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关雎好的富贵人生》 第1章 关雎好 引子: 大禹国, 建安元年。 关山村,刚下过雨,整个村子透着被雨水洗刷过后的清新静谧。 “啊!” 一声妇人的痛叫打破了静谧,整个村子一瞬间似乎活了起来。 “关秀才的娘子要生了!” 住在隔壁的李大娘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这声叫喊停下手中的活计,对自家男人道,语气中有担心。 关大伯正在抽旱烟,“关秀才家没有长辈,晚些时候等孩子生下来,你从家里拿两个鸡蛋做碗面给端过去。” 李大娘点点头,也不心疼鸡蛋和白面,“关秀才都快三十了,终于得了这一胎,希望母子平安!” “林娘子,用力啊,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身材高大的关秀才此时正在屋外来回踱步,看到小丫头端出来的一盆一盆血水,眼圈泛红,双手颤抖地交握在一起。 “哇~哇~哇” 一声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宣告着新生命的诞生。 稳婆麻利地割断脐带,将小婴儿放进一旁准备好的襁褓之中,然后轻轻地将襁褓抱到林娘子跟前,林婉儿温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儿,有些虚弱道,“劳烦王大娘将孩子抱给夫君看看。” 屋外的关秀才听到婴儿的哭声,迫不及待就想要进屋。这时,王大娘家的小丫头,突然指着天空欢呼了一声,对着屋里的王大娘喊:“娘,你快出来看彩霞,好漂亮!” 此时天空中彩霞漫天,绚丽的霞光铺洒在不大的关山村上空,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仰头接受上天的馈赠。 王大娘抱着襁褓出来,一抬头被天空中的景象震撼住,再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婴,她是关秀才从镇上请来的稳婆,并不熟悉关秀才的为人,世人都爱男孩,本来王大娘还担心是个女娃,不好向男主人交代,此时看着漫天彩霞,直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个不得了的女娃! 关秀才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虽然心中也觉得彩霞漂亮,不过眼下她更担心自己的妻子和刚出世的孩子,看到王大娘将孩子抱出来,他赶紧迎上去,“王大娘,婉儿没事吧?” 王大娘满脸笑意地道喜,“恭喜关秀才,母女平安,您和林娘子都是有福之人,看这彩霞漫天,您这个姑娘生得好,以后定是个小福星!” —————————————————————————————— 大禹国,建安五年。 关山村,关秀才家的大门门楼下,一位女童正在楼檐下坐着写大字。 女童头上被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不同于一般的村里娃,面庞十分白嫩,煞是可爱。白皙圆润的额头上此时细细密密地出了些小汗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得太过认真的缘故。女童旁边坐着一位妇人,正在做绣活。 这时,隔壁李大娘带着自己的小孙子经过门前,跟娘俩儿打招呼,“林娘子,又看着阿好练大字呢!” 林娘子停下绣活对着李大娘温婉一笑,“一天十个大字,他爹爹回来要检查的。” 女童名叫关雎好,今年五岁,小名阿好。 关雎好这个名字取自《诗经》第一首《关雎》中的前两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个名字是她爹爹关秀才取的,关秀才本人十分喜爱《关雎》,而且据她爹爹亲述:阿好啊,爹爹就是在通河之洲上遇到的你娘,才有了你,甚好! 于是她就叫关雎好。 她降生时彩霞漫天,接生的稳婆说她是小福星,不过关秀才和林娘子都只当是稳婆说的喜庆话,并未宣扬,他们不要求自己的孩子是福星,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一生。 阿好看到李大娘,停下了练字的动作,乖乖的跟对方问好。 听到娘亲的话,她小小的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下,‘爹爹才不会检查,只有娘亲会检查,写不好还要被娘亲打手板,唉!’。 李大娘的小孙子叫关小山,比阿好大两岁,跟阿好是好伙伴,此时他被阿奶领着,圆圆的眼睛直冲着阿好用力地眨。 原是昨天阿好、小山和里正家的孙子小海约好,一起到村后的山林中抓野兔,小山这会看到阿好,是提醒她不要忘记约定。 阿好自然是看到了他的动作,同样看到的还有林娘子,她状似关心地道,“李大娘,小山的眼睛怎么了?” 李大娘最宝贝小山这个小孙子,闻言赶忙看向他,就看到小孙子真冲着阿好眨眼睛,李大娘一巴掌拍在了他头上,和林娘子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拉着小山离开了。 阿好聪明地没敢吱声,继续练字,十个大字一个字一张,还剩一个。 这时,林娘子拿出手帕倾身帮她擦掉额头上的小汗珠,叹了一口气对她道,“阿好,上次你和小山、小海偷偷到通河抓鱼,小山差点掉河里的事,你没忘记吧。” 阿好赶紧摇头,“要不是那天村口的有德大叔路过刚好抓住了小山,小山可能就没了。” “娘亲,阿好不敢了。”阿好乖觉地保证,虽然小山差点不小心掉河里,但是他们当天可是抓了很多条大鱼回来,其中有一条头戴红冠冠的鱼还被爹爹养在了家里的瓷缸里,这会儿应该在睡觉。 林娘子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你挺敢的,你又给小山他们出了什么鬼主意?” 阿好观察了下林娘子的脸色,将毛笔放到一旁的笔架上,绕过小木桌,抱住了林娘子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大眼睛咕噜一转,撒娇道,“娘亲,阿好真的不敢了,就是昨儿个小桑姐家的兔子生了窝小兔子,我们仨儿约好今天一起去看小兔子的。” 林娘子没有被她的撒娇迷惑,板起脸道,“你大字写完了吗?” 阿好连忙点头,“娘亲,我写完了呢”,说着回转小身子将十张大字拿给林娘子检查。 “娘亲,都在这,您尽管检查。” 林娘子依言仔细查看,阿好刚刚启蒙,五岁的小娃,手腕无力,字写得有大有小,不过能看出来是一笔一划用心写了的,林娘子用红笔圈出她写得好和不好的地方,阿好察言观色,心中小小地呼了一口气,应该是过关了。 林娘子还算满意,阿好这丫头聪明,就是坐不住,偶尔需要人看着磨下她的心性,“这十个字可都认全了?” 这个阿好很自信,“认全了,娘亲,这十个字读 巢、关、蒯、相、查、后、荆、红、游、竺,其中这个关字正是我的姓氏!” 童声稚嫩,知识的种子已经种下。 关秀才亲自给自己闺女启蒙,《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等基础读物都以会背诵,现在开始练字阶段。 林娘子点点头,“去玩吧,不要跑太远。” 阿好点头,“知道了,娘亲。”童声里满是欢快。 关山村后山的树林。 三个小小的身影,苟苟祟祟地蹲在一个兔子洞附近,最近不知为何,后山树林里的小动物活跃得很,一向躲得快的野鸡、野兔,像是集体失去了警觉,只要有村民进山多少能逮到几只野味回家打牙祭。只是最近农忙,家中大人多抽不出时间上山,倒是近来村中的猎户大叔收获颇丰。 关山村不大,五服以内都是亲戚,民风淳朴,大家闲话时,阿好正在旁边,小桑家养兔子,她也想养,她觉得兔肉蛮好吃,不过林娘子不让,于是有了此次抓野兔的行动。 他们蹲守的这个兔子洞,是小山最先发现的,小海将提前准备好的胡萝卜放在洞口附近,阿好提供了一个爹爹给她编制的小框,三人合力做了个简易的小陷阱,悄悄做完这一切,三个小伙伴就开始盯着洞口蹲点。 “小山,你真的在这里看到有野兔进入?”三个小家伙大概等了两刻钟,洞口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小海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山也不太确定了,他抓了一下脑袋,“我刚刚确实看到有个黑影钻进了这个洞口的。” 阿好歪了一下头,“我记得爹爹之前跟我们讲过狡兔三窟的故事,大概是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小山看到的黑影不会从另外两个洞跑了吧?” 小海和小山或者说关山村里大多数的孩子都算是关秀才的学生,每到冬天农闲的时候,关秀才都会在村中的祠堂开课,只要家里愿意送孩子过来,一律免费授课。 也因此关秀才在村中的人缘极好,在大禹国,读书人的地位崇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即便是常年地里刨食的老农都懂得,可是读书太费银钱,关秀才给了孩子们一个免费启蒙的机会,村里人自然很感激他,不求孩子能当状元,多认识几个字总归是好的。 而阿好作为关秀才的女儿,虽然才五岁,却很是聪明,性格也大方,所以在孩子们当中号召力是杠杠的。 三人小团伙中,阿好是老大,小海属于智囊,小山负责执行。 老大既然这么说,小海想了想,“阿好,你说得有道理。” 小山也点头,然后问道,“那现在还继续蹲着吗?” 阿好想了一下,“小海哥,你觉得呢?” “阿好你决定吧。” 最终阿好拍板,“还是继续蹲着吧,娘亲说不能随便放弃。” 第2章 智捉野猪 于是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又继续盯着洞口。 “窣窣~ 窸窸~” 在腿快蹲麻的时候,洞口终于有了动静,一颗黑色的兔子头露了出来,两只红眼睛转了一圈谨慎地打量洞口四周,鼻子翕动,似是被胡萝卜的香味吸引,一点一点探出隐藏的身体,很肥硕的一只兔子,确定没有危险后,它一个蹦跳窜到胡萝卜跟前。 然后就悲剧地被阿好的小框罩住了。 三个小伙伴屏息凝神,看着兔子落框,小山瞅准时机冲过去,压住框子,镇压住黑兔的挣扎。 阿好和小海也紧跟着窜过去,三个崽正高兴,准备掀开框子将黑兔彻底抓住,突然,不远处传来“哼哼,哈哈,哼哼”的声响! 阿好最先听到,她让小伙伴安静,小海的眼睛最尖,看清楚是什么后,小脸霎时露出慌张的神情,“是......是野猪!” 小山也跟着慌张起来,阿好闻言,心里也慌了一下,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她经常听爹爹说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虽然她不知道泰山是什么山,但她知道山都要塌了,而能不改表情的多半是被吓傻了,她关阿好,大名关雎好,可不能被一只野猪吓傻。 她赶紧拉了一下小山,小山看她在搬旁边的石头,身体快于脑子地过去帮忙,石头被压在了小框上,虽然有野猪,但是到手的兔子可不能飞。 压完兔子,阿好开口,“小海哥,你还有几根胡萝卜?” 小海看阿好一脸镇定,也冷静下来,查看随身的布袋,布袋是冬天上学时他娘给他做的,他很喜欢,所以经常出门的时候会挎在身上。 “还有三根,我不敢多拿,怕被阿娘发现。” “够了,我们一人一根”,快速地分好胡萝卜。 “现在开始,跑!”他们磨蹭地这一会儿,野猪已经快到跟前了。 于是,就看到三个小身影在树林中间狂奔,三人中阿好年龄最小,又是女娃娃,很快落在了后面,小海的体力也只比阿好好一些,最后是小山拽着阿好一起跑。 野猪在这个时间出来显然是觅食的,两根獠牙完整发亮,应该刚成年不久,它一路横冲直撞发出“哼哼 哈哈”地声音,听到前方有动静,本能地开始追逐。 成年野猪的速度不是几个小孩子能比的,眼看就要被野猪追上,阿好将自己手中的胡萝卜扔到了野猪跟前,野猪的谨慎让它仔细嗅闻,最终抵不过饥饿,开始啃食萝卜,吃完接着追,不过这也为阿好他们争取了时间。 阿好三个使出吃奶地劲向前跑,在和野猪还有一段距离时,她们终于来到一个大坑前。 小海手中的胡萝卜也扔给了野猪,此举又为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三人迅速分开,在大坑旁各找了一棵树,噌噌往树上爬,村里的孩子,爬树是基本技能。 三人爬到树上坐好,在野猪马上要靠近大坑时,阿好一声令下,小山将最后一根萝卜精准地扔到了野猪面前和大坑之上,野猪尝到了前面两根胡萝卜的甜头,看到同样的食物近在眼前,一个横冲过去,连胡萝卜带自己一起掉了下去! 完美掉坑! 阿好三个见状,从树上噌噌下来,然后三个崽崽一起站在坑前,查看坑中被摔晕的野猪。 阿好开心地拍手,“这下,我们不光有野兔吃,还有野猪肉吃啦!” 小山此时圆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阿好,你真棒!” 小海也很高兴,“阿好,你怎么想到将野猪引到坑里的?” “我之前跟着爹爹来后山时看到过猎户大叔在挖坑,爹爹说猎户大叔在给野猪挖陷阱,我就记住了,看到野猪,我就想到了这个大坑,野猪肉的味道可是很香的。” 小山听到有肉吃,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 阿好在坑边守着野猪,小山回到兔子洞边收黑兔,小海回村叫大人,小海的口才一向好,一般需要说话的事都由他代劳。 她口里含着一个狗尾巴草,一边休息,毕竟刚刚又是跑步又是爬树的,一边悠闲地观察坑里的野猪,嗯,这只野猪好肥,肉一定不少。 阿好正美滋滋,转头就看到了自家爹爹焦急的脸。 小海找到关秀才时,他正在和雇佣的伙计收麦子,他家的田和阿好家还有小山家的田都是挨着的,叫人时他就直奔田里了。 小海将事情经过条理清楚地说了一遍,小海不过七岁,能抓到野猪,不免觉得骄傲,于是,他把自己和小山重点是阿好都吹捧了一番。 听闻自家闺女被野猪追的关秀才立马放下手中的麦子向后山奔去。 而小海说完,非但没得到夸奖,当场还被自家爹爹提溜着打了屁股,小海都懵了,他已经七岁了,因为平时比较懂事,很少被爹娘打,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屁股。 “臭小子,你怎么能让阿好一个女娃独自留在后山还和野猪待在一起?” 被揍完,也没给他时间委屈,就被自家爹爹提溜着带路,李大娘和关大伯也赶紧跟上。 当晚,野猪被弄死,拖回了小海家中暂放,野兔被李大娘拿回家,做了一大锅土豆炖兔肉,分好后,分别送到了阿好和小海家。 阿好被自家爹爹拎回家,就被林娘子罚到墙角站着,然后林娘子坐在凳子上开始掉眼泪,关秀才也没有求情,干脆到灶房做晚饭去了。 阿好一脸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娘亲,她和爹爹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娘亲掉眼泪。林娘子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她,“关雎好,你可真行啊!那可是野猪,不是野鸡,真要被它撞一下,你有几条小命能活?”林娘子说到这里更伤心了, “你知道娘亲听到你遭遇野猪后,有多害怕吗?你倒好,遇到野猪不赶紧躲起来,还想吃它的肉,家里是少了你肉吃吗?这次是运气好,如果运气不好,焉能有命回来?我身体之前落了病根,多艰难才有了你,如果你没了,你让我和你爹爹后半辈子怎么活?” 阿好赶紧认错,“娘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认错态度可谓十分良好。 “关雎好,你哪次犯错不是这么说,上次在通河抓鱼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你今天出去前怎么给我保证的,你给我好好站着反省!” 小阿好在墙角站了一晚上,在关秀才的求情加保证下,终于吃上了晚饭,林娘子哭累了在卧房休息,关秀才陪着阿好用晚饭。 一小碗兔肉炖土豆,一小碗蒸蛋,一碗米饭,一小碗豆腐汤,阿好慢慢吃着,关秀才一边帮她扇风一边看着她吃。 第3章 山洪 关秀才看闺女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阿好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阿好点头后最终摇了摇头,关秀才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温声道, “阿好,你很聪明也很勇敢,聪明和勇敢是美德,但是也要用在值得用的地方,你才五岁,小山和小海也不过才七岁,虽说不能以年龄论英雄,但是你们三个在野猪面前就是弱小的,在数倍弱小于敌人时,最好的方法就是选择逃跑。当然也可以选择智取,但是你们并不是不吃野猪肉就会饿死,但是想要吃野猪肉,却要冒着生命危险,野猪是群居动物,你们幸运今天只遇到一头,如果是很多头呢,如果在用胡萝卜引诱它的时候被追上了呢,命只有一条,你的命和一顿野猪肉你觉得是等价的吗?” 阿好摇摇头,“爹爹,其实看到野猪时,我也害怕的,不过想到爹爹经常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就觉得自己不能怕,然后想到野猪肉的味道,我就想着干脆帮它捉住好了。” 关秀才半晌无语,“爹爹说的话有时候要听,有时候可以不听,而且这句话也不是对你说的,但是爹爹下面这句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阿好,命只有一条,我和你娘亲不要你为我们活着,但是你要为自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才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阿好点头,不是很懂,但是爹爹的话却牢记在了心里。 最后关秀才还是表扬了一下她,“阿好,五岁就能智取一头野猪,不愧是我关伯远的闺女,明天分到野猪肉后,爹爹给你做红烧肉吃!” 听到有红烧肉吃,阿好眼睛一亮,开心地拍手,心想不亏我忙活了一下午。 抓野猪一事在村中传开后,阿好、小山和小海一战成名。小山和小海虽然都免不了被揍了一顿,不过家里人对他们的勇敢还是给予了肯定,两家的大人最近出门唠嗑,只要提到孩子没有不夸小山和小海的,而阿好一直是村里大人的夸奖对象。 三个小伙伴再碰头已经是七天后了。阿好因为这事,每天从十个大字被加到了二十个,还不让出门! 麦子抢收过后,关山村开始下雨,起初村民还有些高兴,毕竟没让麦子烂到地里,可是雨连续下了三天后,村民开始发愁了,而且看雨势,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关山村的雨又接着下了两天,除了关山村,整个葫芦县都被雨幕覆盖! 阿好写完大字,穿上爹爹给她做的小版蓑衣出门找小伙伴玩水。 孩童还不懂大人的忧虑,接连几天的雨水,村里的道路上存满了积水,河里的鱼虾偶有被冲到路上,阿好和小伙伴们体验了一把在家门口捉鱼逗虾的快乐。 她一晃一摇地端着一搪瓷盆小鱼大虾进门,脸上沾了不少泥水,娘亲和爹爹在屋里说话,她赶紧将搪瓷盆放在屋檐下,自己舀了一瓢水囫囵地将小脸抹干净,冲干净脚丫,就欢快地进门了。 关秀才看自家闺女进门,连忙收起脸上忧虑的表情,将她抱在怀中重新坐到林娘子对面,林娘子拿出手帕帮阿好擦干脸上的水珠。 “爹爹,雨什么时候会停啊?” “怎么这么问,你是不是最喜欢暑天下雨吗?” 阿好摇头,“我现在不喜欢了,我刚刚听小海他们说,因为刚收完麦子就下雨,麦子来不及晒,有些麦子都发霉了,爹爹咱家的麦子还好吗?” “咱们家还好,不会让阿好饿到的。”他们家一向是村中富户,不然他也不会是村中唯一的秀才,他爹娘意外离世,除了关山村中的田产,他们家在葫芦镇上还有间铺子,麦子抢收完,一部分被运到了镇上,一部分就放在了专门放粮食的屋中,那间屋子建得大且通风,粮食暂且没事。 关秀才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阿好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希望小伙伴们都不要饿到。” 林娘子在旁边做绣活,脸上也有忧虑,“粮食的事还好说,就怕再出别的事。” 关秀才按下心中隐忧,拉过林娘子的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挺过去的。” 阿好虽然早慧,但是这时还不太能明白父母的的担忧,她心中祈祷龙王伯伯可不要再下雨了。 然而,龙王伯伯没有听见她的祈祷,大雨一刻未停,村中的泥土路上,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有些处在地势较低的村民家中已经进了水。 关山村整体还算富裕,大部分村民家都是用青砖修的砖瓦房,但也有少部分住的还是泥坯房,一刻不停的大雨,此时已经是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光景。 这天,关秀才家的门被小海的爹爹敲响,小海的阿爷是关山村现任里正,里正请关秀才过去。 阿好听到要去小海家,很有眼色的快快穿上小蓑衣,然后站在门口等爹爹,只要阿好的要求不离谱,关秀才一般不会反对,他穿好蓑衣牵起阿好的手一起向里正家走去,小海爹爹已经去其他家叫人了。 父女俩到的时候,村里有威望的村老已经到了一部分,阿好被小海拉去吃猪肉干。 等人都到齐了,里正示意猎户大叔先说话,这次召集人过来,就是因为猎户大叔反应的情况。 猎户大叔右眼眉骨上有道疤,看着很凶,实际是个很热心的汉子,“我这几天上山,后山的活物们经常反常的鸣叫,一些稍大型的孢子、野猪,我仔细看了他们的粪便和活动痕迹,它们开始向更深山里移动,像是在搬家,我听阿爷说起过,这是山神发怒的先兆。” 猎户大叔说完,表情有些惶惶。 里正没有说话,小海的阿爷是个精明的老人,也识得一些字,他将目光看向关秀才,“伯远,你怎么看?” 关秀才想了一下,“我这几天也去后山看过,由于连日大雨,后山上的土质变软,很多地方形成了河沟。猎户大哥说得不错,动物表现很反常,我觉得更像是动物感知到了危险在和同伴示警。我担心如果雨再这样下下去,可能会引发山洪。” 第4章 村灭 “山洪!” 关秀才的一番话,像是在堂中砸下一道惊雷,村老们活得久,有几个是听过山洪的,山神发怒带有神话色彩,但是山洪,却是真实的天灾。 堂中的村老们虽然听说过,但都没经历过山洪,关山村也没有遭受过山洪的记载,其中一位村老开口,“伯远,不是大伯不信你,不过关山村从没遭遇过山洪,你这话说得是否过于严重了些?” “怀义大伯,我也希望是危言耸听,不过我建议如果两天后大雨还是不停,希望村民们能先收拾家当,如果北面的县镇上有亲戚的可以先投奔亲戚,没有的到时候找高地避难,” 阿好和小海在堂外一边吃肉干,一边偷听,她听到了“山洪”两个字,小声问小海,“小海哥,你知道山洪是什么吗?” 小海摇头,“像是很可怕的东西。” 堂中,小海的阿爷抽了一口旱烟,忧虑半晌,说道,“就按伯远说的,先等两天再看,晌午过后我会敲锣通知,让大家伙心里有个准备。” 一个存在近百年的村落,自有其生存的智慧,大禹国建国之初,匪兵流民的,大多数村老都亲身经历过,虽说这些年休养生息,不过牢记在骨子里的警觉可以随时被唤醒,只是有时,在突然的天灾面前,人力实在过于渺小。 阿好早上从自己的小床中醒来,外面的天色依然很暗,雨还在下,村里今天公鸡的打鸣声格外刺耳难听。 她迷糊得起床准备舀水洗脸,被缸底的泥水惊到了,心想爹爹不会是将门口的浑水舀进缸里了吧。 她走到正房,林娘子正在打包东西,家里的骡车正停在正房房檐下,方便将东西搬上车。 林娘子看她摇晃着进来,直接让她到一旁的桌上吃早饭,桌上摆着一小碗白米粥,一小蝶酸黄瓜,一个水煮蛋。 阿好慢慢地吃着,五岁的小娃,吃饭没有刨得到处都是,相反,用饭礼仪很标准,看着还很赏心悦目。 林娘子没有时间欣赏,催促道:“阿好,快点吃,一会儿等你爹爹回来,我们出发去葫芦县。” 林娘子话落,村中传来敲锣声,关秀才穿着一身蓑衣进门了。 林娘子看自家相公回来,问道,“怎么样了?” “已经和里正大伯说了,我们也赶紧收拾吧,只挑一些重要的带。” 阿好感受气氛的紧绷,懂事得将早饭快速吃干净。 一家人很快坐上骡车,关秀才坐在车驾上,只一会儿功夫,大雨突然转成了暴雨,硕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关秀才抹了把脸抬头,此时的天空昏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听到敲锣声,村民们反应不一,有相信快速收拾家当的,也有磨蹭观望的,当然也有完全不信的,毕竟是辛苦建立的家园,关秀才很能理解,到底山洪爆发只是他的猜测。 相信的村民在收拾家当,家有板车的还试图将粮食放到板车上,不相信地在吵嚷,雨声、鸡叫声、狗吠声,人喊叫声,合在一起,仿佛死亡的序曲。 关秀才眉头紧锁,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他驾着骡车快速行驶起来。 车厢里,阿好被林娘子抱在怀中。 骡车到村口时,关秀才碰到了李大娘和里正一家,关秀才一早发现不对,最先让妻子通知了李大娘。 里正家也有辆骡车,马在大禹国马属于军事产品,普通人家多用驴车和骡车。不过里正家人多,贵重物品放在了骡车上,除了小海的小叔在赶车,其余人都穿着蓑衣推板车。李大娘一家只有人力板车,关大伯在拉着。 阿好隔着车窗向外看,小山和小海都被自家娘亲紧紧拉着。 陆陆续续地也有村民拖家带口地来到村口。 “轰隆” 后山上,雨水裹挟着泥沙,石块,终于不再蛰伏,一股一股会师后,嘶吼着向山下席卷而来。 “不好了,山神发怒了!” “快跑!” 没有准备的村民,声音瞬间被山洪淹没。 离后山近的房舍田地顷刻间被吞没! 山洪爆发了! 一时间孩子的哭喊生,大人撕心裂肺地吼叫声从后方传来。 关秀才看着后方的景象瞳孔皱缩,他没想到厄难真的来了,还来得这样快, “快,孩子都上骡车,大人向着北方平坦的地方跑,不要管家当了!” 关秀才说着开始将车厢中的行李向外扔,阿好坐在车厢中也在帮忙,小海的小叔闻言还在犹豫,小海已经开始动手了。 现在只有两辆骡车,好在孩子不多,小山、还有刚赶到的小桑几个孩子上了关秀才的骡车,小海也被自家阿爹送到了关秀才的骡车上。 关秀才驾着骡车一路向北方狂奔!村民们则跟着向北方狂跑! 马车中林娘子紧紧抱着阿好,摇晃地车厢中她看向后面紧追不舍的洪水,眼中有绝望和决然,她从脖子上掏出一块玉佩戴到阿好的脖子上,“阿好,这个是娘亲出生时,你外祖母给我的,现在娘亲把她转送给你,她一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林娘子眼圈泛红,但是却没有哭,她最后对阿好道,“我的孩子,答应娘亲,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阿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刚刚透过车窗看到了猎户大叔倒下后身影直接被洪水吞没了。 娘亲的话让她再也忍不住,小小的她感觉马上要失去人生中重要的东西,心窝钝钝地疼。 林娘子帮她擦了一下眼泪,“跟阿娘出去看看你爹爹”。 关秀才此时眼圈泛红,似是已经哭过,林娘子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关秀才得以抱了一下阿好,他帮闺女拂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阿好还记得爹爹必须让你记住的那句话吗?” 阿好点头,“你出声时彩霞漫天,自小又是顶顶聪慧,老天一定会保佑你逢凶化吉,记住爹爹的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林娘子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到底最后是没忍住,关秀才搂住她,将缰绳接过,然后对阿好道,“阿好,爹爹教你驾驶骡车可好?” 说着将两根缰绳放在她小小的手中,“阿好,记住,一定不要放开缰绳,能做到吗?” 阿好一边“哇哇”哭,一边点头,小手紧紧握住手中的绳子。 这时,关秀才高声对车厢里道,“小山,小海,你们两个最懂事,可能的话希望你们今后能照拂阿好一二。” 话落,拿起鞭子对着骡子的臀部用力一抽,他则搂着林娘子翻身跳下了车!加上两个成年人的重量骡子是跑不快的,他已经将骡车驾驶到了平坦之地,接下来老天一定要保佑阿好没事。 骡子受惊,开始加速向前跑,阿好看到父母跳下马车,想立刻放下缰绳跟着一起跳, 她不要学驾骡车了,她要跟爹爹和娘亲在一起。 小海和小山这时冲出车厢拦住了她,小山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小海则抱住她。 阿好挣扎着回头,就看到爹爹温柔地搂住娘亲,骡车渐远,大水渐近...... 关秀才轻抚林娘子的发丝,“我关伯远此生遇到你林婉儿,甚幸!” 林娘子温柔一笑,“婉儿亦是!” 阿好昏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爹娘的身影被肆虐的洪水无情吞没,消失....... 第5章 自卖为奴 大禹国,建安五年,冬。 官道上,两辆简陋的马车辚辚驶过,两旁枯草摇曳。 打头的马车上,驾车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表情凶悍,透过摇晃地车窗,主位上坐着一个约摸四五十岁面相周正的妇人,偶尔看向窗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精明 约莫七八个个头不一的孩童挤坐在两边,俱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衣,表情木然惶惑。 妇人姓张,是名牙婆,做的是专门为各路达官显贵的府上买卖丫鬟奴仆的生意。 活动范围不局限在安京,她自有门路,根据买家的要求,会特意到全国各地搜罗适龄的孩童,供主家挑选。 “明日就能到国都安京了,张阿婆给你们找到的这家可是富贵人家,我虽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经过我手的不会将你们卖入腌臜之地,不用如此惶惶。”张阿婆眼睛瞥向车上几个一脸不安的女娃。 车上的这几个是她特意留下来品相好,身体健康,脑瓜聪明,还识字的。她这次离开安京是专为安京的一家贵人府上搜罗适龄奴仆的,她有个远房表舅在贵人府上做管事,帮她从中牵线,才有机会领了这个差事。 希望这几个孩子都能入大管家的眼,那家可是勋贵之家出钱一向大方。 细看,其中一个女娃,挨着张牙婆左手边坐着,小脸上倒是没有惶惶,只是有些漠然,身边的男娃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的表情才生动了一些。 女娃就是关山村的关雎好,她在那场山洪中活了下来,和她一起活下来的还有小山、小海和小桑。 她和小山同坐这辆马车,小海和小桑则在后面一辆马车上,那辆车上都是生了病或者被挑剩下的孩子,由张牙婆的男人驾车。 当时骡车上一共有八个孩子,逃过了山洪,但是整个葫芦县都被洪水淹没,知县老爷都在洪水中丧生。洪水退去后,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尸体,人的,动物的。 洪水过后,炎热的天气,迅速腐烂的尸体,紧随而来的就是瘟疫。 葫芦县北边挨着临河县,他们八个孩子一路向北走,来到了临河县城外时,瘟疫爆发,他们被临河县的官兵拦在城外,知州派了几名医官,但是感染的人太多,药物不够,最后,八个孩子只活下来四个。 其中狗蛋是村口有德阿爷家的小孙子,和阿好同龄,平时最喜欢跟在她后面跑,白嫩漂亮的阿好是关山村孩子心目中的小村花。 当时八个人从小土坡上醒来,每天腹中空空,需要找食物果腹,而小狗蛋找到食物总是会第一时间送到阿好面前。 阿好摸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心口处再次钝钝地疼起来,她不想再感受这样的疼痛。 瘟疫持续了整个夏天,所有的尸体最后都在一把大火中被焚烧殆尽。 此后,他们过了一段时间的乞讨生活,小海和小桑也感染过瘟疫,虽然最后幸运地治好,但却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身体伤了根基,入秋后两人便病倒。 就在那时,他们遇到了张牙婆,一旦有地方遭灾,牙婆和人口贩子们就会像嗅到猎物的狗一样蜂拥而至。 为了治好小海和小桑,阿好在一众牙婆中选择了张牙婆,将自己和小伙伴主动卖身给她,要求是让张牙婆治好小海和小桑。 阿好回过神,听到张牙婆的话,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张阿婆,安京是什么样的?” 这一众孩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阿好,这是个聪明的丫头,所以也乐意回答她的问题,“安京自是咱这大禹国最尊贵繁华的地方,汇聚了全国最时兴的玩意,各色吃食、绫罗锦缎花样繁复,只要手中有银钱,是个让人到了就不愿离开的好地方。” 车上一共八个孩子,年龄都在五到八岁之间,是刚刚懂事能干活也最能被洗脑的年纪,勋贵之家最爱买这样的孩子,好好培养,将来就是最忠心的奴才。 几个孩子明显被京城的繁华吸引,表情由惶惶转为期待。 坐在张阿婆右手边的也是个女孩,七岁的年纪,模样已很出挑,年锦瑟开口,“张阿婆,您最是心善了, 安京繁华,只是不知我等要伺候的主家是怎么样的?” 年锦瑟的父亲是个赌鬼,继承家业后,不到一年时间就将家业败光,妻子被活活气死,他干脆就将女儿也卖了,所以被卖前也是家中的大小姐,开过蒙,读过书的,说话总是文绉绉的。 “这个你们到安京之后自会知道。”能不能入主家的眼,要看你们的造化。 看来不是一般人家,还在病中的小海和小桑该怎么办? 冬日,天黑得格外早,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京郊的一所客栈。 马车停下,阿好和小山一下车,就奔向后面的马车。小海和小桑因为身体伤了根基,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寒冷的天气,半路就感染了风寒,赶路中也没有药,只能硬抗,所以拖了半个月也不见好。 “小海哥,小桑姐,你们好些了吗?”两人的脸上都蒙着用纱布做的面罩,这是阿好跟医官学的法子,防止传染和被传染,冬日还能起到保暖的作用,对于体弱之人多少能减少些患病的几率。 小海咳嗽了一声,“阿好,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小桑脸色有些苍白,“阿好,我也没事。” 阿好知道风寒是可以要人命的,她将小手放到两人额头上,还好不烫。 一会儿功夫,小山被张阿婆的弟弟喊去帮忙搬行李,半年时间不到,小山个头已经长高了不少,力气也越来越大,张阿婆的弟弟脸上有道疤,听说早些年从过军,对体格健壮,不善言辞的小山,他挺喜欢。 阿婆要了两间大通铺,可能因为快到安京的缘故,难得的张阿婆没再让他们啃干粮,而是给每个孩子都要了一碗阳春面。 阿好胃口小,剩下一半给小山吃了,小山力气大,吃得也多,基本每天都处于半饱的状态。 目前摆在阿好面前的就是让自己和小伙伴都活着,能吃饱、穿暖。 正吃着面,突然进来一伙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不好惹。 第6章 搜查 张阿婆余光瞥向他们,表情严肃,口中催促,“都快点吃,吃完回房睡觉。” 阿好一边喝水,一边偷偷看了那几个大汉一眼,抿了抿嘴,为首之人头戴皮帽,身穿皮袄,和她一路上见到的行商装扮一样,不过在和店小二说话时却不见商人的和气。 只吃饭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大通铺里只桌子上放了一盏油灯,灯光明明灭灭,角落里依然黑乎乎的。 赶远路、路,露宿在野外是常事,野外睡了三天,能再次睡到床上,有些孩子直接爬到床上就躺下了。 年锦瑟有些嫌弃地翻弄着灰扑扑的被褥,嘴上小声嘟囔着,“霉味好重”,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阿好和小山挨着,小山麻利地将两人的被褥铺好,冬日里睡觉被子一定要叠好睡,不然脚下灌风,只有被冻醒的份。 阿好拉着小山趁张阿婆不注意跑出了房间,准备找点热水洗漱,关秀才在她三岁时就着重培养她的自理能力,每天早晚洗漱更是最基本的,即便流浪的时间里她也会尽量让自己和小伙伴要保持干净,减少生病。 客栈有专门的水房,两个崽找到的时候,一个跛脚大叔正站在大锅前向旁边厚厚的陶罐里灌水。 等他重新坐下,“大叔,我们想要点热水。”阿好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冬日里热水最是紧俏,她们大通铺里只有一罐热水,是用来喝的,如果想要热水洗漱,没有银子,只能自己想办法。 跛脚大叔一生无儿无女,他看了一眼两个娃娃,没有理他们。阿好脸皮厚,看到大叔没有驱赶,直接蹭过去,殷勤地帮着递柴火。 小山看柴火不多了,转身从外面柴火垛里抱了很多木头过来。 大叔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哑,“那边有个破陶罐,自己舀吧。” “谢谢,大叔。”阿好欢快道谢,很有礼貌。 她拿出准备好的小木盆和两个竹筒做的杯子,掏出盐包,两个崽开始有条不紊地漱口,洗脸,洗脚脚。动作熟练,旁若无人,大叔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暗暗有笑意。 将自己捯饬干净,两人来到大叔说的陶罐前,陶罐一点也不破,只罐口有几个豁口,底座很厚,盖顶还裹了一层纱布。 最后小山帮忙再次抱了一次木头,两个崽带着一罐热水,直奔另一间大通铺。 张牙婆的弟弟已经躺在床上了,看到两个娃建立,没吱声。 阿好悄声跑向小海和小桑,她手中端了个小木盆,“小海哥,小桑姐,先别睡,来洗漱。” 等他们洗漱完,阿好将剩下的热水,倒入盆中,“来泡脚。” 小海“嘶”了一声,“好烫。” “就是烫才好,爹.......这样对身体好,也能通鼻孔。” 小桑没说话,摸了一下她头上的揪揪。 小海沉默地将脚放入盆中,阿好一笑,拉了一下他的手,“还剩一点水,冬日里干燥,你们待会喝了再睡”。 看完小桑和小海,两人悄悄回到房间,阿好关门时,不经意转头,发现晚饭时来的那伙大汉中的两人正在拐角处说着什么,苟苟祟祟的,阿好耳聪目明,不过他们说的好像不是大禹国的官话,听不懂。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俩的床铺在边角处,所幸也打扰不到大家。 小山已经钻进被窝里。 她俩的床铺,对着一扇窗户,她习惯姓地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实,摆弄间,还不小心喝了一口冷风,透过小小的窗口,她看到远处火把发出的光亮,隐约看到一小队官兵护着两辆马车而来,进入了对面的驿馆。 她知道驿馆是专门收留官员的客栈,来的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处,可惜张牙婆说他们没有资格投宿。 她将窗户重新关好,快速脱下棉衣,刚进被窝就被冰凉的被子冻了了一下,小身子一下蜷缩起来,不过她知道这样被窝是不能捂热的,必须将腿伸直才行,正在做思想准备,小山小声冲她说,“阿好,我的被窝捂热了,你到我被窝睡。” 不等阿好拒绝,就已起身出来被窝,见状阿好也没矫情,爬出来就钻进了小山的被筒,热烘烘的,“谢谢,小山哥。” 小山钻进阿好凉凉的被窝,只是憨厚地笑了两声。 半夜,沉睡的客栈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正在睡梦中的阿好被小山轻轻晃醒。 张牙婆将她那边的一扇窗户打开,对面的驿馆走水了,火焰熊熊,浓烟滚滚。 张牙婆眼神严肃,“都起来,将衣服穿好,待在床上不要动。” 阿好正在扣棉衣盘扣,两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就闯了进来,他们中一个胆小的女娃已经小声哭了起来。 个头高点的士兵,在房间中扫了一圈,看向张牙婆和他男人,冷声问道:“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张牙婆表情惶恐,“官爷,小的们都在睡觉,不曾看到可疑之人。” 问话间,个矮的士兵,在房间中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一通,来到放行李的衣柜处,正要粗鲁翻找。 阿好的床铺刚好挨着衣柜,她睁大眼睛看着士兵的动作,矮个士兵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就发现一个头上斜扎毛茸茸的揪揪,脸庞白嫩,盘腿坐在床上的女娃,眼神懵懂地正看向他,下意识地他放轻了翻找的动作。 “现在穿好衣服,所有人到客栈大堂等候。”高个士兵下了命令后,不再理会房间众人,转身出去。 出了房间,小山拉着她和对面也出了房间的小海和小桑汇合。 很快客栈的大堂两边挤满了住店的客人,但却没有人敢大声吵嚷。大堂中间,一位相貌周正的中年官员,正面沉如水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有几处黑灰,身上穿着绯色官服,袍子一角黑乎乎的,应当是被火烧的,地面上躺了四具身着黑衣蒙着面的尸体, 阿好四个跟在张牙婆三个大人附近,她仗着身量小,不自觉地挤到边缘,盯着官员胸前绣着的一只鸟看,她有些好奇是什么鸟,尾巴好大,好华丽的感觉。 瞥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她倒不怕,尸体她见多了。 只听她身边两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小声嘀咕,“这官员的补服上绣着孔雀,是个四品官啊,咱们这刚到安京就碰到了一个四品大官,乖乖,安京果然如同人说的,一块板砖下来,都能砸到个吃皇家饭的。” “我等到安京做生意,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啊。” 那只鸟原来叫孔雀吗? 不一会儿,搜查的人回到了大堂。 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来到了中年官员面前,微弯腰抱拳道:“林大人,已经全部搜查过也盘问了掌柜和小二,行刺之人一共八名,扮作商人在客栈隐藏,剩下的四人,三人被抓后,咬舌自尽,最后一人,阻止及时,得以留下活口。” 第7章 金雄国王子 “辛苦李将军了,客栈都清理干净了吗?” “是的,林大人,我让掌柜的准备了两间上房,您和扎哈尔王子今晚可以在此稍作休息。” 被称作林大人的中年官员点头,“既然刺客都抓到了,让这些人都散了吧。” 两人说着走出大堂,经过阿好身边时,余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冷漠地走出了大堂。 两人出去后,就有士兵,催促他们回房,阿好趁机来到大堂门口,就看到客栈的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比她们坐的马车不知华丽了多少倍。 车帘掀开,出来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姓林的大人和对方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一个少年出了马车,少年头上戴着一顶顶部有尖尖的帽子,帽子四周被白色的绒毛围着,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装扮和她见过一个番邦商人很像。 少年的脸长得挺好看,阿好觉得比她们马车上长得最好,不爱理人的林安还要好看一些,他的右臂缠着白色的纱布,应该就是那个被行刺的叫扎哈尔的王子。 小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在发现外面一行人要朝大堂走的时候,将扒在门框边上的阿好拉走。 阿好被拉,转过小身子,“小海哥?” “阿好,别看了,快回房间。” 此时大堂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之前在他们房间里搜查的矮个士兵,正看着他们。 她对着士兵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对方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阿好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和他小声叨叨今夜看到的人和事,“那个大人姓 林,胸口绣的鸟叫孔雀,四品官,四品是个大官。外面那个少年叫扎哈尔是个王 子,他的名字好奇怪,不过长得挺好看的。” 小海边走,边将这些记在心里,他拍了一下阿好的脑袋,“你一个小丫头,不要随便议论男娃的长相。” 阿好眼带笑意,“小海哥也好看 。” 小海没理她,和她分享消息:“扎哈尔是金雄国的王子,金雄国在大禹国的西面,两国的语言都不通,前些年两国交战,金雄国战败,送了扎哈尔王子来做人质,现在扎哈尔王子出现在京郊,不知道是为何?” “语言不通?” 阿好垂下脑袋,突然道:“小海哥,要杀扎哈尔王子的人就是金雄国人!” 小海赶紧捂住她的嘴,“阿好,这话不要再说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这话不能乱说。 阿好点头,“我晓得。” 两个崽不再说话。 到了大通铺两个崽分开,阿好进房间的时候,看来了一眼角落里已经躺下的李安一眼,嗯,好像都差不多好看。 阿好眼睛一扫,张牙婆的男人在,却不见张牙婆。 小山已经躺到她的被窝中,看见她便催促,“阿好,别磨蹭,快点上床再睡会儿,一会儿就要天亮了。” 阿好脱好衣服,小山就又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 林大人审完那名刺客,看向一旁坐着的沉默不语的扎哈尔王子。 林威是礼部左侍郎,金雄国老国主病重,来信想让小儿子回国,大禹国在金雄的密探确认消息属实。 金雄国老国主的一众儿子中,现在活着只有大王子,三王子和小儿子六王子。六王子扎哈尔的母亲是一名大禹国女子,在战败后,老国王就将当时年仅五岁的他送了过来。 大禹国是礼仪之邦,扎哈尔身份尴尬,不过一个质子,建安帝倒也没为太难他。此次他奉建安帝之命和李青将军送他回国,看着一言不发的的英俊少年,他眯了眯眼睛。 这刚出了安京,金雄国就派人来刺杀,看来金雄国内已经乱了,想到临行前,皇上的交代,这次差事不好办啊。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不能让扎哈尔在大禹国土地上有什么闪失,“扎哈尔王子,您的仆从在刚刚的刺伤中殒命,随行的不是士兵就是粗使仆役,您这胳膊还受了伤,正好今夜客栈中有一名牙婆,本官待会让她带几个孩童过来,您可以从中挑一个顺眼的在身边伺候。” 林威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不过王子聪明的话,能明白他的确一片好心,牙婆手中的孩子,并不是他安排的探子。 扎哈尔抿了抿嘴角,“谢谢林大人的好意。” 在大禹国待了五年,他能说一口好听流利的大禹国官话。 房门再次被打开,张牙婆领着六个孩子战战兢兢的走进来,走在最后的正是是小桑和小海! 刺客都抓到后,听手下反应客栈中有牙婆,想到扎哈尔手臂上的伤,李将军就让人将张牙婆喊了过去,明白对方的要求,张牙婆只能诚惶诚恐地应是。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走向了另一间大通铺,张牙婆走南闯北的,自然知道这次的卖家不是个好去处,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在路上丢掉性命。 她这次是领了贵人府上的差事,那几个好的孩子她自然不愿他们去送死,只能让这些生病的和被挑剩下的去了。 叫人的时候,看着小海和小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嘱咐他们带上面罩,一起跟她出了房门。 六个孩子站成一排,小海和小桑戴着面罩,显得格外不同。 李将军开口,“这两个娃娃口上戴的什么?” 张牙婆紧张回,“回将军的话,他们口上戴的是面罩,两个娃娃赶路水土不服生了病,不过马上就能好了。” “大胆,怎么能让染病的过来!” 张牙婆赶紧跪下,六个娃娃也跟着下跪。 林威坐在旁边,抬了下手,眼中有不耐烦,“从剩下健康的几个里挑就是了。” 扎哈尔端坐在凳子上,眼神在六个孩子身上扫了一遍,那四个孩子不是黑就是瘦的,还脏兮兮的,这两个虽然戴着面罩,不过干净很多。 扎哈尔在观察他们的同时,小海也暗暗在观察他,不经意间两人的目光对上,他突然指着小海,“就他了吧。” 林威看他选的人,没说什么。 第8章 分离 张牙婆欲言又止,不过到底也没敢说什么,正要带着剩下的孩子离开,小桑突然向前跪行了一步,声音颤抖地道,“这位公子,也将小的留下吧,做饭洗衣小的都会的。” 小海语气着急,“小桑,你在说什么?” 扎哈尔的眼神中流露出玩味,“哦,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小桑声音不再颤抖,坚定回,“回公子的话,小的和他是一个村的,村子被山洪淹没,村里的人都死了,小的和他一路结伴,小的不想和他分开。” 扎哈尔看向林威,“林大人,这个两个孩子感情倒是好,不如都将他们买下来吧。”自己也是个孩子,这话说得总有些不伦不类。 林威眼中闪过轻视,不在意道,“小事,王子决定便可。” 扎哈尔一抬下巴,“本王子心善,你们两个就都留下吧,以后要尽心伺候本王子,知道了吗?” 小海沉声应“是”。 李将军此时开口,“王子要休息了,你们现在就留下来伺候吧。” 扎哈尔却道,“大半夜的不用折腾了,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自回去收拾东西吧。” 小海忍住喉中的咳意,“小的谢过王子体恤。” 李将军挥挥手,“下去吧,记住明日一早过来伺候。” 张牙婆将卖身契交给李将军,手中拿着两个银锭子,心中难得有些复杂。 小海和小桑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小桑小声问:“真不和阿好、小山他们说一声吗? 小海摇头,“阿好如果知道,一定会闹,她聪明,但是改变不了大人的决定。” “小海你想跟着那个王子吗?” “想不想的,事情已成定局,倒是你为何要跟着一起?” 小桑眼睛盯着房梁,“你为何,我也就为何。” 他们两个身体不好,和阿好在一起,以后一定会拖累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每每他们生病,都万分紧张。而且就算他们能一起进安京,能卖到一家的几率也不大。 小海闭着眼睛,咳了一声,小桑想什么他都知道,不过他想要跟着金雄国王子, 还有一层自己的考虑,他不想一直做一个无用的病秧子。 瘟疫结束后,他们四个在临河县流浪的那段时间,其实过得没有太糟,阿好似乎有天生讨人喜欢的能力。临河县最大的酒楼,后厨经常会有一群乞丐守在附近找吃的,洪水和瘟疫过后人就更多了,而那家酒楼一位姓钱的的管事,在他们第一次徘徊在后厨的时候,就将阿好叫了进去,给了她一包糕点。 钱管事夫妻年过四十,膝下无所出,如果不是有他们三个,阿好可能已经被对方收养了。 当入秋后,她和小桑得了严重的风寒,阿好差点要当了林师母留给她的玉佩,小丫头那时急红了眼睛的模样,他永远不会忘记。 那时,他就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赚很多很多的钱,可惜他的身体不争气。阿好的父亲关先生曾说他很聪明,将来一定会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扎哈尔是金雄国的王子,跟在他身边,虽然危险,但是却是个机会,他天生会审时度势,他在扎哈尔王子眼中看到了和他一样的野心。 想完这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一丝天光从东方悄悄散出,却不足以照亮一夜的黑暗,不过客栈里已经陆续有人起来,有要离京的,也有要进京的。 阿好正在沉睡,眉头紧皱,脸颊通红,一只小手放在脸侧,此时小拳头紧握,显然是做了什么噩梦。 另外一间大通铺,张牙婆的弟弟已经被张牙婆提前知会,此时他已起身,一边擦拭自己的短刀,一边看着小海和小桑收拾包裹。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小海看着一个丑丑的草编手环发呆,阿好什么都好,就是手笨,看到小桑轻易编出好看的青蛙,蚱蜢,羡慕地不行,跟着小桑苦练了一番,最后做出了四个丑丑的手环,一人一个,他选了最丑的那个。 两人收拾好,跟着张牙婆的弟弟出了房间。 突然,对面大通铺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小身体出现在门口。 看到小海和小桑,阿好惶恐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小海哥,小桑姐,我梦到你们不见了。” 她头上的揪揪歪着,棉衣上的盘扣扣错了一个,此时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今日好点了吗?怎么起得这么早?” 小桑走上前,避开她的目光,温柔地将她的盘扣重新扣好,头上的揪揪也帮她捋顺了一些。 小海在旁边看着,眼圈已经不知不觉红了。 小山追着阿好出来,看到张牙婆的弟弟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站到了小海身边,小海则撇过了头。 噩梦的情绪过去,阿好的敏锐回颅,她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小桑姐明明笑着,为什么她却觉得心口有点闷。 “本王子给了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还没有收拾好吗?” 扎哈尔在拐角处站了有一会儿了,没想到他新收的两个仆人还有其他小伙伴呢,看来这两个孩子的出现真的是偶然。 不过,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小丫头长得倒挺喜庆的,于是他忍不住出了声。 张牙婆的弟弟看到他,低头站到了一边,大通铺里的张牙婆早就醒了,这时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扎哈尔走上前,阿好看向他,小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这家伙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十岁地扎哈尔,身高已有五尺,他弯腰和阿好对视,“小丫头,你叫什么?” 小海见状,直接将阿好拉到身后,弯腰低头恭敬道:“王子,小的们已经收拾好,可以走了。” 听到小海的话,阿好在他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小海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林大人和李将军刚好一起下楼来,扎哈尔余光看到直起身,表情变为不耐烦,“本王子饿了,你们两个伺候本王子用早饭吧。” 扎哈尔说完,率步向大堂走去。 阿好此时眼圈已经红了,“关云海,关小桑,到底发生了什么?”质问中中带着恐慌。 自从父母死后,阿好在醒来的小土坡上大哭一场,告诫自己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再做无用的哭泣,现在她却有点想哭。 见他们不说话,阿好转身就喊, “扎哈尔王子,我要和他们一起跟着你!” 第9章 进城 话刚喊完,被张牙婆眼疾手快地拉到了一边,捂住了嘴。小海和小桑走过去挡在了她面前。 扎哈尔停住脚步,倏然转身,就看到他的两个仆从挡在小丫头面前,看着在他们身后挣扎的小丫头,缓步走回来。 林威和李青自然也听到了阿好的那声叫喊,林威走上前,小海和小桑只能让开,张牙婆也不敢再捂住她的嘴。 他看着小丫头白嫩的脸庞和泛红的眼圈,放轻声音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牙婆赶紧解释,“回大人的话,小丫头舍不得和伙伴分开,这是常有的事,搅扰了大人和王子,小的回头会好好管教的。” 小海低声道:“都是小的的错,小的会好好和她说的。” 阿好要说话,被小海拉住了手,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李将军低头看着气鼓鼓还很伤心的小丫头,问了句,“小丫头,你怎么会知道王子的名字?” “回将军的话,是小的告诉她的。”小海赶忙替她回答。 “你又是如何知道本王子的名字的?” “小的耳朵比别人灵敏些,昨夜,这位将军大人在大堂有提过您的名字。” 林威收回看向阿好的目光,“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扎哈尔笑道:“看来,本王子的眼光不错。” 他看向阿好,“本王子可不需要你这么小的丫头伺候。” 林大人道:“王子不是饿了吗?一起去用早饭吧。” 大人们走后,张牙婆的弟弟放开小山,四个崽站在一起,气氛有些紧张。 小海从怀中掏出两根红绳,红绳编织的很精致,中间串了一个打磨光滑的木珠,一看就是小桑编的,“阿好,快过年了,这两根红绳,你和小山一人一个。” 阿好不肯接,小海将红绳放到了小山手中。 小海笑了一声,“阿好,我们注定会分别的,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我和小桑是自愿跟着金雄国王子的,那可是王子,你知道我不甘愿做一个无用的病秧子,以后如果能得到他的信任,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阿好的眼睛中已经有泪珠在打转,“小海歌,你知道的,有人要杀他,我不要和你们分开。” 小海将她眼中的泪珠抹去,并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阿好,我答应你,我和小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你不相信我能做到吗?” 相信他能活,相信他能出人头地。 一个士兵过来催促,小海放开阿好,四个崽分别拥抱了一回。 小海拍了拍小山的肩头,“就剩你陪在阿好身边了,一定要照顾好她和自己。” 小山眼眶红红地点头。 小海和小桑转身离开,阿好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关云海,关小桑,你们一定好好活着,不然我关雎好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海和小桑无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再次泛红,不过两人最终都没有回头。 阿好喊的声音挺大,不过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要早起赶路的商人旅客起身的动静不小,她的声音夹杂在鸡鸣狗吠中,倒听不太真切。 在大堂用饭的扎哈尔却听得清楚,她叫关雎好吗?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阿好喊完爬回到床上将窗户打开,就对着窗户坐着,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小背影。 张牙婆体谅她刚和伙伴分离,没有说她什么。 小山上床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不一会儿,昨晚她看到的那辆华丽的马车被小二牵到院子里。扎哈尔被小海和小桑扶着上马车的时候,阿好突然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冲着马车大声道: “扎哈尔王子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好人,我小海哥和小桑姐还在病着,你记得要帮他们看病,要对他们好一些,将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我关雎好说到坐到。” 扎哈尔看着她稚嫩的小脸上表情无比郑重,心里想笑,本不想理会她,人都进了马车,最终还是掀开了车帘,冲还在固执看着马车的小丫头高声道,“本王子等着你的将来。” “你们两个还不进来?”小海和小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头上了马车。 这一眼别过,此后山高路远,但行前路,各自辉煌。 “吁~” 马车在城门不远处停下,京郊客栈离城门口有约莫十几里路,驾车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城门外已经排了不少要进城的商人和百姓。 阿好还是坐在张牙婆身边,小脸呆呆的,一路上一言不发,显然还沉浸在分离的情绪中,张牙婆见她不吵不闹也就随她去。小山挨着她坐,时不时眼含担忧地看他一眼。 年锦瑟坐在张牙婆的另一边看着小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林安依然默默坐在角落里。 马车外面,张牙婆的弟弟牵着马车,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前进。 安京卯时正开城门,一般想赶早市的京郊百姓天不亮就会在城门口等着了,进城倒不用交费,不过城门口有士兵把手,查看可疑人物,和现在交警查酒驾差不多。 快轮到他们的时候,张牙婆下了马车,不过张牙婆的弟弟脸上有疤,看着不像好人,果然在城门口被士兵拦了下来。 张牙婆送上笑脸,拿出路引,为首的兵士看过后,另外一名士兵用佩刀撩开了车帘,车上的孩子都紧张地看向他。 阿好越过他看向城门口上石刻的字,“玄武门”,这三个子她都认识,城楼比她过完看到的都要高都要大,兵士都看着都更精神。 兵士没有发现不妥,放下车帘,一挥手,给他们放行。 进城了。 安京不愧是大禹国的国都,一大早,路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商旅,沿街的酒肆、茶坊、各色店铺已经有伙计在忙碌。马车经过一条小巷,不少早点摊子已经有客人在了,零星走街串巷的叫卖不绝于耳。一副热闹有生机的场景。 车上的孩子偷偷撩开窗帘向外看,一个个脸上都忘却了担忧,年锦瑟也忍不住歪着身子向外看。 张牙婆透过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他们进城就直奔贵人府邸,估摸着快到了,张牙婆张口,“都别看了,一会儿就到贵人府邸,到时候会有管家相看你们,都精神一点。虽然进府是做人奴才,不过如果能得到主子信任,过得绝对比在普通人家艰难求生的好。” 第10章 进府 阿好的小脸精神了些,过了年即将六岁的她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发生 什么事情,她一定会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进了城之后,张牙婆的男人在永定巷和他们分开,此时载着阿好的这辆马车在一处角门停了下来。 一大早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马儿倒听话,无人看管也安静地在原地等候。 张牙婆下了马车,正要去叫门,角门却从里面打开开了,一名身材壮硕的妇人跨过角门,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装扮的男人抬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丫鬟快步跟着走出门,丫鬟钗环散乱,脸颊肿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健壮妇人姓赵也是一名牙婆,两人显然认识,同样是牙婆,赵牙婆可就心黑多了,达官显贵的后宅多少都有些阴私事,因为犯了事被主家发卖的丫鬟小厮,甚至是妾室有不少,赵牙婆做的就是这类生意。 这丫鬟显然是犯了事,被发卖了。 两个家丁抬着犯事丫鬟正好经过他们的马车,阿好透过车帘将那丫鬟的脸看得清楚,车上胆小的孩子已经吓得不敢再看。 赵牙婆经过张牙婆身边时,不阴不阳地看了她一眼后,扭身驾车而去。 张牙婆面色平静地上前和开门的老家丁说明来意,等待通传的间隙,她让孩子们都下车。 年锦瑟挤到张牙婆身边,小声问,“张阿婆,此处是何地?”好吓人。 此处角门位于宅子的西南角,是下人们经常出入的一处小门,看不出是什么人家,只能从墙垣上精致的琉璃瓦看出是个富贵人家。 那是何地呢?此时,这座大宅子正大门刚刚送走了去上朝的主家,远远看去,只见两扇高大的漆红木门上方一块黑色的牌匾上,用行楷写着“卫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 “等你们真正进了府自然就知道了,”张牙婆将他们现在叫出来就是想再交代两句,“将你们脸上害怕的表情收一收,在贵人府邸做事,除非犯了大错,否则轻易不会被发卖,不必如此慌张,只要你们本分做事,自有好前程,” 阿好大眼睛闪了闪,她倒是不害怕,只是莫名感受到了活着的压力。 这个插曲过去,一个年轻的家丁过来,张牙婆领着阿好等八个孩子,跟在他身后,走过一个有假山的小道,穿过一道垂花门,一道拱门,一道月亮门,最终来到一个开阔的院落。 院子里此时站满了丫鬟小厮,家丁找了个角落让他们等候。阿好因为个头的问题,站在女孩这列的第一位,抬眼一扫,院落一分为二,一半丫鬟,一半小厮。 她的位置只能从中间的缝隙看到一双针脚绵密的绣鞋,不过说话的却是一道男声。 “秋菊的下场尔等都看到了,三爷是老太太的心尖尖,年后就是春闱,下回谁还敢打扰三爷读书,可就不是简单打板子发卖了事的了,听懂了吗?” 男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钱嬷嬷,您还有什么要吩咐他们的吗?” “王管家客气,您做的很妥当,我这就去回禀老太太。” 钱嬷嬷经过月亮门的时候,阿好低头看向她的绣鞋,心里却想着这位老人家好威风啊。 一众丫鬟小厮退下时,她耳尖地听到“爬床”“不知廉耻”“杀鸡儆猴”等字眼。 站了好大一会儿,王管家终于召见,张牙婆领着他们小心走上前。 领差事的时候自然见过这位,“王管家,这些都是小的在各处寻摸的孩子,背景绝对清白,多少都识些字,您看看可还满意?”说着奉上几个孩子的卖身契。 此时,八个孩子站成一排,接受挑选。 王管家坐在还没撤下的圈椅上,拿起卖身契,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漫不经心地一一扫向他们,嘴上却一言不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在过分安静的气氛中,突然,他们中最胆小的一个丫头,腿上一软倒在了地上。 这时,王管家终于出声,“除了这个倒下的其他都留下吧。” 说着起身,“张牙婆,这次差事办得不错,自去账房领银子吧。” 张牙婆暗自松了一口气,“小的,谢过王管家。” 张牙婆领着那个倒下的小丫头,走前最后朝阿好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刚王管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最长,小丫头始终站得稳稳的。 阿好若有所觉,恰好和她的目光对上,当初选择将自己卖给张牙婆正是看到她会给生了病的孩子喝药。他们四个一路得她照料,心里是感激她的,小海哥和小桑姐的事情她不怨任何人,既然已经卖身,命运就掌握在了别人手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她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当做告别。张牙婆转身,希望她日后能有个好前程吧。 这时一男一女两位管事模样的人走上前,“桂嬷嬷,钟管事,这几个是新买来的孩子,你们各自将人领回训院,好生教导。” 三个女娃,四个男娃,分别跟在两人身后,出了月亮门,经过一道垂花门的时候,带头的桂嬷嬷和钟管事两人略一点头,拐向一东一西两个相反的方向。 小山意识到马上要分开,忍不住看了阿好一眼,眼神中有些许不安和担忧,阿好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无声安抚,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表示自己没事。 和小山分开后,他们跟着桂嬷嬷一路向西,经过一座花园时,远远听到一个女童的笑声,“咯咯咯”的声音,很是清脆悦耳。 须臾,一个梳着双丫髻,上身着鹅黄色锦缎夹袄,领口处镶着白色绒毛,下身穿同色襦裙的女童出现在园中,在她身后的上空,一个精致的纸鸢摇摇晃晃飞着。 女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和两个丫鬟,嬷嬷碎步追着,口中一叠声地喊着:“小郡主,慢点,慢点,别摔着。” 小郡主显然不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纸鸢生怕纸鸢掉下来。 然后“哎呦”一声,毫不意外摔了个屁股蹲儿。 小郡主出现后,桂嬷嬷就让她们靠边站好,她余光看了一眼桂嬷嬷,学着她的样子垂手而立,年锦瑟和另一个女孩招娣也有样学样。 兴许是摔疼了也或者觉得没面子,小郡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纸鸢在主人摔跤后,无视主人的哭声,晃晃悠悠,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她面前。 第11章 堂兄妹 跟着小郡主的嬷嬷和丫鬟们,见小主人摔哭了,慌慌张张上前查看,桂嬷嬷因为离得近,已经走上前。 没有桂嬷嬷看着,年锦瑟和招娣都好奇地看着小郡主,这女童是郡主,主家莫不是王府? 阿好则低头看着面前的纸鸢,纸鸢很精致,翅膀做得很有层次,上色也逼真,不过在冬日里放,有些过于沉重了。 小郡主年龄看着和小桑姐差不多大,此时还在哭,小孩子就是越有人哄越来劲。 “别哭了,纸鸢给你。” 软软的童声在头顶响起,小郡主陆姝的哭声一顿住,抬起头,挂着泪珠的小脸愣愣地看着突然冒出来,手上拿着纸鸢的阿好。 陆姝不哭了,被她的乳母扶起来,个头瞬间比阿好高出了一截,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要接过纸鸢,她没让,而是自己伸手接了过来,微低头看向阿好,“你是谁?” 桂嬷嬷开口代为回答,“回小郡主的话,她是咱们府上刚买回来的小丫头。” 陆姝下巴一抬,“没问你,小丫头你自己说。” 阿好学着桂嬷嬷的话:“回小郡主的话,我叫关雎好,小名阿好。”五岁的小女娃,声音软软,脸庞白嫩,眼睛大大,表情真诚不谄媚,很难让人讨厌。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询问的声音中带着好奇。 在场的嬷嬷和丫鬟们看到来人,纷纷俯身行礼,“四少爷安。” 阿好也学着囫囵行了个礼,起身看向来人,嗯,又是一个好看的少年!个头和那个扎哈尔王子差不多高,身穿一件鸦青色带毛领的披风,下摆处绣着一圈祥云纹图案,初显长身玉立。 陆鸣之这才发现是陆姝,看到她脸上挂着的泪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后悔,他怎么就好奇过来了,口中只能问,“陆姝,你怎么又哭了?” 陆姝看到他,眼睛一亮,自然不会跟他说自己因为放纸鸢摔哭的事,也不在意他话中的嫌弃,而是问道:“鸣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拿着纸鸢,一下窜到陆鸣之身边,“鸣之哥哥,你陪我放纸鸢吧。” 这时还不忘看向阿好,“你叫阿好是吧,本郡主喜欢你,你过来陪我们一起玩。” 陆鸣之才不想和这个性格娇气的堂妹一起玩,好不容易今天不用去谢家族学,他还想溜出去玩呢。 不过,难得陆姝会直白说喜欢谁,他顺着堂妹的目光看过去,英俊的眉头挑了一下,小丫头长得挺喜庆,名字叫阿好,也很喜庆。 他想起绘画课师傅布置的作业,画一幅人物图,这个小丫头倒是不错的人选,“阿好是吧,你过来。” 阿好不是很想过去,对面的两位是府里的主人,虽然年龄和她关山村的小伙伴差不多大,但少年看她的眼神,很像她做坏事时的样子,难得的她后悔自己多事帮这位小郡主捡纸鸢了。 心中有着诸多情绪,面上还是懵懂讨喜的模样,桂嬷嬷轻轻推了她一下,怎么能在主子面前发呆? 这两位,一位是国公府二爷和大禹国长公主的嫡女,一位是国公爷的嫡次子,都是顶顶尊贵的小主子,一个不高兴可是要受罚的。 陆鸣之看小丫头不动,倒没有不悦,直接自己走上前,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突然,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脸。 嗯,手感不错。 陆姝看到他这样,也走过去,伸出手跟着捏了一下,然后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感觉差不多。 她三岁之后就不让人随便捏她的脸了,小伙伴们最多摸摸她的头,面前的这个两个家伙是有什么毛病吗? 她骨子里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只有审时度势,脸有点疼,但只能默默忍了。 陆姝眼睛转了转,难得她喜欢的人,鸣之哥哥也喜欢,于是,对桂嬷嬷道,“我喜欢阿好,让她到我院里伺候吧。” 听她这样说,阿好面上还是呆呆的,心里则想着这位是个郡主,跟着她好像也不错。 而桂嬷嬷面上却闪过一丝为难,“回小郡主的话,这丫头今天刚入府,按照府中的规矩,这么小的丫头,要学半年到一年的规矩,才能分到各个主子的院子里伺候的。” 陆姝不管,“我现在就要阿好到我院里!” 陆鸣之心中一动,面上严肃道:“陆姝,不准闹,你没听到这是府中的规矩吗?等她学好了规矩再去伺候你也不迟。”到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有这回事,在不在府中还未可知。长公主是有公主府的,陆姝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和她母亲住在公主府里。 陆姝显然是个在溺宠中长大的孩子,意愿少有被违背,即便是陆鸣之这么说,她也不太愿意,正在僵持中。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位身披月白色披风的年轻男人缓缓走过来,语气很温柔动听。 嬷嬷丫鬟们再次行礼问好,“世子爷安。” 今天这个小花园可是够热闹的。 陆鸣之看到他大哥,问了安后,趁着他和陆姝说话的间隙,直接道:“哥,我想起来我还有功课没做完,我先走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经带着身边的小厮跑出了园子,十岁的男孩子,身手已相当敏捷。 陆含之摇摇头,没管他,听完陆姝的叙述,他摸了一下她的头,温声道:“姝妹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说着他看向被这个堂妹讨要的丫头,小小的,矮矮的,脸颊红红的,莫名有些可怜,“小丫头还太小,等长大一点,学好了规矩你再来要也不迟,总归是府里的丫头,跑不了的。” 虽然这个大堂哥很温柔,但是可能两人年龄差得有点多,她有些怕他,最终咬了咬唇答应下来。 两位主子走后,桂嬷嬷仔细看了一眼阿好,这个丫头,进府的第一天就被主人闹着讨要,说实话,作为下人,实在是有些不妥。 阿好敏锐地感受到了桂嬷嬷的不悦,她垂下脑袋,软软道:“桂嬷嬷,对不起,我不该捡那个纸鸢的。” 这个倒不用对不起,如果小郡主一直哭闹,最后闹到到长公主那里,在场的人都得跟着吃挂落儿,不过又是因为捡纸鸢,才被小主子看上的。 这样一想,这个小丫头也很无辜,算了,刚入府,且慢慢调教吧,这丫头也着实长得讨人喜欢,另外两个丫头长得也不错,不过好像就这个最小的丫头格外让人喜欢。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2章 卫国公府训院 “好了,耽误这一会子,继续走吧。” 这时,一直做壁花的年锦瑟和招娣,上前走到阿好身后,跟着桂嬷嬷,重新走动起来。 桂嬷嬷领着她们停在了一个牌匾上写着“西训院”的红色木门前。 训院是卫国公府,专门教导刚进府的下人规矩的地方,分东西两个院,东训院是教导小厮的,西训院自然就是教导丫鬟的。 训院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只教导府上八岁以下的孩子,且孩子的身世绝对清白。训院的孩子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牙婆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一部分则是国公府家生的奴才。 阿好跟着桂嬷嬷跨进院落,院子比早上管家那处院落小很多,冬日里四处都光秃秃的,只正中央有口水井,周围被一圈石头围起来,水井的上方支了方便取水的木架,木架上缠着麻绳,旁边此时放着两个木桶。 嗯,以后用水倒是方便,阿好不由跑偏了一下思绪。 桂嬷嬷领着她们来到一间屋子,“在训院的这段日子,你们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她眼神看向角落里的橱柜,“里面有府里冬日的棉衣,每人两套,在这卫国公府里,四季都会发放衣服,只要在府里,当值的时候要统一着装,明白了吗?” 三个丫头点头,原来这里是卫国公府吗?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换好衣服跟我去见教导师傅。” 等桂嬷嬷的身影走远,年锦瑟直接选了一个中间的床位,一屁股坐在了床尾。 阿好扫了一眼屋子,一个五人的大通铺,左边角落的一个床位上被褥齐全,显然除了她们三个新来的,已经住了一个人。 “卫国公府,勋贵之家,怪道张阿婆藏着掖着不肯说。” “锦瑟,你知道卫国公府?”招娣在一旁问。 她不知道卫国公府,但是知道国公府,“大禹国的爵位,除了授予皇室子弟的王爵,公爵就是最高的爵位,所以国公府是仅次于王府的存在。” 招娣真诚道:“锦瑟,你知道的好多。” 她目光看向阿好,发现对方并没要夸她的意思,一边捶腿,一边冲阿好不阴不阳道:“关雎好,你可真招人喜欢啊!” 不理会她的挑衅,这个漂亮的姐姐,脑子不大好,阿好大眼睛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转而走向角落的柜子取衣服,招娣见状,想到桂嬷嬷的吩咐,也赶紧过去。 很厚实的棉衣,比她现在身上穿的要柔软很多,想必穿上也会更暖和,有些开心地换上。年锦瑟看没人再搭理她,讪讪地起身取回自己的两件换上。 关门的时候阿好发现她们这间屋外挂了个“丁”字木牌。 桂嬷嬷领着换好衣服的她们,来到一间门上挂着“文”字木牌的屋子外,屋里此时静悄悄的。 桂嬷嬷推开门,阿好跟着抬眼,屋里,横三排,竖三列,摆放了九张简朴的木桌,靠里侧的两排前方中间置了一张条案,略比木桌精致一些。 每两个女孩做一张木桌,最后一排空了一张,粗略看去一共有十六个相貌各异的女孩儿。 一个老嬷嬷坐在正中间,显然是教导师傅。 这个场景她很熟悉,往年冬日里,爹爹就是在祠堂里这么给她们授课的,桌椅板凳都是村民家中自备,没有这里的这么齐整,想到爹爹,她不由垂下眼睫。 就看到离她最近的两个女娃,每人手上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摆着一张粗纸,纸上好像是算术题。 她们进来,女娃们都好奇地抬头看。 老嬷嬷看到桂嬷嬷,站起身,两人互行了个礼。 “不要乱看,专心做题。”老嬷嬷一眼扫过去,所有女娃都乖乖将头低下。 桂嬷嬷笑着道:“刑嬷嬷,这三个丫头今日刚进府,王管家吩咐好好教导的,劳烦您给安排一下。” 刑嬷嬷淡淡道:“桂嬷嬷客气了。” 这训院里的教导师傅都是国公府里做了一辈子的老嬷嬷,刑嬷嬷更是国公爷的乳母,地位不比一般的奴才,不过命不好,男人和孩子都死了,年龄大了之后,就到训院里做了教导师傅,由国公府给养老,奴才做到这份上,也算很成功了。 训院每月都有月考,月考成绩会被评为甲乙丙丁四等,并登记留存,等到分院时优秀者自然会有更好的去处。 此时正是在考术数。 桂嬷嬷将她们三个交给刑嬷嬷后,就出去了,剩下阿好三个被老嬷嬷的眼光审视着。 “你们两个,”刑嬷嬷看着年锦瑟和招娣,“从条桌上拿两张题纸,到后面那个木桌上自去做着试试看吧。”能进到训院的自然都是识些字的。 年锦瑟和招娣看了阿好一眼后,依言照做。 剩下阿好,她大大的眼睛看向刑嬷嬷,眼中有询问,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木桌了,她要坐哪里? 刑嬷嬷眼神还是淡淡的,“你个头矮,条桌后面有个木凳,你先坐那里写吧。” 其实不必告知她原因的,直接让她坐过去就行。 拿到题纸她整体扫了一遍,嗯,都是比较简单的题目。她爹爹和娘亲的算术都很好,爹爹教他识字的时候,也会跟她讲解术数,她好像天生对数字敏感,爹爹出的题很少能难倒她,后来爹爹更是教了她另一套数字写法。 她坐下后,刑嬷嬷余光就在留意她,见她将题纸扫了一遍后就开始发呆,不由动了下眼皮,这是题目太难了? 走了会儿神后,才开始答题,只见题纸上第一题是画和数结合的题目,纸上画了三个桃子和四个桃子,后面一道横线,爹爹在她三岁的时候也爱这样给她出题,后面横线上写得数就行。 剩下的都是实用题了,题面里出现的都是简单的字,其中一道:今赵家有羊九十头,儿子有三,每个儿子分得羊几何? 阿好唰唰唰,很快做到了最后一题,题面: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这道题有些难度,她思考一会儿,写上了自己的答案。 她一个人坐最前面,其实不用盯着,不过刑嬷嬷看她认真做题的样子,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她,看她在奋笔疾书,心头略过笑意。 条案上的香快燃尽,刑嬷嬷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兰香你来收题纸吧。” 第13章 冲突 闻言,所有人都放下了笔,第三排最左边的一个女孩站了起来,阿好抬头,也是个好看的姐姐。 “都散了吧,兰香留下。” 女孩们没有一哄而散,而是静悄悄有序地出了屋子。 阿好随着众人出去,快到晌午了,摸摸肚子,有些饿了,不知道小山哥现在在做什么,他的算术不太行。 出了文室,女孩们开始小声说话,细听,在对答案。 招娣拉着年锦瑟来到她身边,锦瑟虽然性格有些别扭,不过出入陌生地,她们三个是一起来的,自然心里会比陌生人亲近些。 招娣小声问:“你们做得如何?好难,有些题面都没看懂。”招娣的父亲也是名秀才,虽然跟着父亲学了认字,不过却有限。 “还行吧。”年锦瑟有些得意道。她还是大小姐时,闺中曾跟着母亲学过点管家事宜。 阿好软软道:“我也还行,最后一道题不确定。” 年锦瑟看向她:“关雎好,你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还学过术数呢,莫不是在吹牛?”最后一道她题面是看懂了,但是不会做。 “不是小村子,是关山村,锦瑟姐姐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阿好表情很严肃,大大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年锦瑟被她看得扭过头去,心里却坚信阿好在吹牛。 招娣赶紧在一旁打圆场。 她是那种被惹到如果当场怼回去就不会再将此事记在心里的性子,见锦瑟闭嘴,开始观察院中的其她女孩儿。 除了她们三个,女孩儿隐隐分成两拨,虽然穿的衣服一样,但是头饰上却有些差别,一拨头上最多扎个红绳,另外一拨头上多少都有个银饰,被围在中间那个女孩儿,头上还有颗珍珠,嗯,这拨都是有钱的。 “兰香的父亲不过是外院的一名小管事,哪像子佩姐姐父亲是国公爷跟前最得力的管事,母亲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有脸面的,不知刑嬷嬷为何如此看重她,看把她威风的,” 子佩应该是头上有颗珍珠的那位,脸盘圆圆 ,“绿葛,你如果嫉妒兰香,就直接说,不用每次都拿我做筏子。” 绿葛的头上插了一个带须的银钗,“子佩,你怎么会这么说?我是真的觉得你比兰香好,替你不值。”心里却想着这个一向傻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子佩“哼”了一声,走到一边不再搭理她。 围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女孩儿有安慰绿葛的,也有跟着子佩走到一边的。眨眼间,这一小拨就闹掰了。 另一拨女孩们冷眼瞧着,氛围和谐一些,都是讨论答案的。 这时,桂嬷嬷出现了,她是训院的总管事,训院里孩子的衣食住行都归她管。 “都排好队,该用午饭了。” 她出现后,所有女孩都闭了嘴,须臾间排成两队。 她将被剩下的阿好三个叫上前,对比了一下身高,阿好被安在了左列的第一位,年锦瑟和招娣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两人身后正好分别站着子佩和绿葛。 排好队后,桂嬷嬷领着他们去用饭,训院里没有厨房,他们也不是主子,用饭统一到食院去。 出训院前,阿好看了一眼文室,刑嬷嬷和那位兰香姐姐不吃饭吗? 吃着碗中的白米饭,阿好的大眼睛眯了起来,能再次吃到软糯的米饭,她感觉心口异常舒坦,看来这卫国公府果然富贵,对下人也不错。 吃着吃着大家目光都偷偷看向她,子佩更是直接,边吃边看,实在是不知为何一个小丫头吃饭,能又快又赏心悦目。’ 桂嬷嬷坐在上首,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大禹国家里能教孩子识字的多少都会教孩子一些用餐礼仪 ,在座的孩子虽没有将饭吃得到处都是,但是像阿好吃得这么好看的还是少见,就莫名有种优雅感。 也是怪事。 阿好专心吃饭,但是大家的目光有些强烈吃,她想忽视都难,吃个饭而已,都看她干什么? 尤其是子佩,不过想到什么,她冲对方露出了个笑容。 子佩一愣,这个新来的小丫头笑起来还怪讨喜的。 中午她们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丁字卧房里。 阿好将领到的床褥,艰难地放到最右边的床位上,招娣挨着她,招娣是个皮肤略黑,相貌周正的的女孩,性子温顺很会照顾人。 她铺好自己的床褥后,看到阿好的褥子还是乱糟糟的,主动过去帮忙。她是会铺床的,可惜身子太小,力气不太够,在床位上挪来挪去半天,也没能将床铺弄平整。 刚铺好床,“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被刑嬷嬷留下的兰香走了进来,她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走向最右边的床位。 这位姐姐的性子有些冷淡呢? “关雎好,看什么看,你看人家搭理你吗?”年锦瑟合衣躺在床上,话是对阿好说的,却在暗示兰香看不起人,明明她自己也没有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听到这话,兰香没有看向她,反而看向打从她进门就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阿好,这个小丫头才叫关雎好吗?她以为会是说话的这位,没想到却是这个个头最小的! 中午她留下来帮助刑嬷嬷登记考卷,众人中她的术数一向是最好的,而她的母亲早些年和刑嬷嬷有些交情,所以在训院中总是对人淡淡的刑嬷嬷才会对她多照顾些。 可是今日有份考卷,等级不仅超过了她,而且是所有考卷中唯一一个全部将题目答对的,而这份考卷的主人正是叫关雎好。 想到当时刑嬷嬷眼中的惊奇和笑意,她抿了抿嘴角。 阿好对上兰香的目光,问:“兰香姐姐,你用过午饭了吗?” 兰香一怔,没想到小丫头会问这个:“用过了。”和刑嬷嬷一起用的。 年锦瑟再次被无视,翻了个白眼。 丁字卧房目前四名住户第一次会面结束。 训院上午学习,下午则要干活,国公府是东家不是善堂,只她们年龄小,派给她们的都是些轻省的活计。 不过阿好三人因为今日刚入府,特允她们三个下午可以休息,待在训院不出去即可。 意外有了休息时间,她有些满意,国公府还挺会体恤下人,是个好东家。刚进府时心头因看到被发卖丫鬟蒙上的阴霾,被冲淡了不少。 第14章 武师傅 下午没事,不知道小山哥那边怎么样了?有些想去看看他,还有小海哥和小桑姐也不知道跟着那个王子有没有事。 不过进府的第一天,先安分一下吧。 她精力一向旺盛,就一个人在训院里溜达,桂嬷嬷带着女孩们都出去了,整个训院都静悄悄的。 想到上午教术数的刑嬷嬷,对方现在在训院吗? 走到上午考试的文室门口,她看向隔壁写着“武”字牌的屋子,尝试推门,门居然开了。 探头进去,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只在最前方摆了一张条案,和文室的有些不同,四周装了围挡的布料。 动了动鼻子,怎么有股酒味? 一步步来到条案处,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着条案的一条腿,闭着眼睛,手中拿着个酒瓶,瓶口对着嘴仰头豪饮。 嗯? 这个老人家是谁? 老人家许是醉了,阿好在旁边站了半晌,也不见他睁眼。 蹲下身,阿好托着下巴观察他,脸上有很多褶子,但是肤色却很白,嘴巴上也没有胡须,和她以前见过的老人家有些不一样。 阿好倒不觉得对方是歹人,能在“武”室里饮酒,不会是她们的武师傅吧? 好嚣张啊! 魏平早就察觉了她的存在,见到他不跑,不认识他?那应该是今日刚入府的孩子。 小丫头胆子挺大,他在等她什么时候开口? 只是等啊等,只感受到小丫头放在他脸上肆意的目光,魏平心里有点愠怒。 猛地睁开眼,本是想吓吓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却就对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眼里满是对他的好奇。 “你是我们的武师傅吗?”声音软软。 阿好见他瞪着自己,又追了一句,“您怎么在这里喝酒?酒喝多了会伤身,您是老人家更应该要注意身体。”询问变成了操心。 魏平盘腿坐正身体,“小丫头胆子挺肥,叫什么?”声音有些尖细。 “我叫关雎好,小名阿好,你是我们的武师傅吗?” 关雎好,关雎为诗经第一首,一个好字则寄托了父母对孩子最朴素的期望。 他今天心情好,遂点点头。 魏平是名老太监,年轻时帮过现在的卫国公一个小忙,老了之后就躲到国公府来养老了。他武艺精湛,不喜欢精力旺盛的小子,就在西训院做了一名武师傅,主要教女娃娃一些简单的锻体术。卫国公府武将出身,府里一小部分家生的丫鬟和小厮,都有些功夫在身上,所以训院里小丫鬟们也给安排了武课。 “称呼我魏师傅就行了,你是今日新来的丫头?” 点了点脑袋。 “怎么没出去干活?第一天就偷懒?” 被质疑偷懒,她严肃解释,“回魏师傅的话,桂嬷嬷说第一天入府,不用干活。” 不用干活吗?既然来到他面前,就不能闲着 “明日上午考武试,小丫头,你将这个屋子洒扫一下吧。”地面很干净,他就是见不得小孩子如此悠闲。 “这是库房钥匙,自去拿洒扫工具。” 嗯?躲起来喝酒,会武,还是相貌不一般的老人家,这样的人不就是爹爹口中的武林大侠。既让她碰到了,对方不应该像爹爹故事中讲得那样,发现她是练武奇才,求着收她为徒,当场传授她绝世武功吗? 怎么会让她干活? 唉,算了,毕竟是武师傅,她小手接过钥匙,听话地出门去找库房。 根据手中钥匙的形状,终于在训院的角落里找到了对应的锁孔。 库房还挺大,有好几个木架子,材质和文室的木桌相似。木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乱中有序。其中一个木架上放了很多针线和零散的布料,这莫不是还要学习女红?突然觉得手疼。 在角落里看到洒扫的工具,正要准备拿着扫把和簸箕出门,无意间,被一个破掉的盆景吸引了目光。 外面的陶盆破了一个大口子,不过因为长期没人过问,里面的泥土凝结成块,倒是没有撒到外面。 凝结的土里,立着一个半尺高的木干,木干上伸出几根更小的枝干,形状像一只托举的手,倒是挺好看的。 蹲下身,仔细观察,在最小的一根树干上发现了一个绿芽芽,它还活着吗? 还未到开春,居然能发出芽来? 盆栽不大,她一点点地将它搬出库房,连同扫把和簸箕。 刚将门锁好,转身就看到年锦瑟一脸狐疑地看向她。 “关雎好,你在那里做什么?” 看到她,阿好眨了下眼睛,“锦瑟姐姐,快过来帮忙。”正好帮她拿扫把和簸箕。 再次推开武室的门,魏平已经坐到了条案后的圈椅上。 “魏师傅,这个坏掉的盆景我能拿回卧房吗?” 身后跟着年锦瑟,看清楚魏平的脸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嫌弃,这是个阉人。 魏平人老成精,只一眼就感觉到了,掀了下眼皮,一棵死掉的松树盆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库房,无用的东西,于是挥了一下手,示意搬走即刻。 然后,他看向年锦瑟,“你过来,屋子你来扫,扫到我满意为止。”面白无须的脸上此时看着有些阴冷。 年锦瑟被他的目光看得一哆嗦,没敢多说什么,拿起着扫把小心进了屋。 这个魏师傅变脸好快,年锦瑟口都没张,是哪里惹到他了吗? 她冲对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软软道:“魏师傅,我见您袖口破了个口子,不如让锦瑟姐姐帮你补一下?她最擅长女红了。” 大家小姐闺中无事,应该擅长女红吧。 魏平看到她喜庆的笑脸,不自觉放软了眼神,“她来帮我补袖口,地你来扫吗?” “嗯,本就是您然让我扫的,保准扫到您老满意为止。”阿好卖了个乖。 魏平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瞥了一眼鹌鹑一样默不吭声的年锦瑟,“不用扫了,弄得到处都是尘土,你出去吧。” 年锦瑟闻言,赶紧跑了出去。 “破口既然是你发现的,就你来补吧,跟我回房。”他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将地上的盆景一把提起。 她只能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地想,一会儿如果她补得太难看,希望魏师傅不要变脸。 第15章 嫉妒 魏师傅的卧房不在训院里,她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一扇偏僻的小门前。 推开门,入目就是一棵一人高手臂粗长的松树,枝干形态舒展,有种别样的美感,且绿色的松针在冬日里,莫名股有生机感。 魏师傅的卧房比她们的大通铺可精致多了,有格架和绣着麋鹿的屏风,和魏师傅给她第一眼的感觉很不一样。 魏平直接将盆景放在格架上,深红的木质和破陶盆景还挺搭的。将盆景拿在手上时,他就想起来了,这棵佛手松盆景是他从国公爷陆焕那里顺来的,后来给养死了,不知怎么跑到库房去了,还破了个口子。 对上阿好询问的目光,“这棵死去的佛手松,答应给你就是你的了,先在我这放两天给你换个新陶盆。” “谢谢,魏师傅。” 叫佛手松吗?挺名副其实的。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还喜欢盆景?” “好看,而且魏师傅,这个盆景没有死,最小的那个枝干身上有绿芽。” 魏平低头仔细一看还真是,枯木逢春,好兆头。 她拿着魏平给的针线,麻利的穿好,看她这架势,像是个会缝补的。魏平坐在太师椅上,欣然等着被补袖子,还从格架上拿出了一本话本子,活像个老太爷。 看到话本,她眼睛一亮,边补袖子,边时不时偷看一眼,眼神极好的她,囫囵看出是个有趣的鬼故事:一处凶宅连续两任主人,都家财散尽,第一任更是未老先衰,到第三任主人这里,一个叫何文的,倒是非常勇,夜半三更拿着把大刀蹲在凶宅的房梁上,听着屋里的四个鬼聊天,在三个鬼都问叫细腰的鬼是否看见有生人时,细腰的一句“无之”让他逃过一劫,最后更是在这个细腰的“帮助下”,发现了所有鬼的藏身地,最后何文得金银五百斤,钱千万贯,凶宅变为福地。可怜的细腰作为一个棒槌,最后还被焚了。 魏平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刻意放慢了翻书的频率,余光瞥到她笑眯的眼睛,这是看懂了。 “关雎好!” 魏平回过神,看着自己像蜈蚣一样的袖口,半晌无语。 最后阿好被送回训院时,手上多了两个橘子,魏师傅送的。 回到丁字卧房,年锦瑟窝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扭过了头,装作没看到,她是不会感激她的。 招娣倒是问了一句她去了哪里,她只说自己在训院走了走。 年锦瑟在床上到底没忍住:“关雎好,那个老头是个阉人,性格阴晴不定,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太近。”她说这话可是出于于好意。 “阉人是什么人?”招娣好奇。 “就是太监,我祖父曾说过太监无根,最是阴险贪婪。”她挺奇怪皇宫里才有太监,国公府里为何会有?” 阿好握紧手中的橘子,不管太监不太监,她有自己的判断,魏师傅在她这里就是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可爱的老人家。 “锦瑟姐姐,这里是国公府,少说话,多做事才能好好活着。”声音还是软软的,不过语气很认真。 年锦瑟本想刺她不识好人心,看到她浓黑眼珠,讪讪闭了嘴。 天色擦黑时,桂嬷嬷领着女孩们回来了,阿好听到动静,只趴在窗户上向外看。 桂嬷嬷离开后,女孩们三三俩俩的回房,她耳尖,远远地听到一个女孩恭维的话:“绿葛姐姐,果然还是你手最巧,绣的荷包连大夫人身边绣活最好的吴嬷嬷都夸奖不错呢。” 因为临近年关,国公府过年会给下人发赏钱,府里的丫鬟小厮倒是直接给钱就行,但是各院一些有头脸的管事嬷嬷,赏钱肯定是要放在荷包里给的,国公府里下人众多,所以每到过年会准备大量的荷包。 做赏钱的荷包不是什么精细活,就会交给下头的小丫头们来做。 “只是曾在家中跟母亲学过一点比你们多些基础罢了,多多练习,你们也可以的。”话说得很谦虚,语气中却藏不住得意。 “起开,挡住我路了。” 子佩将绿葛推到一边,直接从中间走了过去。 刚刚奉承绿葛的女孩儿,小声嘟囔,“子佩姐姐怎么这样?” 绿葛眯了下眼睛,“没事,可能子佩姐姐今日心情不好。” 子佩走到廊上正好对上她向外看的目光,下意识地阿好冲她露出个小脸。 “你叫什么?”她直接停在窗户外问道。 阿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子佩姐姐,以后叫我阿好就行。” “阿好,一会用晚饭,你记得坐我对面。” 奇怪的要求,不过还是点头答应。 晚饭时,阿好一直被子佩盯着的小事儿,略过不提。 训院一共教授五门课,基础的识字课,术数课,规矩礼仪课,武术课和女红课。 上午月考的最后两门是武术和规矩礼仪课。 武术课考试上,完整的打出一套锻体术算合格。 阿好三个自然不会,于是她被魏平叫出来登记成绩,武考成绩是当场出的。 课上,她也发现了女孩们对魏师傅的态度,惧怕的居多,但这种惧怕又不同于对刑嬷嬷和桂嬷嬷,类似那种看不起但又要在你手下做事的感觉。 阿好坐在条案上登记成绩的时候,收获了一众惊奇的目光,魏师傅这人性格古怪得,从不曾在课上吩咐过女孩儿帮忙,这个新来的是怎么回事? 一次两人,魏平坐在上首,眼神中毫无情绪的扫向女孩们。 她则用心观察每一个动作,约莫一个时辰,十六个女孩都完成了考试。其中,兰香,子佩、绿葛还有一个叫采薇的四个得了甲等。 “阿好,看了一个时辰,你也上去打一下试试。”目光看向一直站在一边的年锦瑟和招娣,“你们两个也一起。” 这套锻体术经她分析一共有二十四个动作,打得最好的子佩,一气呵成做下来,不仅有美感,且呼呼带风。 她最多能将动作做下来,听到魏师傅的命令,默默走过去。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她深吐一口气,全身暖洋洋的。 看了八遍能将动作记下来,做得还有些软绵绵的,这天赋算马马虎虎吧,心里这样想着,但魏平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而一众女孩看向她的目光则很复杂,有惊艳,有羡慕,有赞赏,当然也有嫉妒。 子佩看着她一套动作下来,分毫未错,眼里有赞赏和跃跃欲试。 而绿葛的眼中则满是嫉妒,她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夹在中间的她只有什么都做到最好才能得到爹娘的关注,因此她嫉妒一切比她做得好的人。 魏平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女孩都低头敛目。 第16章 对账 规矩礼仪课的教导师傅是位姓耿的嬷嬷,阿好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的各种规矩礼仪,总结一句,行走坐卧都要快且尽量不能发出声音。 下午外出的活计,听子佩姐姐说,依然是跟着桂嬷嬷到大夫人院里做荷包。阿好和子佩初步混熟,从她口中得知了卫国公府的基本情况。 卫国公府现有三房,大房是是现任卫国公,老太太亲生的大儿子,妻子是户部尚书的嫡女谢氏,两人育有两子,并两房妾室,分别育有一子,一女;二房的二爷是庶出,不过据说当年因为相貌出众被长公主看上,尚了公主,两人育有一女,然因长公主多年无所出,二房也有一妾室,生下了庶长子,庶长子出生后,长公主生下一女;三房是老太太的小儿子,暂未娶妻。 昨日见到的世子爷便是国公爷的嫡长子,四少爷是嫡次子,小郡主自然是长公主那嫁过来多年才育有的一女。 这么算下来,卫国公府主子倒是不多。 多不多的,想到下午要做荷包,阿好觉得自己可能要被骂了。 排好队,正要出门,刑嬷嬷的身影突然出现,她冲着桂嬷嬷点了点头,“关雎好,兰香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好有些意外,看到兰香走出队伍,她小短腿赶紧跟上。 绿葛眼神闪烁地看了两人一眼。 等两人走到近前,刑嬷嬷也没交代什么,直接转身带着她们出了训院。尽管阿好心中满是疑问,也没有开口询问。 无声地走了一段,刑嬷嬷余光一直注视着她,小丫头很沉得住气,心里满意,“你们两个算术好,年关将近,账房最近在对账,人手不够,你们两个今日下午去帮个忙。” 这种差事,有心的话,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算术好?看来月考的那张考卷她做得不错。 国公府的账房在一处单独的院落,刑嬷嬷带着两人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一派繁忙的景象,到处都是账册和穿梭的账房先生。 阿好眼睛一亮,她看到了林安,此时他正在对着一本账册誊抄。 “这里有错漏,重新校对。” “此处的出入如此之大,你没有发现吗?” 屋中只听这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沉声训斥的声音。 中年男人孙管事一抬头看到刑嬷嬷,严肃的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走上前有些恭敬道:“刑嬷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孙管事真真是忙,正好这两个训院里的小丫头,你给派些活。” 往年账房里只要忙不过来,都会找训院的孩子来帮忙,表示认可也是锻炼,只是这次刑嬷嬷亲自将人送来,看来这个两个丫头很得喜爱。 “您放心,一定给安排好。” 刑嬷嬷走后,孙管事给她们派了誊写账册的活。今年府里春季的账册因为下面小厮疏忽,一部分账册受了潮,要重新誊写。 他吩咐完,就要干自己的事情,毕竟年关挺忙的。 这时一个软软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孙管事,小的有话说,嬷嬷们教导小的做事要量力而行,小的的字还在练习阶段,恐落在账册上白费了纸张,引人笑话,连累您脸上无光。”希望这样说,对方不会生气。 算术考卷只要有得数就行,不用写多少字,故刑嬷嬷也没发现她字不好,她也没想到一来就会被派了誊抄的活,与其到时候干砸了,不如提前说明。 这话说得有意思,自己字不好看,干不了活,反倒还是为他考虑了,作为管事,最讨厌的就是无能还找借口的手下,心中不悦。 他低头,向说话的小丫头看去,一张讨喜的小脸正眨巴这大眼睛看他,个头和旁边这个比,矮了很多,估计年龄刚够训院的最低要求。 心中的不悦少了一些,转念一想,她说得好像也不错,且小小年纪说出这番话,也是够为难的。不过誊抄的活不能干,其他的活就更干不了了,“既然如此,就到茶房去看茶水吧。” 冬日茶房里也暖和,也不会得罪了邢嬷嬷。 阿好点头称是,看了一眼林安,有些可惜暂时和他说不上话了。 兰香看了她一眼后,听从吩咐开始誊抄账册。林安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她出去的背影。 茶水间在院落的西面,进去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正在炉子边打瞌睡。阿好也没打扰对方,在炉子旁另一个小凳上坐下。 不一会水开了,小童一个激灵也醒了过来,发现多出来的阿好,眼睛不由瞪大。见状,不等对方问,主动说明了情况。小童性子不错,两人泡好茶,端着托盘进正房。 每个桌案上放一杯,借着送茶的机会,她蹭到林安身边,小声问,“林安哥哥,你字写得真好看。” 林安瞥了她一眼,“你想问关小山是吗?他很好。” 阿好眸中带笑,“那林安哥哥,回去的时候帮我也告知小山哥一声,我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见林安点头,她准备离开。 “小丫头,你过来给我的砚台中加点水。”闻言,阿好看向说话的账房先生,对方眼睛不离账本,手在快速地拨弄算盘,砚台中的墨水快干了。 她听话的走上前,加了水后,还顺手帮他磨墨。 一边磨墨一边看他对账,这是一家绸缎庄的总分账册,八月二十六日,总账册记录进账白银一千两,钱四百五十九贯,出账白银八百两,钱二百九十一贯,账房先生一一核对进账和出账明细。 须臾他翻到下一日,阿好注意到账目有出入的地方,他会做标记,这日未做标记说明对方认为八月二十六日这天的账目没有问题。 “先生,这日的进出账有错处,一共差了白银五十两,钱十五贯。”她忍不住提醒道。 账房先生被一个小丫头质疑,想要呵斥,一抬头正好对上孙管事的目光,而孙管事身边此时站着一位气度不凡身穿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男人相貌堂堂,不怒自威,身后还跟着王管家并两个管事。这架势,来者不善。 第17章 赏银 “国公爷安!” 一屋子人看到他都赶紧问安行礼。阿好反应快,放下手中的墨条,跟着行礼。卫国公并未叫起,阿好只能保持着屈膝的动作。 陆焕向屋里走了两步,来到账房先生的桌前,“孙青!” 声音自带威严。 孙管事上前将桌上的的账簿拿起细细核对,显然是听到了阿好的话。 屈膝的动作很难受,她个矮,在这严肃的氛围中,悄悄直起身默默当起了壁花,而她身边的账房先生,大冬天的,此时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 很快孙管事放下账簿,凉凉地看了一眼账房先生,“回国公爷,这小丫头说得分毫不差,的确差了白银五十两,钱十五贯。” “哦?”声音很轻,不过在场气氛莫名凝重。 “居然能差这么多?有出入的部分是你来填还是这个账房来填啊?” 孙管事抚了下额头不存在的汗珠,赶紧跪下认错,“小的管理不当,请国公爷责罚。” 账房先生更是被吓得从椅子上滑落,直接跪倒在地。 算错账,虽不是常事,但是每日对着账本,难免有疏漏,不知国公爷今日态度为何这般? 卫国公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账簿,“这是城西绸缎庄的账本吧,今日本国公上朝被御史参了一本,可知为什么?”语气平缓却暗藏怒气。 身后的王管家和两个管事的都跟着跪了下去。 周围一圈此时只有她站着,小短腿一弯,很识时务地也随大流跪了下去,心想上午一个时辰规矩礼仪课的考核没白看,这一下午赶趟地都用上了。 余光里小丫头下跪跟拜年似的,卫国公怒意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城西有家绸缎庄打着卫国公府的名号,欺压同行,搞得绸缎商们怨声载道,原本国公还不信,看到这本账簿本国公现不得不信了。一个日进千两的店铺,利润只有两成不到,账面上还有错误,孙青你这个账房管事看来是不想当了!” “小的不敢,请国公爷恕罪。” 孙青其实也冤枉,他当然知道这绸缎庄的账目有问题,但是这城西绸缎庄的管事是老太太的远房表亲,老太太这人一向念旧,对这个表亲多有照顾,国公爷又孝顺,不过一个绸缎庄,也没人敢去找老太太的晦气。 谁能想到对方干的事都闹到了御史那里! 孙青隐晦地将自己的委屈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听他这一通辩白,卫国公更怒:“老太太岂是是非不分之人,倒是你们这些狗东西无端揣测,不仅累了老太太名声,还让国公府名誉受损,一个大家族都是从这些小人开始败落的!”发怒间将账本一摔,正好砸在账房先生脸上。 半晌,低头看向跪地的王管家:“王全,吩咐下去将绸缎庄的管事绑了,以偷盗主家财务的名义,直接送到京兆尹,再选一个得力的上去,将账给我查清楚。至于孙青,知情不报,管事的职位撤了吧,你再物色个好的上来。” 说完准备离开,余光注意到跪地的小小身影,“这个小丫头,倒是聪明,就赏她五十两白银和十五贯钱吧。”话到此处,已没了怒意,还莫名带着些促狭。 她将自己卖身也不过换来几两银子,还都给小海哥和小桑姐看病了,国公爷一出手就是六十五两,一两银子可换一贯钱,好大方啊! 阿好被突然的赏赐弄得有些懵,几句话间就发落了两人,转头就开始赏赐起她来?王家管咳嗽了一声,她才想起按照规矩叩谢主子,接受完叩谢,卫国公“哼”了一声,才走出账房。 剩下一众人,不由吐了口气。 账房先生擦了额头上的汗,将账本放回桌案,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王管家起身后就看向他,淡声道:“你收拾收拾离开吧,国公府不养昏庸之人。” 涉及到钱财,一般大户人家会聘请一部分的专门账房,防止府中盘根错节,欺上瞒下。 这位账房正是被外聘的,原也不是什么大错,谁叫他倒霉撞在了国公爷的枪口上,旁边还有个小丫头比着,国公府的账房先生连个小丫头都不如,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可见这也是个倒霉蛋,一个辞退了事。 账房先生丢了饭碗,不敢求饶,只能灰溜溜离开,走前还瞪了阿好一眼,不过不巧,她正在想如果安置这六十五两银子,没接收到。 至于孙青,之前仗着国公爷对他的信任,敢与他为难,到底他本身有能力,作为管家要大度,就让他继续在账房待着吧。只是管事变同事,以后日子不好过也不能怪他。 阿好不管这些,心里高兴,面上懵懂地跟着王管家去领银子。 王管家按照国公爷的吩咐果然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和十五贯钱。 