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撩人洗白攻略[系统]》 第1页 《魔尊撩人洗白攻略(系统)》作者:瑞子林【完结+番外】 文案: 【欢迎来到游戏世界——】 西辞是顾浔亲手构造的完美人设,仙风道骨,温润如玉,以苍生为己任。 顾浔进入全息的目的就是跟着他,随时观察他的数据变化。 可因选择错误,他成了西辞的死对头npc炀北魔尊,身为全游第一大反派,一进去就和西辞打了一架…… 顾浔决定改邪归正,为了他的npc努力洗白,做个好人。 round-1!神君来抓我,我装小奶狗。 「仙君,可以带我回家吗?」 西辞被人圈在桃花树下,无奈道,「……好。」 round-2!凡间歷个劫,前缘得继续。 「临哥哥,你别转了个世就不认我这糟糠夫了。」 「你……」小夫子太纯良,「……真是我那什么?」 「是啊。」顾浔脸不红心不跳,看着小夫子红了耳尖,「我们拜堂成亲了。」 (坑蒙拐骗假道士vs根正苗红小夫子) round3!最后没抵过剧本的强大,一不小心黑化了…… 仙君替天行道要我死,我偏不,还把人带回家养起来。 「哥哥,你说的,地狱不好,陪我在人间吧。」 「永生永世,好不好?」 * 西辞清心寡欲几千年,在魔窟捡回了个粘人的孩子,一不小心——不得超生。 「我喜欢你。尤甚悦你。」 所有情深且寿,都蓄谋已久。 1v1,he #互宠# #缺爱中二少年漫漫追妻路# #千年老铁树开花必经一百步# *情话连篇/阴婺/略病娇/很双标/我掰弯我自己魔尊攻vs温柔冷清/高岭之花/惩奸除恶/人间理想神君受 内容标籤: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浔(顾北楼),西辞┃配角:玄鹤┃其它: 一句话简介:魔尊总在边缘反覆横跳…… 立意:所有情深且寿,都预谋已久 第1章 游戏 「npc不会产生自我意识的。」七区光影大楼九层,少年下颚埋在拉高的黑外套里,漏出一张好看的脸,没太多情绪,冷冷淡淡的,有些长的黑色碎发掩过眼皮,把他的眼神显得更锋利了些,「我确定。」 「你的作品,你当然确定。」黑色西装的人食指交叠在一起,身体稍往前倾了些,「小朋友,这不只是在玩游戏。npc产生自我意识,会导致游戏数据紊乱,甚至危及其他玩家。这是全息,进入游戏的人任何感受几乎都与现实无差,你能确保他们的安全?」 少年掩在黑色碎发下的眼睛抬了抬,「那你想怎么办?」 「哈。」那人笑了笑,「这游戏想要上市很简单。」 「我们需要做一个实验。」那人宣布着规则,「我们需要一个人全程观察西辞,确保他数据稳定。故事线以原游戏线为主。不知道你——」 「我同意。」顾浔不假思索,他不想在这种争辩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想给奶奶一个礼物,他需要尽快证明自己。 「真爽快。」西装男松开手指,从眼前显示出一个光屏,「选一个吧。」 这是系统配置,顾浔目光迅速浏览一遍,最后选择了角落里的一团雾气——理由,易隐藏,好携带。 「这个配置很低的,用户评价全是一星。」那人似乎有些惋惜,「人物属性呢?」 顾浔眼前呈现出了游戏里的所有人物,浏览到一个黑衣面具人时,他忽然蹙蹙眉,「还有npc?」 「嗯。」那人点点头,「实验嘛,我得给你足够的选择权。」 顾浔想了想,指尖落在排列顺序上,选择了以属性值排列,最后相中了排名第二的一个人物——设定是清陵山下一位根骨清奇的小少年,并且和西辞未来有着很大交集的人身上,刚准备点下去,屏幕里忽然钻出了个小东西——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中间亮着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 那小东西似乎急于脱离屏幕,一拱一拱的……成功把顾浔指尖往上挪了挪……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脑磁波断了片刻线,什么东西在拉着思绪往下坠,等到感官沉溺在一片黑暗中,全息游戏舱里的人彻底睡熟后…… 【001号用户,欢迎进入,游戏世界。】 机械女声按时响起。 ——【缓冲结束,游戏现在开始!】 【9999号系统为您服务~】 【开始了!开始了!接下来是背景放映时间——】 「杀!」 成千上万黑鸦得令而出,片刻掩了天光。 刺耳尖叫声堪比雷鸣,黑鸦散去后,炎岭之上,负手立着一人——黑色长髮散垂,玄色绣符纹长袍衬着修长背影,两手叠在身后,袖口漏出的半截素白手指间钳着张红色法令。 风过,吹过诡异荒凉的炎岭,一纸红令飞过,诡异妖火烧光符咒那一刻,整座山上的魔灵都伺机而起。 踪迹飘忽的黑影从焱岭一千八百洞阁中蜂拥而出,蹿到四方各个角落。 这场厮杀来的猝不及防,又预谋已久。 噬血的妖魔扫过五洲四海,沿途以血为祭,直攻中土五国。 恐惧杀戮,一触即发。 嘶吼声…… 兵刃声…… 第2页 哀嚎吶喊,逃窜的人无处躲逃! 这场亡命的厮杀,持续了一百零一日。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黑鸦停在腐化的白骨之上舔舐羽毛,宣誓这场残暴的胜利。 忽然,一道寒气凛然的白光,朝着炎岭之巅的黑影袭了过去—— 进度条被顾浔拉快,一百零一日的血雨腥风在眼前迅速流转过,刺激得神经越来越清醒,不愧是实感极强的全息游戏,他甚至清晰感受背景里粘腻的血渍沾染了他一手,以及,最后那凌冽剑锋刺来的剧痛。 艹。 背景设定不是什么清陵山下,也没有偶遇捡回自己的西辞。 ……他真成了大反派。 【背景放映结束。】 9999号其实有点尴尬,因为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导致顾浔选择的人物从仙界未来之星,变成了……全游第一大反派,炀北魔尊。 炀北魔尊作为《第一仙君》的终极大boss,心狠手辣,还练诡异妖术,修得邪魅异常。毕生目标就是搞死主人公角色--天下第一仙君清陵神君西辞。 当然,西辞也没多待见他,西辞的人物设定是清风明月高风亮节的人间理想,所有人类应该拥有的美好品质他几乎都占据了,就是这样一个数据模拟出来的完美人物,还未上市就收穫了一众粉丝,却在上市前夕被告知——系统感应到他可能出现了自我意识。 这是个糟糕的事情,所以需要顾浔贴身观察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看来……以顾浔现在的身份,想要见上西辞一面,都很困难。 9999系统有些抱歉,见顾浔没有暴走倾向,才颤巍巍地说—— 【您目前处于的剧情点是:炎岭之巅大战后。】 …… 剧情点比这人设还坑爹。 炎岭之巅,炀北魔尊杀了五洲五国上万人,启动了极其阴毒的法阵万人坟,一时间四海血流成河,逼得归隐已久的清陵神君不得不重出江湖。 也就是方才背景放映那一幕——简而言之,他俩刚打过架。 【亲,你别生气啊……】 系统颤巍巍发声,声音和它形态一样,飘乎乎没力气 【作为弥补,我给你悄悄开通一个权限——西辞好感度。免费的!虽然等级太低,更新可能有延迟,但绝对保真!】 「……」顾浔心底嘆了口气,认命般—— 好感度现在多少? 【正在为您查询……西辞对您的好感度为:-66。】 艹……多少? 【亲……是略微有一点点低哈,但毕竟您刚杀了那么多人,他作为庇护苍生的神,有一点点讨厌你也是正常的……满分一百!您还有机会~】 这叫一点点讨厌? 别人不清楚,顾浔倒是明白得很,西辞那样波澜不惊的性格,别人桶他一刀他都不会生气,能对他有负66的好感度……炀北魔尊也真是个人才。 西辞刺了自己一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浔身心俱疲,叉掉系统提示弹幕后,一切等醒了再说,看看是否还能有转机。 ——嘶,怎么动不了?全身怎么那么疼?顾浔仅有的感知察觉,自己躺在一张寒床上。骨子里刺骨的凉意传来,他清醒了些。 身上还是酸疼地厉害,不知这具原身被怎么折腾过,反正动动手指,都能扯着整条胳膊疼。 他牙关一咬,彻底放弃挣扎。 妈的,真像骨头散了架一样,打架住院都没这么锥心刺骨地疼过。 系统忙给顾浔调低了痛感。 褪去骷髅头叽叽喳喳的叫嚷,四周都是一片诡异的哀嚎欢叫,其中有个苍老的声音似在耳边,浑厚响起,「主上?主上的手指动了!!大祭司!快请大祭司!」 被这激动的声音一刺激,顾浔蹙了几下眉头,才勉强掀起眼帘,扫视着周围的装置,一圈毕,忽然眉头一凝——炀北魔尊最大的特点,就是床头挂一串万声枯骨铃,七十二个小骷髅头串成的长铃,诡异邪气。 这法器叫万声,可化长化短,力量极强,当然,制作过程也极其阴毒—— 炀北魔尊虽是魔教教主,但他却是炎岭唯一一个凡人。他是凡人,前十八年过得非人,为了一个馒头,作了中州术士的药人,药研制失败后,他就变得不人不鬼了。不过,炀北心狠得狠,不等朝廷绞杀他,他就联合七十二个失败的药人,杀了中州十大术士,用其头颅炼制蛊虫,吸引魔物归宗。 而万声,就是那些术士的头颅。 集万人怨,听八方声。 「你醒了?」 「为什么没死呢?」 「散魂蚀骨的味道如何?」 …… 乱七八糟的声音灌入耳中,顾浔没太听清,只一句,扎扎实实落进耳朵-- 「欢迎回归地狱。」 哈,地狱? 「主上,感觉怎么样?」黑袍子带面具的大祭司从药箱里取出一只不知什么的蛊虫,从顾浔食指间放进去,再取出来时,已经变成血黑色,见光片刻便化成齑粉。 周身痛感消失了些许,顾浔才有了些精力,刚开口,喉咙就疼得宛若撕裂,联想到身上的重伤,他勉强哑着声问,「……西辞呢?」 「??」主上这是……病煳涂了?大祭司明白主上对清陵神君在关键时候的一剑之恨,但昏睡了那么久,依主上的性格不是应该先运法看看是否突破了十重天吗? 第3页 怎么倒关心起那仙道老儿来了?? 「主上恕罪!这次血祭人数太多,又有五大护国的精魂,灵力之盛,远超出了我们预想,是属下失误,护法未能设置周全,才致使主上在突破十重天的关键时刻,坏了主上血肉。」大祭司晃晃开口,「不过主上大可放心,虽然大战之时,主上将我们尽数遣散,但一察觉清陵神君出现,属下便带领炎岭魔兵赶上山了——」 「你伤他了?」魔尊生得好看,但因为修炼的术法极邪,总透着隐隐的煞气,眉眼尤盛,就算只是懒懒抬抬眼,就足够把榻下跪着的人吓得不敢出声。 「属、属下无能!」魔尊慵懒邪气的声线穿过耳膜,大祭司慌忙叩首,「属下带兵赶到的时候,清陵神君已经跑了,当时主上伤得重,属下便来不及追去清陵……」 「哦。」顾浔轻轻应一声,嘴角勾起点浅浅的笑意。 幸好没伤他,他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这么低了,要是再被自己手下的小喽啰追杀,接下来他还怎么接近他? 顾浔撑坐起身,望着匍匐在地的众人,散漫开口,「送封信去清陵。」 「主上这是……」 「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 《信息素作祟》 喻安楠有信息素排斥症,因无法感知信息素,十八岁还未分化。 被送进青木全a高中的第一天,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好苦啊。 陆沉转学来的第一天,英雄救美救了个超软的……alpha,后来成了同桌兼室友,时不时就蹙着眉头往他身上凑。 陆沉避开他,冷淡道,「小朋友,别撒娇。」 「哦。」 后来,这个软糯糯的小朋友分化成了一只omega。 作为青木全员唯一一只omega—— 「我就说小楠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a嘛!小楠我罩你!」 「安安,不瞒你说,我从你是a的时候,就看上你了。」 面对好意,喻安楠弯弯眼,眉尾小痣撩人,「谢谢。」 陆沉忽然觉得小朋友有些招人了。 放学后,喻安楠被人抱上课桌禁锢起来,陆沉垂眼看他,像饿狼看小羊羔,「我标记过你了。」 「陆哥,」喻安楠弯弯眼,「那是临时的。」 陆沉火大,扯过窗帘,「来,宝贝儿,哥给你个永久的。」 喻安楠盈着双泛红的眼睛,后颈很疼,可怜兮兮的,「你是狗吗?」 「是啊,」陆沉轻轻吹了吹他的腺体,「喻安楠,现在你是我的主人了。」 性冷淡小美人vs忠犬型疯狗 牛奶配咖啡 第2章 锦书 月色浓郁起来,五洲四海的事堆成山了,西辞实在有些乏,推开门刚想透透气,眼前便飞来只黑鸦。 炎岭的东西。 按理说魔气一接近炎岭结界,就会被净化消失。 西辞有些好奇,那黑鸦好像不太会飞,停在西辞面前扑腾了两下,眼看摇摇欲坠,西辞抬手接住了它。 系统瞬间感激涕零,不愧是人间理想,怎么那么温柔!不像他那个宿主,嘴上说没关系,心底记恨自己,把自己派来送信——八百里啊八百里,他翅膀都快飞折了! 「你来送东西?」月光柔和洒在白玉瓦上,西辞的声音比月光还温柔,他没因为黑鸦是炎岭的东西,就立刻赶尽杀绝。 黑鸦眨着比脸还黑的眼睛点了点头,将嘴里叼着的信封放在西辞素白修长的指尖。 这信封上,还贴了几片桃花,特别雅致——虽然贴得实在歪歪扭扭。 西辞接过,拆开,里面飞龙走凤的字实在略显潦草,只隐约可辨—— 【炎岭的事,实在抱歉。】 还配了署名——炀北。 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西辞不解了。他知那一剑会把魔尊刺出毛病,没想到,已然病至头脑了?? 黑鸦眨着眼观察西辞的表情,木讷地偏偏脑袋后飞走了。 顾浔坐在高台上打盹儿,墨色长髮自肩垂落,只一件真丝黑袍笼在身上,漏出锁骨以下一截健瘦苍白的皮肤。 与这周身阴鹜气息全然不符的是,他手边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 听到扑棱声,系统从附身的黑鸦身上脱离出来,那黑鸦扑腾两下后,躺在地上不动了。 系统长舒一口气—— 【亲~任务圆满完成!】 「……你恶不噁心?」顾浔修养了两日,精神好了许多,现在一心忙着接近西辞的事,「他什么反应?」 【就……挺诧异的。】 「他没说什么?」 接到宿敌来信,你希望他说什么?? 【浔哥,没有。】 系统换了个称唿,讨好叫到,顾浔却一贯冷漠。 「哦。」猜到了。 对于魔尊这样黑到骨子里的人,想要洗白……的确得费点功夫。 「再送一封。」顾浔用染了墨渍的手,递给系统一封信。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桃花就贴得好看多了。 【我……】 见顾浔抬起的泛着寒光的眼,系统还是觉得西辞温和的眉眼好看 【我去!】 系统走后,大祭司来送药。顾浔刚好也想问他几个问题。 大祭司替顾浔号完脉,欣喜之情几乎要透过面具溢出来,「恭喜主上突破十重境界!」 第4页 十重境界?听了这个消息,顾浔忧喜参半吧。喜他现在属性值应该天下第一——《第一仙君》这款游戏设定中,角色有五个属性值:形容、血值、魔阶/仙阶、命格、復活力。 炀北魔尊作为终极变态大boss,形容:10、血值:10、魔阶:9、命格:0、復活力:1。 虽然现在復活力归零了,但魔阶升到十级,撑到他找到带有復活属性的宝贝,还是有翻盘的机会的。 不过,这忧,是着实让人忧。 「五大仙师如何了?」 现在的剧情点其实已经接近游戏尾声了。 游戏以清陵神君散尽炀北魔尊灵识骨血,完美大结局。 顾浔的眼皮不由跳跳,而这五大仙师就是西辞了结他性命的□□。 「主上是在忧心不死身一事?澧泉已经建好,此事属下也在着手准备,等五大护国一死,尸体入圣炉,只需七七四十九天,主上便可从此万寿无疆。」 「……」艹了,果然。 五洲有五国,东川、西临、北朔、南篁、中州,以中州为中心。 各国都有一位护国仙师,与仙门神君不同,这只是个寄託夙愿,安稳社稷的官职罢了。非说出点儿不同,就是护国仙师选的是全国慧根灵气最强者,入五大仙门修道十八年,修得天下至纯至善的人心。 魔尊早料到自己突破十重境界时会出纰漏,特地另手下大将游莱提前将五大仙师收集起来,然后,用大祭司的手法炼造可让他不死的丹药嘛。 凡人嘛,想要长生不老很正常。尤其是炀北这种半路入魔,只有魔力没有魔格,一不小心就可能挂了的变态。 但顾浔不是变态,他要当好人,他要接近他的npc。 「人带来先别杀。」顾浔慵懒地合上眼,「我有更好的办法。」 大祭司不解,还未来得及提问,就见窗台外挣扎着飞进一只黑鸦,才一进门,就扑腾抽搐着倒地口吐白沫了。 大祭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主上这是叫他别多嘴!是在杀鸡儆猴啊! 系统累得灵魂出窍,好半天才用断断续续的信号报告—— 【浔哥……任务……已圆满完成!】 顾浔欣喜抬眼,「他怎么说?」 【他说……】 系统好不容易恢復正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艹! 白害他绞尽脑汁,想了那么多遍如何用词更妥帖,言辞更真切。最后还画了个好看的笑脸。 西辞他竟然……不相信我会改邪归正?? 系统:【换我我也不信。】 * 西辞本打算合窗休息的,没想到那黑鸦又落在窗台,嘴里叼着新的信封。 他实在不解炀北魔尊这大半夜锦书来往的目的,拆开一看,字写得标准了些—— 【诚邀阁下炎岭一聚,炀北知错,理当亲自道歉。】 后面还画了个不知是何的图形。 西辞还未来得及把信叠起,窗前白玉栏杆上便停下了一只仙鹤,那仙鹤从清陵缭绕的雾气中走来,渐渐化成了个稚气少年,白衫点朱墨,头顶丹朱色璎珞冠,眉目清秀得很。 到西辞门口时,玄鹤看了眼果子结得正盛的果树,不客气地摘了一颗,曲一条腿,手就撑在窗台前同西辞讲话,「今年结的果儿,怎这样酸?」 「今年雨水差了些。」西辞把信叠好,顺道给窗台边已经飞到昏死过去的黑鸦输了点灵力,把他放生了。 西辞推开门,给门口果树浇了点水。 顷刻,方才鲜红的果子,渐渐缩成了青色小果,再缩小,成了一粒黑点,最后四周绽出花瓣,坠了满树芳菲。 玄鹤走过来,将吃剩果核埋在树根下,接过西辞手中的瓢,「师尊,还是我来吧。」 「嗯。」西辞也不推脱,他这齣山弟子难得回来一次,孝敬孝敬他一下也无大碍。 「你要再浇啊,这树都得变成种子了。」西辞有逆四时之能,能让万物归回初生。不过,平日里西辞不用这术法,幼时听他讲学,他说,四时有数,轮迴有命,强行逆转了,未必是好的。如今……果然是出事了。 「师尊,你不问我去哪儿了?」 「炎岭。」西辞眉眼舒开,冷清又温和,看不清情绪,更看不出那双眼里洞察了多少玄机。 「你知道我去那了?」玄鹤只是惊奇一句,「猜猜我都看到了些什么?」 西辞舒开眉眼,摇摇头,「不知。」 「五洲护国都被抓过去了,听说要给那魔头炼制什么不死身。」玄鹤浇完树,直起身,「这事情一闹,清陵必然也不得安宁。四方那几个老东西半月前便寄来信笺,说要来拜访您老人家,不日该到了。」 「他真醒了?」西辞问偏了题。 他还以为那些不明所以的信是其他人寄的。 「不但醒了,还闹腾得很。」玄鹤想起在剎罗殿听到的话,拍拍手上灰尘,「还别说,这傢伙命真硬,受了寒霜降一剑,还能活着醒过来,也是不容易。」 西辞没说什么,安排起五大仙家来访的事,「他们来,好好安顿着。清陵储的粮可都送去五洲了?」 「送去了。」玄鹤翻了个白眼,声音嘟囔,有几分不乐意,「师尊,你每天就嚼门口这烂果子,把储了粮食全放送出去了,若那魔头在闹出点儿什么……清陵不要了吗?」 第5页 「围城的封印检查过了吗?」西辞抚开眼前一片云雾,出现一方远景,「若有裂痕,记得提醒我及时修补。」 景象是五洲的景象,除了皇城毁坏严重,城郊被西辞用术法护住了,黑鸦和鬼兵都没能进去。 如今开春,已经有一些农户开始播种了。 世界就是这样,一方战火连天,未蔓延到的地方,始终春暖花开。 没护好这世间,是他有负苍生。 「师尊!」玄鹤彻底恼了,「这世人皆说你无所不能,你是这世间太平的庇护者,可这是求你时候说的话!他们怎就不过问过问你损了多少修为才护着那方土地。」 西辞是废了不少气力。 「护一城至少要你一成修为,你还惦记着修修补补的,到时候那是个老东西来,求你什么,你又给。」玄鹤眉头拧得紧,「那魔头要是寻来找你报仇,我看就算你有玲珑心都不一定活得了!」 提到玲珑心,西辞触着结界的指尖一顿,「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现在五洲四海都是魔兵,那魔头一日不收兵,师尊的结界就得多守一日。」 「无妨。」西辞收了袖,垂立着。 「凭什么?」玄鹤眉头拧得解不开,又不愿对西辞发脾气,握成拳的手骨节捏得发青,咬牙切齿,「师尊不欠他们的。」 玄鹤是个护师的人,他人如何言说自己,他无所谓,可真见不得自己师尊受半点委屈。 半月前,西辞以一己之力于焱岭之巅决战炀北魔尊,那时炀北魔尊功力直逼十重,怎么打下来的,连玄鹤都不敢想。 但西辞回来,只在房内静养了三天,便又出山,为五大地发食粮,补结界。 他是痛不说,苦不道的人。 他若不倒,没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少。 「他会撤兵的。」西辞安抚道,「早些休息。」 西辞一夜未眠,思虑五洲四海的事,看着手边的两封印着桃花的信,感觉有些奇怪——炀北魔尊这是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休养,一醒来就听说天下出了个怪人。 分明是个少年,为何要堕入魔道? 还有万人坟,这种自古极少有人敢用的阴狠术法,为何会突然出现? 其间疑团太多。 西辞刺向炀北的时候,其实他是可以还手的。可是……炀北沖他笑笑后,竟放他走了。 联繫今日种种,西辞越发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忘了些什么了。 第二日天才微亮,就有通报声层层传来—— 「九雍掌门雍和忠请见神君!」 「晚黛山掌门红练请见神君!」 「落梵门掌门清河道长请见神君!」 一声声通报自仙门往内传,玄鹤倚在陵光门边,将嘴上叼的野草吐到一边,朝门内大喊一声,「师尊,登三宝殿的人来了!」 西辞方才餵完鸟兽,行至殿前还来不及整理形容,白袍上沾了些泥尘,仙气却不减半分。 到时内殿还在聊天,他礼貌立在门边,等人把话说完。 「海龙王为何不派人来?」雍和忠问。 「想必是他的劫数快到了,整个碧海都忙着避天劫的事。」清河道长打量着九霄殿,还是老样子,白玉砖,一尘不染。 「这么快就五百年了?」红练感嘆,「今秋当真多事。」 「师尊?」玄鹤去摘了些新鲜果子来招待客人,见到门外的西辞喊了一声。 众人闻声,立马涌到门外。 先迎人的是雍和忠,他带了几个弟子,也带了不少礼,交给立在西辞身后的玄鹤,交代道,「都是上好的补品,祝神尊福泽万年。」 「哟,挺有钱吶?」玄鹤掀开礼盒一角,里边儿都是上千上百年的难得药材,他重新合上礼盖,挑挑眼酸人,「那么有钱怎么不给五洲捐点儿粮食?」 「……」雍和忠白了人一眼,没理。 「神君,我们也不是来走亲戚,不像雍和兄讲究,带了礼。」清河道长是个痛快人,成仙前是个屠夫,后来,放下屠刀成了仙。直接开门见山,「此次五洲四海有难,还望神君可以出手相助。」 「清河,我记得你当年决定入道的时候同我说,屠灵赎罪,愿守万年古灯。」西辞看人一眼,也是温和,看不清情绪,「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西辞没直接回答问题,清河道长知道他话里有话,手微微捏紧拂尘,「神君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当明白。」西辞没挑明真相,现在人心乱,纠结是谁的对错并不能解决矛盾,只会徒增争执,他适当提醒,「林自乱,风当来。」 清河道长哑声片刻,他也是真理亏。 西辞之前在五洲设下的结界其实可以抵御魔兵到各仙门派出救援的,可是…… 「神君,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这天下事,你管还是不管?」清河道长多少有几分恼羞成怒。 「自然管。」西辞的眉目永远温和,语调温润好听,却不带多少情绪,说话都透着股仙气。 「在神君面前怎如此无礼?」红练拐一下手边的清河道长,合手请了个礼才说,「那魔头实在放肆,真敢启动万生劫,五洲皇室那么多生灵,全被祭了天!还望神君出手,助我们降了那魔头!」 「还请神君助我们降了那魔头,散尽灵识骨血,以祭天下苍生!」雍和忠应和。 第6页 助他们?哪次不是西辞孤身提剑赴战? 玄鹤在一旁杵着手吃果子,实在听不下去了,「守候五洲是你们的职责,怎么?当初一出事全不知哪里去了,若不是我家师尊出手,你以为你们的三座仙山还在吗?」 「玄鹤!你不要以为你是神尊弟子,就可以大放厥词。」清河道长当年上过清陵求艺,分明点点顶好,结果突然冒出了个玄鹤,抵了自己的名额,这事儿他可记了三百年了。 「我们怎未出力?哪个仙门没想派出几千弟子?可真派出去,依那魔头杀伐无度的性子,能有活口吗?」 「我们不出兵也是审时度势下的权宜之计。」雍和忠附和。 西辞不说话,静静立在一边,听他们说,也听他们吵,待闹够了,才道,「一百日。」他手笼在袖中,微微捏了下又松开,目光放远,声音柔和,「允我百日时间,还这天下太平。」 然而,还未等他让天下太平,已经有人让天下不太平了。 西辞捏着手中刚送来的信—— 【仙君,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感谢在2020-03-10 10:21:34~2020-03-16 10:2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荒野中的星耀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陵清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将见 封封信石沉大海,顾浔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npc了。 所以大祭司昨夜离开之前,他请他向四海散发了个通知—— 「传令下去,神君不来。我就只能和他玩个游戏了。」 「去人间挑一百个少年,请大祭司全换上我的脸。」墨发掩着那张苍白/精緻的脸,顾浔的语调慵懒,「我们来玩个——杀人游戏。」 「遵命!」大祭司一喜,魔尊还是他熟悉的魔尊,「那规则。」 「没有规则。能在焱岭活多久,看他们各人命数。」顾浔长指没节奏瞧着黑木案几,「不过……可以解除。」 他抬抬眼,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天,「若清陵神君来焱岭,什么都好商量。」 大祭司退下后,顾浔眼前的光屏忽然闪了三下红色提示灯,还没等他问,系统就钻出来了—— 【哥……好感度爆表了……】 ? 原来西辞好这口啊? 【……跌爆的。】 艹……就说。 【不过,哥……你真要玩杀人游戏??】 【魔尊的罪孽指数已经跌破底线了,特别不建议您在死亡线上反覆横跳。】 「不杀。」 顾浔眼神淡淡的,但憷人得紧。 「我就是想哄他来。」 见了面才能进一步发展不是? 等西辞的时间挺无聊的,顾浔决定去找找其他东西——比如能让自己增加復活值的法宝,毕竟仙侠游戏一格命……真的很坑爹。 顾浔记得游戏里会自动根据数据组合出復活法宝。 他现在需要找到一个资料库,採集一些信息——先前大祭司不是说澧林建造好了。若他没记错,炎岭最大的资料库万思阁就在澧林。 刚好今早游莱运送的仙师到了,他也该去看看这决定自己生命进度条的几个人了。毕竟在他跟西辞回家之前,他得先处理掉一些麻烦。 思罢,他便差人遣轿去了澧林。 炎岭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秃山黄沙,风一吹,便有枯骨显露出来。风化的石头形状怪异,比鬼魅好不到哪里去,沿途枯树上的黑鸦欢叫着,在庆祝他们主上归来。 抬轿的是戴着獠牙面具的鬼魅,锁链声拖得老长。这氛围,顾浔觉得自己像个赶尸人。 游莱护送魔尊去澧林养伤,路上边走边解释着一方风景,顺道也补充新东西,「主上,现在抬轿这些都是此次从五洲战俘中挑选的身材魁梧者,经过大祭司的蛊虫啃食,求死不能,最后化去心智,制成了这抬轿傀儡,别看着傀儡的步子拖得沉重,日行千里都不成问题。」 顾浔当然知道,他比谁都了解游戏设定。 「大祭司特意将那五个老头关进了无生塔,那地方养着至邪的蛊虫鬼魅,食尽人骨血只需一日,却又不伤人神志。那些老东西骨血不坏,蠕虫将血肉啃食得糜烂,鲜血未干,又重新长了出来。如此往復才能炼出最顶级的不伤身。」 游莱还在絮絮叨叨,顾浔抬指,黑白轿帘始终掀起一角,方便他看周围地势。 到澧林的时候恰是黄昏。 薄光笼罩下来,笼在这片缤纷桃林上。彩色的鸟雀听到声响,全从林间惊起。 没想到这么邪气的地方,真能建起这么座世外桃源。 「再往前几里路就是无生塔了。」游莱顺着魔尊目光方向指了指远方一个燃着绿色火焰的地方。 铁链拖过小路,是不是磕着碰着石头,诡异的「哐当——哐当——」声传遍空谷…… 地方快到了,顾浔垂下轿帘,示意停轿。 妖异的轿子停在路口,方才魁梧的鬼魅扭曲着身体,片刻便化为一堆小人被游莱装进了口袋。 「主上,前边儿行上三五十步便是无生塔了,那些老东西就关在里面。」游莱贴心问道,丝毫不知道顾浔是故意停轿在此处的,「主上是否愿意移步去看看?」 第7页 「便去去吧。」 才步入无生塔结界内,那阴森的邪气便萦绕而来,蓝色鬼火跳动,欲接近顾浔,又跳开,始终为在顾浔方圆。 塔中明黄符咒像被狂风吹起一半躁动,塔中有匾【无生】,无人生还的无生。匾中系了个显眼的玄铁铃铛,铃铛勐然震动起来,声音却无半分清脆,闷沉可怖…… 这一切,太像一场特殊的迎接礼。 顾浔把看门小鬼遣散,入了内里。 塔高十八层,层层囚禁着无数饿鬼。尸油点的灯燃着长明不熄的诡异光亮,伴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无生塔有十八层,越往上,越阴森。 五位法师被关押是第十七层。 「啊——!」惨叫声声传来。 单靠那种真切的撕心裂肺的叫喊,顾浔已能估摸到关在里面的人受了怎样的锥心痛苦。 没想到实际见了,更加噁心。 五位仙师被玄铁锁着,整个身体无力钉在石壁上,蛊虫挪动啃食着那早已血肉模煳的身体,片刻又长合……如此往復不惜。 血腥指数爆棚。 护国仙师不是一般人,毅力非凡,见有人来,怒目喝道: 「魔头!有本事就杀了我们!何必如此折磨!」 「痛快点!我们正道绝不服于你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你杀了那么多人,天道不会留你!清陵神君不会留你!」 …… 「……」顾浔蹙蹙眉,没想到游戏里的设定身临其境看来那么噁心,轻轻一挥袖,粘黏在他们身上的蛊虫,顷刻化为粉末。 ——万幸,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主上这是……?」大祭司养的蛊虫片刻归了尘土,游莱十分不解。 「我有其他法子。」顾浔扫一眼吊在铁链上的五位仙师,眼神邪气,「可以让他们不那么吵,并且,效果更好。」 「什么法子?」游莱当然信魔尊的法子比大祭司好。 「万思阁可整理完毕了?」顾浔问。 「整理完毕了!主上要去看书?」游莱以为魔尊要去找法子收拾这几个人,道,「主上向来喜阅天下奇闻,此次属下将天下秘籍史籍都搜集来了,五洲皇室的藏书不少,主上应该会喜欢。」 * 万思阁在游戏设定中,是天底下最全的书阁,几乎藏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文字资料,九霄殿的知也阁都比不上。 只是……九百多层书阁,再给顾浔三百年都不一定看得完。 顾浔凭藉印象,直接上了最顶层,如果他没记错,那层就一间独立藏书阁,阁内有个暗箱,里面藏着本秘籍。 算是炀北魔尊的镇山之宝。 原游戏设定中,本来需要一层一层通关的,但因为他现在是npc,还是这里的主人的缘故,自己一路而来,全自动,无阻拦。 大殿铺开在眼前,这殿中果真如游戏设定一般,极其广阔,像栋空心的城堡。 长明灯燃着混光,除却殿上放着张黑木案几,整个书阁都很空旷。 顾浔目光最后落在殿上的字画上,是张熔浆蔓延的山河图,整个世界黑暗可怖,尸横遍野,血水混进岩浆,鬼魅蚕食着人间…… 黑鸦直冲上天,那山之巅,负手立着个白衣人。 这画卷内容与顾浔梦境里的情景高度重合——就是一百多天前那场大屠杀。 这是游戏的提示功能——游戏有大体走向,不过因为人物属性设定太详细,可发展的支线很多,为了给玩家降低难度,会偶尔出现一些预言场景。 顾浔抬手,看看自己玄色绣金丝的外袍,在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画中人? 看过游戏提示,顾浔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目光浏览一圈,并没有实体书,需要道具卡兑换—— 【哥,兑一个?不然你看到死都看不完。】 「……还想送信?」 【不想了不想了!】 【哥,只要魔力值998,就能兑换精准搜索卡,很划算的。】 换吧。 【你不问余额?】 多少? 【99999999999+】 这是满格的表现,也难怪,魔尊都突破十重了,魔力值对于他来说,仿佛像空气一样便宜。 有问的必要? 【……】 系统第一次体会到了有钱任性的用法。 随着扣费成功的提醒,系统化形出来,转了三圈,埋头便跌进画里。 片刻,画卷展开,是顾浔想找的《入魔》! 《入魔》记载着万物化魔的功法,换句话说,就是记载魔物所有信息的资料库,里面应该有怎么增加命格的方法。 画卷展开,开头就最后一行醒目小楷——【修炼此法者,好男色。】 「……」顾浔眉头一紧,差点忘了,炀北魔尊因为生得妖气,为了迎合广大女性观众的口味,设定是个gay…… 身为直男的顾浔开始觉得每什么,现在看看自己住在这具身体里——怎么有点怪怪的呢?? 【进一步搜索,需要扣除魔力值9998——】 「开启自动扣费功能。」 【……得嘞。】 「查到关于重生的书。」 只有一条命,实在很影响发挥的。 系统又在画上跳了两下,画卷又展开——【生命值补充物品:】 物单一长串,每个备註后边儿都会ps:炀北魔尊除外。 第8页 「……」这不种族歧视嘛?? 「就没我能用的?」 顾浔话音刚落,画卷上的字体尽数消散,只骤然显示出三个字——玲珑子。 相关信息:略。 「……」这游戏真他妈有bug,等顾浔出去一定把信息补充完整!! 就在这时,系统的黄色弹幕亮起——是购买道具窗口。 【哥,初级信息解锁需1000灵力值哦~】 灵力值?我有多少? 【哥,您是魔尊呢,没灵力值……】 魔力值不行? 【哥,这是正道用品,不行呢~】 靠,这不摆明要玩死我?? 【哥,其实还是有解决办法的,您可以通过与灵力体接触,获得灵力。】 灵力体? 【嗯。您是因为长期生活在这种地方,完全看不到阳光,多和正派人士接触接触,多少可以沾点儿。】 系统话才说完,屏幕提示灯闪了三下绿光—— 【温馨提示:全游最强灵力体即将靠近~】 呀。顾浔有些开心。 看来西辞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3 晚安,好梦~ 第4章 轻薄 顾浔在游戏指定地点等待惊喜。 澧泉是真舒服,温度刚好,水面萦绕着层薄薄的雾气,和月色缠绕在一起,把中间那人衬得邪魅非常。 异世的迷惘,死亡的恐慌,一齐涌进脑子的感受实在不太好。 顾浔身体下滑,让温泉把自己没得更深。 「主上?」是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伴着轻轻的脚步声,片刻便到了顾浔身后。 那微带凉意的手指触上顾浔后背的时候,他从思绪中勐然抽离出来,睁眼偏头--来的是个眉清目秀小少年,生得白玉一样,放现代可以直接出道那种。 他望着顾浔的眼神,颇有那么几分诡异。怎么说呢--三分秋波,五分魅惑,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勾引。 「……」想起放才在秘籍中看到的那句话,【好男色】三个字冲上脑门。原谅顾浔接受无能,差点一口老瘀血呕出来。 妈的,这变态魔尊修的到底是什么?? 白玉少年不死心,他是魔尊的新宠,也是被宠得最久的一个,他有信心勾着魔尊更长时间。 修长白皙的手指带几分娇羞,怯怯地摩挲过去了……顺着魔尊白皙的锁骨,一路蜿蜒…… 顾浔眉心一蹙,手上用了狠劲儿,叩住那不老实的手,偏头,又一手掐着那修长的白玉脖颈。 「主上……」白玉少年勐一踉跄,险些被他掐死。 顾浔松了松手上力度,但并未放手,眯一下眼,有几分邪魅,带着警告意味,「从前什么规矩我不管,从今天起,离我远点。」 花音好看的眼睛里盈着半眸泪光,看上去不止一分楚楚可怜…… 那里面的诧异和痛苦显而易见。 都说人修魔道有十重境界,每上一重,都会毁人骨血,乱人心智,魔尊刚破了十重境界,谁也不知道他心性会变得如何…… 对,魔尊一定是因为心性突变才会这样的! 花音另一只手挣扎着攀上顾浔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声色俱楚楚可怜,「主上……你不爱我了吗?」 顾浔手上力度又一重,松开后,顺势钳住人下巴,掐得死紧,几乎嵌进血肉,「开口就谈风月,多俗啊?」 「我……」还未等白玉少年在开口,人已被顾浔扔到一边。 几乎迅雷之间,一道黑影毫无防备就被顾浔用了强力带了过来,顾浔下意识张手,那仙风道骨的身子,就这么结结实实砸他怀里了。 顾浔把人往怀里一带,让花音的视线不能看到正面。 术法带起微风,把周遭的桃花吹落,飘飘零零落下,就着月光和温泉里蒸腾起的雾气,别有一番唯美意境。 连碰撞都氤氲出三分暧昧。 两人贴得极近。那人身上带着股雅致清香,与这焱岭上邪气不同。 面具本就是伪装的,轻易便掉到一边,顾浔就着月光,打量人脸--眉似剑眉,不过眉峰没那么锋利,又舒长些,恰到好处有些威严,却又不凌冽。眼睛是好看又温柔的桃花眼,自带点柔情,不过被主人克制着,显出几分疏离的冷清。玉雕似的鼻樑……再往下,是一勾带点血色的薄唇。 方才落水,溅起了些水珠,恰好落了一滴在那薄唇上。 【滴!灵力值+10。】 真是他。怪不得那么好看。 顾浔许是被那微蹙的眼眉看昏了头,神差鬼使地抬起手,用指腹擦去了那唇角水珠。 【滴滴!灵力值+50。】 果然是最强灵力体,碰一碰就加那么多。 但顾浔得矜持,他了解西辞,硬碰硬不行,得软着来,顾浔微垂的目光抵上那份羞怯,他唇语道,「带我走……」 「……」西辞气得耳红,方才还在淡定判断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魔尊,现下彻底有点恼了,咬牙出声一句,「登徒子。」 还挺傲气,顾浔手不正经笼在人腰间,听着灵力值不断加到了300,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吃素的长大的吗?那么瘦?细腰盈盈一握。 西辞身在焱岭,若动妖法势必会打草惊蛇。他只略带些厌烦地钳住腰间的手,想要拿开。 第9页 顾浔比西辞高些,也结实些,西辞的旧伤还没养好,如此挣扎,对顾浔来说,无异于挠痒痒。 但这痒痒挠得人舒服,顾浔有些触电,手微微松开一些,任怀里的人不老实的挣扎。 顾浔长发湿了一半,散铺在水下,称得皮肤如玉如脂,却不娘气。 原主这幅身子,身材很好,放现代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西辞是挣扎间无意看到水下的。 虽都为男子,但被这样不成体统的人不合规矩地搂在怀里,实在有失风度。 「可别乱蹭啊。」顾浔復又把西辞腰拢紧,湿了的衣裳贴近自己几分,他哑些声,凑到人耳边,「蹭出火来,你要负责的……」 「登徒子!」西辞从来都是站着云间的人,虽然年纪大些,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气极了,风度也暂时忘了,恼得经年无色的眉目都皱紧了些。 「你都躲树后偷看我洗澡了。」顾浔偏头笑笑,「咱俩谁算登徒子啊?」 「我并未偷看!」西辞真没心思偷看人洗澡,只是方才查觉到了花音的气息,朝这边追了过来,刚好看到两人那暧昧一幕…… 「那就是明目张胆的看咯?」顾浔不怀好意。 「……」西辞本就不善与人争辩什么,现下彻底无话可说。 花音半月前还是最受宠的人,此刻见魔尊眼睁睁在自己面前与一个不知来路的新宠打情骂俏,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恶狠狠剜了西辞背影两眼后甩袖跑了。 待人一走,顾浔立马松手,方才邪魅的神色也立马耷拉下来,魔尊修炼得早,所以面容还是少年模样,如此一动作,颇像是大狼狗,声音带几分歉意,「抱歉……冒犯了。」 「无事。」西辞理理腰带,走出水中。 顾浔立马寻迹趴在岸边石头上,朗声问,「美人君要走?」 「……」西辞拍拍衣袖转身,「方才那人回去,定会查我的来处。你既不是魔尊,也当藏一藏。」 「你怎知我不是魔尊?」顾淳杵着手问,白皙匀称的臂膀在月光下晃眼。 西辞目光下意识避开些,「你的眼睛……清明得很。」 所以他方才才会陪他演那么一出,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西辞觉得是人隐私,不便揣测。 「哦。」顾浔应一声,心里暗喜,「我也一眼认出了你不是坏人。」 不等别人问他为何,他就自顾自解释起来,「你生得很好看,戴着獠牙面具都好看。」 「……」西辞一大把年纪,真是第一次被人调戏,无言又侷促,转身便打算走了。 「美人君,等等!」 顾浔胡乱穿上衣服,扯得松松垮垮,腰带都还未系,就追了上去,「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们殊途。」顾浔情急时扯了下西辞的衣袖,西辞有些不自在,但仍温和看人道。 「你怎知殊途?」顾浔挑挑眉,「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不就殊途同归了吗?」 西辞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顾浔趁热打铁,「方才我逆了魔尊那男宠的意,他若回去参我一本,我恐怕……全尸都难留了……」 他期期艾艾的,分明比人家还高,垂着眼看人地时候,却像在撒娇,「美人君,我那么可怜,你就管管我吧……」 「勿乱称唿。」西辞语调重些。 顾浔知道这意思是同意了,便得寸进尺挑眉问,「美人君不许我叫你美人君,那叫你什么?」 「……」这人真会折腾,西辞有些无奈,胡乱扯了个姓名,「秦临。」 「想来美人君周身冷清沉稳,年纪应当比我大些。」顾浔笑得老实,像只年幼的傻狗,「临哥哥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了,他开始撒娇耍混了…… 我发现顾浔的嘴,真的太会说了…… 谢谢阅读(*°?°)=3 第5章 少年 「这是出炎岭的路,怎么走这边?」顾浔理着不整的衣衫,边系腰带边问。 那魔尊标志性的玄色绣金纹外袍被他扔在了澧泉边,就穿了两层白色里衫,黑色绣龙纹腰带繫上,更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我先送你出去。」西辞谨慎查探着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说。 「我不出去。」顾浔嘟囔,「我就跟着你。」 「你擅自同我跑了,可想过后果?」西辞脚步一滞,转身问。 「想过。」顾浔没剎住车,轻轻撞了上去,像他唐突抱了人,也像西辞扑他怀里。 他就势摊摊手,缓解尴尬,「你是好人,错过了你,不会再有人愿意带我出去了……」 周遭安静地不行,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 气氛静谧又神奇,西辞微微仰头看着那双黑亮的,委屈的眼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 忽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谁在那里?」巡查鬼魅眼里绿光朝这边扫来。 「有人来了!」顾浔一个机灵,将错前自己一步的西辞的手腕握住,往怀里一带,轻巧将人叩在树上,力度有些大,书上的桃花瓣被震得落下几片,轻飘飘地,和着柔和的光亮落在了西辞肩头。 顾浔高大身体覆下些,把人护了个严实,将空着的一手抬起,轻轻用指尖扫了西辞肩头的花瓣。又怕哪里漏丝漏缝似的,顺道撑挡在鬼魅巡查那一侧。 第10页 西辞有些惊,连挣扎都忘记了,只抬眼看着那人,冷清的眸色中,盈了些月光,有一闪而过的仓皇。 两人此刻姿势暧昧,几乎额头相抵,唿吸相闻,若再静些,心跳也是听得到的…… 西辞怎么样,顾浔不知道,但自己的心跳是结实漏了一拍。 但这感觉也不奇怪,一个正常的人,尤其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另一个好看的人,没有一丝悸动才奇怪。 当然,顾浔觉得自己这种肯定不算悸动,他可是铁打的直男! 顾浔自我安慰缓解尴尬,声音压低了些说话,显得有几分哑,低沉好听,「有人来了,我帮你藏一藏。」 西辞看着他眼里的清明光亮,没说什么,垂下眼静静配合。 得了人允许,顾浔头偏些,唿吸擦过西辞白皙又带点红绯的脸颊,最后落在耳侧。 这个白得玉琢一样的仙人,此刻耳尖竟有些红了,顾浔唇角勾起些,凑人耳边小声说话,「放心,只是普通的巡查鬼魅,认不出我是假的。」 「嘘……」果然那些鬼魅眼里的绿光一暗,见到是魔尊,立马轻手轻脚地走了,末了还互相嘀咕一句,「万幸没打扰主上的好事。」 待巡查鬼魅都走了,顾浔弹簧似的直起身,挠挠后脑勺,眉眼弯弯的,笑得却得意,「对不起……又冒犯哥哥了……」 「无碍。」西辞错开人,神色自然又往前走去。 西辞来了,顾浔可不喜欢他再去救那些无干的人,目的达成,是时候结束这个游戏了。 炎岭的妖灯亮起,顾浔选择了个浪漫的方式——漫天的孔明灯落了一个在西辞跟前,西辞捡起,上书——【你来了?】 随后便听到一群人赶下山的脚步声,西辞远远感知了一下,九十九个凡人,应该就差身后这个少年了。 魔尊已经知道他来了,若一动怒……西辞不由想到还关在无生塔的几位仙师,他打算把小少年先送走,再去无生塔看看。 顾浔趁西辞忙着数人的间隙,化了个身——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精緻俊朗,不比建模的游戏人物差,下颚线尤其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还有颗小虎牙。是顾浔本身的脸。 不过这张脸原来不常笑,所以微挑的眉眼显得有些冷。 顾浔悄悄凑到西辞的身后,目光随他一道看去,见人都回去了,西辞应该安心了,才开口道,「哥哥方才问我什么?」 「我来此处身负要事,有些危险……」西辞一转头,便看见了少年模样的顾浔。少年眉眼清明,微弯着亮亮的,满是不谙世事的单纯。他手里拿着方才的孔明灯,幽黑夜里柔和的光衬在他脸上,生得这般的少年,若是没被魔尊抓来,都该娶妻生子了吧。 西辞顿顿后道,「恐护不了你周全。」 说罢他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察觉不对劲,忙抬手制止住顾浔往前走。 看了眼,是个还未化形的小鬼,便顺手打晕了,并未伤它。 「怎护不好,这不护得挺好的吗?」顾浔的声音清朗起来,是真清朗,好听,也挠人。 西辞若换成个姑娘,铁定得迷了心。 「我寻一处洞穴,先将你安置好。」 「好啊。」顾浔难得漏出他那极具迷惑性的小虎牙,「我听哥哥的。」 西辞往前走去,顾浔慢一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消瘦修长的背影上,那人举手投足间都是顶仙气温柔的人。 不由想,这是有多恨自己,最后才会把自己散尽灵识骨血,永不超生啊? 「你就待在此处,我设了结界,他们寻不到你。」西辞寻了个很隐蔽的洞穴,把顾浔带进去,安置好,叮嘱道,「若我能无事回来,我带你走。」 「若不能……」西辞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轻轻放在顾浔掌心,「你便将这香燃了,会有人来带你走。」 顾浔盯着那双温和的桃花眼,将手心的香囊篡了篡,「你救命的东西,就这么给我了?」 在别人与自己之间,西辞从来都是选别人。他既识得了这少年,并允人跟着自己了,就得对人负责。 西辞没说,又检查一遍结界,「切记别乱跑。」 人刚往前迈一步,又被顾浔抓住了一截衣袖,化了身的顾浔矮了些,与西辞说话要微微抬头,「你怎不问问我?这地方我比你熟悉。」 「小少年。」西辞弯弯眼,化了形的顾浔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果真可爱了许多,他轻轻拍拍他的肩,「一个人能承受的事,没必要牵扯另一个。」 顾浔抓着衣袖的手一滞。忽然想起游戏宣传中的一句台词——【幸见清陵君,始知世有真君子。】 「我随你去。」顾浔手将西辞衣袖篡紧,仰着脸,认真道。 「此行危险。」西辞轻轻拍拍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示意他放开。 「我偏不。」顾浔就死拽着,手间把西辞的衣袖篡得死紧,「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别……」西辞想叫他胡闹,却看见顾浔眸子里的光亮,瞬间暗下去很多,斥责的话卡在嗓子眼儿,没能说出来。 顾浔垂着眼帘,用清朗的少年音嘟囔,「我一个人待这儿实在害怕,要是那魔头突然出现怎么办?」 西辞任由人拉着,温温柔柔安抚,「这结界很安全,他不会出现。」 顾浔仗着西辞那点动容,索性胡闹起来,斜侧着半边身,把这不大的体格最大范围挡着洞口,杵着一只手,错着两条腿,像极了个纨绔少年,「你不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吗?你这是大计划,我必须得跟着出力。」 第11页 西辞不说话,只抬手打算强制合上结界。 「你嫌我?」顾浔稚气的眉头皱皱,嘟囔道,「我不会拖后腿的。」 「没有……」西辞手顿顿。 「那你不带我走?」顾浔眸子微微眯一下,「你想趁机抛弃我?」 「没有……」西辞手彻底挥不动。 「那你带我一道。」顾浔见西辞有收手的打算,立马直起身,拍拍胸脯,「我做你最结实的后盾!」 「……」西辞无话,摊开手心,出现一张獠牙面具,吩咐道,「戴好。」 * 两人又寻了几处,今日巡查的鬼魅出奇少了很多,却始终没寻到炀北魔尊。西辞的伤还没好,又设了那么多极强的结界,灵力早就透支,现在几乎是在强撑。 行至无生塔的时候,西辞被迫化出寒霜降。无生塔是大祭司新锻鍊出的鬼阵法,邪气得很。 「这是什么剑?真好看。」顾浔躲人身后,矮半个头,小声问。 「宝剑。」西辞难得敷衍,注意力全在无生塔上。 无生塔塔身贴满了明黄符咒,却仍然不足以降伏住里面的鬼魂,绿色的妖光,明灭闪烁着,从塔窗间溢出来…… 鬼叫夹杂着生人的痛苦的嚎叫不断传出,白鬼塔方圆,瀰漫着惊悚的阴森气。 要进塔,必须先断了那镇魂铃。 镇魂铃位于塔中,是个不大的铃铛,繫着红线,玄铁锻造的铃身刻着诡异符咒图腾。 这东西至邪,对异于自身属性的气息异常敏感,尤其是仙气。 顾浔从西辞身后探出些,目光凝一下那铃铛,一团黑气油然笼罩上去。 西辞已在尽量掩藏体内灵气,不想还是出现了问题。他将身后的人挡住,待走近些,他正欲挥剑快刀斩乱麻砍了这铃铛,不想竟发现--这铃铛芯竟被取了! 虽有疑惑,但西辞半分不敢耽搁,进塔终归方便了些。两人化了形,混入换班的守塔人中,入了无生塔结界。 奇怪的是,分明是关押要犯的地方,结界和机关却极少,有的还是些抬抬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看门的鬼魅也失了神一般,竟没察觉有人混入,更没什么动作。 西辞还是仔细了些,看到有人来传话,拉着人灵机躲到了塔边盲区。 西辞辨认一下,是炀北魔尊的大护法游莱。 游莱乐呵呵的,将门口的鬼魅缩小,装进了腰间的口袋,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护国仙师?还不是成了我们魔尊的阶下囚?魔尊以从万思阁查得化炼你们的术法,呆会儿还要亲自出山来处理你们,你们就等着生不如死吧!哈哈哈……」 游莱是憋不住话的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壶酒,不像在演戏。 就算是演戏,是陷阱,西辞也会闯一闯。 守塔的鬼魅,被游莱收拾得差不多,入了塔,剩下的都容易处理。 寒霜降本就是辟邪圣物,百鬼几乎不敢靠近,西辞没怎么动手,一路畅通无阻。 「哥哥来找什么?」待一切空旷安全了,顾浔方才开口问。 其间又有鬼魅窜动,见到顾浔的身影立马躲了回去。 「救人。」西辞言简意赅,研究起十七层的玄机。 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好破解的。 顾浔乖乖抱着手,两腿交叠靠立在门边,替西辞守着。 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小臂。 第十七下,门豁然开了! 第6章 噩梦 顾浔立在西辞身后,眯眼扫视了一下这五人,与不久前见面时被啃得面目全非的五人不同,至少现在能看清五官衣着——青衣是东川司徒楠,白衣西临楚明修,黑衣北朔北司启,麻衣南篁白老,黄衣中州李淮。 都是游戏里的顶级辅助角色,各自技能分别是御魂术、千字书、暗杀、巫蛊、剑杀。 五位仙师一见有人来,差点又开始破口大骂,却被西辞迅速扫了一圈,一一点了哑穴。 「别怕,我是来带诸位离开这里的。」西辞挥剑砍了玄铁链。 先落下地的李淮怒目就朝西辞身后飞出几根带毒的银针,却被西辞轻巧一转身,尽数用剑挡下了。 那使针的人用的是十成气力,针与寒霜降相擦的时候,甚至磨出了些轻微火花。 顾浔见李淮伤人,恼了火,悄悄捏了个诀,狠狠绊了李淮一跤。 李淮狠摔在地,声响吓人,周身受痛却又说不了话,只「呜呜呜!」地抗议着。 西辞为稳众心,不得不摊牌,「我是清陵神君派来的人,不会害你们。」 清陵神君?一听到这几个字,五人的心安定下一大半,也不再挣扎,安静听人安排。 「诸位应当会些化形之术,还请诸位到时配合一下,化作这般模样。」西辞素掌一铺开,地下立马躺了个巡山鬼魅。 化形对于仙师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四位仙师点了点头,只有李淮或许还在气头,没作表示。 待人都懂了,西辞一挥袖,地上立马照着五位仙师的模样出现了五具尸体。 「夜里多鬼魅游/行,贸然动手容易引起暴动。现在我带不走你们。」西辞道,「出山的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到时候我会破了这塔,带你们出去。」 「出塔后为了不引人注意,化形一事,多有劳烦。」众人认真听着西辞安排,「这些人是桃花所化,支撑不了多久。切记时辰快到再幻化。」 第12页 这地方不宜久待,五位仙师又是世间极聪慧者,解了身上的锁链后,行动自如,自会安排。 * 无生塔进来容易,出去却没那么简单了。毕竟是游戏,是该出现些关卡了。 十七层的阵法被破,整座的塔的平衡都将被破坏,西辞已尽力在维持,两人加速往回赶着。 越往下灯光越暗…… 顾浔忽然看看曲起的手指,凝眉道,「我们已经下了十七层了!」 那……为什么还有楼道?楼道下面是什么?各种恐怖念头涌上来…… 嘶喊的恶鬼,腐烂爬动的尸体,硌硌乱笑的女鬼…… 微弱光线命悬一线,那妖风还在吹,将最后一缕线断了个干净! 「!」顾浔下意识伸手往前抓,也真碰上西辞往后递的手。 西辞轻声抚慰他,「只是灯熄了,别害怕。」 不可能不害怕,顾浔虽然是男子汉,但……他真的怕鬼,打小就怕,改不了的。 现在还钻进了座关鬼的塔里来,真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顾浔把牵着的手篡紧,轻轻「嗯」了一声。 那手牵着他一步一步走着…… 周围恶鬼的尖叫参差传来,近得似乎贴近耳膜。 顾浔下意识将握着的手篡紧,却勐然发现,哪里还有什么手!自己握着的不过是一截枯骨罢了! 「!」顾浔着实惊了一下,把东西丢到一旁。 那东西一落地,立刻有什么在「咯咯咯……」地笑! 顾浔仓皇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没想到方才那骷髅架子从地上爬起,摩挲着就朝自己过来了! 那东西扯着自己的衣角,裸露的骨架被拉扯得吱吱作响……! 有黑气笼上来,缠着他,绕着他,要索他命! 顾浔在尽量镇定,却怎么也无法凝神聚气…… 那东西来得乱,缠得紧,勒着顾浔的四肢脖颈,攀岩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顾浔感觉自己的唿吸困难起来,感觉那些黑气要从他的气孔夺窜而入,周身却乏力得很,力气怎么也使不出来。 几乎绝望那一刻,突然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他袖口钻了出来—— 【不许伤害我哥】 一声哀嚎似的咆哮在顾浔耳边炸开,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团白雾落在顾浔眼前,越聚越大,最后竟然化成一头异兽模样,冲着周围黑气狂吼一声,虽无声响,但威慑力极强,那些东西往后退了退。 雾气并未善罢甘休,跃起追击上去! 妖物瞬间吓得四处流窜! 那架白骨应接不暇,头都被吓掉了,最后是自己摩挲着捡起来,抱着跑的。 亲身体验游戏里的惊悚场景,又惊心动魄,又滑稽可笑。 顾浔因为受刺激紧绷着的神经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瞬间失了力,无力滑坐在地上,靠着墙歇了歇。 妖物散尽,雾气也渐渐回归原形,缩着缩着又缩作小团,像个毛球一样,就只见中间两点黑熘熘的眼睛在眨巴眨巴的。 「唿……咕嘟咕嘟!」那团雾气朝自己跳来,跳着跳着跳上了顾浔膝头,妄图蹭蹭顾浔手掌。不过那东西就一团雾气,没什么实际触感的。 化了形的系统不能说话,嘴只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许是心神不宁,顾浔一个音节都没听明白,不知道它在嘀咕什么,只看着它眨巴的眼睛,想着小傢伙可能是在邀功。 便抬指虚虚点了下他的脑袋,「谢谢了。」 「咕嘟咕嘟!」雾气高兴地在顾浔膝头蹦哒了两下。 「对了,你可知西辞在哪儿?」缓过劲儿,顾浔才想起正事。 「咕嘟咕嘟。」雾气怕还会出现意外,便保持着这个状态,带着顾浔往一处光亮走去。 越走近,光亮越刺眼。 最后勐然一亮,崩开似的,顾浔又回归到一片黑暗之中。 「你没事吧?」手上触感传来,顾浔闻声看去。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真的是你?」顾浔反篡住人手,急切问道。 西辞拍拍他手背,柔声道,「是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浔恐惧散去一半喃喃道,「你都不知道我刚刚遇到了什么,吓死了。」 「没事的。」西辞安慰他,「只是灯熄了。」 「!」顾浔瞳孔勐然瞪大,几乎下意识地将握着的手甩开,问道,「你是谁?!」 「我是带你走的人。」周围灭了的灯被「西辞」指尖一扫,一一点亮,周遭亮得如同白昼,顾浔看清他的脸,眉眼五官分明同西辞一模一样,看着却邪气非常! 「害怕我?」那人笑笑,「炀北,这可不像你。」 顾浔头皮发麻,觉得这样的「西辞」比骷髅架还可怕,他强装镇定,扯出一抹张狂的笑意,「清陵神君也是你能假扮的?!」 那人冷哼两声,眼神里瞬间滋长出无数混乱而可怖的情绪,「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假?」 他俯视这顾浔,邪声道,「炀北魔尊,你又知道自己是真是假?」 真?假?这个概念忽然植入,顾浔也忽然开始混乱…… 游戏太逼真了,有时也不好,顾浔自从进入这个游戏,每时每刻都在接受着炀北魔尊的设定,他的背景演示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那场厮杀……各种画面搅缠在一起,似乎想要吞噬顾浔的神志。 第13页 「我很清楚我是谁!」顾浔试图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吼了一声。 那人又笑,道,「你就是他,你看血流成河的五洲,万千生灵,可都是为你祭的天。」 「是你杀了他们!」 亡魂的声音应景在顾浔耳边响起,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被困在全息游戏里走不出去了——来到这个世界播放的背景一遍一遍出现在他的梦里,开始顾浔不以为意,可时间久了,顾浔感受得到,这个游戏在一步一步攻溃他的心理防线——他在警告他,他就是npc,有逃不掉的命运。 「不是我!」顾浔声音几乎嘶哑,仿佛那腥臭粘腻的血液沾上了自己的双手,他彷徨又恐惧,激动逐渐冷却,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喃喃,「我没有……」 那人并没有放过顾浔,屈膝蹲了下来,「来地狱吧,和我一起。」 顾浔惶然抬起头,眸色一变,冲着那张好看的脸就是一拳头,边揍边大骂道,「去你妈的地狱,要下你自己下,别拉老子垫背!」 幻境果然被打散,那人逐渐扭曲、缩小,变成一个光点,落进了一方山水间——那是清陵! 【恭喜无生塔迷雾通关成就达成,亲可免费解锁一个信息哦~】 顾浔彻底清醒,晃了晃脑袋,玲珑子在哪儿? 【清陵。】 清陵?那正好顺道。周围妖光明灭,顾浔一瞬间挣脱出来后,方才发生那一切仿佛只是他走的神——他是具备玩家属性的npc,随时随地可能被拉进游戏。 西辞还走在他前面,方才那场幻境让他对这背影多少有点儿后怕。 「怎么了?」西辞细心察觉身后脚步乱了些,偏头柔声问道。 「没,没事。」顾浔生怕这人又变样,但看到偏转过来的那点柔和目光,心绪又渐渐平稳下来。 「若害怕,躲我身后来。」西辞如此道,顺道慢下脚步来,用自己身体把身后那人遮挡地更严实。 「谢谢……」顾浔刚道,忽然,塔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顾浔下意识迈上前一步,拉起西辞的手,两人朝一暗道奔了出去。 这暗道是当初顾浔玩游戏的时候发现的。 无生塔太坑爹,他玩儿了好久都没攻破十层以上,倒是把十层以下的结构摸得滚瓜烂熟。 塔身越晃越激烈,鬼魅妄图从各扇门间蹿出来,形状被铁门挤压得扭曲可恐。 顾浔索性心一横,闭上眼,没命似的跑起来。 在睁眼,外界早已一片清明。 他一手撑着膝盖大喘气,「吓死我了。」 察觉手心有汗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拉着人呢! 妈的,他真是被吓懵了,人家神君用得着逃跑? 顾浔逃跑不过是平时玩游戏遇到危险时候的习惯反应罢了,「三十六计,跑最省血。」这是顾浔玩游戏的准则。 他尴尬,一时拉着西辞的手失了感觉,抽回也不是,继续拉着更不是,他或许真是个傻逼,不然怎么可能傻逼问出了一句,「你怕不怕?」 问完他真像找个地缝钻了——你问神仙怕不怕鬼?? 「……怕。」西辞不想让少年难堪,顺道自然得抽回了手,柔声道了句,「多谢。」 「不谢不谢……」顾浔心虚挠着后脑勺,不过马上想起正事,「这是无生塔的警报前兆,大祭司应该往这边赶来了。」 「又跑?」不知是否是错觉,顾浔竟觉得西辞的声音有些小。 跑累了?还是觉得逃跑怂气? 顾浔笑笑,「不跑。这样,这地方我熟,我去引开他们,你快回方才你设了结界那个洞里。」 「不行。」西辞语气重些,「别胡闹。」 顾浔使老招,耍无赖,「知道我会胡闹就好。我说会去引,便会去引,你若走了,先救了你,我随后就到。」 他带几分稚气的眼睛看着西辞,此刻语气却霸道得不行,「你若不走,也无碍,大不了两人一起送死。」 塔身震动得越来越强烈,由远及近的铁链声也逐渐清晰…… 「那你小心。」西辞知道敌不过他,只得允了。只悄悄在他周遭围了一圈散发着灵气的保护结界。 【灵力值+500.】 灵力值忽然加值那么多,顾浔走着的脚步顿了顿,想到什么一样,转头看着望着自己的西辞,他笑了笑,漏出那颗纯良的小虎牙,「哥哥,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3 女神节快乐鸭~ 晚安,好梦~ 第7章 救赎 铁链声渐近,妖风骤起。 「主上!」大祭司赶来,正见魔尊负手立在无生塔前。 塔身渐归平静,西辞也已经走远。 顾浔早化回原身,墨黑长髮垂下,缠着风微扬,周身透着不寒而慄的邪气,方圆几里,生灵勿近。 那指尖轻轻一动,顾浔在一片胆怯的肃穆中开口,「怎么都来了?」 「启禀主上。」大祭司行了个揖礼,「属下在星罗阁观得无生塔处出现异动,便立马赶来查看。」 「属下也是!」游莱知道魔尊喜乐无常,自己又没什么反应力,一般都跟着别人说。 「哦?」顾浔偏一下头,目光不看大祭司,专挑软柿子捏。他居高临下看着游莱,声调平和得吓人,「我可与你说过,这五人我会处理?」 第14页 「说……」游莱仔细一想,送魔尊来澧林的时候,主上的确吩咐过!他忙杵着黑剑,半膝跪地,「属下有罪。」 「你是有罪。」顾浔挑眉,偏回头,「去领罚吧。」 游莱握剑的手下意识哆嗦,焱岭的刑法都残酷至极,无论受了哪一种,不死都能褪半层皮…… 如今把魔尊惹怒,还没从战功的喜悦中走出来,他想他彻底完了…… 「主上,此事是属下鲁莽,大护法也只是顺道而来,协助——」大祭司急忙解围,却被打断。 「协助什么?」顾浔目光凝了塔中铃铛一眼,玄铁铃铛瞬间剧烈晃动,红线一段,立马掉落在地,「哐当——!」一声,把周围一种魔兵吓得立马伏跪在地。 顾浔一挥袖,让那铃铛滚落在大祭司面前,「大祭司就是这么协助的?」 大祭司惶然,捡起铃铛一看,忙道,「是属下失职,未炼制妥当!」 「东西是我毁的。」顾浔道,「此铃极邪,是了感知塔内魔物,可若塔身符咒少了半张,你可知结果会如何?」 「会……」大祭司哑然,「塔内魔物必会被其吸引,流窜而出!」 「知道便好。这世上最蠢的方法就是以毒攻毒。」顾浔是凭藉着自己看过的仙侠小说估摸着解说的,不知道能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属下受教!」大祭司俯首行礼间,黑色面具下的神色不禁改变--这魔尊,好像不似原来那样醉心杀戮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这的的确确就是他从焱岭上带回来的魔尊。 看来效果还不错,顾浔不想过多纠缠,道,「回宫吧。」 * 暮色将垂,昏鸦落在未央宫前梧桐树上,只扑棱下翅膀,不敢尖叫。 顾浔此行要去清陵,有样东西,他必须回来拿。 遣散所有人,偌大的行宫空旷得吓人,不过,穿了这么久了,顾浔都快把鬼叫当轻音乐了。 未央宫被顾浔用结界封好,便设法想取床头万声枯骨铃。 「你想动我们?」 「你知不知道,我们血灵相连吶?」 「你要去清陵?你以为这样那老傢伙就不会杀你了吗?」 …… 沉闷的声音从枯骨铃处传来,分不清是铃铛在说话,还是那团诡异的黑气。 「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顾浔眯一下眼,冲着那邪物问道。 「我们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中州皇宫!你那么快就记不得了?!」 npc的背景设定只有寥寥几句,具体事件因工程量太大,都是根据人物数据自动生成的,顾浔是空降,那些事件他都没经歷过,哪里能记得? 「你在犹豫?你不敢动手对不对?」 「那么多年了,放弃吧,你不敢动手的。」 顾浔篡紧手,手背隐约可见青筋。 他不知道那东西动了会怎么样,但他必须带走,至少必要时刻能当他身份的象徵。 顾浔沉一下气,抬起手向那团黑气围绕的铃铛伸去…… 「你这样会害死我们!也会害死你自己的!」 顾浔不再犹豫,一把把铃铛取了下来。 索性周围并无变化,除了顾浔心脏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忽然,从身后勐然闪过一道寒光,极其凌冽狠毒,是冲着夺顾浔命去的! 若不是顾浔余光瞥见了床头铜镜里的光亮,此刻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顾浔闪躲得急,那道寒光直噼墙壁,声响巨大,顾浔结的结界开始出现裂缝,那人仍然穷追不捨!一剑比一剑狠!那人显然有备而来,功法境界也并不低,尤其是剑使得极快,铁了心要和顾浔拼个你死我活。 顾浔不想伤人,这侧身尽量规避。 这人的剑法是仙道的绝杀技术,很有可能来自清陵。他是马上要去清陵的人,现在要是杀了他家弟子,西辞找不找自己寻仇不说,道义上都过不去。 而且,这人用的分明是柔派剑法,用的都是绝杀狠招,这些招数都及其耗费灵力体力,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魔头!拿命来!」果然,最后一剑已然带了浓重杀气,那人将全身灵识聚于剑柄,冲着顾浔就沖了来! 顾浔一掌震破结界!方便那巨大灵力发散四方,一掌抵上那剑气。 只差一步!剑尖抵在顾浔掌心,已然割出一道小口。 顾浔眉心一蹙,他不是好脾气的人,此刻……的确动了邪念。力聚掌心,他正准备往后一推,忽然见剑柄聚集的灵气朝自己手心飞快蹿来! 几乎只是眨眼,那股不知为何物的灵力就打进了顾浔体内,顾浔一踉跄,勐呕出一口黑血。 胸口抽疼,顾浔使了狠劲儿一甩手,那人结实砸在墙壁上,巨大声响仿佛骨头都砸得稀碎。 面上面具也甩了个粉碎,顾浔定睛一看——竟是李淮! 李淮狂笑两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顾浔啐了口血,咒骂道,「陛下死前曾将毕生修为渡予我……将中州皇室的秘术传予我……为的就是今日!今日我以灵识血肉为介,虽取不了你的命,但……你的魔尊怕是当不成了!」 「你在找死!」 「家国之仇得报……死又何惜?!」李淮嘴角已在不自觉溢血,瞪大的眼角血泪混着滑落,狰狞又狼狈,「不是想杀了我吗?你可以动手试试……试试调动你体内的魔气……然后功力尽废!哈哈哈哈……」 第15页 李淮越笑越狂,近乎疯癫,最后竟咬舌自尽了! 【炀北魔尊杀死了中州李淮。】 系统提示音如期响起。 【哥,牛逼啊!】 系统迷弟似的夸赞着顾浔,可顾浔却有些惊魂未定——方才若不是西辞在他身边围了一层结界,被杀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所有抱着只是游戏的侥倖在这一刻彻底崩盘——这不止是游戏,npc不似普通玩家,他有原定的生命线,是会死的。 杀了人的余韵并没那么快消散,顾浔立在原地冷静片刻,静静看着李淮七窍流血而亡,方才分明与己无关的恶狠狠的诅咒不停在耳边迴响。 思绪好一会儿才清明起来——虽以李淮一己之力,纵使是加上中州皇室的秘术也远不足以与魔尊抗衡,但他修的是至纯之气,魔尊初破九重,体内功法体系并未稳定,他专挑的这时候。 一但顾浔使用灵力术法,体内功法灵气便会紊乱,魔尊功法已达至高境界的,反噬更甚,到那时,不用别人动手,轻则如同废人,重则爆体而亡! 「主上!」游莱救驾来迟,一见面就立马跌跪在地认错。 顾浔抽回思绪,忍着口中咸腥和胸口剧痛,令道,「下去。」 「可是,主上……」 「听不懂?」顾浔掀眼,手笼在袖中试图聚灵,竟真发现使不了术法了! 「自今夜起,我会闭关一百天。有事禀请大祭司。」 「主……」游莱有话想说。 「谁若来扰,杀无赦。」 * 顾浔带伤赶回洞中时,已经入夜,残月似银钩,倾洒下的月光带点温柔,将周遭营造地静谧祥和。 系统问他要不要调低疼痛度,顾浔拒绝了——痛感能让他清醒,在游戏步步引诱他进入炀北魔尊角色的迷雾中清醒。 他的任务不是替这十恶不赦的反派不停的做噩梦,他来这里,是为了那个叫西辞的npc。 拖着这身并不舒服的病骨,顾浔恍惚觉得,自己只是在一座寻常小庭院罢了,他来这座小庭院,等那个会带他走的人…… 杀人的感觉并不好,魔尊的身份更如鲠在喉。 若不是要等西辞,他是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西辞不在洞中,却有意在结界处留了条小缝隙。 顾浔贸然进去。 篝火烧得挺亮,火光足以照亮整个洞穴,一切归于平静。 暖意把一切烘得柔软,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幻…… 「咕嘟咕嘟?」袖口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怎么了?」顾浔把化了形的系统从袖口拿出来。 迷雾虚虚蹭了蹭顾浔的手背——在安慰他呢。 顾浔忽然觉得这平时笨笨的系统有点可爱,抬指点了点它的脑袋。 「咕嘟咕嘟!」小东西埋在白色雾影中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挣开,在顾浔手心蹭了蹭,「咕嘟咕嘟咕嘟……」 「……」这说的都是啥玩意儿?? 顾浔拇指搭上食指,冲着那团雾气脑门就是一弹,道,「变回去。」 「咕嘟~」系统呜咽一声,无奈变了回去。 这傢伙翻脸真比翻书还快,刚刚不是还摸自己了吗?? 【哥,能别把我藏骷髅头里了吗?】 哦。 顾浔嫌麻烦,把万声化成了个小铃铛带在腰间,系统原身被他放进了铃铛里——铃铛走起来太吵,他找个东西塞一塞。 【他们老是叽叽喳喳的,还不停吓我!】 你是系统,也会害怕? 【哥,我只是个三个月的系统!我还是个孩子啊!】 顾浔被系统逗笑,「这东西怎么吓你的?」 【它念咒一样说不停说什么你快死了你快死了……】 【哥,我不想那么快成为孤儿!】 系统因为亲密值设定,对宿主是有依赖性的。 这团雾气是顾浔从现实世界带来的唯一东西,还真有点儿像他……养的宠物狗。 顾浔弹了个响指,把系统化出形来,「我不会死。我还要陪他。」 顾浔想想又点点系统的脑袋,道,「你这么会咕嘟,不如你就叫『咕嘟』吧?」 咕嘟高兴转了两圈,就头晕踉跄倒地了。把系统揣回袖口后,顾浔头往后一仰,靠在石壁上。 一瞬间温情过后的怅惘,所有失落就会显得更加明显。 顾浔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向来不信预言和宿命。可在游戏里,他不得不承认无声的预言能力是很准的。 他现在连功法都没了,还能拖多久?还有明天的计划,会成功吗? 若五大仙师真的死了呢? 西辞杀了他的进度条是不是就会开始倒计时了? 「真他妈烦人。」顾浔抓了一把散垂的头髮,都不明白自己伤春悲秋的是在想些什么。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第一步是让西辞把自己带回家。 顾浔把乱七八糟的心绪收一收,合上了眼。 人迷迷煳煳睡着,梦见了几个背书包上学……打篮球挥汗如雨的景象,画面一切却又变成方才无生塔里遭遇的一切,片段越来越乱,交杂在一起…… 黑色的符咒忽然出现烧毁了这一切…… 顾浔又坠入那种恐惧迷茫,拼命挣扎想要爬出来…… 第16页 嘶吼声…… 兵刃声…… 那些哀嚎吶喊充斥这顾浔的梦境,他挣扎着,却越挣扎越深陷其中…… 他看到自己负手而立在炎岭之间,黑鸦成群绕着他狂欢尖叫,他指间的红符又要燃起…… 一道寒光忽然闪现在眼前,几乎擦过他脖颈,惊得黑鸦尽数散尽。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想看清那个缥缈的白影…… 西辞回来路上采了些果子,洗净了放在顾浔手边,不想打扰他,想等人醒来吃。 不想东西一放下,有了点动静,就被顾浔一把拉住了。 身体是少年模样,力气却不少半分。 拉得西辞呆站在原地。 放下果子得空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浔手背,这孩子像被梦魇到了,眉头皱得生紧,额间不知何时渗出了些细汗,他挣扎着,又出不来,痛苦非常。 西辞看着人实在可怜,轻轻拍着那抓着自己的手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在这里。」 手背轻轻的触感传来,顾浔在这纠缠的梦境里越发混乱。 空灵清澈的声音响起来,绕着顾浔转,仿佛挣脱不开。 那人说,「你终是冥顽不化。」 「我不是……」顾浔心里嘀咕,想吶喊出来,却一动也不能动。 他拼命挣扎着,手背触感越发亲切,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 那种温热触感,让他对梦里粘腻的……铺天盖地的血色感知越发清晰。 「是你杀了他们!」这句话又阴魂不散地在耳边萦绕…… 顾浔把那手篡紧,仿佛要篡到血肉里……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又是一道寒光,直击他心脏而来!这是散灵祭天! 「凭什么!」最后关头,顾浔勐然惊醒,惊魂未定,将手背上那只略显薄凉的手反钳住,篡得生紧。 额间汗珠滑落下来,落到眼睫处,他的目光空洞而狠厉,胸口巨大起伏着,喘着粗气。 西辞也被顾浔这样子吓坏了,抚上他的背,哄小孩子似的,边不停顺着,边柔声安慰,「没事了,醒过来了,没事了。」 闻声,顾浔空洞的目光一偏,落到西辞身上。 他眉眼柔柔地,给足人安全感。 他还在这里,还在这个要命的世界。 索性身边的人是西辞,不是那些鬼魅。 手边果子被他方才挣扎的时候碰到,散落在地。 顾浔缓了片刻,回过神,忙抽回了手,垂着眼,「对不起……」 「做噩梦了?」西辞方才是被人突然钳住的,一直半蹲在人脚边,此刻得了空,起身坐到顾浔身边,像是准备陪人聊聊天。 「你做过噩梦吗?」顾浔惊魂未定,酝酿了许久,捏着一颗果子,却始终下不了口,他偏头问。 「嗯。」西辞轻点一下头,也从顾浔手中拿起颗果子,陪人吃,「很多。」 那句「很多」,潦草扫过,云淡风轻。 「那你害怕吗?」顾浔手垂下来,半边身子转朝西辞,「那种绝望……恐惧……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来……」 「那只是个梦。」西辞看着顾浔怒瞪起的眼睛,柔声说,「是梦,就总会走出来。」 「走不出来呢?」顾浔反问。 他在这个世界孤身一人,怎么走出来? 「会有人陪着你,把你拉出地狱。」 「会有吗……」顾浔忽然想起方才梦境中握紧的那只手,心里的恐惧忽然松了些…… 或许真的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咕嘟:好傢伙,我把你当哥,你把我当狗?? 谢谢阅读~~ 第8章 惊变 「你是不是去找我了?」两人寥寥谈了几句,距离却像忽然拉进了些。 西辞不置可否,将方才捡起的果子用素帕一一擦干净,轻轻放在顾浔手中,问,「饿不饿?」 顾浔接过果子的手一怔,竟觉得这冰凉的果子有些烫手。 良久没说话,与人坐在篝火边。 篝火燃得久了,光亮自然暗了些,薄薄一层洒在西辞脸上。 顾浔只偏头看着那张轮廓分明却又温和的侧脸……火光可比月光炙热,能把白玉一般的脸烘出浅浅血色。 顾浔只心里嘆一句,怎么有那么温柔好看的人?又嘆一句,要是自己不是这杀千刀的魔尊就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和他交个朋友。 西辞察觉到目光,微微偏头,垂眸看他,「还饿吗?」 顾浔不知不觉把满当一把果子吃了个精光,脚边散落着黑色果籽,小书灵从顾浔袖口一探一探的,趁人不注意,从袖口钻出来,匆匆躲顾浔背后,挪下来够果籽。 顾浔手里就篡着一方薄薄的素帕,还微带着凉意。他摇摇头,把手帕篡在手心,双手搭在腿上,垂下了头,目光落在脚边不规则的石子上,放空走神,「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就这么费心保护我,不怕我是坏人?」 顾浔唠叨了许多,始终觉得在西辞这种无私的关爱下,自己多少显得有几分卑鄙。 「你不是。」西辞言语淡淡的,他经过那么多沧海桑田,一个人多少心智,一眼便可看个通透。这小少年正只是个半大孩子,稚气得很。若没被抓到这地方,兴许还呆在父母身边,或正忙着娶妻生子。 顾浔咬果子的动作顿了顿,復而笑道,「也对,阿婆老说我看上去憨得很,说我像她养那只傻狗……」 第17页 顾浔的语气,让西辞心里一软,「你若想谈谈,我便听着。」 西辞不知从哪里又摩挲出一个红果子,仔细擦擦递了过去,「最后一个了,不过不太甜。」 顾浔接过的指尖颤颤,眼睫也颤颤,咬了一大口,拧了眉,噎在口中咽不下去,缓了一两秒,方才道,「挺……甜的。」 西辞认真添着柴火,无声无息的。 「我姓顾。」顾浔偏头看着西辞,认真说。却又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名字,或者乱编一个骗他,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我只记得我姓顾了……」 「我其实是个孤儿……」顾浔吃完果子,随手捡了根木棍,继续埋着头画圈,「或许不是?记不得了。爹娘早没了,我打小是阿婆养大的,后来阿婆也没了。六岁的时候被婶婶卖给了个大户人家,再后来就被抓到这儿了……辗转得太多,好多事都忘了。」 顾浔把自己看过的感人故事笼统汇总,再情真意切说出,使着西辞最受用的苦肉计。 西辞认真听他说,火光柔柔的,暖烘烘的。 「都怪那魔尊!」顾浔咬咬牙,语调多少带几分恨意,「非把我抓到这里!遭受这非人的待遇!」 西辞自然知道这少年是在言说自己被魔尊炼化了身体,经受非人痛苦,还要被囚禁在这里作人替身。 安慰似的,他抬手轻轻落在顾浔肩膀上,又轻轻拍了两下,「孩子,活着的意义很多,恨意是最痛苦的。」 顾浔偏起几分头,恰巧瞧见西辞眼里一闪而过的几分落寞,西辞许是太累了,梳得整洁的髮式,此刻额前落下几缕青丝,带点凌乱,与平时不同的好看。 关于西辞成神前的设定,游戏里介绍得很少,他都经歷过什么,才变得如此冷清强大?顾浔没去想过。只知道现在自己遇到这么点儿糟心事,就已经够焦心的了。 他想和这仙君交朋友,想用西辞最吃的苦肉计。 西辞作为全游最大万能奶妈,活了几千年,弟子无数,最喜欢的事就是捡些可怜人回家教养。 顾浔想做那个被他捡回家的人…… 如今,这人一句轻轻巧巧的话,但把自己苦楚道了无数,顾浔失策,被反将了一军。 一时不知说什么,他想安慰他,可找不到话,只能笨拙岔开话题,「哥哥,你头髮乱了。」 「失礼了。」西辞应一声,侧身偏转过去,可洞中地方就那么大一点儿,顾浔还是能把他半边光照的侧脸看真切。 西辞抬手解开头髮,那笼青丝垂落下来,落几缕遮住了一半脸,帩头被他刁一点在唇间,抬起束髮是丝质衣袖落下来,漏出一节白玉一样的手。 顾浔晃了眼,忙偏回头,拿木棍在地上画圈。 「给。」被那清澈声音唤回神,顾浔眼前出现只细白的手,手里……拿着半截素色髮带,竟是从他的髮带上断下来的。 「束起来,舒服些。」 顾浔看看自己垂散的头髮,的确闲得有几分颓,便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可他一大男孩,哪里会打理那么长的头髮,胡乱抓抓,却怎么也绑不上,原本柔顺的头髮,都快被他绞缠得解不开了。 西辞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拿过顾浔膝上的帩头,温声道,「偏过来。」 「哦。」顾浔乖乖照做,挪一挪,端正坐在西辞面前。 手下意识轻轻篡着衣袍下摆。 西辞指尖插进他的头髮,轻轻柔柔的。 顾浔头髮很软,滑散下来,又被西辞轻轻笼好,最后高高束起。 这小少年,五官虽是炀北魔尊的样子,但眉眼稚气得很,化了小形,更带几分稚气。 精緻又英气。也是个顶好看的人。 西辞算是活了几千年了,带过多少弟子都记不得了,于他来说,都是些小孩子。有些事,只是顺手而已。 束起头髮果然舒服了好些,也显精神,顾浔仰着头,长发潇洒坠脑后,他傻傻问西辞,「我帅不帅?」 西辞笑笑,没说话。 顾浔便以此逗人,故意装傻,「这就是传说中的……结髮?」 「……不是。」西辞开了口,又有些侷促,也胡乱解释,「这叫互帮互助。」 * 炀北魔尊平时本就不爱管事,什么都是大祭司在安排,现在魔尊甦醒,炎岭山下都忙得不行,要躲藏个半日不算难事。 正午至,百鬼颓。 炙热的日光把炎岭每个角落的鬼魅都照得无处遁形。 阳气最盛的时候,鬼魅们为了尽量减少日光的灼伤,能躲的都会躲起来,不能躲的,巡查起来动作也要迟钝些。 无生塔前,大祭司设下的符咒阵被风吹得捲起,看门的守卫昏昏欲睡。无生匾上只有无生两字,哪里还有那诡异的铃铛。 顾浔老实跟着西辞,不给人添麻烦。 西辞处理起门口那些东西来都很利索,但还是老样子,不伤人性命,只打晕了,所以撑不了多久。 塔内十七层早已躁动非常,鬼魅被五位法师联手处理了大半。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挣扎都是在增加生还的机率。 厮杀还在继续…… 杀伤力最强的是最中间的北司启,北朔祖先是暗卫起家,喜着轻便衣,精于制造各种暗器。 第18页 北司一手暗杀耍得很漂亮,各种绝杀武器也毫不逊色。不愧是顶尖的辅助角色。 北司启左边是司徒楠,使一只玉笛,擅长惑鬼,主要帮助北司启把这些邪物聚拢。 衣着洒脱破烂那位,是南篁白家,人称白老,使一根棍子,章法混乱,杀伤力却也极强。 楚明修在三人后方作辅助,挥毫一只笔,杀伤力也不小。 实际看到的武打场面比游戏里来得震撼得多。顾浔没出手,在西辞身后看热闹,西辞振臂,手间立马出现那把震慑天下的寒霜降,顷刻,鬼魅散去大半,只两剑,周遭立马清净。 西辞自然注意到少了一人,但事情紧迫,来不及细问,令到,「快走!」 六人一一下塔,行至塔中,无生塔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鬼魅声忽起,尖叫着,像是发现了这场逃亡。 那铃铛不是被自己毁了吗?按理来说不会再出现这种警报式情况了。 事情有诈! 顾浔同西辞善后,忽然叫住前面的人,道,「往这边!」 「毛头小子,你知道什么?这里走错一步都是要命的!」北司启怒道,「你想要所有人陪你一起送死?」 这条路是顾浔玩游戏时候发现的暗道,真没法儿跟人解释,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少年那点火气上来,也不好说话,「信我的就跟我走,不信的,请便。」 说罢,长腿一迈便走了。 西辞没迟疑,跟了上去。 众人犹豫片刻,也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可是见了鬼,那些鬼魅黑影似乎会嗅着生人气去,几人往哪儿跑,它们便往哪儿追。还要时刻注意从墙壁上凭空现出的鬼影。 这地方不但邪气,还玄乎得紧! 几乎每一个通道都一模一样。 「小子!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北司启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现在彻底没了耐心,「你这是带着我们兜圈送死呢?!」 「想活命就跟着!」顾浔没空跟这些人瞎掰,西辞在一旁替他扫清障碍,他只顾判断出口。 不知怎么,这一瞬间,他绝得这种被信任,并肩作战的感觉真爽。 顾浔神差鬼使说了句,「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 西辞不答话,只温和笑笑。 这场逃亡中的片刻温馨没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打破-- 「救命啊!救命!」唿叫声来自后方,似乎有些距离……有人没跟上! 「妈的!」顾浔忍不住低骂一声,「都他娘的什么东西,听不懂人话吗?!」 说着便随着西辞一道又折了回去。 只见一面空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洞! 楚明修拼命往洞口外爬着,挣扎着求救,其他人似乎已经被吸进去了! 两人合力将楚明修拉了出来,不过……他的一双腿早被啃食干净了!血肉模煳沿着洞口拖拉一路。 这漩涡到底是什么?! 顾浔还来不及思考,西辞便把一瓶创伤药和楚明修一道推进了他怀里,匆匆道,「保护好他和自己。」 便纵身跃入了漩涡之中。 「秦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9章 约定 「秦临!」 顾浔将怀里人扔了,药扔了,不管不顾追上去拉人。西辞最后一丝薄凉衣袖从他掌间划出的时候,他几乎快疯了。 「少侠……还请——」 「闭嘴!」顾浔狠狠踹了一脚抱着自己大腿的楚明修,恶狠狠瞪着他,几乎咬牙切齿,「都是你们这群废物,没本事逞什么能?!你们想找死,凭什么拉上他?!」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楚明修也恼了,恼这年轻人实在太莽撞,「仙君敢下去,自然又他的安排,你现在贸然跟去,只会添乱!」 顾浔怔在原地,冷静了些。 他不想给人添乱,他希望他能平安完好地回来。 顾浔强迫自己松开纂紧的拳头,缓缓蹲下,捡起药,不情愿替楚明修敷上。 声音被方才那声嘶吼扯得有些哑,他问,「里面都是些什么?」 「若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妄念镜……啊!」楚明修忍着剧痛,指尖篡着血染的衣袍,几乎要掐进血肉,长舒一口气后,接着道,「我曾在书上看到关于这东西的记载,这东西本是上古一仙人所造,以人妄念为食,奈何……」 「奈何什么?」顾浔拧着眉,耐心快被磨净。 「奈何世上妄念太多,多到这镜子都装不下了,久而久之……」楚明修又一咬牙,「这镜子也有了自己的妄念,他以人之妄念为引,引人进去,最后诱导……蚕食……」 顾浔上药的手失了力度,狠狠触了楚明修断腿一下,「你们怎么惹上这东西的?」 「妄念镜如今已炼化得非常强大,不用刻意接近它……」楚明修额头已渗出很多冷汗,咬咬牙,「它能洞察在它方圆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若你走不出那恐惧,便会被吞噬进去……」 顾浔忽然想起之前在这塔内陷入过的混沌……莫不是也是这妄念镜捣的鬼? 熟悉记忆涌上来,那种感觉真不好受,他担心…… 「若强行进去,会如何?」 「不知。这镜里亡魂太多,会蚕食人的血肉灵魂,贸然闯入……」楚明修察觉伤口处力度渐重,几乎疼得昏死过去,他知道这少年在担心什么,吐着最后一口幽气说,「这镜子只能为难有妄念之人……方才那位仙人……看上去清心寡欲得很……当会平安回来……」 第19页 说罢便昏死过去了。 顾浔的手復又握紧,拳头再松不开,方才那些话,像什么东西堵在他心口,他盯着那漩涡,放心不下里面的人。 他在洞口来回踱着,一步一步把时间拉得漫长…… 分明只是片刻,他却难耐得很,顾浔把系统唤出来,「查一查妄念镜?」 【妄念镜:s级法宝。功能:窥探人心、捏造梦境、以物换命。】 「你是说……」顾浔面色并不太好,「他可以以命易物?!」这点方才楚明修并未提到。 要是西辞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五个废物……依他的性子,这事儿肯定做得出来! 「妈的,不管了!」顾浔等不了了,这焦心的感受不比受点皮肉伤轻松。 反正都是早晚要死的人,作为一个大反派,能和第一神君同归一处,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抽了怀中火摺子,点燃西辞给自己的香囊,纵身跃入那旋涡镜面。 「咕嘟咕嘟!」系统被顾洵一把扔了出去,交待一句,「看好外边那废物。」 顾浔眼前瞬间一黑,身体失重一般一直往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周围渐渐围绕上来一些东西,悬空的金体字,像什么特殊咒语…… 那东西越聚越近,顾浔尽量稳住心态,定睛一看,入眼的——是一条熟悉的小巷,巷口蹲着一个乞丐一样的小孩,在啃着一个脏馒头,有不少比他高大许多的人围过来欺负他,那小孩就露出他的尖牙,「再看,咬死你。」 闹堂的笑声传开……熟悉的记忆让顾浔有些头皮发麻。 「朋友,做个交易怎么样?」果然,周围片刻响起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邪气诡异。 「我替你处理这些东西,你把的灵魂,卖给我……」 「……」顾浔不为所动。 果然,画面接着放映,那群人还来不及动手,就被小孩用头一一撞倒在地。 小孩跑了,跑进了另外一条巷子……光影被抛在小孩身后,他跑过的风景在一点点改变,最后停在守在门口的老婆婆面前,变成了个少年,「奶奶,等我回来,我要相信,我不是小混混,我会有出息的!」 那巷子很古老,染上一层昏黄老旧的时光…… 「想回去吗?害怕了吧,朋友,把灵魂给我,我可以帮你证明你自己……」 「劳烦了,不需要!」顾浔方才一直在平和运转体内的灵力,但能动用的实在太少,他只击开那金刚罩一角,飞快蹿了出去。 他不需要别人帮他证明,他现在就在证明自己。 妄念没能缠住他,缠住他的,是眼前这条路尽头那个周身鲜血的人,他撑着一柄剑,杀光了其他人的妄念…… 周围瀰漫着暂时聚不成形的黑气,黑气围绕着个白玉一样的人,周身的伤痕,那把剑撑得让人心疼。 