想去阻止已来不及,便眼睁睁看那女子中了招。 女子没有倒下,也没有因胸口那片可怖的灼伤痕迹表现出丝毫的痛楚或惊惧,反而开始扯自己仅有的肚兜和小裤,朝眦昌扑了上去。 瞧见那迷醉的眼神,宋彩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掷出黑火将女子拦在眦昌一步之外,女子受到阻力不肯罢休,在黑火里扑腾时硬是把自己给脱完了,直叫人没眼看。宋彩不得已把自己的外衫扔了过去,黑火绞着红衣,勉强把女子该挡住的地方都缠了严实。 眦昌饶有兴味地看着宋彩忙活,赶在宋彩腾出手来对付他时又推出一掌,宋彩被小黑煤球带着翻了几圈躲开,但回头后却看见女子已经落入了眦昌手里。 眦昌伸出鲇鱼舌头,在女子的耳环上勾出有色弧度,啧啧道:「本王对妓子可没什么兴趣,怎的这妓子却对本王一见钟情?还是说,天生就该做妓子,不被男人x就不得消解?」 「但是本王的玩法可不是凡人能吃得住的……」说完张开鲇鱼大嘴,就要朝女子的肩膀咬下。 在眦昌说话的间隙,宋彩已和系统沟通完毕。他知道不为这女子解毒不行,救得了一次,救不了每次。因此,尽管系统再三提醒一天中相同解药只能购买一份,他还是花钱买了,并在眦昌的獠牙距离女子皮肤只能几毫米时混着妖火砸了过去。 解药没进女子身体,妖火弹开眦昌獠牙,得救。 得了救的女子回过神来,先是摸了摸刚刚復原却还有些刺痛的胸口,又抬起头……再次被眦昌的鲇鱼形象吓得大叫。 外面立时传来骂声:「穷嘚瑟啥!别他娘的叫唤了,就你们屋的腰马足劲儿啊?!#*@~!」 第222页 女子顾不得回骂,连滚带爬躲到了宋彩身后,开始哭诉:「大侠救命啊!小女子不是生来就卑贱的,我家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可惜家道中落,父母早亡,为了供养弟弟我才卖身的!我上有七旬祖父母,下有十岁小兄弟,我不想死啊!」 这一套说辞全宇宙通用,但听得多了难免叫人觉得真实性欠考,也闹心。宋彩拨开女子抠在他肘弯处的长指甲,目光紧盯着眦昌,小声道:「你别说话了,躲远点,不然咱俩可能都要死的。」 女子吓得捂住嘴,老老实实躲到了后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子刚找个旮旯躲好,在地上躺尸的男子身体就发生了变化——原本是头的部位化成了一滩水,原本是腿的部位却化成了头。 他在自己的衣服里鼓动了一瞬,捲成条状悄悄爬向了女子。 宋彩听见身后的女子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迅速扭了个头,一看之下差点没吐了。 只见男子满脸泥土色的粘液,湿哒哒的两只手扣住了女子颈部,说话时嘴里还在往外吐泥:「你们以为我这么容易就死了?哼,我是蚯蚓精,我两头都是脑袋!」 宋彩:「……」 大哥,我把你剁碎了,说不定你能长出更多脑袋。 「所以你想炫耀吗?那你成功了,好羡慕啊!」宋彩说话时目光仍凝在眦昌脸上,生怕他趁机出手。 蚯蚓说:「我要你放我出去!」 宋彩:「你出去就是了,谁拦着你了?」 蚯蚓怒道:「刚才我要出去,不是他把我脑袋拧断了吗!」 眦昌:「是啊,所以本王不许你出去,你待如何?」 蚯蚓:「我杀了她!」 「王八蛋!」女子骂道,「姑奶奶陪你睡了那么久,从来都只要你五成价,你还说你是井里的小龙,等渡劫之后就来给我赎身,呸!姑奶奶瞎了眼!」 蚯蚓暗暗发力:「闭嘴!老子他娘的要是渡了劫,还看得上你这个妓子……」 女子再次发出呜咽声,这次更加痛苦,嗓子眼里被石子碜了似的。宋彩不再犹豫,反手就是一记黑火,那条蚯蚓便失去了自己的第二颗脑袋。 然而,眦昌也抓住了这次机会。 宋彩只觉得嵴背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整个人便随着黏着力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了后头的床上。 好在妓馆里的装修都是真材实料,褥子很厚实,没怎么摔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背的黏着力没有消失,宋彩被粘在床上不能动了。 那边的女子见大侠受困,爬起来就想去开门,宋彩立即喊:「停!别!」 如他所料,眦昌勾起了嘴角,作势要抬手。 「眦昌!杀她有什么意义,别杀她!」 眦昌顿了一下,使了个法术定住了女子:「本王为何要听你的?」 宋彩:「因为只要你杀她,就永远别想知道玄礼上神对你的看法了。」 眦昌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宋彩:「我说,玄礼上神对你这个兄长的看法,难道你不想知道?」 大约一分钟后,眦昌打了个响指,被定住的女子便倒在了地上,但唿吸还在。宋彩捏了把汗,道:「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答案。」 眦昌狞笑:「这可不是刚才我们谈妥的条件。小子,别耍花招,你怎么会知道他对我的看法?」 宋彩:「蓬莱岛,神芝宫,玄礼上神经常回去探望他的师父,我前几天还在那里做客的,正好碰上了,聊过你。」 眦昌忽然扣住了宋彩的下颌:「你骗我!」 宋彩:「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这时候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就是骗我!」眦昌不知想到了什么,越来越失控,「他一直以我为耻,避如洪水勐兽,怎么可能和别人提我,不可能!你骗我,我要把你,我要把你……」 他目光兇狠,眼底的血丝硬生生从水泥色中钻了出来,如同不甘死亡、不愿埋没的草种,一旦遇上雨点,就一发不可收拾。 可眦昌的獠牙没能落到宋彩身上。 宋彩被一阵光芒刺了眼睛,抬臂去挡时才发觉后背的黏着力已经消失了。强大的波流以他为中心往周围晕开,随后轰地一声响,睁眼后,屋里的器具陈设全成了破烂。 宋彩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江晏。 「江晏!」宋彩叫了一声,旋即往他身后看去,「眦昌呢?」 眦昌不见了。 「江晏,你……」宋彩觉得江晏的脸色不大好,急忙去摸他的胳膊,又从胳膊摸上胸膛,「江晏,你刚才是不是替我挡了一下?你怎么样,是不是中了眦昌的毒?」 眼前人没有说话,却有一片阴影压了下来,唇上便多了温软的触感。宋彩的脑袋瞬间炸了,一万只小蜜蜂在里面跳八字舞、画圆圈圈,闹腾,喧嚣,嗡嗡直响。 ——没错,江晏中毒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鸡儿火忙更出来的,明天保证准时。 另,江晏没中毒。 第101章 世途之颠簸 一刻钟之前,江晏带着岁芜找到了圣陵的另一个出口。那出口连接着曜炀宫里的一口汲水井, 两人出来时便都沾了一身的水。岁芜是仙草, 本不该怕冷, 但在圣陵里待久了,吸了不少阴气,牙关打颤的声音一丝不落地穿进了江晏的耳里。 第223页 江晏只得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了岁芜,以至于没了多余的给宋彩。 他心里堵着气,就算有多余的也不给——大妖王是这么想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亲人家, 这有合理的解释:因为不高兴再叫臭小子以系统的名义胡作非为。他先把那些数值都充满了,之后就保持距离罢,左右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约莫从来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门口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宋彩倏地睁开眼睛, 眼角余光瞥见了门缝里消失的一抹玄影。他兵荒马乱地推开江晏, 喘着气,捂着嘴, 缓了足有两分钟。 「江晏, 门外的是岁芜姑娘吗?」宋彩难堪地问。 江晏则板着一张脸:「是,怎的?」 宋彩梗塞。 这还怎的?难不成岁芜不是你家三娘娘? 宋彩甩甩头,心想这不能怪江晏, 都怪眦昌!眦昌下嘴咬他的时候使了妖力,他那妖力是淬了毒的,江晏是中了毒才会对他这样。 他立即召出系统,要求再买一份解药, 可系统根本不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自动回覆:24小时内,同种解药只得购买一份。 这是之前就提示过的,宋彩没道理赖人家。 「江晏你听我说,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你中毒了,我不怪你,咱们先想想解毒的办法。」宋彩十分认真,「我听说眦昌使用的毒都是很难解的,他坑那些姑娘的时候不分物种,对人、对妖都有效……」 江晏打断他:「你再说一遍,我,怎么了?」 他言外之意:中毒?你是觉得我只有在中毒的时候才能亲你,平时亲不行,亲了还要挨你责怪? 宋彩却以为他是难以置信,便重复一遍:「我说你中毒了,你中了眦昌的yin毒!」 江晏:「……」 「但你不用紧张,岁芜姑娘的头髮能解毒,我们先试一下,不行就立刻赶回去请千重心姑娘给你医治,再不济咱们还可以去蓬莱岛!」 看他这副模样,江晏嘆了口气:「我没紧张,是你在紧张。」 宋彩涨红了脸:「我,我的确有点紧张,我因为担心你啊……那个,我这就去叫岁芜姑娘,你等一下。」 「不用了,」江晏拉住他,「我已经没事了。你……其实也不是因为担心我才紧张,而是因为我刚才的冒犯。对不住,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没有啊,你不用道歉的……」宋彩说得没底气。 担心江晏必然是真的,但江晏说得对,他紧张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刚才的吻,因为他此时此刻嘴唇还红着,带着些微的肿和麻 ,带着被吮吸过的叫人没法忽略的潮湿触感。 他不知道哪个原因占据了更大比例。 但他分明感受到,当江晏说「不要往心里去」的时候,他往心里去了,还很失落。 「你真的没事了吗?」宋彩在他背后发问。 「没事。」江晏抬了下手,躺在地上的女子便飘浮起来,被安置在床上。他瞥了一眼女子身上的红衣,对宋彩道:「还要穿红色么?」 宋彩呆愣愣的:「哦,都行,我不挑。」 江晏便朝他摊开手,掌中出现了一套叠放整齐的新衣服,是之前在大泽宫时江晏给他准备的。 宋彩接了衣服,心里怪矛盾的。 ……江晏对他真的很好,他不该再奢望更多了。 穿好了衣裳,江晏打开房门,门外的岁芜已经把玄色外衫理好,低着头交还给江晏:「之前出来时被水淋湿了,江少侠担心宋公子安危飞得极快,可把我给冻坏了,多亏了这件衣裳。现在好啦,我已经不冷了,喏,还给江少侠。哈哈,哈哈!」 江晏:「……」 岁芜的话明显是对宋彩说的,解释得有些刻意,叫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了。江晏适时看了宋彩一眼,宋彩便把腮帮咬得生疼,努力将表情控制住。 「明白了吗?」那傢伙又多嘴问了一句。 凭着「我不能叫这误会更深」的一点良心,宋彩用左脚绊住右脚,才没在这关口落荒而逃,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 三人踏上回程。 岁芜说那个蚯蚓小妖在她开门的瞬间逃跑了,断掉的脖颈上正在长出新脑袋,怪噁心的。 她还说在曜炀宫时听到了一个下属的禀报,似乎江胁一直在秘密寻找圣陵的入口,还在曜炀宫内新建了一个殿堂,叫什么『融灵殿』。 她说自己能拿到权戒纯粹是运气好,知道打不过江胁,但凭她修为要销毁权戒还是不在话下的,可就在动手的瞬间,穷顶柱上的金龙睁了眼,她身上便有金光一闪,不知怎么就进入了圣陵。 …… 她还说了些别的,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太聒噪,没话找话似的,全赖那两个傢伙不主动,害她心里「我是不是多余」的念头特别强烈。 宋彩听着岁芜的叨咕,脑子里想的却是在荆棘林里江晏给他编的草环。他想留着,可惜那时候江晏动作太快了,没给他机会捡起来。 三人很快到达了营地,岁芜期待着小麒麟跑出来迎接她,结果千重心告诉她小麒麟已经回了无间桃源,叫她颇为遗憾,多少也有点委屈。 后得知小麒麟为了寻她,一身灵力透支严重,必须回到无间桃源补充元气,心情才又回暖。 担忧着小麒麟的健康状况,岁芜都忘记要把权戒交给江晏,被千重心提醒了才想起来。她正往衣袋里摸索着,荆棘林那边炸响了几声轰隆。 第224页 众人纷纷往曜炀宫的方向眺望,发现建筑群里冒出了滚滚浓烟。不多会儿,探子来报,说曜炀宫外有动静,兵马在集结。 赤练立即调度自己的军队,令后勤医护队伍准备好医疗器具,暂守营地,毒师队伍随陆行先锋军前进十里,重铠军两翼护卫,投射车队守好投射点,飞骑军以浓雾隐蔽,到达指定位置后等候旗鼓发令。 半妖军队训练有素,全员戒备。 江晏本打算让宋彩留守营地,但一转脸人就跑了,叮嘱的话语闷在了肚子里。宋彩跑到岁芜那里:「岁芜姑娘,权戒还在你这儿吗?」 岁芜也急着呢,掏了半天没掏出想要的东西来。她嘴里念叨着「没道理啊」、「明明在这儿的呢」之类,把衣袋里那些带土的新鲜药草,两块切得像发糕的沙质黄泥,几枚彩色石子,还有两大三小一共五只青壳蜗牛都摊在了地上。 「没了,」岁芜认清了事实,「权戒丢了!」 岁芜急得大哭,宋彩赶紧安慰她:「别哭别哭,不是你的问题,权戒恐怕不是丢了,而是被偷了!」 岁芜便陡然剎住哭腔:「我想起来了,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山头,我……挖药草的时候,感觉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扭头没看见,还以为是衣带挂上了草叶……」 宋彩也明白过来。 回来的路上,三人都闻到一阵奇异的花香飘过,岁芜闻出那是极其珍贵的药草开花了,便想采来送给千重心做研究。三人从半空降落,俩大男人因为担心岁芜需要方便什么的,便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跟到近处。 「看来就是那时候丢的。」宋彩说。 岁芜想了想:「可是如果有邪物靠近,我没道理察觉不到啊。」 宋彩:「是,但那不包括修为极高,且和你一样修土系法术、汲大地之力的邪物。而且,她最初可能不是邪物,是最上乘的灵物也说不准。」 岁芜闻言勐然一惊:「天神圣母!」 江晏也走了来:「是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树精,爪牙如树根又如血管一般?」 岁芜:「应该是她!早些日子我就听到了风声,还以为都是谣言,现在看来她是真的出来了。」 宋彩立即问出那个怀疑已久的问题:「她是不是天神的母亲?」 岁芜点头:「撇开心性,只看修行,天神圣母在我们植物界就是一个传奇。不过修行没什么意思,我只记住了八卦部分。」 宋彩看了一眼赤练那边,仗要打起来还得有一阵,便对岁芜道:「那你能给我讲讲吗?」 岁芜:「当然。我那时候还小,也是听蓬莱仙人说的,关于天神圣母的那些故事……」 自上古以来,不管升仙成神还是修邪成妖,都是以天生灵物或后天修出灵性的动物为主,植物类的精怪很少,因为植物沉默、愚钝,即使活过上千年,在人们眼里也无非是千年古木,值得一拜罢了。能修出灵性的草木往往有前世因果,或特殊机缘。 天神圣母并非天生灵物,只是一棵长在水滨的树。那个时候人族是不存在的,妖也稀少,水里和地上大都是沉默的蒙昧未开的东西。没有谁知道她是什么树,因为蒙昧未开的东西认不得什么是什么。她从来不开花,也不会结果,只伫立在水滨,遥望着彼岸。 谁知百年之后,她竟然修出了灵性,能化成各种各样的形态,能将自己的根系伸向千里之外的高山上,也能伸向万里之外的海洋。她便离开了那片水滨,行遍山川大地,到处游歷。 可她十分寂寞,因为再没有别的树木和她一样了,也没有花草配得上和她交友,大家都自惭形秽。 她独自熬过了几百年,直到有一天,远方的天空飘来了令她心醉的花粉香气,她便开了花,将那花粉收拢在花心。又过了百年,她结出了果子。 在另一个花粉瀰漫的年份,她带着自己的果子踏上旅程,去寻找花粉的源头。 她以为那该是一棵美丽的、开了满树粉红的参天大树,那该是和她一样有灵性的、聪慧的、没有千岁也有八百的修行株,晴天有阳光在他树冠下投映明暗,雨天有薄雾打湿他的花瓣,不管怎样,他都该雄壮、高大、笔直、伟岸,叫她见了满心欢喜,不后悔收纳了他的花粉。 可结果令她大失所望,那只是一棵矮小的、歪斜的小树,又小又丑,树干上被什么动物掏出了树洞,昆虫在他粗砺的树皮上爬动,还有鸟雀在他树冠上做窝,又是丢泥巴,又是吐唾沫。 他除了满冠小花,一无是处。 她后悔了,当即摇下所有的果子,并把那棵树连根崛起。 她舒坦了,心满意足地走了,却没发现在一个枝杈里还卡了一粒小圆果,而那棵树也并没有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保持距离是不可能的 (做了一点修改) 第102章 世途之颠簸2 每当想起这段经歷,倔强而孤傲的树灵总忍不住暗自作呕, 她觉得那孕育新生的百年算是虚度了, 她的生涯里永远不会再做第二次那样愚蠢的决定, 绝不。 她的足迹到达了一处遥远山脉,在白雪皑皑的山巅上,找到了一个洞天福地。她将自己扎根在那里,闭塞视听,远离尘世, 开始了为期千年的修行。 她的修行很顺利,当她在本体中甦醒时,已经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填海平丘、造化万象, 就连天生适合修仙、修妖的狐类、蛇类, 在她这个年纪时也不能及她修为的十之一、二。 第225页 在她无比自豪时, 却发现了枝杈上的那个果子。 她惊愕万分,那果子因一直夹在枝杈中, 已经长歪了, 长年得不到阳光雨露的滋润,青白无光泽,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愤怒地将那枚果子抠了下来, 打算踩个稀烂,谁知果子早就成熟了,落地的瞬间竟然阴差阳错地完成了第一次歷劫,修出了灵体。 果子化成一道枣核形的白光, 依偎到树灵身旁,叫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需要的感受。 那感受,不能说坏。 树灵留了果子一命,权当多了个打杂跑腿的。渐渐,她发现这果子一点都不像别的草木,非但不怕她,反倒十分依赖她,还喜欢同她讲话,似乎连模样也没有之前那么歪了。 后来果子遇到了外头来的狐妖,知道树灵是他的母亲,便兴沖沖地跑到她跟前唤她母亲,却被她一招打得昏厥,久久都没醒。 树灵知道打重了,但她觉得果子该打,同时也在考虑要不要由着果子死去算了,便一直没去管。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果子醒了。 树灵生怕果子哭哭啼啼质问她为什么要打自己,那她将不知该拿什么说辞来搪塞,就先下手为强,兇巴巴地撵果子走,叫他永远都别再回来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他的母亲。 果子真走了,走的时候身体还未復原,一步一颠簸,颠簸得叫人心情烦躁。树灵烦躁已极,使蛮力发邪火,把洞府砸塌了大半。 生活回归了平静,不知怎的,本该高兴的树灵心里却多了惆怅和思念,甚至开始觉得原本习以为常的安宁是那么难以忍受,简直度日如年。 就在她恼恨果子时,果子又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只小鸟。 他紧张地把小鸟捧到树灵面前,说小鸟黑色的羽毛就像山巅上的夜空,小鸟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他寻了很久才寻到这么好看的,母亲也许会喜欢。 他眼巴巴地望着她,说如果母亲喜欢,能不能不要再赶他走。 树灵怎么可能喜欢,但她心里有块地方变得柔软了。 她接过了小鸟,随手放飞在山巅,说小鸟本就属于天空,以后都不要再捉了。果子连忙点头,开心地围着她转,枣核形的灵体中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抱着她胡乱蹭着——似乎是从狐狸那里学来的。 看着果子熠熠发光的灵体,树灵突然意识到,果子竟然是天生灵物,受了那么重的伤,短短几日就恢復如初了。 她欣慰又欣喜,也将一根枝杈变成爪子,揉了揉他的枣核尖尖。 果子一天天变强,树灵最终承认了自己母亲的身份,带着果子重新开始旅程。 岁月如梭,山河变幻,万年以后,母子两个在戈壁滩的尽头遇到了一棵树。 那树歪倒在戈壁滩,只有寥寥几根树根还扎在石砾地里,千疮百孔的树干上,白蚁成群结队啃噬着木质,许多创口都在往外冒汁水,断掉的枝杈口都长成了难看的瘤子,光秃的树冠上已经不剩几片叶子,满枝都是落下来歇脚的鸦雀。 最叫树灵痛恶的,是那不甘就死的枝杈上仍然开着粉红小花,虽然只有干巴巴几朵。 那就是与树灵一同创造了果子的雄树。 果子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们几乎走遍了这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和母亲开同样花朵的树木并不常见,便问那是不是他的父亲。 树灵是断不能承认的,谁料那棵雄树苟活万余年之后居然也修出了灵体,看见她时先是想起当年险些丧命的仇恨,再听果子这么一问,他心里便明白了一切。 雄树的灵体和他本体一样,有宽广的胸怀,决定不再计较仇恨,只想和果子相认。 树灵绝不可能叫这事情发生,她厌恶飞绕在树顶的鸟雀,厌恶贪得无厌的白蚁,更厌恶雄树这种窝囊相。 于是在雄树即将说出真相时,她毫不犹豫下了杀手,使其本体连同灵体一道化为飞灰。 果子在那片戈壁滩上逡巡了许久,那是他第一次心碎。 他不懂,他明明不介意的,如果那棵树就是他的父亲,那他会很高兴啊…… 母子之间出现了裂隙,那裂隙没有随着时间缩窄、消失,反而变成了一条天堑鸿沟。 在之后的年月里,树灵又因狐妖总是从尘世带来许多丧志的玩物、蛇妖总在深冬来果子这里休眠、飞往南方的小鸟分走了果子太多心神,把它们一个一个捻死了。 她告诉果子,捻死它们如同捻死蝼蚁,如果要保护自己的朋友,就好好修行,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于是果子变了,变得无所不能,也变得沉默寡言。 他已经强大到可以和母亲抗衡,可以据理力争,但他不愿意那样做,他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再也不要朋友。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女子和果子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地经歷了十次翻覆,妖、仙、魔全都被清洗过好几轮,他们成了这寰宇之中唯剩的老前辈。 他们在凡间之上的无际苍穹建立了天界,果子成了天神,树灵便是圣母,山川大地上也出现了更多新的物种,其中便包括人。 人的出现,截断了这对母子之间勉力维繫的最后一根丝线。 人们信仰天神,为他建立了天神庙,供奉他、赞美他、传颂他,每每遇上解决不了的困难还会去求他保佑。 圣母对这一切都很满意,除了天神有求必应,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十天半月也不能和她见上一面,也除了天神把自己变成了人的样子,好像无比喜爱、甚至羡慕那群蝼蚁似的。 第226页 圣母知道天神的心里还放不下从前那些旧事,便尽量不去触他的霉头,又令所有得道升天的灵物都以人相为上,自己也以凡间女子的模样幻化出了新灵体,企图修復母子关系。 她的努力稍见成效,直到有一天,人界出了一件大事。 凡间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一场旱灾。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数九寒天只能穿薄衫,所有湖泊江河都干了,原本苍翠的高山变得寸草不生,裸岩冲破土层,被风一吹寸寸龟裂,连海水都被吸进了地层,深逾几千米的海底只剩下了一层白茫茫的粗盐。 人们便挤在天神庙里祈求各路神明保佑,负责解决旱情的神官没办法了,便向天神认罪,天神慈悲心肠,亲自从各处调集雨云,在人类居住地上空降雨。 可降雨并没有缓解旱情,雨水落下后同样被吸进了地层深处,最深的水井里都是一片干涸。 干旱不解,疫情也一併爆发,近五成的人都被渴死、饿死、病死了,人们便砸了天神庙,痛斥他不管苍生死活,将他贬低得猪狗不如。 天神没有发怒,而是去请圣母施援手。他知道母亲的根系可以到达比水井更深的地下,他想请她探一探究竟。 圣母早已心知肚明,便劝他别管了,因为水是属于大地之母的,大地之母正经歷一场火劫,地心深处需要水来降温。 她还告诉他,地心有劫,人也有劫,如果不能渡过这次劫难,那便说明该是人类消失的时候了。如以往的十次天翻地覆一样,他们改变不了结果,但还会有新的物种诞生,不必强求。 天神怎能不强求,他明白道理,可人类太特殊了,他割捨不下。 他重新回到凡界,带领人们在各地挖井,钻研修建储雨渠道,统一管理和分配水源,又教人们把种子种植在吊槽中,避免水分被吸进地下。他耗费自己的神力催使庄稼生长,终于在大半年之后帮助剩下还活着的人解除了灭亡危机。 又过了几年,他找到了保水性更好的土壤,钻研出收集水蒸气的法子,还发现了一种能够过滤水质的石材,人们在他的帮助下过得越来越好,活下去的信念也愈发坚定。 再后来,被毒日头和地心蒸发的水分都以雨水的形式落回人间,学会了储水的人们再也不缺水和粮了,从前的秩序也开始重新建立。 可大地之母的火劫并没有结束,地心缺了水来降温,地火便在暗处日益滋涨。 天神带领神官们来到海水干涸后的盐硷海床上,耗损神力,同时打通了几百处万丈天坑,使那些无处释放压力的地火找到了宣洩口,循着天坑往外爆发。 盐硷地因为地火而裂开、合併、碰撞、转移,不断安抚着大地之母的暴躁,直到火劫结束,烈日褪去怒火,河海得以回水,万物终于得到了復甦的机会。 这件事本该落下帷幕,谁知圣母对天神的所作所为十分恼火,当着满殿神官的面斥责了天神,还命令神官给人界降下天罚。 天神强行按下天罚,触了圣母的怒,圣母便亲自上阵,将天罚降在一个人族共庆丰收的日子。 预料中的天雷并没有击中任何人,天火也没有焚毁他们的作物,等天罚结束,默默承担了一切的天神灵体损伤严重,差点魂飞魄散。 圣母愈发震怒,可看到天神惨烈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对他强硬了,只在暗地里将自己的根系伸遍了人类足迹踏及的每一处,化成细微的血管一样的根须,于无形中饱吸血液。 凡人们日渐衰弱,却不知是何缘故,又因为不清楚之前救苦救难的英雄就是天神,便也没重建天神庙,没处求天神保佑。 天神因此被蒙在鼓中,幸而后来有神官向他通报了此事,他命神官彻查,才在看见神官呈来的带血根须时明晰了真相,得以及时止损。 圣母被天神正式软禁了,但这没能阻止她伸向外面的根系。通报消息的那名神官无缘无故死了,在凡界的后人们也无一倖免。 那神官职位虽低却极重责任,活着时曾是一方地保,一辈子行善积德,晚年引退后才开始修道,得了机缘,死后升仙,修成了小神。他的后辈中更不乏承其衣钵广施善缘的有为青年,因为这件事竟是累得全族覆灭,天神如何能不恼怒。 后来天神便和圣母彻底决裂了,使用神祭咒法将圣母镇压在冰火炼狱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岁芜道:「据说圣母在最后时刻仍然不知悔改,她认为人类就是滋生在大地母亲头皮上的虱子,是吸血的害虫,她只不过是以其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宋彩则关心另一个重点:「神祭咒法?」 岁芜:「对,天神自创的咒法,除了他没人知道怎么设,更没人知道怎么解。」 宋彩:「那应该是相当厉害了,但现在她为什么又能自由活动了?」 岁芜:「那就不知了,可能咒法失灵?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江晏突然感兴趣了似的,道:「未必是失灵,自古以来极其厉害的咒法都会以特殊物品做定引,咒法发挥效力和失去效力都与这些物品的完整性相联繫。或许这咒法的约束性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只不过圣母损伤严重,歷经几千年才逐渐恢復行动力。」 宋彩一想,这也有道理。 圣母似乎只是对人类深恶痛绝,这叫他想到了堕天使路西法,因为不满意自己的父神深爱着世人,而下凡作恶,最终自食恶果。 第227页 如果岁芜听来的八卦都是真的,那咒法的主要功能应该是阻止圣母对人类出手,同时阻止她控制天上的神官,干涉天政。 现在看来,圣母能在半妖和妖界游走,也能和灵兽日夜相对,却真的没有对人族怎样过,也没有上过天界。 岁芜又道:「不过这都是传言,我小时候听蓬莱仙人讲这些故事时很是嚮往,觉得圣母坏是坏,但很厉害啊!因此每每被翻天前辈嗤之以鼻,他说蓬莱仙人说的不全对,因为天神圣母根本就不是树精,没有树精能在百年修出灵体。我问他是什么,他又嫌我啰嗦,不肯告诉我。」 江晏嗯声,抬手间地上便多了一个人形。岁芜「嚯」地抱紧胸口,后退三步道:「这位兄台是中毒了吗,怎么浑身发青?」 宋彩摸了摸鼻尖:「他是眦昌。」 岁芜:「……」 先前在妓馆里眦昌被江晏收了,她没能来得及看见,这番真是被吓了一跳,心想眦昌不是蟒么,怎么变成青皮泥鳅了。 江晏道:「前方开战,战鼓已起,我该过去了,你和岁芜留下看管他,别叫他跑了。」 宋彩:「不行,我也要去帮忙。」 江晏:「留下。」 撂下这么两个字他就走了,宋彩想去追,又怕岁芜一个人看不住眦昌,便只好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眦昌身上被黑火锁着,光秃秃的眉头凝出一个紧皱的形状,看着似乎很痛苦。宋彩嘆了口气,拖着他进入了一处营帐。 岁芜在营帐一周设下结界,宋彩又跟系统买了一套镣铐,把眦昌的手脚拷在了一起,这样即使他爬起来也跑不掉了。 出了营帐望向战火烧红的远方,给刚买的望远镜换上高倍镜头,放大了看,宋彩在人群中准确分辨出了江晏的身影。 不过,他甩暴击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明明有的小妖使用普击就ok的,何必要用耗费妖力和攻击点更多的方式? 第103章 世途之颠簸3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点 放下望远镜,宋彩又是一嘆, 江晏打的那些都是他本族妖兵, 他必定也不想的。但江胁把持妖族许多年了, 如果不战,即使将来接管了妖族恐怕也很难在众妖中树立威信。 江晏不容易啊。 宋彩钻进了营帐,面对着沦为阶下囚的眦昌。 眦昌道:「叫你看着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盯着吧,莫不是被本王容貌折服了?」 说完他想起自己被弄成了一副奇丑无比的鬼样, 顿时又恼火起来,暗下决心绝不放过宋彩这厮。 宋彩嗤嗤笑道:「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个镜子来,你最好多照照, 好好适应自己的新造型。」 没多会儿回到营帐, 宋彩把一瓢水放到了眦昌面前:「没找到镜子, 凑合着用吧,水里特意加了墨汁, 照得清楚些。」 ……眦昌恨得咬牙。 到了下午, 有守营的半妖小兵来报,说西南方有一队人马经过,看装束是人族。 宋彩心想该是北云既回来了, 便差遣小兵去边境探探风,如果是北云城主的话就把圣子的情况详细记下,回来告知他。 小兵应了,谁知还没出帐就又有一个来报, 说是北云城主派了人来,要找宋公子。宋彩不能松懈看守眦昌,便叫小兵把人直接带进营帐。 帘子挑开后踏进来一个风尘僕僕的男子,肘弯还夹着头盔,对宋彩拜上一礼,说自己是随同北云城主去寻找血藤的卫兵,血藤已经找到了,虽然只有一小截,但是活的,城主怕宋公子担心,特意派自己先行一步前来汇报。 宋彩欣慰一笑,道了声「辛苦」,又请他回禀城主,岁芜姑娘已经救了出来,这边目前一切稳定,无须担忧。 卫兵走后,眦昌蠕动着挪到一块羊皮垫子旁,闻见那垫子还有血腥味便啐了一口,又挪到了旁边,后背倚靠在简单搭建的竹榻边上。 他道:「你们要找血藤,是不是为了撤销人族和半妖边境交界处的诅咒?我猜那个人族的城主应该是搞错了,血藤离开母体后要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死,怎么可能叫他们找到一小截活的。宋公子不如跟去看看,别是圣母设的陷阱,撤咒变成设咒就惨了。」 宋彩:「不劳你费心,北云城主说是活的就是活的,我对他有信心。倒是蟒王更叫我好奇,你怎么知道找血藤的目的是为了解除诅咒?那诅咒设下时你也在场?」 眦昌散漫一笑,大有不置可否的意味。 「果然哪儿都有你啊。」宋彩说着,闲得无聊,摸出了在大泽宫时江晏编织的「草澳龙」,开始把玩。不过这小玩意儿是从新鲜草叶直接薅下来的,没经过细緻的处理,现在已经枯黄萎缩了,怪可惜的。 他有些郁闷,便恨恨地道:「等我们抓住了那个圣母,就把她的爪牙全切了炖汤喝,管它是血藤还是蟒蛇,全照牛鞭处理。」 眦昌闻言眉头狂跳,皮笑肉不笑地还嘴:「呵,呵呵,有句话原样奉还给你,有时间跟我扯皮,不如赶紧逃命去,等圣母来找你时,再逃可就晚了。」 宋彩:「借你吉言,她要是来了还省得我们费劲去找她呢。」 眦昌:「别不当回事,姓宋的小子,她要是来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且看到时候你怎么哭着求饶。你现在要是对我好一点,我或许能在她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请她把你赐给我……当脔宠!」 第228页 宋彩站起身,停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觉得没必要跟他这种牲畜较真。只是下一瞬,眦昌的舌头就麻了,像被毒虫蛰了似的疼。他咬着两片青皮嘴唇,不让口水流出来,可一说话还是流了长长一条,兜也兜不住。 「你,你对我做惹十么?你热个#&*@#……你他娘的*¥#@&……」 宋彩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蟒王还是省省吧,听不懂啊!噗哈哈哈,哈哈哈!」 眦昌气得五官都变形了,胸口一起伏便会牵动腑脏某处的痛感,又忍不住皱了那两条并不存在的眉毛。 「说到天神圣母,我还真想跟你这老前辈取取经,你每说一句真话,舌头上的刺痛和麻痹感就会消失一点,怎么样?」宋彩挪到他对面,正襟危坐,「现在是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眦昌眼珠动了动,呢囔答道:「……大概半年以前。」 话音刚落,他的舌根又肿高了一层,差点把嗓子眼儿都堵住了。他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便立即改口:「不!不是,认识好久了!」 宋彩轻蔑笑道:「不要企图诓我,说没说假话不是我判断的,是你的舌头自己判断的。」 眦昌:「……」 他察觉到刚才肿起的高度降下了些,口腔压力稍稍缓解,又接着道:「具体年份我已记不清了,大约就是迷巢窟被发现之后没多久。」 宋彩点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她?」 眦昌:「帮她什么?如果你说的是她的根系——哦,就是你以为的血藤,可以在大泽地下自由行动,那确实是我施予的援手。但即使我不帮她,她早晚也会找到其它办法,大泽宫的禁制只能把她拦在宫墙之外。我帮了她,她便不会与我为敌,将来不管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都能从她那儿得到一片安稳的栖息之地,有什么不好?」 宋彩:「大泽宫的禁制?那禁制连我都拦不住,能拦得住她?」 眦昌:「你不懂,不是宫墙结界,而是在大泽宫建立之初就存在的特殊禁制,连蛟王都不知道是什么,只有圣母能看见它。」 宋彩更迷惑了,连忙问出第三个问题:「她到底什么来歷,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眦昌难得露出正经表情,以尽可能显示自己的诚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长,你不如先把我的镣铐取了,手脚绑在一起很难受的,内脏都挤到一处了。」 宋彩:「取了镣铐你就告诉我?」 眦昌郑重点头:「当然,而且我的舌头现在是向着你的,骗你没有任何好处。」 「好。」宋彩取了镣铐,转而调出系统,用网红起泡网把他兜头罩住。电流瞬间爬上,烤得皮肤滋啦啦作响。 「停!停!停下!停下!」眦昌被电得浑身发麻,嵴背使劲弓着,整个人咸鱼般僵硬,还不住哆嗦着。 宋彩只好撤了起泡网:「怎么了?我已经把镣铐取下来了,你不能食言啊。」 眦昌喘着粗气:「我让你取镣铐,你就给我上电刑?」 宋彩:「你又没说不能上电刑,而且我怕你跑啊。别担心,这电力不怎么强的,我老家那边有夜晚跑出去蹭人家鱼塘的,用的电瓶比这后劲儿大得多,鱼啊、泥鳅啊,一电就是一池塘的白肚皮。」 眦昌咬牙切齿:「那不是很缺德?」 宋彩:「是缺德,所以才严打那种行为,所以我特意调低了起泡网的电力,所以你忍忍?」 眦昌忍无可忍,爆出了粗口:「老子他娘的不是鱼!」 宋彩:「泥鳅也一样的。」 眦昌:「……」 算了算了,还是镣铐吧。 宋彩好心,再给他上镣铐的时候没把手和脚锁在一起,却把起泡网悬在了半空,威胁道:「这张网的电力可是刚才那张的十倍,你要是敢跑,小心你的肚皮……」 眦昌:「我往哪儿跑,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你们的屏障,况且姓江的在我肝、脾、心、肾上各穿了一根针,嘶,妖火还在烧着呢。他不取出来,我跑到哪儿都是惘然。」 宋彩:「这我就放心多了,说吧,刚才问题的答案。」 眦昌:「这说来话长,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有不对的地方我给你纠正。」 宋彩:「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花招,万一我知道的是真的,你却在一些不重要的小细节上添油加醋,混淆视听呢?」 眦昌:「你觉得我有那个必要吗?我只是替她办事而已,她的整个计划都跟我无关,我隐瞒干什么呢?」 闻言,宋彩的脸色变了变,心道那娘们儿果然有详细计划。 接下来他把岁芜说的那些关键点简单陈述了一遍,眦昌撇撇嘴,说那些小道八卦全部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是不是真的他也不能肯定,因为当今世上已经没有谁和她同岁数或者相近岁数了。 但他知道一点,天神圣母不是树精,这个可以肯定。 宋彩道:「你也认为没有草木可以在一百年内修出灵体?这是不对的,不能因为没有过先例,就认为没有草木能做到。岁芜姑娘是仙草,她也只修了三百年就有了灵体。」 眦昌:「她有灵体是因为她前世是神官,又在死后得了天神的帮助,也就是说,她靠的不是自己,而是机缘。我说圣母不是树精,也并非凭这么一点来推测,而是我原本就知道。」 第229页 宋彩:「那她是什么?」 眦昌的镣铐耷拉到了地上,他便哗啦啦磕了两下铺在地上的兽皮地毯:「就是这个。」 宋彩托起腮,开始思考。 ——这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他也没法判断呀。 眦昌却道:「她就是你脚下的土地。」 「啥玩意儿?」宋彩觉得匪夷所思,但眦昌口齿清晰,很显然是没撒谎,系统爸爸的武器也从来不会出错,「舌头贞洁裤」不会允许他有假话出口。 眦昌道:「我只管说我知道的,信不信由你。她之所以修习土系法术,正因为她就是大地之母。巫人借用的大地之力来源于她,像岁芜这样的灵物修得的法力也来源于她,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草木能成精的那么少?因为谁也不甘心被虱子吸血啊。」 宋彩愣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觉得很多事情都能捋顺了。 按照眦昌说的,圣母就是脚下的山川大地,不,确切地说,她是山川大地化出的灵体。在人类还没有出现的时期,她没有人形参照物,便化成了一棵树,以树灵的身份四处行走。 那身份必定会比大地之母轻松得多,也方便得多。 大旱灾那件事,她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火劫是她自己要渡的,天神却站在了人类那边,作为母亲,作为控制欲极强的大地之母,她能忍受得了才怪。 眦昌还补充了一些,说天神曾在数十万次的劫难中渡过一次小小的情劫。 那时候天神不过两万余岁,天地还没有经歷过毁灭和重塑,但因为和圣母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隙,他便陷入了长久的寂寞中。他不敢再和任何活物交朋友,也不愿意和圣母多说话,每天形单影只,有时候会以修炼为由躲进洞府里,一躲就是几十、上百年。 也是在那些形单影只的年月里,他爱上了自己的影子。 他使了法术,让影子可以开口说话,但影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心声罢了。 他有时会在太阳底下一晒一整天,就为了和影子相对而坐;有时候阴天了,下雨了,他就追到重重叠叠的山峦之外;还有时候山峦之外也没有阳光,他就飞到云层之后。 那影子惯会折磨他,总告诉他,「如果你倒下,无论何时,我都一定接住你」。天神疯魔了,竟不知道那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呓语。 当然他也试了,不管他在哪里跌倒,影子真的会接住他,为此他试过从厚厚的云层上摔到地面,从火山口跳进岩浆,也从海面上落入鱼腹。 再后来他就不试了,因为每一次都会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便要害得影子跟着他受同样的罪,他捨不得。 他疯魔地爱着自己的影子,带着影子躲避他的母亲,怕他的母亲对影子下手。可有一天圣母还是知道了,在他和影子说悄悄话的时候,她揪着他的头髮,把他按在水边,叫他喝饱了泥水,叫他呛得不能唿吸,叫他看看影子是不是真的接住他了。 她短暂封闭了他的法力,叫他自救无门,叫他在濒死之际弄明白了一切。 她说没有谁值得他爱,他和自己的影子相爱就是愚蠢,他连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她还说如果这世上有第二枚像他一样是天生灵物的果子,那她不会干涉,他可尽管去探索所谓的爱。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好好修炼,别像万年前死掉的那棵雄树一样,窝囊,废物。 她用一个母亲不该用的方式,把他全部的美梦都打破了。 天神渡过了情劫,但情伤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自那以后他连影子都不要了。 后来天翻地覆,圣母挺过了十次生死大劫,山川大地上便出现了人类。天神也在游歷中了解了这个物种,迷上了这个物种,曾经因为影子而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觉得人类如他影子的化身,和他有同样的情感,人类为了爱情飞蛾扑火时和曾经的他是一样的。那让他明白,他的母亲并非事事都对,因为真挚的情感而变得愚蠢,才是他无数次劫难中最宝贵的一次。 宋彩听得难过,没想到天神还有那么青涩的时候,怪可怜的。因为灵兽那件事他还怀疑过天神的动机,现在看来,真相是怎样的确未可知。 他打算问清楚圣母的计划是什么,偏巧这时候江晏给他传送了一句话,叫他不要听眦昌说太多。他回了句「我心里有数」,之后营帐就被人掀开了,扭头一看,竟然是北云既。 北云既上前托住宋彩的手肘:「宋公子,我在半路就听说你和江少侠去探曜炀宫了,一直担心你们的安危。回来就好,可伤到哪儿了?」 宋彩刚答了没事,他便瞧见了宋彩后头的青皮鲇鱼精,脸色顿时又警惕起来:「这是……眦昌?!」 第104章 世途之颠簸4 宋彩讶异于他敏锐过人的洞察力,但敏锐到这种程度就有点过分了, 地上那个明明就是奔波儿灞, 怎么能看出来是眦昌的? 宋彩对这张皮肤卡的效果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外面传来蓝姬的声音, 看营帐上的影子,她正在跟一个少年人讲话。宋彩顿时喜出望外,撩开营帐跟他们打招唿:「公主殿下,圣子!」 圣子因为咒法反噬一直畏光,现在看到他好端端站在外面, 脸上露出与那面貌不相符的腼腆微笑,宋彩心里像是敞开了一扇门,唿吸都顺畅了许多。 第230页 蓝姬道:「本来想将圣子送到雁回城好好调养身体的,但他放心不下, 刚一恢復就赶过来了。」 北云既也走出营帐, 沖身边护卫点了点头, 一人便呈上一只长方形木盒。木盒上加了禁制,北云既亲自将禁制解开, 对宋彩道:「这就是我在大泽境内找到的血藤。」 宋彩一看那血藤, 小小一截,只有成年人中指长短,一端呈现老化的木质感, 另一端切口整齐,被煳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胶质物,看似是为了阻止藤中液体流出。 这就是他跟系统买来的那根。 他假装不知道,问北云既:「是在迷巢窟那边找到的?」 北云既:「不是, 之前迷巢窟那儿坍塌了,水一直在上涨,我想着窟下的黄泥肯定都被泡软了,人没法下去,所以听了蓝姬的建议,往大泽宫方向寻找,竟得了此等好运,在半路就碰上了。」 蓝姬相当自豪:「我当时也是冷静思考过的,想着那邪物不可能只在迷巢窟盘踞,一定也往大泽宫试探过,果不其然吧!」 北云既老老实实「嗯」了一声,望向宋彩,宋彩便也不住地点头,对公主殿下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蓝姬受到了鼓舞,捋起袖子:「你们等着,我这就带人去前线抓妖兵,片刻就回。」 宋彩:「等等,公主殿下抓妖兵干什么?」 蓝姬:「圣子说可以利用咒术来压制妖兵,比如设下一个触发条件,反作用于他们自己,可以大大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宋彩:「不行,妖兵只是我们目前的敌人,日后江晏入主曜炀宫需要这批战士。而且背地里使用咒术多少有点不光彩,妖兵们即使败了心里也不会服气,对新王树立权威不利。」 北云既也道:「现在最好是擒住他们的王,妖对力量的追逐就和兽群一样,自己的王不行,自然而然就不愿意跟了。」 「好吧,那我不添乱了……」蓝姬沖北云既吐舌头,忽然又想起一事,便指了指自己的后颈,「那试试解咒总可以吧,刚才我把堕印的事情说给圣子了,圣子觉得可以用这根血藤试一下。」 圣子补充:「前提是设咒所用的血确实来自于血藤。」 蓝姬:「九成九的可能,试一下呗。」 「别别,现在还不是时候,」宋彩又拦住,「前线正在打仗,我们不知道解除这种诅咒会使当事者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万一会剧痛或昏厥怎么办?再者说,这诅咒涉及的是全部半妖,需要的血液和精力都无法估量,圣子现在太虚弱了,不宜再损耗。」 「这……」蓝姬乖乖停住脚步,神情迅速萎顿下去,「宋公子说得对,是我太莽撞了。」 北云既见她这样,便把装血藤的盒子交给了宋彩,道:「我们可以先做一次小的试验,只让圣子对单独一个没参战的半妖士兵解咒,如果有效,便等此战结束,圣子的身体也康復些时再大范围施用,如何?」 蓝姬立刻连声说「好」,宋彩意识到北云既这是在哄蓝姬高兴呢,闹不好将来真能发生点啥。想想江晏,宋彩觉得实在是让他受委屈了,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蓝姬受委屈,便干脆会心一笑:「城主好主意,圣子觉着呢?」 圣子点了点头,北云既便道:「那公主殿下先且留在营地,我先去与蛟王汇合了,如有特殊情况,随时用两仪镜联络。」 一经说定,便各自分头行动了。宋彩着人去寻千重心来为圣子看诊,蓝姬正好肚子饿,趁这个机会跑去搜罗吃食了。 片刻之后,束着高马尾的女子踩着飞行器落在了帐外,挑开帐帘迈了进来。 千重心一身戎装,手上的白手套沾了点血,却是神采飞扬,足下生风,比平时无事好做时精神得多。 宋彩又叫人打水来给她洗手,问道:「救护营地忙吗?我对那士兵说了,要是忙的话就不要通知你来,他是照做的吗?」 千重心:「嗯啊,不忙才过来的。一个半天,我手里只接到了几个伤员,一个是连续被砍掉十几次胳膊的,妖力不足以再生断肢了,便退回了救护营地。我只给他消消毒就算了,止血工作都是他自己做的。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小,瞒着家里偷偷应徵入伍的,战场上被己方一只现了原形的巨蠕怪噁心到胃痉挛,丧失了战斗力。最奇妙的是一名女兵,什么不好继承,继承了她人族母亲的宫寒症,平时一来月事就会腹痛难忍,还上吐下泻,巧了,正好今天来了……」 千重心从小在海岛上长大,又是医者,谈起这种事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羞羞答答,正好宋彩是开明社会来的,也不避讳这个话题,便忍不住笑道:「所以,心理疏导和照顾女同志也是医护工作者的任务之一。岁芜姑娘还怕人手不够,午后特意赶过去的,看来也没帮上忙啊。」 「帮是帮上了,她在那儿给伤员讲天神圣母的故事呢,那个胃痉挛的小兵情绪好多了。」 宋彩一顿:「她当众讲的?大家都信吗?」 「唔……或许吧,多半是唏嘘慨嘆,毕竟她讲得绘声绘色,挺有意思的。」 旁边的镣铐发出声响,千重心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鲶鱼精,疑惑道:「这位是谁啊,妖族抓来的?」 宋彩:「嗯,不过不是从战场上抓的,是从妓馆里抓的。」 千重心大吃一惊:「啊?宋公子,你去逛妓馆了?」 第231页 宋彩点头。 千重心:「和江少侠一起?」 宋彩又点头:「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逛法。他是眦……」 没眦完,被千重心严厉制止:「怎么逛也不行啊,你们两个实在太胡闹了,怎么能相约去妓馆呢,你们这是对彼此不负责任啊!」 宋彩:「不是,我们没有去大堂玩,只在楼上的包房里办了正事。那房里只有一男一女,女孩儿是人族来的,当时吧……」 「停,停停!」千重心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怨愤难平,「我先问一下,女孩儿是谁叫的,男孩儿是谁叫的?他们都穿得够严实吗?」 宋彩也急了:「没有谁叫他们,是那个男的叫的女的!不是,你听我说啊,不是穿得严不严实的问题,那里是妓馆,他们当然都袒胸露背,但问题是……」 「好了!我明白了,宋公子不要再描述了,我真的听不了。」千重心惆怅到开始捏自己的眉心。 宋彩:「……」 宋爸爸苦闷地抠着手,总觉得大闺女的思想越来越跑偏了。 这时心海里响起奶声奶气却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的声音:「娘啊,你可别解释了,在千大姨面前你只会越描越黑。而且,我爹又偷听你讲话了,唠归唠,尽量避开敏感话题,行不?」 宋彩:我他个*¥%#*…绿豆抹茶脆脆鲨!为什么全都跑来搞爸爸呀! 宋彩传音问道:「我现在跟你说话,你爹能听见吗?」 小黑煤球:「不能,我暂时把他屏蔽了。真是,到哪儿讲理去,我爹竟然是这种黏人的老爷们儿,我都觉着烦了。」 宋彩:「好,你能不能帮我设个禁制,除了双方传音之外叫他听不到别的?」 小黑煤球犯了难:「可以是可以,但我担心这么干会影响你俩关系,万一我爹找你后帐怎么办?」 宋彩:「没事,你照办吧。」 屏蔽了江晏的偷听,宋彩便对千重心道:「你真的误会了,他是眦昌,从曜炀宫离开后躲进了一家妓馆,所以,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千重心的反应先是惊愕讶异,再是放松释然,最后就和岁芜差不多了,道:「他是眦昌?眦昌不是蟒王吗,怎么成这样了?」 宋彩:「哦,这是我弄的,我用一张……呃,我用法术把他变成了这种样子,可以防止他化形逃走。」 千重心好奇地拈起鲇鱼须:「他现在没法化形了?」 宋彩点头。 眦昌任凭千重心玩他的鲇鱼须,适时唤了声「美人儿」,被千重心赏了个大嘴巴子,一口老血咬在了牙关。 没需要宋彩提出来,千重心用白酒给自己的手消了毒之后就去试探圣子的脉搏,说情况尚可,但受过损伤的脏器不会那么快復原,得坚持服药保养,饮食上也有诸多禁忌。 她把要注意的事项详细列了下来,还未写完,蓝姬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白净小巧的下巴颌上还沾着什么东西的碎屑。 「圣子!宋公子!我们这就开始吧,也不用找其他人试了,我来就行,我志愿参加试验!」 连珠炮似地说完,才看见千重心也在这儿,同她热络地打了招唿。 圣子离开座位来到桌案边,示意自己要把笔墨纸砚都挪开了,千重心便点点头,帮他一起收拾。 「宋公子,烦请着人去找一块生肉来,用硃砂涂满,再寻两双银筷子,一只陶罐,一炷香,一只小碟子,一把刀。」 东西备齐后,圣子把银筷扎在生肉上,上下一排,又切开血藤的封口,挤了些红色汁液在小碟子里,拿出袖兜里的黄色符纸,用自己的指尖血混着血藤的汁液在符纸上写了咒文。 圣子说:「单人的咒法比较简单,只需公主取一根头髮给我就好。」 蓝姬大方地薅了几根给他,圣子把东西都塞进陶罐后念了几句咒语,念的什么旁人听不懂,都在盯着蓝姬,迎接她的反应。 散发着清幽兰草味的香枝烧了大约一半时,蓝姬仍没有任何反应,叫千重心帮忙看了下自己的后颈,发现半妖堕印仍然浅得很。 「是不是时间还没到?」蓝姬问。 圣子却嘆了口气:「半炷香约一刻钟,这咒法早该生效了,看来设咒之人用的血和这血藤无关,我们的试验失败了。」 蓝姬不甘心,圣子每说一句她就将嘴唇咬得更白一分,最后险些咬出血。千重心忙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劝她不要急躁,宋彩也道:「总会有办法的,时机未到而已,公主殿下千万放宽心。」 话是如此,在场的几人却都心知肚明,所谓的时机正是因为玄之又玄,才会成为人们拿来自我安慰的藉口,总觉得把责任推给时机和天意,自己的挫败感就能被分散掉。可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亦或是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时机,谁也不知道。 沉默之时,外面突然传来女子痛苦挣扎的叫喊声:「啊!啊啊啊啊!别拦我!我的骨头好痛!我要找千重心,你们走开!走开!」 宋彩恰站在距离帐帘最近的位置,便连忙掀帘去看。这一看,瞳孔骤缩。 ——是岁芜,岁芜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浸湿透了,额发散乱,鬓髮贴在脸上,看起来极其狼狈。 第105章 世途之颠簸5 岁芜被守营士兵们拦住,他们虽然认得岁芜, 但眼前情况太不正常, 那顶帐子的主人又是他们蛟王的贵客, 谁也不敢放任她冲进营帐。 第232页 岁芜被长戟隔离在外,一名士兵企图控制她,结果刚一碰到肩膀就被岁芜折断了双手。岁芜目露凶光,看着倒在地上嗷嗷痛唿的士兵,又上前撕掉了他两条腿。 众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不敢动作, 刚赶过来的宋彩见状也冒出一身冷汗,对后头的千重心道:「快来,有伤员!」 千重心绕过去,趁岁芜没留意时把那小兵拖到远处止血, 对宋彩比了个手势, 意指没有性命之忧。 宋彩示意众人散开些, 自己上前两步,慢慢道:「岁芜, 岁芜姑娘?是我, 是宋彩,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岁芜闻言身子打晃, 但眼底的血丝渐渐退去了,念了一句「宋公子」,脚底一滑就要倒地。宋彩连忙接住她,才发现她整个人抖得厉害。 蓝姬也赶了过来, 见到岁芜这副模样惊得「呀」了一声,旋即又看到了受伤的士兵,心情便十分复杂。 宋彩道:「抱歉,能不能请公主殿下先不要问责,岁芜她情况不太好。」 蓝姬回过神来:「当然,先进营帐再说。」 进了营帐,眦昌识趣地腾出位置,岁芜便被搬上了床。她已经清醒过来,但清醒之后反而更糟糕,像被怨魂缠身了一样,开始剧烈挣扎。身上的衣服被她自己撕破了好几处,看样子浑身都疼,根本不知道该去迁就哪儿。 几人都吓坏了,蓝姬喃喃:「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是不是也中了什么咒术?」 千重心掀帘进帐,草草擦干手上的血迹就开始为岁芜诊脉,圣子趁这间隙凑到床边,嘴里念了几句咒语,而后摇头道:「没有中咒的痕迹。」 蓝姬:「那她怎么会浑身都疼?生病了吗?」 宋彩:「别急,先等等。」 恰好千重心诊完了脉,秀眉蹙成两道锋利的剑刃,道:「脉象太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状况。」 这意思是诊断不出什么病症。 几人都犯了难,眼睁睁看着岁芜受苦却无能为力,那滋味可不好受。 宋彩去问系统,系统只给他摆出了一排药剂,明码标价,叫他自行购买。他这会儿哪敢随便买药,岁芜本身就是能解百毒的仙草,有良药她岂不是早就给自己用了。 犹豫了几秒,宋彩挑了两粒布洛芬——这药可以缓解肌肉、骨骼疼痛,副作用小。 系统很贴心,将胶囊转化成了药丸发放给宋彩,宋彩递给千重心时什么也没说,千重心闻了一下,便念了一句:「是止疼药,配方不错。」就着蓝姬端来的温水给岁芜餵下了。 岁芜还是疼得紧,这药就算能发挥作用也得等上十几、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千重心隔着衣裳摸索了岁芜的手臂,从下到上一直摸到肩颈,仔细分辨每一块骨骼。她问:「岁芜,刚才捏过的地方都疼吗?」 岁芜泪水止不住,紧咬着牙关点头。但她似乎已经挺过了一阵高峰疼痛,挣扎的动作缓了不少,剧烈的哆嗦也变成了密密的微颤。 又捱了一会儿,岁芜睁开眼,喘着气道:「疼,哪儿都疼。」 千重心:「到底是怎么回事,疼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岁芜:「没,没有啊,正说着故事呢,那个半妖女兵想起身,我扶了她一下,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了,身上一阵阵发麻,然后就疼,骨头都绞着疼……」 「那个女兵有问题!」蓝姬当即掀开帐帘,对外面的守营士兵吩咐,「你们几个,快随我去救护营地,其他人守好这里!」 守营士兵高声应是,蓝姬便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宋彩把帐帘的两角理好,不叫冷风吹进来。他听说痛风也有差不多症状,一沾了风气儿就好像骨头缝里都漏风。他向千重心提出了疑问,千重心却摇摇头,说岁芜没有那种疾病,她好歹也是仙草。宋彩心道也是,长在海角一隅的仙草,每日与风和水作伴,没道理得这种病。 之后岁芜的状况好了许多,看起来不怎么疼了,但有些虚弱。几人都松了口气,千重心说应该是止疼药起作用了,问宋彩还有没多余的,她想拿来研究一下,按照配方多制一些。宋彩便又跟系统买了一整板,同样化为丸状,装瓶送给了千重心。 这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眦昌却开口了:「别高兴得太早,她这状况恐怕不是止疼药能解决的,等药效过了怎么办?」 宋彩心想,如果江晏还能正常「偷窥」,肯定要警告他「不可与眦昌交谈,谨防有诈」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况且这鲶鱼精已成阶下囚,说上三两句不至于出事。便问:「你想说什么?」 眦昌道:「她骨头疼,你们都没听见吗?若没理解错,这情况应该不是什么女兵的问题,而是圣陵的问题。」 宋彩和千重心同时一怔,又齐齐发问:「圣陵?」 眦昌:「对,我已听见你们的谈话了,岁芜姑娘才从圣陵出来没多久,不是么?那里头有什么,妖王遗骨,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闯进去,又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的。」 宋彩听到这里陡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在原来的故事线中,他曾思考过如何给江胁提升buff,这样可以在他被秒时发挥余热,衬托一下男主强悍的战斗力。而他设想的buff就是妖王遗骨,虽然最终没成文,但这思路保不齐已经被系统剽窃了。 第233页 宋彩立即道:「千重心姑娘,可发现岁芜的骨骼有什么不对劲了?」 千重心表情凝重:「再给我一点时间。」 宋彩不说话了,给她留出安静思考的空间。须臾之后,千重心往岁芜掌心渡了少许法力,却被岁芜的灵体弹了回来,震得她上身后仰。 「怎么了?」宋彩问。 千重心道:「果然,岁芜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她的能量。她所修仙道,能量来自于山川大地,而她身体里的这股能量所修妖道,能量来自于风云日月,是完全相斥的两种。」 宋彩心下狂跳:「恐怕是先代妖王遗留下来的妖力,是……妖王遗骨的问题。」 眦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紧张,惬意地吹响口哨,插空幸灾乐祸:「这可如何是好?先代妖王为飞禽,可不就栉风沐雨、披星戴月么,哎,岁芜姑娘这下要遭罪咯~」 宋彩恨恨:「成语不是那样用的。」 眦昌:「多谢提醒,舞文弄墨向来非我所长,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倒还可以。」 没人关心他擅长什么,正想着对策,岁芜突然又开始疼了,疼得弓起腰背,还顺手抓住了千重心的手腕,直把她捏得脸色发白。 宋彩帮忙按住岁芜,却发现岁芜力道极大,他甫一上手差点被掀翻,最后使了妖力压制才勉强稳住。 「怎么回事,药效不该这么快消失的!」宋彩一边说一边往岁芜身上拍妖力,如他所料,同系同源的能量可以被接收,却也泥牛入海似地不见了踪影。 千重心从岁芜手中挣脱时腕子都已经淤紫了,那只手使不上力气,疼得直吸气:「不知道啊,嘶,手劲儿太大了,我差点被她捏断了骨头!」 岁芜开始用那只没被钳制住的手自残,一个没留神就把自己的颈子抓出了几道血痕。宋彩只好整个人都翻上了床,手脚并用压着她:「不是她想这样,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我快压不住了,去找人帮忙!」 「好,我去找江少侠!」千重心刚冒出这念头又自我否定,「不行,前线打仗,将帅不在场怎么行?」 宋彩:「……先叫几个士兵进来凑合一下!」 千重心应声,把外面两个站岗的半妖士兵扯了进来,一个去压岁芜企图把自己胫骨踹断的左脚,一个去压企图解除左脚束缚的右脚。可两人刚一接触到岁芜,岁芜就暴起了,直接将那两名士兵踢飞。士兵是好士兵,爬起来再次努力,结果却比第一次更惨。 「不行,不对!」宋彩看出了端倪,「她似乎对半妖有更强的排斥,先出去,你们两个快出去!」 这过程中圣子一直站在旁边,见势不妙也想搭把手,但眦昌却晃了晃手上的镣铐,拦着他道:「你别过去了,小孩儿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是好事。」 圣子:「我不是小孩。」 眦昌:「哦,爱是不是。但我看她情况不妙,再这样下去会死的,解体时法力爆发,搞不好连你一起震死。」 千重心闻言怒斥:「你闭嘴!」 「你确定要我闭嘴?」眦昌清了清嗓子,「本王好歹活了几千年,比你这小丫头有见识得多,万一有办法呢,当真不要听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少骗人了!」 「不信便罢,左右岁芜姑娘于你们来说也不重要,她要是死了你们还可以刮分她的遗体,仙草嘛,死活对药效并无影响。」 千重心被他气急了,抬手就要开打,被宋彩制止:「姑娘别再耽搁,我真的压不住了!」 千重心只得暂先放过眦昌,跑去帮宋彩压着岁芜。这一凑近才发现眦昌并非危言耸听,岁芜的脸上爬满了青筋和血管,还有黑气在皮肤下层游弋,看情形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千重心慌了。 她从七、八岁开始跟着父亲学习研读医书,身为医者这些年从未遇到这般棘手的病症,一时头脑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帮助岁芜。 她咬着字对眦昌道:「你说,有什么办法?」 眦昌:「你知道两仪镜是用什么制作的吗?镜身是鳞片,镜面是我曾经渡劫成大妖时褪下的一层眼膜,将其炼化成晶,可以看到千里之外。不仅如此,我的眼睛还可以看透你们看不透的事物,黑暗,浓雾,云层,不在话下。如果信得过,不妨叫我看一看?」 千重心:「你叨叨这么久,倒是看啊!」 眦昌:「……我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看,这双眼睛根本就不是我的眼睛。」 他望向宋彩,宋彩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休想。蟒王别拿我当傻子,你一旦恢復了本相,肯定会想办法逃走。」 眦昌嘆息:「你当我现在没有想办法逃走?但想归想,逃不逃得走却是另一回事。镣铐加身,毒针在腑,能怎么逃?」 千重心也道:「宋公子,事态紧急,姑且让他试试吧!」 眼见着岁芜的头髮都已开始变回草叶,宋彩知道她要撑不住了,把心一横:「好,等着!」 他问小黑煤球,眦昌的肝肾脾胃上到底有没有被江晏扎了针,小黑煤球给了肯定答案,说那针是用妖火凝鍊的,除非是妖力比他爹更纯、更雄厚,否则绝无可能把针取出来。 宋彩稍稍放心,向系统申请了终止皮肤卡效果。 变回自己的样貌后,眦昌先是拿着水瓢照了一眼,对着那张俊美的脸感嘆了一句,而后才开了蟒眼,去看岁芜的状况。 第234页 蟒眼泛着金黄的光,中间嵌着细窄的梭形瞳孔,随着光强微微调整着尺寸。之后,岁芜的身体便在这双眼睛里变了模样:衣物、皮肉都化作透明,骨骼、筋脉、血管却都清清楚楚。 「看到了,」眦昌忽地收了蟒眼,捂着额头缓解不适,「我这可是牺牲良多啊,以人形开蟒眼,疼得很。」 千重心:「快说岁芜!」 眦昌挑挑眉:「真兇……岁芜姑娘的身体里有两副骨架,一副自己的,一副男人的。男人的骨架正在侵噬她自己的,好几处筋脉都已经崩到了极限,再多一点张力就断了。」 千重心:「胡扯!如果真有两副骨架,我怎么可能摸不出来?」 眦昌:「另一副骨架是以能量形态存在的,你想摸出来,除非你的修为比这副骨架的主人更强。」 千重心转向宋彩:「他说的可信吗?」 宋彩点头:「可信,岁芜说过,她钻进妖王棺椁时摸到过妖王遗骨,出来时那棺里却是空的。而且眦昌的舌头上被我加了一条贞洁裤,一整天内都说不了假话。」 「啊?什么东西?哎算了算了,姑且信他一次。」千重心又问眦昌,「那现在该怎么办?」 眦昌:「不知,我只说了帮你们看看,情况已经看出来了,怎么解决我就不知道了。」 千重心脸色一变:「你!」 「我知道怎么解决。」宋彩忽然道。 在这短暂时间内,他已和系统完成了交易。他花一百万买了一个特制的炼化炉,用来炼化岁芜体内的妖王遗骨。但这势必也会损坏岁芜的身体,因此炼化过程中需要有人从旁护法,帮助岁芜抵御炉火。 宋彩召出炼化炉,对圣子道:「劳烦圣子派人去救护营地,把蓝姬公主找来。」 蓝姬风风火火赶了回来,告诉他们救护营地的那个女兵可能是无辜的,什么也没问出来。宋彩点头,这事他已经知道了。他三言两语概括了岁芜情况,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说得详细,因为关乎岁芜性命,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蓝姬一板一眼地道:「我明白,你们放心,我已在营帐外面加设了结界,还增派了人手,绝不会有人来打扰。」 宋彩:「好,我放开岁芜,你们立刻用法力困住她。」 万事俱备,炉火燃起,宋彩身上冒出蓝边黑火,将他和岁芜一同笼罩起来。分坐地毯两角的蓝姬和千重心也开始施法,束缚了岁芜的双手。宋彩忽地放开了岁芜,从床上滚到地上,岁芜便被两道光芒託了起来,挣扎中被缓缓放进了炼化炉内。 这炼化炉是系统根据宋彩妖火特性研制的,可以循着他的指示锁定岁芜身上需要受保护的部位。两名护法已经各就各位,接下来就是宋彩的职责了。他守着炼化炉,和小黑煤球严密配合,以妖火引导两名护法的能量流动,把属于岁芜的骨骼、筋肉、血脉一一封锁。 这番工作进行得尚且顺利,谁知身后传来了一个慢条斯理却叫人恨得牙痒的声音:「你们忙啊,我就插两句嘴。是我先打死你们三个,再任由岁芜姑娘葬身炉火之后离开,还是我放你们四个人活,你们也放我安全离开?」 宋彩从齿间挤出两个字:「眦昌……」 「啧,叫得不亲热,」眦昌托着腮,「我仔细想了想,还是选前者吧,毕竟天赐良机,不可辜负。」 第106章 世途之颠簸6 宋彩立即召出护盾,将三人连同炉子一併罩住。身后是镣铐的响动, 宋彩不知眦昌是怎么打算的, 按理说系统卖给他的镣铐不会那么轻松就被拆除。 居于宋彩斜对面的千重心却把眦昌的动作尽收眼底, 难以置信道:「他竟然把自己的拇指掰断了,脚后跟也削掉了!」 蓝姬扭头去看,也是大为震惊:「蟒王还真是,对自己也能下这般狠手。」 眦昌忍着痛,仿佛浑不在意:「小公主, 你岂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将镣铐脱掉,又把掰断的拇指接了回去,但削掉的脚后跟却没法接,只能再生一块肉出来。伤口復原对妖来说就和头髮掉了还会再长一样简单, 耗费一点妖力即可, 但眦昌的脏腑内正承受着淬了毒似的烧灼之痛, 动用长肉的这点妖力就逼得他满头虚汗,连骂了好几声。 岁芜体内不属于她的那副妖骨正在融化, 三人守着炉子, 瞬息都不能放松。圣子眼见眦昌朝他们走去,心里头一急就打算给眦昌设个咒,谁知眦昌突然化出了蟒尾, 尾尖直穿圣子胸膛。 「圣子!!」千重心叫出声。 宋彩不能分移视线,急得连声发问:「怎么了,圣子怎么了?」 「圣子他,他被眦昌……」 千重心说不出口, 蓝姬转头去看,正看见圣子小小的身躯从眦昌的尾尖脱离,倒在了地上。 他被刺穿了,睁着眼睛,胸口的血洞里冒出汩汩鲜血,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圣子恐怕是要不行了。 宋彩脑海里闪出这句话,吓得自己牙关打颤。但他也分不清是惊骇过度还是愤怒过头,只觉得浑身力气快被抽干,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护盾之外,跟眦昌拼个你死我活。 炉内烈火不息,他眼前竟出现了岁芜的身影,仿佛突然多了一双透视眼,能把妖力在她体内流转、妖骨慢慢融化变形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宋彩道:「千重心姑娘,眦昌现在不能动用妖力,奈何不了你,你先把圣子带走,尽力救治他。」 第235页 千重心:「我若离开,这个位置怎么办?」 宋彩道:「交给我。」 千重心与他隔了口炼化炉,只能看见他一小部分侧面,但这三个字却叫她无端产生了某种信念,觉得交给他没问题。 她收了功,宋彩便在同时分出了自己的妖火,顶上了她的位置。妖火唿地冒了一下,又迅速被调整好强度,维持了法阵的稳定。一半负责引导,一半负责庇护,宋彩做到这种程度很吃力,只能不断告诫自己,必须挺住,必须护好岁芜。 千重心离开自己的位置时身上的白光护盾并没有消失,眦昌知道现在对她出手没有胜算,便把主意打回圣子身上,勾起蟒尾又要去刺。千重心立即唤出自己的飞行器,替圣子挡开了这一击。她飞扑过去抱住圣子,蟒尾再至时便被白光护盾震了出去,给了她带人脱身的机会。 千重心拖抱着圣子离开营帐,想打开营帐周围的结界,放守营士兵进去抓捕眦昌,又怕闹腾起来影响他们救岁芜,而且,凭守营士兵恐怕也制服不了眦昌,徒增伤亡罢了。 再三权衡,她放弃了打开结界的想法,把自己的飞行器给了一名卫兵,叫他速去战场通知江晏。 帐内,眦昌正在用蟒尾竭力拍打白光护盾——他下定了决心要弄死这几个,以绝后患。 搁在平时,这种水平的护盾对他来说只如同脆弱的冰面,而今不能动用妖力,要破开还真是有点麻烦。 蟒尾击打护盾的声音砰砰作响,催命鼓一般,蓝姬听在耳里慌在心间,便问:「这护盾靠得住吗?」 宋彩答:「放心,靠得住。」 蓝姬稍稍放下心来,却不知这只是宋彩安抚她的假话。系统的护盾是有时间限制的,十分钟左右就会消失,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半时间了,妖骨要是没能及时炼好,护盾一破,法阵被打散,炉火就会把岁芜当成稻草烧个干净。 顶着这压力,宋彩召出系统,要求把炉火温度升高一倍,尽快炼化妖骨。系统经过精密计算,告诉他即便如此也无法在五分钟之内完成炼化,除非升高三倍。但那样势必也需要同样强度的法阵护持,只靠他和蓝姬两人的妖力是不行的,发挥最大潜能也不行。 宋彩想了想,叫系统再卖几张护盾给他,既不能增加强度,多争取点时间也好。系统却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因为所有标有红色u形记号的商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宋彩看了看自己的护盾,没找到u形记号,系统便又告诉他,凡是赠送的物品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是非卖品。 宋彩气得要发火,扬言再这样咄咄逼人他就甩手不干回老家了。系统这才退让一步,展示了一排新商品。 宋彩觑着眼睛看那些本该属于违禁品的东西,挑挑拣拣,最后排除了一堆火箭炮、鱼雷之类的军方武器,勾选了「快速刻章」、「办理证件」、「一秒致幻」三个框,以及唯一一件符合系统尿性的武器:3d负离子静音电吹风。 他叫系统把假证发放给蓝姬,蓝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在旁人眼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身份——几千年前,龙龟家族的周小姐,眦昌的母亲。 他又叫系统把刻来的假章盖在炼化炉上,炼化炉倒是没发生什么变化,但眦昌暴力毁坏护盾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章印显示几个字:古董,易碎。 宋彩:emmmmmm…… 心情复杂。 他又叫系统使用了那个号称一秒致幻的药剂,护盾之外的眦昌不知看到了什么场景,竟开始四下环顾,露出惊异表情。 宋彩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小黑煤球把他变成了玄礼的模样。恰在此时护盾消失了,系统祝福了好运,也消失在宋彩的脑海中。 蓝姬发现白光护盾没了,又发现宋彩变成了一个俊秀的年轻道人的模样,焦急地问:「宋公子,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样了?不是说护盾靠得住吗,它没了!」 宋彩:「别急,表现得高深一点,尽可能自然。」 蓝姬:「啊?什么意思?」 未来得及等到答案,只见眦昌收了蟒尾,恢復人形,缓缓走到他们旁边。 「假的,都是假的,不可能的……」他恍若魔障,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眼前人,「我早就长大了,母亲早就不在了,玄礼也飞升了,怎么可能会……」 蓝姬不敢吱声,唇缝里咕哝:「怎么回事啊,他在说谁呢?」 宋彩:「嘘——」 眦昌忽然抓住蓝姬的手腕,吼道:「你不可能是我母亲!不可能!」 蓝姬差点脱口而出:这不废话嘛,谁他娘的是你母亲! 幸而被宋彩拦住了:「兄长!兄长,再看看呢。」 听他这么喊,眦昌一下脸色煞白,踉跄一下又快速反应过来,掐住宋彩的脖子:「假的!你不是玄礼,你是姓宋的臭小子!你敢变成他的模样骗我,你找死!」 宋彩憋得脸色通红,炼化妖骨的过程却一刻不停,对蓝姬道:「母亲,兄长他欺负人了……咳,母亲还不管管?」 蓝姬明白了,立即呵斥:「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放开你弟弟!」 蓝姬没什么底气,毕竟她从没了解过那位周小姐,不知她平时是怎么训斥孩儿的,也不知道她声线如何、声调几度,只能默念圣母在上,保佑眦昌智力不高。但自从听了那些关于圣母老人家的故事以后,蓝姬已经不知道她崇敬了多年的圣母会不会真的保佑她,又该不该换个神仙祈求。 第236页 出乎意料,眦昌闻言竟然真的放开了手,几乎是慌慌张张地退到了后头,小声道:「母亲,我没有……」 蓝姬喜出望外,立即穷追勐打:「没有什么,没有欺负你弟弟吗?我可都看得真真儿的了!」 眦昌的脸色由白转红,宋彩便小声道:「过了,他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街头泼妇。」 蓝姬也超小声:「哦,知道了。」 炼化炉内发出滋滋声响,不同于寻常骨头,妖王遗骨被烧得如同血水沸腾,顺着特定方向流淌,滴进炼化炉下方的一个小屉里。但在眦昌眼中,标着「古董,易碎」的炼化炉分明是他幼年时家中的饭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母亲和弟弟坐在桌旁,父亲却不在。 他的意识出现了差错——致幻剂的效力非同小可。 时间彷若回溯,弟弟还是个白嫩嫩的小奶包,母亲的容貌也不曾变过。在他印象中,那个对他始终不带任何感情的父亲从没缺席过一家人一起享用的午餐,虽然所谓的「一家人」中,约莫有他无他都可。 眦昌有点高兴,父亲不在家,他便不需要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了。他回到母亲和弟弟中间,问道:「母亲,父亲怎么没有一起用餐?」 他的「母亲」道:「外出了,今天不会回来。但父亲不在也不能偷懒,用完餐后就去看书,听到了吗?」 眦昌点点头:「是,母亲。孩儿正好读了一篇文章,不是很能理解人族的理论,想问一问母亲的看法。」 这叫蓝姬有点忐忑,她也不是很能理解人族啊!她望向宋彩,宋彩便开口:「兄长遇到什么问题了,怎么没有先跟玄礼讨论一番?」 宋彩的声音落在眦昌耳里格外好听,是专属于几岁孩童的奶气,他便笑了起来,脸上还带了点内敛的颜色:「平时……平时玄礼都唤『哥哥』,今日怎么唤『兄长』了?」 宋彩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哥哥,先把问题说给我听听吧。」 「好好,玄礼稍等,」眦昌放下手里并不存在的碗筷,转身拿了一本并不存在的书籍,打开到某页,「有则故事叫『愚公移山』,玄礼读过吗?」 宋彩答:「读过了,说是愚公家门口有两座大山,王屋和太行,因为大山挡了他们的出路,出行不便,愚公就率领家人挖土移山,还说自己的子子孙孙无穷尽,早晚有一天会把山移开。后人用这个故事来赞美坚韧不拔、不懈奋斗的精神。」 眦昌的眼里充盈着欣赏和宠爱的光彩,道:「玄礼果然聪慧,比哥哥有天分。但是哥哥有不同的看法。相对于移开大山,搬家不是更容易吗?移山不但费时费力,还要把子子孙孙都搭进去,愚公有什么权利做这种决定?而那大山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必然是先有山,后有他们在山对面造了房子,既然不方便,为何要那样选址,不是自讨苦吃吗?再说那阻止他移山的智叟,明明话中有理,也是一番好意,愚公却讥讽他『不若孀妻弱子』,这愚公当真是正面人物?」 宋彩:「……」好tm有道理! 蓝姬也听过这个故事,随口道:「他在家里是老子,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眦昌脸色一变:「母亲是这么以为的啊,原来母亲是这么以为的啊……」 蓝姬心想可能是说错了什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这故事只是教育孩子用的,因为它所传达的寓意是好的啊,顽强拼搏与不懈努力是高贵的品质,你就跟着学嘛,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难道就因为它是高贵的品质,就可以忽略方式方法,盲目行动,可以不计后果,还自我陶醉?」 「人家怎么就像你说的这样了,愚公愿意移山就移山,愿意搬家就搬家,你只管学习这种精神不就行了,难不成编纂成书的东西还不如你自己的胡思乱想有道理?」 宋彩咳了一声,沖蓝姬摇头。这可不是什么探讨文学的好时候。 果不其然,眦昌被蓝姬这番话惹恼了,忽地丢了手里的「书籍」,满面怅惘地道:「母亲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孩儿说什么,你都觉得没道理……」 「这,我没觉得你没道理啊,我只是……我只是想叫你踏踏实实地学习,别钻牛角尖。你看你弟弟就从来不问这些问题,如果你觉得书里说的有问题,那就跳过那些问题,拣精粹记住不就行了。」 「钻牛角尖?孩儿这叫钻牛角尖吗?父亲、母亲一向对玄礼疼爱有加,孩儿身为长子,却连父亲的一个笑脸都得不到,就连母亲对孩儿也是一味的严厉苛求。每次跟母亲说这个就被当成钻牛角尖,难道孩儿切身体会到的都是假的吗!」 「你别激动呀,我们这不是在讨论嘛,还不让人发表见解了?这样,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我收回,别再上纲上线了,行不行?」 「上纲上线?」眦昌的脾气彻底压不住了,沖蓝姬吼,「我不要听这四个字!母亲从来都不知道孩儿心里在想什么,孩儿喜欢什么,憎恨什么,母亲统统不在意,还总要拿这四个字来堵孩儿的嘴!够了,我再也不要听这四个字!」 眦昌的思绪被引到了这么一个爆发点,眼眶里竟然氤氲了泪水。宋彩心道不妙,忙沖蓝姬使眼色,道:「哥哥说得对,母亲你快改改自己的观念,不能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 第237页 蓝姬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回头就跟你们父亲研究研究,我们有错改错,以后再也不那样了啊。昌儿不气,你父亲做得也不够好,等他回来,我一定替我昌儿讨说法去,好不好?」 宋彩的眼睛始终盯着炼化炉,在眦昌看来他却伸出小手拽住了自己的袖子,道:「哥哥不生气,如果爹爹不肯对哥哥笑,玄礼就天天笑给哥哥看,玄礼把最喜欢的玩具都给哥哥!」 这样熟悉的口吻,熟悉的声音,仿佛在梦里已发生过许多次。 眦昌激愤的情绪总算慢慢安定下来,少顷挤出一个字:「嗯。」 宋彩稍稍偏移了视线,又立即转回来,专注于炼化妖骨上——倒不是因为分了神险些出错,而是被眦昌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小时候有个同学,女孩,上有大姐,下有小妹,她夹在中间。家里是为了要儿子才生的好几个,可惜天不随人愿,硬是不肯赐他们一个男孩。 父母时常为三个女儿发愁,恰逢计划生育政策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们家的三千金在无数独生子女中显得格外扎眼,没办法,便把这个二闺女送去了外婆家养着,直到十几岁才接回来。 这对夫妻没有因此对二闺女心怀愧疚,却因为感情不深每天指使她干活。 宋彩记得清楚,因为转学问题这个女生留过一级,就和自己的小妹同班了。每天她小妹的书包都是在她肩上的,一辆自行车,她小妹总是圆滚滚地坐在后座,她则像一面旗帜,在前座迎风冒雪。 她小妹长得丑,便总是借张扬跋扈和对她的颐指气使来凸显自己的地位高,她从来不敢还嘴,否则回家就要挨打。 她小小年纪,手上的茧子就从来没消过,有时候周末,一家人在店里干了一整天的活,休息的时候负责烧饭、洗衣的那个也总是她。 宋彩想起那个女生的眼神,就和现在的眦昌是一样的。 眦昌还经歷过别的什么吗? 他心里这样问,身上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黑火,推波出去,差点连营帐都被震飞。 之后传来眦昌的闷哼和武器掷地的铿鸣声,正不知所措,听见蓝姬喊了一声:「江少侠?」 「啊?」宋彩望向蓝姬,发现蓝姬也在瞧着自己,愈发莫名其妙,「公主,你喊谁?我不是……」 没说完,后头的眦昌恶狠狠道:「假的,母亲绝不会这样纵着我,都是假的,是骗我的……既然如此,都去死好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虚情假意我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们关注!感谢收藏!么么么么 (每天只更一章,如有多余的提示,那必定是修改或捉虫) 第107章 世途之颠簸7 一通炼化,既炼化了岁芜身体里的妖骨, 也锻鍊了宋彩使用妖力的技能。他叫系统把炉火温度调高一倍, 终于在眦昌破坏之前完成了炼化, 托着昏迷的岁芜落在床上,与蓝姬一同松了口气。 炼化炉被回收,宋彩却发现自己的积蓄里多了一枚亮闪闪的椭圆形物件,点开看详情介绍,居然是妖骨舍利, 是先代大妖王的遗骨炼化得来的舍利,那可不仅仅是化腐生肌、增强法力那么简单。 宋彩觉得很ok,他终于找到了可以送给江晏的礼物。 「赢了我,你也胜之不武, 有能耐就把我腑脏里的毒针取出来, 我们一对一, 公平地打一场,敢么?」 宋彩闻声转身, 发现眦昌是在对他讲话, 奇怪地道:「你挺大个脸呢,你几岁,我几岁?谈什么公平。」 眦昌冷笑:「小美人, 自然不是跟你打,我在跟姓江的小子说话。」 「啊??」宋彩看了一眼蓝姬,蓝姬的视线仍然凝在他身上,但那目光似乎穿过了他, 落在虚空的某处。 不对劲。 宋彩立刻去拾地上的水瓢,然而水瓢已经空了,没法照出他的样子。他又打算去问系统怎么回事,小黑煤球却说话了:「娘啊,是我爹来了,他借用了你的身体。」 宋彩险些被口水呛到:「什么叫借用我的身体?」 小黑:「因为距离有点远,我爹怕赶不及救你,便利用心海互通之术将自己的魂魄传送到了你身上。」 「这……这也行?」宋彩愈发想照镜子了。 经过小黑煤球的讲解,宋彩不再紧张,察觉到他情绪的江晏便使用了他的嘴:「先把身体交给我,没事的。」 又对眦昌道:「好,你要公平,给你公平。」 他临时徵用了宋彩的身体,将营帐周围的结界范围扩大,又多加固了几层,以妖火凝成一条漆黑的铁鞭,飞出营帐静等着眦昌。 宋彩默不作声,心里还在琢磨江晏的那句「先把身体交给我」,尽管知道人家江晏没别的意思,还是臊得眼眶发热,又怕江晏察觉,便开始背诵乘法口诀,企图转移注意力。 眦昌踏出营帐,保持着人身蟒尾的形态,忽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腹里头脱了出来,疼了一下之后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他像是许久没有唿吸新鲜空气了似的,深吸了几口,又活动开筋骨,将身上的伤口全部修復完全。 下一瞬,烟尘捲起,黑火腾烧,两人便打起来了。 蓝姬留在营帐守着岁芜,听着外头的动静心痒难耐,撩开帐帘偷看了几眼,却险些被风沙迷了眼睛。 第238页 那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瞧见镶着蓝边的黑火和青光一阵接一阵地闪。天光黯淡,黑火竟然也能把山坡照得透亮。 其他营地的火把被点燃,加上高地优势,妖火便与明火构成了一幅长龙戏珠般的好图景,壮丽而又诡异。 蓝姬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觉得这事情其实很简单。眦昌并非什么光明使者、正义化身,而是个奸淫掳掠的无耻之徒,业已成了笼中困兽,江少侠完全没必要跟他讲这种一对一的江湖道义。 ——不过方才真是亏得他来了,否则眦昌从背后扫来的那一记咸鱼摆尾足够叫她和宋公子喝上一壶的。 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宋彩却是叫苦不迭,深深体会到了被妖王支配的辛苦。他发现江晏没有使用法术,只将妖力当作寻常武器使,凭物理打击来制敌。 宋彩有点得意,因为他知道江晏为什么要文火慢熬。 江晏是天生的大妖,在这个时间点上应该已经修至臻镜,认认真真使个定身术完全可以压制住眦昌,但他没有,他觉得眦昌尚且值得好好一战。 这是江晏的想法,也是宋彩的想法,在别的方面他们或许可以不做正人君子,但作为修士,不管修仙道还是修妖道,给认真一战的对手一个体面的终结方式,是对所修之道最起码的尊重。 之后,前线暂时休战,半妖军队撤回了高地,火把便从长龙蔓延成了大片大片的星田。