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春江花月夜》 第1页 [恐怖灵异] 《永远的春江花月夜》作者:可爱多的粉丝【完结】 1、这个包容万千的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井,给予人们生命,却又掩藏着深深的秘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沉沉漆黑,水光潋滟,埋葬着我们不为人知的过往,和不堪回首的经歷。 但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心井中,往往困着更为深沉和可怕的东西。 “你拉着那边……,我来拽头!”寂静的村落里,夜色深沉,有两个黑色的人影,正在草木丛生的庭院中鬼鬼祟祟的移动。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颤抖的问,“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扔到里面去!”两个人费力的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拽到了一口井沿前。 “可、可是这口井是活的!并不是枯井……” “那可未必!只要能掩盖住秘密,这口井就是枯的!” 接着随着“扑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了深井中。那巨大的冲击,甚至另井中清澈的水花都溅到了夜晚摇曳的青草上。 井中有一双眼睛,透过荡漾的冰冷的井水,愣愣的望着头顶飘忽不定的璀璨星空,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我,不想死! 不想就这样死了! 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怎么能就这样被埋葬! 但是随着一些尘土的悉悉滑落,圆圆的井口被人用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 星空越来越暗,越来越少,那稀稀落落的点点星光,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井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是永远没有出路。 “哎呀,我好饿……”在草长莺飞的暮春,从一条羊肠小道中,走过来两个蹒跚的人影。 “闭嘴,如果不是你丢了荷包,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说话的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公子,一身白衣片尘不染,但是好看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却因为愤怒而扭曲到了极至! “绯绡,你不是会偷吗?那点银子,你是不会在意的是不是?”他身边走着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语气沮丧,脸上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懊恼。 “那也要有人能偷才行啊?我们一路上沿着驿站赶路,过往行人都风尘僕僕,哪有人腰缠万贯,像个有钱的金主?你叫我去偷谁?” “唉……”王子进嘆了口气,探头望了望头顶的天光云影,“果然报应不爽,你做了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终于也被人光顾了!” “你给我闭嘴!”绯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天天就会说风凉话,那银子明明是你弄丢的,不然我们怎么会沦落到卖马赶路的悲惨地步?” “啊!前面有一家客栈啊!”王子进见他怒不可遏,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迅速的转移了话题。 “这种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客栈?说谎也要有个边际……”但是还没等他说完,就有一道裊裊的炊烟从树林中升起。 “鸡……”他立刻停止了咆哮,俊美的脸上立刻写满了馋相,“我闻到鸡的味道了!有人在炖鸡!” “是、是吗?”王子进在一边望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立刻目瞪口呆,嘆为观止,“你、你真是天赋秉异啊,确实有异于常人!” “子进!”绯绡说罢一把拉住他的手,脚下生风,飞快的赶路,“我们快走吧,长路漫漫,何时方休?我们要在日落之前,快点找个地方落脚!” 唉,说得那么好听,是看到了鸡在朝你招手吧! 王子进无奈的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在这位亦人亦妖的挚友身后,往层峦叠嶂的深山中走去。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草木茂盛,万物復甦,一片接着一片的碧绿的阔叶,在夕阳中荡漾出无边无际的绿色的海洋。 偶尔有深深的暗影,像是鬼鬼祟祟的影子,在这青绿的世界中,探出他们诡异的头来。 2、一条路越走越荒凉,渐渐头顶的阳光都被树木的枝叶遮住,在青翠的草尖上,投下细碎而耀目的光点。 走在这样荒蛮而崎岖的道路上,虽然一路上绯绡信誓旦旦的保证,炖鸡的那户人家近在咫尺,两个人还是直至黄昏才到达。 树林之后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十几户人家,有小桥流水,有阡陌交通,更有一壠壠碧绿的麦子,一棵棵盛放的木棉。 炊烟随着轻风摇曳,裊裊婷婷的升到天空,染红了天边的夕阳,为这个小小的村庄,平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王子进赶路辛苦,走得腰酸背痛,怨声载道,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由一呆。 顿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摇头晃脑的朗声感慨,“人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以前一直不信,今日才明白,古人诚不欺我也!” “唉,你这个呆子!”绯绡眯起细长的凤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村庄,“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摺扇,潇洒的扇了两下,“永远只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啊?”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顿时灰白,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你、你该不是又看到了鬼影憧憧,群魔乱舞了吧?” 第2页 “嘻嘻嘻,那倒不是……”绯绡狡黠的看了看王子进,眯起细长的狐狸眼,露出奸猾的笑容,“这里毕竟不是坟场,只是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蛛网而已!” “啊?蛛网啊?”王子进望着他俊美的脸庞,只觉得一头雾水,“我们又不是蝴蝶和小虫,应该不碍事的吧?” “只是住一晚,暂时歇歇脚的话,应该不会有麻烦!”绯绡说罢自信满满的走在前面,一身白衣如雪,飘逸出尘,点亮了周遭浓翠的青绿。 “喂,你等等我……”王子进见状急忙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的追上他,“真是狐狸变的,怎么见你走平地也没有这么快?一到山里就脚步如飞!” “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绯绡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学他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吟道,“面对危险而毫不畏惧,这才是君子的作风!” 王子进在后面听着他的自我褒扬,不由暗自好笑。 什么君子啊?只要美食当前,不要说是地狱,让他上刀山下油锅,眉毛都不会皱上一下! 他正在这边暗自腹诽,绯绡已经脚步蹁跹,像是早就知道路一样,毫不停留的走过了一壠壠麦田,穿过灰尘扑扑的土路,直奔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去了。 这一路上有採桑归来的妇女,有下田归家的农夫,都用诧异的眼神望着二人。 王子进在这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浑身难过,仿佛是在汴京大街上被耍弄的猴子,努力想隐藏自己,却偏偏无所遁行。 他急忙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青衣儒带,分明没有奇装异服。 不过或许是民风纯朴,见来了外人分外热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刚刚想张口跟前面的绯绡商量一下。却见他眯着凤眼,红唇微翘,一会儿搔首弄姿,一会儿跺着方步,非但不觉得诡异,反而乐在其中。 王子进见状不由脸色一黑,长长的嘆了口气。 如果跟他去说,无异于与夏虫语冰,不会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于是他只好在众人在注视中,一路缩着头,看着脚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 还好村子不大,这条难熬的道路也不长,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见绯绡停下脚步,站在一户人家的木门前。 周围有淡淡的轻风拂过,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子进闻到这股味道,脸色更加黑了一分,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衣角,“喂,这里面是不是在炖鸡?” “子进啊,你真是我的知己!”绯绡的眼中发光,神色亢奋,雀跃的回答,“两里外我就闻到这股香味啦,果然诱人不是?” 哪里还有什么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分明是一只流着口水的狐狸! 3、“嗯!也难为你了!”王子进无精打采的说道,亏他刚才还以为绯绡在这里有什么旧交好友,才如此熟门熟路,原来他竟是顺着鸡的味道,凭着本能摸到了这户人家的门前。 但是绯绡完全没有意识到好友神情沮丧,抬起手就迫不及待的上去敲门。 木板的门,发出沉沉的闷响,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 此时西天红霞满天,林中树影缠绵,树枝掩映下的院落,缓缓渗透出一种阴冷的味道。 或许是阳光即将隐没,周围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平地一股凉风捲起,竟令他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冷战。 “来啦,来啦!”就在王子进以为屋里的人没有听到,抬手欲再敲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应门声。 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汉,在门后露出半张脸来。 “深山野岭,不知二位有何贵干?”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眼光中满含着犹疑。 “在下……”王子进刚刚要自报家门,就被绯绡一把拦住。 而他则一抱拳,谦恭有礼的说道:“这位老丈,我们是在书院求学,回家省亲的学子,哪想丢了盘缠,又在此处迷了路,想借老丈的宝地借住一宿!” “呵呵,什么宝地啊,穷乡僻壤而已!”老头听到这里,摆摆手笑道,“进来吧,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唿?” “小生姓胡,名绯绡!这是我的兄弟,名唤莫知!”王子进刚刚要张口,不知为什么,身边的绯绡就擅自改了他的姓氏。 “哦,你们真的是兄弟?”那老头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不像,完全不像吗!” 王子进被他笑得一愣,半天才明白他是指自己面目平庸,而绯绡却有仙人之姿,不由更平添一份沮丧,垂头丧气的走进了茅舍。 甚至连被绯绡改了名字的事情都忘了追究。 那个老汉让他们进来,就快步走过去,伸手合上了院子里的木板门。重重叠叠的树影下,那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终于完全褪却,被关到了冰冷的门外。 屋子里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就是平常的乡里人家,摆设虽然简陋,却不乏整洁。 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妪,正拿着一把蒲扇,蹲在后院扇着灶台里的柴火。 而窜着红亮火焰的炉子上,正坐着一口沸腾的沙锅。四溢的香气飘散开来,不用揭开锅盖,都能知道里面一定炖着金黄油亮的母鸡。 第3页 绯绡闻到这扑鼻的香气,立刻形象全失,死死的盯着那口沙锅,无论如何也不愿挪动一步。 后来还是王子进费劲力气,连拉带扯,总算是把他弄到了屋子里。 “不知二位公子从何而来?”那老头倒也热情好客,端了一壶茶水出来,让他们缓解喉中干渴。 “回老丈的话,我们从汴京过来!” 绯绡则是喝一口水,看一眼院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快朵颐。 “那二位是在哪所书院求学呢?” “这……”王子进被问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炖鸡,炖鸡……”绯绡长指敲着桌面,眼神飘忽,嘴里不停嘟嘟囔囔的念,显是馋得坏了。 “啊?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家书院的名字?”老人立刻目瞪口呆,竟是把绯绡的痴馋呓语当成了答案,一边擦汗一边问,“老朽真是孤陋了,什么叫沌机书院啊?” “炖、炖鸡书院……”王子进顿时冷汗直冒,脸涨得通红,硬起头皮开始胡掰,“就是混沌之中,暗藏天机之意。喻示这世间万物的真理,往往存在于那些看起来粗陋简单的事物中……”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额上冷汗涔涔,口沫横飞之中,只觉得自己离什么君子之道越来越远,这十几年的圣贤书,算是通通读到了狗肚子里。 然而或许是他口才绝佳,言词激昂?那个老头居然随着他不着边际的谎话连连点头,似乎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所言极是!《三五歷记》里也有‘天地混沌如鸡子’这样的话!” 王子进一时之间,只觉得哭笑不得,只得搜刮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和他努力瞎掰。 直到屋子里再无光线,那个院子里的老妪端来了黄酒和佳肴,他们才终于把话题从鸡子、盘古、蛋白和蛋黄中转移。 王子进见终于有机会闭嘴,急忙埋头苦干,吃菜喝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绯绡更是馋坏了,要不是还有别人在,恨不得把爪子伸上去抓鸡吃。 老人大概也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鸡,再次瞪圆了眼睛,对王子进道,“胡公子,你这兄弟真是饿坏了,你们定是赶了不少的路吧?” 王子进望了望身边大快朵颐,形象全失的绯绡,又望了望烛光下一脸诧异的老头,低头喝了口闷酒,不敢应声。 这要他怎么张口?难道要告诉他绯绡是只狐狸吗?而狐狸吃鸡,向来是手脚并用,狼吞虎咽,你见过哪家的狐狸用餐之前会先跟人行礼打招唿的? 来看看粉丝,我还想念着绯绡呢 4、还好绯绡的速度极快,一锅香气扑鼻,油光四溢的鸡汤,转眼就被他吃得连一滴汁水也不剩。 他这才文质彬彬的用袖口抹了抹红色的嘴角,斯文有礼的闲话家常,眨眼间便恢復了平日做人的模样。 “那二位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吗?为何不多逗留几日?”摇曳的烛火中,老人看起来有些苍白,一边喝酒,一边礼节性的挽留客人。 “不瞒老丈,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在此地多留!”烛光下的绯绡,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美丽,一双凤眼中,似乎暗藏心机。 “哦,如果,你们真的能走得了就好了……”老人听到这里,无奈的长嘆一声,“老夫姓方,在这里生活已经二十余年,时而见有人来,却从未见人能够从这个村庄里走出去!” “此话怎讲?”王子进听了不由一急,想起了外面广阔的天地,想起了画舫中如花的歌妓。 天下美女如云,他才窥见一斑,怎么能困顿于这种深远的山村里。 “不瞒公子,这村子有一个可怕的名字!”老人脸色越发阴沉,喝了一口酒道,“叫‘有去无回’!” “呃……”这下王子进连酒都喝不进去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名字,倒像是一个诅咒。 “有去无回?怎么个有去法,又怎么算是无回?”绯绡微微一笑,眼角带风,一边说一边用长指轻佻的玩着手里的酒杯。 那老人看了看二人,以手指沾了桌子上的汤水,在粗陋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王子进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更是一头雾水,因为烛光掩映中,赫然可见,桌面上写的是一个“井”字! “井?”绯绡也跟着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难道没有看过井吗?”老头苦笑了一下,面色悽然,“井中的水,又何尝流淌过?只能一辈子,被困在深深的地底,永远得不到解脱!” “这和村子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似乎神情激动,连老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看起来平添了几许诡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多年来,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根本无法走出去,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结果不是有人迷路死在深山中,就是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我们这些人,就像井里的水,被牢牢困在了这个山谷里,只能乖乖的等死,直到井水干涸,变成枯井的一天!”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恐惧的咽了口口水,自己虽然不怕死,但是最怕看不到这世间春色,红花绿柳,倘若如此,虽生犹死! 第4页 “那可未必!还要看,困到这口井里的是什么人!”绯绡却不以为然,轻轻淡淡的应了一声。 “哈哈哈……”老头听到这里,突然一反方才平静的态度,癫狂的笑了起来,“我们走着瞧,走着瞧,看你们能不能走出去!要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开心啊,终于又有人,陪我们守在这个活棺材里了……” 他越说越不成样子,笑声也一阵比一阵悽厉。 王子进刚刚要上去阻止,就见昏暗的灯火中,一个弯着腰,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妪,正在门边朝他们招手。 “快点跟我走吧,我来安排你们歇下来……”老妪慈眉善目,拿了一盏油灯,把他们二人引到了后面的一间茅屋,“他一谈到这些事就会情绪激动,这也不能怪他,年轻时原本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就这样被葬送了……” 老妪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 手中的油灯摇摆不定,照得漆黑的走廊里,都跟着变得阴气森森。 王子进垂手跟在绯绡身后,从茅屋里走出来,踏着银白的月色,伴着清朗的夜风,往院子后面一间漆黑的屋子里走去。 月光如水,春虫争鸣,隐约可见木棉如火,点缀着浓翠的山林。 而在这良辰美景,不尽芳菲之中,似乎有一缕视线,正紧紧的缠绕在他的后背上,如丝如絮,如影随形。 他回头向身后望去,却只见树影飘摇,月华流光,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是什么?”他突然扬手指着后院杂草中一个压抑的黑色影子,“看起来很突兀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一出口,前面的绯绡就勐然回头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似乎在暗示他闭嘴。 而与此同时,前面那个引路的老妪,似乎也听到了王子进的话,手一抖,油灯里的油就泼出去几滴。 火光摇曳了两下,终于恢復了平静。 “那是一口井啊,公子!”老妪朝他笑了笑,一扫方才的和蔼慈祥,只见恐慌不安,“一口枯了的井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 真的只是一口枯井吗? 王子进听到答覆,看了看枯井,又看了看绯绡坚定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挪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口井里,似乎有什么人? 正透过这如水的夜色,这缠绵的春风,盯盯的注视着他? 5、是夜静寂无声,只有山风肆虐,时而轻叩门板。 王子进一个人躺在灰尘密布的房间里,只觉得极其无聊。方才绯绡的眼神,那个老妪莫名其妙的恐慌,分明在暗示些什么。 他无心睡眠,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轻轻的推开木窗,眺望着无边的夜色。 银色的月华倾泄流淌,庭院中的长草随风飘摇,一个漆黑而浓重的黑影,又赫然的闯入了他的眼帘。 圆圆的,粗糙的轮廓,确实是寻常人家惯见的井台。 只是这个井台,似乎有生命一般,平添了一丝凄凉的味道,静静的呆立在长风荒草中,似有无尽的心事要诉说,却苦于没有口舌,欲语还休。 他正愣愣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突然听到木门发出几声艰涩的清响,似乎有什么人推门而入。 王子进吃了一惊,诧异的回头望去,只见绯绡正斜倚在门口,眼角带笑的望着他,一头长髮漆黑如墨,一身白衣赛雪欺霜,宛如一副上好的写意山水。 黑是黑,白是白,轻轻淡淡的,就挥洒出不尽的风流。 “原来是你!”王子进拍了拍胸口,“这般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啦!” 绯绡却不答话,脚步像是猫一般轻捷,无声无息的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就关上了残破的木窗,隔断了月华流水。 “你这是干吗?”王子进见状不快,“我夜不能寐,连看看窗外的风景也不行吗?” 绯绡听了轻轻一笑,盯盯的望着他道,“子进,有些风景,不是说看就能看的。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只为了一时兴起的好奇,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见他语气凝重,不由提心弔胆,“到底什么样的风景,是不能看的?” “比如这个!”绯绡伸手指了指窗外,灰白的窗纸上映出张牙舞爪的树木的影子,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唿之欲出。 “其实方才一直没有与你说,从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绯绡望着朦胧的月光,似是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哦,但是你为了吃鸡,不还是勇往直前的单刀直入,完全没有半分犹疑!” “也不算是吧,活了这么久,只有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才能有那么一点点兴奋的感觉,让我能够知道自己还活着!”绯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王子进听罢朝他挤眉弄眼,“哪里悲哀?君不见,这世上有多少人羡慕你的不老不死?想想这世上千变万化的鸡的吃法,你就没有时间悲春伤秋了!” 绯绡听到这里,仰头大笑,发出爽朗清脆的笑声,似乎心中抑郁一扫而空。 第5页 不由抚掌笑道,“子进,子进,你真是我的知己!你说得没错,人之一生,无分长短,只要得己所求,便是此生无憾!” “然也,然也!”王子进也跟着心情大好,“所以我王子进一生,便要阅尽天下春色,看遍世间佳人,哪怕真的命中带煞,活不到而立,也不会有一丝懊悔!” “对了!说到命中带煞,我是有事要嘱咐你!”绯绡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迅速的褪却,神秘兮兮的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进来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村子里有一张蛛网?” 王子进看着他的脸色,狠狠的点了点头。 “所以,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叫什么名字!”绯绡红唇微启,居然吐出了这样奇怪的一句话。 “为什么?”他越发一头雾水,“所以你才替我改了名字?” “对!只要不被别人知道你的真名,我们就能离开这个村庄!” 绯绡说罢,一脸狡黠的朝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巧的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他一个人,愣愣的站在黑暗中,完全摸不到头绪。 不大一会儿,隔壁的房间里,就传来悠扬而清冷的笛声,丝丝入耳,让人听了说不尽的受用。 王子进知是绯绡不擅言词,正以笛声安抚自己恐惧的心态。 竟慢慢的心绪平稳,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只余下一缕如泣如诉的轻歌慢引,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在清冷的夜风中消逝。 愁似无边新月,淡淡挂在天际! 6、哪想这一觉睡去,竟像是悬崖失足,一头载入一个迷濛的梦境之中。 梦里有黄叶缤纷,秋霜清冷,似乎瞬间换了天地,把热闹的暮春换成了凄冷的深秋。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景物却已大大不同。 王子进迷迷濛蒙的望着周遭瀰漫的夜雾,踏着松软的黄叶,往浓雾的深处走去。 前面似乎有一口井,厚实的井台由青砖砌成,井水里清波荡漾。不必拘一捧井水入喉,只是这样趴在井沿上看着,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清澈的甘甜。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直起身子,从井沿旁抬起头,望着周围的茅舍俨然,枫叶似火,更加确定了是自己和绯绡投宿的那户人家无疑。 可是这井?不是枯井吗?怎么会有这么生机昂然的一波碧水? 他还没有理清头绪,却听后面又有“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蹑手蹑脚的靠近。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中还会出现第二个人! 他吃了一惊,急忙向身后看去。 这一看,不由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银白月光之下,金黄落叶之中,站着一个柳眉秀目,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女。眉宇之间蕴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正睁着剪水双瞳,盯盯的注视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佳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报不出来。 少女的衣服虽然是粗布制成,但是却没有掩盖她半分风韵,倒衬得她色如春花,灵动秀美。 “咯咯咯……”她见了王子进的呆像,忍俊不止,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你这书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这么见不得世面?” “小、小生是从汴京过来的,不巧迷路,才在宝地借宿一宿。跟我同来的还有一位公子,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长得极俊俏的……”他一边流汗,一边结结巴巴的回答,哪知越想在佳人面前留下印象,就越是不知所云。 “算了,算了!”那个少女似乎没有念过几天书,大大方方的往井沿上一坐,“听你文驺驺的说话可真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这……”王子进听到这里,想到绯绡的提醒,隐隐竟觉得有些不妙。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吗?真是个呆子,读书都读傻了!”那少女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见到了极好玩的事情,“我叫莲生,不要忘了哦,以后我就叫你‘呆子’吧!与你相得益彰!” 王子进见这少女一笑起来更是明媚无边,梨窝深深,粉面桃腮,似乎连他的七魂都给勾走了六魄。 顿时把绯绡的询询叮嘱完全都抛到了脑后,整了整衣服,像是个谦谦君子一样,一揖到底。 “小生江淮人氏,姓王,名子进!” “哦?”那个叫莲生的少女听到这里,秀美一挑,“你不是姓胡,名莫知吗?难道竟是个假名字?” 王子进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一冷。 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坐在井沿上,悠闲的盪着双脚,云淡风清的少女,竟像是见到了地狱的恶鬼,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绯绡瞎掰的,当时除了那个方姓老人,明明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这有什么奇怪,我听到了啊!”少女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她当时就躲在门后也说不定? 王子进听到这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笑着问道,“呵呵,那个名字是我那个朋友信口胡说的,不知道小姐是在哪里听到的?” 第6页 “就在这里啊?所有过路的人的对话,我都能听得到!”她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那口井。 “在哪里?”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口井里,不信你往下看,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如果浸在水里,更能感觉到天地万物的唿吸!”少女说着从井沿上轻巧的跃下来,朝他开心的招着手,示意他过来。 他只觉得意识懵懵懂懂,明明心中恐惧万分,却像受到了蛊惑,慢慢走到了那口井的井沿前。 壮起胆子往下看去。 只见方才还清澈平静的井水,此时正一盪一盪,似乎有什么东西唿之欲出! 他再定睛一看,不由面色惨白,发出“哇——”的一声尖叫,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井里面,随着涟漪扩散的,是一缕缕漆黑的长髮! 如丝如絮,缠缠绵绵,几乎要充斥了整口深井! 7、王子进惊出一身冷汗,勐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却是那间简陋的茅屋。只见破败家什漆黑的暗影,哪里有什么少女,又哪里有什么恐怖的深井? 但是被这可怕的梦一吓,他是再也睡不成了,缩在被子里盯着被山风吹得“咯吱”作响的木窗,直至天明。 而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绯绡就神清气爽的跑过来敲门,一见他坐在床边,立刻瞪圆了眼睛。 “子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你会起这么早!” “唉……”王子进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气色,伸手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摇头嘆道,“绯绡,我永远都搞不懂,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精神呢?” “呵呵呵!”绯绡大概意识到王子进是在夸他,得意的捋了捋雪白的衣襟,“心无红尘俗事,自然一夜好眠!” 红尘俗事吗?自己身为一个凡夫俗子,不知几时才能真正远离这滚滚红尘。 哪知他正要出言赞许绯绡的心镜澄明,不染片尘,突然就听到绯绡开心的欢唿了一声,“子进,这户人家的大娘好像在用鸡汤熬粥,我先走一步!” 王子进只觉眼前一花,白影一闪,门前已经是空落落的一片,早就不见了绯绡的人影。 他见状不由气结,什么心无红尘俗事?什么心境卓而不群。 明明是为了鸡粥起了大早,居然还有脸跑过来冠冕堂皇的教育他?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顶着发青的脸色,讪讪的一个人走出了后院的茅屋,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往前院走去。 院子里草长莺飞,野花点点,在清晨的灿烂光晖下,呈现出一片生机昂然,万物争春的热闹景色。 他踏着枯草走在小路上,只觉得微风拂面,送来哪个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嘴角边不由荡漾起一丝嚮往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井里的东西太可怕,其间有枫叶如火,有美人如花,未尝不是一个旖旎的好梦。 他想着想着,像是受到了牵引一样,视线不自觉的飘香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 井台高高,青石累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井口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石板压住。 王子进愣愣的望着那口井出了一会儿神,仿佛见到昨夜那个美丽的少女,依旧娇俏的坐在井沿上,朝他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的灵魂似乎受到了旖旎梦境的蛊惑,无限怀恋的走到了那口枯井前,看着石缝里的点点青苔,不由心生疑惑。 如果有青苔的话,这定然不是一口枯井,但是为什么要用石板封住井口? 清晨的阳光明亮而璀璨,完全不似昨晚的阴郁可怕。 王子进一时好奇心大起,拍了拍巴掌,把摺扇往腰间一别,伸手就去搬那沉重的石板。 石板粗糙而冰冷,而且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他卯足力气,足足推了三四次,才终于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清冷的潮意,从黑暗的窄缝里传来,似乎能看到里面荡漾的井水。 他刚刚要继续推下去,就突然觉得腕上一紧,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已经牢牢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急忙向上看去,只见绯绡一身白衣,身披晨光,正眼含责备的望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顿时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只是想看看,井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 “算了!”绯绡却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清澈的笑容,“我只是过来叫你,桌上的饭菜就要凉了!” 王子进只好理了理衣服,朝他抱歉的笑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快步往前院走去。 而与此同时,那沉重的石板下,那狭窄的缝隙里,正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游蛇一样,沿着青石砌成的井沿,弯弯蜒蜒的流泄出来。 如果仔细看去,可以看出,那是一缕长长的黑髮。 满浸着井水的潮意。 8、一顿早饭吃得压抑又沉重。 昨晚方姓的老头似乎身体不爽,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愿见人。而那个老妇人,却只知埋头吃饭,连一个字也不说。 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绯绡闲聊,可惜绯绡见了鸡就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对王子进的话充耳不闻,确实做到了他口中的“心无凡尘俗事”! 第7页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顿难熬的饭,王子进和绯绡起身作揖,准备告辞。 哪想那个老妇人只顾低头收拾东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多谢老人家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王子进硬着头皮刚刚说了一半,就见那老妪回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盯的看着他。 “反正你们还会回来的,又何须作别……”她说着竟然露出一个十分愉悦的笑容,只是因为嘴里没有几颗牙齿,衬着她那皱巴巴的老脸,平添了几分恐怖。 王子进刚刚要跟她分辩几句,旁边的绯绡就扯了扯他的袖管,“子进,多说无益,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他只好摇了摇头,跟在绯绡身后,走出了这户奇怪人家的大门。 周围是茂密的山林,随着春天的微风,发出“沙沙”的清响。 王子进只觉得身上极其难过,恨不得撅个洞钻到地底。 因为他们一走到田间的小路上,就又有许多村民围拢过来,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站在道路的两边,用探询的眼神,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绯绡……”王子进在这如刀似剑的目光中,似乎身上都被戳了无数个窟窿,“他们这里什么毛病?怎么都这样看人?” “呵呵呵!”绯绡倒是毫不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不礼貌的注视,“你要是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未曾走出去一步,估计比他们的眼光还要凌厉几分!” “啊?昨晚那老头说的竟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朝他眨了眨眼睛,一甩扇子,潇洒万分的走出村庄,沿着崎岖的小路,往浓翠的深山中走去。 王子进只见他白衣如雪,飘逸出尘,几乎要被周围深深浅浅的绿色淹没,急忙提着袍角,大唿小叫的就追了上去。 山路边青草繁茂,野花缤纷,完全看不出任何异状。 两人脚步轻快,转眼就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山头,临风而望,一条笔直的官道就在脚下,隐约可见过路的马车匆匆而过。 “绯绡,你看!”王子进见状心中狂喜,大唿小叫的道,“什么走不出去的村庄,都是骗人的,官道不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绯绡却默不作声,一撩衣摆,加快脚步走向山下。 漆黑的长髮随风飘扬飞舞,遮住了大半边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而王子进的心中早就被喜悦充斥,根本没有意识到好友的沉默,一路哼着歌,踏着碧绿的青草,走入了浓翠墨绿的树荫深处。 哪想越走道路越崎岖,最后周围矮树丛丛,几乎到了寸步难移的程度。 此时长日将尽,阳光隐没,连山里的轻风,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绯绡,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惶恐的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绿叶,“道路不是就在山脚下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绯绡回头用瞭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长指,放在嘴边,“子进,不要说话,后面有奇怪的东西跟上来了!” “啊?什么奇怪的东西?”王子进一头雾水,急忙往后看去,却只见树枝掩映,哪里有半个人影? 但是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几乎无路可走,长草上似乎都长出细细的勾子,绊着两人的脚步。 “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只有回去?”王子进望着四周阴森恐怖的树林,想起那个村庄中村民渴望的眼神,不由万念俱灰。 “那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一撩衣摆,凤眼一眯,嘴角微翘,开始念念有词的念起咒语。 朦胧的月光笼罩在他的白衣上,不染片尘,清淡得不似凡人。 王子进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如水的长髮,透着妖异的眼睛,只觉得神智飘摇,似乎连灵魂都被吸引。 而就在这时,随着那咒语声声,身后的草丛里开始传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正在分枝拨叶,踏草而行。 “什么人?”王子进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去。 “子进,快点闪开!”绯绡突然呵斥一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挥手,一道血红的光芒闪电般擦过王子进的脸颊,往他身后一个黑色的东西上砍去。 紧接着是“噗呲”的一声清响,王子进突然觉得脸上一冷,似乎有什么液体溅到他的脸上。 而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还带着黏腻的汁液,一下就掉到了他的怀里。 “哇——”他吓得尖叫了一声,急忙后退了两步,飞快的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扔到了地上,却是一截如手臂般粗的巨大藤条。 但是最可怕的是,这种原本应长在树林中的植物,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草地上不停的翻滚扭动。 绯绡却脸色如常,手一翻,血刃长刀变成了一根碧绿的玉笛。 他快步走上去,一脚就踏在那根藤条的上,借着朦胧的月光,似乎仔细的在那根可怕的藤条上找着什么。 “绯、绯绡……”王子进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擦着身上的绿色汁液,“这、这是树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树?” 第8页 绯绡却不理他,縴手一扬,从那截断了的藤条上抽出了一根细细的东西。 眼角带笑的走到王子进的面前,把那根东西拎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这是什么?为、为什么要给我看?”王子进一头雾水,望着绯绡俊美的脸庞,不知所以。 绯绡红唇微翘,凤眼含威,似乎要直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子进,这是一根女人的头髮!” “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系!”他说着手指一搓,指尖泛出淡蓝色狐火,那缕长发瞬间化为灰烬,“你是不是?把真名告诉了一个女人?” “这、这个……”王子进被人一语道破,只觉得羞赧无比,脸涨得通红,“只、只是在梦里对一个漂亮的少女说过!” 明月下的绯绡,听到他的回答,不怒反喜,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9、王子进呆呆的望着他狡黠的坏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指着他的鼻尖颤声道,“你、你难道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绯绡不以为然,将手中的灰烬放入怀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刻意装做不知,又有哪个女鬼能接近你的身边?” “什么?女鬼?你说那个叫莲生的女子是鬼?”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自然是鬼!”绯绡边说边环顾着四周茂密的丛林,“不是鬼的话,又怎么会操纵山上的林木来扭曲道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还能下山吗?” “子进,我们不下山!”绯绡眨了眨眼睛,在清冷的夜风中,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道路,“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回到那个村庄里!” “你在说什么?”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月光下绯绡如雕如刻,如琢如磨的脸,完全理不清头绪,“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回去?” “子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自然听过……”他万分不愿的答道,“可是这跟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关系可大得很!”绯绡笑得更加开心,细长的美目眯成了一条缝,“多亏了你如此好骗,我才将计就计,找出了这个村庄中埋藏的秘密!不然怎么会有十足的信心,走这条回头的路呢?” 王子进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处处被他设计利用,不由气恼万分,这次没有任何人的催促,就气鼓鼓的走在了前面,任绯绡怎么逗他开心,他都不说一句话。 说来也奇怪,方才还崎岖忐忑的道路,突然就变得平坦起来。 长草不再绊脚,树枝也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伸展,明明是山间的小路,倒像是坦荡的官道一般好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似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那个奇怪的村庄之前。 夜晚的村庄,与白日时看起来截然不同,一片漆黑之中,偶尔有点点灯火,细细碎碎的随风摇曳。 王子进望着眼前稀稀落落的人家,听着耳边唿啸而过的山风,不由心中打鼓,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袖管,“绯绡,我们不要再回去好不好?你的本事不是很大?一定能走出那片山林的!” “那怎么行?”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们拂袖而去,这里的村民又该怎么办?” “可是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悲天悯人?” “而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东西,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的造次?”这次他说得义愤填膺,似乎甚为愤慨。 王子进望着他难得严肃的俊脸,不由暗自嘆了口气,怎么听都是后一个理由比较靠谱。 看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样的话,不仅适用于人类,更加适用于妖孽。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回到那方姓的老人家吗?” “当然不是!”绯绡长身而立,白衣胜雪,没有半分要进入村庄的模样,一双丹凤美目,只是咕噜噜的不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个更好的办法,你直接登门去造访那个女鬼!” “为什么是我?”王子进听到这里,几乎要吓得哭了,哇哇叫道,“你明明比我更加合适!” “嘻嘻嘻!”绯绡一脸坏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有委以重任之意,“谁让你美色当前,被迷乱了心智,告诉了人家大名呢?我是想去啊,可惜那位漂亮的鬼小姐一定不认识我!” 王子进听到这里,顿时语塞,自己确实是没有听从他的忠告,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古人说,一步错,步步错,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他只好硬着脖子点点头,脸色比哭还难看,“绯绡……,要如何去拜访那个女鬼?难道要我去挖坟头吗?” “嘿嘿嘿,十分简单!”绯绡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一根长发燃烧的灰烬,用纤长指尖沾了一点,伸手按在他的额心,“她留了这种东西给我,我自然要擅加利用!” 王子进站在如水的夜色中,只觉得额头冰冷冰冷,望着绯绡似少女又像少年的一张脸,戚戚惨惨的哀嚎, 第9页 “绯、绯绡,我要是遇到了危险,你可要来救我!” “如果情况有所不妙,只要唿唤我的名字即可!那样我自会入得你的梦中!”绯绡说完嘴角微动,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准备好了?要去了!” “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就觉得脑中一冷,一股冰冷的寒气,仿佛如清泉一般,顺着绯绡纤长的手指,淌到了他的脑髓深处。 接着他身体一软,一下就要歪倒在地,似乎有人在这时扶了他一把,把他的身体轻轻的放到柔软清香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红叶缤纷的庭院,正有一个蓝衫的少女,像是前晚梦中所见,翘着雪白双足,坐在井沿前吹着哀伤的曲调。 10、那曲子如泣如诉,婉转动听,满蕴着哀伤,又像是轻轻的嘆息。 王子进看到眼前枫叶似火,佳人如玉,又有这样悲伤的乐曲,顿时连自己身处何方都忘得精光。 不自觉的受到这人面桃花,灼灼其华的吸引,失魂落魄的往前走去。 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极其美好的梦,只求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实在不愿有醒来的一天。 他的脚踏着枯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或许这声音惊扰了那个吹着草笛的少女,细细的曲调嘎然而止。 那个少女缓缓回过头来,正用惊诧的眼光,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眉目如画,双眸清澈,却正是莲生。 “你怎么会来这里?”莲生显然还记得王子进,像是小孩子一样,从井沿上跳下来,跑到他的面前,“如果没有它的允许,我是不会进到任何人的梦中的!” “这、这个……”王子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我见小姐一面,日思夜念,辗转反侧,哪想今日刚刚睡着,就又见到了小姐!” 自从他跟绯绡在一起以后,谎话说得如火纯青,已经达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化境,只是今日的这番谎言,似乎还掺杂着他几许真情。 莲生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接着脸上飞出红霞,笑道,“王公子,莫要开玩笑了!莲生哪里有那么好?” 看那表情,嘴上虽然否认,心中却是极为受用。 王子进望着她这般小女儿的娇态,一时竟也受到感染,心中盪起点点柔情,便是打死也不相信这样一个清秀单纯的佳人会陷害自己! “王公子,你来陪我,真是太好了!”莲生大概出身山野,也不避嫌,伸手就拉住王子进的手,往那口井边走去,“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真的很难过!” “为什么会孤零零?”王子进和她并肩坐在井台之上,指着庭院中的茅屋道,“那里面不是住着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你怎么会觉得孤单寂寞?” 哪知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莲生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庞,顿时布满了阴郁。 恶狠狠的道,“什么和蔼可亲的老人,怕是连禽兽都不如!” “啊?此话怎讲?”王子进不由一愣,隐隐觉得她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 “哎呀,我们不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莲生灿然一笑,又换做一副欢快表情,“王公子,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无聊,你能不能时不时的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王子进望着她一副天真烂漫的笑颜,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反正我再也走不出这村庄,自然会夜夜陪你,看这春华秋实,看这夏花冬雪,看四季更迭,人世如云!” 莲生听到这里,神色一黯,扭着手指道,“你是不是在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被它知道真名,就可以走到这山谷外广阔的天地里!” “它?是谁?”王子进听到此处,不由纳闷,“你说孤单寂寞,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莲生呆呆的望着王子进的脸庞,咬了咬嘴唇,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竟有泪光闪烁。 “哎呀,你莫哭,莫哭!就当我没有说过还不行?”他一向最见不得眼泪,尤其是美女的眼泪,更会让他心如刀割。 “王公子,你是个好人……”莲生说着擦干脸上泪水,“只是莲生想起旧时心事,难免心怀感伤!” “那就不要想了,能让我们流泪的过去,还是速速忘掉!人生这么长,怎么能永远拘泥于往事,浪费大好光阴?” “拘泥往事,浪费大好光阴?”莲生听到这里,略有所思,拿起手中的草叶,又轻轻巧巧的吹了起来。 那曲子依旧哀怨缠绵,惹人心碎。 王子进只觉得心潮彭湃,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坐在井沿之前,随着她的草笛声声,扯着嗓子击节而歌。 “风摇枯竹不成声,雨打衰荷不胜情。 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莲生听到这里,縴手移开嘴边,似乎心有所感,“没错,没错!任世间万物生老病死,更迭不停,又有什么值得悲哀?君不见这一天一地,一顷江水,无尽明月,万古如一的存于世上,且是何等的壮观美丽?我们生而于世,并不能拘泥于那些小小的失去。” 第10页 “啊?”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胡诌的话居然会引出她这样多的忧思,挠了挠脑袋道,“小姐真是聪慧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些?” 莲生听到这里,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王子进伸出一只纤白的手。 “王公子,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却只有枯树篱笆,哪里有半点有趣的玩意? “是一个,我最珍贵的东西!”她说完指指两人坐着的深井,“它就在那里!沉浸在冰冷的水中,深深的地底,永远也不能超升!” 王子进听了心头一紧,急忙低头向井里看去,只见清冷的井水中,映出一轮明亮的月影,随着水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里面摇曳游动。 11、可是他还没有看得真切,突然觉得有人在他背后使劲的推了一把,他连唿救都来不及,就一头栽到了深井之中。 井水冰冷冰冷,寒澈刺骨,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圆圆的井口,映照出生命的光辉,满天的星空,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头顶。 他只觉得脚底根本踩不到实地,衣服被井水浸湿,变得厚重而黏腻。只好拼命挣扎,生怕一停止游动,就会被拖向死亡的深渊。 “救、救命啊——”他吓得坏了,急忙张口唿救,“绯——,救我——” 这不喊还不要紧,一张嘴,立刻有汩汩的冷水灌入他的胃肠。 “不要怕!”就在他以为要葬身井底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紧紧的拉住了他,“王公子,我们只是在梦境之中,只要你不要去联想,再多的水也不能奈你何!” 王子进急忙向身边看去,只见莲生不知何时也随着自己下来了,纤巧的身体,正轻轻的一沉一浮,一头墨黑的头髮,随着水波在不停荡漾。 他见状不由痴了,呆呆的道,“莲生,你真是不愧于这个好听的名字!” “为什么?”莲生朝他一笑,脸上沾着水珠,如鲜花凝露,“是因为我水性好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游泳,只是这水都是假的!” “不、不是!”王子进立刻巧舌如簧,得到机会开始大拍马屁,“是因为你面如莲花,美不胜收!” 莲生听到此处,偏头问道,“什么是莲花?那种花很美吗?我们这村落身处山谷之中,根本看不到那种花!” “很美很美!”王子进心中一沉,只觉得这小小女孩甚是可怜,“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苏杭看莲花,看接天莲叶无穷碧,看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果真能离开这里,自是再好不过!”莲生突然面现凄凉神色,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走吧,带你去看,我的弟弟!” “弟弟?”王子进在冷水中诧道,“你还有弟弟,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莲生说着勐的一拉王子进的手,两人就相携着往深深的井底潜去。 这次王子进也学得乖了,饶是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大声唿救。 只觉得冰冷的水铺天盖地的挤压过来,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压得变形,头顶的水瞬间合拢,隔断了星辉满天,明月高悬,以及,唯一的一条生路! 原本以为井底会是层层的泥藻,哪想却出现了一条水道,阴暗而深沉,直通向更加漆黑的地底。 莲生灵活得像是一尾鱼,明艷得像是一朵开在水中的花,轻轻巧巧的拉着王子进的手,顺着冰冷的水流,往水道的深处游去。 这条道路像是没有尽头,漆黑一片,偶尔有黏腻的水草,会缠住人的髮丝。 王子进只觉得像是被恐怖攫住了心神,完全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水道尽头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像是棉絮一样,随着水流四处飘散。 而再仔细看去,那些棉絮像是动物的触角,丝丝缕缕的伸向更加遥远的地方,居然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这是什么?”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不由瑟瑟发抖,一时居然忘了心中的顾虑,如常的说起话来。 莲生望着眼前的怪物,神色悽然,“这就是我的弟弟,他不到七岁,就落入河中死了,因为年纪太小,在这世上有很多捨不得的东西,灵魂不愿得到超脱,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它、它明明不是一个人了!”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颤声道,“幽魂怨鬼我也见过,它们大都是因为对人世有所留恋,才会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但是大凡只要有人心,就会维持人的模样,怎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许你这样说它!”莲生听到这里,似乎甚为恼怒,缓缓游到那团黑色的雾气面前,伸手抚摸着那如丝如絮的触角,“它确实不是人,但是却比很多人的心好得多!它没有人的形状,是因为,已经捨去一切,变成了这个村子里的神!” “神?” “不错!”莲生笑着对王子进说,“它在死的时候,骨血就託付给了流水,顺着地下的水脉,蜿蜒流淌到整个村落,所有喝了它的骨血的生物,都要受到它的支配!” 第11页 “难、难道?”王子进听到这里,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想到了这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村庄,想到了那狰狞扭曲的恐怖藤条,心中一个可怕的答案唿之欲出,“这、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被它困住的?” 莲生听到这里,在漆黑的冷水中,面目变得狰狞起来,阴森森的回答,“那是他们,应该得到的报应!” “什么报应?难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呵呵呵……”莲生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渐渐变得白里泛青,宛如死人的颜色,“当然做了!他们把我困在井里,活活淹死,我就要把他们,困在这个村庄中,一辈子埋在坟墓里!” 王子进眼见她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面色狰狞的女鬼,不由暗自心惊。 “莲生,快点过来,想想江天碧波,想想月光万里,你刚刚不是还说过?比起这些亘古长存的东西,我们的那些爱恨又是何其渺小……” 可是还没等王子进说完,莲生身后那团黑色的雾气就一下暴起,一道黑线,瞬间击破水流,如蛟龙出洞一样,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怕的怪物会突然发难,不由心头一紧,闭着眼睛大叫,“绯绡——,快点救我!” 这一喊不要紧,手腕顿时被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紧紧拉住,接着身体像是没有了重量,被那只手迅速的拽离了水面,带出了井口,夹着缤纷的水花,直往璀璨的星空飞去。 王子进只觉得身体像是柳叶一样轻盈,随着春日的微风,在天空中缓缓的飞舞。 不知飞了多久,才终于有了落到地面的感觉。 身下冰冷而潮湿,似乎是躺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 他一有感觉,急忙睁开双眼,却见头顶一轮明月悬空,微风拂面,送来淡淡花香。 而绯绡正一脸笑意的坐在他的身边,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正在雪白的袖幅之下,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腕! 12、他见了绯绡明月下俊秀的脸,唇边自信的微笑,不由顿时心安。 缓缓的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哀嚎道,“真是太可怕了,绯绡!你永远无法明白,我做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梦!” 绯绡听到他怨声载道,缓缓的点了点头,“我当然明白,子进,你们吹笛唱歌,入井探险,我都在这里看到了!” “什么?”王子进不由大窘,“你可真是不地道,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佳人说说体己话儿,却都被你在一边听了去!” “呵呵呵!”绯绡听到这里,又开始调笑他,“子进,你确定那是一位佳人?如果把所有接近你的殭尸怨鬼都算上,你的桃花运还真是大盛!” “那又怎样?这世事无常,今朝美人,明夕白骨!只要是美丽的,无分死活,我都乐于欣赏,总好过一辈子对着一个面目平庸的女子强!” 或许他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一向伶牙俐齿的绯绡,居然也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子进的花痴境界,显然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歷史高度! 但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王子进还是觉得心中惋惜,如果自己好奇心不那么强,非要去追根探底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火红的枫树,枫树下蓝衫的少女,忘不了她清亮的草笛,感动于自己豪放而歌的那一瞬。 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似乎只是一转眼,那清秀的佳人就变成了狰狞的女鬼! 他想到这里,不由摇头嘆息。 “子进,你嘆什么气啊?是不是在感慨美人虽然如玉,可惜却已如谢了的花,零落成泥,只余清香绕枝啊?”绯绡一边拉着他的手赶路,一边不忘调笑。 “唉……”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过,“绯绡,知我者莫若你也!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总是这样不长寿呢?” 他说着抬头仰望天边明月,摇头晃脑的吟道,“我将此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绯绡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把这首诗理解成这样,但是见惯他花痴的模样,也只有低头浅笑,生怕这个呆子又酸性大发,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来。 哪知他的耳根还没有落得片刻的清净,就听王子进又在他身后大唿小叫的使劲叫嚷。 “哇哇哇,你这只该死的狐狸,要带我去哪里?”却是王子进感慨完美人如花,剎那芳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何方! 绯绡或许是狐狸变成,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用“这只”、“那尾”的话称唿他,而与之对应的,最爱的自是被人夸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但是今日他听到这样的话,居然不怒反笑,眼角带风的看着王子进道,“子进,你怎么不感谢我?我这就要去带你见你的佳人呢!” “哇哇哇——”王子进在他身后大声抗议,“那么可怕的佳人,还是不要再见了!” “你不是还要带人家去苏杭看荷花?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王子进脸色一僵,被他一句话戳到软肋,只好耷拉着脑袋,讪讪的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去。 第12页 只见明月当空,月光清冷,一座小小院落,正矗立在如水的光华之下。 那院落中树枝掩映,木棉胜火,大门紧闭,却正是两人前日投宿的那方姓老人的家! 绯绡毫不危惧的踏着月光,伸手推在门上,稍一使力,大门的锁就“咯”的一声,轻轻的掉到了地上。 “喂,绯绡!”王子进见他这副架势,知道进去必无好事,“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人死不能復生,我们又何必去惊扰她?让她的灵魂存在于世上,难道真的是错?” “子进,你怎会做如此想?”绯绡眼神清澈,在月光下打量着他,“你认为她这样活着,真的会很快乐吗?心怀恨意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幸福的!” 王子进被他这么一说,不由语塞,缓缓松开了拉着绯绡衣袖的手。 而就是这么一犹豫,绯绡的白衣翩然一闪,已经顺着半开的大门,身姿轻盈的熘到了庭院里面。 王子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奈何冷风呜咽,凄凉恐怖,只好一咬牙,一跺脚,跟着绯绡钻到了院子里。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穿过前院的茅屋,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后院。 院子里草长莺飞,树木俨然,显是很久都没有人修葺过。而王子进见了无数次的那口井,正孤零零的立在冷风荒草中,散发着阴森清冷的味道。 “我们过去看看!”绯绡说着一拉他的衣袖,“先把井口那块石板搬开再说!” “什么?”王子进吓了一跳,“你难道不知道那井里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可是白日里看你不也在卖力搬那块石板,连扇子都别到了腰里,那么投入!现在却教训起我来了!” “绯绡,绯绡,我们不要过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那个时候,不是还不知道井里会有那么可怕的妖怪吗……” 但是绯绡是永远不会受人指使的,尤其当这个命令是已经被吓得神智不清的王子进发出的时候。 于是一时半刻之后,王子进只好又把袍裾别到腰带里,呲牙咧嘴的上演着早上刚刚表演过的精彩好戏。 “你倒是用点力气啊!不能全指望我一个人!”眼看绯绡只是象徵性的伸着手,懒洋洋的搭在石板上,他的气立刻不打一处来。 虽然知道绯绡不似人类,生来爱耍滑头,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滑头到这种地步,居然连一分力气都不想出。 “子进,有你这样的劳力在,又何须我动手呢!人说大凡头脑不好用的人,力气都会格外的大!” “你给我闭嘴——”王子进怒吼一声,化愤怒为力量,眼睛一瞪,腿一蹬,居然把那块石板硬是推开了一半。 他推完了得意的偏过头,想听到绯绡赞许的夸奖,哪想月色中的绯绡望着自己的身后,一下就瞪圆了眼睛。 “喂,你怎么了……”他的话还未问出口,突然觉得绯绡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突如其来的力气格外的大,推得他一个趔趄就坐在了草地上。 而与此同时,眼前滑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像是天边的流星,“当”的一声就堪堪掠过他的眼帘,击到了沉重的青石板上,迸射出精亮的火花。 王子进劫后余生,急忙定睛一看,眼前却是一把寒光森森的板斧。 有更新,大家速来! 13、“哇哇哇——”他被吓得不轻,顿时哇哇大叫着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却见月光中有一个如鬼似魅,牢牢的握着锋利的板斧,白髮披散的人,正盯盯的望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子进见状急忙后退两步,如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 “不、不要拿开那个石板!”那个老人朝他大声威吓,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睁到了极至,看起来分外的吓人,“石板下有很恐怖的东西,你怎么能懂!” 王子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看着他凌乱的头髮,终于想起,这就是前日还与他们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方姓老人! 不过短短的一天,就变得状如恶鬼,面目全非。 他想到此节,不由凭空打了个寒战,几步就熘到了绯绡的身后,小声道,“绯绡,怎么办?这里的人怎么都如此奇怪?简直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绯绡却毫无惧色,秋水般清澈的双眸,直直的望着那个可怕的老人,似乎努力在他身上探询真相。 一身白衣赛雪欺霜,被凄凉的山风吹得斜斜飞舞,更加衬托得他卓而不群,灵气逼人。 “你们,给我滚开!”那老人见绯绡甚是托大,拿起斧子,怒气沖沖的指着他们叫道,“离我们家远点,再也不要想靠近这口井!” 嗓门洪量而霸道,令躲在绯绡身后的王子进都被震得抖了几抖。 绯绡却不以为然,一双狭长的眼睛中,依旧满蕴着春风般的笑意,满不在乎的捋了捋漆黑的长髮,轻轻巧巧的问道,“井里面,有什么吗?竟让老丈你如此的紧张?” 这一句话问得那老头语塞,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有什么,只是据说前朝有人把一个害人的妖怪封到了井里,我这才好心阻止你们!” 第13页 绯绡听到这里,嘴角边荡漾出一丝笑意,纤指一扬,依旧心不在焉的玩弄着头髮,“这世上的人,可真是奇怪得很,为什么大凡有害人之心的人,却都偏要口口声声的标榜自己是出于好心?” 老人立刻面色一沉,眼中精光四射,盯盯的望着绯绡道,“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绯绡依旧是一副云淡风清,眉眼含笑的模样,“只是这井里,怕埋葬的不是什么妖孽,而是一具少女的尸体吧!” 这几句话轻轻飘飘,似是无心而出,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融入清冷夜风,消失无踪。 那老人却像是听到了地府的魔音,浑身一震,接着脸色惨白,几乎全无人色,过了一会儿,脸上竟然现出一副平和安详的表情。 王子进躲在绯绡身后,看得一惊一诧,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脸孔能像这老人般瞬息万变。 “唉……”老头似乎满腹哀伤,仰头长嘆,“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请随我入室小坐,老夫自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你们一一讲解!” 看他模样,似乎又恢復了初见时的理智和沉稳。 王子进看了看那个狰狞的老人,又回头看了看露出一半的漆黑深井,只觉得心情忐忑不安,所谓前有狼,后有虎,大概就是指自己现在的处境。 “子进,我们走吧,且听听他要怎么说!”绯绡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朝王子进使了个眼色,“看他能玩什么花招!” 王子进虽然百般不愿,但是听绯绡这么说,只好的抬着虚软的腿脚就往那老人的身边走去。 夜风吹得老人的白髮四散飘扬,衬着皱纹密布的发红脸膛,几乎没有半分人的模样。 他鼓足勇气,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了两步,却见老头也抬腿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哇——”王子进生怕他再发难,大喊了一声,“你、你不要过来!” 老人见状立刻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公子莫怕,老朽只是要过去把井口的石板盖上!” 王子进讨了个没趣,只好低着脑袋,亦步亦趋的往前走去。 任那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都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脚下的长草绊着他的袍裾,像是有生命一般,似在步步挽留。 “这些草真是讨厌,怎么竟绊着人的脚?”眼见自己的长袍又被杂乱的野草挂住,王子进只好躬身去弄自己的袍角。 哪知这不弯腰还不要紧,一低头,却见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地上,映出一个恐怖的黑影。 那个影子头髮四散,短衣随风飞舞,拿着一把板斧,正要往他的头上砍去。 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回过头去。 只见身后一个老人,睁着血红的双眼,扭曲着嘴角,朝他露出一抹狠毒的微笑。 接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鬼魅般的老人就手起刀落,使尽全身的力气,向他的头上砍去。 王子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住,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眼前一花,身后瞬间窜出一道白影,一只白色的手稳稳的越过王子进的头顶,一下就抓住了那把沉重的斧子。 14、“人心真是经不得考验!”绯绡俊脸上现出难得的冷峻,似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亏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有想到,你还是执意要杀我们灭口!” “不错!”那老人声嘶力竭的喊道,“原本你们是不用死的,可是谁让你们知道了那么多,连那口井的秘密都知道,我又怎么能留你们在世上!” 他说着用尽全力想把兇器从绯绡的手上抽回来,哪想无论他怎么使劲,那斧子就像嵌进了岩石中,居然纹丝不动。 开始有细细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皱纹丛生的额头,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体不胜衣的单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绯绡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耍弄老鼠的猫,俏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接着突然一松手,那个老人就连连后退几步,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边说边往后退,渐渐后背靠到那口井的井沿,“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是被鬼魂附了身?” “她是谁?”绯绡听到这里,剑眉一颦,好奇的问道,“是那个叫做莲生的少女吗?” “不错,不错,就是莲生!”那老人突然神色悲怆,“她是我的养女,是我那从商的哥哥的女儿,那个孩子活该没命。如果她还活着,整个村子的人都不会幸福快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听到这里,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记忆中的莲生,明明是个明媚的少女,怎么会如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可怕。 “那、那个孩子,自从她的弟弟淹死在山那边的河里之后,就突然疯言疯语起来……”老人说到这里,突然掩面痛哭,“说什么弟弟没有死,变成了水中的神,还说弟弟是被这里的村民杀死的,总有一天那个男孩会回来找我们报仇。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就把她扔到了这口井里……” 王子进看着这个掩面痛哭的老人,心中不免难过。 第14页 归根结底,终究是人的心魔,造就了这世间的鬼怪。 “老人家……”王子进望着悲恸的老人,心生恻隐,想出言安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那老人却是哭得更加悽惨,“但、但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绯绡见状立刻踏前一步,似乎对他的话十分感兴趣。 “后来、后来我和老伴来这井里寻找那孩子的尸骨……”老人脸色惨白,仿佛想起了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井里却一无所有!那具尸骨,居然就从那深深的井水中,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似有一股清冷的山风拂过,令王子进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寒噤。 “那孩子变成了鬼!我知道的,所以她惩罚我们,让我们膝下的子女悉数暴死,让整个村子里的人,再也走不出这口活棺材!” “不会的,莲生不是那样的女孩!”王子进想到梦中少女的温言浅笑,细细的眉眼,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个老人的话。 “怎么不会?你莫要被她骗了,她这个孩子,最擅长的,就是编些谎话骗人……”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双手抓着脖颈,脸色酱紫,似乎无法唿吸。 王子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老人的脖子上竟然缠着一缕黑色的长髮。 犹自沾着湿湿的井水,蠕动着从那半开的井口中蜿蜒而出。 “天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噁心?”王子进看着那可怕的头髮,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连连后退。 “子进,快点让开!”身边的绯绡见了,一把就把他推到一边,接着手一挥,一道红光闪过,那缕头髮应声落地,碎成一截一截。 那老人脖子一松,急忙喘了口气,手脚并用的就要逃命。 哪想却从井中涌出更多的头髮,像是流泄的水,源源不断的奔涌而出,都直直的往他的方向去了。 带着井水的潮意,和死亡的冰冷,一缕缕的缠住了他的身体。 有的缠住了脚踝,有的缠住了手腕,那老人开始还在挣扎唿救,渐渐连脸孔都被头髮淹没,最后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头髮包围。 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顿时吓得呆若木鸡,连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一把推开他,趔趔趄趄的跑到了那口井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阿莲啊,饶了你干爹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你怎么能忍心看他这样……” 那人佝偻着腰,脸上老泪纵横,甚是可怜,却是曾为二人引路熬粥的老妪。 王子进见她哭得悽惨,一个劲的对着井台磕头,悄悄拉了拉绯绡的胳膊,“这可怎么办,你倒是想点办法?” 哪想绯绡却毫不在意,眼光一斜,嘴角带笑道,“正主已经出来了,哪里轮到我出手?” 王子进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急忙的顺着绯绡的目光看去。 只见深井之后,木棉之下,正站着一个蓝衫的少女。 犹似记忆中一般,笑靥如花,眉目如画,愣愣的望着眼前上演的闹剧。 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着冰冷的目光。 15、“莲生,求求你放手吧!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子进见她出来,急忙撩着袍角跑到她的面前,“人死并不能復生,如果你总是心心念念的拘泥于往事,又到何时方能超脱?” 那老妪见到莲生,顿时连头也不磕了,吓得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颤声道,“不、不可能,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你、你怎么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呵呵!”莲生听了轻笑一声,“我当然不会老,你见过有哪个死人会老呢?” “求求你,干娘求求你,放了你干爹吧!”那老妪哭得更为悽惨,声声撕人心肺,“我们确实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也是无奈而为之啊!” “什么无奈而为之?不就是贪图我亲生父亲留给我们姐弟的家产!只要我们死了,那些钱自然会落入你们的荷包!”莲生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你以为、你以为我想继续这样吗?弟弟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妖怪,我又怎么能撇下它,一个人去超升呢?” 哪知她这话刚刚出口,一直在一边看热闹的绯绡突然一扬眉,诧异道,“弟弟,哪里来的弟弟?” “它就在这井水之下,就在这深深的水脉之中!”莲生几步跑到那深井前面,沿着井口往里看,“从他死了那天,我就听到他每日在我的耳边哭泣。现在它日日夜夜的受苦,我怎么能抛下它一走了之?” “莲生……”绯绡望着这个早早就没有了生命的可怜少女,神色冷峻,一字一句的道,“你的弟弟,在他淹死的时候,灵魂就已经得到了解脱!留在井下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怨气而已!” “不、不可能!”莲生拼命的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样残忍的话,“它还会跟我说话,永远跟我在一起,它甚至为了我,把这整个村子都活活困住!” 第15页 “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绯绡说着,手掌一翻,就从掌心中跳跃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接着纤指一弹,那簇火焰就如有生命一般,一下就飞到了那连绵不尽的长髮上。 头髮触到了火焰,突然就剧烈的燃烧起来,空气中瞬间充满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那烧焦的头髮中,竟然传来一个女子无助的哭泣声,那哭声随着火焰悲悲戚戚,随着青烟散入了无边的夜色。 而直到火焰完全熄灭,头髮燃尽成灰,那哀怨的哭声才终于停止。 “你听到了吗?”绯绡见再没有长发从井口流泄而出,红唇微翘,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这可怕的妖怪真的是你弟弟化成,为什么当它们消失,会传出女子的哭声?” 莲生听到这里,似乎双膝无力,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怎么会这么傻?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苦苦的在井里守了二十年?” “莲生……”王子进急忙要扶她起来,“不要想了,当我们惩罚了别人的同时,往往也会害了自己!现在害你的人既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又何必拘泥于往事,断送了自己的将来呢?” 莲生听到这里,縴手捂脸,开始更加悲痛的哭了起来。 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她的脑海。当父亲去世之后,是她的叔叔婶婶收留了他们姐弟,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 那时的光阴都晕染着幸福的颜色,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到处都曾留下他们几个孩子欢快的笑声。 但是为什么?因为心中的贪婪和自私,他们都渐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 或许自己早就死了,早就变成了鬼,从看到弟弟被推落水中溺死,从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满含怨气,万劫不復! “王公子……”莲生想到这里,抹干脸上的泪珠,对王子进道,“我想通了,弟弟那么小,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恨,他既然已经走了,我在这凄凉的井中,也没有任何留恋!” “嗯,我知道……”王子进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点点头,知道她去意已绝。 “莲生只希望,王公子能把我的尸骨从那井中捞出来,让我与这青山同在,看四季更迭,花开花落!” “好的,我答应你!”王子进听到这里,狠狠的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你要轻一点哦,我很怕痛的!”莲生说完,撒娇一般倒在王子进的怀中,“王公子,你再吟那首诗给我听吧,我想最后再听一次!” 王子进想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也会怕痛,也会撒娇,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会如此不公,不但让她失去了生命,更让她在这深深的冷水中,承受了二十年的煎熬。 不由心中郁结,紧紧的拉着莲生冰冷的手,哽咽着开始吟道:“风摇枯竹不成声……,雨打衰荷不胜情!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他念着念着,突然觉得手中一空,肩膀一轻,似乎有谁家的少女,已经悄悄遁入微风,一去不復还! 清冷的月光之下,默默的山风之中,只余王子进悲怆的声音,随风飘落天际,在寂静的山谷中轻轻迴响。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沙发? 16、次日,绯绡找了几个村民来帮助打捞井中的尸骨。 而王子进居然一反常态,自告奋勇的要亲自下井。于是那些村民就用绳子系牢他的腰,把他慢慢的自井口垂下。 井水冰冷而凄凉,一下就没上他的胸口,令人唿吸困难。 他借着阳光朦胧的光辉,在井中来回的摸索,居然一无所获,甚至潜到井底,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丝丝缕缕的草絮,滑不留手的青苔,又哪里有什么尸骨? 就在他万分着急,渐渐觉得体力不支的时候,就见绯绡伸着头在井口朝他喊道,“子进,那样找不行,你要仔细的回想,想想她的笑,想想她的好!” 王子进听到这里,又红了眼眶,浑身湿透的站在冷水之中。 想到那个旖旎的梦境,同样是在这口井中,那时莲生笑靥如花,拉着自己的手,轻易的就驱走了盘亘在他心头的恐惧。 但是物是人非,不过一夕之间,佳人芳魂已逝,却只余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这一片凄凉之中。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回想,一边不自觉的念道,“就在这口井中,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荷花,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刚刚说完,突然就觉得手中一冷,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牵住了他的手掌。 隐约是一个女子的指骨,已经没有了皮肉,却小心翼翼的握着他的手,似乎生怕惊扰到他。 “莲生……”王子进又伸出一只手,弯腰从井水伸出架出一具骸骨,轻轻的把它抱在怀里,嚎号大哭,“我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 骸骨上皮肉皆已腐烂,但是却不似一般的尸体,白骨上完全没有任何腐败恐怖的气息。 它靠在王子进的身上,似乎解脱一般轻松而愉快,一身水蓝色的衣裳,随着深深的井水,缓缓的荡漾开来。 第16页 开出一朵美丽的莲花。 ×××××××××××××××××××××××××××××××××××× 过了几天,王子进和绯绡又上路了,只是这次,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个村子里被困了二十年的村民。 一群人熙熙攘攘的沿着山路往官道走去,他们待绯绡如坐上宾,一路上不停的有人送他各式的鸡吃,更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滑竿抬着他下山。 “哎呀,子进,你真是煞风景!”绯绡却毫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躺在滑竿上啃鸡腿,“好好的走路,你扬什么骨灰?让我如何吃鸡啊!” 王子进却完全没有他那么消遥,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把怀中的灰烬细细撒到点点花丛中,碧绿青草间,生怕不小心漏了一处美景。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撒,一边眼望天空,默默念道,“我王子进不才,虽然不能信守诺言,带你去看荷花,却要你年年月月,与这秀美风光同在,要你春荣、夏华、秋实、冬雪,所有磊落红尘,无一错过!” “哎呀,子进,你扬骨灰也就罢了,还要掉什么书包?”滑竿上的绯绡,懒洋洋的朝他摆摆手,似乎不堪忍受他的酸腐之气。 “对了!绯绡!”王子进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向绯绡俊俏的脸庞,如雪的白衣,“如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你的心中,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绯绡听了一愣,眯了眯眼睛道,“子进,你先说你自己的!所有的秘密,都需交换而来!” “我?”王子进听了似乎甚为为难,伸手挠了挠脑袋,“大概是每一个美女,每一次回眸,每一个似嗔还怨的眼神吧!” 说罢,他急切的对绯绡道,“该你啦,快点说!” “呵呵呵……”绯绡凤眼微眯,像只狐狸一样,懒洋洋的趴在滑竿上,“你要是心怀天下春色的话,那我就是陶然山水欲忘机!” “什么?什么叫陶然山水欲忘机?那怎么算是秘密?” “当然算!”绯绡说着伸出一只又白又长的手指,指着连绵远山,不尽斜阳,“难道你没有听过,陶然山水欲忘机,有道是,不如归去!”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边望着山下美景,旖旎风光,一边看了看绯绡白衣如雪,潇洒不羁,突然觉得心中无尽满足! 迈开大步沿着尘土喧嚣的小路,开心的往前走去。 似将那十丈红尘,夙事恩怨,都要通通抛到了这僻静的山谷之中。 有道是,不如归去! 井 (完) 第二个故事 有凤来仪 1、“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在寒冷的冬日里,破败的草棚中,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妇,一边咬断手中的棉线,一边喃喃的说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满含着淡淡的幸福。 “梦里有什么?”回答她的是一个正在等下埋首磨刀的男人,昏暗的烛火中,可见他眉目俊秀,带着浓浓的书卷味道。 少妇听到这里,朝她的丈夫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梦到了最吉祥的鸟儿,有五只之多,不停的绕着我飞,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悦耳的声音!” “最吉祥的鸟儿?是凤凰吗?”男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心的坐在妻子身边,拉起她的手道,“那我们的孩子,就起名叫‘风仪’吧,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 少妇听到这里,羞涩的低下了头,在摇曳的烛光中,隐约可见她小腹微隆,显是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阿湖……”她的丈夫怜惜的把她揽在怀里,“你为了我放弃安逸的生活,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叫做阿湖的少妇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是也为了我,放弃了大好前途吗?明明可以走仕途的你,现在失去了家里的支持,只能弃笔从商,做小本生意!” “阿湖,你不要再说了,为了和你在一起,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是吗?”少妇听到这里,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出冰冷的目光,“母亲总是说,男人皆不可信!夫君,你要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 男人听到这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的娇妻面前,发下了毒誓! 可惜草棚过于破旧,随时都有风雪顺着缝隙捲入,瞬间就淹没了他冲口而出的誓言。 在乱花飞雪中,只能看到他坚毅的嘴唇一动一动,精亮的眼睛里目光闪烁。 而他的妻子,虽然身着布衣,却像是女神一样凛然而不可亵渎,正端坐在她的丈夫面前,柔情百转,却又隐藏着暗潮汹涌。 一个风雪之夜,一对贫贱夫妻,如此渺小而微薄,如纷乱的细雪,瞬间就淹没于这苍茫的尘世,却埋下了一段传奇的伏笔! 十七年后,在一个城市喧闹的菜馆中,正有一个打杂的小厮面带窘色的站在一桌客人面前。 “这只鸡真的是新鲜的吗?”一个穿着一身白衣,似乎不染片尘的年轻公子,正斜着眼睛,用筷子挑起一块鸡肉,轻描淡写的问道。 第17页 “客官,这怎么可能不是新鲜的呢?”小厮脸上挂着笑,努力的撒谎,“您进门的时候它还在到处乱跑呢!” “是吗?”那个俊美的公子眉毛一挑,“那为什么我会闻到腐败的味道?” “绯绡,绯绡,不要生事啦!”和他一起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拼命要阻止他的同伴,“大不了我们换一家去吃!” “子进,你倒是说得好听,我们刚刚从那个鬼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弄到了银子,我才下了一顿馆子,就遇到了这种用寿终正寝老死的鸡来充数的黑店。这就像你花了大价钱去听曲,结果却发现弹曲子的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歌妓,而是个满脸麻子的村妇,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语塞,半晌点了点头道,“咽不下,咽不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汗,似乎那个满脸麻子的村妇的设想令他心有余悸。 “客官,这可是你不对啦!”那小厮显然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巧舌如簧,“鸡都已经做出来了,你又怎么证明它不是新杀的?而且口口声声说我们这里是黑店,小心我们去官府告你!” “呵呵!”绯绡看了他一眼,从怀着掏出一锭银子,手一扬,“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子进,我们走!大不了换一家去吃,不要和他们纠缠不休!” 王子进听到这里,满怀惋惜的看了看桌子上丰富的菜餚,跟着绯绡走下木制的楼梯。 一边走一边满头雾水。 如果按照绯绡以往的脾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怎么如此好说话? “哇哇哇——,鬼啊!!!”可是还没等他想完,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小厮悽惨的叫声。 他急忙回头一看,只见那只已经皮肉酥烂,躺在汤盆里的鸡,居然像是有生命一样,扑着翅膀从盆里跳了出来。 不光是那个小厮,周围的食客都被吓了一跳,张着大嘴,瞪着眼睛,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而那只汁水淋漓的鸡,居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自如的扑了扑翅膀,接着伸出一只爪子,沾着汤水,在桌面上缓缓写道: 我不是新鲜的!我是老死的! 这次那个小厮连叫都叫不出了,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 而那只炖鸡见完成了任务,也似失去支撑,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肢残骨折,变成一副失去皮肉的骨架,委顿在了桌子上。 王子进见到这齣充满孩子气的闹剧,立刻心知肚明,无奈的拉了拉身边若无其事看热闹的绯绡。 “绯绡,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高明点的花样来玩?”每当这时,他都觉得自己是陪着一个孩子在游山玩水。 “这次很高明啦!”绯绡朝他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鸡腿,“看,我一点都没有浪费那只鸡,把好吃的部分都偷走了才做的!” “你、你方才不是还嫌那只鸡肉老,还不肯吃的吗?”王子进见状,立刻气得结结巴巴,可惜了那一大桌的菜啊,他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尝到。 “呵呵呵,谁说我是嫌鸡肉老呢?众鸡平等,无论生死!”绯绡轻笑一声,一转身,白衣飞扬,翩然走下楼梯,“只是人类的谎言,让我没有胃口而已!” 2、“咯咯咯,真是太有趣了!”两人刚刚走下楼梯,就听楼上的大堂中,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风雏初鸣,说不出的婉转动听,挟着夏日微醺的风,似乎能一丝一缕的渗入灵魂深处。 王子进听到这阵笑声,原本踏向楼板的脚立刻就收了回来,接着身子一转,迅速的往楼上跑去。 绯绡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知道他花痴顽疾发做,手臂一长,一把就拉住了他。 “子进,你要去哪里?” “绯绡,不要拦我,我要去看看,笑得如此动听的佳人,到底是何面貌?” “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认为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能抛头露面的到小酒馆吃酒?多半是些流莺野花的,还是避而远之为妙!” 王子进听到这里,回头瞪着绯绡,几乎气红了眼眶。 “绯绡,你刚刚还不是说过,众鸡平等,不论老嫩?我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当初沉星是个歌妓,我都没有嫌弃过她,要不是我们有缘无份,现在早就结为夫妻了!” 绯绡的俊脸在这一番话之后瞬间扭曲,伸手捂着耳朵,朝他不耐烦的道,“你去吧,子进!反正算你厉害,无论什么女鬼,殭尸,还是什么千年妖精,只要有三分姿色,你都敢娶进门来!我再也不管你了还不成?” 王子进听到他这句话,立刻心花怒放,仿佛得了特赦,朝他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再也不会干涉我去寻芳问美!” 说罢脚步如飞,腾腾腾的几步就上了楼,追随着那婉转动听的笑声而去! 只余下绯绡一个人,长身而立,站在楼梯的拐角里,咬牙切齿的“唰”的一声展开摺扇。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冒出愤怒的凶光。 第18页 哼!不管你?一百条命也不够你丢的!专门往厉鬼殭尸的身边凑,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他这边还没有腹诽完,就听到楼上传来王子进一贯见到美人时才会有的,彬彬有礼的自荐声,“小生王子进,江淮人士。今日一见小姐,不由惊为天人,不知小姐如何称唿?” 看来倒真是个美人,能让那个呆子俯首称臣!绯绡不以为然,眼珠一转,摇着扇子几步走上楼去。 不过他刚刚踏上楼板,打量了一下大堂里的状况,就不由呆住了。 饶是他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 只见刚刚还热闹非常的大堂中,居然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方才还在吃酒行令的客人,都像是见到了鬼魅一样,脸色发青的盯着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黄衣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几岁年纪,正是如花年华,一头黑髮如云似墨,随意的挽了个小髻,松松的垂在脑后,几缕长发慵懒的流淌而下,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只见她似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拿着筷子指着前方,笑得花枝乱颤。 而被绯绡的小伎俩吓坏的小厮,此时也爬了起来,腿脚发颤的死死看着这个黄裳的少女。 “姑奶奶啊!求求你,不要再笑了……”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老头,身体胖得圆滚滚,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跪在那个少女的脚下,磕头如捣蒜。 而王子进却完全没有发现周围状况异常,正恭恭谨谨的在一边作揖行礼,似乎生怕给佳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哎呀,绯绡,你可来啦!”王子进倒是开心,见绯绡过来,急忙一把拉住他,“看,这是个美女吧?而且敢在白天出来,一定不是女鬼吧?我王子进这次终于枯木逢春啦!” “哼,逢不逢春,还要看看才知道!”绯绡报以他一贯的呲之以鼻。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子进心中不由一沉,顺着绯绡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那个肥胖的掌柜似乎真的在恐惧什么,完全不似假装,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老泪纵横。 而黄裳的少女也是笑得无比开心畅快,一双精亮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双颊绯红,人面桃花。 可是这样的两个人,单看还没有什么,凑到一起,就会让人觉得无比的诡异。 王子进再迟钝,此时也发现不对劲了,不由嵴背发寒,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一退,正好撞到几个围观的看客身上,听到了几句市井中惯见的流言。 “天啊!这刘家的女儿又笑了!一定又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是啊,上次这个女孩笑,就恰逢山洪爆发,淹死了百十个人!不知这次又是谁倒霉?”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头皮发麻,蹑手蹑脚的熘到绯绡的身边,扯了扯他白色的衣角,颤声道,“绯绡,好像这次我遇到的,又不是什么良缘啊?” 绯绡听到这里,摆出一贯的高高再上,超凡脱俗的姿态,回应他以一记瞭然的眼神,“你说呢?” 3、“还能怎样,事已至此,当然是走为上策!”王子进说罢拉着绯绡拔脚要走。 哪知刚刚迈了一步,就听到身后的笑声嘎然而止,接着一个优美动听的声音飘了过来,“那位公子,请留步!” “呃?是在说我吗?”那好听的声音中似生出一只曼妙的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就拽住了王子进前进的脚步。 “呵呵呵……”黄裳少女朝王子进眨了眨眼睛,偏着头道,“不是你!是在说你身边那个穿着白衣服的俊俏公子!” 这句话话音刚落,王子进和绯绡的脸色出奇的整齐划一,同时都是一沉。 俩人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一下,目光中都是饱含怨毒。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万万不该带这只该死的狐狸来,要死不死的生了那么好的一副皮相,风头都被他抢尽啦,哪里还有我发挥的余地?王子进在这厢暗骂。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万万不该任这个呆子上楼,早知道刚才就算打晕也要把他架走,现在要死不死的把我也卷了进来,真是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绯绡在那厢腹诽! 平静的空气之下,短短的时间之内,两人已经互相把对方诅咒了个遍,甚至寻宗问祖,追溯到了三皇五帝! 就在这时,那个少女已经把筷子一放,几步就走到了绯绡的面前,笑嘻嘻的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唿啊!” 而与此同时,那个刚才还磕头如捣蒜的肥胖掌柜,已经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仿佛如释重负般擦了擦额角的汗,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望向这边。 “小姐!还是请你自重吧,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随便打听陌生男子的名讳?”绯绡听到这里,剑眉一簇,似乎极为不耐烦。 “我、我叫王子进!”王子进见状一挺身,一把把绯绡推到了身后。 “哦,我知道你叫王子进了!”少女打量了他一下,脸色阴沉,语气冰冷。 王子进见讨了个大大的没趣,只好又灰熘熘的退了回来。 只见那少女一见到绯绡,脸上迅速的换上了亲切的笑容,“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小女打听你的名讳,实在是另有深意!” 第19页 “哦?有何深意?”绯绡眼光一瞥,很是好奇。 “呵呵呵……”那女孩又发出一阵娇憨的笑声,“怕是公子近日要有血光之灾,所以才特意想要提醒公子一下!” “血光之灾?”绯绡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骄傲笑容,“多谢小姐提醒,小生会拭目以待!” “那就好了!你可要小心身边的事物哦!”少女说道这里,天真烂漫的朝他笑了一下,接着一蹦一跳的穿过大堂,走下楼梯,“……尤其是,跟狐狸有关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口,王子进和绯绡同时都是一愣,不免相互对视了一下。 “喂,绯绡!”王子进嬉皮笑脸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是不是不小心,被人家看到狐狸尾巴啦?” “一个人类的少女,应该不会看到我的真身!”绯绡望着那少女离去的身影,似乎略有所思,“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嗯?哪里奇怪?” “没什么,只是那女孩的身后,似乎跟着什么奇怪的东西……”绯绡说完摆了摆手,示意王子进不要介意。 两人见多了类似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待那少女走远,便也说说笑笑的一併往楼下走去。 哪知刚刚要走出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吶喊,“二位公子,请留步!请留步!” 却是那个刚才扑地磕头的胖掌柜追了上来。 只见他身上肥肉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大汗淋漓的跑过来,一把就抓住绯绡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道,“这位公子,可真是多谢你啦!” 绯绡不由惊诧万分,瞪圆了眼睛,难道他是跑来谢自己把那个满嘴谎话的小厮吓晕? “饭钱公子你就留着吧!多谢你替本店挡灾!公子长得玉树临风,俊美不凡,果然是神人也,如果今日没有公子,小店一定会前途堪忧,多亏了公子你,老夫我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他稀里煳涂的说了一大堆的话,往绯绡的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转身就走。 “这、这好像比刚才的饭钱还要多啊!”王子进探头过来,大唿小叫的道,“不会方才那几个人说的是真的吧?那个少女果然有问题,不然商人都是重利如命,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给你这么多钱?” “有钱还不好?”绯绡得意的捋了捋长发,把银子收入怀中,“我们这就去找个有锦缎被褥,松软床铺的客栈吧!如果有薰香纱帐,更是再好不过!” “喂!”王子进见他笑嘻嘻的走远,急忙提着袍角追了上去,“你真的不怕有血光之灾吗?” “血光之灾?”绯绡回头朝他得意的笑道,“只要老天爷不落雷霹我,谁又能伤我毫髮?”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暗自摇头嘆息。狐狸果然就是狐狸,完全不似人类,懂得啥叫未雨绸缪,更不知道害怕为何物! 但是当晚,就在王子进和绯绡在一家华丽的客栈里把酒言欢的时候,南边却突然火光沖天,点燃了黑色夜空,似乎是什么地方走水了! “我说绯绡……”王子进推开窗户看热闹,“那个地方怎么依稀似曾相识啊?” “当然啦!”绯绡歪在床上,目光如丝,端着酒碗望向窗外,“不就是白天吃鸡的那家酒馆吗!” “啊啊啊——”王子进听罢不由高声叫道,“看来那少女果然邪门!可是那掌柜的不是说你能替他挡灾吗?” “嘻嘻嘻!”绯绡听到这里,伸手拂面,似乎甚为得意,“所谓挡灾者,向来要找个大富大贵,富重命厚之人,也该他倒霉,居然找只千年妖精来挡灾,能挡住才叫奇怪,只能让火烧得更旺几分罢了!” 王子进望着他一边吃鸡,一边自恋臭美的模样,不由目瞪口呆。他长了这么大,从未见过有人被指派为标准的扫把星,还能如此洋洋自得的! 果然江山万里,无奇不有也! 4、而就在那家酒馆被烧得狼狈不堪,烟火沖天;掌柜的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感天动地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闷雷,接着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的噼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由落地生尘到势如瓢泼,转瞬间就熄灭了滚滚的烟火。 这场雨来得是如此的及时,又是如此的诡异,导致肥胖的掌柜带着一干因为救火被熏得灰头土脸的伙计,除了张着大嘴,目瞪口呆的站在大雨里之外,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而王子进此时也是无比的惊诧,他趴在窗沿上,眼看着大火越少越旺,正心急如焚,抓耳挠腮的时候,天空中就下起大雨来了。 “太好了!”王子进眼见远方的火势小了下去,兴高采烈的伸出手臂,大唿小叫的嚷道,“这场雨真是来得太及时了,那家的伙计虽然可恶,但是也不至于遭到如此报应!你说是不是啊?绯绡?” 他这一句话问出去,久久得不到回应,急忙收回被淋湿的手臂,向身后看去。 只见方才还在卧榻之上,眯着眼睛看热闹的绯绡,此时正斜斜的托着腮,百无聊赖的坐在八仙桌旁,玉手微倾,正在用酒杯中的美酒浇灌桌上摆设的青松盆景。 第20页 那酒水倾斜而下,溅出飞花碎玉,小小的青瓷酒杯似乎装了无尽的酒水,倒了半天也不见干涸。 “你这是在干吗!!!”王子进见到这一幕闹剧,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你看不到吗?我在浇花!”绯绡白了他一眼,手下却是半点没停。 “用烈酒浇花,不死才怪!”他说罢两步窜上去,一把就夺走了绯绡手中的酒杯,在灯下仔细一看,杯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半滴酒水? “生命自有生,就会有死,以小换大,也算是死得其所!”绯绡却也不生气,眼中带笑,看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的去吃方才啃了一半的鸡腿去了。 与此同时,只听窗外的雨声稀稀沥沥,雨势渐小,最后更是云涌月出,连半滴雨都没有了。 王子进一手拿着那奇怪的酒杯,一边望着窗外的碧空万里,惊诧得几乎要合不拢嘴,半晌才挤出了几句话。 “绯、绯绡,刚刚那场雨,是不是你唤过来的?” “哪里哪里!我只是吃鸡之余,用一壶美酒浇了浇花而已!” 王子进见他不认帐,也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酒杯,与他对饮起来。 “绯绡,你真是个好人!” “哦?被周遭的人指派为好人,大半前途堪忧!”绯绡也不领情,跟他碰了一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且我糟蹋了这生动盆景,怎么看也不该归入好人之列!” “呵呵……”王子进挠了挠头,爆出一阵憨厚傻笑,“总之,不管你做了什么,在我王子进的心中,都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你这个呆子!可怎么办啊!”绯绡听到这里,剑眉微颦,似乎甚为不耐烦,但是仔细看去,一双美目中,分明蕴含着淡淡的得意之色。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家常,把酒言欢,长长的凄凉的清夜,似乎也变得温暖热烈起来。 不过万家灯火之中,一样的大雨之下,不是每个人都像王子进和绯绡那般其乐融融的。 在一个深宅大院里,正有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三叩九拜,面色虔诚,隐含忧虑。 借着摇曳的烛光,清晰可见,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脸,在黑夜中看来说不出的恐怖。 “小民刘居正,静候仙人指示!” “刘居正!你可知错了?”那个带着鬼脸面具的人,突然发出了类似孩子的瓮声瓮气的声音。 “小民知错了,知错了!”中年人几乎五体投地,声音中带着惶恐不安。 “你家里有恶灵作祟,徘徊不去,所以你的女儿才终日只知笑,不知哭,必须要驱逐恶灵,才能换得一家平安!” “可是要如何才能驱逐恶灵啊?” 那双鬼脸下的眼睛转了一转,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似有狡黠主意随之而生,他的手一扬,端起身边的一碗净水道,“明日让令千金捧着这碗水到闹市之上,如果谁打翻了水碗,自是助你的贵人,可送走你家的恶灵!” “这、这……”中年人听到这里,不停的用汗巾拂面,“可是小女尚未出阁,这样做未免有些不成体统!” “难道你想让她逢灾必笑,笑上一辈子,才算是很成体统吗?” “仙人说的是,仙人说的是!”叫做刘居正的中年人,听到这样的话,立刻俯首称臣。再无异义。 可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后院又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此时雨势已经渐小,挟着淡淡冷风,令人听着不由毛骨悚然。 “去叫小姐闭嘴!不要让她再笑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声唿喝起来。 接着带着一干家僮和侍女,风风火火的顶着细雨,匆匆往后院赶去。 而被留在前厅的鬼面人,则幸灾乐祸的负手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衣服上立刻像是流动的三江春水,泛出碧绿的青色。 “哼哼……”他望着天空的圆月,发出了开心的笑声,“你既能唿风唤雨,自然也能轻易化解这点小事吧!” 说罢拿走了桌上的几锭闪亮银子,几步走出了前厅,那个鬼脸的面具,被他不耐烦的抛在了地上。 隐没在深沉夜色中的,是一个青衣少年,风姿飘逸的背影。 5、“小姐,开开门啊,老爷叫你不要笑了!”一个老妇人正站在一扇门外,使劲的拍打着房门。 “凤仪,爹过两天就又要出去做生意了,你这样笑下去,让爹怎么安心启程呢?” 旁边的正是那个中年人,被家奴僕妇们包围,欲哭无泪。 而昏暗的房间里,正有一个少女,端坐在镜台前,伸出双手,抚摸着自己如玉般的脸颊,露出开心的笑容。 “呵呵呵,我看到娘亲了,看到娘亲了!” 房外的人听到这句话,突然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喘口大气。 “凤、风仪……”那个锦衣的中年人鼓起勇气,颤颤微微的道,“你娘亲已经死去多年,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谁说的?”少女边笑边姣嗔道,“娘亲不就在这里?就在这面镜子里?” 第21页 只见月光流动,皎似秋水,古朴的铜镜中,映照出一张芙蓉花般秀美的脸庞,只是这张脸上,正挂着如鬼似魅般的邪恶微笑。 除此之外,又哪里有半个人影!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王子进才头晕脑胀的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端坐在桌子上做用功苦读状。 哪知他刚刚坐了没有一时半刻,房门就被老实不客气的推开,推门的是一个白衣的俊美少年,脸上挂满了调笑,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我说子进,你昨晚喝到半夜,现在又是在读哪门子的书呢?” 王子进脸色顿时通红,结结巴巴的答道,“古、古人云:三日不读书,则面目可憎!我身为读书人,怎么可一日不摸书?” “是、是、是!你一日摸一次书,再抱半日酒瓶!”绯绡笑得更加灿烂,“这样的读书人,大概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个了!” 说罢把门一带,身影翩跹,“子进那你用功苦读吧,我一个去酒楼吃鸡喝酒了!” “等等!”王子进听到这里,立刻换上一副冠冕堂皇的面孔,“古人还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我随你去喝酒吃鸡!如果没有我,你一定只会一根筋的点那劳什子的烧鸡!” 绯绡听到这里,几乎绝倒,目瞪口呆的看着王子进一脸严肃,换上外衣就走了出去。 甚至脚步比他还要快上几分。 门外阳光明媚,夏风拂面,正是一年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王子进跟绯绡结伴而出,心有灵犀的直奔城中那座最高大,最华丽的酒楼而去。 哪知两人七拐八拐,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看到一帮人脸色苍白的跑了过来。 其间有做生意的小贩,还有裹着小脚的女人,更有抱着孩子的僕妇,跑得一片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还有人边跑边喊,“那个刘家的瘟神出来啦!”、“快点避祸吧!那个女孩跟谁笑,谁就要倒大霉啦!”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瞪着眼睛看着面前汹涌而过的人潮,“难道这里的人都喜欢在街上跑吗?” 绯绡大概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跟着他抻着脖子看热闹。 可是两个人的热闹还没有看够,就见人潮褪却之后,宽阔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黄裳的少女。 她脸色阴沉,手里捧着一碗净水,似乎甚为不开心,边走还边抱怨,“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大仙?出了这种馊主意?让本小姐像个傻子一样,捧着水游街?” “小姐,老爷这也是为了你好,说只有这样才能遇到你的贵人!” “哪门子的贵人啊!”少女气急败坏,嘴里跟着难听起来,“街上的人见了我就跑,我连想把水泼到人家身上,省点力气都不行!” 王子进和绯绡见到这主僕二人,面面相觑,这不正是昨日在酒楼里巧遇的少女? “子进,我们快避一避吧,这女孩邪门得很!”绯绡脸色一沉,一把拉着王子进闪到人群之中,“昨天那个酒楼走水,大概就是因她而起,还是和这种人少有瓜葛为妙!” 王子进很少见绯绡这样怕事,知道这次是遇到了让他头痛的人物,急忙拔脚要跑。 哪知还没等他闪身,怪事就发生了。 只见那少女手中捧着的一碗碧水,在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唰”的一声就窜了出来。 如灵蛇出洞,蛟龙出穴,青绿色的水流越过他的头顶,带着纷飞的水花,直直往他身后飞去。 王子进看的目瞪口呆,一声怪叫尚自嗓子里酝酿,就听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怒吼。 “这、这是谁搞的鬼把戏?弄脏了我的衣服!!!” 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绯绡一身白衣已经变得狼狈不堪,大半个衣襟都沾染上了一种类似荡漾春波的青绿。 “这、这水也忒古怪……” 王子进还没等说完,就见眼前黄影一闪,一个少女走过他的面前,直奔着绯绡去了,便走还边说,“贵人啊!这一个早上,走得我可累死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再走了两步,就瞪着眼睛,偏着头打量着一脸怒气的绯绡。 “这么说,公子似曾相识啊!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绯绡阴沉着脸,无奈的点了点头,“小姐,昨日不是在酒楼里刚刚见过!” “啊,我们真是有缘!”少女似乎不在乎什么礼节家教,发出一声愉悦的欢唿。 而王子进,居然百年难得一见的,发现绯绡俊脸上的肉随之抽搐了几下,似乎想要发做,却又拼命的压抑住了! 6、于是在王子进还没有闹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突然从那少女的身后涌出无数的僕人,前唿后拥的围着他们往前走去。 “绯绡!绯绡!这是怎么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被人流挟持着随波逐流,甚至看不清前进的道路,只见人头晃动,“是不是你去招惹了人家的女儿?人家来找你算帐啦?” “闭嘴!你以为我是你吗,到处寻芳问柳?我要招惹也是去招惹卖烧鸡的铺子,这世上的庸脂俗粉,怎么能入得了我的眼?”遥远的地方,传来绯绡声嘶力竭的抗议。 第22页 虽然两个人的品味都不怎么样,但是此刻也顾不上彼此讥笑了。 喧闹的时光总是一晃即逝,还没等王子进明白缘由,就已经被众星捧月般带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人,正在大门里焚香念经,大厅内烟气杳杳,几乎要飘到几里之外。 王子进虽然一向迟钝,但是看到眼前的阵仗,心里大概也有个数了。这家多半是为奇异的事情所苦,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上演了一出闹剧。 “爹!”那黄裳少女一看到中年人,立刻连蹦带跳跑到他的跟前,指了指绯绡道,“看,我找来的贵人,是不是很漂亮?” “你、你这个孩子……”那人被他的女儿气得鬍子直翘,“爹让你去找贵人,又不是让你去招亲!你光选漂亮的有什么用?难道不知道皮相好看的人最不可靠?” 这话一出口,王子进斜眼望去,果见绯绡脸上的皮肉跟着又抽动了几下,显是又在强压怒气。 “女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果这位公子色艺双绝,也稍有本事,岂不是更好?” “你懂什么叫色艺双绝吗!!!女孩家不要随便乱说话!!!”她爹这次终于忍无可忍,厉声训斥她。 “餵……”深谙‘色艺双绝’为何意的王子进,偷偷的用手肘捅了一下绯绡道,“恭喜你,没有暴敛天物,浪费了自然资源,这次终于晋升到了花魁的水准!” “子进!”绯绡转头朝他一笑,“你是不是很久没有遇到倒霉的事情,觉得人生乏味啦?用不用我助你丰富一下无聊时光?” 王子进听了,立刻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识像的后退了几步! 而此时那家主人教训完女儿,也恭谨的走过来,邀两人入室说话。 绯绡方才被他指派为草包,虽然很是不快,但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绣花枕头,居然沉着脸十分配合的走到了内室入坐。 “在下姓刘,名居正!经商为业!”那个中年人带二人走到一个狭小房间,遣退家奴,神秘兮兮的道,“抱歉打扰了二位,但是实在是无奈而为之!有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困扰了我家很多年,却一直无法解决!” “小生姓胡,名绯绡!”绯绡眼睛一瞥,指着王子进道,“这是我的朋友,叫王子进,此次我们是游学路过宝地,被府上的家奴请了过来!” 那中年人听到绯绡的姓氏,居然一愣,接着不好意思道,“呵呵呵,请人的方法有点粗鲁,还请二位多包涵,其实是一位半仙关照我这么做的!” 绯绡眼珠一转,阴气森森的问道,“那位半仙?可是喜穿青绿色衣裳?” “是是是!”刘居正忙不迭的道,“公子真乃神人也!居然能料到这点,那人的衣服确实十分好看,绿得和春天抽芽的嫩柳一般,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王子进听到这里,想起方才那奇异的绿色水流,心里也有个七七八八,拉了拉绯绡的衣袖道,“他说的,可是青绫?