未干的血渍滑落下来,花了西辞的眼,他强打起精神,却只能恍惚看到个模煳的身影,那身影朝自己跑来……他很着急…… 「危险!」西辞强忍住口中腥甜,冲着那人一喊,「别过来!」 他欲往两人之间结一个结界,不想只是片刻分神,周遭魔气又死灰復燃,重新聚起! 这时,这密闭的镜面空间里忽然又响起个诡异的声音,阴阴阳阳的调子不停转换着,光听着就邪气非常,「入我生死境,从我生死命,鸳鸯有命来,无命同归去……」 这咒语的意思是--他们两人只能有一个走出去?! 女声调子转完,忽然变成了个沉闷男声,「选一个吧,我最爱看这种自相残杀的局面了,哈哈哈……」 方才瘫软在地的黑影伴着张狂的笑声,如狂沙一般,席捲而起! 顾浔尽量错开那些黑影,极快朝西辞奔去。 奈何这些鬼东西真不好处理,无形无影,飘忽不定,加之顾浔现在并不敢动用内力,几乎是用跆拳道学过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强拼! 「击中间亮处!」西辞赶不走人,也只能提剑朝这边赶来护着。 顾浔闻言,几乎招招命中每团黑气中发光的绿点,这东西果真短暂散去形状。 「没事吧?」西辞来得很快,很快护住顾浔后方。 两人背对着背,肩并肩作战着。 顾浔玩游戏时候的血性被激起来,方才被那些鬼东西划出的几十道伤口瞬间也没那么疼了,他朗声笑一下,「当然没事!」 一道寒光又从他面前扫过,西辞击杀的重心几乎都落在了顾浔这边。 顾浔自然察觉到了,又踢散一道绿光,余光尽量往西辞处找——他握剑的手已在渗血! 顾浔没来之前……他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如果他再来晚一点儿,西辞是不是真打算以血肉祭了这些鬼东西?! 「入了生死门,你们以为有那么容易出去吗?」那阴阳怪调的声音又交杂着响起。 西辞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顾浔这边,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何时聚集了一团巨大的瘴气,朝这边飞速攻击来! 待两人注意到,已经太迟。 「秦临!」顾浔几乎下意识的,一个转身把打算强拼的西辞护在了怀里。 身后巨大的冲击力袭来,顾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破了,那种疼是真撕心裂肺。 顾浔一瞬间像被抽了魂灵,瘫软下去…… 第20页 倒下那一刻,跌进了个温热的怀抱。 那怀抱啊,有桃花香。 西辞剑拿不稳了,手上失了力,接住了人,顾浔额头抵在西辞脖颈处,唿吸微弱得吓人。 顾浔浑身裂了似地疼,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渗血,他恍惚看见那个漂亮的人眉头拧得很紧,他压下口中腥咸,尽力扯出一抹笑,「有点疼……」 话音未落,胸中腥咸翻滚上来,他勐吐了口黑血。 看来李淮说的是真的,他真不能动用灵力。方才他以身挡住西辞时,是聚起所有灵力回击回去的…… 现在那些鬼东西都散干净了,他们平安了。 可西辞慌了乱了,手没处放,怕放哪儿都会把怀里的人碰疼,他只能轻轻握住顾浔的手,运气给怀里的人疗伤。 顾浔篡着他的手,不敢捏太紧,怕手上的血把那双素白的手染脏。他感觉自己在上演一场死亡电影,而陪他出演的并不是什么和自己有爱恨情仇的女朋友。 他很小声嘟囔一句,「你说……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西辞颤着声,「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就好……」西辞的灵力输入顾浔体内,却未将他的痛苦减轻半分。 顾浔记得李淮说的话,他不是功法尽废,就是爆体而亡。反正没什么好下场了。 他像在同这边不长的游戏告别,带着真情实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说过的……要带我回家……」 顾浔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他渐渐看不清眼前人,他仿佛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混沌……那里没有梦境,也没有游戏,他还是他的肆意少年。 他渐渐听不清周遭的声音,身体也疼到麻木…… 顾浔忽然觉得,就这么沉沦过去也挺轻松的。 他脑子里一瞬冒出的放弃念头,被手上传来的一点凉凉轻轻的触感给打了回去。 「别睡。」他听有人唤他,「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去清陵啦,他会是个肆意少年郎的~ 谢谢阅读~( ̄▽ ̄~)~ 第10章 清陵 清陵云雾缭绕,仙鹤盘盘绕绕,长鸣冲破九霄。清陵神君于沧定九年七月朔日大败炀北魔尊于炎岭,毁妖塔,伤鬼魅,魔尊遁。 天下遂暂太平。 消息总比风云传得快,至于变味儿了多少,没有去关心,大家只对这普天同庆的事津津乐道。 「朔日一战,五洲护国仙师以命相护,拖住魔尊!清陵神君持一把寒霜降,只三两下便将那魔头打回魔窟闭关了!」司年又聚起一帮小弟子在聊天,司年话多,有会说,把一众新进门的小弟子哄得一愣一愣的。 「哇,神君好厉害!」众人惊唿。 「那当然,师祖可是神君,是这天地间顶个不得了的人。」司年是玄鹤的刚收没几年的弟子,炫耀起这师祖来,却比任何一个人都厉害,「你们啊,要是以后拜入清陵门下,就等于一只脚迈入了五大仙门的门!就算出了清陵,也有的是仙门皇室要你们。」 「这样的话……我们惩恶扬善的梦想不就实现了吗?」小弟子们的梦还没来得及飞出天窗,就听到身后响起的轻咳声。 「大……大师兄?」司年立马闭了嘴,认了怂,挠着脑袋从凳子上跳下来,「你怎么来了?」 「还问我怎么来了!北楼那位的药,你今日是不是又忘送了?」来的是位翩翩佳公子,周身非凡的气度,穿的是泼水墨的白衫,衣服打整得连褶子都快没了,人算高大,但不魁梧,站得修长笔直,说话也一板一正。 手中拿着清陵学堂专有的红缨戒尺。 「哎呀!」卫抒这一提点,司年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北楼住着那「死人」还没吃饭呢! 「你怎这般马虎?」卫抒怕司年又出什么岔子,跟着一道来了北楼。 仙山讲究个以北为尊,北楼是清陵神君住的地方,就在九霄殿后,不大不小一幢小竹楼,配着个小院子,养了些花草,像普通人家,却又不俗气,宛若遗世桃源。 有时还会有神兽幼崽从草丛灌木间探出脑袋来,多半是清陵神君路见不平遇到拾回来养着的。因为这些小傢伙,北楼终日萦绕着一层薄薄的仙气。 入眼是北楼门匾,有苍劲题字,「北楼高阁,遗世君子。」 拖了清陵神君的福,这里一年四季花草都繁茂得很,只踏进就有一股扑鼻的清香。 「大师兄,你说师祖怎么就把那没人要的毛孩子放这儿呢?」司年是真不太喜欢那个不速之客。他这正式考核通过的弟子今年来都没见过神尊几面,倒是这初来乍到的,直接住进了神尊隔壁! 「休要胡说。」卫抒抽出戒尺,朝着司年后背拍了一下,道,「师祖带他回来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只管把他照顾好就行了。」 「他都快死了!」司年挨了一戒尺,不服气了,「都昏睡了半个月了,听说连师祖都没法儿将他的灵识聚起来,怎么好啊?」 快到门前,卫抒脚步滞了滞,听到里面有些极轻的声响,警告身后的司年,「师祖来了,别乱说话。」 「哦。」听到「师祖」两字,司年立马闭了嘴。 「师——」两人正欲问安。 西辞转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替顾浔掩好了背角,才起身出门同他们谈话。 第21页 西辞把人带到偏殿,温了热茶。 「师父请我代他同您问安,师祖近来身体可好?」卫抒前不久被派去碧海查探川泽的事了,回来的时候先去苍山拜过玄鹤,方才也是才回来。 「尚好。」西辞没心思管玄鹤是否还在生他的气,呷一口清茶,始终温温和和,「川泽他无碍吧?」 「情况不太好。」卫抒面露忧色,「弟子到时,川泽仙君歷劫的命书已经下来了,听说……是中州皇室。中州刚遭此大难,这时候若投去那皇室歷劫,恐很难安然度过。」 卫抒面上忧色难掩,道,「到时候师祖可能要亲赴一趟。」 「嗯。」西辞搁下茶杯,问道,「玄鹤呢?碧海还是不去?」 「师父说他心情不好,」卫抒自动掩去了玄鹤是因为看不惯隔壁那少年,才赌气不回来的幼稚行为,说道,「去苍山散心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若见了他,帮我带句话。」西辞道,「有些纠葛,早晚要解决,拖得久了,缠得更乱。」 「是。」卫抒半懂。 带着司年打算退下,没想到这孩子见了祖师兴奋得很,生生插话,问了声「祖师好!」 西辞看他笑笑,道「你就是玄鹤新收那小弟子?」 玄鹤几百年没收新弟子了,现在这个,灵气得很,挺有他当年的样子。 「是我是我!」司年乐呵得不行,「我叫司年!」 「果然灵气。」西辞端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架子,温和地问,「最近学业如何?」 「我……我……」司年被祖师点了名,又惊又喜,紧张得答不上话。 「师弟近来越发勤恳,进步很大。」卫抒出来解围。 「那就好。」西辞依旧是那点温和笑意,仿佛可以化去人与人之间所有距离,「你师父常年游歷四海,见识深广,用心同他学,会受益匪浅。」 「谢谢师祖教导。」司年行了个礼,见师祖如此温和, 「师祖,若弟子有不解之处,可以来问你吗?」 「自然。」西辞温和笑笑。 西辞温温柔柔几句话,让司年有些傻眼了,他知道师祖温柔,但没想到那么亲和。他也不是什么怯生的人,和谁都自来熟,现在师祖和自己说上两句话,他便认定这是他的良师益友了,便放开了性子,「我现在就有问题想要问师祖!」 司年还没说完,就被手边卫抒拐了一下,他又给拐回去了。 「问吧。」西辞道,「知无不言。若我也不懂,待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师祖,」司年的确像玄鹤,说话没什么遮挡的,「清陵的人都说,隔壁那小少年是炎岭的人,既是炎岭之人,必与那魔头有纠葛,师祖为何还要将他带回来,还日日费心费力照看?」 「司年!」卫抒低声喝了一声,「祖师行事只有他的安排,切勿嘴碎。」 「无妨。」西辞目光落司年身上,道,「我同你说个故事,你可愿听?」 「自然愿意。」司年喜不自胜。 西辞添上温茶,缓缓道来,「早些年,我同你师父游歷于苍山时,偶遇一猎户拾得一匹小狼。猎户欲杀,其妻护之。月余,狼伤愈,将其放生。经年未復见。一日,群狼夜袭村,你猜如何?」 「那小狼救了猎户一家。」司年自然答。 「不错。」西辞问,「那你说,狼与狼群,孰善孰恶?」 「小狼自是善……不对,师祖你套我!」司年方才听得入迷,顺嘴答了后才发现中套,勐一拍案几,想通些什么,「小狼善那是因为猎户救了他,若猎户不救他,他又怎会护他?」 「即是如此,那猎户与狼,孰善孰恶?」西辞又问。 「猎户自是善的……也不对,猎户杀了那么多狼……」司年当然有些绕煳涂了,「猎户的妻子是善的,不对不对,万一她也同猎户一起吃过狼肉呢?」 「弟子有悟。」方才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谈话的卫抒请了个礼,得到西辞肯准后,说着自己的看法,「猎户杀生是恶,留了小狼是善。身在狼群为恶,护了猎户又为善。」 卫抒道,「世间善恶并非定数,世道分正邪,但他们的出身并没有错,决定他们的,是自己的选择。」 「也有你们的选择。」西辞笑笑,復又问司年,「你可愿当那从善的猎户?」 「弟子受教!」 * 待人走了,天地间已蒙上层夜色,过两日就要十五,月亮也逐渐圆润起来。 西辞进屋,点了灯放在顾浔床头后,守着旁边看起了书。 一切静谧得不行,说不出哪里美好,却和谐得不行。 西辞这几日,心都不静,有时候小憩一会儿,脑海中便会不由蹿出这孩子拼了命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分明是自己答应带人回家的,没想到……将他害成这般模样。 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这孩子受得伤很奇怪,周身分明没有半分灵力,受的确实极强灵力所致的重伤。 「嗯……」耳边穿来了点儿声响,西辞忙把书放下。 「怎么了?」他俯身凑到床头,柔声问。 这孩子这几日夜里已经会动一动了,说不定快醒了。西辞这个岁数,已经很少有希冀的事儿了。 「疼……」顾浔的眉头拧得紧,挣扎着想睁开眼。 第22页 会说话了! 西辞又惊又喜,忙把手边药汤拿了,将顾浔头垫起些,柔声安慰道,「喝了药就不疼了。」 顾浔梦到自己又被揍了,撞人撞得他头疼,有些委屈似的嘟囔,「苦……」 西辞手顿了顿,这药确实苦,他有些侷促。 他一个老人家,平时屋里也不放什么蜜饯零嘴,这可怎么办才好…… 「先把药喝了,好不好?」西辞只得尽量安慰,「待你醒了,我给你买糖吃。」 「嗯……」顾浔又哼哼唧唧一声,梦到奶奶给自己餵药,朦朦胧胧稀里煳涂的就把苦涩的药喝了个干净。 他是吃不得苦,尤其怕疼的人,现在不想受的,都受了个干净。 西辞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阳光透过薄雾,温和从窗户洒进来,刚刚好落了他满身,柔和,会发光。 尽数落进了刚醒来的顾浔眼里。 那低垂的,好看的眉眼,有长长的眼睫,盛着日光,根根分明。白玉一样的面颊被镀上一层柔光,温润漂亮,高挺鼻樑往下,是一弯薄唇,如今染上些血色…… 顾浔失了神,想远了。 想起来,那唇他指尖曾碰过,软软的…… 心跳没由来加快。 窗外喜鹊欢叫两声,生生把人心跳吓得失了节奏。 西辞察觉到手边有动静,惺忪地眼睁开,把落眼睫间的阳光掀起了,竟漏了几分难得的欣喜,「醒了?」 「嗯。」顾浔点点头,他管不住乱了节奏的心跳,他有点心虚。 顾浔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躺太久了,机能老化了,突然恢復有些异常而已。 他不敢看人眼睛,妄图把视线放空到屋外喜鹊身上,他问,「你……一直守着我?」 西辞不置可否,偏题问:「饿吗?」 顾浔摇摇头。 「渴吗?」 顾浔又摇摇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浔忽然笑了,带着特有的少年气,却又不张扬,「没想到仙君也有那么唠叨的时候。」 「你……」这次西辞心虚了,「认出我了?」 「嗯。」顾浔点点头,准备撑手起身,但浑身仍旧疼得厉害,西辞起身扶人,「那几天,老有在我耳边唠叨什么神呀仙呀的。」顾浔顿顿,环视一下四周,接着说,「你住的地方也仙气飘飘的,定是个仙君。」 西辞也笑了,莞尔答,「算是吧。」 「我还听有人说……」顾浔的眸子忽然沉一下,带着心思,「说醒来要给我买什么?」 「……」西辞那是哄人的话,怎么就被记住了。 现下要他哪里去找糖?西辞想想,垂下眼,很温柔地问,「我可否先送你个其他礼物,抵一抵?」 「要顶好的。」顾浔得寸进尺。 「自会是顶好的。」西辞将手中的书打开,中间夹了张方正纸片,他取出来,放顾浔手心,温和道,「这些都是顶好的字,选一个作名字吧。」 顾浔偏回头,垂头看手心。 是写得极漂亮的端正瘦金,有风骨,也潇洒,但在西辞手上锋角又温和些,当真像他这个人。 字条上字不多,却统一都以「氵」做偏旁。 顾浔一眼就看到了打头那个「浔」字,心跳没由来重一下。 他会不会……已经猜出自己了。 「我不太会选。」西辞下意识目光往那纸条上偏些,身体却仍坐得纹丝不动,他问,「可有喜欢的?」 「嗯。」顾浔回过神,觉得自己可能是疑心病犯了,微抬起头,弯弯眼,向西辞绽出了个清朗的笑意,他手指着那个「浔」字,说,「就这字吧,这字你写得最漂亮。」 「……」西辞常被人夸,可这少年夸他时,他总觉得有些浮躁……容易让人侷促无措。 「你特意为我找的?」顾浔看着西辞,看他垂着那双清明的眸子,没由来一怔,怔西辞竟然真把他胡诌的事儿放心上了。 「看书时顺道发现的。」西辞煳弄。 没人知道这件事他想了多久,或许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从这少年说他的身世开始?还是守了那么多天的光阴里? 「你这礼物也忒草率了吧。」顾浔挑挑眉,语气找事儿,「说好送我礼物的。这字是我自己选的,怎能算你送的礼物?」 「那……」西辞声音平缓,他把这份用心掩在云淡风轻的言语里,「我送你个小字吧。」 顾浔怔了怔。 顾浔的胡闹得了逞,心虚更甚,只乖乖坐着,静静听人说。 「顾北楼。」遗世君子,西辞希望他这样,抬起眼,眸子中是终年带着的浅浅温柔,「怎么样?」 「特别好。」这三个字被西辞说得太好听,落顾浔心里,嘀嗒一声……激起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来源:故人西辞黄鹤楼…… 谢谢阅读~( ̄▽ ̄~)~ 第11章 炫耀 【滴滴滴!灵力值+100。】 没想到才给个名字,灵力值就能增加那么多,顾浔有些喜不自胜,但随后另一条提示音给他泼了盆冷水—— 【西辞对你的好感度:0。】 「……」顾浔心态瞬间有点崩。 虽说不是负数了,但西辞对自己那么好,竟然一点好感度都没有?? 你开玩笑呢吧? 第23页 【可能有延迟?】 【不过,哥,你对西辞的好感度倒是在勐增——】 闭嘴吧你。 【任务进度20%,哥,没想到您真能混进清陵来,您真会装。】 我是真病了。 顾浔又虚弱弱地望了西辞一眼,可怜兮兮的,心里的声音却得意。 【那下一步计划呢?不怕身份败露西辞把您杀了?】 ……能不能说我点好。 暂时败露不了,先尽力刷好感度吧,好感度上去了,就算杀我的时候也有点情分在,下手该会轻些。 【哥……您真乐观。】 对了,帮我定位一下玲珑子信号。 【哥,这是顶级宝藏,自带屏蔽功能,定位不了。】 ……看来他得翻一翻清陵了。 顾浔正和系统交流着,就听门外有人大喊,「师祖!」 顾浔抬眼见来了个少年,眉目生得稚嫩,看上去年纪不大,眼睛倒是大大的,有点像个女娃娃。髮髻梳得干净整洁,簪了支雕工极好的木簪。浅青衣服,齐膝短款,手腕脚边都用墨蓝绣文腕边扎好。 「何事?」西辞收好书,起身问司年。 司年一进门注意力就被顾浔吸引了去,他也有几百年修为了,见过的俊俏的人不少,但这人尤其惊艷,带点……邪气的惊艷,虽然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少年模样,但因为眉目是舒长的,看人时眼神又有些睥睨意味,轮廓又生得分明,显得有几分锋利。那人偏头靠在床头,抬眼打量过来,把司年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向西辞行礼,「师祖,他……他醒了?」 「不然呢?」倒是顾浔自己接的话,他挑挑眉,「以为我诈尸了?」 「不是不是……」司年从昨日与师祖的谈话中受益匪浅,决定当个向善的人,开始尝试接纳他。 不过,接不接纳的都是后事,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师祖,落梵门又带了了批新弟子,大师兄不在,我来问问你怎么安排。」 落梵门?往年都是百年一门一批弟子,今年是因为这场浩劫才稍稍放松了条件,前几天,其他仙门的新弟子已陆续送到,落梵门之前也送了两批弟子来,如今…… 「他们是想把落梵山都搬来吗?」司年愤愤不平,「落梵山弟子数量又多,现在我每天一睁眼,看到的都是一片青森森的道服,那拂尘晃得我头都疼了。」 「西厢的住处可还够?」西辞倒是依旧平和,同往常一般问。 「不太够。」司年答,有什么话想说,但抬眼看了眼西辞并未有什么情绪,又给憋了回去,只嘀咕了两句,「之前就不太够,大师兄已经下山採购用物了,本来应该够了,现在又来了这么一批……只能睡树林了。」 西辞想想,道,「北楼尚有几处空房,先将新来的弟子安置在此处吧。」 「师祖!这可是你的住处!」司年瞪大眼,「师祖向来喜清净,怎能容那些浮躁子弟来叨扰?」 「那你以为如何更好?」西辞并未斥责司年,只续着他的话问下去。 「弟子……」司年想想,最后咬咬牙,「弟子不知。」 「既然现下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法,」西辞温和道,「有些事我们就先放一放,或许,其他矛盾出来了,这结就解了。」 「祖师的意思是……」司年像被点开了灵识,忽然想到,现在四大仙门的弟子都在清陵,落梵山如此张狂,不用等清陵出手,其他三家仙门就能先把这群人收拾了。 果然,外面突然想起一阵躁动—— 「我们早占了的地盘,你们凭什么动?!」 「那房间上又没写你的名字,怎么就是你的了?有本事你叫它一声啊,若它应了你,我落梵门的人二话不说,立马搬清陵!」 「你休要说些歪理,有本事找神尊评评理去!」 「去就去!怕了你们这群海鳖不成!」 「……」 清陵没人的时候,冷清又有序,西辞也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所以没留什么看门的童子。 那些人吵吵闹闹,纠打着就进了北楼。 行到院中,又无人敢再进一步。只在门口接着嚷嚷。 「师祖,我出去看看!」司年正行了礼打算退出去,却被西辞制止住。 「我去看看。」西辞道,「你留下来陪顾浔解解闷。」 西辞侧身朝顾浔交代一句,「你才醒,切勿乱动。有什么需要同他说就好。」 说罢,西辞出了门。 两个半大孩子,在这屋里,大眼瞪小眼的。 顾浔没在意这个人的存在,让系统调出了落梵门的资料—— 【落梵门,四大仙门之一,坐落于北朔落梵山。掌门清河道长,入道之前是个屠夫,性格张扬好胜,手段阴险,曾陷害过主人公西辞。】 果然不是一群好人。 放平时,顾浔可能不太会跟他们计较什么。 顾浔朝门外的喧嚣处眯了一下眼,可这人抢地盘都抢自己头上了,顾浔觉得,有必要给他们点儿教训了。 「你叫……顾浔?」还是司年先开了口。 「有没有礼貌啊?」顾浔抽回神,想起原来在语文书上背过什么同辈之间表尊敬要称表字什么的,便道,「我小字北楼。」 「……」司年不知怎么,就是从这人眼神语气里看出了极大的炫耀感,刚想说什么,忽然回味这名字来,「北楼?谁给你取的?这名字都敢叫?」 第24页 「你师祖啊。」顾浔炫耀成功,「怎么,不能叫?」 「不是。」司年越发看这少年不顺眼,「『北楼高阁,遗世君子。』是师祖的师尊亲自给师祖题的字,至今还挂在北楼门匾上。是祖师用来时刻警醒自己虽『结庐在人境』,然遗世而清高。」 司年和卫抒待久了,说起话来也有了那么股儿文绉绉的味道,他凝了顾浔一眼,虽然那人脸上的嚣张消了些,但他还是有些不乐意,「师祖怎么就把这名字给了你?」 「怎么不能?」顾浔心里是有起伏的,他还以为这真是西辞顺手捻来的字,他心里一软,但并不是对眼前这放肆小子,「他喜欢,我也喜欢,多两情相悦的名字?」 「你……」司年差点跺脚,「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顾浔被他逗笑,挑眉问,「我说得有错吗?怎就不知礼义廉耻了?」 「不与你说了!」司年随意坐下来,背对着顾浔念静心经。 顾浔靠床头抱着手,笑问,「嘿,朋友,你是仙君的弟子。」 司年又被他激得转过头,「莽撞!什么仙君,神尊也是你能乱叫的?」 「神君?」顾浔故意装傻,「原来他就是清陵啊?」 「哎呦!」司年被他激得又站起来,「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那是祖师的封号。」 司年瞪他一眼,简单评价,「还真像匹狼。」 顾浔见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好玩,憋着笑问,「什么狼?」 「没什么。」司年又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顾浔穷追不捨,又道,「你师祖可叫你留下来陪我解闷儿啊,你这三句话两句不答的,算不算违背他指示吶?」 「你!」司年忍无可忍,只得重新再忍,「要聊什么,聊吧。」 「五洲仙师,现下可在清陵?」顾浔问。 五洲仙师的存活与否,直接关系着这场游戏的进度。若他们都死了,那……离西辞处理自己的日子也就很近了。 刚才忘了问系统,现在刚好问他,说不定可以套出更多有用信息。 「你怎么一醒来就提这么晦气的事儿?」若是换了清陵其他弟子,铁定不会说,好在司年没这么讲究,压低声音说了两句,「现在哪还有什么五洲仙师。朔日一役,五位仙师为掩护神君收拾炀北那魔头,进了无生塔……出来的就只有楚先生,还没了腿。唉,惨得很。」 司年见顾浔听得不以为意,特地叮嘱一句,「这事儿你可不能出去乱问吶,现在五洲正乱着,若是你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有你好受的。」 虽然他猜到了那几个人肯定死了些,但没想到只剩一个了,这意味着,魔尊生命倒计时,开始了。 顾浔将心思掩在眼底,又问,「刚才你们说的落梵门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清陵的事儿,你打听了做什么?」司年方才才叫这人不要乱问,现在竟还打起清陵的主意了。 「我现在是你们清陵的老大的人。」顾浔接。 「……」这少年虽说话粗俗了些,但他的确是清陵神尊带来的,司年竟无理反驳,「就你听到那回事儿呗,落梵门又来蹭饭了。清河那老道士不愧是做屠夫的,也忒霸道了点儿。」 说起这话题,司年倒是有了些聊的,又坐在来,同顾浔吐心里的不快,「你都不知道,这已经是他送来的第三批弟子了,前后加起来都有三百多人了。来清陵山就要咱祖师供着吃喝。现在五洲出事儿,哪里不缺物资,全跑来清陵蹭……」 「你祖师供得起。」顾浔接了句。 司年一顿,接着说,「话虽如此,可我就见不惯祖师省吃俭用下来的东西,被这群好吃懒做的傢伙糟蹋了。」 「不是说新弟子吗?也算半个你们清陵人,怎么就是浪费了?」顾浔问。 「这只是他们往自己身份上贴金吧,太阴擂十年就有一次,一百年都不一定有一个人选得上。」司年道,「祖师是不收徒的了,都是那些师叔师伯回来挑,有眼缘的就带走。可师叔师伯们几百年才来看祖师一趟……」 「这概率确实低。」顾浔评价。 不亚于当代高中生磨破脑袋拼清北。 「你……」司年忽然狐疑看顾浔一下,「你不会也想参加吧?」 「是想啊。」清华北大谁还能不想上了?顾浔看司年立马皱起的眉头,笑了两声,「骗你的,至于吓成这样?」 「我就不和你们抢名额了。」顾浔摊摊手,「我现在这身体,你们使的剑都不一定提的起来。」 顾浔一醒来就尝试过聚力,发现非但聚不起来,而且几乎感知不到体内有任何灵力。若不是一动及气息便开始紊乱,顾浔是真想不到这具羸弱的身体会是魔尊的。 「其实你也不用沮丧。」顾浔出奇没放肆,倒让司年有些不自在了,觉得是自己欺负了人家,忙安慰,「祖师那么用心照顾你,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顾浔心里打的小九九是:反正他们上清陵不就为了见清陵神君吗?他现在得了别人得不到的名字,住了别人在住不了的房子,不等于……直接保送了? 「你怎么知道他用心照顾我的?」顾浔当然知道,他不过就是想听这故事从别人口中讲出来,这是专属于男人的,特殊的自豪感。 「还不用心?」司年惊唿着,「祖师每天从九霄殿回来,都不歇的赶来守着你,守到更天了才回去,有时候你状态不好,他就守通宵……」 第25页 「得得得。」顾浔才听了两句,就实在没那心绪再听下去,敢情他不是在听男人特殊的自豪感,是在听西辞对自己有多好。越听他越乱,难得安静下来,「我当然知道他对我好。」 顾浔心底嘀咕一句,你们羡慕嫉妒不来的好。 自豪劲儿还没过,缓冲结束的系统发来迟到的提醒—— 【魔尊生命倒计时25%】 啧,该来的,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浔:我就是单纯想炫耀炫耀…… 谢谢阅读~( ̄▽ ̄~)~ 第12章 圈地 「神君?」周焕野远远看到来人,把钳制住的人放开,怕脏似的拍了拍手,笑嘻嘻朝西辞走去,冲着身后一群青纹道服的人招招手,「神君来了!咱们找神君评评理去!」 西辞目光越过周焕野,直接落到他身后,落梵山这次来的人真不少,但这里就几十有余。 与落梵山起争执的是九雍。 「神君,这帮娇生惯养的,还以为这里是九雍皇都呢?别家的弟子四人一间,他们三人两人的,还让不让人住了?」周焕野人如其名,长得挺魁梧,嗓门也挺洪亮,说起话来还不带喘气儿的,「我方才就让他们腾两间空床给我哥们……给我们落梵山,怎么就成了鸠占鹊巢了?」 「胡说!」雍和礼是九雍大弟子,也是雍和忠独子,为人处世都爱讲究个礼字,款款像西辞请了个礼后辩护,「此人方才带人就闯进我们住处,不由分说就将床位霸占了,这不是鸠占鹊巢是什么?」 「你放……」屁字被周焕野咽回去,他怒瞪雍和礼一眼,捏捏拳头,咬牙切齿,「你还敢胡说八道呢?」 雍和礼不理他,又像西辞请了个礼,「还请神君判夺!」 西辞温和扫过众人一眼,问,「不知各位来我清陵为何?」 「为求知,为明理,为苍生正义。」雍和礼答得满腔热情。 「我们落梵门没那么弯弯绕绕,来清陵当然是为了在太阴擂夺魁!」周焕野着急表现,更扯大嗓门说,「这天下被那魔头一搅,现下无论五洲还是各仙门,都躁动混乱。谁不知道,若在太阴擂夺魁,不但有可能成为清陵弟子,最重要的是可以得到上古神物为『擂宝』。」 听到『擂宝』,周围人目光果然朝西辞聚来。 天下人都知道清陵神君活了千千万万年,他年轻时藏的一块儿土放现在价值都不看小觑,更何况,西辞是从于那位,但继承都不知道得了多少宝贝。 反正这千年来,每一百年一次太阴擂,给出的「擂宝」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可以震慑天下之物。 今年虽还未公布『擂宝』为何物,但早已在四大仙门引起躁动。 周焕野瞥了眼周围的热切的目光,勇气愈盛,索性开门见山问,「神君,既然今儿大家都在这了,还请神君明示今年的擂宝是什么?也好让大傢伙安安心。」 西辞温温和和答,「干坤镜。」 「干坤镜?!」不光周焕野惊了,周围人也立马窃窃私语讨论起来,这干坤镜可是世间至阳之物,尤其镇魔镇邪,传说还有易传时空之能。 那魔头屠了五洲五国,现在世间阴阳难调,虽然清陵神君暂时把人打闭关了,但谁知道他在闭关期间会不会又研制出些什么鬼东西? 趁着这点太平世间,谁不想夺干坤镜回去镇压着点儿自家仙山? 「哈哈,还是神君为我们天下苍生着想!」周焕野朗声笑两下。心里只有打算。 为了在西辞心中留点好印象,也不打算闹了,朝西辞请了个礼,「我们落梵山弟子向来好说话,并不是非要与他们九雍争那几张床,不过是一时气盛,叨扰神君了。若神尊能为我们安排个住处,我们便也不追究这事儿了。」 「你——!」雍和礼气不过,真打算反驳,见西辞开了口,又默默憋回去了。 「我这北楼后山有些旧屋,各位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周焕野一听是住北楼,开心得不行,生怕神君反悔似的,立马招上弟子,「那我们就不叨扰神君了,我先带弟子们下去打点一下,也好尽快入住。」 西辞并未多说,只轻轻颔首示意后,朝九霄殿走去了。 * 顾浔还在想生命倒计时的事情,和司年实在没话聊,借着方便的名头出来乱熘达,顺道查探一下哪里可能出现玲珑子。 当然,他还有更重要的计划。 今天来缠西辞那几个人实在太吵,他有些烦了,顾浔目光挑向一群人叽叽喳喳朝北楼走来的人——游戏开始了。 「你们是不知道,清陵北楼是天地间最钟离毓秀之地。」周焕野进了北楼,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北楼后山藏着多少奇珍异宝,若不是有上古神兽护着,待我们摸熟了,说不定还能去倒腾一两件。」 「大哥,上古神兽很可怕吗?」跟在周焕野身后的一个小弟小声问。 「当然可怕!」周焕野大叫了一声,狐疑看了四周两眼,又接着说,「不过那是对于你们,在我周某人面前,那些东西,都是弟弟。」 「大哥厉害!」 「哈哈哈,谦虚谦虚。说来,咱们这次虽和九雍闹得不愉快,但得住进了这北楼,也算塞翁失马,焉知……」周焕野嘚瑟得和后边儿小弟子摆自己的丰功伟绩,说两句目光又回来,没想到…… 第26页 「啊!有魔物!」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道上,此刻竟有一只巨大的空灵雾气,三头六臂,面目实在狰狞!那怪物不知是什么幻化的,腹中似有瘴气,「咕嘟……咕嘟……」叫得可怕。 更可怕的是,那怪物犄角上正有一人撑手坐着,那人白衣潇洒,黑髮垂下来却邪气非常,那魔物氤氲起的雾气太大,看不清屈膝坐着那人的模样,只见他懒散抬了抬手,打了个响指,「喂,你吵到我了。」 那声音低沉又邪气,周焕野吓得往后跌退一步,为了不失面子在强装镇定,「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呀?」顾浔曲手撑膝上,手里转着叮噹响的骷髅头铃铛,眯一下眼,笑得和善,「我是收拾你们的人。」 他手在咕嘟的犄角上轻轻敲了下,咕嘟转了个身,朝那群人喷出一股巨大雾气。 「救命啊!救命!」周焕野大跌一跤,踉跄往后逃了,边逃边喊,「有怪物!有怪物!」 「喂,别着急走啊。」不愧是氪了金,咕嘟迅速挪到到几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白日里不停会说的吗?」 「我、我……」周焕野支支吾吾半天,见那团巨大的雾气朝自己越走越近——北楼后山的魔物可不是开玩笑的,被那东西咬上一口,可是会死的!! 周焕野忙跌跪在地,君子能屈能伸,磕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大侠饶命啊!大侠!是我有眼无珠!我不该叨扰仙君!我知错了!」 顾浔见他认错三连,没多大感触,只让咕嘟探出一掌,「但认错可没用,我得让你们长点儿教训,内丹放上来吧。」 「什么?!」众人边哆嗦边诧异,这怪物竟然想吃他们的内丹!! 修仙之人都知道内丹意味着什么,正当这群人打算殊死搏斗时,坐于怪物头顶那白衣人又开口了,「我不吃,嫌脏。就借一点东西。」顾浔想了想,商量似的说,「或许会还。」 「还愣着干什么?!放啊!」先吼起来的是周焕野,北楼平时人烟就少,就算这怪物今日在这里把他们杀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他现在只想逃出去找掌门,掌门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的。 待那几人内丹一一放到咕嘟掌心,顾浔才启动系统——进行间接充值,充值额为…… 顾浔想了想—— 你手上内丹的15% 不多不少的数,可以损伤落梵山的战斗力,却又不对每个人造成多大影响,让他们没脸说出今天发生的事。 「咕嘟咕嘟。」咕嘟叫了两声,示意充值成功。 顾浔让它把内丹还回去,和和气气道,「多谢了。」 众人拿到内丹后,明显察觉到灵力减少了。 太阴擂在即,灵力值对各大门派都很重要,现在一个门派大部分人的灵力都少了那么多……落梵门还怎么在太阴擂中取胜? 可众人敢怒不敢言,后山是他们要私闯的,肯定不能暴露,而且,这怪物吸取的灵力并不多,若因为软弱害怕就把内丹剖出,说出去实在有损门派颜面。 多番思虑后,众人吃了个哑巴亏。 「后山有很多宝贝。」顾浔循循善诱,「常来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说过会还你们的东西,自然会还。」顾浔接着道,「这次算你们付了过路费,以后再来……我就好心不拦你们了。」 要他们的灵力值,只是为了教训这群打算闯他地盘的人,而诱导他们再来,是想借他们的手看看玲珑子最有可能藏在后山何处。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来清陵前,肯定都把这个地方摸透了。 能省那么大力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这样他才好空出时间,去多刷刷西辞的好感度呀。 「下去吧。」 待人逃窜散尽,顾浔从咕嘟犄角上跃下来,咕嘟立马像没了气的皮球,又化成了巴掌大的小雾糰子,顾浔抬指点一下他脑袋,表扬一句,「表现还不错,等下给你果仁儿吃。」 【哥,刚好500诶!不过,哥……你刚刚花500灵力值加成我的技能就为了吓跑他们???】 没有人比系统更清楚,它身为魔尊的宿主想挣这点灵力值有多辛苦,整天像条大狗一样缠着清陵神君,出卖色相……额,偏题了。 「是啊。」顾浔復又抬头朝那群人奔逃之处看一眼,嘀咕一句,「凭什么要和他们住,这里住我一个就够了。」 【哥……我觉得你的好感度有点危险……】 顾浔回了房,装作没事一样。 打着盹儿的司年什么都没听到,被吵醒后只揉揉眼,看着顾浔又安分走回床上,问了声,「喂,那谁,你还不睡啊?」 顾浔上了床,靠着床沿雕花的柱子,目光始终落在门外,漫不经心答,「我不困。」 「别等了,快睡吧。」司年也跟着朝门边看看,打了个打哈欠,「师祖今晚不会来了。」 「谁说我在等他了?」顾浔恼羞成怒,偏过头冲着司年没好气,「倒是你,困了就去睡,唠唠叨叨像个小姑娘。」 「你才像小姑娘,你全家都像小姑娘!」司年现在本来就困,说他像小姑娘可是触了他的逆鳞,立马炸了毛,「我不就随口问了一句嘛,怎就唠唠叨叨了?怕不是北楼兄你恼羞成怒?」 「你他……」顾浔差点爆粗口,不过给憋住了,索性朗声来了句,「我就是想等他,怎么了?」 第27页 好巧不巧,西辞正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呀,糟糕—— 谢谢阅读~( ̄▽ ̄~)~ 第13章 撩拨 顾浔一瞬间懵了怂了。 毕竟说这话被抓包,着实略显尴尬。 「有劳你了。」西辞却若无事一样,从容进屋,对司年温和道,「早些回去休息。」 司年起身行了个礼,把「照顾这人,我确实很辛苦」的真实想法憋在心里,道了句,「不辛苦,师祖好生休息,我便下去了。」 见西辞朝床边走来,顾浔不自然垂下头,拇指摩挲食指,做些小动作分心。 可……西辞知道他方才捣乱了吗?比起害怕西辞知道他方才做的事,又更担心西辞听到他方才说的话没有…… 「身体可好些了?」西辞就近坐在床头,拢袖探出一只手,替顾浔号脉。 顾浔感受到手上略冰凉的触感,手腕痒,心里被挠得更痒。 他余光扫着西辞那节素白手腕,盯着那修长干净的手指…… 满脑子纠结的都是——刚刚我的声音大不大?那句话他听到了吗?顾浔走神想,靠,那么大声,他肯定听到了。 「怎么办?」 「什么叫想见他?」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变态吧?」 顾浔拧拧眉头,看西辞手从自己手腕上抽回,又觉得,「可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啊?」 「可还有何处不舒服?」顾浔脉象还算稳定,西辞却见他不太自在,以为他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了。」顾浔索性自我放弃,问,「刚刚……」 西辞舒开眉眼看看他,「我未曾听到什么。」 艹……他果真听到了! 可为什么装没听到?是为了给自己台阶下吗?还是真怀疑自己对他有点什么?! 「……」顾浔更乱了。 他脑海里莫名冒出句网络上盛传的关于爱情的酸话——我想你,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更怕你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西辞倒像真未听到,依旧自然问道,「原来可读过书?」 顾浔勉强回神,觉得自己不能暴露,毕竟他那书读了跟没读似的,便摇了摇头,道,「只识得些简单的,有些会认,不会写。」 「明日便同这批新弟子一起学习吧。」 靠……还要上学? 顾浔是真的不喜欢上学。他那性格,看同学不爽,看老师不快,路见不平还要捣个乱。 他原来班主任说得不错,他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也不是怕捣乱,就是…… 他抬眼,纠结着看了西辞一眼。那人始终温温柔柔,仿佛特别好说话。 他真怕自己惹出的麻烦,会叨扰到眼前人。 「不想去?」西辞舒着眉眼看顾浔,好脾气地问。 「嗯。」顾浔不假思索点点头,「太难了……我怕我不会。」 「不难的。」西辞抬起素白的手,登的两人面前便出现了张悬空的白玉桌,西辞手中又化出两只玉节笔,递一只给顾浔,道,「我教你。」 怪笔太凉,顾浔伸手去接的时候,生生觉得指尖像触了电。 系统灵力值增加的信息在狂刷,顾浔却全然没注意,被西辞温和的声音轻轻盖了过去。 「你将笔这样拿。」 「手放上些,不然会染了墨。」 「竖直些。」 …… 西辞和顾浔遇到过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 他顶好的脾气,每一句教导都太温柔。 顾浔溺在那温和的声音里走神。 他的拇指挪不动,笔也竖不直,目光全被宣纸上那双素白的手勾了去。 「可是乏了?」西辞见人走神,搁下笔问道,「若是乏了,早些休息。教你们的夫子脾气好,早起些去请教……」 「不乏。」顾浔立马否认,他似乎魔怔了,神差鬼使拿住了旁边那只手,那手冰凉,比玉节笔凉,他却篡得不想放。 他大胆且放肆,自作主张把西辞的手方才自己捏笔的手上,他抬眼看着西辞,纯粹无辜的眼神,他耍起无赖,「我就想要你教。」 西辞怔了怔,抚在顾浔手背上的指尖轻微一动,从顾浔手中抽回了手,衣袂掀起微风,一切感觉变得明晰。 他看着顾浔明朗復暗淡的眼神,温柔答了句,「好。」 因为位置不太方便,他索性起了身,站到顾浔旁边,倾身笼了下去。 西辞復又自然握起顾浔的手,少年身量不矮,西辞屈下这半寸,刚好够两人凑个耳鬓厮磨。 却又被刻意隔开点距离,声音唿吸都在耳边,是专属于西辞的冷清温柔,他认真教着顾浔,「手上力度放轻些。」 顾浔却再没法儿认真听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人身上的桃花香。 若手背也能号脉,当号得出,他的心跳,是真失了节奏。 静谧的夜晚被无限拉长,所有触感无限被放大,顾浔的手僵硬着,不受控制了。 他如坐针毡,却又不想抽回手。只由西辞掌控着,一笔一划落下不算规整的字。 「浔。」西辞轻轻开口,把本就紧张的顾浔彻底一惊。 他叫自己干什么?还唤那么亲切? 浔…… 分明只是一瞬,那个字在顾浔心中反覆回味。 第28页 「这是你的名字。」西辞接着说。 顾浔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被这话打断,原来他只是在解释这个字呀…… 顾浔垂下眼,透过那素白手指,看墨迹未干的字。 他发怔,说,「我想写……」 「想写什么?」 「西辞。」顾浔微抬起头,偏些,恰好够两人面对面,西辞眼里一闪而过的仓皇他没看到,他只感受到西辞下意识直起了些身。 他不满意了,索性又偏些,凑得人无处可躲,才盯着人微垂的眸子,不怀好意说,「我想写你的名字。」 西辞一时没注意,手上失了力,墨迹在宣纸上点下一大滴,晕染开来,就在那歪扭的「浔」字旁边。 「改日吧。」西辞很快镇定,缓缓抽回手,柔声交代,「早些休息。」 顾浔握着笔没动,手上温热散去,被风吹得凉。 他见人渐渐走了,那白衣仙气的背影消失在门缝,他却怔在原处失了神。 自己这是怎么了? 「见了鬼。」他骂一声,把笔放下,案几自动消失,连同那个歪歪扭扭的「浔」字,他下意识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心里的滋味七七八八,这一晚上,起起伏伏的。 直到系统延时更新的好感度出声—— 【哥哥哥!好感度动了动了!】 多少?! 【西辞对你的好感度为……3.】 …… ………… 算了,有一点算一点儿吧。 毕竟他冷冷清清那么多年,也不指望自己几天就能把人捂热乎了。 顾浔捏捏眉心,倒靠在床柱上。 他望着那紧闭的门发怔——自己一天到晚那么粘西辞,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吧,他只是为了来这里的使命。 玲珑子真的在这里? 若真在这里,该怎么找? 西辞知不知道? 他总那么云淡风轻的,就算知道也肯定不会告诉自己。 西辞?又是西辞! 顾浔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出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西辞真的好温柔……谁不想要这样的老师? and你猜顾浔上学会不打架闹事整老师? 谢谢阅读~( ̄▽ ̄~)~ 第14章 纨绔 司年大清早来叫顾浔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子有些夜行神兽才刚稀稀疏疏回后山。 「天哪!」司年敲了几遍门,没听见人应,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点了个火摺子擅自进了门,就看见保持昨晚样子坐床头的顾浔。 他灯光往顾浔脸上照照,正怼上顾浔那双阴婺的眼睛,他差点吓失手,把光亮偏些才问,「你……昨夜捉鬼去了?」 顾浔抬眼,「没见过失眠?」 「见……过。」但没见过失成这样的。司年看着他的眼神就觉得憷,赶紧把话说完,「快起床吧,还得晨读呢。大师兄今天应该要回来了,被他逮到有你好受的。」 「……」顾浔颓得不行,胡乱把手边衣服一扯,披在身上,便出了门。 「喂!你腰带!」司年捡起地上被顾浔扯落的腰带追了上去。 顾浔才想起来自己真有东西没拿,又折回去。才想起西辞给自己的半截髮带没拿,从床头抓起又走了出去。 一顿操作,司年没太看懂,「他手里那截髮带怎么那么眼熟??」 顾浔昨晚想了一夜西辞,手上现在篡着人半截髮带,心里更被搅得乱,停住脚,转回头,没好气,「你再喊一声『餵』,我把你舌头割了。」 顾浔面无表情扫了呆住的司年一眼,偏一下头,「信不信?」 司年瞪大眼睛点点头,小声提醒一句,「北楼兄,学堂走这边,那边是师祖的房间。」 「……」顾浔轻咳一声,自己只是比较路痴而已。 路痴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 他……已经走了吗? * 清陵的山水清秀,遍野的鸟兽,都是顾浔没见过的,叽叽喳喳叫这嚷着,把天际嚷到泛白,才尽兴扑腾着散去。 顾浔一路瞎折腾,遇到鸟兽逗一逗,好看的野花也折些拿在手中,可灵力值就是不见增长。 莫不是只能蹭人的?顾浔把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另作打算。 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才拖着步子到了学堂。 哪还赶得上什么晨读,第一节 早课都快下了。 「北楼兄?」司年扯扯他衣角,「走这边,我知道有个小门,从那儿进去先生看不到。」 「老手吶?」顾浔难得对司年投去赏识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并没有接收到灵力值增长的讯息——只有碰西辞可以。 顾浔怀着一种其他人都是装饰品的心态,在司年极度受伤的表情中——拍了拍刚刚自己碰他的手。 司年觉得,这小狼一点也不友好!还没基本的待人礼节!! 清陵的学堂也是白玉砖的,被清晨柔和的眼光照得发亮。学堂匾上提着两个字——「不知」。 顾浔一眼认出来,是西辞的笔迹,利落干净。爱屋及乌看学堂也顺眼了些。 只是,学堂看他顺不顺眼就不一定了。 顾浔是真没打算闹事儿,一进门就挑了个靠门的角落坐好--然后趴下睡觉。 第29页 头顶老先生说书,特像蚊子念经,「之乎者也」个没完没了。 催眠效果直逼英语课。 「北楼兄?」司年虽然迟到,但胜在态度良好,坐得端正笔直,和枕着手臂睡觉的顾浔一高一低,形成鲜明对比,他怕先生看到,忙用手肘拐了拐顾浔,小声提醒,「不能睡!起来学习了!」 「……」顾浔当然知道不能睡,慵慵懒懒地掀起眼凝了司年一眼,示意他闭嘴,道,「状态不好,学习不了。」 然后……转了个头接着睡。 【哥,这边建议您好好学习呢~】 系统去更了个新,一回来又开始阴阳怪调了。 艹……顾浔才要眯着,就被耳边的声音一噁心,瞬间没了睡意。 又有什么事? 【哥,这边查看任务发现,进度条前方您即将喜提法宝——】 法宝?魔尊的强大他才感受过几天,就一下没了法力,着实不习惯,而且,他还要寻找玲珑子,凡夫俗子的身体实在不适合。 顾浔深刻明白,玩游戏,武力不够,法宝来凑。 喜提一两件看上去就很牛x的武器,不用自己动手,吓都能把菜鸡吓死。 「大师兄!」司年表面端正坐着听课,其实思绪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顾浔这么忽然坐起,把他吓了一跳,勐叫了一声。 「艹……」全学堂注意力成功被吸引过来,司年立马埋下头,承受着头顶顾浔想要吃人的目光,听他咬牙切齿低骂,「别人被吓喊『妈』,你丫的还标新立异喊『大师兄』??三个字好吸引注意力?!」 顾浔痛心扶额,好不容易想听节课,还遇上了个猪一样的同桌,生活,真他妈太难了。 戒尺毫无意外叩在顾浔桌前,老先生开口,「你俩……玩过家家?」 「……」司年不敢说话,顾浔替两人开脱,「我不和智障玩。」 「怎可对同窗进行人身攻击?」老先生鬍子气得一瞪,捲成个「八」字。 「没攻击。」顾浔摊摊手,「是大实话。」 「你你你……!」老先生被这纨绔气得无语凝噎,半晌才敲两下戒尺问道,「你题字的摺扇呢?」 「什么摺扇?」顾浔下意识问出口,才发现桌角竟还放着把摺扇。他余光往司年处扫扫,见他面前铺开的扇面上已勾勾画画了不少花草,墨字也已经题好一半。 敢情……这是手工课?? 「你简直不学无术!」老先生怒。 「现在学。」顾浔知错能改,立马抽笔沾墨挥毫,一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扇上题字是为雅……」老先生刚想夸赞这人尚知洗心革面,没想到凑近一看他的扇面,八字鬍捲成螺丝,胸口提不上气,「你怎如此粗俗!」 斥责没完,人眼前一黑,往后一仰…… 「先生!先生!」众人围上来,司年忙令几个弟子把先生送到了医馆。自己留下来看着顾浔,怕他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顾浔看着司年惊恐诧异又头疼的眼神,偏偏头,「我可没吓他,可能心脏不好,自己气晕的。」 第一天上学堂就把先生气进医馆的,司年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真是第一次见,他真心求知,「北楼兄,你究竟写了什么把先生气成这样?」 顾浔指尖用力,挥开摺扇,黑木鎏金锦绸纸,上书洋洋洒洒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司年看着扇面上实在虚无缥缈,神龙摆首的几个大字,虽算不上雅,但也不至于把先生气成那样啊? 下一秒顾浔将扇面翻转,背面题字——【死人可以】 「……」司年瞬间表示十分理解先生。 顾浔扇了两下,手感不错。 就是不知道先生都走了,他今天的法宝还能喜提吗? 系统准时出现—— 【恭喜哥喜提「生人勿近,死人可以」扇一把。攻击力:0,杀伤力:0,防御力:0,专属技能:装酷耍帅。】 「艹……」顾浔差点暴走,低头看看手中的鬼画符,「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法宝……??」 作者有话要说:  顾浔司年一起上学--不过两个学渣互相祸害罢了…… and顾浔的摺扇吓得吓不死菜鸡不知道,但他的字……应该能。 谢谢阅读~( ̄▽ ̄~)~ 第15章 微光 「顶撞先生,一百戒尺。」 「……」 「叨扰学堂,紧闭三月。」 「……」 「玷污墨宝,抄书十卷。」 「……」 罚便罚罢,顾浔也认了,可这惩戒时长和强度……未免也太坑爹了吧?? 先别说那一百戒尺他挨得挨不住,等他三个月紧闭关出来,一百日的期限早过了。 「你可明白了?」卫抒合上《清陵戒律》问顾浔。 「明白是明白了。」顾浔语重心长,「就是……你们这么罚,真没死过人?」 「……并未。」卫抒道,「清陵犯事者少,且从未有情况如此恶劣者。」 司年悄悄凑过去添油加醋,「《清陵戒律》已一百余年未开封了,北楼兄,你是百年第一人。一开还开那么大——」 「闭嘴吧。」顾浔拐了司年一下,「去何处领罚?」 「戒律阁。」 司年一听戒律阁,开不起玩笑了,吓得打了个寒颤,「大师兄,戒律阁可是……」 第30页 「你不必替他求情,规矩立在那里,便要遵守。」卫抒道,「我去找师祖拿戒律阁的钥匙,你去司药间要些上好的外伤药吧,待受完立马替他覆上。」 「等等。」卫抒刚转身便被顾浔叫住,「罚我认,别告诉他……」 * 【哥,开学第一天就记大过,你牛逼啊!】 去戒律阁的路上,系统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 顾浔刚想点叉,忽然想起什么,道,把痛感度调低一点儿。 【哥你还怕疼啊?哈哈哈哈——】 系统笑声戛然而止,顾浔忽然发现,好像不需要调低痛感度了。 面前是座雅致的院子,推开门,顾浔环顾了下四周,没什么可怕的刑具,安静整洁得不行。 「你们这戒律阁怎长得同你那师祖一样温柔?」 「……顾兄,钥匙切记保管好。」卫抒没多言,只把手里师祖给的钥匙递给顾浔,在大门便停下了,「待打扫完书阁,锁好门出来便可。」 「打扫书阁?」 果然,入了内里顾浔一抬眼,匾上狂草书着——知也阁?! 想他昨天还问系统清陵的资料库在哪儿,今天就因祸得福来了。 知也阁建造讲究个层层递进,圆台状的书架围成一圈又一圈,听说一共十三层,按人之七情六慾藏书,最里有间「皆空间」,实在禅意非常。 一看就是藏着大秘密的地方。不过,秘密肯定不在十三间,可要进皆空间……顾浔环看一下四周,「艹……」 才开了第一扇门,阵仗就快把人吓蒙,绕一圈的书架数不清有多少个,规规整整的摆着,书架与书架之间还有暗阁,千千万万道门,还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吧?」 顾浔尝试开了两扇暗格,没想到里面藏得也是书,哪里有门! 更可悲的是,知也阁不似焱岭万思阁书灵化全自动查询,这儿全是些写甲骨的竹简,当然,顶层也有些纸质书籍,算是顾浔看不懂的。 「之乎者也」一大堆,顾浔随意翻看了两本,甲骨文靠意会,文言文靠揣测,最后得出结论——他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有些颓了,顾浔曲腿靠书架边思考人生。 咕嘟从衣袖里跳了出来,一蹦一跳到了旁边,从底层拉出了本竹简。 「咕嘟咕嘟!」 顾浔一看,封面就是甲骨文……这不为难他不识字吗? 「你是说,这是知也阁地图?」 和系统待久了,咕嘟化形以后说的话顾浔也能听个半懂,拿过竹简,铺开——果真是知也阁的俯瞰图,虽然真像个巨形迷宫,但好在有通道示意,找找应该能走到。 「可以啊,小东西。」顾浔弹了下咕嘟脑袋,这东西触感好像越来越实心了。 不知是周围太安静了还是如何,总觉得时间过得慢,顾浔一间一间门走过,天竟然才近黄昏。 推开最后一扇门,入眼竟是一间寻常院子,一间简易小屋,门口有棵菩提树,枝叶特别茂盛,因入了秋,叶子黄了大半,被黄昏余晖照得亮眼,在这安静死板的知也阁,显得热烈又奇特。 顾浔还来不及窃喜,就见着了一个人。 顾浔第一次见这样的西辞。 夕阳的光亮洒了他一身,衬上泛黄的树叶,他一袭白衣枕着树干小憩,风把树叶吹得微动,斑驳的光影落他的脸上,冷清气质被柔化,好看的侧脸朦朦胧胧又温柔。 顾浔一直以为,西辞这样的人只衬那灼灼桃花,不想见了余晖树下的他……才知什么叫惊艷。 不知何处落下一片树叶,绕着飘着,落到了西辞肩头…… 顾浔本该悄悄走了,却魔怔似的上前,小心翼翼替他摘了肩头那片树叶。 树叶还拿在手上,顾浔心里想,「这人还真像个孤寡老人家。」 西辞像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睫动一下,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顾浔恰好抬头,一下撞进了那柔和又朦胧的眼神里,四目相对,心里没由来咯噔一下。 西辞也诧异,不过只是一瞬,他垂着眼看半蹲在自己面前的顾浔,余晖太热烈,把少年也衬得很好看,他刚想开口,顾浔先接了话,「抱歉,扰你清梦了。」 西辞莞尔一笑,「无妨。」说罢便要起身,没注意,膝上的书简掉落在地,声响不大,却把这片安静打乱了。 他正打算俯身下去捡,不想顾浔先拾起了那书简,他指尖只碰到了少年手背。 少年手背是温热的,他指尖却凉得很。 顾浔被那冰凉触感一击,心间莫名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不过,西辞的手很快自然收回,那奇怪的感觉也在触感消失后散了个干净。 顾浔拾起书简,刚巧看见铺开那一页全是些墨迹老旧的篆字,就「顾浔」二字,是清秀瘦金着的新墨。他微蹙着眉,把书简放西辞膝上,人凑过去,点点那两个字,「这怎有我的名字?」 「这是《清陵辰录》。」西辞答,「记些清陵人事。」 清陵人事?顾浔抬眼看着西辞,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原来,他已把自己看成了清陵人。恍惚一瞬间,顾浔真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个家,可他又不知在疑心什么,问道,「司年他们也在上面?」 「不在。」 第31页 为何不在?自己和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吗? 西辞似是察觉到了顾浔神情,温和解说道,「清陵傍水而生,以『氵』为长,司年在后几卷。」 「真的吗?」顾浔心里似喜又忧。 「嗯。」西辞微微颔首,道,「你同我在一处。」 那清秀瘦金旁边,的确落的是篆字清陵。 原来当初西辞让自己选名,挑的全是「氵」字,寓意就在这里!到时候定要同司年他们炫耀炫耀,他可是他们的小师祖。 看卫抒那铁板木头还好不好意思罚他。 【滴,西辞对顾北楼好感度为3!】 涨那么快?竟然不是负数了? 【哥,你替他挡了那剑以后就不是了……】 系统的意思是,你花了那么长时间,只长了三点,你还挺骄傲? 顾浔直男思想,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放了晴,跟着西辞入书房献殷勤,「仙君,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闲着就好。」西辞坐下,将案上宣纸铺平,顾浔跟着凑过去了,杵着手看西辞,「真的什么都不让我帮吗?」 「……磨墨吧。」 「我定给仙君磨出朵花来!」顾浔磨墨,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游龙惊凤般的走位,花还没磨出来,砚台都快给他捣破了。 这边动静实在太大,西辞的笔将落未落,最后还是搁下了,他接过顾浔手中墨条,道,「……我来吧。」 「研墨需轻缓。」西辞轻轻研着墨,顾浔看着那只素白的手,想到了什么,他开口,「仙君那日说要教我习字,可还作数?」 西辞手一顿,道,「是我疏忽。」 说罢拿了只小狼毫给顾浔,道,「今日补上,好不好?」 顾浔得逞了,笑得肆意,「特别好。」 作者有话要说:  咕嘟:哥,你的好感值快爆表了,你控制一下你自己!! 谢谢阅读~( ̄▽ ̄~)~ 第16章 星辰 风把纸页吹起,落墨成字句。 秋意浪漫未散尽,想说的话全在空气里。 顾浔终于抄完满满一页「西辞」,伸了个懒腰,手都快断了。 【哈哈哈哈,哥,你不是像写这个名字吗?】 「……」显然,顾浔翻车了。 他算是明白了,那日手把手的待遇,只有生病才有。 顾浔没理系统,忙着出门刷好感度。 「你今日怎不去九霄殿了?」顾浔出书房时,已经入了夜。 清陵离天很近,星子很亮。 西辞抬眼,「可习会了?」 「……勉强。」顾浔挑挑眉,活动活动了筋骨,在西辞旁边坐下,他垂眼一看,「仙君这整日闲庭树下的,倒像个老人家。」 「……」西辞温温和和的,「我年岁确实长你许多。」 几千岁而已。 「年岁只是个数字,符号这东西,不重要的。」顾浔枕着交叠的手臂,二郎腿晃晃,「仙君,要不……我以后常来闹闹你吧?」 「……」西辞那页书没翻过,顾浔偏头看着他,「你老这么闷着,不得憋坏了?」 西辞没说什么,就笑笑。 笑人年少,也笑人幼稚。 顾浔枕在这老树下看了会儿星辰,身边还坐着个安静看书的人。所有的恐惧陌生都被暂时搁浅,一切祥和美好得像梦境。 其实……这个世界也没他想得那么差劲。 月光透过秋叶洒下来,落到地上就成了不清不楚的影子,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日在树下看到的西辞,是真好看。 顾浔想起什么,起身拿过西辞的书,「借我一下。」 他将黄昏时候从西辞肩上拿下那片秋叶夹西辞书里,那书不知是讲什么的,但他知道自己想讲什么。 书递迴给西辞,顾浔望着他的眼睛,「仙君,告诉你个秘密。」 「嗯?」 「我在你这,见过人间。」 顾浔眼里装了秋夜的星辰,亮亮的,若跌进去,心跳都会跟着闪烁。 西辞平和接过书,莞尔,「我甚幸。」 【滴滴滴!好感度+10.】 其实西辞很好哄的,你乖些,不闹事,他就不会讨厌你。 若再好些,陪他坐一夜,说些好听话,就会像现在这样。 顾浔感觉自己内心的盘算,在那纯粹温和的笑容下显得越发阴暗,他拍拍衣服起身,道,「仙君,我先走了!」 他晃晃手里拿着的书卷,道,「多谢你的字帖,我定毕生珍藏。」 枫叶又落下一片,没有声响。 * 「艹……!」顾浔把知也阁地图带了出来,锁门时本来就有点儿做贼心虚,没想到抬眼就看到蹲门口的司年,「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装鬼呢?!」 「北楼兄!」司年杵着手打盹儿的,见顾浔出来,差点来了个热情拥抱,幸亏被顾浔用摺扇拦住了,「真好!竟然还能见到活的你!」 「……」 「开始大师兄说你没去戒律阁,来了知也阁,我还不信来着。」司年递了个包子给顾浔,还有些热,「没想到师祖真能松口。」 「松什么口?」顾浔包子握手里还没来得及咬,动作一滞,「卫抒那傢伙告老子状?!」 「……还用得着告状吗?」听到卫抒被说,司年有些不爽,「老先生醒过来后,直接去九霄殿向祖师请辞修养一阵子,至少得等这批弟子没了,才肯再回来。」 第32页 「……!」他方才竟还有脸让西辞教他写字,顾浔尬得不行,又有几分心虚,「他……说不罚的?」 「应该是吧。」司年咽下一大口包子,「不然你都——」 「嘘!」司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浔一把拉了躲到墙角,「有人来了。」 的确,远处鬼鬼祟祟地来了一群人,不多,十来个。 那么晚了……来北楼干什么? 司年随着看去,道,「糟糕!他们朝后山去了!」 「后山?」顾浔装作诧异,唇角却勾起一些——那群人果然又来了。 「我去叫师祖!」司年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顾浔拎着领子揪了回来,「动静小些!他在休息。」 「哦。」司年缩回来,「那我去找大师兄!」 「……」顾浔放了手。 跟着落梵山的人进了后山。 「上次那怪物,就是在这儿看到的!」周焕野忽然说话,「有半座山那么高大,那怪物角上还坐着个白衣妖怪!想必就是守这地方的山神!」 「那……大哥,我们还敢偷东西?」不知哪个小弟多嘴问了句。 「闭嘴!什么叫偷东西?!」周焕野向来奉行偷鸡摸狗可以,但一定要名正言顺,他道,「我们被他废了那么多灵力,不来搞点东西弥补回去,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再者,神君向来不待见我们落梵山,干坤镜的事儿,说不定早透了不少消息给其他仙门。我们来后山,不过找找我们应得的消息。」 「干坤镜真在后山?」那小弟又多嘴。 「废话!」周焕野抬手狠拍了下那小弟的脑袋,「清陵的宝贝都藏在北楼后山,谁不知道?」 意思是……玲珑子可能也在后山? 顾浔悄悄跟着,不知不觉已入了后山。北楼后山全是成百上千年的古树,盘错高耸,将这地方掩得严严实实。越往里走,越安静,鸟兽也少了,烟雾缭绕不太能看清前面的东西。但好歹声音听得真切。 「大哥……我咋有点儿憷呢?」有人压低声说,「我总觉得前面有东西……」 「你你……你怕什么?」周焕野喝道,「有我在,那些东西敢出来吗?」 「大大大……大哥,怪物!怪物!」 「啊!有怪物!快逃!」 周围似乎瞬间乱了起来,但顾浔眼前的雾气却越发缭绕,他看不见什么怪物,只听那一声声惊恐的嘶吼传来…… 顾浔想到什么,忙唤出袖口的咕嘟,那小东西还在。 证明吓人的不是它。 那是谁?莫不是这地方真的有山神? 不对!周围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消失了!顾浔眼前也逐渐清明起来,云雾散去,入眼的是一片秀丽山河。葱茏的树木,斑斓的野花,还有一条蜿蜿蜒蜒看不到尽头的路。 这是哪儿?那群人呢? 「咕嘟咕嘟。」袖子里的小东西钻出来,打量起四周。 「你是说,这里有结界,需有西辞的贴身之物才能进来?」顾浔这才惶然明白,许是自己有西辞的半截髮带才进来了。 而那群人……或许已经被吓跑了。 顾浔定了个神往前走,尽量自我安慰,仙山又出不了什么吃人的东西,炎岭都住过了,害怕这里? 继续往前,灌木越多,几乎挡了路,全程没有任何生灵,诡异安静。 一切仿佛死物一般,周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唿吸声。 顾浔脚步放慢,忽然察觉脚下松软泥土变坚硬,低头一看——竟是白玉石板?! 这地方莫不是藏得有地宫? 顾浔拨开那丛灌木,果真看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暗道深处光线不好,却也能隐约辨别出有扇石门。 那石门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在这幽暗的光线下竟通体散着莹润光亮,顾浔眯眼看看,只能恍惚看清上边好像写着:吾爱…… 顾浔心里没来由一顿,莫名觉得这字像西辞的。 还未来的及全部辨认,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响动——是陶器摔碎的声音!余光一扫,竟发现脚边有一个砸碎的酒罐子。 这里还有人?! 「小少年,幸会啊!」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顾浔一抬头,竟见到一小老头倒挂在树枝上,那人七八岁的体格,七八十岁的面貌,倒立的脸笑得诡异,直怼在顾浔眼前。 「艹……!」顾浔被吓,低骂一声,这玩意儿是什么鬼东西?? 顾浔想叫出系统来问问,可是忽然发现,这地方竟然连繫统信号都能屏蔽了! 那小老头挂着树枝一转,灵巧盘腿坐在树枝上,解开腰间一壶新酒,丢给顾浔,「这里好多年没来新人了,小少年,陪老头我喝一杯?」 顾浔隔空接过酒,没动,打量两下那老头问道,「你是谁?」 「守墓人。」小老头道。 「墓?」清陵住的全是神仙,何人之墓会在这里? 为何会题「吾爱」?? 「想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小老头又开了一壶新酒,自己饮了下去,举起空酒壶,和顾浔隔空碰杯,「喝了这壶酒,我给你说个故事。」 「可惜我不喜欢喝酒。」顾浔不以为意摊摊手,「也不喜欢听故事。」 会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半是别有用心的人。顾浔自己是,所以也不信别人。 第33页 「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小老头眯笑起眼,皱纹把瞳孔挡得几乎看不见,「关于这块墓碑,也关于北楼那位,听不听?」 顾浔握着酒壶的手一紧,仰头把酒喝尽。 酒才入喉,辣喉劲头还没过,顾浔立马感到头晕目眩,周围的景象一点点模煳,他倒头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17章 打架 顾浔醒来时,已在山脚,竟靠在棵老树上睡着了。 看来那怪老头并不想伤害他,腹中也无不适,那老头为什么骗自己喝那壶酒?还有……那写着「吾爱」的墓碑是什么意思? 若说只是个简单的守墓人,可那老头道行看上去并不浅,游戏里一带而过的人物太多,而且数据演化可能出现的支线不是顾浔能记得住的。 顾浔头疼得厉害,揉了揉起身。 天边已经泛白,再耽搁势必会引起怀疑,他起身正打算朝学堂去,就听见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 系统才连接上信号,一看数值,差点以为自己被黑客攻击出现错误了—— 【哥,你氪金了??灵力值增加那么多???】 多少? 【15800.】 怎会增长得如此快?前几天他天天凑西辞身上那么久了才攒到950,现在一下增长了那么多。 【哥,我帮你查了查,除了靠近灵力体,获得灵物也可增加灵力值。你捡到啥宝贝了?】 顾浔仔细想了想,自己并未接触到什么具有灵物。 能查到是什么吗? 系统查了查—— 【当时信号被屏蔽了,没有录像,不能復盘——查不到的意思。】 「……」 那算了,现在灵力值够了,查一查西辞属性值。 【扣除1000灵力值,亲,请稍等片刻,这边为您查询~】 【npc角色名:西辞,形容:10、血值:1、仙阶:9、命格:1、復活力:0。】 不是,他的属性怎么崩坏得那么厉害?! 【谁知道呢<(`^)>】 血值还有復活值的数值,显然是受过什么要命的重伤!西辞角色设定就天生具备一级復活值,现在归零了,岂不是证明……他死过一次? 顾浔心里徒然一重。西辞自朔日一役后,并未去过其他地方。难道……是焱岭的事? 出了妄念镜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莫非……是为了自己? 顾浔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事儿他又不能直接找人问,只能慢慢查。 * 「北楼兄,你今天怎么来那么早。」司年又递过来两个包子,把书放下,「昨夜你去哪儿了,我和大师兄到后山的时候,一个人没见着。」 顾浔撑着手,目光往学堂一角看去,「诺,就那群人,还没进后山就被神兽吓跑了。他们跑了,我就回去了。」 「周焕野?!」司年看一眼角落里聚在一起的人,先生没在,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 司年从书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张白纸,叠了个纸鹤,悄悄扔了过去,又递了可珠子给顾浔,「听吗?」 那珠子莹白色,漂亮地很,顾浔接过来,捏指尖看看,「这什么东西?」 「灵萤啊。」司年小声道,「后山的宝贝,还是我有次救人有功,师祖奖励了我两颗,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 周焕野们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只有拿着珠子的人听得到。 「神君不是送了很多粮食过去吗?」 「五洲一天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清陵送去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的。」」周焕野道,「其他还好,像中洲那样死绝了的,七岁的小孩儿都敢往上皇位上推。」 周焕野点了点案几上一张山河图,「若不是现在各国自危不急,什么天下第一大洲?!早被邻国分食入腹了。」 「而且,神君早先布下的阵法能维持多久,谁知道?现在又死了那么多人,怨气一重,铁定维持不住。」周焕野道,「也幸好那魔尊闭关了,不然……毕竟是破了十重的人,他一出来,就算是神君,也不一定挡得住他大杀四方。」 「神君怎么可能挡不住?」新弟子们是听着西辞的神话长大的,心里对他崇拜得不行。 「其实我觉得神君什么的,也不过是个虚名。」周焕野声音放低些,「若我活得也有他那么久,说不定比他还厉害。」 周围弟子只听着,并未发表看法,周焕野得不到吹捧,开始乱说话,「你们别不信。不是都说神君明事懂礼,你猜那小怪物顶撞了先生,他是怎么罚的?」 「按律罚的呗,估计那程度,得去戒律阁领板子了。那傢伙铁定几日……」有人朝这边一看,顾浔对着那人笑笑,「天哪!那小怪物来学堂了!」 周焕野也往这边一瞥,「看到了吧,这就是神君的公正严明,若是我们如此,还不得被打断腿赶下山?!可你猜怎么着?卫抒仙师去九霄殿的时候,我可亲耳听到神君说什么『他伤未好,小惩即可。』差点把先生气死,就罚去扫了扫知也阁?那地方我们想去还不能去呢。」 顾浔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起身准备朝那群人走去,司年把人拉着,「你又要去干什么?」 「能干什么?」顾浔拿开司年的手,「替他给嘴把把风。」 第34页 「从未见神君对谁如此上心过,莫不是神君老煳涂了,打算养个小怪物继承他的衣钵。」周焕野哪知道顾浔看着他,只觉着身后目光有些炽热,但丝毫不影响他继续吹嘘,「其实神君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架子摆得大而已。就我们与中雍争床位那天,我才理论了两句,还不是让我们这帮兄弟住进北楼了。」 「哇!」围着周焕野的都是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只晓得北楼很厉害,跟着应承吹嘘。 当然,也有几个带脑子的,比如某略微对事实进行思考过的吃瓜群众问,「北楼诶!厉害是厉害……可为什么你们每天都是从路边小树林出来的?」 「那……」周焕野尴了个大尬,支吾两声,「那不我哥儿几个住不管这地方嘛。整天飘着烟,路都看不看清楚,也只有神君那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能住得下去--」 「是不想,还是不敢?」顾浔不知何时站到了周焕野身后,摺扇搭在他脖颈旁边,仿佛是把冷刃,朗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周焕野吓地汗毛都立起来了! 「你……你你!」周焕野你半天,才把舌头捋直,「你谁?那什么东西搁我脖子上?!」 「大哥……那那那位……」 「哪位?」 「方才你说的那位……」 「哟,我说谁呢?」周焕野虽然不敢动,但笑脸陪得好,「哥们儿,我欣赏你的放荡不羁爱自由,交个朋友?先把东西放下,有什么话咱哥俩摊开了说。」 「交朋友这事儿,讲究个物以类聚。」顾浔笑笑,眸色放沉,手中摺扇拿开,走到人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浔刺激人的功夫是一流的,周焕野的脸色青转黑,直接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哪家养的狂徒?这是打算跟我落梵山挑事儿?!」 「你祖宗家的。」顾浔回个略微礼貌的假笑。 「!!」周焕野彻底被惹恼,起身就打算打人,被拉着了就口不择言,「哟,我就说谁敢在清陵那么嚣张呢?原来是神君捡来那怪物呢?怎么着,神君捡来的,就自以为比我们高一等?那北楼后山那些阿猫阿狗不也能踩我们头上撒野了?」 顾浔偏偏头,还没等周焕野反应过来,一个结实的拳头就打了过去! 顾浔下手又重又野,和仙门使得柔和术法不同,加之他又是从焱岭来的,没人知道对方到底几斤几两,也没人敢贸然出手制止。 周焕野体格大,挪动躲闪都不方便。哪里比得上打架老手顾浔灵活,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头后试图挥手反击,却被顾浔一个摺扇一转,朝着手腕就是用力一拍,手腕吃痛,周焕野伸手去捂,分神那点间隙,被顾浔脚尖一扫,狠狠扑倒在地。 「噗——」周焕野的体格在地下打起滚来实在滑稽,身后的吃瓜群众想笑又不敢笑,只咬牙憋着,看魁梧的他在地上扭动。 司年才吃了半个包子,这边竟然就打起来了! 「北楼兄!」司年忙跑过来拉住人,把踩着周焕野手腕的顾浔拉开,「你怎么还打起人来了?!」 顾浔没说话,抽回脚,屈膝半蹲下,摺扇搁在周焕野脖颈处,吓得人不敢动弹。 顾浔的笑意带着憷人的阴婺气,他开口警告,「你他妈给我记着,说我可以,提你祖宗不行。今天赏你的是点开胃小菜,下次……我保不准直接给你剁了炖肉。」 顾浔站起来,围着看热闹的弟子们自觉往后退了一圈。 他扫了眼众人,莞尔道,「既知我是焱岭来的,应当明白,我心术不正,下手也狠。你们多少算我半个同窗,闲得无聊拿我打趣也就罢了。」 顾浔忽的眸色一沉,声音加重,「但尊师重道你们该懂。清陵仙山上那位,不是你们能谈说的人。他温和,不计较,那是他人好。我不一样,我既是他带回来的,帮他割几个乱说话的舌头,也不是不可以。」 「……!」顾浔说这些话时实在阴婺,众人一憷,周焕野往后挪两下,挪到安全区,方才破口大骂,「别以为你他娘的使得都是些老子没见过的阴招儿,老子就怕了你!」 周焕野爬一下没爬起来,那黑木摺扇不知施了什么术法,打在皮肉上的痛感不亚于刀割,他换了只手撑地,并上两脚才勉强站起来。 周焕野最爱的就是他的面子,如今顾浔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丢脸,心上又恼又恨,索性口不择言,「小怪物,看着挺秀气的,没想到不和章法的阴招那么多?谁教你的?不会是焱岭那变态魔头吧?听说他最好男色,长你这样的放焱岭,早不干净了吧?」 顾浔偏头看他,手上摺扇篡紧,却被司年拉住,「你还打算接着闹?再打下去,你想跟祖师怎么交待?!」 顾浔手上力度一松,真没再动手。 周焕野得了便宜还卖乖,往后挪动两步,躲一群弟子身后接着说,「神君愿意捡你回来,说不定就是你用焱岭伺候魔尊那招——啊!啊!什么东西!有怪物咬我!」 人生在世,为人处世,就讲究个不作死就不会死。周焕野他老学不懂,顾浔便把咕嘟悄悄放了出来,身体力行教他点儿道理。 最后人被吓晕了,想来就算醒来,也得痴痴傻傻了好几天。 而顾浔,毫无意外又要进知也阁了…… 【哥,你怎么受罚了还那么高兴?】 第35页 顾浔没理它,只问,「好感度多少了?」 【稍等……西辞对顾北楼的好感度为……46了!46了诶!!】 涨那么快?看来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西辞心肠软,稍微卖一卖惨就能得到怜惜。若不是魔尊低数值太低,凭顾浔这撩人样,可能早及格了。 顾浔笑笑,推开知也阁的门,「哥去及个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18章 流萤 西辞从书房出来,已入了夜。清陵近天,风景月色都极好。 他推开门,月光清冷,薄薄的,尽数洒了下来,树上是繁叶茂盛,树下是白衣少年。 光影斑驳,静谧地像水墨画。 「怎在这儿睡着了?」西辞自说自话,解下身上的薄裘给顾浔轻轻披上。 西辞的声音是极轻的,动作也是极轻的。 可顾浔现在警惕心实在太重,稍稍一点声响就能惊醒。 「谁!」顾浔惊坐起来,薄裘也滑落下来。他下意识想去钳西辞的手,却被人先抓住了手腕。 手腕上的力度不重,却足以让顾浔彻底冷静下来,他抬眼,看清了来人是西辞,他半垂着眼,温柔掺上一半月色,显得有几分朦胧。 顾浔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 知道系统惊讶发出——【加了加了,好感值又在加了,哥你可以啊。】 顾浔方才勉强回神。 「你需静养,夜里凉。」西辞把他手放回去,把滑落的薄裘扯起,轻轻盖上,「困了?怎不回屋休息。」 顾浔只看着西辞,良久未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 「司年呢?」西辞问。 想到司年,顾浔微微皱眉,「我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那想作甚?」西辞笑问。 「我想出来看月亮。」顾浔顿了顿,声音轻了好些,「也顺道看看你。」 「……」许是年纪大了,西辞听不得这些话,听进了,也答不来。 倒是顾浔,自然掀起薄裘,顺道尝试的,大胆的捏住西辞衣角,他微仰着头,诚恳有一万分,他道,「仙君……如果我惹事了,你怪不怪我?」 顾浔刚气病了老先生,罚还没领完,又凑了同窗,不该犯的事儿,他一次翻了个够。 西辞就这么立着,微微垂下头,温温和和问,「怎么了?」 「我把先生气跑了……还把周焕野揍了。」顾浔恹恹的,没底气,「我不是故意的。」 「哦。」西辞应一声,「知错了?」 「嗯嗯,特别知。」顾浔重重点了两下头,「我不该让你为难……」 今天周焕野们的闲谈,顾浔算是听进了心。 这清陵,把他当人看的,也就一个西辞了。他这小怪物老让人神君为难,是自己不对。 顾浔把藏身后的竹条拿出了,递到西辞面前,诚恳地不行,「打骂随你。」 「哪里学的负荆请罪?」西辞哭笑不得,将他手中竹条化去,温温和和地,「不罚。」 顾浔再张狂,也终归是个孩子,他没武功,比不得那些仙家弟子,还是从炎岭来的,背后没什么师门靠山,有的只一个西辞。 西辞看着他那委屈不得说的眼神,心里难免触动,往旁边走了两步,并着顾浔坐下,像洞中那晚。他指尖化出些流萤,翩翩飞了起来,将周围萦绕地亮了许多。 一只流萤栖在了西辞指尖,最后变成了颗莹亮的珠子。那珠子剔透漂亮,还散发着盈盈的亮光。 西辞偏头看向顾浔,温和问道,「听说你题了把摺扇,可否借我看看?」 顾浔不明其意,下意识把攥着摺扇那只手往后背,摇摇头,「还是别看了吧……丑得很……」 「那就不看。」西辞好脾气应承。 「……」算了!顾浔心一横,把摺扇拿出来。 他是真受不得西辞这样温和的人,他不为难自己,自己却恨不得把人家所有要求都满足了。 西辞接过摺扇,流萤绕了过来,最后一一在他指尖化成了莹白漂亮的珠子,西辞握着摺扇的手一抚,那珠子穿成了一条特别好看的璎珞,坠在那摺扇上。 衬上那几个洋洋洒洒的「生人勿近」,还真有了点纨绔公子的味道。 「这……」顾浔懵了,司年不是说这东西很贵重吗?接过摺扇的手迟钝着,那串珠子的光亮足够恍人,他却只看着西辞的眼睛。 从前常听人说,有人眼里有星辰,他是不信的,如今……溺在这里面,方才知道真有那么好看安静的地方。 西辞被他凝得多少有些不自在,却也自然垂下眼,目光放在摺扇上,不与人对视,道,「灵萤是上好药材,有奇香,坠这摺扇上,你时常带着,对安神养伤有些功效。」 那珠子触着凉,顾浔心里却有什么滚烫。 【哥!你发了,这东西的灵力值——】 顾浔叉掉系统提示音,只认真望着西辞,「你真好。」 西辞的好,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说,也不藏着。你若发现了,心里便噼里啪啦炸开一些东西。 自顾浔来清陵,关心、偏爱,西辞一样没少给他。他不知该喜该忧,灵萤璎珞在手心发凉,顾浔看着西辞很认真说,「仙君若真觉得亏欠我,便允许了我件事儿。」 第36页 西辞听他说。 「事儿以后说。」顾浔不知在想什么,道,「过分了也不反驳,抵条命总归够了。」 他知道西辞对他那么好,是因为无生塔替他挡了那一击。可他越发觉得他受不住这种好了,西辞一颦一笑落他眼里,都莫名将人挠得浮躁。可他现在做的事儿……怎么看都有点像在利用西辞那点偏爱。 索性给彼此个台阶,让西辞化了他心里那点亏欠,也让自己的愧疚感少一点。 「好。」西辞轻轻说。 夜色刚刚好呀,流萤围着人绕。秋风也没那么凉,顾浔忽然道,「仙君,手给我一下。」 「?」西辞不解,还是慢慢把手递了过去。 顾浔嫌他动作慢,直接把手拉了过来,在他手心放下了什么东西,「桃花酥!」 西辞垂眼看手上精緻的酥饼,触感却全来源于手背那点温热。 「这清陵的饭菜素得很,怪不得你那么瘦。就这桃花酥还不错,也不知你吃过没有。我带来给你尝尝。」顾浔也不好意思揩油,自然抽回手,他有几分期待,「好不好吃?」 「……嗯。」 「那我以后日日给你带。」 「……嗯。」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藏着。」桃花酥不是顾浔吃的,但他心情也莫名好起来,手又放回脑后枕着,他看着月亮,有几分怅惘,「曾有人同我说,吃点甜的,就能把苦化开。」 西辞没说什么,只认真吃着桃花酥,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顾浔就着月色偏头看他,「你要去中州?」 「嗯。」 「五洲的事儿挺麻烦吧?」顾浔想起白天听过的话,「现在五洲的求救函书日日往清陵送,我看那九霄殿都快堆不下了。」 「嗯。」流萤绕着西辞,光弱弱的,把他柔化得不那么强大,「有点。」 所以他才来这避避清闲。 「那你累吗?」 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不喜欢吵闹喧嚣,可搁西辞这儿,有些事又不得不做,还得做到人人满意。他得多难啊…… 西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怪我没护好这天下……」 「五洲的事儿,八竿子都怨不到你身上。要怪也只能怪焱岭那魔头!」顾浔急了,「我要是你啊,当初何止给他一剑,唰唰唰噼个几十剑,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系统:噼自己还噼那么开心……放古代,不对,他哥就是个昏君。 「幼稚。」西辞笑笑。 那笑和以往恰到好处的温温和和不一样,他弯了眼,眸子里盛的温柔会发光。 「是你太老成了。」顾浔心里压的事落下了,西辞没怪他,他身心否都轻松得不行,背过双手枕靠书上,他偏头看西辞,柔和月光落了他满身,不知怎的,这人瞧着比初见的时候还漂亮,他偏头凝着人,「你笑了。仙君,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西辞的眉目又舒下去,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顾浔凑了过来,把人看清晰,故意强调,「特别好看。」 「……」 西辞一无所适从就会一动不动坐着,装什么都没听到。 顾浔看着笑笑,想起正事儿,他低声说,「捎上我吧。」 「我陪你去中州,陪你守护你的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19章 古墓 西辞哪那么容易答应放顾浔下山? 哄也哄,好听的话更是天天说,厨房的桃花酥都快被顾浔给偷光了,好感度都刷及格了,西辞都没松口。 中州现在死了那么多人,还闹起了瘟病,西辞不放他去也正常,一个没灵力的人去那地方,大概率等于找死。 不过,顾浔也算找到了个天天往知也阁跑的机会。 最近西辞待在知也阁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他每日都来。都来拿顾浔一块儿桃花酥,吃完聊完就走,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浔在说,他安静听着。 也就那时候,西辞脸上的倦色要少些。 七日了。 顾浔来了七日,其他四洲的史卷都找到了,独独这中州的,不与他们在一处。 「喜怒忧思悲恐惊」,今天,最后一扇七情门。 七扇门各有各的不同,「惊门」在最里,也最窄小狭闭。 幽黑得紧,四面墙就开了个小窗,漏进丁点月光照在地上,把这地衬托得像个不见天日的牢房。 顾浔点了个火摺子,随手翻开一本书,「靠……!」 不愧是惊门,随手一翻就是修罗地狱——黑红的底色,嶙峋的峭壁,岩浆在地底翻滚……熬着肢体内脏,恶鬼互相啃食撕咬,不要命的往上爬,血污在岩壁上蜿蜿蜒蜒,像诡异的符咒。那些恶鬼仿佛疯了似的在吶喊狂叫,踩着一具具尸体往上够来,快够到边角了……又跌落下去,被岩浆吞噬成灰! 又是游戏提示! 这坑爹的游戏到底想暗示他些什么? 死亡吗?可楚明修还活着,魔尊生命进度条一直停留在25%,难道还有变数? 顾浔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噁心劲儿没过,咕嘟突然从他袖口跳了出来,蹦蹦跶跶朝着天窗边那束光亮去了。 「找到了?」顾浔火摺子往书架上一照——果然是《中州录》! 满满一面墙,由竹简到书册,中洲建国八百年,史书八百卷。顾浔是看不完了,他直奔主题,想找最近十八年的。 第37页 一百年前…… 六十年前…… 二十年前…… 顾浔指尖停在十九,眉头不禁拧紧——这《中州录》……恰好缺了十八卷! 算算年龄……魔尊刚好十八岁! 魔尊和中州之间……究竟还有些什么牵连?为什么这十八卷史书会失踪?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原主一个凡人为何会修炼如此恶毒的邪术?并且……还成功了。 看来……这中州,他是非去不可了。 * 出了九霄殿,顾浔还没来得急松口气,就听到有人大喊,「救命啊!救命!」 这声音……是周焕野! 能叫那么惨烈,肯定是出大事了! 顾浔没来得多想,就沖了过去。 声音来源于后山,顾浔到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血渍。 血渍尽头……竟是个洞口! 顾浔走上前拉出被咬得血肉模煳的周焕野,问,「怎么回事?」 「里……里里,里面有鬼……鬼老头儿。」周焕野已然被吓丢了魂,支支吾吾说了两句,「还有兄弟在里面,救,救……」 话还没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什么鬼老头?难不成就是那酒鬼?! 「艹……」那老头的手段顾浔是见过的,当初只是想利用他们做个掩护,没想到干坤镜就那么吸引人,那么多人不要命往里闯? 顾浔简单给周焕野包扎了一下,忽然好奇,上次他们不是在后山迷路了吗?按理说后山他们应该进不去啊? 难道…… 【哥,这里原来的屏蔽信号消失了!】 系统出现得刚是时候,意思是——后山的结界破了! 结界关联着西辞的,顾浔没忍住,低骂了句「真他妈想弄死你。」 说罢还是磨磨牙将周焕野放在树边,便忙着去救困在里面的人。 西辞不喜欢他做坏事,他要当个好人。 面前洞口瞬间变成了那条他见过的幽深小路,唯一不同的是……这条路上,周围的灌木树枝上,全是血迹。 血迹尽头,卧着个拿酒的老头儿。 「你伤了他们?」顾浔看清人,那人越发佝偻可怖了。 「不怪我。」老头儿转头笑嘻嘻,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可怖又噁心,「是他们不守规矩。」 顾浔眯眼一看,竟见那老头身后有不少用绳子捆绑起来的人。老头手里拿着酒壶摔碎的瓷片,笑一声就往那些人身上隔一下,那人已然被割得血肉模煳了。 顾浔尽量镇定,「朋友,你口味真重,还吃人肉片儿呢?」 「我才不吃他们,脏了我的嘴。」老头冲着顾浔诡异笑笑,「你想救他们对不对?」 「不太想。」顾浔摊摊手。 他是不太想。毕竟前不久才结过梁子。 「那我们一起把他们杀了?」老头越笑越阴森,转瞬挪到了顾浔面前,双手递上那血淋淋的瓦片,「杀了他们,干坤镜就是你的了。」 「!」顾浔着实被突然蹿到面前的老头吓了一跳,他尽量稳住,「我对干坤镜没兴趣,对杀他们更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老头儿偏偏头,脑袋就像要掉下来一样,眼睛瞪得似乎要爆出来,「对中洲?还是……仙山上那位?」 「我呀……」顾浔一笑,「对处理你比较有兴趣。」 他冷不防拿出摺扇,盯好老头儿后脑位置快准狠击了下去,那老头儿果然吃痛,尖叫一声后捂着后脑跳远了,他恶狠狠瞪着顾浔,抽回的手上尽是血迹,他怒火中烧,可怖笑了两声,真打算朝顾浔冲来,忽然定住,「你……你不许动我的酒!」 「这可说不准。」顾浔拎起手中方才从那老头腰间卸下的酒,笑笑,「我一激动,就容易手抖。」 「有……有话好好说,别动酒,别动酒。」老头儿张开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朝顾浔挪过来。 「站好!」顾浔手往下一放,「放了他们,酒还你。」 「你威胁我?」老头面色可怖。 「不够明显?」顾浔见那老头把人尽数放了,路尽头的墓碑又出现了。 他把酒壶朝老头儿一丢,眼疾手快奔进了古墓。 这古墓门竟是虚掩,一碰到人便消失,却也顷刻封了起来,老头儿算是进不来了,顾浔也出不去了。 他靠在石碑上喘匀气,才低嘆一声,太他妈惊悚了。 灵萤璎珞会发光,顾浔勉强能看清前路。 这墓通体全是白玉石,墓阵阵是八卦形状,黑白两极,两极点中央,竟然放着两座白玉棺材! 莫非是鸳鸯冢? 西辞说是故人,难不成真是故人?或是……西辞的师尊?这人顾浔听司年提起过。 身后的墓门被人疯狂敲击着,顾浔尽量冷静,谨慎朝墓穴深处走去,才要踏入八卦阵图内,面前徒然出现一片结界! 【警告!警告!您的灵力值正在飞速消耗,请勿再靠近危险区!!!】 艹……这东西竟然还会吸收灵力值?! 