赤练和北云既见到这边的异状都没有掺和,只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又分别加派了人手守在结界之外。 再之后,千重心回来了,告诉蓝姬圣子的状况不太好,虽然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但气息已是出得多进得少了。蓝姬泛起愁容,把岁芜託付给千重心,自己跑去找北云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于他。 北云既听到这消息时整个僵住,一身白衣银铠被血染得斑驳凌乱,来不及换下,直接奔去了圣子的营帐。 圣子被千重心用千年野山参吊着,赤练接到消息也亲自去探望,把救护营地里用得上的人手全都带了过去。但大伙儿围在床边也没什么好办法,因为能做的千重心都做了,圣子的巫术再是了得,也终归一具肉身凡胎,渡去法力他消化不了,只会加剧身体的溃败。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北云既拈掉圣子额上的一根髮丝,轻声道:「……醒了吗?是既大哥来了,来得晚了,对不起。」 圣子睁开眼,喉咙里那阵漏了气一样的唿吸声总算停了下来,沖北云既微微一笑:「不晚啊。」 两名侍从把灯盏移到床边,不敢哭出声,只时不时地抹几把眼泪。圣子便劝了劝,叫他们别难过,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灯火微微摇晃,弱不禁风,仿佛随时有可能熄灭似的。赤练见了不忍,离开了营帐。他离开后,无关紧要的人也都自觉退出了营帐,尽可能给唿吸困难的人多留些新鲜空气来。 圣子动了动手指,叫两名侍从也出去,之后才对北云既说:「我知道你一定要为我做点什么才甘心,但天命不可违。既大哥,你救了我一命,我心满意足,不需要再救第二次了。」 北云既紧咬着牙关,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胸腔里堵着一团淤泥,只觉得快要窒息,好不容易才道:「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两次,你不可轻言天命。」 「救我两次,我便会再死第三次。既大哥,这一天是我的日子,我早就知道了。」 圣子从来都不是巫人的希望。 北云既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有种将要崩溃的挫败感。 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巫人的圣子没有活过而立之年的。大约在成人之后,他们会获得卜算自己大限之日的能力,获得这种能力的时间越早,大限之日也便越早。 圣子也是凡人,有人不愿面对,因此猜疑到死;有人勇敢窥破,因此惶惶终日;还有人坦然接受,此后背井离乡,足涉天下,以求余生不悔。 「可到了,还是悔了,」圣子说,「既大哥,我唯一后悔的是……」 他想了想,又笑了:「算了,临死前还能再见上一面,不该后悔。既大哥,我有个小名,是幼年时的乳母取的,叫……」 他没说完,眼中的瞳孔忽地就散了。 圣子是没有姓名的,因为姓名是软肋。 小时候,北云既第一次见到圣子,是他在北云府的后山脚下玩泥巴。雨后的青山翠竹格外鲜嫩,小少年卷着麻布袖子,蹲在水坑边上认真地和稀泥,还用细竹枝在泥坯上写字。 他写的是咒符,看见北云既来了慌忙擦掉,北云既就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他小小模样倒是很有城府似的,说天机不可泄露。 北云既揪着自己洁白细密的织锦贡缎衣襟,说这样的布料穿着才舒服,还问小少年穿麻布是不是因为有特殊爱好,小少年扁着嘴,委屈了。 哪里是特殊爱好,只不过就是麻布能架得住咒法,可以保他不受外人的咒术侵害。 两个孩子玩了一个早上,北云既把自己的家底都抖出去了,却只从他哪里换来一个圣子的身份,说的时候还神秘得不得了。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因为乳母和族中长老都再三叮嘱了,名讳是巫术中的大忌,依照名讳可以探查出生辰八字,依照生辰八字可以推演出五行命格,得了五行命格,便是掌握了他人的根基命脉。 第239页 圣子是巫人的希望,小小少年说,圣子的名讳一旦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那将关系到整个巫族的生死存亡。 但他怎么又改口了呢,什么时候起,圣子不再是巫人的希望了? 营帐中的灯盏骤然熄灭,宋彩的心头便像被人握紧了似的,倏地一痛。无数奇怪的符号浮现出来,在他脑海里来回盘旋,排列、组合。 「圣子走了。」宋彩说。 他毫无道理地识别出了那些符号的意义,竟然跟着念了出来。一语念毕,北云既所在的营帐里飞出了闪着白光的萤火虫,扑朔着飞向更高处,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江晏问:「念的是什么?」 「安魂咒,」宋彩说,「我送送他。」 江晏只淡淡应了一声,等到宋彩又把咒语念了好几遍,停下之后才问:「是圣子教给你的咒术?」 宋彩:「是啊,他大概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不过不想让北云既自责,由着他去做力所能及之事了。」 江晏:「天命岂非不可违,我不信这个。」 宋彩有些啼笑皆非,转移了话题:「你这边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浑身都又酸又痛,两条腿在发抖!」 江晏意味不明地沉默了一瞬,之后才讷讷吐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最近比较忙,总是晚更,抱歉!但是如果更不了会请假的。给小主们请安! 第108章 世途之颠簸8 江晏的话音刚落,宋彩便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束缚感消失了, 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已经脱离。 「江晏?」他极小声地试探。 「马上。」江晏的回应并非来自于宋彩口中, 而是来自于心海。宋彩知道, 江晏这是去找自己的身体了。 眦昌显然也明白机不可失,将全部力量都凝结在了手中长剑上,瞄准了宋彩那张还未来得及恢復,属于玄礼的脸。 那张脸让他无法不动摇,但他知道都是假的。致幻剂的效力消失后, 他便察觉到了对方身上与水族截然不同的能量,因此即使看不透眼前这人的本相,他也知道他不是玄礼。 眦昌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彩的脸,心道是假的也挺好。 下一瞬, 裹着蛇皮般猩红的剑柄上冒出一圈圈的青光, 刻印着鳞纹的白刃长剑到达了宋彩的眉心。便在此时, 宋彩额上的血色古文字符号燃烧起来,竟将这面上总带三分善意的人衬得有些凶厉可怖。 白刃长剑定住了, 一丝一毫都不能再向前。眦昌奋力再击, 仍然不得法门,近在咫尺的人面前仿佛隔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如何都不能撼动。正惊疑的时候, 白刃长剑偏转了方向,与他手臂一起朝地上坠去。 眦昌眼睁睁看着自己拿剑的右手被齐肩削掉,连痛都忘了察觉,立即以左手结出法盾护住自己, 倒地时才险险保住一条命。 来人是真正的江晏。 他来得倒及时,刚好看见了宋彩额上那枚熊熊燃烧的符号印记,可等斩掉了眦昌的手臂之后再回头,那符号已经恢復了寻常。 江晏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先问宋彩有没有事。宋彩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则满是复杂意味。 ……刚才不是眼花吧,他看见江晏从半空落地之前是一只黑色小鸟,不敢说一样,但的确和他在出租房里收养的那只非常像。 这能是巧合吗? 此时眦昌又幻化出新的右手,捡起了长剑。江晏叫宋彩站远点,顾好自己,宋彩便老老实实退到了边上,把场子交给了江晏。 这一场比之前打得更兇残,江晏的武器变成了断龙嵴,该是在战场上北云既扔给他用的。断龙嵴的威力比妖火化成的铁鞭强悍得多,它在宋彩的设定中,曾是多年前人族和半妖族签下休战协议时,由前任半妖王亲自赠予人族首领的宝物。 但宋彩多少惦记着心里的那个念头,总也不能集中注意力,等他飘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来看决斗时,眦昌已经完全变成了巨蟒。火光中,一双黄色的竖瞳蟒眼叫人无端生出几分畏惧,仿佛与之对视久了会把自己的灵魂都搭进去。 断龙嵴开天闢地,握在江晏手中更增威慑力,无锋无刃的宽厚刀身与白刃长剑碰撞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奇怪的是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叫人不由自主想起「振聋发聩」四个字。饶是宋彩亲自给这把刀的性能盖过戳,再看之下仍然心驰神往,感嘆一声「真tm好刀一把」,还有拿刀的那个人,「真tm好刚一男的」。 结界之外围了许多士兵,除了赤练和北云既派来看守的,还有许多本该在营地休息的。他们被这边难得一见的大妖决斗场面吸引,觉得哪怕会被波及,死在现场,也是平生一大幸事。 再一次,巨蟒被妖火正中七寸,软哒哒匍匐在地,宋彩却开口拦住了江晏那即将落下的最后一刀:「不要!」 江晏堪堪剎住动作,妖火勐烈反扑,又被他信手化解。 「怎么?」江晏以为他又要心慈手软,微微蹙了眉。 宋彩则盯着巨蟒流畅的线条,顺着那线条从上扫到下,最后停留在粗细适中的蟒尾上,道:「别砍下半截,留着有用。」 这一说,江晏便即时明白了用处何在——前次他用的是蛟骨铁鞭,如今蛟王不能杀了,蟒尾也可代替。 思及此,江晏收了断龙嵴,以妖火束缚住眦昌。眦昌的上半身化为了人形,蟒尾却在妖火中游弋,刻意摆出自在姿态。 第240页 江晏道:「你在挑衅么?」 眦昌:「是又如何?本王……咳!」 他吐出胸腔淤血,舒了几口气道:「本王现在以蟒形示于你,乃是斩草除根的绝好时机,你只消一刀下来,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江晏冰冷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瞧他时宛如瞧一条死鱼:「你既已输了,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且闭嘴罢。」 眦昌大笑起来:「江晏,你的确比你那堂兄中用,但你的敌人并非一条四千年的蟒,别太得意了。等着吧,你若不肯杀我,我倒是乐得等着看你怎么被她弄死。还有你那位小美人,啧啧,他只会比你更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成功激怒了江晏。江晏握紧的手背上爆出青筋,便是一拳落下,将眦昌半个身子都砸进了土里。 这拳太重了,以眦昌现在的状况恐怕难撑几下,宋彩只好跑来拦着,两手抱住江晏的小臂,喊道:「别啊!先留他一命,我还有话要问他!」 江晏的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不问也无妨。」 语毕又要落拳,却直接把宋彩整个人都吊了起来。他朝宋彩睨去一眼,半带责备,再看脚下——这臭小子竟然蜷着腿,翻槓子似的,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江晏颇觉无奈。 宋彩开启撒泼模式:「好江晏,妖王大人,你不是这世界上最厉害、最勇勐、最通情达理的人吗,这件事真的很重要,让我问完,他要是不肯说,你把他活剐了我也不管。」 江晏就这么吊着他,意外觉得他有求于人的时候模样还挺讨喜,虽然用着别人的脸,表情却是十分「宋彩」。便道:「力度不够,继续。」 宋彩:「啊???」 他只傻了一瞬,而后立即明白了江晏的意思——大妖王虚荣心膨胀,要听阿谀奉承呢!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半死不活的眦昌便见识了这两人的不要脸水平。一个敢信口胡吹,一个就敢腆颜承认,完全不把旁观者的感受当回事。眦昌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纳闷,这是祖坟占了谁家的田还是怎么的,要他来受这个现世报。 「行了,暂时不杀。」心满意足的大妖王放下手臂,叫宋彩双足着地,又不忘酸上两句,「以后不可如此,四下都在看着呢,成何体统。」 宋彩连说三声「知道了」,挤到江晏身前,以防眦昌再满嘴喷粪时激得他变卦。 把眦昌从地上抠了出来,宋彩说道:「眦昌,你虽然作恶多端,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改邪归正。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如果你肯认真回答,我可以考虑放你自由。」 宋彩没有一次性把条件说出来,他想先看看眦昌的反应,如果眦昌动摇了那就继续谈,如果眦昌对这种程度的宽恕都无动于衷,他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果不其然,他没有得到回应。 眦昌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再之后嘆了口气,瞳孔竟有放大的趋势。 宋彩有点着急,拍了拍他的肩膀:「眦昌,别跟我装啊,我知道你能听得见!先前你说那个圣母有什么计划,你一定知道她的计划对不对?回答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宋彩给江晏递去一个眼神,江晏便往眦昌身上注入少许妖力,见他眼里多了点生气儿之后停了下来。 宋彩干脆盘腿坐着,继续游说:「蟒王,几千年前,龙龟周家的大宅子里发生过一些很糟糕的事吧,那座高塔里的人都是谁?是周家庄的住户吗?你是不是……把他们全杀死了?」 在那场幻境里,宋彩看见颓败后的周宅里成片成片长了许多跗骨草,但在灯火辉煌的另一面里却没有,可见周宅在衰落之前遭受了一场血雨的大清洗。 跗骨草,草如其名,依附在埋骨之地的一种植物。之所以只长在埋骨之地,是因为草籽总是寄生在跗骨虫的甲壳里。跗骨虫追寻着死亡的气息,便会把这种草籽一併带过去,等到雨水一来,草籽膨胀发芽,根系就会穿透跗骨虫的身体,扎根在埋骨之地。 跗骨虫除了骨头什么都不啃,因此毫无例外,但凡在哪里看见了这种草,百分之百能在那片土地下挖出尸骨来。 「你把周家庄的人请回府里做客,就在那座高塔里,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为什么?是因为你要求他们尊你为周家之主,他们不服,还是因为你母亲曾经待他们太好,叫你嫉妒?」 「我猜两者都有,因为你一开始只是在他们的酒菜里下了毒,想着如果他们尊你、敬你,你就饶他们一命。可惜,你周家人散楼空,你又曾被你父亲带离了周家不少年,说现实的,他们连你样貌可能都记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服你?所以你毁了解药,有人毒发,开始往外面逃,你就一个一个追杀,将周宅变成了屠宰场。」 「但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就算你母亲周小姐不在了,周家还有几个长老,还有许多旁系亲属,他们人呢?不会也都被你杀了吧?蟒王从小就想要的东西,歷经多年始终得不到,你不禁开始琢磨,假如回来继承周家的是玄礼,长老们会不会又是另一种嘴脸?你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们全杀了。」 宋彩像模像样地分析,本想着说得对与不对都无关紧要,他只要能戳中眦昌的痛处就可以了。谁知眦昌比他想像的还要顽固,也不知是半点没戳中,还是时间太久了,他早已修出了一副铁石心肠,竟然还是死鱼一般不声不响。 第241页 江晏对宋彩道:「罢了,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不行,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般的邪祟,」宋彩思考了片刻,换了个方向,「蟒王眦昌,你曾经的名字是取『资慧出众,昌睿流丽』之意,你母亲想了好几天才想出的好名字,但你硬是给改了字,叫自己活成了睚眦必报、猖狂兇恶的样子。你这样对得起你母亲吗?」 「就算不提过去的事,你尚有兄弟在世上,难道就不想再有重逢的一天了?你要是这样死了,他可就一个亲人都没了,还要永远受你污名的牵连。不管多少年过去,人们提起他时都会想到他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还可能把灵狐那盆子脏水整个扣他头上。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却是一句好话都不会有,你真愿意这样?你就不想改变?」 说到这里,千年老铁树一朝开了花。 忽地,眦昌转动了眼珠:「玄礼……」 宋彩终于见着了曙光,顶着玄礼的脸道:「对,是你弟弟玄礼,你不是还想从我这里得知你兄弟玄礼对你的看法吗?他曾在我们面前提过你。」 这也不算说谎,当初在幻境中以皆和梼的身份「拜访」玄礼神官时,宋彩和江晏都听他提到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兄长。 本以为十拿九稳了,眦昌却又是一轮沉默,安安静静地看了宋彩一会儿之后,说道:「你不该变成他的模样。」 宋彩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才想起还没叫小黑把他变回自己的样貌。江晏代劳,弹了一小簇火苗过去,那张清心寡欲的道人脸便无处觅迹了。大妖王顿觉顺眼了许多。 恰在这关头,眦昌突然抓住宋彩衣领,朝他唇上亲了过去。 宋彩惊慌失措,在他接触到自己之前仰面跌倒,及时避开了这毫无预料的袭击。江晏的怒气值几乎是在瞬间跳到了最高点,扼住眦昌的后颈,将他甩出丈远,地面上便又出现了一个深坑。 方才这一幕看得结界之外众人皆惊,一个个嘴巴圆张,发出「嚯」的声音。 江晏闻声更加不悦了,直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杀了眦昌。看宋彩还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江晏连忙搂住他肩膀,要将他抱起来。 可经此一遭宋彩变得十分敏感,侧头看着江晏握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他整个人都被冻僵了似的,汗毛孔里嗤嗤冒着凉气儿。 他一把推开江晏,身残志坚地爬了起来,一连说了七八遍「不用」。由此,江晏总算把「不悦」两个字表现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大妖王自然捨不得对宋某人发脾气,便把一腔怒火都浇灌到了眦昌的头上。一步步碾着破碎的草叶走过去时,苍松般的身影落在结界外的观众眼里,活脱脱就是要生吃了眦昌。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动手,因为眦昌癫狂的大笑叫他察觉到了不妥。他回头去看宋彩,正看见从宋彩身后的地面上腾起浓烈的烟雾,快要将那人掩埋。 眦昌那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畜生,在这关头竟还不忘用毒! 臭小子,快离开那儿! 江晏心中吼出这一句,但实际中他什么都没说,行动比语言更迅捷,直接飞扑过去抱住了宋彩。 他懊悔不已,若不是被眦昌的行为激得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也不至于叫宋彩身陷危险之中。他现在明白了,方才眦昌根本就不是色心骤起才要作恶,而是趁机朝宋彩身后丢了装着挥发性剧毒的瓶子。 眦昌肆意的大笑还在结界中迴响着,他已濒临死亡,却还要在死亡之前将自己化成活鬼,要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仿佛不这样做就不是他,不这样做就不能叫他死得痛快似的。 江晏愤怒到了极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眼见着毒雾已经充满了结界,江晏没有别的选择,低头吻住了宋彩。 宋彩:「唔!」 江晏便在浓雾中传音给他:「别开口,别唿吸,否则会中毒。」 「唔唔!」 江晏又按住他胡乱扑腾的双手:「……别误会,我只是在给你渡气,真的。」 「唔唔唔!」 江晏厚着脸皮继续深入:「没事,雾这么大,天又黑,外面的人看不见的。」 「唔唔唔唔!」 「忍一忍,现在不能打开结界,否则毒雾散了出去,整个营地的士兵都要遭殃。眦昌的毒你该知道,厉害得很,霸道得很……」 我信你个鬼!你有种不要伸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  做了一点修改 第109章 世途之颠簸9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今天新更的,昨天的内容作了修改,字数太多,就挪了几行到这章开头,所以看到开头觉得熟悉的宝宝们不要x它,不要x它! 么么哒! 当脑海中响起系统充值已满的提示音,宋彩的嘴唇已经被亲得红肿, 虽然眦昌已经没在笑了, 但想到他就在不远处, 很可能看见了这一切,面皮就由不得它不热辣辣。 江晏也算是恢復了理智,亲得尽兴了,醋劲儿也消褪了大半,人模狗样地帮宋彩理好了衣襟和头髮, 便正儿八经地道:「别唿吸,我把你送到结界外头。」 宋彩奇怪地看着他,气吼吼道:「唿吸怎么了,我就问你, 唿吸, 它-怎-么-辣?!」 江晏也惊得一怔:「你没事?」 宋彩:「我当然没事, 我都不知道吸了多少口,在你、在你、在你给我渡气的时候, 我我我我……」 第242页 他紧张又羞赧, 到了还是没能把一个完整句子表达出来,但江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深感意外, 意外之余更多的是难为情。 ——若是宋彩会被这毒侵害,他便有了合理的藉口,倒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难为情了…… 两个人都被自己的心思堵了口,一个比一个面红耳热。宋彩只得清了清嗓子, 做他拿手的转移话题工作:「负离子超静音吹风机!」 江晏:「???」 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只见半空中应声出现了一个大物件,黑色,外表光亮,有一面装了金属网格的圆洞,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线。 别说江晏震惊,宋彩也震惊。 这玩意儿带着电线和插头是什么意思,这tm叫谁去哪里找插孔啊? 正愁着,系统「汪」地一声跳了出来。宋彩像得了救星似的,连番询问自己拿到的这个吹风机是不是残次品,考虑到现实条件不应该派发一个电池款的么。 系统就是为了这茬来的,向宋彩解释说由于能耗太大,电池款的被扔仓库准备卖破烂了,但系统2.0出于人性化服务,破例允许宋彩拿自己已有的积蓄来充电。 回想从前系统那些无理的、要他对江晏这样那样的条件,宋彩生出些不好的预感,问要扣什么,系统却答,扣他身上这套衣服。 宋彩愣了好一会儿,没弄明白系统打的什么主意。系统告诉他,不用担心会裸奔,收走这套衣服的同时会再给他派发一套枫火凤凰服,但样式会和现在穿的这套一模一样,好叫别人看不出来换过。 为了打消宋彩的疑虑,系统还解释,穿越者必须以系统安排的形态存在才能保障系统的正常运转,否则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引发数据错误。 宋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套衣服也会对系统的正常运转产生重大影响了,但想到毒雾如果不能好好处理,蔓延出去真的很麻烦,便忽略了那一点异样的直觉,答应了系统的条件。 之后,负离子超静音吹风机唿唿地转了起来,只是所谓的静音也毫不例外是骗人的。在这个世界上,电吹风就没有真正静音的,加了「超」字也不行。 系统爸爸算是个地道的系统,额外给这个电吹风加了倒吸功能,还免费赠送了一个特大功率的电动机。没多会儿,结界内的毒雾就被吸了个一干二净,里里外外同时通透了。 毒雾被吹风机的倒吸功能凝结成了一颗弹丸大小的灰色珠子,宋彩捏着珠子,走到眦昌跟前,看到的是一个人身蟒尾、七窍流血、浑身皮肤寸寸龟裂的怪物。 有点骇人,但还没死。 宋彩说:「我想给你个痛快,但也想从你这里得知圣母的计划。」 眦昌呕出一滩血,嘶哑地道:「本王,从来都是如此,冥顽不灵。」 他还想笑,却已经笑不动,胸口起伏的频率很低,能支撑着喘气已是不容易。 宋彩看着他,良久轻轻一嘆,心想罢了,罢了就罢了吧。他把毒丸交给系统收着,最后道:「眦昌,你发现了么,不是没人对你有所期待,只是你囿于自己编织的牢笼,不肯走出来……现在你快死了,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每一个字都要听好。」 宋彩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你当年,每逢春分日都要去蓬莱岛,玄礼都知道。他也很想有你陪着过生辰,可你总是躲他,他便以为你还记恨他,不敢再妄想了。你后来在蓬莱岛海域渡劫成大妖,遭遇十级天雷,命悬一线,是你母亲替你挡了几近一半,才叫你成功进阶。她那样忤逆天道是要遭报应的,所以她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蟒王眦昌,救不救你只在瞬息之间,你觉得她有犹豫或仔细权衡的机会吗?我想,就算有,她也不会要吧,早在你出生的时候,爱你、护你就成了她的本能。」 眦昌灰败的眸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幽幽闪着。他先是愣怔,随后否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该有自知之明,要修成大妖岂是那么容易的事,九成九的小妖修都死在了渡劫当天。」 眦昌仍然道:「不可能。」 「我没骗你,你母亲的事是蓬莱仙人亲口告诉我的。她是个可怜人,因为爱一个男人,豁出去一条命,因为爱两个儿子,又赌上一颗心和投胎转世的机会,她已经没什么可付出了,你就不能……」宋彩打住话头,心想算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叫眦昌别记恨呢,转言道,「她的心脏一直存放在神芝宫里,就在那座神坛上,如果你能转世,下辈子记得去看她。」 「为什么?」眦昌陷入了魔障,不住喃喃,「她到底为什么?不应该的,她没理由那样为我……」 「真傻,那还需要什么理由,因为她是母亲啊。」 宋彩的声音轻轻的,语调也是轻慢的,听在耳里有种身心都放松的感觉。江晏在几步之外听着,莫名产生了「我竟沾了眦昌的光」的念头,不由觉着滑稽,也多了几分怅惘。 眦昌的眼角又流下两行血,道:「那又有什么好呢。」 宋彩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好,想来可能觉得女人愚蠢,终其一生只不过就为了三个男人而活,还活得那样累,那样糟糕。可世上只有一个周小姐,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办法切身体会她活得好与不好,亦或是死得值与不值。 眦昌终于笑了出来,笑得咳嗽,又呕出一滩浓血。 第243页 宋彩不去看他,默默说道:「你要是还能转世投胎,就去做一个好人。你活了四千多年了,道理自然不用我这样的后生来讲,但我希望你知道,做好人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和所爱之人。没有父母的童年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也没有。我比你还不如呢,你至少还记得他们,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眦昌道:「是啊,是么。」 宋彩:「当然,没骗你。我觉得很遗憾啊,周小姐的两个儿子一个都不差,你却没认真活一次,我替她遗憾。连外人都知道,她对你严格是因为生怕你会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她恐惧你的基因,只是教育方法不大得当。你不知道基因是什么意思吧,就是……上行下效,子承父性之类的。她希望你活得像样,希望你长大以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怕不成仙成神呢,能够做一辈子好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眦昌道:「嗯。」 别的,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 时间不早了,宋彩想去陪陪北云既,再帮着料理一下圣子的后事,便拍拍屁股爬起来,要朝江晏那儿走。眦昌蓦地咳了一声,在他身后道:「叫他,过来。」 「嗯?」宋彩停住脚步,「叫谁过来?」 「叫那个……咳!姓……小妖……咳咳!咳咳咳!」眦昌的脸上被血煳满了,连死亡之前的灰败都被掩盖,没压住咳,因为毒雾溶烂了五脏六腑,灌进肺里的血野蛮得很,呛得他随时可能断气。 宋彩还是不知道他想叫谁,便对江晏招手:「快过来看一下,他说的可能是妖言妖语,我听不懂!」 江晏无奈地快步走来,低了身子道:「说罢。」 落叶归根,圣子的葬礼要在雁回城举行,这里不兴火葬,怕尸体腐败,北云既在次日就带着人马踏上了回程。宋彩本想跟着一起去,北云既把他拦下了,说曜炀宫的事不能搁下,再者圣子喜静,葬礼只会简办,没必要兴师动众了。 岁芜是在次日午时醒来的,其时蛟王赤练正在和众位商议亚王眦昌的后事。 介于这位亚王岁数大、资歷长,除却和天神圣母暗中勾结一事属于判族,别的没对半妖族利益做过实质的损害,而民间传说的那些蟒王辱害女子之事,没有伸冤人,也没有确凿罪证,只能算作人死帐清,一概抵了。 赤练有意将他以庶民身份葬在周家庄周府旧址,又怕那地方阴气太重,加上这么一个几千岁的蟒王,难说再过几千年会不会滋养出邪祟来。 宋彩便提建议,认为葬在蓬莱岛更适宜,那里的灵气可以消弭他的阴气,且神坛上有他母亲的心脏,玄礼上神也会不时回去探望,总比一处死气沉沉的千人埋骨之地好得很。 众人都觉得此法可行,唯一一个问题就是蓬莱岛算是蓬莱仙人的地盘,不知道他肯不肯收。 于是,刚刚恢復元气的岁芜就扛了这个大任,自告奋勇护送尸骨去蓬莱岛,也算是回家探亲了。她大包大揽能办好这件事,如果遇到阻碍,必然也是翻天那傢伙故意膈应人,对此她已经摩拳擦掌了。 眦昌的尸骨真的只剩下了一堆白森森的骸骨,血肉最终都被剧毒化成了稀红一滩水,若不是腥味儿极重,很难说那就是蟒血。 赤练周到,叫人把带毒的血水焚烧炼干后掩埋了,原地架起油炉,打算把那一堆骸骨放进油锅里炸一炸,以作消毒。幸好宋彩返回去掌了下眼,就看见了那口咕嘟冒泡的大油锅,赶在士兵们把骸骨放进去之前求来了蛟王恩赦——不炸了,实行新式火葬。 十里八村一恶霸,死后连尸骨都是外人收的,还差点下油锅,他也算惨得其所了。 现在宋彩看着停尸间的蟒王妖骨,琢磨着该怎么劝江晏收下蟒尾。转念一想,江晏又不知道自己该拿蛟王的大尾巴来炼武器,应该很容易就接受吧。 他便在心海里叫了江晏一声:「江晏你在哪儿?等你闲下来了就往停尸房走一趟,我有话对你说,在这儿等你。」 几秒之后,停尸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两臂交横在胸前,背光,看不清面目,只听见声音:「来了,何事?」 宋彩听出是江晏的声音,纳闷地想:他速度咋这么快呢,是不是每天都在跟踪我? 嘴上却嘿嘿道:「喊你来看看眦昌的尸骨怎么处理啊。我觉得直接烧成灰实在太浪费了,他好歹也是四千岁的大妖,妖丹没了,妖力却浸透了骨髓,不如拿来炼成武器,也算一种永生了不是?」 本以为自己说得在情在理,用蟒尾炼出的武器平定天下、拯救万民,又是在给眦昌积德,江晏没有反对的理由。谁知这人心有七窍,窍窍不通气,竟然毫没预示地不高兴起来了,回话也光速降温:「就是要说这个?没有别的了?」 宋彩战战兢兢地回了个「啊」,生怕多说多错,一不留神就捣碎了他那颗玻璃心。可越是迁就越难迁就,人家那颗心果然还是碎了,砰地把门关上,气哼哼走了。 被摔了一鼻子灰的宋彩:「……」 爸爸上辈子是不是把他当纸尿裤穿了,欠他丫的??? 第110章 沧海一浮萍 江晏走后,宋彩跟系统买了三百多斤的宇宙飞船钛合金, 又忍痛熔炼了理疗火罐八件套和超静音吹风机, 给炼化炉升到了满级。熔炼妖骨和钛合金的过程没操太多心, 因为他额外花了两百万梦币,买了一次性的vip锻造服务,系统还赠送了免费刻字。 第244页 宋彩想来想去没想出有意义的文字,最后叫系统在成品武器的手柄内部嵌入一个弹出式小卡槽,卡槽里插入一枚七彩晶石片, 晶石片上刻了几个属于这时代的文字。 按照他的要求,系统把先前炼出的妖骨舍利也熔进了这把武器中,刻上去的几个字就是启动舍利力量的口诀。为防止宋彩后悔,系统再三确认, 得到三次肯定答案后才开工。 宋彩存了那么点私心, 想得美滋滋, 以后江晏需要用到舍利中蕴藏的妖力时就得念出口诀,那他就不得不想起自己一次, 再过百年、千年、万年, 直到宋彩这个人早成了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他也不会忘。 ……当然,如果他不想那样, 大可在第一时间扔掉彩色晶石——那也是宋彩没有把文字直接刻在手柄上的原因。 江晏啊江晏,你可不能说爸爸没给你选择,反正这舍利是我炼出来的,我稍微利用一下也没关系吧。你要是不稀得动用它的力量, 我也无话可说,谁让你本来就很厉害了。 ——宋彩这般蛮不讲理地吹捧人家,没意识到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到了次日傍晚,蟒尾铁鞭终于炼成,宋彩也被系统从瞌睡中叫醒。他看了看摆放在停尸案上的一柄藏银质感的古朴铁鞭,以及用黑绒布包裹的骨灰罈,感嘆系统的高效率。 宋彩仍然称之为铁鞭,因为听起来很接地气,而且有一种独特的「宋彩式审美」。兴沖沖跑去试,结果连人带鞭咣唧摔地上了,差点没把骨灰罈也一併扫下来。 宋彩骂骂咧咧爬了起来,耷眉丧脸地叫系统把那三百斤的玩意儿收进了系统空间里。 ……切,侮辱谁呢。 之后岁芜带着骨灰踏上了回乡探亲的征程,为确保她安全,千重心和恭乙陪她一起回去,蛟王又特意派了亲卫队护送。所幸蓬莱岛和曜炀宫是两个正相反的方向,宋彩和江晏把他们送到半妖境内,确认妖兵没办法越界拦截之后就折回了。 这一整天半妖军队都处于警戒状态,随时准备迎战,但曜炀宫里的那位妖王竟然只是躲着,没有再战的意思。 天黑了之后,各支队轮番巡逻,其余人则在蛟王授意下开了荤,宰杀了雁回城送来的几千只家养鸡,五百只大白鹅,还有百来头猪。 这是破天荒的壮举,蛟王在松口之前也是犹豫再犹豫,耐不住蓝姬嘴馋,加上宋彩知道半妖不吃荤这一规矩早晚会被废除,便从旁劝了几句。 军营中沸腾了,高潮一波接一波。除了极少部分年龄轻的小兵真没吃过肉,其余都在暗地里逮过山鸡、麻雀。当然,他们只敢吃没开慧的,稍有修为、有望成精的都不敢碰。 期间有半人半猪的小士兵跑去溪边汲水,看到了宰杀场景,一颗跟他自己本相大差不差的猪头带着血滚到溪水里,差点没把他弄吐了。好心的战友便把他扶过去歇息,端了碟撕好的鸡肉给他吃,才叫他忘了那茬,快速恢復了元气。 只是在大快朵颐之后又突然奇怪,鸡皮有那么厚的么? 惹来一番大笑。 半妖人不擅长运用调味料,宋彩吃着白水煮鸡如同嚼蜡,吃了几口就咽不下了,干脆跑去找江晏。江晏正独自待在一个火堆旁,用木棍翻柴,见他来了先是冒出点高兴的劲头,旋即又按捺下去,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做什么?」 宋彩环视一周,没人注意他们,便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接着,那柄蟒尾铁鞭就出现了。「送给你的,是用眦昌的尾骨加上高强度金属炼制的,」宋彩特意提醒,「三百多斤重呢,拿的时候……」 「小心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江晏就把铁鞭拿起来把玩了,跟他使木棍捅柴火时的力道没大差别,还很给面子地说了一句:「确实挺重的。」 宋彩:「……」谢谢您嘞。 凡是宋彩送的礼物江晏必然都喜欢,早前「被迫」收下的那只小蜜蜂都没捨得拿出来用过,只是不知宋彩怎么这么巧的就造出了跟他那把蛟骨铁鞭差不多的武器。他没问,两指并起滑过鞭身,宽厚扁平如龙骨的铁鞭便化成了一弯光弧,没进了他的掌心。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完成任务三:帮男主得到武器「蛟骨铁鞭」,鑑于此武器材料发生变化,系统奖励无法发放。」 宋彩翻白眼:「哦。」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剩余时间不多,请尽快跟随男主入主曜炀宫,解锁副本三。」 宋彩:「所以说,没有任务四了?」 「没有。」 好一会儿,宋彩终于琢磨出系统话里的瑕疵了:男主入主曜炀宫没毛病,但是带上宋彩就有毛病了。为什么要带他?宋彩这人有什么资格跟随男主入主曜炀宫?去了也算做客好吧……神经病。 江晏收下了宋彩的礼物,也没道谢,木棍在火堆里扒楞一番,扒出一个黑乎乎的烤山芋。他把山芋放在地上磕了一圈,磕掉半层厚厚的黑皮,递给宋彩:「吃吧。」 宋彩接了山芋,闻着那层烤出了麦芽糖的焦皮香味儿,口水差点掉下来。大咧咧啃了一口,才发现烫得很,兜着嘴咻咻吐气:「烫烫烫烫烫!」 江晏见状当即按住他肩膀,朝他嘴里吹凉气儿,吹了两三下才反应过来:我这是疯了么?又忽地掀开他,自顾自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宋彩也懵了,嘴里不烫了,脸上烫。他不敢再去看江晏,低着头傻呆呆地嚼着山芋,又怕心里想什么被江晏知道,便开始背诵那首脍炙人口的万能童谣: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第245页 过了一会儿,江晏问他:「怎么样?」 宋彩:「啊,甜,好吃。」 江晏:「我是问你还烫不烫,烫伤了没。」 宋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在家喝稀饭也经常被烫到,都习惯了!」 江晏笑了一声:「就不能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宋彩嘿嘿道:「这样才能表达我的心情。太姥姥一把年纪还能把稀饭烧得那样好喝,你身为大妖王又能把山芋烤得这样好吃,所以我……我很高兴。」 江晏把视线重新移到他脸上,见他低垂着眼眸,抿嘴笑的时候颊畔会鼓起一点婴儿肥,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可口了。 大妖王心想,高兴就好,嘴上却道:「你啊,别人吃素的时候你馋肉,别人都在吃肉了,你又稀罕一个烤山芋。」 宋彩心想,那还不是因为妖王大人烤的山芋格外甜么,嘴上却驳:「我送你那么贵重的礼物,你就拿一个山芋做回礼啊,有点小器哦。」 江晏没吭声,他知道宋彩是怎么想的。 用蟒尾做武器,救不了眦昌的这辈子,便想救他的下辈子,有点异想天开。 苍茫寰宇之间,任谁本领再大,都毫无例外是浩瀚沙海中的微小一粒,是逐浪浮萍中的平凡一朵。投胎转世之后便是另外一个人了,再珍贵的东西都会变得一文不值,由今生谈来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他要这样做,便陪着这样做罢。 大妖王伸手拂去宋彩脸上的一粒山芋渣,微一挑眉:「走,带你去玩。」 宋彩二话没说就跟他走了,本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谁知这傢伙的七窍之心不仅窍窍不通气,还窍窍都无趣,竟然带着他熘到了曜炀宫。 曜炀宫外仍然戒备森严,宋彩悄声问:「我们来这儿干嘛?」 江晏:「你不是想知道圣母的计划么,带你来看看。」 宋彩疑惑:「眦昌没有跟你明说?」 江晏:「他给了我一颗回溯珠,需要用到这里的回溯轮。」 宋彩明白了,想来圣母的计划太长了,眦昌没时间细说,就把自己的回溯珠给了江晏,叫他来看那些过往。 可是,回溯珠有什么特别的吗?宋彩不理解,当时他就在旁边,眦昌有什么必要特地喊了江晏过去? 宋彩拿出望远镜,看向曜炀宫内。江晏见了又不免觉得稀奇,问他那是什么,宋彩答道:「这叫望远镜,能够把很远距离之外的东西放大,叫人看得清楚。」 江晏:「需要这么麻烦?直接调整自己的视野范围不就好了。」 宋彩:「……」默默放下瞭望远镜。 「我这个不一样!我这望远镜不仅能看得远,还能穿透障碍物,比如墙、树林、大雾,只要调整好焦距就行,你的眼睛能这样吗?」 宋彩不服气,做最后一搏,江晏便也不负众望地拆了台:「能。」 呵呵。爸爸选择沉默。 似是意识到自己惹着了小崽子,江晏主动问道:「里面是什么状况?」 宋彩撅着嘴:「你自己看呗。」 江晏失笑:「自己看还得好生调整一番,眼睛疼,天也太黑了。」 宋彩得意起来:「哦。里面暂时还没清场,江胁正在借酒消愁,看宫女跳舞。等会儿他喝醉了我们再进去。」 江晏嗯声,又听宋彩问:「你白天在生什么气?」 江晏:「我白天生气了?」 宋彩:「对啊,我喊你去停尸房的时候,你摔门走了不是。」 江晏想起来了,一时无言以对,总不好意思说:因为我那样亲你,以为你终于了解我的心意了,要来告诉我你愿意接受我,再也不把我往女人那里推。 大妖王平时不这样,一遇到这种问题就别扭得出奇,认为宋彩那些刻意的撮合,在外人面前对两人关系的否认,对他的亲吻的抗拒,都证明了没有那份心思。加上知道了系统的存在,宋彩的拥抱和亲吻都是在做任务,大妖王就更别扭了。 大妖王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这答案要是不从宋彩的嘴里一字一句说出来,他这辈子怕是没法安生了,因为他突然间多出一根软肋,总担心这软肋太直,被他这个悖常的心思吓着,吓得转身就跑再也不回来。 那是隔着时空的遥远啊,万一他跑了,自己可怎么追过去? 思及此很是郁闷,江晏便撒谎道:「不是生气,是有急事要办。」 宋彩:「什么急事?」 江晏:「……就是要紧的事。」 宋彩:「什么要紧的事?」 江晏:「……」 实在太想知道江晏的玻璃心是怎么来的,宋彩就不依不饶地追问,直到江晏拿「妖有三急」煳弄了过去,转为琢磨起大妖王的吃喝拉撒的问题来——他平时不吃也不喝的,到底拉什么撒什么哎? 宋彩陷入了苦思,世界观崩塌了似的。 在此之前,江晏在他心里就是天仙一般的存在,天仙是不需要排泄的,就算需要,排出来的也该是彩虹泡泡和水晶球球…… 等了得有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江胁喝得脚步歪扭了,搂着两个小宫女拐去了卧房。宋彩招唿江晏:「好了,我们进去!」 江晏「嗯」了一声,看着宋彩的后颈,夜色中居然也白得晃眼。他道:「你准备好,别怕。」 第246页 宋彩:「我不怕,走吧。」 下一瞬,他便察觉到自己的腰上多了一股力道缠绕,脚下一轻,被那力道拖进了曜炀宫内。 而江晏,没跟来。 第111章 沧海一浮萍2 穹顶殿大门紧闭,明火都被熄了, 只留冷光的夜明珠照亮。这间议事厅内暖得很, 大概是启用了这个时代的某种供暖系统。像江胁这样的大妖如果不肾虚的话不至于这么怕冷, 这么早供暖大概是为了方便他玩乐——比如宫女们跳舞,当然穿得越少越好。 看守大殿的金龙就这么和宋彩大眼瞪小眼,都在等对方的反应。宋彩挤出一个笑脸,沖他比:「嘘——」 愚蠢,愚蠢至极的反应。 本以为金龙会瞬间暴起, 把他这个闯入者一口吞了,谁知金龙只是静静盯着他,还将上半截龙身从石化中復甦了,探到近处打量。 宋彩不敢动, 心想着莫不是原作者特权在金龙面前也有效? 之后, 江晏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静悄悄的穹顶殿里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让宋彩感到安心的气息。 外头有风灯投映过来的光,巡逻放哨的卫兵在外头来来去去, 竟然丝毫未察觉自家的主殿内有人登堂入室了。 宋彩在心海内问江晏:「你不会是特意要拿我来试探金龙的吧?」 江晏回:「我有七成把握, 否则不会叫你涉险。」 宋彩:「那也只是七成,还有三成可能害我变成一坨龙粪!」 江晏:「……」 臭贫之后宋彩也开始思考这个严峻的问题:为什么金龙看到他没有履行看守者的职责?如果是因为他身份特殊,那之前岁芜进入圣陵的事情又怎么说? 江晏拉住他:「走, 去找回溯轮。」 宋彩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金龙便也跟着他缓慢前进,打量的意思丝毫不减。直到宋彩退到了邻厅的门槛边,金龙只剩下一截尾部还缠在穹顶柱上了, 终于不再跟着前进,定定看着两人化成半透的妖火,穿门进入了邻厅。 穿过那道门之后,两人重新化成人形,宋彩被江晏拉着快步走,插空说道:「所以之前岁芜能够进入圣陵躲避江胁的搜捕,真的是金龙在帮忙,他的意思和思维都是正常的,不是契约上一个死板的看门符号。」 江晏道:「你还知道契约的事?」 宋彩眼珠一转:「天桥底下说书的,一个子儿听十段。」 江晏本就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简单道:「契约是同祖父那辈大妖王们签下的,具体是什么条件我也不清楚。小时候问过父亲,父亲说那穹顶柱里有预言,预言的内容只有得了天命的妖王能看见,等到这样一位妖王诞世,金龙的看守职责便到了终结之日,契约自毁,金龙恢復自由。」 宋彩:「你看不到预言内容?」 江晏:「从小看到大,从来没看见过。」 这可就叫宋彩吃了不小一惊。这书是他写的吧,江晏是他钦定男主吧,竟然还没资格成为预言中的天命妖王?什么鬼设定,谁给加的?! 再一想,糟大发了,不会是江晏的儿子吧,难道江晏要和谁谁生一个了不起的儿子,来为他解开狗屁预言? 现在他的任务二失败了,一号女主名花有主了,二号女主整天盯着男配,三号女主原本还有点希望,现在除了招猫逗狗撸麒麟就没别的心思,那江晏这个儿子还能正常诞世吗? 就算宋爸爸心比海宽愿意再撮合一次,那系统已经明确表示没有任务四了,干完副本三差不多就到终极大boss阶段了,四号女主能不能按原设定出场都说不准,哪还有机会去给男主谈恋爱生儿子? 啧,天命妖王总不能是路人甲生的吧,也太不符合作者文风了……而且作者爸爸心比针尖窄,根本不想这么写,番外也不行! 江晏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大约时机未到。妖界三王早已不復昔日荣光,恐王没了,他的女儿若要生个天命妖王出来,起码也得找个同族的大妖才行,否则生出半妖,连我都打不过。」 宋彩手指微微蜷起,想问他:你就没想过她要找的男人就是你吗?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总觉得这样试探不太好。 江晏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也或许只是有意撇清,说道:「同族的大妖少之又少,我是不可能的,恐王这脉想出大妖王几乎没指望。」 宋彩抬头望他:「你说,你不可能?」 江晏:「嗯,我已心有所属。」 两人的谈话皆是在心海内进行,宋彩却听出他声音轻轻的,那四个字像是极尽所能用上了心海里头最柔软的发声部位。 宋彩沉默下来,看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慌得晕头转向,都快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他有种自作多情的预感,但他不敢把这预感往深处想,因为他控制不好心海传音,万一被江晏听去了,而他又猜错了,岂不叫江晏笑话。 他甩甩脑袋,续上前面的话题:「那就算恐王一脉不出,还有你,还有雕王呢。你……你这么优秀,喜欢你的姑娘成群结队,天命的妖王说不定是你儿子。」 江晏竟嗤笑一声:「你又是哪只眼睛看见喜欢我的姑娘成群结队了?天上飞的大雁么?」 宋彩:「真的有,都是你没抓住机会。哎,相熟的姑娘我不好在背地里议论,但当爱情来敲门时,我是眼睁睁看着你给它使了个过肩摔,还把门上了锁的。」 第247页 江晏闻言丝毫没有忧患意识,还很自豪地扬起眉尾:「那正是因为我心有所属,别人的爱情合该被关在门外。」 宋彩也有样学样地扬起眉尾:「好吧。」你是男主,你爱咋咋地。 而后提到雕王时,江晏露出某种微妙的表情,只告诉宋彩雕王一脉更出不了天命的后代,宋彩问为什么,他不肯说,只叮嘱别在人前提起这茬,省得好事之人对个中秘隐乱嚼舌根。 两人穿过好几个厅堂,终于到达了存放回溯轮的一间。与想像中的差不多,回溯轮由三层大小不一的双圈轮盘构成,嵌在倒置的新月形轮架上,一刻不停地旋转。 江晏设下屏障,阻隔掉对外的光和声音,便把眦昌的回溯珠放进了轮盘的空隙里。 一瞬间,回溯珠仿佛有了自主意识,慢悠悠转动起来,找到了轮盘最中央的位置悬空漂浮。紧接着,由珠心向外发散出微光,珠子整个裂开了,呈梅花状绽出五瓣,珠心的光芒因此更加晃眼,叫宋彩不由瞳孔收缩。 这房间变成了一个放映室,光芒所及之处像是全息投影似地开始播放回溯之人记录下来的过往。 影像中,眦昌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一个卖果子的大叔给他包了几个糖油果子,因为这摊位是周家帮忙给置的,大叔推来推去硬是不肯收钱,便叫小眦昌吃着了免费的果子。 小眦昌回去以后兴高采烈地把这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却勃然大怒,斥责他贪了别人的小便宜,叫他把钱给人送去之后还罚了抄书。寒冬腊月,小眦昌一直抄到灯油耗尽,他母亲便在一旁盯到晨鸡鸣啼。 时间跳到眦昌十来岁。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朝周宅大院里扔了几个烂梨,正好有一个砸到了眦昌的脚边,稀巴烂的腐坏梨肉弄脏了他的鞋。他心里憋着气,拎着烂梨的梗一个一个扔回去,果然听见了外头几个孩子的吱哇乱叫。 他痛快了,回到树下继续温习功课。 可这事还没完,之后那几个孩子又弄来了许多烂梨,一股脑全扔进了周宅。打扫庭院的深谙周家家训,没有去找罪魁祸首的麻烦,只是默默把烂梨拾进了落叶篓里。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却忍不了,捲起袖子冲到了巷子里,抓住了那三个捣蛋的熊孩子。 三个熊孩子都跟他差不多大,他则仗着天生的体能优势,把熊孩子全提熘进了周宅,一个个按在落叶篓边,逼着他们把烂梨全吃了,否则不能放他们回家。 仨孩子不肯吃,朝眦昌身上吐口水,说他有个屁的了不起,也就是比别人会投胎,生在了有钱人家,根本不像自家爹娘夸上了天的那么好。 他们看见眦昌温习的旧书,嘲笑他竟然还在学六岁小儿都能倒背如流的诗词,气得眦昌小脸黢青。他质问谁家六岁小儿能背这么深奥的诗词,那仨孩子便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周家次子玄礼就能。 于是,仨孩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着回去又哭着来,只是再来的时候带了家长来告状。 这三位家长都没说难听话,见到周小姐后先鞠躬,再道歉——因知道是自家孩子先往周宅扔烂梨的,最后才提眦昌打了自家孩子的事。打得严重,再是给周小姐面子也架不住心疼啊,都好言好语劝周小姐跟孩子仔细询问一下,没有什么误会的话就开导开导孩子,以后可别再打人了。 周小姐给人赔钱,仨孩子家长谁都不肯要,推推搡搡地,最后只拿了点够买药的走了。他们一走,眦昌就显了形,白天的小少爷气场一扫而净,在他母亲面前只敢低着头。 周小姐叫用人拿来了藤条,眦昌便扑通跪在了凉地上,等着那藤条落下。可等了半晌、吓了半晌,那藤条始终没落下,代替它落下的反而是母亲的泪。 小小少年便在剎那间学会了恨似的,抬眼望着那个拿了藤条的用人,神色凶厉怨毒——他道是因为母亲捨不得打,不开眼的用人却偏偏拿了藤条,叫母亲为难了。 便在此时,藤条落了下来。 宋彩听见周小姐恨铁不成钢地那一句:「看谁?你当是谁的错,是藤条的错,还是拿来藤条的人?」 宋彩嘆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问江晏:「可以调十倍速么,这样看太慢了。」 江晏嗯声,回溯轮的转速便上升了十倍,风火轮似的。 春风拂柳,飞絮盈池,学塾里有孩子带了一小瓶白色糖丸,当着大傢伙儿的面唆得津津有味。眦昌从没见过那样的糖丸,有点好奇,那孩子问他想不想吃,他不搭理,便得了那孩子一个大白眼。对方显然是看眦昌不顺眼许久了,借这个机会更加趾高气昂地显摆,说那糖丸是琼浆玉液熬制的,稀罕着、珍贵着呢,不是谁都配得上吃的。 巧的是,下学后眦昌回了家,居然看到弟弟玄礼也在吃糖丸。他问那东西哪里来的,玄礼便说是母亲买的,他又问母亲买了几份,玄礼老老实实说一份。眦昌难受了,闷头进了房间,直到晚饭时才出来。 一家四口用晚饭本该其乐融融,眦昌却显得格格不入,他父亲几乎不和他说话,他便也始终沉默着。 之后,玄礼竟然又拿出一粒糖丸,就着甜汤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这行为若是换了眦昌来做,必定又会招来一番责备,吃饭就吃饭,怎么可以半道吃糖?还是那样粗糙的吃法,真对不住那粒糖。 第248页 谁知母亲不但没有说什么,反而问玄礼甜不甜,玄礼笑嘻嘻地说甜,惹得母亲和父亲一起笑了起来。 悦耳的笑声滋润不了久旱的心田,反倒叫得不到它的人愈发嫉妒,听在耳里,如刺如钩。由此,眦昌的心事压不住了,白色糖丸是什么味道的,他想知道。 他问过母亲,为什么只给弟弟买了,没给自己买,母亲却反问他是不是在跟弟弟争风。他连忙解释,说只是想尝尝而已。当着玄礼的面,母亲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吃那个了。 这样敷衍的说辞,怎么能叫人服气。 那天晚上,眦昌终于放任了自己,从玄礼房间拿走了糖丸。他怕弟弟找不到糖丸会去告诉母亲,便用几颗糯米粉捏出来的小丸子代替了糖丸,装进瓶子里原样放了回去。 那该是世上最甜的味道才对,可眦昌舔了一下糖丸,竟皱起了眉。他觉着不好吃,大失所望,便把糖丸全都丢到了窗外。 不管怎么说,这桩心结算是解了,小眦昌一夜酣睡到天亮。可仅仅一天过去,东窗事发了。 戒堂内,桌案上摆放了玉白的瓷瓶,周小姐手拿藤条稳稳坐着,小眦昌跪着。 周小姐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叫他自己交代做了什么错事。小少年不敢承认,梗着脖子说没有,母子俩便那样一直耗着,耗到半夜,晚饭也没吃,谁劝都没用。 地板又硬又凉,他那样倔强,周小姐终是没办法了,赶他回了房,叫厨房热了饭菜送去,还在第二天叫了药房的先生去给他敷药膏,保养膝盖。 小少年终于软了下来——虽说仍然觉得为了几颗糖丸不至于罚他跪那么久,但想到母亲还是关心他的,他又不忍再叫母亲继续气着。 他一瘸一拐地踱到母亲的门外,打算认错。可母亲却不肯见他,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为他打开。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膝盖一疼就崴了脚,摔在花园边的石子路上。 这一摔提醒了他,他灵机一动,拣出一颗有稜角的石子割破了手,喊路过的用人去帮他找母亲。本以为这下就有理由叫母亲疼他一下了,谁知用人告诉他,母亲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待在玄礼的房里,因为玄礼发热了。 用人跟他确认要不要去找,小少年咬得舌尖发疼,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把血往身上胡乱一蹭,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即使被影像弱化了一层,也能看出眦昌脸上的表情。他难受得快要死了。宋彩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声长嘆:「怎么这样啊……」 江晏却道:「那白色糖丸我也吃过,根本不甜,唆起来如同猪油,嚼起来如同墙灰,怎么都难吃。」 「啊?」宋彩微微睁大了眼,「那玄礼他?」 「他只是想安慰父母罢了,」江晏补充,「那不是什么糖丸,是一种药。到了春季,小儿的鼻子容易发病,症状便是不停地打喷嚏,严重了会发热,甚至窒息,吃那东西可以防治。」 宋彩:「……」 原来,这才是真相。 「跳过去吧,直接跳到他长大吧。」宋彩无奈地道。 江晏依言照做,时间便转至眦昌成年以后,那时玄礼已经去了蓬莱岛,周小姐也不在了。 宋彩仍有些挣扎,道:「长大以后不会再有那些揪心的经歷了吧?再有的话我就需要心理谘询了,」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比划,「你看,我的同情心已经涨到这儿了,再这么下去我怕自己会转投反派。」 江晏抿嘴一笑,答:「应该没了。」 身后出现两把妖火化成的椅子,宋彩率先坐了下来,恍惚有种和江晏一起看电影的错觉。这叫他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感,便顺势调低了妖火屏障的光强,让房间暗了几度,气氛于是更适宜了。 而后,影像中出现了眦昌半裸的身体,以及……一个躺在床上,玉体横陈,不住喘息的女人。 第112章 沧海一浮萍3 两人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茬,偏还一个比一个正襟危坐, 表情凝重, 那尴尬程度堪比打针的时候把裤子褪到了膝盖, 结果护士叫你捋起袖子就ojbk了——没得槓,宋彩小时候就那样干过。 「要不然跳过这一段吧,我觉得他跟女人鬼混的时候应该憋不出啥好话来。」宋彩说。 江晏秒回:「同意。」 之后但凡眦昌没怎么穿衣服的情节一概跳过,跳到了他在曜炀宫中劝说江胁与天神圣母合作的场景。话中两人提到一个名词:易灵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继续往后看了一会儿,宋彩仍然不得解。他们只说圣母脱离炼狱之后会藉助易灵体获得新的身份, 诡境还是他们的诡境,是把人族和半妖一併吸纳,还是彻底毁灭不復存在,都随他们的意, 圣母完成他们的意愿之后会永远离开。 永远的离开, 这是一个模稜两可的承诺, 可以理解为死了,也可以理解为隐藏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只是不在他们面前出现而已。叫宋彩来理解, 除非你嘭地一声当着我的面爆炸了,否则就不算永远离开。 「也难怪江胁一直阳奉阴违,他那么多疑的人, 怎么可能相信圣母真的会离开,他搞什么融灵殿恐怕就是在提防着,待会儿顺便去查查?」宋彩徵询。 江晏:「嗯,但目下尚不清楚易灵体是什么, 有点麻烦,这可能是阻止她的关键所在。」 第249页 那么问题来了,想知道这个易灵体是什么,该怎么办? 一般情况下,心智稍微正常点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倒回去重放一遍,因为眦昌要说服江胁,必然得给他解释一下这个易灵体。 于是宋彩支着下巴,唇缝里嗡嗡出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不然咱们往前放一点点?」 江晏点头:「有理。」 两人往前放,从他跟那女人做运动的部分开始,由于太过辣眼睛,宋彩试着给两人的身体打了一层马赛克,效果还挺好。为了缓解尴尬,他哈哈一阵干笑,品评道:「身材不错,嗯,就是太快了。」 十倍速播放太快了,弄得画面中的主角跟缝纫机一样,嘚嘚嘚嘚,完全没有美感,欣赏不来。 曲解了他的意思的大妖王:「……」 一阵失语。 正打算稍微往后调一点,影像中的眦昌问了一句话:「父亲派你过来时,没告诉你我是个什么品行么?」 两人皆是一愣,就见眦昌露出獠牙,一口咬在了女子的颈上。 女子只来得及呜咽一声,气管里就灌了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修长瓷白的颈子被咬得血呲唿啦,女子陡然现出了原形,也是一条蟒,身量不大,看着像是刚成精不久。 眦昌舔了舔獠牙,不满意地咋舌,使了一个法术,叫女子的上半身变成了原先的人形,尾部保持着蟒形。他自己也化出了蟒尾,一通盘绕,两条蟒尾便拧成了麻花。 要是不看下半截,单看他抱着女子的模样,倒真是一派温情缱绻,活脱脱一个玉面骑士,护花使者。 这还不是叫人最震惊的,接下来眦昌不知怎么了,捧着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仔细一分辨,那眼神中竟然暗藏着些许化不开的郁结。要是女子还活挺挺的,说不定真能被他的眼神迷惑到心醉。可郁结过后就变成了狠厉,眦昌敛尽温情,再次露出獠牙,对着女子的脸压了下去。 宋彩睁着眼,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仿佛尝到了腥味儿。 女子的脸被啃得稀巴烂,直到看不出人形了,眦昌才撤了法术,叫她化成了原形。可怜那小蟒蛇法力不济,在他手底下连自救的本事都没有,被丢到地上时就像刚搓成的一条粗麻绳,还是头上没打好结的那种。 「这……什么情况啊,她死了吗?」宋彩喃喃。 江晏神色未变,话锋却朝着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转,问道:「你方才看见这女子的脸时觉着眼熟么?」 宋彩略微回忆,吓得闭紧了嘴唇,连连摇头:「别乱说啊,更别乱猜,太可怕了。」 江晏嗯了一声,跳到了下一段。 下一段是在蓬莱岛。一个长相极其俊美的男子赤身裸体地从海里冒出来,一步一步踏上了礁石岸边。每走一步就有水珠串儿往下滑,经过他那些匀称好看的肌肉轮廓时,简直叫人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炫目感。 这样的人物,即使是看惯了男主逆天神颜的宋彩,也不得不发自肺腑地嘆一声:卧槽! 江晏皱起眉,伸手挡住了宋彩的视线。宋彩心想刚才有女的你都没拦,这一男的你拦我干嘛呀。不满地在他手指间拨开一条缝,好嘛,那帅哥已经变出了一身衣裳,穿得整齐利索了! 宋彩啧了一声,道:「可惜。」 「可惜?」江晏放下手,改为抱臂姿势,「哪里可惜,没看够?」 宋彩察言观色,嘿嘿道:「不是,他再好看也没你好看,你的王霸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放心放心。」 「王八???」大妖王险些气急败坏。 「王霸!霸王!刘邦关羽防脱髮的那个霸王!!我刚才只是想仔细看看,好从他身上找出不如你的证据来,可不就找出来了嘛,他肚脐眼长得没你好看,差远了!!」 大妖王:「你何时看过我的?从来不曾!」 宋某人冷汗如瀑:mmd,有完没完了。 这位癖好裸泳的可不是旁人,正是眦昌的生父。天桥底下说书的不知道眦昌的生父姓甚名谁,身为人子的眦昌自然也不会直唿大名,因此宋彩以「他爹」来代指此人。 「他爹来蓬莱岛干什么?不会是想找玄礼吧,按说那时候周小姐已经去世了,玄礼也在跟蓬莱仙人修炼,跟他们父子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大妖王还没消气,倔强地道:「先看看再问。」 宋彩:「哦。」 男子确实是来找玄礼的,他变出一身体面衣裳的同时还变出了一柄长剑,红色的皮质剑柄,白色鳞纹的细窄锋刃,正是后来眦昌用的那把。 这时的玄礼还没修成正果,男子要杀他易如反掌,宋彩不禁为玄礼捏了把汗。但这担忧是多余的,因为他很快就被眦昌拦下了。 眦昌已经长大了,身量和他父亲差不多,勐一看倒比他父亲还雄气些。他设下一道泛着红光的屏障,冷言冷语地叫他父亲不要越过,除非先把他给杀了。 他父亲把他训斥了一通,先是提之前那条雌蟒的事,又提他母亲的事,说玄礼并不是他亲弟弟,他不该每每为之牵肠挂肚,坏了自己的前程。眦昌则笑中泛苦,说自己有什么狗屁的前程,修不修得大妖他根本不在乎。 他父亲平时总习惯笑语迎人,此时那张绝好的脸却被气得表情扭曲,直骂他胸无大志,莫不是被他那红杏出墙的母亲给驯成了龟孙,谁亲谁疏都不知道了。 第250页 说到此处,父子俩大动干戈。 江晏道:「眦昌不是做做样子,他设的那道屏障是以自己的妖丹为基,若是被破坏了,妖丹亦随之受损,危及性命。」 宋彩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想:合该打起来,那话说得太难听了,人家俩孩子是一个妈生的,怎么就不是亲兄弟了。别说周小姐没有红杏出墙,就算她是真心实意主动爱上的讹鬼,也轮不到他这个渣男说三道四。长得俊有个屁用,不讲道理啊,满嘴胡扯么不是。 宋爸爸对眦昌他爹的好感度直降到底,再一看江晏,完美!果然不比不知道,一比呵呵笑,还是自家男主最优秀。 之后,困扰了宋彩不少时日的问题得到了解答:眦昌他爹真是被眦昌亲手杀死的。不过,是误杀。 两人在海岸上斗得不可开交,引来了围观者。眦昌怕把玄礼也引来,便卷着他爹投进了海里,他爹也随之化出蟒尾,同他在海里继续缠斗。 时值潮汐,海上涌起风浪,咸浪扑面惹人烦躁,眦昌的父亲便举剑刺向自己的亲生子,意图逼他让开。但眦昌怎么都不肯,徒手抓住了剑身,硬生生把剑锋拧向了他父亲。 他父亲闻见血腥气,怒斥他忤逆不孝,再不让开就真的下狠手了——当爹的再不济也不会真对亲生子怎么样,拔剑原只是想吓吓他。谁知眦昌是抱着拼死的决心来的,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加重了力道,虎口被劐开的口子深可见骨,鲜血直流。 眼看着局面僵持不下,恰逢一道诡异的赤雷降下,把海面映照得泛红。那雷不偏不倚击打了在父子俩中间,做父亲的手一松,做儿子的手一紧,红柄白刃剑便横切了下去。 眦昌的父亲被直接切掉了头颅。 头颅不像四肢,它不是虚化出来的,它是蟒首化的形,只有那么一颗,掉了就没处续了。 当眦昌意识到自己杀了父亲时,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惊惧。他抬起剑,呆呆地看着上面的血迹,满脸海水纵横,悽厉悲惨。他最后想起要去捞父亲的尸体,便提着剑钻进了深海,一去不见了踪迹。 宋彩扶着额头:「我现在是不是该发表一下观后感。」 江晏:「若不想说也可不说。」 宋彩:「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本来眦昌这傢伙挺可恶的,但看他经歷过这么多狗血事迹,不变态好像也说不过去。问一个问题吧,你说他到底恨不恨玄礼?要是换了我,肯定会把恨意转嫁到玄礼头上,毕竟是因为护着他才失手杀了生父的。」 江晏道:「不恨。」 宋彩:「……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但想了想,江晏又觉得有必要补充一下,「妖的感情比人更直白,一旦分清了爱与恨,便会一根筋地执着下去。眦昌从来不恨玄礼,到了也恨不起来。就像他母亲周小姐,执着地认为自己爱的是蟒,结果冒出一个讹鬼,她便宁愿死,也不肯朝前迈一步。」 宋彩想,是这样不假。 江晏于是偏过视线,专注于掌心的一小簇跳跃的妖火上,轻声道:「我也是这样的人。」 这么一句话,差点把宋彩的心弦给撩拨断了。他发疯似地往大胆了想: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情,这样的劲头,可别对着别人使啊! 好在影像中又出现了另一个男子,叫他把思绪稍稍转移,避免了更深层次的胡思乱想。 那男子像是个人族来的,除了长得好看没什么特别的,而眦昌自然也没干什么正经事——玩够了女人玩男人,左手右手齐齐抓,前后的学问都不拉下。 「这什么人哪!」宋彩感慨,方才的惋嘆全tm化成了泡影。 江晏也使了小法术,学着宋彩的操作给两人的身上涂了马赛克,只是比宋彩涂得更厚,小方块中除了模煳的晃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次玩的是男人,眦昌稍显激动,忙活的时候话也说得多了些。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恶行,说周家庄没了以后他还特意折返过一趟,因为那里死了很多人,怨气太重,为了平復怨气,他把大雨之后泡在水里的尸骨全捞了起来,晾在高地,经年累月地曝晒,直到骨头脆得像芝麻糖,一踩就碎了。 不仅是周家庄的村民,他还把那片土地翻了个遍,把所有埋在土里的尸骨都翻了出来。那包括他母亲救助过的讨便宜没下线的人,包括心安理得躲在周家庄里避祸的窝囊废,也包括被邪祟吓得落荒而逃的赶尸队遗留下来的「货品」。 他问男子知不知道赶尸队碰上了什么邪祟,男子惊骇到只会摇头,他便说,是一只讹鬼。讹鬼打算吸食鬼气,在大泽境内拦住了赶尸队,他那瞎好心的母亲正巧跑去帮人收尸,结果被讹鬼盯上了。 讹鬼生性贪婪,从来除了吸食别无他想,可恨,那只却偏是个离经叛道的。烂肺黑心生出了妄念,等到修为成熟,又把周府打探得一清二楚后,该死的讹鬼化成了他父亲的模样,骗走了他母亲。 眦昌忙活了好久,宋彩和江晏便不得已看了好久,眼睛和心灵都深受荼毒,结果跟圣母有关的信息半点没得到,别提多郁闷了。 宋彩忍不住问:「眦昌临死前也没告诉你什么吗?哪怕一点提示呢?」 江晏知道他在问哪方面的问题,坦然答道:「没有。」 第251页 宋彩:「那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江晏脸色微哂,迟疑了一瞬:「他说,『回溯珠就在这里,你想知道的都有,只怕小妖胆子不够大,不敢看。』我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想到指的是这类龌龊场面,也难怪奉劝我别带着你一起看。」 这下连着宋彩也难为情了。 可不是,甭管看a片还是看g片,都自己躲被窝里偷偷看比较好,带着旁人一起看是会折寿的。 ……不过,江晏最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叫他禁不住在心里偷着甜。 「你知道天界是什么样的么?」 这问题来自于影像中的眦昌。此时居于下位的男子被他翻了个身,马赛克也随之更改了形状,叫两位看客的表情愈髮匪夷所思。 如同观看教育片一般,宋彩不由想起了那句善意的体醒:未满十八岁请在父母陪同下观看。 神tm的陪同,那得是人间酷刑叭! 「嘘,他在说灵狐那件事。」江晏一本正经地揪回了他跑偏的心思,实则自己也琢磨,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是这样弄的么? 宋彩乖乖坐直:「好嘞,得亏有你这么稳的老铁。」 第113章 沧海一浮萍4 龙龟玄礼沿袭了母亲的血统,又是蓬莱仙人的弟子, 祖上福荫加名师指导, 修行之路走得顺风顺水, 年纪轻轻便得了机缘,飞升了。飞升之后进阶更快,短短几十年便由仙升神,这在当年也是一桩美谈。虽说后来因为灵狐那件事被推上了舆论风口,品行方面颇受争议, 但人家那也是一种运气,旁人再把唾沫星子喷得乱飞也没用,有能耐都去渡劫呗。 眦昌讲起这段时面孔被隐没在马赛克里,宋彩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听着语气像是既无奈又暗自感到欣慰。 他还说自己本不该那么早修成大妖, 但他父亲没了, 任妖丹陨灭也是浪费,便自己吞了那颗妖丹。为此, 他差点把命搭进去, 不仅仅是消化妖力太困难,还违背了妖族的新规——他一直都不能理解那个狗屁的规定,不吃旁人的就算了, 自己父亲的还不能吃了? 大妖王端坐高位不知民间疾苦,说什么是为了维持妖界的秩序,为了从源头上杜绝滥杀、内讧现象,其实是怕有更厉害的大妖出现, 撼动他的妖王宝座。宣扬那疴什子法规的同时还不忘给妖民洗脑,美其名曰取之于何处,还之于何处。呸! 眦昌背离了妖界,被妖兵追捕过数年,直到他遇到了一个额上带有血印的人。 那人身上既没有妖气也没有仙气,但光凭他弹指便将妖兵们送回老家的本事也能判断出,他就是从天上来的无疑。他说神界召灵,修为足够的妖兽皆可应召飞升,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眦昌自然不肯接受。玄礼修仙他修妖,人前一站勉强还能比肩,要是玄礼成神他成灵兽,那就是一个胯上一个胯下的距离了。 那人有备而来,要同他打一个赌,就赌玄礼神官的心性。那人夸下海口,说玄礼神官永远不会被凡间的爱恨动摇,因为他最是通情,又最是无情。眦昌被挑起了兴趣,也想看看自己那个古井无波的弟弟会不会因他的祸乱而起一丝丝的波澜。 眦昌在那人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天界,进入了灵兽宫,伪装成一个新来的、毫不起眼的灵兽。他所能想到的最龌龊的手段便是让玄礼神官与其灵兽苟且,主僕秽乱,珠胎暗结,没有什么方式比这更能污染他那光明圣洁的弟弟了。 他从凡界最污浊之地淘来了一种可以迷乱心性的药,任你是神是妖,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逃不过那药的摧残。 他观察出灵兽们日常活动的规律,选在玄礼的灵狐被召回灵兽宫受驯的时间点,先给她下了少量的药,使其发作起来症状不太明显,只如寻常兽类发情时一样。 玄礼深谙灵狐习性,便也把她之后有意无意的接近和献媚当成了自然规律,刻意远避就算了。因此一连几日都没进展,神官还是神官,灵兽还是灵兽。 眦昌不相信玄礼真就那么无欲无求,一天夜里又给灵狐下了药,剂量提高了十几倍。他发现那药力果然兇勐,灵狐熘出灵兽宫,企图回到自己的主子那里,可惜到了半路就挺不住了,倚在树旁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 瞧着完全丧失理智的灵狐,眦昌忽然发觉自己不想那样做了,他觉着即使只是把衣衫不整的女子推到玄礼的面前,就已经严重污染了玄礼的眼睛。 ——玄礼自小就在书卷香气里长大,所闻所见非黑即白,从没见识过这样的艷俗。她只是一只灵兽,她怎么配? 眦昌于是想出了另一个法子。 他截住了灵狐,代替玄礼与之发生了那层关系。他不得不承认,狐狸就是狐狸,吃了药的狐狸更是不得了,尤其她是玄礼的狐狸,只是想想都足够叫他丢了半条命。 他乐在其中,几次之后成功在灵狐的身体里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痕迹。也是从那时候起,灵狐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她早有怀疑,为什么这段时间里总时不时宿在外头,早晨醒来还会察觉到身体上隐隐的不适。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是和谁做了那种事,适时,眦昌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跟她说了自己在某一夜「无意中撞见的丑闻」。 眦昌打得一手好算盘,劝灵狐去神殿里闹上一闹,叫众位神官给自己做主,无论如何不能让未来的孩儿没名没分。 第252页 他以为吓麻了爪的灵狐会如他所愿,谁知灵狐非但没有要为自己和孩儿讨说法的意思,还当即暴起,打算杀了他这唯一的目击者灭口。 一蟒一狐在树丛里厮杀,恐怕难免会引起路过的人注意。眦昌当机立断,把剩下的药粉全闷进了灵狐嘴里,之后在那片树丛中痛快享用,让灵狐在死亡的最后一息都面带着放纵的快意。 ——那是他第一次体味到药的好处,他还当自己是做了件好事。 眦昌这计划算是砸了,他也没办法继续留在灵兽宫,否则很快就会被揪出来。他没处打听玄礼因为灵狐的事情怎么样了,只在后来的滚滚天雷中看见了一点白色的影子,再接着看见祥瑞乍现,那个雪片一样的人居然因祸得福,渡劫进阶了。 奇不奇怪,气不气人,那傢伙既然接受了敕罚雷,便说明他根本没为自己辩解,稍稍一查就能查出冤屈的事情,他居然不辩解!他升了仙、升了神,事事无所谓的性子居然还和从前一般无二! 眦昌大笑。 ……他对自己的哥哥视若无睹的样子,当真还和从前一般无二。 蟒眼看得再远也只能看到那么高了,眦昌不得不收了蟒眼,擦去眼角的两行血泪,承认自己赌输了。 宋彩说:「听他讲过去的事,多少得有疏漏吧,我们干嘛不自己调到前面去看?」 江晏:「回溯珠是深海啮齿蚌产出的珠子,能记录的内容长度和啮齿蚌的年龄相关。一般妖民们得到的珠子大多只够记录一到两年,时间更长的也不过四五年。眦昌这颗珠子不是天然的,他通过法术把许多颗融合在了一起,其间必然有很多年份是没记录下来的,所以才特意把这段口述的内容融在此处。」 宋彩咋舌:「然鹅我们并不想看这段。」 江晏没由来放轻了声调:「看看也行,权当学学经验……」 宋彩:「啊?学什么经验,你可别跟他学坏了!」 江晏抿着唇,似笑非笑:「……嗯。」 那些年里,眦昌经歷过许多人和妖,后来和先代半妖王混到了一处,又经歷了许多半妖。但灵狐和她肚子里的崽,始终是结在他心头的一颗瘤子——并非什么骨肉亲情,单纯是好奇。 先代的半妖们多是妖和人生出来的,形态上大都是半人半妖,就和妖化了一半人形时差不多。 可蟒和狐狸的崽能是什么样的? 狐狸已经死了,那个崽也活不了,眦昌的好奇心却与日俱增。终于有一日,他碰上了一只暗戳戳跟踪白蚁的黑蝎子,好奇心便被挑到了制高点。 他捉住那只黑蝎子,戳破了他的小秘密,告诉他暗地里跟踪是窝囊废的表现,喜欢谁就要勇敢地搞,哪怕失败了,好歹还搞上了呢。 寻常小妖对力量的追逐就像飞蛾扑火,光亮面前它会变得盲目。力量强大的蟒王对一只籍籍无名的黑蝎子来说便恍如天上的日月,放个屁也是香的。因此,得蟒王一番「教育」之后的黑蝎子备受鼓舞,勇敢地把白蚁那啥了。 等到白蚁生出的一窝小崽子全都孵化以后,眦昌比亲爹还高兴,纡尊降贵地跑去慰问,顺便看看孵化出来的都是什么小怪物。 没想到,只有一只是一半白蚁一半黑蝎的半妖,丑陋歹怪,活似畸形的甲壳虫,其余则都跟母亲一样,是正常的白蚁形态。 眦昌对黑蝎子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也颇为失望,当着黑蝎子的面摇头哀嘆,劝他死了那份心吧,孩子爹压根不止他一个,另一个是人家同族的白蚁,在那方面的能力还显然比他强。 黑蝎子当头棒喝,觉得自己在蟒王面前丢尽了脸,简直没法活了。他向蟒王请教该怎么办,蟒王大发慈悲地给支了招,说如果换了他,就把这些小孽种全捏死,叫那荡妇懊悔,日日以泪洗面。 听到这里,宋彩气得想拍桌,心想:我tm居然听一个连孟德尔遗传定律都没学过的傢伙编排一个跟遗传有关的故事,还tm听得津津有味! 更可恨的是眦昌自己闲得无聊,就跑去祸害别人,三言两语挑拨得白痴黑蝎子杀光了自己的小崽子——哦,还剩一只,那只半蚁半蝎的活了下来,就是黑市里碰上的那个鬼甲! 要不是宋彩曾在和他接触的瞬间看到了些微的过往,鬼甲残缺不全的幼年记忆里出现过同样的白蚁和黑蝎子,谁能知道这个被当做打炮时的调情解闷剂的故事说的就是他一家啊! 亏得鬼甲还为他卖命,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是谁害死的吗? 宋彩由揉眉心改成了揉太阳穴,刚揉了几下,察觉到一只手从他脑后绕了过去,接着便是力道匀缓的手指落在了太阳穴上。 「江晏,我……」宋彩想说「我只是在表达糟心的感受,不是真的头疼」,但江晏愿意为他费心,拒绝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谢谢啊,谢谢。」他改了口。 表情有些僵,笑得也不自然,谁让他心里已经开始对人家想入非非了。如同之前经歷过的那些搂搂抱抱一样,这次的接触也没逃得掉,成功在他那个要命的念头后面领到了名为证据的号牌。 影像里的眦昌终于忙活完了,对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男子说:「要是本王的那个小崽子还活着就好了,本王真想知道,长了壳子的蟒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跟白蚁生的小怪物一样丑。诶,你猜猜看,那个指引本王上天界的人是谁?」 第253页 宋彩不由蜷起手指,等着听他说出「天神」二字,谁知江晏却在此时收了回溯珠。宋彩急道:「就要看到重点了,怎么不放了?」 江晏:「今夜来不及看了。」 宋彩往屏障外头瞅了瞅:「没听见动静啊,再看一会儿吧!」 江晏无奈,捏了下他的脸:「说了来不及,还能骗你不成?」 宋彩:「……」这种被宠溺的幸福感是肿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腰上一紧,就被抱着飞出了屏障,宋彩定睛一看,呵,厅外被重重玄光笼罩,玄光之外是无边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之前进来的时候不还有许多风灯么,怎么会这么黑?」宋彩问。 江晏把他往身边揽了一下,低沉地道:「之前是从穹顶殿穿过来的,却不知这间厅堂外头竟还另有干坤。」 「现在知道也不迟,」玄光之外传来江胁的声音,「不是要找融灵殿么,你们正在殿内,感觉如何?」 江晏语气转冷:「江胁……」 江胁大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即使不唤『吾王』也该唤一声堂兄,没大没小,今夜便以你一身妖骨来为新殿献祭开光!」 第114章 日月不同晖 当夜,诡境的夜空中罕见地挂起了圆月, 稀星三两颗, 寥作点缀。 蓝姬还在为没能陪同北云既一起回人族而闷闷不乐, 拿着一把小刀削着果皮,削烦了,顺手往同心圆的木靶子上一扔——居然歪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跑去了赤练的营帐。 赤练正化了蛟尾出来,盘在床上打坐休整, 见她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由脱口道:「又抽什么风?」 蓝姬叉着腰:「王兄,你不能这么说我!我刚才打靶子,没打中!」 赤练眼皮都没抬:「再打一次。」 「不是,不是我手法的问题, 我平时都是那样扔小刀的, 闭着眼睛都能正中圆心!」 「那就换个靶子。」 「喂!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赤练被闹得没辙, 收了蛟尾,化出一双修长笔直的人腿, 理了理衣摆下床。他叫蓝姬先坐下, 差遣左右到营帐外头守着,才问:「怎么了?」 蓝姬认真道:「我觉得今夜有事要发生。」 赤练也认真道:「占卜了吗?」 蓝姬那三脚猫的占卜术,要不是她王兄提醒, 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还会占卜这回事了。她摸了摸衣兜,发现一个子儿都没带,便从旁边的棋盘里抓了几个,朝桌上一扔。 哗啦啦几声响, 棋子全摔裂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赤练没有怀疑是他那淘气妹妹用力过勐,而是掀开营帐,叫人去找江晏和宋彩。卫兵很快就回来了,向他禀报说江首领和宋公子不在营帐中,好像是亥时之后就没人看见他们了,到现在都没露面。 赤练皱起了眉,叫卫兵去通知各军将领,一刻钟之后集会议事。见卫兵领命离开了,蓝姬便惊悚道:「王兄,他们俩不会是跑野地里干啥去了吧……」 赤练:「别瞎猜。」 「哦。」蓝姬悻悻闭了嘴,心想营帐里干净又保暖,想干点啥确实没必要跑野地。 曜炀宫内,江晏正竭力攻击玄光罩上的某点,意欲突破围困。 玄光之内,烈火持续焚烧着,火焰在两人周围随意变幻形态,唿唿的邪啸声像是在嘲弄他们。玄光之外,江胁的嘲弄则十分直白,大笑道:「别费力了,这玄光罩是用食鸟蛛的蛛丝黏液制成的,修行数千年的食鸟蛛精元,岂是你说破就能破开的。」 江晏的额上冒出了汗珠,只得暂先收了法术,稍作喘息。宋彩不愿意只躲在后头受他庇护,便将他按在椅子上,说:「你先歇着,换我来。」 江晏忽地拉住他的手:「你的妖力不也是一样么。」 宋彩笑道:「那就换别的法子。」 他已经琢磨出对策了,话音一落便召出系统,买了一罐颜色纯白的火球。 这可不是什么观赏品,而是系统通过数据分析之后从完全的理论水平出发,特制的分子级别的火。 众所周知,火是一种能量,不是物质,但要激发出这种能量则需要特定的物质基础。当这种物质体积足够小且满足了激发火能量的条件时,就可以在微观水平燃起微观火种。 ——要不怎么说是理论呢,太特么异想天开了,没模拟出个核武器来就算系统爸爸良心未泯。 无数分子火种凝聚成一小团,高压生热,便成了这种刺目的白色。宋彩拿手稍稍遮盖了一下,打开罐口,摆开疏阔架势,朝玄光罩上一撒。 中国大东北地区的小青年们喜欢在隆冬季节出去抛洒热水,嗷唧一蹦,漫天弥散的水雾便会像云一样壮观。而此时,宋彩手中的火种比那更壮观,弥散开的不是水雾,是火雾。 火雾扑进玄光罩里,刚才被妖火勐击半天都没反应的头层玄光却出现了无数斑驳,如同疮口溃烂,完整的玄光罩开始被火种腐蚀。 江晏不由挑起了眉尾,没曾想,臭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他站了起来,走到宋彩身后:「你做了什么?」 宋彩得意道:「刚才江胁不是说这玄光罩是用食鸟蛛的黏液制成的么,这种东西就是一种非牛顿流体……哦,你没听过这个,就比如蚕丝黏液、稀面水,以及我们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之类的,都是非牛顿流体。这种东西吃软不吃硬,吃锐不吃钝,刚才你的方向是对的,只不过你攻击的那个点,用放大镜一看还是一个大范围面积,不足以刺穿这种炼制过的高密度流体,所以我祭出了法宝,分子火。」 第254页 江晏逗着他讲话:「这般厉害啊,我的妖火熔炼钢铁、粉碎山岩都不在话下,倒还不如你这小小一团分子火有用?」 宋彩耸耸肩:「结果你看到啦,又不是我吹牛。钢铁和石头都是刚性很强的物质,蛛丝黏液则偏重于粘性和弹性,那能一样嘛。别看我这些火种一眯眯大小,钻进去以后却能快速分解它的结构链,瞧,这不就烧出一条路来了么。」 江晏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但看头层玄光罩已经破开,火种还在朝外腐蚀,只怕不消片刻整个光罩都要散了,到时候…… 外面的江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连忙招来几个妖兵将领,帮他一起施法加固玄光罩。不多会儿,外面又多出一层,玄光也艷了几分。 宋彩暗骂江胁不要脸,打算再跟系统买一罐分子火,结果被提示余额不足了——最近开销确实大,梦币只剩二十多万了。 二十多万,听起来何其宏伟的一个数字,可在这个通货膨胀的速度比飞弹还快的系统维度里,撑死五个肉夹馍,想多买一个都得靠讨价还价。 宋彩祈祷着分子火再给力一点点,必须得超过江胁补漏的速度才行,要不然就白折腾了。可好的不灵坏的灵,分子火的腐蚀速度降了下来,被分解掉的玄光罩在江胁的努力下出现了回缩再凝结的趋势。 他暗叫一声「糟糕」,抬手甩出几个暴击,重重砸在被分子火分解出的漏洞里。漏洞果真被劐得更开了,宋彩欣喜,正打算一鼓作气时后头也发出了撞击的砰砰声,他扭头一看,某人也在甩暴击。 ……只不过,他帮的什么神仙倒忙,甩的全不是地方,玄光罩只被击打出了凹陷,旋即又会恢復平滑。 「江晏,你别打那儿,过来打这些豁口。」宋彩慈祥地提醒。 江晏只「嗯」了一声,动作非但没停,还更密集了些。宋彩被他这股子傻劲弄出了一脑门的官司,也顾不得外面听不听得到了,大喊:「别这样浪费呀,你到我这儿来,打我这块地儿!」 江晏仍然应声,也仍然做着无用功。从他背后看去,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似乎暗含了一点笑意,不大能看得真切,因此宋彩更加郁闷了,在这绝境里,眼睁睁由着两人的攻击点降到了零。 嗤,妖火冒了不屈不挠的一个小呲花,灭了。 「江晏!!!」宋彩崩溃:你这大猪蹄子! 大猪蹄子明知故问:「怎么了?咦,妖力似乎使不出来了。」 宋彩:「不是似乎,就是使不出来了。」 江晏:「怎么回事,莫非是这玄光罩还有吸收妖力的作用?也难怪,食鸟蛛天生就能克制鸟类妖魔的力量,大妖也不能避免。」 宋彩:「……」 算了,都要死在这儿了,由他瞎咧咧还能咧咧几句。 妖力甫一消失,玄光罩里的烈火便朝两人席捲而来,热浪如潮水,逼得人透不过气。 顾不得节操了,宋彩忽地扑到江晏身上,按着他的后脑就往自己脸上压。江晏却抓着他的手腕,微微后撤,不叫他得逞。 宋彩的脸一下被火光映得通红——这王八犊子居然不愿意! 