看着一箱子铜板,她犯了难,“王管家,这十五贯钱能换成银子吗?”一贯就是一吊钱,1000个铜板,十五吊就是一万五千个铜板,她拿不动呀。 没想到一直笑眯眯地王管家却道:“小丫头,这是国公爷的吩咐,五十两白银和十五贯钱。” 想到刚刚国公爷特意等小丫头叩谢的样子,很有眼力见地完全按照吩咐做事。 阿好偷偷看他表情,昨天的王管家高冷可怕,现在这会儿笑眯眯的,不像是要为难她的样子。 她软软商量道:“王管家,那这十五贯钱能先存在这里吗?” 她不嫌钱多,只是这一箱子铜板实在不好拿,而且也过分招摇了。 王管家并不是真地要为难她,这样一个聪明地丫头,昨日才入府,今日就在国公爷跟前露了脸,以后只要不作死,前程自是差不了。 看着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想逗逗她,“小丫头,存在这里不怕你的铜板少了?” 心里想着怎么可能,面上始终懵懂,睁大眼睛,“小的相信王管家肯定看不上小的这几个铜板。” 不再逗她,他点头答应,想着明日给她换成银子吧,如果国公爷问起来,他也有说法。 只一会儿功夫,国公爷在账房大发雷霆,发落了两个管事的事儿,就在府中传开了,一时间府中奴才人人自危。与着相比,随手奖赏的一个小丫头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身上带着五十两银子,她跟兰香慢慢走回训院,走在路上,看到路过的丫鬟小厮们,个个低眉敛目,更加规矩了。 第18章 再遇四少爷 兰香性子冷,即便一路上没有旁人,她也没有开口要和阿好说话的意思。阿好以前和小伙伴相处只遵循自然随心原则,见她不想说话,遂也没有主动。 一路沉默地走出垂花门,来到一条主路上。 远远地,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来,后面跟着一路小跑的小厮。 阿好静立一边,等少年走近,才发现是四少爷,昨日捏她脸的家伙,赶紧将头低下。 鹿鸣之此刻很高兴,今日一向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靖远先生破天荒地夸奖了他,还将他作的人物画单独拿出来在课上讲解了一番。回想那个场景,面上现在都难掩笑意。 见主子已经过去,阿好跟着兰香动身继续走。 “等等。” 鹿鸣之倒退回来,叫住两人。 阿好只能跟着兰香转身,对着他行礼,“四少爷安。” 鹿鸣之瞥了一眼兰香后,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仔细看了看,“阿好!”他眼带笑意地喊出她的小名。 她一怔,面上还是乖巧模样,软软道:“是小的,四少爷有什么吩咐?” “换了身衣服,本少爷差点没认出来你,”弯下腰看着她的大眼睛,“今日因为你本少爷被先生夸奖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鹿鸣之那张被夸奖的女童放鸢图,女童的原型正是阿好,那两下脸不是白捏的,靖远先生可是夸他将女童的神态画得简单传神呢。 不知道前因,阿好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怎么国公爷父子都赶着给她奖励? “小的不明白,恐受之有愧。”见她眸中有疑惑,身后的小厮纯生简单解释了两句。 呃,可能真的值得被奖励吧。 “四少爷您看着奖励吧,小的也不知道要什么?”想要银子,但好像不能直白要。 陆鸣之顿了一下,“纯生将匣子里的那个万花筒取出来给她。”这玩意儿好看,小丫头应该喜欢。 万花筒? 这新鲜玩意儿从番邦那边传过来的,最近半年在安京贵族中很是流行,价钱自然也高昂,不过国公府有个铺面专门做番邦各种新奇货物的生意,外界不知道是这万花筒能在安京流行,少不了国公府的背书。因此,在外界价格高昂的万花筒,国公府的小主人们人手一个。但即便这样,万花筒现在也是稀罕物儿,就这样随便给了一个小丫头,纯生有些不乐意,到底还是磨磨蹭蹭拿了出来。 小手接过精致的木质圆筒,看样子是个玩具,她从来对玩具都是三分钟热度,比起玩玩具,她更爱和小伙伴们疯跑,喜欢活物,不喜死物。 不过倒也符合现下场景,“小的谢过四少爷赏。” 见她接过随手往袖口一塞,纯生翻了个白眼,不识货。 阿好要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喊冤,虽然不觉得这个万花筒多珍贵,但是主子赏的东西,她也知道不能随意对待,实在是身上没地方放,只能塞袖口呀。 兰香识的此物,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没开口提醒。 陆鸣之见她一个小矮个有模有样地感谢他,心中甚觉有趣。 还想再逗她两句,被纯生提醒才想起今日要到老太太那用晚饭。国公府平日里各院的主子都在自己院里用饭,但一月有三回会聚到老太太那里,一是为表孝心让老太太开心,二也是为大家聚聚。 想到老太太,他这才大步离去。阿好看了眼他的背影,真是个健康又风风火火地少年。 来到训院门口,“兰香姐姐,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回去。” 兰香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止,只道:“快要用晚饭了,记得及时赶回来。” 她带着五十两银子一路啪嗒啪嗒跑到一扇偏僻的小门前,小手咚咚地开始敲门, 口中喊着:“魏师傅,你在吗?” 见没动静,还要再敲,“嘎吱”一声,魏平的脸出现在门里,“小丫头,有什么事?” 阿好敲门时,他正躺在摇椅上小憩,无端被她的敲门声吵醒,此时耷拉着眼皮,不高兴。 阿好露出一个乖巧略带讨好的笑容,软声道:“魏师傅,阿好有事求你。” 在魏平愣神间,小身子从他身边挤进了院子里。 将装五十两白银的钱袋放在扇面桌上,转身对跟进来的魏平道:“阿好想求魏师傅帮我保管这些银子,作为答谢,我每天中午来给您念话本子,您老觉得可以吗?” 领到银子的时候,她就在想如何保管的问题,她现在住的是大通铺,不是她不相信同屋的女孩儿,只是到底人多眼杂,万一不见了,岂不是很心疼? 然后脑海中就出现了魏师傅的身影,他老人家有单独的院落,而且会武功,关键是老人家喜欢她,而魏师傅也让她想了关山村的长辈们,而且长期相处下来,说不定能被教授独门武功呢?就算不行,蹭蹭话本看也不错。 魏平听到她的话,第一感觉就是荒诞,想他前半生叱咤皇宫,到老了,沦落到帮助小丫头保管银子的地步了?保费还是人声念书机? 但是居然有点小感动是怎么回事?这丫头竟如此信任我? “你哪来的这些银子?”阿好简单说明了情况。 魏平惊奇地看向她,小丫头算术居然如此出色吗?还入了陆焕的眼。 转念一想,他看上的丫头,自然要不凡一些。 “你不怕我保管后昧了你这些银子?”看了她半晌,魏平吓唬她。 阿好自然不怕,子佩说他是皇宫里出来的,皇宫里出来的肯定有钱,而且那边格架上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小老虎,目测应该是金子做的,自然看不上她区区五十两银子。 “我相信师傅,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一本正经地道。 魏平敲了一下地脑袋,“瞎用什么名言,” 然后坐回摇椅上,“钱放那吧,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用晚饭了?” 瞧了一眼天色,她低呼了一声,快速道:“谢谢魏师傅,魏师傅真好,阿好先走了,明日见。”说完,一溜烟疾走出门,国公府有规矩,再着急都不可以用跑的。 到底是赶上了晚饭。 袖子中揣了一个万花筒,用完了整顿饭。 第19章 万花筒 晚上睡觉前,她想起魏师傅的叮嘱,哒哒哒一路出门来到了桂嬷嬷房门外,兰香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眼神闪了闪。 桂嬷嬷作为训院总管事,平日里自然住在训院,防止一院子的小丫头出什么事情。 开门见是阿好,她眼中闪过满意。果然阿好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条理清楚,可见是个聪明的。 两个丫头要去账房帮忙的事情,刑嬷嬷提前知会了她,本以为刑嬷嬷会选择兰香和采薇,再不济绿葛也可以,加上一个子佩,四人现在是训院年龄最大也最出色的丫头。 没想到最后和兰香一起的竟然是这个才进府的小丫头,看了她的考卷后,理解了刑嬷嬷的选择,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丫头。 下午在大夫人院里时,就得知了国公爷在账房发火的事,心里就担心这两个小丫头不要冲撞了国公爷才好。 晚上见只有兰香一人回来,心中就是一突,好在询问过后,发现虚惊一场,作为训院管事,手底下的丫头出了事,她也讨不了好。 现在见到她懂事得主动来报备,心里自然满意,小丫头在国公爷面前露了脸,也说明是她管理得好不是。 听她说起四少爷赏了万花筒的事儿,眉头不禁一皱,兰香此前并未提此事。而万花筒她也听说过,有传闻贵族家的小姐们因为这个还曾大打出手过,这实在很不妥。 低头看向堂中站着的个头不高的小小丫头,摇摇头,许是想多了,府中的四少爷一向顽劣,但是对待下人也确实大方,小丫头过了年才六岁,能知道什么? 不过万花筒贵重,阿好留着到底不妥,可也不能再换回去。 魏师傅看到万花筒只让她到桂嬷嬷这报备一声,主子赏赐的东西过了明路才不会有隐患,却也没太把万花筒当回事儿,他一辈子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桂嬷嬷的想法才是人之常。 “阿好,万花筒你先放起来,明白吗?” 她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点头,在魏师傅那里玩了一会儿,她已经不喜欢了,不过对里面的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感受到桂嬷嬷的善意,想着不玩就不玩了吧。 从桂嬷嬷房里出来正准备回去睡觉,无意间低头,借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油灯光亮,她看到了一根银色的须须,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下,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好,不回房睡觉,蹲在门口做什么?”桂嬷嬷来关窗户正好看到她蹲成一团。 她闻言,赶紧起身,一路小跑回了丁字房。 一夜好梦到天亮。 今日上午她们上识字课和女红课,这两位教导师傅她都是第一次见。 再次进入文室,条案里侧加了一张木桌,她光荣地获得了最前排的位置。 教识字的是秋嬷嬷,教授的是《千字文》,她因此得到了一本《千字文》的手抄本。 在正式上课前,秋嬷嬷宣布了月考的成绩,获得甲等的有四人分别是兰香、采薇、绿葛和子佩。 “亲戚故旧,老少异粮。妾御绩纺,侍巾帷房。纨扇圆洁,银烛炜煌......” 虽然这些基础读物她都会背了,但还是晃着脑袋跟着秋嬷嬷一句句念着。 念完就是练习如何写了,经过昨日的事情,将字练好是她现在的一个小目标。 “小丫头,你这绣的是什么?” 教授女红的难得不是喂老嬷嬷而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眼淑丽,人称崔姑姑。她看着手上这副像蚯蚓的绣品,眉头紧皱,这节课的内容是要绣锦鲤吧? 阿好垂下头,端着两个小手手,手指头已经红了,被针扎的。 绿葛看到她绣的这玩意儿,眼中的嫉妒都少了一些,变为幸灾乐祸。 子佩已经开始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 年锦瑟绣的也不咋地,不过看到她的绣的蚯蚓后,眉头都舒展开了。 崔姑姑看着低头的小丫头,想着可能小丫头小,没接触过,也没有苛责她,但也不找如何指导,直接摇头走向了下一位。 崔姑姑走后,子佩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声笑道:“阿好,你这绣得也太出人意料了。” 她小脸皱起,看向自己的双手,开始怀疑起自己活了快六年的人生,最后眉头一松,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些事不能强求。 不在意子佩善意的调侃,反而看向她的刺绣,“子佩姐姐,你这锦鲤绣得好看”,沉吟了一下,“配色的话,我觉得脊背上的鱼鳞处用些黑线,会让它看起来更逼真。” 绿葛听到嗤笑一声:“自己绣得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还想着指导别人呢,真是好笑。” 绿葛这两天已经发现子佩的转变,讨好几次不成,干脆放弃了,她爹娘虽然在国公府没有子佩的爹娘有脸面,但也不差,没必要这么上赶着。 阿好还没说什么,子佩眉毛一竖,“绿葛,你说什么呢?我看你绣得也不怎么样,不过得了大夫人身边的吴嬷嬷一句夸奖,看把你得意的,阿好才入府,还比你小两岁,你怎么有脸说她?” 绿葛面上装出委屈的样子,“子佩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两天一直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况且我也没指名道姓,绣活不好,就不要瞎指挥,这原也不是什么不好的话啊。” “你......”子佩吵架显然不是绿葛的对手,声音不自觉放大,一个你字刚出来就被阿好拉住了手。 女红课是单独的一间屋子,一人一张木桌,方便放置布料针线,场地就稍大一些,但是总共就十九个女孩,一点动静很容易被注意到,崔姑姑已经看向了这边。 子佩被拉住,转头对上崔姑姑严厉的目光,忽而冷静下来。她们平时上课的表现教导师傅们每个月都会给出相应的评价,这要在师傅眼皮子底下闹起来,一顿呵斥不说,评价上也不会好看。再严重点,爱闹事的丫鬟,哪个院里想要?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子佩还是生气的,这个绿葛就是个心眼极多的坏丫头! 阿好偷偷对她眨了眨眼睛还附赠一枚笑容,她心情才好了一些,看向自己绣的锦鲤,虽然刚刚那么说,但是绿葛的绣活的确很出色。 阿好凑到她跟前,如果刚刚只是随口建议,现在是真的想帮子佩得到崔姑姑的夸奖了,子佩的绣工其实也不错,可能就是缺乏一些细节处理,于是小声对她道:“子佩姐姐相信我,脊背处加些黑线,鱼尾和鱼鳍处不要绣成一条线,绣出层次感出来,效果一定不一样。” 第20章 逼真的锦鲤 担心子佩不相信,又补了一句,“我娘亲绣工很出色,曾经这么绣过,很受欢迎的。” 子佩心中不大相信,实在是她的绣品没有任何说服力,不过看她认真的小脸,抱着烽火戏诸侯的心情,决定试一试吧,反正平时的作品也不评等级。 这节课的内容就是绣出一条完整的锦鲤,临近放课,很多女孩儿已经完成,崔姑姑正在一一点评。 阿好绣得虽然像蚯蚓,不过还是坚强地绣出了一条完整的蚯蚓,咳,是一条完整的造型有点像蚯蚓的锦鲤。 虽然不好看,但是配色还是不错的嘛,崔姑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到底是硬找出了一个优点。 然后就是绿葛,对比之下,崔姑姑看到她绣得锦鲤,眼里的笑意真实了很多,频频点头,绿葛得意地看了她一眼。 每节课最优秀的作品,会被崔崔姑姑收走,根据情况会送到需要的主子那里做成随身物品,万一哪个主子注意到问起,也算一个露脸的机会,平常收回的最好的作品一般都是出自绿葛或者采薇。 崔姑姑已经看完了采薇的作品,对比过后,心里已有了决定。 此时就剩子佩的没看了,崔姑姑还有些奇怪,子佩这丫头平时性子急,一向是最先完成的,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她完成最后一针,收线,崔姑姑刚好走到她身边。 崔姑姑的表情不禁认真起来,眼中有欣赏,只见乳白色的布料上,一尾锦鲤跃然在上,活灵活现,逼真异常,像是要从布面上跳出来一样,煞是生动! 崔姑姑拿着副绣品,一副十分欣赏的样子,有胆子大的已经围过来瞧了,绿葛离得近,待看到绣品全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其它女孩儿则是小声赞叹着“好漂亮”“绣得真好”“好逼真”。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今日子佩绣得这幅锦鲤,十分不错,进步非常大”,说着扫向众女孩儿,“你们也不要一味羡慕,要多多练习知道吗?” 阿好跟着女孩儿们应“是”,偷偷在底下给已经眉眼都是笑意的子佩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自然是子佩的这幅绣品被崔姑姑带走了。 看到一旁的绿葛难看的脸色,她故意道:“哎呀,这么好看的锦鲤被崔姑姑拿走,我还有些舍不得呢,不过谁叫我绣得好呢,这可得要好好感谢阿好,她眼光可真不错,可惜有人不相信呢!” 绿葛听到这话气得直接将绣品摔在了桌上,一扭身出去了。 子佩很是出了口课上憋闷的恶气,然后上前,一把抱住正在收拾针线的阿好,突地在她脸印下个亲亲,“阿好,你可真棒!是我的小福星!” 兰香和那个叫采薇的女孩儿看了她们一眼,各自走出了艺室。 阿好被她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不过眼中也有笑意。这位绿葛和年锦瑟不同,年锦瑟虽说话不好听,对她却没有真实的恶意,但是绿葛的恶意已经让她感到了不舒服。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不过她关雎好才不会怕了谁。 在一个人最擅长的领域将她打败,才最解气不是!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对付怀有恶意的人了。 下午依然是刑嬷嬷过来将她和兰香叫出。 她也知道了账房发生的事情,犹豫着还要不要让她们两个过去,账房管事都撤职了,怕是最近里面会不大太平。 不过上午王全身边的一个小厮来找了她。 “阿好、兰香,在账房还适应吗?”出了训院的门,刑嬷嬷开口询问。 “回刑嬷嬷的话,还适应,昨日被安排了誊写账册。”这是兰香的回话。 兰香说完,她也跟着附和,接着说了赏赐的事情,“国公爷昨日给了赏钱,还有十五贯钱存在账房那里。”想着刑嬷嬷能不能和王管家说说将铜板给她换成银子。 兰香有些诧异的看向她,昨天瞧她拿着一个大钱袋出来,六十五两银子也尽够装了,怎么还会有十五贯钱? “哦?怎么不让管家给你换成银子?”刑嬷嬷眼中有笑意。 “管家说是国公爷的吩咐”,阿好诚实道,“可是国公爷并没有说不能换成银子。”这句是她晚上睡觉前才想到的,当时被银子迷了眼,忘记为自己争取了。 邢嬷嬷看她一副要告状的样子,心中好笑,“今日你再找王管家说说,兴许就给你换了。” 她眼睛一亮:“借嬷嬷吉言了。” 王权的小厮找她主要说的就是阿好的事情,小丫头有这个本事,账房那边自然是要重视起来,况且现在年关更是忙的时候,有这样的人在,可能省出不少时间。王全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账房管事替上,现在账房归他管理,自然不希望出纰漏。 慈爱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知道小丫头聪明,没想到心算竟如此了得。 兰香在一旁走着,默默垂下了眼睛看仔细脚下的路。 再次来到账房,一进门,王管家就在了,看到邢嬷嬷,他主动过来问了好。邢嬷嬷在去讯院前,一直掌着卫国公的私库,还曾经有段时间代理过账房管事,能力和地位都值得他敬着。 阿好直接被王管家分派了核对账册的活,见她进门就看向东训院来帮忙的小子,这两个娃是一起进府的,遂直接点了林安过来辅助她。 兰香见状只咬了咬唇,继续誊写账册。 刑嬷嬷下午也无事,主要怕再出什么事,于是一直留在账房里,有这位老嬷嬷坐镇,王管家自然求之不得。 一下午她做得有模有样,核对账册又快又准,而且有刑嬷嬷在一旁指点,她学到了不少记账知识。 趁着刑嬷嬷有事出去一会儿的功夫,阿好凑近林安,见她一副有话说的样子,林安主动开口,“已经帮你带过话了”,想到昨晚关小山关又激动又担忧的表情,掩下眼中的不知名的情绪,继续道:“他让我也带话给你,他现在很好,被武师傅看中,以后会跟着师傅好好学武,让你不用担心。” 还说以后会好好保护你,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林安没说出来。 “小山哥真厉害。”阿好一脸骄傲,心里为小伙伴高兴,他从小就励志当英雄,有了武功后,能更容易成为英雄吧。 第21章 寿安堂 看到刑嬷嬷回来,两人不再说话,专心干活。 临回训院前,没等她问,王管家就笑眯眯地主动给了她十四两银子和一贯钱,有零有整方便她使用,不愧是管家,考虑得可真周到,阿好奉上一个乖巧的笑容。 就这样训院和账房来往了半个月,基本要核对的账目已经完成,至于核心账册,阿好他们也暂时接触不到。 去账房的最后一个下午,她和兰香离开前,新上任的账房管事给她们每人赏了一两银子,算是这半个月来额外的工钱。而林安作为正式小厮的预备役,会继续留在账房帮忙。 也是这次她才知道她们这些小丫头也是有月钱的,除了主子们的赏赐,每月十五能领到半贯钱,到时候正式分到各院,月钱还会增加。 有钱,干活才有动力,她觉得今日的落阳都格外地美! 这半个月来,上午上课,中午到魏师傅那里给他念话本,脑中积攒了很多话本故事,下午到账房帮忙,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 值得一提的是,算数课上,邢嬷嬷宣布她得了第一时,女孩们都吃惊地看向她,随即也明白了为何是她和兰香去账房。 年锦瑟坐在后面,吃惊过后,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脸有些疼。这半个月来她嘴巴都很老实,没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子佩更是看她像看个什么稀罕宝贝一样。 而训院里的情况她也基本摸清了,第一天隐隐分成的两拨人,一拨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以子佩和绿葛为代表,即便是奴才也是国公府的奴才,家里都很富有,而兰香作为家生子,因为父母不太给力,本身优秀性子却十足冷淡,就遭到了排挤。另一拨和她一样都是从各地采买过来的,没有明显的拉帮结派,主要是她们中最优秀的采薇性子不张扬。 而阿好她们从出身上是属于采买那一拨的,但谁让子佩向着她,所以从关系上来说,她倒和家生子这一拨走得近一些。 不过总体来说两拨人关系还算和谐,最不和谐反倒是子佩和绿葛,以及绿葛对她越来越大的恶意。 揣着一两银子跟着兰香回训院,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一路上府里各处陆续地布置了过年用到的挂饰,很有些喜气洋洋地气氛,也衬她现在的心情。 一回到训院,子佩看到她就将她拉回了丁字房腻歪。这里要提一下,子佩现在也是丁字房的住户,她之前和绿葛在一间房,实在觉得难受,和桂嬷嬷申请后,换到了丁字房。 进房间前,她似有感应地回头,就看到绿葛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无端地她感觉心口一跳,不禁警惕起来。 上午最后一堂是魏师傅的武术课,这半个月她们学了另外一套锻体术名为海棠十八式,不太实用,但胜在好看,最后整体练了一遍,魏师傅就叫散了。 国公府的老太太自国公爷在账房发火那日后,据说情绪一直不高,每日怏怏不乐的。她知道一点内情,心想着,不知老太太是因为儿子处置了她的表亲而不高兴,还是因为自己的表亲败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而不开心,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听说老太太格外喜欢鲜嫩的女孩儿,于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国公夫人也就是府里掌家的大夫人就想到了西训院的女孩儿们,吩咐出个节目给老太太解闷。 作为下人,哄主子开心也是分内之事,耿嬷嬷的原话。 于是她们就练了半个月海棠十八式。 只要武术课是最后一节,她都会跟着魏师傅直接回他的院子里用饭,她格外盼着这样的日子,不仅能吃到大块的肉,还有水果点心可以用。 擦掉嘴边的点心渣子,瞧瞧外面的天色,再看看摇椅上已经睡熟的魏师傅,起身,将话本放回原位,小声走出房门,并悄悄关上,扭着小身体,一溜烟地回了训院。 假寐地魏平,在她关门时,不由弯起了嘴角。 回到训院刚好赶上桂嬷嬷领人排队,桂嬷嬷也知她每日午时去魏平那里,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跟着桂嬷嬷来到寿安堂,昨儿她已经从子佩那里得知今日要到老太太院里,名义上剪窗花,实则哄老太太开心。 窗花自然也是要剪的,快过年了,各处都用得到,十几个小丫头跟着桂嬷嬷进了一间后罩房。 房里已有两个十一二岁的丫头正在放置剪窗花的红纸和剪子。根据耿嬷嬷的教导,这两个应是寿安堂的三等丫头,身上着浅绿的棉袍,盘扣处绣着精致的竹叶,冬日里瞧着格外有生机。 她这还是第一次来到主子院落,只觉得哪哪儿都透着富贵,只一间罩房,里面摆放的家具看着都十分精致。 不过也不敢多看,坐在精巧的圈足六方凳上,安静地裁纸,折纸,然后用一旁地墨条勾勒出形状,最后由子佩来完成裁剪。 女红课上不单单只学刺绣,崔姑姑偶尔也会教她们编络子、剪窗花的奇巧活,每次她做出的东西都让崔姑姑觉得眼睛疼。不过崔姑姑还是喜欢她,只因她脑瓜聪明,总能给出新鲜的样式,崔姑姑总是会怜爱地摸着她的脑袋,然后恨恨地轻打她的手。 这次剪窗花,她和子佩搭配,剪出来窗花新颖又漂亮,不一会,两人就剪出了一叠。寿安堂的两个丫头看得眼睛直冒光,不过到底是老太太院里的丫头,表现得很稳重。 她们缓缓走到她和子佩的身边,一一拿起她们剪得窗花,有带花的福字、憨态可掬的兔子、团起的龙、飞舞的凤、各色花案,将两人看得眼花缭乱。 其它女孩儿剪着手中普通的窗花,无不流露出羡慕的目光,绿葛更是嫉妒地眼里冒火,不过想到什么,面上又转为平静。 老太太是主子,寿安堂不同于训院,她其实没想要这么表现,她乡间跟着小海哥和小山哥捉鸟时,最先露头的鸟儿,总是会遭到他们的毒手,爹爹也曾教导过她在某些特殊的场景中,要表现得低调一些,但是该表现得时候也不能错过。 当时还不太懂,来到国公府她好像懂了一些。 第22章 窗花 不过子佩姐姐年后可能就要分府了,知道她想到寿安堂,她母亲就是寿安堂专为老太太做点心的姑姑,这次表现的好,年后分到寿安堂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她还是这次海棠十八式的领队。 这样想着,罩房门口进来一位容貌秀美的大丫鬟,身着月白色棉袍,盘扣处绣着朵朵精致的梅花,半步后跟着一位面相透着亲切的姑姑。时间差不多,今儿日头好,午后也暖和,已经将老太太哄到了院子的凉亭里,就等着这些女孩儿表演了。 这会儿陪着老太太的有大夫人、长公主和府上的三爷陆灿。国公府里老太太最最疼爱的有两个,一个是嫡亲的孙子陆鸣之,另一个就是小儿子陆灿了。陆灿准备年后下场参加春闱,一直在用功读书,才得知老太太不开心,今日特特过来陪她。 容貌秀美的大丫鬟名叫鸳鸯是寿安堂的一等丫鬟,除了钱嬷嬷,她最得老太太的信任和喜爱,而跟在她身后的姑姑,子佩的长相和她有五分像,正是子佩的母亲,刘姑姑。 鸳鸯一进门就看到她们院里两个丫头手中拿着的窗花,眼里有了兴趣,听钱嬷嬷说老太太在闺中时手特别巧,这些新奇的窗花许能博她老人家一笑。 遂走上前,声音爽利地问道:“这窗花做得精巧,是你做的?”说着看向子佩。 屋里的女孩们看到她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两个三等丫鬟赶紧问好,桂嬷嬷也走上前。 刘姑姑也有半月没看到这个小女儿了,平时也就让小丫头递个话,捎些东西。今日见到她自然高兴,看到她身边这些个漂亮的窗花,有些惊讶,心想她女儿什么时候有了这些巧思? 子佩看了一眼母亲,落落大方道:“回鸳鸯姐姐的话,是小的剪的,”然后看向她里侧的阿好,“不过这些新奇的花样都是阿好帮忙想的。” 这丫头不错,不贪功,鸳鸯这样想着,目光看向她口中叫阿好的小丫头,个头有些矮,进门时被窗花吸引竟是没看到她。 细看,小脸长得倒是萌萌的,眼睛大大的,是讨人喜欢的长相。刘姑姑也跟着看向她,看她家女儿这样,知道这个叫阿好的小丫头和她关系定然很好,第一面就对阿好有些爱屋及乌了。 “小丫头,既然这些花样都是你想的,为何不自己动手?”鸳鸯很快问到了关键点。 这时桂嬷嬷在旁边笑着插话,“鸳鸯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丫头就脑瓜聪明,动手是万万不行的,恐她剪得窗花污了老太太的眼,才让她和子佩搭配着做的。” 鸳鸯眼中有了笑意,“哦?还有这事?”想到什么,她对阿好道:“阿好是吧,你剪一个给我看看,就剪这个兔子花样吧。”翻过年就是兔年了。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委屈,可是这个叫鸳鸯的姐姐像是铁了心就要让她动手。 算了,虽然她们都说她做得东西丑,但她自己倒觉得还行。 她动作倒是很麻利,很快叠好纸,用墨条画出形状,然后开始动手剪,这个时候就能没有刚刚那么麻利了,甚至有点笨拙,鸳鸯都有些担心她会剪到自己的手,好在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不等她自己动手打开,鸳鸯直接伸出手,只觉葱白的手指闪过,她的成果就到了对面姐姐的手中。 一点点打开。 好家伙,本应该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然而展开的窗花却像被什么啃过一样,极不规整不说,都不大能看出来是一只兔子了。 训院的女孩们都见过她的手工,还算淡定,倒是两个三等小丫鬟第一次见忍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实在是没见过这么丑的窗花。 听到笑声,她低下头,这会儿是真有些可怜了,子佩偷偷拉了一下她的小手以作安慰。 鸳鸯眼中的笑意更深,她将子佩剪的和阿好的这张都收了起来,看向身边的刘姑姑,“我看这丫头面相和姑姑有几分相似呢。”说得自然是子佩。 刘姑姑赶紧道:“鸳鸯姑娘,她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女儿,让姑娘见笑了。” “姑姑谦虚了,您这女儿是个好的。”然后看向桂嬷嬷,“旁边这个也是个有趣的,今年训院的女孩们都很不错呢。” 客套了两句,鸳鸯道:“好了,别让老太太等急了,都跟着我出去吧。” 凉亭里,四周已经挂上了棉布,国公府四位尊贵的主子围坐在嵌大理石的六方桌旁说着话。 对着院落的上首坐着一位身穿绛紫色带花刺绣的立领长袄,头戴镶嵌绿松石的的抹额,正是国公府的老太太。她右手边,坐着一位着石榴红缂丝带银鼠毛的夹袄,珠钗环翠、气质雍容的贵夫人,正是长公主;挨着她下首坐着的国公夫人,一身桃红色镶边圆领长袄,胸口佩戴一串色泽莹白的珍珠项链。 老太太左手边坐着的是位锦衣公子,面如冠玉,正是府上三爷陆灿。 老太太问了一句,“怎的这一会儿不见鸳鸯?”今日钱嬷嬷家中有事不在,就是鸳鸯在跟前伺候,现在身边只有另一位大丫鬟。 大夫人自然知道鸳鸯的去处,笑着打趣:“老太太果真最喜欢鸳鸯,有我们陪着呢,不过一会儿不见就想起来要问了,显得我们伺候的不尽心,才让您想起了她呢。” 长公主也跟着笑道:“大嫂说得是,不过鸳鸯伺候得尽心,也是老太太对她好不是。”虽然老太太不是她的亲婆母,不过她夫君陆灼的生母早逝,算是老太太将他养大,陆灼对这个嫡母很是恭敬,她也愿意敬着这位老太太。 老太太拉起长公主的手,“还是长公主说话,老婆子爱听。”这位长公主是建安帝一母同胞的长姐,先帝在世时就极得宠爱,在大禹国地位尊崇,她能这么敬着自己,自然要和颜悦色地对她。 “老太太就是偏心长公主呢。”谢氏佯装吃醋道。 这时陆灿温声笑着插话,“儿子怎么听说是有什么惊喜准备给老太太?” 最先提议到凉亭来的正是大夫人,大冬天的跑到凉亭来,她就觉得奇怪,这会儿听小儿子的话,遂看向大夫人谢氏,笑着问:“老大媳妇,你这串通了鸳鸯要做什么?” 老太太话落,鸳鸯就领着十九个女孩儿,远远向凉亭走来。 第23章 表演 鸳鸯将女孩们领到凉亭正对着的空地,站定,等待。 带着一个三等丫鬟走进凉亭,秀美的脸上露出笑容,给各位主子一一行礼后,才走到老太太身边。 长公主见小丫鬟手上端着个托盘,问道:“托盘里放的什么?” 谢氏也不知道有这茬,看了一眼,“瞧着倒像是窗花?” 鸳鸯走到老太太身边,将托盘中的窗花取出放到六方桌上,这才笑着开口,“回长公主,大夫人的话,的确是窗花,奴婢看这窗花剪得特别,特拿来给老太太瞧瞧。” 四位主子依言各拿起一张迎着日光瞧着。长公主手上拿的是张飞舞的凤,凤尾很华丽,“哟,这剪得真是好,和宫里嬷嬷的手艺也不差什么了。” 大夫人手上拿着的是团繁复的花案,“剪得的确不错。” 老太太手上拿着的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老人家总是喜欢萌物,看着这些精致的窗花,老太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回忆道:“老婆子我年轻时也爱弄这些,现在老眼昏花是不行喽。” 谢氏哄她开心,“老太太说什么呢,如果是您出手,肯定比这些剪得好。” “就你会哄人!”婆媳关系的确不错。 陆灿也觉精致,不过到底是男人,不大爱摆弄这些,放下手中的盘龙窗花,向下翻了几张,被最下面的一张吸引了目光,抽出来,看到全貌,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三个女人顿时都看向他,赶紧忍住笑意,拿起手上的窗花,给她们展示,“母亲,您瞧这张。” 一张像是被什么啃过的窗花递到面前。 老太太最先笑着道,“这看着像是个兔子?” 大夫人看向鸳鸯,也眼带笑意,“这么多精致的窗花中怎么夹杂了这么一个丑东西?” 鸳鸯在一旁看着,就等主子们问呢,忙将阿好和子佩搭配剪窗花的事情说了出来,“老太太眼神就是好,这的确是张兔子,和您手上的是一个花样剪出来的呢。” 老太太听完其中缘由,直接“哈哈哈”笑出了声,多日来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能搏老太太一笑,也是这两个小丫头的造化了。 老太太其实是个睿智通透的人,只是人老了,自家的表亲做出这样的事情,很是被伤了一回心,再者大儿子处理的手段又太过强硬,难免心情不好。 大夫人这么努力讨老太太高兴,也是想要替丈夫描补一二,老太太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也配合。 女孩们站的位置离凉亭很近,说话声能隐约听到,老太太这串笑声更是传入每个人人耳中,看来主子们很高兴。 阿好站左边第一位,按着规矩敛目平视前方,余光看向凉亭,差点被满头的珠钗环翠闪了眼睛。 凉亭里老太太笑完,开口,“这训院的两个小丫头倒是有趣,尤其这个手笨的。” 长公主附和,“的确有趣,”看向院子里的小丫头,“这些莫不是训院的女孩儿?站了老一会儿了,是做什么呢?” 谢氏接话,“老太太不是喜爱鲜嫩的小姑娘嘛,正好今年训院的女孩儿年龄合适,媳妇儿就吩咐桂嬷嬷弄了个节目出来。” 鸳鸯在旁边补充:“是一套锻体术,听说排了半个月,女孩们都到位了,要不您看看?” 三爷在旁边帮腔:“可不能浪费大嫂的一番苦心,母亲,您就赏脸看一看吧。” 老太太点头,“那就看看吧。” 鸳鸯得话,对着领头的子佩一挥手。 瞬间院中十九个女孩开始动起来。 海棠十八式说是锻体术,却更偏向舞蹈,又比舞蹈多了一些力量感。 已经八岁的子佩生得腿长手长,做起动作来也格外好看。 老太太看着满院鲜嫩的小丫头,脸上笑开的褶子就没再皱起过,尤其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小丫头,看着格外讨喜有趣。 长公主也看着,这些女孩儿和她女儿差不多年纪,自然不能和她女儿比,不过作为下人也确实不错。 大夫人喝了一口茶,面上有笑意,只是看向女孩儿们的眼神有些冷。她昨儿才知道他那小儿子将珍贵的万花筒给了一个训院的小丫头,具体是谁还要等下人禀报。 昨儿晚上,听身边的吴嬷嬷说她小儿子又被靖远先生打了手板,虽也是常事,不过自己的孩儿自然心疼,就到他院里看看,一进门就听到他房里的大丫鬟嘟囔说万花筒不见了。 她知道她这小儿子一向手松,不过万花筒到底不比银子,问了一句,才知道是赏给了一个小丫鬟,她当时就心里一突,得知是训院的也没放下心。 没有兴师动众一是因为她们今日要给老太太表演,二也是怕小儿子闹起来不好看。她这小儿子和性格端方的大儿子比起来,顽皮了许多,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放下茶盏着重看向院中年龄大些,样貌出挑的丫头,个头最矮,且萌萌哒的阿好第一个被她排除了。 陆灿作为国公府的贵公子,美女歌舞自然见过不少,不过由一群小丫头一起跳锻体术,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也有些兴趣。注意到身边老太太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讨喜的小丫头,然后全程就只盯着她看了,好看又有些好笑,就挺吸引人的。 长公主自然注意到了,也跟着看过去,然后眼里也有了笑意。 大夫人将所有女孩看了一圈儿,将目光锁定在年锦瑟、兰香、采薇和领队的子佩身上,至于另个一大点的丫头,好像是她院里一位姑姑的女儿,她有些印象,心中有了计较。回过神发现身边三人的目光,遂也跟着看过去。 是那个她第一眼就排除的丫头,此时小丫头正在做一个捧花的动作,衬得小脸更萌了,她的眼神不由一暖。和老太太一样,她其实也喜欢乖巧的丫头,有了两个儿子,自然希望好事成双,可惜她年龄在这里,怕是只能留下这个遗憾了。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具有吸引人目光的能力。 海棠十八式,每一式有八个动作,整套跳下来,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 随着子佩一个吐息,收回所有动作,原地站立,表演结束。 第24章 面见主子 老太太笑着道:“好,很好,鸳鸯赏!” 谢氏见老太太高兴,觉得自己一番心意没白费,对身边的高嬷嬷道:“这些丫头能讨了老太太高兴,一会儿回去也赏些她们能用上的东西过去。” 鸳鸯带着笑意对院里的众女孩们高声道:“老太太、大夫人有赏,还不拜谢!” 阿好跟着喊:“谢老太太、大夫人赏!” 长公主观老太太表情,开口:“我瞧着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小丫头和这个领队的不错,不如叫上来陪着说说话。” 长公主这话说到了她心坎儿里,自是点头同意。 鸳鸯听长公主说完就笑了,长公主看向她似笑非笑,“鸳鸯姑娘,是本公主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她赶紧收敛笑意,现下气氛轻松是她有些孟浪了,这位到底是大禹国长公主,连忙解释:“回长公主的话,奴婢笑,是因着您指的这两位,刚好是剪这些窗花的那两个丫头。” 长公主的眼里这才有笑意,“哦?那是真巧了。” 毕竟是天家公主,老太太道:“那真是要叫上来瞧瞧了,鸳鸯还不快去将人叫进来。” 鸳鸯带着另外一个大丫鬟出了凉亭,由那名大丫鬟带其她女孩儿到罩房领赏,她则带着阿好和子佩向凉亭走去。 绿葛见她两个最讨厌的人被带去见主子,里面还有大夫人,嫉妒之火眼看快要压不住了,以前她最嫉妒兰香,现在阿好来了,兰香都被她看顺眼了。其实她年后也要分府了,她嫉妒兰香、子佩可以理解,毕竟分府时会拿来比较,阿好才刚来,最少要在训院待半年才能分府,和她其实没有太大的利益之争。 也许有些人就天生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吧。 凉亭里,阿好和子佩给主子们行了礼后,就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老太太先是将目光放在子佩身上,问了几句后道:“我怎么瞧着这丫头有几分面熟,”老太太歪头看向鸳鸯,鸳鸯会意,笑着解释:“她是咱们院里专门给您做点心的刘姑姑的女儿。” “我说怎么瞧着脸熟呢,刘姑姑做的点心最是一绝,她女儿也是个拔尖的,手巧,一会儿,记得多赏她一些。” 鸳鸯应“是”。 听到能多赏一些,阿好的小眼珠动了一下,心想着要好好表现。 然后老太太这才看向她,脸上的笑容都明显了一些,对她招招手,“小丫头,你到老婆子身边来。” 听话的走向这位国公府目前辈分最大的主子,站到了老太太和长公主中间。 再次行了个礼后,对着老太太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这个笑容可是笑到了老太太的心坎儿里,近看觉得她小脸更讨喜了,慈爱地问道:“小丫头,叫什么,几岁了?”她乖巧的一一回答。 一个不到六岁的小丫头,能表现得如此大大方方,毫不怯场,长公主和谢氏都觉满意,长公主还莫名觉得她这名字有些耳熟。老夫人则更觉喜欢。 一旁的陆灿笑着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好,是个好名字,想来你父母的感情应是极好的。”他还未娶妻,对未来妻子的幻想自然是琴瑟和鸣,白头相守的。 听这位好看的大人说完,阿好记得规矩,不敢乱看,不过大大的眼睛确实一下就红了。 陆灿这才察觉失言,挑起人家小丫头的伤心事儿了,毕竟既然父母感情好,那对孩子自然宠爱,小丫头还这么小,现下进国公府当了奴婢,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且多半是不在人世了。 老太太最听不得这些,拉起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摩挲。 谢氏本是想逗老太太开心,眼看氛围变得伤心,赶紧道:“既然这丫头脑瓜好,定然不只会想窗花样子,阿好是吧,你还有什么其它的本事吗?”作为下人,只有你安慰主子的份儿,哪有让主子安慰你的? 阿好也知道眼前的老太太不是关山村的长辈,想起爹娘她虽伤心,但这位三爷说她父母感情好,她又有些开心,收起情绪,对着老太太露出一个笑脸,想了想,软软道:“崔姑姑还教过编络子,小的想出了几个新样子,子佩姐姐手巧,可以让她编给各位主子们看看。” 陆灿想要弥补,第一个表示赞同:“这个可以,快过年了,可以编些喜庆的。正好我荷包上的络子也旧了,如果编的好,我可要预定一个。” 老太太来了兴趣,鸳鸯已经让人去准备编络子要用的东西了。 不一会东西备齐,她和子佩坐在旁边新安置的小桌边,既然要求喜庆,她干脆新想了两个样子。 有主子在旁边她也不好出声指导子佩,就干脆自己做衬托,让子佩跟着她编,她想的样式有写复杂,要多花费些时间,四位主子就一边看她们编,一边喝茶聊天。 日头西斜,院子里已经快没了阳光,不过凉亭里四周围了厚实的棉布帘,角落处还放着炭火,倒是也不冷。 长公主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前儿个,徽州那边进献了一批砚台给皇兄,皇兄着人给我送了几块,三弟不准备年后参加科考嘛,想着有块好砚台,定能事半功倍,回头我就着人给三弟送过去。” “徽州的砚台?那可是极好的,三弟先谢过长公主了。”陆灿高兴道谢。 谢氏面上平静,知道长公主做事向来圆满,果然,长公主看向她:“大嫂,我这还剩下三块,大哥虽是武将不过总要用到砚台,含之不用说读书一向是好的,鸣之也是个聪明的,回头一起都送到大嫂那里吧。”国公爷的庶子府上的二少爷,长公主直接没提。 谢氏自然高兴,也跟着道谢,想着到时候寻摸些女儿家喜欢的给陆姝送过去。 长公主做这些也是为老太太高兴,果真老太太的表情很舒心,都是自己孙子,老太太也不是不疼陆叶之,只是到底嫡庶有别。 渐渐地,四个主子就又开始盯着阿好看,她认真做事的模样很是吸引人,好似天生像个发光体。 子佩已经编好了一个,正在跟着她编另一个,等主子们彻底安静下来,两个络子也完成了。 第25章 丰厚的赏赐 鸳鸯在一旁特意将她们编好的络子收到托盘中,准备一起展示给主子,当然也包括阿好的。 她在旁边围观了全程,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编法,只因不同的手,成果竟天差地别,心里说不出的惊讶和好笑。 首先自然是展示子佩的,一个是隶书的春字,大红的绳子编织的精致喜庆异常。长公主拿到手里,笑着开口:“再大一些,挂在廊下应当很应景。” 另一个则编得是个小兔子,用的彩线,不同于窗花兔子的憨态可掬,这只兔子正经喜庆了许多,而且小巧精致。 陆灿开口:“这个小兔子挂在我的荷包上刚刚好。”说着取出腰间得荷包,利落得挂了上去,虽然好不好看的,他既然刚刚那么说了,总归会应诺,不过真心和假意还是有区别的。 老太太接过,点头,“的确不错,倒是叫你得了便宜。”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这小儿子。 “母亲,儿子不白要,自然是有赏的。” 他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丫头喜欢什么,直接摘下随身的钱袋,掏了一把金瓜子出来,“我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女孩家的物件儿,这些金瓜子你们拿去玩吧。” 阿好和子佩的眼中都闪过光亮,一起行礼,“谢三爷赏赐。” 长公主在一边道:“老太太、大嫂和三弟都赏了,我可不能落下,没得显得我这个长公主小气。” 说着让身后的侍女给她们两人一人一把金戒指,有些个上面还镶嵌有宝石。 发财了! 她真心实意地叩谢,怪不得训院里的女孩们还有偶尔听到的其他丫鬟小厮们都念叨着到主子跟前伺候,这是真有钱拿啊! 谢氏一看,笑着恭维道:“长公主自是大方。” 鸳鸯这时道:“老太太和长公主若是喜欢这兔子和春字,就让这两个丫头多编一些,也对得起这些赏赐。”老太太和长公主自是都点头。 然后,她话音一转,“这托盘上还有两个络子,老太太要不要瞧瞧?” 老太太笑,“倒是忘了,看完这丫头编的,也看看阿好的。”然后拉住鸳鸯的手,拍了拍,“为了讨我这老婆子开心,也是为难你了,一会回房自到百宝匣中挑两件喜欢的。”鸳鸯自是感动。 那边主仆情深,而她瞬间觉得不好了,一进入凉亭她就瞥见了桌上她剪得那张兔子,可以想见主子们已经嘲笑过了,现在她就在场,这是要公开处刑啊。 随着,鸳鸯将两个络子提溜在主子们面前,一阵阵“哈哈哈”的笑声就不断地从凉亭扩散至整个寿安堂。 被刚进门的国公爷听个正着,这阵子老太太不舒心,故这些日子得空而,他就会到寿安堂来,分辨出是老太太的笑声,他诧异地挑了挑眉。 被寿安堂的一个大丫鬟领进凉亭,“老远就听到母亲的笑声,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他表情温和地问道。 陆灿看到他过来,起身将让了自己的位置,然后笑着道:“大哥,你看鸳鸯手中的两个络子。” 依言看过去,有些嫌弃道:“这编得什么,怎么如此丑?”可谓毫不留情。 老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谢氏在一旁笑着给自己的夫君做了解释,听完他脸上也有了笑意,“原来如此,竟真有如此手笨的丫头?” 阿好和子佩在国公爷进来时,已经退到了一边,垂手而立,细看,她的小脸还有些红。 鸳鸯听到国公爷提到她,轻轻推了她一把,就这样被推了出去,认了自己是那个手笨的丫头。 老太太是真喜欢她,对着她招手,“阿好,过来。” 听话地上前,对着国公爷行了个礼,软软道:“小的给国公爷请安。” 陆焕一见她就想起她是谁了,被他赏赐五十两白银和十五贯钱的小丫头,后来她领赏钱的后续,王全还特意找机会给他回禀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说道:“起来吧,本国共赏你的五十两白银和十五贯钱,用得怎么样了?” 听他这样问,众人都被挑起了好奇心。 老太太直言问:“老大,你识得这丫头?”堂堂国公爷记得一个小丫头,也是起奇了,他院里伺候的丫头,他都不一定能认全。 卫国公卖完关子,开始解释,将在账房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自是略过处置人这一茬,边说还边观察老太太的表情,难得还夸了句阿好,说她核对账本厉害,心算了得。 老太太表情没有异样,看来是真的将她那表亲的事放下了。 老太太心里也确实放下了,莫名地更多是被阿好这丫头的算术本领吸引。 如果能想些新奇的花样,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奇巧,但是会看账本,且是如此小小的年纪,这要好好培养,心性上不走歪,将来可是能真正做事的。 老太太不觉有种挖到宝的感觉。 与她一样想法还有长公主和谢氏,两人都是掌家的,谢氏管着国公府,长公主有她的公主府,都是家大业大的,谁也不嫌能人多不是? 不过当下都没说什么,毕竟小丫头现在还太小,又刚进府,以后怎样还很难说只心里记着,以后多关注下训院的情况便是。 老太太再次拉起她的手,更加慈爱了,她原本还想着等分府了将这丫头要到寿安堂,不过知道了她算术的本领,就歇了想法,她身边已经有了钱嬷嬷和鸳鸯,还是将她让给小辈们吧。 卫国公自然看出老太太对她的喜爱,老太太如此开怀,这丫头倒是有不小的功劳。 “夫人今日这节目办得好,训院的小丫头们也不错,本国公记得训院孩子的月钱每月只有半吊,以后就都涨到一两,教导嬷嬷们的月钱也翻倍吧。” 这是涨月例了,翻了一倍! 高兴了一下午,老太太也乏了,鸳鸯将老太太扶回房中,众人散去。 阿好和子佩回到罩房,桂嬷嬷带着女孩儿们还在等着,子佩的母亲刘姑姑也在,看到她们进来,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老太太的笑声她们在罩房可是听得真切。 第26章 谢氏的思量 桂嬷嬷在这里刘姑姑也不好细问什么,最后只慈爱地摸了摸阿好的头:“阿好,你们放了月假,让子佩带你到家里玩啊。” 阿好乖巧道谢。她也是才知道国公府的下人每月都有两日假期,到时候就能和小山哥见面了,想到此,大眼睛不由眯起,惹得刘姑姑又摸了几下她的小脑袋。 她们两个跟着一个大丫鬟到耳房领了老太太的赏赐,一人一个金镯子,和一捧金戒指分量也不差了,不得感叹老太太就是老太太啊。两人又分了一下三爷给的金瓜子,最后装满了一个小钱袋。 出了耳房重新回到罩房,看到子佩直接将领到的赏赐都给了刘姑姑,有些羡慕,不禁想到了魏师傅,又要麻烦他老人家帮忙了。 训院的人知道月例翻倍,自然都很高兴,桂嬷嬷看她和子佩的目光都慈爱了不少。 听说一会儿大夫人还有赏赐送到训院众人更是高兴。 她们这边快乐领赏,那厢大夫人谢氏就有些纠结了。 从寿安堂出来,国公爷交代了一句晚饭去她那用,就去了前院。 回到自己院里,吴嬷嬷就过来了,万花筒一事,正是由她来办,人现在过来,想必是有了结果。 陪了老太太一下午,身体也有些疲累,高嬷嬷贴心地帮她揉着肩,她看向吴嬷嬷,淡淡开口,“怎么样了?” “回夫人的话,已经查清楚了,万花筒给了训院一个叫关雎好的小丫头,夫人您看要叫这丫头过来见见,还是直接处理了?”下人哄骗勾搭府里的少爷,最犯当家主母的忌讳,老太太不管事已久,在得知秋菊竟敢爬三爷的床,也雷厉风行地将那丫头发卖了。四少爷十岁了,最是要教导好不能走偏的年纪。 这件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吴嬷嬷和高嬷嬷都是谢氏的陪嫁丫鬟,她自然是向着谢氏和自家的小主子的,但高嬷嬷更得谢氏的信任,吴嬷嬷心里难免想要争上一争。 绿葛母亲夏姑姑和她关系好,是以训院丫头们来院里做荷包时,她对绿葛就多有照顾。 昨儿个过年要用的荷包做得差不多了,她特意过去核查一番,也带过去大夫人给的赏钱,就被绿葛那丫头找着说了两句话。那丫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在训院看到一个稀罕物,还详细描述了一番,她一听就知道是万花筒,心里就是一突。国公府里的只有个各院的小主子们有这个稀罕东西,世子爷不喜欢,就给了夫人,四少爷一开始新鲜,就留着玩了。 这样的稀罕物怎么会在训院一个小丫头的手中,再问绿葛那丫头她只说无意中看到的,想着她见多识广才来问问的。 她也不确定万花筒是不是四少爷的,听下人报四少爷又挨了靖远先生的罚,就劝说夫人过去看看,也是巧,刚到院里,就听到四少爷的大丫鬟在嘟囔这事。 夫人问起,四少爷只说赏给了一个丫头,就开始说手疼将话岔了过去。出了四少爷院子,她将知道的和夫人说了,就领了这个差。世子爷和四少爷都是夫人的心头肉,这差事办好了,自然在夫人心里的地位会更稳固。 “吴嬷嬷,你再说一遍那丫头叫什么?” 她这边在等着吩咐,就听夫人这句问话。 上首的谢氏,自然是听清楚了名字,想到下午见到的那个丫头,一时间很难将她和万花筒的事联系在一起,想到她那小矮个和萌萌哒的长相,心中还有些好笑。 高嬷嬷下午全程都在,听到涉事人叫关雎好,不自觉停下捏肩的动作,看了一眼下面站立的吴嬷嬷,心中冷笑一声,这次她这位“老姊妹儿”怕是讨不了好了。 吴嬷嬷偷看了一眼夫人的表情就知不对,口上还是答:“回夫人的话,叫关雎好,”顿了下小心问道:“夫人是知道这丫头?”在国公府这么多年,吴嬷嬷也不是白干的,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 谢氏心想,可不知道嘛,还很喜欢呢,“确定万花筒在他手中?可知道四少爷为何将万花筒给她?” 吴嬷嬷一早询问了四少爷身边的纯生,将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她只知道人叫关雎好,并没有真正见过本人,且能让四少爷将人画到画上去,她想当然的认为是个貌美的丫头。 谢氏确定了,心里一松,一个不到六岁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多半是她那小儿子看小姑娘讨喜,再加上被靖远先生夸奖,一个高兴直接就给出去了。 她这小儿子七岁就进了谢家族学,性子霸道顽皮,经常被罚,尤以靖远先生罚得最多,靖远先生是当世大儒,幸而早些年父亲曾搭救过他,这才愿意在谢家族学做任教,能得他一句夸奖那真是千难万难。 这会儿,她也想起来了,那天正是国公爷发落了老太太的表亲,当晚又是家宴的日子,场面一时很难看,幸而鸣之说了被夸奖一事,才不至于让老太太太伤心,这样看来这小丫头着实有些运气在身上,心中不禁一动。 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对吴嬷嬷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就这一句没有其它话了,吴嬷嬷心里打鼓,看了一眼高嬷嬷,行礼退下了。 “高嬷嬷,你怎么看?” 高嬷嬷观察她的表情,私心里她也喜欢阿好那丫头,斟酌着道:“依奴婢之见,不过是四少爷高兴,随手的一个赏赐,不值当什么。况且阿好那丫头入了老太太和国公爷的眼,老太太和国公爷眼睛多利,若不是个好的,也不会让老太太这么喜欢,国公爷虽看不出什么,但奴婢冷眼瞧着,国公爷怕是对着丫头也是赞赏的。再者那丫头翻过年才六岁,还小着呢,不如等大点再看看?” “嬷嬷说得和我想一块儿了,小小年纪如此聪慧,性子和相貌都格外讨喜,鸣之若真喜欢,早早给他备着,也不算什么。” “夫人的意思是?” 谢氏摆摆手,“说这些还太早,以后你多关注一下训院的情况。” 顿了下,“不是要给训院赏东西嘛,嬷嬷你亲自过去,将那丫头叫我这来一趟。” “夫人是想?”吴嬷嬷有些糊涂。 “没什么,只管叫过来便是。”她还是要看看小丫头到底如何。 第27章 生意 高嬷嬷领命过去训院送赏赐。 训院里此时一派喜气洋洋,到底是国公府,要求行走坐卧都安静,但是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 年锦瑟彻底不对着阿好说怪话了,兰香的脸上也有冷淡以外的其她表情,大概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绿葛了。 她昨日在大夫人院里对着吴嬷嬷说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后,就在等着大夫人的动作,到现在也没见动静,反而她最讨厌的阿好和子佩很是在主子们面前露了一次脸,可是把她恨死了。 难道她说的话,吴嬷嬷没听进心里? 那日她有事找桂嬷嬷,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阿好那个贱丫头的话,不仅能和兰香一起去账房,还得到了国公爷和四少爷的赏赐,什么万花筒的,四少爷可是一向不爱和小丫头玩的,可是把她气坏了,这可是兰香和子佩都不曾有过的。 自此就把阿好给恨上了,当时她也没在意万花筒是什么,四少爷一向大方,左不过是稍微新奇一点的东西。她也是在前天无意中知道了万花筒的珍贵,立马计上心头,原本她想将这事儿跟母亲说的,可惜家里她那个病殃殃的大姐又不好了,这些日子一直不在,就告诉了一直对她颇为照顾的吴嬷嬷。 她以后要分府的,可不能落下个爱告密的印象,所以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难道没有奏效?思来想去,手上的帕子都快被她给揉坏了。 阿好呢,她对绿葛虽心有警惕,但不知道对方已经对她出手,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夫人心里滚了几遍,更是不知道即将被召见之事,揣着一袋子赏赐和桂嬷嬷说了一声,就一路“哒哒哒”地去找魏师傅。 自从她第一次叫门魏师傅亲自来开门后,之后过来,就发现门直接能推开了。 跑过人高的松树,直接进入卧房,魏师傅果然正躺在摇椅上。 魏平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瞧了她一下,复又闭上,“你这一脸喜气洋洋的,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她蹭到摇椅边上,“魏师傅自这月起,训院所有人的月钱翻倍,您涨月钱了高不高兴?”魏平眉毛都未动一下。 魏师傅果然是有钱人,阿好见状也没再说,而是将她那个鼓鼓的钱袋放到魏平面前,“魏师傅,今儿我还得了好些个赏赐,又要麻烦您老给我保管了。”软软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悦。 魏平这才睁开眼,看到钱袋里露出的金色,“寿安堂那位主子今日终于开心了?” 听他这么称呼老太太,阿好更觉他是隐世高人,只求高人以后能教她武功。 十分乖巧道:“不只老太太,国公爷,大夫人,三爷还有长公主都很高兴呢。” “哟,这都凑一块儿了。” 魏平不再关心国公府的主子,接过她手中的钱袋,掂了掂,差不多有七八两金子,“这些金子跟你先前存在我这里的银子加一起,有百两之多了,你准备就一直在我这里放着?” 大禹国普通农户一年的总收入好一点的不过才四五十两,还要养一大家子人,这一百多两,对小丫头而言算是一笔巨款了。不过他知道这丫头脑瓜好,银子多了,这么放着岂不可惜? “魏师傅有什么建议吗?” 她还真没想过,她家以前虽也有店铺,不过打小她爹爹只注重培养她的习惯,并没有让她过多地接触银钱,在账房接触了半个月账本,往来都是大额的银两,也没什么参考性。 魏师傅这么问肯定是有想法了,还是先听听他的建议。 魏平敲了一下她的头,“是我问你,自己想!” 她歪着脑袋还真想了一下,软软但条理清晰地开口:“在大禹国有闲钱,无非存起来,做生意或者买地。若是不存起来,那就是做生意了,我还太小,而且要在国公府做事,行不通。买地倒是可以,我听子佩说她家就在安京郊外买了不少的地,租给佃户,还有收成。不过我没有在安京买地的打算,我还是想要回家乡的。”子佩说了,即便她这样卖了死契的下人,以后到了年龄,在主子面前得脸的话,也会被放了身契,想留想走都可以自主选择的。 魏平还真是想要为她张罗着在京郊买地的,他一个无根的太监,但也有朴素的农耕思想,觉得有地才算扎根了。既然小丫头以后有回乡的想法,就先算了吧,毕竟她还小着呢。 于是淡淡点头,“那就继续放着,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说吧。” 这时的她已经能吃饱穿暖,就想着努力存钱,以后能有机会回到葫芦县关山村,和小伙伴们一起过自己的生活,当然在这之前要找到小海哥和小桑姐。 她的想法很好,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国公府的主子们惦记上,以后会如何,就不单是她自己能左右的了。 “魏师傅,关山村以前很美的,您不嫌弃的话,以后阿好带您到那里看看,您老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看着她眼中的赤城,魏平没有说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过魏师傅倒是提醒我了,我想出的窗花和络子样式连长公主都夸奖,如果将它们化成画册,拿到外面卖应当会受欢迎吧。” 说着说着,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不如,我先找子佩做一些拿到外面卖卖看?”不由叹了口气看看自己的手,“为什么它们这么不争气呢?” 说赚钱时小脸上的神采,看自己手时哀怨叹气的可爱模样,魏平被她这一连串的表情和动作弄得心里软软的,暖暖的,等回过神时,就听到小丫头一句“明日见”,然后给了他一个哒哒哒跑走的背影。 他手上有一家专门卖画册和话本的书局,如果小丫头真能画出成册,他倒是能帮她一把。算了,等她真能画出来再和她说吧。 回到训院,离用晚饭还有一点时间,她找到子佩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子佩自然同意,说好两人五五分账,正好她们要给长公主和老太太做络子,到时候就一起做了,放在子佩家的铺子里寄卖,看看效果。 第28章 辅导术数? 两人正在欢欢喜喜讨论着生意,就见桂嬷嬷迎着一个老嬷嬷进了训院,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上都捧着不少东西。 这个老嬷嬷她有印象,凉亭里一直站在大夫人身后,这是大夫人的赏赐到了。 桂嬷嬷摇了铃,让众人出去。 大夫人直接给每人赏了二两银子和一个精致的缎面头花,过年正好可以戴上,一时间都是感念大夫人的声音。 她欢喜的领过自己那份,就发觉有人在看她,抬头就对上了来送赏赐的老嬷嬷的目光,没察觉到恶意,自然地冲对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高嬷嬷见她对自己笑,心头莫名一暖,她家有个小孙女,也经常会这么冲她笑。 这时面前的桂嬷嬷对着她道:“阿好,大夫人要见你,等会儿众人领完赏,你就跟着高嬷嬷过去吧。” 绿葛刚好听到这话,撕扯了她一天的心终于舒服了,隐晦地看了她一眼,心想着这个贱丫头终于要倒霉了。只是心中疑惑,为何来提人的不是吴嬷嬷?且看高嬷嬷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友善了一些?这样一想心不禁又皱巴了起来。 嗯?大夫人要见她? 从桂嬷嬷脸上看不出什么,希望不是坏事,子佩在她身后自然也听到了桂嬷嬷的话,脸上有些担忧,被主子单独召见,不是有好事就是有祸事。 在一众人各色目光中,阿好跟着高嬷嬷走出了训院。 一路无话,来到大夫人的牡丹阁。一路上,她都在脑子思考大夫人要见她的原因,推测了一下,应该不会是坏事,不过还是带着小心。 高嬷嬷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小小年纪如此沉得住气,不出岔子,以后十有八九也能是个主子,本就对她怜爱,进门前不由提点了一句,“小丫头,不用担心,主子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有高嬷嬷这句话,她心定了不少,看来她的推测不错,面上对着高嬷嬷露出一个感激乖巧的笑。 一进院里,高嬷嬷就见铅丹迎了上来,对着她一福身:“高嬷嬷,大夫人在正房找您,由我带这个丫头先到耳房等着吧。” 高嬷嬷察觉不对,不过在牡丹阁里,铅丹敢这么做肯定是大夫人的授意,夫人这是做什么?心里虽有疑惑,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依言去了正房。 阿好也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知道哪里奇怪,第一次到牡丹阁,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跟着这位姐姐,来到她口中的耳房,隔着房门就听到里面抱怨的声音,“靖远先生真是越来越可怕了,这布置得都是什么?也太难了吧!”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没等她深想,铅丹已经推开了房门,微抬头,就看到四少爷和他的小厮纯生。 什么情况?不是大夫人找她吗? 陆鸣之下了学回到府中,就见到母亲院里下人在门口等着,说是母亲有事找他,自己院子都没回,直接来到了牡丹阁,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就被打发到耳房做功课了,等着一会儿陪父亲母亲用晚饭。 听到动静,转过头就和刚进门的阿好的目光对上了,他眼中有惊讶,也微有点惊喜,显然还没忘记她,“阿好,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他记得她是训院的丫头,还没分府吧。 铅丹这时回答,“大夫人要见她,奴婢先带她到这里等待。”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阿好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这面上颇有些严肃的姐姐,这是干什么? 陆鸣之也觉奇怪,不过没多想,有陆姝这个娇气包比着,他讨厌一切娇气柔弱的比他小的女孩,难得有一个丫头能让他看得这么舒服,一台下巴,将她招到了跟前。 纯生在整理他的课业,他就和阿好说话:“母亲为什么要见你?”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面上的表情懵懵的,实则心里在思量现在的情况,不过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她和这位能称得上交集的就是一个被她压箱底的万花筒,回想起桂嬷嬷当时在她提到万花筒时的表情,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但又很快逝去,应该不会是因为万花筒珍贵,现在想着要回去吧? 垂眸思索间就看到了纯生整理的纸张,这上面是术数题? 想到刚进门时眼前这位四少爷的抱怨,大夫人知道她术数好,莫非让她过来是帮四少爷做课业的?突然觉得自己发现真相 了。 陆鸣之还想说什么,就看到表情一直懵懵的小丫头,突然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阻止了纯生整理纸张的动作。 只见她将纸张整体扫了一遍,然后抬头,软软道:“四少爷,这些术数题,小的都会。” 这话刚一说完,纯生直接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嘲笑道:“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这些可是靖远先生出的,族学里一向被夸奖的表少爷看到题目都面有难色,你怎么可能会做,还全都会?吹牛!”这人说话怎么和年锦瑟有些像? 陆鸣之显然也赞同纯生的话,不过他嘲笑的语气让他有些不满,轻轻揣了他一脚:“怎么给人家小丫头说话的?”纯生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他,您平时不最烦小丫头的,对那些小丫头的态度可比他现下恶劣多了,“少爷,您不疼纯生了。” 陆鸣之又揣了他一脚,“好好说话,不要做怪样子,恶心。”纯生表情一收,瞬间变回正经模样。 阿好在旁边看得心里好笑,不过面上还是懵懵懂懂,她没有感受到纯生话中的恶意,缓缓地开口:“四少爷,小的没有吹牛,小的可以做给您看。” 陆鸣之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虽还是不信,却不受控制地想点头,于是真就点了头。见他点头,阿好直接拿起一旁的细毛笔,令找了一张纸开始做题,虽然纯生的话没有恶意,但是听着终究是不大开心,她一点点的将思考的步骤也写了出来,好证明自己确实会。这些题是要比训院的难一些,不过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很快就做出了一道。 拿过她写的步骤,字还行吧,比他写得也就差一点,看完字开始认真看内容,他虽然经常被罚,但总归上了三年课,还是能看懂一点的,从头看下来,居然真的是正确答案,不是胡写的! 第29章 父子关系 他有些惊奇地看向她,纯生刚刚也看了那张纸,作为一名合格的跟班,他多少也懂点,再观他家少爷的表情,这小丫头好像还真会? 阿好发现他的目光,谨慎地后退了两步,怕再被捏脸。 这次她倒冤枉他了,他还真没想捏。他们虽然学术数,但贵族子弟最重要的还是学四书五经和忠君之道,教授术数的先生水平大多一般,靖远先生善文,作画和术数也都很出色,但比起文章来,术数讲得就似是而非了很多,反正他大多时候听不懂。 但是难得的他能看懂阿好写的步骤,清晰明了,他觉得他又可以让那老头夸奖他一回了。于是很有劲头的想让阿好将其它题目都做了,他在一旁抄。 不过这时她摇了摇头,声音认真道:“四少爷,小的可以将解题步骤写出来,您可以作参考,但这是四少爷的作业,还是要四少爷自己完成才可以。小的爹爹曾说过,读书一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会可以学,但是绝对不可以让旁人代替。知识只有自己学会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你这个小丫头还能说出这些道理呢!”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国公爷和大夫人正一起携手进门。 国公爷进了牡丹阁,听下人说四少爷在耳房做功课,就转了方向过去看看,在廊下碰到妻子,夫妻俩干脆一块过去了,一进门就听到这样一番话。 阿好赶紧行礼,陆鸣之看到他老子国公爷,也起身规规矩矩叫了人。 国公府里,他最怕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大哥,再一个就是国公爷,也不是怕吧,就是他哥爱对他说教,那道理一套一套的,他不耐烦听;而他爹,倒是不用嘴说,就爱瞪人和打人,犯了小错就瞪,犯了大错就打,当然毕竟是他儿子,也有对他好的时候,不过印象中还是打得最多。他倒是不怕打,皮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可真要被打吧,肉体凡胎的也疼啊。 想想他这两天也没犯什么错,就老老实实问安行礼。 卫国公看了一眼给他规矩行礼的小儿子,眼神还算满意。 对这个小儿子他是又爱又恨,他这两个嫡子,含之早产,小时候身体不好,虽然调理了过来,但在他心里一直是文弱的形象,含之也更爱读书,性格端方,现在国子学里,学业一向拔尖。而这个小儿子,其实最像他,从小体格健壮如牛,有用不完的精力,家里的好东西没少被他祸祸,不过也禁打,很是让他体会了一把严父的快乐,但也是真头疼。 “这是靖远先生布置的术数作业?”陆鸣之老老实实点头。 卫国公瞪了他一眼,“蔫头耷脑地像什么样子?” 难得乖顺的陆鸣之:....... 谢氏走过来,嗔了卫国公一眼:“夫君说什么呢,他精力旺盛的时候,你说他顽劣不堪,他乖顺的时候,又说他蔫头耷脑,总之就是看不顺眼是吧?” 卫国公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没道理,被妻子这么说,也没反驳,撇过头就看到了阿好,“小丫头,你说这小子刚刚是不是想抄作业?” 谢氏也看向她,听到刚刚那番话,她心里是满意的,一个合格的下人不是一味只知道顺从主子,也有劝建的职责。 陆鸣之也看向她,她刚刚对着他说的那番话算是说教了,不过神奇的是他竟然不反感,现下他倒要听听他怎么帮他圆? 她眨了下眼睛,这让她怎么答? “回国公爷的话,四少爷只是想看小的的解题步骤做参考,四少爷本人肯定是懂这些步骤,不然也无从判断小的答案是否正确,所以并不是抄作业。小的刚刚那番话只是想让四少爷在参考步骤之前自己先思考一下。” 她想了下,算是实话实说吧。 “哦?是这样吗?” 大夫人对阿好的回答很满意,“当然是这样,咱们鸣之,虽然调皮,可在课业上从来不会弄虚作假,不然也不会见天地被罚。” 卫国公是认同这话的,想了想,他从腰间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手柄处还镶嵌着颗红宝石,“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把‘残阳’吗?今天就给你吧”。 果然陆鸣之一听‘残阳’,眼睛都亮起来了,兴奋地伸出双手等着接过。 卫国公看他这高兴模样,心里也舒坦,口上却道:“给你‘残阳’是奖励你好好读书的,我是不求你能读出个什么子丑寅某,只求别是个白丁,没得出去丢了国公府的脸。” 面上高兴地接过,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这个老子,堂堂卫国公,当朝一品太尉,每次见到他不编排他两句就不舒坦。好在这次有好处拿,就当儿子孝顺老子了,喜滋滋地将‘残阳’挂在了自己腰间。 她心中暗自呼了口气。 大夫人见状自然高兴,“行了,晚饭已经在偏听备好了,赶紧过去吧。” 然后看向她,“哟,我这倒忘了,你这丫头也没用晚饭吧,你跟着铅丹到小厨房先用饭吧。” 她其实早就饿了,年纪小更容易饿,冲大夫人行了个礼:“谢大夫人体恤。” 陆鸣之看向他:“用完饭不准走啊,要回来给本少爷写参考答案知道吗?” 说完就被卫国公瞪了一眼。 她跟着这位铅丹姐姐来到了小厨房,小厨房的老嬷嬷给她用个大碗装了一些米饭,并几样荤菜素菜。饭菜一入口,她眼睛就眯了起来,比训院的饭菜味道好,而且口中的这是兔肉吧,好久没吃到过了。 铅丹和老嬷嬷就看着她又快有好看地将一碗饭菜吃光,她现在已经习惯被别人盯着用饭了,完全不受影响,吃完暗暗揉了揉肚子,有些撑到了,不过心理很舒坦。 牡丹阁偏房,卫国公、谢氏和陆鸣之三个主子正在用饭,临近年光,国子学马上要进行这学期的学期考,陆含之就申请住在国子学宿舍里了,不然大房这正经的一家人算是聚齐了。 全程都是卫国公和谢氏在说话,陆鸣之只管吃饭。 结束一个话题,卫国公看向他,眉头就是一皱,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头看向谢氏,才想起问:“那个叫阿好的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 第30章 香饽饽 陆鸣之听他老子问到阿好,支起了耳朵,他也好奇着呢。 谢氏给他们父子一人夹了一筷兔肉过到各自盘里,才笑着道:“这不是从夫君你那知道这丫头会看账本,叫过来想再仔细看看,准备好好培养,夫君觉得这丫头如何?”万花筒的事儿没提,这些后宅的事情不需要家里的男人来操心。 “是个聪明的,心性也不错,夫人如果看中她,等分府了,要过来便是。” 沉吟了一下,又道:“老太太像是也喜欢她,到时候你再问问母亲的意愿吧。” 谢氏的动作一顿,她倒是忘了,不过老太太身边已经有钱嬷嬷和鸳鸯了,阿好过去也就是逗个趣,那丫头手笨,岂不是浪费了她聪明的脑瓜,而且方才见到她和自己这小儿子的相处,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自是要问一下的,只是我看那丫头聪明,想着如果老太太那里到时候不需要,我身边也有得力的高嬷嬷,不如让她到鸣之的书房去伺候着吧。” 陆鸣之不知道她还得了老太太青眼,心想这丫头真是到处招惹人,心里的情绪一时很复杂,待听到母亲说让他到自己书房,复杂的心情一下舒坦了,感觉和得到‘残阳’的时候差不多。 谢氏说完就看向低头心不在焉吃饭地他:“鸣之你觉得怎么样?” 他这才抬起头,隐藏住眼里的舒畅,“一切但凭母亲做主。”突然想到什么,他接着说:“等到她分府的时候,您可千万要将陆姝给支开,保不齐她突然想起阿好,人就要被她抢去了。” 卫国公最终没忍住训斥他,“没头没尾的说的什么话?陆姝是你妹妹,你这是什么语气?” 大夫人有些头疼,“夫君,你先听他说完,鸣之和姝儿都还小,堂兄妹之间闹着玩呢。” 暗暗撇了撇嘴,将第一次见到阿好的情景说了,自然没敢说自己捏人家小姑娘脸的事儿。 他说这话之前,难得在心里想了一遍才说出口,阿好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在今天之前陆姝真想要,给就给了,但在母亲说出要将小丫头放到他书房里后,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她母亲自是最疼他和大哥的,什么好的都会紧着他们兄弟俩,既然今天说出这话,必然不会轻易改口。免得到时候陆姝横插一脚,他先让母亲知道有这么一茬事吧。 果然谢氏听完这话,没有直接说将小丫头让出去,卫国公也没说这话。长公主作为先皇最宠爱的女儿,当今圣上的胞姐,手上自有势力和大量的产业,不过两方都要顾及着当今圣上,虽然是一家人,但是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势力是完全不沾边,两府的关系多少有些微妙。 阿好是个普通的丫鬟也就罢了,现在有些才能在身上,自然就不想随便给出去了。 再说,陆姝那丫头也没个定性,说不准已经忘记了。 谢氏只含糊了一句:“那丫头才入府,到时候再说吧。”心里却记着这事。 此时阿好无知无觉,实在想不到她一个小丫头,累得主子们为她想那许多。 用完晚饭,就被铅丹带回耳房写参考答案,铅丹面上也没了一开始的严肃,表情温和了很多。 她正写着,陆鸣之就进来了,一进门就拍了下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倒是招人,在分府前都给我在训院好好待着,知道吗?” 面上懵懵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四少爷又发的什么疯? 说完这句,也不等她回答,就开始着手做题,很听话地先看一遍题,思考一下,然后结合她的解题步骤,开始一步步的作答,准备明日让靖远先生狠狠对他刮目相看一回。想到那个场景,做功课都觉得有动力许多。 看不懂的地方,他不会直说,只拍拍她的脑袋,指指不会的地方,她就会乖巧地给他解释,这术数学得不要太舒爽。 一时间耳房的空气都充满着上进的热情。 谢氏等时间差不多了过来看了一眼,陆鸣之这边作业正好完成,和母亲告别就要和阿好一起出牡丹阁。谢氏也没阻止,她冲阿好道:“四少爷赏你的万花筒,虽稀罕了些,既给了你,喜欢的话放心玩便是。” 说完就观察她的小脸,面上一派懵懂迷糊,这好不心虚的模样,可见是对他小儿子没存歪心思。 主子们就是这样,他们可以对下位者动心思,但下位者决不能动同样的心思,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恩赐,而下位者的就只是痴心妄想。 她此时没有这种多余的领悟,是真的有点迷糊,大夫人怎么突然提到万花筒,这话的意思,是对她将那玩意儿压了箱底表示不满? 陆鸣之不清楚其中的弯绕,还问了她一句“万花筒好玩吗?” 最后她由牡丹阁一个二等丫鬟送回了训院。 一回到训院,就被桂嬷嬷叫到了房中,见她全须全尾,面色红润,才放下一颗心。问了两句,她将在牡丹阁中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大夫人最后的话和自己的困惑。她虽然聪明,也见识了一些人心,但到底年纪小,遇到的人九成九都对她怀有善意,一时间着实不懂深宅大院里里这些曲折事儿。 她说完,桂嬷嬷就一直盯着她瞧,盯得她都忍不住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未擦干净的饭粒,在她忍不住想要摸脸的时候,桂嬷嬷终于开口了,也没将话说得太明白:“你进府第一天被发卖的丫头还记得吗?” 她点头,印象十分深刻呢! “那就好好记着,时刻不要忘记。”桂嬷嬷的声音有些严肃,看她真的记在心里了对她摆摆手:“你自己想想你被赏赐了万花筒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吧。行了,快回去休息吧。” 在她走后,桂嬷嬷无端叹了口气。 绿葛在甲字房中,一直关注着训院门口的动静,见阿好一直没回来,心里止不住地高兴,随着时间推移,她就越发的高兴。同屋的几个丫头晚饭后还聊起了阿好,那关心的模样直看得她眼睛疼,心里却想着你们口中的丫头怕是回不来了。 准备最后看一眼窗外,这一眼就看掉到了那个讨厌的身影,她居然回来了! 凑近看,整个人好好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怎么可能! 难道大夫人召见她不是为了万花筒一事? 第31章 蜂虿有毒 “啪”地一声将窗户关上,心里的嫉妒之火噌噌往上涨,还很稚嫩的脸庞上看不见半点的秀美和天真。 躺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生气过后,又想着事情好像不对,如果不是为万花筒一事,大夫人缘何会单独召见那个贱丫头,这样一想,就有些害怕,既然那丫头没事,会不会转过头找她麻烦,转念一想,她当时对吴嬷嬷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妥,又安下心来。总之是没睡好,寝食难安。 而丁字房中,只兰香躺在被子里,眼睛闭着,不知是否真的睡着。年锦瑟和招娣都合衣坐在床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看向门口。 子佩就干脆趴在窗户边,也不怕冷风,就瞅着训院门口,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看不到人,她眼中的担忧也愈浓。 她家中就两个孩子,上面一个哥哥,大她好些,已经快到议亲的年纪,现在跟着父亲做事。她算是父母的老来女,在家中一向备受宠爱,家里很是有些产业,完全能让她当个大小姐,然而因为他们家是国公府的世奴,家中孩子只要不身染恶疾到了年纪都要到国公府来做事。其实十一二岁入府也是有的,不过母亲说训院的教导师傅都是国公府的老人,认真学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过到底是担心她,硬是将她留到八岁才送入府中,正赶上训院入院年龄的尾巴。 她和绿葛一起入的训院,兰香和采薇晚她们几天,绿葛又很会说话,所以两人关系一直还不错。 他们家隔壁住着一位秀才,她跟着秀才的女儿们一起识字,跟着学了两年,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很优秀的,结果一进训院,处处被兰香压一头,采薇那那时表现得还很普通,小女孩总是有比较之心的,这本是正常,但是在绿葛的撺掇下,后面就不是简单的比较了,经常对着兰香说怪话不说,还联合其她家生子一起起排挤她。 上次月假,母亲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儿,一改往日的疼宠很是把她训斥了一顿,她一个气不过,提前跑回了训院,就听到了绿葛对她母亲说的一番话。那尖酸刻薄的模样,险些让她认不出,原来在绿葛眼里她从来不是什么好姐妹,只不过是她嫉妒的对象,用来对付兰香的贱丫头。 以她的平时的脾气早跑上去教训人了,不过她好像一瞬间不会那么冲动了,她又跑出了国公府正好看到出来找她的哥哥,突然就不难受了,回去乖乖跟母亲认了错。 自此之后自然看绿葛哪哪都不顺眼了,也不相信训院里的其她人,然后就遇到了阿好,比她小,比她矮,长相很符合她小时候对妹妹的幻想,吃饭还贼好看,会对着她乖巧的笑,这笑容和其她人的笑都不一样。 然后在女红课上,在崔姑姑发火前拉住了自己,还第一次帮自己打败了绿葛,会为她考虑,这才是真正的好姐妹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就看到阿好跟着一个二等丫鬟进了训院,人好好的,她松了一口气。 阿好见桂嬷嬷说完话就挥手让她离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跨出房门的一刻,她拍了下脑袋,前因后果瞬间想通了七七八八。 万花筒稀罕,大夫人知道四少爷将东西赏给了她,以为是她爬床勾引四少爷才得到的!秋菊的事她知道了个朦胧,子佩一副知道的样解释的她也没听懂,就知道不能爬床勾引府上的主子,具体什么是爬床和勾引,总之是不好的事。 看来主子赏赐的东西也不能乱收,下次还是直接要银子吧。 而大夫人召见多半就是想询问这事,但又不知为何只在最后和她提了一句,表情还很和颜悦色?这点暂时想不通。 但是桂嬷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四少爷赏她万花筒的事告诉了大夫人,想借大夫人之手将她发卖给那个健壮的牙婆!爹爹说的借刀杀人! 有人要害她!大眼睛中满是愤怒,若不是大夫人提前知道了她,府上三爷那事才刚过去不到半月,就有人敢动心思到四少爷身上,多半简单发卖了事,想明白这一点,她隐隐有些后怕,还莫名有点兴奋。 推开丁字房的门,一进去被子佩拉住了手,对上一双关心的眸子。 年锦瑟和招娣都看向她,眼神中也有关心,她则看向唯一躺在床上的兰香,若有所思,正好和对方起身的目光对上,没有恶意。 知道她有万花筒的,有兰香、魏师傅、桂嬷嬷、还有子佩,后面三个肯定不可能,兰香的话,应该也不会,那会是谁呢? 牡丹阁中,阿好走后,大夫人就召见了铅丹,铅丹并非是她从谢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却能成为她身边的一等丫鬟,盖因她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要她有心,在场所有人说了什么,当时是什么表情,她都能丝毫不差地叙述出来。大夫人就是想看看阿好和她小儿子如何相处的,这才派了铅丹全程跟着她,辅导鸣之术数一事纯属意外之喜。 这会儿听完铅丹的叙述,心里很是满意,唯一有点别扭的就是他这小儿子在阿好面前是不是太过听话了? 她浸淫后宅多年,自然意识到这事儿有些蹊跷,不过吴嬷嬷虽有些急功近利,但心还是向着她的,未必就是故意的,那就是另有其人了。她最后那句话,也是提醒一下小丫头,但也不会再多做多余的了,毕竟万花筒真的在她手中。小丫头冤不冤枉的,在深宅大院,如果没点自保的手段,空有才能可是不行的,她倒想看看她后面会怎么做。 她一边在水房用柳条漱口,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子佩在一边陪着她。她没和子佩说这事,只说大夫人知道她术数好,过去问几句话。一是不想她担心,二也是她想自己解决这事。 带着疑问她很快进入了梦乡,这晚竟然梦到了爹爹,早上醒来还感觉耳边回想着爹爹的沉稳有力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怔怔的。她已经学会在想起爹娘的时候不难过了,相信只要她好好活着,爹娘在天上一定会高兴。 到了水房就看到了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绿葛,刹那间脑中回响起爹爹教导的成语“蜂虿有毒”,比喻有些人物,地位虽低,但能害人,不可轻视。 第32章 心虚的绿葛 电光火石间想到她领赏那晚在桂嬷嬷房门外看到的银须须,她来的第一天绿葛头上戴的银钗上也有须须,再想到这两天绿葛对着她露出的奇怪的笑容。 有了猜测,她开始瞪大眼睛盯着绿葛,盯着她舀水,漱口,洗脸,绿葛本就心虚,被她盯着还佯装镇定。阿好几乎可以确定了就是她偷听了她对桂嬷嬷说的话,正常人若是被一直盯着,总会盯回来,或者也要问一句,绿葛也不是是那种会忍着默不吭声的性格,肯定是做贼心虚。 哼哼! 陆鸣之一早起来,简单吃个早饭,就出门坐马车去谢氏族学,马车上纯生已经在了。他一边帮陆鸣之整理书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摸了下头,“少爷,昨日一大早夫人身边的吴嬷嬷就找我问了您给阿好万花筒的事儿,小的昨日忘记跟您说了。” 陆鸣之正在眯着眼睛养神,昨儿个因为畅想靖远先生看到他术数作业的表情,再加上得到了‘残阳’有些兴奋,睡得有些晚,一早起来有些困顿,他习惯很好,即便冬日里,也没有赖床的毛病。 纯生话刚说完,就被他踢了一脚,眼睛已经睁开,瞪着纯生怒道,“你小子这种事儿也能忘,怎么没把你自己忘了!” 他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昨晚母亲最后还提到了万花筒。纯生一说这话,朦胧地知道了大概自己给阿好惹了麻烦,不过看母亲昨晚的表现,应该是没事了。 纯生被踢,也没敢委屈,的确是他忘了,昨晚在耳房看到阿好他其实想起来了,不过没机会说,少爷跟着夫人和国公爷去用饭后,他就只得回了小厮的专属院落。 “以后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不然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纯生吓得赶紧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陆鸣之也没出声安慰。 吴嬷嬷自从昨日从夫人房里出来,她就开始琢磨这事儿,已经意识到领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虽然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但绝对没私心,且这事儿也确实是真的,那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夫人对那个叫关雎好的丫头的态度上了。 因着夫人不咸不淡的态度,她一直关注着正房的情况。远远地见高嬷嬷领着一个个头矮矮的,相貌讨喜的丫头进了牡丹阁,接着铅丹将人领到有四少爷在的耳房,不一会儿国公爷和夫人也去了耳房。 她看得有些迷惑,对于万花筒一事,夫人是不管了吗?也不是没想过那丫头就是关雎好的可能,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不见了,实在不符合她的想象。 铅丹这丫头性子冷嘴严,找她是打听不出什么的,于是就想到了绿葛。毕竟说到底她领这个差事就是因着那丫头的几句话,心里不免对那丫头有了点想法。 水房里,绿葛终于洗漱完,就要赶紧回房,阿好这时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绿葛姐姐,我看你眼窝发青,昨晚没睡好吗?”很是关心的语气。 子佩一进来,看到阿好居然和绿葛在说话,直接走过来,将她拉到了身后,“绿葛,你要做什么?”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绿葛没理她,直接转身准备出水房,刚迈过门槛,就听到身后阿好那个贱丫头的声音,“绿葛姐姐记得一定要休息好,不然上课可是容易走神的。”阿好从子佩身后探出头对着绿葛的背影说了这么一句。 身体不自觉僵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心想着那贱丫头不会知道了什么吧。绿葛相比同龄小丫头是颇有心计的,不过到底年纪小,还没有修炼出真正坏人所具备的心理素质,回到房间就开始心神不宁。 水房里,子佩转过身看她,表情有点不满和受伤,“阿好,你关心她做什么?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 拉了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大眼睛眨了一下,讨喜的脸上此时有些狡黠,“子佩姐姐,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关心她了?” 狐疑的看向她,“不是关心吗?绿葛那丫头人品有问题,你离她远点知道吗?” 乖巧点头,她自然会远离,不过是让绿葛远离,最好是离开国公府。 今日上午是术数课和武术课。 临近放课,刑嬷嬷给她们出了一个较难的题目让她们思考,很快想出方法,就举了手。 她现在是刑嬷嬷的心头好,课上即便走神做个小动作什么的,刑嬷嬷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看到她如此积极就点了她来回答。 “嬷嬷,这道题不若让绿葛姐姐来答吧,绿葛姐姐这么聪明,一定会的。” 还在思考如何解题的绿葛:谢谢,我不会。 刑嬷嬷看了一眼她这个聪明的学生,没有斥责她胡闹,反而真点了绿葛来回答。 绿葛只得起身,不想被阿好这个贱丫头看笑话,但确实又不会,话说得支支吾吾的,想当然地被刑嬷嬷训斥了几句,好不丢脸。有她做对比,后面阿好流利地说出了解题方法,得了刑嬷嬷好一通夸奖和全屋女孩儿羡慕的目光。 准允坐下后,她就开始瞪阿好,眼中妒火中烧,发现阿好也在看她,想到什么,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就是武术课,结束海棠十八式的练习,今日魏师将她们分成了两组决定让她们对练,武术嘛,有了对手进步才会快。 今日有个女孩儿身体不适缺席了,剩下十八个女孩儿,正好两两一对。 她故意将自己排到了绿葛对面,魏平自然注意到了,没吱声,倒是要看看小丫头想做什么。 子佩本想和她一组,转个身的功夫,就看到她站到了绿葛对面,有术数课上发生的事儿,她好像明白她要找绿葛的茬。阿好不说对谁都笑眯眯的吧,但对训院的每个人都很真诚,主动找茬不像她会做的是事情,绿葛那个坏丫头莫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欺负了阿好? 魏平直接挑了阿好这队做指导,全程只纠正她的动作,淡淡地告诉她如何发力,如何快速制服对手,绿葛只能看着她的动作模仿,当然其她人也一样。 她仔细记住魏师傅的每一句话,几乎魏师傅说完这节课两两对练,她就想好了要挑绿葛做对手,虽然绿葛大她两岁多,比她高,比她有力气,但是她就想通过这个机会正大光明地和她打一架。 她虽然没什么打架经验,但是小山哥和小海哥都有,他们俩最爱和她说这些,尤其小海哥,他的体质远远不如小山哥,但在关上村的时候,他却每每都能让小山哥吃亏,靠得就是取巧。 第33章 绿葛倒霉 很快,魏师傅结束指导,让她们对打试试。 绿葛和阿好一对,她现在是有些高兴的,对打嘛,她可比这个贱丫头高很多,趁机打她几下报一报术数课的仇也能出一口气。 魏师傅一声淡淡地“开始”。 阿好眼疾手快地就对着绿葛的左腿用力踹了一脚, 然后一个闪身来到她背后,对着她的右腿又踹了一脚,两次用力她自己的小身板也有些不稳,晃悠了两下。“嘭”地一声,绿葛直接迎面摔在了地上,而她稳住身体,一个健步,“啪”地一声坐在绿葛的后背上,两只小手还迅速地按住了对方的胳膊。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别组对打的女孩儿还在用手试探格挡,她们已经结束了战斗。 魏平围观了全程,眼中的笑意快藏不住了,这小丫头下手还挺狠,深得他心。 绿葛此时脸着地,只觉得脸好疼,身上还坐着那个贱丫头,手被按住,一时动弹不得,好不凄惨。 她也知道这个贱丫头挑她一组肯定不怀好意,所以心中是暗暗防备的,谁能想到贱丫头不讲武德,明明刚刚魏师傅教导的动作是从手上开始,而她一开始就对着她的腿踹,还连踹两下,现在整一个全身都疼! 听到动静,其它女孩看向地上的她们,眼神中都是吃惊。子佩一直在偷偷关注阿好,也算是看了个 大概,发现自己好姐妹没吃亏,又看到绿葛的惨样,心里好不快活。 绿葛“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想让魏师傅叫停,魏平假装没听到,还对着其她吃惊地女孩淡淡道:“看什么,还不继续?” 大部分女孩儿都听话地开始继续,有和绿葛关系好的,想要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直接瞪了回去,关系好什么的,还是自己比较重要。 她知道魏师傅这个阉人对阿好一向和她们不一样,见魏平不管,软下声对着身上的阿好可怜道: “阿好,不过是切磋,算你赢了就是,快快从我身上下去吧。”端得是能屈能伸。 阿好才不信她这套,一个她什么都没做,就想让她被主家发卖的人,不值得可怜,声音比她还可怜地软软道:“绿葛姐姐,刚刚那两下,我腿没力气了,起不来,只能在你身上坐一会儿了,等我恢复力气,自然会起来的,暂时麻烦绿葛姐姐当一会儿我的坐垫了。绿葛姐姐你这么好,应该不会介意吧?” 绿葛差点被她这话气得晕过去,运了运气,还是软声道:“阿好,我现在浑身疼,你既叫我姐姐,好妹妹从我身上起来吧。”她仔细想了想,就算这个贱丫头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证据,且她一个不到六岁的小丫头,让她出够了气,她再哄哄她,也就过去了,且等以后再收拾她。 她一声‘好妹妹’阿好汗毛都竖起来了,胃里也有点不舒服,像是吃了碗馊饭,也不和她装了,“叫我好妹妹之前,先收收你眼里的恶意吧,你后背倒是软,我还想再坐会儿,你先等等吧。” 绿葛忍着气和疼,见软的不行,开始威胁,“关雎好,你不要太过分,赶紧起来,不然我告诉桂嬷嬷,到时候你也别想好。”想想桂嬷嬷好像对着个贱丫头也不一般,又接着道:“我可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我爹娘在主子面前都是有脸面的,你一个从外面买来的,在国公府没有跟脚,得罪了我,以后没有你好果子吃!” 这是打不过开始告师傅,告爹娘了,可耻! 阿好才不理她,她都想害她了,她还怕得罪她?笑话,她关雎好可是野猪拱于前能生擒吃肉的人! 非但不起来,还借故调整姿势在她身上掂坐了两下,绿葛被她这两下压得气红的脸都变白了。 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毕竟万一真在武术课上将她坐出个好歹来,桂嬷嬷可能真要找她了。起身前,她在绿葛耳边小声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接下来你就等着吧。” 也不等绿葛反应,警惕地按住她的手,两腿一收从她身上起来了,起来前因为借力又在她背上坐了一下,直接坐得绿葛“哎哟”个不停。 然后蹭到魏平跟前,站到椅子后,乖巧地用小拳头给他捶肩膀,秒变真诚和纯良。 艰难起身的绿葛,摸了下嘴角,就疼地一抽气,膝盖也很疼估计留血了。抬眼就发现那贱丫头站到了魏平身后,也不敢瞪人,也不敢说要提前离开的话。 看那阉人心现下老神在在的样子,说了,她反而可能更要倒霉,干脆走到了角落里默默等待。 结果就是,绿葛午饭都没用,下午外出的活计也告了病假。桂嬷嬷自然知道了这事,只让她好好养伤,也没说阿好什么,更不会去找魏平的麻烦,武术课上受点伤很正常。 下午听说是要帮忙做过年和元宵节要用的灯笼,她虽然手笨,但是对一切手工活都很感兴趣,大概就是越不在行的越喜欢吧。 不过她和子佩要帮助老太太和长公主编络子,当然是子佩编,她在旁边看。本是要去寿安堂的,今日老太太要去大相国寺上香,一早寿安堂已经将要用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因此两人就留在了训院干活。 子佩编络子,她就在旁边画之前想出的窗花样式,因为想着要卖这些样式,所以她将如何折纸,在哪里画样,如何裁剪,每一步都画得很详细。纸张先用的是训院里提供的糙纸,先打个草稿。 安静了一会儿,期间子佩瞅了她好多回,一副有话说的样子,见她认真画图,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阿好,绿葛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看子佩忍了一中午了,以她藏不住事儿的性格真是难得的了,抬头对她露出个笑脸,带着些惊奇道:“从我今日对她做的事,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被她欺负?” “不是吗?那就是暗中对你做了什么坏事?” “怎么就不能是我看她不顺眼,想找她的麻烦?”她故意道。 子佩白了她一眼,“你才不是绿葛那样的坏丫头。”总之在她的认知里阿好就是真善美的存在,即便找别人茬,肯定也是对方先对她做了过分的事。 阿好被她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搞得心理暖暖的,然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让她离开训院、离开国公府。” 第34章 吴嬷嬷来访 说这话时,她讨喜的小脸隐匿在背光处,莫名有些阴沉和违和。 果真绿葛对好做了坏事吗? 愣了一下,不自觉停下手上编兔子的动作,阿好只静静看着她。 突然她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就是一顿揉搓,“阿好,以后这话不要随便对别人说。” “可是子佩姐姐不是别人。”被她真诚地大眼睛看着,子佩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家人。 看了一眼窗外,她小声道:“阿好,训院里不能随便挑事儿,不然被发现,后果会很严重的,为了一个绿葛不值当的。” 她将自己的脑袋从子佩手中解救出来,“子佩姐姐,你想什么呢?” 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对绿葛做什么了,不过就是要和她正当竞争。”然后等着绿葛对她做什么。 绿葛嫉妒兰香,嫉妒子佩,嫉妒她,说明她是一个嫉妒心极强的人。这样的人会嫉妒一切比她优秀之人,那她就要在所有课程上压她一头,比她更讨师傅和主子的喜欢,刺激她的嫉妒之心,并且明确告诉她自己会报复,她会时刻担心自己对她做什么,在嫉妒和担忧之下,她总会有忍受不住的一天。忍不住就会再出手,到时候她作为那个挑事儿的人,自然要承担后果。 “那就好,我以后会盯着她,让她再也害不到你。” “谢谢子佩姐姐,”多一个人盯着,的确会好一点。 两个女孩儿在这说贴心话,院子里突然传来说话声,透过窗户,训院里的粗使婆子正满脸堆笑地对一个嬷嬷说着什么,装扮上和昨日见到的高嬷嬷很像。 “这不不是大夫人身边的吴嬷嬷吗?她怎么会到训院来?”说着转头看向阿好,“不会是大夫人又要见你吧?” 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吴嬷嬷是来找绿葛的,她对粗使婆子说绿葛的母亲托她给绿葛送点东西,粗使婆子也未多想,直接将她带到了甲字房,给了粗使婆子几个铜板将人打发了,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训院里有桂嬷嬷和教导师傅们,无事她也不好直接上门,就派个小丫头帮她打听了一下,得知绿葛告病留在了训院,而那个叫关雎好的丫头据说要为老太太和长公主做络子,也未出训院。 绿葛躺在床上,心里正在诅咒阿好,发现房门被推开,倾身去瞧,就看到了吴嬷嬷的身影。 她赶紧坐起,心里则是有点慌乱,猜测着吴嬷嬷来找她的原因,面上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吴嬷嬷,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找小的吗?”只是嘴角有伤,这一笑扯到了伤口,笑容就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吴嬷嬷眉头轻皱,兀自坐在方凳上, 脸上表情状似关心道:“怎么伤着了?” 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武术课上被一丫头弄的,不碍事的。” 吴嬷嬷心中一动,“哪个丫头如此野蛮?” 绿葛此时正是最气的时候,心里的思量暂时抛到一边,以为吴嬷嬷能站到她这边,万花筒一事如果是吴嬷嬷说与大夫人听的,现下那丫头没事,吴嬷嬷和那贱丫头天然立场已经对立,如果不是吴嬷嬷说的,那更好,大家都都无事,让吴嬷嬷对那贱丫头有个坏印象也是好的,面上委屈道:“她叫阿好,我平时对她很好,想来她也不是故意,应当是不小心,毕竟她毛手毛脚惯了。”不能地没说好的大名。 阿好?莫非就是关雎好?吴嬷嬷心中冷笑,怕不是人家小丫头知道了她做的事,报复她呢。 她转了个话题问:“绿葛我问你,昨日在老太太的寿安堂都发生了什么?你细细给我讲来。” 在昨日之前,她很肯定大夫人并不认识那个叫个关雎好的丫头,毕竟那丫头进府才半月有余,那肯定是昨日在寿安堂发生了什么? 她只大略知道老太太昨天被训院的女孩儿们哄得很开心,具体的细节,既然绿葛当时在,不如直接问她。 她察觉吴嬷嬷的态度冷淡,没敢耽搁将昨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自然不敢加入个人的感情色彩。 “你说被叫去凉亭的两个丫头一个叫子佩,另一个叫阿好的就是伤你的那位?你方才说她毛手毛脚,怎么还能讨主子高兴?” 只小小地慌乱了一下,立刻镇定下来,垂目掩饰眼中的嫉妒,软声道:“阿好虽然毛手毛脚地手笨,但她和子佩两个一向最会讨主子欢心,是小的学习的榜样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恨不得两人在国公府消失。 她掩饰地很好,不过吴嬷嬷到底见的人多,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可不像是要向两人看齐,且会讨主子欢心可不是什么好话,“你那天和我说在训院看到一件稀罕物,还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吗?” 她赶紧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吴嬷嬷表情就是一厉,“既然是稀罕物,你怎么会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 当日她虽觉得绿葛着丫头说的话有蹊跷,不过被万花筒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没顾上,再加上事情属实,她就没有去深想,结合这丫头前后说的话,她是结结实实被这个小丫头给利用了。 “还不说实话?” 绿葛被她的突然变脸吓到了,不过这事肯定不能承认,狡辩道:“吴嬷嬷,小的真不记得了,就是无意中不知在哪瞥了一眼,想当个新鲜说给您听,您这样是小的做错什么了吗?”从她的这个反应看,她是具备做一名坏人的潜质的。 不管她承不承认,吴嬷嬷来这一趟,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对着绿葛冷哼了一声,“倒是老婆子我看走眼了,小丫头,小小年纪还是安分一点的好,不然在这国公府突然出了什么事儿,你爹娘还没有本事能保住你。” 撂下这句,人就出了甲字房。 在她走后,绿葛扯着被角,一边恨恨的,一边又忍不住害怕,看来万花筒一事就是吴嬷嬷说的,没在大夫人那讨到好,又知道了她的心思,迁怒到她头上了。 第35章 四少爷的赏银 子佩看到吴嬷嬷进了甲字卧房,心中奇怪,而阿好则瞬间明白了是谁将四少爷给她万花筒这事真正说与大夫人听的,看着吴嬷嬷的目光不由泛冷。 “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子佩过去开了门,在门口冲来人行了个礼,口中问:“吴嬷嬷可是有什么事?”她从甲字房出来,就准备来丁字房看看。 阿好跟在子佩后面站到了门口,吴嬷嬷一个错眼,就看到了她,眼中有惊讶,心想这不是昨日出现在牡丹阁的丫头? “听说有个叫关雎好的丫头络子打得好,嬷嬷我特来瞧瞧。”她笑着开口。 子佩刚刚可是见她进了绿葛的屋,不清楚她和绿葛什么关系,心中警惕,不过吴嬷嬷毕竟是大夫人身边很有脸面的嬷嬷,也不能得罪。 阿好听了她的话,面上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嬷嬷可能听岔了,小的的络子打得可不好,不过脑子好使一些,想出的花样得了主子们喜欢罢了。”她没有感受到恶意,不过心中还是保持了警惕。 吴嬷嬷这会儿才知道这个矮矮的丫头竟是叫关雎好。 明白这次她这差事办得有些急功近利了,她应该调查清楚,见过人之后,再去禀报大夫人的。 但这其实也不怪她,国公府待遇虽好,却不是福窝,犯了小错还好,一旦犯了主子忌讳,一经查实,根本不会给一个下人辩白的机会。 吴嬷嬷来见阿好就是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完绿葛的叙述,知道她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大夫人记住了并对她怀有好感,作为下人,能被主子记住,日后才会有前程。这样的人宁可做路人,也不能当敌人。 她自然发觉了高一点的丫头对自己的戒备,眼中的惊讶并未掩饰,表情温和地再次开口:“原是这样吗?那人同我说你长相出挑,心思玲珑,一双巧手最会讨府里少爷们的喜欢,现下看来大部分是胡说了,明明是乖巧聪慧,谨守本分的好孩子。子佩在旁边直觉吴嬷嬷这话说得怪,像是在夸人,但又不像。 阿好却是听懂了,吴嬷嬷这是在和她说万花筒一事并不是针对她,是被小人蛊惑,她眼中对她的陌生和惊讶很明显。 只不过吴嬷嬷这番话像是故意解释给她听的,她一个训院的小丫头值当她一个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和她解释吗? 阿好睁着大眼睛面上一派天真,“吴嬷嬷,您说的小的都不好意思了,您不是要看络子吗?我虽手笨,但是子佩编得好,您若是需要,不妨进屋来看看,我看昨天大夫人也很喜欢。” “那敢情好。” 吴嬷嬷就坡下驴,被请进了丁字房。 吴嬷嬷说看络子本是个说辞,不过看到络子成品后,确实有被惊艳到,很新奇的样式。她擅长做绣活,手工活有时候就是一通百通,忍不住跟着子佩编了一个,毕竟是老嬷嬷,编出的彩兔比子佩的更显精致,子佩一下午倒是得了她不少得指点。 两人最后将人面上一直笑眯眯的吴嬷嬷送出了训院,子佩得了指点暂时将吴嬷嬷来训院的原因忘到了脑后。 而她则看向甲字房,既然吴嬷嬷对她表达了善意,那和绿葛肯定就闹掰了,不由眨巴了下眼睛。 今日女孩们回来的挺早,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显而易见做灯笼应该挺好玩的。 她正想问下招娣和年锦瑟做的什么样的灯笼,这时一向和她接触甚少的采薇走到了她面前,“阿好,外面有个姐姐找你,你过去看看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真就是带个话。 转头看向门口,一位身穿绿色夹袄,盘扣处绣着精致梅花,面容恬静的一等丫鬟正端庄地站在训院门口,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用一条红布盖着。训院里的女孩儿都好奇的看向她。 她迈着小短腿不紧不慢走到门口,软软开口:“这位姐姐找我可是有事?” 甘棠侧身,低头看向说话的小丫头,“你就是阿好?” 点头,“姐姐怎么称呼?” 甘棠微笑,“我是四少爷身边的大丫鬟甘棠,今日少爷让我来给你传个话,‘本少爷今日得了靖远先生夸奖,甚是高兴,就赏你五十两银子吧’”说着掀开红布,五个闪亮亮的银元宝静静躺在托盘上。 的确是那位四少爷能说出的话,不过这回他挺贴心,给了她现在能要的银子,但凡是别的东西,她现在可不敢收了。 一福身,口中道:“谢四少爷的赏,劳累甘棠姐姐跑这一趟了。”说着双手接过托盘,将上面的赏银取下,让一旁的子佩先帮忙收着,然后将托盘还给甘棠。