还是急速消耗! 系统这么一提醒,顾浔果然感觉体力有些不支,忙退了出来。 没想到,身后敲墓声停止,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大群蝙蝠! 其中有只巨型蝙蝠爪上抓着个酒壶,酒壶「哐当——」落地,那老头竟从立马钻了出来! 第38页 「哈哈哈,你以为你跑得掉?!」那老头身后的方才被顾浔打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麻布随便一包裹,那血渍便顺着麻布滴落下来……那血色落地,白玉地板被灼成黑色——那血有毒! 那方才出去那些人岂不是……不行,他一定要赶快出去! 「我不跑。」顾浔身后结界还在吸收着他的灵力,他必须远离这里,可前面又是老头儿蝙蝠的……这点子,是真他妈背了点儿。 「该跑的是你。」顾浔算后距离,几乎是用尽全力,趁老头朝自己爬来,朝那酒壶丢了过去! 酒壶碎了! 蝙蝠也尽数散去! 那老头疯了似的抱着头嚎叫起来! 他面部四肢开始扭曲,忽然变成了个佝偻消瘦四肢纤细的……老怪物。 顾浔心里真是百味翻滚,他这是……爆发了?! 那蜘蛛一样的老头勐然朝顾浔奔来! 顾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趁老头与自己擦肩那惊悚一瞬间,朝他后背就是一拐肘,那老头贴到结界的瞬间便被吸住了! 「啊!」只泄出一声惨叫,便是死命的挣扎和哀嚎! 顾浔惊魂未定,侧身转到一边,那老头本就枯瘦,现在仿佛快被那结界吸食成干尸,他越挣扎越激动,仿佛蛛网上的虫子,人在濒死的时候,总会爆发出些难以想像的力量,更何况这地方他守了那么多年。 顾浔能逃出去的把握,不比他死在这里大。 顾浔后退几步,到了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偏头看看,方才那老头进来的洞口实在太小,根本出不去。 这边老头已然挣脱开了一半手脚! 顾浔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真得挂在这鬼地方了。 他退至墓门后,余光扫见了墓碑后的刻字——竟是一封聘书?那字他断断不会认错,是西辞的。 原来……这里葬的不是什么师父,是他的心上人。 心里不知泛起了些什么滋味,顾浔一时走了神。 「你去死!」勐然一回头!那老头竟然朝自己扑来了! 几乎同时,墓门开了! 顾浔恍惚看到了个白影,人还没看清,胳膊上就被那老头结实咬了一口! 瞬间只觉得胳膊吃痛,再有什么感受……就是无力了。 「小浔!」一道白影自墓门飞入,顾浔还未来得及看清,腰以被人搂住——是西辞。 西辞将他扶正,转头看向那老头儿,「燕无,你不该伤人。」 「师尊?师尊!」那消瘦老头朝西辞爬来,爬到西辞脚边,竟又变回了原来的老头儿样,他抓着西辞的衣角,「师尊,弟子知错了,是他们擅闯清陵!是他们要动师叔!是他!是他砸了弟子的酒……师尊,你让他把酒还我好不好?」 顾浔勐然一惊,清陵……清陵!原来清陵之所以叫清陵,竟是因为这座陵墓?! 西辞垂眼看燕无,仍旧温温和和,「我早与你说过,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既种了苦果,自当受着。」 「我没有强求!」那老头儿失了理智,「是他们欠我的!是他们欠我和小千的!」 西辞难得有好脾气被磨净的时候,他挥袖将燕无封印在了墓穴里,抚着顾浔找了就近一棵树将人轻轻放好。 燕无毒性极重,这伤必须马上处理。 伤在胳膊……西辞的手顿了顿,还是伸向了顾浔腰带。 「仙君……」顾浔看着认认真真替自己打理伤口的西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还在笑着开玩笑,「你脱了我衣服,要对我负责的……」 西辞手上运气,用内力将伤口处的瘀血逼了出来,可是浸入到血脉里的,实在不好根除。 西辞一边将顾浔的衣服重新穿好,一边柔声问,「他处可还有伤?」 「有。」顾浔想起墓穴中看到的婚书,可能是毒液沖脑了,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 「哪里?疼不疼?」西辞关切问他,拉过他的手号脉。 顾浔就势身体前倾了一下,人失力趴在了西辞身上,他额头抵着西辞肩膀,最后一点力气即将用完,他微偏头,说话时的温热唿吸萦绕西辞耳边,轻轻地,「别丢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燕无的故事指路→西临 谢谢阅读~( ̄▽ ̄~)~ 晚安,好梦~ 第20章 悸动 「哎呦,你可总算醒了!」醒来的时候,顾浔已在了北楼房内,司年端着碗药正准备往他嘴里强灌,「师祖说这药得日日喝,你再不醒,这药都凉了。」 顾浔掀眼看他一下,撑手坐起来,身上的不适应感缓解了许多,只是头还昏沉得很,他揉揉眉心,声音有些哑,「他呢?」 「谁?」司年开始没听明白,后来反应过来,「你说师祖啊,他替你去后山找药了。」 顾浔心中莫名不是滋味,接过司年手中的药喝净,喉咙里苦涩褪净,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他回神问,「北楼后山可住有生人?」 「北楼后山哪里能住人?」司年道,「那里养的全是上古神兽,祥瑞之气浓得很,一般人哪里受得住?」 司年看一眼顾浔,「若非说有啊,就前院有你这一个。」 「他不是让周焕野也住进来了吗?」就他一个……顾浔心里莫名暖和些,嘀咕一句。 「哈哈,你不会以为师祖真那么好说话吧?」司年忽然笑了两声,「师祖脾气好,但善恶好坏向来分得清楚得很。师祖给了落梵山的人住后山的机会,看的就是他们有没有这福分。这不还没住进来就被后山的怪物给吓跑了?」 第39页 如此说来……后山那人的存在本就是个秘密,顾浔又问,「那你可知一个叫燕无的人?」 「燕无?不认……」司年刚想摇头,「你说的是燕无将军?!」 「你认识他?」 「师祖唯一收过的凡人弟子,中州千年难遇的战神,我哪能认识?」司年接过药碗放好。 顾浔心想,那猥琐老头……竟然是战神?? 「不过听说过。那人出身就是杀人打江山的料,师从哪位世外高人,替祁炀帝征战四洲,一百零八役,从来没打过一场败仗。」见顾浔疑惑得很,司年压低声音八卦两句,「就是……身上戾气重得很,非但没能飞升成仙,死后连轮迴都入不得。」 「他死了?」顾浔蹙眉。 「死了啊。」司年道,「半年前魔尊破十重,阵脚就落在中州,入魔的引子……就是燕无将军。」 「!」顾浔大为吃惊,没想到这东西兜兜转转竟然绕到一起了……莫非半年前那场血灾,也与清陵有关?顾浔问,「他若没死呢?」 「怎么可能没死,中州那么多将士百姓,亲眼看到他魂飞魄散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那后山的……究竟是谁?或者,他为什么要假死? 「你问他做什么?你崇拜他?」 「……」 崇拜个屁,顾浔想起那个秃头蜘蛛精就后背渗冷汗。 见顾浔合眼靠床边休息了,司年收好碗,准备出去。 「等等。」待脑海里思绪逐渐清晰,顾浔没由来想起在后山看到的刻着「吾爱」的墓碑和那封婚书,想起听到的话,他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个故事,索性直白问了司年,「你师祖……可有心上人?」 「哎呦!北楼兄!你是去后山砸了脑袋吧?」司年若不是手里端着药碗,真想捂了这人的嘴。「师祖那样的人,哪会有半点俗情?!」 那便好……不会有,总比有好。 而且,那人只说仙山那位,没说仙山哪位。若是清陵原来住过人,也不是不可能。 顾浔不知道自己在忧虑什么,也不知道听了司年的话后又平白在庆幸些什么。 他的确心疼西辞孤家寡人,可一想到「吾爱」两个字有关于另一个人,就觉得刺眼得不行,轻轻巧巧卡在他心里,硌得人又麻又痒。 「北楼兄?你到底怎么了?」司年抬手在出神的顾浔眼前晃晃,「你在后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物?迷了心神?」 顾浔揉揉眉心,他哪里是被后山怪物迷了心神,他可能……被一个人迷了心神。 * 「神仙就是藏得厉害,那么难找。」顾浔快翻了大半座后山,还是连西辞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斜靠在树上休息一下,抬眼望去,清陵这近天的高度真不是开玩笑的。 西辞采什么药去了那么久?顾浔喝完药缓得差不多就出来找人。 他也不知怎么了,从古墓出来后,先前攒的那点儿自信患得患失起来。 开诚布公问肯定不行,要是让人误会了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天天跟着,总能观察出点儿什么猫腻。 太阳才落山没多久,天边还有点儿薄光,星子微亮,顾浔才往前迈出一步,忽然眼前迸发出一道巨大的亮光! 顾浔下意识用手遮了遮眼,没看清山顶发生了什么。 待光亮暗了一点儿,他眯眼看——这术法阵仗,是有人在结结界! 难道是西辞?! 顾浔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往山顶跑去了。 西辞现在属性值怎么还支撑得住他结结界……要是……顾浔分明知道他是主角,出不了什么事儿,还是莫名其妙慌。 古墓结界连着整个后山,想要修復消耗极大。况且……这结界破坏得很是蹊跷,能进后山的统共那么几个人,是谁动得手脚? 西辞散去阵法,落下地,才站稳脚,就勐然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抬指化去,已然很虚弱,但仍旧无事一样下山。 夜幕彻底落下来,仿佛徒手可摘星辰。 那个修长背影立在山前,手里拿着株紫色草药,花蕊还散发着点儿萤萤光亮。 还差一味药。 燕无这些年体内的毒性变了不少,原来的药方无法根除。 西辞抬指取下一叶花瓣打算试药,忽然手腕一紧,偏头看,竟是顾浔。他不知怎么,竟有一丝慌张。 「你怎么样?」顾浔才看清人影,上来就抓人,恨不得把西辞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但终是怂得没敢动手,就隔着袖子拉着了西辞手腕。 「无事。」西辞温和抽开手,「身上有伤,当好生养着,来此处作甚?」 「我担心你,便来寻你了。」顾浔眉头微蹙着,方才西辞手抽得太快,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他竟见到西辞手背上有道划痕。按理说,神受伤都会很快自愈,根本不会留下痕迹,除非……体内灵力已不足以自愈了。 顾浔担心得紧,又不好直接问,「方才……」 「方才山顶光亮异常,是神兽异动。」西辞很好堵住了顾浔的话。 「不是你出事便好……」顾浔知道西辞是在故意搪塞他,可他没法儿问。若他是卫抒司年,还有个名分……可他就是西辞从魔窟捡来的野孩子。什么都没有,就仗着救过西辞一命那点情分在清陵苟延残喘。 「别以为你是神君,药就可以乱吃。」顾浔捡起西辞脚边的小药篓,吊儿郎当挂斜挂在肩上,伸手抢过西辞手里的草药,知道他是像给自己试药,心里酥酥麻麻得不是滋味,「既是给我的药,必须我先吃。你总不能仗着你年长我几岁,事事都要抢着来。」 第40页 顾浔笑笑,尝了片花瓣,又苦又涩,他拧拧眉,把药扔到药篓里。 「……」西辞被他怼得无奈,只关心道,「可有不适?」 「有。」顾浔走到西辞面前,那人也不躲,他俩面对面,四目光亮灼灼,「仙君,我自打从那古墓里出来,心里就没一刻舒坦过。」 「……有何症状?」西辞哪里知道顾浔葫芦里乱卖什么药,还以为他被山中祥瑞之气伤到了。 「平白抓心挠肺,偶尔寝食难安,也会辗转反侧。」顾浔倾身过去,拿掉西辞发尾一根枯草,目光偏回来,看着西辞的眼睛,在那片温柔里发声,「仙君可知这是什么病?」 「……」西辞虽不经人事,但书没少读,自然知道这是少年情窦初开的徵兆,他温和道,「相思病。」 西辞如此坦然,顾浔倒是没法儿撒泼了。 他何止犯了相思病。还是单相思! 顾浔恹恹跟着西辞回到北楼,心里烦躁得很,什么滋味都有。 ……他怎么那么淡定? ……他怎么不问问我相思谁? ……他怎么波澜不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顾浔看着那冷清背影走得越潇洒从容,他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自己看了眼墓碑都乱七八糟思虑了那么久,他怎么能不管不顾潇洒成这样?! 又折断了根树枝,顾浔一路上辣手祸害了不少花草。 西辞只当他情路不顺,需要发泄,也没说什么。 两人到了各自门前,薄光洒房前,三两步距离,两人比影子还沉默,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 西辞伸出手,「药。」 顾浔将药篓递过去,一路上都只盯着个背影,现在看到人眉眼,心里的躁火像被点了起来。 西辞手才接过药篓,就被顾浔用力一带,人险些跌过来。 待站定,两人近了许多。 顾浔和着那朦胧月光,声音也没那么清明了,「仙君,可曾……相思过谁?」 「并未。」 顾浔莫名一喜,「不骗人?」 「早些睡。」西辞莞尔,拿过药篓进了屋。 这夜色正好,怎么还睡得着。 顾浔此刻是当真辗转反侧了,举着摺扇,那白玉璎珞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 脑子里那个缠人的影子被敲门声打散,西辞道,「明日起早些,随我去中州。」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晚安,好梦呀~ 第21章 中州 【哥,你真要去中州?去中州就意味着要开启游戏副本,我将不能常伴您左右——】 顾浔叉掉系统的碎碎念,他今日心情大好,换了件有银色暗纹的绸质里袍,难得有心情穿了清陵的校服——仙气飘飘的丝质外套,通体无花,边角有些水墨画——新弟子图案画的是菊花。本来都是弟子们自己去司衣间找笔画,奈何顾浔当时没醒,是西辞画的。 顾浔一直没捨得穿。 如今穿上了,倒有几分风度翩翩,手上持着坠白璎珞的摺扇,气质倒也风流倜傥。 风流倜傥的人吶,天还未明就在房门口踱来踱去,不知在等什么。 「咯吱——」一声,西辞房门一开,顾浔笑脸盈盈,「仙君,早上好啊!」 「……」西辞才起,有几分懵懵懂懂,正欲打清水来洗漱。头髮散垂着,垂过肩角,软软耷拉下来 穿的是件单薄里衣,领口不似平时捂得紧,有些低,恰好露出那截白玉一样的颈子,以及……往下的精緻锁骨。 几乎下意识的,西辞佯装淡定,「啪——」一声,把门復又关上了。 「仙君!你这是害羞了?」顾浔想想西辞方才反常的样子……想想竟觉得有几分莫名的反差萌。 没想到这仙君纹丝不动几千年,原来那么腼腆吶?顾浔哈哈笑了起来,笑够趴人窗户上打趣,手上蹂/躏着西辞窗台上的兰草,嘴上没正形,「仙君,都是男人,你有的我都有,什么没见过?」 「莫要胡闹。」今日的西辞也不勤俭了,使了术法片刻整理好形容,推开门又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样子。 「我哪有胡闹?」顾浔见人出来,笑是不笑了,就觉得眼前一亮,这人……真好看吶。 「仙君今日怎起晚了?」顾浔抬指弹一下花叶,故意问。 「……」西辞看了他一眼,目光落花上,抬指一点,兰草被挪到了里间,他温和道,「你莫要折腾它。」 「那我折腾谁?」顾浔笑得……宛若衣冠禽兽。 「……」西辞没在理人,往前走了。 「仙君,你生气了?」顾浔快步追上,也不过分,始终错开西辞一些距离,少年高挽着头髮肆意,他微微偏头看西辞,他始终垂着眼,波澜不惊,认真看路,顾浔安分了些,「我不闹你了。你可千万别生气。」 「没气。」西辞停下,看了眼顾浔,温和道,「中州路途遥远,此去需要御剑,你当心些。」 西辞化出寒霜降,朝顾浔递出一只手,「上来吧。」 顾浔将手放上去,安安静静站西辞身后,待心跳平缓过来才问,「前些天我什么法子都使了,你就是不松口,怎么昨夜又想通了?」 「你需日日服药,随身带着方便些。」西辞又在搪塞人。 他愿意带顾浔去中州,是因为古墓那晚,他抵在自己肩头,说不要丢下他。 第41页 那种绝望而微弱的祈求……西辞拒绝不了。 「我又不是你什么东西,什么叫随身带着?」顾浔嘀咕一句,寒霜降已飞出清陵。 清陵结界内的气息祥和,出了结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现在正值秋天,风大,又凉。剑上颠簸,顾浔左右站不住脚。 「抓紧些。」西辞将速度降下来,叮嘱道。 「仙君,你倒是告诉我抓哪儿啊?」顾浔逮到机会就没正形,故意说,「不然我乱下手了啊……」 西辞顿一下,很轻出声,「……腰。」 * 没出清陵之前,顾浔从未想过人间会是这样的。 游戏设定里如画的河山,现在看来,十里就有一座尸山。尸体多得葬不下,被扔到了深山老林里,被魔气浸染过的尸体,连勐兽秃鹫都不会吃,只能腐化在土里,沿途扑鼻而来的腐臭味儿,闻着就瘆人。 尤其到了中州。其余四洲西辞结界护着的地方尚算安好,可中州是内部出了问题,中州十三都,一百多座城,已经没多少活口了。 四面的邻国一旦稍微缓解,必然会立马攻入,结束这个没多久的传奇帝国。 「这是什么病?怎那么可怕?」两人下地,落在中州都城雍都,虽说是皇城,但与鬼城已无区别,蚊虫苍蝇围着腐烂的尸骨,有些没死的,残存着一口气,见有生人来,想挣扎着躲到一边,却怎么也挣扎不动,像个骷髅架似的动两下,就彻底没了生气。 西辞俯下身替一孩童号脉,那孩童巨大头颅上顶着几根枯黄稀疏的毛髮,眼睛里全是恐慌,手瘦得宛若枯柴,西辞趁好脉输了些灵气进他体内,也不知能保多久性命,他抽回手,眉头微蹙道,「是巫术。」 「巫术?」顾浔不解,不应该是魔尊屠城的后遗症吗? 「此巫术以人作蛊,却探查不到来源。」西辞环顾下四周,皆是这种情况,「恐是上古法器所为。」 「上古法器大多封印在清陵,流落在外的……」顾浔想想,「莫不是无生塔的妄念镜?!我听楚明修说,那东西可用性命易换所念。」 「是什么尚未可知。」若是无生塔的东西,西辞确保出来时封印完好,毕竟他知道无生塔里关着多少东西,不确保万无一失,他是定不敢离开的,可现在这情况……不得不联想到妄念镜,难道……在他封印无生塔之前,就已经有人动手了,「小浔,魔尊醒来后,可出过炎岭?」 「没……没有吧。」顾浔被这么一问,汗毛都快竖起来了,「我其实没见过他。仙君……见过他?」 西辞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诶!」顾浔正往前走着,忽然一脚被人抓住,一转头才看见方才那小孩一直跟着他们爬过来了! 那小孩抓着他衣角,笑得诡异可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想递给他,顾浔俯下身去接,吓得立马丢到一边——竟是一根被啃烂的人手指! 顾浔吓得头脑一瞬发麻,那孩子还在对着自己诡异的笑,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他,仿佛要向他索命! 他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给自己…… 他不是魔尊!他也没用人作蛊! 西辞察觉到顾浔异常,把人扶起来,扫了眼周边并无异常,「怎么了?」 顾浔木怔怔篡着他手,道,「你看到一个小孩儿了吗……他手里……」 西辞没作反应,必然是没看到。顾浔再一看周围,哪儿还有什么小孩! 他强迫自己淡定,起身笑笑,「没事,方才看到地上有点儿东西,发现是我眼花。」 雍都皇城还算片净土,除了人少些,恢弘旧貌还是在的。 亭台楼阁,红砖青瓦,越过宫墙有栋塔尤其显眼,顾浔问了声,领路的太监说,那是护国寺,住着可定国安/邦的菩提子。 领路的太监将人带至大殿前,便退了出去,迎上来的是个稍微年长的中年男人。 顾浔来之前打听过,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就是炀帝临终託孤的摄政王,李丰。 「叩见神君!」李丰才见宫门透出点光,立马匍匐在地,顺道拉了拉站在旁边的李衢,「陛下,得跪。」 那孩子傲气地很,睨着西辞和顾浔,「朕是天子!」 顾浔回视一眼李衢,偏偏头,「他是天神。」 「疫病何时出现的?」西辞没关心这些小事,直接问李丰。 李丰拍拍袖起身,差点儿没站稳,「月余前。本来得神君相助,中州已有復甦迹象,不想……忽然闹起了这没由来的疫病……」 「定是北朔那群狼养的野人!他们想吞了朕的天下!」李衢在一旁紧握拳头,咬牙切齿。 「陛下!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李丰提醒,继而又像西辞行了个礼,「恕陛下年幼莽撞了,神君来时,可察觉什么端倪?」 「中州疫病,是巫术所为。」西辞道,「此巫术查不到由来,却无处不在,除非种蛊的人终止,不然……」 李衢听着,指甲快嵌进了血肉了,恶狠狠道,「来啊!朕不怕他,不就是养人蛊嘛?!朕也能养!朕不但能用中州养,还能拉整个天下陪葬!」 西辞抬指,温温和和将小皇帝定在原地,顺道封了他的嘴。 顾浔还以为西辞的好脾气是没有底线的,没想到也讨厌暴躁的人。 第42页 「那……」李丰顿顿,「可是北朔人所为?这几日边关频频传来战报,说北朔已在边疆整顿兵力,很可能不日便会攻往中州。」 「不是北朔人,北朔人虽粗矿豪迈,但擅长的是骑射打仗,若能动武,定不会冒险选择巫术。」西辞道。 「现在他们不是不能动武吗?」李丰不解。 「所以,他们更不会有病选择在这时候攻中州。」顾浔插了句话。 他这几日同系统找了许多谋略类的书来看了看,又调出过五洲五国的背景和现在的状况看了看,尽量让自己不拖西辞后腿。 李丰更疑惑了,「除了北朔……还有何人想动中州疆土?」 「你该问何人不想动中州疆土?」顾浔道,「中州在五洲称霸那么几年,你以为其他四洲是真的心悦诚服?若不是他国自身难保,四洲的铁骑早踏平中州了。」 「你……!」李丰虽知道这少年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听起来实在刺耳。 「还有,」顾浔又道,「或许……他们想动的,并不是中州疆土。」 「什么意思?」 「能动用如此高深的巫术,想必付出的代价并不小。若有这点儿心思,何不整顿兵力?四洲早对中州不满,联合起来,趁此机会攻下中州并不难。」顾浔接着说,「可他们不攻,并不是怕最后分赃不均,而是……有人没同意。」 「阁下的意思是……」 「没同意的人,他们并不在意土地有多少,他们只想復国。可五洲的仙师都没了,如何復?」顾浔道,「光明正道走不了,只能寻些旁门左道了。」 李丰一惊,李衢也看向这少年。 「方才我们过来,路上全是冻死骨,死人的怨气在某地聚集久了,势必导致灵力难以滋生。外边儿有西辞的结界护着,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他们索性将蛊咒下到雍都,借死人怨气,事半功倍。」 「莫不是南篁!」李丰看向少年,「南篁人素来擅巫蛊之术,又不喜战争。」 顾浔摊摊手,「这我就猜不到了。」 「事情还未探查清楚,尚难做定夺。」西辞道,「两位不必担心,城中疫病我已简单控制住,待明日会去探查清楚。」 「有劳神君了。」李丰行了个礼。 「膳药房在何处?」西辞回了个笑意问,「可否借用一下?」 「神君这是……」 「他身上有伤,劳累不得。」西辞道,「可否劳烦找间好些的厢房带他去休息?」 「不劳烦!不劳烦。」 出了殿门,李丰悄悄问一句,「神君,小陛下……」 「命格极凶,你当引他向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第22章 糖果 李丰带人去安排客房,四下无人,顾浔索性陪西辞又走了一段。 宫里人也死了许多,但凡没事儿的,现在都不敢出来闲逛。黄昏时候的薄光打在红色宫墙上,两人并肩走着,影子拉长。 倒给这乱世平添出几分浪漫。 「方才我说得好不好?」顾浔手负身后,摺扇转得潇洒,偏头问西辞。 薄光照他脸上,把眉眼都染温柔了,又有红墙称着,平白添了几分颜色。 「嗯。」西辞微微颔首,端的是冷清庄重模样。 顾浔逮到机会就邀功,故意与西辞走进些,「我怕给你丢脸,来时特定做了功课。你不夸夸我?」 西辞莞尔,「辛苦了。」 「夸有夸的讲究,说说不算。」顾浔侧身一步,堵在西辞前头,若不是西辞定脚稳,该得碰上去了,索性只是擦了个衣料。 顾浔看着西辞有些许侷促,又笑,头偏偏,目光由他转向他头顶探出的一枝花。 是棵凤凰木,开得热烈漂亮。 「仙君,折枝花送我?」花染了顾浔的眼,垂下来,却只装下一个人。 「……」西辞只道,「草木皆有灵……」 顾浔哪会怜悯草木?未等西辞把话说完,他踮脚轻轻跃起,就折了枝花下来,还是最热烈漂亮那朵。 他手里拈着花,把花凑到西辞面前,「那我折花送你,谢谢你……将我随身带着。」 顾浔背后是落日朝阳绚烂的景色,他是张狂炙热的少年,两样都灼人眼得很。 西辞深潭眸色似乎都快灼出点儿波澜了。 西辞许是被那少年肆意笑容打动,竟真接过了花。 「中州这事儿,我觉着说不定跟南篁真脱不了干系。」顾浔撩拨完,又侧回身与西辞并肩走着,说正事,「其他五洲虽也有巫术,但仙师都死了,会的人都绝了,就南篁尚且人手会一点。方才我们路过南篁,也的确看到他们在整兵,可……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南篁守那一隅土地几百年,安分得很,总感觉想攻城的不是他们。」 「五洲之内,可启动上古神器者甚少。」顾浔想不明白的,也正是西辞思索的,他道,「或许……这巫术并非一人所为。」 「非一人之力……仙君已有眉目?」方才殿中,西辞一言未发,原来心里早有打算,顾浔问道,「若非一人,那是何人联结?又为何攻中州,他们想图什么?」 四洲的人联合起兵尚可理解,可为何偏要使这巫蛊邪术? 「人命。」万事只是猜测而已,西辞点拨到此,偏头目光落到顾浔身后那扇门,道,「你该回去休息了。」 第43页 「……」怎么逮着个机会就让他走?顾浔不死心,「要不我陪你去膳药房吧。」 「回去休息。」西辞温温和和的。 「……好吧。」顾浔恹了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药煎好便回。」 「你也会住这里吗?」 「嗯。」西辞看顾浔一眼,想起方才的花,温和道,「好生休息,我不会丢下你。」 * 李丰找的是宫里上好的房间,四间厢房的小院子,花草开得繁盛,还算有点儿生气。在护国寺旁边,安静,听说寺里还供奉着佛骨,对巫术怨气也有一定镇压作用。 现在天尚未黑定,顾浔待领路的宫人退下了,打算翻墙去隔壁护国寺看看。 这是游戏副本,顾浔虽然是npc,但他也是玩家,除了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微薄设定提示,其他的,都是未知,要一步一步来。 这护国寺在游戏设定里,是宛若宝藏一样的存在,说不定藏着什么隐秘线索。只是,关于什么菩提子…… 【哥,查了,系统游戏记录里,没这个人。】 那就奇怪了。 难道只是中州皇帝为了威慑人心凭空捏造出来的? 顾浔虽没什么灵力,身手还算好,尤其翻墙,宫墙不算高,寻一棵歪树顾浔就能蹬了坐上头。 上头风光不一样,看得见半座皇城。 人间两座十八层,一座炎岭无生塔,一座,便是顾浔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 层层雕栏玉砌,是世间最豪华的佛楼。不知是不是他记错了,印象里的护国寺并没有那么奢靡,莫不是后来有人特地修缮过? 木鱼声,经文声从里面穿出,香火气瀰漫一整座寺庙。 现在中州出了那么大事儿,烧香祈福的僧人常常通宵念着经文,顾浔也进不去,只在外面扫了两眼,这地方与设定并无两样,高楼外有棵标志性的老树……不对,这树顾浔好像在哪儿见过! 菩提树?……知也阁!就说知也阁怎么出现那么与众不同的东西。 顾浔眯眼看了个真切,这树竟和知也阁那棵一模一样! 西辞……为何要放此树在中州? 【哥,这树是游戏设定里的,你当初还说看着好看……】 若是游戏设定里就有的,那便是——西辞为何要把此树放在知也阁? 「大胆放肆!」 顾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耳边就响起了个暴躁声音,低头一看,「呦呵,小皇帝?」 「谁允许你擅翻宫墙的!还不快给朕下来!」李衢独自一人来的,拎着盏宫灯对着顾浔喊。 「雍都好风光,不在宫墙上怎看得清楚?」顾浔只是嘴贫,还是从宫墙上跳了下来,拍拍手打量了眼李衢,长得不错一个小孩子,脸上还带点儿婴儿肥,也是可怜,那么小没了爹娘,还要接手这么个烂摊子一样的国家。有点儿戾气很正常,可这孩子眉眼间的戾气太重。 顾浔见他也在拧着眉打量自己,拍拍手上的灰问,「你来找西辞?他不在。」 「朕来找你。」李衢继续盯着顾浔,仿佛要把人看穿。 「找我?」顾浔笑笑,「何干啊?」 「朕……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李衢眉眼舒开些,「幼时,也是在这护国寺。」 「哦?」顾浔挑挑眉。 「就在那菩提树下,你教我,定要尽我所能,护好这天下。」李衢说得义正言辞。 李衢不像在说谎,顾浔心中莫名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我未来过中州,可能梦里见过吧。」路过李衢时,他拍拍李衢的肩,「陛下先随意逛着,我身体不好,先回去休息了。」 「是你教我的!」李衢还在外面大喊,「教我为了所念所爱,哪怕走火入魔都值得!」 「……」顾浔脚步一滞,摊开手中摺扇轻摇了两下,迈步回屋。 他哪里……会说这种莽撞话。他的所念所爱天下无敌,万人敬仰,好得很。 回了屋,顾浔枕着手靠在床头,纠结李衢为何会说见过自己? 难不成魔尊的替身还跑到中州来过?也不对,他说的是幼时……魔尊的确是中州的人,但成魔后,消了所有见过他的人的记忆,按理来说,魔尊在中州只是个恐怖故事而已,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李衢为何会有印象? 这谜团越来越多,事情走向也越发诡异了。毕竟……护国寺里那棵枫树,把西辞都牵扯进来了。 顾浔习惯把门开着,西辞若回来了,他好一眼看见。 黄昏后的凉风,总带点儿别样的温柔,吹得人舒服。许是连路奔波,身上还有伤,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稍微昧着,便是无边无际的修罗地狱。 「杀!」红色符咒烧尽……又是那个梦! 只是这次不再是炎岭之巅,而是……中州。 「救命啊!求求你不要杀我!」哀嚎声惨烈,被魔物啃食得残缺不全的人在地上拼命挣扎着,滂沱大雨都未能把血迹冲散,鲜血如注从中州城中一点一点渗透开来…… 浓烈的血腥味冲上头,顾浔看着城中负手立着那人——黑髮垂下来,雨未沾湿他半分,黑色金边袖口……他手中为何也有那把摺扇! 那人指尖轻轻敲击了下摺扇,忽然,一道天雷打了下来! 「小浔?」西辞端药进来,见顾浔眉头蹙得极紧,还呓语着什么,额头渗出了些细汗,好似做了什么噩梦,他点了顾浔两脉,让他镇定下来,「别怕,是我。我回来了。」 第44页 顾浔从梦境了挣脱出来,喘着粗气。 噩梦做得多了,他倒也不似原来会坐着缓神了。他现在……更怕西辞知道他做的那些梦,那些梦真实到……他都快以为自己是真的魔尊了。 「又做……」西辞还没问完,顾浔一瞬间恐惧散了个干净,仿佛脱了气,他靠在床头,苦笑着,「我梦到你不要我了。」未等西辞否认,他扇一下眼,「……我知道梦是假的。」 西辞担心他,也知道他这是不想说,便把药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顾浔端过药,看了眼,不知发怔在想什么,整个人又颓又丧,「其实我原来可怕疼了,也怕苦……」 他话说一半,没继续,仰头把药喝净,那苦涩的味道将喉咙灼得苦辣。 顾浔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西辞就放了什么东西在他手心,硬硬的,包着漂亮外壳。 「糖?」顾浔看看手心,抬眼看向西辞,喉中苦涩更甚,「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回来时路过厨房,同厨娘讨的。」西辞道。 膳药房怎么着也不会和厨房同路吧? 糖在掌心变烫,灼着顾浔这一点点小庆幸,他抬眼西辞,摇曳的烛光把他眉眼照得好看,他险些又晃了神…… 顾浔小心翼翼剥开糖纸,糖在嘴里化开,甜腻地很,他不是喜甜的人,但莫名觉得……原来吃甜食真能让人心情变好,他望着西辞,不知接的是哪句话,有些失神,又很认真,「现在,也没那么怕了……因为你在。」 顾浔以为西辞会躲,会不说话,没想到他接过顾浔手里的药碗,温柔说,「嗯,我在。」 气氛太好,烛光照着心上人,顾浔方才被恐惧吓得管不住自己的心思了,「今晚……你不要走,好不好?」 西辞微垂眼,眼神里闪过很轻微的错愕。 「我老做噩梦。」顾浔知他不愿意,索性放弃靠在床头,闭着眼,嗓子被糖果化开,没那么沙哑了,但总听着绝望,「有时候……都快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他復又睁眼看着西辞,目光里有一万分希冀,声音轻得很,没底气,「若有一日,我真分不清了……仙君,你站我身边,拉我一把,好不好?」 西辞波澜不惊几千年,少有动容的时候。 遇到这少年,原则倒是破了几次了。 他起身,把药碗放到一边,将顾浔方才挣扎时落下的被角拉起些,坐他床头,道,「你安心睡,我守着你。」 哪里还能安心睡。 西辞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好……顾浔心中那种不安恐惧被越发放大。 雍都亥时落了场大雨,下得极大,雨打在青砖上,扰得人不得安眠。 雨声像是哀婉的吶喊,像极了那场梦。 顾浔睡不着,西辞守着他。两人无言对坐着,就剩烛火摇曳。 忽然天边响起了一声惊雷,顾浔吓得打了个轻微寒颤。 西辞立马握住他手背,轻轻拍着,「燕无的毒会涣散人心智,中州现下情景是有些可怖,你恐受了惊吓,定要稳住心神。」 顾浔看着西辞,涣散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却越发焦灼……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中州的血流成河,而是这场杀戮……真的与他有关。 那他怎么办?西辞会不会……真为了苍生散尽他的灵识血肉。 原来,顾浔怕的是死,现在……怕的是被眼前人杀死。不曾怕刀剑,怕的是所念之人与自己刀剑相向。他会杀了他,一定是对自己很失望吧…… 顾浔思绪散开老远,心静不下来,只把掌中那只修长的手篡紧。 西辞不知何时从空着的手中化出了根短笛,单手放在唇边,长指敲敲落落,一段悦耳小曲缓缓倾泻出来…… 那曲子好听,让人如临山水间,悠扬宁静,音调婉转,听得人心的确静下几分。 顾浔也渐渐静下来,顺着床头缓缓往下靠,最后无声息地把头轻轻枕在了西辞腿上,仿佛把一切不安稳,都卸了下来…… 这种暧昧的接触,无人怪罪。 只是,那曲子其实漏了一拍,西辞不经意,顾浔不知道。 曲子绕樑有回音,天籁尚且差三分,夜被无限拉长……安静美好。 顾浔闻着这一身清雅的桃花香,终于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23章 日光 日光撕不破薄雾,天还未亮起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昨夜打湿的青砖还未干,空气中尚且瀰漫着潮湿泥土味。 顾浔起身时动作小心,点了盏昏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西辞,他睡觉安稳得很,一动不动的,顾浔还是多此一举替他把背角扯了扯,让人彻底盖严实,只露出张精緻好看的脸来。 西辞睡着也是温温和和的,但这种平和同以往不一样,是种……放下所有挂念的平和。很轻松。 晨起的鸟雀停在枝丫上低鸣两声,却没打破这片静谧。 顾浔借着无人,偷点昏光,杵手在一旁悄悄打量着西辞。 这还是他第一看西辞睡觉,安安静静的,唿吸都斯文,怎么着都让人心动。 顾浔目光顺着他轮廓描摹一遍,差点没管住自己的手,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放下了。只心里嘀咕一句,说好守我,自己倒还先睡着了。 第45页 顾浔抽回手,怕再看把人看醒了,正欲灭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担心把人吵醒,忙赶到开门。 是李丰。 「神君……他……」李丰余光往里瞟,被顾浔偏身挡了个严实,他食指压在唇上,做出一个嘘声动作。 顾浔从里间出来,也不管什么衣衫整不整,转身将门轻轻合上,带人走远些才说,「他太累了,有什么要说的,问我。」 李丰瞳孔骤然瞪大,打量了顾浔两眼,这少年是长得好看,但眉宇间张扬邪气得很,也不像……他活得有些年头了,真怕见到不该见的…… 虽然,这少年看上去的确没多正经,但那可是神君,他怎能用如此污秽的想法亵渎神明…… 李丰呆住半天。 「你到底问不问?」顾浔蹙蹙眉,懒散打了个哈欠,「不问我要回去补觉了。我也累得很。」 「……」李丰哑口半天,才说正事,「西临护国仙师来拜访神君,正在大殿候着。」 「楚明修?」顾浔眉头微蹙,「他来干什么?」 「说是听说神君下山了,特来拜访。」 「我去会会他。」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浔倒想看看这傢伙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那……」李丰立在原地,不知该喊醒神君还是跟着这少年走。 顾浔把衣衫随意扯扯,腰带忘屋里了,索性随意繫着,洒脱懒散。说也奇怪,最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长高了些? 「对了。」听到身后没脚步上,顾浔想起什么,「还请王爷送些清淡吃食来,他醒了该饿了。若有桃花酥就更不错了。」 「……」李丰竟然神差鬼使点了点头。 * 不出所料,两人见面,皆是一副——怎么又是你??的表情。 楚明修没了腿,坐竹椅上来的。顾浔把他从下到上打量一遍,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张沧桑消瘦的脸上,沖他扯出个不算和善的笑。 「上次的事,多谢少侠出手相助。」楚明修和蔼一笑,行了个简单的颔首礼。 顾浔走到他旁边坐下,将宫女倒的温茶挪到一旁,对着象徵着自己25%生命值的人毫不客气,「西临距中州五六百里,楚先生怎么想起来雍都了?」 「上次无生塔一事后,在下对神君感激涕零,一直无以言表。」楚明修说得情真意切,「听闻神君下山来了中州,只仙君近来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些对滋养血肉灵力极有效果的仙草丹药,赶来中州当面道谢。」 「他好得很,有劳你好心。倒是先生消息灵通,他来中州的事,清陵都没多少人知道,你倒是碰了个正巧。」顾浔笑笑,指腹沿着杯沿把玩,「就是不知先生来谢什么?」 顾浔抬眼看楚明修,声音压低些,「谢他捨生为死?还是谢你们的贪生怕死?恬不知耻?」 虽说楚明修活着,证明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可能延迟,但……这和顾浔看他顺不顺眼没太大关系。 五洲国师害西辞身负重伤,若不是关系游戏进度问题,顾浔自己都想把他们弄死。 现在,竟然还有脸好模好样跑来找西辞道谢?顾浔看着只觉得虚伪噁心。 「你!」楚明修显然有些动怒,但察觉到是在大殿之内,身边还有人,又思及无生塔里的事,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他只对外宣称其他四位仙师是为掩护神君与炀北魔尊决斗才受伤仙逝。 关于承受不住欲望,还害西辞受重伤这事儿,关系五洲皇室颜面,是绝口不能提。 若惹恼了这人,口不择言,不但西临,五洲的面子都没了,楚明修尽量给这人找台阶下,「无生塔的事,是我们处理不周,连累神君和少侠。」 「连累我说不上,我的命不值几个钱。」顾浔道,「只是,连累了他,你们五洲打算如何回报?」 楚明修一时无话可说。 顾浔想起在清陵那些日子,眼里见过的一些事儿,五洲皇室乱成一团,撒手万事不管,逼得西辞整天忙里忙外,火气更盛,咬牙道,「他是你们的神明,是庇护五洲的,不是为你们收拾烂摊子的。」 「是我们疏忽……」 「疏忽?!」顾浔轻笑一声,「楚先生疏忽两字轻易,可知……」 「少侠,茶凉了!」未等顾浔情绪爆发,楚明修先笑脸盈盈开了口,又对李丰道,「不知王爷可方便遣了宫人,我与少侠有些私话要说。」 「无碍。」从两人方才的谈话中,李丰已然听了个模煳,虽说五大仙师行为不可取,可……现在中州何尝不是有求于神君,他又何尝不是楚明修那样的人。 李丰带人退下后,殿里气氛很是微妙,总感觉又隐隐的火花在摩擦。 「神君确实救我于水火。」楚明修呷了口清茶,神色不似方才,「但,待你,更有甚之。」 顾浔把玩着茶杯的指尖一顿。 楚明修不是白经歷过那么多人事的人,顾浔脸上本就明显的情绪他看懂二三,估摸这少年一定认定神君对其有救命之恩,打算拿自己开刀出气,他就着这个点说事,「神君背你出妄念镜,出来的时候一身的血。神君本可毁了那妄念镜,但怕你残念在里面,生生用术法给封印住了。」 顾浔眉头微蹙。 楚明修嘆一口气,「少侠可知封印上古魔物得消耗多少灵力?」 第46页 顾浔脸色已然不好,楚明修接着说,「鸿宇仙君来助神君,神君竟让他先带你走,只身应敌!焱岭的三万魔兵当真有那么好对付?若不是那魔尊闭关了,神君回来别说躺上七日,七十日都不一定能復原。」 原来,楚明修带的那些补品意有所指啊? 西辞果真在无生塔受了重伤……竟还是为了自己。 顾浔眉头拧得化不开,心里不是滋味。他说其他人连累他,原来自己才是那人最大的累赘…… 「神君毕生洁如皓月,清陵守你那些时日,闲言碎语没少传。说他忘了初心,竟怜悯魔徒……」楚明修道,「少年,你还是太年轻。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爱憎分明。」 顾浔心里不痛快,但面上还算镇定,他偏偏头,「我欠他的,我会还他。」 「神君以苍生为任,谁敢说亏欠他?」楚明修道,「谁又还得了他?」 是啊,谁又还得了他?五洲仙师还不了,顾浔看着指节晃神,他这一身废骨……更还不了。 他除了给西辞惹些糟心事儿,一无是处。 可…… 「还得还不了,只有我能说了算。」顾浔舒眉笑笑起身,「不劳楚先生费心。」 楚明修还未来得及再说话,顾浔已然走到他身边,手负在身后,身体微俯,话说得刚好够楚明修听清,「本以为身为仙师,贪生怕死已经很不要脸了。没想到……对你的救命恩人使什么心理战术?可惜这招对我没用。」 「你……!」楚明修显然有几分恼羞成怒。 「我什么我?我是没人要,是来自魔窟,那又怎么样?」顾浔直起身,懒散扫了楚明修一眼,眼神里尽是邪气,「楚先生,自身都难保了,还是少管别人闲事吧。这时候来中州道谢?这藉口太烂了。」 顾浔见楚明修脸色已然转青,他倒笑笑,「他不会见你的,楚先生的龌龊心思换个地方使吧。警告你,别再往他身上打主意。」 顾浔转身出了门,一直在殿外踱步的李丰赶上来,问,「楚先生说了些什么?」 「说……」顾浔看李丰一眼,煞有其事,「谢谢你的温茶。」 李丰不解,顾浔又补充了一句,「好心提醒王爷一句,要么把他撵出去,要么找人把他看好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 李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想着人该醒了,顾浔往迴路走。 李丰跟上来,酝酿半天还是问出了口,「神君……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查雍都?」 见了楚明修,本来心里就很不爽了,这话直接触了顾浔逆鳞,他停下来,挑眉笑笑,「这是你李家的国,不跟清陵姓。你怎不去看?窝在这皇城里混吃等死,还有脸催别人?」 「不是!老臣不是这个意思!」李丰忙解释道,「昨夜陛下在护国寺枯坐了一夜,任何人都不让进,老臣实在担心得很……中州的疫病每日都有成千上万人沾染,老臣是怕……这国,撑不了多久了!」 「撑得了,是中州福泽。」顾浔拍拍李丰的肩,道,「撑不了,是中州命数。」 李丰一时哑言。 「现在你最该关心的,是宫中安稳。你们那小皇帝,我看着偏激得很,最好管着点儿。」顾浔侧身错过李丰走开,「城外的事儿,待他醒来我们便去,你知他会怜悯你们。」 李丰退了,顾浔也回到偏院,今天天气不错,放了晴,院里的花儿也被雨洗得更加娇艷,顾浔刚手痒想折一支,又想起方才楚明修说的话,瞬间没了兴致,直接回屋了。 顾浔手才放门边,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先从内里开了。 只见西辞穿戴整齐出来了。 两人尴尬打了个照面。 西辞还算淡定,「昨夜……」 「昨夜呀?」顾浔见了西辞,心情也一瞬间放晴,抱着手斜靠门边笑,「仙君睡得可好?」 「……」西辞看他一眼,摊开手心,道,「香调得不错,就是莫再乱用了。」 原来他知道啊?这下顾浔更开心了,心知肚明被算计,不是放下了戒备,是什么? 他拉过西辞的手,将他掌心合拢,「我认错。对不起……」 顾浔的对不起,是说给方才知道的那些事情。 西辞什么都不说,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亏欠了他那么多…… 西辞化去手中香囊,道,「更衣吧,出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晚安啦,好梦呀~ 第24章 相碰 昨夜有西辞结界所护,再加上顾浔用灵力值换了防护卡,城内疫病蔓延速度确实减缓很多。 但只是短暂抑制住了疫病蔓延,之前受感染者的人根本来不及救治。该死的人还在死。 街上死寂,偶尔遇到的,不是枯瘦如柴动弹补得的,就是出来丢尸体的。 顾浔一路蹙着眉,这味道闻得人噁心,他问,「这怎么查?全是死人。」 西辞目光扫过横尸,虽有悲悯,但更多是冷静,继续往前走着。 这阵法太散,的确很难查到出处……不过,已经接近了。 两人已行至京畿,死人竟明显少了。 按理来说,雍都的尸体都扔京畿这片树林了,为何尸体还会减少? 「尸体在地下。」西辞拈过一片树叶,这时节,很难有大片如此葱茏的树木了,除非……有腐烂的血肉养着。 第47页 「地下?」顾浔扫一眼四周,并无坑洞之类的。那么多人,想要悄悄埋了,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除非……「这人很了解雍都。」 顾浔快步跟上西辞,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松软的东西,刚想俯下身去看,忽然感觉身后衣角被人拽了拽……顾浔吓得身体立马僵直。 「哥哥……」 这声音阴森诡异,顾浔不免唿吸一滞,忍住出手掐死人的冲动。 他指尖摩挲着身后扇柄,绝得自己需要保护,酝酿一下,清清嗓子大喊道,「西辞!救命啊!我被鬼拿住了!」 「……」好在西辞反应极快,烟似的来到顾浔身边,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拉。 「我……我不是鬼。」抓人的露脸了才开口。 「那你装神弄鬼!」顾浔手自然搭西辞肩上,摺扇指了指这小男孩,眯一下眼,变了个语调,「你不是在城中吗?出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全是死人,你不怕?」 这小男孩气色好了些,但还是可怖得很,顾浔想起那日那截手指就后背发凉。 小男孩没再说话,目光纠结,动动嘴唇想开口,目光总游走在顾浔身上,莫名觉得那人太邪气,让人憷得慌…… 「他是好人。」西辞又把顾浔往身后拉些,让他彻底躲着,免得吓着人家孩子,俯身温和问,「你可是有什么线索?」 「嗯嗯。」小男孩重重点了两下头,指了指两人身后,「跟……跟我来。」 三人行过森林,没想到入眼竟是一片荒地! 「这何时多了片荒地?」眼前全是黄土,寸草未生,顾浔疑惑,他们来时,并未见雍都京畿有荒地。不对!多的好像不止荒地……雍都过了那边森林就到边儿了,那这片多出来的土地……究竟是什么?! 「障眼法。」西辞抬指点了下什么,眼前景象立刻似水镜似的化开了,竟出现了无数窑洞! 「这……」掺杂着浓烈血腥气的泥土味儿扑鼻而来,顾浔感觉身后发凉,说出最坏的猜测,「我们在地底!」 「嗯。」西辞点一下顾浔摺扇吊坠,流萤化出来,将周围照亮。 那窑洞里——竟堆积着成堆的尸骨!森森白骨因在地底埋得太久,骨头上已然生了黑斑。一层一层往上累着,陷在黄土中,还有试图挣扎想爬出来的,最后落了个头掉下来,生生尸首异处! 顾浔胃里什么东西在翻滚,噁心又惊悚,忽然,一声响动,又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两个面前! 砸下力度太重,眼珠滚落一颗在顾浔脚边,差点被他一脚踩爆了。 是具尸体,哪里还有人样,肉/体被啃食得坑坑洼洼,内脏生了蛆虫,从血肉模煳的空洞腹中爬了出来。 「……」顾浔心里一万匹草泥马跑过,这他娘的什么巫术,也太他妈重口味儿了点吧! 「害怕?」西辞指尖扫了扫那具残缺尸体,将他化为好看些的白骨,偏头对顾浔道,「躲我身后来。」 「我才不怕,炎岭比这恐怖的东西多多了。」顾浔嘴硬,身体很诚实靠近西辞,忽然像发现了什么,「那孩子呢?!」 「送回去了。」西辞平和道。 方才他化开结界,就只让两人进来了。 碰巧又落下一具尸体,西辞下意识一挡,两人碰得极近,顾浔顺势拉住西辞的手,察觉到他指尖动了动,以为他要挣扎,顾浔把人手篡紧了些,西辞看不到他狡黠的目光,像狼盯猎物,他声音却哀婉得很,「仙君,牵着我吧。我害怕得很。」 「……」西辞没说话,把手抽了出来,顾浔手心落了凉,滞在原地失落,没想到西辞的手反握回来,把人拉紧,很轻说了句,「……那样牵着不舒服。」 顾浔心里的火花,噼里啪啦炸了开。 * 这洞窟高高低低,参差错落,路像没有尽头,除了全是白骨,根本没什么规律。 流萤飞到顶端的洞窟查看了下,又飞回来落在西辞指尖。 「四十九座。」西辞若有所思,「是妄念镜。」 「!」妄念镜?那东西不是被西辞封在无生塔了吗?顾浔心里忐忑,「是炎岭的人?」 西辞摇了摇头,道,「是楚明修。」 「楚明修?」难道他此时赶来中州,就是为了这件事,顾浔问,「他今早来中州了,我去见了他,他带了许多仙草补品,说是……」 「他若说了什么。」西辞抬眸看他,「都不要放心上。」 西辞有意隐瞒,顾浔便也不多问,又环视了周围一遍,「仙君之前说,这巫术不是一人所为,要的是人命。」 西辞说是楚明修所为,顾浔联想到什么,「难道……无生塔时是楚明修把其他三位仙师引入妄念镜的?!如此祭镜的便不是一人!」 「嗯。」西辞道,「他以三位仙师的性命祭了妄念镜,换的是……」 西辞抬眼看洞顶,「在中州立下万人坟阵脚。」 顾浔知道这巫术毒,没想到竟然是万人坟! 万人坟极邪,却可以逆天改命,甚至起死回生。 魔尊是一介凡人都能用他来入魔,起威力可想而知。 可,万人坟这法阵和他的名字一样,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至今真正启动过的,也就只有炀北。 「仙君可知如何破阵?」顾浔下意识把人拉紧了些。 第48页 「你退后。」西辞把顾浔拉到自己身后藏起来,抽出手时察觉到顾浔的挽留,他轻轻拍了拍,「别怕。」 西辞指尖散出流萤,修长食指不断变换使术法,周围墙壁上果然隐隐出现了些封印亡魂的符咒。 符咒越现越多,渐渐铺满了整座墙壁。 西辞手上一用力,灵力瞬间散开,吹起一阵强风,符咒被颳得摇摇遇坠,就在这时,墙上忽然现出一张脸,扭曲的五官搅在一起,不太能看清形状。 风越吹越烈,西辞看着那人脸,依旧平和,「收手吧。」 「这可不行。」那扭曲的人脸一开口,周围的石土就跟着颤抖,落下许多尘土,「我准备了那么久,神君,放我一马?」 「楚明修。」周围尘灰越落越多,西辞抬眼,「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罢,风也越刮越大,不少符咒已经被吹散开,亡魂开始流散出去…… 忽然,那人脸开始狂笑起来—— 「有异!」顾浔只觉得西辞的手将自己篡紧了些。洞顶竟然剧烈震动起来,顶上黄土开始抖落,似要把他们活埋在里面! 两人还未来得及跑动,忽然,铺天黄沙盖了下来! 世界顷刻昏天暗地。 * 顾浔再次醒来,竟在未央宫!他揉揉太阳穴后又睁眼,盯着手掌看了看,自己竟已恢復了原身。 门外昏鸦又在狂叫,像在哀嚎祭奠什么。 这天太昏沉,压抑得人不舒服,顾浔抬抬指,殿中的灯竟全亮起了! 他……灵力恢復了? 还未等顾浔回过神,一道寒光不知从何处刺来,直抵顾浔喉间! 幸好顾浔用两指钳住了。 指尖黑气泛起,看来……他的确是恢復了。 只是,这剑锋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是寒霜降! 顾浔一抬眼,果然迎上了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顾、北、楼?好久不见呀。」 再次见面,顾浔也轻松了许多,没再问你是谁这种愚蠢的问题,他将剑锋挪到一边,对着这张和西辞一模一样的陌生面容也笑笑,「又是你?这次又想玩儿什么?」 「不玩儿。」那人诡异笑着,两人之间的剑顷刻消失,他光影一样闪到顾浔面前,俯身与顾浔凑很近,「他为你做的,你都知道了?」 这人有心挑顾浔逆鳞在说话,顾浔一把抓住他领口,顾浔睨着他,声音阴沉,「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人耸耸肩,摊一下手,「不巧了,你们知道的,我都知道。」 他手上移,覆在顾浔手背上,凉得像具尸体。 顾浔一把把人甩开,没想到他阴魂不散一般,很快又坐回床头,这次手里拿的,竟是顾浔送西辞那个香囊,他一指转着香囊,一边对顾浔说,「你喜欢他吧,对不对?」 顾浔没否认,不想和这人多做纠缠,直接开门见山,「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婚恋生活吧?想谈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吶。你长大了不少。」那人将手中香囊化为灰烬,道,「方才你也试了,有力量的感觉好吧?不会拖累他,还能保护他……」 「所以呢?」 「顾北楼,我们做个交易吧。」那人轻轻起身,朝顾浔走来,「借我生命里的一个时辰,我就把属于你的力量还给你。这样……你就可以陪着他,保护他,把欠他的,还干净。」 「怎么样?很合算吧?」见顾浔没太大反应,他忽然大笑了两声,又道,「你俩还真像,心思藏那么深,就以为没人看得到了吗?」 「他能建座坟墓把过去锁起来……」那人目光忽然变兇狠,「你能吗?你捨得吗?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西辞没了……」 顾浔一掌钳住那人脖颈,把人用力撞在墙柱上,他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你就是妄念镜吧?先是骷髅,后是西辞,变戏法煳人呢?」 顾浔手上用力,钳住的人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他却垂着手,不挣扎,只盯着顾浔的眼睛,「是又如何?你还不是三番两次进了我的幻境?」 那人抬手点了点顾浔的心口,笑起来,「你心不静,躲不过我。」 「是躲不过。」顾浔掀眼,手掌一偏,只听一声骨头断裂声,掌中人顷刻化为一道烟,他手垂下,看着那团在大笑的烟轻轻警告一句,「但我可以杀了你。」 白烟在屋里绕了两圈,越来越淡,末了才发声,「中州就要出事了,炀北,你很快就会需要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楚明修入塔在第八章 70%那里,妄念镜幻境在第六章50%,妄念镜的使用方法在第九章。 (时间久远,回忆一下~小可爱们有其他任何看不懂的留言问我~没写明白绝对绝对是我的问题!!我会尽快回答修改哒~【鞠躬/】) 谢谢阅读~( ̄▽ ̄~)~ 第25章 放肆 顾浔再次醒来时,已回到皇城中。睁眼第一反应就是试试聚了聚灵力,万幸,还是烂骨头一副——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他撑手坐起,正欲出门,碰巧有宫人进来送药,顾浔叫住人,「神君呢?」 「鸿宇仙君来了,两人正在城楼上布阵封印京畿万人坟阵脚。」 顾浔披衣便寻去了城楼。 雍都算是太平了,却像一夜变了天,整个秋天的寒意袭来。顾浔多拿了件薄裘,担心西辞在城楼上冻着。 第49页 * 索性万人坟并未祭足人数,尚未启动,玄鹤赶来助力西辞,封印起来不算太麻烦。 四十九座结界布于雍都八方,散布着幽幽的白光,让这座死城终于有了片刻安详。 事毕,师徒两人立城楼上闲聊。 「弟子跟了师尊几百年,还从未见师尊对谁如此上心过。」清陵的事他听司年说了不少,现在又看到西辞腰间的扎眼的黑色银线香囊,玄鹤折臂反靠在城墙上,偏着头同西辞说话,「那小子除了拖后腿,什么都不会,还劳烦师尊……」 「你去山下游歷月余,就学会了于人身后诟病?」西辞温温和和的让玄鹤闭了嘴,「楚明修如何?」 西辞过五洲时,便已察觉局势有异,到了雍都就传令给玄鹤,让他去查查楚明修。 果真……事情如西辞所料。 「还能如何,左右不是狡辩。好在先前师尊命我去西临查探,那地方的确有阵法,楚明修与妄念镜做交易一事,已然定音。只是……竟并未从他身上搜出妄念镜。」昨夜玄鹤逮到人的时候,楚明修正在京畿树林中,正打算启动祭祀阵法,被西辞中途打断,遭到了严重反噬,人才醒没多久,「妄念镜的封印都能破得了,莫不是那魔尊打算重新出山了?」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西辞凝神感知了一下焱岭结界,并未有异常,只道,「结界未必被破,也可能是……妄念镜吸食过多怨气,如今已能化身出来。」 「妄念镜若真幻化出来了,」玄鹤蹙蹙眉,「那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西辞接过,摇摇头,「妄念镜还在炎岭,出来的尚是化身,行动需有特定寄生宿主,若真要施难于他人,也维持片刻。」 「宿主可是楚明修?」 「未知。妄念镜最擅莫测变幻。」西辞若有所思,又道,「楚明修的目的远不止中州。看如今形式,应该还有人幕后操纵。」 「如此大费周章,环环相扣,那人的目的是什么?」玄鹤疑虑。 「尚未可知。」西辞道,「人先带回清陵关着,尽力疏导。」 玄鹤应下,又问,「那太阴擂还如常举行?」 「如常。」毕竟谜底就要在那天揭晓,西辞只叮嘱,「看好干坤镜。」 「师尊近来又清瘦了。」玄鹤转了个身,与西辞并肩站着,「其实您老人家真该休息休息了。弟子问你,师尊左右不会说。但炎岭一役到如今,耗费了多少灵力,猜都能猜到,若师尊再不及时止损……还能撑多久?」 「总会有终点。」西辞偏头看着玄鹤,知道他有话想问,「川泽的命书近日便会下来,现在的中州生灵涂炭,若他劫数真落在中州……你们都不是孩子了,若真担心他,便去看看他。」 「我会……」玄鹤平时不着调的样瞬间散了干净,神情有些哀婉,「这些年,有劳师尊替我照顾他了。」 「并非为你。」川泽也是西辞的弟子,他一碗水向来端得平,「前尘既是前尘,便是过去事,放下才能超生。」 「师尊又放下了吗?」 西辞未说话。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超生。 顾浔来得晚,也来得巧,刚好听了这么一句放得放不下。 他脚步滞在城墙拐角。 什么放得放不下?顾浔心里不是滋味。 以往那些芥蒂一瞬翻涌上来,什么墓碑?什么婚书?那个有关于西辞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小少年,病好了?」顾浔静下来,见西辞身旁站着个红冠少年先转过身,生得玉树临风,气质却浪荡了些,应该是清陵神君的弟子玄鹤。 「这位是鸿宇仙君玄鹤。」西辞也转过身。 「幸识。」顾浔皮笑肉不笑,很敷衍打了声招唿。 「既然有人来陪师尊了,」玄鹤也察觉出气氛有些微妙,道,「那弟子便先压着楚明修回清陵了。」 「师尊当真疼爱你,把可召唤后山神兽的灵萤都化成珠子给你当扇坠了。」玄鹤路过顾浔,目光落在他手中摺扇上,忽然轻笑了两声,拍了拍顾浔的肩,压低声道,「但,有些事儿,师尊不好开口,我这做弟子的,得替他传达传达。」 「师尊的好,是泽被众生的好。」 顾浔心里一重,拧着眉听他说。 「朋友,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顾浔就势钳住玄鹤刚想收回的手,偏头与他目光相撞,笑道,「我偏要。」 果真年少轻狂。 玄鹤抽回手,意味深长看了顾浔一眼,转身走了。 顾浔径直走到西辞身边,将薄裘给西辞披上,柔声问,「冷不冷?」 「还好。」西辞自己系上领间带子。 「中州的事儿结束了吗?」顾浔也叠手陪西辞立在城墙上。 今夜的风格外凉,入了夜尤其。风把髮丝吹起些,顾浔眺望着这片山川。 这里的山河渐渐清明起来。 四十九座封印泛着微光,让他想起了清陵的风景。 清陵是他见过最美的地方,和他任何一处的血流成河都不一样。 那里星空闪烁,山河静谧辽阔,连虫鱼都是快乐的。 许是气氛太好,他心里似乎滋生出什么。 他忽然想像西辞守护这世间一样,守护一个人。 顾浔就着凉风把自己的思绪理明白,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望着山川湖海,还是虫鱼鸟兽,心里想的……都是那个人。 第50页 学堂匾上的字,白玉栏杆,就连走过的路,听说的话,都会胡乱牵扯,有关于他。 那个或许根本无关于他的墓碑,生生把自己弄得寝食难安了那么久。 顾浔心里嵌进了什么东西,在肆意发芽…… 「或许。」西辞也良久才开口,中州的最终事发,病症可能不在楚明修。 风太凉,他偏头看顾浔道,「你现在应当静养——」 「我静不下来。」顾浔截了人话,侧过身,立在西辞面前,与人面对面。目光被月色染得清澈,他开口,「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你问。」西辞平和,微动的秋波藏在很深的眼底。 「北楼后山……是不是有你什么人?」顾浔忐忑问。 「那地方你不该去。」西辞没怪他,却也没否认。 顾浔心里一重,感觉希冀被掐灭,他眉头拧紧,「那墓碑是你所题?那里真葬着你的心上人?!」 西辞不言。 顾浔已懂了二三,自暴自弃似的怪起人来,「其他弟子的问题,你总细心解答,怎我问你一个,你就不愿告诉我?」 「一个故人。」西辞很轻很轻应了一声,道,「早些休息。」 顾浔不走,西辞只先动身回去了。 顾浔哪里还休息得了!心里被什么东西搅得不是滋味,他燥得很,也烦得很。 他恨不得翻了那后山,把那墓里的白骨挖出来看一看,瞧瞧是怎样一个人,让西辞放在了心上! 年少的情绪就是这样,抓到一个人对他好,便恨不得全身心粘人身上。 若两人之间忽然出现了另一个……顾浔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他就跟在西辞后面,前面走的人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就他在胡思乱想,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一通——他是已经娶妻了吗?有孩子了吗?什么时候成的亲?孩子多大了? 艹……可能人家孩子都比自己还大了! 顾浔埋头走着,烦得很,到了地也没停下来,直接跟着西辞到了人家门前。 西辞转身正打算提醒,被这人扑了个满怀。 「!」顾浔一惊,勐然抬起头来,两人隔得实在太近,他蹭过人下颚,微热的唿吸把西辞耳垂带起一点红色。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又往前一步,把西辞逼得无路可退,靠在墙上。 他曲腿卡在西辞两腿间,抬一只手撑着墙,把西辞圈在怀里。这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不成体统,有多不成体统。 他凑近,几乎抵到人鼻尖,月光扫过西辞长长的睫毛,落进清澄的眼睛,顾浔就凝着这双眼犯了失心疯,低声问,「你娶妻了?」 西辞匆匆垂眼,没看人,身体却僵硬了些,试图挪挪,又怕惹火。 「你该回房休息了。」西辞仍旧温温和和提醒。 「我还怎么睡得着?」顾浔有些恼,「一想到你孩子都比我大了……我他妈心里硌得慌。」 西辞忽然抬眼,「什么孩子?」 「你与你那爱——」顾浔忽然反应过来,关于孩子这问题,是他脑补出来的!他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儿希望,「既然已经立了碑……」 顾浔下意识想,是不是证明自己有可乘之机了? 他不知为何会这样想,忍了忍,问了句不太露骨的,「你还挂着她?」 「斯人已逝。」西辞淡淡答。 顾浔一喜,头脑发热问出了句,「仙君要不要试试换个口味?」 西辞不解。 「比如……」顾浔凝着那双眼,情绪昭然若揭,「换个男人喜欢喜欢?」 西辞的错愕还未来得及在眼底散去,就有人冲进庭院来报,「出事了!陛下不见了!魔……魔兵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26章 雨夜 惊雷阵阵,雨脚如麻,倾盆而下的雨水击打着这片死寂的土地,分不清夹杂了些什么味道,沉闷、浓烈又噁心,生生把泥土洗刷去,漏出地底以腐的尸骨。 这里的亡魂入不了土,註定生生世世不得安息…… 这样深沉诡异的雨夜里,雍都皇城中央,闪着一道金光。 「陛下!衢儿!」 血色的法阵散发着诡异红光,配上惊雷落雨声,似乎把整座皇城笼罩成一个巨大的祭坛,这祭坛中央——李衢已然疯魔,一身龙袍尽是血污,红色瞳孔瞪大,血丝清晰可见,散发出诡异光亮,扫视了周围一圈,偏偏头,咧嘴笑起来,「皇叔,你看,朕以身祭天,焱岭的魔兵会替朕杀了那些乱臣贼子!哈哈哈哈……中州的巫术马上就要破了!」 「衢儿啊!你煳涂!」李丰想往法阵里闯,却被弾了回来,他哭不出声,只不断朝着西辞叩头,「神君,陛下这是怎么了?救救这孩子吧,他才七岁啊!」 西辞观察片刻法阵,发现竟也是上古神器所构的结界,李衢以身为祭,已与这阵法和为一体。破解不易,还容易两败俱伤。 为今之计,西辞化出寒霜降,毫不犹豫朝手心一划,鲜血瞬间渗出,鲜血滴落在地,夹杂着泥淤的暴雨落地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西辞以血为引,定了封印在结界之上,结界光亮瞬间消失。李衢也仿佛一瞬失了力,瘫倒到阵法中央。 李丰忙跑过去抱着人,这是中州……唯一的血脉了。 第51页 暴雨还在下! 城外传来鼓鸣似的吼叫,似狼嚎,似象嚷,混杂这雨水惊雷声,喧嚣冗杂在一起,昭告着这场杀戮,一触即发! 魔兽一脚在地下落下一个深坑,死寂的雍都迴荡着这步步逼近的号角。 焱岭的兵,已临城下。 「王爷,魔兵……魔兵已至城下,将军已调动全城兵力拼死迎敌!可……我们实在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还请王爷带着陛下快逃吧!」 「逃?!」李丰方才黯然的目光像一瞬间亮起光,他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呵斥道,「懦夫!我李丰无能,愧对先帝重託,但势与中州共存亡!绝不退缩半步!」 城外迎敌的号角已经吹响,冷刃相击打的声音,像惊雷炸裂的般迸发开来,伴着将士的嘶吼哀嚎传开…… 以人抵魔,无异以卵击石,可他们……不得不战! 李丰将李衢抱给身边小太监,令道,「拿我盔甲来!」 西辞听着城外动静,他现在的情况难以支撑他长久作战,只能等魔兵再来多些……再来多些……一併拼力处理! 待铁骑脚步声渐小,魔兵……到得差不多了。 西辞开口,「皇城还有多少兵?」 手上伤口无法癒合,还流着血,在银白剑柄上落下道醒目划痕。 「三……只有三万了。」报信的士兵惊魂未定,支支吾吾。 「你带令去城外,命所有守城将士全回来。连同宫里其他宫人,召到里殿,守好所有入口,任何人不得出宣武门半步。」西辞对士兵吩咐道,转头又对李丰说,「中州我定会拼力护好,还劳烦您……替我照顾好那孩子。」 他指顾浔。他也不知为何,若今夜真有什么不幸……竟有几分牵挂那孩子了。 「神君……这是打算独自迎敌?!」李丰看着神君挥袖离去的身影,痴呆片刻,不敢拖沓,立刻召集召兵朝里殿赶去。 西辞赶到城门外的时候,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兵器交接的声音越发清晰,庞大的魔兽一脚就可以踩死几人,魔兵们的利爪折断冷剑,发出可怖笑声,朝着将士心脏就挖去! 喷涌的鲜血还未来的及冷却,就被雨水沖刷干净,只剩空洞的伤口被冷雨洗刷着,一点点渗血……一点点血流成河…… 西辞一道寒光噼过去,顷刻在城门口划出一道结界。 结界内的魔物受不了这强大的真气,魔兽开始发疯逃窜,被一阵笛音引退回去。 「清陵神君?」花音坐于一条花色巨蟒之上,将嘴边黑色目的拿下,笑得鬼魅,「好久不见啊。」 他身后的游莱也骑着一头长角黑豹上来,手中冷戟上挂的银环作响,彰示这这场战争他们无比明显的优势——他们身后的魔兵黑压压一片,单坐骑魔兽的低哼声,以能传遍皇城,黑色魔气所覆盖的地方……更是无边无际。 待城里人尽数退去,关好城门后。 西辞立于城墙上,迎接千军万马的,真就只剩他一人了。 其实他也没多厉害,就是岁数活得久了点儿,万事都能波澜不惊,「退兵吧。」 「哈哈哈……」游莱大笑出了声,片刻眼里闪出冷冽杀气,手中冷戟直指西辞,「神君,你真当自己是这天下的神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被你成天装模作样忽悠也就罢了,还命令起我们炎岭来了?!西辞,你未免也太自信了点儿。当初炎岭虽让你逃了,但……想必伤还没好吧?你一把寒霜降还能杀多少人?你……当真还有不死之身?!」 西辞垂眼看着城下兵,力聚于手间,再传至寒霜降。 天边惊雷又起,闪电把一切照亮后又瞬间恢復黑寂。 他还在犹豫……他不想杀人。 可为今阵仗,不得不杀。 花音见寒霜降已显出寒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凑到游莱耳边道,「将军,我们还是退一退吧,毕竟……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强,让后边儿小兵先上。」 游莱冷笑一声,「我怕他不成?」 花音只笑了一下,媚眼扫过游莱,看向城墙,道,「神君,并不是我们有意引战。你也知道,我们主上在闭关,是存心放这天下一条生路,可……偏偏那小皇帝不自量力,以身祭天把我们召来。他不是想杀围城的兵吗?」 花音抬抬指,身后的人丢了一堆头颅上来,他看一眼,笑着说,「我们这不替他杀了?他……也应该还我们点儿什么了。」 那堆头颅实在扎眼,西辞再没了耐性,扫一眼城下人,道,「想战,那便战。」 说罢,寒霜剑一噼,魔兵之间瞬间破开一条道!寒光所及的魔兵,瞬间化为一团黑气! 游莱花音相视一眼,拧眉不由一惊! 这人中了大祭司的蛊毒,怎还能如此强大! 西辞从城墙上飞下,大雨已渐小,战事却才刚开始。 他握着剑,仙风道骨,眉目温和依旧,不像在杀人,可所过之地却片甲不留! 西辞周身灵气太盛,魔兵吓得不由往后一退。 对面是千军万马,这边孑然一人。 西辞最后道一句,「你们赢不了我的。退了吧。」 这次魔兵来袭,毕竟是中州皇帝自己造的孽,西辞在给炎岭最后一次机会。 「赢得赢不了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花音笑笑,黑色短笛放在唇边,诡异音乐响起,身后的魔兽像发了疯似的朝西辞就扑来! 第52页 炎岭的魔兽,出了名的疯魔,一旦被催动发狂,力量甚至可比神兽。 它们朝西辞围堵过去!爪子刨着被血浸透的泥土,这股血腥味儿,越发让这群怪物想发狂。 这边花音见魔兽滞步不前,眉头皱紧,加快音律,游莱长戟一指,喝道,「上!」 身后的魔兵混着那发狂的野兽就朝西辞袭了过去! 忽然涌起的黑色魔气将西辞的白影彻底掩在其中! 雨停了,似乎……一切都停了。 花音还在诧异,西辞竟那么容易死了?! 正打算挪步上前一看,就被那团黑影里冲出那道白光震慑住了! 魔兽哪里还在!已无声无息被杀死在圈内,周围的魔兵更是被那股力量弹回在阵地! 「!」 不再有人敢上前。 寒霜降上滴落绿色的噁心血液,西辞立于半空中,声音已然有些哑,「最后一遍,退兵。」 西辞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打头的魔兵见到方才其他人的下场,已隐隐有想往后退的迹象。 「不可能!」游莱令黑豹上前,指着西辞道,「你伤我主上,封我无生塔,今日,必要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游莱从黑豹背上跃起,也立于空中,迎着西辞就是一击! 西辞躲开了,握剑的手却不由一紧——这人使的力最多七成,他不是想取自己性命,而是……想拖死自己! 还能撑多久?西辞自己也不清楚。方才对付那团魔气的消耗可想而知……他的剑,就快拿不稳了。 花音看着空中这场你追我躲的战争。西辞全程竟未出一次手。 他不信西辞能撑过游莱一百招,只要西辞还手……那…… 一道寒光又过,游莱右臂被割裂一大道口子!重戟落地,「哐当——」一声! 就是现在! 花音迅速将短笛放到嘴边,急速响起的诡异旋律催动着西辞体内的蛊毒! 这蛊毒本就十分厉害,静时西辞尚能全力压制,可……花音偏趁他筋疲力尽用全力在发功时催动!是存心逼他走火入魔! 西辞受过的伤太多,这万虫啃食的感觉真算不了什么…… 但他是……真快无能为力了。 冷雨打湿的身体开始发热发颤,游莱提着长戟又朝这边袭来! 西辞昏昏沉沉接了他几招,虽招招克制用力,但体内蛊毒还是被催动得更加厉害。 刀剑伤不了他,他的血从五脏六腑渗了出来…… 游莱见西辞不支,全力聚起来,朝他就是一刺! 西辞恍惚听到有人嘶喊了一声「住手!」,可那冷戟还是刺穿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脑补能力不足,打打杀杀大场面太难写了……而且还枯燥无聊且乏味…… 弥补个【现代小剧场1.0】吧—— 顾浔又出去打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家,怕西辞骂,自己买了药躲卧室悄悄涂,西辞进屋送牛奶,看到了,蹙蹙眉,还是好脾气把药拿过来替他上,「疼不疼?」 顾浔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装模作样,「疼死了……哥哥帮我吹一吹?」 「……」西辞觉得他幼稚又无聊,把涂完的药装好。 起身的时候还是轻轻吹了吹顾浔脸侧的伤口,轻声说,「你再打架……我就不要你了。」 谢谢阅读~( ̄▽ ̄~)~ 第27章 冒犯 还是迟了一步! 游莱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模样,已被一掌击落在地! 这人竟然有如此强的内力! 随着诡异的铃铛声响起,什么东西砸到魔兵阵仗中央,一道强光自中央发散而来,蠢蠢欲动的魔兵瞬间被打散开来——是万声枯骨铃! 这东西是魔尊造来以邪制邪的,魔尊也是靠他收服魔物万土归宗。一旦响起,足以让所有妖魔生不如死! 果不其然,倒地的妖怪开始发疯似的咆哮、嚎叫!跪地求饶! 顾浔现在正怒火中烧,这些哀嚎皆置若罔闻。 他几乎飞速赶上前搂住西辞的腰,入眼的确是那道在白衣上显眼非常的血痕。 那血……顾浔目光往上,竟瞧见西辞心口血淋淋的窟窿…… 西辞已然无力,彻底昏迷过去。 顾浔慌了,把人打横抱起,待平稳落地后,颤着声音道,「把我锁起来干嘛?要是我在……我保护你啊。」 方才才听说出事,西辞就料定他会跟着自己,把人点了穴安置在屋子里,独自一人出来迎敌。 那么多魔兵,他独自一人怎能应对得过来?其实从那天他能被轻易的香囊迷晕顾浔就应该想到,他的灵力已经很少了……他一直在死撑而已! 「怪我来迟了。」周围的魔兵在地上哀嚎打滚,顾浔将西辞打横抱起,缓缓落地,感受到手里温热的粘腻——这是西辞的血,他流了那么多血,肯定很疼。 顾浔想起无生塔那次,自己也是满身的血,西辞肯定吓坏了。 他疼了会说,会拉着西辞撒娇,可西辞不会,昏迷后都紧握着的剑,昭示着他强撑了多久…… 【哥……你现在的样子好吓人……他不会死的,他是npc——】 本来在副本中,为了不干扰玩家体验,系统是不发声的,可咕嘟察觉到浔哥各项数值都在不正常的变化着,尤其是——愤怒。 第53页 这种情绪很有可能让人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尤其是……浔哥好像启动了游戏隐藏的能力恢復功能——可这种功能卡在资源库里并不存在,证明,游戏bug已经出现了。 谁也不知道这种副作用会造成什么后果,在浔哥发狂之前,咕嘟不得不出来提醒一声。 「可他会疼!」顾浔连心里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他在尽量冷静,他问系统,「能调低他的痛感度吗?」 【我只服务于宿主——】 那使用痛感转移卡,快! 【……】 系统不敢说话,只得照做。 那种锥心的疼痛一下转移过来的时候,顾浔差点没撑受住——心脏被刺穿,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炸裂流血。他那么瘦弱,怎么仍着这种疼,战了那么久? 痛感敌不过心疼,顾浔咬牙坚持着,抱着人的指尖微颤,痛感可以转移,可血他不能替他流,指尖的血渍滴答落地,那温热的鲜红色似乎点燃着他的大脑皮层,他几乎快要发狂! 拉着西辞手心盲目输灵力,疯了似的往里灌……可西辞还是一动不动,血在衣角干涸,如玉的脸上也渐渐失去血色…… 「主……主上?!还请住……住手……」周围魔物已然开始变形,那万声枯骨铃再响下去……他们全得魂飞魄散!游莱呕出一口鲜血后,骨头已然快散架,捡起长戟撑地打算爬起来,又被顾浔一掌打了回去,彻底瘫倒在地。 顾浔恢復了原身后,周身的阴鹜气息立马显现出来,魔尊宽大的黑袍罩着他,随着风飞起,周身的黑色魔气笼罩上来,仿佛嗜血罗剎。 他周身唯一一点儿温热,全给了怀里那抹白…… 顾浔小心翼翼抱着西辞,怀里的人太轻,血色太扎眼,他总担心轻轻一碰……他就碎了,他失神似的看着这张没有血色的脸,喃喃道,「这次换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西辞自然不会答他,顾浔只抱着西辞一步一步朝魔兵走去。 魔兵见大护法被打成了那样,扭曲爬动着往后躲,在顾浔周围退出了个巨大的方圆,花音笛子还拿在手中,他非魔族人,并未受影响,还未来得及唤一声「主上。」只见顾浔抬眼,他吓得立马一憷! 顾浔凝了他手中短笛一眼,那笛子顷刻碎成粉末!只听低沉一声,「滚。」 魔尊便同他怀里的人立刻没了踪迹。 * 焱岭守卫才回神,黑鸦还未来得及聒噪就被一道极速闪过的黑影吓跑。 顾浔把人抱回了炎岭。 中州的事大祭司虽只从急令中知晓二三,但单魔尊启动了万声枯骨铃就让他心有余悸。 关于魔尊带清陵神君到焱岭的事,更是只字不敢过问,只是……这神君的病,实在棘手。 顾浔全然不管从西辞身上转移过来的痛感,甚至连额前渗出冷汗都没注意,专心坐床头用热帕清理着西辞身上血污,将手上伤口仔仔细细包好。分明医生就再这儿,他还是不放心假手于人。 顾浔余光瞥见大祭司言辞闪烁,他轻轻将西辞的手盖好,问道,「大祭司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有什么需要,哪怕难得,我也会去尽快寻来。」 「这……」大祭司再三思量言辞,才侷促开口,「主上是否要休息一下?」 顾浔无限延长了转移卡,西辞不好,这种痛感就会一直转移到他身上,可转移的痛感又不能调低,他抬抬倦色的眼,「我是在问你,他怎么样?」 大祭司被这瘆人的声音吓得不敢再言其他,「神君的病……实在诡异。」 「何处诡异?」顾浔眉头微蹙。 「神君灵力透支已良久,昏迷前竟散尽灵力维持住原来所结下的结界……」大祭司在魔尊的注视眼神下憷得慌,顿了顿才说,「灵力消散本就十分难以聚合。更何况……」 「话说完。」顾浔声音一沉。 「神君何时剜了心……」顾浔想起那个血色窟窿,面色已经很不好看,大祭司忙匍匐在地,道,「属下不得而知啊!」 灵力散尽,还没了心……除却苍生,这里面又有自己几分功劳?! 看着这苍白无色的脸,顾浔心揪着百味杂陈,他知道他是主角不会死,可心还是悬着,那冷戟刺穿的,仿佛还有他。 顾浔沉默了良久,手无措篡紧又松开,找不到归宿似的握住了西辞的手,他的手修长好看,也似白玉琢的一样,就是一直凉得很。 顾浔把手捂在掌中,试图暖热,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哑了,「可有医治之法?」 「主上……」大祭司抬起头,才看了魔尊一眼,只觉他周身阴婺可怖,又俯下头,「神君这病,实在不好医。」 「哦?」顾浔尾音微挑,立现杀气,「都说大祭司医术世间第一,若医不好的话……」 「为今之计!」大祭司手尚且抖着,立马接话,「只能先去澧泉调养两日,先化去神君所受外伤,保神君仙体无恙。灵力调养一事……恐只能从长计议。」 「有法子就说。」顾浔耐心被消磨得差不多,声音重了些。 「除非……」大祭司道,「灵由骨生。神君这是散了灵力,需寻得灵骨为引,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灵骨是何物?如何寻?」顾浔喜出望外。 「灵骨是有修为者心上那根肋骨。此物并不难寻。」大祭司欲言又止,见顾浔垂眼看着自己,又接着说,「可为引的灵骨需与原主灵力相当。神君这境界……世间实在难寻。」 第54页 只需要一截骨头!顾浔眼间泛出些光亮,这天地间能与西辞灵力相匹的……捨我其谁? 系统立马反应过来,浔哥这是要用自己的骨头做药引!宿主感受是与现实相连的,这和游戏里造成的伤不一样的,自/残不在痛感保护范围内。 咕嘟刚想制止,可顾浔完全无视眼前闪着红光的提示屏幕,欣喜又忐忑地问大祭司,「我的灵骨可行?」 大祭司一惊,忙抬起头,「主上是想剔自己之骨?!万万不可!」 大祭司道,「此法需抽骨自行抽出,抽筋断骨之痛,更有甚于剖心挖肺啊!」 顾浔看他一眼,嫌他啰嗦,只问,「何时可抽骨?尽快。」 看着西辞没血色的脸,他心里也没比剔骨好受。 「主上!」 「让你医,你便医!」顾浔睨大祭司一眼,万声枯骨铃轻轻响动了一下。 「……三日!」大祭司吓得不敢再多言半句,忙道,「最快也需三日。需神君养好血肉,才可易骨。」 索性三日不算太长,顾浔掀开被子,把西辞轻轻抱起来,道「去澧林。」 * 澧林还是那样,桃花一年四季开着。澧泉上的雾气散不去,顾浔遣散了众人,抱着西辞独自入内了。 待人没了,他方才吓唬人的气势散了大半,看着西辞的眼神,竟像个委屈的孩子。他抱着怀里的人,犹豫了下如何放到水里……西辞这般羸弱,总会磕着碰着的……他或许要抱着他了。 顾浔沉了下气,垂下眼,认真看着西辞紧闭的安静眉眼,轻轻道了句,「冒犯了。」 顾浔的手轻轻又小心的接了人腰带,解得人心燥身也燥,解到里衣时,有什么硬物,顾浔拿出一看——竟是几颗糖…… 他竟随身带着糖……为了谁不言而喻。 顾浔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断了弦…… 他握着这几颗糖,指尖都是酥麻的…… 他偏头凝望着怀里这个连睡着都温柔好看得不行的人,心里撕扯着愧疚。 澧林的月色太好,容易让人心生邪念。 顾浔神差鬼使俯下了身,西辞身上淡淡的香气一点点刺激着他的敏感神经……他垂眸,从西辞眉眼往下,看到失了血色的薄唇,鬼迷心窍似的,悄悄凑近…… 距离越来越近……顾浔的心也越来越乱…… 他可能是疯了。 最后,顾浔也没敢放肆。 只在西辞额头上,落下了个轻轻的吻…… 落了良久……却只是轻轻一下。 他的慾念不齿,却也只敢止步于此。 西辞那仙风道骨的外袍落在澧泉边,顾浔抱着人下了澧泉,把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西辞墨色髮丝在水中散开,顾浔不知怎么,就想起初见时候的,也是在此处,他也冒昧抱了人。 本以为只是一眼的惊艷,何曾想成了经久的挂念。 顾浔手搂着西辞的腰,原身的手掌宽大,搂在这精瘦腰际,像把整个人圈在了怀里。这人太清瘦了,总感觉一碰就会碎了。 掌间触感传到大脑,顾浔鬼迷了心窍,轻轻地把头枕了上去,好看的下颚轮廓搁西辞消瘦的肩膀上,温泉水雾氤氲起……一切暧昧又美好。 温泉太热,把顾浔也浸热了,只想往怀里这捂不热的人身上蹭。却又不敢太过火,他失神笑了笑,眼里的温柔堪比月色,「仙君,你若醒来知道我如此逾矩,定要把我打出清陵。」 西辞安安静静的,眉眼闭上也温和,没有半点反应,微风吹着他鬓角未湿的髮丝,他面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平白让人心揪着疼。 顾浔偏偏头,唇角扫过他耳垂,「你怪我罢……反正无所谓了。」 他对西辞的心思,由来已久,蒂固根深,龌龊想法早晚会有,顾浔憋着忍着,谁知哪日不会爆发? 若他还能像原来那边没羞没臊,软玉温香都抱怀里了,铁定会有些逾矩行为。 难为他现在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还君子。 温泉氤氲起雾气,一切多暧昧啊。 顾浔偏头看着如此安静的西辞,从眉眼看到薄唇,顺着如玉肌肤,再看到脖颈……锁骨…… 水下的世界,只能凭想像了。 那股燥热从心尖蹿到小腹,还在一路往下……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奇怪。顾浔怕硌到人,又羞又燥把人抱出水,穿好衣服又抱回了寝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感谢在2020-03-23 11:06:46~2020-04-06 09:0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没有被被的被被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邪念 顾浔给西辞换了套新衣,焱岭素色的衣服实在太少,顾浔才叫人制了新的来,他特地叫人在袖口绣了几朵桃花,显得有生气些。 安神香也是顾浔现调的,调香是在知也阁百无聊赖的时候学的,怕西辞在炎岭的魔气中睡不安稳。这香气虽与清陵的比不得,但终归让他在梦里有些熟悉感。 魔兵已从中州撤兵赶了回来。游莱伤重送去医治了,花音带人在未央宫门外跪了许久。顾浔将西辞安置妥当后出去见了一面。 第55页 「主……主上!」花音已然惶恐不行,跪在地下道,「属下……属下不知主上已赴中州……」 「不知?」顾浔轻笑一声,半蹲下/身,摺扇搭在花音旁边,那白皙的脖颈感受到这冰凉触感,瞬间吓得魂都没了,魔尊眼神阴婺,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又埋下头去认错。 顾浔扫了一眼花音身后的魔兵,挑一下眉,「我才闭关几日?你们这是想替焱岭易主吶?!」 「属下不敢!属下知错!」花音忙磕了两个头,「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顾浔手上用力,花音被摺扇拦颈一打,人跌出好远,他捂着脖子支吾不出声音,只有哭腔。 顾浔起身一脚踩住他心口,问道,「你在他身上放了什么?」 「属下……属下没有。」花音说话已然费力,片刻呕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魔兵吓坏,有人上前制止,「主上……花护法使用噬灵蛊实在是万不得已之举啊!当时西辞封印无生塔,打算大杀焱岭!他太强了!若是……若是没有大祭司的……」 「原来如此吶。」顾浔目光偏回到花音身上,分明姣好一个少年,偏生要这样作贱自己,「请大祭司来。」 「蛊是属下偷的……大祭司并……并不知情。」花音泪眼婆娑看着顾浔,那眼神……仿佛在看灭了他满门的渣男。 「我不为难他。」顾浔好声气道,「见你对这蛊毒喜欢得紧,便请他为你也种上一些。」 「!」 西辞受伤一事,像根刺卡在顾浔心里,他不是什么会控制心性的圣人。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心狠手辣很多。 花音的哀嚎听得他头疼,他揉揉眉心,让人把种了蛊在地上扭动着生不如死的花音带走,独自去了无生塔。 【哥,你现在不适合靠近这个地方……其实上次你的魔力值忽然恢復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能力復原功能资源库里并不存在。我怀疑——游戏可能出现了bug,我正在向总系统申查,你要不再等等?】 顾浔轻笑一下,我就是来修復bug的。 系统忽然觉得浔哥有些陌生……浔哥从这次西辞受伤后——黑化指数一直在飙升。 宿主越来越入戏,这样下去……很容易走不出全息。 进入塔内,系统信号果然被自动屏蔽。 无生塔身的符咒被毁了,这地方现下全靠西辞的灵力支撑着。 顾浔差点撤了结界,可又怕西辞察觉什么,只入了塔内,在里面布上了几层不易察觉的防护。这样就算无生塔再出事,也又他先挡着。 「顾北楼?你又来了。」空灵诡异的声音抬起,「好久不见啊……你在封印我?可惜了,我入过你的梦,你躲不开我了。」 顾浔没心思搭理他,只到塔底查看了下妄念镜的破损情况——妄念镜的确出现了裂痕,可镜面却粗糙无关,显然镜灵出来了。 西辞猜得没错,当时楚明修引他们过来时,这东西便已经被引渡出去了。 至于引渡到了哪里?顾浔微眯一下眼,他可能要去找找楚明修了。 「你在改变。」那声音从镜子里透出来,仿佛能穿透人内心一般,「你动了邪念。」 顾浔下意识将手中摺扇握紧了些,无所谓笑笑,「那又如何?我本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 「哈哈哈……很好。」一道黑烟也随之围在顾浔身边,「接下来……你会开始杀人。杀很多人。杀到你都不认识你自己……最后被妄念吞噬干净——」 顾浔寻到黑烟中发光的亮点,给了致命一击,那东西果然消散了去。 顾浔盯着那团散去的黑烟,瞳孔微微泛红,仿佛当妄念镜方才刺激他的话只是一场游戏,他笑得邪气又无所谓,「那比比啊,看谁先玩死谁。」 * 大祭司来施了针,说西辞身子凉得紧,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浔忙叫人添了衣被,可就是暖不热。 顾浔又查了西辞的身体指数,已经好了不少,系统说西辞是数据构造的,温度自然比人低,但咕嘟不想让浔哥太担心,给出了个小建议—— 【哥,以下是暖身一百零八式。】 顾浔抬眼看了一眼——都是古早电视剧里干柴烈火相拥情节…… 你传播十八禁,不怕被举报? 【哥!我——】 顾浔叉掉显示屏,依葫芦画瓢地掀被上了床。 「……」系统无语片刻后忙蒙上了眼睛。 他侧卧着,从腰际搂着西辞,手掌叠在人小腹,把怀里的人圈了个严严实实。 却又不敢太放肆,只乖乖搂着,蹭几分安神的桃花香。 烛火微曳,他像一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和不安,他把人圈更紧,悄悄凑近了些。 光亮不明晰,却因距离足够近,足以把人看清晰。 顾浔目光从眉眼一路往下落,像野兽在盯自己宝贵的所有物。这如玉的脸,墨色长髮散落着,都是他的欲望和邪念…… 一瞬间竟真滋生起——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西辞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怀里,完完全全是自己的。 不会有十几日后的天下大变,他也不会是他手刃除害的妖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着了心魔,竟然真想就这样把西辞圈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 可他不敢,也不愿意。总觉得让人蹙蹙眉头,都是他的罪过。 第56页 睡得昏昏沉沉,有风起,妖铃被吹得乱响。 诡异杂乱的嘶吼又来了…… 「你怎么还不死……」 「你怎么还没下地狱……」 「他会杀了你!」 …… 万声枯骨铃虽然厉害,但反噬也极其严重,顾浔毫无意外,又做起了噩梦。 他看见无数蛊虫啃食的尸体……看见一座巨大的祭坛,里面全是糜烂的腐肉,蠕动的虫子……那里虫吃虫,虫吃人,人也在吃人!相互啃食着,用了命咬断别人生存的残气,换一点稀薄的活着的生机。 他试图施法让那些人住手,没想到那些残缺的怪物见到这边还有个完整的人,疯了似的扑过来! 幻影是被一道白光打散的。 「又做噩梦了?」妄念镜里那人果然又出现了,手里拿着的寒霜降光芒凛冽。 