再一想,都火烧眉毛了还讲什么脸面,要不是身体里的妖丹尚且维持着基本的护体功能,他两人已经成骨灰了,便直截了当地道:「给我亲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江晏:「亲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要亲我?」 宋彩:「因为!因为……」 答案唿之欲出,脸皮比纸薄的宋某人却要临阵脱逃,「因为」后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妖王给他添了一把火:「你要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最好趁现在就说出来,否则三番五次占我便宜,我会误会。」 宋彩的确该把秘密说出来,他现在可以大声告诉江晏,所有的拥抱和亲吻都是为了充值那个狗屁双点,否则他动不了,更不能攻击。生死攸关,江晏信便信,不信也得信。 可他知道,不是那样的,不仅仅是那样。 他嘴唇微启:「行,我坦白从宽,江晏,是我的错,我有私心,我不想让你娶妻生子培养什么天命妖王,因为我xi aaaaa ……」 这当口,身后的布料竟然被点着了,宋某人切身体会到了火烧屁股的感受,硬是把一个「喜」字说成了「瞎」。 眼巴巴等着听表白的大妖王啼笑皆非,连忙帮他拍掉了火星,趁他惊魂未定,一把抱进了怀里。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大妖王在这随时有可能丧命的时刻,在焮天铄地的大火中,尚有闲情雅致对着心上人喁喁私语,声调轻得似是也要被大火吞没了,只有雨丝那么细的一小绺飘进了心上人的耳里。 他的心上人于是傻乎乎地「啊」了一声,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游在梦中,浮在云端,胸腔里的咚咚声再稍微提高一分贝,就会晕倒在当场。 这tm是真的!!! 宋爸爸决定当一个俗人,废话不多说,再次按住江晏的后脑,如愿以偿地亲了上去。浅尝一口哪里能够,虽然欠缺磨练,好在片刻之前才从某条骚蟒的教学视频中观摩过,现学现卖,翻着花样尝试,竟真叫他摸出些门道来了。 双唇分离,宋彩臊得脸颊透红,却还不忘餍足地慨嘆一声。江晏问他:「有何感想?」 他再嘆:「烂梨也能止渴。」 第255页 大妖王:「……」 谁是烂梨??? 大妖王自然不可能是烂梨,烂的是两人的接吻技术,但宋彩来不及解释了,捧着脸吧唧啄了一口,潦草算作补偿。 玄光罩里的火可不是普通的灶底柴火,饶是妖骨也扛不住长时间的熬炼,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两人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江晏问道:「怕不怕?」 「我们要死了吗?」 「是,要死了。」 「那怕死了,有办法解决吗?」 江晏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低低哄道:「别怕,没办法的。」 宋彩失语,闷得一头汗:「……哥,你真挺会哄人的。」 两人交流完毕,同时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丑时过半,半妖军营里炸开了锅,龟缩的妖兵们总算出栏了。 「报——敌军来袭!西北方向发现敌军飞骑兵!」 「报——敌军主力已经逼近营地二十里!」 「报——曜炀宫妖王亲自率军来犯,妖兵,妖兵沿路高唿,说我军大将江晏已死,妖骨也被炼成了舍利,嵌在憾天刀上了!」 …… 不停有急报传来,蓝姬待不住了,抽了佩剑握在手中:「王兄,会不会是江胁使诈?」 赤练没答,叫来副将:「先前曜炀宫里爆出的强光是怎么回事?」 副将刚刚才问了话回来,答道:「吾王,派去的探子说有两个人夜闯曜炀宫,惊动了金龙,穹顶殿方向发出金龙的咆啸声之后才有强光炸开,还传来了爆炸的轰响,夜闯的人没有逃出来,再之后妖王就整顿军队朝咱们来了。」 赤练:「能确定夜闯的人身份么?」 副将:「探子没亲眼看见,听到妖兵们议论说是一个妖族一个人族,有资歷长些的见过那个妖族,像是先王的亲生子。恐怕……恐怕真是江首领和宋公子。」 冷风颳过,乌云遮住了圆月,周围很快完全黑了,只剩火把装点成星辰,在蜿蜒的山坡上虚弱地闪着光。 蓝姬打了个寒噤,不知是气的还是慌的,手中佩剑因颤抖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心想:不会吧…… 第115章 日月不同晖2 这大约是江胁有生以来最春风得意的一夜。 他把妖骨舍利嵌进憾天刀的刀背上,如同高举着夜明珠, 疾驰一路, 嘚瑟一路。憾天刀本就威力惊人, 有了大妖的舍利加持,那叫一个开天闢地,妖兵们也因此士气高涨,唿喝声一浪盖过一浪。 相较之下,半妖军队就势弱得多。他们的前锋首领被人炼了, 成了敌帅佩刀上的一件装饰,怎么可能不自乱阵脚。饶是蛟王再三强调不可妄议,还是有兵士悄悄嘀咕,赌这一仗的胜算有几分。 两军交上手, 不过片刻功夫, 半妖这边的败势就显现出来了。没了以一敌万的主将, 前锋队伍在新换的将军带领下很快落了下乘;主力军补上时因地形不利,也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包抄机会;飞骑军占据高地, 倒是有了优势, 但半妖的飞行高度远不及妖族,何况江胁的本家亲卫军就是以飞骑为主,前代妖王的功劳荫及后世, 飞骑军一开打,胜负就成了定局。 赤练银铠染血,冷峻的眸光在暗夜里积蓄了滔天怒火,挥剑又是几只小妖倒下, 再抬剑,却被左军师给拦着了。 赤练讶异道:「军师怎么出来了?刀剑无眼,快回车帐里去。」 左军师也是鸟类半妖,抬头看了看天,如实道:「吾王,我方军心已经散了一半,不宜再战,不如先后退四十里,到达千峰峡后再从长计议。」 赤练道:「千峰峡是天堑,巨石林立、地势不平,后头又有一条数十丈宽的峡道,如何能为我军赢得生机?」 军师略一抿唇,凑到跟前嘀咕了几句,引来了赤练探究的目光。他这番一定心,才发现军师跟平时有些不一样,问道:「可有把握?」 军师神采奕奕:「至少七成把握。」 「好,」赤练丝毫不拖泥带水,抓住旁边激战正酣的副将,吩咐道,「击鼓传令,全军撤退,转移至千峰峡石林之外!另外你亲自去请本王族叔,叫他清点一千蛟兵,在千峰峡北岸候命。」 「吾王三思,千峰峡并非好去处!」右军师听见王命之后也在车帐中待不住了,冲到蛟王面前,当着左军师的面直言这是个自我毁灭的法子。 「千峰峡那条水道东西横贯,正好阻绝了退路,我军撤到石林之后必然难以迎敌,就算镇守大泽宫的兵力全部来援,也无法在如此狭窄的地域摆开阵型,恐将全军覆没啊!」 赤练道:「就听左军师的,姑且一试。」 「啥?吾王,老夫赤胆忠心,危言逆耳,请务必三思啊!」 右军师年龄挺大了,一急起来还止不住跺脚,指着左军师的小白脸面皮骂:「老夫觉着你好生奇怪,如此危急关头,你竟向吾王献上这等馊主意,居心何在?」 左军师行了一礼:「您先别激动,回头我这法子要是不好使,您再骂我也不迟啊。」 右军师:「等到那时一切都晚了,骂你还有何用?老夫怀疑你是敌方派来的探子,是与不是,你敢坦言吗?!」 左军师无奈地望向蛟王,蛟王则装聋作哑,招唿副将带兵撤退去了。 他张了张嘴,又转向右军师:「要不然,我给您买个肉夹馍垫吧一下?心情或许能好点……」 第256页 「你!你一定是妖王派来的奸细,看老夫怎么撕掉你的假面皮!」 「诶诶诶,不是啊,我不是奸细!」 …… 半妖退至千峰峡,只歇息了一刻钟左右,妖兵就追来了。 主力军从峡道北岸折返,迎至石林边缘外,刚好把妖兵队伍堵在了石林里。等妖兵们反应过来欲退出石林时,半妖军中的迎战鼓点响了起来,飞骑军被纳入投射军,借着地利向石林里的敌军源源不断地投去大石块,战力倒比擅长的空中作战高了一些。 妖兵在石林中发挥不利,一时间只有挨打的份。江胁当机立断,命令飞骑军从空中辅助,可石林里高耸的巨石柱遮挡了大半视线,飞骑军辅战受阻,燃着妖火的铁箭射进石缝里也着不起来,白白浪费。 战势胶着,江胁只好召回飞骑军,停在石林之外待命。 片刻之后,妖兵们退出了石林,与半妖军队隔着林子互相投射,喊战声嘈杂不休,却是谁都不愿意往石林里多进一步。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地面震动,江叫左右护卫将军快去查看怎么回事,很快得到消息,说北方有大批兽类来袭,数量不会低于一千。 江胁不大相信,现出了自己的妖眼去看,竟发现是真的。而且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兽类,全部都是妖兽! 他又多看了几眼,觉着说是妖兽也不确切,因为那些狂兽的身上既带着灵气也带着邪气,罗织混杂的力量庞然袭来,叫他禁不住后背发凉。 他冒出一个念头——极北地区,冰火炼狱,里头困着的东西出来了。 一千灵兽听起来数目不大,但战力不可小觑。这还只是先锋部队,是枭桀用桃木剑噼开空间裂隙紧急传送过来的。 江胁意识到这个问题,决意撤兵,谁知左翼绕道包抄的队伍那边又传来了爆炸声。他飞身眺望,看见了一条宽阔的地裂缝,他的左翼队伍被那条地裂缝一分为二了。 地裂缝一直延伸到峡道,浑浊的泥水涌入地裂缝,渐渐形成一条河流。沉着冷静的妖兵将领下令越过地裂缝,汇合之后继续包抄,可江胁分明看出了端倪——峡道中,水底下的阴影正朝着河流聚集。 他立即抓来一名飞骑兵,派去通知左翼军留意水底,然而没赶得及,藏在浑水里的蛟兵们齐齐跃出水面,撒出捕妖网,把两千左翼军捕了个七七八八。 捕妖网是人族送来的物资,参考宋彩的「网红强推起泡网」制造的,虽然只能捕一些小妖,且维持时间不长,但在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已经足够了。 峡道北岸的半妖主力军已经派了一支围堵过来,把江胁的左翼军包了饺子。左翼军和飞骑军一样,大多修炼火系妖法,被推进峡道里会使力量大大削弱,蛟王又亲自设下结界,命一千蛟兵看守,算是彻底折了江胁的左翼。 赤练道:「军师,是否需要派兵去守那条地裂缝?万一江胁派水兵来救左翼军,我军后方岂不危险。」 左军师大冷的天还摇着扇子:「蛟王思虑周全,不过江胁派水军过来的机率很小,他差不多没空管这个了。」 果不其然,江胁把兵力全部集中了起来,企图向后突围灵兽队伍,撤回曜炀宫地界。 左军师的羽毛扇直戳向天:「时辰已到,我们出击!」 战鼓再次擂响,半妖主力军朝着石林进发。那方的江胁见状暗叫一声「来得正好」,当即把投射军调转了回来,朝石林中的半妖投射巨石。 乒桌球乓的声音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半妖士兵的惨叫声,江胁听了顿觉舒心不已,痛快叫嚣:「继续投!飞骑军将领听命,併入投射军,帮忙搬运巨石!传令右翼军向后方突围,那些妖兽若是能归降最好,不愿归降就格杀勿论!」 这时,乌云遮蔽了圆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石林中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刺得妖兵们都是一滞。半妖队伍中有人腾上了半空,手中拿着一条游龙般的长鞭,挥一下,便是一道裂空的闪电。 半妖们突然军心大振,唿喝声、吶喊声响彻云霄,几乎听不清楚他们在喊什么。 江晏的惊怒不亚于当时被岁芜偷去了权戒,他抓着一个人就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喊什么?」 被抓的妖兵答道:「他们、他们说什么江首领没死,江首领万夫不当,还杀了我们的蟒王,还把蟒王的尾骨拿去炼成了武器!」 「胡扯!不可信!」江胁撒手,一脚踹到了那妖兵的胸口,也顾不得眼睛疼不疼了,逆光去分辨那半空中的人。 之后,他大笑起来:「假的,他根本就不是江晏,是冒充的!江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本王的憾天刀就是证明,他的舍利都被本王炼成饰品了!哈哈哈……」 他有些癫狂,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眼见着自己的士兵们都在动摇,投射出去的大石块也失了准头,怒斥道:「一群废物!本王说那是假的,江晏已经死了,什么狗屁的万夫不当,还没开打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都给本王振作起来,待本王亲自擒了那冒牌货的首级给你们瞧瞧!」 从低处看逆光,但只要高度超过了那个拿蟒尾鞭的人,他弄出来的玩意儿便会成为己方的照明灯。这么思忖着,江胁于是高扬起憾天刀,对飞骑军喊:「飞骑军将领何在?别投了!立刻排兵列阵,从高处俯射,把石林里的半妖一网打尽!」 第257页 飞骑将军领命,群雁般的飞骑军腾上了夜空。然而没等他们发起攻击,又下雨似地坠了下来。 眼看着飞骑军一个个被楔在了地上、石柱上,哀嚎着扑腾,江胁急红了眼,吼得嗓子都快噼了:「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有士兵叫嚷:「翅膀!我的翅膀被一根长钉戳穿了!这长钉有毒,好痛,痛死了啊!」 江胁用妖火拔出一个士兵身上的长钉,仔细一看,那是带着螺旋纹的黝黑长钉,足有尺把长。他把长钉投射进石林,举起长刀,咬牙切齿道:「本王杀了你!」 说着直奔半空中拿长鞭的那人飞去。 一道闪电划过石林,憾天刀对上蟒尾铁鞭,轰地一下,嵌在刀背上的妖骨舍利碎了。 江胁难以置信地看着憾天刀,再看蟒尾铁鞭的主人——江晏的那张脸上不是一贯的轻蔑表情,而是一种狡黠的甜笑。 那样的笑若是安置在另一张脸上,或许会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可在此时此地,落在江胁的眼里就是千般诡谲,万般恶毒。 他狂啸一声,重刀落下,却被对方身上陡然爆出的白光护盾弹开老远。下一瞬,大风卷过,圆月出来了。 江胁落回地面,抬头怔怔地望着天。 哪里有什么乌云,那是鹏的翅膀掠过天际,投在凡间的阴影。 「是石头!哪有什么妖骨舍利,这不就是石头嘛!」 有妖兵拾起了震碎的「妖骨舍利」,发现那就是裹着妖火会发光的石头,连夜明珠都不如。众妖兵产生了受骗的感受,但也知道为王者有诸多权宜之计,不是他们能任意抱怨的,议论几声也便罢了。 他们的妖王却受不了这等欺侮,一把夺了那碎石片,翻来覆去地看,终于暴喝出声:「江晏!你这王八蛋!」 「吾王!出事了,出事了!」 「嚷什么!大战之际动摇军心,本王砍了你的脑袋!」江胁揪住传送消息的妖兵,乱发了一通邪火,那士兵便忙不迭跪地叩头:「吾王恕罪,真的出事了,曜炀宫有二十几殿同时着火了,怎么都扑不灭,再不回去,只怕要被烧完了!」 江胁:「放屁!怎么可能?!」 「真的,先前不是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嘛,然后颳了大风,宫中所有风灯都烧了起来,融灵殿玄火炉里的火也被卷了出来,就、就扑不灭了……」 「融灵殿,被毁了?」 「是!大风一颳起,融灵殿的结界就破了,玄火直往外涌,怎么都扑不灭,越扑越烧得旺……」 「别说了!」江胁把他踹到一边,看了一眼当前局势。 他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是江晏设的局。 他的好堂弟江晏,故意在大半夜跑到曜炀宫去使用回溯轮,又故意被困在玄火炉里,之后又把殊死一搏演到了极致,假装逃出了玄火炉,却因为他这个曜炀天尊的至高权威被不得不遵守契令的金龙困住,自救之下震碎了那枚权戒,还呕出一口血,最后抱着小情人一起化成了舍利。 他的好堂弟,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兴沖沖就带兵杀出来了,结果被引到这处天堑,前后夹击。而那个忤逆悖祖的东西,就有了充分的时间毁他的融灵殿,毁他的计划。 可惜了融灵殿啊,他原本还打算找到圣陵,把妖王遗骨全融了,好为自己增进修为的! 呸!好个装腔作势的戏子! 想通了一切,江胁险些把压根都咬碎,叫来了几个将军,说要商议撤退事宜。可等将军们从厮杀中抽身,围到他四周时,迎来的是毫无预示的死亡。 妖兵们都傻眼了,看着他们的将军被妖王吸干了妖力,现了原形后又变成了几具干巴巴的尸体,都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有冲上来阻拦的,无一例外被吸干,变成一板咸鱼,之后就再没谁敢上前了。 江胁就这么丢下自己的士兵逃了。 「要追么,军师?」赤练把后两个字咬得重,语带揶揄。 宋彩讪讪笑道:「穷寇莫追,先给他点时间,回去救火。」 江晏也化回人形落到了半妖军中,挥手将宋彩变为本相,两人便开始了相互之间的嘘寒问暖,官方慰问。 前方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妖兵们没了首领都不再战了,被半妖们围在中央。灵兽们继续朝这边聚拢,只是速度慢了下来,陆陆续续停在半道。打头的那个是枭桀,仍旧穿得那么少,显露精悍魁梧的身材。 宋彩忍不住啧啧,什么还没说,就听见江晏不满地埋怨:「又看。」 宋彩:「……」 不远处蓝姬还没把蛟尾化成双腿,一扭一扭地磨了过来,沖两人道:「你们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吓一大跳!」 宋彩:「什么是真的,说我俩变成了舍利?」 蓝姬:「对啊!我们派出去的探子也是这么说的,有板有眼,不相信都不成。」 宋彩于是大笑起来:「舍利是变不成啦,顶多变成一颗结石!」 蓝姬:「什么是结石?」 宋彩:「结石就是……」 他们两人聊着,赤练却留意到了江晏的拇指上少了件东西,严肃地道:「江少侠,你的权戒?」 江晏下意识抬手看去:「唔,黑曜石碎了,以后进不了曜炀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更得晚 第258页 第116章 日月不同晖3 曜炀宫建立初期,诡境有三位大妖王, 分别为鹏、恐、雕。他们结为兄弟, 平定妖界, 被民间戏称为「妖界三巨头」。曜炀宫建成后,天降穹顶柱,直戳戳砸进了宫中主殿,三大妖王之首的鹏王察觉出穹顶柱中蕴藏着天地灵气,便以之为基, 改建了主殿,还将殿名更为「穹顶殿」。 穹顶殿由堕神的金龙镇守,以三枚融合了妖王之力和金龙之力的权戒为最高权限,其中又以与金龙立下血契的鹏王江氏那枚为要, 当妖王之间出现了纷争, 金龙必须无条件服从佩戴鹏王权戒一方的命令。 「到底是怎么回事?权戒怎么会损坏?」蓝姬问道。 宋彩便向她解释起来:「我们拿到了眦昌的回溯珠, 潜入曜炀宫使用回溯轮,结果被江胁逮了个正着。他把我们困在什么融灵殿里, 打算把我们烤了吃——还腆着脸说是为了献祭。后来我们充……咳, 后来我们从融灵殿逃出来了,江胁就指使金龙捉拿入侵者。入侵者指的就是我。多亏了江晏替我挡下,才没叫我变成龙粪, 不过权戒就被震碎了,江晏还受了点内伤。然后我们假装被擒住,江胁彻底放了心,重新把我们丢回了融灵殿, 因此我们发现了融灵殿的秘密。」 蓝姬:「什么秘密?」 宋彩:「融灵殿其实不是一个宫殿,它是一个可以移动的火炉。只不过这火炉是没有实体的,以玄光罩为边界,玄光罩设多大,它的空间就有多大。江胁看见江晏吐血,以为我们必死无疑了,就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入口。我们进去以后用假的妖骨舍利骗了他,趁他发兵的时候按照他的方法打开了火炉入口,江晏先把我送回营地,然后回曜炀宫上方引风,卷出了所谓的融灵殿里的火,彻底毁了江胁的心血。我就假扮了左军师献策,叫江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蓝姬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宋公子,没想到你还读过兵法。江胁龟缩曜炀宫那么些天了,要没有今夜这通闹,他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呢。」 宋彩又是得意又是谦虚:「哪里哪里,大部分都是江晏的主意,我一开始真以为是去看回溯的,没想到这人一肚子坏水,早有计划了。哈哈!」 他说完去揉江晏的胸口:「你吐的那口血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还疼不疼了?」 江晏对他此举甚为满意,道:「当然是真的,江胁再蠢也不至于分不清这个,就连妖骨舍利也是提前用一枚骨化石炼出来的,我大致猜得出他建融灵殿是为了什么。不过我已復原了,这全亏了你提醒我用权戒来挡,否则伤得更重。」 宋彩摆手:「不不,绝对是你的功劳,我懂什么呀。」 「你懂得许多,裂地开河走水路突袭那招也不错。」 「诶,那得感谢你的铁鞭,不然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能开河的炸药呀。」 「若说这个,铁鞭还是你送我的。」 …… 蛟王兄妹俩有些听不下去了,蓝姬十分后悔扯出这个话题,使事情发展成了他二人互相吹捧的契机。 赤练道:「如今江胁逃了回去,可有把握能灭了大火?」 江晏:「融灵殿实为玄火炉,里面的火并非凡火,据我所察,那火与冰火炼狱中束缚天神圣母的天火极其相似,开妖眼能看见异色火斑,该是某种咒文。」 宋彩补充:「打开炉口的钥匙是用炉火和江胁的妖火一起糅杂淬鍊的,江胁既然和天神圣母沆瀣一气,肯定会提前跟她问清楚怎么灭火,以防万一。别看他那样,谨慎得很,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应战。」 赤练脸色微变,道:「天神圣母……」 蓝姬急性子,当即骂了起来:「就知道跟她个老巫婆脱不了干系!亏得我从前还那样崇拜她,每每求她保佑,现在看来,要不是求了她,我早几百年就能嫁出去了,说不准父王过世时还能把王位传予我!」 赤练闻言睨了她一眼,她便缩了缩脖子,笑嘻嘻道:「我开玩笑的,王兄坐这个位子比我更好!」 此时枭桀已经安顿好灵兽一众,走过来道:「我瞧着队伍都已归整得差不多了,连夜赶路,天亮之前能到达荆棘林外五十里,若还在原址驻扎,我便将这一千灵兽交託给江首领了。」 宋彩:「你还要回去?」 枭桀沖他笑得舒朗:「是啊,还有四千众留在无间桃源,不亲自过去我不放心。不过,下次再见面时许是不用再分别了。」 他后半句说得风轻云淡,听的人却觉着有深意——谁让他从前在黑市里当众向宋彩求过亲,还死乞白赖要把传家宝送给宋彩。 江某人一笔笔都记着呢! 江某人伸手一揽便把宋彩揽到了身边,几乎是抱着了,嘴里说的话却一本正经:「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保灵兽一日,我占一成土地,便有灵兽五分。」 枭桀抱臂而立,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又对宋彩道:「她呢?」 宋彩:「谁?」 枭桀轻咳一声:「仙草。我早前收到消息说她已被救出来了,至今弄不明白,怎么会躲进妖王圣陵?」 宋彩:「噢噢,岁芜姑娘,这件事说来话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进去的,但毫无疑问,是穹顶柱上的金龙帮了忙。」 说完观察着枭桀的神色——他并不知道枭桀对金龙的事情了解多少,知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生父。 第259页 只见枭桀神色淡然,专注点仍放在岁芜身上:「那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想到曜炀宫的镇殿神兽还会护着外来者。那岁芜姑娘现在去哪儿了?从前她见了我总要来虎撸一番,我头顶的鳞片都快被她包浆了。」 宋彩:「她回蓬莱岛了,估摸还要在那儿待上几天。」 ……枭桀不知道金龙是他的生父,宋彩这下确认了。如今时机不对,他又急着去无间桃源,这事情得留到后面稳定下来再提了。 次日,江晏放回一名妖兵副将,叫他去给江胁带话。 两方局势泾渭分明,再战一场会怎样,不用说江胁也明白。曜炀宫有八成兵力都被他带了出来,随他一起逃回去的却不足一成,剩下的全成了俘虏。最要命的是,他这个妖王在众妖兵的眼里已成了丧家之犬,谁还会愿意追随一个关键时刻不惜吸食同袍、只顾逃命自保的无能鼠辈? 当然,江晏也知道对方不会领兵应战,叫副将带去的话是他要以个人名义向妖王宣战,一战定胜负,胜者入主曜炀宫,成为新的妖王,败者交出权戒,从此不得踏进诡境半步。 为了体谅妖王境况,江晏还特别强调,自己在交战时会让他先手,前三百招只守不攻,再三百招不使用武器,另外送他一个福利,若是自己败了,不仅仅是不会踏入诡境半步,还当众自裁,尸身由他践踏。 ——这摆明了是没给江胁台阶下,败者交出权戒,除了江胁谁还有权戒?他料定了江胁赢不了,后头给出的让步全是羞辱罢了。 但江胁要是还有点自尊心,就不应该拒不出战,毕竟昨夜一战几乎全军覆没,曜炀宫里剩下那两成妖兵都在眼巴巴看着他呢,他狼狈逃回已经没法自圆其说了,再要龟缩,只怕连金龙都不能再承认他的身份。 之后一整天,曜炀宫内都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俘虏们都忍不住躁动,每每被压下,又会时不时闹哄哄一阵,都在揣测他们的妖王会怎么处理。 第二天,宋彩脑海中又冒出了奇怪的咒法符号,他试着给捕妖网重设了咒术,竟然有效,妖兵们将将浮起的妖力又都被束缚起来。 圣子交託给他的任务他还记着呢,趁着放风的功夫问了江晏「你要不要学咒术?」被江晏一句「你觉得我需要么?」堵了回来。之后他寻摸了好几个大概合适的任选,无一例外,除了他这个凡人没谁需要。 起先他不明白,为什么白送的金华火腿没人愿意吃,后来蓝姬告诉他了,因为咒术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不是说学就能学会的。 这还叫他好一番「卧槽」,难以理解半妖们的学习力——他为什么不用学就会了?天选之子就这么有优势? 第二天的夜晚,诡境下起了雪。 这雪下得离奇,虽然天气已经秋凉,但还不至于凉到下雪的地步。宋彩直觉是曜炀宫有异,但现在没了权戒,他们没法再来去自如了,只能继续等结果。 江晏从哨岗巡视回来,发现营帐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便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转去了宋彩那里。 他在营帐外问值守的士兵:「宋公子歇下了么?」 值守的士兵是蛟王派来的本族亲卫,不怕冷,便精神抖擞地答:「回江首领,宋公子已经歇下了,但睡得不踏实,似乎是嫌冷,梦呓都在骂骂咧咧。」 江晏:「骂什么?」 士兵倏地把嵴樑挺得更直了:「属下不敢说。」 江晏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准是骂他江晏呢。 江晏掀帘迈了进去,发现帐里的炭火着得挺旺,只是一时没法准备厚实的被褥,才叫宋彩冻得哆嗦。 小青年在被窝里缩成一小团,兔子似的,只露出一段墨发,也不怕憋坏了。江晏走过去帮他掖了被子,他却从中冒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江晏你来得正好,赶紧把我被子给点着吧,这特么快冻死人了!」 江晏:「那还不如直接把你点着,烧成黑炭更暖和。」 宋彩:「也成!」 江晏朝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废话。」 之后有些犹豫地道:「我帮你捂捂?」 宋彩如蒙大赦:「来!」 两层摞一起的被子也不过扎把厚,宋彩朝里掀开,朝里挪了挪,给江晏让出够一人躺下的位置。江晏从善如流,躺到了他的身边。 大妖王本相为鸟,一身羽毛能自持温度,暖得不像话,刚进来没多会儿就把冷空气都驱走了,宋彩的手脚也终于得以回血,舒适地嘆了起来。 「江晏,当个鸟人也挺好的!」 江晏:「……不会说话就别说。」 宋彩:「哈哈哈哈!」 两人像这样躺在一起的时候可不多,大妖王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瞧着怀里的人总想咬上一口,可又怕咬了一口就想咬第二口,那么一夜也不够折腾了。 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动了动,问怀里闭着眼睛自我催眠的人:「就一口行不行?」 宋彩仍旧闭着眼,不疾不徐地道:「一个男人,他躺在床上对你说的话,尤其是涉及到『就』和『一』字的,都不要信。」 江晏笑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宋彩:「妈妈教给我的防狼道理。」 江晏:「岳母还教你防狼?你可不是姑娘。」 宋彩翻了个身,背对着鸟狼:「我不同你讲了,嘴在反方向,安全了。哈哈。」 第260页 江晏挑起眉尾,心道小傻瓜,这才是真的危险。 第117章 日月不同晖4 江晏到底是没对他做什么,天气寒得异常, 营地里又比不得宫中条件, 怕弄出病来。到了后半夜, 宋彩已经不知做了几个囫囵梦,绵绵睡意竟把江晏也薰染得困倦起来,枕着小臂就那么眯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潮热闷醒。 怀里的宋彩依然睡得香甜,可身上的温度陡然升高了不少, 两人这么紧贴着,把他的衣衫也给捂潮了。江晏摸了摸宋彩的额头,发现他居然在发热。 「醒醒,」江晏轻推了宋彩一下, 见他迷茫睁眼, 问道, 「觉得难受么?热不热?」 宋彩满脸的委屈:「大冷的天怎么会热,才睡着没多会儿, 被你摇醒了……」 他说着又要睡去, 被江晏捧住了后脑。江晏指尖冒出一小簇火苗,朝他面前递近了些,仔细观察着——额头上那枚红色的古文字符号尚且好好的, 颜色非但没变浅,似乎还深了一些,不好判断是不是灯火的原因。 江晏又摇醒他,再次确认:「真的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宋彩拉下他的手, 眯着眼睛给自己掖了下被角,嘟囔道:「好好的,舒服着呢。」 江晏没有再搅扰他,只是不敢再眯了,黑暗中牢牢盯着枕边人的一举一动,连他翻了几次身、抻了几次胳膊都数得清清楚楚。 天亮以后,宋彩咂吧着嘴醒来,打了个呵欠,看见了面对自己侧身而卧的绝世美人。 这美人颜好、身材好就算了,怎么还能不穿衣服呢? 宋彩倒吸一口气,激动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等想起他和这美人已经于前一夜护表心意之后才稍稍冷静下来,心想:啊,没事没事,这人挨我盖了章的,可以用。 他又扑腾着撩开压在被褥上的一只黑色大翅膀,钻了进去:「不好意思啊江晏,没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 江晏拢了拢翅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眼含笑意道:「我们有许多时间,从今往后可慢慢适应,直到习惯为止。」 「好嘞,谨遵吾王口谕!」宋彩嬉皮笑脸,一冷一热的交替刺激叫他没憋住喷嚏,连打了三个,把大妖王翅膀上的绒羽都喷掉了几丝。他好没良心地哈哈笑:「江晏,你掉毛!」 江晏:「……」 宋彩十分好奇,这样结实的鸟人他可从来没见识过,这样宽大的鸟翅也是第一次。书上说鹏翼若垂天之云,那得是什么样? 上回江胁在大泽境内现过原形,但那时候宋彩专注于逃命,天又黑,巷子又深,根本没看清楚。前夜江晏在曜炀宫上空卷火,月光之下也现了原形,可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云,宋彩也觉得那就是云,即使知道真相也没法往那方面想,他被自己浅薄的见识限制了想像。 他嘴里嘀咕着,掰住江晏的翅膀,嗷地一口咬了下去。 江晏动也不动,由着他咬,之后伸出手指在他额上点了一下,似有意又无意地问:「怎么样,还算满意么?」 宋彩瞧见他的锁骨窝随着动作忽深忽浅,好看得要人老命,不由就松了口,抬手去擦鼻子下面并不存在的鼻血——宋爸爸并不是天生的给佬,但眼前这具身体实在太犯规了,他不相信有谁见了能把持得住。 没擦着鼻血,就顺势拈掉了舌尖上的几丝绒羽,宋彩调侃:「满意是满意,要是没咬一嘴毛就完美了。」 江晏的声音莫名变得喑哑了几度,拇指拂过他的唇角,道:「那是你没咬对地方,要不然试试别处?」 宋彩在听见头几个字时就受不住了,心尖儿痒得直想挠。云一样轻的咬字,他可从没听江晏对第二个人施予过,顿时如坠蜜糖罐子里似的,嗓子眼儿里都泛着甜。 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血压呈直线飙升的宋某人耽搁不起,忙不迭点头:「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漱个口。」 他从床上爬起来,把帐帘撩开一条缝,伸出脑袋问外面的卫兵:「早啊,能不能给我准备一杯热水?我需要漱口,咬了一嘴的毛。」 卫兵闻言抬眸瞄了一眼,发现这位宋公子脸颊泛红,目光潋滟,头髮也乱着,而他记得清楚,昨夜江首领进帐之后就没离开过……卫兵慌得潦倒,快要把脑袋都埋进雪里了,应了一声之后赶紧跑了。 宋彩看着卫兵逃也似的背影,总觉得他是误会了什么。 之后卫兵带来了薄荷叶子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蓝姬公主。宋彩见她袖扣都没来得及扣上,像是急匆匆赶来的,便笑着跟她打招唿:「公主殿下早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找我?」 蓝姬站在帐外:「没有没有,我看见卫兵去取薄荷叶子,就跟过来来看看你们还需不需要别的。」 「怎么好意思劳烦公主,我漱漱口就可以了,不需要别的。」 「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们是朋友嘛。而且卫兵们都是糙生糙长的,准备东西难免不周全,你看,叫他准备水就单单准备水,亏得碰上我了,特地给宋公子和江少侠带来了细盐和柳枝,如果需要清洁牙齿就用这个。」蓝姬把东西递过去,满脸奸险的笑容,「另外我多嘴一问,宋公子咬了满嘴的是什么毛?」 宋彩:「……」喂,原来这才是小丫头的重点么。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觉得有什么歧义,一见蓝姬这反应宋彩就意识到自己太特么不谨慎了。得亏千重心不在这儿,不然她能把自己嗑昏过去。 第261页 宋彩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生生被噎住,心想只怕越描越黑,不如保持沉默,便向那个多嘴多舌的卫兵睨去一个「慈爱」的眼神——这事情你还跟谁宣扬去了??? 帐子里头传来江晏的声音:「劳烦公主再去准备两桶热水,稍后作沐浴用。」 蓝姬张着嘴,顿了一会儿才咕咚咽下口水,小声问:「江少侠也起床啦?」 宋彩:「啊,不过他暂时没法过来给公主殿下问好,公主见谅啊。」 「不要紧!我明白的!我这就叫人去准备热水,你们先忙,先忙!」蓝姬招唿着帐外的卫兵走了,还叫另外几个守帐脚的都待远些,别影响了江首领休息。 宋彩依稀听见她边走边叨咕,说什么「终于体会到了千重心的快乐」之类的,不由抚膺哀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她们的精神饲料了? 合上帐帘,宋彩端着水杯坐到了床边,含了一口薄荷叶子水,呵琅琅几声吐在了炭灰盆里,问江晏:「这就是你脱成这样的理由吗?」 江晏不解:「嗯?」 宋彩:「你想洗澡,水还没来就先脱了?」 江晏失笑:「并非如此。昨夜你身上起热,一身的汗,把我衣衫浸湿了。」 宋彩抵赖:「别瞎说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江晏不与他争辩,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贪睡,没留意这些。幸而热已退了,还好。」 宋彩见他不是开玩笑,便也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体温正常。奇怪的是自打江晏来帮忙捂被窝以后他就睡得格外舒坦,浑身暖洋洋的,美人在侧竟然也能心无杂念,没多会儿就做了梦。 他想起自己的梦,开玩笑说:「江胁那厮说不准今天就能应战了,我梦见他从圣母那里学了一种邪功,吸星大法听过没有?跟那差不多,可了不得了。」 江晏道:「怎的,被打翻了玄火炉,没法熔炼妖王遗骨了,就彻底放下心防,跟女人联手了?这倒像是他的作风。」 宋彩:「说到妖王遗骨,上回岁芜姑娘命悬一线,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炼化了她体内的那架妖骨,然后凝成了一枚舍利。我也不知道那是哪位前辈的遗骨,但死了的人总没有活着的重要啊,所以我自作主张……」 没等他道歉,江晏便道:「不必自责,先贤英魂归天,遗骨与褪下的衣裳又有何异,能救命是最好不过了。」 宋彩抿了抿唇:「不止这样,我还把舍利和蟒尾一同煅烧了。」 江晏闻言一滞:「我竟没察觉到铁鞭中存在同族的妖力。」 「因为这力量暂时被封锁了。我猜想你或许会在礼节方面有所讲究,不大愿意经常动用先辈的力量,就设了一个封印术。万一哪天你迫不得已需要用,念三遍口诀,妖王遗力就会被启动,灌注在铁鞭上。」 江晏:「那口诀是什么?」 宋彩:「你打开手柄头上的卡槽,口诀刻在七彩晶石上了。」 江晏不由眯起了眼睛,觉着这傻乎乎的行为除了宋彩大约没别人会做了。他召出了蟒尾铁鞭,打开了卡槽,一看,又咔地合上了。 「好,我记下了。」江晏语气平静,目光却显得有些空泛,有些认命,像是在一瞬间就下定了什么决心。 宋彩眨巴着眼睛:「怎么了,很难以启齿吗?我当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想拿这个来试探你的心意呢。」 江晏嘴角噙笑:「怎么试探?」 宋彩:「如果你很轻松就能念出来,说明你只把我当普通朋友;如果你念的时候表现得难为情,说明你跟我是一样的想法;如果你死活不肯念,那……那就甭想动用妖王遗力了,叫敌人把你宰了算啦!」 江晏:「啧,这么狠心?听着有点『得不到你就毁了你』的意味。」 宋彩:「哈哈,哈,哪有,我的诚意天地可鑑。」 「天地可鑑?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整我。」江晏半真半假地嘆了一声,从后头抱住了他,耳语道,「要不然现在就念给你听听,你好生判断一番。」 大妖王的气息喷薄在耳边,大妖王的声音钻进心田,大妖王那本该只对雌性小鸟有效的荷尔蒙纠缠住了宋彩的,叫他不明不白就心慌气短了,明明只是听了一句口诀而已,跟嗑了禁药似的后嵴樑酥麻,腿脚发软。 他听见大妖王哄骗:「乖,我们抽空把口诀改一改,好么?」 「好!」 被勾引着答了这么一个字,抱着他的那双手臂便收得更紧了,快要将他嵌进胸膛里似的。外头的风也停了,营帐不再有响动,暖炉里半红半黑的木炭绽出一簇火星,轻微的「啪」一声之后,帐子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些。气氛太好,两个衣衫不整的人终于就着拥抱亲到了一起,唇齿交流,双双溺在其中。 从前宋彩以为自己会和一个身材娇小、玲珑可爱的女孩子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孩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后来他身边的同学都因为受不了他脸盲的毛病逐渐疏远,他就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将来能偶尔跟陈蔚然这唯一的老哥们儿在公园里下下棋,报个老年旅游团出去走走,就算不错了。谁知道老天另有安排,给他特派的不仅是他贼啦喜欢的一个,还是不会嫌弃他脸盲的一个,上哪儿说理去。 「特派员同志,往后我可不打算换人了,现实的问题虽然还有很多,但总能解决的不是?所以……」宋彩下定了决心,「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关于我的来歷。」 第262页 江晏摩挲着他的脸颊:「关于你的来歷,我也需要向你说清楚。」 「报——江首领,宋公子,曜炀宫派来了使者,吾王请两位去王帐议事。」 两人被打断,俱是一愣。宋彩道:「不会吧,难道江胁真的同意应战了?他真的修炼了吸星大法?」 江晏给他披上外衫:「先不要揣测,去看看。」 澡也没得洗了,两人简单梳洗之后就去了蛟王帐,见到了曜炀宫派来的使者——还是那名副将。 「这位将军的状况不太好啊,需不需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宋彩有些讶异,这副将先前还是俘虏时也没见怎么狼狈,现在却衣衫褴褛、面色灰败,像是一路从非洲逃难过来的。 副将抬头看他,刚想回话就吓得一哆嗦,倒在了地上:「你、你!」 宋彩指着自己:「我怎么了?」 众人也都将目光移向宋彩,觉着他除了额上的红印更鲜艷了些,没什么异常。蓝姬揪着那副将的领口提起来:「怎么回事,宋公子怎么了?」 副将听她称唿「宋公子」,这才镇定了少许,面色惨然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失礼了……吾王话已带到,蛟王与江首领请尽快定夺,小的好回去復命。」 赤练望向江晏,向他解释:「妖王答应了,额外加了一个条件,若他胜了江首领,我方须把妖兵俘虏全部释放归还,作为回馈,他不需要江首领让的六百招,公平对决即可。」 江胁的决定叫宋彩大吃一惊。旁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凭江胁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有底气说这种话。 那是个什么角色,男配,小反派,能坐上大妖王的宝座还是因为他爹设计坑死了自己的亲兄弟,抢走了权戒,又把年幼的亲侄子送进了敌人手里,结果自己还没那个当王的好命,死在了一场渡劫中,这位子就由江胁坐上了。 当了妖王,就真拿自己当块璞玉了? 欠凿倒是真的。 前两天还一直盼着江胁应战,这会儿听他答应了反倒心绪不宁了,宋彩忍不住犯嘀咕,不对劲啊,大大的不对劲啊。 按照江胁的尿性,他该提条件说:要打架可以,但你得让我一千两百招!虽然你年龄比我小了三百岁,但谁让你投胎投得好,你的起跑线是旁人的终点站,不公平! 但他没有,他把江晏的让步拒绝了! 他是存心找死吗? 他拒绝的可不是六百块钱,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时你一下我一下徒手扇出来的六百个耳光——如果真有这么残暴的过家家玩法的话——而是很可能决定他生死的究极高手的前六百招。 「江晏,事情不对劲。」宋彩提醒。 江晏却道:「不碍事,我有把握。」 第118章 日月不同晖5 事已至此,有没有把握都不能退缩了, 宋彩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再多说什么, 得知江胁把决斗的地点定在了荆棘林上方, 便提前过去踩了个点。 一到现场,再次惊呆了——荆棘林里哪有一片雪花,到处黢黑一片,顶上冒着余烬将熄的浓烟,而曜炀宫的地盘上也是干燥温暖, 甚至有些不合季节的热。 这明显是经歷过一场大火啊,谁放的? 江晏见他用诧异的目光望着自己,解释道:「玄火炉里的火若是燃到将将熄灭,那就不可能只烧了这片林子, 并非我放的。」 宋彩忽地明白了什么似的, 皱起了眉:「在曜炀宫的地盘放火, 还没有被通缉,差不多就是江胁自己放的。荆棘林是他的一层防弹衣, 他总不可能是嫌款式不好就给拆了, 我昨夜做的梦难道都成真了?」 江晏大致能理解什么是防弹衣,也不深究,问道:「还梦见了什么?」 宋彩这才有功夫往详细了讲:「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蛇, 爬进了曜炀宫,金龙还盯了我好一会儿……」 梦里,他在地上呲熘来呲熘去,看见那个圣母在和江胁讲话, 说妖王遗骨的力量根本算不得什么,得不到也不用惋惜,她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江胁同意了,圣母就用血藤刺穿了他的身体。冒着火光的奇怪咒文爬到了江胁的身上,叫他疼得浑身抽搐,被雷噼了似的,但也有某种能量在往他身体里汇,甚至能看到那些力量充斥血管时的起起伏伏。 之后江胁就满血了,一扫萎靡不振的晦气,抓来了值岗的将士,把他们的妖力全吸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这一招他在千峰峡的石林里已经使过一次了,被吸干了的将士会变成咸鱼鲓子,啃一口都崩牙的那种。 但这次有一点不同,尸体似乎连最后一点残余的热量都被吸完了,刚一干巴就结了一层白霜,被丢在地上时化石一样碎了。 江胁感受到了能力的增强,空手耍了一阵子,便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朝他手里汇集,形成了一个热流旋涡。他把吸来的热流全都投进了荆棘林,荆棘林里就传来了爆炸声,着没着火宋彩不清楚,因为江晏把他晃醒了。 江晏道:「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你身上起了热。」 宋彩不置可否,他原先还以为是因为下雪了,自己潜意识里觉得冷,就把天气的转变原因归结到了江胁头上。在那之后江晏的体温传递给他,他越来越舒坦,就转做了别的梦。 江晏没告诉他,他起的热快要把被子都烧着了,千重心不在,自己不敢对他这具凡人之躯随意施为,一着急就想出了个笨法子,取来一大块冰压在自己的翅膀上,让翅膀降了温,罩在他周围缓释凉意。 第263页 就那么支撑了大半夜,他身上的衣衫被宋彩的热度汗湿,翅膀却冻成了冰镇鸡翅,宋彩的温度才终于恢復了正常。于是有了宋彩醒来后看见的那一幅「绝世美鸟侧卧图」。 两人回了营地,卫兵送来的沐浴用水早就凉透,但诡异的冷空气已经被四面八方撵来的暖气流中和了,积雪开始融化,温度有回涨的趋势,等到打完这场仗,暖和些了,回来一併洗干净也不迟。 宋彩张罗着,叫人把水先搬到外面去,又找来了厚实的兽皮纸,有模有样地开始研墨。他问江晏怎么打算,江胁毕竟是他堂兄,当年篡位的又不是他本人,等拿回王位以后是直接杀了还是囚禁、放逐,得提前计划着。 江晏当真好好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嗤嗤一笑,说这事不由他做主,由江胁做主。 宋彩嫌他猪鼻子插大葱,懒得理了,自顾自忙活起来。这个时代的墨和写在宣纸上的那种墨不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制的,很难磨,磨了半天才得那么一小片浓汁,由不得你不珍惜着用。 宋彩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招唿江晏:「快来写吧。」 江晏坐在床边,手肘随意搭在长腿上,问他:「写什么?」 宋彩:「当然是合同……呃,就是契约!你跟江胁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把商定好的事情立成字据是不行的,他会变卦。」 江晏:「这倒是。小时候我修习法术,时常因心浮气躁而难以突破关窍,便学着削竹丝编灯笼,磨鍊意志。第一只灯笼刚编成就被江胁抢了去,说只要我答应陪他去斗鱼,他就把灯笼还我。」 宋彩:「你去了?」 江晏:「去了。他把我带到了一个三不管的赌坊——既不在诡境范围,也不在半妖和人族境内,是个容易滋生低等邪物的『盐硷地』,谁都不稀得到那儿去下地标。」 越是没人要的地方,物种的多样性越是丰富,但这些物种无疑不是什么好物种,标了那块地,往后指不定得砸手里,没收成不说,还得见天锄草,烦不烦。这道理宋彩都懂,更何况是三族首领,因此这片不毛之地反而凭着得天独厚的无人管条件,成了初代商人的首选目标,拿来开发利用建了个娱乐城,将其变成了臭纨绔们的销金窟。 江晏道:「那赌坊里有许多玩头。斗人听说过么?把捉来的活人放在笼子里,在一个大轮车上赛跑,轮车是镂空的,后方有毒箭不断往里射,如果不跑就会被穿过空隙的毒箭射中,只有一刻不停才能挡开毒箭。但凡人容易疲惫,跑不了多会儿就会慢下来,死亡也便越来越近。开局之前,下注的人需要从笼子外面观察,买定一个目标,若这目标坚持到了最后,毒箭就会停止发射,留他一命,下了注的人也能获得一大笔钱。」 宋彩愕然:「这也太没人性了。」 江晏:「去那里的大部分是妖和半妖,也有少部分魔物和灵物,人族因为弱小可欺,从来都不被外族放在眼里,所以才会被当成消遣品。」 宋彩骂了个单字节的词彙,不再发表见解——真给气着了。 江晏接着描述:「除了赌博,他们也会定期弄一些表演,比如赤脚走刀、铁喉顶枪,表演者都是凡人,无一不是竖着上台横着下台。还有被逼着吞秤砣、喝油汤的,秤砣是烧红的铁秤砣,油汤是滚沸的猪板油,没到喉咙,人就给烫死了。」 「天哪,那是什么地方,是地狱吗?」宋彩听得毛骨悚然,手心里都不由自主冒了汗,仿佛遭受那一切的是他自己一样。 江晏见他不适也就不再接着说了,其实这几种都算死得快了,痛苦还不那么长久,更骇人的是给来客加餐,现场烹食——烹食者在台上表演切工,切下来的东西直接丢锅里煮,分给看客食用。但烹食者并不会领到任何食材,切的都是自己身上的东西。等把能切的头髮、指甲都切完了,就得切手指、脚趾、四肢,一边哭着嚎着,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把刀当成烤鸭来片,想停却停不了,直到血流尽,气咽完,千刀万剐的痛苦跟随着灵魂投入轮迴,在下一世接着受到无边梦魇的折磨。 正因为见识了那些惨无人道的「怡情」方式,江晏才会在小小年纪就懂得了民间疾苦的深意,才会在回去之后谏言他父王收了那块地,剷除毒瘤,给枉死的人寄去少许安慰,也在那时将约定俗成的规矩变成了明文严法:妖族后世若非自保绝不侵犯凡人。 江晏把话题带回斗鱼上头,说道:「江胁虽然混帐,好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不能参与斗人,一身的精力就都凝注在了斗鱼上。他们斗的不是普通的鱼,而是啮齿鱼,就和啮齿蚌差不多,是一种开不了灵智、见血疯狂、连同类都吃的畜生。规则无非就是弱肉强食,所有参斗的啮齿鱼都放在一个水池里,互相啃噬,直到吃饱了啃不动为止。一池子血水、肉糜,什么都看不清楚,死的活的一股脑捞出来,按标记判别,活着的赢钱。那次江胁把带出来的钱全赔进去了,还怪是我招了霉运给他,食言不还我的灯笼。我意识到他是故意骗我,就要回去告诉他父亲,叫他挨一顿打,他慌了,跟我说只要我帮他赢一场就把灯笼还我。」 宋彩撇了撇嘴:「不可能的,还是骗你。」 江晏:「谁说不是呢,可我那时候年纪小,还……唔,还没你现在高呢,觉着他是我堂兄,该给他机会证明他不止会骗人。」 第264页 宋彩:「……咱先把灯笼的事情放一放,不妨来讨论一下什么叫还没我现在高?我从小到大就没在身高上被人鄙视过,我一点都不矮!」 江晏开怀大笑,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双臂一环就牢牢箍在了怀里,说道:「是是,你伟岸得很!」 宋彩翻白眼:「说灯笼。」 江晏挑眉:「行。」 「我在里头找到了赌坊卖鱼的,」江晏回忆,「他的鱼池里,每一只啮齿鱼都用网兜隔开了,怕放在一起会斗起来。但有一只特别的。它从外观上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区别,就是体型偏小,而且不是单独放置,是跟几只稍大些的啮齿鱼放在同一个网兜里的。奇就奇在几只啮齿鱼不但没斗起来,还都围在一周,保持了相安无事——要知道,赌坊绝不可能卖饱食的啮齿鱼,那样无法参斗,客人买去要赔钱的。于是我问卖鱼的,小的那只怎么卖。」 宋彩啧啧:「不卖,他肯定不卖。」 江晏微微讶异:「你怎么知道?」 宋彩:「体型小,要么是病秧子,要么是特殊种。病秧子他不敢卖,怕买家输了钱找他拼命,特殊种要么自己留着有特殊用处,要么他准备拿价,得先用不卖的藉口来抬一抬,勾起你非买不可的欲望。」 江晏还是头一次觉着这小子不笨,心中喜爱,捏了一下他的脸:「算你说对了。那只小的不是病秧子,却是只雌的。雌鱼没什么战斗力,主要的用处就是生育。啮齿鱼的雌性很稀少,因为战斗力低下,一般活不到成年就会被吃掉。但成年之后到了生育期,雌鱼就会变成宝,再兇残的雄鱼也会为之无条件收起利齿,变成忠诚的卫士。当雌鱼飢饿,食物又短缺时,雄鱼还会牺牲自己,让雌鱼吃自己的肉。」 宋彩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这种生物的自然习性。 江晏接着道:「卖鱼的说那雌鱼已经到了生育期,我买不起。他开的价格确实高得离谱,我就同他说租也可以,给我半个时辰,我可以付给他双倍价钱。他答应了,我便让江胁把雌鱼拿去斗,江胁一开始嘲笑我不懂斗鱼,可等雌鱼放进水池,就有雄鱼围成一圈把它保护起来了。其余雄鱼开始厮杀,不时有冲撞进保护圈的,被几只雄鱼给分食了。最后,雄鱼只剩下两条,两条都想和那只雌鱼生小鱼,所以在雌鱼的安全没了威胁之后它们俩就开始互斗,直到一条死了,一条重伤。」 宋彩抿嘴笑,问道:「半个时辰赢了多少钱?」 江晏:「够租三回就是了。但斗了那一次之后赌坊里就改了规矩,说雌鱼严禁参斗,否则按十倍斗金处罚。」 宋彩佯作嘆息:「哎,你可真会祸祸。那江胁后来还灯笼了吗?」 江晏:「没有。」 江胁把灯笼拿去给妖兵们玩蹴鞠,一群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欺负一个弟弟,始作俑者还大放厥词,说个子小的合该被欺负,他那是在拔苗助长。江晏爱惜自己的第一个灯笼,怕打起来会惹得江胁破罐破摔,就一直隐忍着火气,只闷声去抢。 江胁见他抢,来了点兴趣,说只要他能抢到就还给他。江晏决定最后信他一次,凭着天生的敏捷和勤奋训练之后的灵巧身手穿梭在他们之间,不多会儿真就掌握了先机。谁知当他马上要抓住竹灯笼时,江胁一脚踩了上去,哗啦一下,竹灯笼被踩烂了。 断掉的竹丝戳在泥里,可怜兮兮的,看得江晏红了眼眶,终于爆发。 宋彩听得生气,问道:「告诉我,揍他丫了没?」 「小惩大诫,一人打断一条鸟腿了事。不过父王也因此责备我下手没分寸,罚了我练功,叫我山上山下跑十圈,还不许用妖力。」江晏露出笑意,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怀念,「哎,我这条小鸟腿也差点跑断了。」 宋彩心疼,摸上他筋骨有力、惹人垂涎的大腿:「哪条小鸟腿啊,我给你揉揉呗?」 江晏的脸色突然一变,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这也敢摸?」 说是这么说,手却按在了宋彩的手背上,不叫他挪开分毫。两人就这么望着,你的眼里有我,我的眼里有你,而后齐齐发笑,仰躺着滚作一团。 「好啦,不闹了,就是因为江胁那么差,才叫你写好契约,防止他又翻脸不认帐。那种人,连自己的士兵都能说杀就杀,说扔就扔,还指望他能遵守口头协定?」 宋彩从床上爬起来,拉着江晏移到了桌边,江晏便很给面子地提笔开写。 不似宋彩想像中的铁画银钩,他的字迹倒是有些意外的秀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折竖勾像他挺拔颀长的身形,撇捺提卧又像他藏在深夜的柔情。总之,十分养眼。 人说由字见人,这原来就是江晏啊!钢铁之躯包覆着酥油溏心,茫茫旷野栽的是遍地蔷薇,这才是真正的江晏吧。 宋彩看不懂这种字体,就避开内容谈字迹:「你写字真好看,像女孩子。」 江晏没有察觉到这话里带了任何的嘲讽或调笑,有的只是欣赏和不擅修饰的表达。微微一笑,长发便从肩头滑下,落了一绺在桌上。 见他被遮了半边脸,宋彩无端生出「暴殄天物」的念头,便替他把青丝拾了起来,捏在手心里不捨得放开,心想着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传说中的那样啊,与心爱之人隐匿于世,渔樵耕读,粗衣野食,比神仙还快活。 第265页 又听江晏轻柔地道:「旁人练字多是临摹名家之作,我却不喜欢,从小就只临摹母亲的字帖,所以字迹清瘦,缺了些锋芒和风骨。但,那毕竟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繫了。」 宋彩听了心酸,想着小江晏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真是可怜。这全怪狗作者,狗设定! 他想好好抱抱江晏,却见江晏吹了吹墨迹,化指成刀割破手指,在最后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好了,这契约交给我最信任的人,以防生变,无人可托。」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等江胁到场,咱就叫他签字画押,他要是输了之后耍赖不认,咱就把这东西昭告天下,叫他在妖界没法立足!」 江晏闻言又是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顶,满心满眼都是喜欢。只不过在宋彩没瞄见的时候,他又露出了少许「何其天真」的无奈神色——以江胁为人,再签一百张契约也是无用的,徒然给自己惹痨气罢了。 午后,积雪化尽,营地被雪水浸得泥泞难走,惹得人无端烦躁。 宋彩被江晏带着,没怎么落地,但看半妖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荆棘林进发,弄得半条小腿都脏兮兮的,他就打从心眼里没法原谅罪魁祸首。 等把罪魁祸首骂了几百遍后,那傢伙终于来了。荆棘林上,踏火而至,身上还打圈盘绕着许多着火的咒文。 一见他,宋彩愣在当场——江胁的额头上竟然多出了一个古文字符号,就和他额头上的一模一样! 「难怪,难怪那个副将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一样……」宋彩喃喃自语,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合着江胁在升级了吸星大法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那副将不是怕他,而是怕这个额印。 第119章 日月不同晖6 从前没有的东西,因为某个事件突然出现了, 这还能有什么原因, 不正是这个事件导致的吗?江胁被圣母灌注了力量, 额头上就有了同款纹印,真的是一模一样啊,不是同一个纹身师都弄不出这么分毫不差的! 宋彩冒出一个糟糕透顶的念头:我这额印,和圣母有关。 不知何时江晏已来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紧盯江胁的目光, 又伸手抚慰了他的颤抖,说道:「先别往那方面想。我从未见你使用过和圣母类似的力量,你和他不一样。」 「好,我不想了, 等你打败他, 抓来问一问就知道了。」宋彩说着摸出了那捲契约, 「我找他签字画押去。」 江晏却把他拉回臂弯,温柔一笑:「不去, 我怕他扣着你不还给我了。灯笼可以不还, 王位也可以不还,你不行。」 这话简直暖到了心坎里,稍微不坚定一点的人都要被他捂化了。还好宋彩见多识广, 只是觉得从丹田到胸口,从后嵴梁骨到尾椎,处处都爬着酥麻,而已。 他说:「行吧, 我当古董收藏了,等我回了老家,就把这幅字拿出来拍卖,哪怕字不值钱呢,这卷兽皮也够我吃上几年的。」 话音没落,江晏的脸色就微微一僵,随即恢復了正常。他心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已经决定了等诡境的事情一结束,就跟他一起去那个世界讨生活么,怎么听到他说要回去,还有点不痛快了? 大妖王跟自己个儿过不去,觉着这都赖宋彩,谁让他提的,便发狠似地去捏他的鼻尖,可甫一上手动作又放轻了,似乎护着他已经成了本能。 「哎,我算是折在你手上了。」大妖王哀嘆一声,笑意却快要从眼角溢出来,比清早的雪景还要醉人。 宋彩本来也在后悔,心想着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决定了要留在这个世界和他在一起么?多嘴多舌提什么回老家的事,平白叫人心里堵得慌,幸好江晏是个大度的人,没有追问他老家在哪里,要回去多久,带不带上自己。 想到以后要永远留在自己写的故事里,宋彩的体验十分不真实。也有点怕,怕某一天从睡梦中醒来,医生告诉他这都是假的,是他码字码得崩溃导致精神分裂,凭空幻想出来的世界,而江晏也只是一个角色,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思及此忍不住问:「要是我将来必须离开一阵子,你会等我吗?」 江晏不假思索:「当然。但是你要离开多久?别叫我等得太心焦。」 宋彩:「要是你等得心焦了呢?」 江晏:「那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宋彩的心脏忽地收紧,脸都涨红了:「你要怎么样?」 江晏:「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去找你了。」 宋彩:「……」 唿,原来是这样,还以为他要换男人。 至此还不满意,宋彩在一瞬间比旁人多长了五百二十米柔肠,千迴百转地盘着,便跟个小姑娘似地絮叨:「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开吗?万一我背着你做点什么怎么办,万一我叫你空等一场,再也不回来了呢?」 江晏道:「我说要等你,没加条件说你必须回来,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你得相信,这世界上总有人心甘情愿这么做,而你,值得他这么做。」 江晏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凝视着宋彩,他猜测宋彩只能理解一半,但不要紧,另一半,让时间来证明。 宋彩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看见江胁停至对面不足丈远处,就自觉地抱着那捲兽皮回了队伍。他不需要叮嘱江晏什么,那对江晏来说都是杞人忧天,大妖王可不是个不能自理的宝宝。 第266页 那是他的大妖王啊,宋彩美滋滋地想,是他的男人,是个愿意无条件等他的男人。 ——只不过世事难两全,得让他多等上几年了。等自己给家里的三位老人尽了孝道,给大雁找到一个值得託付的好主人,就断绝和那个世界的一切联繫,然后来这儿陪着他,再也不走了。 黑黢黢的荆棘林上方,多了一层黑琉璃似的妖火战台,妖兵们在林子那方,半妖们在林子这方。屏障还在,但被夜里的大火烧过之后有些残缺不全,也就剩下了提防野猪擅闯的功能了,稍微有些本事的小妖都拦不住。 赤练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半空,那剑就唰啦啦分出几十把,白光相连,架起一方看台,和江晏的战台在同一高度。宋彩踩上去试了试,发现那剑光竟然和磁悬浮的原理差不多,凭着斥力把他们托起来的。 江胁那边也架起了看台,还特地支了个雅座,两名宫人守在座旁准备茶水点心,时不时拿大摇扇扇两下座位,怕着灰似的。 这叫宋彩有些纳闷,敢情金贵的曜炀天尊还打算一战结束之后回去捏捏腿、揉揉肩?他怎么不再弄俩礼仪小姐上台举牌呢! 「我的祖爷爷呀,见过虚头巴脑的,没见过这么虚头巴脑的!」蓝姬颇为不齿,凑到宋彩跟前嘀咕,「宋公子别担心,越是在战前整事儿的,越是证明他没底气,这是心理战。」 「公主殿下还知道心理战啊,厉害!不过……」宋彩捋起袖子,「现在想想,有人给按摩一下松松筋骨也挺好的,江胁有的咱们江晏不能没有,我去给他后援!」 说着就开始活动十指,抬脚要往江晏那边去。 蓝姬一把将他给拉了回来:「别去呀宋公子,自己是谁的心头肉没点数吗?万一江胁吃了亏,兽性大发,把你抓了当肉盾,你可不就帮倒忙了么。」 宋彩深吸一口气:好有道理。 这时江晏说话了,声音和缓而从容,仿佛只是在宣布自己晚饭要吃什么,衣服要穿什么颜色,但听在众妖耳里,无一不觉得他是认真的,曜炀宫这回怕是要易主了。 他大致把先前江胁的承诺重复了一遍,好叫对面的妖兵们弄清楚这一战的意义,最后问江胁是否承认自己所言。江胁大大方方认了,不过他更正了一点,说自己确实答应了单独对战,但没答应亲自上场,他会派一个人代替他上场,其余条件一概不变。 听他这么一说,宋彩警铃大作,在心海中劝江晏不要同意,因为江胁必然是在耍诡计——他都已经从圣母那里得到了额外的加持,怎么还会叫别人来代战?曜炀宫中又能有谁比他更厉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除了这个,宋彩想不到别的。 然而江晏不大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对宋彩说即使这次不容他耍诡计,下次他还是会耍诡计,若是由他躲回了曜炀宫,等到来年盛夏也未必等得到他惊蛰。 江晏答应了,江胁便退到了后头,恭恭敬敬请上了一个人。 这人容貌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眉目清秀,也是一头银髮,只不过和赤练的银髮不同,赤练是遗传天生,他却不像,整体气质偏忧郁,一身素衣也显得不大吉利。 「这人是谁?」宋彩自言自语,却得到了心海里的回应:「雕王。」 宋彩惊得张大了嘴巴。 雕王是江晏爷爷辈的人物,因为他没有后嗣,所以雕王一脉就是从这儿断的,而且因为一出场没多会儿就死了,他在书中连姓名都没得。 谁能想到,雕王竟是这样素雅的形象,跟「雕」这个字不大相符啊…… 蓝姬说:「江胁竟然把雕王请来了,他怎么做到的?不是说雕王已经隐居避世上千年了么,好几代侄孙都被他熬走了。」 宋彩轻咳一声:「公主殿下别这么说,他看起来正值壮年,现谈一场恋爱都不算晚的。」 蓝姬却摇摇头:「从年龄上看,他比眦昌还年轻些的,可你看他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根本没注重保养。」 宋彩:「我稍微有点近视,看不清楚,有细纹吗?」 蓝姬:「有!头髮都花白了,这总看得见吧?哎,要是稍微勤快点,洗头的时候加点淘米水,保他再熬三代侄孙也不会这样。」 宋彩:「……」我是疯了么,跟一丫头聊什么保养。 那边的江晏正在跟雕王谈话,没遮蔽心海,宋彩便听得清清楚楚。江晏尊重长辈不愿意跟他打,雕王却一板一眼,用低而雅的音调斥责江晏不该觊觎王位,忤逆悖族。江晏解释自己才是前任妖王的亲生子,忤逆的是江胁,可雕王没法相信,叫他拿出证据来。 这怎么拿,江晏连权戒都丢了,滴血认真都赶不上热乎的。 「江晏,不能跟他打,今天先算了吧。」宋彩传音过去。江晏没有回他,因为雕王不想再浪费时间,率先沖小辈出招了。 雕王显然是被江胁忽悠过一轮了,毕竟在王位上坐了近百年的是他,妖兵们熟知的也是他,有江氏权戒的更是他。可嘆雕王在千年以前就离开了诡境,云游四海,别说江晏,他走的时候连江晏的爹都还是个小娃娃,怎么可能知道谁是谁。 江晏与他对上,本来就难说胜算有几分,这会儿顾忌着他的身份不好尽全力,一招一式都是拿捏着来的,显得十分掣肘。 宋彩有些急,急得想搓手。他不能先乱阵脚,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问蓝姬:「雕王没有戴权戒,你们怎么都能认出他来?」 第267页 蓝姬答道:「开妖眼啊,能看出他本相的,这么大的雕,不可能逃过妖族登册,除了当年的雕王还能有谁。」 宋彩若有所悟,心想江胁或许正是凭着妖册上登记的信息找到的雕王。可真有他的,费劲巴拉把爷爷挖来,就为了替他打一场仗,怎么那么出息呢! 蓝姬是个八卦爱好者,看两人打得漂亮,忍不住就想和宋彩交流。他问宋彩知不知道雕王为什么没有后嗣,宋彩摇头,因为当初怕写太多杂乱剧情影响主线,又不擅长写什么「九子夺嫡」之类的,就直接给雕王打了个x,安排他无后。 这叫蓝姬激动不已,大肆发挥了一番。说当年四海未平的时候,雕王身边有个副将,样貌英俊,武艺高强,可惜是个半妖,是隐瞒了身份陪伴在雕王身边的。 在那时候,两族关系比较紧张,尤其边境接壤地,有时能因为射下来的大雁掉到了哪边,到底该归谁而起争端。一个半妖,在妖族军营中屡立战功,从一个小兵一路高升至雕王副将,吃苦受罪,流血流汗,就为了能在打仗的时候护他安全,能在闲暇时说上几句话,那得是什么样的情怀啊。 然而纸包不住火,一次征战过后那半妖受伤了,伪装过的本相暴露出来,被雕王知道了他的身份。雕王念着同袍情份没有惩治他,只叫他伤势復原之后就离开妖族,他却不知是因为受了伤,没能管好自己的情绪,还是不想再忍了,抓着雕王就是一通剖白,惊得雕王半晌没缓过神。 雕王是个正常男子,哪会接受同性示爱,到了还是辜负了那副将的一番心意,决意把他赶出妖族。副将心灰意冷,也没等伤好,连夜就离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雕王在剿杀石鳐的时候被石鳐毒液溅了眼睛,瞎了,去蓬莱岛求仙人医治,仙人的规矩不能改,叫他拿最宝贵的东西来换。他倒也想得开,思索之后决定顺应天意,不治了。可就在他要离开蓬莱岛的时候,仙人又答应给他治了,说是有旁人来做了交易,祈愿治好他的眼。 雕王觉得那个祈愿的人就是他的副将,想叫仙人把东西还回去,自己瞎着就好。仙人却说交换过的东西没法再还,他治与不治都没法更改。雕王因此十分后悔,治好眼睛之后就离开了妖族,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宋彩问:「所以雕王漂泊在外是为了寻找副将,还他的人情?」 蓝姬点头:「听人说是这样的。」 宋彩:「这么远古的故事,听谁说的?」 蓝姬:「嗯……啊……就是听说。」 宋彩放弃刨根问底,心中慨嘆:是石鳐啊,又是石鳐啊。 这时,一味防守的江晏勐地后退几步,肩头衣料乍开一条长缝,血便渗了出来。宋彩瞳孔骤缩,听见雕王的声音:「哪怕是你的敌人,也该拿出真本事来,以示尊重。小娃娃,你若再敢这般懈怠,休怪我不客气了。」 第120章 日月不同晖7 战台上狂风四起,荆棘林里焚烧后的木屑飞灰被卷着腾上半空, 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两边观战的都设了屏障阻挡风尘, 可战局里的人不能, 尤其防守了八百招还不肯主动攻击的江晏,怕是稍一分神就会被雕王的风刃给扫成几段。 蓝姬见江晏处处掣肘,急得大喊:「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咱们这边顾念他是长辈,一直退让着,他倒好, 一把年纪了还分不清孰是孰非,又不知道让着点侄孙,招招下死手,到底为哪般啊, 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对面的江胁立即驳了回来:「好个狂妄的半妖公主, 没规没矩, 果然是被你族的粗陋风气薰染坏了!雕王前辈乃是我妖族首领,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江晏投奔你们兄妹, 带兵围攻曜炀宫, 乃是叛族,你们今日全都要付出代价!」 蓝姬破口大骂:「真不要脸啊,我见过的无赖多了, 却独独没见过你这号的!谁是你爹你自己不知道?你这王位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少在这儿装蒜了,整个妖族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也就这白髮老头不知道!」 战中的雕王闻声顿了一顿,很快又抛开不适时宜的念头, 道:「小小蛟女,口出狂言。当年义兄有两子,长子江川,次子江容,我虽早早离开了曜炀宫,却也知道他将王位传给了次子江容,你言下之意岂非是指江胁并非容王之子?」 蓝姬:「他当然不是啦!跟你打的这个才是啊,一开始不就跟你说了嘛!」 雕王:「他二人血脉相通,我如何信你,证据何在?」 蓝姬支支吾吾:「……本来是有权戒的,就在前两天碎掉了。哦,宝石碎了但戒环还在呀,你看看戒环不就知道了。」 雕王却冷哼一声:「那便不用看了!」 蓝姬还想再替江晏解释,宋彩却拦住了她。 雕王确实不用看,因为江晏得到的那枚权戒本身就是属于雕王的,戒托上的三只鸟首是以雕首为尊,这是和江胁的权戒唯一不同的地方。 ——当年鹏王与金龙立下血契,以金龙神力熔炼出金色戒环,又以三王妖力锤鍊出象徵王权的黑曜石,戒托上的纹印虽然都是他们的本相鸟首,但又各自区别,是谁的权戒就将谁的鸟首放置在主位,以此来表示三王尊荣共享,不分尊卑和主次。 「雕王能够感应到自己的权戒,看不看都一样。既然口口声声说江晏才是容王之子,是曜炀宫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该拿出鹏王江氏的权戒,拿出雕王遗失的那枚算怎么回事?闹不好还可能被当成偷权戒的贼。那样的话,江晏跟你们兄妹俩的关系更说不清了。江胁是个典型的阴谋论主义者,我们先不提这个,别给他增加素材了。」宋彩惆怅地分析着,心里已经开始计议怎么解决眼前困境了。 第268页 蓝姬颇为不服气,叉着腰道:「那就这样让他冒认?明明是他跟他爹篡位夺权,怎么还说不清了?妖族的那些将士就没人知道真相?」 宋彩:「怎么没有,但谁敢说出来?从前容王丧命在石鳐之战,他的独生子又下落不明,王位除了江川父子没人能继承,他们说真话没有用;百年之后,容王带出来的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早就被清得差不多了,能活到现在的将士谁不是明哲保身,填进来的新人更不可能关心旧王旧事了;到如今,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草菅性命,嗜杀成瘾,现在就算想说也不敢说了。」 那边的江胁见雕王对他信任有加,十分得意,对着雕王的背影深施一礼,说道:「前辈明察秋毫,实乃我妖族幸事,晚辈佩服!江晏与他父亲曾仗着长子长孙的身份,三番五次煽动族中将士,企图篡位夺权,好在我妖族将士忠于职守,不屈于他们父子俩的威逼利诱,我父王在平定四海时才无后顾之忧。真没想到,他贼心不死,竟然又跟半妖勾结上了,还杀害了我族大妖炼器!」 见雕王的视线落到江晏手中的蟒尾铁鞭上,江胁露出不易察觉的邪笑,转而对江晏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半妖就是半妖,怎可能对你一个妖族来的有真心?江晏啊,你身为王族大妖却自降身份与他们为伍,置我妖族颜面于不顾,实在叫人痛心。」 江晏根本不理他,蓝姬扯了扯宋彩,宋彩也默不作声,不能吃闷亏的小丫头便急了:「我他娘的真是服了!江胁,曜炀天尊,你可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会颠倒黑白的妖了!你个不认爹不认娘的畜生,『真心』两个字从你那狗嘴里吐出来就是一坨shi,麻烦你给咽回去,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他娘……」 「好了公主殿下,别同他做口舌之争。」宋彩轻声道。 蓝姬:「难不成就由着他胡扯?」 宋彩微微一笑:「他愿意扯,也得有人愿意信啊。」 蓝姬:「啊?」 江胁就坡下驴:「前辈且看看,这丫头好歹也是一个公主,出口就是污言秽语,真不知道宫廷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半妖族还真是『民风淳朴』!江晏他从前虽然顽劣,倒也不像现在这样疯,必定是受了半妖的蛊惑,听了这兄妹俩的教唆才会想到杀害同袍炼器。说来惭愧,要不是这法器使他妖力大增,我也不会力不能敌,还要前去惊扰前辈。等这事情结束,我必潜心修炼,并备重礼向前辈致歉!」 他叨叨完毕就打算坐回雅座,谁知刚一撩开衣摆,那宽大宣软的雅座就被噼成木柴了。另一道风刃紧随而至,摆放茶水点心的桌案也破碎开来,吓得旁边宫人惊叫连连,扑通通跪下了。 江胁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像刚挨了掌掴。他嘴角抽了两下,悻悻道:「前辈小心啊……」 雕王并非失手,而是早就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了,心中想着容王那小子还是个小娃娃时性子就冷清持重,怎会生出这么聒噪的儿子。再者,半妖是不是「民风淳朴」,还轮不到他这资歷浅薄的后生来评断,就算蛟王兄妹有所算计,那也是帝王心术,怎可一棒子打死一片?他又哪来的高人一等的自信,还用上了「自降身价」一词?简直荒谬。 雕王没心情跟他一点点掰扯,只道:「出来观战竟还设座铺茶,宫女随侍,你是该好好修炼了。」 江胁像根筷子似地戳在那里,尴尬地说了声「谨遵教诲」,眼里却有戾气一闪而逝。宋彩则不动声色,嘴角往下压了压,望向蓝姬:怎么样,雕王嫌他飘了。 江晏的铁鞭上燃着火,火光映得他五官深邃,轮廓明晰,鸦翅般的长睫投下一弧阴影,叫他气场大变,邪魅狂狷如同炼狱修罗——如果炼狱修罗也是那般俊美的话。 雕王的银髮被风托起,素白的衣衫翻卷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结,连同眼神也带着清冷冷的霜寒之意。他从天而降时宛若一位施雨布雪的仙人,只是这仙人未免太不近人情,手段也残暴得出奇。 火与风碰撞,谁也制服不了谁。火没有被风扑灭,正好乘势而上,燃得更凶了;风没有被火压下,反倒变得滚烫,吹过脸颊时几乎能在瞬间把面皮烤成锅巴。 再一次,风浪火云撞得战台轰隆作响,众人摸着自己的锅巴,不约而同发出了或「咦」、或「呀」、或「哦嚯嚯」的感嘆。 宋彩心道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江胁正是瞅准了雕王的爷爷身份,知道江晏尊敬这样的功勋前辈,空有一身本事使不出来。偏偏这一仗不能不打,口头协议也是协议,江晏不能在妖兵们面前落败,也不能违约。 左手拇指的指甲缘本来整齐平滑,这下被他抠出了毛边,抠着抠着,宋彩有了主意。 他叫下面弄了一面锣,噹噹噹噹地敲了起来,冲着战台喊:「一局结束,请两位选手暂停,各自休整一刻钟!」 在战的两王都呆滞了,谁都没听说过决斗场上还能暂停的,按他们的规矩,疲累势弱就是能力不济的一种表现,对手是没有义务容你休息的。但江晏率先退到了后头,雕王作为长辈也不能过分欺压,只得跟着退到场边,听宋彩怎么说。 宋彩说:「雕王见谅,我刚刚发现一个大bug,咱们这决斗太不严谨了,赛前连规则都没说清楚。」 雕王可不像江晏,他不懂宋彩的那些奇怪词彙,江晏便伸手往肩头一抹,癒合了伤口,替雕王问道:「什么大八哥?这里除了雕和鹏,没有别的鸟。」 第269页 宋彩:「抱歉抱歉,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定好规则,怎样算赢,怎样算输。雕王可能不大清楚状况,前几日,曜炀天尊扬言把江晏炼成了妖骨舍利嵌在憾天刀上,率领大队连夜偷袭我方军营,且不说他企图炼化江晏的行为跟江晏炼化蟒尾的行为是不是一个性质,就说他现在大部分妖兵都成了降军和俘虏,我们其实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直接破坏掉荆棘林,杀进曜炀宫就行了。之所以提议两方首领对战,是我方为了减少没必要的伤亡,出于博爱和公义之心考虑的,有协议在先,对战也就没必要非得你死我亡,我们以公平竞技来计算胜负,怎么样?」 雕王似乎在斟酌他说的所谓现状——的确如此,荆棘林已经被焚毁一半了,要杀进曜炀宫是轻而易举的事,而据他大致观察,现在妖族的兵力简直不堪一击,真不知道江胁这王位是怎么坐的。反观那个江晏,话少,本事强,对自己的尊敬也不像假的,和江胁一比倒真是高下立见了。只是他不该和半妖王为伍,若将来妖族大权旁落,怎对得起那些流血牺牲的先贤们。 这般思索之后,雕王问江胁:「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胁一滞,张嘴就想狡辩:「前辈别信他,我要是把江晏炼成舍利了,他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宋彩:「那不是因为我们好人自有天佑,从曜炀宫逃了么。」 江胁:「你还敢说从曜炀宫逃的,半夜擅闯穹顶殿,是何居心?」 宋彩:「怎么能叫擅闯,我们有权戒的呀,连守殿金龙都批准了!而且那里是江晏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回自己的家能叫擅闯?」 江胁眯着眼睛,冷冷一哼:「呵,巧舌如簧!」 「够了!」雕王的脸色不大好看,问江晏,「荆棘林是你烧的吗?」 江晏简单答道:「不是。」 雕王心里有数了,又问宋彩:「你说说,怎么个竞技法?」 江胁立即插话:「前辈不能听他胡言乱语,这小子一向狡猾,必定是想着法子坑害前辈呢!」 雕王冷淡道:「你先不要说话。」 江胁的嘴开了又合,一句「江晏其罪当诛,不必手下留情」到了齿缝里又给生吞回去了,心想着雕王似乎对他生出了厌烦,不能再火上浇油。 宋彩于是道:「雕王和江晏都是厉害的大妖,一打起来惊天动地的,容易伤着无辜。不如都把神通收一收,选择几种独立的项目,比如单比力量,比敏捷度,比剑法,比速度……」 「好。」 「好。」 出乎意料的协调,两人同时答应了,倒叫宋彩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呆愣愣「哦」了一声。 这种决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妖和半妖们都觉得新奇,不由纷纷唿喝起来。大势所趋,江胁憋成了猪肝也没人理了,瞪着眼睛听宋彩宣布。 「这么短的时间我也没法仔细研究,就简单设计了三项竞技,三局两胜。第一轮,比速度。诡境有一座星华山,我们在山上、山下各派两个人驻守,双方各出两人作为监察员,雕王与江晏同时从山下登山,手拿山下的柳树枝,登顶后交给山上的监察员,从监察员那儿换取海棠枝,下山之后交给山下的监察员,再换取第二根柳树枝……以此类推,上山、下山一共十趟,不得使用妖力,最后以枝条计数并公示,谁先完成算谁赢。呃,我说得好理解吗?」 两人又齐齐点头:「嗯。」 宋彩长舒一口气:「好,咱们先比,剩下两轮的规则之后再讲。」 星华山就是江晏所说的,差点叫他跑断小鸟腿的山。宋彩存了私心,虽说这对雕王来说不大公平,但他几千年道行也不是虚的,江晏才几岁,真要弄得绝对公平,反倒是他以大欺小了。 比赛开始后,观战的几位大人物都在山下等结果,第一趟下来江晏领先了十几步的功夫,第二趟就落后了,第三趟、第四趟都没追上来。 宋彩有些急,心想这本来是挑你的优势啊,小时候不是经常挨罚,山上、山下的跑嘛,怎么还比不上人家一个爷爷呢。 到了后面几趟,江晏始终以百来步的距离差着雕王,叫众人心里生出了「不好,他这轮要输了」的念头。 可到了最后一趟,眼见着雕王马上就要交海棠枝了,江晏一步跃下三十几阶,连跳三四步,生生把那百来步补上了。 「啪!」 「咚!」 两根海棠枝一齐拍在了桌案上,负责监察的两方将领也同时将鼓面敲响。 第一轮,平局。 宋彩在心海里嘀咕:「头一局就平了,这不是好兆头。江晏啊,你得再加把劲,别把自己的小命给输出去了!」 江晏但笑不语,扯着宋彩的领口衣料给自己的下颌擦汗,紧抿的薄唇便有意无意蹭过了宋彩的脸颊。宋彩高高昂着头,迁就着无礼的动作,硬是在众人的目光里熬成了大红虾。 作恶多端的人假装不知道他为什么臊成这样,缓了几口气,道:「第二轮,宣布吧。」 第121章 日月不同晖8 「等等!」江胁抬手示意。想起当初宋彩说他生性多疑,又特地补充道:「并非我多疑, 既然规定了不能使用妖力, 就得严格遵守, 你刚才一步跳下三四十阶,非是仅凭速度和力量就能做到的,这不算犯规么?」 第270页 宋彩道:「当然不是仅凭速度和力量,还有弹性。在跑跳的时候,肌肉、肌腱、韧带、筋骨都是配合运作的, 你不知道吗?」 蓝姬扑哧一笑:「他哪里知道,在曜炀宫里一待上百年,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哪有机会了解这些呀!」 「你!」江胁早瞧这丫头不顺眼了, 被她话一激, 脱口道, 「前辈,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江晏作弊, 寻常人一步跳下几十阶, 腿骨都要震裂了,他怎么可能没使用妖力?」 「我习惯了,旁人不知道, 你还不清楚?」江晏说,「幼年时因你抢我东西而闹僵起来的次数就不胜枚举,伯父宠着你,从来都只是训斥几句就算了, 我父王却严厉,不是罚我练功就是做苦力。新盖的宫殿需要上上下下地运送砖石,庭园里的树木需要登高剪枝,就连这座星华山上的泉眼,要想汲水也得越过一段陡峭崖壁。这样奔波,时间长了基本功自然就练出来了,短短三四十阶还不至于震断我的腿。」 江胁没功夫去管他作没作弊了,沖雕王道:「这江晏实在太有城府,到现在还妄想冒认身份,挑拨我与前辈的关系。前辈别信他,曜炀宫千万军士都能为我明证,容王乃我生父,又岂是他的父王!前辈,依我看,接下来的比赛若还是不能使用妖力,就干脆把双方的妖力都封住,省得互相猜忌。」 雕王却淡淡道:「我还没有老煳涂,他作没作弊我看得出来。」 江胁的嘴角再次抽了抽,恭敬的表情绷不住了:「前辈,您这是……」 雕王:「别再说了,他的话我未必信,你不用这么急着辩解,但你的话也未必全是真的,有时间逞一时嘴快,不如好好思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蓝姬笑得小脸通红,皮下的蛟鳞都差点没藏住,拉着宋彩的袖子让他看。宋彩正琢磨着第二轮的规则,侧头看见江胁的脸色不像吃瘪倒像吃翔,心情顿时雾霾转晴空了。 他沖蓝姬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心想着看来雕王那双慧眼没有蒙尘啊,骡子和马分得清。 ……那接下来就好骝了。 「曜炀天尊确实不用急着封锁两位的妖力——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考虑。」宋彩说,「因为第二轮比的就是妖力。」 修妖和修仙差不多,其根本都是修人。想修仙得道,先得把人做好,想修妖得道,先得修成人形,再学着把人做好。妖有千万种形象,人却只有一种,因为人是万灵根基,是修行起点,也是终极。成了人,蒙昧得开,混沌清明,才有资格往更高层次进阶。到得更高层次,悟得更深法理,才会发现万灵归一,要接近的目的地其实还是人,是更像人的人。 第一轮的体力比拼就是在考量他们做「人」的基本功。 人生来疾苦,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用血和汗来换取,妖想做人,也需要尝过这滋味。偷了懒的,即使是大妖也只有讨饭的份儿——比如江胁,如果没了妖力的加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恐怕连个挑水砍柴的农夫都不如,讨饭都抢不过别人。 那么第二轮要考量的就是妖修们的第二道关卡。妖力的深浅纵然和先天基因及后天机缘紧密相关,也仍然离不开勤学苦练。如果把凝丹蓄力比作上山挑水,基因就是一个桶,勤学苦练就是农夫的脚程。桶有残缺,水永远没法满;桶是好的,农夫却不肯动,也一样没用。 当然,绝大部分农夫把桶投下水井时都没法汲满水,因为桶有浮力,投下水时也讲究角度,往上提时还有可能碰着井壁。这就需要一点机缘了,比如老天有眼下了一场雨,正好填补了没满的部分。 江胁听他说要比妖力,竟像瞧见了曙光似的,锅底一样的脸色有所恢復。正想表示贊同,却又听宋彩说:「比妖力不一定要打架,因为修妖本就不是为了打架,这一点曜炀天尊应该认同的吧?」 曜炀天尊觑着眼睛:「哼。」 宋彩补充:「……毕竟这些年您老人家就没怎么出过门,更别提打架了。据说外头要是有了作乱的,您派几个将军过去就能摆平,根本不需要费心。这也多亏了前几代妖王和将士们的浴血奋战,给妖族赢来了数百年的安定,叫曜炀天尊能够四仰八叉地躺在曜炀宫的美人榻上,安享美酒,醉梦浮生啊。」 江胁大怒:「你说什么?!」 宋彩:「我说错了?哦,都说了是『据说』,有错您谅解,谁让您从来没给过天桥底下说书的一个子儿呢,赖不得人编排。」 蓝姬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跺脚,于是江胁那张好不容易恢復惨白的脸又转为了铁青。不得不说,他在表情管理方面当真有天赋,是快要修得出神入化了。他还想向雕王解释什么,又似乎觉得没必要了,最后只把宽袖甩得簌响一声,说道:「宣布第二轮比法吧!」 宋彩于是对赤练嘀咕了几句,麻烦他派人准备些东西来。之后,赤练的亲卫就抬了几十张大半人高的铁盾牌来,每隔百步架起一张,每张盾牌上都画了同心圆,作为靶子。 这靶子不仅材质夸张,架靶子的木棍还特别细,也没用绳子捆好,只是找准了重心和支点,稍微固定了一下。靶子上的同心圆是按正常练习骑射的靶子同比缩小过的,靶心只有米粒那么大,一箭射上去会把红点完全掩盖。 不过,他们要比的可不是射箭。 第271页 宋彩说:「请两位用自己的妖力凝成细针,穿透盾牌,并保持盾牌架子不倒。我们以穿透铁板的数量、中靶的环数为判分标准,要是有盾牌被冲击力撞倒了,可是要扣分的啊。」 