一套动作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甘棠接过托盘,然后不再说话只盯着她看,阿好还等着对方离开呢,现在站着不动是什么意思?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快吃晚饭了,见对方不打算开口,阿好只得问道,“甘棠姐姐,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甘棠又是一笑:“你没有话要我带给四少爷吗?” 嗯?带话?不是领完赏就完事了吗? 她眨巴了下大眼睛:“呃,那就麻烦甘棠姐姐替我给四少爷带个好,祝愿四少爷能一直被靖远先生夸奖。” 甘棠微笑:“一定给你带到。”这才转身离开。 心里觉着四少爷和四少爷身边的人都很奇怪。 从子佩怀里接过银子,既然训院众人都看到了,不妨大方展示一下吧,尤其是在绿葛看过来时,拿着一锭银子很是欣赏了一会儿。 往后的几天里,她找到机会就刺激刺激绿葛,绿葛不会的她会,绿葛会的,她做得比她更好,就算是女红课,子佩现在也能稳稳地压她一头,加上教导师傅们又会格外偏袒她,可是把绿葛刺激的够呛。 明显地,以前和她玩得好的女孩儿都不爱搭理她了,实在是她最近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和神经质。 这天中午,她照旧去给魏师傅读话本,魏平也发觉她最近的反常,侧面了解了一下,明白小丫头想自己解决,也没有过问,只是每每上武术课都会让绿葛受点受伤罢了。 第36章 谢家表兄 回到训院,远远地见绿葛和一个姑姑模样打扮的妇人在训院门口不远处说着什么。带着疑惑进门就被子佩拉到了一边,从她口中得知了妇人的身份,绿葛的娘亲夏姑姑。 她眼神好,不禁有些不解,刚刚夏姑姑看绿葛的表情没有一点一个娘亲对女儿的慈爱。 绿葛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眼圈很红,像是哭过。察觉到她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引得她同屋的人小声抱怨。 随着年节将近,国公府也越来越有过年的氛围。这日下午,她们被派到牡丹阁去帮助绣娘们赶制下人们的春装,年一过完,安京的天气很快会暖和起来,所以要在年前先做一批,国公府主子不多,但是下人却很多。 这自然是吴嬷嬷负责的差事,吴嬷嬷那日从丁字房出来,回头就编了好些花样不同但俱都精致的络子送给大夫人挑选,大夫人很喜欢,还嘱咐她多编些好的送回谢家给侄女们玩。吴嬷嬷自是高兴,多少念了一点阿好的好。 她的手工不能看,吴嬷嬷就干脆让她跟着子佩打下手,不甘心的她,时不时还想要求缝个扣子啥的,都让子佩镇压了,如果让她插手,回头一准儿要返工,不如她自己来了。 最终她只得叹气一声, 在一旁时不时地发发呆。 而绿葛直接被吴嬷嬷分去裁剪布料了,相比于坐着不动,裁剪布料算是个力气活了,要将大块的布料叠成需要的大小再裁剪不说,还要搬动布匹。 她的手工以前可是最好的,现在却只能做搬运和裁剪的活,娘来找她就是质问她得罪吴嬷嬷的事,指责她不懂事连累了她。 掩饰掉眼中的疯狂和恶毒,沉默地干着活。 自从寿安堂那一日,阿好除了找到机会就刺激刺激绿葛,生活很平静,只偶尔甘棠会送过来一些术数题给她,让她写参考答案,她写的时候甘棠就等在一边,等她写完,对方再带着参考答案离开。 每次过来都会带着四少爷的赏银,十两到二十两银不等,靠着这个最近倒是赚了不少。 而她的图册生意,她出图样,子佩出手工,编出了几十种络子,前两天才交给刘姑姑,结果如何还不知道。 她们正在后罩房做衣服,吴嬷嬷突然被一个三等小丫鬟叫了出去。 牡丹阁的前庭,陆鸣之带着谢清池过来和谢氏请安,今日谢氏族学旬休,谢清池这个小表哥就被他邀到国公府来玩了。 谢清池是谢氏嫡亲哥哥的小儿子,只比陆鸣之大一岁,性子比陆鸣之稳重很多,课业上更是甩了陆鸣之一大截。 按说以陆鸣之的性子应该不会喜欢老成持重的同龄人,但是也许是互补吧,谢清池善文却不会像他大哥那样说教于他,他善动,表兄弟动静搭配倒是相宜。 谢清池这次来国公府也不光是玩儿,明着是来感谢她姑母前些天送过去的络子,谢家的姐妹们都很喜欢,带出去后得了不少小姐们的羡慕,这次过来就想着再多讨要些。 吴嬷嬷站在堂下,听着自家表少爷对她手艺的肯定,自是欢喜,谢氏自然也高兴,当场赏了她不少布料,看了一眼夫人身后的高嬷嬷,高兴退下了。 暗里则是对他表弟口中术数很厉害小丫头感兴趣,陆鸣之自从在术数课上得了靖远先生一回夸奖,最近对术数可尤为上心,术数水平也是直线上升,靖远先生现在看他偶尔都能露出笑模样了。 而靖远新生讲解术数的方法似乎也清晰明了很多,以前有时候他都听不明白,最近却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自然察觉这和他表弟每回上交的清晰地带有详细解题步骤的题纸有关,他询问了几次,鸣之都不肯说,还是纯生给他整理课本时,小声的嘟囔被他听到,才知道了有阿好这样一个丫头。 陆鸣之一边把玩着腰间的‘残阳’,一边听着谢氏和谢清池姑侄的互相问候, 寒暄一结束,瞅着机会对着谢氏道:“母亲,听下人说训院的小丫头们在后罩房?” 谢氏点头,最近她这小儿子时不时地到训院送银子换参考答案的事儿,她自然知道,这会儿听他问起训院的小丫头,明白他是想问谁。 最近鸣之的功课明显有进步,上进了不少,这都要归功于阿好那丫头 忽略心头的怪异感,她突然想逗逗小儿子,“鸣之,清池难得来一回国公府,也别在我这个妇道人家这拘着了,带着清池到你院里去玩儿吧。” 陆鸣之表情一顿,面上讨好到:“母亲,我那里谢清池早就玩腻了,哪有您这里好玩。”谢氏听罢,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谢清池听他提到训院,就知道那个阿好的丫头现下就在后罩房,自然不肯走,“姑母,清池也好久没见您了,想多陪陪您呢,再者等侄儿回去,祖母肯定会问起您最近的状态,侄儿到时候也有话说呢。”谢清池性子虽然稳重,可说话是有些风趣在身上的。 谢氏自然疼自己的亲侄儿,笑着指了他一下,“都说你性子稳,实际也是个促狭鬼。” 说完想到母亲,眼中多了些笑意和想念。 谢氏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每天实际是很忙的,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一个小丫鬟悄悄进来附耳在高嬷嬷身边说了什么,高嬷嬷表情看不出什么,俯身在谢氏耳边耳语了两句。 谢氏一顿,笑着对谢清池道:“前些日子底下商铺送来了一些从西面弄过来的稀罕玩意儿,这就让让鸣之带你到耳房去看看吧,你上次来姑母记得你很喜欢吃小厨房做的枣花卷,姑母已经吩咐人去做了,这次可以多用几块。”说着偏头看向陆鸣之,“好好招待清池,不要太闹腾知道吗?” 陆鸣之怪模怪样地跟着谢氏作了个揖,“谨遵母亲吩咐。” 谢氏笑骂一声“混小子”,就让两个孩子出去了。 两人一出去谢氏脸上的笑容就没了,“云姨娘那边又怎么了?” 高嬷嬷小心道:“听说是二少爷昨儿个在兵武监受了些伤,您知道这云姨娘最是紧张二少爷,不知从哪听说前些日兴岭那进献了几支野山参,就想讨要一些给三爷补身子,这野山参珍贵,库房那边不敢给,特意着人来问。” 第37章 日常 “她倒是会心疼儿子,野山参一共不过五支,就巴巴地过来讨要,这库房都来问了,没得显得我这个当家主母苛待有出息的庶子,给她一支便是。” “夫人大度,全安京哪个不说您持家贤德,是最能容人的,”吴嬷嬷觑了一眼她的表情,“二少就算有些出席,在国公爷心里世子爷和四少爷才是最重要的,且奴婢瞧着二少爷一心向武,不是个心眼多的,只一个云姨娘,说句僭越的话,不过一个妾,您不必如此烦心。” “我自是知道,不过她时不时来这一下,没得惹人厌烦,好了不提她了,年节的礼单准备的如何了?” 这边陆鸣之将谢清池带入耳房,房里已经放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个六面的方体,谢清池有些兴趣,只见方体的每个面分割成九块,每块的颜色不同。 陆鸣之见他将方体拿在手上把玩不得要领,介绍道:“这个玩意儿,送来的人说叫鲁比克方块,分割的地方能转动,转到每个面颜色一致就行。” 谢清池依言转动,摆弄了几下,就面带笑意地问道:“你不叫那个阿好的小丫头过来吗?靖远先生这次留的功课可是很难的。” 陆鸣之这人平时很大方,好东西很愿意和好兄弟们分享,但是对于真正喜欢的东西,却是绝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就像他腰间的‘残阳’,从不会让别人轻易碰触。 对于阿好,在她真正成为自己书房伺候小丫头之前,莫名心里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她,这大概是少年特有的独占欲在作祟。 不过既然谢清池已经知道了,见见就见见吧,他也好久没见到那小丫头讨喜的脸了。 正好铅丹过来送点心,就吩咐铅丹到后罩房去叫人了。 后罩房里,吴嬷嬷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她坐在子佩身边,活插不上手,只能看着别人灵巧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脑中干脆在想中午给魏师傅念的话本,话本讲的是一个猴子大闹凌霄宝殿的故事,她觉得这个猴子好威风,上天入地的,还吃了好多好东西。正在幻想自己是那只猴子,就被铅丹叫了出去。 她自然还记得铅丹,跟着对方一路来到上次待过的耳房。 见到四少爷她不觉意外,就是他身边的少年不认识,不过也是一个好看人。想着既然对方能出现在牡丹阁还能让四少爷陪着,应该是大夫人娘家的少爷,口中却只道:“四少爷安,这位少爷安。” 陆鸣之直接让她到自己身边坐好,拍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拿出一张题纸,“今日的题目有些难度,你就在这里做吧。”没有要给谢清池和她介绍的意思。 阿好现在看他就像看一个大方的善人,在耿嬷嬷的教导中,作为下人,能对主子有用,下人要感到荣幸,不能对主子有过分的奢求,不然就是大大的不敬。 无用地荣幸感她不需要,只是毕竟已经卖身为奴,每月有月钱已经表明主家仁慈,除此之外付出一点脑力还能得到额外的奖赏,作为东家的孩子,四少爷绝对是一个很大方的少爷,所以也不在意他拍自己的脑袋。 陆鸣之见她半天不说话,只盯着枣花卷看,以为她想吃,刚想开口,就被谢清池抢了先,“你叫阿好是吧,这个枣花卷味道不错,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拿一块尝尝。”谢清池温声道。 陆鸣之见她对谢清池的话没有反应,莫名心中有些舒坦,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发什么呆呢?喜欢的话就吃吧,本少爷赏你的。” 她只是心中感慨了一下四少爷的大方顺便思考了一下第一道题如何做而已,她思考的时候,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盯着某样东西看,想出答案和步骤后,就听到陆鸣之的话,让她吃什么? 眼神聚焦到散发着香味的点心上,有点想吃,听话地伸出小手拿了一块放到嘴中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香软可口。 谢清池对她的无视没有生气,反而被他鼓起嘴巴咀嚼糕点的样子萌得不行。谢家是书香世家,家中的男孩儿都要讲究君子端方,行事稳重。在外,他这一点做得很好,但实际内里他是个爱甜食,喜欢毛茸茸小动物的小男孩。谢家有只狸奴,明面上是她嫡姐的宠物,实际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喂养。 知道阿好算数厉害,以为会是个精灵古怪的丫头,没想到一张小脸长得十分讨喜,眼睛虽大,却装满懵懂,和他喂养的狸奴有些像,尤其吃东西的时候,憨憨地,不过怪好看的。 阿好吃了两块枣花卷,就住了手,毕竟现在是下人,还有正事要做。这时,谢清池悄咪咪地将未动过的茶水,推到了她手边,“渴了吧,喝口水。” 看了一眼这位眼神莫名发亮的表少爷,顺从地喝了一口。 鹿鸣之刚刚舒坦的心,这会儿突然不舒坦了,第三次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吃饱喝足,开始干活。” 就算是大方的东家的少爷,今日拍她脑袋的次数也有点多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被拍的地方,大眼睛看了陆鸣之一眼。神奇地陆鸣之感受到了她的意思,摸了下鼻子,拿起一个九连环玩了起来。 她在做题,两个少爷在旁边一边玩,一边说着同龄人之间的八卦,什么老王爷家的小郡王当街骑马伤了人,回家被打得屁股开花,什么兵部尚书家的小孙子和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打架打破了一只珍贵的琉璃盏, 然后一边盯着她做题。 而她边做,边时不时地听上两句,想着这些个少爷们,比她小山哥和小海哥可顽劣多了。 她的字经过快一个月的刻意练习,已经进步了很多,她一停笔,谢清池率先将题纸抽了过去。 题目他都已经看过,基本的解法心中都已有数,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的解法,心里也存着验证一下的想法,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么软萌的小丫头,实在不像一个术数厉害的。 第38章 可惜 谢清池在看答案,阿好盯着他手边的鲁比克方块看,方才她就注意到这位表少爷手上一直转动这东西,每个小方块的颜色和位置一直在变动,看着很好玩的样子。 陆鸣之见状直接将东西塞到她手中,“感兴趣,就自己试试,每个面的颜色转到一样就可以。”谢清池转动了老大一会儿也没能将颜色都转一致,看看这小丫头行不行? 大约是脑子好的人都喜欢富有变化的玩具,反正阿好是这样。 拧着手中的方块,她的大眼睛都眯起来了,陆鸣之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胸腔也被她传染地开阔了一些。 她做手工不行,玩玩具上手就相当快,小手翻飞,如同绣娘的手在布料上翻飞一样,很富有美感,总之陆鸣之看得很享受。 不一会儿,赤橙黄绿青蓝六色的各九个方块就到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似乎从中得了趣,她又重新打散,再尝试复原,如此反复。 他也会,不过没有小丫头玩得这么顺畅,一时间看她玩比他自己玩还有意思。 谢清池还沉浸在阿好的解题步骤之中,将所有解题步骤看完,他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聪明,而且解题的方法还新颖易懂。 抬头想夸夸她,立刻她手上翻飞的动作吸引,方才他怎么也无法还原的颜色,被她轻松转动几下就恢复了原状。 玩得有些投入,她一抬头发现四少爷和这位表少爷都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没有玩够,还是乖巧地将东西放回了桌上。 “怎么不玩了?”谢清池正看得兴起。 摇摇头,“天色不早了,小的该回后罩房了。” 陆鸣之在发现谢清池也在看小丫头玩方块后,就想叫停了,只是看她玩得投入,到底没开口,小丫头主动停下,他自然不会再让她继续。 “嗯,你先下去吧,这次不赏你银子了,这个鲁比克方块和九连环,你拿去玩吧。”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好好玩便是。” 这两个确实比万花筒好玩,双手接过,“谢四少爷赏。”这句话最近说得格外熟练。她想在牡丹阁中收下这两个玩具不会有任何隐患。只是听四少爷这话的意思,他是知道了什么? 陆鸣之都发话了,谢清池也不好阻止,看到表弟赏了东西,想着他也不能空手,从腰间取下一把精致的小扇子,“阿好,这把文人扇给你拿去玩吧,冬日里欣赏,夏日里多少能扇扇风,也不值什么钱。” 文人扇之前都是文人士大夫的绣中物,最近才在贵族小姐们中间流行,扇骨用银子做成,上面有精细的花鸟雕刻,尺寸上更加小巧精致,扇面上是时下流行话本里的一些经典诗句,能让贵族小姐们喜欢的大多都是情诗。 鹿鸣之皱了下眉,“这不是你给表姐买的,再者这上面写得都是些酸诗,别带坏了我们家的小丫头。” 她听到流行话本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不过看扇柄的精致程度不会是多便宜的东西,且是给四少爷表姐的东西,她可不敢要。 主动向帮他拒绝的四少爷身边挪了两步,表明自己的立场。她矮矮的身体一靠近,鹿鸣之皱起的眉头一下被安抚平整了,看着还想坚持的谢清池,直接开口诬陷小丫头:“她最爱银子,赏她些银子便罢。” 她倒觉得四少爷很了解她,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收获了大概二十两碎银子,带着玩具、银子和一大包点心,收获颇丰地回了后罩房。 她走后,鹿鸣之变正常了,揽着谢清池的脖子看答案,被谢清池一把薅了下来,扇子没送出去,有点不高兴,阴阳道:“多年的兄弟情比不上一个小丫头,我还是打道回府吧。” 鹿鸣之笑嘻嘻地,也不生气:“说什么呢,这里你喜欢的尽可以拿走。” 谢清池来劲了,“真的,那我待会就向姑母讨阿好做我得小丫鬟,你可同意?” 他立刻变脸,“谢清池,你是不是想见识见识‘残阳’削铁如泥的场面?” 谢清池说这话还真抱有一丝期望,不过也就一丝罢了,知道肯定不可能,谁家要是有这么可爱聪明的丫头都不愿意送人的。 “你这个少年也太野蛮了。”随即,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可惜:“若是靖远先生见到这小丫头应该会喜欢吧。”靖远先生这人对男孩子一向是秋风扫落叶般地严厉,可是对待女孩们却十分温柔,谢家族学有女学,靖远先生兼任女学绘画课。 陆鸣之没有这种感叹,他只知道小丫头出现在她家中,以后做了他的笔墨丫头,就是他的了,这一定比她做靖远先生的学生更快活。 “哎,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被靖远先生夸奖的那幅女童放鸢图上的小丫头是不是就是阿好?”谢清池猛不丁地问了一句。 没搭理他,拿起桌上写有参考答案的纸张就出了耳房。 回到训院,她就将一大包枣花卷给丁字房的小伙伴们分了几块,子佩猜测笑呵呵地开吃,招娣高兴地接过,年锦瑟别扭的说了声“谢谢”,兰香对她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她带着剩下的几块到了甲字房,绿葛独自坐在床尾,阴沉沉的,同屋的女孩们和她泾渭分明。 吃到糕点女孩们都很高兴,她将最后一块儿递到绿葛面前,软声道:“这是四少爷赏的糕点,味道很好,绿葛姐姐你也尝尝吧。” 她时不时地找茬没有引起其她女孩对绿葛的同情,就是她会善后,在‘欺负’完人之后会主动关心绿葛,她那讨喜的小脸,做什么都让人觉得真诚。 看到绿葛将糕点挥开,女孩儿反倒更同情她一点。 其她女孩儿出去后,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纯良,将枣花卷送进自己口中,“绿葛姐姐,你不喜欢吃,我就帮你吃了,不喜欢的东西直接消失就好了呀。” 绿葛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恶毒和疯狂,铺面而来的恶意,刺激得她胳膊上得绒毛立起来一片。 她缓缓起身,拍拍小手,走出了甲字房。 第39章 疯狂的绿葛 争斗的本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对于她来说,消除恶意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怀有恶意的人消失。 训院里的小丫头们没有主子要伺候,每日戌时末亥时正要躺在床上,桂嬷嬷摇铃后,所有房间的油灯都必须熄灭。 晚饭用过后到就寝前,大概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回顾上午师傅们教导的内容,也可以单纯的和好伙伴说话,独自待着也可以,只要不出训院,不发出太大声音,桂嬷嬷一般不管。 通常这个时间段,阿好都用来练字或者画她的图样,今日天气暖和,即便到了晚上,出门穿厚点也不会太冷,她没有留在房中,而是来到了井边,看粗使嬷嬷打水。 冬日里有井盖盖着,井水不会结冰,打上来的井水还微微带有热度,甚至有一声白气冒出。 粗使嬷嬷平常对她们这些小丫头都很客气,见她乖巧地站在旁边,只沉默地打着水,打满两桶就提到水房,用水的确方便。 子佩一会儿没见到她,一出门就看到她站在院子正中间的水井边上,探着头正向井口里瞧。 “阿好,你站在井边做什么?很危险的。”子佩跑过去,一下将她拉离了井边,语气严肃地对她道。 明白子佩是关心她,很顺从地道,“子佩姐姐,我知道危险,很小心的,就是看井口边的石头上竟然雕刻着一条青蛇,有些好奇罢了。” “你最好是知道,娘亲说过小孩子不要站在井边,否则魂魄会被摄走,变成傻子。” 这肯定是刘姑姑编出来骗她的,大眼睛里配合地出现了一丝恐惧,余光中注意到不远处隐在廊下的绿葛,心里一动:“绿葛姐姐说得对,站在井边是很危险,不光会变成傻子,还有可能会消失,我们快点离开吧。” 两人走后,绿葛盯着院落里的水井怔怔出神。 回到丁字房她开始每日的练字,子佩在一旁编络子,其她三人也各干各的事情,互不打扰,一时间丁字房的气氛平静又和谐。 写完最后一张,回过神,房间里就剩她一人了,估计都在水房洗漱,拿好洗漱用具也准备出门,转头看到窗边绿葛正一脸阴沉地看着她,发现她回头,脸上硬是挤出了一点笑容,有些难看,只见她开合着嘴:“阿好,桂嬷嬷让我来叫你,她说有事找我们两个,你现在就跟着我过去吧,别让桂嬷嬷等急了。” 眨巴了下眼睛,“那绿葛姐姐,你等我一下吧。”放下竹杯柳条,悄悄将一只小小的飞镖藏在了手中,出了丁字房。飞镖是魏师傅给送给她的小玩意,某日他老人家不想听话本了,反倒教起她射飞镖来。 从丁字房到桂嬷嬷的房间可以从两边的走廊过去,也可以直接穿过院落过去,绿葛准备带着她穿过院落。 此时的天空上,抬头就能看到繁星满天,低头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偶有石缝间露出枯黄黄的草根,四周的屋子里散发出昏黄光亮照过来,院子里倒不是很黑,只是四下无人,显得静悄悄的。这会儿快到就寝时间了,女孩们不是在洗漱就是在铺床。 快要经过井边了,她看到了黑洞洞的井口。 “阿好,万花筒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吴嬷嬷,我也不知道四少爷将她赏给了你,我也是从兰香那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她说得异常稀罕,我图新奇才说与吴嬷嬷听的,我和你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害你呢?”绿葛突然出声,语气可怜。 她面上将眼睛睁大,表情有些迟疑,做出一副心神被她的话吸引的样子:“你说你是从兰香姐姐那里知道的万花筒?” 她当然不是,不过面上却真诚地点头,见她对兰香感兴趣,眼睛一转就要将锅甩到兰香头上,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还补充了细节:“兰香有个哥哥在一家珍玩店当学徒,珍玩店里什么好东西都有,她自然知道万花筒。”快到井边了,她要搅乱这个贱丫头的心神。 阿好很配合地被她慢慢逼着靠近井边,此时她已经距离井边的石头围栏不到半米,面上大眼睛散着光,像是在神游天外。 “阿好,你看井口边的那个是什么?” 她正在走神,被绿葛有些尖细的声音吓到,下意识地看向她指的方向,又听绿葛着急道:“啊,那个好像是子佩姐姐的络子,子佩姐姐不会掉到井里面去了吧?阿好你快去看看啊!”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面色慌张地跑过去查看,就在她靠近井边地一瞬间,后背被一双手用力推了一下! 踏上井边时,她就暗自调整好了身体重心,她不会将后背暴露给一个一心想要害她的人,一感受到背部有推力,腿部蓄力一个侧身,小身体翻倒在井口侧边,人整个仰躺在地。 绿葛见一推不成,立刻弯腰抓住她的腿想将她拖进井中,她使劲蹬踹,“哇”地一声嚎哭出来,边哭边大声叫喊:“绿葛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井水很凉,我不要下去!” 她这一嗓子直接将训院里所有的人都惊动了,子佩和年锦瑟听到哭声,率先跑出了房门。 桂嬷嬷正在屋子里缝扣子,被哭声惊到,食指指腹立刻出现了一滴血珠子,随手一抹,疾步出了屋子。 井边绿葛被她巨大的一声“哇”惊到了,拖拽地动作都顿了一下,阿好可不允许她停下,掏出袖口中的飞镖,对着绿葛的小腿扎了一下,嘴上哭喊着提醒她:“绿葛姐姐,你不要拖我,我不要到井里,我害怕,绿葛姐姐是坏蛋!” 绿葛吃痛,心里戾气上涌,放弃拽退,发狠地去拉她地胳膊, 拉扯间,就被迅速赶到的子佩一把扯到了一边。 年锦瑟直接走向倒在地上的她,小心地将她扶起,子佩气势汹汹地扯完人,赶紧到她另一边,检查她的情况。 此时她头发散乱,一张小脸上都是泪痕,额头处有块擦伤,一双小手抓挠间出了血,脚上的鞋子还掉了一只,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第40章 被逐出府 桂嬷嬷过来时就看到她这副惨样,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就偏向了她。 绿葛被子佩拉开后,直接摔在了地上,模样也就比她好了一些,对比被丁字房室友们围着检查的阿好,她身边没有任何人,与她同屋的女孩儿都站在外围观望,,毕竟阿好刚刚的叫喊她们都听到了,部分人还亲眼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大概完了,尤其对上桂嬷嬷严厉的目光。 不等桂嬷嬷询问,子佩指着她愤怒道:“请桂嬷嬷为阿好做主,小的和锦瑟听到阿好的哭声,出来就看到绿葛拽着阿好的腿要向井里拖,她这是分明要置阿好于死地,都是训院的小丫头,就算平时有些口角,也万万不到杀人的地步,小的是不敢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的。” 阿好想到子佩会为她说话,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直冲要害,绿葛就是想待在训院和国公府都不行了,没人会愿意和一个不到八岁就敢杀人的小姑娘待在一起。 果然,她这话说完,所有女孩都不自觉地离绿葛远了一些。 桂嬷嬷沉着脸站着,子佩说完,她顺势将目光放到她身上:“阿好,你先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脸上便留下一道血痕,模样更惨了,面上懵懂还残留着恐惧,抽噎了一下,软软道:“回嬷嬷的话,小的也不知道绿葛姐姐为何会想要杀小的。她说嬷嬷您有事找我们两个,穿过庭院来到井边时,她突然说在井口边上看到了子佩姐姐的络子,小的怕子佩姐姐出事,赶紧过去察看,没想到一到井边,就被她推了一下,幸亏小的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到了井口的一侧,然后她就开始将小的的身体往井里拖。” 除了第一句,其它都是亲身经历,表达简单明了,没有刻意夸大卖惨,声音软软的,听着就很可怜委屈。 实在让人想不出这样一把软软的嗓音,刚刚是如何爆发出那么响亮的哭声的。 再次抽噎了一下,大眼睛清亮地看向桂嬷嬷,“嬷嬷您可曾有事叫小的和绿葛姐姐?” 被她看着,桂嬷嬷下意识地开口,“未曾”。 “你是不是傻?她那样说肯定是骗你的,还有人家都要杀你了,你还喊人家姐姐呢?”年锦瑟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小声嘟囔了一句,子佩则又是担忧又是感动地看着她。 兰香将她口中提到的络子交给了桂嬷嬷,桂嬷嬷察看过后,确实是子佩编的,她最近一直在编络子,绿葛得到一个也不是难事。 忽略掉一瞬间地怪异,桂嬷嬷看向绿葛:“绿葛,你为什么要推阿好入井?”这是已经相信了阿好的说词,直接定了绿葛杀人的事实。 她出来的也早,绿葛推人的一幕,她都看到了,见到子佩冲过去将人推开,才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段时间阿好这丫头对绿葛的针对,作为训院管事,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丫头 外表看着懵懂讨喜,实际心里聪明通透着呢,待人真诚,却绝不是软弱可欺的性 子,不然也不会得了魏平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监的喜欢。 万花筒一事一出,她就知道训院有事端要发生,不过还是提醒了她,现在没有死人,已经算是好的结局。几息间,心里有了对绿葛的处置。 被问话的绿葛不顾腿上被扎的疼痛,摇晃着站起来,眼神癫狂地看着阿好,声音尖利道:“我为什么要推她?当然是因为她讨人厌,想让她消失啊!这还是这个贱丫头自己说的话呢,不喜欢的东西就让它消失,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拿来做了,有什么不对吗?” 大眼睛还残留着害怕,更多的带着疑惑:“四少爷今日赏了枣花卷,我看绿葛姐姐裁剪布料累了一下午,就想着给你送去一块,没想到你不喜欢吃,我就帮你吃吃掉了,枣花卷的确就消失在我肚子了呀。枣花卷是糕点,而我是和你朝夕相处的训院同伴,活生生地一个人,在你眼中,我和一块不喜欢的糕点是一样的吗?” 这话问的可谓杀人诛心,在主子们眼中无用的下人可能还不如一块香甜的糕点,可同样身份的人之间,这个想法就会让其它同样身份的人觉得你是可怕的。 “是啊,你还不如一块糕点呢,糕点吃到肚子中有甜味,你只会让人厌恶!”既然已经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看她越发癫狂,子佩直接挡在阿好面前,“你说什么疯话?你才让人厌恶!分明就是你嫉妒阿好比你优秀,以前针对兰香,现在就看阿好不顺眼。” 眼神怨毒地瞪了一眼挡在贱丫头身前的子佩,“嫉妒,我就是嫉妒,都是她,她一来,你这个蠢货突然就变聪明了,还处处给我摆脸色,以前女红课上我的绣品总是会被崔姑姑带走,结果她一来,那一手可笑的手工活,居然还能帮到你?教导师傅们都是多难讨好的人,可个个都喜欢她,她就是个会蛊惑人心的妖精,就应该在这个世上消失!还有我娘亲,眼里永远只有我那个病怏怏的大姐和弟弟,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子佩女孩们看着她狰狞的脸,下意识地又挪远了一些。 “够了,来人,将这个丫头关到武室去!” 绿葛已经承认,未免她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先行将她关起来,待禀报王总管后再行定夺,不过被逐出府是肯定的了。 “已经亥时了,都散了吧,一刻钟后还有谁的房间有响动,别怪嬷嬷我罚你们板子!”目光再次看向阿好,“你受委屈了,让子佩她们几个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又抹了一下脸,便又多了一道血痕,乖巧道:“多谢嬷嬷关心。” 冷静地看着挣扎的绿葛被粗使嬷嬷拖进了武室,眼神淡漠。 一大早,女孩们还在睡梦中时,院子里就传来了绿葛的惨叫声。王管家罚了她十板子,挨完板子后即刻被她老娘夏姑姑领回了家,再没有进国公府的可能。 阿好自然也被吵醒了,额头的擦伤涂了药膏,但小丫头皮肤嫩,经过一夜的发酵,看着更严重了,她两只手上被缠满了纱布,身上有多处淤青,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惨兮兮的。 她明白将绿葛留在训院打板子是对她们的警示,没让她们围观已经是体恤她们年纪小,想来训院以后会太平很多。 第41章 月假 今日的课是女红和武术课,子佩就帮她告了假。 冬日里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很难得偷懒的机会,不过她精力比较旺盛,躺了一会儿,手上做不了什么,睁着大眼睛,脑中开始信马由缰地畅想。 正在脑中移山填海呢,一侧头,眼前就出现了魏师傅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一咕噜坐起身,乖巧问好:“魏师傅,您怎么来了?” 见她动作灵活,只头上一块有明显的红肿,放下心来,自顾坐到方凳上,阴阳怪气道:“自是来看看给我读话本的笨丫头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他一进训院就听闻了此事,得知小丫头居然告假了,便直接过来了。 她也不生气,知道对方是关心她,笑眯眯道:“魏师傅不用担心,我好着呢,都是皮外伤,就是看着吓人。” “哼,我不过是一个武师傅哪有资格担心什么?” 嗯?魏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突然福至心灵,她眼神发亮地看着魏师傅:“有资格的,您收我做徒弟就行了,徒弟就是半女,您要是收我做徒弟了,我以后给您养老送终。” 说着起身下床,对着魏平“哐哐哐”磕了三个头,爹爹故事中的大侠就是如此拜师的。 三个头下去,额头擦伤变得更加严重,或许真有此意,也或许是看她额头变严重的擦伤可怜,魏平没有躲开她的跪拜。 看她还穿着中衣,很有师傅风范地训道:“起来吧,衣服都没穿好,我怎么就有了你这样一个徒弟,前些日子将人骑在身下恐吓的英勇哪里去了?” 这是答应了! 她很有徒弟风范地叩谢:“师傅在上,请受徒儿关雎好一拜!” 眼中闪过笑意,她知道这小丫头想跟他单独学武,她总能说着说着就说到大侠拜师的故事,然后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之前觉得一个小丫头不必舞刀弄枪的,这次对付一个小玩意儿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还是教她些防身的手段吧,省得下回真没了。 “学武可不是武术课上简单的锻体术,可是很苦的,你真要跟着学?”还是给了她一个知难而退地机会。 飞檐走壁就在前面向她招手,怎能放弃,“师傅但请放心,徒儿不怕吃苦。” 魏平见她眼神坚定,“那就赶紧将伤养好,看着忒碍眼。”说着起身将一个小瓷瓶丢在她床上,就轻飘飘地离开了。 闻了一下,很好闻的味道,效果应该很好,眼带笑意的将瓷瓶收好,晚间就让子佩帮她涂抹好了。 三日之后她的伤就好的七七八八了,也迎来了她入国公府以来第一次月假。月假有整整两日,第二日亥时前回来便可。 前两天因为绿葛打板子发出的惨叫声,训院的气氛低沉了两天,所有女孩行事都小心翼翼的,因为明日的月假,大家脸上终于欢快了一些。 洗漱完,让子佩帮她最后涂抹一回伤药,躺在床上,就开始期待着和小山哥的见面,东西训院虽然隔得远,月假是一起放的,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什么苦? “阿好,你真不和我回家?”子佩再次确认。 她歪头看向枕头一边:“嗯,跟你说过我有个一起被卖入国公府的哥哥,一个月没见了,这次月假我们自然要待在一起。” 一只手托着脑袋,想了一下,眼睛一亮:“你可以带他一起到我家啊,白日我们一起到外面玩,晚上就住在我家,你和我住一屋,他到时候可以和我哥哥一起睡。” 说话间就坐了起来,“这个主意好,而且我们交给娘亲的络子卖得如何你不想知道吗?” 她眨巴了下眼睛,停下手上玩鲁比克方块的动作:“这个不好吧,你也不认识小山哥。” “这次之后不就认识了吗?我相信你的哥哥肯定和你一样是好的。” 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笑容明媚的脸庞,半晌,认真道:“子佩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毫无保留的偏袒,也谢谢这几天对自己的照顾。 子佩被他突然的认真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趴到她身上,对着她的小脸亲了一口,“谢什么?我喜欢你嘛。” 睡在正中间的年锦瑟对漆黑的房顶翻了个白眼。 如果不陪同主子,下人出门一律只能走角门。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子佩一路来到角门,拿出月假的牌子就顺利地出现在比邻国公府的一条大街上。 正准备去找阿好口中的小山哥,远远地一个高壮地少年出现在视线中,直直向她们走来。 子佩正想拉着她躲避,刚伸出手,就见她已经迎向少年,在子佩的面前被高壮少年一把抱了起来,还转悠了两圈,少年的眼中是全然的笑意和想念,而阿好“咯咯咯”的笑声是她在国公府未曾见过的。 阿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关小山放下来后,大眼睛眯着,仰着头,软软道:“小山哥,一月未见,你又长高长壮了不少,我心里好高兴。” “高兴,我也高兴”笑容憨厚,感染力十足。 子佩在一旁也不禁跟着笑起来,阿好拉着小山的手来到她面前,给两人做了简单的介绍。小山憨憨的却不扭捏,跟着阿好叫了一声子佩姐姐,倒是把子佩喊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想道这个高壮小子居然比她还小了一岁。 不一会儿,三人就坐上子佩家的马车,每回月假都是她哥哥子平过来接他。子平看子佩的表情温和包容,兄妹俩关系一看就很好。 上车前他听说小山是训院的孩子后,很是吃惊,他十多岁的年纪居然和不到八岁的小山一样高。 对于早有耳闻的阿好,他眼中带着善意的好奇,不过到底快到议亲的年纪,表现得稳重亲和。 等子平赶着马车走后,不远处一辆既豪华又保暖的马车也跟着行驶起来,车厢里,纯生瞄了一眼自家少爷。 “看什么,有话就说。”抬腿就踢了纯生一脚,最近被踢的次数有点多,他觉得是时候要让四少爷重视起他来了。 “那个高壮的小子,小的知道,他叫关小山,和阿好一起入的国公府,和她一起入府的一共有七个孩子,她和这个关小山关系最好。” 第42章 一两一个的络子 看出来了,不然能让那小子抱?还笑得那么开心!他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不高兴,感觉像是‘残阳’被人偷偷摸了一把似的。 纯生见他眉头皱着,小心道:“阿好叫关雎好,他叫关小山,都姓关,应该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亲戚?这两人不管从相貌到体型,哪一点能看出有血缘关系? “你是我的小厮,这么关注她做什么?”话虽这么说,却没有再踢人了。 纯生“嘿”笑了一声,他能被四少爷挑中做贴身小厮,自然是有些机灵在身上的,子平他认识,和他一样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以后倒是可以亲近起来。 安京是个四方城,田字格规划,正中间是皇帝的居所,东面住着大禹国大部分的勋贵,一座宅子的占地普通百姓可住几十户,卫国公府就在东面,且靠着皇宫很近;西面多是官宦人家,阿好在京郊见到的林大人,府宅就在西面;南北面就多是小吏、平民、商贾的居住地,热闹的坊市大街都在这两个方向。 子平驾着马车从东面出来,一路向东南角方向行驶,“吁”地一声,马车停在了平康巷一扇木门前,门楼的两边各挂了一个红灯笼,子佩的家到了。 她率先出了马车,兴奋道:“阿好、小山快下来,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家。”一月未回,任谁到了家门口都会忍不住高兴的。 “你们快进去吧,娘亲猜到你会带小伙伴回来,早早地在家里做好了早饭和糕点等着你们了,好好玩。”子平在国公府有差事,接完妹子还要回去上差。 阿好和他道了谢,子佩嘱咐了哥哥一句好好当差,就拉着她和小山一起迫不及待地进了家门。 刘姑姑已经在前厅等着了,看到她们出现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见到小山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吃惊,招来一个小丫鬟接过她们手中的包裹后,慈爱道:“一大早饿了吧,娘亲给你们准备了早饭和糕点,一起过去吃吧。” 一脸欢喜地拉过阿好和小山,带着她们走向偏厅,子佩反倒被落在了一边,她也也不难过,娘亲能喜欢自己的朋友,也是对她的认可和尊重。 除却子佩的原因,刘姑姑也确实喜欢阿好和小山,小丫头乖巧聪慧,小小子高壮憨厚,这样的特质没有哪个做了母亲的妇人会不喜欢。况且她家丫头之前被那个叫绿葛的撺掇,做了不少蠢事,现在身边有阿好做朋友,她也能放心不少。 来到偏厅,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饭食,此时的红木饭桌上,一盘子煮鸡蛋,一盘子炸到金黄松软的油条,一盘子热腾腾的包子,一盘子香酥的油饼,一小碟像是被油翻炒过的咸菜,一小碟腌制过的萝卜条,一大碗豆花,和一大碗白粥。 其实冬日里大禹国普通百姓能吃的食物种类很少,咸菜配粟米粥已经是很好了,看来子佩真的家境殷实,且在家很受疼爱。 刘姑姑招呼她们净手吃饭,笑着道:“不知道阿好你喜欢什么,就都准备了一些,本还想着是不是准备得多了会浪费,有小山在姑姑我就放心了。” 阿好大眼睛里目光软软地看向她,“谢谢姑姑的招待,姑姑你真好。”小山也跟着道谢。 刘姑姑摸了一下她毛茸茸的脑袋,“你们都是好孩子,快吃吧,冬日饭食凉得快。” 子佩边吃边招呼她和小山,“这个油条是平桥巷王记家的,最是出名,外酥里软,我最喜欢了,还有这个包子是咱们平康巷李阿婆家的,干净味道好,还有这个甜水巷的豆花,里面的食材丰富,你们都尝尝。” 刘姑姑看着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招待朋友,眼里都是欣慰和宠爱。 早饭用完,子佩就迫不及待地问起络子的售卖情况,这是她头回和阿好合伙做生意,自然很关心。 刘姑姑招呼阿好和小山吃自己做的点心,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这是卖络子的钱,一共四十五两。”她满脸笑意。 “这么多?”阿好大眼睛里都是吃惊。 子佩也惊讶,“娘亲,我一共就编了四十五个络子,四十五两,一个络子莫非一两,这也太值钱了? ” “这就多亏阿好了,”刘姑姑又笑着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普通地络子肯定值不了这么多,可架不住这些络子的款式新奇喜庆,这四十五个络子,一共有十五种新奇的款式,又编得精致,咱家只有一个糕点铺子,也能卖,可我总觉对不起这些络子,就想到相熟的首饰店问问能否寄卖,没想到络子一拿出来,掌柜的立刻拍板按照一两一个买下了所有的络子,还说以后如果有新奇的款式都可以送过来。” 刘姑姑能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和幽默风趣的说话风格分不开,果然子佩问:“掌柜的为何会这样?” “我也好奇,就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原是最近贵族小姐们都爱新奇精致的络子,都在高价求购呢,这批络子可不就出现在了掌柜的心坎上。不过同样的款式这样的价格只能卖一次,下次就没这好事儿了,所以还是阿好的脑子好使。” 冲刘姑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心想着贵族小姐们的钱可真好赚啊,“我就是出个想法,络子可都是子佩姐姐一点一点辛苦编的。” 刘姑姑自然也为自家女儿骄傲,她将钱袋给了阿好,“钱你们去分吧,我这就去老太太那里当差了,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能放开玩,快过年了,街上很热闹,一会儿让子佩带你们去逛逛。” 帮子佩整理了一下皱褶的衣领,刘姑姑就离开了。 将钱袋中的银子倒在桌上,她和子佩按照五五分了钱,摸到钱才真正有了依靠自己赚钱的喜悦,尤其是子佩,有了这笔钱,以后就不用娘亲给她零花钱了。 小山眼睛发亮地看着她,他是预备小厮,下午会被派着干一些洒扫和跑腿的活,偶尔会被管事赏几个铜板,他也就攒了半吊钱,之前听林安说阿好到账房帮忙,第一天就得到了一大笔赏银,这回亲眼看到,更觉骄傲。 第43章 凑热闹 其实这次出来,她从魏师傅那支取了十几两银子,准备给小山哥十两,两人再买些喜欢的东西,好好逛逛安京城。 但今早她重新见识了小山哥的饭量,她和子佩吃饱后,剩下的饭食都进了小山哥的肚子,就觉得可能不够了。 发觉他的目光,她直接将二十两银子塞到他手中,“小山哥这些钱你拿着,待会儿喜欢什么都可以买,妹妹有钱。”男孩子出门在外,手上有钱才能吃得开,以前关山村有个要出远门的大哥哥,送别时,他娘亲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小山也没推辞,早在关山村只剩他们四人时,他们就已经是彼此的家人了,只是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努力了,不然他一个男子汉靠妹妹养着是会被人家笑话的。 子佩她们家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第一进是前厅,第二进住着刘姑姑夫妻和子佩, 最后一进住着子平,方便以后他成亲,小夫妻俩住一个院落。三进院落都收拾地很干净、清爽。 子佩的房间在第二进院落西面,院落中间有棵梧桐树,不高,枝干却很粗壮,形状应该刻意修建过,虽然光秃秃的,却不难看。 小山站在梧桐树下对着枝干瞧着,如果不是在别人家里,他应该已经爬上去了。 她透过子佩的房间的窗户看着他高壮的背影,想着自己是不是先在安京买个院落了,这样她和小山哥也可以有个落脚地。 “阿好,想什么呢?我的房间还不错吧。” 她点头,房间里女孩儿能用到的东西应有尽有,且看着质量都很好,房间不说纤尘不染吧,却很干净,拔步床上被褥松软,即便子佩不在,她的房间也有人经常收拾。 “那晚上我们躺床上说悄悄话,我一直想有个妹妹能让我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今晚终于要实现了。” “好,希望到时候我们不要累得早早睡去。”她开玩笑道。 子佩将人生第一笔非主子的赏钱放好,留了五两银子,又拿了一些铜板装在荷包里,倒是一点不避讳阿好,“好了,别让小山等无聊了,我带你们到凤凰街上去玩,那里有很多卖小玩意儿和小吃食的。” 凤凰街是条斜长的大街,街道两旁布满了摊位,却很整齐干净。她们早饭刚吃过,就先略过了小吃摊,一家家逛卖小玩意儿的摊位。 子佩就是拣自己喜欢的买,阿好则是拣需要的买,最后都由小山拿着,她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像,高壮的身影就像是可靠兄长,表情更像了,一脸地甘之如饴。 逛着逛着就来到卖字画的地方,年后就是春闱,陆陆续续已有不少各地的举子们来到了安京,安京居大不易,那些个家境贫寒的就会在年前摆摊,帮普通百姓写对联赚取一些生活费。 子佩想给家里买一些对联,就选了一个相貌最好看的书生,站在他的摊位前挑选。 她正在帮子佩一起挑,突然从旁边跑过来一个同样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高兴地对摊主道:“静言兄,我听说今日有家富春酒楼开业,举办了一个文试挑战大会,只要能答出店家出的题,就可以免费进店品尝,答得多到后面还有银子拿呢,离这不远,我们快去看看吧,以你的学识,最后肯定能拿到银子。” 叫静言的摊主明显稳重很多,他让跑过来的同伴稍等,对她和子佩道:“二位姑娘,是否有挑中的对联?” 对着两个小丫头也能这么礼貌,子佩就随便选了几副,而她看对方身上的棉衣已经洗得发白,软软道:“对联我用不上,你把身前的那摞纸卖给我吧,就按对联的价格算,卖纸的地方太远了,我不想去了。” 她睁着大眼睛,小脸白嫩讨喜,个头矮矮的,小身体靠在子佩身上,确实像累到的模样,赵静言想着她应该是哪家娇宠的小姐低调打扮出来玩的,心中有感激,但小姑娘已经给了台阶,便很痛快地答应了。 两人付了钱之后,赵静言收拾好东西就跟着同伴走了,旁边听到消息的其他举子们已经先过去了,都不是富裕的,都想着过去试试。 在他们走后,她和子佩对视一眼,两人都有兴趣,就带着小山一起赶去富春酒楼。 酒楼很好找,她们到的时候,酒楼外面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多书生模样,也有附近凑热闹的居民和出来玩的游客。 此时酒楼门口搭了一个一人高的台子,台子正中间站了一个中年男人,看衣着不是酒楼的主人就是聘请来的掌柜。 “鄙人姓王,是富春酒楼的掌柜,感谢各位拨冗前来,现本酒楼为庆祝开业,举办文试挑战大会,台子上都是我们事先出好的题面,有谜语、对联,术数,甚至是根据要求现场赋诗一首,难度不一,题目分简单、中等和难三个等级。 简单题目答对三题便可进店免品尝今日店里的特色菜肴,中等两题,难题只需答对一题便可,每人只有一次答题机会,若是简单题目能连续答对十道,可获得纹银十两,中等难度题目答对十道,可获纹银二十两,难题答对十道可获纹银五十两! 当然若是有嫌麻烦的,可以直接进店品尝,或者有想看挑战现场的,二楼有雅间,视野是极好的。富春酒楼在此恭候各位的光临。” 王掌柜话落,“咚”地一声,一旁小二敲了一声铜锣。 他微微一笑,“文试挑战大会正式开始,台下诸位可有愿意先一试者?” 有那不差钱想看热闹很快来到富春酒楼的二楼,临窗向下瞧。 走了一批进酒楼的,原本在外围的他们三个,趁势挤到了最前面,被挤到的多是举子们,读书人一向守的规矩比一般人多,见是三个孩子,到底没说什么。 王掌柜问完,台下安静了一会儿,不清楚题目的难易程度,都不太敢贸然上去。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挑战大会,一双大眼睛里装满好奇和兴奋。 第44章 文试挑战大会 “我来!”很快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走上台。 王掌柜微微一笑:“这位小兄弟勇气过人,”微侧身指着身后一块贴满红纸条的巨大板子,“这些红纸条,每张背面都写有一道题目,这位小兄弟还请先挑选难度等级。” 许是已经想好,他直接对着王掌柜道:“选简单的。”未知情况下选简单的合情合理。 一名小二按照顺序取下第一题交到王掌柜手上,“是道谜语题,”他笑着将字条展示给众人,朗声念谜面:“年纪并不大,胡子一大把,不论见到谁,总爱喊妈妈,打一动物。” 谜面很简单,王掌柜话落她心里就有了答案,子佩挽着她的胳膊,眼神发亮,应该是也知道了,台上的年轻人低头再抬头大声说出了答案“是羊!”。小山在他说出答案后,圆圆的眼睛里闪过明悟。 这道题一出,台下围观众人纷纷蠢蠢欲动,而阿好则猛盯着年轻人脚上的鞋子看。 王掌柜接过第二张红纸条念到:“弄璋之喜,打一字。”这是个字谜,对于不认字或识字不多的很不友好,蠢动的观众瞬间安静了一半,另一半则更活跃了,对于书稍微读多些的,这道字谜很简单。 台上的年轻人想是读过书的,很快给出了答案,甥字。 第三道题是道术数题,王掌柜笑着念道“一群娃娃团团坐,围着桌子分果果,每人六个剩六个,每人七个少七个,这位小兄弟算一算,几个娃娃,多少果?” 小山已经放弃思考,只盯着台上瞧热闹。子佩在思考,这个题目对她来说不算难,就是需要时间在脑中想一想,而她能张口说出答案,于是摇着脑袋四处看,一回头还看到了一个脸书的人-书生摊主,此时他正站在她身后。 赵静言早就看到了她们三个,特意挤到了她们身后站着,矮矮的小姐一回头,两人的目光刚好对上。 她习惯性地眨巴了下大眼睛,以为是在打招呼,他冲她点点头,眼中有细碎的笑意。 她看了一圈鞋子,心里有了想法,就转过身乖乖站好,重新仰头看向台上,年轻男人还在低头思考,片刻后抬头说出了答案。 三题均已答对,王掌柜笑着问道:“小兄弟果然有实力,您已获得进店免费品尝的资格,请问是否选择继续答题?” 年轻人摆了摆手,“在下只想免费吃一顿午饭,听说贵酒楼今日的特色菜中有蒸鲥鱼和炉焙鸡,这两道是在下最爱的菜色,这就要进入品尝了。” “小兄弟洒脱,本店的蒸鲥鱼和炉焙鸡,一定不会让小兄弟失望的。” 年轻人一拱手,下了高台,进了酒楼。 有成功经验在前,有美味菜肴引诱,不说举子们,台下稍读过书的,都想一试。 此时富春酒楼,二楼的一间雅间里,窗户只开了一扇,窗前并没有像其他雅间一样站着看客。 一名身穿浅蓝色锦袍的少年,端起面前的碧螺春茶汤喝了一口,仪态端方,他对面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身穿绯色锦袍的少年,锦袍的胸前和身后都绣着元宝图案,冬日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一派金光闪闪,怕是用金线绣的。 “含之,我这个酒楼开业搞得如何?”他歪着身子喝了口猴儿酒,得意洋洋地问道。 卫国公世子陆含之笑了笑,“这些看客的心思都被你拿捏了,想来我投的那些钱能有丰厚的回报了。” “那是自然,我郑南行是谁,想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只要把握住人心,钱财自然滚滚来。”是少年人的自信。 陆含之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假装咳嗽了一声,“当然是在经商一道上。” 郑南行是陆含之国子学的好友,当朝右丞相的孙子,不过他父亲只是郑丞相的庶子,母亲是江南皇商之女,他父亲不得郑丞相的看重,倒是他因为长相好又聪明颇得他祖父的宠爱。 作为好友,陆含之有些话还是要说一说的,“自古以来,不管哪个朝代商贾都是末流,你父亲还好说,你母亲是反对你经商的,还有郑丞相,你们家世代官宦书香世家,你一个颇得他宠爱的孙子却钟爱此道,你最好是把这个当作兴趣。” 他这话一出,郑南行疏阔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开业的大喜日子,不要说这些了,咱们不还在国子学上学嘛,想这些还太早。况且你不是也支持我开这家酒楼?” “知道你不爱听,咱们的年龄说这些也确实过早,不过这些话你还是要记在心里,不要一时忘形,经商只能是兴趣。况且我支持你,你还不知道原因?” 他当然知道,他父母虽不大受祖父待见,但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日子却是丞相府各房过得最富奢的,他从小在金山银山里长大,也见识了叔伯婶婶和刻薄祖母时常变着法儿来要钱的嘴脸。 幸好母亲在生下妹妹之后就转了性子,不然他们五房不但出钱出力还落不着好,这也是他母亲不想让他经商的原因,容易被看不起,不过他从小就爱钱,也爱赚钱的感觉,所以在国子学他主动和身份最高的陆含之交好,他从小就明白钱和权分不开。 陆含之贵为国公府世子自然不缺钱,可是他们这个年纪交际也逐渐多起来,家里给钱和自己赚钱,花起来自然感觉会不同些。 贬低商贾,但又喜欢商贾手里的银子,某种程度上统治阶级就是个大渣男。 “好了,我都明白,一起来看看今日是否有人能从我们这里拿走五十两银子吧?” 郑南行赶紧转移话题。 昨日国子学年末考核完,正式放了假,他就被郑南行邀过来看热闹,该说的话既已说完,多说无意。 且郑南行确实有经商天赋,富春酒楼位于一处三叉路口,毗邻两个巷,离着热闹的凤凰街也不远,客源是不会缺的。 年后就是春闱,利用这些手头不富裕的举子们能更快扩大影响力,且如果真有举子拿到五十两,于举子而言也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于是,两人也像个看热闹的公子哥儿一样站到了窗前。 第45章 恶童 富春酒楼的高台上,简单题目的红纸条已经空了一半,中等和难还没有动过,继第一个人成功获得免费试吃的资格后,陆续又有几个进了酒楼,失败了两个,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拿到银子,最好的一个不过连续答对了八题。 子佩拉着她的手一会儿跃跃欲试,一会儿犹豫踌躇,情绪跟着王掌柜念到的题目来回波动,她心里有些好笑,不像站在她另一边的小山哥,脸上全然是瞧热闹的表情。 此时又上去了一个人,选的依然是简单的题目。 子佩忍不住对她开口:“阿好,要不我们也试试,运气好的话,可以免费吃一顿呢。” “呵呵,就凭你们两个小丫头,也敢说出这种话?” 不知何时,子佩身边站了一男一女两名孩童,女童一身桃红色套裙,男童一身草绿色长袍,布料都是锦缎,不过看着远远没有四少爷的衣服精致,身后还跟着两个强壮的小厮。 话是从一身草绿色男童口中说出的,语气明显看不起人,子佩刚想怼回去,看到他们身后的两个小厮后,瞪了男童一眼,没回嘴,她今日带着阿好和小山出来玩的,不能惹事。 旁边有认出她们的百姓窃窃私语,“这两个是富春巷陈大有的孩子,这陈大友可是富春巷的恶霸,富春巷里,只要他看上的铺面,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他陈家的产业,要是不愿意,家里就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手段十分下作。他最宝贝这一双儿女,两个恶童经常招摇过市,这富春酒楼刚开业,怕是就要被陈大有盯上了。”说话的人不禁摇头。 不认识她们的人疑惑问:“安京可是天子脚下,这京兆尹不管吗?” “管?那里敢管,据说这陈大友在丞相府都有亲戚,那可是丞相,说不定咱现在的京兆尹都是丞相大人的门生!且这陈大有谨慎着呢,只在富春巷作威作福,富春巷居住着的都是普通的商贾和百姓,京兆尹才懒得管呢。” 这些对话清晰地传入阿好耳中,这陈大友和老太太的表亲倒是一类人。 “哟,小丫头还敢瞪我?在这富春巷里,小爷我好久没碰到敢瞪我的人了,想找打是吧,小爷成全你。”说着三角眼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厮示意他上前教训人,被他身边的女童抬眼阻止了。 她们是来这家新开的酒楼查看情况的,可不是来砸场子的,“这个丫头不是说要上台挑战吗?哥哥不如就成全她,就答难题吧,只要连续答对十道,你们就可以安全离开富春巷,如果完不成,我这哥哥,脾气不好最是不禁瞪,你们只能跟着我们回家让哥哥出完气才能离开了。” 同样一双三角眼,露出的眼白里都渗着浓浓的恶意,兄妹俩,一个明着恶毒,一个稍加掩饰了一下,更加恶毒。 挑战规则如此清楚,看来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 小山拳头握的咯吱响,已经忍不住要出手了,他跟着武师傅学了一月的武,对上这两个看似强壮的小厮,不一定会吃亏。 不过只要和阿好在一起,行动前他都会下意识地听从阿好的指令,低头看到阿好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眨一下代表可行,两下就表示不行,瞪了对面两个恶童一眼,很听话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子佩现在是又气又有些害怕,不过始终挡在阿好前面,正不知如何是好,手就被一双小手拉住了,感受小手传来的力量,情绪莫名平和下来。 阿好从她身后站出来,直面恶童男女,眨巴了下大眼睛,懵懂开口:“她是我姐姐,我能代她上去挑战吗?” 男童这才看到她地全貌,嚣张地笑道:“你这个丫头长得还挺讨喜,叫声哥哥,待会就不打你了。”说着就想上手摸她的脸,“啪”地一声被小山重重挥开了。 甩着被拍红的手,男童脸上尽是凶恶,“你找死!”即刻就要让两个小厮动手。这时台上旁观了全程的王掌柜,侧过身用余光隐晦地看了一眼二楼的雅间,笑着道:“来到这里的就都是富春酒楼的潜在客人,几位小客人不如卖王某一个面子,息事宁人可否?”接着面容一肃,“今日富春酒楼只接受文试挑战,不接受斗殴闹事,否则后果自负。” 说这话时,眼睛就盯在绿衣男童的身上,这个绿衣男童脾气不好可能是真的,就要冲着王掌柜发作,被她妹妹再一次阻止,她的性子随了陈大友,恶毒但谨慎,掌柜的能说出那番话,多半是有些依仗的,她看着个头更矮,年龄更小的阿好,恶意一笑:“好啊,你上就你上,记住十道难题哦!” 子佩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毕竟难题什么情况她们也不知道,而小山圆圆的眼睛中则满是对她的信任。 “我是他们的哥哥,由我来答吧,到时候获得的五十两纹银可以送予二位,以平息这位小少爷的怒气,如何?” 在旁边一直未出声的赵静言此时突然开口,在他看来这位叫阿好的小小姐,或许有几分聪明跟学识,但答对十道难题估计很难,尤其是术数题,相对其它题目更难一些,普通百姓愚笨一点的,可能一百以内的数字都数不清楚,而他多少有些把握。 绿衣男童直接拒绝,“如何你个头如何,你是个什么东西?大家可都看见了,是这个小丫头自己要上去的,可不是我们逼迫的?”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低下了头,举子们眼中倒是在冒火,可干刚刚也大概听了几句周围百姓小声的嘀咕,还没有做好要出头的勇气。 赵静言被侮辱,面上还很平静,他身边的那位朋友不干了,正要说话,一个软软的声音将话接起,“他是我的哥哥,关南北,确实没有东西,你这么问,说明你是东西,但是不对,你是个人,不是个东西。” 话一出口,周围的百姓纷纷捂嘴,怕笑出声来,被恶童男女记恨,赵静言的那位朋友才不管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46章 优秀的阿好 同样放肆笑出声的还有二楼雅间里的郑南行,“含之,这个小矮个还挺有意思的?”见陆含之未说话,又叫了一声,“含之?”看着他皱着的眉头,“你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台前站着的三个小家伙,不确定问:“你认识他们?” 陆含之摇头后又点头,“你说的这个小丫头,似乎是我国公府的小丫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丫头按说他记不住,他也不需要记住,只是再次见到人,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来了,有些怪。 “国公府的小丫鬟啊?那是怪有意思的,本想看看热闹再出手的,既然是你家的下人,这就要出面阻止吗?” “再看看吧。”陆含之摇头,小丫头看着这么胸有成竹,有些好奇她是否能完成十道题。 郑南行也是这个意思,那么说也就是客气一下,他十分期待小丫头的表现。 子佩心中是又想笑又担忧,小山摸了下脑袋,对着阿好憨笑,明白阿好在骂人。 骂人的她没有笑,面上一派懵懂,大眼睛里一片真诚,仿佛是真的在对“东西”一词做出灵魂拷问。 男童原本恶狠狠地看向她,看到她这副天真的模样,突然有些不确定,凶狠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女童瞪了蠢哥哥一眼,三角眼上翻,“贱丫头,嘴还挺利,希望你的脑子能跟上你的嘴,别耽搁了,大家都等着看结果呢,快上台吧。”说得跟快要去受死一样。 她冲赵静言露出一个笑容后,黑黑的眼珠直直盯了女童一眼,拉开小山哥再次握成拳头的手,转身上了台阶。 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相信真答对十道题后,那对恶童会让她们轻松离开,不过她对这家酒楼的主人有信心。 这家主人弄这样一个文试挑战大会,且第一个上台的人,他脚上穿的鞋子和台上给王掌柜递红纸条的小二脚上穿的鞋子款式一模一样,任谁费劲心思开办酒楼前,都会在周边先打听一下的,她相信这家酒楼的主人一定知道有陈大有这样一个恶霸。 身后传来声音,子佩拉着小山紧跟她也上了高台,帮不上忙,站在旁边也是一种支持。 王掌柜看着成三角形站立的三个小客人,尤其看着最前面要答题的小姑娘,讨喜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无辜的表情,一下就撞进了王掌柜的心巴里,自然说不出让多余两个孩子下台的话。 阿好冲着王掌柜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掌柜伯伯,我准备好了。”站在高台上看得就是会远一些呢。 一个笑容,一声‘掌柜伯伯’,王掌柜对她好感倍增,“哎,丫头只管答,答对一道,你们就是富春酒楼的客人,富春酒楼自会保你们安全无虞。” 这话一出,台下想要口出狂言的男童被她妹妹按了回去。 子佩眼睛一亮,她则眨巴了下大眼睛:“谢谢掌柜伯伯。” 王掌柜接过小二手中的红纸条看过,眉头不禁皱了一下,这才缓缓念出第一道题:“九百九十九文钱,当季梨果买一千,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是问梨几何,果几个?”他有些担心小丫头不会。 郑南行拍了一下脑袋,“哎呀,突然想起来了,难题都是我出的,你知道我最擅长术数,所以难题里大多是术数题,零星几道猜谜和对子,这小丫头怕是要糟。” 陆含之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本来还满心担忧的子佩一听是术数题,松了一口气,旁的题她还要担心一下,术数嘛,没再怕的。 果然,阿好略一思索就给出了答案,声音乖软:“梨六百五十七,果三百四十三。”前后也就十秒吧。 王掌柜的眼里的担心瞬间变成惊讶和赞赏,笑着道:“恭喜丫头,答案完全正确。”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纷纷发出惊叹,看她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楼上的郑南行,同样吃惊,看小丫头的眼神不免有些热切,“你们国公府的小丫鬟都是如此厉害的吗?” 陆含之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眸中露出一丝笑意。 “怕不是乱说的吧,这掌柜的看这小丫头跟看自己孙女似的,怕她随便说一个数,掌柜都说是正确答案吧。”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声源来自两个恶童身后的一个小厮。 这质疑的说得话多少有有点蠢,术数题目最是做不得假,自己蠢笨无知,在场聪明人可多着呢。 果然有术数好的举子们站出来证明答案是正确的。 小厮被男童骂了一声“蠢货”退到一边缩着不敢再出声。 “她小小年纪,不可能会这么难的题,还如此快速地给出答案,在场很多聪明的大人都不一定能办到,定是你们串通好了,事先将答案告诉了她。” 红衣女童的三角眼盯着台上的阿好,眼神不怀好意,语气充满笃定,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 赵静言的同伴瞥了她一眼,大声嘟囔了一句:“逼人家小姑娘上台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家年龄小?合着就是故意为难呗。”吐槽地很精准。 不过红衣女童的话还是说动了很多人,一旦出现过分优秀的人且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就会有人质疑,这是人性。 王掌柜沉下脸,“富春酒楼开门做生意,主打的就是诚信,今日举办文试挑战大会是为宣传,你这话说得难道前面能免费品尝的客人都是和我们串通好的不成?”面上没有任何心虚。 马上有前面成功的人站出来,表明自己的清白,这凭实力吃上的免费饭,怎能被质疑? “这就是了,每送出去一个免费品尝的名额,饭钱都是要酒楼自己补的,更别说银子了。我们和这丫头串通,有什么好处?何况这小丫头长得玉雪可爱,王某人多看两眼,有什么错吗?”最后一句在回应那个蠢笨地小厮。 王掌柜的话很有道理,他的最后一句话更是将众人的目光引向阿好,此时台上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站在台上,不管是被赞叹还是质疑,面上都是一副懵懂的模样。 第47章 三百两 人性这种东西是很顽固的,心中的质疑没有消除前,是不会死心的。 阿好居高临下地看向红衣恶童:“既然你有疑问,不如你现场出一道术数题,如果我答对了,你要跟掌柜伯伯道歉,你答不答应?”语气还是那么乖软。 子佩终于逮到机会开口道:“你不是不相信吗?现在给了你一个验证机会,就赶紧答应吧。你这副犹豫的模样,莫不是心虚,承认自己在空口白牙诬陷人?”语气充满挑衅。 红衣恶童一双三角眼刚刚还有些得意,此时多了些怒气,三角眼一翻,随即阴笑道:“若是你答不出,该当如何?” “自是凭你们兄妹处置。”她软声答。 “哪有那么容易,你答不出,就说明你和富春酒楼有串通,你们三个自然归我们处置,而一个只会愚弄客人的酒楼,想是也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吧。”话说得恶意满满。 王掌柜再次隐晦地看了一眼二楼,见窗边的东家点头,开口:“就如你所说,若是这位小丫头答不出,富春酒楼即刻关门,不过若是她答了出来,王某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掌柜,当不起小客人的一声道歉,做生意嘛都爱银子,不如今日酒楼开业所花费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就由二位小客人出了吧。观你二人一身锦缎,想来是不差钱的。” 小丫头能如此快速答出那道题,他对她有信心,偷偷对小丫头眨了下眼睛。接收到这个有点不太好看的眨眼,她心中有些茫然和压力,只是想为酒楼主人正名,怎么就和和关门扯上关系了? 如从爽快答应,红衣女童心中有迟疑了,没等她深想,那些心中有疑问的人纷纷起哄让他们答应下来,左右也不是他们吃亏。 绿衣男童早憋着火,直接开口,“答应,当然答应,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女童无奈,不过心里也是想答应的,空口白牙,就是到时候贱丫头走了狗屎运真蒙对了,他们也能赖账。 王掌柜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让他们钻空子,此时缓缓道:“既然涉及到了银钱,还是立个字据比较好,双方都放心不是。” 红衣女童不想立,王掌柜一摊手,“现在不答应还来得及。” 最后男童按了自己的手印,阿好也按了一个,搓了搓手指上红色的印尼,这是她小小人生中第二次按手印。 看来做生意不仅要有手段,涉及到银钱的部分一定要留下证据,她心里总结了一句。 红衣女童哪会出什么题,直接找了质疑最厉害的一个举子,她看得出来这人看关南北不顺眼。 这人相貌还算周正,就是眼睛看人给人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开口出题:“竹原告一丈,末折着地,去本三尺,竹还高几何?”(一根竹子有一丈长,从中间折断并使末端着地,此时末端距离竹子根部有三尺,请问此时竹子有多高?) 这题涉及到勾股定理,学过定理的还算容易,未学过的只能自己推算。 在这人看来,阿好这么一个小丫头,纵然有几分聪明,可这么小的年纪,肯定还未曾接触过此类定理。 她确实不知道,但是聪明人的脑子,永远是蠢笨之人无法理解的,思索了一下,她在脑中画出了一张图。 此时的她在外人眼中,大眼睛盯着富春酒楼的牌匾一动不动,这个站位郑南行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大眼睛,这是在发呆? 陆含之自然也发现了,心里不禁生起了一丝担心。 王掌柜离得近早就发现了,心不禁提了起来,突然有些为富春酒楼的未来担心了。 围观人群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小山和子佩此时都很淡定,他们知道阿好思考时的小习惯。 红衣女童见她迟迟不作答,嗤笑一声,“若是答不出来,还是尽早说,免得浪费大家伙儿的时间。” “竹还高四点五五尺,即四尺五寸又半寸。”回应她的是阿好笃定的语气,她终于收回了看牌匾的眼神。 郑南行和陆含之脸上登时就露出了笑容。 答案说出来了,众人目光都看向出题的举子,此时他的脸色不大好,有些不情愿地道:“答案正确。” 这下所有质疑都消失了,看向她的眼神,只剩热切和赞叹,像是在看一个神童的诞生。 恶童兄妹此时脸上尽是不信,但众目睽睽下,他们一时也没了话。 王掌柜看向众人,“诸位,这丫头的表现能说明她和富春酒楼的清白了吧!”随即目光如炬地看向恶童兄妹,“两位小客人,这二百五十两银子,到时候富春酒楼会到陈家去取,请一定要将银子提前准备好。” 相似的两双三角眼里都是晦气,还有些害怕,毕竟二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女童目光如毒蛇般看向台上安静站着的阿好,“王掌柜,方才我与哥哥和这个小丫头的约定可是连续答对十道,这样好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如果她完不成,我们也不会收拾她们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就算了如何?” 这红衣女童脑子转得还挺快,也惯会挑拨人心。 二百五十两银子和三个陌生孩子,怎么选? 王掌柜不用请示东家就知道怎么选了,“就依你之言。”本就是小丫头赚的银子,有没有这二百五十两,陈家后续都会倒霉。 而此话一处,就有明事理的人纷纷夸赞酒楼大义,与一般的铜臭商人不同。 王掌柜见状,笑着道:“这里还请在场诸位帮忙广而告知一下,富春酒楼不仅讲诚信还重情义,以后招工合作的,希望大家能优先考虑我们酒楼,当然多多光顾富春酒楼的生意是再好不过的了。” 围观群众都跟着笑了,阿好的眼睛里也有笑意,从王掌柜身上,她大概了解了一名酒楼掌柜所应具备的素质。 不过似乎大家对她能完成约定都不抱希望呢。 三百两银子,她可以努力一下的。 她刚刚从富春酒楼的牌匾上收回目光时,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第48章 花落阿好家 刚答的那道题算第二道,还剩八道。 接下来连续三道都是术数题,毫无悬念地被她轻松拿下,身后的子佩一直在给她加油鼓劲,小山圆圆的眼睛发亮,与有荣焉。 经过刚刚一番质疑打脸,即便是红衣女童也说不出什么,红纸条一开始就摆在台上的,难题是她指定的,人家也没有串通,她又能说什么呢,承认贱丫头运气好吗? “白水泉口口口品,请丫头对下联。”第六题是个对子,对于擅对之人来说不难,不知道小丫头是否能对出。 绿衣女童见不再是术数题,三角眼亮了一下,然后再次听到了那个讨厌的声音,“山石岩石石石磊。” 对仗工整,让人不得不好奇这小丫头脑子怎会如此聪明。 接下来三道又都是术数题,第九道是个字谜,然后来到最后一道,今日最高奖项五十两纹银,能否花落阿好家,外加二百五十两银子的赌注如何,就看这第十道题了。 王掌柜接过红纸条,眼神露出一丝古怪,随即缓缓念道:“以商人、书生和农夫三词写一则故事,要求商人是故事主人公,余它自行发挥。” 果然此题一出,围观众人,表情如出一辙地面带疑惑,听过现场吟诗作赋的,没听说过要求当场编故事的,还要求现场吹捧自己的。 二楼的郑南行摸了下鼻子,他平时就爱看话本,但话本的主人公不是书生、将军、就是英雄豪侠,反正就是没有商人,即便出现商人,也大多是反面角色,他开酒楼,出个题让人褒奖商人一下怎么了嘛。 绿衣男童不干了,大声叫嚷:“这题出的是什么玩意儿?” 红衣女童三角眼闪过一丝算计:“故事好坏谁来决定?” 王掌柜咳嗽了一声,“东家满意即可。” 陆含之拍了一下郑南行的胳膊,揶揄道:“南行,你这题很是别出心裁啊。” 红衣女童立刻反对:“不公平,不管她故事编得怎样,为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你们东家都会满意,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你们的东家。” 王掌柜不用想就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直接沉下脸,刚要说话,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二楼远远传来:“公平,原来你这个小丫头也知道这个词呢?” 郑南行一身红衣临窗而立,胸前金线绣的元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嗤笑一声,接着不急不缓道:“没什么不公平,这丫头能轮到这题,就是公平。我富春酒楼可不是你们的爹陈大友能随便动的,更不是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方,赶紧滚回去准备银子吧。”这是直接撵人,否则后果自负的意思。 阿好仰头看去,目光恰好和他对上,收到了今日第二个眨眼,比掌柜伯伯的好看一些,不过这人穿得华丽,眼睛有神,长相却普通了一些,有些奇怪。 红衣女童见势不对,拉住要发火的哥哥就向人群外走,绿衣男童离开前,回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二楼,留下一句经典台词:“你们给我等着。”回家找爹。 郑南行压根没正眼看他,对着台下众人正色道:“本少爷就是富春酒楼的东家,让东家满意这样的题只此一道,后续大家可以放心挑战,富春酒楼绝对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位挑战者。” 目光一转看向王掌柜:“王叔,这丫头还有一题没答呢,继续吧,我倒要听听她脑子里能编出什么样的故事。” 围观众人自然没有异议,这少年一看就有背景,围观的百姓里有一半是富春巷的百姓,这会儿十分希望这嚣张少年能和陈大友对上,将陈家弄垮最好。 何况小丫头通过九道题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让他们对难题的情况有了了解,这第十道题,只能说人家运气好。 阿好眨巴下大眼睛,开始讲述脑中构想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座招摇山,招摇山上有座庙,名曰关山庙,庙里没有和尚,却有个商人,名曰元宝,元宝的母亲得了一种怪病,他听说关山庙中有种叫育霈东西,人佩戴之后koi会病痛全消......” 她缓缓讲述了一个商人、落魄书生和贫穷农夫联手寻宝的故事,元宝最终得到了育霈,书生和农夫从元宝这里获得了急需的银子,这是个圆满的故事。 她声音不大,讲述平缓却奇异地很吸引人,围观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故事结束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商人元宝孝顺、聪明、重情义的品质应该能让这位东家满意吧。 反正围观众人很满意,纷纷鼓起掌来,人群中不知谁感叹了一句,“生女当如此啊。” 郑南行很满意,趴在窗户上笑着问道:“小丫头,五十两银子想好怎么花了吗?” 旁边的小二已经捧着五个银元宝等在了一边,郑南行话落,王管家笑着将银子交到了她的小手上。 想来最近安京会流传出一个神童诞生的故事,这个神童出自富春酒楼举办的文试挑战大会,富春酒楼的东家重情重义,然后客似云来。 而当下,有了白花花银子的刺激,众人挑战的热情更加高涨。 阿好三个小家伙下台后,就被请进了酒楼,一路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终于可以吃上一口免费的饭了。 郑南行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重新坐到陆含之对面,半真半假道:“这丫头,你们国公府从哪里买来的,赶紧告诉我,我也派人买一个回来,好生聪慧!” 陆含之瞥了他一眼:“要是还有,哪里轮得到你?” “说真的,她是国公府哪个院里的丫头,这样聪慧的人,做个伺候人的小丫头是不是可惜了?”含之看那丫头的眼神并不熟悉,所以肯定不是他院里的。 “她是我国公府的丫头,你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话虽如此,眼里却多了一抹深思。 郑南行啧了一声。 喝了一口茶后,陆含之问道:“陈大友是什么人?” 第49章 花钱的快乐 恶童兄妹前脚回到陈家,富春酒楼的护卫后脚拿着字据也到了。 陈大有此时正在家,听闻此事,如出一撤地三角眼中尽是凶恶,然而不知护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不但乖乖给了银子,还赔着笑将人送走。 等人一走,他沉下脸朝着恶童兄妹脸上就各甩了一巴掌,“混账东西,成天就知道在外面惹事!” 郑南行喝了一口猴儿酒后才开口:“一个地痞恶霸罢了,仗着和我们家那个刻薄的老太太有几分亲戚关系和富春巷的小吏勾结,侵占了不少铺面,手上还有几条人命。那老太太逢年过节可收了这人不少孝敬,也不嫌银子烫手。” “你家老太太最近又找你们五房的麻烦了?”这么一说的话,他选择在这里开酒楼就不仅仅是位置好的原因了。 “她想将她娘家的姑娘许配与我,她这手伸得太长了。”郑南行一脸阴郁,“这事儿你不用管,我自会处理,保准那老太太能消停一段时间。” “行事注意分寸,有需要就说。”南行这个朋友聪明,但做事总有一股疯劲在。 “我有分寸着呢,对了,你家人开始给你相看了吗?” “我三叔还没成亲,我不急。 倒是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为妻?”陆含之难得兴起问了他一句,他们这个年纪对女孩多少会有些好奇。 “我郑南行的妻子不拘身份,但一定要和我一条心,能和你家小丫头一样聪慧最好。”说到阿好,他眼睛一转,阴郁的表情不在,转而笑得有些促狭,“那小丫头,就在隔壁吃饭,她不是你们国公府的丫头吗?我陪你过去看看可好?” 陆含之起身接过小厮手里的披风,郑南行见状以为他真要过去,赶紧起身,就听他道:“午后,昌明邀我去未央湖游船,时候不早了,你这就同我一起去吧。” 郑南行一听就要坐下,“卢昌明那个人忒无趣,我不去。” “你真不去?” “去去去。” 包间里,三个小家伙此时吃得不亦乐乎,蒸鲥鱼鲜嫩爽滑,炉焙鸡外酥里嫩,阿好第一次在安京的酒楼吃饭,大眼睛时不时地就幸福地眯一会儿。 “哎呀,免费的饭菜就是香!”子佩边吃边感叹边吹捧,“阿好,你可真棒。”小山则吃得嘴巴一鼓一鼓的,边吃边跟着附和。 她眯缝着大眼睛着看向左右的伙伴,摸了摸心口,很舒坦。 她们在吃饭时,赵静言也上台答题了,一阵掌声爆发后,王掌柜再次送上五十两银子。 他带着朋友进富春酒楼,他那朋友脸上的兴奋还未退去,正激动地和他说着什么,此时陆含之和郑南行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陆含之和他的目光对上,点了点头,而郑南行扫了他一眼,眼神一闪而过却带着打量,不过一瞬双方擦肩而过。 赵静言那朋友小声嘟囔了一句,“好生神气。”被他制止后,撇了下嘴,又高兴道:“问问小二,咱们去找你“妹妹”。”闻言,他眼中有笑意。 一个下午,子佩带着阿好和小山还有赵静言逛了很多地方,阿好用赢得的五十两银子给子佩买了一盒她喜欢的上等胭脂,一小盒就要五两,小二说得舌灿莲花,不仅能上脸上唇,还能入口。小山哥则看中了一把短刀,据卖刀的人说是他太爷爷花费半年时间打造的,和一众菜刀,剪刀,裁纸刀放在一起,确实很大个,可能花费时间也确实长吧,同样是五两银子。 赵静言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你给自己买就可以了。”她眼睛一眯,“知道静言哥哥现在有钱,接下来去南市吧,听说那里不仅卖菜,还卖花鸟虫鱼。” 虽然子佩是向导,但这三人都听她的。 在南市转悠了一圈,阿好用十两银子买了一麻袋大米,一麻袋白面,鸡鸭鱼肉各十斤,外加一篮子鸡蛋,一车食材花了几个铜板雇了辆板车,便让板车大叔先将东西送回子佩家。 小山哥的饭量有目共睹,虽然知道刘姑姑和子佩心里不会有想法,可多少超过了正常做客的范畴,她也不想小山哥控制自己的食量,她有银子,自然不能让他在饭食上受委屈。 她这一板车,外加一大三小的组合,小半个南市的商贩都认识了她这个面貌讨喜的小小姐,顺便收获了一串免费的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子佩咬了一口糖葫芦,小山哥咬了一口糖葫芦,赵静言摇头拒绝,四人一路溜达着,到了卖花木的摊子前。 冬日里花木的价格十分昂贵,稍微好看一些的盆景,价格都十分美丽。她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比佛手松造型出众的盆景。 她从库房带回来的那个佛手松盆景被魏师傅换了个带水墨画和一句“不觉碧山暮,但闻万壑松”的定制花盆后,就彻底摆在了魏师傅的格架上。诗句的意思她说不好,但明白师傅大概很喜欢盆景,她过个几天会给它浇浇水,一根树干上竟也已经长满碧绿的松针。 出来一趟,想着给他老人家再带个盆景回去给佛手松作个伴,摸了摸钱袋,她眨巴了下大眼睛,盆景有一棵也够了。 时候不早了,正准备回去,无意的一瞥,她眼睛一亮。 “小哥,这些是什么?” 小哥是个半大少年,听到一个软软的童声,抬头就对上一双带着好奇的大眼睛,他面庞黝黑,棉袄的袖口破了一个洞,“这些是我哥从山里挖来的,”他看了一眼赵静言,舔了下嘴唇,“这盆叫婴儿指,你看它肉嘟嘟的是不是很像婴儿指头,这盆叫玉蝶,这盆叫雪莲,造型都是经过精心修建了的。” “的确好看,小哥,怎么卖?”土陶盆都不大,摆在床头也可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两一盆。”指头有些发颤,不太自信。 听到这个价格,子佩直接不客气道:“什么婴儿指、玉蝶、雪莲的,名字是你们自己取的吧,就这些从野地里随便挖来的野草,加上不过几文钱一个的土陶盆,你就敢要一两银子一盆?” 第50章 画册生意 盆景是大户人家的专属,普通百姓冬日里有闲钱的也不会买一个不能吃不能用的装饰,快过年了,便宜点还好说,一两银子一盆,实在不值当。 小哥许是做生意的生手,脸皮有些薄,被子佩说得不自觉低下了头。 她拉了一下子佩的手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才又问他,“便宜点卖吗?” 小哥这才重新抬起头,“八百文,不能再少了,家里父亲生了病急需用钱。” 她点头,“就要十盆吧。”小哥眼里都是惊喜。 “好的,这就给您装好。” 因为八两银子,小哥搭给她们一个精致的篮子。 走前,阿好回头对他道:“这些你们还有的话,建议你们等到上元节那天拿到灯会上去卖,一两一盆应是能卖出去的。”听子佩说上元节那天贵族小姐们会出门看灯会,她们应该会喜欢这些。 赵静言陪了她们一下午,分别前,阿好送了他一盆雪莲,小心捧在手里,低头看向她:“你不怕那对兄妹会找你们麻烦?” 嗯?他陪了她们一下午,是担心她们被找麻烦吗? 她肯定地摇头:“不会,他们离开后,我站在高台上,看到富春酒楼的人也跟着离开了,他们应该没有时间来找麻烦的。” 矮矮的个头,玉白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分明可爱的模样却能说出让人信服的话,赵静言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 小山自从得了短刀十分高兴,听见这人要和她抢阿好,圆圆的眼睛很严肃地声明:“不可能,阿好是我的妹妹。”重点强调了一下‘我的’。 赵静言笑了一下,这一笑好看的面庞仿若春暖花开,“我们有缘再见吧。” 阿好等他走了几步后,才回过神,冲他喊道:“静言哥哥,祝你登科及第,金榜题名。” 三个小伙伴满载而归,一进大门,小丫鬟就赶紧过来禀报一车食材的事,刘姑姑不在家,子佩这个小主人当得有模有样,让小丫鬟安心后,就带着阿好和小山来到了二进房。 小山迫不及待地在梧桐树下挥起刀来,虎虎生风,一个闪转腾挪很有几分气势。 子佩拉着她坐在圆鼓凳上,鼓了鼓嘴巴:“你做什么买了一车食材?我们家不缺这些的。” “我知道,不过你也看到了小山哥的食量,就算是走亲戚,也是不敢这么吃的,再说快过年了,就当我和小山哥送的年礼,以前爹爹和娘亲还在时,没有爷奶,我就跟着爹爹给村中的长辈送年礼,可热闹了。”说着她忍不住在胸前摸了一下,那里是外祖母给母亲的玉佩,也不知道外祖母是个什么模样? 子佩知道阿好父母在她心中是顶顶重要的,这都抬出来了,她也没话说了,多给小山做些吃的吧,“下次不要这样了,不然我都不敢邀你和小山来我们家了。” 冲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被捏着小脸揉搓了一顿。 摸着被搓红的脸颊,见她拿出盛放编络子的筐子,想了下,软软开口:“子佩姐姐,以后我就不参与卖络子的生意了。” “为什么?这些样式都是你想的,能赚钱都是因为你,你是要和我拆伙?”她有些着急,阿好虽然比她小,可聪明靠谱,她想一直和她好。 拉起她的手,小手拉大手,认真解释:“子佩姐姐听我说,不是拆伙,络子这种奇巧活,最终卖的还是手艺,你知道我的手的,再者新奇的样式或许值钱,可新奇的样式也就只能卖一次,一旦新奇的样式多了,也就不新奇了。所以这个生意只有你能继续做下去。” 大大的眼睛里有光闪过:“我是准备出画册的,魏师傅名下有一家书局,到时候可以放在书局里寄卖。这些新奇的络子这么受欢迎,那教授如何编这些络子的书也总有人会感兴趣,手艺好的,学会了,能多一笔收入,就算学不好,当个兴趣也可以,尤其是那些闺中的贵族小姐们,应该会喜欢,多么好打发时间的方式。” 这是可着贵族小姐们这批样羊毛使劲薅啊,不过书籍永远是传播知识经验最好的方式。 “当然有空的话,我以后想出的新样式都会先交给你编出成品,免费试样。” 小手拍了下大手。 这次的络子能卖的如此值钱,刘姑姑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她不能一直占子佩的便宜。 “对了,子佩姐姐,快过年了,既然静言哥哥他们能卖对联,想来有些人家也是需要窗花的,你不如也剪些漂亮的窗花卖,你知道我也是准备将窗花画到画册上去的。”子佩就见她眼睛发亮,嫣红的小嘴开开合合,最后晕乎乎就点了头。 小山一直在梧桐树下挥刀,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吃饭才会有力气是多么朴实又多么有道理。 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了,子佩从阿好给她规划的生意中回神,就看到了自家爹爹,眼睛一亮,反拉起阿好就迎了出去。 出了房门她就一个飞身,扑到爹爹的怀里,被一把抱起后,在爹爹的怀里笑得开心,毕竟一月未见。 她被放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两个朋友做了介绍。 “阿好、小山,叫勤叔就行。”声音温厚可靠。阿好和小山听话地乖巧的叫人。 “都是好孩子,”他看向小山,“好小子,你这套身法是跟着张护院学的吧。”见他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张护院跟着国公爷上过战场,好好学,可以学到不少实用的东西。” 见三个小家伙好奇,他却没再多说,目光看向阿好,眼里都是慈爱。他近段时间都国公府当差,听妻子说了不少这丫头的事儿,他和妻子的想法一样,女儿能交到到这样一位可靠的朋友,的确是大好事。 她正好奇着,一个眨眼间,就和院子里的梧桐树差不多高了,才发现被勤叔抱在了怀里。 他刚刚抱子佩时,可是看到这小丫头大眼睛了的羡慕了。 子佩见她眼睛瞪大的萌样,一时笑得很开心,她也眯起眼笑起来,乖乖又叫了声“勤叔”。 等晚饭间隙,她将在富春酒楼发生的事和爹爹简略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阿好的精彩表现,贬损了陈家恶童兄妹一大串后,“爹爹,阿好说富春酒楼会对付陈家,后面你帮我们盯一下后续吧,我很想知道他们一家的下场,可太坏了。” 第51章 下场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子佩的口才这么好,简直口若悬河。毕竟和坏人发生了冲突,还是要向家中长辈报备一下的。 勤叔听完,看向阿好的目光很复杂,宽厚的大手放在她脑袋上抚摸了几下,心里暗叹一句,小丫头若是男儿身,即便现在为奴,国公爷惜才,以后未必不能成为士族入朝为官,不是女儿身不好,不过到底限制诸多,按下心里的想法,开口:“嗯,陈家的事儿,你们不要再管了,只等消息便可。” 这富春酒楼的东家背景肯定不简单,或许就是冲陈大有去的也未可知。 晚饭很丰盛,子佩一家四口,加上阿好和小山,用了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 她以优雅的用饭礼仪,将小肚子吃得溜圆,小小看呆了一家四口,当然还有小山的食量,在吃饭一途上,关山村这两兄妹总能给人惊喜。 饭后在梧桐树下,子平和小山,两人小小比划了一会儿,结束时,已经是哥哥弟弟称呼地亲亲热热了。她这次月假回去后就会正式和魏平学武,眨巴了下大眼睛,下回她也要和小山哥比划一下。 半夜里,安京一惯晴朗少雨的冬日开始下起丝丝小雨,早上起来雨势还变大了一些,家里的大人都去当差了,三个崽在前厅玩象棋打发时间。 不过玩着玩着,她就被子佩赶到一边画画册去了,实在是一直输完全没有游戏体验,小山倒一直乐呵呵的,和阿好玩要动脑子的游戏,小海都从来未赢过。 富春酒楼王掌柜正在盘账,换了一身红衣的郑南行被小厮撑着伞送进了门。 “王叔,昨日开业收入如何?”他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小厮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问道。 王掌柜笑呵呵地汇报了营收,点头表示满意,今日即便下雨,一楼大堂里这会儿也有不少食客,可见昨日的开业搞得很成功。 “二百五十两银子昨日已从陈家取回,接下来少爷打算怎么办?” 郑南行看了一眼窗外富春巷的入口,“等着吧。”就不再说陈大有的事,转而问道:“昨日那小丫头后来如何了?” “老奴昨日一直在台上,瞧着阿好约莫是和那位被她叫哥哥的举子一起离开了。” “阿好?”昨日他跟着含之和卢昌明几个在未央湖上晃了一圈就回来了,期间太无聊还曾问起小丫头的姓名,什么也没问到就是了。 王掌柜笑着道:“是的,小丫头立字据时报的名字,关雎好。” 主仆说话间,京兆尹的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进了富春巷,见此,他起身,“行了,富春酒楼暂时就拜托王叔了,还有,您这个月月例翻倍。” 看着匆匆来匆匆走地少爷,王掌柜笑着摇了摇头。 这会儿他可不敢回丞相府,先去国公府找含之吧。 屋檐下,九盆多肉盆景排成一排,接受雨珠的洗礼,多肉一词是昨天那位小哥给这些起的统称,她觉得怪形象的。 冬日里冷,沐浴了一会儿雨珠,就被她赶紧放进篮子里拖进了屋里。 子佩还在和小山哥下象棋,两人水平不相上下,小山哥玩别的不行,象棋其实下得还可以,很懂得敌进我退,敌退我打的道理,有来有往,下得不亦乐乎。 正当时,小雨微微,家居嬉戏,宅第三进,梧桐一棵,屋里马被兵捉。 女童笑眼,多肉进篮,曾把闲情托。今日欢乐,斯乐明日不可作。 回去时,仍然是子平驾着马车送他们,晚间他回来时,还带回来一个关于陈大有的消息。只一天时间,富春巷陈家被抄家,陈大友进了京兆尹大狱,直接被判了斩立决,不日就将行刑。转眼间陈家家财散尽,侵吞的铺面一一归还了苦主,富春巷一时人人称快。 子佩眼睛发亮地拍了几下手,是为拍手称快,很形象,她也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心想那身上绣着元宝的红衣东家好生厉害。 到国公府时,雨已经停了。子平先将小山送到国公府的东角门,阿好跟着他下了马车。他的短刀被留在了子佩家,国公府没有主子允许肯定是不能带武器进门的,小山有些小小的郁闷,再加上马上要和阿好分开,一路圆眼睛的情绪都很严肃。 她心里也有些闷闷的,不过大眼睛还是带着笑意给了他一个拥抱,她将一盆熊童子和一盆雪莲交到他手上,殷殷道:“小山哥,银子放好,该花钱的时候不要吝惜,一定要吃饱饭。这盆熊童子你留着养,冬日里也能多些颜色,这盆雪莲就给林安哥哥吧,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可以先去问问他,记着跟着张护院好好学武,不是跟你说,我也认了个师傅嘛,下个月见面我们可以比试一下。” 小小的丫头像个老母亲一般嘱咐着比她高很多的哥哥,这一幕让角门看守的护卫看得心中好笑,不过小小丫头眼中溢满的温情很动人,令他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小山有些难过,但心里却暖暖的,点头后,跟着嘱咐,“阿好,一定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海和小桑的离开让他悟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管遇到什么,一定要能吃能睡。 这告别的一幕不仅被护卫看到,也落入了一双尚还稚嫩的丹凤眼中。 还是那辆豪华保暖的马车,陆鸣之坐在车厢里,眯着眼看着依依不舍的两个身影,一时间,马车里安静的过分。 终于其中一个小矮个重新上了马车,纯生莫名松了口气,他觉得他家四少爷从昨天开始脾气就有点喜怒无常。今早谢家旁支的一个小少爷不过调侃了一句他做的文章,学堂里都知道,那小少爷有些嘴贱的毛病,少爷平时也不在意的,今日不知为何当场翻脸不说,还揣了人家一脚,幸好还知道分寸,没有用力。不过这一脚整个学堂除表少爷外,一整天没人敢和少爷说一句话。 “跟上去。” 陆鸣之见马车动了,收回目光,沉声吩咐了一句。 来到西角门,和子平道别后,子佩提着一篮子盆景,她则抱着几大包糕点和果子正要进门,就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第52章 奇怪的四少爷 “关雎好!” 陆鸣之叫了她一声,连明带姓的,阿好都不喊了。 她抱着一包糕点应声回头,马车的木窗被拉起,四少爷一张好看的脸,正严肃地看着她? 嗯?国公府难道也不许带糕点和果子进门? 角门的两个护卫,并子平子佩赶紧给他行礼,她抱着一包糕点也跟着行了一个不是很标准的问安礼。 “过来上马车,本少爷送你们进府。”见她的大眼睛看过来时,眼睛里都是自己,等她歪歪扭扭行个礼后,嘴上忍不住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嗯,他平时回府,都是在府门前下马车直接走进府的,偶尔坐次马车也挺好。 嗯? “阿好,愣着做什么,快点上车,”然后看向子佩,“还有你,提着那篮子也上来。”纯生探出头催了一句。 主子吩咐莫敢不从,待进到马车,坐在松软的垫子上,她想了下,软软道:“小的们谢过四少爷体恤。” 陆鸣之点头算作回应,然后就盯着马车正中间木几上的几盆多肉瞧,木几被固定在车厢底,很是稳固。 子佩挨在她身边,垂目不敢乱看,这四少爷虽然年龄不大,主子的气场却不小,听说还不喜欢小丫头,可不敢造次。 她则睁着大眼睛盯着糕点和果子瞧,忘记嘱咐小山哥将糕点和果子分给同屋的人吃了,算了,都让小山哥自己吃完也行。 纯生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她闻声看向这个说话有些像年锦瑟的小厮,就看到他冲自己挤眉弄眼,做什么?今日这对主仆好生奇怪。 在她看来,四少爷的院子里应该有很多名贵的绿植,应该是看不上她的多肉的。 她刚这样想,陆鸣之就忍不住伸出一只比她的手大很多的手,从篮子中,拿走了一盆婴儿指,“这是什么?怪可爱的。”圆圆的、胖胖的,还肉肉的,十分讨喜。 一共两盆婴儿指,她自己留一盆,另一盆并一盆静夜准备送魏师傅的,子佩挑了一盆玉蝶,剩下三盆要送给同屋的年锦瑟三人,以感谢她们在绿葛事件中对自己的维护。 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乖巧回答,在哪里买的都说得很清楚。 “叫婴儿指吗,倒是形象,这个本少爷喜欢。”陆鸣之觑了她一眼。 她睁着大眼睛实诚道:“四少爷喜欢的话,一两银子一盆。”在耿嬷嬷的教导中,做丫鬟的,一定要谨守本分,不能主动送东西给主子,否则就是献媚。 别的不说,这一条她很认同,白送东西还被说献媚,是不是傻? 纯生听她这么说,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得直咳嗽,陆鸣之皱了皱眉,忍住没出脚踢他。子佩则在身边偷偷捅她的腰。 瞧了一眼四少爷的脸色,不太高兴啊,耿嬷嬷说不能让主子不高兴,她的理解是主子可以不高兴,但不能是自己惹的,否则要倒霉。 陆鸣之心情确实有点不美丽,眼前的还是那张讨喜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此时他却觉得这张懵懂的小脸有些可恶,这以后成了自己的笔墨丫头,定要罚她抄书。 “四少爷,小的刚刚话未说完,这是要送您的,作为您体恤小的们送小的们进府的谢礼。”她软声补了一句,总算想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她这话一出,他眼睛里才弥漫一些笑意,“行吧,你一个小丫头,本少爷怎么能让你吃亏,”说着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本少爷十两买你这一盆。” 她眨巴了下大眼睛道谢,愉快地将银子收下。他心想之前随口说她喜爱银子,倒是没有冤枉她。 摆弄着十两高价而得的婴儿指,他丹凤眼半眯着:“方才见你与一高壮小子拥抱,你们是何关系?” 大眼睛里虽有疑惑,还是软声作了回答,这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哥哥?一母同胞?” 她摇头,“我和小山哥是一个村出来的,”她并不太想和一个东家说太多关山村的事,“四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一个村出来,那算什么正经哥哥?板起脸,他拿起腰间精巧的文人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和小子挨得太近,哥哥也不行,知道吗?” 她昨天在凤凰街上还看到很多哥哥牵着妹妹的手买吃的,怎么到四少爷嘴里就不行了? 心里不管怎么想,面上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耿嬷嬷说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只管点头就是,要不要听另说。 果然见她乖乖点头,陆鸣之的表情变得柔和。 马车在一处垂花门前停下,四人下车,此时天色已经很黑,各处院落都掌了灯,还算亮堂。 陆鸣之招了一个小厮送她们回训院,分开前吩咐她道:“老实待在训院,且等着分府。” 懵懵地点头,送走莫名其妙地一主一仆,子佩拎着还剩六盆多肉的篮子和抱着糕点果子的她跟在小厮后面很快回到训院。 等那个小厮走后,子佩呼出一口气,小声道:“四少爷果真和传闻一样,出手大方,就是脾气有些变化多端。”她眨巴了下眼睛不做评价。 转头看向她,忧虑问道:“四少爷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是要把你要到鼓笙院去吗?”她年后不出问题的话就会分到寿安堂,还想着几个月后她也分到寿安堂,两人还能在一起的。 摇头,她入国公府不过一月,还没想过分府的事,他觉得国公府是个好东家,只要不分到两位小姐的院里,她都可以,听说小姐们嫁人是会带走部分丫鬟做陪嫁的。 “子佩姐姐,东西重,先进去吧。” 丁字房中,年锦瑟和招娣都在,她将剩下的三盆多肉让她们选了喜欢的,将最后一盆放在了兰香的床头,不管兰香知不知道万花筒的珍贵,她都暂时未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见状,子佩三人也将多肉摆到了床头,一眼看过去,五盆造型颜色不一的绿植,房间里煞时多了一些生气和野趣。 趁着还有时间她想将静夜送去给魏师傅,刚准备出门就碰到了正进门的兰香,兰香冲她点点头,直接道:“阿好,桂嬷嬷找你,要你现在就过去。” 她回来的半道上碰到了桂嬷嬷,便跟着她一起回训院,分开前吩咐她将人叫过去, 点头,指了指床头的绿植让她看看喜不喜欢后,就向桂嬷嬷的屋子走去。 第53章 令人惦记的阿好 陆含之的书房里,郑南行歪坐在贵妃榻上,听陆含之数落他,“南行,南行,你可真行,让御史参你们丞相府一本就是你的办法?” “这办法最有效不是吗?否则小小的一个陈大有,我那丞相爷爷才不会多重视,那刻薄老太太也不会消停。”接着又嘟囔了一句,“还是你家给的灵感呢。” “你嘟囔什么?” “没什么,效果很好不是吗?” 昨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国子学放假,朝堂旬休,富春酒楼开业。 能做御史的头都铁,尤其是大禹国的房御史,寒门出身,洪德年间进士,因耿直不阿的性格一路做到右佥都御史,一生参人无数。房御史这人私下有个小爱好,爱吃,是个老饕,只要安京有什么新开的酒楼和小吃,御史大人都会低调前去。 他只是让人将富春酒楼开业的消息透露给房家的下人,就将人引到了富春巷,不但让他品尝到了新的菜式,还免费看了一场戏,听了一场民情。阿好的出现完全是意外之喜。 不负他一番盛情,今日房御史就当堂参了丞相府一本。建安帝顾念着他爷爷的面子,没有当堂发作,他爷爷自然不知道什么陈大有,简直无妄之灾,可以想见他丞相爷爷的脸色。 不过陈大有昨日可是去了一趟丞相府,虽然未见到人,可都知道是来找老太太的,下朝回来郑丞相冲着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火,接着用雷霆手段就处理了陈大有一干人等。 陆含之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他坐正身子,解释了一句:“房御史参的人多了,在朝堂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且咱们这位新帝登基不过五年,正是要有作为的时候,新人没上来前,不会随便动老臣的。” “你就不怕你爷爷知道?” “我这也是为了丞相府,所谓妻贤夫祸少,爷爷有那样一个老妻,在她弄出更的大祸事前,爷爷先警醒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到底是郑南行自家的事,他不再说什么。 重新斜躺下,他拨动着腰间的小金算盘,“房御史在朝堂上还提到了你家那个小丫头呢,虽然是参人后例行的吹捧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吧,‘我大禹国有陈大有这样鱼肉百姓的恶霸,但也有小小年纪就能机智应答的稚童,有尸位素餐毫无廉耻的官员,也有案牍劳形鞠躬尽瘁的能臣,这一切全赖皇上英明决断,为民做主。’,这机智应答的稚童不是说她还能是说谁?” 陆含之练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已经让身边的人去叮嘱训院的管事了,小丫头还太小,好好教导后,等分到清辉院,他会给她留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倒是从未想过小丫头会被自家弟弟预定的情况,更是直接忽略了陆姝当时讨要小丫头的要求。 郑南行继续道:“我记得你们卫国公府下人的月假有两日,她今日该回府了吧。” 陆含之没理他的话头,“你今日真不回丞相府?” “你可真小气,叫过来说说话也好啊,她讲的小故事可甚合本少爷心意。” 训院桂嬷嬷房间,她已经很熟悉这里的布置了,进门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桂嬷嬷正在穿针,穿了几次未穿上,见她进来,干脆放下针线筐,“知道叫你来是为什么事吗?”摇摇头,乖巧地蹭到她身边,帮忙穿好线,重新规矩站好。 桂嬷嬷似乎放弃了,拿起穿好的线,边纳鞋底边道,“今日世子爷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跟我提及了你,说世子爷吩咐要训院好好教导于你,莫要浪费了天生的好头脑,你可做了什么?”这丫头除了那次在寿安堂露脸,据她所知接触最多的是四少爷,世子爷除了和小郡主那次见了她一面,应该不认识这丫头才对。 听到世子爷,她眨巴了下眼睛,眼中有疑惑,摇摇头。 “你知道有这事就行,主子的特别关照是恩典。”见她面上懵懂,显然也不清楚,桂嬷嬷就对她挥了挥手。 待踏进丁字房的门槛,她拍了下脑袋,想起来了,富春酒楼二楼看到的那个熟悉的侧脸是世子爷!一月前见的人,又是侧脸,她一时竟未想起来。‘好好教导’是因为她赢走了五十两银子吗?甩甩头,这些主子都好生奇怪。 奇怪的四少爷陆鸣之捧着一盆婴儿指慢悠悠地进了自己的鼓笙院,这两天不舒坦的心口,终于舒畅了。 他不喜欢小丫头,所以现在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月皎看着捧着个土陶回来的四少爷,心想这两日四少爷脾气尤其不顺,即便甘棠都被冷脸了几回,当下判断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才笑着迎上去:“少爷回来了?饿了吧?晚饭已在偏厅备好。” 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对她道:“月皎,我记得你祖父是国公府的花匠,你应该也擅长照顾盆景吧,以后我手上这盆婴儿指就交给你负责了,少爷我十两银子买来的,你可要给我照顾好了。” 说完也不将盆景交给她,自己捧着先回了卧房,总算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才让被晾在一边的月皎一干丫头伺候着净手净面。 一大早,黑胧胧的,训院的小丫头们都起来了,有的在洗漱,有的在背书。 这里要提一下,训院有个让子佩非常想要吐槽的规定,便是每逢月假回来,第二日就要月考!这是生怕她们两天玩得太快乐了,忘记了国公府的恩典。 今日上午考规矩礼仪和女红。 阿好的规矩礼仪学得一向不错,个头虽然是最矮的,正经走起路行起礼来,还是很赏心悦目的,耿嬷嬷看得频频点头,这样的丫头走出去才配得上卫国公府的气度。 “假今日国公府举办赏花宴,应邀前来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身份贵重,甲府的小姐和乙府的小姐话不投机,发生口角,眼看要大打出手,若你是在场的丫头,恰好看到这一幕,该当如何?” 这回考试不仅考礼仪动作,还加了危机处理题,作为第一组考试的三人之一,阿好略作思考了一下,和她一组的还有兰香和另一个女孩。 第54章 商人元宝故事后续 耿嬷嬷先点了另外一个女孩,这女孩的性格老实本分:“回嬷嬷的话,嬷嬷之前曾教导过,主子的事,做下人的只管装聋作哑,且作为国公府的丫头,也不便插手别府的争端。” 耿嬷嬷面上不动声色,低头间暗皱了下眉,在手上的等第簿女孩儿的名字后写了个丙,抬头对兰香道,“兰香你来答。” “回嬷嬷的话,两位小姐在国公府若是大打出手,多少会影响主子们赏花的兴致,小的以为需要及时上报给管事嬷嬷,由管事嬷嬷出面处理。” 耿嬷嬷心里满意,在手上的等第簿兰香的名字后面写了个甲,这是标准答案,作为小丫头,身份不够,直接上前没用,但更不能作壁上观、置之不理,汇报给管事嬷嬷是最妥当的方法。 兰香的话一出,另一名女孩就知道自己刚刚的回答欠妥,一时表情有些讷讷的。 耿嬷嬷目光看向阿好,眼神不自觉多了些慈爱,“阿好啊,你要该当如何?”这时候只要她选择兰香的答案,就也能得到一个甲等。 她软软开口:“回嬷嬷的话,若是小的在场的话,在两位小姐大打出手前,选那个挑起话头的小姐,告诉她她的娘亲有要事寻她,这样一位小姐离开,一个巴掌拍不响,事情就解决了。” 耿嬷嬷哭笑不得地看向她:“放肆,你这丫头,这是在欺骗客人,且你如何能保证那挑起话头的小姐能相信你的话?” 她面上还是懵懂的表情,也不惧耿嬷嬷说她放肆,缓缓说出自己的理由:“两位小姐都是身份贵重之人,到时候真打起来,自然挑起话头的那个错得多,且小姐们以后要嫁人最重视名声,只要小姐的娘亲是明事理的都会感激国公府,不会觉得是欺骗。 