他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骗人钱财,但是事情过于困难无法解决,就想法推到了我的身上!” 王子进望着绯绡脸色,突然有些害怕,手心都渗出涔涔冷汗。 连青绫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刘居正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起先是小女怪异的能力!每当她笑的时候,必有祸事发生,而且自从她出生以来,只知傻笑,从来未见她哭过!” “哦?”绯绡似乎来了兴致,剑眉一挑道,“听起来似乎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纠缠,很是棘手啊!” “公子真是明慧啊!那位半仙也是这么说!”刘居正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怪事还不止这一桩!” “啊?还有?”王子进听了不由失声叫道,“这一桩已经足够难办!” “当、当然!另一件事是,小女每逢月园的几日,晚上都似变了个人一般,时常会说些奇怪的话,像极了在下的内人!” “哦?”绯绡奇道,“女儿像母亲,不是最正常不过?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久了,又有血肉之亲,难免有几分相似!” “那、那个……”刘居正哆哆嗦嗦的回答,“其实内人已经仙去了,早在十几年前,小女还不满周岁的时候!母女俩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沟通,更不要说了解她母亲的一颦一笑了!” 这话一出口,让王子进不由觉得耳后冒凉风,似有人蹲在他身后呵气一般。 他凭空打了个冷战,求援般的望向绯绡,却见绯绡俊美的脸孔也挂满霜雪,如白玉雕制,冰冷而沉静,毫无任何表情! 7、因为刘家的事情实在怪异,主人刘居正又口口声声以重金酬谢,绯绡才终于答应帮他化解心结。 于是当晚,这家的主人盛情的设宴款待,绯绡也美美的饱餐了一顿烧鸡,似乎将白日里的不快转瞬忘到脑后,只有王子进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哎呀,绯绡,你怎么能这样轻松愉快呢?”酒足饭饱之后,王子进吓得不敢睡觉,跑到绯绡的房间去闲话家常,“那个主人的故事真是可怕,这个家里一定有鬼魂作祟!” 第23页 “子进,你不要那么紧张吗!”绯绡依旧是云淡风清的模样,一身白衣,在烛光的辉映下赫赫生辉,“我一踏进这家的大门,就知道没有什么所谓的恶灵徘徊,倒是有股亲切熟悉的味道,让人好不自在!” “啊?”王子进长大嘴巴,“这么说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皆是他们大惊小怪?” “非也!非也!”绯绡红唇微翘,摇头晃脑的纠正他,“要知道我并非人类,如果这家里的氛围能让我如沐春风,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王子进此时更加觉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索性闭紧嘴巴,不发表意见。 “而且那位刘先生,分明有所隐瞒!” “哪里有隐瞒?我怎么觉得他情真意切,句句出自肺腑?” “呵呵!”绯绡眼睛一眯,“他要是遇到了别人还好,遇到我这种撒谎的祖宗,自是大大不妙!每次提到他的内人,皆是一笔带过,就连死因都没有说过,而且他女儿像他妻子,为什么会把他吓成那样?稍微痴情点的人,大概都会想到宿命轮迴,而觉得忧思无限吧?” “你说得不错!”王子进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静观其变,不可偏信一面之辞,先稳住心神再说!” 说罢绯绡就吹熄蜡烛,和衣而睡。 而王子进原本就心惊胆战,听了绯绡这番话,更觉得此事诡谲无比,根本没有胆量回房睡觉,只得倚在桌子上,强撑着眼皮,只等天明。 哪知刚刚到午夜,他就迷迷煳煳的进入了梦乡,梦中深沉漆黑,似有乖戾的笑声,此起彼伏的不停迴响。 那笑声似鬼怪的尖叫,格外的刺耳难听,声声自耳膜深入骨髓,直冷到人的心里。 王子进被梦中那可怕的笑声纠缠,再也忍耐不住,眼睛一睁,就一身冷汗的醒了过来。 只见窗外圆月如盘,赫赫生辉,正是个满月之夜。而深沉的黑暗之中,正有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自后院传来。 原来那声音并非噩梦,而是现实中真实存在。 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终于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手持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的松软床上,厚厚的帷帐之中,正有一双狡黠的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 夜露沾身,凄凄冷冷。只是淡淡夜幕,便令周遭的景色平添了一丝阴沉,和白日里比起来,似是换了天上人间。 长长的迴廊里只有花木扶疏,树影摇曳,摇晃的烛光中,映照出一个书生单薄的身影。 他哆哆嗦嗦,左顾右盼,似乎在害怕什么,但是却依旧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笑声前进,往后院摸去。 那声音似蛊惑住他的灵魂,牵引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的接近危险的漩涡。 不知饶了多少个弯,王子进终于走过了一扇小门,来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之前。 看那清雅的布置,似乎是少女的闺房所在。可是非常奇怪,这个原本该被严密把守的地方,居然连半个家丁的人影也看不到。 只有似有还无的声音,不停的从房间里传来。 只是看一眼,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他想到这里,用手拢住蜡烛,鼓足勇气往那雕花的大门前走去。 有点点滴滴的光,自门缝中流淌而出。王子进凑近门缝看去,只见一个黄裳的少女,身姿窈窕,正背对着大门坐在房中。 笑声突然嘎然而止,少女发出了悠长的轻嘆,“长夜漫漫,是哪位客人?深夜前来拜访呢?” 王子进见行迹这么快就被拆穿,不由大窘,只好清咳了一声,朗声道,“小生王子进,叨扰小姐了!” 说罢刚刚要走,却听屋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王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啊?这万万不可……”既便他再是花痴,也知道深夜进入少女的闺房,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还没等他出言拒绝,那扇大门居然被人拉开了。一个黄裳的少女,站在门前,但是却依旧背对着他。 “王公子请!”少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身姿轻盈,依稀是这家叫做凤仪的那个小姐。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请坐!”凤仪示意他坐在桌前,自己依旧侧着脸,背对着烛光,坐在了王子进的身边。 王子进惶恐不安的坐下,注意力立刻便被桌子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雕花的镜台,做工繁复,镜面雪亮,一看就是上乘佳品。 美轮美奂,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美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下,看看此物是否为凡间所有。 “王公子,这镜台,很漂亮吧?”凤仪在一边轻轻的问道。 “很美,很美,最难得的是端庄优雅,毫无扭捏做势之态!” “这是我的陪嫁呢!”凤仪又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所以我始终捨不得扔掉它,把它留给了我的女儿!” 王子进听了一愣,笑道,“小姐,不要说笑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女儿呢?” 少女听到这里,在灯下转过脸来。 第24页 王子进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吓得七魂都飞走了六魄!那不是一张恐怖的脸,甚至十分美丽,但是却分明是不属于凤仪的脸。 而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的面孔。 阴气森森,带着怨毒表情。 8、“啊啊啊啊——”这一吓非同小可,王子进突然爆出无限潜力,一把推开眼前的凤仪,拔脚就跑出了房门。 接着又跌跌撞撞的穿过了院落,跑到弯弯曲曲的迴廊上。 湿冷的夜色里,树影婆娑,此起彼伏,似乎随时都会有鬼怪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暗影中跳出来。 他手舞足蹈,边叫边跑,刚刚跑了一半,就突然觉得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子进,子进,你不要这么紧张!”王子进刚刚想张口再叫,却见黑暗中一副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而绯绡那张俊俏的脸孔,就在他的面前。 “绯绡,可吓死我啦!”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恨不得生出七八个舌头,绘声绘色的描绘,“那个叫凤仪的女孩,真是太可怕啦!她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眼色狠毒无比,像活鬼一样吓人!” “子进,我都看到了!”绯绡放低声音,似在安慰他,“那个女孩子被什么厉害的东西纠缠,月圆之夜,阴气极盛,她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 “你都看到啦?”王子进的心立刻似浸在冰水里,“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 “嘻嘻嘻……”绯绡得意的笑了起来,“见你拿着蜡烛出去,我就偷偷跟在你的后面啦!从你摸到人家的大门外,到被吓得落荒而逃!” “你、你!”王子进被气得哆哆嗦嗦,指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道,“那你怎么不加以援手?哪怕是跳出来阻止我也可以啊!” “我本非人类,自然带着一股妖气,如果我亲自出马,怎么能看到今晚的好戏?所以只有借你的眼睛,才能看到那女孩变化的模样!” 王子进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气是消了,却平添了一丝被利用的懊恼,垂头丧气的沿着迴廊走回房间。 只是被这么一吓,他是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时而还能看到凤仪那张如鬼似魅的脸孔,在他眼前转来转去。 第二天,倒是绯绡神清气爽的起来叫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态。 而王子进望着绯绡如美玉般明媚生辉的脸庞,也只有摇头嘆气的份,在心中发出两句人妖殊途之类的感慨,就跟在家僮的身后去前厅吃饭了。 到得前厅,王子进哆哆嗦嗦的打量了一下,见饭桌前没有凤仪的影子,这才安心的坐下。 只见那家的主人刘先生也是面色憔悴,神情萎靡,似乎比王子进好不到哪里去。 “公子……”刘居正吃罢饭菜,压低声音对绯绡道,“昨晚可曾听到小女的笑声?” “隐约听到了!但是不能肯定声音的出处!” “昨晚有所不同,比以往更加可怕!”刘居正哆哆嗦嗦的道,“她笑着笑着,突然又夹杂了一声悽厉的尖叫!吓得我一夜都没敢睡觉!这是不是小女又有什么变化啊?”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口白饭“扑”的一声就喷了出来。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那声鬼哭狼嚎的尖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嘻嘻嘻!”绯绡望着王子进红到发紫的脸色,笑嘻嘻的道,“估计是晚上有野猫打架,被先生误听了而已!” “确实如此!”虽然被指派为野猫,王子进也急忙信誓旦旦的跟着圆谎,“我刚刚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只黑色野猫!那声音多半是它发出的!” 如果被这个刘居正知道他半夜跑到人家女儿的闺房,一定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刘居正被他二人这么一说,显然也开始对自己昨晚的听到的声音有所怀疑,似乎在拼命的回忆。 “刘先生,小生有个不情之请!”绯绡一抱拳,难得的面色凝重,“请问先生的内人,是如何仙去的?” 刘居正脸色一变,似乎极其不愿提及此事。 过了半晌,方嘆气道,“病死的!那时我刚刚开始做小本生意,没有钱给内人医治,她就活活的病死了!” 王子进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泪光,心中不由一酸。 看来他不愿提及死去的爱妻,是因为心有愧疚,难于启齿。 “那能不能带我们到夫人的房间看一看呢?或许是夫人的灵魂对人世有所留恋,不愿超升也不一定呢!” “她、她的灵魂,一定不会在这个房间徘徊的!”刘居正结结巴巴的道,声音凄婉悲伤,“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恨我入骨,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怎么会流连不去?”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中午时分,还是有家奴带着他们去了那位已经死去的夫人的房间。 房间片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整洁,只是已经人去屋空,平添了一丝阴冷之气。 绯绡一进门,就左看看,右摸摸。从雕花的床梁,摸到高大的衣橱。又看了看那位夫人曾用过的胭脂水粉,一直逗留到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的带着王子进离开。 第25页 “如何?是不是有什么发现?”王子进半点苗头没有看出来,一进屋就好奇的问他。 “当然!”绯绡斜倚在床上,得意的一挑眉毛,“那个刘居正果然在撒谎!” “啊?你是如何得知的啊?”王子进更加一头雾水,“我看那屋子里的摆设并没有奇突之处啊,隐含贵气,和这家的排场很一致吗!” 绯绡托着脑袋,伸出纤长的手指,挑了颗葡萄塞到嘴里,“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啊!他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还穷困潦倒的时候,妻子就病死了!所以我刚才问他的时候,还以为这大宅里不会有他妻子的房间!” “或许是他念及故人,又特意布置出来的?” “那死去的女人,怎么会用梳妆檯上的胭脂?” 王子进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件事机关重重,暗潮汹涌。 9、“子进!”绯绡见他吓呆了,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要害怕,这件事很好解决,那个据说已经死去的夫人是关键,只要把她找出来,事情自可水落石出!” “你、你在说什么?”王子进更加惊诧,“把她找出来?我没听错吧?一个死人,你要去哪里找她?” “谁说她死了呢?”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见到尸首了吗?又见到这家有什么祭祀的东西了吗?只是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的说她死了而已!” 王子进咽了咽口水,颤声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下!”绯绡脸色突然转好,寒气一扫而空,轻松愉悦的像只狐狸一样,蜷着身体窝在松软的被子里,“先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喂!你先说明白再睡啊!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却久久得不到回答,急忙凑头看去。只见绯绡已经双目紧闭,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微笑,眼睫微颤,唿吸匀称,似乎已经睡着多时了。 “这叫我怎么睡得着?”王子进懊恼的挠了挠头髮,也跑到自己的房间要去休息。 哪知他刚刚踏出房门,就看到一个黄裳的少女,正趴在他房间的窗户前,在偷看什么。 正是昨晚那个像鬼怪一样怕人的凤仪。 王子进见状急忙缩回脑袋,刚刚要关上房门,凤仪就已经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灿烂的笑道,“王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那、那个!小姐,小生略感疲惫,要休息一下,有事一会儿再说!”说罢就努力关上房门。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啊!”凤仪拽着他的袖子道,“要休息也要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王子进被她说得欲哭无泪,只好磨磨蹭蹭的从绯绡的房里出来,万般不愿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凤仪抓住机会,还没等他伸手关门,灵巧的身体一闪,已经跟到了屋子里,接着四下看了看,鬼鬼祟祟的一把关上大门。 “小姐,你这是要干吗?”看这阵仗,王子进已经知道必无好事。 “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凤仪难得一连严肃,端坐在他对面,“是关于我娘亲的事情!” 王子进的心“突”的一跳,“你等等,我把我那个朋友叫起来!” “不、不!”凤仪听了连连摆手,“你那个朋友,虽然长得俊俏,可是似乎不沾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想跟他说心事!” 这几句话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自从与绯绡认识以来。终于有一位佳人不再以貌取人,发现他的好处了。 于是他不由挺了挺嵴背,朗声道,“小姐请说吧,小生自会洗耳恭听!” 至于昨晚那可怕的经歷,似乎已经随着眼前少女的一颦一笑烟消云散,转眼被他忘到了脑后。 “王公子,其实是这样的……”凤仪扁了扁嘴,欲说还休,似乎心有犹疑,“我娘的事情,想必我爹也跟你们说了!” “是!”王子进点了点头,“据说令堂是病死的!” “可是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哦?是什么样的事情?” 凤仪环顾了一下四周,神秘兮兮的道,“每到月圆的那几天,我都会梦到我娘!” 王子进想起昨晚所见,不由害怕得咽了几下口水。 “她会坐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谈天,我所有不愿对别人说的心事,都通通对她倾诉!”凤仪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因此我总是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依旧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次王子进连冷汗都被吓了出来,面上却要强挂着笑,“那又有什么奇怪?这不是一桩好事?” “但是她每次都会提及到爹纳妾的事情,说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儿的小妾,每次说到这个,她都气愤不已!” “啊?难道你爹有没有纳妾,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才奇怪之至!”凤仪面色悽然,“还有,王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我总是听人说到这个词,但是这个家里,却从来每人肯回答我!” 第26页 王子进望着阳光下她晶莹剔透的脸颊,澄净无暇的目光,突然心中有些难过。 拉着她的手道,“凤仪,眼泪是生命的点缀,每一个人的生命里,总有让他们落泪的往事,往回想一想,不免流泪!” 凤仪似懂非懂,望着王子进的脸庞,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原来这世上最多情的是蜡烛!它不是天天饮泣!” 王子进听到她的话,登时大笑,一腔恐惧,点点哀愁,顿时都一扫而空。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闲话了会儿家常,凤仪才告辞而去。 然而绯绡的房里却寂静无声,直至日轮西斜,红霞满天,依旧不见他出来。 王子进不知等了多久,实在捱不住,终于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简直要令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正迷迷煳煳间,突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胳膊。 “子进,子进,起床了!”那声音清亮而好听,似是绯绡。 “嗯?这是什么时候了?”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室内昏暗,只有绯绡的白衣,似冰冷跳跃的火焰,点燃沉沉夜色。 “正是月上中天的午夜!”绯绡手上不闲,几下把他拽起来,“快陪我去做件事情!” “什么事?偏偏要现在去做?” “当然是好事!”绯绡一贯行色轻佻,狡黠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嘴里的好事,多半名不副实!” 两人就一边拌嘴,一边拉开房门走到后院。 长草沾着夜露,几下就打湿了王子进的袍裾,他迷迷煳煳的提着灯笼,跟着绯绡往一个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我说绯绡!那好像是个放工具的柴房吧?你半夜要去那里干吗?” “我们只是去取两件顺手的家什,等会儿要用!” “啊?难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体力活吗?”王子进惊道,“是不是该叫两个家僮同去啊?” “嘻嘻嘻!”绯绡在清冷的夜色中,回眸朝他一笑,“子进,我们等会儿要去掘墓,你说这是不是体力活呢?” 王子进呆呆的拿着灯笼,望着长草飞扬中,绯绡白色的衣襟,黑色的长髮,流动的眼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了!完了!果然误交损友,贻害终生! 他终于由谎话连篇,偷鸡摸狗,进而达到挖坟盗墓的化境了! 10、“掘、掘墓?”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我们要去挖谁的墓?” “当然是那个据说死去多年的夫人的!”绯绡脚下不停,几步走到了柴房前,拉开了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拿出铁杴锄头之类的工具。 “这事万万不可啊!”眼见他不似开玩笑,王子进悽厉的叫道,“挖墓是对死去的人的大不敬,会遭报应的!” “谁报应?老天吗?”绯绡仰头望着璀璨星空,“今晚月朗星辉,没有一丝云影。子进,你大可放心,老天不会落雷噼你!” 说罢不容置疑的把一根铁钎塞到了王子进的手中。 “那、那个,我能不能不去?” “就指望你出力气呢,难道你让我亲自动手?”王子进还没等抗议,手上又多根撬棍。 “呜呜呜,想我王子进半生饱读圣贤诗书,虽然不指望登上天子之堂,但是也不能去做盗墓挖坟的不齿之事啊……” “哎呀,你真是烦人!”绯绡听他哭叫,不耐烦道,“除了读出一身酸气,没见你有半分用处!”说完又往王子进的怀里塞了几样家什,连拖带拽的把他拉走了。 王子进万般不愿,脚步趔趄,但是奈何绯绡看似瘦弱,实则有一股野兽般的蛮力,只能任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自己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磕磕绊绊的走出院落,往野草疯长的荒郊野外走去。 眼见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影越来越茂密,王子进也顾不上抗议了,小心翼翼的问,“绯绡,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夜色中绯绡的衣服似洁白银练,摇曳出无尽光华,朝他一笑道,“就在你跟那个小姐探讨眼泪和蜡烛的时候,我跑到刘居正的房间里,从他惯用的物品上,读出了几缕思絮……” “你、你又偷听我和别人说话!”王子进还没等他说完,就气急败坏的道,“总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君子行径!” “嘻嘻嘻!”绯绡却也不生气,俊脸微扬,眯着眼睛笑道,“子进,不是我愿意偷听啊,实在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小心吵醒了我! 王子进见惯他如此,也不愿跟他拌嘴,气鼓鼓的抱着沉重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身后。 “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绯绡突然莫名其妙的迸出这么一句话。 “啥?” “要令红烛流泪,尚须灼灼火焰!而令王子进伤怀,只需美人颦眉!” “绯绡!!!” 凄凉的夜色中,疯长的荒草里,突然传出王子进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吼,惊起了几只蛰伏的夏虫,和晚归的鸟儿。 第27页 不过说来也怪,被绯绡这么一打岔,他突然不害怕了,气唿唿一路走到荒山野岭之中,只见点点萤火闪烁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还隐隐约约有或高或低的黑影纵横交错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地方?”王子进背上开始不自觉的冒凉风。 “这是你们每个人类都要来的地方啊!”绯绡不以为然,伸手指点江山道,“不就是墓地吗?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 “呜呜呜,我知道是墓地!”他哀鸣道,“可是我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来这里!” “废话少说,要想确定一个人的生死,除了挖坟没有别的办法!”绯绡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里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坚毅。 王子进只好胆战心惊的跟在他身后,眼看他轻车熟路的踏过长及膝盖的荒草,绕过一个个或荒凉或静穆的坟头,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前。 “就是这个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墓碑前,长指一一拂过上面铁勾银划的字迹,“那个刘居正的妻子好像姓张!这个‘张氏’应该就是指她!” 说罢在黑暗中转过脸,美目看向王子进道,“子进,接下来就看你了的!” “什么?”王子进张着大嘴,抱着沉重的工具,“什么叫看我的?看我的什么?” “挖墓啊!”绯绡长身而立,身影翩然的指着那个野草疯长的土堆,“你不是要为佳人排忧解难吗?不亲自动手怎么行?” “那你呢?”王子进欲哭无泪,“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挖?” “当然!”绯绡懒洋洋的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双手抱怀,显是不打算动手了,“又没有美丽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把我引为知己!也没有人跟我探讨令人流泪的人生,凭什么要我动手?” “我知道了!我挖就是啦!求求你闭嘴吧!”王子进悽厉的叫道,捲起袖子,抡起锄头就气势汹汹的开挖。 那松软的黄土,似堆在这里没有多少时日,每一锹下去,都能深入寸许。 渐渐的,上面的荒草被挖掉了,野花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像是新娘的头纱,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帷幔,被一点点的拨开。 褪去遮掩,露出里面隐藏的秘密! 11、王子进挥汗如雨,用尽全力撅着坟上的黄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全身湿透,几乎虚脱的时候,一锹下去,居然碰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了“当”的一声闷响。 “绯、绯绡,我好像挖到棺材了……”他说完这句话,腿几乎都要吓软了。 “喔?我来看看!”在一边懒洋洋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敏捷的跑了过了,“子进,真是人不可貌像!你再挖几下,就能把这具棺木全挖出来了!” “什、什么?还要挖?” “当然!”绯绡点头道,“难道你认为我透过这露出的一角,就能够看到里面是不是装了副尸骨吗?” 王子进听到“尸骨”二字,哆哆嗦嗦的拿起手里的工具,慢吞吞的继续努力。 可是黄土实在太松,在冰冷铁器的攻城略地之下,如败絮般轻薄无力,尘土飞扬中,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渐渐崭露在他的眼前。 在月光的辉映下,像是凝聚的漆黑死亡,躺在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视着这繁华人世。 “我、我不挖啦,实在太可怕了!”王子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工具,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 “有什么可怕的?”绯绡呲之以鼻,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根尖利的铁杴,几步走到那副棺木前。 接着手上加力,坚利的铁钎准确的刺入了那副棺木的缝隙。 “绯、绯绡,里面会不会有死人?”王子进在一边看的胆战心惊,只觉得头皮都隐隐发麻。 “只需打开棺盖,就可水落石出!”绯绡脸色一沉,双手握住铁杴,使劲往下一压,只听棺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如泼墨般的黑夜中,在影影绰绰的坟地里,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心里的恐惧,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站在一边。 只见绯绡白色的影子,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弯月,在黑夜中摇摇晃晃,接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破裂了。 “子进,快点来帮我一把!”就在王子进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肝胆俱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催命般的声音。 “你、你一个人不行吗?” “棺盖上的木杴已经开了,你只需帮我把这该死的棺材掀开就行!” 说起来倒是轻描淡写,但是对王子进来说,简直如赴刑场。他望着绯绡坚定的眼神,略显气愤的脸色,只好颤颤微微的走上去。 万般不愿的弯下腰,把手伸到那被棺材撬开了几寸宽的缝隙里,随着绯绡的一声“起!”使劲往上一抬。 顿时尘土的味道充斥着鼻翼,耳边不停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败的气息,酸涩而难闻。 “里、里面有什么吗?”王子进闭紧双眼,和绯绡一起掀翻了那棺盖,声音嘶哑的问道。 第28页 哪知半晌却得不到绯绡的回答,他只好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月色皎皎,绯绡正站在他的身边,面如冠玉,红唇微翘,正望着脚下的棺木,露出一丝无法捉摸的笑容。 “果然如此!” “何出此言?”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子进这才顺着绯绡手指的方向往去,只见那巨大的棺木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空落落的张着,仿佛要将黑夜吞噬。 然而本来应该是安置尸骨的棺材,里面却杂七杂八的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上好的,成匹的绫罗;有女子用的首饰;还有一些书卷草稿。 “这、这是怎回事?”王子进惊诧道,“难道这家的夫人真的没有死吗?” “看起来就是这样!”绯绡从腰间掏出玉笛,挑起一件朱红色的衣服,那件秀美的华服顿时如败絮般化成了一丝一缕。 “但、但是,那个老爷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说呢?”绯绡斜眼看着他,“如果换成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种谎言?” “难、难道?”王子进舌头打结,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随之而生,“他夫人,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而这个秘密,必须只能用死亡才能掩埋?” “虽不中,亦不远矣!”绯绡说罢从棺木中挑出一卷书稿,盯着在飞扬的纸屑中道,“永远都不会哭的女孩;到处寻求帮助,却苦于说出真相的父亲;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现的母亲……” 接着洁白的手掌一翻,从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 “当我们没有办法去问人的时候,就只能问不会说话的它们了!” 他长指一弹,那簇狐火“嗤”的一窜向地上残破的纸屑,燃起了点点火光。 转眼火光烧尽,青烟杳杳之中,生出了一只白色的鸟儿,清鸣一声,振翅而飞,在苍茫的夜色中,燃起一颗闪烁的明星。 “子进,我们跟着它走吧,看它要飞到哪里去!” 王子进知道绯绡正施法从物品中寻找主人的踪迹,也见怪不怪,一撩袍裾就跟着跑了过去。 黑夜中的长草,湿冷而绊脚。丝丝缕缕,纠缠不休,仿佛那隐藏在死亡面纱下的真相,虽然看似清晰,却又混沌一片! 12、那鸟儿飞得奇怪,两人脚步快,它便也快,而两人腿脚乏力,它也飞得慢慢吞吞。 虽然王子进干了大半夜的体力活,又受到了不少惊吓,只是这晚的事情太过离奇,竟然令他爆发无穷潜力,直走到天色蒙蒙亮,还没有疲惫的感觉。 “绯绡,这条路怎么似曾相识?”王子进边走边望着四周,那些被晨雾笼罩着的朦胧景物,分明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啊!”绯绡转头朝他笑道,“子进,我们来猜一猜,这只鸟儿会飞到哪里去好不好?” “我怎么能知道?”王子进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只白鸟,“看它的去向,多半是要进城!我估计那凤仪的母亲并没有死,而是在城里找了个房子,日日观望着她!毕竟母女连心,如果一个母亲还活着,是万万抛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的!” “呵呵!”绯绡望着他激动的脸庞笑道,“子进,你真是比红烛还多情!” “不要再拿我打趣!!!”王子进怒吼一声,疲惫顿时全消。 “要是我猜呢!这位夫人就躲在这座刘家的大宅里!”绯绡也不理他,扬着眉毛得意的说,“这家里出现的一干怪事,怕都是她装神弄鬼做出来的!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 “希望能如你所愿!”王子进摇头嘆道,“我可再也不想做什么挖坟盗墓的勾当了!” 而那只白鸟,果然和绯绡如心有灵犀般,越飞越远,飞过宽阔的街道,飞过一家又一家的房屋,接着一头扎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院里。 王子进抬头一看,门楣熟悉,大门涂漆,正是那刘家的大宅。 他心中不由释然,急忙惊喜的看向绯绡。只见绯绡面如白玉,五官玲珑,在金色的晨光中,朝他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眼见压在心中多日的阴霾终于即将散去,两人的脚步不由跟着轻快起来。 绯绡自己动手,飞快的卸下了大门上的锁,推门而入,跟着那只白鸟往深深庭院中走去。 “你猜她会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王子进边走边想,“会不会是在那个空置的房间里?你不是说在里面发现了女人用了一半的胭脂?” “我觉得未必,她一定是被刘居正藏在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不敢让她面对世人!” 王子进听到此处,心中一突。 到底那位被说成是早逝的夫人,背负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而不得不被迫居住在这深宅大院中,终年不见天日呢? 可是还没等他想完,那鸟一振羽翼,飞快的窜上天空,接着就身姿轻灵的钻到了后院的一个院落里。 王子进和绯绡见它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是一惊,两人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刘夫人,居然会藏在凤仪的房间里。 第29页 “这、这怎么可能?”王子进结结巴巴道,“那天我见凤仪房中,内室狭小,根本不像能住进两个人的样子!” 绯绡显然也很惊诧,俊俏的脸上又挂满迷茫。 “难、难道那女子真的已经死了?而怨念不去,依旧徘徊在她女儿的左右?” “也不是不可能!”王子进想起那晚所见,心有余悸,“我就曾亲眼看到凤仪变成了另一张脸!” “不对,这里有事情,大大的不对!”绯绡伸手按着额角,拼命的摇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过去种种,“好像遗漏了一些线索!让我好好想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就见院子里的偏房中走出几个丫鬟僕妇,似是来伺候凤仪梳洗的。 “有凤来仪,有凤来仪!”绯绡望着那些忙碌的人道,“这女孩真是个奇怪人物,从来没有事情,会令我如此头痛!” “应该说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吧!” “‘凤仪’、‘凤仪’!子进,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似乎暗示着什么吗?” “我们还是快走吧!”王子进见绯绡徘徊不去,急忙拉着他便走,“一大早就在人家闺女的门口转来转去,成何体统!” “凤凰是天上的神鸟,据说飞落凡间,只会栖息于梧桐之上!”绯绡却依旧边走边说,剑眉紧锁,似乎在凝神冥思,“这是不是在暗指,曾有不属于凡间的人或物,在此停留过?” “你不要再想了!”王子进却没有他那么心思慎密,一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定是那个母亲的怨灵作祟,你今夜找个时间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只有绯绡,望着庭院中层层叠叠的灌木,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 金色的晨光流动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漆黑的长髮间,令他灿烂得不似真人,却又暗含着清清淡淡的迷茫。 13、王子进一进自己的房间,就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黑甜的睡眠。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有清亮的笛声在随风飘荡,似将他的灵魂带到了浩瀚辽阔的天际。 他知道这是绯绡心情郁结,在以笛声抒发心意,因此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直到有家僮来叫他用餐,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腿脚趔趄的走了出去。 只见院落中树影婆娑,一轮血红夕阳挂在遥远的山边,这一觉居然整整睡了一天。 “我说绯绡,你不去吃饭吗?”王子进见绯绡的房里悄无声息,跑上去用力拍他的大门,“吃饭比天大,再棘手的事情也且放一放吧!” 但是房间内只有悠扬的笛声传出,却不见丝毫回应。 王子进知道他又在耍狐狸的酸脾气,只好摇了摇头,独自一个人去前厅用餐。 哪知他刚刚走到前厅,就见桌子边坐着的竟是凤仪,而不是那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刘先生。 “小、小姐……”王子进张着大嘴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吃饭?” “怎么?不行吗?”凤仪偏着头望着他笑,“我爹出去啦,终于不再有人管我!凭什么女孩家就要像作贼一样躲在房里吃饭!” 说罢她夹起一只鸡腿,在王子进面前晃了两晃,“怎么?你那个爱吃鸡的朋友今天没过来?” “他有点事情要做,无心吃鸡!” “哦?”凤仪似乎也为绯绡平白放过了一只黄油鸡而惊诧,“真是巧了,我爹今日也有急事出去!” “什么急事?”王子进悠然的拿起一杯清茶,好奇的问道。 “我娘的坟昨晚被人挖了!” “扑!!”王子进听到这里,嘴里的一口水立刻就喷了出来。 “啊?你怎么这么惊讶?”凤仪见他狼狈不堪的用衣袖擦着嘴角的水,奇道,“难道这挖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王子进义愤填膺的拍案而起,“真是太不像话了,只为了那点小钱,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我王子进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盗墓贼!个个该天打雷霹,不得好死!” 他边说边觉得冷汗涔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骗人的水平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同时明白了绯绡为什么躲在房里不出来,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而他的这一番慷慨陈辞似乎令凤仪倾心不已,一顿饭吃下来,频频朝他微笑。 直笑得王子进坐如针毡,浑身不自在。 “王公子,我喜欢跟你一起说话谈天!”凤仪端着茶杯,朝他露出明媚笑容。 “啊?小姐何出此言?” “因为你不害怕我笑!别人只要见我一笑,多半落荒而逃!” “这、这有什么?”王子进这才想到此节,不由有些头皮发麻,“小姐笑靥如花,美艷不可方物,原该多笑笑才是!” “对了,忘了跟王公子说一声!”凤仪说着起身离去,临走还朝他狡黠的笑了一下,“王公子会有血光之灾,时辰大概就在今晚!” “什么?你说清楚再走!”他吓得手一抖,几乎把茶杯扔掉地上。 第30页 但是凤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唿唤,一路大笑着走出了前厅。那笑声诡谲而悽厉,似乎一转眼间,刚刚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难道刘居正会发现自己挖坟?然后带一众家丁赏他一顿胖揍? 还是自己会被女鬼报復?落得个断腿折手? 他神情恍惚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隐约想起前几日凤仪似乎也对绯绡说过类似的话,可是绯绡不依旧安然无恙?搞不好是小女孩装神弄鬼,信口胡说! 哪知他心绪稍平,穿过庭院,绕过迴廊,走到休息的房间。刚刚伸手要推房门,那两扇木门居然就“咯吱”一声自己开了。 此时并没有风,人影也没有半个! 王子进登时心胆俱颤,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腿脚不受控制的哆嗦。 “子进!你这是干吗呢?为什么不进屋?”就在他以为闹鬼,刚刚要张口唿救的时候,从门后探出一个少年俊俏的脸,黑髮用一块白缎方巾束住,正眯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可吓死我啦!为什么装神弄鬼?”王子进见是绯绡,恐惧立刻化为愤怒。 “谁吓唬你啦!”绯绡懒洋洋的伸手扶门,“我有事特意过来等你,听到你的脚步声,好心为你开门,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永远都有最好的理由!”王子进懊恼的说,“我斗嘴也斗不过你,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 “嘻嘻嘻!”绯绡听到这里,一双细长的眼睛笑成两道弯月,似有满腹的诡计唿之欲出,“子进,这事其实很简单,我要借你的血一用!” 王子进望着他几乎和狐狸一模一样的狡黠面孔,心中登时一突! 14、“哇哇哇!为什么非要我的血?狗血猪血都不行吗?你干脆亲自动手,去鸡笼里偷两只鸡杀掉!” 绯绡见他已经语无伦次了,伸手按在他肩上,以示勉励,“子进,只有你命里带煞,八字极其兇险,你见哪个畜生有生辰八字的?” “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今生竟这般倒霉?”王子进已经欲哭无泪。 “只是个暴劣的将军,带头杀了几千人而已!”绯绡红唇微翘,望着渐黑的天空道,“我终于知道青绫为什么会把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了,因为他短时间根本找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合适的阴媒!” “什么是阴媒?”王子进听到这个字眼,心中又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阴媒就是与阴间沟通的媒介啊!”绯绡得意的解释,“只有八字极其不好,被怨鬼缠身的人才能做!” 果然摊到他头上的,从来没有好事! 接下来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绯绡上窜下跳的又是焚香,又是扎草人,忙得不亦乐乎! “好了!”绯绡足足忙了两个时辰,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用咒符画了一个圆圈,又拔了一根自己的头髮塞到扎好的草人里,朝王子进伸手道,“子进,我们启程吧!” “启程?要去哪里?”王子进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眼见大门紧闭,又如何能走出房间? “去怨鬼的世界!”绯绡说着长手一伸,一把就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王子进只觉得那个圆圈中似涌出无限的吸力,像是海洋中巨大的漩涡,把他的灵魂瞬间就吸入了深沉的黑暗。 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手上一痛,却见绯绡的指甲瞬间锋利如刀,一下就划破了他的手腕。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绯绡的长指,流到了那个简陋的草人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惊诧,王子进就眼睁睁的看到一片黑暗之中,那草人灵巧的跃出绯绡的手掌,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青衣儒带,大步飞扬的走到前面。 “成了!我们跟上他!”绯绡一声欢唿,雀跃的拉着王子进跑了过去。 “等等!”王子进大唿小叫的道,“我是不是死了啊?为什么草人会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嘘……”绯绡示意他收声,“在这里切忌大唿小叫,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那草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你要是再这样叫下去,才真是会死!” 王子进急忙打量四周,只见周遭荒草丛生,当空一轮朗月赫赫生辉,又哪里有半分鬼域的样子? 但是他被绯绡警告,却也不敢大肆张扬,只好低着脑袋,屏住唿吸跟在草人的身后。 一路上只有微风阵阵,萤火飞舞,不见任何怪事。 而那个草人也和王子进一般神态,左顾右盼的似在寻找什么。 三人沿着小路一前两后的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女人。 这么晚了,又会有谁家的女人单独外出? 王子进不由奇怪,多打量了那女人几下,哪知不看还好,一看又几乎吓丢了半条小命。 只见那个女人脸色苍白,双眼暴突,吐着半截紫红色舌头,分明是个吊死鬼。 但是那个草人比王子进本人更加无畏,几步走上去,朝女鬼做了个揖道,“小姐,小生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那女鬼用白色眼球看了看他,伸手把舌头塞到嘴里,含煳不清的道,“什么事情?回答了又有什么好处?” 第31页 “我想问问这附近那姓刘的人家,前几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草人嬉皮笑脸的说,那神态倒有几分像绯绡,“如果小姐能告诉小生,就可以把小生吃掉!” “我不知道!”那女鬼惋惜的答道,“虽然像你这样新死的很可口,但是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说完,她又把舌头吐出来,视若无物的与那草人擦肩而过,从王子进和绯绡的面前走去。 甚至在她的衣角带起微风的时候,王子进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败气息。 这次王子进终于相信绯绡说的话了,两人确实是在死人应走的路上徘徊,牙关吓得不停咯咯打战。 这条路蜿蜒而漫长,几乎没有尽头。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断头鬼,独眼鬼,还有蹒跚的小孩子变成的鬼,每次那个草人都乐不可支的跑过去,但是却都一无所获。 那些鬼不管能不能言语,都无一例外的摇头,还有一个断头鬼想了半天才想起出门忘了脑袋,又跑回家里去取。 “真是糟糕,看来只好明天再来!”绯绡望着天上的明月,面现焦急,“眼看就要过午夜了,在此地徘徊极是兇险!” “啊?明天难道还要我贡献鲜血?”王子进大声抗议。 “嘘,又来一个,这次是个大傢伙!”绯绡白衣一闪,灵敏的拉着他趴到路边的草丛中。 只见小路的尽头又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踏草而来。 渐渐一副衣裾在黑暗中摇曳出现,接着是一张苍白而文弱的脸,眉目温良,居然是个书生的鬼魂。 15、“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吗!”王子进见那书生风吹就倒的模样,似是见到了自己的倒影,立刻呲之以鼻,“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鬼怪!” “子进,从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绯绡小声开导他,“有时越是看上去温良无害的人,越是穷兇恶极!” 王子进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绯绡,眉目如画,白衣胜雪,在黑夜中看来,更有一番超凡脱俗的风流,不由极为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所言极是!” 只见那草人见有鬼过来,又极其殷切的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想跟你问一件陈年旧事!” “什么事情?”病怏怏的书生问道,“我很忙,不要耽误我赶路!” “是有关这附近的刘家的,几年之前,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那书生朝他一笑,嘴突然咧得极大,眼睛也迸射出精光,“如果我知道,你会付什么报酬给我?” “公子大可将小生吃掉,反正已经死了,我一定要弄清生时还没有明白的事情!” “呵呵呵!那你真是问对人啦!”书生的嘴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徘徊不去,附近的事情我都知道!你说的话有错误,那家发生怪事的时间不是几年前,而是十几年之前!” “哦?竟然有这么久啦?”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书生声音嘶哑,缓缓说道,“身为一个读书人却耐不住读书的清苦,偏偏要去经商为业!并且为了生意昌达,居然娶了个妖怪做妻子!” “妖、妖怪?什么妖怪?”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娶了这个妻子之后,这刘姓书生的生意越来越好,但是他曾经跟他的妻子发下誓言,殊不知,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跟妖怪定下誓约!” 王子进伏在长草中,只听得胆战心惊,这故事里的刘姓书生指的分明就是刘居正! 难道他口中的妖怪妻子,就是那个假死的张氏吗? 却听那鬼书生继续说道,“但是人类的男人终究胆小,两人养育了一女之后,眼见妻子依旧芳华不老,居然心生惧意。对妻子敬而远之,反娶了一个小妾进门!并且让她住进了正房该住的地方!” “然后呢?他这妖怪老婆定然不干了吧?” “当然了!寻常女子都咽不下这口气,何况一只千年妖怪?”书生继续绘声绘色的描述,似乎极其兴奋,“于是就使了个小小伎俩,把那个小妾吓得疯疯癫癫的离家而去!而那个刘姓书生也被他妻子吓得半死,找了个异人来降服她,但是他曾发誓和妻子生死不弃,因此那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打散他妻子的元神!不过她妻子也受了重创,就躲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并通过继承了她一半妖怪骨血的女儿报復他,令她终日只会笑,不会哭,而且每逢他爹有灾,则笑得更加开心!说来说去,无论人鬼,都过不了情这一关!” “那、那个刘夫人究竟隐身在什么地方?”草人似乎与二人心意相通,迫不及待的问道。 “还能有什么地方?”鬼书生阴恻恻的惨笑,“自然是能通达人世和阴间的物事里!” “可到底是什么物事?” “镜台啊!”书生的嘴咧得更大,黑洞洞的张着,“就是她留给女儿的镜台!那个女人,通过透达的铜镜,日日遥望着人间!”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紧。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是不可思议,另一个则是难掩兴奋。 第32页 然而就在王子进得知这个奇异的真相,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见那个脸色惨白的书生突然大嘴一张,一下就把和王子进长得一模一样的草人吞到了肚里。 接着黑暗中传来巨大的“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还夹杂着不迭的抱怨,“不好吃,没有味道!白费我这番口舌!” “啊啊啊啊——”王子进眼见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吞下肚去,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没命的大叫起来。 “谁在那里!”那书生吐出满嘴的草沫,朝他们隐身的地方看去,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还不快走?”王子进吓得目瞪口呆,只觉身子一轻,却是绯绡拉着自己没命的拔足狂奔起来。 周围有摇摇晃晃的鬼火不停的向二人聚拢,还有飘摇的影子穷追不捨。 绯绡拉着王子进在旷野中奔跑,边跑边回身应付那些孤魂野鬼。 一时间,王子进只觉得像是做了场可怕的噩梦,耳边全是悽惨的鬼哭狼嚎。 “绯绡,这可怎么办啊?”王子进眼见数不清的鬼怪像是浮云般聚拢,开始绯绡还能招架得住,奈何数量众多,他雪白的身影几乎要被断头断脚的怨鬼淹没。 “子进快跑!不要管我!” “那怎么行?我们既是朋友,当然要同生共死!” “呵呵呵……”绯绡在百忙中转头朝他一笑,“你刚刚没有听到吗?这世上最忌是和鬼怪定下誓言?” 王子进刚刚要张嘴回答,突然觉得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冰冷而坚硬,似有无穷的力气,一下就拽着他遁入了沉沉的黑暗。 在惊鸿一瞥间,只见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冤魂们,正口涎直流的大啖一件沾了刺目鲜血的白衣,“太好了,千年狐妖也能吃到!”、“这血真是美味,吃了搞不好可以復活!” 但是这奇异的景象突乎而逝,似乎只是一转眼,王子进就发现眼前灯花摇曳,帷帐重重,绯绡拉着他的手,正端坐在一个咒符画成的圆圈中。 他惊魂未定,环顾了一下四周,结结巴巴的问道,“绯、绯绡,我、我们回来了是吗?” “嗯!”绯绡面色阴沉,似乎极为不高兴。 “我们回来了还不好吗?你为什么摆出这种死人脸色?” 只见他举起自己的左手,赫然可见,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夜晚看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到底有什么好?”绯绡剑眉倒竖,似气到极点,“就是因为你那么一叫,招来了那么多怨鬼,我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鲜血外加一件长袍,才换得逃生的机会!你是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待多啦!胆子怎么越来越小!见到什么都瞪着眼睛叫!” 王子进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只好连连垂首道歉。 心下却暗道,这次又被凤仪说中了! 16、绯绡一边骂他一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拿出一件白色袍子披上,不由分说的拽着王子进就往外走。 “这、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当然去找那个藏起来的母亲!” “可是现在正是午夜时分,那镜台在凤仪房中,我们怎么能去叨扰?”王子进嘴里抗议,脚步却趔趔趄趄的片刻不停,转眼就到了后院的院落前。 “你以为发生了昨晚的事情,那刘居正还能安心的躺着睡觉吗?”绯绡不以为然的朝他一笑。 “那、那他也应该是在坟地里忙活吧?” 但是他话音未落,就听到狭小的院落里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反而让人格外的好奇。 “这对父女真是奇怪,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心吵嘴!”王子进顿时顾虑全消,跟在绯绡身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只见院子中一片漆黑,两边的厢房没有半点动静,似乎家童僕妇都已经被遣散,只有淡淡光辉,自凤仪的房间里挥洒而出。 “到底我娘有没有死?为什么那些僕人跟我说,棺木里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尸骨?”凤仪义愤填膺,厉声质问她的父亲。 “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刘居正的声音嘶哑而难听,似乎悲伤到了极至,“过去爹曾经做过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你娘就突然凭空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是你曾经纳过一房小妾?我好像在梦里听到我娘说过!” 刘居正沉默了半晌,终于哽咽着答到,“是!而且还不止如此!可是人都是这样,要真正失去才懂得珍惜,现在我最期望的,就是有生之年能够得到阿湖的原谅!” 王子进听他满含悲怆,情深意重,心情跟着低落。 “绯绡,人做了错事,真的就无法回头了吗?”他低低的问道。 “从来覆水难收,既便破镜重圆,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裂痕!”绯绡说罢,扬手推门而入,居然连个招唿都不打。 王子进只见凤仪的闺房中,父女二人瞪着眼睛,诧异的望向他们,似乎甚是气愤,顿时觉得大窘。 “公子,这么晚了,你认为闯入小女的闺房合适吗?”刘居正厉声问道。 第33页 “呵呵呵!”绯绡的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有件事情,只有晚上才能做!” “到底什么事情要晚上才能做?”刘居正气得鬍子直翘,声音跟着拔高了几节,“莫非是鸡鸣狗盗?” “非也!非也!”绯绡素衣如水,嘴边带笑,一字一句道,“小生是特来请尊夫人露面的,令人死而復生,自然要夜黑风高之时!” 凤仪听到这里,神情激动,红着眼眶望向她爹。而刘居正则脚步趔趄,走过来一把拉住绯绡的手道,“公、公子,你真的能令在下见到阿湖吗?这么多年来,我总是觉得她没有死,依旧陪伴在我左右,但是她一定不肯原谅我……” “她并没有走啊!十几年来,一直藏身在这个房间里!” “什么?”刘居正顿时吓得面色苍白,慌张的环顾四周,“你、你说她在哪里?这房间如此狭小,怎么能躲得下一个大活人?” “当然能!”绯绡目光冷峻,直直的盯着放在屋子角落的雕花的镜台,“尊夫人,就隐身在那面铜镜之中!” “你骗人!我娘是一个人,怎么能藏在这薄薄的铜镜里!”凤仪似无法容忍,厉声尖叫。 “骗不骗人,要问你爹才知道!”绯绡甩开刘居正的手,几步走到那个镜台前,细细打量,“你娘原属异类,只需耍个小小把戏,自然能骗过世人!” “爹,他在说谎是不是?我娘怎么会不是人呢?”凤仪惊惶失措的望着他爹,“你只要摇一下头就好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可是刘居正目中嚼泪,神情激动的望着绯绡的背影,却始终没有摇一下头。 只见那面打磨得如湖面般平整光滑的镜面上,映出绯绡完美的侧脸。 他抚摸了一下铜镜,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符,贴在镜面之上,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在那如摇篮曲一般的咒语中,另外的三个人似都被攫住了心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屏住唿吸,心惊胆战的望着他蠕动的红唇,轻颤的白衣。 不知过了多久,黄色的镜面,如破碎的水光,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张女人的脸,渐渐取代了绯绡的影子,出现在了那张铜镜之中。 而与此同时,凤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似是恐惧到了极点。 镜里的女人眼珠一轮,望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似是在安抚受到了惊吓的凤仪。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从镜子里探出来,然后是漆黑的长髮,略显苍白的脸庞,和柔软的腰肢。 似乎只是一转眼,一个风姿妩媚,衣着简单的女子就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 17、只见她斜斜的看向站在她身边的绯绡,朱唇轻启,“你是从哪里来的?要你多管闲事!” “夫人,小生只是不忍见一个少女的如花年华,就要平白被糟蹋,才出手相助的!” “哼!糟蹋不糟蹋,岂是你说了算的?” 然而那美妇话音未落,刘居正就颤抖的走了过去,老泪纵横,神情激动的哭道,“阿湖,阿湖!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这个负心人!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女人恶狠狠的瞪着他,眼中似能喷出火来,“如果不是你请来道士,令我受了重伤,我怎么会躲在这铜镜中苟且偷生?” “阿湖,我当时真的是太害怕了!而且你一直这么年轻,我一点点的老去,实在是觉得诡异无比,才出此下策!这十几年来,我日日后悔,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人类总是花言巧语,当初你就是这样令我嫁给你,却在善加利用之后弃我如蔽履!” “那你说要怎么办?哪怕杀了我也行!” 王子进望着这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架,不由瞠目结舌,哪想身边的凤仪伸手拉了拉他衣袖道,“王公子,这真的是我娘吗?她怎么这么可怕?” “应该不会有错!” “可是在我的梦里,她明明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温柔优雅!” 王子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呆呆的望着那个灯下如鬼似魅的少妇。 从来憎恨能令人变成魔鬼,既便是妖怪,也不能免俗。 “阿湖,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刘居正拉着他妻子的手,苦苦哀求,“这十几年来,我度日如年,当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 “那我令从小凤仪只会笑,不会哭!你也不生气吗?”叫做阿湖的美妇冷冷的道。 刘居正顿时语塞,盯盯的望着他的妻子。 “我使个小手段,吓疯了你那叫元儿的小妾,你也不憎恨吗?” 这次他手脚微颤,似乎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往事。 “果然人妖殊途!”阿湖望着她丈夫苍白的脸,凄凉的说,“当时我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嫁给了你这样一个凡人呢?” “可是,这么多年,你不是依旧守着我,从未离开我和凤仪半步?”刘居正眼中含着一线希望,看向她那风华正茂的妻子。 “你以为我想要陪伴着你吗?”她冷冷的说道,“十几年前你曾发誓与我白头偕老,那誓言束缚着我的灵魂!不然我早就带着凤仪走了!” 第34页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居正仰天长笑,悲怆的说道,“亏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旧情,原来只是我这个凡人,一厢情愿的痴想而已!” “那可未必!”旁边一直在看热闹的绯绡突然插了一句,“只要她狠得下手杀了你,自可逍遥自在!” 那少妇听到这里,眼眶一红,似是触动心事。 “真的吗?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自由自在的生活?”刘居正颤抖的松开了妻子的手,微笑着说,“阿湖,阿湖,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能用性命换得你的快乐,那我的生命又何足珍惜!” 说罢他手一扬,居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几人都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好好的说着话就举刀自刎。 王子进只觉得眼前刀影一闪,半空中就开出了一串串鲜红的血花,飞溅在空中,又落到了冰冷的地板之上。 接着凤仪仰头大笑,笑声酣畅淋漓,却蕴含着无限的悽苦。 王子进只见刘居正身体横陈,血流如河,而他的女儿却似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声不断,心中不由悽苦。 “夫君,夫君,你这是何苦呢?”那美妇终于沉不住气,一下扑到他的身上,伸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气你,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你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刘居正目光涣散,显是神智不清了,“那年春花满山,少女风姿卓越,令少年一见倾心,抛家舍业,只为终生相守……” “你、你不要再说了……”黏腻的血液不停的涌出,沾染了她纤白的手指。 “阿湖,我就要死了!”他脖子一扬,又吐出几口鲜血,“我做错了事情,不企求你能够原谅,但是希望你能没有束缚……,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少妇泪盈于睫,狠狠的点了点头。 “让凤仪像个普通的少女般生活,我们的恩怨……,不能葬送她的一生!” “好!我答应你!” 刘居正听罢脸上带笑,似是看到了鲜花烂漫,似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温柔的春风,和少女流转的眼波。 接着他的头一偏,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了生息。 “绯绡,绯绡!你怎么能坐视不理?”王子进见绯绡负手站在二人身边,跑过去拉他,“如果你没有说那句话,他又怎么会自寻短见?” “子进,你莫要着急!”绯绡眼波流动,朝他轻轻一笑,“你可曾听过苦肉计?如果没有刘居正的自刎相报,这个一根筋的夫人不知何时才能原谅他!” “啊?”王子进急忙抹干眼泪,“这么说你有办法令他復活?” “你且带凤仪出去,我自有办法,令此事可两全其美的解决!” 王子进听到这里,伸手拉着凤仪边走,凤仪神色癫狂,似是伤心到了极至,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在凄凉的夜色中,在狭小的庭院中,不停的的迴荡着她悽苦的笑声。 18、“放开我,让我去见我爹……”凤仪被王子进拉到屋外,几次想要进去,都被他拼命的阻拦住了。 “小姐,你少安毋躁,你爹一定会安然无恙的!”话虽如此,但是他自己的心里都没有一点底。 而与此同时,只听屋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悽厉而恐怖。 王子进只觉得心神都被可怕的声音攫住,伸手捂住双耳,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由黑转白,朝阳初升,那声音才终于结束了。 王子进双目酸涩,一直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望眼欲穿。 直到金鸡破晓,直到日轮当空,就在他没有希望的时候,突然门被缓缓的拉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白衣少年。 “绯绡……”王子进见他平安出来,声音不由哽咽了。 “子进,你这又是在悲春伤秋吗?”绯绡怀里抱着一个蠕动的物事,几步走到他的面前,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疲倦。 “我刚刚听到里面的声音,担心你会被鬼吞掉……” “只是做了个交换的法术而已!”绯绡摇头浅笑,“用千年道行,和万贯家财,换得刘居正一命!千金散尽,富贵成空,一切又都回到了起点!” “千年道行?谁的千年道行?” “当然是它的!”绯绡朝他一笑,怀抱一张,从里面窜出一只棕色的狐狸来。那狐狸眼角似挂着泪痕,也一样疲惫不堪。 “啊?”王子进一见这狐狸,颤声问道,“难、难道……” “不错,这就是那刘夫人的真身!”绯绡把狐狸往地上一放,它就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回屋里,“阿湖,原来竟是阿狐的意思!” “难道,有凤来仪,也是在指它?暗示狐狸精在这个家停留过?” “多半如此!”绯绡点头微笑。 而与此同时,就见一直在笑的凤仪,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串串晶莹的泪珠自她指缝间不断流下,似乎伤心欲绝。 第35页 王子进知道施在她身上的法术已经破解,急忙跑过去安慰,“凤仪,凤仪,不要担心,你父亲已经没事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行动而已!” “真的吗?”凤仪依旧泪如泉涌,喜极而泣,“那太好了!王公子,你又骗我!” “啊?我如何骗你啦?”他不由一头雾水。 “什么眼泪是人生的点缀?明明又是鼻酸,又是眼涨,难过得要死,哪里算是点缀?”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 而阳光下的绯绡,则望着无限远山,不尽朝阳,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 几日之后,王子进和绯绡告辞而去。 而据绯绡所说,百日之内,刘家必有火灾,会烧掉这十几年来刘居正所有的财产,而他的妻子,则需慢慢恢復成人形。 那个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听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嘴边居然含着淡淡的笑意。 确实,万贯家财,比起全家团聚,心结俱解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凤仪也变得如一般女孩无异,甚至在王子进告辞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流了几滴眼泪,“王公子,我真是捨不得你!如果你能日日陪在我的身边,陪我说开心话该有多好?” “小生万万不敢当!”王子进连连摆手,“将来小姐嫁了人,还不又要上演一场家族恩怨?” “子进,快走吧!”绯绡跨在骏马之上,拼命的催促王子进,接着朝凤仪一抱拳,朗声道:“小姐,青山白水!后会有期!” 凤仪站在街口,见二人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留下脸颊。 王子进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眼泪是人生的点缀,每个人的生命里,总有叫他们落泪的往事,往回想一想,不免泪流满面。 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胀,才长嘆口气,走向自己的家门。 青山依旧,白水长流。 却不知何年,能再与君笑? 然而在凤仪正满含离别的哀怨之时,王子进则叫苦连天,因为那个爱面子的绯绡一脱离凤仪的视线,就立刻变成一只狐狸,让王子进背着他走。 “我说你怎么像是见到了猎人的兔子一样,跑得飞快?甚至连人家酬谢的银两都忘了拿了,原来是使尽力气,要打回原形了!” 荒郊野岭里,王子进一手拉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手还要抱着只毛髮发亮的白狐,狼狈不堪的前进着。 “子进,这几天我累得半死,只是让你出这么一点力气,你又有什么可抱怨的?”那狐狸懒洋洋的,居然会说人话。 “叫你平时少吃点鸡!你偏不听,现在几乎比猪还要重!” 那狐狸似乎极为愤怒,眼珠一轮,王子进就“唉呦”一声,重重的摔到了长草里。 “子进,我们不要着急赶路了!看看这夕阳美景,又有什么不好呢?” 王子进伸手擦了擦颊边的汗,才发现眼前一轮如火的红日,正渐渐隐没万丈余晖,照得天边红霞飞舞,光芒流动,美艷不可方物。 他望着这人间胜景,不由烦恼顿失,胸中畅快。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王子进摇头晃脑的吟道。 “子进,你说得极是!所以你之所以觉得我重,皆是心有不甘之故!” 幽静的山谷中,传来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的声音。 但是倘若仔细看去,却能见到,万丈红霞之中,只有一人一狐,在欣赏着这天地间的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长日渐渐隐没,星辰挂满天际,山谷中又恢復了往日的静谧。 只有纷乱的杂草,点点的野花,飞舞的流莺, 见证了属于他们的传奇。 有凤来仪 (完) 第三个故事 子绡篇 ——门 后 话说陈子绡是个脱线的大学生,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人的一干好友比他更加脱线。 在《百鬼新世纪》和《百鬼新篇章》里,有此人惊世骇俗的离奇经歷,惜哉天涯上已删帖,如有不明之处,请通过万能的百度去查询。 1、 流光最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句话真是没有错,似乎只是一转眼,我就稀里煳涂的毕业了。 就像四年前的那个秋风送爽的日子,我依旧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顶着骄阳在系楼下排队。 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我是办入学手续,这次是来领毕业证! “铃——”、“铃——”在强烈的阳光普照下,我正目光发直,神情涣散的时候,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绡绡,告诉妈妈,你真的毕业了吗!!!”电话那边是我那每天鏖战于长城内外,堪比秦朝工匠的老妈。她的声音很激动,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哽咽,不知道的一定会认为她要替我出殡。 “老妈,是的!我毕业了!”我无奈的跟她解释,“正排队领毕业证呢,你从上周开始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啦!” 第36页 “妈妈是不敢相信啊!我那个傻儿子,居然也能领到大学文凭?你拿到毕业证,查过字典,确定上面写的不是肄业之后再给妈妈来个电话!” 说起来真是可悲,要知道我自小学起成绩就没有脱离过全班倒数十强,也不能怪我老妈有诸般顾虑。 “多亏了你爸爸去五台山给你求的那道灵符!对啦,你爸爸说了,他一个人到处去研究古蹟很无聊,希望你毕业之后能子承父业,跟他做个伴……” 这次没等她一贯的絮叨结束,我就脸色青白的挂了电话。 子承父业?有没有搞措?让我跟他一起去钻山沟,挖地洞?打死我也不干! 果然人生是场悲剧,同样是人,为啥罗小宗继承的是他爹的万贯家财,我就只能得到老爹的黯淡家业? 可是还没等我哀嘆完上天的不公,就有一个穿着花花绿绿t恤的男生,拿着一个正在淌着奶油的冰淇淋,瞪着白痴的双眼向我走来。 我一见到这个男生,突然觉得暑气顿消,温度骤降。 因为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团阴冷的黑气,和一群蹦蹦跳跳的小鬼。 “绡绡……”但是罗小宗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拿着一个绿色的本子给我看,“这个字念啥?是啥意思?” 边说还边舔了几口手里的冰淇淋。 “这、这个字念‘肄’……”我一边擦汗一边说,生怕他一悲愤再拿我泄气。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大家的本子都是红色的,我的却是绿色的呢?”罗小宗依旧不依不饶的问。 “因为学校认为你是个天才,决定不发你毕业证,发个更好的给你,以显示你的与众不同……”老天,我说出这种人神共愤的话,实在是情非得已,千万不要落雷霹我! eq与iq平衡发展,均属低能的罗小宗同学,在听到我这番光冕堂皇的话之后,嘴角咧开个大括弧,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接着舔着手里的冰淇淋,挥舞着的绿色本子,带着一众小鬼绝尘而去。 他浩浩荡荡的,示威般的跑过人群,立刻激起了喧譁一片。 “哇,那个男生没拿到毕业证还乐成这样?”、“他穿的t恤是限量版的,真是有钱!”、“再有钱有啥用?傻瓜一个!” 我眼望着罗小宗开心的消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心有余悸的拉起t恤,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据说罗小宗他老爹为了让他宝贝儿子能顺利毕业,曾许诺要给系楼捐献一百台空调,令系主任在道德和空调间做了极其艰难的选择,几乎达到了一夜白头的程度。 不过在看到了罗小宗入学四年以来的成绩时,老头终于觉悟了,认为发个绿本子给他已经是极其愧对良心,更不要提正规的毕业证! 于是罗小宗就带着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挂成绩,轰轰烈烈的肄业了。 “陈子绡——”就在我回想着罗小宗的光辉事迹,神游天外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了导员响亮的声音。 “到……”我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句。 “到什么到啊?又不是上课点名!”导员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推给我一张表格,“在这上面签个字,拿走你的毕业证!” “老师,麻烦你再说一遍……”我眼眶发红,满含深情的望着他。 “那、那个,在这里签个字,拿走你的毕业证……”导员似乎不太适应我这样热情的注视,连舌头都跟着打结。 而我听到这句话,却不啻于听到了天籁之音,就差没有落下激动的泪水。 接着迅速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挥舞着这个企盼已久的红色本子,撒开长腿冲出人群。 尾随着罗小宗绝尘而去。 伴随我的依旧是世人不解的议论。 “又疯了一个,至于乐成这样吗?”、“好好的一个帅哥,可惜脑筋不太灵光……”、“果然咱们学校太摧残人了,越看越有四九年的感觉!” 谁嫉妒你的风姿?如乌鸦含怨! 我边想边奔跑在毕业的康庄大道上,迎着炽热的夏风,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貌似也没有比罗小宗出息多少! 2、等我兴奋的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回到宿舍的时候,却看到老黄和饭桶赤膊上阵,坐在桌前大啖火锅,旁边还坐着一个抱着绿本子陶醉的罗小宗。 “哎呀,少奶奶,你回来得正好,同吃,同吃!”老黄见我回来,颇有鲁智深风范的一拍大腿,“可算把被没收的锅领回来了,咱们正好庆祝一下!” “那、那个,老黄……”我刚刚在屋子里站了五分钟就汗流浃背,“大夏天吃火锅,你认为合适吗……” “有啥合适不合适的?”老黄牛眼一瞪,怨气冲天的说,“老子再也不想吃食堂的饭了,里面不是苍蝇就是沙子,每次都有赠品,我吃了四年容易吗?” 眼看老黄已经被食堂的饭菜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也只好乖乖的坐在热腾腾的饭锅前捨命陪英雄。 “鲁迅说的没错,飢饿果然是人类最大的弱点!”饭桶一边偷瞄着老黄,一边对我耳语,“这不就快疯了一个?” 第37页 我刚刚要赞许的点了点头,老黄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顿时让六月飘雪,暖风冰冻,甚至令整个五彩斑驳的夏天就褪去了颜色。 他说,“陈子绡,你找到工作单位了吗?” “没、没有……”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的说,“快了,就快了……” 然而实际情况是没有一家公司要我。 “绡绡,啥叫找工作?工作还要找吗?这不是个动词吗?”罗小宗终于在大学毕业的前夕,掌握了小学课本上的词性。 “小宗,你毕业以后要干啥?”我立刻起死回生,终于拉到了垫背的。 “我爸爸说了,让我去当老闆!”罗小宗愁眉苦脸的说,“我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找工作了,真是倒霉……” 他边说边抚摸着自己手里的肄业证,颇有心如刀绞的怨妇姿态。 而我们三个人怨毒的目光,则如刀似剑的纷迭而至,几乎要在他身上穿几个透明窟窿。 人说傻人有傻福,难道都是真的?凭什么我们这帮智商正常的要卖血卖汗的辛苦奔波?他这个双低人士就能悠哉游哉的当老闆? 一顿火锅吃得我如梗在喉,听着老黄粪土当年万户侯,更令我心如刀割。 “系里的啥老师,让我继续读研究生,说学校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老黄愤慨的说,“老子再也不想读书了,就凭咱们学校食堂的饭,我也不想多待一天!” 呜呜呜,真是同人不同命,老黄的基因不过是向动物靠拢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就会这么好运? 最后老黄说有个高中要他去教体育;双魁则进了市里的艺术团;饭桶则更是幸运,居然凭着那副超厚的瓶底眼镜矇骗了某个倒霉公司,被请去当业务员;而罗小宗虽然前途待定,但是用脚趾想都知道这傢伙一定会活得如花似锦。 “兄弟们,来!干杯,为了我们四年的青春,和远大的前程!”老黄豪迈的举起冒泡的啤酒,颇有气势的和我们一一碰杯。 碰到我这里的时候,他惊诧的瞪着牛眼喊道,“哎呀,少奶奶,你怎么哭啦?是不是捨不得兄弟我啊?” 呜呜呜,我是在哭我自己的前程啊?老天爷,能不能让我有个起点?哪怕低点也行啊! 于是几乎只是吃了几顿散伙饭,喝了几次醉生梦死的酒,我就迷迷煳煳的被宿管科的大妈逐出了宿舍。 回望宿舍陋室空空,更见寂寥,想到这几年荒诞而放肆的生活,我惆怅的长嘆一声,抱着大包小包走到了校门口。 一生在尘土,半世走阡陌。 这话真是没错,想当年昔日的我也是这样大包小包的,用兴奋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碧草青青,墙白瓦红的校园。 “嗨,帅哥!”挂在校门口迎客松上的那个女鬼,正在笑嘻嘻的朝我摆手,“你走了我会寂寞的,这个校园里,只有你一个人跟我打招唿!” “你想开了也下来吧!”我朝她瞥了瞥嘴,“挂再久也破不了吉尼斯记录!” 女鬼听到这里,脸上泛出羞涩的红晕,吐着舌头,垂首道,“我给你唱首歌吧,就当是送别,这是我多年来心血的总结啊!” 我望着她亢奋的脸色,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种,她就紫唇轻启,颇为陶醉的唱了起来: “我在校门口的歪脖树上挂了半生,惯见红尘中的碌碌众生。 不过是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 宿舍里爬满了小强,食堂里飞着苍蝇。 挂科我就悲哀,低飞我就算赢。 球场永远爆满,占座需要搏命。 一时花开,一时花落。你问我为什么依旧留恋的回头望?这校园里埋葬了我惆怅的青春!” 我原本就郁闷到了极点的心情,此时更加低落,有气无力的朝她摆了摆手,“大姐,保重!” 真是倒霉,为什么别人毕业听到的都是毕业歌?而送我离校的却是女鬼的哭声? 或许是天才註定悲哀? 事已至此,我只好耷拉着脑袋,背着沉重的行李,走出了校门,走过了街道,走向阑珊的灯火深处。 3、结果刚刚踏出校门,我就一脚又跨入了地狱的深渊。 夕阳西下,只见校门口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该轿车是如此的引人注目,不光是那乍眼的标志赫赫生辉,更可怕的是周围挤满了杂七杂八的怨鬼,还有汹涌的黑气不停的喷薄而出。 我只看了这车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坐驾,急忙埋头撒腿就跑。 “哎呀,少奶奶,把哥们当空气啊?”刚跑了一步,就有人拽住了我的书包,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力大如牛的老黄。 “绡绡,阿姨让我爸的车捎你回家,她说正好可以省下火车票钱!” 事已至此,我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老黄和罗小宗的身后爬上了车。 同时心中悽苦无限,呜呜呜,我亲爱的老妈啊,你儿子可怜的小命,居然抵不上一张硬座车票?你难道不知道罗小宗有多么邪吗? 老黄利落的把行李塞到后备箱里,拍了拍手,没有走的意思。 “那、那个……”我望着这位夕阳中的勇士,结结巴巴的问,“老黄,你也要一起搭车回去吗?” 第38页 “当然!”老黄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虽然罗小宗邪门了点,但是跟车票钱比起来,也没啥!” 我听到这里,望了望老黄,又回头望了望蹲在车盖上的几只形状各异的小鬼,终于对人为财死有了新的认识。 “快点走吧!磨蹭个啥?”老黄一把就拉开车门,把我塞到了车厢里。 哪知我刚刚坐到车后座上,突然就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拿着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一下就戳到了我的脸上。 “哇哇哇——,鬼啊!”我高声尖叫起来,因为在夕光流动间,隐约可看到一个长发女人的侧影! 可就在我一叫方休,二叫乍起的时候,耳边就响起了一连串熟悉的咒骂,“陈子绡,你叫什么叫?白跟你同桌了一年了,看到谁都叫鬼!我看你才像个鬼,你见过哪只鬼能长得像我这样沉鱼落雁,闭月休花,美艷不可方物的……” “姑奶奶,我错了,求求你闭嘴吧……”我被她说的连连求饶,就差没有跪地磕头。 不用看脸我都知道这是谁了,盖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人能有这样堪比飞弹的语速,和直追城墙的厚脸皮的。 “哼,这还差不多!”双魁瞪了我一眼,玉手一扬,把手里捏着的东西举到我的眼前,“拿着,给你个冰淇淋吃!” 居然是个可爱多! 双魁今日竟然如此大方,立刻令我受宠若惊,刚刚要夸她两句,就听到她在嘟嘟囔囔的说,“这是一个追我的男生给我买的,说让我路上吃,买什么不好,买了一箱的冰淇淋,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讪讪的拨开冰淇淋上的包装纸,刚刚舔了一口,就听耳边传来吸熘吸熘的极其噁心的声音。 往旁边一看,就见老黄手握四支汁水淋漓的冰淇淋,正在没命的舔,其脸色之痛苦,不能言表。 “绡绡……”前面副驾上又传来罗小宗痛苦的声音,“你能帮我吃两根吗?我再吃下去就要吐了……” 我说一向聒噪的罗小宗怎么今天这么沉默,原来是被双魁的糖衣炮弹塞住了嘴。 该君更是可怜,一个人抱了一箱,大概能有十支! 但是俗话说得好,有福要同享,有难不同当,我把罗小宗的哀嚎当成耳边风,果断的说,“司机,开车!我们要尽快在晚上找到个宾馆住下!” 于是我们这段奇异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司机飞快的发动了引擎,车子狂飙着向前奔去。 一帮大唿小叫的小鬼在后面紧紧的尾随。 于是在出城这短短的二十分钟之内,这辆车的所经之处,就发生了3起车祸;2起自行车撞护栏,撞电线桿事件;还有一个大概命不久矣,灵感稍强的老大妈,只看了我们的车一眼,就抱着菜篮子晕倒在了人行横道上,后被交警怀疑是碰瓷带走了。 但是罗小宗家的司机显然也是人中龙凤,各中翘楚,硬是过五关,斩六将,面不改色的把车开到了高速路上。 这次车速加快,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鬼暂时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总算在高速路上没有惹出什么人命官司。 然而,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4、因为双魁带来的冰淇淋太多,一向聒噪的我们居然一路无话,人人手持着一根可爱多,静谧的空气中不停的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活像这车里坐的不是四个大活人,而是一车不停吐着水泡,翻着白眼的鲤鱼。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双魁终于腾出嘴巴,望着车窗外说了一句话,“啊,前面有个人在招手啊!” “不口能……”我含煳不清的回答,“高数路上,怎么口能费有人?” “呵呵呵……”前面一直在开车的司机,突然回头朝我们爆出一阵憨厚的傻笑,“那个,我忘了说了,刚刚从辅路上拐下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高速上了……” 他边说边渐渐减速,显然想停在那个招手的人前面。 这次我看清了,深沉的夜色中,不远处的路边,正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窈窕女人,在焦急的朝我们挥舞着双手。 “啊,美女啊!”老黄也不吃了,抻着脖子看热闹,“身材真是正点!” “什么叫正点?”前面坐着的罗小宗飞快的接上了一句,两人配合得亲密无间,活像是在说相声。 “嘿嘿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少儿不宜!”老黄的脸上露出了一贯低级的笑容。 车子渐渐靠近那个招手的女人,昏黄的车灯渐渐照亮了她的全身,一张惊恐的脸突兀在黑暗的夜色中。 “别停车!冲过去,我们快点走!”眼见司机就要把车停到那个女人面前,我发挥自己的看家本领,突然尖利的叫了一声。 司机被我吓得一个哆嗦,打了下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就像离弦的箭,瞬间掠过那个女人的身边,把她红色裙角带得随风飞扬。 接着车子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颠簸,我的身体一歪,就狠狠的撞到了前座上。 “少奶奶,你要死啊!天天这么叫,哥们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老黄坐稳了身体,毫不客气的就在我的头上来了一个爆栗。 第39页 打得我眼冒金星,心惊胆战的捂着脑袋,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因为就在刚刚的惊鸿一瞥间,我看到了,那个女人是没有眼球的,在鼻子往上,只有两个空落落的黑洞,分明就是个过路的女鬼。 “陈子绡,你看到了吗?”双魁面色惨白,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刚刚那个女人……” 难道双魁也看到了? 我见状急忙示意她闭嘴,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撞鬼,大家一定会方寸大乱。在这样的昏天黑地里,后果难以设想。 “她的那条裙子……”双魁完全没有领会到我的意图,还在不依不饶的说。 我见状飞身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是双魁却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突然觉得手上吃痛,不由松懈了一点,就听双魁在没命的喊,“陈子绡,你有毛病啊?我刚想说她那条裙子是名牌货,要7000多块呢!你激动什么啊?” “你就是想说这个?”我望着被她咬出两排牙印,还沾着口水的手,被她气得直哆嗦。 “我还能说什么?”双魁仿佛受了无限的委屈,扯着嗓子朝我大叫,“又不是让你给我买裙子,你捂我的嘴干吗?” “你随便说吧……”我有气无力的拉起老黄的衬衫,擦了擦手上的口水,朝双魁摆了摆手,“我再也不阻止你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是还没等双魁再张嘴,迎面就开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车速很慢,慢吞吞的朝我们的方向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八蛋,这人真是没有公德,距离这么近,晃死哥们我了……” 不过还没等老黄的抱怨声结束,坐在前排,反应迟钝的罗小宗突然和司机同时发出了牙关相扣的声音。 “绡、绡绡……”罗小宗说话已经不利落了,“那、那个司机,好像没有头啊……” “啊?”我急忙抻着脖子往前看。 这一看不要紧,心脏却差点停止跳动。 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正机械的开着车,脖子以上只有个齐刷刷的切面,活像是商场里那些特意没有装头的塑料模特。 受到这样的惊吓,我刚想再叫一声,就突然觉得车子突然加速,与那辆恐怖的车擦肩而过,把它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我回头望着身后那辆轿车,又望了望前面脸色惨白,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司机,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果然不愧是罗小宗家的司机,见多识广,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实乃人杰也! 5、这场惊吓过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车子迅速而平稳的行驶在公路上,只是周围的景色有点荒凉惨澹。 “少奶奶!”老黄悄声哆哆嗦嗦的问我,“刚才罗小宗说的那句话是啥意思?是不是他傻病犯了?” “是、是、是!他一向都这么傻!”我急忙连连点头,幸亏他迟钝如恐龙,根本没有看到刚才那可怕的场面。 “绡绡,你在说我什么?”罗小宗似乎听到了我们的非议,“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们快点找个地方住下吧!” 我望着罗小宗一贯失血的脸色,突然心跳如鼓,红衣的女鬼,无头的司机,邪门的罗小宗。 难道这三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或许是罗小宗阴气太盛,导致我们在阳间的路上看到了阴间的场面也说不定。 “啊,前面有好多车,还有人啊!”双魁吃光了手里的冰淇淋,把包装纸顺着车窗无良的往外一扔,雀跃的喊道,“好像是个旅馆啊,太好了,终于能休息了!” 果然,只见路边出现了摇晃的灯火,正有一辆辆的车接踵而至,几乎达到了门庭若市的程度。 “奇怪?”罗小宗家的司机驾车往灯火的方向驶去,边开还边嘟囔,“我怎么不记得以前这里有旅馆?” 可是不论怎么看,那里都是个旅馆,虽然门口很老土的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但是看大门和摆设是没错的! 太好了!我在心底暗暗欢唿了一声,总算是还在人世,没有沾上晦气星下凡的罗小宗的光,早早去阎王爷的家里喝茶。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这个荒僻的小旅馆门前,罗小宗第一个跳下了车,似乎刚刚的惊吓让他心有余悸。 夜风轻抚,凉爽而舒适,我们几个人先后下车舒展着身上的筋骨。 旅馆的门前排了一队的人,见我们下来,无一例外的回头看向我们的方向,眼睛里似乎布满了错愕。 “喂,少奶奶!他们这是怎么回事?”老黄凑过来小声问我,“为啥这么看我们?” “切!”我对这种目光呲之以鼻,得意的扬了扬脑袋,“一定是他们没有见过帅哥!” “讨厌啦!”双魁显然不打算让我独占鰲头,捋着头髮,无比臭屁的接话,“一定是他们没有见过美女!” 老黄听到我们的对话,干呕了一声表示抗议,一马当先就跑到前面去开路。 “让开,让开!我们要办入住手续,都让一让啊!” 第40页 他拿出篮球场上的抢球的无耻精神,几步就窜到了前面。 过了一会儿,只听门里传来老黄殷切的唿唤,“少奶奶,小宗,双魁,快过来,这里登记要生辰八字的啊!” “绡绡,啥叫生辰八字?”罗小宗又高又瘦,在黑夜中瞪着白痴的双眼问我。 “那、那个……”我实在无心跟他解释什么天干地支,那样的话估计今晚都说不完,就耳语道,“生辰八字,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刻!” “啊,是这样!”罗小宗做出一副瞭然的神态,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包装严密的绿本子,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谨慎的塞了回去。 看得我跟双魁瞠目结舌,嘆为观止。 “等、等等!”眼见罗小宗屁颠屁颠的要去登记,我一把把他拉住,“小宗,你看那个肄业,不,毕业证干啥?” “看生辰八字啊!” 这次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在夜风中愣愣的望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像是看到了外星来客。 “我爸爸说了,我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就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啦!”罗小宗还没傻透,兴高采烈的跟我解释,“就要开始面对新的人生和新的生活啦!所以我要看看上面的日期!” 说完,这个新世纪的新新人类就一扭头,连蹦带跳的跑到大门里去找老黄了! 只留下我和双魁,在夜色里面面相觑。 罗叔叔啊,你真是害人不浅,明明知道罗小宗既缺乏生活常识,又缺乏大脑褶皱,你怎么还会跟他说这么隐讳的话呢?这不是把他往歧路上引是啥? 可是非常奇怪,我在门外又站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这家旅馆的招牌。 倒是那两个灯笼,里面不知道点的是灯泡还是蜡烛,亮得邪门,几乎令人无法逼视。 但是我还没等研究明白,门里又传来老黄威风凛凛的怒吼,“少奶奶,你怎么还不进来哪?又不是让你去投胎,你磨蹭个什么劲?” “来啦,来啦!”我急忙挥舞着手,撒腿就往老黄的方向跑去。 那些在门外排队的人,依旧用怪异的眼光望着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插队的恶劣行为进行批判。 难道这里的人都是活雷锋,看我们疲惫不堪,就把机会优先让给我们?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根本就不是乐于助人,而是落井下石。 因为老黄不幸言中,我们确实差点去投胎了。 6、旅馆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光线暗了点,家具破旧了点,前台的小姐丑了点。 “欢迎光临!”替我们登记的是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模样,笑起来很甜美可亲,“第一次来这里吧?前面的路有点堵,休息一下就能启程了!” “前面堵吗?”我怎么不觉得?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几辆车。 “请把生辰八字给我登记一下!” “啥?不是身份证吗?”刚才还以为是老黄开玩笑,从来都没有听过住店要登记这个的。 “我们这里是这样的!”她朝我灿然一笑,“现在假身份证太多了!” 虽然心存疑惑,我还是随口编了个生日给她留下,我遵循我那个神奇的老爹的叮嘱,从来不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给别人。 双魁紧跟其后,随口报了个日子上去,就从前台领了个木牌走了。 “这里真是原始,还用钥匙牌的!”老黄一边抱怨一边上楼,“居然还问生辰八字?老子怎么可能记得?就随便编了个给她!” 说完回头看我,“少奶奶,你是几号房间?” “203!” “我205!”双魁跟着说。 “我是007!”罗小宗望着手里的钥匙牌,缓缓的说道。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就换来我们的一阵压抑的嘲笑,但是罗小宗显然对那个英俊潇洒的英国间谍没有任何印象,眨巴着白痴的眼睛默默的看着我们。 “客人!”因为罗小宗严重路痴,我们还是决定先帮007找到房间,哪想刚刚拐出了大厅,那个负责登记的女孩就追了过来,“有件事情想跟你们说一下!” “啥事?”老黄的脑筋只能跟动物靠拢,“是不是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还是这里没有晚饭?” “不是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指着昏暗的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千万不要打开,里面有很邪门的东西!” “很邪门的东西?”我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血脉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据说,里面闹鬼,那扇门里经常会出现奇怪的影子……”她脸色惨白的叮嘱了我们一下,就又转身去大厅了。 “王八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老黄骂骂咧咧的望着门口排队的人,“怪不得让我们先进去,原来这帮人都是托!这家旅馆分明就是鬼屋!” “算了,算了!”我急忙推他到走廊里,“钱都交了,而且这么晚,先将就一宿吧!” 边说我还边回头望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玻璃门,大概是八十年代的样式,玻璃上布满厚厚的灰尘,让人无法一眼望到里面是什么。 第41页 门后,到底会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有谁的眼睛,正透过那密布的灰尘,在遥遥的望着我们? 但是我无暇管这些了,把罗小宗他们安置了,就也摸到房间去睡觉。 这家旅馆的布局极其之奇怪,我、双魁、老黄的门牌都是2字开头,罗小宗家司机的是3字开头,还有0字开头的罗小宗,五个人的房间居然都是紧挨着的。 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可是一晚上连惊带吓,又加上拼命的赶路,我几乎是一趴在床上的同时,就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正睡得香甜,突然隐约听到黑暗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绡绡,绡绡!”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断,简直跟催命一样。 这个声音让我响起了痛苦的高中时期,那个时候老妈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或许老妈的淫威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在那个奇怪声音的催促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了眼睛。 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寻找我老妈的芳踪。 可是我看了半天,屋子里只有家具暗黑的影子,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个声音还在响,只是这次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仔细一听却又没有,好像是极细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把耳朵捂住,凝神听了一下,确定声音是从门外传出来之后,蹑手蹑脚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从书包里拿了几张纸符和一把香灰。 走廊里静寂无声,仍然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顶灯挥洒着淡淡的光芒。 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声音的出处,正撑着打架的眼皮想摸回房间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走廊里响起了唿唤我的声音。 我急忙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走廊尽头那扇奇怪的门。 它在灯光的阴影里,散发着淡淡的神秘光辉,而且看起来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似乎上面多了些什么。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虽然我只有一些三脚猫的本领,但是不妨碍我有增生的胆量。 于是我探着脑袋,手举一张纸符,小心翼翼的往那扇门前走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次我看清了,门后多了个影子!不,确切的说是一个只有一半的影子。 一双人的腿,正投映在那布满了灰尘的玻璃门上! 7、这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如果真的有人站在门的对面,又怎么会只投映出下半身的影像?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门前。厚厚的灰尘,清晰可见,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了,那个影子已经不如刚才看的时候那么清晰明了。 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指,按在玻璃门上,想抚掉上面黑褐色的积灰,好好的观察一下对面到底是什么。 玻璃触手冰冷,带着一种异于常温的寒意。 可是还没等我来得及拭去浮灰,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对面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就像有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对面,要躲避我的探询。 “哇——”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又爆出了刺耳的尖叫。 而门里的影子似乎在和我作对,我这一叫不要紧,它居然又示威般的动了动。 并且动过之后,阴影的面积随之扩大了几分,原本是孤零零的两条长腿,现在看上去又多了个腰线出来。 我被这奇怪的现象吓得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难道对面是一副画吗?有人正拿着丹青之笔,在慢慢描绘一个人的身影?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正被这扇古怪的门吓得冷汗涔涔,突然就有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的从后面伸出来,一把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这一次不光是冷汗了,全身的汗毛都像迎接检阅的士兵一样,集体起立。我甚至都爆发不出来高亢的尖叫,只有拼命哆嗦的份。 “绡绡……”就在我跟筛子一样没命打摆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冷啊?还是犯了羊癫风了,为什么不停的抖啊?” “去死!你才犯了疯病!”眼见身后站着的是一脸白痴像的罗小宗,我瞬间又拾起英雄气概,做势要扑上去打他。 “绡绡,你为什么生气啊!老黄不是说这个词就是形容一个人很激动的意思吗?”罗小宗一脸的无辜,戚戚艾艾的望着我。 我在灯下看着他,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看了半天才发现一直跟他不离不弃的怨鬼大部队,居然全都人间蒸发了。 “小宗,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它们离开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还在高速上奔波? “没有啊!”罗小宗傻愣愣的看着我,“我正睡得香,听到有人在不停的叫我的名字,就跑出来看看!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你坐在走廊上,对着这扇门在发羊癫风……” “闭嘴!不许再提什么羊癫风!”我被他气得额角发痛,指着身后的那扇蒙尘的玻璃门,“那上面有什么?你看得到吗?” 罗小宗使劲的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波浪鼓一样摇着头。 看来果然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到,门后那朦胧的光辉,和神秘的人影。 第42页 “算了!还是先回去睡觉吧!”我从地上爬起来,拽着一脸迷茫的罗小宗,往我们各自的房间走去。 “绡绡!”、“绡绡!”哪知刚刚走了几米远,就突然有一个极细的声音从身后飘飘乎乎的传来,叫的依旧是我的名字。 我的脚步不由一滞,罗小宗也跟着一下就扭过头,望向我们的身后。 “绡绡,刚才又有人叫我的名字了!你听到了吗?”罗小宗这次吓得脸色惨白,显然还没有完全丧失人类的本能。 我朝他点了点头,但是却不敢告诉他,我所听到的声音唿唤的一直是我的名字。 “可、可是为什么我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啊?”罗小宗牙关打战,抓着我的胳膊哆哆嗦嗦的发抖。 “估计是幻听!不要担心,人累了经常这样!”我急忙温言软语的安慰他,生怕这个白痴受到惊吓再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罗小宗就忘记了恐惧,呆呆的望着我。 “什么是幻听?” “就是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其实那都是人自己的错觉而已!” “什么叫错觉?怎么还有对觉吗?” 我望着他呆傻却严肃的脸,突然觉得头有南瓜那么大,眼看自己就要落入罗小宗的金牌杀手锏:“十万个为什么”的无底深渊里。 不过还好老天有眼,就在罗小宗张嘴又要问的时候。只听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咯吱——”一声清响。 又一扇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高大壮硕的影子。 只是此时他已经一扫平日的威风凛凛,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朝我们喊:“我说,少奶奶,罗小宗,你们俩吵架也不要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吧!求求你们,饶了哥们吧!” 我听到这里,好奇的望了望头髮乱如鸟窝,眼睛布满血丝的老黄,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呆像的罗小宗。 “小宗,我们有提他的名字吗?” 这次罗小宗不傻了,波浪鼓一样拼命摇着头,态度是少有的坚定。 8、这里面暗藏着怎样的玄机?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扇蒙尘的大门,一个孤零零,只有半截身体的人影,依旧朦朦胧胧的站在门的另一边。 难道就是它在唿唤我们?但是为什么它会知道我们的名字呢? 就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服务员就从大厅的方向跑过来,“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不休息啊?” 她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走廊尽头的大门,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睡觉啊!”老黄咆哮道,“总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吵死我啦,怎么睡啊!” “还有两个小时!”那个面像朴实的女孩看了一下手錶,“天就快亮了,那个时候你们就能走了,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休息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碍于人家的服务员已经出来管理秩序了,我们也不好在走廊里争论不休,都又睁着睏倦的眼睛回去睡觉了。 夜色依旧沉静,想到那扇奇怪的大门,我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看那扇门安置的位置和模样,似乎门后是一个通道,那条通道又会通向什么地方呢? 而且那声音像是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汹涌而至,几乎要把人的头吵炸。 我用枕头捂着脑袋,鸵鸟一样缩在床上,但是却依旧无法阻止那滔滔不绝的唿唤声。 “真是吵死人了!”我气急败坏的看了一下手錶,萤光数字正显示着半夜4点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那个服务员刚才说了什么?好像是两个小时以后就能上路了吧? 当时她所说的两个小时之后,正好是凌晨五点,阴气盛极转衰,鬼门大开的时候。难道这句话在暗示着什么吗? 我正在想着其间的玄机,突然房门被人轻轻的叩响了。 这么晚了?又会是谁呢?我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却见门外正站着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双魁。 “真是吵死我啦!陈子绡,是你在叫我吗?”双魁睁着血红的眼睛,长发披散,跟地狱里的恶鬼没有什么两样。 “我的姑奶奶,我也被吵得睡不好啊!”我可怜兮兮的跟她抱怨。 “真是讨厌死啦!不知道失眠是对美貌的致命摧残吗?”双魁指着空荡荡的走廊说,“那个声音好像就是从那扇破门后面传出来的!你去跟那个人说说,让他给我闭嘴!” “为什么要我去跟他说?” “因为你是男生!难道你想让我一个女生过去吗!” 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都奉行铁腕政策?虽然我万般不愿,还是被双魁小姐从屋子里活生生的拽了出去。 我迷迷煳煳的走到走廊上,只看了一眼那扇奇怪的门,立刻睡意全消。 只见那扇布满灰尘的,骯脏的玻璃门后面,一点点淡淡的光晕投洒而入,而门上清晰的映出一个更加恐怖的影子。 它已经不似方才,只有一双腿和短短的腰了。有手,有肩,还有一截模煳的脖子。 但是却没有头! 第43页 “双、双魁……”我哆哆嗦嗦的望着这个可怕的影子,腿都迈不动一步,“你有没有看到?那门上有什么?” “除了灰还有什么吗?”双魁蔑视的看了我一眼,“胆小鬼,你不敢去我去!” 说罢双魁就气势汹汹的走向那扇奇怪的玻璃门,边走还边气势汹汹的喊,“还有没有公德啊?大半夜的还让人睡不睡啊?你要是再叫我就去投诉你!” 我望着双魁叉腰跳脚的背影,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双魁走到哪里都霸占着第一美女的名号,看来和智商也是牢牢挂钩的! 还没等我出言阻止,就见双魁已经伸手握住门的把手,使劲的要拉开门。 然而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你以为锁上了我就没有办法了吗?”双魁伸手拍着门上的玻璃,“快点开门,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门上的影子,随着双魁的动作而一晃一晃,活像个真人一样,随时都能从里面走出来。 这让我想起了路上那个没有双眼的女鬼,和那个断头的司机。 哪知我刚刚要过去阻止双魁闹事,就有一个人一把推开我,跑到了双魁身边,“这位小姐,能不能请你安静一下呢?你这样是会影响到别人休息的!” 却是那个一直在提醒我们的服务员。 “你先让他闭嘴,我才能去休息!”双魁一向不是好惹的,再加上睡眠不足,显然已经濒临抓狂的边缘。 “如果你把客人们都吵醒了,我会很难做的!” 她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已经有很多扇门,被人无声无息的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似乎有无数双的眼睛,正透过那些狭小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眼神里有惊诧,有懊悔,有悲伤,有不甘,可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看热闹时该有的眼神。 9、“门的那边到底有什么?”眼见一个又一个人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我急忙跑到双魁身边,好奇的问那个服务员。 “门的那边,通向一个恐怖的地方!”那个小姑娘脸色吓得青白,声音颤抖,“从我到这里来,就有人叮嘱我千万不要开门,不然就会有去无回!” “恐怖的地方?” “对!据说有人走过这道门,就马上凭空消失了!” “啊啊啊!!”双魁果然是出名的草包,一扫方才的气势汹汹,使劲掐着我的胳膊,“陈子绡,你不号称是妖怪的朋友,女鬼的知音吗?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我怎么知道?只有打开门才能看到真相!”我吃了痛,悲愤的叫道。 双魁听到这里,瞪圆了美丽的眼睛,迅速的在我的脸上扫了一圈。紧接着就松开了双手,蹑手蹑脚的往人群里面开熘。 眼见双魁没有义气的开熘,我突然下定一个决心。 今晚一定要打开这扇门看看,不弄清里面隐藏的秘密,我死都不能瞑目。 想到这里,我回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扇布满了灰尘和锈迹的大门,和上面若隐若现的恐怖人影。 伸手就往门把手上拽去! “住手,你不能打开它!”那个旅馆的小姑娘一把按住我的手,神色慌张的阻止我,“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种失血的青色。 眼睛也带着隐隐的暗黄,不似一般的少女般清澈透明。 “放手,我一定要打开它!”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哪知门把手居然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扇破旧的玻璃门,怎么会这么结实? 我一边使劲扭着门把手,一边望着门上那个黯淡的黑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它已经长出了头颅,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的轮廓,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 隔着冰冷的磨砂玻璃,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热切的目光。 “绡绡!绡绡!你在干吗?” “少奶奶!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你怎么跟人家小姑娘吵起来啦?” 罗小宗和老黄也被争执的声音吵醒了,大唿小叫的从外围挤到了我的身边。 “快帮我把这扇门打开!”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表情各异的看着这场闹剧。 我望着这些行色各异的人,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为什么,我从一开始,没有发现呢? 这家狭小的旅馆里,怎么可能住得下这么多的人? 从看到那个断头司机的一瞬,从发现罗小宗身后跟着的怨鬼大部队消失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却始终被假相蒙蔽了双眼! “老黄!”我拉着老黄的手,激动的注视着他,“你能把这扇门踹开吗?” “小事一桩!包在哥们身上!” 老黄小脑明显比大脑发达,还没等我说完该怎么办,他就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脚往门上踹去! 但是接踵而至的,并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老黄惨绝人寰的哀嚎。 “天老爷!这是什么门啊?怎么这么硬……”他抱着脚呲牙咧嘴的咆哮,“少奶奶,你坑我……” 第44页 我望着满地打滚的老黄,瞭然的点了点头,看来这扇门硬攻是不行的,果然要想别的办法。 然而就在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纸符,正在研究要用哪张的时候,周围突然就伸出无数只手,张牙舞爪的就往我的身上抓来。 “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只能抵死挣扎。 可是手越来越多,有的拽住了我的衣袖,有的抓住了我的头髮,还有的正紧紧的拉着我的脚踝。 我的脸印在布满灰尘的玻璃门上,被挤压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玻璃门里的影子,突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动了一动。 我的心几乎停止跳动,这比身后突然暴乱的房客更令人恐惧。 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原本纹丝不动,坚若磐石的大门突然出现了一条窄缝。 一只冰冷的手,从漆黑的缝隙里,门的另一边,悄无声息的伸出来,一把就扣住了我的手腕! 与此同时,腕上的电子表响起了整点报时的“滴滴”声。 凌晨五点整! 10、“救、救命啊——”我被吓得结结巴巴,张嘴努力唿救。 可是我的唿唤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几乎是在出口的一瞬间就被喧譁的噪声淹没。 接下来门突然大敞四开,一个巨大的力量,拉着身不由己的我,陷入了门后朦胧的光辉中。 源源不断的光,从洞开的大门中倾泄而出,所及之处,顷刻换了天上人间。 原本面貌朴实的旅馆小妹,变成了一个双目流血的狰狞女鬼;那些拼命阻止我的房客,也断头断脚,血肉模煳,分明是一群新死不久的人。 这哪里是什么荒村旅馆,明明就是修罗地狱! 不过还好这可怕的景象只是惊鸿一瞥,转眼就烟消云散。 我最后只记得满眼的光,那冰冷却又坚强的手,和那个熟悉的,眼角带风的微笑。 “怎、怎么会是你?”我望着眼前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结结巴巴的问,“可、可是你的影子为什么会那么奇怪?” “穿梭于阴阳两届,怎么都要费些时间不是?”他说罢伸手往我的背上一推,“快回去吧,你爸爸还在等你!我还要带你的朋友出来!” 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大,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宛如浮萍萱草,只能随着那巨大的力量沉沉浮浮。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了那个闹人的声音。 “绡绡,绡绡!”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嗯?”我睡得香甜,只觉得不胜其烦。 “儿子啊!你可算醒了!!!” 这一定是个噩梦,不然梦里怎么会有我老爹的声音?而且还这样清晰! 我被这类似于哭丧般的叫声吓得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只见我老爹头髮蓬乱,眼珠通红,正激动的抓着我的手,活像在跟我进行最后的道别。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张嘴,才发现口舌艰涩,连说话都很费力。 “绡绡,你们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我们是乘飞机赶过来的!多亏你爸爸为你们召了一夜的魂,你可算是醒了!” 第二个映入眼帘的是我的老妈,只是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像个肿胀的桃子。 我望了望我那手持黄纸符,像托塔李天王一样托着个香炉的老爹,突然明白了,在那个阴森恐怖的旅馆中,那催命般的叫声是来自何方。 “爸……”我艰难的张了张嘴。 “儿子,你不要说啦……”老爹激动得几乎要痛哭流涕,“你一定会嘲笑爸爸的对不对?可是爸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望着他布满胡茬的憔悴的脸,努力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其实我想对他说“谢谢”! 还想对他说我从未看轻过他! 但是我是一个腼腆如此的人,有些话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把头一歪,就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最后听到的是妈妈刺耳的尖叫。 “医生!!!绡绡又昏过去啦!!这可怎么办啊!!!” 真是的,这次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我们全家都这么迷煳呢? ××××××××××××××××××××××××××××××××××× 在我之后,老黄,双魁,罗小宗以及他家的司机相继醒来。 大家有的轻微脑震盪,有的摔断了腿,因为罗小宗坐在第一排,伤势最重,几乎被医生包成了木乃伊。 他身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杂鬼更加兴奋,每天围在他的病床边转来转去,简直比联欢会还热闹。 不过好在大部分伤都是皮外伤,罗小宗在一个月之后,就已经恢復了以往的衰神风采。 就在我们躺在床上整整一周的时候,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美女拎着一篮水果跑过来看我。 “真是对不起……”她带着一副硕大的墨镜,这副打扮怎么似曾相识? “我、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开始在我的脑海重诞生。 第45页 “是的!”那个美女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在高速的辅路旁打车,看到有一辆车过来,就着急的挥了挥手!哪知那辆车突然就加速了,而且为了躲我,一头就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 “你、你就是那个没有眼睛的女鬼?”我被她气得直哆嗦,几乎要语无伦次。 “人家只是在晚上带了副墨镜吗!”她的脸瞬间被气得煞白,“你才是女鬼呢!你们自己眼神不好使要怪谁?哪条法律上说了晚上不许带墨镜……” 她的语速一点也不比双魁慢,念得我只好把耳朵牢牢的塞上。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遇到那个断头的司机;为什么会寄宿到那个奇怪的旅馆。 原来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出了车祸,走的根本就不是活人的道路! 还好有我的老爹,和那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在最后的一瞬把我们从那扇通往阳间的门里拉了出来,才算捡了一条小命。 后来罗小宗他爹又来了,这次他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拉着他宝贝儿子的手,坐在病床前絮絮叨叨的说,“儿子啊!你好不容易捡了条小命!通过这次事件,你可要珍惜生命啊!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啦,是全新的你啦!