顾浔抬眼,没气愤,也不待见,「别用他的语调和我说话。」 「我就是他吶。」那人可耻笑了笑,摊摊手手中寒霜降化去,变成一把糖,他递在顾浔面前,道,「魔尊,我们聊聊?」 顾浔抬手就钳住那人脖颈,警告道,「我只欠你一个时辰,别和我耍什么花样。」 「哈哈哈……」伴随着放肆的大笑,手中的人化为一道白烟,再聚起时,两人面前景象竟已全变——这里是……清陵后山! 「你不是想救他吗?」那人再一挥手,两人就已来到了古墓之中。 那人轻轻松松化开结界,让顾浔跟着走进去,「你不是一直想进来看看吗?」 「这里呀,藏着西辞所有秘密。」那人煞有其事解说着,手指拂过白玉棺边沿,他抬头对顾浔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君子?真不看?」 顾浔负手立着,手在身后篡紧,却始终没迈出那一步。 西辞想告诉他的,自然会说。西辞不说的……他不会多过问。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那人抽回手,「不过就是你要找的玲珑子罢了。」 「玲珑子?」顾浔蹙了蹙眉。 对这人知道所有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这是个总系统都没检测出来的bug。 「玲珑子……」那人笑了两声,挥手打开棺门,竟从里面拿出一颗不大的血色珠子,玲珑剔透很是好看,他放在指尖把玩,目光挑向顾浔,「这就是可以救命的东西,救你?或者他。」 那人看到顾浔眼中闪过的光亮,颇有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两指用力将指尖珠子捏了个粉碎,大笑着,伴随着眼前晃动坍塌的景象消失了…… 顾浔惊醒过来,片刻茫然心悸后,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试图贴合他,从他身上汲取些安全感定神。 抱了一夜,西辞身上暖了些,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顾浔搂着西辞,像搂着所有的希冀,将额头抵在西辞肩上,重新合上眼,缓了许久神。 良久他才在西辞身上熟悉的气息中重新睁眼,深沉死寂的目光不知望着哪里。他像个孩子,把头枕在西辞肩上,忽然开口喃喃道,「若我有一日犯了大错。打我骂我都好。我会改,千万别不要我……」 * 三日光阴很快,顾浔将人照料得很好,身上大小伤口他仔细检查过,都已无恙,面色也好了许多。 顾浔将西辞轻轻放在药室寒床上,看着旁边放的剔骨的弯刃,问道,「若易骨成功,人多久会醒?」 「得看情况。」大祭司行了个礼,「若神君意志坚定,希望醒过来,可能即刻见效。若神君不愿醒来……多少时日就不好说了。」 顾浔没说话,替西辞理了理额前碎发,道,「你醒过来好不好?这天下还等着你守护呢,还有……」 还有我。 顾浔把人遣退,将弯刀在药火上烧热。 听大祭司说,这一刀剜下去,会很疼,他怕自己受不住,所以找准位置决定下手快些。 【哥!你想清楚了?痛感是不能调低的,而且会和原身共感——相当于你在现实中也剃了一截骨头……】 闭嘴。 顾浔动了手。 这弯刀是特定的,杀进去离心脏就只差分毫,需将肋骨勾断取出。 这是凡胎肉/体,刀锋刺进血肉,勾筋刮骨……是真疼。 顾浔才见胸膛上出现一点白骨,手已经在颤抖了,他怎么抽出的骨头,怎么交给大祭司的,以及后面的一切……都快疼得忘了。 可人还是强撑着候在药室门口,待门一开,他忙进去,他握着西辞的手——有温度了! 证明成功了! 「易骨虽成功了……」大祭司有几分犹豫,却见魔尊面上喜色尤甚,还是斗胆说了,「但神君灵力显然是自己散出去的,若找不到来由,未必能撑多久。」 多一日,是一日。顾浔揉揉西辞的手,暖热些,心里道,你缺的,我都帮你找回来。 大祭司见魔尊面上神色未变,为难开口,「加之主上不让留下痕迹,所以属下逼不得已取了化骨之术……主上灵骨已炼化由蛊虫送入仙君体内,此法虽连本主都不易察觉,可……」 大祭司见主上眼里只有那神君,竟连身上伤口都忘了处理,「主上今后恐难再上一层楼了!而且主上灵力一但出现差池,除非蚀骨换血,重塑肉身……不然恐再难修炼!」 「下去吧。」顾浔抬抬指,自己面色已然苍白得不行,一门心思却全落感受西辞身上灵力的滋长的指尖。 第57页 真的有效!灵力在西辞体内慢慢滋长,凉了几日的身体开始有了些温度,顾浔失了几天的魂也归了位。 他又喜又恐,察觉到西辞指尖有些微动,怕他醒来看到眼前一切,顾浔销毁证据似地把人抱起——大祭司还未走出门,只见一道黑影与自己错肩而过……魔尊又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黑化ing 谢谢阅读~( ̄▽ ̄~)~ 第29章 事毕 【哥……你是魔尊诶,就这么走了不好吧?】 顾浔只匆匆吩咐了炎岭的人,没他的符令,绝不可轻举妄动后便赶回中州了——他怕西辞醒来得知自己把他带到焱岭,会心生厌恶。 他向来不是什么负责的人。炎岭也不会成为他的责任,他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西辞。 他只想保护眼前人。 雍都一役,若不是他与妄念镜做了那交易,倘若再来晚一步……他不敢想像。 冷刃穿透西辞胸膛那刻,他真的吓疯了。 他红了眼。 他第一次那么想杀人。 不过他尽量冷静下来,顾浔让系统将中州副本的录像调出来,重新復盘一遍,结果发现,他好像还忘了一个渣滓。 顾浔是个记仇的人,尤其是伤害西辞的人。 【哥……你的黑化指数又在飙升了!!你稳住啊!】 别怕。 顾浔和气笑笑,血债就要血偿。 系统:后背有些发凉…… 顾浔将西辞安顿好,见他渐渐泛起血色的脸,心情虽好了不少,但该处理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雨夜那日,皇城中的人大多被西辞结界关在内殿,无人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只知道天亮后,魔兵就自动退城了。 唯一可能出现的纰漏…… 顾浔陪了西辞一会儿,确认人安然无恙,便去找了李丰。 李衢已然不成人样,整天疯疯傻傻。李丰还在满院子追着他餵粥,顾浔不知何时出现,坐在院中撑着只手看他们表演。 李衢跌了一跤,趴地上看到了顾浔,忽然指着他失声大叫起来,「你看!这天下我护好了!护好了!」 「衢儿!」李丰刚想呵斥他,结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顾浔,手中一滑,瓷碗落了地,砸得哐当响。他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判断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找你呀。」顾浔挑挑眉。 李丰瞬间汗毛倒立,他颤着声命令宫人把李衢带下去,独立留在院中,步履维艰走到石桌前,手颤得半天没斟好一杯茶。 「我来吧。」顾浔礼貌接过去,「这才几日不见,王爷的心理素质差了许多。」 李丰又是一惊,仿佛顾浔点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只得岔开话题,「神君如何了?这几日……你们是去哪儿了?」 「王爷不知道?」顾浔将倒好的茶递到李丰面前,李丰吓得下意识往后一躲,顾浔被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了,只道,「王爷慌什么,这一手牌不是打得挺好的么?」 「!」李丰立马变了脸色,唿吸几乎都停滞了几秒,却仍在强装淡定,「老臣不知阁下在说什么。」 「那我解释解释?」顾浔的目光盯着人发憷,他有条不紊说来,「楚明修先前游走各国怂恿其攻打中州,不过是为他巫术失败兜底罢了。王爷早些年在四洲安插了那么多眼线,这点儿消息不会不知道吧?」 不可能不知道。当初他们一到中州,李丰先提的就是北朔屯兵一事。 「这……老臣的确有所耳闻。」被猜中了心思,李丰反而淡定了许多,手捏着茶杯,掌心渗出冷汗——他才等顾浔的答案,看他猜到第几步了。 「只是有所耳闻?」顾浔笑了笑,接着道,「北朔好战,的确发兵试图攻城,结果被李衢以身祭天引来的魔兵给杀了个片甲不留。李衢只有八岁,哪里知道的祭天秘术?」 提到李衢,李丰面色立马便得铁青。 看来顾浔猜对了,「楚明修那么容易进入雍都,王爷助力不少吧?那晚楚明修去找过李衢对不对?」 「老臣……」李丰的手已然将被子篡紧,似乎要捏碎,「陛下擅自启动魔阵一事,老臣事先并未知晓。」 「你当然不知道。」顾浔抬眼看他,「你如此爱他心切,爱中州江山心切,怎会毁了这李家唯一的血脉?可……王爷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煳涂!便只有扪心自问了。」 「臣……」 「南篁不过是个靶子而已,还在犹犹豫豫整兵,就得知魔兵来袭的消息,半路便退回去了。遗留在中州的魔兵自有西辞会处理。如此说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倒像是中州。」顾浔堵了李丰的话,道,「你早知道楚明修会来,魔兵会到。开始我还纳闷儿了,楚明修怎会如此清楚中州地形,能在此地设下如此精密的四十九座阵法还未被察觉。现在看来,答案挺明显的。」 看来顾浔全知道了,李丰索性也不再伪装,直言,「能从三万魔兵手下安然无恙归来,想必阁下也简单不到哪儿去。」 「我简不简单,你马上就知道了。」顾浔只凝了李丰一眼,瞳孔微微泛红,李丰触及顾浔目光,怔了一下,立马浑身不自在起来,似有万千蚁虫在撕咬! 「你……你这疯子!你到底在干什么?!」李丰的手掐着自己的脖颈,仿佛快把自己勒死。 第58页 顾浔嘴角仍然带着点儿笑意,他长指落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仿佛只是寻常聊天,「他怜悯你们,拖着一身病骨从清陵赶来。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连他都敢算计?」 李丰已然说不出话,脸上充血,似乎马上要断气了。 顾浔余光扫扫他,平静语调说着最可怖的话,「王爷,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通点儿人情,不会不择手段到连八岁小儿都算计。」 顾浔勾勾指,躲在树后瑟瑟发抖的李衢便站在了两人面前。 李丰立马惊慌起来,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不……不要……伤害……」 「我当然不会伤害他。」顾浔拍拍那小孩儿的头,那小孩儿睨着他,仿佛要杀了他,「你放开我舅舅!」 顾浔打了个响指,李丰的手果然从脖颈上挪开,勐咳了几下,李衢吓坏了,想过去,却又不敢动,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 「衢儿……衢儿……」李丰跌跪在地,抱着李衢,像抱着失而復得的宝贝一样,他忽然朗声冲着顾浔笑了两下,道,「你以为我就没有防备吗?你若再不回去,神君住的院子……恐怕就要烧为灰烬了!」 「哦?」顾浔挑眉笑笑,「巧了,我恰巧觉得摄政王府缺一把明火,给挪过去了。」 「你!」李丰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莫名头疼欲裂起来…… 撕心裂肺的响声从后殿穿出,树上栖着的鸟儿都被吓飞了…… 定安元年秋,摄政王李丰因擅使巫术走火入魔后疯傻三日,最后不治身亡。 中州疫病得清陵神君相助,天地焕然一新,启帝正式登记,为其立庙建寺四十九座。 顾浔易换了所有人的记忆,那个雨夜走火入魔的人成了李丰,李衢虽没了那段记忆,却也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至于西辞……他不能易换他太多记忆,只将他昏睡前最后受的那一戟化了去,只同他说他大败魔兵后太过劳累,修养了三日,加之楚明修带来的仙药辅助,他的灵力才滋长了许多。 顾浔不信自己心思能缜密过西辞,但……能多瞒一时,都是好的。 他此刻像无事人一样立在寒霜降上,搂着西辞的腰,笑嘻嘻地,「若不是你当时把我锁在房中了,说不定我也能去一睹你的英姿。」 西辞未多言,只道,「传闻而已。中州一事……尚有蹊跷。」 顾浔把人腰搂紧了些,道,「能有什么蹊跷,魔兵不是你打散的,还能是自己逃的?都说神君寒霜降一出,天下无敌。」 顾浔故意凑近些说话,「仙君……哪日也舞给我看看,好不好?」 「……莫要胡闹。」 * 清陵还是老样子,像个遗世桃源。 「北楼兄!」司年见到人回来,老远招着手,顾浔搂着西辞的腰,不想松。非得司年这电灯泡迎上来了才恋恋不捨的松开。 寒霜降落,两人下来,司年请了声「师祖万安。」便凑到顾浔身边来说悄悄话,「中州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顾浔看智障似的打量他一眼,「早知道你喜欢,那病变的尸体我就带两具回来给你玩儿了。」 「咦……」司年五官扭曲在一起,「太噁心了,还是算了。」 西辞嘴角勾起笑意,摇了摇了头。真是两孩子。 卫抒带着弟子来山上请安,顾浔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两句话,人就被一圈清陵弟子围住了。 「司年。」玄鹤知何时冒了出来,从司年身后把人箍住,玄鹤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搭司年脖子上,两指转着根狗尾巴草在司年眼前转悠,他咂一下嘴,司年吓得立马站正,「我这做师父的,许久没关心过你了。你一天学堂不去,跑东跑西的,不想领成业书了?」 「……想。」司年耷拉着脑袋,没底气。死命拽了拽顾浔的袖子,顾浔睨他一眼,「你拽我干嘛?」 顾浔这才看到人,没做过多言语。正想找人,没想到还亲自送上门来了。 「三百年了,你陪读了多少批弟子?再不结业,你师父我这老脸……」玄鹤只掀眼看了顾浔一眼,满是不待见,继续跟司年说着话,「孩子,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要好好学习啊。」 「弟子学!立马学!」司年立马行了个礼,「我现在就去学堂!」 待把人支走,玄鹤拎起顾浔领子,两人消失在了九霄殿前。 玄鹤一把把人砸在后山墙上,严重尽是怒气,「魔兵怎么没的?」 顾浔垂眼看一下他的手,道,「你猜。」 「我问你话!」玄鹤手上使了力,少年身形的顾浔几乎快被他拎了起来。 顾浔眸子一沉,最后温和道,「放手。」 「魔兵真是李丰引去的中州?还是你在其间周旋了什么?」玄鹤眼中的怒色显而易见,「你远比看上去要不简单得多,对不对?」 顾浔将目光从玄鹤手上移回,趁他怒火正盛,盯着他的眼睛微眯一下,忽然变成了红瞳——玄鹤一瞬间仿佛中了魔障,定在了原处。 这招摄魂术顾浔还是第一次使,效果还不错。 他把玄鹤手拿开,揉了揉脖颈,只盯着他眼睛问,「楚明修关在何处?」 「渊涯。」 顾浔挑挑眉,渊涯可是仙门最看守最严密的天牢,那地方可不是好闯的。 第59页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啦~~在下一个副本开始前会轻松搞笑几章~ 谢谢阅读~( ̄▽ ̄~)~ 第30章 思慕 「北楼兄,你去哪儿了?」司年刚散学,就遇到从后山出来的顾浔,见他神色不太对,以为是中州一行落下了什么烦心事,忙从卫抒身后蹿出来,拿着两个包子就走了过去。 「多谢。」顾浔抬眼间立马换了个脸色,带着少年气笑笑,接过一个包子,顺道揽过司年的肩,看他身后打算去巡山的卫抒一眼,小声道,「喂,如果我说我把你师父揍了,会不会被关进渊涯?」 「吹吧你,你这小身板儿能揍得了我师父?」司年吃着包子,话说得瓮里瓮气的,「再说,渊涯哪儿有那么好进,杀人放火都不一定能,除非你十恶不赦。我来清陵这么多年了,就前几天见进去过一个。」 是楚明修了。 啧,那么多年才出了一个楚明修,果真不好进。 「十恶不赦」这四个字顾浔脑中回味片刻。他眯一下眼,算计着什么,很快神色如常拍拍司年的肩,「走,后山晒太阳去。」 「等等等等,我把书拿给大师兄帮我带回去。」司年被顾浔一箍,人拖老远,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北楼兄,你力气怎么忽然那么大了?」 「艹……失策。」顾浔忘了灵力已经恢復,方才没控制好力度,偏头转移话题,「有吗?书你还送不送了?」 司年把书拿给卫抒,卫抒看顾浔的眼神三分恨铁不成钢,七分想吃人,篡着司年的书只交代了一句,「功课重要,切勿贪玩。」 司年挠挠后脑勺,点头应道,「知道知道,那……大师兄,我先走了?」 两人没走出两步,就遇到了周焕野他们,上次揍了人以后,这还是头一次冤家路窄。 本以为又得动动手,顾浔还怕自己控制不好力度,没想到,周焕野携身后弟子忽然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靠?!他们莫不是被太阴擂折磨疯了?? 「……」面前这堪比求婚的阵仗不可谓不震撼,顾浔皮笑肉不笑,「你们落梵山寻仇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 「我周某人今日携落梵山三百弟子来找北楼兄,并非寻仇!」魁梧的周焕野尽量把煽情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我们本就是乡野莽夫,虽有心入道,但骨子里有些劣性实在难以根除,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周某人莽撞冒犯了!」 「……」他前几天才打了人,今天周焕野就如此深情款款站他门外道歉了……这画风转变,实在有点儿太快,「……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要不你先起来——」 「不起!顾兄一日不答应做我们老大,我们就一日不起!」 「做老大!不起来!」身后的人整齐划一帮腔。 「??」顾浔全程一头雾水,他是怎么他们了,搞那么夸张?? 「那日后山,是顾兄,不计前嫌,大义上前!」周焕野差点儿说哭,「只身一人犯险,救我落梵山弟子于危难水火中!我等——」 「你等等。」顾浔算是听明白二三,他屈膝蹲下,与周焕野平起平坐,「你误会了,我这人记仇得很,只身犯险救你们真是不我本意。只是路过,顺道而已。」 「我懂。」周焕野狠狠点头,「古来圣人向来讲究『做好事不留名』,北楼兄如此高风亮节,周某人实在感动佩服!」 「……」顾浔扶额无奈,他还以为这莽夫真懂了。他长嘆口气,道,「起来吧。」 「大哥这是认我们了?!」 「……」不认能成吗?不认就得被这三百多人跪得折寿! 「大哥,浔哥!」顾浔才转身,就听到身后洪亮怒吼,「从此我周焕野唯浔哥马首是瞻!」 「……」司年得了启发,笑得直不起腰,也打趣他,「浔哥?有本事啊,哈哈哈……」 顾浔笑得肆意,没说什么——总有一些人吶,赶着上来当炮灰。 * 十五将至,四大仙门的弟子没日没夜训练着。 半座清陵都在舞刀弄枪,另外半座在吟诗颂词。 太阴擂不是真打擂。按歷年规矩,皆是由清陵神君随机出一题作答。 至于出什么?什么范围内?没人猜得到。清陵神君经过沧海桑田那么多年,吃过的盐都可以给他们铺成路走了。 在一众勤奋好学者面前,顾浔和司年两个不学无术的,显得太格格不入。 北楼后院有块空旷的草坪,那里阳光足,躺着也舒服。 「喂,昨夜让你探风,你师父什么时候走?」顾浔枕着手,叠着二郎腿,俨然一副二世祖模样。 「我忙着给大师兄做香囊呢,哪有时间替你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司年不一样,并腿还算端庄地坐着,膝上放本书作伪装,手里却拿着绣花针绣荷包。 顾浔不满意了,「大师兄,大师兄,你这一天到晚大师兄的,你怎不粘人身上??」 「大师兄待我好,我当然粘他。」司年嘀咕,「你还不是一天到晚粘着师祖。」 「我哪里粘他了?」 「你同我说话,三句两句不离他,还说没有——」 顾浔掀起眼,凝了司年一眼,觉得他蓄意挑事儿,司年立马闭了嘴,没想到他问,「你觉得他待我如何?」 「师祖?待你……」司年想想,中肯评价,「宛若慈祥的老父亲!」 第60页 「艹……」怎么那么不会说话?!他就怕司年说的话一语成谶,他把人搁心上了,人家要是把自己当儿子了……就真他妈太狗血了。 顾浔差点给司年来了一摺扇。 司年不明所以,拿了个半成品凑近问,「这花绣得好不好看?」 「丑哭了。」顾浔挑起一个来看,哪有清陵配的香囊好看,「你一天绣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清陵不是会发吗?」 「……你绣得才乱七八糟的!」司年羞了,这次却没骂人,只红着脸嘟囔,「清陵配的,每个人都有,不够诚意,要亲手绣的才真心。」 顾浔捏紧手里的半成品,忽然想起之前送西辞那个香囊……他不会以为自己不真心吧? 顾浔反思自己,拿了司年几个半成品,和一些针线。 「你拿线干嘛?」司年余光扫到顾浔手上动作,「你不会是……」 「啧。」顾浔有偶像包袱,忙岔开话题,「你不会思慕你大师兄吧?!」 「我,我……我没有……」司年气势立马弱下去,嘟囔得没底气,忽然偏头问顾浔,「北楼兄有思慕的人吗?」 「有吧……」这次换顾浔支吾了,他看着远方的高山太阳想了想,笃定,「有。」 「真的吗?」司年半信,「你一天到晚黏师祖身上,还能有机会接触其他人?!」 顾浔心里嘀咕,「什么其他人,就不能是他吗?」 「北楼兄,你思慕谁啊?」司年饶有兴致吃瓜。 「嗯……一个云间的人。」顾浔想想,不知怎么描述才好,「长得顶好看,脾气顶温柔,手好看,字好看……身材也不错,就是清瘦了些。」 「你这哪里是喜欢?」司年竟信了这人会正经,现在听来,简直是胡诌,「你这分明就是觊觎别人的美色!」 「觊觎就觊觎吧。」顾浔伸出只手,作势要抓住天边一片流云,「我本来就没多清心寡欲。遇到他后,更是乱得不成体统。」 「……」司年见顾浔忽然有几分认真,没接话,继续低头绣荷包。 顾浔也闹够了,问起正事,「你师祖从焱岭回来……可还安好?」 「安……安好啊。」司年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师祖交待的话,「师祖福泽与天齐,焱岭的鬼东西伤不了他。」 也对,西辞那么强,按理没了魔尊,焱岭东西的确难耐他何。 莫非……顾浔蹙眉又问,「去焱岭之前,他可是出过什么事?」 「除了与魔尊焱岭之巅一役,并未出过其他事。」司年怕顾浔不信,接着解释,「其实焱岭之巅那一战,魔尊没动手……」 「没动手?」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内情。」司年压低声音,「只是路过北楼的时候,听师父责备师祖受伤时师祖说的,说那魔尊没动他分毫,倒是师祖……给了他九掌。」 顾浔一听就胸口疼。 也不是之前受的伤?那奇怪了,若之前并未受伤,那西辞的灵力和那颗心……究竟用在了何处? 「你问这些做什么?」顾浔问焱岭的事儿司年尚可理解,怎忽然还问起前尘往事了?结合今早种种怪异行为,司年初步判定,「你不会是想从我这儿套话,以便了解师祖,从而……」 认他做义父! 「……」顾浔话没听完,以为自己心思明显得司年都能看出来了,撑起只手,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道,「你大师兄有没有教过你,不该问的不要问?」 「……」司年离他远点,嘀咕一句,「不让说就是心里有鬼!」 顾浔的确心里有鬼。 「劝你别抱那心思了。」司年摊开一本书,「师祖吶,白玉一样的人,温润的外表,石头的心。天下人都是他的孩子,没有谁会独一无二。」 那后山不是葬着他一个独一无二吗?顾浔没太多底气问,「若有了呢?」 「不可能!」司年矢口否认,看到顾浔表情实在沮丧,觉得自己可能话说太过,毕竟只是认义子,又不是娶妻生子,万一……石头开了花呢,他好心安慰,「若能成了师祖的独一无二,那师祖必然待他极好,肯定比他自己还好。但凡若有,倾力予之,但凡所念……」 「闭嘴吧。」顾浔想到了后山那个人……心里烦躁,摺扇一叩,起身拿着针线走了。 司年:「?」 难道我安慰得不好? 第31章 挂念 【哥……你不是才嘲笑别人穿针引线的像小媳妇吗??】 闭嘴…… 顾浔正欲叉掉屏幕,又想起什么,「西辞现在对我的好感度多少了?」 【正在查询中,西辞对顾北楼的好感度:55】 ??怎么陪他去中洲歷经了一场生死,好感度反而下降了?? 【哥,得算总分啊,西辞对炀北魔尊的好感度可是-30。】 也对,那么多魔兵去攻中洲,西辞不讨厌自己才怪。 顾浔吃了哑巴亏,不能解释,只更认真地穿针引线,争取送份和西辞心意的礼物去刷刷好感度。 可穿针引线简直为难直男!手指快扎成筛子了,顾浔盯了四不像的荷包一眼,没耐心丢到一边,眼睛望着门外,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第二日在身上看见一件薄裘,跑去隔壁,又没见着人。 好感度低了,待遇都不一样了…… 第61页 西辞是真忙,中州的事才解决,太阴擂就接踵而来。 顾浔好几天没见着人,见着了西辞也只是对自己温和笑笑,只叮嘱自己好好习书注意身体,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 顾浔整个人像朵蔫了的花儿。 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今天不一样,太阳还在地平线挣扎,门外便异常吵,顾浔被吵得有些烦躁,抓抓头髮,随意用髮带挽起,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推开门,树上的鸟雀还来不及叽叽喳喳,就听门口周焕野虔诚说话,「浔哥,吃桃花酥。」 「……靠。」顾浔抬抬惺忪的睡眼,差点没被眼前阵仗吓到,他揉揉手腕,看到是桃花酥,拿了起来,「我就说昨晚去厨房怎么没找到,原来全被你们几个拿了?」 「浔哥想吃个桃花酥,哪儿用得着自己动手?」周焕野笑嘻嘻的,颇有几分憨态可掬,「吩咐哥儿几个就行。」 顾浔颠着桃花酥笑笑,「大清早来北楼就为了送早点?」 「那个……」周焕野酝酿一下,拐了身后小跟班一肘子,小跟班支支吾吾开口,「浔……浔哥,散学后我们打算去……去后山。」 「不做坏事儿。」周焕野忙接腔道,「真就去看看,听说野凤凰下蛋了,哥儿几个觉得稀奇——」 「去吧。」顾浔无所谓抬抬眼,「去做点坏事儿。」 「……」周焕野都快忘了,顾浔这好皮囊掩着的骨子里,可比他们还野。 * 毫无意外,顾浔又迟到了。 更毫无意外,周焕野连带着落梵山三十来个弟子,全跟在顾浔身后迟到了。 顾浔本来想装没事人又退出去,大不了又翘一节课,总比把老先生气死强。 但……看到老先生正在训斥司年,他就来了兴致,抱着手靠门边看热闹。 周焕野一众保持队形,颇有阵势站他身后。 「你你你……」老先生看着司年交上来的竹简,透过琉璃镜抬抬眼,「『书山有路勤为径』下一句为何?你且再道一遍?」 「学海无涯……」司年挠挠后脑勺,不解质疑道,「不是『学海无涯回头是岸』吗??」 「……」周焕野们没憋住,笑出了声。 老先生前口气才咽下去,就听见嬉笑声,透过琉璃镜抬眼看向门外,结果来了个更糟心的。他方才大病初癒,这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老先生长嘆一口气,打量了两眼顾浔,又打量了两眼司年,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司年仙师吶,我也不是有意罚你,你虽为鸿羽仙君弟子,但笔上功夫实在差强人意。你也知道,若今年再拿不到『成业书』,你就真——」 「弟子知道……」老先生说的话实在杀面子,司年嘟囔着堵了。 「罢了罢了。」老先生摇摇头,「把口水擦擦,出去站着!」 司年倒落得个自在,随意揣了本书装模作样出去了。 他是真习不来书,为了这「成业书」,他已经在这学堂呆了一百多年了……看来,他今年的「成业书」又悬了。 司年垂着头,丧气往后走。 路过门口时肩膀忽然一受力。一只胳膊就搭了上来。 「先生好。」顾浔搭着司年的肩,对先生微微一躬身,朗声道,「我迟到,我也去。」 「……!」老先生差点气死,若不是为了他一贯沉稳的形象,手上的戒尺可能已经砸顾浔头上了。他长缓一口气,闭眼良久才睁开,「罢了罢了。孺子不可教也!」 白玉长廊和教室走廊可不一样,宽敞、明亮还有鸟语花香。隔顾浔眼里,就像站着赏景一样。 顾浔曲一条腿靠着墙边,看着垂头丧气的司年,笑着打趣,「敢情你是个学渣啊?」 司年站得笔直,两手垂正,说话都不带张嘴的,「你还不快站好!」 顾浔不为所动,吊儿郎当。 司年没招,怕再被连累,微微开口小声说,「小心楚先生告诉师祖……」 顾浔不自在咳两声,果真站正了些,「你师祖会来学堂?」 「师祖那么忙,哪有时间来学堂?」司年拧着眉道,回完话便把嘴抿成一条线,打死不说了。 「不来啊?」顾浔自顾自怅惘,倒头靠着墙,闭上眼睛养神,缓声开口,「你说你师父不会不走了吧?」 「我怎么知道?」司年被顾浔这么一打岔,又记不得「学海无涯」后边是什么了,打开手上的书一看,书拿倒了不说,本来打算背书的,拿成了一本学堂里乱传的凡间话本《凤求凰》。 「朋友,你真不这块料儿,回头是岸吧。」顾浔余光扫到司年,耻笑一声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你师祖要是被你那长翅膀的师父拐跑了,可怎么办吶?」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司年把书藏怀里,瞪了他一眼,只道,「太阴擂将近,师父就回来帮忙几日。过几日便是川泽仙君歷劫,师祖和师父应该都会去碧海看看,说不定师父以后就留碧海了。」 「川泽仙君?」顾浔问,「又是他弟子?」 「川泽仙君可是师父的大弟子。」司年含着流血的手指,「千年前就收的了。」 「那他是不是知道很多关于你师祖的事儿?」 「那是当然了。」司年不解看着顾浔,「你又打什么小算盘了?」 第62页 他这几天为什么老问师祖和师父?问师祖他能理解,毕竟他想认师祖做义父。可老问师父,还关心师父的老相好…… 司年看着顾浔那动歪脑筋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诧异盯着顾浔看了半天,「你……你不会思慕的就是……他吧?」 思慕师父这种话,司年说不出口,只用他来指代。 顾浔也不藏着,「很明显?」 「还不明显吗?」司年差点惊掉下巴,没想到真让他猜着了,这傢伙竟然觊觎自己的师父!怪不得整天围着师祖绕,莫不是想先攻克长辈?! 还有……那日从中州一回来,师父和顾浔同时消失了好长时间……回来以后师父看顾浔的眼神就不太对,还叫他们提防着他一点。 果然,这小子定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了什么! 这事儿细思极恐,司年好心提醒,「他比你大许多诶!而且特别严厉……」 「年龄不是问题。」顾浔挑眼看司年,「多提供点情报,等我攻克了他,你是帮凶……啊不,你就是红娘,在清陵地位不得直线上升?」 司年觉得有点道理。 「再者你想。」顾浔循循善诱,「我若求他放你个水,让你领了成业书——」 「北楼兄!有道理!」一提成业书,司年眼睛会冒光,忙抓着顾浔胳膊肘,言辞恳切,「若我真帮你做了这罔顾人伦之事,你一定得帮我搞定成业书。」 这傢伙也太好骗了吧?顾浔回了个假笑,「那是自然。」 有些人吶,除了学习,干啥都天赋异禀。司年忙掏出怀里拿错的书,认真翻开扉页,凑到顾浔面前,仔细讲解,「北楼兄你看,这是凡间顶级的姻缘册,讲的就是如何把瓜强扭,然后变甜……」 顾浔眼皮跳跳,有些东西,真是古已有之。 「你得认真听啊!」司年拐了拐顾浔,灵光一闪,狐疑看了顾浔一眼,「你有经验没?」 顾浔抱着手偏偏头,目光落书上,道,「初恋。」 「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纯情!」司年惊唿一声,见顾浔脸色沉了沉,立马说正事,「那更得听了。」 绣荷包…… 送花…… 顾浔算是明白司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是哪儿学来的了。 顾浔又垂眼看了两行,道,「我追男人,这书不专业。」 「……」司年蹙眉想了想,的确,他师父又不像大师兄,川泽仙君那么多年没搞定,顾浔……难。 他稍加思索后,郑重道,「要不我们重新做一本儿?」 「嗯?」顾浔看他一眼。 「书啊。没书怎么攻克?」司年合上书,点点封面,说得煞有其事,「我们做一本《凰求凰》吧!」 「……」顾浔总觉得哪儿不对,挑挑眉,「小凰书?」 「可以这么简称。」司年还没来得及展开细节,手中书忽然被谁一抽,他吓得抬起头,魂儿没了一半,「师……师父。」 果然身后不能语人是非! 玄鹤拿过他手里的书翻看两眼,捲起来敲了司年两下,「司年,出息了啊。」 「我……我……」司年结结巴巴埋着头,忙扯顾浔衣袖,让他快表现。 顾浔握着书,拿回来,笑笑道,「这书我的。」 方才懒散的目光抬起来,看到玄鹤身后来人,他忽然笑不动了。 笑容僵在嘴角——怎么他也来了?! 还没来得及改邪归正就被他看到自己罚站,也忒没面子了点。 顾浔下意识慢慢站正些,目光装不经意,游散在栏杆外的高树上。鸟儿叫得叽叽喳喳,他却说不出半句话。 倒是司年,看到玄鹤身后熟悉的鞋子,抬抬眼兴奋小声喊,「大师兄。」 卫抒看到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过后,轻嘆了口气道,「师父,小年近来刻苦非常,进步显着——」 「得了吧你,他在你眼里,简直学富五车。」玄鹤抬抬手,话对卫抒说,眼神却打量着顾浔,他觉得……自己看出了点儿什么。 「啧啧。」玄鹤目光偏回,看着司年摇了摇头,往前走去路过他时,拍了拍他肩膀,道,「孩子,好自为之。」 司年身体僵直住,就听玄鹤对身边顾浔低声说了句,「你也是。」 玄鹤同顾浔说的话,语气是全然不同的。 沉且嫌。 西辞没多说什么,大概也清楚这俩孩子是被赶出来了,只上前对司年说,「是他连累你了。你进去吧。代我同先生也致个歉。」 「是!」司年得了神君的令,自然能进去,只是……他都还没来得及和大师兄说上一句话呢。 「不高兴?」玄鹤方才的声音还萦绕在顾浔心里,那种眼神,有恃无恐得很,像在炫耀什么。 顾浔把手中书篡紧,西辞温柔声音把他思绪打破。他抬起眼看人,依旧如玉温润,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有些委屈,「我几日未见你了……」 西辞眸光一动。 顾浔看着他,情绪隐藏了多少不清楚,话说出口都带着酸涩味道,他说,「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抒x司年是cp,矜贵儒雅vs憨憨学渣?(偶尔出现戏份,应该快没了……) 谢谢阅读~( ̄▽ ̄~)~ 晚安,好梦呀~ 第32章 莽撞 「想你」这两个字,向来奇怪,分明没多露骨,听起来,却最是挠心。 第63页 轻轻巧巧,把牵线缠丝的情绪道得明白。 纵是西辞也恍惚了片刻,他这老人家,如今知道有个人一直挂牵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想不出说辞,眉眼垂下些,轻轻道,「是我疏忽。」 「是你疏忽,你都不关心我了……」顾浔嘟囔一句,可心里的委屈一见到西辞,又都散了个干净,「不过,错在我。那日城楼上,是我冒昧了。」 西辞看着他,眼里似有亮着点微光,掩在温和的柔波里,恨不明显,他莞尔,「无妨。」 想起顾浔说他最近都不关心自己了,西辞摊开手心,问道,「吃糖吗?」 最是无心之举,挠人心肺,顾浔拿糖时,手掌直接覆盖在西辞手上,「可说出去的话,」顾浔偏盯着西辞,明目张胆的情绪从眼神里溢出来,他不信西辞看不懂。他声音好听,清朗撩人,「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西辞淡色瞳孔微微放大,他在诧异。 手想往回缩,却被顾浔拉牢了不让动。 「仙君,」糖搁在手心,却也心间,酝酿几天的思念被这一点点微甜晕染得快泛滥成灾,顾浔话脱口而出,有一剎后悔,「你别喜欢她了……好不好?」 又是此事,西辞最怕面对这种事,比五洲四海的大灾大难都让人无法应对,他眼睫微动一下,避开顾浔炽热的目光,看向学堂,「你该回去——」 顾浔哪里会听话?见西辞如此拒绝,他心里那些叛逆被激起,反正覆水难收,索性不成体统,他他把西辞因侷促握起的手圈在掌心,把人带到人少的墙角。 两个修长的人影交叠在白玉瓦下,暖阳清风,鸟语花香,此时有得天独厚的浪漫。 薄光洒过白玉瓦,也洒在西辞脸上,玉琢一样清润透亮,平白让人挪不开眼。 顾浔上次那么认真看,还是在炎岭未央宫。 那几日……西辞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他那过火的占有欲,也是那时候油然而生的。 顾浔最近长高了些,与西辞正好相称,那人抬眼垂眸间流转的一切情绪他都能看得很明白。 他又在躲闪。 顾浔握着细瘦手腕,没霸道把人抵到墙角,只温柔拉过他的手,西辞的手背透凉,顾浔掌中触感越发明晰,他轻轻把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胸膛——那个为西辞剖过一根肋骨的地方。 他心里情绪太多,庆幸西辞没抽回手,放任他继续说,「也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西辞眉头微微蹙了蹙,眼睫动动,似把薄光都抖落了些,唇线拧紧,有些别扭。顾浔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自敞开心扉,「仙君不必着急给答案。我给你时间……也给我个机会,可以吗?」 西辞被顾浔握着的手掌贴合着少年的胸膛,能隐隐感受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心,难得发烫。 「我嫉妒过你的过去。」顾浔手握紧了些,指尖回扣到西辞掌心,将人彻底握住,他声音压沉了,「可那些都过去了不是么?你为她立了冢,建了整座清陵守着她……已经够了。」 西辞指尖动了动,所及触感越发明显。 「太逾矩的话,我不敢说。我现在还没资格。」顾浔很认真,「西辞,把过去放一放好不好?以后……我保护你,我守着你。别太快否认,给我个机会。」 顾浔一字一句落西辞心上,平静如水的心境凭空被击起了波澜。 他把西辞逼到了困境,他从未经歷过的困境……可这感觉又过分熟悉。 西辞侷促无措了。 他觉得自己捡来了个讨债的。 他抬抬眼,薄光照进他眼帘,西辞淡色的眸子,沉静得像潭泉水。 他就这么淡定地把掌心摊开放顾浔胸膛上,大大方方感受那加快的心跳,他难得带情绪说话,语气很轻,辨别不出什么,「收了这心思吧。」 顾浔怔住,西辞手掌滑出他掌心,手负到身后,又恢復那清风明月的端庄模样,语调如同说教,「先前怪我没留心。你尚年少,有些悸动很正常,怪我引你用错了地方。」 「我——」 「我是长辈。」西辞抬眼望了顾浔一眼,止了他的话,「去念书吧。」 西辞错肩走过他,顾浔还未来得及转身看一眼,人就消失了。 西辞总会宽容顾浔所有放肆,现在看来……还真像老父亲宠儿子。 说的话也像。 系统好感值有延迟,顾浔查询不到,心里纠扯了一会儿,苦笑道,「这人还真难追。」 * 谈情说爱是要的,可正事儿也不能耽搁,妄念镜那个bug必须得尽快查清楚。而最大嫌疑人是楚明修,他关在崖渊,暂时出不了什么么蛾子,可这崖渊,他探寻了几日,都没找到进去的方法。 逼不得已,也就只能使苦肉计了。 顾浔坏心思的想,顺道还能让西辞心疼心疼自己。 顾浔在后山懒散踱步着,感知走过地方的气场强弱,思量着怎么在非十恶不赦的情况下进入崖渊。 「浔哥!」周焕野翻了半座山才找到人,身后跟着的落梵山的人也越发多了,可能有百来个。 顾浔回头扫他们一眼,从矮石上跃下来,拍拍手道,「走吧。」 「浔哥不问去哪儿?」周焕野招招手,让后边的人跟上,见顾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解释道,「我在后山寻着个地儿,最近有意思得很,分明不是时节,竟然开了一片桃花。」 第64页 顾浔转着摺扇玩儿,不知道在听没有。 「我寻思着那地儿有蹊跷。」周焕野压低声音,目光从顾浔扇坠是一闪而过,接着说,「都说北楼后山奇珍异兽多,最奇当属那火凤,凤凰蛋极邪气,孵出来的凤凰却灵气极盛,传言吃了那凤凰蛋,凡人能延年益寿,仙人可固本培元,立地成神。这凤凰蛋千年才有一颗,若能在太阴擂之前拿得……」 顾浔手间动作一滞,看了看他道,「你想偷鸟蛋?」 「啊……嗯!」周焕野犹豫了下,见顾浔面色并无异常,点了点头,笑嘻嘻的,「我们就是来帮浔哥的,浔哥吃就等于我们吃不是?」 「……」顾浔接着转扇子,「我对野生动物没兴趣。」 他有兴趣的是,八月还会开桃花的地方。 周围是片水泽,就圈着中间一方不大的地。顾浔远远望着,那地方漂亮得很,桃花开的茂盛,仙气缭绕,像澧泉的雾气,隐隐约约间,好似的确有彩凤穿梭其间。 「找到了!」顾浔脚步快,周焕野一行人,晚一步跟上来,本来不大点儿地,去路被堵了个严实。 周焕野走得急,踉跄一步撞在顾浔身上,顾浔没站稳,往前踩了一脚,指尖竟感知到一面结界——这就是渊涯! 顾浔眯一下眼,果真,周焕野的短刃已然搭在了他脖颈上,周围有人上来抢他摺扇,顾浔一转扇柄,一气呵成废了他们一指。 周焕野手上力度加深,短刃已然割到顾浔皮肉,修长脖颈上落下了道显眼的血口子。 顾浔出奇没动手,仿佛没事一样,「你想要我的扇子?」 「灵萤谁不想要?」周焕野见顾浔太淡定,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只道,「把那凤凰召过来,让我们过去,我就放了你。」 「一颗蛋够那么多人分?」顾浔声音压低,恰好够周焕野一个人听到,「你们都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你能把刀架我脖子上,等拿了蛋,你猜他们会不会效仿你?」 顾浔余光扫过抱着手指嚎叫够了,又打算重新聚上来的人,察觉到搭在自己颈上的周焕野手上力度有松弛,知道他犹豫了,顾浔继续循循善诱,「如果我是你,钥匙都在手里了……绝对不会让这么多人看着这扇门。」 「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样!」周焕野的刃间又近了分毫,更多鲜血从交接处渗出来,再进一点点的,就可以割断他的脉搏,要了他的命。 周焕野观察了顾浔很久,顾浔没动作,只笑道,「你可以试试,再用力一点,验证你的猜测。」 「!」周焕野忙把刀挪开了些,他虽然不知道顾浔有什么底气如此淡定,但脖颈间的鲜血是真的,再进一寸,他真的会死。 这人真的只是个凡人。 周焕野定定神,对身后的人说,「去外面看着,不许任何人接近此地。」 「可是……」 周焕野哪里等得到他们把话说完,只当他们也觊觎那火凤蛋,吼了一声,「快去!」 耳后脚步声一点点退去,周焕野又把人往前推了些,「还不快召唤!」 顾浔指腹拂过扇柄,手肘朝后一拐,周焕野腹部吃痛,身体朝后一躬,手间力度一失,被顾浔抓住反扣回去,那短刃竟然抵在了他脖颈之上! 他吓得一踉跄,动脉差点被刺穿,幸亏顾浔拉住了他。 顾浔微眯一下眼,笑得太邪气,「不是引凤凰过来吗?」 顾浔抬手,摺扇敲了敲周焕野脑袋,「我这就成全你。」 流萤从顾浔指尖散开,只听那凤凰鸣叫了两声,忽然朝这边飞来了。 周焕野挣扎着,又被顾浔揪回来,「你可别乱动,你要是受伤了,到时候……就抵不了罪了。」 「!」周焕野眼睛忽然瞪大,看着顾浔,几乎发狂,「你利用我!」 「彼此而已。」顾浔点点头,他只是将计就计,周焕野无事献殷勤,以他的性子,绝对是为了报復自己。加之……那鸟蛋的传言本就出自他口。 「凤是公的。」顾浔半开玩笑半解释,「不会下蛋。」 他平白无故来这地方,没理由,太容易引起人怀疑。 可若是周焕野算计他来的……概念就不一样了。周焕野当着那么多落梵山弟子的面差点割了自己脖子。 现在他才是受害者。 「你果真不简单吶!」周焕野挣扎两下,还没来得及反抗,只听一声长鸣,瞳孔骤然放大——那凤凰来了! 火凤果真不一样,比他想像的大了太多,一个脑袋就有一个人那么大,血红色的眼睛映照出面前两人,火气几乎从血色瞳孔中迸发出来! 尤其,看到顾浔。 火凤又长鸣两声,喙子在结界上拼命啄着,硕大的翅膀一挥就是一片火焰! 「你疯了!」周焕野见结界已然出现裂痕,哀嚎起来,「等他出来我们都会死的!!」 身后动静越发大,顾浔在等着鸟自己啄破结界。 「你放开——」我字生生卡在周焕野喉间,火凤一声长鸣,巨大的脑袋徒然出现在顾浔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告白,相当于……我告诉你我要追你了~ 告白更浪漫更撩~ 谢谢阅读~( ̄▽ ̄~)~ 晚安,好梦啦~ 第33章 狠厉 西辞摊开手掌不知在看什么。 第65页 掌心温度分明早已散了个干净,却仍旧不自在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是孩子玩儿的把戏,却把自己弄侷促无措了。 想来……他从一遇到顾浔,就在侷促无措着。 晚风安安静静地吹着,将桌上摊开的纸条吹起些,一笔一划写的字现出来,不算漂亮,却看的出来执笔人很认真——【今夜申时,不见不散。】 笔墨干了许久,哪夜留得辩不出了。 唯一能知道的……他真的等了自己很久。 这字条压在门口多了盆伽蓝花下,什么时候放的,西辞竟也没注意。 伽蓝安神,当是忧心他睡不好。 一件一件都是用了心的。 顾浔关心西辞,却始终在恰好的距离,从不打扰他。 西辞看着字条出了片刻神,自中州回来后,西辞一直对昏迷那三日的事存疑,可又找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终日忙着,是真冷落了这孩子,也难怪他情绪过激,用错了地方。 只是……玄鹤说的后山与顾浔交涉之事,他不希望事情是自己猜测那样。 「神君!」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西辞的思路,西辞将字条又叠好,在手心化去。 抬眼见来的是落梵山的小弟子,小弟子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身后赶来的清河道长一脚踹倒在地,清河道长火气正盛,西辞安静看着,「动手终归不好。」 「老道这是带我这群孽徒来请罪!」清和道长当然知道私闯渊涯放出火凤的后果,若自己不先下狠手,今年落梵山在太阴擂的名额可就堪忧了。 「何事?」西辞起身把小弟子抚起来,掀眼看向清和道长,道,「好好说。」 「孽徒周焕野屡次不听教诲……」清河顿了顿,「竟擅自闯去了后山!渊涯前几日开过,还未过半月,尚未闭门,那孽徒!那孽徒带人寻了去!」 「莫急。」西辞温和问,「可有人受伤?」 「我们……我们听到火凤……」小弟子抖得像筛子,看看清河道长,害怕得不行,又看平和的西辞才支支吾吾说出话来,「火凤一叫……我们就、就逃了!周焕野……周焕野他们还在后山……」 小弟子话音才落,西辞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清河道长给了小弟子一脚,对落梵山的人喝道,「还不跟去后山!」 * 西辞赶到后山时,火凤正发狂撕扯着周焕野,哀嚎声惨烈。西辞忙施法制止住,火凤怒火屏息下来,收了翅膀乖乖站到了西辞身后。 地上已有不少血迹,周焕野快被这凤凰折腾了没了半条命,西辞俯下身替他号了号脉,索性只是些皮外伤,没伤及肺腑。 「可还有人受伤?」西辞渡了些灵力过去,周焕野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袖里藏的带血匕首露了出来。 西辞目光一重,手莫名篡紧了些,「顾浔呢?」 西辞鲜少有动怒的时候,连眉头都很少皱,现在如此严肃,周焕野被吓得支支吾吾,见清河道长也来了,忙往那边爬。 西辞抬手定住他道,「人呢?」 「神……神君!」周焕野身上尽是火凤抓出的血痕,血腥气味瀰漫在空中,他看到立在西辞身后的凤凰就害怕,手颤巍巍从抬起,缓缓指向散去表象的崖渊——这里哪还有什么水中央的桃花岛?雾气缭绕之处,竟是万丈深渊! 「神君!」清河道长前脚才到,就只见西辞一个白影跃下了渊涯! * 这地方是真高,仙气又与顾浔本身气息相抗,一路坠下来,像把血肉替换了一遍。 顾浔躺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回过一口气。 他撑手坐起来,靠在峭壁上,嶙峋的石头在极速坠落的过程中划破了一些血肉,伤口不深,但密密麻麻,背后血肉模煳,还有点疼。顾浔头髮散垂下来,略有些凌乱落在血色渐失的脸颊边,他咬咬牙,显得有几分狼狈。他将散落的髮带系在手腕上,抬手捂住脖颈上渗血的伤口。 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神兽,鼻腔间发出因唿吸带动的低吼,眼里闪着骇人又贪婪的光亮,那体格一脚都能踩死一个人。 后山都是些神兽幼崽,长大了便大多被关到渊涯。 杀伤力有多强不言而喻。 顾浔曲起条腿,支撑着手臂,抬指化出流萤,将周围照亮。 野兽们往后退了半步,尖牙却漏出更多,仿佛萤火一灭,就会扑上来将这人分食干净。 顾浔无力抬抬眼,看了看周围,神兽那么多,他应该离关押人的地方不远了。 神兽他是肯定不能伤的,太容易露馅。而且……或许已经有人怀疑他了。 顾浔看崖壁上新刻的符咒,显然就是用来压制魔气的。 他一旦动手,玄鹤那里定能立马感知到。 为首的麒麟踩碎流萤,朝顾浔走来,偏了偏头沉闷嚎叫一声,「又来了一个。」 顾浔看他一眼,原来这东西会说话呢,会说话就好,至少可以谈条件,「放我过去,你提要求。」 麒麟又闷哼一声,巨大的嘴角扯动一下,「你在跟我谈条件?」 身后的野兽聚上来,气势夺人,两方力量悬殊,根本没有可比性。 顾浔目光扫一圈回来,十六只,还好,他让系统购买了一张超强防御卡,然后从容道,「是和你们。」 第66页 「你太自信了。」麒麟一掌又踩碎了许多流萤,离顾浔显然很进,血腥味儿也越发浓烈,只要再走两步,他就能咬断那喷血的喉管。 他已经很久没开荤了。 顾浔又抬抬指间,更多流萤化出来,麒麟不得已又退了一步,顾浔抬眼看他,「你怕这东西,不是么?」 麒麟未作声。 「我若将它们都催动起来……你们都会发狂吧?像上面那只凤凰一样。」顾浔估摸着说,三分底气说出十分自信,「索性都要被你们吃掉,不如……」 他指尖又散出许多流萤,围住他的神兽果然又往后退了些,顾浔微挑眉头道,「不如让你们都发疯,互相撕咬,一起下地狱。」 顾浔眼里的戾气太明显,麒麟莫名相信这人真做得出那样的事。 他忽然放松精神,后腿一曲坐了下来,「扇子留下,你过去。」 顾浔笑一下,将手间摺扇流萤连着挂坠丢到他与神□□界处,流萤渐渐散去,麒麟身后的神兽蠢蠢欲动,麒麟舔一下爪子,示意他们莫轻举妄动。 顾浔撑身坐起,站稳身形后从容走向他们,路过麒麟时,微微偏头,礼貌说了句,「合作愉快。」 「愿你能平安归来。」麒麟微扬了下脑袋,将摺扇按在爪下。 流萤的光亮彻底熄灭。 *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楚明修神情已经有些恍惚,这地方太潮湿,竹椅快长出绿苔,他的腿疼得厉害,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见到顾浔,他以为是幻觉。 「来找你聊聊。」顾浔站牢门外,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审视犯人。 「!」真的是他!楚明修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没想到身后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偏头一看——是团巨大的雾气一样的东西,正缠着他,随时可以了结他的性命,楚明修魂没了一般,「……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胆子小了许多。」顾浔对着他善意笑笑,「不要怕,我要动你早动了。」 没了摺扇,顾浔手中化出万声枯骨铃,寸长,上面的骷髅头碰撞在一起,不动手就足够威慑住人,他看向楚明修,「你祭万人坟的目的是什么?」 绕在自己身上的雾气变浓,楚明修开始唿吸困难,充血的眼睛只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周身都在打颤。 「不说?」顾浔抬手让咕嘟松了些力,「那我猜猜。」 从中州以后,顾浔就注意到楚明修了,把他在系统里的可查资料都翻看了个遍,上帝视角猜起来才简单,「你想復活一个人。」 顾浔的话一出口,楚明修勐然抬起头。 「看来我猜对了。」顾浔偏偏头,目光始终落楚明修脸上,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变化,他得靠这些判断接下来的话,几分真假,「你怂恿北朔出兵,又用中州那个多人命祭了妄念镜。如此大费周折,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西临福泽。可是吶,李丰也算计了你一步。」 楚明修瞪大的眼睛渐渐平息了些,瞳孔里显出些愤恨。 看来被李丰反将一军是真的。 「不过,你也想过万人坟会失败。」顾浔接着道,「或许……一开始你就猜到了。所以你特地跑去中州试探西辞情况,看他对你的计划影响如何。然后你发现,或许对你计划影响最大的人,是我。」 楚明修抬眼看着顾浔,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顾浔又猜对了,「你不慌不忙,甚至明目张胆在万人坟中设计土崩,这么弱智的手段,绝不是因为你想把我们活埋在里面。」 楚明修开始惶恐,顾浔微眯一下眼,「你的目的,是让妄念镜镜灵接近我。」 「你知道我是谁。」顾浔微俯下的身体復又直起来,他垂眼看着如今反倒有几分安详的楚明修道,「你和妄念镜做了笔大生意,这些小细节他肯定会告诉你。对不对?楚先生。」 楚明修忽然自暴自弃大笑起来,「不错,我用三位仙师祭了天,在中州设万人坟,是为了逆天復活一人……」 楚明修恶狠狠盯着顾浔道,「魔尊?啊,不,现在你可是清陵神君坐下的顾北楼。若说阁下放着焱岭的魔尊不当,跑来仙山为了闲情雅致,万万不会有人信的。我虽不知你目的为何,但……」 楚明修折腾的不成人样的脸上扯出个阴森笑意,「你不是很会猜吗?那你猜猜,这几日鸿宇仙君都问了我些什么?」 「左右不过怀疑我的身份。」顾浔倒是坦然,眼神阴婺看着他,笃定道,「你还没说,也不敢说。」 楚明修脸上笑意一滞。 「这是个好把柄。」顾浔微眯一下眼,声音低沉而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故意留了根救命稻草。」 「魔尊也并非只会杀人嘛,哈哈……」楚明修放肆大笑了两声,「我可不会蠢到只留一根救命稻草。你既与妄念镜做过交易,若最终事发,你猜猜下场会如何?你还能折腾多久?」 楚明修盯着顾浔,十分胸有成竹,「不如与我也做个交易如何?我不挑明你的身份,让你继续留在神君身边进行你的计划,至于妄念镜——」 「谈条件多没意思?」顾浔眸色一沉,咕嘟将人勒紧,楚明修开始抽搐发抖,哀嚎求救音效卡在喉咙里叫不出口。 「可惜楚先生算计错了,」顾浔勾唇笑笑,「面对要挟,我一向喜欢杀人灭口。」 第67页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反派气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了…… 谢谢阅读~( ̄▽ ̄~)~ 第34章 真心 顾浔出了天牢,门外等他的东西远不止那群野兽。 「哐当——」一声巨响,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个巨大的东西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砸到石壁上,震裂的石壁细细碎碎掉下很多灰渣。 麒麟哀嚎一声,顾浔顺着声音望去——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破败盔甲,上面刀痕剑伤,已然千疮百孔,手里生锈的青铜剑散发出青色怨气——顾浔眯眼判断一下,是封印在剑中的亡灵。 那把剑下死过很多人。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剑下三万亡魂的燕王剑?就是古老了些,不知道威力还比得比不过当年。 「燕无将军?」顾浔目光从青铜剑挪回到那人身上。 听到有人叫他,燕无迟缓偏转过身,只是一刻不备,麒麟忽然从他身后蹿起,利爪上寒光吓人,朝着他后背就是狠烈一抓! 尖爪划过生锈的冷铁,声音尖锐刺耳! 燕无被惹起了火,转过身青铜剑就超麒麟爪子刺下! 那爪子发生火烤一样的「滋滋——」声,瞬间就被怨气腐蚀成浓血! 那惨叫实在吓人,顾浔趁两方正在混战,沿着石壁挪动到一旁,打算抢回麒麟身旁的摺扇,奈何这燕无虽然反应迟钝,但感知能力极强,这边稍有动静,他的注意力便转了过来。 燕无偏偏迟钝的脑袋,仿佛摇摇欲坠。 「你来讨酒?」顾浔只差一步就能拿到摺扇,故意说话分散燕无注意力,他打量着燕无,声音低沉带点邪气,「还是来杀人?」 酒……是他! 燕无沉哼了两声,声音似从腹部传来,沉闷无力,如死鱼一般混浊无神的眼睛微微动动,挣扎着想迸发出些愤怒的情绪,抬手就一剑朝顾浔噼来! 顾浔躲过,他胜在灵活,绕到燕无身后,力聚摺扇,朝着方才麒麟利爪抓破的薄弱处就是一刺! 这盔甲太朽了,想杀进去很容易,只是——摺扇刺进胸口,燕无尽然滴血未流! 顾浔勐然抽出摺扇一看,所刺之处竟无血肉……这只是一具空壳傀儡! 他尚未来得及抓住人质问,「轰隆——」一声巨响,身后山洞塌陷一半,动静极大,灰尘散去……燕无竟然消失了?! 谁把他做成了傀儡?他进后山做什么?若是来找楚明修,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严重提示!!!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17%!!!请宿主尽快重视!!!】 机械的总系统声音久违响起,顾浔还未回神,便听一声狂野的野兽嚎叫,那麒麟不由分说朝他扑了过来! 顾浔还未来得及应激,那带着污血的爪子便顺着他的肩膀划到胸膛——顷刻间出现了几道露出血肉的口子。 顾浔踉跄跌靠在石壁上,燕无方才动静那么大,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他不能暴露,拖住时间就够。 他盯住麒麟发怒的眼睛,瞳孔微微泛红……麒麟的脚步渐渐缓慢起来,顾浔召出咕嘟,坐在它背上召出灵萤,那灵萤朝麒麟涌去,它立马发疯似的狂躁起来! 【严重警告!哥,您的血值正在极速减少!!不建议继续搏斗行为!!!】 顾浔自动屏蔽系统提示,麒麟动静越来越大,他抬眼看看渊涯之上,果然窥见一道白影…… 西辞寻到顾浔时,麒麟的利爪只有分毫就能把他脑袋踩碎。 撕裂的血肉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儿,其他神兽也围聚过来,等着分尸。 原主的肉身,可是进过蛊盅的,是上上品的肉。 自从来这,伤没少受,疼得多了,痛感迟钝,就是……那种置于死地的绝望又涌了上来。 他恍惚听到脚步声……他想睁眼看看来人,可视线被血迹晕染得模煳。 麒麟嚎叫一声,忽然宛若石像不动了,一道白影闪到顾浔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散开在唇齿间,「你来了……」 西辞手搂过顾浔的腰,支撑他站着,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急切,「我来迟了……我带你走。」 顾浔由心笑笑,彻底失了力,瘫靠在西辞身上。 西辞忙将人背起,顾浔指尖的血滴落在西辞的白衣上,那摺扇还死篡在手里。 * 顾浔自从来了这地方睡眠就特别浅,上次从炎岭回来后更是,睡着了特别没有安全感,找到点温暖就想蹭上去。 脸颊感知到一点点凉意,有谁把指尖落在他眉心,轻轻抚开了他微蹙着的眉头,那动作太温柔,把顾浔睡梦里的所有不好都抚开了。 他迷迷煳煳握住那手,如玉一样温润,是他所有安全感的由来…… 身上伤口疼,嗅到身旁浅浅的桃花香后,神志都不清醒了……只想往那安神的地方靠。 西辞手心摊开,任由顾浔将脸颊贴进他手掌。 另一只手轻轻缓缓顺着顾浔的后背,试图安抚下他的不安,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顾浔蹙着的眉头随着西辞的安抚频率渐渐疏开,又在西辞掌心蹭了两下,终于安稳睡着了。 「我扇子!」没安分多久,又是噩梦,那麒麟獠牙吓人,嘴角沾染着粘腻吓人的血液,一脚踩碎了他的摺扇!他勐然睁开眼,却见眼前却是梦里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第68页 西辞见顾浔醒了,悬着的心落地,眼含着欣喜,一只手被压麻了,用另一只手化出摺扇,递到顾浔眼前,「在的。」 顾浔朦胧的睡眼聚焦,忽然有些囧,觉得在心上人面前丢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威严,西辞又该拿他当孩子哄了。 不过哄就哄吧,梦里他查了一下好感度,竟然已经70了,骨肉计还是很管用的。 顾浔目光飘忽两下,在西辞温柔注视下,还是抬手去拿扇子。 一动起来,五感六识也恢復运转,脖颈上刀割的触感清晰,身上伤口也扯着疼。 可更清晰的是……脸侧西辞温热的掌心……他睡着的时候又不老实地干了些什么?! 【哥,你枕着仙君手背睡了好几个时辰!】 艹……顾浔做了亏心事一样,用余光观察西辞的表情。 「伤还未好,别乱动。」 「哦。」顾浔乖乖应了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劲,「嘶——」了一声。 「很疼?」西辞关切望过去。 「疼。」顾浔故意拧着眉,做出痛苦状,「疼死了。」 西辞眼里心疼夹着几分愧疚,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你帮我吹一吹?肯定就不疼了。」 「……」 「骗你的。」顾浔扯出个明媚笑意,见西辞微微蹙了下眉,全当做对自己的关心,「你替我包扎的?」 西辞没怪顾浔吓人,眉眼舒开微微颔首。 「都不心疼一下我?」顾浔得寸进尺,凝视着西辞温和的眉眼,嘀咕道,「我都受伤。」 「……」又来了。西辞无招,拿着摺扇轻轻敲了下顾浔的脑袋,莞尔道,「你扇子,不要了?」 「!」靠,怎么可以笑那么撩人。 方才暧昧气氛被破坏了个干净,顾浔拿了扇子,撑身坐起,目光落在那只不知被自己枕了多久的手上,没底气关心,「该麻了吧……」 「没有。」西辞抽回手,温和问,「还睡吗?」 「啊?」顾浔目光也跟着抽回,大脑短了一瞬间路,「睡什么?」 艹……问出口他就想缝嘴了! 「那喝药吧。」西辞心里没顾浔那么多弯弯绕绕,端过药碗,手是真的有点儿麻。 那药味儿扑鼻而来,又苦又涩,实在难闻,却鑑于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顾浔这次难得没任性,拧着眉头,捏着鼻子,端起碗来把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西辞接回药碗,一脸欣慰,又在顾浔手心奖励似的放了颗糖。 顾浔指尖转动着那颗漂亮糖果,像想到什么,往怀里摸摸,才发现衣服已经被换了,要是心口的伤让西辞看到了……他徒然惊恐,看向西辞,「我衣服……」 衣服是用术法换的,分明什么都没做,西辞倒被顾浔这惊诧反应弄得有些侷促,他轻扇一下眼,「我什么都没看到。」 靠……顾浔发现自己现在,怎么看西辞怎么心痒。一举一动都是在撩拨他啊。 西辞不会骗人的,他说没看到,便是没被发现心口的伤痕,顾浔松了口气,摸出怀里的东西,故意捏着不给人看,他抬眼看向西辞,惊喜一样,「手给我。」 他也不管西辞同意不同意,人才抬手,他就霸道拉过来,在他手心放下一个绣得歪歪扭扭四不像还带着血迹的荷包,又将他掌心合拢,只道,「他们都有,你也要有。」 「他们?」西辞看着被握紧的手,不解。 别人的心上人都有,你也要有。 这话顾浔没敢说,只对着西辞笑,笑得好看,西辞都垂眼了,他才开腔,「仙君来找我,就为了送药?」 「多谢你的荷包。」西辞抽回手,莞尔道。 「可我送你荷包,不是为了你的药。」 西辞一怔,怕顾浔再说出些什么冲动的话,他不好答…… 「咚咚咚——」 早起的鸟儿扑腾过树枝,露水坠地分明没有声音,却叨扰了这片暧昧的安静。 司年敲门来叫人,说四大仙门的人已经聚在九霄殿,等着处理崖渊的事。 「好好休息。」西辞将荷包在手心化去,准备出门,却被顾浔扯住袖角。 「仙君!我没做坏事……」顾浔现在脸色苍白得紧,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可怜,他软着声音问,「你会信我,对不对?」 西辞知道他在说什么,轻轻拍拍他手背,「信。」 「那就好。」顾浔眉眼舒开笑起来,看着走到门边的西辞故意朗声道,「先前的事是我冲动……方才呀,算我哄哄你。」 「……」西辞无奈。 门恰好推开,这话被司年也听了个正着,什么哄不哄的?顾浔沖他挑一下眉,他瞬间接收到暗号,决定为兄弟认爹两肋插刀,司年跟在西辞身后情真意切道,「师祖,北楼兄待你是真心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35章 偏袒 【严重警告!!!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15%!!!请宿主尽快重视!!!】 西辞一走,总系统的警报提示音不要命似的在脑中炸裂开来。 顾浔烦躁揉揉眉心,这是怎么了? 【严重警告!!!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14%!!!请——】 闭嘴。到底怎么了? 魔尊生命进度条一直在飞速递减。 第69页 【重要提示:亲,原npc角色轨迹进度条正在恢復中……】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亲~您快死了呢~】 靠…… 顾浔勐然抬起眼,魔尊死亡的□□是五大仙师的死,死了四个仙师后,魔尊生命进度条一直停留在25%,忽然骤降,难道是——楚明修出事了! 【哥!我来了!】 咕嘟切断总系统进度条提示音,插话进来—— 【我们没有npc生命进度查探权限,不过哥,刚我帮你看了一下,楚明修的生命信号在逐渐减弱。】 果然。 看来这次是真快死了。 顾浔想起方才在涯渊见到的十分反常的燕无……楚明修的死,会不会和他有关系?连忙掀被起身,方才情绪有些激烈,撕扯着脖颈上的伤口,有些疼。 他随意扯了件床头外衣,就往后山赶去了。 涯渊方才出事,现下清陵的眼睛全盯在那里,他本就是怀疑对象,若冒险再去一趟,无疑自招。 为今之计只能去守燕无的老巢。后山并无异常,只有些仙门弟子,趁着清陵众人重心在涯渊一事上,跑来后山做些小动作。 顾浔拿出袖中咕嘟,放地上,诡异烟雾很快瀰漫开,人都被吓散后,顾浔从小路进去,这地方树木葱茏,常年不见天日,腐蚀的树叶渗进泥土,这样的土质很松软,很容易留下痕迹。 果不其然,流萤聚在某处扇扇,顾浔俯身一看——是个异于常人几倍的巨大脚印。 这脚印大小,与涯渊时见到的化了身的燕无很是相称。 他回来了,或者……回来过。 脚印朝着古墓深处延展下去……顾浔正欲再进一步,却被面前伴随着巨大盔甲冷铁碰撞声的身影挡住。 「你在找我?」那沉闷的声音又似从腹中传来的。 顾旭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人生锈的青铜剑就噼了过来! 顾浔避得急,好不容易站稳,才看清此刻两人的身形对比——燕无像被放大了三五倍!比方才见他时变得更夸张了。 还未来得及细思,那青铜剑又噼了过来! 顾浔一剧烈动作,身上的伤口撕裂,白色绷带上渗出些血丝。 血腥味儿瀰漫开来,周围灌木丛中的神兽眼冒绿光,伺机待发。 再这样下去,神兽一躁动,肯定会将人引来! 顾浔一边警惕躲避燕无的剑锋,一边眯眼扫视这他全身——这躯体只是个空壳,无论他从何处下手,都伤不了燕无。 「咯吱——」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燕无转头看见了身后的顾浔! 他的头竟然能像猫头鹰一样全部转到脑后!顾浔仔细盯着燕无还算灵活的脖颈看——凸起的青筋扭成诡异的曲线,貌似……是跳动的! 顾浔先用流萤稳住野兽,趁燕无不防,摺扇插进他腰际,并以此为之支点,一跃而上,竟已坐在燕无肩头,他的摺扇抵在燕无青色泛黑动脉处,他不知道把这里捅破燕无会不会死,可他可以确定,燕无不敢再动了。 果然,燕无挥舞着青铜剑,胸腔中的沉闷声越发激烈,挣扎几下无果后,竟平静下来。 燕无体格虽然变得十分高大,但行动迟缓得很——或许是因为行动起来动静太大,他不敢有太大动作。 啧,这么说的话……他变成现在这样,西辞不知道。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啊,该说是谁把你变回这样的?」顾浔斜一下身体,手撑在燕无头顶,枯黄乱蓬的髮丝间,这顶鎏金青铜冠很是显眼,与那腐蚀褪色的青铜剑不同,这顶冠甚至还散发着薄薄冷光——看来他的主人把他呵护得很好。 燕无的脑袋没问题,或许跟着东西有关。 燕无忽然沉闷哼了两声,整个人像崩裂的泥罐,瞬间土崩瓦解了! 顾浔坠下地,被咕嘟接住。 地上仅剩下一把青铜剑插在鎏金冠上,顾浔才打算拔剑,咕嘟忽然挡了上去,拼命晃着脑袋。 「你是说……」顾浔看一眼咕嘟,目光又往它身后看去,那剑柄上的确氤氲着很重的邪气。 按理说,燕无是西辞的弟子,不可能修炼这种邪术……看来背后又多了个操盘者。 据系统提示,楚明修的生命在消逝,他不是终点。那背后还藏着谁?或者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这人很厉害,从中州开始就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借刀杀人,没人知道他的目的,和下一步棋。 他想重启顾浔的命盘。 那种久违的危机感涌上来,一切又绷成了根随时会断的弦。 * 九霄殿里站了不少人,九雍雍和忠,晚黛山红练,落梵山清河道长,皆带了不少弟子来。碧海来的是代掌门川泽大弟子姜言。 很明显,这绝不只是为了纠察崖渊一事。 「孽徒周焕野私闯崖渊的确不对,但自家弟子我清楚,这小子向来胆小怕事,怎会发疯去崖渊,怕事有心人……故意引导吶。」清河道长身后跟着伤好得差不多的周焕野还有一众弟子,想来该是对好口供了,现在才来说此事。 「对、对、对!」周焕野被那凤凰吓得现在说话都不利索了,「他、他逼我们、认他、他噹噹当大哥!哄骗我们去、去惹那、那凤凰!」 西辞微微抬眼,不说话,看他们做戏。 第70页 卫抒立西辞身后,翻开之前记录,「可先前来报的弟子说是你们将顾浔引至崖渊,且你以刀刃伤人,差点伤人性命。」 「区区一道伤口,想要伪造还不简单?」看周焕野怂得往后躲了躲,清河道长立马迈步上前,挡他面前,「更何况,从魔窟出来的,不是最擅长这些不三不四的手段吗?」 西辞眼抬起些,卫抒接着说,「刀口的确是他人所割,伤口是师祖亲自包扎的,做不了假。匕首也是师祖亲眼看到从阁下弟子手中落下的,可还有疑?」 都提到清陵神君了,谁还敢有疑问。 清河道长反咬不成,竟有几分恼羞成怒,「崖渊的传言是何人传出的?我想仙门弟子应该没有这信口雌黄蛊惑人心者吧。」 「道长无非想说是北楼兄传的呗,可道长可有证据?」司年听不下去了,从卫抒身后探出个头来,「我成日同北楼兄待在一处,方才周焕野所说认大哥一事,是我亲眼见你落梵山弟子死缠烂打,北楼兄无奈才同意的。说别人信口雌黄,你怎先胡言乱语?」 「你!」清河道长此刻怒火不言而喻,却又不敢发作,索性摊白了说,「现在四海动乱,这次太阴擂必然会引起天下关注。若擂还没开始打,擂宝先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不好了。」 清河道长意有所指,「自炎岭之巅一役以来,有神君庇护,天下本以太平。可为何近日后山中州频频出事?这一切从何时开始改变的,想必大家都清楚。神君上了年岁想寻个孩子继承衣钵,我们这些小辈自是万分理解,可……还请神君勿要徇私枉法啊。」 「自是不会。」西辞扫了眼落梵山弟子,「卫抒,念吧。」 卫抒把处理结果念出来,「落梵山弟子周焕野,先进后山,后闯崖渊,伤清陵中人,且不知悔改,现特下逐令,请于三日内搬离清陵。」 「我、我、我冤枉的!」周焕野忙跌跪在地,若他被逐出了清陵,永世无法在进不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还如何在这天下立足? 周焕野抱着清河道长衣袖,「师父,师父,弟子弟子知错了,师父同神君通、通融通融——」 「废物!」周焕野话还没说完,就被清河道长拂尘一扫,打到一边昏倒过去。 「那神君捡来那怪物打算如何处理?」清河故意放大声音,「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那怪物先前不但打了我落梵山弟子,身上还不知习了什么邪术,竟能放出无形鬼魅咬人!先前是我落梵山软弱,本想息事宁人,不想闹事,如今……都说焱岭的男子——」 「清河,你太聒噪了。」西辞终于忍不住,「他我会罚。既你落梵山弟子在清陵受了委屈,那我便不留他们了。明日差人全送下山吧。」 「神君!」清河道长哪里想到自己非但告状没成,西辞竟会护短到如此地步,要把他落梵山的弟子逐出清陵!「神君怎可——」 「出去。」西辞温温和和,却生生把清河威慑得不敢说话。 最后甩袖出了门。 「各位还请放心,太阴擂会如常举行。」西辞看看留在殿中的其他人,只道,「都下去准备吧。姜言,你留下。」 众人退下后,西辞留了碧海大弟子。 「神君有何吩咐?」姜言请了个礼。 西辞道,「晏海命数可下来了,何日轮迴?」 「定的……」姜言有些难开口,「十六子时……紧接着太阴擂。」 太阴擂不可能耽搁,如此再赶去碧海,确实有些困难。 西辞倒是没什么反应,温温和和的,「你们好生守着轮迴阵,若能拖一时,便拖着,太阴事毕,我会尽快赶过去。」 「可师祖,逆转轮迴大损修为。」姜言道,「若其间再出些什么差错……」 「总不能放任他下地狱。」西辞淡淡说着什么,抬下手,「下去休息吧。」 待人都走空了,诺大的九霄殿就立着个清冷身影。 轮迴命数这事儿,当真说不准。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36章 异变 顾浔正琢磨着这次燕无的事又是谁捣的鬼,没想到当事人先找上门了。 玄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山,敲晕顾浔后,把他带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这地方与清陵其他山清水秀的地方差距很大,几乎寸草不生,就一些碎石旁边有些枯草将死未死。 很像现在的顾浔。 「交出来?」玄鹤喜欢掐着人脖子,张狂钳制着人,力度丝毫不手软,毕竟眼前不是个简单的人。 顾浔无视他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掐得生疼渗血,无所谓抬抬眼,「原来是你啊?」 「……」玄鹤手上用力,白色绷带上已经渗透出血迹,他眼里戾气加深,「最后一遍,交出来!」 玄鹤下了死手,伤口疼,顾浔却笑了笑,「交什么?」 「别装傻!」 「你在害怕?」 玄鹤已然没有耐心,顾浔感觉喉咙已经很难出声,在彻底窒息的感觉来临之前,他循循善诱,「杀了我啊。」 「如果我是你,杀人灭口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顾浔挑挑眉,看玄鹤眼中不解变为诧异,最后竟然松开了他。 顾浔指腹揉揉伤口,沾了一点渗出的血迹,他微微蹙蹙眉,想着自己又受伤了,一定要同西辞讨好几颗糖吃。 第71页 再用力一点,顾浔可能真会被他掐死,看来东西暂时是要不回来了,顾浔这人,威胁对他不管用,只能一步步攻克。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玄鹤手中化出羽弓,玄色箭搭在弦上,随时打算松手要顾浔的命。 顾浔曲腿靠在墙壁上,缓过气说,「你这问题问得像骂人。」 「别给我装模作样,这把戏也就对周焕野管用,少拿来煳弄我。」玄鹤松手,玄箭与顾浔只差分毫,他却纹丝未动,髮丝被擦断一缕,飘飘落了地,他移动到顾浔面前,「涯渊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被那发疯的凤凰丢下去的。」顾浔面不改色看他,摊摊手,「我说的是真话,可你不信。」 玄鹤修长眉眼微眯,全是不信,「那凤凰修身养性几百年了,为何会无端发疯?」 「那东西本性嗜血。」顾浔指尖划过脖颈上的疤痕,「见血了,自然发疯。」 玄鹤看一眼他脖颈上的伤疤,就是这东西,让师尊心疼得不行,他忽然勾唇笑笑,尽是讽刺,「你这一步步倒是算计得好。」 「你也不赖。」顾浔接着挑衅。 玄鹤折下定在墙壁上的玄箭,箭尾在他手中化为一把薄刃,他搭在顾浔才结痂的伤口上,「你入涯渊目的为何?最好别骗我,我会要了你的命。」 「我有病,会想去那鬼地方?」顾浔垂眼看了那冷峭刀锋,没在意,倒是挑眉看了看玄鹤,「不过……鸿宇仙君,你那么恐慌干嘛?涯渊藏了你什么秘密?」 玄鹤饶有兴致看着他。 「我虽清清白白,但你老觉得我不对劲。」顾浔嘴角带点浅笑,却尽显邪气阴森,「你莫不是做贼心虚,草木皆兵了?听说燕无失踪了,与你有关吧?方才又下死手问我要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要不我猜猜?」 顾浔白日悄悄进过后山,那日在后山见到燕无本就可疑,本来打算再去查探查探,可人早不在了,他就在古墓旁的灌木丛中寻得一个用陶瓷碎片拼凑起来的酒壶。 用的新土,还没干透,所以燕无还未来得及带上,证明燕无并不是自愿走的,而是被有心人带走了。 「你果然不简单。」玄鹤也不隐藏,眼中生出几分厉色,刀刃在接近顾浔脖颈处化去,他手掐上顾浔脖子,用了狠厉,「魔尊派你来清陵作甚?还有……接近师尊你到底怀着什么不轨企图?」 问到西辞,顾浔倒有话可答了,他看着玄鹤快发疯的眼神,十分淡定坦然,「我喜欢他。」 玄鹤先是震惊,手上力度一松,立马被顾浔反扣住,顾浔周身的魔气显出些,他学着玄鹤的样子掐着他脖子道,「我接近他,只是因为喜欢他,跟什么清陵炎岭的纠葛没半点关系。」 玄鹤顿时火起,觉得顾浔这下三滥的东西竟然对师尊抱着这样骯脏的心思,手间又化出短刃,朝顾浔就是一刺。 顾浔没躲,但那短刀却在接近他胸口的位置碎成了铁皮! 「你可以杀了我!」顾浔瞳孔已然有些泛红,周身戾气越来越重,「我说了我没问题,我从未伤过清陵一草一木。」 他步步朝玄鹤逼进,周身煞气逼得人不得不后退,「你以为我想在那个地方提心弔胆地活着?」 玄鹤设在后山防魔的结界微闪一下,顾浔方才冷静下来,「我最后说一遍,我没害人,也不会害人。唯一的底线就是他,只要不动他,要了我的命都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顾浔眉眼锋利戾气散去,又是那个少年,他对着玄鹤偏头笑笑,「你可以选择继续纠缠我。我有时间陪你玩儿。」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又像随时会点燃。 「小浔?」一声温和清朗的声音把这场即将爆发的你死我活打破,西辞不知何时来了这里,看了玄鹤手中弓箭一样,微微皱了皱眉,「玄鹤,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玄鹤若有所思凝了顾浔一眼,将手中弓箭收了起来。 顾浔见西辞来,立马走过去,站在西辞面前乖乖的嘟囔,「不是我的错。」 西辞分明没说什么,这人倒先赶上来认错了,西辞笑笑,见顾浔耷拉着脑袋,神差鬼使伸手揉了揉。 头顶触感传来,顾浔几乎怔住了,抬眼又惊喜又诧异。 「……」西辞也觉得自己方才是着魔了,目光偏移闪躲间,忽然看见顾浔渗开血的伤口,他抬手碰了碰,很轻,怕把人碰疼,声音里也尽是心疼,「……疼不疼?」 顾浔旁若无人似的抓着西辞的手覆在自己脖颈上,「你帮我揉揉,兴许就不疼了。」 「你别得寸进尺!」在一旁的玄鹤几乎成了透明人,此刻正火大,见顾浔没皮没脸蹭自己师尊身上,更是想杀人。 顾浔才没心思跟他计较,只抓紧西辞的手,目光柔得不像话,「真的很疼呀。」 「……」西辞舒开手掌覆在伤口上,输了些灵力进去,止住了伤口的血,抽回手才道,「先回去休息。」 顾浔意识到什么,目光一闪而过的狡黠后,化为了委屈,「你要去哪儿?」 「有些事尚要处理。」西辞安抚他似的,「别胡闹,好好回去修养,好好吃药,回去给你带糖。」 「……」玄鹤第一次见师尊哄人似的说了,拳头捏了好几下,若不是师尊在这里,他一定揍死这装模作样的小子。 第72页 顾浔乖乖点头,走时路过玄鹤,挑衅似的笑了笑,炫耀一般。 「你可有伤他?」顾浔走后,西辞问玄鹤,声音依旧温和,但依然有几分淡淡的责备之意。 「师尊果真对他不一样。」玄鹤忽然轻笑一声,「他可没在你面前装的那么乖,有手段得很,我动不了他。」 西辞不置可否,接着说,「你不该带他来这里。」 「我就试试他而已,师尊放心,他现在是师尊的宝贝疙瘩,我可不敢伤他。」玄鹤观察着师尊的表情,若他平时这样说,师尊早责备他了,可今日却异常淡定,他心里更不痛快了,「我开始还担心他会是那个人,便带来这里试试。」 「若是……」西辞看看玄鹤,「这样很危险。」 「可惜他没半点儿反应,应该不是了。」玄鹤有些失望似的,折转身,同西辞并肩站着,「不过……周焕野是被他利用的,师尊不会看不出来。师尊是真的徇私枉法?还是在等什么?」 西辞眼睫轻轻扇了下,声音平缓没情绪,「等他的目的。」 目的……这问题方才玄鹤也问过顾浔,他看了看自己师尊,觉得那个答案实在敷衍又可笑。 「炎岭的人做事随他们主子,暴虐无度,需要什么目的?」 「他并未害人。」西辞抬抬眼,看着清陵山下亮起的玩家灯光,一切都开始回归安宁,他轻声说,「他不一样。」 「那小子还真有手段。」玄鹤脚尖一点,将脚边一颗碍眼的石子踩了个粉碎,「若师尊知道他来清陵,他接近你,怀得是什么心思,不知师尊会待他如何?」 「我知道。」 「!」怎么可能?顾浔胆子大他可以理解,可……师尊太淡定,玄鹤不免心中有疑,「中州那三日,师尊果真什么都记不得了?」 中州那三日,本就有异,三千魔兵哪那么容易退去,且未伤中州一兵一卒? 还有,西辞醒来周身竟无伤痛,这不可能。 西辞负身后的指尖动动,开了口,「想起一些。」 「他是魔尊的人?」玄鹤问。 「可能。」西辞指尖又动了下,「尚未可知。」 「那为何师尊还要把他带回清陵?为何还让他进涯渊?」玄鹤不解得很。 「为了解开一些谜题。」西辞偏回目光,看看顾浔,「燕无去了何处?」 「师尊你知道了?」玄鹤对西辞知道他带走燕无并不震惊,毕竟西辞知道任何事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只在于他说不说。「我把他带到涯渊问几个问题。」 「他心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逼急了许会疯魔,莫太过火。」西辞道,「楚明修我去见过了,镜灵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长夜漫长而死寂,西辞垂眼有几分忧虑,「楚明修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37章 将坠 【严重警告!!!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10%!!!请宿主尽快重视!!!】 总系统天天在顾浔耳边吵吵,终于把他逼烦躁了。 【哥……要不我把总系统信号屏蔽了?】 咕嘟贴心问道。 咕嘟虽然不是人,但和人待久了,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自打来了这个世界,浔哥整天纠结的就是自己怎么能活下去,现在好不容易活着找到西辞了,又要纠结怎么把其他人弄死…… 浔哥再冷静张狂,可他都只是一个孩子啊。 还给他绑定了反派npc,註定死的命,现在系统又出现了未知bug…… 说到bug,咕嘟忽然想到—— 【哥,针对上次察觉的异常,总系统那边来反馈说,不是终端的毛病,是游戏内部出了问题。】 游戏内部出了问题? 这可比生命进度条让顾浔心惊多了,游戏内部出了问题,意味着……真的可能有npc产生自我意识了。 他来这里这么久,几乎一直在西辞身边,西辞没有丝毫问题,那……究竟会是谁? 「北楼兄?北楼兄?」司年叫了坐在门槛上的顾浔好几声,他像在想什么事情,出神得厉害,司年就着手上的书敲了敲他肩膀,没想到被顾浔反手钳制住,他手上力道什么时候那么大了?? 「疼疼疼!北楼兄!松、松、松手!我腕子快断了!」 顾浔从司年的惊唿声中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散去眼底戾气,松了手,不冷不热扯扯嘴角,「抱歉啊,我以为是别人。」 「疼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凤凰吓疯了!」司年眉头皱成一团,龇着牙揉着已经出现指印的手腕,「你以为是谁啊?下那么重的手!还有……北楼兄,你刚才的眼神好吓人啊!」 「没谁。」顾浔目光下一时,看到司年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问道,「你来找我有事儿?」 「有有有!」司年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既然把顾浔当朋友了,这点小打小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甩甩手,把怀里的宝贝拿出来,是本捲成一团的书,他煞有其事在顾浔面前晃了晃,眼神朝屋内示意,挑挑眉,「好东西,进屋说。」 「……」 顾浔觉得自己如果有天变成了智障,司年一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司年煞有其事关好门,把「好东西」往顾浔桌上一搁,「废了我九牛二虎之力,连知也阁的围墙都偷翻了,才找着这么点宝贝。」 第73页 顾浔仔细打量了司年一眼,才低头去看他所谓的宝贝,是本书,封面赫然几个大字——《小凰书》。 「……」 司年见顾浔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对书名有什么疑问,特地解释了一下,「为了不让先生发现,我用了你想那名儿。」 「……」 「怎么样?」司年笑得特别自信,「刺激吧?」 「刺激。」深夜挑灯看黄书,怎么不刺激。 「那我可就看讲了?」司年捋捋袖子,翻开第一页。 劲头缓过来,顾浔恢復成了那个张扬的少年,凑过去看书的时候,故意装纯问了句,「没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吧?」 「老少皆宜。」司年翻开扉页,都是些追人技巧,司年字写得不错,顾浔勉强能看清,浏览过第一排就说,「这招不管用,他太害羞了。」 「他……害羞吗?」司年惊讶有余,思索一番,难道师父在北楼兄面前已然与他们面前的不同了? 顾浔自然不知道司年脑迴路和自己不在一条线上,脑海里开始回忆起关于西辞的记忆,津津乐道,「特别害羞,耳朵容易红,有时候逗过火了,还会不说话。」 司年惊讶得瞪大眼睛,见顾浔说这些话时,几分甜蜜几分嘚瑟,不知怎么想的,竟压低声音同他道,「亲他都要悄悄的。」 「我的老天爷!」司年瞳孔瞪得比铜铃还大,好不容易合上下巴,「你们亲过了?!」 「小声点儿。」顾浔蹙蹙眉,又舒开,「不是我们。我偷亲的。厉害吧?」 「……厉害!」司年啧啧嘴,表示由衷钦佩。 这北楼兄,行动速度也太快了!他出书的速度都快赶不上了! 顾浔得到了同窗赞赏,沾沾自喜的。摺扇敲了敲桌子,示意司年翻下一篇。 「送花……太土了吧。」 「送簪子……送红线……不适合男的吧?」 顾浔一边看一边评价,这丫的就只是把那本《凤求凰》改了个名字啊?不过……目光下滑,他马上就发现不一样了—— 「艹……你他妈不害臊啊,这种图都有?!」 「这不配套的嘛……」司年以为顾浔见了鬼,把人数拿起来,揉揉眼,「我顺手就给拿来了。再说不就两张——天哪,怎么是春宫图!还是两男的!!」 「……」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可说。 司年受不了顾浔打量人的眼神,忙抬手把脸捂起来,手肘撞到灯盏,又把两人吓了一跳。 好巧不巧,这时西辞刚好从后山回来,想看看顾浔有没有好好吃药,难得见这房门大开着,没在等自己,他轻敲了两下门,「睡了吗?」 「睡了!」 「没有!」 「……」智障队友就是用来互坑的。 顾浔睨了司年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自己酝酿一下,去开了门,起身时还特地交代了司年一句,「把书藏好!」 「你还看啊——」疑问词还卡在嗓子眼儿,司年就被顾浔一摺扇敲得不敢发问了。 顾浔换了个乖乖的神色,推开门站在西辞面前,桃花香散开,他见着这个人,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主动陪笑脸,「药都喝了,糖特别甜。」 许是月色,许是方才知道的一些事,西辞见顾浔这个清朗的笑容,竟晃了片刻神,不过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莞尔道,「真乖。」 「我那么听你的话,怎么会不乖?」顾浔身体侧了侧,将手忙脚乱的司年挡了挡,目光全数落在西辞身上,想看出朵花来。 「……」西辞快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只道,「早些休息。」 西辞目光分了一点点到顾浔身后,见坐得僵直的司年道,「司年也是。」 「你管他做什么?」顾浔嘀咕一句,有些吃味儿,又望向西辞道,「你来找我,只为叮嘱一句早些休息?」 的确是。可西辞看着顾浔有些希冀的眼神,没话也找了些话,「太阴擂前的祭宝宴,热闹得紧,到时见司年带你去走动走动。」 祭宝宴是大事,早传了几日了,按以往规矩,太阴擂开擂前七日,会在清陵之巅开擂宝,出擂题。到时候,各大仙门弟子、五洲各国代表都会赶来清陵。 剧情发展,一般这种大场合,都会出些么蛾子。 「在想什么?」西辞见顾浔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顾浔听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眉头不知何时微皱起来,他揉揉眉心,笑了笑,「在想……其他弟子有门有派,我若去了,多少有几分格格不入。」 这的确是个问题。其他参宴弟子,都有门有派,顾浔身份本就敏感,哪儿来的资格参宴? 「你有师祖啊!」司年在屋里听到门外讨论祭宝宴,兴致来得很,不知何时站到顾浔身后,探出了个头喊道。 方才那点尴尬又暧昧的气氛散了个干净,顾浔回看司年一眼,示意他闭嘴,司年便又悻悻回去了。 顾浔转身,恰巧撞上西辞的眼睛,今夜他的眼神不一样,平和中的温情更盛,他看着顾浔,轻颔首道,「嗯。」 声音是真的很轻,可听进耳,落到心里,太能激起层层涟漪…… 「什么意思?」顾浔自然知道,瞬间亮起的眼神彰示着他的欣喜。 「你有我。」西辞负在身后的手轻捏了一下,莞尔再叮嘱一遍,「早些休息。」 第74页 「等等!」其实捨不得人走,可顾浔有些话不得不问司年,只得恹恹道别,「你这几日越发忙了,你更需注意休息。」 西辞没说什么,只笑着微微颔首。 他这是……听自己的话了? 顾浔怔在原地片刻,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如何,自那日在学堂外与西辞说了那番话后,他待自己,果真没那么当小孩子了…… 「吓死我了!」西辞一走,司年忙拍着胸口疏气。 「他那么温柔?会吃了你吗?」顾浔关上门,看了一眼没出息的司年。 「这倒是不会……」司年倒还认真想起来,「可是师祖是长辈诶,你不怕吗?」 一提「长辈」,顾浔就想起那日在学堂外西辞对自己说的话,心里起了无名火,坐下倒了杯温茶降火,不知为何,心脏位置莫名其妙抽疼了一下,顾浔觉得,这是他命不久矣的暗示了。 果不其然,总系统提示音又响了起来,【严重警告!!!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9%!!!请宿主尽快重视!!!】 