小的是国公府的丫头,由小的传话,小姐就算有所怀疑,可娘亲传唤,不管真假都会停下想一想,这要是想起来娘亲平时对她的教导,架肯定是打不下去了。 兰香姐姐的做法虽然稳妥,可小姐们眼看就要打起来,等管事嬷嬷到来,可能两位小姐已经打完了,方法对,时机不对。” 耿嬷嬷看了她半晌,想着这丫头面上看着乖巧,实际是个胆大包天的,一时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你这丫头,是问你该怎么办,不是让你解决问题,你一个小丫头,也轮不到你来处理。再者你虽然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或许也是好的,可欺骗就是欺骗,作为下人最忌讳的就是欺骗主子。你既知道稳妥的法子,以后切记要用稳妥的法子来行事,知道了吗?”说到最后神情变得严肃。 她心中虽有疑惑,不过感觉到耿嬷嬷的善意,眨巴了下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耿嬷嬷见她听话,在她名字的后面还是写了个甲,想了想,在甲字后面又画了个减号。 规矩礼仪课是当场公布成绩,得了个甲下,她也没什么不满,至于女红课不提也罢,妥妥的丙,崔姑姑怕她难过好艰难地在丙旁边画了个加号。 “哒哒哒” 昨晚未来得及,用完午饭,她就捧着那盆盆静夜迈着小短腿去找魏师傅,熟练地推开卧房的门,魏师傅一如既往地躺在躺椅里,半眯着眼,待看清她手里的土陶盆,眼睛便全睁开了。 她笑着将土陶盆送到他老人家面前,“师傅,这是徒儿给你带的盆景,名为静夜,可以将它放在佛手松旁边,您看看喜不喜欢?” 魏平接过,眼神里有笑意,嘴上却道:“这个土陶盆丑死了,待我换个盆,才能配得上佛手松。” “您老人家随意。” 魏平摆弄着厚厚的肉叶,问她:“这两日去哪玩了?” 捡着有趣的说了,也包括富春酒楼发生的事,当然未提世子爷,她现在是师傅的关门弟子,基本有什么高兴或疑惑的事都会和他说。说到银子,低头从钱包里取出五十两剩下的三十两,“师傅,这些银子你接着帮我保管吧。”她走前取走了二十多两,回来一趟,反存三十两,哎呀,真好。 她喜滋滋地就要将银子给师傅,抬头就看到师傅停下摇椅,正盯着她看。嗯? 魏平现在心情有些复杂,他在外面有些产业,定期有人会过来给他送账本,和老李闲聊间就听到了这个趣闻,因为那个商人元宝寻宝救母的故事,商贾们对这个“神童”可是很有好感。 老李还建议将那个小故事印到话本里,别人不说,商贾们一定愿意掏钱买,多好一个扭转商贾在人们心中印象的机会。 “原来这两天坊间传闻的‘神童’竟是你!” “原来房直口中的稚童说的竟是小丫头你!” 两道降压的声音同时响起。 见到来人,躺椅里的魏师傅直接起身,手上捧着盆多肉,对着卫国公行礼问安。她也赶紧从绣凳上起来,跟着师傅一起道:“国公爷安!” 魏平将卫国公请到卧房西面设置有小几的榻上,两人分坐在小几两侧,她则乖巧地站在了魏师傅身侧。 魏师傅的神色有意外却有股从容熟稔在,显然卫国公偶尔会来他这里。 坐定后,卫国公对她招手道:“阿好站到中间来,”然后看向魏师傅,“你只说收了一个有意思的徒弟,可未曾说过这个丫头本国公也认识。” 魏平尖细的声音淡淡道:“说不说有什么打紧,左右这丫头都是国公府的小丫头,老奴也指着国公府养老呢。” 卫国公或许就是这么一说,将目光重新放在她身上,“你这丫头,真是每回见到都能给本国公爷惊喜,说说那个叫元宝的商人是个什么故事?” 昨日房直提起‘机智应答的稚童’,建安帝问了一句,得知是个女童,夸奖了几句便没再细问。现在得知那女童竟是自家的丫鬟,倒有些庆幸建安帝没有多关注。 于是,一个短暂的午休,她带着疑惑,重进讲了一遍元宝寻宝的故事。 讲完,卫国公笑着对魏平道:“论起会享福,还得是你。”弄得他都想再生一个女儿了,或许就能生出一个这么聪明可爱的也未可知。 第55章 小小的阿好,大大的疑惑 对于卫国公的话,魏平不置可否:“老奴不过一阉人,也没几年好享受的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卫国公佯瞪了他一眼。 阿好脑袋里现在疑惑大大的,暂时想不通便放在一边,抿了抿嘴,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有些渴了,平时给魏师傅念话本,他老人家都会给她准备好甜甜的茶水和糕点的,还有绣凳可以坐。 此时她在坐着的两人面前站着,个头刚到坐着的卫国公胸前,大眼睛半垂着,一张喜庆的小脸还是很讨喜,就是莫名有些皱巴巴的。 卫国公贵为国公爷,平时就不是个细心体贴的人,谢氏的生辰,他连续两年送的都是同一种款式的头面,说他不尽心吧,他倒是会亲自去挑,说有心吧,送的一样的首饰都未曾察觉。 这会儿神奇的竟感受到她传递的情绪,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先自己喝了一口,便吩咐上茶的小厮:“给她倒一杯茶水。” 魏平自然早就察觉了,不过卫国公在,主子要听故事,也不能让她像平常一样,边念边喝水吃东西,忒没规矩了。 这时故事讲完,国公爷也发话了,不等小厮上手,直接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花茶,抬眼示意她:“自个儿端去喝。” 小脸瞬间不皱巴了,“谢国公爷和师傅体恤。” 很规矩地上前端起青花小杯秀气的喝了起来。 看得卫国公不知为何心里软软的,什么‘神童’,什么‘机智应答的稚童’,不过是一个渴了要水喝的小丫头罢了。 待她喝完水,魏平瞧了一眼卫国公的神色,笑着开口:“国公爷,她现在还是训院的丫头,下午要回去干活,时候不早了,不如让她先回去吧。” 他有些恍然,倒是他忘了,这小丫头还没分院,这会想起来妻子之前和他说过想让这个小丫头做鸣之书房里笔墨丫头的想法,他那个调皮的小儿子有这样一个乖巧的女孩儿在身边也算是便宜他了。 卫国公点头后,喝完水的她,行礼告退,带着疑惑“哒哒哒”又回了训院。 她走后,卫国公看向小几上被魏平放上去的盆景:“这是那小丫头送的?”说着就上手将盆景拿到手里,摆弄了几下肥厚的叶片,“倒是别致。” 魏平看得眼角一抽,到底没出声阻止,“国公爷这个时辰来找老奴有何事?” 他这才说起了正事,魏平是洪德帝在位时期宫里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能力和眼界都是有的,虽远离皇宫多年,可他自小生活在宫里,但凡关于宫里的事情,问他十之八九能得到解惑。 正事说完,卫国公喝了一口茶水再次提起阿好:“你最会看人,能收那丫头做徒弟,想必她是个好的。” 魏平笑着道:“她不过就是个小丫头,有几分聪明,您贵为国公爷什么样出色的人未见过,她现在才多大,看不出什么的?” “你就不想让她有个好前程?” “只要国公府这艘大船不倒,她自会有好前程。” 他知道阿好有对很好的父母,将她教育得很好,而他们所求不过是孩子能一生顺遂,小丫头还不满六岁,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卫国公走了,走时手上捧了一盆别致的多肉,他的原话:“你早前顺走了我的佛手松,还我这一小盆不为过吧。” 魏平对着只有一根枝干长满松针的盆景佛手松,半晌无语。 训院今日下午还是到牡丹阁去帮忙做下人的春裳,今日便差不多能做完了。吴嬷嬷因为络子的事,看阿好自然是哪里都好,所以她依然坐在子佩身边快乐的摸鱼。 其实也不是很快乐,她还是想上手,子佩不理她,她还一度蹭到一位绣娘身边,殷勤地帮人家穿针引线。对方看她长相讨喜,好心地教她如何锁边,她倒学得很快,然而当绣娘看着像蜈蚣一样的领边,哭笑不得心中甚是无语,见一众小丫头都在偷笑,知道自己妥妥被这讨喜的小脸给坑了。 等她费老大劲亲自将锁的边拆开,就彻底老实了。 她脑中正在思考师傅和卫国公的关系,看着是主仆,但好像又不全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师傅可能真是高人。 “阿好”铅丹在门外冲着她微笑招手。 莫名已经有些习惯了,铅丹出面找她多半是为四少爷,乖乖地跟在后面走着。 “阿好!” 正在廊下走着,又听到有人喊她,抬目,铅丹已经对着来人行礼,她大眼睛里有些意外,也跟着道:“四少爷安。” 陆鸣之对着铅丹一点头,“铅丹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是母亲要找她?” 她也有疑问,既然不是四少爷,就是大夫人找她了,她最近可没有收四少爷贵重的礼物啊。 “回四少爷的话,世子爷带着朋友过来给夫人请安,夫人便吩咐奴婢将阿好带过去。”铅丹如实道。 听到他哥来了,第一反应拔腿就想走,瞧了一眼静静站立的小矮个,心里想着他哥来和母亲要见阿好之间的关系,好奇心终是占了上风,决定跟着一道过去看看。 牡丹阁待客厅,郑南行一张嘴将谢氏哄得很十分开心,“伯母,听世子爷说您惯爱用香膏,南行这次来特地给您带了一盒,我家制香师傅说得天花乱坠,您品鉴一下,看是否是他们在哄人?” 谢氏果然爱香,她知道丞相府五房背靠江南皇商,最是有钱,南行这孩子和含之交好,拿过来的香膏定然是好的,忍不住就让吴嬷嬷打开在手上用了一些,轻轻嗅闻,味道十分丰富。 郑南行见状笑吟吟介绍:“此盒香名为樨若,江南那边的商铺最近新研制出来的,说是有助眠之功效。香方主料是金桂、玉兰花和檀香,制香的师傅说此香分前调、中调和后调,前调是花蜜香和奶香,中调是桂花香和玉兰香,后调是密香和桂花香,您是用香的行家,看是否如此? ” 谢氏笑着道:“确实如此,十分不错,你这孩子有心了。” “哪里,哪里,能得卫国公夫人一句‘不错’,看来制香师傅未哄我,回头定要好好赏他们。”少年人清亮声音和俊俏的眉眼,说什么都不会让人生厌。 第56章 少年人的兴趣 谢氏笑着指指他,“你这孩子。” 陆鸣之三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谢氏满脸笑意地指着一个红衣少年,陆含之坐在一旁,无奈地低头喝茶。 “母亲,这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方才在外听到笑声,他不等丫鬟帮忙,直接撩帘进门,几步来到谢氏面前,和坐在一旁的陆含之目光对上后,这才规规矩矩给谢氏行礼,口中道:“母亲日安。” 然后对着他哥哥和郑南行做个平辈礼:“哥哥日安,南行哥日安。” 谢氏对他招招手,待他近身,帮他理了理领口,“族学里今日正式停学,想着你会和清池出去玩呢,怎的到我这里来了?”遇到铅丹,定然知道他哥哥也来了,这会儿竟然没跑。 “这两日学里考试,未曾给母亲好好请安,今日便过来了,母亲这是不想儿子过来?”谢清池被靖远先生那老头留下来帮忙登记考卷了,谁要和他一起对着无聊的考卷。 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臭小子,去去去,到那边坐着去。 ” 陆含之也诧异他今日竟没跑,见他在母亲面前眉眼生动的样子,眼中有笑意还略带些微微的醋意,口中就忍不住叮嘱:“就算因为年节暂时停学了,读书是持久之事,万不可懈怠知道吗?” 对于这个最小的亲弟弟,他自然是愿意亲近的,小婴儿时的鸣之,他还经常会偷偷过去看看、抱抱他,那时只要被抱起来,鸣之就会冲他咧嘴笑,一转眼当年的小团子变成了现在结实的小子,还见到他就跑,心里难免有些好笑和酸涩。知道他是不喜被唠叨,可是一见他,总是不自觉会端起兄长的架子。 “知道了,哥哥。”听话地应声,反驳没用。 见他乖觉,从腰间取出一枚精巧的印章,冲他道:“之前见你在我书房里一直把玩那枚麒麟印章,印章上刻的我的名字,自然不能给你,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小块白玉,大小合适就着人也给你雕刻了一枚。你这个年纪也能用印章了,看看喜不喜欢?” 不对他说教还送他礼物的哥哥,他还是愿意亲近的,两步走到跟前,笑嘻嘻接过,触手生温,丹凤眼里笑意涌动:“谢谢哥。”他早不记得什么麒麟印章了,不过哥哥的好意自然要收下。 铅丹将人领进门后,就悄悄退下去了,上首主子们相互见礼说话,只剩她站在中间,一时间无人理会。 也是有人理会的,郑南行打从她进门,余光就一直放在她身上,小丫头小小一个,站在中间,垂目而立,不见孤零零,反倒有几分娴静之感。 娴静大概是错觉,她此时大眼睛半垂,耳朵支棱着,脑中思绪翻动,在想刚刚进门时抬眼间看到的红衣少年和世子爷。 叫南行的这人胸前绣了一朵大大的海棠,不是那日见到的富春酒楼东家胸前的元宝,这人长得很好看,和那东家普通的相貌也相去甚远。 此时莫名想到爹爹曾经时常感叹的一句话‘女人的直觉总是那么霸道’,爹爹每每有事隐瞒娘亲,总会第一时间被娘亲识破,询问原因,娘亲就会说是‘直觉’。 她直觉这个叫南行的和富春酒楼的东家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半垂的眼睛里黑黑的瞳仁转动了一下,嗯?这人好像也在看她? 陆鸣之收完印章,主子们见礼结束,目光便都看向一直安静站立在下方的她。 谢氏对她的规矩很满意,冲她招招手,“阿好,过来,这会子儿倒是把你忘了。”训院最近逐出一个小丫头的事情高嬷嬷已经告知她了,知道她是当事人之一,行事还是莽撞了一些,不过亲自动手将敌人赶出去这点她还是欣赏的,且西训院众人并没有因为此事对她有微词,反倒现在从教导师傅到小丫头们似乎都很喜欢她。 一直支棱着耳朵的作用显现出来了,没有迟疑,听话地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和在座的主子们行礼问安。 陆含之这会儿近距离瞧这个前日在高台上沉着应答的小丫头,眼里笑意温和,而郑南行终于能正大光明看人了,目光里带着十足的兴味。 陆鸣之坐在他哥哥下首,率先开口:“母亲,叫阿好来是做什么?”还趁着哥哥和南行哥都在的时候。 他这语气像是阿好已经是他院里的人了,很理所当然,谢氏有这个想法,不觉有什么。郑南行听闻此话将看向小丫头的目光,瞧向了他,而陆含之则诧异地看了他这个小弟一眼。 郑南行昨晚到底没回丞相府,宿在了清辉院,许是无聊,说着说着他总能扯到阿好身上,估摸着如果不让他见人一面,他是不会消停的,正好他也想和小丫头说说话。 问了下面的人,知道训院下午的行程,便带着他一起过来给母亲请安了。 年少的主子们就是这样,见到有趣的人总想撩拨一下,这无关情爱,至少现在对一个不到六岁的小丫头肯定不是。 谢氏将目光看向端方的大儿子,她眼里也有好奇,笑着道:“这就要问你大哥了。”含之这孩子过来请完安,就提到了阿好这丫头子。 大夫人的话让她瞳仁微动了下,这世子爷不会是想说富春酒楼的事吧,抿了抿嘴,她可不想给大夫人也讲一遍元宝寻宝救母的故事了。 世子爷陆含之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了郑南行,他们两人都不想让父母知道富春酒楼与他们的关系,他一向不会欺骗母亲的,而南行向来嘴甜,既然他想见小丫头,由头就由他来编吧。 郑南行来回看了一眼对面的兄弟二人,眼神最终看向她,背对着谢氏冲她眨了眨眼:“小神童,前日在富春酒楼赢得的五十两银子,后来如何花用的?” 陆鸣之平时还是很喜欢南行哥这人的,性子幽默有趣,偶尔会送他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不会像他哥一样对他说教,但此时他心里有些不高兴,南行哥的行为好生孟浪,眉头皱了一下,不等谢氏发话,他先开口:“南行哥,阿好就是我国公府的小丫头,你此话何意?” 第57章 稀缺的笔墨丫头 阿好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有些认同四少爷的话,她就是一个小丫头不是什么神童,小丫头能得到四少爷的银子,神童有五十两银子还要被问怎么花用。 郑南行看了鹿鸣之一眼后,才笑着望向此时眼带疑惑的谢氏。 “南行,‘小神童’是说阿好这丫头?” 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讲起前因后果:“伯母,鸣之小弟,前日我和世子爷出门,恰巧来到凤凰街附近,听到马车外举子们议论有酒楼开业办了个什么文试挑战大会,好奇之下就过去瞧了一眼热闹.....” 他像个说书先生一样,故事的主角只用神奇女童来代替,富春酒楼成了故事中的一家酒楼,而恶童兄妹则用小人来代替,重点突出了故事情节,甚至他还将商人元宝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将整件事说得十分生动有趣, 摊着一张讨喜的小脸,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想子佩的口才在这位富春酒楼的东家面前都算班门弄斧了,对,富春酒楼的东家,方才他问的话和前日那位东家问她的问题,从声音到情态何其相似,小眉头动了一下,哎呀,她继承了母亲霸道的直觉。 陆含之亲历过,听郑南行讲述,只觉新鲜,眼神则留意着他母亲谢氏和鸣之的反应。 考虑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母亲,虽已叮嘱过训院管事,可还是有必要告知一下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小丫头们说到底都要归内宅管理,这样她也能有个好前程。 世人都爱听八卦、爱听故事,尤其是精彩的打脸故事。 谢氏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懵懂站立的她,在南行那孩子讲述到红纸条上是术数题时,她心里已经了然了,小丫头的算术水平可是连靖远先生出的题都未被难倒的。 同样了然的还有陆鸣之,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堂中的小矮个,摆弄了一下腰间的文人扇。 陆含之端起茶杯喝了口杯中的碧螺春茶,母亲的眼里都是被故事引起的兴趣,小弟的眼里也只是惊喜,惊讶有,但不多,他心中不禁疑惑。 郑南行也有些疑惑,小丫头懵懂着一张小脸,没有被夸的不好意思也看不出高兴,而谢氏的惊讶多也不多,更多的好似是被他的口才吸引,像是知道小丫头会这么表现一样。 也不能说是知道她会这么表现,待他讲完,谢氏笑着道:“神奇女童就是阿好吧,这丫头术数一向好, 没想到小小年纪勇气也如此可嘉。” 她看向郑南行:“我才知道你这孩子还有说书的才能呢,这酒楼的东家也是促 狭,说了这老大一会儿,渴了吧,赶紧喝口水润润嗓子。” 然后对着她再次招招手,“到我跟前来,倒是不知道你这丫头还会编故事。” 谢氏抚摸了几下她的小脑袋,眼神里有慈爱也有思量。 动了动鼻子,有股奶香味,似乎还有桂花和其它香料的味道,有些好闻,高嬷嬷注意到她抽动的鼻头,眼里多了些笑意。 陆含之见此,嘴角噙着抹笑道:“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这丫头术数好,儿子寻思着给您一个惊喜,倒是儿子无知了。” “哥哥,阿好术数很厉害,我最近的术数被靖远先生夸奖,概是因为她,”说到此还瞧了一眼对面摸鼻子喝茶的郑南行,“母亲说等她分府后,就让她到我书房里做笔墨丫头,这样母亲和哥哥以后也可以少操点心。” 和他老子一样,他一向是个神经粗的,这会儿感知却突然敏锐起来,小丫头是他先发现的,不论多好多聪明,都是他先发现的。 他的声音不大,小小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点炫耀和宣誓主权的意思。 昨日子佩才问过她分院的事,大眼睛眨巴了下,笔墨丫头吗?国公府的笔墨丫头月钱是多少来着? 谢氏停下抚摸她脑袋的手,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含之专门过来跟她说一个小丫头的事,固然有让她重视阿好的意思,未尝没有将人要到自己院里的心思,之前考虑到这丫头的年龄,给鸣之刚好合适,这会不得不重新思量一下,现在鸣之这么说,含之会如何想?大儿子体弱端方,小儿子健康活泼可都是她的心头肉。 她的目光不由看向阿好,发现小丫头大眼睛里此时眼神亮亮的,这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的确是好事,她记得耿嬷嬷说过,分院之后,她们就是三等丫鬟,在各府做些轻省的洒扫跑腿伙计,每月月例有二两,等长大一些会自然升到二等,而能不能升到一等,就要看主子的心意了。然而书房里伺候的笔墨丫头,因为有门槛且职位稀缺,一旦成为笔墨丫头,直接就是一等丫鬟,每月月例有十两之多,月钱连升三级啊! 谢氏为难的情绪因为她闪亮的眼神,突然就缓和了很多,她伸手点了下她白皙的额头,“之前不知道你这丫头如此伶俐,想着让你到鸣之书房里做个笔墨丫头也尽够了,现在想想是有些委屈了,阿好,你自己说愿不愿意到鸣之书房里做笔墨丫头?”这话问的是有些偏向鸣之的,毕竟这事还是她这个做娘的先和他提的。 她这话一问出口,两个少年一个小少年的目光都看向了她,询问一个小丫头分府的意愿,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的事情,谢氏也不知自己为何问了这句话,神奇的兄弟二人也未觉不妥。 她倒没感觉什么荣幸,只知道每月十两银子在冲她招手,固定的十两和偶尔的赏赐她还是能分清楚的,点点头,“回夫人的话,小的愿意做笔墨丫头。”声音软软的,莫名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欢喜之意。 闻言,陆鸣之丹凤眼里充斥这笑意和满意,想着平时可没白给这丫头东西,还是有些良心在的。陆含之虽然不会和弟弟抢小丫头,可如果小丫头不愿意,他还可以为她说句话,现在心里莫名有点遗憾,失落倒还谈不上,就类似突然发现的古籍孤本,在眼前被别人买走了的感觉。 第58章 太好的阿好 郑南行也很遗憾,阿好总归成不了他的丫头,可如果她以后成了含之院里的丫鬟,他还是时常能看到的,瞧了一眼含之的这位胞弟,这小子今日出现的忒不是时候,小屁孩一个,真是暴殄天物。 谢氏扫了一眼两个儿子的表情,小儿子肉眼可见的高兴,大儿子的表情还是很温和,她略略放下心。 阿好的回答她还算满意,小丫头的确出色,可到底是个下人,因为她让主子们起了争抢之意就是不该,好在小丫头是个懂事的,会选择,且瞧着十分真心欢喜。 她心里暗自呼口气,耿嬷嬷曾经说过,主子问你愿不愿意的时候,答案往往就在主子的话里,至于该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要学会根据情况自己判断。 唉,她离分院至少还有五个月呢,有点心累,好在以后会有银子。 这时丫鬟有事来禀,陆含之见状起身,“母亲,儿子这就带着弟弟和南行告退了,您注意身子不要太劳累。”话说得很熨帖。 谢氏眼神放柔,叮嘱道:“冬日里出门切记保暖,不要吹风,晚上读书练字也不要太晚,会坏眼睛,前两日你外祖家的回礼中有一对上好的泾县宣笔,一会儿我着人给你送过去,”目光看向郑南行,“我记得你这孩子喜欢下象棋,伯母这有一副滇州进献的象牙做的棋子棋盘,一会儿一起送到清辉院,带回去玩便是。” 陆含之自是谢过母亲关心,而郑南行也不推辞,笑眯眯道谢。 至于什么都没有的陆鸣之,摸着麒麟印章上自己的名字,也未觉有什么不对。 而真正什么都没有的阿好,在大夫人的示意下,跟着少主子们一起退下了。 等他们都出去了,谢氏捏了下眉心,高嬷嬷让小丫头重新给她上了一杯茶,“嬷嬷,你觉得如何?” 高嬷嬷方才看了全程,谢氏的想法她大约也猜到了几分:“夫人,阿好这丫头是聪明懂事的,是个好的,分院后跟在四少爷身边,别的不说四少爷读书应该不用您担心了,至于世子爷,更多的是爱才之心吧,且世子爷一向疼爱四少爷,肯定不会多想的。” 谢氏侧头无波无澜地瞧了她一眼,“嬷嬷似乎很喜欢那丫头?” 高嬷嬷也不慌,将热度刚好的茶奉给她,“奴婢是瞧着夫人也很喜欢她。” 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小儿子那高兴的眉眼还有南行那孩子说故事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叹了一句:“我就是怕她太好了。” 两个少年,一个小少年,一个小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跟在他们后面。 出了待客厅,走远了一些后,陆鸣之一个回身,取下腰间的文人扇敲了一下她因为他停下也跟着停下的脑袋,“阿好,伸手。” 抬头看了他一眼,乖巧地伸出白嫩的小短手,下一刻手上就多了一把精巧的文人扇。 陆鸣之清朗带着点嚣张的声音响起:“既然你这么高兴做我的笔墨丫头,这个就赏你了。”神情傲娇,丹凤眼却留意着她的表情。 银色的扇柄上雕刻的不是花鸟虫鱼,映入大眼睛里的是一串憨态可掬的小猴子,正要道谢,手上的扇子突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了。 “天产仙猴道行隆,离山驾筏趁天风。飘洋过海寻仙道,立志潜心建大功。有份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郑南行打开从阿好手中拿走的文人扇,笑着道:“‘无忧无虑’‘必遇知音’,哪里来的仙猴?” 她大眼睛眨巴一下看向这位南行少爷,这东家好生自来熟。 “啪”陆鸣之抬手夺过文人扇将扇面合上,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高兴道:“南行哥,你怎么抢我家小丫头的东西?” 郑南行轻笑了一声,走过去揽住他的脖子,陆鸣之在同龄人中个头算拔尖的,不过现在比郑南行还是稍矮一些,“鸣之小弟你这就不可爱了,不过是看看你送给‘小神童’的东西,如此蛮横做什么?” 陆含之已经收拾好遗憾的情绪,没有理会搞怪的弟弟和好友,见旁边的小丫头,端着手,一脸懵懂的样子,走过去从他小弟手中拿过文人扇,将东西重新放在她的小短手上。 “知道诗句说的什么吗?” 他低头温和问道。 陆鸣之扒拉下郑南行的胳膊,两步来到她身边,眼神亮晶晶,这是他从一众写有酸诗的扇子中特意挑选的一个。郑南行也走到陆含之的身侧一脸兴味地看向她。 这个她知道,出自最近正在给魏师傅念的话本,故事她很喜欢,抽动了一下小眉头,还是软软道:“回世子爷的话,诗句出自话本《西游释厄传》,讲的是石猴找菩提祖师求道的事。” “阿好,你还知道《西游释厄传》?”三人中郑南行最爱看话本,由于他的原因,陆含之也知道,故有此一问,大概只有陆鸣之不知道,他纯粹是被诗句吸引,也想做这样一个仙猴。 他不管这些,和这丫头几次相处中,知道她这是喜欢呢,“喜欢就好好收起来,免得再被什么人拿走。”小心眼地叮嘱道。 陆含之心里又有些遗憾了,问什么都能给予乖巧回应的小丫头呀,瞧了一眼眉眼生动的弟弟,叮嘱了一句:“小丫头这么小,以后她做了你的笔墨丫头,不要欺负人家知道吗?” 听到“你的笔墨丫头”,第一次因为哥哥的叮嘱没有生起想溜的念头,也没觉他哥这话有什么不对,点点头,“哥哥,我省的。” 郑南行揪住要跑的他,两人一起跟着陆含之回了清辉院,临走前郑南行冲她扬声道:“阿好,下次有机会定要再让你编个故事来听听。”话说完,就被陆鸣之锁住了脖子。 恭送少爷们离开,收起文人扇,眨巴了下大眼睛,转身回了罩房,心想着事儿多又古怪的少爷们! 回到训院,女孩们跟着桂嬷嬷用完晚膳后,她就迫不急地奔向了魏师傅的小院。 第59章 梅花易数 她还是第一次晚间出训院去魏师傅的小院,国公府富庶,又因快过年了,即便是稍偏远的院落都点上了红灯笼,一路倒也烛火微明。 今日是正式学武的第一天,她有些小期待。 魏平这边,卫国公走后,他就让人给老李传了信,否决了刊印商人元宝故事一事。大禹国商贸发达,可重农抑商是历代皇帝都奉行的执政之道,商人已经有钱了,就不能再想要名声,刊印多了难免就入了官员御史的耳中,反倒会给小丫头惹麻烦,就让‘神童’的故事在长久的时间中被人淡忘吧,阿好只做他的小徒弟就好。 耳朵动了一下,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眼里有了些许笑意。 推门进来,难得的魏师傅没有躺在躺椅上,一身青色棉长衫,莫名有些出尘之感,不见半分平日的懒散沉郁。 大眼睛里闪闪发亮,高人师傅终于要传授自己绝世武功了! 魏平见她进门扫了一眼佛手松并未问静夜的事,松了一口气,徒弟第一次正式送他的礼物,被陆焕给抱走,他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徒儿,已经让老李帮他到阿好口中的南市去重新寻了。 佛手松一直是她在照顾,进门会习惯性地看一眼,至于未见到的静夜,她想许是被师傅拿去换土陶盆了吧。 卫国公午后捧着一盆多肉到五军都督署坐班时,收获了一众下属同僚的八卦眼神,淡定的吩咐兵吏将小盆景放置在自己的办公条案上,一个下午,从军务中抽离放松时,会时不时地捏一下肥厚的肉叶,烦躁的神经都舒畅了许多。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魏平假装咳了一声,“阿好,跟我来。” 跟在魏师傅身后,来到了屋外那棵一人高,手臂粗的松树跟前,微明的烛火笼罩在姿态舒展的老松上,有种别样的神秘感。 看了一眼仰着脑袋的小徒弟,他突然沉声道:“阿好,看清楚了!” 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只听“倏”地一声,魏师傅从她身边一下飞到了老松一根极轻的枝干上,姿态从容地站立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嘴微张,缓缓地吐出了一声“哇”,话本里的飞檐走壁树上飘! 小露了一手的魏平,满意地看到小丫头崇拜和闪亮的目光,一个合格的师傅首先要能引起徒弟的兴趣。兴趣十足的阿好被魏平带到了小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嘎吱” 她小手稍用力推开门,入目所及是占据一大半屋子的木桩,本能地计算了一下根数,五个一组,一共7组,三十五根粗细相同,高度不一,最矮的也比她个头略高一些的红色木桩。 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先别看梅花桩,到那两个矮墩上站好。” 这才看到另一小半空间里,高木桩前面立着的两个矮木墩,以及两个青蒲团和上面的书册,秘籍?听话地两脚分别站立在两个木墩上。 “为师要教授你轻功梅花易数,梅花易数属于内家功夫,要先习心法,我手上这本《梅花心经》,三天之内要背熟,为师到时会检查。”魏平见她小小一个站在木墩上,很有几分气势在。 阿好是个女娃,除非身在边关,学会了梅花易数的轻功,一生至少能减少九成来自外在的直面伤害。 背书她是不怕的,认真点头。 “现在跟着为师的话做,全身重量分在两腿之上,前三后七。随即自大椎开始,将脊椎骨逐节向下一次松开,尾骨向前向上兜翻,内中意、气、力三合,灵台高度集中,将神凝聚于天心,目视前方,定若钟鼎......” 姿势像是在扎马步,又不全是。 道是远有石猴大圣求神仙道,近有女童阿好问轻功途。 约莫两刻钟过后,魏平见她的小短腿在抖了就叫了她下来,心里是满意的,小丫头能坚持两刻钟不动,还眼神澄亮,很是不错。 师徒俩在青蒲团上同款盘腿坐好,“阿好,感觉如何?” 她软软答:“师傅,手臂和腿有些酸,但心口怪舒畅的。” 梅花步结合梅花心经,站下来确实会灵台清明,身心舒畅,“待你站到能感受到身体内有气流在流转时,胳膊腿就不会感到酸痛了,也算入门了。” 这玄乎的说法让她十分向往能飞檐走壁的那一天。 魏平瞄了自信满满的徒儿一眼,伸出大手在她脑袋上揉搓了两把,将她的双丫髻揉的毛茸茸的,从神秘高人秒变弄孙老翁,方才的江湖神秘之气荡然无存,“阿好,以后分院前都老实地待在训院,知道吗?”先静静长大再说。 护住自己的脑袋,大眼睛眨巴了下,小嘴开和将以后会分到四少爷鼓笙院的事说了,并交代了下午在牡丹阁发生的事。 魏平看了她半晌,多少有些理解陆焕他媳妇的想法,不禁又揉搓了一阵她的脑袋。 毕竟是师傅,摊着一张小脸,揉搓就揉搓吧。 “你这丫头,给为师记住,只当陆鸣之那小子是东家伺候,在有能力自保前,一切行事都要给我低调。” 这个她是明白的,点点头,“那如果有坏人欺负呢?” “那就低调地干掉他。” “房直是谁?” “当朝右佥都御史,爱吃,喜欢闲逛,酷爱当堂告状。” 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忽而问:“师傅,您和国公爷是什么关系?” 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等你长大了,自己看。” “哦。” 魏平起身,“你是不是该回去背书了,三天后背不出来,为师可是会罚你的。” “会罚什么?” “再编个故事如何?” “那您老人家怕是听不到了。” “噼里啪啦啪啦~” 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响起,夹杂着女孩们的笑声,以及铜板碰撞的清脆声音,气氛热闹又欢快。 大年三十的中午,桂嬷嬷让人在训院门口放了一串喜庆的鞭炮,给每个女孩各发了半吊铜钱后,就让她们自由活动了,家在安京的可以离府回家住上一晚上,陪爹娘守个岁,第二日午饭前回来便可。 时间一晃数日,梅花心经的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而魏师傅说的气流运转,她终于在昨晚感受到了,适时头发无风自动,子佩还以为窗户没关好,握着手中的铜钱,大眼睛无声地眯了起来。 第60章 喜提皇宫半日游 “阿好,别让小山等久了,我们赶紧收拾收拾,今年能和你一起守岁,可太好了。” 子佩眉眼间都是雀跃。 年锦瑟捧着铜钱难得没有话说,而招娣则羡慕地看着她们,她和锦瑟都是张牙婆半途买来的,家离安京隔着千山万水,自是没有家可以回的,好在国公府会给准备席面,能吃顿好的,也算是过年了。 大眼睛半垂,过年总是能让一些人格外高兴期待,也能让另一些人泛起平日忽略的情绪。 摇摇头,她准备买一座宅院了,这样以后月假出去她和小山哥也算暂时有个家,像这样过年的时候也能邀魏师傅一起,最起码她想让小山哥能在自己的地方有机会和魏师傅见上一面,或许也能邀请三五小伙伴。 不过之前问过子佩,她大约只能在安京的南北城买宅院,若是想买一座和子佩家差不多的三进院落,不仅要等机会,且至少要准备一千两银子,她现在手上差不多将将有四百两,还需要努力。 摸着右手上的小海哥送的木珠红绳,估摸着手上已经完成几本的画册,她要想想如何将它们卖个好价钱。 见她慢吞吞,子佩快速地帮她收拾了一下,挎着她高高兴兴地出了训院。 子佩一路上和她说着安京过年的习俗,出了垂花门,不知不觉来到卫国公府的一处大道上。远远地一群盛装装扮的主子们正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只看到绯色官袍上一只咆哮的老虎,就赶紧跟着子佩默立在墙边,安静地垂下头。 老太太陆王氏走在前面半步,两侧分别是卫国公和长公主,卫国公身侧是谢氏、三爷陆灿,紧跟着世子爷陆含之、四少爷陆鸣之,长公主身侧自然是二爷陆灼和小郡主陆姝,国公府正经嫡出的主子都在这里了,身后还跟着一众的嬷嬷丫鬟小厮们。 大禹国惯例每到除夕,天子为了彰显与民同乐,会在当晚大宴群臣,凡五品以上官员需携家眷悉数到皇宫赴宴,是为国宴。因着五品以上官员和家眷数量不少,是以午后便要出发,到了宫里,官员们彼此寒暄问好,命妇们则多少要陪着太后、皇后及各宫主位们说说话的。 当晚还会在皇宫最高处的摘星楼上放出盛大的烟花,只要不是住在安京郊外,百姓坐在家中大多能看到渺远的但漂亮的烟火,总之没有宫变的时候,安京的除夕算是个快乐的日子。 当然陆姝不这么认为,她最近被母亲送到了宫里,跟着一众公主表姐表妹们上午随着胡子花白的少傅读书,下午跟着女官们学规矩学女则,整个人都要傻了,半点不想再去宫里,要她说,除夕夜一家人在国公府吃一顿年夜饭,再跟着鸣之哥一起玩是再好不过的了。 想到这抬眼看向她鸣之哥哥,发现他的目光正看向某处,顺着视线看过去,一时间眼睛里闪过恍然,那个还她纸鸢的小丫头,关雎好! 眼睛一亮,便开口喊道:“阿好!” 声音不大,可却够在场所有人听到,脚步都不由一顿。说来这里的主子们除了二爷陆灼倒都认识她。 陆鸣之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这娇气还脑瓜不大聪明的堂妹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陆姝停下,长公主也跟着停下,继而主子们便都停下了脚步。 余光见状,忽闪了下长睫毛,规矩地向众人行礼,想着小郡主随口一喊,只行过 礼便罢,便等着主子们继续走。 长公主自然对她印象深刻,有些诧异自己的女儿怎么也识得她,没等她深想,陆姝转了下眼珠,继续道:“母亲,她就是我被您送进宫前跟您说过的遇到的那个有趣的丫头,这两日白露病了,女儿无聊的很,不如让她跟在我身边一起进宫吧!”这样应该会有趣很多。 她此话一出,国公爷一家子的表情都很微妙,陆鸣之忍不住就要开口,被陆含之用眼神制止了,生怕他在喜庆的日子里说出什么会挨打的话,长公主可是极其疼爱她这这唯一的女儿的,只是跟着去趟皇宫,并未直接讨要,一旦扯到分院的事情,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老太太和陆灿则是有些惊讶,而二爷陆灼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略带好奇地看向墙角站立的她,倒是讨喜乖巧的长相。 “胡闹,这些日子学的规矩我看是都还给你的师傅们了。 ”长公主佯装训斥道。陆姝一说她倒是全想起来了,怪道当初觉得耳熟,心里一动,那日从寿安堂回来就隐隐动了讨要小丫头的心思,后头有事情耽搁住,倒是忘了这茬,自家女儿自家知道做什么向来三分钟热度,这么久还能记住一个小丫头,她不禁盘算以后若是这样一个聪明丫头陪在她身边,她倒是能省心不少。 陆姝明白母亲这不是真的要训斥她,知道有戏,遂眼含期待。 果然长公主含笑望了一眼国公爷夫妇,冲老太太笑着道:“老太太,这丫头您还记得吧,聪明大方得很,未曾想姝儿竟也识得她,不若今日就让她跟着姝儿,她身边的白露这两日病了,今日恰好少一个丫头,由阿好补上倒也合规矩,一是陪着点姝儿,二也是见见世面。” 闻言,谢氏那句‘小丫头还未学过宫里规矩不宜进宫’的话到底未说出来,微蹙了下柳叶眉,面上维持着微微笑意。 老太太自是也记得她,由钱嬷嬷扶着,见老大和谢氏都未开口 ,目光慈爱地望向始终懵懂静立的她,点点头:“也好。”见见世面就见见世面吧。 于是在子佩万分吃惊和失落的目光里,她默默跟在了小郡主身后,斜前方是四少爷,“喜提”皇宫半日游。 心里多少对皇宫有些好奇,可摸了下心口,更多的是感觉闷闷的,第一个没有爹娘,没有关山村长辈,没有小伙伴们,没有小海哥和小桑姐的除夕,她希望能陪在小山哥身边而不是和一群东家们在一起,有些不高兴,不过东家临时有活计安排,想到耿嬷嬷的话,能近身伺候主子,是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她有点不想要。 陆姝侧头看了 她一眼,要求被满足,她眉梢眼角都写着高兴。 第61章 哄人 陆鸣之余光一直瞄向阿好,莫名觉得她有些蔫蔫的,丹凤眼里也跟着有点蔫,眼眸流转间瞥到垂花门上雕刻着的长角鹿,眸光一亮,突然高兴起来。 因着是国宴,皇家考虑到会有年岁小的孩子进宫,是以除夕当天,皇宫的御兽园会对臣子的小小儿女们开放。他七岁之后就对里面的动物不感兴趣了,这次倒是可以带着她过去瞧瞧。 这样一想,竟还有些期待。 卫国公府此时中门大开,迈着小短腿跟在小郡主身后轻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府门口此时已经有三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在等着了。 其中两辆,车厢两侧各自悬挂下两个灯笼,皆写着黑粗的‘陆’字,另外一辆则悬挂的是两盏精致的宫灯,四方面上,一阵北风吹过,转过来的一面写了个‘李’字。 上马车前,陆鸣之对陆姝使了个眼色,在长公主无奈的目光下,她被小郡主带上了国公府的第二辆马车。 陆灼拉了一下她的手,温和道:“马车上有含之在,没事的。”长公主李嫣然顺势大方地回握住,瞧着自己夫君俊俏的眉眼,神情随之跟着温柔下来。 车驾缓缓动起来,她挨着陆姝下首坐着,面上懵懂眉眼舒展,不见小丫鬟身上半点的瑟缩拘谨,忽略头饰和服饰,和陆姝一样梳着双丫髻,倒像是陆姝多出来的小妹妹。 陆含之看得眼里不自觉带上笑意。 陆姝眼里也带着真实的笑意,有了阿好,鸣之哥哥都不躲着她了。因着她母亲是长公主,皇帝舅舅对她也多有偏爱,在宫里除了那个六公主李柔嘉,其她公主表姐妹们对她都很客气,即便是几个皇子表哥,对她也很不错,更遑论一般的世家公子和小姐,可她就是觉得他们都假惺惺的,而这里面只有她的堂哥会躲着她,烦她是真的,可偶尔对她好也是真的,在她心里只有鸣之哥哥对她最真实。 这里提一下,当今建安帝格外有女儿缘,至今登基五年,已经有十五位公主,除了长女和宠妃贤贵妃所出的六女,其她公主们还没有陆姝这个小郡主来得值钱,毕竟女儿有很多,亲外甥女只有一个。 真实的陆鸣之决定今日对陆姝好一点,想了下,从腰间取出一套楠木做的七巧板,这是他七岁以前爱玩的,最近被他翻出来带在了身上。 “陆姝来,四堂哥陪你玩七巧板。”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摆弄各自手上的七块板子,七巧板会玩的,可以用七块颜色不一的板子摆出千变万化的图形,不会玩的,那就就是七块颜色不同的死木板。 说是陪着玩,可他也没什么耐心,他随手摆弄出的图形,陆姝学着样子都拼不出来,不过玩了两下,她就想摔板子了。 皱了下眉,到底忍不住说了她一句:“陆姝,你怎么这么笨?” 这话一出,一向众星捧月的小郡主眼睛里当即就起了雾气,要哭。 大眼睛眨巴了下,从国公府正门出来她就想好了,低调地从皇宫走个来回就算交差,不过眨眼间,这临时的东家是要哭? “鸣之,说什么呢?”陆含之眼里闪过头痛,“赶紧给姝妹妹赔个不是。” 瞥了一眼似乎目带疑惑的阿好,扯了下嘴角,“陆姝,是四堂哥不对,我们继续玩吧。” 似乎是被‘笨’这个字伤了心,陆姝倒没有哭闹,“哼”了一声坐到一边不不理人了。 一时间车厢里的气压有些低。 这时,一双白嫩的小短手,缓慢拿起小几上的木板,她跪坐在小几边,几下摆弄出一个坐着的小人,看了一眼已经被她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的小郡主,再次摆弄了几下,这个小人便站了起来,又摆弄几下,小人换了个分开腿出拳的姿势。 此时陆姝已经忘记生气,眼里多了好奇,陆含之眼里有些微的惊喜,而陆鸣之看得目不转睛地同时,心里又有些气,猜她肯定很会玩七巧板,方才故意没有叫上她,免得陆姝对她更上心,到底是没防住,他的笔墨丫头,这么用心哄陆姝做什么。 小几上又陆续变换了几个出拳的姿势,小人像是在练功,估摸着小郡主的好奇心差不多了,她取出另外七块板子,在出拳的小人对面,快速摆出另一个小人,最后一次在两个小人身上变换了一下板子。 最后只见小几上,原本的小人叉起腰昂着头,一个被揍趴下的一小人正可怜地躺在它脚下! “噗嗤” 陆姝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得意地看了她四堂客一眼,重新变得高兴起来,起身跟着跪坐到她身边,“阿好,我要学摆这个,你快教我。” 世子爷咳了一下,掩饰已经到嘴边的笑意,陆鸣之则忍不住摸了下鼻子。 大眼睛瞅了一眼兴致勃勃拼小人的小郡主,她曾用这一招哄好过被小海哥无意间欺负哭的小妹妹,临时的东家小姐姐,还是开开心心最好。 国公府离着皇宫不远,可皇宫东面是勋贵的聚集地,一路上遇到不少各府的车驾都在向皇宫赶,未免出事故,车驾移动的很缓慢。 在小郡主终于成功自主地拼出各色小人后,缓慢地车驾也到达了皇宫南门口。 卫国公陆焕时任中军右都督加官一品太尉,妥妥的朝廷重臣,加之长公主的车驾,自然一到城门口,就被分派在门口引路的太监和宫女优先迎了进去。 紧跟着他们身后是排着队又被引进来的一队人,领头的老夫人眼角堆叠着白皙的褶子,眼神平和,被身后一位年纪稍轻面上挂着菩萨笑的贵夫人扶着,贵夫人的身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年轻妻子身后跟着两个七八岁模样的双胞胎小姑娘。 她提起神规矩地紧跟在小郡主身侧,陆姝经常进宫,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厌烦,拼小人的热情被打断,此时神情有些怏怏的,瞥了一眼阿好,眉头才松快一点。 “哎呦” 双胞胎小姑娘之一发出了一声稍有写尖锐的叫喊,声音不大,但官员家眷们都在等着入宫门,多少吸引了一些前后人的目光。 第62章 云霞孔雀纹 她一向耳聪目明,梅花易数入门后尤甚,向斜后方微侧了下小身板,余光里,领头老夫人礼服霞帔上绣有的云霞孔雀纹清楚地传入大脑,大眼睛里瞳孔一凝。 “啪” 双胞胎之一的林鸯突然扬起小手直接给了小丫鬟一巴掌,“蠢货,差点害本小姐在众人面前摔跤。” “小...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小丫鬟许是第一次进宫,紧张过头,在小姐稍慢一步之下,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林鸯精致的绣鞋后跟,小丫头立刻慌张地跪下请罪,脸上毫不意外地迎来了一个巴掌。 林鸯还想再说什么,被发现情况及时转头的年轻妻子小林赵氏直接拉住了手,暗暗瞪了她一眼,笑着对那小丫头淡淡道,“银耳,在外面呢,这是做什么,还不起来,小姐已经原谅你了。” 小赵氏心里暗恨,这里是皇宫,不是他们林府,她这个蠢女儿,还有这个丫头,太不经用了。 林家的老夫人要回头,被贵夫人林赵氏给拦住了,笑着道:“小丫头不经事,摔了一下而已,都是儿媳的不是,下回入宫定挑些上得台面的丫头。”见老夫人不再问,侧头无波无澜地看了儿子和儿媳一眼。 领路的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小插曲不过发生在几息间,队伍有序地重新动起来。 不过看到看到这个插曲的官员家眷,都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就是。 她被孔雀纹吸引了目光,虽未看到全貌,动静却听了个全乎,小眉头不禁皱了两下。 陆鸣之和陆姝都不自觉留意她,林家发生的事,这堂兄妹倒也了解了个大概。 小郡主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凑近,见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丫鬟们八风不动,她稍稍凑过脑袋,个头堪堪到陆姝的下巴。 “阿好,你对林家感兴趣?他们家我知道。”陆姝眼睛闪亮地看着她小声道。 姓林吗? 小郡主一副快来问我的表情,冲着她露出一个乖巧带着求知的笑容后,陆姝满意地继续道:“林家是礼部左侍郎家,林侍郎的女儿是皇帝舅舅的后妃,宫里的妍嫔,八公主的生母,领头的那位是林家老太太,打人的那个是他们家的双胞胎女儿之一,一个叫林鸳,一个叫林鸯吧,和老太太身边鸳鸯一个名,以前在母亲举办的赏花宴上见过一回,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还有这一面呢。” 陆姝自然是只捡着她知道的说,礼部左侍郎,正四品,那位老夫人霞帔上绣有云霞孔雀纹会是在京郊客栈见到的那位林大人的家眷吗?若是的话,他不在,是还没有从金雄国回来吗? 按下心中的疑问,面上冲陆姝又露出一个笑,小声软软道:“小郡主知道得真多。”吹捧话说得十分真诚,对方眼里收不住的笑意,说明效果很好。 长公主微侧头,余光里就看到自家女儿和阿好那丫头脑袋凑在一起,小嘴开合眉飞色舞的,难得的看着怪乖巧的。 卫国公武将出身自然也耳力惊人,陆姝和阿好的嘀咕,他听得很清楚,魏平希望这丫头普普通通长大,可聪明的孩子只有见多了世面,长大以后才不会被聪明所误。 走过金水桥,行至太和门处,官员和家眷需得分开,官员带着男性子侄,女孩们或者小小子,则跟着当家主母入后宫觐见太后、皇帝一众后妃,家里有女儿入宫的,母女在今日也能见上一面。 陆鸣之十岁,这个年纪可以选择跟着卫国公,也能跟着谢氏,七岁之后每次除夕他宁愿选择跟着他老子和哥哥,也不愿意去后宫了,这次不等谢氏问,人已经乖觉地来到老太太身边,表明自己的立场。 正要分开,这时一个手拿浮沉相貌端正的中年太监,来到卫国公面前,向着长公主施了一礼,冲老太太点了下头,对着卫国公道:“国公爷皇上有请,请随奴才一起到乾正殿。” 站在陆姝身边,仗着个矮,偷偷盯着太监王正看,这人身上的气势和魏师傅有几相像,就禁不住多看了两眼,王正眼神锐利地扫过去,发现是个面容讨喜的小丫头,便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忽闪了两下睫毛,这人眼神好生亮堂。 乾正殿是皇帝和大臣议事的地方,想来是有紧急军务,不再耽搁,冲老太太点点头,就跟着王正离开了。 建安帝是个很勤政的皇帝,连带着官员们都必须要勤劳,除夕当天一样照常上朝,除此之外,临时将臣子从床上挖起来到宫里议事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这个时候召见卫国公,也不算稀奇。 卫国公走后,就由陆灿带着陆灼和陆含之前往太和殿宴会厅,陆灿和陆灼两人身上都是有官身的,不过都是荫封的散官,陆灿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陆灼因为长公主的关系得了个从四名的明威将军,不过俱都没有实职,是以陆灿才想着参加春闱,将来得个正经的实职。 陆灼作为驸马倒是可以跟着长公主去后宫,不过他和陆鸣之一样不愿意和一群女人待在一起,更厌烦被盯着脸看,每年除夕都是跟着大哥卫国公,长公主在外性格强势,但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她一向都是由着陆灼的。 边走着,边脑中回想方才一瞬间看到的绝世好看的脸,府上二爷,果真长得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她有些理解长公主的选择了,对着这样一张脸,每顿饭大概都能多吃一碗吧。 眨巴了两下大眼睛,重新提起小心。 “老姐姐,许久未见,你是越发精神了。”寿康宫正殿里,坐在最上首的太后笑着对陆老太太道,“嫣然这孩子脾气有些急,没少给你惹麻烦吧。” 语气就像普通亲家之间在话家常,老太太坐在右下首第一位,连忙赔笑道:“太后娘娘您这么说可是折煞老身了,陆家能得长公主做儿媳,是陆家的福气,灼儿配长公主实是受委屈了。” 陆老太太比太后年长几岁,做姑娘时,两人关系不错,不过太后也觉得自己的这么好的女儿配陆灼可惜了,是以每年亲家之间见面,她都要谦虚一下,为的是让陆家不要委屈了她女儿。 第63章 限定小金兔 长公主在太后面前,眉眼间多了一丝女儿家的放松,只笑着不说话。 满殿珠钗环翠,华冠生辉。 眨巴了下大眼睛,脑中想着孔雀纹的事,方才在殿外众命妇们一同拜见太后之时,她留意到有多位夫人的霞帔上都绣有孔雀纹,姓林的家族只有那一家,想来京郊的那位林大人就是礼部左侍郎了。 心里暗暗记下,以后若是那位大人回来了,一定要找机会问问对方小海哥和小桑姐的情况。 作为小郡主的临时丫鬟,自然她坐在哪里,她就跟在哪里。陆姝此时正坐在最上首,太后她老人家专门为她安置的精致绣凳上,一只手被太后拉着,而她站在她身后挨着一个老嬷嬷站着。 孔嬷嬷有些纳罕地瞥了她一眼,想着这样一个小小丫头如何就被小郡主带在了身边,方才她可是瞧见了,小郡主被太后召到近前时,她反手拉了这小丫头一下,示意她跟着的,难得小郡主还有这贴心行为。 太后和老太太寒暄完,这才笑着看向陆姝,她唯一的亲外孙女,慈爱道:“姝儿,前些日子被你母亲送到宫里学规矩,被闷到了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皇祖母,是有些闷,不过孙女知道,母亲这是为我好。”难得这话说得真诚又有情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连声说‘乖孩子’,然后看向长公主:“你打小也不是个守规矩的,姝儿还小也这么懂事,何必这么拘着她?” 长公主无奈笑道:“母后,她也就在您面前懂事这一会儿,平时淘气着呢。” “我反正是看姝儿乖得很。” 太后说话间侧头再次注意到她这个全殿最矮的小丫头,讨喜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半垂着,静立在一边,莫名吸引人,终是忍不住笑着问了句:“你这小丫头看着眼生,姝儿身边新来的丫头吧,叫什么名字?” 太后这话一出口,满殿一品的诰命夫人并皇后宫妃们都看向她,一屋子的贵夫人贵女们,太后缘何会问一个小丫头? 一直支棱着耳朵呢,明白这位长相雍容的太后老人家在和她说话,脑中快速回想了一下一路行来见到的宫人行礼的姿势,大约是要先下跪磕个头再回话的吧,于是便也弯下小短腿,磕个头,抬起上半身,微垂着大眼睛软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小的叫阿好。” “噗嗤”一声,她话刚回完,贤贵妃就笑出了声,“这小丫头磕头跟拜年似的,还怪喜庆的,赶巧今儿个是除夕,太后娘娘,这丫头是提前给您拜年讨赏钱呢!” 说话的贤贵妃一张粉面,艳若桃李,这一笑更是让人觉得满室生辉,和旁边相貌端庄的皇后比起来,只能说作为宠妃所具备的素质她都拥有了。 她这话一出,殿里想笑要不想笑的都露出了微笑。 太后嘴角也挂起笑意,小丫头这套回话动作隆重了些,但也没错,指指贤贵妃,“满宫嫔妃属你最促狭。” 陆姝这时拉了拉她的手开口,“皇祖母,阿好七巧板玩得可好了,哪天天让她玩给你看,可有意思了。” 看着小丫头懵懂着的一张小脸和一双与记忆中故人十分相似的眉眼,摸了一下陆姝的头,笑着道:“是吗,那感情好,令荷,我记得器物监前些日子送来一箱打造好的小金兔,你回头给她装一袋,算是过年的赏钱了。” 小金兔,其实类似金瓜子,金戒指,是专门用来赏赐下人的,不过每年限定的造型,加之皇宫里打造,太后娘娘赏赐,这小金兔自然就不一般起来。 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有些开心,口中乖巧道:“谢太后娘娘赏赐。” “好了,赶紧起来吧。” 太后又看向陆姝,“姝儿,也别在这拘着了,御兽园你最喜欢那头东北虎,前两日产下两只小虎崽,你快过去瞧瞧吧。” 小郡主闻言眼睛一亮,行过礼后,拉着她的小短手就要出正殿看虎崽。 这时贤贵妃笑着对身边坐着的六公主道:“柔嘉你也别闷在这里了,也和小郡主一起去御兽园玩吧。” 六公主一直安静地端坐在贤贵妃身边的绣凳上,和贤贵妃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性子不同,李柔嘉的性格很清冷高傲,见长辈还好,见到同龄人,那小脖子恨不得扬得和天鹅一样高,而她恰巧也长了一副天鹅颈,陆姝私下里经常叫她“小天鹅”。 此时她一身鹅黄色宫装,擎着一张小脸,有些不太情愿,陆姝就是个蠢蛋,还爱和她抢父皇的宠爱,她才不想和她一起。 不过看到母妃微笑面容下带着隐隐的威胁之色,还是起身了。 陆姝嘴巴一撇,也有些不情愿,不过到底没说什么,于是,阿好跟在两个小主子身后跨出了正殿。 她们这边一出来,陆鸣之带着谢清池就迎了上去。 外命妇们和一众妃嫔一同在殿外拜见了太后和皇后之后,除了几位一品诰命夫人和品阶高的妃子进了正殿外,其她都在寿康宫的偏殿待着,家里有女儿进宫做了贵人的,则可以跟着贵人回各自的寝殿叙话。 卫国公有一个嫡妹,一个庶妹,不过两人一个嫁去了江南,一个嫁给了他手下的一个将领,是以陆家是没有女儿在宫里的。 她跟着小郡主在正殿时,谢氏带着陆鸣之在偏殿和谢家一众人说着话,谢清池今年也被她嫡姐拉到了后宫,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他和谢清池就找借口出了偏殿。 “李柔嘉,知道你不情愿,不若就此分开。”陆姝侧头对她一扬下巴,语气也挺骄傲就是了。 六公主扬起天鹅颈,语气冷淡道:“母妃让我陪你去御兽园,赶紧走吧。”意思是到御兽园再分道扬镳。 除了阿好,陆鸣之不喜欢年龄比他小的所有小丫头,冷淡地冲李柔嘉点了下头,谢清池看到阿好,眼睛就是一亮,冲着六公主和小郡主施了一礼,就向她看去。 这时寿康宫的一位小宫女拿着一个荷包过来了,小短手接过荷包,沉甸甸的荷包摸在手上很实在,心想皇宫里的人果然都很有钱还大方。 第64章 洗泥浴的小象 一会儿未见,这丫头从哪里得的赏钱?陆鸣之一时间心里有点小复杂。 在小郡主的示意下,她将荷包打开,一个个指腹大小的小金兔挤在一起,造型别致又可爱。 陆姝见她喜欢,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阿好,这小金兔,母亲也给了我一匣子,你要喜欢,回头我也给你装一钱袋。” 李柔嘉听闻,心里暗‘哼’了一声,陆姝这蠢蛋何时对一个丫头这般好了?她在一旁端着一张小脸打量了一下这个矮矮的被皇祖母赏赐了的小丫头,除了眼睛大了一些,也就是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嘛。想罢,也不等他们,直接带着身边的小宫女向寿康宫大门走去。 见陆姝拍她的脑袋,陆鸣之抚了一下胸口,跨步过去直接把陆姝从她身边挤开,朗声道:“不是要去御兽园吗?还不快走。” 被挤开的陆姝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的,四堂哥今天有些讨厌嗳。 不过看到李柔嘉已经走到前面,她可不想对着“小天鹅”的背影,不再磨蹭,顺势走到阿好另一边,挤开想要和她说话的谢清池,拉起她的手迈着步子追赶起来。 说来她和李柔嘉之间,除了李柔嘉经常被少傅和女官们夸奖,而她经常被师傅们摇头外,没有太大的过节,但她就是看不惯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 总之在陆姝的心里,巴结她的她不喜欢,眼里没有她的,她也不喜欢。 眨巴了下大眼睛,收好小金兔,被小郡主拉着疾走起来。 而被挤开的谢清池无语地看了一眼小郡主和陆鸣之的背影,只得快步跟上。 御兽园在皇宫东北角,离着寿康宫不远,宫人领着抄了近路,很快便到了,而小郡主如愿赶到了李柔嘉前头。 此时御兽园,园门大开,不过园里人倒不多,毕竟是皇宫,官员们担心小小儿女们冲撞了宫里的贵人,惹出事端,大多都被拘在了父母身边,此时出现在御兽园的要么是懂事的,要么就是家里不怕惹事的。 “这个叫麒麟,海上一个叫麻林的小国进献与我大禹国的,在当地此动物名字的发音和麒麟很像,且它外貌与我国古籍中所记载的麒麟的相貌有些相似,所谓‘西南之诹,大海之浒,实生麒麟,身高五丈,麋身马蹄,肉角黦黦,文彩焜耀,红云紫雾,趾不践物,游必择土,舒舒徐徐,动循矩度,聆其和呜,音协钟吕,仁哉兹兽,旷古一遇,照其神灵,登于天府’,故高祖就与其命名麒麟。”谢清池介绍时爱引经据典,不过很有意思。 陆姝本一进园就想要奔着虎崽去,不过她也好久没来御兽园了,见四堂哥的这位表哥说得有趣,遂也不再着急。 只见围栏里一只脖子十分长,长得很像关山村后山上出现的小鹿的家伙,正扬着长脖子吃树上的树叶,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此时,她大眼睛都不眨动了,漆黑的瞳仁里映满了新奇。 “我总觉得这温顺的玩意儿和传说中的麒麟相去甚远,叫长脖子鹿似乎更形象。”他哥给他印章上雕刻的麒麟才符合他的想象,这长脖子的家伙每回看到他对麒麟的印象就幻灭一次。 这话一出就被谢清池拍了一下肩膀,“在宫里呢,慎言。”陆姝则捂着嘴笑。 不过这话,她内心是有些赞同的,麒麟是传说中的走兽之王,总觉得必须是个食肉的才更有说服力。 六公主进了园还是不远不近和他们走在一起,许是觉得一个人无聊吧,一时倒没有分道扬镳的意思。 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陆鸣之接过介绍的活,“这个长鼻子的叫象,西南边陲曾经有个小国通过驯服它和其它国家作战,听说效果不错,不过我大禹国还是更笃信人和马的力量,这玩意儿看着体型大,实则笨重不好控制,还容易受刺激。”陆鸣之喜动擅武,从动物不自觉就说到作战上去了。 眼前的这头明显是象的幼崽,象牙还很短小,正在泥塘里打滚,能感觉到这小家伙此时很快乐,她的大眼睛也不禁跟着眯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竟然在泥里打滚,好脏,畜生就是畜生。” 刺耳的话传入耳中,声音还有点耳熟,抖抖耳朵,不禁皱了下小眉头。 不远处,林家双胞胎鸳鸯跟在一位身穿藕荷色宫装的小姑娘和一位锦衣上绣有龙纹的小少年身后,同行的还有几个女孩。 林鸯话一出口,就被身穿藕荷色宫装的八公主转头瞪了一眼,随即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的五皇子。 林家和吏部尚书赵家是姻亲,八公主母亲妍嫔是五皇子的母亲赵妃的外甥女,即林家现任主母林赵氏和赵妃是亲姐妹,在宫里妍嫔和赵妃亲近,自然的八公主和五皇子也亲近。 五皇子李恒是有些不耐烦,不过在看到陆姝和陆鸣之几人时,圆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换上了温和,快步走到几人身边。 “姝表妹这么巧,还有六妹妹,怎么在这里看象?听说前两日虎园的那只东北虎产下两个虎崽,不如表哥陪你们一同过去?”目光略略在阿好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看向陆鸣之和谢清池,“鸣之和清池也一起过去吧。” 皇城里的皇子们似乎天生懂得伪装自己的情绪,以及懂得结交需要之人,就是年且尚幼做得有些明显,多少有点招人反感。 他就是陆姝觉得假惺惺的人之一,不过母亲交代过这些个皇子表哥们,不用对谁特别亲近,但也不能得罪。 陆鸣之对这些皇子们自然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他们本也要去虎园看虎崽,于是一行人便走在了一起。 不过走前陆鸣之看着快乐的象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知道吗,这头小象在泥塘里打滚,是在洗泥浴呢,这样可以保护它们皮肤不痒,这是一头聪明又爱干净小象,比出门不用柳条漱口的人可强多了。”显然他刚刚也听到了林鸯的话。 旁边平时负责照顾象园的一名小太监,这时笑着道:“这位贵人小公子说得极是。” 突然她抬眼冲陆鸣之露出一个乖软的笑容,小声道:“四少爷懂得真多。”大眼睛里带着细碎的笑意和真诚。 陆鸣之许是第一次直面这样一张讨喜带着乖软的笑脸,耳朵一下就红了,心口还感觉麻麻的,就很快乐呢。 而听闻此话的林鸯,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忽红忽白的,看了一眼陆鸣之的背影,不自觉绞紧手中帕子,待看向他身边的阿好时,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第65章 老虎疯了 李恒和八公主李绒这边的人自然都明白陆鸣之在说谁,不过卫国公府的这位小公子在外多少有些凶名,听说有一年除夕国宴,定国公家的小孙女不过觉得他腰间挂着的香囊别致,未经他同意上手摸了一下,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那小孙女最后是哭着跑出寿康宫的。 现下不过是暗戳戳讽刺了一下林家这对本就脑子有问题的双胞胎,自然不算什么,没看当事人一声都未敢吱嘛。 陆姝方才未听清林鸯的话,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听到阿好夸他四堂哥,也将脑袋凑过来,小小埋怨了一句:“阿好,方才在宫门口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陆鸣之用手推开她的脑袋,“怎么对你说过的话,就不能对别人说了?” 眨巴了下大眼睛,软声开口:“小郡主和四少爷感情真好。” 这话一出,陆鸣之立刻一脸嫌弃,看向她的目光更是一言难尽,而陆姝此时眼里却弥漫出笑意,在她看来阿好是不会是说谎的,那就说明四堂哥并不是真的嫌弃她。 李恒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向她瞥去,这个小矮丫头似乎很受宠,如果没看错,方才陆家的和谢家的两个小子是在专门给她介绍御兽园中的动物,倒是稀奇。 李绒的眼神也瞥向她,只是眼里有些若有所思。 在李恒一行人心思各异间,一众人到达了虎园,待要向里走。 “不好了,老虎发疯了!” “快跑!” “四皇子在里面呢,快叫侍卫!” “啊,六皇子!” 她耳边传来一片惊慌地叫嚷声,只见不远处几位锦衣公子逃命一般向他们这个方向跑,在他们身后竟跟着一只体型彪悍的成年东北虎,此时正露出獠牙疯狂追赶。 确实是在逃命。 他们这边一群人大多是女孩和宫女,看到凶猛的老虎瞬间慌了,不知谁尖叫一声,身边人就都开始调头跑,李恒和李绒挨着,两人向回跑时,瞬间冲散了她和陆鸣之三人! 脑中快速分析了一下周边情况,小脸上表情很冷静,大眼睛异常闪亮,正准备奔向一旁的罗汉松,突然一股推力从背后袭来! 本能地脚上用力,顺势向罗汉松方向一滚,大眼睛余光里就看到林家的双胞胎之一,正面色狰狞地瞪视着她! 在大禹国,双胞胎被视为大吉,因此林鸳和林鸯虽是女孩,在林家却很受宠,但许是被林家宠得太过,脑子不大好,胆子却很大,且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卫国公的小公子她现在是动不了,不过他身边的小丫头还是能报复一下的,一个下人,再得主子的喜欢,也是个下人。 看到老虎她有些慌张却不至于像她姐姐一样调头就跑,待在人群中看到落单的矮丫头,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阿好此时袋里有大大的疑问,不过翻滚过后回身本能地伸出小短腿,“嘭”一声将人绊倒后,她迅速起身。 不过几息之间,那几位被老虎追赶的锦衣公子马上就要跑到近前,冷漠地看了一眼倒地爬不起来双胞胎之一,就要离开。 不经意间侧头,瞳仁一缩,此时六公主李柔嘉正一脸惊惧地立在青石板路中间,她身边的宫女已不知所踪。 感受了一下胸口口袋里那一钱袋小金兔,默背梅花心经,深吸一口气,几步窜过去,拉起李柔嘉的手,飞快地离开中央的青石板路,向旁边的罗汉松奔去。 就在她拉走六公主的一瞬间,几个锦衣公子就鬼哭狼嚎的赶到了,慌不择路地只感觉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就开始拼命向前跑! 可怜被踩的林鸯,又痛又惧下,翻了个白眼,直接昏死过去。 这边,罗汉松大约有一人半高,其上还有枝杈,对她来说,闭着眼睛就能爬上去,不过李柔嘉显然不具备这项技能,被阿好扯走后,她就牢牢地攥住她的小胳膊,仿佛这只小胳膊能给她带来无上的安全感,死活不愿松开。 此时疯狂的老虎已经赶到,正在嗅闻昏死过去的林鸯,此时她小小的身体上都是鞋印,十分凄惨,不过她应该庆幸此时是昏倒的状态。 老虎就在罗汉松不远处,她有点无奈,大眼睛定定地看向李柔嘉,“树上很安全,相信我,你可以的。”声音还是很软,但是莫名有种让人想要听从的魔力。 最终在她的帮助下,李柔嘉成功爬到了一个树杈上,她也紧跟其后快速地爬了上去。 蹲在树杈上,她仔细观察了一下树下的老虎,小眉头不禁拧了起来,猎户伯伯曾经和她说过,母老虎较之公老虎一般身量小一些,头上的王字也没有公老虎深,且头部的毛发也没有公老虎多,她现在看不到这只老虎的腿间,但这是头公老虎吧。 既然能下崽肯定是母老虎,公老虎疯了,母老虎呢,虎崽子们呢? 此时树下的公老虎,在林鸯身上嗅闻了几下后,并没有要吃她的打算,反而继续追赶前头跑动的人群。 老虎离开,李柔嘉此时理智恢复大半,见她拧眉,担心问道:“阿好,怎么了?” 摇摇头,借着罗汉松的高度向虎园深处看去,有树木挡着,只看到一片枯黄的草地,耳朵动了动,有声音! “六公主,您先在树上待着,小的下去看看。”另外三个小主子也不知道如何了,她心里有些担忧。 话落,就被李柔嘉一把拉住小胳膊,“不要,危险,等侍卫过来将老虎制服再下去。” 另一边和她分开的陆鸣之三人,被人群裹挟着跑了一段,待他发现阿好不见了之后,脑子恢复了理智,一手一个将陆姝和谢清池从一众主子奴仆中拉到一边,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陆姝此时已经眼泪汪汪,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心于她最喜欢的东北虎发了疯。陆鸣之眼里却有焦急,他很担心阿好,看到那头老虎追着人群跑过去后,他便想将陆姝交给谢清池,自己去找人,结果两人不同意,于是三人一起重新往回走。 “四堂哥,阿好在树上!” 三人赶到树下时,李柔嘉正拉着阿好不让她下去。 第66章 变态四皇子 六公主看到陆姝三人后,才松开拉着她胳膊的手,低下天鹅颈连忙问道:“侍卫们来了吗?” 按说宫里都有侍卫在巡逻,今日又是国宴,老虎发疯也有一会儿了,宫里的侍卫却至今未见到一个。 陆姝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惊奇:“李柔嘉,你竟然会爬树?” “跟阿好学的,你有意见?”她重新抬起天鹅颈道。 陆鸣之仰头将她上下察看了一番,面色红润,眼神闪亮,想来没事,不禁松了一口气,“阿好,快下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陆姝说还有一只老虎,且虎崽不见踪影,还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为好。 青石板路中央晕过去的被踩了一身鞋印的林鸯一时间无人理会。 “嗷呜,嗷呜” 动了动耳朵,有老虎的吼声从虎园不远处传来,隐隐带着威胁之意,且声音越来越近。 “老虎!” 李柔嘉颤抖地喊了一声,重新握紧阿好的小胳膊。 只见在不远处的枯草地上,又一只体型略小的东北虎,从错落的银杏枝干处警惕地走出,口中叼着一只染血的虎崽,它的对面是被侍卫和太监挡在身后同样身穿绣有龙纹的锦袍少年,少年眉眼阴沉,表情一脸惊惧。 而在老虎身边不远处,一位身穿太监服的男娃娃怀里正抱着另外一只巴掌大的小虎崽,正一脸懵懂地立在草地上。 男娃娃大概三岁的年纪,眉眼精致,很是好看,蹲在树上,眼神很好的她,将男娃娃和他怀中虎崽的表情看得很真切,一人一兽如出一辙带着天真的猫瞳,大眼睛眨巴了下,这个小弟弟怪可爱的。 “四表哥和六表弟?”陆姝有些不确定地低喃了一声。 四皇子她很确定,抱着虎崽的是六皇子吧,怎么穿着太监服? 李柔嘉紧了一下拉着她的小胳膊,点点头,“是四哥和六弟。” 四皇子李愉为出身定国公府的良妃所出,而六皇子至今三岁了,建安帝还没有为他赐名。 六皇子吗?望着不远处抱着一只虎崽的男娃娃,她再次眨巴了下大眼睛。 此时草地上三方,不,确切的说两方,母虎眼神正愤怒地盯着四皇子,它将染血的小虎崽放下,口中发出威胁地低吼。 “小贱种,快将这头母老虎弄开!”李愉又惊又惧地冲他命令道。 男娃娃懵懂地看向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小虎崽。 李愉这一开口彻底惹怒了母虎,它一个纵身扑向面如土色的太监,侍卫见状也不管小太监,直接护着李愉就向园外跑。 母虎见状,立刻放弃口中小太监的胳膊,跳跃着开始追赶,其间还转头很有灵性地看了一眼六皇子和他怀中的虎崽。 树上,她立刻转头看向六公主,眼神中带着安抚,“六公主,您先待在树上。”说着不等对方反应,直接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噌噌”两下就下了树,那敏捷的身手,瞬间看呆了树下的三人。 “小郡主,四少爷和表少爷,快上树。”虽然直觉母虎不会伤害他们,保险起见,还是让这三个小主子也上树吧。 陆鸣之从呆愣中回神,快速将陆姝和谢清池送上罗汉松,她挑选的这棵罗汉松很粗壮,蹲坐几个娃娃不成问题,也想将陆鸣之送上去,却见四少爷正冲她摇头。 随即便被他拉着躲到了树后。 四皇子显然看到了他们的操作,在心理素质这一块,李愉要比李恒强上不少,迅速跑到他们对面的一棵雪松下,立刻推出一个侍卫吸引母虎的注意,在另一名侍卫的帮助下,费劲吧啦地爬上了雪松的一根枝杈,其间还被松针扎了数下,好不狼狈。 母虎见此绕着雪松愤怒地转圈,似是只认准了他一人,侍卫见他暂时摆脱了危险,其中一个悄悄从树后离开,多半去叫人了。 大眼睛担忧的看了一眼母虎,此时六皇子怀抱一只小虎崽步履蹒跚地也跟过来了,走过来间还频频回头看向草地上另外一只染血的小虎崽。 眼睫忽闪了一下,小身板忽然从树后窜了出去。 李愉正挑衅地看向树下的母虎:“畜生等着吧,等侍卫们来了,本皇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面上余惊未消,阴沉的眉眼又带着得意,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就显得有些滑稽,这张滑稽的脸抬起,突地看到一个小矮丫头突从树后窜出,一溜烟向草地狂奔,复杂的面部表情一顿,心想着哪里来的疯丫头? 陆鸣之在树后正在观察母虎,余光里身边心爱的小丫头就突然窜了出去,未多想,本能地就跟在她身后追。 罗汉松上的李柔嘉对着她的背影着急地喊:“阿好,回来!” 陆姝和谢清池也着急地对着两人的背影直喊:“四堂哥,阿好,回来!”“鸣之,阿好,回来!”都不太敢大声,怕引起母虎的注意转而去追赶他们。 陆鸣之李愉自然认得,见他也跟着跑,莫非卫国公的这个小儿子也疯了? 此时六皇子抱着小虎崽歪着脑袋看向跑得飞快的小姐姐,将小虎崽贴向自己的心口,不那么难受了呢。 不过几息间,她就来到了染血的虎崽边,伸出小短手将虎崽抱起,小家伙身体还是温热的,可眼睛却永远不会睁开了。 看着小虎崽腹部插着的刀片,心口抽动了一下,抱着它跟在四少爷身后快速地折返。 “陆鸣之,你和这矮丫头要做什么?”蹲在雪松上的李愉见他们捧着小虎崽尸体跑到小贱种的身边,脸色很不好。 小贱种的出生不仅让她母妃颜面扫地,还让储秀宫上下落得一个媚上惑主的名声,致使母妃为父皇所不喜,若不是有皇祖母暗中维护,他一个宫女所生被父皇视为污点的贱种早被他无声无息地弄死了。 得知这小贱种竟然每日偷偷来看这对东北虎,他便一直等着母虎下崽,谋划着当他的面弄死虎崽,再嫁祸与他,让发狂的两只东北虎将他拆吃入腹。选在除夕这一天,也是为这小贱种着想,在普听同庆的日子里,用摘星楼上盛大的烟火来庆祝他的死亡,小贱种应该感到荣幸吧,是以他特地支开了御兽园附近的侍卫。 只是不巧出了岔子,让这对东北虎亲眼看到外祖家的表弟弄死虎崽的过程,两只畜生瞬间发疯。 而这只母虎似是成了精,不去追他表弟反倒一直咬着他不放。 第67章 建安帝到来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虎崽的小贱种,暗暗咬牙,脑中迅速思量着如何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来。 没人理会他的话,阿好捧着虎崽直接停在了六皇子面前,大眼睛对上他的猫瞳,几息后直接倾身靠近他耳边,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软声道:“弟弟乖啊,快将母虎叫回来。” 六皇子眨巴了猫瞳,突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随即便乖巧地点点头。 陆鸣之好悬控制住了拳头,直接挤到了两个小矮子中间。 六皇子猫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便不再理他,小手从胸前掏出一只哨子,对着母虎吹了两声,“咻~咻~”,两声短促的哨声过后。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愤怒焦躁的母虎,听到哨声立刻抬起虎头看向六皇子,一人类幼崽一成年母虎对视了一会儿,成年母虎便听话的离开雪松,缓缓走到他附近,睁着一双黄琉璃似的眼睛来回看向她和六皇子以及他们手中的虎崽。 动了动耳朵,有一大群人在向这边走来。 绕过陆鸣之,大眼睛看了猫瞳一眼,在李柔嘉和陆姝的低呼声中,一点点靠近母虎,隔着半人的距离,轻轻将小虎崽的尸体放在它面前,紧接着蹒跚跟在她身边的六皇子也将怀里活泼的虎崽放在了它兄弟身边,母虎并未作出攻击状,反而开始温柔地舔舐两个崽子。 紧紧跟在两人身后的陆鸣之见此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罗汉松上的陆姝望着听话的母虎,和阿好手中的死去的虎崽,这一会儿受了老大刺激的她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瞪向对面雪松上的四皇子:“四表哥你对寅甲做了什么?它一向最通人性,若不是有人对它做了什么,它不会发疯的。” 她很喜爱这对东北虎夫妻,甚至给了它们起了名字,母虎叫寅甲,公的那只叫寅乙,她还准备给它们的两只虎崽起名寅丙和寅丁的,现在全毁了。 “这都是在做什么?” 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随之一个明黄的身影出现在青石板路尽头,他手上扶着太后,这皇城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票的后妃重臣,其中就有一脸焦急的长公主和卫国公一家。 金雄国的探子来报,昨日金雄国老国主已确认病逝,金雄国国内大王子和三王子都在召集人马 ,一场内战是免不了了,还有林威护送过去的六王子搅局,建安帝召见卫国公等重臣,就是要商讨一下如何利用金雄国的内乱攫取更多利益。 正商议着,王正匆匆从殿外进来,同一时间寿康宫也接到了禀报,出现在御兽园里的不是皇子公主,就是一众朝廷大员勋贵们的娇贵儿女们,万一出事,这怕不是要捅破天。 “快,快让人将孩子们从树上好生带下来。”太后一手指着树上几个孩子,一手抚着胸口急促道。 建安帝一个眼神,几个身影飞向树上的李柔嘉、陆姝、谢清池以及雪松上一脸阴沉的四皇子。 树下的陆鸣之见皇帝过来了直接带着她跪下,懵懂站立的六皇子在被她拉了一下后,也听话地跟着跪了下来 待四个人被禁卫从树上带下来,李柔嘉和陆姝一脸害怕委屈地跑向建安帝和太后,谢清池顺势在树下跪下。 独剩下四皇子李愉 ,母虎寅甲发现他落地,黄琉璃的虎瞳里警惕乍起,就要奔过去。 发现不对,她立刻将自己的小身板挪到陆鸣之身后,睁着大眼睛冲着母虎眨巴了两下,警惕地眼神里有疑惑。 跪着的六皇子一脸懵懂,侧转小脑袋发现小姐姐的动作,很自然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抬起小手,对着母虎挥了两下,母虎便听话的重新回到自己的崽崽面前。 建安帝动了下眼皮,抬手阻止了要对母虎动手的禁卫,这时方才疯狂追人的公虎已经被禁卫打晕拖了过来,而被追赶的几位锦衣公子也被一并带了过来。 建安帝沉声问道:“谁来给朕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姝奔过来后被太后和长公主就是一通检查,此时她拉住建安帝的手,率先解释:“皇帝舅舅,是有人杀死了寅甲和寅乙的虎崽,它们才会发疯的。” 两年前,母亲养的一只狸奴不过在玩闹间不小心抓伤了父亲的手,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只全身雪白的小家伙。现下寅甲和寅乙在御兽园发疯,阿好的动作她大概看明白了,她很担心寅甲和寅乙会像那只狸奴一样消失。 建安帝拍了一下她的手,目光看向四皇子李愉,淡淡道:“愉儿,你来说吧。” 李愉直接跪下,低头间眉眼间一片阴沉,抬起头后一脸惊惧道:“启禀父皇,儿臣带着表弟们来看虎崽,就发现六弟不知为何一身太监服在虎园里和两只虎崽待在一起,儿臣担心他有危险,就想将其带出,结果回来的两只东北虎突然就开始发疯攻击儿臣和表弟们,儿臣以为这两只东北虎已经有了害人的凶性,应当立刻绞杀。” 李愉作为皇子,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不知是遗传了谁,不过智商是在线的,一众朝臣家眷都在看着,不管真相如何,两只老虎发疯追人是事实,一切罪责推到两个畜生身上,皆大欢喜。 贤贵妃身后的良妃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 陆姝还想说话,被长公主瞪了一眼,鼓了鼓嘴巴,看向温顺的寅甲和小虎崽,想哭。 建安帝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不过并没看立刻同意李愉的话。 卫国公一家看向跪在母虎不远处的陆鸣之眼里有担忧。 六皇子似是听明白了李愉的话,一脸懵懂地起身,摇晃着奔向母虎,在不明情况的一众人的低呼声中,母虎温和地看着他,想当然的没做出攻击的动作,而小小的他张开双手挡在母虎身前,猫瞳看向青石板中间站着的,他开口别人就不敢说话的人,坚定地表明自己要保护母虎的立场。 建安帝瞧着他的动作,眉头就是一皱。 第68章 放虎归山林 他三十六岁登基,已过不惑之年,至今只得六个儿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他登基后得的,但因为种种原因被他所厌弃,至今未赐名,可毕竟是他的儿子,母后的暗中维护是他默许的。至于其他皇子,自然都安排了可靠的人跟着,小四的做为他自是都知道,不过这次他显然做得有些过了,两头东北虎是对朝臣的交代,小四也要给他个教训,这就要开口。 “四少爷,小的最近听到一个成语叫舐犊情深,小的笨不明白是何意,您能否为小的解惑?” 一个软软的声音在紧张安静的氛围中突然缓缓响起,有些突兀但也让人不忍心呵斥。 那位眉眼阴沉的四皇子的话,让她心口很不舒服,余光里看到小弟弟的动作,直觉两只老虎要糟,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鸣之也不管建安帝的脸色,朗声回道:“所谓舐犊情深,即母牛舔舐小牛表示关爱,比喻人之爱其子女。”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子青石板上跪着的男孩和女童,卫国公家的小公子大家自然都认识,众人更好奇跪着还一脸喜感的小丫头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建安帝阻止了要开口的王正,面色平静地看向他们,她倒是要看看在他眼皮底下还敢挪动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来? 胆大的阿好还在继续:“原是这样吗?小的在山间时曾看到一头小鹿掉到了猎户伯伯的陷阱中,小鹿的娘亲着急地在陷阱外徘徊,最后自己也跳入陷阱中,试图将小鹿顶出陷阱,猎户伯伯感动于它们之间的母子之情,最终将小鹿和它的娘亲放了,四少爷,小鹿的娘亲和小鹿之间是否可以称之为舐犊情深?” “自然是的。” “哎呀,那寅甲和寅乙作为虎崽的娘亲和爹爹因着亲眼看到虎崽被刀片扎死而发疯,小的觉得这也是舐犊情深。” 说着便拍了下小手,大眼睛看向李愉,“四皇子殿下,猎户伯伯尚且可以放走小鹿母子,您作为天底下最最仁善的皇帝陛下的孩子,一定也有一颗仁善之心,请您怜悯虎崽,不要杀掉虎崽的爹爹和娘亲。” 说着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一样拜了拜他。 小丫头大眼睛真诚,小脸讨喜,跪拜的动作还充满了喜感,她这一段话下来,声音乖软,话却说得很有道理,还很丝滑地拍了建安帝的马屁。 李愉眉头动了一下,阴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这小丫头明显站在小贱种那一边,现下居然会求他,这小疯丫头要做什么。 太后则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这丫头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建安帝看向太后,眉眼温和了一瞬。 陆姝见状也学着她的模样不过是对着建安帝双手合十:“皇帝舅舅您看寅甲现在多温顺,它不会再伤人的。” 建安帝摸了一下她的双丫髻,看向在青石板中跪拜的小丫头,眉眼重新变得平静,不辩喜怒地开口:“你叫什么?” 冲着建安帝磕了一个头后,她软声回话: “启禀皇上,小的叫阿好。” 建安帝不置可否,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这两头东北虎,只因舐犊情深,它们在御兽园中造成的恐慌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是吗?”说到‘一笔勾销’时,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阿好眨巴了大眼睛,依然稳稳地软声道:“小的的爹爹曾经说过,皇上是这天底下最最仁善英明之人,既然这样,小的跟爹爹学圣人言时,曾学过这样一句话:虎兕出于柙,鬼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鸣之、阿好,放肆,休要胡言乱语!” 卫国公这时倏然从建安帝身后出列,对着她低声呵斥,接着便跪下向建安帝请罪:“犬子素来顽劣,而这个丫头是微臣给他准备的笔墨侍女,平日恩宠太过,致使言行无状,还请陛下和太后恕罪。” 建安帝虚扶了他一把,“陆爱卿不必如此,快起来。”卫国公觑了一眼他的神色,顺势起来,退到一旁静默而立。 突然建安帝大笑了两声:“这两头东北虎养在朕的御兽园中,它们发疯是朕这个主人的过错,若是朕不认下这个错,便不是仁善英明的君主,小丫头你可是这个意思?” 此话一出,一时间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六皇子这时蹒跚走到阿好身边,猫瞳来回地看向建安帝和她,陆鸣之拳头不知不觉中握紧,就准备开口。 阿好又冲着建安帝磕了一个头,缓缓摇头道:“小的爹爹还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的理解为全天下的土地和百姓都属于皇上,然而百姓在土地上犯错自有大禹国律法管理,怎么能说是皇上您的错呢?寅甲和寅乙不是百姓,属于走兽,没有律法约束,小的觉得可以让它们失去您的喂养,放归山林,自生自灭,小的曾在关山村的后山见到过被野狗啃食的老虎尸体,好惨的,如此也是对它们的惩罚了。”说着双手合十冲建安帝拜了拜。 “你这丫头倒是会诡辩!”建安帝眉头挑起,冲着她提高了些音量道。 闻言,陆鸣之赶紧捅了她一下,两个娃便以头触地,趴跪下来。 忽而他缓步走上前,停在阿好脑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趴跪着只有小小一坨的小东西,对他六子的目光视而不见,驻足半晌不说话。 余光里看到绣有龙纹的精致龙靴,她眉毛抽动了下,始终安静地跪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嗯,额头很凉,膝盖有点疼。 “父皇,方才儿臣差点被那边疯跑的几位公子踩踏,是阿好救了儿臣,看在儿臣的面上,您可一定要宽恕她。”李柔嘉走上前拉住她父皇的一只手小声道。 陆姝方才听到她的国公爷大伯说阿好是他四堂哥的笔墨侍女有些不高兴,见李柔嘉上前,她便也走过去拉住建安帝的另一只手脆生生道:“皇帝舅舅,姝儿觉得阿好的建议很好,不如就将寅甲和寅乙放归山林吧。” 这事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肯定是皇四子搞出来的,没看身上插着一个刀片的小虎崽正在那大剌剌的躺着嘛,说到底这是皇上的家事,他们这些人能在这无非是因着儿女都遭到了惊吓,皇上要如何处理,他们这些臣子们是不好插话的。 建安帝此时怎么想的呢?他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两只手各摸了摸李柔嘉和陆姝的头,沉声道:“来人!将这两头东北虎并小虎崽即刻送入后山皇家园林,至于今日在御兽园中受惊的孩子们,三月春耕打春牛,朕会亲在到场,到时这些受惊的孩子们可以跟朕一同。” 第69章 六皇子李怀 王正抢先跪下,口呼:“皇上英明仁善,是我大禹国百姓之福。”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会通过各种活动鼓励农桑,打春牛是一种很普遍的鼓励农耕的手段,通常由一方的县令主持,为此县令还要学习专门的大春牛的舞蹈,牛则是用稻草编成,仪式结束后,百姓会上前抢夺草牛身上的稻草,然后在自家田地里均匀的焚烧,祈求每一寸土地未来都能有个好收成。 通常这种活动皇上都会带着喜爱的皇子前往,以示重视,而这次能带着各家的孩子,既是安抚也是恩宠了,毕竟能有伴驾的机会,对于朝臣的子女们是难得的机会,女孩儿还好说,这男孩们能出现在御兽园的哪家不是嫡出优秀的孩子,这万一被皇帝记住了,以后入仕也比别人有优势不是。 一众在场的官员并后妃也紧跟着下跪,口中山呼:“皇上英明仁善,是我大禹国百姓之福。” 想来不久后,建安帝英明仁善的名声就会传出皇城,传出安京,传入大部分大禹国百姓耳中。 建安五年可谓是多事之年,夏日黔州出现洪灾,疫病,秋日大禹国腹地重要粮食产区大面积遭受蝗灾,现下传出皇上英明仁善的名声可以说恰逢其时。 而这个故事会有很多版本,比如建安帝因感动于东北虎母子的舐犊情深,即便在其发疯后也不忍绞杀,只放归山林;又比如建安帝对于稚童的合理的建议都肯采纳,定然是个英明听取劝谏的明主,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稚童是谁也不重要,百姓只要知道统治阶层想让他们知道的,就是大大的良民。 当下陆鸣之一边跟着山呼,一边心里发狠,回去一定要狠狠收拾这个丫头。 阿好心口吐出一口气,很真诚地跟着叩拜:“皇上英明仁善,是我大禹国百姓之福。” 爹爹和娘亲私下里确实说过皇帝,也说过仁善英明,却不是说的建安帝,不过那又如何,仁善英明是好话,好话人人都爱听,皇上自然也爱听,且她只是一个小童,只要不开口咒骂皇上,在众人面前,即便仅仅为着面子,皇上想来也不会把她拖出去给咔嚓了的吧? 建安帝接受完一众人的跪拜,挥手让众人起身,听到‘平身’二字,不知道要不要也跟着平身,毕竟皇上还站在她脑袋前。 建安帝低头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阿好是吧,朕记住你了。”语气听不出好坏,一旁陆鸣之的拳头又不自觉地握紧。 感受到双手被女儿和外甥女摇晃了两下,建安帝盯着她毛茸茸的双丫髻道:“行了,起来吧。” “小的谢过皇上。”声音乖软,语气真诚。 建安帝眼皮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时寅甲和虎崽要被禁卫带走,她退到陆鸣之身后,有些担心地看向六皇子,好在六皇子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及时安抚了寅甲,母虎很温顺地进了木笼,身穿甲胄满脸严肃的禁卫们见状,其中一个看着年少的,眼神都空白了一瞬。 被拖走前,母虎转动虎头看向六皇子和她,只希望这对东北虎夫妻能带着虎崽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至此事情基本完结了,建安帝瞥了一眼李愉,以及定国公家几个狼狈的小子,拔腿就要离开,突然腿上传来一股温热,垂首便发现他的六子正抱着他的小腿,一双猫瞳闪闪发亮。 见建安帝要走,阿好偷偷扯了一下六皇子,示意他去抱皇帝大腿。这位登基日子和她出生日子一样的皇帝,似乎人还不错,不过自从他出现,询问了四皇子那个阴沉的家伙,安抚了六公主和小郡主,却自始至终没有要理会六皇子的意思,这很不正常,小弟弟这么乖这么听话,没道理不喜欢啊。 建安帝动了一下左腿,面无表情地将他甩开,领着李柔嘉和陆姝便转身离开,太后瞧着六孙儿懵然的小脸,只叹息一声,并未说话。 建安帝扶着太后往回走,脑中却在想着‘舐犊情深’四个字,在太后问他国宴是否要推迟时,突然温和地开口:“母后,小六以后就叫李怀,既然您喜欢他,以后就让他陪在您身边吧,劳累母后照顾他了,至于其它的他就不用想了。” 他说前半句时所有有儿子后妃脸色都很不好,听到后半句,面色又恢复如常,建安帝这话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说出口,算是绝了六皇子继承大统的可能。 太后拍了拍建安帝的手,自然是满口答应。 阿好此时被六皇子牵着,方才有宫人过来要将六皇子抱走,小弟弟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皇上和太后未说什么,她就被临时征召做了六皇子的小丫鬟。 乖乖走在第二排的边上,六皇子的里边是陆姝和李柔嘉,她感觉好多人都在暗暗大量她,起身前她偷偷瞧了一眼国公爷的脸色,面无表情的,除了一开始问了四少爷一句,其它大逆不道的话她都是从天上的爹爹那里听来,并未牵扯国公府,但直觉回去要挨罚,一时有点蔫蔫的。 她的感觉没错,确实很多人都在看她,尤以跟在卫国公身边的陆鸣之眼神最亮。 或许是爹爹口中说的缘分,她第一眼看到六皇子就心生亲近之感,这会儿听到建安帝的话,她提起了一些精神,原来小弟弟一直没有名字吗? 不过怀字,从心褱声,心怀宽广,很好的名字,而太后她老人家在她看来是个雍容有气场的老奶奶,应该会将六皇子照顾得很好,想到此轻微晃动了一下她小短手中更小的手,而李怀则眯起猫瞳看向她。 重要的人都走了,小林赵氏才敢上前去扶自己满身都是鞋印还未醒来的女儿,而一旁的林赵氏,目光里却是若有所思,眼睛闪了闪,隐藏眼里的暗芒。 时间差不多了,众人直接跟着皇上和太后走向国宴场地。 经过寿康宫时,六皇子李怀被孔嬷嬷抱走换衣服,毕竟穿着太监服参加国宴不成体统,见六皇子猫瞳一直看向她,她便冲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六皇子一走,她就被小郡主和六公主叫到了身边,长公主和贤贵妃余光都看向她。 长公主现下已经有点欣赏这个小丫头了,不过卫国公已经明说她是鸣之的笔墨侍女,她这边就不好再开口,可惜的同时也算省了事,这丫头委实太聪明大胆了些,放在陆姝身边,怕是有些不妥,倒是偶尔找过来陪陪陆姝正合适。 第70章 被赏赐抄律典 贤贵妃就没有这么纠结了,她虽高居贵妃之位,可并无子,膝下只有李柔嘉一个女儿,自然不能有事,因此她对阿好是全然的看好和善意。 有善意自然就有恶意,最大的恶意来自四皇子李愉,在他看来未杀成那两头疯虎,小贱种不但被父皇赐名还被送给皇祖母抚养,所有的不如意,都源自于叫这个阿好的疯丫头。 想到此目光阴沉地射向她,建安帝余光瞥见,眉头就是一皱,转头便对身后的良妃淡淡道:“良妃,朕你记得你这两日身子不适,这就让愉儿陪着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国宴就不必参加了。” 只要没有犯下重罪被打入冷宫的,后宫婕妤以上皆可参加国宴,皇子和公主们自是不必说,现下不让良妃和李愉参加国宴,这就是明晃晃地在表示不满了,建安帝还愿意找个借口,已是顾及他们的颜面,最终良妃苍白着脸带着一脸阴沉的李愉走了。 人群中定国公世子脸色很不好,狠狠瞪了一眼几个带着四皇子惹事的小子。 她眼神平静地回视李愉恶意十足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不乖巧,也不挑衅,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笑容,李愉一怔就被良妃带着消失在了宫墙拐角处。 暖融融的日头隐没在皇城西面的城墙下时,国宴正式开始。 她胸口揣着两钱袋小金兔,乖巧地站在小郡主身后,一袋自然是之前太后赏赐的,另一袋则来自贤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说是为了感谢她对六公主的救命之举,回想方才贤贵妃冲她露出的桃花般的笑容,眨巴了下眼睛,在老太太和大夫人的注视下,收下了这笔意外之财。 六公主给她的感觉不错,至于贤贵妃她说不好,不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进宫了。 国宴的菜色还是比较丰富的,造型也很别致,其中一道大约是刺瓜切成的青蛇造型的凉碟,被一圈由萝卜雕成的小白兔子围着,煞是吸睛,冬日里有如此鲜嫩的刺瓜让她有些惊讶,不过这道菜在冬日里应该不太好下口。还有一道晶莹的玉碗里飘着朵菊花的汤,她大眼睛仔细盯了两眼,判断菊花应该是豆腐做的,皇城里的厨子可真有想法啊。 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看着不太热乎,学着其她宫女的样子,乖巧地充当着布菜丫头的角色,捡着小郡主喜欢的放到她面前的青玉小碟中,小小丫头一个夹起菜来又准又稳。 太和殿的宴会厅场地很大,男女分列两边,在建安帝喝下第一杯玉泉酒后,教坊司的宫廷歌舞伎们进场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宫廷乐舞,乐师们弹奏着欢快的曲调,场中的小姐姐们踩着欢快的鼓点,舞动地十分欢快,她大眼睛不禁眯了起来,暂时忘却了腹中的饥饿。 待场中换上舒缓的舞蹈后,感觉袖口被拉了一下,就见一个青玉小蝶被推小郡主到她面前,接着就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阿好,我听到你肚子叫了。” 眨巴了下大眼睛,她倒是没有羞赧之意,毕竟‘雪如龙风如虎,半日没穿冷得苦,人是铁饭是刚,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除夕夜饿着肚子,她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左右看了下无人注意,拿起方才布菜的筷子,夹起一块兔肉快速塞进了嘴里,过来今夜,就是兔年,刚好吃口兔肉,还怪应景的。 建安帝坐在高台上,眸光随意一瞥,恰巧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咳”了一声,好悬没被刚入喉的玉泉酒呛到,王正不动声色地帮他顺了顺背。 他心里有些恼怒,又有些好笑,这丫头小小年纪不仅巧舌如簧还敢大胆偷食,许是宴会让他觉得无聊,建安帝看向下首的卫国公,便微笑道:“陆爱卿,你家叫阿好的那个丫头到底是在紧急状况时救下了朕的柔嘉公主,朕这个做君父的,总要有些表示。” 王正不等卫国公说什么,隐藏住眼里的笑意,尖声道:“丫头阿好在何处,还不快快出来接受陛下的赏赐?”尽管他眼睛就是冲着阿好所在的位置看的。 建安帝的一句话加王正的一句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于是她鼓鼓的油乎乎的小嘴,便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跟看西洋景似的,就怪有喜感的。 六皇子坐在五皇子下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而卫国公一家并长公主大概都想扶额了,感觉有点丢人是怎么回事? 通常这个情况下应该有御史言官跳出来指责卫国公家教不严,殿前失仪什么了的,不过众人见房御史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盯着面前的萝卜雕成的兔子看,仿佛兔子上有花一样,其他人也就闭嘴了。 陆姝难得的有点无措,而阿好此时心里莫名有股悲愤之感,好在兔肉块不大,她快速咀嚼两下,袖子抹了下嘴巴,冲着小郡主眨巴了下眼睛,迈着小短腿便到殿中央一处角落里跪着了。 建安帝也不是真的要下卫国公府的面子,是以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只是乐师的奏乐声小了下去。 在被舞蹈的小姐姐用薄纱第三次扫到后,殿上的建安帝终于张开尊口:“你这小丫头既然知道律法,朕就赏赐你一本《大禹律典》吧,给你七日时间,将律典誊抄一遍,”目光看向卫国公,“到时候就有劳陆爱卿帮朕验收一下了。” 众人的眼睛盯着舞娘们看,耳朵却支棱起来听皇上的话,这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面露古怪。 说皇上真要赏赐这丫头吧,他让人家小丫头抄律典,《大禹律典》包括例律、吏律,礼律、刑律、兵律等共计十二篇,整个厚厚一本法典,让一个小童抄写七日,大约不眠不休刚刚能抄完,要说厌恶这丫头吧,给卫国公一个暗示,重重罚一顿也就是了,罚抄书这种通常用于亲眷子女的手段,皇上用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属实让人看不懂,古怪,很古怪。 一时间古怪的眼神都落在了殿中央角落里小小的一坨身上。 第71章 常怀敬畏之心 阿好抽动了一下眉头,抿了抿嘴,冲建安帝磕了个头,软软感谢隆恩:“谢皇上赏赐。” 小小一坨,就是看着莫名有些可怜。 李柔嘉扯了扯贤贵妃的袖子,被贤贵妃瞪了回去,在她看来皇上就是要寻这丫头开心,没见从头到尾只说赏赐,却并未斥责她殿前失仪嘛,开心够了,这丫头自然也就无事了。 这时太后瞥了建安帝一眼,笑着对身边的孔嬷嬷道:“令荷,想来这小丫头是饿了,你着人将她领下去,给她准备一些热乎的饭食,可怜见的,除夕夜还要饿着肚子。” 建安帝心里舒坦了,必然不会对太后的话有异议,她便跟着寿康宫的一名小宫女出了太和殿,一路竟是被领到了御膳局。 在御厨大叔和蔼的目光里,美美地吃掉了一小盅被大叔称作佛跳墙的佳肴,在她闪亮而真诚的大眼睛蛊惑下,御厨大叔很有成就感地给她展示了一回什么叫出神入化的刀工,抚了抚心口,总算舒畅了一些。 吃饱喝足回到太和殿,正好赶上摘星楼放烟花,她直接被四少爷扯到了身后,观赏了小小人生里第一次盛大的烟火秀,当第一束烟花冲向夜空,金兔散向广阔的夜幕,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安京的百姓家有余钱的自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没钱的也难得让孩子们吃了一顿好的,吃饱喝足,纷纷站在自家院落里欣赏烟火的落英缤纷,小山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金兔,跟着勤叔带着子佩驾着马车驶向夜色,安京城从除夕到上元节的这段日子里是没有宵禁的。 捧着本御赐的、厚厚的《大禹律典》,一出宫门,她就被卫国公亲自提上了马车,长公主将要跟过去的陆姝直接拎回了公主府的车上,老太太身边的钱嬷嬷、谢氏身边的高嬷嬷都坐到了第二辆车上。 陆家的马车自然无比宽敞,卫国公一家子坐在一起,也不显拥挤,不过显然是没有她的位置的,她正跪在马车中央接受东家们的打量。 低眉垂目,嗯,今日下跪的次数似乎有些多。 在大禹国只有遇到皇家才需要时常下跪,即便在勋贵人家,下人除非犯事或者特殊情况,膝盖是不需要经常和地面接触的。 陆灿的目光里带着惊奇,他倒是不知道这心灵手不巧的丫头还有如此大胆的一面。陆含之的眼里则有笑意,以他对这丫头的了解,似乎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陆鸣之的丹凤眼里目光就有些复杂了,不过肯定的是他升起了一股上进之心,面对皇帝说不上话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这种感觉通常要等他再大一些才会有机会体会,早早体会到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氏和老太太都未说话,老太太到这把年纪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尤其是小丫头们,手巧的,嘴甜的,心思玲珑的,胆大活泼的,可眼前这样的着实未见过,瞥了一眼大儿子,修起了闭口禅。 至于谢氏,她的想法和长公主很相似,小儿子性子本就跳脱,阿好虽能让他上进,可鸣之显然是约束不了她的,瞥了一眼大儿子,到大儿子身边做个小丫头似乎更合适一些。 她瞧了卫国公一眼,先看看夫君的想法吧。 陆鸣之的丹凤眼遗传自卫国公,卫国公虽是武将,可到底世家出身,没有一般武将的大开大合,行为举止有着与他这个年纪和地位相匹配的沉稳和从容。 在“嘚嘚嘚”的马蹄声伴着车轮撞击石板的声音里,卫国公淡声开口:“你爹爹是谁?”这是一个十分不相干的问题。 眨巴了下眼睛,她如实回了话。 建安五年夏,黔州下辖葫芦县发生百年难得一遇的山洪,引发大面积洪灾的官府公文在各衙门想来都都还热乎着。 而若是某一天她能有机会能回到家乡,且有机会看到地方县志,应该能看到这样一段寥寥几句的记载:大禹朝建安五年夏,因连日暴雨,始于葫芦县关山村的一场山洪,导致通河支流水位暴涨,引发洪灾,葫芦县首当其冲,附近数个县镇被波及,所波及之处百姓伤亡过半,后瘟疫再过半,数年得以恢复。 虽然死了很多人,她的身世,东家们只要有心去查,自然能知道地清清楚楚。 关伯远?倒是没听过,不过大禹国疆土辽阔,有些能人不愿出仕也属正常。 卫国公面上不动如山,“说说你为何会在御兽园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睨了一眼她的小脸,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这小丫头看着乖软,脑子却动得极快,狡辩之词都能说得十足诚恳。 抿了下嘴,偷看了一下卫国公的神色,她实诚道:“回国公爷的话,没有为何,小的就是觉得该说。” 卫国公丹凤眼睁开了一些,音量提高,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势:“好一个该说,本国公看你是该打!” 陆鸣之当即紧张了一下,不过观察了一下他老子的表情又放下心来,根据他多年被揍的经验,这话有唬人的成分在。 面对东家和面对皇上自然是不一样的,她很识时务地对着卫国公磕了个头,乖巧道:“小的知错了。”认错必须要快,态度必须要真诚。 卫国公倒是没有跟着套路让她说出错在哪儿的话,而是继续唬她:“你可知今日若你不是个小童,敢在圣驾面前胡言乱语,你在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会被禁卫拖出去给砍了脑袋,知道什么是坎脑袋吗?就是头和身子分离,可能你这颗脑袋落到地上时,身子还在动着要去找你的脑袋呢。” 堂堂卫国公吓唬一个小丫头,老太太和谢氏都听得直皱眉。 讨喜的小脸此时一副畏惧的表情,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心里却......一片平静,在葫芦县死人她见多了,一开始小桑姐还拦着不让她看,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卫国公收起突然冒出来的玩笑心态,严肃道:“阿好,今日本国公就同你说一句,小小年纪切记常怀畏惧之心。”他总感觉这小丫头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对主子们甚至是皇权缺乏应有的敬畏之心。 心口跳动了一下,她冲面前的卫国公再次磕了个头,认真道:“小的谨遵国公爷教诲。” “行了,接下来七日好好抄律典,到时候本国公会代皇上亲自检查。” 卫国公府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丫头,就是原本真的想好好罚一下她的,现下皇上亲自罚过,太后对她也有些青眼,此事就算至此接过。 第72章 新年礼物 接下来一路,她就抱着本《大禹律典》挨坐在四少爷身侧。 陆鸣之趁他老子和老太太说话,抬手快速地在她脑袋上就是一拍,对上小丫头的目光他也毫不心虚,他看上的丫头自然是不凡的,却不想她还有捅天之能。 被拍了头,不疼,想到四少爷今日所有的举动,她很从心的冲着他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 陆鸣之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三爷陆灿在对面瞧得心里直想笑。 在陆鸣之的愣神中,马车将近子时终于在卫国公府大门前停定,此时国公府府门大开,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中庭。 跟在四少爷身后,她最后一个下马车,望着浓黑的夜色,她今晚大概只能在训院里度过了。 “汪~呜~” 抖了抖耳朵,是小山哥! 小狗叫是她和小伙伴约定的暗号,看向不远处深黑的夜色,大眼睛里迸发出惊喜。 她身上还有出府的牌子,此时她可以不用回府的,跟在四少爷身后,瞧着国公爷扶着老太爱携着大夫人已经踏进了高高的门槛,她在陆鸣之身后小声道:“四少爷,小的要到小伙伴家,请容小的告退。” 陆鸣之还未反应,已进了大门的卫国公似是长了顺风耳,“鸣之、阿好在磨蹭什么?” 抿了下嘴巴,她从四少爷身后走出,冲着大门行了个礼:“国公爷,小的哥哥来接,请容小的告一晚假。” 勤叔这时带着小山和子佩从角落里走出来,赶紧给卫国公行礼。 卫国公自然认识自己身边的管事,不等他问,勤叔温声解释了原委。 打量了一下他身边健壮的男孩,圆眼睛里憨厚赤诚,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对上小丫头闪亮期盼的眼神,卫国公心头顿了一下,缓缓道:“准了。” “谢国公爷恩典。”这道谢很真诚。 见她还捧着御赐的《大禹律典》,便对端着一脸欠打表情的小儿子道:“还不将御赐的律典接过,接下来七日你也跟着一起抄。” 接着便再次看向阿好:“你这七日就到鼓笙院的小书房和四少爷一起抄,到时候本国公会一起检查。” 在哪里抄,她是不在意的,而陆鸣之本来还有些不情愿,听闻此话,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平静。 谢氏眉头则微微蹙起,看来夫君是真的想让阿好做鸣之的笔墨丫头,朝小儿子身边大眼睛闪亮的小丫头望了一眼,罢了,先这样吧。 “明日巳时正,本少爷在小书房等你,你要是胆敢来迟一会儿,哼~哼~”陆鸣之接过劳什子的御赐律典,背对着众人低声对她道。 这个“哼~哼~”很有灵性,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低头冲他行了个礼,表示明白。说来面前这位似乎很容易害羞的四少爷也是被她连累的,心头不禁升起了一眯眯的自责,她通常不容易产生这种感觉,唉,以后若是再帮他写参考答案,就不收银子了吧。 陆鸣之盯着她的发璇,见她只行礼不说话,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是说重了? “咳,晚来一会儿也没关系,就是...就是这律典如此厚重,七日时间不仅抄得快还要抄得好,本少爷担心时间不够。”他忍不住低声找补了一句。 嗯?四少爷不赶紧回去休息这是在和她解释什么吗? 她再次冲他行了个礼,软声道:“小的明白,谢过四少爷好意。” 陆姝在马车上已经被她母亲长公主明确告知,阿好不可能成为她的贴身丫鬟,偷看了一下她母亲的表情,明白这是真的后,也不敢哭闹。下车后就盯着她四堂哥和阿好看,这会儿发现她四堂哥如此做派,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哼哼”了两声,就跟着她的乳嬷嬷离开了。 待主子们都走后,她踏着欢快的步伐上了马车,忍着欢喜各抱了小山和子佩一下,接着从马车帘里探出头,冲着驾车的背影乖巧道:“勤叔,谢谢你带着小山哥和子佩姐姐来接我,阿好很欢喜。” 勤叔腾出一只手,慈爱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回想方才国公爷的举动,阿好这丫头以后的前程怕是错不了了。 回到子佩家的宅子,刘姑姑和子平正在正厅里围着个铜炉坐着,铜炉上架着一个陶罐,从陶罐里不断散发出热气和甜香味,不远处摆了张四方桌,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吃食。 显然一边在守岁,一边在等他们。 仪式是什么?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过年守岁就是百姓一年中最不同的日子和时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东西唠嗑,小孩子在目之所及之处玩闹疯跑,是难得闲下来的开心时光。 在勤叔和刘姑姑含笑的目光里,几个小的愉快地喝掉碗中的甜汤,便被打发回房就寝了,明日一家人都有差事的。 跟着子佩回到房间,她从怀中掏出一钱袋小金兔,小郡主让她察看时,她就发现在每个金兔的耳朵上都被开了一个小孔,这很方便用红绳串起来。 