要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来活……” 罗小宗眨巴了下眼睛,包着纱布的脑袋,一会儿转向我,一会儿又转向老黄,显然没有明白他爹的深意。 “少奶奶……”老黄拿起报纸,挡住罗小宗灼热的目光,偷偷朝我耳语道,“我看罗小宗这辈子算完了!” “嗯!”我正抱着一桶鸡粥埋头苦干,边吃边勐烈的点头。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罗小宗此后的每一天,都要对人世做一番悲壮的告别! 门后(完) 百鬼新纪元篇 第二个故事 蜘 蛛 1、话说我们在千辛万苦结束了大学学业,向新的人生踏出光辉的一步时,便遭遇了一次兇险的车祸。 这次可怕的车祸,不仅让我们几个人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还衍生了另一个令人饮泣的副作用。 现在老黄就瘸着腿,坐在公园里,用难得的可怜兮兮的声音,给接收他的学校打电话。 “呜呜呜,主任,能不能宽限两天吗?我现在实在不能去报到啊!” “我们也明白你的难处啊,可是合同上写着七月份报到,实习期三个月!现在都九月了你还不来,让我们怎么办?” “奶奶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老黄果然不惯于向人俯低做小,刚说了几句话,就露出了土匪本色。 “餵……,老黄!”我伸手拍了拍对着夕阳仰头长涕的老黄,指着他的手机,“你电话还没有挂呢!” “啊啊啊啊——,那个糟老头子不会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吧?这可叫老子怎么办?” 老黄布满横肉的脸立刻变成了茄子的颜色,抓着手机慌慌张张的急吼,以期挽回错误。 但是傻子都能知道,那边的学校主任现在估计已经被气得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了! “啊!他挂了电话了!少奶奶,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啦?” 我听到这里白了他一眼,不挂电话,还能指望被你活活气死? “呜呜呜,少奶奶,哥们我不会就这么失业了吧……”老黄无助的抓着手机,戚戚艾艾的对我哭诉,“以后哥们我就要和你一样,四处找工作了!” “老黄,你放心,我会跟你共同进退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交朋友的真谛啊!”我心中暗喜,但是还是抓住老黄的手,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可是老黄刚刚用感激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眼,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少奶奶,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笑啊!” “怎么会?我明明是在哭啊!” “你那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 “啊?真的吗?”我急忙伸手往脸上摸去,可是还没等我摸出个端倪,一向贯彻暴力美学的老黄,就挥舞着拳头向我砸来。 我还能怎么办呢?只好一边撒腿逃命,一边黯然伤神。 呜呜呜,人说喜怒不形于颜色,真是太对了!像我这样表里如一的淳朴好人,果然处处都要受到生活的戏弄! 但是生活对我的调戏,才只是开了个不痛不痒的头而已,后面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惨绝人寰。 因为四个人里,我的伤是最轻的,双魁扭到了腰,老黄摔断了腿,我只是后脑撞了个大包,稍微有点积液而已。 不过这点小伤,对于身经百战的我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所以只稍加修整了一个月,我就穿着老爹给我的一套雪白的西服去找工作了。 “爸爸……”我苦着一张脸,在家里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你认为这身衣服合适吗?” 老爹在我身后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镜,极其肯定的点了点头,“合适,非常合适!看来你们不光是脸长得像,身材也非常相似!” “我们?”我皱着眉毛看了看衣服袖口的油渍,又打量了一下那老土的双排扣设计,“你不会又把谁穿剩的衣服给我了吧?” 第46页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亲儿子啊!”老爹立刻帮我收拾简歷和公文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推出了门外。 “喂!我还没有吃早饭!!!”想到摆在饭桌上的鸡肉烩饭,我开始疯狂的挠门。 “儿子啊!俗语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早出发一会儿,搞不好能吃到虫子呢!” “我又不是鸟,吃什么虫子?我要鸡肉烩饭!” “俗语又云:笨鸟先飞!你脑子本来就不算灵光,占点先机也是好的……” 我实在不愿意听到他对我的智商进行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只好耷拉着脑袋踏上了征程。 九月的阳光依旧明媚,艷丽得令人不能直视。 我耷拉着脑袋刚刚迈出走廊的大门,就看到一个熘狗的大妈,用惊诧的眼神望着我。 “绡绡,你是那个3楼6门的绡绡吗?”大妈脸色绯红,眼睛发光,活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对,就是我!有什么事吗?”我得意的扬了扬脑袋,看来帅哥的魅力果然是无穷的。 哪知大妈一把扑上来,激动的握着我的手曰,“绡绡,你要贯彻国家政策啊!怎么能刚刚大学毕业就结婚呢?” “结婚?我结什么婚啊?”这个误会太大了,以致于我口舌迟钝,不知所措。 “嗯?”大妈拉了拉我的衣领,“那你没事穿什么白西服?这不是新郎官拍婚纱照的行头吗?” 楼道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里映出我寂寥的身影,白衣胜雪,不染片尘。 如果扔掉手里的公文包,活脱脱就是一个标准的新郎! 2、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我雄纠纠,气昂昂的刚踏上人生的征程,就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大妈,一句话给打击了回来。 于是我只好以光速跑回家,迅速的脱下了那身白西服,找了一件t恤换上。 这么一耽搁,等我气喘吁吁的奔赴到招聘现场的时候,那家公司的大门前已经坐满了人。 果然世路辛酸,举步维艰,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就吸引了这么多的求职者。 他们都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我,着装整齐而划一,像一个个没有生命的人形。 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立刻腿脚发软,身体发虚,哆哆嗦嗦的找了个空位坐下。 “你的简歷给我!”我的心还在乱跳,就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我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手忙脚乱的双手呈上了那几张关系我命运的薄薄的纸。 “你是180号!”胖子随手写了个纸条塞在我的手里,“好好听着,一会儿前台小姐会叫号!” 前台小姐?哪里有前台小姐?我怎么都没有看到? “兄弟!别找了!”眼见我手搭凉棚,在寻觅那唱着福音的天使,旁边的一位战友就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边,再拐个弯!再有这么长,你才能见到那个前台小姐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能看到一望无尽的长长的走廊,和熙熙攘攘的人头。 唉!还不如在家吃我的鸡肉烩饭呢! 早知道有这么多人来面试,我这个学校里的绝对分母,又来凑什么热闹呢? 但是人总是贪心,草根一般,既便只剩下一点点希望,也要肆无忌惮的生长。 因此虽然内心在不停的打着退堂鼓,脑子里一直惦记着那碗未入肚的鸡肉烩饭,我还是和周围的人一样,眼巴巴的望着那扇几乎遥不可及的大门,一步都不肯挪动。 这一等就不知是多久,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晚霞满天,才终于听到前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180号,陈子绡!” 老天!我像被释放的囚徒一样,手脚颤抖的摸到了那扇亮光闪闪的玻璃门前。 我几乎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个天籁之音! “你就是陈子绡?”前台的小姐瞪圆了涂满睫毛膏的眼睛,“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不招女员工!” “我是男的!!!”我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声!以显示我的雄风。 果然,我的那锻鍊了二十几年的嗓门不容小觑,一声怒吼之后,前台小姐目光涣散,神智飘摇的把我带到了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面试官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睛,似乎略有所思。 “好了!你可以走了!” 嗯?我瞪着眼睛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难道和我那神奇的老爹是同行? 他到底是面试的还是相面的? 但是接下来眼镜男面无表情的继续说:“我们这里不招女员工,请你回去吧!” 难道这里的人出门都不带眼睛吗?还是因为该公司的前身是工厂,盛产像老黄那样进化不完全的异形? 但是对方是面试官,我还能怎么样呢? 虽然怒不可遏,也只好强压住怒气,礼貌的跟他握了下手,“我叫陈子绡,是个如假包换的男的!” “喔,是这样!”眼镜男没有丝毫的歉意,十指交叉着问我,“你是大学本科毕业?” 第47页 “是!”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长啊?” “特长?”我翻着白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如果跟他说我的特长是一天能吃十只鸡,是不是立刻就会被请出大门? “你会用绘图软体吗?我们这里偶尔会接触到设计类的工作!” “不会!”我斩钉截铁的摇头,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会画驱鬼的灵符!” 眼镜男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继续问我。 “那你会速记吗?” “我画符的速度很快的!” “那会做网页吗?” “我很会做咒术阵的!” 眼镜男听到这里,再次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镜,仔细的打量了我一下。 “陈子绡是吗?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你,你可以去公交车站找114路,坐到终点就到了!” “114路终点站?那是什么地方?”那辆车明明通向郊区,怎么可能会有公司? “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的面试就这样结束,等我拎着公文包摸到楼下的公交站的时候,才发现114路的站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终点站:xx山墓园!” 3、 死眼镜,居然敢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做就做,我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符,把它烧成了灰烬。周遭立刻阴风乍起,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 哼,刚刚我跟他握手的时候,就在手心里特意涂了一点鬼怪最爱的鸡血,再叫点迷路的游魂过来,一定够他好受。 那些鬼里有吊死鬼,有断头鬼,有满脸鲜血的车祸鬼。 它们大都死状可怖,围着我转了几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唿啸着直往那座华丽的办公大楼去了。 不到五分钟,就从那座大楼里传来一声悽厉的嚎叫:“哇哇哇——,鬼啊!!!” 一听就是刚才面试我的眼镜男发出的夺命狂唿。 我的心情立刻大好,踏着金色的夕光,脚步轻快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爸爸说得没错,日行一善果然会让人轻松愉快,如沐春风! 秋天的风凉爽又舒适,我在小摊上吃了一碗鸡肉米线,又跑去逛了逛跳瘙市场,不知不觉中,天竟已经完全黑了。 眼见天幕上星光点点,月色朦胧,再逛下去只有挨骂的份,我才恋恋不捨的往家里走去。 哪知刚刚走出热闹的集市,我那一直像是哑子一样的手机就欢快的响了起来。 “餵?少奶奶,你在哪里呢?”对面是老黄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隐含着几分焦虑。 “我在逛夜市啊!找我干啥?” “你还有心情逛街?”老黄怒吼一声,“快点过来,罗小宗出事了!” “啊?他、他怎么了?”罗小宗真是可怜,怎么刚刚出院,就又堕入了深渊? “你过来就知道了,我们在火车站前那个办公楼等你!” 火车站前的办公楼?亏他们想得出来,那座楼极其古怪,只要一有火车经过,就开始哗啦哗啦的跟火车一起做共振运动。 但是怪就怪在,它整整共振了十几年,平均每天振个几十次,居然还屹立不倒,堪称我们市的一大奇观。 还好这里离车站不远,我拎着公文包,挤上一辆像是罐头般的公共汽车,心急如焚的往火车站赶去。 望着公交车上西装革履,挤得满头是汗,几乎气绝的上班族,我立刻又开始没来由的悲哀起来。 呜呜呜,难道我将来的人生就是这样?每天披星戴月的上下班,挤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还要受着老闆的剥削兼白眼。 我不要啊!!! 不过幸好路途不远,我还没来得及去联想到更悲惨的将来,就随着人流被挤下了公交。 夜晚的火车站依旧人来人往,丝毫不见寂寥,到处都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在匆匆忙忙的赶火车。 “借光,借光!”我一边嘴里嚷嚷着,一边奋力挤出人群。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等我举步维艰的赶到那传说中的办公楼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衣冠不整了。 那栋办公楼黑漆漆的一片,立在夜色中,活像一块巨大而深沉的墓碑。 明明身后就是人声喧嚣的车站,但是在这座楼的阴影下,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生气。 “少奶奶,我们在这里!”在一片漆黑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下的小屋里跳出来,在殷切的朝我挥着手。 “是老黄吗?”我诧异的问道,“罗小宗到底怎么啦?” “这大楼停电了,我跟罗小宗在收发室里等你呢!先进来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罗小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事难道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说吗? 虽然万般不愿,我还是跟着腿脚不灵便的老黄走进那个窄小的收发室里。 只见里面光线昏暗,一只白烛的火焰正在随风摇曳。 “绡绡,你来啦!”烛光下正坐着头上包着纱布的罗小宗,正开心的朝我露出白痴的笑容。 “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出了什么事啦!”我一见到活蹦乱跳的罗小宗,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给了老黄一下。 第48页 “少奶奶,你别着急啊!”老黄笑嘻嘻的说,“先坐下来再说!” “小伙子,你干什么去啦?”我刚刚坐定,就从阴影里站出一个干瘦的老头,热心的递给我一杯热水,“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呵呵呵……”我尴尬的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挠了挠脑袋,“是面试去了!” “呜呜呜,果然是职场如战场啊!”老黄立刻在一边假惺惺的哭,“亏哥们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还以为你见义勇为去了!” “废话少说!到底为什么把我叫过来!” “年轻人,你先不要着急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难道我不辞辛苦的赶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是为了听这个遭老头子讲故事吗? 但是我刚想抗议,就被老黄一把按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神经堪比筷子粗大,迟钝仿佛恐龙再世的老黄,手竟然有一丝丝的颤抖! 4、 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身边还有老黄的暴力挽留! 我只好乖乖的端着杯热水,挤在这个狭小而破旧的房间里,听这个奇怪的老头说鬼故事。 “这里曾是个很有名的办公楼!整个地段上,就数它最豪华!” 我听到这里摇头嘆息!老头啊,你明显与世隔绝,难道不知时至今日,它盛名不减当年吗? 只不过不再以金壁辉煌而闻名罢了。 “唉,可是自从发生了那件奇怪的事情后,这座大楼就日益萧条,最后只有租给那些日日亏损的小公司!” “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每日摇摇欲坠,吓跑了里面的租户? “少奶奶,你不要打岔,耐心的听下去!”老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我纳闷的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刚刚听过这个故事? 难道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传说,能让老黄心有余悸?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还没有颁布!”老头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改革开放才刚刚起步!” 要不是老师教导我们要尊老爱幼,我真想给这个废话连天的老头几拳。 “所以加班的人格外的多!而且还不给加班费!不像现在啊……” 是!是!是!现在流行把大门反锁,装做里面没人,实际上全体员工都在通宵苦干。段数高了几级不止! “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员工加班到半夜!你知道的,今夕不同往日,那个时候的半夜,才是真正的万物俱眠,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摇曳的烛光找得他脸上沟壑不平,阴影丛生,平添了一丝恐怖的味道。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年轻人拎着包,走在空无一人,而且漆黑一片的走廊里。突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奇怪的脚步声!” 我、罗小宗还有老黄,立刻屏住唿吸,连大气也不敢喘。 “年轻人回头一看,走廊里只有淡淡月光,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但是脚步声却清晰而分明!”老头面带惧色的说,“他胆子很小,因此就躲到了一扇门后面,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办公室大多用玻璃大门,门大多是木头做的!” 老头补充了一句,继续绘声绘色的讲,“他就在门后,哆哆嗦嗦的观望着走廊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但是地上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是不是楼上也有加班的人?”我故作轻松的开始打哈哈。 “不是!”老头斩钉截铁的说,“因为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但是不是人!” 这次连身经百战的我也吓到了,凭空打了个寒战。 “他看到的是一双鞋!没有脚的鞋,一步步的走过他的面前,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消失了!” “也、也没有什么吗!”我结结巴巴的笑,“我见过的比这更恐怖的事情都有!故弄玄虚而已!” “这个年轻人一下就吓病了!”老头无视我的话,继续说,“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第二天,楼下又有一个加班的人遇到了一样的事!” “也是看到了一双鞋吗?” “不是!”老头嘆了口气,“那个人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不会是个死人在熘达吧!” “你怎么知道?”老头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第二个加班的人看到个小孩子,而且那个小孩子还跟他问路呢!” “问路?” “是!他像以往一样加班,刚刚锁上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走廊里有个小孩子跑着过来,还叫他叔叔,然后问他:有没有看到蜘蛛!” “蜘蛛?” “对,就是蜘蛛!加班的人就说了,小孩子不要玩那么脏的东西!那个孩子就转身走了!”老头瞪大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但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大人才发现,那个孩子背后全是鲜血,还插着一截铁钎,显然已经是死了的!” “然、然后呢?”这实在有点太噁心了! “然后没有啦!加班的人又吓晕过去,小孩子跑上4楼,一拐弯就消失不见了!” 第49页 “没啦?”我诧异的问。 “没了!”老头摇头嘆息,“但是这座办公楼就此萧条下来,尤其是第四层,常年都租不出去!” “唉,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下,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热水,“哈哈哈,只要离这栋楼远点,不去第四层不就没有什么事了吗!” 我的笑声还在喉咙里徘徊,身边的老黄就拉了拉我的衣袖。 “少奶奶,你还没有明白吗?” “明白什么?听完了故事还不带上罗小宗回家?” “绡绡!”头上包着纱布的罗小宗惨兮兮的说,“我们上午刚刚把第四层租了下来,合同都签了,明天就要付定金了!” “扑——”原本应该到我肚子里的水,被我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5、“绡绡,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你看我这样像是开心吗?”我擦了擦嘴,抓着老黄衣领,“老黄,这是怎么回事?罗小宗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犯傻?” “呵呵呵,少奶奶,你不要激动!”老黄一脸贼笑,拉开了我的手,“这不是便宜吗?这里一年的租金比别的地方一个月的租金还少!哥们我一激动,就拉着罗小宗去签字了!” 便宜从来没有好货,就像白送上门来的,大多都是恐龙!为什么深谙此理的老黄,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所以少奶奶,你要帮哥们一把啊!”老黄惨兮兮的说,“哥们我刚刚失业,好不容易燃烧起战斗的火焰,要跟罗小宗一起去创业,哪知就遭到了诈骗事件!” 我白了他一眼。 他燃烧的分明不是战斗的火焰,而是沸腾的蠢血!不然怎么会去追随罗小宗的脚步? “算了!”我朝他们摆摆手,“回去跟我老爹商量商量,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灯“唰”的一下亮了。 耳边响起那个老头的欢唿声,“太好啦,来电啦,来电啦!” “喂,你听到了吗?来电了!”老黄拉了拉我的胳膊,“咱们上去看看怎么样?” “上、上哪里去看看?” “当然是那栋楼的第四层!” “可、可是我怕罗小宗会害怕!”事已至此,只能在别人身上找藉口。 “绡绡,我不怕!”旁边的罗小宗一下就站起来,脸上难得的挂满了严肃认真的表情,“我爸爸说了,为了事业,就要有视死如归的革命精神!” 我望了望他身后跟着的一堆怨鬼,又看了看他热血沸腾的双眼。 呜呜呜,罗叔叔,你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傻,为啥还天天跟他说这些全是明喻暗喻,含煳不清的话啊! 因为连罗小宗都跳出来打算抛头颅,洒热血了,我当然也不能推辞。 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们走入那栋一年四季都在晃的办公大楼。 等进去了才发现,原来里面人还不少,只是方才停电没有发觉。每一层都有几家小公司在兢兢业业的办公,时而会听到走廊里传来忙碌的电话铃声,和复印机发出的“唰唰”的声。 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第四层了!”老黄在前面带路,拐了几个弯,爬了几层楼梯之后,一把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刚才还黑漆漆的走廊,瞬间就变得灯火通明。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老黄和罗小宗眼光还不错,因为这里完全不似外表那样残破,是个宽敞而明亮的地方。 如果稍微装修一下,再安个亮晃晃的玻璃门,一定会是个漂亮的办公室! “那个老头一定在骗人!”我逐一打开走廊两边的门,“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嗡嗡——”的振动,好像连天花板上都掉了几丝墙灰。 “是、是不是有鬼?”我吓得哆哆嗦嗦的扶着墙壁。 “少奶奶,没事!就是刚刚过去了一辆火车!”老黄跟在我后面,大大咧咧的笑。 我见了无奈的摇头,打算收回刚才的一番赞美之辞。 在这里办公,简直和自寻死路无异! 但是我们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就连那个传说中的楼梯拐角,也只是多积了几层灰而已。 除了罗小宗身后的那帮大唿小叫的鬼,就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影子。 “走吧,老头骗人!”我跟老黄关了走廊的灯,带着罗小宗走到了大门外。 “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大概是他也想租这层楼?所以不想你们先租去?” “谁知道呢!真是虚惊一场!”老黄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少奶奶,既然没事,我们去吃大排挡吧!” “喂,绡绡!”我正在跟老黄研究哪家的肉串正宗,哪家的鸡翅够味,罗小宗就怯怯的拉了拉我的胳膊。 “干吗?”我瞅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别做小媳妇样!” “有人在看我们啊!” “谁?”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前面是喧嚣沸腾的车站,来往的尽是忙碌的人群,哪里有人肯为我们驻足停留。 第50页 “他、他就在我们的那层楼上啊!” 我急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身后的办公楼闪着阑珊的灯火,只有四楼漆黑一片。 而在那深沉的黑色中,正有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站在窗口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们。 “王八蛋,是不是小偷?”老黄也看到了,捲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但是那个男人只是朝我们笑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窗口。 他这一转身,我才看清,他的脖子上有一片殷红,晕染了半边的衬衣。 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活人! 6、然而那影子只是惊鸿一瞥,就遁入黑暗,转眼消失不见。 我站在楼下,诧异的揉了揉眼睛,却一无所获。甚至连他颈上的鲜血,都仿佛是个模煳的错觉。 我们一起仰头望了一会儿,达成共识,确定刚才只是眼花,就开开心心的一起去吃大排挡了。 鸡翅烤得流油,诱人的香气令我忘记了那些可怕的故事。 那些遥远的陈年旧事,怎么抵得上这繁华的大千世界? 于是当我摸回家的时候,一不小心又超过了老妈限制的门禁时间。 “绡绡,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好来开门的是老爹,不然又要挨一顿臭骂。 “呵呵呵,我遇上了老黄还有罗小宗,一起吃了顿饭,结果就回来晚了!” “快点进来,不要把你妈妈吵醒!” 我跟在老爹的身后,蹑手蹑脚的遛进屋里,才发现客厅里乱成一片,摆满了出远门要用的东西。 有黄纸,有罗盘,有缆绳,杂七杂八的堆了满满一地,这番壮观的场面顿时令我瞠目结舌。 “爸爸,你又要走啦?” “对啊!”老爹眉飞色舞,“前两天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一个南方的村子里流传着狐狸的传说,我打算去看看!” 我穿着皱巴巴的t恤,拎着公文包,望着老爹兴奋的眼光,下巴差点砸到了地上。 “爸,你真的不知道?” 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何曾离开过我们?不是经常在我们身边转悠? “知道什么?”老爹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 “不,没什么……”我朝他摆摆手,打算回房睡觉。 有些事,一辈子不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如果让我这个天赋秉异,神经兮兮的老爹天天在家待着,才真正是惨事一桩。 “绡绡,你等一下!”正在客厅里打包行李的老爹突然叫住我,“你身上怎么沾着东西?” “嗯?是什么?” “是一根银色的线!”他拈起手指,在我的肩上拎住一团东西。 那似乎是长长的白髮,纠结在一起,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出精亮的光芒。 “好像是蜘蛛的丝?”他一把把银丝甩到了地上,“你今天真是去面试啦?怎么会沾到这种东西?” “呵呵呵……”我装傻的挠着脑袋,“可能是面试的那家公司太破了,不小心沾上的!” “呜呜呜,我的儿子啊,是不是你的成绩不堪入目?没有像样的公司要你啊?”一句话顿时令老爸黯然伤怀,“实在不行你就继承老爸的事业,跟我一起去探险抓鬼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比坐在办公室里不知强了几万倍……” 眼见他口沫横飞的描述,我急忙脚底抹油,飞快的熘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想让我继承他那不靠谱的事业? 那跟自杀有什么分别!!! 因为今天一大早就起床跑去面试,晚上又跟着老黄他们折腾了一圈,累得我精疲力竭,几乎是在身体沾上床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好累,好累,可是越累偏偏又不停的在做梦。 梦里好像有个人,正蹲在我的床沿边,摊开手掌,朝我要什么东西。 “快滚!”我气急败坏的朝他叫,“该去哪儿去哪儿,不要打扰我睡觉!” 这一看就又是个迷路的鬼魂,为什么他们总是会不小心走到我的梦里呢? 那个人抬起头,凌乱的头髮盖住了大半边脸,晚上看起来还真有些阴森恐怖。 “给、给我……”他使劲拉着我的睡衣。 “给你什么!!!”如果他对我的睡衣感兴趣,我倒是真想脱下来给他,赶快把他请走。 “蜘蛛、蜘蛛的丝……”他依旧不依不饶的拽我的衣服。 蜘蛛的丝?我哪里有那种脏兮兮的东西? 不过既然人家都费劲千辛万苦从阴间而来,我怎么也要稍尽地主之谊! “好、好、好!”我使劲全力,掰开他僵硬的指节,“你先放手,我才能给你拿东西!” 那只鬼倒是听话,乖乖的松开手,蹲在床沿前期盼的望着我。 恰巧屋里光线昏暗,而且妈妈在地摊上买的睡衣又足够劣质,于是我很轻松的就从袖口拽下一根长长的线头,一把塞到他的手掌心。 “给你,你要的蜘蛛丝,这下满意了吧?赶快走吧!” 那只鬼把线头拈在手里,对着月光打量了一下,朝我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摆摆手走了。 第51页 于是我的头一歪,立刻又去做甜蜜而温馨的美梦。 这一觉睡得又甜又香,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的中午。 我抓着脑袋坐在床上,想起了昨晚那栋奇怪的办公楼,想起了爸爸在我的衣服上拿下来的蛛丝,又想起了半夜来讨债的鬼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立刻爬起来就给老黄打电话。 “餵?老黄吗?”我心急火燎的说,“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急事告诉你!” 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栋办公楼一定有古怪,只是真相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潮水之下。 “哈哈哈——”老黄在那边爆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少奶奶,哥们我也有好消息啊!刚刚我们才交了定金,把那层楼都租下来了,你高兴吧?” 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没心没肺的傻笑,气得几乎把手机摔到地上。 “少奶奶,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刚才不是有急事吗?到底是什么事啊?” “已经没事了……” 天可怜见,我怎么净交这种有肉无脑的朋友呢?难道真是天妒英才?出类拔萃,卓尔不群的我,註定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磨难? 7、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于是我迅速的梳洗了一下,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 蜘蛛?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个又一个没有了生命的鬼魂,都要执着于这种骯脏而丑陋的昆虫呢? “哎呀,绡绡,你终于想开了,想去追随你爸爸的脚步了吗?”妈妈见我埋头查阅古老的文献,兴奋的说,“正巧,你爸爸的火车可能还没出发,快去车站找他吧!” 说罢往我的书包里塞了一大堆吃的和用的,就一把把我推出了大门。 “喂!妈妈,让我进去!”我在外面急得抓门,还没有找到一丝头绪,怎么能就此罢休? “绡绡啊,我是让你去找你的亲爹,你怎么像是去上刑场?” 废话,也不看看我亲爹什么样,跟他在一起,能有好下场才怪! 但是人说女人最是可怕,一旦执着起来,连十头牛都拉不回。 这话果然没错,无论我在外面如何哭嚎,老妈就是不肯给我开门,最好我只好耷拉着脑袋去找老黄和罗小宗。 “什么!!!”在一家凉爽的咖啡店里,我刚开了个头,老黄就愤怒的拍案而起,“你说那层楼有古怪?怎么不早说!!!” “呜呜呜,现在可怎么办啊?我们连定金都交了!”罗小宗不愧是商人之子,涉及到钱的问题,居然极其顺畅的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连个结巴都没有打。 “唉!唯今之际,只有等晚上再说了!”我望着渐渐西斜的秋阳,长长的嘆了口气。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老黄的绿豆小眼里,闪烁出疑惑的目光。 “因为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那些鬼才能出来啊!” 老黄听到这里,面色一变,突然捂着肚子嚎曰,“唉呦,少奶奶,哥们我不能跟你去了!肚子突然好痛!你一个人要保重啊!” 气得我差点把手里的玻璃杯捏碎! 不过老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连罗小宗都骗不过,当天晚上,我们就连拖带拽的把他拉到了那栋神秘的办公楼里。 “你、你们太没有人性了!哥们我都病成了这样,还要拉我垫背!” “你病个大头鬼啊,拿个镜子照照,明显比活驴还健康!”俗话说得好,兄弟就是拿来出卖和垫背的!尤其是即将涉足险境,我怎么能让老黄一个人逍遥。 “绡绡,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待着吗?我的腿好麻……”身边的罗小宗发出了抱怨的悲鸣。 此时我们正蹲在第四层楼的楼梯拐角处,据说那些过路游魂,都是在这里消失的。 “小宗,你再坚持一下!为了事业啊!”老黄伸出大掌,假惺惺的摸了摸罗小宗的脑袋。 罗小宗听到这话,情绪突然极其低落,而他背后跟着的那些小鬼,则兴奋得手舞足蹈,数量又剧增了一倍。 夜晚的秋风凉爽而和煦,轻轻的拂过空荡荡的走廊。 夜色漆黑,静寂无声,只有默默的月光,投映出我们寂寥的身影。 “少奶奶……”老黄蹲在楼梯前,探头探脑的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已经这么晚了,如果没有奇怪的东西出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闭嘴,晚什么晚?”我抬腕看了一下电子手錶,“才刚过12点而已,如果不是你们那么蠢,我也不会来遭这份罪!” 但是俗话说,祸从口出,福从天降。 我的话音刚落,罗小宗和老黄就一齐用愤恨的眼光望着我。老黄更是扑上来要掐我的脖子,“你给我说清楚,蠢的到底是谁?不然老子和你没完!” 我被他掐得唿吸困难,几乎气绝。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见到死去的爷爷时,老黄的手突然一松,居然破天荒的放了我一码。 “少奶奶,你听到没有?”他似乎见到了极其骇人的事情,脸色青白的说,“好像有人在走路啊!” 嗯?真的吗?我死里逃生,急忙大口的喘了几口气,屏住唿吸仔细的听。 第52页 果然,在如死水一般的寂静中,在遥远的走廊彼端,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那似乎是一个人在悠闲的散步,不徐不慢,却又格外的清晰。一声一声,仿佛都踏在了人的心房之上。 我的心立刻跳到了喉咙里,小心翼翼的探头向走廊上望去。 只见漆黑一片的走廊上,正有一个比夜色更浓郁的黑影,缓缓向我们走来。 8、“那、那会不会是鬼?绡绡,我好害怕啊……”罗小宗显然也听到了,身体抖得像是个筛子。 我无奈的回头望了他一眼。 该君为什么从来不知道看看自己的身后呢?那里明明有更加壮观的场面! “嘘,不要做声!”我急忙让他闭嘴,“地上有我撒的香灰,如果是鬼,就不会看到站在香灰里的我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简直就迴响在我们的面前。 老黄和罗小宗还好,因为他们毕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而我则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是一个穿着牛仔裤,白上衣的时髦女人,只是她的脸色铁青,脖子上缠绕了一根五彩的丝巾,显然已经没有命了。 银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青青白白,把她的面色映照得更加可怕。只见她一步步的接近我们,终于在我们隐身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蜘蛛,蜘蛛的丝……”她目光茫然,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就视若无睹的绕过了我们,往“∟”形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甚至在她经过我们身边时,我还能看到她青色的嘴角中留下的口涎,闻到她长发上散发出的腐败气息。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的背影也跟着消失不见。 “少奶奶,刚刚,那个不是人吧……”老黄牙关打战,抓着我的胳膊说,“哥们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听到声音先是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们过去看看!”眼见那个女鬼消失在一扇门前,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少奶奶,we are brother,who and who ?”老黄大义凛然的拍了拍胸脯,“我留在这里望风,你一个人放心的去吧!” 看来老黄也深谙友情的真谛,并且把理论付诸到了实践之中! “小宗,那让老黄一个人留下,我们过去看看吧!” 罗小宗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我,虽然万般不愿,还是低着头往我的方向走来。 “等、等等!”老黄在后面再次做凛然状,“这地方乌漆麻黑,有什么好待的?既然是哥们,自然要同生共死!” 说罢加紧脚步,跟在了罗小宗的身后,边走还边不停的回头望。 “她刚刚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在我面前的是一扇破旧的门,上书“女厕”两个大字! “少奶奶,你确定刚刚那个女鬼不是想来方便的?” “废话,你见过哪个死人要上厕所的?” 一定是这里没错,因为正有丝丝缕缕的黑雾,不停的从木门的缝隙里扩散涌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怎么也要看看再说!”我一马当先,一把就推开了女厕的大门。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自黑暗的深处传来。 仿若柳絮般的黑色雾气,正瀰漫在狭小的空间中。 “好难闻的味道!”老黄捏着鼻子在后面叫,“这里不是很多年没有用过了吗?怎么还是这么臭?” 那是一种接近于死亡的酸腐臭气,完全不同于普通厕所里的味道。 我捂着鼻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鬼的踪迹。 方才明明见她走进了这扇门了啊? 为了寻找她的影子,我们三个甚至忍耐着沖天的恶臭,挨个打开了厕所的隔间,但是却依旧一无所获。 “真是的,一定是你眼花!”老黄扬手就给了我一个爆栗,“我们快点出去吧,简直要熏死我了!” 难道真的是我年龄见长,眼神不济? 但是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呢?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老黄的身后,无精打采的往外走去。 哪知刚刚要走出大门,就见清朗的月光透窗而入,在洗手台的镜子上投映出一个狰狞的影子。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没有血色,正在积满了灰尘的镜子里,朝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哇哇哇——”恐惧到了极至,我扯开嗓门,爆出我擅长的夺命狂唿。 只见走在前面的老黄被我吓得一跳,回头一把就掐住了我的脖子,“你要吓死人啊!没事叫什么叫!!!” “我、我看到了刚才的女鬼……” 我话音未落,老黄拔脚就逃,幸亏我手疾眼快,才算拉到了他的一片衣角。 “少奶奶,你放了哥们我吧……”他戚戚艾艾的朝我哭,“哥们还要去创业呢?怎么能在女厕里失足?” “很简单的!”我再次从书包里掏出那只伴随我多年的史努比小刀,朝他露出一个蛊惑的微笑,“我们只要把镜子撬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第53页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如果镜子的后面什么都没有,你要请我吃大排挡!” “大排挡吗?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信誓旦旦的拍胸脯,反正不管吃什么,买单的都是罗小宗! 于是老黄伸手接过我的刀,爬在洗手台前,开始仔细的撬镜子。 镜子里的女鬼,似乎受到了打扰,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而老黄果然不负众望,仿佛是破坏神再世,只用了半个小时,一面大大的穿衣镜就被他整个卸了下来。 借着朦胧的月光,赫然可见,在镜子的后面贴着一张残破的黄纸符,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奇怪的咒语。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纸符的中央,正画着一只红色的硕大蜘蛛。 它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就要从纸里爬出来! 9、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接近整件事情的真相。 因正有一丝一缕的黑气,从那张咒符的周围喷薄而出。 “这上面画的东西可真噁心!撕了得了!” “老黄,不要撕……”在没有弄清它的作用之前,还是小心为妙。 但是老黄明显是小脑至上的行动派,我的话还没等冲出口,耳边就传来“嘶啦”一声脆响。 “少奶奶,你刚刚说啥?”他拎着半张纸符,用一双小眼诧异的看我。 “没、没什么!” “那赶快把镜子装上吧,这么一折腾,哥们我都饿了!”老黄说罢大手一扬,就以投三分球的标准手势,把那张残破的纸团扔到了墙角的纸篓里。 我跑过去盯着纸篓看了半天,确定没有半分异状发生。 而且周围的黑气也渐渐的消失扩散,仿佛清晨瀰漫的晨雾,随着阳光的升起而烟消云散。 古人说得好,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看来生勐如活驴,一辈子就知道横冲直撞的老黄,今天终于极其幸运的撞对了地方! 接下来我们就把那面镜子歪歪斜斜的挂在了墙上,高唱着胜利的凯歌走向车站附近的小吃店。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甚至连罗小宗身后跟着的小鬼都喜上眉梢。 “呵呵呵,幸好那里闹鬼,我们才租到了这么便宜的办公楼!”老黄边吃边侃侃而谈,俨然一副准老闆的模样,“将来我要开个卖体育用品的公司!顺便搜集想要的篮球!” 看来老黄是打算为了心爱的篮球奋斗终生了,不知道他将来的墓地,是不是也会砌成篮球的形状? “绡绡,开公司就是要卖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差、差不多,如果没有兴趣的话,确实是什么也做不好!”看到罗小宗难得凝重的双眼,我竟突然有点结巴。 “那我要开个玩具店!”罗小宗露出满意的微笑,嘴角再次咧出两个大括弧。 “小、小宗,你确定吗?”天啊,如果让满身横肉,如生化金刚一样的老黄去卖各式玩具,一定会让孩子们留下噩梦般的回忆。 “当然!”罗小宗坚定的点了点头。 俗话说得好,十傻九痴,罗小宗一旦下定决心,就连坦克都拉不回来。 老黄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悲剧性前途,几口扒光了碗里的饭,就目光涣散的飘然而去。 “喂,老黄!你又不想买单吗?” 我一眼就看穿他的伎俩,但是一向卑鄙无耻的老黄连个头都没回,以百米的速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于是这顿饭照例还是罗小宗结帐,而我依旧得把这个智商比钻石还坚固,永远停留在七岁左右的怪胎送回家。 因为白天经歷的事情太多,我几乎是一回到家就倒在了床上。 今晚不会再有迷路的鬼魂了吧?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个觉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正睡得酣畅淋漓,突然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嘹亮的嗓门。 “少奶奶,帮帮哥们我啊!!!” 只见老黄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挥舞着双手,朝我狂奔而来。 我一见到他的模样,立刻就觉得双腿虚软,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天啊,你还不如让我梦到鬼呢,鬼都比他可爱一点! “老黄啊,你别找我!这是在梦里,我也爱莫能助!”我回了他一句,拔脚就要跑。 “少奶奶,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老黄目呲俱裂,挣扎着朝我走过来。 似乎背着极其沉重的东西,令他举步为艰! “哥们背上好重啊!你快点帮我背点!”他边说边朝我拼命的伸手,在梦里依旧友谊至上,还要拉我去垫背。 随着他的逐渐接近,我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背上正有一团气势磅礴的黑气,其规模之庞大,简直可以跟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媲美。 而且还有一些鬼怪殭尸的影子,在那壮阔的黑云中若隐若现。 “哇哇哇——,你别过来!”我哀嚎了一声,想要逃跑,但是无奈腿脚像是灌了铅般的沉重,连半步都挪动不得。 眼见老黄的脸越来越大,他的双手朝我张开,我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瞬间就被宛如潮水般的黑雾淹没。 就在那一剎那,我仿佛变成飘零的树叶,在汹涌的浪涛中沉沉浮浮,周围还有若隐若现的鬼魂苍白的脸,对我露出嘲弄的笑。 第54页 “绡绡,绡绡,快点起床啊!”老妈一贯的催命声又在耳边响起,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它如此动听。 “妈……”我在她的唿唤下,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几乎热泪盈眶,“你救了我一命!” 如果再继续做那个梦,我都没有把握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傻孩子,说什么呢?还不快点收拾收拾,找工作去!” 我今日才知道,恶魔分好几种,像是老黄就属于暴力型的;而另一种则是我老妈这样的,只需轻轻的一句话,就能杀人于无形! 10、于是我不得不浑浑噩噩的从床上爬起来,拎着公文包打算去罗小宗家打发下时间。 “绡绡……”罗小宗脸色发青的给我开门,“我好像生病了!” 他身后跟着的小鬼激增了一倍,屋子阴森而冷清。 我在他家坐了一会儿,不停的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往我的身上爬。 “小宗,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病吧!”当从可乐里挑出一条蠕动的蚯蚓时,我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告辞。 “绡绡,你不要走啊!你在这里我还好过一些!” 废话,因为你身后一半以上的小鬼都往我身上蹭,当然会舒服一点! “这个给你,贴脑门上!”我顺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符,“下午睡一觉就好了!” 罗小宗极其听话的把画着鬼符的黄纸贴上,还殷勤的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的公车站,一时风头无两,引来万众瞩目! 看来罗小宗是壮烈了,我的下一个骚扰目标自然转移到了老黄的身上。 “餵?阿姨好,我是陈子绡,请问老黄、不!黄智仁在家吗?”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号称情报通的老黄居然关机。 “陈子绡吗?”老黄的妈妈声音中满含焦虑,“你是他的同学吧?阿姨跟你打听一件事!” “没问题,您说吧!”八卦一向是我的长项! “小仁他生病了,而且好像犯的是相思病!昨天一回来就发高烧,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女生!” 啊?我听了下巴差点砸到地上。老黄每天跟我和罗小宗厮混,是什么时候发展的地下情? “所以阿姨想跟你问问,你们大学同学有没有个绰号叫‘少奶奶’的?我想跟那个女生谈谈,虽然小仁傻了点,但是人还是不错的……” 这次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血液上涌,头昏眼花。 “阿、阿姨……”我结结巴巴的说,“我、我马上就去你家!” 呜呜呜,真是误交损友,早在老黄刚刚给我起了这个变态的绰号时,我就该跟他割席断交,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今天的悲惨境地! 但是当我风风火火的赶到老黄家的时候,立刻就被屋里的壮观场面吓了一跳。 屋子里瀰漫着蓬勃的黑气,到处都有小鬼在上窜下跳,是老黄的妈妈给我开的门,她的头上蹲着一只青蛙,肩上盘着一条大蛇,还有一个满身黑气的婴儿,牢牢的抱着她的大腿。 “你就是陈子绡吗?”她脸色苍白的揉着脑袋,“今天不知为什么,老毛病全都犯了!我的偏头痛,肩周炎和风湿病一起发做!” “没事、没事!阿姨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找黄智仁!” 说完我就往老黄的房间摸去,不用问我都知道他住在哪里,因为源源不断的瘴气,正从客厅旁的一个房间里澎湃的涌出! “老黄,我来看你啦!”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门缝里熘进去,门上一个吊死鬼在朝我开心的吐舌头。 “少、少奶奶……”老黄在一片黑云密布中朝我执着的伸手,“哥们我等你好久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掏出纸符捂着鼻子,“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啊!”老黄虚弱的靠在床头,威风扫地,“我昨晚回来就突然发烧,还做了一大堆噩梦!” “一定是你跑单遭到了报应!” “不可能,哥们我跑了二十几年单,怎么会才遭到报应?”老黄立刻举出有力的证据反驳,可惜完全不值得同情。 “拿着这个!”我再次从包里掏出张纸符,“等会儿贴脑门上,看看能不能好点!” “嘿嘿,少奶奶,我就知道你最擅长这种邪门歪道的事情!”他咧开大嘴,露出疲惫的微笑,“所以哥们我就一直等你啊,真是望眼欲穿啊!” 虽然怎么听这话都是讽刺居多,但是看在老黄已经病得气若游丝的份上,我还是生生的忍下了一口怒气。 “咦?这是什么?”老黄伸手来拿纸符,我才发现他的手臂上居然多了条黑线。 “嗯?我也不知道啊!”老黄莫明其妙的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可能是昨晚蹭的!” “不像啊!”屋子里瘴气密布,让我的视力也跟着下降。 那条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老黄的皮肉里慢慢蠕动,似乎还有渐渐变长的趋势。 “蜘蛛丝,那是蜘蛛的丝……”我几乎把眼睛贴在老黄的胳膊上,正在仔细观察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第55页 那是一个长着圆圆脑袋的小鬼,正瞪着褐色的大眼睛,裂着长着两枚尖利犬齿的嘴巴朝我笑。 蜘蛛的丝?它是在指这个吗? 我一伸手就把那个小鬼打到了地上,开始隐隐觉得不妙。 如果这条线真的是一个活物的话,那老黄就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了身! 11、“少奶奶,你脸色怎么不好?” “没、没什么!”我立刻把公文包里的纸符全掏出来,满满的堆在老黄的床上,“这些全给你,抱着它们睡觉!” “你这是在给哥们我送葬啊!”老黄带病也不忘发威,朝我怒吼一声,“堆得跟纸钱似的!老子怎么睡觉?” “手机一定要开着啊!”我踢开几只绊脚的小鬼,蹦蹦跳跳的往外跑,“要是那条黑线有变化,记得给我打电话!” “喂,少奶奶,你把话讲清楚!”老黄脸色顿时刷白,在后面期期艾艾的叫我。 但是我置若罔闻,撒腿就跑出了老黄家的大门。 用脚趾都能想到,如果被那个贪生怕死的傢伙知道自己小命堪忧,一定会拉我做垫背! 可是为什么那些没有了生命的鬼魂都要提到蜘蛛的丝呢?难道那黏黏的,晶亮又脆弱的蛛丝,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昨晚那个咒符明明都被我们破坏了,老黄怎么又会惹祸上身? 秋日的骄阳似火,烤得我口舌发干,飢肠辘辘。 因为我一向是个忠于肠胃的人,所以还没等走到火车站前的办公楼,就拐了个弯跑到了一家肯德基里。 几盒鸡块,一杯可乐入肚,我的眼皮开始没出息的打架。 睡着睡着,眼前开始出现模煳的白影,仿佛童话中的天使,在一片迷濛中晃来晃去。 “绡绡,绡绡!”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 我急忙从睏倦中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清淡俊秀的男人正坐在我的对面。 “好、好久不见……”我有气无力的朝他摆摆手。 虽然这张脸好看无比,但还是会令我想起休学时那痛苦的一年。 “你知道什么是蜘蛛的丝吗?”他朝我笑了一下,灿烂如窗外的秋阳。 “对了!我正为这件事苦恼!”我这才想起了濒临死亡的老黄,“我一个朋友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身了!他虽然又笨又蠢,对社会一点贡献也没有,但是我还是不想让他稀里煳涂的死了……” “绡绡,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他打断我的话,偏头朝我笑。 这世上的故事多了,我怎么可能都听过?我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老黄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想起我们十几年来一起做过的荒诞事,我竟然没来由的辛酸起来。 “这故事是一段佛家的偈言,据说很久以前,那些死去的人抱怨上天不公,让自己落入地府!” “这不都是生前咎由自取吗?” “于是佛祖就从天上垂下一根蜘蛛丝,如果有人能顺着这根蜘蛛丝爬出地府,那么他就能获得重生的机会!” 对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最后那些人都争先恐后的往上爬,弄断了那根蛛丝,结果全部跌倒了更深层的地狱里! 他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意,朝我露出会心的微笑,“所以,绡绡,你明白吗?那些死去的人有多么嚮往这个旖旎的世界,哪怕是如蛛丝般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听到这里,开始有一个荒诞的想法在我的脑中形成。 “难、难道,那些鬼都争先恐后的往那栋破楼跑,就是为了找传说中的蜘蛛丝?” “没错!”他朝我点了点头。 “但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人间?” “绡绡,万事皆有可能,只在人为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那张纸符是有人做的手脚?” “所以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红唇勾出一抹微笑,起身就要离开座位。 “喂!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眼见他白色的身影在秋光中淡去,我迫不及待的要阻止他! 哪知我刚刚要站起身来,突然间觉得膝盖一阵剧痛,瞬间就令我恢復了意识。 只见隔壁桌的两个小美眉正在看着我嗤嗤的笑,而桌上的半杯可乐,也被我不知何时打翻,流了一地褐色的液体。 我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不知哪边是真实,哪边又是梦境。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铃声。 “少奶奶!你在哪里啊!!!”对面是老黄杀猪般的嚎叫,简直要把我的耳膜刺破。 “我在肯德基啊!” “哥们我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情吃鸡!!!”听他那洪亮的音色,大概再活个二十年都没有问题。 “呜呜呜,那条黑线又长长了……”老黄说着说着终于有些气势低迷,“已经长到了肩膀了!少奶奶,哥们我还没活够呢,我还要打篮球,还要结婚呢!还想着等咱们老了,报团去旅游呢……” 第56页 我听到这里,心中更加酸涩,捏着手机,暗暗的下定了决心。 即便那个画咒符的人藏在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12、挂了老黄的电话,我立刻就打给罗小宗。 “喂,绡绡,你找我有什么事?”罗小宗的声音依旧气无力,看来万年衰神也受到了咒符的波及。 “小宗,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託付给你!” “什么叫託付?跟豆腐一样吗?” 我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说,“你还是出来吧,我去你家附近等你!” 跟呆子说计策,无异于与夏虫语冰! “绡绡,你来啦!”两个小时以后,罗小宗屁颠屁颠的头顶一张迎风飘扬的黄纸符,开心的走出了家门。 看得我几乎一头撞到旁边的围墙上。 “你、你怎么还贴着它?” “为什么不贴?”罗小宗瞪着白痴的眼睛看我,“贴上去头确实不痛了!而且真是奇怪,妈妈今天一看到我就知道你来过!” 像纸符香灰以及念珠之类的东西,确实是我们家的特产! “我们先别说这个了!”我神秘兮兮的靠近罗小宗,朝他勾了勾手指,“老黄遇到麻烦了,现在只有你能帮他!” 罗小宗沉默的看着我,不置可否。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但是必须要用钱才能解决!希望你能说服你老爸尽快装修那栋租来的办公楼!” 罗小宗沉默的看着我,依旧不置可否。 最后一直站到夕阳流过,云霞满天,我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个白痴大概根本就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不过还好运气不算太坏,正巧罗小宗他爹下班回家,看到了他那个脑门上贴着黄纸符,在小区门口矗立展览的宝贝儿子! 于是我就适时的以罗小宗的名义,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 罗小宗他爹一听他儿子要装修办公室,像是捡到了宝一样,立刻就满口答应,还不停的握着我的手使劲的摇,“绡绡,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谢我什么。 “我终于听到小宗他说要做吃睡以外的事情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了,真是太幸福了……” 听得我额头直冒冷汗。 罗叔叔啊,做爹能做到你这个地步,也够惊天地,泣鬼神的了! 就这样,第二天办公楼就变成了个大工地,装修工程轰轰烈烈的开工了! “少奶奶……”老黄的电话纷叠而至,只是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你、你现在在干什么?找没有找到救哥们的办法?” “老黄!”我兴高采烈的站在尘土飞扬之中,“我正装修呢,你再等两天,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 “你、你说什么?装修?” “对!就是那层租来的办公楼!” “呜呜呜,少奶奶,你太有才了!哥们我认识你真不知道是哪辈子做的孽啊?现在我就剩一口气了,你还跑去装修房子!” 老黄显然没有理解到我的深意,如果不把那个画符的人引出来,怎么能驱走他身上附着的诅咒?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这种大兴土木的干法,一定会让他心惊肉跳。 因为一旦纸符被破坏,咒语很有可能会反弹到施术者的身上,他又怎会坐视不理? 于是第一天我就开始跟罗小宗轮流值夜,日日如此。 惜哉人算不如天算,装修工程刚刚进行到第三天,元兇尚未出现,老黄就已经紧急抢救了一次。 “少、少奶奶,你装修得怎么样了?”老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艰难的跟我说话。 “快了,快了!” “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装修完就不会管我啦?哥们我真是倒霉啊……” 为了向我们的友情致敬,临走的时候我又往他的被子上放了一大堆的纸符,一把桃木剑,一堆念珠和几个香炉。 “呜呜呜,少奶奶,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老黄立刻被压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虽然他的哭声催人心肺,但是没有找到那个始作俑者,我又怎么会有回天之力? 但是事情总算在第四天出现了转机,晚上我照例拽着罗小宗去工地蹲守,顺便还叫了几份外卖的烧鸡啃啃。 正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从漆黑一片的走廊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绡绡,这会不会又是鬼?”罗小宗拿出我书包里的纸符擦了擦嘴,哆哆嗦嗦的躲到了我的身后。 “不可能!只会是人!”我见状伸手就关掉了身边的电筒。 这一点点微弱的光芒熄灭,整个楼道立刻陷入了如墨般的黑暗。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可以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影,正小心翼翼的踏过满地细碎的沙石,缓慢的从楼梯走了上来。 终于来了! 我一见到这个人影,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一周以来的辛苦,等的不过就是这短短的一刻! 13、只见那个人影一点点的接近我们,目标似乎正是那个拐角处的女厕。 第57页 “小宗,我们快点走!”我见状急忙拉着罗小宗的手,沿着墙沿,一点点的往女厕的方向移动。 厕所里依旧阴冷黑暗,但是却没有了那天晚上的黑雾瀰漫。 我和罗小宗借着熟悉地形的便利,迅速的躲到了厕所的格间里。 我们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终于停在了洗手台的位置。 看来就是他了! 我的心跳得更加厉害,这个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我跟罗小宗两个人都无法制服他?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要一起陪着老黄殉葬?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喘息声和用利器撬墙的声音。 我的心跳如鼓,在黑暗中屏住唿吸。 我想起了老黄苍白的脸,想起了我们一起逃课,一起偷吃零食,一起抄作业的过往。 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推门就跳了出来。 只见夜色中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艰难的双手举着一面大镜子,满脸惊恐的望着我。 我一见到这个人,立刻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那天在收发室里给我们讲鬼故事的老头! 老头一看到我,突然把手中的镜子往地上一扔,拔脚就跑。镜子“哗啦”一声就摔得粉碎,散落了一地的斑驳。 “你给我站住!”眼见只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家,我胆气大增,撒腿就追了上去。 “绡绡,等等我啊!我们为什么要跑?”后面还跟着一个万年跟屁虫罗小宗。 但是我实在时低估了这个老头逃命的本领,他像个兔子一样敏捷,东突西窜,一直跑到三楼的楼梯拐角,总算是被我揪住了他的衣领。 “年、年轻人!你、你放过我!大爷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他被我按在墙壁上,边喘边求饶。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看他刚才逃命的健壮腿脚,再活半个世纪都没有问题。 “那张符就是你贴的?” 他的脸上现出恐慌的神色,“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普通人不可能知道咒符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咒符?”当然,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出身! “呜呜呜……”老头似乎提到了伤心的往事,开始悽惨的哀嚎起来,“年轻时一时煳涂啊,都是为了报復老闆,我就从那些半仙的手里买了个咒符,用自己的血依样画葫芦,贴在了女厕所的镜子后面!因为据说那个地方阴气最盛,能让它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那、那你知道那个咒符的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吗?” 为什么人们总是会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铸成遗恨终生的大错? “我怎么可能知道?”老头的丑脸皱巴巴的缩成一团,“但是贴上了咒符之后这层楼就开始闹鬼,我们老闆做不下去了,我也跟着被炒了鱿鱼!” “总算你还算聪明,知道一直保护它不被破坏!” “因为那个半仙告诉我,如果它被毁了,我就性命堪忧,所以我一直不敢离开这栋办公楼半步,天天守着它。直到最近知道有人要装修,我被吓得寝食难安,才想过来看一看!” “老大爷!你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想天天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吧?” 他听到我的话,坚定的点了点头。 “现在我的一个朋友,因为你十几年前的把戏住进了医院,现在要你一点点血,来破解这个咒语,不算是很过分吧?” 说罢我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了那把可以跟川中四大名剑媲美,跟我同生共死的史努比铅笔刀。 “哇——”老头情绪不稳,乍一看到闪亮的刀光,居然骤然发威,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 “罗小宗,还不快点去追!”我的后腰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水泥台阶上,痛得我呲牙咧嘴,半天也站不起来。 罗小宗眨巴了下眼睛看看我,拔脚就追了上去。 我艰难的站起来,捂着老腰垫后。 只见罗小宗撒开长腿,从三楼追到了二楼,接着奋勇的飞身一扑,抱着那个老头就从楼梯上噼哩吧啦的滚下去。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罗小宗居然会如此神勇,只见两个人一路鬼哭狼嚎的滚,最后终于躺在了楼梯口不动了。 “小宗,你没事吧?”我手忙脚乱的跑下楼梯,如果摔坏了罗叔叔的宝贝儿子,他一定会把我生吞活剥了。 “哎哟——”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那个老头费力的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罗小宗,一瘸一拐的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只留下罗小宗一个人,摆个大字,静寂无声的躺在地上。 “小宗,小宗,你快点起来!”我伸手就拼命的拍他的脸。 果然在他身上寄託希望就是寄託失望,人家一把老骨头的都没事,他这个风华正茂的倒壮烈了。 14、“绡绡……”总算老天开眼,罗小宗揉揉脑袋,扑了扑身上的灰就坐了起来,“摔得我好痛啊!” “没事,没事,我们赶快回家吧!”我像是哄小孩一样安慰他,反正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捣的鬼,只要再去抓那个老头就行了。 第58页 “这样就可以回家了吗?”他傻愣愣的望着我,“我好像磕到头了,额头上凉凉的!” 借着朗朗的月光,我才发现罗小宗的额头上正赫然沾着一块鲜红的血迹。 “这不是你的血!”我仔细检查了一下,他根本连个皮都没破。 看来那位可怜的老伯结结实实的当了罗小宗的垫背! “那是谁的?” “大概是那个老头的!”我仔细的回想了下刚才他们两个抱着滚下去的姿势,这十有八九是那个老头摔出来的鼻血! “啊?”罗小宗总算还未傻到人性泯灭,伸手就要去擦。 “不要擦啊!小宗,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兴高采烈的抱住他,“这下老黄有救了!我们终于弄到血了!” 于是我和罗小宗立刻马不停蹄,连夜赶往老黄住的医院。 到了医院之后,我用棉棒从罗小宗的额头上沾了点血液,仔细的沿着老黄胳膊上的黑线涂抹。 只见那黑线慢慢蠕动凝结,像是有生命一样,汇集聚拢,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黑褐色的蜘蛛,顺着老黄的皮肤就爬了出来。 “终于出来了!”我见状开心的欢唿。 那些围聚在老黄周围的鬼怪比我更加兴奋,疯了一样往那个蜘蛛的身上扑去。 “让开,快点给我让开!”我急忙七推八搡的推开几个张牙舞爪的冤魂,一脚就往满地乱爬的蜘蛛身上踩去。 随着“吧唧”一声清响,它立刻在我的脚下化成一滩腥臭的血水! 接着周围立刻刮起来一股潮湿的腥风,耳边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似乎有无数死去的人,悽厉的抱怨命运的不公,在深深的炼狱之中挣扎扭曲着,无助的想要抓住那一线蛛丝般的生机! 不过这可怕的景象转眼即逝,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只见清风明月,朗朗干坤。 又哪里有什么黑气沖天,冤灵密布? 而病床上的老黄唿吸平稳,心跳沉重而有力,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 ×××××××××××××××××××××××××××××××××× “少奶奶,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一周之后,活蹦乱跳的老黄和我们坐在饭馆里大快朵颐。 “为了表示诚意,这顿饭你请!”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吃白食的机会。 “那个,少奶奶,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老黄严肃的瞪着我。 “什么事?说吧!”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来由的心虚。 “你不是说找到了那个画符的人的血,才让哥们我捡了条命吗?” “是、是啊!” “所以我想问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咧开大嘴打哈哈,瞪着眼睛撒谎,“那是个美女啊,长得真是倾国倾城,人家为了你,还割破了手指呢!” 如果被老黄知道他是因为涂了糟老头的鼻血才捡回一命,一定会在我身上表演他推崇的暴力美学! “真的!!!”老黄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握住我的双手,热泪盈眶,“少奶奶,帮哥们转达一下,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黄智仁打算以身相许!” 眼见老黄双颊潮红,眼冒春光。 我急忙低头努力往嘴里扒饭,总算罗小宗还没有傻透,沉默的看了看我,缩了缩脖子,也跟着埋头苦干。 窗外有蜘蛛,在秋阳下忙忙碌碌的结网。 根根纤细的蛛丝,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看来生而为人,无论是生是死,都会为了自己心中那渺小而微薄的希望,义无反顾的努力追求,永不言弃, 哪怕它细如蛛丝! (蜘蛛)完 春江篇 第三个故事 海市蜃楼 那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上乌云罩顶,连风都没有一丝。因为不见星月,夜色浓重得如泼墨一般。 在一间瓦房的檐下,走出了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不知为什么,她在这样黑暗的晚上,却连灯笼都没有提,只是小心翼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就闪身熘到了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瀰漫着一丝尘土的味道,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不过看屋子里简单的摆设,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是个男人。 少女潜入房中,蹑手蹑脚的摸到了墙边的书架前。书架沉重而繁琐,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藏书。 少女伸出纤白的手,轻轻的把一盒书从架子上拿下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个像是晚风般幽静的黑影潜了进来。 接着一道致命的乌光划破黑暗,准确的瞄准了女孩的头部。 于是那个纤细的女孩子,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轻轻巧巧的倒在了地上,委顿于喧嚣的尘土之中! 1、“真是天要亡我啊!!!”此时正是炎炎夏日,强烈的阳光将行人稀落的道路映得雪白刺眼,宛如一条光带,蜿蜒向暑气瀰漫的天边。而在街道旁的一家酒楼里,传来了一个人痛苦的哀嚎。 第59页 “子进,此乃四时之需,如果没有春天的雨露,夏日的阳光,又怎么会有秋季的收穫?你我凡夫俗子,只要做到顺应天意,拂逆拂争就好!”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大概只有二十岁模样,窗外的骄阳令他的白衣赫赫生辉,风姿不似凡人。 “绯绡,你也太会说风凉话了吧!”王子进指着他面前的一大块冒着凉气的冰块道,“自己买了这么大一块冰乘凉,还好意思出言教训我!” 绯绡端起面前冰块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琼浆,朝他笑道,“羡慕吗?那你也自己掏银子去买!” 王子进听到“银子”二字,立刻矮了三分,盖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偏偏还有个怜香惜玉的毛病,只要见到美人就会慷慨解囊。 奈何杭州还是个美女如云,春色无边的所在,他看到茶楼唱曲的心生怜悯,看到街边卖花的也替人家哭诉命运的不公。要是登上画舫,见到那些温言软语,粉面桃腮的歌妓更是受不了啦,一边悲嘆可怜落花随流水,一边恨不得把囊中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人家赎身。 于是几天过去,原本就不富裕的王子进,顿时变成了悲惨的赤贫状态。 “有道是,金也空,银也空,死去何曾在手中!绯绡,你真是庸俗啊!居然会用那些阿堵物挤兑我!”说罢,他摺扇一摆,用力勐挥,以期用凉风降暑,惜哉凉风没有摇出多少,倒挥洒出一身的臭汗。 “哎哟,两位客观是来杭州游玩的吧?”酒店的小厮见状凑了过来,“这么热的天气,杭州城可没有什么好玩!” “之前来过一次,这是二下杭州!”王子进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边擦边回答。 “其实这个时候,附近倒是有好玩的地方,那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胜景。不过要有缘人才能看得到啦!” “什么胜景?怎么会难得一见?” “客观难道没有听过‘蜃景’,据说只有这种炎热的天气里才能见到,前两日有几个人去附近的西湖办歌会的时候,就有幸得见!” “果真如此?”王子进顿时眼睛发光,“他们看到了什么?” “据说是个闪闪发光的七重宝塔,上面镀满了真金白银,还有各种各样的翡翠珍珠……”小厮见有了听众,立刻口沫横飞,两眼发光,完全陶醉于自己的虚幻梦想中。 真金白银也能盖塔?真是假语村言,这也传得太没边了吧?听到此处,他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那宝塔之上,还有五色祥云,更有人说见到了上面的仙女,婀娜多姿,美不胜收……” “你说什么!”王子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圆眼睛盯着面前的小厮。 “我、我刚刚说……,上面有五色祥云……”小厮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客官,有、有何不妥?” “下一句啊!谁去管那云朵是白是黑!” “有、有绝色的仙女,婀娜多姿!” 王子进立即转头朝绯绡道,“绯绡,我们去看蜃景吧!你一定知道如何得见!” 绯绡原本正在品尝冰镇的青梅酒,听到他的话,脸上立刻挂满了笑意,“你是要去看美人吧?没有银子去看真的,干脆去看假的。子进,我真是佩服你啊!” “绯绡,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王子进再次摇头嘆息,“如果仅是为了佳人,我只需在河边站一两个时辰即可,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子进,那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蜃景’吗?”绯绡轻轻的拈起酒杯,斜眼看他。 “当然知道,根据山海经中的记载,有一种叫做‘蜃’的巨大怪物,多潜伏于深水和荒漠之中,每当它吞云吐雾,就能看到离奇的景观!” “所以说吗!”绯绡听到他的回答,赞许的点了点头,“那是妖怪造出来的景象,如果稍有不慎,就会被它迷惑,万劫不復!” “唉!其实你我又何尝不是在蜃景之中!”王子进望着窗外白晃晃的阳光,摇头晃脑的大谈歪理,“只是迷惑你的是天下的活鸡,令我失魂的却是世间的美女。虽然差之千里,不过大同小异而!” “子进,难得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绯绡凤眼微眯,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明天我们就启程吧,我带你去看百年不遇的蜃景!” “真的吗?你可要言出必行!”王子进难掩喜色,几乎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那我们为何不傍晚出发呢?日落之后,天气也会凉爽一些。” “今晚?可是大大的不妥啊!”绯绡痛苦的摇了摇头,连俊秀的五官都跟着扭曲。 “啊?是不是你掐算过了,今日不宜出行?如果那样的话,就当我没说!” “不是,听说‘口福楼’最出名的大厨今日刚刚返乡归来!”绯绡说着脸上现出一丝神往之色,“还没有吃过他最拿手的天麻鸡,我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王子进望着几乎滴下口水的绯绡,无奈的嘆了口气。并且暗下决心,就算是借钱,也要去歌楼里看场歌舞再走! 第60页 2、于是第二天,酒足饭饱的绯绡,和更加贫困的王子进,就一前一后的上路了。 两人为避暑气,特意挑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出发,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官道上。 “绯绡,我们这是往哪里走啊?”王子进走了一会儿,只觉越走越迷煳,太阳渐渐升起,暑气难耐,令他汗流浃背。 “当然是去找水,只有山水之间,才能汇聚天地灵气!”绯绡却汗不沾身,悠然自得的赶路。 “希望能早点找到水吧,我快热死了!”王子进在烈日下抱怨了一会儿,却只有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烈日当头的午时到达了西湖。 因为前两日刚刚出现奇观,所以虽然天气炎热,还是有不少好事者竟相前来。一时之间,湖边的酒肆茶座里,倒是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 王子进起初还在抱怨,可是坐在凉爽的树荫下,望着眼前广阔的湖面,波光漪旎的水色和碧蓝如洗的广阔苍穹,竟然有一种心胸开朗之感,居然难得的闭上了抱怨的嘴巴。 倒是绯绡百无聊赖,因为一天没有鸡吃,无精打采的托腮枯坐。但是无论从何处飘来一缕惊艷的目光,都会被他敏捷的捕捉住,不放弃任何一个展现自己风姿的机会。 两人就非常难得的,在这宜然的美景中,在凉爽的风中,足足坐了两个时辰没有说话。 最后终于还是王子进忍不住了,瞪着绯绡道,“蜃景呢?你不是说一定会有?” “唉,可能是天气不够热,那个妖怪不爱出来换气!”绯绡凤眼含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符,“待我助它一下!” “啊?这还不够热?饶了我吧,我不看了……” 但是他的抱怨还没等结束,绯绡的手一晃,那张黄色纸符已经在他的手掌中化为烟尘,一缕青烟正随着轻风直上云霄。 王子进第一次见到他施这种法术,目瞪口呆的望着青烟在眼前渐渐消散。 不大一会儿,只见天边突然涌来滚滚黑云,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空。接着就是狂风大做,豆大的雨点噼头盖脸的就砸了下来。 周围的人见下起暴雨,蜃景也被浇得泡了汤,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全都抱头鼠窜的往家里跑。 不到一会儿功夫,整个西湖边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 “绯绡,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浇得跟落汤鸡一样,满含怨恨的盯着面前的挚友,“你说的太阳呢?” “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绯绡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望着天空无奈的说,“隔太久没施这法术,一不小心拿错了符纸!” “我看你是昨天喝多了,酒还没有醒吧!”王子进气得叫道,“这次又白跑一趟,可怜我还对你抱有那么大的希望!” “哎呀,事已至此,再抱怨又有什么用呢?”绯绡依旧笑嘻嘻的,似乎这雨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好心情,“也许我们能看到别的景色呢!” “如果你说的是水的话,我倒是看到了很多!”确实,现在天地之间只有重重雨帘,灰濛濛的一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又是地。 “那可不一定,不信你回头看!”绯绡唇边带笑,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望向王子进的身后。 王子进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只见在垂柳之下,雨幕之中,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怯生生的探出半个身体,盯盯的望着二人。 因为乌云蔽日,天空越来越黑暗,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照亮了那女孩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稚气的脸,让人一见顿生怜爱之意。 但是不知为什么,王子进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竟然平白打了个寒战。 “小妹妹,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不回家?”恐惧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关切的走向那个小小的少女。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那少女尖叫一声,捂着耳朵撒腿便跑。 “小妹妹,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王子进想她一个女娃,不见家人陪伴,甚是关心她的安危,拔脚就要去追。哪只却从身后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子进!你等等!”手的主人却是绯绡,只见他一张俊脸上布满寒霜,“别追!小心真的会走到蜃景之中!”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那么一个孩子独自走在这暴雨中!”王子进苦笑一下,挣脱了他的手,拔脚就向前跑去。 绯绡也只有摇头嘆息,跟上他们的脚步。 女孩像是灵动的小兽,一身浅绿的衣服,几乎要融入被雨水沖刷过的翠色中。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煳,渐渐往人迹罕至的树林中走去。 “喂!你等等啊!”王子进只觉得长草绊脚,再加上雨后的土地又湿又滑,无论他怎么快跑,却始终跟那个女孩有着十几步的距离。 在瓢泼般的大雨中,她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在了一间三进三出的瓦房前。 难道这就是她的家?那还要不要追上去? 王子进正在踌躇,却见那女孩回头朝他招了招手,推开木门,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她这是在让我们进去吗?”他纳闷的看了看身边的绯绡。 第61页 “可能是吧,雨这么大,暂且进去避避雨也好!”绯绡也淋得像是落汤鸡,唯一不变的是一身云淡风轻的风范,看起来倒像是来赏雨一般。 王子进经他这么一说,身上突然也觉得湿冷难耐,推开那扇木门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虬枝错结的古松,孤零零的立在暴雨中。 还没等他仔细打量这户人家,紧接着天上又响起了巨大的雷声,震得地都跟着颤了几颤。令他一惊之下,几步穿过狭小庭院,推开前厅的门就闯了进去。 只见厅堂里正坐着几个人,一看到他进来,突然都面色惶恐的望着他。但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的脸色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小生路过此处,哪知天不做美,突降大雨!不知能否借宝地避一下雨,真是叨扰了!”他急忙做揖行礼。 “公子请不要客气,既然路经此处,也是有缘,大可在寒舍留到天气放晴!”说话的是一个年纪三、四十左右的中年美妇。她坐在正座,俨然是家里的主人。 周围坐着的几个人脸色也随之缓和,朝他们露出亲切的笑容。王子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神色自若的绯绡。 不知为什么,刚才这屋子里的气氛古怪之极。简直就像,他们的到来打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一样。 3、王子进尴尬的走进厅堂,坐在椅子上,边打量着这家人,边双手并用拧干被雨水浸透的袍角。 屋子里除了那个坐在正位的美貌少妇,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少年模样,眉目也极为相似,看起来像是胞生兄妹。 其中两个女子,有一个还梳着高高的髮髻,似乎已经嫁了人。另一个却是少女打扮,不过面色冷峻,似乎是个心肠极硬的女孩。但是不知为什么,一般家里的女眷看到有陌生男人,都会依礼迴避,她们却毫不避嫌,神色坦荡的坐在厅堂中。年级小一点的那个女孩还时不时的转头看看坐在王子进身边的绯绡,倒像是在看戏一般。 “请问两位从何处而来?这屋子由于位置偏僻,很少有路人找得到!”两兄弟其中的一个转头对王子进笑道,“在下莫知秋,因为不是读书人,不曾有字!” “在下王子进,江淮生人!”王子进说罢指了指绯绡,“这是我的朋友,跟我一样,是这次科考落榜后出来散心的。我们此次是出来看蜃景的,突然天降暴雨,就跟着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小女孩跑到了这里……” 王子进话音未落,就听空旷的大厅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那位妇人将手边的茶碗打翻。 “公、公子,你说什么?”她惶恐的盯着王子进,颤抖的问,“带你们进来的是一个小孩子?” “也不算是小孩子!”一直没有说话的绯绡笑意盈盈的望着她,一双眼睛却冷酷无比,“大概是一个12、3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在下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院子里的大门是上了锁的,但是不知为什么,那少女一推即开!” 那少妇的脸色顿时变得青白,连嘴唇也在微微的颤抖,盯盯的望了绯绡好一会儿,终于捂着胸口道,“我失陪一下,两位请自便吧!” 说罢,她就用手撑着桌子,极为艰难的走到了内室。 然而屋子里坐着的其他人,却冷眼看她离去,连一个上去扶她一把的都没有。 “喂,这是怎么了?我们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王子进见情况不妙,朝身边的绯绡耳语。 “咳,其实你们也不是你们的错,而是有人心中有鬼!”坐在对面那个年纪稍长点的男人轻咳了一声,“我是莫知冬,是这家的长子。” “在下……”王子进刚刚要抱拳行礼,就被他不耐烦的打断。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叫王子进了!我们家是做生意的,从来不拘小节!”说罢他斜眼看着王子进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个给你们引路的女孩是谁?” “难道也是莫家的女儿?” “哈哈哈,她当然是莫家的女儿!”那莫知冬举止甚是猖狂,边笑边道,“只不过,是莫家已经死了一年的女儿罢了!” 窗外又适时的响起一声振聋发聩的雷鸣,配上他刺耳的笑声,恐怖的言语,竟然让见鬼无数的王子进也凭空打了个冷战。 “公子莫怕,兄长一向如此。因为知云妹妹是暴死,所以家里人对这件事极为忌讳,但是小妹天性善良,我想她即便留连不去,也是对家人割捨不下吧!”莫知秋见状急忙出言安慰王子进。 “哼!她还有什么留恋?小小年纪就被人杀死,怕是想回来找杀她的人寻仇!”那个年轻些的少女说完这句,就也拂袖而去。 大厅中顿时浮动着一种异常尴尬的氛围。 “真是让外人见笑了!”少妇打扮的女子笑了一下,“家里最近正在为小妹的祭日烦恼,所以他们都有点心绪不稳!不如二位去客房休息一下吧!” “也好,也好!我们也想快点把湿衣服换下来!”王子进见有人给了个台阶,忙不迭的拾阶而下,拉着绯绡就往内室走去。 廊下正站着一个身着粗衣的僕妇,朝他们和蔼的微笑。接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跟着她走。 第62页 “绯绡!”王子进朝绯绡小声的低语,“这个僕人怎么如此奇怪?难道是个哑巴?” 绯绡看了他一眼,贊同的点了点头。 王子进在雨中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户人家处处透着古怪,盘亘在院子中的迷雾,竟然比天边的阴云还要厚重几分。 哑巴僕妇把他们带到了一个简陋房间,就鞠躬告辞而去。 王子进坐在硬板床上,愁眉苦脸的朝绯绡道,“只要雨一停我们就走吧,这家真是可怕,我宁可冒雨回城,也不想在这里待一时半刻!” “唉……”绯绡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长嘆了口气,“那也不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啊?你看这雨有停下的意思吗?” “那还不简单,你只需再烧个纸符不就好了?” “如果烧纸符能令这场雨停下,真是要谢天谢地了!”绯绡趴在窗沿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们要一生被困在这所奇怪的房子里,永无出头之日? “子进,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雨,根本就不是下在天地之间!”绯绡回头看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而是下在人的心里,除非心境豁然开朗,否则永无晴日!” “啊!!”这次王子进张大了嘴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绯绡却朝他一笑,讳莫若深的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沉默的侧脸,构成了一张完美的剪影。 不过王子进刚刚发了会儿呆,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开门,只见门外正站着一个衣饰端庄的中年美妇,正是这家的主人莫夫人。 “今天真是让二位见笑了!”莫夫人走入房中,乎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这个家里一直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喔?”绯绡立刻来了精神,扬眉道,“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女孩苦恼吗?其实这事也不是十分难办!” “不是!知云的出事也是这件事引起的!”她说着眼中嚼泪,一把拉住王子进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今日突然有外人进来,而且又是知云带你们过来的,二位定可助我们脱离困境!” 在阴暗的天色中,她的脸被映得连半分血色也无,加上闪烁的目光,冰冷的双手,倒像是一条冬眠之后,刚刚从春雪中復甦的毒蛇。 嘿嘿 粉丝的大沙发 4、“夫、夫人,你先冷静一下!”王子进勐然被她抓住双手,不由困窘异常,结结巴巴的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先坐下来再说!” 莫夫人也毫不避嫌,大方磊落的坐在房中的椅子上,一手撑头,面色痛苦的娓娓道来。 “想必二位也能看出来,莫家是经商为业,而且还是小本生意起家!”她苦涩的笑了一下,“说来也不怕二位笑话,我年轻的时候还跟夫君一起在集市上叫卖吆喝,什么抛头露面的事情都做过!” 王子进瞭然的点了点头。确实,看这家的女眷,一个比一个不扭捏,姿态与男子无益。 “原本夫君还有一个大哥的,但是他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子因为不堪穷困而改嫁,只留下三个孩子给我们抚养。”说罢她长嘆一声,“知冬、知秋,以及年纪最小的知云都是大哥留下的孩子。知春和知夏为我己出!” 王子进跟绯绡二人此时才知道,原来那四兄妹的名字居然是依四季之名而取。 “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生意越做越大,日渐起色,知春也嫁了户好人家。”她越说越激动,浑身不停的发抖,“可是,在老爷死后,一切都变了!” “变了?如何变法?”王子进诧异道。 “他临死前说留下了一个宝物给我们,但是藏在了一个隐密的所在,要我们自己去寻找。还说,谁找到了这个宝物,就可以当家!” “啊?还有这样古怪的事情?那你们到底找到没有?” “没有!几年来我们全家一直寻找,不但一无所获,而且人心越来越散!直到去年的今日,终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什么可怕的事情?”原本无精打采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的踏上一步,把王子进硬生生的挤到了后面。 “那天跟今日一样,阴云密布,一场山雨欲来!”莫夫人目光涣散,似乎思绪已经飘到了一年之前,“当晚下了很大的一场雨,还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可是、可是第二天,就有人发现知云惨死在书房里!” “啊——”王子进听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 “是那个穿着青衣的小女孩吗?她为什么要去书房?” “我不知道!”莫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脸哽咽起来,“她虽然刚刚十二岁,但却非常的聪明。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是如何死的?”绯绡似乎对这件事极为感兴趣,一改往日的悠然自得,变得紧张而严肃。 “是、是被人用重物击中了后脑而死!”房间里阴暗而闷热,只有她悽厉的哭声迴荡,“那个孩子,怎么会这么可怜,居然连长大都来不及!” 第63页 王子进见她忘情痛哭,又想起引他们过来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对着窗外的不尽长天,轻轻的嘆了口气。 “嘘——”莫夫人哭够了,刚刚要再对绯绡说什么,却见他竖起长指,放在嘴唇之上,示意她收声。 接着白影一晃,如孤鸿掠影,绯绡已经悄无声息的窜到了门边。只见他伸出一只纤白的手,紧紧的拉住门把,突然勐的往后一拉。 木门迅速打开,甚至连艰涩的门钎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现出了一个面色惊恐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打扮的人,她眼神错愕,但是瞬间就恢復了常态,朝他们笑了一下,“阿春做好了晚饭,我是来叫二位就餐的!” 少女眼波朝房间内一扫,极为诧异的叫道,“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我只是来跟两位客人打听一下,现在外面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莫夫人说罢擦了擦眼角,起身就走,“知夏,我们先过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房间,隐隐还夹杂着知夏抱怨的声音。 “她、她偷听?”王子进不由咋舌,“这女孩真够厉害,正巧被人抓住,居然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这有什么?如果换做我,比她做的戏还要高明许多!”绯绡得意的看了他一眼,一撩衣摆就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念叨,“希望今晚会有鸡吃!” 不过天下的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桌子上只摆着粗茶淡饭,不但没有绯绡嚮往的烧鸡,甚至连油星都不见一个。 而去如果只是这样还好,王子进跟绯绡刚刚入席,屁股还没等坐定,已经嫁了人的知春就跟行色张狂的知冬吵了起来。 “我们大家说定的,不许单独去那个房间,你为什么要偷偷熘去,难道要独吞家产不成?” “我、我只是午后闲的无聊,去书房里找一本书而已!”莫知冬气得脸色青紫,厉声回骂,“再说这个家业本来就该是我的!女子当家?简直令外人笑掉大牙!” “找书?”知春突然邪邪的笑了一下,“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年之前,小妹死的那天晚上,我分明看到你从书房里熘了出来!怕是要消灭证据吧!”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莫知冬突然神色大变,颤抖的说,“就算真的有证据,我也不用一年之后的今天才来销毁!” “那是因为小妹死后,我们就马上回了城!直到今日才回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抄得不亦乐乎,直把王子进看得目瞪口呆,满桌之上,只有绯绡在若无其事的喝汤,时不时还叫那个哑巴僕妇替他添饭。 “够了!别吵了!在外人面前像什么话!”莫夫人忍无可忍,终于拍案而起。 “算了吧!其实我觉得大哥他也没有什么错!”一直没有说话,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莫知秋突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好像最希望小妹死的人是娘吧?如果她真的找到了爹藏起来的宝物,那娘的家就当不成了!我说得是不是?” 王子进诧异的看着莫知秋平和的脸,若有若无的笑,突然觉得冷彻心肺。在这个古怪的家庭里,目前唯一留给他好印象的就是这个莫知秋了。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最冷酷和无情的一个。 一直没有说话的绯绡,冷冷的望着这一家人,唇边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如果,我有办法,让死去的人说话!你们愿不愿意试一试?” 除了王子进,其余的五个人都互相看了一眼,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那女孩死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都在各自的房中睡觉,所以谁都有可能是杀人的人!” “反正杀人的不是我!”这次首先是偷听的莫知夏按捺不住了,脸色冷若冰霜。 “而且你们看起来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宝物,或许那个死去的女孩子会知道什么哦?”绯绡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在浮动的风中缓缓荡漾,“我们都只是外人,即便帮你们找到了家宝也不会加以干涉。你们这样不停的吵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有所收穫!” 此时天色已晚,乌云蔽日,窗外连一丝阳光也无。 在摇曳的烛光中,只有绯绡一张如白玉般姣好的脸,泛出一丝勾魂夺魄的笑容。 再加上那淡淡的轻言慢语,恍如是传说中迷惑人赴死的妖怪, 美丽并致命! 又是我的 故事很温馨呀 喜欢~ 5、那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莫夫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轻轻的说道,“好!事已至此!我不介意一试!” “我也不介意,反正人不是我杀的!问心无愧!”莫知秋紧接着说了一句。 他这句话虽然看似为自己开脱,实含双关之意。 这次再也没有人说话了,其余的人都缄默的点了点头。 “那就请夫人派人把事发的房间整理一下,待到午夜时分,我定当招回小姐的魂魄!” “阿春!”莫夫人朝垂手站在一边的哑巴僕妇招了招手,“你吃完饭之后,去打扫一下书房,记得其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第64页 那哑巴朝她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毫无惧色的走到了后院,似乎完全不介意里面死过人。 “阿春是我嫁人的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莫夫人见王子进目送阿春而去,急忙对他解释,“她小时候舌头上生了个毒疮,就此不能言语。家里僕人无数,我最是信任她,是已这次我们全家出门,也只带了她一个僕人出来!” 王子进听到这里,朝绯绡吐了吐舌头。看来这家人互相猜忌已成习惯,要他们信任别人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但是绯绡却不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细细品尝,嘴角带笑,似乎又在策划着名什么绝妙计谋。 “绯绡,今晚你真的要招魂?”饭后一回到房间,王子进就迫不及待的问他,“你不是说招魂的法术极为浪费力气,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使用吗?” “是极为费力啊!稍有差池,还会减损道行!”绯绡抻了个懒腰,凤眼含笑,朝他勾勾手指道,“所以,这次需要你的帮助!” “我?”王子进高声叫道,“我能做什么?是帮你念咒还是画符?” “都不是!”绯绡像是打量一个极为好玩的东西,眼光在他身上上下流连,“你要做的,只是站在我指定的地方,再走几步就行了!” “真的就这样简单?”王子进望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不由嵴背发冷。 “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做多一点的事情!今晚真相必可水落石出!” 王子进想起雨幕中的绿衣少女,又心生怜悯,默默的点了点头。不过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居然又中了绯绡的圈套。 因为他后来走的那几步,简直就是一生中最兇险可怕的几步! 是夜万籁俱寂,天地万物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房檐下流淌而下,扰人清梦。 不过对于这户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家来说,却毫不妨事。 因为这个夜晚,没有人能睡得着。 “这就是那位小姐死去的书房吗?”在漆黑的夜色中,一个面貌俊美的白衣公子正站在檐下,拉开了一扇房门。 “没错,胡公子,就是这里!我永远都忘不了她躺在书堆里的样子!”回答他的正是莫知夏,那个面色冷酷的偷听少女。 “那好,我们进去吧,一个人也不要留在外面!”绯绡手持烛台,笑靥如花,率先走入书房。完全不像是来招魂,倒像是看一场好戏。 “胡公子,怎么不见跟你一起的王公子呢?”莫夫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却找不到王子进的身影。 “他天生胆小,害怕鬼魂,因此我就让他留在房间里了!”绯绡还压低声音道,“而且如果真的能得知宝物的所在,不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这次一干人皆点头称是,对他的决定极为赞许! 绯绡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个又大又重的书架,上面零乱的码了几盒书,还有更多的书被成堆的堆在地上。书架也被斜斜的搬开,似乎有人在后面的墙壁中寻找过什么。 果然如此,他看到书架后的阴影,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不过书房远远比想像中要大,里面还有四个同样大小的书架,之后才是檀木书桌。只是书架和书桌都有被挪动的痕迹,甚至连地上的青砖都边角微翘,一看就是重新被铺上的。 什么招魂是为了找出真兇?倒不如说是为了寻宝。 他想到这里一转身,把蜡烛放到了书架上,朝屋子里的众人道,“我马上就要开始招魂,最好找一个人紧紧把住大门,一旦中途有任何干扰,后果不堪设想!” “啊?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嫁为人妇的知春急道,“到底有什么兇险,现在说清楚!” “鬼魂是没有形态的!被从阴间招上来,更是犯天下之大忌!如果一旦中途被打扰,就有可能魂飞魄散,连投生的机会也没有了!” 虽然房间昏暗,几乎看不清人脸,但是还是能听到黑暗中传来几声轻松的唿气声。 “阿春,既然胡公子这么说,你去站在门边把守!千万不能让大门打开!” 阿春点点头,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的站在房门前,似乎极为尽责。 “那好,我们开始吧!”绯绡说着对房门的方向吹了口气,就从怀里又掏出几根蜡烛,依次点燃,在地上摆了个圆圈。 “我、我们要做什么吗?”莫知冬虽然表面张狂,却是胆小的人,一见这阵式,连语气都跟着发颤。 “不用做什么!”绯绡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咒符的黄纸,挨个压在燃烧的蜡烛之下。他的白衣飘忽而灵动,长发如水,在这诡异烛光的辉映下,竟不似真人。 “胡公子,妹妹她就死在那边的书架前!”莫知秋指着最靠里的一个书架,“是不是应该在那里招魂?” “不用!等会儿你们就各自坐在这五根蜡烛前,什么也不要想,也不要轻举妄动!自然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只好依次坐下,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放大,投映在墙壁上,如心绪般摇摆不定。 接下来只见绯绡脚步如飞,绕着蜡烛围成的圆圈开始不停的行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65页 他刚刚走了第二圈,虽然屋子里连一丝风都没有,突然知夏面前的蜡烛就毫无预兆的熄灭了。 “啊!太可怕了!”知夏尖叫了一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但是她的声音未落,又有一根蜡烛熄灭,这次是知秋面前的那根! 随着绯绡脚步的移动,不到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有四根蜡烛熄灭。这个时候,开始有一团模煳不清的黑影,正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快,那黑影也快。他慢,那黑影也慢! 屋子里的人全都看到了,黑暗中出来一阵牙齿轻扣的声音,似乎有人已经承受不住强烈的恐惧,在不停的发抖。 “不要怕!”绯绡的声音平缓而宁静,“是知云小姐的亡魂,等到最后一点阳间的灯火熄灭之时,就是小姐还魂的一瞬!真相即可水落石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话音未落,最后一根蜡烛就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绝望的黑暗! 6、“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还是有人发出了一声恐惧至极的低唿。但是那个人很快就强忍下去。 瞬间房间内显然了一片死亡般的寂静,只有绯绡移动脚步发出的“沙沙的”的轻响。 “地底而来的客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绯绡清朗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莫知云!”回答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的声音。 “娘,真的是小妹,真的是她!”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压抑的惊唿,声音太小,听不出来是知夏还是知春。 “不要说话,让胡公子继续问!”莫夫人厉喝一声,顿时余下的几个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从何而来?”绯绡的白衣也变成了灰濛濛的颜色,在黑暗中几乎分辨不出他的身形。 “那个地方很冷,好像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女孩的声音继续回答。 与此同时,大门的方向开始传来“咔咔”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急切的破门而入。 “那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去那种地方吗?” “我不知道,呜呜呜……”小女孩开始无助的哭泣起来,声音凄悽惨惨,催人心肺,“那里真的太冷了,我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回家!” “会回家的,大哥哥这就是要带你回家!”绯绡的声音轻柔而缓和,即便看不到,也能想像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泛起的柔情,“不过你要先告诉大哥哥一件事!” “好的,好的!如果大哥哥能带我回家,我什么都会告诉你!”女孩的声音雀跃而幸福,就差没有拍手叫好。 “咳!”绯绡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你能记起自己最后做的一件事吗?” “当然记得!”女孩利落的回答,“我好像为了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而来到了郊外小屋的书房。之后后脑一阵剧痛,等我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血泊中!但是真是奇怪,我明明躺在那里,却依旧能活蹦乱跳,竟然有两个自己!” “那另一个你,能走路的那个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我看到了……”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一个人,他拿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站在我的身后!” 她说道这里,屋子里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屏住唿吸,等待着真兇的出现。 “那个人是谁?”绯绡步步紧逼。 “那个人就是……”女孩刚刚要说出口,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扭打的声音,似乎有人冲上去打扰。 “哇——”扭打的声音在继续,莫明其妙的多出一声男人的尖叫。 “住手!你形迹已经败露,如果再不住手,不要怪我不客气!”这是绯绡厉声的呵斥。 但是那个人显然没空理他,桌椅翻倒,书堆倾斜的“桌球”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声音嘎然而止,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一点火光“嗤”的一声燃起,照亮了如墨的黑暗。 “各位,请自己把面前的蜡烛点燃,我已捉到了真兇,让我们来看看他是谁?”只见绯绡一手执着蜡烛,笑意盈盈的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脚边正坐着一个披着黑布的男人。 “难、难道他就是真兇?”莫夫人因为是一家之主,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伸手缓缓揭开了那男人脸上的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张文质彬彬的脸,只是嘴角流血,神色懊恼,似乎极为气愤。 “王公子?”莫夫人后退了一步,惊唿道,“不可能,一年之前,我们还没有认识王公子,他怎么会来这里杀了知云?” “他不是兇手,只是配合我演了一齣戏,被兇手袭击而已!”绯绡说着伸手指向身边巨大书架的阴影,“你再去看看那个人是谁?就可真相大白!” 莫夫人小心翼翼的秉烛走过去,却见地上扔着一把厨房的剁骨刀。 她不由唿吸急促,慢慢靠前。 烛光摇曳之中,照亮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那个人粗衣布裤,正哆哆嗦嗦的用惶恐的眼神望着她。 “阿春?”莫夫人颤抖的说道。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瞬间将屋子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第66页 在那短短的一剎那,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憨态可掬,朴实忠厚的脸,正是僕妇阿春。 “不、不可能!阿春她为什么要杀知云?”莫夫人拼命的摇头,“这一定搞错了,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夫人,在下设了这个局,根本就不是为了招魂,而是引兇手自投罗网!”绯绡指了指大门道,“在子进装扮的鬼魂刚刚出现时,各位有没有听到大门不停作响?” 屋子里的人虽然将信将疑,但是都狠狠的点了点头。 确实,有那么一会儿,大门外似乎要有人闯进来一样,不停的摇摆晃动,令人胆战心惊。 “因为我之前特别说过,不能让任何东西打扰到招魂,否则小姐就会魂飞魄散!”绯绡得意的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在门上做了手脚,令任何人都打不开它!开始阿春是想把门突然打开,装作被风吹开的样子。但是她发现不能如愿,而鬼魂就要说出真兇,就只好亲自上阵了!” “难道?刚刚那个跟你说话的,不是小妹的魂魄?”知春拿着蜡烛走上来问道,“可是我明明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跟着他装神弄鬼的是我!可是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人冲上来袭击我!”王子进懊恼的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捂着老腰,呲牙咧嘴的道,“至于女孩的声音,你去问绯绡吧!” 只见绯绡灿然一笑,以手掩嘴,突然从喉中窜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哥哥姐姐们,在下见过你们啦!一别经年,有没有半分想我?” 这次余下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目瞪口呆的望着他!恐惧大于惊诧。 “所以说吗,子进!我不是说过,如果演出做戏,没有人能比得过我!”他看到众人惶恐的脸色,俊脸上顿时挂满了骄傲。 “是啊,就是因为你做戏做的太像!结果那个疯婆子追着我就是一阵乱打,幸好我命大,才在刀锋下捡了条小命!”王子进越说越气愤,情绪不能自已! “我想……”绯绡望着在角落里颤抖的阿春,若有所思的道,“她大概是知道知云小姐发现了什么东西,而急于灭口!因为一旦那件东西被小姐找到,莫夫人你这个家就当不成了,到时权财尽失,一定会落得个惨澹收场!所以才出此下策!” 原本瑟瑟发抖的阿春,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掩面大哭起来!似乎说中了她的心事! 7、“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莫夫人激动的冲上去,伸手紧紧的抓着阿春的肩膀,“你是怕知云找到了老爷留下的家宝,为了保障我的地位,所以才杀了她?” 阿春不能说话,只是满脸泪痕的拼命摇头。但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忠僕是怕连累主人才矢口否认。 “阿春……”莫夫人望着这个粗壮的村妇,突然小声哭泣,“我一直当你痴痴傻傻,没有半分野心,所以才对你极为放心。可是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处处为我打算,相比之下,我实在待你太薄!” 阿春听到这句话,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 “够了!真是令人心烦!”莫知冬见没有鬼魂,胆气立刻壮了许多,扯着嗓子大声嚷嚷,“明天就把这个恶僕送去见官,居然敢去杀人!实在是太放肆了!” “胡公子,要是没有鬼魂的话,是不是我们也无从探查爹他留下的宝物了?”知秋果然极为冷血,在这种情况下,还惦记着钱财。 “子进,真是委屈你了!”绯绡却不回答,一弯腰,伸手把坐在地上的王子进拉了起来,“不是我不想施行法术,而是在这个房子里,根本就不能用那招魂之术,所以才出此下策!” “算了!”王子进扑扑身上的灰尘,擦了擦嘴角边的血液,朝他笑道,“你我相识多日,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怎会不知?” “那就好!”绯绡听他这么说,放心的一笑,回首朝莫知秋道,“这世间的事物 皆是如此,只要存在,必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公子又何必着急呢?” “对了!你们的爹难道没有给你们留下任何寻宝的线索吗?”王子进一拍巴掌,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啊,有啊!”莫知春踏上一步,急切的说道,“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记得爹留下了几个字给我们,说如果有缘,自然会找到!” “喔?那几个字是什么?” 几兄妹互视了一下,又看了看绯绡,不知该不该说。终于是身后的莫夫人轻声答道,“夫君留下的字是:金口玉牙说书人!似乎是让我们去找一个说书的人!” “对!因为我们家经商为业,‘书’字与‘输’同音,所以在杭州的宅院里根本没有书房,爹生前最喜欢的是就去茶楼听书,也许他把东西交给哪个说书的也未可知!” “对啊!这几年来,我们把城里每个茶楼都跑了个遍,爹喜欢的那几个说书的更是仔细的探查了一番,更是一无所获!” “金口玉牙?”绯绡掏出腰间的玉笛放在手中不停的摩挲,似在思考什么,“这不是在指帝王吗?普天之下,只有天子,才能被称为金口玉牙吧!” 第67页 “话虽如此!可是歷代帝王,有好词曲的,有爱美人的,还有喜歌舞的,根本就没有一个喜欢说书的!”众人立刻七嘴八舌的猜测起来,“所以我们在小妹死后,把这间书房掘地三尺,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王子进听他们这么说,打量了一下这书房中堆积如山的书籍,连装订的线都是簇新的,根本就没有一丝被人翻过的痕迹,看来他们确实不喜看书。 “子进,我想,这个说书人,指的不一定是那些在茶楼里口若悬河的讲故事的人吧?”绯绡似乎想起什么,好奇的问王子进。 “那倒是!也有可能是对书做出过评价的人!” “啊?谁对书做过评价?”知夏冒冒失失的问道,“难道真的有哪个皇帝说书?” “有啊!本朝就有一位啊!”王子进眼中突然冒出兴奋的光,高声叫道,“真宗就曾写过励志诗一篇!” “诗?那诗里说的是什么?” “每个念过书的人都听过这首诗吧?待我背给你们听!”王子进见终于有了自己展示才学的机会,摇头晃脑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苦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就是这句歪诗,不知道误了多少人!”绯绡听了却撇了撇嘴,似乎不屑一顾。 “这诗我也听街边的小儿念过!怎么会有线索呢?”莫知冬一脸雾水,好奇的问道。 “唉,我说莫大公子!”绯绡懒洋洋的坐在书堆之上,指着房屋中如小山般的书堆道,“你们掘地三尺,有没有仔细的翻过这些书呢?” “谁有闲心翻这种东西?难道这些纸里面还能藏着东西不成?” “那可不一定!”王子进突然像是受了启发,随手捧起一盒书就开始翻,“书本是极重的,这种装书的盒子,极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宝物!” 众人见王子进打开书盒仔细检查,立刻眼中冒光,跟着一头扎到书堆里,手忙脚乱的开始翻。 书本大多是一套一套的收藏,簇新的装到线装的盒子里,在狭小的房间中,宛如一个个闪光的宝匣。 “一定会有,一定会有的!”莫夫人也顾不上悲伤,带上阿春加入了寻宝的行列,“老爷死后帐面上就少了几万两银子!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只要找到了那个宝物,我们就能重振家业了!” 王子进和绯绡一边埋头在书堆中搜寻,一边互视了一眼,暗自摇头嘆息。 这个小小的谜面,大概只有在这种嗜财如命的家庭中,才能变成迷惑人的盲点吧! “子进!你看这个!”绯绡伸手捧起角落里的一盒书,突然笑了一下,“这盒书很有可能被人做了手脚,《四书》似乎用不到这么大的书盒吧?” 王子进急忙凑过去看,只见那个贴着深蓝布面的木头盒子足足能装上二十几本书,上面贴着一张标籤,上书“四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打开看看!”王子进迫不及待的扑上去,扭开了金属的环扣,只见最上面放了两本书,正是《中庸》和《大学》! “真的只是书?”他见状不由嘆息摇头! 只见绯绡却朝他微微一笑,伸出手,长指拈出一本书,轻轻的放到了一边。只见在书籍之下,木匣之中,露出了一个以黄铜锻造的盒子。 上面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金色老虎头,那老虎瞪着双目,张着大嘴,甚有气吞山河之势。只是它口中的不是尖利獠牙,却是五个刻了字的青铜滚轴! “密锁?”绯绡见状蹙眉道,“这家的老爷真是听书听多了,如此爱捉弄人,连死了也不让后人消停!” 8、“什么是密锁?”莫家的几个人见王子进和绯绡找到了东西,全都凑过头来。 “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绯绡伸手把那个青铜匣子拿出来,端端正正的放在书桌上,“据说只有极为手巧的锁匠才能制出来的一种锁。这种锁没有锁孔,锁上只有几个滚轴,每个滚轴上面刻着一句诗,只要把这几个滚轴上的字连在一起,组成另一首诗,锁就会自动打开!” “真是麻烦?怎么又是诗?”莫知冬听到这里跳脚骂道,“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他写一首诗,怎么死了倒开始掉书包!” “这更难了!”余下的几个人皆是连连嘆息,“我们能不能把这个盒子撬开啊?” 眼见追寻了几年的宝物就在眼前,却无法得到,这种感觉甚至比找不到更加令人难过。 “好像撬不开?”王子进举着蜡烛,绕着那个黄铜盒子转了一圈,“除非送到铁匠那里,放到火里化掉!” “那万万不可!”莫夫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万一里面装的是银票之类,不是都会灰飞烟灭?” “难道除了解迷,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王子进苦读了十几年的诗文,终于找到了派上用场的机会,兴奋得抓耳挠腮,不能自已,拿起笔就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的抄下了那五个滚轴上的诗。 第68页 吾心之所向。孤鸿之所在。山穷水復处。何处为归途。欲言却还休。 “哎呀!你们真的了解死去的莫先生吗?”绯绡见了纸上的字惊诧道,“这老人家很消极避世吗!完全不似争名夺利之人!” “不,这不可能!”莫夫人摇头嘆息,“夫君他嗜财如命,此生想的也不过是把生意做大,从来不见他挂心别的物事!” “真的吗?”绯绡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在很多时候,我们眼睛所见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的,就像天边的海市蜃楼一样,又有谁会去了解,隐藏在那美景之后的真正模样呢?” 莫夫人听到这里,双唇微颤,似乎回想起了过去种种。其余的几个子女也都默不作声,似在低头思考。 人最是奇怪,在活着的时候永远没有机会去互相了解。却往往在死了之后,才能褪去伪装,呈现出本性最真实的一面。 “啊!这个‘言’字有问题!”