听到司年又叫了自己一声,顾浔回过神,怅然若失道,「我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他?」 「哦。」也对,毕竟是冲着认爹去的,胆子大点儿也正常,司年如是想,又把方才藏起来的《小凰书》拿出来摊开,问顾浔,「还看吗?」 「……」顾浔看白痴一样,「你想顶风作案?」 「不想!」司年忙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书,「北楼兄,我先回去了。」 「等等。」顾浔叫住人,颇有几分严肃,「问你点儿事。」 「什么事儿?明早问不行吗?」司年惊魂未定,只想逃离师祖隔壁,这地方太危险了,随时可能被抓包。 「明早可能就来不及了。」 窗开着,烛火熄了些,摇曳着将这屋子照得不明不暗。 魔尊生命进度条减少的频率越来越高,顾浔也不知道下一次提示会不会直接变成零了。比起刚来时的慌张,现在他倒是从容了许多。 人之将死,一是活在当下,二是了结心愿。顾浔喝了口茶,「十五是你师祖生辰?」 「你怎么知道的?」司年也迷迷煳煳倒了杯温茶醒神,「这太阴擂最开始就是为了给师祖庆生的,因师祖每年都会赏点儿东西给来拜访的仙门,渐渐才演变成太阴擂的。不过,我都是师父告诉我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顾浔在知也阁那日,记住了西辞名字旁边的生辰记录,回来翻了许多书,一个字一个字琢磨懂,难为他见古文头炸的学渣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这快到日子了,你为他准备什么礼物了吗?」 「我一个小辈能为师祖准备什么?」司年灌下一大杯浓茶,以镇心神,「左右说几句贺词罢了。」 「说什么?」顾浔也跟着拿起个茶杯,转着玩儿,「难不成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师祖已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司年又揉揉眼,甩甩头,才清醒些,「说……唯愿山河昌明,天下太平……不对,这是师祖的祝词,我们说的是……」 顾浔本来就急,司年还在这儿给他掉链子,「你舌头还能用吗?」 「我们说的是……一般就跟着应和,也愿山河昌明,天下太平。」司年想想点点头,「对,就是这句,年年说,我都说了三百多年了。」 「他愿望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司年答,「师祖这无欲无求的,能有愿望就不错了。」 「他……」顾浔犹豫一下,「他就没求过其他什么?」 「其他什么?」司年彻底被问懵,他总觉得顾浔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比如……」顾浔咳一声,「姻缘什么的……」 「北楼兄。」司年意味深长打量了顾浔几眼,「你不会真对师祖有那种心思吧?」 顾浔的心思昭然若揭!现在竟然关心起师祖的妻室来了,是想连义母也一道认了吗?? 「不能吗?」顾浔倒是泰然自若,「这种事若是看对眼了,物种都可以跨越。」 「……」司年心想,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有个几千岁的爹……不别扭吗?可他又怕顾浔手里那把摺扇,不敢说什么,「你问这做什么?」 「想最后替他过个生辰。」顾浔指尖扫过杯盏边缘,低垂的眼神在灯光下却飘忽空洞得很,「想把他想要的,都送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五一快乐呀(^0^)/ 晚安,好梦~ 第38章 误会 夜色加深,烛泪烧化滴落在灯盏里,光亮越来越微弱,司年看一眼残烛,又蹙眉打量着顾浔,竟莫名有些心慌,只莫名心慌,「北楼兄,你……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神情如此哀婉……」 「你眼花了。」顾浔抬眼看着司年扯扯嘴角,笑得张扬,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消失了个干净,「他这生辰,一百年一次,我凡胎肉/体的,能陪他的恐怕只此一时,得珍惜着点儿。」 「也对哦。」忽悠司年简直不要太容易,他竟然还替顾浔认真思考起来要送什么东西,商量了半天,奈何顾浔挑剔得很,他打了两个哈欠,便回屋了。 没想到才出门,在转角处竟然看到一袭出尘白影立在那里。 脑子一瞬间懵了,见到那人对自己笑了笑,司年方才手忙脚乱得把《小凰书》往怀里揣,支支吾吾半天,「师、师祖……你怎么在这儿呢?」 第75页 司年动作那么慌张,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西辞垂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书,伸出一只手,司年瞬间感觉汗毛都立起来了,哀求似的看着师祖,「这、这就话本子,怎入得了师祖的眼……师祖还是莫看了吧?」 西辞轻扇一下眼,司年立马怂了,把书递出去。 西辞接过《小凰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西辞也面不改色看着这些幼稚的东西,但这点诡异气氛足够让司年提心弔胆,眼看西辞就要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了,他立马主动招供,「师祖!我们真没干坏事儿,北楼兄不是思慕师父嘛,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和他商量对策。」 思慕师父……? 西辞翻书的手果然顿了顿,抬眼看看司年,示意他接着说。 「我看北楼兄挺真心的,为了师父还想巴结师祖作义父呢……」司年声音小得像蚊蝇,怕西辞生气,又鼓了鼓勇气接着说,「师祖向来开明深意,左右我觉着川泽仙君与师父纠缠了多么久了都没结果,我瞧着北楼兄与师父也挺般配的,我这做弟子的也跟了师父几百年了,时候后该尽点孝心了。」 西辞未说话,眼睫轻动一下。 司年哪里猜得懂西辞心思,以为他稍有动容,忙趁热打铁,「师祖不会怪北楼兄吧?是师祖说的,思慕一个人没有错。」 「不怪。」西辞温温和和的,「但莫乱点鸳鸯谱。」 「我没乱点鸳鸯谱,他都亲过师父了!」 「……」西辞眼垂得更低,柔和目光散开,有些分神。 司年莫名觉得师祖有些反常,忙解释,「我只是帮凶……不对,我只是红娘!若凑成了,有功德的!」 西辞余光恰好扫到摊开的春宫图,很轻蹙了蹙眉头,对司年道,「你年长小浔许多,他不懂事,你当引导他,切莫助纣为虐。」 「可……」司年还打算继续解释来着,又被西辞看了一眼,便闭嘴了。 西辞指尖动了动,把那册《小凰书》没收在手,只问起正事,「祭宝宴安排得如何了?」 …… * 顾浔起来个大早,就为趁西辞未出门前与他会个面,他习惯性趴西辞窗台上折腾花,等人一出来又立马乖乖站好。 「……」西辞看一眼他来不及抽回的指尖,细长好看的指节上缠着兰花叶,他无奈垂垂眼,语重心长道,「你再捣乱,花都没了。」 自从脱离了西辞是长辈的认知后,顾浔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做坏事时西辞无可奈何的样子像是委屈,心跳骤然停顿一下后,开始乱得不成样,他松了力,缠绕在指尖的花叶散开,他就着清晨明媚的阳光笑得好看,「花没了……我送你呀。」 真是风景太好,少年意气,西辞没由来在此情此景里恍惚了片刻…… 晨起的鸟儿落在树丫上叽叽喳喳,把寂静中的一切唤回正轨。 西辞目光里那些多余的情绪掩盖得很好,散净之前,顾浔都未察觉出异样。 他手心化出什么,递到顾浔面前,温温和和的「你的书。」 《小凰书》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时,顾浔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起来…… 「司年……」顾浔尴尬得不行,皮笑肉不笑,「他没乱说话吧……?」 西辞微微颔首,笑得云淡风轻,「乱说了。」 艹……那傢伙乱说什么了?!过火吗……? 顾浔眼里惊诧,疑问噎在口中。 还没来得及回想自己昨夜同司年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脑子一炸,勐然回忆起《小凰书》里面夹的春宫图,一时间头皮发麻到快炸开了,忙把书抓过来塞衣服里,支支吾吾问西辞,「你……没看到什么吧?」 「并未。」西辞收回手,好脾气说教,「你正是修身养性的年纪,切莫——」 「我只看看,又没做。」顾浔嘀咕一句不知怎么,一见着西辞温温柔柔脾气好,就心里痒,想逗人,这点儿情绪很快盖过方才的臊意,他目不转睛看着西辞,快把人看出花了,西辞被盯得受不了,目光偏开些,顾浔便不怀好意笑,「仙君,你耳朵红了。」 「……」西辞无言。 「好了,不闹你了。」顾浔把自己闹开心了,顺势抓住西辞递书过来的手,放了张小纸条在他手心,回了个好看清朗的笑,「我去上学了!」 纸条摊开在指尖,分明是小孩子的把戏,却莫名把人撩拨得心神不宁——【今晚你能早些回来吗?】 * 到了学堂,时候已经不早了,顾浔进门时没注意人,大腿一把被人抱住,低头一看是司年,好傢伙,自觉送上门来了。 「你他妈!」顾浔还没来得及找「猪队友」算帐,没想到这傢伙自觉招供了。 司年蹲学堂门口等顾浔半天了,扬起窝在臂弯里的脑袋,哀婉又凄凉,「北楼兄,你思慕师父一事……方才我告诉师祖了。」 「艹……」顾浔咬咬牙,觉得眉心都不自觉跳了跳,「你说什么?!」 艹……谁他妈思慕那鸟人了?? 司年就知道顾浔会震惊,索性已经背叛了,他不如摊牌吧,「你偷亲的事儿我也说了……」 司年这嘴呀,怎么那么会乱说?!他要是真误会了怎么办?? 顾浔痛心疾首剜了司年一眼,「你不是知道我喜欢谁吗??」 顾浔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晕过去,这傢伙乱点儿什么鸳鸯谱啊?? 第76页 就说方才见西辞看自己的眼神冷淡了些,顾浔看着一脸哀婉悔过状的司年磨磨牙,「你他妈真是我的好兄弟。」 看来他今晚费心准备的浪漫……得成忏悔澄清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有点短小,补个小剧场【现代小剧场3.0】 顾浔和猫抢玩具,长肥了的猫气势凶得很,斗不过顾浔就乱挠,西辞买教辅回来,边换鞋边说,「你都多大了,幼不幼稚?」 顾浔继续逗猫。 西辞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假鱼抢走,还给谷子。(顾浔的儿子,简称谷子。) 「你又偏心!」 「那亲一亲。」 第39章 记得 【追人送什么花好??哥,你都快死了!大半夜不睡觉那么淡定叫我就为了这事儿??】 你是不是有起床气?你职业素养呢? 《小凰书》上的招式,顾浔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得很,化出万声枯骨铃在后山翻翻找找了半天,恨当年没好好学学花语。 【额……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哥,我马上帮你查!哥你送谁?】 你猜? 【仙君?除了他我也没见哥对谁那么上心过了。等等啊……】 系统跟顾浔待惯了,也学着叫西辞仙君了。 各种送花百科在系统数据里流转而过,很快咕嘟就相中了一个—— 【哥!你面前这丛勿忘我就很不错。勿忘我,古名:匙叶花。花语:永恆的爱,浓情厚谊,永不变的心,永远的回忆。】 顾浔垂眼看看面前这蓬星星点点的花,心底默念了遍勿忘我……名字倒是不错。 【哥你看啊,你这不马上要死了吗?这种关头送这种花最有意义了,我再帮你植入点记忆数据,你死了他都能记得你。】 要平时系统这么说话,顾浔早弄死它了,可今天顾浔只沉默了一会儿,便俯身下去用万声枯骨铃挖起花来。 系统化身成咕嘟从顾浔袖口跳出来帮忙,整天困在那变态的骷髅头里,他都快疯了。 顾浔忽然问咕嘟,「你说的记忆数据……真的能让他不忘了我?」 咕嘟还没来得及回答,总系统的提示音又想起来了—— 【严重提示!!!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3%!!!请宿主尽快重视!!!】 你可以闭嘴了。 顾浔准备了许久,挖了几株勿忘我,把自己房间那盆矮松挪出来,仔仔细细种好花,小心翼翼放西辞窗台。 书上说追人得慢慢来,追西辞这样的老人家,更要一点点儿耐心磨。 先他送一盆花,算是聊表心意了。 少年还是幼稚,找了颗石子,故意在花盆后面刻上了个「浔」字。 最后拍拍手道,「拿了我的花,早晚得是我的人。」 * 西辞本来是很忙的,仙门五洲的人都陆续来了,他难得有推脱假手于人的时候。 西辞恍惚察觉,自己的克己似乎在一点点崩塌——或许,是因为一个人。 心神散远开,不知不觉便已走回北楼。 月光像层薄纱,隐隐润润铺洒下来,柔和了山河的眉目,一切都太过静谧浪漫。 那条石子小路旁,流萤扑腾闪烁,落在匙叶花上,把那本就星星点点的花朵点亮,长路望去没有尽头,萤光在夜里闪烁,把眼前情景幻化得模煳。 西辞在这片陆离光景中,似乎看到了那个少年,笑得肆意张扬,幼稚在闹…… 一步一步走过去,流萤惊散起,像绽开的烟花从地面散放,微风不燥,这座小院,千百年来,第一次连空气都萦绕着温热味道。 勿忘我星星点点的,顾浔弄了一大簇,一片紫色中夹几株白的,显眼得很。摆满西辞窗台,一抬眼,就能看得见。 他说还他花,便认真摆了一路一屋。 用不知是否妥当的招数,用少年以为的青涩的浪漫。 宣纸在顾浔面前铺成开,他思绪却不知偏到哪儿去了…… 他本该在门外守着西辞回来,可他不敢,这像是未知结果的赌注,他太忐忑,怕他不喜欢…… 叩门声轻轻响起,熟悉的声音在屋外问,「可休息了?」 顾浔一惊,瞬间心跳乱得不成样,笔不小心杵在宣纸上,低头一看,全是「西辞」。他慌乱揉成一团,扔在脚边,才准备去开门。 西辞只听到里面动静大,不知道顾浔在干什么,也不打算打扰他。将新煎好的药放门边,轻轻一声,「记得喝药。」 「等等。」顾浔仓皇开了门,踢倒了药碗,拉住了西辞的衣袖,现场有些狼狈,他声音比原地打转的瓷碗还轻,「你别走……」 袖口力度是挽留,西辞转过身,任由人拉着,抬眼看着他,眉眼里都是柔和,「药没了。」 「药不重要。」顾浔仓皇抓住了西辞的手,他手太凉,惊得人清醒不敢胡闹,只得抽回手乖乖站在门边。 顾浔还在为方才的事焦灼着,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说辞,「你别听司年胡说,我不喜欢那仙鹤。我更没偷——」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好轻巧。意思却昭然若揭。 长夜若再静一点儿,那失率的心跳定能被人听到。 顾浔凝着眉眼低垂的西辞,苦尽甘来似的笑了笑,「你知道便好。」 第77页 「我怕你误会……虽然你不会。」顾浔道,「我胆子向来很大,却很怕我们之间产生半分嫌隙。」 「你记着啊,我这辈子就够喜欢你一个了。」顾浔带笑的目光对上西辞温和的眼睛,眼里情绪昭然若揭,让人避无可避,「书上说……送花很不错。你喜欢不喜欢?」 肋骨处又在隐隐作痛,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人避无可避。 顾浔以为他不喜欢,他也觉得送男子花不妥帖,但他还有很多法子,「仙君若不喜欢花呢,我还有香囊,仙君若连香囊也不喜欢,我还可以想办法。样式千百般,总能讨得你喜欢。」 少年身形修长,高竖的长髮被微风轻轻吹起,星眉剑目,唇线勾起好看的弧度,很难让人不动摇。 「喜欢。」西辞声音轻轻的。 他没拒绝,他说喜欢。 顾浔眼里的欣喜几乎是一瞬亮起。 那样的希冀太灼眼,西辞顿了顿道,「莫再去后山了。」 「你上次就说过了。」顾浔笑意凝在嘴角,不得不回想起关于后山的一切,关于那墓碑,他的那位心上人……心中莫名一哽,「那地方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于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嗯。」西辞轻轻应了一声。 果真。顾浔苦笑一下,「那我错了。不该碰你宝贝的东西。」 「我并非此意。」西辞不知为何要解释,「只是……」 「只是什么?」顾浔抬眼看他。 「后山近日可能会出大事,你若是磕了碰了……」西辞答,「终归不好。」 「仙君这是在担心我磕了碰了?」顾浔暗淡的眼神又重新亮起些,这点得寸进尺的揣测在西辞轻轻颔首间变得滚烫炙热。 他就着这点情绪无限发散,扑棱的流萤乱得像人的心绪,好巧不巧落了一颗在西辞心口,顾浔着魔似的,指尖轻点上那颗流萤,流萤在指尖散成星子,他看着西辞微动的目光晃了神,「仙君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西辞心口被点得有些酥麻,那怪异的感觉让他有些侷促。 顾浔看得出西辞眼里的为难,他笑笑抽回了手,指尖的触感让人眷恋,「抱歉……我胡闹惯了,以后会改的。」 顾浔的失落太明显,落西辞眼里,竟觉得是自己伤了人。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一切安静而微妙,情绪容易被放大,西辞缓缓开口,「你想知道的事,我以后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40章 微醉 仙鹤长鸣划破天际,鼓声随之而起。 清陵三千长阶上来人络绎不绝。 八月初八,天朗气清,清陵山上高朋满座,太阴擂正式开擂,设祭宝宴。 按以往规矩,太阴擂开擂前七日,会在清陵之巅开擂宝,出擂题。 四大仙门所有参擂弟子、五洲皇室代表还有愿意来挑选弟子的仙君今日都会抵达清陵。 清陵难得从晨起便喧嚣热闹。 「终于等到开擂了!」中州尚未来得及请新仙师,来了个凡人,但天阶都爬了三天。 卫抒在门外收了贺礼,依照仙君所言,赠了他一颗灵萤,方才让他耐住清陵之巅的灵气。 今年人实在太多,未时才差不多迎完客,司年累得骨头散架,卫抒叫他先回去休息,顺道问问顾浔来不来参加晚宴。自己先到九霄殿报告礼单。 「四大仙门的弟子到得差不多了,就落梵山被赶下山的弟子太多,未足百人,取消了太阴擂参赛名额。五洲皇室也派人送了贺礼祝贴来。」卫抒呈上礼单,「三千席已在清陵之巅布置妥当,结界检查过,尚且完好。」 玄鹤从西辞身后走出,拿过卫抒手上的请柬随意翻翻,「今年人怎么那么多?」 卫抒送上礼单,「四海遭此劫难,皆想来沾沾清陵福气,也是正常。」 「就怕……」玄鹤目光盯着礼单上某处,自言自语似的,「有人想来毁了这福分。」 西辞处理完手上的事,才抬眼,没注意礼单,而且问卫抒,「晚宴可叫过小浔了?」 「禀师祖,司年已去北楼唤了。」 「若他来,」西辞拿起手边礼单看了看,「晚宴设座时,就坐我旁边。」 「可上座向来只有……」不合规矩礼数的话还未说完,卫抒便被玄鹤上来一揽肩,「不让他坐师尊旁边,那他没门没派一个人能坐哪儿?师尊这是怕他担心自己没人要。卫抒啊,怎么那么多年了还是块木头,有没有点眼力见?」 玄鹤揽着卫抒出了门。 打算去会会那个没门没派的人。 * 有人欢声笑语,便必然有人形单影只。顾浔没有仙门归属,一个人坐后山草坪上晒太阳。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挡,显得有些浮躁。离百日期限只差七日了,一切像是风平浪静,更像波涛暗涌动。 【严重提示!!!魔尊生命进度条仅剩1%!!!请宿主尽快重视!!!】 就像手机没电的警告,系统提示音让人莫名提心弔胆。 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浔丢出去的石子沉入水底,水花很小。刺耳的鹤鸣自远处传来,不多时,水面便多了一个倒影。 玄鹤来了。 昨日事后,他对顾浔的怀疑只增不减,可他却换了个方式。 第78页 没有卧底会对自己的身份摊牌,他们决定开始互相算计——从合作中。 「你不去凑热闹?」玄鹤盘旋两圈,落地化成个少年,今天穿的衣服袖口绣了圈红色图纹,喜庆了些。 他也曲腿蹲下,和顾浔并排坐着,「没想过拜到师尊门下?」 顾浔又丢了颗石子落水,水花大了些,「认了他做师尊,我那些非分之想不就违背纲常伦理了。」 「你来真的啊?」玄鹤随手摺了多野花,旋着花杆玩儿,他的声音比重新静下的水波还平静,「楚明修死了。」 顾浔手里捏着的石子没能在丢出去,玄鹤的话却将他心里激起了波澜,「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玄鹤将手里的花化成粉末,拍拍手,撑向身后,打量着顾浔,「你不知?」 顾浔没心思和他玩心理战术,「谁动的手?」 「想来你该比我清楚。」玄鹤忽然笑了笑,「他死得很不简单,并非一日暴毙。是一点一点……被蚕食魂魄而死。是巫术,并且很邪气。」 顾浔知道玄鹤在想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选择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的时候动手,不是么?」 「所以你借刀杀人?」玄鹤眯一下眼,眼神满是饶有兴致,「尸体师尊查探过,楚明修从灵识开始涣散到今日,刚好七日。算算时间……正是你入涯渊那日。你说巧不巧?」 「是挺巧。」顾浔也不反驳,巧到让他觉得……从一百天前就布下这个计划的人,已经开始收网了,「昨夜他来找我,并未提到此事。」 「师尊说信你。」玄鹤偏回头,也朝水里扔了颗石子,「消息被暂时封锁了,若传出去,你猜清陵几千人,还有几个会信你?」 「他一个就够了。」阳光逐渐刺眼,顾浔打算起身,眯眼打量了玄鹤,「燕无出问题了,对不对?」 玄鹤没反驳,「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为了自证清白陪你去把燕无抓回来。」 「师尊说得不错,你果真聪明。」玄鹤也起身,「一起去碧海吧。你比我更想知道真相。」 * 晚宴日落准时开始,晚霞把清陵染得绚烂,顾浔在河边坐了一下午。 拼命想放空自己,可思绪仍旧不受控制——他凭藉着一些对游戏设定的先知,能猜测到哪步?而且游戏剧本自从他来以后就一直有出入,仿佛他真的是个玩家。 现在楚明修死了,西辞手刃他……是不是也快了? 他无力合上眼,忽然感觉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怎藏在这儿?」 这声音太温柔,顾浔心间勐然一重,偏回头看见是西辞,瞬间又孩子气起来,「我没藏……」 西辞温和笑笑,「那司年唤你去晚宴,不去?」 「我没门没派的……」顾浔嘀咕声没完,被西辞先接了话,「你有我。」 顾浔没想到这话西辞会亲口对自己说,心里那点涟漪被击起,即便知道祭宝宴会出事,他还是笑着应,「那我去。」 顾浔随着西辞一道而来,从入门就遭受不少不友善的目光。 走过一排排宴座,顾浔不止该在哪儿止步,只跟着西辞走,到台阶处,却止步了。 他没路了。 这宴会没他的容身之处。 这盛大的喧嚣让人失落,把自己的格格不入衬得意外明显…… 情绪还未来得及在心间发散,顾浔忽然感受到手心浅浅凉意——西辞竟牵着他,带他走上了高台。 众目睽睽之下。 这点小小动作,把所有安慰化在相触的掌心之间,足够让人心安,更足够让人心动。 西辞松开他落座后,还是一如既往淡然从容。 只顾浔一人摊开手心凝了许久——他想,若自己在这个世界真有什么捨不得的,也就一个他了。若七日后事发,就算自戮了,也决计不脏这双手。 太阴擂前的祭宝宴,终归有些假虚荣。所有人等的都是子时揭宝,其他全是走过场。三位掌门、五洲使臣祝完贺词,杂七杂八的过场走得像开学典礼,顾浔全靠给西辞剥水果分神。 「师祖!」司年才喝了两杯葡萄酒就有些晕乎,蠢蠢欲动的手被卫抒才按下去,又躁动起来,「是不是该散灵萤了?」 清陵神君散灵萤给座下弟子讨彩头——这是祭宝宴的老规矩,谁捉到的灵萤多,谁沾清陵神君的福气便越多,太阴擂拔得头筹的可能性便更大。 西辞抬指,宴席上所有灯光尽灭,他摊开掌心,指尖飞出一个一个灵萤,渐渐把宴会都照亮…… 流萤绕在他指尖,那点薄光,让顾浔彻底晃了神——西辞温润好看的脸被萤光洒上,低垂的眼里泛出微光,似有星辰,长长的眼睫上也落满光亮,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他在释放灿烂,而他就是灿烂本身。 弟子们争抢着流萤,会为了一只小虫子欢唿庆幸。 顾浔在这片浪漫的昏暗里,撑手看着西辞,没敢打扰这份安宁…… 这样的西辞太美好——那种一瞬间,只有离得很近的顾浔看得到的美好。他眉眼里,都是对天下太平、四海苍生的慈爱。 他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北楼兄!」灵萤在顾浔身边绕得最多,因为在西辞旁边,却没人敢去,司年手气差,又不服气,借着点儿酒劲儿跑过去,「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捉!」 第79页 艹……好不好的意境被这傢伙破坏得一干二净。 顾浔直起身,满脸嫌弃将身边的流萤朝司年赶过去,「给你!给你!全给你!麻烦死了。」 西辞偏头看到和司年打闹的顾浔,眉眼弯起,笑意忽然加深了。 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啊。 「这位置师祖特意给你留的,」司年篡了满满两手流萤,余光扫到师祖竟然在看他们,动作立马收敛了点儿,下高台时,特地凑进顾浔嘀咕,「你怎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嗯,他是该好好珍惜。 顾浔兴致被带起来,颇有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感觉。 灌了自己两杯酒,被西辞止住了,「助兴即可,喝多了伤身。」 顾浔就势握住西辞抢他酒杯的手,眼里几分微醺的醉意,朦胧得很,「你猜方才司年同我说什么?」 灵萤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黑…… 所有人都在狂欢打闹,没人注意高台上有谁借醉意放肆。 「劝你少喝酒?」西辞轻轻抽了抽手,顾浔握得太紧,他没抽动。 「他让我呀……」顾浔凑近些,周遭事物全被屏蔽,他眼睛只看得见西辞微亮的眼睛,葡萄酒微甜的酒气在唇齿见散开,他点点凑近,越发放肆,「他让我珍惜你……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怎么两杯就醉成这样?」西辞蹙蹙眉,抬起另一只手打算给顾浔醒醒神,才动又被顾浔握住,人彻底被他扣住了。 顾浔装醉,与西辞凑太近差点蹭到人脸颊时,忽然失力,额头抵靠在西辞肩头,西辞双手被他握住捧在心间,他借着醉意,很轻很轻喃喃,「我真的……好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曾在高朋满座里,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真相是真》 好喜欢这句歌词,所以写了这个场景~ 谢谢阅读~( ̄▽ ̄~)~ 第41章 此去 少年语调本就清朗好听,带着微醺的醉意,沉了些……也更平白乱人心神些。 西辞彻底僵直住了。 空洞的胸膛不会跳动,可近心的肋骨隐隐作痛。 此刻的无措胜过任何往昔,他的淡定在这局面下快显得不堪一击。 良久沉默后,西辞侷促抽回手,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自己是在逃避,「你醉了。」 顾浔失落片刻,苦笑一下,他是醉了。 不然怎么敢……那么明目张胆。 顾浔抬起头,葡萄酒气扫过西辞鼻尖,他像想把眼前人烙进脑海一般,用柔和目光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后才哑声道,「冒犯了……我先去醒醒。」 顾浔才起身,急报便传来了——「后山失火了!」 殿内的喜悦气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开始哄闹起来。 顾浔才从方才的乱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身看西辞已化身消失了。 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暴露之类的想法还未来得及冒头,顾浔立马忙施法跟了去,自中州一事西辞伤得那么重以后,但凡有点波澜,他都提心弔胆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宴会方才的热闹化为杂乱,落梵门本就失去了参擂资格,清河道长留下来就为了看花落谁家,才听到这消息,差点掀桌而起,「清陵是仙山,怎可能平白无故起火?!」 「自然是有人蓄谋已久。」玄鹤听到这消息也顿了顿,刚要饮的酒停在嘴边,他指尖搭了杯沿两下,目光懒散,「目的很明显……」玄鹤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高台上,眉头轻挑,「干坤镜。」 「干坤镜?!」虽然众人心知肚明,可挑明了说,可谓一众譁然。 敢在清陵神君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的人……实在让人忌惮。 「那小子呢?!」清和道长目光随玄鹤一道落在高台上,忽然大唤一声,「那小子不是凡人吗?!怎突然消失了!?」 众人的注意力随着清河道长瞬间转移,关注点果然开始聚集在顾北楼忽然消失一事上! 「对啊,那小怪物呢?」 「内鬼不会就是他吧?」 「最近不是还有传言说楚明修已经被他杀了吗?」 「魔窟里出来的鬼东西,果真心狠手辣。」 「我早觉得神君被他迷惑了心智。」 …… 混乱之中,只要让人们找到一个讨论的话题,就很容易转移注意力。 待所有人都在讨论顾浔之际,玄鹤施法封了九霄殿,趁众人反抗不及,把来客全数困在殿中,化身去了后山。 * 说是后山起了大火,却未见烟雾,难道……入眼果真,大片蓝绿色的火焰跳跃燃烧着,这火炎岭入夜后漫山遍野都是,顾浔认得。 「是鬼火?」顾浔跟上西辞,「魔界的人?」 火舌舔舐过这片土地,把一向山清水秀的清陵称得阴森诡异。 他瞳孔又开始微微变色,若真是鬼火……他不在炎岭,是谁在轻举妄动? 西辞反手拉住他,示意顾浔勿轻举妄动,挥袖灭了火,「未必与魔界有关。」又刻意强调一般,「与你更无关。」 他说信他,便从不疑他。 顾浔渐渐冷静下来,捏成拳的手也在西辞掌中慢慢舒开,他不由将目光偏向西辞,眼里的柔光倾慕几乎掩盖不住。 可忽然,他想到什么,眉头不由蹙紧,西辞方才一副怕他暴走安慰他的样子——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第80页 一瞬间的惶恐不安涌上来,顾浔太怕他假想的平淡毁于一旦。 西辞察觉到了顾浔忐忑的目光,只云淡风轻拍拍顾浔手背,示意他放松,别多想。 两人一併入了后山,仔细查看发现古墓并未被损坏,顾浔所能感觉到的唯一不同,就是上次吸收他灵力的结界消失了莫非……那就是干坤镜? 干坤镜真的丢了?! 敢在清陵西辞眼下动手的,道行肯定不浅,段位到这种地步的人,自然缺不了名利地位,也当是清心寡欲的世外高人,他偷镜子去干嘛? 比起顾浔的一步一揣测,西辞显然淡定很多,他活这么大岁数,经歷的风风雨雨多得去了,只要……不是旁边这小少年闹出来的,天塌下来,他都能从容应对。 「小心。」西辞装作不经意化去崖壁上克制魔气的符咒,仔细浏览着四周,轻声道,「与焱岭无关,是清陵人。」 所能查探到的痕迹隐藏得很好,更准确的说,本身留下的痕迹就很少。应当是极其了解清陵者。 「清陵哪有妖魔?」问出这话,顾浔忽的心里苦笑一下,清陵的妖魔?这矛头不是直指自己了吗。 那人究竟是单纯想偷干坤镜,还是想算计自己?或者……一箭双鵰。 看来可能又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清陵是无魔,」轻挑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浔回头,白衣点朱色,是玄鹤,他有意在与顾浔对视的时候笑笑,「但不代表没人会制造妖魔,或者……走火入魔。」 玄鹤明显意有所指。 顾浔想起白天在后山与玄鹤的谈话,莫名开始怀疑什么,「燕无?」 玄鹤愿意放下身段与自己合作,莫不是他弄的那傀儡出了问题? 这名字一出,玄鹤脸上的轻挑笑意僵住片刻,并未没应顾浔,只径直走到西辞身边请命,「师尊,人跑了。」 玄鹤将来客都被封印在殿内,方才绕清陵追寻一圈,只瞧见一道光亮朝西而去,追人不切实际,他忙回来禀报,「朝碧海方向去的,可要派人去追?」 「先安抚来客。」好在这场闹剧中,还有西辞临危不乱,在查探玲珑子结界无误后,又封了古墓,将两人带出后山才道,「叫卫抒、姜言去九霄殿。」 * 「师祖。」卫抒、姜言各自请礼后,起身怀中便多了件物什。 卫抒摸摸怀里的白玉——是清陵令!这可是能调动天下曾拜于清陵神君门下的兵令。 卫抒篡着手心的白玉,惶恐抬头,「师祖!这……」 「太阴擂今年停擂。窃镜者是清陵人,且看来预谋良久,他人周旋不易,我与玄鹤需亲赴碧海……清理门户。」西辞行至卫抒面前,予以重任一般叮嘱道,「干坤镜已丢,清陵安宁暂时託付予你。清陵令收好,万不得已时,令出可命天下。」 「可这是天下为护师祖劫数所献!仅能用一——」 「卫抒。」西辞语气重些,卫抒不再说话,他又看向姜言,「你速带碧海弟子赶回,若我未能及时赶到,切记拖住晏海轮迴时辰,切勿轻举妄动。」 「弟子……」姜言握拳又行一礼,「弟子明白!」 「还有,」西辞最后叮嘱一句,「若玄鹤先赶去了碧海,定要倾力将他看好。」 * 顾浔趁西辞去了九霄殿,铤而走险拿出万声枯骨铃。 诡异的笑声突然响起,快冲破顾浔的耳膜,这鬼东西又开始嚷嚷—— 「哈哈哈哈……你快死了!」 「这是命数!你逃不过的!」 「他不会手下留情的!只要七日,七日后,我们一起魂飞湮灭吧……」 「终于……终于要解脱了!」 终于……要解脱了。 顾浔竟莫名在心里附和了一句。 这担惊受怕不人不魔的生活,任谁经过这么一折腾,也过倦了。 若是他没有牵挂的话。 可他有,他不想死。即便死,也想留给那个人一片清明的山河。 符咒在指尖烧成灰烬,顾浔眼里闪烁跳动着的火光也随之熄灭,他以为他永远不会成为「魔尊」,永远也不会用这种东西。 黑色灰烬破碎从指尖散落,及地便化成了黑鸦朝焱岭飞去——事态太紧急,他没时间关心身份是否败露,更没时间召魔兵来细问,直接发号施令,令魔兵分两路,一路速来守着清陵仙山,一路赶去碧海查探情况。 良久无用武之地的魔兵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出山竟然是帮魔尊守着死对头他家?? * 西辞处理完事情,合上眼揉揉眉心,脸上倦色像一闪而过的放松,片刻便恢復常容,没想到一推开门,最让他头疼的冤家便找上门来了。 西辞看着抱着行李蹲自己门前整装待发的顾浔,微微蹙了蹙眉头,「回去。」 「偏不。」顾浔仰着头,把行李圈紧,「玄鹤说带我一道去,我不叨扰你。」 「是玄鹤胡闹——」 「多个人多份力。」未等西辞把话说完,顾浔起身,不多的行李拿在手里,「清陵那么多人,除了你,不会有人信我的。我想自证清白。」 「听话。」西辞淡淡的,不退让,「危险,回去。」 「其他我都听你的,你就允我这一次。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清陵,不会比我随你去西临强。」顾浔执拗得很,挑西辞心软的事说,「楚明修的事能瞒几日?干坤镜又在这关头丢了,鬼火烧了后山,哪一样证据不指向我?若将我孤身一人就在清陵,没了你做倚靠,他们定会处处排挤为难我,我在清陵会受欺负的……」 第81页 西辞唇线拧拧,正欲开口。 「左右留在清陵也没好日子过,还不如陪你去冒险。」顾浔见西辞有所动容,立马乘胜追击,眼睛亮亮的,十分纯良无害,「带我去吧,好不好?」 「回——」西辞话音还未落,步步逼进自己的顾浔忽然拥了上来,他圈着西辞,将西辞垂着的手也一道困住,西辞也当真僵直住未动。 顾浔下颚枕在西辞肩上,身上还有未散尽的酒气,接着任性耍混,「我喝醉了,会胡来的……」 他使够了撒娇耍泼的性子,也当真有了几分醉意。系统提示音这两天老在他脑子里拼命地吵。而且,直觉告诉他,西辞眼里真实的他……快浮出水面了。 他混乱得很,将西辞圈得更紧,从他身上汲取那点稀薄的安全感,温热气息扫过西辞耳垂,他恳求似地说,「让我再陪你一程,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隐形的双向?—x— 下个任务get! 谢谢阅读~( ̄▽ ̄~)~ 第42章 西临 「我就知道师尊会带上你。」玄鹤本性难移,找着块木头就想靠,倚在楼梯上,虽然是「合作」,但并不影响他怎么看顾浔怎么不顺眼,少年在人群中扎眼得很,有不少住店的姑娘侧目,虽然顾浔都不搭理,但还是耽搁了些时间,玄鹤不满意「啧」一声,「你再磨蹭,师尊都快回来了。」 「闭嘴吧你,红头鸟。」顾浔付完住店钱,避开周围姑娘羞涩的目光,将钥匙连着钱袋丢回给玄鹤,率先强调道,「我住他隔壁。」 「没打算跟你抢。」对于这种明目张胆宣示主权的疯狗,玄鹤懒得搭理,接过钥匙上楼,走了两级台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顾浔,故作疑虑看了顾浔一眼,语调里满是打量,「西临可有你们炎岭的人?」 「我知道?」顾浔挑眉反问他,眼里戾气也是半分不隐藏。 人的确会有,但不会是现在,紧急调动的魔兵如果赶得快,明天应该能到西临,在此之前的每时每刻都是危险期。 在身份被摊开挑明前,他不会有大动作。 「在想什么?」玄鹤斜靠在楼道上,挑眉看看若有所思的顾浔,「藏事儿了?」 顾浔朝他眯眼一笑,「在想怎么让你闭上鸟嘴。」 「……」嘴真碎。玄鹤若不是随西辞修身养性了那么多年,他们现在很有可能打起来,「师尊去皇城了,那地方我们没通关印进不去。你待会最好安分点儿,别给师尊找事。」 「我可比你省心。」顾浔话有深意。 「最好。」玄鹤的房间被顾浔故意定在楼道口,最吵,也隔两人房间最远。玄鹤好像不太在意,自顾自开着门。顾浔路过他往里走时忽然被拉了手臂,「你不会对我师尊做什么吧?」 顾浔用力捏住他手腕拿开他的手,挑挑眉,「你猜。」 这两人在一起,无异于针尖对麦芒。 吃完饭时,西辞坐两人中间,勉强能够镇压随时会点燃的火气。 「莫要争抢。」西辞端坐着,方想动筷又搁下,看着两人筷子在中间一盘肉里打架,他作为长辈,缓缓开口,「再要一份?」 「不麻烦了。」顾浔因为在清陵清汤寡水太久了,是真想吃肉,玄鹤偏一筷子横中间跟他对着干。现在西辞开口了,他也听话,眼中不服气淡下去,抽回筷,吃面前那盘小炒青菜。 「不劳烦师尊了。」没人抢了,玄鹤也觉得没意思,也抽回筷,撑手没动。 这两人实在幼稚。西辞淡笑着摇了摇头,拿了双新筷给一人夹了块肉。 「多谢哥哥。」顾浔一口吃掉肉,还故意沖玄鹤挑眉炫耀,「先夹给我的。」 「腻得你。」玄鹤对顾浔伪装身份时对西辞的唤法很是呲之以鼻,他瘪瘪嘴,看了眼自己碗里肉,沖顾浔骄傲挑挑眉,「我的比你大!」 「……」 两人还未开始下一轮对决,忽然听到客栈外响起一阵唢吶声。 「又有人娶亲?」隔壁桌是个波斯人,大鬍子,应该是第一次来西临做生意,汉话说得结结巴巴,「我也想家啊,尊敬的西临王啊,这封了的渡口何时才开啊,我的茶叶快发霉了……」 周围一堆商人开始起闹讨论起来,大多关于西临昨夜封了往来渡口一事。 西临是去碧海的必经之路,封城的时间太巧不说,还连屏障都启动了。 现在除了西辞这种有天下通关印的人,没人过得去碧海。 西临有问题,这也是三人伪装身份未直接入西临皇城的原因。 「娶亲?」顾浔目光从门外偏回来,「说来……从昨夜我们入城,这唢吶声就没断过。怎么那么多新人,西临住了月老?」 玄鹤也看了门外一样,若有所思片刻后转回头就是挑衅,「放心,住了月老也不会替你牵线。」 「……」这人真找抽。余光瞥见西辞在淡定饮茶,顾浔故意拖长尾音,「月老定不了我的姻缘。」 西辞握着茶杯的指节一僵,道,「好好吃饭。」 「哦。」顾浔立马乖了。 「西临皇城的确有异。」西辞隔下茶杯开口,「皇城封印极强,而且屏障阵眼很奇怪,似乎一直在变幻,若强行闯入,必然会引起戒备。且西临王前夜连下了秘令。包括闭关口七日和暂不上早朝。」 第82页 「七日?」玄鹤指尖敲一下桌面,「这时间也是真巧。师尊觉得西临王有问题?」 「西临城内气息不对。」西辞未作判断,只道,「城中怨气极重。」 「怨气?」顾浔想到什么,「我来时便觉得,这地方虽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气息……却比中州还要瘆人。」 「难不成楚明修还能復活了在西临也设一个万人坟?」玄鹤笑一下,招手问店小二讨了壶热酒,店小二倒酒的时候,手特别抖,玄鹤凝着他,低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不知。」店小二仓皇逃了,临了只留下一句,「各位公子……入夜千万千万莫要出门。」 鬼故事里都那么说。可他们怎会信? 他们本身,就是鬼神。 入夜了,当然要出去走走。 * 「我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吧。」出了客栈没几步就是个岔路,玄鹤左右看看,站到西辞身边对顾浔道。 「你们?」顾浔微眯一下眼,眼里戾气差点没掩盖住,幸亏西辞正认真观察着路况,没时间注意他。他不满意地磨一下牙,冲着玄鹤挑衅一挑眉后换上了个笑脸,揪着西辞衣角,好生可怜,「哥哥,我凡胎肉/体的,你忍心放我一个人走?」 顾浔装乖很有一套,尤其在西辞面前,周身锋芒收敛得一丝不剩,就是个单纯少年。 玄鹤捏捏拳,差点没忍住打人。 西辞目光收回后,轻轻拍了拍顾浔揪着自己衣袖的手,安抚似的温和道,「那你随我一道。」 「我就知道你会保护我。」顾浔满意了,趁西辞没看到他,对着玄鹤偏头得意笑笑。 这得到一点偏袒就明目张胆的炫耀让人很火大,玄鹤捏捏拳,「师尊明明——」知道他没那么简单! 玄鹤还没说完话,西辞便开口安排了任务,「你往西去渡口看看。我带小浔进城。」 西临是温婉的水乡,青砖黛瓦,石板小路,偶尔落薄薄的雨,浪漫得不行。 因是通商口岸,入夜了反而越发热闹,白日落的薄雨蒸腾干净,空气中瀰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夜市也在这点清明中,逐渐开幕。 茶楼酒肆,晃着旌旗,红灯笼的光亮反折在青石板上,小贩的叫卖声夹杂着敲锣打鼓欢快得不行,将整条街渲染得热闹又浪漫。 「西临晚上怎么那么热闹?」顾浔目光四处熘达,手也闲不住,抬指点了点路边的小摊,手工制的木鸟叽叽喳喳叫起来,他瘪瘪嘴,吐槽道,「果真天下鸟儿一般吵。」 「别碰坏了。」西辞对摆摊的小贩报以歉意一笑后,扯扯乱动的顾浔,把他带回自己身边,「要赔的。」 「家里已经那么穷了吗?」西辞管他的样子,莫名让顾浔心里泛起暖意,他还演上了,「哥哥不会把我卖了换钱吧?」 许是气氛太好,西辞舒开眉眼笑笑,「安分些就不卖。」 「那我乖乖的。」西辞愿意同他闹,顾浔更高兴了,故意凑近些,声音压低,在人潮喧嚣中对西辞道,「我们这算不算约会?」 「……不算。」西辞依旧从容温和,目光波澜不惊略到他身后,问,「要吃糖吗?」 顾浔偏过头,扫了叫卖糖的小摊一眼,港口的零食品种就是不一样,没想到这个时代就已经有这么多款式的糖果了,顾浔转回头,看着西辞,扇一下好看的眼,「我想吃上次你给的那种。」 西辞摊开手心,一颗小糖安稳卧在他白皙修长的掌间,「给。」 「你随身带糖了?」顾浔想起想起在澧泉,从他身上拿到那几颗糖时……心里情绪像滋生的潮水。 他没直接拿起糖,而是将整个手掌都覆盖了上去,感受西辞掌心微凉的温度,西辞又想躲,被他握住了。两人合握的手掌,将掌心糖果触感衬托明显,顾浔希冀似的问道,「是因为我吗?」 西辞未置可否,从容抽回了手,「吃糖。」 西辞眼里那点光亮,顾浔看到了,他趁糖果尚带体温,剥开含在口中,特别甜,「我还想吃桃花酥。」 「那便买。」 路上并行着两位仙风道骨的俊秀公子,本就扎眼得很。顾浔又闹腾,一路上见什么都新鲜,引来了不少注目。 不知怎么,一姑娘走得好好的,平白无故跌倒在了顾浔脚边,他吓一跳,下意识避开,拽着西辞的袖子,解释道,「我没绊她,自己摔的。」 西辞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接着便俯身扶起那姑娘。 姑娘脸红得像云彩,羞怯将手里绣花的手帕扔西辞怀里,人便捂脸跑了。 「……」这一波操作下来,顾浔算是看明白了。 敢情这姑娘不是想碰瓷,是想挖他墙角呢?! 顾浔不由分说抢了西辞手里的素帕,欲盖弥彰道,「我方才吃桃酥手脏了,需要擦擦。」 西辞不言,只笑,帮他接过手里的桃花酥,方便他仔细擦个手。 两人一路并肩行着,顾浔爱东张西望看风景,西辞只静静看着前路。 千百年光阴,就这刻最喧嚣……也最安好。 他不是魔尊,他也不是神君,他们和熙熙攘攘的路人一样,只是沧海一粟,寻常百姓。 街中人多得可怕,磨肩擦肘的,顾浔半侧着身护着西辞,替他挡那胡乱闯撞的人流,偏就有不长眼的,撞了两人一下,顾浔一踉跄跌进了西辞怀里,手上拿着桃酥,身后人流不散,他装镇定,把人圈紧,笑得好看,「好哥哥,借我靠一靠。」 第83页 「……」西辞没说话,只手伸到顾浔身后,把人搂了搂。 暧昧没有太久,这波人群过去,顾浔便自觉起身,便宜占了个足,却还卖乖,「哥哥方才算是抱我了?」 「……」又人人潮压过来,西辞下意识拉过顾浔,人又往他身边一靠,一切显得很是微妙,「……小心。」 「当然会小心。」顾浔眼底是浓郁的笑意,手顺势勾住西辞腰际,把他往怀里一带,两人贴得极近,西辞身上淡淡的桃花香萦绕在鼻尖,他不经意凑近些,不怀好意乱说话,「把哥哥碰坏了……我可捨不得。」 「……」 人潮过后,西辞推开了他,周身的不自在却未消减半分。 许是西临的秋不够凉,不够让人冷静。 长街没有尽头,满目斑斓灯笼,叫卖欢笑声传了一条街,有孩童欢笑,有情人打闹,两人面前走过一对互相搀扶这的白髮夫妇,顾浔颇有所感,「哥哥,若你不住清陵了,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嗯?」西辞不解。 「若你以后不做神君了……」顾浔偏头看西辞,问道,「有没有想过找片世外桃源,赏花饮茶,过过安稳日子?」 西辞没说话,依旧静静走着。 待过了嘈杂处,他轻声开了口,「想过。」 「那到时……」顾浔望着人,笑得好看,「记得捎我一个。」 好巧不巧,天上恰好绽开一片烟花,绽得绚烂漂亮,像年少的心事,也像谁的心跳…… 「小哥,买朵簪花送娘子呗!」听了这吆喝,顾浔果然饶有兴致停下脚步,他拍拍方才吃完桃酥的手,竟俯身下去仔细挑选了起来。 西辞端好立在他旁边,道,「你尚未娶亲,买簪花作甚?」 「早晚会娶。」顾浔拿起只白玉簪子,嫌繁复了些,又放下,「提前备好更显得我情真意切。」 「……」西辞无话,只静静候着他选。 「老闆,可以男子用的?」顾浔选了半天不满意,直起身问。 「有!当然有!」这两位公子看上去就很是矜贵,老闆哪能放着这笔大买卖不做?进里间拿出个镶金木盒,打开放两人眼前,「白玉衬良人。」老闆故意意有所指看了顾浔身后温润如玉的西辞一眼,「公子好眼光。」 顾浔回了个妥帖又肯定的笑意,拿起玉簪偏头问西辞,「你可喜欢?」 「……」西辞还未答话,老闆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凑近顾浔道,「我去桥边等你,你选好过来。」 西辞路过小摊,买了袋糖果,不知道顾浔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就一样买了点儿,最后满满一荷包。 他挑了几个好看的捏手里,其他用术法随身带着。 西辞才走了两步,玄鹤便出现在眼前,「师尊,果真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43章 姻缘 桥边游人如织,烟花绽得璀璨好看。 回来的路上顾浔遇到不少姑娘,他只一心看着手里的簪子,嘴角笑意藏不住漫溢出来。结果又莫名其妙收到好几块儿手帕,顾浔见着这些娇羞的姑娘,微微蹙蹙眉,转身便把那些手帕送给桥口卖桃子的老奶奶了。 他想,若再有谁来送,他就拿出怀里的簪子,说自己已经娶亲了。 顾浔目光把桥上的人影扫了个遍,待到微笑僵直挂在嘴角,才惶恐地害怕——西辞走了。 明明说好等自己的。 人潮的喧嚣染不热此刻站在桥中彷徨的人。被抛弃的感觉实在太差,顾浔篡紧手里的簪子,忽然想……若有一日他真把自己抛弃了,该怎么办呢?他又不愿怪他。 他也知道最近自己的情绪太敏感,想自己努力整理好。突然跑出来个小娃娃揪揪他的衣摆,手指向某个地方,「哥哥,方才有位好生好看的哥哥让我告诉你,你来了去那边找他。」 好看的哥哥?应该是西辞了。 顾浔朝小娃娃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抽回后揉揉了小孩的头,「嘴挺甜。」 西辞如此匆忙赶过去,顾浔便知道出事了,不过他没直接跟去渡口。他需要一些后援来保障他们接下来的任何行动。 顾浔寻到一处无人巷道,化出万声枯骨铃,方才的少年气褪了个干净,周身暗黑,「这里有多少魔兵?」 炀北魔尊从来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天下都安插得有炎岭的兵。他不常动手,没那闲心,如此只是为了告诉这些地方的人安分点。 万声枯骨铃上的骷髅头面目扭曲在一起后,很痛苦似地张了张嘴,念了不知什么咒,墙壁上马上像抽离出来许多影子一样的人。 黑影一批批出来,以顾浔为中心围成一个圈,魔兵数量不少,挤作一团扭曲变形却不敢靠近顾浔半分。 看来数量不算少,够撑到明日支援的人来,顾浔莞尔道,「把西临围起来。」 * 渡口的确出事了。 岸边停靠着许多没人的渡船,乍一看没什么,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船头会不时飞来一些黑鸦。 黑鸦琢击着船板,自从渡口封了后,这里鲜少有人来,所以声音显得清晰又诡异。玄鹤伸手抓过一只黑鸦,疑问道,「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黑鸦?」黑鸦在他手中扑腾两下后断了气化成黑影消失了,「难道还有炎岭的人?」 第84页 西辞未答话,俯身蹲下后观察起船甲。 玄鹤也随他蹲下,方才那口气还在,他接着碎碎念,「弟子知道师尊可怜那小子,可若让我发现那小子是炎岭派来的奸细,我一定会掐死他。」 「你想掐死谁啊?」顾浔不知何时来了,抱手靠在船杆上。 「你。」玄鹤和他又怼上了。 西辞一心放在甲板上,神情多少有几分严肃,透过甲板分析,他忽然发现——这水竟是血色的! 「是尸体。」顾浔先西辞一步开口,「我方才沿岸走过来的,明显发现水色不同。而且这里的气味也不同,瀰漫着明显的尸臭味,黑鸦应该是被这味道引过来的。」 「嗯。」西辞附和点点头,起身时才把蹙着的眉头舒开,「是万人坟。」 「什么?万人坟?!」玄鹤很是诧异,「楚明修已经死了,难不成燕无也会布万人坟?」 「燕无之前去找过楚明修。」顾浔道,「在涯渊的时候,我遇见了。当时不知道他的目的,看来现在清楚了。」 顾浔打量一眼玄鹤,「你不知道?」 「……」他在挑衅自己?玄鹤狠狠剜了顾浔一眼,当着西辞的面不好发作,只解释道,「师尊,你也知他是我师弟,当年……他帮过我不少。他求我放他出去走走,我不能不答应。」 走走?走到西临,设万人坟? 若顾浔再年轻几天,说不定会揪着这点争个胜负,可现在时间紧急,他问西辞道,「水下应该有封印,我们进不去,除非找到万人坟阵脚。」 「上次楚明修暴露了,这次燕无设阵定会吸取教训更加小心。」玄鹤目光扫过这一艘艘船,忽然闭上眼,感知周围气息——他曾与燕无歃血为盟过,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玄鹤忽然睁眼,「燕无在西临皇城!」 那阵脚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西临皇城。那地方若是阵脚,一起去定然会打草惊蛇,在一切未成定数前,他们不能冒险如此。 麻烦是玄鹤放出来的,他自然也知道,便一人先去了西临皇城。 西辞同顾浔一道在岸边探查。 妄念镜布下的阵法最大的特点便是散,很难查找到聚集点。 两人沿途寻了许久无果,忽然听到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唢吶声,这似喜似悲的声音,忽然让顾浔想起什么「仙君,你发现没有,方才我们从集市走来,路上竟鲜少见到男子?」 确实如此。 按理来说,在外养家餬口的大多该是男子,这里虽是港口,民风开放,但也不至于满街抛头露面的都是女子。 「跟去看看。」顾浔见花轿转进一处地方,牵着西辞跟了上去。 花轿停在一座庙前,近十五的月光还算不错,两人躲在庙门后,顾浔抬头看去,发现是小篆,他看不懂,捏捏西辞手腕问道,「这是什么庙?」 西辞压低声音道,「姻缘庙。」 庙门后的位置本就不算宽敞,两人为了尽量降低被发现的机率,贴得是极近的。 西辞安静观察着花轿,顾浔安静观察着他。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啊,白得似玉一样,顾浔心跳随着他轻扇的眉睫动动,见他转头头来看自己,忽然笑笑,「这真是个好地方。」 月色晕染得太浓,顾浔看着西辞眼里的诧异变成略微的侷促,目光扫到西辞白玉似的耳尖染上一点绯红,顾浔笑意更盛了,「哥哥,待会儿我们处理完那些东西,也去求一签吧?」 「……」西辞扇一下眼,终了也只会那一句,「莫要胡闹。」 抬轿的人进了大门便出来了,按理说成亲应当八抬大轿热热闹闹,而且成亲不应当回娘家吗?来这求姻缘的庙宇做什么? 疑惑未解,顾浔看清花轿上下来的人,更诧异了——竟然是个男子?? 他虽动过嫁娶的心思,但只是对西辞这个人,面对这个时代,这种性别之间的婚事……多少还是有几分诧异。 若他以后要娶西辞……也是这样吗? 西辞偏头看顾浔时,不知他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西辞温声道,「世间任何一种爱慕,都值得被祝福。」 「那你祝福我吗?」顾浔偏头问道,「我也想娶个男子。」 西辞怔住了,没想到顾浔会突然这么说。 可顾浔不管,他还接着说,「我若娶他,定不似这般藏着掖着,得铺十里红妆,沿路歌舞昇平,要用最浩大的声势,告诉他……我很喜欢他。」 西辞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知道他这模稜两可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时间竟也有些恍然失神。 不过这点不可言说的气氛很快被推门声打破,两人关注点挪到正事上来。 这座庙宇看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有些老旧,不过香火很盛,隔老远都能闻到燃香味儿。 只见那人推开里门,进了庙宇厢房,顾浔正打算跟上去,却被西辞拉住,西辞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随后带着他进了隔壁厢房。 这间厢房外有棵月桂树,正值深秋,开得繁盛,一阵微风吹过,花香沁人心脾。 姻缘庙里的月桂树,是姻缘树,上边繫着的红绳比树叶都多,都是有情人求的白头偕老。 红丝带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月光偷过其间洒下来,散在两人身上,不像是偷查什么,倒真有几分像约会。 第85页 顾浔兴致又来了,笑意盈盈看着西辞,「要不我们也求一个?」 西辞轻扇一下眼,唇齿微开,刚想开口,就被顾浔接了话,「又要说我胡闹?那我不胡闹。」 顾浔当真正经起来,说的话却字字撩拨,「待你同意同我好以后,我牵着你来,我俩一起求。」 「……」西辞无言。 推开厢房门,扑面而来一阵尘灰味,顾浔扇了扇,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忙挡在西辞面前。 这里有结界! 西辞也察觉到不对,正欲散开流萤把周围照亮些,不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来的是个佝偻的扫地僧,这僧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了,眉毛鬍子没几根黑色的,长得老长,面目倒是很慈祥。 那僧人杵着扫把,很废力似地直起些身子看向两人,「两位施主那么晚了还来求缘?」 「你是?」顾浔打量着他。 「老衲是这姻缘庙的扫地僧。」那僧人爽朗笑了笑,「无名无姓。施主随意称唿便可。」 这僧人究竟有没有蹊跷?还不能做定夺。不过他更偏向于有。 顾浔顺势牵过西辞的手,那手温度比他凉些,他握紧,轻轻捏了下,示意他想探探这僧人。 西辞同样有疑,便任由他牵着,陪他演着这齣戏。 「方丈好。」顾浔牵着西辞走到那僧人面前,礼貌道,「白日里他太繁忙,就夜里这点时间偷闲能陪我出来走会儿。恰巧来到此处,也想求上一签。」 那僧人提起手边油灯,看了看眼前两人,良久之后,摇了摇头,「容老衲直言,两位公子无缘。」 顾浔忙抬手捂住西辞的耳朵,匆匆道,「你别听他胡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第44章 共眠 顾浔一听这老僧人说话就不专业,磨磨牙还没来得及发作,掌心传来轻轻一下瘙痒触感,是西辞指尖轻点了下他的掌心,他立马宛若触电一般呆站着了。 「冒犯方丈了。」西辞永远这么好脾气,他对这那老僧人抱歉似的笑笑,才问,「七夕尚远,怎那么多人来求姻缘?」 「老衲也觉得奇怪。」那僧人一手撑着扫帚,一手捋捋鬍鬚,看着两人身后红带飘飘的月桂树道,「这是座老庙了,自从燕无将军……哎,斯人已逝,什么都跟着过去了。本来这地方没什么人来了,不过前几日来了批商人,莫名捐赠了许多钱修缮庙宇,还说若是有龙阳之癖的人成亲,可领黄金一锭。传说燕无将军当年便是因为仰慕一位将军建的这庙宇。容得下这些『有情人』的,恐怕也就只有这座老庙咯。」 世上不缺有情人,但一时间哪儿来那么龙阳之癖?顾浔思量着,一锭黄金在哪儿都不是小数目,尤其对于有意从商的年轻人,甚至可以成为他们发家的成本。 找个男人成亲,除了丢面点儿,并不影响什么。难怪最近新人这么多。 事出有异必有炸,这商人到底想干什么? 「老衲在这儿守了十余年了,也是第一次见那么多新人。」老僧人眼神不太好,但也猜得出来这两位年轻人想要问什么,接着道,「那商人有个心上人,是位男子,去得早,他放不下。说是在世的时候多撮合几对,到阴间好向那人交代。」 多余的故事老方丈没说,但对两人的意味劫和蔼作答。 没多久方才从花轿里下来的人便携着另一位出来了,看上去挺登对恩爱的,对老方丈礼貌行礼后,也对顾浔这对笑了笑。 满月高悬,夜色已深,那僧人答了他们的问题后又接着提着油灯去打扫了,末了还摇头抱怨一句,明天人定会更多。 这僧人的确没什么异样,西辞又是没有万全定论绝不会轻易疑人的人,顾浔听他的,只走的时候手负于身后捏了张符咒覆在树上。 两人才出庙门没几步,便从东边飞来一只纸鹤,是西临皇城方向传来的。 玄鹤在纸鹤上说,西临皇城表面无异,但他发现一处暗阁,打算去查探查探,让师尊早些休息。 阵法这事儿,牵一髮而动全身,以玄鹤的修为,既然找到了可疑的地方,应该能处理妥当,这边只能先维持住西临城表面的平静,按兵不动回了客栈。 * 「你好好休息,我瞧着动静。」顾浔跟着西辞到了门外。 西辞并没有开门的意思,西临的东西比中州要复杂得多,说不定中州一事只是个影子。这地方有暗藏的杀机,很危险。 西辞微微偏头问顾浔道,「今夜可愿住我屋?」 「!」顾浔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诧异片刻转欣喜,「可以吗?」 西辞微微颔首后开了门。 西辞虽不是盛情相邀,顾浔却坐立难安了。 一个劲儿坐桌上装不在意转茶杯玩儿,余光是不是扫一扫西辞,他在坐着打坐,不知又在查探什么。 顾浔看了会儿人,是真有些困了,打了个盹儿,茶杯差点摔碎在地,被西辞用法术接住了,他眉眼带些笑意看着他,「怎拘谨起来了?」 顾浔睡煳涂了,「仙君不喜欢我拘谨?」 「……」西辞算是失策了。又合上眼继续打坐。 顾浔趁西辞被他话塞住片刻,走到床边,坐到了西辞旁边。 烛火摇曳,西临像江南,落雨也像,滴滴答答的,滴过青石瓦,节奏敲得像人的心跳。 第86页 顾浔侧身认真看着西辞,微光柔和而美好,西辞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低垂的眼睫盛着点光亮,气氛太好,他神差鬼使道,「我好像成亲时候等着掀盖头的新郎官啊。」 「……」西辞合着的眼睫动了动,再静不下心打坐了。 「你又不搭理我了。」顾浔往西辞那处挪了挪,目光懒散扫了眼四周,最终定格在西辞好看的眉目上,「这只有一张床,我们註定要同塌而眠。」 「……」西辞被他撩拨得被迫睁眼,抬手又化出一张软塌,行动止了顾浔的话。 西临的雷不算惊天动地,窗边闪过一剎光亮,雨落大起来。 顾浔朝西辞凑,西辞微微怔了片刻,还是挪了挪,顾浔手忽然伸过来,圈着他,把他逼到床角,「是你叫我来的,你不负责?」 「……」西辞叫顾浔来是担心他有危险,不是想引狼入室! 「哄你的,我不做什么。」顾浔又往前俯了俯身,抬手拉过床边挂钩,把窗户关上了,「打雷太吵,我睡不着。」 他与西辞凑得极近后又挪开身子,自顾自自朝西辞化出的小榻上走去,坐上面拍了拍。 西辞温和抬眼,少年对他一笑,「愿仙君做个好梦……要是梦里有我就再好不过了。」 「……」西辞无言,抬手熄了烛火。 惊雷一阵阵的,顾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本打算今夜用万声枯骨铃来查查西临可有炎岭派来的魔物。 但他选择了爱情,他怕西辞怀疑他,他不想冒险。 年轻人嘛,色令智昏很正常的。 现在在西辞屋里,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顾浔没法行动,可又睡不着,又翻了个身,忧心这样安稳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雷雨声分明挺大,顾浔侧枕着一臂,却感觉周围静谧得连心跳都能听清。 「若害怕,同我说。」温柔的声音如泉入耳,顾浔辗转反侧时动作已经尽量轻了,可西辞不知为何,也没睡着。 窗外是落雨惊雷声,屋内却安静暧昧。 这么天时地利,不做点什么……也太不顾浔了。 顾浔想到什么,撑起一只手,拿出摺扇,指尖化出点点流萤,流萤一点点散开,尾处的光亮点燃了浪漫,星辰似地绕在两人中间,柔光刚好够够把对方看个清楚。 床榻之间的空隙本就小,如今看来,宛若同塌而眠了。 顾浔抬起指尖点了下离西辞最近那颗流萤,假装是点了点西辞的眉眼,目光比光亮还柔和,声音微沉却好听,「同你说?你哄我吗?」 西辞也是侧身睡的,与顾浔此刻恰好面对面。他一抬眸,刚好撞进了顾浔不带修饰的眼神里,竟一时哑言,只静静看着顾浔。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温和,如此半垂不垂间,流转着更多柔波,在微微萤光渲染下,像极了一壶清冽但勾人的桃花酒。 这样的眉眼只肖片刻便能让人微醺,顾浔觉得自己若再看下去,太容易心生邪念,他将流萤收起,仓皇闭上眼,「我又睡得着了。」 流萤微光散尽最后那刻,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内心纠结,西辞轻声开口,「……吹笛子算哄吗?」 他……说什么? 反应过来的顾浔算是又惊又喜,惊雷算什么扰人!西辞这句话足够让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好几夜了。 「算,当然算。」顾浔睁开眼,声音因为激动的心绪变得有些哑,「可是怎么办?现在我更烦乱了……」心思在暗夜里放大,他太想为所欲为了,话未及过脑,便脱口而出,「除非……你抱抱我,或者我抱抱你。」 本以为回应他的又会是漫长的沉默,没想到西辞失声笑了笑,「还是孩子气。」 「我是认真的。」顾浔来劲儿了,抬指又把流萤点亮,光亮把他微蹙起的好看眉头也照亮了,他用这样的眉眼看着西辞,很认真说,「我知道你活得久,比我年长些,可你也不能总把我当小孩看。」 西辞嘴角依旧带着那点儿笑意,没说话,只轻扇了下眼。 长睫微动,像什么在心尖扫了一下,平白挠得人心痒难耐。 「你看,你总这样。」顾浔不知何时空出了手,神差鬼使轻轻覆在了西辞看着自己的眉眼上,掌心触感触电一样传开,从相触的皮肤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软软扫过他掌心,才好不容易把意识从虚掩的掌心间转移开,他低哑着声音道,「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了,好不好?」 掌心间,西辞的眼睫又轻轻扇了扇,不知情绪,只让人心痒。 「司年都觉得你待我像老父亲了。」顾浔还得寸进尺抱怨起来,「可你知我心思不是那般。别想着慢慢感化我,我不会改的。」 西辞被挡了眼,脸上触感瞬间变得明显,他竟不知如何答他这话了。 他是把他当孩子惯着,可……肋骨又在隐隐作痛,顾浔在他眼里,真的用玄鹤司年那些小辈一样吗? 想起自学堂那次,顾浔说了那些赤城又真心的话,少年的热情用心真能把人磨软,在西辞一次次有意无意间……他真的在尝试不再把他当做一个孩子。 「西辞,你知道吗?」掌心眼睫不再动,顾浔以为人睡着了,萤火闪烁照着他,平时不羁戾气的眉眼柔和似水,他很小声很小声倾诉,「我的绝望,都是你弥补的……我来自地狱。却在你这,见过人间。」 第87页 他不怕回到地狱,就怕有幸见过的人间成了幻影。 漫长的沉默后,萤火也暗下去,顾浔抽回手,在黑夜里闭眼…… 本想安稳做个好梦,天边又响了声惊雷,顾浔下意识惊醒,以往梦境的恐惧传来,他下意识篡紧手里的摺扇。 「睡吧。」西辞不知何时抬手,轻轻覆在顾浔身后拍了拍,好听的声音温柔得不行,「拍一拍就不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45章 拥抱 日光透过小轩窗,将窗杦投射成阴影,落在这方静谧的地方。 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西临的烟雨难得消散,今日是个大晴天。 顾浔惺忪睡眼还未来得及睁开,忙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人。 手掌触及的地方除了温暖阳光灼落下的温度,更多是空空如也的失落……人不见了! 顾浔几乎是惊醒的。 惊坐起后失神了良久,忽然见有人推门进来。 悬着的心起起伏伏终于落下,西辞只是去端早食去了。 顾浔目光落在西辞脸上好久,把人看得真真切切了才下滑,他修长好看的手上端的是碟精緻的桃花酥。 心里暖意像轻点的涟漪,一下便发散开来。 西辞对顾浔笑笑,比阳光温暖,「怎醒了?不多睡睡?」 顾浔睡煳涂了,抬手用食指指节抵在太阳穴揉了揉,也回他笑意,「怕你不见了……」 西辞轻笑了,端着桃花酥坐到他床前,竟抬指敲了下顾浔的额头,「乱想什么呢。」 顾浔心律失了节奏乱跳。 西辞又拿起一块桃花酥放他手心,「我亲自为你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顾浔捏着桃花酥,指尖沿着轮廓转转,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西辞脸上,几乎一剎,他眯了下眼,忽然笑得很邪气,「你又来了?」 片刻对峙般的死寂后——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很快响起,面前的人立马变了个神色,声色也变诡异,「这种温情戏不醉人吗?为什么拆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代替他,陪你一直演下去。这样不好吗?」 那人指尖虚虚覆上去,似乎想顺着顾浔的轮廓描摹一遍,却被顾浔一把钳制住,动作止于合理位置,顾浔舒眉笑笑,看不清神色,「好啊。当然好。」 「你果真变了许多。」那人抽出手,揉了揉手腕,挑起好看的眉眼看向顾浔,分明是一样的脸,眉目流转间,却是天差地别的邪气,「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有话就说。」顾浔将之间的桃酥化得粉碎。 「小少年,别那么大火气。」那人踱步着,一副闲聊的轻松样,「我是来帮你的。」 他回眸看向顾浔,显然对方现在不是特别在意他的帮助,所以他笑着又加了一句,「玄鹤申时去的西临皇城,算算时辰,早该回来了。」那人笑意加深,「可惜没有。你猜他怎么了?或者,你猜他若被西临城主困在城中,你的那位会不会奋不顾身去救他?」 那人目光落在顾浔微微捏紧的拳头上,果然,顾浔神色立马变严肃了许多,他朗声大笑两声,接着道,「不过你也别慌,毕竟是做过交易的人。」他看向顾浔的眼神太不怀好意,「我会帮你的。」 「走,带你去个地方。」 眼前楼阁瞬间像烧毁的白纸一样化为灰烬,只一瞬间这个世界便天塌地陷。 待眼前一切再復清明,一切仿佛被重新置换过一般——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江南所能看到的最恢弘的建筑都集中在这里了。 景象渐渐与顾浔反覆回忆着的记忆重合——是西临皇城。 「惊喜吧。」那个看向顾浔,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顾浔很潦草扫了他一眼,这人究竟是谁?为何知道那么多秘密?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那人像与顾浔很熟套,把手搭在顾浔肩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让我们来猜猜,玄鹤在哪儿?」 那人指尖点像某处,火一样的光亮燎原般燃起来,在宫城上空烙出了个狰狞的窟窿——幻境中的幻境里,端坐着一个完全与平常模样不同的玄鹤。 顾浔见那个一身红色绣鹤文官服,脸上带着不明的笑意,带着污色毫无生气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杀意。玄鹤两指没节奏轻敲着手侧案几上的奏则,轻轻开口,「都杀了吧。」 顾浔下意识蹙紧眉头,「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问得好。」火光燎过的口子渐渐合拢,那人礼貌笑笑,「他在西临王的梦境里呢。看他这样……可能醒不过来了。」 顾浔眉头动了下。 西临王竟然能动得了玄鹤? 「想知道?」那人勾起个温润的笑意,变态似的学着西辞的样子,「对了,忘了说,他在梦境里杀的没一个人,都是他的残识……等杀光了,他就死了。」 「……」 那人舌尖轻弾一下,声音懒散又清脆,「还有三个时辰,你都不一定醒得过来。小少年,放弃吧……跟我一起留在梦里。我不比那位差。」 那丝丝带着撩拨意味的声音刺耳又噁心人,顾浔没心思搭理这种变态。他独自移身上前,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色就放大一分。 西临正殿在眼前一点点放大,皇城照旧运转,来往的人却如同空壳,行尸走肉般运转着。 第88页 他们只是虚无的魂灵。 「他就是西临城主。」那人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顺着顾浔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不过,现在不算是了。」 戴着黄金雕花面具的城主宛若木偶呆坐在黄金高台上,顾浔目光透过他的死寂,落在他怀里那只异常活泼的黑猫身上。 忽然像来了兴致一样,顾浔偏偏头,渐变赤色的目光狠狠想火星子落在那黑猫身上。 那黑猫本打着盹儿,忽然像察觉什么,冲着顾浔方向勐然悽惨叫了一声。 「你疯了!」 梦境猝不及防天崩地裂。 那人忽然一把抓住顾浔,将他带离出来,他钳着顾浔的肩膀,声音里怒意明显,「你敢玩儿我?!」 「你怕了。」顾浔无所谓挑挑眼,语调懒散,却是不容质疑的肯定句。 梦境想要构造得真实,必定会与原地有数不清的牵连,尤其是有灵性的东西——西临皇城里的一个个都宛若行尸走肉,唯一一点灵光,让人不得不揣测那种独特。 「幻境构建得再好,终归是凭空捏造的东西。总会有破绽的,不是么?」顾浔不以为然,将他手挪开,「你的确很强大,连西辞都封印不了你。你知道的秘密也很多,不过……这也是你猖狂的资本。可我不太喜欢被人左右,总得想想怎么把你扳倒,对吧?」 那人脸上神色变化莫测,最后化为几声大笑,「你果真很有趣。不瞒你说,我也在猜你……你和原来很不一样了。」 「是么?」顾浔懒散抬抬眼,余光扫过眼前这片漆黑的幻境,与在无生塔中的情景很像,他看向那人,语调轻松得如同聊天,「看来我们认识很久了。」 「太久了……」那人稍稍回忆了下,有些惋惜似的,「久到你都快忘记了。」 「哦?」顾浔若有所悟点点头,「看来『我』变成现在这样,和你脱不了干系。」 顾浔甚至怀疑,魔尊被系统模煳的成魔背景,也和这个bug有关。 「我也不愿意吶。」 顾浔开始没听懂,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回应他心里的疑问,他的心里的想法,这人总是知道得很快,实在是个棘手的对手。 那人脸上难得漏出点正常神色,是一闪而过近乎狠毒的眼神,他盯着顾浔,一字一句说,「我们是彼此的诅咒,註定要博个你死我活。」 啧,看来顾浔待了解的故事还很多。 太长的故事,他或许没命听了,他更急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趁那人情绪片刻失控,顾浔观察许久,才看见他心间位置透出的光亮。 在无生塔,那些鬼东西的死穴就是那里。 几乎是尝试,顾浔极迅速用摺扇刺向那处光亮,几乎片刻,眼前一切竟真散去了。 他想他是回来了,可是脑袋实在太昏沉,蹙眉挣扎好几下都没能醒来,直到耳边响起清润的几声唿唤。 「小浔?」 是西辞。 顾浔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模煳景象逐渐变清明起来,天色尚暗,夜色正深,看来他并没有睡多久。 头有些抽疼,他抬手揉了揉,才注意到西辞点了盏灯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做噩梦了?」 「嗯。」顾浔方才在梦境中冷静的杀伐气息在抬眼看向西辞那刻散了个干净,他换了副模样,微微耷拉着眉眼,显得有几份可怜,「我好害怕。」 西辞几乎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手掌覆在顾浔脑后,很轻很温柔拍着,「那只是梦。」 若说恐惧是在心里抓挠的火光,那西辞一句温和的安慰就能把那些不重要的泼熄灭。 顾浔放松似的合上眼,额头抵在西辞腰上一点,几乎想把全身心都一味在这人身上…… 「哥哥,借我抱抱吧。」 顾浔圈得人太紧,唿吸擦过腰际带来的酥麻感袭来,西辞身体瞬间僵直住了,手没再动,也没把顾浔推开。 至少这一刻,他想让他依靠着。 顾浔没敢放肆太久,重新睁眼时才发现西辞已穿戴规整,联想到方才幻境中的所见,立马危机似的问,「你要去哪儿?」 「玄鹤可能出事了。」西辞不放心顾浔去冒险,是打算等他睡熟独自去西临皇城看看的。可这孩子像有什么特殊感应似的,西辞还未迈出门,就做起了噩梦。 西辞担心他,便走不动了。 「我陪你去。」顾浔立马起身,情急之下抓住了西辞的手腕,那是他碰得最多的地方,虽然西辞总会礼貌抽离开。 西辞没动,只任由他牵着。 或许是因为昨夜的暧昧,或许因为心里什么早有的变化在一点点被放大。 两人之间就这么无声拉锯着,赌谁的情绪更泛滥…… 「咚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晚安,好梦~ 第46章 南柯 子时的打更声刚过,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敲门? 顾浔刚打算动身去开门,却被西辞拉住了,他眼睫在昏光下扇了扇,是安抚,也是诱惑。 「客官,是我。」门外人尽量压低的声音里透露着明显的惶恐,不像是来害人……倒像是求人救命! 顾浔先西辞一步开了门,立马把人拉进屋,摺扇搁那人脖子上。 第89页 扇骨透凉,激得这小厮都快抖成筛子了。 「目的?」你是谁这样俗套的问题问得没意思,顾浔看到小厮手里端着的茶盘,压低声问道。 「我、我是好、好人。」小厮结结巴巴的,见顾浔不是什么善茬,便向那位看上去极其温润的白衣公子求救,「我、我哥哥没了,我怕、我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仙家,救救我吧。」 人不像坏人,可说辞太老套,却足够让西辞心软,「小浔。」 顾浔虽有犹豫,但还是松了手。 那小厮忽的便跌跪在地,颤巍巍将自己带来的茶盘往前一推,冲着西辞磕了三个响头后才道,「仙家一看、一看就是好人,救救、救救我们吧!」 顾浔与西辞相视一眼后,看来西临果真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那小厮伏跪在地上,十分害怕似的支支吾吾说着,「城中近日总有人莫名失踪,全、全是因为饮了此酒。」 西辞半蹲下,打开酒壶闻了闻,乍然一闻的确是寻常百姓酿制的酒,可……是燕无! 燕无为何会来西临?玄鹤至今未归,也是因为今日饮的这酒的原因,西辞开口,神色沉稳淡定问,「这酒何处来的?」 「不、不知。」小厮结巴起来,顾浔的摺扇轻轻敲了敲他后脑,语调尽透出吓人的威胁,「劝你说实话。」 「别杀我!别杀我!我说……宫里来的。」 「宫里?」 「嗯。这酒名叫『南柯』,极其香醇。是前几日来西临的商人带来的。那商人许是与城主沾亲带故,没到西临城作买卖,直接入了皇城献酒去了。」小厮缓了许久才把话说利索,「听说城主喝了这酒,醉了三日,直贊『人间无此佳酿』。这美名传出来了,城外的客栈酒肆但凡在宫里有点儿关系的,都通关系进宫弄了些出来。」 经由这小厮一说,顾浔方才想起来,白天看到的茶楼酒肆的确都挂着「内有南柯」这招牌。 渡口水下封印的尸体是否跟这酒有关? 照这小厮所言,南柯酒已经在这几日流通于市了,若酒真的有问题,那深受其害的人应该不少,早该引起惶恐了,为何西临城中还能一片安详? 西辞一想,问道,「你方才说你哥哥是怎么回事?」 「我哥哥整日酗酒成性,听说客栈来了这样的好酒,就逼我去偷,结果他喝了……」 「就死了?」顾浔说话太直白,西辞立在顾浔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别乱说话。 小厮被勾起了伤心往事,抽泣着说,「我开始以为哥哥只是醉了,没想到昏睡三日后,再没醒来过……就这么去了。」 昏睡三日?顾浔微蹙眉头,与西辞目光相接后,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是梦境。 南柯这酒就像它的名字,会让人沉溺其中,就此沉沦死去。 所以玄鹤至今未归,难道也跟下午饮了南柯酒有关? 若真是如此,证明这酒不单只对凡人有用,太多事情撞在一起,不知只是单纯的时机巧合,还是那人急了,开始不择手段,反正现在他们片刻不能耽搁,立马赶去了西临皇城。 * 青砖被雨打得温润,滴滴答答落在清脆的枝丫上,宫墙上亮起的一排排灯将一切都照亮,喜庆的宫灯氤氲着血色的红光,在这样的环境下莫名显得有几分诡异。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和梦境里一样。西临皇城的戒备顾浔在梦境里见过了,见缝插针的暗卫,西临王连玄鹤都敢私扣,未必不敢动他们。 若贸然闯进,可能得不偿失。 有人会在死寂里窥探他们。 几乎下意识的,顾浔拉着西辞的手,把他护在身后。西辞以为他害怕,捏捏他手心,安抚着。 红墙里藏着不少鬼魅,顾浔感知到了他们的气息,是炎岭的人,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若等下真出了什么意味,至少能确保西辞的安全。 顾浔忽然转身,西辞撞了他满怀,他顺势搂着人,没头没脑偏头问了一句,「你信不信我?」 宫灯的光亮把西辞如玉面色润得微醺,他滞住片刻后,轻轻颔首。 顾浔勾唇笑了,凝着这双好看的眸子,少年压低嗓音说话时,分外挠人,「这样庞大的结界不可能没人支撑,可现在这西临王宛若行尸走肉,真正的操纵者,可能在幕后。」 分析的话说得像暧昧的低语,西辞也不知是不是顾浔故意的,只得半分心地轻轻颔首,表示贊同他的想法。 分明是十万火急的时刻,他却莫名分了些神落在手上亲热触感上。 少年的手心,有力又温热。 「那城主有一只黑猫,应该是这里结界的破洞。」顾浔接着道,「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到玄鹤。」 顾浔观察着西辞的表情,最终也没看到诧异怀疑,心里像沉落了颗石头。 他说信他,便不多问一句其他。 西辞合上眼,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察觉到某处的确有一团极其浓烈的煞气在流动。 「长乐宫。」 * 长乐宫是西临王的寝宫,按理来说守在宫外的人应当不少,此刻却异常萧条,只隐约看得到里间亮着盏昏灯。 西辞正欲化身进去,顾浔先拉住了他,悄声道,「我怀疑西临王可能是傀儡。那人应该知道我们来了。」顾浔目光警惕浏览周围一圈后,才接着说,「我先下去看看,你呆这儿替我望风。」 第90页 「不——」 顾浔自然知道西辞会反驳,还没等他话说出口,食指便抵在西辞唇上让他噤了声。 「别说话,」顾浔故意,「会被发现的。」 他堵住了别人的嘴,自己却有说不完的话,「我进去替你看看,一定把那红头鸟完完整整给你带回来。」 西辞看着他,莫名觉得他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人拼命往下坠…… 顾浔微微泛红的瞳孔里第一次流露不是杀气的温情,他柔声安慰着暂时被迷惑的西辞,「你要平平安安的,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间。」 结界的突破点在这里,长乐宫会是整个结界最安全的地方。 西临王能扣住玄鹤,说不定也有办法对付西辞。顾浔不敢冒这个险。 他把西辞引来这里,他去替他承受风险。 顾浔把人抱到偏殿安置好。红墙中片刻便出现了许多黑影。 黑影拉扯着从墙壁间现形,最后全单膝跪在地上听候顾浔的差遣。 「保护好他。」顾浔只叮嘱了这一句,起身时化回原身,在这偏殿设下了极强的结界后带上寸长的万声枯骨铃便去了正殿。 * 辉煌的正殿只点了一盏昏灯,把那金子做的王座照得昏沉。闪着的光亮像死亡边际的挣扎。 和王座上端坐的人一样。 察觉到有脚步声,那人怀里的黑猫眼里闪过鬼魅的绿色光亮,惨叫一声后逃窜开了。 猫窜动时,带起的空气吹熄了灯,顾浔抬指将它重新点燃,顺带——大殿墙壁上开始涌动出黑影…… 空气的瀰漫的吞噬气息太重,仿佛要将大殿中央那具死沉的躯体挤压成粉末。 西临王空洞的眼神像朽烂的木头看向顾浔,勉强转了转,闷沉的声音从腹腔传来,「你是谁?」 「你猜。」魔尊的身体高大挺拔,黑色长袍垂落,走一步,都带着邪气逼近,待走到王座,顾浔曲一条腿踏在高殿之上,手肘撑在膝上,打量着面前这具死气躯壳,他见那人眼里的怒火一点点燃起,忽然勾唇笑笑,「你把他杀了?」 猜对了。那人眼里闪过的一丝惶恐被顾浔捕捉得刚好。 这人是燕无,或者说……这幅躯壳里住着燕无——原来的西临王,因为死了太久,肉身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他那么大的身躯蜗居在这里面,稍有不慎就会爆体,每一个动作都呆滞而又小心翼翼。 「他该死!」胸膛里闷着的怒气像要涌动出来,燕无费力转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竟从其间流露出了些许情绪——是愤恨。 西临王逼死了他的将军,若不是师尊一直将他困在西临,他早把西临王杀了。 「当然。」顾浔挑挑眉附和,联想起在姻缘庙里听过的故事,竟莫名看懂了几分燕无的情绪,他笑笑循循善诱,「你要帮他报仇,杀一个人怎么够?」 「不够……远远不够……要一百对……一百对……」燕无被顾浔勾进了情绪,念叨着,半晌才反应过来顾浔在引他的话,忽然怒吼一声,太过愤怒竟将嘴角震出一道可怖的裂痕,「你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顾浔沉着眸色,「一百对什么?楚明修死前告诉了你什么?」 顾浔在挑战着燕无的底线,燕无的身躯困在西临王体内,若站起来同他大战一场,必然会暴露。 所以…… 燕无愤恨的目光像钉子一般钉在顾浔身上,仿佛要将他穿透,忽然身后蹿过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悽惨的猫叫,顾浔只觉得裸/露在外的手背被那黑猫狠力一抓,抓痕顷刻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勾起一个得逞的笑意后,清醒看着眼前一切变成南柯酒所营造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在彻底掉马边缘疯狂试探…… 谢谢阅读~( ̄▽ ̄~)~ 第47章 情浓 微醺的酒气像裊裊的烟雾萦绕上来,这片雾气后,是什么世界? 顾浔稍稍有点期待——燕无的南柯酒,会让他做个什么梦? 视线一点点清明,比熟悉景象更清晰的是随着微风而来的淡淡桃花香,他分明清醒得不行,此刻还是挣扎着抬了抬眼。 他枕在谁的膝上,目光对上那张朝思暮念的脸。 知也阁的景象在顾浔眼里自动被淡化,西辞安静枕靠在树旁,一手轻轻搭在怀里人的肩膀上,怕盖在这人身上的外袍被折腾滑落,另一只手边是打开一页的古卷,里面夹着一片金黄的树叶。 八月的微风不浮躁,即便是梦里的安好,也让人不忍打破。 顾浔晃神了,无比清晰的,这梦境的确让人微醺。 一切都太真实了,像剖开了他的内心,捧出了最深处的渴望…… 他想枕靠着西辞,陪他看年岁更迭,四季轮迴。 想像曾经在知也阁胡闹那样,对他说,「仙君,要不……我以后常来闹闹你吧?」 西辞定不会说什么,只会对他弯眼笑笑,目光里是秋日晚霞般的柔和。 顾浔抬手,指尖顺着西辞轮廓边那圈柔和光亮描摹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枝叶洒下星星点点,落在他发梢眉睫…… 顾浔着了魔似的,想凑近些……再凑进些……近到他睡熟时候的浅浅唿吸都听得到。 是梦对吧? 梦是自己的,梦里的他……也是自己的。 第91页 偏离的逻辑说服着欲望,顾浔悄然俯身下去…… 心跳加速到爆炸,唿吸却像停滞了…… 他凑得够近了,将西辞看了个清楚,把眉眼描摹刻画于心,顺着精緻鼻樑往下,带点淡淡血色的薄唇……他很想亲一亲,不是么? 纠结哪有慾念来得快,他就这么肆意又小心的覆了上去…… 像吻了一道秋末的光,带点凉,又很柔软…… 他无比清醒,却还无尽沉溺着……像浸在一罐微甜的桃花酒里,想要饮得更多…… 只是碰到了唇角,那种奇怪的触感像清流流窜往四肢百骸,西辞勐然睁开眼,眼里先是诧异,随后疑惑,最后在魂不守舍中接受了这个薄薄的亲吻。 他这是怎么了……? 西辞一动,顾浔清醒了。他对醒来的西辞笑笑,梦里他忘我了,「甜的。」 「……」没想到梦里的西辞耳尖也会泛红,像桃花瓣。 顾浔起身坐到他身旁,胡作非为地揽过身边的人。 魔尊的身体足够把清瘦的西辞圈在怀里,他就这么抱着他,头枕靠在西辞肩膀上,把西辞的手叠放在腿上,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属于他。 桃花香越发清晰,顾浔温热的气息扫过西辞耳际,「我好累呀……让我抱一抱。」 风吹过落单的书页,刚好停留在两人名字相伴那一页……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把这点只属于梦境的微醺幻境描摹得无限美好。 西辞还在纠结自己怎么会做这个梦?整个人却不似现实中僵硬,全然放松似地枕在这人怀里。 或许……他也是有慾念的。 美好不能沉溺太久,容易让人饮醉,丧失理智。 顾浔只敢抱一小会儿,怕抱太久了,捨不得放开。 「你去哪里?」顾浔起身离开时,西辞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腕。 都在梦境里,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都在蠢蠢欲动。 这点简单的挽留,太容易让人动摇,顾浔索性想——带他一起去吧,虚幻的也好。 顾浔反拉住西辞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把所以不舍都凝聚在相触的皮肤上,他难得不漏怯,「我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你陪陪我,好不好?」 梦里的西辞就是不一样,眼里也有如波的温情,对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像是彼此的盾牌,也是随身携带的软肋,把这场冒险的梦境生生描摹成浪漫的风景。 顾浔在进来之前就纠结过了,不管南柯给了他什么梦,他都要走出去。 他一掌击向知也阁的幻境,像是击碎了自己最后一点年少气息。 西辞抬头看到他低垂眼睫里的挣扎,手覆在他身后,轻轻抚着,安慰道,「我在这里。」 火舌燎原似的卷袭开,把清明的景象烧成无边的烈焰地狱,最嚮往的美好变成最恐惧的恶意,没有人能泰然自若……背后轻拍着的温度,维持着顾浔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志。 他拼命压抑着心底想暴走的气息,魔尊体内他不熟悉的强大内力在到处流窜,瞳孔几欲赤色,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在梦里沉沦了片刻,无异于饮了这南柯酒。 微醺变成酣畅的醉意,顾浔在尽力保持清醒。 可一个人亲手砸碎自己的慾念美梦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让人纠结克制到发狂! 顾浔牵着西辞的手在尽力维持正常,另一只手笼在黑色长袖中,手背是凸现的青筋,指甲已然嵌进血肉。 他不知道浮生酒有多厉害,也不清楚擅自摧毁的后果。但他要走出去,外面有他爱的人,他必须走出去! 这像一场豪赌,赌迷局和意志在两败俱伤中谁先彻底崩裂…… 眼前大火越烧越旺…… 如蚁啃食的尖锐稀碎的痛苦也从心尖流窜出来…… 炼狱的火陌生又熟悉,分明没接触到,却像灼烧着他。炼狱里爬出恶鬼的昏影,獠牙啃食着血肉模煳的尸体。粘腻的血腥味像会沾在皮肤上,然后渗进骨血里。 那种杀戮的气息挑动着顾浔没一根神经——他可能是疯了,竟然像捏碎这些噁心的骨血。 一起下地狱吧。 心底的声音在怂恿着他,他凭什么承受这些?他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足够让天下人殉葬。 这世道待他不太好,他没心情以德报怨。 …… 顾浔的瞳孔本能在变色,他可能即将失控——直到背后轻轻覆上来的温度。 西辞见顾浔挣扎得痛苦,抚着他的手顺着背嵴划到他腹间,将顾浔轻轻圈住了。 温热胸膛抵着那与少年模样不同的伟岸背嵴,一切触感变得敏锐又奇特…… 这和以往的每个拥抱都不同,西辞温热的唿吸打在顾浔肩际,他脑子里挣扎的混乱彻底断了线——这个拥抱除了安抚,是有爱意的。 「冷静。」西辞一遍一遍温声念叨着,「别怕,我在。」 简直要命!烈火烧得更旺了,顾浔却再无暇顾及,他钳制住圈叠在腰际的手,转了个身,将西辞彻底拥在怀里——粗暴又爱惜。 臂弯把人叩牢,西辞任由他抱,他圈得越来越紧,不管是否会把怀里的人弄疼……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所有美好禁锢住,什么都不会消失掉。 顾浔眼里发狂的赤色在一点点退潮,在跌进了西辞眼中浅色的柔波里闪出最后一丝明灭的挣扎。 第92页 他像一团暴躁的烈火,他极需一汪清泉来把躁动浇熄。 他选择吻他。更用力,更用心。 顾浔轻轻拖住西辞后脑,却又不容反抗的力度,在西辞略微诧异的眼里,失控地亲吻着…… 柔软触感一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暴动的情绪。 