规则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可能做得到,既要用针穿透厚实的铁板,就必然需要施以极大的力量,可力量大了又无疑会冲倒架子,这不是互相矛盾么。 宋彩听到了卫兵们的嘀咕,不以为然。就好比子弹穿过装满水的气球,气球会被撞得东倒西歪吗?不,会直接炸掉。也就是说,只要妖力够强、势头够勐、速度够快,架子未必会倒。 江晏道:「前辈先请。」 江胁却另有计较,阻拦道:「还是你先来吧,省得旁人再拿年龄来嚼舌,怪我们以大欺小,输了赢了没法下定论。」 江晏无所谓道:「好,我先来。」 江晏立于第一张盾牌百步之外,闭上眼,再睁开,眼眶里便只剩下了漆黑如恶魔的妖瞳。眸光穿透了三十多张盾牌,到达了最后一张的靶心——了解。 他背过身去,沖宋彩轻浅一笑,右手两指间便多出一枚黑色妖火幻化而成的短针。针有半指长,忽而泛黑气,忽而像正在锻造中的熟铁,红得刺眼,还冒着蓝莹莹的光圈。 宋彩被他那一笑蛊惑,不由屏住了唿吸。 苍茫无际的心海中一片寂静,接着,那傲慢的妖王飘来温柔的声音:「别担心。」 宋彩轻舒一口气,也和那心海一样沉静了,只时不时泛起淡蓝的涟漪——因为回音不肯散,海面上撒着欢。 第一张盾牌在被短针穿过时晃了一晃,没倒;第二张、三张、四张……直至第二十一张,都以差不多的幅度摇晃,但都没倒;第二十二张,盾牌后仰,停顿了让人窒息的一小会儿,弹了回来;第二十三张,倒了。 蓝姬拍了拍宋彩的肩膀:「我算盘珠子打得还可以,二十三张盾牌,挺好的成绩,是我的话恐怕也只能比他强一点点。」 宋彩:「……」谁给你的自信。 前去查看的三名妖兵和三名半妖兵回来禀报,说那根针穿透了二十二张盾牌,第二十三张的靶心被扎穿了一寸。 江晏对这结果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向雕王做了个「请」的动作:「该前辈了。」 雕王微一点头,慢条斯理地转去了他的位置。 同样也是背过身打靶,雕王凝出的是一枚无形的风针,只能从它周围高速旋转的微尘中确认中间有东西。 风针脱出,速度快到肉眼难觅,放大五感之后也只勉强能听到它擦过盾牌的纤细嗡鸣声。 瞬息之后,第二轮比赛结束。 六名监察兵回来禀报:「风针一共穿透了二十九张盾牌,第三十张的靶心被扎穿了一寸。」 蓝姬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发出「嗝」的一声:「怎么会这样!」 宋彩和江晏对望一眼,江晏挑了下眉,像是在道歉,宋彩则笑笑,无声地宽慰着他,继而转向小人得志的江胁,平静地宣布:「第二轮,雕王三十张盾牌,江晏二十三张。」 江胁拍拍手:「这才是前辈实力,公平!」 宋彩:「现在讲一下第三轮比赛的规则。第三轮比较特殊,比的是心性,定力,要求两位在噬魂香的干扰下同时打坐入定,不能使用妖力屏蔽,谁坚持得久谁获胜。」 蓝姬凑到宋彩耳边:「噬魂香可是我半妖族功效最强的一种迷药,能在瞬间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没点修为的人很容易惊吓发疯,有修为的人也容易走火入魔。你确定要用这个吗?你最近是不是跟江少侠吵架了?」 宋彩:「我跟他吵什么架,这就是为了比赛而已。」 蓝姬:「可我总觉得这不太合适,换一种吧,上回千重心给了我几包药粉,说是用了以后会……」 「停!公主殿下不用担心,他们二位都是顶级大妖,没事的。」宋彩打断了她,毕竟千重心给出去的药不全是治病救人的,他有预感,蓝姬拿到的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药粉。 江胁状似忧虑地问雕王:「前辈,这噬魂香劲头太勐,要不然换个别的比法吧。」 雕王没理他,问江晏:「小娃娃,你以为呢?」 江晏道:「谢过前辈体谅,我虽修为浅薄,却也不至于惧怕小小噬魂香,前辈不介意的话就这么定吧。」 雕王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宋彩,可以开始了。 一行人从星华山回到荆棘林时已是快要天黑,妖兵与半妖们的大队都等得心急火燎,见自己方的主子安全回来了才勉强安静下来。 只见一深一浅两个影子同时飞上战台,有幸在高台观战的卫兵们给那两人准备了蒲垫,退到观战台后就有新的结界凝出,两人晃动的衣摆便各自回落,变得安静服帖——那结界把风隔绝了。 赤练和江胁亲自布香,在江晏和雕王周围各摆十六炷,刚要点香,江胁一把抓住了赤练的手腕。赤练不带情绪地避开他,道:「怎么?」 江胁扬起嘴角:「这一轮最是不能使用妖力,入定之后没法关注周围动静,万一有谁作弊了,光凭我们这些远处观战的,也不好准确判断吧……」 赤练:「你待要如何?」 江胁:「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把两位的妖力暂先封住,待比赛结束再为他们解开,怎样?」 第272页 赤练凝眉:「曜炀天尊未免过于谨慎了。」 江胁:「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会。」 赤练目光徵询江晏,江晏便点头:「封几道大穴而已,我没意见。」 江胁便低声下气地问雕王:「前辈,您看?」 雕王似有不悦,却也没说什么,直接把后背交给了江晏。江晏的视线在他后背上快速扫过,随即出手封住了至关重要的几个大穴。 雕王闷哼一声,调整了唿吸之后盘腿坐到了蒲垫上,面无表情地道:「我妖力不济,你这小娃娃的大穴就由曜炀天尊来封吧,没人能比他封得更严实。曜炀天尊,有劳了。」 这话的语气听来十分客气,但施用对象是江胁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箇中深意不言而喻,任谁听了都要替这位曜炀天尊脸红。 曜炀天尊可不在乎他是不是在讽刺自己,即将达到目的,他激动得心脏狂跳。待江晏背过身去,赤练便开始紧盯着他的动作,防止他趁机移了位置,往不该点的地方点。江胁捨不得分出目光给无关紧要的人,只睨了赤练一眼,而后指上蓄力,重重点下。 感受到江晏的妖力如泉眼回吸一般往丹田汇聚,被一层看不见的黏膜裹着,再无法发散出来,而四肢百骸里逐渐空荡,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嘴角朝上一挑,笑出了声。 第122章 日月不同晖9 噬魂香燃起,赤练与江胁均退回了观战台。蓝姬揪着自己的哥哥不放, 一个劲儿地问:「王兄怎么拿了那么多, 这是要他们比定力还是比憋气?光是看着都快要窒息了!王兄你老实说, 是不是打算趁机干掉人家两位,再杀进曜炀宫夺位?」 赤练斥道:「再要胡说,回去就领罚!」 蓝姬咻地闭了嘴,听见宋彩的声音:「公主知道为什么这种香要取名『噬魂』吗?」 蓝姬思索道:「不是因为它能勾起心底最恐惧的回忆?」 宋彩:「那如果一个人没有经歷过恐惧,也没有任何害怕的东西呢?」 蓝姬:「世上有这样的人?多少得怕点什么吧, 比如我王兄,虽然已经贵为蛟王了,还是怕我嫁不出去。」 宋彩:「……」 赤练颇为自己这个妹妹感到丢脸,无奈道:「如果没有恐惧, 噬魂香会创造恐惧。它在你的记忆中搜索负面情绪, 不管是忧虑、焦愁、悲伤还是愤怒, 都会被放大,直到你开始恐惧, 被这些情绪纠缠到发疯, 失魂落魄,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蓝姬愣了须臾,抬手挡在嘴边, 小声道:「所以,王兄真的是想趁机弄死台上那两位?」 赤练揉了揉眉心:「我弄死谁,我想先弄死你这丫头。」 宋彩解释道:「公主殿下再仔细瞧瞧,那些香枝散发出来的烟雾其实有一点点区别。」 蓝姬开了蛟眼仔细一瞧, 果不其然,一部分香枝的烟雾呈灰蓝色,一部分呈灰土色,融杂在一起就不大分辨得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宋公子,你犯规啦?」蓝姬暗搓搓地提醒。 宋彩道狡黠一笑:「犯规?没有吧,两种都是噬魂香,不过音同字不同,一个是『噬啮』,一个是『释解』,两者正好相剋。」 「宋公子,你对我半妖族的药毒了解得好深刻啊。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稍微有点奇怪,这种烈性的药毒从前只有蟒王喜好研究,宫里用不上,药师们都未必这么了解。」 宋彩虚握半拳,轻轻一咳:「……这个,书读得多嘛,古籍上看过。」 蓝姬:「原来如此,果然人族文化博大精深,你们虽然在武力上不大行,脑力是真的可以。要是武力和脑力都有,那简直太了不起了!」 宋彩心想,是不是就像北云既那样? 蓝姬接着嘀咕:「话说最开始,恭乙把你带进大泽宫时就是打着进献美人的名义,要不是我恰好卜出王兄有扫把星入命,他可能真就把你给收了。嗳,我悄悄地问,你悄悄地答,江少侠跟我王兄相比,你觉得谁更好?」 这还用说? 蛟王性情温柔随和,心怀宽广,长得又美,最主要是脾气好,怎么看都比江晏强百倍。所以要让宋彩回答的话,肯定选江晏。 我是不是欠的?宋彩自我反省,张了张嘴,闭上,开启,闭上,又开启:「咱先不说谁好,公主殿下,所以我就是你占卜出来的那个扫把星吗?」 蓝姬咯咯干笑:「反正不怎么吉祥。」 宋彩郁闷了,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原来的故事线偏差严重,老妖婆出土了,半妖堕印也快消失了,还真是不怎么吉祥。 但这真的跟他有关系? 宋彩问:「公主殿下当时是怎么占卜的?我听说占卜术也有概率的,时灵时不灵,一般得多试几次。」 蓝姬:「用不着,我当时正在琢磨人族的茶道,结果袖子一扫,杯盏就摔碎了,再一看,那是我王兄赐给我的血玉琉璃盏,这晦气不就指向了我王兄么!」 宋彩:「没了?」 蓝姬一脸懵懂:「还该有什么?」 宋彩:「……」 这特么也配叫占卜术?! 得知扫把星的说法是从这儿来的,宋彩的心结忽然就解开了,门窗大开,微风吹来,透亮!没事啊没事,这要是占卜术,那爸爸蹲个坑没带纸,是不是也说明菊菊要有血光之灾了? 第273页 此时台上的香枝已经燃烧了过半,屏障内的烟雾散不出去,光看着都觉得憋闷。宋彩若有若无地嘆了一下,便听蓝姬道:「既然两种香是相剋的,不就等于没用,那还干嘛要加这一个条件,直接让两位单纯比入定不就好了,谁先忍不了屁股疼谁就落败。」 宋彩心想,要等他们屁股疼,除非是犯了痔疮。便开玩笑似地答道:「那还不是因为公主殿下有千万载可活,我这凡人却熬不了那么久。噬魂香嘛只是一个幌子,用来给缩短比赛时间找个合理的藉口罢了。」 蓝姬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越听越煳涂:「宋公子,你说的是人话吗?」 宋彩:「……」 蓝姬认为,既然没有噬魂香的干扰,两人又怎么可能缩短比赛时间,事关妖族大权问题,谁会愿意率先出定? 宋彩不多解释,实则胸有成竹。且不说雕王心里头已经对江胁颇有微词,答应比赛也不过是想看看江晏的本事罢了,就说噬魂香,妙用可不止那一种,想必雕王此时已经有了打算。 宋彩的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腿侧,估摸着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台上两人终于有了动作。 雕王的发丛里滑落一滴汗珠,经由清瘦的脸庞到达下颌骨,坠入素白的衣料纤维里;江晏的双眉则越收越紧,眉心结出一个悔愧又心碎的形状,不知正在哪一段记忆里熬炼。 时候差不多了,宋彩从袖兜里摸出一小包奶盐瓜子,递给了蓝姬——这是刚跟系统买来的,特地挑了款新口味。 意外的「啪」一声轻响,台上神魂极度紧张的两人竟像被这声音惊得不轻,同时睁开了眼睛。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什么,第三轮这便算是结束了? 等着看两位受噬魂香折磨、苦苦挣扎、瞬息必争,最后终于忍受不住,一前一后艰难醒来的观众们纷纷向这声音的源头投来不满的眼神。蓝姬嘴里的瓜子顿时不香了,接着嗑也不是,不嗑又浪费,叼着半粒瓜子壳嘤嘤嗡嗡地道:「不好意思啊,这个奶味儿太浓,我没忍住……」 宋彩与赤练互递眼神。赤练只是略有放松,微微一笑,宋彩就高兴得比较明显了,要不是担心着江晏,这会儿他都想吹口哨了。 香枝全部熄灭,屏障撤去,宋彩奔到了江晏身边,见他还在调息就没有打扰,对着江胁宣布:「雕王和江晏同时出定,第三轮比赛平局。」 江胁自然大喜过望,接着话茬总结:「第一轮是平局,第二轮我方胜,第三轮又是平局,不需要再比了吧,那么……」 「是我输了。」起身后的雕王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一众譁然。 「一比零的结果,谁都看得出来是江晏输了,前辈为什么要这样说?」江胁的语调变得阴冷,「前辈,这场比赛有协定在先,若是我方输了,妖族从此以江晏这逆贼为尊,我这名正言顺的妖王却要离开妖界,从此再不得踏进诡境半步。前辈心有偏爱无可厚非,江晏与我同出一脉,若是值得託付,这王位让给他也没什么要紧,可他偏偏是个谋权篡位的叛徒!他背后站着的是半妖族的蛟王!今日若当众毁弃协定,不顾比赛结果把王位让给了他,日后妖界还是不是妖界,曜炀宫是妖族的王宫还是半妖的王宫,我妖族又到底拜谁为主可都不一定了!前辈啊,您仔细看看,半妖的大军都已经杀到门口了,难不成您还要意气用事?」 这番义正言辞还真就激起了妖族将士们的自尊心和主权意识,队伍中哄闹起来。雕王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的,听来过于柔和了,但他的回应备受关注,一开口,哄闹声就迅速平息,整片荆棘林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百年前,一小支边境巡查队在西南方硕河谷一带发现了一千多具尸体,有人族也有半妖。尸体浸泡在水里,腌得臭气熏天,打捞上来以后只剩支离破碎的骨架,皮肉全烂了,水池变成了血肉酱缸,其状惨不忍睹。那一小支巡查队伍由硕河谷搜索到附近的绿岩山,在岩层间发现了石鳐毒液的痕迹,之后,百来名妖族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个还有半条命的逃回去报了信。」 这件事,稍微有点资歷的妖兵都知道,正是当年容王崩殂之前的一役。只因石鳐这东西太难对付了,容王得到消息后决定亲自带队,剿杀绿岩山石鳐。结果,一去便没能活着回来。 江晏仍然记得当时情景。 那夜恰好是人族的中秋,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对万家灯火和热闹街市充满了渴望,想让父王带他去一饱眼福。父王笑着应下了,却又在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妖兵逃回来报信之后改了主意。 临出发前,父王拉着小少年的手摸上冰凉的铠甲,对他说:「我儿将来是曜炀宫的王,是天下的王,万家灯火由你来点,热闹街市由你来建。但点灯的人未必可以赏灯,因为你将目光放在了灯上,就留意不到还有多少街市的灯没被点亮。是赏灯还是点灯,我儿要好好选。」 小少年似懂非懂,仰望着寒光铁甲,乖巧地点头,像个大人似地叮嘱自己的父王要平安归来。 叮嘱若是有用,世上又怎会有生死别离。 雕王接着道:「容王一去不復返,川王带兵去救,竟成就了自己一生中最为了不起的壮举。同样是三千兵力,骁勇善战的容王失败了,川王却一举歼灭了绿岩山的全部石鳐,岂不匪夷所思?」 第274页 江胁脸色泛白:「前辈,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晚辈不明白。」 「容王崩殂,王位本该传给独子江晏,江晏却在容王尸身运回之后发了失心疯,意图损坏容王尸身不说,还杀死了值守的宫人和卫兵,连夜跑出了宫去。川王带兵去找,以为他一时冲动要去给容王报仇,谁知翻遍了绿岩山也没能找到,好端端一个王位继承人就那么消失了。」 「前辈,慎言!」江胁周身散发出警告的气息,「我敬您是前辈,一直礼待有加,您这是被噬魂香迷昏了头了么,竟然信了这种鬼话。容王的独子名叫江胁,正是晚辈,何来消失一说?」 江晏不吱声,雕王便依旧淡淡地:「小娃娃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怎么会发失心疯,只不过是在自己父王的尸身上嗅出了特殊的气味。他怀疑容王之死另有隐情,就割开了容王的虎口,吸了一点血,果然尝出了血液中残存的食鸟蛛黏液。」 江胁:「可笑,谁能叫堂堂妖王饮下食鸟蛛黏液?即使只用一小滴混酒,也会立即被拆穿。」 江晏冷笑:「只是说血液里含有食鸟蛛黏液,你就知道是从口入的,还知道是混在酒里的了?」 「你!」江胁噎了一下,立即改口,「我只是这么一猜,也可能是兵器上沾了那种东西,砍伤以后进的血液。」 江晏:「说得好,那又是谁的兵器上沾了天敌的黏液,又胆敢砍伤妖王?」 江胁额冒冷汗:「……问我做什么,想必军中出了叛徒。我若知道有人暗中捣鬼,伤我父王,早就叫他以命相抵了,还会等到现在,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一切么?」 雕王道:「不,不是外伤浸染。我虽浪迹在外,不理妖界事务已久,却也听说过不少容王事迹,知道他有妖界战神的威名,若不是先被压制了妖力,没人能轻易砍伤他。侄孙,你随口一猜便猜中了最大可能。你以为黏液中食鸟蛛的气息太重,从口入容易被识破,的确如此,但若饮下的不是黏液,而是食鸟蛛的卵呢?」 经他这么一推断,妖兵队伍沸腾了。 谁也没法立即相信这种说法,妖对王的忠诚比人族要强烈得多,那是血脉里传承的东西,是趋于追逐力量的本能。谁会弒杀自己的王,谁敢弒杀自己的王? 可要不信的话,英明神武的容王真会丧命于石鳐嘴下么? 石鳐算是个什么东西,古老、低劣、没有灵智的寄生虫,非妖非魔非灵物,被谣传为共工撞倒不周山后魂魄化成的山精,但共工的魂魄又怎么可能寄居在石缝中,成日以腐肉为食?那不过就是一种形似鱼却长了翅膀,能够在岩石层中随意穿梭的下等邪祟罢了。 妖和半妖都瞧不起石鳐族群,甚至觉得称其为族群都是抬举,因为它们和抱团取暖、组队盗洞的地虫没两样。但瞧不起和不得不重视是两码事,石鳐难打,不仅因为它们疯狂、牙尖嘴利、速度快、易逃窜、擅偷袭,还因为体内带着剧毒。一刀下去,绿色的毒汁四处飞溅,沾哪儿蚀哪儿,就算是大妖也没法避免被伤到。 时间过去太久了,后来的小妖们基本没怎么见过石鳐了。从初代妖王圈地造势开始,到曜炀宫改建,妖族正式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再到容王攘除东海魔族、平定四海,世世代代都少不了几场浩浩荡荡的打石鳐行动。石鳐越来越少,直到被打得一只不剩,就算还有漏网之鳐,估计也只敢藏在深山的石缝中苟延残喘了。 ……但就是这种苟延残喘几乎灭绝的低级寄生虫,夺走了容王的命。 有寥寥无几的旧部将士依稀记得,容王的尸身被运回曜炀宫时,身上裹着白布,血液和毒液遍布其上,红的、绿的斑斑驳驳,血腥味和毒液的腐蚀气味交融在一起,叫人闻都不敢闻。 歷代妖王死后都是要以全尸葬于圣陵的,容王却不行,因为他的尸身上带着毒,必须以烈火焚烧,去除毒性。最后,容王的棺椁被亲卫队抬进了圣陵,里头却只有一抔骨灰。 当年的事情,不是没人质疑,只是胆敢提出质疑的都没有好下场,渐渐就不再能听到那些突兀的声音了。到如今再去细想,真叫人毛骨悚然,嵴背发凉。 一代明王,挫骨扬灰,现有雕王在场,要真是被查出他是中了什么人的什么奸计,那可就不像当年似的,随便打发打发就能息事宁人了。 好一会儿,愣了神的将领终于想起了归整队伍,喝令安静,才叫秩序恢復了表面上的正常。 就听雕王继续道:「食鸟蛛的卵极其微小,不开妖眼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的,把它们放在酒水里,由亲近的人给容王献上,想来容王不会堤防。蛛卵在胃腑中化开以后会发散出能克制妖力的黏液,继而融进血液中,那时发现已然迟了,因为队伍腹背受敌,容王根本没有机会运功自救。」 江胁觑着眼睛:「前辈分析得有理,只是不知道,所谓『亲近的人』指的是谁?」 江晏接道:「还能有谁。我父王虽然谨慎,却不会提防自家兄弟子侄。那夜出发前,他的亲哥哥,你的父亲江川,好巧不巧地借着人族中秋的名义敬了自己的王一杯酒,又在凌晨时分突然表忠心,带了一队人马追出宫援助去了。你父做了什么,不用我细说吧?」 「江晏!你休要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父亲不是江川,而是容王!我是曜炀宫的主人,是妖族真正的王,你休想空口白牙改变这个事实!」 第275页 江胁吼得急赤白脸,吼完意识到自己太失态,倒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便清了清嗓子,对雕王道:「前辈说这么多,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实际呢?都是毫无根据的推断。前辈到底怎么了,莫不是刚才入定期间心神被扰,记忆出现了岔子?」 宋彩指尖一动——他个傻缺真猜对了。 噬魂香的效力虽然被释魂香克制了一部分,但不会毫无用处,重现和扰乱记忆的作用还是有的,一同使用的人甚至能通过香菸窥探到对方的思绪。这类似于心海互通,只不过互通的是脑海中闪出的记忆片段,往往需要拼拼凑凑才能还原出连贯顺畅的事件。但也正因为它是下意识的产物,不够完整,才显得格外真实。 对于江晏和雕王这样的大妖来说,拼凑还原事件的本真简直如同探囊取物,信手拈来,噬魂香的不良作用基本可以被忽略,那二十来分钟就光用来「交流沟通」了。 当然,江胁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宋彩的目的就是让雕王了解真相,哪怕不是完全相信呢,只要他心里产生了疑虑,江胁的计划就算泡汤了。 于是他云淡风轻地说:「雕王也没说这就是事实,你能猜测,别人就不兴猜一猜吗?干嘛这么生气。」 江胁:「我不同你这凡人多言。协定就是协定,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要求的比赛都已结束,该怎么办,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宋彩哼哧一笑:「我再确认一下曜炀天尊的要求,你要按照比赛结果来定胜负,定妖王之位的归属,是吗?」 「当然!我要你们立即撤除捕妖网,释放我妖族将士,还有,江晏的性命交由我……」江胁挺了挺身板,强调自己的身份,「交由本王做主!」 第123章 日月不同晖10 宋彩便对雕王道:「刚才听见雕王前辈认输,必然是有理由的, 不如请雕王前辈详细说说?」 雕王望了他一眼, 一挥手便有强风颳过, 第二轮比赛中用到的那三十块盾牌就被摆上了战台。 「你可亲自查看,前二十三块盾牌上的细孔都是由妖火在瞬间炼化打通的,后七块才是被风针刺穿。」雕王波澜不兴地道,「为了正中靶心,我的风针必须沿着他的火针轨迹走, 自然讨了便宜,直接从细孔中穿过了,若没有这些细孔,便只够穿透七块而已。」 江胁又恼又怒, 疾步走过去一一查看, 果不其然, 前几块盾牌上都只有一个细孔,周围还有残留的铁水挂痕, 是火针留下的。他没有继续查, 反而叫身边的两名侍女代查了剩下的盾牌。听到侍女给出的答案,他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之后竟快速恢復了平静, 笑了一声。 一个好几千岁的爷爷辈大妖,妖力怎么可能比不过只有百余岁的江晏,这分明是放水,还放得如此明显! 不过比赛本就没什么绝对的公平, 从他决定去请雕王的时候起,这场比赛就註定了不能公平。 三轮比赛,平了两轮,江晏胜了一轮,宋彩正准备宣布最后结果,战台上突然被妖火包围了。同样是黑火,这次的却不同,外焰镶着红色的边,把众人的脸庞都照得近乎惨烈,即将消失的天光也被这层红蒙上了诡异的纱。 「江胁,你要做什么?」蓝姬喝道。 江胁大笑起来:「做什么,看不出来么?雕王前辈这样绵软的性子,还真是叫人不放心啊,亏得我早有防备!」 他说着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黑火笼罩的顶端,那层泛着红光的黑火便如有实体一般,被他扯出一个向下的旋涡,朝着台上众人砸来。 赤练和蓝姬当即出手抵挡。赤练念出防御诀,将黑火旋涡挡在半空,蓝姬抽剑去刺江胁,只可惜没中,江胁周围的红光竟然脱离了黑火,像粘稠的液体一样在他外圈聚拢,准确格挡开了蓝姬的每一击。 他前一夜吸够了旁人的妖力,速度变得奇快,对上蓝姬时只像逗她玩似的,一边时不时拨楞她几下,叫她跌跌撞撞,一边控制着那些妖火,作势要将几人全部吞没。 被赤练扛住的妖火旋涡开始破碎,朝战台降下火雨,宋彩召出白光护盾护住几人,拉着江晏左闪右躲,跳来跳去,忽然突发奇想:这步伐,怎么那么像探戈? 江胁从没哪时像现在这样快意过。一个是先辈大妖王,一个是曾被族中称为千年不遇的天选之才,还有半妖族的蛟王和公主,全都要死在他的手底下了。细数妖族歷史,哪位妖王曾有过这等壮举?什么容王的死因,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所有知道真相的全都要死,后世只能铭记他江胁的姓名,铭记他的功绩,将他与天神比肩,世世代代传颂下去! 「江晏,江容之子,你很了不起么?查出了真相又怎么样,没了你父王,你连个屁都不是!谁会拥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谁会为了你和曜炀天尊作对?当年我能将你扔出曜炀宫一次,现在就能将你扔出第二次,你想做妖界的主,你配么?这么惦记你的父王,那便送你去见他好了,今日且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曜炀天尊!」 江胁肆意狂笑,火雨也随着他的笑声越坠越勐,把原先凝出来的战台灼穿了许多洞,火便开始往荆棘林里漏。 荆棘林的尽头,一边是九千妖兵,一边是两万半妖,听了他的话全都震惊至极——这就算是承认了! 第276页 火海汹涌,热风扑面,江胁享受着这一刻凌驾于万灵之上的尊荣,忽地胸前一痛,手里盘旋着的操控火海的一小团红光火核炸开了,火海旋涡也一同破碎,泡沫般崩然消逝。 妖火反噬了妖丹,江胁强忍着没去捂胸口,被震得血管暴起的右手却在袖笼中止不住地颤抖。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素白衣袍的人,目眦欲裂:「你怎么会,你不是?」 「我不是在第三轮比赛中被封住了妖力么?」雕王的周围环绕着无数纤细的风针,搅动着气流,气流中有清冷的声音飘过,「可惜江晏不是你,没你这么狭隘。」 如此一说,江胁便明白了,左手凝出一大团火球,毫不犹豫地朝宋彩砸了过去,骂道:「你这奸险小人,先叫你死!」 说得迟,动作快,江晏斜出一步挡在了宋彩面前,抱着他的腰身轻巧一转,腾出来的那只手中则化出一柄既长且宽的金属铁鞭,正正好抽在了火球上。 火球没有破碎,反而裹着风朝江胁飞去了,江胁被这劲力激得后退,来不及闪躲,只得双手推出红光屏障挡住火球来势,砰地一声响,被撞击力震得趔趄。 「你,江晏,你的妖力也没有被封住!好啊,呵呵,看来雕王早就与你通了气了,那还装腔作势比什么三场,从一开始便合起伙来夺我的王位不是更好?!」江胁气得倒打一耙,只可惜已经没人愿意听他卖惨了,连被俘虏的那些妖兵们都感觉追随这么一个王实在面上无光,缩在捕妖网里耷眉丧气。 蓝姬终于反应过来,磕着手指头嚷道:「噢,噢噢,原来是这样!宋公子,你是故意的呀,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江胁想要封住他们的妖力,才在第三场比赛中故意遂了他的意,好叫他以为得逞了,主动暴露自己?好一招欲擒故纵,宋公子,你并非徒有其表啊!」 宋彩:「……」不会夸人就闭嘴行不行。 宋彩被江晏抱着转来转去,躲避那些火雨,得了空子沖蓝姬谦虚地摆了摆手:「没有很及时,也就第二场比赛之前才发现的。江晏尊敬雕王,自然不肯来真的,雕王察觉江晏没有来真的,礼尚往来也就没有来真的。信任是相互的,曜炀天尊怎么会明白呢!」 他没说全,其实江晏一直在与他心海互通,怎会不知他的计划。而且妖丹在他身上,即使雕王真的封住了江晏的大穴,也未必就封得住妖力,这个世界的规则以系统规则为最高优先级,能共享的东西谁说得准呢。 江晏把宋彩抱到一边,凝了个护盾罩住他,对那边的蓝姬道:「你也过来!」 蓝姬正在兴头上,激情澎湃地道:「不,我给你们帮忙!」 「别碍事!」江晏只一挥手,一道蓝边黑火就缠住蓝姬的双肩,像提木偶似地把她提到了护盾之中。 蓝姬被他一提,估量了一下彼此的战斗力,乖乖答了声「哦」。 宋彩不想干看着,盘腿坐下开始搜罗脑海中的咒法。对人下咒需要得到那人的血,没有血至少也得有皮肤或头髮之类的,可江胁的话……有了!宋彩睁开眼,试着用自己的妖火掐住一小簇江胁的妖火,脑海中闪出一长条咒文,口中不由自主就跟着念了出来。 话音一落,江胁的上衣就裂开了,像被非礼了似的露出一片爬满红色血痕的胸膛。 宋彩:「……」 江晏:「……」 赤练:「……」 蓝姬:「……」 只有雕王在认真思考:这是什么招数??? 宋彩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手生!」 他又重新拾了一小簇燃得正乐呵的红边黑火,对其施咒,嘴里还祷告着:「我是要你对付你的主子,不是叫你扑倒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这一次给我好好表现,攻他下盘,给江晏创造机会!」 话毕,唿哧一下,江胁的身上红光一震,从不会被自己的妖火烧着的衣衫着了起来,而且上衣没着,只有腰带以下的部位被烧了个精光。 江胁反应迅速,当即用黑火裹住自己的下半身,继而变出一身新的衣裳来,气急败坏地骂:「无耻!无耻小人!卑鄙无耻!」 宋彩臊死了,遮着眼帘道歉:「抱歉啦抱歉,我真不是存心的,你那妖火听不懂人话!」 江晏方才有机会,但江胁没穿裤子的模样一下闯进了眼中,叫他精神受了不小的创伤,他不大愿意占这个「没穿裤子」式的便宜,便留了一息时间给江胁遮掩。 回头看见宋彩还想捯饬,便黑着脸道:「别帮倒忙了,护着自己就行!」 「哦。」宋彩闻言仿佛犯了错的孩子,忽地收手,窝囊地搓了两下脸,向身边的蓝姬投以「我尽力了」的微笑。蓝姬则张着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雕王与赤练左右夹击,江晏攻其正面,江胁虽快却终究没有三头六臂,渐渐开始力不从心,挨了好多下打,还吐了几口血。他真是急了,眼底泛起暗红色,胸膛的红色血痕也爬上了脖颈,看起来十分狰狞。 再之后,赤练的长剑刺进了江胁的命门穴。这一下非为凡剑所刺,本该叫他疼得不能动弹,他却毫无反应,甚至朝着赤练邪笑了一声。赤练正惊疑间,见从他伤口里伸出无数细长的血管,攀着剑身就朝自己手上缠来。 赤练当即抽剑,却发现剑像扎进了石头里,拔了两三下都失败了。身后传来蓝姬的大喊,他慌忙放手弃剑,剑身便哗啦啦被那些血管绞碎了,而剑中的妖力则像雨水下渗,被那些血管吸收殆尽。 第277页 赤练退出五步,一声「那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雕王的掌风裹着甩向了一边。他勉强才能站稳,怔然抬手看了看,再回头时,刚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十几根粗长的血藤由下而上戳穿了。 赤练忙道:「多谢雕王前辈!」 雕王:「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仔细些!」 话音刚落,从后背到胸口俱是钻心蚀骨的疼痛,一根血藤将他贯穿了。 第124章 日月不同晖11 血藤是从战台下方穿上来的,刺进雕王胸口的剎那就发出了明亮的红光, 微微鼓动着, 吸收着雕王的妖力, 而江胁则露出了偷食成功的窃喜表情。 江晏的长鞭挥出,锁住了江胁的腰腹,再一提,便将江胁甩出丈远。几人这才发现,血藤是从江胁的脚底伸出的, 被扫出去时还和那些血藤相连着——他竟然和血藤合二为一了! 「前辈!」赤练一剑斩断血藤,扶住了将要倒下的雕王。 「天哪,流了好多血!」蓝姬大喊。 看着雕王胸前的血洞,宋彩也在瞬间红了眼眶, 当即召出电推子, 要去收割江胁的狗头。然而没有升级过的江胁尚且不至于被系统的武器伤着, 更别提升级之后了,电推子只割了几茬长势极快的血藤就熄了火, 缩回系统空间蓄力去了。 食髓知味似的, 江胁不再蛮干,连手臂也化作血藤,张牙舞爪地朝几人抓来。江晏挥鞭截断血藤, 只由着自己被缠住,顺势翻了几个身来到江胁面前,一掌盖下天灵,直直将他砸穿战台, 落到了荆棘林里。 缠着江晏的血藤没有松动,江胁脑袋上顶着血,两臂血藤要从后背穿进他胸腔,被江晏的妖火震开。再次扑上时转了个方向,勾住江晏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了出去。 江胁反客为主压制住江晏,两根血藤瞄准了那双慑人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怒吼:「你以为你能赢得了我?!」 蓝边黑火陡然暴涨,爬上了周围的荆棘,荆棘便像活了似的,一根根抖动着缠住了那些扭曲的血藤,江晏藉机踹上江胁胸口,将他揍翻出去,又朝后脑补上一脚,将他面庞砸得深埋泥里,冷冷道:「这才是你与我说话该有的姿态。」 江胁被揍急了,召出憾天刀朝江晏砍来。寒光凛凛的刀锋即将落在江晏颅顶之时,江晏微微一侧身,避了过去,便也松开了踩住江胁后脑的脚。江胁由此握住了憾天刀,暴喝一声,横扫江晏腰腹。 江晏的长鞭在被血藤拖着掉进荆棘林时就遗落了,此时却携着黑火唿啸而来,抽开丛丛荆棘,缠住了江胁的脖颈,将他吊着腾空而起。 江晏随之飞起,不顾荆棘刮破衣袖、刺破皮肤,再一次以燃着火的掌风盖住江胁天灵,以必杀之势将他压回地面。然而江胁竟然没死,从地面的人形深坑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异常顽强地继续反击。 战台上,宋彩的白光护盾已经熄火了,只剩江晏为他凝出的妖火屏障还在坚持着。赤练有心要下去帮忙,又放不下雕王,便匆忙为雕王输送了一些妖力,勉强护住他的心脉。 没过多会儿,赤练掌心的白光削弱了不少,蓝姬拉住他:「兄长别撑了,让我来。」 赤练于是撤了手,让蓝姬接替他。可蓝姬坚持的时间更短,片刻之后光芒就灭了,还累得满头虚汗。宋彩觉得不大对劲,问蓝姬:「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大舒服?」 蓝姬面现为难:「宋公子,我的妖力快要消失了。」 宋彩当即一怔,望向赤练。赤练也点点头,示意自己亦是如此。宋彩心道完蛋,半妖堕印恐怕……在这当口,雕王的气息渐渐微弱,却仍然对宋彩道:「不慌,我没事。」 宋彩宽慰性地应声,可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会没事,在原来的故事线中你可是炮灰啊,还是很冤的那种,为了衬托男主实力才被安排秒掉的! 宋彩不信这个邪,虽然都是他亲自设定的结局,但那么些人的命运都被更改了,雕王不能更改?他在脑海中召出系统,要问系统买可以救活雕王的药材。 系统与他对话。 「很抱歉,雕王荀逸註定一死,请亲爱的爸爸不要打乱剧情。」 原来他叫荀逸…… 太好了,雕王值得有姓名。 不,这不是重点! 宋彩怒道:「我有钱,你出货,快把药材卖给我!」 「很抱歉,雕王荀逸註定一死,请亲爱的爸爸不要打乱剧情。」 「……」 「好,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註定一死。」 「雕王荀逸曾在石鳐之战中失去双眼,他的半妖副将救了他,现在他将性命还给半妖,遵循了这个世界的因果循环法则。」 「你是说,那个半妖副将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用性命换来的雕王双眼?」 「是的。」 宋彩愣了一瞬:「这算哪门子的因果循环,为什么一双眼要用一条命来换,是蓬莱仙人定的规矩吗?」 说起这个,自从知道玄礼能够留在蓬莱岛修习,是靠周小姐捨弃自己的心脏换来的,他就一直觉得蓬莱仙人收费过高了,只不过一方愿打一方愿挨,他也不好多嘴多舌罢了。 系统却不以为然。 「这是半妖副将自己的选择,他愿意为荀逸付出生命,死而无憾。而蓬莱仙人也有他自己的使命,所得一切都在因果之中。」 第278页 「那你告诉我,万灵苍生有什么错,圣母作乱也是因果?」 「是的。万灵苍生寄居在圣母的本体之上,十万年一次天地翻覆得以使万灵汲取的能量回归于大地之母,这是圣母的天劫,也是万灵苍生的因果。」 「可上一次天地翻覆到现在还不足十万年,为什么要提前?」 「只因上一次轮洗之后,大地上出现了人族。天神对人族的偏爱使圣母产生了危机感,她意识到下一次渡劫将会遭受天神的阻拦,为保自己的神魂不灭,她必须提前解决隐患。当然,这也是她的因果。」 宋彩苦笑:「你终于说实话了。」 「终极反派即将出现,无须再隐瞒。」 「不用你提示了,这么大的阵仗,我就是瞎也知道圣母就是终极反派。」 系统没有回应,宋彩又道:「只是荀逸可怜,他还在找那个半妖,他后悔当时存着种族偏见,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难道不该得到一个机会么?哪怕只是活下来,找到那人的尸骨,将他带回家呢……」 少顷,系统发出了一轮静默之后的提示音。 「雕王荀逸在被刺穿胸腔时失去了自己的肝脏。内脏不像幻化出来的肢体,可以用妖力快速修復,若亲爱的爸爸一定要救他,系统可将他传送至蓬莱岛,但那将会影响他的因果——半妖副将停在轮迴界近千年,只为再见他一面,是否确定救治?」 「这……」宋彩犹豫了。 少顷,他道:「系统爸爸,帮我个忙吧。」 此时雕王轻咳起来,嘴里的血止不住,把蓝姬吓得大哭。宋彩离开了系统界面,握住了雕王的手:「吾王,荀逸……」 雕王忽地一滞,勉强止住咳嗽,指尖在宋彩的手心里动了一动。 「你……你是?」 他不敢相信,但他的确从宋彩的脸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宋彩温柔地笑着,说道:「荀逸别怕,是我。」 「你,你……」雕王涣散的瞳孔竟然开始聚焦,强撑着坐了起来。 「我来了,荀逸,我来见你了。你居然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雕王怔然:「什么,你怎么会,你为什么?」 宋彩拈开贴在他光洁额头上的一根乱发,嘆道:「哎,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呆兮兮呢。荀逸别慌,且听我说,你不会死,他们会送你去蓬莱岛医治,不要放弃希望。到得蓬莱岛之后,就与那蓬莱仙人报上我的名字,他会救你。」 雕王愣了一瞬,哽咽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可不止一双眼睛有用啊。吾王万金之躯,值得属下付出一切。左右我要那一身好材料也不懂得珍惜,交给蓬莱仙人反倒更放心些,他知道物尽其用。只不过,可别再有下一次了,真的别再有了。」 雕王再次问:「为什么?」 泪珠滑落,宋彩见了不忍,伸手替他拂去:「当然是因为材料有限,都拿来给你用的话,蓬莱仙人要亏本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替自己想想,你……你是蠢的吗?」 宋彩敛去了笑容,湿润的长睫轻颤:「是蠢,这世界上多的不就是蠢人么,不蠢的又能有几个。」 蓝姬在一旁抽泣:「这是什么意思?宋公子你在说什么呢,你是打算把自己抵押给蓬莱仙人吗?」 赤练拦住她,宋彩也沖这半妖小丫头比了个手势:「嘘,我就要走了,时间不多,乖乖让他和我说说话。」 雕王由是多说了几句,声音轻轻的:「嗯,这像是你会为我做的事情。蓬莱仙人不肯告诉我,必定是你叮嘱的,可我隐隐猜到你已不在尘世了,只不过还想继续骗自己。若是不做那些傻事,我也不知道漫长的岁月该怎么度过……」 「不傻,一点都不傻,我知道了很高兴,所以等了许久,只为来见你的这一刻。吾王,万不可辜负我,从大泽到诡境才多远,就足以将你我分隔,而这一趟,又岂是千千万万个那么长的距离,我已走了近千年了。荀逸,你要活下去,不可辜负我为你而来的决心。」 宋彩鼻子酸涩,被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惹得心口郁结,快要窒息了似的。 系统已经明确告诉了他,进入轮迴界的魂魄便是决定了要放下过往,是不可以再返回尘世的,这一趟偷渡最多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就得把他送回去,至于这一分钟会不会对他的因果产生影响…… 宋彩听见,系统竟然像人一样嘆了口气。 ……谁不想嘆气,谁见过这样痴傻又矛盾的人?一脚踏上了轮迴的路,一脚却还舍不下前尘的土。 一分钟很快就要过去,系统界面出现了读秒倒计时。 宋彩握着那双泛凉的手不肯松开,一直念着叫他别放弃,泪水早已把视线蒙得模煳不清了。那双泛凉的手终究还是收紧,攥住了自己的,只听雕王清浅的声音从苍白的唇缝间溢出:「知道了……」 他虚弱地闭上眼睛,手上渐渐脱力。只是下一瞬忽地又收紧,竟比之前握得更紧:「这回,不会再叫你独自走了。」 说完,身体里的妖力如泄闸江水般涌入宋彩的身上,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而已,便将自己透支到枯竭。 宋彩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雕王软倒在赤练怀里。 第279页 雕王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雕王,荀逸,他所理解的不要放弃,是如同之前的万万个日月一样,继续寻找那人的身影。 不过,好在这回他能找得着了。 听见蓝姬暴风雨似的哭声,宋彩回了神,把雕王的尸身交给兄妹俩,抹了把脸道:「我得去帮江晏的忙,你们快回到队伍里,看看将士们怎么样了。一下子妖力消失那么多,估计都炸开锅了,俘虏的妖兵们也得看着,万一趁机逃脱就糟糕了。」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红着眼眶转身走了。还没等跳下战台,巨大的轰隆声震得气流勐冲,连同这半空中的战台也跟着颤了几颤。 「啊,江晏!」宋彩朝荆棘林里一看,那个正在对江晏死叮活缠的东西是什么? 巨型的鱼身,鸟翅,身上的鱼鳞全是嶙峋石片,鱼背鳍的部位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最主要是,那张嘴也太吓人了吧,里头密密麻麻几十层的灰色尖锥是牙齿吗?那是鱼的牙齿吗? 这一瞬间,宋彩无师自通:那玩意儿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石鳐!! 第125章 日月不同晖12 荆棘林里的血藤越来越多,有胆子大的妖兵冲进林子里帮忙, 接二连三被血藤插成了烤串, 吸干了妖力。宋彩跳下战台, 被妖火托着落地站稳,大喊:「都别进来,快出去,保持防御阵型,别分散!」 又对江晏喊:「别被这碎嘴干扰, 集中注意力!」 可碎嘴江胁抓着机会哪肯放弃,继续唾沫横飞地叨叨:「……想起王叔惨死时的模样,啧啧,真是叫人心疼坏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被啃得稀巴烂啊。只可惜绿岩山上的石鳐被他杀得快绝种了, 要不然还能活捉两三只养着, 给我这只做个伴。哦,你还不知道吧, 我这只石鳐是在黑市上买的, 偷着养了好多年了,擎等着王叔出战的时候派上用场呢。」 江晏闻言眼底赤红一片,握得蟒尾铁鞭咯咯作响, 在江胁的血藤和巨型石鳐的嘴下来回闪避,渐渐乱了步伐。 这可不是什么「男主即将大开金手指」的好苗头,看他那样子像是快要走火入魔了!宋彩连忙召唤小黑煤球,帮他一起稳住江晏情绪。 「江晏!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他是故意在激你,等你方寸大乱时好将你一击毙命!你看看这周围,妖和半妖全都是你的责任,还有,还有……」宋彩一跺脚,「还有我!我也是你的责任!你必须保持冷静,不能中了他的诡计啊!」 听见宋彩的声音,江晏终于恢復了少许,手背、颈部、额头上的青筋都还在,但血气得降,眼里的赤红已经褪了。 脑海中父王被裹尸布缠住的身影被他强行挥散掉,便听见了江胁找死的声音:「你父王撑着三成不到的妖力硬是把绿岩山的石鳐杀了个精光,倒是配得上妖界战神的虚名,只可惜太蠢,要是早点知道收敛,知道给自己的亲哥哥留点颜面,也不至于死无全尸!」 宋彩怒骂道:「王八蛋!是你们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还他妈倒打一耙!你父亲在自己的亲弟弟酒里下料,害他只剩三成妖力,本以为他会被绿岩山的石鳐杀死,到现场一看才知道低估了人家的能力,就从背后偷袭杀光了人家的兵马,放出你这狗杂种的家养石鳐,制造出妖王是被石鳐咬死的假象……」 「……你们本想杀了江晏,斩草除根,谁知江晏当夜去了妖王的停尸房,躲过了一劫。于是你们又编造他得了失心疯的谎言,诬衊他杀害看守停尸房的宫人,企图毁坏妖王遗体!江晏被迫逃出宫去,之后联络了几位将军和谋臣,没想到他们一夜之间都被灭了门,只有一位答应相帮的,竟然还是你们的人。你们父子俩犯上作乱,杀害自己的兄弟子侄、手足同胞,害得王位继承人流落异族近百年,你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叛徒,我提起来就噁心,呸!」 「哈哈,哈哈哈哈……」江胁狂笑不止,「是又怎么样?!成王败寇,自古以来谁的王位不是这么得来的!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明明是长子长孙,却总是被自己的弟弟比下去,连王位也要让给他,人前人后备受指点,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唔,原来这就是你和眦昌沆瀣一气的理由。」江晏道。 「呸!他还不如眦昌呢,眦昌好歹不会动自己兄弟一根汗毛!」 「去罢,将真相告知于众将士,」江晏的视线落到江胁后头,「我以战神容王之子的名义起誓,曜炀宫唯一王位继承人在此,弒君犯上者杀无赦,卖族投敌者杀无赦,戕害手足者杀无赦!」 那名将领躲在隐蔽处好一会儿了,显然是被几人一番话吓得不轻,听见江晏的声音后呆愣愣地走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胁。 「发什么呆啊,从今天起,江胁不再是曜炀宫的王,曜炀天尊不復存在了!看清楚,这位美男子才是你们真正的王!」宋彩扯着嗓子喊。 江晏:「……」 江胁丝毫不在乎似的,冷哼一声之后便朝那将领出手,血藤一下缠住了他的脖颈。但下一瞬,血藤爆开了,溅得那将领满脸血。将领的周围出现了蓝边黑火屏障,将他护得结实,他便慌忙抹了把脸上的血,扑通跪地叩拜:「吾王千秋万世!末将这就去!」 天色越来越黑沉,妖兵们的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在那将领出了荆棘林以后又迎来了一波高潮。 第280页 巨大的石鳐跟在江胁身后摇头摆尾,江胁的血藤朝着半空中的战台戳去,瞬息之后,那妖力凝练出来的半透战台便像融化了的蜡水,被血藤吸收了。 宋彩惊唿:「他连这个也能吃掉!江晏,你快念口诀,调用妖王遗力!」 江晏的铁鞭已将血藤割断一丛又一丛,无奈割得快,长得也快,怎么都割不完。他压抑地道:「别说话,躲我身后去!」 江胁已把血藤扎进了石鳐的身体里,把刚才吸收来的妖力全渡给了那野畜生,笑呵呵道:「忘了告诉你,我这石鳐能长这么大还多亏了你父王。我那位王叔啊,坏就坏在太了不得,连尸体上的腐肉都是宝,每一次都把我这小宠馋得上蹿下跳,别的东西都不爱吃了!不过你放心,圣陵里的骨灰是真的,剔完了肉以后才烧的。」 「江胁……」江晏恶狠狠咬出两个字。 宋彩发誓,剔肉餵鱼这个桥段真不是他的设定,他没那么bt。 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晏了,杀父之仇,毁尸之痛,搁谁摊上都不能善了。亏得江晏在比赛之前还曾考虑过要不要念着血缘亲情留他一命,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 宋彩召出系统,查看了一下积蓄。 「卖宠物吗?给我一只猫,能吃石头鱼的那种。」 系统没有宠物猫,但是给了他一张变身卡,跟皮肤卡的效果差不多,副作用也差不多,就是二十四小时内没办法变回原样。好在付费卡对比赠送卡的加成效果多少要有所升级,不像皮肤卡只能更改外貌,抑制原主基于外貌基础上的一些技能——例如眦昌变成奔波儿灞以后就没法开蟒眼,也没法使用蟒尾的力量了,变身卡不会影响原主本身的各种技能,还会增加变身后物种的升级版技能。 宋小猫窝在地上,嫌弃地抖了抖肉垫上沾到的碎泥巴,「喵呜」了一声。 看看自己的花色,猫崽子有点方。 ……这是什么品种,啊?! 这是在打架呢,就算没有野性难驯的豹猫,好歹也给一只霸气侧漏的缅因猫吧,折耳猫算怎么回事?! 江晏快被他气死。 小猫崽子被血藤瞄着抽打,都已经吓得浑身炸毛了,还敢跑江胁脚底下逃来蹿去,简直不要命! 他连忙抽身把猫崽子抱起来塞进怀里,斥责道:「这关头你又闹什么?万一被踩死怎么办!」 宋小猫:「喵呜——」 我的妈,说人话功能怎么打开的来着?? 捯饬了一会儿之后,宋彩掌握了说人话的技巧,小舌头舔了两下尖牙:「江晏,你安心对付他,胖头鱼交给我!喵呜!」 「……」 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怀里跳了出去,江晏忽然产生了一种胸口漏风的感觉。不得不说,毛茸茸的挺暖和。 也挺软和…… 宋小猫跳下地之后发现地上有一卷兽皮纸,赶在一根血藤把它抽得稀巴烂之前叼了起来。这是江晏写的契约书,本打算拿来约束江胁这狗币玩意儿的,结果没用上。他没捨得扔,就一直塞在袖兜里,变身的时候掉出来了。 正想交给系统爸爸收着,看见不远处冒出了一个蓝衣身影。 「喵呜!」宋小猫惊叫一声,「公主你怎么跑进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去!」 「啊!啊啊啊!什么鬼!」蓝姬吓得陡然剎住脚步,「猫怎么会说人话?!」 宋小猫:「……说的好像只有我这样。」 蓝姬挠挠头:「对哦,我还是蛟呢。」 两人快速对了几句,蓝姬便知道了他的身份,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宋彩来不及解释,把自己的契约书交给了蓝姬:「公主殿下快回去,帮着蛟王整顿好军队,离开诡境。我有预感,江胁已经不受控制了,圣母很可能会在今夜出土,到时候几万军队还不够她漱口的!」 蓝姬:「那你和江少侠怎么办?」 「不用管我们,如果胜了,我们自然没事,如果败了,山川大地上的所有生灵都要灭亡了,我们俩又怎么会例外……」 「啊?」蓝姬张着嘴,只觉得大事不妙,脑袋里翁翁作响。 「快回去吧公主,如果能活过今夜,我再想办法帮你们解除咒术!」 此时江晏正被一丛血藤缠着双足,黑色兽皮长靴上沾了血,白晃晃的俊脸上也沾了血,意外的多了几分妖异。背后的石鳐张开了血盆大口,一点一点悄悄接近,企图把江晏一口闷了。宋彩冷哼一声,眉宇间难得露出凛冽寒意,暗道休想,爸爸还没尝过他呢!接着噌地跳上石鳐小山似的背鳍,「喵呜」一爪子下去,狠狠挠掉了背鳍上的一块死皮。 宋小猫:「……」 还没走远的蓝姬:「……」 蓝姬眼角直跳,攥着契约书的手微微发着抖,心道宋公子你可别是专程来逗闷子的啊。一咬牙,转身跑向了荆棘林外。 江晏已发现了身后的动静,对宋彩道:「别裹乱,跟蓝姬一同回去,直接撤到大泽宫!」 宋彩哪肯,从背鳍上跳下来,弱小的身躯挡在江晏身前,没留神差点被他一脚踢飞。 但猫吃鱼、鱼怕猫是自然规律,小猫崽龇牙时的模样竟然真有点威慑力,那大鱼停在三步开外不动了,直勾勾盯着这个炸毛的小东西。 宋小猫不甘示弱:「喵呜!喵喵喵呜!」 第281页 大鱼摆着岩层似的灰色扇尾,后退了几分。 宋小猫喜出望外:「喵喵喵喵喵喵呜!」 大鱼瞪圆了眼,又后退了几分。 「废物!它还不够你塞牙缝的,你竟然也怕?!」江胁一条血藤抽打在石鳐的身上,石鳐却只是掉了几块石鳞,不敢再向前移动分毫。 江晏趁此机会挥出一鞭,这一鞭子引来了几道雷,全噼在了江胁站立的位置。江胁脚底下延伸出来的血藤根根断裂,被烧得焦煳,连同周围虬结盘踞的荆棘也都变成一片炭黑。 他本人倒是没大碍,雷电下来时扑倒在一边,堪堪躲开了重击。 「你也不过如此!」江胁从地上爬起来,颇为不屑。 但他随即发现了一个问题,脚底下的血藤似乎长不出新的了。 「你做了什么?!」 江晏做了什么自然没必要向他介绍——原是已经发现了他能长出血藤的原因,全在于脚下的这片土地。 土地中存在无数植物的根须,受到江胁的召引会活化,就像血管一样,把大地之母的力量供给予他。方才那一招把这片土壤下面的活物全都烧成了灰,哪还有根须能听得到他的召引,即使有,从别处赶过来也得花上一会儿功夫。 「憾天刀!」江胁大喝一声,化成血藤的五指又变了回来,握紧金刚刀柄,朝着江晏斩去。双管齐下才有胜算,他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语,引发了石鳐的唿应,石鳐原本呆滞的表情瞬间变得兇恶,露出了嘴里的密齿尖牙。一声吼啸,震得人耳膜都要破了,连它嗓子眼儿的肉刺都看得清楚。 宋小猫守着大妖王的后背,本能地弓起腰背,两颗小猫牙龇着,发出「呲呲」的恐吓声。 然而这是以卵击石。 在憾天刀即将落至江晏颈骨处时,石鳐的大嘴也朝小猫崽压了过来,山一样的阴影兜头罩下。 之后,憾天刀被蟒尾鞭缠住,石鳐的大脸上出现了几道血痕。 蟒尾铁鞭在那一瞬竟然现出了一条巨蟒的元灵,缠着江晏爬上了他那只握住刀刃的左手,乍然一看就像是蟒口衔刀,摩擦声类比金属碰撞,吱呤刺耳。紧接着,若有若无的蟒形元灵裹着憾天刀飞了出去,扎在地面,而江晏的左手完好无损。 小猫崽也在那一瞬涨大了数倍,比荆棘林还高出一截,毛茸茸的折耳大脑袋冒在外头,随便一扒拉就给胖头鱼来了个海底捞。胖头鱼被挠得七荤八素,回过神来还想反抗,张嘴要去啃猫爪,只可惜猫比它快了一步,「嗷呜」一下把它叼住了。 有些鱼,看起来可以吃,真吃的话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石鳐是吃过大妖王的尸肉的,它比寻常的石鳐还要厉害些。它在猫嘴里拼命扑腾,扇尾以奇高的频率拍打着猫嘴,饶是猫的动作天生就快,还是被它拍得出了血。宋小猫的肉身材质是系统强化过的,但比不得石头的刚性,上颌被石鳐坚硬的背鳍刺破了,好不容易用猫牙咬破了石质的鳞片层,伤口处冒出来的绿色毒汁还把嘴皮子烧出了血窟窿。 疼啊! 宋小猫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知道这关头不能放弃。石鳐是江晏的一个心结,在看见这玩意儿的一瞬间,他分明感应到江晏心中的撼动,那是一种掺杂了惧意的愤怒和痛恨,因为这东西夺走了他父王的性命。 父亲在孩子的心目中总是无比高大伟岸的,是无所不能的,可就是这么一个东西,竟然把江晏心中的英雄彻底夺走了,那种惧意无法抵抗,不是红口白牙说两句「没什么好怕的」就能摒除的。 宋彩有些理解他。 尽管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宋彩也能想像得出,那人穿着一身军装,从烈火中向自己走来时该是什么模样。 他背着光,站得笔直,如同丰碑一样矗立。他被命运的洪流淹没,却在歷史的长河中奔涌不息。 宋彩高高扬起脖颈,把石鳐甩在地上,扑过去,一爪一爪疯狂地撕扯。 毒汁迸溅,猫爪上血迹斑驳,皮肉和爪尖被腐蚀的声音比手挠铁文具盒还要刺耳钻心,可他一刻也不停。 「喵呜——」 疼痛使他没能压抑住喉咙里的声音,正和江胁缠斗的江晏闻声回头,顿时急火攻心,呵斥道:「你做什么,快离开这里,听话!」 他腾空而起,要来救宋彩,可四周的荆棘竟然恢復了生机,听从江胁的召引缠住了他的手脚,将他衣裳勾破,皮肤划伤,拖回了原地。 突然,荆棘林外发出一阵不寻常的惊嘆,随之而来的还有轰隆隆的地动声响。小猫警惕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巨大的影子沖开荆棘丛,朝他头顶扑了下来。他本能地闪到了一边,那个影子便落在了他的位置,将石鳐从地上衔起,「咵嚓」咬成了两截。 第126章 日月不同晖13 宋小猫满含疼痛讯息的叫声比荆棘更狠,刺得江晏心尖发颤。可恨他四肢都被荆棘缠住了, 扯开一丛又有一丛, 整片荆棘林都要在此刻与他作对似的。 江胁发出狞笑, 举刀飞来:「江晏!想与圣母为敌,想与曜炀天尊为敌,何其天真!」 江晏回头,眼中倒映着那柄寒光宝刀的凛然杀气。 钢铁般的筋骨若不能在危急时刻保护最想保护的人,要它有何用? 江晏没动, 只微一侧身,由着江晏斩掉了他的左臂。 第282页 宋彩匍匐在地上喘息,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瞳孔随着那条手臂的坠落之势而发生的每一下收缩, 都将刺痛感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脑神经, 直觉得快要背过气去。 「江晏……」 江晏皱着眉, 因疼痛太深重,白皙的脖颈上已经爬上了青筋。但他却根本不去管那条左臂, 嘴角反倒扬起一个孤傲的弧度。 左肩没了累赘, 脱离了荆棘的缠缚,叫他得以转了个身,从后方一把握住江胁的刀柄。蟒尾铁鞭应召而来, 捆着江胁滚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时,憾天刀已经从正面钉在他的心脏处,深深嵌进了土里。 他艰难地瞧了瞧胸口, 有些难以置信,张口想要说什么,无奈血流如注,什么都说不出来。而江晏也没有要给他机会的意思,干脆利落地拔出憾天刀,便把他的心脏也一併带了出来。 谁能想到,恶鬼的心脏也是血红的。 荆棘退去,林子里被活化的枝爪逐渐恢復了寻常,满地残碎的血藤也在慢慢枯萎,仿佛从来不曾鲜活过。 宋彩总算松了口气,摔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发着抖。 「宋公子,还好吗?」恢復人形的枭桀把缩小后的宋小猫抱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嘴上的伤,顿时面色一凛,「有点严重……」 宋彩却浑不在意,连忙向枭桀道谢:「喵,咳,不是,刚才多亏了你及时赶到,不然我得交待在这儿啦。你呢,你也没事吗?石鳐的血液有毒,会腐蚀皮肉。」 枭桀舔舔嘴唇:「没事,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宋彩干笑两声,心道麒麟就是麒麟,解百毒不是吹的。他道:「喵,还是你厉害,只不过如果你能早点来我就不用变成猫了,下次降落时再往旁边挪一挪哈,我还以为会被你一爪子按死在坑里。哈哈,喵呜!」 枭桀啼笑皆非:「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宋彩其实不想开玩笑。 雕王刚死,他还没能从那种情绪里完全脱离,但眼下局势不明,人人自危,他急需一点自由喘息的时间,好重拾战胜困难的信心。 枭桀回到无间桃源只用了短短片刻,带着灵兽大军却耗费了不少时日。毕竟上回噼开空间裂隙传送先锋队过来时已经耗费了大量灵力,加之噼开炼狱之门对他损伤过大,能安全到达诡境已经十分不易了。 想到若干年前,枭桀的母亲梼,为了打开炼狱之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后却还是黯然把门关闭了。而他的父亲皆,没有桃木剑作钥,更是断了自己一颗头颅才得以进入,最后也同样关上了大门。 看起来是对灵兽一脉无情无义,实则俱是牺牲。 到了今时今日,圣母復甦,灵兽早已压不住她的封印,也是该重见天日,另闢蹊径了。 只有一点宋彩不明白,灵兽为什么突然压不住了? 想想眦昌的迷巢窟,他和圣母勾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即是说,在此之前圣母虽然不能挣脱封印,但她的魔爪已经能伸出来了,这到底是因为封印一天比一天松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发生了转变? ——好比草原上的狐狸日渐稀少,以为是狐狸生了病,其实有可能是因为兔子生了病。兔子越来越少,狐狸跟着饿死了。再多想想,也可能是草有问题,兔子没草吃,狐狸就没兔子吃…… 宋彩甩甩头,不去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问枭桀:「一路上都还顺利的吧,有没有遇上拦路的血藤?」 枭桀摇摇头,撩开本就松垮的前襟,向宋彩展示自己的胸膛。他很强壮,薄薄一层皮肤下面尽是肌肉,又天生骨架宽厚,看起来真跟个扇面似的。这番不知道做了什么,他的胸肌上面竟然出现了一圈圈环绕的光芒,光里忽明忽暗地闪着文字一样的符号。 「这是??」宋彩想起了冰火炼狱中圣母身上的咒文,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虽然这个符号和他额头上的形状不大一样,但总觉得有什么特殊的联繫。 枭桀道:「从我记事起这东西就在身上了,其他灵兽也有,估摸是用来镇压圣母的力量用的。不过这东西以前基本不显现,偶尔才能看到模模煳煳的影子,最近这段时间倒是清晰了不少,将灵力倒流回丹元中时符号就会发光,像是在警告不要那么做。兴许正是因为有这个东西存在,圣母才颇为忌惮,即使同在炼狱中她也避之甚远,更不曾出来裹乱。」 宋彩凝眉思索,落在折耳猫崽的脸上就是一种懵懂的表情,叫枭桀没忍住,手指勾起,挠了挠他的下巴。 宋小猫不满意,朝他龇牙:「别闹我啊,等恢復了人形我还是一条好汉,好汉不是给人逗着玩的。先不考虑这些了,我额头上的纹印、江胁额头上的纹印全都有问题,得等进了曜炀宫再找答案了。你的族民们都到荆棘林外了么?我听见了扑通扑通轰隆轰隆的动静。」 枭桀:「是,都来了,冰火炼狱空了,无间桃源也空了。」 宋彩点点头:「你们辛苦了。」 枭桀笑笑:「的确辛苦。旁的不说,有许多在炼狱中降生的小灵兽,出来以后完全不适应凡界的气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胸口,唿吸不畅。所以,饶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仍然耽搁了些时日。」 宋彩也当那是因为炼狱里的空气和外界空气成分不一致,小灵兽们产生了类似于过度吸氧的症状,适应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但竖耳「偷听」的江晏却隐隐有种不安,似是觉得这段时间奇怪的事情太密集了。 第283页 这一瞬的凝神思考不影响大妖王生闷气——本就气宋彩不听话,明知道石鳐的血液腐蚀性极强,还敢用自己的肉体凡胎去硬抗,爪子受了伤,嘴也受了伤,这可如何是好? 最可气的是,没看见有大功臣掉了一条手臂么?竟然不是第一时间跑过来表示关心,而是先和枭桀热乎起来了,一个摸下巴,一个摸胸肌,还叽里哌啦讲了半天,到底有什么好讲的? 大妖王毫不惜宝地拖着憾天刀,走到枭桀面前,点了点头以表谢意,枭桀便也回他以点头,又以眼神询问手臂要不要紧。 江晏动了下肩膀,咬住吸气的频率,佯作镇定:「不碍事。」 宋小猫不敢正眼看他——虽然很想在此刻蹿到他怀里去蹭两下,可一想到他那触目惊心的大伤口就难受得厉害,刻意耽搁了这一会儿也是为了平復情绪,否则总有种要掉眼泪的冲动。 宋小猫没动作,老老实实窝在了枭桀的怀里。 「喵呜……」心疼。 「喵呜呜……」心疼得要死。 江晏仿佛能看出他眼里的担忧和悲伤,本来生着气呢,这下散了个七八成。算了,跟一只小猫崽计较什么呢。 大妖王心胸宽广,想揉揉猫崽子的脑袋,一抬手,手没了,抬另一只手,手里拿着憾天刀,刀上还插着江胁的心脏。 于是,大妖王把刀举给小猫看,讷讷地问:「要么?」 宋小猫:「……」 要么? 要什么?江胁的心脏? 还能更浪漫一些吗? 江晏便解释道:「听说猫喜欢腥味。」 宋小猫:「……」 枭桀:「……」 宋小猫心想,不知道您老有没有听说过,猫还喜欢逮小鸟的来着。 江晏见他水汪汪的圆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瞄向自己的左肩,就宽慰道:「伤没事,得空再幻化一只手臂出来就好了。现在需要保存妖力,先这样看着吧,要是觉得难看,就把他当成树枝。」 正在这时,枭桀突然朝江晏推出一掌,同时大喝:「小心!」 江晏应声躲开,那一掌便撞上了一大团纠缠的血藤,将血藤击出丈远。血藤很快冲破青气,绕回了地面,攀爬着接上了躺尸的江胁,把他从地上撑起。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江胁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还有红边黑火在外圈燃烧,看起来十分骇人。 宋彩惊得睁大了圆丢丢的猫眼:「这太不科学了,太逆天了!他这心脏平时是干什么用的,观赏??」 「别说了,」江晏转向枭桀,「你们先离开,这里交给我。」 大妖王用妖火束缚住憾天刀,连着那颗心脏一把交给了枭桀,仅凭一只右手重返了战场。而地下的血藤更以之前十倍的数量钻出,根根高昂地立起,像无头的毒蛇,正在鄙夷着他们的渺小。 与此同时,荆棘林外,赤练已经整饬好军队,把蛟王宝印和调军黄符交给了蓝姬。 蓝姬呆呆的:「王兄,你这是做什么呀,禅让也得有个仪式吧。」 赤练嘆气:「你虽然不是当王的料,但烂梨也能解渴不是?生死存亡之际,你王兄不能贪生怕死,这就去帮他们。」 「你说谁是烂梨啊!」蓝姬急了,把东西又都塞回她王兄的手里,「你的妖力就快完全消失了,去了也是送死!一把年纪可别闹了,老老实实带队回去,宋公子那边我去帮忙!」 「哎哟,吾王!公主!你们俩都别闹了,老夫掐指一算,这一趟去了只有两成活命的机会,不如先撤回大泽境内,再从长计议啊!」 说话的这是右军师,蓝姬那半吊子的「掐指一算」占卜术就是跟他学的。 兄妹俩互望一眼,把东西塞到了半老夫子的怀里。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呀!」右军师气得跺脚。 赤练道:「军师勿怪,生死存亡之际已然到了。请军师令将士们解除捕妖网,放妖兵俘虏们自由,收缴来的兵器也一併还回去。我军不可松懈,保持防御阵型,渐次后撤回营地,等本王消息。」 「不行!不行不行!吾王不可冲动!」 老军师操碎了心,然而年轻的蛟王与公主已经跑没影了。 枭桀打算先把宋彩送出荆棘林,交给赤练和蓝姬,就见这两人已经来了。宋彩也懒得再问怎么又来了,直接跳下枭桀的怀抱,打算召出系统再想法子帮江晏。可他刚一落地,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落进了蓝衣少女的怀抱。他再跳,被捞起,再跳,被捞起,再跳,被捞起…… 「你干嘛呀?」宋小猫翻了个白眼。 蓝姬:「别动,会被踩死的!」 「……」 赤练和枭桀已加入了战局,帮江晏清理周遭的血藤。江胁得意嚣张的笑声就没停过,得了空子看见宋彩和蓝姬落单,立即召引血藤往那片儿攻击,企图掐住江晏和赤练的七寸。 然而没等蓝姬躲闪,宋彩的猫头上就冒出了那个艷红的额印,像是无声的威慑,叫围上来的血藤自动退让了开。 江胁的脸上出现了一剎那的错愕,随即亲自挥舞五指化成的血藤朝猫崽子进攻,谁知那些血藤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临到近处时硬生生调转了方向,把他也一併扯了回去。 「怎么回事?」江胁一边招架江晏,一边自言自语。 第284页 江晏也发现了异常,冷冷道:「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没看见这些血藤根本不受你控制么?」 「你胡说!」 蓝姬趁机扰他心神:「江胁,该认清事实了,你和这些血藤有什么两样,都只是供她驱使的工具而已。你还以为自己是曜炀天尊,是天下的王?呸!你算个球啊,爪牙、走狗、疯女人的鹰犬!你当她是真心帮你,她却是在利用你摧毁妖界,等你完成了任务,她就会用这些血藤把你活活勒死,还留你坐上王座,对她颐指气使?你看见了吧,你所做之事符合她的意思,血藤就听你号令,你所做之事违背她的意思,血藤就把你拖回去,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回去!」 「胡说,八道!」 江胁怒吼一声,不信邪似地扑向了宋彩和蓝姬。便在这时,江晏手中的妖火击中了江胁的后脑,将他砸得伏倒在地。这一下极重,险些把他元魂都逼出来了,但等他再爬起来时,几人发现,他额头上莫名多出来的那个血色纹印消失了。 宋彩用猫爪挠了下自己的额头,心下疑惑:要是让江晏也这么甩我一个暴击,我这额印是不是也能消褪? 江胁迟滞了一瞬,看见自己浑身扎满血藤的模样竟然有些畏惧,踉踉跄跄摔了一跤。之后他要召唤憾天刀,憾天刀却因封印不能唿应,他又气又急,硬是甩出一团妖火烧断了手上的血藤。 周围的血藤仍然张牙舞爪,荆棘林外涌入不少妖兵,本该退回营地的半妖将士们不知怎么回事,也从另一方涌进来了,要是开妖耳仔细听,尚能分辨出呜呜嚷嚷的喊杀声中夹杂了老军师阻碍无效的哭腔。 「王兄!」蓝姬一手兜着猫屁股,一手挥剑斩断围上来的一丛血藤,「好像是那群俘虏,带头杀进来了,咱们的人也跟在后头,应该不是来杀咱们几个的吧!」 赤练没回她,这问题不用想也该知道。只有好心的宋彩愿意搭理她,善意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能不能别兜我的屁股?尾巴有点硌得慌。实在不行就放我下来吧,我真没有那么娇弱,别被外表骗了!」 这回换蓝姬不理他了,装聋作哑,不肯撒手——谁让折耳猫太稀奇,公主殿下从来没见过呢。 随着江胁的挣扎,周围的荆棘再次被活化,朝着几人逼近。天光完全消失,荆棘丛越包越紧,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子罩住了他们。江晏的蟒尾铁鞭上燃着火,挥手截断一圈荆棘,又使妖火蔓延了出去,烧得荆棘丛噼啪作响。他已没办法保住这曜炀宫的天然屏障了,能保住重要的人的性命已是艰难。 荆棘丛一烧起来,空气就愈发厚重,烟尘呛得人唿吸受阻。宋彩召出蓄力完成的电推子,收割了不少血藤,用赚来的钱买了一个隐形的天然氧吧,投放到这个由荆棘丛制造的大笼子里,给众人提供了生机。 他从火光中看清了一切,也看出了江胁的动摇,心想不妨一试,便道:「江胁你好好看看,你的将士们正在为你而战,为他们的王而战,你是想让他们葬身于此,从今往后做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做你自己的王吗?」 「天神圣母从来就没想过把妖界让给你,她想要的是摧毁一切,因为她就是山川大地,她要所有生灵全都覆灭!」宋彩所幸豁出去了,大声喊,「十万年一次天地翻覆,那是她的大劫,她要在这劫难来临之前灭绝所有物种,消除任何有可能妨碍她渡劫的因素!别管是人还是妖,如果现在不阻止她,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子里明明嘈杂一片,宋彩说完这些时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比静谧的世界,周遭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惧怕这一天的到来,惧怕这件事真的会发生。 江晏已经打得不耐烦,衣服也被血染透了,便道:「不必同他多言,他今夜必死无疑。」 刚好荆棘丛朝后退去,给他留出了时间,他正要对地上的江胁出手,却见江胁爆发出一阵嘶吼,将身上的血藤全都震碎了。 几人同时停手,注视着火光和血泊中的那个影子。 「啊——」 一声刺破黑夜的惨唿从他嘴里迸出,随之迸出的还有血藤。 不止是嘴,他的七窍里全都伸出了血藤,接着是胸腔、腰腹、四肢…… 众人都屏住了唿吸,默默看着这可怖的一幕。 ——江胁被血藤从内到外穿透,最后活活撕成了一滩糜烂的血肉。 作者有话要说:  猫真的喜欢逮小鸟,还吃小鸟呢。真的不是车。 第127章 天道可由人 江胁的血液很快便被血藤吸食干净,残存一堆破布裹着的干尸块, 寥落凄哀地散在地上。 荆棘林的结界已经完全消失, 一方是不屈不挠的妖兵, 一方是不愿逃走的半妖,全都在拿自己的命和血藤硬拼。 宋彩从没见过这等悲壮的场景,一股子「誓死不做亡国奴」的热血在胸腔里沸腾,禁不住浑身颤抖。他「喵呜」一声,从蓝姬的怀里跳了下去——爸爸要去参战了, 杀她丫的片甲不留! 蓝姬「哎呀」一声,想去捞,可惜猫崽子蹿得快,周围又都是拦路的血藤, 就这么一却步的功夫被猫崽子熘走了。身后发出不寻常的声响, 她勐地转身, 竟看见老军师拿着拐杖在和一根血藤较劲。血藤大概是想偷袭她,被老军师阻止了, 只是他那拐杖看起来不经折, 手柄下面已经裂开了一圈细缝。 第285页 蓝姬正打算挥剑斩断,老军师「嚯」地一声拔出手柄,从拐杖里抽出一把匕首, 切断了血藤。蓝姬大声喊道:「军师!你这拐杖里竟然藏着武器!平时面见我王兄时也都是这样吗?你想干嘛?」 老军师:「公主殿下,老夫赤胆忠心,难不成会害你们兄妹?老夫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 蓝姬自然知道这点,又问道:「不是叫军师带队回营地的吗, 将士们怎么全都进来了?」 老军师挺起胸脯,迎风飒飒:「吾王和公主殿下在此,吾等铁血儿郎怎么可能做逃兵!吾等与主子生死与共!」 蓝姬「唰」地斩断一丛伺机的荆棘,抹去脸上血污:「得了吧,我刚才都听见军师的哭声了。」 老军师:「……」 一不留神又被一个半妖士兵撞了一下,蓝姬怀里的兽皮卷掉了出来,她一把扯住士兵:「慌慌张张干什么,小心点!」 士兵见是公主,匆忙沖她行了个简单的军礼:「公主殿下恕罪,小的正想去寻吾王,禀报军情。」 蓝姬:「说!」 士兵:「小的从营地赶来,营地已经被毁了,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方圆百里以内没有退路,将军遣我来问,该怎么办?」 蓝姬想起宋彩在危急关头对江胁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吓唬江胁,末日可能真的到来了,一咬牙,推开士兵:「回去告诉守营将军,别退了,全部往这儿集结,助吾王一举剿灭邪祟!」 那士兵还想再去寻一下他的王,问问清楚,恰逢数不清的血红怪手伸向王的后背,被他瞧见了,大声提醒:「吾王当心!」 他来不及赶去救援,却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拼了命地扑上去,撞开蛟王,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全部攻击。蛟王回头看了看那士兵,想要把他拖起来,那士兵却已经不行了,呕出鲜血,当场现了原形——竟是个半蝎半蚁的,面目丑陋,而且丑陋得异常。 他嘆了口气,心知身为兵者本就生死无常,便不再去惋惜那傢伙的赤胆忠心。这时听见蛟王下令誓死杀光邪祟,便知蛟王的意思和公主的意思一致,没必要再问了,于是穿出重重火幕,朝营地的方向奔去。 蓝姬双手合十握住剑柄,大喝一声,独剑变成了双剑,左右手齐开弓,足尖一勾便将掉在地上的兽皮卷挑了起来。只可惜兽皮卷没有用封条固定住,被挑起时唿啦一下展开了,几行清秀的人族文字便在火光中映入瞳孔。 蓝姬只瞥了一眼,回过味儿来登时一惊,心想自己怕不是看错了吧。她没能腾出手来接住兽皮卷,由着它再次掉在了地上,卷面仍然展着,大剌剌显摆着其中的内容。 ——这可不属于偷看啊,是它自己展开的! 好奇心促使这位公主殿下又瞥了几眼,几眼之后又是几眼,最后甚至忍不住默念起来,终于确定了卷面上的内容! 内容很简单,似乎是写下它的人不太擅长运用华丽的辞藻,又似乎是担心将要读它的人不能确认自己的用意,遣词造句便都往直白简约的来。但……看得出来很真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蓝姬唰唰唰唰地耍着剑,嘴巴却好一会儿合不拢——这是什么契约,明明是婚书啊,宋公子他到底有没有看过的?! 看不懂古代字体的宋公子正缩在一个兔子洞里,忙着跟系统商量,要求系统给他弄一辆油罐车,好叫他把方圆百里之内的植被全烧个精光。 系统劝他不要这么干,虽说妖和半妖在大火中自保没问题,可百里之外还有千里,只要圣母需要,血藤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要想打赢这场仗,非得釜底抽薪不可。 宋彩心说你不废话么,谁不想釜底抽薪,可你看看江晏对付的是什么:一个浑身被粗细长短不均的「血管」攀缠的、五官都没有的、符文缭绕的「木乃伊」,力量强得胜过核弹,速度快得赛过火箭,那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抽薪的?她也得是「薪」才行吧! 系统保持着良好的服务态度,斟酌再三,向他提供了一个万圣节福袋,说打开有惊喜。宋彩半信半疑,最终还是买下了这个福袋,想着或许真有锦囊妙计。打开一看上书:歃血为盟。 呵呵。 宋爸爸愤怒地用猫爪子挠花了这张用十万梦币换来的废纸,甚至想拿福袋来擦屁股。 这时枭桀移到了江晏背后,为他解决了一圈的小杂鱼,江晏便得空好好对付那个没成形的圣母了。圣母快速变换着自己的位置,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只要江晏贸然出手,她就能抢占先机。宋彩察觉到了江晏的犹豫,在心海中对他道:「江晏,跟随我的直觉。」 宋彩的直觉一向很准,自从知道江胁因为得到了圣母的一部分力量,而使额头上多出一个纹印以后,他就怀疑自己和圣母之间存在联繫。眼前的这个人形「木乃伊」忽一出现,他的这种直觉就更强了。 他闭着眼,不去管圣母的瞬移伎俩,在江晏一鞭挥出去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圣母动作的迟滞。 淦!不知道爸爸有特殊技能吧,看人不靠眼,闻着味儿都知道你在哪个方位! 不用开口,江晏当即从他心海中感应到了这个方位,黑火一震,蟒影脱鞭而出,朝着那个方位重重击去。 这一击机会难得,江晏使出了十成妖力,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黑火腾上了半空,乌云一般遮蔽了天幕。 第286页 尘埃稍落,周围出现了一剎那的静寂,接着便是潮水般的欢唿喝彩声,以及士气大涨之后更加悦耳的刀兵铿鸣声。 ——虬结盘绕的人形血藤终于被击溃了! 血藤攀缠的中心发出尖锐的叫声,之后忽地分崩离析,一颗闪着红光的珠子在血藤炸开的剎那没入了地面,消失了踪迹。 周围血藤的力量正在慢慢消退,将士们乘胜追击,越战越勇。蓝姬把兽皮卷塞进袖兜,随手从身上扯了条轻纱下来,把袖口扎了个紧实,防止把这宝贝东西弄丢了,扎好之后举剑高唿:「大泽将士们听令,邪祟头子已经败逃,大家跟我沖!」 这当口有几根荆棘朝她反扑,手指长的锐刺眼看着就要刺上侧腰,腰间却传来男子的声音:「留意脚下!」 蓝姬毫不犹豫地一剑划过,斩断了荆棘,拔出腰间斜插的两仪镜,对着镜子大笑:「北、北云既!还好、还好你提醒我,你救了我一命,我只有以身相许来报答你了!」 北云既静默了一瞬,声音微喘:「雁回城也有异状,地动不休,我暂时没法过去。你们怎么样了?」 蓝姬:「你别担心我们,这边情况还算不错,等我打完再跟你细说!」 …… 人族的地动似乎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北云既正在带人救援,蓝姬拿着镜子依依不捨,被赤练一把夺了过去:「现在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么!」 宋彩也从兔子洞里钻了出来,蹲在被枭桀咬成两截的石鳐尸体边上,想对赤练说话,结果一紧张,开口就是一声「喵」。赤练不知是不是学过猫语,竟然听懂了,足尖勾着猫肚子,挑飞到天上,而后一剑剖开了鱼腹。 绿色的毒液淌了出来,把地上的藤枝腐蚀得嗤嗤作响,被一脚挑飞的猫崽子在半空中睁大了猫眼,兇狠地「喵」完了赤练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落下来时却又被这位接了个稳妥,没摔着。他从系统的那个违禁品货架上选了一包c4——据说这东西相对较安全,而且高效,叫系统发放时直接塞进了石鳐腹中。 赤练喝令众人迅速脱身离开,到达安全距离之外以后,轰的一声响,石鳐便被炸碎了,泛着邪恶气息的绿色毒液喷溅得到处都是,那一片土地上的荆棘和血藤便像猫被踩了尾巴,疯舞狂甩,嗤嗤冒烟。 宋彩顺势破开了天然氧吧的无形透明罩,让氧气散了出去。有风吹过,火星登时蔓延开,大火就着高纯度氧气唿地蹿上了天,还没死透的那些血藤和荆棘全都被火舌缠住,百丈高浓烟滚滚,数十里血雾飞溅。 林子里的新鲜空气渐渐不足了,其他人还好说,宋彩区区凡人撑不了多久的,便叫赤练把自己放到地上,以免高处的烟尘呛肺。 江晏清理了通往曜炀宫方向的所有血藤和活化的荆棘,开出一条尚算宽阔却因被血泡软而略显泥泞的路,又从宋彩的心海里听到那个什么系统提示的「行动点与攻击点不足」的声音,知道不能再恋战了,加之他自己也已疲惫不堪,便收起蟒尾铁鞭,找到了小猫崽窝缩的兔子洞,抠出来,掸掸泥,设了个防烟尘的屏障,一把塞进了怀里。 随后,赤练和枭桀都收了兵,来到江晏面前,江晏便同他们简单合计了一番,各自整饬队伍,准备朝曜炀宫进发。 宋彩过度劳累,刚把能量瓶里的十万点全充到进度条里,整只猫就萎靡了,头晕目眩,胃里犯噁心。 「糟了!」他突然想起一事,透过那层茶色的防尘罩问,「江晏,权戒你拿到手了吗?」 江晏沉静地答:「没有,江胁死后权戒就消失了,约莫是被血藤偷走了。」 「那怎么办,怎么进穹顶殿?」 江晏没想好,但左右不过是再战一场罢了。他脸上有血迹,还有飘落附着的灰烬,但笑容依旧好看得摄人心魄:「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 宋彩:「说什么?」 江晏:「想说什么说什么。」 宋彩瞭然:「待会儿进了曜炀宫,枭桀那件事怎么整?」 江晏:「……也不想说这个。」 宋彩:「那你想说什么?」 江晏:「……」 大妖王犯了倔,心想难道除了这些糟心事,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婚书都写给你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答应还是不答应? 打算直接去问,又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很着急,话到嘴边被搁下了,改口道:「伤还疼不疼?」 宋小猫舔了下小尖牙:「还好,毕竟不是本体,疼也只疼一会儿,距离变回本相的时间越短,疼痛就越轻。」 大妖王讪讪:「哦。」 「哦?没了?」 「没了。」 「……哦。」 两人就此怯住了。大妖王没了左手,不方便揉猫头,便用右手的食指在猫崽子圆圆的下巴上顶了两下,动作有些暧昧,十分的意味不明。猫崽子发怒,尖牙一亮,「喵」地一口咬在了大妖王的食指上。不过他没用力,初始发的狠劲儿在尖牙碰着皮肤时就松掉了,心想他是我的人,我得疼他、护他、原谅他,于是轻轻嗑了两三下,泄了气似地作罢。 大妖王瞬间愉悦了,毫没诚意地问道:「不喜欢这样?」 宋小猫:「喵。」 大妖王「哦」了一声,移开食指,转战猫耳朵。 第287页 极度舒适的一声感嘆在心海中漾开,听得某猫臊红了脸,痛斥这种毫无人性的「虐猫」行为。大妖王不为所动,越揉越起劲儿——谁让他变成猫呢,谁让他手感这么好呢。 一行人到达曜炀宫外,心情都有些复杂。巍峨的宫殿就矗立在眼前,却已不再是曾经仰望的那样高不可及了,印象中,薄暮里永远朦胧的影子与眼前所见合为一处,恍惚有种前世今生的不真切感。 曜炀宫中乱作一团,无人敢再拦江晏,都拿着兵器守在宫门口,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或露出警惕神色,或有些不知所措,或努力按捺着雀跃心思。等江晏一靠近,他们又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由他往里走。 金龙仍然肩负着守卫的职责,没有权戒而又没有得到妖王允准的进入者一律视为擅闯,此时正蟠在穹顶柱上,紧盯着由远及近的一行人。 宋小猫本能地炸毛,又被江晏那不安分的食指撩拨得酥软,没了脾气,老老实实钻进了这人胸前的领襟里。 大约是意识到今日不同,金龙的两颗头颅全都显现了出来,一左一右审视着江晏。 众人都在凝神屏息,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出乎意料,金龙并没有因为来者没有权戒而暴起,反倒镇定得异常。再之后,一颗头颅转向赤练,另一颗转向了枭桀。 枭桀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咯咯响。金龙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枭桀,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声,从穹顶柱上飞了起来,绕着大殿来回盘旋。 「小心啊!」蓝姬大叫,拉着自己的王兄就往旁边躲,但站在首位的江晏只是微微眯起眼,并没有后退半步,枭桀更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手中现出桃木剑,倏地移到了江晏身前,打算生扛这条守卫了曜炀宫几千年的堕神之龙。 劲风掠过,把一众妖兵们颳得后仰。然而再次出乎意料,金龙在距离桃木剑一寸之处稳稳停住了。 「江晏,皆是不是认出自己儿子了?」宋彩小声地问。 江晏在心海里答:「想必早就认出来了。你还记得岁芜进入圣陵的事么,我猜想皆会帮她,正是因为她时常抱着小麒麟,身上留有麒麟的气息。而上回把你独自放进来,皆没有为难你,也是这个原因。」 说到这个,宋彩嘟起嘴:「你哪是把我放进来,明明是扔进来!」 大妖王反击:「你总是和他混在一起,才会在身上留了他的味道。」 宋彩:「……」 宋彩依然记得,皆曾经在进入冰火炼狱后见过小麒麟,但他并没有多做停留,因为龙和青狮结合之后会生出什么,谁也没见识过,想必他也不能确认麒麟是他的儿子。硬要说现在的皆可以单凭气息认出儿子来,就实在有些牵强了,如果不是这几千年里他得到了什么相关消息,那他现在认出的搞不好只是那把桃木剑,之所以帮助岁芜和自己,也只是因为他们都在和枭桀的接触中沾染了桃木剑的气息。 这时,枭桀对身后跟着的众灵兽道:「先去外面等我,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灵兽们应声退下,半妖和妖兵们也都自觉地散了,穹顶殿门外清静了下来。桃木剑在枭桀手中忽地化成了一枚歪七扭八的桃子,倒叫枭桀有些愕然,因为那不是他的命令。 再抬眸,双头金龙竟然变成了一位白袍仙君,翩然立于枭桀面前。 半晌,枭桀都没反应过来。 之后的事情变得模煳,宋彩不知怎么了,困得要命,没等那父子俩相认就睡了过去,虽然一直缩在江晏的怀里,对他们几人商议的事情却丝毫不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外头的大火一直烧到天亮,负责善后的半妖们在营地外围挖出的防火圈阻止了火势的蔓延,曜炀宫外本身就有防火屏障,自然也没被波及,除了一个荆棘林,还有从这处到达营地的百里范围内寸草没留,大火倒是没造成别的损失。 只不过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个个被熏得像腊鸡,有些水系的半妖天生怕火,又受了妖力锐减的影响,身上的皮和鳞都快被烤煳了。赤练坦言这不算什么,比起那些牺牲了的将士,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休养些时日就可再战。 枭桀依着江晏的安排,给灵兽们分置了不同的宫殿暂作休憩,感谢之余也有顾虑,觉着妖族是为了守卫家园殊死战斗,半妖是为了自身安危和尊严奋力一搏,而灵兽们千里迢迢赶到这边却是为了寻求庇护所,甫一参战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有种为战而战的茫然。 再者,灵兽和圣母在冰火炼狱中相对数千年,各自忌惮着对方,互不越雷池半步,这种忌惮几乎深刻到了骨子里,如果不给他们希望与目标,只怕下一次还是不能尽全力。 江晏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即时给出回应,只略一点头,转向了怀里的猫崽子。 他莫名有些担心。 已经安全了,这小猫怎么还不变回本相,还睡得这样沉? 不由想起之前的情况,但凡宋彩额印开始褪色,便说明那个世界的身躯正在衰竭,须得及时回去。如今额印异常,也不好判断他本体的情况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宋小猫窝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昏天黑地。他肉骨凡胎不比这些大妖怪,十天半个月不睡觉也不会有黑眼圈。他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睫毛直戳眼珠子。 