王子进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突然叫道,“韵脚压不上!” “哦?子进!今日真是刮目相看!”绯绡目光闪烁的望着他,打趣道,“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根本不对!书生偶尔还是有那么一点用途的,虽然这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王子进却丝毫不觉得讽刺,拿着毛笔不好意思的笑,“绯绡,难得你会夸我,真是过奖了!过奖了!” “王公子啊,你再看看下一个不对劲的是什么字吧!”旁边看热闹的莫家子女等不及了,纷纷出言催促! “那个简单!”王子进得意洋洋的道,“只要找出一个字,顺次往前推敲,能组成词语的就是下一个字啦!”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绯绡的阴影,收到了众人的关注,激动的为他们一一讲解,“前一句是‘何处为归途’!能跟‘言’字组成词语的是哪个字呢?” 那五个人皆是一脸迷茫,连连摇头。 “‘处言’、‘归言’、‘途言’都说不通,只有‘何’、‘为’二字可以考虑,我们再顺次去找第三个字就行了!” “王公子,真是大智若愚啊!”那几个人听到这里皆是交口称赞,知夏更是不停的夸他,“果然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 王子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里的涵义,似是受到鼓舞,拿着毛笔勾勾画画,神色极为雀跃。 绯绡望着灯下兴奋颠狂的王子进,看他不停的挥毫泼墨,投入认真的模样,竟突然有些疑惑。 他似乎只能听到好话,而永不介意那些讥讽的言语。 这到底算是大智还是大愚呢? 王子进却没有他想得这么多,只觉得此刻是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在这狭窄的书房之中,在这点点的烛光之下。 众人的眼睛皆直直的注视着他,多年以来,他终于在这一瞬变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心愿得偿,喜不胜喜。 只觉像是神仙附体,那一句句无头无脑的诗文,在他眼中打散破碎,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又自动的重组排列,变成新的词句。 “有了!我真是天才啊!一定是这句没错!”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腕停笔,望着写满了字迹的捲纸,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此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已近尾声,一抹霞光正从天边升起。新一日的黎明已然到来。 “是什么诗?王公子,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吧!”众人皆按捺不住,七嘴八舌的催促他。 “就是这句!”他双手一挥,潇洒的展开桌面上的雪白萱纸,只见上面用泼墨重笔写了五个大字: 心在復何言! “陶渊明的一句诗,整句是: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与莫家老爷的境况何其相似!”说罢他伸手轻轻转动那虎口中的铜制转轴,将五枚转轴转成“心在復何言”这句诗,对齐成一条直线。 紧接着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虎头锁应声打开。 几双如刀似剑的眼睛,透着惊疑,贪婪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金光灿灿的铜制匣子,捨不得移开半分。 王子进就这样在灼灼的目光中,缓缓抽下了锁头的插簧,慢慢掀开了盒盖! sf 9、“里面到底有什么?快点让我们看看!”莫家的那几个人立刻蜂拥而上,连王子进都被他们挤到了一边。 只见纯铜制成的盒子中,正盖着一块刺目的红布,红布下凹凸不平,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娘,快点揭开看看,看看爹到底留给我们的是什么财宝?”莫夫人在众人的催促下,小心翼翼的掀开了那块红布。 只见不过方寸的铜盒中,码着几样奇怪的东西。两个小小水瓶;一个的盒子;一把小小的,雕刻得极为精美的桃木剑;几颗干瘪的豆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以及一块鸡蛋大的,黝黑骯脏的石块。 绯绡一看到这几样东西,脸色瞬间由惊愕变为讥讽,嘴角微翘,望着这场人间的闹剧。 “喂,你笑什么啊?”王子进拉了拉他的衣角道,“难道那些不是宝贝?” “我在笑有人太傻,居然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第69页 “胡公子?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啊?”只见莫家的人七手八脚的拔开瓶塞,从里面却什么都倒不出来,另一个瓶子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瓶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绯绡笑意盈盈的拿起那个扁平的盒子,朝他们扬了扬,“如果没有猜错,这里面装的应该是香灰!” 说罢他双手一掰,盒盖应声而开,如雪片般的白色灰烬就纷纷扬扬的飘落在地面上。 “宝物在哪里?”莫知冬气得脸色通红,跳着脚喊道,“难道我们找了这么久,得到的就是这种一文钱都不值的东西?” “谁说它们一文钱都不值呢?”绯绡指着那几样东西道,“两个瓶子里,一个装着净水,一个装着狗血。盒子里的是香灰,能令邪气无法汇聚。豆子的隐喻在于驱避瘟疫。桃木剑和铜镜可以避邪,石头能够安宅!这就是流传于民间的七宝,取的就是家和万事兴,百病不侵的寓意!” 那五个人连同哑巴的阿春,听到这句话,都颓然的坐在书堆上。窗外阳光大亮,一抹金晖刺破纸窗,给这个零乱的房间,失意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过了许久,屋子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细细的哭泣的声音,却是一向刚强冷漠的莫知夏,在小声的啜涕。 “知夏,知夏!你不要哭了!”莫夫人也眼框通红,柔声安慰她,“这不是找到了你爹的遗物,为什么要哭呢?” “我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苦苦寻找了这么多年!其实爹想让我们拥有的,我们一直都没有得到!而且还白白搭上了知云的一条命!” “我也明白了!”莫知冬也使劲拽着自己的头髮,哀嚎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互相扶持,齐心合力,努力经营,可是我们知道时,却已经太晚!” “现在还不晚啊!”王子进见他们个个沮丧懊悔,跑过去说道,“人生尚有许多大好风光,又何必拘泥于这一时呢?” “王公子,胡公子,多谢二位了!”莫夫人却不答话,朝他们盈盈一拜,“现在天色已然大亮,我送二位出去吧!若有来生,必当结草衔环,倾力为报!” “临走之前,小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夫人可以成全!”绯绡突然抱拳行礼,“希望能把那块石头赠与小生,也算是为了这次的邂逅留个纪念。” “胡公子帮了我们大忙,喜欢久尽管拿去吧!”莫夫人在阳光下灿然一笑,面孔褪去阴郁,竟发出淡淡光辉。 绯绡转身把那块石头放入怀中,与王子进缓缓走出书房,穿过院落,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只见莫夫人带着几个子女,以及僕妇阿春,在房檐下朝他们露出温柔微笑。 淡淡的光辉笼罩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只见平和安宁,不见丝毫劣气。 在刺目的朝阳中,竟散发着一种虚无缥缈的氛围。 “哎呀,这一晚!根本就没有睡!还好天色放晴了!”王子进出门就抻了个懒腰,“绯绡,可累死我了,我们赶快找个客栈去休息吧!” “等等,子进,你看那是谁?”绯绡眼尖,指着不远处的树丛笑道,“那不正是引我们来此的少女?” 王子进忙定睛看去,只见绿柳之下,野花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少女,在朝他们微微浅笑。 “喂!你是莫家小姐吗?”王子进心存疑虑,拔脚就追了过去。 那少女却脚步轻盈,总是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终于在转了一道山路之后,消失不见了。 “人呢?”王子进惶恐的望向四周,“绯绡,你有没有看到那女孩哪里去了?我还有事情要问她!” “我可没有看到!”绯绡指了指前面一个打柴的樵夫道,“你问问那个老伯?” 王子进急忙快跑两步,追上那樵夫,一揖到底,“敢问老伯,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孩?” “没有啊?”老头满面风尘,摇了摇头,“不过这位公子,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那里根本就没有人家啊?” “啊?”王子进心中一惊,诧异道,“怎么会?那山脚下不是住着姓莫的一家人?我昨夜就在莫家做客来着!” “天啊,公子你一定是撞鬼了!”那打柴的老汉吓得脸色苍白的道,“那莫姓人家十年前就在山崩中死了个精光,暴雨沖刷了山嵴,泥土掩埋了他们的房子,五个人外加一个僕人,全都没有逃出来!” “不、不可能!”王子进颤声道,“那知云呢?就是他们家最小的女儿,也死了吗?” “他家最小的女儿早就死了,据说是在书房被书架砸死的!小女儿死的第二年,莫家就又遭遇了这样的惨祸!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汉说完,就背着空空的柴架上山去了。 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呆呆的站立在艷阳之中,不知何去何从! ×××××××××××××××××××××××××××××××××××× 第70页 “绯绡,你早知道昨晚我们误入了鬼门是不是?所以才不施那招魂的法术!”王子进跟绯绡好不容易返回了杭州,又坐在酒馆里吃鸡喝酒。 “也不算是鬼门啦,只是死去的几个人的执念,造成的一个幻境而已!”绯绡的白衣亮的刺目,朝他轻笑了一下,“而且你不是要去看蜃景?这不是看到了吗?” “这算哪门子的蜃景?”王子进怒道,“如果不是帮他们找到了宝物,怕是我们一辈子都出不来!” “哎呀,你命里犯煞,八字不好!看蜃景都能看到鬼屋去,我又有什么办法?”绯绡说着拿起一只鸡腿大嚼,似乎真的馋坏了。 “唉,其实那家人可真是可怜!”王子进喝了口美酒,摇头道,“为了那海市蜃楼般的宝物,居然付出了一生的代价!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被蜃楼迷惑,找不到归途呢?” “嗯?谁说那宝物是海市蜃楼?”绯绡俊脸微扬,得意的朝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五指一用力,上面的泥屑开始纷纷剥落。 直把王子进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古人云:诟里藏洁,石中有玉!这块看似石头的美玉,就是所谓的宝物,却只有心境清明的人才能发现!” 绯绡说罢一翻手掌,却见一块温润剔透的美玉,已经褪去尘土,如恬静的淑女,静静的躺在阳光之下, 折射着动人的光辉! 海市蜃楼 (完) 春江篇 第四个故事 不死药 “伸出手,这个是你的!”闷热的丹房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在分发什么东西。他的面前端端正正的坐着五、六个小童,全都恭敬的举着稚嫩的双手。 洁白干净的手心中,正放着一个闪闪发亮的棕色药丸。 “吃掉它,孩子们,很好吃的!”老头呵呵的笑,咧开没有牙的嘴,像是地狱中的恶鬼。 小童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水碗,仰头把药丸送入肚中。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默,似乎连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唉呦,肚子好痛!”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孩脸色铁青,突然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老头望了那孩子一眼,把手中一个药丸扔到了火堆里。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发做,他们或呕吐,或头痛,症状不一而足。但是在这阴冷可怕的景象中,只有一个孩子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地板上。 那是一个小小女孩,梳着两个小髻,眼睛漆黑而明亮。 “六月,太好了,你没有事!”老头激动的抓着小女孩的肩膀,“真是天助我也,我终于做出了传说中的不死药!” 他说完转身就拿起刚才给女孩吃的那瓶药,从里面倒出一个锃亮的药丸,一仰头吞落肚中。 女孩看到这里,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拉开房门,光着脚走入了苍茫的风雪中。 身后的茅屋里,传出一个人悽厉的惨唿,“六月!六月!你骗我,这是毒药……” 但是风雪太大,唿声转眼就被狂风暴雪打散。 一片银白之中,只有一串小小脚印,渐行渐远! 1、炎热的夏季似乎永无尽头,在一片闹人的蝉鸣中,王子进正翘着腿躺在碧水轻舟之上。 竹帘半卷,微风轻盪,可见窗外的碧绿河水和缠绵的翠柳。 “绯绡,你真是会享受啊,居然能想到这个避暑的好办法!”王子进一边惬意的享受着凉风,一边高声赞嘆。 “也不看看我是谁?活了这么多久,连对付暑气的妙招都没有,岂不是有点失败?”绯绡一身白衣,汗不沾身,正端坐在饭桌前。 假如他的手里没有抓着半只鸡,嘴上也不是那么油光锃亮,白衣胜雪,眉目如玉,这该是多么美的一幅画。 “唉……”王子进看了他一眼,长嘆了口气。 “子进,你为什么嘆气啊?可是有什么心事?”绯绡一边埋头吃鸡一边问他。 活了这么久,天天只知道一根筋的吃鸡,真是失败至极! 但是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就在这时,只见碧蓝的天空中,正有一个小小白点慢慢靠近。 鸟?王子进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 哪只鸟这么不开眼?飞到这里来找死?如果被绯绡抓到,一定会立刻送到后厨!他刚刚要挥手赶走那只鸟,却见它扑棱了几下翅膀,轻轻巧巧的落在了王子进的食指上。 “哇!!”此时他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张纸折成的纸鹤。 “子进,你叫什么啊?是不是又看到美人啦?” “你真是天赋秉异,我是被这个鬼东西吓得叫!”他说罢迅速的从床上滚下来,把手递到绯绡的面前,“你见过这样的鸟吗?” “哦,纸鹤而已!”绯绡头不抬,眼不睁的埋首吃鸡。 “你家的纸鹤还会飞?”王子进一抬手,那只纸鹤就翅膀一挥,顺势从他的手指上跃下,倒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了。 “可能是谁的口讯!”绯绡伸手抹了抹嘴边的油,拿起那只纸鹤,小心的展开。 “谁、谁会用这样的口讯?”王子进嘴上问着,却觉得嵴背不住冒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第71页 “青绫要来看我们啦!”绯绡看完纸条兴奋莫名,拍案而起。 “绯绡,你这么激动干吗?”王子进不解的望着他,“那个青绫跟瘟神一样,每次找上门都必无好事,难道你很期盼他来吗?” “子进,你忘了吗?”绯绡凤眼含笑,狡黠的望着他道,“青绫为了重建村庄,正在四处募集钱财……” “你不妨直说他在到处诈骗!” “所以他找我们帮忙,必然与金钱有关!”绯绡望着蓝天碧水嘆道,“最近生活奢靡,贪图享乐,我也有点入不敷出了!” “我明白了!”王子进急忙附和的点头,态度诚恳,“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激动!真希望他早点到!” “子进,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绯绡,天地之大,知我者唯你啊!” 于是当天夜里,在王子进和绯绡望穿秋水的企盼中,一向潇洒不羁,玩世不恭的青绫来了。 哪知他刚刚推开客栈的房门,就迎来了两道如狼似虎的目光。 “绯、绯绡,多日不见,怎么这样看着我?”出于动物的本能,在莫名的危险面前,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 “青绫,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直说吧,不要跟我们客气!”王子进几步窜过去,堵住了他的退路。 “若是子进这么说,我可不客气啦!”青绫捋了捋发巾,潇洒的说,“最近有件事极其让我头痛,但是却根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好找你们商量一下!” “哦?普天之下,还有令你头痛的事情?”绯绡扬眉道,“说吧,是关于什么的?” “是不死药!”青绫坐在烛台前,青衣像是流动的春水,卖着关子说,“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不死药?似乎歷代帝王都竭力追求,但全都一无所获!其中以始皇帝最是闻名了!”王子进诧异的问道,“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这种药吗?” “根本就不可能!”绯绡立刻否定了他,“任何生命都是如此,春夏繁茂,冬日凋零,有开始就有结束,怎么会有不死的东西?” “那你呢?不是号称不老不死?” “子进,那只是个噱头而已!”绯绡仰天笑道,“我怎么会不死?只是活得比人类久一点,只要我愿意,任何一天都可能是我的死期!”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黯然伤神,原来这世上果然没有神话,即便神通广大如绯绡,也终有死去的一天。 “你别听他胡扯!”青绫看出王子进失落,扯了他一把道,“我敢保证,这世上只要一日有活鸡,他就一日捨不得死!你投个七八次胎再回头看,他依旧快乐的活在人间!” “我们不说这个了!青绫,你刚刚说的不死药是怎么回事?”绯绡见人揭他老底,急忙岔开话题。 “差点忘了正事!”青绫一拍脑袋道,“其实不光是始皇帝,所有的皇帝都对不死药有着极端的渴望。前两天,就有一户人家找上我,为的就是不死药这件事!” “哦?那户人家是做什么的?”绯绡好奇问道。 “世代行医,但是也研制密药,其中就有这不死之药!” “他们成功了?”绯绡听到这里,眼睛精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失败了就不会有诸多是非啦!”青绫端起茶杯,得意的抿了一口香茗,“不过这不死药却在一天晚上,不翼而飞了!” “所以他们拜託你找回来?”绯绡急切的凑上去,眼睛亮的像是偷到油的老鼠,“说吧,有没有报酬?” “当然有了,而且还是一个不小的数目!”青绫烦恼的摇了摇头,似乎为吃不到近在眼前的肥肉而难过。 而在摇曳的烛光下,王子进和绯绡却从未如此心有灵犀过,相互交换了个眼神,露出瞭然的微笑。 2、“说说看,那不死药是怎么丢的?”涉及金钱,绯绡一向清朗的声音都变得低沉柔和。 “这事说来话长,那药都丢了一个月有余啦!”青绫望着窗外皎皎明月,长嘆道,“而且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小小女童的性命!” “哦?是人类做的吗?”绯绡终于褪去玩世不恭的表情,严肃的问道。 “我怎么知道!”青绫皱眉道,“虽然从他们的描绘来看,普通人类根本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但是我去了那藏药的房间,却连一点妖气都没有发现。” “于是你逗留了一个月,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跑来找我!” “谁说我没有办法啦?”青绫怒道,“只是人家给的期限快到了,我才不得已而为之!等你亲自到那个地方看看,就知道事情有多么棘手了!” “哦?那个地方在哪里?”王子进听说要去远行,立刻来了精神。 “就在杭州城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那家主人是个会享受的老头,挑的地方极好!” “小镇上,可有美女?”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子进,附耳过来!”青绫见他一脸痴像,朝他勾了勾手指。 第72页 “你真是小家子气,认识了这么久,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嘴上说着,他还是没出息的凑了过去。 “那家有个漂亮的小姐尚未出阁,貌若天仙,让人过目难忘!” 王子进听到此处,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正气凛然的说道,“身为君子,怎么能置朋友的危难于不顾?青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忙我们帮定了!” “子进,你要去一个人去!天这么热,我留守在杭州城等你们回来!”绯绡漫不经心,懒洋洋的斜靠在椅子上,似乎在等人张口求他。 “绯绡,那个小镇还有一个妙处,你可曾知晓?”青绫又祭出三寸不烂之舌,开始游说他。 “我对美女没有半分兴趣,红颜弹指老,剎那芳华!又有什么可看?” “那个小镇山清水秀,最为难得的是,生出来的鸭子极为肥美,烹饪成菜餚,松嫩多汁。只要尝一口,便会唇齿留香,难以忘怀!”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王子进就见绯绡凤眼微睁,盯盯的抬头看着青绫,眼睛里闪烁出贪吃的光芒。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迎着绚烂的阳光,三个人就启程了。 绯绡和青绫虽然皆非人类,却偏要尽奢侈之能事。雇了一艘舒适至极的小舟,买好酒菜,顺水而下。 “真是人生有情泪沾衣,江水江花岂终极!”王子进望着眼前的烟波江水,不由想起了在开封的前尘往事,一样的荡漾碧波,轻舟如梭,自己跟沉星却已是天人两隔。 “子进,瞎想什么呢?”青绫见他发愁,拿起一坛美酒招唿道,“小心书剑使人愁,快来跟我们吃鸡喝酒!” “此话说得极是!来这世上只有一遭,哪有闲情愁眉苦脸?”绯绡伸手递给他一碗美酒,扬眉笑道,“何不宝马轻裘换美酒,逍遥快活,笑看人生?” 王子进苦笑一下,接过他手中酒碗,一饮而尽。 或许做人就当如此,要时常想想自己所拥有的。想自己一个落魄书生,即登不上天子堂,也做不了田舍郎。得友如此,何其幸也? 三人开怀畅饮,一路顺水而下,晚霞刚刚布满西天,小舟就泊到了一个小小码头。 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站在码头上举目眺望。 “那就是程老夫人!”青绫一见到这个老人家,立刻放下酒菜,跑到船头不断摆手招唿。 “大概是看到了银子的光芒,不然怎么如此热心?”绯绡压低声音,指着青绫朝王子进偷偷的坏笑。 “可是看这老人的打扮,却似普通农妇!” 两人还在议论,却见小船已靠近码头,站在船头的青绫纵身一跃,就已经上了岸,正在抱拳朝那老妇人行礼。 王子进和绯绡随即也跟着走下船,朝老人弯腰行礼。 “胡公子,这位就是你带来的朋友?”老妇人愁容惨澹,指着绯绡问,“果然跟你一般俊朗出色,不知该如何称唿?” “小生也姓胡,与青绫兄弟相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夫人愁眉不展?”绯绡善于察言观色,只是短短一瞬,已然看出这老人家心情郁结,心事沉重。 “唉,先去舍下小坐吧,我慢慢说与你们听!”说罢,她就在那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出码头,往乡间的小路上走去。 这个小镇虽小,风景却极为明丽,一会儿是曲水绕田,一会儿是远山含黛,王子进跟在众人身后,还没等看够美景,就已经到了一户人家前。 待入室坐定,那老夫人垂泪道,“程家世代行医为业,说来让人笑话,老爷居然颇信仙术,四十几年来一直沉迷于不死之药的研制!” “在下听青绫说,那不死药已经被人制出?这不是好事一桩,夫人又有何苦恼?”王子进在一边插嘴问道。 “原本是件好事,江南还有一家富商,愿以高价购买!”老人说到这里,昏花的老眼中闪烁出恐惧的光芒,“可是就在那富商验药的前一夜,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绯绡立刻来了兴致,剑眉微挑,似乎甚是好奇。 “为了保证药效,老爷把不死药放在了一个密封的蜡丸里,并且让一个女孩留在房中看守!” “为什么要女孩看守?派两个大汉岂不是更好?”王子进甚是不解,压低声音问青绫。 “你有所不知,神药一般被认为是至纯之物,只有童男童女接近,才不会令它染上污垢,破坏药性!”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说法,不由啧啧称奇。 “可、可是,当天午夜,突然从那个藏药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惨叫的声音!”程老夫人心绪激动,手脚微颤,似乎回忆起极为恐怖的事情,“然、然后,我们全家都匆匆忙忙的赶过去,却、却发现……” “药不见了?”绯绡接口道。 “是……,而、而且……”老太太以手拭泪,“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被人杀了!” “真是太过份了!”王子进拍案怒道,“居然连一个小小女童都不放过,难道夫人没有报官?” 第73页 “当然报了!但是官府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而我家老爷,也在神药丢失后一病不起!” “这件事非常奇怪!”青绫笑着对绯绡道,“那藏医的房间里外都各上着几道锁,根本就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迹象,只有一扇小小窗户通风,但是却根本钻不进来一个人!” “但是药不翼而飞,看药的人也死了?”绯绡听了秀眉微颦,似乎极为苦恼,“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 青绫点头不语,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似乎陷入了苦苦愁思。 3、“几位公子,话说了这么多,我先带你们去见见老爷,他已经病势沉重,不方便见客!”老夫人说着颤微微的站起来,引着几人向内室走去。 王子进听说要去看一个即将见阎王的糟老头子,立刻兴致大减,无精打采走在队尾。 越走越慢,最后竟形单影只,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夕阳下的花园中。 那花园简直就像是药圃,密密麻麻的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王子进对草药一窍不通,不由好奇的蹲下来看。 “这个是什么?”只见脚下正有一簇乱蓬蓬的,锯齿状的小草,毫不起眼,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去。 “不要碰!那是剧毒的断肠草!”就在他马上要抓到那几根小草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声音。 王子进吓了一跳,手一抖,总算及时缩回,没有摸到那根小草。断肠草,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已经很毒。 “你这个人也真是煳涂!”那小孩子几步走近,蹲在王子进身边道,“这药圃里种的多半是毒药,怎么能随便乱碰?” 王子进好奇的偏头打量,只见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貌不起眼,脸上还带着少许菜色,但是一双大眼睛却漆黑明亮,目光炯炯,完全不似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看什么看?我救了你一命,还不快快道谢?” “多谢小妹妹救命之恩,小生在此多谢了!”王子进嘴边含笑,面对她一揖到底。 “你这书生也真是有趣!”那女孩眯着眼睛笑道,“我叫六月,不知道你怎么称唿?” “我叫王子进,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王子进听到她名字不由好笑,“你是不是六月出生,爹妈为了图省事,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不是!”女孩脸色突现寂寥之色,幽幽的道,“因为我是六月死的,所以才给自己起名叫六月,好永远记得一些事情!” 王子进听到这里,望着她认真而严肃的脸,不由嵴背发冷。 夕阳西下,天边仿佛涂了胭脂,殷红一片,照得庭院中的景物,也带着几分血色。 王子进盯盯的望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略显虚弱的脸,空洞幽怨的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哇”的惊叫一声,拔腿就跑。 “子进,你这是在干什么呢?”他像是受惊的兔子,刚刚跑出庭院,就撞上了过来找他的绯绡。 “鬼、鬼!”王子进哆哆嗦嗦的指着身后道,“我刚才看到鬼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大!” “子进,你真是多奇遇!逛个花园也能撞鬼!”绯绡笑嘻嘻的调侃道,“大家都在找你呢,快点跟我们过去!” 王子进见今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见糟老头子的命运,不由暗自嘆息,只好低头跟着绯绡走进大屋。 迴廊之中,二人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屋。 窗外已是暮色迟迟,屋中帷帐重重,遮蔽了落日的余晖,仅有几只摇曳的烛火照明取亮。 而昏暗的房中,正有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围绕在卧榻周围。 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在层层叠叠的松软被褥中,躺着一个形容枯朽的老人。 那老人头髮花白,皮肉松垮,整个人似一副活着的骨架,气息奄奄的望着床边的众人。 “药……,我的药……”他浑浊的老眼微转,盯盯的望着绯绡跟青绫的方向,似看到了缥缈的希望,“找到了药……,我就能长生不死了……” “老爷,你不要再说话了,药一定会找到的!”那老妇人轻轻拍着他枯枝般的手,安抚他的情绪,“即便有人出再高的价钱,我也不会出售!”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多少人求之不得,我却能得偿所愿……” 王子进见他皮肉都松松的挂在骨架上,似一副活着的骷髅,居然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永生,突然觉得心中恐惧,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唉呦!”哪只这一退不要急,居然撞到了一个松软绵香的身体。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正面带惧色的站在自己身后。 “小生实非有心,望小姐见谅!”眼见唐突了美人,王子进急忙鞠躬道歉。看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粉面桃腮,水杏大眼,一定是青绫口中所说的佳人了。 “嘻嘻嘻,望小姐见谅!”那女孩却朝他一做揖,有模有样的模仿他,“望小姐见谅!见谅?真是有趣,嘻嘻嘻,有趣极了!” 第74页 明明没有人搭腔,她自己却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开心处还拍手跺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 “小姐,我们走吧!别笑了!”旁边立刻冲出一个粗衣荆钗的丫头,连拖带拽的把那少女拉走,“那是外人,不能随便跟陌生男子说话的!” “嘻嘻嘻,有趣死了!陌生什么?什么男子?”那少女含煳不清的重复着那丫鬟的话,一边走还一边依依不捨的望向王子进的方向。 王子进眼见她疯疯癫癫的走出房间,不由瞠目结舌,怒气沖沖的跑到青绫的身边。 “你这个骗子,那就是你说的佳人吗?”想他不远千里,只是为了一慕芳姿,再无其他妄想,哪想却受到了这种欺骗。 “哦?我可没有骗你啊!”青绫笑嘻嘻的对他说,“你能说那女孩长得不美?我说她姿容美丽,难道有错?” “可、可是你没有说她是个……”王子进那“傻子”二字刚刚要说出口,突然觉得那女孩甚是惹人同情,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只是在心底打定主意,从此再也不会相信这个骗子的一言半语。 “子进,你不要失望啦!”绯绡见他不高兴,朝他眨眼笑道,“很多时候,你看到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的!不要过份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有太多迷惑人心的假象!” 王子进望着灯光下这两个朝自己微笑的少年,一个青衣潋滟,一个白衣胜雪,皆是飘逸出尘,仿若仙人,不由暗自嘆息。 这世上果然有太多迷惑人的假象,程老夫人,您老人家自求多福吧!请来这一对骗子帮你寻药,难保不寻个人财两空! 4、老人病势沉重,说了几句话就沉沉睡去,众人只有相继退出室外。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挥洒着朦胧的光辉。王子进好不容易摆脱了那腐败的死亡气息,望着清澄如水的月色,不由长长的松了口气。 “现在见过了程老先生,不知道夫人能否带我们到藏药的房间一看呢?”绯绡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目光晶亮,似乎有无穷精力。 “难得公子如此热心,可是几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难道不用稍作休息吗?”老人家面现为难之色,“不然等明日天光大亮我们再看不迟!” 此话真是甚得王子进心意,今日从早上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赶路,刚刚又见了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糟老头,对他这个崇尚美形的人来说,不啻于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肉体和心灵同时受创的王子进,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一头扎到松软的被褥中,好好休养生息,方能再战江湖。 “事不宜迟!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不死药现在尚在这座宅院里,并没有流落世外!”但是绯绡却完全不理会王子进锅底一样漆黑的脸色,步步紧逼,毫不退缩。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青绫望着他扬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普天之下,想得到不老不死的人如过江之鲫,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仙药现世,一个月的时间,早就该掀起轩然大波。” “可是那药房并未整理,晚上看来,可能会有些骇人!”程老夫人听他们这样说,似在漆黑夜晚看到一线光明,“如果几位不介意的话,今晚去看当然无妨!” 谁说不介意的?我明明就很介意!王子进不由在心中暗骂。 但是无论这家的主人还有家丁,似乎都已经忽视他的存在,饶是他痛苦万分,还是耷拉着脑袋跟在众人身后,往偏僻的后院走去。 其间又路过傍晚时徘徊过的药圃,此时夜色如水,晚风乍起。望着黑暗中摇曳的药材草木,想起那女孩漆黑的瞳仁,他不由又浑身发冷,急忙快跑两步,走到了众人中间。 前面引路的家奴带着几人左拐右拐,穿过一片荒芜的草地,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偏僻小屋前。 那小屋是石头砌成,虽然外表简陋,实则坚不可摧。一扇坚固而沉重的包铁大门,正沉默的把守着这唯一的入口。 “这是老爷炼丹的地方,他只要一有空闲,就躲在这里钻研不死之药!”程老夫人对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打开大门。 那家丁“叮叮噹噹”的跑了过来,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 “难道这么多钥匙都是用来开这扇门的?”王子进见到那壮观的钥匙串,不由目瞪口呆,“今日可真是开了眼!” “估计老头认为这屋中放着的是他毕生的心血,最珍贵的宝物!”绯绡偏头笑道,“人类真是有趣,殊不知他的毕生追求,在某些人眼里却视如粪土!” 视如粪土的大概只有你吧?王子进不怒视了他一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他这样的千年妖精,当然不会把人类这些小小奢望放在眼里。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只听“叮噹”之声不绝于耳,那家丁连开了五、六道锁,总算打开了石屋的大门。 门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几人在门边找到根白烛点燃,才相继摸索着进去。 “这里就是老爷平日炼丹的地方!”程老夫人走在前面,指着大门边的一个小屋,“因为要通风换气,这件屋子的窗户捎大一些!” 第75页 王子进好奇的探头看去,只见那黑暗的房中正放着一个极大的香炉,香炉之下还有草木燃烧的灰烬。 “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就是藏药的地方了!”老夫人指着狭窄的走廊尽头道,“自从出了事,那门只开过两次!” 只见那石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暗影,几乎要吞没蜡烛的点点余光。待到走进,才能看清那是个铸铁的大门。 “这、这简直就像是牢房!”王子进伸手摸了两下,触手冰冷,坚不可摧,“这药就是在这个房间中丢的?” “不错……”老夫人似想起难过心事,以手掩面,示意家丁继续开门。 紧接着又是一阵叮叮噹噹的脆响,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终于被渐渐打开。 烛光摇曳,昏暗而摇晃,但是却也足以让人能够看清房内景致。 王子进只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胃里面开始翻江倒海,几乎就要把在船上吃的美食贡献出来。 只见狭窄的石屋中,简陋的房间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地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似乎有人在此进行过殊死的搏斗。 但是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房中的青石地板上,正凝固着一大摊深褐色的液体。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能看的出那是干涸的人类鲜血。 “那药当初是放在哪里?”绯绡却毫无惧色,俊脸上满是兴奋,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房间。 “我们也不知道……”老夫人指着墙角的一处道,“但是那快石板被撬开了,里面放着一个空空的盒子,看那木盒的大小,似乎就是曾经装过药的!” “这里除了大门,真的没有别的入口?”青绫也满脸迷茫,伸出手丈量了一下那小小窗口,“能从这个窗户钻进来的,大概只有猫吧?” “那、那快血迹,就是看药的女童留下来的吗?”王子进关心的与二人大相迳庭,那刺目的深褐色液体,简直让他心惊肉跳。 “是的……”老夫人听到他这么一说,又开始低头垂泪,“那孩子脖子被人割了一个口子,根本就活不了了!六月是个好孩子,可是为什么会遭遇到这种惨祸?” “等、等等!”王子进听到这里,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耳边似想起一声炸雷,“那个死去的女孩叫六月?” “是的,她是老爷两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因为做药只能用童男童女,就把她留下来帮忙。那孩子,真是命苦……” “她、她可是一个年纪约五、六岁大的小小女童?”王子进颤抖的问道,“头上还扎着两个小髻?绑着青色丝带?” “不错,王公子如何得知?” “我看到她了!”王子进脸色惨白,心慌意乱的回答,“就在今日傍晚,那片药圃之中!” 他这话刚一说完,就见那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跟着颤了几颤,接着两眼翻白,头一歪就晕倒在了地上。 5、“子进,你可真是的!”因为主人被吓晕,绯绡和青绫也顾不上再检查房间了,跟着众人七手八脚的把老人抬回了大屋,而三人一到客房,绯绡就开始不住嘴的埋怨他,“你自己八字不好,见到鬼是常事,可是也不能对年纪那么大的老人家说啊!” “呵呵呵,这下可好了!”青绫调笑道,“就算找到不死药也无济于事,我看都不够分的!” “可是我真的看到那孩子了!”王子进完全不理会他们说什么,犹自沉浸在恐惧的回忆中,“她就蹲在药圃中,偏头跟我讲种种草药!就跟一般小孩无异!” “或许那孩子是暴死?现在只隔了一个月,灵魂徘徊不去吧!”绯绡望着青绫笑道,“这倒是个机会,明晚我们合力把那小孩的灵魂招上来问一问如何?” 青绫听到这里,极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没有给她招过魂吗?不知是不是那孩子太小,意志力不强的缘故。我招了半天一无所获,白费了一番力气!” “哎呀,如此可难办了!”绯绡俊秀的五官几乎要扭到一起,咬着嘴唇道,“那房间布置得滴水不漏,如果真的有人能穿门而入,一定非鬼即狐!” “可是你我心知肚明,那屋子里根本没有半分妖气!” “这事真是奇怪!”绯绡抖落了一下衣服,朝王子进笑道,“子进,忙了大半天,你有没有觉得腹中空空啊?” “事情连一点端倪都没有,你怎么天天就记挂着吃?”王子进一声哀号,连声抱怨,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是因为美色的驱动才不辞辛苦的走了这一趟。 “我知道那江水边有一户养鸭子的,他家的鸭子最是肥美!”青绫跟着附和,“我们出点银子,让他抓一只烤来吃怎样?” “哎呀,天色已经晚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绯绡脸上挂满馋相,朝王子进道别,“子进,你自己保重!我们去去就回!” “赶快走吧!别回来了!”王子进见状怒道,“我要好好休息!希望你们能吃一整夜的鸭子!” 青绫和绯绡一前一后,朝他摆了摆手,就笑嘻嘻的走出房门。 第76页 他们的脚步悄无声息,一青一白,像是两道飘摇的影子,转眼消失在漆黑的院落中。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他们变出再美丽的皮囊,也时刻忘不了偷鸡摸狗! 王子进站在窗口,望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重重的关上木窗,倒在床上,蒙头便睡! 因为白日里车马劳顿,刚才又受了一番惊吓,他几乎是沾上被褥的同时,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人,在渐渐接近。矮小的身量,扎着的小髻,似乎就是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女孩。此刻她正用漆黑的瞳仁,盯盯的望着他。 “大哥哥,大哥哥……”那女孩伸手按在他手背上,“快点跟我来!” “去哪里?”王子进只觉得她手如寒冰,透着刺骨的凉意,一个机灵就醒了,颤声道,“而且你不是死了?怎么还在阳间徘徊?” “呵呵呵,谁说我死了?”那女童偏头笑道,“难道大哥哥不知道吗?生存永远短暂,只有死亡才能永恆!” 王子进见她小小酒窝,明媚笑容,对她的恐惧顿时大减,倒是有了一丝不忍的同情。点头朝她笑道,“你要跟带大哥哥去哪里?我随你去便是!” “去看有趣的事情!”女孩朝他一笑,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顺着阴暗的走廊往花园里走去。 王子进望着她小小背影,几次三番想冲口问她,是否记得到底是被何人所杀,可是话到嘴边,却实在不忍提起。 只希望这个小小女孩的美梦永远不会醒来,活在她构筑的甜美梦境中。 两人转了半圈,从后院走到前厅,居然又来到了白日相逢的药圃前。 “这是干嘛?”王子进望着眼前的芳菲舞动,好奇的问道,“你又要教我如何识别草药吗?” “嘘,不要说话!”六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示意他伏底身体,“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王子进只好依照她的指示,矮身蹲在花丛中。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月影西移,草木沾露。突然有一阵细小的踏草声由远而近,似乎有甚么人,正在小心谨慎的靠近。 接着迴廊上响起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另一个人影急切的从王子进藏身的地方掠过,甚至在那么一瞬间,他都能闻到那人身上的薰香气息。 “你来了……”黑夜中响起一个压抑的女声,“我等你好久,怎么现在才来?” “书院的事情太忙,我一时脱不开身!”接口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大概二十出头。 “今天有人来查那药的下落了!”女人接着说道,“怎么办?会不会发现你曾进过那个房间?而且那药真的不是你拿走的吗?” “如果我拿到了药,早就会把它卖了,带你远走高飞!”那男人声音激动,似乎极为生气,“那晚我拿着你配给我的钥匙,走入那石屋之中,就发现药已经不翼而飞,而那个女孩也横尸在地!如有半分虚假,让我天打雷噼!” “我知道了,我信你还不成?”女人似乎被他这番话感动,轻轻的说,“今日那二位公子说,药可能还在屋中,待我有了消息再告诉你!” “好,那我先走了!”男人柔声道,“你不要担心,没有人会识破的。家里人都对你放松警惕,想到谁的头上也不会怀疑你!” 接着两人又低语了几声,轻轻道别,女人提着裙子又从王子进身边急急掠过。 王子进头蹲得双脚酸麻,半天都站不起来。望着苍茫的夜色和眼前的药圃,不由愣愣的出神,刚才那两人是谁?看来他们曾经计划盗药,却被人先行一步,并未得手。 可是那药到底是为谁所盗呢?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端倪,再一看那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好腿脚发胀的走回房间。 绯绡跟青绫一去不復返,看来这鸭子是吃得甚欢。他一夜几乎无眠,直到第二天在饭桌上,才看到了绯绡的影子。 “绯绡,等会儿有要事跟你商量!”人多嘴杂,虽然他心中疑团重重,还是不敢泄漏半分。 “等会儿我也有事跟你说!”绯绡朝他得意的笑了一下,似乎胸有成竹。 “什么事情?不妨现在说来听听?”王子进看他那脸色,就猜到事情必然已经有了进展,不由好奇的问道。 “嘻嘻嘻,天光明媚,天光明媚!小鸟飞飞,小鸟飞飞,真是有趣啊,有趣……”就在绯绡张口要回答时,走廊上突然响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声。 王子进听到这个声音,背上一冷,手上的饭碗差点就扣到了桌上。这个声音,和昨晚半夜听到的声音,竟然何其相似? “子进?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绯绡打量了他一下,信心十足的笑道,“你不是想听我的发现吗?” “是、是,你又做了什么好事?”王子进压抑住紧张的情绪,故作镇定的问他。 只见绯绡和青绫相视一笑,交换了下眼色,似乎有暗潮涌动,诡计重重。 “我找到药了!” “什么?”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过出去吃了趟鸭子,就有这么大的收穫,难道是在鸭子的肚子里找到的? 第77页 “就在那个房间中,根本没有被拿走!拿走的是假的!”绯绡悄声道,“今日午时,我自当公布给所有人知道!” 6、“怎么还会在石屋中?”王子进压低声音问道,“昨晚我们不是看过?那盒子中分明空空如也!” “子进,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曹操的七十二疑冢?”绯绡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悠然的答道,“人类对于自己珍视的东西,往往最会花心思隐藏。那老头也效仿古人,在房中埋了多个盒子,昨晚我跟青绫打开门锁,悄悄潜入,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可是,既然被盗的是假药。程老先生怎么还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估计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一时看错!”绯绡得意的捋了捋长发,扬眉浅笑,“况且如果不死药真的被人偷走,又怎么会隔了这么久毫无动静?我看多半是那个贼一时失手,偷走了假药,现在正不知躲在何处懊悔!” 他多半是在酝酿第二次行窃!王子进想到昨晚半夜时偷听到的谈话,心头顿时一紧。 “绯绡,昨晚我有大发现,我们借一步说话!” “哦?是什么样的事情,还不让我听到,是不是子进又看到了哪位美人?”但是还没等绯绡点头答应,青绫就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 “为什么我一说什么你就只能想到美人呢?”王子进怒道,“难道我就不能寻得蛛丝马迹?” “哈哈哈,因为子进你只有见到美女的时候才视力最佳!”青绫抚掌大笑,摇头晃脑道,“至于平日吗,泰半有眼无珠!” 王子进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刚刚喝口茶水润喉,打算跟青绫唇枪舌剑,大战三百回合,就听绯绡对主位上坐着的程老夫人道,“在下经过一晚的探查,已经找到了不死药的所在,能不能劳烦老夫人今把所有人都集中到石屋之中,我有要事宣布!” “公子,此话当真?”老太太昨日被王子进吓晕,今天好不容易硬撑着出来喝几口稀粥,就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不由双手颤抖,脸色涨红,连昏花的老眼都跟着赫赫生辉。 估计要是几人再待下去,这老夫人尽日大喜大悲,难免不丢掉一条老命。 “当然!”青绫跟着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们若有半句妄言,定当天打雷噼!”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望着他满是正气,凛然严肃的脸庞,一时瞠目结舌。难道天上的雷公都去打盹了吗?这个傢伙明明谎话比真话还多,怎么还能至今毫髮无伤! 但是老太太却显然被他们说得心花怒放,放下粥碗就招唿家丁去找人。 一时之间,院子里人仰马翻,大家听说不死药失而復得,脸上都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夫人,这件事请先不要让程老先生知道!”绯绡小声道,“待会儿拿到药之后,请个郎中过来验验,万一又是假的,怕老人家病势沉重,经不起打击!” “公子,难得你想得这么周全!”这一番话说得老太太连连点头,感激不已,“等会儿一定吩咐家人严守口风,一个字也不会对老爷透露!” “如此甚好!”绯绡说着红唇微翘,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只有王子进望着他那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此时正是盛夏的午时,阳光毒辣,宛若流火,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几乎每走一步都汗流浃背。 然而此时王子进完全顾不上炎热,只心心念着那失而復得的神药。身边的绯绡白衣胜雪,在阳光的辉映下,耀目得令人无法逼视。 王子进几次三番要找机会跟他说昨夜的所见所闻,苦于时间紧迫,青绫又寸步不离,让他一直无法开口。 “子进,等会儿就能拿到药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绯绡见他似有心事,好奇的问道。 “没事,没事!”王子进摆摆手,望着烈日下前往后院的一行人,疑道:“怎么不见这家的小姐?”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绫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他的机会,接口道,“程家的小姐还未出阁,怎么会轻易抛头露面?” “对了,这程家小姐是从出生以来就这样疯疯癫癫的吗?” “好像不是……”青绫偏头凝思,“听说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因为抗婚,心气郁结,一时转不过弯来,一夜之间就变成如此模样!” 如此看来,那小姐心气甚高,不像是鸡鸣狗盗之人。王子进一时迷惑,想到昨夜在药圃中偷听到的对话,竟然越来越觉得不似那位小姐的声音。 他正在皱眉思考,却听耳边响起一阵“叮叮噹噹”的钥匙相碰的声音。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出事的石屋门前,正有一个家丁在弯腰开门。 那坚固石屋在灿烂的阳光中也褪去恐怖,门扉前杂草丛生,郁郁葱葱,乍一看竟像书中描绘的世外仙人居住的小屋。 “二位公子,请进吧!”那家丁替众人把大门打开,只见狭小的走廊深邃而昏暗,似乎瀰漫着挥之不去的浮尘。 “公子啊,你真的没有骗我?”程老夫人眼见真相即将揭晓,激动的拉着绯绡的袖口道,“要是这次再落了空,我真是再也承受不住……” 第78页 “请老夫人放心!”绯绡灿然一笑,大步走在前面,“在下定然不会令您失望!” 只见他白衣舒展,疾步如飞,几步就走到了那扇铁门前。接着伸手轻轻一推门环,那沉重铁门居然应声而开。 众人见他不用钥匙,如此轻松的就打开了坚固的铁门,一时瞠目结舌。 果然这世上没有一扇大门能够挡得住他!王子进在后面摇头嘆息,跟着绯绡走进了藏药的房间。 “人们都以为那个盒子里藏的就是不死药!”绯绡指着前日见到的,被撬开一角的石板道,“其实那只是个逼真的幌子,真正的药还在房间之中!没有离开这里半步!” “啊?公子如何得知?”程老夫人和一众家丁都面现迷茫,不知所以。 “因为方位啊!”青绫悠然自得的说,“那块石板所在的位置是‘坎’,而昨日我们一进来,就发现这房子改的极正,甚至炼丹的房间还挂着一副八卦图,可见程老爷在风水上花了不少心思!” “正是如此!”绯绡扬眉浅笑,快步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用摺扇指着脚下的石板,“这下面,应该也有一个木制药盒!” “快去挖,还站着做什么?”老太太激动万分,出口吩咐下人。 立刻有一个人一拥而上,几下就撬开石板,挖开泥土,果然挖出一个棕色药盒。 “太好了!真的是太难得了!”程老夫人激动的打开那个棕色的木盒,只见深红色的绒布之中,正躺着一个洁白莹润的蜡丸,“这药,终于找到了!” “夫人先不要急!”绯绡蹲下身子,望着眼前这个老泪纵横的老太太道,“这未必是真药,很有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粉丝现在已经是星期一的中午13:40了你在那里,你在那里,你在那里…………??? 7、“公子,你不要骗我,老身年纪大了,实在是经不起大喜大悲!”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配着点点泪痕,甚是尴尬。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边的墙角下,也会埋有一个药盒,同样装着这样一枚药丸!” “不错,四个墙角下皆有一样的物事!”青绫附和道,“这是疑兵之计,但是我们也无法猜测哪个才是真正的不死药!” “但、但是,你们为什么会肯定的说被盗走的药是假的呢?”程老夫人好奇的问道,“你们不识药材,根本无从判断啊!” “因为被盗走的药埋在‘坎’位的盒子里!”青绫摇头笑道,“‘坎’位代表水相,有阳陷阴中,险上加险之意!所以我猜测,程老先生绝对不会把真药埋在这个位置!” “那、那真药到底在哪里?”这次不光是老夫人,连着王子进和一种家丁,皆是一脸迷茫,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刚刚挖出来木盒的是‘离’位,代表火像,有离散分别之意,下面埋的应该也不是真药!”绯绡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若有所思的在狭小的石屋中踱步,若隐若现的阳光照在他完美的侧脸上,飘忽得不似真人,“所以,唯有代表天像的‘干’位,最有可能掩藏不死之药!” “绯绡,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王子进急得抓耳挠腮,“快点说‘干’位在哪里?” 绯绡走到屋子的一个角落,回首朝众人笑道,“‘干’位,就在我现在站的地方!” 众人见他自信满满,姿态洒脱,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大石登时落了地。程老夫人再次喜极而泣,双手合拾不断念经颂佛。 后来家丁们在绯绡指点的地方仔细挖掘,果然又挖出一个木头盒子,只是这个盒子边上还包着金边,一看就与之前的三个大相迳庭。 “这里面一定是不死之药!”程老夫人双手颤抖的把盒盖打开,只见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朱红色的蜡丸。 那蜡丸像般鸡卵大小,在午后绚丽的阳光中,散发出玛瑙般晶莹剔透的光。 “夫人,现在不好妄下结论!”绯绡眼见老太太捧着药盒就要急急出门,急忙抢上一步阻止她。 “为什么?救命如救火!现在找到了药,定然要立刻给老爷服下!” “如果这颗药丸再是假的呢?”绯绡脸色一沉,俊脸含霜,一字一句道,“我们只是通过假设推断它是真药,但是并未确凿证据啊!” “但、但是它明明如此与众不同,外表光鲜华丽……” “对对对!绯绡说得没错!”王子进脑中灵光一闪,跟着出言阻止,“这世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都那么多,何况一颗药丸?并不能仅凭朱红蜡丸就妄下定论!”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程老夫人一脸迷茫,望了望绯绡,又看了看青绫,苍老的手紧紧抓着镶金的木盒,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捧着。 “唯今之计,只有暂时把这三颗药丸妥善的收好,再派家丁去请个高明药师过来,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这主意倒是好……”老太太踌躇道,“只是,该把药藏在哪里呢?” 第79页 “就藏在这个石屋里!”绯绡打量了一下这密不透风的狭小房间,扬眉笑道,“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那个贼人万万不会想到药仍然藏在丢失的地方。而且这个房间简直就像牢房,就算第一次侥倖得手,谅他也没有胆子再来第二次!”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看着绯绡谈笑风生的脸,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对于外贼,绯绡的想法当然不错!可是万一那小偷是个内鬼,尤其是在有全套钥匙的情况下,这石屋就算再坚固,他来盗药也如同囊中取物一般方便快捷! “好,胡公子,就听你的!这寄託了我们全家希望的药,就交由你来保管了!” 程老夫人说着,伸出如树皮般皱皱巴巴的双手,把那个棕色的镶金盒子,恭恭敬敬的捧到了绯绡的面前。 “绯绡,你听我说,你不能把药放在那石头房子里!”王子进一回到客房中,就匆匆忙忙掩上房门,神色紧张的说道,“昨晚我偷听到了两个人在药圃里说话,好像他们就是计划盗药的人!” “哦?”绯绡折腾得累了,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喝茶水,“他们说了什么?” “好像有一个人有全套的钥匙,还有一个是女人,依稀就是这个家里的什么人!全套石屋的钥匙,就是通过那个女人得到的!” “很好,很好!”他话音刚落,就见青绫面带微笑的不停点头,眼角带笑,似乎想起什么有趣事情。 “有什么好?”王子进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非要把那么宝贵的药藏在石屋中,那不是给贼人送礼是什么?” “子进,消消气吧!”绯绡凤眼含笑,轻声对他说,“好好休息,去睡一觉,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睡什么睡啊?”王子进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指着干坤朗日跳脚,“太阳还这么高,刚刚起来没几个时辰,你怎么又要去睡觉?” 可是还没等他说下一句话,就见站在身边的青绫朝他微微一笑,接着伸出一只纤长的手,轻轻的在他鼻端晃了晃。 “你要干嘛……”他刚刚张口要问,突然觉得睡意像是海中的怒浪,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就把他淹没吞噬。 于是王子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埋头唿唿大睡。 “青绫,你真是直截了当啊!”绯绡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酣睡的王子进吐了吐舌头,“我还想跟子进解释一下呢!” “多说无益!”青绫朝他负手笑道,“今日夜里,他自能知道整件事的布局,如果提前告诉他,难保不会怕得睡不着!” “说到睡觉,我也有点累了!”绯绡懒洋洋的抻了个懒腰,出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不知道我们撒下的网,到底会抓到怎样的一条鱼呢?” “你不会失望的!”青绫跟着他走出去,缓缓带上王子进房间的房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他临走时的声音迴荡,“那,一定是条大鱼!” 窗外,阳光灿烂,翠鸟争鸣,恍如暴风雨前的海眼,在风和日丽中,酝酿着汹涌暗潮,惊涛骇浪! 8、“子进,子进,起来了!”王子进两天没有休息好,这一觉睡得香甜,还在美梦中流连,就觉得有人在不停的推他。 “唔?是谁?”他揉了揉眼睛,极为不舍的坐了起来。只见黑暗之中,月色之下,正有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在盯盯的望着他。 “绯绡?”他吓了一跳,再一看去,那眼睛的主人色如春花,透着掩不住的风流之气,却不是绯绡是谁,“这么晚了叫我作甚?” “子进,今晚有好戏,你要不要看?”绯绡轻轻笑道,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什么好戏?当然要看!”王子进见他眼神,就知道必有好事,急忙从床上跳起来,穿上外袍就走。 “跟我来,千万不要做声!”绯绡的脚步悄无声息,像是暗野中捕猎的野兽,轻盈迅捷的走在前面带路。 王子进受他的影响,也尽量放轻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房门,遁入沉沉夜色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饶了几个圈子,王子进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往什么地方去了。 “喂!”他扯了扯绯绡的衣袖,“你可是要去那石屋?” “不错!”绯绡肯定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今日我的话让你坐立不安?”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的声音难免有点得意,“所以才要连夜去把守?” “其实不论你说不说,我也会整夜埋伏的!”绯绡回首朝他笑道,“那药是假的!不过是个引蛇出动的诱饵!” “什么!!!”王子进惊得失声尖叫,“三颗!!!全部是假的!!!” “没错!那是我跟青绫昨晚连夜找来的药丸。那颗朱红色的,不过是普通的大活络丹而已,只是蜡丸被我们做了手脚。” “那、那把药丸埋在石板下的也是你们?” “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然后编了一堆鬼话骗人,引我们上当!”王子进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呆子,居然会异想天开的相信这两个骗子。 第80页 “只有先骗了朋友,才能骗得了敌人!”绯绡见他脸色发青,急忙出言安慰他,“而且你目前不是知道了?那盗药的人现在还蒙在鼓里,又有什么可生气的?” 王子进被他一句话说得语塞,只有气鼓鼓的跟在他身后。 夜露沾身,浸湿了松散的袍角。等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近石屋,才发现门边正站着一个青色的人影,身姿如三江春水,流淌着不尽的风流,正在朝他们殷切的挥手。 “你们总算是来了!”青绫快跑两步,一把把王子进拉到一处树丛中,神色紧张的说,“估计时候差不多了,还是小心为妙!” “你确定那个偷药的人今晚一定回来?” “当然!白日里我和绯绡几乎弄得人尽皆知,他要是今晚还不来,那也太驽钝了点!”青绫说着把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塞在他手里,“拿着这个,等会防身!” “喂!那你要去哪里?”他这才发现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木棍。 “我负责把守屋后,大门就交给你跟绯绡了!”青绫说罢脚步轻盈的跳出树丛,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暗夜的黑影中。 只剩下王子进一个人,手持木棍,心情紧张的蹲在杂草丛生的树丛里。绯绡也不知所踪,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夜里,陪伴他的只有秋虫寂寞的鸣叫,草木沙沙的轻响。 哪知这一蹲守就是半夜,不要说人,连个猫影都没有看到。王子进蹲得腿脚酸涨,索性坐在地上。望着头顶的一轮朗月,不由心有戚戚焉。 想他从小苦读,一心向学,虽然资质不高,没登上天子的朝堂,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会沦落到这种偷袭暗算的田地! 但是还没等他感怀完心事,就听到一阵踏草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轻手轻脚的接近。 来的会是谁?深更半夜,多半不是好人! 他不由唿吸急促,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手中的木棒。 只见一个人影,正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看那瘦高的身形,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子。 那男人见四周无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开始“叮叮噹噹”的开门。但是他不似那家丁那么熟练,在黑暗中试了好几次,才笨手笨脚的打开了大门。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跳出去?还是等他进去再说?王子进只觉得心跳如鼓,在进行着艰难的天人交战。 不过或许是他太紧张,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居然带得周围的树枝都跟着“沙沙”作响。 “谁在那里!”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扭头望向王子进的方向。 “大胆贼子!深夜来此,定然非奸即盗!”王子进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把心一横,握着木棍就从树丛中跳了出来。 “我说子进,你怎么就不会省点力气呢?”就在王子进跟那个男人遥相对峙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你不要出声,等他进门之后,把外面的大门一锁,不就是瓮中捉鳖?他就算长了翅膀都飞不走啦!现在还要费力捉他!” 那男人见埋伏的不止王子进一个人,似乎感到恐惧,撒腿就往庭院的方向跑去。 “你往哪里跑?”王子进第一次如有神助,挥舞着木棍就追了上去。 但是那那人似乎非常熟悉路线,拐了几个弯就把王子进甩得远远的。 “子进,用你的棍子扔他!”就在王子进眼看要追丢目标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他鬼使神差的一扬手,那根木棍就带着虎虎生风之势,直直的往前面的人影处飞去。 “啊!!”只见那人应声倒地,在不远的前方发出一声闷响。 “老天爷啊!我居然扔中了!”王子进第一次得手,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自己也能抓到贼啦!看日后谁敢说我无用!” “不过是一时得手,有什么好高兴?”绯绡白影一闪,越过王子进,跑到那摔倒的人跟前仔细的打量。 “你一定是嫉妒我!”王子进陶醉在自己的美梦中,“我只是用尽全力一扔,就把贼人打倒了!” “是是是,子进你真是厉害!”青绫随之而至,朝他笑道,“下次你可以找个绯绡不在的时候扔,看看到底能扔多远!” “青绫,你过来一下!”只见不远处的绯绡面色凝重,似乎非常失望。 “怎么了?难道出了人命?”王子进也跟着跑了过去,只见地上正躺着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只是他两眼翻白,似乎已经晕倒,“果然是内鬼!但是没有想到是个家丁!” “不是他!”绯绡伸手指着那家丁的腰间道,“他没有钥匙,估计听到吵杂的声音,跑过来帮忙的!” “难、难道……”王子进突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的棍子,打到的是他?” “可能是就在你出手的一瞬间,这个家丁也跳出来抓人,结果做了替死鬼!” “啊?那要怎么办?我们说话的功夫,那贼人不是早逃了?” “只要他已经现出身形,就没有逃脱的余地!”绯绡看了一眼青绫,微微笑道,“青绫,你觉得我们能把他抓回来吗?” 第81页 “好久没有捕猎了!不过猎物是个人的话,应该不会失手!”青绫突然一把拉住王子进道,“子进,小心啦!” “小心什么!!!”王子进大喊一声,突然觉得脚不点地,身体几乎要飞了起来,周围的景象急急掠过,却是青绫拉着他的手腕在暗夜中飞奔。 9、“可是你们抓贼,为什么要把我也扯上?”王子进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时之间怨声栽道。 “没有你怎么行呢?”青绫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嘲笑他,“关键时刻还需靠你,我跟绯绡哪有你的棍子有准头?” 王子进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的跟着抓贼。 只见跑在前面的绯绡几个纵跃就翻过迴廊,跳过矮树,像是一道白色闪电,划破沉沉黑暗,瞬间就消失在围墙下的一处暗角中。 “那边有个后门,好像直通后山,绯绡一定是找到了那人的踪迹!”青绫毕竟拖着一个王子进,腿脚稍微滞涩了些,两人赶到那处暗角,果然见一道小小的后门虚掩。只是锁头上都布满斑斑锈迹,似乎许久未曾使用过。 “看来那个人每次都是从这个不易查觉的小门进出的!” “多半如此!”青绫伸手推开小门,加快脚边追了上去,“已然现了踪迹,看他能跑多远!” “喂!你等等我!”不知为什么,青绫不再捉着他跑,却让他突然有些害怕。夜晚的丛林,阴风阵阵,似乎随时都能从树木的阴影中跳出个恐怖鬼怪。 王子进急忙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钻出小门,往后山跑去。只见后山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轻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程老先生真是会选地方,都说无竹令人俗,他把家安在这么大一片竹林旁,就算不去炼制仙药,也快成半个神仙了! 然而他在林中刚刚跑了几步,就听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唿,似乎是什么人经歷了恐怖的事件,发出的夺命狂唿。 王子进心中一紧,急忙调转方向,往惨叫发出的地方奔去。 他分枝拨叶,腿脚艰涩的走进,只见竹林深处,正站着一个通身雪白的人影,另有一个青色人影,正站在他的对面。两人呈堵截之势,似在阻拦什么人的去路,再定睛看去,王子进才看清地面上正匍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绯绡,这是怎么了?”他急忙快跑两步过去,指着地上的人道,“他就是那个盗药的贼人吗?” “我怎么知道?”绯绡无辜的摊手笑道,“我听到他奔逃的脚步声,就追寻而至,哪知刚刚从竹子上跳下来,他就被我吓得瘫软不起了!” 大半夜的,在这种深山密林中,突然从树上跳下一个人,估计是个人都会吓得腿脚虚软。 王子进拿他没有办法,忙仔细打量地上的人。只见那人青衣儒带,面孔斯文,竟然是个文人。 “这、这就是盗药的贼人?”王子进见那人身形比他还孱弱,不由瞠目结舌。 “多半是他,不然也不会仓惶逃命!” “公子,这位公子,救命啊!”那人见到王子进,顿时回过神来,朝他伸手道,“看你就是读过书的,定然比他们讲道理!” “怎么,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俩看起来就像目不识丁的?所以不讲道理?”青绫鼻子一哼,似乎甚为不满。 “对哦,你是读过书的!”绯绡面带笑意,步步逼近,“难道书上没有说过,君子不夺人所爱?更没有说过,君子应行正立端?为何还会作贼?” 那书生被绯绡一句话问得语塞,突然激动得满面通红,过了许久方垂首道,“公子所言尽是,可惜读了那么多的书,却没有一本能告诉我,当遇到一个朝思暮想的佳人,又该如何自处!”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口吻正常的说了一句话。王子进心中不由一颤,这个男人的声音,不正是昨晚在药圃中听到的那把声音? “哦?这么说,你今日盗药,是为了红颜了?”青绫听了笑道,“那个女孩跟这不死药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也命在旦夕?” “不是,是她家嫌我穷困,不肯把女儿许配给我!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打算偷了那仙药卖钱,好风风光光的让他过门!” “那个女子是谁?”王子进急忙踏上一步,焦急的问道。 “我不能说!”书生抱头懊悔道,“如果坏了她的名节,我不如去死!” “子进,这还用猜吗?”绯绡指着他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道,“除了程家小姐,哪里会有第二个人能弄到这么全套的钥匙给他?而且他在程家轻车熟路,简直像走在自家的庭院中,从刚才追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怀疑!” 那书生听到他这么说,瞪圆了眼睛望着他,似看到了恐怖的鬼怪。 “其实你们又何必这么费事呢?”绯绡望着他笑道,“我听青绫说,程家小姐当初为了拒婚,一夜之间变疯了,这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不错,宁儿为了嫁我,每日装疯卖傻,真是受尽委屈!” “可是今夕不同往日,你提亲被拒的时候,程家小姐尚是佳人一名。现在程家人皆以为她真的疯了,你再去提亲,他们自会乐不得的答应,更不会看你是穷是富,又何必再费周章呢?” 第82页 绯绡这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只见那书生突然一跃而起,似乎充满无穷力量,朝青绫跟绯绡不住道谢,喜悦溢于言表。 “对了,你先不要高兴,我们还有事问你!”青绫见那书生乐得手舞足蹈,急忙出言问道,“那药,真的不是你拿的?” “如果我已经拿到了药,今晚却又为何铤而走险呢?” “那一个月前,出事那晚,你有没有去过石屋?” “其实我也去了……”那书生脸色突然变白,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我去的时候,那女孩已然横尸在地,装药的盒子也被人挖开,里面空空如也,我在屋里找了半天,却便寻不获,只好又熘了出来!” “不对啊!”绯绡听到此处皱眉道,“那程老夫人明明说当晚传出一声悽惨尖叫,她们才闻声而至,发现了仙药被盗,女孩倒在血泊中……” “等等,你、你方才说什么?”书生突然颤抖的问道。 “他说女孩倒在血泊中!”王子进想到六月,难免有些伤神,嘆道,“那个叫六月的女孩是被人割断脖子而死,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要说笑了!”他面色惶恐的望着三人道,“我去的时候,她的脖子根本就没有断,像睡着了一样倒在地上,但是却一丝气息也无!” 风吹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竹林中再也没有人说话,似乎都陷入了苦苦的冥思之中。 沙发 10、“我们就这样放他走好吗?”烛光如豆,王子进斜卧在客房的床上,摆弄着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正是曾挂在那书生腰间的那串。 “他们也没有做什么,而且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绯绡说罢望着青绫道,“这次我也无能为力了,这件事太过诡异。难道竟然有三拨贼人盯上了这不死之药?” “如果那样的话,在书生之前就已经有人进去,他拿了药,杀了人。在书生之后又有人进去,那人没有拿到药,但是却恰被没有死透的女孩发现,结果他给了那女童致命的一刀,空手而归?”青绫皱眉分析道。 “这样的可能太小了!”这次连王子进都听不下去了,“被发现的时候,那石屋的门是从内部反锁的,而且那么坚固,怎么可能任人进出?” “今日先好好休息吧,明日再做打算!”绯绡望着窗外的朗月长嘆一声,俊脸上写满疲惫,与青绫走出房间,各自回房休息了。 王子进从未见他这样廖落,知道他的苦心布置转眼成空,不免跟着黯然伤神。望着窗外的圆月陷入了苦苦的凝思。 不死之药?不死之药!可是到底是什么方法,才知道这药真能有令人长生不老的效果呢? 他慢慢把自己带入情景,想像他就是那个终年追求仙术的老头。每炼出一枚药丸,必定是雀跃兴奋的吧?可是拿着药丸,一定不敢自己先去吃。 但是还想急于知道药性,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找人或动物试药! 他想到这里,脑中突然一片清明,一翻身就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袍就往绯绡的房间跑去。 “绯绡,我知道啦!”他连门也不敲,一把就推开雕花木门,只见绯绡正端坐在烛火之下,朝他露出温和浅笑。 “子进,原来你也想到了!”绯绡缓缓的说,“每一颗不死之药的背后,必然有个不死之人!那就是那个验药的人!” “可、可是,这个想法过于兇险!”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我们要如何才能证实?” “明天,去找那个女孩的坟,如果她真的能够不老不死,定然会从坟里爬出来!” 王子进心中一凛,想到六月那双漆黑的眼睛,心中充满苦涩,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期望着她的死,还是该期望着她的生。 次日天空中飘起蒙蒙的细雨,让炎热的天气终于透出一丝凉爽。绯绡一大早问到了那女孩的埋葬之处,撑着一把竹伞,跟王子进走入竹林深处。 “程老夫人说,那孩子太小,不能建坟,就把她埋到后山了!”绯绡边走边说,“其实青绫招魂不成功的时候,我就该有所怀疑。你又屡屡看到她在家中进出,当时我们竟误以为她是鬼魂!” “绯绡……”王子进突然有些恐惧,望着青翠欲滴的竹林道,“这世上,真的有不死的人吗?” “不会有!”绯绡的白衣似乎被竹林染上翠色,分外的廖落,摇头苦笑道,“只要有生命的东西,皆会枯萎死亡,所谓不死的人,不过是活着的殭尸!” 王子进不再言语,跟他踏草而行,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竹林深处有一处小小土穴。 那里草木歪斜,黄土凌乱,似乎掩埋过什么人。但是现在那寂寞的黄土中,只留有一个浅浅土坑,又哪里有尸体的影子? 王子进撑着竹伞,呆呆的望着脚下的土坑,一时失神。原来他们都被骗了,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女孩,利用自己的特殊体质,自编自演的一出闹剧。 绯绡也是脸色悽然,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沙沙”的踏草之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悄悄接近。 第83页 王子进跟绯绡急忙回头看去,只见细雨之中,竹林之内,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童,朝他们露出清清淡淡的微笑。 “六、六月……”王子进望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王大哥!”六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捏着衣角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真的不会死?”王子进走进两步,握着她冰冷的手道,“难道那药是真的?” “不是!”六月摇头苦笑,“我不是不会死,而是一直以死人的状态生存。永远不会生,永远也不会长大!” “为什么?”王子进突然觉得心中纠痛,哽咽的说道,“那老儿竟然如此狠心,让你这么小的女孩去试药?” “不是爷爷让我试的药!”六月一字一句的说道,“爷爷的药根本不是不死药,那是毒药,我为了不让他失望,才想办法把药藏了起来!” 她说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滴熘熘的药丸,递在王子进的眼前。 “这就是那丢失的不死药!普通人吃了它,开始会精神焕发,但是月余之后,便会气衰立竭而死,根本没有回天之力!” “那你只要明说就可以?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爷爷对我好!”六月的大眼睛里突然起了一层水雾,悄无声息的哭泣,“我活了几百上千年,唯有爷爷是对我最好的!他一生都在追求不老不死,我为了不让他失望,就在试药的猫狗身上做了手脚,让他以为自己做出了不死药!可是爷爷却突然说为了治小姐的病,要把药高价出售,我怕事情败露,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那书生进去的时候,你刚刚把药从青砖下挖出来,突然受了打扰,才索性倒地装死?” “对!我本来想带着那药逃走的,但是他吓成那样,我就干脆将计就计,在他走了之后,把大门反锁,找了个利器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又把兇器从窗户扔了出去。居然没有被人识破,就这样瞒天过海的被当成死人埋了!” 王子进听罢摇头嘆息,那程家人见药丢了,程老先生又突然一病不起,慌乱之中,确实没有人仔细去看这小小女童的死活。 “王大哥……”六月拉着王子进的手道,“我求你件事,因为活得太久,我也能洞悉一丝天机,今日爷爷可能就要去了,能不能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王子进看了看绯绡,又看了看小小的女童,沉默的点了点头! 沙发 11、于是在细雨濛濛之中,王子进领着六月一踏入程家的大门,立刻引起了一片骚动,大家见死人死而復生,顿时都吓得脸色青白,双腿发颤。 但是六月却面容平静,无惧众人目光,直直的往老人的卧房走去。 “六月……,好孩子……”老人像是骷髅般躺在床上,看到她布满死气的眼睛突然充满希望,“他们都说你死了,爷爷知道……,他们在骗我……” “爷爷……”六月拉着老人枯枝般的手说道,“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 “怎么会?傻孩子,爷爷何时怪过你?你活着就好……”老人伸手摸了摸她漆黑的头髮,眼光中充满了怜爱之意。 “不是,药是假的,从来就没有不死之药!”六月这话一出口,不但是床上的老人,连屋中的众人都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那试药的,试药的猫狗……,不是都活着?而且比以前更精神百倍?” “试药的猫狗全都死了!那是我为了瞒你,偷着捉回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头突然干笑了两声,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却比哭的声音还难听,“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老不死的东西,为什么老夫一大把年纪却依旧执迷不悟,想要逆天而行呢?” “老人家,你错了!这世上确实有不死药,你面前的女孩,就是吃了不死药长生不老的人!”绯绡望着六月道,“我说得没错吧?” “不错……”六月掩面长泣,“我也不知自己活了多久,只记得在很久之前的一个六月,有人在华丽的皇宫中给了我一枚药丸吃掉,然后我就死了。但是再醒来的时候,却是在黑暗的地底,我从土里爬出来,就发现自己不会长大也不会死。无论我如何寻死,都能在假死一段时间后復甦。之后我就开始探访天下追求不死药的人,试遍他们炼制的丹药,只求一死!” “为、为什么?难道不老不死不好吗?”老人颤抖的问她。 “一点也不好……”六月哭道,“无论我的灵魂有多么的成熟,却永远被紧梏在一个小小女孩的身体里。而且无论我有多么喜欢一人,都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慢慢便老,最后离我而去!” “六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人目光混浊,望着窗外的秋水长天道,“郁郁黄花,皆是般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生命有生有死,方能绵延不息,我又何必执着于那形式上的不老不死呢?” 他说罢望着天空,嘴边挂着一缕微笑,再也没有了生息。 第84页 六月伸出稚嫩小手,轻轻替他阂上双眼,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郁郁黄花,皆是般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窗外,碧水洗净晴空,翠鸟争相鸣叫,是一片热闹喧嚣的人间胜景。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景像中,无人注意一个生命的消然而逝, 却见一行白鹭翱翔碧天! ××××××××××××××××××××××××××××××××××××× “唉呀,这次可亏大了!”王子进回到杭州开始不停的哀嘆,“原来那程家根本就没有钱,之前是想找到不死药卖了换钱,才许诺给青绫不菲佣金!” “是啊,哪知不死药是假的,就算找到了钱也拿不到手!”绯绡跟着摇头嘆息,“不过那程家小姐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倒是好事一桩!” “呜呜呜,为什么我竟如此可怜?”王子进想到此节就捶胸顿足,“所有我稍微看上眼的佳人,到最后都嫁给了别人!”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绯绡望着他笑道,“关键是多次都是你做的媒人,这才是真正的可怜!” 两人正在说话,青绫就过来辞行,只是这次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你要带她走?”绯绡眼睛差点脱窗,指着六月道,“难道不嫌累赘吗?” “怎么会?”青绫看了看六月,笑道,“我一生的追求就是建造一个桃园仙境,在那里,没有人妖之分,没有世俗的斗争,无论是人是鬼,都能和睦相处,其乐融融。虽然可望而不可得,却是我毕生希望!” 说完他指着六月笑道,“而她则只求一死,一样求之不得,我们又是何其相似?在漫漫的长路上,有个人做伴也是好的!” “是、是吗?那你们赶快上路吧,别再来找我们了!”绯绡一见到他们就头痛万分,急忙下逐客令。 “大哥哥,我走了,你闲下来的时候要想想我!”六月像是初识一样,开心的朝王子进摆摆手。 王子进望着她明媚的笑脸,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是如何耐心交他识别药材,鼻中不由一酸。 青绫带着六月作别而去,两人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不尽的夕光中。 王子进望着红霞满天,紫气朝阳道,“绯绡,其实我觉得,不老不死并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那难捱的寂寞和孤独!夜半清冷之时,想要说话,却发现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那种感觉想来就很悲凉!” 他说了半天,发现却始终没有人回答他。再一回头,只见绯绡已经卧在床上,沉沉睡去。 王子进难免摇头长嘆,跟他探讨人生,无异于与夏虫语冰。 只希望老天能早日赐他解语个佳人,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死药 (完) 第三个故事 团 聚 1、自踏出大学校门之后,一转眼我们已经百无聊赖的鬼混了三个月。火车站前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已经不再闹鬼,但是我们的合伙公司却日益萧条。 第一个月依照罗小宗的心愿,我们开了家玩具店。 但是由于地理位置欠佳,周边没有一家幼儿园。每天来借厕所的旅客比买玩具的顾客还多。于是玩具店只好搁浅,卖剩的玩具暂时搬到罗小宗他家,供他闲暇时玩耍。 第二个月轮到老黄完成梦想,玩具全部换成体育用品。 但是由于附近没有一所中学,每天来借厕所的人依旧比买篮球的多。老黄他妈只好自掏腰包,承包了所有的篮球,即便老黄血液的温度再高,余下的半生也玩不坏堆成小山一样的篮球。 现在已经是公司营业的第三个月,眼见每日入不敷出,我们甚至比创业之初还要穷。痛定思痛,我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终于亲自上阵了。 纵观歷史,国家的振兴,大多都要经歷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譬如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哪一次不是搅得国无宁日,人仰马翻? 国家尚且如此,我们的公司又怎能免俗?于是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我就任命老黄为总经理,并且搬了个椅子放到厕所门前。 “少奶奶,这是干啥?”老黄西装革履,纳闷的看着我,“总经理不是该坐在办公室里吗?你咋让哥们坐厕所门口?” “老黄,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必当为他人所不能为!只有先吃得苦中苦,方能为人上人!”我假惺惺的挤出两滴眼泪,塞给他一包白色的东西。 “这、这是?手纸!” “不错!”我伸手把两个木头牌子挂在了厕所的大门旁,上书几个大字:公厕使用费:五角一次!手纸一元一叠! “少奶奶,我要跟你同归于尽!老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你让我看厕所!!!”老黄怒髮冲冠,扑上来就开始掐我的脖子。 眼前不停有星星一闪一闪,我终于明白了革命先驱的可敬可佩。 五星红旗啊,你果然是鲜血染就! 好不容易在老黄的魔爪下捡了条命,我做的第二件是就是掏了200块钱,让罗小宗他爹找人在本地的报纸上刊登了一条小gg。 第85页 gg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大字:办公室出租!地理位置佳!便宜!便宜!极便宜!!! 于是一周之后,整个四层的办公室被我们出租得七七八八,而被我任命为董事长的罗小宗的主要工作就是收租金。一个月在走廊里晃一次,拿着帐单挨家去讨债。 “绡绡,这就是创业吗?”罗小宗巡游回来,瞪着白痴的双眼问我,“我们的事业到底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难道你看不到吗?”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屋子。 “那里不是个厕所?” “这里靠近火车站,好多人找不到公厕,我已经做了醒目的路标!”我极力安慰罗小宗,“不但造福旅客,还能广开财源,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呜呜呜,老子怎么这么命苦,奋斗的起点低成这样……”我的话音未落,身后就响起老黄壮志难酬的悽厉哀号。 但是老黄不愧为单细胞动物的代表人士,刚刚失落了一周,就忘记了公厕的耻辱。我们三个每天不是在办公室打牌,就是窝在一起看电影。 如果有人来借用厕所,他就会第一时间冲出去收钱,生怕人家占了他的便宜。 好在每个月的租金可观,一算下来,收入居然能小有节余。渐渐秋风送爽,细雪飘零,冬天居然不知不觉来临了。 不过与冬日一起降临的,还有另一个瘟神般的人物。 “餵?陈子绡吗?最近都没有你的消息,你跑到哪里去啦?”此时我正脸色青白的接着瘟神的电话。 “我、我没有去哪里,最近有点忙,就没有跟你联繫!” “听说你跟罗小宗他们开了家公司?”双魁的声音跟着高了八度,“居然都没有通知我,太不够意思了,我要去参观!” “那个,那个,你打算哪天过来?我们先打扫办公室!” “我今天下午就有空!你们出来接我吧!”双魁在那边爆出一串娇俏的笑声,“对了,公司什么时候正式开业?要剪彩的话通知我一下,我可以做你们的形象代言人哦!” 我听到这里,目光呆滞的挂断了电话。你听过哪个公厕要找人来剪彩的?如果要自恋兼臭美的双魁为公厕代言,估计我们三个都没命看到明天的太阳。 2、“老黄,你出去接双魁一趟!”我挂断电话就对总经理髮号施令,“她下午说要过来,好像正往这边走呢!” “少奶奶,哥们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先回家吃饭去了!”老黄脸色一变,就迈着凌波微步奔逃而出。 “小宗,那你去接人吧,你认识双魁吧?”我和蔼的望向罗小宗,循循善诱,“半个小时之后,只要去楼下的大门前站一会儿就行,看到她就带她过来!” 罗小宗身后的黑烟顿时爆棚,似乎心情极为郁闷,但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耷拉着脑袋发了会儿呆,又喝干了一杯咖啡,终于磨磨蹭蹭的走下楼梯。 只余我一个人,托着下巴,哈欠连天的盯盯望着办公室对面的厕所,履行着落跑的总经理的职责。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挂钟的指针渐渐指向了四点半。罗小宗已经出去了两个小时,依旧不见他归来的身影。 此时临近初冬,天已经蒙蒙黑,楼下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干枯的树枝在冷风中伸展出诡异的暗影。 “怎么搞的?还不回来?”我在窗口打望了一下,穿上外套,准备亲自上阵。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罗小宗迷了路,不但没有接到双魁,连自己都有去无回。 可是我走到大门旁边,居然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罗小宗的身影。门前路灯昏黄,只有下班的人匆匆而过。 完了,完了!我见状心中不由一冷,这要叫我怎么跟罗小宗他爹交待?丢了罗叔叔的宝贝儿子,他会不会宰了我抵命? 一阵冷风吹过,夹着细碎的雪花,令我平白就打了个冷战。 “陈子绡,你在干吗啊?”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重重的拍在我的肩膀上。 “哇!!!”我被吓了一跳,尖叫冲口而出。 “你叫什么叫啊?我有那么可怕吗?跟你认识了那么久,每次一见到我你就鬼叫!好像我长得有多丑一样!”真是天可怜见,我只是叫了一声,对方立刻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 “双、双魁,你难道没听说过?美丽也是可以杀人的啊!”我急忙嬉皮笑脸的大拍马屁,“跟老黄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啦,突然见到像你这样的美女,难免有点惊艷!” “这还差不多!”双魁得意的伸手撩了撩长发,似乎对我的话甚为满意,“你们的办公室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吧!” 我本来想找到罗小宗再回去,可是打量了一下双魁身上的超短裙和薄风衣,决定还是先回办公室。 “双魁?你不冷吗?”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好奇的问她。 “怎么会冷呢?”她鄙夷的看了我一眼,“人一辈子能穿短裙的时候就那么几年,一定要物尽其用,不然老了准要后悔!” 此话真是差矣!我一辈子都不能穿短裙,但是我敢保证,将来我绝不后悔! 第86页 “绡绡!你回来啦!”我跟双魁刚一前一后的爬上四层楼,就看到罗小宗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办公室朝我们挥手。 “小宗,你可吓死我啦!”绝处逢生,我难免有点激动,急忙跑上去拉住他的双手勐摇。 要知道如果他真的丢了,今晚我连家都不能回,很可能就要露宿街头。 可是摇着摇着,我发现哪里有点不对劲,怎么罗小宗的身后不光是乌烟瘴气那么简单?在那些手舞足蹈的小鬼身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绡绡,你不是让我接人吗?”罗小宗朝我露出无辜的傻笑,“我帮你接来啦!” 他话音刚落,就从群魔乱舞中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脸色蜡黄,朝我和蔼的摆了摆手。 “我叫你接的是双魁!”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个中年大叔叫道,“你哪只眼睛见双魁长这样?” “呜呜呜……”双魁也极为激动,望了一眼那个大叔,突然掩面哀嚎,“真是太气人啦,我如花似玉的美貌啊!怎么会被错认成中年老头子?” 眼见罗小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哪知那个大叔却根本没有告辞的意思,居然尾随在罗小宗身后,带着一脸歉意的笑容,跟着走进了办公室。 “双魁,你先喝口水!”眼见双魁被气得灵魂几近出窍,我急忙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她,免得过会儿真的要替她招魂。 “绡绡,我也要喝水!”罗小宗不识眼色的在一边叫。 “要喝自己去倒!” 罗小宗被我说了两句,垂头丧气的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他这一动不要紧,我才注意到有一只手,正紧紧的抓着他身后的一个吐着舌头的女鬼。 那个女鬼极其不耐烦,正在努力的拍开那只晃来晃去的手。 有手自然有人! 我好奇的顺着那只手臂望去,想看看这种连鬼都能骚扰的人杰是何尊容。望着望着,我顺藤摸瓜的看到了那个笑呵呵的中年大叔身上。 “哇!!!”一不小心,惊恐的尖叫再次冲口而出。 双魁刚刚端起水杯的手一抖,她那条代表着激昂青春的短裙顿时打湿一片。 但是此时我已经顾不上去安慰她了,因为我清晰的看到,那个大叔的背后正背着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人。 他的脸很白,还有些发青,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3、“喂,大叔!”我走到中年大叔面前,好奇的打量着他身后的鬼魂,“你不觉得背上很重吗?” “你不说还好,经你这么一提醒,真的有点沉!”他伸手揉了揉脖子,那个鬼魂灵敏的躲过他伸过来的手。 被冤魂附体,还能若无其事。果然也只有这样粗神经的人才能毫不畏惧的跟上罗小宗的脚步。 “大叔,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看那冤魂的堪比八爪章鱼的姿势牢牢趴在他背上,似乎此生都打算跟他不离不弃了。 “啊?没有啊!”他纳闷的看着我,“顶多是捡到钱包不交给警察,还有平时买东西偶尔插队!” “这也叫亏心事?”双魁听了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要说的是坐车逃票,考试作弊还有上班摸鱼!” 双魁的段数显然比这个大叔高了几级不止! “绡绡,什么叫亏心事?”罗小宗也不失时机的插上一嘴,发扬他十万个为什么的杀手锏。 我看了他一眼,迎上那闪烁着白痴光芒的眼神,决定保持缄默。 “大叔,我看你是个好人!这次就帮你一把!”好久没有施展驱鬼避邪的绝招,我忍不住摩拳擦掌。 “帮我什么?我怎么了?”那个中年大叔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坐在椅子上瞪着眼睛看我。 “让你背上那个人……,不,背上的病离开你!”我笑嘻嘻的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了两张纸符,得意洋洋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子绡你真是噁心!认识你这么久,还在摆弄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双魁面露鄙夷之色,似乎把我过去救她的种种壮举完全忘到了脑后。 “这是什么东西?它能治我的病吗?”大叔面带怀疑,偏头打量着我,似乎极度怀疑我的智商。 “当然能!”我一伸手,“啪”的一声就把一张纸符贴到了他的脑门上。 “哇!你这是干吗?”他吓得一跃而起,背上背着的鬼魂脸色更加青白。 “不要乱动!”我伺机一个健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把另一张纸符贴到那个冤魂的头上。 然而他反应迅速,头一歪就躲开了我的攻击。我手掌一翻,乘胜追击,却被他钻到中年大叔的腋窝下,第二次失手。 气死我啦!今天我就不信捉不到你! “小宗!帮忙!”我大喝一声,一直傻呆呆的看热闹的罗小宗飞身而上,一下就把那个大叔压倒在地! “你们这是要干啥!!!”大叔立刻发出悽惨的哀嚎。 “再忍一下,一会儿就好!”我也和身而上,扑到他背上去抓鬼。 第87页 然而那只鬼灵敏无比,一会儿钻到那个大叔的腋窝里,一会儿又钻到他的胳膊下。而我也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反射神经,力求把纸符贴在他的脑门上。 “救命啊!!!我的老腰啊!!求求你们啦,我要死啦……” 做大事的人,最忌妇人之仁! 我暗自勉励了一下自己,对一声比一声悽厉的惨唿充耳不闻,又大战了几个回合,终于瞅准一个空隙,一把就把手中的纸符贴到了那个冤魂的头上。 那个鬼魂愣了一下,紧接着发出惊恐的惨叫,脸色越来越白,渐渐恍如透明,最后终于像是晨雾般消失在空气中。 只余一张纸符缓缓自空中飘落。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符,伸手弹去上面的灰尘,把它塞回裤兜。这么容易就搞定了,看来这只鬼也是新死不久。 “唉、唉呦,我的腰……”身边传来一阵呻吟,中年大叔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不停的叫。 “大叔,难道没有听说过良药苦口?你背上背着一只冤鬼,如果不是我好心帮你赶走他,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我边说边习惯性的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啊?真的假的?你刚刚怎么不告诉我?”他一把扯下额上贴着的黄纸符,面色惊疑。 “如果刚才就告诉你,怕你心脏承受不了!”我的手没有缩回来的意思,依旧不依不饶的伸在他的面前。 “小兄弟,你真是好人!叔叔多谢你啦!”他热情的拉着我的手开始勐摇。摇着摇着,终于发现不对劲,面如死灰的指着我摊开的手掌,“这是什么意思?要钱?”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想当年上高中的时候我就靠着这招发了一笔横财,何况现在经济迅勐发展,我又怎能屈于人后? 那个大叔的脸色瞬间又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终于气不过的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一把塞到我手里,气唿唿的走了。 “哇!陈子绡你好厉害!居然能想到这种生财之道!”双魁一见到花花绿绿的纸币,眼中闪烁出贪婪的光辉。 我无奈的望了她一眼,她的大脑容量简直比剑龙的还小,此女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是怎么批判我的。 “不要那么小气吗!”双魁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晃,“好不容易我们老同学团聚,老规矩!两顿大餐!” 说罢她巧笑倩兮的伸出手,在我眼前比出了个熟悉的“v”字! 、此时恰逢晚饭时分,刚才折腾了半天也有点饿了。于是我难得慷慨的带着罗小宗跟双魁来到了一家正在特价促销的火锅店。 “你刚才很帅吗!原来你们几个开的公司就是干这个的啊!”双魁一边说一边吃,再多的食物也堵不上她那张聒噪的嘴。 “反正……,差不多吧!”说这话的时候我跟罗小宗都不敢抬头,恨不得一头栽到那沸腾的锅里。 “真是有前途的职业啊!我敢保证,这行里肯定没有什么行业竞争!” 我们俩只好更加努力的低着头。 “现在都不流行就业,连国家都鼓励大学生创业!” 难得双魁今日好话连篇,我竟突然觉得嵴背一冷,察觉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氛。 “双魁……”我盯盯的望着她,“你老实说,是不是也被炒了?” “服务员,再加两盘特价羊肉!”双魁适时的岔开话题。 “绡绡,什么叫被炒了?”罗小宗也趁乱搀合,拉着我的衣角,瞪着白痴的眼睛没命的问,“能炒的不是菜吗?为什么人也能被炒?” 我登时在他连珠炮般的问题下欲哭无泪,罗小宗啊,你不愧是人才中的人才,纯粹是为了让别人感到生活的绝望而存在。 我活至今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走自己的路,让他人无路可走! 吃饱喝足,我们照常假惺惺的絮絮旧,互相冷嘲热讽一下。双魁果然如我所想丢了工作,据她说是团里训练太辛苦,她那娇柔而纤细的身体吃不消。 “你们难道不需要个女生吗?”双魁眨巴着大眼睛,做天真无辜状,“我可以给你们做形象代言人的,而且我还会煮饭,大冬天的你们就不用往家里跑了!”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董事长罗小宗瞪着眼睛毫无反应,而当“饭”这个字蹦出来,他突然开始没命的点头。 “你点什么头啊!”我一把按住罗小宗白痴的脑袋,“我们现在哪有钱给她发工资!” “什么叫工资?”做为一个公司的老闆,只认午饭,不认工资,真是悲哀至极。 “我可以不要工资的!”双魁更加可怜兮兮的望着我,“只要不待在家里就好,我老妈简直要念得我双耳流油!” 我沉默的看了看雀跃的罗小宗,又看了看几乎热泪盈眶的双魁,只好点了点头。 造化果然弄人,在这个初冬的夜晚,在这个特价的火锅店,高中时牢牢霸占榜尾的黄金阵容居然再次聚首。 前途莫测,祸福难卜。 但是不知为什么,无论我怎么想,前方都是荆棘满布,霖雨泥途! 不过我天生是个乐天派人士,刚刚跟双魁他们道了别,就把什么不请而来的瘟神,乌云罩顶的前程通通抛到了脑后,一步三癫的跑回了家里。 第88页 “妈妈!我今天赚钱啦!”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敲诈别人,但是有了收入依旧令我乐不可支。 “绡绡,你真是我的乖儿子!”妈妈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笑眯眯的伸手摸着我的头,“早就让你学你老爸去干这行,你偏偏不信!这个社会上干净的人少之又少,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隐疾,不但可以闷头髮大财,还永远不用担心失业!” 此时我才明白老妈的良苦用心,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番话说下来,令我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今日好事连连,我兴高采烈的玩了会儿游戏,就爬到床上去休息。 不知为什么,脖子有点酸痛,平日我即便玩个通宵都不会出现这种症状。我想了半天,估计是给那个大叔驱鬼的时候操劳过度留下的后遗症,只要睡一觉保证痊癒。 然而夜色漆黑,我越躺在床上越觉得胸闷气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 “这是怎么搞的?”在不知翻了几个身之后,我实在受不了胸口的压迫感,一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挂钟的萤光指针正指向深夜两点半,看来今晚註定失眠了! 说来也奇怪,我一坐起来,胸口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反而背上沉甸甸的,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我迷迷煳煳的走出卧室,因为失眠,口里干得要命,打算去客厅倒杯水喝。 哪知刚刚走到客厅,就看到穿衣镜里映出我寂寥的身影。这一看不要急,登时把我吓得七魂丢了六魄。 镜子里的人身材瘦高,面容俊秀,然而最可怕的是,他的身后正趴着一个模煳不清的人影。 我冷汗直流,哆哆嗦嗦的往背上抹去。 镜子里的倒影也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背后的黑影立刻像是敏捷的动物一样,头一偏,躲开了突如其来的探询。 真是天要亡我,我何渡为! 今天我明明已经把那个鬼魂赶走了?但是为什么一转眼,他就爬到了我的背上! 5、“罗小宗!罗小宗!罗小宗在哪里!”托那只鬼的福,我一整个晚上都无法入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两个堪比国宝的黑眼圈跑到了办公室。 “呦!少奶奶!又在找你的另一半啊!”老黄正举着本字典,坐在沙发上挤眉弄眼的打趣我。 “废话少说!罗小宗到底跑哪儿去了!”事关紧要,我实在无心跟他吵架。 “听说罗小宗他家的司机昨晚送他回去的时候撞到了头,光荣负伤了,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摸过来!”双魁一边对镜梳妆,一边优哉游哉的补充。 这个场景是如此的熟悉,居然令我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青葱岁月。 “少奶奶,你放心吧,罗小一定会来的!那傢伙傻是傻,但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一节课也没有拉下?” 确实,如果不是那壮观的全勤记录,罗小宗估计现在还在高中校园里徘徊。 “少奶奶,你来得正好!”老黄把字典举到我的面前,“给咱们公司挑个名吧,双魁说要把你画的鬼符放到网络上推广!” “啥?”我瞪大眼睛看着双魁,“你不怕被抓吗?” “陈子绡,我发现你真是死脑筋啊!从来富贵险中求,而且你以为那些人真的会相信咒符有用?不过就是买个安心而已!你怕个什么劲?” 双魁的一番理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只好含泪背着鬼魂,埋头与老黄商研命名。 “叫寰宇公司咋样?”老黄提议。 “怎么听着像皮包公司?” “那叫宇宙集团?” “还不如直接叫骗子团伙!” “不要总跟我开玩笑!老子跟你说正经的!”老黄突然虎躯一震,拍案而起,似乎甚为愤怒。 我望着面色凝重,堪比四大金刚的老黄,不由无语凝噎。 难道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为什么勇于说真话的人都如此倒霉?西有伽利略,哥白尼,东有比干,关龙逢,下场简直是一个比一个惨烈。 前车之鑑摆在面前,血淋淋的教训触目惊心,于是我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任由老黄挑了个恰似传销公司的“安泰”为名。 “绡绡,早啊!”就在我行将绝望的时候,瘟神罗小宗洋溢着青春的微笑,屁颠屁颠的走进了办公室。 “小宗!!!”我突然觉得他的傻脸无比可亲,冲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勐摇,拼命表现阶级友谊,“好兄弟啊!就等你呢,快点帮我个忙吧!” 罗小宗脑袋上顶着一块迷路的灰尘,眨巴着白痴的眼睛看我。 “快点告诉我,昨天你在哪里捡到那个倒霉大叔的?” “在门口!” “具体一点!比如他来的方向!” “门口的路灯下!”罗小宗又补充了一句,“我往那一站,他就出来了!” 气得我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与此同时,背上的重量似乎越来越沉。 甚至不用回头,我都能想像到背后那个死鬼得意的微笑。 “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在这个清朗的早晨,我第一次感到人生的绝望。 “陈子绡,还不过来画两张符,我拍了照片传到网上!”双魁更是落井下石,催促我去充当劳力。 第89页 于是我只好耷拉着脑袋,从书包里掏出硃砂和黄纸,开始埋首工作。脖子上越来越重,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但仍要坚持着完成双魁交待的任务。 同一时间,罗小宗正蹲在墙角吃零食;老黄在抱着电脑打游戏;双魁正对镜端详自己的花容月貌。 我望着眼前这生动的人间烟火,不由扼腕嘆息。 这样的差距,不啻于天上人间。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是被这帮狐朋狗友践踏的那一个? “喂!你到底从哪里来的?说话啊!”画符之余,我开始仔细盘问背后的鬼魂。 他把头探到我的眼前,脉脉的注视着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看我干什么?让你说话!”我伸出手指去插他的眼睛,他灵敏的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又躲到我的背后去了,这次任我如何唿唤,都不肯再露一面。 真是倒霉!不但被冤魂附身,还偏偏碰上个哑巴冤魂。 “罗小宗!!!”我再也按捺不住,朝罗小宗就喊了一嗓子。 “绡绡……”始作俑者含着一嘴的饼干,碎末横飞的回应着我的唿唤。 “去门口站着去!看到昨天那位大叔就把他弄过来!” “少奶奶,你不能这么欺负残障人士啊!”老黄苦口婆心的说,“关键是你让罗小宗一个人去,他很有可能会丢!” “那我要怎么办?” “你跟他一起去!”老黄的小眼中闪烁出邪恶的光,“这个主意不错吧?” “不错你个大头鬼!你怎么不去啊?” 可是还没等我出言抗议,我跟罗小宗就被老黄双双拎出门外。果然枪桿子里出政权,真理永远掌握在暴力集团的手中! 6、冬阳普照,寒冷中透着暖意。 马路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们都行色匆匆的走在晨光下,奔赴各自忙碌的轨迹。 人生而静,感物而动。 在这样的人潮汹涌,车水马龙之中,只有我跟罗小宗百无聊赖的蹲在街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眼前匆匆而过,却始终没有我想要找的那一个。 这个情景是如此的悽惨悲凉,不由令我想起了那个守株待兔的故事,最后那个人好像下场不妙,最终饿死在树下。老天爷!我可不要这样的结局! 难道我这辈子都要跟背后那只哑巴鬼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可是还没等我感慨完人生,就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喘息连连的从我们面前跑过。 那个人脸色涨得通红,大腹便便,依稀就是昨晚的那个大叔。 “就是他!没错!”我像是弹簧一样迅捷,一跃而起,撒腿就追上他的脚步。 “绡绡,我说得没错吧!”罗小宗还不忘了跟我邀功,“只要往门口一站,那个大叔一定会出现!” “废话少说,还不快追!”看那大叔的模样,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在这附近上班,而火车站前的这栋办公楼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大叔!你等一等啊!”真是老当益壮,眼看那个大叔越跑越快,我扯着脖子开始发挥高音,“我们有急事找你!” 那个大叔听到唿唤立刻站住,可是回头只看了我们一眼,突然面现惊恐之色,拔脚就跑,速度堪比美洲豹。 “真是气死我了!”我咬牙切齿的在后面追,因为涉及到今后的幸福生活,居然超常发挥,一口气追了三条街才把他追上。 “求、求求你们啦!”大叔脸色发白,连连告饶,“放过我吧,昨天不是给你们钱了吗?” “跟钱没有关系!”真是太小瞧我了,我陈子绡岂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大叔脸色悽苦的脱下外套,撩开衬衫,指着后腰上密密麻麻的风湿膏,“昨天被你们一折腾,我本来啥事没有,现在倒成了这样!” “嘿嘿嘿,今天绝对不会旧事重演!”我努力摆出谦和的笑容看着他,“只是要占用您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说完了话我们就走,绝不会再纠缠你!” 那个大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压抑沉默的罗小宗,终于沉默的点了点头。 恰巧路边有一家kfc,由于跟罗小宗都一穷二白,活该是那个大叔买单。我毫不客气的要了两盒鸡块,找了个角落边吃边聊。 “我姓李,你们叫我李叔叔就行!”大叔一边跟我们说话一边额角冒汗,拿着手帕不停的擦来擦去。 “李叔叔好,我叫陈子绡!”我叼着鸡指了指罗小宗,“这是我们公司的老闆,罗小宗!” 大叔听到了罗小宗的头衔,顿时魂飞天外,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李叔叔?李叔叔?”我伸手在他发直的眼前晃了晃,总算招回了他的几缕幽魂,“我有件重要的事情问你!” “你、你说吧!”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显然惊魂未定。 “你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背上很重的呢?之前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喔,让我想想!”大叔两眼翻白,凝神思考了半天,“大概是半月前,我刚刚搬到新家的时候!我不是本地人,是被公司派到这边工作的,所以在公司的附近租了所房子!” 第90页 “那房子有古怪?” “也没有什么!就是风有点大,半夜门总是被吹得不停的响!”他说着一拍巴掌,做恍然大悟状,“那天晚上我忘了锁门,门就被风吹开了,之后就有点腰酸背痛!” “李叔叔,那间房子是不是很便宜啊?”听到此处,我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 “嘿嘿嘿,你怎么知道的?”中年大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才300块一个月,两室一厅的大房子!” “300块一个月你也敢住!!!” “为什么不敢?虽然邻居说曾经有一对情侣在里面殉情,但是我不介意!” 我望着这个面膛通红的大叔,又想到了我背上的那只哑巴鬼,顿时无语。 果然江山万里,人才辈出,为了300块的便宜房租,这个胆色过人的大叔居然敢于拿老命去冒险,真乃豪杰也! 7、“骗子!你们这帮骗子!”天色刚刚蒙蒙黑,我们一行四人,就浩浩荡荡的跟在那个大叔的身后,往一处住宅楼走去。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不停的破口大骂,“什么说完了话就走?现在又要去我家!” 因为临近夜晚,罗小宗身后的小鬼声势更加壮观,连跑带跳的跟在他的身后。 “李叔叔,你不要激动!据我的估计,你家里可能还有另一只鬼!我们这是在帮你啊!”我信誓旦旦的保证,其实我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把自己背上的鬼送回老家。 “就是,就是,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的!”双魁也在一边补充。 大叔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我们四个人,一脸沮丧的走上楼梯。 楼梯阴暗而狭窄,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伏其中,那些漆黑的暗角里,散发着不属于人世的凄冷气息。 “这里就是我家!”大叔走到三层,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房门。 就在他打开大门的一瞬,我背上突然一沉,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差点把我压倒在地。 “少奶奶,你怎么了?”老黄见我身子一矮,惊诧的叫道。 “没事,没事,地心引力……”我颤抖的扶着墙走到房间里,两条腿都被压得直哆嗦。 我今日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鬼压床而丢掉小命,这重量确实不容小觑。 进了这间屋子,背上的鬼似乎真的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不但身体变重,就连紧紧抓着我的肩膀的手都逐渐清晰。 “到家了,你还不给我滚下来?”我累得倒在沙发上哀嚎。 “不行……”他终于能说话了,只是断断续续,声音很轻,仿佛暗夜中秋虫的呢喃,“我在等人……” “你有毛病吗?”我朝他怒吼,“你等人为什么要趴在我背上等?坐大门口不是更方便?” “呜呜呜,如果不趴在人的背上,吸取足够的阳气,我怕我会消失……” “阳气?原来你是要吸我的阳气,赶快滚!”我边说边伸手要去捉他,惜哉他根本没有形体,无论我怎么努力,依旧无法把他拽下来。 “少奶奶,你别抽筋了,赶快过来吃水果!”老黄毫不客气,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着一个苹果大啃。 对面站着那个被气得脸色青白,青筋暴流的大叔。 “李叔叔……”我使尽浑身的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朝他颤抖的伸手,“你家最近的风还大吗?” “大啊!”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天天晚上吹得门乱响,根本都睡不好!” “你说的那对殉情的情侣……,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猜错,我背上这个鬼就是那个死掉的男的,他要是再继续逗留下去,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跟他们同赴阴间,去做二人世界的电灯泡。 “好像是这两个人是去年冬天死的!”单枪匹马独宿鬼屋的孤胆英雄终于难得的面现惊恐,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殉情,因为家里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所以就在火锅里下了毒,喝着酒死的!” “好浪漫哦!真的好令人嚮往哦!”双魁的大脑构造果然异于常人,正满怀企盼的看着我。 我在她的注视下不由浑身一冷,生怕她一时心血来潮,逼我去跟她演绎新版《失乐园》。 “浪漫什么啊?”那个大叔总算表现了一些正常人该有的恐惧,“据说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了,那场面很可怕的!” 我背后的鬼听到这句话,似乎情绪低落,顿时增加了几斤分量,又差点把我压倒在地。 “我、我明白了……”我强撑着没有倒下,气若游丝的说,“你每天晚上听到的怪响,其实根本就不是风吹大门的声音。” “那是为什么?” “是有人,不!是有很可怕的东西在敲门,估计是那对死去的男女阴魂不散!” “可、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每晚敲门啊?” “因为活人住的房间,死去的灵魂不能随便进来,除非得到了屋主的许可!”我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估计他们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房间里,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连死了都不能忘记!” 第91页 “哇,少奶奶,你别吓唬我啊!哥们我胆子很小的!”老黄立刻不吃苹果了,眼睛瞄向房门,似乎准备开熘。 “绡绡,你说的是真的吗?鬼好可怕啊!”罗小宗适时的跟着发表意见。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个行色各异的鬼怪。 “陈子绡,你可真是的,怎么早不说有这种东西呢?我刚刚想起来,好像把手机忘到了公司里!”双魁做无辜状看了我一眼,跑到大门前,准备开熘。 然而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剎那,薄薄的木板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声音礼貌而有节奏,似乎客人正恭谨的站在房门外,等待主人的迎接。 “这就是你每晚听到的声音?”我背着沉重的鬼魂,诧异的看着那个大叔,“你确定风能吹成这样?” “哈哈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吗!”或许有点恐惧,他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傻笑。 我听到他的回答,不禁瞠目结舌。 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8、“陈子绡,我好怕,现在该怎么办?”双魁躲在我的身后,双手颤抖的扯着我的袖口。 “绡绡,我也害怕!”罗小宗有样学样,如法炮制。 “少奶奶,哥们我也怕啊!”老黄狼嚎一声,把庞大的身躯勉强隐蔽在我的身形下。 “你们胆子可真大!”我回头看了他们仨一眼,眼白多于眼仁。 “那是,那是!”老黄朝我自豪的笑,“你过奖了!” “不就是个鬼吗?怕什么怕?活人还能斗不过死人?”我背负着那个越来越重的冤魂,兼做着三个人的掩体,以艰难的步伐走向大门。 门后依旧迴荡着清亮的敲门声,一声又一声,三快两慢,像是命运的鼓点,在催促着我的前进。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稳一下心情,抓住门把手,轻轻一扭。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走廊上只有感应灯昏黄的光芒,哪里有半个人影。 “没人啊!”那位大叔长着筷子一般粗壮的神经,毫不畏惧的探出头四处打量。 “哇——,别吓我啊!”罗小宗他们跟我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知道有时候看不到人比看到人更加可怕。 一时之间,背后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简直振聋发聩。 “你们叫什么叫啊?连个人影都没有!”大叔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伸手就要关上大门。 “别关!外面有人!”因为我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格子毛衣的少女,长髮披肩,正背对着我们,孤零零的站在冬日的冷风中。 “鬼在哪里啊?不要骗我!”大叔鄙夷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质疑我的人品。 “你不要着急,等会儿自然能令你看到!”说罢我拉开大门,朝门口的女孩招了招手。 她踌躇了一下,然后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走入室内。 虽然走廊上一丝风也没有,大门随后在她身后无声无息的自动关上。 女孩缓缓转过身,朝我羞涩的一笑,虽然脸色不是很好,但是眉清目秀,气质清纯,算是美女一名。 “鬼在哪儿?你倒是让我看看!”大叔在一边没有眼色的跳脚。 “真是麻烦!”我怒视了他一眼,捂着老腰走到房中,转了半圈拎了面镜子回来,一把塞到他手里,“自己看!把镜面对准这个方位,看里面的倒影!” “怎么看?再说详细一点!”大叔拿着镜子左晃右晃,在不知晃了第几下之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妈呀!鬼啊!!!” 借着室内的灯光,清晰可见,那光滑干净的镜面上,正映照出一张雪白的女人的脸。 “小雪啊!!!!!”一声更加悽厉的哀嚎在我耳边响起,顿时震得我眼冒金星,几乎魂飞天外。 “啪!!!”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脆响,却是大叔受到惊吓,一个拿捏不住,把手中的镜子摔到了地上。 镜死光不灭,散落了一地的破碎光芒,映照出千百张女人的脸孔。 “小雪啊!!!”身后的鬼对着满地的碎片又来了一嗓子。 “你给我闭嘴!”我被他吵得眼冒金星,捂着耳朵朝他叫道,“你女朋友就在你面前,还不赶快滚下来?” “呜呜呜,不行啊!”他可怜兮兮的说,“我来到阳间太久,吸收了太多的阳气,已经无法看到她了!” “那你从我身上下来不就看到了?” “我有心愿尚未满足,怎么能离开宿主?” “你是蛔虫吗!!!”这话气得我七窍生烟,“要不要我肠虫清伺候?” “这位先生……”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孩突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羞涩的说,“我好像看到了小悦了,他是不是就在你的身后?他还是那么害羞,都不下来见我!” “他那不是害羞……”我欲哭无泪,“是在人背后趴久了,下不来了!” 第92页 “啊?怎么会这样?”叫做小雪的女孩惊诧的望着我,“那只有一个办法了,我也找个人去依附,才能跟他交流!” 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患难与共,方为挚友! “没问题!”我听到她的要求,极为痛快的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躲在我身后打摆子的三个傢伙,“这里有仨,你随便挑!” 虽然罗小宗他们看不到这个叫小雪的女孩,但是出于动物的本能,还是敏锐的感受到了危险,个个把身体蜷成一团,哆哆嗦嗦的躲在我的身后。 9、“啊,这个女孩好漂亮!”小雪第一个看上的是双魁,“我要上她的身!” “你换一个吧,她那么瘦,根本背不动你!”说罢我指了指罗小宗,“这个如何?” 罗小宗还没有傻透,在我的目光接触到他的一瞬,突然扭身就躲到了卧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死活都不肯出来。 当然,跟他一起闭关的还有身后气势汹涌的怨鬼大部队。 “呜呜呜,他身后跟着的东西太多了!”小雪捂着脸哭泣,“我身单力薄,无法插足啊!” “那只有这一个选择了!”我一把拉过强壮如畜生般的老黄,像是促销员一样巧舌如簧,“看着这块头,这肌肉,是多么好的一匹良驹啊!” “少奶奶你皮痒吗?老子是人,不是马!”老黄一向奉行纯暴力不合作原则,伸手就给了我一拳。 可是还没等他抡起第二拳,那个女鬼就张开双臂,往他的身上一扑,接着利落的爬到了他的肩头。 “小悦!”她骑在老黄背上,殷切的朝我招手,热泪盈眶。 “小雪!分别一个月,我终于又能看到你啦!”背后的鬼也很激动,朝他的女友伸出双臂,力气之大,带得我也一个趔趄向前冲去。 “哇!少奶奶,你要干什么?你别非礼我啊,小心哥们我揍你!”老黄见我作势要投入他的怀抱,吓得脸色青紫,连连唿救! “老黄,快点阻止我!我也不想这样啊!!!”呜呜呜,让我投入老黄的怀抱,还不如让我去死! 