子佩得知是宫里的赏赐后,充满敬畏地帮她数这些个分量十足的金兔,共有二十一个之多,想了想,她拿走三个,冲子佩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子佩姐姐,麻烦你帮我用这些金兔编九条手绳。” 子佩知道她手上有一条木珠红绳,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宠溺道:“姐姐这就给你编。” 最近她一直在编络子,红绳都是现成的,手绳的样式简单,不一会儿,九条手绳就编好了,每根上有两个憨态可掬地兔子点缀,很喜庆。 拿走其中的五条,她眯着大眼睛道:“子佩姐姐我去找下小山哥,这四条,你和勤叔、刘姑姑和子平哥哥一人一条,新年礼物。” 没等子佩反应,她便“哒哒哒”地出了房门。 子佩家第三进院落的石桌边,阿好坐在石凳上将两根金兔手绳拿给小山,小山默默收下,他知道这两根一根是给他的一根则属于小海的。 仰头看着天上的缺月,“小山哥,你说小海哥和小桑姐这时也会有甜汤喝,有好吃的吃吧。” 小山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坚定:“一定会的。” 第73章 大势至菩萨座下童女 安京的缺月在金雄国的王城上空被乌云遮挡得不见一丝光亮。 风雪要来了。 “达来,你在想什么?” 扎哈尔用大禹国官话冲着一个身穿金雄国传统服饰的小少年问道,少年的相貌和王城外普通的大圆脸眼睛狭长的健壮金雄国少年相比,显得十分秀气,倒是和大禹国的少年人很像。 “主人,您已经拿到您父王的信牌,属下在想是否还需要大禹国军队的支持?”叫达来的少年赶紧收回飘远的思绪,认真回应道。 扎哈尔没有回答他,反而接着问他:“本王子记得今日是大禹国的除夕,你不想念你的国家吗?” “属下既已选择跟随主人,心中便再无国家限制。”少年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金雄国王家礼仪。 在大禹国大概只有官员或统治阶级会有国家观念,普通百姓的宗族观念要远远强于国家观念,对于宗族覆灭的人来说,自然哪里能给他想要的,就选择在哪里谋前程。 扎哈尔不置可否,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一张夸他好看的小丫头的脸:“那你也不想你的妹妹吗?” 大禹国名叫关云海现在叫达来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自然是想的,不知她和小山过得是否可好? “行了,你下去找萨合乐格,让她给本王子做碗甜汤。” “是,属下告退。” “喔~喔~” 大禹国,子佩家,鸡笼里一只肥硕的大公鸡扬起脖子对着天空,扯着嗓子就发出是两声悠长的打鸣声,直接将阿好从睡梦中唤醒。 拥着被子坐起,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愣愣地发呆。 她梦到娘亲爹爹在冲她笑,梦到小海哥和小桑姐在一个奇怪的房子里,回想梦境中的最后一幕,小海哥和小桑姐在喝甜汤呢。 子佩被吵醒,皱着眉头睁开眼,就看到她一副年画娃娃般憨笑的模样,眉头展开,不禁一乐,伸出手,扯住她的小胳膊,用还未缓过睡意的声音问道:“阿好,这是做了什么美梦?” 手绳既然是礼物,勤叔和刘姑姑便没有推辞,知道她巳时要回国公府,一大早,偏厅的餐桌上就摆好了几大盘的水点心(水饺),刘姑姑还在里面放了铜钱。 在她吐出第五个铜钱后,就将碗中剩下的水点心分给小山、子佩和子平了。 刘姑姑就在一旁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道:“看来阿好今年很受财神爷青睐呢。” 早饭过后,四个小的每人领了一钱袋铜钱的压岁钱,这是来自长辈的祝福。 一家人都都有差事,是以干脆一起坐马车去国公府,勤叔正准备驾车离开,他们隔壁宅子的木门此时恰好被从里面打开,一位有着削尖下巴小腹凸起的妇人从里面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位容貌秀丽表情有些局促的少女。 “哟,勤大哥一大早就要去主人家当差啊!”妇人纪孙氏闪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笑着道,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刘姑姑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打开马车车窗,表情淡淡道:“是纪家小嫂子和芸娘啊,我们这等人家自是比不上秀才门第清贵,自然要做活才能有饭吃。” 阿好还是第一次见刘姑姑这样和别人说话,透过打开的车窗好奇地看向外面的纪家小嫂子和芸娘,嗯,一个给她的感觉不太好,一个感觉很弱。 “刘姐姐、子平和子佩也都在呢,”这纪家嫂子也是个脸皮厚的,见阿好和小山面生索性忽略了他们,似乎也没听出刘姑姑话中的挤兑,依然笑着道:“刘姐姐,听我家老纪说,子佩在跟他识字时最是聪明,我这有了身子,家里也没个人能操持,到今日才发现家里过年竟然连一丁点自肉沫都未准备,勤大哥和刘姐姐您家的日子在整个平康巷都是富裕的,这一家子还等着水点心下锅呢,看在两家的交情上,您看能否借我家点猪肉?” 说着便将身后的芸娘推了出来,“还不求求你刘婶子?” 芸娘此时已经满脸通红,祈求地看了一眼刘姑姑,嘴巴嗫嚅了几下,到底未说出什么。 纪孙氏见此,拉起她的胳膊就暗暗掐了一把,芸娘眼里瞬间涌上泪雾。 大年初一到邻居家来借肉,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都干不出这事,借粮食可能是过不下去了,借肉纯粹就是想占便宜。 两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刘姑姑也是看着芸娘长大的,心里有些不忍,可纪秀才新娶的这个婆娘实在不是个好的。自从她嫁过来,时不时地就以纪秀才教过子佩的由头来借东西,说是借,却从来未见还过,这也就罢了,背后还编排他们一家是奴才秧子,现在更是拉着性子最弱的芸娘一起,真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妇人。 刘姑姑将要起身的子平瞪回去,想着大年初一犯不上,就要吩咐家里的小丫头去拿一吊肉。 突然从纪家的木门里窜出来一个和子佩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直接将纪孙氏挤开,就要将芸娘拉回去。 阿好看得清楚,这小姐姐并没有用力,可是这位纪家的小嫂子,就顺势慢慢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地开始骂人:“哎呦喂,杀千刀的老纪啊,嫁到你这个穷秀才家,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还有玉娘,你这个杀千刀的小娘皮,你这是要谋害你未出世的弟弟啊!” 她最后一句话一出,木门里传来一个低弱的男声:“玉娘,还不速速进来。” 原本还气鼓鼓的玉娘,听到她爹爹非但不制止孙氏这个后娘的撒泼行为,还让她进去,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眼看这里的动静要引来周围的邻居,到时候怕是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楚,刘姑姑就要开口。 突然身边挨过一个小身子,阿好趴在窗沿边:“玉娘姐姐。” 要哭的玉娘听到有人叫她,声音软软的很是动听,抬头便对上一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莫名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到了车窗边。 “这里是二十文钱,你拿去买猪肉吧。” 说着小短手捧出二十文钱,大眼睛眨巴了一下,示意玉娘来接。 玉娘看着这个比她小的小妹妹,没有伸手,就算接了这个钱,最后也会被她后娘拿走的。 “玉娘姐姐,我是大相国寺大势至菩萨坐下童女,这是菩萨给你的钱,切记只能买猪肉,大势至菩萨会看着你们的。” 话落,远处便隐隐传来大相国寺的钟声,似乎在佐证她此话的真实性。 第74章 四皇子被罚 大相国寺位于安京城东南方向的香积山上,寺庙里有口古钟,敲响之后,钟声可传至平康巷,阿好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双手合,口中软软道:“我佛慈悲。” 所谓巨头三尺有神明,大禹国普通百姓十分敬重神佛,一般人是不敢随意拿神佛开玩笑的。 此时她虔诚认真的模样,任谁来看都会相信她是佛门的童女。 对上小妹妹,不,童女的眼睛,玉娘此刻没有任何怀疑,赶紧学着童女的样子捧着双手接过菩萨给的二十文钱。 而看到钱两眼放光的纪孙氏,听说是菩萨给的钱,顿时收敛了泼妇的样子,眼神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换个人她也许会有几分疑虑,可她在大相国寺见过不少这么大年龄的小沙弥,虽说未见到过女孩儿,可周勤一家伺候的主人家了不得,家里来位佛门的贵人也不是不可能。 勤叔作为一家之主,纪孙氏出面名闹腾,他不便插话,一直坐在车驾上闭目养神,对于纪秀才的行为心里很不认同。 听到阿好这丫头自称大相国寺的童女,还有钟声应和,未免生出事端,立刻探出身子对玉娘道:“玉娘,听话,拿着钱赶紧去买肉吧。” 马车行驶起来,刘姑姑眼神复杂地望向她,子佩被她方才一句‘我佛慈悲’唬住了,闪着大眼睛问:“阿好,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大什么菩萨座下的童女的?好厉害!” 大势至菩萨摩诃萨是西方极乐世界无上尊佛阿弥陀佛的右胁侍者,与无上尊佛阿弥陀佛,以及阿弥陀佛的左胁侍观世音菩萨合称为\\\"西方三圣\\\",被认为是光明智慧第一,所到之处天地震动,保护众生,免受邪魔所害。 这是她给魏师傅读《西游释厄传》时询问他如来佛祖真有那么厉害时,魏师傅说过的一段话,因着这位菩萨没有在话本中出现,她反倒记得很清楚,对于玉娘一家她觉得借用大势至菩萨的名头正好。 阿好也不回答她的话,只眯着眼睛冲她笑。 小山憨厚,不过从小在一起,知道自己的小伙伴说的不是真话,遂也将圆眼睛眯起,跟着一起笑。 子佩才知道自己犯傻了,捧起她玉白的小脸就开始揉搓。 子平不管真假,瞧了刘姑姑一眼,笑着冲她道:“阿好,你可真有办法,芸娘的这个后娘,之前为了求子,经常到大相国寺上香拜佛,这回有了菩萨盯着,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来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看了他一眼,心想子平哥哥倒是个聪明人。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关山村民风淳朴,可也不是没有后娘进门苛待前面孩子的事,后娘占着长辈的身份,在重视孝道大禹国,继子女们多半只能忍耐,人不好使的时候,她觉得神佛就是最好用的。 刘姑姑将她从子佩怀里拉出,整了整她有些凌乱的衣衫:“知道你这丫头是好意,可为了纪孙氏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妇人,不值当你去冒犯佛祖。” 说着便拉着她冲西面的方向拜了三拜,口中请求佛祖原谅。 陆家老太太信佛,刘姑姑初一十五得空,也偶尔会去寺庙上香,是以她有着朴素的神佛不可亵渎的思想。 她很听话地乖乖照做,重新坐下后,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刘姑姑,阿好这么做不是为了纪孙氏,而是为了玉娘,只是二十文铜钱和一个佛祖的名头,就能度过不那么难过的一天,甚至是子平哥哥说的一段日子,我觉得是值得的。” 子平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为什么是玉娘,你不觉得芸娘也很可怜吗?”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缓缓道:“有廉耻心和反抗精神的人比逆来顺受之人更值得鼓励,因为她们不需要可怜和同情。” 外面驾车的勤叔闻言,在孩子面前一向温和慈爱的他,忍不住高声笑道:“好,丫头说得很好!”一个聪明有见地的孩子,国公爷看中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父亲开口了,子平抿了抿嘴,便没再说话,刘姑姑则是瞪了她一眼,平时做事也是个聪明的,就是看人的眼光不大行,他的婚事,她要更加上心才行。 到卫国公府的时候,离巳时正还有一段时间,她原本想着先回趟训院的,结果马车刚停在西角门,就看到了纯生。 一路跟着他来到鼓笙院,踏进门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圆鼓形的石台,确实是鼓,在一边的边缘处还雕刻了一个圆胖的鼓槌,石台上放置了一个兵器架子,看着上面一串的刀枪剑戟,眨了下眼睛,小山哥应该会喜欢这个圆鼓台。 “过来,本少爷跟你说个消息。” 她左脚刚踏进门,四少爷的声音就从条案后响起。 纯生将她领进门,便直奔条案后,自觉开始研墨,而她冲四少爷行礼后,被他招到近前,就看到条案后摆放了两张扶手椅。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殷勤的纯生,教训道:“去对面磨,碍事!” 纯生变委屈巴巴地走到对面。 等她坐到扶手椅上,四少爷也没有告知她是什么消息,想了想,她便眼带疑惑地看向他。 陆鸣之顿了一下才道:“四皇子生母良妃因御前失仪被罚禁足半年,无诏令不得外出储秀宫半步,四皇子言行无状、有失皇家风范,被罚皇子所静思己过三月。”这惩罚不轻不重。 不过这丫头明显不喜欢四皇子,四皇子母子俩倒霉对她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眨了眨眼睛,她心里无波无澜,硬要说的话是有一点高兴的,如果不是那两头东北虎有灵性,很听六皇子的话,怕是小弟弟早已被拆吃入腹了,即便这样,昨日见到的皇上他的父皇也仅仅只是罚始作俑者禁闭三月。 她眼神重看向四少爷,她觉得应该还有别的消息,因为刚进门时,他的表情不像是只要告诉她好消息。 “看什么?开始抄书。”陆鸣之挥了下衣袖,便真的开始动笔抄写。 其实还有一个消息,昨日负责御兽园巡逻的侍卫通通被仗责八十,御兽园负责虎园的太监则全部杖毙。 本来想说这个吓吓她的,今日是年初一,还是算了吧。 想了想,她软声问道:“四少爷,您知道六皇子是怎么回事吗?” 第75章 罪臣之后 陆鸣之想到六皇子那个小家伙亲了她一口,就不太想说,也是不想她和皇子接触太多,四皇子那天看她的眼神,他看得真切,若不是现在李愉被罚静思己过,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很快再搞出事情来。 “想知道六表弟的事,阿好,你应该来问我,四堂哥知道得肯定没有我多。” 就在陆鸣之准备闭口不言的时候,小郡主踩着欢快的步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杏眼微垂的小丫鬟。 陆鸣之对于她的出现没有像之前一样表现得避恐不及,昨日陆姝在皇上面前多次为阿好说话,虽然没啥用吧,但也让他重新认识了她勇敢的一面,并且昨日父亲已经在皇上面前说了阿好是为他挑选的笔墨侍女,长公主肯定就不会再为她讨要阿好,是以作为堂哥他要表现出作为哥哥的大度和关爱出来。 于是平静问道:“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大相国寺?” 安京城从个年初二开始走亲访友,年初一是大家默认的休息日,卫国公府的年初一没有特殊情况一家人都是跟着老太太到大相国寺礼佛上香,除了妾室,庶子庶女也都要跟着一起去。 卫国公一大早就进了宫,他因着被罚抄书,便被留在了府里,而陆姝不想一大早爬起来去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寺庙,也顺势赖床留了下来。 陆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日的四堂哥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大堂哥耶。 他问完便吩咐纯生准备茶水点心和玩具,阿好则起身冲她行了礼,冲着走到条案前的她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 小丫鬟白露杏眼瞥了这个代替她跟着小郡主进宫的小丫头一眼,便很有眼色地搬了一个圆鼓凳放到了条案前。 “六表弟的身世是宫里的秘闻,若不是阿好你问,一般人本郡主才不会告诉她。”她端坐在圆鼓凳上,表情一脸神秘道。 阿好对新奇的事物有很强的好奇心,而这种好奇心很少会放到人身上,和人相处她全凭感觉,感觉好的就试着相处,感觉不好的就远离,可是六皇子给她的感觉很好甚至很亲切,由此她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难得地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 瞧着小郡主一脸神秘带期盼的眼神,她软声道:“小的谢小郡主抬爱,不知小郡主是否还需要小的帮您摆七巧板?” “既然是秘闻,那就不用说了,我们还要抄律典,你到那边让白露陪你玩吧。”陆鸣之直接拆台道。 果然再开口,熟悉的四堂哥就回来了。 陆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冲阿好摇摇头:“今日不玩七巧板,先说六表弟的事吧,六表弟的生母曾经是良妃身边的一名宫女,这个四堂哥肯定知道,不过下面的四堂哥肯定就不知道了。” 陆姝有点得意,白露适时地将纯生送上来的枣花茶送到她手边,喝过香甜的枣花茶后,对上阿好好奇的目光,她很有诉说欲地继续道:“据说六表弟的这位生母长得极其好看,良妃娘娘自从生了四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大好,为了固宠,她当年从内务府挑选了几个好看的宫女,六表弟的生母是里面最好的,皇帝舅舅和我母亲一样都喜欢好看的人,自然最后是她的生母被皇帝舅舅看中,然后就有了六表弟,可惜在生六表弟的时难产去世了,刚出生的六表弟就此无人过问,还是皇外祖母疼惜他,将他安置在了皇宫里的一个小院子里,派了几个人照料,不过经常会被四表哥欺负就是了。” 小郡主的这段话除了不经意吐槽了她母亲和舅舅外,其实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抿了下嘴巴,阿好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小的有些不解,就因着六皇子是宫女的孩子,皇上作为他的父亲就会这么不喜欢他吗?” 这时陆姝脸上的表情更显神秘,她将头凑到阿好和陆鸣之面前,小声道:“阿好,你这话算是问到了关键之处,六表弟的那位生母若是普通的宫女还好说,就冲她长得好看这点,说不定能封个婕妤贵人什么的,但偏偏她不是普通的宫女,好像是罪臣之女,原本姓楚。”这是她无意间偷听到她皇外祖母和母亲说话时得知的,不过也就知道这么多。 阿好听罢,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默默将‘楚’这个姓氏记在了心里。 陆鸣之回想了一下安京城的大户人家,确实没有姓楚的人家,不过六皇子的生母是罪臣之女,罪臣之女竟然有了皇嗣,若是真的,确实很膈应人,毕竟被定义为罪臣的,必定要经过皇上下旨,不管下旨的是不是现在这位皇上,总归都是皇家下的。 他面带警告地看向纯生和白露:“皇家秘闻,如果不想掉脑袋,就将今日听到的给我烂在肚子里。” 纯生和白露连忙称“是”,国公府主子本就少,奴才又多,能成功走到主子近前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都明白。 陆姝表情则表现地一脸轻松,这是将大秘密分享出去后不顾别人死活的畅快感。 陆鸣之看了她一眼:“还有你,以后再不要和别人提起此事。” “都说了,若不是阿好问,我是不会说的。”毕竟这种事情说出去对他皇帝舅舅和六表弟只有坏处,而阿好明显是关心六表弟才有此一问。 最后陆鸣之阿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忘记你今天听到的,六皇子现在有太后照顾,以后会过得很好。” 回过神,她顺从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抬头就对上了小郡主再次露出的期盼目光,她自觉露出一个笑容,陆姝也跟着露出笑容道:“阿好,我母亲说你聪明,那你一定很会猜灯谜,上元节那天你跟着本郡主去裕丰巷的飞天楼,今年本郡主一定要得到最漂亮的那个花灯。” 飞天楼是安京城最大的酒楼,每年上元节都会举办大型猜灯谜活动,现已是安京城上元节的一个传统活动了,因着当晚各府的妙龄小姐们都会前往,自然各府的公子少爷们以及各路文人都会到场,是一个扬名和寻找爱情的圣地,据说上届的新科状元在参加春闱前从飞云楼赢走了那年的灯王,又据说现在的安成伯和他的伯夫人也是在飞云楼的灯会上结识的。 第76章 多肉生意 陆姝既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爱情,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去年她在飞云楼的灯山上看中了第二层一个生肖灯,那灯一共有十二个面,每一面都雕刻着一种镂空的生肖,里面的花烛点燃,花灯转动间十二只动物仿佛活了一般,煞是灵动,可惜想要那个花灯就必须连续猜对五十个灯谜,还不能用银子买,结果她当时带在身边的人不给力,眼睁睁看着那个花灯被苏娇娇拿走了,可是气煞她也。 是以今年能否得到最漂亮的花灯还是次要,抢走苏娇娇看上的花灯才是重中之重! “看你这表情不像是想要最漂亮的花灯,倒像是要去找茬。”去年陆姝在飞云楼发生的事情,他有所耳闻,能被她这个堂妹放在眼里的同龄人也就那么两个,一个是宫里的六公主,一个便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当朝左丞相的嫡孙女,叫什么不记得了,反正去年正月里,他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就哭得震天响,害得他被他那太尉父亲给胖揍了一顿。 “四堂哥我在和阿好说话,你能不能不要插嘴?”陆姝再次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小郡主,奴婢看这个妹妹年龄如此小,奴婢担心她到时候恐怕帮不到您,小的听说长公主身边有位叫朝霞的姐姐很擅长猜谜,不若到时候带上她,或许会更稳妥些。”作为小郡主最喜欢的丫鬟,白露恰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并且给出了合理的建议。 阿好不由看了她一眼,这小姐姐一双杏眼倒十分有神。 猜灯谜这种活动,考急智也考知识面,她有些急智,可自认为看得书还不多,飞云楼的灯会她也未曾去过,小郡主一脸要找回场子的表情,既然她身边这位姐姐有更好的建议,她便真诚祝福道:“想来有这位朝霞姐姐的帮助,小郡主今年一定能得到最漂亮的那个花灯。” 陆姝听白露这么说,便有些动摇,毕竟她确实未见过阿好猜灯谜,不过见她如此乖巧,便道:“飞云楼的灯会很热闹,阿好你到时候也跟着一起去吧。”她直觉带上阿好一定能看到苏娇娇气急败坏的脸。 “她以后会是我鼓笙院的丫头,到时自然是跟着我去飞云楼。”着重强调了一下“我”字,而后不咸不淡地看了白露一眼道:“你家主子的茶凉了。” 白露心中一凛,小心道:“小郡主,奴婢这就去帮您换一杯。”陆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要阿好那日去,她总有办法让她跟着自己,便无所谓地点点头,白露便退下去亲自换茶了,纯生则尽职尽责地在磨墨。 耽误了这一会儿,阿好帮着规划了一下每日抄写的量,两人便开始安静抄写:一、不赦律 【其一,谋反篡位罪】十恶之首也,弑君夺朝者,凌迟,夷三至九族。 【其二,叛国投敌罪】私通敌国,暗中与敌结盟者,卖主求荣者,凌迟。 【其三,大不敬罪】伪造印玺私拟旨意者,斩立决,假传遗旨者,诛九族。 【其四,不孝罪】殴打弑杀父母,族中尊长,或居丧而嫁娶作乐者,斩立决。 【其五,不睦罪】杀同宗兄弟,姻族同胞者秋后处斩....... 抄到其五,她顿了下,继续向下抄写。 撇开抄写的内容,经过这段时日的刻意练习,她的书法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陆姝凑到两人身边看了几眼,似是终于找了他四堂哥的短处:“哎呀,鸣之哥哥,你这字还没有阿好写得好看。” 他自然发现小丫头的字长进了不少,不过作为少爷怎么能承认呢,嘴硬道:“你堂哥这小楷,融合了男人的气概在其中,小女孩家家的,你看不明白实属正常。” 阿好眼观鼻鼻观心地认真抄写,陆姝则狐疑地看了她堂哥一眼。 陆鸣之毫不心虚地回视她:“陆姝,待在这里你不觉得无聊?”赶紧走,省得影响他们抄写。 回答他的是陆姝的一个转身,茶水点心和玩具都被放置在了西墙脚贵妃榻的矮几上。 陆鸣之也不在意,看了纯生一眼,示意他从书架上拿些画册给陆姝打发时间,毕竟府里长辈们都不在,她安生地待在书房也好。 他的小书房实际很大,光沉香木做的书架就有三个,书有很多,名贵的摆件也不少,而第一架书架正中间的位置却摆放了一盆婴儿指多肉小盆景,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会以为它十分贵重。 婴儿指粉肉嘟嘟的,显见被照顾得很好。 陆姝无聊地摆弄着九连环,歪头间就被那盆婴儿指吸引,偷瞧了认真抄书的四堂哥一眼,起身轻轻走过去,伸手就将它取了下来。 陆鸣之似有所感,抬头间,忍着已经到喉咙口的呵斥,他很怕他这毛手毛脚的堂妹,一个不小心将小陶盆给他啐喽。 陆姝的手刚放到一根婴儿指头上,小陶盆离了手,东西转瞬就到了她四堂哥手上。 没等她张口,陆鸣之就瞪了她一眼:“这个不行”。 正沉浸在抄写律典中,刚发现律典趣味的阿好,抬头间就看到了状似堂兄妹相争的一幕,起因似乎是她熟悉的多肉盆栽。 放下顺滑的细毛笔,在两人间来回看了看,她便软声道:“小郡主喜欢这种多肉盆景的话,让您身边这位姐姐去找府里的勤管事问问,不仅能拿到这种婴儿指形状的,还有其它颜色造型不一的品种可以选择。” 自从丁字房里摆上了那五盆多肉,训院其她女孩就很喜欢向她们房间跑,在得知一两银子一盆后,虽有一些女孩儿觉得太贵,不过和子佩姐姐玩得好的几个家生子则表示也想要一盆。 新奇且有人愿意花钱买的东西,必定能成为可以赚钱的生意,她身在国公府做不了这生意,便让子佩给勤叔传了话,勤叔已经和那位家里父亲生病的小哥哥联系上,签订了独家售卖的契书,正在筹备,准备在上元节那天试试水。 现下有小郡主喜欢,那这生意算是稳了,从之前的络子生意她就可以窥见,贵人喜欢的东西才最值钱。 第77章 昂贵的画册 听闻此,陆姝立刻放弃突然变得小气的四堂哥,吩咐白露派人去问,心想到时候弄一排气死她四堂哥。 白露现下看她已觉甚是讨喜,只这一会儿她算是看明白了,有这个叫阿好的妹妹在,小郡主和四少爷就闹不起来。 鼓笙院的丫头和她们公主府的丫头就应该相亲相爱才对,回去定要将那些个在她面前嚼舌根的丫头好生教训一顿,这样想着便放心出了小书房。 陆鸣之当然知道这盆栽有多种造型,他当初可是看到过一篮子的,不过他只照料好这一盆就好。 那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阿好看着他重新将盆栽放回书架正中间的位置,倒是没想到四少爷竟然如此喜这盆婴儿指,或许上元节那晚应该也有不少公子少爷们会喜欢。 纯生将挑选好的画册,放在矮几上供小郡主选着看,一时间小书房重新变得安静。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上好的桐油纸照在充满书香味的小书房里,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陆鸣之安静地陪着她抄了半个时辰,就带着她来到了贵妃榻边休息。 纯生看着秀气喝花茶吃梅花饼的阿好,悲愤地发现小书房里现下似乎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奴才。 陆鸣之瞥了他一眼,自觉体贴道:“纯生,你也下去喝口水吧。”有点主仆情分在但不多。 阿好闪着大眼睛不由自主被矮几上几本不同于普通蓝白封页的书本吸引,陆姝见她对这些画册感兴趣,便直接将其中一本递给了她。 纸张触手细腻,忍不住翻开,入目的便是一张巨人在逐日的彩画,巨人的表情和日头勾勒的很生动,她知道这是夸父逐日的故事,而她更感兴趣的是这幅彩画,低头仔细观察了一番,从质地上看,这张彩画明显不是由人直接画上去的,而是和话本上的文字一样是印出来的! 她向下翻看,每个故事都配有一张彩画,很是生动有趣。 “四少爷,您知道这些画是如何印到这些纸张上的吗?”她仰头软声问道。 这个陆鸣之还真知道,有一回南行哥说要带他去见世面,背着他哥便将他带到了一座印刷坊,神神秘秘拿出了一本风月画册给他,他看过后除了觉得精美外再无别的想法,反而这玩意儿的制作工艺更感兴趣,他还记得南行哥当时看他像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真是的,不就是风月图嘛。 “这这种画册需要事先找人将画画出来,然后雕刻成版画,最后放到印刷坊去印刷,这种图画都是套色彩印,一张好的彩印版画,需要五六个模板才能制作成功,工序繁杂,是以价格要比普通的书本贵上数十倍不止。” 陆鸣之不急不缓地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像这种适合给小童启蒙的精美画册,只有皇家和官宦勋贵人家才买得起。 她有此一问,是想着能否将她画的窗花和络子的画册也通过刻印的手段批量制作,价格昂贵的话就要另想办法了,她准备回去和师傅商量一下。 “阿好,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姝好奇问道。 她没有直接回话,而是指着她腰间一只憨态可掬地小羊形状的络子道:“小郡主,若是有一本画册能教您如何将这只小羊络子编出来,您会花银子买这样的画册吗?” 陆姝想了想,摇摇头,一脸坦然道:“我是郡主,想要什么样的络子,自然会有人送到我面前,什么样的络子还需要本郡主亲自去编?” 这话听着很欠打,不过好像是确实是事实。 阿好表情难得空茫了一瞬,不过为了她的画册生意,想了想,她先向休息回来的纯生讨要了一把剪子,接着便起身走到条案上拿出一张宣纸。 在陆鸣之和陆姝目光注视下,她开始折弄宣纸,并用现成的墨条勾画痕迹,待她折好,纯生刚好拿着剪子进来,她便将折好的宣纸和剪子,放到小郡主手上,示意她动手裁剪。 陆姝莫名有点兴奋,沿着墨条勾勒的纹路,剪刀很稳地一点点剪下去,将所有的墨条痕迹都剪开,最后她小心将折纸一点点打开,一只呈现出上好宣纸特有质地的玉白的小山羊便展示在四人面前。 陆姝左看右看,眼睛高兴地快眯成了一条缝,这时阿好软软问她:“小郡主现在可觉十分欢喜?” “自然欢喜,哎呀,没想到本郡主这么厉害。”她喜滋滋地道。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继续软声道:“若这只小山羊是由小的剪出来的,您或许会感到惊喜,但一定不会有现在这么欢喜,是以别人送到您面前的和您亲自动手获得的,在感受上会有很大的不同。” 陆鸣之没想到这丫头还会折窗花,不过作为旁观者看她对着傻堂妹说教,还挺有意思的,手痒忍不住想将手放到她脑袋上。 “你这丫头,大道理说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卫国公人未进门,声先至。他从宫里回来后,想到被罚抄的两个小的,便直奔鼓笙院的小书房。 在陆鸣之让出的软塌上坐定,受了小辈的行礼后,拿起陆姝剪的小山羊,笑着道:“倒是剪得不错。” 卫国公对小辈的女孩儿从来都很和蔼,不过陆姝在他面前还是比较拘谨,毕竟武将身上多少带着些煞气,前些年她去看府里的大小姐时,似乎生生将小姐给吓哭了。 “方才她说若是由她剪能给你带来惊喜,姝儿你不妨待会儿让她剪给你看看。” 他可是见过这丫头‘鬼斧神工’的手艺的。 她抿了抿嘴巴,对上小郡主期待的眼神,这倒也不必如此期待。 卫国公接过纯生递上的毛尖,喝了口茶掩饰勾起的嘴角。 “罚你们抄律典,抄得如何了?”不等他小儿子回话,便直接对纯生道:“去,将他们抄的拿来给本国共看看。” 回想今早在乾元殿的小书房,暂时商定了对待金雄国的计划后,建安帝突然就问起了这丫头。 他将小丫头的身世和她父亲的事情如实告知后,建安帝听后淡淡道:“倒是个可怜的丫头,朕瞧着太后和柔嘉都很喜欢她,以后便让她跟着陆夫人时常进宫看望太后吧。” 第78章 危机的两面性 他今日从宫里出来,马车经过崇安街时,已经听到有举子们在讨论御兽园猛虎出园之事并都在感念陛下仁德了。 文人的嘴,奴才的腿,当真好用。 这次春闱的两位主考官,其中一位是吏部尚书赵和仁,以那个老家伙逢迎的本事,为了讨好皇上今年的科考题怕是其中有一道便是关于御兽园之事的,其次便是边境政策了。 卫国公按下心中思绪,瞧了一眼下首乖巧站立的小丫头,接过纯生手上的纸张。 陆鸣之心里不禁有些紧张,他老子一向不会给他留面子,怕是要当众说他的字不堪入目了。 卫国公看了一下两人的抄写,瞥了一眼表情有些严肃的小儿子,便开口道:“还不错,继续吧。”‘哼’这臭小子终于有些羞耻心了,字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不过抄写得还算认真。 “等抄完了《大禹律典》,以后你每日在训院上完课便过来鼓笙院的小书房陪四少爷读书。”以这小丫头的笨手,他很怀疑训院下午的活计她怕不是都在摸鱼。 “谨遵国公爷吩咐。”眨巴了下大眼睛,阿好乖巧行礼领差,心里则想着她这是 提前担任了笔墨丫头的职务,不知道月例是不是能跟着提前涨涨。嗯,应该是涨 不了的。 陆鸣之现下心里有点纠结,他倒是挺欢喜阿好来小书房,可他十分不欢喜读书。 国公爷走后,陆姝还真想让她也剪一张小山羊来看看,不过被陆鸣之给阻止了, 毕竟小书房就陆姝是闲人,他们还要抓紧时间抄书。 阿好不禁心里松了口气,能不丢人就不丢人,嗯,四少爷这个新东家还是不错的。 “阿好,本郡主觉得你的话有些道理,那方才你说能教人编络子的画册你可有?”虽然纸不是她折的,剪却是她亲手剪的,晚上回去定要拿给母亲显摆显摆,若是以后还能编出好看的络子,看母亲还会不会再叫她榆木脑袋。 阿好自然是赶紧点头,陆姝便一挥手,豪爽道:“那你明日带来,本郡主现在愿意掏银子买了!” 所谓‘千金难买我高兴’就是这个意思了。 陆鸣之终于拍到了她的脑袋:“画册是你画的?” 她点点头冲陆姝和陆鸣之道:“小的明日带两本过来,小郡主和四少爷到时看看能否轻易看明白,像这类指导类书籍,最是以学习之人能看明白为佳。” 观两位小主子的表情,她的画册生意不出差错的话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抄到辰时末,她便被纯生叫来的一个小厮曾送回了训院。 等小厮走后,她没有进训院,而是迈着轻盈的小短腿,一路“飘”到了魏师傅的小院。 经过老松,便一路奔进了最里面的练功室,推开门,魏师傅正盘腿坐在青蒲团上闭目养神。 她将属于她的那个青蒲团拖到魏师傅对面,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看,她人都到师傅脸前了,他还不睁开眼,这是生气了? 心里有些疑惑,她便将金兔手绳拿出来在他老人家闭起的眼睛前晃来晃去,幽幽道:“师傅,阿好来了。” 魏平“唰”地睁开眼,将手绳从她手上取走,搭眼一看就知道这金兔是宫里出来的,中午没等到小丫头反而等来了卫国公,什么‘舐犊情深’什么‘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不仅得罪了四皇子和良妃和定国公一系,还敢在宴会上偷吃,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个一脸乖巧的丫头干出来的。 不过他也必须要说一句,陆焕堂堂卫国公专程到他这里来吐槽他徒弟,也是挺闲的就是了。 “听说我徒弟昨日进宫了,能与为师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听魏师傅这不阴不阳的话音,怕是知道了她在宫里干的事。 “师傅,阿好知道错了。”别的不说这快速认错的态度很值得肯定,就是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魏平还是第一次见,见她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恢复正常语气道:“为师之前如何与你说的?” “做事要低调。” “那你是这么做的?” “阿好知道错了。” 魏平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来,帮为师戴上。”新年第一天收到徒弟的礼物,他还是很高兴的。 欢喜地帮他老人家戴上,知道师傅这是正常了。 “皇帝罚小童抄律典,这事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魏平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皇四子李愉现下虽是被罚了静思己过三月,可他毕竟是皇子,你准备怎么做?” 眨了下眼睛,觉得师傅在考她,想了想她软声道:“徒儿觉得四皇子不会来找徒儿的麻烦,御兽园之事若是换一个角度来看,他反倒要感谢徒儿。” 魏平眼里闪过精光:“怎么说?” 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在徒儿插手之前,事情本就已经闹大,结果无非就是杀与不杀那两只东北虎的不同。 徒儿一个小娃娃都能看出他想要杀自己的亲弟弟,皇上和在场的大臣们如何会看不出,按照《大禹律典》杀害同宗兄弟可是要被判秋后处斩的,若不是徒儿那几句话,东北虎夫妻固然会死,四皇子和良妃一定会被罚得更重,现下的结果也算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四皇子想不明白,他身边总有明白人会告诉他,就算他是个阴沉爱记仇的,也只会在心里记恨,在他真正能做什么前,是不会对徒儿做什么的,徒儿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地小丫头罢了,您都说他是皇子了,费心对付一个小丫头,也太没出息了。” 魏平对她的这番话心里十分满意,任何危机都是有两面性的,敌人有时也可以成为盟友,不过他还是要嘱咐一句:“以后出了国公府就给为师警醒些,若是见到对方就躲远一些,毕竟以那四皇子的做派,难免会干出些常人无法理解之事。” 她点点头,深表认同,不过她以后能遇到四皇子的机会估计也不大。嗯,这个想法可能有些太绝对了。 魏平此时再看她深觉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在魏师傅有些腻人的慈爱目光下,她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一钱袋小金兔,喜滋滋地将钱袋递给他。 第79章 挥金如土 这十足的财迷模样,魏平抚了下心口,目光严正道:“你梅花易数既已入门,今日就到第一个梅花桩上试试,为师会在旁边干扰。” 满头大汗的坐到青蒲团上调息,不过大眼睛是越发地明亮了。 离开小院前,魏师傅塞了一钱袋铜钱到她怀里,大眼睛眯起,知道这是师傅给的压岁钱。 心里暖洋洋地回到训院,一进丁字房,就被子佩姐姐放了一把铜钱在手上。 原是下午她们被派到寿安堂帮忙,钱嬷嬷听从老太太的吩咐给她们每人都发了一小碗铜钱的赏钱。 “钱嬷嬷似是知道你,得知我们关系好,特意让我将属于你的那份铜钱带回来。” 她对钱嬷嬷最深的印象就是初进府那日的那双精致的绣鞋,昨日进宫她一直陪在老太太身边,并未找她说过话,兴许是钱嬷嬷做事周到吧。 有赏钱自然是值得开心的事,她便将魏师傅给的钱袋拿出来准备将这些铜钱装在一起。 “咦,你这些铜钱竟然都是错币开元通宝!”兰香有些惊讶地道,她刚洗漱回来,手上还端着个小木盆。 从魏师傅给的钱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查看了一下,其中一面的确刻着开元通宝,其中元字上头多了一点。 子佩疑惑问道:“错币的开元通宝怎么了?” “错币开元通宝是大禹国建国之初通行的第一批铜钱,许是铸钱的匠人粗心,元字上便多了一点,当时负责钱监的大人灵机一动,便认为这多出的一点,预示着百姓终于迎来明主,是以这些错币被保留了下来,但因数量不多寓意又好,便有了收藏价值,流传至现在一枚这样的铜钱至少可兑换一两银子。”言外之意可不能傻傻地就给花出去了。 子佩对于兰香的优秀早已没有了任何比较的心思,不过还是嘟囔了一句:“你知道得倒是多。” 兰香抿了下嘴角,看向阿好,目光坦然道:“我有个兄弟在珍宝阁做事,见过这种钱币。” 阿好冲着她露出一个笑,软声道:“谢谢兰香姐姐的提醒。” 她看着一钱袋的错币,倒不到在乎这些错币的价值了,此刻只觉暖暖的心变得更暖了。 她被皇上赏赐抄律典一事,训院的人自然是不知道,桂嬷嬷也只是被王管家叫过去告知了一下她以后的去向,对于她的单独行动,训院女孩们只以为她被委派了别的差事,训院里一些出色的孩子提前被委派差事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大夫人身边的铅丹都是从训院出去的,在正式分府前也曾被单独委派过差事,这在训院不算特殊。 “阿好,我将小山羊拿给母亲看了,她对你说的画册很感兴趣,你这两本画册本郡主都买下了。”陆姝一边捏着一个婴儿指的肉叶,一边翻看着阿好带来的窗花和络子的画册,欢快地道,身边的白露手里还抱着盆小红衣。 这明显是来炫耀了。 白露目光则看向正在认真抄写的小妹妹,不禁回想起昨日她带着人将这些叫多肉的小盆栽呈给长公主和小郡主的情景,适时恰巧负责经营公主府产业的一位大管事也在。 长公主显见很喜欢这些多肉,而那位大管事似乎也十分感兴趣,白露形容不出他当时的眼神,大概就像是看到一箱金子在面前只需弯腰便可以捡到一样。 不过当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与长公主听后,那位大管事眼神就变得有些可惜了,长公主看了他一眼,便让她再从勤管事那多买一些多肉,还让人赏了她好些金瓜子。 转而长公主便将兴趣放在了小郡主口中说的画册上了。 依她浅薄的见解,许是那管事从这些多肉身上看出了能赚钱的机会,在得知生意已经被勤管事接手后,便只能可惜放弃,勤管事是国公爷的人,那这生意多半就是国公府的生意了,长公主府就不便插手了。 想到长公主对画册感兴趣,她便将目光放在小郡主翻看的画册上,期望能从中看出一些赚钱的门道。 被炫耀了一脸的陆鸣之,面色十分平静,画册他也看了,不过他一个男的的实在对这些乞巧活不感兴趣,准备买下一本送给她母亲看看的,他记得谢家的表姐们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不过这会儿听到长公主感兴趣,别的不说他这位长公主二婶婶对于感兴趣的东西,一向出手大方。 想到这里,他一双丹凤眼笑眯眯地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你准备出多少银子购买?”。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看向突然开口的四少爷,她总觉得四少爷似乎想要坑小郡主。 陆姝也不是全然傻的,见她四堂哥一副准备狮子大开口的表情,心中不禁多了些警惕,便给白露递了个眼神。 白露心领神会,她明白买东西前,东西再好也要挑出些毛病的,这便叫做杀价。不过私心里她觉得这些画册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窗花还是络子,每一步的制作都画得很清楚,且还附有文字说明,稍微有些基础的人都能轻易看明白,不明白的看文字也多半清楚了,她跟着小郡主看了这一会儿,便有了想要尝试一下的冲动。 她斟酌了一下道:“小的觉得这画册极为新颖,就是若是能将这些画画成彩色的可能会吸引人翻看。”这其实是个很中肯的意见。 陆鸣之看了她们主仆一眼,还是笑眯眯道:“阿好不是才说过,这类书籍,以看明白为佳,陆姝,你就说你能不能看得明白吧? ” 她对上阿好期待获得评价的目光,很实诚地点了点头。 “你昨日看的那些画册最不值钱的一本也要五十两,而这两本画册可是小丫头一点点辛苦想出来的,一笔一画画出来的,要价一百两都不为过,看在你是我堂妹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一本八十两,两本一百六十两,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陆鸣之缓缓开口要价。 阿好以后是四堂哥的丫头,帮着自家丫头要价,陆姝也没觉什么不对,她还以以为她四堂哥会要多少呢,不过区区一百六十两,她冲白露示意了一下。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小短手上便多了两锭金元宝,就看小郡主挥了一下袖口冲她大方道:“多出来的就当本郡主的赏赐了。” 突然就深刻领悟了什么叫‘挥金如土’,而成为被挥金如土的对象是十分令人愉悦的。 第80章 交易 长公主将陆姝拿回来的画册,仔细翻看了一遍后,睨了一眼满脸等待被夸奖的女儿,心里没来由地想到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些时候似乎比人与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想到这话似乎连带自己也被骂了进去,她便摇摇头,摩挲着手下临时用黄纸糊成的书册封面,心中思绪翻飞。 作为大禹国长公主,她从小倍受父皇宠爱,耳濡目染父皇处理政务的手段,自然她的眼界和想法不是一般妇人能比的,手下的这本画册,不仅仅是单单教人学剪窗花和编络子这么简单,而在于它背后的意义。 大禹国手巧的妇人不少,可受限于狭隘的思想,能通过手艺赚到钱的实际并不多。狭隘的思想不仅指陈旧过时不知变通的花样,也包括手艺不轻易外传的思想,而阿好那丫头画的这本画册则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些窗花和络子的样式精巧新奇,一旦编出来,怕是在很长时间内都会颇受欢迎。年前安京城里在贵族小姐们中流行的那些新奇络子现下都出现在了这本画册上,怕是之前就是从那丫头手上流出去的,是以若是书册能推行开来,想来能造福不少普通百姓。 且这类便利于妇人的书籍也算是首创了,自古着书立说的都是男人,而男人只会从男人的角度去创作,自古以来女人在书籍流传这一块从来都是失声的。 不得不说长公主的这些想法已经具有了朴素的女权主义思想。 还有让她想吐槽的一点就是总有一些书籍将内容写得似是而非,和那些文人说话云里雾里的毛病一个样,哪像手下这本画册,每一步该怎么做都画得清清楚楚。 阿好那丫头小小年纪便有了这个意识和巧思,当真是了不得,不过这些画册在她手里怕是影响力有限。 想到此,她看向对面软塌上最近乖巧懂事了很多的女儿,软下眉眼,缓声道:“很不错,画册母亲很喜欢,”顿了下继续道:“虽是不能将阿好讨来与你做丫头,不过你不是一向喜欢你四堂哥吗,以后可以常去找他玩。” 陆姝自然是欢喜答应。待她出去,长公主便对身边的春嬷嬷吩咐了几句。 阿好结束今日的抄写,揣着两锭金子和一包四少爷给的梅花饼便跟着昨日的小厮出了鼓笙院。 “阿好。” 经过一道月亮门时,突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酉时末夜色渐浓,虽说四处有灯笼,不过墙根下,还是有些暗,一时未看清喊她的是何人。 待春嬷嬷带着个挑灯的小丫头走近,她认出这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进宫那日她一直站在长公主身后,她便乖巧地冲对方行了个礼, 春嬷嬷是长公主出嫁时从宫里带出来的人,身上自有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气度,不过此时她笑容和蔼地冲她道:“阿好,长公主要见你,这便跟着嬷嬷一起过去吧。” 府上二爷的院落虽说位置偏了些,院子占地却很大,长公主住进去后,庭院便被布置得很有宫廷气息,处处透着皇家贵气。 她半垂着眼看着地上铺的金砖,也不知是金子还是铜。 跟着春嬷嬷进入一间小花厅,却并未见到长公主,春嬷嬷让她坐下稍等片刻就扭身出去了,一时间花厅里只有她一人。 花厅的布置处处透着精致,且暖融融的,她也不敢乱看,心里思索着长公主要见她的缘由,想到白日里四少爷高价帮她卖给小郡主的两本画册,感受着四处由银子堆出来的贵气,长公主应该不是要为小郡主讨回公道吧? 想不明白她干脆半垂着眼睛回忆今日抄写的律典内容,她虽说还未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不过亲手抄写的内容倒是能一并刻在她脑中。 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她便从圆鼓凳上站起做迎接状。 春嬷嬷扶着一身常服钗环简单的长公主进了门,长公主面上带着微微笑意,挥了下广绣便让她起身。 跟在后面拨开一道珠帘,进入内厅,她选了一块地毯上印有一个大花朵的图案在其上站定,静立着接受长公主对她的打量。 长公主一双凤眸漫不经心地瞧着厅上站着的身高也就刚三尺出头的小丫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半垂着,一张小脸玉白讨喜,似乎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心。 一般聪明的丫头多少在相貌上会带出来一些,可这丫头,若不是看她干的这些个事,单从相貌上看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纯良憨厚的的小丫头。 胆量结束,她淡淡问道:“阿好,知道本宫因何叫你来吗?” 这个她真不知道,于是她便诚实回道:“小的不知,还烦请长公主为小的解惑。” 见她这一本正经地实诚样,长公主有些好笑,也就便笑着对她道:“自己去搬个凳子进来,你坐下后,本宫再与你说。” 这丫头再小也是画册的主人,交易前还是要给交易对象基本的尊重。 待她坐定,长公主从袖子拿出一本让她十分熟悉的画册:“这本画册可识得?” 她乖巧点头。 “那这样的画册你手上可还有?” “小的手上还有三本。”她依旧诚实回答。 长公主顿了下道:“阿好,你年纪虽小,但心智成熟,本公主现下想与你做个交易。”她没有直接说交易什么,似是还在思量。 阿好则不禁想到今日抄写的一部分关于书籍版权的律法,便是作者对所着之书拥有精神权和财产权,虽她还不太明白具体的指代范围,但大禹国对书籍版权的保护应当是完善的。 眨巴了下大眼睛,她软声道:“长公主殿下,是想要向小的买断这本画册?”她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长公主风目盯向她,缓缓开口:“不仅是买断这本画册的版权,本宫还想要这本画册的署名权,言下之意,若是你同意,这本画册以后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心里倒没太多类似于愤怒的情绪,她昨日已经和魏师傅讨论了关于批量印制画册的可行性,结果是不太行,若是印成像四少爷书架上那样的画册,那么这些画册就只会让有钱人拥有,多少失去了书籍应有的传播意义。 第81章 阿好有宅子了 她一个小丫头倒也没有多少要让书籍传播的使命,毕竟她是想要攒钱买宅子的,不过现下长公主要买断画册,倒是给她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长公主既然不仅要版权还要署名权,肯定不会只印几本给自己看,怕是想要传播开,而这类指导类书籍,由长公主牵头,只要皇家或官府愿意推行,才有被大肆传播的可能。 不过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殿下您是准备将画册推行开来?” 长公主忍不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闻弦歌而知雅意,着实心思通透,虽有私心可这确实也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她很干脆地点头。 “小的同意。”她也很干脆地道,国公爷教导她要常怀敬畏之心,在身份上,她是下人,长公主愿意屈尊亲自和她谈交易,也不容得她不同意。 并未从她身上看出丁点的不满,长公主心里不免又高看了她一眼:“这些画册毕竟是你花了心力的,本宫也不会亏待你,既是交易,你想要什么?”本想直接给她一千两银子,见小丫头如此痛快,不免想多给她些选择,若是所求不过分,她倒愿意满足。 想要什么?她现在就想要座宅子,这样想着便说了出来:“回殿下的话,小的想要一座三进的宅子。” 从古到今有钱人的想法基本都一致,热爱买房买地,长公主作为皇家之人,出嫁之时自然也被赏赐了不少田产。 一座三进的宅子也差不多一千两的价格,不过一个小丫头要宅子做什么? 听到长公主询问,她便诚实回道:“小的和小的的兄长是一起从外地被买进府的,平时在府里也见不到面,就等着月假出去才能见上一见,可是却在安京城没有宅院落脚,是以小的想要一座宅子。” 这理由很说得过去,国公府和公主府的下人们,大多都在府外有房产,有家有口 的下人用起来才更放心。 瞧着她这可怜巴巴期盼的样子,长公主向来财大气粗,并未觉得她的要求过分, 递了一个眼神给身边的春嬷嬷。 春嬷嬷明白长公主是同意了,想了想,她便道:“奴婢记得殿下在修得巷有一处田产,后来被户部划入造房子的用地范畴,两年时间房子都已建成,因着修得巷靠着大相国寺,那里的房产虽然位置有些偏,却很好出租,奴婢记着那些房产里正好有一座不大不小的三进院落。”因着安京城居大不易,房屋租赁在安京是个很稳定的生意。 春嬷嬷几句话便将宅子的优缺点点了出来,阿好也不挑,长公主的房产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她便欣然同意。 于是这次交易,本着自愿的原则,双方都还算满意。 对于这事儿说不上谁吃亏,从她的角度,她完成了一开始做画册生意的初衷,顺带脚能将书籍能传播出去,至于版权和署名权她倒不多在意,而从长公主的角度看,古人有用一把菠薐菜就换到一个男爵的操作,她用一本画册换一座宅子真不算什么。 耽搁了这老大一会儿,她到魏师傅那里的时候就晚了很多,不过她只借口抄书抄得晚了些,并未和师傅说她用一本画册和长公主换了一座宅子的事,准备宅子到手后再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长公主的动作很快,第二天等她从鼓笙院小书房出来时,就再次见到了在月亮门外等候的春嬷嬷,将剩下的三本画册交给她后,她手上便多了一张宅子的房契,长公主很贴心地将宅子的转让手续都一并帮她办好了,在安京想买到一座合适的宅院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且她现在还处在奴籍,只会更麻烦,想到此,她不由冲春嬷嬷露出了一个心怀感激地笑容。 等春嬷嬷走后,她忍不住掏出房契,看着房契上描述地十分清楚的宅子的地址户型和布局,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不知道昨晚的那位小厮有没有同四少爷说起她被长公主叫去之事,想来以长公主的办事能力四少爷应当不会知道,今早四少爷倒是问了一句她画册的事,本着交易的诚信原则,她只说以后不会再卖画册,画册之事便在她这里彻底结束了。 呃,倒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彻底。 年初一过后,各府的姻亲都开始走动,在这个快乐的年节里,四少爷却苦哈哈地陪她抄律典,也实在是够苦的,并且继小郡主和卫国公来访小书房后,鼓笙院的小书房先后迎来了世子爷和他那位富春酒楼的东家朋友南行少爷、大夫人,谢家的表少爷和表小姐以及钱嬷嬷带来的来自老太太对小孙子的关爱。 除了大夫人和钱嬷嬷,其余几位主子无一例外似乎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那位南行少爷还想要让她现场编个故事,好在被四少爷阻止了。 没有听到故事,那位南行少爷也不生气,反倒给她和四少爷讲了一个当今圣上与猛虎与小童的二三事,总结一句就是‘当今圣上真是一个英明而又仁慈的君主!’ 大夫人则是端着护眼的药膳过来的,她也从高嬷嬷那分到了一小碗,感觉大夫人看她的目光很像她曾经在山里看一只小刺猬的眼神,觉得可爱又觉得扎手,不过大夫人最后也只是叮嘱她好好陪四少爷读书,便带着高嬷嬷离开了。 她有些疑惑,毕竟她和刺猬似乎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在这期间,她还见到了府上的二少爷陆叶之,乍见之下,这位二少爷的性子和小山哥有些相像,而四少爷似乎很喜欢他这位二哥,在看了两人在圆鼓上比划了一阵后,她就大概明白四少爷为何喜欢二少爷了。 在年初七的中午之前,她和四少爷便完成了《大禹律典》的抄写,厚厚的两摞宣纸,密密麻麻的小楷,看着就很有成就感。 四少爷叉着腰,仰着头,似乎是想大笑三声,阿好知道若是身边的小伙伴处于极度高兴的状态,而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时,不用管为什么,尽管和他做一样的奇怪动作,便可以收获双倍的快乐。 她难得忘记耿嬷嬷教的规矩,也叉着腰,仰着头,一旁的纯生不明所以,在阿好的示意下,也叉着腰,仰着头。 第82章 不太平的金雄国 “哈哈哈~咯咯咯~” 小书房便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声音由小变大再由大变小,直至恢复安静。 少年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和莫名其妙。 建安帝是否英明仁善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好评判,但实在是个很勤勉的皇帝,即便是年节也就只给官员们放了三天假,初四开始便恢复了朝会。 卫国公不在府中,纯生便给国公爷身边的一名长随递了话,等国公爷抽空过来验收便是,皇上只规定了七日抄完,并未规定检查时间。 “我和含之过来时便远远听到鼓笙院传来的笑声,这是发生了什么高兴事?” 三爷陆灿嘴角噙着笑和世子爷携手进门。 结束抄书生活,陆鸣之本准备带着阿好到国公府的演武场去见识见识,当他和二哥在圆鼓台上比试时,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丫头的眼神里可都是激动,分明是喜欢。 这会儿见到他大哥和三叔到访,他演武场怕是去不成了。 他大哥和三叔都是爱读书之人,两人凑到一起,小到诗词文章,大到朝廷时政,不说上半个时辰是结束不了的。 纯生这会儿不在,阿好行过礼后,便自觉出去给主子们准备茶水,这七日里,她对鼓笙院前院已经很熟悉了。 鼓笙院的布局就类似一个三进院落,前院设置小书房方便四少爷读书,中院便是四少爷就寝的地方,后院是丫鬟嬷嬷们住的地方,为了防止打扰四少爷读书,丫鬟嬷嬷们一般没有吩咐不会到前院来。 她稳稳地用茶盘端了三杯茶进门。 “怎么不让茶房的小厮端进来?”陆鸣之皱了下眉,看着比茶盘高不了多少丫头,自然地起身将茶盘接了过来。 陆含之和陆灿自觉取过自己那杯茶,平时从不关心上茶这等小事的两个贵公子,莫名觉得让一个这么小的丫头给他们上茶有些虐待人家小姑娘了。 端茶倒水是作为丫鬟最基本的职责,四少爷这么问着实很奇怪,她很怀疑四少爷是担心她把茶杯摔了,这似乎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她自觉过去将空茶盘收了,便站到了四少爷身后充当心腹和壁花的角色。 陆灿喝了口毛尖,心里想着大哥和他说起春闱科考题以及安京流传的故事之事,知道今日是罚抄的最后一日,他便过来看看侄儿也顺便看看促成故事的当事人,半路遇到含之,两人便一起过来了。 “含之,对于近日安京城流传的故事,你怎么看?” 他这个侄儿的学问是极好的,待他从国子学结业,便也能直接参加春闱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侄儿以为圣上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民心二字,民心稳,社稷才会安定,”他看了一眼鸣之身后站着的小丫头,“难得大禹国一个小女娃都知道当今圣上英明仁善,怎能不让大禹百姓都知道呢。”陆含之难得调侃了一句。 陆灿就顺势看向阿好,笑着道:“阿好,作为当事人之一,你对这个故事怎么看?” 她眨巴了下大眼睛,不明白三爷为何会问她。 见三双大小不一的丹凤眼都看向她,想了想便道:“既然大家都在传当今圣山英明仁善,那圣上就一定是英明仁善的。” “你这是人云亦云,做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主张。”陆灿似是不赞同的反驳了一句,不过语气还是很温和。 国公府的规矩作为下人一定不能反驳主子,何况是在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上,于是她便很真诚地道:“三爷说得对,是小的愚笨了。” 听她这样说,陆灿倒是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看向两个侄儿:“她上回说自己笨的时候,可是暗暗将皇上都指责了一回,这回她说自己愚笨,我怎么觉得她这句愚笨是在说我?” 陆含之喝了口杯中碧螺春,掩饰嘴边的笑意,而陆鸣之则明目张胆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口中却道:“三叔一定是你想多了,这丫头有时候确实愚笨得很。” 陆灿是个心胸宽广的君子,他不理作怪的小侄子,而是再次看向静立在小侄儿身后的小丫头:“阿好,这是我们的私下谈话,暂时便没有尊卑之分,你想说什么说便是,不用顾忌太多。”毕竟他确实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阿好现下只觉桌边的三个主子都很奇怪,她是真的觉得三爷的话很有道理,她方才那句话是哪里说得不够真诚吗? 三双丹凤眼又盯在了她身上,似乎不对主子有所隐瞒似乎也是作为下人要具备的素质,想了想,她便将想法和盘托出:“小的真的觉得三爷的话说得很对,”先奉承一句,冲三爷行了个礼后,才又接着道:“就是可能用在这个故事上不太合适,毕竟故事是故事,不同于流言和谣言,较真实在没必要,且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既然这故事是皇上精心编写的,于百姓和世子爷说的社稷都没有害,又何妨人云亦云,只管跟着夸就是了。” “好一个‘只管跟着夸’就是了。” 若是春闱考卷上真有这题,他就照小丫头说得做。 他喝了口毛尖,冲陆含之道:“金雄国国内最近不太平,扎哈尔皇子似乎脱离了林大人的掌控,最近朝堂上都在讨论这事,也不知道皇上最后会如何决断?” 陆鸣之不喜欢听诗词文章,但对当朝时政尤其涉及到兵戈问题都很感兴趣,便很认真地听了起来。 这就是世家在寒门面前的优势,对于朝堂局势永远掌握第一手的资料,家族子弟从小耳濡目染,不说能力,眼界算是有了。 再次听到金雄国、扎哈尔、林大人这些被她刻印在闹子里的信息,阿好的心口不由快速跳动了一下,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小脸上表情很严肃。 最后带着满心的担忧和疑问去了师傅的小院,由于心不在焉,在梅花桩上差点不小心摔下来。 “为师难得瞧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是发生了何事?”魏平有些担心地问道。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师傅烦心,不过到底是担心小伙伴,小身子挨到他身边:“魏师傅,你知道金雄国吗?” 第83章 打听 她现下只想知道更多金雄国的情况,从而判断小海哥和小桑姐跟在六皇子扎哈尔身边活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从三爷和世子爷的谈话中,她将信息拼凑了一下,心中对金雄国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金雄国老国主没来得及指定谁继承王位就死了,大王子和三王子皆已成年且各自手上都有势力,都想干掉对方继承国主之位,而他们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弟弟,也就是六皇子扎哈尔,扎哈尔王子因着未成年且在大禹国做过五年的质子,自然而然得到了大禹国的支持,而皇上则想通过扶持六皇子上位,以达到控制金雄国的目的。 若是将今日三少爷和世子爷的话翻译一下,把金雄国侧当做一个乡绅的家财看的话,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乡绅死了,乡绅的儿子们在争夺家产,而一直被乡绅骚扰的邻居,为了永绝后患,想通过控制乡绅小儿子的方式趁机将乡绅的家财拿下这么一个事情。 有争夺必然有斗争,有斗争就必然有伤亡。 六皇子似乎和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有野心,并不想做一个傀儡国主,想到那位林大人和跟在他身边的将军,她很担心小山哥和小桑姐的安危。 没想到阿好会问起金雄国,魏平心里一突,对于金雄国,他曾经做过很一些了解,没有急于询问徒儿问这个问题的因由,他缓缓开口:“金雄国是盘踞在大禹国北方的蛮荒之国,在洪德三十六年被现在的金雄国国主乞乞穆尔一统北方草原后,定名金雄,金雄国有大片的草原和沙漠,地质不适合种粮食,以畜养马牛羊为生,由很多大小部落组成。 哪里有丰茂的草场,部落便会跟着迁徙到哪里,所以他们不是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圆顶的帐篷里,和大禹国相比是个很不安定的民族,相比于智慧,他们更崇尚武力,崇拜勇士。” 魏平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时才问道:“为什么会问起金雄国?” 小眉头皱皱的,她十分担心两个身体不好的小伙伴能否在崇尚武力的金雄国活下来,想到除夕夜她梦到那间奇怪的房子,不是帐篷,房顶确实建成了圆顶的形状,或许她梦到的那一幕是真的,然而眼下金雄国内乱,他们俩跟着扎哈尔王子,这安全就很难保证了。 “在来安京城的路上,有两个小伙伴被一名金雄国的商人买走,今日三爷和世子爷来看四少爷,提到金雄国不太平,是以徒儿有些担心小伙伴。”想了下,既然师傅还不知道那个乞乞穆尔已经死了,她还是决定隐瞒,也是不想他老人家担心。 魏平知道她未说实话,不过小丫头做事虽然大胆但也有章法,便也没有追问,等她想说的时候自会说的。 想了下她又继续问道:“师傅,徒儿听说,金雄国的六皇子曾在安京城做过质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魏平对上她求知的目光,便也不再多想,将自己知道都告知与她:“乞乞穆尔建立金雄国后,便开始觊觎大禹国的美丽富饶,北方边境便时常被周边的草原小部落侵扰。 乞乞穆尔当年还来访过安京,为师还曾见过他,是个野心十足的人,当时在先皇面前倒是装得很温顺,不过建立了金雄国后这人的运气也算耗尽了。 洪德四十年,洪德帝病重,乞乞穆尔率兵趁机进犯我大禹国北方重镇黑水镇,当时还是太子的建安帝,直接任命卫国公为征北将军,迎战金雄国,双方在黑水镇展开交战,大禹国顺利夺回黑水镇,在乞乞穆尔准备重整旗鼓再战时,金雄国仅次于乞颜部落的第二大部落苏特尔部落首领叛乱,乞乞穆尔匆匆退兵回到草原平判,为了安抚我国将六皇子送来做人质,并送来了大量的金银。” “大量的金银,金雄国很有钱吗?”这个关注点有点偏。 “乞乞穆尔出身在乞颜部落,据为师所知乞颜部落就有大量的金矿和铁矿,有些部落还有银和铜。” 阿好听闻此,目光若有所思。 “为师记得格架上有一本专门记载各地风土人情的游记,上面记录了金雄国人的生活习惯,既然你感兴趣,自己拿去看吧。” 看着她远去的小身影,魏平心里叹了口气,阿好提到的两个小伙伴多半是真的的且对她很重要,不过两个大禹国的孩子生活在金雄国多半活得不会太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在哪里都适用。 她怀里揣着本《列国游记》回了训院,经过丙字房时突然被行露姐姐叫住了。 行露姐姐是子佩姐姐玩得好的几个家生子之一,她的术数不太好,是以经常会来向她询问术数题。 不过这次似乎不是要请教问题,因着行露姐姐拉着她的小手来到了一处角落。 “阿好,你在安京可有亲戚?”行露小声问,神情有些神秘。 心里一动,阿好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闪着大眼睛真诚问道:“行露姐姐,可是有人在打听我?” 行露点点头:“我有个表姨母在户部右侍郎的夫人身边做事,她昨儿个来找我母亲打听一个叫阿好的丫头,我母亲听到我提起过你,知道我们关系好,就留了个心眼,多问了我表姨母一句,原是她和礼部左侍郎夫人身边的嬷嬷认识,是那位嬷嬷托她打听的,今日母亲来训院寻我,和我说了这事,我母亲还没有回话,阿好,你想准备怎么说?” 户部左侍郎林大人的夫人吗?脑中不自觉出现那位夫人菩萨似的笑容,她为何会打听自己? 脑中紧接着出现一张充满恶意的脸,她是有仇当场报,报完就忘的性子,最近倒是忘了林家的那位林鸯小姐,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倒有可能是她在打听她。 “照实说便是,”她冲行露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谢谢行露姐姐将此事告知我。” 行露和子佩一样很喜欢看她笑,果然在她一露出笑容,她就捧着自己的小脸揉了揉。 第84章 再次进宫 林鸯一个闺阁小姐能对她做的事情实在有限,不过御兽园那日她应该被踩得挺严重的,除夕国宴都未参加,不过仅仅这么几日身体便养好了吗? 摇摇头,现下林家她只关心林威林大人,想到这,她便将怀中的《列国游记》拿出来,趁着吹灯前先仔细研究一下。 除过一开始骤然听到金雄国的消息对小山哥和小桑姐升起的担忧,她现下已经端正了心态,她明白当担忧无用时,那便放下担忧,做好手上能做的事,才能更好地前行。 大禹国早朝是辰时正开始,加上赶路的时间和以及到宫门口列队进殿的时间,即便是卫国公府离着皇城近,卫国公每日卯时也要起身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黑胧胧的训院从沉睡中唤醒。 一大早敲门,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有急事,讯院的粗使婆子赶紧起身去开门,桂嬷嬷一般也是卯时正便起身,听到敲门声,她也便赶紧出了房门。 “原来是长生小哥,不知国公爷是有事要吩咐训院吗?”桂嬷嬷迎上去笑着问道。 来人长生是国公爷身边的长随,大眼宽眉很周正英气的长相,他对着桂嬷嬷拱了拱手,低声道:“桂嬷嬷,国公爷有差事吩咐阿好,劳烦您快快将她叫起。” 阿好是在梦中被桂嬷嬷拍醒的,迷迷糊糊中被桂嬷嬷帮着穿了衣服,梳好头,出了丁字房,冷风一吹,她才彻底清醒,带着一脑门疑问,跟在这个叫长生的小哥身后,一路来到了牡丹阁。 一进牡丹阁偏厅,国公爷正被大夫人陪着用早饭。 瞧了眼国公爷和大夫人的面色,她抄写的律典应当没问题,那应该不是坏事,既然不是坏事,她便放下心来,抽动了下鼻头,米粥的味道好香啊。 卫国公喝下一碗粥后才看向她,“你最近可是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她身在国公府,这几日都在抄律典,且她自认为一向老实本分,国公爷这话问得好生莫名其妙,抿了抿嘴,很诚实地摇头:“回国公爷的话,小的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卫国公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不置可否,冲布菜的丫鬟道:“给她盛碗粥。” 眨巴了下眼睛,她乖巧道谢:“小的谢国公爷体恤。” 手上多了碗粥,虽然心中欢喜,可是直接在主子面前喝粥似乎有失规矩,大夫人看了一眼她纠结的小脸,想到昨晚国公爷对她说的话,便冲她道:“阿好,端着去小厨房用吧。” 喝了一碗香甜的米粥,配了几根可口的腌菜,还吃了小厨房嬷嬷给的一个鸡蛋,她重新回到了偏听。 刚一进门手上就多了一摞熟悉的宣纸,国公爷戴好官帽,冲他淡声道:“自己捧着你抄的《大禹律典》,皇上要亲自检查你的抄写。” 她不禁愣了一下,国公爷这是要带她进宫? 托卫国公的福,她第一次见识了上朝的场面,文官北向在西,武官北向在东,一个个面容肃穆,列队前行。 她当然是没有资格跟着一起进去的,等百官都进了皇城,她才被一个小太监一路领到了乾元殿一处暖阁。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龙首的香炉里在向外冒着袅袅白气。 靠近门的一面设置了一张暖榻,暖榻的矮几上此时放了一个棋盘,一碗黑子一碗白子并排被放置在棋盘一侧。 暖阁的里面则设置了一排沉香木的书架,书架格子的正中间摆放了一个画轴,也不知是什么名贵的画作,书架前摆了一张巨大的沉香木的条案,面对着她的桌角处雕刻着精致的兽纹。 条案上放置了大量的明黄色册子,大约就是传闻中所谓的奏折,环顾了一圈,这似乎是皇上办公的地方。 暖阁里只有条案后面的那把太师椅,再就是暖榻,连个圆鼓凳都没有。 这里是皇宫,本着好谨言慎行好保命的原则,见暖阁外守着的两名宫人没有进来的打算,她便盘腿坐到地毯上,思索皇上改变主意亲自检查她的抄写的原因。 思索了一会儿,结果是...完全没有头绪。 想不通她便开始回忆昨晚的梦境,那是个有些奇怪的梦,她再次梦到了小山哥和小桑姐,两人穿着奇怪的服饰站在一处金山上。 昨晚她在《列国游记》上看到了一部分关于金雄国金矿的记载,图册上还将金山的样子画了出来,和梦境中看到那座发着光的金山很像,她有些怀疑这是她日有所思才产生的梦境,但是感觉却很真实,以至于清晨被桂嬷嬷拍醒,她还迷迷糊糊的。 撇开梦境,她开始回想《列国游记》上关于金雄国人生活的描写,金雄国人居住在北方,天气寒冷,为了驱寒保暖,习惯用砖茶混合鲜奶,加入盐,制作成风味独特的咸奶茶,在肉多菜少的情况下,他们极喜欢饮茶,似乎长期不饮茶身体会出现状况。 金雄国的很多部落会随着草场迁徙,因此没有固定的城池,然而自从乞乞穆尔这位前国主统一了草原之后,便建了一座王城。 想着想着便开始练梅花易数的内功心法。 一个时辰过后,她动了动耳朵,拿起地上的宣纸,便赶紧起身,因着有人来了。 听到有些熟悉的谈话声,想了想,她找了个角落跪了下去。 “根据林威的传回来的消息,扎哈尔很大概率获得了乞乞穆尔的信牌,金雄国的信牌能号令一部分部落首领为其出战,就是不知这扎哈尔获得的这枚信牌,能号令哪股力量?”这是建安帝的声音。 “微臣以为多半是能号令乞颜部落的信牌,乞乞穆尔这人当初匆匆回草原平叛,被苏特尔部落的首领所伤,身体由那之后便不大好,为了金雄国稳定,他出生的乞颜部落就成为他最信任的一股力量,大王子顿格和三王子哈勒的生母都出身大部落,为了平衡,他手上一会捏着乞颜部落的信牌,而扎哈尔有了乞颜部落的支持才可能有与大王子和三王子一争之力。”这是国公爷的声音。 第85章 空手套白狼 宫人打起帘子,建安帝率先走进来,侧身还要和身边的卫国公说什么,余光里就看到手捧一摞宣纸似是要给他拜年的一小坨。 “王正,这小丫头怎么在这儿?” 建安帝的动作一顿,直接冲着门外王正问道,语气有些不善。 卫国公在建安帝身后半步,自然第一时间就看到她了,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人,建安帝这一问,后一步进来的三位大人也都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左丞相苏相,户部尚书谢大人,兵部左侍郎温大人三人在御兽园可是都见过她,至今对她还记忆犹新,只是有些奇怪这小丫头为何会在小书房? 这话不是问她,阿好就只管捧着摞宣纸好好跪着。 王正听到建安帝的询问赶紧进来,扫到她在角落跪着,小心看了一眼建安帝的表情,赶紧领罪:“还请皇上恕罪,手下的那帮小太监做事越来越马虎了,老奴这就带她出去。” 昨晚皇上临时召见卫国公议事,卫国公临走前,皇上很自然地问到了这丫头的罚抄......赏赐抄写的情况,卫国公回复过后,皇上便很随意地说了要亲自检查的话。 他便吩咐了一个小太监一早去宫门口接人,皇上下朝后雷打不动地都是直冲小书房批阅奏折,毕竟皇上要见的小丫头,小太监将人领到小书房的想法也能理解,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在冷风中等着。 不过皇上这么问,那就一定是他们做奴才的做错了。 王正这么想着便要过去将人带出去,阿好闻言也准备挪动身子起身。 建安帝瞥了一眼她暗自挪动的模样,淡淡道:“谁让你动的,接着跪着。” 正要过去的王正,动作一顿,很自然地转了个身,人就出了小书房。 “是微臣管束不严,还请皇上恕罪。”卫国公象征性地请了句罪,毕竟都是官场上的场面人。 抿了抿嘴,阿好很听话地顺势趴跪下来,将那摞宣纸放到了地上,小脑袋枕在上面,接着跪着,这个姿势即便跪上一会儿,膝盖也不会太难受。 她这一趴跪下来,那块地毯上就像鼓起了一个小鼓包,怪好笑的,建安帝睨了她一眼,便冲卫国公挥了挥手,这就是关于她的小插曲先到此结束的意思。 “谢卿,若是朕要出兵金雄,户部现下能拨多少钱粮?”建安帝坐到条案后的太师椅上开口问道。 谢尚书抖了抖胡子,有些为难道:“皇上,去岁夏日里黔州闹洪灾,税收少了一半不说,户部还拨了好些钱粮赈灾,秋日河州和南州两地闹蝗灾,粮食收成也少了多半,即便安京城的粮价都比以往升高了三成,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户部的日子也艰难,皇上,在这个当口出兵金雄,户部实在没有余钱。”一个合格的户部官员,最先学会的就是哭穷,干别的还好说,打仗最是费银钱。 “少跟朕哭穷。” 建安帝看了他一眼,冲这个户部的老臣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他一抖一抖的胡子,他这么问目的也不在于出兵。 户部没钱,百姓生活艰难,而大禹国北面的邻居在闹内乱,所以摆在建安帝面前的是如何以极小的代价从邻居身上吸血,从而供养本国百姓。 “左相以为现下适合出兵吗?” “臣以为不适合且没有必要,金雄国是北方蛮荒之国,气候恶劣不宜人居,花费钱粮将一个蛮荒之地拿下,实在不划算,臣以为先让他们自己打着,我国只要在旁边看着便好,微臣以为既然扎哈尔王子脱离了林大人的掌控,林大人就可以从金雄国回来了。”他的想法其实是大禹国大部分文官的想法,大禹国自诩礼仪之邦,邻国在没有骚扰我国边境的情况下,出兵他国师出无名且有违君子之道。 建安帝的眼神闪过不悦,他目光看向兵部左侍郎:“温侍郎以为呢?” “臣也以为不宜出兵,不过也不能放任金雄国的内斗不管,扎哈尔王子小小年纪便能在林大人的监控下获得乞乞穆尔的信牌,待他羽翼丰满之时,很有可能会成为我大禹国的心腹大患。”温侍郎武将出身,从一个武将的角度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趴跪在地毯上的阿好,本想当自己不存在,可皇上提出要出兵金雄国后,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就支棱了起来,温侍郎的话不禁让她心里一紧,私心里她是不希望扎哈尔王子有事的,他有事就意味着小海哥和小桑姐也会出事,她只是一个小童,国家大义在她脑海里的概念还很模糊。 最后建安帝目光看向卫国公。 卫国公举起笏板冲建安帝缓缓道:“微臣以为温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相比于大王子和三王子,若是想要将金雄国的这摊水搅得更混,六王子上位于我大禹国会更有利,六王子的生母毕竟是大禹国人,他身上流着一半我大禹国的血,据微臣所知金雄过各个部落的民众是极度排外的,因此即便他有乞颜部落的信牌,也很难服众,他或许有野心,不过一个毫无野心之人,在只认武力的金雄,即便我国费力将他扶上位,也会得不偿失。” 建安帝点头,扶持六王子上位从而控制金雄国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策略,所以他现在依然想这么做,他自信能够控制住扎哈尔的野心。 且他知道扎哈尔与他的母亲曾经在金雄国生活得并不好,在乞乞穆尔发国书让他回国时,他的生母便被乞乞穆尔大王妃给弄死了,他对金雄国并无好感,一个对金雄国没有好感之人,成为金雄国的国主岂不是很有趣? “不过,谢卿说的也是事实,现下无钱无粮,如何扶持六王子呢?” 翻译过来就是如何空手套白狼? 这四位都是朝中重臣,一路走到高位,说起来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多少都干过一些空手套白狼的事儿,不过六王子想要上位肯定要干掉大王子和三王子以及他们所属的部落,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就能解决的,一时间小书房里变得很安静。 第86章 两国生意 “谢卿,你是替朕管钱的,你先来说说。”建安帝开始点名了。 谢尚书又抖了抖胡子:“回皇上,老臣一介文官,对兵戈谋略着实不擅长,还请皇上恕罪。”言下之意就是不知道。 这时苏相看了一眼卫国公,冲建安帝道:“老臣以为谢尚书此言虽有推诿之意可也在理,卫国公曾和乞乞穆尔正面交战过,对金雄国了解得别我等要多,既然卫国公想要扶持六王子,想来是有了应对之策,不若让卫国公先说说他的想法。” 卫国公是谢尚书的女婿,不过两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官,政见上也多有不合,听苏相这么说,他也只是半垂着眼睛。 建安帝倒是没有顺着苏相的意思,而是目光看向了温侍郎:“温侍郎你是武将出身,来说说你的看法。” 温侍郎依言,想了想开口:“微臣以为,虽然要支持六王子,可内斗是削弱金雄国实力最好的机会,大可以先让大王子、三王子和六王子先打上一阵儿,观察一下三方实力。”意思是先静观其变,然而还是没有给出解决方法。 建安帝最后看向卫国公,龙袍袖子在条案上一扫,不经意间将条案边上摆放的一方圆形徽砚,扫到了地毯上,这方砚台便一路向外滚出去...... 卫国公目前并未想到太好的办法,毕竟两国之事不能儿戏,心中正思索间,忽闻砚台落地的响动,低头便看到一方上好的徽砚从他脚边“咕噜噜”滚了过去..... 听到皇上要支持六王子,阿好心里一松,脑中便也跟着思索皇上问的问题,她不想六王子出事,但也不希望他危害到大禹国,双方能够和平相处是她最想看到的,至于皇上想不花钱就从别人那拿东西这事儿,她也很感兴趣。 一旦她进入深度思索状态,支棱起的耳朵就不起作用了,待发现她脑袋前多了一方砚台时,便很自然地将砚台捡起,抬头就发现皇上以及卫国公和三位大人都看在向她......手上的砚台以及......她。 建安帝顺着砚台滚落的方向一路看过去,砚台都停在她脑袋跟前了,小丫头还一点反应都没有,以为她是不敢动,现下看着她有些迷糊的大眼睛,他不禁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朕让你跪着,你竟敢在朕眼皮底下走神?” 连忙将砚台放下,她冲着建安帝的方向再次趴跪下去,开口软声请罪:“小的知错了,还请皇上恕罪。”对于自己的大意,她心里不禁有些小懊恼。 认错倒是干脆,建安帝本还想再教训她两句,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来了兴趣,也不急于罚她或者宽恕她,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来,给朕说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想什么,这是能说的吗? 卫国此时出声提醒道:“皇上问话,照实说便是,不可有隐瞒。” 问一个人想什么,这是个很难判断实话与否的问题。 “小的在想皇上方才问的问题。”她决定说实话。 “放肆,国家大事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听能想的?”卫国公的佯装呵斥了她一句。 建安帝对卫国公挥了下手示意无妨,冲她道:“小丫头,说说你的想法,说得好,朕就原谅你在朕眼皮底下走神的罪过。” 于是她便从角落来到了条案前跪着,严肃着一张小脸,软声道:“回皇上的话,小的最近在看一本叫《列国游记》的书,昨儿个恰好读到书中关于金雄国民众生活的记载的一段,小的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住的房子吃的食物都和小的住的吃的有很大不同,不过让小的很羡慕的是他们真的很有钱,书中记载了一段周游子曾用一小包茶叶就换到了一块很大的金疙瘩的经历,哦,周游子就是《列国游记》的撰写者,书上还记录了他看到金山和银山的情况,金山、银山啊,小的还从未见过呢。”说到金山、银山,她软软的声音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建安帝倒没有笑话她财迷,若是真的金山、银山,作为皇上他也是会眼热的,毕竟治理一个国家处处都要用钱,而剩下四人中则属谢尚书的眼神最亮。 “因着金雄国那里冬天漫长,不宜种粮食,是以他们缺少粮食,他们还很喜欢饮茶,金雄国有一种叫咸奶茶的茶饮,用茶和奶加盐熬煮而成,据周游子说味道有些怪不过很不错,是以也很需要茶叶,再就是盐了。 金雄国有金山、银山而我大禹国恰好又有粮食、茶和盐,基于此,小的简单的以为若是皇上想扶持谁,我们便只需要和他做生意,既不用额外花钱粮便帮扶了对方,我们还能赚到钱。” 一段话娓娓道来,有头有尾,有论证有结论,条理十分清楚,让两国做生意的想 法乍一听有些荒唐和幼稚,不过仔细想想又实在有些道理,商人的地位虽低,可 试问天下最会赚钱的一部分人是谁?必定是商贾,而商贾赚钱靠的就是生意。 生意不分大小,两国之间自然也能做生意,安京有来自金雄国的商人,大禹也有到金雄国做生意的商贾,与其让商贾赚钱,不如将这门生意掌握在朝廷手中,趁着目前金雄国内乱,与他们做生意,有大禹国军队压阵,只会稳赚不赔。 操作得当的话还能进一步削弱金雄国的国力。 一时间小书房十分安静,建安帝和四位大佬的眼神都放在她身上,小丫头跪在地上小小一个,也不知道小脑瓜怎么长的,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看似出格,但也算符合她小童身份的话,就是很出色但不至于让人觉得妖孽的程度,是可以被接受的出色。 这时谢尚书率先站出来表态:“启禀皇上,老臣以为这丫头的一番话虽是有些幼稚,细想之下却也有几分道理,可以一试。” 建安帝收起复杂的心思,冲她一抬手:“跪下来就这么一点,朕险些看不见人,起来吧。”这是嫌她跪下来太矮? 抿了抿嘴,阿好依言起身,暗自抻了抻两条小短腿。 第87章 《手工图谱》 想到被她放在角落的那摞宣纸和滚落的徽砚,起身后,阿好自觉要去将东西捡起来,于是“噔噔噔”几步过去,又“噔噔噔”几步回来,便迅速站到了卫国公身边。 建安帝现在心情不错,对她的一连串动作选择了忽视,卫国公抽动了下嘴角到底未说什么。 她心里有是些开心的,因着皇上已经在和国公爷以及三位大人商讨如何与六王子做生意的具体操作了。 在她的认知中,生意一旦谈成就会对双方都有利,最差不过是一方获利多些,一方获利少些,希望当初见到的那个长得好看的六王子是个喜欢做生意的人。 而小海哥和小桑姐,有了大禹国的支持,跟在六王子身边,她相信自己的小伙伴有能力自保。 关山村爆发山洪那天,她在骡车上哭晕过去,由小山哥驾车,一路北上,骡子速度逐渐变慢,眼看骡车要被洪水撵上时,是小海哥当机立断从他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铁针,狠狠地扎向骡子,他们才彻底脱困,所以对于小海哥说他能出人头地的话,她是相信的,并且发自内心地相信着。 至于她的这个想法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地首创,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两国在国家层面上是否通商的问题。 金雄国建国之初,也不是没有官员上呈关于在两国边境建立互市的奏疏,然而因着那时乞乞穆尔野心勃勃,纵容小部落的牧民时常骚扰我国边塞百姓,互市自然而然就建不成了,此后便没有人再提起,而在金雄国战乱的情况下,做生意就更加没有保障,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定势,阿好不过从一下小童的发散思维的角度提出了这么一个算是乘人之危的办法,并不能说明在场的四位大人能力不行。 暂时商议完金雄国的事后,建安帝和四位大佬又讨论了一些朝堂上有争论没结果的大禹国各地棘手之事,她只站在卫国公身边,这会儿彻底闭上了耳朵,半垂着眼盯着手中徽砚上的风景画雕刻观察,就......还挺好看的。 等龙首香炉里不再向外散发袅袅白烟,宫人悄悄进来重新添香后,小书房里就剩下了建安帝、卫国公和.....她。 三位大人离开前都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尤其是谢尚书,离开前还冲阿好抖了抖胡子。 建安帝漫不经心地翻着王正给他找来的《列国游记》,冲卫国公道:“陆爱卿,这个周游子倒是个有趣之人。” 卫国公点头:“确实有趣,也是个人才,对于这样着书立说有特殊志向的能人,微臣以为皇上应当给予重视,天下人才尽为皇上所用,大禹国国祚方能绵延长久。” 此时建安帝坐在软榻上,卫国公坐在他另一侧,阿好则捧着她的那摞宣纸和属于皇上的徽砚站在地毯上,正对着矮几上的棋盘,等待着接受检查。 到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皇上要亲自检查她抄写的原因。 建安帝没有直接回应卫国公的话,而是从软塌上矮几的暗格里拿出两本书册,一本是普通的蓝白封面,一本的封面则是以一位妇人和女童编络子的彩画制作的,一看就很精致且造价不菲,而两本书册封面上却拥有同一个名字《手工图谱》。 “陆爱卿,不如先看看这两本画册?” 卫国公接过,依言翻开,已经略带些皱纹的丹凤眼里讶异之色一闪而过,无它,编撰人一栏赫然写着:安宁郡主陆姝领编! 他快速翻看了一下两本的书册的内容,将前后因果结合了一下,心里有了计较,忍不住瞪了一眼堂下乖巧站立的小丫头,笑着称赞道:“姝儿有这等巧思实属难得,借着姝儿皇家郡主的名头,若是在妇人中推行开来,实在是利民的好事。”卫国公自有他的眼界在,迅速从两本内容基本一致制作成本却大相径庭的两本书册中的明白了这样做的用意。 阿好眼睛虽然半垂着,可这会儿也不敢再走神,敏锐地接收到国公爷的瞪视,心中有些不明所以,趁着国公爷和皇上在说话,大眼睛忽闪了一下,便扫到了矮几上的两本书册及它们名字,《手工图谱》? 这是她给她的画册,不现在是属于长公主的画册起的名字,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皇上要亲自检查她抄写的原因,不过又觉得有哪里说不通,画册已经属于长公主,跟她彻底没关系了,皇上见她做什么? 这事儿还要从长公主拿到画册后说起,长公主拿到画册的第二天,便召见了皇家印刷坊的监事,让他想办法将画册制作成两种材质。 精致的画册对于皇家印刷坊来说驾轻就熟,不过两日便印刷了一批,长公主便带着印刷好的画册进了宫,将画册进献给了建安帝,自然也没隐瞒来由,顺利地为陆姝讨来了署名权。 别小看署名权,若是画册真的在大禹国的妇人中推行开来,百姓获利自然会感谢撰书之人,而作为皇家郡主的的陆姝,能让百姓感谢皇家之时,顺带脚也会感谢陆姝这个郡主,而这就要求撰书之人既要和皇家有关系,又不至于有利益权力之争,陆姝作为皇上唯一的亲外甥女,就刚好合适。 有了这事儿,陆姝以后嫁人,即便以后长公主不在了陆姝的婆家也没人敢小看她,一座宅子给陆姝换来了长久的名声,对于长公主来说是千值万值的,至于真相皇上都发话了,谁敢质疑。 粗糙的一本因着要控制造价,昨日才印刷出来,印出来后,便被长公主送了过来。 在长公主的建议下,建安帝这些精致的画册,以赏赐的名义送给了各宫妃嫔,最近各宫妃嫔们都在学习剪窗花和编络子,有的是真的感兴趣,有的则是想要讨好建安帝,总之最近建安帝的后宫因着学习《手工图谱》之风,一时间风平浪静太平和谐得很,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等到这些画册在安京的贵夫人贵女们中流行起来,发展到后来,竟然成了一种正室夫人惩治府中小妾的手段,各府的后宅因此很是安生了一段时间,这就是后话了。 第88章 建安帝的恶趣味 当下建安帝没有一定要见她的理由,不过大概就是认为周游子是个有趣的人,《手工图谱》的撰写人也一定是个有趣的人,恰好这位有趣的撰写人正在被他赏赐抄写,于是便叫过来亲自检查,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即便是皇帝,也是有好奇心和恶趣味在的。 “陆爱卿,看事情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建安帝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褒奖的话,陆焕方才的惊讶以及冲这矮丫头的瞪视,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小丫头卖画册给他皇姐这事,这就是十分有趣了。 “皇上谬赞了。” 卫国公客气一句,就将目光放在站着等待多时的自家丫头身上:“皇上不若先检查一下这丫头的抄写吧。”这是要赶紧检查完,回府收拾人的意思? 建安帝勾起嘴角,目光这才也看向堂下规矩站立的小丫头,上下扫一眼,怎么看 都是小娃娃一个,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女娃,自从除夕在御兽园他这个做皇帝的被 她暗暗嘲讽了一回后,短短七日便又被她给惊了两回,可惜已经是陆焕家的丫头, 不然进宫在他身边当个贴身小宫女一定会很有意思。 既然不是自己小宫女,逗逗这丫头让自己高兴高兴也不用心疼:“陆爱卿,这个 不急,”说着他冲阿好招了下手,“阿好,过来。” 他将其中那本精致的《手工图谱》递给她:“这是姝儿突发奇想编撰出来的画册,朕瞧着你似乎对《列国游记》的周游子很感兴趣,那便也来看看姝儿这本画册编写得如何?” 阿好听命上前,自然地将那摞宣纸和徽砚放在了矮几上,然后双手接过皇上手中的画册。 建安帝对她过于自然的动作也只是挑了挑眉,眼神顺势看向她抄得那摞宣纸。 而接过画册的阿好,脑中动着自己的思绪,国公爷方才的话让她没有第一时间将画册和小郡主联系在一起,现下打开封面,看了一眼内页上的署名,原来长公主要署名权是为了小郡主,作为母亲,长公主是真的很疼爱小郡主啊。 不过小郡主虽然性子有些骄纵,可本质上是个好心的小姐姐,她本就对署名权不在意,现下画册给了小郡主,想想小郡主给她的两锭金元宝,她心里反而有些舒坦。 且她手上的这本画册,长公主还给每张画都加了颜色,比黑白指示图吸引人得多,做得可谓十分精美。 不过皇上让她评价小郡主的画册是什么意思? 想到国公爷方才的瞪眼,眨巴了下大眼睛,总觉得皇上是故意这么问的,想了想,她很诚实地道:“回皇上的话,小的觉得小郡主编写得这本画册对剪窗花和编络子的每一步都画得十分清楚易懂,若不是小的手笨学不会,价钱合适的话小的一定愿意买上一本的。” 对于夸小郡主就是夸自己这事儿,阿好没有任何心里障碍,声音软软带还透着欢快,一番话不仅认可了小郡主画册主人的身份,还将她自己和画册分割得十分彻底,瞧着小模样是真的很欢喜,不见任何的不满、不快或者不好意思。 别的不说倒很有契约精神。 没有在小丫头身上看到他期待的反应,建安帝有些不满,虽然他也不清楚期待看到她有什么反应,但就是有些不满,于是倏地一下从她小手上收回画册,转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真是满口胡言。 “咚”的一下被拍了脑地,阿好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明白现下拍她脑袋的人不是四少爷而是大禹国的皇上,便一脸惶恐地跪了下去。 卫国公看着建安帝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心里有些诧异,不过又莫名有些理解,小 丫头顶着一张讨喜的脸认真说假话的模样,真的让人很手痒啊!想到今早这丫头 一脸真诚的对他说未做过出格之事的话,卫国公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他已经确定画册是出自小丫头之手,皇上也肯定一早从长公主那知道了,现下小 丫头如此真诚地夸赞姝儿是画册主人多少有些欺君之嫌,然画册上已经写了陆姝的名字,小丫头也唯有这么表现才最恰当。 想到这,卫国公按下心头思量,到底是自家丫头,还是要替她找补一下,便笑着冲建安帝道:“皇上,阿好这丫头确实手笨,微臣曾见过她剪的兔子窗花,当真丑得不忍直视。” “哦?还有这事?” 建安帝是不信的,这个丫头能将窗花和络子的步骤画得这么清楚,却骗他手笨,这是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糊弄呢,哪怕换个说辞他也能接受。 臣子在皇上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小丫头在皇上心里也不能落下一个聪明爱说假话的印象,于是卫国公便开口建议到:“不若让王公公着人送些剪纸进来,让她亲自剪给您看看?” 建安帝现在似乎来了兴趣,尤其是看着小丫头的表情由惶恐变得有些懵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刻钟后,小书房里传出来一阵阵建安帝放肆地笑声。 “朕...朕记得是让你剪一只小狐狸吧,你这剪得什么玩意儿?”建安帝一边笑一边指着她道,小丫头前面叠纸叠得多麻利,后面动剪子时就有多笨拙,看得出来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皇上,奴才瞧着这个大尾巴还是能看出一点点狐狸的影子的。”王正手上拿着窗花上下左右看了看,似是终于找出了一处优点,看着是在夸奖她,实际埋汰人得很。 阿好站在堂下,听着皇上肆无忌惮地嘲笑声,难得小脸有些红,抿了抿嘴,这些大人真是的,懂不懂什么叫爱幼啊! 建安帝似是终于笑够了,心里也舒坦了,象征性地翻了一下她的抄写:“你这小楷写得也就比你剪得小狐狸强一点,朕瞧着眼疼。” 说着他看向王正:“朕记得早年时用台阁体抄过一篇《道德经》,你找出来给这小丫头吧,也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书法是什么样的。”王正掩下心里的惊讶,出去吩咐人去找了。 建安帝别的才能不说,一手台阁体写得的确十分出色,已经具备了大家风范。他将自己的墨宝赏赐给一个小丫头,不管是自信也好,是心血来潮也好,都只能说明他现下是极喜欢这个丫头的。 第89章 陪读书童 若是一个普通的大禹国百姓得到皇上的墨宝,大概是值得吹一辈子的事,完了还要将墨宝供奉起来当做传家宝,而当下的阿好,显然没有这样的意识,继被嘲笑了手工后,又被嘲笑了字,即便心宽如她,也会有点小情绪的。 在卫国公的示意下,她摊着一张小脸跪下谢了恩。 建安帝自然感知到了她的这点小情绪,倒也没有觉得她不知好歹,反而有点......嗯,心虚,到底小丫头是为大禹国编写出了一本有价值的画册,还阴差阳错提供了应对金雄国内乱的思路,他自诩是个赏罚分明的大禹国之主。 “朕瞧着你方才一直盯着这方砚台瞧,既然喜欢,朕便将它赏赐于你了,”怕这丫头不识货,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方徽砚出自琢砚大家张寅之手,拿出去怎么也能换两座三进的宅子了。” 闻言,摊着的小脸立马换成乖巧模样,这回不用卫国公提醒,她很从心的下跪叩谢皇恩,至于皇上特意提到的三进宅子,就当没听到吧。 建安帝补的这句话实在很奇怪,御赐之物谁敢拿去换宅子,卫国公心中一顿,忍不住又瞪了一眼下跪的小丫头。 她上回从皇宫出来,捧着一本御赐的《大禹律典》,这回出宫显然收获颇大,张寅大师琢刻的徽砚一枚,皇上墨宝一卷,当然在她看来重点是徽砚。 不过相同的......都是被卫国公拎着后脖颈直接拎上马车的,长生假装没看到,从容地收起车凳,驾着马车平缓地驶向国公府。 马车里,卫国公坐在主位上,沉声问道:“本国公再问你一遍,最近是否做过出格之事?” 跪在与上回相同的位置上,阿好偷偷看了一眼卫国公的表情,当机立断小嘴嘚啵嘚啵,将她用《手工图谱》和长公主换了一座宅子的事儿交代了,末了还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小的不知这算不算国公爷说的出格之事?” “你说呢?难不成真要等你捅破了安京的天才算出格不成?” 卫国公要被气笑了,直接掏出绣袍中的笏板对着她的脑袋就拍了下去,“咚”地一声下去,这下手终于不痒了。 脑袋虽然又被拍了,但她敏锐地感知到国公爷并没有真的在生气,想到两次进宫国公爷在皇上面前对她的维护,一向胆子很肥的她,小脸上也不再假装惶恐,反而冲卫国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软软道:“国公爷您也太看得起小的了,小的不过是国公府的一个小丫头,您是国公府的主人,在您的带领下,再怎么样小的都干不出捅破安京天的事儿,且小的明白国公爷是为小的好,以后小的一定会铭记您的教导,万不敢再做出格之事。”适当的向主子表明自己的感恩和亲近顺从之意是十分有必要的。 卫国公的确没真的生气,说到底小丫头是凭本事从长公主那得了一座宅子,因着涉及到署名权,小丫头将自己和画册撇得干净是很聪明的做法,顾忌着长公主,不与他这个主子说也算不得什么大错。若不是皇上心血来潮起了逗弄之心,他怕是也不会知道这事儿,毕竟说到底,小丫头和长公主之间的这桩交易对他卫国公府并无任何损害。 他将笏板重新收到绣袍中,掩饰好丹凤眼里的笑意,阿好这番谄媚的话要是换个人说,他早一脚给人踹天边去了,但换成她这样一个乖软的小丫头,还会冲他软乎乎地笑,他一颗老父亲的心就很是受用了,只当她是在主子面前撒娇卖乖,毕竟小丫头再聪明能干,也是他陆焕府上的丫头。 卫国公此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假装“咳”了一声,很严肃地问道:“你一个小丫头要宅子做什么?” 阿好便将之前同长公主说得话对着国公爷又说了一遍。 “本国公记得你这位兄长是个很健壮的小小子,叫什么名字?”除夕夜他远远地见过一面,卫国公还有些印象。 “小的兄长叫关小山。”阿好如实道,并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借此对国公爷说小山哥的好话,她相信以小山哥异于常人的力气,并不需要她做这些,让国公爷先对小山哥有个印象便成。 “行了,起来吧。” 卫国公也只问了一句,似是随口一问。 他侧头将目光放在阿好手中捧着的两件御赐之物上,脑中便再次想到小丫头在皇上面前说的那番关于应对金雄国内乱的话,明白这是皇上给她的赏赐。 即便现在想来,卫国公心里还是惊讶的,这丫头小小年纪仅从游记上的只言片语便能管中窥豹,形成自己的见解,当真是十分难得的,有这样的聪慧就需要好好教导了。 阿好注意到卫国公一直在盯着她手上的徽砚和皇上的墨宝看,想了想便毫不犹豫得将建安帝誊抄的《道德经》双手奉到了卫国公面前,一双大眼睛很是大方地看向卫国公。 卫国公正在想如何教导她的事,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明所以。 “您喜欢,小的送给您。”难得的阿好也有蠢萌的时候。 对上小丫头真诚的大眼睛,卫国公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肃着脸吓唬她:“这是御赐之物,怎可随意转赠他人?不光不能随意转赠,你还要把他们保管好,万一哪天丢了,你这条小命也就到头了!”这小丫头视乎有些财迷但也大方,别到时候真给送人了。 阿好闻言小脸有些白,明白国公爷有吓唬她的成分,不过说的话应当是真的,一时间她看着手上两件御赐之物,像是在看催命符。 见她被吓到,卫国公心里满意,知道怕就成,到底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行了,到时候让你师傅帮你保管就是,不过,既然皇上将墨宝赠与你,你以后的字就只能练台阁体。” 说到这里,卫国公也有了定论,便继续道:“这几日上午你继续在训院跟着嬷嬷们听课,等谢氏族学开课,你就跟着鸣之一起去上族学,就以陪读书童的身份吧。”先让小丫头跟着靖远先生听听课,魏平虽然有见识,不过他的身份注定他行事会多少带点偏激,别给教出个毒丫头出来。 第90章 阿好姑娘 阿好被长生一路送回魏师傅的小院时,心情是有些雀跃的,她知道谢氏族学有位学问很厉害的靖远先生,有机会能聆听那位先生的教诲,让她不禁有些期待起立。 因着心口舒坦,手上捧着的两个催命符也没有让她觉得那么难受了,甚至还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想法,皇上的墨宝不用说肯定要保管好,但是这枚徽砚......她觉得若是以后真的急需用钱,倒是可以卖了换银子,毕竟是皇上亲口说的它能换两座三进宅子。 所以上位者的有些话,有些时候是可以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听的,总之,她就是这么理解的。 长生走在她左侧保持半步的距离,余光注意到她闪亮的大眼睛,感受到她的好心情,他的宽眉也舒展开来,有些人的情绪天生有感染旁人的能量,他突然低声道了一句:“我是纯生的哥哥。”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这位桂嬷嬷口中的长生小哥在她看来是个寡言稳重的大哥哥,和纯生的性子相去甚远,不过一个叫长生,一个叫纯生的确是能做兄弟的名字。 一路上碰到的一些小厮和丫鬟们同他打招呼,他都表现得很客气也很冷淡,这会儿他主动说是纯生的哥哥,让阿好有些不明所以。 “纯生性子有些跳脱,以后在四少爷身边,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阿好姑娘多多担待。”长生这话可谓将自己的态度摆得很低。 前些日子听纯生那小子抱怨四少爷为了面前这个叫阿好的小姑娘凶他好几回了,得知是个不到六岁的小丫头,他便将弟弟教训了一顿,不过心里多少对她有些好奇。 除夕夜加上这次他见小姑娘有两回了,两次她都是被国公爷亲自拎上马车,又安然无恙地下了马车,显然这位叫阿好的小姑娘是极为不同的,身为国公爷身边的长随,他第一次见国公爷会让一个小丫鬟到谢氏族学陪读,这对于下人来说这可谓是莫大的荣耀。 仅仅两面,他能看出小姑娘是个性子大方心思通透之人,纯生也不是爱作死的性子,他不担心两人同在四少爷身边会相处不好,只是作为兄长,习惯性地会为弟弟的前程考虑,小姑娘显然已经入了国公爷和四少爷的眼,怕是以后府里的管事、嬷嬷们见到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娘了。 对上这位大哥哥认真的眸子,阿好能够感受到他的善意,虽然不觉得纯生有需要她担待的地方,但还是很真诚道:“纯生很好,”想了想又感叹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啊。”她以后跟着四少爷陪读,纯生作为四少爷的长随,两人以后几乎每天都会见到,作为兄长提前嘱托一下弟弟以后共事的丫头,实在是位很负责任的兄长。 听她发出这样的感叹,侧头对上小姑娘真诚的大眼睛,长生面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想法有些多余。 “长生小哥,这是要去哪儿?” 他们正经过梅园入口,这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身穿藕荷色立领夹袄,头上仅戴一枚精致的珍珠发钗,容貌清丽的妇人,身后跟着的丫鬟胳膊上挎着一篮子梅花花瓣,显然主仆二人方才在梅园里摘梅花,开口的正是为首的妇人,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如姨娘安。”长生给她行了个礼,态度客气疏离,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阿好也跟着行了一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府上的姨娘,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前几日抄写的《大禹律典》,律典规定,大禹国男子四十岁以上无子者方可纳妾,违者笞四十,不过这条规定大概不适用于皇上、官员和勋贵。 育有府上大小姐陆婳的如姨娘似乎习惯了长生的态度,仍然温温柔柔道:“难得这个时候在府里看到你,怎么没有陪在国公爷身边?”长生负责国公爷一切外出事宜,一般很难在府里看到他,最近国公爷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看她和婳儿娘俩了,看到他身边的长随,便忍不住上前搭话。 “回如姨娘,从国公爷那领了差事。”长生的话回得很简短,至于什么差事以及关于国公爷的事都只字未提。 国公爷身边的长随都傲气嘴巴紧得很,如姨娘见从长生那问不出什么,便将目光放在了阿好身上,温温柔柔道:“这丫头看着倒是眼生,可是府上新来的丫头?”小丫头手上捧着的砚台,一看就非凡品。 说着就要上手拿起来细看,毕竟是御赐之物,长生刚要开口,阿好突然软声道:“如姨娘,小的瞧您头上的珍珠发钗,似是少了一颗珍珠。” 闻言,如姨娘伸向砚台的手,立刻放到头上摸索着,嘴上有些焦急道:“梅香,快帮我拔下来看看。”这支发钗是国公爷赏赐给她的头面中她最喜欢的一支珍珠金钗。 她身边的丫鬟梅香自然深知主子的喜好,便赶紧靠近,帮着她将珍珠发钗取了下来,果然云纹造型的金钗边缘少了一颗珍珠。 这时长生很有眼色地对路边的一个小厮招了招手:“如姨娘丢了一颗珍珠,你帮着一起找找吧,”接着便冲如姨娘道:“长生现下还有差事在身,这就先告退了。” 见如姨娘已经转身进梅园找珍珠了,长生便带着阿好继续向魏师傅的小院走去。 如姨娘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难缠得很,平时见到她,长生都是躲着走,倒也不是不能冷脸以对,只是到底算半个主子,也不能得罪太过,今日倒是脱身最轻松的一次。 长生嘴角带笑看向一脸乖巧的阿好,眼神带着些神奇问道:“阿好,你是如何发现如姨娘发钗上少了一颗珍珠的?” 阿好对上他好奇的目光,眨巴了下大眼睛,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无它,唯眼亮耳。” 倒是一点不知道谦虚,头上只戴一根发钗是真的很显眼啊。 长生不禁哑然失笑,他突然能理解国公爷和四少爷甚至是皇上为何会看重这小姑娘了,聪明又有意思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长生按照国公爷的吩咐将人送到魏师傅的院子便回去了,魏师傅这人他知道一些,看人通常都是阴沉沉的,倒是难得看到对方瞪眼的模样,而被他瞪眼的阿好,心虚中又一派从容淡定,显然感情很好的样子,让他心里十分纳罕。 第91章 将来想要做什么 长生走后,不等魏师傅问,阿好便将今早进宫发生的事捡着能说的都说了。 