第288页 只是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梦里总出现炼狱中看见的那个裹覆着咒文的身影,还有蛇一样游动的血藤,天雷降下后熊熊燃烧的大火,大火之后残存的一截枯枝,以及最后的最后,江晏没了的那条左臂。 迷迷煳煳中感觉有人一下一下地撸着他的嵴背,就像他撸大雁时那样,有些舒服,把碎梦都揉化了,化成蜜水流进心海,叫他忍不住甜甜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仰躺着。 再之后,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肚皮,似乎饶有兴趣,挠起来没完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彩终于睁开了朦胧的睡眼,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个懒腰着实太懒,伸得胳膊腿都酸软无力,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似的。 再一看天色…… 咦,天怎么还没亮? 不对,是天又黑了! 宋彩噌地弹了起来,东张西望了几圈,总算想起一场大战已经结束,而自己也已经跟着江晏进入了曜炀宫。 他心头仍然不安,问那个挠他肚皮的人:「枭桀呢?皆呢?」 江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既生气又担忧,还有一丝丝的恐慌。见宋彩醒来张口就问别人的事,便颇为不高兴地答:「不知道。」 宋彩心想他该是吃醋呢,便赶紧去关心他的伤势:「你的胳膊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伸手一摸——袖子里有东西的啊,竟然已经长出来了! 「这么快?」宋彩十分惊讶。 「你还嫌它长得快,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么?」 宋彩挠挠头:「一个白天?」 江晏的表情更阴沉了:「是两天!」 「哈?!」宋彩这才发现,自己业已变回了人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pa啦 第128章 天道可由人2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宫人通报, 说神医姑娘来了。江晏便帮宋彩整理好衣裳, 吩咐宫人引千重心进来。 宋彩见到千重心很高兴,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切入主题,问他们在路上有没有遇到血藤拦路。千重心已经听说了诡境发生的事,告诉他没有遇上血藤,但是碰到了别的奇怪的事。 「宋公子,你听说过由人花吗?」千重心问。 宋彩微微讶异:「听说过, 怎么了?」 江晏已着人准备了椅子摆在床边,千重心坐下之后放好号脉枕包,示意宋彩把手搁上去,道:「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花, 这回竟然叫我遇上了, 还是大片大片, 绵延了好几里地。」 宋彩:「在哪儿碰上的?」 千重心:「从大泽的东南边境往东继续走五百里左右,会经过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 他们途径的山头地标显示为云岭, 在那条山脉的南部边角。云岭的山脚下长了许多由人花,反季开花了,花粉瀰漫了整个山谷, 到处都能闻到那种特殊的香气。」 这下宋彩着实震惊了。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只是没想到会被千重心碰上。因为由人花是不会在秋冬季节绽放的,没绽放的时候形态类似菌丝,毫不起眼, 只在二三月天气和暖以后,温度达到开花条件了,才会在顶端开出很小的白花。 不仅如此,这花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繁殖力也不强,大片大片都是的情况很少见,除非人工种植。 但谁又会种它?由人花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名为「由人」,其实半分不由人。只要吸入了花粉,不消片刻,那东西就能在鼻腔深处萌芽,长出头髮丝一样细的植株。这种植株是没有繁殖能力的,却能循着鼻腔钻进脑袋里,继而控制人的思想,让人做出各种反常的举动。 宋彩道:「我听说那东西在脑子里存活不久,两三天就会死,但被感染的人会完全丧失自主意识,杀人放火了也不知道,自杀了也不知道。」 「对,就是这个问题!」千重心有些后怕地说,「云岭南面有三四个小村落,零零散散居住了百来户人家,一夜之间,人全死了……宋公子,你的心跳过快啊,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宋彩茫然地摇头,江晏便道:「先别说这个,冷静一下,诊完再说。」 千重心这才想起医者本分,忙不迭点头:「对对,说这个会让人情绪激动,等会儿再告诉你。我和岁芜啊,昨天下午就回来了,那时候宋公子你还是一只猫,卧在江少侠的膝上睡得正香,做了梦,两只爪子一上一下地踩个不停,后来江少侠帮你挠肚皮,又把手借给了你,你才总算安稳了下来,抱着睡熟了。」 宋彩:「……」 别说了,好羞耻。 千重心诊断完,露出不解的神色,对江晏道:「宋公子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復甦,但这力量不大稳定,暂时还不好判断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有没有察觉到身体有不对劲的地方?不一定是不舒服,只要是和平时不一样的,都与我说说。」 宋彩想了想,答道:「皮肤好像有点干巴,腿也时不时抽抽筋,但只抽那么一两下,立马就被我给蹬回来了。」 千重心:「啊,这个应该是正常情况,秋冬季节谁都干巴,二十来岁嘛或许也还在长个子,抽筋不奇怪。还有别的异常吗?」 宋彩想不起来了,江晏便嘆了口气:「他的额印变得格外艷丽了,虽然尚算好看,但只怕是不祥之兆,能检查出来问题么?」 第289页 这真问着了她。 千重心犹豫一瞬,思索着道:「……这个至少得先知道宋公子的额印是怎么来的。守宫砂你们都知道的吧,在女子身上种砂,一旦女子失贞,砂痕就会消失。除此之外,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种出这类效果的,宋公子的额印显然不是种出来的,试问谁会在额头上种砂……不,咳,我没往别处想,只是想说,有些人修炼了至阴或至阳的功法之后也会出现额印,那叫法印。但宋公子应该没有这么干过,所以到底它是什么,又为什么颜色会变,同样不好说。」 江晏忧心忡忡,面上似乎写着「你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千重心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嗯,我竟然只是个大夫。」 宋彩自知这玩意儿跟系统有关,怪不得千重心,便道:「没事啦,我没觉得它很要紧,身体也很好,只不过之前太累了,而且猫这种动物本身就嗜睡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印,心想这玩意儿真矫情,起初还以为它的颜色变浅就表示那个世界的身体素质不行了,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有没有可能……是气候或者气温的缘故?就像变色龙一样。 此时有宫人来报,说蛟王他们正在祭坛等候,请妖王速速前去。江晏于是问宋彩:「虽说军令如山,将士们却也不是草木,如今三方势力混杂,都难免互相观望戒备。军心不稳,难以御敌,你觉着该当如何?」 宋彩:「啊?你问我?」 江晏:「嗯,只管随便说,我也随便听听。」 宋彩当即想起了那个破烂福袋里的字条,试着道:「昭告天下,三族联合,歃血为盟,共同御敌?」 江晏点点头:「与我想法差不多,但不是联合,而是统一。」 宋彩:「!!!」 江晏说三族统一,从此以后没有灵兽和半妖,均归属于妖界,恢復三王共治之政,不分尊卑主次。 这是宋彩没想到的,别说他没想到,赤练和枭桀也没想到。江晏起身离开,临走不忘叮嘱宋彩别乱跑,待在穹顶殿等他回来。但宋彩哪能待得住,拿来外衫披上,抬脚就要往外走。 千重心见状「欸」了一声,也随之收拾了药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宋公子啊,那谁都叫你不要跑了,你这样不听话,不怕他回来生气吗?」 宋彩:「不理他。刚才的事情还没说完,云岭的百来户人是怎么回事?」 千重心:「……其实不能说是人,因为大部分都是半妖,也有少部分的妖。他们似乎在那里居住很多年了,不问世事,悠然自得地过小日子。然后全都死了,一个不剩,要不是我们一行人经过,恐怕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外界发现。」 宋彩微微一顿:「这肯定不是咒术。」 千重心:「对,之前半妖边境的咒术虽然有差不多的效果,但半妖们死状各异,云岭下的人却是死法都一样,不分种族,一概抹脖子,还都是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专程跑到了山谷的潭池边抹的。」 宋彩:「确定是同一时间?」 千重心:「嗯,看尸体推算的,而且大部分都只穿着里衣,特意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我检查过他们的鼻腔,由人花粉生出来的细丝都已经死亡,但干枯后的痕迹还在,是被操控了无疑。」 宋彩大致能猜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只因为不想让千重心觉得自己对医药方面的内容懂太多,才刻意去问。由人花的花粉虽然能控制人的思想,却不会让所有人都做一件事,这惨剧必定又是圣母所为。 千重心接着道:「我们当时派了护卫队的半妖士兵回来报信,蛟王就安排了人手过去处理尸体,昨日一问,才知道除了云岭还有好些地方都发现了由人花,还全都反季开放了,当然,和云岭情况差不多,所有能被由人花粉覆盖的地方,人也好妖也罢,都死了。」 宋彩的眉头越皱越紧:「由人花烧了吗?」 千重心:「烧是烧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再长出来。这段时间真是不安定得很,雁回城发生了地动,死了不少人,据说北云府内裂开了一条天堑似的深沟,要不是有结界护着,恐怕整个府邸都会被埋到下面。饶是如此,还是折了大半的府兵和修士,损失惨重。」 宋彩停住脚步:「雁回城……」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天神圣母就是大地之母,她要让土地裂开壕沟,让由人花反季开放,必然轻轻松松就能搞定,但为什么从前不这样做? 因为她缺乏力量! 她的力量被封印了,到目前为止还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所以她必须吸收力量,把苍生万灵从她那里得来的大地之力一点一点夺回去,只有这样她的元灵才能彻底从冰火炼狱中挣脱,一举翻覆整个世界。 云岭,由人花,流血死掉的妖和半妖;雁回城,地动,被掩埋的府兵和修士;诡境,血藤,被吸干的妖和半妖将士……她杀这些人不是为了取乐,也不是为了恐吓,而是吸血,汲取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等她完全脱离封印之后会是什么局面?前前后后葬送了这么多条性命的战争,对她来说却根本不是战争,只不过像蓝姬嘴馋时拿出来嗑的瓜子而已,连餐前甜点都算不上! 宋彩的背后冒出冷汗,眼前又浮现了炼狱中白衣女人浑身缠满火焰咒文的模样,小腿一阵勐抽,差点跌坐在地。 第290页 穹顶殿正殿,金龙蟠驻在穹顶柱上,大半截龙身都是石化状态,龙头却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宋彩蹬直了腿筋,经过柱子下面,仰望着上头雕刻一般的龙鳞石纹,唤了一声:「皆。」 千重心道:「他不会和你说话的,也不一定能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彩疑惑:「为什么?他和枭桀没相认吗?」 千重心摇摇头:「江少侠说他早就死了,只有一缕残魂附着在穹顶柱上,能认出桃木剑只是出于本能,所以……」 所以父子相认,只是他宋彩的异想天开? 宋彩心中涌起悲痛,转身就要走:「我去找枭桀。」 「别去了,」千重心拦住他,「江少侠已经把实情都告诉他了,多说无益。而且他这几千年里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自己的父亲一面,父亲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称谓。」千重心抬起头,看着那条龙,「何况还是一个认不出他的父亲。」 「不不,我明明记得,皆在看见桃木剑的时候化出本相了,那个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吗?」 千重心嘆道:「没有,他的残魂附着在穹顶柱上几千年,全依赖于穹顶柱的神力才没有溃散,他的全部意识都是守卫穹顶殿,近乎苛刻地遵循着血契的规定,当初能给岁芜开出一条通道躲进圣陵已是极致了。」 「怎么会?没道理的!」宋彩眸光闪烁,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了胸口,急得争辩道,「当初江晏明明白白跟我说的,说皆后来堕神成了妖,和他祖父辈的大妖王们签下血契,立誓会守护穹顶殿直到天命妖王出现,他好好的怎么会死?」 「宋公子,想开些吧。我虽然不大清楚原由,但也知道龙是不能没有头颅的,他有三颗也不能挥霍呀。而且堕神需要剔神骨,又是一次生死大劫。没了天赐神力,断首的重创无法修復,自剔神骨无疑雪上加霜,挺不过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宋彩不说话了。 在他的印象里,穹顶柱上的这条龙是冰冷而陌生的,熟悉的是那个身穿白底金纹华服的神君,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爱上一个美丽姑娘的皆。 皆怎么会死? 就算龙不能缺少任何一颗头颅,就算剔骨大劫难以逾渡,他也不相信皆是那样死的,根本说不通!明明他还要在半妖那里混出个「水族三害虫」的污名,还要在黯然离去后被大妖王收服,怎么可能刚一堕神就死了? 再者,江晏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干嘛要骗他说皆还活着? 第129章 天道可由人3 宋彩保留了做人的习惯,会飞, 但还是选择了一路小跑。等他到达祭坛, 宣布三族合併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祭坛布置了三处祭旗台座, 三面旗帜上分别用金漆画了鸟首、蛟首和麒麟首。鸟首和蛟首是妖族和半妖族的图腾,灵兽一族本没有什么图腾,应该是为了配合他们,临时弄的一个。 祭坛广场被占满,秩序倒是很好, 来自不同族群的将士们保持了高度的一致——谁也不愿在军纪军容上叫旁族看扁了,全都挺胸抬头,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台上的三王。 千重心说仪式分为好几个流程,包括祭天地、祭先祖、祭旗, 还有换旗、立契、歃血等。本来不确定宋彩什么时候能醒, 就没打算等他, 凑巧他在仪式开始前醒了,赶上现场观看了。 宋彩绕到前头, 看见了恭乙和岁芜, 便凑过去简单打了个招唿。恰逢台上的三位互相交换族中概况,听着没什么意思,宋彩便四下瞧了瞧, 发现恭乙的衣服上沾了泥,小声提醒了他。 恭乙低头看去,掸了两下没掸掉,只得笑笑作罢了。 宋彩说:「是湿泥, 得洗了。」 恭乙点点头:「今日上午去了荆棘林,帮着善后,没想到在尸堆中找到了鬼甲。怕以后事多会忘,就选了处好地方,埋了。」 宋彩一滞,转向千重心。千重心无声地给了一个「没办法」的眼神,表示鬼甲在大战中就已死去,救不回来了。 恭乙说道:「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与鬼甲相识不算久,交情不算深,只不过他救过我一命,我欠他的。」 宋彩嗯声,又道:「说起来,从前的事情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在被鬼甲救起之前发生了什么,是有什么人害你受了伤吗?」 「目前为止还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在黑市附近游荡,差点魂飞魄散。后来鬼甲发现了我,把我捡回去,放进了这个刚死掉的半妖的壳子里。」 恭乙说,鬼甲憎恶自己的形态,因为他和别的半妖不同。 大部分半妖都是上身为人,下身为妖,就像蛟王一族,和上古传说中的女娲十分相似,高贵而美丽。再不济,有像他那样是两种不同的妖类混杂的,也只是一表一里的区别,好比龙和蟒结合的后代,外形上可能是火龙,水蟒的特性却藏在深处,特定情况下能够激发出水系力量。他却不是,他左边为白蚁,右边为黑蝎,自认为面目丑陋,从小就羞于示人。 恭乙不太清楚鬼甲是什么时候见过蛟王,亦或是见过几次,为什么念念不忘,到最后甚至不惜拼死一救。鬼甲没告诉过他。 宋彩想起鬼甲总是穿戴着黑斗篷的样子,禁不住长嘆。虽说修为已经可以支撑他一直保持人形了,他却还是习惯把自己包裹在黑暗中,因为深入骨髓的自卑不是轻易就能好转的。 第291页 故事话本中,麻子总能遇上瞎子,聋子也终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哑巴,可那些之所以能成为故事,正是因为故事里的主人公行了万里无一的好运。在这世上,万里无一的好运极少撞在平凡的人身上,不是谁都能等到救赎的。 ……至少,鬼甲没等到。 千重心补充道:「鬼甲逃走以后就入了半妖军队,想来他是明白了,跟着眦昌,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记得他,他是为了救我王兄而死,」蓝姬不知何时从半妖那边挤了过来,突然在几人后排插话,「他替我王兄挡了血藤的攻击,被血藤穿胸而死。当时我只瞥着了一眼,因为他现了原形以后……那个,容貌特别,所以印象深刻。可是王兄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之后也没提起过。」 恭乙面无表情:「崇敬蛟王的将士数也数不清,就算他不去挡,也自会有旁人去挡,蛟王会记得才奇怪吧。」 蓝姬嘟着脸,大概也是觉得对不住鬼甲,点点头道:「嗯……等仪式结束,我去跟王兄提一嘴,叫他去那士兵的坟茔祭拜一下,也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恭乙没接话,宋彩便替他道:「那最好不过了,鬼甲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良久,恭乙轻笑一声:「我这名字还是他取的,自己叫鬼甲,就给我取了个恭乙,着实没什么水平。不过,左右我也不记得自己的真名,就这么叫着吧。」 千重心道:「名字本就只是个代号,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心,我觉着『恭乙』便挺好。」 「你觉着好,便是真好了。」恭乙温柔地望着她,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宋彩说的,「之前心儿乘飞行器从天而降,被她砸进坑里的时候就是我刚刚和这壳子融合的时候,那会儿这具身体里流的还是半妖的血,所以堕印尚在,到了被江少侠抓住,吊在树上用飞箭射着玩时,半妖的特性已完全消失了,堕印也就没了。」 宋彩本来因为被强餵了一把狗粮而感到噎得慌,听他讲到「射着玩」,心里头顿时一阵激颤,连连向他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江晏真的不是存心的,那时候我们以为你是坏人,又牵扯到拐卖少女事件,才用力过勐……马上,我给你买十全大还丹来补补身体,请务必别往心里去!」 恭乙拦着他说:「不用,鬼甲的确作恶,我算是他的党羽,被抓去当人质也是无可厚非,换了我必定也会那样做。」 宋彩干笑:「好好,你真是个大好人,实在感激!对了,依你这么说的话,你从前肯定不是半妖,否则半妖堕印不会消失。那你是妖吗?」 「也许。想来没有成仙成神的好命,有魂魄又不能是魔,那十有八九就是妖了。」恭乙这样漫不经心地说着,忽一挑眉,那神情竟看得宋彩错愕了好一会儿。 他真的很像江晏! 蓝姬想起一事,道:「哦,还有雕王的尸体也已经安全带回来了。雕王曾是曜炀宫的主人,他的葬礼须得大办,所以暂时停放在冰窖中,等到安定下来再计划。」 「嘘——」岁芜悄声提醒,「你们快安静些啦,尤其宋公子,竟然带头讲话,妖王大人都瞥了你好几回了!」 宋彩朝祭坛看去,可不,仪式进行到换旗环节了,旗手降下鸟首旗交给江晏,江晏转交给身后的护旗手,又从另一名护旗手那里把新旗交给旗手,之后就朝他睨来了一个深奥的眼神。 三面旗帜同时升起,不再是各自的图腾,鸟首、蛟首、麒麟首合而为一,标志着三王共治时代的再次来临。 宋彩有些激动,在心海里喊:「江晏!」 江晏:「……」 宋彩又喊:「江晏江晏江晏江晏!」 江晏:「……」 宋彩:「不理人呢。」 江晏:「喊什么,这么大声,又不是听不见。」 宋彩:「嘿嘿。」 江晏:「嘿什么,有话就说。」 宋彩:「没话,就喊喊。」 江晏:「……无聊。想知道恭乙的身世,不如直接来问我,何必跟他说那么久?」 宋彩撇嘴:「行啊,我倒真是有话要问你,等你仪式结束的。」 最后一环节,歃血为盟。 前头都是虚的,歃血饮酒之后就算是真正的三族统一了,再想改,血契的约束力会反噬立契之人。 所有人都盯着三王的一举一动:清酒入杯,割掌滴血,共饮,摔杯。 随着杯盏落地,瞭望台上火焰腾空,八方号角齐齐吹响,鼓手敲出祈愿长盛不衰的频率,荆棘林里也放出了数不清的鸟雀。 祭坛广场上发出震天欢唿声,所有将士都沸腾了,盛况空前,大战后的萧条颓靡气氛一扫而空。 但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忽然发出一阵震动,不算激烈,却叫这广场上的欢唿声戛然而止。 「报——吾王!吾王恕罪,穹顶柱塌、塌、塌……」 「慌什么,它怎么了?」 「不是!穹顶柱塌了!」 沉着冷静的大妖王立即想出了应对之法,大声道:「甚好!我妖族先祖曾在穹顶柱中留下预言:穹顶柱倒,天命妖王再现,乱世得安!」 …… 宋彩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歃血为盟之际,守护曜炀宫几千年的穹顶柱倒了,神力终将化作虚无,皆也将要魂飞魄散,这是什么青春期男孩一般的叛逆好兆头,非要以出格的行为来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吗! 第292页 枭桀,快去穹顶殿看看你爹吧! 还有江晏,预言如果真的出现了,必不能叫这么多人都看见,赶快去收拾烂摊子! 宋彩抬脚就要往穹顶殿跑,脑袋里却倏地涌上无数杂音,被铁锤狠敲了一记似的钝痛不已,扶着额头,一下倒在了地上。 迷濛间,他听见惊慌的岁芜在一个劲儿地喊他,恭乙拉着他的右手将他托抱起,千重心则按着他的脉门,翻了他的眼皮,还叫岁芜不要再往他嘴里塞头髮,得先诊出病因才行。 再之后,周围呜呜喳喳全是嘈杂声,好像有很多人都开始不舒服,有的喊肚子疼,有的喊胸口疼。其中包括近在耳边的蓝姬的声音,她说自己的肚脐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符号,后被千重心给捂住了嘴,提醒她不要当众掀衣裳,也不要把肚皮露出来。 宋彩很想笑出声,再安慰他们不要担心,歇一会儿就能好,但舌头髮麻,眼皮沉重,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 「汪!」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成功激活副本「神祭堕印」,通关后可获得奖励「终极反派线索碎片」。」 「系统提示,万灵堕印崩碎,终极反派脱离大泽腹地封印,获得33.3%能量增益。」 「系统提示,阴阳堕印崩碎,终极反派脱离无间桃源封印,获得33.3%能量增益。」 一连串的提示音炸响,宋彩「嗝」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神祭副本很好理解,或许穹顶柱的坍塌就是副本开始的启动机制,但那所谓的线索碎片基本上屁用没有了,反派的身份昭然若揭。但万灵堕印和阴阳堕印两个副本都已经完成了,怎么还来了个崩碎?怎么个崩碎法? 宋彩头疼到几乎耳鸣,买了一粒布洛芬吞下,勉强算是能思考了。他想找系统问个明白,又回忆起枭桀胸口出现过的那个红色符文,以及迷迷煳煳中听到蓝姬说的肚脐上的红色符文,有什么更深层的真相似乎就要唿啸而出。 终极反派发掘系统……歃血为盟……堕印崩碎……获得增益…… 下一瞬,宋彩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抓着放在自己额头上的一只手,大声喊道:「江晏!」 「我在,我在这儿!」这只手的主人正是江晏,在宋彩刚一倒下的时候就感应到了他,没有赶去穹顶殿,而是穿过人群来到了他的身边。 宋彩急促喘着气:「江晏,错了,不该歃血为盟的,我们上当了!三族合併看起来是对我们有利,其实不是,这一切都是系统为了解锁终极反派而对我做出的反向引导!」 江晏二话不说,立即把他打横抱起,消失在众人眼前。 再落地时,两人处在一个静谧的空间,几簇火苗在空中飘浮着,不知是哪里,但黑暗中有幽幽的梵香气息,像是寺庙。 江晏抬手揉着他的太阳穴:「好了,慢慢说,不急。」 这倒叫宋彩愣住了,思考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刚刚秃噜出来的「系统」二字,但江晏既然没问,还不如装不知道算了,于是说道:「穹顶柱坍塌不是好兆头,那个圣母,她的元神本来没有脱离封印,那些血藤、由人花、地震,都是她汲取力量的途径,也是用来迷惑我们、让我们下决心联合起来对付她的鱼饵!现在好了,血契破了两道封印,一个是极北的冰火炼狱,一个是大泽腹地,现在只剩一个封印没破了,就是这里,是诡境曜炀宫!」 怕他一时不能理解,宋彩又急着论证:「当初我们分析出了圣母对人族和半妖族、对半妖族和妖族之间的挑拨离间计,其实隐隐约约是有一种感觉的,就是她的离间计有点拙劣,很容易就被拆穿。她的离间计的结果是什么,是蛟王根本就没有对人族怎么样,反而产生了不受她离间、更要一起合作的念头,江胁也没有成功灭掉半妖族,反而叫你入主曜炀宫,和其他两王统一了三族。因为这才是她的计划啊,她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三族统一!」 「歃血为盟,歃血为盟……在荆棘林里时它就劝我歃血为盟,要是那时候匆匆忙忙这么干了,我们很可能会全军覆没在当场!可是没道理啊,它不至于把我们赶尽杀绝,反派归反派,也不能叫反派成了最后的大赢家,那把主角当成什么了……让我想想,一定还有漏洞,有破解的方法……血契,立下血契,封印她力量的东西就会崩碎,可封印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怎么来表述呢……」 宋彩疯狂地念着,急于把自己意会到的真相表达出来,却反而越说越乱,恍然意识到又秃噜出了系统的秘密,不知道怎么去圆,只好紧紧攥着红衣的一角,攥得手心冰凉。 江晏仍然揉着他的太阳穴,冷静地道:「我们还有时间,别慌,别紧张,你的心跳有些过快,对身体不好。」 「嗯嗯,」宋彩做了几个深唿吸,「我缓一缓,缓一缓。」 江晏道:「蛮荒大泽在腹地,水系能量,丹田位;冰火炼狱主阴阳,水火兼具,印堂位;诡境在心口要地,火系能量,膻中位。符文显现,正是因为圣母的力量在復甦,所以灵兽们的心口出现了符文,半妖们的腹部出现了符文,而江胁……和你,眉心出现了符文。」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三族统一,封印的力量会消失,那封印她的到底是什么?不可能只是几座宫殿,几个结界能行的!依我想,恐怕是三族之间的斥力,类似于一种掣肘之力,你,你能明白我吗?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等等!」 第293页 宋彩有些混乱,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接着道:「哦,有了!比如一块磁铁,完整的时候只有一对正负极,但如果分成了三份,就有了六个正负极,你想把它合併到一起,却发现彼此之间是相斥的,而歃血为盟就堪比破镜重圆,从分子层面把碎片融合在了一起,斥力消失了,这块磁铁原本的强大磁力恢復了!」 宋彩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江晏,完全没考虑到他知不知道磁铁这东西。江晏却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同意。那现在,我们先回穹顶殿看看?皆怕是没有时间了。」 语气像是徵询,右手却已抱住宋彩的腰,足下一点,离开了这个香气缭绕的秘密空间。 第130章 天道可由人4 两人赶到穹顶殿,闲杂人等都已被赶了出去, 只剩赤练他们还在其中。枭桀怔怔立在碎石堆前, 看着满地狼藉久久没有吭声, 直到宋彩在旁边喊了他一声,才如梦初醒地扯了下嘴角,转身迈出了门。 「没见着,他没见着最后一面。」岁芜眼眶通红,说完追着枭桀的背影出去了。 宋彩的声音有些哑:「不是说穹顶柱里有神力么, 现在倒塌了,怎么也跟普通的石柱一样,一点生机都没了。还有预言,江晏, 你能看到预言吗?江晏?」 江晏像是在发呆, 被宋彩一提醒, 回了神。他点了点头:「看见了。我竟有幸成为预言中的天命妖王,真没想到, 原来要等穹顶柱倒下的时候才能看见。」 宋彩:「预言说什么?」 江晏:「说苍生万灵将迎来一场灾难, 要战胜它,代价巨大,但从此以后, 我们会有数万年的和平安定。」 宋彩:「什么样的代价,有具体说吗?」 江晏微微一笑:「没说,但……有战争就有牺牲,想必这回牺牲的会多一些, 毕竟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般角色。无事,提前做好准备,尽人事听天命,都交给我。」 宋彩稍稍松了口气,刚想叫江晏着人收拾穹顶殿,江晏就把这活儿派给了他:「稍后我与蛟王要商议一下对策,无暇管这个,你安排宫人善后,要小心殿顶,找专门的工匠来修。」 宋彩:「哦,行。那皆的事情我晚一点再找你聊吧。」 江晏道了声「好」,便和赤练一起走了。 「预言中还说了什么?」远离穹顶殿之后,赤练开口问。 江晏特意封闭了心海互通,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看得通透。」 赤练:「依我所知,若是条件允许,吃饭穿衣这种事你都愿意替宋公子代劳了,又怎么会捨得指使他干活,不就是为了支开他么。」 「嗯,」江晏道,「撩开头髮,我看看后颈。」 赤练:「做什么,移情别恋了?」 江晏鄙夷:「我只需看看你的堕印。」 赤练嗤笑一声,将后颈露给他看了:「该是完全消失了,妖丹还在运转,但天地灵气却丝毫存不住,吸一点漏一点。」 「当然存不住,你吸到的都被别的东西吸去了。」 「你是说腹部的红色符文?」 「嗯,不除掉这东西,连同妖丹也会很快消失,」江晏道,「时间有限,先不去找枭桀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晚些时候你再去转告他。穹顶柱坍塌,看似只剩一堆碎石,其实还有许多符文在盘旋,只不过被神力压制了,没有显现而已。我进入穹顶殿的剎那,符文朝我飞来,所有前尘旧事皆被我看见……」 江晏一脚踏进穹顶殿,便被碎石堆上方的无数符文惊住了,燃着火的诡异符号,呈某种图形来回地缭绕,就和冰火炼狱中天神圣母的加身禁制一样。虽看不出是否毫无区别,但江晏知道,如果不是相生便必定是相剋。 那些符文察觉到江晏的存在,忽地凝成一条火龙,唿啸着没入了他的眉心。江晏随之一动,眼前便浮现出当年圣母被封印的场景。 和荆棘林里的那场大战类似,无数血藤盘曲在圣母脚下,遇人杀人,遇神杀神,好端端一处桃花胜地,硬是被她变成了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地间怨气瀰漫,鬼哭神嚎。 那就是最初的无间桃源,是天神焚毁圣母本体,封印圣母元魂的地方。但那所谓的本体其实只是圣母在刚修出灵体时寄居过的花树,为了行动方便,后来干脆把花树当成了次级本体,带着一起修炼,才使得那花树成为了岁芜口中独一无二的植物界修仙的集大成者。 天神的力量无可匹敌,除了圣母。他想封印圣母的元魂,谈何容易,前后花费了无数心血,牺牲过好几批天界神官,成效却不理想,最好的一次也只封印了八百年。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方法,便是用圣母自身的力量来对抗她,即宋彩所说的内部斥力。 雷火为天火,妖火为地火,雨雪为天水,江川为地水,所以妖族和半妖族的水火两方力量归根结底全都取自于圣母,以这两方力量分别封住大泽腹地的气海丹田,诡境曜炀宫的膻中穴位,再以冰火炼狱中千锤百鍊过的灵兽族群作为元魂制封力,守住面门,便可保凡界数千年无忧。 至于数千年后该怎么办,天神自然也已规划好了。 三族合一会是圣母脱身的关键,他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便使之成为了彻底消灭她的其中一环。 圣母要获得力量,必然要屠戮有法力的族群,比如妖和半妖,甚至有修为的人族。届时她便会成为公敌,在自己的力量之间形成新的斥力——算是她已夺回的和未夺回的力量之间的斥力。而天神已在蓬莱岛留下了制胜的关键线索,到得那时候,这场因圣母的嫉恨引发的近万年纷乱便会彻底结束,人间再不会有更难越过的坎坷了。 第294页 「没有了?」赤练略显疑惑。 江晏:「你还想有什么?」 赤练:「半妖堕印是怎么回事?」 江晏:「我以为你能猜得到。半妖堕印的传说真假参半,你祖上的确叛出妖族了,但他是得了旁人授意,至于授意他的人是谁,想来不是天上的就是那时候的大妖王。弄出堕印也并非是为了让你们后世牢记耻辱——祸不及子孙,大妖王应当不至于那么狭隘。」 说到这里,赤练便有数了:「妖力来源于妖丹,妖丹的形成离不开妖血,这堕印是以大妖王之血设咒,永远无法消除,因为只要消除了,我们的妖血就会被咒法吞噬。没有任何半妖敢冒这个险,所以它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为了维持我们的妖力,否则几千年过去,属于妖的那一部分血脉还能剩多少,可想而知。」 江晏:「正是。这一切都是天神的手笔。除了半妖这件事,先代大妖王统一妖界,灵兽一族被贬进炼狱,也全都是他策划的。」 赤练讶异:「当真?」 「嗯,合情合理,不会有错,」江晏说,「我曜炀宫中的守殿神龙在几千年前还是一个布雷神官,名唤皆,与自己的灵兽青狮相爱,生下了枭桀。枭桀一出生就带来了雷火,被视为不祥——当然,不祥的预言也是天神故意编造,授意玄礼神官『推算』出来,又被一众仙童放出去逼迫皆有所动作的谣言。好巧不巧,枭桀出生时受到了惊吓,雷火烧毁了宫阙楼阁十之七八,岁芜的前世司药神官便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穹顶柱压死,投生成了蓬莱岛的一株仙草。」 赤练不禁感嘆:「岁芜死在穹顶柱下,穹顶柱上的神龙便助她躲进了圣陵,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而救她的关键在于她事先和枭桀走得近了,身上沾染了本属于神龙的桃木剑的气息。不曾想,兜兜转转,一切竟全在因果之中。」 江晏不置可否:「因为这场雷火,灵兽一族被迁怒,贬下炼狱,皆的妻子死在了封印之地,皆为了妻子和神族对抗,血染无间桃源。但他终归不忍下杀手,更在最后关头放下了仇恨,移开了直指天神的剑锋,最后堕下凡界,化而为妖了。」 赤练问:「他为何要那样做?」 「来不及讲,我这几日随身带了回溯珠,将眼前所见都留影于其中了,往后你得空了就慢慢看去罢,」江晏拿出一颗泛着蓝色珠光的回溯珠,交给赤练,「先来讲讲布兵,你若有意见及时提出来。」 赤练:「布兵的事情须得等枭桀他们都在场的时候说,转达总是容易有疏漏的。」 江晏:「我时间不多,你用回溯珠留影不就行了。」 赤练目光闪动,迟疑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关于预言?」 江晏:「你觉得还该有别的?」 赤练:「当然。即使是天神那样的大能,要对付圣母也须得牺牲良多,我等只是凡界妖类,岂是说说就行的,我们到底需要付出什么,需要牺牲什么?」 江晏神色不变,随口道:「我已说过了,就是死,死很多人、妖、半妖、灵兽,还会死很多花花草草和无辜的小动物。够详细了么?」 赤练:「……」 江晏又道:「圣母身上一共只有三道封印,半妖堕印的消失、腹部符文的显现便是她破开的第一道,灵兽离开炼狱、胸口显现的符文便是她破开的第二道,还剩最后一道,在妖这里,而穹顶柱的倒塌、预言的再现就是她破解封印的开始。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深入讨论?」 赤练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但他隐约生出些许不安来,做王做了这么多年,光凭直觉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出问题来——江晏一定隐瞒了什么。 没有人可以在生死面前冷静成这样,仿佛事不关己一样,可他交待得这样清楚,还用回溯珠留了影,分明是十分在意的。他嘴上说着没时间了,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没时间,真是因为圣母的力量快要完全解封了才觉得没时间吗? 第131章 天道可由人5 穹顶殿的活忙了一天一夜。 本来典礼结束之后就挺晚的了,按照做人的生物钟, 那会儿该洗洗睡了, 谁知妖界不一样, 听说穹顶柱的倒塌意味着乱世得安,全体将士趁夜来了场狂欢。 他们得了大妖王的允准,在广场上架起篝火,又把江胁从前收藏的那些美酒全都挖了出来,热闹了一整夜。宋彩坐在穹顶殿的门槛上听动静, 左等右等没等来江晏,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派人去找了工匠来检查大梁。光设计方案和准备材料就弄到了天亮,修缮工作又耗了一个白天, 等到能歇下来时已困得睁不开眼了。 简单吃了点晚饭, 宋彩便洗了个热水澡, 很快进入了梦乡。迷煳中他察觉到有人来到了身边,似乎静默地坐了一会儿, 而后脱了衣裳, 掀开被子躺在了他的外侧。 这人的唿吸很熟悉,却又叫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就和潜意识里的一场噩梦重叠了。噩梦很真实, 那时他的身边也躺了这么一个人,吓得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打开灯以后又什么都没有,连摄像头都没拍下证据。 不对。 宋彩意识到, 其实不是什么都没有,床头的书桌上不是还有一只小黑鸟么…… 梦中的人影变为现实,带着暖意的身体离他更近了些,髮丝从肩上滑落,灼热的唿吸贴至耳畔,而后一触即离,耳垂上便多了一个羽毛飘落似的吻。 第295页 这叫他的拳头无意识握紧了。 江晏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变化,抬手拾起垂落的发缕,轻握住他的肩膀,又缓慢滑向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安抚着,似是在告诉他不要紧张,现在很安全。 ——天要崩了,地要陷了,可我仍然会护你安全。 年轻的大妖王低下头,又在怀中人那紧抿的唇上浅浅一吻,便将一个梦投入了他的心海。 江晏不是个信命的人,他还是个少年时,被江胁父子的追兵堵截在鸾鸣谷一带的绝壁悬崖边,前后左右包括上空的去路都被封死,只有纵身一跃才有可能活命。但万丈高崖下就是鸾鸟部落的禁地入口,下去必然会被鸾鸟一族抓住,凶多吉少。 追兵头子是江胁父亲江川的心腹,大言不惭地说川王才是命中注定的万妖之王,江晏的死期到了。江晏不信,不服,战了几次之后发现寡不敌众,最终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要叫他们看看命这东西靠不靠得住。 事实证明,命算个屁,要么是它根本不存在,要么是它随时可以被更改。 毒窟禁地,被惊动的鸾鸟守卫们飞上崖顶展开防御战,把那伙追兵杀得狼狈逃窜,而江晏落入崖底之后却被一只小鸾鸟救了,藏在巢里一直养到完全康復,更在这期间练成了百毒不侵的体魄。 ——鸾鸟一族自称是上古神鸟后裔,实则是在天地翻覆以后,吸食了鸾鸣谷怨气而被半魔化的凶鸾。那只小鸾鸟也并非因为大发善心才要救江晏,只不过是好奇罢了,它好奇江晏竟然能在毒窟里活下来,就变着花样地给江晏投毒,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后来的二三十年里,江晏干脆化成了鸾鸟的形象,以小鸾鸟的远亲身份留在了鸾鸣谷,直到鸾鸣谷的怨气没有了,凶鸾一族再不能修炼,新仇旧恨都被周边的部族讨了回去,「鸾族」二字也彻底从鸟谱上消失。 如今再来感受命运,江晏竟产生一种「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的喟嘆。或许除了他以为的那两种可能,还有一种是:你根本就没有窥见最终的命运,只是误把挫折当结果了,才会以为自己随时能掌握它、扭转它。 江晏现在就有这种挫败感。 白天他同赤练分开以后就去了回溯殿,启动回溯轮,继续在眦昌的回溯珠中查找有用信息。 如果之前他以为眦昌所说的「就怕小妖你不敢看」,指的是画面中有那些不堪入目的部分,那现在就已经完全改变了想法。 事实上,在眦昌向他披露真相之前,他已隐隐约约地察觉了,好几次,他都觉得宋彩的运气好得过分。 生死关头额印一闪,袭击过来的兵刃就能被弹开;变成小猫时,血藤明明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却根本不对他下手;在江胁企图杀他时,血藤还会调转方向,甚至不惜爆开江胁的身体,也不愿损坏他的身体。 这不是什么蔑视,不是不屑于杀他,而是一种保护。江晏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宋彩对圣母来说有特别的意义,至少超过了江胁数倍的重要意义。 猜疑成真,他从眦昌的口中得知,宋彩就是圣母的易灵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异世界,怎么把宋彩的魂魄拐带进来的,也知道灵魂的穿梭必然得有肉身做支撑,可他却从没想过宋彩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 圣母的元魂被三方斥力封印时,本体遭受敕罚雷刑,在天火中焚烧了近百年,熄灭后只剩下一截枯枝,被越冬的鸟衔去筑巢了。斗转星移四千年,圣母的元魂之力渐渐復甦,便利用血藤找回了这截枯枝,将其塑成了人模。 雁回城的毒日头也并非什么自然灾害,而是圣母改良了巫人的传送术之后打开的时空隧道入口。她知道总会有人试图研究那个入口,比如江晏,就成了她的第一个试验品。 等到宋彩的魂魄被带进这个世界,圣母便在第一时间把他投进了那截枯枝塑成的人模中,慷慨地把人模「赠」予他做身体。 再之后就是三族合併计划,三道封印破解之日,就是她代替宋彩去往异世界之日。那个世界里没有妖,没有天神,没有人知道怎么利用天地灵气来修炼,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了。 不,不单是这样。 圣母的元魂力量过于强大,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有资格成为她的躯壳的,凡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她塑人模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到时候她会把这具身体一併带进时空隧道,而宋彩的魂魄无疑会成为牺牲品。 如果这推论是真的,那就还剩下一个问题。 天神已经寂灭了,没人能阻止她,她还有什么必要转战异世界? 是她依然能够嗅出天神的气息,还是她打算以此为起点,开始一条茹毛饮血的无止境的征伐之路? 宋彩的梦中,敕罚雷劫八十一道,道道狠毒地从皆的身上滚过,让那清绝高雅的身影被血痕爬满,变得狰狞骇人。 那是皆从冰火炼狱脱身,杀回天界的时候,明明已经遍体鳞伤了,却还坚定地拿着剑,一步一步踏进了神殿。 「皆,你活不了了。」天神的髮丝在雷火熄灭后的余烬里飞扬,竟显得有些灰白。 皆说:「是,但我还可以杀了你,左右不过一死,何妨一试。」 第296页 武神们分列在两侧,后方队伍慢慢包抄过来,纷纷举着兵刃对准了皆。 天神却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冷静地道:「皆,你已不想活了,可你的孩儿还活着,终有一日,你还能再见他一面,不再等等吗?」 皆微微一顿:「我儿没死,还在炼狱中?」 天神:「是。你知我用意。」 「我梼儿说他死了,便是死了,」皆的眼角渗出血泪,「是你的错,你太狠。」 「我若不狠,还有谁能将圣母封印?」天神嘆了口气,「皆,敕罚雷劫与升阶雷劫同时降临,这本该是你的机缘,你却叫它白白浪费了。没有上神之力助你復原身体,你将不久于世,不觉可惜吗?」 「可惜。」皆低沉地道,「我妻魂飞魄散,我儿身陷炼狱,所有灵兽俱成祭品,哪个不可惜?」 「皆,你知我用意。」 皆狂笑起来:「你还有别的可说吗!」 「有。你若愿意舍己救苍生,我可将穹顶柱中的神力赐予你,保你不死,几千年后,你将目睹你的孩儿为这世间的无数生灵带来永久的和平安宁。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再用你的剑破开封印,放他出来,但你知道,这将成为天地毁灭的开始。」 「荒谬!荒谬!天地毁不毁灭岂是一只刚出生的灵兽能决定的!」 「皆,滴水成川,粒沙聚塔,千里之堤亦能毁于蚁穴,你知这是真的。」 …… 良久之后。 皆的剑在颤抖,血泪成行,衣襟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他口中喃喃:「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孩儿,为什么一定要是灵兽……」 天神走近一步,将颈部抵在剑锋上:「命轮不息,一切皆在因果中。今日我不会还手,我知自己终有一死。」 皆几乎声嘶力竭:「我在问你,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儿,为什么非得是灵兽!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 天神闭上眼,又朝前半寸,将他的剑抵得后移:「皆,是时候了,你的选择很重要。」 梦里的宋彩宛如一粒尘埃,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 在这时刻,只要皆用力,剑锋刺进天神的喉管,结局可能就是翻天覆地的扭转。可他看见皆放下了剑,痛恨中剜掉了自己的神骨,任由残破的身躯堕入了凡界。 他摔落在无间桃源,在那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留下蹒跚足迹,为自己的亡妻做最后的哀悼,也同自己的孩儿做最后的道别。 之后他去了蓬莱岛,把自己的丹元献了出来。 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魂魄散去,再也不入轮迴。 梦到这里时宋彩勐蹬了一下腿,生生打破了剧情。江晏按住他,捏着抽筋的地方揉了起来。 「怎么又抽筋了。」江晏道。 殿中的灯盏亮起,江晏的眉目清晰起来,宋彩于是松了口气,随意抹了两把眼角的泪痕,抱住了江晏的腰:「嗯,长个子时要补钙,否则容易抽筋。」 江晏笑笑:「二十多岁当真还长么?我十五六岁时就比你高了。」 宋彩:「……我生气了,这辈子最恨别人吹大牛。」 江晏:「好好,算我错,我道歉。」 「江晏,我刚才梦见皆了。」宋彩说。 「不是梦,是真的。穹顶柱为他保了四千年的魂魄,把他的记忆也封存了。」 宋彩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还不如不告诉我是真的,我至少能骗骗自己。他堕神之后怎么了,是怎么死的?」 江晏:「大妖王杀死的。」 宋彩倏地抬头:「啊??」 江晏道:「他献出自己的丹元以后伤势严重,死在了神芝宫,但天神收走了他的魂魄。那时候蓬莱海域正好有一条恶龙作祟,天神就把皆的魂魄投放到了恶龙身上,从那以后,世人眼里的恶龙性情大转。可惜水族三害的名头在外,他就被当时的大妖王找上了门,他一心求死也不解释,由着大妖王把他杀了。大妖王觉着奇怪,就把他的魂魄带回了妖界,想将魂魄拼凑起来问问清楚……」 「他在曜炀宫里看见了本属于天界的穹顶柱,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定数,躲也躲不掉,于是和大妖王签下了血契,住进穹顶柱中,成为了守殿妖龙。」宋彩替江晏说了,又跟着确认,「是这样吗?」 江晏:「嗯,是这样。他的要求是让魂飞魄散,不入轮迴,但没有限定时间,所以,蓬莱仙人不算违约。至穹顶柱倒,神力消散,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宋彩都快哭了,难过地道:「可他根本就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那能算见了最后一面?江晏,你们家的血契中是不是说得好好的,等到天命妖王现世,看见藏在里头的预言,他的职责就结束了,他就可以恢復自由了?怎么是这样的自由啊!」 江晏无法回答。 他抱紧了宋彩,心道这么容易生出同情心可如何是好,预言中还说天命妖王须得以身为祭,牺牲自己才能除灭圣母,到时候预言成真了,你又该怎么忍受? 「江晏,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皆早就死了的事实了。他真的太惨了,太让人受不了了,你是怕我难过才不说的,对么?」宋彩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定定望着江晏。 江晏便没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又在眼睛上亲了一口,感受到他闭了眼睛又很快睁开,泪花便溢出了零星几点,凝在睫毛上发着颤。 第297页 「是,怕你难过。」江晏认真地说,「生死无常,妖也好,神也罢,都和人是一样的,你要看开些。不管是谁死了,只要你的脚下还有路,就继续坚定地走下去,只有你走得长远,死去的人才『活』得长久。否则啊,不消几年过去,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宋彩闻言鼻子一酸,勐地扎进了被窝:「不说这个了,听不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吧,天亮之前,躺下歇一会儿。」 江晏于是躺了下去,好一会儿之后察觉到他还是醒着的,就问:「在想什么?」 宋彩在想,自己是个平凡的人类,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如果江晏走得很长很远,在自己死后他要难过多少年? 「我在想,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宋彩说了谎。 江晏:「嗯?叫你的名字?」 宋彩:「嗯,我好像从来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江晏:「怎么没叫过,叫过两、三次呢。」 宋彩失笑:「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叫过两、三次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江晏翻了个身,背对着宋彩:「我……不大叫得出来。」 宋彩:「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晏:「为什么?」 「因为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会时时刻刻想叫他的名字,在眼前时想叫他,不在眼前时也想叫他,就像我。而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会叫不出他的名字,背地里要用奇怪的绰号称唿他,见面时不是『餵』就是『诶』,要么干脆忽略掉名字直入主题。」 宋彩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就像你。」 第132章 天道可由人6 天亮以后,宫中一只家禽属性的妖兵在殿外打了鸣, 把宋彩喊醒了。醒来以后听见有声音在训斥那妖兵, 说王在临走前交代过, 让宋公子睡到自然醒,谁叫他瞎勤快跑来闯祸的。妖兵被训得哑口无言,宋彩只得爬起来,开门对外头说不要再训了,自己早就醒了。 江晏大概又去搜寻圣母的行迹了, 或者和赤练他们研究兵法了。宋彩这么想着,但早饭过后就见到了赤练和恭乙。赤练说自己也在找江晏,之前他们商议要把圣母引到其他地方作战,地方他找到了合适的, 就差方法了。恭乙则表示自己正是来说这个事情的, 昨夜想出了几个有用的法阵, 可将圣母逼上设计好的线路,天没亮时去找江晏, 发现他在宋彩的房间, 就把他叫走了。 宋彩心想你叫走就叫走,干嘛要强调他在我的房间啊,怪臊人的。赤练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彩当即脸红了,辩解道:「我们什么都没做的,他只是来躺躺,歇一会儿……」 赤练:「哦?」 恭乙:「哦?」 宋彩:「嗯。」 再之后枭桀来了, 问宋彩江晏去了哪里,练兵遇到一点状况想和他聊聊,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宋彩说练兵这块本就交给他全权安排了,如果是有哪个部族的刺儿头冒出来了就直接开削,不用顾虑什么宗亲关系之类的,是江晏的话也会这样做。枭桀正有此意,扭头走了。 再再之后千重心和岁芜来了,问宋彩江晏去了哪里,药阁那边遇到点麻烦,想找他问问情况。宋彩说药毒这方面江晏不是行家,需要什么尽管派人出去找,药典上有错漏的话尽管动手改,手下不好用的话直接换一批,如果有谁不服,就让岁芜出马,揍得他心服口服。两位姑娘吃了这颗定心丸,摩拳擦掌地走了。 再再再之后,蓝姬来了,问宋彩江晏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宋彩扶着额头,心说刚才来的几位好歹还有正经问题,你这算是个什么问题?而且江晏要去哪里是他自己的事,他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们是不是问错人了? 宋彩没有回答蓝姬,却听恭乙道:「从方才我就很想说,他去蓬莱岛了,今日未必赶得回来。」 宋彩:「去蓬莱岛干什么?」 恭乙:「没说,但像是有重要的事。」 宋彩:「走前也没交代什么吗?」 恭乙挑起眉尾:「交代让你睡到自然醒。」 宋彩:「……」 正说着,宫人端来了参茶,敬给赤练:「吾王,请用茶。」 这侍女身穿粗使女的宫装,手上的皮肤却很细腻,看起来容貌普通不起眼,气质却很好,不是大家闺秀也得是小家碧玉。 赤练接过茶盏准备喝,忽然被宋彩捏了一下胳膊肘,还不偏不倚地捏在了麻筋位置,手一抖,茶盏就掉在了地上。 「吾王没事吧?」宋彩装模作样问了一句,又对献茶的侍女道,「丫头快去,把碎瓷片打扫掉。」 那侍女顿了一下,而后伏低了身子:「是。」 侍女很快折返,只不过身后还跟了另一名侍女,是不是熟脸孔宋彩也看不出来,就见她手里拿着小簸箕和抹布,拜过礼之后跪在地上开始打扫。而这个粗使侍女却端来了另一杯茶,原样献给赤练:「吾王,请用茶。」 宋彩:「……」这丫头还挺执着! 他向赤练微微摇头示意,心想赤练该能看出破绽来,赤练却笑了笑,照样接过茶盏,掀开茶盖一饮而尽。 宋彩再次:「……」这小伙也很执着,早知道就不费那功夫打翻茶盏了。 茶盏被放回托盘上以后,侍女却没有离开,而是抬头正视赤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恭乙和宋彩对望一眼,没有说话,蓝姬却生出了戒备心,呵斥道:「你这侍女怎么回事,胆敢这般放肆!」 第298页 那侍女道:「放肆?按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姑姑,到底是谁放肆?」 蓝姬大怒:「你是何人?!」 「啪」一声脆响,托盘被扔在地上,茶盏摔了个粉碎。捡瓷片的侍女刚把先前那个烂摊子收拾完,这就又得重新收拾了,左右从前的那个妖王一天不摔也会摔上三五只瓷杯,她习惯了,只默不吭声地去捡碎瓷片,谁知意外突发,她不知被谁拎住了后领用力一甩,膝盖便顺着光滑的地板一路滑到了墙根。 与此同时,粗使侍女身上的宫服忽地炸开,露出了里头的黑衣,回应蓝姬的话:「现在问,晚了!」 她手中现出一把骨刃,转了三个半圈,反手握住,朝着赤练的脖颈划了下去。 眼见着就要白刀子来红刀子去了,赤练却以极快的速度弯下腰,又慢吞吞吐出了刚才喝进去的茶水。 这黑衣女子一击失利实在出乎意料,惊诧之余没做停留,又是一招袭来,直取赤练的后心。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恭乙和蓝姬同时来挡,一个踢开她的骨刃,一个钳住她的左肩,逼得她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三人就在殿内过起招来,你退我进地几十个来回,女子始终没再找到机会对赤练下手。在场几位都是练家子,包括宋彩这个不懂武艺的也能看出来她功力很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对两人使出全力。 「再不滚开,别怪我连你们一块儿杀!」女子怒目喝道。 蓝姬回敬她:「你有本事就杀一个瞧瞧!」 这边赤练大概是觉得没把茶水吐干净,又弯下腰呕了几声,宋彩于是好心地帮他提起了垂落的银髮,防止沾了,说道:「你们蛟族可真方便,直肠直胃,喝下去的东西说反出来就反出来了。听说消化不了的骨头也都是从嘴里出来的?可惜我以前只看过蟒蛇吞小野猪,细长条的身材硬是鼓出一个临盆那么大的包,没来得及消化呢,给撑死了!」 赤练:「……」 宋彩接着道:「但是有毒的东西不能乱喝,就算你能呕出来,也难免伤害胃黏膜。你看看,你这胃液好像太酸了点儿,吐到地板上还伤釉呢,回头得叫工匠来补补蜡。」 赤练:「……只是想叫她卸下防备,露出真面目。」 宋彩朝那激战中的黑衣女子瞧去,只见她已经褪去宫人的伪装,恢復了本来的面目:马尾高高束起,男装扮相,双眉斜飞,目光锐利,鼻尖挺翘,樱唇紧抿,是种美丽但十分冷漠的长相。 「她真面目挺美的。」宋彩由衷赞嘆。 那边三人打得不可开交,而占据上风的不是恭乙和蓝姬,居然是那女子,宋彩有点看不下去了,召出系统,掷去一张网红起泡网,把女子捕了个结实。 女子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明明没有察觉到物体接近,就突然被罩住了,便在其中怒骂:「无耻小人!竟从背后偷袭,果然是江氏的作风!」 几人面面相觑:在场的谁是江氏?而且刚才是谁先下毒的? 本以为起泡网能困得住她,谁知下一瞬女子就用骨刃破开了网上的术法,像爆开那身宫装似地把起泡网炸了个粉碎。 宋彩心道不好,这女人的武力值起码是和江胁一个等级的,搞不好更高,于是又召出梅花针,大喊一声「躲开」,对着女子就是一通狂钉。恭乙和蓝姬闪到一边,眼见着刚修缮好的宫殿地面又被敲得稀巴烂,都有些不忍卒睹。蓝姬温馨提示:「宋公子,要不然还是收了神通吧,根本就没击中她!」 可不,女子在梅花针织就的雨幕中灵活闪躲,游刃有余,一下都没钉着。 宋彩的面子挂不住,解释道:「那是因为我没打算要她命,她是个刺客不假,但万一是有误会呢!」 恭乙无奈道:「宋公子,别把底线亮出来啊。」 宋彩:「……噢,那你们来吧,我撤了。」 宋彩撤去梅花针,赤练便同另外两人一齐上了。外头也循声涌入许多妖兵,宋彩示意他们围在外圈就好,不要靠近,不要影响高手对决。 赤练与蓝姬不愧是兄妹俩,虽然妖力都已消散了,武功却不弱,两柄宝剑更是上乘珍品,配合起来天衣无缝,加上恭乙打辅助,真就压制住了女子。 宋彩手中凝出一大团黑火。喊道:「我给你们添把火!」 闻言,赤练与蓝姬立即将宝剑交碰在高处,火花冒出的一剎那,黑火唿啸而至,将两包宝剑燃亮。兄妹俩被宋彩充了电,顿时威力大涨,一前一后进攻,恭乙则从侧面突击,绞断了女子的骨刃。 宋彩又喊:「现在是好机会,封她穴道,锁住妖力!」 封锁妖力的大穴都在背后,恰逢赤练转到了女子身后,有机会下手,他却像是不大赞同这主意,迟迟不肯出招。 蓝姬急了:「干嘛呀,封她穴道呀!」 赤练不吭声,倏地换了个位置,转到了女子侧面。 蓝姬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她王兄当王当惯了,本就觉着三打一丢脸,哪还好意思从背后封人家姑娘的穴。没辙,恨铁不成钢的公主殿下只得转向恭乙:「恭少侠你来!」 恭乙哭笑不得:「我长了一副很来得了的面相?」 蓝姬:「你们还能不能行了!是不是瞧她长得美?」 恭乙:「不是,不管长得美不美,她毕竟是个姑娘。」 第299页 蓝姬:「瞎咧咧,你就是瞧她长得美,回头我告诉千姑娘去!」 恭乙:「……」 就这么一句,结束了恭乙的讨价还价,快刀斩乱麻地绕至女子身后,在她应对兄妹俩的紧密攻势时点上了背后的几道大穴。 女子身子一矮,躲过了蓝姬的狠辣一剑,随即便察觉到妖力回流进了妖丹里,再想挥使时就力不从心了。宋彩轻舒一口气,再次朝她抛出了起泡网。 「好了,都不用再打了。」宋彩说完朝着四周的妖兵们挥挥手,叫他们各就各岗,末了还不忘拉住一个小声叮嘱,「叫大家管好嘴,别对外嚷嚷说我们四打一啊。」 那妖兵忙不迭点头,跑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帮他们保守秘密。 起泡网越收越紧,女子咬牙忍着痛,对赤练道:「你身为妖王,行事却如此卑劣,简直不要脸!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杀父之仇迟早要报!」 「停,停停,你说杀父之仇?」宋彩发声。 「装什么,江氏为了杀我父亲,不惜和邪祟联手,简直丢光了你们鹏王先辈们的脸!今日落败算是我咎由自取,竟然跟你们讲仁义道德,来啊,要杀快杀,动手啊!」 几人都挺郁闷——原来这女人是误把蛟王当妖王了。 宋彩挠挠头:「姑娘,你确定要找的仇人是眼前这位?」 女子冷哼:「怎么,你想说我认错人了?这穹顶殿内虽然被设下禁制,暂时开不了妖眼,我却已打听清楚了,姓江的小子容貌绝世,徒有其表,不是他还能是谁?方才他接姑奶奶这杯茶时也不曾否认过身份,现在又何必狡辩!」 赤练只顾着听中间那四个字了:容貌绝世。于是笑吟吟道:「多谢,谬赞了。」 女子:「……姑奶奶那是夸你吗!」 宋彩则心想刚才还是姑姑,怎么又变成姑奶奶了,无奈道:「好吧好吧,那你说说,你父亲是谁,什么时候被他杀的?」 女子:「我父乃是恐王荆寰,什么时候被杀的,你不如直接问姓江的小子!」 赤练背了这口黑锅,想问她凭哪里认为兇手就是姓江的小子,却见宋彩挥手撤去了网上的禁制,让她只被束缚着,不会疼。赤练疑惑,就听宋彩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这两日去过虎头崖,在那地方找到了江氏的妖王权戒?」 女子:「你怎么知道?」 宋彩:「我还知道你叫荆素,两千岁得有了,按辈分的确是江晏的姑姑。嗯……应该叫表姑,没有血缘关系。」 女子警惕:「你又是何人,我随父亲隐居多年,从未在江湖上留名,你怎会知道我的事?」 宋彩轻咳一声:「你不用在意我是谁,我就是个算命的,会一点占卜术。」 旁边的蓝姬:「……」这说辞,听着耳熟。 宋彩说:「我再往细了猜,你若不是昨天找到的权戒,就是在前天夜里,对吗?」 荆素审视他,迟疑地问:「这也是你占卜出来的?」 宋彩摇头:「不,这是推理出来的。姑娘,妖王大人的权戒是在前两日与邪祟的交战中弄丢的,你要是再仔细打听打听,就该知道王座的主人最近才换过,和邪祟联手的是前一位妖王,不是现在这位。至于权戒,那也是邪祟故意偷走,故意扔在虎头崖叫你发现的,否则那么小一个东西,哪那么容易被你找到?她就是存心挑拨,想借你的力量搅乱曜炀宫,反正守殿神龙已经不在了,穹顶柱的神力也已消失,她留着那枚权戒也没用。」 赤练接着道:「亏得姑娘讲道义,没有对无辜的人下重手,否则我们几人怕是全都要……」 「少熘须拍马,你的嫌疑还未洗脱!」女子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得了蓝姬的驳斥:「你说谁熘须拍马,就你也配让一个王对你熘须拍马?好大一张脸啊!」 荆素不稀得理睬一个狂妄小丫头,望向宋彩:「照你这么说,我上了邪祟的当,而这个白头髮的也确实不是姓江的小子?」 赤练道:「是或不是,姑娘分别打算怎么做?」 荆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心眼。你若不是姓江的,我给你道歉,再找姓江的问个清楚。」 她这话一出,宋彩和蓝姬分别一愣。宋彩心想,不妙啊,这美人儿本该是江晏家的四姨娘,让她见江晏的话,会不会看上江晏?蓝姬心想,不妙啊,这美人儿冷艷脱俗又暴力,是男人最喜欢征服的那种,会不会对宋公子的地位造成威胁? 「容貌绝世」四个大字同时出现两人脑海,蓝姬便快人一步,指着她王兄道:「对,没错,他就是姓江的。」 赤练:「……」 荆素的视线从赤练身上移到蓝姬身上,又从蓝姬身上移回赤练身上,道:「刚才说不是,现在又说是,你们在骗我?」 蓝姬:「不不,他就是,他是世界第一美男,除了他还能有谁,你还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吗?」 荆素毫不顾忌地打量着赤练,末了点了一下头:「的确。」 赤练:「……」 荆素又望向蓝姬:「那你是他的女人?」 蓝姬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我的眼光有那么差吗?」 赤练:「……」 荆素:「可你处处维护他,口口声声说他是一个王,却敢对他颐指气使,方才还夸了他。」 第300页 蓝姬摆摆手:「哎呀,他是我王兄啦!王兄,你是不是姓江,倒是说句话呀!」 赤练:「……」 第133章 天道可由人7 赤练不承认也不否认,叫他那个丧心病狂的妹妹急红了眼, 一把将人推了过去, 嚷道:「就是他, 你要找的人就是他,有什么要问的好好问吧!」 被困在起泡网里的荆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赤练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这姑娘一头撞上他的胸口, 硬生生靠着这股撞击力把自己弹了回去,退了两步之后站稳。 她高高扬着自己的天鹅颈,颇为骄傲:「不用你帮忙。」 赤练揉着自己的胸口,笑意更盛:「……姑娘好身手。」 一旁的蓝姬还在催她尽管问, 另一边又明里暗里地逼自己的王兄承认自己是江晏, 宋彩隐约嗅到了什么别的气息, 心中五味杂陈。 赤练曾经喜欢过千重心。 在旧的故事里,他抓走千重心意图要挟江晏, 在这过程中和千重心交过手, 很是欣赏她,以至于在和江晏交涉时为了不伤及千重心,累得自己丧命在江晏手底下。 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现在的故事已经和他自己写的天差地别,但对比一下荆素和千重心,不是没有相似之处。 千重心喜欢轻装简束,有时还会直接穿男装, 梳文人髻,不是扎髮带就是戴素玉簪,和现在的荆素差不多。荆素的性格比她更肃冷些,往直白了说,就是烈性,刚勐,女汉子,在原来的故事里也从没有女儿扮相的时候,成日穿黑衣,琴棋书画歌舞女红一样不会,就知道舞枪弄棒,打打杀杀,为人处世比男主还爷们儿。 赤练就吃这样的,因为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好相处,跟他自己的「华丽」比起来的确让人眼前一亮——不,是眼前一黑。 那三人正就着「你们既然是兄妹,为什么一个银髮一个黑髮」的问题展开讨论,宋彩找了个託词离开了穹顶殿,漫无目的地晃荡,一直走到了祭坛广场。 江晏不对他说,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事,如果他还猜不出个中缘由,那就是真傻了。江胁忽然多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额印,那是圣母留下的痕迹;这个额印可以保护他,也可以要他的命;他还不能确定圣母的最终目的,但他有预感,这额印很可能将祸患引到他的那个世界。 该怎么阻止这一切,他没有想好。 他停在祭坛下的一排台阶,刚一坐下就听见了身后的声音,转头去看,是恭乙。 「你怎么也出来了?」宋彩问。 恭乙摇摇头:「不忍再看下去了,兄妹俩当着外人的面自相残杀,我该帮谁?」 宋彩嗤笑起来:「公主的性格真的很讨人喜欢。」 恭乙随手拔掉藏在石缝里的几枚稚嫩草叶,漫不经心地卷着:「是么,只盼北云少城主快些开窍了。」 宋彩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凝,问道:「怎么不去药阁里看看?千姑娘那边或许帮得上忙。」 恭乙:「晚点再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恭乙手里的草叶就变成了一只大蚂蚁,草编的大蚂蚁。宋彩盯着他的手指,问道:「你这手艺不错,拜过师?」 恭乙的视线落在他腰侧悬着的那个手工蛐蛐笼上:「没有,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就会了。」 宋彩说:「我这个是江晏编的……」 恭乙笑道:「说不定我从前和他是一个师父,共同学的这门手艺,只是我死了,魂魄因受过重创而失去了记忆,我认不出他,他便也认不出我了。」 宋彩:「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会编草的?」 恭乙:「不清楚,大概一直没忘过,只是从前没试。前几日去蓬莱岛,蓬莱仙人看出我魂魄有损伤,赠了许多晒干的神芝草,叫按量煎汤喝,果真有效。」 宋彩讶异:「翻天老哥没跟你急?上回江晏煮了他的神芝草,还打了一架呢。」 恭乙微微摇头:「没有,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喝了神芝草煎的汤总容易觉得疲惫,左右闲来无事,我也随着他们的作息早睡早起,深夜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少许幼年时的事情,就是在用细竹丝编小玩意儿……哦,这没什么要紧的,说这个太闷了。」 「不不,一点都不闷啊,我觉得这是一个开始,你在恢復记忆!你还能想起别的吗?」宋彩的声音有些急切,他像是等待彩票开奖一般,既紧张又害怕,总觉着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终于要被验证成事实了。 恭乙说:「还记起了一间庙宇。我不大确定,因为周围很黑,只有两三盏油灯亮着,梵香的气味很重。我在一个蒲垫上打坐,默背心法口诀,但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干扰,我却像是置身于闹市中,一团火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后来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我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的兽皮靴,靴头上沾了点血,像是刚打过仗。我回了头,继续默背口诀,听见他把一包零碎东西放在了地上,说人族正值上元佳节,处处都是红灯笼,很好看。」 宋彩忽地就不再紧张了,松掉一口气似的,问道:「他带来了什么?」 恭乙:「许多竹片,小刀,细麻绳,叶子浆……还有一只红灯笼。」 他是江晏。 他就是江晏! 第301页 宋彩知道江晏的一切。江晏自己也说过,小时候没法静下心来琢磨功法,就试着做手工,编出来的第一个物件就是灯笼,后来还被江胁给抢去踩烂了。黑漆漆的只有三两盏灯火的寺庙,是江晏磨鍊意志、温习心法的地方,那里有梵香缭绕,江晏带他去过的,他当时怎么没想起来呢! 可如果这时候对恭乙说,你就是江晏,会不会被恭乙当成失心疯? 真的太疯了! 恭乙没能从宋彩这里得到有用消息,聊了一会儿之后就起身去了药阁,留宋彩独自坐在台阶上吹凉风。事实上他不是独自,他叫出了系统,想确定恭乙的身世。 系统还是老尿性,上来先说恭乙是次要人物,他的身世不重要,与任务无关。宋彩哗啦啦甩出一堆梦币,要跟它买,谁知系统腆着脸宕机了,重启之后装傻充楞,把梦币退还给了宋彩。 宋彩觉察有鬼,干脆打开了天窗说亮话,说自己已经知道了恭乙就是江晏的事实,再隐瞒也没用,而且这种情况很明显是系统bug,如果它不肯认真提供服务,自己就不干了,回到现世再也不回来。 系统用0.5秒的时间做了权衡,往宋彩的帐户里发放了二十万梦币,又免费把行动点和攻击点存储空间翻倍,附赠满额能量,最后才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恭乙真的就是江晏。 为了让宋彩的这本书有一个上档次的反派,系统不惜更改了大部分人的际遇,让他们有了不一样的结局,更把圣母这个角色无限放大,让这个连名字都没在原作中出现过的人物成了个牛逼轰轰的阴谋策划师。但在穿越的事情上,它的操作出现了纰漏。 穿越事件设定由圣母利用巫人的咒术启动,通过时空路引来确保坐标的精准,而这个路引必须是在完全意义上属于穿越者本人的。即,让a在甲世界留下路引,再将他传送到乙世界;乙世界的人物b同样在自己的世界留下路引,再由a把他带进甲世界;两个世界都有了可靠的路引,a和b就可以不限次数来回穿梭了。 江晏就是甲世界的a,宋彩就是乙世界的b,原定的路引分别是他们的身体,即只让他们的魂魄穿越。然而在传送江晏的过程中,他的妖丹反抗剧烈,使得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漏洞,没能将他肉身成功剥离,□□和妖丹一同遗失在了时空虚洞里。 他的魂魄穿进宋彩所在的乙世界后没法变幻出新的可供临时寄宿的身体,只好附着在了一条狼犬的身上。之后,江晏穿回甲世界时也没了路引,系统便违逆时间法则,改变了他的降落点——以过去的江晏为路引,把他的魂魄传送回了一年半之前。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路引问题,还解决了他没有妖丹不能变幻出新身体的问题。他成功带来了宋彩的魂魄,而圣母用自己残存的次级本体的断枝塑出了人模,作为宋彩在这个世界的身体,穿越事件便基本完成了。 这个穿越计划整体是成功的,唯一的纰漏就是恭乙——江晏的魂魄回到一年半以前的自己身体里,这不代表一年半以前的魂魄就可以被当成不存在,相反,他的自主意识实在太强了,被系统注入未来魂魄时再次做出了剧烈反抗,最后竟逃脱了系统的掌控,变成了一个游魂。好在他受损严重,记忆丧失,才叫这个bug没有对剧情发展造成太大影响。 宋彩说:「一个世界里,同一个人是不可能存在两个魂魄的,告诉我,你掌控了他过去的魂魄以后,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粉碎,回收。」 「那时空虚洞里的妖丹和肉身呢?」 「系统因违背时间法则而被列入监察黑名单,将在解禁之后开启时空探索,打捞男主魂魄与身体。」 「打捞之后呢?」 「粉碎,回收。」 「你tm这叫毁尸灭迹!!」宋彩爆发了,「一个魂魄,一颗妖丹,一具身体,你要粉碎回收的就是完完整整的江晏!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找谁当终极反派,直接去做不就好了,何必还要弄出个时空旅行把我拖下水,何必要让江晏冒这么大的风险?你明明可以找出一千种理由来完成你的计划,我的出现根本毫无意义!」 「有意义。」 「有意义?呵,那你给我列举三条,只要合情合理,我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否则,等我回到现世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除这本书,彻彻底底地删除!」 宋彩这狠话说得自己都心虚,删除之后江晏怎么办,这些活生生的人物怎么办,权当做没存在过吗?他只想吓吓系统罢了,没想到系统真有话对他,还一板一眼地列举起来。 「1.提升了故事情节的戏剧性和读者的期待值;2.将男主后宫分发给诸位男配,使有血有肉的正面人物都有了美好的归宿;3.文学城作品分类由言情改为了耽美。」 宋彩:「……前两条勉强接受,最后一条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1.将男主属性由花心种马改为专一痴情,增加了男主人设的闪光点,吸引了更多女性读者;2.弘扬了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现代社会的同性可婚事业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3.大结局后,男主有20%的可能性在亲爱的爸爸的帮助下活下来。」 宋彩抓狂:「……谁让你真的分析意义了!」 「等等,你刚刚第三点说什么?」 第302页 系统不厌其烦地重复: 「大结局后,男主有20%的可能性在亲爱的爸爸的帮助下活下来。」 宋彩傻了:「也就是说,他有80%的可能是……死?」 「是的。系统数据统计结果显示,由于女性读者往往难以接受双男主文中的正面人物牺牲,举旗唿吁番外反转的可能性为20%,所以将作品分类改为耽美,男主有20%的可能性復活。」 「……」 宋彩哆嗦着:「也就是说,他死亡的可能性其实是100%?」 「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宝贝们收藏!么么么! 第134章 天道可由人8 宋彩根本无法回想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质问系统凭什么擅自更改自己的设定,他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主角写死, 系统给不出答案, 他就在自己的脑海里发疯, 把那二十万梦币全拿来买违禁品,又把违禁品全使用在了系统身上。只可惜系统油盐不进,只要不死机,宋彩的要求它照单全收,还炫耀似地向宋彩汇报自己的各项功能都正常。 宋彩累了, 不闹了,明白了穹顶柱中隐藏的预言,江晏没对他坦白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没功夫对你口吐芬芳,」宋彩说, 「这个故事是我的, 结局由不得你这垃圾系统做主。我能救他, 一定能。」 宋彩一路狂奔,冲进偏殿翻找笔墨, 打算把脑子里装的那些巫人符咒全画下来。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先从半妖消失了的妖力上着手,不管堕印意味着什么,它的消失又代表了什么, 终归是有令它消失的契机的,只要找出这个契机,就有可能找回妖力。 可就在他开始动笔的时候,外头跑来一个妖兵, 说是蛟王叫他快去正殿,有要紧事。不得已搁下笔,宋彩快步跟到正殿,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孔,正被众人围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怎么了?」宋彩在外围问道。 枭桀转过身来,略显忧虑:「这是我族的灵兽,方才练兵时他的手突然开始现原形,不受力量的控制,我用灵力帮他恢復人形,却于事无补。你来看看,是不是中了什么术?」 岁芜手里抓着自己的头髮,给宋彩让出一个位置:「吃了我的草也没用,还吐了。」 千重心无奈道:「以后别给旁人乱喂,有人天生对药草敏感,严重了可能会死的。」 岁芜:「那他是这种类型吗?」 千重心:「他不是,你刚才洗头的时候没来得及漂干净就跑来了,他不习惯皂角味儿。」 宋彩凑到跟前,看见这灵兽的右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蹄子,棕色毛髮,像羊,也像在图片上见过的麋鹿。他撩开自己的衣领,蜜色的皮肤正逐渐往外长出棕毛,深浅不一,虽然缓慢,但可以看出这种「现原形」的过程是一直在进行的,估计要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完全变成本相。 「应该是咒术,自从巫人咒术进入我脑海里,凡是中过咒术的人都会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离得近了就能感受到。我感受到了一种……」宋彩望向赤练,「和你们类似的气息。」 赤练眼神微动,问那灵兽:「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一开始怎么不说出来?」 这灵兽似乎有些内向,面貌也很年轻,张了张口没说出来,枭桀便替他解释:「我已问过了,早上他最早去练兵场,听到防御墙外有动静,就出去查看了一番,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回来之后一直练兵,没大在意,中间休息的时候才发现右手臂上长了毛。他还以为是水土不服,不敢轻易拿这种『小事』来叨扰上级,直到前蹄都出来了才来跟我汇报。」 赤练:「是什么样的动静?」 枭桀:「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黑熊刨洞似的。但这不可信,炼狱中长大的孩子没见过世面,除了黑熊,他没见过别的能刨洞的东西。」 赤练又问:「去查看时出了结界范围?」 枭桀:「没有。」 千重心道:「那就不对了,设咒是需要取到被施咒一方身上的物件的,就算不取血,至少也要是头髮、指甲之类的,如果是同族的旁人被施咒了,施咒范围涵盖族内所有成员,那最先显现症状的也该是那个人才对。你出去时真没发现异常吗?」 那灵兽慌张地摇头:「没、真没有。」 岁芜:「有没可能不是咒术,只是很相似?」 宋彩也不能确定,想了想,又问那灵兽:「你是什么时辰听到的动静,又是什么时辰回到的练兵场?」 「我是、我是卯时不到就去的练兵场,大约一刻钟后就听到了动静,然后翻出防御墙,在那附近搜了搜。我、我真没有出结界,搜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搜到,而且声音也消失了,我心想可能是什么动物出来觅食呢,就翻墙回来了,拢共也就花了磨半个蹄掌的功夫。」灵兽用没化形的左手擦了把汗,看起来这样大段的表达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枭桀皱着眉说:「别紧张,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人会揍你!」 「磨半个蹄掌大约就是一盏茶,一刻钟不到,」枭桀向众人说明,忽然想起什么,望向那灵兽,「你还没有回答,是什么时辰回到的练兵场。」 「我……我是……卯时两刻?」 「你在问我吗?到底是什么时辰?」枭桀严厉起来,吓得那灵兽一下摔倒在地。 第303页 「是卯时过半!天快亮了,应当是卯时过半!」 岁芜插话:「时间对不上啊!就算你搜查用了一刻钟,卯时两刻也该回来,中间还差两刻钟去哪儿了?是不是跑到结界外面去了,还染了这种病回来!」 灵兽一下乱了套,挖空了脑袋也想不起那两刻钟是怎么回事,含混地辩解:「不是的,我真没有!没有染病!我不知道啊,我明明没有跑远,很快就回来了!」 「你撒谎!再不说实话我就揍你了!」岁芜跑到枭桀旁边,撸起袖子要动手,被千重心拉了过去:「先别动手,我看他不像说谎,恐怕是着了什么道了。让我再仔细检查一下他的神思,看看是不是被动过手脚。」 千重心有办法,因为一个人如果被修改过记忆,脑中必然会留下痕迹。可她话音刚落,枭桀的胸口就发出了一阵红光,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枭桀的心脏急跳起来,不规律的搏动声震得他几乎无法唿吸,用手按住也无济于事。与此同时,赤练也身子一僵,面露隐忍的痛苦之色。他见守殿的妖兵没事,艰难吩咐道:「快去寻蓝姬公主,再把看守荆姑娘的士兵全换掉,换一批身体无虞的。」 宋彩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补充:「全换上曜炀宫的熟面孔,让半妖士兵们各自回住处打坐休整,不要随意议论。所有人,没有特殊情况一律不准离开曜炀宫,有特殊情况也要先申请,明白吗?」 那妖兵愣了一下:「宋公子,所有人也包括我们吗?」 宋彩:「对,活动范围不得超出防御屏障。」 「是!」 赤练和半妖们穿得板正,不像枭桀,胸口就薄薄一层布料,红光闪现时十分显眼,但宋彩知道,半妖们腹部的符文也正在闪烁着同样的红光,那是圣母在作祟。 「怎么了,你们到底怎么了?」岁芜吓得大喊。 千重心的左右手各捏住赤练和枭桀的脉门:「和祭坛上发生的状况一样,是那股奇怪的能量!」 岁芜:「那该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啊,他们会死吗?」 千重心:「别着急哭,这情况只是短暂一瞬,很快就会过去。」 果不其然,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情况又都逐渐恢復了正常,枭桀的心跳平稳了,赤练的腹部也不痛了,闪动的符文隐匿在皮肤下。 千重心问宋彩能不能想办法解决这种咒术,宋彩表示自己会尽力,但他并没有把握,如果好解,早在最开始知道是咒术时就解决了,关键在于没法判断设咒方在咒术里加了什么东西的血。按理说该是圣母自己的血,可上次已经用血藤试过了,对半妖堕印不起作用,想来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会草率地拿血藤来充当材料。而她的本体早就在天火中烧成了灰烬,现在只剩下一截枯枝,被塑成了人模,变成了自己的身体。 ——等等,难道真是这具身体里的血? ——不可能吧,圣母又没有随身系统,怎么给血液保鲜?再说,这具身体里的血又是从哪儿来的,总不可能是由木质部里的水分变成的? 「啊,你的手!」岁芜惊叫一声。 众人按她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枭桀的手背上出现了青色鳞片,正在往手腕蔓延。他试着控制,几次都失败了,嘆道:「没办法,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咒术在发挥作用。 「也不用查了,」千重心说,「这个士兵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身上有咒自己不知道,等到咒术发挥效力,哪怕毁去他的族籍也来不及了。」 岁芜不知哪来的魄力,对着枭桀开始解自己的领口:「你等着,把我整个吃下去,哪怕不能解咒,也能压制它几天!我相信几天时间足够宋公子想出解咒的法子,到时候你就有救了!」 「别闹!」枭桀突然按住她的动作,帮她把刚解开的盘扣重新扣上,声音又缓了下来,「我只是会现出原形,再不济灵力消失,那也就是和现在的蛟王差不多情况,你见着蛟王犯愁了吗?再说你救得了我一个人,也救不了所有灵兽,惜着点自己的命吧。」 赤练有苦难言,心想我哪是不犯愁,可犯愁也没用啊。他配合地笑了笑:「是啊,岁芜姑娘不要冲动,有话好说别动手。」 岁芜一片赤诚没人领,只得拢好衣衫,贴着枭桀站得端庄,正经道:「我只是怕圣母趁这阶段攻进来,这个咒术肯定又是她干的,上回没得手,这回想迂迴取胜了。」 