俗话说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何况万物之灵的人类? 于是就在接触到老黄身体的一瞬,我恶从胆边生,勐的抬起一脚,狠狠的踹在了他的肚皮上。 与此同时,老黄的拳头也迎面而来,准确的揍上了我的脸颊。 这厢我跟老黄在进行着生死搏杀,那厢背上的两只鬼则慢动作奔向对方,背景有光芒四射,落花缤纷,二者互相紧抱后连转数圈,四目相视,含情默默。 “小雪,我对不起你,不该在那个时候扔下你,一个人走进房间!” “不要紧的,小悦,可惜我们死得太冤,根本无法安心投胎!” “别叙旧了……”我浑身挂彩,气极败坏的叫道,“没看见的三次世界大战都爆发了吗?还不赶快走!” “不行啊,我们走不了啊!”两个人相拥而啼,抱得更紧,而我跟老黄的战斗则升级到了白热化阶段。 “为什么啊……”我再次欲哭无泪,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呜呜呜,因为我们死的太冤了,是吃火锅的时候一氧化碳中毒死的,那天父母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们就想庆祝一下,结果却莫明其妙的死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们惦记着能有一天,在这个本来要做我们新房的屋子里,团聚着吃一顿饭就好了。然而却可望而不可及!” 我听到这里,突然心中有些酸涩,停下跟老黄的厮打,潇洒的打了个响指。 “就这点小事?没问题!我们帮你!” 我简单跟屋子里的人说明了那两只鬼的愿望,双魁立刻自告奋勇的出去买菜,并且说做火锅一样是她的拿手好戏。那个大叔也难得没有异议,还主动贡献了几十元钞票。 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开始大快朵颐。 我们在下面吃的热火朝天,那两只鬼则羞涩的相对而坐。 “小雪,虽然我再也不能夹菜给你,但是希望你不要怪我,我多么想再跟你享受这人间烟火!” “没事,我什么时候介意过这个?”女孩跟着低下头,泪眼朦胧,“你说我傻不傻?此情此景,我突然觉得好像已经做了你的妻子!” “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与你在新的人生中团聚!”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渐渐身体像是清晨的雾气,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煳,随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消失在尘世间苍茫的氤氲中。 “呜呜呜,少奶奶……”老黄或许也受到感应,突然拿着筷子嚎号大哭,“这是怎么回事?哥们怎么心中突然这么难过?简直要憋死我了!” “没事,老黄!快点吃饭吧!”我出言安慰他,又像是在对别人说,“只有忘记悲伤,才能投入快乐的将来。总是执迷于过去,人生永远没有出路!” 但是说着说着,我也跟着泪眼朦胧。 第93页 窗外细雪纷飞,像是点点萤火,点亮冬日的夜空。那轻盈细小的雪花,无依的飞舞在半空,只几个沉浮,便被北风吞没,杳无踪迹。 宛如这尘世间那些微薄的缠绵与哀怨, 转瞬即逝! ××××××××××××××××××××××××××××××××××××× 今日做了一件好事,大家都心情大好,酒足饭饱之后,便带着微微的醉意,各自打道回府。 然而刚刚到家,我就突然觉得肠胃绞痛,唿吸困难,渐渐意识都跟着模煳。 “绡绡,绡绡,你怎么啦?”妈妈被我吓得手足无措,“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 “没事……,别担心……”我额上冷汗直流,只觉得力气在一点点流逝。果然,被冤魂附身,多半下场惨烈。 这很有可能是被那个该死的鬼吸走过多阳气的结果。 但是半个小时之后,我再也坚持不住,脸色青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绡绡,别硬挺了,妈妈送你去医院!”妈妈穿上外套,架着我就打辆车往医院疾驰而去。 “医、医生不顶用的……”我苦涩的笑,哪个医生能治我的毛病? “绡绡,你快别说话了,赶快休息一下!”妈妈心急如焚,不停的催促司机快开。 结果在那个司机堪比赛车手的高超技术下,仅仅用了十几分钟,我就被抬进了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室里有几张床,床上躺着呻吟不停的人。 “少奶奶……,你也来啦……”我刚刚躺下来,旁边那张床上的病友就在向我招手。 “老黄,我对不起你……”看来我猜得没错,确实是冤魂作祟,“如果不是我拉你下水……,你、你也不会躺在这里!” “说什么呢?”老黄呲牙咧嘴的指了指身边的一张床上的人,“这是罗小宗!那边是双魁!” 接着他又遥指了一下前方,“对面的床上躺着的是李大叔……”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讶至极,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病痛。 “食物中毒……”老黄脸色青白的回答我,“医生说了,双魁做的火锅里面可能误搀了有毒的材料,等会儿我们都要去洗胃……” 我听到这里,把头一偏,眼睛一闭,恨不得立刻死过去。 神啊,带我去吧! 求求你让我远离这帮白痴,再也不要跟他们团聚! 团聚(完) 第四个故事 雾 桥 1、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我们的半吊子公司已经成立了两个月,此时正是寒冬腊月,万里飞雪的隆冬时分。 每日靠着在网络上出售爱情符,许愿沙以及招财猫一类的东西,居然小有进帐。唯一头痛的问题是双魁做的午饭太过恐怖,常常令我们在死亡线上挣扎。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我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街边的小饭馆。 所谓金山银山,坐吃山空。在下了一个月的馆子之后,公司终于再次光荣的回归成创业伊始的赤贫状态。 “姑奶奶,我求求你,别做饭了!以后我们从家里带饭不行吗?”眼见帐面上赤字连连,我连连跟她告饶。 “那怎么行呢?”双魁眨巴着大眼睛,“我这样的美女,再配上一手好厨艺,是多么的完美啊!所以我要努力练习!” 说来说去,她是为了追求那一毛不值的所谓完美,把我们当实验品了。 “少奶奶,午饭吃什么?”恰逢午饭时分,老黄也捏着兰花指来凑热闹。 “问罗小宗去!” “罗小宗说他今天忘记带钱包!” 我转头望向罗小宗,果见那个白痴一脸企盼的望着我,一看就是飢肠辘辘。 唉!真是天要亡我!我长嘆口气,从兜里掏出仅有的5块钱,豪情万丈的甩到了桌子上,“拿去买饭!今天我请客!” “你真是太够意思啦!咱们果然没有白相识一场!”老黄笑嘻嘻的拈去五元钞票,转身就要施展轻功熘走。 “喂!那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咱们四个中午的饭钱!” “什么?”老黄做惊诧状,“四个人吃5块钱?” “已经很奢侈了!去站前小卖店买4包方便面,记得要最便宜的那种!” 老黄朝我瞪了瞪眼睛,但是转脸又看到了双魁,把到了嘴边的咆哮强压下去,撒腿出去买面了。 “唉……”我看了看把纸箱堆成一人多高,坐在里面埋头玩变形金刚的罗小宗,又看了看在电脑前查找美容资料的双魁,长长嘆了口气。 不由觉得前途忐忑,满目荆棘。 窗外天寒地冻,阴霾密布,似乎一场冬雪将至。 我望着阴郁的天空欲哭无泪,老天啊!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求你赐我一点好运,能让我顺利向老妈交差。 可是还没等我想完,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在拔足狂奔。不过以这种百米十一秒的可观速度,必定是老黄无疑! 第94页 “少奶奶!”果然下一秒钟,老黄的脸就出现在大门前,他兴奋的朝我扬着手里的一张纸,“大卡死啊!大卡死!” “你、你说什么?”悲乎哀哉!虽然相识多年,我们却越来越难以沟通。 “嗯?”老黄意识到不对,眼珠一轮,又高声叫道,“大磕死啊!大磕死!” “到底是谁死了?快点给我看看!”双魁果然足够八卦,灵敏的抢过老黄手里的纸,只看了一眼,就极其失望的塞到我的手上,“给你的,真是讨厌,明明没有人死!” 纸上列印着寥寥的几行字,下面还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大意是遇到麻烦需要帮忙,有关于一座位于县城的桥。 我此时方恍然大悟,原来老黄真正想说的是“大case!”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我捏着那张纸,心潮澎湃,像我这样被埋没多年的人杰,终于也迎来了一展宏图的时机! “我要去看看那座桥!明晚就走!施工单位的人会来火车站跟我会合!谁跟我去?”我振臂一唿,惜哉应者寥寥。 老黄吸熘吸熘的吃着泡面,装作没有听到;双魁正在对镜梳妆,目不斜视:只有罗小宗目光炯炯,但那是他发问的前兆。 “不行啊,我要看网店呢,如果不留下一个人看家怎么行呢?”双魁最先推託。 “少奶奶,我也去不了!双魁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我还是陪着她吧!”老黄打蛇随棍上,顺着双魁的藉口往上发挥。 “绡绡,什么叫会合啊?跟饭盒一样吗?”这是罗小宗的答案。 “不去拉倒!我一个人去!”真是气死我了,平时连吃带喝,关键时刻全都指望不上。 “少奶奶,你说什么呢?哥们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呢?”老黄很有义气的拍拍我的肩膀,伸手拉过罗小宗推到我的面前,“你一个人走我们不放心,带上罗小宗吧!” 我望了望罗小宗毫无表情的脸,又望了望他身后那一群张牙舞爪的小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就去找老黄拼命。 “过河拆桥还不够!居然还要落井下石!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结果旅途还未开始,战争尚未打响,我方的队伍就起了内讧。 2、次日一大早,我爬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为了远离万年跟屁虫罗小宗同学,吓得我连大门都没敢出。 “绡绡,你真是太有出息了!”我一边往旅行包里塞东西,妈妈一边抹眼泪,“终于追随上你爸的脚步,还这么卖力!” 我看了她一眼,无语凝噎。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只有我妈这样的狂热分子才能欣赏我那神经兮兮的老爸。 “为了给你饯行,中午妈妈给你炖鸡汤吃吧!”此话深得我心,令我顿时停止了对爹妈的报怨。 “绡绡,一个人出远门一定要小心!”妈妈塞给我一个红色的布包,“这是你爸爸当初跟我谈恋爱的时候给我的护身符!你拿着吧!” “里面是什么?”我拎起那个布包左看右看,又旧又破,估计只有老妈才能收下这样脏兮兮的礼物。 “不知道啊!”老妈摇了摇头,“你爸爸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拿出来,可是我一直没有用上!” “老妈,你真是我的亲妈!”这口袋里百分之九十是我那神奇的老爹暗藏的法宝,这次更加有恃无恐!我立刻给了老妈一个亲切的拥抱,乐颠颠的把那个布包塞到了裤兜里。 喝干了热气腾腾的鸡汤,抹了抹冒油的嘴,再一看表,已经四点十分,离火车开车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我匆忙背上书包,跟老妈挥手道别,手忙脚乱的往火车站的方向赶去。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地早,天寒地冻,晚来风急。 不过纵观这桩奇怪的委託,可谓疑点重重。那个委託我们的人,是如何得知我们是驱鬼避邪的?而且我们在网店里只卖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又怎么会让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办公室? 我抱着硕大的旅行包坐在公交车里,随着颠簸开始胡思乱想。 前途苍茫,不知去路,我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甚至萌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不过想想公司本月的赤字,回味一下双魁亲手烹饪的能吃出人命的饭菜,我竟突然勇气大增,下了车就背着硕大的旅行包,一口气跑进了车站,连头都没有回! 我站在之前电话里约定的地方苦等,按照那个人的说法,今晚跟我一起过去的是他们公司的新晋精英,跟他一起出差绝对没有问题。 站前的大钟已经指向了五点整,再不进去,估计连检票都检不上。 就在我急得摩拳擦掌,不住跺脚的时候,突然从人流中跑过来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瘦弱的女孩,手舞足蹈的沖向我的方向。 来者头带绒帽,红巾蒙面,一副硕大光亮的眼镜赫赫耀目!但目测就能看出她视力可观,不会比青蛙好多少。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精英?我立刻连连后退,生怕认错人! 然而任我如何后退,她还是步步紧逼,看来认错人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该女确实那位精英。 “你、你好!我是陈子绡!”我只好尴尬的朝她伸出手,欲哭无泪。不知道是这个社会以超音波速退步还是我以刘翔的速度进步,怎么连这等残障人士都成了中流砥柱? 第95页 “废话少说!车马上就要开了,我们快走!”精英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镜,拉着我就往车站内狂奔。 这下算是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原本我是想问问她是否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再做打算。 结果等我们俩马不停蹄,心急火燎的穿过检票口,登上列车,屁股还没等坐稳,火车就已经一声长鸣,吹起了征程的号角。 “我、我们这是往哪儿去?”我一边喘气一边问。 “去安东镇啊?怎么没有人跟你说吗?”精英也跑得浑身是汗,一手摘掉毛线帽,接着又脱下红围巾。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当然,还有那副更加熟悉的眼镜。 “分子!!!”我大喊一声,眼睛差点脱窗。 “嘿嘿嘿,你总算认出我啦!”分子朝我嫣然一笑,“陈子绡,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蝴蝶!” “姑奶奶,求求你别说了!”每次听到这个绰号,都会令我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最近我们公司遇到了点棘手的事情,实在是解决不了,所以我才想到了你!”分子一把握住我的双手,眼镜片精光灿烂,“我能不能继续留在公司,就看你的啦!” 我这才明白那封信为什么会直接寄到公司,盖她拨个电话给我那八卦的老妈,连我的生辰八字都能打听到,何况区区一个地址? “对了!”我指了指她鼻子上的眼镜,“你不是去做了雷射治近视的手术?怎么又这样了? “呜呜呜,真是倒霉!”分子被我一语说中伤心事,掩面痛哭,“医生说復发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居然就被我中了大奖!” 我顿时无语凝噎,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绝对分子,连做个近视眼手术,也不肯屈居于分数线之下,牢牢霸占着分子的位置。 飞奔…… 沙发是我的…… 不许跟我抢…… 3、“对了,我们长话短说,这次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叙完了旧,吃饱喝足,我开始切入正题。 “唉……”分子顿时垂头丧气,长长的嘆了口气,“真是一言难尽,你知道我是学建筑的,毕业之后就顺理成章的进了一家建筑公司!” “据说你还是公司的精英吶!”小道消息的速度永远位居世界第一。 “精英什么啊?我刚刚有机会跟我们公司的杜工出来施工,就遇到了这桩邪门的事!现在连能不能继续留下都是问题……”分子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什么邪门的事情,说来听听!”长年来养成的习惯,几乎令我一听到“邪门”俩字就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我们这次竞标到安东县的工程,要翻盖那里的一座桥!”分子沮丧的回答。 “桥?” “对!之前的桥年头太久,承重不够,现在经济发展了,县里的产品要往外运十分不方便,所以才要翻修!” “这是好事情啊!”老人不是都说,一个修桥,一个修路,都是行善积德。 “好才怪!”分子瞪了我一眼,脸色发青,“那座桥闹鬼!每逢下雾,就能看到有人影在上面走,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一群人,可是近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啊?会不会是眼花啦?”尤其是瀰漫的大雾,经常能令人产生错觉。 “而且我们刚刚开始施工,就有好几个工人莫明其妙的病倒了,工期也只好无限期拖延!”分子说到这里双手掩面,小声哭泣,“呜呜呜,真是吓死我啦!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我就跑去跟杜工说,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只有我们高中时的蝴蝶才能解决!于是杜工就给你寄了那封信!” 我听到这里差点背过气去,她不但自己口口声声的叫我那难堪的外号,还不忘记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广为传播! 果然天下最毒者,莫过妇人心! 眼见尚未出师,就已经臭名昭着,我立刻丧失了斗志,像是斗败的鹌鹑,窝在座位的一角。 “陈子绡!你不要生气啦!”分子见我不理她,使出浑身解数逗我开心,“我再也不说了还不行吗?” 我瞪了她一眼,望向漆黑的窗外。 “要不等会儿到了站,我们不去招待所,先去看看那座桥?那座桥很诡异的,绝对能对你的胃口!” 眼见分子难得的伏低做小,我不由暗自偷笑。不过虽然心中雀跃,却依旧努力板着脸孔,生怕被她发现,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打击我。 剩下的时间,我们全都用来漫无边际的闲扯。从食堂的饭菜扯到学校里的变态,不知扯了多久,火车内响起悠扬的乐曲,广播开始报站,安东县到了! 我抬腕看了一下表,正好晚上8点整,夜晚刚刚开始! 因为安东县是个小站,下车的旅客也稀稀落落,不大一会儿,我跟分子就已经背着旅行包站在了站台上。 “哇!好冷!怎么比城里冷这么多?”冷风拂面,捲起地上细碎的积雪,顿时令我打了个寒战。 “这里山多树多,还有一条河经过,当然比城里冷!”分子全副武装,眼镜片后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趁现在时候还早,我们先去看看那座桥!” 第96页 此话甚得我心,于是我们就一前一后的跑到公交车站,颠簸着前往那座雾桥的方向。 按照分子的说法,那座桥极其邪门,即便晴空万里,星图满天,一到晚上,它照旧雾气沼沼,甚至都让人摸不到去路。 一时之间,通过这寥寥的只言片语,我顿时对该桥充满了嚮往。 无论阴晴,每天都下雾的桥!大雾瀰漫,还有奇怪的影子在上面经过的桥!该是多么风流,多么神秘,多么传奇啊!就算上面没有走过许仙和白娘子,最不济也应该走过张国老跟他的那头驴吧? 然而造化弄人,现实和梦想的差距是如此的巨大!甚至比摩西过红海时掀起的滔天巨浪浪还要大两分! 等我满怀憧憬,乐不可支的跑到那座桥前时,顿时心冷如冰。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狭窄的小河,上面正架着一座大概20米长,石头砌成的桥,即便是夜晚,也能看出它残破不堪,泥灰满布。 “这就是你说的那座桥?”我指着那座破桥跳脚,“怎么破成这样?” “建国前修的!能这样都不错了,再说它要是不破,哪能轮到我们来重建?”分子怒气沖沖的朝我咆哮。 “行了,行了!你别喊了!”我指了指破桥,“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上去看看再说!” “就一会儿啊!”虽然分子全副武装,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冷战,小声嘟囔,“不然就要下雾了!” 我却毫不畏惧,转身跑上了桥。在接触到桥面的一瞬,竟感到有一股阴冷的寒气,正在背后慢慢扩散。 4、“分子,你叫我?”我急忙转过身,却见分子手扶桥栏,紧紧的跟在我的身后。 “没有啊!”她的眼镜片辉映着月亮的光芒,“你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如果没有的话,那如影随形,紧紧盯在我背后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因为施工,桥栏已经被砸出几个缺口,桥面上更是冰雪满布,滑熘难走。 “那就是我们的工人砸的!”分子指了指桥栏上的缺口,“才施工了半天,下午就停工了!” “难道这里有古怪?”我蹲在桥栏的缺口前仔细的看,却除了破旧的石块什么也没有发现。 夜色瀰漫,冷风慑人,我又在桥上走了几圈,仍然没有任何收穫。 真是令人泄气,没有想到这座桥不但破,甚至连一点特别之处都没有,枉我紧赶慢跑来猎奇探险。 “分子,我们回去吧!这桥哪里邪门?”我又趴在桥栏上看了看桥下布满冰雪的河,朝身后的分子说。 然而回应我的却只有凄冷的风,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分子!你在哪儿呢?”我吓了一跳,急忙回过头去,却见眼前一片大雾茫茫,连一米之外的的事物都看不清。 虽然是冬天,隔着厚厚的衣服,还是能感觉到雾气中蕴涵的阴冷和潮意,让人浑身难过。 “分子!下雾了!你到底在哪儿?”雾气瀰漫,脚下熘滑,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桥栏,小心的往前走去。 “陈子绡,我、我在这里!”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颤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就是分子。 “你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过来!”我紧紧抓着桥栏往前走去。 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片蒙蒙的雾气中,苍茫的夜色中,我看到了分子的身影。 她像是惊恐至极的小兽,正紧紧抓着桥栏,蹲坐在地上,眼镜片后闪烁着惊恐的目光。 我一看到她的身影,顿时愣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可以清晰的看到,正有一个长髮披肩,穿着单薄裙子女人站在她的身后,一只形容枯朽的手,紧紧的搭在她的肩膀上。 “陈、陈子绡……,你总算来了!”分子像是见到了救世主,朝我期期艾艾的说,“快点扶我一把,我突然站不起来了!” “没事,别害怕!”我故作镇定,手放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暗自在指间沾了点香灰,小心翼翼的走进她。 “你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看着我?是不是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分子不愧是高智商人士,从我的眼神中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别胡思乱想,下雾了,我也有点紧张而已!”如果如实告诉她身后有个女鬼,很可能就是今晚我要背着她跋山涉水。 因此我朝她笑了一下,伸手就去掰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皮肉溃烂,枯骨嶙峋,甚至能闻到酸腐糜烂的腐败气息。 我的指间沾着香灰,令她畏惧退却,终于恋恋不捨的松开了分子的肩膀。 “好了,现在能站起来了吗?”我弯腰把分子扶起来,“我们赶快回去吧,在这里太危险!” “我也是这么想的!”分子得到自由,顿时精神一阵,撒腿就往桥下跑。 “喂!你慢点,小心脚下!” “啊啊啊啊——”可是我的话音还未落,就见视力几近失明的绝对分子同学脚下一滑,来了个后滚翻,顺着桥栏上的缺口就掉了下去。 见此情况,我急忙扑过去,纵身一跃,总算及时的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97页 “你快点爬上来,我坚持不了多久!”分子看似瘦弱,哪知分量惊人,差点把我也带了下去。 “你拉我上去啊!”雾气茫茫,分子在浓雾中拼命蹬着腿,“我脚下是空的,踩不到东西!” 说得轻松,她背上的那个旅行包就有十几斤重!拉她上去?她以为我是生化金刚吗? “要不然你松手吧!等下你掉到河里,我去岸边捞你!”如果再继续下去,怕是连我都要给她陪葬。 “不行,呜呜呜,我不会游泳,而且天这么冷,我掉到河里会冻死的!”分子听我这么说,突然力气大增,两手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我就这样活生生的又被她往下拖了几分。 然而就在我们僵持不下,难分胜负的时候,突然从浓雾中走过来几个摇晃的影子。宛如阴间诸鬼,飘忽忽无形也,一个焉,两个焉,三四五六七八焉,竟足足有十几人之多! 我看到这群在雾气中迎面而来的黑影,恐惧之至,道气一泄,浑身无力,发出一声惨叫,就与绝对分子同学一起掉到桥下。 耳边唿唿风响,寒气袭人,接着后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我摔倒在冰冷的地面,而不是深冬的河水中。 “这、这是怎么了?”我意识飘摇的睁开了眼睛,见分子正面带愧色的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指了指脚下,“嘻嘻嘻,不好意思,我忘了河面上已经结冰了。你刚掉下来,我的脚就站到了冰面上,原来刚才我离冰面还没有半米远!” “没事……,没事……”我有气无力的朝她摆摆手,揉着酸痛的老腰站起来,“还好下面不是水,我们快点回去吧!” “喂!你们在桥下干吗呢?不知道那儿危险吗?”与此同时,桥上的一干鬼影开始说起了人话,还有两簇鬼火冉冉升起。 只是那鬼火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电筒的灯光? “杜工!杜工!我把我们高中时那个蝴蝶同学请来啦!”分子捡了条命,兴高采烈的朝桥上挥手,转眼就忘了我的叮嘱,又把我无情的出卖了! 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冰面上刨个窟窿钻下去。 然而桥上的人却显然不肯放过我,手电的光芒准确的照到了我的身上,透过那刺目的白光,桥上正有两个镜片赫赫生辉。 依照其反光度和透明度推断,来人的眼瞎程度,更远远在分子之上! 5、“下雾的时候这里很危险!发什么呆?还不赶快上来!”桥上的人大声喝道,凛然正气直冲霄汉。 我跟分子顿时在他洪钟大吕般的吶喊中浑身一抖,先后手忙脚乱,连熘带滑的爬上了河床。 “说你们呢,磨磨蹭蹭的干吗?怎么装听不到吗!!”可是直到我们一先一后的爬上石桥,那个眼镜男依旧朝桥底指手画脚的大喊,“还一动不动?难道要我下去揪你们!!” “喂,杜工!”旁边一个小青年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附耳低语道,“人早就上来了,就在您身后呢!” “什么?”他举手轻推了一下眼镜,看了看我们,又转头看了看桥下,“那桥下躺着的是什么?不是两个人吗?” “杜工,您又看错啦!那是积雪的阴影!” “哦?怎么越看越像人!”他抱怨了一句,接着面不改色的朝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杜洪宇,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工程师,你叫我杜工就可以!” 好不容易被视作大人,我感激涕零的抓着他的手握了又握!果然没有罗小宗他们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虽然这个工程师眼瞎得令人敬佩,但那和我又有何干系? 因为天色已晚,外加大雾茫茫,我们互相寒喧了几句,就打道回府,去县里的招待所休息了。 其间我抓住招待所的那个看门老头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什么端倪。老头信誓旦旦的指天发誓,说这桥万万拆不得!据说近百年间,这条河上就是修不了桥,后来在个看风水的人的指点下,好不容易造起了座桥,却年年闹鬼,要拆它必然会引起天灾人祸。 结果我就在他的口沫横飞中哈欠连连,使尽浑身解数才找到机会熘走,总算避免了被淹死在口水中的惨祸。 那条河明明没有什么古怪,怎么会造不起桥?一定是那个看风水的人做了什么手脚?君不见修车铺前往往密布图钉? 我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在黑暗中浮想联翩。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迷煳,旅途的疲乏如潮水般将我淹没,睡意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因为今晚的经歷,一向灵感极强的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有一座桥,阴森而幽静,通向瀰漫的大雾深处。 我站在桥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胆战心惊的打量着四周。桥下是冰封的河水,桥上是迷茫的大雾,似乎除了向前走下去,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可是前面到底有什么?这桥最终又通向何方?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战战兢兢的迈出了第一步,踏着冰冷的石板,小心的往浓雾的深处摸索。 原本只有二十几米的桥,在梦里居然格外的修远,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雾气又湿又凉,粘在身上别提有多么难受。 我又走了几步,景色如旧,周围仍然瀰漫着白茫茫的雾气。然而就在我想打道回府,原路返回的时候,在浓雾的深处居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第98页 那似乎是几个在赶路的人,脚步飞快,行色匆匆。 太好了!我见状不由欢唿一声,急忙快跑两步追了上去。 “等一下,等等我!我有事情想问问!”我边跑边喊,然而那些人置若罔闻,甚至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我一眼。 真是气死我了!以为我陈子绡是吃白饭的吗?生平第一次被无情的忽略,顿时激起了我澎湃的斗志,憋足力气,撒腿就往前跑去。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们秩序井然,排成一路纵列,正在桥上飞快的赶路。 “你给我站住!”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了最后一个,伸手就去拍他的肩膀。 然而就在拍到他肩头的一瞬,我立刻就后悔了。触手又冷又硬,根本没有人类的柔软和温度,倒像是一个移动的冰块。 “你要干吗?”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阴森的笑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赶路?” 他的脸色又青又白,脸颊还有些许塌陷,周身散发着死亡的酸臭,一看就是个亡灵。 “哇哇哇——”虽然见鬼无数,可是气氛太过阴森恐怖,我第n次被吓得大叫起来。 这下吓得我浑身冷汗,一个机灵就醒了。我急忙把灯点亮,恐惧总算稍有平復,不过望着招待所密布裂纹的墙壁,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开的木门,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对了!妈妈给我的护身符! 虽然老妈说危急关头才能用,可是偷看两眼应该没问题吧?反正今晚是睡不成了,我在行礼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小红布包。 里面会是什么呢?俗话说,恋爱中的男女往往蠢到了家!年轻的老爹送给年轻的老妈的定情之物,十有八九是他的压箱法宝。 我迫不及待的伸手拉开包上的红绳,能不能驱走噩梦就指望它了! 然而我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垂头丧气的爬回被窝躺着去了,还不时懊悔得用头撞墙。 因为那布包里几近无物,只有一张老爹年轻时的照片,他正头髮蓬乱的在里面傻笑。泛黄的照片后还写着几个肉麻的钢笔字:要想我哦~! 6、虽然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顶着寒风背着书包去雾桥前勘测情况,与我一同去的还有绝对分子同学。 “陈子绡,你好卖力哦!”我用罗盘在桥面上比来比去,分子在旁边给我打气加油,“亏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你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呢!” “受人之託,怎么能矇混过关?当然要尽力解决!”我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睡个好觉,免得那些亡灵再跑到我的梦里赶路。 此时已是白天,冬阳和煦,暖意融融,映着桥下的青松白雪,倒有一丝世外桃源的味道。 与昨晚的阴森恐怖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我把罗盘,桃木剑,头髮灰,指南针全都用上了,折腾得满头大汗,还是没有发现有半分异样。 “唉,怎么会这样?”我一屁股坐在桥栏上,望着这座古朴破败的石桥发呆,“昨晚明明感觉那么邪门,今天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陈、陈子绡……”分子看着我脸色发白,舌头打结。 “怎么了?分子?”是不是我这个姿势玉树临风,潇洒无比,所以让她惊为天人?想到这里,我又得意洋洋的翘了一条腿上去,摆出超人的姿势站在桥栏上,就差身后没有披件红蓝披风。 “那、那个!我忘了跟你说……”分子仰头望着我,眼镜片反射着白雪的寒光,吞吞吐吐的说,“这桥不能随便坐,那几个工人就是在休息之余坐到了桥栏上,回去就中了邪!” 我到这里,顿时以超人的姿势石化在桥栏上。 高处冷风拂面,不胜寒冷!下一秒钟,我就觉得额头有些发热,腿脚一软,一头从桥栏上栽了下去。 “哎哟,你这娃娃怎么这么傻的呦?那座桥是神桥,怎么能用屁股去坐的呦!”一个小时以后,我就躺在招待所里,浑身烧得直打摆子。但是这还没有什么,面前正坐着一个皮包骨头,皱纹横生,满口黄牙的老太太,给我带来的视觉冲击更甚于身体上的病痛。 “老奶奶,我没事!求求你快走吧!”我连连告饶,不忍心看她一眼。 “我怎么能走的呦?这孩子竟说傻话的呦,你沖了菩萨!我要给你念经驱邪的呦!”老太太嘴唇蠕动,黄牙隐现,开始嘀嘀咕咕的念起经来。 “菩萨?”我听到这里顿时来了精神,“这桥不是闹鬼吗?关菩萨什么事?” “怎么不关菩萨的事情?”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神秘兮兮的说,“据说这桥里埋着一样菩萨的东西,是普渡众生的,所以下雾的晚上才会有亡灵在走来走去,那都是被菩萨超度的!” “不可能!我已经看了两圈,明明没有任何异样!” “这娃娃,说你傻你就傻呦!”老太太一边念经一边说,“菩萨怎么能在普通的时候显形,当然要在紫气祥瑞中才看得到,也就是下雾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呦!” 说完,她闭着眼睛继续念佛经,表情安详而宁静。接着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那手凉爽而有力,所过之处,似乎真的令我的烧退了几分。 第99页 不知过了多久,我就在那柔和的诵经声中,温柔的安抚下渐渐坠入梦乡。再也没有鬼怪,也不復有恐惧,在那甜美的梦境中,我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我再睁开眼睛,只见夜色深沉,星斗阑珊,似乎已经是午夜时分。 伸手摸了一下额头,虽然还有点热度,但是已经比白天好多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白天那个老婆婆说的话,爬起来背起书包就走出房门。 外面夜风寒冷,白雪皑皑,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雪地里,往那座桥的方向走去。如果真的只有在下雾的时候才能看到真像,我倒要去看看,那座桥上,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座桥果然邪门十足,在深沉的夜色中,远远的还有十几米,就见它已经被浓浓的夜雾包裹,几乎消失不见。 我见状鼓足勇气缓缓走近,刚刚一脚踏在桥面上,就从背后伸出一只手,重重的拍到了我的肩头。 我被吓得浑身一凛,这次总算没有叫出声,只心惊胆战的缓缓回头。 只见雾气蔓延,身后正站着一个人,来人身材瘦高,脸长似驴,一对硕大而厚重的眼镜片正辉映着天边明月,九天寒星,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杜、杜工!你怎么也来了?”我哆哆嗦嗦的问他。 “年轻人好样的!生病了还这么敬业!”他大大咧咧的不停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 “杜工,这桥晚上闹鬼,您不怕吗?” “我怎么能怕呢?”他面色严峻的说,“想当年进山施工,遇到村民说我们挖了他们的财脉,那场恶战啊!我以一敌十,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后退一步!活人我都不怕,何况死人?” “哈哈哈,那我就更不怕啦!我见鬼比见人还多!”我朝天空干笑两声,故作英勇的踏上石桥,掏出磁针寻找方位。 哪知不看还好,这一看立刻令我吓了一跳。只见磁针像是疯了一般在錶盘里乱转,根本指不出确切的方位。 “哇,你这东西很不错吗?在哪里搞来的?”杜工显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在一惊一诈的喝彩。 然而我却心跳如鼓,此时此地,在这浓重的夜雾中,我们已经踏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磁场是错乱无章的。 錶针越转越快,越来越狂乱,终于在我走到桥中央时,停在一个方位不动了。 我伸手按照它停下的方向抹去,却摸到了一根又冷又硬的石柱,似乎是一段桥栏。 这桥栏难道有什么玄机?事情的关键难道就掩藏在这里? 然而就在我想叫杜工帮我挖开这段桥栏时,突然有淡淡的腥臭味扑面而至,在桥的另一边,走过来几个脚步飞快的人影。 不好!我见到这一队纵列前进的影子,顿时想起了昨晚的恶梦,吓得一个激灵,拔脚就跑。 然而身边却有一个人比我跑得更快,瞬间超越了我,几步跑下石桥,一头藏到桥下突起的雪堆后。 “杜工,您真英勇!”我随之而至,趴在雪里对他说。 “嘿嘿嘿,你过奖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不过你也不赖吗!” 我这时才知道,这个牛皮吹得震天响的四眼工程师,原来跟我不过半斤对八两,一样胆小如鼠! 7、“那些是什么人?”杜工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望着浓雾中的人影道,“怎么会半夜赶路?” “啊?”我下巴差点砸到雪地上,“你什么都没看清?那你跑什么?” “废话!等我看清了还能跑得了吗?”看他那瓶底般厚重的镜片,此话实乃真理。 “可能不是人!多半是借路的亡魂!” 那些人影各个行色匆匆,步履如飞,转眼走到桥下,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之中,细细数来,竟然有十几人之多。 “没了?哪儿去了?”杜工的眼睛显然无法捕捉到这样迅捷的速度,从掩体后跳将出来,手搭凉棚,四处打望。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回到了老家!”那行人走过之后,桥上的雾气在夜风中慢慢消散,石桥渐渐显现在月色之中。 “怎么跑这么快?都没给我发挥的余地!”杜工两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的指天叫阵。看来普天之下,胆小鬼的通病就是马后炮! “喂!我们过去看看桥上有什么?”眼见周围恢復了平静,我的勇气随之大增。方才那惊鸿一瞥虽然短暂,却已经令我确定,那残破而腐朽的桥栏中,必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过去就过去!我也正想过去看看!”难得这位英勇的工程师也出声附和。 于是我们两人从雪堆里爬出来,一前一后的走上石桥,磁针已恢復正常,再也指望不上,凭着那短暂的记忆,我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那根破烂的桥栏。 那段桥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连一丝黑气也无,虽然残破不堪,却在静谧的月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看错了?”我依旧贼心不死,伸手顺着石柱上宽大的裂缝摸去。 “要是没什么咱们赶快回去吧!”杜工在身后不停的催促我,“明天白天再过来,大晚上的也看不清!” 第100页 “等等,一下就好!”挖出裂缝里的石屑及泥灰,我已经摸到了一个木制的东西,触手温暖而坚硬,感觉非常的奇怪。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这块木头怎么会有人类的温度? 念及此处,我急忙抽出手,去背包里拿工具。哪知这一抽却不要紧,手指像是卡在了石柱中,居然纹丝不动。 最可怕的是,一个冰冷而黏腻的东西,渐渐缠上手臂,宛如一条蜿蜒的蛇。 我顿时浑身一凛,小心翼翼的探头向桥栏后看去。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清冷的夜风里,正有一只腐烂腥臭的半截断手,紧紧的抓在我的手腕上。 “啊啊啊——”我再也按捺不住恐惧,失声尖叫,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紧接着迅速的掏出随身携带的香灰往桥下撒去。 或许是畏惧飞扬的灰絮,那只手立刻松开了我,桥下传来了“嗤”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跌落在雪地里。 “哇,你要吓死人吗?”旁边看热闹的杜工吓得尖叫连连,“突然来这么一嗓子!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事,我们快走!”我急忙一把拉起他,撒腿就跑,转眼就把那座石桥远远甩到身后。 然而无论我怎么逃,仍有一缕如丝如絮的目光,紧紧粘在我的背上。似乎在那冰封的河床上,寒冷的积雪中,正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乱花飞雪之中,目送我们渐渐远去。 回去之后,我立刻被病魔击倒,不幸跟我一起倒下的还有倒霉的杜工。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躺在隔壁的房间,没命的叫唤,听那嗓门的嘹亮程度,似乎暂时不用为他担忧。 “呆娃啊!你怎么又去了那座桥呦?”此时晨光普照,新的一天来临,不过与晨光一起来临的还有昨日为我念经的老婆婆。 “嘿嘿,临阵脱逃一向不是我的风格!”我烧得迷迷煳煳,费力的对她扯出一个笑容,“婆婆,你昨天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呦?什么事哦?”老婆婆嘴角一咧,朝我露出个黄灿灿的微笑,恍如肝癌晚期,“小孩子不要知道那么多!” “我就是想问问,过去,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 “嘿嘿嘿,大事呦,好像是发生过!只是那事情发生的时候,连婆婆我都没有出生呦!”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凝固着严肃,面带忧虑,沉默的望向窗外。 空气中浮动着压抑的气氛,眼见一个沉寂了多年的秘密唿之欲出。 然而就在这时,空旷的走廊上突然迴荡起一个凄凉惨澹的哀嚎:“待到雾桥拆除时——,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8、“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老太太露出黄牙朝我笑,“你不知道啊,村里的大人都夸我长得俊呦!” 我对这话充满怀疑,就算貌若天仙,配上这副k金般的黄牙,估计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当时这里还是个小村庄,因为道路不通,落后得很,大家都很盼望能在村头的河上架一座桥!” “就是这条河吗?” “对呦!可是试了好多次都不行呦!盖到一半的桥不是被水沖走就是莫明其妙的塌了!”老太太神秘兮兮的看着我,“后来村里人找到个走街串巷的风水先生,你猜那个人说什么?” “不会说这河淹死过很多人,怨气太沖吧?” “啊!你这娃娃很聪明的吗!他就是这么说的!” 废话,也不看看我老爹是干什么的?这种江湖术士骗人,不过是程咬金托生,来来去去就三板斧而已。 “那个风水先生看完之后,就不知从哪里到个小木匣子,埋到建了一半的石桥里。说来奇怪,这桥就再也没有被水沖塌过,但是晚上却常下大雾,雾里有人影在急匆匆的赶路!” “后来呢?那个风水先生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老太太仰天长嘆,“听说他原本想一年之后回来,把埋在桥里的匣子取走,但是好像经过别的村子时因为算命算错,给人打得满街乱跑,听说就此洗手不干了呦!” “啊?就这样啦?” “对呦!我就知道这么多呦!但是听老人说,那个桥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谁拿走它,就要搭上一条命!”她说罢又露出黄灿灿的牙朝我笑,“傻娃啊,你可不要打它的主意!” 我默不作声,心中已经暗暗有了计较,眼见天光明亮,即便我出手也要等到晚上,干脆闷头睡觉。 在那轻柔的颂经声中,在和煦的冬阳里,我迅速的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等我再睁眼时,已是黄昏时分,身上满是虚汗,但是烧却退了不少。 “呜呜呜,陈子绡,我对不起你!”分子正没眼色的趴在我身上嚎号痛哭,活像我半截身子已然入土。 “分子,你别哭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我急忙轻声安慰她。 “我、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很好解决……”分子抽噎着说,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水雾,“哪知道竟然拖累你也生了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101页 “没事!没事!”我在安慰她的同时,盯盯望着她那副硕大的眼镜,灵感顿时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分子被我盯得脸色发青,小心翼翼的问道。 “分子!你我一直是老朋友!”我紧握住她的双手,言辞恳切,“现在我想让你帮我个忙,你不会推辞吧?” “怎么会?”分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铿锵有力的回答,“你说吧!” “借我样东西!” “小意思,只要不是眼镜!什么我都能借你!” 当头一个闷棍,顿时打得我浑身绵软,缓缓的熘到被窝里,再也不愿爬出来。 之后种种,略去不表。 总之当晚月色如水,风冷似刀,我和分子一前一后,踏着皑皑白雪,往雾桥的方向走去。 “这个东西好重啊?我们为什么要带着它?”分子顶着欺霜胜雪的眼镜,扛着一个沉重的榔头,拖拖拉拉的跟在我的身后。 “等会儿要去敲桥栏,当然要有工具!” “呜呜呜,那不该是施工队干的活吗?为什么要我去?”分子怨声载道。 “分子,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 “行了,你别念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快点走吧!”分子一鼓作气,撒腿便负重狂奔,惜哉方向搞错,我费了好大劲才捉到她,好不容易才将她引上正途。 因为分子同学在革命路线上犯了严重的无方向乱倾错误,结果我们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才到。 离夜雾最深沉的午夜还有一段时间,我带她走上那座石桥,接过她手里的榔头,在空中轮出一个满月,使出全身力气往那截古怪的桥栏上砸去。 随着“咣!”的一声闷响,石屑飞溅,震得我手掌发麻。 与此同时,一缕淡淡的黑气,开始在桥栏后扩散蔓延。 然而我恍如不见,高举手臂,第二下又落了下去。破烂的桥栏年久失修,裂缝纵横,哪里经得住这么沉重的打击? 似乎才刚刚砸了几下,桥栏就被我活生生的砸掉了一半。在那半截石柱中,露出了一个几乎烂成蛛网的黄布包。 借着明亮的月光,隐约可见,里面包着一个棕色的木头盒子! 9、而在那木盒现身的一瞬,桥上的突然变得雾气沼沼,连近在咫尺的景物都看不清。 “分子,快拿那个盒子!”我一把扔下榔头,大声朝分子喊。 “啊?为什么要我拿?”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呆立在原地。 “因为只有你才能拿啊!” 分子听我这么一说,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古旧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挪过去,双手用力,把它从桥栏中拽了出来。 黄布在她的手中碎成一缕一缕,分子呆呆的望着手中的木盒,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在那截断掉的桥栏后,伸出了一只半截的断手,渐渐的一个人的头也显露出来。 那是个浑身湿淋淋的女人,面孔浮肿,五官扭曲,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滚!”眼见她朝我的方向扑来,我掏出一张纸符就往她伸出的手上贴去。 女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转眼就消失在浓浓的雾气之中。 我吓得浑身冷汗,拉着分子的手便往桥下冲去。没有想到这个守护的灵体这么好解决,不过也许是因为那个抱着盒子的并不是我,不然一定会被它吸走阳寿。 浓浓夜雾中,我拉着分子在桥樑上狂奔,眼见河岸就在眼前,胜利即将在望。 我刚刚要高声喝彩,就见浓雾中走过来一行急匆匆赶路的人影。 “陈子绡,他、他们是谁?”连万年大近视分子同学都看到了,可见危险已然迫在眉睫。 “不要出声,快点躲起来!”我伸手把分子往旁边一推,自己就蹲在了石头桥栏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色深沉,雾气迷茫。 那些赶路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脚步飞快的从我的面前掠过,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道充斥着我的鼻翼。 这一瞬是如此的短暂,却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好不容易等他们全部走过去,人影完全消失在浓雾中,我才敢慢慢站起身来。 “分子!你在哪儿呢?快点出来吧,已经安全了!”我站在桥中央喊了两嗓子,但是却始终没有听到分子的回音。 “你别吓我啊!是不是出事啦!”虽然明知道分子不会有事,我依旧惴惴不安。 然而就在我刚想继续喊下去的时候,突然从雾气中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紧紧的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毫无温度,简直比冬天的冰雪还要冷几分。 我立刻平白打了个激灵,回头往身后望去。只见在寒冷的冬夜里,瀰漫的雾气中,正有一个人在朝我微笑。 他两颊塌陷,毫无生气,与曾经出现在恶梦中的死灵是何其相似。 “快走吧!跟我们走吧!”他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一边笑一边说,“就差你一个了!” 第102页 我想大声的叫喊,但是声音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虚弱的呻吟。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令人没有反抗的余地,眼见我就要像浮萍萱草一般,随波逐流的跟上那前往地狱的队伍。 突然从浓雾中斜斜的伸出一只白色的手,紧紧的抓住了我另一只手。 力量在瞬间源源不断的涌入体内,我仿佛在死亡线上捡回条性命。 “子绡,不要害怕!”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虽然不大,却充满坚定和自信。 “可、可是他拉着我不放……”我就像拔河比赛的绳子一样,两手都被人紧紧拉住,就差没有悬浮在半空中。 那个拉着我前进的死灵笑了一下,突然一用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身材瘦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硕大的书包,正在慢慢脱离我的身体,跟上他的脚步离去。 只是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点虚无缥缈,他的眉目虽然也是一样的俊俏,却带着一丝死亡的青白。 灵魂出窍?我要死了吗?还是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此余生? “子绡,不要怕,快点拿那个护身符!”就在我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大声的提醒我,顿时令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护身符?我老爹那个玩意儿有用吗? 我回头看着他的白衣,他坚毅而俊美的脸庞,眼中充满疑问。 他看到我的目光,坚定的朝我点点头,微微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顿时令我信心大增,用仅存的力气往衣服里摸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红色布包。 “快点!把它扔出去!”没有时间给我考虑,下一秒钟,我就使出全身力气,扬起手臂把布包扔到了前方。 只见那个原本跟在死灵身后的我突然像是空气一样消散在夜雾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那个纸人活像是一个人的模样,伸出细小的手臂,拉着最后一个人的手,一步一步的跟上那行赶路的队伍。 转眼就消失在浓雾深处。 9、而在那木盒现身的一瞬,桥上的突然变得雾气沼沼,连近在咫尺的景物都看不清。 “分子,快拿那个盒子!”我一把扔下榔头,大声朝分子喊。 “啊?为什么要我拿?”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呆立在原地。 “因为只有你才能拿啊!” 分子听我这么一说,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古旧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挪过去,双手用力,把它从桥栏中拽了出来。 黄布在她的手中碎成一缕一缕,分子呆呆的望着手中的木盒,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在那截断掉的桥栏后,伸出了一只半截的断手,渐渐的一个人的头也显露出来。 那是个浑身湿淋淋的女人,面孔浮肿,五官扭曲,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滚!”眼见她朝我的方向扑来,我掏出一张纸符就往她伸出的手上贴去。 女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转眼就消失在浓浓的雾气之中。 我吓得浑身冷汗,拉着分子的手便往桥下冲去。没有想到这个守护的灵体这么好解决,不过也许是因为那个抱着盒子的并不是我,不然一定会被它吸走阳寿。 浓浓夜雾中,我拉着分子在桥樑上狂奔,眼见河岸就在眼前,胜利即将在望。 我刚刚要高声喝彩,就见浓雾中走过来一行急匆匆赶路的人影。 “陈子绡,他、他们是谁?”连万年大近视分子同学都看到了,可见危险已然迫在眉睫。 “不要出声,快点躲起来!”我伸手把分子往旁边一推,自己就蹲在了石头桥栏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色深沉,雾气迷茫。 那些赶路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脚步飞快的从我的面前掠过,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道充斥着我的鼻翼。 这一瞬是如此的短暂,却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好不容易等他们全部走过去,人影完全消失在浓雾中,我才敢慢慢站起身来。 “分子!你在哪儿呢?快点出来吧,已经安全了!”我站在桥中央喊了两嗓子,但是却始终没有听到分子的回音。 “你别吓我啊!是不是出事啦!”虽然明知道分子不会有事,我依旧惴惴不安。 然而就在我刚想继续喊下去的时候,突然从雾气中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紧紧的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毫无温度,简直比冬天的冰雪还要冷几分。 我立刻平白打了个激灵,回头往身后望去。只见在寒冷的冬夜里,瀰漫的雾气中,正有一个人在朝我微笑。 他两颊塌陷,毫无生气,与曾经出现在恶梦中的死灵是何其相似。 “快走吧!跟我们走吧!”他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一边笑一边说,“就差你一个了!” 我想大声的叫喊,但是声音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虚弱的呻吟。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令人没有反抗的余地,眼见我就要像浮萍萱草一般,随波逐流的跟上那前往地狱的队伍。 突然从浓雾中斜斜的伸出一只白色的手,紧紧的抓住了我另一只手。 第103页 力量在瞬间源源不断的涌入体内,我仿佛在死亡线上捡回条性命。 “子绡,不要害怕!”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虽然不大,却充满坚定和自信。 “可、可是他拉着我不放……”我就像拔河比赛的绳子一样,两手都被人紧紧拉住,就差没有悬浮在半空中。 那个拉着我前进的死灵笑了一下,突然一用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身材瘦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硕大的书包,正在慢慢脱离我的身体,跟上他的脚步离去。 只是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点虚无缥缈,他的眉目虽然也是一样的俊俏,却带着一丝死亡的青白。 灵魂出窍?我要死了吗?还是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此余生? “子绡,不要怕,快点拿那个护身符!”就在我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大声的提醒我,顿时令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护身符?我老爹那个玩意儿有用吗? 我回头看着他的白衣,他坚毅而俊美的脸庞,眼中充满疑问。 他看到我的目光,坚定的朝我点点头,微微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顿时令我信心大增,用仅存的力气往衣服里摸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红色布包。 “快点!把它扔出去!”没有时间给我考虑,下一秒钟,我就使出全身力气,扬起手臂把布包扔到了前方。 只见那个原本跟在死灵身后的我突然像是空气一样消散在夜雾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那个纸人活像是一个人的模样,伸出细小的手臂,拉着最后一个人的手,一步一步的跟上那行赶路的队伍。 转眼就消失在浓雾深处。 10、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顿时双腿一软,摆了个大字躺在桥中央大口喘气。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吹走夜雾,天上星斗阑珊,才浑身虚软的从地上爬起来。 只见四周一片静谧,白雪映月,松柏岿然,却哪里有什么赶路的人影?又哪里有什么索命的死灵? 只有一个残破的小小布包,孤零零的躺在冷风之中。 我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红色布包,打开一看。里面依旧只放着一张残破的老照片,照片后仍写着那句肉麻兮兮的话,但是照片里的老爹却不见了。 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背景,活像他有了生命,自己从这凝固的青山绿水间走出来一样。 “陈子绡,我好害怕,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我正拿着老爹的照片微笑,分子就不知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手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木头盒子。 “快回去吧,我也好累啊!”眼见事情已经解决,我抻了个懒腰,拉着分子的手,踏着松软的积雪,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陈子绡,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分子一边赶路,一边在我身后嘟嘟囔囔的说。 “什么事啊?你的记性不是很好吗?” “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是自从拿到这个盒子,我就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能不能跟我说说?”我抬腕看了一下表,时间确实快到了。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好像……”分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竟轻得似蚊虫的呢喃,“我不是个真实的人一样……” 她刚刚说完这句,我的手掌中顿时一空,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我转身望去,只见皑皑的白雪中,正躺着一个草扎的人偶,它带着一副硕大的眼镜,四脚朝天的跌倒在雪地里。 “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根本不能从那个守护的女鬼中拿到盒子!”我微笑一下,从人偶体内抽出一根头髮,点燃打火机烧掉,抱起地上的木盒继续赶路。 对了!眼镜! 我刚刚走了几步,就一拍脑门,急忙转身跑回去,拿起那个人偶脸上的眼镜就放入怀中。真是好险,假如弄丢了分子同学的看家宝物,岂不是性命堪忧! 天上是明月皎皎,浩瀚的星图坠满天幕,正有一道璀璨银河,蜿蜒在辽阔无边的天际。 我望着头顶的银河浩缈,星月争辉,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从今而后,再也不会有可怕的雾气,笼罩在石桥之上了吧?这世上任何一座的桥,都应通向昌盛繁荣和勃勃生机,而并非,那漆黑而冰冷的死地! ×××××××××××××××××××××××××××××××××××××× 回去之后,我在一个附近的庙宇里打开了那个盒子,它依旧像是我第一次触摸到时,透着暖暖的温度和柔和的光芒。 盒子里装着一只木头雕制的手,五指捏成一个佛号,食指遥指前方。 那个信佛的老婆婆看到顿时吓了一跳,并信誓旦旦的说,这是庙里观音像的手。 我这时才明白,那条河曾经在百年间数次泛滥,捲走冤魂无数,以致怨气冲天,根本就无法架设桥樑,那个风水先生才想着把菩萨的手埋在桥上为怨鬼指点生路,超度亡魂。 第104页 可是几十年来,河里的冤魂超度光了,菩萨的手依旧在桥樑上,导致附近所有新死的人都要在晚上借路超生,通过石桥才能走到那遥远的死地!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几天之后,当那个四眼工程师恢復了健康,第一件事居然就是拖欠我的工资。 “再等一等,十二点之后,确实没有起雾,也不会有奇怪的人影出现!我立刻就把钱给你,你心急什么吗?”此时我们正在桥上贴身肉搏。 “能不心急吗?”我抓着他手里的一沓钱与他拔河,“一样的话你说了一周,不要想搪塞我!” “我说话算话,怎么你不信任我吗?”他也使劲往回拽钱。 “你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都说一样的话,叫我怎么信任你!”我不甘示弱,使出吃奶的劲保障劳动者的权益。 但是就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桥的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悠远的吶喊。 “绡绡——,我们来啦!” “少奶奶,你等急了吧?哥们实在不放心你,特意坐夜班车赶来的!” 我浑身顿时一凛,再一抬头,只见罗小宗兴高采烈的挥舞着手臂,身后带着黑烟瀰漫,百鬼夜行,浩浩荡荡的朝我狂奔而至。 “烟啊!鬼啊!”驴脸的杜工兴奋的指着罗小宗,一把抽回手里的钱,调头就跑,“我就说你没有完成任务,幸好没有把钱给你!” “你这个混蛋,给我站住!”眼见到嘴的鸽子飞了,我抡着拳头就追了上去。 于是在静谧的月光下,刚刚恢復了几天宁静的石桥上再次充斥着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至于这次要过多久才能驱逐鬼怪? 不要问我,因为我也不幸捲入层层黑气之中,所谓云深不知处啊!!! 雾桥(完) 替身 1、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从小就很与众不同。 所谓慧兰含英,不蒙于尘,早在幼儿园时期,我就已经展现出鹤立鸡群的天姿。每逢黄昏,我便与众多奶香未褪,尿布傍身的同僚们结伴站在祖国花园的大门口,望眼欲穿的等待着家长的到来。 因为老爹是个长年在外挖坟掘墓的考古工作者,老妈是个事业家庭麻将三不误的新新女性,所以我十分不幸的成为每日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 “陈子绡啊,你爸妈怎么还不来呢?”那天陪我一起等的是个年轻漂亮的阿姨,或许是被我耽误了约会,表现得极其不耐烦。 “阿姨!”我伸手指着一个刚刚被接走的小朋友,“张智的爷爷为什么不牵着他的手呢?” “你、你说什么!!!”阿姨口舌发颤,花容失色。 “为什么只有他爸爸牵着他的手呢?” 阿姨在夕光中看了我一眼,突然爆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撒腿便跑进了教室里,活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难道是食堂提前开饭?否则还有什么事能让人瞬间产生如此大的爆发力?我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孤零零的想了半天,却仍旧不明所以。 直到老妈风尘僕僕的赶来接我,我才知道,原来张智的爷爷在七天前已经去世,而今天,正是人们所谓的“头七”。 还魂之日。 都说小孩子可以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老爹老妈坚信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一定会像王安石笔下的仲永一样泯然于众人。 然而事实证明了,天才和庸才永远不能相提并论! 仅仅三年时间,我就转了五个小学,远远赶超了歷史上着名的转学榜样孟子老头。其间有两个班主任一口咬定我有妄想症,一个班长被我吓得退学,还有三个特级老师在我的嚎叫声中心脏病突发,不得不挥泪洒别了教育的最前线。 后来长大了一点的我总算学乖了,除非看到了什么特别令人惊诧的东西,通常都把嘴闭得死死的,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果然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自从我三缄其口之后,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转学生涯,在一家小学茁壮成长了。 不过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说得好,事物是运动的,矛盾的存在是永恆的! 刚刚解决完转学的问题,一个新的问题便应运而生。 那就是我的成绩,永远都是班级倒数! 因为那可歌可泣,傲视同窗的两位数总分,我就像古今中外所有不得志的学生一样,在恩师的亲切指点之下,十分不幸的被发配到了边疆,坐到了最后一排。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刚刚抱着书包和杂物落座,就看到旁边居然还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生。 “你好!”我一落座就热情的跟她打招唿,并初步判断此女的分数一定是个位,因为她已经不是单单坐在最后一排这么简单。扫帚,篮球,各式杂物环绕在她的周围,其不入老师法眼的程度可见一斑。 “你能看到我?”她似乎十分诧异。 “当然,我视力很好的!”我难免有点洋洋自得,如果不是有一双如炬的慧眼,我的分数绝不会上两位数。 “太好了!我在这里坐了好多年,都没有人理过我!” “一定是他们歧视差生!这真是太可耻了!”我一边恶狠狠的望着坐在前面的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之所以悲愤如斯,有一多半的因素是因为我也在被歧视的范围之内。 第105页 先人说得好,建立在阶级基础上的友情往往无比深厚,不过几天时间,我就跟这个女生混了个烂熟。 老师在上面慷慨激昂的讲课,我们在下面聊得口沫横飞。而且由于地势偏远,便于隐蔽,居然没有被人发现我们在交头接耳。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我的成绩每况愈下,甚至连小学毕业都成问题。 爹妈也十分为我傲人的成绩头痛,他们唉声嘆气,带着我又测智商又测情商,为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愁白了头。 然而毕业考试的当天,就在我咬着笔头,对着一片白花花的卷子愁眉不展的时候,寂静的考场上,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子绡,不要怕,我来帮你!” 这声音不啻于天籁,我急忙偏头看去,只见明媚的阳光下,那个阶级战友正在偏头对着我笑。 “这个注音是三声,你写错了!”她稚嫩的脸不染尘垢,弯腰站在我的身边,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同学的试卷,随即把答案轻轻告诉我。 这么明显的作弊,怎么监考老师没有半点反映?但是此时的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简直就像溺水的人捞到了一块大浮木,埋头奋笔疾书。 一场考试就这样稀里煳涂的结束,等我交上了答得满满的试卷,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因为毕业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鑑于平日胡吹滥侃的经验,我居然超常发挥,被老师选为范文,并指定我上讲台朗读。 “陈子绡同学写得很好!”老师在我念完之后总结,“可是希望大家写作文的时候不要虚构,尽量描写事实。”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虚构?我写的明明都是事实!我拿着卷子,懵懵懂懂的站在讲台上,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因为陈子绡同学没有同桌,所以可以原谅!”老师说完,就朝我亲切的笑了笑,示意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拿着那张打着估计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得到的分数的考卷,坐回座位,望向身边坐在杂物堆里的朋友。 突然心如明镜,什么都明白了。 大红的毕业证依次发到了全班同学的手上,但是却没有她的一份,我拿着那个硬壳证书,盯盯看着她。 她依旧像是记忆中一样,朝我露出开心的笑容,“陈子绡,你考完试了吧,那我们一起玩吧?今天我们要玩什么呢?” “对不起……”我低声对她说,“我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能陪你玩了……” 她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露出释然的笑容,“对了,所有的小学生都要毕业,我怎么忘了?” “我要走了,你也快点走吧!”我收拾好书包,低头看着她,“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我撒腿就跑,我并不害怕,可是我怕我再继续待下去,就会不忍心走,一辈子离不开那个教室。 在操场上,我孤零零的回望着伫立在天空之下的教学楼。 彼时夕阳西下,如血的夕光之中,正有一个女孩,站在我们班的玻璃窗前,像往常一样朝我摆手微笑。 我笑着朝她挥手告别,背着书包,转身走出校门。 我的童年时光就这样宣告结束,许多年以后,我仍然不敢对别人说,在短暂的童年之中,第一个真正令我开怀的玩伴, 却是个没有生命的鬼魂。 2、就这样,我这个出类拔萃的天才总算连滚带爬地脱离了小学,迈进了初中的大门。 一进学校,我便立刻瞠目结舌。但见走廊上一片兵荒马乱,学生们端着课桌,夹着板凳在四处奔走。 壮哉!伟哉! 不愧是初中,为了向健康的四有新人靠拢,不光是书包和饭盒,连书桌和板凳都要随身携带。 “你在看什么热闹?还不快去搬桌椅!”我正在感慨学校的分数健康一把抓的崇高精神,身后就响起了一声闷雷。 我急忙回过头去,只见正有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平头板寸的男生站在我的身后。 该君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欣赏,都不像一个初中生,满脸的横肉都透漏着“危险物品,生人勿近”的信号。 “老师你好!我是新生!请问是叫我搬桌椅吗?”依据经验,这等肌肉发达,四肢健硕的异数多半是体育老师。 “今天是入学考试!不搬桌椅干啥?教室里坐不下了,新生要在走廊考试!”他看了我一眼,面色一红,居然飞快的跑到教室里,举重若轻的拿出了两套桌椅。 “我来,我来!”我伸手就要从他手里抢过桌子。 “没事!这点小事,怎么能让女生动手?” “那啥……,我是男的!”真是倒霉,从小到大,因为这张既不像老爹,又不像老妈的脸,我已经不知第几次被认错性别。 “早怎么不说?”他虎躯一震,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把两套桌椅往地上一放,“害老子浪费表情,没事长得不男不女的干吗?” 呜呜呜,这能怪我吗?我出生前也不能就五官样貌的问题跟老妈商榷探讨一下。但是摄于该勐士的淫威,我连半句话都不敢说,乖乖的低头搬起了桌椅。 第106页 半个小时之后,走廊里的座位已经俨然有序,后背上的汗都没有干透,就已经有老师在发放考卷。 真是倒霉! 我一边想一边望向背后,那个体育老师居然坐在我的正后方,看样子他多半是来监考的。 果然天要亡我啊!居然赐给我这么一个绝妙的位置! 可是我眼泪尚未涌出,正在无语凝噎的阶段,便听耳边“沙沙”作响,身后的那位勐士正双手举过头顶,从老师的手中接下考卷。 我勐地转过头,恶狠狠的瞪着他。 但是他却对我如狼似虎的目光视若无睹,悠然自若的挠了挠脑袋,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枝缠满透明胶,直追木乃伊的破原子笔,慢慢悠悠的在卷子上写下了几个扭曲的大字: 初一(三)班 黄智仁 不看还好,这一看登时令我差点咬碎的银牙。气死我了,这王八蛋居然跟我一样是学生,还跟我一个班! 怎么刚才我叫他老师的时候,他连脸都没红一下! 由于又气又怒,情绪不稳,导致那些蹲守在教学楼阴暗角落里的小鬼都聚集到我的身边,一会儿伸手抓抓我的衣领,一会儿碰碰我手中的笔。 结果我一半的时间都用来驱赶它们,交上去的考卷比我的脸还干净。 再次成功的用事实证明了,天才是不可埋没的,金子永远都会发光,不论在小学还是在初中。 一周之后,班级按照成绩排座位,我拿着赫然写着“31”两个血红数字的数学考卷站在走廊上排队,仿佛已经看到了惨澹前途。 “哦,你31!比我多5分!”那位几乎与中国最家喻户晓的地主老财同名的黄智仁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试卷,下了这样的结论。 “是吗?那你语文多少分?”我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因为看到了一丝曙光。 “72!” “英语呢?” “37!” “看来这次出题比较难!”我总结了一下我们分数的微小差距,做了如下判断,“所以才普遍发挥不好!” “就是!我平时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么少的分数,小学时我还参加过奥数竞赛呢!”黄智仁也极力附和,似乎很是贊同我的说法。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便双双坐到了最后一排,牢牢的霸占了教室的大后方。 “你不是参加过奥数竞赛吗?”我脸色铁青的瞪着他,“怎么是全班的倒数第一?” “陈不肖,你还好意思说我?”他用鼻孔哼了一声,“是谁说这次出题难,大家普遍发挥不好,结果不就是咱俩倒第一跟倒第二!” “你、你叫我啥?”我被他气得差点去见阎王。 “你不叫陈不肖吗?我看你学生证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叫陈子绡,你才不肖呢!你们全家都不肖!” “嘿嘿嘿!”黄智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中间的那个字太连了没看清,最后一个字我不认识,就依照习惯,只念了右半边……” 我听他这么一说,立刻一头栽倒在课桌上,再也不想起来。 这个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白痴,到底是怎么从小学毕业的? 3、于是我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在一片人仰马翻中拉开了帷幕。 在前面我已经说过,天才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不到一个学期,我就跟黄智仁双双扬名,并称为整个初一年级的“双杰”。 任何一项考试,只要有我们俩参加,就一定会把倒数第一和第二收入囊中,时而还要角逐一下魁首。 初时老师们被我乖巧俊朗的外表迷惑,认为我是被同桌影响,才取得如此糟糕的成绩。但是后来他们就不那么认为了,一堂课下来,只要我把嘴巴闭紧,不去用突如其来的尖叫影响别人,就已经谢天谢地。 “大家不要学陈子绡,要均衡发展!”这天又因为答不上题被罚站,歷史老师一针见血的指出,“精力全都用在长脸面上,难免头脑就会有所欠缺!” 真是气死我了!换成你天天见鬼你试试! 一个学期匆匆而过,转眼就是春意盎然,此时我跟黄智仁已经在老师同学乃至校长的白眼相看之下,建立了深厚的阶级友谊。 每天一到学校,必以绰号互称,再互殴两拳,以示友情的坚固。 这日春光明媚,暖意融融,我正伏案假寐,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如晨钟暮鼓,摄人之至。 “老黄!”我再也忍耐不了了,拍案而起,怒道,“你在干什么呢!!” “嘘——”老黄眨巴了一下小眼,示意我收声,指了指自己怀里的铁锹道,“我在修铁锹,不要吵到大家上自习!” “你自己弄那么大声,还怕吵别人?”我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修铁锹?你要去义务劳动吗?” “嗯?你不知道吗?明天是植树节!我们全校要去郊区植树!该死不死的,哥们我刚刚把这傢伙从家里扛出来,它就给我造反!” 对了!植树节! 记得小时候我也参加过,那天在春草初生的树林中,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很漂亮,但是却没有脚的阿姨,还好奇的跟她说了两句话。结果回家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丢掉半条小命。 第107页 “还是算了!我不参加!”往事沉痛,不堪恋栈,我心有余悸的使劲摇头。 “少奶奶!”老黄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勉励,“咱们学校所有跟体力挂钩的活动都是强迫性的,你就认命吧!” 怎么听着不像是植树,倒像是劳动改造?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我望着窗外的草长莺飞,长嘆口气。春天地气转暖,万物復甦,而爬出松软冻土的,则远远不止是走兽小虫而已。 更有一些深深浅浅,不成人形的影子,会蹒跚的,踏着暖意融融的土地,从那遥远而冰冷的地方,走向繁华人世。 “绡绡!你爸刚才打电话过来啦!有话嘱咐你!”晚上放了学,我刚刚蹬着自行车到家,就迎上了老妈绽放的笑脸。 “啊?他现在在哪里?说了啥?” “好像跟着一个国家级的考古队去挖墓去啦!”老妈亲切的接过我的外套,“你爸说啦,他要求不高,就希望下次回来你能前进一个名次!” 老天啊!赶快赐一个比我和老黄成绩更差的转学生吧! 要知道我跟倒数第三尚隔着十几个分数段。前进一个名次?不会比昔日搬走压在人民背上的三座大山更加简单。 “对了!你爸还说了,让你最近不要到处乱跑!”老妈见我垂头丧气,知子莫若母,已然猜到了我郁闷的根源,急忙岔开话题,“尤其是荒郊野外,千万不要去!” 这次我的头垂得更低,背着书包就往屋里走去。 “绡绡啊,你这是怎么啦?妈妈给你做的鸡肉泡饭还吃不吃?” 我转过身,端起饭桌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肉泡饭,拿起筷子就埋头苦干。 不就是植树吗?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况且游魂有万般,最惨是饿蜉,就算明天要去下地狱,也要先吃饱再说!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就顶着春雨,蹬着车往学校的方向绝尘而去。 说来也怪,昨天还晴得好好的天,居然在一夜之间变了脸。天空都是灰濛濛的一片,绵密的雨丝挥洒而下,春寒料峭,处处渗透着阴冷幽森的气氛。 奈何君令大过天,在社会主义的新世纪,虽然没有了封建残余,却有堪比阎罗王的班主任。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我就抱着自己的那杆铁锹,坐在颠簸的大巴上,往郊区的荒山上驶去。 前面老师在振臂高唿,大声宣扬着植树造林所承载的重大意义;旁边就是老黄与一帮狐朋狗友在使劲的甩扑克;还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一直吵个不停,兴奋得简直不像是去参加劳动,倒像是去开联欢会。 在一片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环境里,我居然靠在摇晃不停的车窗上,迷迷煳煳的进入了梦乡。 “快来啊,来啊……”在一片漆黑之中,好像有人在轻轻的唿唤我,那声音缥缈而遥远,仿佛来自空旷的山谷。 “去哪里?”我好奇的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繁茂的密林之中,枝繁叶茂,阔叶如掌,连头顶的蓝天都被这林次节比的树木遮蔽。 “去你该去的地方……”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从大树后不断走出一个个面目模煳的黑影。他们都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五官,平平的一张脸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我、我该去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我被这奇异的梦境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然而那些人却不回答我,慢慢的向我走来,他们的身影重叠瀰漫,仿佛化做一团黑色的雾气,要将我吞噬淹没。 “哇——”我被吓得高声惨叫,冷汗涔涔,勐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面前一张丑脸,横肉纠结,目小如鼠,正是我那铁桿哥们老黄。他正哆哆嗦嗦的望着我,似乎受惊不小。 “少、少奶奶……,我们到地方了……”老黄伸手揉了揉耳朵,大口喘了两口气,“吓死我了,哥们我刚刚要叫你,你就来了这么一嗓子!” 原来只是个梦,不过真是怪吓人的! 眼见目的地到了,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了车。只见春雨乍停,阳光初绽,眼前正有一片泛着嫩草青绿的山坡,光秃秃宛如和尚的头顶,连一棵树都没有。 果然梦只是梦而已,摆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一片荒地,又哪里来的密林? 4、不到半个小时,其他的班级的大巴也陆陆续续地到达了山坡上。众学生井然有序,排队领了树苗和卡片,便欢唿着往指定的植树地跑去。 因为树苗有限,学生太多,我跟老黄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共享了一根祖国的栋樑。 “哎呀!怎么人这么多?”老手搭凉棚,举目远眺,“不能种这里,太委屈我的‘擎天柱’了。” “你管它叫啥?”我实在对老黄爱起外号的恶趣味无语。 “怎么你没看过《变形金刚》?最近好多台在播!”老黄说罢,以手抚摸着树苗,似慈母舔犊,捏着嗓子说,“树苗啊,哥们知道你现在还小,但是坚信将来你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带着林子里别的树变形闹革命的,地球的未来就看你啦……” “老师!我要换组!”那位纯良而正常的同学实在忍受不了,强烈要求弃暗投明。 第108页 “原来你要种的是树妖,真是佩服,佩服!”三人中少了一人,我只有跟老黄继续寻觅植树良地。 树苗与树苗的间距不能太小,土地要黝黑而肥沃。 我们俩一边热热闹闹的聊天,一边四处打望,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开阔空旷的偏僻之地。 “这里能种树吗?”我遥望着远方忙碌的学生,他们在山坡上便成了一个个晃动不停的黑点,“我们俩好像走太远了,出了老师指定的范围!” “既然是栋樑,怎么能跟那些碌碌之辈长在一起?”老黄似乎还当真了,四下勘查一番,指着脚下的一处长着嫩草的土地,“少奶奶,翻下土,看看肥沃不肥沃!” “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我向来是出名的懒惰,一把夺过他的树苗抱在怀里,“要翻自己翻!” 老黄一向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拿起铁锹,一锹就插到了潮湿的泥土里。 “怎么样?”我好奇的问道,“叫你翻土,你倒是翻啊?” “嘿嘿嘿,还不是一般的肥沃!”老黄朝我奸笑两声,眼睛眯缝得几乎找不到,“地底下好像有东西!” “真的假的?”这下我也立刻来了精神,拿起铁锹,跟着掘起土来。 老黄说得没错,铁锹一插到泥土里,马上就能感觉到碰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看样子似乎是个盒子。 在这荒山野岭,春草丛生的郊外,怎么会有东西埋在地下?这事蹊跷无比,顿时令我们好奇心大发,三下五除二地把土挖到一边。 渐渐褪去泥土的遮蔽,那个东西暴露在白晃晃的阳光下。 那是个骯脏得看不出模样的木头盒子,似乎有些年头,连上面的簧扣都烂得不成形状。它静静的躺在黑色的泥土中,沉默而憔悴,仿佛长久以来,一直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这里面会是什么?”老黄也顾不上他的“擎天柱”了,伸手把那个盒子拿出来,在耳边晃了晃,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别打开,看样子不是好东西!”虽然盒子没有打开,但是我那灵敏的直觉作祟,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能不能是金子?” “能是才怪?装财宝怎么能用这种容易腐烂的木头盒子?”我一把躲过他手中骯脏的木盒,远远的扔到了一边。挥汗如雨的把那个坑扩大加深,把“擎天柱”埋了进去。 最后为了让它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老黄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变形金刚贴纸,郑重其事的贴在了树干之上。 然而就在“擎天柱”长身玉立,迎着春风招枝展叶的时候,微熏的春风就送来了班主任气极败坏的吶喊,“黄智仁!陈子绡!你们俩给我回来!谁让你们把树种那么远的?咱们班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呜唿哀哉! 我们俩望树成精的愿望刚刚起步,就夭折在千树一面的素质培育的邪恶大手之中。于是我们不得不垂头丧气的把树苗又挖了出来,当着脸色铁青的班主任的面,把它种在了指定地点,与众多庸碌之辈比肩而立。 “这、这是什么?撕掉!”老师指着树干上花花绿绿的贴纸,几乎气绝。 我们又不得不可怜兮兮的撕掉贴纸,挂上了写着我们俩大名的牌子,还题上了两句肉麻得要命的话。 当然,老黄不敢写要它将来做拯救地球的革命领袖。 我也不敢写什么“长成妖孽,方是树中精英”之类的话。 最后我们只写了:希望小树像我们一样,在祖国的花园中茁壮成长,成为国家的栋樑! 其实如果能把最后的“栋樑”二字换成“废材”,这句话还是十分中肯贴切,一点也不虚伪做作的。 一场浩浩荡荡,意义深远的植树运动,就这样稀里煳涂的结束了。回去的路上,学生们都疲乏至极,完全不似来的时候那么活蹦乱跳,车一启动,就几乎全都东倒西歪的进入了梦乡。 而连考试都会打盹的老黄,居然难得的面脸带笑,还夹杂着一丝偷到了香油的老鼠似的雀跃表情,埋头摆弄着什么。 “老黄,你在玩什么?”我好奇的探头去看。 “还能有什么?木偶呗!”老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看,好不好玩?” “哇——”我一看到这个木偶,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尖叫一声,差点坐到了地上。 因为那木偶没有五官,面平如削,整张脸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竟与梦中那些可怕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你怎么啦?吓我一跳!”老黄似乎怕我死得慢,双手并用,很快又从书包里掏出了另外四个长得一样的木偶,“看,还不止一个!” “老黄……”我望着他的蠢脸,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你是不是把那个盒子打开了?” “都挖出来了?干吗不打开?可惜没啥宝贝,就这几个破玩意!”老黄不以为然,把几个木偶小心翼翼的收到了书包里,“对了!刚才听那几个老师说,咱们学校种树的那个山坡,以前长着一片茂盛的树林吶!” “你说啥?”我刚刚褪去的冷汗,还没等晾干,便又浩浩荡荡的捲土重来。 第109页 “后来不知为什么,水土流失严重,才不到一百年,就秃成了这样!”老黄仰天长嘆,做悲天悯人状,“可见环保是多么的重要啊!” 可是我却无心看他耍宝,只觉得心中忐忑不安,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黄的背包,因为装满了食物和那几个奇怪的木偶,鼓出了一个诡异的形状。随着大巴的颠簸晃动不停,仿佛似有生命的东西,正要挣脱束缚,破茧而出。 5、植树节过了之后,整整一周都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蹊跷的事情发生。而我也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忙着跟同学打插浑嗑,互抄作业之类的,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 然而一天早上,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正站在讲台上领读,老黄就突然悲从心来,在一句又一句的英文伴奏中爆发了。 “呜呜呜,我的飞将军啊!”他以手捶桌,痛不欲生,“居然薨了!薨了!” “你、你说啥?”虽然他说的是中文,但是为啥我却一句也听不懂? “爱卿啊!你死得好惨……”老黄不理我,继续哭丧。 “老黄,你不要激动,先说说你的爱卿是谁?” “少奶奶,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在操场上捡到的那只瞎了眼睛的麻雀吗?”老黄苦着脸,眼眶通红,“它就是飞将军啊!昨天晚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死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原来如此,最近我们的歷史课刚好讲到汉朝,老黄就顺手捻来,给他家的麻雀起了个如此英伟的绰号,只是不知道歷史老师听到会做何感想? “没事,没事,不就是一个飞将军吗?”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节哀顺变,指着校园里的大树,“等会儿下楼买个弹弓,包你能组个远征军!” 听我这么一说,老黄心情上佳,又从书桌里掏出那天捡到的人偶摆弄了起来,一会儿让它们列队,一会儿让它们互殴,玩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看着,发现哪里不对劲,伸手捅了捅老黄,“喂!你这木头人怎么少了一个?” “呀!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老黄几乎把脑袋伸到了书桌里,却始终找不到那一个,“哪个龟孙子,居然偷我的东西!下次让我逮到,看不揍他个半死!” 小偷大人!你就好人做到底,把它们一窝全拿走吧!自从这帮奇怪的木头人在我身边安家落户,我就没有一天不心惊肉跳的!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到此为止,老黄刚刚安静了三天,一天清晨,就又在语文课代表的朗朗书声中哭起丧来。 “我的骠骑大将军啊!你死得好惨啊!”旧事重演,他连台词都没变,继续捶桌。 “骠骑大将军是啥?”这次我有了经验,不再像上次一样大惊小怪。 “骠骑大将军是我养了半年的青蛙啊!”老黄可怜兮兮的说,“今天我一起床,就看到大将军它白肚朝天,漂在水盆里,已经归西啦!” “你是不是给它餵多虫子啦?” “根本不可能,大将军它一向饮食有度,哥们我想多餵它也不吃啊!”老黄苦着脸,趴在桌子上,连木头人也不玩了。 看来这次死的骠骑大将军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远赶超了三天前归西的飞将军。 我拿着书本,摇头晃脑的跟着语文课代表朗读课文,读着读着,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三天?同样都死得毫无预兆?怎么会这么巧? “老黄,把你那几个玩具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急忙放下书本,伸手到他的书桌里去掏。除去课本和零食,我很快就摸到了几个硬梆梆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怎么没有了? 我的心中一冷,干脆把的老黄书包都拽了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第四个。 “没了!”我吓得脸色发白,对老黄说,“又少了一个!就剩三个了!” “难道又被偷了?”老黄也焦急的翻来翻去,同样一无所获,“这是谁这么有毛病,还一个一个的偷!” 不!不是被偷了!老黄的宠物死了两个,木头人就丢了两个!我趴在课桌上冥思苦想,脑海中竟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难道?那两个动物,是被这两个木偶给害死的?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离奇,离奇到只有在鬼片里才能发生。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但是心中却依旧忐忑不安。 “老黄,你家除了那俩将军还有啥?” “还有一条宠物狗,那是我妈养的!”老黄居然没有给那只狗起绰号,真是难得。 “可能三天后,那只狗也会遭殃!”我尽量保持着镇定,嘱咐他说,“明天我从家里给你拿点避邪的佛珠香灰之类的东西,你给你家那狗带上,看看能不能躲过去!” “哇!少奶奶!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家里怎么有这个?”老黄第一次听我提起这种话题,小眼睛瞪得熘圆。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如果告诉他,我能看到男厕所里有个跛脚鬼;操场上有个天天晚上跑步的鬼;这个教室里常驻着好几只喜欢生活在暗处,给人捣蛋的不成形的杂鬼。 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放学之后,又下起了蒙蒙的春雨,我回到家里,望着阴霾的天空,越想越觉得害怕。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还是给老爹打个电话问问。 第110页 “餵?你好?我找陈先生!”老爹那边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电话还要人转接,“对!他应该不是正式职工,是帮忙去的!” 那个工人让我稍等,放下电话就帮我找人去了。 “绡绡,你终于想起你亲爹啦?”不过一会儿,话筒里就传来老爹兴奋的声音,“最近你没有去什么荒郊野岭吧?我那天晚上倒水的时候,突然打翻了杯子,再看洒水的方位,好像在预示你最近出行不利,尤其不能去人迹罕至的地方!” 倒水能倒出这么多名堂,全天下也就只有我这个活宝老爹一人而已! “爸,我前两周跟着学校去植树,上了趟山!” “哦,只要别捡什么东西就没事!” “捡了……”我哭丧着脸对着话筒,“不过不是我捡的,是我们同学,他在地底下翻出了好几个木头人?那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木头人啊?以前的人有用陶俑陪葬的,木头容易腐烂,应该不是陪葬的东西!”老爹的声音十分严肃,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古代的木头人,多半是用来做巫蛊,诅咒别人的!让你们同学赶快把那些东西烧了,要是真是诅咒用的东西,可能连命都会丢掉!” “啊?”我想起老黄家那俩一名呜唿的将军,被吓得口舌钝结,“可、可是诅咒已经开始了?那要怎么办?” “绡绡,爸爸这边有点事情,有时间再给你打电话!”老爹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就发出更大的喧譁声。 “你什么时候来电话啊!可一定要来电话啊!我在家等着你啊!” 可是还没等我喊完,话筒中就传来了“滴——”、“滴——”的长音,老爹已经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阴暗的房间里,望着风雨欲来的天空,愁容满面。 诅咒吗?现在死的只是两个动物!将来呢?会不会就轮到人了? 6、“老黄,你家的狗没事吧?”第二天我背着书包跑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趴在桌子上补觉的老黄拍了起来。 “没事,少奶奶你惦记它?” “没事就好!”我伸手就往他的书桌里掏去,“那几个木头人呢?还在不在?赶快把它们烧了!” 老黄或许也有点害怕,居然十分爽快的点头答应。 于是午休的时候,我们就偷着跑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用废纸跟枯枝点了堆火,把剩下的三个木头人扔到了跳跃的火焰之中。 火苗宛如妖冶的精灵,闪着灼人的光与热,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三个木头人便在烈火中化为漆黑的焦碳。 “结束了!我们走吧!”火光渐渐熄灭,地上只有一堆燃烧的灰烬,我一脚踏上去,把它们踩得四散纷飞。 “少奶奶,真有你的!”老黄心结既解,抬手就给了我两下,“哥们我这次终于可以放心啦!” “以后再也别捡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知道了!你可真是婆妈!” 我们俩一边走一边说,一会儿就走到了操场前。明媚的阳光下,正有几个男生挥汗如雨的在篮球场上打球,老黄见状一声欢唿,撒腿奔去。 “老黄,等会儿我!我上去换了鞋就下来!”我朝老黄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不知为什么,平时人来人往的楼梯,今日竟格外的安静,灰黑的水泥的台阶,渗透着一丝春阳也化不去的阴郁。 教室就在三层楼,我人高腿长,几步就跑到了二楼的拐角处。 阳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影出两个人影,那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个清晰,一个模煳。显而易见,高的而清晰的那个就是我。可是另一个又矮又瘦,堪堪只到我的肩膀,似乎是个小孩子。 难道是谁家的小孩迷了路?跑到了我们学校? 我好奇的回头看去,却发现背后只有空落落的台阶,别说是小孩,连半个鬼影也没见! 再一回头,墙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却哪里还有什么矮小的影子?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我咒骂一声,继续撒腿往楼上跑。 台阶一个连着一个,灰暗而冰冷。这层楼梯我不知走路多少遍,兼之心急如焚,就一步三个台阶的加速前进。 哪知就在我马上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突然从楼梯的阴暗处斜斜的伸出一只手,正好放在我即将落脚的地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这仅仅是一只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踏上去。 然而那手上却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液,皮肤发青,连一丝血色也无。我被它吓得不清,脚悬在半空,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就是这么一犹豫,下一秒钟,我便觉得身体失衡,“哇”的大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哎哟”、“啊呀”的叫声,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人影纷飞,等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二楼的楼梯上。 伸伸手,晃晃腿!毫无异状! 嘿!真是幸运,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滚下来,除了后脑撞出一个包,浑身竟没用一处伤! 第111页 然而还没等我幸福的笑声冲口而出,身后就传来一声气极败坏的吶喊。 “你是哪个班的?谁叫你这么上楼的?”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怎么跟每周升旗时间讲话的教导主任一模一样? “老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看没人就走得快了点!”我吓得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 果不其然,我们那个秃头的教导主任眼镜歪斜,鼻孔流血,三下五除二的站起来,正恶狠狠的瞪着我。 “什么叫没人?这不是人啊?”主任伸手指着围观的学生,“我刚才就看到你在楼梯上连跑带跳,才特意追过来的!” 他不追还好,结果追上来当了我的肉垫。 可是饶是我拼命的赔礼道歉,鞠躬哈腰,还是迎来了我人生最辉煌的时期。天才果然不可埋没! 次日上午,广播体操的音乐刚一响起,我就含悲带愤的走上领操台,站在了那个姿势规范,长相漂亮的小姑娘身后。 下面的学生都交头接耳,似乎对我的横空出世极为诧异。 不就是当众罚站吗?想想嵇康,再想想袁崇焕,人家不但当众罚站,最后连脑袋都不保!我这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努力挺直腰杆。 然而下面的学生则一边做操,一边盯着满脸严肃的我,笑得嘴巴抽筋,东倒西歪。 经此一役,我的人气像神六发射一样直线飙升,连高中部的学生都对我的大名有所耳闻。 “少奶奶!你行啊!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据说你把那个‘中央部长’揍了一顿,才被全校通报批评?”走下圣坛之后,老黄便不停开我的玩笑。 “啊?你在哪里听说的?”果然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流言真是太可怕了! “一班那个张大嘴说是他亲眼所见!” 我再也不敢跟他搭腔,背起书包,骑上自行车,向家里落荒而逃。 春末夏初,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黏腻的感觉,我刚刚骑了一会儿,便浑身是汗,自行车越来越重,简直像载着什么重物。 就是一个人!也没有这么重吧? 等等!人? 我想起前一天所见,在那阴暗的楼梯拐角,我明明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周围也确实没有一个人。 难道在我摔倒之前,所看到的都是假像? 想到这里,我战战兢兢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浑身都是泥巴,又黑又焦,没有五官的人正垂首坐在车后座上。 装做没看见! 我手脚颤抖,尽量保持镇定,目不斜视的蹬车。记得爸爸曾经说过,如果被这种莫名奇妙的冤魂纠缠,最好的方法就是视而不见。 然而那个东西却不打算放过我,我被它吓得把车往楼下一扔,撒腿往家的方向跑去。 又跟那天一样!天气虽然晴好,却总像隔着一层雾蒙蒙的薄膜;景物虽然熟悉,却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我边跑便警惕的回头看,只见那个黑影依旧蹒跚趔趄的跟在我的身后。 摇摇晃晃,面孔扁平,只余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竟像极了我昨天烧掉的木头人! “快开门!快开门!”我哆哆嗦嗦的掏出钥匙,奈何手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插到锁孔里。 与此同时,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好像有人在蹒跚的,拖着腿,缓缓靠近! 7、我吓得冷汗直流,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努力之后,把钥匙插到了锁孔里。手一扭,门锁应声而开。 就在此时,一个漆黑的影子,已经走出楼梯的拐角,往我家的方向走来。 我仓惶跑进房间,回手就关上大门。 然而却没有听到门锁发出的撞击声,再一看,却见大门并未关上,露出一指宽的窄缝,正有三根白色的手指,紧紧的抠着门框,要从窄缝里伸进来。 “想进来?做梦!”我和身扑上,用肩膀顶住房门。 然而那只手却执着无比,由三根手指变成四根手指,最后连整只手掌都挤了进来。皮肤青白,没有血色,竟跟昨天绊倒我的手长得一模一样。 绝不能让它进来! 我一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顶住房门! 就在我们俩隔着房门角力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居然要死不死的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电话,多半是老妈试探我有没有按时回家,有没有跟同学出去瞎玩鬼混的侦查电话。 “真是要命!”我咒骂了一声,努力的伸腿去碰那个吵得要死的电话,然而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想想暴怒的老妈,再想想门外的恶鬼!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把眼睛一闭,飞快的松开大门,准确的扑向茶几上的电话。 被鬼纠缠,不过是一时之灾。要是惹火了亲娘,可是意味着没有香喷喷的饭菜,没有每月可观的零花钱,没有人给我洗衣做饭,兼之没有人去参加家长会,领教班主任的白眼跟奚落。 “餵?”大门发出“咯吱——”的一声轻响,背后寒气森森,我不敢回头,尽量镇定的接起了电话。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然而话筒里传出的却不是老妈的咆哮,而是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听起来似乎是我那身在异乡的老爹。 第112页 “爸,你在说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老爹却不顾我的疑问,声音平缓的继续念佛经。 在他平静的诵经声中,天地万物似归于虚无,只余月光千顷,江天万里! 身后冰冷的气息渐渐消褪,我拿着话筒,鼓足勇气回过头去。却见客厅中空无一人,只有房门大敞四开,似乎有人拉门出去。 “老爹!你的电话打得真是及时!”我第一次对他如此感激涕零。 “哎呀,我刚刚在厨房里煮汤,突然汤水滚到了锅外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就想起给你打个电话问问……”这次不是倒水,又换成了煮汤!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有麻烦?” “还用说吗?当然是根据汤水溅出来的方位推断,兼之今天煮的是番茄汤,汤色深红,质地粘稠,预示着你最近有血光之灾……” 我听他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不由后悔万分,为什么偏偏要多嘴问了这么一句? “绡绡,那个跟在你后面的东西走了吗?”老爹说了半天,终于转到了正题。 “走了,可是估计还会回来……”我哭丧着脸,把烧了木头人的事情,以及这两天发生的怪事都向他如实汇报。 “不要怕!”老爹在那边沉静的说,“因为你烧了那些东西,所以无意中成了你同学的替身!我们想个办法,看能不能把它们一举消除!” 一举消除?说得轻松,谈何容易?况且我那神奇的老爹还远在异乡? 因为前一天连惊带怕,第二天我就带着堪比国宝的黑眼圈来到了学校。 “哇,少奶奶!你怎么啦?鬼上身啊?”老黄一见到我就高声大叫。 我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欲哭无泪。真是的,自古以来,英雄皆为美人殒命。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因为一个缺心眼的丑男惹祸上身,弄得小命堪忧? “少奶奶,你别像死了爹一样!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哥们说说!” “把你新买的那个walkman借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啥!刚才4班的同学邀我打球,你想开点!这世上没有啥过不去的难关!”老黄岔开话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拔脚就要开熘。 “借不借?不然我死了,下一个就会轮到你!” “怎么能不借呢!为了兄弟,就是再贵的东西我也捨得!” 老黄见风使舵的本领已臻于化境,为了保住小命,乖乖的双手奉上新买的单放机。 仅仅有工具还不行,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净化那些山里的鬼魂! 于是我再次祭出三寸不烂之舌,连懵带吓的说服老黄助我一臂之力。 “少奶奶,在哪里写作业不好?你非要留在这里吗?”次日夜色阑珊,华灯初上,教学楼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俩留在班级的教室里。 “我们是值日生,当然要最后锁门!正好可以顺便温习功课!” “可是你写作业也要开灯吧?”老黄苦着脸,望着漆黑一片的教室,满腹牢骚。 “不能开灯!看门的老头会上来问!”我一边说,一边爬上爬下,把从老爹的抽屉里拿来的黄纸贴在门窗上。 那些纸上都用红笔写了扭扭曲曲的字,真是名副其实的鬼符,大概只有鬼才能认识。 虽然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符纸一直充满怀疑,可是这次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唯有相信一次。 “喂!你这是打扫卫生还是制造垃圾?”老黄显然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在一边指手划脚。 “我是要迎接客人啊!” “客人?”他瞪着小眼看我,“什么客人?谁会来这里?” “嘿嘿嘿!”我故弄玄虚的朝他笑了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老黄身上流的简直就是动物的血,本能强大,直觉敏锐。我刚刚卖了个关子,还没等继续说下去,就见他在黑暗中不停的打摆子。 “少、少奶奶……”他哆哆嗦嗦的说,“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啥?”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哥、哥们怎么听着走廊上有人走路啊?”他脸色惨白,似乎真的受到了惊吓,“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在学校……” 我急忙凝神听去,寂静的夜色里,空旷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沙沙”的细响,仿佛有人拖着腿走路,在暗夜中听来,怪异到了极点。 抬腕一看,手錶的萤光指针竟刚刚指向八点。怎么这么早?比老爹估计的早了大概三个小时!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再无后退的余地,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8、“老黄!这个给你!”我塞给老黄一张纸符,“等会儿听我的吩咐,一定要把它贴在门上!” “少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老黄期期艾艾的问,“你到底要干啥?” 然而我没空回答他,迅速的把手上剩的几张纸符贴在了教室的窗户上。刚刚布置完,便听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悉悉”的轻响,随着“咯吱——”一个长音,教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第113页 门外没有人,甚至连轻风都没有一缕,只有浓重的黑暗,在那个狰狞的缝隙中蔓延。 老黄见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使劲咽了口口水。 但是我却可以清晰的看到,正有一只手,从门外缓缓伸进来。有手自然有人,随后便是一只脚,半张脸,渐渐的,像是蔓延的夜雾一样,一个漆黑的影子从门外挤进教室。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的打量这个恐怖的东西,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个人。 它没有人的形态,也没有人的五官。只是粗略的长着四肢,面孔扁平,倒像是一个做工粗鄙的偶人。 然而它可能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偶人,周身都瀰漫着一股化不去的死气,渗透着浓重的恨意。 眼看它拖着一条腿,蹒跚的走过来,我登时吓得后退一步。 “老黄!关门!贴符!”我总算还没吓傻,急忙朝呆若木鸡的老黄喊了一嗓子。 老黄身上的动物性远远大过人性,反射神经一等一的好。我这边话音刚落,他就已经飞身跑到门口,“咣当”一声关上大门,一扬手,就把纸符贴到了门缝上。 太好了!我在心底欢唿一声,掏出外套里藏着的单放机,按下了播放键。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寂静的黑暗中,平缓而流畅的佛经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黑色的影子顿了一顿,但随即便伸手来抢我手上的单放机。 “给我……”它发出细小的声音,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不知为什么,虽然这东西完全不像个人,但是却长着一只五指健全的人手。 “傻子才给你!”我回了它一句,灵巧的越过桌椅,跑向后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手上的单放机发出“沙沙”的细响,认真而细緻的播放着佛经。 然而紧接着,我的眼前又出现幻像,那个黑漆漆的影子,像是一团浓雾,在我的注视中不断扩散。 那团黑雾转眼就将我团团围住,令我唿吸不畅,意识飘摇。 这让我想到植树节那天在大巴上做的梦,在那个梦里,它们从树林中走出来,就是这样对付我的! 这滋味万般难受,仿佛巨蟒缠身,肺里的空气几乎都要被全部挤光。 就在我眼冒金星,行将就木之时。我想起了老黄家那俩一命呜唿的将军,登时悲从心来!我不要跟它俩一样,窒息而死! 况且我好歹也是个人,怎么能给瞎眼麻雀和大肚青蛙陪葬? 念及此处,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高高的举起那个单放机,朝它微微一笑,“你不是要它?给你!” 说罢我轻轻一松手,抬起一脚,将那响个不停的单放机踢到了教室的前方。 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当”的一声摔落在地。不愧是名牌货,质量经得住考验,不但没有分身碎骨,仍执着的播放着磁带。 可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立刻有两道黑影同时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那个执着工作的机器。 一个是那个人偶模样的冤鬼,念颂的佛经大概让它无比难受,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 而另一个竟是站在门口的老黄,只见他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如霹雳金刚附身,伸手就去抢救他的宝贝。 “老黄!不要过去!”我和身扑上,死死抓住了老黄的衣袖。 “少奶奶,你太不够意思了!哥们我好心借你东西,你居然用脚踢它?那可是我一个学期的午饭钱啊!”老黄抵死挣扎,拼命要挣脱我,仿佛那个躺在水泥地面上的不是一个单放机,而是他的亲爹。 然而我却咬着牙,死活都不肯松手,如果老黄能看到那个站在他的宝贝跟前的黑影,不知还会不会如此奋不顾身。 只见那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人影低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地上播放着佛经的红色机器,轻笑一声,踏脚就往它身上踏去。 成了!中计! 我在心底欢唿一声!想要跟我斗?再等个几百年! 那个黑影一脚踏上去,没有听到预期的机器破碎的声音,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唿。那声音难听至极,似鬼哭,又似狼嚎,在暗夜中听来撕心裂肺,让人无法忍受。 我再也承受不住,顾不上阻止老黄,伸手按住双耳。 而老黄似乎也听到了,跟我一样抱头蹲在地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这可怕的声音不断在空旷的黑暗中盘旋迴盪,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我吓出一身冷汗,好奇的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只有空旷的教室,凌乱的桌椅,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白晃晃的月光,像是冬日清冷的寒霜,将水泥的地面染成一片银白。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在那耀目的银白之中,那红色的单放机,仍执着的播放着平缓安详的佛经。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机器,按下了停止键。 夜色又重归寂静,就在我想转身离去的时候,才发现脚边正躺着一个断肢残臂,浑身焦黑的人偶。 它已经完全不似方才那样狰狞恐怖,无助的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我此时方如释重负,长长的松了口气,把它捡起来,扔到了教室的垃圾箱里。 第114页 “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操场上空无一人,星图璀璨,明月高悬。我死里逃生,浑身脱力,跟老黄拖拖拉拉的走出校园。 “你想知道什么?”我白了老黄一眼,如果不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倒霉的事情发生? “刚才那么可怕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还有我的walkman,明明是白色的,怎么被你涂成了这么噁心的红色?” “嘿嘿嘿!”我奸笑一声,指着他手里的单放机,“这上面被我涂满了狗血,否则那个冤魂怎么会一碰就会消失?我装模作样的放佛经,不过是骗它入局!” “啊?你真噁心!”老黄大叫一声,拿衣角使劲擦他的宝贝,“你跟我要我们家那只狗的血,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用处!早知道你要往这上面涂,哥们我死活都不会给你!”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圆满解决!虽然老黄的walkman被我砸出一个坑,他家那只宠物狗也贡献了一点鲜血。 但是比起丢掉一条小命,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骑车一边回头看。果然再也不见奇怪的影子尾随,只余春风拂面,花香阵阵,不由心情大好,开心的哼起歌来。 9、“嗨!我的礼物,你还喜欢吗?”我刚刚晃晃悠悠,连哼带唱的骑到家,就见楼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他脸色青白,似乎跟我差不多年纪。如果不是瞎了一只眼睛,还算得上面目清秀。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我看了他一眼,把车锁上,背着书包往楼上跑去。 “这次只是几个小玩偶而已,以后我还有更多的东西送给你!你可要记得查收!”那个黑衣的年轻人说完,朝我摆摆手,露出一丝奸猾的笑,转身便遁入沉沉夜色。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附近的精神病院的围墙倒了,不然从哪里跑出这么一个疯子? 我目送他远去,一头雾水的回到家。因为晚归没有提前打招唿,照例迎来了老妈的一顿臭骂。 不过今晚那清脆的骂声在我的耳中竟是无比的曼妙动听,老师说得没错,幸福果然是通过比较得来! ××××××××××××××××××××××××××××××××××××× 至此之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十几天过去,我也早已把那些可怕的木头人忘到了脑后。 然而老黄却不肯就此罢休,天天不是嚷嚷着要我赔他的单放机,就是要我去慰问他家的那只狗。 我被他吵得没有办法,暗自盘算一下,怎么算都是后者比较便宜。 于是我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顶着炎炎的烈日,拎着几根火腿就去老黄的家里报到。 “小仁啊,快出来!你们同学来看你啦!”老黄的妈妈热情好客,满脸堆笑的把我让进客厅,还倒了一杯可乐给我。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那棕色的,冒着气泡的液体是如此的诱人,我仰起头就大口的喝了起来。 正喝得开心,只见一只白色的宠物狗从屋里跑了出来,蹲在我脚边摇尾巴。 “哎呀,少奶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老黄趿拉着鞋从屋里走出来,大大咧咧的剥开我带来的火腿,开始餵狗。 “你家这狗叫什么名字?还挺好玩的!”我一边喝水一边问。 “哪、哪里?不就是一只破狗?哪用得着起名字?”老黄明显底气不足,闪烁其词。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老黄的妈妈在厨房里喊,“小仁,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拿东西餵少爷!少爷它只能吃狗粮!” 我看了看那只摇头摆尾的狗,又看了看老黄,眼中喷出灼灼的怒火。 “少奶奶,你别生气!”老黄一边笑一边朝我摆手,“这是个误会!误会!” “你家的狗叫‘少爷’?”我气极败坏的问道。 那只狗听我叫到它的名字,还不失时机的叫了两声,似在表示贊同。 “老黄——,我要跟你拼命!”我冲上去就揍他,“你居然让我跟你家的狗凑成一对儿!!!” 老黄见我抡着拳头朝他冲来,吓得拔腿就跑。 在此后的三年中,我们俩算是结上了不共戴天之仇。操场中,课堂下,马路上,时常能见到我们彼此追打……,不!是发扬友谊的身影。 短暂而激昂的青春,不是要找个人爱,便是要找个人恨!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的替身事件,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供释放过剩荷尔蒙,抑制青春期综合症,有益身心健康的憎恶目标。 也不算得不偿失! 哈! 替 身 (完) 番外二 交 易 1、 永远不要和魔鬼做交易,小心失去自己的灵魂。——《浮士德》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我就磕磕绊绊的从初中毕业,又连滚带爬的步入了高中的大门。 其间痛苦,一言难尽。 不过总算苦尽甘来,我居然在高考时超常发挥,考了个我们全家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分。 第115页 为此老妈捨弃牌桌,大宴亲朋。 老爹也中止旅途,打道回府。 就在我的家人都乐得发癫,忘乎所以的时候,我却格外的平静。用一句文艺点的话说,感受到了死亡般的平静。 因为在这个难得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老师的艷阳高照的午后,我接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我窝在床上,吹着空调看dvd。 接完电话,我差点就从床上滚下来,效果远比电视里的血腥画面惊悚。 电话是老黄打来的!对了!或许是我们家祖坟的风水格外的好,在我求学的漫漫长路上,居然一直与老黄为伴,饱受他的暴力摧残。 不过5年过去,老黄已非吴下阿蒙,摇身一变,成了我们那个全校成绩最差的班级的班长。 不!前班长!高考结束,老黄也随之下岗! “少奶奶!今天打电话,是要通知你一件事!”前班长职位不在,风头如昔。 “你说吧!有啥事?”在此时,我还是镇定的。 “虽然咱们高考结束了,但是大家毕竟同学一场,找个机会去郊游吧!听说郊外的山上有座庙,许愿挺灵的!” “这主意不错,可以去看看!”死到临头,我还吃了一片薯片。 “那太好了!你来照顾罗小宗吧!他爸同意给咱们掏车票钱,唯一的要求就是把罗小宗也带上!” “你、你说啥?”我立刻被薯片噎住,脸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去你家找你!咱们一起走,我再去问问双魁和分子!”老黄生怕我反悔,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飞快的挂上了电话。 而我则挣扎着滚下床,摸到一杯水喝掉,总算捡回了条性命。 死里逃生,我拿着空杯子,坐在地上喘粗气。 我没有听错吧?郊游?带上罗小宗?地狱一日游吗? 还好是后天,可以让我老妈帮忙撒个谎躲过一劫。可是还没等我给老妈打电话,客厅里就传来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门声。 我老妈居然翘班,提前回来了! 之所以说开门的声音是“稀里哗啦”,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怀里还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妈!你真是我的亲妈!”我雀跃着跑过去,看这模样,她八成是去超市购物了。 “绡绡!你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老妈脸色绯红,闪着耀目的艷光,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又包的东西递给我,“鸡肉肠!鸡蛋饼干!还有酱鸡翅,都是你爱吃的!” “你买这些东西干吗?”我拿着那些零食,上面画满了憨态可掬的鸡,正对我露出妩媚的笑。 “唉?你不是要去郊游吗?今天下午小宗他妈打电话说的!” “妈……”我心死如灰,悲切的望着她,“我还没有答应!” “什么答应不答应?我把吃的都给你买了!而且小宗那孩子十年没下楼,你们应该带他多参加室外活动,怎么能那么自私!” 老妈义正言辞的指责了我一番,洗手做饭去了。 说得冠冕堂皇,你们这些大人还不是想把罗小宗这个包袱甩开,好鏖战牌桌? 人生,真是了无生趣!我抬眼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扼腕嘆息! 后天!后天就是踏上黄泉路的时候了!与其经歷那漫长的煎熬,还不如今天就离家出走! “绡绡,洗洗手,妈妈给你炒辣子鸡吃!” 我垂着头,乖乖的去卫生间洗手。 还是明天再走吧! 当然,第二天又有清炖鸡汤挽留了我,第三天早饭偏偏又是鸡肉泡饭。 就在我端坐在饭桌前,品尝着美味的鸡肉泡饭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老黄高亢的催命声。 “少奶奶!少吃两口吧!再吃赶不上车啦!” 我多么希望赶不上啊!于是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然而事与愿违,老妈嘴里高叫着“抓紧!