翻滚的岩浆没了温度,成河的鲜血也失了颜色,他全身心的敏感情绪,都只从这里汲取着。 他不再敢看他的眼睛,只放纵感受着柔软相接间令人眷恋的温度。 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梦境还在一点点崩塌…… 火舌卷着灰烬,天崩地裂着。 顾浔的吻胜过翻滚的岩浆,用尽所有热情爱意在辗转着,仿佛在唇齿间留下的痕迹能刻在生命里。 待火焰燃尽,将一切化为粉末,顾浔才逐渐找回意识。 他这次下嘴是真狠了些,西辞的唇色红得快渗血,耳尖也不再是微粉的桃色,更像点上了朱红。 他过线了。 终于在梦里放纵了自己。 可他竟然变态的享受这种感觉,像饮到了垂涎已久的美酒。 他想给自己找藉口,说这吻是失控暴走下唯一的出口,可他没有。 现实里说倦了谢谢和抱歉,他不想在梦里还固步不前。 宽大手掌从西辞脑后挪回,抚过他微热的脸颊,最后指腹停留在唇上,顾浔笑得像吃饱喝足的野兽,微垂的长眸里是无尽的爱怜,「疼不疼?」 他意犹未尽,也恬不知耻。 吻得太久,声音都有些哑了,低沉砸进耳朵,顺着触觉直击心脏——西辞被亲懵了,像陷进了云端,晕乎乎的。 回过神来下意识钳制住顾浔落在他脸颊的手腕。 「你……生气了?」西辞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都能轻易把顾浔打败,没等西辞把他的手强拉下来,便自觉把垂落下手,眸子里方才闪着光亮的希冀像一瞬间被浇熄得彻底,他委屈似的苦笑,「怎在梦里你还怪我?」 梦里……?西辞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不是他的梦境吗? 顾浔见西辞沉默着,以为他是真生气了,立马温顺得像条大狗,温声哄道,「你别皱眉好不好?我知错了……」 梦里还能惹人生气,他追人追得可真失败。 「没生气……」西辞用晕乎的思绪分辨着现下情况——他与顾浔梦境相接了。 纠结诧异……这些久违的情绪让他失常了片刻,不过很快冷静过来,他抬眼看着顾浔 重新泛起光亮的眼睛,很温柔地解释道,「这不怪你,我也有错。」 他承认他没有挣扎。 他内心也在恍惚间给自己找过可笑的藉口——他又何尝没有短暂沉迷在这个梦境里? 南柯梦境里的西辞,是完整的自己——他有着一颗,还会跳动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亲就不亲,要亲就亲个够。 嗯,他不知羞!这很小顾。 谢谢阅读~( ̄▽ ̄~)~ 感谢在2020-04-18 10:19:27~2020-05-17 11:0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3个;湫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燕无 西辞看着眼前邪气伟岸的顾浔,心里最坏的打算敲定答案——他真是炀北。 黑色长袍,墨髮披肩,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邪气——莫名让初见的场面在脑海里浮现。那时候,那少年眼里有掩不住的清澈,他以为把他带出那个地方,就能守住那点光亮。 可他失败了,方才顾浔眼里的厉色尽是杀戮,让他想起在炎岭之巅与他决斗那个人。 顾浔不明就里,以为真把人亲气了,只敢悄悄把掌心的手牵紧些,生怕他一生气,就消失了。 西辞脑海里,却已然上演了正邪相对的久别重逢。 两人掌心相贴着,却站在天地间最隔阂的两端。随时都会再上演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索性是在梦里。 索性这梦里只要他们两个人。 有足够的空间背起道义伦常,有足够的时间来理清思绪。 西辞不知道炀北魔尊在破十重境界后经歷了什么,为什么澧泉再见他时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梦境里的顾浔让他回忆起那个双手尽是鲜血的人,他的确是他,可……眼前这个他是自己捡回来的少年,他张扬,却很乖,会满眼爱慕撩拨人,会愿意陪自己奔赴没异常危险,会用撒娇让自己别把他当孩子,回应他的「我好喜欢你。」 …… 他和那魔头不一样。 他认错的时候,耷拉着脑袋,低垂的眼里是委屈不安,他只是个孩子。 「你要消失了吗?」半天不见西辞反应,顾浔是真的慌了,他用了全力把人拉紧,更想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可他不敢了。 这人那么温柔,也那么小气,在梦里亲一亲都会不理他。 他小心翼翼问着,见西辞抬起眼里,期待中只听他轻轻一句,「走吧。」 「真的……要走吗?」看吧,他真的生气了,他说他要走了。 顾浔不捨得,牵着人的手向僵直住了,知道该松手了,可就是松不开 第93页 「瞎想什么。」西辞猜出了顾浔心里的忐忑,把他快恋恋不捨要松开的手拉紧,弯眼笑笑,「说好的,陪你去那个很危险的地方。」 既在南柯,便放纵做场梦吧。 * 没想到南柯梦境走出来后,进入的是个和西临城一模一样的幻境。 不过两人眼前的西临没现如今那么繁华,只是个普通的小渔村。街上还是沿街叫卖穿着补巴衣服的商人。 「这是燕无的幻境。」顾浔贴心解释着。 西辞自然知道,可他更关心顾浔怎么进来的。 按理来说,南柯梦境一旦走出去,就会回到现实世界,不会在沉溺在里面。 「因为我厉害啊。」西辞愿意展露出情绪的时候,一双清澈眸子里的东西就特别容易让人看懂。顾浔知道他是在疑惑自己为何能进入燕无梦境的事情,这地方是真不好进的,所以他选择了最冒险的方式,直接通过黑猫这个灵界进入结界,外面有咕嘟和魔兵守着,燕无动不了手脚,只要他从迷境里走出来,以魔君自身的功力,将南柯整个梦境束缚住,并不难。 只是,是真有点危险。 找到南柯幻境的突破点后,他要烧了整座梦境,才能放出困在里面的人——而他命与梦境相连,想要逃出去,特别考验人。 顾浔唇角微弯着,含着脉脉笑意,脑海却走过了一场死生别离。 纵是在梦里他也不愿说出实情,见过他担心,生怕他再受怕担惊。 西辞对上顾浔垂着的眸子,轻轻眨了下眼睛,眉头微微蹙着,「怎么回事?」 「碰巧吧。」顾浔全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故意趁有人往他身边走过时装作被撞到,拥着西辞调笑,「其实我很厉害的,特别厉害。」 顾浔全然答不对题,「南柯的梦境我都走出来了,虽然方才我差点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幸好……」 「幸好什么?」西辞见问不出话,只能附和他。 「幸好有你。」魔尊长得本就很是勾人,坏坏的笑容配上含情的眼睛,很难让人不侧目。 西辞向来活得通透明白,他这个岁数的人,很懂得跟随自己的内心,他也同他开玩笑,桃花眼抬起来,是势均力敌的撩拨,「可你还是失控了。」 顾浔先是不解一瞬,马上反应过来西辞是在说自己亲他的事! 靠!自己梦境里的西辞怎么那么会! 顾浔难得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轻咳一声后目光偏向别处,「燕无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 果然,一阵尘沙飞过后,几十匹骏马穿城而过,慌乱的马蹄声吓跑了沿街的摆摊的渔民,场面一度很混乱。 西辞把顾浔拉了拉,顾浔跌过去时道,「这东西踩不到我,我们在梦境里,他们都是虚幻的。」 也不知道刚刚故意装被撞抱人的是谁! 「哦。」西辞当然知道。 「大捷!中州大捷!」快马奔进城内那一刻,报捷的声音层层传了上去。 扬尘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拖沓的铁链声。 「俘虏?」顾浔看着那群朝两人走来的瘦骨嶙峋体无完肤的人,脖颈后面都有墨色的烙印。 他一个个扫过。 「那里。」西辞抬手指了指。 队伍最后拖着个落单的人,其他的都是壮年男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瘦小得像一具被蒸腾过的干尸。 不能蔽体的衣物空挂在他身上,漏出的四肢仿佛轻轻就能被折断。 「走快点!」长鞭没有一丝手软打在他背上,皮肉绽开,却已经没有鲜血能够流出来,只隐约能看到森森白骨。 那孩子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抽搐着,嗓子因为干涩只能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再另一鞭下去之前,一声「住手。」保住了他的残命。 顾浔只注意观察燕无了,没发现何时城中已走出了一人,身穿素色官服,长得温润,比他身后跟着的十余个穿盔戴甲的下属更显眼的是——他膝下衣袍空落落的,坐在轮椅上。 侍从将他推到燕无面前,他和善递出一只手去,「站起来。」 燕无挣扎着,骨肉上的痛感让他像濒死的野狗,他靠着对生存的渴望从中州坚持到这里,他想活下去。 可对生的渴望远远不够!他需要一束光,一束值得他用生命追寻的光。 「我叫楚喻。」清冽的声音像一股清泉,特别能吸引干涸得快死的灵魂。 燕无在十一岁的时候,因为一个瞬间,窥见了那一束光亮。 他怒瞪着双眼,拼命得挣扎着,宛若搁浅的鲤鱼,几次跌落后,他终于踉踉跄跄站起来了。 然后他看见……他的光冲着他笑了笑。 正午的眼光像个蒸笼,蒸腾着所有人,只有那束光是和煦温暖的,是唯一没在炙烤他让他痛苦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是一个残废病娇养成忠犬的狗血故事?(●▽●) ……分割线……(因为我短,所以发糖弥补惹●—●) 【520小剧场】 西辞骑自行车去校门口接人,一放学就围了一群小姑娘在他周围要微信号,顾浔出来酸味爆棚,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西辞好脾气说,「实在抱歉,我男朋友来了。」 【521小剧场】 顾浔放假在家就喜欢黏在西辞身上,比捡来的猫还粘人,走哪儿跟哪那种。 第94页 西辞在切菜,他从后边搂着人,白色短袖,露出节好看的手肘放西辞小腹,扯他裤带,还装正经,「今晚就吃这个么?」 「……」西辞下刀的手顿顿,偏头用眼神警告他,「不然你想吃什么?」 520快乐鸭~521更快乐!! 你们永远天下第一可爱!! 晚安啦~好梦鸭~ 【520朵玫瑰花】 第49章 蛊酒 燕无昏过去后,顾浔跟西辞随着楚喻进了西临皇城。 这皇城与外面的相差甚远,宫阁只有几间,楚喻带人进了侧殿,又差人去请太医。 太医退下的时候唤了声将军。顾浔想起在城中时,侍卫随从也都叫楚喻将军。可他这病怏怏还失了两条腿的样子,委实不像能带兵打仗的人。 楚喻见人打水来,为燕无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上脸上的污渍,其间有侍女想帮他,他只摆了摆手就让人都退下了。 看着楚喻精心照顾燕无的模样,顾浔忽然有疑惑,「他为何救燕无?」 楚喻看上去身份地位并不低,那么多俘虏,为什么偏偏救一个快死的毛头孩子? 「有用。」西辞隐约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望着窝在轮椅之中的背影出神片刻,竟依稀回忆起——这是燕无中州兵败那日踏着血雨而来的那个人。 西辞也有些难以置信,「他应该就是小千。」 「小千?」顾浔疑问,「古墓时燕无说的那个?」 「嗯。」西辞微微颔首,两人一同随楚喻走进了里间,「当年中州大战,护城的兵死伤惨烈,待我赶去时,便只剩燕无一人在迎敌了。」 「燕无是中州的将军。」顾浔看着楚喻找人替燕无号了号脉后将人遣散,不由疑虑着什么,「那他与西临的纠葛就是此人。」 顾浔看向淡定平和的西辞,「我来时发现,西临王已经被燕无杀了。现在那具身体就是傀儡,看得出来,燕无很恨他。」 「燕无当年以一杀敌三千,当是触动了修罗结界的。」西辞目光中,楚喻正用心的替燕无包扎着手上的伤口,他顿顿接着说,「后来这个人来了,替他下了地狱。」 替他下了地狱? 顾浔一怔,顿时说不出什么,说到下地狱,他比谁都更清楚那种绝望的感觉。 他不明白楚喻的底细,只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对被世俗亏待的有情人。楚喻替燕无下地狱,燕无半死不活的也撑着等了楚喻一辈子。 若……他下了地狱,他会不会等他? 察觉到顾浔目光有些异色,西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抚,「别多想。」 顾浔笑了。 梦境的速度比现实进展得要快许多,两人只简单聊了几句,燕无便已经醒来了。 这时的燕无与平日里见到的太不一样,他惶恐得打量着周围金碧辉煌的一切,半天才怯生生地看着楚喻问,「这,这是哪里?」 「我家。」楚喻笑得温和,眼神里全是善意,「你叫什么名字?」 燕无警惕的捏捏拳后,还是败在了楚喻的和善里,「燕无。」 「哦,姓燕吶?」楚喻抬手探探他额间的温度,探底的话说得像唠家常,「北朔的人?怎跑去中州那兵荒马乱的地方了?」 燕无狠狠咬了咬牙,埋下头不再说话。 「要喝水吗?」确定是自己要找的人,该了解的内情其实楚喻早查过了。见这人嘴唇干裂,声音太沙哑,楚喻倒了一杯温水给他,「慢些喝,别呛着。」 见这人囫囵饮着水,楚喻不由看笑了,他生得病恹恹的,笑起来就像枯木逢了春,瞬间在人眼前绽开一抹亮色。 那口水卡在燕无喉咙里,随即便勐烈咳起来,着实把他呛得不轻。 「没事吧?」楚喻丝毫不嫌弃他,抬手替他顺着背嵴,「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燕无的脸不知是憋红的,还是羞红的,只讪讪点了点头。 顾浔见到这场景,莫名想起当时西辞将自己捡回清陵的日子,他站在西辞身后将人圈环住,温热的话贴人耳边说,「谢谢你……」 「什么?」西辞似乎被顾浔抱惯了,梦里没那么多不自在,也由着他,偏头看顾浔的时候,他浅浅的温热唿吸擦过顾浔脖颈,恰巧对上那双低垂着满是爱恋的眼睛,心跳莫名失了节拍,耳尖温度在诡异变化着,他不由想偏回头。 「谢谢你当初带我回清陵,」顾浔凝着西辞说,语调诚恳好听得让人无法闪躲,「谢谢你没丢下我,谢谢你那么那么好,让我有了承受苦难的勇气。」 西辞顿时不知该说什么,被顾浔圈紧垂在两侧的指尖轻轻动动,终于还是偏回了头,低垂着眼很小声道,「应该的。」 「嗯?」顾浔没太听清,偏头问他时,鼻尖擦过西辞鬓角,平白将两人都挠得心神不宁,顾浔忙把头挪开些,枕在西辞肩上,看着燕无狼吞虎咽,「你当初认燕无做弟子也是因为他可怜?」 分明是在梦里,顾浔却把人当了真,问了真心话,其实没期待有回答。 「不是。」西辞虽博爱,但怕麻烦,救人通常都用输灵力解决,「他身上背负的杀戮太重,被人餵服了蛊酒,周身遭受腐蚀却不会死去。」 梦里的西辞怎知道这些?顾浔不由嘆服南柯酒当真先进。 「蛊酒?」顾浔想起初见燕无时那个可怖的小老头,和后来那具与原来全然不同的傀儡,不由明白了什么,「就是我当初打烂那壶酒?」 第95页 「嗯。」西辞轻轻颔首,「若我没猜错,南柯酒便是由蛊酒酿造的。蛊酒至邪无比,需有极强的仙气才能镇压。」 「所以你带他去了清陵?」 「嗯。」西辞又轻轻点了点头,「身上带血的人,进不去清陵。」 除非是与清陵神君直接相关的人。清陵是西辞骨血所炼,只有西辞愿意接纳,才能进去。 顾浔沉色眸子里流转着什么,他想问,自己身上也带血了,炎岭的血迹七天七夜才干涸,为什么他就能进去? 最后胆怯地只敢问,「若我当初也要拜入仙门,你收不收我?」 西辞很轻摇了下头。 顾浔瞬间生了寒冰,抬眼看向燕无时都带着几分嫉妒的仙气。 「你救过我。」没想到西辞偏回了头,顾浔枕在他肩上,两人几乎唿吸相闻,对方的面容在瞳孔里被无限放大,西辞话说得更小声了,「你不能当我的弟子。」 「为什么?」救过他和不能当他的弟子有什么必然联繫吗? 顾浔没想明白,西辞却没给他答案,只又偏回头转移话题,「专心办事。」 顾浔不一样,他才不想办事,他只想办…… 「哥哥,」西辞认真观察着楚喻的表情,圈着自己的手臂力度加重了才回过神来,力道强制又恰好,让他动不了禁锢在身后这人怀里,却也没把他勒疼,只感觉周身袭来了密不透风的占有气息,顾浔的话轻佻地落在他耳边,酥麻感从耳尖传到心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感谢在2020-05-18 21:05:58~2020-05-21 16: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9瓶;湫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利刃 顾浔耍混起来,西辞总应接不暇,酝酿了半天,只轻飘飘吐出一句,「我亦救过你。」 「那我们正好喜结连理。」 「……」西辞的本意是两人本两不相欠,奈何顾浔乱七八糟理解一同,他只得无奈,「歪理。」 「那……哥哥讲不讲歪理?」顾浔整个人笼在西辞身后,黑色长袍的金丝边旁是西辞一尘不染的衣袖,他都快恍惚以为,只要抱着,他就会是自己的了…… 怀里的人挣了挣,顾浔回过神,「好了,不闹你了。」 两人的注意力又落到楚喻和燕无身上。 楚喻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意,燕无许久未吃饭了,面对一桌的佳肴吞了吞口水,楚喻把菜推到他面前,才惶恐又渴望的吃了起来,但也只敢吃些不怎么值钱的面食。 楚喻夹了个鸡腿放碗里,燕无馒头还没嚼,吓得卡在喉咙里,勐咳起来。 「饿坏了了吧?」楚喻手自然覆在他背上,轻轻替他顺气,待燕无稍微缓缓了,递了杯温水给他。 从来没人对自己那么好过。燕无接过水灌了两口,那水夹杂的温热暖意似乎能流进心里。他捧着水怯生生地抬眼,声音细如蚊蝇,「你,你叫,楚喻?」 「嗯。」楚喻笑着点了点头,抬指沾了点手边茶杯里的水,在木桌上空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才抬眼问燕无,「你识字吗?」 两人目光相接时,燕无忙垂下头,先是摇了摇,忽然又笃定地点了点,「你的名字,我会记得。」 燕无方才专注的看着楚喻落下的一笔一划,片刻时间在脑海里回忆了千万遍。 「真乖。」楚喻抬手揉了揉燕无的头,素指滑下,直接落在燕无面前,又写下两字,「这是你的名字,也要记得。」 燕无盯着木桌上水露露的两个字,心如鼓击。 分明是第一次到这里,他却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他好奇怪。」顾浔蹙蹙眉,楚喻按理说身份地位并不低,为何会对一个俘虏如此好。 「嗯。」西辞目光落在楚喻腰间的玉牌,那是西临王室才有的东西。隐约可以看见凤凰缠绕成的「千」字。 楚喻动作时,西辞注意到那玉牌北面还镶嵌着什么铜制的东西——若他没记错,这应该就是西临的虎符。 难道他就是曾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楚阎罗?史料记载他在中州一役后就已经殒命了……他接近燕无,到底想干什么? 西辞还以为楚喻会接着伪装,没想到他直接开诚布公对燕无道,「我救了你。」 燕无大口咬下的鸡腿再咽不下去,只怯怯得点了点头,没底气的嘀咕,「我,我会报答你的。」 「怎么报答呀?」楚喻的笑意加深,看上去特别纯良无害,他手撑在好看的下颚,凑近燕无,「我是个残废,以后你保护我怎么样?」 燕无瞳孔骤然瞪大,惊讶地连手里的鸡腿都掉到了地上。 楚喻食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出几分算计的意味,弯起月牙似的眼睛,温润解释道,「我说了,我缺一把刀。」 燕无呆滞着,他见过不少杀伐的场面,也在尸体成堆的地方安眠,此刻却在楚喻的微笑里惶惶不安。 楚喻猜到了他的反应,淡定拂袖用筷子重新给燕无夹了个鸡腿,笑脸盈盈,「我看上你了。你当我的刀,好不好?」 第96页 燕无像只流浪的狗,被人捡到了,这人让他保护他,赋予了他苟延残喘残生的使命。 他的光需要他。 燕无重重点了点头,决定一辈子保护眼前这个人,做他的刀。 时光一幕幕更迭,每天重复的都是天不亮起来练武的燕无,初春变成酷暑,转眼深秋更迭寒冬,身上的鞭痕痊癒后变成了心的刀剑伤疤,那把初拿起会手抖的刀,现在杀人都不带一丝犹豫。 所有人都盛赞他,都说他是西临的守护神,只有燕无自己知道,他从血染里地狱里一次次爬起来,只是为了他的大将军。 楚喻是打小在沙场上长大的人,懂燕无受的伤,也总会给他带上好的药,弯着眼问他疼不疼。 燕无总挠着脑袋傻笑,心里想的是,我说过啊,要保护你的。 中州和平了十年,燕无陪楚喻看西临在这片漫长的祥和中一点点繁华起来。 楚喻也陪了燕无十年,给他建立有广阔练兵场的府邸,给他金银粮帛,也送美酒佳人,酒他都留下了,佳人却遣散得一个不剩。 遇人只说,他有心上人了。 楚喻近来越发的忙,中州在从西临辟一条路往碧海通商,碧海的珠宝可是天下皇族所觊觎的。 但他还是每日落日来看燕无练武,手里卷着兵书,手边放着温茶,他见那个瘦骨嶙峋的身板一点点变得巍峨伟岸,忽然在回忆里有些怅然,「你说你都二十有一了,送到你府上的美人却一个不感兴趣,你干脆娶了你的刀吧。」 燕无手上失了力度,将木头人砍了个稀碎。他今日不想练了。 擦了擦身上的汗,他披上外袍先去给楚喻换了壶新茶,「冷了,喝热的。」 燕无屈膝半蹲在楚喻跟前,楚喻没腿,燕无总会下意识注意这些。 楚喻自然地接过燕无手里的茶,这么些年了,他如此多疑一个人,竟被燕无照顾得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了。 燕无替他揉腿,力道方法都刚好,就是每捏一下燕无心里都跟着抽疼,「要入冬了,别往校场跑了。」 「没事,来看看你。」楚喻搁下茶杯,像以往一样摸摸燕无的脑袋。他整日病恹恹的,十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燕无不一样,逐渐挺拔硬朗,成了天下闻之丧胆的将军,却仍垂着脑袋,忠犬一般匍匐在他脚下,他眸子里的深沉颜色透出了些极难察觉的温情,「累不累?」 「不会。」燕无这些年话少了很多,从第一次杀人那个雨夜开始。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开始很痛苦,但楚喻弯眼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壶烈酒,让人陶醉。「中州还是不议和?」 「嗯。」楚喻抬一只手撑在额边,曲起的食指揉着太阳穴,苍白的脸上尽是倦色,「辛苦你了。」 燕无懂楚喻的意思,这仗必打不可。 他其实不喜欢杀人,可他又心疼眼前人。 楚玄旻上台后,处处为难着他这三弟。若是楚喻没在十年前断腿,他会是为西临打下千里疆土的大将军,也会是坐在黄金台上的人。 楚喻如履薄冰的活在这座步步皆是算计的城池,所有报復埋进一身病骨。 燕无懂他的苦,他希望自己做什么,自己做就是了。 他甚至不期盼他能放下满心的算计,真正开开心心,只希求着,他能睡一两日安稳觉也好。 「我明天就走。」燕无替他理好毯子,打算去里间报个暖炉来给楚喻暖脚。入冬了他的断腿总是疼,有几夜燕无守着他,额头疼得全是冷汗了,他也只蹙蹙眉,一声不吭。 「别去。」楚喻拉住了燕无的衣袖,燕无呆滞剎那又自然蹲下来,「怎么了?」 「陪我坐会儿。」楚喻弯弯眼,「碧海运来几壶好久,尝一尝?」 燕无没拒绝,即便他明日就要出征。 中州既然不愿意求和,必然是有很大把握的。这一役,他能生还的把握不大。 酒来了,两人月下对饮着,燕无把酒放小炉上温了温才递给楚喻。 「今年的雪来得真迟。」楚喻感嘆。 「想看雪?」燕无偏头问他,他私下从来都不喝酒的,都是陪楚喻,喝一点就有点晕乎,「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再背你去看。」 「好啊。」楚喻弯弯眼,「我等你。」 燕无觉得自己是酒喝多了,竟隐隐看到楚喻眼里有些微闪的泪光。 楚喻见他出神,只觉得自己也有几分醉了,额头失了力度抵在燕无宽厚的肩上, 「在想什么?」 燕无周身燥热起来,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一点点断线,他握着拳,言简意赅一个字,「刀。」 「刀?」楚喻满是倦色的脸上绽出的笑意,微醺的眼里萦着柔情,像寒冰里生出的花,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你不会真想娶了你的刀吧?」 燕无抬眼看他,十分认真,「你会娶你的刀吗?」 楚喻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刀……不就是燕无吗? 楚喻是个很聪明的人,一直很明白燕无对自己的心思。 月挂梢头,酒过三旬,楚喻埋在燕无肩上的头缓缓抬起,素白指尖捏在燕无下巴上,带着雾气的眼睛看了看那紧拧的唇,闭上眼便吻了上去。 风过,吹不凉已起的□□。 楚喻很会撩拨人,每种意义上。 燕无为了抑制心跳,本就强忍着唿吸,楚喻放开他时,他几乎断了气。 第97页 楚喻醉得不清,可他明明很会喝酒的。 他揪着燕无的领子,又打算俯下/身来,却被燕无抑制地拦住了。 楚喻握着他的手,捧到自己脸际,「会。」 「你,你说什么?」燕无的手几乎都是颤的。 「我说……」楚喻把整张脸都埋在他手心里,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等你回来,我娶你啊。」 燕无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想都没想,手掌盖在楚喻雪白的脖颈上,勾过他粗鲁地啃食起那萦绕着酒香的嘴唇。 他十多年的慾念啊,这是第一次得到回应。 两人都是真当好的年纪,酒躁人身,很容易点起火,衣衫凌乱之前,楚喻拦住燕无,微喘着道,「进屋。」 靠。顾浔立马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做什么了,忙捂住西辞的眼睛,「不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楚喻他好会…… 谢谢阅读~( ̄▽ ̄~)~ 第51章 安好 屋里干柴烈火,屋外靠冷风散热。 顾浔遮住西辞的眼睛,飞快把人拉出来。他这么清明明月的人,可不能看这种不好的东西。 顾浔搂着西辞的腰,落在远远的宫墙上,看不清屋里的情形也听不见声音,只为了便于观察待会两人出来。 「你笑什么?」顾浔放下遮着西辞眼睛的手,见他依旧处变不惊的淡然,搞得倒像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了。 「没笑。」西辞舒开眉眼看他,盈盈目光里方才的笑意像轻点起的涟漪,转瞬便消失了个干净,换回那滩沉静的柔波,「应该快到了。」 顾浔也想起正事来,中州一役,一定是个很大的转折点,说不定就是破除燕无梦境的关键。 随着梦境的演变,顾浔也看出了个大概——楚喻是西临城主的三公子,十六岁便带兵出过征,两年征伐土地百余里,所向披靡。却在中州一役中被设计断了腿。自那以后颓废了很久,后来来了个云游的术士,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方才从颓靡中挣扎出来,再后来,就捡到了燕无。 他把燕无当第二个他,燕无也不负他所望,十四岁便在猎场杀了一头勐虎。楚喻去找他,因为轮椅行动不变,被那虎袭击了,燕无的刀砍裂了老虎的半张脸,血溅了楚喻一身,他眼睛里却闪烁着欣喜的光亮。 从那以后,燕无便开始杀人,杀很多,去过的战场比楚喻还多,他的名字,就是下地狱的令牌。 「不过……燕无不是中州的将军吗?」顾浔想起西辞便是在中州收燕无为弟子的,不由问道。 「那是三年后的事了。」西辞淡定看着屋里灭了的烛火,「这一役,燕无没回来。」 屋内红烛摇曳烧成泪,也点燃了一场场沉沦。 窗外响起轻雷,像随时会落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楚喻身体不好,燕无不敢贪杯,事后只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绝世珍贵的瓷器。 燕无的唿吸还没喘匀,便见楚喻仰头看他,带着潮红的脸颊衬出难得的血色,声音也有些嘶哑,「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吗?」 燕无认真点了点头,一手轻轻替楚喻揉着腰,一手替他抚开额间被汗水浸湿的头髮。 楚喻很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像小猫一样,楚喻很少说话的,所以说起故事来很唠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老城,老城里住了许多人,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苦不堪言,所以他们求神,赐给这城一个人,最好天生拥有神力,那样就能成为他们的大将军,战无不胜。后来城里出生了个小王子,他很荣幸成了这个人……无聊吗?」 「不无聊!」燕无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楚喻觉得燕无傻,弯着水露露的眼睛笑了笑,接着说,「他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他得为了这片土地割捨一切。他不恨谁,却莫名其妙被要求杀很多人。」 「可这座城披着诅咒,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亡灵永远不得安宁,全会反噬在他的将军身上。那将军会被他杀死的怨灵一点点蚕食,最后要生不能,要死不行。可痛苦了。」 燕无抚在楚喻腰际的手不动了,指尖像被针扎一般,仿佛那些苦痛加附在了自己身上。 「可怕吧。」楚喻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可怕的事,这哪里是天神的旨意,不过是城主的诅咒罢了。连自己亲儿子都诅咒,他可真残忍。」 楚喻因为有些累了,声音轻乎乎的,说这些话时,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故事该结尾了,他说,「他的将军为他征战四方,他却让他的将军不得好死。这老城好不地道……不如拉他们一起下地狱,你说好不好?」 燕无彻底僵直住了,怀里的人是温热的,可他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却犹如扎心利剑。楚喻向来手段狠厉,但大多是背后动作,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什么,他不敢想像,面前这个温润和善的人口中轻飘飘吐出的灭了一座城会是怎样的噩梦。 可他从来都是个连弒父杀君都云淡风轻的人吶。 燕无早知道的,他不该因为方才那场酒后乱性的温存就奢望什么。 「你害怕了?」楚喻见燕无不说话,眯眯眼睛,抬起手指尖摩挲着燕无喉结边的动脉,感受着里面涌动着的其他东西的韵律,「那诅咒是壶酒,酒里有蛊毒,名字太难想了,我就叫它蛊酒。」 第98页 燕无看着他,很快把眼里诧异消化,只剩一如既往的温柔。 楚喻接受他的淡定,漏出颗漂亮的尖牙,「就是方才送你那壶。」 真相把最后的伪装撕裂,即便他们分明刚刚才做过最亲切的交融。 楚喻向来沉得住,更狠得下心,把人扎得千疮百孔,最后留个事不关己的笑容。 燕无异常淡定,即便心里的撕裂一样的钝痛让他不好受。他宁可插他的一万只箭。 燕无把楚喻往怀里圈了圈,让楚喻枕靠在他胸膛,方才哑着声问,「那你没事了吧?」 楚喻的笑意僵在嘴角,勐然仰起头,眉头紧蹙着,尽是诧异,「你知道?」 「嗯。」燕无平和点了点,「我见你病得难受,托人往五洲四海查了好多年,听说的。」 其实他不止听说了这些,他还南疆请来了许多巫人,学了酿各式各样的酒,他以为再过几年,解药出来了,小千就可以不那么疼了。小千是楚喻小名,楚喻曾笑着告诉他,燕无是除了他母亲,唯一可以这么叫他的人。 他为了这点似有若无的偏爱,高兴了好多年,却一声未曾唤过。 小千是黄金阁里的王子,自己只是流浪的疯狗。不相配的。 燕无说得云淡风轻,但楚喻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是什么意义。 若燕无真查到了蛊酒,应当明白那种植根于骨血的诅咒能让人有多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会伴随着宿主身上的血债愈演愈烈,最后爆发。 楚喻觉得自己亲手砍了腿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这人亲手种上了毒。 他看不懂燕无眼里的情绪,就像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眼里也早流露出了其他情绪。 「我没事。」燕无见楚喻眼底有些泛红,想起小时候他哄自己的样子,第一次像楚喻揉自己一样,轻轻揉了揉他头顶,「还疼不疼?」 蛊酒并非无药可救,是可以转移宿主的,但除非宿主全身心接受,而且,原宿主的债孽会全部叠加在后者身上。 「你真是个傻子。」楚喻苦笑一下,直起身,将脸埋在掌间揉了揉。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鼻头酸酸的。 「我只在你面前是傻子。」这恐怕是燕无这辈子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了。他耗尽了勇气,没底气再呆下去,给楚喻披了件袍子,起身下床了。 行至门外,楚喻才轻轻说了声,「我好像有点……想等你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难得带有温度的话语,说出来时却只有他一人能听到。 他利用过的人太多了,早记不得难受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现在胸口很闷,喘不过气,难受得很。 他瘫在床上,想,这是不是刚没了蛊毒的后遗症。 * 屋里的动静太漫长,两人聊正事时,顾浔总喜欢偏题逗西辞,像不乖的学生不认真听讲老在折腾老师,逗得多了,西辞嫌他吵,就不理他了,闭上眼睛不知在干什么。 啧,真是个古怪的人,梦里都愿陪自己闹闹。顾浔只得自己无聊看风景,可是青砖黛瓦和月色都好无聊,他喜欢看其他的风景。 顾浔偏头看西辞,看到犯困,打了个哈欠后垂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与他同坐在屋顶上的西辞,可怜兮兮的,「哥哥,肩膀借我一下好不好?」 「……」西辞哪里会说不好,朝他挪了挪,温声问道,「困了?」 「嗯。他们太磨叽了……」顾浔含含煳煳点了点头,便枕着一身桃花香小憩了片刻。 幻境一点点变成黑夜,暮色沉下来,星子特别亮。 天穹笼罩着梦境,仿佛圈出一方无人打扰的净土。 微风一吹,便把人所有交织纠结的情绪吹散了个干净。 西辞偏头看着枕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顾浔睡觉不老实,头老往下落,西辞掌心拖着他的额头,又把他安稳放到肩膀上。 却在收手时有些走神……少年眉眼长开,邪气又好看。西辞不是个会在意皮囊的人,却不知为何心里被顾浔低垂的眼睫挠得痒痒的。 心里的枷锁解开,就会涌上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顾浔察觉到自己眉眼被微凉的指尖抚过时,一把摁住了那手,西辞的手掌覆盖在他眉眼上,他的所有感官都聚集在身边的人身上。 「你……」西辞像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孩子,一时有些羞怯无措。 「梦里哪有人会犯困的?」顾浔把西辞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中,依旧枕着西辞的肩膀,微微抬眼看他,「哥哥方才在想什么?」 西辞垂着的目光在闪躲,嘴唇动动,想解释却无从下口。 还未等他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打理清楚,嘴角忽然覆上了什么温热的触感。 顾浔撑起身,偏头在西辞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蜻蜓点水一般,却击得心里涟漪不断。这是少年惶恐又抑制不住的喜欢。 顾浔瞥见西辞耳尖泛红,故意说,「若我这样看你……证明我想亲你。」 梦境不合时宜落起小雨,滴滴答答砸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52章 浮生 这么大的雨,上一次见还是在梦里。 倾盆而落,卷携着冷刃割裂炸迸的血水,混浊地洗刷着地面,把狂沙打湿,只剩渗进骨血里的血腥味儿…… 第99页 战局僵持不下,这样的场面必须每天上演。 楚喻的蛊酒见效很快,燕无的反噬症状越来越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送小千一座城…… 燕无烧红短刀,面不改色插进胳膊,将那块被赌箭射中的肉剜出。 温酒倒到血肉模煳的窟窿时,燕无额间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其实,他偶尔也知道,自己是怕疼的。 西临来信了,楚喻寄来的,连带一壶酒。说是实在撑不住,可以以毒攻毒。 燕无苦笑着,把酒藏了起来,这人吶,他那么好,又那么心狠手辣。 燕无伤口疼,心也凉,不是没想过投降。 死就死吧……可他有念想。 燕无把楚喻那封冰冷的信也叠整齐收好。最后竟在信封封口处发现了一行小字,很小很小,写信的人没打算让他看到—— 【浊酒一杯家万里。 我的将军啊,我等你回家。】 营外惊雷阵阵,下了他来中州后最大的一场暴雨。 可这夜却是他唯一安眠的一夜。 燕无将信夹进盔甲,他所有的委屈,就都没有了。 他们是对方的将军,要为彼此所向披靡。 燕无杀了三日三夜,杀红了眼,刀下一个一个斩落头颅堆砌在脚边,全是他的罪孽。 反噬在加剧,砍在他身上的刀剑割裂血肉,才勉强能让他分神……他像不知苦痛的杀人机器,发了狂,杀了中州三千将士。 暴雨越下越大,血迹还没来得及洗刷,又从刀剑切口出迸溅出更多…… 燕无还在杀,即便周身已被砍得无一片完甲。 最后一剑冷刃刺破他胸膛那一刻,燕无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判决。周身所有气力似乎在得知自己即将死亡那刻彻底失力,整个人如重铁一般,砸在这片血雨洗刷的战场上。 雨太大了,沖刷着他被砍到漏出血肉的伤口。 燕无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脸转朝西方,瞪着眼睛,怀里的信件被他握得很紧,却已经被血和雨打得烂湿。 过往二十余年的岁月在脑海里翻篇,燕无才发现,前半生苟延残喘的日子想不起几分,唯一清晰记得的是……西临城外那个好看的少年朝自己递出那只手。 光亮熄灭那瞬间,燕无想,自己回不了家了…… 他和他的将军,註定是场短暂的绮梦。 他们连名字都不配刻在墓碑上,他们连死都要遥相企望。 燕无死了。 尸体被丢到不知名的地方,像他那样连血肉都是烂的人,连野狗都不会吃。 眼前的血腥场面挑战着顾浔每一个敏感的神经——他感觉是自己在杀人,他仿佛在燕无身上看见了几天以后自己的影子。 这像极了他的梦。 紧握在手侧的拳头被微凉的指尖拨开,西辞一手托着他的手背,一手在他掌心轻轻拍拍,示意他别怕。 西辞不说出来,留余地给顾浔自己消化。 指尖轻轻拍着掌心,似乎把所有燥起的胡思乱想打大了个干净。 顾浔当真不怕了,注意力从那腥血遍布的战场上全转移到西辞身上,他握住掌心的手,捏得紧紧的,「我牵着我,我便不怕了。」 「好。」西辞沖他扇了扇漂亮的眼睫,几乎没有迟疑,「我牵着你,你不要怕。」 顾浔被西辞的温柔软了心神,他把梦境当做真人,喃喃问,「若有一日,我也杀了那么多人……你会杀了我吗?」 心跳在漫长的等待答覆中显得异常明显,雨越下越大,顾浔像在等待一场凌迟,渴望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不会。」西辞看着血流成河的战场,其实他也不好受,即便是梦境,他也见不得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场面异常熟悉。 他牵着顾浔,又何尝不是顾浔在给他安慰,他们是这场惨烈中,彼此的光亮。 顾浔的心跳在那两个字落入耳中那个,入鼓敲打,却像把所有顾虑都落下了。 他说他不会杀他。即便可能是谎话。 可他信他。他那么好,怎么会骗他。 西辞目光从战场抽回,不躲闪地与顾浔对视着,有笃定说了一遍,「不会。」 「小浔,你不会上战场,你不会杀人。」西辞好听的声音把话说得像承诺,「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顾浔心里乱成麻,这话……是西辞带他出炎岭那天抱着他说的。 他想……有些喜欢,就是从那时候发芽的。 没想到西辞也记得。 西辞看着顾浔眼里纠极的情绪,指尖点了点握着他的宽大手掌,「小浔,地狱不好,我陪你在人间。」 高高的城墙上啊,吹起带着初冬寒意的风,拉着的人吶,手心温热到烫人。 西辞的话在耳边在心尖一遍遍回想。 顾浔忽然大胆想……西辞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想正事。」西辞见顾浔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忽然觉得自己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那么能惹火呢? 顾浔被西辞轻轻敲了下脑门,才从他与西辞两情相悦然后拜堂成亲然后洞房花烛最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美好构想中抽离出来。 看着燕无被人抬进中州皇城的「尸体」疑惑道,「他们想干嘛?」 第100页 「他喝了蛊酒。」西辞解释,「中州有人需要他。」 西辞不知为何,分明未有半分关于这些的记忆,却对这件事的走向有着极强烈的直觉……强烈到,他开始怀疑一些东西真如他所猜测的。 「蛊酒?」顾浔想起来了,西辞说过,燕无随身带着,像命一样护着的东西,又问,「那人要蛊酒有什么用?」 「蛊酒是母酒,燕无可从中酿出各种各样的酒。不单是南柯这样将人勾入梦境的酒,还有浮生。」西辞因为玄鹤和川泽的是,对蛊酒还是有几分研究的,「浮生可保人在轮迴中保留原身的术法记忆。保入轮迴之人能安然度过劫数。」 顾浔点了点头,忽然纠结起另一个事情,「他什么时候喝的酒?我怎么没看到?」 除了燕无那啥啥的时候,他可是一个镜头没落得看过呀。 「……」西辞心想,当时你忙着装睡去了,哪里知道。 西辞牵着顾浔的手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温声道,「过来。」 顾浔欣喜一挑眉,凑近,「你也想亲我了?」 「……」西辞看着顾浔亮闪闪期待着什么的眼睛,没说话,目光看着顾浔微俯下/身时与自己相平的眉眼,轻轻闭上眼睛……将额头抵了上去。 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在顾浔大脑充血炸裂前,他听到耳边响起了楚喻与燕无在西临皇城里的谈话…… 艹,西辞谈个公事要不要那么勾人。 顾浔脑子懵了半天,缓了好久才从西辞没亲他的而是和他讨论蛊酒的失望情绪中脱离出啦,注意起燕无和楚喻的谈话。待听毕,顾浔故意在西辞要把额头挪开之际眷恋地蹭了蹭。 西辞纵容他,定在那里由他蹭了蹭。 顾浔额前的细碎髮丝挠得他有着痒,一睁眼,就看到顾浔低垂看他的眸子里如狼似虎的眼神。 顾浔沖他勾勾唇,笑得有几分痞气,「方才,我超想亲你。」 「……」西辞莫名觉得嘴唇发烫,那些乱七八糟的触感因为一句话涌了上来。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捏了捏指尖。垂下眼睛转移注意力。 顾浔不依不饶凑近他,抬指轻轻捏了捏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低声在他耳畔说,「现在更想了。」 「……」西辞偏头,用曲起的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放肆。」 顾浔笑意更深了,心想,我还敢更放肆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谈恋爱啦,小顾依旧很会(*/▽\*) 谢谢阅读~( ̄▽ ̄~)~ 第53章 醋了 三年前,燕无被中州七皇子救下,送到了个叫太息台的地方。太息台取的太平安息之意——因为里面住着个疯子,那疯子不知怎么与七皇子身边的贺左丞交好,七皇子登基后专门为他筑了座高台,为他养术士药人。 「别害怕。」太息台太高,也太昏暗,仿佛埋深埋地下的炼狱,看不清高台上撑手懒散坐着的人的模样,黑袍笼着那个阴气非常的人,唯漏出一截白得瘆人的指节,在黑木上轻轻敲着,仿佛敲着死亡的倒计时,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懒散,「燕将军,借我样东西。」 肯定句。 燕无愤恨地在地上挣扎着,想提刀砍人。 那人之间一顿,瞬间涌上一团黑气将他钳制住。 「劝你别乱动。」那人声音平和得很,听不出情绪,「就借一点点,你就可以再活三年。」 商量的语气,那人连威胁的话都没说,可围绕着燕无的黑气越来越多,好像要在一片死寂中悄无声息的把他杀死…… 「阿元。」紧闭着的石门自动打开,来人的声音温婉,却让那缝制马上止住了动作,「住手!」 顾浔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是一顿,待整个人影走出,顾浔方才兴奋的笑意马上敛住了,眸色越来越沉,他绝对没认错——那人是西辞,虽眉眼稚嫩些,但的确是西辞。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西辞走向另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腕,有些佯怒道,「你答应过我不杀人。」 西辞的责备……像一种担忧的关心。 西辞从来不骂他。 西辞身边出现的人很多,顾浔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如此敏感。 或许是因为西辞毫不躲闪得拉着他的手腕,让他躲到自己身后。 或许是记忆的闸门一下打开,他想起清陵那座古墓,和西辞绝口不提的故人。 更因为那人周身熟悉的气息……会让他多虑西辞待自己那么好,与他有关。 「我曾在中州歷练过。」见这场景西辞也诧异,偏头看了一眼顾浔,他情绪果真不对。 他也不知在解释什么。其实这个人……他好像记不得了。 顾浔越细思,眸里情绪越沉。听到西辞的话,为了显得不幼稚,方才松开一点眉头。 他像抢东西的孩子,一把揽过身边的西辞,让人和自己无限贴近,待西辞诧异转头看他,又没头没脑说了句,「你是我的。」 西辞不解,以为这孩子又怎么了,只温声应了句,「哦。」 声音太轻,顾浔没听见,眼睛死盯着那个黑斗篷,磨磨牙心里想到,这傢伙要是敢碰西辞一下,老子砍了他的手! 下一刻,那黑衣人顺势拉着西辞手腕,无比自然,像牵过很多遍一样。 第101页 「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就吓吓他。」 艹!你他妈方才的气势呢,顾浔要炸了! 这个黑衣怪,丑得都无法以真面目示人了!哪儿来的脸牵他家西辞!! 那么邪气,还有脸拉着西辞撒娇?! 没想到那黑衣人得寸进尺把西辞搂在怀里,「我错了……」 「阿元。」西辞仰头看他,责备道,「你总这样。」 艹!艹!艹!西辞还应他了! 「阿元……?」这两个字眼像带刀一样从顾浔的牙缝里挤出来,他挑挑眉,把搂着的西辞圈外怀里,力度有些重,占有欲十足。 西辞也震惊了,不过他的表现要淡定很多。 梦境里的顾浔像个大狗,整天黏在他身上,他索性习惯了,只拍拍顾浔搂在他腰迹的手背,习惯性问了句,「怎么了?」 他竟然还那么淡定!! 顾浔彻底炸了。 把大脑袋埋在西辞颈窝蹭了蹭,闷声赌气,「我不高兴……特别不高兴。」 西辞哪里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只温声问道,「怎样才能高兴?」 你看你看,他都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谁不高兴!! 那头,黑袍子搂着「西辞」,在他视线盲区偏了偏头,周围的黑气带着燕无立马散了个干净,他在西辞面前倒装得一朵好白莲,「我下次不敢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靠……黑袍子虽然丑,但是是实力派呀,看上去功力不比他差。 顾浔一直安慰自己,这个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可是……要是西辞不看脸,他岂不是彻底失去了竞争力?! 「哥哥……」顾浔紧蹙着眉,窝西辞颈窝里闷声问,「你喜欢好看的吗?」 西辞没听明白他说的「好看的」什么,他博爱万物,美丑没区别。但稍稍思索后轻轻颔首。 看吧!他还是有优势的,顾浔乘势追击,「那哥哥……我好看么?」 西辞瞬间明白他想问什么了——他方才说了承认了喜欢好看的,若现在再说顾浔好看……不等于承认他喜欢他了吗? 顾浔见西辞又不说话了,希冀暗下去,沉着眸子看那个黑袍人……啧,真想把他搞死吶。 西辞本在纠结怎么说好,但明显察觉到抱着他的人力道加重了许多,情绪不对了。头偏偏,果真见顾浔眉头拧做一团,西辞也不知怎么,凑近了些,嘴唇在顾浔额头轻轻擦过…… 顾浔紧蹙着的眉头,一瞬间舒开了——西辞这是……主动亲他了?! 这是在说喜欢他吗?! 「还生气吗?」西辞耳尖是桃花色的,言辞却从容淡定。 心里的火花噼里啪啦炸开,顾浔把埋着的头微仰些,贴近西辞,目光落在他柔软的嘴唇上,笑道,「哥哥,你这么亲不对。我教教你?」 顾浔打算教他,啃他咬他,就在那个吻快落下去的时候,一道巨大的白光闪过,一声惨烈痛心的「哥哥——!」划破天际。 顾浔抬眼望去,脑子一下炸开了——燕无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西辞替黑袍子挡了燕无的刀!一道血口子自他的肩头划下来,血迹把白袍子染得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顾浔快疯了!西辞替他挡刀,他还叫西辞哥哥! 有些事细思极恐——黑袍子,邪气……顾浔恍惚觉得,西辞对自己这么好,会不会……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替身了? 可……方才西辞明明亲他了啊。 西辞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有些恍惚……那个人是谁? 他知道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到那段记忆在别人的梦境里重演时,直观冲击却那么强烈…… ……阿元? 西辞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没理出分毫思绪……好像那个人从来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他忽然感觉肩上一重,顾浔略微沉重的唿吸打在他耳际。 「哥哥,」顾浔搂着他的腰,眸色沉得不像话,指尖力度不轻不重地在他腰迹摩挲,仿佛在暗示西辞,他很生气,「阿元……是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嘶——有点酸~ 凡间副本的前奏(●▽●) 谢谢阅读~( ̄▽ ̄~)~ 第54章 咬了 阿元……是谁? 西辞很少有迷茫的时候,他努力想回想起什么。 最后看着那个黑影一掌几乎镇碎了燕无的肉身,疯了似的抱着「自己」出了太息台——某些深埋在记忆的画面开始想生根的芽逃窜出来……却只有一些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短暂碎片,想拼凑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关于这段记忆,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里缺失了一块——关于某个人。所以他一直守着清陵,想守出一个答案。 西辞回想起那人是神情间细微的变化,无疑是煎熬顾浔的毒药。 「不记得了……」他答顾浔的话,「当年从中州回来,我好像丢了一些东西。」 「丢了他?」顾浔心里本来就很不是滋味,如今听西辞这话,他或许和那黑袍子真有什么前尘纠葛,心间那股怪异的滋味翻涌上来,「我看一看,好不好?」 顾浔目光顺着西辞白皙的脖颈往下,似乎想要撕裂遮挡着西辞胸膛的白衫——露出那片曾为另一个人挡过刀的地方。 梦境里出现的会是最真实的自己,包括曾在身体上落在的烙印。 第102页 顾浔的眼神太灼人,西辞不能视而不见。他很认真看了顾浔一眼,像做了什么决定,手落在衣带上。 衣衫散落开,漏出了西辞光洁如白玉一样的皮肤,分明不是第一次看了,顾浔的火气却旺盛非常,他凝着那道几乎从肩头划至腰间的刀疤——心疼、愤怒、嫉妒……很多不好的情绪像点燃的火,蹿上脑,灼烧得他几乎快失了理智,凸起的青筋在跳动,他的瞳孔在变红。 「小浔,冷静。」西辞正打算抬手安慰几乎快要发狂的顾浔,却被一点儿也冷静不下来的人一把钳住手腕,力道很重,踉跄几步,顾浔将他抵在梦境的边缘,这层薄薄的梦境似乎快被顾浔的力度撞碎。 顾浔疯了一样,他死盯着西辞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瞳孔越来越红,终于像发了狂的野兽,将西辞的手腕钳制住抵扣住抵在头顶,埋头就咬了下去。 骨子里那些翻涌着的欲望挣脱了闸门,他燥热的唿吸打在西辞修长的脖颈边,他抑制不住地想从这里咬下去——沿着疤痕一路咬下去……把西辞曾替别人挡过刀的痕迹遮盖掉,换成自己的。仿佛做上标记,他专属于自己了。 说是咬,但他哪敢用力,嘴唇一碰到那白玉一样的肌肤,就像被灼到一样。西辞仿佛停滞了唿吸,顾浔心里绞着难受,像瞬间失了力,他嘴唇贴在西辞锁骨旁边,那道刀口的起始,他轻轻贴着,待唿吸一点点平稳,才慢慢抬起头。 他冷静了许多,见西辞僵直靠在墙上,白色衣衫已然垂落下来,露出好看的肩头,还有锁骨旁被吻了许久落下的红红的浅印。 一副被自己欺负了的样子——顾浔莫名看得兴奋满意。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变态。 顾浔手掌松开西辞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落在肩头的伤口上,一点一点,轻轻覆摸着,快碰到腰际,被西辞一把握住了手。 他知道,再往下,就过火了。 顾浔像费了很大气力才挣脱出一点理智,哑声问,「疼不疼?」 西辞在方才顾浔那个疯狂的吻下迷失了,锁骨旁边位置传出的酥麻触感直蹿到心间,他觉得自己彻底乱了…… 西辞缓了片刻,声音有些哑,「……不疼。」 「疼的。」顾浔指尖又想碰上去,却在西辞腰间位置偏了偏,轻轻拢过他的衣衫,替他整整齐齐重新穿戴好,他哑声问,「清陵……和他有关吗?」 「……或许。」西辞记不得了,只感觉记忆里那些模煳的画面被强制带起,挣扎着,却看不清楚。 西辞略微朦胧的眼神从方才的激烈里渐渐聚焦,他仰头看着顾浔,努力保持着一贯平和的样子,眉头却轻轻蹙着,「小浔,借我点时间……容我想清楚。」 梦境里的时间不长,西辞却觉得过得比过去的千年时间更让人沉溺。他几乎快接受与顾浔在一起那种心间会跳动的岁月时,过往却剖开了一道口子,告诉他,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你或许还有要等的人。 顾浔沉默了许久,替西辞把腰带系了好几遍,才缓缓开口,「若我不借呢?你方才答应了,你是我的。你不想他好不好?他都死了!你忘了……好不好?」 西辞看着顾浔泛红的瞳孔里似乎马上要涌出来的情绪,嘴唇动动,话还未说出口,顾浔苦笑两声接到,「都经歷过了……怎么能忘了呢?若你的清陵真是为他建的,墓碑真是为他立的,婚书也真是为他刻的……」那你该多喜欢他啊。 「算了,我借。你慢慢想,最好想不起来,最好忘了。若……」还是记得,顾浔能怎么办呢? 顾浔抬手覆上西辞脸颊,替他抚开微蹙的眉头,垂着的眼里有无限柔情,「哥哥,我早就想胡作非为了。」 这次,他想他是说真的了。 * 两人之前的气氛莫名变得微妙了许多,仿佛这场梦境换了主题,变成了两个人之间各怀心事的拉据。 燕无的故事变成了背景,顾浔只死盯着黑袍子出现的每个画面。 黑袍子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坏得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他残忍,不择手段,除了西辞,人命在他眼里仿佛只是尘沙一样的玩具。 他几乎将燕无千刀万刮,却又不让他死去,他养了一群蛊虫餵养的怪物,比帝王的影卫还忠诚。 西辞怎么会喜欢他呢?可顾浔却没信心否认。梦境里只能看到燕无出现的画面,那黑袍子果真未在西辞面前再动过手。 顾浔这才发现,为何泱泱中州会那么快濒临灭国——这人几乎掌握了中州的命脉,仙师和帝王,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他维持着中州的安好,不过是怕西辞生气。 不过藏得再好的秘密也有暴露的一天。 燕无当了那疯子的药人。在暗无天日的太息台关了三年。 再次出来时,便是太息台那疯子疯了,逼死丞相,逼王退位,中州大乱。燕无联繫西临的兵打算趁乱灭了中州,谁知道那疯子把自己炼成个只会听他话的傀儡。 其实疯子不常杀人,听说他是因为和谁吵架了,生气起来,就灭了一个国。 西临最先来犯,带兵的是楚喻。 燕无怎么也没想到,终有一日,他会与楚喻刀剑相向。 楚喻知道他没死。蛊酒转换宿主后,原宿主能有感知。 燕无以为楚喻是来救他的。 第103页 楚喻自从身体好了后,本该活气一点儿的,可没想到,比原来更瘦了。 他穿了一袭白衣,发着狂把人杀干净才冷静下来的燕无瞥见那抹身影后,刀落了地。 他仿佛看到糖的孩子,所有受过的苦难都不做数了。 楚喻拍拍怀里的人,残缺的燕无让人心疼。 这人怎么那么笨,说好当自己的将军,说好回去的。 燕无这辈子没哭过,温热泪水打湿楚喻胸口时,他感觉自己麻木的心尖被什么灼烧得滚烫。 「乖,不哭了。」楚喻一时失了理智,亲了燕无好久,才弯着月牙眼对他说,「我们一起回家。」 燕无很用力点着头,忽然瞪大眼睛。 「骨灰很轻的。」楚喻笑着朝一靠,一柄嵌在椅背上的冷刃很准很稳的刺向了他的心脏,血如流水止不住,他却一直在笑,「燕无,我还你自由,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燕无疯了似的去捂伤口,手被割得千疮百孔。 「我不要!小千,停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有你……只要你!」 楚喻抬不动手揉他的脑袋了,「傻子,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啊。」 楚喻掀起眼,看中州和西临几万战事息鼓偃旗,自小累积的恨意又泛滥上来,他垂眼恳求似的看着燕无,「你自由了……就可以替我杀人了。杀好多好多人……替我铺满去地狱的路。」 弦一下断开—— 「我教你啊。 教你变成利刃,让你为我杀人。」 楚喻教燕无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我杀、我杀……我把他们都杀光好不好?」燕无哄着楚喻,「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好。」楚喻蹙蹙好看的眉头,「你是傻子吗?我不死你就要死呀。」 「那我死,我杀了那么多人,我活该下地狱的,你不一样,你那么好——」 「嘘——我不好,特别坏。」楚喻食指虚虚抵在唇边,弯了弯眼,向椅背靠了靠,刀刃刺得更深,他「嘶——」一声,却仿佛在享受这种痛感。 燕无疯了似的想去抱他,却被楚喻的话生生刺得僵直住—— 「你是这些年,唯一对我好的人。你是一条不错的狗,听话,忠诚,所以只能是我的。」楚喻说得像撒娇,「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难过,可一想到你死了,我就觉得孤独得笑不出来了。」 「燕无,我本来想,让你陪我死吧,我们这样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来地狱和我做个伴。」楚喻语气越来越轻,「可我又不想让你死了。死了是解脱。我累了,可你要活着,活着替我报仇。」 「燕无……是我救了你。」楚喻看着燕无痛苦纠结的表情,仿佛欣赏什么,「你要替我好好活着,把世间最刻骨的苦痛都尝个遍……你就知道我有多累了,你就不会怪我了。」 燕无动动唇,想说的话卡在喉间。 楚喻懂他想问什么,最后对他笑了笑,却是他这辈子笑得最真诚的,「我真没喜欢过你……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实话。」 楚喻断气后,像枯了的花,血脉瞬间枯竭,像具干尸定在那把镫亮的刀刃上。 他最后,就留给他了一壶酒,和一生走不出的绮梦。 爱让人有生的嚮往,恨让人把生变成虚妄。 燕无疯了,太息台的诅咒困不住他,他杀光了战场上所有的人。 西临的……中州的……都是伤害小千的。 待沙场血流成河,城楼中从容走出个人——那个太息高台上的疯子。 黑袍笼在他身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偏偏头,好像很满意现状,随后张开手——他在召唤亡灵! 巨大的黑气像风卷携着地上的尸骨,围绕到他身边,一瞬间几乎天地无色。 无数人的哀嚎声充斥在梦境了,一点点用死亡的气息吞噬着天地…… 顾浔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万人坟! 就在这时,西辞拉住他的手,道,「动手!」 万人坟的危机远比想像中的可怕,粘腻的黑影从地底……墙边……染血的刀剑……任何死过人的地方爬出来。 那些亡魂从不死的燕无身体上踩踏而过,他挣扎着,用永远也熄不掉的最后一口气看着这个世间毁灭。 噁心的魂灵来自地狱,围绕在那黑袍人身边,仿佛听他驱使。 旋风似的黑影捲起狂沙,伴随着震耳的哀嚎尖叫,将整座城池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白昼骤黑,黑影越聚集越多,似有惊雷响起,要将这座坟破开一道天光! ——梦境开始震动,就是现在! 顾浔将西辞挡在身后,祭出万声枯骨铃,白骨碰撞出的清脆声音敲击着这层梦境! 梦境的抖动越发剧烈! 天光在黑色苍穹挣扎,欲裂不裂! 顾浔抵住万声枯骨铃,与那黑衣人召唤出的万人坟对峙着——两方黑气交集与一点,震出的强波打散了周围的一切事物!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忽然微仰起头来,露出一双亮着红色光芒的瞳孔,像顾浔方向看来! 顾浔被那眼神一灼——那人的眼神好像能看到自己,像漩涡一样,勾着自己沉溺在他的世界里…… 「来,下地狱吧。」 空灵的声音盪开,仿佛击穿了顾浔的灵魂……他被万人坟的力度一击,往后退了一步。 第104页 就在这时,站在顾浔身后的西辞一跃至梦境顶端,化出了寒霜降,朝穹顶一噼! 天光炸裂! 梦境开始迅速崩塌瓦解!现实世界一点点展现开来。 顾浔脑子里却一直迴荡着方才那人盯着自己时,那句带着笑意仿佛诅咒一样的话,「来,下地狱吧。」 「小浔?」西辞落地后走到还未回神的顾浔面前,寒霜降还未来得及收起,落在了顾浔的视线里。 「!」他像突然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了——梦境里的人,是不能使用法器的。 除非……艹!真的是西辞! 梦境里顾浔做过的这样那样的画面涌上来,尤其是方才在咬西辞那种活色生香的…… 顾浔头疼得比梦境崩塌还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西辞:小狗才咬人! 唿——这个漫长的梦终于做完惹…… 谢谢阅读~( ̄▽ ̄~)~ 第55章 嫁娶 真的是西辞…… 梦境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涌出来,他没皮没脸赖着人家乱啃乱咬。 什么你是我的啊,这样亲不对啊……骚话说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真他妈没脸了。 「小浔?」西辞走过的间隙将寒霜降收回袖中。 梦境崩塌后的西临皇城只站着一群不会动的傀儡,死寂笼着这座城,西辞和顾浔成了这座城中唯一的活物,彼此间的一点点动静都能清晰感受到。 顾浔听到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思绪在紧张中断线——迟早要面对,他不会现在就把自己就地正法吧?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杀人,他还能帮他处理燕无,西辞会不会剑下留情? 熟悉的清新气息萦绕过来,顾浔看见,西辞收了他的剑。 「你……」手腕处绣金纹的红色袍子化成了清陵的素色衣衫,他抬眼,刚好能平视西辞,西辞眼里的温和关切未少半分——他装不知道。 顾浔溺在西辞眸子里的平静里,有点做贼心虚,「你……没受伤吧?」 「嗯。」西辞见他面色不好,体贴问他,「不舒服?」 「舒服!」顾浔病急乱答,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头疼。」 顾浔装模作样揉揉太阳穴,余光瞥着西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为什么还是那样?明明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但还是……对自己没什么两样。 梦境崩毁厉害,若顾浔投入了足够多的神志,是会头疼。 西辞抬手,轻轻在他眉心一点——一股清透如泉的灵力便潺潺灌输进去。 「还疼?」 「不疼了……」 玄鹤从梦境里挣脱出来,砸在地下的声音很响。 方才的暧昧气氛被击碎,两人回过了神。 「师尊?」玄鹤头疼得快炸了,他恍惚了片刻才分清眼前不是梦境。 「可有受伤?」西辞侧身看向玄鹤,他眉眼间里戾气太盛,西辞扣住他手腕号了号脉,「内气怎如此紊乱?」 玄鹤没说话,察觉到西辞又打算灌输灵力给他调理,忙抽回手,「是弟子没调理好,有劳师尊了。」 西辞平和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梦里有他……」玄鹤有些烦躁,又有些苦恼,「弟子克制不了。」 「玄鹤。」西辞的声音总平和得让人听不出情绪,说什么都好像温和的劝导,「一百多年了,可想过放下?」 「最后一次。」玄鹤沉默了很久,才挣脱的梦境歷歷在目,两个人拉锯纠缠的时间长了,开始的爱意开始渐渐被磨平,纠葛到最后,还会剩下什么呢?玄鹤语调里有少有的疲惫,他合目又睁开,长嘆一口气,「最后一次,若再不成……我便放弃。」 西辞没说话。 他从来对人宽容。 玄鹤起身时才看到西辞身后站着的顾浔,盯着自己——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脸想吃人的表情。 他没心情理会这看人手都不顺眼的疯子,转而看向高台上皮囊炸裂成碎片已经昏厥过去的燕无道,「他这是怎么了?」 梦境崩坏,一燕无的修养,最多意识涣散,还不至于垂死。 燕无要是出事了……浮生酒! 玄鹤脑子里有什么炸裂开,匆忙上前,探了探燕无的气息。 万幸,没死。不过……周围的异样气息仿佛充斥在每一个角落,让人无法忽视。 「魔气?炎岭的人来了?!」 燕无脖颈上有一道黑色渗进骨血一样的长痕,玄鹤立马警惕似的看向顾浔,手中化出长弓,正打算搭箭,西辞便轻巧挪了一步挡在顾浔面前,「待醒来,问清楚。」 白影在顾浔眼前晃过,修长身影立在身前,似什么厮磨过心尖。其实西辞应该都知道的,但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 「师尊!」这是摆明了要偏袒这小子! 「他救了你。」西辞见玄鹤有气,温和的声音里带点佯怒。 玄鹤很少见师尊这样,他徒然安静了许多。 他若有所思看了看顾浔,他想,那年的故事,或许又要重演了。 三人步出宫殿,西临皇城查探不出半分人气。 西辞本打算用灵力将西临皇城封印起来,奈何顾浔站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玄鹤听不到的声音说,「我找人守着了。你歇一歇。」 第105页 没想到西辞还有仰仗小辈的一天?指尖凝聚的灵力一顿后,西辞将它散开了。 梦境里两人似乎习惯了彼此依靠——这样也挺好。 「解不开。」燕无被炎岭的魔气魇住了,玄鹤尝试几次,还是无果,下手的人的术法很厉害,除非本人要不很难解开。 川泽入轮迴的时间只有两日了,玄鹤必须先赶过去。他只能将燕无锁在了酒罐子里,随身带着。 既然炎岭的人来了,必然是冲着干坤镜去的。碧海会有一场恶战,他不想让那个人有危险。 玄鹤当即去了碧海,顾浔和西辞走不了。 燕无构建的梦境破碎,湖底下封印着的人若还没死亡,会在湖底醒来——迟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虽然顾浔让炎岭的人守在岸口,但能坚持多久尚未可知。为今之计,他们必须很快找到燕无布下的万人坟阵脚。 梦境破碎后,燕无昏迷,布下的结界会淡很多,容易察觉到何处气息不对。 西临的繁华热闹像一夜谢了幕,顾浔与西辞并肩在走过这条街,没有小贩,缺了烟花。沿街屋门紧闭,连点灯光都不借。 夜太黑了……黑到顾浔感觉西辞垂着的眼里藏着不高兴。 他总是关心很多人,仿佛那些无干的人出事,都是他没保护好。 他不说,藏着,然后用自己做代价弥补。 顾浔是什么时候看懂这些的?或许很久了,他也像西辞一样装不知道。 顾浔与西辞并肩走着,黑黑的巷道渐渐亮起点微光,萤火点点散开,悄无声息间把这片死寂点明亮了…… 西辞似乎有些惊讶,偏头看顾浔,顾浔弯弯眼对他笑,「我怕黑。」 少年眸子明亮纯粹,像攒了一整个夜空的星子。 西辞莫名被这点微光安抚了些许。 两人行过半座西临城,一种紊乱却又强烈的气息伴随着隐约出现的唢吶声越发清晰—— 「姻缘庙?」 「嗯。」西辞与顾浔对视一眼,两人便赶去姻缘庙了。 果然,这座前几日还烟火旺盛的庙宇像一夜破败了一般。红灯的微光晃得像凄凉的怨灵,唢吶声断续响起,像哀嚎,像嘶吼……喜事吹成悲剧,里面葬着很多人。 充斥在其间的怨气仿佛马上会炸裂崩出,却又像被什么囚困在里面,随时流窜出更大的危险。 「你在门外——」顾浔抬手将西辞拦在外面。 两人现在这揣着明白装煳涂的气氛多少有些诡异。 反正西辞都知道,顾浔不想让他进去,有危险。 话还没说完,西辞先拿下他拦着自己的手腕,「一起吧。」 谁也不放弃谁。 两人才步入,唢吶声徒然如泣血一般越吹越烈,从庙宇四周传来,充斥在两人耳边,风吹乱月桂上的红绳,纠结在一起,仿佛绞死的人吊挂在树枝上。 姻缘庙里喜庆半分没有,透着能浸入骨血的悽惨。 顾浔化出万声枯骨铃,将西辞护在身后,聚力一噼,那声音便像裂了的钟鼓,瞬间安静了。 死寂片刻,庙宇忽然开始晃动起来,顾浔一把捞过西辞,紧紧圈在臂弯里,正打算结个结界把人护起来,两人面前的地下徒然裂开,像开出了一朵颓靡的花,竟赫然出现了一座花轿。 雕红挂花,流苏摇曳,红漆刻着双喜,轿帘鲜红得诡异——像座等待人步入的坟墓。 风吹起月桂树上的红绳,把海誓山盟吹成嗜血的诅咒。 那扫地的老和尚从地底挣扎着爬出来,周身粘腻的污渍拖一地,噁心又诡异,他蹒跚的步伐挪起来像秋末枯死的叶。他捧着什么,干干净净的像珍宝,缓缓走到两人面前,诡异的声音像诱导人的咒语,「姻缘庙进有情人。二位是……」 他在邀约呢。 这是一场新游戏。 「有情人。」顾浔应邀了,拿起那老和尚案盘里放着的红盖头,放在指尖揉搓两下,那「囍」字绣得很好,摩擦间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一针一线,或许是祝福呢? 顾浔看向西辞,试探性地问,「……可不可以?」 哪里有选择。 两人对这老和尚都有猜测,他能在燕无昏迷后管住水下那么多亡魂,肯定不简单。 他们不能轻举妄动,老和尚手里的人民就是他的筹码。 顾浔看得懂西辞眼里的动容,他满意的笑了笑,「我娶你?」 据两人上次来姻缘庙所察,迎娶人的人会先进入庙内,而被娶的人会坐在这花轿里,绕城走上一圈——后者明显更危险。 西辞刚想接过红盖头,顾浔便笑着把红盖头往自己头上一盖,手半屈着放西辞眼前,等人扶。 红盖头盖过少年的脸,这一刻,诡异显得有几分唯美,微风轻轻吹,西辞的犹豫很短暂,还是扶顾浔进了花轿。 纠结这种事没意思,花轿最后会抬到他面前,他们谁也不会放弃谁。 顾浔步上花轿,在轿帘即将盖上那刻,忽然掀起一角红盖头,他笑得张扬好看,红光衬在他脸上,仿佛两人真的在拜堂成亲一样,他拉过西辞扶着他的手,铺开在中间放下什么,凉凉的,触及西辞手心温热皮肤时,顾浔见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应该是喜欢的。顾浔的眼睛尤其亮,笑着说话的时候很勾人,「这次我嫁了你,下次该你嫁给我了。」 第106页 簪子是买来送娘子的,算是信物了。 这句话,顾浔写在眼里了,不知道西辞有没有看明白。 素白指尖垂落,轿帘闭下那一刻,西辞的指尖还未来得及抽回,眼前的一切便已经消失了。 唢吶声又吹起…… 颂唱着又一段不知悲喜的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预祝儿童节快乐啦(●▽●) 感谢在2020-05-25 17:32:35~2020-05-28 14:3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湫轩 14瓶;pino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成亲 唢吶声萦绕在耳边,像阴魂不散的哀怨,迴荡在整座死寂的西临城。 「又来了……又来了……」紧闭的门扉内有人不断祈祷念叨着。 顾浔叠腿撑坐在轿窗边,红盖头被他叠放在一边,抬指掀起一点轿帘,真欲看看外面什么情况,那老和尚的脸忽然蹿到他眼前,手里拎着盏发红的灯,裱上去的红字囍像血浸一般,「新人自己掀盖头,不吉利的。」 老和尚笑起来时,漏出一口参差的牙,红光打在上面,像刚吃了人。 顾浔看得噁心,「已经够不吉利了。」 说罢松指放下了轿帘。 咕嘟的若游丝缠绕在轿沿,作顾浔的眼睛。 风声越来越轻,依稀能听闻到沉闷冒泡似的水声,很轻微,又很杂乱——有人在求救。 ——应该就是目的地了。 顾浔撑手小憩着,忽然抬起眼。 就是现在吧。 听闻顾浔指尖轻轻敲了敲轿沿,老和尚警惕地凑近轿子,不想脚下忽然一重,才一低头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进了地底。 「啊——」惨叫划破宁静的城郭,顾浔指尖停滞在半空中,听到老和尚的哀叫将绝未绝,抬起轿帘后垂眼一看,啧,还留着个头呢。 咕嘟献出白色雾气围绕在老和尚脖颈上,随时可以把这颗脑袋勒掉。 「留着吧。」顾浔笑笑,「死了的人,应该需要一点陪葬品。」 老和尚支支吾吾诅咒一般叫唤着什么,被咕嘟一勒紧,瞬间噤了声,只瞪大充血的眼睛,看顾浔抬脚下轿。 果然是水底。顾浔每走一步,四周便会自动辟开一条水路,衣袖上未沾半分水渍。 老和尚眼底惊讶愈盛,亲眼看方才那少年变成了个周身渗着邪气的高大黑影——魔尊炀北?! 过往血腥粘腻的记忆涌上来,老和尚忽然裂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顾浔目光游离四周一圈——全是棺材。 红棺。 满满当当像堵墙,棺门紧闭着。 还有一处缺口——顾浔忽然想到燕无念叨的什么一百对。 不会就差他这对了吧? 顾浔偏偏头,抬指点了点自己方才坐的花轿,拼图一样,挪动到空缺处填补上了。 花轿嵌进空缺,顷刻间变幻了形状——一扇木门。 和他们的棺材不一样,看来还缺点东西。 顾浔正欲推门,圈着老和尚的咕嘟叫嚷了几声——说里面很危险,叫他别进去。 「没事。」顾浔逆着光影朝那边看了看,「看好他的头。」 语罢,他修长指节覆在红漆门上,像是等待厄运,也像等着什么惊喜,他自言自语似的笑笑,「说好嫁的,差一步都不行。」 门推开,一股巨大的引力将顾浔吸了进去,短暂眩晕后,他感觉自己跌入了个温柔的怀抱。 腰际力量锁紧,顾浔垂眼看着仰头看自己的西辞,松一口气似的笑笑,「哥哥,你接住我了。」 西辞收手时,指尖顺着他结实的背嵴划过,于他是安抚,于顾浔是撩拨。 顾浔抓住他即将抽回的手,周围一片漆黑,除了摇曳的红烛,隐约可以看出是座封闭的新房。 「怕不怕?」顾浔指腹摩挲这西辞的手背,也像在安抚他。 西辞等了很久了,封闭的空间里,所有流逝都会显得很慢,所有情绪都会酝酿深沉——他莫名其妙会担心,总在做最坏的打算。 看到那扇门被打开时,他眼里欣喜的光亮是掩盖不住的。 万幸他没事。 万幸他来了。 「你如何?」西辞心里担忧着的事刚落了地,待顾浔多少有几分失而復得的纵容。便任由他牵着,用掌心触感感知彼此存在。 「我好怕啊。」顾浔语调好假,挑着一副求安慰的笑意,「哥哥哄哄我?」 红烛摇曳,周围安置着新房该有的一切,连唿吸都是暧昧的。 见西辞垂眼了,没反应了,顾浔忽然很认真得看着他微动的眼睫道,「我来接你了。」 烛泪滴落一滴,凝固在案几上。 流萤散开把四周照亮后,两人环顾一番——是间封闭的小屋,没窗,就连方才顾浔进来那座门都被封闭上了,整个一座……棺材。 「我们在水下。」顾浔出声道,「周围全是这样的棺材。之前燕无曾说过什么一百对,我猜就是这万人坟所需的引子。」 顾浔侧目看着很认真打量着四周的西辞,道,「我们是最后一对。」 「嗯。」西辞没反驳,按理说最后一对一旦入阵,阵法就会立刻启动,可是现在周遭风平浪静,西辞看看顾浔,「你可知如何启动阵法?」 第107页 「知。」顾浔挑眉笑道,「那老和尚说,待我们真正成了亲,算真的新人了,便能启动这阵法了。」 「真正成亲?」西辞不解。花轿他不是已经接了吗…… 「就是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顾浔笑得肆意,他看着西辞一点点开始泛红的耳尖,声音挑起一些,「还要夫妻对拜,送入——」 「果真?」西辞打断他的话,问道。 「嗯。」顾浔点点头,「真的,哥哥。」 「……」西辞没理他,心里挣扎着。 他忽然感觉自己惯有的沉静开始有些乱了。 顾浔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他想西辞应该猜得出来这事儿是自己胡诌的——他也在猜测,究竟怎样才能启动这阵法。 「那便成。」 顾浔听到这句应允时,莫名怔了许久。 西辞已然从容在案几前站好。 这里没有天地,他们得对着瓜果木板宣誓。 「哥哥……」顾浔轻轻走过去,轻轻唤了声西辞,西辞侧目看向他,「在我家乡,成亲是要许下誓言的。」 西辞眸光微动,安静听他继续说。 「我想与你拜堂成亲,」顾浔无比笃定且认真,三指树在心尖,许着最真的诺言。「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若有唢吶就好了,唢吶会把誓言渲染得喜庆,把周围充斥着的这种漫长的等待抵消干净。 若再多一个红娘,那便更好了,会有人教他们如何「一拜天地」,如何「送入洞房」。 西辞沉默了很久,他眼里散开的迷茫良久才在红烛下聚焦。 顾浔耐心等待着,等一点希望……或一个死期。 「我未成过亲……」西辞薄薄的唇动动,有些生疏似的,他不会立什么誓,许什么诺,终了,只定下心一般,看着顾浔的眼睛道,「我陪你。」 我陪你。 顾浔一把将西辞捞进怀里,将这三个字在心尖念了好几遍,方才把人松开些。 他好高兴,因兴奋略显急促的唿吸打在西辞耳边,「说好的,不许变。」 没有红娘,没人替他们吆喝拜堂,西辞还是信了顾浔的鬼,两人在沉默中凭藉着彼此间的默契完成了这道庄重的仪式。 虽然是假的,但顾浔还是有些恍惚,他缓解一般盯着小屋正中的案几看,上面放着红枣、花生、桂圆、瓜子,还有一柄繫着红花的称。 「这是什么?」顾浔随意拿起一颗花生,放在指尖玩儿。 西辞立马用术法打落,「别乱动。」 「哦。」顾浔又乖乖站回西辞身边,指了指案几上的东西,「这些都是什么?」 「婚俗罢了。」 「什么婚俗?」顾浔追问。 「……早生贵子。」西辞垂着的眼睫轻扇一下,莫名有些侷促。 「哦。」顾浔应一声,偏头看一本正经的西辞,「可惜我不会呀。」 「……」西辞无奈了,默默走到另一边。 这房间太小,统共那么点地,挪过来就是大红喜被盖着的喜床。 顾浔先一步迈过去坐下,仰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西辞,原身的脸张扬里许多,深邃眉眼里的情绪看像人时,浓烈到避不开。 顾浔承认是想用这张好看的脸撩人,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盖头我掀了。」顾浔仰头说话,对着西辞微垂的眼睛,「老和尚说不吉利。」 话音才落,顾浔手掌间便化出了方才的盖头,他对着西辞莞尔道,「哥哥要不要再掀一次?」 嘴上问着要不要,手上早擅自把红盖头重新盖在了自己头上。 顾浔两手分搭在膝上,端庄坐着,乖乖等着。 西辞轻轻吸了口气,这屋子太狭小,他感觉很不自在。 犹豫很短暂,他抬手,素白指节挑开盖头,他看着顾浔又诧异又欣喜的眼睛,温声道,「不闹了。」 「没在闹。」顾浔仰起头时,盖头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床上,他沉声道,「我很认真。」 魔尊的脸上显出几分孩子气,多少有些违和,西辞忽然浅浅笑了笑,低头看着眼前人,「好。你很认真。」 盖头掀了,接下来就该……送入洞房了。 顾浔眼里的光闪了闪,像幽暗森林里盯着猎物的狼。 就在这时,西辞忽然道,「阵法启动了。」 果真,顷刻间,海底水波震动,波澜一层一层强劲打来,两人门外木板被击打得疯狂晃动着,顾浔忙起身抱住人,反叩在墙柱上护着。 两人额头相抵,顾浔把人扣紧,「你知道的?」 知道成亲这事儿是自己胡诌的?那怎么还陪自己闹? 顾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西辞抬着那双澄明的眸子,「不知。」 周围的晃动越来越激烈——顾浔想,应该是那老和尚在催动阵法了。 怕西辞受伤,他一时没了耐心,挥袖震开了周围木板,顷刻间外面的泉水涌了进来,巨大的波浪击打着强波,却生生在离顾浔寸余的地方止住了。 魔尊的十重境界不是开玩笑的——万物惧之。 顾浔把怀里的人又扣了扣,动作温柔,眼里戾气却极盛,他朝老和尚眯一下眼,咕嘟力度徒然加紧,老和尚再念叨不出半个字,头上青筋暴露,目瞪欲裂。 但顾浔没下死手,他不想西辞看自己杀人。 第108页 他要当个好孩子。 「周围尚有活人。」西辞好不容易从顾浔圈得密不透风的怀抱里探出个头来,浏览四周一遍,其他的棺材也快被震开了,「你先上去,待我救了他们——」 「我帮你救。」顾浔手掌覆到西辞脑后,将人又往自己怀中一埋,护得很好,才抬眼看向水面——月光下摇晃的波光上覆盖着一层潜伏的黑影。 周围水波震动越来越强烈,周围的棺材也发出撞击的声音,仿佛要启动什么阵仗,就在这时,顾浔拿出权杖,朝头顶就是一噼,水面上覆盖的黑影滑落下来,极其迅速得在棺材盖炸裂之前勾住里面的人,往外托逃出去。 棺材里的人死的死,昏的昏,稍微有点儿动静的,在才睁眼看见自己被鬼圈着,又立马吓晕过去了。 老和尚的头还定在这阵法伊始处,这阵法塌不了。 阵法摇晃越来越激烈,焱岭的鬼魅这辈子第一次做救人的活计,不那么熟练,拖拖拉拉了半天。待最后一人被拉出水面,顾浔才松了手上力度。 西辞仰起头看他,因怀抱太紧,面色有些微红,眉头明显蹙着——糟糕,他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感谢在2020-05-31 14:34:13~2020-06-02 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翡蓝 4个;云无心以出岫 3个;湫轩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离开 棺材炸裂木板碰撞的声音实在太吵,巨大的浪潮不停在耳边击打,潋滟水波下晃动着微光——天快亮了。 时间随着渗进水底的光亮消逝,系统疯狂弹跳出的警报宣告着一切有多么危急——啧,0.6%了,像残存的一缕丝线,风一吹就会没了。 顾浔看着自己随时可能倒地的身体,把怀里想挣扎的人搂紧,「等一会儿。好不好?」 西辞不动了,顾浔被系统吵到混乱的思绪也冷静下来,他忽然思索起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还没死? 这一点点进度条能拖那么久?顾浔朝着海路铺平的大道中央看去,眯眼看了只剩个头颅在地上的老和尚,滑稽又狼狈,那老和尚目光与他相接,也笑,不过悽惨可悲——他在挑衅顾浔,游戏还没结束。 周围晃动越来越强烈,脚下的河床也似乎在裂开,仿佛想把所有人一起拉到地底。 顾浔踮起脚,搂着西辞立在水间,水把衣袍晕染,黑白衣摆交织在一起,像场悲色的缠绵。 那老和尚又在念咒了,顾浔立在水间睥睨着他,看泥淤埋过他口鼻,让人彻底发不出声,才松开手中权杖,万声枯骨铃丁零噹啷响了起来,叽叽喳喳吵吵着什么,随后绽出一道强波将周围一切定住——包括那老和尚。 周围异动太过强烈,西辞衣袍被水波击得盪起,顾浔搂着他的腰,把人使劲往怀里扣紧,仿佛不愿意他看到这一切。 顾浔的手安抚似的在西辞腰际拍拍——这个小孩,想给他一个怀抱,想要保护他。 可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并不会因为顾浔的淡定就化险为夷,西辞蹙着眉头,想仰起头让顾浔放开这里,忽然身旁炸裂声加剧,顾浔松开万声枯骨铃,腾出手来扣住西辞后脑,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圈在自己怀里。 水下没有桃花香,可是胸膛相贴的触感很清晰,「我没伤人……」 待周围安静了,适合说话了,顾浔垂眼看着被搂在怀里的人,可怜认错。 西辞情绪向来平復得快,可这次微蹙的眉头却良久未松开,他抬眼看顾浔一眼,温声道,「松手。」 顾浔一顿后,忙松开了手掌。 ——他真生气了…… 西辞未说什么,水里散开的如丝如缕的血迹无法忽视,瀰漫着的血腥味也在充斥这没个感官——这阵似悄无声息地破了,可肯定有人死伤了。 西辞抬眼看黑影把人全拖出水面后,挥袖设了结界,把三人封印在水下,以防止待会儿出现什么意外。 随后平静转身后走到那老和尚面前半蹲下,顾浔在他身后抬指示意咕嘟松手,顺道把人脑袋拖起来些,漏出嘴好答话。 「你可认识燕无?」西辞连审讯人都是温和的。 「你们会受到诅咒的……诅咒——」 顾浔凝了这老和尚一眼,老和尚嗓子里立马像卡住了什么东西,支支吾吾发不出声了。 「说什么诅咒,」顾浔走到西辞身边站着,像个守护者,「他就是神。」 待老和尚挣扎不动,顾浔微俯下/身,对西辞道,「哥哥,你接着问。」 「……」西辞莫名承了人情,「我查探过你的气息,你是凡人。」 「老僧在这庙宇扫了十多年地了,怎会不是凡人?」老和尚因为脑袋充血,瞳孔瞪得仿佛快凸出来,咬牙切齿吐出字眼,「听说你是神,神也乱杀人?」 「神不乱杀人。」西辞温和道,「查明才杀。」 「!」开始看着是个温柔心软的,没想到也不好对付。老和尚咧着的笑意定格在嘴角,像发了疯的小丑,「不是查明了吗?老僧是凡人,是被利用的。老僧不认识什么燕无,燕无早死了!」 「那可认识楚喻?」西辞的话一问出口,老和尚眼神闪躲了两下,吼道,「他又是谁?」 第109页 「他是你啊。」顾浔曲腿蹲下,捏住老和尚脑袋,迫使他仰起头,暴露出的脖颈上果然有很多青痕,「这具傀儡怎么样?」 楚喻没死,顾浔开始也觉得奇怪,可细想,楚喻当年细心布下那么个大局,没杀光西临中州的人,怎么甘心自杀? 而且,没了楚明修,还有谁知道万人坟? 「你想杀楚明修?」顾浔低声问道,尽量显得和西辞一般平和,「他是你爹。」 顾浔真没在骂人,楚明修是楚喻生父,他也没想到。 楚明修当年为了能当上中州大法师,不惜以自己儿子为药引子,和南篁公主一起炼造了这没人性的药。 后来南篁公主和亲去了西临,就把这小怪物一起带着了。 这故事是玄鹤出梦境后说的,看来是真的了。 老和尚的脸上瞬间开始出现裂痕,像干涸的墙皮,随时可能脱落,「我不是!我不是!」 「小浔。」见楚喻快被顾浔刺激疯了,西辞制止道,「我来问。」 「哦。」顾浔又起身像个守护神一样站着,不再参与他们的谈话。 「燕无为你启动万人坟,计划失败他会死。」西辞分析利弊,「你养了这把刀许多年,绝不会任由他轻易折了。」 「我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所以我骗他去清陵,偏他拜入你门下。」嘴角的皮肤裂开,把楚喻的笑意显得有几分耐人寻味,「就是为了有一天吶,借您的手杀了那个人。」 楚喻的瞳孔死寂,视线却兴奋地盯着西辞身后的顾浔。 顾浔从容应接了他□□的期待,「很抱歉,他没死。」 楚喻的瞳孔果真骤然瞪大,「不可能!」 顾浔也觉得不可能,可他的生命进度条始终保持着这点残血,而西辞也从未动过对他动过半分杀意。 他想了很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楚明修还没死,故事线启发条件尚未达到。 「他死了!燕无说他把他杀死了!」楚喻扭曲的面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新鲜白皙,许久未见天日的皮肤,「他不会骗我的,他为了復活我,甘愿找一百对新人启动万人坟……他不可能骗我!」 「或许……」顾浔顿顿,「骗你的是你自己呢?」 * 「现在去碧海?」顾浔将楚喻封印进万声枯骨铃中,偏头问西辞。 「不回炎岭?」西辞反问他。 两人立在岸边,西临城随着海岸线的阳光在逐渐復甦,炎岭的黑影也在阳光下开始逐渐消散…… 黎明的海滩本该是很美好的,但现在的柔光却像聚焦灯,照着这不能再迴避的问题。 「不回。」顾浔很笃定,「我想陪着你。」 顾浔侧身走到西辞面前,挡住他看海岸线的视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西辞知道他在问什么,也没隐瞒,「很早了。」 从进无生塔,周围所有阻碍莫名消失的时候?还是妄念镜顾浔一介凡人能随便进去的时候?还有打伤楚明修? 其实纰漏很多,但不知道怎么,看到眼前这人当初垂眼求他带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是心软了。 猜测被敲定的时候,西辞也纠结过。 可,所有人都有向善的机会,不是么? 小浔他和那个杀人的魔尊不一样的。西辞不知为何,就是这么觉得。 「那……」 在顾浔开口之前,西辞先接了话,「中州一役后,你回过炎岭。」 西辞语气笃定,顾浔没法反驳。 「你做了什么?」西辞很少那么严肃说话的。 炎岭澧泉……剖骨救人……一幕幕在脑海放映而过。 那些曾经埋藏着的秘密,在西辞的眼神下快显得无处遁形了。 「你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顾浔还想再拖一拖。 他不知道告诉西辞自己曾冒昧抱他泡温泉的后果会如何,但他清晰明白,若西辞知道自己剖骨救了他,那截骨头,他是会当场剖出来还他的。 顾浔以为西辞会犹豫,没想到西辞没有丝毫犹豫,便上前一步搂住了顾浔。 他的温热唿吸打在顾浔脖颈,一垂眸就可以看见他清晰的眉眼。 顾浔的心跳乱得不成体统,他顿在半空的手片刻犹豫后,搂了上去。 这是一个两情相悦的拥抱。 「先说对不起,你要原谅我。」顾浔低沉的声音压在西辞耳畔,「好不好?」 