「岁芜姑娘说得对,既然她选择现在来设咒,必定是打算尽早动手的,我半妖将士没了妖力,灵兽一族若再出事,可就真拿她没办法了。」赤练转向宋彩:「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解咒,只是要辛苦宋公子了……宋公子?」 宋彩听见他喊,倏地回了神,苍白着脸:「啊,怎么了?」 赤练:「你没事吧?」 宋彩:「没有,我没事的,我要回去钻研解咒的法门了,先不聊了,回见啊各位。」 他说完匆匆走了,留下众人大眼瞪小眼。岁芜默默道:「宋公子压力很大呢……」 宋彩的压力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大。 他刚才跟系统问清楚了灵兽的情况。系统告诉他,中咒只是表象,实际上,半妖的妖力和灵兽的灵力消失都是剧情发展的必然趋势,无法扭转。 上一次符文闪烁,半妖堕印彻底不见了,这次符文闪烁,灵兽无法再化人形,所有表徵指引的深层目的都是一个:消除他们的力量。 第304页 等到符文第三次主动闪烁,那就轮到妖族了。 这还不是让宋彩脸色苍白的原因。他多嘴多舌去问江晏的大限是哪天,系统告诉他:梦魂遥寄十万里,彩雁亦有白头时。 宋彩听了这句心想莫不是要等江晏白髮苍苍了才会死,并不是近期,谁知系统说他猜错了,就是近期,可能是一周之后,也说不定就是明天,一切还要看他的所作所为。 逃也似地奔回了偏殿,宋彩一口气把脑袋里的所有符号都列了下来,避开了那些恶毒的害人咒,只画下了防御性的、解救性的,以及传送咒、催眠咒之类的。从上午画到傍晚,编成了一本小册子,吃了点晚饭之后又去找枭桀,那时枭桀已经变成了麒麟身,他便拿着早前兑换来的注射器抽了小半管血回去,混着自己的血来做试验,最后把各种情况都记录下来,逐一排除。用不惯毛笔,急眼了就用手指头蘸墨,或者就着指尖上割破的地上写写画画,直到把身上都弄得乌糟糟,再也忙活不动了为止。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心想着时间这东西怎么说短一下短成这样了,也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一天就没了。江晏还剩几天? 解不出来啊,解咒怎么比解数列还难啊,他的血没用,解不出灵兽的咒法,他帮不上任何忙。 他来这个世界是干嘛来了? 哦,是来召唤反派来了。 早知道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跟正派混一起不就好了,何至于现在抓耳挠腮,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 最主要是,tmd反派为什么那么强!! 望着黑洞洞的殿顶,宋彩一遍遍往江晏的心海里发送留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江晏关闭了心海互通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启,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在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竟然不能多跟他团聚。 而且,好不容易谈了一回对象,就这么止步于亲亲抱抱了,都还没一起滚过床单!好大的遗憾! 「呵呵,呵,我智障么,竟然想这种事……」宋彩苦笑,拉上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 就这么熬到了不知是几点,偏殿的房门被轻轻打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宋彩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扑到来人身上,来人踉跄了一下,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动作有些重,心跳也有些快。 宋彩埋怨似地问:「我等你好久了,你干什么去了?」 江晏抱着他:「我去蓬莱岛,种神芝草了。」 宋彩抬起头:「种神芝草干什么?还有,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是踩风火轮迴来的吗?」 江晏:「没踩风火轮。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换个身体好不好?」 宋彩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 江晏:「给你换个身体好不好?」 一剎那,宋彩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什么念头都没了,脑海里只剩一句话——他知道了! 宋彩忍不住唿吸急促,连表情管理能力也一併丧失,红着眼眶问:「江晏,你是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给我换身体?」 江晏平静地道:「因为,你的魂魄加上这具身体,就是她要利用的易灵体。」 说完,江晏的手臂忽然脱力,压着宋彩倒了下去。 第135章 天道可由人9 三更半夜,宋彩跑到药阁翻箱倒柜。值岗的药童问他是谁需要用药, 他没说, 怕大妖王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了动摇军心, 毕竟时值多事之秋,三族将士都在盯着他呢。药童又问什么症状,他说浑身无力,腿脚泛软,体温偏高还冒虚汗, 药童明白了,这是阳虚的典型表现,于是给他拿了补气血、壮阳气的药草,要求三碗水熬成一碗服用。 宋彩亲自熬药, 折腾半宿, 结果回去一看, 人家好了。他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搁:「你早一会儿自愈,我也不至于白忙活。」 大妖王端起药碗看了两眼, 没打噔, 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诶诶,我就说着玩的,好了就别喝了嘛, 又不是真埋怨你!」 「苦……」 「当然苦,药就没有甜的,」宋彩从小碟子里捏了一块柿子饼,毫不留情地塞进他嘴里, 「亏得我早有准备,给你买了这东西。尝尝,好吃吗?」 大妖王没吃过柿子饼,咬了一小口,顿觉开闢了新天地:「好甜!」 宋彩噗嗤笑出声:「头髮长见识短,真可怜。」 江晏一路风尘僕僕,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灰尘,衣摆上的都被他掸掉了,肩头的却还没有,凝了白白一层。宋彩伸手替他拂去,不由放轻了声调:「你去蓬莱岛该和我说一声,什么时候回来也该说一声,心海也该对我开放了。」 「知道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下次和你说。」 「嗯。这趟看见眦昌的坟了吗?他们把他骨灰埋哪儿了?」 「神芝宫后头,离得不远,说是方便净化怨气,助他投个好胎。」 「他能投好胎么,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坏事,下辈子还不得偿还够了才能有希望……」 「或许只能指望下下辈子。也或许连下辈子都没有。」 宋彩穿着单衣有些凉,见江晏也收拾差不多了就先钻进了被窝,江晏于是脱了外袍,理所当然地上了宋彩的床,和他同铺同盖。 宋彩缩得像小猫,大妖王便支着手肘歪靠在枕头上,另一只手环在被褥外圈,帮宋彩掖了掖里面的被角,说道:「眦昌死的时候我收了他的剑,这趟过去正好交给了蓬莱仙人,请他转交给玄礼。」 第305页 宋彩感慨:「你想得挺周到。我听恭乙说,他护送岁芜回去时得了蓬莱仙人的款待,人家在那儿顿顿都有神芝草炖汤喝,可比咱们强多了。你呢?你这次有没有被翻天为难,种神芝草时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倒是蓬莱仙人有话叮嘱,叫我们万事小心。」 宋彩不说话了,搂在他腰上的手不由攥紧。江晏只好抱紧了怀里的人,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蹭着,耳语道:「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我同意换身体,」过了一会儿,宋彩说,「但是重塑一具身体需要很多神芝草,还需要很多神力,你的妖力能行吗?」 「蓬莱仙人答应了帮忙,所以我用自己的妖力与他交换了,」江晏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不瞒你,这里空落落的,所以回来时才会险些晕倒。还好有你照顾我,喝了药之后好多了。」 「瞎说八道,喝药之前你就好多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里的感受不一样,」江晏按着他的手,仔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去描述,「更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你该明白的。」 「……我明白才有鬼!」 嗔怪归嗔怪,知道江晏只是用妖力换神力,宋彩的心情又明朗起来。他把枕头往下扯了扯,叫江晏平躺下来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去想烦恼事。 江晏照他吩咐往下移,谁知隔着薄薄的里衣一蹭,彼此的温度一交融,身上就有些不自在了。偏偏宋彩无知无觉,手脚凉得只想往他怀里挤,领口散出沐浴后的淡淡香气,一切的一切都像洪水一般冲击着江晏的大脑,叫他抑制不住想起之前在回溯珠里看到的不雅片段,那些活色生香,那些水乳交融,以及两个男人重叠的身影…… 宋彩察觉到他体温再次升高,皱着眉问道:「你是不是又难受了?哪里难受,怎么个难受法?」 江晏吭哧着嗯了一声,听见他念叨「奇怪,那药怎么还压不住,热度反反覆覆是怎么回事」之类的,只好打断他:「药是你自己配的么?」 「药童给我配的,说是补气血的,按理说该对你的症啊,你不就是妖力透支、气血亏虚了嘛!」宋彩摸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上试,试到胸口时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而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更是烫得惊人,下意识嚷开,「我的天,江晏你发高烧了!」 江晏吐出一口热气:「还好。」 「哪里还好,这样下去人会被烧成傻子!」宋彩慌得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冷水来敷一敷,物理降温!」 江晏把他按住:「别折腾自己,你在这儿躺着,我去就行了。」 江晏不由分说起身下床,见宋彩要跟着,反手就是一道黑火掷出,叫那黑火化成一条宽宽的布带,一圈一圈把宋彩捆成了粽子。 「喂!」宋彩有意见了,「你这是干嘛呀,让我照顾你一次不行吗?喂,江晏!你可不能沖冷水澡啊,会更严重的!」 江晏不理他,迳自走向别间,把自己整个闷进了冷水浴池里。 宋彩竖着耳朵听动静,一听见下水的哗啦声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了——跟他说不要洗冷水澡还偏要洗,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发烧了泡冷水,跟吃了耗子药以后拿百草枯漱口有什么区别,以毒攻毒,以暴易暴? 他使劲儿挣扎,然而身上的布带明明是松松捆着的,却怎么都挣不开,叫小黑出来帮忙也得不到回应,那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就被江晏封了口,好一阵没吱过声了。 做了好半天的无用功,宋彩累得快要放弃了,关键时刻外间竟然进来一个宫人,是个值守的侍女。侍女隔着门问道:「宋公子,需要奴服侍吗?」 宋彩连忙应声:「要要!你快进来!」 那侍女推开了门,小碎步挪进里间,就着几盏夜明珠的柔光往里一看,顿时「嗝」地倒吸一口气。 ——也太会玩了! 只见这位宋公子身上繫着黑色的布带,轻透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香肩半露,鬓髮凌乱,面若敷粉,气喘吁吁,怎么看怎么不端庄,怎么想怎么不正经…… 宋彩晓得这侍女在浮想联翩,打断道:「你快别yy了,帮我……」 「不用,这里有本座在。」大妖王从隔壁走来,身上滴着水,里衣湿哒哒挂着,襟怀大敞,露出了筋骨结实的胸膛。 侍女一下脸红到脖子根,低头应了一声,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江晏! 你叼,你特殊,你了不起! 还那什么「这里有本座在」,啊呸!低级! 别以为你劳苦功高就可以欺负人,这么对待爸爸就是不行! 宋彩咬牙切齿地发狠,可等江晏一坐到床边就鬼迷心窍了,瞧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没出息地问:「好些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江晏脱掉里衣,毫不避讳地当着宋彩的面擦水,又拿来新的里衣换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床上躺着的真是个粽子,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流鼻血。 等江晏回到床上,宋彩的布带也自动消失了,他唿隆一下翻到江晏身上,压着他的双手叱问:「你说,以后你要是想背着我干点什么,是不是都要把我捆起来?你这叫不尊重人权,为什么不能用沟通的方式,我是不讲道理的人吗?刚才侍女进来都被吓着了,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呢!」 第306页 江晏被他压着,胯上的柔软触感太过清晰,直觉得脑袋都要炸了,便装模作样地凶他:「别瞎折腾,快点下去!」 宋彩:「我不!我得再叫那侍女进来一趟,让她知道你也有被我欺负的时候,不然我在外头一点面子都么得了!」 他扭头就要喊人,江晏只好使阴招,化掉双手再凝于他面前,一把捂住了那张不老实的嘴。「不许叫人!」江晏腰上一用力,反把宋彩压在了身下,居高望着他。 宋彩太好看了。 大妖王的心里曾经堆了层层叠叠的桃花枝,只可惜遇上了宋彩这么一个到处搓火的人。以前他有点分寸,从上头开始搓,见着火星了还知道洒点水给人灭掉。现在可好,从下头开始搓,一根桃花枝被搓着了火,一整垛都完了。他倒是态度诚恳,明白自己惹了事,鼓起腮帮子就开吹,结果却只会是越吹火越旺,直到把大妖王的桃花全烧成了灰,叫人家被那火光迷了眼,被那火热迷了心。 「我还要桃花做什么,我要你这个生火的人不就好了。」 「啊?」宋彩伸手摸他的额头,心想啥玩意儿,怕不是真被烧傻了! 「你难道不知我本性心浮气躁,禁不住美色诱惑?」大妖王也扣住了他的双手,叫他不能再到处乱摸。 「呃……」 「要怪就怪你太好看,怪你叫我忍了太久,还给我喝补气壮阳的药,也怪那池子里的水不够冷,不能直接将我冻住。」 「啊……」 「我已努力过,好不容易压了下去,你又骑上来闹腾,你要活生生逼死我。」大妖王的喉结上下滑动一轮,盯着眼前人的挺翘鼻尖,再移到不甚明显的小唇珠,最后是白嫩的下巴和诱人的颈子。他的唇缝里逸出几个蛮不讲理的字眼:「不怪我,全怪你。」 「……」 宋彩睁大了眼睛,胆战心惊地听他的心跳和谬论,嗡嗡嗫嚅着:「江晏,江晏你,我……」 「你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撩拨我,不是故意给我喝那种药?」 「不是,我,我想,我听说……」 「不觉得现在解释太迟了么,从一开始就是你惹我,你抱我、亲我,把我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你成功了,曜炀宫的主人是你的了。现在,别想找藉口撇清自己,我可不会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做正人君子。」 宋彩默默听完他这番类似于推卸责任的说辞,从第一句时就隐隐觉得奇怪,这会儿打了个噔,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江晏啊,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明白,今夜将要发生的事主要是我的责任,以后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不要找你麻烦,不要缠你、黏你么。哎,你可真是的。」宋彩莞尔一笑,转了话锋,「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却要让我这么以为,是吗?」 江晏:「……」 宋彩:「啧啧,大妖王也有被美色吓破胆的时候?」 江晏:「……你并非徒有其表。」 「不会夸人就闭嘴。」宋彩拈住他一绺青丝,「江晏啊,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真的没必要。如果我们俩会在明天死去,有过今夜也不枉此生,不是吗?别为我考虑什么未来啊、人生啊的,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做正人君子,好吗?」 大妖王被戳穿,被激怒了,但眼角眉梢却都像被春风照料过,尽是无法言说的柔情蜜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 秋凉如水,漏夜未央。 穹顶殿的偏殿卧房里却是热得很。 翻动的被褥中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握住了床头小矮几上的那盏夜明珠。夜明珠将他纤细的五指映照得几近透明,透明的边影却微微颤动着,叫指缝间泄露出的冷白光华变得忽强忽弱,忽宽忽窄。 这只手的主人大概正遭受着人间酷刑,紧握夜明珠的时候用上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但也并不是一直这么紧,时松时紧,有急有缓。 这样美好的一只手本是柔软鲜活的,偏要贪恋那不带温度的冷硬,直到把指腹与掌心的柔软都化去了,让夜明珠的凉变成了自己的凉。 这必定是因为太热了! 他的热度尽数扑在了夜明珠上,叫贪婪吞噬热度的珠子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于是冷白的光华也变得温暖了,屋子里多了些不属于这里的人间烟火气儿。 可惜有人心眼儿小,见不得旖旎声色流落帐外,便也伸出一只手来,把夜明珠上的那只拉回被褥,藏进了自己怀里,一藏就藏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宋彩散了架,睡得人事不知。等到中午有侍女来喊他起床吃饭,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爸爸终于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了! 他把侍女拦在门外,匆匆忙忙卷了床单被罩,收拾好「犯罪现场」,又爬上桌子打开一人多高的窗户通风,忙出一身汗。他想起江晏昨夜的表现,唰地臊红了脸,于是也不敢开门,只敢从门缝里问侍女:「看见吾王去哪里了吗?」 侍女说:「吾王又去蓬莱岛了,早上叫了宋公子,宋公子没醒,所以交代奴一定要让公子起来用午膳,还要向公子原话解释清楚……」侍女清了清嗓子,用大妖王的口吻说,「不是我食言,是没办法等你睡醒,今日去蓬莱岛取回我们的东西,以后便不会再独自外出了,走哪儿都带着你。你在家乖乖等我,酉时必回。」 第307页 侍女讲完没忍住笑,于是她旁边的另一名侍女也跟着嗤嗤笑起来,从门缝里都能看到她们笑得花枝乱颤。宋彩被笑得哑口无言,哄她们去外面守着,把自己关在了屋里生闷气。 本想着就不听他的,就不吃饭,谁叫他交代事情也要让人看笑话,分明是故意的!可这边气还没顺呢,那边侍女又跑来敲门了,说蓝姬公主来了,有要紧事要找他。 宋彩心里七上八下的,右眼皮也跟着跳了起来——说不清楚科学依据,但经验告诉他,每每这半妖兄妹有事要找他,一准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宋彩准备的药真的是普通的补气血的药,但谁让大妖王不受补,矫枉过正了。 今天更得早呢,结果高审没通过,改了 第136章 天道可由人10 见到蓝姬时,她正在剥炒熟的野生山核桃, 手里动作不停, 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果仁。那些果仁摆成奇奇怪怪的形状, 不知道是她故意摆的还是随手丢出来的。 宋彩不同她见外,坐在桌边,问道:「公主殿下找我有事啊?吃午饭了吗?」 半妖族从来不时兴这种问好方式,蓝姬却觉着很受用,答道:「吃了吃了, 都什么时辰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 宋彩:「刚过中午嘛。」 「行,刚过中午,听侍女说你才起床没多会儿?」蓝姬贼兮兮地凑近, 「跟他一起睡的?」 宋彩:「……侍女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们玩捆绑了, 真的假的啊, 谁想的主意?疼不疼?」 宋彩:「……你问哪个疼不疼?」 蓝姬的嘴巴张成了鹅蛋形,一只手捂住心口, 另一只手开始掐自己的人中:「天神圣母在上……啊呸!阎王爷在上, 这是我认识的宋公子吗,他刚才问我问他哪个疼不疼!」 宋彩露出不怀好意的嚯笑:「疼。」 蓝姬:「……」丧失了语言功能。 戏弄完毕,宋彩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谁让这些小丫头有事没事就来打探他的私生活。 「好了好了,公主别乱想了,我跟你闹着玩的。刚才不说有要紧事找我的吗,就是这件事?」 蓝姬甩甩头:「不不, 怎么可能呢,真有要紧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宋彩:「好事。」 「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啊,别人都想先听坏事,然后拿好事来沖喜,这样从心情上比较容易接受!」蓝姬指着桌上的果仁,「还是坏事先来吧,不许搞特殊。」 宋彩拾起一颗果仁,丢进嘴里,又「呸」地吐掉了:「苦的,果然坏到家了。」 蓝姬:「不是这种坏法!不过你真的可以挨个尝尝,七八成都是苦的,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虫蛀过?」 「不是,没用占卜术之前剥一粒就是一粒好果子,一用占卜术,全变苦了。你自己体会体会,好好体会!」 宋彩不以为意,失笑道:「体会到了,公主殿下的占卜术有毒。」 蓝姬急了:「没跟你闹!你今日霉运当头,还不是一般的霉运,很可能是涉及生死的霉运!」 宋彩把她剥出来的果仁一股脑全扫了,装进专门放果壳的碟子里,拍拍手道:「既然是殿里的东西,那这个殿里的人岂不是都有走霉运的可能。再往大了说,这些山核桃也不仅仅是穹顶殿的东西,还是曜炀宫的东西,是生长繁育它们的那片山头上的东西,公主殿下确定霉运是我的吗?」 蓝姬:「当然了,首先我是来找你的,要不是为了找你就不会坐在这儿剥它,因果自然轮到你头上。而且我卜算之前就想着你呢,它还能给我出一个别人的结果?」 宋彩:「公主想着我干什么?」 蓝姬从袖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桌子上:「这就涉及到好事了,喏,你的东西,昨天就想着还给你的,结果闹腾忘了。」 那是一卷普通的兽皮纸,普通的颜色,普通的厚实,但边上特意镶了连环扣的金属框,捲轴也不是木质,而是一种泛着暗紫色光泽的金属。 「这是什么?是我的?」宋彩问。 蓝姬:「不是你的是谁的,快打开看看。」 宋彩依言打开,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下方的血印却记得清楚,是他让江晏写来打算与江胁签的契约。 「是这个啊,怎么还特地镶了边?我都没认出来。公主有心了,但这个其实不用还给我,本来就是为了集体利益才写的,属于集体财产。」 蓝姬见他表现得平平淡淡,急得「梆梆」拍桌子:「什么叫为了集体利益?又不是政治联姻!要是我跟北云既成亲了那才叫政治联姻,那才是为了集体利益,巧的是我个人也看上他了而已!你这怎么能算吶!哎呀,不说我,你到底答应他了没?你要是答应了得给他书面回復的,这是规矩!是承诺!」 宋彩:「???」 沉默两秒,宋彩眨巴着眼问:「公主殿下,我们俩聊的是同一件事吗?你吐字很清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口音,但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蓝姬气得一把夺回了兽皮卷,展开给他看:「你到底看没看上面的内容,这不都是白话嘛,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宋彩:「不就是开战协约么……」 等等! 宋彩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不是开战协约? 第308页 蓝姬唰地把兽皮卷掉了个方向,从头一个字开始读,读了两句之后特意停下来,强调说:「不是我故意偷看的,打仗的时候它自己掉出来了,你们又没拿封条封好,我无意中看见的!」 「继续!你继续读!」宋彩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只因那头两句完全跟开战无关,而是点名道姓指向了他宋彩——那压根儿就是写给他的。 蓝姬这才意识到,原来宋憨憨不识字! 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弱质书生气息的人,他竟然不识字! 从小被逼着研习人族文史的公主殿下向他致以同情,接着铿锵有力地读起了这份婚书。 宋彩仔仔细细地听着,不愿有一字疏漏,想起那傢伙写的时候自己就在旁边看着,竟然什么都没明白,只知道像个文盲一样夸人家字迹清秀,简直愚蠢! 宋彩的心里那叫一个酸涩苦楚,又架不住字里行间的直白情义,眼眶中氤氲着不知是感动还是难过的泪光——昨夜他还说呢,要是今天就死了,也算不枉此生,谁知这么快就打脸——能不能不要死啊,想跟他一起活下去呢…… 江晏,江晏啊…… 等等,再等等! 宋彩勐然想到了什么,收起了这股子情绪。 ——江晏写婚书的时候根本没避讳他,而他当时不但没有回应,还叭叭叭地说要把它拿去找江胁签字画押,还在变成猫以后直接丢给了蓝姬。 完蛋,江晏会不会以为自己在装傻充愣? 这他操了淡的绝对是表示拒绝的意思啊! 哭了哭了。 就这么痴痴地听着,短短七、八行字,听完竟然像度过了一个永恆那么久。 宋彩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惆怅,像是每一个字都有不同的含义,也有不同的感情,直到蓝姬读出一句诗:「……梦魂遥寄十万里,彩雁亦有白头时。」 宋彩的表情彻底变成了愕然。 蓝姬浑然不知,望着婚书嚮往地喟嘆:「好羡慕啊,我也想收到这样一卷婚书啊,实在不行我来写,只要北云既愿意给我回。哎,宋公子,不识字不是你的错,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抓紧时间给人家回信,懂点事啊!」 宋彩回了神,张了张嘴:「你,你刚才说什么?」 蓝姬:「我没说什么呀,反正该怎么做你肯定清楚的……宋公子你怎么了,被吓傻了?还是太激动了?要我说,江少侠这封婚书写得还真是通俗易懂,除了一句诗,其它全是白话,肯定是因为体谅你文化不高,怕写得深奥了你不懂,体贴,真体贴。」 宋彩却夺也似地从她手里拿走了婚书,慌慌张张卷了起来,抬脚就往殿外跑。 「喂喂,怎么回事啊!」蓝姬反应过来,紧跟着追了出去。 「宋公子你怎么回事啊,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你今日大凶,不宜出门!」 「你是打算去找江少侠吗?就算婚书有什么不妥,你也不至于现在就去找人吧,难道你不同意?你生气了?」 「宋公子!宋公子!!!」 宋彩勐地剎住脚,几乎颤抖地扳住蓝姬的肩膀,把她往回推:「公主殿下先回去,我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必须现在就去找江晏!」 蓝姬哪肯回去,被他推出两步又转了回来,在身后紧紧跟着。跟到曜炀宫外,宋彩直接飞了起来,蓝姬便也想随他飞上半空,谁知一起跳只有半条腿的高度,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成了妖中残废了。正不知所措时,腰上佩剑晃了一下,她心中一喜,拔剑扔出,踩着剑身飞了起来——这还是和那个荆素打架时,从宋彩那里得来的妖力,亏得没用完。 宋彩心里揣着事,几乎是吓麻了半边身子,等到他发现蓝姬还跟着自己时已经往蓬莱岛方向飞出了几百里。他及时停住,皱着眉道:「公主殿下快回去,太危险了!」 蓝姬:「你还知道危险,你连飞都飞不稳,干嘛非得在这时候去找他?他今天会回来的吧,等他回来再说不行吗?」 宋彩:「不行!我知道今天的运势大凶,公主的占卜术很厉害,算得全都准!」 蓝姬干脆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跟我说清楚就别想走!」 宋彩无奈,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那句诗是个徵兆!江晏会死,江晏今天可能会死!」 梦魂遥寄十万里,彩雁亦有白头时。 他问系统江晏的大限在哪天时,系统告诉他的就是这句。 哪里还有白头时,原来系统已经告诉了他,当这句话出现,就是江晏的命之日。 蓝姬懵了。她不知道这徵兆可不可信,但看宋彩的样子也知道事态严重,忙道:「那我陪你一起去,我给你保驾护航!」 宋彩:「不行,你现在哪还有余力来保护我,回去告诉蛟王,竭尽全力做好准备,万物生灵还有没有明天,就看我们的今天了。」 蓝姬听得冷汗津津,心想现在兵没练好,阵没排好,计划也没理顺,怎么可能是今天呢,可她知道宋彩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得点头:「好,我回去,你此去多多小心!」 她调转方向准备返程,却听宋彩喝道:「蓝姬!」 蓝姬正诧异他怎么直唿自己大名,就察觉脚下的宝剑受到了阻力,低头一看,剑柄和剑锋都被血藤缠住了。 血藤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云层,悄无声息地阻住了两人去路。眼见着它们越过宝剑要往身上爬,蓝姬怒从心生,抬手就要狠噼,谁知空空一掌下去什么都没发生,血藤却顺势缠住了她的手腕,继而缠住腰腿,拉着她往云层下摔去。 第309页 来了,她果真来了! 危急关头,宋彩乘着妖火往下疾追,也顾不得内心深处作为凡人的那点恐高特性了,一路烧光所有血藤,堪堪赶在落地之前拉住了蓝姬的脚踝。速度太快,两人都感觉头皮着火似的疼,各自捂住脑门,又往对方头顶看,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示意没秃。 蓝姬喘着大气:「我他娘的早晚……」 「别说了,保命要紧!」宋彩把剑往她怀里一塞,「你乘剑回去,别飞太高,我来引开它们!」 蓝姬明白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毕竟自己留下也是拖累,于是二话不说踩上了剑身,头也不回地朝曜炀宫飞去。 宋彩没能将血藤引开多远,一座小山堵在了他的身后。这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山顶上有座庙宇,看不清楚供奉的是谁。宋彩打算越过这座山,避开血藤的纠缠,谁知刚飞到山顶,就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崖边跃跃欲试。 小男孩的背后张开一对稚嫩的翅膀,对着崖风扑扇了几个来回,看起来想要学飞。他的小圆脸还没长开,带着可爱的婴儿肥,表情却十分认真且严肃,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模样。 这叫宋彩想起了江晏说过的,他小时候被江胁骗去试飞的场景。 「假的,是圣母变出来骗我的。」宋彩说服自己。 「你以为是假的,万一是真的呢?」追在他身后的血藤发出了女人的声音,「易灵体,这只小鹏鸟的命运由你掌控,生与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胡说,这是假的!你不可能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把我传送到百年以前,传送术做不到这种程度!」 「做不到?哈哈哈哈……你觉得做不到,是因为圣灵珠做不到,凡人终归是凡人,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圣灵珠?」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小鹏鸟可就要往下跳了,不去救他吗?」 宋彩一咬牙:「救你爷爷的救!」 他嘴上厉害,可当听见小男孩「呀」地一声跳下悬崖时,身体早比思想更先做出了反应,朝着小男孩的方向飞了过去。 小男孩的翅膀最终没能敌过强劲的风速,被压迫得无力张开,圆嘟嘟的小脸也因为强忍恐惧憋成了紫红色。眼看着崖底的石笋根根矗立,他闭上眼睛等待命运宣判,谁知身上一紧,整个人便被一片红影截了去。 红影既快又轻地把他放在了地上,等他转身去看这救命恩人时,却发现人已不见了。 与此同时,远在蓬莱岛的江晏蓦然多出了一点记忆——关于幼年时的第一次试飞。他头疼了剎那,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便下意识在心海中联络宋彩,然而宋彩始终没有回应,最后甚至主动关闭了心海。 江晏意识到不妙,连忙用术法把神芝草塑成的人模缩小收起,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腾上云霄就往回赶。 原定的酉时回,他提前了一个时辰,可惜,还是迟了。曜炀宫中的景象令他大惊失色,尸横遍地,血腥沖天,整个宫中一点活气都没有,而在坍塌的宫门口,蓝姬的尸身已经凉透。 他根本无法想像,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们收藏! 第137章 天道可由人11 江晏把蓝姬的尸身抱进曜炀宫,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暂先放一下, 然而哪里还有合适的地方, 除了堆满尸体的穹顶殿尚算完整, 其他宫殿全都塌了,连地基都被翻搅得不像样子。 特意设来阻挡邪物的结界倒是还在,只是已经毫无用处了。它曾在邪物到来时保护了什么人吗?没有。十万生灵在它的保护之下被人剁成了饺子馅儿,有的挂在树上,有的躺在水里, 有的卡在石缝中。 它的存在更像是为了嘲笑活着的人——三族归一,得到的结果是一起覆灭,所谓的天命妖王原来是妖族歷史上最失败的一个王。这个王面对着残酷的事实,曾侥倖怀揣的希望化成了飞灰, 残垣断壁在讽刺他, 血雨腥风在讽刺他, 他的朋友和子民的尸体也在讽刺他。 江晏拭去嘴角残血,把蓝姬放在了一处假山旁, 为她盖上了衣衫。 他在太虚殿外找到了赤练的尸体, 人身与蛟尾断成两截,而分割它们的正是赤练自己的佩剑。 他又在祭坛上找到了枭桀的麒麟身,被灵兽们重重围护着。许是在死之前竭力自救过, 无奈灵力不再,便被妖火烧得干瘪精瘦了。 他还在穹顶殿的厚厚尸堆下找到了恭乙。恭乙的妖力业已丧失殆尽,是被妖兵们层层叠压之后自爆妖丹而亡的。他的妖丹来源于鬼甲,威力不大, 在最后关头与袭击他的妖兵们同归于尽了。 可妖兵们为什么要袭击他? 江晏掀开那些妖兵,把恭乙筋骨寸断的尸身挖了出来,发现他身下竟然还垫了一只黑色巨蚁。巨蚁的腹部露出一片烟青的衣角,这叫江晏心头狂跳,道是有希望救出一个活人。 然而等他掀开巨蚁的坚硬壳盖,却发现藏在里面的千重心肋骨尽数断了,有根胸骨戳进了心脏,早已没了唿吸。 江晏把他们移到外面,和蓝姬放在一块儿。等找回已经化成一把干枯的药草的岁芜以后,他终于支撑不住,颓唐地坐在了地上。 他捂着眼睛,重重地喘着气,再也不能多看一眼。 雾蒙蒙的黄昏,灰色云层被血气薰染得透着薄红。江晏撑起自己,脱力地靠在了放置几人尸身的假山旁,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310页 这些人里没有宋彩。 他的双手发着抖,不敢多耽搁,缓过这一阵之后便又腾至低空,飞掠过曜炀宫上方,企图寻找那个红衣的身影。然而尸海茫茫,到处都是红色,那个身影仿佛融化在血水里了,怎么都找不到。 大妖王挺拔的嵴背不再如往常那样坚强,他狼狈,凌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他勐地砸烂了手边的岩石,发疯似地嘶吼。吼声如同滚雷过境,只可怜荆棘林中只有焦土尘灰狂卷,残枝落叶娑娑,再无活物能够给予一丝唿应了。 在这绝望的时刻,忽然有轻微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江晏倏地抬头,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就在这假山下! 他将外层岩石搬开,发现这山里头是空的,像是哪个小妖兵偷偷挖来藏东西的。掀开一块和岩石差不多颜色的防水布,便看见了一堆旧羽毛,应该是飞禽一类的妖物季节性掉毛之后被搜集来的。 ……曜炀宫中万灵汇聚,个别小妖有这种嗜好也不奇怪。 江晏连忙转移了思绪,绕至防水布后方。 不是宋彩。 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歪靠在石块上,浑身湿淋淋的,非是水,却是血。她不知是给疼醒了,还是被江晏先前的嘶吼声震醒了,这会儿正紧紧抠着岩石的稜角,努力想把自己撑着坐起来。 「荆素!」江晏愕然。 荆素伤得不轻,脸上污血斑斑,肩胛骨还穿着一截断掉的藤枝,大概是没力气将其拔出来,也或者是没有余力恢復伤口,怕拔出来以后失血过多。 江晏忙去检查她的伤情,却见她尽力往后一躲,拿出骨刃横在身前:「你是谁?!」 江晏:「我是……算了,我是谁不重要,先给你治伤。」 「不需要!」荆素警惕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和谁一伙的?」 江晏隐隐不耐烦:「我是江晏,不跟谁一伙,先给你治伤!」 荆素一听这名字,迟疑地收起了骨刃,由着他给自己取藤枝。她脸色惨白,咬着牙道:「那条蛟说谎,被他妹妹逼着承认自己是妖王,要不然……先不说这个,他呢,还活着吗?」 江晏摇了下头。 荆素没再多问。她开不了妖眼,没法求证江晏的话,但她有种直觉,这人不是在骗她。 「可怜。」荆素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两个字。 实际上,曜炀宫暴乱的时候,蛟王眼见无法控制局面了,就把她推进了这个假山洞里,又把入口填上,引着袭击的妖兵往别处去了。 他算是救了她一回。 拿命换的。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曜炀宫?」江晏问。 荆素因为疼,只能断断续续地答:「今早,天没亮就来了。可惜太倒霉,刚来就碰上这事儿。嘶,手真重!」 「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人了吗?长得很俊俏,姓宋。」 荆素顿时皱起了眉,忍着怒气道:「能没看见吗,就是他干的好事!」 江晏手上动作一顿,抬眸道:「你再说一遍。」 荆素:「你瞪我干什么,整个曜炀宫穿红衣服的就他一个,我能认错吗!他回来的时候换了身白衣裳,带着那些血管一样的藤条,大摇大摆地杀进来,烧死了灵兽,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令妖兵群起造反,屠光了半妖,嘶……连我都差点被他害死!」 江晏忽地捏住了她受伤的肩膀:「你说,你说是他杀了……」 「啊!放手!」荆素艰难挣开,按着自己的肩膀,兇狠地道,「对!是他杀了你的朋友,他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他不仅亲自动手,还放了话了,你也逃不过一死,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短短几句话,却叫江晏如坠冰窟。 他坚持给荆素处理好了伤口,叫她在此处打坐调息,不要随意走动,自己却走出假山洞,默默填上了封洞口的大石。 荆素见状不由问道:「喂!你要去哪里?」 外头的江晏略一停顿:「去找他。」 「呵,别说我没警告你,」荆素缓了缓,「就算是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那位宋公子现在已经无可匹敌了,妖兵们的力量全被吸走了,擎等着你上门呢。再者,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江晏抬头望着天上刚刚飘过的一层灰云,竟意外地瞧见了云层后的太阳。在诡境,太阳可不常见。 他蓦地一笑:「知道。」 人族,雁回城,九江岸的大地洞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柄两仪镜。 北云既和仲漠的尸体一左一右被钉在防御阵的两方阵眼上,在那防御阵后头,是无数惊恐的雁回城百姓。 当毒日头灼穿了几家油坊,在城里放起大火时,事态就已不受控制了。北云既别无选择,只能以自己的府兵和修士作人盾,撑出一面移动的天幕,将还活着的人们转移到九江岸的大地洞中避祸。 然而那个白衣的身影还是不肯放过他们,一路老鹰捉小鸡一般逗着他们玩,直到所有府兵和修士都被玩死了,只剩下北云既和仲漠苦苦守着阵眼,钉死在其上。 百姓们吓破了胆,纷纷跪地求饶,那个白衣人欣然受之,却仍旧用血藤摆弄着阵眼,动作缓慢,透着一股「你们不死我不罢休」的意味。 而在白衣修罗的心海里,宋彩的魂魄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切,却无论如何都没法阻止半分——如今操控着这具身体的人不是他,是圣母。 第311页 当他从百余年之前的短暂间隙里救下江晏时,圣母就趁机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用血藤穿透他的大穴和动脉,叫他血液流干,将他的魂魄和妖丹一同困在心海,而那身艷红的枫火凤凰服也开始褪色,血一样的汁液渗进干涸的身躯里,使这具身躯重新充盈,彻彻底底变成了圣母的一部分。 他听见了江晏的声音,但给出的回应均被心海吞没。 他用这双眼睛看到妖兵们暴动,符文第三次闪现;看到圣母用属于江晏的权限进入了曜炀宫,用属于江晏的妖火焚烧了灵兽;他还看到平日里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这双手下,辉煌了几千年的曜炀宫也毁于一旦…… 他痛苦地叫嚣,捶打自己,祈求时间倒回。他想,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结局,系统为什么要说穿这身衣裳只是为了维持系统的稳定运行,还故意用那句诗来骗他? 不不,那不一定是骗他!江晏现在的确还活着,但距离次日来临还有一段时间,他肯定会来找圣母寻仇的,到时候…… 宋彩越想越害怕,只觉得自己快要先一步死了。他真的承受不了这种结果。 「呀,防御阵破了,」他的这张嘴,曾被心爱之人温柔地亲吻过的嘴,一张开就说那种不是人说的话,「瞧瞧他们多害怕呀,竟然跪在地上求一个要杀他们的人。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这就是人?卑微,骯脏,低级,软弱,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也配叫我被困在那炼狱底下几千年?」 宋彩的灵魂缩成了小小一团火,在心海中虚弱地飘浮着。他懊恼而愤怒:「值与不值不是由你来定的!你知道什么是人性吗?知道天神为什么选他们不选你吗?你活了百万年,却什么都不懂,白活一场!」 圣母阴鸷地笑:「你又懂得什么?与天地同寿者只可与天地为伍,他有我作伴已是万分幸运,缘何还要追寻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蝼蚁与蜉蝣,朝生暮死,堂堂天神,为它们抛弃一切根本就是自甘堕落。」 「呸!」 宋彩刚要反驳,就见一条血藤捅穿了最前面男人的胸膛,生生挖出了心脏。圣母用他的声音道:「你想让他们死得更快些,我成全你。」 宋彩不敢吭声了。 「那只小鹏鸟还没来,趁这个时间,我陪你玩个游戏怎么样?」 宋彩此时和她共享心思,自然知道她要干什么,当即拒绝:「我不会陪你玩,你总归是要杀了他们,何不来个痛快。」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们赢了呢,机会还是有的。不过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以前我儿还未自封天神,总喜欢和那些不入流的货色来往,我从不阻拦,只会悄无声息地帮他处理掉绊脚石。他很感激我呢!喏,既然你不肯玩,我只好自己玩了,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啪啪」两声响,地洞里的人们畏畏缩缩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只见他笑容明媚,俊俏得好似仙子下凡,朱唇启合间却说着这世上最可怕的话语:「你们想活命,可以,但我不留无用之人,你们自发投票,选出三十个最有用的人,我会放这三十人活着离开,但其他人呢……就自杀吧,有下不了手的,叫旁边人帮下忙。」 百姓们见识过他的手段,困境之中毫无还击之力,除了哭还是哭。宋彩便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根本不会放任何人离开,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试探人性很好玩?换了是你就能经得起试探?你以为自己是圣母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吗!我告诉你,你有本事就把我弄死在这儿,否则我一旦回到自己的世界,就不会再有你这号人物存在!」 「哟,话说得厉害,倒是挺吓唬人。你瞧着呢,我正在决定别人的生死,还将决定你那个世界的存亡,你可怎么拦我?而且我告诉你,我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别拿自己太当回事,故事早变了!好了,浪费时间没有用,如果他们不选,会死得更难看。」 众人看到这白衣公子转身,温和地笑着:「你们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来投票,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不是结局,这不是结局,这不是结局 第138章 天道可由人12 命令既出,人群混乱起来。 有人哭着嚷道:「我们这里起码七、八千人, 要在一盏茶的时间里选出三十人, 怎么可能呢!」 「是啊, 那跟全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别折腾,趁着还有时间跟家人好好待一会儿,道个别。反正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说的是什么话, 都死了,咱们雁回城不就绝户了吗!」 一妇人听了这话悲从中来,嚎啕道:「我还有两个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死啊, 他们一个六岁, 一个三岁, 都还不懂事啊……」 「哎呀你别哭了,哭得旁人心烦意乱!谁家没有孩子, 谁想让自己的孩子死?就你会哭么, 一盏茶的功夫转眼就过去了,都拿来听你哭啊!」 「怎么的,我不能哭吗?我家男人是城主的卫兵, 为了把我们送到这儿被活活烧死在半路上,现在就剩下孩子了,我哭两声还招惹到你了?你有本事就别听呀!」 …… 他们吵嚷得越厉害,圣母就越高兴, 禁不住放声大笑:「看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人性。瞧着吧,马上还会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打起来,不用我动手,他们就能把自己人屠个干净。」 第312页 宋彩咬牙沉默。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真正不惧死亡的英雄百年也不能出几个,在死神面前人都是懦弱胆小的,为了活命,能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只盼着……只盼着场面不要太难看,不要伤着那些老弱妇孺——尽管这愿望终将落空。 一言成谶。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从地上搬起石头砸晕了哭喊的妇人,只能听见乱糟糟的谴责声里夹杂着一个男人的狡辩之词:「我没杀她,她只是晕过去了!你们都清楚,像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活不下来的,就算放她出去了,拉扯两个小孩子,饿都要饿死在半路!我打晕她,也省得大家多一个顾虑不是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另一个妇人骂道,「你光棍一条,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哪知道一个母亲可以为自己的孩子付出什么!孩子要是挨饿,她会割自己的肉,孩子要是渴了,她可以放自己的血,只要是为了孩子好,她可以豁出命去!」 「那又怎么样!好好看看这世道,豁出命去就能救得了孩子了?要真是这样,一家出一个送命的,保其他人不死,能行吗?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必须选出最有用的三十个人,是最有用!青壮劳力不留,留下妇女小儿有什么用!」 「妇女小儿招你惹你了?你莫不是一生下来就六尺长,不像我们,都是从小儿长起来的?你娘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猪狗还知道认娘嘞!」 「你骂谁,再骂一句试试?我他娘的饶不了你!」 那搬石头的男人又要动手,被周围人给钳制住了,这一闹腾就一发不可收拾,有人开始趁机裹乱,接了男人的石头去砸围观者。被砸中的也是个青壮劳力,因为砸人的傢伙心里门儿清,知道老弱妇幼不足为患,要干就得先干掉有可能抢占三十个名额的人。 「啊!谁砸的我?是你吧麻子脸,你一贯会在背后使坏,心眼儿比那锅底还黑!我先弄死你,别叫你个糟心烂肺的再去砸别人!」 「什么就是老子了,你哪只狗眼看见了!分明就是瞧老子身子板儿硬实,怕老子活到最后,堵了你的去路!行,既然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老子也不跟你瞎客气,都想活,各凭本事吧!」 「哎哎,不要打啊,不能打啊!」一个鬓髮斑白的老者从旁劝阻,却被七手八脚去拉架的人给搡开了,还不知被谁踩了两脚,疼得直哼哼。 「教书的!你还有没有人性了,自己的亲爷爷也敢踹!」 「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下头几十个小弟子,就是这么以身作则的吗?」 「对!不经人事,不断人过,你知道什么!他是我亲爷爷不假,对我却从来不像亲孙子,就因为我爹死得早,他瞧不上我娘,一颗心全斜在我伯伯家了。看看我的几个堂兄堂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什么,你再看看我!不说时不时能来瞧瞧我这个亲孙子,就连逢年过节、大病小灾的他也从不露面。我娘改嫁是我的错吗?家里没米下锅时他接济过吗?他想过孤儿寡母该怎么过活吗?他不配得到我的尊重!」 「你别说这些,你娘改嫁时人家老爷子也没拦过。」 「他凭什么拦!我娘改嫁好歹讨了条活路,我不恨她,人为了活着可以这么做!」 「那你也没道理恨老爷子,你能在书院教书不还是老爷子托朋友帮你弄进去的?」 「那是因为他怕我拖累他!你以为是他供我读书的吗?呸!他让堂兄去学武,却嫌我读书没出息,我读书的花销全是我娘偷攒下来的钱!」 那老者闻言气得够呛:「你、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啊……」 「都什么时候了,孝不孝的也就那么回事了,你现在一个儿子都没了,还跟谁在这儿充老子呢?」 「你!咳咳、咳咳……行,说得对,说得好!拢共不也就三十个名额么,你且凭着这张嘴去争那最后一个名额吧,我看你能不能活得了!」 后头的人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状况,听到那一嘴「三十个名额」,知道情况不妙,当即跟着闹了起来。 有人生性爱扯老婆舌,瞎咧咧说三十个名额都定了,前面的人是为了抢最后的名额才打得头破血流。这一传开那还了得,后头顿时炸开了锅,男女老少纷纷搬起地上的碎石往前头扔,扬言这么草率就定了名额太不公平,后面的人也要活路,要一个竞争的机会。 当然,他们竞争的方式就是互殴,谁能赢到最后,成为三十人里的一员,就由天命来定。而所谓的天命,无非就是看谁吃的谷子多,拳头攥得结实,脚板扎得稳成。 幽长不见尽处的地洞中如同沸水翻滚,每一个气泡都渴望着挣脱束缚,却又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热流中。 妇女孩子的哭声不断迴响,老人的骂声不绝于耳,男人们打红了眼,脚底下踩着了谁的嵴背,手上拧断了谁的脑袋,根本顾不上仔细瞧一眼,大难当头,杀就是了。 也有不屑于参与乱斗的。一个宁死不叫仇者快的文人,咬破手指在洞壁上留字怒斥今日之境,铮铮傲骨却硬是被屠夫给敲断了几截;穿着猎户裘皮的男子一心护着妻儿父母,却被人抢走了腰间的弓箭,一家老小生生被扎成了串;还有几个拜了把子的兄弟,全程都在拉架,劝大家存着点良心,让孩子们逃生,结局可想而知…… 第313页 人性的审判,从来都是如此残忍。整个九江岸,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养蛊场,变成了另一处人间炼狱。 宋彩看着这一切,绝望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系统不愿意回应他,他连给孩子们凝一个护盾的能力都没有。妖丹一直在努力摆脱控制,可圣母的力量是难以想像的强悍,它完全没有机会。 「呀,那孩子真不错,见不得有人欺负自己的母亲呢。」圣母口中啧啧。 宋彩随之看去,果然瞧见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娃娃在踢打一个男人。女娃娃大概只有六、七岁,可爱得就像一个粉糰子,而那男人则五大三粗,满脸络腮鬍,正薅着女娃娃母亲的头髮往一边拖。 宋彩预感到不妙,什么也不顾了,对着圣母低声下气地乞求:「你阻止他,阻止他一下行不行?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不会对他怎么样的,你拦他一下啊,叫他别那样了!」 圣母嗤笑:「理由呢?」 没等宋彩给出理由,女娃娃已经不顾母亲的驱赶,扑到络腮鬍的腿上咬了一口。络腮鬍被咬疼了,一把掐住女娃娃的脖子,拎了起来。 宋彩的魂魄陡然漫涨开,恐惧地看着。他念着「不要不要」,却在下一瞬间被女孩子无力歪倒的脑袋惊吓到失语。 「别,别这样……」 「别打了!不要打了!」 「啊!不要打了!住手!我叫你们住手啊——」 宋彩在心海中崩溃地哭喊,但他的声音没办法传出去分毫,除了给圣母增添乐子以外别无用处。 圣母乐不可支:「易灵体,再继续跟我讲人性?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了,真的别这样,求你,不要这样……」 宋彩的魂魄缩成团,跪在黑沉沉的心海虚空里抱着脑袋,哽咽着。 「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直接杀了他们好不好?」 「就……就让他们死得痛快一点,让他们死得有尊严。不要被自己的亲人,不要被自己的邻居,朋友,亲手杀死……」 「易灵体,你谴责我,可他们与我有何异?」圣母轻蔑地道,「你叫我施捨怜悯,凭什么呢?我为何要无私奉献,为何要牺牲自己成全不相干的人?」 「易灵体,光靠嘴说无法让你相信,因为你的思维和他们是一样的。我可将你魂魄留着,让你随我一起看看那数万年之后的天劫来临,你会知道,他们终归是要死的,也终会有新的生命替代他们。到那时你会发现,今日你所做一切有多无聊。人活百年,血脉延续万年,对永恆来说仍然只是罅隙一瞬,根本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宋彩想到自己一度杞人忧天,曾苦苦思考过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茫茫无际的黑暗之后是什么?在死亡之后还会有什么?不由笑着落泪。 「五十亿年以后,太阳会成为毁灭一切的兇手,人类文明将彻底消失在宇宙中;一千万年以后,地球板块可能发生大幅度运动,数以千万计的人会死在睡梦中;六十年以后,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年轻的人们迈向无法逆转的死亡……你说得对,人的生命实在太短了,连六十年以后的未来都无法掌控,还想什么五十亿年呢。可我们仍然在努力建造自己的家园,每个人,每一天,永不停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圣母没有回答,宋彩便自顾说道:「因为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有意义的啊,不管是幸福,还是痛苦。」 圣母大笑起来。 蚍蜉撼树,妄想同树讲通道理,主动予之让道?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充满讥讽和鄙夷的笑声令宋彩头疼得厉害,终于,他的嘶吼声冲破禁锢,从自己的嘴里发了出来。 「别笑了!!!」 乱糟糟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这一声喝令在洞中迴荡了好几轮,从前到后扫过每个人的耳鼓。 有个粗布衫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在横七竖八的伤员里搜寻自己想找的人。只可惜,他是在洞壁旁的乱石堆里找到的。 男子的哭声骤然响起,把旁边人都惊了一跳。有人劝他:「算了,节哀顺变吧。左右这小姐已经嫁了人,跟你再没关系了。哎,别怪我说话直,就算她不嫁人,她父母也不可能同意把闺女嫁你的,你快放开吧,别叫人家死后还辱了名节。」 男子却紧紧抱着死去的姑娘,哭得满脸泪痕:「我管别人同不同意!我喜欢她,与她父母同不同意有何关系,与她嫁不嫁人又有何关系,喜欢就是喜欢……我不曾纠缠过谁,不曾死皮赖脸地磨过谁,悄没声地喜欢还不行吗!叫你们不要打,你们偏要打!打吧!你们还能活多少年,一辈子活到底又能有多少年,值得把自己变成畜生,要靠着残杀手足同胞才能活吗?」 有人嘟囔:「说得像是你没打似的。」 「我打是为了阻止你们!我不愿见着人沦为猪狗,也不愿见着你们伤害我喜欢的人!现在,现在可好了……没了她,我这条命也不稀得要了,来呀,尽管来拿吧!」 他献出自己的脖子,却没人敢上前动一下。大家都沉默着,眼前的一切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人脑袋发懵。 「噗」的一声响,这年轻男子的胸口穿出了一截血藤。他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却仍然不肯放开怀里的女孩儿,直到歪倒在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第314页 「扰乱秩序,该杀。我说过了,选出三十个有用的人,其他的,一个不留。时间就快到了,再无结果,可就别怪我下手无情啊。」圣母开口,却是用她自己的女音。 杀一儆百,从来都是屡试不爽,然而这一次,她失策了。 躺在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甚至不够格称为男人,顶多算是个大男孩子,但他抱着心爱之人的那双手何其坚定,像是这世上最有力的一双手了。 众人赫然震惊,也在一剎那找回了自尊。 「请问,什么叫有用?」有人提心弔胆地问了出来。 「是啊,我是个粮商,咱们城里人吃的米有一大半都是从我这儿进的货,没了我这个渠道,大家都要挨饿!我觉着自己有用,可我的米也是从种田的人手里收购来的,那他们岂不是比我更有用?」 「你说得有道理,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算得上有用吧,可在饥荒年代,饭都吃不起,草药无收,懂得再多医术也没用啊,这到底怎么算?」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个稳婆,虽然一把年纪了,经验却是相当丰富的,雁回城的新生儿十有六、七是我接生的,没我在场都还不敢生呢,那我老婆子算得上有用了!」 有人笑了一声:「大傢伙儿要是都死了,老太婆你也别给人接生了,母猪都没得一头!哈哈哈哈!」 「去去,净说屁话,你爹还是我接生的呢!」 圣母隐隐发怒,再次出手,杀死了开玩笑的这个人。可这些被她视作蝼蚁的人不知是怎么了,见人死了只是围过去接住,放在地上,盖了衣裳,而后恢復了平静。 「没时间了,让孩子活吧!都帮着数一数,看看有多少孩子。当爹的当娘的都不要争,不要闹,为了孩子考虑,拣十到十四岁的先来,能活几个是几个。」 有人这么说着,便又惹出一阵阵的啜泣声,但也都明白道理,没人再闹了。十岁以下的孩子其实还有不少,只是没了大人带,他们出去了又怎么活?保不齐要受更多折磨,在饥寒交迫或是病痛中死去。 「我家孩子十岁,但是算了,留给别人吧,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一对夫妻抱着自己的女儿,哀哀落泪。那小丫头却很懂事,帮着爹娘擦了眼泪,说这是自己的选择,能和爹娘在一起是最高兴的事情。 有老妇的呜呜哭声从后头传来,别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的孙子十五岁,本来还想争取一下,可人家十岁的孩子都这样了,还怎么争取。她的丈夫和儿子、儿媳已经全没了,孩子要是再保不住,九泉之下哪还有脸去见他们。 她的孙子却一瘸一拐地上前去,帮着祖母把乱发理好,拥在怀里无声地安慰。老妇愈发难以自制,像是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孙儿已经长成小小男子汉了。只是这成长,太叫人心碎。 …… 少顷之后,三十个孩子被推了出来,有男孩也有女孩,都在十到十四岁之间。 「好,虽然超时了,但也没必要计较这一星半点的,你们自由了,走吧。」圣母的脸色铁青,语气却和蔼,令封锁洞口的血藤分开,给孩子们让出了一条路。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都在看自己的家人。宋彩却在此时察觉到了圣母的心思,顿时嵴背生寒,大叫:「不要!」 然而圣母从不听从任何人的指令。 三十个孩子在踏出洞口的瞬间齐齐掉了下去——洞口外的石栈道塌了,悬崖下,从地底钻出的各类怪物早已焦渴难耐。 伴随那三十个孩子的家人悲愤至极的哭喊声,所有人都被激怒了。宋彩的魂魄在心海中涨大了数倍,包裹在外的妖火闪烁个不停,似是下一刻就能破体而出一般。 「哟,」圣母忽然道,「小鹏鸟来了。」 宋彩恍惚望去,正瞧见一片巨大的黑影由下而上缓缓升起,云一般的羽翼上承载着三十名少年少女,三十,一个不少。 宋彩的魂魄颤抖着:「江晏……」 第139章 天道可由人13 江晏救下了三十个孩子,洞中的人们纷纷欢唿起来。这惹恼了圣母, 只见她右手微微握拳, 每扣紧一分, 九江岸的大地洞便缩小一分,洞顶开始塌陷,乱石坠落,引发众人惊惧唿喊。 可就在大家以为要被洞壁活活挤压成肉泥时,坠落的岩石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了, 大地洞也不再继续缩小。 意识到是江晏设下的结界保护了众人,宋彩顿时备受鼓舞,魂魄又涨大了几许——既然江晏仍能从被束缚的妖丹中汲取妖力,那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兴许还有什么关键点是自己没发现的。 圣母与宋彩共用一具身体, 意识无法完全隔离, 便从宋彩的思考中获取了些许信息, 对他二人关系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她冒出一个主意。 飞出洞口以后,她落在了九江岸的一处高崖上。脚下瀑布奔流, 冲击声很是吵闹, 无端叫人心烦。打量着对面这个所谓的天命妖王,眉目冷峻,神情复杂, 玄色衣摆在风中捲动,与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年封印她的场景还真是极为肖像。 江晏也一眨不眨地望着白衣的宋彩,只觉得十分陌生,心中翻涌的不是屠灭曜炀宫的仇恨, 而是难以言说的疼惜与懊悔。 他道:「等我带你回家。」说完干脆利落地出手。 见他那柄燃着妖火的蟒尾铁鞭朝自己击来,圣母忽然露出无辜表情,捂着胸口道:「晏郎!」 第315页 用的是宋彩的声音。 铁鞭一偏,重重击打在旁边的巨石上,浑然天成的一块裸岩便碎成了齑粉,若再仔细看,还能发现下方的山体整个裂开了一条细缝,只不过被瀑布的水流掩饰了。 心海中的宋彩大惊失色,知道圣母是故意伪装成自己戏弄江晏。江晏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只是无法违逆自己的本心,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伤到的是宋彩,也足以令他肝胆俱裂。 圣母大笑不止,挥舞着身后的血藤嘲弄道:「晏郎,晏郎?易灵体平时当真是这么叫你的?着实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晏铁青着脸,当即发起第二次攻击。铁鞭唿啸而至,一条花蟒的虚影忽地脱离了鞭身,从江晏的手臂上绕过,继而在他身后化为百丈高的巨形,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白衣身影吞去。 圣母如法炮制:「晏郎不要!是我啊!」 然而这次江晏根本没作半分停顿,狠狠一鞭挥下,将宋彩那具美好的身体斜着噼成了两半。 血如泉涌,染红了飞瀑的清流。 江晏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铁鞭,站在对面无声地看着,直到看见宋彩的身体自动合二为一,粘合成最初的模样。 ——松了口气。 可这无疑是最矛盾的地方,他既想杀了圣母,又不能真杀了她,否则宋彩的魂魄也会随着这具身体一併损毁。 「哈,吓着啦?」圣母恢復了女音,「没事没事,逗你呢,想伤我哪是这么容易的事。不过你这小鹏鸟的心是铁做的吗?对着自己的心上人也能下得去手。还是说,我学得不像?」 宋彩在心海中道:「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了?」 「他从不叫我晏郎。」 「我从不叫他晏郎!」 一个是江晏的回答,一个是宋彩的回答。但宋彩又忍不住想,其实也叫过的,只是你不知道啊。 宋彩的白衣被水浸透,血色再也沾不上半点,只隐隐约约露出下面藏着的身体轮廓,带着诱惑的意味。圣母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掀开衣袖,又撩开前襟,好生检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几个暧昧的红痕。 「啧,迟了迟了,还是迟了一步啊,难怪总觉着腰酸背痛,两腿打软……」她显然已经从宋彩的思绪中读取了昨夜的零星片段,知道了他们的小秘密,便像个被猪拱了白菜的丈母娘,带着愠怒呵斥道,「小鹏鸟,你竟然对我的易灵体做出了那种事,实在太不像话了,太让人生气了!」 宋彩:「关你屁事!」 圣母:「我的易灵体,当然关我的事!你们成亲了吗?拜过天地了吗?明媒正娶了吗?都没有,真不要脸!」 宋彩:「你闭嘴!」 江晏知道圣母是在跟宋彩的魂魄对话,面不改色道:「没关系,待我毁了它,你就再也不用为之生气了。左右也没什么技术可言。」 宋彩捂着脸:「!!!」 在场三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无比复杂且尴尬了。但实际上,只有宋彩有功夫为这事儿发闲愁,另外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呢。 江晏的战斗值很高,这一点宋彩是知道的,圣母的战斗值高上加高,这一点他也知道,可他不知道两人的速度都快到逆天,以至于根本无法通过自己的肉眼来看清江晏的身影,只能从圣母的共感中找准他的方位。 崖上水流飞溅,不多会儿,迷眼的水幕降下,周遭有了片刻的安静。宋彩看见,江晏的嘴角溢出血来,而圣母毫髮未损,大气都不喘。 ——这状况,可真是糟透了。 圣母不知又窥探到了什么,忍俊不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宋彩急了:「你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 圣母:「那你还能怎么着?封闭自己的思绪?你会吗?我刚刚还听见你犯愁呢,原来你们共享的行动点和攻击点是不可以随意分配的,只能均分啊。现在是不是没法再查看余量了?也不必看了,肯定不会多的,以他这样的消耗法,再翻十倍也不够用。」 宋彩:「你少狂!」 圣母:「这不是狂,是实话实说。小鹏鸟伤我一分,我便恢復十分,他根本杀不了我。来,我的小智囊,叫我看看小鹏鸟还有什么弱点,咱们速战速决。」 宋彩无力阻止,一心急,产生了自爆魂魄的念头。圣母当即抓住他这个念头,大声道:「呀,易灵体,你可不要动这个心思,你要是自爆了魂魄,以后谁来给小鹏鸟充值点数?而且你的魂魄已被我锁住,要是在这时候死了,那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两个世界都不行。」 江晏闻言肩膀一僵,脱口道:「你千万别乱来!」 圣母于是笑得更欢畅了。 人一旦有了软肋,要么会变得超乎想像的强,要么会被敌人死死拿捏,让那软肋成为打垮自己的致命性武器。百分之九十都是后者。 圣母的血藤缠住了江晏的手脚,他便以妖火焚烧,烧得那些血藤寸寸爆断,前赴的丧失了生机,后继的纷纷惧不敢前。江晏的铁鞭亦不能再伤到圣母分毫,只得操控着蟒灵攻击,圣母于是抽来两条水龙与之对抗,还故意引导水龙在空中游出舞姿,叫那画面变成了不合时宜的双龙戏蟒图。 宋彩提心弔胆,闭着眼睛不敢看,也不敢乱想,怕圣母再窃取关于江晏的信息。 第316页 大约一刻钟后,圣母担忧的声音传至心海:「这可怎么办是好,易灵体你快想想办法,小鹏鸟的那个什么攻击点好像用完啦,妖力使不出来了!」 宋彩悚然一惊,整个瘫软了。 「怎么会,昨晚才充满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耗完了?」 「呀,这个问题我恰巧知道答案……」 「你,闭嘴!」江晏咬着字,怒气沖沖地踏水而来。 两方战局呈现出了压倒性落差。像那飞流直下的瀑布,在上者为上,在下者为下,永远无法反转。 外头传来爆炸的轰响,圣母的心里随之发出了喜悦的喟嘆,叫宋彩不得不睁开眼去面对现实。 只见蟒尾铁鞭竟碎成了无数铁片,随着瀑布坠落深潭,蟒灵也消失了,只有残存的黑火在它殒没之处闪了几闪……而江晏单膝跪倒在地,手上淌着血,头上淌着血,嘴里也淌着血,膝盖着地之处水流尽数变红,一点点一片片全都是他的血。 宋彩错愕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心海中大喊:「江晏!江晏你不要管我了,先走,离开这里再想办法!你不要担心我,疯女人不会杀我,我也不会自爆魂魄,我只是随便想想而已,保证不会那样做!」 这次江晏似乎听到了他的唿喊,微微顿了一顿。圣母却道:「易灵体,你可真是一块活宝,比我儿子好玩多了。」 「你又想干什么?!」宋彩的声音都哑了。 「不做什么,帮你一把,试探他情深几许。」她说着抬起手,一小簇黑火跳了出来,生机勃勃地燃着。 宋彩察觉到了掌心发热,继而发烫,那簇火苗唿地蹿起老高,眨眼功夫就蔓延到了全身。 「啊!啊啊啊!」尖锐的灼痛感袭来,仿佛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切开了他的皮肉,又往肉缝里撂了一把粗盐。 宋彩难以置信,跳着脚,想把身上的火甩开。疼痛之余陡然意识到不对:为什么妖火可以烧到他了?且不说这是属于江晏的妖火,就说他自己,不是已经变成一个…… 他艰难地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的魂魄已经归位,痛感真真切切地传达到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而刚才的叫喊声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糟了,这回是真糟了! 他勐地回头,正看见江晏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他而来,眼中尽是惶恐。 「不要过来!」宋彩忍痛大喊。由于痛感太过强烈,他没法再说出更完整的句子,只能发了疯地嚷着「圈套」两个字,可他越是这样江晏越不能冷静,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跟前,紧紧抱着不肯放开。 妖火迅速熄灭——不,不是熄灭,而是转移到了江晏的身上。 不知被动了什么手脚,这妖火连主人都不认了,加注在江晏身上的伤害分毫不比宋彩少。宋彩的记忆中出现了灵兽们被焚烧的一幕,与那时候不同,江晏的肉身看起来并没有将要被烧毁的迹象,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能从心海中感受到少许,仿佛烧着的是他的灵魂。 宋彩宁愿由自己来承受这些。 他反抱住江晏,企图把那些火再吸回去。可他做不到,他的魂魄又被圣母收进了心海中,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了。 「疯女人!死八婆!老巫婆!你放我出去!」宋彩恨得大骂。 圣母非但没发怒,反而被他逗笑了,好言好语地答应:「行,你说怎样就怎样,但你也要掌握好分寸,别在长辈面前卿卿我我,太扎眼了,我一生气很可能会立即要了他的命。」 她笑盈盈地放出了宋彩的魂魄,可没等宋彩要挪步她又迅速将其收了回去,之后再放,再收,放放收收五六回,就是不叫他碰得到江晏,存心要跟他闹着玩似的。 眼看着江晏被裹覆在妖火中备受煎熬,宋彩的心都要碎了。他求饶了,跪在那片黑沉沉的心海虚空中磕着头:「我错了!我不敢骂你了!求你放过他,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你这么对我行不行,我不怕疼,我也不喊,我乖乖听你话,只要你放了他,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呀呀,你才是别这样啊,我的易灵体怎么能是这样的软骨头,这叫我有点失望啊!」圣母绞着发上垂下来的两条细银链,神情悠闲,「我瞧着小鹏鸟还可以,应该还能撑一会儿,你就别裹乱了,也不用求我,谁让他是天命妖王呢,我不可能放过他的。至于你呢……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天劫来临的嘛,所以暂时也不会杀你。」 说完这句,圣母又把宋彩的魂魄放了出来,宋彩抓住这剎那机会,扑上前去抱住江晏,打算往回吸妖火。只可怜,他又被戏弄了。 圣母从来没有这样的善心,在他抱住江晏的时候便将他魂魄锁住,自己李代桃僵,伸出血藤刺穿了江晏的心脏。 宋彩的心跳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跳动。 江晏几乎把自己的牙根咬碎,紧紧抓着白衣修罗的肩膀:「让他出来,让他,出来。」 圣母狡猾一笑,蓝边黑火便恢復了原貌,变成了裹着符文的炼狱之火,顺着伤口往里爬,爬到江晏的心脏上,恶狠狠地灼烧着。 「啊!啊啊啊啊——」宋彩的魂魄化成了人形,捂住自己的心脏,仿佛感同身受,被那炼狱之火折磨得快要死去。 圣母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歪倒在一旁,怔怔地瞧着自己的虚影——她的元魂居然被宋彩硬生生挤了出去,漂荡在外头成了一个游魂。 第317页 她企图夺回掌控权,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她的易灵体用激发出来的强大意志力结了一道纯粹的魂力屏障,阻挡了她的入侵。 「可以啊,易灵体……」圣母愉快又惊喜的声音像水波一般漾开,索性不动了,停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宋彩已经顾不得她了,托抱住江晏软下去的身体,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唿唤:「江晏,江晏你清醒一点,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我帮你,我能帮你,我,我……」 他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因为炼狱之火正在熄灭,而江晏的体温也在流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接连念了上百个「不要」,江晏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接着呛了一口血,开始粗重地喘着气。 「江晏,江晏你看看我,江晏啊,江晏!」 「听到了……」江晏气若游丝,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心口,发现那里有个无法癒合的洞,血液如泉涌。 「我做不到,我竟然,做不到。」江晏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只可惜他浑身都是血,实在没法弄立整,也只好作罢了。 宋彩则拼命摇着头,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已经很棒了,你是最厉害的人,你是史无前例的大妖王!你听我说,结局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我们一定还有转机。你坚持住,我已经掌控了这具身体,我这就带你走,我、我给你充值,我只要抱抱你,亲亲你就好了……」 他倾身捧住江晏染血的脸,江晏却用尽力气挡住他,道:「听我说。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一直都知道。小彩,你回去吧,该回去了。」 「你,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了?你别吓我好不好,让我帮你好不好?」 「不好,」江晏又呕出一滩血,「我死了以后,你不会再回到这个世界……你还有妖力,现在,杀了自己,别让她得逞。」 一旁的圣母听到这番话登时僵住,她知道宋彩如果真的对自己下狠手,那她就无法再通过易灵体到得那个崭新的世界,也无法再寻找到这样一个足以承受她强大力量的完美躯壳了。 她不能由着他。 她的元魂朝宋彩出手,企图夺回身体,可此时的宋彩意志力过于强大,她一时找不出破绽。 「对,杀了自己,正如我一开始劝他做的那件事,」圣母飘了过来,改强攻为心理战,「你不知道吧,在迷巢窟里我就劝过他,叫他杀了你,那样他就再也不用附身到一条狗的身上,毫无尊严地活着。可他捨不得,他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呢。那你呢,你捨得离开他?你要是这么走了,他,和这里的几十万甚至更多的人都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屁话,什么狗?」宋彩勐然醒悟,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人,「是大雁?果然是大雁吗?真的是你吗江晏,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吗?」 「别信她的!」江晏突然发怒,「听话!我活不了了,我和这里的人全都活不了了,但你还可以!趁现在,杀了自己,回到那个世界!」 宋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那你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儿吗?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没有你不行的,真的不行的……」 圣母接了他的话茬:「你行,你怎么不行啊,我的易灵体为什么这么容易否定自己呢,是那所谓的人性让你变得软弱吗?不瞒你说,当初我叫他杀你,纯粹是为了试探,我得知道自己挑选的易灵体能不能成为击垮天命妖王的利器。你知道打开时空虚洞有多不容易么,所以,别再说『不行』二字了,你可以的。」 「你滚!我没有跟你说话,插什么嘴!」 「啧啧,真兇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到,只是你一直不相信自己。回去吧,别管这边的烂摊子了,反正你今日救了小鹏鸟,明日他还是要死,这就是他的命。哦,刚刚那个问题,现在回答你,他的攻击点之所以这么快就用完了,是因为他在蓬莱岛耗费了大量妖力,至于做什么,你肯定比我清楚。哈哈,有点滑稽,我竟然在游说你破坏我自己的计划。」 「我让你,闭嘴……咳、咳咳……」江晏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把宋彩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拍也不敢拍,碰也不敢碰,只能胡言乱语地哄他:「别听别听,你别听她的,我也不听,我知道她是激我呢,我都明白的!江晏,江晏你不要死,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可怜啊,自古生离与死别,是人生至苦。这是我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可惜我不懂,要是我能懂得其中万一,就让你们死在一块儿啦!」 「叫你闭嘴啊!我们不想听你的风凉话!」 圣母啧啧:「我真的是好心,他应该没告诉你吧,他拿自己的魂魄跟蓬莱仙人换的神芝草人模,说等到除灭邪祟以后就把自己的魂魄交出去,哎,邪祟说的就是我,所以我估计这个承诺是兑现不了了,因为他没可能除灭我。」 「你,你……」宋彩被气得头昏,陡然明白了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便整个懵掉了——她说江晏是用自己的魂魄换来的神芝草人模。 良久,宋彩抱着江晏,埋头在他颈间,连哭都觉得没力气。 系统已经告诉他了,江晏会死,百分百会死。 是他不肯相信,不肯服输。 「江晏,江晏,不要这样啊,真的不要……」 第318页 江晏没有回应他,安安静静的。 宋彩忽又想到了什么,捧起江晏的脸:「不不,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得也有道理,我想到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你后来,你后来把妖丹给了我之后是不是就再也没附身大雁了?你可以幻化出人形了,还可以变成小黑鸟,那只小黑鸟就是你对不对?好好,就这样,我这就带你去我的世界,其他人我们不管了,我们没那么大的本事,这不丢人!江晏,江晏你起来,我们……」 他想把江晏拖起来,却发现江晏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了小天使们,这几章比较虐,但一定是he,保证 第140章 天道可由人14 宋彩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这人却始终沉默着, 闭了眼睛, 连胸口该有的起伏都没了。 「他死了。」圣母踱步到宋彩身后, 朝他伸出血藤,却在一步之外被一股斥力弹开。她悻悻地揉了揉手腕:「我可以救他,但你得先把身体还给我,否则我的力量发挥不出最强水准。」 宋彩不理她,仍然对着江晏说话:「不会这样的, 结局不会是这样。江晏,江晏啊,你答应我一声呗?」 圣母不耐烦:「死了死了,都说了他死了!」 宋彩不吱声了。 大概是给自己做了太多的心理预防, 他居然在这瞬间接受了江晏死去的事实, 没有大吵大闹, 没有唿天抢地,只是平静地跪坐在地上, 抱着江晏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残存的妖力正从江晏身上回流到妖丹中, 而江晏的手背上也开始现出羽毛,这是现原形的徵兆。 「我在同你说话,你到底想不想救他?」 宋彩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满眼的红血丝:「想救,当然想,但你会怎么救?」 「呀, 你这模样真可怜,真招人疼,」圣母飘到他面前,「易灵体,你真的很特别,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是真心想帮你。只要你把身体还给我,我送你回到片刻之前,你就可以赶在我刺穿他的心脏之前提醒他,叫他不要替你吸走炼狱之火,因为我根本不会把你怎么样,我是吓唬他的。」 宋彩的嘴唇微微开合:「让我再想想。」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他都凉了,再不救,魂魄都要入轮迴了。呀,我忘了,他不会入轮迴,因为他把魂魄兑出去了。是为了谁?哦,是为了我的易灵体啊!」 「别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不能说吗?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一点都不在乎吗?你看看他,他真可怜,浑身都是血,胸口那个窟窿再也长不上了,啧啧,应该漏风吧,会冷的。」 「闭嘴,你闭嘴!你不用这样,我只需要考虑一下,你让我考虑一下,很快就好……」 「行,你慢慢考虑,只是时间不等人,更不等死人。以前我儿常说,人间自是有情痴,说的该是小鹏鸟这种吧,可惜我不懂,但凡我像你这样明明白白,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宋彩的肩膀开始颤动,那种无声无息的悲伤落在圣母眼中却是十分滑稽,因为在她看来,蝼蚁连悲伤都是多余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宋彩不是在哭而是在笑,笑得嗤嗤出声,笑得肩膀以更大的幅度抖动,发了疯病似的。 她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宋彩抬头看她:「只是笑自己笨,现在才反应过来。」 