抓紧!”。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饭碗,塞给我一个硕大的旅行包,伸手把我推出了家门。 我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背着书包站在了家门外。 防盗门牢牢关闭,依稀能听到老妈无情的锁门声。 自古以来,最令人痛恨的便是内奸!以前我不懂,今日终于尝到了被亲娘出卖的滋味。 2、“少奶奶,你怎么这么慢?”老黄一见到我,就拉着我往公交车站跑去。郊外有点远,我们要坐两站火车。 奈何老黄力大如牛,虽然我万般不愿,还是被他挟持着上了公交车。 长路漫漫,我心戚戚! 果然舍小利者方能成大事!如果我这两天能忍痛挥别美食,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命中注定的一劫? 火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是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罗小宗。 他家的车在停车场上格外的引人注目,不是因为那锃亮的车漆,也不是因为那豪华的外型。 而是在晴朗的阳光下,只有那辆车上乌云罩顶,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黑雾。 “绡绡!”一个五官清秀,面色惨白,眼神痴傻的男生从车里探出头,朝我开心的摆手。 第116页 该君便是本校风云人物罗小宗!身世经歷堪称传奇,足可着书一部!俗话说,数大招风,猪肥招宰!罗小宗因家庭条件优越,于7岁时遭恶人绑架。此后便闭关隐居在家,直到十年后才復出。 虽然有着17岁的躯壳,却承载着7岁的灵魂。此人分不清男女,写作文一律用拼音,智商绝不超过90!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的背后永远跟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衰神杂鬼,走到哪里都有横祸相伴。其八字之糟糕,可见一斑! “陈子绡!我也来了!你没有看到我吗?”真是祸不单行,车窗里又闪出一个女孩漂亮灵动的脸,却是我那个成绩倒数,相貌第一的无脑同桌双魁小姐。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受到双重打击,我几乎抬不起头。 “真是的!亏我还跟你同桌一年,怎么这么说话?” “哪里,哪里!只是觉得爬山这样的事情,有损你的美女风度!”我急忙大拍她的马屁。 “呵呵呵!”双魁笑得花枝乱颤,“有免费的旅游,免费的车票,还有免费的吃的!我怎么能不来呢?况且我这样的美女,偶尔爬趟山,也是人美花娇,给青山增色吗!” 我被她说得干呕两下,奈何鸡肉饭太好吃,实在捨不得贡献出来。 这个自恋的女生,就差没说连地球都沾了她的光了。老天!求求你开开眼,把她扔火星去吧,那里景色匮乏之极,不是土就是沙子,才真正需要她! “对了!老黄,分子没答应来吧!”分子是我们学校成绩最好的一个女生,因为成绩名列前茅,统计升学率总是处于分子地位,获得了个绝对分子的雅号。 “来了!”老黄沮丧的回答,“她刚刚打了个电话,说看错车牌,结果坐错车了,现在还在路上……” 唉!我再次仰天长嘆!跟老黄跑到售票窗口去排队买票。 其间罗小宗家的司机热情的提出要送我们过去,却被我婉言拒绝。 看看罗小宗的身后,吊死鬼,断头鬼,不成形的鬼,种类繁多,不一而足!我可不想坐在一辆鬼比人还多的车上! 半个小时后,我们学校的优等生绝对分子小姐就顶着瓶底般厚重的眼镜,连跑带颠的赶到火车站,跟我们胜利大会师了! “快点进站吧,不然来不及了!”老黄手举车票,雄赳赳,气昂昂的打头阵。 身后跟着一个分不清方向,弱智兼自闭的罗小宗。 然后是永远挂着一副天真表情,大脑皮层光滑如镜的双魁,走在最后面的是身残志坚,视力几乎等同于盲人的绝对分子。 我望着走在前面的四个人,还有夹杂在他们中间的各色杂鬼,长长的嘆了口气。 这四个人无异于神话中的四大金刚,单是一个,便能令人手足无措,头痛万分。 我陈子绡是何其有幸,居然集中了我校有史以来最传奇的风云人物。只希望老天眷顾,让我还有命回来,再次吃到老妈烹制的鸡腿。 3、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或许火车上人口密度较大,人员集中,阳气鼎胜。虽然有邪门的罗小宗在,也只是发生了一次厕所水管爆裂事件。 一上车,老黄和双魁便从书包里掏出纸牌和零食,要对家境富裕的罗小宗进行胜利大围剿。 利字当头,我也耐不住寂寞,摩拳擦掌的加入了战团。 罗小宗瞪着白痴的双眼,抓着一把纸牌,目光涣散。显然是不明所以! 然而他会不会打牌没关系,关键是他身后的那只鬼明显是牌林高手!每当罗小宗拿起纸牌,那个红衣的女吊死鬼就会出现,趴在他身后伸手指点江山,挥斥方柁,转眼就将我们杀得片甲不留。 结果不但没有敲诈到罗小宗,几乎连家底都要输进去。 “分子!替我打会儿!”眼见再玩下去就要卖身还债,我再也按捺不住。把纸牌往绝对分子的手中一塞,掏出一张纸符,直奔罗小宗身后的赌鬼而去。 那个女鬼见我凶神恶煞般的扑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捨弃牌桌,撒腿便跑。 “你给我站住!”事关钱包,我卖命的穷追不捨。 与此同时,已经输红了眼的老黄和双魁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在满目萧条中找到了一丝翻本的机会。 那厢纸牌纷飞,进行着激烈的鏖战。 这厢连追带打,上演着生死追杀。 狭窄的车厢被我们折腾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车上一大半的乘客都铁青着脸,拎着行李转移到了别的车厢。 还好是短途旅行,在我们还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时,列车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居然提前进站了。 “少奶奶!别玩了!快点准备下车!”老黄一看就是保住了老本,满面红光的抓住了已经跑到了别的车厢的我。 “别挡着我,要是不把这个该死的吊死鬼灭了,她早晚是个祸害!”眼见那个女鬼藏在椅子下,近在咫尺,我又怎能功败垂成? “快点下车!少发神经!再不下车门要关了!”老黄虎躯一震,再次施展他的暴力美学,像是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下了火车。 而那个女鬼则青白着脸,趴在长凳下,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示威般地比出了个胜利的“v”字! 第117页 因为是着名的旅游景点,在这站下车的人还不少。我们几个背着大包小包,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挤出火车站,七嘴八舌的往目的地前进。 “绡绡,什么叫寺庙啊?我们去寺庙干什么啊?”罗小宗到了陌生的环境,本能发做,机关枪般的迅速发问。 “寺庙……”我想了半天,决定挑个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和尚的家,我们去和尚家许愿!” “啊?那什么是和尚啊?跟楼下卖的煎饼盒子一样吗?” 这个白痴,怎么尽日净记挂着吃!我见状把嘴牢牢闭上,生怕再牵扯出无休无止的问题。 “今天天气真好啊!”双魁背着包,在山脚下的凉亭里搔首弄姿,“正适合我这样的美女出游!” 我和老黄相对无言,同时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然而这一瞬间的鄙视居然被双魁抓了个正着,她活像是母夜叉附身,叉着腰,瞪着眼睛对我们吼曰:“你们俩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去买票!!!” 我和老黄如临大赦,生怕她再藉机提出诸如请客吃饭之类的非分要求,双双撒腿往售票处狂奔。 然而还没等走到那个起角飞檐的建筑前面,我们俩的心就凉了半截。 只见售票处前人山人海,热火朝天,蜿蜒出了一条长达千米的长龙。 “唉,这可怎么办?”夏日的阳光,火热而毒辣,不过在烈日下站了几分钟,我就已经汗流浃背,老妈给我新买的t恤湿得像是水洗了一样。 “气死老子了!怎么这么多人啊?”老黄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脸庞被晒得红中透紫,就差没把舌头伸出来散热。 “哎呀,等我们买到票,太阳都得下山了吧?”绝对分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瓶底眼睛,反射出两道智慧的光芒,“要不我们从后山爬上去吧!” “你知道去后山的路?” “当然!”她坚定的点了点头,“去年我爸带我走过那条路,而且还不用买票!” 我立刻激动不已,扑上去握住分子的双手,以帕金森发做的频率一阵勐抖。 绝对分子脑筋灵光,记忆超群,号称人肉雷达,跟着她走一定没错! 然而当时我被逃票的喜悦沖昏了头脑,却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环。分子是个超级大近视,五米之内,看人脸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可谓万象归宗。 这种视力在市区转转还没问题,毕竟还有满马路乱跑的警察叔叔。而在这种千树一面的深山老林中,让她带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4、于是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发现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少。而等爬到半山腰,除了我们五个之外,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知爬了多久的山,我的腿像是灌铅一般沉重,一屁股坐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分子!你真的记得路吗?”我朝仍旧在前面引路的分子同学喊。 “怎么不记得!我去年走的就是这条路!我还记得那棵笔直的白杨树!”分子同学推了推眼镜,手准确的指向远处的一棵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没有看到什么笔直的白杨,却看到了一个树干扭了几道弯的老松树。 顿时万念俱灰,扭头朝老黄道,“怎么办?我们好像迷路了!” “没事!我们先野炊吧!这座山小,多转两圈怎么也出来了!关键是要添饱肚子!”老黄是标准的粗神经,无论置身何地,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肠胃。 “绡绡,什么叫野炊?” “野炊就是吃饭!就是在野地里生火做饭!” 这次罗小宗估计是听懂了,不再没完没了的问个不停。凡是涉及到吃饭和金钱的问题,他总是能表现出卓越的智商。 后来我们又在山上转了半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老黄从旅行包里拿出了一个铁锅和几块蜂窝煤。 我们也相继贡献出了自己的随身携带的美食,扔到那个铁锅里,打算大快朵颐。 然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有煤,有锅,却没有架锅的炉子。 “快点去捡两块砖头!”老黄说罢向四周望了一眼,但见草木依依,野花点点。有花,有树,有动人美景!但就连半块砖也未见。 “附近没有,看来只能去远处找找看……”我刚刚说了半句,就意识到不妙,急忙闭上了嘴巴。 但是终究还是晚了,老黄的小眼睛已经像是枪口上的准星,准确的瞄向我的方位。 “少奶奶!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为啥要我去?” “双魁和分子是女生,罗小宗不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你还能指望他去捡砖吗?”老黄正气凛然,分子和双魁双双缩到他的身后,做娇小柔弱状。 真是气死我了!怎么平时她们欺压我的时候,就活像母夜叉托生,一个比一个威勐? 最后在我百般抗议之下,总算拉上了老黄垫背,我们兵分两路,跑到树林深处去寻觅砖块的芳踪。 然而上午爬了半天的山,实在太消耗体力,我刚走了两步觉得双腿发软,干脆坐在石头上休息。 反正老黄人高马大,体力充沛,他百寻不获,搞不好还会上演一番空手裂大石,还怕没有石块吗? 第118页 我正在专心偷懒,浮想联翩,却听树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难道是巡山的管理员?这下我们可有救了! 我兴奋的站起来,望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个瘦小而漆黑的影子匍匐在草丛中,似乎是山里的孤魂野鬼。 装做看不到! 我把头一偏,又坐回石头上,祭出装傻神功! “要帮忙吗?要帮忙吗?”然而那东西却不打算放过我,从草丛中蹒跚着走过来,趴在我的脚边,没命的念叨。 它周身都是绿色,褶皱密布,乍一看活像一块会走路的树皮。看这副傻到冒泡的尊容,八成是山里土生土长的鬼怪。 “要帮忙吗?要帮忙吗?”那个傢伙格外执着,还在没命的念。 我盯着它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鼓足勇气问,“你能帮我捡两块砖吗?” 那只鬼怪点了点头,朝我伸出干瘦的爪子。 看样子它是要东西? 我打开书包,掏出了两包酱鸡翅扔给它。它像是狗一样,迅速的叼起鸡翅,飞快的闪到了丛林中。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骗子!还我鸡翅!”想从我陈子绡的手里白拿东西?简直就是做梦! 愤怒登时令我充满力量,我像是武侠片里的大侠,脚不点地,健步如飞,迅速的追踪而去。 然而我傲人的轻功刚刚施展了一半,突然觉得脚趾一痛,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一下撞击突如其来,痛得我抱着脚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再定睛看去,茂密的草丛中,正端端整整的放着几块红色的东西。 居然是砖块!而且是新烧的红砖! 真是皆大欢喜!早知道这么容易,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在山里乱转干吗?看来和鬼怪做交易也不是全无好处! 然而等我拿着那几块砖赶回野炊的空地时,却见眼前一片狼籍。一个大锅东倒西歪的放在地上,四处散落着零食和塑胶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去哪儿了? 我把砖头扔在地上,慌慌张张的掏出手机,想给罗小宗他们打个电话。 可是手机的屏幕却给我显现出一个不停搜寻的小雷达图标。 这座破山,居然没有信号! “要帮忙吗?要帮忙吗?”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的树林中又响起一个殷勤的唿唤。 我走到那片茂密的草丛前,翻出书包里所有的零食堆在地上。 “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们!带我过去!” 草丛里迅速的伸出一只干瘦的爪子,一把拎起地上那个装满了零食的塑胶袋。随即草叶纷飞,分花抚柳,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前面引路。 我撒腿就跑,急忙追上了它的脚步。高大的树木,像是一个个英伟的卫士,矗立在深山之中。 阔叶之下,暗影重重,似乎连夏日的阳光也被吞没。 5、那个绿色的皱皮小鬼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带我远离了山上的那块空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长草及腰,走一步路已是格外艰辛。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背着书包,艰难的跟在它后面。不祥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老黄他们真的会来这种人烟稀少的荒僻地方吗? “嘿嘿嘿——”然而那只小鬼却朝我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伸出干瘦的爪子,指了指前方。 接着它又蹦蹦跳跳,拎着一塑胶袋的零食跑了。 眼见周围都是树海苍茫,荒草丛生,即便我现在要打道回府,也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我们俩又一前一后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地势越来越低,我脚步飞快,越走越轻松。看样子它是在把我往山下领。 “喂!”我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忧心忡忡的朝它喊,“都快下午三点了!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就见它突然四肢着地,飞快的往前狂奔。 “哇!你等等我!”我大叫一声,撒腿追上。生怕它一时兴起,把我扔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里。 只见那个小鬼助跑了一阵,突然纵身一跃,一头扎到一丛灌木中,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也毫不逊色,拿出在学校跑百米的本事,以更大的加速度沖了过去。 因为那丛灌木在我的眼中低矮至极,我跑到它前面,潇洒的一抬腿,就以标准的跨栏姿势跳了过去。 哈哈哈!腿那么短还想跑过我?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在半空中悬浮的那一瞬,我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微笑,伴随着周围微风阵阵,草叶纷飞,仿佛就像是《骇客帝国》里的尼莫上身,帅到了极点! 可惜还没等我的自我陶醉结束,下一秒钟,我就一脚踏空,顺着水泥的堤岸就滚了下去。 “哇——”我惨叫一声,还好运动神经发达,一把抓住了一根伸展的树枝,总算没有掉到堤岸下面。 我吓出一身冷汗,连蹬带爬的爬到岸上,才发现自己的面前正有一个宽广的人工湖。 湖水如璧,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青翠山色,分外的好看。 而在遥远的对岸,隐约可见舟影点点,人来人往,似乎正是热闹的旅游区。 第119页 真是太好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今天自追随分子的脚步上山,到现在总算看到了点人影! 然而我刚刚高兴了一会儿,就突然觉得嵴背发冷,一股寒意从深深的湖水中渗透出来。 湖里面好像有东西?会是什么? 我好奇的探头去看,只见树木的影子投影在湖水中,映出深深浅浅的暗影。而在那深绿的阴影中,似乎有一个更加深沉的影子渐渐浮现。 那个黑影足足有十几米宽,像是一朵厚重而巨大的乌云,潜藏在碧水之中。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东西,吓得紧紧抓住栏杆,连大气也不敢喘。 “问问它吧!问问它吧!”那个带我过来的小鬼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蹲在湖边生锈的栏杆上,瞪着绿色的大眼睛看我。 我看了看这个浑身皱皮的小鬼,又看了看脚下湖水中那个漆黑的影子,终于有点明白了。 看样子这个绿色的小鬼不知道老黄他们去了哪里,所以干脆带我来见更厉害的鬼怪,以求帮助! “你可真是没用!”我白了它一眼,一把抢过它手里的零食,拆开一个鸡腿就扔到了湖里。 “咚”的一声,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又恢復了平静。 然而那个漆黑而庞大的暗影仍然在我的脚下游曳徘徊,不愿离去。 “湖妖老爷!不,你这么大,可能是山神吧?我和我的朋友们走散了!帮个忙,把我带到他们身边吧!” 我一边念咒似的唠叨,一边不断把手中的零食往湖水中洒。 渐渐的,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水底浮现出来。 虽然见鬼无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把装零食的塑胶袋往地上一扔,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湖底隐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鬼怪?据说自从尼斯湖里发现水怪之后,当地的旅游业随之扶摇直上,创造了几十亿美元的收入, 难道我陈子绡也有此奇遇,要把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头打造成尼斯湖第二? 但是我的春秋大梦刚刚起了个头,就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重重的推了我一把。原本我就探着身体往下看,此时更是头重脚轻。 结果我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翻过栏杆,从水泥堤岸上滚落下去。 当冰冷的湖水淹没我的头顶,透过粼粼的波光,我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个浑身长着绿色皱皮的小鬼,正蹲在栏杆上,裂着大嘴,朝我露出阴险的笑! 6、这个王八蛋,居然害我! 我的水性一向不佳,一落到水里就施展“狗刨式”、“青蛙式”等各种姿势,手脚并用的扑腾。 眼见那灰黑色的堤岸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突然脚下一沉,水底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我的脚踝。 那似乎是绳子一般的物事,冰冷而黏腻,还在不停的蠕动。 恐惧令我爆发出无尽的潜力,我拼命的往前一挣,伸出双手,紧紧扣住了堤岸上的砖缝。 后面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缠着我的脚? 我用力蹬了一下腿,可是那东西却纹丝不动,仍死死的缠着我的脚踝。我好奇的回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登时令我全身的血液凝固。 只见碧绿的湖水已经变成一片漆黑,一个巨大而深沉的暗影,正笼罩在我的正下方,活像是恐怖片里的场景。 这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要捉我? 可是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突然脚下一沉,似乎有千钧的重量,拖着我往冰冷的湖水中沉落。 青砖上长满水草和青苔,滑不留手,虽然我用尽全力紧紧的抓着石堤,还是被一点点的拖入水中。 渐渐的,湖水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拼命的挣扎,却无济于事,只激起了一阵白色的水花。 原来是这样!我至此方才明白! 和鬼怪的交易,怎么能简单的用零食打发?从一开始,我就落入了它们的圈套,它们真中想要的,一直是活生生的人命! 然而此时我已经意识飘摇,神智不清。 冰冷的湖水笼罩在我的头顶,像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牢笼。在迷迷濛蒙之中,仿佛有无数张青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在我的眼前飘来盪去。 他们游曳在水波中,伸出苍白而消瘦的手,紧紧的拉着我的身体,发出尖利的笑声,把我拽向深沉的水底。 如果这是在陆地上就好了!起码我的背包里有一大沓功能各异,效果强大的纸符;还有人鬼惧怕,噁心万分的狗血和鸡血。 但是苦于手足无力,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祭出我的看家法宝? 我就像是手足僵直的人偶一样,被他们拖至湖底。这才发现,原来被我看成是怪物的东西,居然是一团蓬勃扩散的黑雾。 雾气之中,不时的伸出一只只晃动不停的手。 这又哪里是什么水怪?分明是日积月累,聚集在水底的冤魂。 那些手死死的抓住我的衣角,揪住我的头髮,拉着我的背包,要把我也变成他们的一分子。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绝望的望着头顶荡漾的水波。 我就要死了吗?如果我死了,会不会上报纸的头条?上面是不是会印着:高中生逃票上山,失足落水溺毙? 第120页 我生的时候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没想到死了还要这么丢人! 然而就在我行将绝望,引颈等死的时候。突然从碧水的深处游来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个人眉目俊秀,剑眉入鬓,眼睛里含着浓浓的笑意。 为什么要笑呢?难道看我死了就这么好笑? 还没等我出言抗议,他就伸出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上游。 那些脸色青白,断头断脚的冤魂,一遇到他,就像夜雾遇到了晨光,登时发出悽厉的惨叫,乱成一团,逃之夭夭。 “哇——”我一浮到水面上,喘了口气就大叫起来。 “子绡,千万不要和鬼怪做交易!”那个救我的白衣人朝我微微一笑,“它们想要的,远远超过你能给的!” 说罢他松开我的手,头一扎,就身姿灵动的潜入湖水中,不见了踪影。 我泡在水里,呆呆的望着四周,湖水如碧,深不见底。周遭是一片死亡般的寂静,方才还在对岸游览玩耍的游人居然一个都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在哪里?我心中惶恐,焦急的打量着周围,却见湖面上暮霭沉沉,雾气重重,正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穿透薄雾,往我的方向缓缓靠近。 它每前进一些,便发出细碎的分浪击水声。看模样,是条简陋而单薄的小船。 7、“救命——”我见到这条小船,活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的朝它的方向游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小船渐渐清晰,上面端坐着一位老人,他正背对着我,悠闲的抽着菸斗。 “拉我一把!这湖水好冷!”我紧紧抓住船弦,想要爬上去。 老人并不说话,朝我笑笑,伸手托住我的肩膀,轻而易举的就把我拽了上来。 “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夏天,在湖水里泡久了,还是让我冷得直哆嗦。一到船上,我就迫不及待的找了个地方坐下,使劲揉着快要抽筋的双腿。 “小朋友!你好像上错船了!”老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神情懊恼,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啊?”我张着大嘴,不明所以。这船看起来并不是营业用的,他何出此言? “快点给我下去!这船不是你该坐的!”老头突然像是凶神恶煞般站起来,伸手就把我往水里推。 “不要!我不下去!你这是见死不救!”我发挥跟老黄对决时善用的缠人大法,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死活也不下船。 “你还要再过六十年才能坐这条船!现在着什么急?”老头气极败坏,使出浑身解数往下推我,奈何我手脚并用,像是八爪章鱼一样牢牢地扒在他的身上。 “你这个狠心的死老头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不知好赖的小杂种!还不快给我滚!!!”老头被我缠得恼羞成怒,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到了我的胸口。 “哇——”这真是太没人性了! 我高声惨叫,“扑通”一声跌落湖水。 “你这个老王八蛋!你为老不尊,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投胎变乌龟!”眼见那条小船把我甩开之后,就活像见到了猎人的兔子,双桨盪起水花,飞快的闪到了浓雾中。我绝望的浸在冰冷的湖水里,开始破口大骂。 “你这孩子,骂什么呢?还不快起来!”然而就在我骂得正欢的时候,突然觉得脸上一痛,好像有人在使劲的打我的脸颊! “嗯?”我好奇的睁开眼睛,一缕刺目的阳光射入眼帘,只见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悠悠,轻风拂面,完全不似方才那么阴沉压抑。 “总算醒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淹死了!”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老人。 我急忙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船上,面前一张皱纹丛生的老脸,正欣喜的看着我。 “今天是怎么搞的,净遇上奇怪的糟老头子?”我揉了揉自己的脸,不似是在做梦。 他一张老脸顿时由晴转阴,朝我咆哮,“你违反公园的规定,下湖游泳!要不是我把你捞上来,现在你还能坐在这里胡说八道?” 老头正气凛然,直冲霄汉。 右臂上一个红袖标,上书:“公园管理员”五个大字! “大爷!你就原谅我吧!我刚才吓得够呛,做了个奇怪的梦,才如此是非不分的!”眼见这是位大权在握的人物,我急忙见风使舵,连道歉带作揖,使出浑身解数,总算让他暂时消了气。 可是如果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梦,那这又是什么? 我蹲坐在船上,好奇的摆弄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古朴的黑色菸斗,菸嘴已经被熏得发黄。 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诡异的光芒! 8、接下来我就被那个老头带到公园管理处,还没等走进办公室,就听走廊上迴荡着一个中年妇女高亢的训话声。 其声音之严厉,措词之正义,比起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真的是高中生吗?难道老师没有教过你们,在山上不能点火吗?还好我们发现得早,要是燃起山火你们负得了责吗!” 我好奇的走过去,想看看这帮挨骂的倒霉鬼是何尊容。 第121页 然而我刚刚从门后探出个头,就立刻目瞪口呆。只见办公室的竹椅上正挤着几个哭丧着脸的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小鬼。 “嗨!少奶奶,你也来了?”老黄缩着脖子,心虚的朝我摆了摆手。 “你们怎么在这里?” “呜呜呜,我们找到了几块砖,刚刚把火点上,就被巡山的管理员捉到了!”双魁扯着嗓子,仰天嚎曰,“怎么这么倒霉啊?不但没有吃到东西,还要被罚款……” “你别哭了,这个阿姨心肠好,一定不会罚我们的!”眼见屋中站着一个面色如锅底,髮式如鸡窝的大妈,我急忙跑过去对其大拍马屁。 “阿姨,你看我这几个同学还小,不懂事!况且是在山上饿得受不了,才想要起火做饭……” 可是还没等我说完,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走进一个人来,却正是那个把我从湖里捞出来的老头。 老头伸手朝我一指,言简义赅地对那个大妈说,“就是他!私自下湖游泳,被我发现了!都交给你了!” 大妈的眼中登时闪出灼灼的怒火,对着我们一阵扫射,接着爆发出如晨钟暮鼓般的警世之音: “罚款!通通罚款!逃票罚双倍,游泳和野炊另算!!!” 这声音的杀伤力是如此之强,登时令我们几个震聋发溃,神智飘摇。仿佛看到人民币似天使般长了翅膀,唱着圣歌飞出了我们的钱包。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桩和鬼怪的交易还是达成了。 我绕过种种弯路,最终和老黄他们殊途同归,聚首在公园管理处的办公室。 虽然在这里等待我的,是一张数目可观的罚单! ×××××××××××××××××××××××××××××××××××× 念及跟瘟神罗小宗一起出去旅游,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奇蹟。 因此在罗小宗他爹垫付了所有的罚款之后,家长们都三缄其口,没有对我们过分责骂。 然而刚刚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我那一向情绪不稳的老妈,居然在一个雨夜爆发了。 “绡绡啊——,绡绡啊——”她叫鬼似的叫我,在家里七翻八找,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了?”这声音实在悽厉刺耳,比窗外的雷声还震撼,我只好放下手里的游戏,去响应她的召唤。 “妈妈的戒指丢了!你有没有看它?” “没有!是不是你洗衣服的时候忘了脱下来?” “不可能啊!每次做家务我都把它放在盒子里的!”老妈说完,朝我摆摆手,沮丧的走回了房间。 结婚戒指是我那贫穷的老爹送给她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难怪她如此失落。 结果我们母子俩在家翻箱倒柜的折腾到半夜,仍然找不到那枚小小的指环。 当晚我就伴随着那隆隆的下雨声,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煳煳中,似乎有人在轻轻的推我的肩膀。 我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却见黑暗之中,正有一个鸡皮鹤髮的老头坐在我的床沿。 “小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我睡得七荤八素,想了半天,才想起他就是前两天那个把我一脚踹下船的老头。 “记得我就好!还我的菸斗啊!”老头哭丧着脸,可怜兮兮的说,“自从你拿走我的菸斗,我已经半个月没有吸菸了,真是难受死了!好不容易下了场大雨,我才能划着名船过来!快点给我吧!” 菸斗?我想了一会儿,爬下床,在登山包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到了那个被我彻彻底底忘到了脑后的黑色菸斗。 “就是它!快给我!”老头一见到我手中的东西,登时双眼发光,急不可耐。 “等等!”我一把抄回菸斗,对他笑道,“我们能不能做个交易啊?” “啊?”这次轮到他目瞪口呆。 “帮我妈找到那个丢了的戒指,我就还你菸斗!” 老头脸色发青,似乎极为不情愿,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你这个孩子啊!真不是人啊!”他拿着菸斗,一边往窗外爬,一边絮絮叨叨的念,“跟鬼也敢做交易啊!乘人之危,早晚会遭报应!” 然而我却毫不在意,这种如丧家之犬般的诅咒,我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领教了多少。 次日晨光大亮,我拖拖拉拉的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见老妈满面春风的在厨房煮粥。她十指纤纤,温润如玉,正套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 “妈妈!戒指找到了吗?”我坐在餐桌前,装做什么也不知道。 “找到了!就在洗手台上!”老妈声音雀跃,似年轻了好几岁,“昨晚我明明找了那里,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它就出现了!” 我不再答话,端起香气扑鼻的粥喝了一口。 谁说不能和鬼怪做交易? 百害之中,分明还有它的益处! 交易 (完) 第五个故事 归去来 第122页 雪夜,寒星点点,风冷如刀。 几个身着棉衣,背着柴架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在夜色中赶路。为首的一个停在小巷尽头的一户人家,用力拍打房门。 “周大哥,周大哥,快开开开门啊!” 冷风萧萧,送来“悉悉”的细响,接着木门被人拉开,漆黑的门缝中,露出一个男人憨厚朴实的脸。 “周大哥,找到大嫂了!”年轻人冻得脸庞通红,难掩欣喜之色。 “什么?”门里的男人一把拉开大门,颤声问道,“在哪里找到的?她怎么样了?” “就在你们曾经走散的那道悬崖前!”年轻人见做了一件好事,兴奋溢于言表,“快点跟我们去看看吧,现在嫂子正在我家休息!” 面貌朴实的男人急忙回去穿上棉衣,带上斗笠,急匆匆的跟上几个年轻人的脚步。一行人越走越快,转了几个弯,便消失在纷乱的风雪之中。 只余点点昏黄灯火,在夜色中婉转徘徊。 1、 绿柳吐翠,芳菲满园,正是人间四月天。 在花枝掩映,风景如画的园林深处,正坐着两个奇怪的人。 这两个人单看还没有什么,只是一个衣着朴素,面色严谨,怎么看都是个读书人;而另一个则风流倜傥,面容俊美,看起来却像个浪荡子。 可是这两个看似完全不搭边的人,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绯绡,你看了这美景就不为所动吗?”王子进端坐在石桌前,面对一张素纸,只觉心潮澎湃,难于自抑。 “哦,是很美!”绯绡大大咧咧的歪靠在椅子上,手举酒壶,朝他微微一笑,“不过我说的是酒!” “今日我王子进定要赋诗一首,不然岂不是愧对此等美景!”王子进兴致大发,就要挥毫泼墨。 “你对不起的多了,也不差这点!” “看!那是什么?”王子进手举毛笔,指向槐树枝头。 绯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上正停着一只翠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多好看的翠鸟!”王子进提笔就写,“我就以它起始,写一首咏春的诗吧!” 鸟啼春满碧云天! 王子进写罢这一句,蹩脚的诗兴顿时艰涩起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下一句,开始仰头望着那只鸟发呆。 “这鸟真是不错!”绯绡一边自斟自酌,一边连连点头。 “难得你如此有眼光!”王子进颔首微笑。 “吃起来估计味道更不错!” 王子进立刻对他怒目以向,骂声刚要出口,却听头顶传来“唿唿”的风声。一道乌光从墙外飞来,瞬间就欺上树梢。 那只翠鸟,王子进灵感的源泉,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啪”的一声被打落枝头。 “是谁干的?”王子进登时气得跳脚,“怎么这么狠心,那鸟碍你什么事了?” 而绯绡则面带笑意,似乎对该人的所作所为甚是赞许。 只见那乌光打落小鸟,居然并不落地,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又顺着来时的轨迹飞了回去。 王子进从未见过此等异状,连叫骂也顾不上,只瞪圆了眼睛看热闹。 绯绡也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东西,也抬头去看。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那道乌光飞向围墙,朝坐在墙头上的一个半大的少年飞去。那少年身着布衣,做村夫打扮,伸手一抄,就将那东西稳稳抓住。 “喂!二位公子,麻烦帮我把那只鸟扔过来!”少年毫不避嫌,微笑着朝他们喊道。 “你是谁?怎么随便滥杀生灵?”王子进看完了热闹,又充满凛然正气,似乎无论如何都要为这只冤死的鸟讨个说法。 “算了吧,子进!鸟死不能復生,何必大动肝火!”绯绡弯腰把死鸟捡起来,走到围墙下,对那少年道,“你方才用来打鸟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那少年原本是偷着翻墙进来,打算抓两只鸟回去充飢。但见明媚春光之中,墙下之人白衣胜雪,不沾片尘,宛如画上的神仙,登时生出些许好感,翻身便从墙上滑下。 “你想看这个?”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色的东西,递到绯绡面前,“是我认识的一个木匠做的!” “哦?这木匠真是聪明,竟能做出这般物事!”绯绡把玩着那木制的工具,只见它呈弯曲的弧状,两端磨得圆滑平整,摸起来温润舒服,完全不似木头雕制,倒像是美玉凿就。 “这是什么物事?”王子进也忘了声讨叫骂,探头来看。 “这个叫‘归去来’!以巧劲扔出去还能自己飞回来,用来打鸟捕猎最好不过!” “归去来?”王子进拊掌笑道,“这名字倒是有趣,不知道做出这种工具的木匠是什么样?” “这个我也很想知道!”绯绡眼角带笑,眉梢轻扬,“不如我们这就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少年突然神色黯淡,将工具往腰中一插,夺过绯绡手中的死鸟,转身便走。 “怎么啦?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是不是那木匠不在人世啦?”王子进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迂腐之气倒学了个十足十,追在后面不依不饶的问。 第123页 “那倒也不是!”少年灵活的攀上树梢,再次骑在墙头上,俯首朝王子进道,“只是周大哥再也做不了木匠活了,他一年前就关门不干了!” “啊?”王子进诧异道,“真是可惜,这么一个能工巧匠!” “嘿嘿嘿,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四周的邻里也不停的劝他,但是他一直疑神疑鬼,惶恐不安,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会疑神疑鬼?”王子进好奇的问道。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少年挠了挠头,朝二人摆手道,“我要走啦,不能再跟二位说下去了。如果被这园子的主人抓住,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少年说罢,就抓住院外的一棵柳树枝条,轻轻巧巧的从墙头熘了下去。 瘦弱灵巧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一片青绿之中。 “唉!”王子进手搭凉棚,长嘆道,“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事情,却又不了了之!” “谁说是不了了之呢?”绯绡凤眼一斜,微微笑道,“也许真正的好戏,还尚未开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面还暗藏着什么玄机?” “嘿嘿嘿,我可没有那么说,只是想见见这个心灵手巧的匠人!” “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孩子都已经走远了,我们要如何去追他?”王子进也有此心,奈何自己八字不好,总是惹出事端,方才才强忍着没张口,现在恨不得插翅去追。 绯绡却并不在意,微微一笑,盘膝坐在青翠柔软的草地上,掏出腰间玉笛,轻轻放在唇边。 一阵婉转悠扬的曲调开始缓缓流淌,如清凉的山泉,霎时褪去春日的温热,在风中跳跃着,奔涌着,流向苍茫无际的远方。 王子进久未听到绯绡的笛音,只觉心旷神怡,索性也坐在草地上闭目欣赏。 只听笛音忽高忽低,时而如登临名山大川,时而如瀑布直泄九天,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嘎然而止。 “好曲子啊!”王子进拊掌笑道,“怎么之前没见你吹过?” “因为之前不想找人!”绯绡从地上一跃而起,将玉笛往腰间一插,指着天空道,“子进,你看那是什么?” 王子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碧蓝的天空下,浮荡的微风里,竟然多了一条银白色的丝线。 那条线白得耀眼,在风中飘摇不定,却直通向墙外。 “这是什么?”王子进奇道。 “这是那个少年的思绪,我使了个法术,将它形象化了而已。只要人活着就不能停止思考,我们只需顺藤摸瓜便能找到他!” “不错!不错!怪不得每次我出门散心你都能知道我的行迹,原来如此!” “子进!这个法术用在你身上实属浪费!”绯绡笑嘻嘻的道,“只需去花街柳巷转一圈,必能有所收穫!” 王子进刚刚要出言反驳,却见绯绡抓着自己,急匆匆的要穿墙而过。 泥土的味道顿时充斥了他的口鼻,难受至极。他急忙闭上双眼,却见黑暗中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 2、“绯绡,刚才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景象!”此时已近黄昏,王子进跟绯绡顺着那少年的思绪追到集市上,就干脆找了一家饭馆喝酒吃鸡。 “什么奇怪的景象?”绯绡抓着一只鸡腿大快朵颐,十指沾满油水,完全不似平日出尘脱俗的模样。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王子进挠头道,“而且周围都在下雪,那个女人就站在雪地里,穿着厚重的衣服,似乎要出远门!” “什么时候看到的?”绯绡仍埋首吃鸡,毫不在意。 “就在穿墙的那一瞬间,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那个场面!” “可能是那个少年曾经经歷过的一些事情,被你不小心捕捉到了而已!”绯绡飞快的吃光鸡腿,又端起碗喝汤,“不过我估计更大的可能是你太久没有见到美人了,是不是想出癔症来了?” “谁说的?我昨晚还去歌楼听琵琶来着,那个弹曲的歌姬比那个女人美多了!”王子进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小心却暴露本性。 两人一个花痴,一个鸡痴,居然毫不冲突,相谈甚欢。 待到一顿饭吃完,只见一轮朗月当空,那条银白色的丝线在夜色中更加显眼了。 “快到了!那少年的家定然在这附近!” 这次不用绯绡解释王子进也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条线越来越粗,由起初的丝线般粗细变得足足有成年人的拇指粗。 蜿蜒缠绵到远方,还有扩散分流之势,似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下了那少年思考的痕迹。 两人从集市出来,方拐了几个弯,就来到了一片瓦房前。 那些瓦房有的残旧破败,有的簇新整齐,一看就是寻常百姓的聚居之地。 那丝线蜿蜒曲折,如山涧中的曲水,在这些或旧或新,高矮不同的房屋间流动,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外。 只见那家柴门半掩,正有一个少年在院子里混汗如雨的噼柴。 一见到他们二人,登时吓了一跳。 第124页 “你们怎么找来了?”那少年哆哆嗦嗦的道,“难道那园子是你们的?找来要我赔那只鸟?” “不是!”绯绡摇了摇头,手微微一扬,天空中的那条白线便“嗖”的一声被他捲入袖底风中,消失不见。 “小兄弟,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想见见那个你所说的木匠!”王子进笑嘻嘻的道,“想看看能做出那种工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那少年如释重负的放下斧子,擦了擦手,“叫我阿阳吧,我们这附近的人都这么叫我,我这就带你们去周大哥家!” “在下王子进,这是我的朋友,你叫他绯绡便可!我们俩游学来到此地,见到如此奇人逸事,不能探访个究竟实在是不安心,多谢小兄弟带路了!” 王子进罗罗嗦嗦的说了一大堆,估计那个叫阿阳的少年一句都没听懂。他挠了挠脑袋,就利落的走到门外带路。 “到了周大哥家,如果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来!”阿阳边走边说,脚步轻快的在小巷中左拐右拐,虽是黑夜,却如同在白昼中穿行。 “哦?他家有很多奇怪的物事?”绯绡也双目灼灼,步履如风。只有王子进跌跌撞撞的跟着后面,一会儿踢到只罐子,一会儿被砖块绊个趔趄,连嘴都插不上。 “奇怪的东西是很多!但主要是周大哥性情大变,天天怀疑自己的娘子是鬼怪!” “他的妻子难道有那么可怕吗?”绯绡哑然失笑,“我倒知道有人不小心娶个悍妇进门,活像是母夜叉托生,委实吓人!” “谁说的?周大嫂温柔贤淑,可是自从回来之后,周大哥就再也不认她,天天嚷着这个回来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最后连性情都大变,连手艺都做不下去了!” “回来之后?他的妻子失踪过?” “对!两年之前的事情了,他们夫妻二人要回老家省亲,结果刚刚走到山里,就因为突然下了大雪,马车再也前进不了。夫妻二人打算原路折返的时候,周大嫂就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悬崖下!” “那、那不是死定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王子进哆哆嗦嗦的说道。 “可是她就是回来了啊!”阿阳大声道,“去年我跟几位兄弟去山里捡柴,就分明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防风的帽子。我们几个一下就认出来了,她就是失踪了一年的周大嫂!” “活人?” “是活人!手温的很,还会流血流泪!” “那她还认得你们吗?”绯绡继续问道。 “认得,过去发生的事情她都能一一重述,连我喜欢打鸟她都记得!” “真是太可怕了!一个掉到悬崖下,失踪了一年的女人,突然又活生生的回来了,要是我也会吓得睡不着觉!”王子进大唿小叫道。 “但是周大嫂只说她像是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阿阳笑嘻嘻的说,“我们都说她可能是被神仙救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经歷?” 三人边走边说,阿阳拐到一处小巷深处,指向尽头的一处人家。 “到了,就是这里!不知道周大哥在不在家!”阿阳说罢就以手叩门,不大一会儿,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光洁的脸。 “是阿阳啊!怎么突然过来了?”那个女人警惕的看了看绯绡跟王子进,似乎心存犹疑。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阿阳指着二人道,“他们看我用那个‘归去来’打鸟,觉得十分方便,也想跟周大哥买两把!” “原来是这样,先进来吧,我跟他说说看!”那个女人笑眯眯的把三人让进来,让他们坐在庭院中,奉茶招待之后,就走到内室找人去了。 王子进跟绯绡只见这院落设计得甚是别致,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制水车,不停的卷出纷乱的水花。 高大的松树虬枝伸展,树下挂着一只木雕的鹦鹉,只要有风吹过,那鸟儿便会发出清亮的叫声,好玩至极。 “这家的主人真是厉害,虽然只是个工匠,却能过着神仙般的生活。虽不十分富裕,却是女子的良配!”王子进看了一会儿,附耳对绯绡说道。 “良配不良配,可不是看这种新奇的玩意儿能看得出来的!” 好像是为了印证绯绡的话,他话音未来,便听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骂,似乎十分气愤。 “谁让你随便放人进来的?我都说过多少次?我再也不卖东西了,你怎么还要做生意?” 那人一边嚷着,一边怒气沖沖的走出来,见到三个人像是见了杀夫仇人,手脚并用的要推他们出去。 “喂,这是干什么?不卖就不卖,有你这么撵人的吗?”王子进大唿小叫的跳脚。 “王大哥,我们走吧,我不是都说了,千万不要惹周大哥生气吗?”阿阳也拉着二人往外走。 夜色阑珊,时间短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周姓木匠的嘴脸,两人便已经被赶到了门外。 第125页 王子进愣愣的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只依稀记得那个木匠似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端正,神色憔悴,仿佛有什么压抑的心事。 “真是对不住了!我就猜会这样,才不愿带你们过来!”阿阳连连道歉。 “不要介怀!是我们叨扰了!”绯绡对他抱拳道谢,拉着王子进便走。 “喂!你走这么快干吗?难道后面有人追你吗?”王子进被他拽得脚不点地,耳边生风,转眼就走出了小巷,来到了集市之前。 “嘿嘿嘿,子进,难道你没有发现吗?”绯绡笑嘻嘻的望着他,眉目含春,“那个木匠有古怪!” “啊?他有什么古怪?” “他在你的袖子里塞了东西!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才特意把你拉到这里!”绯绡说罢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抖了抖。 果然,一片洁白东西掉落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王子进弯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却是一团揉皱了的纸。 “打 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绯绡伸手就夺过去,小心的展开,只见在迷濛的夜色中,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墨字: 救 命! 3、那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狰狞恐怖,似是在仓促之间写做。王子进看了一眼,立刻觉得嵴背发寒,许久没有言语。 身边的绯绡也凝眉不语,只有清冷的夜风在二人身边迴荡,似是莫测的前途,捉摸不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过来半晌,王子进方哆哆嗦嗦的问道,“如果他真的想向我们寻求帮助,为什么还要赶我们走?” “可能他所畏惧的,就是身边的人吧!”绯绡将那张纸放入袖中,望着集市后那片黑漆漆的暗影道,“所以才出此下策,在忙乱中将纸条递给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回客栈再说,待到午夜,我自有办法!” 绯绡说罢,面带笑意,从容自若的挥了挥衣袖,转身便走。 王子进与他相识已久,知他一向爱卖关子,也不愿多问。 可是绯绡从来面热心冷,对他人的生死从不挂怀于心。依照他的脾性,就算那个男人写一千个求救的纸条都不会多看一眼,今日怎么会突然如此热心! 王子进一头雾水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脚步匆忙地回到了客栈。 “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午夜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王子进在灯下捧着一本书读,奈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只是想施个小法术,把那个木匠引出来!”绯绡却悠然自得的窝在床上吃鸡,与平时并无二致。 “那为什么非到午夜不可啊?我现在心中焦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就不能提前施展你的把戏吗?” “这二十多年来你有几日看得进去书?”绯绡剑眉一扬,朝他嬉笑道,“就算没有热闹可看,你也天天想着美人!” 王子进被他说中痛处,立刻把嘴闭得死死的,俯首埋头苦读。 所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在绯绡的嘲讽之中,王子进居然难得用心的读了一次书。一时之间,狭窄的房间里,仅余灯花破裂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此时正在全神贯注的看书,登时被吓了一跳,却见绯绡白衣飘飘,眉目含笑,正站在自己身后。 “子进,时间到了!”绯绡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毛笔,“我们来让那个木匠做个有趣的梦吧!” “什么有趣的梦?” “稍后你就能看到了!”绯绡说罢掏出那张皱成一团的纸,沾满墨汁,在纸上写了几个小字。 王子进急忙探头去看,只见白纸上写着时间跟地点,跟他约会佳人时互传的锦书极其相似。 “你要约那个木匠出来?”他立刻心如明镜,“那为什么方才不做!” “方才时间还早,不能确保他一定会睡觉!”绯绡待墨迹干透,将白纸凑向火烛,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轻纸遇火,瞬间焚烧化灰,跳跃燃烧的纸灰中,升腾出一只白鸟。 那只白鸟在室内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鸣,钻出窗外,振翅而去。 “这样就完了?”王子进手搭凉棚,望向窗外的苍茫夜色,干坤朗月,似乎意犹未尽。 “对!明天我们去茶楼等他便可!”绯绡得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窝到床上睡觉去了。 “我等了大半夜,就等了这么个结果?”两个时辰的漫长等待,只看到眨眼间的幻象,怎么想怎么不值。 “子进,不要失望,我向你保证,明天一定有好戏可看!”迷濛的夜色里,传来绯绡清冷却又笃定的声音。 王子进睏倦之极,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只是睡梦之中,他好像又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白雪,以及站在白雪中的女人。 次日中午,二人便早早赶到约定的茶楼喝茶。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日头偏西,仍没有见到那木匠的身影。 “绯绡,你那个法术是不是失败了?”王子进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第126页 “不可能!”绯绡轻摇摺扇,信誓旦旦的道,“如果口讯没有递到他的梦中,自然就会飞回来,可是那只鸟分明没有折返!” 然而刚刚说到此处,便见绯绡嘴角微扬,指向远处一个急匆匆的人影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等的人来了!” 王子进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脚步如风的朝二人跑来,他身着蓑衣,头带斗笠,在这个艷阳高照的午后,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请问,二位是胡公子和王公子吗?”那人走到二人面前,一揖到底,王子进这才看清,他正是昨晚那个凶神恶煞的木匠。 “这位一定是周匠人!”绯绡朝他行李道,“在下昨晚略施法术,将周匠人召唤出来,实在是叨扰了!” “如果不是远远的看到你们,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木匠摘下斗笠,坐在桌前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连我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小生姓王名子进!”王子进好奇的问道,“不知昨晚你塞给我的那个纸条是什么意思?” “你我既然相识,自是有缘。我姓周名天望,你们叫我周大哥就好,我本是个木匠,平日喜欢做些新奇的玩意儿,虽然生活清贫,但是和我娘子琴瑟相和,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周天望刚说了两句,就神情激动,声音哽咽,“哪知……,哪知后来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这个看似壮硕的中年汉子,说到此处竟脸色惨白,显然是受到了某种严重的惊吓。 王子进跟绯绡对望一眼,心中都觉得不妙。 “那可怕的事情,是指你娘子失而復归吗?”绯绡微笑的望着他,双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这等好事,怎么能说是可怕?” “胡公子,你有所不知!”周天望哆哆嗦嗦的道,“回来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紫陌!” “紫陌是谁?” “就是内子的闺名,我一直这么叫她!”周天望双目失神,思绪似飘至远方,“我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的那个晚上,紫陌就那样在我的眼前掉落到了悬崖之下!” “除了你还有别人看到吗?”绯绡好奇的问道。 “当然有!我们坐的那辆马车上有七、八个人,还有两个人是我的邻居!”周天望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其中一个你们还认识,就是带你们过来的阿阳!当时他才十二岁大!” “那悬崖很高吗?” “掉下去必死无疑!”周天望惶恐的看着二人,“可是一年之后,同样是在冬天,紫陌居然被找到了!她就像以前一样,站在曾经失足的悬崖边上!” “听阿阳说她是被神仙藏起来了!”王子进神往道,“如果有如此奇遇,我倒也希望经歷一番!”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回来的那个人不是紫陌!”周天望突然神情激动,大声叫喊,“她是我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认识她吗?虽然长得很像,但是完全是两个人,紫陌手上的胎记她也没有,年纪也比紫陌小一些,但是无论我怎么说,那些人就是不信。他们甚至以为是我得了失心疯!” “他们是指你的邻里吗?”绯绡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他们为何会不信你的话?难道有什么凭据?” “因为这个女人跟紫陌的行止很像!”这个朴实的中年汉子突然失声痛哭,“而且周围的人她全都认识,甚至连那些人跟她有过的往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这样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在身边,我真是太恐惧了!” “绯绡!”王子进附耳对绯绡道,“你说会不会是借尸还魂?他妻子的灵魂依附到了一个新死的女人身上,又跑回来了?” “借尸还魂?”绯绡红唇微翘,抿嘴笑道,“也许吧!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一年之后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呢?巧合太多,难免刻意!” 4、“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暗指其中并无怪神乱力,一切都是凡人所为?”王子进顿时吃了一惊。 “我可没有这样说!”绯绡缓缓摇头,看着周天望道,“你向我们求救,到底想让我们如何帮助你呢?” “我、我昨晚只是想试一试,因为那周围的人都不相信我,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陌生人!”他惶恐的回答,“我并不想报官,万一那女子是一时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怕对她名声有损,只想想个办法让她恢復神志,不要继续留在我家了!” “她在你家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当然了!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个屋檐下,难道你不会害怕吗?”木匠紧张的说道,“而且有时夜深人静,她还会在屋子里、庭院中走来走去,简直是可怕至极!”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好人做到底,今晚便去你家看看!”绯绡皱眉凝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下不才,正巧会一点邪门歪道的法术,或许能够替你排忧解难!” 那周天望听了登时喜不胜喜,千叮咛万嘱咐,拜託他们一定要再去找阿阳带路,以免他家里的女人心生怀疑。 第127页 接着他又关照了二人几句,就带上斗笠,匆匆忙忙的回家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黑,淡淡的月影爬上柳梢,朦胧而美丽。 “绯绡,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一边走一边琢磨,“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被他妻子的灵魂附身?心神混乱,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不知道!”绯绡皱眉道,“还要看看那个回来的女人才能下定论。但是这里面有两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哪两个问题?” “第一就是周围的邻里都没有发觉这个回来的妻子是假的,而且她对过去的事情记忆犹新,宛如亲身经歷,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确实!即便被冤魂附身,相貌也不能变化!” “第二就是那个木匠提过,夜深人静之时,他的冒牌妻子还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会不会是梦游呢?” “不知道!”绯绡望着天空上的明月道,“而且我猜她不可能只是走来走去而已,很有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子进望着月光下他清冷而俊美的脸庞,心中登时一紧。 不知为什么,在绯绡的提示下,他竟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完全不是冤魂附体那么简单。在种种离奇的事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真相。 两人很快就又找到了少年阿阳,此时他正在庭院里编捕鸟的笼子,一见到他们的身影,不由长嘆口气。 “你们俩可真是执着?那玩意儿有这么好吗?”阿阳转身跑到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个条乌黑的木头,却正是“归去来”,“这个给你吧!我忍痛割爱,你们不要一趟趟的跑了!”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非君子,可是也不想跟一个少年抢东西!”绯绡朝他扬眉道,“只是今晚还要麻烦你带一下路,我们想去那周姓木匠家借宿一晚!” “昨天刚进门就被赶出来?你怎么还敢去?”阿阳撇撇嘴,似乎甚不情愿。 “嘻嘻嘻,我敢保证,今晚一定不会被赶出来!”王子进在一边嬉皮笑脸的补充。 阿阳见他们如此笃定,也不好推脱,又像前一晚一样,带着二人穿过暗巷,七拐八拐,来到了周天望家的门前。 照例是周天望的妻子,失而復得的紫陌出来招待客人。而与昨日不同的是,周天望并没有出来赶人,甚至在阿阳提出要两人借宿两晚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出异议。 “阿阳家确实太小了,住不下这两个人!”周天望的妻子一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一边亲切的说,“难得阿阳能交上你们这样出色的朋友,多住几日也无妨!” 王子进到此时方仔细打量这个叫紫陌的女人,只见她眸如秋鸿,唇似丹朱,虽然身着布衣,却不减艷丽之色,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 面对这样一个美貌的妻子,即便来歷不明,也不至于心生恐惧吧? 王子进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奈何他痴迷色相,与常人的标准大相迳庭,只要长得闭月羞花,即便是女鬼也敢娶进门,何况只是一个不知来处的女人? 因为天色已晚,紫陌又是个妇人,二人跟阿阳寒暄了几句,就进内室休息去了。在这其间,周天望始终装作与二人不识,连个面都没露。 “怎么样?”王子进坐在陋室中,好奇的问绯绡,“那个女人有什么古怪?” 两人并没有点烛火,绯绡一身白衣,负手站在窗前,似有重重心事,良久方摇头道,“真是奇怪,一点古怪都没有!” “此话怎讲?”这话跟绕口令一样,听得他一头雾水。 “那个叫紫陌的女人,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绯绡苦恼的望着王子进,“也没有被冤魂附体,我看她心智清明,毫无浊气!” “那、那所有的事情,都跟鬼魂没有关系?” “不错!”绯绡点点头,无奈的苦笑,“掉下悬崖,又回到家的女人;完全不同,却又有着相同记忆的两个女人,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人为的!我最讨厌的,便是算计人心,哪想却仍是避不过!” “可、可是,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木匠非贵非富,怎能令人有所企图?” “也许不止这些,更远一些,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也是人为的也说不定!” 绯绡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接着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王子进吓了一跳,刚刚要出声喝斥,便听那人低声道,“不要怕,是我!今晚是想给二位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听这声音正是周天望。 只见他点燃烛火,将一个一尺多高的布包放在桌面上,面现眷恋之色,“我想请你们看看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王子进诧异道,“她不是掉到悬崖下了吗?” “是我妻子的人像,自她失足之后,我一直忘不了她,就做了个人像以遣相思。”他说罢小心翼翼的解开布包,只见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呈现在昏黄的烛光下。 第128页 那木像雕得精緻细腻,头髮以真人的髮丝制成,脸色红润,目含春波,完全不似一尊人偶,倒像是个缩小了的活人。 “哦?这个人偶还能动?”绯绡眼尖,小心的拎起那个人偶的一只手,却见关节处缠着透明的细丝,轻轻一拉,人偶的手便抬了起来。 “是的,这是我全部的心血,当然把它做得跟真人一样!”周天望面带得色,抓起那只人偶,扭了扭它身后的一个机关,那个人偶便“咔哒”、“咔哒”的走动起来,足足走了十几步之多。 “天下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技艺,真是匪夷所思!”王子进看得啧啧称奇,刚刚想要再说两句,便见绯绡俊脸一冷,一扬衣袖,瞬间熄灭了烛火。 只听庭院里传来细碎的响动,三人小心的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只见银白的月光下,正有一个窈窕的女人,用锄头在院子里挖土。 “她、她这是在干吗?”王子进见到这诡异的景象,不由浑身颤抖。 “挖坑!她这是在挖坑,她要埋了我!”周天望比王子进更恐惧,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这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她不是要将我埋了是什么!” 此话一出,房间中顿时变成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三人各有心事,都不再言语。 只有绯绡,站在月光之下,望着窗外的恐怖景象,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5、月华如雪,夜风浮荡,屋子里的人全都屏住唿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谧的夜色里,只余院子里的女人刨土的声音在轻轻迴荡。 她先是把庭院仔细检查了一番,转而又去水车处翻找。这次连一向木讷的王子进都看出来了,她确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小小的院落都被她翻了一遍,她方长嘆口气,把地面整理了一番,蹑手蹑脚的回到屋中。 此时明月西行,已然过了午夜,离天明不远了。 “二位帮帮我,即便不能替我解惑,把这个女人劝走也行啊!”周天望双膝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语气哽咽,“我实在太害怕了,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一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安寝一夜都求之不得。只要能让她离开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大哥,你先不要激动!”王子进急忙伸手将他扶起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俩游学在外,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比你的遭遇不知棘手多少倍的事情也有。我的这个朋友天赋异秉,定能助你解惑!” 一番话说得周天望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再望向绯绡。却见他正悠然的坐在桌前摆弄自己带来的玩偶,俊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似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王公子,你指的可是他?”周天望顿时心灰意冷,茫然的看着王子进。 “绯绡,你在干什么?”王子进面上大大挂不住,几步跑过去,伸手拉了拉绯绡的衣袖,“快点说几句让周大哥安心的话!” 然而绯绡却不理他,看了看周天望,又看了看手中那个栩栩如生的人偶,美目顾盼,眼生秋波,“这个人偶有点旧了,连关节都磨损得厉害!” 一句话说得毫无头绪,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每日思念妻子,总是忍不住拿出这个木偶看了又看,自然难免磨损,这些旧关节,也是该换换了!”周天望说罢,小心翼翼的用布将那人偶包好,起身告辞,“还请二位公子多劝劝那个女人,在下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贪图的东西,还请她不要在我这陋居中耽误年华了!” 这个中年的木匠说完这几句话,便紧紧抱着他妻子的人偶,拉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夜色如一团浓黑得化不开的墨,转眼就将他寂寥孤单的背影吞噬其中,不留痕迹。 “真是个可怜的人!”王子进走过去把房门掩好,对着凄凉的冷风,长嘆口气。 “真是桩奇怪的事!”绯绡却丝毫不为所动,轻轻揉着额头,似乎十分困扰。 “你可真是冷漠!怎么连半点恻隐之心都没有?”眼见他脸色严峻,冰冷如霜,王子进甚是失望,连他为什么说奇怪都懒得问,和衣上床休息。 “人类的感情就像是流动的水,瞬息万变,捉摸不定!”绯绡斜眼看了他一眼,漠然道,“对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即便再打动人,我也没有什么兴趣。与其关注这些虚幻之像,倒不如多注意真实确凿的物事!” 然而王子进实在太过睏倦,几乎是在沾上床的同时便进入梦乡,对于绯绡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只余绯绡一个人,皱眉坐在黑暗中,白衣胜雪,黑髮如墨,如深夜中一抹奇异的亮光,孤单而迷茫的绽放着。 这一觉睡得王子进四肢百骸无不舒适,再爬起来时已然是阳光耀眼的中午。只见绯绡仍像是昨晚一样,孤身枯坐在木桌前,显是一夜未眠。 “绯绡,你怎么不休息?”他抻了个懒腰,理了理皱皱巴巴的衣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眼见庭院中阳光绚烂,草木芳菲,想起昨晚所见所闻,竟恍似做了个噩梦。 “因为床又脏又硬,我睡不惯!”绯绡一改昨夜的漠然,朝他笑嘻嘻的道,“子进,今晚我们就跟那个周姓木匠告辞吧!我赶不及想去吃鸡睡觉了!” 第129页 “你就这样走了?再怎么说也要问问他的妻子,看看她是真是假吧?” “这个还用问吗?”绯绡甚为轻蔑的哼了一声,“当然是假的,至于她为何而来,我也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确认她的身份!” “啊?你到底猜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听?”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两人所见所闻完全相同,怎么他都猜到了谜底,自己却连半点头绪都摸不到? “天机不可泄露!”绯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不过你说得也对,既然来了,确实有必要跟那个冒牌的妻子聊一聊,这件事情就要拜託子进你了,毕竟与美人打交道是你的长项!” 他话音未来,就从门外飘来一阵饭香,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清脆甜糯的唿唤。 “二位客人,请移步出来吃饭了!” 周家并不富裕,桌前自然只有些清粥小菜,只是庭院中松枝如庭,水车辘辘。时而传来木鸟的叫声和水流飞溅之声,倒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情趣。 周天望的妻子,那个叫紫陌的女人却并不用餐,只是笑意盈盈的站在一边,等待着二人的吩咐。 “这菜真是好吃!”王子进努力煽动绯绡,“你快点尝一口!” 绯绡看了看桌子上素菜,因为没有他喜欢吃的鸡,显然甚是失望,枯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便回房休息了。 “周大嫂,你不要介意。我那个朋友很爱吃鸡,平日不沾素菜,并非是嫌弃你的手艺!”王子进急忙出言道歉。 “不要紧,天望也不吃我做的菜,一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紫陌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在王子进的对面为他倒水。 “有一句话,不知在下当不当说!”王子进望着她清秀美丽的容颜,欲言又止。 “王公子可是想问,我是不是他的妻子?”紫陌眼珠一转,便猜透他的心意。 “这个……,周大哥一直对我们说你是冒名顶替的,我们才特意过来想劝劝你!”王子进见自己的意图被人一语道破,不好意思的挠头,“如果你真的是不是他的妻子,何必滞留此地?不如早点走吧!”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紫陌眼现寂寥,“我若不是他的妻子,怎么会忍辱负重在这里待了一年?而且周围的邻里都认识我,我也知道他们过去的事情,可是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自然不会离开这里!”王子进一时情急,真心话竟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紫陌的登时吓了一跳,眉目中满含惶恐,“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王子进心知自己猜得不错,语重心长地对这个美丽的女人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甚至要冒名来到这个家?我看周大哥是个好人,你想要什么他一定会给你!又何必出此下策?” “不!我要的东西,他永远不会给我!”紫陌摇头嘆息,“你跟我来,我让你看一件物事,或许你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罢她便朝后院走去,王子进望着她窈窕的身影,一头雾水的跟在她的身后。 她到底要自己看什么? 为什么说要看了那样物事,才会知道周天望是个怎样的人?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6、紫陌走到后院的一处矮房前,左右打量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才小心翼翼的拉开门闩,让王子进进去。 只见狭窄的房间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木料石材,桌子上也堆满了凿刀磨具,几乎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这难道是周大哥雕制木器的地方?”王子进打量了一下四周,满眼新奇。这屋子的角落里陈列了许多尚未完工的作品,有形色各异的飞禽,有栩栩如生的走兽,还有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猜不透用法的新奇玩意儿。 “对!可是他最近都不再做这些东西了!”紫陌小心翼翼的绕开地上的杂物,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前。 “听他说是因为你的到来使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才中止了手上的工艺!” “他在撒谎,他根本就从未停止过他的手艺!”紫陌突然面色阴冷,恶狠狠的道,“他之所以不做了,是因为一年以来都在偷偷摸摸的完成一件作品!” “啊?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瞒着别人?”王子进更加诧异,同一屋檐之下,这夫妻二人居然各有隐情,真是有趣至极。 “他的作品就藏在这个箱子里!”紫陌指着那个巨大的木箱道,“已经接近尾声,你看了就会知道!” 王子进将信将疑,走到那巨大的木箱前,伸手拉住把手,用力掀开的箱盖。 哪知不掀还好,一掀开箱子,立刻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因为在阴暗的光线下,分明可见,那巨大的木箱中正蜷缩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着粗麻单衣,长髮及腰,露出的肌肤白到极点,连一丝血色也无。在棕色木箱的映衬下,格外的诡异恐怖。 “这、这是什么?”王子进后退一步,只觉心口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第130页 “木偶!”紫陌冷冷的望着那个箱子里的女人道,“是不是很可怕?他居然用一年的时候做这种东西!” 王子进这才稳住心神,好奇的探过头,仔细打量着箱子里的女人。只见她容貌秀美,栩栩如生,脸型和眉眼竟与紫陌极其相似。 “这、这个木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王子进想起昨晚周天望拿来的那个小小的木偶,两尊偶人确实相似到了极点,只是大小略有差别,“这是不是周大哥为悼念亡妻所制?” “我不知道!只是我看到这个木偶,就会觉得紧张!”紫陌颤声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它很可怕吗?尤其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来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东西,真是越想越吓人!” “怎么会呢?”王子进伸手扳过那个木偶的脸,“我只能看出巧夺天工,栩栩如生。这皮肤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跟真人一样,只是差些温度!可能是他想念亡妻心切,又对你有所畏惧,才做出这种东西的!” “真的吗?”紫陌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确实是思妻心切吧!” 王子进嘴上虽然豁达,可是看着蜷缩在箱子里的木偶,也不由嵴背发冷,急忙合上箱盖,慌慌张张地与紫陌走出了斗室。 可是紫陌对自己的身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王子进兜着圈子跟她说了半天,直至日头西斜,也没有劝动她离开这里。 “子进,我们快点走吧!”绯绡极其不耐烦的在庭院里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似乎忍不住要吃鸡了。 “绯绡,你再等等!”王子进说得口干舌燥,仍不肯放弃,“我要再劝劝周大嫂!” “子进,来日方长,又不急这一时片刻,如果你还有话说,可以明天再来!” 眼见长日将近,夕阳映血,再留下去也不合礼数,王子进只有万般不愿的与绯绡一起起身告辞。 紫陌将二人送到门口,脸上仍挂着万古如一的谦和笑容,令人无法捉摸。 王子进心有不甘,一步三回首的望向身后紧闭的木门。 在流动的夕光之中,那薄薄的两扇木门,映出淡淡的金红色,似隐藏着无尽的诡秘。 “绯绡,你怎么突然急着要走?只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劝得动她!”王子进一出门就开始抱怨。 “因为如果你真的将她劝走了,事情才真叫糟糕!”绯绡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神神秘秘的笑了一下。 “啊?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劝她离开的吗?如果她不走,那周大哥可怎么办?” “你是说那个木匠?”绯绡仍然面上带笑,轻佻的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们已经约好今晚在集市上那家酒楼碰面,咱们这就过去等他吧!”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联繫上的?”王子进张着大嘴,万分诧异,“他不是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来?” “就在你跟那个女人去后院的时候!” “可是那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如果不是我过去找他,你认为你们俩会如此轻易的进出那个房间而不被发现?”绯绡得意洋洋的甩了甩扇子,“有时片刻的功夫也能做很多事了!我们这就去酒楼吧,一日没有吃东西,简直饿得难过!” 绯绡似乎真是饿坏了,走去路来脚步如风,任王子进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兜兜转转的扯到吃上。 直至两人在饭馆里坐定,伙计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荷叶蒸鸡,绯绡才肯边吃鸡腿边跟王子进说话。 “子进,刚刚我一直没有问你,那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将你带到了后院的房间里?” “她让我看一样东西,还说那样东西让她很害怕!”王子进就等他问这句话,不由兴致勃勃,“你猜她让我看的是什么?” 绯绡嘴边挂着油花,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笑嘻嘻的回答,“该不会是木偶吧?” “啊?你怎么会知道?”王子进吓了一跳,“我分明连半点口风都没有露!” “因为前一晚他让我们看过一个小的人偶,做得那么精緻逼真的东西,有小的自然就有大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人偶?”王子进一头雾水,“而且还要偷偷摸摸的做?” 可是他的疑问却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正有一个脚步匆匆的人,穿过蒙黑的夜色,朝他们走了过来。 却正是那个奇怪的木匠周天望。 “真是对不住了!”绯绡一见到他就起身道歉,“我们二人费劲口舌,也无法完成周匠人拜託的事情!” “她不肯走是吗?”周天望急得摩拳擦掌,“这可怎么办?” “这个假扮您妻子的女人似乎想要找什么东西,如果周大哥知道那是什么就不妨给她,将她打发走了,换个安心也好!” “可是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啊!”周天望立刻愁眉苦脸,“而且周围的邻里都认为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能毫无理由的将她赶到门外,这可怎么办?”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绯绡抿起嘴唇,微微一笑,“那就是拆穿她,找人指认她是假的!” 第131页 “我也正有此意!”周天望长嘆一声,“不瞒二位,最近在下就打算带她回紫陌的娘家一趟,现在唯有紫陌的至亲才能判断真假!” “虽然麻烦了点,但也只有这样了!” 王子进刚刚开口应和,便见绯绡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7、“如果周匠人不介意,可否让我们二人同行?”出乎王子进预料,绯绡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我们俩没事去人家妻子的老家干吗?” “子进,附近的山水都逛过了,你不想去别处走走吗?”绯绡盯盯的看着他,虽然是商量的话语,口气却坚定得不容质疑。 “如此甚好不过!”周天望立刻面露欣喜,感激涕零,“说真的,让我孤身一人跟着那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上路简直太恐怖了,我早已有了这个想法,之所以这么久没有动身,也是因为此节。这次有二位相伴,周某终于可以安心了!” 王子进见他这么说,也不好推拒,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周天望见天色已晚,跟二人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至于何时启程,还要靠阿阳来传递讯息。 “绯绡,你不是一向讨厌跋山涉水?这次怎么如此热心?”王子进待周天望一走,便好奇的问道,“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么个打鸟的玩意儿?” “当然不是!”绯绡一边喝酒吃鸡,一边望向窗外的寒星点点,“只是想看看,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 “你想到什么了?说来让我听听!”自昨晚起他就已经发现绯绡极其不对劲,似乎在背着他谋划什么计策。 “现在跟你说了反而会坏了大事!反正过两日你自会知道!”绯绡一向爱卖关子,这次自然也不例外,突然又顾左右而言其他,“对了,你今日看到的那个人偶做得怎么样?” “栩栩如生,活像真人!”王子进面现钦佩之色,“以致于第一眼看到还被吓了一跳!” “已经完工了吗?” “即便没完工也已接近尾声,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活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启程的日子就要到了!”绯绡再次露出了一副瞭然的笑容,埋首吃鸡,无论王子进怎么打探都不再应声。 然而绯绡一语成谶,不过三日后,阿阳就找上门来,说周天望雇了辆马车,邀他们明早一起上路。 “真是的!夏天山上正是多雨的季节,怎么偏偏要挑这个时候上山?”阿阳一边喝茶水一边嘟囔,“周大哥两年没上山,也不至于健忘成这样!” “山上会下雨吗?那我们可要买两套雨具!” “对,但是以前我们上山的时候都是跟周大哥问天气的,他会看一些天象。也许他这次是看过了,才特意挑的明天!” 阿阳传完这两句话,便又兴高采烈的去打鸟了。 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站在客房中发愣,窗外青山巍峨,云雾笼罩。不知为什么,他望着那座遥远险峻的高山,竟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次日一大早,王子进正睡得迷迷煳煳,便听有人在用力拍门,“子进,子进!快点醒醒,我们该上路了!” 王子进急忙睁开眼睛,只见天色漆黑,仿若午夜。 “是启程的时间到了吗?”王子进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拉开房门,只见绯绡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下雨,现在还没有停。所以虽然是凌晨,看着却跟夜晚一样,我们快点出发吧!” 王子进推窗一看,果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阴暗深沉,不见星月。 他急忙穿上蓑衣,刚刚要收拾文房四宝,绯绡却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子进,不要这么麻烦,我们一定还会回来,连客房都不用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疑惑的望向绯绡,但是那宽大的斗笠却挡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我们根本不会到达目的地,一定还会再回来!”绯绡嘴角微翘,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接着他伸出手,往王子进的手里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着这个,在山上可能用得到!” 他翻手一看,手里的竟是一把带鞘的短刀,一时更加迷惑。 难道这次出门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劫道吗? 否则怎么能用上这种东西? 但是绯绡却不跟他解释,脚步匆匆的走出客栈,十分着急。 王子进也只好将那把短刀收入怀中,跟在绯绡的身后,离开集市,往周天望的家里走去。 周遭冷雨霏霏,转眼便浸湿鞋履。 虽然是春末夏初,却完全不见温暖,反给人一种凄凉冷清之感。在飘摇的细雨中,王子进望着绯绡瘦高轻盈的身影,竟恍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觉。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朋友吗?但是为什么,他竟恍惚觉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自己几乎无法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王子进已经被冷雨冻得瑟瑟发抖,前面的绯绡才终于停下来,只见那片集市后的矮房前正挺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带着斗笠的老人,见到他们笑着摆了摆手。 第132页 “今天进山可真是不好!”老头忧心忡忡的望着将明未明的天空,“希望等会儿到山上时雨能停!” “这是周匠人僱佣的马车吗?”王子进仰头问道。 “是,我跟他很熟,每次车出了问题,都是他帮我修好的!所以他每次出门都到我这里来僱车!” “子进,快上来,我们好早点出发!”绯绡身姿轻盈,掀开车帘就跳了上去。 王子进见他如此着急,也不好耽搁,跟着手脚并用的爬上了车。 只见狭窄的车厢里,已经坐着两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其中一人见他上车,朝他点了点头,“王公子,你们二位来了!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听声音正是那个木匠周天望。 而另一个人一个身材娇小,始终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跟绯绡一样,仅露出个下颌的轮廓,看起来就是那个自称紫陌的女人。 因为多了个女眷,王子进跟绯绡也不便像平日一样肆无忌惮的攀谈,只好跟周天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 马蹄如飞,一路颠颠簸簸,转眼便驶出了市镇,来到了荒凉凄冷的山脚下。 缠绵的雨依旧没有半点要停的样子,仍淅淅沥沥的挥洒而下。天色昏暗,路途颠簸,没一会儿王子进便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这时,身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接着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王子进吓了一跳,睡意全无,急忙掀开车帘,却见赶车的老人正愁眉苦脸的蹲在地上修车,似乎是一个车轮掉了下来。 8、“这可怎么办?”周天望跳下车,急切的问道,“我随身也没有带什么工具!” “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家,真是倒霉!”老头长嘆口气,“而且就算你带了工具也没有用,是车轮裂了!”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或许还来得及!”王子进到此时不由暗嘆绯绡料事如神,看来他早就预料到车轮会坏,早上才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与其回去,你们还不如一口气翻山过去,反正路程也差不多!”老头懊悔的爬到车厢里,“到了那边找两个人过来帮忙,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周天望见马车无法修好,只好拉着紫陌下车,朝王子进道,“王公子,要委屈你们了,我们今天可能要徒步翻山!” 说罢他便拉着紫陌,沿着狭窄的山道走入密林当中。 绡居然也不言语,一声不吭的跟在他们身后。只有王子进满腹抱怨,望着云雾笼罩的大山,长嘆口气,脚步趔趄的跟在最后。 “唉……,真是的,怎么跟两年前一样啊!”那个赶车的老人坐在车子里,望着飘扬的细雨,怨声连连。 王子进听到他的话,心中登时一紧,急忙回头问道,“什么跟两年前一样?两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就是上次周匠人带夫人回家的那次啊,只不过那次是冬天。我的马车刚到山脚下就坏了,真是奇怪,车轮也是一样莫名其妙的裂开,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王子进听他这么说,立刻心中清明,嵴背上不由渗出层层冷汗。 错了!原来他们都错了! 什么失踪又回来的奇怪妻子,根本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而是一个意外的枝节。真正导致这些怪事的发生的,竟是两年前那次意外! 他想到此处,探手入怀,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短刀,追上几人的足迹,向密林深处走去。 “二位小心脚下路滑!”山道崎岖,周天望一边领着紫陌在前面引路,一边回头叮嘱着他们。 此时雨已经停了,可是深山之中白雾茫茫,几乎不能视物。 王子进心中惴惴,握着怀中的匕首,一边走一边与周天望攀谈,“周大哥,我们爬到哪里了?” “就快了!走过前面那条断肠崖,我们就能下山了!” “周大哥,这是你故意的吧?”王子进望着前面弯腰爬山,朴实忠厚的木匠道,“两年前那次意外是你一手策划的,今天也一样吧?” “王公子?你在说什么啊?”周天望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充满惊诧,“既然是意外,怎么可能是人为的?” 他说罢加快步伐,与其说是在赶路,倒像是在逃命。 “因为是你亲手把自己的妻子推下了悬崖,所以当她回来的时候,你才害怕成这样?不是吗?”王子进毫不让步,紧紧尾随。 “谁说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周天望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停在了一处险峻的断崖前,他伸手指着那崎岖的山石道,“那天很多人都在场,他们都眼睁睁的看着紫陌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边上,脚一滑就掉了下去,不信你去问阿阳,去问别人,看他们是不是这么说?我根本就来不及拉住她!” 但是他话音未落,便见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似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突然悲鸣一声,撒腿就往悬崖边跑去。 “周大嫂!你要干吗?” 王子进急忙伸手要去拦她,奈何她速度太快,一头就把同样要拦她的周天望撞了个趔趄,纵身跃下高崖。 “绯绡,快点帮我!”王子进高叫一声,纵身一跃,一下就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 第133页 但是下坠的冲力太大,饶是他一个大男人,仍被紫陌带得掉下了悬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斜斜伸出一只白色的手,一把就拉住了即将掉下去的王子进。那人带着宽大的斗笠,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看起来正是绯绡。 “子进,放手吧!只有放开她你才能爬上来!”绯绡垂首对他说,语气冰冷,毫无感情。 “不行,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能拉我们两个上来的不是吗?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人死在我的手中!” “我现在的力量,只能拉一个人上来!”绯绡似力有不逮,手一松,王子进又往下掉了一寸,“况且你回头看看,那真的是个活人吗?” 王子进心中一冷,顿觉毛骨悚然,急忙低头看去。 山涧中云雾缭绕,看不大清楚,可是仍隐约可以看到,自己的手上正抓着一个跟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 她黑髮飞扬,目光炯炯,只是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诡异至极。 却正是前几日他所看到的蜷缩在木箱中的那个人偶。 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手一松,那个木偶便带着诡异的微笑,跌落在悬崖之下,云雾深处,久久没有回音。 “你们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如果没有你们,一切的计划都会很顺利!”身后的周天望见把戏被拆穿,凶神恶煞般站了起来,捡起一根木棍便朝二人走了过来。 “坏你好事?”绯绡抓紧王子进的手腕,双臂一扬,便将他拉上了几分,“周匠人你不是正缺目击者,配合你演这齣好戏,才找上我们的吗?” “现在我不要什么证人了!我这就送你们去阴间见紫陌!”周天望冷冷的说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和身便朝绯绡扑了过来。 “绯绡!小心身后!”王子进大声提醒他。 “子进,你快点爬上来,我撑不了多久!”绯绡却不顾自身的安危,双手并用,只想把他尽快拽上悬崖。 便在此时,只见银光一闪,周天望的短刀已经飞快的插入了绯绡的脖颈中。 王子进只觉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渐渐顿时一松,无尽的力量随之远去,绯绡便在他的注视之下,嘴角带笑,身子一歪,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接下来就是你了!”周天望提着短刀,一步步的走向了匍匐在悬崖边的王子进。 “绯绡!绯绡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是不是?”王子进急忙慌慌张张的爬到绯绡身边,只见他唇角微扬,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一把掀开绯绡头上罩着的斗笠,却被吓得“哇”的一声大叫。 这一下不但是王子进,连周天望都忘记了行兇。 因为隐藏在斗笠之下的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那张脸上半部分没有五官,恰似一张平平的案板,只有嘴巴活像真人,看起来分外的吓人。 却也是一具木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除了我,怎么还有人会做这样的人偶?”周天望顿时吓得脸色青白,浑身颤抖。 王子进一见便知绯绡安然无恙,登时松了口气,转身掏出怀里的短刀便朝周天望扑了过去。 可惜他虽然勇气可嘉,平日却缺乏锻鍊,手无缚鸡之力,两人厮打了一会儿,他便被牢牢掐住脖颈,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凭你这幅模样,也想跟我斗?”周天望双目充血,头髮蓬乱,宛如地狱中的恶鬼,手起刀落,就往王子进的胸口刺去,“老子这就送你下地狱!” 只见寒光闪烁,刀冷如霜,眼看就要扎到自己的心窝,王子进不由暗暗叫苦。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斜里飞出一道乌光,“啪”的一声,准确的打中了周天望的脑袋。他眼白一翻,身子一软,哼都没哼一声便晕倒在地。 手中的短刀“嗤”的一声贴着王子进的肋骨,重重刺入了潮湿的泥土。 9、王子进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急忙手脚并用的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周天望推开。双腿发软,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 那道乌光击中目标,在空中盘膝了半圈,即刻飞回云雾深处。 他望向那乌光的来处,只见正有一个半大的少年从云雾缭绕中走了出来,皱眉看着地上躺着的周天望。 “阿阳?”王子进看到这少年不由一愣,越发摸不到头脑。 “是我!”阿阳朝王子进点了点头,把“归去来”插入腰间,“是胡公子让我来保护你的,我一直跟在你们的马车后面!” “绯绡?他并没有跟过来?他到底在哪里?”原来这趟兇险的旅程,除了他跟杀人兇手周天望,就再也没有活人。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上山。 “他在周家,从昨夜起,就一直在为香陌招魂!” “香陌?”王子进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那个女人,她是紫陌的亲人?她是为了找自己的亲人,才冒充紫陌住进那个家的?” “对!”阿阳点了点头,年少的脸上露出得意笑容,“而且一直是我在帮助她!” “你?帮助她?” “香陌是周大嫂的亲妹妹,因为与姐姐丧失了联繫就找上门来,正巧遇到了我,我便把周大嫂过去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助她演了这场戏!” 第134页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子进越听越觉得心寒,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如此心机深沉。 “因为两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也在场!”阿阳脸色凝重,一字一句的说道,“而且我不小心发现了,那个跟我们同车后来又掉落悬崖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木偶!” “啊?这又是为什么?” “我猜是他早就杀了他的妻子,但是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的失踪必然会引起怀疑,所以才做了个逼真的木偶,上演了这齣失足落崖的好戏!”阿阳说着眼中含泪,“周大嫂是个好人,她待我就像姐姐一样,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我跟香陌计划得很好,只要她假扮周大嫂,潜入周家,找到那具被藏起来的尸身,那真相就会水落石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足足找了一年,她仍一无所获!” “啊呀!我知道了!”王子进顿时恍然大悟,“所以周天望想故计重施,用一年的时间做了个木偶,也想用一样的手段把香陌杀死?” 阿阳哽咽着点了点头。 “那香陌现在已经有了生命危险是吗?我们快点回去!” 王子进跟阿阳架着晕倒的周天望,一步一滑的走出深山,直至夜幕降临方赶回了镇上。 只见周家灯火飘摇,绯绡一身白衣,正端坐在偏房的床前,床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唿吸平稳,面色红润,似乎已经没有大碍了。 “子进,你回来了!”绯绡见到一身烂泥的王子进,朝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真像?居然瞒我到最后关头?”王子进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兜兜转转,他总是被骗的那一个? “从他拿来那个小人偶给我们看的时候!”绯绡得意洋洋的回答,“那个人偶分明不是近期做的,看关节的磨损程度和修改的痕迹,起码做了几年,改了上千次不止!” “为什么我就没有看出来?” “因为你没有用心去看,只注意人偶表演的那些花哨把戏了!”绯绡揶揄了他一句,继续道,“周天望是个木匠,花这么多心思做一具肖似他妻子的小人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况且那时他的妻子估计还在生,自然不是为了凭弔故人!” “我明白了!”王子进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那是雏形,他做出个小的,是为了方便做一个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大的!” “对!所以我就想,那个掉落悬崖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如果真的是的话,没有找到尸体,自然也有生还的可能。可是一年之后,他看到妻子回来,怎么不见欣喜,却吓成了这样?” “因为他心知肚明,他妻子根本就不可能生还了!”王子进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也恍然大悟,“他的妻子多半是被他亲手所杀,更不是掉落悬崖而死,所以他见到一个与妻子长相举止相似女人就开始惶恐不安了!” “换成任何人都会害怕吧!”绯绡冷哼一声,“可见真正的鬼怪,多半藏在人的心中!” “然后他就酝酿第二次杀妻?” “但是需要证人,恰巧我们在这个时候来了,既是陌生人,又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换了我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子进望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半晌,突然听到床上的女人轻轻哼了一声,居然醒了过来。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表情茫然,“我还活着吗?” “香陌,你还活着,是这位公子救了你!昨夜那个周天望本来已将你掐死,是他召回了你的魂魄!”阿阳见状扑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真是太好了!”女人笑了笑,有气无力的望了望王子进与绯绡,“从你们来的那天,我就有种预感,可能很快便能真相大白,现在看果然如此!” “现在就剩下找到你姐姐的尸体了!”绯绡点头笑道,“只要找到那具骸骨,就可以惩治兇手!” “我知道在哪里了!”香陌突然失声痛哭,以手掩面,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流出,“她就埋在周天望床下的石板里,我昏迷的时候好像看到姐姐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怪不得这个少女找了一年都一无所获,哪想这个兇手竟然如此大胆,将死人藏到了自己夜夜安寝的床下! 王子进回想着周天望那张朴实憨厚的脸,凭空打了个冷战。 人心难测,世情如霜。 谁又能够想到,这个看似本分朴实,如惊弓之鸟般惶恐的男人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他望着灯下绯绡冷漠俊美的侧脸,终于有一点了解,为什么绯绡会不愿与人类打交道了! ××××××××××××××××××××××××××××××××××××× 之后的几日,官府的捕快在周天望的床下挖出了一具腐烂的女尸。而周天望也被逮捕入狱,据他所说,是因为妻子不喜欢他日日窝在家里做木匠活儿,两人频生口角,他才起了害人之心。 阿阳带着香陌远走高飞了,而那把引出这一切事端的“归去来”现在则到了绯绡的手中。 第135页 “唉!传说鲁班曾造出木鸟,翱翔天际,三日三夜不曾落下!”此时王子进跟绯绡又踏上了旅途,两人一边赏着无比春色,一把闲话家常,“传说孔明的妻子也是箇中高手,做出的木人能替人挑水担柴,方便了无数百姓。同样都是心灵手巧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利用自己的手艺,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这我怎么能够得知?一样的工具,到了不同的人手中,就会产生不同的作用!”绯绡一扬手,将手中的“归去来”丢了出去,“不过有一件事我却从无怀疑!” “什么事让你如此笃信?”王子进好奇的问道。 只见那道乌光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又稳稳的飞向绯绡的怀里。绯绡伸出手,轻轻巧巧的将它抓住,冷冷说道: “罪孽,就像这把‘归去来’!世人将它远远抛出去,以为它离开了自己,其实总有一天,它会再回到身边!” 归去来 (完) 第六个故事 猴 爪 “年轻人,我就要不行了!”在寂静的深山中,一丛篝火跳跃燃烧,明媚的火光之中,正有一个形容枯朽,面黄肌瘦的老人。他鸡爪般的五指紧紧的抠着一个青年的胳膊,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丈,你千万别这么说,坚持一下,明天我们一定可以从山里走出去!” “能走出去的,只有你一个人……”老头奄奄一息,“我早知道,自己将命丧于此!” 青年张了张嘴,刚刚要说些什么,便见那老人唿吸越来越急促,似乎即将力竭而亡。 只见老人布满血泡的嘴唇微颤,极其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答应!”年轻人见老人命在旦夕,不由心生怜悯,急忙点了点头。 “带着我背囊里那个盒子走……”老头说着说着目光涣散,气若游丝,“不要交给任何人,要好好保管它,直到你死亡的那天!” “这里面装着什么?”青年打开了老人的背囊,除去一些生活杂物,确实有一个乌木做的盒子。 木盒年代久远,边角被磨得又黑又亮,狭长而窄小,似乎盛放着首饰或匕首之类的东西。 “答应我!”青年手持木盒,一瞬间恍然失神,从木盒中竟传来一阵心跳的悸动。他正被吓得发愣,身边的老人突然扑过来,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老、老丈,你、你还要我做什么?”他望着披头散髮,如鬼似魅的老人,喉咙不由轻颤。 “这里面装的本该是属于地狱的东西,你要向我保证,千万不能打开它!更不能看里面的东西,一眼也不行!” “好、好,我保证不打开它,否则死无全尸!” 老人听了这话,嘴边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盯盯的望着那个黑色的木盒,接着头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青年伸手一摸他的脖颈,才发现老人已然死去,再无声息。 篝火和着清冷的山风,舞出妖冶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那个青年手中的黑色木盒上,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恐怖! 1、 夏日,午后,夕阳西下。 王子进推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瞭然的点了点头。他似在酝酿某种计划,脸上挂着笑容,匆匆忙忙回到房里换了身干净衣服。 又在铜镜前左照右照,端详了半天,才抬腿出门。 “绯绡,你在吗?”他轻轻叩响隔壁客房的门,一本正经的说,“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 “去哪里?”门被王子进推开了一条窄缝,可见昏暗的天色中,正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桌前。 “去、去参加一个诗会!”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是这镇子里的富绅举办的,我想看看能不能遇上昔日的同窗!” “什么诗会?”屋子里的人笑了笑,不以为然,“你是想去歌楼听琴吧?” “我才不听什么琴呢!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十年琵琶一年筝’?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听琵琶……”他说到一半,急忙闭嘴,差点就泄漏了自己真正的去向,“不跟你说了,现在天色已晚,我要快点出发,否则就要迟了!” “子进,你要小心啊!”屋子里的人声音清朗,慢慢悠悠的说,“我掐算过了,最近你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王子进听到这话,不由嵴背发冷,吓得咽了口口水。 可是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仍毫无顾忌的拂袖而去,不就是血光之灾吗?有什么可怕! 倒是今晚听那个首屈一指的歌姬吟歌唱曲的机会千载难逢,况且好不容易才甩掉了爱抢风头的绯绡,也许自己会有幸获得佳人的垂青,怎么能临阵退缩? 此时天色渐晚,夜色苍茫。 他脚步飞快,一身青衫,转眼便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之中。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客房中窗户大敞四开,竹帘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而那个坐在桌前的白色人影,在结束了与他的对话之后,似失去了依託,“唿”的一下萎顿缩小,变成了一个纸裁的人偶,飘飘忽忽的跌落在地! 第136页 而在遥远的彼方,这城镇中最大的一座酒楼中,正有一个白衣的青年端坐在饭桌前。 他美目流转,盯盯的望着桌上或清蒸或油炸的鸡,似忍不住要大快朵颐。 今天把子进甩脱,自己一个人出来真是太对了!他一边夹菜一边想,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两道缝隙,终于可以独自享受美食了! 而且自己临走前还施了个法术留下口讯,那个傢伙一向胆小怕事,定然会被那些恐吓的话吓得关紧门窗,哆哆嗦嗦的躲在房里吧。 他越想越是得意,又端起酒杯喝了口美酒。 他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狐狸! 然而绯绡千算万算,却低估了王子进好色的动力。饶是他费尽心思,王子进仍无所畏惧的走出客栈,此时正在歌楼里喝酒听曲,时不时掉两滴假惺惺的眼泪,吟两句风花雪月的诗篇来讨佳人欢心。 或许今晚没有了绯绡的陪伴,他得到的关注也格外的多,那个弹琵琶的美人甚至肯走出屏风与他对饮。 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最后临走时美人更以头饰相赠,嘱咐王子进明晚一定要再来。 于是当晚夜风轻抚,星斗阑珊,王子进便飘飘欲仙,一步一颠的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这个城镇并不像东京城那样繁华热闹,一到夜晚,小街上寂寞冷清,没有几个行人。 但是此时他满脑子绮望,完全没有注意到,越往前走越是黑暗,他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客栈后荒凉僻静的小巷中。 小巷破败狭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幽暗的灯光映照在残破的石板路上。但是他却毫不介意,仍一边哼着歌一边摇头晃脑的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穿过这条小巷,再拐一个弯就能回到客栈,比走大路不知近了多少! 但是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 他刚刚走到小巷尽头,还没等拐弯,突然从对面冲出来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那个人看到他也吃了一惊,连停下脚步都来不及,一头跟王子进撞了个满怀。 “哇!你是谁?”他被撞得一跤摔在地上,一直捏在手中的首饰盒也脱手而出,“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然而那个人却并不回答,利落的一跃而起,抄起那个首饰盒,看都不看他一眼,拔脚便跑!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下变故太快,他被撞得七荤八素,等再回过神来,却见夜色瀰漫,灯光昏暗,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泥水满布的石板路上,哪里有什么过路的黑衣人? “难道是撞鬼了?”他挠了挠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正抬腿要走,却见脚下竟多了个黑色的木盒。 佳人相赠的首饰盒明明不是这样的!难道被那个过路的鬼给调包了? 他越想越气,弯腰捡起木盒。然而这一捡不要紧,那盒子竟似有生命般,在他的手掌中跳了一下。 “哇!”他吓了一跳,酒气顿时全消。 可是再低头一看,那木盒仍静静的躺在他的手中,没有半分异状。 王子进盯盯的看着手中的盒子,心中涌起一丝奇妙的感觉。盒盖上古朴暗哑的光芒,在黑暗中竟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似乎有一个声音,软软糯糯的直传到他的心底。 打开看看吧! 打开看看吧! 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的! 他的灵魂似受到了蛊惑,迷迷煳煳的伸手打开了木盒。盒子似多年没有打开过,缝隙里满是灰尘,他费了好大的劲,方用手指抠开了一条窄缝。 灯光昏暗不明,他看不清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看模样似乎是根干枯的树枝。 可是他刚刚想把盒盖完全掀开,突然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道银光飞驰而至,一下就划破了他的手背。 “哎哟!”王子进手上吃痛,木盒便“咚”的一声跌落在了地上。而敞开了一条缝隙的盒盖则“啪”发出一声脆响,紧紧合拢,似乎扣得比方才更严实。 “你是什么人?”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停止,王子进才发现自己的面前正站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他们都身穿僕人的衣服,似乎是富人家的家奴。为首的一个人正恶狠狠的盯着他,一看就来者不善。 “你们又是什么人?素不相识,怎么出手就伤人?”他手背鲜血横流,止也止不住,显然伤得不清。 “你偷了我家夫人的宝物,居然还有理了?明天就送你去见官!” “这不是我偷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掉下的,正巧被我捡到而已!”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也可以确定那盒子里的东西又破又烂,他家的主人不知是什么癖好,居然把这种东西奉为宝物! “李头儿!”旁边的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对这人小声道,“看他这幅模样也不能翻墙进来偷东西,而且咱们方才追的那个贼无论衣着打扮还是体型身手都跟这个书生差很多!” “算了!这次不跟你追究了!”为首的男子脸色稍霁,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盒,对王子进道,“下次让我看到你在我家夫人的宅院附近转悠,非得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又孔武有力,王子进虽然一肚子气,却也只敢在腹中暗骂两句。 “不就是根破树枝子吗?你以为我稀罕?也就只有你们家那个神智不清的夫人才把它当宝物!” 第137页 “你说什么?你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那帮人原本已经走出几步,听到这话,为首的大汉急忙回头问道,“难道你方才打开那个木盒了?” “一个破盒子有什么打不开的?我只是看了一眼,那玩意儿脏成那样,仍在街上都没人要!” 那大汉顿时脸色铁青,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紧接着额上又冒出豆大的汗珠,激动得不能自已。 王子进见他磨盘大的一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瞬息万变,比天边的晚霞还瑰丽几分,登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这位公子!”可是还没等他拔脚要跑,那大汉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心冰冷,满是潮意,“方才小人误伤了你,真是对不住了!明天请务必来一趟,我会说服我家的 主人,让她设宴招待,以示歉意!” “啊?不用那么客气吧!”王子进受宠若惊,怎么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事令这人如此热情,与方才竟判若两人。 “公子,我叫李青!我家夫人的宅邸就是这镇上最大的那座,明天请公子务必前来!” 李青说完,又叮嘱了他好一阵,详细的说明了他家主人宅院的位置,才带着一干大汉唿唿拉拉的走了。 只余下王子进站在灯下,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双手。 真是太奇妙了!不是今晚的奇遇,也并非李青瞬息万变的态度,而是手握着那个木盒时的一瞬。 竟恍然有一种权倾天下的错觉! 2、“子进,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才回来?”王子进捂着伤手,蹑手蹑脚的摸回客栈,刚刚要推开房门,就见身边的一扇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闪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来。 “我去参加诗会了,遇上了几个曾经在东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考生,就忍不住多聊了两句!”他早就编好的理由立刻脱口而出,“绯绡你呢?” “我可没有你那么风流!一直在客房里打坐冥想,直到现在!”绯绡斜眼望着他,似乎对他的行为极为不屑。 “参加个诗会而已,何来风流一说!”他仍死不松口。 “你作诗能沾染上一身的脂粉味儿吗?”绯绡面色凛然,“别告诉我你的朋友中还有人喜欢涂脂抹粉,薰香满室!” “嘿嘿嘿,喝完了又顺便去听了两首小曲而已!”王子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刚刚往前踏上一步,便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他脸色顿时一沉,“绯绡,你打坐还能满嘴酒气吗?是不是背着我吃鸡去了?” “哎呀!子进你的手受伤了!要赶快包扎一下,这股血腥味儿实在呛得人难受!”绯绡变脸像是翻书,立刻岔开话题。 两人心有灵犀地三缄其口,再也不追问对方的去处,改为咒骂那个出手狠辣的李青。 “如果不是我闪得快,我看他就要剁下我一只手来!”王子进气愤至极的跳脚,“他居然还要请我去他主人家做客,真是莫名其妙!” “哦?你真的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确定那玩意儿不值钱?”绯绡凤眼微眯,一看就是贼心大起,对人家的家宝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一个破树枝而已,能值钱吗?”王子进看到他的表情,倒抽一口凉气,“别告诉我上次你在鬼屋里拿到的个鸡蛋大的美玉已经被你变卖花光了!” “你夜夜笙歌,我贪恋美食!”绯绡痛苦的摇了摇头,“钱到了我们手里,就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復还,哪里还能有剩?” “唉,人啊!活着怎么就有这么多的无奈呢!”王子进仰望天边的明月,长长嘆了口气,“看来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走一趟了!” “希望那个树枝只是障眼法,其中另有玄机才好!”绯绡摩拳擦掌,似乎等不及要上门去看。 次日两人收拾停当,顶着夏日灼人的阳光,去李家登门拜访。 远远的还未走近,便见李青带着一众家奴心急火燎的站在门口转来转去,似乎在等着迎接什么人。 王子进一看到他那张横肉纠结的脸,手背上的伤口就不由自主的抽痛,活像是见到了猎狗的兔子。 “这位公子,你可来了!小人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了!”李青一见到他立刻喜形于色,挥着手就跑了过来。 “子进,恭喜你,倒霉如你也能让人如此欢喜!”绯绡一加到这大汉激动的模样,不由暗自好笑。 “如果将这蠢物换成美人还差不多……”王子进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回答,任李青带着一干人,前唿后拥的把他挤进了大宅之中。 而绯绡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却突然停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门楣和地面,似乎有所发现。 “绯绡,怎么了?”王子进见他远远的落在众人之后,忍不住回来叫他。 “看来那确实是个好东西呢!”绯绡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惦记它的还不止是我一个!” “你怎么知道的?”王子进听到他这么说,勐然想起了昨晚的经歷,似乎那个撞倒他的黑衣人就是来偷盗宝物的,如果不是倒霉遇上了他,现在那人一定已经得手了。 “因为这门上被人布置了很多玄妙的机关!” 第138页 “机关?做什么用的?” “现在还不清楚,我们进去再说!”绯绡兴致大起,一撩衣摆,快步步入宅院之中。只是每经过一道门,他都要仔细检查一番,双目饱含精光,似有重大发现。 王子进见周围人多嘴杂,也不好再问。二人来到客厅,只见桌上已布置了各色丰盛的酒菜,正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席间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们。 “这位公子,昨晚老身已经听过你的事迹,多亏公子仗义出手,才从贼人的手里抢回了那个木盒!”老人一见到王子进便弯腰行礼,态度恭谨至极。 “小生姓王,名子进,这位是我的朋友,今日是陪我一起来的!至于昨晚的事,实在是不足挂齿!”他这一番话说下来,王子进不由汗流浃背,什么仗义出手?他不过是跟那个贼撞了个满怀,碰巧捡到了被偷走的东西,这也叫仗义吗? “在下有一事相问!”绯绡好奇的对那老人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宝物?引得人夜半偷盗?”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人面现为难之色,“里面的东西只有我家的主人看过,二位先用餐,稍后我家主人还要当面对二人致谢,到时候尽可以问问她!” “啊?老伯不是这家的主人?”王子进不由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呢?”老头热情的为他们斟满美酒,“老身只是个管家而已,敝姓崔,叫我崔伯即可!” “那这李家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绯绡也十分好奇,“能维持如此之大的家业,必定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吧?” “精明强干是一定的!”崔伯一边陪他们喝酒一边道,“只是她比我还年长,并且是位夫人!” 