魏平将建安帝的墨宝的徽砚收好后,重新躺回他的摇椅里,内心已经一片平静也可以说是麻木了,半日不见,徒儿不仅得到两件御赐之物,还在谢氏族学得了一个读书的机会,连宅子都有了。 “怎么会想到跟长公主要宅子?”他年纪已经大了,准备等小丫头再大一些,就将手上的产业都交给她继承打理,没想到小丫头不声不响地自己先弄到了一座宅子。 “师傅,徒儿之前跟您说过,我有一个同村的哥哥也在国公府,您和小山哥都是徒儿的亲人,徒儿想你们能在徒儿的宅子里见上一面,而且若您以后不想住国公府了,也能到徒儿那散散心。”阿好很认真地道。 魏平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叹了口气:“若是要见小山,容易得很,和东训院的师傅说一声便是,你的心意为师明白,只是师傅老了,已经不想随意动弹。” 坐在她的专属绣凳上,阿好倾身凑近她师傅,有些神秘道:“您是不是怕出门会被仇家认出来?”师傅在她眼里才不老,且高人即便老了依然是高人,身轻如燕、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不想动弹的理由很牵强,但是高人嘛,肯定都有仇家。 魏平一顿,抬手将她凑近的脑袋推开,不由瞪了她一眼,不过转念便顺着她的话道:“是啊,不过你是为师的徒儿,以后为师的仇家也是你的仇家了,怎么样,有没有后悔当为师的徒儿?” 阿好很认真道:“徒儿不后悔,也不怕,”让师傅感受到她的认真后,她眨巴了下大眼睛,再次神秘道:“师傅,您可否见过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换一副相貌的东西?”世子爷那位叫郑南行的朋友就有这个东西,她已经感兴趣很久了。 魏平睁开半眯着的眼皮:“人皮面具?”不知道小丫头在哪里见到的,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阿好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于是认真的点点头道:“到时候师傅出门不想被别人认出的话,换上人皮面具岂不很方便?” “等你弄到人皮面具再说吧。”他毕竟是先帝时期有名有姓的宦官,待在国公府做一个普通的养老太监才不会惹麻烦。 他拍拍阿好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再想人皮面具,接着便有些严肃道:“阿好,为师之前只想让你做个普通的小丫鬟,待你平安长大后,为师帮你跟国公爷求个恩典,放了你的身契,继承为师的产业,以后过自己的小日子,只是这样难免会浪费你的聪慧和见识,今后你还会到谢氏族学跟着靖远先生读书,为师希望今日过后你要好好想一想将来想要做什么?这个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他这么说既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是真的希望小徒弟考虑一下将来。 对于天性愚钝的孩童,大人可以引导他们去做适合自己的行当,而对于生性聪慧的孩子,就需要早早启发他们去思考自己想要做的事,这对于孩童的成长是很有必要的。 当然魏平不关心愚钝或其他聪慧的孩子想做什么,他只关心自己的徒弟。 阿好很认真在听,她没想到师傅已经为她考虑了那么多,心口暖暖的,而至于师傅问她将来想要做什么,一时间她心里有些茫然,爹爹曾经跟她说过好好活着才能见识到更加广阔的天地,亲人不在后,她和小小伙伴们一直在努力的活着,即便现下身处国公府,她还是是希望她和小山哥能好好活着,吃好穿好,以后能找到小海哥和小桑姐,一起回到关山村生活,至于将来要做什么,大概就像曾经爹爹和娘亲一样吧。 魏平见她有些怔然,摩挲了一下她细软的发顶,语重心长道:“有些人蹉跎一生都不见得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所以不必着急。” 阿好一向心宽,既然现在没答案,便不再想,眨巴了下大眼睛,她突然坚定道:“师傅你等着,徒儿一定能给你弄来人皮面具。” 魏平立刻收回了放在她发顶摩挲的手,人皮面具那玩意儿戴着又不舒服,不过到底没有打击徒儿的积极性。 在魏师傅这蹭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将最后一瓣沃柑塞进嘴里,小嘴巴鼓了鼓,吐出了里面的两颗籽后,拍拍小手,魏平只听到一声软软的“师傅,再见”,小徒儿便跑远了,瞧了一眼她的小背影,魏平闭上眼睛躺缓缓晃动起摇椅。 鼓笙院里,阿好一路走过圆鼓台,来到小书房,一进门,抬头便迎上了......一屋子人的目光。 “阿好,快进来。”谢清池坐在陆鸣之一侧看见她最先开口,语气很是欢悦。 小书房此时似乎很热闹,圆桌旁依次坐着谢家表少爷,四少爷、世子爷和郑南行少爷,嗯,中午才想到这人,这会儿便就见到了,很不错,圆桌一面的软塌上则坐着小郡主,小郡主手上正拿着本有些眼熟的画册,神情有些纠结。 四少爷的手上拿着本同样的画册,此时一双丹凤眼盯着她,眼里似乎有簇小火苗在跳动,冲着她淡声道:“阿好,过来。” 她悬在半空的左脚从容落地,进门后先是给离门口近的四位少爷行了礼,然后冲着软塌上小郡主行了一礼,便听话地站到了四少爷身后。 “阿好,听鸣之说你要到我们家族学陪读,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已经能预见靖远先生夸奖你的场面了。”谢清池侧过身子冲着阿好再次开口道,鸣之和阿好终于抄完律典,他今日特意过来慰问他们来着。 陆鸣之瞥了一眼身侧乖巧站立的自家丫头,得知她以后都会陪着自己读书,他自然是开心的,只是看着陆姝带过来的画册......压下丹凤眼里的小火苗,有些烦躁地翻看着手中的画册。 阿好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四少爷和他手上的画册,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他的情绪从何而来,想了想,便将他面前的青花茶盏端起递到他手上,示意喝口茶缓解一下情绪。 陆鸣之看着递到面前的青花纹茶盏不由一愣,对上小丫头带着关心的大眼睛,下意识地将茶盏接过,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第92章 少主子们的相处日常 不过几息,给四少爷递上茶杯后,她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冲谢清池行了一礼,软声道:“能到谢氏族学读书对小的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然小的只是四少爷的陪读,当不得靖远先生的夸奖,不过还是借表少爷吉言了。” 对面的郑南行一身宝蓝色交领绸衫,今日倒是没有着红衣,这时他轻笑一声,目光先是放在陆鸣之身上:“鸣之小弟,茶水可还好喝?” 不等他回答,眼神便看向阿好,笑眯眯道:“阿好姑娘,几日未见,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今日来找含之,得知她跟着卫国公进宫了,说是皇上要亲自检查她的抄写,不过回来便有了她要到谢氏族学陪读一事,他有些好奇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总觉得这位郑少爷口中的‘阿好姑娘’跟长生哥叫的‘阿好姑娘’感觉不太一样,不过她现在对他手中的人皮面具感兴趣,便有些不太熟练地吹捧道:“郑少爷也是,几日未见,嗯,丰神俊朗更胜以往。” “咳~咳~” 郑南行刚喝了一口茶水还未咽下,忍住没有喷出来,不幸被茶水呛得直咳嗽,陆含之见状不着痕迹地将从弟弟手边拿过来的画册挪远了一些。 此时几位小主子的眼里都带着笑意,小姑娘一本正经说恭维话的模样,真的很有喜感。 陆鸣之暂时放下心中的躁意,瞥了她一眼,端着少爷的架势道:“阿好,不可随意品评男子的相貌气度。” “是,小的记住了。”她乖乖点头,嗯,看起来有些吹捧话不能随便乱说。 郑南信虽然被茶水呛到,不过被小姑娘夸丰神俊朗,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便抚着胸口,笑看了她一眼。 阿好忽闪了下大眼睛,吹捧的话似乎......有些作用。 陆含之不动声色地翻着画册,鸣之自从上次除夕夜从宫里出来,性子就沉稳了很多,律典抄得认真不打折扣不说,对于他也不再一见面就躲着了,当然也开始学会隐藏情绪了,不过他毕竟是亲哥哥,鸣之情绪烦躁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会忍不住来回搓动,鸣之大概自己都没有察觉方才他的拇指和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 这是一本教女儿家剪窗花和编络子的画册,倒是很有意思,不过鸣之一个男孩子应当不喜欢这种画册才对,瞥到姝妹妹手上相同的画册,他感觉有些奇怪。 翻回到内页,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便不动声色地将画册合上,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姝妹妹,姝妹妹似乎在看......阿好? 谢清池这时想到什么开口道:“阿好,上元节过后,我们家族学就开课了,四书中的《论语》和《孟子》五经里的《诗经》和《礼记》都已学完,先生们最喜在开课的第一天抽背之前学过的内容,背不出可是会被惩罚的,所以你和鸣之最好都要准本一下。”他高兴过后,想起来族学的潜在规矩,便认真提醒道,他可不想第一天陪读便让她跟着鸣之一起被罚,他现下对阿好的兴趣硬要说起来,大部分应当是源自于学霸与学霸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 “多谢表少爷提醒。”她眼神晶亮地看向谢清池,很真诚地道谢,以后一起读书,可要好好相处。 陆含之看了一眼脸色有些挂不住的弟弟,到底没有说出拆他台的说教之言。 哥哥弟弟们在一起,尤其是勋贵官宦子弟,平时交往的圈子不同,其实没有太多可聊的话题。 “不如一起来下象棋吧?” 郑南行提议道,围棋下起来太沉闷,他还是喜欢象棋,杀起对方的子来,十分痛快。 “阿好,你过来。”似乎终于纠结完的小郡主终于开口了。 和四少爷的目光对上,忽闪了下大眼睛,阿好冲他福了福身,便走向软塌。 陆含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软榻边的两位小姑娘。 郑南行也看了一眼,她还想先和小姑娘下一盘呢,想来一定会很有意思,不过时间还早,总有机会的。 “这样吧,四个人,咱们分两组,共同下一盘棋。”郑南行再次开口提议。 于是第一局先是陆鸣之和谢清池一组,陆含之和郑南行一组,四位少爷便心不在焉地下了起来。 这边阿好来到陆姝身边,先是冲着她露出一个乖巧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对上她侧软乎乎的笑容,陆姝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没有说什么,而是沉默地将矮几上的画册翻开到有署名的内页,示意阿好去看。 阿好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她知道像小郡主这么大的小姐姐其实有着很强烈的羞耻心,不过她以为长公主应该已经给小郡主做好了思想工作。 想了想,她突然凑到小郡主耳边,软声道:“小郡主,这是阿好自愿的,并且很欢喜,您要知道以后会因着您,许多普通的母亲和女儿会有机学到一门手艺补贴家用甚至活养活自己,您完全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陆姝只觉得耳边传来阵阵甜乎乎的气息,脑袋便有些晕乎乎的,垂目看着凑到面前白嫩的小脸,似乎比第一次见到她时软嫩了很多,她突然凑近,“啪叽”在阿好脸上亲了一口。 愣了一下,阿好才撤开身子,有些疑惑道:“小郡主?”这是好了? 陆姝虽然有些晕乎,但是阿好的话她都听明白了,其实母亲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不过这些话从阿好口中说出来,就是不自觉让她愿意相信。 郑南行的位置正好对着软塌,抬头间,陆姝亲小姑娘的一幕恰好被他瞧见,“啪”地一声,手中的炮正好落到了敌方的兵前,被谢清池眼疾手快地吃掉了。 不过他没在意,注意到小姑娘白里透红的小脸,小姑娘之间已经亲密到能随便亲对方的程度了? 同样不在意棋局的还有陆含之和陆鸣之,陆鸣之当下不悦道:“陆姝,你在做什么?” 小郡主此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傲娇,“哼”了一声,没理他,拉着阿好走到圆桌边,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她不太懂象棋,不过场上敌我双方棋子的多少,一目了然:“四堂哥,你要输了哟。”她有些幸灾乐祸道。 第93章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主子 虽然谢清池吃掉了郑南行的炮,看情况也就是能多挣扎一会儿。四人中郑南行极擅象棋,陆含之喜欢围棋,不过象棋下得也不错,陆鸣之和谢清池象棋水平也算不错,不过要赢过两位哥哥还需要多磨练磨练。 郑南行看了一眼这位小郡主,坏心眼道:“哟,看来小郡主很擅长象棋,不如你替你四堂哥下?” 陆鸣之看了一眼满血复活的陆姝,不等她反驳,便顺势起身站到了阿好身边,抬起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掌心和大拇指贴在她的发顶,四根手指拍拍拍。 阿好微抬小脖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对上他暗藏火苗的丹凤眼,突然意识到似乎要开解的对象又多了一个。 陆姝幸灾乐祸的表情梗了一下,但身为郡主,气势不能丢,于是很从容地坐了下去。 “谢表哥,你赶紧起来给阿好让个位置。” 她已经想好了让阿好陪她一起,输了也是郑九欺负小姑娘,郑南行在郑家同辈中行九,这样想着,她便瞧向身边的谢清池,不由分说催促道,除了对自家人,她对外人的态度一向都是骄纵的。 谢清池自称君子,一向不和小女子计较,他猜测阿好应该是会下象棋的,便依言起了身。 陆姝这才侧身看向阿好,招呼道:“阿好,快坐。” 郑南行眼里顿时来了兴趣,决定欺负欺负小姑娘:“未免说我欺负人,我们重开一盘,我一人与你们俩下,若是我赢了,作为彩头,阿好姑娘要给我讲个故事。”他可是对小姑娘编故事的能力念念不忘。 陆鸣之还未说话,陆姝先点头了,扬起下巴:“那若是你输了呢?” “那就送你们俩,每人一个想要的东西如何?”反正他钱多,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此时的他十分自信。 阿好抽动了下眉头,不太明白怎么转眼就到了下象棋赢彩头的局面,不过郑南行的话让她心头一动,或许可以用心一下。 陆鸣之也想看看自家丫头的象棋水平,似乎大家一致默认了她会下象棋这事儿,于是没人反对。 下棋就如用兵,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逸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此时棋局已下至中段,郑南行一改棋局开始时的轻松惬意,神情变得十分专注认真。阿好则自始至终都认真盯着棋盘,这位郑少爷的确是她下过象棋的对手里面最厉害的,心中计算着他能走的路线,此时她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却更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军师。 她的车马象都已到位,形兵临城下之势,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轮到郑南行,她在慎重考虑下一步棋。 一旁的陆鸣之、陆含之、谢清池三人都是合格的看客,全程闭口不言,只是眼睛都会时不时看向身上仿佛有光的小姑娘。 陆姝作为阿好的同伴,看了一眼举棋不定的对手郑九,像那两军交战时二三子戏于前的嘴炮小将军,得意道:“哎呀,郑九少,你在磨蹭什么?赶紧移动你的棋子啊!”她堂堂小郡主岂是别人能随意挑衅的! 郑南行没理她的激将,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脑中谋划着路线,心里却隐隐有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将军。” 移动了最后一个兵子后,阿好缓慢的吐出代表着胜利的两个字。此时棋盘上,属于她的棋子已经堵死了郑南行将子所有的退路。 郑南行见状吐出一口气,表情由认真变为轻松,笑着冲阿好竖了个大拇指,倒是十分有风度。 “啊!我们赢了,阿好,你可真厉害!” 陆姝十分高兴,倾身过来想要抱一抱她,被陆鸣之一个抬手直接给推了回去。 谢清池笑着称赞道:“阿好,原来你象棋这么厉害啊!” 陆含之没有说话,只是眼带笑意地看着她,摩挲了一下袖口中的画册。 赢了,阿好心里自然很高兴,大眼睛眯起,高兴地很含蓄。 陆鸣之这时为自家丫头要彩头:“南行哥,大丈夫一言既出,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最后彩头是先欠着,小郡主暂时没有想要的东西,而阿好想要的人皮面具,也不太方便直接说出来,约定好一月之内兑现。 “关雎好!” 等一众人都走后,陆鸣之反身就将阿好提到了软榻上坐好,连名带姓沉声唤了她一句,接着便将陆姝带来的画册拍到桌上,压在画册上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 纯生见势不对已经躲出去了,出去前还对着阿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阿好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四少爷,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向爽朗的四少爷竟然学会了变脸。 “你被长公主威胁了?”陆鸣之表情表情有些不好地道,画册署上了陆姝的名字,他只能想到威胁,生在国公府,这种事情他听过不少,甚至如果当事人不是阿好,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阿好愣了一下,大眼睛闪过恍然,心里有些暖,软软道:“四少爷,您是以为小的被长公欺负了才心情不好的?” “难道没有?”陆鸣之没有否认她的话。 阿好眯着大眼睛,软乎乎道:“没有,长公主很大方。” 陆鸣之见她脸上没有勉强之色,不过他之所以烦躁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他“咳”了一声没有被阿好软乎乎的态度迷惑,严肃叮嘱她道:“你是我鼓笙院的丫头,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或者被欺负了,记得先来找你家少爷,明白吗?”作为小丫头的主子,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还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做得有些不得劲。 这么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小丫头他以后会给她撑腰,虽然这棵撑腰的桩子还没有很粗壮,不过陆鸣之显然在努力了,他的烦躁未必没有自己这个撑腰的桩子还不够粗壮的情绪在里面。 “小的明白了。”她十分顺从道,虽然一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不过明白四少爷是好意,好意心领即可。 想了想,她真诚道:“四少爷是个好主子。” “好主子不丰神俊朗?”陆鸣之小心眼道。 “您不是说不能随便评论男子的相貌气度?” “我是随便什么男子?”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乖乖道:“四少爷您不仅丰神俊朗,还体恤下人,实在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主子!” 第94章 林赵氏 “阿好,你终于回来了!”子佩一直盯着门口,看见熟悉的小身影立刻迎了出来。 她对着阿好上下检查一通,全须全尾、面色红润,放心的同时突然有些难过道:“阿好,我不想这么早和你分开,没有你躺在身边,我会睡不着的。” 一大早阿好突然被叫走,女孩们七嘴八舌地猜测让她担心了一上午,午时长生来了训院,桂嬷嬷下午便和她们说了阿好上元节后便被分到鼓笙院做笔墨丫头的事儿,并让她们以阿好做榜样,她虽然与有荣焉,但近在眼前眼前的分别还是让人难过。 分开是人生常态,只能学着适应。 察觉到她的难过,想了想,阿好扬起脑袋对着子佩的脸左右端详了两下,故作疑惑道:“子佩姐姐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怪。” “啊?怪?哪里怪?”子佩还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了什么,就要去翻找铜镜。 被阿好一把拉住,就听她笑眯眯地软软道:“就是怪好看的。” 年锦瑟刚好洗漱回来,猛不丁听到这话,立刻抖了抖胳膊,冲阿好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被哪个登徒子附身了?周子佩快快给她检查检查。” 子佩回翻了个白眼给她,在阿好白嫩的小脸上揉捏了两下,没忍住“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子佩姐姐,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什么难过伤感的气氛立刻也就消失无踪了。 水房里,阿好正和行露挨在一起用柳条漱口,行露凑到她身边小声道:“阿好,我已经让娘亲给我表姨回过话了,也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你要小心啊。” 她漱口的动作一顿,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道:“我知道了,谢谢行露姐姐。” 林府,一间小佛堂内。 堂上供奉着一座由铜钱打造的释迦牟尼的佛像,佛祖拈着花指,张开三分的双目悲悯的看向前方。 一身绛紫色团花交领大氅的林赵氏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叩拜,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阵佛经后,起身接过身边环嬷嬷递过来的香,就着烛火点燃,虔诚地插在了佛像前的香炉里。 林大人还在金雄国,林赵氏每日都会来佛堂祈求佛祖保佑夫他安归来。 “夫人,已经打听到了。”环嬷嬷凑近重新闭着眼诵经的林赵氏身边,轻声道。 林赵氏菩萨一样的面容上眼睛仍然闭着,却是停止了诵经。 环嬷嬷便继续轻声道:“那个叫阿好的小丫头姓关,全名叫关雎好,建安元年生人,黔州葫芦县人氏,据说是家乡遭了洪灾,亲人都死了,被牙婆买了之后卖入的卫国公府,多半只是相像而已,和大.......那位生的应当没有关系。” “她的父母是谁可知道?”林赵氏一双瑞凤眼睁开,眼尾有些下挑,说话间保养很好的面皮上眼角处零星几道皱纹跳动,一张菩萨面就带出了几分阴狠相。 “奴婢打听到了当时卖她入卫国公府的张牙婆,只知道她父亲是个秀才,从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黔州离安京山遥路远,即便当年那位生的死里逃生,奴婢以为也不可能流落到那么远的地方。”环嬷嬷谨慎道,她觉得夫人太过多疑了些。 林赵氏没有再说话,但愿是她想多了,老太太虽然对她不错,可她知道那老太太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起那人和她生的孩子,有些该死的人,一定要死的彻底才让人安心。 “鸯儿如何了?”她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问道。 “奴婢今日去看过,小小姐已无大碍了,身上被踩踏的淤青,再过几日便能全消了。”环嬷嬷说完,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听出她话里的迟疑,林赵氏淡声道:“有什么说便是。” “不过奴婢听到小小姐似乎对卫国公家的小少爷颇有微词,还说是那位小少爷身边的小丫头故意推得小小姐,使小小姐摔倒平白被踩踏。”她今日过去,少夫人也在,刚好听到了小小姐对少夫人的抱怨之言。 “卫国公府的那位小少爷身边的小丫头是不是那个叫阿好的丫头?”林赵氏心里一突,眼睛重新睁开,一向和善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卫国公可是亲口说那丫头是他小儿子的笔墨侍女。 “这个......奴婢瞧着当天,那丫头一直是跟在小郡主身边的。”环嬷嬷回忆道,而且在她看来主家的这位小小姐性子实在有些不好,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林赵氏自然知道自家的这对双胞胎孙女性子如何,一个胆小,一个蠢笨,也不知道像了谁,想到此林赵氏的心情就有些不大好,忽略掉心中一闪而过的思绪,重新诵起经来。 “嘎吱~” 送走长公主府负责交房的人,阿好和小山一起推开了面前的黑漆木门,同一时间,大相国寺传来清越的钟声,似是在恭贺他们入住新宅。 自古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豪强勋贵都对土地和房产爱得深沉,阿好虽然还没有觉醒这种深沉的爱,不过有了自己的地盘,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小山就觉得今日的天格外的蓝,云格外的白,北风也懂事地温柔了许多。 江州司马日,忠州刺史时。栽松满后院,种柳荫前墀。 彼皆非吾土,栽种尚忘疲。况兹是我宅,葺艺固其宜。 平旦领仆使,乘春亲指挥。移花夹暖室,徙竹覆寒池。 池水变绿色,池芳动清辉。寻芳弄水坐,尽日心熙熙。 一物苟可适,万缘都若遗。设如宅门外,有事吾不知。 若是从古人的诗词中找一首,大概就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这首《春葺新居》最能表达阿好和小山的心情了,虽然现下安京还在吹北风 ,不的雁栖江畔的柳树们应该已经悄悄开始鼓嫩芽了。 不过三进宅子,肯定是没有暖室和寒池的,倒是在宅子的西北角有一小片竹林,竹子还很矮小,经过一个夏季应该能长高不少。 宅子四处被打扫得很干净,家具什么的都很齐全,且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的,不得不说长公主做事很周到。 “宅子很不错。”勤叔跟着将三进院落都逛了一圈后总结道。 上元节前一天的,刚好轮到训院放月假,子佩一家人虽然被她然有宅子一事搞得很吃惊,惊讶过后,一家人便一起过来跟她一起看宅子了,还带了家里的小丫鬟,想着帮忙打扫一下来着。 “的确不错,且听说这一片租住的大多是外地来安京上任的六七品官员,都是很不错的邻居,至少很清静。”刘姑姑有些羡慕道,在远亲不如近邻的大禹国,有个好邻居可以省不少事。 第95章 沈六郎 “哇,这上面还有个露台!”子佩在后院欢快的叫了一声,循着发现的楼梯,拉着阿好就“噔噔噔”跑了上去。 露台设置在在后院的东厢房上,一半是凸起的屋角一半是平整的露台,露台地面有木板铺就,四周还有木质围栏挡着。 阿好的身高刚好比围栏高一个头,露台是宅子的最高处,她站在围栏边俯瞰自家宅院,小山哥此时正在中院墙角的一棵老梅树下挥着他心爱的短刀,动作看得出来已颇有气势。 勤叔正在搭晾衣架,刘姑姑准备将被褥先帮她和小山晾一晾,子平哥在前院的石井边打水,小丫头端着水正准备将屋里的家具都擦拭一遍。 转过身在宅子的东南方向便是香积山,以及挺立在山顶的大相国寺,阿好甚至能隐约看到寺庙门前的那口硕大的古钟。 目之所及亲友、白墙、青瓦、远山,寺庙、古钟,这一刻无疑是美好的。 “嘭” 突然一声的巨响,美好的古意瞬间碎成了渣渣,子佩被吓得一哆嗦,阿好抚了一下跳快的胸口,定睛看向巨响来源,响声是从马路对面的那户人家传来的,此时那家的院子里,从冒着黑烟的屋子里,跑出来一个满脸黢黑的少年人。 “六郎你这个死孩子又做了什么?”一位身体丰腴的妇人从屋里疾步走出,看到脸黑如锅底被唤做六郎的少年人,几步走到他身边,确认孩子没事后,看了一眼正在冒黑烟的屋子,她的脸立刻也变地黑得像锅底,欲哭无泪之下,上手就揪起六郎的耳朵,边拧边骂:“死孩子,上上个月你要弄什么投石车,结果差点将家里的灶台给砸出一个大坑,上个月你又弄出什么连环弩,咱家房顶的青瓦被你的毁了一大片,你个败家玩意儿!这回又在捣鼓什么?” “娘,疼疼疼,耳朵要被您揪掉了!”沈六郎吱哩哇啦的叫着,模样甚是狼狈。 “还知道疼,看看你的屋子,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家里是没钱给你善后了,你自己想办法,不然你就去给老娘睡大街!”沈夫人继续骂道,显然是气狠了。 沈六郎耳朵尽量靠近他娘揪耳朵的手,以避免更多的疼痛,一歪头,正对上阿好乌溜溜的大眼睛。 露台上阿好和子佩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悍母训子的一幕,显然没有非礼勿视的意识,以至于有些忘我,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眼神很无辜,她有些好奇这位悍勇的夫人口中说的投石机和连环弩是什么,也好奇这位被揪着耳朵的六郎是如何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 “娘,娘,对面有人看着呢,您收着点儿,也给儿子留点面子!” 闻言,沈夫人立刻松开的儿子的耳朵,环顾四周,看到露台上的阿好和子佩,刚刚还凶怒的表情,此时已经变得春风化雨,冲她们点点头,便拖着沈六郎进了屋子。 沈六郎进屋前还冲阿好回眨了下眼睛,黢黑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 阿好和子佩对视一眼,子佩弯腰无声笑了一会儿,实在是一个黢黑的脸做出眨眼露齿的表情十分搞笑。 听到动静,小山提着刀跑到后院,看到阿好和子佩正从楼梯上下来,便又重新回到老梅树下,张师傅最近新教了他一套刀法,他正在努力练习。 “咚咚咚” 宅子的大门被敲响,正准备出门查看声响来源的勤叔,打开大门,一名小丫鬟提着一个竹篮正站在门外。 “爹爹,您提的什么?”子佩和阿好来到前院,见他爹爹提着个竹篮便好奇问道。 勤叔看到阿好,便将竹篮递到她手中,将从沈家小丫鬟那打听到的消息温和道出:“这是马路边的那户姓沈的人家送过来,沈家大人在工部任职,从六品的工部员外郎,房子是沈家祖产,方才的动静就是他们家闹的,她家夫人让小丫鬟送了些炒货过来做赔礼,我便做主收下了。” “怪不得他家的少爷能肆无忌惮的霍霍房子,这要是租的怕是要被房主给赶出去了。”子佩想到方才看见的一幕,笑着吐槽道。 “从六品的人家啊,这家的夫人做事还挺讲究,”刘姑姑晾好被褥也到了前院,瞪了一眼自家女儿,便冲阿好道:“想来是个不错的人家,阿好,等今日收拾好了,明日我准备些甜点你带着小山回赠过去,邻里相处,最是讲究要礼尚往来,人家说是赔礼,我们也要有所表示才行。” 刘姑姑觉得阿好虽然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慧,可人情世故这一面,还是要跟着年长者耳濡目染。 知道刘姑姑是好意,阿好便乖巧地点点头,她只觉沈家人怪有意思的。 “咚咚咚” 这时宅院大门再次被敲响,阿好听到声音,心有所感,直接过去开了门。 门外一名相貌方正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前,他身后一个短打青年正拉着一板车的锅碗瓢盆和各色粮食吃食。 中年人见开门的是一位长相讨喜,面容纯良的小姑娘,有些不确定,但凭着多年做事的直觉,笑着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可是阿好小姐?” 阿好大方点头,一双大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位态度和善的大叔,脸型方正,眼神清明,给她的感觉和富春酒楼的掌柜伯伯很像,昨晚师傅跟她说今日会给她找一个看宅子的人,让她在宅子里等人送上门便可。 见她点头,安九借着身高的优势,也暗暗打量面前的小主子,他此前一直到跟在李总管事身边帮助魏先生打理生意,听说魏先生前不久收了一位据说很聪慧的小徒弟,年仅六岁,爱护得很,便一直对她很好奇,被李总管事告知以后会到小主子身边做事,他是有些期待的,现下见到人虽然有些诧异,但也符合期待,他有些看人的本事,小主子虽然长相软糯,但眉眼舒展,大眼睛即便在打量人,也给人一种磊落感,仅这一点就十分难得。 没再多想,他冲阿好施了一礼,恭敬道“阿好小姐,小人安九问小姐安。”。 阿好眯着一双大眼睛,软声道:“安九叔,不必多礼,以后叫我阿好就行。” 第96章 离愁别绪 安九看了一眼笑起来更加可爱的小主子,温声解释道:“小姐,您以后是家里的主人,规矩不能坏。” 阿好有自己的一套与人相处的理论,这套理论简单粗暴,全凭借感觉,只要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恶意,她都会怀着一颗善意的心去相处,在她的观念里,对她同样抱有善意的人都是一样,并没所谓的身份地位的不同,她对客栈烧水大叔露出的笑容和面对卫国公时露出的笑容其实并无本质不同,因此她身处下位之时,并不觉得上位者比她高贵,身处上位时,也不会觉得下位者比她卑贱。 在这套理论以外,她是一个懂得遵守规矩的人,她在对卫国公、建安帝下跪时,仅仅是因为嬷嬷们教导的规矩,所以她的这套理论逻辑上是自洽的,至于谁定的规矩,规矩合不合理,需不需要修改,她现在还没有这种想法。 既然她现下是安九叔的东家,称呼她一声小姐,她觉得很合理,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一并将练刀结束的小山哥,介绍给了他,小山哥对于被叫“山少爷”一事,只是跟着阿好憨憨的回了一句“安九叔”。 至此,关宅的两主一仆的第一次见面结束。 勤叔和刘姑姑与安九互相打了招呼,阿好已经提前跟他们说了找了一位管家的事,对于安九带着一车吃的用的出现以及恭敬的态度,没有感到奇怪,勤叔更是主动和他攀谈起来,想着帮着小丫头把把关。 安九对于他的试探,应付自如,看出自家小姐对周家人的亲近之意,态度上就表现得很热络,安九比勤叔小一岁,于是一句“勤老哥”,一句“安老弟”,两位年龄相仿的男人便很快熟络起来。 “小姐,勤老哥一家毕竟是客人,也快到午时了,不若您带着他们出去用饭吧,离咱们家不远,香积山下有一家槐花酒楼,菜品的味道很不错,您和山少爷可以带着勤老哥一家去品尝一下,这个时候,香积山半山腰的梅花也开了,饭后还能顺道去赏赏梅,您只需给属下十两银子,回来后宅子便能正常入住。”安九迅速进入角色,十分有条理地建议道。 只是一番话,阿好便明白安九叔对修得巷附近的环境很熟悉,于是很放心地取出十两银子给了他。 她这次出来,除了那两样御赐之物,魏师傅将她存放在他那里的所有银钱都还给了她,杂七杂八加起来已有将近八百两之多。 对于阿好小姐爽快的行为,安九感受到了尊重和信任,因此他也要在小主子面前展示自己的价值。 槐花酒楼的菜品味道的确不错,尤其是那道烧鹅,十分下饭,香积山上的梅花和卫国公梅园的梅花相比多了一份野趣和禅意,毕竟每日聆听梵音来着。 送走了依依不舍地子佩姐姐跟勤叔他们,推开门,安九叔已经在笑吟吟等着她和小山哥了。 宅子显然已经被彻底打扫了一遍,茶具、幔帐,一些小摆件各归其位,灶房里还有两位进出的妇人。 在安九的指挥下,两名妇人赶紧过来拜见东家,安九见阿好眼中有疑惑,笑着解释道:“小姐,这是属下从附近普通人家雇来的帮佣,一位厨娘,一位做洒扫活计,工钱按日结算,您和山少爷不常在家,现下家里只有属下一个便好。” 阿好点头,安排很合理,这么短时间内就找到合适的帮佣,安九叔的确是一位能干贴心的管家。 “安九叔,今日槐花酒楼的烧鹅不错,这便给您也带了一只。”阿好软声道,既然他推荐槐花酒楼,想必是亲自试吃过且喜欢的,小山便将提着的食盒递到安九手中。 “属下谢过小姐关心。”安九心中顿生暖意,眼眸带笑地接过。 关宅现下一共就仨人,也没什么讲究的,在阿好的要求下,三人一起吃了第一顿晚饭,小山哥的饭量又增加了,安九吃惊至于,也明白了小姐吩咐多做两人饭量的用意,这两位小主子看着都不是一般人啊。 饭后,阿好和安九来了一场东家和管家之间的严肃谈话,谈话结束,阿好便将钱匣的钥匙给了他一把。 今日便是上元节了,马路对面的沈家六郎没有再闹出巨大的响动,阿好上露台看了一眼,两个中年人正在修补屋子,倒是没有见到那位有意思的沈六郎。 安九叔按照她的吩咐给沈家回送了些糕点,对方也收下了。 阿好趁机和小山哥切磋了一下武艺,小山哥不敢下重手,结果被她一个飞身扑倒在地后,躺在地上冲她咧嘴直乐,总体这是一个忙里偷闲的上午。 卫国公府,西训院。 “阿好,到了鼓笙院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招娣。 “阿好,好好保重。”这是兰香,她这次提前回了训院。 “阿好,到了鼓笙院可要好好听四少爷的话,否则挨了罚,可没地儿后悔。”这是年锦瑟。 “阿好,我舍不得你,一定记得要想我哦!”这是子佩,顺便冲年锦瑟翻了个白眼。 下午,子平便驾着马车带着子佩过来便将她和小山接回了国公府,因着明日谢氏族学开课,今日便要搬去鼓笙院的小书房了。 阿好抱着自己小包袱,之前没感觉到有什么,临到分别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堵堵的,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离愁别绪。 被丁字房的小伙伴们一直送到了训院门口,桂嬷嬷也提前回来了,站在她的房门口,冲她点点头便进了屋子。 前几天她陆陆续续将用红绳串的小金兔,给训院的师傅们每人送了一个,算是感谢这段时间她们对自己的照顾。 此时采薇几个非家生子,还有留在训院没回家的几位家生子,也都出来了,纷纷对她送上了临别赠言。 “姐姐们也都好好保重,阿好在这里祝愿各位姐姐们以后前程似锦,分院时都有好去处!”软声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纯生接过她的小包袱,她冲着子佩姐姐挥挥手,便踏着午后的阳光走向下一处旅程。 “阿好姑娘,你这人缘可是真好啊。”纯生酸唧唧地羡慕了一句。 第97章 甘棠 阿好此时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了,眼睛长在前面,自然要朝前看,朝前看的大眼睛眨动间瞧了一眼以后的共事对象,软声回应道:“祸因恶积,福缘善庆,不外如是,纯生哥,以后同在四少爷身边,可否答应我以后做彼此忠诚的伙伴?” 纯生盯着她白嫩的小脸,半晌红着一张脸道:“我的忠诚只献给四少爷。”憋出这一句,抱着她的小包袱就快跑了几步,将包袱的主人甩在了身后三米之外。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又莫名其妙,果然是仆似主人形吗?她有些担心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了。 “少爷,房间都布置好了,您看看可还有不妥当之处?”甘棠看向坐在一边的四少爷,轻声问道。陆鸣之此时像个操心的老妈子,甘棠第一次知道自家少爷还有如此操心和细心的一面。 陆鸣之环顾了一圈房间,没发现什么问题,想起什么似地问道:“本少爷准备的那些玩具可搬过来了?” 甘棠点头,指了指拔步床的里侧摆放着的一个楠木匣子道:“玩具都放在匣子里了。” 在楠木匣子前面,还摆放了几套一等丫鬟的冬季和春季的衣服。 他们所待的这间房间是鼓笙院小书房隔壁的那间屋子,之前一直当作仓库用,放的都是一些笔墨纸砚,现下为了阿好进出方便,陆鸣之便让人给改成了阿好的卧房,这间屋子虽然没有小书房大,不过也很不小了,桌椅板凳,矮几软塌,格架,格架上的小摆件,衣柜、梳妆台等,陆鸣之让人给配置了个齐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主子的房间,从这一点看,陆鸣之配得上阿好口中一声好主子的称赞。 阿好跟着纯生进来时,甘棠正带着人要向外走,房间布置了两天,少爷终于满意了。 “甘棠姐姐安。”阿好笑着率先问好,之前每次见到甘棠,对方都是来给她送银子的,所以阿好再次见到她觉得很亲切。 甘棠看向她,也笑着道:“阿好,来了啊,赶紧进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打完招呼,她冲纯生点点头,便带着人出去了。 阿好转头看了一眼她翩然的背影,在纯生的催促下进了身后即将入住的房间。 “纯生,磨磨蹭蹭,拉拉扯扯的做什么?”陆鸣之见他扯着阿好的袖子,忍不住皱眉训斥了一句。 纯生看了自家少爷一眼,见他盯着阿好的袖子看,赶紧松开了拉着阿好袖子的手。 陆鸣之没再看他,一双英气的丹凤看向阿好,对她招手:“过来,看看房间喜不喜欢?” 环顾一周,格架上有个格子摆放了十二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生肖小木雕,屋子整个布置得很有雅趣,而且空间很大。 阿好眯着大眼睛,软声道:“很喜欢,谢谢四少爷。” 陆鸣之被她的笑容感染,心里也很舒畅,接着便听到小丫头软软的声音:“四少爷,这两日《孟子》七章,您用奴婢编得三十六计歌诀背得可还适应?”作为四少爷的陪读,让四少爷好好读书是她的职责,东家对她好,她自然要用实力回报。 在她看来四少爷很聪明,只是他的聪明是有选择性的,感兴趣的内容他能迅速记住,兵书,拳谱、兵器录,他看几遍就能如数家珍,而不感兴趣转瞬就能变成那实心的木疙瘩,完全不通气的。 于是她跟着他一起背书时,便将背诵的内容和他感兴的兵法联系到了一起。 陆鸣之刚刚还舒畅的心情,梗了一下,抬手在小丫头的头上拍了一下,真是会破坏气氛,不过这丫头编得三十六计歌诀的确好用,知道她是想问他书背得如何了,便很自信道:“放心吧,本少爷不会连累你被罚的。” 阿好露出一口小白牙,吹捧道:“少爷短短几日就将《论语》《孟子》《诗经》《礼记》四本书牢记在心,奴婢昨日读偶读诗句‘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觉得此刻形容少爷正好合适。” 陆鸣之被这略生硬地吹捧,吹捧得心情再次舒畅起来,不过还是拍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少爷面前说人话。” 阿好抿了抿嘴,收起一口小白牙,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严肃道:“少爷真棒!” 纯生在一边看得心里直乐,少爷背书这个老大难问题可算是被阿好给解决了。 这边甘棠回到中院,正在廊下和两个二等丫头嗑瓜子的月皎看到她出现便立刻迎了上来,正在做绣活的另外两位一等丫鬟秋刀和冬剑,冬剑被秋刀拉着也围了过来。 月皎走到近前,从甘棠淡淡的表情中没看出什么,甘棠是四个大丫鬟之首,性子沉稳做事周全,一向最得四少爷信任。 她最先开口问道:“甘棠,这个叫阿好的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劳动少爷亲自给她布置房间?”她们几个也是一等丫头,笔墨丫头虽说比他们识字多了写,说到底都是下人,四少爷对她们最多就是银钱上大方一些,平时被她们伺候笑脸都很少,如此关心体贴一个小丫头,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甘棠看了她一眼,眼神闪了下:“阿好虽说是从外地买入府的,可术数好,在学业上帮助少爷良多,少爷看中她自然是情理之中,像我们这样的,也就只能做做伺候少爷的粗活,行了,不要围在这里,都去干活吧。” “我们这样的怎么了,算术好有什么稀奇的,甘棠你管着少爷的钱匣子,算术也是不差的,都是做丫头的,谁又比谁高贵!”月皎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平衡道。 “月皎,我可提醒你,阿好很得少爷看重,还有秋刀和冬剑,以后见到她都客气着点,否则她在四少爷身边说写什么,你们挨了四少爷的罚,可别怪我没提醒。” 甘棠看似警告地看了三人一眼。 月皎眼里有不愤,冲甘棠“哼”了一声,扭身走了,秋刀和冬剑一向关系好,对视了一眼,冲甘棠笑了笑,重新做起绣活来。 等甘棠和月皎都离开了,秋刀小声道:“我怎么觉得甘棠方才的话听着不大对,不过这个叫阿好的看来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冬剑看了她一眼:“她是小书房的笔墨丫头,我们是少爷身边近身伺候的丫头,说到底和我们也没多大关系,做好自己的事儿就成。” 第98章 上元节 月上柳梢头,今日上元节,月亮娘娘很给面子的表现得又圆又亮。 寿安堂宽阔的院落中间,此时架起了一条由各色灯笼围成的小道,三尺之间一个木制灯架,每个灯架上挂着一个造型不一俱都做工精致的灯笼。 “哟,这个莲花灯上绘制得可是法华经?” 此时老太太被卫国公搀扶着走在小道里,身侧跟着长公主、谢氏、二爷和三爷一起落后一步,再后面就是一众小辈,以陆含之为首,陆姝挨着陆鸣之,二少爷陆叶之盯着一个丑萌的灯笼鱼看,二爷家的三少爷陆听之和大小姐陆婳挨在他身边,静静的站着,国公府的团圆饭,除了姨娘不能参加,小主子们是都要到场的。 一众主子们陪着老太太用完了一顿和和美美的晚饭,便被鸳鸯故作神秘地领到了院中,一起观赏这条临时搭建出来的灯笼道。 老太太年纪大了,一般上元节这晚,和儿孙们吃顿团圆饭,就会打发小辈们自己去安京举办的灯会上玩,她则早早便歇下了。 开年,皇上下了政令在官员勋贵中推行孝廉之风,为了应和,也为了让老太太也一起高兴高兴,今年大夫人就想着上元节在府里一起和老太太热闹热闹,因此弄出了这条灯笼道。 谢氏这时笑着接话:“老太太看得不错,的确是法华经,儿媳特地让做灯笼的匠人绘制的,老太太看着可喜欢?” “不错,佛祖降生时,在他的舌根上放射出千道金光,每一道金光化作一朵千叶白莲,莲是佛的象征,将经文绘制在莲花灯上,寓意甚好。”老太太是大相国寺虔诚的香客,看到这盏充满佛性的莲花灯自然高兴。 阿好此时与其他主子们身边一众的丫鬟嬷嬷们站在灯笼道外面,挨在她身边站着的是白露和那位据说很会猜谜的朝霞,她们这一拨都是各位主子面前最得脸的人,算是各个院里混得很成功的那一撮人。 主子们在那边高兴赏灯,她们站在边上随时关注主子们的需求,不过相熟的偶尔悄悄说上两句也是有的。 白露就在阿好身侧笑着道:“阿好,恭喜你成了四少爷身边的笔墨丫头。”从小丫头一跃成为一等丫鬟的确是值得恭喜的事儿。 阿好也笑盈盈地回看她:“谢谢白露姐姐。”一张讨喜的小脸在灯笼柔和的光晕里更添萌意。 白露有捏她小脸的冲动,不过看着时不时盯向这里的小郡主和四少爷到底是没有伸手。 这时一位长着狐狸眼的大丫鬟凑过来,笑着道:“哟,这妹妹看着眼生,不知道妹妹怎么称呼?” 白露瞧了她一眼,笑着道:“碧水,询问别人前,是不是要先自报家门?”只是笑容明显比对着阿好时淡了许多。 这位叫碧水的姐姐也不恼,仍然笑着开口:“瞧我,见这小妹妹长得白嫩,便一时忘记了,我叫碧水,在二少爷身边伺候,妹妹呢?”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笑得一脸纯良,软声答:“姐姐叫我阿好便成,我在四少爷身边伺候。” 碧水故作疑惑:“原来妹妹在四少爷身边伺候,之前跟着四少爷出来的一直是甘棠,看来妹妹很得四少爷看中呢。” 阿好睁着大眼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她的脸看,被一双乌黑的瞳仁一直盯着,碧水脸颊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怀疑脸上有脏东西,有想抚面的冲动。 这时阿好软软道:“碧水姐姐,我观你唇瓣本就嫣红润泽,涂抹厚重的口脂反而掩盖了唇瓣的红润,不如试着不涂抹或涂抹少许,或许会更好看呢。” 碧水对上她真诚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侧掏出胸前的手帕在唇瓣抿了抿。 过会儿陪完老太太,她们便要跟着主子们去逛灯会,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是爱美的年纪,在上元节这样的日子里将自己装扮的好看一些也无可厚非。 白露和朝霞看了一眼擦去口脂的碧水,唇上没了厚重的口脂,再看过去,碧水鲜嫩的面容确实连带着都清爽柔润了不少,不过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白露很自然的将面容凑近了阿好面前。 碧水到底是做大丫鬟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有一些的,心里便有些高兴,女孩子就没有不爱美的,她看了阿好一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走到了一边。 白露这时轻声道:“阿好,碧水这人最喜搅弄是非,她这是在挑拨你和甘棠呢,你给她这么真心的建议做什么?” 白露以为她年纪小没听出碧水的意思,便出声提醒了一句,阿好只冲她纯良的笑笑,她自然听出来了,不过碧水的话也算是解了她心中的一些疑惑,所以随口给个建议她觉得没什么。 见白露和朝霞都盯着她,她便心领神会地笑着指出了她们妆容上的小瑕疵,并让她们互相给对方做了调整,她是不敢上手的,万一将她们的眉毛擦坏了,可就罪过大了。 审美这个东西,真的是天生的,一般人羡慕不来。 灯笼小道不长,但是因着每个灯笼做得十分精致,老太太一个个看过去也用了一些时间。 阿好瞧着老太太笑意满满的脸,也很高兴。 “这个灯笼道很不错,老婆子我很喜欢,鸳鸯看赏。”老太太看完一圈高兴道。 这时长公主笑着开口:“我听大嫂说,这个点子可是阿好出的,赏赐的时候可别忘了她。”因着画册一事,长公主对她的印象很好,而且最近姝儿每回见她都要提一次阿好的名字。 谢氏在一旁笑着点头,既然是要做孝顺之举,她自然是和长公主通了气的,前几日鸣之带着阿好来跟她请安,她和高嬷嬷当时正商量这事儿,心血来潮问了她一嘴,便有了今日的灯笼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猜灯谜什么确实都不如单纯的赏灯来得好,且最近阿好安分的跟在鸣之身边读书,她因着除夕夜对她的那些担忧也便消散了。 陆鸣之这时挤到老太太身边,拉着老太太的手,为自家丫头讨要好处 :“老太太,阿好现在是我的笔墨侍女,您老人家最是英明,可不能亏待她。” 卫国公看着自己这小儿子,最近听说他在认真背书,有阿好那丫头陪着果真是上进了不少,不过看他在老太太身边的那副无赖样,没忍住沉声道:“你这小子像什么样子,老太太还能亏待了你的丫头?” 老太太瞪了大儿子一眼,对着一旁丫鬟嬷嬷堆里,最显眼的阿好招招手道:“丫头,过来。”很明显他大儿子一家包括长公主都喜欢这丫头,私心里她也是喜欢的,趁着上元节让这丫头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也很合适。 等她走到近前,老太太摸着她的小脑袋,慈爱道:“你这小脑瓜究竟怎么长的,怎么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她仰着小脑袋,冲老太太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软软道:“回老太太,其实也不多的。” “看看,这还知道谦虚呢。”老太太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打趣道。 她很实诚道:“这个好看的灯笼道,奴婢就只出了个想法,灯笼架和这些灯笼的制作、摆放都是大夫人、长公主以及她们身边的高嬷嬷、春嬷嬷,还有您身边的鸳鸯姐姐和钱嬷嬷等一众人花了心思弄的,奴婢真就只动了动嘴。” 她这一番话,让参与灯笼道的一众人心里都很高兴,付出的心意让对方知道才有价值。 卫国公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倒是会做人。”话虽不好听,但举动却很亲昵。 陆鸣之瞥了一眼他老子,将阿好扯到了他身后,真是的,可别将他的丫头拍坏了。 寿安堂一院子的丫鬟嬷嬷们都将主子们的态度瞧了个真切,心里都有了计较。 二少爷陆叶之收回看灯笼鱼的目光,陆家男丁标志性的丹凤眼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憨厚,他有些羡慕地看向小弟的笔墨侍女,毕竟他一直被姨娘骂是榆木脑袋。 同样羡慕的还有陆婳,她自小便有心悸的毛病,情绪不能起伏太大,父亲看那个小丫头的目光,是想要个健康的女儿吧。 陆听之则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好了,飞云楼的灯会约莫要开始了,也别在陪着我这老婆子了,都散了吧。” 老太太挥挥手,钱嬷嬷便走过来扶着老太太。 这回跟着鸳鸯去领赏,直接被她塞了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对由上好和田玉做成的玉镯,在国公府这些日子,一些玉石珍玩,她也见过不少,推辞道:“这对和田玉镯很珍贵,鸳鸯姐姐给我怕是不妥。” 鸳鸯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你现在可是四少爷的笔墨侍女,一等大丫鬟,这些是你该得的,放心收下吧。”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卫国公府的宝马雕车里下来,阿好仰着脑袋看向飞云楼三个明晃晃的大字,这飞云楼别的不说,可是真高啊,像座塔。 第99章 苏娇娇 高高的飞云楼位于裕丰巷最热闹的街市吉庆街的正中央,此时吉庆街上人潮如织,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灯笼,糖人,糖画,泥塑娃娃,胡人面具、 糖葫芦、甜水,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阿好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上元节集市,一双大眼睛看得目不暇接,闪闪发亮。 前面卫国公自然地拉起大夫人的手,谢氏一向端庄持重的脸上难得多了些羞意,长公主则主动牵起了二爷陆灼的手,陆灼风华绝代的脸上浅笑着,两对身份贵重的夫妻,此时就像街市上的寻常夫妇一般,带着家里的孩子出门,左不过是穿得富贵了些,相貌不凡了些。 安京好些个官员勋贵也都是如此携家眷全家出动,毕竟上元节它还是个能为家中儿女追求姻缘的好日子。 “这良人景,还挺可爱的。”一位经过的粉衫女子对身边的绿衫同伴道。 “良人景、良人景,良人,你买这个,莫不是有心上人了?”绿衫同伴打趣道。 粉衫女子轻打了她一下,娇哼道:“店家说这第一株良人景是在一处月老观附近发现的,是月老仙人对世人姻缘的祝福,代表着善男信女对美好姻缘的期盼,所以给取了个良人的名字,你不买,我看是你有心上人了才对!” 两位女孩的关系是真好,绿衫女子不生气,坦然道:“你这良人景是可爱,故事也动听,可十两银子这一盆,我才不会花那冤枉钱。” “就你会精打细算!” “你都说我会精打细算了,等你新鲜够了,也借我养两天呗。” 粉衫女子手捧着一个非常眼熟的多肉盆景,和同伴笑闹着渐渐从卫国公这一行人身边走远。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阿好脸上有了些许笑意,看来勤叔的生意是成了。 卫国公府在吉庆街有家首饰店,勤叔请示过卫国公后便在首饰店里划出来一片专门售卖多肉盆景,选在首饰店,是勤叔的主意,勤叔对多肉盆景的定位和首饰一样属于小奢侈品,夫人小姐们选完首饰,看到小巧的盆景带上一盆十分顺手。 从勤叔那得知这些多肉是那少年的哥哥在一处破败的道观附近发现的,她心里便一动,在这个普遍信佛信道的环境下,对于一件新事物的出现,没有比给它赋予一段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更能让人快速接受的了,沾上点道家的月老仙人,借着上元节的东风也十分应景。 话本子里,小姐们都盼良人,良人景,良人景,名字虽直白俗了点,不过大俗即大雅,寓意好就成。 周勤是个十分合格的管事,在小郡主讨要了多肉盆景后,干脆国公府的主子们每个院里都送了一盆过去,此时卫国公府一众主子们看着街上时有女孩儿捧着盆多肉,面上喜气洋洋,神情都很微妙。 尤以陆含之和陆灿的表情最古怪,陆含之对于条桌上多了一个小盆景也没当回事,不过最近读书练字累了,倒是会上手捏捏,陆灿最近也有这习惯,现在想来这小盆景叫良人景,倒显得他们多期盼良人?想想又摇摇头,透过现象看本质,良人景不过是一种拿捏人心的生意手段,倒是府里的勤管事做生意的手段是越发厉害了,至于这良人景,回去读书累了之后,照样捏。 陆含之搓了搓手,没来由地看了一眼小弟身边乖巧跟着的阿好。 卫国公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此时面带笑意的小姑娘,前些天周勤来跟他禀报此事时,特意提到了她在这件事上出的力,这小丫头爱银子,似乎也很擅长赚银子,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主意着实是多,这样想着眼里也带上了隐隐笑意。 “阿好,我腰封不舒服,你帮我理理。”突然陆鸣之对身侧的小姑娘道。 闻言,阿好凑近,帮他检查腰封。 她小短手在他腰封上抻了抻,理了理,没发现异常,就听四少爷低声问:“良人景?”仿佛已经确定是她的主意。 阿好抬头冲他笑,口中却问:“少爷,感觉好些了吗?”显然是很认真在干活。 陆鸣之对上她纯真的大眼睛和软乎乎的笑容,抬手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也没再继续问。 因着他们这一耽搁,便落在了后面,经过他们身边的人脸上都不觉带了些笑意,这对相貌颇好的小兄妹感情倒是好,哥哥宠溺,妹妹乖巧,着实没看出两人之间实际是主仆关系,实在是国公府的一等丫鬟,制式衣服用的也都是锦缎,一般人看不出区别,只觉富贵着呢。 陆姝心里也有疑惑,发现四堂哥和阿好落在了后面,慢步凑了过去,刚想开口问,不经意抬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芭蕉扇。 “阿好,我看到苏娇娇了,我们快点跟上去。”陆姝要出口的疑问就变成了这句, 语气中带着一雪前耻的迫切。 陆姝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拉起阿好的手,顿了下,另一只手又拉起了她四堂哥的,示意白露和朝霞跟上,就慢慢向苏娇娇靠近。 他们一行人是在吉庆街的入口下的马车,这会儿正冲飞云楼的灯山走,显然小郡主口中的苏娇娇也是要向灯山而去。 “喏,那个头戴芭蕉扇的就是苏娇娇,”快靠近了,小郡主在旁边给阿好和陆鸣之指人,“听说这支芭蕉扇金玉钗是皇后送她的,芭蕉的蕉字和她名字是谐音,喜欢着呢,最近一直戴着。” 提到芭蕉扇,阿好第一个念头就想到铁扇公主那把能扇灭火焰山的宝扇,就是不知道苏小姐头上是否也有特别之处? 回神,顺着小郡主的视线看去,人群中一个头插一把精致小芭蕉扇的小贵女被簇拥在中间,一张小脸娇娇柔柔,人如其名,只一双眼睛看人却藏着高高在上。 阿好看向她时,她身边的仆人刚好将灯笼凑到她身边,一瞬间她的相貌和眼神被照得很清楚。 “小郡主,好巧啊!” 倒是苏娇娇看到她后,率先打了招呼,娇美鲜嫩的脸上带着笑,很得体。 她又看向陆鸣之,开口:“陆四公子安。” 很周到,就是对阿好等一众跟着的下人,眼神都没给一个。 陆鸣之不感兴趣地回了一句安,这小姑娘假模假样的看着不好对付,姑且就给她堂妹当回充场子的桩子。 第100章 传奇的出身 “不巧,专门等着你呢。”陆姝一扬下巴,态度就显得有些跋扈。 “小郡主等我可是有事?”苏娇娇显然是在明知故问,也不惧陆姝的跋扈。 苏家也是安京百年世家华族,大禹国建国之初,苏家的老祖宗高瞻远瞩,举全族之力帮助高祖夺位,这些年浮浮沉沉,到苏娇娇的祖父苏相这一辈终于位极人臣,建安帝登基后,女儿由太子妃荣登后位,苏家可谓烜赫一时。 苏娇娇是苏相长子的嫡女,她出生时,据说安京正值大旱,土地皲裂,地里的庄稼眼看要被旱死,安京京郊的百姓心急如焚,四处拜神求雨,那会儿是洪德帝执政晚期,这人年纪一大了,脑子偶尔就会不清醒,忽有一天,他午睡梦见自己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醒来后宫人禀报苏相求见,不巧的是苏相的生肖刚好是蛇,洪德帝心里就很不痛快,加之他是太子的老丈人,一头龙老了,自然会忌惮成年力壮的龙。 洪德帝遂对他起了杀心,正逢安京干旱,为了安抚民心,洪德帝便下令在京郊行宫举办祈雨仪式,特意指定苏相主持,声明若是求不来雨,便是主持之人身怀罪孽,对大禹国有异心,必须以死谢罪,这能不能活的是天意和他洪德帝没关系。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位极人臣又如何,祈雨仪式当天,苏相去京郊行宫的路上已抱有赴死之心,却中途遇到了一位老道士,老道士送了他一句谶言,便翩然离去。 当天苏相这边祈雨仪式结束,苏家长媳便诞下一名女婴,女婴啼哭三声,安京上空乌云密布,接着瓢泼大雨泼天而下,百姓欢呼,苏相的命自然也保住了。 这女婴便是苏娇娇,一出生就救了祖父的命,可想而知苏相会多宠她,洪德帝要杀苏相的心本就莫名其妙,有了这一茬,老了特别相信命理一说的洪德帝,自然对苏家的这位小女儿好奇,在洪德帝驾崩前,苏娇娇经常被他接到宫里,可以说,她和陆姝小时候就经常在宫里碰面。 苏娇娇有了这层似是而非的传奇出生经历,身份上就和安京普通的贵女不一样,也就她真敢不将陆姝放在眼里。 当然她的性子和柔嘉公主不一样,硬要说,她倒是更像贤贵妃的女儿,小小年纪很懂得做表面功夫。 对着苏娇娇那张虚假的面孔,陆姝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刚想直接说,我等着抢你看上的灯笼呢的,阿好挠了挠她的手心,这会儿陆姝还是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拉着的陆鸣之早挣脱了她,绕到阿好一边,此时堂兄妹站在一起,将矮矮的她档了个囫囵,苏娇娇自然没有注意到她。 在面对苏娇娇时,白露也是不敢劝她主子的,且陆姝在阿好面前现在是贴心小姐姐,换了别人,那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的,劝人的活就她来做了。 “哎呀,这不好久没见了嘛,等着你一起赏灯!”陆姝被阿好在手心一挠,手痒痒,脸上也露出了笑。 苏娇娇表情一顿,面上仍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好呀,那一起走吧。” 都是奔着飞云楼的灯山去的,陆姝拉着鸣之和阿好蹭到苏娇娇那边时,长公主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姝儿和苏娇娇之间的事,她当然知道,苏家那小姑娘小小年纪,因着她那传奇的出生,娇柔的外表下是颗目下无尘的心,脑子也是极聪明的,姝儿碰上她就没少受气,却总想着找回来,看她把阿好那丫头弄过去跟着,她倒是真心期待她这会能找回场子了。 林鸯和姐姐林鸳此时跟在小林赵氏身后,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上元节便被小林赵氏给带了出来,也是想着想让她出来高兴高兴,省得整天惦记着要报复卫国公家的少爷和他身边的丫头,卫国公家岂是她们能轻易招惹的? 小林赵氏在处理她夫君的小妾上,手段很凌厉,不过在教育孩子这上面,就糊涂得很,到现在也不想着要好好纠一下林鸯的性子,大概赵家的家教都是如此,品行好不好另说,关键要学会争,学会抢。 林鸯捧着盆良人景,小脸鲜嫩,总算是有些她这个年纪小姑娘的烂漫,只是这烂漫在她抬头间,消失不见,转瞬换上怨毒。 林鸳看见她这个表情,下意识远离了她两步。 热闹的人群中,陆姝和苏娇娇走在一起,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不明缘由的还以为这两小姑娘关系多好呢。 “昨儿个人皇后姑母给了我一本《手工图谱》,一看撰写人竟然是小郡主,娇娇倒是不知道小郡主还有如此巧思呢,我觉得很有意思,跟着图谱编了一个络子,不如小郡主帮我指点指点?” 说着真从腰间摘下要一个海棠花形状的络子出来。 她和陆姝之间说到底没什么大的矛盾,不过可能是两人三岁前都养在宫里的原因,喜好基本相同,这难免就生出了抢的心思,且看着一向霸横的小郡主每每被她气得跳脚,她就觉得很有意思。 《手工图谱》她可不相信是陆姝编的,这本画册什么情况,她祖父和皇后姑母给她解释过了,只能说陆姝有个好母亲。 去年上元节抢她心爱的灯笼自然是故意的,这回上元节她就知道她会来找麻烦,,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法。 “嗯,编得一般吧,你这海棠花的花瓣编得有些死气,不生动。” 陆姝真接过络子仔细看了两眼,还很客观的点评了一下,接着谦虚道:“《手工图谱》是梦里一位小仙童传授与我的,她说我身为皇家的小郡主有造福女儿家的责任,便将这本画册传授与我,我是没有如此巧思,可架不住小仙童喜欢我啊。”说着还看了阿好一眼,虽说皇帝发话了,但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仙人托梦多好的借口。 这要不是阿好已经给陆姝做好了思想工作,苏娇娇带讽刺的话,早让陆姝早跳脚了,络子八成给你摔地上,毕竟霸横的小郡主也很要面子的。 苏娇娇没有看到她预想中的反应,这才开始仔细打量陆姝,几日不见,她的脸皮厚度见长啊,人看着也聪明了一些。 第101章 一片心意 一个人的转变不会无缘无故,苏娇娇脑子不笨,高高在上的眼睛开始看向她身边的人,白露是一直跟着她的,白露身边的丫鬟长相清秀,眼睛里有些机灵不过还比不上白露,后面跟着的小厮,更不可能,她心里纳闷,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略低头,在明灭的光亮中,看到了陆姝和陆鸣之中间靠后跟着的一个矮丫头! 随着走动,小丫头不时隐藏在陆姝和陆鸣之身后,一时间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出个头矮得很。 敏锐的感受到打量的目光,阿好抬头,对上苏娇娇的目光,一双大眼睛无辜地冲她眨巴了下,只这一下就眨巴到了苏娇娇的心里,在上元节灯笼星如雨的夜幕下,在小矮丫头的身后,她仿佛看到了一大片极致绚丽的彩霞。 这感觉只是一瞬,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看清,陆姝身边站着的是个容貌讨喜的小丫头,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纯良无辜得很。 除夕国宴,苏娇娇因感染了风寒,她也不想吃国宴上精致的冷食,便没有出席,所以她不认识阿好,倒是苏相这个祖父和她提了一句,说卫国公府出了一个胆大奇异的丫头,她本就不以为然,自然现在也不可能将二人联系到一起。 苏娇娇下意识冲她笑了下,反应过来后,收敛了笑容,眼神也移开了。 她自己的出生和天降甘霖联系在一起,不过她本人倒不相信鬼鬼神神,方才那一瞬间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并不妨碍她心中对阿好产生了兴趣,直觉陆姝的变化可能和她有关。 只是这小丫头走在陆姝和陆鸣之中间,团花缎面的夹袄上,盘扣处绣着梅花,显然是卫国公府的丫鬟,那么她是谁的丫头? 与苏娇娇第一回合的口舌交锋,陆姝小胜,心里正得意着,苏娇娇目光看向她,就像陆姝见不得她高兴,她自然也不愿意陆姝得意,娇柔的脸上挂上笑容,柔声道:“小郡主,你既然得了小仙童指点,作为《手工图谱》的编撰人,那编络子的手艺定然不俗,我一直想要个芭蕉状的络子,下人编得都不合心意,可否劳烦小郡主帮我编一个新奇的?”鬼扯的小仙童喜欢你,看看到时候是否有脸拿着“小仙童”的络子充当自己的。 这明显是找茬的话,阿好侧头望了她一眼,大眼睛里若有所思。 陆姝自然听出她话里故意的成分,心下有些着恼,正想不客气地拒绝。 突然感受到身侧阿好的靠近,这次阿好没有握她的手,也没有挠她的手心,而是从她手上拿走了那个海棠花络子,陆姝点评过后,苏娇娇没有要回的意思,她便一直拿在了手上。 陆姝疑惑看向她,苏娇娇眼里也有些不明所以,陆鸣之也歪头看向她坐等她的后文。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软软道:“小郡主,听白露姐姐说,你最喜欢海棠花,想来这是苏小姐对你的一片心意,不若让白露姐姐待会儿帮你挂在腰间吧。” 她这话一落地,白露微瞪大眼睛看向她,苏娇娇身边的丫鬟也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可真敢讲啊! 陆姝愣了一下,她的确喜欢海棠花,尤爱西府海棠,她这个喜好,苏娇娇自然知道,方才那络子她仔细看过,花瓣编得虽不生动,花瓣锯齿尖细,细想来的确是西府海棠,这样一想,她侧头瞧向苏娇娇,眼神里有狐疑,却多了一丝暖意,别扭的想,她送我一个海棠花络子,问我讨要芭蕉络子,难道不是故意奚落我? 苏娇娇娇柔的小脸上也是一僵, 海棠花的络子的确是她亲手编的,当时就想着用这气一气陆姝,下意识就选择了海棠花的图案,花瓣还特意给改良成了西府海棠的样子,不过她对陆姝可没有什么心意,这矮丫头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鸣之和阿好相处了这久,对于她时不时冒出的直击人心的话语,多少有些了解,这会儿也不惊讶,丹凤眼里带着兴味的看着突然哑火的两个丫头片子,抬手在阿好头上轻拍了下,这也是个小丫头片子。 接下来到到达飞云楼的灯山前,陆姝和苏娇娇都没有说话,让途中凑过来其她贵女很是纳闷,这俩能安静不说话的走在一起,真是稀奇。 林鸯带着两个小厮不远不近的跟着一行人,见到陆鸣之亲昵地拍那贱丫头的脑袋,眼里直冒火。 大人之间尚且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莫名其妙吵起来,小孩子还没有学会伪装和控制自己情绪,行为只会更偏激,只因第一眼喜欢,可以将所有珍爱的玩具送给对方仍然满心欢喜,也能因着第一眼的讨厌,联合其她人将对方打一顿消除讨厌的情绪,相处之间爱与恨迅速而又浓烈,天真得很美好又残忍地让人胆寒。 林鸯对阿好就是第一眼的讨厌,她在床上趴了半个月,那贱丫头了看着过得却很舒坦,回想她故意将自己绊倒时那双淡漠的眼睛,只有让那双眼睛永远消失,就像她爹爹纳回来那些姨娘一样,她心里才能畅快。 飞云楼的灯山的真的是座由一盏盏精致的灯笼搭成的,一共架了九层高台,灯笼的造型和制作工艺肉可见地一层比一层精美,每一个都美轮美奂,只要猜对对应数量的灯谜,就能免费带走,实在是得了实惠还有面子。 不过灯笼和灯谜数量有限,不能每个人都抱着试试的心态都上去试一下,二十文入场费就成了门槛,如果成功拿到灯笼,二十文退还,否则钱是不退的。 二十文已经可以在小摊子上买一个不错的小灯笼了,一般没点自信的,自然不敢随意尝试,当然有闲钱的除外。 不想交钱尝试的,可以在一旁围观,看别人挑战猜灯谜,成功或失败,自有一种隐秘的乐趣,有那代入感强的,见到别人成功带走灯笼,四舍五入的就相当于是自己是赢了灯笼,不要太快乐,是以现下灯山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交了入场费,阿好环顾四周热闹的人群,心中若有所思,她似乎有些明白飞云楼灯会为何会如此有名了。 按下心思,她大眼睛在人群中逡巡,发现熟悉的身影后,眼睛一亮。 第102章 嚣张的狗腿是要倒霉的 上元节卫国公府不当值的丫鬟小斯们,得了恩典,想出门瞧热闹在角门领个牌子便能出门。 此时小山和子佩跟着勤叔正站在人群中冲她招手,子佩和小山都不擅长猜谜,两人手上现在都提着灯笼,纯粹来瞧她猜灯谜的。 围观自然也有贵宾席位,飞云楼一共五楼,想要登高望远临江仙,可以在五楼,和皇宫的摘星楼遥遥对望,想要观看吉庆街和曲水上的热闹,二楼、三楼最佳。 卫国公夫妇和长公主夫妇此时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而陆灿则带着陆含之等一众小辈进了灯山。 灯山里穿梭的大多是寒门读书人和富家子弟,以及跟着自家兄长出来的贵族小姐们,这个时候就是各家父母们观察小辈的好时机了,放松游玩的状态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谢氏在关注各家的小姐,长公主自然在看各家儿郎,儿女婚姻是大事,自然要早做准备。 这自然就会不时看向自家孩子。 “那盏花灯居然做成了并蒂莲的样子,四堂哥、阿好我们去瞧瞧。”这会儿陆姝倒淡了和苏娇娇争抢的心思,有时候一直对立争抢的双方突然发现对方还会关心自己,那感觉就会有些不自在,在没想好用何种新态度和对方相处时,便先就这样吧,陆姝现在就一心只想着带盏心爱的花灯回去。 并蒂莲花灯在第三层,陆姝拉起阿好就走向临时搭建在一旁的阶梯,“噔噔噔”向三层登去,陆鸣之跟在她们后面,这会儿倒有了几分哥哥的样子。 不过要不说会发生争抢呢,苏娇娇抬头也一眼瞧上了那盏并蒂莲花灯,也开始 “噔噔噔”的上阶梯。 找过来的陆含之和半途碰到的郑南行一起,从另一边过来的谢清池和他嫡姐碰到一块儿,刚好看到陆鸣之跟在小郡主和阿好身后上阶梯的一幕,没有停留,便跟着他们的步伐上去。 所幸并蒂莲花灯前还没人,莲花灯的底座上粘了三十根字谜条,说明要连续答对的三十道谜面才能将灯拿走。 陆姝先观察灯,紫檀木做的底座,其上两朵莲花紧挨着,两颗花心由镂空的小铁球做成,晕黄的烛光从镂空的小孔中透出,还伴随着阵阵莲花香,挺妙的,此灯值得带回家。 飞云楼的侍者见她喜欢,安京第一大酒楼的侍者,那眼光毒着呢,这位小姑娘头上的海棠花金钗,另一位小姑娘插戴的芭蕉扇,后面小公子腰间挂着的镶嵌宝石的匕首,每一件都不是凡品,年纪最小的这位姑娘最低调,三位公子小姐似乎都时刻关注着她,总之几位出身肯定都不简单,便小心尽职的介绍起来。 原是这盏并蒂莲花灯,除了外形吸引人自带香气外,还有一个妙处,花灯底座上设置了一个机关,扳动机关,花灯便可一分为二。 鸳鸯并蒂蝶双飞,上元节嘛,总有些个风流书生纨绔公子想要用灯山上赢得的灯笼去讨美人欢心,而这盏并蒂莲花灯送出去什么话不用说,心思就昭然若揭了,实在是送佳人的绝佳礼物。 陆姝不管这些,她喜欢这灯,就要得到,苏娇娇也喜欢,和她的想法一样也要得到。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势在必得。 朋友之间可以谦让,自然可以竞争,阿好觉得这样很正常,为了朋友委屈自己的友谊是走不长久的。 侍者对这样的情况显然驾轻就熟,从容地又取出三十根纸条,露出标准的微笑道:“三十道谜题,率先全部答对者,可带走此灯。” 飞云楼为了照顾一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和小小公子和小小小姐们,以及一些年轻的夫妻,额外规定可以由两人一起参加猜谜,多贴心的规定。 双方都选好了人,从左到右依次是朝霞、阿好、苏娇娇、和她身边的丫鬟,四人站在花灯前、正要准备猜谜。 “几个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要什么并蒂莲花灯,纯纯是浪费,起开,这个并蒂莲花灯本公子要定了!”突然一个嚣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紧接着猛地,阿好感觉身侧有一股推力,条件反射地拉住对方的胳膊,脚下腾挪两步,闪到了对方身后,瞬间将对方的胳膊反剪在他背后,做擒拿姿势。 阿好这才看清是一名不认识的小厮。 这一幕只发生在几息之间,陆姝和苏娇娇都吃惊地看向她,好厉害啊! 跟上来的陆含之四人恰好看到这小厮粗鲁推阿好反被阿好反剪手臂的一幕,眼神由担心转变成吃惊。 一时间,小厮的主人,一个身穿绿色锦缎的公子,倒是被忽略了,这人嚣张跋扈的表情也变成了吃惊。 软嫩的女童瞬间制服成年小厮,这个搁谁都要吃惊一下的。 具体什么情况呢?原是这小厮的主子一句‘让开’,小厮就自以为机灵地选择了花灯前最矮小的阿好,想将她推到一边,给他主子腾位置。 第三层的台子上,本就有不少人,挨过来看灯的人时而有之,毕竟在灯笼没有被真正赢走前,大家都有欣赏的权利,是以有人靠近陆鸣之和一众跟着的人也不会太防备,加上小厮主人嚣张的话语,小厮灵活快速的动作,一晃神就让他蹿到了阿好身后,然后就被反扣了手臂。 “哎哟!” 小厮发出一声惨叫,继被阿好反剪胳膊后,陆鸣之上前对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脚,拉开阿好后,更是直接提着人将他一脚踹到他主子面前。 “谁给你的胆子敢推我的丫头!”陆鸣之蛮横的看向绿衣公子,对于阿好的表现他也吃惊,不过反应迅速,先把人教训一顿再说。 这回轮到阿好吃惊地看向他了,四少爷这动作好生利落啊! 绿衣公子低头看了一眼身前躺在地上的自家小厮,眼中都是惊怒:“你这小子找死!” 阿好这才看向这位绿衣公子,长得倒不难看,不过唇色暗淡,眼里不满红血色,眼窝发青,明显酒色过度的样子,一张愤怒脸,多少有些有碍观瞻了。 第10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谁找死呢!我看你这副过了今日没明天的模样才是找死!”陆鸣之“嗤”笑一声,稳着声道,不动手的时候,陆家四少爷的嘴也是挺毒的。 阿好正在观察那名倒地的小厮,她没想到四少爷会直接将人踹出去,不过闻听此言,还是仰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里笑意一闪而过,小海哥有时说话也挺毒的,却很维护她。 十岁的陆鸣之长期称霸同龄人,身上已初具世家公子的沉稳范儿,挺拔的小身板立在那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瞧的气势。 “你小子嘴巴还挺利,待会儿就看你这张嘴还能不能开口!” 绿衣男子话落,自己倒没有上前干架的意思,而是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另一名小厮,这人明显和倒地的小厮不一样,气质沉静,眼神从容,显然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小厮会意上前一步,拉开架势就要动手,却被绿衣公子身边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人抬手阻止了,中年人此前一直默不作声,嘴上留了个八字胡,身上莫名有一股奸诈小人的气质。 他附耳在绿衣公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绿衣公子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耐烦,不 过到底听了八字胡的话,让那名练家子小厮重新退到了身后。 接着,八字胡笑着走上前,抱拳拱手道:“这位小公子,我家公子的小厮为主心切,想来也不是故意要推你家这位小丫头的,况且你家丫头没事,我家公子的小厮却被你踹到地上,现在更是爬都爬不起来,小公子这行事未免太霸道了些吧。不如这样,我家公子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不如小公子将这并蒂莲花灯的优先猜谜权让与我家公子如何?”这人和他主子绿衣公子的口音相似,听着不像安京本地人,安京城因着有天子坐镇,百姓言谈间自有一股子热情洒脱劲儿,而这两人说的官话尾调微微上扬,听着似是从江南那边来的。 语调柔和客气,不过听着就是感觉不太对。 像是应和他的话,被阿好和陆鸣之连番招待的那名小厮,“哎哟,哎呦”地叫唤起来,仿佛伤得十分严重。 这是武得不行,准备来文的了。 八字胡虽然不认得陆鸣之,不过他显然比他主子精明,飞云楼的侍者能看出来的东西,他自然也能察觉出,这便开始讲理了。 陆鸣之踹出的那两脚,动静闹得有点大,渐渐三层赏灯和猜谜的人都围了过来,这人是想给给他家公子立讲理人设。 站在陆鸣之身边的陆姝先不干了,她出门在外从来都是被人捧着,被人当面挑衅还称呼她丫头片子的事儿还是第一次,这会儿从吃惊中回过神,如何能忍,一抬下巴高傲道:“混账,明明你家这位人模狗样的公子,先出言不逊,后纵容狗腿推人,我堂哥教训他两下难道不应该吗?况且这并蒂莲花灯是我们先看上的,凭什么让他先猜?就凭他一副快死的模样?”陆姝这话讲得既有条理又有道理,还毒,怼赢了一回苏娇娇她似是被开发出吵架的天分了。 狗腿小厮,小厮狗腿,能成为狗腿的,那都是有些机灵在身上的,陆姝的话,让他“哎呦,哎呦”叫得更大声了,活像快入土了。 陆鸣之瞪了那瞎叫唤的狗腿小厮一眼,小厮许是真被他踹疼了,叫唤声都卡了一下,重新再叫唤时,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怂得很。 接着,陆鸣之拧着眉看向八字胡:“什么叫‘况且你家丫头没事’?你这是盼着我家丫头出事?”陆鸣之蛮会拎重点,他就听到这句话了,心里有些想踹这个八字胡了,他最讨这种歪理一大堆的小人。 八字胡倒是没想到这两个富贵小孩还挺会讲理,不过这正中他的下怀,讲起道理来,没人比他更擅长了。 “哎哟~”突然阿好软软叫唤了一声,小矮身板直接躺到了地上,“我胳膊和腿好疼啊!” 渐渐围过来准备瞧热闹的人,刚好看到这一幕,一个小脸讨喜的小姑娘,躺在地上‘唉唉’地叫着疼,被身边的哥哥姐姐一脸焦急又小心的扶起,大眼睛水汪汪的,鼻头红通通,显然是疼狠了,模样可怜极了。 这是不明所以的人的想法,那些个稍微了解些情况,不太明白为啥刚刚还站得好好的小姑娘,突然就倒地了?听着双方在掰扯推不推的,许是真的被伤到了,小孩子嘛,总有些时候会后知后觉,且这小姑娘一脸纯良,不可能撒谎,小姑娘肯定受委屈了,是受害者无疑了。 且那位头戴芭蕉扇金钗的小姑娘,指着地上那个看着就像在假嚎的小厮,一脸又惊又怒道:“你这腌臜小厮,你家主子指使你对我家小姑娘做了什么?她怎么会这么疼?” 阿好倒地时,被一直没说话的苏娇娇最先注意到,阿好趁机冲她眨了下眼,苏娇娇不笨,甚至精着呢,立刻反应过来,一脸焦急地去扶人,甚至在这场演出中还给自己加了戏,她和陆姝一样,被人叫丫头片子挑衅,自然不高兴,坑人她可最擅长了。 她的一句话瞬间将矛头对准了绿衣公子一行人。 围观的人纷纷看向他们,单从面相上对比,绿衣公子这几人就比不上陆鸣之他们长得讨喜,公子像是纵欲过度,八字胡看着是个读书人不过一脸奸诈,地上的小厮在假嚎,还有一个一看就是个打手,先入为主的就认为这一行人不是好人哟。 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绿衣公子和八字胡,眼睁睁看着小丫头倒地叫唤,二脸吃惊,尤其是自诩聪明的八字胡,这小丫头表情看着逼真,可她的叫唤和倒地的姿势分明是学他家公子的小厮,明显是装的。 装疼的阿好被扶坐起时,用力握了一下四少爷和小郡主的胳膊,暗示她们不要着急,她方才一直在观察那小厮,四少爷虽然会武,可到底不比成年人的力量,她因着出其不意反剪了那小厮的手臂,不是四少爷接手,那小厮便要挣脱反击了,即便四少爷出脚时多用了些力,可是膝盖和后背并不算要害之处,这人不可能到现在还起不来。 只能说明是故意的,有了这位倒地的小厮,这位八字胡先生会有有一堆道理等着他们,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觉得甚好。 第104章 落幕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她一个小毛丫头,我能对她做什么?怕不是她原来就有什么隐疾,现在要赖在本公子头上吧!”绿衣公子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很是烦躁,这些刁民就应该被抓到牢里狠狠关上几天。 八字胡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么一说不等于是承认那丫头身体真出了问题 ,这还如何能撇清关系。 这绿衣公子和八字胡是谁呢?稍后再表。 “你才胡说八道,我家丫头平常身体好着呢,肯定是这腌臜小厮对她做了什么?”陆姝也反应过来马上和苏娇娇统一战线。 “小姐,胳膊的腿的疼痛奴婢可以忍受,奴婢想看您将并蒂莲花灯赢下来。”阿好可怜又坚强地道。 今晚这冲突就是因冰帝莲花灯而起,现在对方也没了讲理的立场,显然那绿衣公子十分想要这灯,多说无益,将灯赢走,比说什么都强。 嗯,一直皱巴着脸装疼,也挺辛苦的。 苏娇娇和陆姝反应过来,对呀,将灯赢走,气死那绿衣男。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逐渐默契。 围观众人大概明白了,绿衣男子要抢这几个孩子看上的灯,将人家的心爱的小丫头伤了还不承认。 此前飞云楼的侍者见要起冲突,已经让人悄悄去通知了掌柜,这几个小的不好惹,而这绿衣公子在皇城根下还如此嚣张,蠢不蠢的另说但定然是有些依仗的。 飞云楼能成为安京第一大酒楼,自然也是不好惹的。 “在下是飞云楼的掌柜,鄙姓柳,哟,这小伙和这位小姑娘瞧着似乎伤得不轻,需要先送去医馆看看吗?”柳掌柜语带关心地道,只是看向阿好的眼神带着些隐晦的笑意 ,意外的这位柳掌柜看着很年轻。 陆鸣之将阿好的脑袋按进怀里,冲他简洁道:“不用,我们要猜谜。” “好的,小公子和小姐们选好人了吗?” 柳掌柜很爽快地问道,看来什么情况心知肚明。 绿衣公子就是为了这个并蒂莲花灯来的,现在小厮被踹,还被一众人指指点点,灯没拿到不说反倒是受了一肚子气,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八字胡显然知道他的脾气,怕他再说出什么落人口实的话,抢先道:“柳掌柜是嘛,在下知晓飞云楼的灯山有个规矩,若是有两方同时看上一盏灯,可以通过比试的方式,胜者取灯,可是否?” “是有这么个规矩,不过嘛,还是要遵循先到先猜的原则,至于比试,要先到的人同意才行哦。”柳掌柜实事求是,本着解决问题的原则,他看向陆鸣之,好心地帮着八字胡问了一句:“小公子,可同意比试?”也算间接表明了谁是先到的一方。 陆鸣之却莫名觉得这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阿好脸埋在四少爷怀里后,感觉好多了,支起耳朵听外面的情况,闻言,她扯了两下四少爷的袖子。 “柳掌柜,我们要猜谜。”陆鸣之冷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直接无视了柳掌柜和八字胡的对话。 柳掌柜冲八字胡摊了摊手,道:“小公子不同意,这样吧,不如就让他们先猜,若是他们失败了,公子再尝试也是一样的。”哦,那要是赢了,就干看着是吧。 八字胡觉得这柳掌柜怪里怪气的,不像在解决问题倒像是在看热闹,不再理他,直接冲陆鸣之道: “小公子方才踹人的气势去哪了?莫不是连这小小的比试都没有胆量同意?”八字胡知道小孩子最受不得激将,尤其是男孩儿,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们胆小。 阿好这次没有拉他的袖子,脑袋动了动,从他的袖子里露出一双大眼睛,认真看了他一眼,陆鸣之接收到她的眼神,只重新用袖子盖住她的脑袋,沉着声道: “想让我同意也不是不行,你主子对我妹妹出言不逊,纵容狗腿伤我丫头,让他过来低头认个错,态度诚恳的话我倒是勉为其难可以同意一下。” 显然没有受到激将,反而心态很稳,脑子十分在线,四两拨千斤的将难题抛给了对方。 八字胡没想到看似冲动的小小子,竟然挺难缠,按下要发火的绿衣公子,脸上不由也带了些怒气:“小公子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这时苏娇娇轻笑一声,柔声对陆姝道:“妹妹啊,这人居然知道过分二字,你说好笑不好笑?” “是挺好笑,过分而不自知,可真是无耻至极。” 陆姝和她同龄,月份上比苏娇娇小几个月,被叫一声妹妹也没错,不过被对头叫妹妹,莫名有点不爽,不过一起指桑骂槐,她还是很乐意的。 这一唱一和的,气人程度堪比打人打脸骂人揭短。 绿衣公子终于忍不住怒道:“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让你们和本公子的人一起比试是抬举您们,还想让本公子跟你们认错,你们也配!” 围观的人中,也不乏认识陆鸣之、小郡主和苏娇娇的,听他这样说,心里好笑,除非你是龙子凤孙,不然人家还真配,关键看着人家也不稀罕你的认错哟。 “这哪来的纨绔子弟,认个错还配不配的,这里可是安京城,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呢!”有那热心的围观百姓开始仗义执言了。 “就是,人家孩子先到的,不同意比试,你们就等着呗,和小孩子抢东西,也怪好意思的。” “就是,就是,这明显欺负小孩呢。” 百姓最讨厌什么,那欺负弱小的纨绔子弟必然榜上有名,绿衣公子这番话直接给自己坐实了纨绔子弟的名头,于是围观众人纷纷开始出言对着他指指点点,总之围观的群众屁股已经歪到天边了。 柳掌柜一笑,也不管,只负责确认谜题答案,不过一会儿,朝霞和苏娇娇身边的那名丫头就答对了全部的三十道谜题,柳掌柜更是亲自将并蒂莲花灯取了下来。 陆姝将并蒂莲花灯接过,提着灯笼还故意冲脸色铁青的绿衣公子晃了晃,哼,气死你! 这绿衣公子还没走,等着看她们失败呢,这会儿脸色十分难看。 “少爷,不好啦!少夫人去了春晖楼,说是要杀了翠菀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或许是这设么翠菀姑娘对他很重要,也或许是给自己找一个离开台阶,狠狠瞪了陆鸣之几人一眼:“哼,本公子记住你们几个了,你们给我等着!”留下一句反派的经典名言,便匆匆离开。 倒在地上的小厮见主子远去,无人管自己,只得在众目睽睽下爬起来,跟着他主子后面瘸着腿,灰溜溜地离开了。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众人也渐渐离开,只是离开前,还有那热心的妇人对着陆鸣之道:“快带着小姑娘去医馆瞧瞧吧。” 陆鸣之还很礼貌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等那位笑眯眯的柳掌柜也离开了,陆鸣之将她从怀里提溜出来,阿好抬头,正和四少爷的丹凤眼对上,陆姝和苏娇娇这时也凑过来,一时间八目相对,阿好大眼睛一眯,率先露出软乎乎的笑脸,陆鸣之抬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一个小少年和三个小姑娘便都无声笑了起来。 “哟,挺开心呢!” 郑南行今日又是一身红衣,走过来一脸打趣道。 第105章 人皮面具 “小阿好,你这小身板,是怎么制服那小厮的?”谢清池的嫡姐谢灵婉眼带好奇地问道,谢灵婉是个性子开朗活泼的姑娘,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对上表少爷和表小姐好奇的眼神,想来刚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到了。 “回表小姐的话,是训院武师傅教的防身术。”她软声回道,和魏师傅学武的事,她就和子佩姐姐和小山哥说过。 魏师傅教导她要懂得给自己留底牌,出门在外会武是个保命手段,如果不是最近跟着魏师傅在梅花桩上训练形成了条件反射,她也不太愿意让人知道她有身手这事。 嗯,毕竟高手都是很低调的。 “改天我也要让母亲给我请个武师傅,阿好这小身板都能如此厉害,我应该也能行。”陆姝一脸向往地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招制敌的身姿。 苏娇娇闻言,向旁边走了两步,她可不想和脑子不太清白的人做朋友。 众人但笑不语。 阿好迎上小郡主期待的目光,她大眼睛眯起,捧场道:“小郡主,加油!” “鸣之,阿好没事吧?”尽管看到了全程,陆含之还是问了一句。 做戏做全套嘛,陆鸣之一个旋身将阿好背起,冲陆含之和郑南行摇摇头。 瞬间换了位置,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她被爹爹娘亲背,也被关山村的小伙伴们背过,被人背的经验很丰富,顺从地抱住了陆鸣之的脖子,在陆鸣之背上冲陆含之和郑南行问了安。 郑南行见这大孩子背小孩子的场景,轻笑一声,走上伸手直接掐着阿好的两个小胳肢窝稍用力,将小姑娘搬离了陆鸣之的背。 轻轻软软的小身板,和他家妹妹一样热乎软嫩,鸣之这小子怕不是故意想背人家小姑娘吧,嘴上却道:“鸣之小弟,你南行哥这里有个好东西,不用你这么辛苦的背人。” 陆含之明白他说的什么,上前拦住要反抗的自家小弟,接住阿好,一时间三人站成一个圈,将矮矮的阿好围在了圈里。 郑南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从木匣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来,阿好,试用一下这个。” 这是.......人皮面具! 阿好大眼睛闪亮地看着那薄如蝉翼的面皮,脸上很快传来凉凉的触感,郑少爷又在她脸上来回压了几下,脸上的面皮迅速贴合到她皮肤上,像是脸上多了一层防皲裂的厚香膏,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可以接受。 小郡主见他们三个围着阿好捣鼓着什么,好奇凑上前,猝不及防道:“咦,这是谁?” 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五官完全陌生的小姑娘,小姑娘脸上的肤色偏黑,眼睛不大,唇瓣颜色浅淡,总之是个容貌略普通的小丫头,只是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露出纯真和平和,给人一种想要亲近之感。 “这是.......阿好吧。”苏娇娇略有些迟疑道。 小郡主和众人的反应,让阿好忍不住在自己小脸上摸了摸,没有铜镜,她也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想来是换了一张脸,她心里甚觉稀奇。 陆鸣之的丹凤眼里也带着稀奇,出其不意地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面皮没有起皱,触感没有阿好原来的皮肤触感好,有些奇怪,不过也察觉不出是贴上去的面皮。 “好了,这灯山的灯王还没有着落,一起再逛逛吧。”郑南行很是满意道。 谢灵婉这时靠近他,笑着问道:“郑公子,那绿衣公子是谁?”方才他们四个在不远处围观,世子表哥想上前时,被他阻止了,他低声和世子表哥说了些什么,世子表哥便将身边的小厮遣了出去。 郑南行确实认识绿衣公子和八字胡。 绿衣公子名唤杨百舸,父亲是南州总督,母亲是已故宋王爷的女儿平江郡主,平江郡主小时候常入宫,和建安帝的关系不错,而南州和江州是大禹国最富庶的两个州,能坐上这两个州之一的总督之位,杨总督也是深受皇上信任,简在帝心。有这样一对有权势的父母,杨百舸在南州可谓是无人敢惹的纨绔子弟第一号。 郑南行的外祖家是江南皇商,家业根基在南州,他和母亲回南州时,身为右相的孙子,他和杨百舸交际过几回,算得上是酒桌上的酒肉朋友,因着外祖家生意的缘故,他对地杨家的情况知之甚详。 杨总督和平江郡主这么多年就只得了杨百舸这一个孩子,可谓是爱若珍宝,予取予求,人就被养歪了,这人其实也没有别的毛病,只一个极其好色,强抢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儿没少干,杨百舸这个名字在南州就等于色中饿鬼,百舸扬帆算是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所谓坏事做多了终究会碰到鬼,前不久他在南州见一屠户的妻子貌美,便将其掳回府中欲将其奸污,屠户的妻子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床柱上,尸体更是被杨家下人扔到了乱葬岗,屠户到府衙报官,却连府衙门都没进得,便被衙役给打了回去。 对于普通百姓,故事也就到这里了,可这屠户不是一般人,他早年曾是一名江湖杀手,杀手门派被朝廷剿灭后,他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做了一名屠夫,妻子过门不久,夫妻感情日笃,怎料世事无常,横遭此祸。 这名屠户也是个有勇有谋之人,他摸清楚杨百舸的出行习惯,对他进行了多次暗杀,不过杨百舸可能有些运气在身上,几次刺杀都被他幸运躲过,杨百舸活着,屠户也就此藏匿了起来,可终究是个隐患。 杨百舸好色却已成婚两年,妻子是定国公世子的三女,为了儿子的安全,平江郡主变便以陪媳妇回娘家探亲的名义,将杨百舸夫妻暗中送到了安京城。 怕他在安京闯祸,平江君主将八字胡派到了他身边,这人曾经做过状师,才学、心计和口才都是上乘的,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小人的气质,说话做事勉强能让杨百舸听话。 杨百舸来京不过几日,便故态复萌,迷上了春晖院的翠菀姑娘,这并蒂莲花灯就是准备赢下来送给她,博佳人一笑的。 第106章 听后感 再来说说这杨百舸的媳妇,定国公世子的嫡三女,以杨百舸这好色的名声在南州好人家的女儿不愿嫁,愿意嫁他的,平江郡主又瞧不上,于是她便将目光放到了安京城。 定国公和卫国公是大禹国建国之初高祖亲封的公爵,世袭罔替,可惜到了定国公世子这一辈,没有突出的后辈,不得建安帝重视,好在良妃有了四皇子,为了维护国公府的荣耀,也为了给四皇子提供助力,家中的女儿就成了联姻工具。 杨百舸虽不是个好的,可是他的父母权势大,杨家想要个身份拿得出手的儿媳,定国公家想要个有权势的姻亲,两家一拍即合。 这位三小姐身为国公府的嫡次女,颜色也是极好的,杨百舸这人长得也还行,一开始两人相处也很甜蜜,可惜好色这个毛病是根上带来的,没多久杨百舸本性暴露,这位三小姐性子也是个泼辣的,两人时不时就将杨府的后院闹得鸡飞狗跳。 定国公府因着除夕四皇子的事,家里小辈都被老定国公禁了足,这段时间府里愁云惨雾的,女婿上门便没了小辈招待,就给了杨百舸胡来的空挡,没人带着自然安京城认识他的人不多。 在南州有平江郡主看着,这位三小姐还有些顾忌,现下回了安京城,在娘家眼皮底下,杨百舸竟然想要将青楼歌妓纳进门,公然给她没脸,这让她如何能忍? 至于杨百舸有没有想要将那翠菀姑娘纳进门,只要那三小姐认为他想,就有得闹呢。 郑南行将杨百舸的事当个故事捡着能讲的都说了出来,起了一场冲突,知道对方是谁,这自然很有必要。 “这么说,这人竟然还和我有些亲戚关系,真是晦气,下次见到皇帝舅舅一定要告他一状。”陆姝有些生气道。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个屠户倒是重情重义之人。”谢清池出声道。 “我倒是可怜那三小姐,以前我在赏花宴上还见过她,没说过话,不过相貌极好,没想到会嫁给杨百舸这样的人,若不是性子泼辣些,怕不是要委屈死。”谢灵婉为那三小姐哀叹,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的。 苏娇娇娇柔的小脸隐藏在黑暗中,幽幽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小姐没得选,我若是她,要么默默忍受过自己的日子,要么就让那杨百舸彻底不敢胡来,闹得不痛不痒,反倒让自己活成了笑话,深受其累。” “苏小姐这话说得在理,若是天下的女子都能这么想,非但家宅宁静,日子也会好过不少,不过像杨百舸这样的品行不端的男人怕是要头疼了。”郑南行笑着道,他因着母亲和妹妹的处境,更欣赏在内宅之中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鸣之小弟,没有什么想说的?”郑南行瞧他一直在看阿好的新面皮,故意问道。 看来故事不是白听的,每个人都要发表一下听后感。 接着苏娇娇的话头,陆鸣之朗声道:“我若是那三小姐的兄弟,即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她不愿意,我就替她拒了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何妨?断不会让自家姐妹嫁给一好色之徒来换取家族声望!”这话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和天真,却无端让人想要拥有这样一个可靠的兄弟。 苏娇娇看了他和陆含之一眼,有些羡慕陆姝有这样两个堂兄。 阿好顶着一张新面皮,此时看向灯山外围,正在寻找小山哥和子佩姐姐的身影,两人已经不在方才的位置,灯山的第三层离地面有些高度,三层猜灯谜的情况其实看不真切,两人是先到其他地方去逛了吗? “阿好可有什么想法?”郑南行目光看向她,很想知道这小丫头有什么高见。 阿好回神,见众人都看向她,随口背道:“《大禹律典》言: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反杀者,免罪。” 除非专职的官员胥吏,对刑律知之甚详外,一般人不会特意去研究律法,阿好猛不丁背了条律法,挺让人意外的。 “阿好,你这律典没白抄啊!”小郡主半是感叹半是打趣道。 “阿好,”郑南行声音低沉,带着些残酷道:“若是你当着杨百舸的面说出这话,他怕不是会笑出声来,如果律法对他有用,想必他已经被绞死数百回了,他现在还能活着跟你们抢灯笼,就已经说明律法对他没用。” 郑南行这话刺耳却是事实,只要杨总督和平江郡主的权势还在,他作为平江郡主和杨总督唯一的儿子,即便是皇上现在也不会对他怎样。杨百舸可以死于任何原因,却绝不可能是因为害死了一名屠户的妻子。 显然屠户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铤而走险选择对杨百舸进行暗杀,杨百舸的出身,注定律法对他形同虚设。 不仅杨百舸,他们这些人都觉得杨百舸可恶该死,却没有说要送衙报关的话,因为本身他们和杨百舸就是一个阶级的人。 “南行哥,你说什么呢?”陆鸣之有些不满地看向他。 一直未再出声的陆含之也不赞成道:“南行,阿好还小。” 阿好眨巴了下现在不大的眼睛,她理解郑少爷说的话,仅四皇子残害兄弟,皇上却只罚他禁足,以及官员勋贵纳妾之事,就让她明白《大禹律典》并不适用所有人。 想了想,她软声道:“反杀者,免罪,我若是那屠户,便会将这条律法传遍南州每户有女子的人家,知道有这么条律法,我想总有那性子刚烈的女子,不堪折辱,奋起反抗。 郑少爷,您这么说,恰恰是因为您看不惯杨家和平江郡主的做法,杨百舸或许不会因为害死屠户的妻子被判绞刑,但若哪天他死了,却一定是因为他曾经害死过一名屠户的妻子,因为像您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律法就在那里,也许现在对一些人没有用,可总有一天会有用的,即便是杨百舸也不会是例外。” 所以要充满希望啊! 阿好这段话说得很平静软和, 眼睛里的光却很亮很亮。 志向的萌芽也许就是从听到一个不平的故事开始。 第107章 来者不善 郑南行的眼神柔软下来,轻笑一声掩饰道:“没想到在阿好心里,我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 他的确恶心杨百舸和平江郡主,含之说他行事偏激,或许是因为他见多了像杨百舸和平江郡主这样的人,对阿好说那番话,无意识中将她当成了能交流心声的同龄人,只是不想让她太天真,没成想小姑娘倒是比他明白得多,是啊,杨总督和平江郡主又如何,如果继续纵容杨百舸,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不过将律法传遍南州大街小巷,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郑九少,你这脸上是不是也贴了层面皮,忒厚了,不过你也还欠我一个要求呢,本郡主也要这个面皮,好增加一下脸皮厚度。”陆姝冲他扬了扬下巴道,损人不忘要好处,小郡主这是彻底成长了。 郑南行现在心情不错,也不和她计较,难得好脾气道:“小郡主,面皮需要时间制作,郑某人下回再带给小郡主如何?”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抿嘴笑了笑,她只是觉得郑少爷方才说那番话时,整个人很像话本中那即将堕入魔道的主人公,话本中说一念成仙一念入魔,所以她才会认真说出那番话,心里只是想感谢对方送与自己的人皮面具。 “阿好,以后类似的话放在心里就好,不要随便说出口。”陆含之看向她,温声叮嘱道。阿好的这番话细品,实际就是在藐视权贵阶级,为了小丫头好,以后最好不要再说。 对上世子爷认真的眸子,阿好朦胧地明白他的好意,顺从地点头。 此时灯山第一层的灯王,已经有人去挑战了。 “我要回去了。”苏娇娇这时开口,苏家的一个小厮来传话了。 小郡主闻言主动将并蒂莲花灯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个灯笼柄递到苏娇娇手中,示意她接住。 并蒂莲花在指代男女之情前,原本表达的就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是以,小姐们之间怎么就不能拥有并蒂莲花灯了? 苏娇娇看了她一眼,接过灯,先是捏了一下阿好贴着人皮面具的小脸,接着便一脸娇柔地冲陆姝道:“小郡主,可别忘了我的芭蕉络子,改天我登门去取。”也不等陆姝反应,冲其他人点点头,转身带着身边人施施然离开。 陆姝反应过来后,瞪着她的背影,阿好上前拉住她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陆姝瞬间被安慰到,明白她会帮忙的意思,说:“阿好,虽然你现在有点丑,不过还是你最好了!” 阿好:...... 想要看灯王花落谁家,在飞云楼上观看最合适,一行人沿着阶梯向下走。 中途,世子爷和郑少爷还收到了那些胆大女子们抛的手绢,两人站在一起长身玉立,五官俊秀,受到女子青睐也不奇怪,不过手绢都被两人立刻给还回去了,阿好瞧着那些小姐们容貌都不俗,不禁有些为两人可惜。 刘姑姑最近在为子平哥相看媳妇儿,听说头疼得很,可见找媳妇是件很不容易的的事儿。 陆鸣之看着她变小了依然闪亮带着八卦的眼睛,忍不住嘱咐道:“瞧瞧,待你日后长大了,要是敢随便给男人抛手绢,就是这样被拒绝的下场,多有失女儿家的颜面,你以后一定不能这么做,知道吗?” 阿好仰头看向他,想了想,她以后应该不会给谁抛手绢,便点了点头。 “少爷,容我告个假,我要去找训院的小伙伴。” “鸣之,清池,这么巧?” 转眼四少爷和表少爷被几个相识的同龄人围住,世子爷和郑少在拒绝抛手绢的女子,表小姐和小郡主则围着一个南瓜灯在说着什么。 阿好和跟着的小厮交代了一句,“噔噔噔”下阶梯去找小伙伴去了。 下阶梯时,她故意绕着灯山一圈向下走,灯山外围都看过,小山哥和子佩姐姐确实不在,摸摸胸口,莫名的心里有些不安。 “还没看见人?”一个鼻端生了一个痦子的小厮模样的人冲着一位圆脸小厮一脸不耐烦道。 “双寿哥,我一直在出口守着,并未见那小丫头出来。”圆脸小厮赔着笑如实道。 “圆旺,你可给我盯紧了,那小丫头是二小姐要的人,你若是等不到人,以后都不用回林府了。”叫双寿的小厮恐吓道。 叫圆旺的小厮,圆圆的脸上闪过害怕,连忙点头,府上的二小姐,年纪虽小,却不是个心慈的主子,二小姐身边的雾儿,除夕跟着二小姐去了一趟皇宫,回来当晚就被少夫人发卖了出去,听说就是在宫里忤逆了二小姐的意思,发卖的还是那腌臜之地,惨得很。 没看到人,阿好准备到铺面里去找勤叔看看,经过出口,抖了抖耳朵,无意中听到这段对话,本没放在心上,听到“林府”两个字让她不由向两人看去。 此时圆旺正略低头,囧囧有神地盯着每一个出现的小丫头,和她的目光对上时,对方似是打量了她两下,便直接略过了。 她有些好奇,这两人口中的二小姐要找的小丫头是谁,似乎来者不善。 叫双寿的小厮在一旁盯了一会儿,搓搓手又恐吓了圆脸小厮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阿好一边慢吞吞向外后,一边眼睛盯着双寿的背影瞧,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闪身进了一家胭脂铺。 收回目光,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压下心中的好奇,先找到小山哥和子佩姐姐再说。 正要走过圆脸小厮,倏忽,她瞳孔一缩,蹲下身,捡起一条绣有简易山峰的发带。 这时圆脸小厮才发现自己掉了东西,见是双寿特意交代给自己发带,慌张中就伸手要将发带取回,用力未扯动,才想起对面前的小姑娘道:“小姑娘,这发带是我的,多谢你帮我捡起来,麻烦将它给我吧。” 撒谎! 这分明是她给小山哥做的发带,有一回女红课上崔姑姑布置她们做发带,她便给小山哥做了一条,发带两头她还给绣了两座简易的山峰,代表山字,虽然崔姑姑看到成品后直摇头,但是小山哥很喜欢,一直用它束发,所以她绝不会认错。 第108章 计划 月因斋胭脂铺后院。 月亮娘娘的光辉洒落在此处,却让人感受不到一点上元节欢快的气氛。 在这家胭脂铺的后院一门之隔的曲江对面,有男女满怀祝愿的放着河灯,而一门之隔的月因斋后院却冷惨惨的,再对比前面吉庆街上的热闹,更显此处静悄悄的,很适合做些坏事。 当下后院冰冷的石板地上,并排躺着一男一女两名八九岁左右的孩童,手脚被麻绳绑着,两人双目紧闭,身上看不出明显挣扎的痕迹,大概率是失去了意识后被带到了此处,两人身旁还散落着两个损毁的灯笼。 林鸯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里有嫌弃和期待,希望这两个奴才和那贱丫头关系足够好,让她能看到那个小贱丫头跪地求饶,苦苦央求她的可怜样,她很想知道待会儿她那双眼睛还能否像当初一样淡漠地看向她! “双寿,人呢?”听到动静,她看向来人,见他一个人过来,脸色有些不满道。 “回小姐的话,人还没出来,小的想着月因斋现下没人,这两人虽然手脚被绑,但这男童看着力气不小,怕这两人醒来,您有什么危险,这才先回来。不过圆旺还那儿在守着,小的已经叮嘱过他了,定不会坏了您的事儿的。”双寿赔着笑解释道。 这家胭脂铺是林鸯母亲小林赵氏陪嫁过来的一处商铺,小林赵氏不擅长打理生意,前些日子,店铺突然换了进货渠道,进了一批假货胭脂,导致购买这批胭脂的客人脸上起了疹子。 吉庆街上的胭脂铺,客人定位不是富商妻女就是一些中层官员和勋贵的家眷,女人嘛,尤其是不缺银子的女人,最爱惜的就是一张脸,出了这种事儿,管你身后是什么背景,信誉毁了,这胭脂铺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小林赵氏正在考虑是改做其它买卖还是直接转让,是以现下店铺是歇业的状态,不过东西都还在,让人一眼便能瞧出开的是家胭脂铺。 即将关张的店铺,无人,又靠近飞云楼,很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坏事。 听双寿这样说,林鸯脸色缓和,继而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道:“双寿,今晚待本小姐教训了那个贱丫头,我跟母亲说说,定然让你成为后院的采买管事。” 两刻钟前,她窝着火跟着那小贱丫头一路来到了灯山,脑中时刻不停地在盘算着如何对付她。可惜她一直跟在陆姝和陆鸣之身边,她想对那贱丫头做点什么都寻不到空隙。 又让她瞧见那贱丫头和地上躺着的这两个下人打招呼的一幕,脸上笑得那么愉悦,可真刺眼呢! “二小姐,你若是想要整治那小丫头,小的可以效劳。”