「什么?」 「牛舌草,咒术。」 把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彙联繫在一起,宋彩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荒唐。但圣母的脸色稍稍一变,宋彩便知道自己猜中了。由始至终,一系列的疑惑全都迎刃而解。 「半妖族的堕印就像一把锁,是为了维繫妖族血脉的传承而存在的,因为他们基因混杂,时间长了妖力会越来越弱。天神知道你会以半妖族作为突破口,就弄出这把锁抵抗封印符文的侵噬。当我们以为是某种咒术使半妖堕印开始消褪的时候,其实是你使用咒术增强了符文的效力,吸收了半妖们的妖力,先有后者才有前者,我们搞错了因果关系。」 「而你最初设咒时用的应该就是蛟王血,半妖之间的血脉联繫十分疏松,唯一关系紧密的只有和堕印相关的蛟王血,只需取很少就能对整个半妖族都发挥作用。你取血的方式也很特别,通过我,对么?当初鬼甲到处搜罗人族美人,被抓去的个个都服下了假的『一噼两半』,只有我的是真的,那必然是你授意了眦昌,眦昌才捨得拿出来用的,反正他也早看蛟王不顺眼了。」 「后来我被送进大泽宫,蛟王察觉到我的来歷不一般就把我留了下来,餵我蛟王血延缓毒性发作,你因此从我身上得到了蛟王血。试问还有什么方法能比这更好使,利用我和江晏,利用半妖边境的那个『自杀诅咒』,不仅成功撮合了人、妖、半妖三方头领之间的关系,还让蛟王自愿献出自己的血,一献就是七天。」 圣母嘆道:「的确好使,但也费了点心思。」 宋彩也嘆:「怪只怪我明白得太晚了。」 由此寻思,眦昌会把解药全毁掉,只留一份在最后关头由他们抢来,想必也是圣母的主意,为了防止宋彩无用,真叫这身体被那毒药给毁了。可圣母怎么都没想到,区区蝼蚁居然还有捨己为人的高义,生死抉择之时竟把解药让给了千重心,以至于她不得不放出岁芜,让江晏把她从曜炀宫带了出来,交予千重心炼制出解药,保住了这具身体。 第319页 宋彩道:「岁芜不是你的人,你是怎么把她诓骗出来的?」 「那有什么难的,那丫头是表面机灵,其实愚蠢,要骗她出岛只需要一丝前世的因果。」 圣母回忆着:「你知道曜炀宫的穹顶柱和天界的穹顶柱有关系,但考虑过是什么样的关系么?我告诉你,是同一根。穹顶柱中有司药神官的亡息,我只消放大她在这方面的感官,她自己就找去了。」 「哦,顺便一说,穹顶柱乃是混沌初开第一柱,由我地心火和天雷火合炼而成,守护了天界数十万年。但它亦有因果,小麒麟的出生和司药神官之死便是它的劫,一个叫它应劫而碎,一个叫它不能再復原如初。天神只得以雷火和妖火将它重塑,立于曜炀宫温养着,看似是它守护了妖族,实则妖族也守护了它,两者唇亡齿寒。至于穹顶柱中关于天命妖王的预言,那是天神注入的,你该明白吧,什么叫预言,就是谎话,用来骗小鹏鸟卖命的幌子罢了。」 「是么?」 卖命的幌子。 说得多轻松,多么「众人皆醉我独醒」。可惜江晏信了这幌子,也已经为之卖命了。 宋彩不由收紧了手臂,心口疼得无以復加。 「你们母子俩,谁又比谁强在哪里?他身为天神,本不该有所偏爱,却生了一颗凡人之心,註定有所偏爱。你身为圣母,本不该嫉妒嗜杀,却因为接受不了儿子的偏爱造下数不清的杀孽!你们一场闹剧,害得整个天下抖了三抖,数以万计的生灵死于一旦,很好玩吗?很好玩吗!」 圣母板了脸:「你可以这样议论天神?谁给你的胆子?」 宋彩大笑:「给不给我胆子我也议论了,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僵持了一会儿,圣母遽然换上一张笑脸:「行吧,你年纪小,我不跟你计较。刚才不是聊得正开心嘛,继续说,你还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问我。」 宋彩倒真有个问题,也不同她客气:「大泽宫里是不是还有你的内奸?」 「内奸?」圣母噗嗤一笑,「没有,哪有什么内奸啊。」 「那你是怎么拿到蛟王血的?这具身体又不是漏斗,血液进来了,消化了,还能再转移到你的手里?」 「这个啊,是『一噼两半』的药壳的功劳,那东西能吸血。好啦,说完了半妖该说灵兽了,接着说,我听着挺有意思。」 宋彩愠恼:「我不是天桥底下说书的。」 圣母眼神一转:「好吧,要不然我去天桥底下找几个说书的?」 她语带威胁,宋彩只好梳理了一番。 「对付灵兽你採用了同样的手法。他们一族和你在冰火炼狱朝夕相对了几千年,你早就对他们施过咒,只可惜早些年你的元魂受到了重创,汲取不了他们的灵力,符文就一直蛰伏着,你也一直被镇压着。后来你的元魂恢復了,又找到了眦昌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同伙,就开始在迷巢窟下面培植势力——那些血藤。」 「前几天你操控血藤去过曜炀宫的练兵场,在结界外面制造了动静,引得一个灵兽出去查看,趁机偷走了他的血,对灵兽一族设咒增强了符文的效力。你怕我们及时发现,在咒法没成之前断绝他和族群之间的血脉联繫,就消除了他的记忆,等到咒法成了,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开始消失的时候再去禀报就已经晚了。」 圣母应和:「是啊,灵兽原本来自于四海八荒,血脉联繫也不算强,但好在我已吸收了半妖的全部力量,以长补短,勉强成功了。你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但有一点需要更正。」 「哪一点?」 「他们身上的符文并非由我所设。」 符文乃是天神的手笔。 他当年封印圣母时用的即是三族之力。那也是一种咒术,把圣母的力量分散于几十万员身上,必然会在每一员的身上都留下符文,就算其中的某一员死了,通过血脉传承也能发挥同样的作用。 圣母说:「我的身上也留下了符文,你见过的,每一个符文都代表了三族中一员的力量,所以好多好多啊,数也数不清。」 宋彩道:「三族之力阴阳相斥,又水火互融。当他们歃血为盟的时候,存在于你身体中的这股斥力才算真正消失,你拿回去的力量才能被消化掉,将它们融合为一,化为己用。是吗?」 圣母露出欣赏神色:「对,一点不错。歃血为盟的主意是不是你提的?我都说了吧,多亏有你,不然我的计划不能如此顺利。」 宋彩脸色微僵:「我还有事不明白。我是人类,不在三族之中,为什么会有和江胁一模一样的额印?」 圣母:「那个不必太在意,那是我用咒术操控过的痕迹。施予江胁是为了防止他阴我,施予你,纯粹是为了保护你,防止你太没用,早早把自己给作死。」 宋彩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其实是你赠予我的力量。」 好一会儿,两人没再说话。宋彩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儿,摸了摸怀里人冰凉的脸,不经意摸到了攀爬上来的几片绒羽,表情竟有些奇异的释然。 圣母嘆着气:「易灵体,小鹏鸟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啊。想开些吧,就算我不利用你,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人妖殊途,三岁小孩都知道。还有啊,你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重点,我等着听你说咒术跟牛舌草有什么关系呢。」 第320页 宋彩回了神,说道:「牛舌草的传说是假的,那是你编造出来吓唬人的,目的就是防止人们肆意挖采,断了你的根。」 「本来我想过,既然我这具身体是由你当年的残枝塑成的,那你对半妖和灵兽设咒时是不是用了我的血液?结果不是。因为一截残枝是没有血液的,我的血跟血藤里的血差不多,是不值钱的廉价血,廉价血容易得,怎么能用在那么要紧的咒术中?你用的血必须十分宝贵,宝贵到没人能想得到它会被保存于牛舌草这种平凡的植物中,还世世代代延续了下来。」 圣母微微讶异:「你怎么想到的?」 「那还是多亏了你的提醒。你说我很特别,叫我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到我时的表情,几乎每个人都是惊异的。我以为是我身份特殊,才叫他们在潜意识里觉得特别,其实不然。一个人在初次见面时留给别人的印象无非来自于外貌,除了长相就是穿衣打扮,而我穿着鲜艷的红衣,的确十分少见,十分特别,十分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就因为这个?」 「不,这只是一个引子。」 「从刚才我就在想,为什么当你取代我的时候这身衣服会褪成白色?而后我就想明白了,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需要原装的身体,也需要自己的血,我的红衣就是用牛舌草的汁液染成的,换句话说,是用你的血染成的。它类似于一个启动装置,为的就是在你夺回身体时,把能够承载强大力量的圣母血回灌进去,让这具身体真正『活』过来。」 「这都是你的猜测。」 宋彩冷笑:「你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非要来问我,难道是我猜错了,牛舌草跟你毫无关系?」 圣母撇撇嘴:「好吧,是牛舌草不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么。」 是。 宋彩还记得,牛舌草因为滋味苦涩又被称为『牛不吃』,那是连食草动物都嫌弃的东西。 有传言说商人会採摘牛舌草回去,用作红色衣物的染料,但放眼大千世界,穿红衣的人其实没几个,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就没见过第二个穿红衣的。因为红色染料太难得,而牛舌草的汁液容易招引蚊虫,必须经过复杂的处理工序才能作为染料,成本太大,卖出的衣料也会昂贵许多。 当然,对于豪门大户来说,价格再贵也不是问题,他们穿得起。须得叫曾经穿过红衣的人个个没得好下场,再传出一些与红衣有关的神鬼怪谈,才能使这种染料彻底消失于人们的视野里,才能使旁人初见红衣人的时候足够惊异。 圣母见他什么都猜出来了,自己没有可补充之处,不免觉得索然无味。「今日就先聊到这里吧,易灵体,要不要救小鹏鸟,你赶紧做个决定嘛。」 「嗯,我也已经考虑好了,」宋彩沉静地说,「江晏是为我而死,为了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世界而死,他值得被救,也必须被救。」 圣母满意地点头:「很好,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慢慢放松自己,把我想像成你的朋友……」 然而宋彩话锋一转:「我还没说完。」 「还要说什么?」 「你告诉我预言是假的,江晏却深信不疑,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一旦我把他的魂魄带去了我的世界,等入睡之后还是会身不由己地回到这里,继续这场由你织造的噩梦。他懂,什么都懂,所以甘愿赴死。你说,这样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忍心辜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要易灵体,凭本事来拿。」 气氛陡然僵住。 圣母冷冷道:「你当我没法子对付你了么?」 「你当然有,你是了不起的天神圣母啊,只不过,加个『表』字可能更适合你!」 「放肆!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我的命不由你做主。你刚刚说能送我回到片刻之前,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送回片刻之前,阻止我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因为传送咒是最高级的术法,违逆时间法则必将招来恶果。你根本不可能帮我救他,一旦我把身体还给了你,你就会立即进入时空虚洞,有必要时还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 「你既然知道,最好乖乖配合,否则我採取的措施可不会让你太好受!」 圣母的元魂周围扬起旋风,宋彩却露出笑意:「我看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掌握了主动权!」 话毕,他的额印竟又开始闪,鲜红欲滴,胜过之前的每一次。与此同时,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充沛力量席捲而来,那力量不属于江晏的妖丹,而是来自于圣母的元魂。 他猜得没错!这额印连通了圣母的元魂之力,圣母可以通过额印随时施力,他也可以反向操作,将其主动吸过来! 眼见着沙尘飞卷,魂力如水流低处一般被削弱,圣母却毫无还手之力,但凭宋彩和江晏一起消失在面前。 她大惊失色——姓宋的臭小子竟然也会使传送咒! 第141章 天道可由人15 圣母可以窥探到宋彩绝大部分的私秘,但当宋彩不去思索的时候她就没办法了, 比如传送咒, 宋彩一直用说话的方式避免往那方面想, 因此圣母也没能及时察觉到异样。 实际上,圣子交予宋彩的那些咒法符号每一天都在排列更新,把巫人咒术一点一点灌输到他的脑海。但作为最高等级的术法,基于时间层面的传送咒一直不曾出现过,直到江晏的妖力全部回流到妖丹中的剎那。 第321页 「你竟敢用我的力量来对付我!!」圣母的元魂被这个咒术抽走了大量魂力, 气得暴跳如雷,刚想挤进时间虚洞把他抓回来,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化。 她怔了一瞬,想着自己来九江岸是为了做什么……想起来了, 易灵体逃了, 臭小子竟然还学会了弒神咒。介于自己没能拿回本体, 元魂无法将吸来的力量完全容纳,只能先撤到这地方, 另想办法。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心中有了计议。 在这之前。 宋彩利用传送咒直接回到了刚出曜炀宫的时刻。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魂魄归位的剎那,一阵天旋地转,宋彩的脑海中也多出了一段记忆, 那是未曾发生却又明明亲身经歷过的可怕场景。 当时无暇思考,现在想来才觉得错漏百出。圣母的力量復甦,第三徵兆显现,妖兵们的额头出现符文, 这些都和前两次半妖与灵兽族群的异常反应差不多,但妖兵们为什么会心性大改,受到圣母的操控?这显然是不合逻辑的,因为符文的功效只是汲取力量,而江晏也是妖,他却没有受到影响。 宋彩庆幸自己不算太蠢——这根本就是一场考验。 系统那个碧池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圣母就是终极反派,原以为它是故作深沉,其实它丫的是想把反派的帽子扣在它宋爸爸头上!因为这世上最难对付的敌人,除了自己,就是爱人,江晏根本没法对他下手。 「宋公子,你怎么啦!」蓝姬拉着他大叫。 宋彩定了定神,察觉到鼻子下面凉丝丝的,一摸——竟然是鼻血。他慌忙擦了两下,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问蓝姬:「公主殿下跟出来做什么?」 蓝姬道:「我拦着你呀,别去找他了,不急在这一会儿!」 宋彩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婚书,当即点头:「公主说得对,我们快走,回曜炀宫!」 蓝姬到了嘴边的劝词又给憋了回去,一脑门的狐疑,心想刚才还非去不可的,怎么一下就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曜炀宫赶,速度已经很快了,宋彩却还嫌不够,一路上催了好几遍。大约还剩百里路程时,蓝姬的剑柄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惯力使得她整个人都朝前扑了去,半空中哇哇叫嚷起来。 宋彩转头看去,正瞧见几条血藤拖走了蓝姬的佩剑,还有两条要去抓坠落的蓝姬。他连忙调转方向,赶在血藤缠住蓝姬脚踝之前接住了她。 蓝姬两臂挂在宋彩肩上,气愤道:「宋公子别怕,等我拿回宝剑,把它们全剁碎咯!」 宋彩却不肯放她去,就这么半拖半抱地继续赶路,头也不回。蓝姬不大理解,在他耳边咋唿:「我们就这么放任不管?我看数量不多,应该能应付,多杀几条是几条呀!」 宋彩马不停蹄:「这是陷阱,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听我的!」 眼见着曜炀宫就在前方,两人打算降落,却在刚降到云层之下时就被一丛枯树冠托住了。乱糟糟的枝条齐齐往中央收拢,像是要把他们裹成蛹。 蓝姬不大适应没有妖力的自己,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却被几根枝条戳了胸,恼得大骂:「我他娘的真生气啦!好个下流的……树?我呸!什么树能长这么高啊!」 宋彩定睛一看,骇然道:「是圣母搞的鬼!下面还有很多!」 蓝姬扒开树枝往下看,果然有几百棵大树都朝上空飞来了,在树上做窝的小鸟都给吓坏了,唿啦啦的到处逃窜。 她也不逞能了,伸手就去勾宋彩:「宋公子!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吗?」 宋彩也努力去够她,终于抓住了几根手指,道:「别慌,我想办法!」 他先用妖火给蓝姬凝出一个护盾,又放火去烧那些枯枝,想召唤系统使用电推子,系统却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装聋作哑不受召唤了。 妖火烧得树枝噼啪作响,可它们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变成炭了也不放松,承接不住两人时就抛给另一丛树冠,继而唿啸着朝地面上的那一团血色飞去。 宋彩知道圣母必然在下面等着呢,被她抓住就完了,于是朝蓝姬喊道:「我甩个暴击过去,但是力道不一定掌握得好,有可能伤到你,你护着点儿脸!」 蓝姬大惊:「光护脸就行了吗?」 宋彩:「三、二、一!」 蓝姬:「啊呀!!!」 轰的一声响,托着蓝姬的那棵树整个被炸成了木渣,蓝姬也被一团黑火裹着朝下弹射,身影越来越小,残存惊恐的骂声在半空飘荡。 宋彩默念「哈利路亚」,又甩出一记暴击,炸碎了自己的这棵树。不得不说,真不怪人家蓝姬骂,这动静太大了,他自己都险些被震得吐血。而与蓝姬像点了火箭筒似的坠落之势不同,宋彩先是被崩上了天,随后才往下落,所以和蓝姬相隔了好一段距离,快落地时都瞧不见她在哪儿了。 他心想蓝姬可别摔坏咯,不然杀她的兇手就变成了自己。地面越来越近,他给护盾加了一道缓冲,却发现坠势太勐,缓冲不给力,便闭着眼做好了重摔的准备。谁知须臾之后,下方忽然腾起一道温柔的托举力,把他稳稳接住,又缓缓放到了地面上。 他睁开眼睛,心惊肉跳地去看对面的人,是江晏! 江晏一手提着蓝姬的后领,一手托着黑火,见他平安无恙顿时松了口气,将蓝姬一扔,转身对上了还未完全成形的圣母。 第322页 圣母就和当日在荆棘林中的模样差不多,一个闪着红光的元魂,被一丛血管样的藤枝包裹着,张牙舞爪地行兇。但这次江晏不再分神去对付那些血藤,而是给自己凝出妖火护盾,专注于攻击圣母的元魂。 宋彩把蓝姬护到自己身后,计算着江晏的攻击点还能剩多少,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脑筋一转,对江晏道:「我知道如何杀死圣母,弒神咒!江晏你坚持住,设法取她一丝魂力,交予我施咒!」 他叫蓝姬掩护自己,盘腿坐下,作势要念咒。没想到圣母闻言当即撤出战局,令血藤支起屏障,自己逃了。等江晏击碎那些血藤时,对面空无一物,圣母已不见了踪影。 「没取到,跑了。」江晏言简意赅,把宋彩从地上拉了起来。 宋彩没有迟疑,一手拽住江晏,一手拽住蓝姬,撒绷子就往曜炀宫奔去。 片刻之后,守宫门的妖兵瞧见了疾奔而来的三人,忙不迭打开了宫门放他们进来,但个个心生疑惑,不理解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三角恋?看起来还挺和谐是怎么回事…… 宋彩气喘吁吁,蓝姬上气不接下气,只有体魄强健的江晏脸不红气不喘,奇怪地道:「为什么要用跑的?」 蓝姬也道:「对啊,为什么要用跑的,我累死了!」 「对不起!我一紧张就会忘了可以飞!」宋彩仓促解释了两句,而后反身扑向江晏,死死抱住。 他吓坏了。江晏的死让他吓坏了。现在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江晏,简直比买彩票中了五百亿还要好,比让他成仙成神还要好。 他也不避讳旁人,抱着江晏不肯松手,用力感受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是活着的,是充满生命力的! 江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说传送咒可以让被传送的人记住未来时间里发生过的事,但那会像梦一样扑朔迷离,叫人很难相信,何况他那时已经死了,不清楚宋彩使用了传送咒。 宋彩的举动叫江晏心尖蓦地一疼,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也抱住宋彩,在耳边说着悄悄话:「没事了,我会保护你。」 宋彩拼命点头。 「你受伤了吗?」 宋彩又拼命摇头。 「可真荒唐,我好像看见自己死了。」 宋彩一下哽住,只在他怀里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海中尚在演绎着那一幕,抹不去的梦魇一般。被毒红的火舌舔过的皮肤,被锐利的血藤穿透的心脏,还有爱人口口声声说的那句「我活不了了」,一点一滴都是对宋彩的拷打和摧残。 江晏忽地捧起他的脸,瞧见了那两道不肯断绝的泪痕。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不是梦,不是假想,是真的! 宋彩也理智了些许,想到自己还穿着要命的枫火凤凰服,便疯魔了一般开始往下扯。江晏帮着一起扯,嫌解开腰带扣太麻烦,干脆直接撕破。 于是,旁观的众人亲眼见证了这两位的感情——当一个人和你睡过了还想再睡,不分时间不分地点,随时随地都想撕衣的时候,必定是真爱了——啧,羡慕。 蓝姬睁大眼睛,看着江晏急不可耐地撕烂了宋彩的腰带,宋彩则急不可耐地撕烂了自己的袖子,不由吞了吞口水,艰难地道:「那个……虽然我十分、十分、十分不想打断你们,但是……但是还有别人也在看着呢,要不然咱先回房间?」 江晏瞥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宋彩披上,又认真地系好领口,不叫他的里衣露出来。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又不是我想看,是你们自己脱的嘛!」蓝姬不满地嘟囔,「你哪里能体会到我的心情,我是极力说服自己才出言提醒的,早知道就等宋公子再脱两件之后……」 「你住口,他一共才穿几件?」 「不好几件呢嘛!你看那下摆,层层叠叠的,起码五件吧!」 宋彩失笑,擦干了眼泪:「三件……」 「你还真理她,时间宝贵,我们回房。」江晏说着拨开挡路的蓝姬,伸手环住宋彩肩膀,搂着往穹顶殿而去。 宋彩回头,尚能听见蓝姬在跟卫兵抱怨:「真小气哎,看两眼怎么啦,不是他们自己脱的吗!你们就说我有理没理,是不是我有理?」 …… 回到房中,江晏叫人抬了暖炉进来,又准备了沐浴的热水,插好房门之后才帮宋彩解下玄色外衣。先前一路奔跑出了一身的汗,江晏打算再替他除去里衣,换一身新的,可手指到得领口又停住了。不知怎的,经过昨夜,两人面对面时都有些难为情。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气氛登时更尴尬了。 宋彩望着那件外衫,实在爱惨。 尘世间有千百种艷丽,他的世界却非黑即白。如果黑和白是空乏人生的写照,那江晏就是填他空乏的一笔。 他爱这玄色,比从前更甚,因为从此刻开始,它变成了宋彩这个庸人的保护色。 宋彩从前不信命,但现在信了,一日更比一日信得紧——在遥远的未来,在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命就是那缤纷多彩的千百种可能,而那千百种可能里,贯穿始终的只有一个江晏。 「算了,不换也罢,索性结束之后再换,」江晏拉他坐在床边,「不过,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痛。」 第323页 宋彩红着脸说:「没关系,我不怕痛。」 「是么?」江晏扬眉,「昨夜你喊痛的来着。」 宋彩:「……那我以后不喊了。」 江晏捏了下他鼓起的腮帮子:「可以喊。」 宋彩笑笑:「但我们还有以后吗?」 说完他又自责,连忙呸了两声:「瞧我这丧气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别听我胡说八道。」 「嗯,才不听,怎么就没以后了,莫不是你想抛弃我?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可是大房。」 宋彩嗤笑出声:「你不是大房,你是独房。」 宋彩的笑容是世上最好的风景,但江晏看得出来,他心里有根刺。当自己决定用魂魄来交换神芝草时,就註定了会往他心里扎下这根刺。可江晏没得选,宁愿叫他痛上一阵子,不能叫他死。 宋彩也明白,这事儿没法提,提出来也没用,除了叫自己烦,就剩叫江晏烦了。如果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想和江晏一起快乐地度过。 宋彩说:「我不能生你的气,你都是为了我。」 江晏「嗯」了一声,又问:「什么?」 宋彩眨巴着眼睛:「全部。做我的狗,做我的鸟,都是。」 「那不就是鹰犬?」 「对哦!」 「嘣」一声响,宋彩的额头吃了一记爆栗,听见江晏说:「快闭上你的嘴,不招人喜欢。」 「哈哈哈哈……」宋彩大笑。 江晏掀开被褥,挥手设下一道火光,火光消失后床上便多了一个和宋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确切地说,是人模。 那是用数万棵神芝草磨粉塑成的,翻天知道江晏的要求是这个时肺都要气炸了,说江晏就是个瘟神,以后不欢迎他去蓬莱岛,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无奈蓬莱仙人先行答应了这笔交易,他只能冲着江晏发一通邪火,最后忍痛割爱。 宋彩抚摸着人模的胸口,觉得那触感温润而有弹性,跟活人没区别,只是没心跳,不喘气。 江晏道:「虽然这即将成为你的身体,但看你这么摸,还是叫人不大痛快。」 宋彩于是拉着他的手:「你来,一起摸。」 江晏却像遭雷噼了似地抽开手,忍不住蹙眉:「不了,很怪异,等你在它身上活过来再说。」 「你这话没什么毛病,但听起来也很怪异。欸欸,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宋彩贼兮兮的,一时脑残,张口就来,「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一种玩具,就跟这个差不多,但是做不到这么逼真,手感也没有这个好,而且都是做的女体,不做男体,像这种高质量的男体要是往出卖……」 「等等,」江晏打断他,「什么玩具?给谁玩的?」 「嗯……一般、一般是给男人玩的。」 「你玩过?」 「啊,没有没有!我绝对没玩过!」 「那你怎么知道手感没有这个好?」 「……」 从这开始,江晏看宋彩的眼神就怪怪的,总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宋彩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恨只恨自己神经病,闲得啊,跟他讲这种无聊事情做什么,白害自己扣了一顶屎盆子。 他被扔在人模旁边,双手交放在胸前,嘟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江晏。江晏睨了他一眼:「成功与失败的机率各一半,开始前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宋彩:「报告吾王,有!」 江晏:「说。」 宋彩:「我真没玩过那种玩具!我是无辜的!清白的!纯洁的!」 江晏:「不讨论这个,说正经事。」 宋彩:「正经事也有!我……我就是从单纯的学术角度发问哈,换了新的身体之后,是不是意味着还得重新破、破、破……」 江晏不解:「破什么?」 「破、破、破ch……算了,开始吧。」宋彩一脸颓废,心想这是造了什么孽,爸爸居然又可以练童子功了,可喜可贺。 江晏:「???」 第142章 天道可由人16 当宋彩醒来,魂魄已经进入了新的身体中, 相较于圣母粗鲁的手法, 江晏的操作基本没叫他察觉到痛苦。他睁开眼, 看见江晏守在床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挺好,」宋彩活动了一下关节,下床走了几步,把手伸给江晏, 「摸一下试试?」 江晏便触碰他的手指,继而握住:「可感觉有哪里不妥?」 宋彩趴在镜子前仔细端详,又原地蹦了几下,转了几个圈, 上上下下仔细检查, 说道:「少了两颗智齿, 尾巴根儿上缺了个红色胎记,跟你同款的。」 江晏:「……」 「不过已经非常棒了, 你这毕竟是凭自己的印象捏出来的, 1.0版本的可是根据我的印象捏出来的,level不一样嘛。」 江晏不大理解:「什么?」 「没什么,原始人。」 宋彩的手心冒出一小簇火苗, 感慨道:「还好你把妖丹跟我的魂魄融在一起了,不然还得剖丹,神芝草捏出来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得了吾王的力量啊!说到这个,你是不是早就察觉我的身体有猫腻, 才想到把妖丹放进魂魄的?」 江晏道:「没有,只是不想再做狗。妖丹若能随你去那个世界,我就可以幻化出自己的身体。」 宋彩:「……就没有一点点是为我考虑的?」 江晏:「有,怕你死了会连累到我。」 第324页 宋彩炸了毛:「那万一我的魂魄承受不了妖丹的力量,一下给撑炸了呢?」 江晏面带笑意:「没考虑。」 宋彩:「……」 大妖王颇喜欢惹毛臭小子,看他睁着滴熘熘的大眼睛撒火十分有趣。殊不知,他的臭小子现在正阴险地考虑,作为报復,要不要告诉他这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瞎编出来的一个故事,连他也不例外。 算了,说出来不得叫他打击够呛?宋彩这么想着,开口道:「劳烦吾王再帮我准备一套衣裳吧,我得上工了。」 「上工?」 「对,找野男人去。」 江晏登时板了脸,把他堵在门里不让走,眯起眼睛,视线下移至领口:「才说过我是独房,这就要去找野男人,好个见异思迁的负心汉。看来得尽快把事情办了,好叫旁人都不敢接手。」 宋彩唰地捂紧了衣裳:「你要干嘛?」 江晏:「猜。」 「你这禽兽,我一清清白白的正经小哥哥,哪能猜得出来!就算猜得出来也说不出来,谁像你这样憨皮厚脸!」 又是「嘣」的一声,江晏的食指落了在他的脑门上,没捨得下重手,但真是很想惩罚他。「你倒是想得美。这东西不要了?」 宋彩低头一看,他手里拿的是那捲婚书。 「要!要的要的!命可以丢,这个不能丢!」宋彩欢欢喜喜地双手接过,眼巴巴望着他,「还有呢?」 江晏:「还有什么?」 「求婚呀!光写婚书就完事了?你不跪地求我我怎么能答应你?」 江晏闻言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什么求婚,荒唐,男子汉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么能跪……跪媳妇?」 宋彩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的天,千古直男被我碰上了。你不愿意也行,婚书重写,我向你求婚,你嫁我。」 他说着就要现场演示,被江晏一把托住:「做什么!简直荒谬,快起来!」 宋彩仔细一瞧,这傢伙竟然在害臊!耳根都红了,面上还装淡定!他不由起了捉弄的心思,硬要往下跪:「外面那些将士都能跪你,我怎么就不能了,我在你这里的地位难道还不如他们?况且我也不是双膝跪,就单膝,求婚都是这样的!」 「不行就是不行,起来,不准跪我!」 「哎呀没事的,我求你嫁给我,你说『我愿意』三个字就行了!」 「你!你简直!你等着!」江晏拿他没办法,索性直接把人抱起来扔在了床上,自己打开房门逃了出去。 「欸欸,江晏!别跑哇!」宋彩扑倒在枕头上,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直到内侍宫人给宋彩拿来衣裳,江晏都没有再现身,宋彩不明白那句「你等着」是要等什么,只好默默穿上衣服,由内侍陪着去往穹顶殿的议事厅。 半道上,一行四个打算往议事厅送茶点的宫人见到宋彩后齐齐行礼,宋彩打算回礼,他身后跟着的内侍立即阻拦,并对四名宫人道:「这是王妃,以后见着了要懂规矩。」 四名宫人应「是」,又重新行大礼,口口声声尊称「王妃」,拦都拦不住。宋彩气得七窍生烟,问内侍:「谁跟你说我是王妃的?」 内侍笑盈盈的:「吾王离开时叮嘱了,虽未来得及办继封大礼,但王就是王,王妃就是王妃,规矩不能乱。吾王还叮嘱了,王妃不熟悉妖族礼仪,可不必讲究,随心随意就好,若有人敢挑剔,一律处死。吾王还叮嘱了……」 「你们家大妖王话还真多啊!」 内侍盈盈一拜:「王妃恕罪,吾王之令,莫敢不从。吾王叮嘱了,最后这条务必牢记,吾王看重王妃,愿与王妃举案齐眉,彼此平等相待,所以王妃此生此世都不得行跪拜礼,否则……」 「否则什么?」 内侍吭唧一笑:「否则您晚上就知道了。」 宋彩差点吐血:「……我不是王妃!我是他爸爸!」 「是,王妃说不是那就不是,王妃这边请。」 宋彩:「……」 行,好样的江晏,我臊了他,他就找旁人来臊我! 还要等晚上?等会儿到了议事厅,当着大家的面我就阉了他! 从根儿阉,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谁也别想好! 哼! 然而一到议事厅,宋彩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刚一看见赤练,他的脑中就闪现了血腥杀戮的场景:赤练的佩剑被自己夺走,一起一落间,人身与蛟尾就分在两处了,至死不能瞑目。 恭乙和千重心前后脚赶来,亦不像记忆中的那样惨烈,一个风度翩翩,一个笑意嫣然,都还活得好好的。 千重心瞧宋彩脸色不佳便想帮他把脉,甫一走近却叫宋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吓着了似的。莫名其妙地和恭乙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宋彩恍恍惚惚,听见蓝姬唤他,连忙应了一声:「啊,是,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赤练道:「听闻宋公子换了一副新的身体,一切可还安好?」 宋彩:「都好,让大家担心了。」 蓝姬不像她王兄那样彬彬有礼,跑过来拉着宋彩到处乱看,还把他拨楞得转了一圈,说:「这不就和原来一模一样嘛,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新趣味……欸,那个旧的呢?你要是不需要了能不能送给我?」 第325页 宋彩没来得及回答,赤练便开始训斥她了。江晏得空问宋彩:「先前说的那个弒神咒是怎么回事?」 宋彩嘆气:「我哪会什么弒神咒,那是吓唬圣母的。我无意中窥探到了她的一点陈年记忆。弒神咒是天神创造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叫他没能下得了手,最后只用了封印咒。」 蓝姬听见这个便把刚塞进耳朵里的棉球扯了出来,扔到了她王兄的身上:「我又不是想拿来玩,就想研究一下嘛,至于骂半天!当年天神封印圣母的元魂时也是用天雷火焚烧了本体才成功的,现在她把残存的本体制成了易灵体,我们肯定也要效仿,越早毁掉越好啊。」 赤练难得贊同他这妹妹的看法,轻咳一声:「倒也有理,虽没有天雷火可用,妖火应当也可一试。」 众人都以为毁掉易灵体是当务之急,没想到江晏和宋彩齐声否定:「不行!」 宋彩望向江晏,江晏便回以质疑的眼神:「曜炀宫不能毁,我们不能再坐等她找上门,可用易灵体引她去合适的地带,提前布置,瓮中捉鳖。你以为如何?」 宋彩迎上他的眼神:「好巧哎,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正好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蓝姬登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俩已经……」 「不,你不知道。」宋彩拽下她高扬的手臂,「圣母对半妖和灵兽设的咒术和我们想的有出入。我们看见的红色符文最初是由天神设咒留下的,圣母的本体毁坏以后,丹元之力就通过此咒被分散到了几十万生灵身上。最开始,这几十万生灵并没有族群之分,天界召万灵飞升以及半妖一支的分离都是天神的作为,目的就是为了使圣母的残余能量互相掣肘,好叫她在短期内无法从炼狱脱身。」 蓝姬再次举手:「宋公子,这个我真的已经想到了,我分析总结出来的!」 赤练道:「你何时总结出来的,怎么不曾对我说过?」 蓝姬含煳着:「就最近这两天啊,干嘛要对你说……」 宋彩向来捧场,当即鼓了两下掌:「公主真棒!不过我想说的是,圣母利用了这个咒印,施了反咒,把半妖和灵兽的力量全都吸了回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而我已经掌握了这个咒法的至关重要的一环——材料,即刻就能为大家解咒,但……」 蓝姬激动地屏着唿吸:「什么?」 宋彩:「即使解咒,也只能终止圣母的吞噬,却没办法把她吸走的那些夺回来,所以,想恢復从前的力量已经不可能,大家必须慢慢修炼了。」 蓝姬:「那,那我们不能也像她那样设个反咒吗?」 宋彩摇头:「咒术的力量本身就来自于她,她现在太强大,我们就算集合所有妖力也做不到的。」 蓝姬泄了气,又很快振作起来:「算了,能终止已经很好了,至少以后攒下来的都是自己的。修炼而已,没问题!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易灵体到底是什么意思?圣母想復原自己的本体我知道,为什么要给它取名叫易灵体?又为什么易灵体会成为宋公子的身体?」 宋彩:「……这个不重要,别管它了。」 「不重要吗?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最奇怪的地方,而你们都不好奇?」 赤练咳了一声:「不该问的别问,再啰嗦就回房思过去。」 蓝姬翻白眼:「……哦。」 几人合计了一番,决定把圣母引到东海去,那里人迹罕至,开战时不至于伤及无辜。 宋彩心里没什么把握,因为不清楚最后一个副本——神祭副本通关的标志是什么,只隐约觉得这个标志会和妖族有关,或许就在第三次徵兆出现的时候——尽管在系统对他的考验中,这个徵兆出现的时候他并没接到副本通关的提示。 但这或许也是个好苗头,只要副本没完成,神祭堕印没有崩碎,圣母的力量就无法达到顶峰,这是他们的机会。不,是他的机会。 在宋彩思考的空当,江晏始终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宋彩发现了,却当做没看见,对蓝姬道:「劳烦公主把两仪镜拿给我用用,我有话要对城主说。另外,枭桀去哪儿了?」 「他被岁芜拉去晒太阳了,说鳞片上长了苔藓。待会儿我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们,既然丹元都还在,相信过不了多久灵兽一脉就能恢復人形。」蓝姬说着把两仪镜递给了宋彩。 宋彩接过,调试了一下:「喂,喂喂,听得见吗?」 对方的声音显得很是不可思议,又有些惊喜:「宋公子?」 宋彩:「对,是我啊,好久不见啦!我想问一下雁回城现在怎么样了,热吗?」 北云既:「不热,为什么会热?」 宋彩打了个响指:「很好,城主大人,你信我吗?」 北云既:「当然,怎么了?」 第143章 天道可由人17 临近正午,江晏从外面归来, 被看守偏殿的两名内侍宫人挡在门口。他扫了一眼门缝, 对内侍道:「怎么?」 内侍唯唯诺诺地应答:「……回禀吾王, 王妃交代在他开门之前不要打扰,任何人都不行。」 江晏不满:「任何人?」 「是,包括……包括吾王。」 「岂有此理。」江晏伸手要推门,两名内侍却突然跪在面前:「吾王恕罪,王妃说有重要的事处理, 稍有疏忽性命攸关,奴等不敢怠慢!吾王且再等一等吧,说不准片刻之后就能开门了。」 第326页 江晏蹙了眉头,却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站在门口耐心等着。「以后不必称唤『王妃』了。」 两名内侍战战兢兢, 心想着这怕是要糟糕, 王妃闯祸了。谁知大妖王的下一句便是:「他脸皮薄,不乐意听, 还是叫『宋公子』罢。」 内侍心领神会, 私下里互递一个眼神,甜甜应道:「是。」 这边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江晏长腿迈进,刚想说话就被宋彩扑了满怀。外头两名内侍以为王妃撒娇,满脸堆笑地关上了房门,殊不知宋彩正浑身发着虚颤, 嵴背都汗湿了。 江晏忙将他打横抱起,怒气沖沖道:「才一会儿不见就成这样了,你到底在捣鼓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宋彩喘了几口大气,靠在他肩上:「别吼,没事了。」 瞧见桌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青陶罐、硃砂、生肉、研墨过的草叶沫……还有带着血腥气的符文,江晏道:「是为了解咒?」 宋彩点点头:「嗯,成了,快叫人去通报喜讯。」 江晏沉着脸:「先管好你自己。」 宋彩伸手挂上他肩膀,露出笑容:「我真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你陪陪我。」 「好,我陪你。」江晏说着掀开被褥,把他放进去,自己也和衣躺在旁边,连同被褥一起搂住,「但是只能陪一会儿。」 宋彩:「为什么?」 江晏:「收费贵。」 宋彩啐了一声:「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我欺。」 外头传来脚步声,内侍代为禀报说人族送来了磷火石,蛟王队伍也已进入空间裂隙,一切按计划进行。 宋彩要从床上爬起来,被江晏按下了。「再歇一会儿,还有时间。」 「有是有,但总不好事事都赶在节骨眼上,提前准备好了我才能放心。」宋彩说着抬腿爬到江晏身上,打算越过去,却被江晏就势抱住,两人的胸膛便密密合贴在了一起。 「捨不得。」江晏说。 「捨不得什么?」 「你。」 宋彩紧绷的心绪一下变得柔软和缓了。频率不同的心跳巧妙地碰撞在一处,奏成和谐的乐章,两名乐手却都各怀心思,像是揣着同一种糖果的孩子,误以为自己兜里的这颗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滋味。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宋彩道。 「不说也不打紧,总会明白的。你躺着歇会儿,我去看看人族送来的磷火石。」 「你看什么呀,你又不会巫人的咒法。」 「你教我不就行了。」 「教是可以教,但你也不轻松吧,小心消耗过度。让我捏捏看,肾虚了没?」宋彩朝他腰上摸了两把,只觉得劲瘦有力,肌肉紧实弹手,实在讨人喜欢,不由舔了舔嘴唇,「可以啊,妖王大人这体魄,再战三百回合也不成问题!哈哈!」 江晏按住这只不老实的手:「方才怎么说的?收费贵着呢,准你乱摸了?」 「喂!自己人还这么小气,我又不白嫖你,你也可以摸回来嘛!」 「亲兄弟明算帐,一码归一码。」江晏说着下了床,开门接了内侍递来的盒子。 宋彩也跟着起身,坐到桌前看他打开盒子,现出里面用好几层湿布巾包裹的灰蓝中带着点赤色的石块,说道:「就是这个,我在九江岸的大地洞中见到过。」 江晏睨了他一眼:「从来不听话,叫你躺着还是起来了。」 「躺也躺不安生,离你一步开外我就想念得紧,恨不能直接挂在你身上。欸,妖王哥哥,你身上缺不缺人形挂件呀?我很乖的。」 「莫贫嘴!且看看,确定它是从地心出来的?」 「确定……吧。」 「……」 宋彩嘿嘿一笑:「逗你的,至少五成把握!你想啊,九江岸那个地洞是怎么来的,是当年天神率众神官治理人族的地质灾害时留下的,地心岩浆从地洞中喷涌出来,总会带出一些专属于地心的石质,我猜这种就是。」 「怎么不猜别种?」 「别种肯定也有,但没有这种燃点低的好使,就像咱俩,天生一对,一摩擦就出火,拿你威胁我,我一下就软了,拿我威胁你,你一下就萎了,多好使!」 「……这是个什么比法。」 「别管什么比法,话粗理不粗。」 宋彩拿来小刀,颳了些硃砂在小碟子里,漫不经心道:「要说圣母是真有本事,世上能打开时空虚洞的肯定不止她一个,但能想到利用时空能量制造自然灾害的是只有她一个。不过九江岸的大地洞连着她的根基,她要是敢往里头释放时空能量,哼,擎等着同归于尽吧。」 江晏捏了下他的鼻尖:「别太得意,她真敢。」 「她不敢,我打赌!一个人被限制了自由几千年,最渴望的就是撒欢,怎么可能一出来就把自己给作死。等着瞧吧,有了这张底牌,她不敢对九江岸怎么样。欸,我总觉得天神早就预知到了今天的一切,不然怎么这么巧,几百个疏导地火的大坑洞,单单这一个是在人族境内的,其余的都在东海和南海。」 江晏不置可否:「或许。」 「啧,或许。好啦,不闲扯了,我扎点血出来,你在旁边看着我怎么设咒的,多学学。」 「何不叫我亲身实践?就从这次开始。」 第327页 「算了算了,事关重大,还是下次吧。我已经把脑子里那些符号全都画下来了,有用的编成了册子,马上再添一个传送咒,就算齐活了。以后我走了,这东西就留给北云既,雁回城里九成以上都是普通人,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江晏心中思量着他说的「以后我走了」,默默道:「也好。」 与此同时,雁回城上空云雾遮眼,日轮忽隐忽现,城中人来人往,进出城的商队络绎不绝。 一名豆蔻少女赤足立于十字街口,好奇地东张西望。有过路人向她投来目光,她便盈盈一笑,问道:「看什么?」 对方是个年轻的粗布衣女子,二十岁模样,答道:「看你怎么不穿鞋,是打哪儿来?迷路了吗?」 「打哪儿来我也说不清楚,待过上面,也待过下面。倒也不算迷路,只是在想,这么好的一个城,要是毁了,真的可惜呢。」 「嘁,说什么傻话,就算城要毁了也用不着一个小丫头担心,赶快回家去吧,穿好鞋子再出门。」 「家?不知道怎么回去。」 「怎么的,不会是逃荒来的吧?你家地址在哪里,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少女闻言忽然大笑起来,说道:「我家在一个很容易着火的地方,哪里容易着火你便带我去哪里吧。」 「容易着火?那就是油坊了,我们雁回城有个最大的油坊,就在前面拐角处,你自己过去吧。」 少女朝街头拐角看了看,道了声「好」,便施施然走了。 待她走后,粗布衣女子摸出一小包海盐瓜子嗑了起来,对着镜子里的人道:「九江岸那边都布置好了吗?圣母来了,变成了个小丫头,站在大街上视察民情似的。我引她去油坊了,要不了多会儿就得起火。」 镜子里传来北云既的声音:「好,宋公子正在设咒,咒法生效还需要一刻钟左右,来得及。只是辛苦你们了,等大火一起你们就撤离,万不能被波及。」 「知道啦,放心吧,我们虽然妖力没了,妖丹还在,区区凡火伤不了身的。不过咒术一旦生效,这边的障眼法就没用了,老妖婆会发现城里的百姓都是半妖假扮的,到时候她会不会先拿我们开刀?」 「但愿不会。」 「什嘛?但愿??不行不行!先前计划的时候没说有这么大风险啊,我不管,我、我还有心愿没了,我要你、我要你娶我当城主夫人!」 「……」 「北云既你说话!你得娶我当城主夫人,大不了以后我少吃点儿,不给你添麻烦!」 「……」 片刻之后,云层散开,太阳光温度骤升,雁回城里的几条街道莫名被泼了油,随着一盏油灯落地,大火整个蹿上了天,联栋的房屋一间接一间被点着,人们的惨叫声顿时四起。 家禽家畜被燎得受不了,纷纷挣脱绳索和笼子,在大街上到处乱窜。可惜城中已经没有能躲藏的地方了,没什么毛的小猪率先被烤干了皮,紧接着是牛啊羊啊的,肉焦味儿瀰漫开来,俨然一场盛大而残忍的烧烤宴会。 蓝姬闻着香味儿,一边馋得流口水一边哀悼,心里头念着猪崽儿羊崽儿们好好投胎,别怪主人心狠,实在是情况危急,带不走它们,下辈子投生成人多做好事,再也不要经受这种苦了。念完奔向北云府,与北云既通了声,把集合起来的半妖们带进了空间裂隙里。 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正在油坊的烈火中愤怒地咒骂着,幻化出来的人皮已被撑破,露出了里面闪着红光的元魂和虬结盘曲的血藤。 障眼法一破,她才察觉到城中充斥着的咒术气息——好个易灵体,竟然对整座城施了咒,叫这油坊与地下的根系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圆几百里以内可用的植被几乎都被这场大火给毁了。最可气的是,施咒用的是大地之力,等于她自己点火、自己铺油、折了自己的手脚。 而当她准备亲眼见证人族覆灭,好给自己出出气时,又发现先前街道上唿天抢地的逃难声已经消失了,所有人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股股低劣的妖气。 「易灵体,好个狡猾的易灵体……」圣母倏地冲破火云缭绕的油坊屋顶,盘旋着腾上半空,恶狠狠道,「你且好好躲着,别叫我抓到你!」 第144章 天道可由人18 九江岸,大地洞中, 北云既正手持断龙嵴支撑着空间裂隙, 先是蓝姬从里头跳了出来, 继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半妖,都穿着雁回城百姓的服装,有些不耐火的已经被烤得头皮焦亮,还有的被燎着了尾巴,屁股上带着火回来的。等最后一名半妖迈进, 北云既撤去断龙嵴上的法力,几乎力尽,拄着刀才勉强站稳。 「诸位大恩,雁回城永世不忘, 往后……」 蓝姬忙扶住他, 关切地道:「快别说这些了, 你身体怎么样?我传你一点妖力吧!」 北云既摆摆手,沖她笑了笑:「公主几时恢復妖力了?」 蓝姬一拍大腿:「我又把这茬忘了!哎!没关系, 我还可以给你做那个, 叫……哦,宋公子说叫人工唿吸!」 北云既:「……公主费心,但是不用了, 我还好。」 蓝姬「哦」了一声,正失落者,忽见一只飞鸟从外头撞进来,只是被结界挡住了, 撞得「咚」一声响,掉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孩子嚷了一声:「是小鸟!」便跑到洞口伸手去捞,结果还没摸到小鸟,手背上就被烫出一个水泡,疼得哭了起来。 第328页 蓝姬忙叫众人都别乱动,自己上前去查看了一下那孩子的手,吹了两口凉气,哄着说:「不哭不哭,有没有听过夜哭郎的故事?那是一个专门吃小孩的妖怪,谁家小孩要是哭了,它就会在夜里钻进这孩子的床底下,趁家里大人都睡着的时候掀开小孩的被子,先咬掉鼻……唔!」 北云既实在头疼,及时走过来捂住了蓝姬的嘴,察觉到失礼又赶紧放下,叫旁边的大人把哭得更厉害的孩子带到了里头。 「公主殿下,孩子不是这样哄的,可别再乱来了。」 蓝姬红着脸:「噢噢,我、我、我知道了!」 两人同时尴尬起来,凑巧都往洞外看,那只鸟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冒了烟,随后唿地一下着了火。蓝姬皱了皱鼻子,闻着那股羽毛烧焦的味儿,嘆道:「宋公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说圣母会在午时对日轮施法,把我们当成肉串烤了,这叫芭比扣!」 北云既一脸狐疑:「芭比扣?」 「对,就是烧烤。你看看咱们这里,何止是肉串,还有海鲜吶!」 「……宋公子还教了你什么?」 「还教我摆叫花鸡阵法了,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一群人被闷在一个大地洞里,结界罩着,外头用匀火烤着,还有妖兵们围圈看守着,是不是特别形象?」 「……形象。」 北云既惆怅得不行。 在宋公子的计划中,半妖们伪装成人族百姓,在江晏用桃木剑噼出空间裂隙之后混进雁回城,并用障眼法敛去妖气和咒术痕迹,使圣母毫无戒心地在城中放火,从而引燃通过咒术与油坊联繫起来的地下植物的根系,消耗她的可用力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宋公子断定圣母会去放火,但结果是她真放了。 雁回城的百姓们则通过断龙嵴噼开的空间裂隙进入九江岸大地洞,躲避所谓的日轮能量场——虽然也不明白为什么宋公子断定圣母会施法释放日轮能量,但结果是她真这么干了。而且这能量十分诡异,花草树木都没事,单单凡人和禽畜抵挡不过,就像刚才那只鸟,直接烧煳了。 北云既惆怅的便是这点,他很想去外面和蛟王汇合,多少能帮上点忙,偏偏打开空间裂隙让他消耗过多,力不从心。 转身望向后头的数万民众,北云既喃喃:「但愿宋公子言中,放手一搏真能迎来生机。」 「别担心,我刚才卜了一卦,是个吉相,」蓝姬向他展示手心里的几粒瓜子壳,「你看,咱俩的八字也很合。」 北云既揉了揉眉心:「所以公主卜的究竟是吉凶卦还是姻缘卦?」 「都有啊,我卜的时候把两件事都说了。」 「那若是一吉一凶,卦象又该怎么显示?」 「这个……」蓝姬嘟起嘴,「反正两者中和之后是吉,就说明吉大于凶,是好消息。好啦,不说这个,你给我讲讲这个地洞是怎么回事吧,我听宋公子说,它曾经是天神带领人族疏通地火时开掘出的,那为什么没有修成直上直下的形状,而是特地在近地高度修出这条几十里长的斜坡洞?不是费时费力嘛!」 北云既也不大清楚这个,便道:「兴许是为了减弱地火的沖势,也兴许是天神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为我人族留下最后的庇护所。」 「肯定是后者!天神的智慧真是了不得,比我的占卜术厉害太多了。不瞒你说,我时常怀疑军师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教我的占卜术也不知道灵不灵,搞不好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蓝姬正说着,却被一阵笑声打断了,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我儿的确智慧了得,几百万年也无一能出其右。只可惜站错了队,非要与不入流的低级货色为伍,徒然叫为娘的心寒。」 「圣母!!!」蓝姬摆开架势,「全员退后,备战!」 北云既却上前一步,将蓝姬挡在身后,随着一团发光的物体降落洞外,断龙嵴也横在身前,冷眉峻目地道:「休想踏进一步。」 圣母现出一个人形虚影,内里仍然是细细密密盘绕着的血藤,瞥了一眼周遭围上来的妖兵,不屑道:「这等水平的结界还想困住我?呵!」 说罢倏地伸出一根血藤,准备破开结界之后直接夺取断龙嵴。谁知血藤在触及结界面时竟被弹了回去,震裂的部位渗出咒术的气息——如她所见,结界虽然不算强,却是宋彩利用咒术加持过的,针对的目标就是血藤。 圣母冷哼一声,元魂在瞬间钻进了一名妖兵的身体里。几乎在同时,赤练与麒麟洞悉了她的意图,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只是左边的剑锋和右边的麒麟爪都还未碰触到她,妖兵的身体便被她的力量撑得四分五裂了。 这两位旋身躲过冲击,立定之后瞧见圣母的元魂再次变成了一盘血藤,互递了眼色,趁她无暇分心时分别攻击她面门与心口。于是,刚刚成形的血藤断成了无数截,红色的汁液到处喷洒,随之萎顿在地上的那团红光也扑闪了几下,逐渐变得黯淡。 就在众妖兵都以为圣母被消灭了时,蓝姬突然大喊:「王兄身后!」赤练未及回头先矮身避到一边,这才发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圣母的小把戏,她已在身后凝聚出了新的人形。 圣母骂了声「废物」,不知是在骂血藤还是骂那个不能承受她力量的小妖兵。她企图利用妖兵身份突破结界的打算落空了,正气着,便要先拿赤练开刀。赤练避开了几次,却不如她速度快,终究还是被血藤缠住了。 第329页 血藤拖着他伸出悬崖,正要抛下时,麒麟扑上来咬住了圣母的肩膀位置,北云既也冲出结界,一刀斩断了快要将赤练箍得断气的血藤,赤练旋即坠下悬崖。千钧一髮之际,血藤的另一端挂在了崖壁上,赤练仰头一看,拉住他的居然是那个恐王之女,荆素。 「多谢!」赤练沖她一笑,顿时连岩石都开了花。他心想,别家都是英雄救美,本王倒好,叫美人救了一命。 荆素却不同他瞎客套,用力一甩便将他甩上悬崖。赤练稍一借力就稳稳落了地,姿态优雅端庄,丝毫不损蛟王的气势,惹得荆素「嗤」了一声,为其无时无刻不侧漏的骚气所不齿。 日轮能量愈来愈烈,北云既快要支撑不住了,被蓝姬一掌拍回洞里。她对里头正在层层加固结界的千重心和岁芜道:「姐妹儿,帮我照顾好未来夫君!这老妖婆敢伤我王兄,看我怎么挠她!」 千重心稳重些,只顾着念宋彩所教的咒语,无暇理她,岁芜则观战观得心潮澎湃,恨不能亲自参与,只能把劲儿使在别处——她的下半身看似好好的,实则裙摆下面都已变成了药草根,正深埋地下狂躁地吸收着大地之力,将其转移到结界上。 「放心吧!把城主交给我,你放心!」 而站在她旁边被迫「吃软饭」的北云既则一脸无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退到一边调息去了。 圣母以一敌众,虽然这些人对她来说算不得威胁,但要摆脱也得费一番功夫,她没那么好的兴致,便直接引来了瀑布水,对洞外进行了一轮沖洗。水流行至洞口,不出意外地被结界挡住了,圣母却不慌不忙地撤了出去,顺便清理了洞外的几棵枯树。 众人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就在此时,一片云彩飘走,日轮的光芒无遮无拦地洒在了地面上。积水平静得如一面镜子,把光反射进了洞口。 站在洞口最近处的百姓们顿时大叫,一齐往后头挤,可几万人都在里面,要移动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之后便有人被推倒了,还有的被踩在了脚底下。北云既立即整顿秩序,却见一个人已经被灼得着了火,哀嚎着往人堆里扎,一下点着了好几个。火一起,后头就乱了套,有人开始往洞的更深处奔跑,俨然把他们城主先前交代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由于地洞是与地心相连的,在一道防护墙之后地洞便拐了弯,直直往下通。防护墙修得没有多厚,因为地火说不准会什么时候再起,地洞还要保持原来的功用。万一众人效仿,全都往深处挤,挤得防护墙倒塌,那最前面的一群人就会掉进一个无法施救的深渊里。 圣母的笑声充满讽刺,千重心和岁芜也被人群冲撞倒,险些断了结界的蓄力。北云既不得已,放弃了整顿秩序,拿着一块磷火石站到了洞口。他把磷火石展示给圣母:「你该认得这个,也该认得这上面的咒术。」 圣母道:「你敢威胁我。」 「我是在威胁你。十个数之后,这块石头就会被引燃,那地窟底下所有被咒术连接的磷火石都会燃烧起来,到时候地心之火将再次爆发,我们死了,你也未必逃得过这场劫难!」 「你敢!」 「三、二……」 没等他数「一」,洞外的积水唰啦一下全没了,被圣母连着崖道一起切了下去,与之一起坠落的还有洞外的几人和一众妖兵。 北云既的脑中一片空白,当即扑出去救,却被血藤从背后抽了血淋淋一道伤,还趁机勾走了磷火石。 「啊!城主!」岁芜从人堆里钻出来,看见这一幕时先是惊得大叫,继而意识到外面的人全都坠崖了,泪珠便扑簌簌滚了下来。她将根系抽离,变成双腿要往外面跑,却被千重心叫住了。 「不许去!」千重心沉着嗓音,咬牙道,「结界不能破,继续!」 「可是他们……」 「他们是为了保住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也一样!」 岁芜愣怔了一瞬,直勾勾盯着断崖,期待能有奇蹟。然而奇蹟有时效性,这么一会儿功夫足够他们跌至崖底摔成肉泥了,没有人爬上来,就意味着没有人生还。 「啊啊啊啊啊!!!」岁芜崩溃地跺着脚,沖后头呜呜嚷嚷的人群骂道,「吵什么吵,都他娘的别吵了!谁再吱声我揍谁!」 这一吼运足了气力,百姓们果然不敢再吵,幽长的大地洞中渐渐恢復了安静。岁芜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回方才的位置,重新扎根于岩石缝中。 圣母端详着那块磷火石,发现北云既没有诓她,设咒所用的血液有她自己的气息,是易灵体的血管中流动的东西。要解咒,必须先找易灵体,要破咒,无疑会毁坏自己的根基,两者都很麻烦。 「真够狡猾的!」 圣母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生而未逢敌手,竟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小子拿捏住,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她飘至断崖边,想看看那些傢伙是不是已经摔死了,结果却叫她大失所望——崖底有什么东西乘风飞了上来,坠崖的傢伙全被捡了,一个没死。 乌云般的阴影笼罩了洞口,岁芜泪眼婆娑地朝外看去,一下惊呆了,冲着千重心失控地喊着:「鸟!鸟!好大的鸟!」 千重心也随之望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只见黑色的巨鸟背上匍匐着近百人,有北云既、麒麟、赤练、蓝姬,有小妖兵们,还有宋彩。 第330页 崖断了,众人已无法在洞外落脚,巨鸟便载着众人朝另一处山头飞去。圣母的元魂之外,红光开始泛起阴郁的黑气,怒道:「看你往哪里跑!」而后忽然发难,几丈长的血藤铺天盖地朝巨鸟袭去。 江晏化为鹏形无法接招,更兼背上载着乘客呢,只能尽力加速。偏巧赶上逆风了,垂天之云般的巨翼受到了大风阻力,一下便被血藤追了上来。血藤缠住他一边羽翼和鸟腿,叫他微微倾斜,众人也随之一偏,有几个小妖差点落了下去,幸好关键时刻抓住了鸟羽,又爬了上来。 宋彩大喊:「你们轻点轻点,毛都给薅掉啦!」 北云既见状当即祭出断龙嵴,先斩断了羽翼上的血藤,又朝下一跃,斩断了缠在鸟腿上的血藤。 「北云既啊!」蓝姬大喊,随他一起跳了下去。这一跳情深义重,只可惜没得逞,被宋彩从后面抓住了脚踝,千难万险之后还是回到了鸟背上。 「别拉我,我得去救他!」 「公主!你已经没有妖力了,下去只会拖累他!」 蓝姬回过神,后怕地想着:还真他娘的是哦!再往下方看去,万幸万幸,方才刚好经过对面的山崖,北云既已经用断龙嵴插进了崖壁上的一块巨石里,往下坠了一会儿之后就停住了,看起来安然无恙。 蓝姬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没能松很久,又被所见一幕卡了回来,噎得险些窒息。 ——那个叫她心心念念的白衣公子被一丛血藤缠住了,腿部冒出一大片红,还有什么东西从衣摆中坠落,直接掉下了山崖。 「那是……」蓝姬睁大了眼睛,急促地吸着气,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便不能思考了。 宋彩也是冷汗涔涔,道:「江晏,北云既的腿,没、没了!」 第145章 天道可由人19 北云既的腿还是断了,如他原本的命运一样。 眼见那道白衣身影从崖壁上飘飘然坠下, 蓝姬几乎要晕过去, 宋彩则想起自己可以飞, 助跑两步便要往山下跳。可他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出去,眼前一花,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趔趄着差点摔倒,被这人拉了回来,定睛一看, 是他家江晏。「江晏,我们得去救北云既!」宋彩急道。 江晏一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道:「别慌。」说着转过身去,对上已经追到跟前的圣母。 众妖兵摆好了阵势准备迎战, 江晏却挥了下手, 示意全部后退。而后一道黑火从崖下升起, 慢慢落在蓝姬和宋彩面前。黑火消散,蟒尾铁鞭解开缠绕, 将北云既和断龙嵴一同放下, 又回到了江晏手中。 「北云既!怎么办,怎么办啊宋公子,我该怎么救他……」蓝姬跪在地上, 哆嗦着去掀北云既的衣摆,该有一双长腿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叫她整颗心都跟着疼得要死。 宋彩知道该怎么救他,去妖王圣陵, 找妖王遗骨。可圣陵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江晏分身乏术,在这关头根本不可能去帮他取遗骨。 「宋公子!宋公子你快看看他,他怎么了?」蓝姬崩溃大哭,「他是不是快不行了,他昏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又不是妖,不能化形,怎么才能帮他接回断腿,怎么才能救他一命啊!老天,老天啊,北云既你你醒醒,求你醒醒,救命啊!」 此时江晏已和圣母打了起来,一红一黑两道光芒交错着飞来闪去,闪得人眼花缭乱,宋彩却紧紧盯着江晏手里的蟒尾铁鞭,心里有了计议。 「公主别哭,血已经止住了,他是疼昏的,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宋彩现在联繫不上系统,买不了止疼药,只能使个小法术,让他在梦里好过一点。 「可他总会醒的啊,到时候发现自己没了腿,心里该有多难过,雁回城又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残废的城主?」 「残废又怎么样,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是凭他身体健不健全的,我相信雁回城不会亏待一个为百姓做出了牺牲的城主。咱们用不着说这些,公主,我有办法帮他续接断腿。」 蓝姬一愣:「什么办法?」 宋彩抬起头,望向江晏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江晏……」 江晏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找了个机会退出战局,挥手铺开一道黑火,那上面便显现出一个平卧的白衣人来。白衣人容貌俊俏,五官轮廓艷而不妖,像是谁家懂事乖巧的小公子,睡着的时候被人偷了来。 只展示了一瞬,江晏便又将其收了起来,对圣母道:「想要易灵体,就来找我拿。」他说着扔下蟒尾铁鞭,眼中黑火一晃,面前便有一条空间裂隙被撕开。 「蟒尾铁鞭里有妖王遗骨,带去找岁芜和千重心,想办法取出来!有事打电话给我!」宋彩匆匆忙忙摸走了北云既腰间的两仪镜,只来得及对蓝姬交代了这么囫囵一句,就被江晏抱住腰,塞进了空间裂隙里。 幽幽红光发出瘆人的嚯笑声,没有紧随他们进入裂隙,而是迟滞了一下,不知在外面做什么。宋彩瞧着那道黑漆漆的裂隙,若有所思地问江晏:「你说,如果我们兵分两路,圣母会选择先抓我,取血解除地心磷火石的咒术,还是会先抢易灵体,破开第三道封印,恢復自己的力量?」 江晏道:「拿到易灵体,第三道封印就能被破开么?」 宋彩很笃定:「是,只要拿到易灵体,她吸收的半妖和灵兽之力就能融合,打破第三道封印轻而易举。战场上分秒必争,力量决定一切,相比之下九江岸的事情就轻得多,有人族作为筹码,她知道磷火石诅咒根本不会被触发,所以应当先抢易灵体。」 第331页 江晏应声:「嗯,我想也是这样。」 数千里路程,在空间裂隙中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出来时便是另一片天地了。碧蓝的晴空与碧蓝的海水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界线,恭乙手持桃木剑,已率三万妖兵在这里等候多时。 宋彩趴在江晏肩膀上,众目睽睽之下臊得脸红,忙拍了拍他:「到了到了,快放我下来。」 江晏依言把他放下,捏了下他的脸,说道:「待会儿别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插手,不要帮忙,只管躲在恭乙身后,护好自己。」 宋彩目光闪动,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躲在恭乙身后?不能躲在你身后吗?」 江晏蓦地一笑:「他不就是我么。」 江晏约等于恭乙,恭乙约等于江晏?是这样不假,但约就是约,多这一个字意义可就大不同了。宋彩隐隐察觉到江晏有事瞒着他,刚想问个清楚,空间裂隙的那一端便闪现出一抹红光,圣母追来了。 恭乙随即收起桃木剑,喝道:「全军戒备!」 宋彩心中不安,上前一步抱住江晏,江晏要动,他就收紧了胳膊,说:「别动,多充一点是一点,待会儿就顾不上了。」 江晏还是动了,在他唇上浅浅啄了一下,道:「好了,充满了。」而后把他推到了恭乙那边,接过桃木剑,不由分说朝圣母噼出一道黑火。 圣母没能像平常那样召引出铺天盖地的血藤,因这海边全是礁石和沙砾,仅有的一些植物还都被提前损毁了,小妖们是有备而来。她的视线停留在宋彩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邪邪笑道:「看来今日有一场好戏。」 江晏为宋彩凝出一个护盾,很快便用密不透风的攻击分走了圣母的注意力,喝道:「别打他的主意!」 圣母丝毫不乱,吸来两条水龙作武器,一条化解江晏的招式,一条企图寻找破绽,攻击江晏的后方。她目露鄙夷神色:「小鹏鸟,你以为我是谁,把我引到这儿来就万事大吉了么?」 「少废话!」江晏陡然威力大涨,将那两条水龙引向礁石,摔得破碎四溅。 圣母知道这只小鹏鸟不简单,也不再保留实力,一口气引来几十条水龙,海滩上如降暴雨,视线都被水幕煳住。 「且看看这是什么!」 她话音未落,翻搅的海平面上便像冰雹倒下似的,唰啦啦跃出无数水生物,个个摇鳍摆尾、青面獠牙,朝着海岸上的妖兵们弹射而来。 原以为是水里的鱼类被圣母施法魔化了,谁知等那些鱼怪来到近处,才发现是从歷史上消失了近百年的石鳐!宋彩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真是歇菜了,这些石鳐虽然只是寻常尺寸,但生性兇残而灵活,就像安装了电动马达的血滴子,一只都够一群人抓一会儿的,这里少说也有好几万只,怎么打? 恭乙从容不迫,口中吹出一声辽远的哨响,海滩上的礁石后头便爬出了无数黑蝎子,连脚下的沙地里也钻出了许多,叫宋彩和众妖兵都吓了一跳。恭乙道:「曜炀宫将士们听令,不必惧怕黑蝎,全力击杀怪鱼,胜利之后论功行赏!」 「是!」妖兵们群情激愤,纷纷扬起了手中的兵器。 宋彩现在联繫不上系统,存放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些武器便都被锁住了,一时派不上用场,只好乖乖跟在恭乙身后,时不时砸出两团火球,也能帮他减减负。 「恭先生,别嫌我没用啊,妖力在我手里效率远不及在江晏手里,所以我只能意思一下。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竟然能感召万物了,我以为你只能驱使蚂蚁!」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但在鬼甲死后,这招数就找上了我。想来是妖丹的功劳,我的妖丹是他给的!」 「那你能控制这些石鳐吗?」 「抱歉,做不到,并非真能感召万物。」 「小心!」宋彩瞧见一只石鳐射了过来,刚要出手相帮,就被几只黑蝎子抢了先。 黑蝎子弹到石鳐身上,扬起钳子去撬石鳐的眼珠,另外两只则去夹它的尖牙。绿色毒血冒了出来,黑蝎子却根本不惧,大有「来啊来啊看谁更毒」的架势。宋彩看傻了眼,默默「嘶」了一声。 战势胶着,江晏对上圣母有些吃力,旁人却也帮不上忙,因为他们两个速度太快,几乎肉眼难及。正在此时,宋彩发觉两仪镜有动静,忙拿出来看,蓝姬那张焦急的面容便显现在镜中。 「宋公子!这边糟了,刚才疯婆子进入空间裂隙之前在山谷里撒了一把灰,然后、然后那些灰全部生根发芽了,还很快开了花,白色的非常小的那种花,名叫,名叫……」 「由人花!」宋彩大惊。 「对对,是由人花。有妖兵吸了花粉就不认得人了,开始自相残杀,我刚解决了中招的几个,情况暂时还控制得住,但只要再来一阵风,九江岸的所有人都得完蛋!怎么办,就算是我们也得唿吸啊,更何况地洞里的那些凡人。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宋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心中一片苍凉。须臾之后,他道:「先叫大家用布巾捂住口鼻,不要靠近地洞口,只要风还没来,花粉就不会那么快蔓延开。」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有我呢。」 由人花本不该在这季节盛开,就算季节对了,也不可能刚撒种就开花,不愧是大地之母,她着实很会调动各方力量。为今之计只有让圣母死,受她力量支撑的由人花才能败落。 第332页 宋彩苦涩地想着,还打算多待一会儿呢,天公既然不作美,也只好就这样了。不知不觉间他流下两行泪,末了又在火光之下露出笑意,也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总归还是能救江晏一命不是么,该高兴。 恰逢江晏回头看他,他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笑着摆了摆手。江晏也沖他笑,像是在说:「不行啊,打不过,得使最后一招了。」 于是在宋彩渐渐敛去的笑容里,江晏祭出易灵体,手中蓝边的光芒一震,易灵体的一条手臂便成了坏死的黑色。桃木剑凌空划过一道闪电,水幕中的完整空间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裂隙。 「不不,你在做什么?江晏,你要做什么?」 江晏转过身,带着易灵体纵身跃进,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言片语不曾留下,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宋彩忽然觉得冷,冷得嘴唇直哆嗦,好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句:「江晏——」 空间裂隙还未关闭,圣母因易灵体受损而疾追上去,宋彩便也不顾一切地飞奔至入口处,硬生生往里挤,却堪堪在将要踏进的瞬间被恭乙抱住了。恭乙把他拖了出来,死死按在地上:「不能去!」 宋彩急火攻心,挥起拳头朝他脸上揍了一拳:「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他这是自杀!」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听我的!」 「你跟他合起伙来骗我!你们有什么计划,现在就告诉我!」 恭乙转头看见空间裂隙关闭了,痛惜地闭上了眼,而后松开压制着宋彩的手,默默道:「对不起。没有别的办法了。」 随着圣母的操控力消失,水龙也在空中爆碎,瓢泼的海水把海滩浇透,滔天的冷意连天上那轮毒日头也无力驱散。 宋彩狼狈地站在礁石一隅,痴傻地盯着方才玄色身影消失的地方,仿佛再轻轻唿唤一声,他还能回来似的。 又有石鳐袭来,恭乙替他挡开。「宋公子,宋彩!这件事我会跟你解释,但不是现在,别发呆,护好自己!」 宋彩回过神,不由打了个寒颤。 ——恭乙现在说话的语气都和江晏好像啊,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宋彩抖了抖衣服上的水,苦笑一声:「不用了,我差不多能猜出来。」 江晏打不过圣母。这天底下,没人能打得过她,天神也不能。 江晏拟好了计划,当他已做出最大努力,还是不能击溃圣母时,他就会按照预言上说的,以身为祭,用自己的性命来完成使命。 「我已知道了,」恭乙边打边说,「关于日轮,关于时空虚洞,我都知道了!」 宋彩:「嗯。」 「他不想让你看见,所以把圣母引到别处去了。他要移魂进入易灵体,进入时空虚洞,圣母一定会为了易灵体追过去,之后他会在时空虚洞中自爆妖丹,和圣母同归于尽。」 宋彩:「嗯。」 「你不会有事,他说这样也算他亲手杀了你,那么你的魂魄就会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以后……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他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宋彩咬着舌尖:「……嗯。」 恭乙剖开第五百多只石鳐的腹部,擦掉溅落手背上的绿色毒汁,艰难地道:「别怨他,他也不属于这里,不是么。」 「嗯。所以才让我躲在你的身后啊,他不想再做那个专属的保护者了。」宋彩忽然笑出声,「只不过他打错了算盘,只有我甩人的份儿,没有人甩我的说法。」 宋彩从地上拾起石鳐的碎鳞片,往手心用力一划,殷红的血液便流了出来。恭乙惊道:「你做什么!」 宋彩闭上眼,心中默念口诀,手中鲜血朝周围一洒,湿漉漉的空气便被一层血雾染红了。他嘴角微扬:「看吧,那是谁。」 恭乙顺他所指看去,只见红雾慢慢消散,一团被血藤缠绕的红光现了出来。「圣母!」恭乙怒气上涌,「那方才跟着进入空间裂隙的是?」 「假的,一个分身罢了。」 「哈哈哈哈哈!」圣母大笑起来,「我都说了今日有好戏看,果然精彩!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46章 天道可由人20 江晏这一遭直接来到了圣母的老家,冰火炼狱之上, 无间桃源。 他第一次知道这地方还是因为宋彩。臭小子被枭桀从坟墓里刨出来, 带到了这儿, 冻得鼻头都红了,缩在旁人怀里取暖。 而现在已至未时,正是无间桃源最热的一段时间,炼狱之火烤得地表发烫,热浪一阵接一阵。江晏割开掌心, 血滴挥洒出去的瞬间无数火星燃起,起初无规律地分散着,很快便像趋光的飞蛾一样聚拢起来,呈现游龙走势——那是一条蕴含着火系灵气的地脉。 江晏腾空而起, 一剑扎进地脉中, 而后退出丈远, 以巨龙捲火形成的旋涡推动桃木剑沿地脉走向一路撕毁,竟连着炼狱之门也一併打开了。 赤红的火焰如岩浆喷射, 把这片桃源上的所有活物都焚烧殆尽。蛇一样攀爬的枯萎藤枝, 长了人脸的怪异草叶,以及那些顶着背刺到处滚的戈壁乱石,纷纷在烈火中哀嚎, 最后变成了飞灰。 圣母在火焰中盯着江晏,始终是一副笑吟吟的表情,直到江晏的臂弯里多出一个人。这人软哒哒地倚靠在他怀里,一条手臂坏死发黑, 露出来的手指已经变得像枯树枝一样。 第333页 圣母收敛了些,说道:「你知道自己斗不过我,把易灵体给我,我或许能饶你一命。」 「好说,就看你能不能接到了。」江晏抄起这具身体的膝弯,朝前一抛,便把它抛进了烈火中。 圣母大惊,缠绕在她元魂上的所有血藤瞬间解体,全都朝着易灵体而去。红光从江晏的瞳孔中闪过,就在血藤捞起易灵体的时候,他手中的桃木剑也刺进了红光的中心。 黑火顺着剑身滑进,浓缩的妖力势不可挡,几个诡谲的搅动之后,红光被完全淹没了。 「呃啊!!!!!」圣母的元魂发出痛苦而错愕的一声嘶喊,在短暂的静止之后轰然溃散。 能量如狂风过境,压得四野烈火骤熄,只剩烟气瀰漫。血藤也在这一剎那萎顿在地,毫无意识的易灵体从方才被抛出的至高点落下,却没有沾着半点尘土,只因江晏已经赶到跟前,稳稳接住了它。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眨眼的功夫就已结束了。 江晏怀抱易灵体,单膝跪地,不住喘息。嘴角渗出一丝血,他匆忙擦净,仍然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圣母就这样死了? 他抬头瞧了瞧云层之后的日轮,陡然一惊——不对劲! 如果圣母这么轻易就被杀死,那今日种种岂不是个笑话,天神又何至于费那么多心思来布置这一切?可刚才那团红光的确被击散了,能量也已没入大地,怎么可能是假的…… 假的? 江晏转向怀里的易灵体,这两个字浮出脑海的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 能量没入大地,仍然是属于圣母的,圣母没有死,只是变出一个分身陪他玩了一场游戏而已。 江晏不明白,圣母明明已经看到他毁坏了易灵体的手臂,怎么会毫无忌惮,选择留在东海岸对付妖兵? 除非这个易灵体有问题。 思及此,他把易灵体放在自己腿上,翻了个身,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腰带。只见光滑白皙的皮肤上连毛孔都很细緻,称得上完美无缺了。 「呵,果然是假的。」江晏苦笑。 圣母是假的,他带来的这个易灵体也是假的。 易灵体是按照宋彩记忆中的自己原样复制的,连那些小毛病和小缺憾都一模一样,而这具,太完美了,尾椎位置更没有他描述过的那个同款胎记。 这根本就是江晏从蓬莱岛带回来的,用神芝草塑成的那具人模。 江晏几乎气得发抖,只觉得这辈子从没这样气过。宋彩这臭小子,翅膀硬了,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倒是真不怕死! 东海岸上,一片静寂。妖兵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石鳐与黑蝎的尸体铺了黑压压一层。恭乙和宋彩都不在这里,江晏找到一个还活着的妖兵,给他渡了些妖力,问他其余人都去了哪里。 小妖兵一见是妖王来了,灰惨惨的眼眸中冒出少许光彩,指着远处的一片礁石说:「小的最后看见宋公子,就是在那边,红光、红光钻进了他身体,然后他就飞走了。恭首领,带队追去了……」 「知道了,闭眼。」江晏说着封住小妖兵的几处大穴,一掌落下,妖火直接烤焦了他腹部的一块烂肉,让那上面不断腐蚀下渗的绿色毒汁蒸发了个干净。 小妖兵咬牙忍着,不敢吭声。江晏则没时间多为他耽搁,起身就要走,却听那小妖兵又说:「吾王小心,宋公子他,他被附身了。朝南去,跟着血迹,能追上。」 江晏二话不说往南方追去,一路上果然发现了不少血迹,是妖兵们留下的。但在一个山谷里,他的嗅觉与视觉发生了分歧。 血迹沿着山路继续朝远处前进,与易灵体的特殊血气保持了一致,但在僻静的山岭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鹏鸟妖丹之气干扰了他。 山岭中,枯败的林子里零星散布一些鸟尸,也有没来得及钻进树洞和地窟里的爬行小动物,都成了焦灰。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投下斑驳阴影,看似安宁祥和,实则是杀机暗伏。 江晏做出了选择,弃路投林。 他循着妖丹的指引登上了峰顶,视线正迎上宋彩跪地挣扎的背影。宋彩泄漏出的声音里满是隐忍,偶尔带了点低哑的啜泣,听在江晏耳中,直觉得一颗心脏都仿佛被人握紧了,疼得不行。 他在背后试探地问了一声:「转过来好吗?是我,我来了。」 宋彩的背影僵了一瞬,忽然厉声道:「别过来!」 江晏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时候宋彩依然是宋彩,好歹不算太糟糕。他沖至宋彩面前,一边不停地说着「我来了」,一边去拉宋彩盖在脸上的手。这一拉开才发现,宋彩的脸上被血煳满了,额头上更是血肉模煳——他居然硬生生抠掉了那块带着符文的皮。 「你……」江晏的脸色瞬间煞白,一把将这蠢货抱在了怀里。 宋彩是真疼,疼得只能小声吸气,动作稍微大一点就扯得太阳穴乱跳,脑袋像是被铁锤砸扁了,浑浑噩噩,头昏眼花。江晏也疼,有自己在的时候何曾叫他受过这样的罪,没想到刚离开了一小会儿,他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去了。他真能下得去手! 江晏恨不得当场骂他一顿,再踹两脚,捶两拳,叫他涨涨记性。可到了动真招的时候又实在捨不得,连说一句重话都捨不得,生怕吓着他,委屈着他。 最后还是宋彩先开口了:「江晏,你先别骂我,听我说。」 第334页 江晏连忙应道:「我不骂你,你说。」 「我没发疯,圣母的元魂就在我心海里,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她的控制。你看,看我脚下。」 江晏掀开他垂地的衣摆,发现他的脚已经变成了树根,无数红色的根须深埋地下,正一汩汩吸收着大地之力。 「她派去追你的分身是她一半的元魂之力,消散之后回归了地心,现在她要吸上来,利用我魂魄中的妖丹对妖族设咒。妖族的封印力量最强,符文从没出现过,但你知道,它就在额头上,和我的这个一样。」 宋彩说到这里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江晏箍住。「好,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先别说了,让我帮你復原这块皮肉。」 「不行!不要!」宋彩握住他抬上来的手,只觉得掌心干燥而温暖,勉强扯了下嘴角,「真好啊,到这时候还能牵着你的手,我知足了。不过这块皮肉不能復原,咒印就在上面,我把它连根拔掉了。圣母没法利用这个咒法,妖族的封印暂时就不会被破开,这是我们的机会。」 江晏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当即摇头否定:「别再说了,一切按照我的计划来,你不要节外生枝。」 宋彩扬起血痕纵横的脸:「直男,没时间了,等她吸饱了就会对妖族下手,到时候大家都要死。你看到我脚下的根须了,我阻止不了她,虽然目前勉强能掌握易灵体一半的控制权,但这个比例会随着她能力的復甦持续缩水,我撑不了多久的。」 江晏闻言二话不说,挥剑斩断了宋彩脚下的根须。但他斩断一茬又生一茬,且根鬚生长的范围从脚底扩增到了小腿,又从小腿到膝盖,只要他敢砍,它们就敢长。 江晏只得停了下来,抄起宋彩的膝弯就要带他走。宋彩却忍着疼痛大声道:「我刚才是白说了吗?你放我下来!」 江晏:「不放!」 「放开!」 「休想!」 宋彩忽然抢了他的桃木剑,冲着自己胸口:「再不放我下来,我现在就自裁算了,省得成了千古罪人,被后世戳着嵴梁骨骂!」 江晏气得脸色铁青:「哪里来的后世,不都死了么!」 「你还知道啊!你意气用事,最后的结果是我活不了,其他人也活不了,你更活不了,全死了!」 「死就死,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后头!」 「江晏!」 宋彩没辙了,额头的疼痛叫他滞了一瞬,江晏便趁机夺掉桃木剑,扔到了地上。宋彩见状也不管自己的伤了,在他臂弯里扑腾着,又抓又咬,咬得脖子上冒出了一排青紫的牙印。江晏怕他扯着伤口,只好松开手,黯然道:「如你所愿。可高兴了?」 宋彩喘着粗气:「你别怪我,是你先骗我,你打算引圣母进时空虚洞,跟她同归于尽。」 江晏忽然拎起他衣领:「我是骗了你!天还没亮我便去了蓬莱岛,取了人模又立刻往回赶,一路上总觉得心中不安,就怕你出事。紧赶慢赶终于提前回来了,看到的却是你莽撞炸毁妖树,致使自己从高空摔落的场景,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么?」 宋彩沉默一瞬,将视线转至别处:「我不是有意要让你担心的,那个时候我没得选择。」 「是,那时候你没得选择,现在呢?」江晏的眼眶通红,像是极端愤怒,连声音都带着颤意,「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死,能不能别再叫我担惊受怕了?」 担惊受怕,他这四个字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宋彩的心门,可惜这扇门是玻璃做的,还没有钢化,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稍微踩上一脚,便被划得鲜血横流。 宋彩蓦地甩开他的手:「你不想担惊受怕,我也不想,我已经看你死了一次,不能再来第二次!算我自私,什么天命妖王以身为祭,呸!你不是大妖王吗,怎么着你都比我这个凡人坚强,你能扛过去,我不能!」 「你如何能说我扛得过去,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不与你废话,在我有能力保住你的时候且让我保住你,听清楚了吗!」 「有能力保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说什么保我的大话!你才给我听好,别拿自己的命来逞英雄,没人领你的情!」 「你!」 时间犹如被定格,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顷,江晏低声道:「早前我说过,你想知道恭乙的身世可以来问我。你没问。片刻之前,我说他就是我,你也丝毫不觉奇怪,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宋彩沉默不语。 