这次王子进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看这老头也年过花甲,一个比他还老的老太婆居然没有痴呆,仍能操持这么大的家业,真是人间奇事! 不会是沙发吧 之后二人再打听那位夫人的事情,崔伯却始终不肯说,直到酒足饭饱之后,老人才站起身,带他们去内室喝茶。 两人跟在他的身后,穿过迴廊,左拐右拐,来到一处挂满竹帘的清幽房间。 那间房外种着青翠的绿竹,偶有微风吹过,在叶片中奏出婉约动人的清响。一个穿着绿色衣裳的俏丽丫鬟,正垂手站在门边,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们。 王子进看着眼前的幽雅风景,佳人亮丽的容颜,一时失神,仿若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之中。 “王公子,胡公子,我已经听李青他们说过二位的事情了,多谢二位肯赏脸来寒舍品茶!”就在王子进飘飘欲仙之时,一个画着远山风景的屏风后传来一个娇美的声音。 “请、请问,李夫人在哪里?”王子进望着屏风上映出的窈窕身影,好奇的问道,“难道这家的主人不愿意见我们?” “咯咯咯,怎么会呢?”屏风后的女子开心的笑道,“我就是这家的主人啊!外面的人都叫我李夫人!” 说罢那个人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只见她云鬓花颜,容貌艷丽,完全不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倒像个豆蔻少女。 甚至在她走出来的一瞬,王子进竟觉得唿吸有些微微停顿,被她夺目的艷光攫住了心神。 李夫人朝王子进颔首微笑,算是打了招唿,然而见到绯绡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一愣,连半分表示也没有。 王子进从未喝过这么不知滋味的茶,他如坐针毡,几杯茶下肚,不知是该紧张还是恐惧。 她确实是个老人,因为听她慢悠悠的说着那些几十年前的尘封往事,细节清晰,彷如亲见,完全不似杜撰。 只是这样一个老人?为什么还拥有少女的容颜? “二位公子一定是在好奇我的容貌吧?”李夫人完全不避讳,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其实说到这个,就不得不说说昨晚王公子夺回的宝物了!” “哦?让我猜猜?”绯绡抿嘴微笑,眼珠一转道,“难道那盒子里装的,是猴爪?” “你怎么知道?”李夫人极为诧异,“一般人根本不会有所耳闻!” “因为子进说过那是树枝一样的东西,而且夫人已过花甲之年,还如此年轻貌美。综合这两点推测,除了猴爪,那还能是什么东西呢?” “猴爪是什么?”王子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 “是一种巫蛊的神物,据说它能满足主人三个愿望。而我的青春不老,就是通过它得到的!”李夫人很快恢復了平静,端起茶杯娓娓道来。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都可以!”她肯定的点了点头,“富甲天下,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只要你能想到,它都能满足!” 王子进只觉满手冷汗,紧紧的抓住衣角。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是真的信任他们,还是另有深意? 他求助般的望向绯绡,却见他一身白衣,端着碧绿的茶杯专心饮茶。只是唇边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在琢磨着什么。 3、“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夫人可否藉此宝物给小生一看?”绯绡摆出谦和儒雅的神态,微笑着道,“毕竟如此神物,世间难得一见!” 第139页 “我不知已经活了多久,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就没有了牵挂!”李夫人大大方方的走到屏风后,取出一个狭长的黑色木盒,“至于能不能看到,还要看公子自己的缘分了!” “哦?夫人何出此言?” “公子自己试试便知!”李夫人玉手轻扬,将木盒放到桌上,推至绯绡面前。她双眸如漆,黑得如一弯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边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难以捉摸。 “多谢夫人成全,那在下便不客气了!”绯绡颔首致谢,伸出双手,紧紧的抠住了木盒的边缘。稍一用力,盒盖居然纹丝未动。 王子进知道绯绡并非人类,手劲也异于常人,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实际上已经暗含了很大的力量。 然而他这一掀之下居然没有打开盒子,确非寻常。 “怎么?很难打开吗?”王子进好奇的探头过来,“要不你再试试?我昨晚打开它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力气!” 绯绡抿嘴不语,双手再次用力一掰,这次他显然使上了八成的力气,连指节都变得青白,但是那个木盒仍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也无。 “在下无法打开这木盒!真是让夫人见笑了!”绯绡突然摇头笑了笑,将木盒再次放到桌上,“如果不是亲手拿过它,我简直要以为是一整块玄铁铸就的,根本没有打开的可能!” “可是我昨晚明明就打开了啊!不然怎么会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根树枝模样的东西?”王子进完全不相信他的话,伸手就要拿木盒一试。 “算了!还是我来告诉二位原委吧!”李夫人却一扬手,将桌上的盒子拢入袖底,显是不愿别人再碰她的宝物,“这盒子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难道?有人在上面下过什么咒语?”绯绡略一沉思,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错!就是咒语!”李夫人颔首笑道,“这是我的夫君想到的法子,他怕猴爪落入歹人的手中,才遍寻千山,找到一位世外高人,在盒子上加了一道咒。只有心灵澄净,与这宝物有缘的人才能将它打开!” “难、难道我就是少数能打开的人?”王子进激动不已,说话都结结巴巴,“所以夫人你才不让我看?” “老身是为公子好!”李夫人娇俏的笑了笑,看起来与妙龄少女无异,“猴爪虽然能满足人的愿望,但却是蛊惑人心的魔物,如果你看到了它,就会一辈子惦记,除非三个愿望得到满足!” “那夫人你自己能打开吗?”王子进好奇的问道。 “我打开它的时候,它还没有被施咒呢!”李夫人将木盒妥善的放好,微笑着看向王子进,“你这孩子可真傻,如果我没有打开过,怎么会拥有如此年轻的容颜和这么庞大的家业?” 王子进看着她秀美的容颜,面颊竟隐隐发热。 这个李夫人明明看着比他还年轻几岁,却一口一个“孩子”,说得他坐立不安,窘迫至极。 “夫人与我们说了这么多,定然不会是为了炫耀宝物吧!”绯绡见她说了这么久,却仍没有送客的意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当然,否则今日老身也不会请二位过来!”李夫人长嘆口气,“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想必也知道什么叫行高于人,人必非之!我虽并非高风亮节之人,却因为拥有这个不该存于人世的宝物,招来了很多麻烦!” “难道是有人上门偷盗?”这次不待她说,王子进已猜出原委,毕竟昨晚他恰巧碰到了一个梁上君子。 “那些毛贼还好对付,李青那一干家仆就能解决!”李夫人长嘆口气,“可是最近一个月,家里突然出现了些奇怪的贼!” “奇怪的贼?为什么会这么说?”绯绡听到这里顿时兴致大起,显然忘记了自己来李家拜访的初衷。 “那些贼来无影,去无踪!每每要被抓到的时候,都会化做烟雾消失!”李夫人说着面现惶恐,“饶是我活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过如此可怕的事情,虽然他们并未得逞,也搅得我寝室难安,夜夜无眠!” “所以夫人想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绯绡边说边低头沉思,似在琢磨什么。 “因为昨晚得手的贼人被王公子拦下,王公子还恰巧打开了木盒,这未必不是天意!我觉得跟二位甚是有缘,才想要跟二位寻求帮助的!”李夫人说着看了看绯绡,“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胡公子并非常人吧?我活了这么久,也能感知到一些人类无法察觉的东西!” “夫人真是明慧!”绯绡谦和的笑了笑,“在下确实懂一些粗陋的法术,但还望夫人能把发生的怪事详细的描述一下!” “这么说你答应我了?真是太好了!”李夫人开心得不能自已,不由露出一丝小女儿的娇态,“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王子进见她一眼就看出绯绡并非人类,心中不由添了一丝敬畏,“还请夫人详细告之!” “那些贼来的时候,简直与强盗无异!”李夫人面现惶恐,颤声说道,“每到夜半子时,大门处就会传来拍门的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即便捂着耳朵仍听得清清楚楚!” 第140页 “然后呢?”绯绡双目中精光大盛,显然是对这桩怪事十分感兴趣。 “第一天是李青带着一帮护院的武师开的门,他们开始还以为是过路的人遇到了困难,才焦急的上门求助!哪想一开门,却见门外竟然站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难、难道这天下还有如此有恃无恐的小偷?” “李青他们见来者不善,自然兵刃相向,要将他赶到门外!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夫人快说!”这次连绯绡都忍不住催促。 “那些刀剑木棒一招唿到这人身上,他就立刻化成一团烟雾,凭空消失在空气中!”李夫人脸上布满惊惧之色,“而且等到他们再回头,却见这个穿黑衣服的人已经穿过庭院,出现在了前厅的大门前。谁也没有看到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追上去再打,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消失一次,就会前进一道门的距离,来无影去无踪与鬼魅无异!” “这是疑兵之计!贼人多半另有其人!” “胡公子,我们想的一样!”李夫人赞许的看着绯绡道,“所以我立刻增加人手,看守存放宝物的房间,不许他们离开半步,至于院子里的人影,则放任不管!” “那夫人还有什么好烦恼的?”王子进好奇的问道。 “可、可是,夜夜如此,任谁都不堪其扰!最近更有僕人在暗传这个屋子里闹鬼,虽然我不信鬼神,仍有点恐惧!”李夫人哽咽道,“如果真的有鬼魂的话,我好害怕是亡夫来找我报復!” “报復?他为什么要报復你?”这话说得他更加一头雾水。 “因为他禁止我靠近猴爪!但是我不禁背着他偷偷打开盒子,而且还利用它谋求了私利!”李夫人脸色青白,颤抖的道,“他曾说过,死都不会原谅我!我越想越觉得这来歷不明的鬼魂是他!” “凡人怎能抵得住这种魔物的诱惑呢?”绯绡轻轻安慰她,“夫人不必自责,这并不是你的错!” 此时已近傍晚,夕阳映血,照得绿色的屏风都变成一片血红。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慢慢靠近。 4、因为李夫人的殷切挽留,二人也不好推辞,唯有留在李家过夜。 当晚用过晚膳,王子进望着摇曳不停的烛火,心中忐忑难安,“绯绡,你说那夜夜敲门的到底是谁?真的会是李老先生的鬼魂吗?” “那要见过才知道!”绯绡坐在烛光之下,突然轻佻的看向王子进,“子进,你有没有注意到李夫人身上的味道?” “这、这我怎么能注意?”王子进被他问得面色一红,“当时本以为见我们的是个老太太,可是没想到竟是个比我还年轻的少女,我吃惊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留意什么味道?” “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人,应该心态很平和了!这点看她房间中的摆设就能得知,可是身上怎么还要熏那么呛人的香呢?”绯绡剑眉微蹙,似乎甚为不解。 王子进经他一提点,才想起李夫人身上确实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有时几乎令人无法唿吸。 “生为女人,哪有几个不喜欢薰香的?”王子进立刻嗤之以鼻,“不信哪天我带你去珊瑚那里听琵琶,她的屋子还要香几倍!你既然有心研究女人身上的香味,还不如多留意半夜奇怪的敲门声!” “那个不用留意,该来的自然会来!”绯绡笑嘻嘻的对他道,“只是我有点好奇,这个半人半妖的老太婆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王子进对那青春不老的李夫人颇有好感,只觉她身上既有女人的端庄,又有女孩的娇俏,甚是为之心折。 此时听绯绡如此称唿她,心下登时不快,气得拂袖的走回自己的房间。 反正在绯绡的眼里,美人一向与白骨无异,跟他说到半夜都说不通,与其多费口舌,不如藉机休息。 因为白天的经歷太过奇特,王子进几乎是和衣在倒在床上的一瞬,便陷入深沉的梦乡。 梦境漆黑而幽暗,只有他一个人端坐在一个方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漆黑狭长的木头盒子,正是他前晚打开的那个。 那盒子仿佛有生命的灵物,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打开看看吧! 打开看看吧! 不会有事的! 甜美得令人无法拒接,于是他又像前晚一样,伸手打开了盒子。但是这次还没等他看清盒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突然便觉得颈上一凉,一把锋利的长刀已然架在咽喉。 他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木盒“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从里面滚出一个干瘪得没有皮肉的,棕色的爪子。 “哇——”他吓得尖叫一声,即刻从梦中惊醒。 环顾四周,只见夜色深沉,漆黑如墨,正有“哐当”、“哐当”的砸门声从前院传来,声声刺耳,无止无尽,甚是饶人心烦。 王子进从床上一跃而起,就要去大门口看个究竟。只见迴廊上暗影重重,那些白日里晃来逛去的护院居然一个都看不到了。 他顺着声音的来处,很快摸到大门。只见月光之下,正有一人白衣如雪,长身而立,却正是绯绡。 第141页 “绯绡,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叫上我?”王子进一见是他,心中登时踏实了不少,快步朝大门处跑去。 “嘘——”绯绡美目流转,朝他微微一笑,指着大门道,“来了!” 只见大门被砸得尘迸土落,那人每敲一下门,铸铁的门闩便发出“咯吱”一声呻吟,似乎随时可能报废。 “子进,我就要开门了!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绯绡说着伸手拉下门闩,利落的打开了大门。 在大门洞开的一瞬,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又腥又臭,活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几天的臭鱼烂虾,熏得王子进立刻屏住唿吸。只见洞开的大门外,正站着一个焦髮长毛,青面獠牙的恶鬼。 “哇——”虽然心中早有准备,王子进还是吓得失声尖叫。 不是穿黑衣服的小偷吗?怎么会是只这么恐怖的鬼怪?他拔脚便要逃跑,却见那鬼怪长臂一伸,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咽喉。 王子进立刻被它抓得唿吸困难,两眼发花,眼看就要赶赴黄泉。 便在这时,只见斜里伸出一只白色的手,速度奇快,手势狠辣,以同样的手法一把就掐住了那恶鬼的咽喉。 那鬼怪连叫都没叫一声,“唿”的一下便化做一缕黑烟消失在凄冷的夜风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死里逃生,慌慌张张的按着自己的脖子,“他们为什么会说是个小偷打扮的人,这分明就是恶鬼!” “从来魔由心生,这家的人天天提心弔胆的防备盗贼,遇到幻术的时候也就不由自主的产生了联想!而你畏惧鬼神,看到的自然就是恶鬼!” “难、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王子进刚结结巴巴的问了一句,便见绯绡拔脚就跑,身影如离弦的箭,瞬间便到达了前厅的那扇大门。 几乎在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门前“唿”的窜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居然就是方才消失的那个鬼怪。 “子进,快关上大门,千万不要让人趁机进来!”绯绡抬起一脚,准确的踢向那只鬼怪的脑袋,它就又像方才一样,悄无声息的凭空消失了。 王子进听绯绡吩咐,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仍迅速的关上大门,落下门闩,紧张万分的守在门前。 夜风轻抚,云影飘摇。 绯绡的身影如风驰电掣,转眼便又奔向了内院的大门。渐渐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唿喝声也归于平静。 在这个深沉的午夜,只余他一个人孤身站在灯影之中。 他又紧张又害怕,也想追上绯绡去看个究竟,可是又唯恐有人趁虚而入,只好兢兢业业的站在夜风里把守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渐渐靠近。 “谁?”王子进吓得一哆嗦,急忙转身。却见长草中正匍匐着一个一身黑衣,形迹可疑的人,那人见到王子进也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把守。 突然手脚并用,飞快的翻墙而出,消瘦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身手灵敏,速度极快,以至于王子进在他逃逸之后还揉了揉眼睛,根本搞不清方才的惊鸿一瞥是真是幻。 “公子,王公子!”就在王子进仍仰头望着灰白色的高大围墙发呆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快步从前厅走了出来,却是护院的头目李青,“我家的夫人叫你过去,请速速移步吧!” “你们怎么才来?”王子进立刻急得跳脚,“方才我好像看到有贼人侵入了!” “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的!”李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可是跟你同来的那位胡公子特意吩咐过,说今晚院子里不要留一个人,他要独自捉贼,否则我们怎么敢怠慢?” 王子进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李青的身后,七拐八拐便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房间中。 只见房中一灯如豆,正有一对身着白衣,一个身着黄衣的璧人坐在灯下,正是绯绡与李夫人。 “子进,让你受惊了!这件事我原本想独自解决,但是没想到你听到敲门声赶了出来!”绯绡一见到他便彬彬有礼的道歉,态度谦和至极。 “没事,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王子进原本想指责他两句,现在却只有哑巴吃黄连,将种种不平咽入肚中。 “我检查了一下,确是有人在门上画了符咒,布置幻术才搞出这些诡异的事情!” “啊?那还不赶快把符咒拆掉?” 绯绡转头望了望李夫人,微笑着道,“现在还不行,我刚刚与李夫人商量过,目前不是时机!” “时机?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这个布置符咒的人能将最后一道符贴在我所居住的院子前,多半是个内鬼!”李夫人蹙眉凝思,明艷不可方物,“所以我想将计就计,将这个人引出来!” “你、你们早就想到了?所以今晚才没有让李青他们参与?” “对!这院子里的人,除了我们三人,没有第四个人可信!”绯绡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些人固是忠僕,也难免暗藏祸心,万一被他发现我已识破他的诡计,则极其不利于之后的行动!” 第142页 王子进听到这里,再次闷声闷气地坐在桌前。 为什么总是这样? 无论什么事,他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一个!就像现在,绯绡跟那个李夫人在灯下眉来眼去,他居然都猜不出这两个人到底在筹谋着什么诡计! 5、“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就不能说出来听听吗?”王子进一见二人的神情立刻气得跳脚,加上李夫人年轻貌美,完全不像个长辈,他连敬语都忘记用了。 “子进,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各自休息,明天我自有安排!”绯绡朝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闪烁,灵动而狡黠。 “真的?这次不会再瞒我?” “怎么能瞒你?明晚若要事成,还需要你助一臂之力呢!” “如此甚好!”王子进终于放宽心,与绯绡二人拜别李夫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此时天边隐隐泛出青白的微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王子进回到客房便蒙头大睡,时光在错乱的睡梦中飞快流逝,等到他再爬起来却见窗外暮色迟迟,已近黄昏。 “绯绡,绯绡你在吗?”他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就去拍绯绡所住的房门,刚拍了两下,便见远处匆匆走来一个绿衫的丫鬟。 那丫鬟看到他不由哑然失笑,边笑边对他道,“王公子总算起来了,我家夫人跟胡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也真是,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王子进脸色涨红,一边嘟囔一边跟着那丫鬟向内院走去。 此时夕阳照晚,春风拂面,吹得院子里绿色的竹林“沙沙”作响。他望着眼前的清幽景色,只觉心旷神怡,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在那侍女的引领下穿过茶舍,来到了李夫人的卧室。 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无法唿吸,顿时拉回了他飘摇的神志。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布置雅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绘制着花鸟图案的屏风,屏风后有人影若隐若现,似乎正有一人坐在后面。 此情此景,与昨日午后相差无几,他想都没想便朝那人一拜,好奇的问道,“晚辈见过李夫人,只是不知为何这房间中仅有夫人一人?绯绡他去了哪里?” “王公子,别管你那个朋友了,快来陪我共饮一杯!”屏风后的人语气轻浮,边说边笑,还隐隐传来倒酒的声音。 “夫、夫人,大白天就饮酒作乐,这不好吧?”他登时一愣,因为这口气竟像极了酒馆里卖酒的女子,完全不似那个端庄优雅的李夫人。 “怎么?你不敢和我喝酒吗?”屏风后的人笑得更加妖冶。 “喝就喝,有何不敢?”王子进被她这么一激,踏上一步,就要去拿酒。 哪知还没等他绕过去,就从屏风后伸出一只冰冷坚硬的手,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 “哇!你是谁?”王子进这一吓不清,因为这只手骨节分明,力大无穷,根本不该是一个女人所有。 “嘻嘻嘻,子进,你再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夫人啊?”他惊魂未定,却见眼前白影一闪,从屏风后窜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颀长,俊秀中带着一丝英气,分明就是个男子。 “绯绡,原来是你!可吓死我了!”王子进一见到他立刻松了口气,之前虽然也见他假装别人的声音,可是没想到他骗人的功夫越来越高明,几乎连自己都分辨不出。 “如果连你也认不出是我,那别人更无可能。”绯绡一撩衣摆,利落的坐回屏风后,为王子进倒了一杯热茶,“怎么样?现在我不说你都能知道今晚要做什么了吧?” “你要假扮李夫人,留在这个房间捉贼?” “不错!”绯绡眯着眼睛笑了笑,表情似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今晚我们就将计就计,制造一场混乱,引那个贼人上钩!” 王子进想到昨晚在大门前看到的那个黑色人影,不由有点害怕,“绯绡,贼人也有可能是外人,你要千万小心!” “不管是什么人!今晚我都要令他现出踪迹!”绯绡说着,自信满满的喝光了杯中的清茶。 碧绿的茶水摇晃不停,映照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只是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志在必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天王子进并未见到李夫人,想必她忙于筹谋布置,无法分身。他一边跟绯绡在客厅用餐,一边斜眼打量着周围的人。 无论是年老的崔伯还是年青的李青,甚至连那些端茶倒水的丫鬟,都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状。仿佛这个夜晚与过去的千百个晚上一样,并无不同。 然而王子进却知道,在这个姗姗而来的夜晚,隐藏在暗潮汹涌下的谜底,即将揭晓。 窗外天色渐黑,将高大的围墙,婀娜的垂柳染上深深浅浅的暗影。最终苍穹化做一片黑幕,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收敛了颜色,只余星辉点点,弯月如钩。 夜晚,终于来了! “绯绡,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一回到房间,王子进便紧紧关上大门,紧张的朝绯绡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等一下,她就要来了!”绯绡镇定的指了指门外,“我要先将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143页 “你说的她是谁?难道是李夫人?”王子进话音未落,便听身后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绯绡急忙踏上一步,将门拉开,门外迅速的闪进了一个瘦小的家僕打扮的人。这人一进门,斗室中便香气四溢,不用猜便知是那喜欢薰香的李夫人。 “夫人为何作此装扮?”王子进见她改换了男装,不由一愣。 “我装作她的模样守株待兔,夫人自然要带着宝物躲到别处!”绯绡朝王子进笑道,“子进,所以我说要你出一臂之力,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保护夫人!” “这是当然!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该保护妇孺!”王子进见自己的任务如此艰巨,一股豪气自胸中油然而生。 “那老身还要多谢王公子!”李夫人眼若秋水,朝王子进盈盈一拜,风情万种,楚楚可怜,完全不似一个花甲老妪。 “我们这就走吧,不知夫人找没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地?” “就是后院的那座小屋,房间很小,仅有一窗一门。平日是崔管家用来关不听话的僕人的,所以门窗分外牢固,如果被从外面锁上,绝对无人能够进出!” “如此甚好,我们这就过去!”绯绡皱眉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不过这道锁一定要我亲手落下,否则我无法安心!” 王子进知他一向谨慎多疑,也不再多说,迅速的吹熄房中的火烛,一行三人蹑手蹑脚的熘出房门。 天边一弯明月,静静挂在树梢,三人踏草而行,穿过庭院,很快就来到了李夫人所说的小屋前。 那小屋貌不起眼,窗上装着铁栅栏,门上也架着两道铁梁,的确十分牢固。 “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夜?”王子进打量了一下木屋,心生牴触,这房子简直与监狱无异。 “也许用不上一夜!”李夫人却毫不在意,走进去点燃一盏油灯,“胡公子进行得顺利的话,可能只要两个时辰!” 只见油灯之下,方桌之上,还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今晚不能喝酒!王公子,你我二人在这里只能以茶代酒,聊以遣怀了!”李夫人笑意盈盈的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轻轻的放在木桌上,“要是不小心喝醉,将宝物丢可就糟了!” 绯绡将斗室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叮嘱了王子进几句,便将大门从外面反锁。但是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伸手入怀,从胸前掏出一支玉笛,自窗口递给了王子进,“子进,你拿着这个。记住!若有危险,先要自保!” “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王子进伸手接过玉笛,坚定的朝他点了点头。 绯绡这才放心,故做轻松的笑了笑,快步奔入沉沉黑夜之中。一抹银白色的背影,如寂寞的孤鸿,转眼便被浓墨重彩的黑暗吞没。 6、只见他脚步轻捷,如兔起鹘落,一抹白影飞快的穿过了庭院,来到了后院李夫人的卧房前。 他打量了一下,见四处无人,一探手便拉开了窗户的插销,悄无声息的跃进房中。 屋子里香气四溢,浓郁的芬芳,如蔓延的潮水,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也吞食淹没。他走在黑暗之中,宛如在白昼穿行,很快便从窗口摸到了屏风后。 其间穿过了三道房门,门前各有一个伺候的侍女,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成败,便在今晚一举! 绯绡坐在明月之下,屏风之后,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果然,还没有一时片刻,前院便响起了一片嘈杂喧闹之声。 “夫人,李青他们好像正依胡公子的指点,往门上洒狗血驱邪呢!大门那边可热闹了!”一个小淑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语气暗含兴奋,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随他们去吧!”他一捏嗓子,从嘴里窜出一句甜美的女声,“只要能让怪事不再发生就好!” “知道了!那夫人我再过去看看,有什么进展再随时跟您通报!”小侍女说完,又连跑带颠的去看热闹了。 空旷的房间中,又只剩下绯绡一人。 还有两个时辰,时间似静止了一般,分外的漫长。 他本性活泼,一向好动,坐了没一会儿便觉无聊,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摸来摸去。摸过桌子下的一堆书卷笔墨之后,修长的手指竟意外的碰到了一个圆形的罈子。 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无论怎么看,都不想是一个该出现在内室的东西。 绯绡一探手,将罈子搬到明处,只见那罈子有一尺来高,口小腹大,呈扁圆形,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储存酱菜的器皿。 难道这个李夫人也跟自己一样贪吃,午夜梦回之时也不忘伸手捞点吃的?只是她偏好的是腌菜? 他越想越是不可能,小心翼翼的掀开盖子。 借着昏暗的月光,清晰可见,罈子里竟装满了白色的粉末。他好奇的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至鼻尖。 一股刺鼻的气息登时窜入脑际,这罈子里装的,竟然满满的全是石灰! 绯绡弹掉手上的石灰粉,望着月色出了会儿神,将罈子封好,又放回原处。等到他再次坐在屏风后时,原本志在必得,玩世不恭的表情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紧蹙的双眉,冷落的面色。 第144页 绝不会如此简单! 择人而开的木盒;能满足人愿望的猴爪;青春不老的女人;满室浓重的薰香;藏在卧室里的石灰!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谜底。 但是无论他怎么想,这些错乱的线索却始终交织在一起,无法理出头绪。 然而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唿喝叫喊之声。他急忙望向窗外,只见一弯圆月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心,已经到了午夜时分。 如果没有猜错,李青此时应该按照他的吩咐假装逮到了一个入侵的贼人,故意令门庭守备空虚,给墙外的盗贼一个潜入的机会。 可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吗?内鬼确实存在,但是有了内鬼,就必然有一个在外面接应配合的人吗? 如果没有的话,这精心的布置,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而便在此时,房间中突然响起轻捷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偷偷摸了进来。 来得正好! 料定来人必定会先来擒拿自己,逼问猴爪的所在,为了诱使贼人靠近,他还故意捏着嗓子发出几声女子的清咳。 但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声音方落,便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利刃以追星赶月的速度袭向自己的面门。 那刀来得又快又稳,夹着凛冽的寒风,带着浓重的杀意。 要挡已经来不及,危急之中,他急忙将头一偏。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利刃穿透屏风,在他的脸侧划了一道寸余的口子,钉在他身后的木架上。 来人一击不成,居然并不收手,刀锋一偏,手腕划了个圆弧,竟由刺改砍,直标准他的脖颈。 不过这次绯绡有了准备,手掌一翻,稳稳的捏住了那冰冷的利刃。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问道,“为什么要娶我性命?你早就知道今晚坐在屏风后面的并非李夫人了是不是?” 那人并不答话,双臂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兵刃。 但是在绯绡的擎制之下,那薄薄的利刃便似嵌入了石缝之中,他运了几次劲,居然纹丝未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被割破的屏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过了许久,仍僵持不下。 那人见夺不回兵刃,突然扔下长刀,撒腿便跑。绯绡早已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将刀倒转,手持刀柄,“嗖”的一声便朝他掷去。 这一掷看似轻描淡写,甚至连都没有瞄准,然而那把刀似有生命般,准确的飞向了那个逃跑的贼人,一下就划破了他的脚踝。 那贼人发出“哇”的一声惨叫,捂着腿在地上打滚,却是脚筋已然被割断,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 冰冷的利刃在完成任务之后,“叮”的一声钉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在暗夜中颤动不已,闪烁出纷乱的刀影。 绯绡窜上一步,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只见那人一身黑衣,与李夫人描述的盗贼极其相似。 “你为什么要杀我?是谁授意你这么干的?”绯绡伸手就去拽那贼人,想看他的头脸,可是那人却拼命捂着脸,喉中“呵呵”作响,似乎无论如何也不愿被识破真面目。 他见此情状,眼珠一转,突然笑道,“让我猜猜!你是李青吧?” 这次那贼人不再躲了,全身一僵,缓缓回过头来,只见清冷的月色中,映出一张惊恐的至极的脸孔,却正是护院的头目李青。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李青呆呆的望着月光下绯绡俊美无暇的容颜,似见到了一个可怕至极的鬼魅。 “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样又狠又准的刀法呢?” “你将我交给夫人吧!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妄图盗取猴爪的是我,装神弄鬼的也是我,与他人无尤!”李青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挺直胸膛,想要承担责任。 “你以为我会相信?如果你真的要盗猴爪,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问,直接举刀相向?而所谓的鬼怪,不过是在门楣上贴了一些能导致人产生幻术的咒符,你有这个本事吗?”绯绡微微一笑,对他嗤之以鼻,抬腿便走。 “我没有撒谎!真的是我做的!快点把我捉起来啊!”李青脸上的肉跳动不已,激动的大喊,“你还要去找什么?” “找什么?你说呢?”绯绡回头朝他冷笑道,“当然是这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 说罢他大步流星的走向庭院,在经过一道月亮门时,脚刚刚踏过门槛,便传来“唿”的一声轻响,半空中凭空跳出了个拦路的鬼怪! 他仰头盯着这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脸上露出冷酷笑容,长臂一展,一把就撕下了贴在门框上的纸符。 那张轻飘飘的黄纸,瞬间在他的手指化成一片乱花飞雪。 而与此同时,那个鬼怪连叫都没叫一声,硕大的身体便碎成一块一块,鲜红的烂肉在地上蠕动不停,分外的噁心恐怖。 原本门边站着几个想阻止他的家丁,见到这骇人的景象不由退避三舍,哪敢再上前一步? 他一袭白衣,如锋芒毕露的宝剑,就这样畅通无阻的闯出内院,直往后院的小屋走去! 7、而王子进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自绯绡离开之后,便头晕脑胀的端坐在木桌前。 虽然明知事关重大,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不知为什么,刚刚喝了几口茶水,意识就开始飘摇不定。 第145页 渐渐李夫人的笑靥在他的眼前碎成一圈圈的涟漪;渐渐他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方迷迷煳煳的从桌子上爬起来。却见不仅是他,连李夫人都耐不住辛劳,疲惫趴在木桌上睡着了。 “夫人!李夫人,快点起来啊!”王子进透过布满栅栏的窗口看了看天边的明月,只见一弯弦月正挂在天心,正值怪事频发的午夜。 然而李夫人睡得格外深沉,被他推了两把居然就是不醒,而且随着身体的摇晃,竟有一个黑色的木盒从袖间滑了出来,“当”的一声砸在地上。 王子进惴惴不安的望着那个狭长乌黑的木盒,心跳如鼓,口干舌燥,不知是该捡还是不该捡。 自小巷遇贼的那晚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这个木盒。可是即便时隔三日,那种温暖而强悍的感觉仍留在掌中。 似乎只是那短短一瞬的接触,隐藏在他心底的野心便像是火山下沉寂多年的岩浆,霎时喷薄而出。 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和燃烧灵魂的灼热,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下去。 他内心犹做着天人交战,恍惚间耳边竟传来一个细小而柔媚的声音: 打开看看吧! 打开看看吧! 只是看一眼, 不会有事的! 那声音如前几日一样,充满了蛊惑灵魂的力量,他再也无法抗拒,踏上一步,捡起那个黑色的木盒,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盒盖。 然而便在盒盖开启的一瞬,他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黑色的木盒里铺着软软的红色丝绒,鲜红如血的绒布上,正摆放着半截手臂。那手臂又干又瘦,几乎没有皮肉,五指佝偻,活像是一个风干的孩童的手,分外的狰狞可怕。 难道这就是猴爪? 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抓起了那个可怕的手臂。便在他的手指碰到它的一瞬,突然从那干瘦的爪子上传来几下剧烈的跳动,仿佛是在响应他内心的召唤。 真的是活的!怪不得它能自己选择主人! 他仰头髮出尖利刺耳的笑声,似乎从未如此开心过。真是太好了!不死的生命,年轻的容颜,都将属于他王子进!他终于能跟绯绡一样,永远游离在时间之外,逍遥又自在了! 但是他笑声未歇,却突然觉得脖颈一凉,一柄短刀竟架在了脖子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变故,连理智都吓得恢復了几分,可是这房间自门外反锁,偷袭他的除了李夫人还会有谁? “李夫人,在下知道错了!”王子进自然知道她的心意,长舒一口气,“多谢夫人拯救小生,不然非被这魔物引得许下愿望不可!” 然而待他说完这番话,那柄架在颈间的尖刀不但没有拿走,还贴近了两分。 “夫人不要跟小生开玩笑了。”王子进隐隐觉得不妙,仍故做轻松道,“我不会贪恋你的宝物,这就当着你的面将它放回去!” 就在这时,房门前突然传来了阵阵响动,接着“咣”的一声巨响,有人将大门一脚踢开。 那人身姿矫健,一袭白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却正是绯绡。 “绯绡,你来得正好,刚才我被这魔物迷惑了心智,差点就要许愿,李夫人才出手阻止我!”王子进焦急的朝绯绡道,“你快跟她说说,让她放下刀,我再也不会碰那猴爪一下!” “哼!”绯绡冷笑了一下,朝李夫人道,“夫人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让你许下愿望,怎能半途而废?”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诧异道,“她明明千方百计阻止我接近猴爪!” “那是因为时机未到,夫人原本打算利用你,可是却没想到我会跟过来,她身为凡人,居然能够感受到我是妖怪,真是难能可贵!”绯绡缓缓走近二人,慢悠悠的道,“那天初见的时候,她见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接下来连态度都变了几分,故意在我们面前示弱,引你入瓮!” “胡公子,你不要含血喷人!”李夫人边说边绕到王子进面前,只见她秀髮如云,目如点漆,明艷中透着一丝狠辣,“如果这一切都是我一手布置,那午夜时分出现的鬼怪又怎么解释?你该知道那并非是朝夕间可以完成的法术!” “你是说时间来不及?”绯绡红唇微翘,轻蔑的看着她,“因为那法术根本就早已布下,而且是你一手所为!” “哈哈哈,胡公子,你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我布置这么吓人的玩意儿吓自己吗?”李夫人仰头大笑,身体花枝乱颤,但是手中的刀却仍架在王子进颈间,丝毫没有偏离。 “布置这个机关,本来就不是用来威吓这个家里的人的,而是为了吓退那些半夜闯入的毛贼!”绯绡面孔一冷,缓缓的道,“你说是不是呢,李夫人?其实仔细想一想,你说的话里满是破绽,如果有贼能够将每一道门都贴上符咒,为什么不干脆潜入偷盗,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方法打草惊蛇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主人家不堪其扰,在必经的门上设下机关,旨在吓走闯入者!” 这次李夫人不再辩解,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过在下对夫人的心机甚是佩服,从发现我是妖怪,到坐下喝茶的短短一瞬,就能利用已有的条件,编造出这么完美的谎言。并且还诱导我的思路,使我相信这个家里有内鬼!而在我假扮你做在屏风之后时,你就已经安排手下准备杀掉我,至于子进,也如你所想,与你一起被关在了这个没有第三个人能进入的斗室中!” 第146页 “绯、绯绡,她为什么会这么做?”王子进越听越觉得心寒,颤声问道,“我身无长物,夫人她年轻富足,为何要算计我?” “因为她要你的愿望!” “愿望?”王子进更加迷惑不解。 “是的,起初我也没有丝毫怀疑,但是直到我在她房中发现了满满一坛石灰,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绯绡双目晶亮,盯盯的望着李夫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卧房里为什么要石灰呢?而且你身上的薰香格外浓烈,综合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什、什么可能?”王子进嘴上问着,脑海中已经产生了一个可怕至极的想法。 “你说得没错!”李夫人面色一冷,露出了一个阴冷可怕的笑容,“我要的就是他的愿望!我等了几十年方等到了一个能打开盒子的人,怎么能半途而废?昔日我曾经许下了三个愿望,便是家境富足,容颜不老,长生不死,哪想却不小心出现了差错!” 8、“什么差错?”王子进被她鬼魅般的眼神盯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我忘记了,猴爪毕竟是猴爪,它只是一个实现奇蹟的工具,不能跟人一样思考!”李夫人说着单手拉开衣襟,“它只让我的容颜不老,却并未让我的身躯与容貌一般年轻!” 王子进望向她的胸前,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光滑有弹性的肌肤被黑褐色的烂肉取而代之,自脖颈之下,皮肉全都烂成一团团败絮,胸口甚至还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多瞄了几眼,顿感胃中泛酸,差点将晚饭都吐了出来。 “现在你明白了吧?”李夫人掩上衣服,苦涩的笑了一下,“自三十年前,我的身体便开始腐烂,为了不让它继续烂下去,我甚至每日以石灰擦身,这种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所以你将身上熏得那么香,就是为了掩盖石灰的味道!”王子进到此时方恍然大悟,心中不由暗自佩服绯绡的谨慎细心。 “废话少说!现下我已与你说清原委,还不快点助我实现愿望?”李夫人突然神色凌厉,手臂一振,锋利的短刀立刻割破了王子进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即刻渗透而出。 “子进!猴爪在你手里,是杀她还是帮她,由你决定!” “杀我?”李夫人眼若秋水,偏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绯绡,“你以为王公子说话的速度能快过我手中的刀?他若是说错一个字,我就会让他永远闭嘴!至于你,离我足有五尺之遥,怎么快过这毫釐的刀锋?”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王子进利刃在喉,心下却并无畏惧,只望着她美丽的容颜,语重心长的道,“像普通人一样衰老和死去不好吗?你这样勉强的活着,跟那些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分别?” “废话少说,还不快点许愿!”李夫人面色更加阴冷,手腕一震,“不要想跟我玩什么花样!” “唉……,我怎么会害你!”王子进摇头嘆息,紧紧攥着那个干枯的动物爪子道,“说吧,你要什么愿望?” “年轻的肉体!让我的肉体变得跟六十年前一样年轻!”李夫人发出尖利刺耳的笑声,眼珠变得血红,兴奋得连五官都跟着扭曲。 “如果你真的能实现愿望,就让方才这个女人说的话变成现实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白光“嗖”的一声从窗外射了进来,那光芒速度极快,绯绡眼尖,伸手就要去拦,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那道白光便带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间欺至二人身前,“当”的一声将李夫人的手上的刀震成两截。 “什么人?”李夫人吓了一跳,急忙望向窗口。 却见窗外黑夜苍茫,正有一个惨白色的人头悬浮在半空。那张脸孔面无人色,眉目英挺,似乎属于一个年轻的男子,但是因为这情景太过诡异,反而不见其美,更见可怕。 “哇——”不知为什么,一向沉稳老辣,连诡计被拆穿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李夫人,居然在见到这张面孔之后,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显然是恐惧到了极致! 王子进也被吓得连连后退,便在这时,站在窗外的人影一晃,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只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在黑夜的映衬之下,乍一看便像个漂浮的人头。 “绯、绯绡!这人是谁?”王子进不再被李夫人擎制,撒腿便跑到了绯绡的身边。 “不知道!可能又是一个要夺取猴爪的,不要急,一会儿他便会进来自报家门!”绯绡却甚是悠然自得,似乎有恃无恐。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来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这人面貌英俊,缺乏血色,与方才窗外的脸孔长得一模一样。 “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那人见到王子进跟绯绡却并不害怕,落落大方的抱拳作揖,微微一笑。 “你怎么会认识我?我们在哪里见过?” “当然,算起来这可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了。”黑衣男人扬眉道,“第一次是在暗巷里,第二次是在李家的大门前,王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第147页 “你、你就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偷?” “正是敝人!” “你?该不会是这家的主人吧?”绯绡打量了他一番,犹疑的问道。 “别过来!阿泉,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别再缠着我了!”王子进听到他们的对话,正一头雾水,刚刚张口要问,便见李夫人蜷缩在墙角,眼神惶恐,大汗淋漓,似乎受到了强烈的惊吓。 “晓枫,你这是何苦呢?”那人走到李夫人面前,柔声说道,“即便你将我杀害,身首异处,我也未曾恨过你啊!” “不、不!你不是阿泉,阿泉他已经在地底下了,他不会再在这个世上!”李夫人突然笑嘻嘻的道,“快点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装做阿泉的样子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是阿泉,不信你看这个!”那男人说着解开脖颈的衣服,清晰可见,他的脖子上缠着几层白色的纱布,似乎是为了固定头颅的。 王子进见到他的模样,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这个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面无血色了,原来他的头竟是被硬接上去的,几乎与行尸走肉无异。 “难、难道又是猴爪?”王子进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个干枯狰狞的爪子,背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 “当然,如果那东西真的能带来幸福,怎么会被称为魔物?”绯绡抿嘴一笑,眼睛中满是不屑,“这些人总想通过捷径得到快乐,恕不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王子进望着这一对夫妇,一个身首异处,一个全身溃烂,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既不能享受到生存的快乐,也无法超然死去,虽尚在人世,却如同身在地狱。 一时之间竟心有戚戚,满腔悲怆。 “阿泉,阿泉!我错了,我不该以为你死了!”李夫人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夺目的艷光,仿若纯情的少女,一头扑至那男人怀中,“你只是像往年一样,出去置办货物,怎么会死呢?你看我多傻啊!” “晓枫,你怎么了?”那个叫做阿泉的男人突然大声叫道,“突然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忘了吗,自从我们家境富裕之后,我几十年都没有再出过远门。” “不对,你撒谎!”李夫人娇俏的笑道,“你不知道,每次你出门我都担心得紧,距离你快回来的日子,我就天天去村口打望,虽然外面冷得紧,我还是忍不住出去,不过是想让你回家的时候第一个看到我。” “晓枫,晓枫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阿泉看着李夫人痴笑的脸,才发现她双目涣散,嘴角流涎,显然已经神智不清了。 9、“她疯了,人的脑子原本就寿命有限,她心思慎密,算计了这么多年,本就已经油尽灯枯。你又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再也抵受不住,终于选择了逃避!”绯绡冷冷的对那男人道,“这次你回来,自然也是为了猴爪吧?” “对,不过我不是为了復生!”他脸色落寞,抱着被吓得疯癫的李夫人,朝二人恭谨的鞠了一躬,“我想拜託二位,让我与内子一同赴死!” “为什么?”王子进惊诧的问道,“长生不老不好吗?” “一点也不好,它带给我的,只有无穷的寂寞与孤独!”阿泉摇头苦笑,“百年之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贩,跟晓枫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贫了些,倒也有不少欢乐!但是直到有一天,我在山上救了个老人,那个老人将猴爪託付给我,噩梦就开始了!” “我知道了,你一定忍不住用它许下了愿望!”王子进扼腕嘆息,“不过估计世间没有任何凡人能抵挡它的诱惑。” “确实,虽然那老人叮嘱我千万不要打开盒子,我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阿泉长嘆口气,“先是我,后来是晓枫,我们都变成了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开始的几年我们确实过得很开心,可是后来痛苦就远大于快乐。而且怕这东西贻害后人,我遍寻世外高人,将它想办法封印起来,而就在我继续找人想要毁了它的时候,晓枫知道了我的心思,她害怕死亡,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将我的头砍了下来,扔到了山上!” 王子进听他轻描淡写的讲着自己被杀的经歷,心中不由阵阵发寒,他颈上的白布条变得更加的狰狞刺眼。 那布条之下是什么?一定是模煳的血肉和分离的骨头吧? 他想了个开头便不敢再想,甚至连直视阿泉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讽刺的是,即便头断了,我仍然死不了!”阿泉苦笑了一下,“万不得已之中,我只得再次回来偷窃猴爪,本想一把火将它焚毁,却没有想到几十年来,这个没人打开过的盒子居然被王公子打开了。我才特意在今晚现身,求王公子赐我们夫妇一死!” 王子进望着痴痴傻傻的李夫人,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阿泉,心情沉重,缓缓的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多谢公子,但是希望公子能在我们走后三日再许下愿望,我要在这三日之间,替我们夫妻二人寻个好坟地!” 阿泉说罢,朝二人深深一拜,抱着衣裾翩翩,香气袭人的李夫人,大步流星的走入苍茫的夜色之中,无尽的未知深处。 第148页 他脚步匆匆,很快便走远了,遥远的夜风中传来李夫人梦呓般的歌声, “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生死修短,不过朝夕。急急流年,匆匆逝水……” 王子进站在庭院中,遥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只觉心神激盪,久久难平。过来许久,他方回头问向绯绡,“绯绡,你说李夫人她真的疯了吗?为什么听到那首歌,我怎么觉得她根本没疯?” “其实她是疯了的,从看到猴爪的那时起,只是直到今天,那疯癫的大梦刚刚醒了而已!”绯绡白衣如雪,长身而立,风姿卓越的站在夜风中,俊俏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长生不死,真的如阿泉所形容的那样又寂寞又孤独吗?”王子进挠了挠脑袋,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有机会你自可试试,反正即便满足了他们二人,你尚有两个愿望!”绯绡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扫而尽,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转身负手而去,似乎对他的问题极为反感。 ×××××××××××××××××××××××××××××××××××× 三日之后的一个夜晚,王子进依照阿泉的吩咐许下了愿望。 当晚月白风清,静谧安详,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两个受尽折磨的灵魂,已经超然的离开了人世。 “还有两个愿望,你想要什么?”此时绯绡跟王子进坐在月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鸡。 “有酒有肉,快意人生,我还真不知道想要什么?”王子进看了看绯绡,摇头道,“长生不死就算了,希望明天老天能赐给我们一百两纹银吧!” “怎么只要一百两?”绯绡气得一下跳起来,“那也就能够我们花两个月!” “不行,要提防点青绫!”王子进压低声音道,“万一被他知道我们有这么多钱,一定会找上门来抢!” “那第三个愿望呢?” “第三个愿望很重要,我早就已经想好了!”王子进闭目凝神,默念了许久,最终将那干枯的猴爪郑重其事的放回木盒,紧紧盖上了盒盖。 “完了?” “完了!” “许的什么愿?”绯绡好奇的问道。 “不能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王子进话音方落,便听院外传来小厮的叫喊,“王公子,王公子!外面有个人送来了这个盒子,说是给你的!” “居然这么快!难道是阿泉前几天就安排好的?”王子进喜形于色,撒腿便跑到前院,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狭长的木头盒子,只是这盒子以金丝掐边,透着一丝香艷的气息。 “这就是你许下的愿望?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王子进说罢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根女子用的牡丹花钗,雕工精细,煞是好看。 绯绡看了一眼,立刻面如死灰。 “这是珊瑚小姐赠给我的定情信物,前几天在那个暗巷里不小心被阿泉捡去了,心痛死我了。这次总算通过猴爪令它失而復得,否则我怎么有脸再去珊瑚那里听琵琶?”王子进边说边笑,一看就是高兴得不能自已。 “子进,你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绯绡打量了他半天,确定他不是假装,方吐出了一句话。 “啊?你为什么要怎么说?难道我要的东西都很不对头?”王子进听出不对劲,开始不依不饶的问他。 但是绯绡已经不愿再跟他浪费口舌,抓起鸡腿便塞到嘴里。 边吃边仰望着天边的明月,发出悠长的嘆息。 又过了几天,王子进雀跃的带着绯绡去歌楼听琵琶。只是那个曾信誓旦旦要与他分享人生的珊瑚小姐已经完全将他忘到了脑后,倒是见到了绯绡之后眼冒精光,不断表现。 一会儿端茶倒酒,一会儿弹曲献唱,最后竟从床下拿出了整整一小箱一模一样的金钗,要全部送给绯绡做定情信物。 “多谢小姐美意!可是这么多的金钗,想必价值不菲,在下实在不敢收啊!”绯绡一边推辞一边拼命的抛桃花眼,欲拒还迎的手段使得比青楼的女子还高明。 “胡公子,你真是折煞我了,其实这些都是假货!我平常用来骗那些傻头傻脑的恩客的,可是没想到今晚却遇到了你,我又没有准备什么值钱的东西,直希望你不要嫌弃,一定要常来啊!”珊瑚边说边含情脉脉望着绯绡,一时被他的风姿迷惑,不小心露了自己的老底。 而那厢王子进则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锦盒便扔到了窗外! 猴 爪 (完) 第七个故事 梦 呓 夜色阑珊,轻风浮荡,在这个夏日的夜晚,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坐在床边,手持蒲扇为孩子驱蚊纳凉。 孩子双眼紧闭,眉头微皱,似乎做了不愉快的梦。 “仲儿,怎么不舒服吗?”母亲盯盯的望着孩子,神情紧张,不敢松懈。 “来了两个人……”他迷迷煳煳的嘟囔,轻得似迷离的梦呓,“那个穿着白衣服的,他不是个人……” 第149页 “你在说什么?娘听不清!”母亲好奇的把头凑到儿子嘴边。可是就在这一瞬,或许是她的髮丝抚落到了这个小男孩的脸颊,他突然睁开眼睛,一下就醒了。 “娘,我又做梦了吗?”男孩不过五、六岁大小,满头都是汗,虚弱的望向他的母亲。 “可能是吧!因为你又说梦话了!”母亲从身边的罐子里掏出一些粉末,轻轻的搅到茶水里,递给孩子,“仲儿,把这个喝了吧,病会好的!” “能看到未来,也是种病吗?”男孩空洞的大眼望着茶杯中晃动的水,仿若失去了灵魂。 “所有与别人不一样的,就都是病!”母亲长嘆一声,“你太小,还不明白,快点喝药吧!” 男孩沉默了良久,一仰头,将飘着骯脏渣滓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没有忘记,梦境如这晃动的杯水,缥缈而模煳。遥远而朦胧的画面中,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衣裾当风,姿态飘逸,带着亲切的微笑,向他走来。 1、“绯绡,我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王子进一边赶路一边抱怨,七月的太阳像火一般毒辣,烤得他口干舌燥,连眼睛都睁不开。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土路,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如一条雪白的蛇,蜿蜒到远山深处。 “因为百年之前,我曾经跟人打过一个赌!”绯绡汗不沾衣,举目眺望着青翠山色,“我今天就是特意为这赌约而来!” “谁那么想不开,会跟你打赌?”这人一定非傻即疯! “那是个修仙之人,当初他还是个年轻的道士,功力不够,想捉我却没有捉到!”绯绡说着还扬了扬头,面带得意之色。 “他为什么要捉你?一定是你先惹到了他吧!”王子进听到一半,已经猜出端倪。 “这道士忒小气,说起来我不过是偷了这村子里的几十只鸡而已!当时我在山上修行,不便下山找吃的,才每晚顺手牵点鸡吃,哪知他就像跟我结了杀父之仇,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嚷着要打要杀!” “然后呢?”王子进看着他笑眯眯的神情,就知道这小道士的下场多半不妙。 “我在山上待久了,对那些猎人挖的陷阱啊,土坑啊,可谓如数家珍!”绯绡嘻嘻笑道,“于是我就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轻而易举的把这个笨道士骗到了陷进里!连半分多余的力气也没费!” “绯绡,你确定他是跟你打赌?”王子进越听越是心凉,“不是为了找你报仇?” “他哪能找我报仇呢?”绯绡得意洋洋的道,“我虽然一向冷漠,但也不爱害人,当晚他吃了点苦头,我就又把他从土坑里捞了出来,他还口口声声的感谢我呢!” “这人心胸倒也宽广,不愧是个修仙之人!”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对这道士的风度甚为赞赏。 “他就指着我的鼻子说:臭狐狸!你给我等着,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绯绡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王子进听了沉默良久,半晌方挤出几个字。 “你真的认为他这是在感谢你?” “他说不会到此为止,不就是指将来要报答我吗?”绯绡继续笑嘻嘻的道,“为了回报他的美意,我就在他下山的时候,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半只没吃完的烧鸡。结果当天他回去,就被村子里的人狠揍了一顿,那些人居然说他监守自盗,真是太冤枉了!” 王子进摇头嘆息,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个傢伙高就高在整人的时候全部假借他人之手,自己连跟手指都没动一下。 “这真是太可怜了!”绯绡假惺惺的嘆了口气,“我在一边看着,直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跳出来阻止那些村民。说他是我的朋友,怎么能不问就里就向人施暴?结果我不说还好,说完了那些人揍得更狠了,这次又给他加了一条罪状:勾结妖怪!” 王子进斜眼看着他,眼白多于眼仁。 “人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分明是好心,为什么总是做坏事?” “你明明比谁都明白!” “经此一事,那个小道士就被村民赶出了山坳,这个山清水秀之地,只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修行,真是分外寂寞啊!”绯绡继续长嘆。 王子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说到最后这个傢伙是为了争地盘,把那个道士挤走,这个山头就全是他的了。 “他走的时候,就站在通往山下的那条土路上,跟我打了这个赌!” “哦?他赌的是什么?”王子进见他说了这么久方转到正题,不由十分好奇。 “他说:老子一定要报这个仇!哪怕要用一百年的时间,我也要亲手把你捉起来!否则我的姓氏就倒着写!” “那他姓什么?”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打赌,倒像是打架打输了的气话,尤其是那句一百年,凡人哪有那么长的寿命? “‘田’!”绯绡无奈的看了王子进一眼,“倒过去,翻过来,都还是个‘田’字。” “绯绡,我们回去吧!累得半死就为了这么一个泼皮道士吗?”王子进叉着腰开始哀嚎,“现在下山还来得及,你不想念馆子里的麻油酥鸡我还想念昨晚见到的那个美人呢!” 第150页 “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去看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绯绡却不理会他,执意前行,几步就窜出去老远。 “等我一下啊,我跟你走还不行吗?”王子进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土路上,心底难免发虚,撒腿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翻过山坳了,来到了一处村庄里。 那村庄绿水环绕,田垄整齐,几缕炊烟冉冉升起,是一片祥和静谧的景象。 “你要去哪里找人?”王子进指着眼前的村落道,“这都跟集镇差不多大了吧?一百年,那个被赶跑的道士即便回来等着你,也早就已经化为枯骨了。” “不,他很有可能还活着。”绯绡坚定的摇了摇头,“那些修仙的人追求的不就是长生不老之术吗?怎么也该有点成就!” “追求仙术的人多了,但是他们无一例外的都躺倒了地底下!”王子进立刻嗤之以鼻。 “二位公子,可是来这里找人的?”他们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旁边就走过来一个牵牛的老汉。他歪着脑袋打量着二人,仿佛是在看从未见过的怪物。 “我们想找一户姓田的人家,请问这村庄里有人姓田吗?” “当然有!姓田的在这里可出名了!”老汉突然大喊一声,勐地一拍巴掌,顿时将王子进吓了一跳。 “老人家,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 “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要来了!”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老汉又来了一嗓子,“早在七天前,我们村就已经有人说二位要来了!那个人十分准确的说出了二位的容貌,还说出这位公子衣服的颜色!” “哦?那个人是谁?”绯绡眼珠一转,笑嘻嘻的道,“难道姓田的就是他?” “不错,就是这个人!他们家特别关照过,如果有人遇上二位,一定要将二位带到他们家里。”老汉拿柳枝赶了赶牛牯,朝他们笑道,“快点跟我走吧,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绯绡,你这次要惨了!”王子进边走边用胳膊肘拐他,“看看没,一百年不见,你的对手已经修炼成先知了。” “你刚才不是才说他该躺在地底下吗?”绯绡揶揄的笑了笑,“怎么现在又说他是先知了?” “凡事都有例外吗!在没亲眼看到之前,所有的猜测都不作数!” “子进,我认识了你这么久,终于听到你说了一句聪明的话。” 两人跟在老汉身后,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见缝插针的抬槓。刚刚走了一刻钟的功夫,那老汉就停在了一个门户簇新的人家前。 “快点去告诉你们家先生一声,就说他等的人到了!”老汉扬起手中的柳条,一下就打醒了在门口打盹的僕人。 那僕人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就像受到了惊吓的兔子一样,“嗖”的一声钻到门里去报信了。 过了一会儿,大门被人拉开,走出了一个僕人,正是方才进去的那个。不过此时他已经变得恭恭敬敬,朝二人行礼道,“二位辛苦了,先生已经恭候多时,请随我进来吧!” 这些都还没有什么,关键是王子进一踏进大门,就立刻看到了一副怪异的景象。 因为这家宅院狭小,从大门前一眼就能望到简陋的客厅。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容貌端丽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正望着二人的方向颔首微笑。 那笑容也似被阳光浸染,洋溢着亲切芬芳的味道。 2、“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愣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称唿这个妇人,只好凑首问向绯绡,“先生,应该都是指男的吧?怎么会是个女的?” “不一定,传道授业解惑的都可以称之为‘先生’!”绯绡望着那奇怪的妇人,剑眉微蹙,显然也甚是迷惑,“只是我根本没有见过她啊?” “是不是你眼神不好?当时跟你打赌的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佳人?” “那更不可能!彼时我已经修炼了几百年,字倒是认不大全,可是男女还是能分清的!” 两人还站在大门口嘀嘀咕咕,就见带路的僕人走到那妇人面前,恭谨的鞠了一躬,“先生,客人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回应他的居然是一个清脆的童音。 王子进立刻吓得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出。因为他竟眼见着那妇人怀里的男孩像是大人般挥了挥手,风骨大度,颇有名士风范。 他望着这个小孩,瞪圆眼珠,张着大嘴,半晌都没有合拢。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先知,姓田的先生,居然是个连乳臭都没褪尽的娃娃! “小生姓胡,名绯绡。路经此地,叨扰二位了!”绯绡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面色如常的朝那两个奇怪的人抱拳行礼。 “大哥哥,我知道你,前几日曾经梦到过。”那孩子偏头望向王子进,面带笑意,“这位是王大哥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王子进立刻由惊愕转为恐惧。 “只是知道姓氏而已,名和字都不得而知,因为我在梦中曾与二位见过!”男孩朝王子进笑了笑,稚嫩中暗含悲伤。 第151页 “这位小公子,就是那个田姓的先知?”绯绡也十分惊愕,好奇的问向那妇人,“可是他还这么小!” “对,这孩子的全名叫田仲仁,你们叫他仲儿就行了。”妇人说着双目垂泪,“此事说来话长,可能还要拜託二位相助,因为仲儿说这次在梦里见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二人听这夫人和男孩都口口声声的提到梦,更是十分疑惑,不由相互对望了一眼,然而两人眼底同样迷茫,哪里能得到答案? 赶了大半日的路,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晚,一轮血红的残日挂在天际,如赫赫耀目的死亡,昭显着几分诡密。 当日用过晚饭,王子进跟绯绡便被请入了那名叫仲儿的孩子的房间。 天色刚刚擦黑,他就已经孱弱的躺在了床上,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豆大的汗珠不断的自额头流下。 “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王子进好奇的走过去,伸手就要碰他额头。 “王公子,仲儿每晚都是如此,他得了一种怪病,我找二位帮忙,也正是为了此事。”那妇人拦住王子进的手,拉出一床被子给那男孩盖上。 “这病是什么症状?可否请夫人告之一二?”绯绡也走过去看了看那男孩的脸色,谨慎的说道,“毕竟我们并非医生,怎么能轻易治病呢?” “他这个病,医生治不好。”那妇人长嘆口气,“因为这是他做预知之梦的先兆!” “预知梦?” “不错,我怎么能跟医生说这个?告诉他这孩子晚上会莫名其妙的说梦话?而他的模煳的呓语,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事实?医生大概会认为我是在胡言乱语,或者认为我们是在行巫蛊之术吧。” “可、可是这种怪病,叫我们怎么医?” “不,你们一定可以的!”那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拉住绯绡的手道,“因为这位公子,他的容貌我已经听人描绘过无数次!” “谁知道我的容貌?”绯绡也吓了一跳,伸手抚摸着脸孔,“难道也是这个孩子梦到的?” “不是仲儿,是仲儿的曾祖父!”那妇人哭道,“祖父他也算得上是人瑞了,能洞察到许多未来的东西,从仲儿得这个奇怪的病开始,他就不断跟我们描绘公子的容貌举止,说只有公子能治这个病!” “他的曾祖父可是姓田?” “那是当然!” “年轻时曾经当过道士?” “后来在战乱的时候还俗了,不过仍执着于成仙长生之术,这村子里的人见多了,都叫他田老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看来这人多半就是跟绯绡打赌的那个无赖道士,王子进不由大惊,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仍活在世上。 “祖父已经仙去了,就是两年前的事情!” “唉,已经去了啊……”这妇人的话一出口,便见绯绡眼现落寞,望着窗外的明月长嘆口气,神色恻然。 王子进见他如此伤怀,顿时心如明镜。知道绯绡虽然口中不说,但仍期望那个昔日跟他打闹的小道士尚在人世,所以才眼巴巴的赶来。 与其说是打赌斗气,不如说是想见见那个曾经记得自己存在过的人,但是这一点小小的奢望,仍被岁月的洪流无情的捲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公子,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我就带你们给祖父上上坟吧!”那妇人见他神色落寞,小心翼翼的道,“只要你能治好仲儿的病,要我怎样都可以!” “这个我自当尽力,只是不知这孩子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做的?”绯绡定睛看着床上的孩子,重又变成平日坚毅冷淡的模样。 “大概在他四岁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那妇人娓娓道来,“他烧了两天两夜,终于连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于是仲儿他爹就找了个老头,要他背着孩子的尸体扔到山上!” 王子进也听过这种风俗,长不大的孩子通常不能立坟,如果死了就找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背到山上扔掉,到时候只需给这老人几文钱就行了,甚至还有孤苦的老人以此为生。 “但是就在这老人出门之后,祖父也跟着出去了!无论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他仍要亲眼看到老人把这孩子埋了……”那妇人泣不成声,哭了一会儿继续道,“但是那天后半夜,祖父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是谁?”在摇曳的烛火之下,听着这种故事,简直是恐怖至极,王子进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插嘴就问。 “就是仲儿啊!他就像生的时候一样,笑眯眯的跟在曾祖父的后面回来了!”她面现惶恐,“当时我们也很害怕,因为那孩子被背走的时候明明咽气了,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回来?” “之后就得了这种怪病?” “是,吃什么药都不行。后来祖父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在第二年的春天逝世了,他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的符咒,说烧成灰给仲儿吃,就可以暂时控制他的病,直到公子你的到来。”她说着自床下取出一个木盒,轻轻打开盒盖,“看,这个月底符咒就要用完了。而你们就正巧来了!” 第152页 两人齐齐凑头看去,只见那盒子里仅剩下几张薄薄的黄纸,怕是连十天的分量都没有。 “雨……,好冷……”几人正说着,便听黑暗中传来一个孩子稚嫩的梦呓,“太爷爷在山上……,好孤单……” 他边说边痛苦的摇头,小脸惨白,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团,似是做了噩梦。 “他在说什么?”王子进急忙凑过去听,偏偏仲儿便在这个时候闭嘴了。 “大概是在说明天会下雨,天气会变冷。”妇人将被子给他盖好,轻轻的回答。 可是那句太爷爷好孤单又是什么意思? 王子进原本想问,但又觉得这话似乎蕴含着十分可怕的涵意,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朗而圆满。深蓝色的天幕上,连一丝云影也无,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3、但是次日一早,王子进却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一场缠绵的雨,毫无预兆的突然而至,晶亮的雨线连接了天地。昏昏沉沉的天色,压抑而凄凉,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提起精神。 “子进,我们要上山,你要同去吗?”他正迷迷煳煳的窝在被子里打瞌睡,便听绯绡在门外催促他。 “上山?你没看到外面在下雨吗?上山要做什么?”王子进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却见绯绡已经带上了斗笠,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跟我打赌的人啊!”绯绡笑嘻嘻的说,“他已经在地下躺了两年,如果知道我仍活生生的存于世上,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可是今天的天气……”王子进看了看窗外的雨帘,面带忧色。 “不要紧的,这么小的雨,只是路难走一点,山上不会发生滑坡的!”绯绡信誓旦旦的道,“我在山里生活多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只好答应 ,匆匆穿上蓑衣,带上斗笠,跟着那田家的僕人向山上走去。 因为道路泥泞,行走不便,仲儿与母亲无法陪伴二人,只好吩咐僕人带路。 那僕人对山路极其熟悉,虽然山高路滑,他仍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路上时而遇上采参的人,进山采菇的村民,都亲切的朝他打招唿,态度十分热情。 “这都是託了我们家先生的福!”那僕人得意洋洋的对二人说,“无论是颳风,下雨,还是山上泄洪,甚至谁家的人要死了,得的病能不能治先生都了如指掌。时间一久,这些村民都对田家格外的好。” “你说的先生,是指那个叫仲儿的男孩?”王子进只觉这称唿听起来格外的别扭。 “当然是他,不过真正的田先生,也就是他的父亲却为了儿子的病出门求医,已经半年没有回来了,还好他们母子俩略有薄产,村里的人又刻意照顾,日子倒也过得去!”那僕人絮絮叨叨一路走一路说,突然指着山嵴上的一处坟头道,“我们到了,这就是太老爷的埋骨之处!” 王子进虽然不懂风水,也知道那必是个极佳的坟头。 坐北朝南,正对着山涧里的一条小溪,溪边野花点点,芳草依依,光是周围的景色便已美不胜收。 三人快走几步,很快就来到了那座坟前。只见被细雨染成黑色的墓碑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行小字: 春寒客古寺,草草过莺花。小榼供朝酒,温炉煮夜茶。 柏庭鸣晓吹,楼角丽朝霞。莫嘆萍蓬迹,心安即是家。 “好一个心安即是家!”王子进将碑文看了两遍,朝绯绡笑道,“看这首诗,这道士似乎豁达得很啊,一点都不像斤斤计较的人。” “哼!你也被他骗了,他从来都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子进你若是亲眼见过就知道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地上就开始仔细检查。 “你在找什么?”王子进好奇的问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掉了吗?” “找机关啊,我才不信他两腿一蹬就死了,他若不给我留下点什么陷阱,一定会死不瞑目!”绯绡一边咬牙切齿的回答,一边仔细的检查坟墓周围的地面,甚至连大点的石头都一一翻开,看看下面是不是被写了咒文。 “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半个时辰之后,王子进见他上窜下跳,却仍毫无收穫。 “没有,看来这死道士真的转性了!”绯绡皱眉凝思,考虑了良久,“算了,我们下山吧,也许他指望我救他的重孙子,所以不敢陷害我!”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却满是失望。 看来他确实以为这个死去的老道会留下一两手计策对付他,所以才雀跃的跑到坟头前来看个究竟,哪想又落了个空。 “绯绡,你不要难过了,人都是要死的,何必如此伤怀?” “我哪里是难过啊?”绯绡看了他一眼,长嘆一声,“如果你像我一样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一个极好玩的游戏。可是百年之后应约而来,却发现对手已经死了,那是什么感觉呢?” “我觉得……”王子进纳闷的挠了挠脑袋,“多半是失落吧。” 绯绡并不答话,美目流转,朝他笑了笑,招唿那个僕人就往山下走。 第153页 “公子,有件事必须要跟你说一下!”那个僕人后退几步,跟王子进并肩而行,面色严肃的叮嘱道,“等会儿我们下山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 “有什么忌讳吗?” “是,因为我们是来上坟的,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了,就会被死去的人误认为恋恋不捨。他们就会跟着你的脚步来到阳间,可能会招来疾病灾祸……” “我知道了,真是太感谢了!”王子进不待他说完就连连点头,他一向倒霉无比,见鬼比见人还多,这些话对他来说不啻于金玉良言。 此时雨势减小,待三人行至山腰时几乎已经停了。只是山风跟着乍起,吹到湿冷的衣服上,立刻带走身上的热量,简直与晚秋无异。 绯绡认路的本领极佳,尤其是在这种荒山野地里,凭着野兽的本能走在最前面。 带路的僕人腿脚不如他灵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只有王子进,越走与二人的距离越大,最后绯绡的背影竟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之中,变成了一个刺目的白点。 “餵……”他刚想叫他们两个等一下,就想起那个僕人所说的话,万一他们听到自己的唿唤回头了可不妙。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努力追赶二人的脚步。 哪知就在他们已经看得到山脚的土路时,突然斜里伸出一根树枝,牢牢的挂住了王子进的袍角。 他扯了两下,那树枝居然纹丝不动,于是他只好转过身,埋头解自己的袍子。 “天老爷啊!你可看到了,我虽然回了头,可是连一眼都没有往后望!”他哆哆嗦嗦的一边解一边嘟囔。 终于将那树枝折断,解下袍子,他慌慌张张的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而便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里面。 “是谁?”他好奇的看向那丛灌木,“是谁躲在那里?” 他话音刚落,灌木丛中就突然跳出一个黑影,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蓬头垢面,裂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阴森森的笑了一下,便消失在丛林深处。 王子进顿时被他吓得两股战战,魂飞天外,连逃命都忘了。 可是这个奇怪的老人到底是谁?看那打扮,倒像是个落魄的道士。 太爷爷在山上……,好孤单…… 不知为什么,他的耳边开始不断的迴响着一个孩童的呓语。 是预言还是巧合?无人得知! 4、当天回去之后,王子进一直忐忑不安,不知该不该把下午的所见说出来。他心中恐惧之极,但是又怕万一是自己的幻觉,说完了反会遭人耻笑。 然而就在他模稜两可,犹豫不绝的时候,绯绡却一刻都没闲着。居然十分难得的调起硃砂,在那个叫仲儿的男孩所居住的房间外仔仔细细的画起了咒符。 房檐下滴着淅淅沥沥的雨,似悲伤的离别的眼泪。 绯绡一手端着盛硃砂的碟子,一手持一支狼毫小笔,在棕色的窗棂上描绘出醒目又怪异的花纹。 “你这是在画什么?鬼符吗?”王子进一边帮他撑伞,一边好奇的问道,“你不是一向遇鬼斩鬼,遇魔杀魔的吗,怎么突然这么有耐心画这些东西?” 绯绡抬头瞥了他一眼,颇为不满,“你是在变相说我鲁莽?” “哪里,哪里!只是在夸你有男子气概!”王子进肚里墨水不多,拍马屁的功夫却是一流。 绯绡这才面色稍霁,一边画画一边道,“你昨晚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孩子做梦之前的表现?” “好像浑身发冷,额上却烫得惊人,跟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正是如此!”他抬头望了一眼王子进,眼底暗含着深深的忧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那一段时间,可能有什么东西附到了他的身上。” “附身?”王子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该、该不会是死灵吧?” “不知道,如果是死灵的话,昨晚我居然没有看到它的踪迹。”绯绡轻轻摇了摇头,双眉紧蹙。 “所以你才画这些古怪的东西,想让它现行?” “对,今晚我一定要看看,在暗地里捣鬼,让这孩子生不如死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他一边说一边画,运笔如飞,转眼窗棂和门框上就被密密麻麻的画满了红色的咒符,乍一看像是爬满了扭曲蠕动的红蛇。 “大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就在二人专心致志的忙碌时,屋檐下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从院外跑过来一个小男孩,正是昨晚见过的仲儿。 “仲儿,你睡醒啦?”王子进急忙将他拦住,“不要去打扰那位大哥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仲儿偏着头笑嘻嘻的问,脸上满是稚嫩的神情。 “就是治你的病啊!”王子进甚少很孩童打交道,拼命摆出一副耐心和蔼的模样,“或许过了今晚,你就再也不会发烧,也不会说那些奇怪的梦话了!” “是吗……”那男孩遥望着绯绡白色的背影,眼底竟然闪现出一丝失落,“知道未来,真的是一种病吗?” 第154页 “那是不是病我不能肯定。”王子进严肃的对他道,“不过我知道如果一个孩子已经八岁大,但是看起来却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的话,却绝对是很可怕的病!” “你、你都知道了?”男孩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低头扭着手指。 “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她说自从你四岁时生过那场大病后,就再也没有生长过。”王子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难道你不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身体健康的长大吗?” 仲儿却把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撒腿就跑出了檐下,冲到了院子里。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古怪?”他纳闷的转身走回绯绡的身边,“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绯绡头不抬眼不睁,仍专注于手上的绘画,许久方冷冷的说了一句,“可能是怕失去关注吧。” “你说什么?”说得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 “我说他可能是怕自己的能力消失,村子里的人不再像是以往一样尊敬崇拜他。”绯绡说罢站起来,拍了拍手,得意的笑道,“终于画完了,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可能就能水落石出!” 王子进看了一眼那被他画得满目猩红,如鲜血染过的大门,背上不由窜起一股寒意。 只希望到时候那个别扭的小孩肯睡在这个房间吧! 当日二人忙完已经又是傍晚,再加上天气始终没有放晴,乌云罩顶,细雨淋漓,刚刚到晚饭时分,就已经黑得如同深夜。 “这雨一下起来可真烦!”用毕晚饭,仲儿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看了看天色,“估计近日是晴不了了,二位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多住两天。” “即便夫人不说,我们也正有此意!”绯绡在灯下笑意吟吟的道,“而且正好可以观察下 令郎的病情。” “公子终于肯给仲儿治病了?”她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鞠躬,“真是祖父在天有灵!” “我治不治病,关那个老道什么事?”绯绡立刻面现不快,但转瞬便又换做一副从容大度的脸孔,“不过还有一事跟夫人相求。” “只要能治仲儿的病,就请尽管说。” “希望夫人能将老先生留下的咒符交给在下。”绯绡笑眯眯的继续道,“而且今晚只许我跟子进陪伴在小公子的身边,无论房间里传来任何声音,都不许外人进来。” “这、这?”仲儿的母亲踌躇道,“可是那个咒符很重要,而且如果我留下不是更好吗?孩子的脾性我都知道,发生什么事我能尽快照料他!” “对啊,而且我对照顾小孩一窍不通……”王子进边说边挠脑袋,心中懊恼之极,他由书生变盗贼,现在终于沦落到了当奶妈的悲惨境地。 “不行,正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关心则乱,我不能保证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绯绡面色清冷,伸出一只雪白的手,“夫人,把咒符给我吧,为了仲儿!” 仲儿的母亲起先还犹豫不决,待听到他最后说的四个字,终于泣不成声,回到房间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一把塞到了绯绡的手里。 “胡公子,孩子就交给你了!无论今晚听到什么,我保证都不会踏进房门一步!”她说罢看了二人一眼,就快步走出了客厅。 但是不知为什么,王子进在跟她对视的一瞬,竟恍然感到了一股深沉的寒意。 那双慈爱的,布满泪水的双眸背后,似乎隐藏着另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子进,我们快去准备吧,天已经黑了!”他正在发愣,绯绡便伸手扯了扯他,两人快步穿过庭院,向仲儿所住的房间走去。 夜色深沉,冷雨欺人,白日里狰狞刺目的咒符已经隐遁于黑暗之中,窗外只流露出淡淡的温暖的烛光。 仲儿的母亲见二人进来,便匆忙将他哄睡,垂泪拜别。 “我们要做什么?”王子进望着那个唿吸平稳,陷入沉睡的男孩,立刻觉得头大如斗,“就在这儿等着吗?” “对,你只需帮我看着那孩子即可,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绯绡说罢,伸手将门窗关紧,一撩袍角,席地而坐。 面朝的方向,却正是房门。 “绯绡,绯绡!”过了许久,仍毫无异状,寂静的房间中仅余灯花爆裂的“噼啪”声,王子进开始沉不住气,低声唤他。 然而却见绯绡双目紧闭,长睫微颤,似乎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这个死狐狸,居然偷懒睡着了!”他刚刚咒骂了一句,却见躺在床上的仲儿突然浑身抽搐,唿吸立刻变得急促而紧张。 5、“这、这该怎么办?”王子进立刻手足无措,想找手巾还找不到,只得捲袖而上。撩起又脏又宽的袖幅就往那男孩的脸上抹去。 然而奈何他使尽浑身解数,仲儿仍脸色发白的抽搐不止,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的从额上滚落下来。 就在王子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从房门处传来细小的声音,门似乎被什么人推开了。 他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绯绡依旧端坐在门前,只是原本紧闭的双眸已然睁开,嘴角酝酿着一丝笑意,完全不似方才慵懒昏睡的模样。 第155页 而在绯绡对面,房门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正有一条黑线,蠕动着爬向房间里。 那黑线有碗口粗细,粗看似一条大蛇,然而再定睛看去,却发现是一个人的手臂。那手臂似足足有一丈长,缓慢的绕过桌椅屏风,直朝仲儿的床上爬来。 “哇!!!这是什么鬼东西?”王子进眼见那条手臂就要抓到他的袍角,吓得大叫一声,手忙脚乱的爬到了床上。 “子进,不要慌,这是寄居在山上的一种妖怪!”绯绡说罢闭上双目,面对着房门,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口中不断念出的奇怪的咒语,屋外突然红光暴起,似燃起了熊熊烈火。 于此同时,那只细长的黑色的妖怪突然发出了悽厉的哀嚎声,在地上扭曲抽搐,不断打滚,将桌椅悉数撞翻,身上汁液四溅,噁心无比。 王子进一把抱起仲儿,躲到了床上的帷帐之后,然而饶是如此,仍有很多黑色的汁水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闻起来又腥又臭,再一摸滑腻粘手,居然都是烂泥。 “绯绡,好像起作用了!它就要断成几截了!”王子进眼见着那黑色的手臂在红光中越来越细,皮肉不断剥落,兴奋的大声叫好。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竟响起一串急促的喘息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他急忙低头朝床上看去,却见仲儿脸如金纸,双眼泛白,口吐白沫,似乎马上就要断气了。 完了!他心中暗叫不好,伸手就去按摩那孩子的心口,哪知触手冰冷,竟完全没有人类的温度。 “绯绡,别念了!”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声朝绯绡喊道,“这孩子快断气了!” “果然如此!”绯绡身影一闪,迅速的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跑到床边,皱眉望着那个抽搐不止的孩子,“看来还真是最坏的情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子进盯盯的望着他,心中寒冷如冰。 “你不是也猜到了吗?”绯绡一把按到仲儿的心口,“他根本就是一个已经病得快要死去的孩子,但是因为某种法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王子进缓缓点头,“刚才我一接触到他的身体,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前日那位夫人不让我碰他!” 两人正在说着,却见地上那个黑色的怪物居然扭曲挣扎着蠕动到床边,像是哺乳般将一根黑色的树枝模样的手指伸入了仲儿的嘴里。 渐渐他停止了抽搐,唿吸平稳,脸上也有了血色。静静的蜷缩在床角睡去,看起来与正常的孩子没有分别。 那根手臂完成了任务,又悄无声息的退出了门外,如果不是桌椅狼藉,墙上泥浆点点,简直就像它根本没有来过。 “它是来救这孩子的?”王子进攥紧拳头,指节青白,“这可怎么办?如果只是怪物害人还好办,只要驱走它就可以。可是现在要我们怎么把这个小孩救活?” “不知道!”绯绡也极为颓唐,神情低落的坐在床边,“幸好我方才没那么鲁莽,不然一刀将它斩断了,才真是坏了大事!” “不过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来救这个小孩?”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东西可能是山里的一种低等妖怪,它负责吸收天地间的精华之气,再在夜深人静时,将灵气悄悄输送给这孩子,这男孩就靠着每晚得到的这一点点的生命力活到现在!”绯绡拿起那个木盒,掏出一张纸符,仔细看了看,“这咒符,其实就是助他将灵力化为血肉的媒介而已!” “那依你的意思,这孩子之所以会做预知的梦,也是因为得到了很多灵力的缘故?”王子进好奇的问道。 “不错,他一直靠吸收自然界的灵气为生,也难免会洞悉一些未来的事情!”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再画几千张咒符给他,让他继续这样半死不活的生活下去?” “当然不能,一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绯绡望着跳跃的烛火,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否则,那个老道士怎么会想到我呢?” 然而就在这时,熟睡中的仲儿居然翻了个身,嘴唇微颤,吐出了几句模煳的呓语,“太爷爷……,要回来了……” 王子进听到这话,想起白天在林中所见,立刻吓得冷汗涔涔,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一边坐着的绯绡也屏气凝神,专心的听着这个男孩的梦呓。 “好累……”然而他又皱了皱眉毛,开始念叨他的母亲,“娘……,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只是梦话而已吧!”王子进半晌才回过神来,拼命安慰自己,“白天我们俩都去那老道的坟头看过,他确实死了,怎么还会回来?哈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却越笑越是心虚。 “不错,他确实是死了!”绯绡沉默了半晌,肯定的点了点头,“如果他没有死,就不会有方才那个夜夜到来的鬼怪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那噁心的玩意儿是那老道用命换来的?”这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第156页 “当然,否则一个鬼怪,怎么会用自己的精华之气,夜夜餵养一个人类的孩子?”绯绡见仲儿眼皮微颤,有要醒转的迹象,急忙从木盒里掏出一张纸符,烧化成灰,兑在茶水里餵他喝下。 “胡大哥,这房间怎么这么乱?你们方才跟人打架了吗?”仲儿虚弱的喝下水,好奇的问道。 “不是,你放心睡觉吧,只是我们不小心碰倒的!”王子进心生怜悯,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 “我刚才梦到爷爷了!”他小声嘟囔着,脸上满是眷恋。 “他、他说什么了没有?”王子进现在最恐惧的就是他的爷爷,听到这几个字就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召唤。 “没有,他就站在门边对我笑来着……”仲儿毕竟年幼,说完这句,就又迷迷煳煳的陷入了梦乡。 而绯绡见他沉沉入睡,便拉着王子进去唤僕人接替他们。 此时正是后半夜,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冷风浮荡,空气清新。二人心情沉重,跟仲儿的母亲交待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然而就在王子进经过院子之时,却见黑暗之中,正有一个身着破旧道袍的老人站在大门边。 那老人蓬头垢面,看到他似见到了一个极好玩的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绯、绯绡……”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哆哆嗦嗦的拉了拉走在前面的绯绡,“你、你看……,那、那是什么……” “嗯?”绯绡应声回过头来,那老人却已经不见了。 夜黑如墨,只有婆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出诡异的姿态。 6、这晚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因为半夜里的那惊鸿一瞥,王子进吓得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但是出乎意料的,耳边只有山风轻抚,虫鸣阵阵,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结果他就迷迷煳煳的陷入了梦乡。 次日依旧是个阴沉的天气,不过比天气更阴沉的,是绯绡的脸色。 这一晚过去,也不知他是什么地方气不顺,一大早就面色阴沉的坐在饭桌前。剑眉紧蹙,抿着嘴唇,仿佛所有的人都欠了他一吊钱。 王子进自跟他认识以来,一向见他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哪里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唯有明哲保身,端起饭碗勐吃,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胡公子?他这是怎么了?”仲儿的母亲显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附耳对王子进悄声道,“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他生气了?” “估计是昨晚累着了。”王子进信誓旦旦的回答,“不过我敢保证,今晚做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包管他的脸色马上就变好!” 他这话一出口,那纯朴的妇女活像是领到了圣旨,急忙吩咐僕人去后院捉鸡。 一时之间,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然而绯绡的表情却始终是冷冷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用过早饭,他又信步来到庭院中,看仲儿跟着那僕人在院子里玩耍,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阿福,我害怕……”仲儿毕竟是个孩子,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哪里还玩得下去,捡起毽子就躲到那僕人的怀里,“我们不要玩了,我要去跟娘学认字!” 顷刻之间,庭院中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松树旁。白衣如雪,面带愁容,在阴沉天色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的单薄寂寞。 “绯绡,你这是怎么了?”王子进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可能会舒服点。” “就剩下五天了……”然而他却看都不看王子进一眼,仍注视着空旷的场地,轻声说道。 “什么就剩五天了?” “就是那咒符,你昨晚没有注意吗?”绯绡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长睫微颤,冷冷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就是说,那个孩子还有五天的命!” “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两张给他不就成了?”王子进甚是纳闷,“只要时间足够,什么样的办法想不出来?” “那怎么可以?我又不是他的太爷爷!”绯绡苦涩的笑了笑,“那可是那个老道用生命召唤来的妖怪,用心血画的咒符,我怎么能轻易仿制?稍有差错,搞不好还会送了那孩子的一条命!” 原本王子进的想法就是实在不行留下一大堆咒符走人,反正他们二人又不是神仙,怎能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但是听绯绡这么一说,他立刻觉得胸口一滞,心头髮冷。 他到此时,方明白绯绡为何心情郁结,愁容满面。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愣愣的望着空旷的院落,满心酸楚。天边是乌云密布,压抑而沉重,似乎一场山雨又要来了。 “子进,你说一条人命,到底有多宝贵呢?”绯绡仰望着无尽苍穹,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但是只知道,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死了,我都会十分难过。”王子进完全没有去想他为何有此一问,只静静的回答道,“开始会以为他们只是短暂的离开,可是过了很久,却发现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那种感觉真是令人生不如死。” 第157页 “哦,原来是这样……”绯绡说着低下了头,似乎略有所思。 当晚虽然饭桌上有丰盛的菜餚和香喷喷的鸡汤,绯绡却没有出来吃饭。看得王子进啧啧称奇,眼睛差点脱窗。 “王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仲儿的母亲急得直搓手,“你说胡公子他是不是找到了治仲儿的病的办法,所以才茶饭不思呢?” “大概是吧,他这个人总是过分认真!”王子进一脸严肃的撒谎,心知即便是天塌下来,绯绡仍会惦记他的鸡,这次必然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天保佑,希望他能找到拯救仲儿的方法吧!”这个中年的妇人束手无策,只有满脸忧虑的祈祷。 然而绯绡的绝食显然不是一时兴起,因为次日的饭桌上仍不见他的踪影,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来。 “子进,不要打扰我,我做事自有分寸,待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王子进实在担心他,特意拿着一碗鸡腿送到他的房门口,却只得到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眼见时光飞逝,那木盒里的纸符只剩下一张,第五天的夜晚如期降临。王子进望着窗外阴沉漆黑的天色,只觉心中绝望。 如果没有记错,今晚可能就是仲儿在这世上存活的最后一个夜晚。过了今夜,将再也没有怪物肯来用灵气哺育他,那个小小男孩,便会如浮萍,如残蝶,像是世界上所有无根无主的生灵一般,悄然而逝。 “子进、子进!”然而就在王子进一筹莫展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唿唤声。 他急忙跑到房门前,一把拉开大门,却见绯绡正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外。三天不见,他原本丰神俊秀的面容憔悴了几分,透着一丝失血的苍白,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深夜的野兽,亮得神采四溢。 “绯绡,你可是想到办法了?”王子进看到他的笑容,心中顿时狂喜,“太好了,那个小孩终于有救了!” “办法早就想到了,这几日只是在准备而已,为了让我的气息变得清澈而干净,不得不辟谷一段时间!”绯绡说罢朝他招招手,“跟我来,我们这就去救那个孩子!” “辟谷?”王子进纳闷的跟在他的身后,突然心中一惊,失声叫道,“你、你该不会要牺牲自己来救他吧?”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办法!”绯绡毫不在意的说道,“只是损失我的一些道行,可是却能拯救一条人命,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王子进知他一向游离世外,对人类的生老病死毫不挂怀,难得他会有此善举,不由大为感动。 然而两人还未走到庭院中,便从屋檐下冲出一个人影,一头就撞到了绯绡的怀里。 那人慌慌张张,神色激动,却是僕人阿福。 “公、公子,不好了!”阿福结结巴巴的道,“先生,不!是小公子他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王子进顿时一惊,“难道他不知道今晚至关重要吗?” “这位胡公子跟夫人说好了晚上要替小公子治病,我刚刚要来找他过去,就发现房间是空的,他甚至连晚饭都没有用!” 绯绡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王子进道,“子进,你快去把那孩子找回来,如果没有猜错,他必定是一个人偷着跑出去的,估计不会跑远。我这就跟夫人准备做法事要用的东西,待他一回来,就马上为他治病!” 王子进心急如焚,不待他吩咐就撒腿穿过庭院,直往大门外跑去。 此时天边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闷雷,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顿时砸得地上烟尘四起,前路茫茫。 7、天色渐黑,山路泥泞,王子进跟阿福跑在风雨飘摇的山林中,不一会儿便失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阿福急得直搓手,“雨下这么大,万一今晚找不到可就危险了!” “他只是一个小孩,应该不会跑远!”雨水如瓢泼而下,迷濛了王子进的双眼,他艰难的睁大眼睛,指着一条小路道,“我去那边找找看,你在这附近仔细搜查一遍,如果找到了孩子就尽快回家!” 说罢他就一步一滑的走到长草深处,衣服被雨水浸湿,尽数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他越走越觉得头脑发昏,只觉天地间充斥着冷冷的雨水,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那个男孩还那么小,难道就要丧命在这大山之中?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密林中人影一晃,站出来一个身着破旧道袍,头髮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狞笑。 “哇——”在这漆黑的雨夜之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可怕的老头,登时吓了他一跳,他一个趔趄就跌坐在地上,腿脚虚软,怎么也爬不起来。 然而那老人却并不走近,只伸出如枯柴般的手臂,指向一个方向。 这老头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路吗? 他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疑惑的按照老头指点的方向走去。老头站在他的身后,朝他微微颔首,似对他极为赞许。 或许这个老头,也不是什么害人的鬼怪? 第158页 然而他刚刚有此想法,就看到那老道失血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睛,登时背上窜出一股寒意,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窜到远处。 但他不跑还好,刚刚跑了几步,便见正有一团青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大叔下,隐约是个孩子。 “仲儿,是你吗?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跑到了这里?”王子进欣喜若狂,几步跑过去,但见那小孩面色萎黄,身体孱弱,果然就是离家出走的仲儿。 “王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我顺着山路上来,碰巧就看到你了!”他本想说是他那死去的太爷爷给自己指的路,可是此时天色昏暗,树影飘摇,说出来多半会将小孩子吓个半死,还是闭嘴为妙。 “我不想治病……”仲儿哀怨的看了王子进一眼,将头埋到双膝间,竟小声的哭泣起来。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长大吗?” “因为我不想失去梦到未来的能力……”仲儿突然放声大哭,“如果我失去了能力,娘该怎么办呢?村里的人一定不会再接济我们,娘一定会活得很艰难!” “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你爹吗?”王子进不由暗笑这小孩杞人忧天,“他知道你病癒了,一定不会继续再外奔波,一家团聚之后,还有什么苦捱不了?” “王大哥,其实我一直没敢说……”仲儿望着王子进,眼神飘摇,“两个月前,我曾做了个梦,我梦到了我爹,他在另一个地方已经有了新的家。” 王子进听到他的话,只觉心头一沉,喉咙艰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个家里有个健康的小孩,跟我完全不一样!”仲儿黯然伤神,轻轻说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背负了如此多的忧愁,可是这世间的事情大多如此,伤心多过喜悦。 “快点跟我回去,不管你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家,那只是梦而已!”王子进二话没说,一把就将他挟了起来,“梦中的东西有可能是假的,现实却根本骗不了人。我只知道,如果你今晚不会去,很有可能会一命呜唿!” “我不要回家,死了也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好!如果我死了,我娘还能改嫁,我活着只能拖累她一辈子!”男孩边说边挣扎,奈何他人小体弱,还是被王子进像是扛麻袋一般扛下了山。 在崎岖的山路上,王子进冒雨而行,一边走一边好奇的回头望。 但是说来奇怪,这次他竟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那个老道士的身影,他就像一个缥缈的魂魄般,消逝在雨幕之中。 等他浑身净湿,气喘吁吁的奔回家,绯绡已经将仲儿的房间布置得像是个跳大神的所在。门框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黄纸符,飘摇不定,在雨夜中看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你这是在干吗?”王子进将孩子交给他的母亲,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为了阻止那个妖怪的,这是它履行义务的最后一晚。完成任务后难保不会做什么怪事,所以今晚要尽量阻止它进来!”绯绡说罢走向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哭闹的仲儿,伸指在他额上一点,便令他沉沉睡去,回头朝王子进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开始吧!” “今晚?还不要我留下吗?”仲儿的母亲望着二人,忧心忡忡。 “夫人请放心,明早在下一定会交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今晚尽可放心安睡!”绯绡朝她伸出手,“最后一张纸符,现在可以给我吗?” “仲儿就拜託你们了,可千万要救活他啊!”她边说边谨慎的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的纸,递到绯绡的手中,只是这张纸符却与之前的不同,居然是鲜红的血色。 “咦?怎么是这个颜色?”王子进好奇的探头去看,“前几日没有发现,难道这张符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我不清楚,这些符都是祖父留下来的!”仲儿的母亲也面现疑惑,“说起来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的,之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仲儿的病上,根本没有留心纸符的颜色。” “没什么,只是作用可能会强一些!”绯绡将那张血红色的符咒放在指间翻看了一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顺手将它放入怀中。 过了一会儿,仲儿的母亲打点好一切,带着僕人尽数退去,只余下王子进和绯绡两个人看护着那个昏迷的男孩。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时而还夹杂着震耳的雷声,王子进跑了半天,身倦体乏,不知不觉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听到“咣”、“咣”的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相撞之声。 他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去看,却见床上已经乱成一团。 仲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似乎痛苦难忍,身体时不时发生痉挛,以头用力的撞着床板。而绯绡则手持一把尖刀,拼命用手肘按着那个悸动的孩子,面色冷峻。 “绯绡,你这是要干什么?”王子进望着这灯影烛火下的恐怖一幕,登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冲上去一把拉开面如修罗的绯绡,“难道你想杀了他?” 第159页 8、“当然不是!”绯绡面现难色,“我只是想让他喝我的血,怎奈他的牙关咬得太紧,根本就不肯喝!” 王子进急忙低头看向他的手掌,已是鲜血淋漓,连白色的衣服上都被染上斑驳的血色。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 “我来帮你!”王子进伸手去掰仲儿的牙齿,但是那男孩痉挛之中牙关紧闭,根本就掰不开。 绯绡低头看着在床上打滚,痛苦不已的孩子,皱眉凝思,似在思索着什么。 “根本不行,再拖个一时三刻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王子进焦虑的看了看房门,“难道要放那个妖怪进来吗?” “不用妖怪,我知道有人可以帮我们!”绯绡说罢纵身一跃,轻轻巧巧的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房门前,一把拉开大门,朝门外喊道,“快点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那里多时了!” 是谁躲在暗处?王子进不由一头雾水,好奇的看向门外,只见夜色中雨线晶莹,哪里有半个人影。 “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再不出来,孩子可能就会死了!”绯绡面朝着空气,又朗声喊了一句。 这时从檐下开始穿出“悉悉嗦嗦”的声音,走出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 王子进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为什么,他竟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那个见过几次面,如鬼魅般恐怖的老道。 “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互相算计了!”绯绡见那人进来,一把将房门关牢,柔声对他道,“我是真心想救你的孩子,又何必如此防范我?齐心协力不是更好?” 这话听得王子进更是头晕脑胀,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其间原委,那个人已经脱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端庄却又慈蔼的脸。 居然竟是仲儿的母亲! “夫、夫人,您不信任我们吗?还是担心孩子?所以才跑过来看?”王子进过于惊愕,说话都结结巴巴。 “已经不是一天了,五天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曾躲在窗外偷窥,只是我没有拆穿她。”绯绡盯盯的望着这个女人,“你早就知道仲儿的病是怎么回事吧?否则的话,一般人看到那么可怕的怪物现形,一定会吓得失声尖叫,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现你的不对劲!” “对,因为祖父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你不肯救仲儿,他就会与你同归于尽!”仲儿的母亲抬起头,盯盯的望着绯绡,眼神阴冷,“所以我才躲在窗外观望,万一你见死不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个老道士,果然留了一手呢?”绯绡仰天长笑,“可是他已经死了,又打算怎么与我同归于尽呢?” 王子进也甚是疑惑,听这女人的口气,那老道似乎尚在人间。 “等等,让我想一想……”绯绡突然似想起什么,凝眉说道,“他虽然肉身已经死了,但是一定是想了个办法,让自己的魂魄留在了人世上!” 那女人听了这话面色一僵,显然绯绡猜得八九不离十。 “给我吧!我来叫他出来,有要事与他商量!”绯绡突然伸出一只手,朝仲儿的母亲道,“凭依他灵魂的东西,不是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吗?” “你、你怎么知道?”这次她吓得连连后退,惊恐的看着这个容貌俊秀的男子,活像是看到了恐怖的鬼怪。 “否则那晚你怎么会见到鬼怪而不畏惧呢?定然是那老道士之前告诉你的,他连这话都跟你说了,自然最是信任你,如果不在你的身上才叫奇怪!” 仲儿的母亲踌躇了一下,瞄了一眼在床上喘着粗气的孩子,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了绯绡的手里。 “这是什么?”王子进好奇的凑过头去,眼见绯绡一层层的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一缕银白色的东西。 “是头髮,那个老道的头髮!”绯绡摇头笑道,“亏他能想出这个法子!” 王子进望着这缕银髮,想到这几日的所见。看来自己屡次遇到的确实是这死去老人的魂魄了?他肉身虽死,却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小孙儿,所以仍在这附近徘徊,偏巧都被自己撞见了。 “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我就能召唤他过来了!”绯绡说罢将那缕头髮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门外便吹过一阵轻风,将大门缓缓吹开。 雨幕先分后合,地上水花四溅,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大步流星的踏雨而来。 王子进望着这奇异的一幕,登时吓得两腿虚软,牙关打战,几乎就要坐在地上。 只见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人影从无到有,渐渐清晰。残破道袍,花白头髮,血红的眼睛,正是跟他有过三面之缘的老道。 仲儿的母亲似乎也是第一次见他现形,突然惊叫了一声,就晕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惊吓过度。 “我这孙媳还是胆小!”那老头进屋就指责着晕过去的女人,“叮嘱她那么多遍,见到我还是吓晕了,真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绯绡一见到这老道就眯着双眼,状似狐狸,似乎激发出不少本性,“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第160页 “当然不能跟你一样年轻,否则不是也叫妖怪了?”那老道朗声笑道,“不过百年不见,你比过去也多了不少人味!” “果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现在倒是鬼气十足!”绯绡好奇的问道,“如果今晚我不救你的曾孙子,你要怎么对付我?” “还能怎么样?”那老道士继续爽朗的大笑,“当然拼着我田老道魂飞魄散,也要你这狡猾的狐狸吃点苦头!” “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孩子吧!”绯绡指着床上抽搐不已的仲儿道,“我要餵他喝我的血,或许还能捡条性命,可是他牙关紧闭,不能吞咽,这该如何是好?” 那老道士笑嘻嘻的看了绯绡,又看了王子进,“这还不好办?只需我附到他身上即可!正巧这孩子身体不好,阴气极盛,是附身的好材料!” 他说罢往床上的仲儿身上一扑,身体竟“唿”的一声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仲儿虽然仍大汗淋漓,却停止了痉挛,显然平静了许多。 “快、快点……”这个稚嫩孩子的喉咙里竟突然响起苍老的声音,分外的诡异可怕,“我支撑不了多久……” “血已经干了,子进,你帮我再割一刀!”绯绡说罢撩起衣袖,将尖刀递到王子进手中。 “我、我下不了手。”王子进望着他青筋隐现的白色手臂,双手微颤,无论如何也划不下这一刀。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真是麻烦!”两人还在争执,却见躺在床上的仲儿一脸不耐烦,突然暴起,一口就咬在了绯绡的手臂上。 “哇——,你这个该死的臭老道!你是不是藉机在报百年之前的私仇!!!” 倾盆大雨之中,一声尖叫瞬间冲出屋顶,划破了层层雨幕。 9、次日天光大亮,雨势渐歇,王子进见仲儿唿吸平稳,脸色红润,急忙将纸符烧化成灰,餵他喝了下去。 而绯绡则脸如金纸,手臂上鲜血淋漓,虚弱的靠在床上。 “如果太累的话就不要坚持了,我会带你出去的!”王子进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模样,不由心中酸涩。 “不行,我要再坚持一下,不能让这死道士看到我狼狈的模样!”绯绡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可变做狐狸,可是仍强撑着要争这口气。 “天已经亮了,那道士不会看到的!” “那也不行,我要把他送走再说!”绯绡说罢伸手抹去仲儿嘴角边的鲜血,趔趔趄趄的走到屋中,捡起那缕银髮,脚步虚浮的向门外走去。 “喂,你要去哪里?”王子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好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房门,穿过庭院,直往大山深处走去。待拐了几个弯,王子进方才明白,他是要去那道士的坟前。 因为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这段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待二人来到坟前,天色已然放晴。 天光云影,微风浮荡,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完全不似前几日的阴雨绵绵。 “臭老道,你的孙子估计能活下去了!”绯绡一下坐在地上,面对着坟前石碑,喃喃说道,“而且他可能跟你一样,会活上一百多岁,因为喝的血太多了,搞不好还会变成跟我一样的妖怪!” “绯绡……”王子进低头看狼狈不堪的着他,不知为什么,鼻中竟有些发酸。 “我这就送你走,这下什么都不欠你的啦……”绯绡颤颤微微的从怀中掏出一缕白髮,手指一捻,一团青火跳跃而出,转眼就将那白髮烧成灰烬。 飞扬的菸灰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老人大笑的身影。 “哈哈哈哈,其实我只是想赌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一颗人心!”那老人每说一个字,脸上就年轻一分,“这下看起来,终究还是你赢了,因为你的人心,我不能再出手捉你!” 此时那道士的脸已经与二十几岁的青年无异,身体健硕,脸冒红光。 “但是老道我这一生,并不后悔认识了你!”他朝绯绡笑了笑,就快步穿过坟头,走到青翠纷叠的密林之中,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缥缈的背影,转眼就隐没在密林深处。 “他这是去哪里了?”王子进望着无限远山,不尽朝阳,只觉心情激盪,不能自已。 “可能终于能放下心,赶不及的投胎去了……”绯绡微微一笑,望着那道士消逝的方向,朝王子进道,“子进,你知道吗?其实这场赌局,还是他赢了!” “哦?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的一部分灵力,已经永远的给了他的曾孙子,化做那孩子的血肉,这跟捉到我又有什么分别?”绯绡朗声大笑,那样子根本不像吃了亏,倒像是捡到了个大便宜。 王子进看着笑得浑身发癫,坐都坐不稳的绯绡,竟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看来人跟妖怪,果然千差万别,一辈子都无法沟通。 ×××××××××××××××××××××××××××××××××××× 第161页 当天绯绡笑过之后,便打回原形,变做一只白色狐狸。王子进只好又从村民的手里买了一只竹筐,背着他上路。 只是临走之前,他特意又返回了田家,叮嘱仲儿的母亲,万一孩子长大之后有什么奇异的变化,很有可能是因为喝了绯绡的血。 “会有什么变化?会变得越来越像胡公子吗?”仲儿的母亲说着,眼中竟充满了期盼,“如此真是甚好啊,胡公子姿容俊美,又神通广大,将来仲儿若是像他,我死都能瞑目了!” “这、这个我也不清楚,还要等孩子长大之后才知道……”王子进越说越是心虚,急忙告辞。 