西辞并未很快抽回这个拥抱,只轻轻道,「好。」 「我呀,早就喜欢你了。」顾浔语调变轻柔了些,贴人耳边说话的时候,特别像哄人,「炎岭的事……是我逾矩了。」 西辞静静听他说。 「你受了伤,炎岭的人怎能碰你?」顾浔轻轻道,「所以我帮你脱了衣服,我抱你去洗澡,我还——」 西辞忽然仰起头,耳尖红得明显,「除了这些。」 「除了这些?」顾浔挑一下眉,笑道,「那还有什么?」 「穿衣算么?」 「我还抱你睡觉了,好几天。」 「其他的就没有了。以上需要细说吗?」 「……」西辞被顾浔撩拨得无话可说。 见再说下去西辞可能会发火了,顾浔便敛了笑意,埋下头去。 西辞忽然怔住。 「放心,」顾浔的鼻息擦过西辞脸颊,最后停留在脖颈处,他把额头抵在西辞肩头,有气无力的,「我不敢亲你了。」 第110页 西辞忽然为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后悔。 「我知道我不好。」顾浔埋在西辞肩头,喃喃道,「可是……」 顾浔偏一下头,鼻息擦过西辞脖颈,见他雪白的喉结轻轻动了下,顾浔露出个鲜难察觉的笑意,语调却委屈兮兮,「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我老做一场噩梦。」顾浔的气息,扰乱这西辞的冷静,「我梦见你杀了我。」 天边挣扎着的朝阳彻底升起,光亮绽开,照亮着这片海滩。 海上是两个相拥的人,修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谁都不会觉得,这样亲密的两个人会用刀剑指向对方。 「其实我没那么坏。」察觉到西辞的僵硬,顾浔心里莫名有些抽疼,他想解释的,「之前许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自我认识你,便从未做过坏事了。」 他是炀北魔尊,设定的事他改变不了。 良久沉默后。 西辞忽然拍了拍他的背,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你走吧。」 清润的声音里莫名透着些沙哑。 西辞想脱口而出,他不会。可话卡在喉间,他不会杀顾浔,可……炀北呢? 炎岭之巅的事,他忘记了不少画面,可血流成河的四海,他很清晰的记得…… 他会杀他吗?西辞的认知里,自己似乎一直是为这天下而活,可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与他的天下相悖,却无法决绝提起剑。 他平和的生命长河里,终于涌起他控制不了的潮汐。 你走吧。轻飘飘三个字,像把利刃插进顾浔心里,稍一回想心脏就抽疼,可这声音偏偏像回声不断响起。 顾浔抬起头望着西辞,眼里化不开的难受,「你曾说……你信我的。」 「我信你。」西辞彻底垂下了手,仰头看着顾浔,一如既往温柔,商量似的,「所以你回去,好不好?」 「等我们想起过去,等天下太平。」梦境出来后,里面一些事,勾起了西辞很多原本不该存在的记忆,他总觉得自己生命里空缺了一些东西,他想弄明白。 「我会去找你。」 顾浔好像说,或许等不到了,生命倒计时它天天闪烁着红色的弹幕。 他们……真的时日无多了。 阳光彻底普照下来,河水被照得清澈见底。 「好。」顾浔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清了,轻轻在西辞额头落下一个吻后,随着最后一道黑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因为这几天作业太多,可能写得有点草率,有空会再修一修~抱歉了【鞠躬/】 感谢在2020-05-31 10:45:47~2020-06-02 09: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翡蓝 4个;云无心以出岫 3个;湫轩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炀北 碧海离清陵很近,西辞黄昏便赶到了。 索性燕无和楚喻都被封印了,碧海还算一片太平。 碧海宫镶嵌着各色珠宝,辉煌却又萧条。玄鹤坐在门口,沉默不言,见西辞来,起身请了个安,「师尊。」 「川泽如何?」 西辞在碧海外探查过结界,并未异常,川泽状态应该不错,可玄鹤看上去似乎怀有心事。 玄鹤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我不敢见他。」 他在碧海宫门口坐了一天一夜了,却始终不敢踏进这扇门,只敢帮他扫除一些来捣乱的小渣滓。 川泽是世间最后一条银鳞白龙,身份极为尊贵,若他歷劫失败,便会灵力散尽,到时候来这里的小妖怪们都能沾点福泽。 可是……好多好多年前,他的福泽就全给玄鹤了。现在拖着的残识,还是玄鹤强留下来的。 玄鹤原来不是什么好人,这百来年,把成仙的福泽都散尽了,才保下川泽这缕残魂。 这么多年了,没敢来看一眼,怕他记得自己,也怕他记不得自己。 「师尊!」 玄鹤远远隐身躲着,西辞进了碧海宫,走到诛龙柱前,看着眼前这个被烧红锁链锁着的小孩子,笑脸盈盈看着自己。 川泽的灵识弱得很,最多维持他七八岁的模样,有时候灵力太稀薄,还会变成婴儿或者原身。 他在海底待了很久了,把周围珊瑚鱼贝都认识了个遍,每年就等着师尊来看自己一眼。 「师尊今年怎么来那么早?」川泽是活泼的性子,终年弯着亮亮圆圆的眼睛,「师尊你别难受,我不疼的。」 虽然赤红的铁链无时无刻不再炙烤着他,开始他也难受,后来日復一日,心里的折磨胜过□□的,一切已经够糟糕了,自己再不笑的话,身边关心自己的人也会连带着受折磨。 他不想这样。 西辞一直在输力冷却赤红铁链,待缚龙锁渐渐变成赤铁色,才走上前揉了揉川泽带龙角的脑袋,「你受苦了。」 「人生在世,谁又轻松呢?」川泽漏出两颗小尖牙,他分明没出过碧海,脑子里却像听过很多故事——是个少年跟他说的,那少年特别活泼,会带他上山,会带他抓鱼,会带他捣乱偷东西,也会给他讲故事。 虽然都是在梦里。 「今年他会来吗?」川泽仰着头,一动束缚在身上的铁链就开始泛红,他又不敢动了,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西辞。 第111页 「会。」 川泽每十八年便会经歷一场轮迴,无一失败,失败后轮迴中经歷的一切都会忘了,可不知为何,这孩子总能记得轮迴中那些美好的记忆——无一例外,全有关于玄鹤。 所以他总是问西辞,梦里那个人,今年会不会来看他。 远处的玄鹤,捏紧的拳头青筋突出,指甲嵌进血肉,这是一百多年来,他第一次见川泽——这笑脸与过往重合,他恨不得把自己扒皮抽筋了。 「那他什么时候来呀?」这是这么多年来,师尊第一次给自己肯定回答,师尊从来不骗人的,川泽饱受折磨略微暗淡的眼里,此刻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灼得玄鹤眼睛疼,心也疼。 「想救他?」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个人,玄鹤转身一看——炀北魔尊?! 黑色鎏金面具,还有那一身的邪气,玄鹤不可能认错。 玄鹤正打算化出手中弓箭,那人便指腹抵在嘴边,漏出的嘴唇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嘘,你会被发现的。」 玄鹤不能让川泽看到自己。 收了手中的弓箭,两人来到了碧海岸边。 入夜的晚风吹得凉,却吹不散两人之前的诡异气氛。 「炀北?」玄鹤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嗯。」顾浔轻轻颔首,接着道,「放心,我不是来抢你的干坤镜的。那东西对我没用。」 顾浔知道玄鹤想问什么,接着笑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玄鹤轻笑两声,「我可没有什么需要杀人的地方。」 「玄鹤,你对我有误解。」顾浔诱导道,「我可不止会杀人。」 「干坤镜的下落只有燕无知道吧?」顾浔透过面具,红色瞳孔看着玄鹤的眼睛,试图把人勾进去,「现在只有我能让燕无开口。」 「西临城的人果真是你派过去的?!」玄鹤忽然从顾浔循循善诱的眼神中清醒过来,化出手中弓箭,箭搭在弦上,就朝炀北魔尊射了过去。 「啧。」顾浔凝了那朝自己飞速而来的箭一样,立马在半途中燃烧成灰烬了,「你打不过我的。」 玄鹤方才是气极了,现在冷静下来,也明白魔尊已经破了十重境界,师尊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而且,川泽也等不了我们打架了。」顾浔友善笑道,「我是真想帮你。」 「为什么?」炀北魔尊说得对,小泽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折腾。 玄鹤虽不明白炀北魔尊为何突然至此,但他不能跟着傢伙闹掰,结果他承担不起。 「因为……」顾浔想了想台词,「我惹一个人生气了,我得做件好事,让他理理我。」 炀北魔尊的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玄鹤笑笑,魔尊闭关一百天,就修炼出这点哄鬼的痴情了? 「拿来吧。」 顾浔接过玄鹤手中封印燕无的罐子,这封印是他施的,只有他能解开——西辞当时也知道的,却没拆穿他。 顾浔悄悄跟了西辞一路,在他能感知的气场临界值最近的地方跟着。 现在也只敢在他有事的时候出现。 封印解开,燕无又变回了清陵后山那个枯瘦老头。 他一从罐头里落地,就疯了似的朝顾浔扑了过去。 结果被顾浔一挥袖打在地下,顾浔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燕无将军,别找死呀。」 说罢,顾浔手心摊开万声枯骨铃上取下的一个骷髅头——燕无一样认出,那是楚喻! 「你把他怎么了?!」燕无嘶吼道,想扑过去抢东西,却被玄鹤揪住领子,不能动弹。 「他很好。」顾浔把小骷髅头捏在指尖把玩,「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他还给你。好心提醒,这不是商量。」 「你!你想问什么?!」 「楚明修是你杀的?」 「不是!是师尊捡来那个小怪物杀的!」燕无瞪出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魔尊掌心的骷髅头,生怕炀北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捏碎了。 「哦。」他也没杀呀。顾浔果然猜对了,楚明修还没死。 「楚明修找过你?」 「找过。」玄鹤先接了话,「他也找过我,说可以用万人坟帮助川泽渡劫。」 「你信了?」顾浔笑意忽然加深了些,「可你不敢尝试,你就派燕无去试试?」 「反正他想復活楚喻的心情不比你差。」 燕无一听,转头瞪着玄鹤,「师兄,你利用我?!」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玄鹤苦笑一下,趁燕无还没和自己打起来,捏住他的命脉,「干坤镜在哪里?」 「我还想问你!」 两人对峙着,顾浔点了点掌心的骷髅头,「那在你这里?」 骷髅头拼命晃动起来,顾浔合拢掌心,「他说也不在他这里。」 燕无还在玄鹤手下挣扎着,忽然一道黑影闪过,顾浔站在他眼前,半蹲下,和气说话,「燕无将军,楚明修在哪里?」 燕无对上顾浔泛红的瞳孔,额上青筋在拼命跳动,顾浔拉过他的手,将骷髅头放他掌心,「告诉我,他就是你的了。」 「他、他被妄念镜吞噬了……」燕无被顾浔的眼睛勾了进去,支支吾吾道,「妄念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这就麻烦了,妄念镜已经能化身出来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想要找到可不容易。 第112页 顾浔真打算起身,玄鹤却道,「再帮我问个问题。」 燕无自从蛊酒被打了后,神识一直不太清楚,干坤镜的下落未定,他还继续另一种东西,「浮生酒在哪里?」 浮生酒?这东西顾浔听西辞提起过,是燕无利用蛊酒炼制的酒之一——能让人在轮迴之中记得原身记忆。 川泽的记忆,巴不得他记不得。 ——玄鹤想陪川泽入轮迴? 「他问你。」顾浔盯着燕无一会儿,待他反应过来,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浮生酒早没有了!」 「你说什么?」玄鹤一激动,差点拧掉了燕无的脑袋。 「早没有了!」燕无还在笑着,「在后山的时候,我就给炎岭那小怪物喝了!」 后山?浮生酒? 顾浔仔细回想一下——莫不是第一次见面,燕无让自己喝的酒? 怪不得平时灵力值增长那么慢,那次突然增加了那么多。 「你再说一遍?!」玄鹤彻底火了。 他当初愿意带着东西回来,就是看上了他的浮生酒。没想到…… 顾浔看着玄鹤一拳一拳狠揍着燕无,只淡淡起身,他在想——燕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为什么要给自己喝浮生酒? 在燕无被揍到变形后,顾浔一伸手,便把他拿捏在手里。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面具后的红色瞳孔又散发出勾人的颜色,燕无忽然找回一丝神志,看着顾浔大笑了许久,忽然道,「那年的事情,我全记得!」 说罢,竟自戮了双目! 他这话什么意思? 顾浔手上力度一重,燕无差点被他拧掉脖子,这时另一只掌心篡着的骷髅头忽然扭动起来——他可以帮他们找到干坤镜。 开始顾浔对这东西是不敢兴趣的,不过,现在看来自己也被安排在了这场计划中——他忽然觉得有找到的必要了。 「西临的姻缘庙,就是干坤镜。」骷髅头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让几乎气绝的燕无又有了一丝生气。 楚喻竟将干坤镜化成了姻缘庙。 怪不得那庙宇拥有可以贯通西临城和水下的能力。 楚喻说镜子是燕无给自己的,反正他拿镜子也是为了復活自己,知道自己没死,便给自己了。 「你去哪里?」顾浔见玄鹤立马化身打算赶去西临,忽然抬指定住了他。 有了魔尊的功力,解决这些人都是小事情,尤其是趁其不备的时候。 当然,顾浔不会对玄鹤动手,虽然他为这件事捣了不少乱,可他毕竟是西辞的弟子,爱屋及乌也不能伤他。 「我替你去。」顾浔走到玄鹤跟前,「我会把你的镜子好好带回来。你就答应我一个小条件。」 若干坤镜还在西临,那至少碧海现在相对安全。他本就是跟过来看看,怕这里会出现什么纰漏。 在解开玄鹤穴道前,顾浔望着碧海宫门,轻轻道一声,「替我护好你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2 09:13:57~2020-06-04 20:5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湫轩 14瓶;枫晨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生辰 明日就是十五了。 很多故事可能就要截止了。 顾浔其实很想亲自守着那个人。 可是,真不太敢。怕在最后还惹人生气。 西临城恢復得很快,才过了一天一夜,人们就仿佛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街道上已有不少人在为十五中秋做准备了。 顾浔走过这一条条街道时,总回想起西辞同他一起逛这条街那个夜晚。 有场薄雨,有灯火,有糖果…… 现在,人潮依旧更迭交错,却捕捉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了。 忽然,一声轻唤仿佛隔着时间山海传来—— 「小浔。」 怎会是他?! 顾浔勐然回头。 人潮在两人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这场遥遥相望的注视。 他们欢笑着,忙碌着,把两个定在原地的身影显得更瞩目。 那袭修长的白影立在青石板上,顾浔看见西辞正穿过人潮,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应该过去的。 可他不可能让西辞去冒险。 只经过短暂的凝望,顾浔便转身欲走了——他有面具,西辞可能认错人了。 才一转身,还未来得及化身离开,手腕却立马被拉住了。 「一起。」 江南足够浪漫,错肩就太遗憾了。 有拿着糖人的小姑娘朝两人看了一眼,怂恿道,「答应他!」 说罢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顾浔忽然觉得,人间是真的好。 他转身,手腕往回拉,西辞便就着那力道站到了他面前,面具漏出他的眼,他把人描摹好几遍,眼神掩在烟雨里,薄薄的,却酝酿着足够的思念。 「很危险。」西辞微仰着头,眉头微蹙着。 「知道危险你还来?」顾浔勾起一弧淡淡的笑,有些苦涩,又很开心。 「嗯。」西辞垂下了手,踱步上前与顾浔并肩,「走吧。」 「你不生气了?」顾浔跟在西辞身后,他没想到西辞会来。 第113页 原因他知道,无非是玄鹤把自己的话转告给西辞,被他听出来了。 西辞只往前走着,又认真将西临城重新检查了一遍,过了良久,才道,「小浔,莫要再胡闹了。」 「我没胡闹。」失而復得般的感受让顾浔心情很好,看这西临城都要眉清目秀了些,他手负在身后,摺扇轻轻动了动,遣散了四周墙壁里镶嵌着的魔兵,「楚喻和燕无都被封印了,我就来取个镜子,打算入夜便回去找你的。」 顾浔好像暴露了什么,可是他不在乎,忽然,走在前面的西辞脚步一顿,顾浔听到了很轻一声,「我会忧心。」 所有声响都静止了…… 西辞四个字说得清浅温柔,却足够让人欢喜。 这或许是回应? 顾浔现在,特别想走上前拥住这个人,告诉他,他真的好让人喜欢。 顾浔的脚步才停到西辞身后,黑色长袖尚未接触到那缕白,西辞便推开了眼前的门——姻缘庙到了。 喧嚣市井很快走过,放在两人面前的,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来!」顾浔先西辞一步唤起阵法,见西辞微微蹙蹙眉,又要生气,顾浔哄道,「我可以处理。」 「一起。」西辞只道。 「我是真的很厉害,足够保护你。」顾浔道,「你信一信我。」 「我信你。」西辞与顾浔并肩,「一起。」 阵法被唤起,姻缘庙的表象果然像蜕皮一样在一点点剥去,厢房的门在疯狂震动。 整座庙宇像被什么力量支撑得悬空起来。灵力流转在地上,把渐渐入夜的四周照亮。 两个修长并立在阵法中央,周身萦绕全然不同的气息,却莫名融洽。 西辞合眼施法,干坤镜是西辞的东西,他收拾起来方便。 顾浔就乖乖立在旁边作护法。 灵力从西辞眉眼间散开,渐渐莹润他周身。 一切都像幻境一样——他真的来找他了。 即便可能只是为了干坤镜。 西辞总清清冷冷的,可一举一动都勾人得很——顾浔不是喜欢苍生的人,却很喜欢西辞拯救苍生的样子。 他总是很认真,仿佛心无旁骛。 「转过去。」合着眼的西辞忽然道。 他察觉到了顾浔看着自己的目光,这让他有点乱,打扰到他了。 「……哦。」顾浔毫不知情,只听话背过身去。 西辞的手不可察觉的微微颤抖着,眉头蹙得很深——这镜子在给他看一些东西。 妄念镜懂任何人,西辞也不例外。他极力克制着,可是看到的东西还是吸引着他往下坠…… 幻境出现了那个叫阿元的人。 许多碎片似的画面更迭,拼凑出一个不太完整的故事,故事里—— 有少年趴在他的窗台前看他写字临帖。 他会给他带桃花酥。 他会替他绾髮更衣。 他告诉他,你要等我啊…… 那些记忆像藤蔓,缠在心尖蜿蜒而上。 幻境里的少年看不清面容,却给西辞一种尤其熟悉的感觉……他第一次见顾浔便是这种感觉。 所以他才会把他带回来。 西辞一度不明白为何会对顾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 「你把他当影子了不是么?」妄念镜的声音循循善诱起来,「放了我西辞,我带你回去找你的阿元。」 「炀北会杀了你的苍生,」妄念镜循循善诱着,「也会杀了你的阿元。」 西辞周围的气息开始紊乱起来,他在尽力平復,可心里压的东西还是让人难受——他真的只是把顾浔当影子了吗? 妄念镜妄图从这波澜不惊的湖中破出一条裂谷,却像忽然被一股强力击碎。 西辞感觉周围萦绕起来什么东西,像一道屏障一样——仿佛在无声说,我保护你。 西辞的术法和他的人一样柔和,浅浅的光亮渐渐褪去,他掌心铺开,干坤镜落在其间。 待最后一点微光散尽,西辞正欲睁眼,忽然脸颊传来点冰凉触感,一双有力的手,遮在了他眼前。 眼前漆黑一片,就脸上冰凉触感,和鼻尖那点檀香明显…… 「别闹。」西辞心里有事,温和劝阻。 「反正时间还早,慢些回碧海好不好?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顾浔有意凑近,唿吸打在人耳边说话,「是个惊喜,你不能提前睁眼。」 「……」西辞哪里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却莫名也想出去走走,「嗯。」 顾浔手是老实从人眼睛上挪开了,却不老实得直接牵上了西辞的手。 那么骨节分明的手,没想到……牵起来竟也是软软的。 西辞一怔,和梦境里牵的手不一样,和曾牵过的小顾浔也不一样。这手掌宽厚,却冰冷非常,虽然顾浔在牵之前已经偷偷焐过了,可是死尸一样的触感把西辞一惊,顾浔以为他要抽回手,只能篡得更紧,「说好不睁眼的,哥哥可不能骗人。」 「……」西辞敌不过他的歪理。 「我牵着你。」顾浔故意,我保护你。」 「……」西辞便任由人牵了去。 走了不知多久,黄昏铺成开的精彩散场,月上重天。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两人牵着手,从人声鼎沸,走万物安静,只偶尔能听到烟花绽放的声音。 第114页 可西辞更多的注意力分给了掌心那点暧昧的触感。 直到闻到一点儿香火气,他问,「这是何处?」 「小心槛儿。」顾浔双手扶了西辞一把,像扶新娘子上花轿,待进了内里,他忽然把西辞掰正,与自己面对面,「待会儿我想说些真心话,若说得好,听进你心里了,你便记一辈子。若说得不好,脏了你耳朵,你便像以往都忘了。好不好?」 西辞嘴唇动动,还未说话,便在顾浔的提示下睁了眼—— 世界又復清明,他们面前是棵月桂树,满树的红丝带被风吹得微起。 桂花的香气是淡淡的,沁人心脾得很…… 竟真是座姻缘庙。这庙宇与燕无虚构的不同,人声鼎沸,不少嬉闹的男女往来祈福。 烟雾缭绕,这里是真的人间。 这是西辞想要看到的人间。 所有人都和和满满,这不是幻境。 许是顾浔施了法,往来行人竟看不见他们,只讨论着眼前这棵月桂树,「这是谁家的心上人吶,名字写了那么多遍,要是谁为了挂了满树的红绸,我定嫁给他!」 西辞就着月色把眼前红绸上的字看清楚,满满一片,写的……全是西辞的名字。 「这地方我找了许久。他们说这里的卦象很灵。」顾浔忘了西辞本就是神明,自顾自解说,「老和尚说的话不吉利,我便在这里求一百卦。」 风吹起落字红绸,把喧嚣的人声吹散,只听得见顾浔一字一句道,「卦卦有你,这是缘分。」 其实都是顾浔胡诌的,好不容易找到座姻缘庙,满怀期待卜了一卦,非但没缘,这里的老和尚更过分,说两人非但无缘,还不知为何,完全没有交织点。 顾浔笑笑,不以为意,反正他也不迷信,求得到,多份祝福,求不到……就算天意无缘,他也能逆天改出些牵连。 最后是顾浔自己去买了一匹红布,撕了系上去,系了满树,红压压一片。 一百卦,每一卦写的都是西辞的名字。 姻缘庙里不合时宜的风吹响了铃铛,西辞这千百年波澜不惊的心……似乎也有了点儿声响。 顾浔上前些,并肩与人站着,没有过分之举,却能透过相碰的肩膀,感觉到身边人真实的触感。 他俩垂着的手,只差一点点距离相碰,顾浔偏头,凝望着西辞,很认真开口,「既然是缘分……哥哥,你都清心寡欲那么多年了,红鸾星怎么也该动一动了。」 西辞眼睫极微扇动了下。 「哥哥,你觉得我怎么样?」顾浔一直凝着人,生生把人看不自在。 「……」西辞无奈,偏转头看他,目光相接后,下意识捏了捏手。 顾浔深情说着话,「左右也要心有所属,不如分我一席之地。」 「你……」 「我不是你的弟子,你大可不必和我讲什么纲常伦理,我就是喜欢你。」顾浔没皮没脸起来,「尤甚悦你。」 「你收了我的簪子,掀过我的盖头。」顾浔索性得寸进尺了,未经人允许,拉过西辞的手,轻轻放了颗糖在西辞掌心,「你给我留糖。哥哥,你要对我负责的。」 西辞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胸口处的肋骨在隐隐作痛,脑子乱了起来,一半是顾浔的情真意切,一半是方才的在妄念镜中的所见…… 顾浔捏着人手,继续说着,「你若也喜欢我,便允了我。我对你好,我养你,我疼你。」 西辞更乱得不行,下意识想抽手,被顾浔捏得更紧,「你若不喜欢我,那我缠你,缠到你喜欢。你也知我,不讲道理又无赖,缠上你了,你躲不开。」 西辞眸光一动。 风渐起,吹落了些桂花,也铃铛声吹乱了。 西辞活了那么久,今天这场面……真是应付不来。 饶他波澜不惊几千年,现下也难下定夺了,他看向顾浔,认真说,「我有一段旧缘。」 指的是梦境里的事,顾浔心里早有底了,虽然不好受,但也认真听着,有些往事早晚得知道,早晚要面对。 「何时何地记不清了。」西辞难得有了点神色,却不是纠结犹豫,像在回忆,「他让我等他……」 片刻沉默后,西辞淡淡开口,「我想等他。」 西辞不是一直挂念着那个人,其实他都记不得那些事了,清陵只是他的执念,他这么大岁数的人,忘却前尘很容易的。可是……妄念镜让他记起了一些东西,当前尘不再是前尘,他不再能从容地面对眼前人。 他还有些事,尚未来得及判断。他得和前缘了结清楚,才好给顾浔答案。 「那我等你。」顾浔几乎不假思索,「反正我有好多年岁,足够在你身上耗费。」 风把铃铛吹响,又把声响吹乱,红绸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姻缘庙里,月桂树下,四目相对,里面蓄着的情绪,彻底说不清道不明了…… 这场蓄谋已久的告白,像是得了结果,又像没有。 待两人出了庙宇,已经入夜,漫天星子铺开,细碎的光亮洒在这座小城。 秋天的风总带点凉,十五的月亮却特别亮,家家灯火,家家团聚,长街上人烟稀少,月光把两个相离的影子拉长。 不知哪颗遥远的星闪烁了一下,天边顷刻绽起漫天的烟花,不少人推开窗户瞧着天上惊嘆——顾浔让这世界重新热闹起来。 第115页 他忽然从身后抱住西辞,怀里身体徒然僵硬,顾浔贴人耳后轻轻道了句,「生辰快乐。」 大片大片的烟花绽放不觉,洒下的星点坠入寂静的人间,一点火花,足以燎原。 「让我抱一下。」顾浔算准了时间,十五了,没有高朋满座,就他们两个人,「就一会儿。」 「愿山河昌明,四海太平。」黑色苍穹绽开绚丽烟花,他在这片浪漫中拥抱妄念,声音低且深情,耳语似的,「愿你寻得你所爱,一生顺遂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人间戏份啦~~ 谢谢阅读~ 晚安,好梦~~ 感谢在2020-06-06 10:59:44~2020-06-07 01:0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湫轩、云无心以出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轮迴 「师尊?你怎么和他在一起?」玄鹤候在碧海宫门外,今日子时,川泽就将进入最后一场轮迴,他本就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没想到,最大的变数炀北魔尊竟然和他师尊一道来了。 顾浔在面具下挑挑眉,「顺道。」 「师尊急去西临找的人就是他?」玄鹤极为诧异,想起那日他才提到一句魔尊来找自己了,师尊便赶了过去,开始他还以为师尊是去惩恶扬善,现在看来,「你到底是谁?」 面前摆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师尊不可能无动于衷;炀北魔尊闭关了白日,炎岭半点动静没有,怎就突然找到碧海了? 除非……玄鹤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而比顾北楼就是炀北更让他愤怒的是——燕无说,浮生酒就是被顾北楼喝了的。 玄鹤的手上篡出青筋,掌心渐渐化出玄色弓箭。 「玄鹤。」西辞见玄鹤手中已经化出玄箭,侧一步拦在顾浔身前,「现下最重要的是川泽,浮生酒一事……我会随你们入轮迴。」 西辞有极好的命格,无论怎样轮迴,只要稍微做些标记,在轮迴中对川泽的作用不比浮生酒小。 顾浔玄鹤几乎同时诧异望向西辞——他也要入轮迴?! 妄念镜的确可以送人抵达轮迴之地,可毕竟是上古宝物,就算是西辞这样修为的人,在轮迴之中也会忘却前世,只是个凡人。 玄鹤寻了几百年,找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浮生酒,可现在浮生酒被顾北楼喝了,凭什么要师尊替他承担后果?! 玄鹤怒不可遏,趁西辞不备,箭搭上弓直指顾浔,「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顾浔却全然无视飞来的箭矢,只挥袖打开,箭插进珊瑚,惊起不少彩色的游鱼,西辞微微蹙蹙眉,施法封了玄鹤的箭。 顾浔垂眸看着西辞,在这片方才消停的硝烟中酝酿了良久,「你……要去找他?」 西辞收回的手一顿,「妄念镜送到了,你回去吧。」 妄念镜不过是顾浔陪西辞再走一程的藉口,现在,这人连藉口都不给自己的,顾浔心里苦涩得很,眸子一眯把戾气掩住,「哥哥,姻缘庙里妄念镜给你看了什么?」 顾浔一路而来,将昨日的事细细回忆了一遍,西辞会去找他,不可能全然不在意他,连他的杀戮他都能暂搁,不可能因为一个告白就与自己划清界限,问题,出在干坤镜那里。 「玄鹤,」西辞先支开人,「我与他聊聊,你先去照顾川泽。」 「师尊和这魔头有什么好聊的?!」 顾浔被这话点燃,赤红瞳孔抬起,怒视着玄鹤,「让你滚!」 掌间聚起的黑气刚要打过去,被西辞一句「顾浔」喝住了。 他……叫我什么? 魔气在掌间散去,西辞拉过顾浔的手腕,化身来了岸边,他很认真,也很平和地和顾浔商量,「顾浔,我身负天下,你身负炎岭,」西辞余光扫过周围隐藏在各处的魔兵,从进西临城他就发现这些东西了,「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这世上有有很多事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比如?」顾浔面具褪去,漏出一张精緻又戾气的脸,全是不高兴,「玄鹤?川泽?还有天下苍生?」 顾浔真有点生气了,红色瞳孔深处翻涌着燎原的情绪,「他们都比我重要对不对?」 顾浔苦涩的语调让西辞一时再说不出重话,「你也有——」 「我没有,」顾浔微哑的声音重了许多,强调似的,「我最重要的就是你。」 从来到这里,到或许离去,都是因为你。 西辞哑言了。 算他有错在先,他不该凭藉熟悉的感觉就把人带回家的,引人误了途。 「算了。」顾浔苦笑道,「你怎会明白,我对你有多喜欢?」 西辞想说,其实他明白的。 「我回去,我不胡闹,你说什么我都听。」顾浔不想西辞为难,发泄完便哄道,「就应我一件事,别入那轮迴。」 顾浔不希望西辞再入轮迴和什么阿元阿扁再续一段前缘,他更害怕轮迴中会出现什么变数。 毕竟妄念镜的出现,好像就是为了两人而来的。 顾浔掌间化出万声枯骨铃,怅然道, 「你把我惯坏了,我在你这见过人间,哪里还想回地狱?」 西辞不由心惊,他信顾浔不会伤人,可炎岭之巅的血流成河一下就随着这万声枯骨铃被勾起,西辞刚想出身制止,却见顾浔将万声枯骨铃化作一个白玉色的小铃铛。 第116页 「你曾说过,允我一件事,过分了也不反驳。」顾浔将这个白玉色的小铃铛递到西辞面前,「你也曾说过,会有人陪着我,将我拉出地狱。」 西辞恍然抬头看他。 万声枯骨铃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这是魔尊的法令,是整个炎岭。 天边在微微变色,海岸线上挣扎着的赤红落日终于垂落。 「现在,我把我的罪孽和救赎都交给你了,」顾浔凝着那双在薄辉中微亮的眼睛,见西辞毫无防备坠入自己的迷阵,咕嘟化出的迷雾渐渐圈绕在西辞周围,在他清醒之前,彻底让他动弹不得,「你要替我好好保管,等我回来,给我点光。」 顾浔用所有灵力值兑换了这个可以禁锢人很久很久的卡,包括西辞。 「小浔,」西辞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困于一团白雾中,忽然意识到什么,「不要胡闹!」 「好,我听你话。」顾浔勾起个好看的笑意,把白玉色的铃铛挂在西辞腰带上,手扬到身后扯下西辞曾给他的半截髮带,墨色长髮垂落,却不再是渗骨的邪气,海风吹起几分浪漫的爱意。 顾浔轻轻抬起西辞的手,宛若一场庄重的仪式,月白绸带一圈圈缠绕上去,最后,顾浔仔细系了个死结,「给你做个标记,等我回来找你。」 顾浔指尖抬起,那髮带化为一条细细的红线,缠在西辞素白的手腕上,扎眼得像一道细细的刀口。 顾浔直起身时,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西辞的唇,想亲一亲,最终还是忍住了,只用指尖落在西辞唇角,将唇线抬起些,「仙君要笑起来才好看。」 「小浔!」西辞想化出寒霜降,身后那团雾气圈得他并不紧,甚至有几分温柔,可奈何怎样都使不出力气,「你——」 「嘘。」顾浔食指一挪,抵在西辞唇上,堵住了他的话,「你再说话,我亲你了啊。」 落日沉入海底,世界落入夜色,碧海的星空特别美,仿佛可以徒手摘星辰。 顾浔不是个浪漫的人,却喜欢和西辞待在一起看过的星空大雨和萤火。 他替西辞奔赴一场轮迴,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生命线告罄,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游戏的缺憾就在于,它给你构造了一个美丽的世界,可故事的终点,却不会是你的终点。 两个世界永远在错肩。 顾浔把西辞打横抱起,放到一边,让咕嘟化形成软垫,将人放了上去,两人并肩坐着,顾浔打了个响指,他把最后一点灵力散成灵萤,像把最后的时间,也散成了细碎的星点,「好了,我要走了。」 顾浔屈膝半蹲在西辞面前,仰头看着西辞,「哥哥,如果这里就是结局,千万别把我忘了,我好努力才来到这里,奔赴这场只属于你的约定。」 可顾浔用系统购买的最后一张卡,就是强制消除卡。 记住一个人好难,时间用沧海桑田诘难,可忘记却很简单,抹去一串数据,就彻底死去了一个人。 「后会有期了。」 我的npc。 * 顾浔把两个骷髅头放在玄鹤面前,抬指点点,「还有一个时辰,你们谁先死呢?」 问询无果,顾浔耐心已经快耗尽了,指尖在燕无的骷髅头上轻轻敲着。 「杀另一个。」玄鹤怀里圈着一个用极强结界护着的浅蓝色灵识。他总是骗他,就连这百年后的重见,都是骗他脱出灵识。 浅蓝色的灵识禁锢太久了,重获自由后一直胡乱蹿着。 顾浔听从玄鹤的意见,指尖挪到楚喻头上,遗憾地对燕无说,「他还没你师兄在乎你,你说你图什么呢?」 指尖力度稍稍加重,碾死一个人比碾死蚂蚁还容易,那骷髅头一点点被黑色的火焰舔舐成粉末,燕无在一旁无力地挣扎滚动着,直到骷髅头间露出一截碧玉,上面雕刻着无人能看懂的符文,「啧,果真在你这里。」 顾浔正打算用力捏碎这个东西,忽然听到系统的强烈警告—— 【哥!那是楚明修!千万别动手!】 楚明修?怪不得顾浔的生命进度条一直将了未了,原来楚明修没死,而是将最后一丝残识藏进了楚喻体内。 血脉让他那点稀薄的灵识难以察觉。 可干坤镜已然现形,轮迴正在启动—— 忽然,一道刺眼的寒光击穿那骷髅头,干坤镜被它的主人召唤而出。 一道剧烈的光影散开,在碧海海底铺成一个星罗漫布的法阵,法阵中央是星空似的旋涡——干坤镜启动了! 西辞! 顾浔几乎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干坤镜将玄鹤手中的灵识吸纳进去,玄鹤紧跟着跳入其间,这一切只发生在比烟火还要短暂的一瞬,包括那道从顾浔身后坠进去的白影。 「西辞!」 顾浔身体追随意识,随着那道白影一同坠入那团光影。 生命进度条终于念到百分之零。 一切终于在这片宇宙星空中结束…… 忽然,顾浔见一团白影从星空高处跟着跳下来—— 【哥!新的副本启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唿……终于肥来惹! 修了全文,改了设定,背景设定成全息了,小顾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陪着西辞(: 系统和咕嘟合併了,它现在真的有存在感惹!!(设定相关主要在第一卷 ……重不重看对感情线没影响 第117页 下章人间~坑蒙拐骗假道士vs根正苗红小夫子 这卷的阿元是真狠真坏真反派,只在秦临面前乖~ 第61章 人间 「元十五?十五吶!」 市井喧嚣,一盲人婆婆杵着拐杖从破旧的老屋里摩挲出来喊人。 贺眠趁天还没彻底黑,窝墙角看着书,见人出来,忙把书拍拍揣怀里上前扶,「元阿婆,你歇着,我去叫十五。」 「小眠啊?」元阿婆摩挲一下抚着自己那只手,细皮嫩肉的,是读书人的手,不像她家元十五,一股子糙气痞子味儿,「又耽搁你读书了,等元十五回来,我得劲教训他。」 「不耽搁不耽搁。」贺眠虽穿得磕搀,但胜在气质好,一眼看过去周身都透着书卷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 「哟,贺先生又来我家说书了?」元十五拍拍衣服上的灰,打了门口井水简单洗了下手,顺道洗了下手里沾灰的铜钱。 「你又去——」赌字还没说出口,贺眠就被元十五推搡开。 「你同我阿婆念什么酸段子?她哪里听得懂你们那些转弯子的话?」元十五上前扶人,道,「阿婆,我待会儿去砍两斤好肉,你炖炖?」 「十五?」元阿婆问一声,摸到是元十五那双糙手,拿起手边拐杖朝元十五屁股就是一杖,她打元十五打得都熟能生巧了,不需要眼睛的,「吃吃吃,你成天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做什么?啊?还躲!你还有脸躲啊?」 「没脸没脸,不躲不躲。」元十五闪不及,又结实挨了一杖,贺眠忙过来拉人,替他挨了一杖,他揉揉屁股,「嘶——疼死我了。阿婆,你都这把年纪了,别一天唠唠叨叨像我娘一样好不好?您也歇歇吧。」 「你没娘!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现在早被拉进宫作蛊了!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嫌我唠叨了?」元阿婆也打累了,被贺眠抚到屋檐下歇息,「当初沖大水捡你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元十五揉着屁股走过去,「那时候我也说不了啊……」 「哎呦!」元阿婆长嘆一口气,拍拍贺眠的手,「看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怎么就不像小眠一样,又懂礼又听话。」 「他就是个书呆子,早晚得读书读痴傻了。」元十五怕挨打,靠贺眠坐着,趁他不注意,塞了些铜钱在他背书的麻布袋子里,道,「晚上叫上老伯来家里吃肉呗?」 「你认为他会来?」贺成书不是白叫那名字的,一门心思扑书上,最讲究这些有的没的礼节,「你自个儿吃吧。还有,别有点钱全糟蹋了,不知道攒点修修房子,你看这房上的瓦都快塌了,阿婆一个人在里面的时候你放心?」 「塌不了。」元十五抬眼看看漏风漏雨的屋顶,「赶明儿我修修,还能再撑一个冬天。」 「混死你吧!」贺眠起身,整理好衣容,同元阿婆道了个别后回隔壁了。 隔壁也穷,不过比元十五家那摇摇欲坠的屋子好些。 「你也听到了,这次不是我说让修,你宝贝小眠都看不下去了。」元十五挪近,不知从哪里摸来个梨,擦干净递给元阿婆,「再不修缮修缮,别说你了,就连我都得砸死在里面。」 「你瞧瞧你那个嘴!」元阿婆又想打人,被元十五摁住,「我去买肉了,顺道给你捎两幅药!」 中洲雍都是这天下最繁华之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除却这条永安巷。 永安巷隔条河就是长安街,两岸却是孑然两种景象。 那边笙歌燕舞,这边地痞流氓。 幽黑的巷子没人点得起灯,黑得就像地狱。 「元小哥,今儿在我赌坊赢了钱就跑?」阿大手里拿着根木棍,若有其事地敲敲,「江湖上没这个道理吧?」 暗夜里,元十五勾着嘴角笑笑,「多大点儿年纪,就想着混江湖了?」 「你别一副老人家腔调!」阿大说,「你也不过十来岁,我要是有钱娶老婆,儿子都比你大了!」 「别磕碜你爷爷。」元十五不知何时走到了阿大面前,抬腿扫了一脚,阿大一踉跄跌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只觉得颈间一凉,低头一看,「扇、扇、扇子!」 「嗯。」元十五点点头,他往前走一步,阿大吓得往后缩一步,身后的人也跟着退,他笑笑道,「你们不是最信流言吗?怎么,没听过这扇子的故事?」 「听、听过。」阿大勉强镇定住,说,「不就、就是把破扇子吗?我阿大能怕了你不成。」 「你自然可以不怕。」元十五掀起眼,看向阿大身后,「他们呢?」 「啊!啊!」阿大只听身后一阵阵惨叫,冷汗顺着额头冒,白眼一翻就晕过去了。 元十五收起摺扇,眼神示意咕嘟化回原形,又变成一小团雾气钻进元十五的袖子里。 元十五看着倒地的一群人不屑勾唇笑笑,拎着手里的肉和药,若无其事回家去了。 进门看到贺眠又来借光,永安街就元十五这有钱通宵点灯,永安街也就贺眠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是邻居,常来凿壁借光。 元十五打了声招唿,「怎么不进去看?阿婆生火了。」 「不了,本就借光,怎好叨扰。」贺眠有礼有节的,手都快冻成红爪子了。 「得了把你,搁这儿给我接着装。」元十五笑笑,进门时拍了拍贺眠的肩膀,「进来吃肉!」 第118页 贺眠摇了摇头,道,「一腹不饱,何以饱天下?」自我安慰安慰跟着进屋了。 这小破屋虽然破烂,但暖得很,元阿婆不让大修房子,元十五只得给内里安置得好好的,不比对岸大户人家差。 贺眠喜欢来这地方读书,还有肉吃。吃饱了,元十五又打包了些上好的给贺眠拿着,让他带回家给贺成书。 「这肉我断断不可再要了。」贺眠推搡。 元十五学腔,「可我断断要给啊。这样,你教我念两段儿书,就当给你的讲学费。」 「这样……不好吧?」贺眠犹豫。贺眠本就十四岁,虽然贺成书打小教育严苛,但心性终没多坚定。 「好得很,怎么不好。」元十五把肉扔给贺眠,盘腿坐地上,「上次讲到哪儿了?狗富贵?」 「……」一提到书,贺眠一副虔诚样,认认真真拿出来,仔仔细细翻开,「是『苟富贵,勿相忘。』说的是,若有朝一日你飞黄腾达了,一定不要忘了同甘共苦的我。」 元十五哪里听得进书,才两句就靠着墙柱昏昏欲睡了,被贺眠用书敲醒,问,「你怎么看?」 「不忘不忘!」元十五困得很,打马虎眼儿。 「不是那句了!」若在这里的是贺成书,可能要被气背了去。「『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句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既不是燕雀,也不想当鸿鹄。」篝火的光亮正好,照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脸上,稚气面庞上的神情,闪过一剎老成,「我就想找到他,守他这一辈子。」 「那么多年了,你到底要寻谁?」贺眠也不打算教了,把书合起来,和元十五一起靠在柱子上,「打从你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念叨着这么一个人。怎么,你还记得关于你生父母的一些事儿?」 「你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就那么不会说话呢?」元十五挑眉看看他,「你怎就不猜会不会是我前世未了的姻缘?」 「算了吧,元十五,其他人我信。」贺眠打量一眼元十五,「你吶,先别说丁大点儿年纪,但你小时候吓哭过的小姑娘,就註定你要孤独终老。」 「艹……闭嘴吧你!」元十五拐贺眠一下,又静下来,「你怎么看?」 「什么?」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元十五道,「今年赶考,你爹能放你去?」 「不能我就逃!」贺眠一贯温和的脸上突然显出几分戾气,「打断我腿我都得去。我不甘心在永安街待一辈子,一辈子守着这片骯脏的黑土过日子!」 月色沉下来,少年又少年的心思,也有少年的戾气。 今年冬天尤其冷,还长,立了春还下了场雪,乡里人都在念叨这是不详之兆。 雪一天不化,庄家就种不了,原先种的一些菜,也被雪打得不成样子。 新帝登基又恰好定在元宵,说是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先帝死得早,新帝才十三岁便要上高台。 都以为小娃娃当家就闹着玩儿的,没想到,天下人低估了这小娃娃。 中洲嘉允帝,可是踩着七位哥哥的尸骨登上的高台。登基那日,就送了全天下一个巨大惊喜——找到了菩提子。 菩提子就一称唿,传说护国寺中那棵万年菩提树千年会诞一子,象徵国运祥瑞,天下太平。 十三年前,护国寺的确出了祥光瑞兆,但待人寻进去,却只见个空襁褓了。 传说里的东西,元十五是不信的,但迫于皇恩浩荡,这冰天雪地的,不愿意也得趴跪在地迎接新帝登基。 登基的礼节繁琐得很,元十五感觉自己要跪出风湿了,挪着挪着挪出了护国寺。 外边儿风光就是不一样,银装素裹还挺漂亮。 雍都里但凡十二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叫去充数了,街上落得个安静。 元十五寻到一棵粗壮的枯树,三两下爬到顶上看风景。 没想到,他真看到了风景。 护国寺内院竟还有这么间香阁,朴素干净。 白花花雪地里,走出个气质极清雅的人,白色薄裘笼着他,蹲地上跟个小糰子似的,年纪看着同元十五一般大,不知在雪地里倒腾什么。 元十五心跳没由来重了两下,便见那少年把包扎好的受伤的小鸟笼在怀里带回了屋,于是察觉墙沿有碎雪落下,他朝元十五这边看了一眼,见有人蹲在墙头,他慌慌张张走过去,仰着头对墙头那孩子道,「你快下来,很危险的。」 待来人走近,元十五看清楚了,唿吸都停滞了——那人头上,簪着那只木簪! 元十五跃下树,落雪洒了少年一身,元十五比少年高些,少年要微扬着头才能把人看清楚——他虽未见过多少生人,但这人长得真好看,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像夏夜里的星子。 少年还未开口,就被那孩子抓住了手,元十五眼里激动,手都是颤的,他想掀开少年的袖子看一看,看那条红线在不在。 少年羞了急了,想抽回手,却又敌不过那人力气大,倒是怀里受伤的鸟儿受了惊,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元十五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莽撞了,该吓坏人家了,抬眸一看,那雪白的少年气唿唿地看着他,养得姣好的脸被窗外的雪光衬得白皙,好看的眉头拧紧,又羞又气,他在护国寺别院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遇见生人,虽长得好看,可谁知这么轻浮,他咬咬牙,气一句,「登徒子!」 第119页 作者有话要说:  元阿婆:小十五是元宵节捡到的,大名元宵,小名元十五(: 谢谢阅读~( ̄▽ ̄~)~感谢在2020-06-10 21:02:24~2020-06-12 01:0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湫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再见 冬日的暖阳融了碎雪,元十五那么多年的等待,也像一瞬破了冰,他几乎有些疯傻了,痴痴望着人,「你……叫我什么?」 他还笑了!少年更恼了,这人怎么这般,全然不知羞。 少年趁人不备,忙抽回手,匆匆跑回了屋,栓山门栓门才轻唿了一口气。 元十五高兴得忘乎其他了,嘴角挂着的笑意像被冰凝住,也不怪西辞受惊。 他在雪地外踱步了一会儿,待冷静些,觉得自己神志清醒了,才悄悄走到西辞窗前,轻轻叩了两下。 元十五现在才十二岁,虽比同龄人高些,但这窗台也打到他肩头,刚好漏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敲了两下没人应,元十五索性趴在窗台上,下巴枕着手肘,接着敲,颇有种不敲开绝不走的气势。 护国寺向来安静,动静太大会有兵来的,秦临见过那些兵,打起人来下手特别重,他纠结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窗户,「你别敲了……」 他不想他被打。 「开了?」元十五在乡野待久了,笑起来总带着股撩人的痞气,小西辞耳尖的红晕还未散去,又被点起。 还是一样的,耳尖老爱红。 等待破云天明的感觉没人能分享,元十五就想多看看人,他亮着眼问小西辞,「哥哥,你认不认识我?」 秦临仔细回忆了一遍,又回忆了一遍,他觉得他熟悉,可是真的没见过,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顺道补上一句,「你别乱叫……」 「哥哥,」元十五才不会听话,「不能叫啊?」 「你怎这样!」秦临眉头又蹙起来了。 他原来不这样,他从不生气,像被磨平了一切情绪,现在元十五眼前这个孩子气的小西辞不一样,他会羞会恼,还会赶人。 「你快回家去吧。」秦临压低声音,身子往窗台前倾了一些,「待会儿仙师他们就要来了。」 「我不怕他们。」 「他们会打人!」 「我不怕疼的。」 可这话让秦临有些心疼,方才他看见了,这小孩拉着自己的手背后面,全是结痂的伤疤,痕迹一道道印在上面,与他漂亮的手指格格不入。 「会疼的……」秦临小声嘟囔一句,眼里的慈悲光亮尽数落在元十五眼里。 元十五笑了笑,哄人道,「那你把手伸出来,我看样东西,就回去。」 秦临稍稍纠结一下,觉得比起让人受伤,看一下手真的没什么,便慢吞吞把手递了出去。 元十五这次没擅自碰了,也摊开自己手心,把咕嘟化出来。 秦临看着那个神奇的雾蒙蒙的糰子一跳一跳来到他手边,挣扎着化出手脚,将秦临的袖口叠上些,漏出左手腕那条鲜红的线——秦临忙把手抽了回来。 方才抬眼就对上那人盛满笑意的眸子,「知道那是什么吗?」 秦临被唬住了,神差鬼使摇了摇头。 他分明知道的,这是他从出生就带来的胎记。 「这叫姻缘线。」十二岁的少年撩拨起人来,稚嫩又认真,「是我给你留的标记。」 秦临被吓到了。 耳尖红得出血,一句话也说不出。 元十五没脸没皮,撑手看着屋内的人,两人一里一外,配着雪景续前缘,「哥哥,我是你相公。」 啪——窗户毫无意外被关上了。 被打就被打吧。 秦临心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登徒子才冷静下来。 他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相公是何意。 他们未及束冠,怎可随意谈论这些。 而且……他可是个男子!他只能是别人的相公。 元十五祸从口出吃了瘪,无奈捏捏鼻樑,看着从窗户缝里挤出来的咕嘟,问道,「生气了。」 「咕嘟。」特别。 「哦。」元十五没注意,西辞的心性不是那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了,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遇到他这样没皮没脸的陌生人,生气很正常,元十五点了一下咕嘟的脑袋,「进去陪他,跳舞给他看,我得先回家一趟。」 元阿婆病重,元十五不能不管。 他忽然有些明白西辞说的,这世上除了儿女情长,还有很多事很重要。 元十五走前又轻轻叩了两下窗,道歉道,「我错了,我不逗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里面的人没应,元十五又敲了两下。 良久之后,里面轻轻叩了一下。 意思是——原谅你了。 西辞还是一样讨人喜欢。 元十五心情极好地回了家,就连因元阿婆生病压在心里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些。 顾浔没有亲人,元十五也没有。 索性他们都在流浪狗一样的年少,被人捡到。 顾浔有奶奶,元十五有元阿婆。 「阿婆,我回来了!」房子元阿婆一直不让修,说留着钱给小十五进京赶考用,一推门就稀稀疏疏落下些碎雪。 第120页 「你还知道回来吶!」元阿婆在里屋吼道,不过片刻就勐咳起来。 元十五吓得忙上前,一看元阿婆手帕上,竟然全是血。 「怎么了?」元阿婆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没事儿,我给你买了新药,」元十五又换了张新手帕,「这次准能吃好。」 「都这样了还好什么好?」元阿婆长喘了口气,「小十五啊,我知道你孝顺,不过我们这样的,都是下山的太阳了,钱废在我们身上不值得。你呀,应该学学人家小贺眠,读点儿书,运气好将来进京赶考考上了,能在宫里谋个一官半职,下半生也有着落。」 「我会进宫的。」元十五这次不是哄人,是说真的,「阿婆,我在宫里给你找了个孙媳妇。」 「真的?」元阿婆瞎了的眼睛里竟漏出一丝光芒,这个时代十五六岁就可以成亲了,十二三岁遇到个喜欢的人,也不算什么罕见事儿,「还有人敢要你?」 「……」亲的。元十五笑道,「他特别好,我比这差的时候他都要我。」 「阿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我真有一段前世未了的姻缘,我来这里,就是来寻他的。」 第二天,秦临救的鸟活了,在窗台前啄咕嘟,咕嘟抱头乱窜,这死寂的护国寺算是有了点生气。 可秦临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儿不开心。 昨天的登徒子说什么「明日在来看你,不见不散啊。」 他还耍无赖,说自己不开窗,就算默认了。 哪儿有这么蛮不讲理的。 可他不等他的话,算不算不守诺吶? 做人不能不守诺的。 秦临想着想着,走了神,直到窗扉又传来熟悉的轻叩声。 他见窗户缝里塞进了一封贴着桃花的信,拿起一看,上面的字飞龙走凤的——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又在闹什么? 秦临拉开了窗户,就看见拿着细竹炭趴在他窗前写写画画的少年,少年指尖都被竹炭染黑了,周围有很多写废的纸团,渐大的落雪覆了他一身。 秦临见他这样,慈悲心又开始泛滥了,「你冷不冷。」 元十五想说还好,平时在那破房子里,睡觉的时候都比现在冷几倍,但看到秦临心疼的眼神后,故意道,「冷啊,冷死了。」 「啪——」窗户又被无情关上,窗柩上的细雪落了些在元十五眼睫上。 不过,很快,「哐——」一声,门被拉开了,秦临探出个小脑袋,手扣着门板,有些不好意思,「你……要不要进来?」 当然要了。 秦临的厢房极其节俭,就一张床,一副桌椅,一个打坐的垫子,多余的找不出来了。 不过他房里放了不少暖炉,暖和地让春天。 元十五搓搓手,没进这温暖的地方没觉得,现在还真觉得有点冷了。 秦临从床下衣格里翻翻,找了件最厚的狐裘拿出来,碰给少年,「穿上吧。」 元十五笑着接过来披上,他和小西辞现在的身形差不多,刚好。 秦临又倒腾着挪了几个暖炉,在两人面前圈成一个圆,「这可以当一个火盆。」 他说得好认真,动作却像小孩在摆弄玩具。 元十五看得噗嗤一笑,「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啊?」 秦临仰起脸,漂亮的眼睛被暖炉烘得眼角有些泛红,纯粹得像冬日的暖阳,「什么小时候?」 元十五也蹲下来,「我相公小时候。」 秦临勐瞪他一眼,「你还说!你出去!」 「那我闭嘴。」元十五修长的食指在嘴前交叠成一个叉,不过对他乱说话丝毫没有起到一丝抑制作用,「你都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不叫你相公叫什么?」 「……」秦临想了想,觉得生气,也觉得有点儿道理,「秦临。」 元十五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随后心间泛起了一阵莫名的酸涩。 秦临…… 当初在炎岭,顾浔第一次见西辞,问他叫什么,他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怕换了名字,你就找不到我了。 「你怎么了?」秦临见少年眼眶忽然红红的,以为是自己说要赶他走,把人吓到了,「我骗你的,我不赶你走。……你不要哭啊。」 元十五见秦临慌慌张张的,故意道,「那你以后还骗我吗?」 秦临忙摇了摇头。 「那哥哥原来也说过娶我的,」元十五眼泪汪汪的,「现在还作数吗?」 火炉里放了染香,烧得久了就会裊裊升起一股清香。 秦临被这清香熏红了脸。 他说错话了,他说不会再骗少年是真的,可……没说要娶他啊。 元十五越看越觉得小西辞可爱,神差鬼使伸出手,他的手还没捂热,指尖泛点凉,轻轻捏了捏秦临的脸颊,「我可以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记起来。」 元十五眼眸里漫溢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情,秦临对上他的眼,都有一瞬恍惚了。 「等你记起来了,我们就把拜过的高堂再拜一遍,」元十五说这话时,过往的记忆在话语间更迭而过,和失而復得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喜悲,「这次啊,该换我掀你的盖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感谢在2020-06-12 21:03:35~2020-06-14 01:1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21页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湫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ino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炼狱 元十五是个很好的人。 这次走之前,元十五对秦临说了这句话。 元十五也真是个很好的人,他第三天来的时候,给秦临带来一盒精緻的糕点,说等他长大天天做给他吃。 他告诉秦临,这漂亮的糕点叫桃花酥,原来他爱去厨房偷拿,可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做。 他说他六岁能上灶就开始学了,就等着做给他吃。 秦临一边吃得腮帮子鼓鼓,一边嘟嘟囔囔,「你骗人,六岁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啊。」元十五又捏他的脸,不过这次他把手捂热乎了,「我老早就认识你了。比所有人都早。」 西辞是他电脑上敲下的第一个代码,后来变成了他最喜欢的人。 秦临又被火炉烤热了脸,闷闷地,「哦」了一声。 元十五没谱,但他对秦临说的话都很真。 秦临以为元十五永远不会骗他的。 就像他第四天给自己带了一把糖,说自己原来也给他。 第五天,也不知大冬天的他从哪里找的花,捧到他面前,告诉秦临,这叫「勿忘我」。 第六天,元十五带了个红绸封的本子给他,说这是他亲手写的婚书,等他长大了,配上聘礼,就礼成了。他不许秦临拆开,秦临就只看到封面上两个苍劲的「吾爱」,耳尖又瞬间红得不像话。 元十五还说,他阿婆给他未来的孙媳妇准备了一副超值钱的金镯子,等第七天晚上就带来给他。 元十五还问秦临,「你没看过烟火吧?」 秦临摇了摇头。 「我送你一场。」元十五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很好看,「烟火最盛大了,可以告诉所有人,我很喜欢你。」 元十五现在告起白来已经信手拈来,可第一次……在西临城那个夜晚,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准备了。 可第七天,一直到黄昏,这扇窗户都再未被人敲响过。 元十五和他的烟火,都没有来。 秦临想,元十五是不会骗他的,他推开了窗户,趴在案几上,见外面雪越落越大,想,可能是雪太大了,他不想来了。 可昨天的雪明明更大的。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呀。 秦临指尖轻轻抚着睡熟的咕嘟,元十五说,这小东西陪自己长大了,现在留下来陪他长大,帮元十五看着他,谁都不许觊觎。 元十五乱说这些时,秦临总吃着桃花酥瞪他,却总被元十五弄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咕嘟扭了一下身子,自从它进了这个轮迴,就失去了所有系统能力,就是一胖糰子,偶尔变个神,其余时间都专心扮演着宠物的角色。 「我只能待一天了……」秦临望着窗外渐黑的夜色,怅惘嘟囔道,「你再不来,就见不到我了。」 祭国大典会进行七日,只有这七日,天师们才会把他放出来,其他时间,都会把他藏起来,好吃好喝养着他,却从来不让他见生人。 他像被高高供奉的神佛,元十五成了他唯一的烟火。 他们说好不见不散的,但这次……元十五骗他了。 元十五拖着一身的鲜血赶到护国寺的时候,离他们的约定已经过去三天了。 护国寺的落雪没人扫,都能盖过脚踝了。 秦临住过的厢房锁上了门,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锁上了。 他又找不到他了…… 元十五五脏六腑的疼痛都比不上这一刻。 他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 元阿婆死了,来了群官兵要抄那破房子,说里面藏着十二年前朝廷要找的那个婴儿。 元阿婆抱着搜家官兵的腿啊,里面有小十五从小到大攒的宝贝,可不能让这帮走狗烧了。官兵狠狠给了她一脚,元阿婆呕出一口浓血后,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其实那时候她还是有微弱唿吸的。 元阿婆是被活活冻死在那个冬夜的,元十五找到她的时候,她嘴唇冻得青紫,却还留着最后一句话给元十五,「小十五啊……镯子记得……」 元阿婆怕自己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再没人照顾了。 元十五抱着那具僵硬的尸体,异常冷静,企图用体温把元阿婆的身体暖热,暖热了,人就会活过来了。 可死亡比生命鲜活。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晰知道,朝廷为什么费那么大力找他了。 他微微泛红的瞳孔瘆人,他把元阿婆埋葬了后,提着门口沾血的刀,走去酒肆,五十个官兵,都被他卸了腿。 闹出事了啊。 他无所谓的。 他向来有仇必报,不懂心慈手软。 那些人流血,叫喊啊,他置若罔闻,坐在桌上,看他们挣扎,冻僵…… 谁都不敢动。 他就是传言里的活罗剎。 一个和菩提子完全相对的传说。 天生正,必生邪。阴阳才相平衡。 有至纯至净的菩提子,就有杀人不眨眼的活罗剎。 天师说,菩提子带来人间,而他,就是地狱。 元十五是自己去找的天师,理由很简单,进宫。 他在护国寺的窗台封里找到一张字条,上面留了两个字——【太息】 第122页 太息台,这地方他在燕无的梦里见过。 魔尊的生命进度条已经结束了,这场轮迴也是妄念镜制造出的bug,他现在像活在一个无间世界,除了记忆,什么都不剩了。 可幸好他还有记忆,他还有要等的人。 在这里,元十五只是元十五,他除了极凶的命格,一无所有。 他必须和蛊冢里的每个孩子一样,互相残杀,才能活下去。 五十个官兵,全被冻死了,天师满意地来宣告这一结果,在元十五的名字后面用鲜血作墨的笔写下了「五十整」。 这让他顺利度过了几轮杀戮,可也让想杀他的人越来越多。 蛊冢和巫族的蛊术一样,将一群命格为凶的孩子聚集起来,放在一个巨大的铜罐中,并不定时往里面投放食物、药物和毒物,让里面的孩子为了生存互相残杀。 唯一活着的人才能走出去。 这次,已经七天没投放食物了,这是最后一关。 投下的蛇蝎咬死了许多人,元十五凭藉唿吸判断,活下的孩子不超过十个了。 元十五独自靠在角落,疲惫合上眼睛,在这片污血发酵的恶臭中尽量冷静。 从进来后,他没杀过任何人。 这些人和他好不瓜葛,没必要成为他的罪孽。 他还想干干净净去见秦临。 虽然已经不太可能了。 「啊!」忽然一声惨叫从他耳边传来。 一股新鲜的血腥气立马满溢出来……唿吸声在朝着元十五的方向凑近,忽然,元十五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住,那人喃喃道,「救救我救救我……」 元十五可以用手边的短刃抹断他的脖颈,把尚有热度的尸体丢出去,那那些饿疯了的人就会忙着去分食美味的尸体,他会很安全。 可元十五没那么做,他想,如果这么做了,西辞知道一定会很生气的。 「闭嘴。」元十五抬手捂住了旁边啜泣着的人渗血的伤口,闭眼感知唿吸的距离。 还有三步…… 已经很近了。 待那人要扑过来的时候,元十五忽然用短刃划了他一刀,又一股新鲜的血腥气在空气间满溢开来……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八个。 每个人身上都被利刃划破伤口,他们已经饿得分不清这血腥味儿是从自己还是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了。 他们开始互相寻着血腥味儿的来源舔舐……撕咬…… 「不想死就滚远点。」元十五对害怕得往自己身上越凑越近的孩子说道。 只有元十五身上没有伤口,他是绝对安全的。 所以,他在这场游戏中胜利了。 最后的七天,那小孩饿到发狂过,可没动过元十五,他吃腐烂的血肉,都没动过元十五。 可,那是他没见过人间。 从他见到光那一刻,他忽然后悔了。 他看到他爹看着自己的眼神,想看一个精心制造出的令人满意的怪物时,他想,这滋味,也该让他尝尝。 天师宣布着规则,说两个倖存下来的人都可以进炼狱,而活下来那个人,便可进入太息台,成为新的天师。 炼狱里是翻滚的岩浆,坠下去的人在哀嚎惨叫,灵魂很快被火舌吞噬成灰烬。 元十五远远看着他们一个把一个推下去,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似的,胜利者又被新的胜利者推下去。 这岩浆一愤怒为食,越愤怒,离悬崖越近。 忽然有人逆着火浪朝他走来,那人已经在悬崖边了,却还是忍着蚀骨的疼痛往回朝元十五走来。 听脚步,是他在蛊冢里救的人。 火浪里的人是模煳的,待离元十五很近了,他才看清来人——楚喻。 他没认错,这小孩就是楚喻。 楚喻来道谢的,他朝元十五深鞠了一躬,弯弯眼,仿佛刚才一路踩着岩浆走来的痛苦不存在,「谢谢你救了我。」 元十五很淡漠。 楚喻越发觉得惹怒这个人很具有挑战性了,他莞尔道,「也谢谢你阿婆。」 元十五立马凝着他。 楚喻想,很好,他快生气了。 「楚明修最后投进蛊冢的食物,你猜是什么?」 「是你阿婆的尸体。」楚喻笑得天真无邪,「又老又硬。」 果然,元十五掐着楚喻的脖颈,到了悬崖边,他垂眼看着楚喻的瞳孔里的红色晦暗难明。 楚喻笑意更盛了,见元十五缓缓松手,岩浆已经舔舐过他的脚踝,他的腿是废了,不过……在下地狱的瞬间,楚喻忽然拉住元十五的脚,把他整个人往下拉去…… 炽热的火舌舔舐过元十五周身,他眼里的红色骤明—— 他得活着走出去啊。 他才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64章 静好 元十五再见到秦临,是在定安三年的深秋。 中秋节。 整个宫里都热闹得不行,但这份热闹与他无关。 今天是他第十七从炼狱里爬出来,周身的骨血又被淬鍊了一遍——这是他想活下去的代价。 三年来,他第一次赶上这个好时间。 护国寺的秦夫子要来宫里为陛下祈福了。 秦临的轿撵抬过太息台,周围都是拥簇的人,待人进了寝殿人才少些。 第123页 秦临不喜欢人多,松一口气似的,忙把门关上了。 不过,没过多久就听到窗户被敲响,他所有神经一下提起来—— 除了他,从来没有人会敲自己窗户的。 可……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烛火被点亮,秦临眼里的光却暗淡了下去。 可窗户还在敲,轻轻两下。 秦临几乎是侥倖去推开窗的—— 窗外晚风吹得正好,有位少年捧着一盏漂亮的祈福灯,对着他笑,对他温柔道,「哥哥,生辰快乐。」 秦临在窗前待站了许久,手把衣摆捏皱,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元十五以为他把人吓到了,忙把祈福灯放到窗前,人走进,灯火将他照亮,「哥哥……你还认识我吗?我是——」 「大骗子。」秦临眼里亮着盈盈的光,盯着面前这个变高变消瘦的少年,咬着牙又强调了一遍,「大骗子。」 「我……」元十五没法解释,但万幸,秦临还记得他,他从窗户伸进手去,他长高了许多,指尖触碰到元十五的脸颊时,他的眼泪嗒一下就从眼角滑落下来,只勾勾盯着元十五,「元十五,你是大骗子……」 他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他肯定恨死自己了,元十五指尖擦掉秦临眼角那滴泪,「我是大骗子,你不哭好不好?」 秦临别开脸,没理他。 「哐当——」一声关上了窗。 元十五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无措了。 他真的生气了,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了? 炼狱都没让他那么无措过…… 直到有人人影推门而出,一下扑进自己怀里。 他彻底僵直在原地。 秦临抱着他,额头刚好够抵在他肩头,他们都长大了许多,「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元十五举足无措的手,终于轻轻覆在秦临背上,温柔的拍着,「是我的错。是我失约。」 秦临仰起头来看他,元十五不一样,他眉眼深邃了太多。他身上……萦绕着驱不散的戾气,尽管他已经在尽力隐藏了。 秦临一瞬间想到了这些年他可能接受的事情,生气全消了,就剩心疼,他仰起脸看着元十五,「你……过得好不好?」 元十五宽大的手掌覆在秦临脑后,垂眼想了想,「不好。」 秦临更心疼了,也学着元十五拍拍他的背。 「我每天都好想你。」元十五睫上洒着月光,眼神温柔又缱眷,「哥哥,我不会不回来。」 「你在那里,我就在那里。」 就算是身处炼狱,我都会爬出去找你。 元十五果然没再骗人。 开始他月余会去护国寺找秦临,陪他看一晚上星星,后来,变成半个月……十天,最后他一得空,就会去护国寺找秦临。 秦临在护国寺住的院子叫北楼。 正值春天,阳光好呀,暖暖的。秦临靠在元十五为他种的菩提树下看书,元十五说,上辈子他书院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他就是在那里喜欢上自己的。 元十五刚从新一轮的厮杀里爬出来,忍着痛洗了洗身上的血污,却见秦临枕在树下睡着了。 他悄悄走过去,脚步尽量放轻,缓缓蹲在他脚边。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记忆被无线拉远……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在清陵的时候。 秦临其实没睡太沉,察觉到动静,揉揉眼睛看到是顾浔,迷迷煳煳道,「这几日……」 为何没来卡在口中,他觉得自己太主动了。 除了重逢那天失态,秦临又恢復他一个夫子该有的矜持礼数。 元十五开心了,抓过人手,「临哥哥在等我呢?」 「我没有……」秦临想抽回手,元十五把人篡更紧,他这几日因为蛊毒催动的原因,又长高大了不少,加上这年岁正是蹿个子的时候,不像养在殿里的秦临,白白瘦瘦的。 他大掌握着秦临手腕,指腹带着薄茧子摩挲着,他微微蹙眉,「怎么我才几日不在,你又清瘦了许多?」 秦临查觉他走神,立马把手抽回来,自己揉着,眉头凝得不像话,瞪着顾浔,恶狠狠的,「我有好好吃饭。」 「哦。」元十五觉得这样的秦临太讨人喜欢了,掏出怀里的东西,「桃花酥吃不下了吧?」 元十五就是故意再逗他!可秦临还是接过来,嘟囔一句,「吃得下。」 元十五还是对他很好,比原来还好, 他会在草长莺飞的季节,趴在正在习书写字的秦临旁边,用指尖晃晃他的笔头,打扰人,「草长莺飞二月天……阿临,走,哥哥带你放风筝去。」 秦临往往会瞥他一眼,但不理他,元十五就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好哥哥,我好想放风筝。」 这时候的元十五已经十六岁了,从炼狱爬出了十八次,进了太息台,身上背负的人命,已经记不清了,人人见他都望而生畏。 可他在秦临面前还是个孩子,他会在好不容易放起风筝后,边跑边对着秦临笑,「哥哥,你看我!」 风筝放累了,他们就在菩提树下依偎着,元十五有时会说一些他们上辈子的故事,有时候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以后—— 「春天呢,我陪你放风筝。」 「夏天陪你赏花。」 「秋天……」元十五想一想,「随你花前月下。」 第124页 「待冬天落雪了……」元十五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秦临,悄悄说,「我带你回家。」 秦临被他这话扰得睡不着,抬起眼淡然看他,「我是正经人。」 「是,你最正经了。」元十五捏一捏秦临的脸,「可我不正经啊,不过我只对你不正经。别的小姑娘我都不看半眼的。」 秦临不理他,他就用大头往秦临雪白的脖颈处蹭两下,「我只喜欢你。」 一点都不知羞,「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你……」秦临耳尖又泛红了,却只冒出一句,「……你不会害臊吗?」 「会呀。」元十五故意凑过去,「可害臊哪有讨你喜欢重要?」 「你这人还真是……」秦临白他一眼,说不出难听话,换来换去还是那句,「登徒子。」 「我初见你时,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元十五身体往下滑去,枕在秦临膝上,仰头看着他,「哥哥,我从十二岁遇见你,花了四年时间走向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元十五用手臂圈住秦临,像拥抱一场绮梦。 可总有人想扰他的梦,太息台出事在半月后。 贺丞相把西临的将军燕无抓了,送去太息台。 燕无恨中州的每个人,必然会和元十五不对付,果然,元十五差点把人杀了。 你说好巧不巧,秦临来了。 元十五从未想过当初在燕无梦境中见到那幕会真的上演。 秦临生气了。 他还几天没理元十五,他开始细细回想一些事情…… 为什么连护国寺的方丈都怕元十五? 为什么元十五每次回来,都有周身的戾气和隐隐的血腥味…… 太息台! 秦临勐然抬眼,就是那个中州深藏的人间炼狱,他去太息台想找元十五问清楚,元十五这几日想他想得紧,便随他问。 秦临猜想印证那一刻,难过得不行,元十五就抱着他,轻轻解释,「哥哥,若能安安稳稳活着,谁都不想踩着腐肉白骨往上爬。世人不欠我?我又何尝欠他们。」 「哥哥,」元十五合上泛红的瞳孔,吻了吻秦临额头,「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这辈子,你得陪着我。」 说罢红色瞳孔对上秦临泛泪的眼睛,温柔哄道,「哥哥,睡一觉吧。醒来就把这一切忘了好不好?」 秦临在元十五的蛊术下慢慢合上眼睛,元十五把人横抱起来,「你醒了,我还是你的小十五。」 元十五每次对秦临用这法术,他都会忘记一些事情,好的坏的,导致没多久,元十五总会哀婉演道,「临哥哥,你别转了个世,就不认你这糟糠夫了。」 「你当真……」秦临记得这个人,他喜欢见到这个人,可他又有些侷促,说不出口,「是我那位?」 「是你哪位?」元十五旧性不改,「哥哥要给指清道明了,不然我误会了怎么办?」 「你当真……是我夫君?」 「当然了。」元十五刮刮秦临鼻子,语调调戏味儿十足,「小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65章 独一 熊熊烈火滚烫,深埋地底的灵魂拉着人下坠…… 太息殿的灯骤然亮起,高台上坐着的人揉了揉眉心。 「主上。」数百暗卫顺间现身殿前,单膝跪地听候高台上的人吩咐。 「没事,」元十五懒懒掀了掀眼帘,「做了个噩梦,都下去吧。」 影卫听声散去,就留下当守的。 「主上,要去秦夫子那里再要点安神香吗?」游莱点燃一炉新的薰香,站在元十五身侧。 「今日的桃花酥送了?」还是秦临的事让他感兴趣。 「正打算去。」 「我去吧,好几日未见他了。」元十五起身,身影很快挪动到了门口,只吩咐了句,「那些人,处理干净。」 一到了护国寺,周身戾气的元十五立马换了个人。把一袭黑袍换成了清雅白衫,袖口衣摆还有几点落梅,把整个人衬得越发俊朗。 骑马过长安时,惹得不少姑娘侧目。 到了护国寺,元十五请小和尚把马牵进马厩,给了寺里捐了不少香火,「秦夫子呢?」 「午休。」小和尚自然识得来人,「大天师需要我去唤一唤吗?」 「不用,他休息。」元十五在秦临门口的树前坐下,「劳烦你了,我在这儿等等。」 小和尚讪讪离开了。 大天师好像也没传闻中那么恐怖啊…… 元十五几年没睡过好觉了。 除了在这棵菩提树下,兴许是因为,有他的地方,都是安稳的。 又是几日噩梦,竟然等着等着迷迷煳煳睡去了。 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 元十五睁开惺忪的睡眼,「睡醒了?」 秦临笑笑,将方才从他肩上摘下的落叶夹进书里,与他并肩坐下,「很累?」 「还好。」元十五把人揽过来,想搂在怀里。 秦临推他又瞪他。 「给我抱抱,就抱一下。」元十五耷拉下脑袋,搂着人腰的手加紧。 秦临还在挣扎,「你羞不羞?」 「我抱我相公,」元十五把头埋在秦临颈间蹭蹭,「你说羞不羞?」 元十五额前细发挠得人痒,秦临无奈妥协了,「不知羞。」 第125页 「知你就够了。」元十五仰起头,在秦临下巴轻轻啄了下,「哥哥,好几日没见,我好想你。」 「分明前日才见过。」 「没待够一个时辰,做不得数。」 「无赖。」 两人闹着闹着,日头就落了下来,天穹布上一层暮色,元十五枕在秦临膝上听他念书。 元十五其实最讨厌读书了,可秦临念的,他就喜欢。 秦临翻书时,方才夹进去的树叶掉了下来,元十五从脸上捡起,放在指尖转悠,「上辈子我也在你书里夹过。」 「哦。」秦临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修长指尖落在元十五额头上替他捏着穴位,「你和贺丞相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啊?」 元十五仰起眼来看他,「你又偏袒外人。」 「我没有。」秦临生气不捏了,「朝廷势力相争,伤及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我没伤他们。」元十五在秦临掌心蹭了蹭,讨好似的,「我替你保护着他们呢。」 秦临半信半疑吧,「你与贺丞相不是旧相识吗?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元十五心里讽刺一笑,面上却维持平和,「人心不古。」 「其实贺丞相挺好的,昨日还——」 「哥哥,」元十五直起身,用亲吻堵住了秦临的嘴,待把人亲得耳尖泛红,爪子在他胸膛乱抓才松口,然后看着秦临害羞的样子痞痞笑。 「登徒子!」 「诶。」元十五抓住秦临的手,拉到自己怀前,「哥哥,他不好。」 元十五用一副再乱动就亲你的表情看着秦临,庄重地说,「这世上,我待你才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了。」 元十五这说的是实话,秦临也无力反驳。 这世上,再没人待秦临能像元十五一样好了。 他给他带来烟火星光和一生安稳的绮梦。 「今夜不再这儿歇?」元十五陪秦临吃完了桃花酥,便恋恋不捨地起身打算走了。 「哥哥想入洞房了?」元十五果真没皮没脸,见秦临又瞪他,又讨好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今夜还需处理点集市,明晚陪你。明天十四,陪你玩一整天,我们去逛集市,听说在长安河里放的花灯能流到清陵,清陵神君是个很好的神仙,他能实现我们所有的愿望。」 秦临总那么好哄,元十五快走了,才拉着他的袖口问了句,「那……长寿面还吃吗?」 秦临漂亮的眼睛里,是对元十五毫不掩饰的喜欢,元十五看着也喜欢,捏捏他细白的手,「吃,当然得吃,吃了五年了,缺一顿都不行。」 元十五给秦临构建了个现世安好的美梦,梦里天下太平,民生安稳。 可梦外…… 「主上,西临在整兵,楚喻那疯子应该很快会攻进西临。」 元十五黑袍垂落,墨发散披,指尖懒散敲着黑木,「楚明修还是没找到?」 「楚明修当年用亲儿子做蛊讨得西临天师之位,」游莱道,「三年前因为燕无将军在中州被捕,便藏起来了。其实属下猜测……楚明修可能已经被他楚喻处理了。」 「不可能。」毕竟……元十五清晰记得后面的岁月里,他还能折腾出好一出么蛾子呢。 「燕无……」元十五一出声,背后炼狱画卷便开始翻涌起来,「应该养得差不多了。」 「疯狗和疯狗对咬,很有趣不是么?」 主上眼神瘆人,游莱行礼告退了。 出门就遇到贺眠去找元十五。 「大天师,好久不见。」 元十五掀眼看他,瞳孔微微泛红,「说吧。」 「小皇帝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了。」贺眠全然不在意元十五周身骇人的气息,淡定从容走到他面前,「若我们能联手,等他一死,中州就是我们的了。整个天下也很快会是我们的了。」 「你会后悔的。」元十五不以为意抬抬眼,「你日夜不离陪了他五年,真下得去手?」 「说实话,」贺眠书卷气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挺捨不得的。」 他眼里流露出眷恋的回忆,「他听话,懂事,还叫我不要怕,说谁敢说我,他就抄人满门。」 「就像你对秦夫子一样好。」 「可这并不影响我杀他。」贺眠收起了方才脸上发泄似的柔情,「就像……秦夫子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也会毫不犹豫杀了你一样。」 「他不会。」元十五不屑他的激将法,「你这种东西怎配和他相提并论。」 贺眠当初为了科考名额,请他爹上书检举了元十五就是朝廷要找的那个婴儿的事,害死了那个吃什么都总要给他留一份的元阿婆。 现在,他又毫不手软收拾起了扶他上位的小皇帝。 小皇帝不过才十八岁,被一身病骨缠得只有十三四岁的消瘦样。 「大天师,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贺眠挑衅意味十足,「你能让他忘记多少次?金丝雀都飞出笼的时候。」 「这世上,有些事强求不得。」 「世人总说不强求,」元十五抬眼一笑,「可不强求强求,怎知不会有结果。」 轮迴里的很多事件和魔尊身前的经歷高度重合,元十五几乎笃定,他真会成为魔尊。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还能好好陪西辞这一年。 元十五处理完西临的探子回护国寺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急换。 第126页 秦临说他穿一身黑袍子的时候有点吓人,便用银色丝线在他袖口绣了很多莲花。秦临知道太息台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他希望他的小十五出淤泥而不染。 秦临已经趴在窗台前的案几上睡熟了,看来是在等自己。 明明都说不回来了,但秦临还是怕万一。 元十五又感动又心疼,把秦临轻轻抱起来,刚粘床,秦临就蹙蹙眉,睁开了眼,「你回来了?」 「嗯。」元十五把人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替他捻好被角,「吵到你睡觉了?」 秦临在昏黄的灯光下仰着睡得懵懵的脸,脸颊还有点红晕,元十五用指腹替他揉着方才压出的印子,秦临摇了摇头,把被子掀开一半,身体往里挪了挪,「你……要上来吗?」 元十五痞气挑挑眉,「哥哥真要我上去?」 「不上就算了……」秦临转了个身,一半脸埋在枕头里,他现在耳尖肯定红透了。 「上,」元十五脱下外袍挂到一旁,褪了鞋便上榻了,「哥哥让我上我就上。」 元十五口无遮拦,看着秦临快滴血的耳尖,嘴角笑意反而更深了。 「哥哥。」 「嗯。」 「我抱一抱你。」 秦临便抬起手,让元十五的手从他腰间圈过,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元十五交叠的手背上。 元十五在他后颈蹭了蹭,像只大狼狗,「贺眠来找过你了?」 秦临的身体一下僵直住。 看来是了。 元十五搭在他小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和狠厉的眼神不同,闷闷的,「哥哥,别信他,好不好?」 秦临自是不会信他的,可说的人多了,他也难免有疑,他想了想,翻了个身,整个人团在了元十五怀里,仰着眼看他,「我不信他,可是……阿元,你不能骗我。」 元十五拍着秦临腰际的手极微迟钝了下,又恢復正常,「不骗。」 秦临安心似得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脸颊靠在元十五肩上,「阿元……我这几日,心里总不安得紧。我害怕你会出事,我——」 「哥哥,」元十五抬起秦临下巴,亲了上去,浅尝辄止,「我不会出事,我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句话,是西辞告诉他的。 秦临这次没羞也没躲,反而无比认真,烛火摇晃得暧昧,他说,「阿元,我娶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66章 花烛 烛火熄了,月光从窗前洒下,两人身影在墙上重叠。 过往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在一瞬间崩断了弦。 「好。」元十五沉默了良久,指尖将秦临的腰际都摩挲热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好,我们成亲。」 为这一句,没人知道他等了多久。 连哄带骗陪在秦临身边五年,他都没敢奢想过。 秦临仰起脸,合上眼,在元十五下唇落下了个轻轻的吻。 一夜好梦。 成亲不过就是个承诺罢了,两位男子哪儿能真的拜堂成亲。 可元十五很当真,他兴奋得一夜没睡,搂着怀里的人亲吻了许久额头,天亮了方才去厨房为他准备桃花酥。 「哥哥醒了?」元十五见秦临衣着单薄站在门前,知道他是醒来没看到人,在找自己,便端着桃花酥进了门。 桃花酥放桌上,元十五见秦临又穿起他那素色外套,起身扯住他的衣袖,「不穿这件。」 随后打了个响指,床上便显现出了一套红色绣花的外套,绣的是青山白鹤,精緻漂亮。 元十五拿起来,站到秦临身后,「哥哥抬手。」 秦临乖乖抬起手。 元十五替他把外套穿好。 本来是很张扬的颜色,但秦临里衣是素色的,衬上外面的红袍,张扬稍减,清雅有余。 秦临垂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从未穿过这么亮色的衣服,他有些不习惯,耳尖泛起点桃花色,又仰头看元十五,「你呢?」 喜服得穿一对儿,这规矩元十五懂。 「闭上眼睛。」元十五哄骗道。 秦临把眼睛乖乖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圈阴影。 「可以了。」 秦临一睁眼,又马上吓了闭上了——他衣服呢?? 其实元十五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底裤的,奈何小夫子真的太纯了,连光裸的胸膛都见不得。 秦临紧闭着的眼睛睫毛微颤,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你……你穿好了吗?」 「哥哥帮我穿。」元十五赖皮上了。 秦临眼睛闭得更紧了,摇了摇头。 元十五拉过秦临垂着篡着衣袖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胸膛前。 心脏位置被秦临冰凉的指尖一触,秦临自己倒先被胸膛的温热吓得一惊。 「哥哥。」元十五拉着秦临的指尖,摩挲过自己胸口那道疤痕,言辞切切,「记住这儿,我剖过一块骨头给你。」 元十五知道,这轮迴一结束,他和西辞间,就彻底结束了。 他总在这段时间里,一遍一遍诉说这自己对西辞有多好多好,生怕他忘了。 可其实,顾浔更怕他记得。 说这些,只是为了让西辞知道,自己对他,真的足够情深意切。 元十五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哀婉,秦临听出来了,他有些难受,虽然窘迫,但还是睁开了眼,「我……原来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啊?」 第127页 要不他怎么老为了自己受伤? 「没有。」元十五垂着眼,怕秦临多想,捏了捏握在掌心的手,「你对我特别好。你对所有人都好。所以啊,我总以为,我待你再好点儿,你总会待我不同。」 秦临没说话,眼神直勾勾盯着元十五胸口上那道疤痕。 都说能活着从太息台走出来的人,骨血都是被置换过的了,可他还留着,他上辈子一定很喜欢自己吧。 所以他把红线圈上手腕。 所以他为他种了满院子勿忘我,夏天到了,就把花丛见的萤火虫捕捉起来,用纱袋装好,挂在窗前哄他高兴。虽然大多数时候秦临会悄悄把那些小东西放了。 元十五负责作恶,秦临负责替他超脱。 秦临指尖摩挲过元十五胸前那道疤痕,很轻很轻道,「不一样的……」 他仰起头,「你和苍生不同。」 元十五听他说,「比起苍生,我更喜欢你。」 十五的长安一如既往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长安不落雨,秋天就只剩凉意。 可热闹起来,人气就会把凉意吹散,只剩下满街满街的浪漫。 秦临给元十五买了一袋糖,每年他们都会来这儿买糖,老闆开玩笑道,「小少爷那么年轻就有孩子了?经常来买糖。」 秦临很少见到生人的,原来天师们都把他关在护国寺里,是元十五出现了以后,护国寺的人才放自己只有出入的。 他被老闆的话逗得害羞,「我……还未成亲。」 「长这么俊俏还未成亲啊!」老闆高兴,多给秦临装了些,「要是这长安街上的姑娘知道,小公子今晚怕是回家都难了。」 元十五不知去做什么了,回来刚巧听到这谈话,自然牵过秦临的手,把钱递给老闆,面上带些笑意,「喜糖有吗?今日我们成亲。」 「啊?」老闆方才才感嘆今日他摊前的俊俏公子怎如此多,没想到两人……竟是一对儿的。 老闆是个开明的人,反应过来,忙包了两包喜糖,「来来来,算我凑的份子钱,两位小公子要百年好合啊。」 他们会百年好合。 元十五写了一百只百年好合的花灯放进了长安的护城河,整条清澈的江面都是他和秦临的名字。 秦临写的一个灯笼,却还是未写好。 元十五凑过去,秦临忙用手遮住,「看了就不灵了。」 「不会不灵的。」元十五虽这么说,但克制住了偷窥的欲望,「哥哥,有我在,你的愿望都会实现。」 秦临对他笑笑,眉眼弯弯,目光比月光还柔和,「阿元,你说这些花灯真能漂到清陵吗?」 元十五告诉他,清陵神君是个很好的神仙。 「当然。」元十五哄道,「我看看?」 秦临把手背到身后,悄悄把花灯推了出去,花灯随着水波摇摇晃晃,秦临看着有些失落的元十五,温声说,「你给的愿望我存着,先向神仙讨个多余的。」 「都存着。」 两人把长安街快走通头了,原来总是西辞买东西给顾浔,现在换元十五买东西秦临,拿得两手不空,还在买,好似要把整条长安街包下来。 两人本就招人眼,落在秦临身上的目光太多,他有些不习惯,往元十五身边躲了躲,小声劝导,「莫要浪费……」 「哥哥,」元十五把手里的东西化形手了,不管人潮,手掌轻轻覆在秦临的眼上,「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个戏法。」 