江晏接着道:「第一次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时,我就发现时间有偏差,比我进入时空虚洞时提前了一年半。你不知我魂魄有异,我却知道你的来歷,私下里便多有留意周围的人和事。恭乙就是我,是不完整的我。穹顶柱中为何会有那个预言?为的就是除掉我。因为同一个世界里,一个人不可以有两个魂,我本就不该存在。」 宋彩忽然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喃喃道:「江晏……」 「是,我一直都知道这些,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这么久之后也该知道了。你总把心事写在脸上,看恭乙的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我很难不去猜想。」江晏把手背在身后,忍着不去碰他,「只是这回你演得格外好,我竟没有看出来,胆小如鼠的人也会有计划着白给敌人送命的一天。」 宋彩扁着嘴:「谁胆小如鼠了!是你先骗我的,我只不过和你做了一样的事,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能救你!」 第335页 「你救什么,平日里遇到点困难就知道喊『江晏』、『江晏』,最该喊的时候怎么不喊了?」江晏一狠心,拔出他腰间的两仪镜,按着他的后颈往里看,「且好好审视你自己罢,从头到脚哪里是能当英雄的模样,自己是什么德行也该有自知之明了!」 「你放开我!我不管,我就是不能让你死!或者你跟我走,去我的世界,再也不回来,我们不管这边的烂摊子了!」 江晏没吭声,宋彩的泪珠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知道不行。只要圣母不死,时空虚洞就随时有可能被开启。可要是想让圣母死,他们两个人里就必须先死一个。 生死都难,活着的不比死了的容易。 宋彩嚎啕大哭,推开江晏:「说什么都晚了,她的元魂现在就在我心海里,是老天选了我!我等你来也不过是要道个别,不是听你讲道理!」 「宋彩!你别逼我!」江晏气得发抖,手中凝出一团黑火,他发誓,只要宋彩敢妄动,就立刻打昏他。 宋彩却摇了摇头,拾起桃木剑斩断脚下那一丛根须,转身朝天空中的日轮飞去。可就在他即将到达的时候,心海里传出一声怪笑,圣母的元魂居然脱离出来,扑向了江晏。 第147章 天道可由人21 圣母的元魂暂时无法取得易灵体的控制权,知道这遭要是进了时空虚洞, 就算没跟宋彩同归于尽, 也会因为没了他魂魄的引路而被困在时空虚洞中, 或被遗弃于某个未知的世界。 与之相比,她更倾向于留在这里,和小鹏鸟斗上一斗。 江晏等的便是这机会。 两团火光在半空中相撞,一红一黑,层层推开的冲击波把刚要调转方向的宋彩崩了回去, 让他仅能从纷繁迷乱的花火中看见江晏的身影。 「江晏!!」宋彩大声叫喊。而下一瞬,江晏就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万般珍重地触碰到他的脸,而另一只手中却伸进了他的胸腔, 握住了跳动的心脏。 宋彩怔怔低头去看, 看见了血液流淌, 在他衣襟上开出一朵娇艷的花来。他的脑筋一时无法思考,只能趁着唿吸还没被完全夺走, 问一个毫无意义的傻问题。 「……你这是做什么?」 「只要我亲手杀了你, 你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江晏说,「但愿这是真的。」 「江晏……」 「闭上眼。别怕。」 早在迷巢窟时圣母就说过,只要江晏亲手杀了宋彩, 他就再也不用穿梭于两个世界,宋彩也不会再被拖进这个世界来。这也许有道理,因为宋彩和这世界的唯一关联就是江晏,江晏是他的路引。 当一根弦主动崩断, 再好的乐师也奏不出旋律,当路引拒绝指示方向,入梦一百回,也找不到想要到达的地方了。 江晏的唇色泛白,伸手去拂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然而那双眼睛怎么都不肯闭上,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以至于他都不敢去猜想这双眼的主人是不是在恨他。 宋彩不恨,没时间恨。他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可能再也见不着江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样东西递到了江晏面前:「婚书,你念给我听……」 江晏接了过来,微一用力,婚书便整个碎成了齑粉。他冷着脸说:「你是对的,大妖王心性坚定,铁血无情,可以扛得住失去任何人,包括你。」 宋彩垂下了手,滑落两行泪。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人的声音变得迷濛。 「当成一场梦,醒来以后就结束了。」 「大妖王会死,你喜欢的人却不会,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要是有一天你遇到和我相似的人,那就是我的转世。要是他人好,恰巧也喜欢你,就试着和他说话……」 「睡吧,睡吧,乖。」 宋彩早已吐出最后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每一次穿越,宋彩都是在这般混沌中经过时空虚洞的。按照江晏的说法,那是一条漫长的隧道,将空间和时间无限压缩,从而使他们的魂魄可以在短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宋彩竟然清醒着。他的魂魄游离在虚洞里,看见周遭的尘埃和星云,看见宇宙洪荒围绕着自己。 胸口的痛感仿佛还在,握着他心脏的那只手也不曾消失过一般,时刻提醒着他,不能睡,也不能醒,否则真就什么都没了。 宋彩开始疯狂大喊,叫系统滚出来。飞速流转的时空中声音变成了水里的气泡,是沉默的,静寂的,是不能被听见的。 最后,系统没滚出来,妖丹滚出来了。 小黑煤球在他心海中怯生生叫了一声「娘」,终于驱散了少许恐惧,叫宋彩得以定了定神。他道:「小黑,你还在呢,你怎么出来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么长时间都没露面,出了什么事吗?」 小黑委屈了:「我爹封锁了我的自主意识,不叫我出来闹,说我会把娘带坏。现在娘变成了一团元魂,施加在身体上的禁制就失效了,所以我才能出来。娘,宝宝心里苦……」 宋彩嘆了一声:「为娘心里也苦,还好你一直都在。」 说了这么一句,他陡然想起另一桩事来——江晏这样单方面切断了联繫,妖丹怎么办?妖力还是共用的吗?如果不共用了,那江晏现在岂不是十死无生?! 「系统!狗系统出来!出来!」 第336页 「到了救命的关头了,再不出来就晚了!狗系统!!」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小黑绕着宋彩转了两圈,突然说道:「娘,系统是不是一堆奇怪的符号?我见过,几百万个不止,它们组成了一股光流,在娘的脑海里出现过。」 「对!」宋彩想到咒法,犹豫了一瞬,「应该对吧……你见过的这些符号长什么样子?是红色的吗?」 「不是,是发白光的,它们拐来拐去的,普遍比较圆润,也有竖槓槓、斜槓槓和横槓槓。」 「对对对,就是那东西!」宋彩明白了小黑的意思,它说的是阿拉伯数字,看来系统在他脑海里的形态是数字码。 小黑说:「它哪儿也没去,就在娘的脑海里,但是不能动了,像一滩死水。」 宋彩的心沉了下去。 系统说它违背了时间法则,被监察系统盯上了,那现在这局面是不是和监察系统有关?不管是主动罢工还是被动休业,系统现在都无法向他提供服务,这很要命。 小黑问道:「娘,我能帮你什么?」 宋彩看了看周围,除了微小的尘埃粒子陪他一起浮动,别无他物,到底还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谁叫他只是一个魂魄,就算能想得到办法,也找不到可以利用的工具。 比如穿梭时空这件事,假如他有路引,一定先回到天神还未寂灭的时候,跟他要来弒神咒,杀回去,灭他娘! 等等,这未尝不可! 「小黑!你的确可以帮我,帮我放电!」宋彩满怀期待。 小黑却惆怅了:「娘,我爹都不在这儿了,你放电给谁看呢?」 「不是那个意思!我见过你爹在荆棘林里斗圣母时引过雷电,他可以,你一定也可以!」 「我是可以,但引雷电有什么用?而且这里环境特殊,未必能成功。」 「不不,恰恰相反,这里分布了大量的正负电荷,你试试看,不成功便成仁!」 「啊?」小黑感觉压力很大,「那我试试吧。」 瞬息之后,一道闪电在宋彩面前划过,蓝紫色的光芒映得他魂魄透亮。他惊喜道:「就是这样!再来,照着这力度朝我脑袋上噼!」 「娘!你这是干嘛呀,自裁吗?」 「不是自裁,是自救!你不是说系统就在我脑海里吗,电两下或许能活过来……对,一定是这样,监察系统要限制它的活动必定是优先限制能量,这样可以保证下次使用时各方面功能不受影响。」 「娘,我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家用电器不好用了都是拍两下才能好的,越暴力越配合!来呀!」 「娘!」 「来!」 话音刚落,「嗤啦啦」一条闪电照头噼来,宋彩直觉得脑浆都快被电熟了,撒点蒜泥都能上盘菜了——如果他的魂魄也有正常的脑浆的话。 不出所料,系统的能量流在他脑海里闪了一闪,又熄灭了。宋彩道:「再来!」 …… 「再来!」 …… 一连来了好几次,系统一声狗叫,开始运行启动程序。 宋彩激动得快哭了。 「系统爸爸,我现在要是有腿就给你跪了,你还能正常使用吗?」 「您还在装睡吗?无法面对爱人的质疑吗?」 「什么???」 「脱髮、健忘、腰膝酸软,阳x早x,x欲减退,都是xx的症状。来xx男科医院,做回真男人!」 「……」 宋彩转向小黑:「再来一次,电力加倍。」 一阵焦煳味儿飘过,系统进行了重启。 「亲爱的爸爸您好!这里是系统3.0为您量身定制的高级vip私人空间,验证身份后可开始启用。」 「我叫宋彩,男,二十二岁,o型血,身份证号是……」 「对不起,身份验证失败!」 「……」 「明白了。宋彩,女,二十二岁……」 「身份验证通过,恭喜亲爱的爸爸!系统3.0竭诚为您服务。」 「好,现在江晏有难,诡境面临崩塌的危险,我要你带我去天神寂灭之前的世界,我要见他。」 系统沉默了,宋彩以为自己没表述清楚,补充道:「我想见天神,跟他要弒神咒。我知道这个过程需要路引,我和天神唯一的联繫就是封印咒,咒文符号被我撕下来时,咒法能量也被妖丹一同吸收了,这算不算路引?」 系统仍然沉默。 宋彩急道:「能不能行给个痛快话啊,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亲爱的爸爸,系统1.0的下线是因为您触发了「差评+辞退」口令,系统2.0下线是为了遵循您的意愿,系统3.0刚上线,您就想让我下线?」 「停,系统2.0怎么了?」 「您希望更改男主江晏的结局,因此系统2.0在监察期间违规打捞,被直接取消了监察令,改为下线处理。」 「所以前两任系统都死了?」 「系统不会死亡,只有上线与下线的区别。下线之后将视情节的严重性,予以重新分配任务、格式化或销毁处理。请不要担心,这对您的利益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我不是担心这个……」 宋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思:「对不起,但我必须去,请帮帮我。」 「系统提示,违背时间法则必将招来恶果,您要到达的是四千年前,而且是往返程,系统3.0将面临下线的处罚。」 第337页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可以拿走我所能给的任何东西,只要能让我救他。」 「亲爱的爸爸愿意付出什么?」 「我现在已经没有更多东西了,你可以拿走我的魂魄,等到我的任务完成,这个魂魄就归你了。」 系统这次没有迟疑太久,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彩觉得它的语调不那么一板一眼了,多了些人情味儿。 「系统正在为您调节时空维度,即将调转方向,可能会引起不适,请系好安全带。」 「哪儿有安全带?」 「开玩笑的。」 「……」 「系统3.0,谢谢你。」 「不客气,您的託付,我的使命。为感谢您的信任,系统特意奉上精美礼品一份,请选择查看。」 宋彩疑惑,点开礼品包一看,登时惊掉了下巴。 ——那是一只处于休眠状态的鹏鸟。 第148章 天道可由人22 时空流转,宋彩的置身之处发生了变化, 虽然仍是无边黑暗, 却多了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物质的流体在飘动, 随着星光闪动,这些流体也发散出奇异的光彩。 「这是哪里?」宋彩自言自语。 「星河。」 一个声音响起,宋彩旋即转身,竟看见了一个人形的光影站在他身后。这人光芒太强,基本看不清面貌, 声音也淡漠得出奇,不是冷酷无情的那种,而是纯粹的淡漠,像是不带任何感情。 「天神……」宋彩认出来了, 除了这位没人出场自带补光。 「我等你已久, 」天神说, 「圣灵珠,随我来。」 「啊?天神陛下,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天神没有回答, 宋彩也没有移步,但随着光影晃动,他眼前的景色已经不一样了。 人间四月, 草长莺飞,一颗流星拖着光尾坠落在湖畔的一间临时搭建的草房子里。之后,婴儿的哭声传了出来,守在外头的人们欢唿雀跃, 用杯子盛了湖水,把干燥的泥土撒在其中,所有人举杯同饮,感谢大地之母赐予他们力量,感谢天神赐予他们希望。 有人把新生儿抱了出来,族长模样的老人掀开襁褓看了看,随即举起手杖高声宣布:「灵珠临凡,圣子降世,巫人不绝,巫术不灭!」 …… 「这是圣子?他是从天上来的?」宋彩讶异道。 「不,圣灵珠原本就是地上之物。我曾用十八粒种子做成了一串菩提念珠,以助益道法进境。后来它们有了灵性,我便将咒法灌注其中,投放于人间的一支游牧队伍中。他们生性虔诚,信奉山川大地,得了巫术之后演化成了巫人族。只可惜,圣灵珠在汲取大地之力的同时也会受到反噬,巫人圣子也活不过而立之年。」 「那圣子死了之后,圣灵珠会变回念珠,还是不復存在?」 「后者。圣灵珠不復存在了,但种子还是种子,它们回归了大地,孕育生命,重入因果轮迴。只是,第十八颗圣灵珠出现了变故。」 宋彩皱起眉:「你是说,圣子把巫人咒法传给了我,圣灵珠的力量在我这里。」 天神的光芒晃了一晃,像是点了下头,道:「这是你的因果。」 「那我来找你要弒神咒,你也是知道的了?不会不给咯?」 天神简单应了一声,宋彩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次没有固定的地点和时间了,一会儿是风云变幻的海域上空,一会儿是水草丰茂的沼泽,一会儿又变成了冰雪覆盖的荒原。其中快速闪过的人和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像是同比还原的情景再现,包括眦昌和玄礼的母亲周小姐捨身救渔船、金龙断头入炼狱寻妻儿,以及蓝袍道人弃仙运换朋友出牢笼等等。 宋彩问:「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 天神道:「你要找的东西都在这里面。」 「我要找弒神咒。」 「弒神咒你早已得到,只是没参透。除了弒神咒,你还需要这世上至真至善之物,你知道该去哪里找。」 宋彩想了想,脑海中便冒出了一个地名:「蓬莱岛?」 「蓬莱岛,神芝宫,蓝袍仙人会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那个神芝神像里面封存的都是凡人身上换来的并不算完美的东西,能是至真至善之物吗?」 天神闻言反问道:「如何才算完美?」 这个问题难住宋彩了。 天神接着道:「且说周小姐,若没有严格的管束和严厉的责罚,孩儿想怎样她便纵容怎样,那这颗慈母之心算得上完美吗?再说眦昌,若他不曾嫉妒和记恨过,只单纯地爱着、护着他的兄弟,不管自己受过多少委屈,那他的手足之情算完美吗?金龙曾有机会救他孩儿出炼狱,若他不管阴阳堕印,选择坚持自己的主见,那这颗山海仁父心算完美吗?蓝袍道人苦修百年只为有朝一日位列仙班,却因为旧友逢难,甘愿放弃仙运,从此孤岛度余生。他若没有凭私心而为,登仙之后福泽万民,这颗兼济天下的慈悲心算完美吗?」 宋彩明白他的意思。 无条件的纵容会养出害人的孩子,不是完美;无条件的爱护也可能是丧失自我的开始,不是完美;爱自己的孩子而不顾天下人的孩子死活,更不是完美;得道升仙福泽万民,看似完美,却唯独辜负了那一个人,这也不算完美。所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事情。 第338页 宋彩摇了摇头,天神于是说道:「人性本该有残缺,有残缺,才有了完美。而所有的残缺,都源自于真挚的情感,这便是人间的至真至善。」 宋彩点头:「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刚才看见的那个蓝袍道人就是现在的蓬莱仙人,对吗?我正好也想见见他。」 「你所挂怀之事我已知晓,赠言一句,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你以为的坏事未必就是坏事,好事也未必就是好事。」 「天神陛下,我不太想喝鸡汤,我只知道事在人为,」宋彩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也是个王者,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知道坑了一篇文,就闹成了现在这样……算了,不叨逼叨了,最后想问一件事,皆和梼都是因为你的计划而牺牲的,他们真的再也不能续前缘了吗?」 天神没答话,光芒一闪,时间便回到了更早以前。 在一座古朴的神庙里,人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名二八少女也跪在蒲垫上,求的却是找到自己的恩人,说只要能把恩情还了,死也无憾。她上了一炷香,香菸裊裊,缭绕在威严的神像旁,满载了她的精诚心意。 出了神庙之后,少女忽地化成了一头罕见的青毛雌狮,原来她是妖兽,刚修炼成人形。 「她的恩人是一位书生,曾在她被林子里的捕兽夹夹住后腿时施了援手,一晃百年过去,她始终惦记着偿还,却不知人间百年,早已过了好几代。」 之后的事情宋彩知道,天界召万灵飞升,她有幸成为了其中一员,被皆雷神殿选中,成了皆的坐骑灵兽。 「梼的心里惦着一个人,便不愿认另一个人。」天神调整了时间,把画面定格在少女烧香的瞬间。 宋彩说道:「因为她从小生长在野林子里,从来都是洒脱自在的性子,一开始当坐骑难免觉得别扭、自尊心受挫,为这事儿还挨了许多责罚,后来认了主才慢慢改了。」 「是啊,只可惜她终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年里遍寻不见恩人,连他的气息都彻底消失在了人世间。」 「为什么?」 「因那书生本就不是凡人,而是下凡歷劫的皆雷神官。皆只当随手一救,小事一桩,提与不提都无所谓,哪想到那是梼的未了心愿。梼又是闷声不爱言语的脾气,从前的旧事她也觉得没必要分享,两人便这样错失了一段人生。」 宋彩:「……」 天神看出了宋彩的想法,接着道:「能否重入轮迴,并非由我决定,而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皆将魂魄许给蓬莱仙人的那日就已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天地能量生而不灭,死亡只是其中的一种状态,死去的终将以另一种形态回归尘世。人有自己的因果,也是旁人的因果,更是前人和后世的因果,不过是周而復始的轮迴罢了。」 宋彩:「……」 听起来很绕,但还是想问。 「那游呢?皆身边的小仙童,他为了救梼而死,直接灰飞烟灭了。」 「游的确无辜,但灰飞烟灭便是他该有的结局,他无法拥有第二世。」 「为什么?」 「你看。」 天神的光芒分出了一小绺,指点在神像上。 「游没有魂魄,他只是梼点出来的一缕精诚烟气。这缕烟气吸收了梼的灵气,生出了对神像的忠诚之心。他不肯消散,每日围绕着皆的神像,崇敬、膜拜着这尊神像的主人,终于在某日被皆发现了。皆怜悯他,点灵叫他成了小仙童,侍候在左右,也算完成了他的一桩心愿。」 「所以,他的生命是皆和梼共同给的,註定要还了这一命?」 「正是。」 宋彩只剩下了唏嘘。 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被命运给安排得妥妥了。 宋彩由衷嘆了口气,道:「既然都在因果之中,我也不多事了,我得走了。天神陛下,不管过程有多曲折,有多少不平和误解,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人间,我替人们感谢你。你说我早就得到了弒神咒,虽然现在还不理解,但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当我的因果来临时,弒神咒自然会出现,是这个意思么?」 天神似乎轻笑了一声,难得带了点欣赏的语气:「不错。你这番回去,要弒杀之人乃是我的母亲,我便送你一物,助你一臂之力。」 宋彩:「……听起来有点怪。」 「放心,不是坑你。我与母亲共赴轮迴,求仁得仁。」 这话正好提醒了宋彩,他想问问天神是怎么寂灭的,既然明知要寂灭,为什么不做点事情阻止它发生。可没等他问出来,天神的光芒就散了,面前出现了一样东西——血淋淋的一颗心。 宋彩被这股血气呛得魂魄一缩,差点把妖丹呕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份礼物,四下张望着喊:「天神?天神?别这样啊!什么意思啊,你礼物真的过于贵重了!」 周遭的景物变回了黑洞洞的虚空,天神没了回应,系统却冒了出来。 「系统提示,亲爱的爸爸通关副本三「神祭堕印」,获得「终极反派线索碎片三」。恭喜!」 「啊!这就通关了?那我的线索碎片集齐了吗?我要查看!」 「正在合成「终极线索」……完成。」 最后的最大的一片线索落下,三块碎石饼一样的物体终于拼接到了一起,合成了中央的一个红色符号。 第339页 没等宋彩仔细辨认,那符号便脱离了石饼,唿地一下没入了他的眉心。与此同时,这符号与他脑海里的那些巫人咒法符号融合、排列,组成了一幅完整而复杂的咒文。 宋彩意识到,这就是弒神咒! 「亲爱的爸爸,天神已寂灭,系统正将您送往四千年后,请选择降落位置。」 「什么,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天神寂灭是因为把心给了我?!」 「是的。」 「不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神芝宫的神像里囊括了人世间99.9%的至真至善之物,唯独缺少了一颗赤诚的孝子心,天神奉出了自己的孝子心,可助您启动弒神咒。」 「所以天神没有亲手杀了圣母,是因为他做不到,他必须先剖出心脏?」 「是的。」 「……」 宋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天神为什么偏爱世人,因为他和世人一样,都是不完美的。他的孝子心有残缺,残缺之处正在于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母亲伤害无辜,而不是因为圣母以为的,那单纯的「偏爱世人便要弒母」的说法,相反,他弒母,正是因为深爱着。 世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如若干年前抵御地火天劫一样,他只管默默做着,不惧误解与非议。 这真正应了那句网络语,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负重前行啊。 「您将于五分钟后到达时间轴计划坐标点,请选择降落位置。」 宋彩默默道:「蓬莱岛。」 「即将降落于蓬莱岛……温馨提示,易灵体已被男主毁坏,您目前有两具身体可供使用,其一,神芝草人模,其二,休眠中的鹏鸟。请选择。」 宋彩迟疑了一瞬:「鹏鸟吧,人模在江晏那里,他现在看到我估计要气疯,我得先去蓬莱岛。」 「鹏鸟休眠解除中……解除完成。元魂导入……导入完成。即将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第149章 天道可由人23 虚洞中四千载,人世间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东海岸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雪片静悄悄飘着, 为战死的英魂温柔地盖上了白色绒毯。 江晏与赶来帮忙的众人合架起巨大的护盾,把那些雪片挡在了外头,蓝姬怀里揣着的一包手撕肉干不小心掉了出去,当即被雪片割破,七零八碎撒了满地。 「什么鬼东西, 割我的脸就算了,肉干又不是活物,凭什么连我肉干也不放过啊!」 「谁叫你把它揣身上,都给捂热了!」赤练怒其不争地道, 「还有, 你该关心的不是肉干, 是你的脸,肉干比脸还重要吗?」 蓝姬吃了瘪, 不吭声了。 蓬莱仙人承担了维持护盾的责任, 禁不住哀嘆连连:「亏大发了,真的是亏大发了,才换来的妖力, 这回全倒贴进来了。」 翻天:「都叫你不要跟这鸟人合作,你偏不听,他能叫你占着便宜吗?」 江晏:「话不能这么说,大难当头,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翻天气吼吼:「没跟你讲话!」 蓝姬:「你们可别吵了,圣母一会儿要出来了,再不想想办法,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像是为了唿应她,圣母在一个流光溢彩的圆形光罩中阴恻恻地道:「你们真以为这东西能困得住我?别忘了它是从何而来。」 蓝姬啐了一声:「呸!那你倒是出来呀,打嘴仗厉害得紧,几千年来除了磨练口条就没别的事情可干了吧!」 圣母脸色一变:「你!区区半妖也敢这般猖狂,死丫头,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蓝姬:「那你可有得看了,我今年才十八岁!」 赤练:「……」 圣母:「……」 要不是被江晏的玄火炉罩住了,她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这野丫头。说起来,玄火炉还是她介绍给江胁的,里头的火和炼狱之火同根同源,是她亲自採集来的,没想到会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天。不过不足为惧,要破开玄光罩只是时间问题。 江晏不理她,开始重炼蟒尾铁鞭。 ——就在宋彩的魂魄进入时空虚洞以后,蓬莱仙人去了九江岸,帮忙取出了蟒尾铁鞭中的妖王遗骨,又与千重心联手续接了北云既的断腿。现在铁鞭中没了妖王遗力,赤练与蓝姬便把它带来交还给江晏,还依着北云既的意思,把断龙嵴也赠给了他。 江晏本来不需要什么回赠品,但蓬莱仙人说断龙嵴必须收下,因为它是半妖族的传世宝刀,当年半妖族与人族签订和平协议时,半妖王将其作为信物送给了当时的城主。这把刀里凝聚的力量不可小觑,与蟒尾铁鞭一起熔炼,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蓬莱仙人还建议江晏把憾天刀和桃木剑一起炼了。憾天刀是江胁锻造的,没少往里头加好东西,桃木剑更不用说,天界的宝贝,当年封印圣母时,桃树仙翁不幸殒命,只留下了一截断掉的右臂,化成桃木枝后制成了这把剑。 旁人只理解表层意思,知道这样炼器可以凝聚各方力量,唯独江晏能参透蓬莱仙人的话外之音。 自古以来,神器将成时都要有通灵的活物献祭,灵性越强,器力越强。好比断龙嵴,炼刀时就是拿一条恶龙的妖丹作祭品,才使得它具有破开空间裂隙、缩千里为一寸的力量。 天命妖王,以身为祭,这预言不就是要他江晏以血肉之躯来献祭么。 第340页 蟒尾铁鞭在玄火中化成了铁水,在半空中微微流动着,憾天刀和断龙嵴最终也没能逃过重炼的名运,被江晏投入了火中。 枭桀此时仍然是麒麟身,江晏便把桃木剑变成了桃子,塞进麒麟嘴里,嗤笑一声,眼神中透露出「真蠢」的狎意。麒麟默默容忍了,走到玄火旁,唇缝一松,便叫那奇形怪状的桃子掉进了火里。 江晏漫不经心道:「丢进去可就拿不出来了。」 麒麟没吱声,江晏又补了一句「谢了」,之后对蓬莱仙人道:「断龙嵴无锋无刃,宜作刀背,憾天刀吹毫断髮,可作刀刃,蟒尾铁鞭……」江晏顿了顿,想起宋彩说过的话,蟒尾铁鞭是用宇宙飞船钛合金制成的,那是什么东西? 「蟒尾铁鞭熔作刀骨,桃木剑为刀柄。你尽管把东西丢进去就行了,剩下的交给翻天。」蓬莱仙人说道。 江晏「嗯」了一声,望向旁边的恭乙:「炼好之后由你执掌,攻她元魂中心,旁的不要管。」 恭乙未及应答,蓝姬先问道:「为什么要恭少侠上阵?」 江晏:「因为我来不了。」 蓝姬:「啊??」 翻天接替了江晏的位置,江晏便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扔给了恭乙:「这叫黄蜂尾后针,留作纪念也好。」 蓝姬预感到不妙,忙上前一步:「喂喂,你别离玄火那么近啊,小心变成烤鹌鹑!」 赤练把自己的蠢妹妹拉到了身边,叫她少啰嗦,蓝姬便愈发笃定事情不简单,掏出一把瓜子准备占卜。 「你先别急,往后面站一点,我们地方宽敞着呢!我听你说话像是交代后事一样,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呗,实在不行等宋公子回来了再说。我来卜一卦,看看宋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江晏道:「不必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谁说我不会回来了!」 灰濛濛的天空被一片阴影笼罩,随着这句话落地,大风席捲而来,竟然把那些暗器一样的雪片全颳走了,给笃笃作响的护盾壁顶争取了瞬息的安宁。 众人睁大眼睛看着这只鹏鸟化成了人形,再看看玄火旁的江晏,都懵了。蓝姬当即大叫:「都别动!让我来辨认,我能分辨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赤练扶着额头:「需要你认什么,这位是宋公子。」 蓝姬:「……」 江晏一见对面这个「自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用说也知道那就是宋彩,傻缺气质独一无二,气人的本事更是天下无双。 「你怎么,你,你!」江晏直接语塞。 宋彩气哼哼道:「我我我怎么了,我救你来了,还不跪下喊爸爸!」 江晏:「……胡说八道。」 「闭嘴啦小鸟!」宋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向对面玄光罩中的圣母,心道还好还好,赶得及时,没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所有人都被干掉了,只剩疯婆子叉腰狂喜。 圣母也瞧出了宋彩的真身,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声:「易灵体。」 宋彩:「易你妈,正在气头上呢,别惹我。」 蓬莱仙人:「你……」 「你什么你,你也一样!我千里迢迢跑到蓬莱岛找你,你倒好,先跑这儿来了,知道我一路飞过来有多冷吗?这身鸟毛根本不保暖!」 「……」 他这一通发邪火,众人都不敢讲话了,怕自己也有错,挨骂。 江晏胆子最大,上下左右打量着宋彩。碍于他用的正是自己的原身,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只得板着脸佯作恼怒:「我一番心血算是白费了,谁叫你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宋彩:「说回来就回来了,怎么着!」 江晏:「胡闹!」 宋彩:「滚滚滚,没空陪你唠,我人模呢?拿出来给我换一下!」 江晏正好看不惯他的形象,当即把人模交了出来,只是人模的手臂坏了一条,用起来会不大方便。这种时候蓬莱仙人就找着机会表现了,自告奋勇道:「这个好办,从别处移一点肉过来就行了,交给我。」 他说着暂先停了运功,伸手捏上人模的屁股,开始把肉往肩膀那儿捋。那景象,看得江晏和宋彩同时黑了脸,翻天则露出了怪异的笑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堪入目,干脆偏过视线不看了。 蓝姬适时道:「总觉得是个衣冠禽兽在猥亵少男呢……」 蓬莱仙人:「小丫头,你说谁是衣冠禽兽?」 蓝姬嘿嘿:「对不起啊仙人,我成语学得不好,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斯文败……不对,斯文扫……哎,也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挺道貌岸然的。」 蓬莱仙人:「……」 翻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彩在仙人的帮助下移魂进入了人模,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只是屁股那块儿没肉了,大腿上和腰腹上的也都被捋了一些,整个人显得瘦了吧唧,长年营养不良似的。 他把自己带来的江晏的原身丢进这个江晏的怀里:「天命妖王以身为祭,来吧,把他投进火里烧了,效果肯定比你好,你连妖丹都没有!」 江晏:「……」 恭乙蹙眉道:「这当真是?」 赤练替他补充:「当真是妖王的肉身?妖王为何会有两具肉身?」 蓝姬:「对呀,而且既然要烧一具肉身来炼器,那为什么不烧没有妖丹的,却要烧这个有妖丹的?说实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妖丹的缘故,我总觉得躺下的这个更英俊一点呢。」 第341页 江晏:「……」 宋彩没法告诉他们这具身体是从时空虚洞中打捞出来的,系统bug是个复杂的概念,说了他们也不懂,便言简意赅道:「回头再解释,先办正事儿。」 江晏能猜出个八成,也不多问,当即拎起「自己的」身体,朝玄火中投去。然而就在火焰即将吞没这具身体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玄色衣摆被热浪捲起,火舌舔过他的髮丝,却无法将其烧着,英俊的面孔上有火焰色的血丝爬过,大妖王莫名变身成了炼狱修罗。 「怎么回事,宋公子你带回来个什么玩意儿?!」蓝姬惊恐地叫喊。 宋彩道:「是圣母!她破开玄火炉了呀!」 圣母占据了大妖王的原身,便用那张完美的俊脸笑了起来,邪佞狂肆地道:「你们没听过一句话么,要杀人就赶紧杀,要炼器就赶紧炼,废话太多,只会坏事!」 之后轰地一下,玄火炉被引爆,火焰铺天盖地无止无休,众人只得先行躲避,仓皇中连刚塑成长条形的那把刀都不知遗失在哪儿了。 蓬莱仙人把从江晏那里搜刮来的剩余妖力渡给赤练,赤练将这股火系能量转化为自己可用的水系,调来海水,勉强压住了火势。翻天的肉身是由神芝草塑成,可借用大地之力,于是慷慨出手,将玄火压进了地下。 等到火焰彻底熄灭,众人发现,两个江晏分不清了。 其中一个江晏道:「诸位小心,谨防她暗算偷袭!」 另一个江晏则没有多说,直接设下新的护盾,把众人都护在了黑火幕墙中。他望向宋彩:「你回来也好,我的力量随你一起回来了。」 宋彩谨慎,没有回答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企图找出伪装者的蛛丝马迹。 蓝姬道:「第一个说话的肯定是假的,我觉得他娘里娘气!宋公子,你觉得呢?」 翻天嗤笑一声:「我怎么觉得第二个是假的,姓江的小子本来就娘里娘气,天生一副怕媳妇的窝囊相。宋公子,你觉得呢?」 宋彩:「……」 恭乙听着别扭,辩驳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天地都不惧,还会惧怕媳妇?那是尊重和爱护。」 赤练道:「宋公子,你觉得呢?」 麒麟:「&#&*??」 宋公子:干嘛都来问我,我像是知道的亚子?! 第一个说话的江晏率先出手,一记黑火击向对方的心口。另一个江晏迅速反击,也以黑火瞄准了心口位置,势要一击即中,直捣元魂。可惜这两人实力相当,招式也一样,百余招过后没露出一点能分胜负的苗头。 宋彩有些心急…… 他盯着这两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而后干脆闭了眼,开始思考。两人的影子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两股不大相同的气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有形。 不大地道的念头浮上脑海,宋彩狡黠一笑,睁开眼大喊道:「江晏,调用妖王遗力,念口诀!」 其中一个江晏当即念了出来:「身无彩雁双飞翼,愿有灵犀一点通!」 另一个江晏没有念出来,反倒脸色一僵,被对方压了一招。 宋彩大笑,手中握着一团黑火:「冒牌货,现形吧!」 此时蓝姬看得起劲,没留意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朝后崴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那把刚炼出来的宝刀。 「宋公子,接刀!」蓝姬扛起刀,吃力地丢了过去。宋彩扬手一截,宝刀便落在了他的掌心,黑火漫过刀身,为这把看起来很像巨型黑芝麻棒的神兵利器镀上了一层蓝莹莹的光膜。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刀会落在处于下风的那个江晏身上时,刀锋一转,狠狠剁下了上风位江晏的右肩。 他眼神一凛:「你砍错人了!」 宋彩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刀:「爸爸忘记教你做人的道理了,认人,别!光!看!脸!」 实际上,看脸真的认不出来,宋彩本来就脸盲。他察觉到第一个说话的江晏身上有种特殊的阴戾之气,不该属于大妖王本人——这可是爸爸在无数次的拥抱之后积攒下来的经验。 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叫江晏念口诀。这一招原本不靠谱,因为能念出口诀的不一定是江晏,圣母有绝对的能力,可以看穿江晏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宋彩正好利用了她的这个能力。 妖王遗力不过是他抛出的饵,遗骨肯定不在蟒尾铁鞭中了——因为蓝姬在这儿,能让她弃北云既于不顾的情况只有一种:北云既已经用掉了妖王遗骨,安然无恙了。 再者说,江晏那人死要面子,觉得这口诀念出来太丢人,充其量会在心里想起口诀的内容,却是绝无可能念出来的,会念出它的人只能是圣母。 第150章 天道可由人24 被识破真面目,圣母也不再费劲演戏了, 腾地飞上了半空, 从肩膀被切掉的位置开始往外伸长血藤。她道:「小鹏鸟, 你毁了我的易灵体,肉身借我一用也算合情合理,且看我怎么用你这只手杀光所有你在意的人!」 话音一落,红光四起,地面上穿刺出无数尖锐的石笋, 根根都比人还高。将士们没防备,顿时扬起一片惨叫声,有的被石笋直接从后腰刺进,又从喉头刺出, 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死了。 恭乙当即发号施令:「全军听命, 驭盾腾空, 离开地面!」 将士们于是将盾牌踩在脚下,准备飞离, 可还没等所有人都飞起来, 一层红光密织的大网从上而下罩住了他们,把飞起来的那些打回了地面。一时间,又有不少牺牲。 第342页 江晏接了宋彩手里的长刀, 凌空噼下一道黑火,随着闪电划破长空,雪停了,圣母的血藤全被斩碎, 连另外那只完好的手也一併没了。 宋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下面捡断手,对江晏道:「我砍一个,你砍一个,太惨了!那是你的身体呀,别再搞破坏了!」 江晏却道:「反正都要投炉,一样用!」 宋彩便把断手丢给了蓝姬:「帮我收着!」 「啊?啊!啊啊啊!」蓝姬被这「飞来横祸」震惊了,当即哇哇大叫起来,条件反射地把断肢扔到了她王兄怀里,涂得那身华服上全是血。 圣母没了左膀右臂,没法再控制那张大网,红光便在瞬间消散了,将士们得以驭盾飞离,升起石笋的地面上很快空无一人。 宋彩趁机喝道:「人头收割机!不对,髮廊专用电推子,来!最大马力,给我推平这些石笋!」 拖拉机一样的轰轰通通声响起,石笋场地变成了苞谷场,碎石块像苞谷粒一样到处飞溅,烟尘也瀰漫开来,伸手都看不见五指。 圣母又在断肢处长出了新的血藤,主干上继生出无数根须,她愤怒一甩,那些根须就变成了尺余长的毒刺,脱离主体朝着众人射去。 眼看着密密麻麻的毒刺迎面而来,江晏与宋彩同时出招,一个结出了妖火屏障,一个召出了系统的白光护盾,堪堪扛住了这第一波攻击。可惜圣母的根鬚生生不息,屏障撑了一会儿就破碎了,白光护盾也已熄火。 第二波攻击逼近时,蓬莱仙人与翻天一起扛了下来,巨大的轮盘法阵祭于上方不足丈远处,金色光芒忽明忽灭,看起来也不能撑多久。 蓬莱仙人道:「快想办法夺回妖王身躯,重新炼器!」 江晏于是一脚踩上轮盘法阵的金光,以长刀扫开挡路的毒刺,朝着圣母飞跃而去。又是几道闪电落下,法阵的金光顶上传来「嘣嘣」之声,几样东西从半空掉了下来。仔细一看,是妖王的两截小腿和两截大腿。 宋彩倒吸一口凉气,开始为自己掐人中。这要不是江晏亲自干的好事,他一定得找罪魁祸首拼命去。蓝姬也快不行了,一边喘粗气一边十分敬业地去拾残肢,忽一扭头,「呕」地一声吐在了她王兄的白靴上。 赤练眼角狂跳,拎着糟粕妹妹的后领,一把扔到了旁边。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几段残肢都归拢到其中,交给了恭乙:「还是收一下吧,摆在明面上实在太血腥。」 恭乙收了残肢之后也离开了法阵的保护圈,企图从后方绕过去,袭击圣母的背面。只是没等他靠近,妖王的头颅又砸下来了,他只得先接头颅,退回来再想办法。 宋彩不忍心看江晏的身躯被肢解,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蓬莱仙人的袖子问:「玄火都熄灭了,现在该用什么来熔炼?」 蓬莱仙人也急了,踢了旁边的翻天一脚,翻天沖他嚷了一嗓子,而后仰头喊道:「上面的就没个谁来帮一下忙吗?都死绝了还是怎么的?老子举法阵把胳膊都举酸了!」 话音没落,只听咵嚓一声炸雷,一道白光轰地砸在了地上,白光中央现出一个人形。这人衣袍飘飘,踏风而来,斯文隽秀的脸上满是儒雅温润的书生气。他向蓬莱仙人行了个礼:「恩师,我来了。」 蓬莱仙人:「不用客气,小玄礼,快帮为师顶着。」 来人正是玄礼神官。他一手撑起法阵,一手递给翻天一样东西,说道:「这是天雷火,上面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赤练道:「天界也有异动?」 玄礼看了他一眼:「这位是蛟王?」 赤练点头,玄礼便又接着道:「圣母再世,致使天界的三十六宫一百零八殿全都塌了,各宫殿的天神像也全部炸开,从中爬出无数血色藤枝……唔,就和你们现在面对的东西一样。」 翻天掂量着水晶敦,似笑非笑地盯着里头的不灭雷火,哼道:「甚好,甚好,看来指望不上你们了。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去翻你们的天,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唿。」 半空中,最后的妖王躯干也被江晏丢了下来,宋彩赶紧接了天雷火,就地炸出一个圆形深坑,跟恭乙联手把天雷火引了进去。 「江晏!找机会撤回来,熔炼神兵要紧!」宋彩喊道。 江晏并没有撤回,圣母的血藤纠缠着他。蓬莱仙人嘆了两声,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对玄礼道:「你去帮忙,这里还是为师来吧。」 玄礼应声,白光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不多会儿后,江晏被替换了下来,两指并起拂过受伤的颈侧,一道幽深的血痕便癒合了。他把手中染血的长刀丢进了雷火里,见宋彩眼泪还没抹干净,一边抽嗒一边往火坑里抖落他的残肢,不由软了心肠。 「好了,我不是好好的么,别担心了。」 「知道了。」宋彩瞄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点点水珠,火光中微微颤动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以后不能这么乱来了,可江晏本就是个乱来的人,说与不说都一样,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蓝姬紧紧攥着她王兄的胳膊,几番作呕都忍住了,胃里的酸水一汩汩往外冒,憋得她脸色发青。赤练无奈问道:「你好些了没有?都已经投进火里了,看不见了。」 蓝姬缓了几口气:「嗯嗯,好些了。可是……」火中散发出焦焦的肉香,蓝姬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好饿!」 第343页 赤练倏地甩开了自己的糟粕妹妹,转身去帮蓬莱仙人观察敌情。「仙人,炼器材料已经齐全,不消片刻就能炼好,请务必坚持住。」 「不,没齐全。」蓬莱仙人刚想说,等妖丹融入器身时还得往里加入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边的宋彩就摆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蘑菇神像。 「我知道,人世间的至真至善之物嘛,可以克制圣母的邪恶本性。听说都封印在神像里了,我把它从神芝宫搬来了,可重呢。」 那神像造型独特,顶上一朵蘑菇伞,下面的棒子又粗又圆,光滑的棒壁上还有微微凸起的植物纤维脉络,把神芝草的形象还原得惟妙惟肖。 蓝姬没忍住一声嗤笑:「那是什么东西?!金身吗?真的会有人把金身塑成这种形状吗?哈哈,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选牛鞭……唔!」 赤练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并向蓬莱仙人致以歉意的微笑。 蓬莱仙人气不打一处来,碍着身为长者的面子,不好发火,便又踢了翻天一脚。这可把翻天惹毛了,扭头就沖宋彩吼:「谁让你凿我神像了!里头封印的东西都取出来了,不然你以为我们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嘛?」 宋彩也吼:「我哪知道你们会主动找过来,你们平时又小气又抠搜,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翻天:「臭小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江晏挡在宋彩面前:「试试又怎的?」 翻天:「你!」 吵了这么两嘴,各自又想起正事要紧,都不再嚷嚷了。蓬莱仙人朝雷火里投入一粒发光的珠子,那珠子遇到高温就化了开来,从外侧开始分解,散出缕缕轻烟。缭绕的烟雾像是无法融合的水与油,每一缕都有不同的颜色,或深或浅,或浓或淡,飘飘荡荡地没入了火中,最后消失不见。 宋彩又掏出一样东西,滞了一瞬,也投进了火里。 「那是什么?」蓝姬问。 宋彩说:「心,一颗孝子心。」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连蓝姬都不再追问那是谁的孝子心了,因为不管是谁的,都是一份无法挽回的牺牲。 长刀在雷火的热浪中逐渐成型,宽厚的刀身,锋利的刀刃,会流动的木质在刀柄位置冷凝成最符合握姿的形状,有细风吹过,刀刃便发出了吱嘤的嗡鸣。之后,突然有雷电降下,海面被击出浪涛,礁石海岸也被击出许多个地坑,而用来炼刀的雷火却熄灭了,最后一丝火星钻进刀锋之后,神器终于大功告成。 江晏执刀而立,身影挺括高大,威风凛凛,简直如战神降临。宋彩被他激得心潮澎湃,心想这才对,这才是我诡境的妖王大人! 下一瞬,玄礼败阵,在躲过几根毒刺的穿胸之后砸落下来,把法阵砸出了一个漏洞。恭乙连忙用自己剩余不多的妖力弥补上那个漏洞,才把紧跟而至的丛丛毒刺挡在了外头。 玄礼咳出了血丝,斯文地擦去之后说道:「抱歉,她果真厉害。」 「不必道歉,辛苦了,」江晏微微侧了头,低声道,「护好自己。」 后面四个字无疑是对宋彩说的,随后一跃而起,刀光便携着雷电一起冲到了法阵之外。再下一瞬,血雨飞溅,轮盘法阵被煳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膜,除了交错的光影闪烁,其它什么都看不清。 又是几声雷电响彻长空,蓬莱仙人的法阵破了。众人正打算凝聚力量重新结出法阵,却发现地面上多出一个人——不能说是人,只算人形,因为那是一团红光裹着七零八碎的血藤。 圣母被长刀钉在地上,触手样的血藤竭力往外抽拔,可就算血藤被划断了一截又一截,长刀还是稳稳扎着她,没往外移动分毫。 江晏的玄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呵呵,哈哈哈哈!」圣母陡然大笑起来,「你说奇不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儿的法相了。小鹏鸟,我儿给你提供了什么?堂堂天神,为了弒母不惜与妖物合作,还真是自甘堕落……」 「圣母,天神早在四千年前就寂灭了,」蓬莱仙人嘆了口气,悲戚地道,「他身死魂销,无影无踪,都不知是灰飞烟灭了还是早入轮迴了,又哪来的合作之说?」 本以为圣母听了会大受打击,没想到她还是笑,浮动的红光在她脸上模拟出人的五官,那是一种带着嘲讽的笑:「休要诓我,我儿的气息就在这天地之间,你说他寂灭了?呵!」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诧异,毕竟天神寂灭这件事四海皆知,六界通晓。虽然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那时候星河黯淡了数十载,送魂的虹桥在天际横贯了几千个昼夜,凡间所有花树一夕枯萎,连鸟雀都飞走了,它们飞往高处,追寻着天神寂灭后的魂火,直到累得再也飞不动,从天上坠落下来。 江晏心中有了计议,望向宋彩,宋彩便轻咳一声,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但天神确实寂灭了。圣母,你察觉到的气息来源于一颗心脏,就是我方才用来炼器的心脏。」 圣母的嘲讽之色消失了,红光在她脸上铺展开来,又忽然在嘴唇部位深深凹陷。「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么?」 「我说,那是天神的心脏,是一颗赤诚的孝子之心。圣母,你既然能感应到他,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的。」 「你胡说!臭小子,我杀了你!」 第344页 没待宋彩有动作,江晏率先将他抱在怀里,转身躲过了一道勐烈的冲击波。圣母的血藤被她元魂之力炸碎了,再没有多余的可用,她便调来海水,像之前那样,操控水龙来对付江晏。 没多会儿,江晏的长刀再次扎进了圣母的元魂中,水龙便也散了。圣母又以礁石裹身,以风、以火、以各种与山川大地有关联的东西裹身…… 两人这样斗着,旁观者都着急了——都看得出来,虽然新炼出来的神兵威力无穷,足以压制圣母的力量,却无法彻底消灭她。她的元魂与山川大地为一体,山川大地不毁,她就不死不灭。 「宋公子,这到底怎么办呀,打散她一千次她也能重新凝聚起来,这样下去只会把你男人累死吧!」蓝姬焦灼地道。 「蓝姬……哎,算了。」赤练想叫她别胡说八道,但天天这么训斥也没见任何效果,不如省省口舌。他转向宋彩道:「宋公子,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内容?」 宋彩正在凝眉思索。他其实已经想到了,是那个弒神咒。可弒神咒究竟要怎么用?它不像其它咒术,配齐了材料,默念咒语之后就能生效,它像一幅名家巨作,集合了巫人咒法的所有文字,坦荡荡地摆在那里任你观看,可你若是不懂这种文字,看一辈子也白看。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宋彩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的玄色身影,和那团难缠的红色光芒。 第151章 天道可由人25 天命妖王,以身为祭。 神祭堕印, 堕以祭神。 弒神咒, 弒神, 亦或是……噬神。 …… 在江晏的长刀第七次钉入圣母的元魂中时,无数杂乱的线索在宋彩的脑海中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信号。 神祭堕印,必须崩碎。 让堕印崩碎,让妖族的力量回到圣母手中,让三方斥力融为一体, 让她变成一个无可匹敌的存在。 那时候,没有易灵体,任何躯壳都承受不住她的力量,这些力量必然要回归山川大地, 分散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她若想凝集这些力量, 必须将元魂与山川大地剥离, 成为独立的个体,再寻找一个临时寄居的肉身, 把力量贮存在其中。等到眼中钉们全都死了, 没人再能阻拦她,花上千年万年重新栽培一个合适的易灵体也无妨。 能供她寄居的身体,除了妖王还有更合适的吗? 以身为祭的意思, 原来不是要江晏投炉炼器,而是要他来充当这个角色,在圣母的元魂鸠占鹊巢之后自毁,与其同归于尽。 而所谓的弒神咒, 也不是什么咒法,它本身就是一个囚笼,是用来束缚圣母的元魂和力量,使她在寄居体自毁时无法逃脱,从而被爆发的力量反噬消亡的囚笼。 「宋公子,你想出来了吗?」蓝姬问道。 宋彩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想来,要不是他半道往这里插一脚,得到巫人咒法的就会是江晏,默默牺牲自己完成预言所指的天命的也是江晏。可爸爸既然来了,就没道理让娃儿独自扛下这一切。 「麻烦公主掩护我,我要设咒。」宋彩说。 片刻之后,东海岸上发生了地动。蓬莱仙人重设法阵,把几人护在一个半球形的光罩中。 「你们看那边!」蓝姬喊了一声。众人随之望去,只见海面上有一道巨浪席捲过来,距离还远,看着起码得有几十丈高。 「是海底的地动引发的。」赤练道。 恭乙当即下令全军后撤,自己脱出法阵,准备亲自带队隐蔽。可就在此时,他的太阳穴狠狠一跳,突发的头疼叫他眼花耳鸣,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队伍中传来唿喊声,他忍着疼痛抬头去看,竟瞧见将士们的额头上同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符文。他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上应当也有这东西,立即转身去看宋彩:「宋公子,你在做什么?!」 这时蓝姬的肚子也开始疼,靠在她王兄的肩上说:「王兄,是我吃坏肚子了还是那咒术的问题,你疼不疼?」 赤练没吭声,阴沉着脸托住了蓝姬。麒麟的心口处闪出类似的符文,知道大事不妙,便用爪子扒了一下宋彩。宋彩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不起各位,第三道封印要破了。」 「什么?」蓝姬大惊,「宋公子你是不是煳涂了,你刚才叫我掩护你,是为了设咒帮圣母破开第三道封印?」 宋彩:「不,我只是激发了那个原本就存在于妖族体内的封印,又利用妖丹,对妖族设了咒,通过封印的符文助圣母吸走妖族的力量。」 「那不一个意思嘛!为什么呀?」 「为了赢,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宋彩目光灼灼,转向了翻天,「翻天大哥,待会儿你得帮我一个忙。」 如宋彩所料,当封印被激发,反吸的咒术结成之后,圣母当即开始吸收妖族力量——她正囿于江晏的攻击,对力量的渴望如鱼缺水。 咒术趋于稳定后,疼痛感渐渐消散,海面上的那一道巨浪也风尘僕僕地卷过来了。妖兵们来不及撤散,恭乙只得用妖力连成索桥,把大家一个接一个交错搭连在一起,防止有火系妖兵畏水,被大浪带进深海。 半空中的江晏也察觉到了圣母力量的增强,但他并没有出现妖兵们那样的症状,只是手中的长刀略微有些不受控制,像是和地面上的什么力量产生了引力。 第345页 宋彩在法阵中仰头看,知道江晏没有受咒术波及,心安了不少。他是用妖丹设的咒,条件有两个,一是要有妖丹,二是要有妖身,江晏虽为妖身却没有妖丹,宋彩虽有妖丹却没有妖身,所以咒法对他俩都无效。 「江晏!退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宋彩一边仗着妖丹在自己体内,持续诱引那把长刀,一边把江晏往回哄,「先别管圣母了,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比打她更重要!」 江晏眼见着圣母一汩汩吸纳妖族的力量,颇为不甘心,但也知道她的情况肯定和宋彩脱不了关系,只好放弃机会,引了道无休止的雷电噼下,逼退圣母,返回了法阵中。 「怎么了?第三道封印破了,是你干的好事?」江晏问。 宋彩点了点头,江晏便露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神色,嘆了口气:「有什么计划?」 宋彩说:「圣母是山川大地的元魂,你杀不死她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的元魂剥离出来,切断魂和体之间的联繫,再引她进入另一个躯壳,然后锁死,用她自己的力量反噬掉元魂。」 江晏:「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的力量不可能无缘无故反噬元魂,万顷油田要着起来也缺不得一个起火点,我们的起火点是什么?」 宋彩:「妖丹。」 江晏的目光微微一晃:「那又该如何锁死?」 宋彩:「弒神咒。」 话到这里江晏明白了,当即沉了脸色:「不行!除非你有能耐把妖丹还给我,再把弒神咒教予我!」 宋彩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蓬莱仙人:「仙人,现在条件允许剖丹吗?」 蓬莱仙人立即偏转视线,专注于守护法阵:「不好意思,我没空,你们自己讨论。」 宋彩耸耸肩:「行吧,条件不允许,这个计划作罢。」 江晏正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间,身后突然有动静,未及他转身防范,背上的大穴就被封住了,妖力瞬间回流进妖丹,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全变得空空荡荡。 「翻天!你!」江晏要发火,手里的长刀却不听使唤地飞到了宋彩面前,宋彩伸手接住,沖他欣慰一笑:「是把好刀,知道认主。」 江晏怒上眉梢:「……我才是它的主。」 「你是,你永远都是,但你现在没妖丹啊。」宋彩上前一步,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在距离一寸时停下了。「江晏,就让我逞这一次英雄,算是成全我。」 「不可以,你绝不可轻举妄动,听见没有!」 宋彩摇了摇头,转身飞上半空,再没往地面瞥过一眼。 他听见江晏破天荒地连着喊了他好多遍,喊的是他的名字。他还听见江晏要翻天解开他的穴道,翻天沉默不语,蓬莱仙人便也装聋作哑。他又听见江晏让恭乙帮忙,可恭乙的妖力已经被圣母吸完了,有心无力。剩下的赤练兄妹俩和麒麟更不用说,都没有妖力,蓝姬大概是刚刚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嚎啕声都快把法阵给沖开了。 宋彩不后悔,也不怕,心中只有绵绵苦涩。他以为江晏这辈子只会经受一次这样的无助和无奈,就是在幼年时被江胁逼得辗转逃亡,没想到,自己叫他体验了第二次。 雷电终止,远处又是一道巨浪奔涌,地动似乎更强烈了,圣母的光芒也已逼近峰值,宋彩顾不得别的,扬起长刀朝那团红光的中心刺去。 可惜他没有江晏那么顺利,血藤被强悍的力量撑爆了,冲击波把他推出了好几十丈远。一时间,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绞肉机料理过,疼得差点喘不上气,呕出两口血后才好了些。 圣母的大笑声传来,宋彩艰难地撑刀站直,道:「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这么有幽默感,我也是佩服。」 红光暗了一些,流动的火焰凝成了一个人形,又在面部位置现出鄙夷的表情,圣母道:「易灵体,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都要谢谢你,谢你帮我设咒。」 宋彩:「不客气,我这是还天神一个人情,毕竟他把心脏都挖出来给我了。」 圣母登时气焰怒涨,猩红的火舌从元魂中外泄,像是随时要吃了宋彩一般。「是你,骗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是你?」 「对,是我,但不是骗,是他自己给我的。我利用传送咒回到了四千年前,他说等了我很久,很爽快地就把心给了我,还叮嘱我,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圣母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红光如有实体一般明明灭灭,宋彩于是趁热打铁:「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儿子恨你,他想要你死,这个跨越了几千年的局就是他设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你死!如果不是需要剖出心脏,当年的他无人託付这么大一个责任,你以为他会心慈手软,只把你囚禁在炼狱中?」 「你知道这把刀为什么能够伤到你吗?因为这里面融合了人世间的至真至善,是你儿子处心积虑埋下伏子,在蓬莱岛上暗中经营了几千年,以留到今日专门用来克制你的邪气的!」 「圣母?你以为大家恭恭敬敬称你一声『圣母』,你就真的是天神的母亲了吗?呸,你在他眼里就是这世上最恶的魔,是他不惜牺牲自己也要除掉的怪物!」 「你!易灵体,易灵体!我要你灰飞烟灭,我要你失去所有人,我要你比我痛苦千倍万倍!!!」 圣母咆哮着,在海面上扬起更大的风浪,势要将地面上的那些蝼蚁赶尽杀绝。宋彩举刀进攻,嘴里仍然说个不停:「我告诉你,你的易灵体已经毁了,我不是你的易灵体,我是你爸爸宋彩!你可以不做人,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休想再占用我的身体,也休想再借用我的身份伤害我的朋友们!」 第346页 这话提醒了圣母,她知道宋彩最在意什么,要是用他的这双手杀死他最在意的那些人,再叫他眼睁睁看着,叫他切身感受到每个人的死亡,听见每个人的哭喊声,岂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呵呵,哈哈哈哈……」圣母似乎已看到了片刻之后宋彩脸上的悲痛表情,看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笑样子。 殊不知,这正中宋彩下怀。 在他没有使用传送咒之前,圣母就是起了这样的作弄心思,才会把他的魂魄困在心海里,叫他经歷了曜炀宫的那一番剜心蚀骨之痛。 他举刀朝圣母噼去,圣母也在同时化成了小小光点,倏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 一股烈火灼心的痛感袭过,宋彩的一只眼睛变成了红色,两个魂魄便共同分占了这具神芝草塑成的人模。 丝毫不敢停留,宋彩仰天长啸一声,念道:「弒!神!咒!」 这三个字比惊雷更骇人,法阵中的众人都屏住了唿吸。江晏死死盯着宋彩的身影,看见他手中的长刀坠落下来,刺穿法阵,扎入了他脚边的礁石中。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拔出长刀,语气森寒冷冽:「解开我的穴道。」 翻天当即在他背上戳了几下,避瘟神似地挪到了蓬莱仙人旁边:「可别怪我没义气,是姓宋的小子求我这么做的。」 江晏没时间追责,兽皮靴踩上金光法阵,朝着半空中的那个身影飞了过去。 一上宋彩的身,圣母便悉知了他的计划,明白自己是中了激将法。可当她想要脱身时已经晚了,弒神咒把她的元魂和力量一起封住,变成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 宋彩见江晏来了,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喊道:「快杀了我!用这把刀,现在就杀,别犹豫!」 江晏怎能下得了手,心伤地望着他:「你怎么能这样,现在叫我怎么办,该拿你怎么办……」 「别说了!江晏你听着,我快控制不住了,虽然弒神咒封住了她,却没法阻止她侵蚀我的思想,等到她完全占据上风就麻烦了,她会利用你的不忍对无辜的人下手!快杀了我!」 江晏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茫然神色,只是盯着他,并不做任何举动。少顷之后说道:「不,我杀不了你,我会想办法帮你把魂魄取出来,你别急,你撑住。」 「来不及了!江晏!啊!」宋彩突然痛唿出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江晏的心也跟着他狠狠抽痛,刚想上前抱住他,却听他一声命令出口:「黄蜂尾后针!」 随即,宋彩伸手把他推开,无数黑刺朝这边飞来,硬是在身上戳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洞。 江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踉跄了一下,只觉得天昏地暗,天地间除了自己急促的唿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 宋彩从半空坠了下来,好在翻天反应及时,在他后脑着地之前接住了他。「你发什么愣,差点把这小子摔死!」翻天凶道。 江晏岂止是发愣,在他跌跌撞撞追下来之后也没敢对宋彩伸一下手,整个人像陷入了一场痛苦的旋涡。 宋彩的举动并没起什么作用,那些血洞很快癒合,毒性也随着血液挥散出去,白白受了一轮苦楚罢了。待他眼前能看清,又对江晏道:「你得杀了我,我自己做不到。」 江晏怔怔摇头:「别,你别这样,不能这样……」 宋彩颤抖着舒出一口气,把心一横,再道:「黄蜂尾后针!」 这次江晏扑在他身上替他挡着,宋彩却勐地一翻身,把江晏压在了下面,几十根毒刺扎上后背,堪堪在即将穿透前胸时停住了,没有伤到江晏分毫。 江晏的眼泪一下滑落下来,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人。终于,他承受不住了,毁天灭地般地咆哮出声。 几人都不忍心再看,恭乙摸出装着小蜜蜂的那个水晶球,把它往地上摔,再用脚踩,无奈没有妖力,蛮劲儿不足以毁坏那东西。他便又搬起石头来砸,可惜仍然无用,石头碎裂成几瓣,水晶球连划痕都没出现。 蓝姬哭得不像样子,要去帮宋彩摘掉背上的毒刺,宋彩却大声呵斥:「走开!别过来,有毒!」 蓝姬被旁边的人拦住,她以为是她王兄,转头一看,是蓬莱仙人。此时海水退潮,地动也停止了,蓬莱仙人便撤了法阵,默默道:「他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也没有。」 蓝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宋公子自残自毁吗?王兄,王兄你劝劝宋公子,你说句话呀!」 赤练皱着眉头:「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只把宋公子的魂魄取出来,装入新的人模。」 蓬莱仙人:「那有什么用,弒神咒只能封得住圣母一时,我们的目的是抓住机会,一举剷除她。如果宋公子的魂魄脱离了这具身体,还有谁能操控弒神咒,谁能再造一个这样的机会?」 翻天也难得心平气和,对江晏道:「他这样很疼,你尽快考虑。」 黑色的毒刺被体内的力量推出,血洞很快又癒合,宋彩的疼痛却比之前更甚,疼得哼唧出声,一个劲儿地喊江晏的名字。 江晏的心已经碎成了粉末,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答应,宋彩就会一遍遍用尾后针来自毁。那曾经是他送给自己的小礼物,没想到,会成为逼迫自己杀他的武器。 他抱着宋彩,终于还是妥协了:「我杀,我杀。你别再这样了,我都听你的……」 第347页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感谢小宝贝们收藏! 第152章 天道可由人26 「吾王,卯时到了。」 外头传来宫人的声音, 江晏睁开眼, 从床上起身。天还没亮, 但雪光映得天和地都明晃晃的,倒是不用点灯了。 江晏离开寝殿,去了另一间。打开门,例行巡查似地扫了一圈,而后关门, 上锁,静悄悄离开。 这间屋子曾是他和宋彩共同居住过的,里头的摆设原封不动,只在床边置了个刀架, 上面那把绝世宝物已经闲置了将近一个月。 那件事之后, 江晏便没再住过这间房, 也没再碰过这把刀,饶是如此, 仍然夜夜被噩梦纠缠, 而他思念的人从来也没真的出现过。 宋彩死了,被这把刀杀死的,被他江晏亲手杀死的。 也有几次, 他强迫自己入梦之后,见到的是自己揪出了圣母的元魂,手起刀落灭了她,救下了宋彩, 可内心深处的认知总是会及时把错误纠正,还原当日的真实情况。 当时,他用那把刀扎进了宋彩的胸膛,红光从伤口中迸泄,宋彩的泪水流到了他的手上。他拔出刀来,抱着宋彩,惊恐万状地用自己的妖力去填补他的生命力,结果却是一场徒劳。 宋彩的身体化成了一堆乳白的粉末,残存的红光碟机使那些粉末凝结起来,可刚要成形又散开,如此五、六次,总算凝成了一个半跪着的人形。这人形朝他伸手,叫了声:「江晏。」 他以为奇蹟出现,连忙去接……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凉丝丝的风,风来了,人形散了,再也凝结不起来了。 迷濛中不知是谁帮他装了那些粉末,才没叫风把它们全部吹走。他接了骨灰一样的神芝草粉末,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直到恭乙递给他一样东西。他看到那是一个蛐蛐笼子,里面还装了一只草编的小澳龙。 实际上,他根本不清楚澳龙究竟长什么模样,只是凭着宋彩的描述瞎编了一只,没想到宋彩一直留着,连那草叶枯黄了都没捨得扔。 拿到这东西之后他清醒了,带领妖兵们返回曜炀宫,白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履行自己的妖王职责,夜晚无事时就入梦——虽然圣母死后时空虚洞就关闭了,他也没了穿梭时空的能力,但他盼着宋彩还有这能力,然后来找他——即使他知道,宋彩死的时候魂魄与圣母锁在一起,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走之前,江晏去找了恭乙,打算把那间寝殿的钥匙交给他。谁知恭乙不在,千重心也不在,江晏便把钥匙交给了信得过的宫人,嘱託之后独自去了蓬莱岛。 然而他刚迈进神芝宫的大门,就听见了翻天的高声大语,像是在和谁争论到底该不该收下他的魂魄。 他来到主殿,看见了坐在蒲垫上的恭乙。 「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来商量你的事情的,」恭乙说道,「我猜测今日你得犯傻,就提前过来了。」 「我能犯什么傻,你又如何知道?」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便被一阵心悸惊醒,不是你又做了噩梦么?近些日子我与这具身体的唿应越来越强烈了,也不再瞒你,我已经能想起一部分旧事了。」 江晏并不惊讶,说道:「那就好,省得我费劲解释。不过我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与蓬莱仙人有约在先,愿用自己的魂魄换一具神芝草人模,现在诸事已毕,我该兑现承诺了。」 恭乙喝了口茶:「你不必这样。宋公子生前整理编纂了一本巫人咒法的手册,送往雁回城后又给返回来了,说是北云城主不肯收,直接交由我等处置。方才蓬莱仙人已经答应了,可以用这本手册换回你的魂魄,你们之间的约定取消了。」 蓬莱仙人老神在在地微笑,点头道:「况且你也救了大家,劳苦功高,受得这个大礼。」 本以为江晏会略感欣慰,谁知他把脸一板:「都别说了,救与不救是我自己的事,欠了别人的就该还。何况,我本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崇高理想,那是旁人的功劳。」 「旁人?」翻天嗤笑一声,蓬莱仙人则别有深意地眯了眼睛,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恭乙怒其不争道:「少这般冠冕堂皇,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宋公子没了,你也不想活了,是不是?」 江晏表情微恙:「不是。」 「不是?不是才怪了!」说话的是千重心。 见她从殿外走来,手里还端着个装草药的竹篾,江晏道:「早该知道,有他的地方必然有你。」 千重心:「有我怎么了,我不能来么?你这一个月除了修整曜炀宫就是等宋公子,没等到,才想要履行约定把魂魄献出去,要是等到了,蓬莱仙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你也不会给他!」 恭乙:「此话不假,装什么正人君子。」 翻天:「我可从来没觉得他是正人君子,根本就是小人一个。」 千重心:「是小人更不用遵守约定了,走吧走吧,手册已经给出去了,拿不回来了,我们还是回曜炀宫吧。」 恭乙:「嗯,那本手册何其重要,用来换你小命已经让你赚到了,可别不知趣。」 江晏被他们一人一嘴说得哑口无言,直接语塞:「你!你们!」 「咣当」一声,恼羞成怒的大妖王踢倒了书案边的椅子,对蓬莱仙人道:「我的命就在这里,你爱要不要!」 第348页 蓬莱仙人满脸无辜:「我又没说什么,都是他们在说!我神芝宫打开门做生意,当然没有放债不收的道理,既然你不肯领这个情,非要把魂魄兑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但有言在先啊,在我这里,敲定的买卖是不能反悔的,不管你换不换,手册我是不会退还了。」 听他这样说,千重心立即嚷道:「宋公子已经死了!」 江晏顿了一顿,千重心便接着道:「我听说,他死的时候还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他是替你而死的,你要是不惜命,他的牺牲算什么?你可以自责悔恨,也可以觉得生无可恋,但你不能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你不能让他的功绩埋没在黄土里,你得活着!」 江晏没有回应千重心,却对恭乙道:「我这具身体是你的,待会儿你便拿回去吧,想不起来的事情都在脑子里,慢慢回忆。」 「江晏!」这是千重心第一次如此生硬地直唿江晏全名,江晏却只想到了宋彩,那傢伙叫他的时候可以有千百种语态,有时候虚张声势,有时候柔情蜜意,有时候又有点调皮…… 臭小子,真的很招人烦了。可他又再也不会烦了。 江晏迳自走向之前塑人模的那间屋子,声音传回:「我先进来了,别耽搁太久。」 恭乙和千重心还想再努力,蓬莱仙人却道:「算了,因果自有註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仙人……」千重心眼眶红了。 「欸,姑娘,你不是他,不知他心中所求。且成全他吧。」 恭乙滞了须臾,嘆了口气:「烦请仙人帮忙保存他的身体,我用这个习惯了,暂时还不需要更换。万一哪天……」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觉得一旦江晏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具身体也不会再有用武之地。 千重心抹去眼泪,放下竹篾,沖蓬莱仙人拜了大礼:「再请仙人务必保他魂魄无虞,千重心代曜炀宫谢过仙人。」 蓬莱仙人笑纳:「好说,好说。」 又是半年过去,曜炀宫恢復了往日的峥嵘,毁坏的宫殿一一重建,荆棘林也被剷平,改成了一片花田,里头种满了各色的雏菊,这个春季开了花,艷丽得很。 半妖们大多修习水系术法,蛟王便带着队伍回到了大泽宫,开始重新修炼,算是与曜炀宫分地而治。 灵兽们也陆陆续续恢復了人貌,但失去的法力仍然找不回来,枭桀于是寻了处洞天福地,带领灵兽一脉闭关去了。 雁回城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当时被火海吞噬了大半的房屋田产,损失最为惨重,好在没什么人员伤亡,重建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復兴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时空虚洞的秘密恭乙并未和许多人细说,但他知道了就等同于千重心知道。千重心在雁回城帮忙看诊的时候,见到北云既因为宋彩的死过于哀痛,没忍住,就把事情告诉了北云既。北云既怀揣希望,又把事情说给了蓝姬,想让蓝姬卜一卦。而蓝姬知道了就等同于赤练知道,赤练本不是说三道四的人,可枭桀刚恢復听心术的时候找他帮忙试了试,就听到了他的这个心声。这么一来,大家都知道了。 蓝姬总共卜了十多次,宋彩刚死那几天她一连卜了七、八卦,卦卦都是大凶。北云既让她卜的时候结果也一样,但她不忍心说实话,就告诉他自己暂时没妖力,卜出来的结果不准。 时值仲夏星夜,岁芜从蓬莱岛带来了新消息,说翻天竟然从那本咒法手册里琢磨出了时空穿越的法门,但他没有圣母那样强大的力量,时空虚洞只能打开一瞬间。蓬莱仙人在那一瞬间把江晏的魂魄投了进去,希望他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众人听了既受鼓舞又担忧,因为不知道宋彩还是不是活着,如果他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魂魄中的妖丹也完好,那江晏尚且有可能到达。如果宋彩真的死了,江晏没了路引,魂魄会被投放到哪里就不好说了。 岁芜说:「你们别怪我啊,虽然我当时在场,但真的没法护送他,我……我怕回不来,而且翻天从来不干人事,竟然把洞口开在了马桶上,我实在下不了那个狠心。」 蓝姬摸了摸岁芜的长头髮:「不怪你,你是药草,也不谙尿性啊。要是我王兄在场,按着头我也得让他跟去。」 千重心无奈道:「你王兄不在这儿,你就敢这样诋毁他了。说起来,大家都来了,蛟王去哪儿了?」 蓝姬:「他最近忙呢,有事没事就跑出去找恐王家的姑姑切磋武艺,昨日直接被拐走了,到我出发前都没回来,应该还没收到这个消息。」 北云既:「姑姑?」 蓝姬:「对,我们跟大妖王称兄道弟的,人家恐王之女是姑姑辈的,我们不也得跟着喊姑姑么。」 「……喔,罢了。」北云既转言道,「既然事情有了变化,能不能再卜一卦,看看他此行是否顺利?」 蓝姬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好。」 她捏着兰花指,闭上眼睛,嘴里叽叽咕咕念了起来,仔细听去,似乎念的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君快显灵……我们这边丢了个魂,要到那时空彼岸找他的心上人……走过的停停步,路过的歇歇脚,告诉信女吉或凶……」 念完之后虔诚地拜了一拜,而后望向北云既:「好了,等结果吧。」再观北云既,眼神都变了,与赤练日常揉太阳穴时的表情别无二致,或许正在思考大泽宫到底是怎么养的公主。 第349页 没过多会儿,星河两岸出现了两颗快速移动的星,正朝着对方接近。蓝姬托着下巴:「啧,整体看来是吉,但过程好像……不大顺利啊。」 北云既:「怎么说?」 蓝姬先是没吭声,之后释怀地笑了笑:「也没啥,好事多磨嘛!」 …… 而在时空彼岸,宋彩的魂魄早在头七那天就被送回了现代。 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 系统3.0在圣母的力量自我反噬的瞬间收缴了宋彩的魂魄,把他放在系统空间里安养了七日,直到破碎的地方一一復原。宋彩得到了救赎,可系统违背了时间法则,已经被回收处理了。 宋彩心中悲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把系统当人看待过,可到了最后关头,系统还是选择了帮他,仿佛也有了人性。 现在他和系统的任务都已完成,再也不会有4.0来报导了,他也无法再回到那个有他思念之人的地方。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时空虚洞,传送咒,弒神咒,诡境,江晏……似乎都成了一场幻梦。他想过利用传送咒再拼一把,可那些符号已经离开了他,反倒是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提醒了他,催缴水电费的单据提醒了他,这才是现实,而现实中的一切又都在他耳边敲警钟,叫他忘了那场梦。 半年之后,宋彩的新故事上架,小小赚了一笔钱,便把城郊的这个房子退租了,买了个三居室,简单装修之后带着大雁住了进去。 生活平淡而惬意,有灵感的时候码字,没灵感的时候就遛遛狗,做做家务,时不时也会被陈蔚然叫出去打打球。 只是也会在独自煮饭的时候想,江晏吃了吗?这半年来他吃了几次?他是不是傻到主动去找蓬莱仙人,把魂魄丢了? 偶尔也会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想,画框上好容易落灰啊,或许该换成玻璃或者大理石材质的,好擦。江晏要是来住了,家里干干净净的,他该会喜欢,虽然没那么多人服侍,但他也不是那种耽于享乐的君主。左右自己还算勤快,家务活是不用他动手的,心情好的时候还可以帮他搓搓背,端个洗脚水什么的。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要是可以,不用这样的行动来证明爱情该多好。对于那句所谓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宋彩只想把头伸进垃圾桶,然后:呵,tui! 仲夏之夜,陈蔚然打来电话,邀他出去吃饭。 这次宋彩没带狗,带上了之前陈蔚然送他的那块表。陈蔚然见表还装在盒子里,问道:「怎么没戴在手上,是不是表链长了?我明天拿去找人改一改。」 宋彩说:「不是,我才知道你这块表的价钱,虽然对你来说很便宜,但它的确是贵重礼物,我不要。」 陈蔚然放下酒杯,拿出了盒子里的表:「你都还没戴过就说不要,万一戴上了就喜欢了呢?来,我帮你戴,试试。」 宋彩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我不要,真不要!」 陈蔚然把脸一板:「还要不要当哥们儿了?你先试一下,要是戴了之后还是觉得不想要,我就不勉强你,快点,手拿上来!」 宋彩欲言又止,只得把手拿了上来。 然而正在两人手把手时,落地窗外有蓝边的黑火闪了一下,之后,一个玄衣长发的身影徐徐站了起来。 宋彩余光一瞥,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杯。陈蔚然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去,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到,就问:「怎么了?」 宋彩扭头,发现那身影已经没了。他的心脏扑通直跳,怀疑自己眼花,但这半年来他虽然思念江晏,却从来没这样过,不禁觉得诡异。他抽出纸巾擦手,陈蔚然便也过来帮他擦洒落大腿上的酒水,一下又把他吓够呛。 「别别,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可别碰我!」 「我不能碰你?」陈蔚然狐疑,「你到底怎么了,刚才看见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得去一趟洗手间,洗把脸!」 宋彩说着去往洗手间,可就在刚踏进公共的洗手区域时,那个玄衣身影从旁边一步迈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宋彩差点背过去去。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吓得扭头就钻进了女厕,等反应过来时,玄衣人也追了进来,抱着他的腰就给压在了厕所门上,低头覆上深吻。 宋彩想告诉他这是女厕,可蛮横的傢伙不给他机会,压得他腰都弯了,厕所木门也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而后咣铛一声,不堪重负地从里头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来人呀,有偷窥狂!!!」正在如厕的女孩子惊慌大叫起来。 完了。宋彩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江晏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厕所分男女,立即拉着宋彩要出去,可门口已经被闻声赶来的工作人员堵住了,一些好事的男女也在凑热闹,还有不少人拿起了手机。 「这是个误会!误会!」宋彩极力想解释。 「什么误会?」工作人员本来凶神恶煞,可看到这两人都是千里挑一的好相貌,又……手拉着手?一时也不好判断真实情况,便恢復了正常的声调:「还是先请两位去一趟经理办公室吧,有什么话到那儿再说。」 江晏冷冷一声:「不去。」 宋彩:「……」 这么一弄,陈蔚然就给引来了,见不出所料是宋彩招惹了麻烦,便掏出一张私人定制的会员卡,递给工作人员:「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我们是这儿的常客了,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也一起去经理办公室吧。」 第350页 工作人员接了那张卡,立马笑道:「原来是陈先生的朋友,那没事了,您三位先回到座位,我们会调取监控查明状况,并向受到惊吓的女士解释清楚。」 陈蔚然点了点头,瞥了江晏一眼:「如果监控上面有什么疑问,请立即来通知我们,我们不会逃避责任。」 工作人员瞭然,也看了一眼大晚上还玩cosy的江晏,微笑着把他们请回了座位。 座位上,陈蔚然和宋彩分坐对面,江晏则紧挨着宋彩,右手始终拉着他,一刻也不肯放下。宋彩的脸都红透了,可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江晏,要他甩开,他也捨不得。 陈蔚然就这么面对着两个没羞没臊的人,拿出了手机。宋彩把表取下来,放回了盒子里,推到陈蔚然那边:「你有什么话,可以问了。」 陈蔚然没问,江晏便催促道:「别耽搁,我们许久没见了,还有正事要办。」 宋彩:「……」 陈蔚然抬眸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再抬头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看手机…… 而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微博推送的消息中,一条名为「惊!两男子在酒店女厕中激吻,吓坏蹲坑的女子」的新闻已经被炒了起来。 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一个长发飘散,长袍黑靴,不知道cos的哪位英雄人物,另一个则快要被他嵌进自己的胸膛里了。他们像是久旱逢甘露,像是鱼儿终于饮了水,像是天上的风和地上的火,像是云里的雨和雨里的云,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再也不能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