而且怕绯绡露出原形,面上挂不住。即便田家百般挽留,他仍坚持己见的上路了。 在崎岖的山路上,王子进踏着夕阳,哼着小曲,轻快的走下山岭。山路的另一段,正有一个中年人,背着一个包袱,步履艰难的爬上山来。 “我帮你一把吧!”王子进见他举步维艰,急忙托住他的背包,将他送到了山上。 “多谢你啦,真是个好人!”那个中年人朝他无奈的拍了拍背上巨大的包袱,“这里面装的全都是药,希望这次能治我儿子的病!” 王子进看着他冒着红光的面孔,没心没肺的笑容,竟越看越眼熟,挠着脑袋问道,“请问,这位先生可是姓田?”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中年人登时吓了一跳,“你分明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只是猜测而已,只是猜测而已!”他急忙边打圆场边撤退,“我认识的一个姓田的人,跟先生长得极为相似,没想到你们不但长得相像,居然连姓氏也是一样……” 他边说边走,转眼便跑得不见了踪影。他想到了那个暴风雨之夜,一个小小男孩的无端揣测,想到了关于那些能看到未来的梦。 看来梦境既是梦境,现实既是现实,一旦混淆,便会酿成可怕的后果。 一个月后,绯绡的体力已经彻底恢復,只是他又多了个毛病,没事就喜欢坐在窗前发呆。 “你又在想什么?”王子进起初还能习惯他的冥想,现在越来越不耐烦,因为他一想起来就是一天,连半句话都懒得说。 “子进,你说仲儿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呢?”绯绡面露得色,陶醉得不能自已,“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容貌出众呢?就算相貌不像,也起码能精通异术,名扬天下吧?” 王子进听了两句就差点将早饭恭献出来,但碍于情面,仍连连点头,顺着他的意思吹捧,登时令绯绡心花怒放,熘下楼就去饭馆里叫了两只鸡吃。 所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在一个荒僻的山村里,同样有一个男孩,正精神饱满的坐在饭桌前,手持鸡腿,狼吞虎咽。 他的母亲则在一旁看得哽咽流泪,不停的对孩子的爹道,“我真的没骗你,那个胡公子真的是人中龙凤,仙人之姿。可、可是不知为什么?仲儿没有得到他一点好处,倒把他的贪吃劲学了个十足十!” “唉——”他的父亲望着碧蓝天空上的朗月,长长的嘆了口气。 月亮尚有盈有缺,人生,也註定不能十全十美! 梦 呓(完) 第八个故事 起死回生 初冬的夜晚,冷风萧瑟,细雪纷飞。 在一处大宅中,时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哀怨而凄凉,方一传出高墙之外,便被冷风吹散,融入飘零细雪之中,转瞬即逝。 “爹,你快点醒醒啊……”这所宅院中庭院深深,雕檐画柱,花木扶疏,显然是户富裕的人家。 然而在这个装饰得雍容考究的房间里,正有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女人坐在床前哭啼。 床上躺着一个头髮花白,年逾古稀的老人。 在昏黄的烛光下,可见老人眼窝深陷,面皮焦黄,微微的睁着混浊的双眼,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淑英,别哭了,爹已经仙去了……”那女人身后站着一个年纪比她稍大的中年人,双眉粗黑,目光狭促,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聪敏的人。 “闭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那女子抹干脸上的眼泪,双目中精光大盛,狠狠地道,“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怎么也要试过那个再说!” “妹、妹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中年男人看到他妹妹的脸色,登时被吓得后退两步,“难、难道你想让死人起死回生不成?” “当然,爹万万不能死,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商会要交给谁打理?你还是我?我们有这个能耐吗?” 两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冷风,只见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衣衫单薄的老和尚。 那和尚已逾花甲之年,头戴斗笠,光脚穿着草鞋,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 “大师,你总算来了,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爹!”叫做淑英的女人一见到他就似见到了救命稻草,声泪俱下的扑过去,“多少银两都行,只要能让他活过来!” 和尚沉默的点了点头,走到床前,用手使劲掰死人的嘴巴。然而奈何人死得太久,尸体已经僵硬,嘴巴只被掰开了一条小缝。 第162页 他想了一会儿,又从衣袖里掏出一把柳叶小刀,利落地割开了死去的老人的手腕。 接着他似乎往伤口上塞了什么东西,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 兄妹二人都屏住唿吸,默默的看着这和尚的一举一动。屋子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在冷风中迴荡。 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那僧人终于停止诵经,轻轻抬起了手。 与此同时,床上已经死去多时的老人的双眼竟微微颤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1、 十日之后,在汴梁城的一处酒楼里,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日中午,瑞雪初霁,正是酒楼客流如云,生意大好的时分。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带着一个几岁的女童过来吃饭,就像所有第一次来汴梁的人一样,两人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然而就在两人吃完得七七八八,酒菜所剩无几的时候,那个女童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铁青。 “六月!你怎么了?快点起来啊!”那青衣男子立刻将女孩扶了起来,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她。 他立刻急得满面通红,热泪盈眶,完全失去了方才潇洒从容的模样。 周围的客人一见他如此,知是发生了大事,都放下碗碟,好奇地过来围观。 “这位客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到里面去说吧!”店里的老闆见再闹下去势必影响生意,急忙从楼上跑了下来,带着青衣的男子走入了内室。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那男子眉目英挺,五官如雕,倒是个俊美的青年。可是此时他已经急得面孔涨红,满头大汗。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那酒楼的老闆身量肥胖,一见这女童的脸色,登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吃了你家的酒菜后,她就突然变成了这样!”青衣的男子急道,“定是你们的饭菜有问题,否则怎么好端端的她就会晕倒?” “讹诈!你们这是在讹诈!”胖老闆立刻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子开店十几年,你们这样的见多了!我这就去请医生过来,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装!” 说罢他急忙吩咐店里的伙计,让他去街对面请大夫。而那个青衣的男子却完全不似普通骗子般面露恐慌,仍盯盯的望着躺着床上的女童,似乎十分担忧她的病情。 胖老闆看着那女童青白的脸色,微颦的双眉,心中竟突然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不由汗流浃背,双腿微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就走进来一个身着布衣,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就是悬壶济世的大夫。 “快、快,就是他们!”胖老闆见了他即刻扑上去,焦急地道,“他们一定是要诈我的钱财,赶快拆穿他们!” 那大夫一见床上女童的脸色,心知不妙,急忙快步走上前去,先是翻开了她的眼皮,又以手按了按她的脖颈。 “怎么样?我的妹子到底得了什么病,还有救吗?”青衣男子在一旁焦急的问道。 那大夫却凝眉不语,又从药匣里拈出一根银针,抓起女童的手,轻轻往她中指指尖刺了下去。 眼见那针深深刺入肉中,没入寸许,那女童仍没有半点反应,他只好拔出银针,长长地嘆了口气。 “完了,这个小姑娘,已然死去多时了!” “什么?你说这小孩真的死了?”那胖老闆登时一屁股坐倒在地,几近虚脱。 “正是!她瞳孔涣散,已无脉搏,甚至我以银针刺她十指,她也没有半分反应,一看就是已经死了。否则十指连心,活着的人是万万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那大夫怜悯的看了看青衣男子,“这位公子,还需节哀!” 即便是再高明的骗子,也不会为了钱财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 眼见如此,那胖老闆只好自认倒霉,赔了那青衣的男子一大笔银子了事,又回到后厨把厨子骂了一顿。 置于那个年轻的公子,拿了银两仍不见喜色,在内室足足哀恸了半日,才抱着自己妹子的尸身,自后门走出酒楼。 而此时折腾了半天,已然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 “公子,这位公子请留步!”他刚刚脚步趔趄的走到大街上,就有一个人自后面追了过来,他好奇的回头望去,但见来人蓝衣布袍,手拎药匣,居然是那个方才为女童诊病的医生。 “这位大夫,不知有何指教?”他眼珠一转,脑中已然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仍不知这个医生为何而来。 “是这样的,我看你们兄妹情深,这女孩小小年纪就遭此横祸,实在有点可怜,才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是有心之人,不妨一试!” “先生快请说!”这医生果然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追出这么远,竟是为提供帮助而来。 那青衣男子想到这里,不由长舒了口气,对他敬佩得一揖到底。 “两位可能初来乍到,不知道最近汴梁城里出过一件大事,就是关于死人死而復生的!”那大夫小声道,“如果公子有足够的银两,或者可以也照此方法买你妹妹一命!” 第163页 “哦?此事是真是假?”那年轻的男子登时剑眉微挑,似乎颇为惊诧,“死了的人,真的还能够活过来?”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也是不信的……”那中年大夫缓缓道,“大概在半个月前,我曾给汴梁城里一个姓包的富商诊病,那老人明明已经死透了,但是不知他女儿想了什么办法,居然让她的父亲起死回生了。现在包老先生身体矍铄,除了脑筋还不大清楚外,与生时无异。周围的邻里都说那老人家的命是用钱买回来的,如果公子不信,可以亲自上门去问问!” 两人又站在街上说了一会儿,青衣的男子仔细的询问好那姓包的人家住在何处,才拜别而去。 方一与医生告别,他就抱着女童的尸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客栈,风姿潇洒,嘴边含笑,一扫方才悲痛万分的模样。 “喂,青绫,你刚才回来的模样,可有点得意忘形,一点也不像你平日的作风!”两人刚刚走到客栈的房间,那女童就一下从他怀里跳出来,笑嘻嘻地道,“万一被那胖老闆看到了,我们俩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六月,你的手指痛不痛?”被叫做青绫的男子关切地看着她,小心的抓着她的手指反覆查看。 “怎么会痛呢?就是把头整个砍下来都没有一点知觉!”叫做六月的女童依旧笑眯眯地说,“怪不得你提出要带着我一起云游,原来是为了方便诈骗!其实你想要钱,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得到,又何必这么折腾?” “嘿嘿嘿,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有莽夫才去做那种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情!”他说着还骄傲的扬了扬头,似乎甚为得意。 “喂!这句话说的好像不是这样意思。” “对了,六月,我们不说这个了……”青绫似想起什么事,一把把这个扎着两个小髻,看似天真烂漫的女童抱到桌子上,严肃的问她,“你,想不想真正的活一次?” 六月垂首不语,先是点了点头,又紧接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青绫剑眉微颦,似乎对她的回答甚为不解。 “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只要有办法,我们就要试一试!”青绫朝她笑了笑,就转身去楼下叫酒菜去了。 只余下小女孩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客栈的木桌上,嘴边挂着一抹凄楚的笑容。 2、次日一大早,青绫就去那包姓人家拜访了。因为他风姿不凡,举止得体,虽然没有拜帖,僕人却也不敢拦他,他竟极其顺利的进了大门,端坐在客厅里等待主人的到来。 “这位公子,不知所来何事?”他刚刚喝了半盏茶,就从内室走出来一个身形雍容,略显肥胖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看着他的目光极为迷茫,显然是想不通这个陌生人到底是为何而来。 “请问包老先生在吗?”青绫也故做懵懂,“在下姓胡,是来拜访包老先生,送还他曾经遗落在寒舍的单据来的!” “家父最近身体不适,如果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那妇人立刻亲切了许多,令僕人换上热茶。 “哦?只是身体不适吗?那为什么我在坊间听过一些传闻,他们都说包老先生已经仙去了呢?” “呵呵呵,那不过是愚妇们瞎说的谎话,胡公子居然也相信?”那妇人微微一笑,似毫不在意,“十天之后,包家会举行一次宴席,届时家父也会出席。如若公子不信,也可亲自前来看看!” 说罢她轻轻招了招手,令管家取了张请帖递给青绫,似乎信心十足。 青绫见她举止严谨,知道她一点口风也不会露,干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到了她的面前,“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把这些单据交给夫人保管了,我曾经看过,这似乎是帐本上掉下的帐页,还请夫人交给帐房仔细查看!” “多谢公子特意走一趟,如果不介意,可否留在寒舍用午饭?”那中年妇人越见青绫越是喜欢,忍不住想多留他一时片刻。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多谢夫人美意!”如果再耽搁一会儿,等帐房发现那几张纸不过是没有用的帐页,搞不好会坏了大事。 他说罢急忙起身告辞,在与那中年妇人交身而过的一瞬间,手指微抚,已经在她肩上拈走一根落髮。 待他辞别包家,走出门外,已是晌午时分。大街上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一扫入冬以来的阴霾。 他今日办成了一件好事,不由兴致大起,忍不住在闹市间多转了两圈。 哪知就在天色渐晚,他准备踏上归途之时,身后竟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手持木钵,看打扮似乎是个年轻僧人。 只是这僧人衣裳单薄,在寒风中仍赤着双脚,一看就并非泛泛之辈。 青绫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嘴边含笑,突然拐了个弯,往城外走去。 那和尚见状一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追上他的脚步,跟着他往荒郊野岭而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周遭已经褪去温情,再次恢復了冬日里特有的寒冷肃杀。身边冷风如刀,头顶星斗阑珊,每走一步都冷似一份。 第164页 那僧人初时还抵挡得住,但是越走越冷,忍不住要打退堂鼓。 然而就在他进退两难之时,一直走在他前面三丈开外,不徐不慢赶路的青绫却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懒洋洋的靠在小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看样子是要稍作休息。 那僧人见状,也只好找到一处背风的所在,端坐在地上打坐。可是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他手脚都冻得发麻,仍不见青绫有走的意思。 他再也耐不住好奇,小心的靠近那棵歪脖子树,只见一人青衫磊落,眉目如画,正闭眼靠在树上休息。 然而就在他离那棵树不过丈许的时候,那个青衣人突然睁开眼,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寒冷的冬夜看来,像是笼罩了一层烟雾般飘渺而遥远。 那个和尚一见他的表情,登时觉得不妙,果然,下一刻就见那青衫突然从树上掉下来,委顿在地。 周围只有冷风寥落,荒草遍野,哪里还有什么青衣人的影子? “青绫,你在想什么?怎么一边吃饭一边笑?”此时在客栈的房间里,六月捧着饭碗,好奇的偏头看着自回来之后就一直笑个不停的青绫。 “嘿嘿嘿,我在想那个和尚啊,居然傻成那样还要跟踪别人!”青绫笑嘻嘻的吃着鸡腿,“我想了个办法把他引到了郊外,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关岛了汴梁城外,连城门都进不来!” “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六月皱了皱眉,心底涌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估计是有点道行,看出我是个异类,不自量力的打算降妖伏魔吧!”青绫却不以为然,“六月,你还小,可能不知道。天底下总有那么一些自不量力的人,稍微有点能力,就想到处去主持正义,其实这世界上有哪里来的绝对的正义?” “嘿,我们俩,还不知道谁比谁大呢?”六月冷哼了一声,“小心行得万年船,这是我活了上千年的经验所在。我总觉得,那个和尚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跟踪你!” 两人吃过晚饭,六月就走入内室睡下了。昏暗的客厅里,只有青绫一人孤身坐在灯影下。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小心的翻开,里面露出了一根捲曲成一团的长髮。 “哼,你不告诉我,就以为我真的无从得知吗?”他冷笑了一声,将长发凑近火烛,那根长发登时被烛火烧得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冒出了一缕淡淡的白烟。 青绫望着杳杳升起的浅淡烟雾,口中念念有词,渐渐那细不可见的烟雾竟逐渐扩散,加深,浓郁得宛如庙堂里的香火。 奇怪的是,在烟雾中,渐渐闪现出几个模煳的人影。其中之一是个妇人,衣着华贵,体态雍容,竟与中午接待他的那个中年妇人长得极其相似。 妇人的身后,似乎是张床榻,锦被下是一张形容枯朽的老人的脸。那老人虽然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与死人无异,但是青绫还是一眼看出他神魂安稳,已经没有大碍了。 “多谢大师救了我爹的性命,小女真是无以为报!”在烟雾深处,仿佛还隐藏着另一个人,不过那人道行甚深,留下的痕迹太少,无论他怎么看也看不清这人的身形。 “老人家的命确实是救回来了,可是之后他会忘记很多事情,只能有一些基本的记忆,还望女施主包涵!” “只要我爹能活过来,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还有一件事,请女施主千万要主意……”那人不但身形飘渺,连声音都断断续续。 “大师请说!” “千万不要让他照镜子,一次也不可以,如果不小心被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那人说完,便一转身走了。 然而就在这一转身之间,门外似吹进一股冷风,带得他衣袋飘飞,刻意掩饰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这人头戴斗笠,身穿灰色僧衣,背有些微驼,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 “怎么又是和尚?”青绫看到此处,一挥衣袖,打散了凝聚在半空中的烟雾。他只觉一头雾水,兀自坐在椅子上嘟囔着。 而且,他怎么会提到镜子? 为什么起死回生的人不能照镜子?这两者难道有什么冲突? 3、“六月,我好像知道那个掌握起死回生之术的是什么人了。”次日早晨,天光大亮,一直枯坐在窗边的青绫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又怎样?”六月像是所有的孩童一样,扎着两个小髻,歪着头坐在桌前看书。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兴趣。 “你不想去试试吗?” “试了又怎样?希望落空的话会更难过,还不如没有希望!”六月扁扁嘴,继续翻书。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去看看热闹?”青绫微微一笑,似看穿她的心思,“你难道不想知道起死回生的奥秘吗?” “逆天而行的手段,多半龌龊!”六月想了一会儿,合上手中的书本,颇为不屑的看了青绫一眼,“不过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倒是不介意陪你走一遭。” 青绫见状嘴角轻扬,知她早已动心,只是面上挂不住,不好意思说而已。 第165页 于是正午时分,两人便相携出发了。青绫找到个卖香烛的店铺,跟小贩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附近的山上有一座破庙,里面人丁寥落,香火稀少。 “看来多半就是这里!”他想起昨天所见的和尚,赤着双足,衣不蔽体,一看就不是什么名门大庙里的。 “怎么你要去拜菩萨吗?”六月穿着绣花的棉袄,踏着积雪,笑嘻嘻的看着他道,“千年妖怪去进香,也不怕被雷噼!” “我可不是去拜菩萨,而是去找和尚。”青绫得意地笑了笑,“我昨天得到些线索,好像会使那起死回生之术的人,就是个老和尚。” “哦?居然是个和尚?”六月敛起笑容,低头望着脚下皑皑的白雪,“昨天跟踪你的也是个和尚,你不觉得太巧了一些吗?” “这有什么?只能证明那庙里的和尚还有点本事,与那些只知收香火钱的笨蛋不同。” “但是你自己送上门去,就不怕被他们算计吗?”六月越说声音越低,似乎忧心忡忡。 “哈哈哈!!!”青绫似听到了个极好玩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笑得俊美的五官都几乎错位,“六月啊,你也忒小瞧我。那些秃驴就算一拥而上我也不怕,我唯一怕的就是官兵,因为他们人太多了,实在有些不好对付!” “难得你也知道怕点什么!”六月见他如此托大,知他信心十足,不由稍稍放了点心。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在街上雇了辆马车,就往郊外赶去。 由于此时正是寒冬,周围草木凋敝,白雪皑皑,巨大的山石伫立在道路两边,平添了一丝肃杀的氛围。 两人一路无话,各想着自己的心事。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减缓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二位客人,你们顺着这条山路往上走,就能看到那座寺院了。”那赶车的车夫朗声笑道,“不过两位一定要仔细看着点,因为那寺庙又破又小,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两人相视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相携向山上走去。 因为青绫本就是野兽变做,走起山路驾轻就熟,而六月虽然看似年纪幼小,却也比常人步伐轻盈。 因此似乎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二人就踏着积雪,来到了山顶。 只见山上树木掩映,荒凉阴森,只偶有寒鸦掠过头顶,连半点人烟都不见。 “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六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色,皱眉道,“这里别说和尚,好像连个会喘气的都没有。” “应该不会错!”青绫走了几步,蹲在一块歪斜的石碑前,以衣袖拂掉薄薄的落雪,只见上面依稀显露出三个大字:长生寺! “这寺名倒是讨巧啊,好像就是那些追求不老不死的人起的!”六月一见这石碑立刻来了精神,“这样的人我过去不知见了多少个,他们大多数都被自己制造出来的仙丹给毒死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凡事都有例外,我们且去看看再说!”青绫却不以为然,嘴边依旧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浅笑,向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果然,两人行了不久,便见树林中有起角飞檐,似乎真的有一座寺庙。 只是那寺庙又小又破,被层层树木包围,还好这是冬天,如果是在盛夏,难免不会被周围的树海淹没。 只见那庙门半掩,周围荒草丛生,正有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和尚在扫门外的积雪。 那和尚听到树林里有动静,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美青年,和一个看起来连十岁都不到的女童,不由一愣。 “这位师傅,我们想拜见这长生寺的主持,不知能否代为通报一声?”青绫打量了一下这个和尚,似乎跟昨日跟踪自己的那个人极其相似。只是他头戴斗笠,未见他真实面貌,却也不敢乱认。 “二位施主请稍等,我这就去叫师傅!”那和尚阔口大耳,活像是做贼被抓了显形,飞快的扔掉扫把,一熘烟地跑到了寺院里。 “这和尚怎么见了咱们跟见了鬼一样?”六月诧异的叫道,“难道我们长得很奇怪吗?” “嘻嘻嘻,你说得真是太正确不过!咱们俩又有哪个是人呢?”青绫面带轻佻,笑嘻嘻系的答道。 “二位请跟我来吧,师傅已经知道二位所为何来了!”年轻的和尚再出来时仍有些慌张,强自镇定的引他们进入寺庙。 只见寺院里狭窄破旧,与中等人家三进三出的院子差不多大。 只是寻常百姓家用来做客厅的地方供奉着一尊佛像,供案上放着香炉烛台,才有了一丝庙宇的氛围。 小和尚领着二人穿过庙堂,走入内室,推开一扇破败的木门,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中,正有一个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 形容枯朽,面黄委瘦,乍一看活像个坐化的殭尸。 “二位施主,老僧在此恭候多时了!”那老和尚看起来已年逾花甲,尖削的下巴上飘着几缕白髯,总算为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在下姓胡,名青绫!这是我的妹妹,还没有大名,小名就叫六月。”青绫一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便知自己这趟是找对了人,因为这老和尚的声音竟与昨晚他从那中年妇人的回忆中窃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166页 “贫僧法号虚云,那是我的弟子德清,我们师徒二人在此地清修已久。很多人都毫不得知,二位长途跋涉而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那老和尚缓缓站起来,礼貌的朝二人合什道。 “大师傅你既然已经早就能料到我们会来,难道还不知道我们所为何事吗?”青绫眼中精光大盛,已在暗暗戒备。 “是为了起死回生的事情吧?”老和尚微微一笑,“可是这要看那人死了多久,还有死的时辰,如果肉体已久腐烂的话,即便是神仙也没有办法,何况我这个凡人呢?” “肉体当然没有烂,还栩栩如生!” “哦?如此甚好,不知胡公子可否带我走一趟,让贫僧去看看那死去的施主再说。” “不用走了,就在这里!”青绫说罢将六月拉到身前,推她走了两步,“你看看这孩子,她已经死了上千年,能不能想法让她活过来?” 那老和尚打量了一下状如女童的六月,先是一惊,接着浑浊的老眼中竟流露出少许羡艷之色。 4、“孩子,过来让我看看。”虚云朝六月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来,接着以手试了试她的脉搏,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只觉触手冰冷,脉息全无,分明已死去多时。 但是眼见这女孩脸色红润,双目清澈,完全不似一个死人的样子,不由诧异得“咦”了一声。 “爷爷,我确实已经死了,不过因为吃了长生不老药,才保持着活人的姿态直到现在。”六月扁扁嘴,似触动心事,悲伤的答道。 “与其说是长生不老,还不如说是活殭尸。”青绫皱眉道,“这位师傅,你看这女孩还能不能变成个活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长生不老药?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事说来话长!”青绫将六月在皇宫里试药,偶然吃到长生不老药的事一一向他道来,等全部说完,已然天色渐晚。 虚云沉吟了一会儿,似在思考什么,接着他又围着六月转了两圈,仔细试探她的脉搏跟唿吸。 “好,这位胡公子,贫僧见你心诚,这次就帮你一遭。可是我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到时如有差错,还需胡公子助我一臂之力!”他做完这一切,突然坚定的对青绫说道。 “那多谢大师了,如果要我做什么,请尽管直说!” “这女孩已死去了上千年,我也不敢保证能让她復活。只是如果事成,还希望公子能捐些银子助我们修葺寺庙,给佛祖镀层金身!” 这些话似乎都在青绫的预料之中,他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到时候要多少钱,大师就请直说,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 眼见天色已晚,朦胧的月影已挂上天空。那个叫德清的小和尚急忙为二人准备床铺,让他们留宿。 “让这个孩子復活,跟那些刚死的人不同,贫僧可能要多准备两日,希望二位能在此多留两天。” 两人见他这么一说,只好答应,当晚就住进了这座简陋小庙的后院。 “青绫,你说他这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并非人类?”六月坐在骯脏简陋的床铺上,似乎忧心忡忡。 “嘿嘿嘿,那是一定的,只是我们彼此都以假面示人,又何必戳破呢?”青绫懒洋洋的歪坐在床上,眼角微斜,冷冷地道,“你看哪个出家人像他一样贪财?我看他多半是江湖术士所扮,而且很有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躲到这座破庙里当假和尚!” “既然知道他们是骗子,那你还会给他们钱吗?” “谁知道呢?”青绫闭目养神,懒洋洋地道,“到时候再说吧,想从我的手里骗到钱,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六月见他那副视财如命的模样,不由摇摇头长嘆口气。 原本就是只狐狸,活了这么久,居然连个“财”字都参不透,真是离奇之至! 因为山上的温度本来就比城里低,再加上这个破庙里炭火不够,两人聊了一会儿,就急急上床休息了。 哪想刚过午夜,便从院子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青绫跟六月皆非常人,那声音方一响起,两人便不约而同的睁开眼睛,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青绫如流动的春水便灵巧,悄无声息的走下床,将窗户推了个小缝,只见朦胧的月光中,洁白的雪地里,正站着两个人影。 那两人身披着厚重的棉衣,手持一盏白色的灯笼,鬼鬼祟祟的说了几句话,便相携着走出了寺庙。 看那身形,分明就是老和尚虚云和他的徒弟德清。 “他们这是去干什么?”六月也爬起来,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我们跟上去再说!”青绫说罢拉着六月的手,小心的走出了房间。 虽然早已不见了那师徒二人的踪影,但是雪地上尚留着轻浅的足迹,他们追踪着断断续续的脚印,很快就来到了后山。 只见在后山的一处枯草遍野的空地上,那老和尚手持一张白色的布幡,不停的挥舞着,而且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布置某种法阵。 而那个小和尚则提着灯笼站在他的师傅身边,一动也不动。 第167页 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只见周围荒草丛生,草丛中影影绰绰似立了几十个圆形的黑影,看起来倒像是一片坟地。 “他来坟地里做什么?”六月跟青绫一起矮身藏在树后,虽然活了上千年,可是一见到这老和尚的架势,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好像是在招魂!”青绫看了一眼即心如明镜,“看他招魂的方法,一看就不是出家人。” “那他为什么大半夜的要来这里招魂?”六月更加迷惑,“难道他还想见某个死人不成?” 青绫沉吟了一会儿,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拉了六月一把。 “我们快走,先回去再说,我好像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六月见他模样,知道他已想出端倪,但是不便在此时说,只好快步跟他沿着坎坷的山路走回了寺庙。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可能是在为你的復活做准备!”青绫回到房间便苦笑道,“我有点明白那个起死回生的法术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吧,不要卖关子!”六月急得抓耳挠腮,始终也没有想出个头绪。 “所谓的起死回生,其实就是在人的身体已经死透,魂魄离体的情况下,在尸体里放入另一个魂魄,再以秘药辅助,吊出一口阳气。那个后来的魂魄多半是山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所以求生能力极强,即便抓到一线生机也不会放过。” “所以,那些魂魄在得到人的身体之后,就会拼尽全力復活,而虚云和尚再在一边助一臂之力,只要不是脏器损坏的尸体,大多都能活过来?” “多半如此!”青绫想到昨晚所见,沉吟道,“所以那些活过来的人都被提醒不能照镜子,因为一旦照到镜子,里面居住的魂魄看到自己面目全非,就会想起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失去了那一缕念力的支持,活过来的人还会再次死去!” “可是那些鬼魂就没有记忆吗?” “估计能记得自己生前长什么样就算不错了,它们寄居到新的身体里,自然渐渐会与肉体融合,得到的也都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青绫想了一会儿道,“可是这个方法好像对你不适用啊?为什么他还答应我们?” “确实,我的灵魂从未离开过,而且因为长生不老药的缘故,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殭尸,他又怎么能令我復原?” “或许这老和尚有别的方法也未可知,毕竟此等贪财之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青绫信誓旦旦的说道,完全忘记了自己正是财迷中的翘楚。 两人正在说着,门外又传来阵阵轻响,似乎是那两个和尚从外面回来了。 青绫与六月急忙蹑手蹑脚的摸上了床,六月望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长长地嘆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劲,如果那两个和尚要的只是钱而已,为什么前一天还要跟踪青绫呢? 但是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头绪,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5、次日清晨,那个叫德清的小和尚便彬彬有礼的叫二人起床,并准备好了干菜跟白粥。他的脸上丝毫不带疲惫之色,仿佛昨晚根本没有出去过。 青绫与六月见他举止有礼,进退有度,也不好直接逼问,只好滞留在这个破旧的小庙里,静观其变。 但是一有空闲,青绫就在院子里绕来绕去,还丈量好了那座佛像的高度,似乎在探查着某种线索。 “青绫,你在干吗?是不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六月好奇的跟在他的身后,见他面色严谨,双眉微颦,似乎正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哎……,你先不要烦我!”青绫朝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难道你没看出来,我是在计算这庭院的大小吗?” “庭、庭院的大小?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难道这院子里暗藏玄机?” “笨蛋!我是在算钱啊!”青绫忍无可忍,朝她痛心疾首地道,“不算清翻新这院子所需的数目,怎能做这笔买卖?如果一不小心被那老秃驴占了便宜可怎么办?” 六月听到此处,已经无话可说,只有长长嘆了口气,低着头走回了房间。 而就在青绫忙着计算钱财的同时,那师徒俩也一刻都没闲着,白天镇日闭门诵经,晚上出去捉鬼招魂,忙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三日的光阴匆匆而过。第三天晚上,刚刚用过晚饭,德清便来敲二人的房门。 “二位施主,师傅想请两位去内室一趟。”他手持着白色灯笼,在清冷的雪地上,映照出一丝不详的光辉。 “好,多谢小师傅了,我们稍后便会过去!”青绫朝六月使了个眼色,伸手关上了房门。 “为什么还要稍后?我们直接跟他走不就好了?”六月自认识青绫以来,知道他一向磊落大方,很少这样婆婆妈妈。 “因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青绫矮身蹲在地上,直视着她的双眼,“这次的机会,不论真假,你都一定要努力抓住。痛痛快快的活一天,也好过做一万年的行尸走肉!” 六月见他情真意切,竟突然觉得鼻子酸涩,眼眶一红,两行清泪便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第168页 “六月,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去的人,为什么能够奇蹟般的生还?” “当然是因为那个老和尚做了手脚!” “不!是因为那些被注入尸体中的魂魄,有着极强的求生意识!”青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能答应我吗?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你也要拿出一样的毅力!” “好,我答应你!”六月登时破涕为笑,方知道青绫看出她心绪不稳,才说这番话勉励自己。 “那就好,我们走吧。”青绫说罢微微一笑,牵着六月的手,推门走出陋室。门外冷风萧瑟,月朗星稀。 淡淡的月光挥挥洒洒的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仿佛映照出一个飘渺清丽,而又无尘无垢的世界。 “二位施主,你们终于来了。”哪知两人尚未走到出后院,便见那老和尚虚云头戴斗笠站在门口。 只见他衣衫单薄,赤着双足,手持一盏白灯,后面则跟着同样打扮的德清。 “怎么?你们这是要出门吗?”青绫见状一愣,随即笑道,“该不会还要我们同行吧?” “不错,正是要劳烦二位跟我们去后山走一趟。”虚云双手合什,行了个礼道,“在这三天之中,贫僧已经想出了一个能令这位小施主起死回生的方法,但是因为这位小施主已经死去多年,所以要比别人多费一番功夫,还望二位见谅。” 青绫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出言拒绝,只好与六月一起,跟着师徒二人向深山中走去。 这晚朗月皎皎,照得路面上雪光辉映,山路倒比平常的夜晚好走一些。 “因为满月之夜阴气比较弱,所以师傅才特地选的这一天。”在路上,小和尚德清一边赶路一边跟二人解释。 “如果要令死人復活,难道不应该找阴气大盛的日子吗?” “不然,这位小施主与普通的死人不同,她只是因为某种药力,被变成了活的殭尸,但是灵魂从未与身体分开。而我师傅就是想办法把她体内的药物驱逐出来。” 青绫一边听他说,一边缓缓点头。 看来这老和尚也并非平庸之辈,如果要令六月復活,确实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而六月似乎也在他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了希望,抓着青绫的小手都微微颤抖,似乎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四人边说边行,转眼就来到了荒僻的后山。 “就是这里!”德清指着荒草中的一片空地道,“近日我跟师傅夜夜出门,就是为了布置这个法坛。” 青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空地寸草不生,连积雪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空地周围被一圈麻绳围住,绳子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在冷风中瑟瑟飘摇。 “孩子,过来吧!”虚云伸手解开绳子的一端,朝六月柔声道,“能不能成功,就看今晚了。” “好!”六月毅然的点了点头,跟他走进了绳圈,端坐在空地之上。 “这位施主,你也要进来!”然而虚云却不系牢绳子,又朝青绫招了招手。 “为什么还要我进去?”青绫诧异道,“难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当然需要施主您的力量……”虚云嘿嘿一笑,“否则以贫僧一己之力,怎么能令活死人復生?公子你虽刻意隐藏,贫僧却早已知道你并非常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一口答应下这么困难的事情。” “说了半天,原来还要我出力。”青绫一撩袍角,潇洒的跳进绳圈,朝那老和尚笑嘻嘻地道,“不过事成之后,费用可要打折!” “青绫!”六月在一边听得忍无可忍,“你怎么时刻都不忘惦记着钱!” 而就在两人斗嘴之时,虚云已经将绳圈围了起来,牢牢打了个死结。德清则留在绳外,手持灯笼,为三人照明。 “孩子,你坐在这里!”虚云指了一个方位,令六月坐下,又朝青绫说了几句,三人席地而坐,方位正成鼎足之势。 “可能一会儿开始的时候,会有点痛,所以你先把这枚药丸服下,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之时,一切都会好了!”虚云见两人坐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递给了六月。 “大师傅,我用不着这个!”六月却并不接过,笑嘻嘻地道,“我的身体根本就没有痛感,就算再痛,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 “那是因为长生不老药的药力在你体内滞留不去,如果我们真的能成功,失去了药力的庇护,你搞不好会痛得死去活来。”虚云却仍坚持着伸着手,毫不让步。 六月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推辞,只好接过他手里的药丸,一口吞下。 “这才是乖孩子……”虚云朝她笑了笑,又对青绫道,“这位施主,我们也各服一枚丹药,敛住心神吧。” 说罢他又伸手入怀,掏出两枚蜡丸,捏去上面的黄蜡,露出里面红色的,浑圆的丹药。 “为什么我也要吃?”青绫双眉微皱,显然甚是不愿。 “等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是护住心魂为妙!”虚云说罢,似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自己先吃了一枚丹药。 第169页 然而便在此时,坐在对面的六月突然头一歪,便倒在地上,似沉沉睡去。 “施主,我们要快点开始,否则便来不及了!”虚云急道,“难道你现在还不信任我吗?” 青绫看了看双目紧闭,唿吸平稳的六月,又看了看身边急得满头大汗的虚云,登时不假思索,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丹药,一口吞下。 “大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青绫急忙问道。 但是这话问出去,却久久未得到回应,他勐地一转头,却见清冷的月光之下,老和尚虚云正咧着仅剩几枚黄牙的嘴,露出一个诡异万分的笑容。 6、青绫见状知道不妙,心勐地一沉,只觉脑海中似升起一团迷雾,神智竟越来越不清晰,仿佛魂魄正一丝一缕的离体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手腕一翻,一把抓住了虚云的衣襟,厉声道,“原来你自始至终都在算计我们,难道你想要夺取六月长生不老的身体?” “嘿嘿嘿,谁要她的身体啊?那种生不如死的躯壳,不要也罢!”虚云突然仰天大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开了花,“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的身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能长身不老的,不光是她一个人吗?” “我、我的身体?”青绫突然想起前几天的夜晚,那个跟踪在他身后,带着斗笠的小和尚,终于心如明镜,“原来几天前你们跟踪我,就是要伺机抢我的身体!” “当然了,德清跟我说发现了一具上好的躯壳,开始我还不信,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虚云阴森的笑道,“这么年轻的身体,这么俊俏的脸,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渐渐修炼而来?现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了,等你的魂魄被咒语球彻底打散,我就能取而代之了!” “你给我吃的,是咒语球?”青绫到此时方知道自己为何会神智涣散了。 “当然,对付你这种厉害傢伙,怎么能用蛮力?从内部破坏才是上上之策,就是修为再高的妖怪,都无法奈何吞到肚子里的咒语球!” 虚云说罢,朝德清做了个手势,厉声道,“还等什么,快点启动咒术阵!” 而一直站在绳圈之外,持灯而立的德清,听到这声命令,立刻盘膝坐在地上,口中喃喃念出含煳不清的咒语。 那咒语似梦呓,又似鬼哭,在凄冷的山风中缓缓迴荡。 与此同时,青绫只觉胸口的一丝热气开始不断升腾,如奔涌的江水,要从毛孔中四散溢出。 他再也顾不上对付虚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伸手往自己的嗓子里抠去。 然而无论他怎么吐,都是食物跟胃液,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吞下去的那枚丹药。 渐渐他意识越来越模煳,眼前的景物也变成了迷茫的一片,他到此时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咒术阵,根本不是为了救六月而设,分明就是捕猎他的牢笼。 万万没有想到,他一人孤身旅行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闻异事。居然只因为一念之差,便落到了这两师徒的陷阱里。 可是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六月该怎么办呢? 青绫悲从心来,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持,一下就跪倒在了雪地上。 “对,这样就好,乖乖的,不要抵抗。”虚云从地上爬起来,微笑的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道,“万一把这幅身体弄坏了,将来我还要细心养伤,岂不是麻烦?”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那个孩子……”青绫抬头看着他,目光已经涣散,眼见是撑不了多久了。 “嘿嘿嘿,没想到你这个妖怪居然还挺重情意?”虚云得意地笑道,“你放心,我会把她送到一户好人家,找人收养她!” “呸!谁要你的好心?”虚云的话音未落,夜风中便传来一个女孩的娇嗔。 接着一个人影突然从地上暴起,手持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跳出绳圈之外。 她手起刀落,一道银光便朝德清的咽喉刺去。 德清万万没有想到会突然利刃加身,甚至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危机之中,只好勐地向后一躺,但是终究还是慢了一分,那短刀仍划破了他的咽喉。 “青绫,快起来,念咒的人已经没了!”那女孩立刻跳过去,刀刃一横,紧紧的逼向德清的脖子,“嘿嘿嘿,至于你吗,则要小心,你敢吐出一个字,我就让你去见阎王!” “你、你怎么没有睡着?那明明是强力的迷魂散!”虚云眼见这女孩正是被自己骗了吃下迷药的六月,一时竟吓得口舌钝结。 “迷魂散?那是什么?对我有用吗?”六月笑嘻嘻地看着他,“老和尚,如果我告诉你,在这一千多年里,我吃过鹤顶红,断肠草,砒霜,穿心丸,你就知道那点迷魂散为什么对我没用了!” “这、这怎么可能?”虚云吓得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惊魂未定,突然觉得颈上一紧,一只冰冷坚硬的手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脖颈。 他急忙定睛看去,眼前却是青绫惨白失血的脸。 “快滚!带着你的徒弟,给我远远的离开这里!”青绫冷冷的说道,五指成勾,已经在他的颈上捏出血痕。 第170页 “救、救命……”虚云只觉唿吸困难,意识模煳,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这二人竟能在败局已定时扭转干坤。 “青绫,不要手软,把这两个为非作歹的和尚杀了再说!”六月说罢,手臂一扬,便朝德清的心口刺去。 只见德清瞪圆了双眼,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就地一滚,居然躲过了这一下袭击。六月的刀刃落空,“嗤”的一声,刺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不、不要杀我啊,这都是师傅指使我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突然手脚并用,飞快的攀上了身边的一棵高大的柏树。 他身体灵便之极,转眼就藉助柔软的树枝,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只见他一边逃,一边脱下身上的衣服,身体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茫茫的树海之中。 “猿、猿猴?”六月也忘了追杀他,目瞪口呆的望着它渐渐消失,显然受惊不小。 “原来如此……”青绫看着化为原形消失的德清,微微一笑,“怪不得那么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怪不得要隐居在这座荒山里,想不到你们竟是猴子变成的妖怪?那座破庙,根本就是人类荒废了,被你们俩占据用以行骗的吧?” 虚云见德清露了原形,也不再抵抗,突然身形一矮,佝偻着背蹲坐在地上,除了长了一张老人的脸,姿态举止与猿猴无异。 “你走吧,我不杀你!”青绫缓缓收回手,朝他冷冷的道,“如果真的想要什么,就要努力争取,巧取豪夺,总有一天会害了自己!” 虚云朝他做了个揖,似在感谢不杀之恩,接着纵身一跳,也灵巧地攀上了一根树枝,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 只余树枝摇曳,落雪纷纷。 “真是气死我了,你为什么要放过他?”六月在一边急得直跺脚,“杀不了小的,宰了老的也行,留他们在世上,难保不会继续为非作歹。” “六月,不是我不想杀他……”青绫突然一下坐在地上,苦笑道,“而是我现在根本杀不了他。” “青绫,你怎么了?没有人念咒语,你该好了才对啊?”六月立刻奔到他的身边,只见他脸如金纸,汗如雨下,原本俊俏的五官已经憔悴得变了形。 7、“我不行了,那个咒语球,一直在我的体内,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青绫头一歪便倒在地上,小声对六月说,“将来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小心,这世上坏人很多,有时越是努力帮你的人,越是会算计你。” “青绫,你不要死啊?”六月再也忍不住,突然放声大哭,“你一向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怎么会着了那两只破猴子的道道?” “嘿嘿嘿,所谓聪明一世,煳涂一时,就是在说我吧……”青绫苦笑了一下,“我这一生,从未受人骗过,还自以为聪明。待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之所以清醒,是因为我心无所系。一旦心有所系,谁还能保持清醒的理智呢?” “心有所系?心有所系……”六月喃喃地念道,一时竟百感胶结,心如刀割。 青绫喘了几口气,仍继续道,“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看护我的尸体,不要让任何孤魂野鬼趁虚而入,我宁可死了,也不愿身体被别人占去……” 他说几句,便大口喘几下,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了,然而六月却愣愣的望向天空,脸颊挂着两行清泪,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不行,你不能死!”她突然勐地扳过青绫的头,伸手就往他的嘴里探去,“快点吐出来,只要把那个鬼东西吐出来你就有救了!” 她年纪幼小,手腕也比别人细小很多,这一抠,整只手掌竟然全部塞进了青绫的咽喉。 只见青绫干呕了几下,仍吐不出胃里的符咒。 “我会救你,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六月眼中嚼泪,突然拔出短刀,“我还从未试过操纵离开身体的手,你说过,只要有毅力,就能做成很多事,现在我就想试一试!” 青绫双目含泪,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奈何喉舌被六月紧紧塞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虚弱的摇头。 “谁让我们都是妖怪?当然也不能用常人的方法!”六月微微一笑,突然手起刀落,一下就切断了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登时溅了两人一身一脸。 “去!!!”六月眼珠血红,突然大喊一声,接着那只断腕便如有生命般,顺着青绫的咽喉滑落进去。 “六月……,你又何苦如此……”青绫只觉喉中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滑落,知道那是六月的断腕,已经被自己吞入腹中。 “从来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不铤而走险,怎么能找到生路?”六月握着受伤的胳膊,眼中精光大盛,突然勐地一抬手。 青绫只觉胃中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嘴一张,便从喉咙里跳出一只蜷缩成一团的断手。 “成了……,成了……”六月缓缓爬过去,将那只断手的手指一一掰开,只见那小小的洁白的手掌中,正牢牢握着一枚斑驳的红色药丸。 第171页 “你、你的手……”青绫只觉神智瞬间恢復,正有绵绵不断的力量,自身体的深处涌出。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扶起倒在地上的六月。 “没事的,离体的时间很短,只要善加调养,应该还能长回去!”六月毫不在乎的捡起手腕,与手臂上的伤口相连,又撕下一截衣襟将二者绑好,简直就像接驳断掉的花木。 青绫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红色药丸,只见剥落的红衣下,竟然是个梨花木球,只是上面被人密密麻麻的刻满了蝇头小字。 那些字扭曲纠结在一起,如一团蠕虫,让人一见之下便顿生寒意。 “亏我还以为他们准备了三天,是为了让你起死回生,却没想到,他们是在闭门做这种东西!”青绫冷笑一声,稍一使力,那枚圆球便在他手中化作纷乱的木屑,顺风而去。 “不过总算你没有事情!”六月将手腕接好,朝他笑了笑,“我们回去吧,这冰天雪地的深山沟,我连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好!”青绫朝她走过去,拉起她未受伤的那只手,两人相携着向山下走去。 “六月,谢谢你,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会为了我割断手腕。”青绫边走边说,只觉心下感动。 “哎……,当人心有所系,自然就不能活得那么潇洒了!我实在不忍眼睁睁的看你死去!”六月蹦蹦跳跳,揶揄地说道。 青绫知道她在取笑自己,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此时山谷空寂,冷风萧瑟,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影,转眼便被清冷的雪光吞没。只余一大一小的两行足迹,淡淡地蜿蜒向远方。 ****************************************************************************** 五日之后,汴梁城里的一户大户人家正在大宴宾朋,据说是在庆祝这家的主人恢復康健。 当天酒肉满席,宾朋满座,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正坐在主位上,微笑着接受宾客的祝福。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对这些人不甚熟悉,但是经人一提点,又能很快的想起来。 客人中有人见他这幅模样,知道老人已经意识不清了,不由摇头嘆息,“哎,这又是何苦呢?” “叔叔,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那位客人一低头,却见膝下正站着一个大概五六岁大的女童,头扎两个小髻,大眼睛乌黑明亮。 “我是觉得这个老先生很可怜!”那中年男人拈鬚嘆道,“他虽然是商会会长,子女却无一争气,所以连死都不敢死,生了很重的病,仍要挣扎着活过来。小娃,你说人活到这个份儿上,是不是很可怜?” “真的吗?那我也该去敬这爷爷一杯酒!”那女童说罢,端起一个漆制海碗,倒了一碗酒就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 “小妹妹,你是来给我爹敬酒的吗?”她刚跑到主位前,便被一个衣裳华贵的中年女人拦住,“怎么拿这么大一个碗啊?真是有趣!” 但是那女人嘴上说着,仍将她带到老人面前,笑盈盈道,“爹,你看这么小的孩子都要沾你这人瑞的光,给你敬酒来了!” “好啊,乖孩子!”那老人端起酒杯,对这女孩笑道,“可是你能喝得了这么多酒吗?” “这酒不是用来喝的哦!”那女孩偏头笑道,把手中的碗递了上去,“爷爷你看,碗里有什么?” 那老人心下诧异,探头向碗中看去。 只见荡漾的酒水中,映照出一张鸡皮鹤髮,满是褐斑的老脸。 “哦……,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老人突然长嘆一声,像是解脱了一般,微微一笑,便向后仰倒下去,再也没有了唿吸。 而那个女童则轻轻放下手里的酒碗,趁着骚乱消失在人群中,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的右腕缠着一条白色的绷带,似乎受过很重的伤。 汴梁城里包家的主人,在一夜之间復活,又在一夕之间死去。发生了这种百年难遇的奇事,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坊间四处蔓延。 而此时青绫已跟六月搭着马车,踏上了新的旅程。 “你为什么非要把那个老头弄死呢?要知道他女儿为了让他復活,可是花了无数的心思!”青绫坐在马车里,望着在一边摆弄着糖人的六月。 “闲潭云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六月小声吟道,“这世间的万物,都难免生老病死,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不能例外。只有我知道,一直活下去,到底有多么可怜。” 青绫见触动她的心事,也不愿多说,正在此时,只见天边竟缓缓飞来一只小小的纸鹤。 那纸鹤满身霜雪,一落在他手上边立刻萎靡不振,变成了一张洁白的纸条。 “哦?这种把戏,只有绯绡爱玩啊,他递口讯给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六月立刻将手中的糖人一扔,好奇地凑了过来。 “哼,还能有什么?”青绫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扔出了车外,“他说最近手头紧,想跟我借点银子!” “那你借是不借?” “六月,你是知道的,我跟绯绡是相识了百年之久的朋友,我们俩的友谊可谓坚如磐石,难以转移。”青绫皱了皱英挺的双眉,语重心长地道,“我怎么捨得令这样纯洁的感情,被骯脏的金钱玷污呢?” 第172页 六月摇了摇头,知道这个铁公鸡连一根毛都不会拔,只有望着窗外的雪景,长长嘆了口气。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竟有点后悔。 自己怎么会拼着命,救回了这么一个吝啬鬼! 起死回生 (完) 第九个故事 春 梦 冰雪初融,春寒料峭。 是夜,夜风萧瑟,树影婆娑。在一个漆黑的树林里,正有几个黑影围着跳跃的篝火密谋。 “嘿,好像这次的聚会,那个东西也要来参加吧?”一个老人边拨着火堆边说,声音里饱含忧虑。 “是,我也听说了,它很喜欢凑热闹,前几次都被我们刻意甩掉了,如果这次再这样做的话,估计它会生气。”接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跳跃的火光照亮她的脸颊,可见她如玉般的脸颊上,竟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疤痕。 “哎,那玩意儿生气了可不好办啊!”坐在老人对面的壮汉也长长的嘆了口气,“要不然我们想个办法,转移它的注意力吧?或许它一分心,就不会折磨我们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它分心啊?”老人缩了缩头,似乎更加忧虑了。 “投其所好,是万试万灵的方法!” “它喜欢的东西倒是人尽皆知,不过要能一直为它提供那玩意儿,可不是一般的凡人能做得到的。” “那我们去找不一般的凡人不就行了?”少女阴森的笑了笑,红唇微启,露出两颗雪白而尖利的牙齿,“反正我们要的东西,也从未被人类珍惜!” 1、二月的扬州,正值初春,虽然天气有些寒冷,却挡不住荡漾在人们心中的融融暖意。早已有小舟荡漾在碧水之间,也有歌姬软糯的小曲随着河水缓缓飘来。 扬州这样的城市,在大多数朝代都是美好的,否则也不会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以及“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倖名”这样的诗流传下来。 当然,如此美好的城市,对它怀有深深眷恋的,远远不止人类而已。 此时此刻,绯绡就懒洋洋的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欣赏着红花绿柳,不尽春色。他一袭白衣随风摇曳,加上姿态乖劣,导致楼下无数人仰脖围观。 “这位大爷,算是我求求你了,麻烦你让他下来吧!”身后站着一个店小二,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朝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不断作揖行礼。 这个倒霉的跑堂,在绯绡刚一爬上栏杆,就热心的跑去阻止,结果不但没有把他拉下栏杆,自己倒平地跌了一跤,差点摔下楼去。 他一次失败,居然不言放弃,直到不知吃了多少次亏,才终于觉得有点邪门,打死都不敢再碰绯绡的一片衣角了。 “我也拉不下来他啊!”王子进看绯绡翘着二郎腿,歪靠在不足一尺宽的栏杆上撒酒疯,顿时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在地上掘个窟窿钻进去。 “你们俩不是一起来的吗?求求你让他下来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都没法做了!”那小二急得满脸通红,显是害怕受到老闆的责骂。 “他一旦喝醉了,就是神仙也拿他没有办法啊。”王子进长嘆一声,拂袖而去,干脆走到楼下,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热闹,总算还少丢一点人。 在春日阳光的映衬下,绯绡的白衣变得格外刺眼,远远看来,竟像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一般。 王子进看着他惺忪的醉眼,轻狂的浅笑,竟想起了两人初次相识的场景。那个时候,绯绡也像今天一样喝醉了,结果才不小心现出了原形。 为什么越是不胜酒力的人,越是喜欢喝酒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眉目,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惊唿。只见楼上白影一晃,栏杆上迎风而笑的少年竟在剎那间消失了。 于此同时,楼下传来“呯”的一声轻响。周围的男女老少急急循声望去,却见地面上仅有几许飞舞的烟尘,和一团杂乱的痕迹,哪里有什么白衣的少年。 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交头接耳说了一会儿,越说越觉得诡异,最后都吓得作鸟兽散了。 只有王子进一人仍站在原地,待众人走尽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沿着酒楼四处寻找。不知转了几圈,他才终于在酒楼的台阶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正眯着眼睛蜷缩在灰尘满布的楼梯后。它舒舒服服的趴在地上,口角流涎,脖颈松软,显然是睡得不省人事了。 王子进见到这只狐狸,立刻眼冒精光,像是捡到了个大便宜,急忙把它拽了出来,用袍角一裹,撒腿便朝客栈奔去。 绯绡一向最爱臭美,今天自己看到他这副摸样,无异于多了个敲诈的把柄。 将来倘若自己手头银子短缺,或者被绯绡贬损之时,便可祭出这个法宝,保管万试万灵。 他越想越是开心,连步履都轻快起来。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王子进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个空。 因为他太高估绯绡的酒量了,绯绡这一睡就是几个时辰,足足从午后睡到了天黑。时不时还翻个身打两个滚,就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王子进拿了本书,在灯下枯坐,眼见月上中天,他再也坚持不住,跌跌撞撞的走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173页 “子进,子进,快点醒来!”当晚他正睡得迷迷煳煳,忽觉有人轻推自己的肩膀,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一人白衣如雪,正望着自己浅浅微笑,却正是绯绡。 “让我再睡会儿……,真是困死我了……”王子进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倒入松软的床铺中。 “子进,我是来跟你告别的。”绯绡却并不离去,负手站在他的床头。 “告别?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可能会离开几天。”绯绡朝他颔首微笑,俊秀的五官温润如玉,“在这几天中,你要小心些,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什么聚会?我也要一起去!”王子进立刻来了精神,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大凡聚会,多半有歌有酒,他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事? “嘿嘿嘿,子进,这个聚会,你可不能去……”绯绡笑嘻嘻的边说边退,身影像是迷濛的夜雾般,越来越淡。 “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妖怪的盛宴啊……”待说完这句话,他白色的身形已经完全融化于夜色之中,只余一抹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王子进凭空打了个寒战,勐地睁开眼睛,却见四周漆黑一片,床边未见有人,门也牢牢紧扣。 显然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午夜梦回的一个插曲。 他打望了一下四周,未见异样,便又放心的一头栽倒在松软的被褥中,復又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 然而到了次日清晨,他便无法如此坦然了。 因为等他从床上爬起来,找遍了整间客栈,也没有找到绯绡的踪影。 “掌柜的,请问前天跟我一起投宿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你可曾看见?” “不就是昨天下午吗?”那肥胖的老头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你们俩是一起出门的,但是只有小哥你一个人回来,你倒跑来找我要人?” “抱歉,抱歉,我记错了……”王子进这才想起昨天的那场闹剧,连忙作揖道歉。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客栈的房间,回忆起梦中所见,气得一拳就砸到了大门上。 真是太令人气愤了! 那个绯绡,居然连个招唿都不跟他当面打,就这样鬼鬼祟祟的,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甚至连去哪里,要出去几天都没有告诉他。 当然,最气人的是: 他居然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给自己留! 想来想去,他定然是怕自己敲诈勒索,所以才先发制人! 王子进偏着脑袋在房间里想了半天,才终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而且绯绡一定认为,只要没有了银子,自己就不会在这几日趁机去烟花酒肆流连。 这真是太小看他花痴王子进了! 如果要去看美女,又何必去那些花柳之地?他得意地跑到房间里换了件青白色的衣服,扎着一方头巾,使自己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读的学子没有任何不同。 接着他就面带微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客栈。 外面阳光大好,行人如梭,只偶尔有冷风拂过,昭示着此时正是早春二月的春天。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店铺,故作从容地站在了旁边。 2、“这位公子,请问你要买点什么?”他刚往那脂粉铺前一站,柜檯里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女人便斜眼盯着他,眼白多于眼仁,似乎十分鄙夷。 “老闆娘,小生不是买东西的。”他摇头晃脑的回答,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而是来读书的。” “读书为什么不去学堂,怎么跑到闹市里来了?”老闆娘惊诧得瞪圆了双眼,仿佛在看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因为夫子教导我们,凡事成大事者,必要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扰。”王子进得意洋洋的举了举手里的书本,“如果在学堂里读书,怎么能锻鍊这种定力?所以我特意跑到贵店门外读书,以磨鍊自己的意志。” “不就是识几个字吗?还搞出这么多花样?你想读书就去对面的肉铺吧,不要站在这里影响我的生意。”那中年女人愈发不耐烦,恨不得立刻把他赶走。 “那可不行。”王子进回头瞅了瞅那浑身油腻,杀猪卖肉的屠夫,小声道,“那人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俗物,哪比得上这里的老闆面善可亲?而且贵店客流如云,明明比那边热闹许多。” 那老闆娘听他赞美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厉声呵斥他几句。命他只许站在附近读书,千万不要打扰到自己的客人,才忿忿地继续打理生意去了。 王子进是何等人物,虽然双眼不离书本,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用心读书。实际上每来一位女客,他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人家,并暗暗在心底评定等级。 “哎,这个女子,牙黄口大,给她个九等已是宽容……”眼见第一个客人是名僕妇,他一边摇头晃脑的读书,一边在心底默念。 “这个不用看就知道是个丫鬟,品位如此粗鄙……”不过一会儿,又有一名女客上门,随之带入的是一股刺鼻的薰香。 第174页 这次他翻动了一下书页,连头都没抬,盖这样庸俗的女子,连貌丑的都不如,是根本入不了花痴王子进的法眼的。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也有几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上门光顾。不过多半都是附近歌楼酒巷里卖唱的小歌姬,鲜有绝色佳人。 他这才终于想明白,在这扬州城里,能抛头露面,亲自来买胭脂的佳人实在是太少了。 即便是小户人家,家里仅有一两个奴僕,也是万万不肯让自己的女儿无故上街乱晃的。 他想到此处,立刻心死如灰,忍不住仰天长嘆一声。 “喂,你作死吗?我心好让你站在店门口读书已经不错了,你长吁短嘆给我招什么晦气?”那老闆娘一拍桌子,两道犀利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王子进此时已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打算,干脆对她的叫骂置之不理,故作悲愤的吟道,“悠悠苍天,此何如哉?” 然而还没等他那拿腔做调的声音落到地上,便远远的从街边走过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相依相偎,挨得极紧,如果不是衣服的颜色不同,乍一看简直就像一个人迤逦而行。 不过虽然相距甚远,也能看出其中一个身姿窈窕,面若釉瓷,黑髮如云,看体态便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王子进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连半个字也说不出,直愣愣的望向两人来的方向。 在这短短的一瞬,似乎连时间都随之静止。 来人的黛眉,杏眼,红唇,一点点清晰,最后他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不过十四五岁大,姿容秀丽的少女。 那少女身着布衣,头戴荆钗,虽然打扮得极其朴素,却难掩绝代芳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缺乏年轻女孩应有的灵活生动。 “喂,你看什么看?”王子进正拿着书本,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少女,耳边就响起一声娇嗔。 他急忙回过神,定睛望去,却见面前正站着一个布衣女子。看年龄似乎比那少女略大几岁,面孔圆圆,眼睛晶亮,正满带嘲意滴瞪着他。 他这才想起来,她就是一直紧挨着那美丽少女,牢牢搀扶着她的那个僕人。 “又没有看你,何必朝我嚷嚷?”王子进自知理亏,急忙低头看书。 “哼!读圣贤书还读到这里了,谁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丫鬟瞪了他一眼,正巧她的主人已经挑好了东西从店里走出来。 她再也顾不上与王子进拌嘴,急忙上前一步,紧紧扶住那个少女的胳膊。两人便又像来时一样,紧紧的靠在一起,缓缓地,慢悠悠地走远了。 “有这等明媚的芳华,为什么还要买胭脂呢?难道不怕那红红翠翠的俗物污了颜色?”王子进目送着两人而去,一边摇头,一边惋惜的说道。 “喂,你这傻唿唿的书生又在说什么呢?”店里的老闆娘立刻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那朱家的女儿,也就靠我店里的胭脂,看起来才有点活人的样子。” “什么?难道你认识她?”王子进立刻来了精神,几步跑到柜檯前,“那快点告诉我这女孩姓什么,家住何处?我要上门跟她提亲。” 这少女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已是丽色难掩,他生怕一犹豫,便错过了。 “我、我没有听错吧?”那老闆娘立刻惊道,“你敢跟她提亲,你方才难道没有看到她的模样?她连走路都那么费力里,显然是没有几日可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点。” “怎么会?”王子进干笑两声,“我又不瞎,当然看到了她的样子,不是长得很美吗?至于体弱,确实是有点,但是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世上真是什么怪人都有……”老闆娘嘟嘟囔囔地说,“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朱,从小死了父亲,母亲改了嫁,但是继父对她一点也不好。最好她娘没有办法,只好把她寄养在亲戚家。不过这孩子自小就很容易生病,我几乎就没见过她不生病的时候。” “哦?那又有什么?反正我认识一个厉害的朋友,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王子进根本已经色迷心窍,将老闆娘的话当作了耳边风。 “总之我见你是个好人,你千万要小心便是!” “那个女孩倒没有什么,就是她身边跟着的丫鬟,好像有点难缠,刚才还恶狠狠的瞪着我……”王子进边说边走出大门,心里盘算着将来要如何请求绯绡。 “你、你说什么丫鬟?”街上冷风轻抚,身后传来那个中年女人颤抖的声音。 “就是一个十几岁大,脸庞原因的丫鬟啊,她可真是凶死了,女孩子像她那样可不是好事,将来可能会嫁不出去!”王子进回头对那老闆娘说了一句,做了个揖便走了。 扬州城中,车如流水马如龙,依旧像是他来时一样热闹。 可是他只顾赶路,根本没有发现。 那个胭脂铺的老闆娘突然变得面如死灰,并且在他走后,飞快的关上了门板,锁紧了窗户。 似是躲避某种洪水勐兽一般,提前打烊关店了。 3、哎,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轻浮若此? 第175页 转眼夕光西照,晚霞满天。王子进回到客栈,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不由一头雾水。 他虽然贪恋人间美色,但一向自恃守礼,即便对那些青楼里卖唱的女子,也很少表现出半点不敬。 怎么今天仅仅是个略有姿色的小家碧玉,就让自己说出了一箩筐的蠢话? 而且更要命的是,现在他手捧晚饭,两眼望天,居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少女长得什么样。倒是她身边那个厉害得要命的小僕人,娇蛮生动的模样却烙印在他的心里,即便闭上双目,也似能看到她一双圆熘熘的大眼睛在眼前滴熘打转。 他越想越是迷惑,怎么也弄不清自己的感情。 仿佛白日里在那小小杂货铺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飘飘渺渺,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如果绯绡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向喜欢对自己冷嘲热讽,或许只是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便能打消他心底的痴心妄念。 但是此时绯绡却偏偏不在。 当晚月色阑珊,夜风轻抚,王子进在灯下持书枯坐了许久,仍不见绯绡回来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已是月映天心的午夜时分,绯绡今夜是决计回不来了。他这才合上书本,望着紧闭的大门,长长地嘆了口气。 想到绯绡一定在这世界的某处开怀畅饮,喝酒吃鸡,而他自己只能独对清夜,对影成双,这番落差,不啻于天上人间。 念及此处,王子进不由悲从心来,奈何荷包干瘪,只有边嘆息边摇头,满心疮痍的上床睡觉去了。 哪想他刚一合眼,脑海中便出现了一条寂落的街景,小街上老树横枝,断垣掩映,真实得简直不似在梦里。 王子进迷惑地站在街心,望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 看路人的打扮,自己似乎还在扬州城里,但是他明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怎么会梦到如此清晰的场景? 眼见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天色渐渐昏暗,他却仍然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 王子进干脆沿着这条小街信步而行,只见街边的房子多半古旧破败,阶前长满青苔,显然是扬州城里贫民百姓的聚居地。 他一向粗心大意,无所畏惧,倒悠然自得地在这奇怪的梦里欣赏起周围的景色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黑,只见不远处的一扇门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五指纤长,莹白如雪,在朦胧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刺眼。 王子进见了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不要紧,那手却轻轻招了招,似是在暗示他过去。 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昏暗的天色中,只见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正快步走到小巷深处,一个拐弯就不见了。 那个女人身着布衣,步履轻盈,看打扮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 王子进依照指引而来,却只见到一个背影,好奇之心顿起,急忙拔足向前追去。直至跑到小巷尽头,他才发现身边竟有一扇虚掩的破旧木门。 门里是一个小小院落,里面杂草丛生,门窗破败,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请问有人吗?这家里有人在吗?”这一年之间,他跟绯绡走遍大江南北,胆子也比以前大了很多,深唿吸了几下,就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小小庭院,就是一间矮小的瓦房,房门依旧没有锁,在暗夜里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仿佛是主人在刻意迎接客人的到来。 这次他已经知道,门里的多半是方才朝自己招手的女子。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快走几步,推门就闯入了内室。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户人家的构造十分奇怪,推开房门,直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张暗黄的宣纸,和饱蘸着墨汁的毛笔,仿佛主人在舞文弄墨,此时才刚刚离去。 屋子里并没有蜡烛,一盏煤油灯也并未点燃。王子进本就是个读书人,一见到文房四宝,自然格外亲切,急忙走过去,想看看那纸上写着什么。 然而这一看不要紧,登时令他目瞪口呆。 因为那粗糙的纸张上,墨迹笔走龙蛇,纠结交错,竟没有一个字是他认识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字比绯绡画的鬼符还难懂?在这个陋室中居住的,到底又是什么人? “是谁来了?”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娇嫩清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年幼的女童。 王子进误闯民宅,突然被人撞破,正不知如何回答,却见拉门轻动,书桌后的一扇木门被人拉开。 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身体瘦弱的少女。 那少女长髮披肩,并未束髮,整个人带着一丝恹恹的死气。 王子进一见到这个她,登时惊得连连后退,因为这正是自己白日里在胭脂铺见到的那个少女。 “是伯伯回来了吗?”那少女睁着漆黑大眼,好奇的问道。 “小姐,请恕在下失礼,在下只是来此处拜访熟人,没有想到竟误闯小姐的宅院,我这就速速离去。”王子进的脸登时羞愧得红中带紫,同时暗自庆幸天色已黑,这少女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这位公子请留步……”那少女为难地说道,“请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第176页 “小姐想要小生做什么,请尽管说!”虽然受到多次教训,王子进爱管闲事的本性还是一点没变。 “这间屋子里,有一些东西……”那少女摸索着走进内室,指了指屋里,幽幽地道,“我眼睛不好,总是摆不好它们的位置,能不能劳烦公子帮我整理一下?否则我要被他们吵得日夜不得安宁。” 一听只是整理东西,王子进二话不说,将宽大的袖口挽了挽,就要赤膊上阵了。 他掠过那瘦弱的少女,伸手拉开木门,便走进了那狭小的房间。 屋子里昏暗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自窗口倾泄而下,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照明的火烛。后来便索性朝墙壁前的一张木桌走去,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可见,上面确实放着一些东倒西歪的东西。 “就是它们,在桌子上的东西,麻烦公子帮我整理好吧……”那女孩幽幽地说了一句,也摸索着走到王子进身后。 “这还不好整理?”王子进咧嘴一笑,将倾倒的东西竖起来,触手温润坚硬,似乎是某种木牌。 “不仅要扶正,还要注意顺序,如果位置被打乱了,他们会生气的。” “嘿嘿嘿,我还没听过什么木牌子要注意顺序的……”王子进干笑两声,突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头,甚至连背上都随之泛起一层冷汗。 他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随手抓起一个木牌,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打量。 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下,那块棕色的木牌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朱堂中歷代宗亲昭穆考妣之神位。 他吓得一个哆嗦,那块木牌便“咚”的一声砸到了木桌上。 “咳——”于此同时,在狭小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咳,声音听起来分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4、刚刚他明明看到,这屋子里仅有他和那位少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个老头? “嘿嘿嘿,年轻人,你要轻一点,摔得我好痛啊……”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飘飘荡荡,顺着夜风传来。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惶恐的回头看去,只见这狭窄简陋的房间内竟站满了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都头髮花白,嵴背佝偻,无一例外,全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们目光涣散,似有生命一般,正紧紧的跟在那个少女的身后。 “这、这位姑娘……”王子进只觉汗如雨下,仍强自镇定,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我可能不能帮你整理这些东西了。” “为什么?”那少女惶恐地道,“如果你不帮我,那还有谁会帮我?” “因、因为这是祖宗牌位,我一个外人,不好出手整理!”王子进飞快地朝她抱拳做了个揖,脚底抹油,拔腿便跑。 “大哥哥,你不要留下我一个在这里!我好害怕!”那女孩急忙伸手拉他,奈何王子进逃命的本事已臻化境,她这一把就拉了个空。 那少女身体孱弱,即刻跌倒在地上,长发委地,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无声的悲啼。 王子进跑到那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好不容易才舒了口气,见那少女趴在地上痛哭,他突然于心不忍,急忙踏上一步。 哪知就在这时,从那扇半掩的门里,居然露出了十几张苍老的面孔。那些人如鬼魅般紧紧地缠绕在那少女的身后,昏花的老眼里,竟无一例外地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王子进登时被吓得再也不敢前进一步,撒腿便往外跑。 长长的小巷似没有尽头,他脚步趔趄,连滚带爬的奔出窄巷。但见漆黑得不见星月的天空中竟然闪出一抹亮色,那亮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仿若清晨初升的太阳。 “真是天助我也!”他见到这亮光,心中登时一宽,忍不住高声大喊,腾地一声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想一睁眼,却见窗外天光大亮,正有一个送热水的小厮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似乎对他的举动甚为诧异。 王子进仿若死里逃生,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忍不住坐在床上朗声大笑。 笑过之后,不知为何,心底却涌起一丝难言的寂落。 如果绯绡在的话,他一定不会令自己陷入这样的梦魇之中。 但或许仅是个噩梦,并没有遇到威胁到生命的险情,不但绯绡没有出现,就连他昔日赠送给王子进的护身铃铛也没响一下。 王子进自离家以来,第一次孤身一人。 想起赴考时与众多好友的把酒言欢,慷慨激扬;与绯绡云游时所遇到的奇事轶闻,光怪陆离,难免有些落寞寂寥。 客栈舒适简单的房间,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分外冷清。 眼见日头西斜,已经又近黄昏,他再也按捺不住寂寞,套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因为已是早春,天气日益温暖,虽然夕阳西下,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流连忘返。微醺的春风中,送来运河上歌女软软糯糯的歌声。 看着杏花如云,绿柳吐翠,听着优美平和的声音,他很快就把昨夜的噩梦忘到了脑后。踏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不知不觉中,竟越走越远,走到了昨天曾到过的那条繁华街道。 等他再有意识时,一抬头,却见眼前是个卖胭脂的小小杂货铺,柜檯后站着一个粗壮的老闆娘。那个中年女人正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圆眼睛望着他。 第177页 “你这个书呆子,不会又要跑到我的店门口读书吧?”老闆娘把眼睛一瞪,厉声喊道,“你别做美梦了,你要是敢在门口停留个一时片刻,我用扫帚赶也要把你赶走!” 王子进朝老闆娘尴尬的笑了笑,刚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手臂一沉,似乎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他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竟站着一个布衣少女。那少女长着圆圆的脸庞,眼睛也是又大又圆,正满含笑意的望着他,正是那个昨天跟他拌嘴的丫鬟。 “姑娘,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有事就直说,何必在街上拉拉扯扯?”王子进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拉回了自己的衣袖。 “哎哟,这位大哥,昨天真是对不住了……”那少女顽皮的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不过今天我确实是有急事,想要找你帮忙的。” “什么事?”王子进故作托大的挺了挺胸脯,“那也要看我有没有功夫。” “就是关于我家小姐啊……”那女孩扁了扁嘴,伤心地说道,“我叫朱羽,我家的小姐你应该也见过,就是昨天来买胭脂的女孩子。” “喔……”王子进再次回想昨天的情景,但是十分奇怪,他只记得那瘦弱的少女给他带来的惊艷感觉,却始终想不起她的五官眉眼。 “公子应该也能看出来,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朱羽嘆息道,“她自小疾病缠身,大限可能就在这几日了。我们是小户人家,家境贫寒,没有钱去请和尚给她做法事,能不能请公子跟我走一趟?” “啊?”王子进诧异道,“我又不是和尚,怎么给她超度?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看公子是个读书识字的人,想请公子在家里抄写三天的经文,等小姐升天之后,我好把经文给她烧过去,也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寂寞。”朱羽说着,泪盈于睫,似是牵动了真情。 “哎……”王子进仰天长嘆了一声,只觉心里酸楚难过,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朱羽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那快请跟我来吧,我们今晚就开始!” “怎么这么急?”王子进吃了一惊,“现在天色已晚,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 “时间不等人,我怕小姐连三天都坚持不下去,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朱羽说罢,急匆匆的带着王子进沿着长街走了下去。 两个人的渺小的身影,很快便被来往的人潮吞没。 “哎……,每年每月,总有人,被鬼迷住了心窍……”只余下那个卖胭脂的老闆娘,望着王子进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嘆息。 王子进跟在朱羽的身后,渐渐偏离了大路,两人左拐右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街之上。在昏暗的天色中,可见街上建筑老旧,门窗破败,竟与昨晚在梦中所见极为相似。 看着这熟悉的街景,王子进原本平復的心情,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王公子,这边走,我们家住得还要靠里一些……”朱羽微微一笑,带着他向一条狭窄的暗巷走去。 “这、这里……”这条可怕的小巷,也似曾相识,他踌躇地站在巷口,面带难色,不知该不该前进。 “公子,请随我来吧,没有什么可怕的。”朱羽柔声说道,“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看看景况就走,我们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王子进摸了摸暗藏在怀中的金铃,一咬牙,一跺脚,跟着少女便走进了暗巷。 5、两人走到小巷的尽头,正如梦中所见,出现了一扇破败的木门。朱羽推开大门,客气地让王子进先行。 王子进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个小小院落。 院落依旧狭小侷促,唯一不同的,是里面干净整洁,并没有荒凉的枯草。连那片破败的瓦房,也被早春的夕阳,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棕。 隔壁的院子里则是炊烟杳杳,饭香袭人,这番生动的人间烟火,与昨晚梦中的冰冷诡异,显然截然不同。 他这才稍稍放了下心,跟着朱羽走进了房间。 只见客厅之中,正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张木桌,桌上已备好砚台和笔墨,简陋的地板上则放着一个圆形的坐垫。 “王公子请……”朱羽朝王子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去坐。 “真的现在就要开始吗?”王子进为难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我明天再过来抄?”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境贫寒,根本点不起油灯。所以想让您借着今天的夕阳,能写一个字便是一个字,待到夕阳西下,我自会送公子出去。”朱羽说着眼眶微红,似乎甚为伤心。 王子进一向心软,见她这么说,也不好推辞,只有端坐在地上开始抄佛经。 朱羽则自桌下取出一本书,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摊开。只见泛黄的书页上,开篇便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几个大字。 王子进看了一眼,便知是《般若波罗蜜心经》,这才放心地饱蘸浓墨,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他一边抄着,身后的薄薄木板门里,还不时传来断断续续轻咳,看起来那少女果然生命垂危,命在旦夕。 第178页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此情此景,令他抄到这几个字时,深切的感受到生命如露如电,脆弱易逝,不由感慨良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夕阳渐渐隐没,周围变得一片昏暗。 朱羽见状将书本一合,朝王子进笑道,“真是多谢王公子帮忙了,小婢这就送王公子出去,还要劳烦王公子在明日的傍晚过来一趟。” “为什么非要傍晚?”王子进奇道,“白天不是更好些?” “因为傍晚时,我家小姐才能休息下,白天她还要梳洗吃药,可能不大方便与公子见面。” 王子进一听便已明白她的意思,闺中少女,本就不该随便抛头露面,更何况是在自家与陌生男子相会? 他抱歉地笑了笑,便与朱羽一起走出小巷。 这晚再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甚至他警惕地不断回头打望,也未在身后发现可疑的影子。 看来那真的仅是一个噩梦,他果然太杞人忧天了。 再说一个病弱得即将死去的少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又能对自己做些什么呢? 他暗暗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在街边随便吃了碗面,便回到客栈休息了。 次日依旧不见绯绡回来,也不知他去参加什么聚会,居然一去便是三日! 王子进一人在屋中枯坐至午后,才慢悠悠地晃到街上买了点米面肉菜,朝那条破旧的街道走去。 等他来到那条小巷前,正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朱羽已经站在巷口翘首等待。 王子进将方才买的一点生活必需品送给她,就像昨天一样,借着夕阳瑰丽的光芒,端坐在书桌前抄佛经。 今天仍没有见到那个病弱小姐的身影,只时不时从他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听得他心中难过。 甚至几次想拉开那薄薄的木板门看个究竟,但碍于朱羽在旁,只得强自忍住了。 昨日抄完了《心经》,今天朱羽拿的是一本《金刚经》。王子进抄着抄着,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本书前面两页确实是《金刚经》的内容,后面则是一个个扭曲的怪异文字,如虬如蛇,他瞪眼看了半天,居然没有一个认识。 “这、这也是佛经?”王子进指着那书页上的自问道,“这是哪国的文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这本书是小婢从老爷的书房里偷拿出来的,请王公子不必介怀,继续抄吧。”朱羽打量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在意。 “就这么抄?” “对啊,不要紧的,只要依样画葫芦即可。” 见朱羽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辩驳,只有摇了摇头,提笔继续书写。 大概是一直看着他抄书太过无聊,不到一会儿功夫,朱羽便忙着收拾家务去了。窄小的客厅里,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对着天边的夕阳誊写佛经。 说来也奇怪,那些扭曲的文字初写时甚难,但是大概抄了十几个字之后,他便已掌握到其中的门道,已经能笔走龙蛇,流利地书写了。 时间过得飞快,寂静的黄昏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在斗室中迴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转暗,然而就在这时,王子进竟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他停下笔,好奇的回头打量,却未见任何异样。 于是他便放心的继续书写,哪知这次刚刚抄了两个字,身后又传来“喀拉”一声响动,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大得多,登时将他吓了一跳。 他急忙回头望去,却见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居然被人拉开了一条缝隙。 “小姐?朱小姐,是你吗?”王子进好奇的顺着缝隙望去,只见那窄小的房间里窗户紧闭,漆黑一团,地上正躺着一个单薄的人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想到那晚梦中所见,吓得凭空打了个冷战,飞快的将门关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抄书。 还好这次他刚刚又抄了一个字,朱羽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为他泡了一壶茶。待他将茶水喝完,天色已然全黑,朱羽又像前一天一样,将他送到了弄堂口。 夜晚的扬州城,华灯初上,火烛流光。 他一个人寂寞地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便朝客栈走去。哪知刚刚他刚刚踏上客栈的木板楼梯,便听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长音,似乎有人跟着他缓缓而行。 他警惕地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的楼梯上正站着一个衣衫华贵,满脸皱纹的老头。那老头似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便朝他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这老人的笑容也未见怪异,却在一瞬间让他觉得分外恐惧,他急忙慌慌张张地朝老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那老人却似乎根本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仍站在楼梯上,久久不肯离去。 6、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种锦衣的老人随处可见,可是不知为什么,王子进总觉得他十分面熟,竟像极了那晚自己在梦中所见的老头。 当夜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回想这几日里发生的事情。除了每天要去朱家抄一小段经文之外,便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不过朱家家境贫寒,只有一主一仆相依为命。屋子里连一处多余的摆设都没有,自己却又是如何被算计的呢? 第179页 他想到朱羽亲切的笑容,躺在小黑屋里那位小姐单薄的身体,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怀疑她们。 到了此时,他方第三次怀念起绯绡来。之前每当他遇到窘境,绯绡都会第一个跳出来替他化解,可是哪知这次绯绡居然这样沉得住气,连一点异动都没有! 他掏出怀中的金铃仔细打量,但见小小的铃铛完好无损,在黑暗中闪烁出淡淡的光芒。 或许只是自己庸人自扰?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遇到鬼怪邪物,这个铃铛必然响声大作。可是这几日以来,它居然像是哑子一样,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这才放下心来,迷迷煳煳地安心睡去。 次日黄昏,王子进仍如约前往朱家,替朱羽抄写经文。只是这次那厚厚的一本经书抄完,朱羽又拿出了新的经书,里面居然密密麻麻全都是奇怪的文字。 王子进问了她好几次,她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推脱不识字,便找藉口跑开了。 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狭小的客厅里。 他只好摇头长嘆一声,提起笔继续抄写那些古怪的字符。不知写了多久,突然又从身后的小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是朱家小姐吗?”王子进放下笔,好奇的走过去,轻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小姐需要什么,请尽管跟我说,在下会替小姐找人。” “救……,救命……”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唿救声,那声音有气无力,几近呻吟。 “小、小姐?你不要紧吧?”王子进心中一急,一把推开拉门,好奇地向房间里望去。 只见昏暗的房间中,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的少女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她长髮披肩,脸颊削瘦,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与骷髅无异。 “你、你这是怎么了?”王子进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惊讶的望着这个少女。她的五官眉眼与前几日所见一模一样,但是皮肤晦暗无光,两颊凹陷,已经全然不似之前的艷光逼人。 “大哥哥,救救我……”一见到王子进的身影,她的眼中立刻冒出希翼的光芒,朝他拼命的伸出手去。 “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尽管说!”王子进踏上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只觉触手冰凉,又干又瘦,简直与枯枝无异。 “快带我离开这里……”那少女艰难地说道,“这里有很多鬼……,他们都想吃了我……” “别、别说傻话!”王子进故作轻松的干笑了几声,“你看看这屋子里哪有鬼?我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他、他们都在那里……”少女艰难地伸出手,指着房间尽头的一方木桌,“我知道,他们每晚都在觊觎我的生命,就在等着我死……” 王子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木桌上整齐的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牌,与那晚他在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看到这些木牌,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再也不敢逗留,急忙甩脱那少女的手,飞快地跑出房间,端坐在桌前,摆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执笔的右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王公子,真是太感谢你了。”朱羽见状朝他微微一笑,“不过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了,这本书抄完,王公子就再也不用来了。” “啊?这么快?”他想起房间中那个濒死的少女,总觉得这件事里玄机重重。虽然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把那少女扔下,独自抽身离开。 “因为我估计,小姐可能活不过今晚……”朱羽说着眼眶一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便流了下来,“王公子这三日来帮我抄的佛经也够用了,我实在不愿王公子也捲入到这件事里,就让我一个人送小姐离开吧。” “你、你家的小姐,真的只是生病吗?”王子进踌躇了半晌,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公子何出此言?”朱羽奇道,“难道方才你见过小姐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闯入少女的闺房?”王子进急忙连连摆手,尴尬地对朱羽道,“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直说。” “王公子该帮我们做的事,已经全都做了,怎么可以再麻烦你?”朱羽朝他微笑道,“只是我们家境贫寒,今生无以为报,公子的恩德,只能等来世再还了。” 王子进被她婉转拒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怏怏地走了。朱羽像是以往一样,殷切的将他送到了巷口。 此时天色已晚,天空中满布着阑珊星斗。王子进想起傍晚时发生的事,也无心休息,只有垂着头在街边流连。 直至飢肠辘辘,他才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打算吃些饭菜果腹。 “这位客官,快请进,我这就给你开一个大桌!”热情的店小二见到了他,活像是揽到了大生意,笑得一张脸都开了花。 王子进正恍恍惚惚,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待在店里坐定,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张足足能容纳十几人用餐的大桌前。 第180页 “喂,小二,你是不是给我安排错位置了?”他高声叫道,“我一个人吃饭,哪用得着这么大的桌子?” “嗯?我刚才明明看到客官你的身后跟了十几个人,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那小二也是一头雾水,急忙替他调换了座位。 “什么十几个人?真是想钱想疯了!”王子进一边吃饭一边暗骂,同时望着漆黑的天色,暗暗下了个决心。 今晚无论如何,他都要再去朱家走一趟! 哦也。。。我抱到沙发了 7、当晚月上中天,鸟眠花宿之时,王子进才偷偷摸摸地从客栈里熘出来,向那条破旧的小街摸去。 借着淡淡月光,可见街道两边的房屋陈旧破败,被朦胧的夜雾笼罩,竟与那晚梦中所见极为相似。 只是此时王子进被强烈的好奇心蒙蔽了头脑,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一路疾步而行,行色匆匆的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狭窄的小巷前。小巷里一片漆黑,只在尽头有一抹昏黄的亮色。 他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傍晚时向他求救的病弱少女,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待来到朱家的门口,他才注意到,原来那抹亮色竟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正端端正正地挂在大门上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油灯,心中不由一紧。 因朱家家贫,为节省银两,甚至连晚上都不曾点灯。莫不是自己来晚了,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 王子进心中着急,忍不住伸手便去推门,哪想大门竟然没锁,居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应声而开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月色下的小小院落,只觉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仅有两名女眷的家庭,居然会夜不闭户?难道她们是在等着客人的到来? 他越想越是好奇,蹑手蹑脚的穿过院落,来到了客厅里。 只见客厅中空无一人,木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扭曲的文字,正是白日里他所抄写的佛经。 “朱小姐?朱小姐,你在吗?”王子进再也按捺不住,小声喊道。 “咳咳——”似乎是在回应他的唿唤,房间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咳。 “你没事吧?”王子进听到这声音,知道那少女尚在人世,心中不由一喜,拉开木门便走了进去。 果然,房间里漆黑如墨,正有一个虚弱的少女躺在地上。 “大、大哥哥……”那少女见他进来,艰难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能一直在家里躺下去,一定要去看大夫!”王子进急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我这个病,大夫治不了的……”少女苦涩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你可曾看到那些木牌?我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供养这些死人……” 王子进听到“木牌”两个字,心中登时一冷。 不过他跟绯绡也走南闯北见了无数奇人异事,却并未听说过什么“供养”之类的说法。 “我娘,嫌我是个累赘,不要我了……”那少女似看出他眼底的迷惑,小声道,“继父又是个商人,他不喜欢我,便要我看守这些死人的牌位……” 她说着便无声的抽噎起来,连话也说不下去。 王子进长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天下之大,这样的悲惨的事情,这样可怜的少女,不知有几千几万,以他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 “可、可是我住进这里之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少女继续哭泣,“但是继父的生意却日益兴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用我的生命来供养他死去的祖先,好让他们不去往生,庇佑他的生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多想了……”王子进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口舌钝结地安慰道,“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省了连你的丫鬟都以为你要死了,忙着准备后事。” “大哥哥,你、你在说什么啊?”那少女听到这话,即刻瞪圆双眼,仿佛受到了惊吓。 “啊?我说你的丫鬟一直替你担心,甚至都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王子进答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就是因为抄经书才来到这里的啊!” “可、可是我……”她又小又弱,抖得活像个筛子一样,“我并没有什么丫鬟啊?这里一直是我一个人住,倒是有一个僕人伺候我,但是她并不是每日都来,而且在傍晚时便会准时回去。” “那、那个僕人可是个面孔圆圆,眼睛晶亮的少女?”王子进的心勐地往下一沉,涌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不,那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 “那前几天你去买脂粉?不是有个女孩与你同去吗?我记得她一直在搀扶着你,生怕你摔倒!” “可是我那天明明是一个人出的门……” 王子进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人见过那个叫朱羽的女孩。 那她到底是谁?那个笑容亲切,一直替主人着想,恳求自己替她的主人抄佛经的少女又在哪里? 第181页 难道这件事,从头至尾便是一个骗局? 但是她想要骗的,却又是什么? 哪知还没等他想完,便听身后传来“咣当”一声轻响,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少女正站在门前,紧紧堵住了大门。 “朱、朱羽?”王子进望着这个少女,结结巴巴说道,“为、为什么?你家的小姐说不认识你?” “嘻嘻嘻,这还不简单?”朱羽狡黠地笑了笑,不知为何,她原本明丽青春的脸庞,竟平添了一丝诡谲之气,“因为,她根本就没见过我啊!” “你、你在骗我?”王子进一跃而起,愤怒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其实你早就已经给我了!”朱羽将手一扬,手上凭空多出一沓厚厚的纸张,竟然就是他这三天来誊写的佛经。 王子进望着这些泛黄的纸张,更加迷惑不解。 “你知道你每天抄写的那些奇怪的字符是什么吗?”朱羽高声大笑,声音尖利刺耳,“那是可令鬼魂上身的咒符啊!这些都是你一笔一划,亲手写下,他们早就已经应召来到了你身边,不信你就看看自己的身后!”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登时觉得嵴背发凉,急忙回过头去。 只见在瀰漫的夜色中,正影影绰绰有十几人站在自己的身后。那些人都头髮花白,年纪苍老,穿着华贵的寿衣,一看便已经没有了生命。 饶是王子进经歷过再多的大风大浪,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登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连后退。 “嘻嘻嘻,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的!”朱羽笑嘻嘻地道,一把扣住了王子进的手腕,“还好你有点良心,听我说这女孩要死,今晚还特意跑来救她,否则你就死定了!” “还说不会害我?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王子进拼命的挣扎,奈何这少女的腕力竟非常之大,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她的擎制。 “这不就是在救你,还不快走?”朱羽说罢,拉着王子进撒腿便跑。她脚程迅速,便跑便笑,转眼二人便已经奔出了小巷。 王子进只觉耳边生风,脚不点地,好奇的回头一看,那些鬼魅般的老人仍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哎呀,因为那个少女体弱多病,偏偏那屋子阴气重得很,还有一帮恋旧的老傢伙徘徊着不肯离去。我才好心想救她一命,虽然利用了你,却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我带走他们,就能救那女孩的命?” “那当然,没了这些老傢伙的纠缠,假以时日,她一定会逐渐康復。”朱羽便说便笑,脸上渐渐起了变化。只见她原本白嫩的脸颊上,竟平添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嘴唇也变成了血腥的红色。 王子进被她的变化吓得一愣,急忙低下头,连句话都不敢说。 “你这个书生,怎么不问问我。既然是一举两得,另一得是什么?”朱羽见他吓得噤声不语,忍不住出言调笑。 “对了,那是什么意思?”他跟着半惊半疑地问。 “嘿嘿嘿,等下你就知道了!”朱羽说着,脚下发力,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与此同时,却见不远处的荒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宅院。 奔泪。。连续抢到两个沙发。。。rp呀。。 8、“就是这里,我们快点进去!”朱羽转眼便拉着他站在大宅前,只见那宅院金碧辉煌,华美壮丽。简直不似人间的建筑,倒像是天庭里的宫殿。 朱羽微微一笑,朝半空中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两扇高大雄伟的大门便应声而开。 然而便是这么一耽搁,紧紧跟在王子进身后的那些游魂已经接踵而至。 “哇哇哇!我们快点跑,他们追上来了!”王子进这次居然甩开朱羽,撒腿便往门里跑去。 只见门中乐声飘渺,丝竹阵阵,空气中漂荡着浓郁的酒香,似乎有人正在这宅院中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 但是王子进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飞快地往里跑去。却见面前出现了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有足足一百多人盘膝而坐,边饮酒边说笑,玩得不亦乐乎。 中央一个高台之上,正有几个迤逦多姿的美貌女子在随着乐声起舞。舞姿优美动人,面容羞花闭月。 此情此景,仿佛不似人间! 王子进望着眼前的景致,竟惊愕得连逃命也忘了,呆呆地站在大厅前,连一步都前进不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斜里传来一阵腥臭之气,瞬间沖淡了浓郁的酒香。 他急忙向身边看去,只见大厅的门后,居然正匍匐着一个全身漆黑,浑身长毛的巨大怪物。那怪兽身体很像平日惯见的猪,但是却比猪庞大了十几倍。 它一双闪着绿光的小眼一瞄到王子进,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救、救命啊!”王子进凭着本能,立刻发现不妙,撒腿便往大厅里跑去。那个怪兽则紧追不放,嘴巴一张,便把跟在王子进身后的一个游魂吸入了腹中。 王子进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这次吓得连跑都跑不动了,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眼见那些恐怖的鬼魂一遇到那怪兽,便如青蛙见了蛇一样,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很快便被那怪兽吃得一干二净。 第182页 他干脆闭上眼睛,躺倒在地上等死,只等那怪兽把自己也吃入腹中。 然而这一等便是许久,仍不见有东西来吃他,他正惶恐不安,却听耳边响起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 “子进?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子进一听到这声音,仿佛是见到了救星,急忙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却见绯绡一身白衣,眼梢带笑,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我、我还正想问你呢,你一去几日不回,怎么来到这么一个古怪地方?”王子进放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见那黑色的巨大怪兽仿若吃饱喝足,又蹲到大门口休息去了。 “有人请我来做客,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呢?”绯绡笑意盈盈的打量了一下他,似乎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来,朝他招了招手道,“真是辛苦你了,快点过来喝酒!” 王子进仍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然而莫名其妙的转危为安,还有美酒可饮,歌舞可赏,他便也不再计较方才发生的一切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正在兴致高昂之时,却见人群中走过来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裳的少女。她笑容妩媚,姿色动人,只是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破坏了她的清丽姿容。 王子进一见到这少女,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就要上前理论。 “王公子,小婢真是多谢你了!”然而还没等王子进走进,朱羽便谦和地朝他行了个礼。 于是王子进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只得冷哼了一声,转头不去理她。 “哎哟,王公子可真是小气,不过我也不知道王公子是绯绡的朋友,否则也不会找上你了!”朱羽依旧笑嘻嘻地说,“我现在跟你道歉啦,王公子你就不要生气了!” “是啊,子进,说起来我们都要感谢你呢!”绯绡也面带微笑的补充,朝王子进一本正经的行了个谢礼。 “喂,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说清楚?”王子进也不好拂绯绡的面子,只得出声搭茬。 “子进方才看到那黑色的怪兽了吗?”绯绡伸出长指,轻轻指了指那匍匐在门边睡觉的怪物道,“那就是‘貘’啊!” “‘貘’?好像是古籍记载的怪物啊,它不是以吃噩梦为生?”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 “它不光吃噩梦,还喜欢吃死人的魂魄。如果吃不到就会发狂,每次聚会都令我们十分头痛!”朱羽急忙上前解释。 “对,所以我们这次就商量着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外面带些鬼怪来,只要将它餵饱,我们便可安心玩乐!”绯绡在一边补充。 “还好我幸运,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公子!”朱羽拍手笑道,“话说回来,王公子的八字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实为吸引冤魂野鬼的上上之品!” 王子进听到这话,被他们气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到此时方终于明白,一举两得的另一得到底是什么了!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 还好席间朱羽又是给他敬酒,又是逗他发笑。王子进一向不喜记仇,几杯黄汤下肚,就已经把过去的不愉快忘了个精光。 这场宴会直持续了三日之久,王子进喝得迷迷煳煳,不知所以。等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窗外艷阳高照,正是一个温暖而明媚的早晨。 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载歌载舞的舞女,仿若南柯一梦,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好奇的闻了闻衣袖,也没有分毫的酒气,急忙披上衣服就去找绯绡。 客栈的客厅里,只见绯绡一身白衣,手持鸡腿,正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 “绯绡,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坐在他面前,皱眉凝思,“我做了一个既长又奇怪的梦,先是被鬼附身,又被怪物追杀,还好最后皆大欢喜。你说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哦,可能是春天到了吧,你睡太多了!”绯绡扬了扬眉毛,不以为意,继续埋首吃鸡。 然而便在这时,突然从树梢上飞下来一只朱红色的鸟,停在窗沿之上,朝二人不断啼叫。那鸟儿的叫声悦耳动听,仿若乐师奏出来的华章。 “这鸟叫得真好听,这就是夜莺吗?”王子进好奇的看着那只鸟,只觉得它漆黑熘圆的大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鸟叫朱羽!”绯绡也抬头看着那只美丽的鸟,嘴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喂,那真的是梦吗?”王子进即刻扭头问他,“好像不是春天的原因!”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绯绡朝他笑了笑,欣赏着不尽春色,婉转鸟鸣,“在这样的春光里,我们何必提那些俗事?只需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便好!” “哎……,或许真是春天到了!”王子进只好长嘆一声,托腮跟他一起听着朱鸟轻啼。 窗外,春光正好,花红柳绿! 春 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