秦临不解,却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长长的眼睫刮过元十五手心,却像刮在他心上一样,平白酥酥麻麻。 「睁开吧。」 ——是清陵的山巅,月光透不过裊裊的仙气,就在其周围莹润成一片,两人像站在了云间。 周围是芳菲的桃花,两人脚下是条清澈的河。那河倒流而来,花灯点点随着水波摇曳,载着无数人的祈愿。 秦临微微发怔,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上了头顶。 月光透过薄透的红纱,把他的少年轮廓模煳。 他的少年拉过他的手,弯眼对他笑,「哥哥,一拜天地了。」 清风明月做媒,星河萤火都是见证。 他们在和满的中秋,在神明庇护的清陵,对着山川大海拜堂成亲。 没有唢吶,流萤绕成花轿,桃花装点新房。 元十五想送他一场亘古的浪漫,不管多远多久他都能记得。 他掀起秦临的盖头,落下一个绵长而深的吻,唇齿间是彼此流传的烙印。 元十五把人亲得晕乎乎的,抬指颳了刮秦临的鼻樑,「叫相公。」 秦临微微蹙蹙眉,可元十五的浪漫让他心动,他不好拒绝他的要求,于是他想了想,轻轻踮起脚尖,嘴唇凑在元十五耳际,甜甜叫了声,「小娘子。」 小夫子学坏了。 元十五更坏。 手伸到秦临膝弯,把人横抱起来。 清陵他太熟,轻轻松松就把人抱进了无人打扰的北楼。 门扉一掩,全是放肆。 没有红烛,月光做火,燎过肌肤,白玉染上晕色,朦胧又迷离。 元十五一寸一寸细细轻吻着,最后忍住叮嘱,「疼你就说。」 秦临的耳尖脸颊像点了火,眼睛雾蒙蒙的,可怜又勾人,蹙着眉头,用修长漂亮的手臂勾下元十五,用亲吻堵住轻吟。 第128页 月色太好,怎样都算贪欢。 秦临一动不能动了,元十五就仔仔细细把他的衣服穿好,再把人抱到怀里圈起来,秦临头无力歪着,晕晕软软的。 元十五把下颚枕在秦临瘦削的肩上,「哥哥,不用把你的福泽给我。」 秦临的愿望他看了,他终是信了,秦临对他的喜欢不比自己少半分。 「你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元十五轻嗅着秦临的气息,「我不一样,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坏人。我把我的罪孽藏起来了,不会玷污你。」 西临的兵在来的路上了,楚喻炼出了一群怪物,楚明修也迟迟未出现,也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中州成为战场,成河的鲜血会流进太息台,无数亡魂会往元十五身体里钻。到时候,为了秦临的中州,他不得不魔化。 命运的神奇就在于,有些事,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逆转。 「哥哥,」床榻正对着窗户,天边绽出璀璨的烟花,他在最热闹的气氛里叮嘱着遗言,「如果我死了,就在这地方立座墓吧。」 「我的骨灰在地底,依旧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第67章 贺眠 作者有话要说:  贺眠小皇帝的故事,应该有一点点虐,慎入鸭~~ 谢谢阅读~~ 西临攻至中州城下那日,贺眠正陪着小皇帝逗鹦鹉,「再过几日,这花就该开了,碰巧是陛下生辰,到时候臣挪两盆去陛下屋子里,慢慢赏,今日先回去,好不好?」 「还有几日吗?好久啊……太傅,」李泽自十三岁后就再没长大过了,始终一副半大孩子模样,窝在贺眠特制的轮椅里,大夏天穿着裘子,白得像个瓷娃娃,说话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孩子气,「朕今日不想回去。」 贺眠抚着李泽轮椅的手难得一顿,他挑眉笑笑,声音不似表情,温情得很,「陛下为何不想回去啊?」 「哎。」李泽歪歪头,想转身去看贺眠,可他骨头已经很脆弱了,动不了,只轻轻嘆了口气,「好多好多奏则,朕看得头疼。」 哦,这样啊。 贺眠还以为他知道什么了。 今日天气好,根据昨晚楚喻传来的密信,今夜他们的就会攻城。 就当是诀别吧。 贺眠垂着手,缓步走到小皇帝面前蹲下,手体贴地覆在他膝上替他捏着,「那就不回去,奏则待会儿臣帮你看。臣陪陛下赏花。」 李泽越发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太傅最好了。」 午后的阳光太好,那个笑容让贺眠恍惚了很久。 李泽长得永远像个孩子,喜欢吃糖,每晚撒娇都说,「太傅你允我吃最后一颗,明日朕不吃了,好不好啊?」 贺眠总笑着,却从来没给过他第二颗糖。 贺眠总在想,是不是一个人糖吃多了,笑起来也是甜的。 「太傅不高兴?」李泽现在想要抬手已经很困难了,颤巍巍的指尖轻轻碰到贺眠眉心,很费劲儿才使出一点力,替他把微蹙的眉头抚平,「太傅不要不开心。」 「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朕,朕抄他九族。」 傻孩子。你现在还能抄谁九族呢? 这几年,贺眠早把李泽的皇权架空了,若不是有元天师,这中州早是他的天下了。 「好啊,臣谢主隆恩。」贺眠在抬眼之前换了个表情,依旧是他惯有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又耐心替李泽揉着手心,「疼不疼?」 李泽摇了摇头,嘴角有两个孩子气的小梨涡,「习惯了就不疼了。」 贺眠指尖一顿。 这几日他是怎么了。 他自诩铁石心肠,可……这孩子老对他笑。 笑得他莫名心神不宁。 「大天师研制了新药,等吃了就不疼了。」贺眠復又垂眼,李泽的笑容让他不舒服,只将手上力度放轻了些,尽量不把人弄疼。 「太傅,朕想吃糖。」李泽窝在贺眠宽大手掌里的手指挠了挠贺眠手心,痒痒的,「不想吃药了……」 贺眠沉默了许久,手心的酥痒似乎传达到了心脏,小皇帝虽然平日里也很黏他,但这几日尤其,一时一刻都不让他离开。 他心里担心东窗事发,又想着这药吃了五年,毒早淬进了骨血,够当药引了,就算事发,这样一个废物,敢怎么闹? 「那就不吃了,以后都不吃了。」贺眠好声气哄道,「臣前几日去长安街啊,看到了几件新玩意儿,今夜就差人送来。」 「哇,又有新礼物了啊?」李泽其实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身体不会长大,不代表心智不会,可贺眠买那些哄孩子的东西给他的时候,他总开心得像个孩子,「朕已经好几年没出过宫了,真想再去长安街看看啊……」 「等陛下病好了,臣陪陛下看尽长安花。」 「好啊。」 可是李泽知道,不会好了。 「太傅?」 「臣在。」 「太傅?」 「嗯?陛下说。」 李泽又唤了声太傅,随后咯咯笑了起来,贺眠也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笑意才绽在嘴角,就听李泽道,「要是我死了,太傅会难过吗?」 送茶的宫人吓掉了茶杯,贺眠瞪了人一眼,把人都遣散了。 李泽依旧弯眼笑着,又问了一遍,「太傅会难过吗?」 第129页 「不许胡说。」贺眠周身气氛骤降,他知道李泽会死,可今日听李泽自己说出来,却莫名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剜了一下。 放平日里,李泽会吓得不敢说话了,李泽总怕他生气。因为他这样的人伪装得太好,总一副温润面孔,李泽在想,原来他也是会生气的啊。 「那朕不胡说了。」李泽扇扇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川,这是他的天下啊。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的,本来就是为他登的高台,贺眠若同他要,他肯定会给的,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折呢? 「可是人都会死啊。」李泽看着暮色一点点在天边泛滥开来,神色有些哀婉,「我每天都好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同你讨颗糖吃,你从来都不给我。」 「但你会对我笑,你笑就够了。」 贺眠忽然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却莫名恐慌起来。 「我死了你也笑好不好?」李泽从暮色中抽离,却染上了暮色的死寂,「我好不容易才让你开心,我不希望你难过。」 「我遇到你那年十三岁,生病也在十三岁……」 贺眠勐然抬眼,他承认,听到李泽这话时,他想,若他知道真相了,他现在就把他杀了。 可李泽哭了,温热泪滴滴在他手背时,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李泽再疼都没哭过。 那泪像滴在了贺眠胸口,莫名灼得抽疼。 「一定是为了遇见你,所以老天爷才让我生那么疼的病。」李泽喃喃的,鼻息有些翁翁的,「幸好遇你的幸运,足够抵消所有不幸。」 「你会带我翻出宫墙去玩儿,你带我骑马,教我射箭……」赤色的太阳终于坚持不住,坠下了地平线,李泽也疲倦得将脑袋枕靠在垫着软垫的轮椅上,「你在长安街上给我买糖人……你说,我没了母后,你会替她好好爱我。」 「我相信你了。可是……」李泽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变成说给自己听的嘟囔,「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太傅总骗人……」李泽喃喃地,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就不骗太傅,他说凡人怎么会有龙骨呢?可太傅不信他,总逼他吃药。 「小泽?」 「嗯……」李泽越来越虚弱,视线渐渐模煳,只能看到虚影了,他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的人影好像出现在他眼前了,可他却不想见他了。 月亮升起来了,忘了说,贺眠原来还陪他看过月亮。 「小泽,睁眼,别睡!」他想感受贺眠指腹摩挲他的触感,可是他的身体早就被药灌得麻木了,好可惜。 他还听到贺眠发了很大的火,叫人请太医。 说好不生气的……太傅总爱骗人。 「我困了……太傅。」李泽尽力了,眼帘却只能掀起半边,他看到他的太傅,好像哭了…… 他怎么会为了自己哭呢?给他吃那么疼的药,都从来没心软过。李泽想着,又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也早些睡啊……礼物明日给我……好不好?」 「好。好。」贺眠语无伦次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明明只是颗棋子的。 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太傅……」李泽的声音轻不可闻了,贺眠凑近,一遍一遍应着,等他的下文。 「我想吃颗糖……」这病死的时候最疼了,蛊虫会在骨血里流窜,把他啃食干净。李泽难受。 贺眠指尖颤着,剥开糖餵到李泽嘴里,他嘴里常年被药浸润着,没什么温度。 李泽用尽全力,把最后一点力使在牙尖,咬了一下贺眠指尖一下,他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贺眠红着眼凑近听他说最后一句话,他的小皇帝对他说,「给你做个标记,下辈子不理你了。」 定北六年夏,帝薨,年十八。 当夜西临领兵五十万攻城,中州一时,血流成河。 第68章 殉情 战场上,没有人管屠杀是否罪孽。 兵刃相接,是漫天的血,铺天盖地的刀剑砍来,没人把对方当同类,残肢在地面抽搐,血迹渗进黄沙,最后变成僵硬的死尸被人和战马踩碎。 一天一夜,血流成河。 杀戮使人眼红,却无人愿意妥协。 昨夜新登基的小皇帝李衢还未满八岁,吓得在李丰怀里颤抖。 左丞相也消失了,太息台紧闭着,所有祈望都熄灭了,都在安分等待着死亡。 亡魂流窜进宫里,顺着红墙爬上高台。 高台之上,黑袍被风吹得微扬,银色的莲花鬼魅,精緻面具之下的人,垂眼睥睨着这场战争。 修长身影融进死寂,看着从四周符咒缝隙里拥挤的亡魂,在他耳边叫嚣。 真吵。 又不是我杀的。 急报进不了太息台,亡魂已经够吵了,元十五没时间拯救苍生。 他指尖拨弄着万声枯骨铃上的骷髅头,听他们叽叽喳喳诉说着自己的罪行。 像每个将死的人,在总结一生。 他这一生,过得属实不太好,手上沾的血,足够让他地狱都下不去。 可又能去哪儿呢? 幸好秦临会要他。 元十五长指一扫,在万声枯骨铃的哀嚎声里偷闲,看了眼护国寺尚且安好的光景。 秦临还坐在菩提树下看书,这树这几年被他用术法浇灌得很是茂盛,却也只刚好够遮两个人。 第130页 秦临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还在等他回家,今日中秋,他还能赶回去送他一场烟花。 说笑的,这样怎么还能赶回去。 西临的兵死了,还有北朔、南疆的,为了启动万人坟,楚明修和楚喻都算计了不少。 楚明修想復活谁不知道,但楚喻想让自己死。 很明显。 中州还出了个叛徒,怎可能胜? 反正左右要死,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元十五指尖轻点一下从符咒缝隙中钻进的亡魂,瞬间碎成了灰烬。 你看,生命那么脆弱,多难保护啊。 忽然,散布金黄光亮的符咒屏障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从金色光芒中走来一个人,「十五,救救他,算我求你。」 贺眠开口的声音沙哑苦涩,元十五懒散掀掀眼,几乎都快不认识眼前这衣冠禽兽了,不过,他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贺眠怀里抱着的人身上,「救他啊?」 「救救他……」贺眠话说得比他想篡位的时候还急切,「无论什么代价。」 「这话你上次说时,」元十五回想了一下,「是要他死,无论什么代价。如今龙骨拿到了,又来反悔?」 「龙骨我可以给你。」贺眠将怀里的人好好安放在高台旁,走过去,递给元十五一块莹润透亮的骨头。 「既然你都取了,」元十五只扫了一眼,多少有几分不屑,「怎么?不放进炼狱?龙骨可以把我拉进去,你算计这么多年的功法就都是你的了,中州、四海……你不要了么?」 「十五,救救他。」衣冠禽兽脱去伪装,终究只沧桑得像个禽兽,「你若不想一直被困在太息台,你就救他,救活他,我便解了妄念镜的封印。」 「不救。」元十五指尖碰了碰眼前的符咒,立马燃起了火,将他皮肉烧成焦黑色,「我无所谓的。」 「你无所谓?秦夫子呢?」 元十五抽回手的指尖顿了顿,「护国寺你动不了。」 「我当然动不了,你把七成功力全压在了护国寺,那地方很安全。」贺眠终于原形毕露,「可若秦夫子知道现在中州城外血流成河,你说他那圣贤书还看得下去吗?」 「你说,若他知道,你袖手旁观,枉顾苍生性命,他会怎么样看你?」 元十五轻笑一声,「苍生与我何干?而且,他不会知道。」 若他还能走出去,他就用老法子让他忘记,若他走不出去了,刚好,元十五会永远从秦临的生命里蒸发。 「是吗?」 贺眠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最后竟在癫狂的笑意里落了几滴泪,「我是该说秦夫子单纯呢?还是你俩情深难捨啊?」 贺眠忽然一挥袖指向旁边放着的「李泽」,那尸体逐渐泛活,开始轻微得挣扎起来,元十五可以听到细细的,求救似的信号,「阿元……」 ——秦临! 这畜生用妄念镜换了两人的灵识! 「你想干什么?!」 「十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在长安街的时候为了鸿鹄之志我自七岁谋划,十四岁时,步步为营,才用了一年就让我相中的小皇帝登了基。」贺眠全然不管脖颈上的力道,继续自顾自说着,「你找了他那么多年,你猜你为何会在偏偏在那年遇见秦夫子?」 元十五周身隐隐浮现的黑气在挣扎,手掌穿过符咒,被火焰舔舐烧焦,一施力就篡住了贺眠的脖颈,「我劝你最好别动他,我可以让他活,更可以让你死。」 「那就一起死啊?」贺眠打了个响指,秦临蜷缩地上咳了两声,「我给小泽陪葬,秦夫子替你殉情,也不错。」 「你可以陪葬,」元十五瞳孔彻底变红,他笑起来,邪气渗进骨血,「哥哥不会死,谁都不能动他。」 元十五手上力度在一点点加重。 很好,他在失控,贺眠满意笑笑。 「阿元!」秦临忍着蛊虫在体内噬咬的难受,慢慢爬起来,「不要杀人……」 「哥哥……」元十五偏头,赤红的目光再看到秦临后淡下许多,他温声解释道,「我不杀他,我就吓吓他。」 秦临终于挣扎着站起来,强忍着道,「左丞相,中州现下血流成河,如此争斗只会两败俱伤,放了元十五,让他先救人,无论你要的是天下,还是陛下,残缺的,终归不好。」 说罢,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短刀,搁在脖颈处。 「你别动他!」贺眠吓到一下后,立马回神,拿刀的可是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秦夫子啊,他在慌什么? 他自信笑道,「秦夫子怎会动手呢?」 「贺丞相若说得通礼,我自不会动。」秦临目光一直落在元十五被符咒舔舐着的手上,看得他心疼,「你也知道元十五于我意味着什么,我愿意为他殉情,自然也愿为他落下屠刀。」 刀刃在「李泽」细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秦临强装淡定着,此刻指尖却仍有些微颤。 他信神佛,信善恶因果。 却为了那个坏小孩,什么都背弃了。 血腥味儿一流散出来,周围的的亡魂寻着味儿开始往「李泽」身边爬。 「哥哥!」元十五一把将贺眠拉进了屏障,看烈火把他的脸舔舐得畸形,「解开!」 贺眠自也是想护住李泽全尸的。 他让李泽残缺了一辈子,最后若是连副尸骨都保不住,那他们之间,就当真什么都不剩了…… 第131页 他的脸被火舌舔舐着,血肉快被烧得模煳,断断续续念出符咒后,散着金光的阵仗,豁然崩塌了。 元十五将人丢到一边,忙去将秦临搂在怀里,秦临抬眼看他,那眼神却让他骤然如坠冰窟。 ——那眼神像极了西辞,冷冷清清,再看不出其间情绪。 「哥哥……吓坏了吧?」元十五一遍一遍顺着秦临的头髮,安抚道,「我的错,我在这儿,我保护你,不怕了啊……」 「元十五。」「李泽」这具身体,即便是秦临用意志在强撑,也很难有很大动作,但元十五还是感觉到秦临轻轻推了他一下,「城外,救人。」 「哥哥……」元十五的话被秦临的眼神堵在口中,片刻才不安地问,「那你呢?」 「我无碍,」秦临道,「去救人。」 他在传说里,生来就是中州的福泽。 可他像被元十五养在园子里的金丝雀,元十五为他构造的现世安稳,在这一刻地覆天翻,假象撕开背后的哀鸿,让他无助又无可奈何。 他想他才不是中州的福泽,只是因为元十五是他的福泽,所以,他可以借他的光,庇护这个地方。 「不行。」周围爬来的亡魂被元十五挥袖打散,秦临忽然拉住他的袖口,那里还有他绣的银莲,「若中州亡国,我亦难苟活。」 分明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人,却那么会威胁人。 元十五是真怂了。 「别生气,我去救。」元十五终是无奈了,将额头抵在秦临额头上,秦临只感觉他的灵识像被什么层层包裹起来了…… 「你又要……」 「这次你得记得。」元十五在他额前蹭蹭,「好了,我七分灵识都给你了,你若出事,我便殉情。」 符咒染尽最后一丝明黄,元十五将人放在安放好,太息台的高阶,他是踩着亡魂一步步下来的。 那黑影秦临看不到,却顺着元十五的脚往上爬……缠绕……像求助,也像索命,然后带着血腥和怨气一点点渗进元十五的骨血…… 他瞳孔里的赤色越来越浓,最后再化不开了。 稀薄的意识在挣扎,他心里默念无数遍「西辞」,这是他所念的山河苍生,他偏爱他,所以爱屋及乌。 元十五挡住了尚未围城的兵,又催动燕无解决了战场上剩下的。 燕无和楚喻的苦情戏他不想看,匆匆了事后便拖着一身血污回了太息台。 可是他没想到贺眠竟然疯到想用万人坟復活李泽。 两具「尸体」放在阵法中央,散着光的符咒像烧红的烙印一道道打在两人身上。 黑色的亡魂疯了似的朝太息台涌来,黑鸦不知为何聚集,将青天掩成黑夜,枯骨铃在叮叮噹噹作响…… 元十五彻底发了狂,权杖被他打到阵法中央,流窜在阵法之中的亡魂被万声枯骨铃尽数吸了进去。 万声枯骨铃与他本就是一体,过多的邪气侵蚀着他的神志……他需要更多这样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带着周身诅咒一样的黑气,拉过贺眠,微眯一下赤红的眼睛,「说了别动他。」 说罢,贺眠还没来得及催动妄念镜,就被元十五轻轻一下拧断了脖颈。 黑色的魂魄从躯壳里爬出来,最后汇进缠绕着元十五邪念的千丝万缕中。 然后,元十五杀了中州境内所有生灵。 最后在骤然而起的惊雷和暴雨中。 他成了魔鬼。 轮迴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干坤镜开始运转,以阵法为中心,在一层层置换着这个世界…… 元十五没走一步,身后的世界就开始崩塌,雨水沖刷不尽他一身的血污,他走到阵法中央,掐碎了占着秦临身体的灵识,他要把他的西辞换回去。 景象缩到最后,咕嘟爬到断壁上,大嚷着—— 【哥!你快出来啊!出来你就可以回到现实了!】 顾浔抱起完完整整的西辞,开口道,「可我不想回去了。」 「我要把他带回炎岭,他还没看这一岁的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 ̄~)~ 迟到的粽子节快乐(〃˙▽˙〃)感谢在2020-06-23 20:47:33~2020-06-25 20:4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经久 【哥!】 所有景象在一点点崩塌,世界逐渐缩成一个黑点,可光亮中央的人仍纹丝不动…… 沉溺在全息里是会死的! 可咕嘟纠结了片刻,还是在最后一点光亮骤然消失前纵身跃进了那片黑暗。 虽然它是差评最多的系统,但它也是最爱宿主的系统。 不过……现在都完了。 咕嘟绝望成一丝薄雾,忽然总系统传来sos的警告信号—— 【警告!游戏数据出现异常,副本正在重新构造——】 啊……? 顾浔以为自己会抱着西辞的尸骨在这片黑暗里待一辈子了。 为这场荒唐的绮梦殉情。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短暂的死寂后,黑色的天地开始渐渐出现裂痕,不知何处何来的光挣扎着从缝隙中涌进,最后彻底撕裂了这片黑暗…… 一切开始復甦,宛若復生一样,一点点重新建构了起来。 第132页 咕嘟艰难得从地上弹跳起来,自从顾浔把他送给了秦临,那小夫子就天天给他说书,说得久了,他都会说人话了:「哥……这是游戏未知环节,世界像是……被重新组合拼凑过。」 褪去血腥儿的中州,一如既往孤寂高耸的太息台……一切像恢復到了最初的样子,却又只像是被抽离了那段不愉快故事的躯壳。 是谁重新拼凑了这个世界? 咕嘟一跳一跳来到秦临尸体旁边,捡起了那个化成圆形小小一个的妄念镜,拖到了顾浔面前。 从头到尾都是这东西在捣鬼,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上来。」顾浔揪起咕嘟,将它放进袖口,随后垂眼看着秦临的尸体,秦临永远白皙如玉,就连如今永久沉睡,都是褪去脸上红晕,像睡熟了一般。 他把人抱起来,轻轻吻了吻眉眼,哑声道,「嫁夫随夫。相公带你回家。」 他带了一具尸体,为过去留给纪念品。 从此他们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存放在西辞那里的回忆,会随着最后一张功能卡的启动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而顾浔,就悄悄藏着那些跌宕,躲在他世界里的世界,这个无人可知的角落,守着一座墓,相思尽付。 * 这里的世界,果然与原来无异,不过中州的血战,顾浔成魔的经歷,像全被一笔抹去了。 只留下聊聊几句,太息台的北楼仙师成了魔,传着传着,人们便给他封了个号,炀北。反正不是太好的称唿。 顾浔在清陵对面寻了座山,与清陵遥相望着。 他有周身的血污,不能沾染他的净土。 想到这儿,顾浔替西辞擦拭身体的手顿了顿。 他心疼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又怕他醒过来。 他那么想为了他做一个乖小孩,可他还是杀了那么多人。 他若醒来,定会怪他。 他还没想到怎么弥补,所以他只会一遍遍道歉。 「对不起。」顾浔又轻轻落了个吻在西辞的嘴角,然后替他把衣服穿好。 咕嘟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敢发。 他哥是真的疯了,留在一个世界之外的地方,对着一具尸体那么魔怔。 「十五过了,生辰快乐。」入了夜,顾浔将西辞抱出未央宫看月亮,「其实十六的月亮才是最圆的。」 顾浔替西辞拢了拢袍子,温柔道,「送你场烟花,你要不要?」 送你场迟到的盛大,祝你永远平安喜乐。 * 顾浔将妄念镜在炎岭封印好,这东西竟然能留在轮迴里,顾浔是真想看看它究竟要干什么。 不过说来也奇怪,妄念镜里阴魂不散的人,自从进了轮迴后,好像就再没出现过。 才出了无生塔,黑鸦就铺天盖地朝这边飞来,顾浔莫名感觉周身血肉抽疼——他现在都不能算个活物了,为什么还会疼? 随后,一阵剧烈的撕裂痛感从骨血之中传来…… 他感觉有无数蠕动的魂魄想撕裂他,咬碎他,然后爬出来…… 这场漫长的淬鍊不知经歷了多久,直到顾浔麻木。 那些曾经被他身体吞噬的亡魂开始復甦,从地底爬出,黑色的躯壳没有眉目,只是一具具俯首称臣的死尸。 炎岭的黑鸦诡异开始欢歌…… 黑色的鬼魅朝顾浔聚拢,最后臣服在他脚下,「我王万寿无疆!」 炎岭彻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草木一点点开始凋零,最后荒山黄沙,四处都是游走的孤魂。 没想到游莱也在,他生前是元十五的兵,死后成了顾浔的将。 只是,他们的王上实在没什么上进心,终日就呆在太息台陪一具尸体晒太阳。 唯一吩咐出来的命令也是叫他弄些衣裳面具给这些亡魂,别吓着路过的人。 炎岭这地方哪儿来的人,人间炼狱,生人勿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日,顾浔在给西辞擦拭掌心时,指尖摩挲过细白的手腕,突然号到他一丝极其轻微的脉搏。 很轻很轻,像一缕缥缈的唿吸……却给了顾浔生的气息。 他忙点了点旁边的咕嘟,「查查西辞数据。」 「哥……」咕嘟揉揉眼睛,「你莫不是入魔入煳涂了?夫子他已经——我查,我马上查。」 说来也奇怪,轮迴的时候咕嘟的总系统信号是被屏蔽了的,整的就一会动的毛绒玩具,结果到了这多出来的世界,信号反而好得不得了。 片刻后,咕嘟懒散,报着数据,「npc西辞,生命进度——0??!」 这意味着游戏世界里的西辞已经死了?不可能啊,npc怎么会死?? 咕嘟差点吓得魂儿都没了,却见顾浔眼里竟泛出了几分欣喜的笑意。 它忙把数据又刷新了几遍,没错,「哥……真那啥了诶。」 「不一定。」顾浔勾勾嘴角,掩住眼里的狂喜,垂眼看着西辞,紧握着他的手,喃喃道,「你说,若西辞和我一样,也选择了留下来呢?」 西辞不可能会死,生命值为0只能证明他没在游戏里。 或许他也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 至于理由,顾浔希望是他。 顾浔开始有了生气,他让游莱从所有死了的人中,找了个医术最好的,封他为大祭司。整日替西辞调理身体。 第133页 他希望他醒来的时候是安好的。 他让游莱差人建澧林,照着清陵北楼的模样,还要有一汪温泉,一片桃林。 等季节到了,再撒上一片勿忘我的种子,夏天来了,就在那里放上流萤。 他怀着无数期待构造想构造一场于过往无差的绮梦,就是不知道,梦里的人愿不愿意醒过来。 为此,顾浔去无生塔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回来也越来越疲惫。 他不再带着血污来找他疗伤,他想把那些骯脏的罪孽洗掉,干干净净躺在他身旁。 每每回到未央宫搂住西辞,顾浔就什么不安都没有了,就连噩梦里都带着桃花香气。 就像在人间时,从炼狱里爬出来一样。秦临会坐在窗前等着他回家,替他打水,洗净身上的泥淤。 可现在……他的小娘子生气了,再也不会等他回家了。 顾浔一直在等西辞醒过来,为了这场重逢,他一次次歷劫,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只有足够强了,西辞让他为天下赎罪的时候,他才有筹码偿还。 春夏復秋冬,嫩芽成落叶,最后枯枝上覆上冬雪。 等待的日子太漫长,但想着那个人,年岁更迭,也不会如此。 没有人信西辞会回来。 他的传说只存在于世人的口口相传,他在清陵闭关,他是世人的神君,可现在他在顾浔怀里,他就是顾浔的夫君。 澧林建好后,顾浔常带他来泡温泉,把人保养得始终鲜活。 他喜欢这个地方,雾气升腾起来,会把西辞过分白皙的脸上晕染出几分血色,错觉他又活过来了。 顾浔从身后小心将西辞的头髮用木簪绾起,嘴里说着年年日日重复的话语,「你呀,分明留着我的簪子,还左右不承认,转个世就都暴露了。」 「我都为你梳了那么久的头了,待你醒来,得还我一次。」 「等入秋了,我让游莱去人间买些新绸缎,如今我绣花绣得好看了,给你做几个漂亮的荷包。」 顾浔绾西辞他的发,将头搁在他瘦削的肩上,微微蹙了蹙眉,「怎么又瘦了?最近不是都能喝稀粥了吗?」 顾浔又用手圈量了一下西辞的腰,轻轻嘆了口气,「一定是我太忙,照料得不好。哥哥,我错了,明日以后,我多陪陪你。」 西辞被萦绕的雾气熏得热,他像浸在一片全是暖意的云朵了,有什么东西在包裹他,抚摸他…… 他脑海里不断重复交织着顾浔成魔屠杀中州的画面和少年低沉温柔的絮絮叨叨…… 杀戮和温柔交织成剪不断理不清的乱麻,他在混沌中搅进一片混乱里…… 他挣扎着,如同濒死的鱼。 他的世界是铺天盖地的雪白,却偶尔在梦里的梦里,会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的残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终于拼力动了动指尖…… 他感觉身后宽广的胸膛彻底僵直住,指尖微颤滑过他轻轻动了动的眼睫,哑声似泣,「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给你的苍生赎罪。」 西辞眼睫又动了动,周身像散了架,但因为被顾浔保养得太好,静脉很快在温泉下舒展开。 他蹙了几下眉头,最后动了动眼皮,睁开了惺忪的眼。 少年还埋在他的颈弯,像以往无数次的祷告,沉浸在星点希望后带来的漫天失望中。 好可怜。 西辞好像动手摸摸他,可却垂眼,喉头动了两下,经久未发生的嗓音有些沙哑,「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副本……嗅到了离别的味道~ 谢谢阅读~~ 第70章 纠葛 清冷的声音掺上薄薄的雾气,缥缈得像是幻听。 浅浅两个字,顾浔唿吸都停滞了,片刻后,所有绷成弦的线,瞬间断了。 他强忍着快失控的心跳和唿吸,缓缓从西辞颈窝抬头,鼻尖蹭过雪白修长的脖颈,目光扫过了那里凸显的好看线条,顾浔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就把头偏朝了一边。 亲昵有时是暧昧,有时是犯罪。 明显察觉西辞身体僵硬了些,顾浔停在腰际的指尖顿了顿,最后还是下意识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肌/肤相贴更近,可却怎么也捂不热,「哥哥……不理我了?」 他酝酿了良久,眼里含着哀怨,可西辞看不见。 这是解不开的谜题,也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西辞上一世的记忆被顾浔缝缝补补,十八年都过得□□好,最后一幕竟是他的少年郎踏着满城尸骨,周身戾气走向他…… 「松手。」西辞又道一遍,语调强烈了些。 还顺势挣了挣,可才甦醒,他周身软绵得很,没什么力气。 顾浔指尖在他腰际摩挲着,赌气似的喃喃道,「不放。」 顾浔的动作莫名让他回想起在人间那年,两人是怎样如胶似漆,耳鬓厮磨。 当时的浪漫放到现在,多少成了剪不断的前世纠葛。 可剪不断,纵是砍,有些东西也是要断清楚的。 西辞慢抬起手,冰凉手掌覆上顾浔手背,使了权力妄图挪开,又被顾浔更深带回怀里,「你若生气,骂我打我,别不理我。」 「我盼了那么多个日夜,你知道方才听到你的声音,我都快疯了。」顾浔脸颊蹭回西辞脖颈,仗着力气大,把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可你醒了,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第134页 西辞便不挣扎了,松了手,任由顾浔抱着。 他这样的妥协,像凝成了冰刃,没丝毫犹豫捅进了顾浔的心脏。 他不知怪不怪他,却不再理他。 任他如何胡闹,都惊不起半分波澜了。 顾浔的手,瞬间失了力。 澧泉太热了,像抽干了人的气息,什么东西郁结在心里,压成了雾气。 「好……」他终是妥协了。能怎么办呢,他都不理他了。 「我不胡闹了。我放开你,你别跑别逃,好不好?」 顾浔手才稍稍一松,西辞便像受了惊的鱼一般坐起来。 云雨只属于爱恋,现在的相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顾浔急了拉住他手腕,西辞留个他一个漂亮洁白的背影,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线条掩在雾气中,变成了在水一方的可望不可及。 西辞不再挣扎,安静站着等他发话。 「你身体不好,我帮你穿衣。」 西辞顿了片刻,坦然转过身,他知道反抗没用,顾浔好起来的时候,温顺得不行,可从来都是他缠着你妥协。 入了魔,性情本就变化无常。顾浔想囚住他,毁天灭地都会做到。 「抬抬手,这带子得系腰间。」顾浔一层一层替西辞和上衣,眉眼间化不开的痛苦情绪却未消散片刻。 待穿好了,顾浔手自然伸到西辞膝弯,却被西辞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西辞终于看他了,他的眼神藏得好深,略微起伏的声线却在暴露——他厌恶自己碰他了。 顾浔委屈得不行,「未带鞋履,我抱你回去。」 西辞被顾浔那一眼哀婉,看得错开了眼。 他心里泛起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我会走。」 「可地凉。」 「我……」 「哥哥,」顾浔在这样温柔薄刃般的割据里耗不下去了,「养好身体吧。」 「这样才能杀了我。」 * 西辞醒了,他的冷清在这样一场纠缠这私情和天下的纠葛里尤为明显。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足够冷静,没将剑搁在顾浔脖子上。 却也足够萧条。把自己圈锁在一个未知的牢笼里。 那像是座孤坟,顾浔再也进不去了。 顾浔坐在守了西辞一夜,西辞泰然自若闭着眼。 待昏黄烛火烧尽,一切表面风平浪静,他悄悄掀起一点被角,像偷糖吃的小孩,把西辞篡紧的拳头轻轻掰开。 西辞也是有情绪的,他的隐忍爱藏在眼底和掌心。 所以顾浔喜欢蒙着他的眼睛,喜欢牵他的手。 以为这样就能离他心里近一点。 可现在,西辞的素白修长的五指紧握着,指甲似乎嵌进血肉。无声叫嚣着,他很难受,很挣扎……很讨厌眼前人。 顾浔的灵魂情绪也被篡在那里了,挣扎不了,只有一刀刀割来的生疼。 顾浔看着掌心指甲烙下的红痕,心疼得不行,俯下头轻轻吹了吹,声音戏如蚊蝇,「你掐我呀,倒腾自己算什么事儿。」 顾浔指尖摩挲过红痕,将它癒合,随后在西辞掌心放了个安神的荷包,怕他在梦里再掐自己。 抬起头时,烛火被风吹得勐烈一晃。 西辞不知何时睁了眼,静静望着他动作。 夜晚容易酝酿气氛,这样的环境太像护国寺那些年,满身是伤的小孩疼得蹙眉,他无计可施,只能哄道,「吹一吹就不疼了。」 骗人的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专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彼此都知道代表着什么。 西辞何尝不动心。 清陵墓碑上的婚书是给他的,他的海誓山盟也是给他的。 轮迴会散着粉末,记忆会被替代消磨,可心跳不会,就算剖了心,遇到那个熟悉的人,还是会想把他捡回家。 他不知道哪一环出错了,只知道如今幡然,已在局中。 顾浔被西辞打量的心慌,那种夹带这浅浅温柔的眼神,让他产生错觉,却又不敢相信,他想开口道歉,西辞却先言,「苍生无辜……你不该屠城。」 烛火晃动一下,顾浔好似看见了西辞眼里的波澜。 他还愿意劝诫他。 顾浔欣喜,笑意绽在嘴边,临开口时,却终究还是把字句咽下。 苍生无辜,可他终是屠了城。 西辞给他的这一点稀薄的希望,像光,可光是握不住的。 顾浔想了想,把西辞的手掩进被角,替他盖好,「夜里凉,你早些休息。」 西辞就静静看着他,见他欲言又止,彼此在沉默里揣测,谁都希望有些话能摊开了说,「我在等一个解释。」 解释那些西辞没看到的故事,那些顾浔独自背负的痛苦。 苍生和他,每一样都让他动摇,可夜色晕染得浓了,情愫就会占了上风。 他索性偏袒一次。 「我认罪。」顾浔看他眼里希冀一点点消失,终是不忍,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那只是妄念镜虚构的轮迴,里面的一切……都做不得数的。他们伤我所爱人,理应长命。」 「元十五,」西辞眼睫轻轻划过掌心,良久才开口道,「那你还我把留在这里做什么?」 西辞从干坤镜里挣脱出来时,因为原主灵识刚被置换,一直处于混沌状态。 第135页 是他听到少年一声一声「哥哥」,拼死留下来的。 他原以为,他的灵识会和少年一起在那场大雨中破碎。 可没想到,世界重新清明起来,一切却又染上了理不清的恩怨纠葛。 还是殉情了好。 只关彼此的情长,无关人间。 一声「元十五」,把那十八年摊开,顾浔一事竟不知如何答覆了。 留着你作何呢? 顾浔想说,分明对着天地成亲了,你得跟我回家呀。 轮迴里的人命不作数,那五年绮梦自然也不做数了。 他们之间像吵架的情人,想展开一场面谈,却在这里宣告失败。 西辞知道等不到解释了。缓缓合眼。 就这样吧。 顾浔低头,隔着掌心吻了吻他的眉眼,温声道,「我喜欢你啊。不是元十五,我也喜欢你。」 自私又狂热地想把你留在身边,最后陪我几天。 「做个好梦,哥哥。」顾浔起身,吹熄了蜡烛,「千万别逃跑,我会给你个交待的。」 十八万人命,如何好交代。 顾浔站在炎岭之巅,看着夜里鬼魅狂欢,蓝色的篝火在骨灰上跳跃,叫嚣着死亡的热闹。 地狱的狂欢带不起情绪,顾浔想,过完十五吧,再送他一场烟花,告诉他,他很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快乐~天天好运~~ 谢谢阅读~~感谢在2020-06-27 20:49:26~2020-06-29 20:4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惜别 「主上。」游莱今日才从中州赶回来,「十八万尸骨已经找齐。就是……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游莱纠结片刻,还是觉得当讲,「主上如此费力收集这些尸骨做何?」 顾浔望着山下的人间走了会儿神,怅然道,「给一个人道歉。」 他把他的清明山河还他,他或许就不会怪他了。 顾浔从炎岭之巅回来,在未央宫外守了一夜。 未央宫邪气太重,终是萧条了些,明日劝劝,搬去澧林吧。 见天色微微亮,到了西辞平日起床的时辰,挥袖解了结界,小小翼翼推开门时,西辞已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了。 清晨微亮柔和的光撒在他侧脸上,他膝上铺开了本书,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外面。 天还未全亮,夜的沉黑尚未全数褪去,未央宫的宫墙太高,只看得到挣扎的稀薄的光亮,看不清初生的红日。 光亮一点点挪动,把树影拉长,黑鸦代替鸡鸣,替清晨叫嚣。 分明没有半点人迹,不知为何,却始终静不下来,一点点响动就能勾去他的注意力。 他听到顾浔来了,却未偏看一眼。 顾浔见西辞安分坐着,也没什么好恼的,他不逃就行。 他走近,手里化出件薄裘,轻轻给西辞盖上了,「入秋了天凉,多着些衣裳。」 西辞未言,仍有顾浔给他系上带子,目光却只看着窗外。 「桃花酥,吃些。」顾浔将盘碟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落坐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未央宫只有昏鸦老树,萧条得很,若想看风景,我陪你去澧林走走。」 天明了,黑鸦就会飞出去,西辞看着黑鸦散尽在林间,道,「去走走吧。」 一路上,顾浔都在尽量找话同他说道,说炎岭这地方因为水土不好,就辟得出这块地方来种些花草。 勿忘我花期过了,明年再叫人多种些。 …… 两人步过无生塔时,塔身不知为何,勐烈震动起来。 这塔里怨气太重,顾浔不得不炼制玄铁铃来镇压。 「哥哥,」术法在指尖流转,「你躲我身后来。」 顾浔长臂,一串明黄符咒便骤然铺开。 待无生塔平息,顾浔才转头看西辞。 他不知怎么了,怅然若失待在原地有些迷惘。 不会是吓到了? 许是哄小夫子哄习惯了,顾浔一时失了分寸,上前轻轻把人搂在怀里。 西辞方才仰起脸,空洞的眼神许久才聚焦,轻声道,「我没事,放开吧。」 西辞被年岁养出了极好的脾性,也养出了极好的耐心。 片刻失神后,他波澜不惊步过澧林的山水,与顾浔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从容得让人害怕,「那是书阁?」 「嗯……」顾浔忧心走着神,总觉得西辞有点怪怪的,听见问他,才看向万思阁的牌匾,「嗯。哥哥想看什么书?」 西辞向来喜欢看书,只要他还有喜欢的就好,最后这些时日,顾浔不希望他那么不开心。 西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两岸是桃林,顾浔用术法护养得常年不败,夹岸落英缤纷,桃林的尽头,是顾浔从清陵復刻的北楼,他明显感觉西辞脚步一顿,「昨夜还未来得急准备,哥哥若喜欢这里,今夜我们便搬过来。」 西辞未答覆,看着【北楼高阁 遗世君子】的牌匾出了会儿神,慢慢转身走了。 莫对故人思故国。 顾浔将西辞送回未央宫,叫人搬了些花草过去,显得生气些,便去无生塔了。 第136页 这几年,他用妄念镜聚集将亡魂聚集得差不多了。 他的十重境界也突破在即。 到时候,偿完该偿的命,一切就回归正轨了。 「你要走了?」顾浔关上塔门的动作一滞——妄念镜出声了。 这东西自打入了轮迴就再没出现过,今日怎会…… 「你不陪陪我吗?」密闭的塔内吹不进风,一道白色的人影从妄念镜前迅速晃过,最后停在了顾浔面前。 如画的眉眼,流转着顾浔从未见过的柔波,「你不是喜欢我吗?多来陪陪我吧。」 「未央宫的黑鸦好吵。」顾浔见这张与西辞无异的脸微微蹙了蹙眉头,随即张开怀抱圈住了自己的腰,冷清声音转调,也会生出别样的暧昧,「其实他喜欢你的。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啊。」 顾浔一惊,捏住怀里人的雾气,「什么意思?」 那人挑挑眼,「还能是什么意思?对着这张脸,小浔,你当真什么都没怀疑过?」 顾浔微蹙一下眉头——这东西出现,难道是因为……今日西辞来澧林了。 「他的思虑放不下,被我捕捉到了。」那人弯眼笑笑,桃花眼里流转的清波漂亮得不像话,「神君不愧是神君,怨念都如此强大。」 见顾浔吃惊走神,那人凑进了些,勾人问道,「你猜……他的怨念是什么?」 那人指尖划过顾浔胸膛,感受着里面剧烈的跳动,轻笑了两声后道,「你猜对了,他想杀了你,可他捨不得。」 「你那么喜欢他……」那人循循善诱道,「要不你杀了自己吧。」 「算是替他了解夙愿,」那人轻轻踮起脚尖,恰能凑到顾浔耳边,呢喃道,「我教你怎么动手。」 * 顾浔入了夜才回去,听陪着西辞的咕嘟说,西辞滴水未进,他心疼得不行,便叫人备了些清淡小菜送到未央宫,想陪西辞吃顿饭。 原来在护国寺,他们也老这样。 护国寺住的是僧人,不沾荤腥的。 顾浔悄悄偷带了个鸡腿送去西辞房里,害小夫子抄经念书了一晚上,就求佛祖别怪罪元十五。 那时候的小夫子多好哄啊,一句话,就骗得五年满心满眼只有他。 如今……顾浔夹了筷青菜搁西辞碗里,叮嘱,「你又瘦了,多吃些。」 西辞没说话,静静喝完一碗清粥,语调平和得像商量,「可否借你书阁一用?」 「可以,」虽说西辞的语气客气得让他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下,但会同他说话,会向他提要求,终归是好的,「让咕嘟陪你去吧,你要找什么,问它就好。」 「多谢。」西辞轻轻颔首,道了声谢,随后指尖点了点趴在包子上睡熟的咕嘟,温和问道,「愿意陪我去趟书阁吗?」 西辞的温柔像风,万物一视同仁。 可风吹过了,余下的,尽是空荡。 后来西辞常去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 像是在找什么,也像是有意避着顾浔。 顾浔索性随他,至少每次从澧林回来,西辞的精神都会好些。 可能路过无生塔时,妄念镜将西辞的怨念吸收了不少。 顾浔只求他安心待着就好。每日忙完了就坐屋樑上吹笛子,曲子是西辞放出哄他入睡那首,他不知用了多久,在等待的年岁里慢慢就学会了。 月光伴上笛音,透过窗户倾撒到屋内。 风吹起纸页,上面不知何时勾勒了一幅人间好景,是随河而留的祈福灯,灯的尽头,有人在掀红盖头。 最是失神,最是情深。 笛音和画可以倾诉,可两人却缄默不言。 顾浔纠结了许久,还是敲了敲书阁的门,西辞自然不会应,他擅自进了门,有些忐忑问道,「哥哥,今日十四了,明日……愿意出去走走吗?」 「清陵山下的集市热闹得很,」顾浔见西辞慢条斯理把手中画卷卷好,「我陪你去过个生辰,好不好?」 西辞为画卷系上绸带,又铺开一本新书,道,「嗯。」 * 十五的人间,拥有最美的团圆。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相併错肩。 顾浔不敢离西辞太近,便把他护在人潮内。 人潮越汹涌,越把嫌隙显得明晰。 西辞始终静静走着,目光浏览过人间,他眼里的情绪太浅了,顾浔看不清,也辩不明。 只是听到糖果摊叫卖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顾浔心头一重,多少有几分窃喜。 他妄想西辞再给自己买颗糖。 一时失神,被路过的姑娘不小心撞了下,姑娘又娇羞地给他递手帕,顾浔回了个礼貌笑意,「我成亲了。」 西辞背影明显一怔,但很快恢復平和。 长街的尽头,是条小河,祈福的人很多。 清陵之水天上来,人人都爱往河里放花灯祈福。 顾浔也买了两个,递一只给西辞,「哥哥放吗?」 西辞摇了摇头,转过身,朦胧灯光在他身后星星点点,把修长轮廓都模煳了,像场斑斓的幻梦,西辞递出一只手,掌心窝着颗漂亮的糖果,「我曾把愿望寄存在你这里,现在能否借来一用?」 这是在收买自己呢?小夫子被元十五带坏了,连带着西辞也学了这些。 顾浔心里喜不自胜,想着定是因为今日气氛好,西辞心情也好了些,忙颔首道,「哥哥说,我力所能及,定允了你。」 第137页 「好。」西辞抬起眼,目光散漫游离在顾浔身后,缓缓开口,「放我回去吧。」 顾浔方才勾起的一点笑意彻底凝固在嘴角,苦笑得有几分痛苦,他垂眼看着西辞掌心漂亮的糖果,哪里是收买,分明是给他最后一点甜,告诉他,自己不要他了…… 顾浔手掌覆上西辞掌被,轻轻合拢他的掌心,糖也不要了,沉声道,「除了这个。」 「那罢了。」西辞意料之中,收回手,又轻轻侧回身,看着水中摇摆的花灯发呆。 顾浔就站在他身边,拿着花灯僵直站着。 西辞垂眼太落寞了,方才一路过来,他看到嬉闹的孩童会弯弯眼,看到成双的有情人也会浅笑一下。 你看,他那么爱他的人间。 可自己亲手把它毁了。 顾浔心里千方百计想缝合的口子又被轻轻划开,不治之症毫无徵兆加重了。 他难受得厉害。 身体不受控制朝着唯一的温度靠近,然后神差鬼使伸出了手,轻轻把眼前这个清瘦的人影圈在了怀里,趁西辞还未来得及反抗,顾浔先撒娇道,「哥哥,我难受……借我抱了抱,一会会儿就好。」 话音才落,「嘭——」的一声,天边绽放出了灿烂惊艷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引得游人纷纷侧目。 顾浔把下颚枕在西辞肩头轻轻蹭了蹭,低哑的声音缭绕在耳际,「生辰快乐。」 纵使山河不再昌明,四海不负太平,所爱之人再难寻。 我还是希望你快乐。 烟花盛大而短暂,片刻之后烟消云散。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地时,顾浔轻轻拉起西辞的手,一指一指抚开,终是拿起了那颗糖,才恋恋不捨松开了怀里人,他失神的声音散在烟花散尽后的死寂里,「我放开你了,你回家吧。」 西辞脚步轻滞了下,最后也没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感谢在2020-06-30 20:49:56~2020-07-01 08:0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湫轩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酩酊 花灯摇摇晃晃漂泊到了天外的地方,愿望不应该用作离别的。 可又能怎么办呢? 又故技重施圈一方净土给他?把他当牢笼里的金丝雀? 还是算了,顾浔在河边立了很久。 左右他也快离开了,不用纠结如何做告别,也是极好的。 顾浔开始没日没夜待在无生塔,半是为了几月后的祭天仪式,半是为了那张虚构出的,与西辞极其相似的脸。 那人一袭白衣,屈膝枕靠在妄念镜边缘,自顾自变出一碟桃花酥吃着,「小浔,你别不开心啊。」 他腿一晃一晃的,有着与西辞截然不同的魅惑天真,「我是他的一部分,何必把我当替身。」 他悠然探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勾住顾浔袖口,「与我做伴吧,我是他爱你的慾念和证据,我会很乖的。」 顾浔冷冷扫了他一眼,「阵法什么时候可以启动?」 「不知道,」那人摊了摊手,「等你足够想死吧。」 「你成魔前的执念太强,要散尽灵识骨血没那么容易,」那人脚尖轻轻踏出妄念镜,落地轻巧得不行,他用素白之间点了点顾浔心口处,「有牵挂的心不能用,有什么未了的夙愿?了结快点儿,别让他等烦了。清陵可没有妄念镜,谁来收拾他那些泛滥的情绪?」 顾浔微微蹙蹙眉,拉住了躁动的手,抬起阴鹜的眼睛,「若不是你生来的目的就是杀了我,我早杀了你了。给我安分点儿。」 顾浔出了无生塔,常找不到该往何处去。 未央宫里全是西辞冷清的影子,那里没有回忆,每看一遍都是痛苦的纠缠。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澧林,那里建了幢北楼,他想用来寄存回忆,结局却是疗伤的墓地。 顾浔推开西辞的「房门」,里面一花一草都是照着清陵的模子刻的,窗前还种了一片勿忘我,快入冬了,早枯干得不像话了。 他想浇点水,可终是止了动作。 没用的,勿忘我等不到下个夏天了。 他坐在西辞常坐的案旁,铺开宣纸,一字一句写了好多信。 妄念镜问他未了的执念,他想……就是这些吧。 想把未同他叮嘱的,都叮嘱一遍。 最后……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冬天来得很快,但今年雪落得晚,场初雪那天恰是新春。 连炎岭的鬼魅都在狂欢,顾浔终是忍耐不住了,夜里悄悄去看了西辞一眼。 他又瘦了许多,长袍笼在他身上,彻底成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四海没完没了的摺子又堆满了桌前,顾浔看得心疼。 隐了身形轻轻蹲在他身边,却在看到西辞笔下宣纸时震惊失神—— 一遍一遍写着的【北楼高阁 遗世君子】静不了心,因为最后落款总会写成「顾北楼」。 方才身边吹进了阵风,更勾起了西辞熟悉的感觉…… 那个少年喜欢在他看书写字的时候趴在他案几旁边,时不时扯扯他的衣袖,「仙君,你理理我。」 也会满纸满纸写满他的名字,在书卷里夹上秋天的落叶…… 西辞心里难受,却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第138页 他没生顾浔的气,他又何尝不相思。 可他知道,元十五是为秦临下的太息台,顾浔是为他走火入魔。 他不但欠了天下,更欠了这少年。 他说过的,他要把他拉出地狱,可……推他下地狱的就是自己。他凭什么还在这里安稳坐着。 西辞终是乱了,将手下的宣纸对叠,放在烛火旁燃尽,他垂眼尽是被昏黄烛火晕染的落寞难过,「师尊……北楼予他作名了,弟子做不了君子了。」 最后一点灰烬燃尽,西辞好像被什么轻轻圈住了。 风给的拥抱很短暂,太容易让人以为是幻觉。 顾浔轻轻抱了他一下,呢喃着他听不间的话,「是我污了你的高阁,再等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浔离开时,把咕嘟放在了西辞窗前,道,「他心情不好,就说我太暴戾了,把你赶出来了,进去陪陪他。」 咕嘟抓了抓脑袋,想了想,哄好他哥的小娘子就等于哄好了他哥,便一蹦一跳进了屋。 顾浔出到门口时,恰好遇到卫抒带着司年来给西辞拜年。 清陵的晚宴很热闹,倒把大殿显得有些萧条了。 司年躲在卫抒身后,悄悄打量着这位师祖爷,他还没好好看过呢。 可一到门外就又怂了,躲在卫抒身后头摇得像拨浪鼓,「师兄……我还是不去了。」 卫抒无奈笑笑,「那你在这儿等我,拜完年我在陪你去人间逛逛。」 司年眼睛一亮,「不告诉师父那种?」 卫抒揉揉他的头,语调宠溺,「不告诉师父那种。」 卫抒进去拜年了,司年就在树下百无聊赖地踱步,忽然感觉什么轻轻敲了他肩头一下。 咦……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他挠着后脑四处张望了下,终是半个人影没见着。 回神看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个红绸荷包。 莫不是师兄悄悄给他备的压岁钱?他已经好几百年没收到过压岁钱了。 忙捡起打开,入目八个大字把他魂儿都快吓没了—— 【卫抒司年百年好合】 纸条右下还落了两个小字——北楼贺上。 「我的老天呀!」司年把纸条塞进荷包,缓了半天神,才又悄悄拉开,悄悄又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对金镯子,还是绣了鸳鸯的。分明是成亲用的物什! 是谁啊,那么没羞没臊。 那是元十五阿婆留给他的金镯子,在人间的时候忘了给小夫子了,前几日他故地重游寻来,如今便送给这对有情人吧。 至少他们会百年好合,不离不散。 * 「你回来了?」白影子现在还学会了定时到门口等顾浔,见他来,手掌熟练覆上他心口,他微微蹙了蹙眉头,道,「怎的才一日未见,又不想死了?」 顾浔有些倦了,拿掉他的手。 「让我猜猜……」那人从容抽回手,揉了揉手腕,脸上绽出满意的笑意,眼尾勾的都是打量,「你去清陵了……你见到他了,你还发现,他也对你情根深种。」 「你捨不得了,」那人凑近看顾浔全是戾气的眉眼,笑意愈深,「对不对?」 顾浔垂眼扫了他一眼,很是平和,「十六动手,在这之前,我会处理好。」 天穹是片漫天的黑,月亮和星子都很是显眼。 他喜欢星星和萤火,也喜欢亲吻和拥抱。 这些浪漫能给他温度,让他在曾经暗无天日的迷惘里看到微光。 顾浔忽然想,再过几天吧,三个月后就新春了,新春过了就元宵了,若能再吃碗西辞做的长寿面就好了。 顾浔在最后十余日里,找来了中州的史册,划去了与他有关的那十八年。 他死了,轮迴里凭空多出的这几年也都会消失。 这偷来的几年,像藏在深涧的桃源。终会消散成无人知道的秘密。 顾浔不爱喝酒的。 酒辣,流淌过喉咙,燃起一道火,像能把想说的话烧干燃尽。 可灰烬堆积在心里,火星又会燎起原。 又会又更多想说的话。 又会有更不能左右的情绪。 顾浔拎着酒,跌跌撞撞入了清陵。 推开门,他看见了,那个朦胧的,好久好久都只出现在梦里的人影。 微醺的酒意让人神志模煳,可难受还在—— 他的小娘子,不理他了。 西辞见到来人,勐然抬头,眼里也竟是诧异。 顾浔朝他一步一步走来,酒气在屋内缭绕开…… 顾浔趁西辞还未赶他,耍赖趴在他案头,撑一只手偏头看他,酒把声线润过,声音也显得柔和,他喃喃的,像走失的孩子,「哥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烛火唯一的好处就是,莹润的一圈薄光,可以把一切都模煳柔和。 会把恨意沖淡,爱意晕染。 西辞动动唇,「你喝醉了。」 「是啊,」顾浔扇扇眼,「我喝醉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可以把我捡回家吗?」 西辞握笔的手一时失了力,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片。 顾浔开心笑了笑,他的笔不稳了,证明…… 「哥哥,」酒泡过的声音低沉勾人,「你心乱了。」 西辞未否认,只轻轻将笔搁在一旁,今日莫名多了几分耐心,「顾浔,回去。」 第139页 「我不叫顾浔……」顾浔借着这点酒意,全然不顾脸面了,「我叫顾北楼,你方才写在纸上了。」 西辞在顾浔哀婉又炽热的目光下,终是无可奈何,「顾北楼,回去。」 「我不回去。」顾浔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落寞垂下,「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喝醉酒的人,永远像个小孩子,情绪来散很快。 顾浔微微蹙着眉头,盯着月光下西辞的手,盯了许久,才怯生生抬起自己的,不由分说覆了上去。 掌心是薄凉的温度,冷却了身体里烈酒带来的躁意。 西辞受惊似的怔住片刻,随即便要抽回手。 却被顾浔霸道握住了。 他再动,顾浔索性拉过他的手,将他紧握的指尖一一掰开,素白掌心平铺着,再用指尖扫过西辞掌心被篡出的结痂的红痕,他心疼得喃喃道,「你生气就骂我……别篡手好不好?」 「你总把手心掐红,很疼的。」 顾浔俯下头,轻轻冲着西辞掌心吹气,带着酒香的唿吸,是暖热的,扫过西辞掌心,酥酥麻麻,「吹一吹就不疼了。」 「原来我不开心,你就这么哄我的,」顾浔忽然仰起头,幽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现在我哄哄你,你理理我,好不好?」 西辞勐然抽回手,思绪搅做一团,他也理不清哪里是头了。 良久之后才温声道,「我在理你。」 西辞说,「生辰快乐。」 月光从窗户倾洒,温润的声音则流淌进耳朵。 西辞垂眼看着懵懂一会儿的顾浔,刚欲开口,顾浔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他的后颈,霸道得往前一勾,带着酒气的嘴唇就这样孩子气的贴上了他的。 酒把唿吸都氲热了,顾浔虔诚又眷恋地啃噬着,西辞一动,他微微抬起眼帘,里面晕着醉意的情愫勾人,他脱离片刻,轻声哄道,「哥哥,闭上眼睛。」 「莫要——」胡闹两个字噎在口中,顾浔抬手轻轻盖住西辞眼睛,倾身覆上,把人推倒在软塌之上。 榻上的人轻轻挣了挣,却被顾浔扯下髮带绑住了手腕。西辞羞得面上泛红。 青丝散垂,月光洒过白玉一样的肌肤,勾人入魔。 醉酒容易让人失控。记忆与动作都在与过往重叠。 这次他不是元十五,怀里的人,也不是他骗到的小夫子,顾浔一寸一寸吻着西辞,哑沉的声音不知酝了几分醉意,他哄道,「我轻轻的。」 红烛摇曳,最后熄灭。 最后一场好梦。 最后荒唐一次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第73章 烈焰 西辞被蒙上了眼,清晨的阳光没把他唤醒。 卫抒来敲门的时候,他才迷迷煳煳坐起身。 身上有些疼,却被打理干净,还穿上一件薄裳,他从厚厚的被子里抽出昨夜被篡红的指节,揉了揉太阳穴。 一些被震得支离破碎的画面一点点开始重新拼接……诉说着他们是怎样失控沉沦。 顾浔醉了,可他没有。 周身异样的感觉,叫嚣着昨夜在殿内的胡闹。 西辞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一时竟垂手待坐在床上,不知下步作何了。 直到敲门声急切了些,卫抒在门外又唤了声,「师祖可在屋内?弟子有急事禀报。」 西辞方才怔怔回过神,随手抓起榻边衣裳,用术法穿好,「进来吧。」 出声才觉,声音竟有些哑了。 卫抒推门道,「弟子今早去殿内未寻得师祖,不知师祖何事回了北楼,弟子甘愿领罚。」 「无碍。」西辞自己也不知何时回的北楼,他道,「何事?慢慢说。」 「炀北魔尊即将突破十重境界,据师父的推测,应当在去年秋,」卫抒道,「可时至今日炎岭竟仍无半分动静。却在今晨怨气激增。弟子恐……」 「师祖这是要去何处?」 一道白影似光影掠过清陵,直朝炎岭之巅飞去。 * 炎岭之巅,阴风猎猎,把翻飞的衣袂吹成锋利的刀刃。 顾浔垂眼看着人间,高耸的山巅下,是黑气涌动起的炼狱。 他散漫染尽指尖一张符咒,十八万座孤坟,十八万亡魂,那脱离了铁链的野兽,开始疯狂朝炎岭之巅奔赴而来。 游莱从山下赶来,见负手而立无比从容的魔尊,不知为何,一时竟从这伟岸里看出了几分落寞,「主上,属下觉得此举实在兇险。」 顾浔抬抬眼,看向对面的清陵,答不对题,「清陵可守好了?」 「守好了。」游莱也不明白,分明魔尊破十重境界,就是十万火急的关头,主上为何要把炎岭的大半兵力都调往清陵山下,莫非……「属下听闻清陵神君已闭关多年,恐暂时不会出现坏主上好事。」 「是吗?」顾浔自然看到了清陵朝炎岭飞闪而来的光亮,他笑笑道,「正是因为他不在,才更要替他护好清陵。」 「属下……」游莱有些惊讶,清陵神君和炀北魔尊,站着正邪两端,生来就是天仇宿敌,他怎莫名从主上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 「游莱,」顾浔忽然唤了游莱一声,接着道,「你说,若我死了,他会开心吗?」 「谁……清陵神君?」游莱本就是一缕残魂,现在越来越摸不清主上心思了,只得顺着说,「自然高兴。他那样的仙门大家,一门心思想除主上而后快。」 第140页 顾浔微握的掌心动了动,有些难过,「那就好……」 黑鸦开始从林间飞起,整座炎岭都被亡魂覆盖成黑色,顾浔让游莱下去,还叮嘱不用设防护。 随后,他抬手,掌心张开,明黄的符咒入泉涌散开来,朝山下的亡魂倾泻而去…… 明黄符咒碰到亡魂,他与这些魂灵便捆绑在一起了。 他死了,他们便可復生了。 「顾浔!」忽然,一声熟悉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住手!」 顾浔转身,那位他心心念念的白衣谪仙,在离他只有百步的距离。 他漏出个欣慰的笑意,随后目光落到西辞手里的寒霜降上,他勾勾嘴角,「你来杀我啊?」 西辞将剑收起,朝他步步走来,「苍生无辜,放过他们吧。」 他不想再看四海血流成河一次,更不想看覆辙重蹈的是顾浔。 「凭什么?」顾浔微眯一下赤红的眼睛,復甦的亡魂已经开始在他耳边叫嚣,他语调有几分玩世不恭,「哥哥,要不你带我回家吧……带我回家,我就不杀他们了。」 这样的顾浔让西辞陌生又害怕,他赤红的眼睛像涌动着岩浆般热烈的杀气。 他哄骗着西辞,可指尖仍流转着符咒。 他偏头,对西辞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不愿意。」 「顾浔!」西辞见顾浔又要将新一波符咒散布出去,忙移身上前,制住了顾浔的手,「最后一遍,住手,别一错再错了。」 我这就是在弥补过错啊。 顾浔垂眼看他,眼里戾气少了几分,换成了温柔的爱意,「住手你带我回家吗?昨夜……」 顾浔见西辞微微蹙了蹙眉头,西辞有些恼了,他却笑意更深,「哥哥还欠我一碗长寿面呢。」 他手腕一转,反客为主,握住了西辞手腕,他把人拉近,自己也凑近,邪气俊美的脸凑到西辞面前,哑声玩笑似的道,「没了你的长寿面,我怕是活不过今岁了。」 「别……」胡说两个字被西辞克制回去,他抽回手道,「修习此法本就毁身灭性,顾浔,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顾浔笑了笑,几分不羁挑了挑眉,「回头是你,我就回去。可你还在吗?」 西辞还未开得及开口,就被顾浔一把搂入怀中,顾浔虔诚吻了吻他的眉眼,低声道,「我对不起天下人,但是,西辞,」他声音凑得太近,缭绕在耳间,像一种鬼魅的咒语,「记着,你永远欠我。」 我把欠你的人间还你了,你却永远缺我一段情深。 「西辞,我爱你。」顾浔咬了咬西辞耳垂,随后松开了怀抱,西辞周围立马围绕上一圈明黄符咒。 顾浔一步步朝悬崖边走去,爬上岸的亡魂一个个钻进他的身体…… 西辞忽然醍醐灌顶——这不是破重天的术法,顾浔不是要以亡魂为祭破十重,他是想…… 「顾浔!」西辞用剑勐噼一下符咒,但这阵法像与顾浔血脉相连一样,顾浔后背立马出现了一道血口,他踉跄一步,勐然呕出口鲜血。 西辞心里勐然抽疼了下,剑再拿不稳,「哐当——」掉落在地。 「小浔,别胡闹。」西辞慌了乱了,他指尖无措得摩挲着阵法可能出现破绽的地方,失措哄道,「你先回来,我带你回家。」 顾浔脚步顿了顿,抬手擦了嘴角的血迹,转头对着西辞笑得好看,「好啊……你给我买糖吧。」 顾浔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敛,身后黑鸦铺天盖地飞起,天明被染成夜黑,地底爬出的亡魂,要开始索命了。 「别难过。」万千虫蚁啃食的感觉上来,顾浔疼得有些蹙眉,幸好天太黑了,西辞看不到他太狼狈的样子,顾浔对着光影围绕着的失措的人说,「西辞,你要岁岁平安。」 「你要记得,顾北楼是个很好的人,他会给你做桃花酥,他送你流萤烟花,」顾浔疼得声音有些小了,他听西辞一遍一遍唤他,他觉得自己很坏,分明要离开了,要把西辞生命中关于他的部分都抹去了,却还在一遍遍强调着,「他呀,特别特别喜欢你。」 命数里的东西,都在一一实现。 炎岭之巅,散尽灵识骨血……还有西辞最后那一剑,什么都不会缺。 顾浔见到失措过后冷静下来的西辞,捡起寒霜降朝着阵法用力一噼,阵法顷刻成了碎片。 他周身骨血宛若震裂,口中腥甜难忍。 顾浔蓄着最后一口气,燃尽指尖符咒。 「杀!」 黑鸦得令而出,在天地间盘旋哀嚎,天光挣不破,世间像陷入了黑沉的地狱。 顾浔负手立在炎岭之巅,任由亡魂贪婪分食着他即将破碎的灵识。 忽然,他感受身后有个重力扑来,随即是一个带着桃花香的怀抱。 在周遭的血腥粘腻里,这样的怀抱太让人眷恋。 西辞搂住顾浔的腰,试图把一切拉回来,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血渍。 他怔住了,指尖颤着,试图在这铺天的黑暗里,找寻血迹来源,在指尖即将触到顾浔空荡胸膛时,被顾浔一把拉住了,气若悬丝的声音,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说给整个山河人间,「我把我的心给你的天下了,你把你的给我好不好啊?」 顾浔捏捏西辞不安颤抖的手掌,安慰似的,「西辞,你是我的死得其所。」 第141页 * 炀北魔尊修习邪术,以四海为祭,妄图破十重境界,清陵神君于沧定九年元月十六灭魔头与炎岭之巅。 免天地大难。 「师祖,」卫抒去碧海找玄鹤了,这半年都是司年在照顾师祖,他与师祖清净了不少,正值春日,便采了些桃花,做了几碟桃花酥送来,「师祖歇歇,吃点桃花酥。」 西辞未落的笔顿了顿,最终搁在一旁,拿起一个桃花酥,温和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司年挠挠脑袋,笑嘻嘻地,「多亏了原先那位大厨,把做桃花酥的过程写得无比详细,他竟连我会犯的错误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清陵……也不对啊,我来这儿都几百年里,怎不记得谁离开过?」 谁离开过…… 西辞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下,这半年,他常莫名出现这样难受的感觉,他让司年先下去了。自己将剩下的桃花酥包好,去了北楼后山。 这本是他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却莫名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推开墓门进去,这地方不知是他何时建的,中间放着两个白玉棺材,墓门是他一笔一笔刻下的婚书。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要不脑海里为何一直浮现—— 「如果我死了,就在这地方立座墓吧。」 「我的骨灰在地底,依旧会陪着你。」 谁要陪着他? 西辞靠在水晶棺旁,眼角不知何时滑落了滴温热液体。 他有些失神,望着棺中尽力保存住的一点红点,喃喃问道,「我在等你……你怎么不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终于挂了…… 结局he哒~ 谢谢阅读~( ̄▽ ̄~)~ 第74章 终章 「哥!你终于醒了!」 咕嘟在全息仓的玻璃板上兴奋跳着。游戏结束后,顾浔陷入了深度沉睡很久,有段时间,脑电波微弱得让人害怕,它还害怕他会沉溺在游戏里再也不出来了。 顾浔渐渐甦醒,眼帘挣扎几下才掀开,头疼得厉害,想动动,身体也疼得厉害。 咕嘟看得也心疼,忙安慰道,「哥,最后咱们停留那个副本,是游戏出现的bug,那里的痛感无法屏蔽,全会作用在宿主身上,所以……你爆体而亡还献祭心脏的痛感全会反应出来,虽然造不成实际伤害,但肯定是很疼的。」 「哥……」咕嘟开启全息仓,见到顾浔想动不能动的样子,它不懂人类的情绪,可根据以往的数据分析,顾浔这样的选择只会带来负利益,是错误的决定,「那只是个游戏,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呢?」 顾浔狠凝了他一眼。 咕嘟见全息仓外显示的宿主愤怒值在直线上升,它怕自己被一拳打爆了。 毕竟回到这里,他是有数码实体的了,便陪笑脸补充道,「其实我也觉得小夫子挺好的,他还教我说话,我有时候睡着了,他还会给我盖被子呢!」 系统没有感情,但也莫名记住了这些事情。 可这点点滴滴的回忆让顾浔更难过了。 他咬咬牙,还是忍着周身的疼痛出了全息仓。 一出来,他就直奔电脑,打开了游戏,果然,屏幕上他的帐号旁显示着大大的——【game over】 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他指尖在滑鼠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把页面截了个屏,还是恋恋不捨叉除对话框。 一切又恢復到最初的游戏界面,是立在清陵山上衣袂飘飘清风道骨的西辞,他的海报极其俊朗,手中寒霜降泛着冷光,是顾浔勾勒出的,最完美的角色。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把西辞设定得如此完美了。 若他小气些,儿女情长些,说不定…… 忽然,顾浔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个时代的手机只是一道光屏了,顾浔看到是游戏公司的,纠结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那个坐在办公桌上的人对着他礼貌一笑,道,「恭喜测试成功!」 顾浔轻轻扯扯嘴角,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那人有些意外,但接着说,「虽然游戏最后出现了一小段插曲,可你找出了连总系统都没法找出的bug,我们会尽快完善游戏,争取月底上市。」 全息游戏因为实感极强,所以隐私保护也极好,总系统这边只能看到宿主一些重要的数据变化,无法直观画面。 所以,游戏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属于玩家的独家记忆。 「我不卖了。」顾浔开口道,「副本还请你尽快销毁。」 那人更吃惊了,「小朋友,那么多钱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全息开发成功,你就可以获得q大的保送资格了。」 「里面有我的npc,」顾浔抬眼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游戏。」 顾浔不想再看对方惊诧的脸,抬指挂掉了电话。 然后,盯着游戏界面上的西辞出了许久神。 直到奶奶打电话来叫他回一趟家。 顾浔还是回家了一趟,虽然状态实在有点玩物丧志。 真是好巧,现实世界里,今日是元宵,也是他现实中的生日。 吃完奶奶的长寿面,他坐在院子里,扬起头,昨夜下过雪,星子不太亮。 他好想看一场烟花啊。 若世界上真有平行时空,那么……顾浔盯着天上最亮那颗星星道,「西辞,我的生日不快乐。」 第142页 顾浔以为,这东西就像玩游戏上瘾了,他不是没想过要戒,可他一闭眼,所有意识都被带回了清陵。 他不知浑浑噩噩待了许久,学习的空嫌常打开这款游戏,就盯着西辞的界面发呆。 可他不敢再进入游戏,刻骨铭心一次就够了。 他怕了西辞最后的冷清。 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就够了。而那些记忆,只是一个私藏的秘密。 他重新编辑了代码,把程序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糟心通关全部删除了,就留了西辞喜欢的和平天下。 他总数着时间,每三百六十五分钟,就在清陵山下放一场盛大的烟花。再写一封印着梅花的信放在炎岭的「北楼」。 那是游戏里的十五,他想陪他过每一场生辰。 直到有一天,他照常开机,忽然看到提示栏显示出一个小红点。 这游戏他已经很久没完了,更何况写程序的就是他,哪儿来的通知? 顾浔移动滑鼠点开——发现炀北魔尊的生命进度条正在恢復! 可是这是个「死人」了啊?! 顾浔脑子断线几秒,忙点进游戏。 调到清陵的时候,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莫名想到当初游戏被拒的理由——npc可能产生自我意志……难道西辞…… * 西辞将在炎岭万思阁翻找出的书籍秘术一一整理。 当初顾浔以身祭天的术法本来是他打算用的。 西辞有颗七窍玲珑心,可復活世间万物。 可顾浔没有等他,擅自还了他个安稳的天下。 西辞想,或许所有人都误会自己了。他真的没那么喜欢这个天下,守护人间是他身来的使命,可那个人不一样,顾浔是他的私心与慾念,是在佛祖面前的不可言说。 他喜欢顾浔,愿意为他留在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世界,愿意一步一步铺好祭天的路,即便路上要疏离他。 总归要离别的。 可没想到,先告别的是那个一遍一遍强调自己多想陪他的少年。 西辞静静坐在北楼翻看着一帧一帧画下的过往——他早知道会记不得,所以他悄悄把一切都描摹下来了。 那个叫顾北楼的人消失了,可他没带走在曾经撩拨的心跳。 西辞指尖描摹过脑海中永远消失,只定格在画面中的少年,温声道,「你的心给天下了,我的给你。」 冷刃没过胸膛,痛感不太明显。 西辞忽然想,顾浔那么怕疼,当初剜骨的时候得多难受啊…… 西辞把天下安置好了,现在,他只欠一个人的了。 血迹顺着白玉棺滑落在地,一切消逝得没有声响。西辞青丝散垂着,倚在白玉棺旁,像是睡熟了。 他看到啊,在薄雾缭绕的澧泉,少年没羞没臊搂着他的腰,对他轻语道,「带我走……」 他看到少年不顾一切冲进妄念镜,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他苦笑着说疼,问他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呢,他会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他看见少年捧着桃花酥靠在树下,自己吃一个,他便笑得灿烂如阳。 少年喝醉了,会在高朋满座流萤环绕的高台上说喜欢他。 会为了他,在轮迴里走过五年炼狱,走向他。 会送他一场场烟花,在清陵的山水间,送他一场红烛摇晃的美梦。 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显现,最后又如烟消散…… 他曾说,他在这见过人间。 西辞想,顾浔就是他的人间。 意识的最后,他恍惚感到有人唤他,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 西辞太莽撞了。他的爱恨用远像他的人一样,不比他人少半分,却永远藏得很深。 西辞用了他的玲珑心,换回了炀北魔尊。 这个npc的确不受控制了。 顾浔全息现实两头跑了很久,才修復好了西辞的数据,只是……修復好的西辞,就像刚入世的小孩,除了原始设定里的东西,大多都记不得了。 哎,两人身份设定还是多少有点儿尴尬。 「主上,」游莱方才才把炎岭的魔兵带去清陵山下守着,现在才赶回来,「今日……还送信吗?」 「送啊。」顾浔繫着髮带,穿得人模人样少年意气,「今日我回来了,我去吧。」 顾浔拿着那封桃花信去北楼时,西辞正负手立在菩提树下想着什么。 柔和的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驳光影落了谪仙一身。 顾浔抬指,指尖散出许多流萤,渐渐把周围照亮…… 西辞一瞬有些茫然。 「哥哥,」顾浔往前轻踱几步,站到西辞身后,「回头。」 好熟悉的声音……西辞在梦里听过,他蓦然回首,便见到个笑得肆意好看的少年。 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顺着目光撞进心间。 「你……」西辞只觉得空荡的胸膛隐隐抽疼,不知怎么,一见到这个人,就好难受。 流萤绕在两人间,十五的月亮好圆。 「我是你相公啊。」顾浔凝着西辞诧异迷惘的目光,莞尔间眼角滑下一滴泪,哑声唤道,「小娘子,你还要我回家吗?」 未来好长啊,烟花绽放的时候顾浔想。 长到,故事可以再写一遍。 长到……最后送你这场浪漫,亘古为期。 第143页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差不多结束啦~~(还有几则小番外~甜哒~) 明天高考的小可爱加油鸭!!你们一定是最棒哒!!! 新文预收~ 《信息素作祟》 喻安楠有信息素排斥症,因无法感知信息素,十八岁还未分化。 被送进青木全a高中的第一天,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好苦啊。 陆沉转学来的第一天,英雄救美救了个超软的……alpha,后来成了同桌兼室友,时不时就蹙着眉头往他身上凑。 陆沉避开他,冷淡道,「小朋友,别撒娇。」 「哦。」 后来,这个软糯糯的小朋友分化成了一只omega。 作为青木全员唯一一只omega—— 「我就说小楠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a嘛!小楠我罩你!」 「安安,不瞒你说,我从你是a的时候,就看上你了。」 面对好意,喻安楠弯弯眼,眉尾小痣撩人,「谢谢。」 陆沉忽然觉得小朋友有些招人了。 放学后,喻安楠被人抱上课桌禁锢起来,陆沉垂眼看他,像饿狼看小羊羔,「我标记过你了。」 「陆哥,」喻安楠弯弯眼,「那是临时的。」 陆沉火大,扯过窗帘,「来,宝贝儿,哥给你个永久的。」 喻安楠盈着双泛红的眼睛,后颈很疼,可怜兮兮的,「你是狗吗?」 「是啊,」陆沉轻轻吹了吹他的腺体,「喻安楠,现在你是我的主人了。」 奶凶vs疯狗 牛奶配咖啡 第75章 番外一 没了记忆的西辞,全然不似小夫子好哄。 就算顾浔天天趴他窗前去转悠,西辞也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顾浔又趴在案几旁,揪着西辞的衣袖装可怜,背后若是有尾巴,该摇成风扇了,「仙君,你理理我吧,我在清陵举目无亲,只有你了,我好可怜啊。」 西辞轻轻把笔搁下,偏头看他,「我送你回家?」 「……」按套路出牌好不好? 顾浔把头枕在手臂上,挑着好看的眉眼盯着西辞,「我是你相公,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西辞耳尖微微红,憋住了唿之欲出的「登徒子。」 每次说这三个字,顾浔都会笑得像吃了糖。 西辞有些无奈。轻嘆了口气,「闹够了就回去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上隔壁山的魔头的,清陵的结界拦不住他,他但凡得空,都串门儿似地来北楼坐坐。 每次还装模作样带些桃花酥当见面礼。 「那我不闹了。」顾浔抽回揪着西辞衣袖的指尖收回,乖乖枕着看他。 看得倦了,便迷迷煳煳睡着了。 醒来发现西辞早不见了踪影,忙推门而出。 入夜了,西辞正立在树下,仰头不知看着什么。 听见推门声,他回首,温声问,「醒了?」 「嗯。」顾浔方才从西辞可能消失的惊慌中回神。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顾浔走过去与西辞并肩道,「你老赶我走,不会嫌弃我是个魔头吧?」 「……」这教人怎么回答? 正邪本在站在两端,西辞虽不在意这些,但总觉得两人搅合在一起,有点儿怪怪的。 「其实我很善良的。」顾浔抬指,指尖跃然一只流萤,他放到西辞眼前,「看,我方才救的小虫子。」 「……」这人怎么那么幼稚? 西辞话少,现在更是惹恼了也不理顾浔,什么话都是顾浔在说,「我说真的,仙君,反正你我名声都毁了,不如你从了我吧?」 西辞眼睫微扇了下,偏头看了眼顾浔,欲言又止。 顾浔莞尔道,「我从了你也行。」 他俩「名声坏了」不假,但全是顾浔单方面骚操作—— 清陵神君对面上山住着个小魔头。 年纪不大,功力还挺高深,整日打着清陵神君的名头做好事,就是……一群带獠牙面具的魔头大半夜敲开凡人房门给人送粮食这种场景实在有几分诡异。 那小魔头说了,他看上隔壁山那位神仙了,还命人写了不少关于两人爱恨纠葛的话本子四海遍布。 若有人说他无耻,他便把游莱唤出来,长戟一指,非逼人祝他们百年好合。 游莱有时敢怒不敢言,他觉得他主子一觉醒来……好像疯了。 当然,顾浔也不是完全没事儿做,毕竟他的设定摆在那儿,虽然大部分日子都没皮没脸赖在清陵,但偶尔还是要回炎岭的。 这次他只在清陵小住了半月,就要回去了,他跟在西辞身后转悠,「我要回去了,仙君会想我吗?」 西辞安静放着书,全然当他不存在。 「真不想啊?」顾浔有些委屈,「你不怕我不回来了?到时候没人闹你,你定会觉得空虚无聊。」 「……」西辞放书的手顿了顿,温声道,「我不无聊,快回去吧。」 「……」顾浔看着这个消瘦背影,「你好冷漠……」 「我——」西辞话还没说完,腰间就缠上了双有力的手臂,他身体一怔,才要转身,身后浅尝辄止的拥抱就消失了。 顾浔笑嘻嘻往后退了一步,摊摊手,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方才我差点跌倒,多谢仙君扶我。」 第144页 「……」西辞莫名篡篡手,耳尖有些红。 「别害羞呀,」顾浔太了解西辞了,趁机撩拨,「以后我亲你你不更羞?」 「……」 西辞算是被这冤家找上了。 世人都不明白,这分明站着正邪两端的两个人,怎还生出了几分欢喜冤家的意味。 只有西辞知道,这人实在……太难缠了。 顾浔趴在他窗口,抓了把巴掌大的积雪,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还非得在上面插上一小撮勿忘我,然后敲西辞的窗户,「仙君,你醒了吗?下初雪了。」 「……」西辞推开窗,就见顾浔眉眼舒开,立在一片漫天银装的雪地里。 清陵没有四季,不会下雪的。 ……他又怎么了? 见西辞有几分困惑,顾浔解释道,「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西辞着了他的道,竟摇了摇头。 「今日元宵,」顾浔道,「我生辰。」 西辞指尖动动,不知说何是好。 「你先祝我生辰快乐。」顾浔循循善诱。 「……」西辞顿了片刻,温和开口,「生辰快乐。」 顾浔眼里像点亮了光,在漫天雪白里尤其显眼,他接着道,「仙君,我还可以同你讨碗长寿面吗?」 「……嗯。」 「我还想加个蛋。」 「……好。」 顾浔在西辞屋里吃着长寿面,却丝毫没被堵住嘴,他直盯着端坐着的西辞,话说不完,「上次你生辰,我送你的东西,你尚且看得过眼,如今到我了,讨一碗面,也算礼尚往来。」 「……」谁想跟他礼尚往来? 「你想去人间走走吗?」顾浔把汤喝完,擦擦嘴道,「我想吃林掌柜家的糖了。」 「……」西辞被扰得无奈了,「一个时辰。」 「两个!」顾浔立马得寸进尺,「仙君……生辰一年只有一次。」 「……」西辞淡淡抬眼,「走吧。」 * 十五的人间热闹,西辞其实不太喜欢热闹。 但和顾浔一起走在人间的感觉不错,顾浔虽然闹腾些,但总护着他,还喜欢买一大堆对老人家根本没有用处的东西献宝一样拿给他。 「仙君,」顾浔拿着两个糖人,「你要兔子,我要狼。」 「……」西辞看他一眼,拿了他手里的狼。 「仙君,」顾浔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面具,交错在脸上换了换,「哪个好看?」 「……」西辞随手指了个,然后顾浔就把面具戴他脸上了。 若是西辞不是修仙的,一把老骨头早该给顾浔折腾散了。 说是两个时辰,顾浔是半柱香都不愿提前回去的。 逛到街上人烟渐稀,他便拉着西辞去河边放祈愿灯。 「你写的什么?」顾浔挡着自己的,偏头看西辞的。 西辞的话莫非那几句——愿山河昌明,四海太平。 顾浔略微有些失落,问道,「没有关于我的吗?」 西辞将花灯放进河,温和问他,「想要什么?」 顾浔方才那点委屈立马烟消云散了,微黠一下眼,「你亲我一下。」 「……」西辞捏捏手,「莫要胡闹。」 「那……」顾浔凑近,「我亲你一下?」 「……」不一样吗? 西辞也侧过脸,四目相对,顾浔眼里亮亮的,他轻声道,「过来。」 顾浔不解凑过去,西辞冰冷唇瓣触碰到他时,他的脑海和心跳,都绽成了天际的烟花…… 他搂住西辞的腰,把这个吻啃得绵长,最后看着眼尾有点儿红的西辞道,「仙君,你轻薄了我,我是你的了。」 「……」西辞耳尖薄红微消,声音尚有些不稳,「那你要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林掌柜家的糖!甜……吧? 谢谢阅读~ 感谢在2020-07-03 22:12:59~2020-07-06 13:0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无心以出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湫轩 4瓶;枫晨 3瓶;淮南一叶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番外二 异界恋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顾浔可以在游戏里面陪西辞待很长时间。 待得时间久了,顾浔又经常弄些有的没的,西辞自然知道了。 西辞也不觉奇怪,这个世界尚有天上人间,那有另一个世界也不奇怪,只常和顾浔说想去他生活的世界看看。 顾浔就同他请了个假,熬夜出来编了几天代码,在游戏里弄进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副本,命名还老土的不行——【男朋友的生活】。 西辞虽不懂,但也知道顾浔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后来顾浔陪他进副本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他就懂了。 顾浔开始还担心西辞一时没法适应,只把范围划在家里。 西辞到了异世界,果然粘人了些。 这天两人在沙发前看电视,西辞因为生活习惯,不太喜欢坐软垫,所以顾浔给他买了个毛绒绒的坐席,西辞坐坐席上,他就枕西辞腿上。 西辞看着书,顾浔却在胡思乱想,还有意无意撩西辞衣角。 西辞瘦得很,特别是腰,两手一握就任他摆布了。 可西辞的腰线漂亮,还有腰窝,视觉冲击很不一般。 第145页 开始让他穿这些衣服,他还不愿意,说实在暴露,有伤风雅。 顾浔就哄他,他们那边成了亲的人在家都得这样穿,不然就证明夫夫关系不和睦。 西辞纠结了好久,见不得大狼狗失落的表情,还是套上了顾浔偏大的白体恤。 可这衣服是真的很怪,才恰能遮住腿根,西辞便指了指顾浔的裤子,问道,「这个呢?」 羞涩又漂亮的西辞太勾人了,顾浔就把人抱到腿上坐着,哄骗道,「小娘子是不能穿裤子的。」 「那你为何还穿……?」 「我也可以脱了啊,」顾浔痞痞坏笑着,「如果相公喜欢。」 「……」西辞不是秦临,若他不反驳了,只是他不想跟小孩儿计较。但这样的拥抱真的奇怪,像西辞骑在了顾浔身上,他有着不自在,「先放我下来。」 「你亲我一下。」 亲着亲着事情就朝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西辞想起来尚有些后怕,但顾浔毕竟年轻些,食髓知味,手不知不觉就摩挲进西辞衣服了,指尖在腰间熟练挑拨着,西辞登的感觉后背酥麻,忙摁住他躁动的爪子,「干什么啊?」 顾浔索性往他腰间蹭,反趴在他腿上,绕着他的长髮仰头看他,「你猜在我们那么世界会怎么回答?」 西辞摇了摇头。 「干你啊。」 西辞一次就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顾浔一点点把自己的世界展开在西辞眼前,他替西辞梳好长长的头髮,给他围上围巾,戴上护耳,只差没把人全包起来,全然忘了平时在家哄骗西辞不穿衣服那些胡言乱语。 西辞长得太好看了,顾浔生怕走路上被人抢去了,他将西辞的略凉的手揣进自己衣兜,反覆叮嘱,「这个世界除了我都是坏人,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西辞扇扇眼,下颚被掩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我几千岁了。」 意思是,别把我当小孩儿哄。 其实出了门,顾浔就发现自己不用担心了,西辞冷冷清清的,一直牵着他,两人买了菜便回家了。 西辞很聪明,仙侠世界修炼功法,都市生活做菜打理,简直是人间理想。 顾浔在西辞做菜时,像个大狗挂件一样搂着人蹭,他有点后悔给西辞穿那么厚的毛衣了,他看着青丝落在若隐若现的锁骨上……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吶。 「别闹。」西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翻着锅里的煎蛋,「饿了?」 「嗯。」顾浔撒娇似的,尾音拖得老长。 「蛋够么?」西辞疼他,「还想吃什么?」 「你猜在我们那个世界会怎么回答?」 西辞一听,嵴梁骨都僵直住了。 果不其然,小狼狗摇着大尾巴,咬着西辞充血的耳垂,「吃你啊。」 最后,煎蛋还是煳了。 顾浔也不是成天腻在全息里,毕竟他还有奶奶。 每次顾浔回到现实世界,他就告诉西辞,他这叫出差,游戏运转需要资金,他得挣钱养家。 每每这时,西辞就觉得他的小娘子好可怜,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出去面临险恶江湖。 西辞一挥袖,在桌上化出了好多上古法宝,想让顾浔都带上。 顾浔笑了笑,想告诉他相公,这些都是他设定的啊。 可他又喜欢西辞牵挂自己的样子,便把人搂过来,亲亲他微蹙的眉头道,「我心里揣着你,那就是最大的法宝。佑我所向披靡。」 还这么说话,白担心他了。 可西辞还是回抱过去,轻轻问,「十五之前能回来吗?长寿面……」 「必须吃。」顾浔夺了个吻,看着眼红的西辞道,「得吃一辈子。」 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比如沧海桑田,白头到老。 作者有话要说:  顾浔的嘴,骗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