双寿偷觑着林鸯扭曲的表情,试探道。 这个小厮她有些印象,似乎是她母亲陪嫁的仆人之子,一眼看见他鼻端的那个痦子,心里有些不喜,不过对他口中的办法很感兴趣,压下不喜开口:“哦?你有什么办法?” “迷香?” 双寿凑近小声道:“是的,二小姐,小的有位远房表叔是名方士,早年间云游四方,学到了一身制药的本事,迷药就是从小的那表叔那里拿的,只要将这个迷药在人鼻尖闻上两息,立刻便会失去意识,小的瞧着那丫头和方才她挥手的两人关系匪浅,不如用迷药将这二人迷晕,再用这二人的贴身之物将那丫头从那两位贵主儿身边引开,有她那两个朋友在,她定然会投鼠忌器,到时二小姐想怎么整治她还不是您说了算。” 双寿的话莫名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一年前父亲纳进门一位貌美的韵姨娘,喜欢得不得了,韵姨娘不知天高地厚地到母亲面前挑衅,母亲只不过将她妹妹捏在了手里,韵姨娘自此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不到半年,父亲有了新欢,韵姨娘也就成了父亲后院里一个普通的被冷落的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只能看着母亲的脸色过活。 她不明白韵姨娘为何因着她妹妹就放弃争宠,想她自己是绝不会为了林鸳让自己受委屈的,不过世上总有些蠢人,受了磋磨还以为自己多么高尚,殊不知只会像韵姨娘一样,自己受苦,妹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真真是可笑。 那贱丫头看着不像是个蠢的,不过一试也无妨,左不过是两个下人。 双寿不知道面前这位二小姐这一会儿心中产生的诸多想法,二小姐口中的承诺,让他即刻谄媚道:“小的先谢过二小姐了。”鼻端的痦子一跳,脸上闪过喜色,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小丫头手到擒来,后院的采买管事一职一定非他莫属。 灯山外。 阿好眨了下眼睛,掩藏掉眸中的情绪,重新抬起头时,冲着圆旺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软软道:“大哥哥,我瞧这发带很别致,我也想给我家兄长买一条,可否告知是在哪里买的?” 尽管换了一张面孔,阿好与生俱来让人心生喜欢的特质却不会轻易改变。圆旺因着面前小姑娘的笑容,紧张和心虚缓解了不少,想着小姑娘或许是真的只是喜欢这个发带,在他看来这个发带很丑,不过有些小孩子的喜好本就很奇怪。 “哦,这个......这个发带就是随便在一个小摊上买的。”圆旺平时就不是脑子灵光的,面对小姑娘真诚发问的眼睛,艰难想出了一个说辞。 阿好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学大人似得叹了口气: “唉,即便知道了,我现在大约也是买不起的,兄长给了我二十文零花钱,看回灯山就没了,”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我方才见着了一位和我穿着一模一样的小姐姐,她跟在一位小少爷和两位小小姐身边,我不小心被人撞了下,她好心将我扶住,感谢她时得知她是那位少爷的丫鬟,每月工钱有十两银子呢......” 没等她说完,圆旺也没深思只见过一面就将工钱告知陌生人有什么不妥,也没细想身穿锦缎的小姑娘为何只会有二十文零花钱,便急切道:“小妹妹,你口中的那位‘小姐姐’,可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一直为见到人,被双寿催了一回,圆旺有些着急了。 阿好一脸好奇:“大哥哥,你认识那位小姐姐?” 果然这人要找的是自己,不,应该是他口中的二小姐要找自己,府上姓林,她知道那位二小姐是谁了。 眼里的阴郁一闪而过。 第109章 分析 “呃,她是我妹妹,我们约好在这里碰面的,一直未见她,我很担心,所以你知道她现在还在灯山里吗?”圆旺这次理由想得很快,顺着阿好的话,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兄长的身份。 抿了下嘴巴,阿好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歪着头道:“这样啊,不过瞧着大哥哥和小姐姐长得有些不像啊,不似我和兄长,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兄妹呢。”像是小孩在一句随意的感叹。 实则脑中快速分析着当前的局面,这人在灯山外等自己,说明林鸯是瞧见自己进灯山后便派这人在出口处等着了,并且事先打听到了自己和小山哥的关系,利用小山哥来威胁自己!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她之前能找人打听她的身世,那么就能再找人打听自己身边亲近的人。 不过知道她和小山哥关系的只有少数人,林鸯一个处在后院里的闺阁小姐,真的打听地这么深入吗?(从阿好的角度,她虽然有些怀疑林鸯打听她来历的必要性,但绝不会想到打听她身世的会是林家的主母林赵氏,毕竟她和林赵氏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这点存疑,但林鸯对她的恶意是实实在在的,既然她敢用自己最在乎的伙伴来威胁自己,她也要好好想想如何让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时有一位小姐经过,手中捧着盆熊童子,阿好心中一动,指着小姐手中的盆景,回答圆旺的问题:“喏,就是这种小盆景,我听到那位小少爷吩咐了小姐姐去买一盆,哦,好像叫良人景。” 小山哥和子佩姐姐本应该在灯山外一起等着自己的,小山哥出了事,那子佩姐姐呢?出了事儿,子佩姐姐肯定会回店铺找勤叔。 圆旺心虚地搓了搓手,面上露出尴尬的笑:“我知道了,谢谢小妹妹。” 在双方都抱着欺骗目的在说话时,一方不经意说出的质疑,会让另一方下意识心虚从而不会怀疑对方也在说谎。 当然也是有基本逻辑打底,在圆旺没有透露自己在找人,要找谁的情况下,面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自然不会怀疑她会说谎。 再者今晚新出现这种小盆景很受欢迎,那小丫头是卫国公家的下人,在上元节这个日子里,主子吩咐她去买盆受欢迎的新奇盆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虽然他确实没有看到拿小丫头出去的身影,不过当下的情况只会怀疑自己错眼没看到。 阿好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定他相信后,拍了下脑袋:“哎呀,兄长让我从灯山出来后,到那家卖良人景的店铺去找他,他说要给我未来的嫂子买一盆来着,大哥哥要去找小姐姐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说完直接上前抱住圆旺那只原本装着小山哥发带的胳膊,亲近似地抱着胳膊滑动了两下,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小手一顿,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根发钗! “哎呀,大哥哥袖口里是藏的是根发钗吗?是准备送给你妹妹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圆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对上阿好地纯粹好奇的目光,又放下心来,这发钗是从那女孩头上取下,的确是要给那小丫头看的,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后,不过毕竟是完成二小姐吩咐的重要东西,不好意思地拒绝道:“呃,这是要送给我妹妹的,我希望她能第一个看到。” 如果发钗是送给他家人心上人的,他没有必要对着自己撒谎,所以他们还绑走了子佩姐姐! 或许她想错了,林鸯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和小山哥的关系,只是看到她在灯山门口和小山哥和子佩姐姐以及勤叔打招呼的一幕,以为他们和自己亲近,不然不会让人在灯山出口等着她,在她一路跟着四少爷来到灯山前,如果早就绑了小山哥和子佩姐姐,人来人往的,她有很多机会通知她。 那么勤叔也出事了吗? 不对,面前这位林家的小厮,根据那位叫双寿的小厮威胁的话,明显他只是林家一名普通的不受重视的仆人,林鸯想要对付她,将小山哥和子佩姐姐在她手中的消息通知自己是最重要的一环,现下却只随便派出一个不受重视的仆人来盯着她,说明跟着林鸯的大概率只有那名叫双寿的和面前这位。 那么以这两名仆人的能力,最多能不着痕迹地将小山哥和子佩姐姐弄走,至于勤叔,虽然面对她们小辈时温和亲切,但能在国公爷身边做事,听子佩姐姐说,勤叔经常有差事外出,走南闯北为国公爷办事,是以不可能轻易被两个府里的小厮绑走,出事时,勤叔当时多半不在身边,很大可能勤叔还不知道两人出事了,那只能说明,勤叔现在店铺里。 “大哥哥对你妹妹可真好,一起走吧。” 那就继续原计划到店铺去找勤叔,她现在要做的是要从这小厮口中,知道林鸯的计划,尽快救出小山哥和子佩姐姐。 “勤管事,您吩咐准备的一百盆良人景,灯会还未过半,眼下就已经只上下这几盆了,店里的客人加上后续会上门的,估计这几盆要不够抢了,只这一会儿十几倍的利润就到手了,您这物色新品的眼光,实在让人佩服。”店铺里的掌柜说着恭维话,不过神情上看着是真佩服的。 大禹国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一个是商人地位低,另一个也预防官商勾结,一般官员和勋贵人家的产业都是挂靠在信任的家奴身上,勤叔名下就被挂靠了不少产业,吉庆街上的这家店铺便是挂靠在他名下,随之一起的他也要对这些产业的盈利负责,所以有好的生意自然会照顾自己名下被挂靠的产业。 勤叔只是笑着点点头:“你们也辛苦了,吩咐伙计们做好安抚和后续客人预定的事儿,还有那对兄弟,后续盆景的培育,和他们沟通好......” “勤叔!”阿好看到勤叔好好的,松了口气的同时,飞快地跑向他。 听到熟悉的软软声音,勤叔停止对掌柜的交代,眼带笑意地看向店铺门口,转眼一只胳膊就被奔过来的陌生小姑娘拉住。 对上勤叔疑惑的目光,阿好快速道:“勤叔,我是阿好,快将这人抓住,他的同伙绑架了子佩姐姐和小山哥!” 第110章 勤叔威武! 圆旺到了店铺里,开始探头探脑地寻找二小姐要找的那个小丫头,听见阿好的话,本就心虚的他下意识地转身要跑。 一旁的掌柜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勤叔也有疑惑,不过看门口这名小厮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立刻对站到门口的两个伙计道:“这是个小贼,快将他拦住!” 此时因着小盆景所剩无几,大多都去瞧灯王归属的热闹去了,铺面里客人不多,两名伙计听到有小偷,反应迅速,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将要跑的圆旺架住。 勤叔快步上前,靠近挣扎的圆旺:“小兄弟,到后院喝杯茶吧。” 在圆旺畏惧的目光下,阿好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她原本的讨喜白净的小脸。 圆旺不自觉张开嘴,指着突然变脸的阿好吃惊道:“你...你....” 勤叔也有些惊讶,不过他毕竟见识多,阿好冲他摇摇头,示意稍后解释,勤叔会意,便没有在此刻多问。 接着,她对着圆旺目瞪口呆的脸,直接开口:“大哥哥,我知道你家二小姐要对付我,我不会为难你,但是你要告诉你们绑走的两个人现在是否安全?还有你家二小姐要对付我的计划,若是你不说或者说谎,可能就要吃些苦头了。” 阿好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平静地说着恫吓人的话,声音听着也软软的,不过一个突然变脸的小姑娘平静地软软地说着恫吓人的话,本身的违和和反差感,在事实的受制于人的状况下,只会越发让人心生畏惧。 勤叔握着从圆旺袖口里搜出的发簪,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就着阿好的话温声道:“小兄弟,别怪我这侄女说话难听,只是你们绑的两人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侄子,你应该理解我们不想让亲人出事的焦急心情。 对了,小兄弟你应该没进过牢房吧,安京提篮巷有座特殊的牢房,你可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那座牢房专门用来审讯犯了事还嘴硬之人,其中有一种刑具,叫做拶刑,就是夹手指,这个你应该知道,十根手指放在联排的夹子里,由两名成年男子,收紧夹子上的绳子,这么一拉,再一扯,越收越紧,十指连心,想来应该很疼吧,当双手被夹出血,甚至夹断时,再淋上红艳艳的辣椒水,那种疼,火辣辣直钻心口,小兄弟应该不想体会吧?” 阿好看着勤叔,眨巴了两下眼睛,子佩姐姐偶尔的好口才看来是遗传自勤叔。 圆旺胆子本就不大,经事不多,被这一吓,下意识将双手藏在了袖子里,面色发白,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都如实交代了。 是被迷晕带走的吗?还好小山哥和子佩姐姐暂时没事。 所以现在只有林鸯和那个叫双寿的小厮两人看着被迷晕的小山哥和子佩姐姐,而双寿进的那家胭脂铺,叫月因斋。 “双寿,圆旺怎么还没将那贱丫头带来?若是本小姐今晚没能如愿,你那后院管事可就也当不成了。”林鸯从肆意惩治阿好的幻想中回到现实,重新变得不耐烦,感受到了冷和无聊,开始看双寿不顺眼。 “二小姐放心,小的一定让您如愿,圆旺那个小子,蠢头蠢脑的,但办事还算尽心,许是那小丫头还没出来,小的这就在再去瞧瞧,”双寿赔着笑,这次不敢再推诿偷懒,迈步向门口走去。 林鸯则转而看向躺在地上的小山和子佩,拿着双寿给她的短刀,刀片贴着脸,在小山和子佩的脸上来回拍,无聊地端详着两人的五官。 八九岁的小姑娘手腕没有太多力, 刀口又锋利,只来回几下,一个不小心,子佩的脸上便被划出了一道血痕,白皙的面颊上立刻冒出一串鲜红的小血珠。 昏迷中的子佩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林鸯见状非但没害怕和收手,脸上还露出了笑意,似是找到了打发无聊的方法,边握着刀柄,边比划着再划一刀。 “你们最好祈祷你们对那贱丫头足够重要,不然,这小脸上可能要多出几道口子了。” 双寿边向外走,边心里咒骂着圆旺,鼻端的痦子一抖一抖的,来到店铺门口 ,熟练地推开一扇门板,抬头间,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和圆旺双脸相贴,四目相对! “大晚上的,圆旺你找死啊!”被吓了一跳的双寿,直接开骂。 圆旺紧张道:“双寿哥。” 只一扇门板的空间被圆旺堵了个结实,圆旺的身高又比他还高一些,一时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双寿皱着眉道:“怎么只有你?人带过来了吗?” “就...就在我身后。”圆旺说着便挪开身体。 “你见鬼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双寿在他身未看到人,口中抱怨着,下意识地探出身子左右查看。 “啪啪”两声脆想,被处在门板后面的勤叔一把扯过胳膊,从门里薅出来,反剪胳膊,对着膝盖一脚下去,又将人踹回了门里,接着一个手刀下去,双寿连对他出手的人是何模样都未看清,便直接躺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脆,勤叔威武! 若不是时机不对,阿好多少也要给勤叔送上几个崇拜的乖软笑容。 “阿好,我们进去。” 两个小厮都解决了,可以直接去见正主了。 虽然圆旺说只有他和双手两人跟着林鸯,出于谨慎,勤叔还是带着阿好小心走向后院。 清冷的月光下,此时的林鸯端着张稚嫩的面庞,一脸开心地用手中的尖刀对着地上不省人事同样稚嫩的面庞上划着血痕,取乐! “嘭!” “哐当” 阿好眼睛一红,直接飞奔过去,用身体一下将林鸯撞开,她手中的短刀也应声掉落在地,而阿好因着惯性摔倒在了小山身边,脸正对着小山脸上的血痕。 她立刻将眼睛睁大,但也阻止不了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泪水,脑中此刻出现的都是当初关山村小伙伴们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模样,她小心翼翼伸出小手向两人鼻尖探去。 勤叔自然也担心子佩和小山,不过到底有着大人的克制和冷静,看到子佩和小山起伏的胸口,就已知道两人没事。 见到一惯聪明的阿好,那平常总是挂着的乖软笑容的讨喜小脸上,此时强忍泪水,整个小身子像是一摸就碎,可怜地让人心疼。 勤叔走过去拉住她要探两人鼻息的手,直接放在两人鼻端,温声道:“阿好,子佩和小山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第111章 亲自解决 “鸣之,清池,自从放假,我们就再没见过你俩的影子了,你们最近在忙什么?千万别告诉我你在跟着清池偷偷补功课。”一名圆脸少年,欢快地调侃道,毕竟开学就抽查背诵是靖远先生的传统,而陆鸣之永远是被罚的那一个。 话落,他身边人都笑了,显然都知陆鸣之不爱读书。 “枳实,多日不见,你这是又圆润了。”陆鸣之没理他的调侃,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很是嘴损道。 洛枳实和他身边几个人都在谢氏族学读书,从轻的松氛围可知这几人的关系不错,尤其是洛枳实,他家世代是御医,他祖父和老卫国公有些交情,陆家和洛家算是世交,加上洛枳实本人性子开朗,和陆鸣之和谢清池都玩得来。 毕竟陆鸣之虽然见到书本就犯困,但在谢氏族学却是当之无愧地老大,关系不到位,也不敢这么互相调侃。 而洛枳实爱吃,又有个喜欢投喂她的祖母,是以即便生在御医世家,身材也没有同龄人挺拔苗条,经常被调侃圆润。 陆鸣之口上损人,心里却在想着确实在补功课,不过不是跟谢清池。 想到这里,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眉头一皱,那丫头人呢? 谢清池显然也是想到了某位小丫头,跟着转头看去。 洛枳实不明所以,问道:“你们两个在看什么?还有你们还没告诉我最近在忙什么呢?” 这时洛枳实身边一位公子笑着开口:“枳实,除夕你没去宫里,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鸣之身边多出了一位笔墨侍女,可是相当有意思,清池不知道,鸣之多半都在国公府里待着呢。” “什么笔墨侍女?” 月因斋后院,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阿好一愣,而似是回应勤叔的话,小山眼皮翻动,几次后,终于挣扎着从晕迷中睁开了那双熟悉的圆眼睛,对上阿好的目光,他下意识地一笑,扯动了脸上的划痕,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痛让他看清了阿好红红的眼角,紧张道:“阿好,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小山哥,我帮你去教训她!” 说着便要起身,这时才感觉自己全身无力,而阿好钝疼的心口却是一松,对着小山露出一个乖软的笑,小山哥和子佩姐姐还好生生活着,真好。 笑容一出,理智回归,她摸了一下小山脸上的血珠,又看了一眼勤叔怀中始终未醒的子佩,软声道:“小山哥,没有人欺负我,但是有人欺负你和子佩姐姐,身为关山村小伙伴们的老大,我会帮你们教训欺负你们的人。” 说着她看向勤叔:“勤叔,这件事因我而起,接下来的事,希望您不要插手,我想亲自解决。” 勤叔抬手摸了一下她脑袋:“去吧,不要勉强,一切有勤叔。” 从阿好对待玉娘一事上,他就知道小姑娘不是那种普通的无差别善良的小姑娘,她的善良和心意只对值得之人,而同样她的仇恨也会很分明,对于伤害过她的人,用尽一切办法也绝不会放过。 他看向一旁反应过来后,一边咒骂着,一边向短刀靠近的小姑娘,眼里闪过厌恶,这样从根上就恶毒的小丫头,即便见多了人心的他也觉得有些不适应。 见阿好已经注意到,便未出声提醒,开始察看子佩和小山身上的伤,还好只有手脚有勒痕,最严重是脸上的刀痕,希望不要留疤才好。 阿好提起一口气,几步外落地,刚好踩在那把刀尖还沾着血迹的短刀上,错步,弯腰将短刀捡起。 林鸯见即将到手的短刀,到了阿好手中,对上那淡漠的目光,受了刺激,破口骂道:“你个低贱的丫头,怎么还敢用这种目光看我,你以为你是谁?” 阿好只是握着短刀,沉默地一步步走向她。 “贱丫头,我可是当朝礼部左侍郎府上的二小姐,你想对我做什么?你不想活了?”阿好的无声逼近,让林鸯开始感觉到了害怕。 “什么二小姐?我不认识。”阿好终于出声,很平静道。 她当然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不过林鸯给她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张看向她时怨毒而扭曲的脸,乍见现在表情正常的她,只见过一面的人,确实有点陌生。 她眼中的陌生刺痛了林鸯,她尖声叫道:“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没有什么比你处心积虑要对付自以为的敌人,结果对方根本不认识你更加讽刺的了,很难说阿好现在不是故意的。 “哦,现在知道了,林二小姐这张扭曲的脸,的确少见又熟悉!”阿好大眼睛里闪过恍然,用最软糯的声音说着最实在的话。 “说什么呢,你个贱丫头,”林鸯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下意识收敛起怨毒的表情,眼睛一转,转而又得意道,“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赶紧让我离开,本小姐大度,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下次她一定要用短刀到在这贱丫头脸上划几刀,应该会更快乐,林鸯心里恨恨地想着。 阿好将她眼中的不甘看得分明,轻声道:“是啊,林家二小姐,可那又怎样?现在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绑架我的伙伴,用短刀在他们脸上划痕取乐的罪人。” ‘罪人’吗,说到这里阿好有些怔愣,她虽然口中对郑少爷说着律典,实际打心眼里是认同那名屠户的做法吧,毕竟亲手在仇人身上施加报复,才是对曾经受过伤害最好的尊重。 “呵呵,你一个贱丫头,谁给你的资格说我是罪人的,这两个下人脸上不过出了点血,我怎么就成罪人了?”林鸯此时倒平静下来了。 “你是在跟我讲道理吗?”阿好已经走到林鸯面前,而林鸯后背已经靠上后门的门板,退无可退。 两人距离很近,林鸯忌惮她手中的短刀的,不敢有其它动作,阿好此时伸手直接捂住林鸯的嘴,冷声道:“别动,刀口可没长眼。”直接压下了林鸯的反抗。 她缓缓举起短刀,在林鸯脸前比划了两下,眨眼间林鸯脸上多出了两道血痕。 林鸯的眼泪鼻涕瞬间留了出来,因着阿好提前捂住了她的嘴,痛叫声被憋了回去。 “既然你说不过是脸上出了点血,那你也出点血吧。” 阿好脸上的表情仍然是平静的,而她一张平静的讨喜的小脸,此时在林鸯眼中却如同恶魔无异。 你看,人永远是这样,只有刀口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才会感到疼,只不过身份互换一下,怎么就受不了呢? 第112章 失足落水 “听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二爷陆灼见自己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靠在窗边专注看着什么,不由开口关心道。 长公主订的这间包厢,是三楼最大的一间,且位置特殊,一面临窗能欣赏灯山上的景象,另一面有扇小窗户,曲江和半边吉庆街上的热闹则尽收眼底。 “父亲。”陆听之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木然地向自己的父亲,低声叫了一句,便没有了别的话语, 忽略木然的眼神,陆听之遗传了陆灼好相貌,此处昏暗的灯光下,十几岁的少年人,生得眉目如画,清隽秀雅,可惜因着常年不出门的缘故,肤色看起来很苍白,周身围绕着一股阴郁气质。 面对不说话的儿子,他神情有些尴尬,勉强劝道:“听之,你素日里闷在房间读书,难得出来一趟,也别只在飞云楼里待着,跟着出去热闹热闹吧。” 对于陆灼带着关心的话,陆听之神情依然木木淡淡的;“不了,父亲,我想在这里再待会儿。” 勤叔见阿好在林鸯脸上利落地留下两道口子,想要出声阻止,朝廷官员的家眷,私下教训和威胁可以,但在脸上留下伤口,明面上很难说过去,毕竟脸面对于官员家眷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然而看着自己女儿的脸上的刀痕,他不知道阿好如何招惹了这样一个恶毒的小姐,但仇既然结下了,胆小怕事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最终未说什么,他想看看阿好下一步要做什么。 阿好松开了捂住林鸯的嘴,看了一眼手上沾染到血迹和眼泪,轻声道:“果然,只有活人流出的血河泪,才会是热的。” 这话直接让林鸯克制住了抬手摸脸的冲动,她看向阿好的目光恨意中带着恐惧,总之是不敢叫嚣了,她怕再说出什么,面前的恶魔,会真的将她弄死。 她之前以为有身份做依仗,阿好不会真对她做什么,脸上的两道伤痕让她彻认清了现实,在随时死亡的威胁下,任你是什么身份,都要低下高贵的头颅。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地方?”阿好盯着林鸯,突然问了一个不大相干的问题,像有了闲聊的心思。 林鸯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回答:“是条小道,挨着曲江。”那两人被迷晕后,为了怕被发现异常,双寿和圆旺就是拖着两人绕道从后面的这条小道进的月因斋。 “林二小姐,若是我现在放你走,你回头会报复我吗?”阿好换了个话题。 林鸯立刻激动道:“不会的,当然不会,”似是怕阿好不信,继续补充道:“我划伤了你的朋友,你划回来,我们就算扯平了,我不会再找你们麻烦的。” “那你脸上的伤该怎么解释?” “哦...哦....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林鸯真诚保证道,并期待地看向阿好。 对于她的保证,阿好没有回应,而是又转了个话题:“我很好奇,你对我的恶意,从何而来?” 林鸯眼睛闪了下,见阿好有举短刀的意思,立刻道:“因为...因为那日在御兽园,你跟你家主子一起奚落我,后面...后面在面对那只奔跑而来的东北虎时,你若是乖乖让我推倒,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言下之意,是因为你自己才让你的朋友有此一遭,她之前还担心这个小恶魔和那两人关系不好,她现在只后悔他们关系太好,好到可以为对方杀人。 “哦,四少爷讨厌读书,似乎是天生的,你对我的恶意,也好像没有由来的。”阿好没有生气也没有自责,很平静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突然阿好将短刀抵在林鸯的脖子上,倾身问道:“你可曾找人打听过我的身世?” 以为又会被划一刀,闻言,林鸯重新升起的恐惧顿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我只是要对付你,打听你身世做什么?”不是双寿出的主意,她也不会想到用那两人来威胁这个恶魔,哦,双寿,那个没用的东西,别让本小姐再看到他 。 林鸯的回答让她意外又不意外,行露姐姐告诉过她,当初是林夫人身边的嬷嬷打听她的身世,虽然有些怪,但她还以为是林鸯授意的,那既然不是林鸯的话,最大可能就是林家那位主母了, 脑中不期然出现一张菩萨面,她皱了下眉头,那么她打听自己身世做什么? 勤叔和小山都在听着,小山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他现在很自责,阿好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还因为自己让阿好被坏人威胁。 不过有人打听阿好的身世吗? 他想到了山洪那日师娘在马车上给阿好的那块玉佩,以及师娘那不同于自己娘亲和奶奶的举止,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就是村里的小伙伴们其实都挺怕师娘的,虽然师娘对他们从来都很温柔,但就是不敢在师娘面前放肆。 而且有一回,他偷听到娘和奶奶闲聊,奶奶说关师傅眼光高得很,一般姑娘看不上,而师娘肯定是不知从哪里流落到此处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 现在有人打听阿好身世,会是阿好的外祖母吗? 小山能想到的,阿好自然也想到了,然而因着林鸯,她对林家的印象很不好,她娘亲那么好的人,她可不觉得会和林家有什么关系。 林鸯现在只想离面前的小恶魔远远的,她小心道:“我现在能离开了吗?” 她见到阿好点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就准备绕过阿好,赶紧离开,却被阿好伸手挡住了。 “你要反悔?”察觉自己语气不好,怕惹怒面前低她半头的小恶魔,声音放软道,“我离开这里后,绝对不会再找你麻烦的。” “你身后就是门。”阿好平静道。 林鸯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门栓。 门外的确是条小道,小道紧挨着曲江,曲江对面挂着很多灯笼,江中零星的河灯, 还在向远处飘着,而小道这里只有月光照耀,很暗,无人。 外面的黑暗和身后之人比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林鸯迈步就要跑。 “等一下!”阿好同样迈步来到门外,拿着短刀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还有什么事?”林鸯问道。 “林二小姐不觉得今晚的曲江水很好看吗?” 林鸯不明白这个小恶魔怎么突然有兴趣欣起江水来,不过马上就能逃离,她赶紧附和道:“很好看,那我能离开了吗?” 阿好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软软开口:“林二小姐,失足落水脸颊不小心被江边的石子划伤,你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第113章 跑别处玩去了? “失足......落水?”林鸯尖声道,在泛着寒光的刀片下,尖声只持续了两个字。 阿好稳稳握着短刀,贴心解释道:“你脸上的划痕,说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你觉得林家的其他人会相信吗?他们若是不信,你说不找我的麻烦,能保证他们也不找吗?让我的伙伴们再次落入危险境地这种事,你觉得我会让它发生第二次吗?所以也只能委屈林二小姐了。” “我......我以林家二小姐的名义保证,林家不会找你们麻烦的,我在家里很受宠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不会追究你的。”林鸯已经感觉面前的小恶魔是真的想让自己落水。 林府有座废弃的荷塘,有一年冬天,她打碎了林鸳心爱的泥塑娃娃,被母亲训斥了几句,生气之下不知怎么就跑到了那座荷塘附近,听到动静,她还以为是来找她的下人,便躲到了一棵枯树后。 她当时探出头想看看下人寻找她时的焦急模样,却不想见到祖母院里的一位姑姑和曾祖母身边的嬷嬷说着话来到荷塘边,不一会儿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争执,祖母院里那位姑姑突然伸手将嬷嬷推入了荷塘,她当时害怕直接跑走了,第二日便听说,那嬷嬷死在了荷塘中。 所以,落水会死人的! 对于她巨大的恐惧,阿好不太理解也不关心,只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我的办法好,所以是我逼你跳,还是你自己跳?” 眼见事情没有转圜,林鸯不装了,怨毒地看向她:“这个恶魔,你就是想让我死,根本就没有想过放我离开!”一旦感觉到毫无退路,低头也就失去了意义。 察觉到林鸯有撞过来的意思,阿好先一步将刀架到了她脖子上,提醒道:“你如果现在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林鸯刚刚升起的那点鱼死网破破的勇气立刻消散了干净,甚至升起了点委屈:“你和那两个人不都没事吗?你为什么还是想让我死?我都那么保证了。” “你自己不知道你在说保证时,对我散发出的恶意有多大吗?”阿好疑惑地看向她。 “不过我并不在乎你的保证是真是假,真假与否,你都要到曲江水里走一遭,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对你来说,区别可就大了,你若乖乖失足落水,我会找人及时将你救上来,最多你可能会在床上躺上几日,可你若是不跳,可是即刻就要死了,林二小姐,想来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你既然想让我死,怎么可能还会让人救我?”此时林鸯心里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抵触跳江了。 “你也可以理解成,我就是想看你在曲江水里走一遭,毕竟今晚的曲江如此好看,林二小姐不亲自体验一番岂不是很可惜?” “噗通!”林鸯选择自己跳了下去,此时在她眼里的小恶魔,不仅是个恶魔还是个小变态。 小变态阿好站在小道上,收起脸上的表情,冷漠地看向江水中挣扎的林鸯,提高声量道:“林鸯,我知道你我恶意很大,但如果你再敢用我身边人来威胁我,我保证你会体会到比之今日百倍的恐惧。 哦,对了,林家有人在调查我的身世,若是你不想我这个扭曲的恶魔,哪天莫名其妙变成林家人的话,最好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话落,直接将手中的短刀扔进了曲江,“噗通”短刀擦着林鸯的身体沉入水中。 “不想立刻被江水呛死的话,我劝你最好少点无谓的尖叫和挣扎。” “你......你......”冰冷的江水中,林鸯意识模糊地看向阿好转身的冷漠背影,晕了过去。 后院里勤叔怀里子佩还在昏迷,小山已经能踉跄着站起身了,阿好见状快步走过去,搀住了他。 小山对她憨憨一笑,继而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了她的头,“阿好,我们会一直活得好好的,你不要害怕”我们包裹他和子佩,也包括小海和小桑,他没有小海聪明,也没有小桑心思细腻,但是从晕迷中醒来他能感受到阿好的愤怒和害怕,害怕他和子佩有事。 因为勤叔的存在一直缩在一边不敢动弹的圆旺听到这话,不由瞪大了眼睛,这长得向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哪里害怕了,害怕,不恐惧的是不好相与的二小姐才对,她刚刚可才一脸平静地将二小姐逼着主动跳了江! 阿好脸上露出乖乖的笑容,点头:“我知道,现在不害怕了。” 她蹲下身,看向闭着眼的子佩,担心问道:“勤叔,子佩姐姐是还没醒吗?是还有其他问题吗?”语气也焦急起来。 勤叔眼神有些复杂,不过还是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温声安抚:“没事,子佩的身体比不上小山,醒来晚些是正常的。” 顿了下,看向门外,“阿好,这位林二小姐?”已经听不到挣扎呼叫的声音了。 “勤叔,不用担心,有些人太健康可不是好事。” 这时阿好看向一旁在莫名发呆的圆旺,笑着道:“圆旺哥哥,你会浮水吗?”这晚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圆旺听到有人叫他哥哥都会下意识哆嗦一下。 “哦,哦,会的。”圆旺小心又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道。 “挺好,你家二小姐失足落水了,你既然会浮水,就去救她吧。” “哦,啊?哦哦,好的。”圆旺的反应有些呆。 阿好笑了一下,真心建议道:“圆旺哥哥,我知道你在林家做事身不由己,如果你想活命,最好一口咬定你家二小姐是失足落水,若是担心自己说谎会露馅,就少说话,生病一段日子吧,毕竟也是在冰冷的江水里泡过一回。” 勤叔见他一脸惊恐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既是警告也是提醒道:“你家主母要是知道是门口那位和你教唆自家小姐作奸犯科,第一个想让你死的,只会是你家主母,不想死的话就按照阿...我侄女的说的去做。” 圆旺一激灵,到底是在四品官府上做下人的,立刻便反应过来,就他眼睁睁看着二小姐落水什么都没做,就够死一百回的了,小姑娘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救她啊!是他错快小姑娘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说着还感激地看了一眼阿好。 阿好:...... “你们不要一副都很明白的样子,这样会让我显得很傻,鸣之最不爱读书,什么时候有了笔墨侍女?”洛枳实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前几日安京流传的那个关于那位的小故事,你应该听过吧,”说话的公子指了指天上,“嗯,其中一个故事版本里的边角料配角就是鸣之的笔墨侍女,具体因涉及天上那一家子的事儿,你要真想知道可以回家问你祖父,现在你只要知道鸣之身边的那位丫头很有意思就行了。” “那鸣之现在是在找他那个笔墨侍女吗?这是将人带出来了,人自己跑别处玩去了?” 第114章 和盘托出 “啊~” 醒来的子佩脑子有点迷糊,但人的痛觉是最好的醒神药剂,很快她清晰地感觉疼痛来自脸上。 “我脸怎么有点痛?” 待看清小山脸上两条明晃晃的纱布条,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小姑娘对容貌执着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这脸是怎么了?” 阿好在一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活着很重要,但是脸对女孩儿来说也同样重要,想到子佩姐姐平时买的头花、香膏、胭脂等物,子佩姐姐性子热烈直爽,看着不像是多在乎容貌的人,内心实际和其她女孩儿一样是很爱美的。 “子佩,你脸上是小伤,大夫已经给你上了药,很快就会没事。”勤叔出言安抚。 此时他们正在吉庆街上的一家医馆里,老大夫把了脉,确认小山和子佩的身体没事后,给脸上明显的划痕做了细致的处理。 老大夫说刀口不深,但因为伤在脸上,可能会留疤,但因为年纪小,随着长大,运气好的话,只会留下浅浅的印记。 但还是会影响容貌。 子佩一向很听勤叔的话,听到没事后,立刻停止了容貌焦虑,这时才开始关心发生了什么。 “阿好,你怎么了,小脸怎么皱巴巴的?”子佩关心道,阿好虽然年纪比她小,性子却像个可靠的小太阳一样,永远是温暖稳定的,她此刻却从她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慌乱的情绪。 “子佩姐姐,你脸上的伤,是因我而起,对不起。”阿好声音依然软糯,语气却很认真,认真地在道歉。 这下轮到子佩慌乱了,她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问道:“阿好,你和小山说对不起了吗?” 小山睁着双憨憨的圆眼睛,很是理所当然地道:“阿好是我妹妹,不论她做什么都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所以,阿好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整日里叫我子佩姐姐,实际心里并没有将我当成真正的姐姐是吗?哼,我要生气了!”子佩说到最后还撅起了嘴巴。 阿好一愣,她这个关注点偏得实在让人意想不到,但...又很窝心。 她讨喜的小脸上就笑开了,露出了她那人见人爱的乖软笑容。 “子佩姐姐,你就当我说错话了。”做错了事需要道歉,但有些道歉,却会伤感情,她相信子佩姐姐即便知道脸上会留疤,也不会怪她。 不过会留疤,会影响容貌吗?这个世上既然能有人皮面具,也一定会有彻底消除疤痕的药膏,她会帮子佩姐姐和小山哥找到的。 子佩本就不是真的生气,立刻迷失在阿好的笑容里,就也跟着笑,“嘶”一声,笑容直接被脸上的疼拍了回去,小山也跟着笑起来,他似乎是习惯了脸上的疼痛,笑得很开心。 “所以发生了什么?” 因着上元节,医馆的伙计都跑出去看灯会了,只有一个老大夫在,人出去开药方抓药去了,屋子里现在没有外人。 阿好便提炼出重点,将今晚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林鸯的身份,和林鸯的仇怨,林鸯的计划,以及今晚对付林鸯的考量,没有丝毫隐瞒。 今晚的事让她明白,一味的隐瞒,并不是对小伙伴的保护,反而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划得好!我的脸现下也没有那么疼了,”子佩很是解气道,“这个林鸯可真坏,我还以为那些个大家小姐们都是温婉知礼的,没想到也能这么恶毒!还好,阿好你有菩萨保佑,只在她脸上划两刀还算便宜她了,希望菩萨继续保佑,让她在床上多躺上十天半月的!” 到底是三观一致的人才能做朋友,子佩就是有仇必报的性子,阿好在为她和小山报仇,她只觉得解气,一点没觉得阿好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而小山没说话,此时心里只有自责和心疼,阿好感受到他的这股情绪,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小孩子有仇必报,可以不做权衡,大人却要多考虑一些的,勤叔嘱咐道:“只因为一句算不上口角的口角,林家的这位二小姐就搞出这么多事,她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虽然阿好成功让她生出了畏惧之心,她或许会对林家人隐瞒今晚之事,但她自己很难说会善罢甘休。最近一段时间,我会找人关注林家的情况,阿好你就紧跟在四少爷身边,不要单独行动,至于小山就和子佩一起到家里来养伤,我会安排人在家里照顾的。” 阿好乖乖点头,软声道:“麻烦勤叔了。”他今晚是见识了勤叔的深藏不露。 不过大概率林鸯要在床上躺一段不短日子了,风寒有时就能要人命,在冬日的江水里泡了那老大一会儿,她不可能像上次一样好这么快的。 至于林家有人调查阿好身世一事,见阿好没有深入说,小山也没提起,勤叔和子佩也就很默契地没有提。 阿好有对很好的父母,这是毋庸置疑的,她的不同寻常显而易见,可这林家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家,真和阿好有什么关系也挺膈应人的。 至于阿好没有深入说这事,大概因为她本能排斥去想她娘亲和林家有关系的可能,最后威胁林鸯的话,也只是她灵机一动,让林鸯闭嘴多加的一个保险。 逃避其实不符合她积极面对一切的性子,但她只是个小姑娘,她只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知道他们很好,其他亲人就随缘吧,直觉什么的让它见鬼去吧! 从医馆刚出来,就听到有人讨论曲江里有人落水之事。 勤叔上前故作感兴趣地询问,其中一个中年人正是看到到了热闹分享欲旺盛之时,很爽快地开口:“落水的还是个富家小姐呢,被她家小厮救上来的,他家下人来接人时,我正好看到了小姑娘的脸,八九岁的年纪,那小脸青白青白的,脸上还有被刮出的血痕,老惨了。” “一个富家小姐,出门肯定有丫鬟跟着,这样都能落水,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阴私吧。”一个人阴谋论道。 “这富家小姐也只有八九岁,兴许贪玩一时失足落水也有可能的吧。”又有一人说道。 勤叔悄悄退出热烈讨论的人群,带着阿好三人离开了。 “阿好,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没陪在四少身边?”纯生疑惑问道,他手上还提着好些包糕点。 没等阿好回答,纯生眼睛一亮:“咦,四少爷在那边!” 她和纯生这边刚看过去,那边的陆鸣之恰好侧头,人直接就朝他们走过来。 第115章 傲娇的黑猫 “四少爷带你出来玩,你现在却和你这个哥哥在一起,你胆子可真肥!”纯生看了一眼带着防风面巾小山和子佩,贱兮兮的小声道。 他们此时在飞云楼停放马车的地方,小山和子佩的脸伤了,勤叔回去铺面里交代事情,另叫子平过来赶马车先将小山和子佩送回家,阿好正陪着两人等子平。 阿好瞥了一眼他手中大包小包的点心,很怀疑他是被四少爷派出去买点心生出了些怨念。 所以阿好也不和他计较,大眼睛一眯,软声道:“纯生哥,你这真是辛苦了。” 子佩自然认识纯生,小山和纯生同为小厮,从知道阿好要到四少爷身边做笔墨丫头后,他就拜托林安帮他多关注鼓笙院的事,自是也认识他。 听到这个纯生说话贱兮兮的,小山和子佩走过去不着痕迹地将他挤到了一边。 “阿好,你刚才一眨眼不见了,我们方才过来听说有小姑娘落水了,正担心你会出事呢。”谢清池站在陆鸣之身边开口,语气里有担心。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如实解释外加诚恳认错:“奴婢离开前交代了去向,不过是奴婢的不是,让表少爷和少爷担心了。” “交代了去向,就能自己离开了?”陆鸣之一张稚嫩的俊脸有些不开心道。 阿好这小身板忙碌了一晚上,情感起伏甚大,她的精力是比一般小孩旺盛,不过精力耗费了一晚上,现在确实很累了。 嘴巴抿了抿,大眼睛有些萎靡,继续认错道:“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小模样看着可怜死了。 陆鸣之见状少爷的威风是摆不下去了,不用人劝,两步来到阿好面前,低声道:“上元节这么多人,你一个小丫头独自离开,万一遇到歹人,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你这人要是丢了,明日谁陪本少爷去面对靖远先生的摧残。” 洛枳实几个人也跟了过来,他站在谢清池身旁,圆润的脸上有些惊奇道:“是我感觉错了吗?我怎么觉得鸣之在哄那个叫阿好的丫头,这到底谁才是主子啊?啧啧,上一刻像是要罚人家小姑娘,转身就能低下身段去哄,真是想不到鸣之竟然还有这一面,能屈能伸?” 洛枳实继续小声叭叭:“不过这小矮丫头,不会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有意思的笔墨侍女吧?看着除了矮点,也没什么特别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倒是大,像是会说话一样。” 谢清池略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圆润的洛枳实实际是个话唠。 阿好脸上露出笑容,软软道:“谢谢少爷关心。”但依然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见小丫头笑了,不过笑得好像不太有活力啊。 夜幕上,不知何时月亮娘娘已经躲进了云层里,气温确实低了很多,时不时还有小股的北风吹来。 “怎么带着防风面巾?冷着了?”陆鸣之看了一眼同样戴着防风面巾的小山和子佩二人。 阿好迟疑地点了下头,重新提起精神,为自家少爷提供情绪价值,好奇问道:“少爷看到灯王的对决了吗?听说很精彩!” “是挺精彩的,可惜你为了你的这位哥哥,错过了。”陆鸣之又忍不住开始阴阳怪气,似乎意识到这样不符合开明少爷的气度,又补了一句,“你要感兴趣,回头讲给你听。” 小山这是第一次和府上的四少爷近距离打照面,府里人私下对这位四少爷的看法有好有坏,但都说他脾气不大好,见之于他这一会儿对阿好的态度,脾气是不太稳定。 这不由让小山想到了曾经关山村里梅姑姑养得那只傲娇的黑猫,梅姑姑很有钱,那只黑猫平常吃得可好,皮毛油光水滑的,性子也和梅姑姑一样,可骄傲了。 梅姑姑平时不和村里人来往,但却会时常邀请林师娘到她家中说话,他和小海沾了阿好的光,得以跟着师娘去过几次梅姑姑的宅子,见识了那只黑猫和阿好的相处流程。 黑猫有自己专属的房间,每次阿好一进去,它就睁着琉璃似地大眼睛先对着阿好呲牙,凶得很,阿好则立刻就耷拉起脑袋转身向外走去,然而还没走两步,那只黑猫立刻从专属猫垫子上下来,颠颠跑过去拦住阿好去路,“喵喵”叫来回蹭阿好的腿,阿好笑着将它抱起来后,乖得不得了,每次见面都要重复一下这个流程,他后来才知道这是怪阿好长时间没去看它。 当然不是说四少爷像那只黑猫,郎朗少年站在那里,任谁都不会将他当成一只无害的猫,只是某些动物之间性子很相似罢了。 所以瞧着这位四少爷对阿好应当不错。 既然对阿好不错,他便放心不少,丝毫没有感受到陆鸣之对他的不满,憨厚的圆眼睛只是感兴趣地看了一眼他腰间佩戴的‘残阳’。 阿好倒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四少爷,四少爷不喜欢小山哥吗?可是他很愿意跟府上的二少爷玩啊。 阿好摇头:“少爷看得尽兴就好。” 陆鸣之当着小山的面,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倏然,一阵强风扬起一片烟尘。 “你这位哥哥脸上受伤了?”正要转身的陆鸣之无意看到了小山脸上贴着的纱布条。 阿好眨巴了两下眼睛,软声道:“嗯,不小心被一只发了疯的富贵猫抓伤的,”顿了一下,“少爷你知道有什么快速让脸部伤痕愈合不留疤的药膏吗?” 她本就打算回去后问四少爷的,现在既然碰上了,干脆直接问吧。老大夫说脸上除疤的药膏,药效最好的肯定在皇宫里,或者一些大家族中也有。 “你卧房对面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不少我平时用的伤药,你回去自己找找,上面都有备注。”自家丫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作为少爷总不能让身边人失望。 身后一直小声“叭叭叭”的洛枳实,这下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鸣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你那些药膏多是针对淤青或者棍棒造成的红肿出血,且都是用在身体上的,这位小哥脸上既然是猫爪的,就相当于是利器破开了皮肤,自然不一样,且伤在脸上,脸远比身体更耐寒,但脸部皮肤却比身上的要脆弱敏感地多,一个弄不好,留疤是肯定的了。” 阿好立刻握住了子佩的手,子佩只冲她摇摇头。 “枳实,你皮痒了是吧,有办法就直说。” 第116章 回府 陆鸣之抬手捏住了洛枳实命运的后脖颈,继续道:“别嘚瑟了,你不是想到富春巷新开的那家酒楼吃他们的特色菜官烧目鱼嘛,明日就陪你去吃。” 洛枳实眼睛一亮,不过还是要矜持一下:“一顿饭就想收买我?” 这时方才被小山和子佩挤到一边的纯生上前,笑着道:“洛少爷,这是我家少爷特意让小的给您买的杨村糕干,小的排了老一会队呢,您带回去尝尝。”纯生将一包糕点送到洛枳实面前。 因着洛枳实爱吃,每逢开学陆鸣之都会让纯生去安京城里几家有名的点心铺买些糕点零嘴带到学堂,同窗们许久未见,九、十岁的小少爷们,凑在一起吃吃喝喝,是种很好的增进同窗感情的方式。 陆鸣之看着霸道桀骜,但对身边人其实很不错。 这下洛枳实矜持不下去了,心里十分熨帖,很高兴地接了,口中不忘夸赞道:“纯生,一段是时间不见,你又变机灵了。” 所以一顿饭不够,那就再来一包糕点? 阿好眨巴下眼睛,觉得对面胖乎乎但五官分明的少年怪有趣的,不过他方才的话听着很专业,她眼里不禁带上些期盼,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向洛枳实施就不免显得亮晶晶的。 洛枳实被她看得轻咳了一声,将糕干收了起来,克制了想要立刻尝尝的冲动。 “枳实,你叔叔不是最擅长外伤的治疗?这猫抓痕也算外伤吧。”谢清池开口,明显感觉到阿好对她哥哥脸上的伤很在意,他这话也算间接告知阿好洛枳实的话是有家学渊源在的。 “药膏我明天带给鸣之,到时候让你们的妹妹阿好拿给你们,按照说明使用即可,最多半个月伤口就能恢复,并且不会留疤。”洛枳实对子佩和小山说交代道。 以防万一,洛枳实让小山拉下防风面巾看看,因着在外面自然没有拆开纱布看到里面的伤口,只是大概判断了下伤口面积。 阿好没犹豫直接说了子佩脸上也被抓伤了,还大概口述了伤口的深度,嗯,猫抓伤口的深度。 大节日的,两人同时被猫抓伤,还都抓在了脸上,这个说辞明显站不住脚,不过为了子佩的脸,也只能这样了。 陆鸣之闻言第一反应是挡在了她面前,扯下她的面巾,看了一眼,然后又给拉了回去。 这动作搞得阿好有些不明所以,四少爷是担心她脸上也受伤了吗?想到方才自己点头承认冷,这是怕自己冷才又给自己拉回去的? 倒是洛枳实大概看了一下两人的伤口后,对着已经帮阿好拉回防风面巾的陆鸣之挤了挤眼睛,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身边的阿好一眼。 阿好则坦然回视,大眼睛带着感激,倒让洛枳实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所以,有时候只要自己认为自己说得是真话,谎话就是别人的猜测,主打就是一个态度坚定。 待洛枳实交代完,阿好和小山跟子佩三人,向洛枳实和陆鸣之行礼道谢,洛枳实不用说,至于陆鸣之,能用上专门给皇家看病的御医家特制的药膏,确实是因为四少的面子。无外乎世人都爱结交权贵,有些资源确实是一般人碰触不到的。 洛枳实欣然接受道谢,拍着小山的肩膀又多吩咐了几句,他对于小山和他一样的圆脸和圆眼睛感到十分亲切,至于阿好,他觉得她肯定是个狡猾的丫头,鸣之和清池明显已经被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迷惑住了,他洛枳实可不能被迷惑,所以他还是喜欢老实人。 陆鸣之则矜持地点点头,心里有些开心,看小山也顺眼了不少,但又不免将阿好道谢的态度和之前她谢自己赏赐,谢自己关心时做了下对比,明显这次感谢要走心得多,哼,这小丫头! 至于小丫头有没有说实话,只要她本人没受伤没吃亏,她不想说就不说吧,作为主子要允许身边人有自己的小秘密,嗯,他真是一个开明的主子。 国公府的下人们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飞云楼下。 “阿好,我就让朝霞帮谢灵婉赢得她喜爱的花灯这一小会儿功夫,你就不见了,四堂哥也跟着他那些同窗一起消失了,你们真是的。”小郡主拉着阿好的胳膊抱怨道。 “嗯?阿好你身上怎么有股药香?” 眨巴了两下眼睛,阿好软声夸赞道:“小郡主嗅觉好灵敏。” 陆姝得意道:“是吧,母亲常说我长了一个狗鼻子,真是的,还是阿好你说话好听。” 这话就不好接话了,不过话头也因此岔了过去。 小郡主又和她说了几句灯王对决的事。 “咦?三哥你是有什么事吗?”陆姝不经意回头后惊讶道。 三少爷陆听之正一脸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陆家小辈男女分开各房按年龄一起排长幼,陆听之虽然是陆灼的长子,在陆家却排行老三,陆姝称呼她三哥。 小郡主对于这位庶兄的认知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木头人,找他说话也只是简单回几个字,表情还木木的,真是白瞎了一张好看的脸。一般不是重要的日子,他也很少走出自己的院子,也就是今日是上元节,不过他通常也是一个人待着,这次怎么主动站到了她身边? “小郡主。”陆听之叫了她一声后,摇摇头,意思是他没事,接着便不说话了。 虽然是庶兄,称呼自己妹妹小郡主,关系未免太过生疏。 阿好带着好奇看向这位十分好看,但在府上存在感很弱的三少爷,两人目光对上,阿好讨喜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属于小丫鬟的得体微笑。 陆听之阗黑的眼珠动了一下,整个人又归于沉默。 国公爷和谢氏与长公主和二爷一起从飞云楼出来,经过阿好身边时,长公主看向她,笑着道:“你这小丫头,身手倒是不错。”长公主似乎也就是随口一句话,便带着小郡主,一家人上了马车。 阿好规矩行礼,小眉头抽动了一下,动了动脑袋,看向卫国公和大夫人。 卫国公面色平常地对上她偷看的目光,侧头和身边的三爷和世子爷说着话,大概是在谈论今晚看到的举子们。 倒是大夫人多看了她两眼,眼里带着些稀奇。 嗯,看来灯山上杨百舸抢灯的一幕,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回府吧!”陆鸣之过来将她提上了马车。 “嘚嘚,辚辚” 阿好挨在陆鸣之身侧,在来回规律晃动的马车上,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一改往日总是精神奕奕地小模样。 陆鸣之对上他哥看过来的目光,小声说了句“没规矩”,将身后的软枕挪了挪位置,最后阿好躺在软枕上彻底睡了过去。 第117章 晨间 建安六年,春,卫国公府。 晨光熹微。 鼓笙院的小丫鬟和粗使嬷嬷们俱已起身,各处响起轻微的打水洒扫声。 阿好拢着被子从床上坐起,白皙的小脸上带着睡醒后的红晕,呆坐了一会儿,等迷糊劲过去,拿起一旁青色的小厮袄袍穿上,脑中开始复述靖远先生昨日布置的背诵。 顺完一遍后,她散着头发,端着洗漱用具,一路“哒哒哒”来到小厨房隔壁的水房。 “阿好姑娘起了呀。”小书房的厨娘孟阿婆见她出现,褶皱的脸上露出笑容招呼道。 “孟阿婆早。”阿好回了一个乖软的笑。 一大早就收到一个明媚的笑脸,孟阿婆脸上的褶皱肉眼可见舒展了不少,笑呵呵道:“阿好姑娘,桌上的陶罐里热水装好了,您先净面,小蝶帮着到中院送热水去了,一会儿等她回来,再帮您梳头。” “好的,孟阿婆。” 她依言开始打理自己,柳条漱口,温水洗脸,有条不紊,原本常见的行为因着由她一个唇红齿白的六岁女娃娃做出,莞尔一笑中带着赏心悦目。 当日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孟阿婆还忍不住要伺候她净面,但很遗憾地被婉拒了,三岁后阿好就能做好这一切了,自然不需要,倒是她孙女小蝶第一次见阿好就亲近异常,发现她头上的发髻梳歪了,指了指头上的发髻,见阿好点头,上手帮着重新梳了一个工整的发髻,自此在鼓笙院为阿好梳头成了小蝶的专属。 孟阿婆见她净完面,指着桌上的陶杯,笑着道:“我瞧着姑娘陪着四少爷读书,十分费眼睛,听说决明子泡水对眼睛好,就找了些来泡了些茶水,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喝喝看。” 果然她常坐的木凳前放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陶杯。 “这两日确实感觉眼睛干涩,谢谢孟阿婆关心。”阿好再次奉上一个乖巧的笑容,对于长者恰当的关心,小辈要做的就是欣然接受。 自从阿好住进小书房,为了早上用膳方便,主要是为了阿好也能从容吃上早膳,陆鸣之就将用早膳的地方挪到了小书房,偶尔晚膳也会在这里用,因此在小书房原本的茶房旁直接多加了小厨房和水房。 这样就缺了一位厨娘,在小书房这边,陆鸣之这个主子之下,阿好就是小书房唯一的一等大丫鬟,这以后都要在小书房相处,陆鸣之就直接让她到王管家那边自己去挑个顺眼的人。 安京人早上多是吃包子、小笼包,酥饼、肉饼之类的面食,四少爷是地道的安京人,阿好便在王管家让牙婆带来的几位厨娘中选中了最擅长做面食的孟阿婆,对于她要求将孙女小蝶一起留下的要求也做主同意了。 她在木凳上坐好,端起陶杯小口喝着杯中的决明子水,模样十足乖巧。 孟阿婆慈祥地看着乖巧喝水的小姑娘,眼里带着感激,她人到中年,一夕间失去了丈夫连带儿子儿媳,只剩下小蝶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孙女,她们老弱病残的祖孙俩,一般主人家嫌晦气都不愿意要,更别说是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若不是卫国公府和阿好姑娘,她和小蝶不会有现在轻省安定的日子。 是以即便阿好看着年龄出奇的小,却因着她是小书房这边的一等丫鬟,且当日她挑人时沉静知礼的模样,让孟阿婆在对她感激之余,始终带着该有的尊敬。 大概是聪明能干的孩子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淡然沉稳劲,比愚蠢的大人装出来的故作淡定更有威慑力吧。 “阿好姑娘,您先喝水,我出去看看小蝶回来了没有。”平日里小蝶在小厨房就给她打打下手,偶尔会帮着到四少爷居住的中院送送热水,这老大一会儿了,还不见人回来,小蝶口不能言,她不免有些担心。 杯中决明子的水喝得差不多了,阿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孟阿婆刚走到门口,水房门就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位身穿三等丫鬟服的圆脸小姑娘,正是小蝶。 “怎么才回来?阿好姑娘已经在等着了,快进来帮姑娘梳头。”孟阿婆嘴上说着催促的话,手上却拿出手帕帮小孙女擦拭头上的汗珠。 春日的晨间还带着些冬日的寒凉,衣服都还穿着薄袄,前院小书房和中院隔着座长长的花园回廊,干活走动难免会冒汗。 小蝶任由阿奶擦着汗,眼神落到阿好身后上,不由亮了几分,摆脱阿奶的关心,直接就走向了重新坐回木凳上的小身影。 孟阿婆自然自家孙女和阿好交好,眼角堆起褶皱,出了水房,小厨房里的面应该醒得差不多了,今早要给四少爷和阿好姑娘做芝麻饼吃的。 小蝶熟练地拿起木梳,开始帮阿好梳头,她动作轻而富有技巧,而作为被服务的对象,阿好显然也很合格和配合,任由小蝶摆弄。 阿好的独立在梳头这事儿上一直不太顺利,毕竟手和脑袋上的头发配合这事儿不是她的主观意志能决定的,梳头一开始自然由关秀才和林娘子轮流代劳,接着由小桑负责,后来就是子佩偶尔招娣,现在则由小蝶正式接手。 之所以没有在这事儿坚持独立,大概是被梳头对阿好来说其实是件温暖的事。 而小蝶就是纯粹出于对阿好的喜爱,口不能言的小姑娘,对于第一眼感受到的灿烂和温暖,总是会愿意奉上自己身上所有的糖果......以及自身对于装扮的热情。 总之,双方此时都沉浸在梳头和被梳头的快乐中。 中院卧房,听到动静,甘棠带着洗漱用具轻轻推开门。 陆鸣之已经起身,没有特殊情况,他每日起身的时辰很固定,别的不说在作息上,他很符合一名真正贵族公子的教养,规律而自律。 漱口净面过后,擅长梳发的秋刀开始轻轻帮他挽发髻。 “少爷,前些日子夫人让人给您定做的几套春装,昨日送了过来,都是名贵的上等云锦做的,此外夫人还一并送来了一些质地柔软的软烟罗,奴婢瞧着很适合做里衣,过几日就让冬剑帮您做几套。”甘棠将一杯热茶放到陆鸣之手边后柔声道。 陆鸣之点点头,这些事情都是身边丫鬟安排,他不像洛枳实,对自己的穿着并不是太在意。 第118章 生命不息,争斗不止 甘棠微微一笑,继续道:“少爷,您近日来读书十分辛苦,昨儿个奴婢去牡丹阁领月例银子,高嬷嬷见着了奴婢,代夫人嘱咐奴婢近日要多多注意您的饮食起居,这春日里时冷时热的,最是容易感染风寒,您近日来多在小书房读书用膳,国公府有规矩在前,奴婢等人无事不能到小书房,多少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好在有阿好陪在您身边,她素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可毕竟年龄小,来鼓笙院不久,还要陪您去谢氏族学读书,吃食添减衣上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这万一身子有个什么不舒服的,夫人肯定会怪罪奴婢们伺候不周,到时候奴婢等受罚是小事,主要您身体受罪这就是我等常在身边伺候的不是了。 是以奴婢想着将月皎调到前院去伺候,她跟着您日久,什么都熟悉,且她本就负责茶点吃食的,若是到了小书房也能指点新来的厨娘孟婆子,这样阿好就能专心陪您读书了,少爷您看呢?” 甘棠说完就不动声色地观察陆鸣之的脸色,高嬷嬷的确说过同样的话,不过目的却是提点她要和阿好那小丫头一起好好伺候四少爷。 可主子身边的第一人只能有一个,高嬷嬷已经做到了,她甘棠原本也做到了,现下凭什么白白将这个位置让给别人! 自从阿好那丫头来了鼓笙院,中院这边就真的的变成了四少爷一个睡觉的地方,府里其他主子来鼓笙院,如今少爷都是在小书房接待,她作为少爷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以往走出去,府里除了几位正经主子身边的嬷嬷和一等大丫鬟,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叫声甘棠姑娘,如今不过几日,府里就都知道了四少爷身边出了位十分得宠的笔墨侍女,见到她也都是在打听那小丫头,言语间不乏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二少爷身边的碧水,平日最爱搬弄是非,没什么交好之人,只有她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她装作不经意间说起阿好的“得意”,碧水非但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在“好心”劝告了她一番后,就不再搭理她了,真真是好笑。 她甘棠怎么能放任那丫头继续得意下去,前面夫人着人送的衣服和建议做里衣都是铺垫,她真正想做的是打着夫人关心少爷的旗号,借着高嬷嬷的话做由头,在小书房安插一个和阿好一样有分量还和那丫头不对付的人。 四少爷看似顽劣,实则非常孝顺,对于夫人的关心没有什么违逆的心思,且她方才的话,可都是在为阿好那丫头着想,以这些时日四少爷对她的宠爱,肯定不希望她犯什么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因为伺候不周被罚。 只能说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争斗,另类意义上的生命不息,争斗不止。 秋刀梳发的动作不停,眼睛隐晦地瞥了甘棠一眼。 陆鸣之端坐着倒是没有看甘棠,随口道:“甘棠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诅咒少爷我得病?” 甘棠握了一下手中的帕子,立刻跪下请罪道:“少爷,奴婢身为下人怎敢诅咒主子,奴婢是您身边伺候之人,最是希望您身体一直健健康康的,您这话若是传出去,奴婢在鼓笙院在国公府怕也待不下去了。” 陆鸣之皱了下眉,心下疑惑,甘棠一向不会像其她小丫头一样动不动一惊一乍的,怎么今日他不过随口一句,还跪下了? 身份决定认知,陆鸣之自然是理解不了甘棠的惶恐,自然也不需要他去理解。 “甘棠,一句话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甘棠起身,她也不是听不出四少爷话中的随意,可做奴婢的着实担不起诅咒主子的名声,且存了不好的心思,总是有些心虚的。 她一时也不敢再询问月皎调到小书房之事,倒是陆鸣之开口:“你刚刚说得有几分道理,近来靖远先生那老头布置课业越来越过分了,阿好的确是辛苦,你这倒是提醒我了,至于调人的事,再说吧。” 他这听话听音的角度属实惊奇,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听出什么故意这么说,但实际真没有察觉甘棠对阿好的敌意,回个“再说”有他自己考量。 甘棠脸上恢复了微笑,就是看着有点勉强,开口:“这个自然是听少爷的。” 秋刀最后在挽好的发髻上插上一根青玉发簪,陆鸣之随之起身,拿起今日准备的石青色竹叶花纹外袍,麻利穿上。 卫国公府虽然经历过几代的贵族规矩的洗礼,但因着本身是武将出身,现任卫国公更是跟着老卫国公在战场上历练过来的,是以家中的男丁在生活起居上能不用丫鬟就不用,毕竟在战场上可没有丫鬟伺候穿衣。 陆鸣之将‘残阳’挂在腰间,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甘棠,母亲送来的软烟罗,也让冬剑帮阿好做两套,她那个小矮个,年后难得长了一些,你记得叫冬剑做大些。” 甘棠顿了一下,笑着道:“是,少爷,奴婢会嘱咐冬剑的,只是少爷对阿好自是好,可阿好年纪虽小,却是您一等的笔墨侍女,小姑娘自尊心都是强的,您以后可别再当着她面说她矮了,要不然可是要生气的。” 奴婢生主子的气,主子有身为主子的威严,这话要是听进去了,怕是会思量一下是不是太过纵容。 “生气?她还没在我面前生气过,小姑娘自尊心强是吧,少爷我知道了。”陆鸣之抬头,丹凤眼里没有思量,反而带着些兴味。 一甩袖子,半大少年公子大步走向小书房。 一众丫鬟恭送少爷远去,秋刀看了一眼甘棠的脸色,冬剑曾说过做好自己的事,她只默默收拾妆台。 甘棠看向她,脸上已挂上惯有的微笑:“秋刀,做里衣的事,你告诉冬剑吧,对了这一大早上的,月皎呢?” “你个没用的,让你给那小哑巴找点事都做不好!”月皎竖起柳眉训斥面前的一个三等小丫鬟。 两人此时正处在一个回廊的拐角处。 小丫鬟一边掉眼泪,一边抚着被热水烫红的手,委屈道:“月皎姐姐,谁想到那小哑巴看着瘦弱,身体却灵活得很,我装作不小心想将热水泼到她手上,她却躲得比兔子还快,她还故意将陶罐里的水反泼到我手上,您看我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第119章 生气 “那是你自己没用,一个小哑巴都应付不了!果然如甘棠说的一样,那丫头不是个好相与的,能跟着那丫头的,也不会是省油的灯。行了,别哭了,一大早哭哭啼啼的,让四少爷看见,鼓笙院也没你待的地方了。”月皎半是自语半是威胁道。 一等丫鬟有安排下面小丫鬟差事的权利,小丫鬟看了一眼眉眼带着厌烦的月皎,不敢再哭,委屈着离开了。 小蝶放下发梳,一个头上顶着可爱圆鼓包的俊俏的小童子便出现在了她面前。她歪头来回瞧,圆脸上眉眼弯弯,可见是很满意自己的手艺。 阿好任她,伸手从怀中掏呀掏,掏出一个油纸包,弯着眉眼放到了她面前,小蝶伸手打开,一个个香甜的樱桃煎安静地躺在油纸上,诱人地等待着被食用。 小蝶眼睛亮亮地看了阿好一眼,快速捡了一颗送到阿好口中,接着捡了一颗塞到自己口中。 水房里两个小丫头用眉眼无声交流着,像是在演一出温馨的默剧。 “你这丫头,阿好姑娘又给你什么好吃的了?”孟阿婆进来就看到自家小孙女嘴巴一鼓一鼓的。 小蝶看到她,将包着糕点的油纸捧到她面前,孟阿婆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将油纸包推回给她,冲着阿好道:“四少爷已经过来了,阿好姑娘,该吃早膳了。” “一夜未见,你似乎又长高了些。”一进小膳厅,陆鸣之盯着她上下左右瞧了一会儿,冒出了这么一句。一夜长高?先生昨日曾提到《孟子》中揠苗助长的故事,少爷这是有感而发? “一夜未见,少爷也更精神了呢。”照着样回话,总是没错的。 陆鸣之见她这不见半点生气的反应,直接提要求道:“你生个气给本少爷看看。” 生气? 阿好坐到他身边的圆鼓凳上,睁着大眼睛,学着他刚才打量自己的动作,来回看他。 陆鸣之“咳”了一声,“你家少爷今日是有什么不妥吗?”看他做什么?难道生气了?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笑着道:“少爷,今日您这身石青色的竹叶外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分神俊朗呢。” 她眼神看向面前的吃食,继续笑着道:“少爷,孟阿婆今日做的这芝麻饼闻着好香啊,不如用完早饭,奴婢再生气?” “你饿了?” 才吃了几颗樱桃煎的阿好迅速点了点脑袋。 “那行吧,先吃早饭。” 孟阿婆摇摇头,笑着退到了一边。 用完早膳,外面天光已经大亮,生气的话题似乎暂时被忘记了。 纯生已经准时等在小书房门外,陆鸣之将书箧递给他,瞥了他一眼道:“一大早耷拉着脸,谁惹着你了?” 一大早笑得像花儿一样的纯生:? 慢一步出来的阿好,将两管的洞箫放进书箧里:“嗯,奴婢好生气,险些忘了今日有音律课,这要是忘了带洞箫,少爷和奴婢肯定要挨先生训斥了。” 陆鸣之嘴角一勾:“走吧。” 谢氏族学并不在大夫人的娘家谢府里,谢家是安京的老世家,族学有专门的场地,因着靖远先生在这里任教,场地还扩大了一些,且近年来到族学里读书的也不止谢家子弟,像陆鸣之和洛枳实这样的和谢家有姻亲或者关系好的,说一声也能来读书,当然也不是谁都能来的。 一大早族学外已经停了不少送自家公子来上学的马车。 “阿好,早啊!” 一下马车,正要跟着少爷进族学,阿好就被一只手臂从身后亲昵地揽住了小肩膀,洛枳实热情地打着招呼。 陆鸣之见状捏着他的后脖颈,将人拉开:“洛枳实,你的君子礼仪是学给狗了吗?” “鸣之,你近来可越来越像清池了,君子礼仪不离口了是吗?阿好和我们一样同为小子,他虽然长得唇红齿白的,可又不是真的娇滴滴的姑娘家,说什么君子礼仪,这分明只是兄弟之间的亲密,你分明就是嫉妒阿好和我关系好。”洛枳实一边抚着后脖颈,一边抱怨道。 陆鸣之“哼”了一声,丹凤眼看他像看个小傻子。 他那太尉父亲很是英明地给了阿好一个在谢氏族学读书的机会,不过阿好到底是个小姑娘,虽然年岁小,可以小姑娘的身份和一众小子们成日混在一起读书,总之他陆鸣之是不能接受的,连夜给她准备了小厮的衣物,她这个年纪最是雌雄莫辨的时候,换上小子的装束,对外只说是国公府看中要培养的孩子,陪着自家少爷读书,任谁也不会疑。 “陆鸣之,你这是什么表情?” 因着洛枳实给的药膏,子佩姐姐和小山哥脸上的伤,不仅痊愈得快,皮肤也恢复地光洁如初,子佩姐姐还用剩下的药膏涂抹了幼时身上贪玩落下的伤疤,效果也非常不错,所以阿好对他自然心存感激,大眼睛里带着笑,将一张纸塞到洛枳实手中:“枳实少爷,这是昨日术数作业的详细解题步骤。” “还是阿好贴心。”洛枳实接过纸张,欢快道。 洛枳实和陆鸣之一样也不是个爱读书的,不过他术数一向好,靠着术数,让他少挨了不少来自长辈的‘关爱’,近日来靖远先生给术数上了难度,为了保持自己唯一的优势,阿好这个横空出世的聪明小家伙,又长得又唇红齿白漂亮得很,自然就成了他的心头好。 洛枳实边看边挨着阿好,小声道:“阿好,你是个贴心的,所以哥哥给你提个醒,你知道鸣之身边有个笔墨侍女吧。” 阿好淡定点头,一双大眼睛带着恰到好处地疑惑看向神秘兮兮的洛枳实。 “她也叫阿好,鸣之也真是的,你叫阿好,她也不给那小丫头改个名,哥告诉你那个丫头狡猾得很,你以后见到她可要尽量避开,鸣之很宠她,万一她想坑你,我怕鸣之会让你受委屈。” 阿好:....... 听力不差的陆鸣之,丹凤眼里带着奇怪地笑,爱怜地摸了摸兄弟的脑袋。 摊着一张小脸,阿好道:“少爷,枳实少爷,靖远先生早课让我到五谷阁去一趟,我先过去了。” 说完见陆鸣之点头,她转身便离开了。 “哎,哎,阿好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哥说得可是掏心窝子的话,怎么感觉像是生气了?”洛枳实一边拍掉脑袋上的手,一边嘀咕道。 他看向陆鸣之,皱着脸道:“鸣之,你怎么就这样让阿好走了,他是你的陪读,靖远先生喜欢他,也不能总这么霸占着吧。” 陆鸣之眼里的笑意立刻消失了。 转过身,走了一段距离的阿好大眼睛里则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第120章 惟德动天 五谷阁是靖远先生在谢氏族学的住处,阿好一路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划分好建然有序的田地,放眼望去除了几条主路和连通的小道上铺上了青石板,剩余的都是各种用途的方块田。一块田里种植的冬小麦,此时一片绿油油的,想来过段时间应该能有不错的收成。 自从靖远先生来了以后,谢氏族学里以前的花园、假山、竹林、池塘全变了样,现在的谢氏族学,不知道的人进来,还以为进了哪个小村落。 按靖远先生的原话,''老夫要培养的是懂四时五谷,知民之疾苦的士族,不是张口之乎闭口者也的无用书生!'' “先生早安!” 阿好不出意外在一片西瓜地里找到了人,还是鲜嫩瓜苗的方块田里,一位身穿短打的老者正在给瓜苗授粉。 老者靖远先生听到熟悉的软糯音,起身,已有沟壑的脸上满是慈爱地看向面前的小童:“丫头,来了。” 他自然知道阿好的身份,说来这事,还是卫国公亲自和谢尚书提的,谢尚书又亲自和他说的,谢氏族学内来读书的公子,不允许有伴读伺候在侧,更是没有陪读的说法,突然来一个陪读,自然要他这个任教先生同意,初听还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没想到是个软糯的聪明丫头,很......得他喜欢。 阿好走过去面上露出一个乖软的笑,蹲下身利索地揪了了一朵雄花扣在了一朵雌花上,她从前跟着父亲关秀才在地里干过这活,当时满心期盼的就是希望小瓜苗快快长成圆胖的大西瓜。 “来,背诵《尚书.大禹谟》。”靖远先生抽查背诵。 阿好习以为常地边授粉,边背诵:“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一时间瓜田里回响着软糯而富有韵律的背诵声。 “可明白意思?” “回先生的话,大致是明白的。” “说说明白了什么?” 阿好顿了一下,直言道:“《尚书》学生通读了一遍,通篇多是君王和臣子的对话,君王贤明有德,臣子通达能干,天下太平,可是学生觉得很不真实。学生方才背诵的《大禹谟》,舜帝认可了禹的功劳,任命他摄政,有苗不服,舜帝便命他带兵攻打苗人,禹整合大军,三十日未攻下,益便进言‘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禹听从益的话班师回朝,七十日后,苗民归附。惟德动天,先生,德行的力量当真有如此大吗?” 瓜田不大,授粉已完成,靖远先生掏出巾帕将阿好和自己的手擦净,牵起她的手,边走笑着道:“丫头,你理解的德行是什么?” 阿好想了想道:“德行就像学生今早吃的芝麻饼,学生今早吃的是芝麻饼很香甜,国公爷可能吃的是如意八宝羹觉得可口,老太太可能用的碧粳粥十分软糯,德行和早膳一样因人而异,学生的理解就是舜帝和禹好的道德品行。” “德行和早膳放在一起,你这个比喻倒是新奇”,靖远先生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继续道:“既然德行可以因人而异,自然也能因时因国而异,‘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这是苗人遇到的问题,‘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舜帝广施文德,朝堂上人们举着战争中用的盾牌和雉尾,载歌载舞,表示偃武修文,这是德行的手段,一个武力与德行并存的强国,民弃不保的苗民归附自然顺理成章,德行在这里说的是一个国家或者疆域的德行。” 阿好若有所思地点头:“学生明白了,好得则强盛,国家强盛则四夷来王。” “丫头说得好!好得则强盛,国家强盛则四夷来王!希望我大禹国真能如三皇五帝时期一样做到四方来朝。”谢尚书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着进了五谷阁。 靖远先生看到他,熟稔道:“谢尚书,怎么一大早到我这来了?” “找老友讨杯茶喝,靖远先生可赏脸?” “一早喝茶伤脾胃,我这个学生说的。” 靖远先生说着看向阿好,表明这个学生是阿好。 阿好对那日皇宫书房里会抖胡子的谢尚书自然有印象,她冲谢尚书行了个书生礼,谢尚书倒是不见外,扶着她的手腕,还顺带摸了摸她脑袋上梳得十分整齐的圆鼓包,笑着道:“丫头,这段时间在族学里可还适应?”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守礼道:“尚书大人安,回尚书大人的话,族学很好,学生很适应。” 谢尚书点头, “《尚书》一书佶屈聱牙,晦涩难懂,难为你理解得这样透彻。” 呃,这个说法好像很有道理。 “尚书大人,不要带坏我的学生,希望见到清池的时候,你也能这么说。 ” “这么贴心聪慧的学生可是我给你送来的。” “我怎么记得,阿好是卫国公家的人,你那小外孙可没少气我。” 呃,一个大儒,一个户部尚书,很难想象他们平日竟然是这般相处的,像......小孩子拌嘴。 “先生,尚书大人,早课快结束了,学生就先回学室了。”阿好 请辞道,谢尚书一大早来找先生想来是有事。 “丫头,你们的先生在这里,不急。”倒是谢尚书率先道。 靖远先生看了一眼老友,示意阿好到他身边坐好。 喝茶伤脾胃,五谷阁的小童就给上了红枣茶。 谢尚书和了一口道:“昨晚皇上感染了风寒,闭朝三日,我这才有了空闲到你这来。” “是为了立储一事?” “立储一事在皇上登基时就当定下来的,拖到现在,朝中很多官员觉得该提上议程了,皇上勤勉,这两年身体多有抱恙,诸皇子们到如今撇去夭折的大皇子,也就只有五个皇子,自然要早作打算。按说中宫有子,立储不应该如此为难,可三皇子早些年看不出来,现下越大越能看出行为较常人有慢,读书一事更是愁人,下面的四皇子、五皇子还未成年,四皇子除夕闹出那样的事,品性以后很难说,六皇子更是早早没了继承大统的资格,就只二皇子,虽然是庶出,到底占了个长的名分,较之三皇子,肯定是聪明伶俐得多,这就造成了现下的为难局面。” 第121章 林鸯后续 阿好乖巧地坐在靖远先生身边,时不时眨动下大眼睛,立太子这事她有耳闻,小郡主因这事被长公主从宫里接回了公主府,不过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别人家分家产,和她一个小丫头是没什么关系的,虽然她和这家人都脸熟。 这样想着 ,脑中浮现出一双猫瞳,不知道六皇子小弟弟在太后娘娘那过得可好? 靖远先生喝了口红枣茶,“咱们这位皇上到底还算是鼎盛时期,既然两难,干脆继续拖下去,立储应当也不急于一时,何至于突然提起?” “不日前,由一个刚从外地升入五品的礼部官员谏的言,才有了上朝的资格,开口就是劝谏皇上立储。皇上现如今活着的五位皇子中,成年的只有两位,太子之位一旦确立,我朝建国以来,中途另立太子的例子寥寥可数,因此不出大错那就是未来天子,前朝后宫有皇子的可不都要着急。”谢尚书意有所指。 争论在三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那么挑起这个因由的,多半是这两家,二皇子母家不显,皇后和三皇子背后是左相苏家,那么立储这事就很好猜测了,不过三皇子不得皇上喜欢,而二皇子小时候可是由皇上亲自带在身边抚养过一段时间的, 其中因由又很难说。 靖远先生拨了拨杯盖:“于私,皇上还康健,你一个管钱的,做好臣子的分内事即可,于公,也是一样。” 谢尚书点头,谢家又没有皇子,且皇上这才登基几年,现在掺和其中,只会引火烧身。 他将目光看向阿好,小丫头大眼睛睁着,这是走神了? 他捋了一下胡子,笑着道:“丫头,说来这五位皇子你都见过,你最喜欢哪个呀?” “六皇子” “你这丫头倒是知道避嫌天家事。” 眨巴了下眼睛,她说的是实话。 “ 哐啷~” 花盆碎裂的声音,听这脆响,门外花盆里的君子兰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陆鸣之的脸出现在了门外,丹凤眼中带着三分心虚行礼道:“先生,外公,早啊~” 门外五谷阁小童的声音传来:“清池少爷,洛少爷,小的来收拾就好了。” 安分温了会儿书的陆鸣之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就像长了草,安分不了了,在身后洛枳实的撺掇下,拐带上谢清池,三人悄悄来到了五谷阁,要不是洛枳实不小心被门口的君子兰盆栽拌了一下,三人还能在门口苟一会儿。 靖远先生看了一眼谢尚书,沉声道:“都进来吧。” 感受到袖子一沉,他低头对上的小丫头讨饶的眼神,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阿好眨了下眼睛,不一会儿,四个小的,高矮胖瘦站成一排。 谢尚书咳嗽了一声,抖了抖胡子道:“清池,鸣之,还有这是洛家的小子吧,你们三个在外面做什么?” “回祖父的话,孙儿错了。”谢清池率先开口,这毕竟是谢氏族学,他带头逃课被祖父和先生抓包,理当表明态度,认错态度一定要良好。 “先生,谢爷爷早安啊,我们错了,不过早课我们看阿好一直没回来,这阿好术数一向拔尖,学生在术数上有些疑问,等不及就找过来了。”错了,但是为了学习,认错一事上,洛枳实是有经验的。 陆鸣之看向靖远先生,三分心虚过后,挺起胸膛直言道:\"先生,阿好自从来了谢氏族学,您早课让她到五谷阁,午膳让她到五谷阁,偶尔下了学,也要让她陪您批阅文章,阿好是我的陪读,不知道还以为她是您失散多年的亲人呢!\"少年声音郎朗,抱怨的话没有戾气,带着些怨念,在靖远先生的目光下,声音还越来越小。 “鸣之,胡说什么?”谢尚书训斥了一句。 靖远先生面上看不出什么,还笑了一声,很难说是不是气笑了。 阿好有些后悔站过来,她应该站在先生身边帮先生捶肩顺背的。 “你想说什么?” 陆鸣之脸上一秒换上灿烂的笑容,一步窜过来到他身后,边殷勤地捶着肩膀边道:“先生,学生没想说什么,您看阿好是我的陪读,您让她到五谷阁来的时候,也叫上我呗,最近学生对读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靖远先生嘴唇抖了抖。 洛枳实嘴巴搓圆看着他,谢清池眼睛眯起看向他,阿好大眼睛眨巴了下看向他。 谢尚书看向他这个顽皮的小外孙,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你这孩子!” 他又看向阿好,“看来你方才说在族学里很适应,这话一点不假。”果然好孩子在哪里都是争抢的对象。 靖远先生最后还是答应了陆鸣之的殷勤,陆鸣之从前顽劣没少让他生气,但心性是好的,做先生的一般会都会偏爱这样的学生,他也不能免俗,最近这段时间功课更是好了不少,就是反而见他总是不太痛快,尤其是这小子总是爱粘着阿好,他倒是不知道这蛮霸的小子还有粘人的一面。不过阿好到底是他的陪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最后靖远先生罚了三人下学后锄草。 一日的课程结束,陆鸣之三人连带阿好被小童带到了一片菜田,小童走后,真正干活的是三人身边的长随,纯生正卖力的锄着草,阿好站在一边看书箧,至于三位正主,说是有话说,走到别处去交流了。 “阿好,你们这是被罚了?”谢灵婉娉婷着走过来,笑盈盈地道。待菜地里弟弟的长随,稀奇道:“清池也被罚了?怪道一直不出来。 谢氏族学有女学,不过不在一个地方,却也离得不远,偶尔谢灵婉有事找谢清池会等他一起回府。 阿好点头,并未说被罚的因由,这事还是表少爷自己说吧,她看向谢灵婉乖巧又真诚道:“表小姐今日着装很是素雅,好看!” 见到姐姐夸好看,是种礼貌。 谢灵婉捏了下她的小脸,笑道::“就你嘴甜。” 又叹了口气道,“家里亲戚病了总也不见好,母亲带我和弟弟过去探望,说到生病,林家的二小姐说是偶感风寒,下人照料不周,导致风寒入体,坏了身骨,从此怕是要缠绵病榻了。” 第122章 女孩就一定要嫁人?男孩就一定要娶妻吗? 上元节过后,小山和子佩请假养伤,勤叔找人在林府盯了半月,只知道林家请了不少大夫进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她提醒自己警醒这便让勤叔不再关注林家,有仇当场报,成日放在心上只会增添负累。 听表小姐的意思,林府对外宣称得了风寒,失足落水绝口不提,想来她当晚对林鸯说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伤了身骨,缠绵病榻吗?当日若易地而处,林鸯绝不会对她手软半分,对于敌人只需要快速地解决,对此不用感到丝毫愧疚。 见阿好小脸上表情严肃,谢灵婉以为自己的话吓到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接着又嘱咐道:“安京春日冷暖无常,阿好,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和鸣之表弟。” 林鸯在阿好的脑中也就停留了一下,感受到头上的抚摸,她脸上重新端起笑,伸出胳膊在谢灵婉面前挥了挥 ,表示自己身体健壮得很,笑呵呵道:“世事无常终有定,春日风光无限好,表小姐这么好看,这么好,就应当天天开心。” 许是这身素雅的衣服,也许是身边认识的人接连生病,表小姐说话间虽笑着,却能感受到情绪不高,闺阁小姐大多多愁善感,表小姐性子开朗,也难免会物伤其类。 “没记错的话世事无常终有定的下一句,便是人生有定却无常,一生用力活着,一个无常,一切便化为乌有,不过你说的不错,春日风光无限好,无需想这么多。” 阿好歪头看向她,心里有些疑惑,表小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今日情绪格外低落啊。 “阿姐,你怎么在这儿?” 交流完感情的三位正主过来了,三人脸上表情都很正常,看来交流地很友好。 “姨母近日来缠绵病榻,一直未见好,她一向最疼你我,午后母亲送了信过来,要你我一同过去探病,巧了碰上你受罚,别耽搁了,快走吧。” “好吃的糖糕!” “美味的糖炒栗子!” “卖好看的头花楼喽!” 马车外叫卖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阿好靠在车窗旁向外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转过身时,头上的圆鼓包顶住了陆鸣之的下巴,陆鸣之没有动,学着她也向外看。 “是想吃糖糕、糖炒栗子还是想买头花?” “少爷,您看着这些不觉得很热闹吗?” “热闹还是吵闹看的是观看者的心境。” 她点头,赞同道:“少爷说得是。” 陆鸣之低头看向她:“有什么想问的?” 她抿了下嘴巴,还是开口道:“少爷,奴婢瞧着表少爷和表小姐似乎很伤心,尤其是表小姐,是他们的姨母要不好了吗?” 陆鸣之点头,低声道:“温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难得陆鸣之飞扬的丹凤眼里带了些郁郁。 “就是人善被人欺。”纯生在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好看向他,大眼睛里带着好奇,纯生看了一眼陆鸣之,见他没有反对,开口道:“温夫人的夫家是兵部左侍郎府上,温夫人早年育有一子,伤了身子后,便再无所出。温大人少年将军,容貌是顶好的,一次外出就被吏部尚书赵家二房嫡出的一位小姐看上了,死活要嫁给温大人,温夫人的娘家也就是少爷舅母的娘家是清贵的读书人家,可到底没有赵家强势,温夫人也就只有一子,最后在温老夫人的逼迫下,温大人娶了赵家的那位嫡出小姐,给了平妻的身份。这位赵家嫡出的小姐据说很得温老夫人的喜欢,温夫人性子软,不爱生事,这么多年,没少被欺负,这不开春一场风寒病倒了,拖到现在越拖越重,人看着就要不行了。” 纯生作为陆鸣之身边的长随,平时没事就和其他长随待在一起唠嗑吹牛,且他年龄不大 ,有时跟在各家夫人小姐身边的嬷嬷、大丫鬟身后也不会被嫌弃,听个边角料的,也够他知道很多这样的隐私事了。 阿好问道:“温大人对温夫人如何?” 那日在皇上的书房里就有位温大人,是个武官,年龄是是几位大人中最轻的,纯生口中的温大人应该就是他了。 “这个应当是好的,温大人从前除了温夫人并没有其他妾室,听说当初他并不同意娶赵家那位小姐,是温老夫人以绝食相逼,最后才不得不娶的,这赵家的小姐似乎都很爱抢别人的夫君。” 最后一句纯生说得很小声。 她对纯生的回答不置可否。 “温夫人这一去,可就只剩下温大公子一人在温家了,温大公子还未成家,表小姐又正是议亲的年纪。” 纯生说到这里就不再开口了。 她有些明白表小姐为何情绪低落了,她小脸皱起,困惑道:“女孩就一定要嫁人?男孩就一定要娶妻吗?” 陆鸣之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之大伦,不过本少爷以后娶妻的话,一定只会娶一位自己喜欢的丫头,能陪着本少爷我走马放歌,游历四方!”后宅一旦女人多了,男人有时候也无法插手太多,就像他老子和母亲,即便如他母亲这般强势管着家的,有时候也会被两位姨娘气到,他可不会让他未来媳妇受气。 这话要是说给大一点的姑娘听,一定会觉得说话者是个好男人...好少年,至于阿好嘛,也就是眨巴了下眼睛,软软道:“少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后面可还有,‘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不告父母的娶妻才是不孝,可舜帝不告父母而娶视为已告知,因着舜帝的父母不慈,则舜帝并未不孝。” “你这是要和少爷我讲道理做学问?” 她眨巴了下眼睛,讨喜的小脸带着笑,软声道:“少爷,今日先生们留的课业,奴婢都整理好了,其中音律先生让练习曲谱《幽兰逢春》,此曲课上您的吹奏得了先生夸奖,您看练习时可否指点奴婢一二?” “呵呵” 陆鸣之“呵呵”完,车厢里方才有些沉郁的氛围恢复过来,他开口:“ 今早甘棠跟我说想让月皎到小书房来伺候,她的意思是多一个人也能让你轻松一些,这春日里天气不定,风寒最容易找上你这样的丫头,你觉得呢?” 第123章 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他哥说过,对一个人好,不能自己觉得好,而要对方觉得好才行。早上甘棠提起,他便想着要问问当事人。 阿好眨巴了两下眼睛 ,两只小手揣在一起,端坐好,做出一副被询问意见时的严肃态度。 调人? 她来鼓笙院这段时间小书房一直很平静,她大概知道甘棠的心思,这段时间也只是做好自己作为陪读的分内之事,也就只按四少爷的吩咐带回了孟阿婆和小蝶。她以为甘棠明白了她不会争抢的意思,看来是她想错了。 小书房是读书的地方,本就不需要人伺候,她这个陪读也是因着能帮助主子读书而设,再多一个大丫鬟,国公爷和大夫人那就说不过去,往不好的方面想,显得自己这个陪读伺候周。再者月皎这人,她远远见过几面,没有说过话,可子佩姐姐早已将鼓笙院一众人的情况都说给她听了,月皎其人性子泼辣,喜恶明显,她前几日在寿安堂碰到子佩姐姐,说了几句话就提到了月皎,她对自己在小书房伺候似乎颇有意见。 这里提一句,开春子佩如愿分到了寿安堂,有刘姑姑照看着,她在寿安堂的日子过得很自在,兰香经刑嬷嬷举荐,分到了国公爷的前院书房,采薇被分到了大夫人身边伺候,都算是有了不错的去处。 “既然是甘棠姐姐提的,她作为鼓笙院的掌事大丫鬟,应该有自己的考量,不过读书需要静心、专心,有奴婢在您身边陪着就够了了,奴婢不辛苦。” 思量了一下,她还是委婉地拒绝,对方来者不善,将人放到身边,其实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可甘棠至今并未做过真正伤害她的事,之前还帮着四少爷给她送了不少银子。小书房和中院那边泾渭分明,她和甘棠一众人又不用时时相处,若是能不起冲突,她也不想将心思花在对付别人身上,所以先拒绝吧。 陆鸣之不自觉勾了下嘴角,胳膊一挥,拍板道:“那就如你说的吧。” 一旁的纯生暗自撇了撇嘴,少爷从前做什么,可从来没询问过他的意见,这就差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和阿好相比,除了他是男的,也不差那丫头什么呀。 纯 不平衡 生面前多了个棕色小陶杯,阿好笑着道:”纯生哥,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喝杯水。” 见陆鸣之放下陶杯,她软声道:“少爷,咱们今日回府得晚,先到大夫人处请个安可好?省得夫人担心。” 被罚这事可大可小,以防万一还是主动报备一声。 一进牡丹阁,就看到采薇正在给园中牡丹浇水,牡丹枝叶郁郁葱葱的一片,有些已经鼓出了花苞,想来再过些日子就能看到牡丹花开的盛景。 采薇放下喷壶冲陆鸣之行礼,陆鸣之大步而过,阿好跟在后边冲她点了点头。 走到廊下能听到正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声音是国公爷和世子爷。 陆鸣之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便掀开帘子矮身进了门,他最近安分得很,今日更是将自己送到了靖远先生眼皮底下,表现很好,一点不虚。 陆鸣之站在堂下规矩行礼:“父亲,母亲,兄长,日安!” 大夫人眉目舒展,让他落座后笑着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巧你们父子三人倒是赶一块儿了。”她侧身吩咐高嬷嬷:“记得让小厨房多做几个他们父子爱吃的菜。” “母亲我有些日子没吃您这里的四喜丸子了,有些想了,母亲这里的四喜丸子是我吃过最地道的,嬷嬷别忘记让小厨房加上。” 陆鸣之自然地提着要求。 他见父亲和兄长都盯着他,顿了下,重新看向高嬷嬷:“嬷嬷,我记得哥爱吃清淡的八宝豆腐,父亲没有特别偏爱的不过喜食偏辣的,嬷嬷记得让厨房再加个八宝豆腐,日常菜做得偏辣些吧。” 高嬷嬷笑着应下,这些她们贴身伺候的怎会不知,难得的是小少爷也能记在心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才是夫人最想看到的。 陆含之笑着道:“父亲,母亲,鸣之到底是长了一岁,周到心细了不少。” 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弟弟身后的小丫头,眼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 ‘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夫义妇顺,朋友有信,一个人在世上总逃不过君臣、父子、兄弟姊妹、夫妻、朋友这五大伦常,若是能扮演好这些角色,人生应当十分喜乐顺遂。少爷,奴婢很羡慕您可以体验五伦里所有的角色,您现在正扮演着子和弟的角色,所以您不想体验一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快乐吗?’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第一步,从小事入手。’ 他一次去找鸣之,在门外刚好听到了阿好这番关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独特见解,鸣之显然是听进去了,饮食偏好是小事也最入心,所谓的扮演角色也好,总归是亲父子、亲兄弟,感情变好是肉眼可见的。 卫国公心里熨帖,看着自己少年郎朗的小儿子,欣慰之余,还是端起了严父的姿态开口: “你这是从学堂直接过来的?怎的比平日晚了些时辰?” “呃,被靖远先生罚了。” 陆鸣之实话实说,他太尉老爹一向忙得很,怎么连他下学的时辰都记得这样清楚。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连忙躬身解释道:“回国公爷的话,早课靖远先生将奴婢叫到五谷阁考教功课,因奴婢迟迟未归,少爷恰好有课业上的事找奴婢,就未经先生宣召去了五谷阁,先生并未生气,只是到底学堂有规定,就被罚了锄草,今日便回来晚了。少爷晚归,让国公爷担心了,国公爷对少爷可真好啊!” 被罚,因何被罚,犯错,犯错的因由,九分真一分假可都要讲清楚了,最后再赞叹下父子情深,完美! 陆含之端起茶杯,掩饰唇边的笑意。 大夫人没顾忌,“噗嗤” 一声笑出来,冲着阿好道:“你这丫头,别躬着身了,多难受,快起来。” 第124章 闭门谢客 阿好稍抬头瞟了一眼国公爷的面色,软声道:“谢夫人。” 直起小身板,重新安静地立在四少爷身侧。 严父状态下的卫国公,面上表情端的很稳,瞧着仍然是威严可靠的一家之主,他“咳”了一声,才冲阿好沉声道:“你这段日子在学堂的表现,本国公都听说了,你能得靖远先生看中是好事,好好跟在先生身边修习,非礼勿言知道吗?”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恭敬道:“奴婢谨遵国公爷教诲。” 就是国公爷这教诲似乎慢了半拍。 顿了下,卫国公将将目光放在了自己小儿子身上,开口道:“难得你小子还有主动跑五谷阁的时候!” 又“咳”了一声,沉声道:“最近表现尚可,继续保持!” 陆鸣之到底是骄傲的小少年,情感表达更直接,来自父亲的认可是比什么都好的奖励,阿好直白的话只不自在了一瞬,便一改往日不训的模样,很干脆道:“是,父亲!” 以前父亲总是对他很严厉,和对待大哥和二哥的态度完全不同,稍大一些他就生了逆反的心思,反正怎么样都没有好话,做得好与不好也无所谓了,挨打便挨打吧,挨打完父亲总会送他一些喜爱的小玩意儿,这种相处模式也没有什么不好,可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怎么会不想要父亲的认可和鼓励?可以温情友善地相处,谁又愿意横眉冷对! 大夫人在一旁,看看端方的大儿子,又看看活力满满的小儿子,瞧着父子相欢的场景十分欣慰。 四少爷被罚一事在国公爷和大夫人这里算是翻篇了。 卫国公喝了口杯中的碧螺春,神色恢复严肃。大夫人这时开口道:“这里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阿好闻言正要跟在一个二等丫鬟身后出去,陆鸣之拉住她,低声道:“谁让你出去的?” “哼,这时候倒显得笨了,方才的机灵劲去哪了?” 卫国公终是找到机会瞪了她一眼。 阿好摊着一张小脸站回了原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母亲这几日在大相国寺小住,你多派些人手打点好母亲的衣食住行,府里就闭门谢客吧。”卫国公吩咐道。 “大相国寺的桃林花开是盛景,母亲每年春日都会过去小住赏花,有三弟陪着,下人都是用熟的,妾身都打点好了,夫君不必担心”,她斟酌了下继续道,“皇上休朝三日,是形势不好了吗?” “别多想,前朝后宫现下都忙得很,陆家只忠于皇上,不要和不相干的人有什么牵扯,府里的人你约束好,皇上自有打算。” 卫国公沉声道。 他看向两个嫡子,嘱咐道:“你们照常上课,在外谨言慎行,下学就回府。” 谢氏族学虽多是谢家子弟,到底也有其他大家族的小公子,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阿好在族学里就听到了不少议论立储之事的言论,而国子学只有更甚,学子众多,关心的就更多了,大禹国一部分的官员可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陆含之点头,犹豫了一下开口:“父亲,南行和我说,他大伯最近似乎和二皇子的母家走得很近。” 卫国公看了他一眼,“南行这孩子不错,你们是朋友,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好眨了下眼睛,她很想自己听不懂,可却听懂了,对于立储这事儿,国公爷应当获悉了皇上的心意,不管皇上要立谁做太子,都不希望手下的大臣和他的皇子掺和在一起,一旦掺和进去,怕是要倒霉了。郑家这是有人掺和了进去想支持二皇子做太子,世子爷是想问能否提醒郑少爷,既然国公爷让世子爷看着办,大约是可以提醒的。郑少爷上元节送她的人皮面具让她在面对林鸯时占了先机,算是间接帮了她,后面又送了她两张,人有钱还大方,她也不想他们家倒霉。 要紧事说完,沉凝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一些,国公爷看向大夫人道:“张廷前些日子提议在府里培养一支侍卫小队,人就从府里八九岁的小厮里选,你觉得呢?” 张廷张护院,是东训院的武师傅,小山哥刚到东训院就得了他的看中,功夫日渐厉害,都是因着这位张护院的悉心教导,得知张护院有一小女儿,她还让小山哥带了好多刘姑姑做的点心送与他做感谢。 从小厮中挑选小侍卫吗?再过段时间小山哥也要分院了,她本打算让小山哥来鼓笙院或者到国公爷身边做事的,现在能做有机会做侍卫,自然更有前程,只府上侍卫的地位和月钱就不是小厮能比的。 “自然是好的,打小培养的更忠心,府里人武力上来,也能更安稳。妾身听说定国公府前几日府里遭了贼,还伤了人,这段时日安京当真是不太平。” 大夫人感叹了一句。 转而对父子三人道:“你们明日出门也多带些人,以防万一。” 牡丹阁四位主子用了顿和谐的晚膳自是不提。 离开牡丹阁前,阿好被高嬷嬷叫到了一处耳房,高嬷嬷塞给她一个木盒,木盒打开亮光一闪,里面是一套珍珠做的头面,看着十分华贵......值钱。 高嬷嬷笑着道:“夫人体谅你这段时日跟在四少爷身边辛苦,特意赏赐你的,前些日子给府里的主子们一起做首饰,大小姐喜爱珍珠,夫人就让首饰行用珍珠做了两副头面,大小姐挑走了一副,剩下的就是你手中的这副。” “这太贵重了” “大夫人最想看到的便是四少爷能和国公爷亲近,你做得很好,好好伺候四少爷,阿好你的前程在后头呢。” “那劳烦高嬷嬷替我谢谢夫人。” 第125章 小山和他的朋友们 扫、劈、拨、削、掠、奈、斩、突! 小院里,一健壮少年,挥着短刀,舞着一刀一式,行云流水中已颇具威势。 吐息,收刀。小少年略黑的圆脸上,严肃的表情恢复成憨厚可靠。 “不错,昨日指出凝滞的招式流畅了很多。” 一旁的张护院上前拍着小山的肩膀笑着夸赞道。 小山冲他露出一个憨厚腼腆的笑容。 “我之前跟国公爷提议组建一个侍卫小队,国公爷昨日同意了,你今后若是加入侍卫小队就能专心训练了,以你的体格和身板,只做一个跑腿的小厮可惜了。” 小山的食量在整个东训院都是有名的,饭自然没白吃,与之对应的就是他快速结实的身板和与日俱增的大力气,一力破万法,可不是说着玩的,张护院现在做的就是教导他如何将力气不浪费的用出来,这样得天独厚的练武好苗子自然要好好培养。 “侍卫小队?” 小山露出疑惑的神情。 “咱们国公爷亲上过战场领过兵的,士兵上了战场侥幸活下来落了残疾的,朝廷给的抚恤金少得可怜,都是汉子要养家糊口的,国公爷体恤,就招了些家境困难手脚都还齐全的来做侍卫,这么些年了,离世的离世,转职的转职,今年侍卫的人手就少了,反正要找人补上,干脆就从你们这些小崽子开始培养。这训练之后,经过考核就能成为真正的国公府侍卫,配刀,配皮甲可是很威风的。” 张护院见小山没有第一时间意动,开始给他分析好处。 小山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张师傅进了侍卫小队是不是就不能分院了?” “知道你有个妹妹跟在四少爷身边,进了侍卫小队暂时不能分院,但待你成了真正的侍卫后,表现得好,四少爷挑中你做贴身侍卫也是有可能的。再者我可是听说你那妹妹十分聪慧伶俐的,还能跟着去谢氏族学读书,你身为哥哥,只跟在妹妹后面做个小厮,岂不是很丢你妹妹的脸?” 教导了小山这么久,他可知道他看中的这颗好苗子,是个实打实的妹控。 “张师傅,阿好永远不会觉得我会给他丢脸。” 小山很是认真道。 张护院撩起衣摆,坐到石凳上,指使道:“嘿,你这小子,来给师傅倒水!” 小山听话地上前,拿起陶壶,将水倒进陶杯中,端放在张护院面前。 张护院喝了口水,问他:“知道你妹妹天下最好,那你是不准备进侍卫小队了?” 小山摇头,憨笑着说:“ 张师傅我很愿意进侍卫小队,阿好很优秀,我也希望以后能优秀地站到她身边保护她。 ” 他有自信成为优秀的侍卫。 “倒是兄妹情深,不过你要记住,待你成了国公府的侍卫,保护好国公府的主子才是你的第一要务。” 张护院在国公府多年,对国公府的忠心和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不冲突。”小山睁着圆而有神的眼睛回道。 从张师傅那里回到东训院,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一只麻雀飞过屋脚,掉落下一片小羽毛,小山看着远去的麻雀,圆眼睛里可惜的情绪一闪而过,没看错的话,那只麻雀还挺肥的。 一进屋,林安坐在床上,手中拿着本书正在安静阅读,一旁的王荣仰躺在他身边说着话,林安一句没回应,他也说得很开心,一点看不出当初找茬时的嚣张模样。 听到动静,林安从书本中抬头冲他点头,王荣则翻身坐起冲他道:“小山,张师傅这么看重你,你会进侍卫小队吧。我爷爷也让我进去练练功夫,我是无所谓,不过林安不打算进,他要不进,我们仨儿就不能待在一块了,那多没意思,你快来劝劝他。” 王荣是王全王管家的孙子,在训院里一众预备小厮里,属他背景最大,最没人敢得罪,八九岁的小少年,被同龄人捧着、巴结着,在林安和小山来之前,他就是训院的老大,嚣张得很。 林安长得好又聪明,几门课业都是拔尖的,就是性子冷,面对师傅管事们还好,对待身边人,话很少,这很容易让不熟悉他的人觉得他是瞧不起人,男孩子嘛,可以不理,但绝对不能看不起。王荣多嚣张骄傲一小子,林安一个外面买进府的,竟然敢看不起他,所以没少找林安的茬 ,不过他到底本性不坏,最多就是口头上讽刺几句。 可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小狗腿就不同了,不知是为了巴结他还是拿他做筏子,一次趁着休沐,几人将林安骗到了一间废弃的柴房,林安一个人没吃没喝整整在柴房被关了两天,还是他回来没见到人问起,那几个狗腿见事情要闹大,才说了实话。 林安不是吃亏的性子,虽然事情闹开王荣惊讶的神情表明他不知情,可他是那几个狗腿的老大,林安也没放过他,让他帮忙抓了几条冬眠的蛇,他设计将王荣几人关到了那间废弃的柴房里,将几条蛇放进去狠狠将人吓唬了一顿。王荣倒是硬气,被放出来时气不过,他还和他打了一架,准确的说是被他揍了一顿。自那之后,王荣也不理他那几个狗腿了,倒是和他和林安成了好朋友。 “算了,你笨嘴拙舌的,也说不出什么。” 王荣看到他脸上憨憨的笑,泄气道。 小山也不生气,但也不打算开口劝,林安和阿好一样都是聪明有主意的,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他挠挠头,端起木盆准备去洗漱。 “小山,你妹妹找你!” 一个男孩个隔着窗户探身进来喊他,这男孩是之前和他们一同进府的,知道他和阿好的关系。 “妹妹?!” 王荣一个鲤鱼打挺,赶紧下床穿鞋子,神情兴奋,“上回你这妹妹来看你,我和小安子刚好不在,这回我可要见见真人!” 小山没理他,放下木盆,人就窜出了。林安被王荣一拉,也顺势放下书本。 第126章 兰花纹玉佩 东训院门外,阿好一身团花织锦的对襟袄裙,盘扣处绣着点点精致红梅,头上是今日被小蝶梳成的两个圆整的小揪揪用织锦发带绑着,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安静的立在门外,这身装扮显然是换了衣服过来的,身侧小蝶提着一个食盒,一双眼睛瞪向门里探头探脑向外看的小子们。 昨儿从大夫人那出来她就想着过来,可陪着四少爷完成课业后,时间太晚,没来赶得及。今日午后靖远先生到女学那边教授绘画,族学这边先生就提前让他们下学回府了,四少爷回了中院,她便和小蝶一起到了东训院。分了院后,只要做好份内的事,除了些紧要地方,在府里行走还是比较自由的。 “阿好!” 小山大步跑来,憨厚的圆脸上传达着显而易见地愉悦。阿好现下虽然能来看他,可东训院到底都是小子们住的地方,不好频繁过来,两人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 “小山哥!” 唇红齿白的小脸上霎时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跟在小山后面出来的王荣正好瞧见,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林安好看清冷的脸上也快速的露出一丝笑意。 “小山这妹妹有点邪门啊,她一笑,我也想跟着笑。”王荣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安拍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向小山,王荣搓搓手,也赶紧跟上。 阿好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笑着喊了一声“林安哥”,大眼睛又看向王荣 ,眨了下眼睛后软声叫人,“你是王荣哥哥吧。” 王荣哥哥? 王荣顿了下,她叫我哥哥!耳朵里回响着“王荣哥哥”四个字,脸上逐渐露出晕乎乎的笑。 试问一个年画上走出来的小娃娃冲你软软喊着哥哥,问是谁都要迷糊一下。 方才觉得邪门的想法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王荣才回过神,对上阿好奇怪的目光,“咳”了一声,从腰间取下 钱袋,从里面抓了几块碎银子,直接递到阿好面前,嘴上说:“我是王荣哥哥,阿好妹妹好,这些钱,你拿去买糖吃,当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呃,见面给钱,是个大方的人。 看得出来,他和小山哥的关系很好,语气也很认真,阿好笑着将银子接过,软声道:“谢谢王荣哥哥。” 坦然接受别人给的善意,是自信自己能够有能力回馈这样的善意。 小山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开口:“阿好,我有事跟你说。” 王荣被收下了见面礼,很高兴,这时插话:“阿好妹妹,国公府要组建一支侍卫小队,小山决定加入,到时候就不能分配到四少爷那了,你不要难过。” 阿好拉住小山的手,笑容带着甜软,放心道:“可巧,我找小山哥也是为这事,这是好事,我相信小山哥一定能成为武功高强、威风凛凛的国公府侍卫。” 王荣拍了一下小山的肩膀,调侃道:“还是咱们的妹妹深明大义,懂得好坏。” 他又抬手想拍林安的肩膀,口中同时道:“这样威风凛凛的侍卫,林安却不想做。” 这样说着见林安的领口皱了,拍肩的动作下意识收力想要帮他整理一下,林安抬手就将他的手拍掉,不小心间勾到了脖子上的红绳,一块通体莹白的兰花纹玉佩被带了出来。 王荣摸了下鼻子,赶忙道歉,两人处得近,他知道这玉佩是林安的娘亲留给他的遗物,平时都很小心地保管着,宝贝得很。林安瞪了他一眼,将兰花纹玉佩重新藏进里衣。 他认真看向王荣,顿了下,还是缓着声说:“王荣,我不进侍卫小队,是因为我身体素质本就没你和小山好,且我素来不爱习武,人有所长。即便是朋友,也没有日日处在一起的道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最后一句,让王荣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小山挠挠头,憨笑一声开口:“呃,林安如今下午都到账房帮忙,分院后直接就能分到账房去,以后做个账房小管事,也不比侍卫差的。” 阿好此时大眼睛盯向一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小蝶,用食盒推了推她,阿好才回过神,感觉气氛有些僵,接过食盒递到小山手中,笑着开口:“小山哥,这是孟阿婆做的糕点,很好吃的,你拿回去和林安哥和王荣哥哥一起吃”,他又看向林安,继续道,“最上层是一本我记录的有关靖远先生授课的内容,我听小山哥说你爱看书,想来应该对这个感兴趣,希望林安哥不要嫌弃我的字丑。” 闻言,林安的眉眼闪过一丝动容,好看的脸上不再冷冰冰,温声道:“谢谢阿好。” 王荣这段时间难得结识不巴结他、一个聪明好看,一个敦厚讲义气,还志趣相投的小伙伴,一时不想分开也在所难免,他本质上是个明事理的少年,方才林安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然他喜爱读书也是读书的料,实在不该勉强他,他揽住林安的肩膀,开口:“我爷爷是府里的管家嘛 ,赶明儿,我让他给书阁那边说一声,以后你有空可以到书阁里去看书。” 这次林安没有反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承了他的情。 王荣拎着食盒和林安一起先回了屋,留下小山和阿好说些兄妹间的体己话。 “对了,小山哥,我们那日救回那位大叔的事,你切记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阿好压低声音嘱咐道。 修得巷 齐民北大街 第十三户。 西北角竹林里的小竹子悄摸摸长高了一些,中院的一颗老梅树,梅花谢了,换上了绿衣,别有一番生机,此处正是阿好和小山的宅子关宅。 后院里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卧房里,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是在人群中看过即忘到的长相,他正在给自己的腹部上药,腹部有一道狭长的口子,瞧着伤口情况,愈合得还不错。 关宅的管家安九来到后院,听到脚步身,中年男人警觉地握住身边的长剑,下一刻又松开了,继续沉默地上着药。 安九将端来的面条放到圆桌上,看向正在缠绷带的中年男人,道:“高兄弟,吃饭了。” 第127章 侠义之辈 安九等高近缠好绷带坐下,两个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开始沉默地吃着面条,面条劲道爽滑,安九自己动手做的,白水煮的,就着之前厨娘给做的肉酱,味道还不错。 两碗面条见底,安九开口:“高兄弟,吃完这顿,你走吧。” 高近放下筷子的手一顿,没有开口问为什么,沉默的起身,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安九神情不变,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到桌上,冲他道:“高兄弟,桌上的银子你拿着,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最好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小姐留下的药你都可以带走,养好伤再做其它吧。” “药我带走,银子不用了。” 高近低声回应。简单收拾好,他走到安九身边,道,“谢谢,还有替我谢谢阿好和小山,若他们回来问起,就说是我伤好,自己离开的。” 安九点头,倒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不过还是解释道:“高兄弟,我不放心打听了一下,半月前定国公府遭遇了贼人,还伤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被伤的似乎是定国公府上门做客的女婿,身份挺贵重的。定国公府对外称是遭遇了贼人却也并没听说丢什么东西,也没将此事报给京兆尹。还有这几天有人在修得巷在找什么人,你觉得他们在找谁呢?高兄弟,我家小姐和小山少爷就是两个孩子,我不希望关宅惹上什么麻烦。” 见高近沉默,他没有再继续说,转而拿起桌上的钱袋丢到他怀里,说:“我想你要做的事还没完,这些银子还是拿着吧,怎么说都是我家小姐辛苦赚的钱,以备不时之需。最后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家小姐白救你一场。” 高近没说话,终是没拒绝将钱袋收好,冲安九抱拳,握紧长剑翻墙离开。 安九看着离去的人,叹了口气,他觉得阿好小姐应该知道些什么,不过这人明显是个麻烦,还是趁早走了好。 阿好叮嘱完高近的事,见小山哥点头,便放下心来。 那日她和小山哥和子佩姐姐一同轮休,子平哥这次也跟着勤叔去了外地,回去的时候他们就雇了一辆马车,将子佩姐姐送回家,她和小山哥继续回关宅。车夫是个十分热心健谈的中年大叔,一路上,大叔家里有几口人,什么性子,爱吃什么,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阿好甚至还知道了今日是他大女儿的生辰。 经过街口的一间书肆时,大叔不好意思说要下去一趟,一大早书肆门口就摆了一排书册,蓝底封面上粗糙地印着两个图案,一个窗花,一个络子,旁边书名写着《手工图谱》,大叔正拿了一本询问价格,说了两句就跟着伙计到里面结账。 她和小山趴在车窗口向外看,高大叔就是这时突然出现在了马车里。 车夫大叔回来时,重新驾起马车,笑着说《手工图谱》是他大女儿一直想要的生辰礼物,他大女儿手巧,一直想要做些手工贴补家用,无奈她阿娘也就会些简单的缝补,听邻居大哥家的儿子说了有这样一本教人手工的书后,就一直想要,那孩子还说这书是长公主的女儿安宁郡主带头编写的,为的就是让更多妇人能掌握一技之长,大叔紧接着又夸了很多安宁郡主的话。 她在马车里听着,时不时地回应一句,《手工图谱》出现在书肆里,看来已经推广开来,能真的让别人受益,那感觉很美好,心里像开了朵花一样。一路上,车夫大叔说得很开心,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到了关宅,她下车给车夫大叔车钱,小山哥趁大叔不注意,将人带进了门里。 马车重新行驶后,她在一家包子铺门口无意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上元节那晚跟在绿衣公子杨百舸身边那个会功夫的小厮!高大叔当时威胁的话虽然很简短也能听出不是安京本地人,孤身一人跟到京城来杀人,又一身独有的煞气,这煞气她只在跟着爹爹到县城买猪肉时那个屠户身上感受到过,十有八九是郑少爷口中的那个为妻报仇的屠夫了! 下车后高大叔要离开,是她开口让人留下养伤的。曾经的刺客、屠夫,报仇时也没有滥杀无辜,当得起清池少爷‘侠义之辈’的评价。 放下心,阿好从怀中掏出两条织锦发带和若干条巾帕,上面都绣着简易山峰的纹样。小山接过仔细看了看,夸奖道:“阿好,你的手工越来越好了。” 阿好大眼睛里的笑意立刻弥漫开,小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身侧小蝶看着被小山收起的发带和巾帕,眉头还是没忍住皱了皱,小蝶手巧略有些强迫症,侧头看向阿好欢喜的小脸,眉头又松开了。 小山嘱咐她照顾好自己,注意增减衣物,她叮嘱小山好好练武,好好吃饭。 临走前,迟疑了下,阿好还是开口问:“小山哥,我方才瞧着林安哥胸口那个兰花纹玉佩很精致,林安哥似乎很宝贝的样子。” “那个玉佩是林安哥娘亲去世前留给他的,王荣说那个玉佩是什么上等的和田玉雕刻的,能当传家宝的东西。” 小山也不问阿好为何问起那玉佩 ,只管回答。 阿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忆道:“我记得张阿婆曾提起过林安哥是她路过江南一代时买的,似乎是南州。” 小山点头,肯定道:“林安是南州人,东训院一位教识字的老管事祖籍南州,上课时有不认真听讲的,老管事就会说一段南州话,猜到老管事是在骂人,就是听不懂,被骂最多的就是王荣,他无意间发现林安好像能听懂,就问他是不是南州人,林安没有否认。” 阿好小脸上的神情转为严肃,软声道:“小山哥,你爱练武,但读书也不能落下,我给林安哥的那本手记,你和林安哥说一声,让他带着你一起学,下次我会来抽查的。” 小山挠了下脑门,听话的点点头。身侧的小蝶弯了下眉眼。 和小蝶回鼓笙院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路边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阿好的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她冲身边的小蝶说:\"小蝶姐,林安哥的那块玉佩,我见过一块相似的,在一个不好的人身上。\" 第128章 领月钱 一进鼓笙院,就看到孟阿婆正向通往中院的小门走。 小蝶立刻跑过去,孟阿婆听到动静转身,被小蝶拉住了袖子晃了晃,她轻点了一下小孙女的额头,看向阿好笑着道:“阿好姑娘回来了”,又再次点了一下小蝶的额头,训斥道:“你这丫头,这是在国公府,还冒冒失失,一点规矩没有,这幸亏是在阿好姑娘面前,若是让其他主子看到了,定要罚你月钱。” 训斥的话带着浓浓的关心。 小蝶也不生气,依然扯着她阿奶的袖子。 阿好大眼睛里带着笑,国公府虽然规矩严,府里行走,不可狂奔,可私下里,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嬷嬷管事们也并不会细究,也只有血缘亲人才会如此谨慎地训斥。 小脸上的笑容一顿,血缘亲人吗? 上元节当晚,绿衣公子杨百舸腰间佩戴的那枚镂空雕琢的白色玉佩,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也是兰花纹形状,莹白的色泽在绿色布料上其实很显眼,和林安哥今日无意中露出来的那块十分相似。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知道玉佩某种情况下可以代表佩戴人的身份,她跟着张阿婆从黔州一路来到安京,见过很多人,佩戴玉佩的人不少,可相同颜色花纹形状的玉佩还没有见过,即便同样雕刻的莲花、祥云,兰花,可纹样、颜色、玉的质地也是千差万别的。相似的也只在世子爷和四少爷身上见过。 不过仅凭一块玉佩就断定些什么,未免武断,郑少爷说过杨百舸的父亲是南州总督,母亲是平江郡主,权势不说总归是不差钱的,若林安哥真和他们家有什么关系,何至于被张阿婆买走? 林安哥是朋友,她当时第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玉佩的出处,现下反而有些拿不准是否要告诉他,想到方才听到她话后,小蝶姐一通比划,最后指指她的心,又指指她的口,随心而言吗?下次见面还是告诉林安哥吧,是否是巧合,要不要查证,都看林安哥自己的,她并不能替对方做决定。 她笑着开口:“孟阿婆这是要到中院?” 孟阿婆点头,笑着道:“在小书房的日子不愁吃喝,过得顺心,发月钱的日子倒是给忘记了,方才中院有个丫头专门过来提醒,我这才想起来,就想着过去,将姑娘的月钱也一并给领了。” 该领月钱了! 她眨巴了大眼睛,心里不由开始反思,每日上下学,陪着四少爷读书,她竟是将发月钱的日子给忘记了,这么高兴的事情,怎么能忘记!实在太不应该了!月钱可是自己每月努力伺候主子的回馈,受的苦,挨的累可都需要这些月钱来安慰! “孟阿婆,您忙了一天了,我去领吧!” 孟阿婆见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心想着领银子确实是开心的事,就没争辩,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小蝶,笑着道:“天黑了,到中院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花园回廊,今早听洒扫的刘婆子说回廊上有几个灯笼坏了,阿好姑娘要去的话,让小蝶给提灯吧。” 只要阿好在鼓笙院 ,除了陪着四少爷的时候,小蝶都是跟在她身边,阿好自然不反对,领月钱的快乐当然要和伙伴一起分享。 灯笼小蝶是接过了,眼神却有些迟疑和担忧,阿好此时正面对着孟阿婆倒是没留意到她神情中的不对。 甘棠是鼓笙院的掌事大丫鬟,鼓笙院十几号人的月钱都要从她那里领,前两回发月钱时,她正好都陪着四少爷在牡丹阁,甘棠就直接将她和孟阿婆三人的月钱给了她,因着这件事,她以为甘棠对她在小书房陪读之事即便不是那么欢迎,却也会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对她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态度。 如今想想,多半是因着四少爷当时在身边,四少爷是东家,甘棠是他身边倚重的老长工,她是东家挖过来被重用的新长工,作为老长工,一向以稳重、周全示人的她,在东家面前自然会对新长工表现出欢迎的态度。 这么一想的话,甘棠的行为倒是可以理解,理解并不认同,借着领银子的事,还是和甘棠好好说说,她能成为鼓笙院的掌事大丫鬟,肯定也不是个蠢人。 经过回廊时,廊下的确很黑,远处花园里花草树木,在一瞬间看过去似乎都变成了奇怪的模样,这个氛围.......很适合写到志怪小说中。 前不久魏师傅将他名下的书局过户给了她,安九叔平日里就负责管理,上回轮休,安九叔汇报书局账目时不仅提到了《手工图谱》的事,还提到安京最近流行志怪小说,她正准备自己写一个呢,她记录的关于靖远先生授课内容的手记也准备放到书局里印刷售卖,给书局和魏师傅赚钱的事,她可是要积极的。 转过回廊,眼前立刻开阔明亮了很多,中院四处都掌着灯笼,灯火通明,正厅廊下几位中院伺候的姐姐们围在一起小声说笑着,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穿杏色斜襟褙子,耳上带着月牙耳坠的姐姐。 听到动静,几人纷纷看过来,阿好端着一张讨喜的小脸,按照嬷嬷教的规矩不紧不慢走过去。 丫鬟们都聚在廊下,看来四少爷不在中院。 “真是稀客啊,鼓笙院的一等笔墨侍女难得到中院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被围在中间的月皎待阿好走到廊下,故意弯下腰,笑着开口询问。话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平常,就是话中意思槽点太多。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露出一个软萌的笑容,软声道:“月皎姐姐说笑了,你我同为一等丫鬟,吩咐是不敢当的。一等丫鬟也是丫鬟哪里能是客呀,只是在小书房伺候,不好常到中院罢了。” 她顿了下,继续软软道:‘第一次同月皎姐姐这样近距离说话,姐姐不必弯着腰,怪累人的。” 第129章 月皎的发难 比起月皎,阿好的语气就真诚多了,配合着她那张迷惑性极强的小脸,一时倒让月皎拿不准她是在讽刺她还是真关心她腰疼,近距离看这个小丫头,大眼睛挺亮,睫毛也长,人反倒弯着腰楞在了那里。 见对方弯腰盯着自己,阿好眨巴了下睫毛很长,眼睛很亮的大眼睛,想着她是来领月例银子的,月皎讽刺她年纪小,个头矮,架子大,怼回去也就不值当什么了,这说话九曲十八弯的也怪有意思,心里不由一乐。 不想和月皎起冲突,她上前一步跨上台阶,一只手拉住她的柔荑,另一只在她腰上捶了捶, 做足了关心的姿态,笑着夸:“哎呀,月皎姐姐的手真软,腰也细!” 继而问道:“月皎姐姐,可知甘棠姐姐现下在哪里?”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小丫鬟,见两人手都拉上了,想着月皎平日对这个得宠的阿好一向有微词,看来是做不得真的,只一个照面,微词便没了,能得四少爷宠信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其中一个穿碧色衣服的姐姐最快回应她:“甘棠姐姐不在中院,跟着四少爷到二少爷院里去了。” 人不在? 方才孟阿婆可是说中院有丫头专门过去提醒的。 阿好大眼睛转向碧衣姐姐,笑着道谢。 月皎反应过来,莫名有种被登徒子调戏的感觉,她甩开阿好的手,瞪了她一眼,又瞪了碧衣姐姐一眼,碧衣姐姐缩了缩脑地。 阿好倒不在意,身侧小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阿好冲她安抚一笑。 她重新看向月皎:“月皎姐姐,还有这几位姐姐,既然甘棠姐姐不在,我就先回小书房了。” 既然负责发月钱的不在,还是先离开。 她带着小蝶转身就走,走到廊下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慢着!” 月皎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小蝶,倒是没有再弯腰,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 阿好这次眨巴了两下眼睛,抬头,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大眼睛静静盯向月皎。 月皎莫名滞了下,抚了下腰部的褶皱:“昨日绿儿跟我说,她的手被烫伤了,正是你身边的这个小蝶的所为,既然她现在这儿,绿儿到底是中院的丫头,她既和我说了这事,我也不好让她平白受委屈。” 小蝶圆眼睛瞪向月皎,对上阿好的目光后,怒意登时转变成慌乱,拉着阿好袖子的手也放下了,头还低了下去。 月皎见状“哼”笑一声:“看来她是承认烫伤了绿儿的手了,按照国公府的规矩,私下里无故伤人者,可是要挨了板子逐出府去的。” 找不到这小丫头的错处,她身边这个小哑巴,还是能动一动的,以四少爷宠信这丫头的程度,挨板子逐出府是不可能的,这么说就是吓吓她们,不过受罚是肯定的了,哼哼,这小丫头过后应该不能笑得这么灿烂了。 阿好抿了下嘴巴,抬手在小蝶低下去的脑袋上摸了摸,低声言:“小蝶姐,我很庆幸受伤的不是你。” 昨日一大早小蝶姐帮忙到中院送热水,回来晚了,孟阿婆差点要出门去找,想来就是因为这个绿儿才耽搁的。小蝶姐因着口疾,对待旁人一向是避而远之的态度,无缘无故怎会和别人生怨,还烫伤别人的手?那么多半是见着她和小蝶好,冲着她来的。 小蝶猛地抬头,圆眼睛里再不见慌乱,只有全然被朋友无条件信任和关心的满足笑意。 她只有阿奶,爹娘的模样也记不清了,还不能说话,所以没有小孩子愿意和她玩,她总是一个人。后来一个爱笑的小妹妹愿意主动对着她说话,和她一起玩,她很高兴,经常将阿奶做给她吃的零嘴省下来留给她。小妹妹爱笑有很多玩伴,她知道她身边的玩伴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她们只喜欢小妹妹。有一回她带着两块麦芽糖去找她,碰到了她身边的玩伴们,她们向她扔石子,骂她是没人要的小哑巴,她很生气将人都揍了一顿,自那之后小妹妹再也没对她笑过。 直到遇到阿好,是她主动蹭过去的,她会对自己笑,会给自己带好吃的,会带她认识她的伙伴,他们都对她很友好,所以昨日的事她不想阿好知道,她担心阿好会像那个小妹妹一样不再理她。 阿好没有,阿好相信她! 安抚好小蝶,阿好抬头对上月皎得意的目光:“小蝶姐不会无故伤人,既然你是听那个绿儿说的,不如就将绿儿喊过来,我也好亲自瞧瞧她手上的伤,问一问她,手是因何被烫伤的!” 声音依然软糯,可能听出其中的冷意。 想让小蝶姐挨板子被逐出府,不可原谅! 月皎看着冷意盎然的小丫头,心想她方才果然是装的,连‘月皎姐姐’都不叫了,心里不由暗自生气。 后院一间双人屋子里。 “中院这会儿可是热闹了,月皎和小书房那位对上了,正在闹着呢。” 秋刀一进门就对着正在做里衣的冬剑快速道。 冬剑稳稳地在走线,紧要的几针走好,才抬头问:“这两人怎么会闹起来?” 秋刀简短地说了,最后道:“绿儿已经被叫去中院,手的确是被烫伤了。我方才在暗处仔细瞧了那小丫头,着实是小,小脸长得唇红齿白的,笑起来可乖可漂亮呢。对上月皎,气势也一点不输,很维护她身边那个丫头,倒一点不像那种恃宠而骄,盛气凌人的性子。” 冬剑走针的动作停下:“我记得今日是甘棠值夜吧,四少爷不在,她这个时候在中院做什么?” “甘棠临时和月皎换了。” 绿儿过来了,在众人面前露出被烫伤后红肿脱皮的手。 月皎扬眉看向阿好,见小丫头大眼睛幽幽地看向她,眉稍向下压了压:“绿儿的伤你也瞧见了,小蝶也承认了是她烫伤的,这就是事实,你这么受四少爷宠爱,想来她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受些罚,绿儿毕竟是她弄伤的,受些罚也是应当的吧。” 这话说得很有些息事宁人的意思。 阿好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等待绿儿过来的这会儿,足够她理清一些头绪:“月皎,我是来中院找甘棠领月例银子的,没见到甘棠,这么巧倒是碰到你了。” 第130章 道歉 阿好说完这句没有再理会月皎,而是一步步走向绿儿。 大家平时都在中院做事的,绿儿的手受伤,不管平时关系如何,这会儿肯定都是站在她这边的,顾忌着阿好这个一等丫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不过看向小蝶的目光却很不友好。 小蝶则用怒瞪回敬她们,只要阿好相信她,她才不会在乎不相干的人的想法,敢动手,她会让她们好看的。 绿儿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委屈和害怕,配合着她手上的伤,十足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阿好走到她面前,突然笑着道 :“绿儿,你在中院平日负责做些什么?” 像是在闲话家常。 绿儿的声音怯生生的:“我......我平日负责少爷早晚热水的供应,和廊下洒扫活计。” 阿好点头: “每日运送热水,还要洒扫,挺辛苦的吧,我瞧着你的手心都起茧子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绿儿的手,又瞧了瞧她的脸,“细看之下绿儿姐姐长得很好看呢,不曾想过换个差事吗?” 绿儿眼神闪烁了下,赶紧摇头:“伺候四少爷不敢叫辛苦,该做什么差事也不是我能操心的。” 说这话时,阿好注意到她眼神不自觉向自己身后瞥了一眼。 “这样啊。” 倏然,阿好表情一变,严肃问道:“绿儿姐姐,既然你说是小蝶姐将你烫伤的,这事发生在昨日,为何当时不直接找月皎做主,反而事后去哭诉? 绿儿慌了一瞬,小声道:“四少爷不喜吵闹,闹出动静来惹到四少爷,会被罚的。”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继续问“那小蝶姐是如何将你烫伤的?” “就....就我们俩一块走着,走着走着,她突然发疯将滚烫的热水泼到了我手上。” 阿好快速问道:“一块走着,走了多长时间?” 绿儿在思考,阿好不给她时间,再次快速开口:“走了多长时间?” “就,就一段路吧。” “你当时手上拿的什么?” “铜盆” “小蝶姐手上拿的什么?” “陶罐” “你们走了一段路,陶罐有盖子,她突然用陶罐里的热水泼,你一点没察觉吗?” 绿儿开始迟疑,阿好冷声问道:“回答我,你一点没有察觉吗?” “她身手灵活做事隐蔽,我没有察觉。” 阿好探身逼近:“我都不知道,你怎知她身手灵活?” 绿儿一惊,脱口道:“我要泼她热水.......” 众人被她们这段极快的一问一答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不过绿儿此话一处,事情也明朗了,一时间站在她身边的人,不自觉都向后退了一步。 阿好直起身板,小脸上神情仍然严肃,“你这是承认了是你想要泼小蝶姐!她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用热水泼她?你的手很疼吧,你可知若不是她躲得快,昨日受伤的便会是她,而你若不是存了害人的心思,也不会受这烫伤之苦,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绿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时间心里都是后悔和害怕,听到阿好的话,下意识地再次向她身后看去。 身后的月皎走上前,几步来到绿儿身侧,笑着对阿好道:“能为什么,左不过是些女孩儿家的小心思,这小蝶平日里不吭不响的,谁知道怎么就惹到了绿儿,她一时想差了,也是有的。” 阿好将目光转向她,严肃的表情换上了笑脸,缓生道:“既然绿儿亲口承认是她先泼的人,小蝶姐就不过是自保,并非无故伤人,反而是绿儿蓄意伤人未遂,还倒打一耙,月皎姐姐你看应该怎么处罚她呢?按照国公府的规矩是不是也应该挨了板子,逐出府去?” 绿儿一听,一个机灵,吓得跪坐在了地上,不顾手上烫伤的疼痛,拉住月皎的衣摆,眼泪就下来了:“月皎姐姐,月皎姐姐!” 虽然没有喊出那句“月皎姐姐都是你让我做的呀!”,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好小脸上没有笑但也不严肃,只是平常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小蝶站在她身侧,圆眼睛里没了愤怒,也没有得意,一样只是平常地看着。 月皎面上还稳得住,没有说什么和绿儿撇清关系的话,两个小丫头之间的官司,不算是什么大事,她弯下腰对绿儿道:“求我没用,你害人未遂的对象是小蝶。” 她能升到一等丫鬟,自然会察言观色,只这一会儿她就看出阿好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极其护短的主儿,那小蝶到底是伤了人,左右不过最多受个罚,她却费这老大劲从绿儿这诈出因由,想来也猜出是她唆使的,可现下只静立在那儿,并未咄咄逼人,多半是想给那小蝶正名和出气。 丫鬟们之间拌嘴掐架是常有的事,闹到伤人的不多可也不少,只要不闹到主子面前,都默契地装作相安无事,一旦闹开了,对谁都不好。想到方才这丫头的话,她心里一突,她这是被当枪使了? 她看向阿好,放低姿态:“阿好,绿儿是中院这边的丫鬟,我身为一等丫鬟,没有约束好她,还请你见谅。” 当着一众小丫鬟的面,说出类似道歉的话,很能拉得下脸面了。 绿儿反应过来,转而扑向侧前方的小蝶,看样子是想要扯小蝶的衣摆,口中道:“小蝶,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不想被赶出国公府!这样被赶出国公府会别家里人打死的!” 小蝶拉着阿好立刻后腿了一步。 “大晚上的,这都在做什么,拜年吗?” 陆鸣之大步走过来,直接走到了阿好身后。 院子里随之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问安声。 甘棠站在陆鸣之身侧,作为鼓笙院的掌事大丫鬟,出声问道:“绿儿,你跪在地上做什么?” 陆鸣之没有关注绿儿,而是抬手在阿好头上拍了一下:“你怎么到中院来了?” 这小丫头除了外出,平日都是窝在小书房不挪窝的。 众人亲眼目睹了四少爷对阿好的亲昵,这再多的听说都是虚的,眼见才为实,心里都有了计较,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软声回道:“奴婢来中院找甘棠姐姐领月例银子。” 大眼睛转而幽幽地看向甘棠:“可巧甘棠姐姐不在,这便碰到了月皎姐姐,多说了两句,才得知绿儿对小蝶姐生了些龃龉,好在绿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要给小蝶姐道歉,情急之下,摔在了地上,这便是绿儿为何跪在地上的原因。” 第131章 鼓笙院的财政大权 阿好此话一出,轻飘飘将今晚月皎的发难定了性,且问题已经解决了,正要道歉来着,仅此而已,看似和刚刚发生的事实,相去甚远,然而仔细一想,却又没有什么不对,她的确是在和月皎说话,绿儿和小蝶的确有龃龉,绿儿确是要跟小蝶道歉,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能入耳的脏话,亦没有动手,好像.....就是事实。 找不到错处。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被四少爷拍头的小丫头,直觉......好厉害。 就看她这一会儿的所作所为,不好惹! 绿儿则是有些感激的看向她,经阿好这样一说,她就是知错能改的形象,了不起被训斥几句,算是没事了。 月皎先是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甘棠后,也看向她,目光有些复杂,阿好这话一说,今晚这事一点带累不到她,虽然她这么说肯定不全是为她好,但也算承了她的情,甘棠之前还说她仗着四少爷的宠信,爱在四少爷面前告状,这话看来是完完全全在胡说了,想到此,她眼神幽暗地看向甘棠。 甘棠一顿,月皎、绿儿和众人的神情,只一个眨眼她心里便有了数,回避了阿好的目光,冲陆鸣之笑着道:“少爷,您看倒是我的不是了,让阿好等了这么久。” 接着她看向对面的月皎一众人,有些严肃道:“我和少爷远远过来,就瞧你们站成一团,以月皎为首,和阿好与小蝶面对面,还以为你们双方是要做什么,原来只是小书房的小蝶和中院的绿儿有了些小争执,这点小事值当你们都围在一起,想来是四少爷都将你们宠坏了。” 她这话带了训斥的意味,毕竟四少爷可是都看见了,她作为掌事大丫鬟总是要说两句,更主要则是在提醒陆鸣之,阿好可能被欺负了。 月皎看向她的目光不似以往,她不太明白,只这一会儿功夫,月皎对阿好倒友善,反而不满起她来了? 她指使绿儿对付小蝶的事她知道,今日恰巧二少爷有事找四少爷,她就借机跟了出去,找了一个小丫鬟提醒小书房的人来领月例银子,又和月皎临时换了值夜的日子,她倒是没有想到阿好会亲自过来,原本她想着,绿儿在小蝶那里吃了亏,今晚不管是孟阿婆来还是小蝶来,以月皎的性子都不会放过她们,少不了要吃些苦头,而以她对阿好的了解,她若是知道了,也定然不会放过月皎,不过就算阿好亲自过来也一样,两人要是能直接闹起来她也乐见。 四少爷是宠爱阿好,她的提议都要在阿好那里过一圈,由着她做决定,可国公府里能做主的可不只四少爷,大夫人可是将世子爷和四少爷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若是阿好和月皎闹起来,传到了大夫人耳朵里,阿好再聪明也得不了好。 可现下结果却并非她所想,两人非但没闹起来,还有和谐相处的意思,月皎这人性子泼辣,冲动,喜恶明显,一旦认定了什么,很难让她改变,既然如此,干脆让四少爷对她生出不满,最好是因着阿好将她发落一通。 陆鸣之果然心里一突,搬过阿好的小肩膀,低头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才放下心来。他平日虽不爱和小丫鬟们待在一块儿,可也知道这些女孩们也时常会掐架拌嘴,看看陆姝就知道,保不齐还会上手。 他不傻也不瞎,方才的情况看着很不对,阿好被小蝶带着可是退后了一步,他没看错的话,那个绿儿手上还有伤,阿好来鼓笙院时间也不长,其她丫鬟们难免会欺生,怪不得这小丫头平日都在小书房待着,感情是怕被欺负! 这样一想,他看这群丫鬟们的眼神都不对了,连甘棠也没落下,这月皎既然对阿好不满,昨日她还建议将月皎调到小书房,这安的是什么心? 一时间,众丫鬟们被他的眼神看得凉飕飕的。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不明白四少爷因着甘棠那番话起了什么联想,先是对着她一通瞧,又眼神不善地看向所有人,不过她大概是猜到了,胸口有些暖暖的,她伸出小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笑得软乎乎地道:“少爷,甘棠姐姐不在,奴婢和月皎姐姐她们多说了两句,姐姐们都很好看还香香的,奴婢挺开心的。” 说着她又看向月皎,收起软乎乎的笑,平静道:“今儿也晚了,想来甘棠姐姐也累了,我明日再过来取月例银子吧。” 陆鸣之没从她神情中看出勉强,还说什么好看还香香的,抬手在她脑袋又上拍了一下,看向众丫鬟的目光不再泛冷,她看向甘棠,吩咐道:“甘棠,以后鼓笙院的月例银子就由阿好负责,也省得她找你领月钱找不到人,还有院里的一众财物和账目也都一并交给她。” 又看向那众人,沉声道:“以后鼓笙院的财物出入就由阿好掌管,可明白了?” 南行哥说过,有钱才是老大,以后院里的人都从阿好那领月例,想来没人敢欺负她了。 “谨遵少爷吩咐” “谨遵少爷吩咐” 陆鸣之满意点头,对上阿好的目光,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眼。他也不担心阿好会管不好,她术数这么厉害,鼓笙院的财物往来也简单,费不了多少事,就是多少要辛苦一些。 他想了下,又对甘棠道:“你这几日准备准备,待过几天学堂旬休,再一起交接给她。” 旬休的两日也够她理清楚的了。 甘棠的脸色由苍白变为惨白,脑袋嗡嗡的,掌事大丫鬟,掌事大丫鬟,掌的就是财政大权,阿好不过只到中院来了一趟,一句话不曾说,财政大权便到手了,四少爷都不曾问过她一句,旬休再交接,这还怕那丫头累着,可笑她还思量了这么多,以为自己可以争得过她,简直可笑! 阿好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打算推掉这个差事,四少爷对她好,她也想回报一下,甘棠她一直怕自己抢了她在鼓笙院的地位,可惜满腹思量终成空。 第132章 主仆闲话 牡丹阁。 谢氏坐在梳妆台前,烛光摇曳,高嬷嬷对着铜镜小心地帮她卸下钗环,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谢氏眉眼舒展,享受就寝前的放松时光。 “国公爷今儿个歇在了前院小书房,晚间,三姨娘过去送了参汤,待了一会儿,人就出来了。” 高嬷嬷闲话家常一样地开口。 谢氏眉眼不动:“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国公爷殚精竭虑的,三姨娘在他面前一向装得温柔小意,体贴温存,也无妨,国公爷知道分寸。” 这个年纪了,争风吃醋的心思也淡了,和其他府邸比起来,后院就两个姨娘,算是极省心的日子了。 “二少爷最近得了一柄长刀,咱们四少爷一向对兵刃感兴趣,正巧四少爷今日下学早,晚间被请过去坐了一会儿。” 高嬷嬷轻揉着谢氏的太阳穴,换了一个话头。 谢氏睁开眼,看向铜镜,缓声道:“鸣之和叶之一向投缘,到底是兄弟,只要叶之不起什么心思,我也乐见他们兄弟相亲,你单单提到这事,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虽然关心两个儿子,却也不会过于干涉他们的行为,事事都要知道的地步,年纪小的时候不放心好说,年龄渐长,小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 高嬷嬷收回手,冲她福了福身:“倒是奴婢没把话说全了,四少爷和二少爷相处甚欢,是鼓笙院发生了点事,四少爷将鼓笙院的财物掌管之权交给了阿好。” 谢氏重新闭上眼,高嬷嬷会意,开始帮她按摩肩颈。 “鸣之身边管财务的一直是甘棠吧,怎么突然给了阿好?” 谢氏带着些好奇,不过看神情平静,也没有太意外。 高嬷嬷敛眉:“四少爷带着甘棠去的二少爷那儿,正巧阿好去领月例银子,没见到人,倒是碰到了四少爷身边的月皎,两人不相熟,多说了两句,牵扯出两个小丫头的小过节,正要道歉了事,被回来的四少爷恰好看到。” 高嬷嬷看了一眼谢氏的脸色,继续道:“阿好一向聪明,术数又好,四少爷也难得喜爱她,管着鼓笙院的财物也是情理之中。甘棠在四少身边伺候多年,阿好乍一到四少爷身边,奴婢看她难免生出了些情绪,被要了掌管财务之权也算是小惩大诫了。” 谢氏再次睁开眼,拍了拍高嬷嬷给她捏肩的手:“我记得甘棠和你有些亲旧吧,你倒是一点不为自家人遮掩。” 高嬷嬷笑了笑:“夫人记性好,她是我男人妹子家的孙辈,说句僭越的话,四少爷也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她生出争抢的心思势必让四少爷身边不太平,这就失了做下人的本分,实是不应该。” 她继续给谢氏捏肩,“甘棠在四少爷身边跟了多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前些日子遇到她的家人,还说起这个事,奴婢想着为她求份恩典,让她出府嫁人吧。” 高嬷嬷能做到谢氏跟前第一人,自然活得比一般人通透,她也不是不向着自家亲戚,只是看得明白,但凡到四少爷身边的不是阿好,凭她的关系,甘棠又一向沉着周到,在鼓笙院稳坐掌事大丫鬟的位置不是难事,可谁让这个人是阿好,不说四少爷,国公府里正经的几位主子无不对她都青眼有加,更是国公爷发了话让她到谢氏族学陪读,有时候几位主子说话她都不能陪在一边,阿好却能留下来,这就不仅仅是后宅小丫头们争风吃醋的事了,只看大夫人现下的神情就知道,一旦她和阿好闹起来,吃亏的一定是她。 她之前就叮嘱过甘棠和阿好好好相处,阿好一看就不是个爱主动生事的,且年纪尚小,只要甘棠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在鼓笙院她就还是一等丫鬟里的头份儿,可惜丫头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沉不住气,索性甘棠还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以那丫头的性子,被夺了掌管财务之权,再待在鼓笙院,结果只会更糟,为她好还是赶紧出府嫁人吧,现下她主动和大夫人说起,出府或许还能得份不错的嫁妆。 果然,谢氏笑着道:“甘棠那丫头这几年跟在鸣之身边也是勤勤恳恳的,她的身契你就拿给她,再给她置办份嫁妆,算是全了她和鸣之的主仆情分。阿好到鼓笙院不久,以后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多多关照一下,有她跟着鸣之,我也能放心不少。” “奴婢醒得的,奴婢代甘棠谢过大夫人。” 自中院那晚之后,阿好在小书房的日子依然如常, 最多就是小书房早晚洒扫的婆子和丫鬟们对她更热情了一些。 小蝶姐在她面前也更活泼了,因这事她以后都不用到中院帮忙送热水了,只跟着孟阿婆身边帮忙,有时会蹭到她房间和她一起睡,早上起来正好兴致勃勃地给她梳头。 知道她身手灵活后,她在圆鼓台上练功时,也会着意教她一些招式。 上元节那夜情急之下,她梅花易数的心法意外从入门突破的一层,对付林鸯时她拿刀的手才会那样稳,如今一层已经巩固得十分好了。 梅花易数的练习不能断,因着她搬到了鼓笙院,晚上就无法到魏师傅那练功,她便找了个理由让四少爷同意在圆鼓台上加了几组梅花桩,每日陪着四少爷完成当日的课业,将人送回中院,她会固定自己练习一会儿,四少爷一走,小书房这边就她和孟阿婆祖孙俩,也不怕人看到。 她还是喜欢待在书架前看各种藏书,不过这几日陪着四少爷做完功课,她都在悄摸摸写她那本志怪小说,为了增加代入感,她将小说的主人公设定为一位显赫贵族家的小姐,因着命格特殊,从小被寄养在道观,跟着观主学了一身捉鬼的本事,她特殊的命格在红尘俗世里注定养不活,若想活得长久,便要通过捉鬼修行,化解鬼魂的怨念。于是主人公化十道长便下山了,她下山经历的第一个故事便是阿好正在写的——古城凶宅。 四少爷整日和她待在一起,自然瞒不过他,她悄摸摸写,他在后面偷摸摸看,昨日干脆摊牌,让她在里面加一个勇敢可靠英俊的贵族小少爷作为化十道长的第一好朋友,想了想,她就给加上了,毕竟给贵族小姐配个可靠的贵族少爷,更能吸引她未来的读者。 总之,不管外面如何风云变幻,国公府的日子都还算平静,不过皇上正常上朝了,立储之事依然没有定论。 第133章 游江赏雁 雁栖江畔,每年春日会有成群的大雁在此短暂停留,休整,又飞向远方。 只见远处天际,新的雁群在领头大雁的带领下,一会排成一个一字,一会排成一个“人”字,顽固地从最后一座山头上越过,飞掠雁栖江面后,爆发出一阵阵欢喜的唳叫声,尾音短促,愉快之意弥漫江畔。 “春日雁,春日雁,大雁春来,风光无限!” 洛枳实站在江畔,沉吟半晌,袖子一挥,真情实感道,侧头对阿好一笑,“阿好兄,怎么样,可能表达此时的意境?” 学堂下午是绘画课,春日午后困意绵绵,雁栖江离族学不远,又逢着大雁栖息,所幸靖远先生就带着一众小崽子们出来踏青了。因着朝堂上的事,族学里乖觉的世家子弟们最近都安安分分,连春日里夫人们最爱办的赏花宴,踏青活动也没了以往的轻松,更别说是诗会、茶会的了,办了也是不敢轻易参加的。跟着先生出来,能放心的欣赏这春日风光,重要的是不用被拘在学堂里。 唯一不好的就是回头要交一幅以大雁为主题的画作。 阿好唇红齿白的小脸上眉眼弯起,点点头,挺顺口的。 洛枳实正要得意,被陆鸣之抬手捏住了后脖颈。 “鸣之,我知道我后脖颈很好捏,可你也不能总捏,后脖颈都要被你捏得凸起一块了。” 洛枳实一边反抗一边小声抱怨。 “我听嬷嬷说,后脖颈有凹窝说明这个小子贪嘴,正好我给你捏捏,改了你贪嘴的毛病,也好让你这圆润的身型变得颀长一些。” 陆鸣之一如既往地嘴毒。 谢清池面上带了些笑意,眉间的郁气淡了一些,目光看向阿好,发现她正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一个板子,将小册子垫在板子上,手里拿着一支怪异的竹制笔,在小册子上写着什么。这似乎是阿好最近的养成的习惯,她相貌生得好,斜挎着个小布袋,时不时认真写着什么,看着萌萌的,有此启发,他还让下人给嫡姐养的那只猫做了一个小布袋,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倒是让嫡姐心情好了不少。 抬头发现表少爷在看她,眨巴了下大眼睛,微笑回应。 她这是在随时随地记录灵光乍现的感知,竹制硬笔则是杨六郎送她的,一回轮休回关宅,可巧他又将自家的房子给炸了一回,杨夫人一怒之下将他赶出了家门,她和小山哥外出回来,看到他蹲坐在他家大门屋檐下,颓丧又可怜兮兮的,便将人请进了家门。他倒是不客气,蹭了一顿饭后,露出一口白牙,张口就向她借银子,这支竹制硬笔是他付的利息,她得了之后,一直放着,这几日算是派上了用场,倒是让她发现了其中的妙用。 这会儿四少爷和洛枳实少爷正低头看向江里,一旁一只头上生了一小撮黑毛的大雁,胆肥地在他们不远处来回踱步,阿好盯着它了看了好几眼,大雁的体型如鸭子大小,这只看着尤其肥美,余光里发现靖远先生在对着此情此景怔怔出神,算了,想来这只雁兄能长得如此肥美也是不易。 侧头,表少爷也在盯着这只雁兄,却是在出神,抿了抿嘴巴,表少爷最近有些多愁善感,想了想,她开口:“天气渐暖,听说温夫人病情好转了不少。” 谢清池对上她温暖的大眼睛,笑道:“姨母的病,前些日子托枳实的父亲过去瞧了瞧,换了新的药方,身子是好了一些。” “我阿娘从前有一回生病,病了好长时间,爹爹和我都好心疼,那段日子每当日头好,喝完药,爹爹都会将娘亲推到院外晒晒太阳,爹爹说阳光能让花草长得好,对人的身子也有好处,他还会讲故事逗娘亲开心,我跟这在一旁咯咯笑,后来娘亲的病就慢慢好了。若是温夫人的身子允许下床走动的话,多晒晒太阳,多让她走动走动,多多让温大公子陪她说说话,想来应该会好很多。” 她依据自己的经验建议道。 病情反复或许是身体原因,也可能是郁结于心,温夫人她虽没见过,可想象中应当是个很好的人,若是能好好活着,对温大公子,表少爷和表小姐以及四少爷都是好事。 谢清池神情有些意外,眼睛动了动,笑着道:“好,我会和表兄说的,一定让他这么做。” 陆鸣之看了一会儿江中的游蛇,便失去了兴趣。 “咦,那艘游船上的人好像是含之哥,这么巧,国子监今日组织学子们也来游江赏雁?” 洛枳实拍了拍陆鸣之的肩膀。 江面上不远处,一艘游船的甲板上,三三两两站着身穿国子监学子服的学子们,陆含之、郑南行和卢昌明站在一块儿,郑南行向他们指了指,显然是看到了。 安京官员勋贵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多都沾亲带故,像陆鸣之和陆含之这样一个在国子监,一个在族学读书的兄弟也有不少,这情境大概就像身为学生的哥哥们出游,遇到了同样是学生的弟弟们,只能....愉快地一起游江了。靖远先生没跟上船,先行回族学了。 两艘游船,船体很大,这么些贵公子才子们在一起也不嫌拥挤。 “小阿好,你这身装扮倒是别致。” 郑南行头次见她小厮扮相,半是稀奇半是开玩笑道。 洛枳实和郑南行不熟,听他此言,略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只笑着问好:“南行少爷安好。” 心里有些奇怪,这次见南行少爷,他眉目间似乎多了股郁气。 第134章 挑衅 “走,带你们几个小的到船上二楼雅间,哥哥请你们喝猴儿酒。” 郑南行抬眼向陆含之示意了一下,一手揽着陆鸣之的肩膀,一手拉起阿好的小手腕,转身向船舱二楼的台阶走。 这种中型游船船舱里面空间很大,船上开设有酒楼,食材就地取材以鱼宴河鲜为主,看腻了陆地上的风景,偶尔在船上用顿鱼宴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阿好被牵着倒是安安静静,陆鸣之就不太舒服了,顾忌着在上楼梯,抬手小幅度地扒拉着肩膀上多出的胳膊,从后面看扭来扭去像是后背长了虱子。陆含之摇摇头,招呼谢清池和眼神异常明亮的洛枳实跟上,他和卢昌明一起走在最后。 “哟,郑九,小厮的手都拉上了,果然是流着商贾之血的贱种。” 在楼梯拐角处,陆鸣之趁机挣脱他的胳膊,因此落后一步,郑南行牵着阿好最先出现在二楼,迎面就是一句奚落,话很难听。 阿好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看向说话之人,一身蓝白监生服,乍看之下容貌和南行少爷有三分相似,细看眉眼处,眉心有皱,眼白过多,不像好人。 郑通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喝了酒,脑子似乎有点不太清醒。郑通,郑家排行老六,郑南行大伯的嫡次子,和郑南行年纪相仿,也在国子学就读,一向和他不对付,时常拿他爱行商之事嘲讽。 郑南行像看脏东西一样看了他一眼,牵着阿好继续走,不过路边的脏东西没有理会的必要。 陆鸣之一个大迈上来,到另一边牵起阿好的手,眼神不善地看了郑通一眼,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像是只要他在说一句,他可就要不客气上去揍人了! 郑通对上陆鸣之的眼神,立刻停在了原地,显然认识陆鸣之,又看到紧接着上到二楼来的谢清池、洛枳实和缓步上来的陆含之和卢昌明后,彻底闭口不言了,眼底也清明了几分。 他看郑南行不顺眼,私下说点难听的话,在明面上多少还会顾忌一下郑家的脸面以及陆含之和卢昌明的身份。郑南行在看过他一眼后,直接无视,这态度让郑通暗自咬牙,他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有他这个堂弟总能巴结到比他身份尊贵的人,一个卫国公世子,一个太后娘娘的侄子,他就纳闷他们怎么会愿意和郑南行这样奸诈狡猾无礼至极,身份鄙薄的人做朋友的。 “郑学弟,怎么出去这么久,是被外面哪只成了精的大雁妖精迷住了不成?” 郑通身后的一间包间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大鼻子的学子开着玩笑道。 阿好微侧头,透过打开的包间门,里面四方桌旁还坐着两名监生她,睫毛一闪,想着真巧的同时,眼里随之闪过疑惑。 大鼻子学子孙慎,看到外面的陆含之几人,笑容顿了顿:“陆学弟、卢学弟,郑学弟,这是带自家弟弟们去玩?那各位玩好。” 说着就要拉着郑通进包间。 孙慎,定国公世子的长子,课业不显,为人却很圆滑,长得不差,就是鼻子略大。他比陆含之他们年长几岁,又早两年入国子监,叫一声学弟也是应当。 陆含之冲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是你!”包间里杨百舸正在侧头和身边人说话,听到门口的动静,不经意转头恰好和陆鸣之的目光对上,只几息间,他目露凶光,人大步向包间门口走,身后跟着他那个会功夫的小厮青野。 陆鸣之淡定地回视,“哼笑一声:“是你小爷我,你哪位?” 端得是气死人不偿命。 杨百舸怒意上涌,冷笑道:“你这小子口气不小,上元节当晚若不是你和你身边那三个丫头一再阻挠,少爷我早就拿着并蒂莲花灯走了,何至于等那母老虎到春晖楼闹了一场,让本少爷在翠菀姑娘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 上元节当晚定国公府很是闹了一通,他没来得及打听陆鸣之几人的身份,之后他被母亲安排到了国子监,倒是忘了这一茬,巧了,他刚顺利解决了一直以来跟着他的那名刺客,倒是让他遇到了这个之前猖狂的小子,今日就将气出了吧。 说着就示意身侧青野动手。 孙慎听到‘母老虎’,脸色僵了僵,不过他到底是杨百舸的大舅子,他们定国公府和卫国公府虽有不睦 ,可孙家到了他父亲这一辈,他父亲只是个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和如今位居一品中军都督的卫国公相比差了太多,对上他们陆家的公子,他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他这好色的妹夫身世好,他不在跟前的话,闹就闹他管不着,当着他的面,家里既已嘱咐要看好人,他自然不能让他生事。 眼见杨百舸要动手,他连忙笑着道:“百舸,你和卫国公家的小公子可是有什么误会? ” 提醒他陆鸣之的身份,“就算有误会,在安京城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话好好说,说开就好。” 意思是这里是安京,不是在南州,收敛一点。 方才在桌边同杨百舸说话的那位,这时也笑着开口:“是啊,杨兄,这其中定然有误会,陆小公子年纪小,难免年少气盛,杨兄你一向大度,怎好同他计较,我们继续回去喝酒吧。” 赵谦嘴角带着笑,作势拉人回房。 赵谦,吏部尚书赵家二房的嫡长子,课业优秀,是国子监品学兼优的学子。 他这话一出,杨百舸脸色好了不少,他好歹世家出身,知道安京的卫国公府不好惹,顺势收敛了怒意,可杨家也不是好惹的,他冲陆鸣之扬了扬眉道:“卫国公府家的小公子是吧,你年纪小,哥哥不同你计较,下次再碰到像是并蒂莲花灯这样的风月之物,小弟弟最好闪到一边,别平白浪费了好东西。”这话充满了挑衅之意。 “我哥哥站在这里呢,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自称我陆鸣之的哥哥!” 开口说了这一句就被阿好扯了扯袖子。 从杨百舸走过来,阿好就一直在盯着他的腰间瞧,镂空的兰花纹形状,在走动间来回晃动,分外清晰,上回在上元节他就带着,这次依然佩戴,很可能是随身之物。 这人不久前才被高大叔刺杀,如今一身监生服饰在游江,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赵谦开口时,她从思索中回神,目光随之转向他,这嘴角挂着笑,很和善的长相,可这人的话看似在平息杨百舸和四少爷之间的战火,实际更像是在煽风点火,激怒四少爷。 第135章 放蛇! 赵谦若有所觉,两边人面对面而站,很容易就找到了看他的人,一个年纪甚小的小厮,长得倒是挺顺眼,就是眼神有些放肆,他不自觉皱了下眉,本能地又露出一个君子端方的笑容。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不闪不避,弯起嘴角,也冲他露出一个得体的浅笑。 杨百舸倒是没有因着陆鸣之的话生气,“哼”笑一声:“果然如赵兄所说,年纪小就是年轻气盛啊!” 一张还算好看的脸,此时瞧着贱兮兮的。 这时郑南行轻笑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故作疑惑道:“咦,杨兄莫非说的是上元节当晚灯山上那盏并蒂莲花灯?据我所知那盏并蒂莲花灯,被一分为二,一半在苏丞相最宠爱的孙女手上,一半在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小郡主手里,你这说平白浪费了好东西,这话要是传到长公主和苏丞相耳中,他们怕是会多想,觉得杨兄你是觉得他们的掌上明珠还配不上区区一盏并蒂莲花灯?” 孙慎疑惑又有点头大,这怎还扯上了安宁郡主和苏家那位苏小姐? 这话听在不明真相人的耳朵里,也就只以为陆鸣之得了灯将灯送人了,毕竟安宁郡主是陆鸣之的堂妹,杨百舸听后,眼神却漫上狐疑。 郑南行这人,他在南州见过几次,当时觉得是还挺知趣的一人,他到国子学后,再见面,也就是点头之交了,倒是和他堂兄郑通来往多了些。 如今看来他和卫国公家交好,要站在自己对立面了,不过他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在当晚跟着陆鸣之这小子的还有三个丫头,两个能言善辩,一个会装,莫非这三人中就有那小郡主和苏家的小姐? 狐疑间,他眼神注意到了陆鸣之身边的一个矮小的身影,这小矮子长得怎么这么像那晚跟在陆鸣之身边的三个小丫头中会装疼的那个?他还敢牵陆鸣之的手,一般小厮会和主子这么亲近吗?赵谦刚刚还对着她笑,安宁郡主是陆鸣之的堂妹,那晚陆鸣之又很维护那个小丫头,那么乔装跟出来玩也不是不可能,想到此,他不由......瞪了阿好一眼。 从她母亲说起安京旧事的只言片语里,他猜测母亲和长公主关系似乎不太好,来安京之前她可是嘱咐他若是见了长公主要规矩一点。 那肯定是她在她母亲面前说了他的坏话,她那长公主母亲又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不然父亲不会来信将他痛斥一顿,母亲也让他安分一些,还将他弄到了国子学借读,再没了逍遥日子。 不过他也不准备再做什么了,怕她再说点什么,他以后日子更糟,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位可是两样都占了。 陆鸣之握住阿好的手,见他看阿好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紧不慢道:“绿衣兄,我瞧着你眼睛似乎不太舒服,正好我有个朋友擅长治疗眼疾,需要我找他过来帮你瞧瞧吗?唉,我看还是算了,你身边这位赵公子看着是真心向着你的,就让他找人帮你看吧。” 边说边揽住了身侧正瞪着眼睛的洛枳实,在他腰间轻轻拍了拍。 赵谦这人他见过几次,笑得和善,可总给他一种道貌岸然的感觉,他方才那话像是为了息事宁人,可他赵谦是谁,张口就说他年轻气盛! 谢清池挨着洛枳实站,他立刻察觉了鸣之的动作,隐晦地看了一眼洛枳实的腰间,那里.....是他模仿阿好的新造型,让家里人他做的一个同款布袋。 赵谦没有生气,看向陆鸣之,苦笑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小弟弟。 至于杨百舸,见鬼的‘绿衣兄’! 口舌之争就是这样,一方若是慢条斯理,另一方就要着急上火,刚打算不做什么的杨百舸,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阿好则若有所思,她似乎从杨百舸的目光中看到了忌讳?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陆含之,微微一笑,温声道:“倒是有些意外赵学兄、孙学兄、杨借读和郑通兄会聚在一起喝酒,是我和家弟打扰了四位的雅兴,不过鸣之虽然年少,却是懂得礼义廉耻,通晓是非黑白的好孩子,气盛些才不会失了男儿的血性,不过我到底是他的兄长,作为兄长自然由我来好好教导他,那就不打扰四位了。” 阿好闻言有些意外,大眼睛亮了亮,在她印象中,世子爷说话一向温和恭谦,没想到也有如此犀利言辞的一面,她虽有些不明白这四人在一起有什么值得意外的,但后面的话一面是为四少爷正名,另一面则暗戳戳讽刺了对方不懂礼义廉耻,不辩是非黑白,一箭双雕啊,而且世子爷作为四少爷的兄长说出这番话是再合适不过了,挑不出毛病。 陆含之此话一出,就算是给这个莫名其妙而起的冲突,做了个了结。即便他话中有话,可他一则是卫国公世子,二则在国子监有着超高的名望,和他起冲突实非明智之举。 孙慎连忙道:“陆学弟哪里的话,你们慢走。” 陆含之一行人开始向自己的包间走。 陆鸣之拉着洛枳实故意落在了后面,待走远了几步,洛枳实突然大叫一声:“啊!有蛇!” 立刻一个抬脚,陆鸣之将侧洛枳实从布袋中放出来的水蛇,踢向了还没来得及进门的郑通。 “是毒蛇!” 谢清池立刻补了一句。 郑通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挂了一个凉凉的东西,条件反射地一把将蛇扔了出去,可巧就落到了杨百舸身上! 蛇这种东西,一般人都会怕,而且还是毒蛇!顿时,门里门外四个贵公子乱成一团。 杨百舸大喊着青野。 陆鸣之见状热心地上前,大声道:“我来帮你们抓!” 他和洛枳实就不是那一般人,在岸边时,洛枳实发现了江面下寸许距离游弋的一条花蛇,拉着陆鸣之凑到岸边瞧新鲜,洛枳实家是御医世家,会经常随身带一些奇奇怪怪的药物,其中就有迷药,一时兴起,对着花蛇游弋的路线洒上了那么一些,御医家出品的迷药效力自然好,花蛇没一会儿便晕了,洛枳实趁人不注意一个探身将花蛇装进了布袋里。 蛇这东西吓唬同窗会很过分,丢到坏人面前就刚刚好。 第136章 开了光的嘴 放蛇的变故发生在几息间,陆含之和郑南行停住脚步。 陆鸣之要做坏事,将阿好轻轻推到了谢清池身边,被拉着手腕,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侧头看向喊出‘毒蛇’的表少爷。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卢昌明,一直像个看客,此时他微低头,看向身前两步距离的小小厮眨巴着的大眼睛,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 他是个尽职的看客,几个小的之间奇怪的互动恰好被他看在了眼里,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小厮应该在含之的弟弟手上写了什么,才有了放蛇这一出,他这会儿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卫国公府的小厮都是这么撺掇自家主子的吗? 一时间方才还在对峙的两拨人,现在看着仍然泾渭分明,一拨冷静地站着,另一拨嘛,蛇飞脚跳。 陆鸣之大喊一声后,几步蹿上前,却在临近跟前时,被包间门槛绊了一下,一声“哎呦”,从突然被当了垫背的郑通口中发出,为了不让自己摔倒,陆鸣之一个眼疾手快,扒住了离他最近的郑通的肩膀。 “对不住,脚滑了啊!” 陆鸣之口中说着抱歉,一手撑地利落地从郑通身上翻身起来,转过身,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嫌弃。 当下花蛇被杨百舸挥到了地上,花蛇被迷药迷晕后,前后这不小一会儿,又被几经挥抛,恢复了一点蛇智,落到地上,“嘶嘶嘶”就在木板上一通乱爬,速度很快,游过赵谦的孙慎脚边时,两人齐齐后腿。好在青野功夫不错,几个追堵动作,花蛇眼看要落网,洛枳实突然扔出一把鹅卵石子,口中喝道:“小花蛇,让你吓唬小爷!” 许是准头不足,鹅卵石没砸到花蛇,倒是全都砸到了青野身上,近距离被用力扔出的石子,砸在身上还是很痛的,青野动作滞了一下,陆鸣之瞅准时机跨步上前,一个海底捞月险险抓住了要逃窜的花蛇尾巴,提起来时,借着力道,将蛇在空中甩了一圈,‘啪’一声蛇头打在了刚暗自松了一口的赵谦手臂上。 “鸣之!” 陆含之开口了,端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南行眼里倒是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笑呵呵道:“鸣之小弟,就是热心,既然帮他们将蛇抓住了,就走吧,这家船上的猴儿酒,味儿可很正呢。” 陆鸣之闹了这一通,心彻底顺了,抓住花蛇的七寸就要迈步离开。 面前横了一条胳膊,青野的。 “慢着!” 杨百舸脸色很不好,他喜欢女人的体温,一向最怕蛇这种爬行的冷滑东西,他又不傻,这明显是被陆鸣之这小子给借机戏弄了,他这么一走了之,是将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 赵谦的脸色也很不好,面上还是挂着和善的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游船上一向干净,这里还是二楼,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出了一条蛇?” 说着他眼神看向洛枳实腰间怪异的布袋,显然意有所指。 陆鸣之“哼”笑一声,“谁知道呢?我只是好心帮你们抓蛇。” 抬手将青野的手臂挥开,青野犹豫了一下没再阻拦。 阿好这时“啪嗒啪嗒” 走过去,经过杨百舸面前时还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拉住陆鸣之的袖子,软声道:“少爷,我方才上船时,看到两名船夫大叔抬着一网兜的蛇进了船舱底,兴许其中有一条跑出来也有可能,我还看到了飞云楼的柳掌柜,这游船莫非也是飞云楼的产业,那他可真厉害啊!” 卢昌明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模样,皱了皱眉,这小小厮当真狡猾,一番话不是简单的不知道,巧合,而是祸水东引,将锅甩到了店家头上,又点名店家有飞云楼的背景,让杨百舸和赵谦即便找店家泄愤都不敢太过分。 郑南行笑着道:“不错,这两艘游船都是从柳老板手上租下的。” 他和国子学负责庶务的张博士一向混得熟。 杨百舸被阿好的大眼睛一盯,不说话了。 陆鸣之眯着丹凤眼道:“这船游在江上,蛇也在江里游,这蛇爬到二楼虽意外,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老远就听到有人夸我厉害,我这就来瞧瞧是哪位客官这么看得起在下 ?” 这时年轻的柳掌柜脸上带着笑一步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者。 二楼抓蛇的动静闹得不大不小,陆续有其他学子围过来。 柳掌柜先是给在场的贵公子们问了好,才走阿好和陆鸣之面前,看了一眼陆鸣之手中的花蛇,就盯着阿好笑而不语,阿好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时两条船靠堤岸时,她分明看到柳老板去了另一艘船的。 她冲柳掌柜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带着点歉意在里面,软声道:“柳先生将飞云楼经营成了安京第一酒楼,厉害得毋庸置疑,我虽然是四少爷的小厮,但对商贾之道颇为感兴趣,明白开门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时常要处理一些突发状况,哎,我说得多了,柳先生定然是最擅长处理这些的。” 说话她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柳掌柜眼里漫上笑意,这小丫头是在提醒他认下花蛇这个锅,将事情了了,不然两方再闹出事情来,倒霉的是他的游船,真是奸诈的丫头,一个照面他就认出了她是上元节当晚装伤的那个丫头。 不过这个锅他可以认,损失定然要从陆家这小公子身上讨回来。 这时一楼突然传来动静,他身边的一个侍者过去看了看,隐约能听到“蛇” 的字眼,侍者回来,顿了一下才道:“掌柜的,后厨的蛇大厨子没注意,有几条爬到了一楼。” 这....... 洛枳实张了下嘴巴,谢清池低头整理袖口,陆鸣之“咳”了忍住笑。 郑南行看向柳掌柜,卢昌明木着一张脸,陆含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百舸、赵谦、孙慎和郑通,见鬼的程度不一。 阿好则眨巴了下大眼睛,眼里尽是意外和无辜。 柳掌柜低头看向她,呵!这小丫头的嘴莫非到相国寺开了光! 第137章 有异 终于进了包间。 圆桌旁,郑南行和卢昌明分别坐在陆含之两边,在他正对面,四个小的挨坐在一起,位置是被他亲自指定的。 阿好挨着陆鸣之,依次过去谢清池和洛枳实。 陆鸣之看了一眼他哥的脸色,有些头大,方才带笑的丹凤眼里早已不见了畅意,他哥在外人面前对他是真维护,教训起他来也是真不手软,倒是不会打他,可说起圣人言儒家理来,也相当可怕。 这次有其他人在,应该不会说太多吧? “说吧,蛇哪里来的?” 戏剧性的结果,并没有让柳掌柜笑意减少,他笑意盈盈地对后厨的失误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免了杨百舸四人的酒菜钱,又让人给他们上了每日限量供应的桃花酿压惊,孙慎出面笑着接受了,已经有同窗围观,再闹下去只会更丢脸。 至于花蛇,他看了一眼阿好和陆鸣之,没提要将‘后厨的蛇’带走,领着两名侍者利落离开了。 花蛇毕竟是有功之蛇,人都散开后,陆鸣之掐着它的七寸,带着它推开船舱的窗户。阿好先在它蛇头上摸了摸,洛枳实有样学样也在蛇头上摸了 摸,谢清池对花蛇的绿豆眼行了注目礼,毕竟一般喜欢毛茸茸的都不喜欢太无毛的东西,最后陆鸣之摸了摸蛇头,一抬手放了花蛇自由。 郑南行瞧得直笑,眉间郁气都消散了不少,调侃道:“行啊,还知道论功行赏,楼下的那一网兜蛇,是不是也该赏赏?” 阿好转身冲他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 郑南行一愣,抬手在她和陆鸣之的脑袋上摸了摸,跟他们方才摸蛇头的动作十分神似:“怎么说也算是为哥哥我出了了气的,那兜子出现及时的蛇,哥哥出银子帮你们买下了!” 果然侍者来上菜时,他在对方耳边吩咐了几句,侍者一顿,出了包间。 卢昌明眼神有些复杂,狡猾是狡猾,心倒是善的。 当下洛枳实态度认真地回答了花蛇的来历,陆鸣之说了自己的放蛇计划,谢清池....有些水蛇的确有轻微的毒性,这一点洛枳实给予了肯定。 陆鸣之总结:“杨百舸好色成性,郑通懦弱嘴贱,赵谦道貌岸然,孙慎圆滑墙头草,只是用蛇吓唬他们一下,对非常之人自然要实施一些非常手段。” 说完,对上他哥始终看不出喜怒的脸,小声道:“哥,我错了。” 来自大哥的血脉压制。 阿好抿了抿嘴巴,软声道:“世子爷,是小的的错,放蛇的主意是小的提醒的四少爷,而放蛇的行为的确有违君子之道,小的知道错了。” 说着说着便慢慢低下了头。 放蛇之举只是因着她知道枳实少爷布袋里有条蛇,南行少爷对她很好,四少爷就更不用说了,她说他是最英明最体恤下人的好主子并非哄人之语,训院里嬷嬷教规矩时,教导作为下人要以主子的想法为重,可和四少爷相处以来,她对待自己并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当做一个长工对待的,反而很尊重她的意愿。既然对方以言语挑衅在先,我以蛇吓之,便毫无负担,有仇当场就报! 只是此举确实并不高明,不过四少爷出了气,错便就错了。 洛枳实眼睛瞪圆了一些,阿好在学堂里表现得一向稳重知礼,没想到还有这调皮的一面。 谢清池神情正常,鸣之刚刚及时收住被激起的脾气,必然是阿好做了什么。 陆含之一直不辩喜怒的脸上终于换了表情,他倒也是第一次见小丫头这副可怜兮兮的认错模样,不过阿好聪明,却不能助长这种诡诈之风,温着声道:“你们最近可是在跟着靖远先生学习《尚书》?” 四个小的齐齐点头,画面还挺有喜感。 “《大禹谟》中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被后世奉为十六字心传,可知其中意思?” 他看向阿好,温和道:“阿好,你来说。” 她眼睫动了动,前几日才学习过的,她认真道:“此句的意思是,人心是危险难安的,道心却微妙难明。惟有精心体察,专心守住,才能坚持一条不偏不倚的正确路线。” 陆含之点头:“君子背后不语人言,那四人品性如何,心中自明便可。对待那四人,你们的本心是好的,可人的本心最易生变,今日你们觉得小小的放蛇行为,有气出气,惩恶扬善,他日焉知不会因为有气出气,惩恶扬善的本心,给他人或自己招致灾厄。道心微妙难明,却是对人心的约束,君子之道便是对人之行为的约束,克己复礼、审察自省,不做无畏的意气之争,更不会行那如小人般儿戏的行径,可却也并非一味谦恭忍耐,待时机成熟之时,雷霆手段,一击必中,方得圆满。”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小脸严肃认真,诚恳道:“小的,谢过世子爷教诲。” 坚守本心,出手高明,如若不然,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见四个小的受教了,郑南行笑着劝道:“好了,就是放蛇玩嘛,郑通就算了,这谁能想到三个大男人居然会怕蛇呢,且这楼下的蛇出现得这么及时,可见连老天爷都认可他们的行为,在默默帮助呢。” 话题顺势就岔开了。 “这船上的桃花酿是一绝,可惜对你们这几个小的来说容易醉,猴儿酒最合适,鲜果酿造,香甜好喝。” 郑南行热心讲解。 阿好端起自己面前唯一的一小杯,眨巴着大眼睛仔细观察了两眼,粉白的酒液,闻着香香的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辣味,然后眯着眼睛一饮而尽。 像是那第一次偷到酒喝的小仙童。 放下酒杯,白皙的小脸上晕上浅淡的红,更像仙童了。 忽而,他察觉到一股目光,看过去后,知道这人是世子爷的朋友,似乎很不爱说话,她冲对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见对方侧过头去,也没在意,开始盯着桌上装猴儿酒的酒壶,陆鸣之在她大眼睛的注视下,将壶中的酒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并将酒壶放在了他谢清池之间。 “南行,你六哥和孙慎与赵谦来往可是有异?” 第138章 柔嘉公主的生辰 船窗外,偶尔三两只大雁结伴从窗外飞过,春日的风由它们的翅膀煽动着,暖融融拂过窗前的人。 郑南行目光透过窗外看向天边的一朵龙形状的云团,阴郁道:“郑通脑子不聪明,我大伯投靠二皇子的事,赵谦和孙慎想来是听到风声了,赵家有个五皇子,孙家有个四皇子,虽说家族不一定要和皇子绑定,可这两位皇子还未成年,自然都不想看着太子之位早早旁落,郑通是我大伯的儿子,从他着手套出点内幕消息可简单多了。” “你可将我上次说与你的话,转达给郑丞相?” 陆含之神色有些严肃。 “郑家和卫国公府不同,一大家子的人,心思各异,却都是扯后腿的,我大伯和二皇子来往,含之以为我祖父当真一点不知道?不过装糊涂罢了,朝堂上苏相和我祖父一向政见不和,祖父他年纪大了, 一旦高老还乡,我父亲这一辈,又都能力平庸,郑家怕会就此沉寂下去。我大伯那个人一向爱钻营,正巧有这样一个机会,早早战队,想着搏一个从龙之功,成了,郑家的地位就能保住 ,至于不成,他怕是没有这么想过吧。” 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陆含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南行,你毕竟姓郑。” 郑南行性子看着洒脱外放,实际骨子里很有些愤世嫉俗的狠劲,他父亲因着是庶出,又能力平平,在郑家一向是没地位的,郑家还有个刻薄的老太太,所以他从小就看惯了各种白眼和奚落,尤其和他年龄相仿的郑通,没少说嘴贱的话,也因此郑家除了他娘亲和妹妹外,他对郑家没有任何好感,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衰败,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卢家作为外戚,一向低调,郑南行总是说他无趣,他只是不在意罢了,两人在窗边说话,他就坐在桌边安静地饮桃花酿。 阿好眼看着喝不到猴儿酒了,眨巴了下大眼睛,摊着小脸想事情,杨百舸看着精神百倍的,今日回去要给安九叔传个信,询问一下高大叔的伤势,还有林安哥和杨百舸身上相似的玉佩,也要尽快告知林安哥了,另外,耳边时不时飘来几世子爷和南行少爷的对话。 陆鸣之不着痕迹地将一盘讨贵妃饼推到来了她面前,这个点心甜而不腻,很适合小丫头。阿好弯了弯眉眼,自然地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口,一边认真吃,一边认真想。 洛枳实饮尽最后一杯猴儿酒,见状,伸长手臂从装着贵妃饼的盘子里拿走一块,谢清池紧随其后也拿了一块,阿好吃东西赏心悦目,还能增加食欲。 陆鸣之自己忍不住也取了一块。 卢昌明一抬头,发现对面四个小的有志一同地在吃贵妃饼, 画面很是有趣,吃得最认真的属那个叫阿好的小小厮。 洛枳实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怡然自得饮酒的卢昌明,慢慢探过脑袋,压低声音道:“赵家的,孙家的和南州杨家的,加一个郑家的,这四人凑在一个是要干什么坏事吗?”少年的爱恨分明,结了梁子,不会轻易忘记的。 谢清池用巾帕擦了擦嘴边的点心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皇上多病了几次,朝臣们开始闹着立太子,这四人凑在一起自然是为了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利益。” “可我无意间听祖父说过,皇上的身体一直很康健的。” 莫名地洛枳实这句话说得很轻。 陆鸣之将最后一口贵妃饼塞入口中,抬手在他后颈上捏了捏。 “鸣之,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捏我后脖颈了!” “我捏捏,看看那你的脑袋和身子有没有分家。” 此时,向外推开的两扇窗上,一扇木窗的窗框上停了一只胆肥的大雁,此雁头上长了撮黑毛 ,它的黑豆眼和郑南行对上后,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郑南行一笑:“自古以来世人歌颂大雁是忠贞之鸟,我原是不信的,后来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一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雁栖江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有一队大雁和它们的孩子们滞留在了雁栖江附近,母雁意外被冻在了冰层下面,公雁便带着小雁门一直守在母雁被冻死的冰面上,天气严寒,又没有吃的,小雁们很快蔫吧下来,有好心人经过,发现了异常,费了一番功夫将公雁和小雁们带回家喂食, 公雁却始终一口没吃,第二日公雁不见了,数日后,这位好心人在母雁被冻死的冰面上发现了公雁冻僵的尸体。” 他回拍了拍陆含之的肩膀,认真道:“放心吧,我明白。” 呃,圆桌旁,沉默了一瞬,三个少年对视一眼,纷纷看向仍然在认真吃饼的阿好,阿好冲他们淡定地笑了笑:“少爷,表少爷,枳实少爷,靖远先生布置的大雁图,可想好如何作画了?” 晚间,鼓笙院小书房里,陆鸣之沉吟半晌画了两只并排而飞的大雁,大雁的眼睛看出来刻意雕琢了下,一只眼睛狭长,一只眼睛异常地大,阿好则画了一只在散步的大雁,大雁头上还长了搓标志性的黑毛。 晚间,皇宫。 储秀宫宫灯明亮,花厅里,贤贵妃帮建安帝盛了碗桃花羹 ,笑容摇曳生姿,柔声道:“皇上,来尝尝这桃花羹,这入羹的桃花瓣是柔嘉带着人在芳菲园亲自采摘的的,每年也就这几日的桃花花瓣做的羹口味最佳。” 建安帝喝了一勺,很给面子地笑着道:“不错,香甜软糯。” 放下汤勺,他在身侧柔嘉公主的头上揉了揉,“还是朕的柔嘉公主最贴心。” 贤贵妃只是笑意盈盈,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她倒是因着没有皇子,这段时间反而备受皇上垂怜。 建安帝又喝了一勺桃花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地道:“朕记得再过几日就是柔嘉的生辰了吧,朕的小柔嘉想要什么生辰礼?” 闻言,柔嘉公主抬起她那纤长的天鹅颈,想了想道:“父皇,您还记得阿好吗?我生辰那天能让她进宫陪我吗?” 第139章 惦记 自从除夕国宴后,柔嘉公主就再未见过阿好,一个曾经救过自己,勇敢聪明,还长得好看讨喜的小妹妹,认谁都会忍不住惦记一下,每日在宫里和陆姝一起上课,她时不时还会提一嘴,从她口中她能想象出,一个萌萌哒的小丫头认真地将七巧板摆成各种图形,像翻花一样摆弄着鲁比克方块,只需一个低头沉思,算盘就没了用武之地。若她是宫里的小宫女就好了,让母妃将人调到她身边,这样就能日日陪着她了。 前段时日各个宫里都在忙着学习一本叫《手工图谱》的册子,因着长公主姑母送的,多少都敷衍着看了看,学习热情的高涨则因着宫里一直不受宠的妍嫔和八妹妹李绒依照那册子上教的,编了几个好看的络子,被父皇看到得到了父皇好大的夸赞,赏了好多东西。 储秀宫里也得了一本,母妃让她跟着她一起学,她才得知编撰人居然是陆姝那个蠢哒哒的丫头。这就好比身边一直拌嘴打闹的小姐们儿,诗文都不通的,有一日你发现她居然发表了一本颇受欢迎的诗集,第一反应大概就是....不相信。 不相信地她第二日带着册子,在见到陆姝后,装作不经意地将《手工图谱》摆在了她面前,面对她闪亮怀疑的眼神,陆姝倒一点不心虚,拿过册子慢慢翻着,还笑着说:“李柔嘉,你也看了我领编的这本《手工图谱》?你觉得如何?” 她翻到其中一页,张着一口小白牙冲她继续:“我觉得这个仙鹤样式的络子编出来最适合你,优雅高洁。” 还有脖子都长。 优雅高洁的她给陆姝留了一个冷漠的背影,呵,待会儿嬷嬷抽查背诵《香约》,可别指望她帮忙。 最后....嬷嬷抽查背诵时,她装作看书的样子,向身后背书的某人默默掀开了《香约》,同时暗戳戳打开一张小纸条,纸条潦草地写着两个字-‘阿好’! 这就像晕轮效应,当你认为一个朋友很厉害,那么你会坚定不移地相信她做其它事情也一定不会差。柔嘉公主不相信陆姝能出书,却对阿好能出书没有任何怀疑,反而有点...小骄傲,大概类似能被我看上的果然不一般的感觉。 陆姝顺利背完了嬷嬷指定的《香约》内容,冲她得意一笑,呵,也不知道这蠢哒哒的丫头在坚持什么,愿意帮她作弊的不是没有,一旁李绒将《香约》举得多明显,她倒是只认准了自己手中的这一本。 当下,她压下嘴角,将陆姝从脑中挥走,扬起脖子期待地看向她最崇敬的父皇。 建安帝......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好是谁,作为一国之君他每天要考虑的人和事纷繁复杂,不过也就是一瞬,他脑中出现了一张讨喜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狡猾大胆得很。 贤贵妃觑了一眼他的神色,抬手点了一下柔嘉公主的额头,轻斥道:“柔嘉,休要胡闹!” 只是语气亲昵。 她一向疼爱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虽说这个生辰礼要求提得有些儿戏,柔嘉这个年纪可不就是小儿,倒也不算出格。那个叫阿好的小丫头,除夕那日,她不仅救了柔嘉,因着她,自那日后,柔嘉和小郡主关系潜移默化好了起来,一起出现在皇上面时前倒真是感情颇好的表姐妹了。而且听说那丫头很受卫国公府的器重,上元节过后,跟着陆家的小公子一直在谢家的族学读书。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身边的玩伴是个好的,尤其是生在皇家的公主,一不留神就容被人利用了去。 就在前几日,嫁出去三年回宫小住的大公主,不过进宫住了一日,第二日就匆匆出宫了,说是夫家婆母病了,理由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这日过后,小郡主就被长公主接回了公主府。她觉得有些蹊跷之下,就细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是大公主在觐见皇上时似乎说了不少二皇子的好话,这大公主从前在宫里时就和二皇子关系好,也不知道她这么说是有意还是存心,总之就是被皇上撵回了夫家。 这大公主是皇上第一个女儿,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女儿一向是不同的,自然宠爱,可即便如此又如何,可见皇上的宠爱都是划了圈的,一旦越界必然讨不了好,她也顺势将柔嘉拘了起来,想来是闷坏了,借着生辰让她热闹热闹也好。 最重要的是,皇上对那个小丫头是有些不同的。 “无妨,朕记得那个矮丫头,手笨,字也写得让人看了眼睛疼,不过既然柔嘉想让她来陪你过生辰,父皇也不能食言,朕同意了。” 建安帝冲贤贵妃摆摆手,低头看着柔嘉公主笑着道。 “哦,对了,那丫头又是像小狐狸一样狡猾得很,朕的小柔嘉可不要跟着她学坏了。” 柔嘉公主:......第一次怀疑父皇说的话。 晚间,寿康宫。 西配殿,一个长相软萌的小男孩盘腿坐在贵妃榻上,小胳膊抵在矮几上,右手握着把小刻刀在左手的一节樟木上认真凿刻着,樟木的上半部分已经能看出是个小姑娘的头饰,一旁伺候的嬷嬷在铺着床榻。 “小殿下,时辰不早该就寝了,明日再刻吧,仔细伤了眼睛。” 嬷嬷轻声提醒。 已经四岁的六皇子李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猫瞳冲她沉静道:“劳烦嬷嬷再等会儿,这就好了。” 他此刻正在给木雕小人雕刻眉毛,等他完成了整个雕刻,也许就能见到真人了吧,这样想着猫瞳里都带上了点期待。 乌嬷嬷是李怀进寿康宫后,太后娘娘指给他伺候的人,她看着烛光下认真动作着的六殿下,心里觉得六殿下乖巧沉静的同时,未免觉得小殿下太懂事了。自打小殿下来了寿康宫,不吵不闹,吃饭不挑食,睡觉不闹人,和宫里其他小主子比起来,懂事地让人心疼。 她静立一旁,不由笑着问:“小殿下,您这雕刻的是谁?” 自从小殿下有一天突然迷上了做木雕,床头的楠木盒里就多出了几个木雕小姑娘,木雕一个个一点点精致起来,却能看出雕得是一个人。 “一个好看的姐姐。” 好看的小姐姐阿好并不知道宫里有人在惦记她,记录完先生今日授课的内容,又让化十道长和存一小少爷与荒宅里的鬼姐姐有了正面接触后,揉了揉一会儿左眼皮跳,一会儿右眼皮跳的大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140章 古怪 “咴~咴~” “哒~哒~” 傍晚的谢氏族学门外,已经停了好些各府来接自家少爷下学归家的马车。 躁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欢快劲儿,大约是因着即将到来的两天旬休日。 “啪!” 纯生在自家府上拉马车的深棕色马儿的屁股上扬手拍了一巴掌,正和旁边一只浅棕色马儿互顶着脑袋不亦乐乎地马儿,有脾气地甩了甩尾巴,马尾巴晃了半圈,刚巧打在纯生手上,负责驾车的王叔就在车驾上笑。 纯生呲了呲牙,准备将买来的正热乎着的栗子膏放到马车上。 “安九叔!” 安九拿着几张用黄纸做的小单子正向他走来,近看,晃动的小单子上书‘以书为友,天长地久,安心书局,您最长情的朋友!’ 紧接着几竖行小字 ‘科举文章、经典诗集、精彩话本,满足您的不同精神需求!另,安心书局不日将推出志怪小说《道士下山》,敬请期待!’ 原本有一沓的,都让他下发到各个府上的马车里了。 “安九叔,你这手上拿的什么?” 纯生好奇问。 安九抬手抽出一张单子递给他,笑着道:“书局的宣传单,待会儿让四少爷带回去一张,有需要可随时光顾安心书局。” “安九叔,你不是阿好宅子的管家?怎么还在书肆做事?” 纯生翻看着小单子,他自然是识字的,“这个安心书局竟弄出这种小单子,瞧着还怪新鲜的。” 自从阿好在谢氏族学读书,安九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就会直接在族学外等她,一来二去的,纯生就和他混熟了,主要是安九叔搞定一个纯生还是很容易的。 “自然是新鲜的,听说是书局的东家想的主意呢!而我这闲着也是闲着,小姐在族学读书,我在书局做事既能多赚一份钱,又能多接触书本,一举两得的事。” 边说边看了一眼学堂大门,眼里有着双份的小骄傲,小姐不仅做生意脑筋灵活,小小年纪就能和一众大家公子们跟着靖远先生读书,作为关宅的管家,他自然与有荣焉。每次来族学这里找小姐,他都觉得倍有面子,哎呀,我家小姐就是这么棒!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即便安九心里也是羡慕读书人的,他看不上无用酸腐的书生,却对真正的读书人心怀敬畏,阿好小姐能有这样好的读书机会,他是万分高兴的。 昨日他收到小姐托车夫大哥送来的信,车夫大哥就是上回将自家女儿生辰都告诉了阿好的热心大叔,看了内容后,他干脆带着书局赶制出来宣传的小单子亲自过来了,想到此他的目光不由严肃了一些。 “阿好,要有两日见不到你了,记得想哥哥哟!” 洛枳实拉着阿好的手腕依依惜别。 安九看得眉头跳了跳,见陆鸣之将人拨开,他眉头才舒展了,能和一众公子们读书自然好,就是这些小公子们有些太不规矩了。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觉得此话有些耳熟,想想,她似乎有时会对子佩姐姐和年锦瑟说,嗯,下次还是换个说法吧。 一转头看到了安九,她靠近陆鸣之说了两句,人就哒哒哒向马车这边过来了。 一大一小站在一棵桂树下。 阿好注意到黄纸单子,接过一张瞧了瞧,大眼睛一瞬变得亮晶晶的。她偶尔经过书肆,看到有些书肆会在门口摆上牌子标明今日到店的新书,有些会把大火话本的作者笔名写上去作为吸引顾客的噱头,她就想着这样的木牌能不能离开书肆门口,到达没有经过书肆的客人手中呢。 她倒是没想到安九叔的动作这么快,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巴了下,《道士下山》第一个故事,她还只写到了一半,看来来要努力写了,不能辜负安九叔和未来的银子们! “小姐,除了谢氏族学,国子学和兵武监我都让伙计踩好了点,等着这些学子们休假,便去下发黄纸单子。” 这些大家公子和他们家中的姐妹们都是书局的潜在客人。 “安九叔,辛苦了!” 这时候的她不是国公府的阿好姑娘,不是关宅的阿好小姐,而是安心书局的东家,嗯,很有东家风范了。 说完书局的事,阿好软声道:“安九叔,高近大叔这几日还好吗?” 安九神情一肃:“小姐,不日前,高兄弟已经离开了关宅。高兄弟离开前几日,有人在修得巷附近在找什么人,看着都像是有功夫的,我侧面打听了下,那些人都是从定国公府出来的,巧的是半个多月前,定国公府遭了贼,高兄弟又有伤,我便猜测是在找高兄弟。我担心出事,派了一个人自那日后一直盯着定国公府。 五日前,我派出的那人回来禀告,他瞧见定国公府凌晨时分送出来一具尸体,处理的人直接将尸体送去了乱葬岗。派出去的那人并不不识得高兄弟,我跟着人一路到了乱葬岗,尸体一身黑衣很好找,我当时还以为出事的人是高兄弟,庆幸的是人不是他,然而尸体的容貌却和高兄弟有八分相似。” 阿好的神情有些严肃,修得巷和定国公府差了两个巷子,距离远得很,杨百舸怎么会派人到修得巷去找人的,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安京各个巷坊逐个寻找? 而且看来杨百舸是确认高近大叔死了,他那日在游船上才会一副悠哉相,刺杀的人死了,自然就高枕无忧了。那这样让敌人放松警惕的办法是高近大叔想的,还是有其他人暗中帮助?若是的话,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她知道容貌相似的人有很多,可是会这么巧相似容貌的两人都想刺杀杨百舸?若不然,那么死的这人是从哪里找的?他又为何甘心去死? 事情透着古怪。 “安九叔,我知道了。 ” 想了下,她小声道:“若派出的那人可靠,劳烦安九叔让他继续盯着定国公府,叮嘱他小心,远远看着就行。” 她直觉这事已经不是高近大叔简单复仇的事了。 第141章 请帖 “ 吁~” 深棕色的马儿抖了抖前蹄,马车停在了卫国公府正门外。 纯生提着书箧,阿好挎着她的布袋,陆鸣之.....少爷不用拿东西,迈着石阶进大门。 “ 高嬷嬷留步。” 一位身穿宫里制式的姑姑客气道 ,显然是宫里来的人。 高嬷嬷停下脚步,也客气道:“木槿姑姑慢走。” 正面迎上,高嬷嬷笑得慈爱地问了安, 目光看向陆鸣之时,顺势看了一眼阿好。宫里来的木槿姑姑看神情是认识陆鸣之的,半侧了身子,以示避让。 “高嬷嬷也安!” 陆鸣之点头,丹凤眼一瞥,他只觉得这个宫里来的姑姑有些面熟,想来是哪个宫里的大宫女,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当着面问出来。 “这巧了,夫人有事找您呢,劳烦少爷先行一步,阿好也跟着四少爷一起。” 高嬷嬷笑着道。 阿好在陆鸣之身后冲高嬷嬷福了半身,发觉投射在她身上隐晦的目光,没有恶意,她向宫里来的这位姑姑也福了半身,冲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眨巴了下眼睛,似乎是贤贵妃身边的人。 牡丹阁的那一丛牡丹,已经零星地着急地开了几朵。这次倒没见采薇在一旁侍弄。 “父亲,母亲。” 陆鸣之问安,阿好在身后跟着行礼。 “方才在大门处遇到了高嬷嬷,说是母亲有事找孩儿,可是有什么好事?” 陆鸣之一脸期待地问。 “你怎知找你就定是好事,就不能是坏事?” 卫国公“哼”了一声道。 陆鸣之微抬下巴充冲他老子理所当然地开口:“父亲,孩儿最近表现颇好,靖远先生最近胃口变好,可是孩儿和阿好的功劳,所以自然只能是好事!” 这个卫国公略有耳闻,这小子午饭都蹭到五谷阁去吃了,想到此卫国公不怒自威地瞪了他一眼。 自从上回阿好那句‘国公爷对四少爷真好’后,陆鸣之在卫国公面前相较之前表现得活泼多了,倒是名副其实家里受宠的小儿子了。 谢氏一直笑看着,这才开口:“是找你有事,不过事情却不和你有关。” 她冲阿好招招手,阿好会意小步走上前,手上多了一张烫金的…邀请帖? “这是方才宫里贤贵妃身边的木槿姑姑送来的请帖,你们既然遇到了高嬷嬷,想来应该也见到那位姑姑了,说是感谢阿好上回在宫里对柔嘉公主相救之情,邀请阿好到宫里陪柔嘉公主过生辰,请帖也是由柔嘉公主亲书。” 谢氏开口解惑。 阿眨巴了下眼睛,脑海中出现一截纤长的天鹅颈,和一袋小金兔。 谢氏瞧着面前一身小厮装扮,却更显唇红齿白的小丫头,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丫头 ,倒是挺得人惦记!” 贤贵妃和卫国公府素来没什么交情,这次上门专门为了给阿好这个小丫头送柔嘉公主的生辰帖,想来柔嘉公主是真的惦记她。 谢氏对阿好自然是喜爱的,只是这喜爱总有那么点复杂。若单纯只将阿好当一个下人看,那必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得力人,脑瓜聪明,却不会仗着聪明搬弄是非,也没有仗着主子宠爱就失了分寸,身边交好的人瞧着都对她爱护偏袒得很,显然是有情有义的丫头,她冷眼瞧着鸣之和她的相处,以鸣之对她的好,这丫头以后定然不会做出对鸣之不利的事。 可这样相貌好性子好的丫头,哪个府上会只让她做个丫头?这难免就多了些婆婆看儿子身边人的挑剔在里面了,自然也不免担心,这丫头得国公爷看重,小郡主对她就差当妹妹了,这又有柔嘉公主的惦记,只怕到时候给鸣之娶个正室进门,弄出个宠妾灭妻出来。 也别怪谢氏会这么想,大家公子娶亲看中的是门当户对,阿好再出色,她也是国公府的奴才,出身是最难改变的,想要实现阶级跨越,并没有那么简单,最起码现在的谢氏,以阿好现在的身份是绝对不会认同她做她的儿媳妇的。 谢氏虽这样想,可国公府真有下人和阿好起冲突,她自己都没察觉自然就偏向了阿好,就像前几日几句话就将甘棠指出去了一样。 当然一个六岁的丫头谈嫁人有些扯远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专注当下。 被点额头,阿好只是露出个软乎乎的笑,这事她也是属实没想到。 卫国公没有谢氏这么复杂情感,阿好这丫头长得讨喜,遭人喜欢很正常,当下对上她软乎乎的笑,顿了下,他沉声叮嘱:“待那日进宫,一切谨言慎行,尤其见了皇上,不可妄言!当然你是我卫国公府的丫头,代表了我卫国公府的脸面,也别让那一般二般的人给欺负了去。” 这是又怕闯祸,又怕被欺负,情感也很复杂就是了。 今日他到小书房议事,在闹立储的这段时间,算是件好事,拟定好了对金雄国内乱的对外政策后,护送扎哈尔皇子回金雄的林威林大人自然成了金雄国那边负责执行此政策之人,前几日林威派人送回来了一批金银,算是初见成效。 议事结束,圣上自然而然地开口:“陆卿,你府上的那个矮丫头当真是有些本事,朕的柔嘉公主生辰礼都不要了,就要她进宫陪一日。” 他身后,林安静立在管家王全身边,王全倒是笑眯眯看着阿好。 陆鸣之心里却顿生危机感,总觉得阿好要被那个什么柔嘉公主给抢走了,有一就有二,今儿个能因着生辰将人叫进宫,明儿个心情不好了,是不是也能? 这些小丫头们,心机得很!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狭长地丹凤眼一亮:“母亲,您好些日子没有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吧,不如给宫里递个牌子,就在柔嘉公主生辰那日,孩儿陪您一起进宫可好?” 诰命从夫品,谢氏是一品诰命夫人,有权力向宫里递牌子请安的。 谢氏的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第142章 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少爷在花厅陪着国公爷和大夫人用晚膳,阿好熟练地被铅丹领出来到小厨房用饭,一并出来的还有王管家和林安。 “林安哥。” 阿好软声叫人。 铅丹会意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阿好现下跟着四少爷常来牡丹阁,和牡丹阁伺候的一众人都熟悉了,连洒扫的粗使婆子们都混了个脸熟。 阿好冲王管家福了福身,软声道:“王管家安好!” 王管家笑眯眯点头,他亲自获准点头阿好和林安这批孩子入的府,自然晓得她和林安相识,见她们有话要说,既然紧要事已经说完了,也就行个方便。 他冲林安交代道:“三爷的光华院翻修扩建之事,你明日到账房后和你们管事的仔细说清楚,尽快将所需花费的银两核算出来。” 三爷陆灿励志科举入仕,老太太一向是支持的,勋贵子弟家中都有恩荫,成年后接受恩荫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因此家中子弟愿意吃寒窗苦读之苦的少之又少,而勋贵出身若是能以正经科举入仕,起点就是恩荫得来的官职比不了的,以后入朝为官也能走得更远。另外,若是能中进士,说亲时可选择的余地也会更大,毕竟进士出身的国公府公子和单纯的国公府的公子比,自然是有了进士身份,更有吸引力。老太太疼爱三爷,自然想给他说一门最好的亲事,且也为了不让三爷分心,三爷的婚事就一直老太太压后了, 说来卫国公府的男主子们,成亲都挺晚的,男子晚些成亲也不是大事,不过到底不能太晚。这春闱会试已过,就等六月放榜了,以三爷的年纪,不管会试结果如何,婚事都要准备起来了,这首先就要翻修扩建院子,国公府主子少,地方大,倒是不愁扩建用地。 林安点头恭敬称‘是’,王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安这孩子相貌好,头脑也聪明,又和他的小孙孙交好,有机会自然要提携一下的。 又向着阿好,笑容和蔼道:“阿好姑娘,我前院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面前这小丫头,他当初第一眼打量就知道她会讨主子喜欢,果然他没看错,如今在府里各个主子面前都很得脸,前程是错不了了,当得起一声‘阿好姑娘’。 “王管家,您客气了,那您慢走。” 阿好跟着林安和王管家一路到的牡丹阁门外,王管家走了,此时垂花门外就剩下她和林安。 林安看向她眼神微暖,今日国公爷提起要给三爷的光华院翻修扩建,需要用到账房在侧,账房那边管事正好不在,因着王荣的关系,王管家识得他,平日到账房来办事对他也很是照拂,这次直接就挑了他来回事。 阿好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真诚夸赞:“先生说,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林安哥,你可真棒!” 国公爷和大夫人在商量光华园扩建之事时,偶尔询问到府里的某些账目和营收,林安哥思索一会儿,都能应答如流,可见一直在账房帮忙做事,林安哥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小伙伴的优秀就要用最直白的夸赞来表达! 林安很少面对这样直白又真心的夸赞,面对阿好闪亮的眼神,脸上表情一直很少的他,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 少年弯唇, 灿若身后春阳。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她自从来了国公府,见过很多好看的人,这些人好看得各有特色,这看人的水准就提高了,她真诚建议道:“林安哥,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可以多笑。” 她娘亲说过,一个微笑可以带走很多痛苦。 林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想在阿好头上也拍一拍,方才在偏厅,国公爷和四少爷都拍了她的小脑袋,很亲昵的感觉,不过他终是没有伸出手。 “阿好,你也很棒!” 他温声回赞。 偶尔在府里行走,躲不过会听到一些婆子丫鬟们的闲谈,有时从这些闲谈中能听到阿好的名字,晓得她在府里的主子面前很有脸面。在国公府这些日子,他虽只在账房待着,可也是见识了很多,从账房先生的言谈中,他知晓国公府掌事的主子们都是明事理的,是以能在主子跟前露脸出头的,必然都有过人的能力,有根脚的也要有本事才行。 而他今日亲眼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山应当是可以放心了。 就是四少爷对阿好似乎过于好了,他在偏听说的那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陪着阿好一起进宫,他能看出来,国公爷和大夫人又岂会看不出 ,可是国公爷和大夫人最终还是同意了。 阿好面对夸赞就从容多了,头点点,笑呵呵,在小伙伴面前不需要谦虚。 林安挥掉脑中发散的想法,开口:“阿好,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不然不会特意在大夫人的院里叫住他。 阿好从容的小脸上,表情严肃了一些,点点头,没有迟疑,开门见山道:“林安哥,你那日不小心从脖子上带出来的那块玉佩,我当时只觉眼熟,过后我才想起我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一块相似的,同样是由上等的和田玉石雕刻而成的兰花纹形状!那人是南州总督和平江郡主的儿子!” 软软的声音,传递出了硬核的信息。 林安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胸前的位置,面上神色瞬时变得有些恍惚。 阿好见状上前一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大眼睛里带上了些关心。眨巴了下大眼睛,易地而处,若是有人告诉她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与她身上相似的玉佩,她....应该会激动一下吧,可林安哥这神情,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好的回忆了吗? 林安哥是南州出身,杨家在南州是名门望族,那杨百舸是杨家的独子,想来名声在南州是臭名昭着了,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是挺让人恍惚的。 想了想,她小嘴微张:“人身在世,难免会和一两个不好的人扯上关系,林安哥你不要难过,想开点儿。” 软糯的声音,语气倒很认真。 林安回神,听闻这话,心头略过一丝笑意,神情生动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将黑未黑的天幕,低头对上阿好懵懂关心的眼神,突然升起了一股倾诉的欲望,轻声道:“阿好,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143章 林青栀 垂花门下,小少年轻声低语。 洪德三十八年,南州戏班子南枝坊,南枝坊一度有名角儿坐镇,又有一批技艺高超的配戏乐师,当年在南州名声盛极一时。林青栀就是坊里的一名琵琶乐师,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十岁时被卖与南枝坊的坊主,先是跟着坊里的先生学唱戏,一回高烧烧坏了嗓子,戏唱不了了,她模样生得好,被发配去做促使丫头坊主觉得可惜,便让她跟着坊里弹琵琶的乐师学习,也真让她学成了,青出于蓝。 当时南州的总督大人酷爱戏文,是南枝坊的常客。这一日,总督大人将南枝坊包了场,说是邀请京城来的大人听戏。 戏台上,‘杜丽娘’ 戏腔婉转,柔肠百结,总督大人听得摇头晃脑,询问身旁之人:“杨大人,得觉得这段《游园惊梦》唱得如何?” 被称作杨大人的男人模样长得十分周正,风度翩翩,不细看眼角细纹的话,只以为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兴致不高,只开口道了句:“琵琶弹得不错。” 一开口那经验阅历丰富之人便能听出此人官话带着南州口音。他这话就是随口一句,心中在思量事情时,耳中就只听到了清脆的琵琶音。 一旁作陪的另一位大人笑着道 :“扬大人出身南州杨氏一族,想是从小听多了戏文,一般角儿入不了大人的耳了。” 角儿在戏台上唱戏,乐师在一旁角落里见机奏乐,所以在包厢里能清楚地看到乐师们,不过都是来听戏的,眼睛都看着台上,很少有人会向戏台角落看。这位作陪的大人特意看了一眼角落里弹琵琶之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开口道:“居然是位女乐师,看不清模样,瞧着身段倒是风流。” 一曲《游园惊梦》结束,林青栀抱着琵琶回到后台休息。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笑眯眯的坊主,难得在后台见到的坊主居然是笑脸不时催促和叫骂,她想着知州大人包场,坊主应当是得了不少银子吧,这样想着一抬头就见坊主还冲她笑了笑。 一晚上知州大人点了三场戏,这场结束还有下一场,她赶紧喝了口茶水,也不敢喝得太多。 再次有意识,林青栀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下躺着的是柔软的锦缎,她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惊慌地情绪都变得迟钝了。 迟钝地听到房门传来响动,紧接着进来一个男人,就着房间微弱的烛光,她模糊认出这人是今晚知州大人邀请人中的一位,似乎....姓杨吧,他脸色潮红,一副神志不清地模样向床榻走来。 然后就是混乱的一夜。 凌晨时分,男人被他的侍卫偷偷带走了,完全清醒地她手中死死握着一块玉佩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 痛苦的时间并没有太久,然后那侍卫又去而复返,林青栀动了动眼珠,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被灭口了。 最后那侍卫将她扛出了房间,翻过院墙,最终将她丢在了南枝坊门口。 林青栀后来才知道,她当时醒来的地方是督抚府衙,朝廷官员公然带伶人回府衙重地寻欢作乐,一个私德有亏是逃不了了,她还打听到那人有一个身份出身极高的妻子。她一直生活在戏班里,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争斗,可她知道自己是那被殃及的池鱼,池鱼是没有资格讨要说法的。 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在戏班子里清白之身也没那么重要,她弹得一手好琵琶,只要她还能弹,就饿不死。六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落地为安,取单名安。 三年过去,洪德的年号改为了建元,南枝坊这几年中陆续走了几个名角儿,名声也被后崛起的戏班儿取代,沦为了三流的戏班。这一年南州新的总督上任,姓杨,出身扬州大族杨家。已经三岁的小男孩,生得健康懂事,这一年后,林青栀便很少让她儿子在外乱跑。 建安五年,一场大火将南枝坊烧了个干净,呛鼻的浓烟,毒辣的火舌,林青栀将儿子死死护在了身下,姗姗来迟的武侯赶来时,她已经被火舌炙烤得奄奄一息。 林青栀看着毫发无伤地儿子,笑得很温柔,虚弱道:“安儿,娘亲告知你这一切,只是希望你不被身世所困,答应年亲一定要好好活着......娘亲有点累,要先睡一会儿....\" 最后小男孩将兰花纹玉佩深埋胸前,然后将自己卖了,将他娘亲安葬。 阿好眼神很好,林安哥眼圈红了。 她摸了摸心口,不舒服,于是她抬手在林安的胸口抚了抚。 林安倒是笑了,伸出手在她的肉肉的脸颊上戳了一下:“阿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以后就忘了那块相似的玉佩吧。” 阿好点头,胸口舒服了一点。 如果难过改变不了什么的话,那就只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 林安回东训院,阿好回小厨房。 可世上有些东西,即便不想要,该属于你的,还是会到你手中。 旬休日,早上不用赶着去族学,阿好依然按时按点地醒来了,睁开大眼睛就对上小蝶姐炯炯有神的圆眼睛,一起笑呵呵迎接旭日东升。 柔嘉公主的生辰在五日后,生辰要准备生辰礼,既然收到了正式的请帖,她应当要准备礼物的。 她一边小口小口用着早饭,一边想着准备什么礼物。 小蝶就在她对面眼也不眨地看着,阿好吃东西真好看! “听说你要出府嫁人了?这前脚想着害人,后脚就出府,这动作挺利索的呀!” 月皎倚靠在门框上嘴上一如既往地不饶人,屋里甘棠在整理着今日要交接的一应要交接清单。 甘棠头也不抬,冷声道:“你若也想嫁人,没人拦着!” 自从那日四少爷一句就剥夺了她掌管财物之权后,她就是这样的状态,要么不说话,说话就是冷硬的态度。 月皎“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扭身走了。她是和甘棠一起到四少爷身边伺候的,两人一直住一个屋,这么多年自然是有感情的。 甘棠低下头,眼眶不自觉红了。 第144章 交接 长长的花园回廊,白日里少了夜间志怪小说的氛围,多了份春日的意趣。 一棵玉兰树突地伸出了一截枝杈拦路,枝上一串粉白的玉兰花,迎着春光而立,好看,阿好凑过去,小蝶也凑过去,阿好动了动鼻子,不香。 “听说甘棠要出府嫁人了,这可是真的?” 一个身穿深橘色、盘扣处绣着兰花的二等丫鬟小声道。她手上拿着把剪子,在不远处的另一棵玉兰树下挑拣着花枝,看样子是准备剪一些玉兰花枝回去插瓶。 在她身侧,隐约能看到另一位身穿浅橘色衣服的身影,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同样小声道:“是真的,你昨日不当值没瞧见,昨儿个午后,大夫人身边的吴嬷嬷来了一趟亲自找甘棠说的这事儿,说是大夫人还给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呢。” “咱们大夫人一向宽厚,按说出府嫁人这种对咱们丫鬟来说的大事,前头都是有苗头的,甘棠是一等大丫鬟,只会更仔细,可咱们先前可一点消息到没听到,且听你这话意思,甘棠事先不知道,像是吴嬷嬷特意来告知的一样?” “你入府晚些,有些事不知道,这甘棠是吴嬷嬷夫家亲戚那边的一个小辈,关系不远不近,平时也不会刻意提起,都是暗中关照。”接着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变得更低,“甘棠前几日被少爷一句话夺了掌管财物之权,多半是气不过,又争不过,一气之下出府嫁人也是有可能的。” 大约是阿好那日人小不好惹又受宠的形象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说起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也没敢明说争不过的是谁。 不小心听到了墙角的阿好,抿了抿嘴巴,大眼睛里神色不明。 “阿好姑娘,小蝶。”绿儿正在擦拭廊下的柱子,抬头见两人过来,停下动作笑着问好。经过上次烫伤事件后,她再做活时也没了不平衡的心思,摆正心态后,每天做早晚做完活计,剩下都是自己的时间,少想有的没的,日子突然变得就舒心了。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笑着道:“绿儿姐姐,你忙。” 她和小蝶都不是记仇的人,尤其这次见,绿儿眉眼开阔舒朗了许多,给她的感觉和上次见的时候很不同,很舒服。 小蝶睁着圆眼睛,忽而弯腰从木盆盆沿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递到绿儿面前,绿儿一愣,接过后发现她手上的那块却已沾灰了。 此时院子里的丫鬟们认真干着手上的活,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看向廊下的三人。 话说甘棠在鼓笙院多年,待人处事还算公正妥帖,鼓笙院的丫鬟们对她都还比较服气,当日在中院发生的事儿,在心眼略实的丫鬟看来,就只因阿好一句领月例银子没看到人,四少爷轻飘飘就将原本属于甘棠的财政大权给了她。 这主子的决定自然不敢质疑,至于阿好,那啥.....也不敢得罪,虽则甘棠这几日阴阴沉沉的,可人的感情是有先来后到亲疏远近之分的,加之这事儿后没几日甘棠突然就要出府嫁人了,别的情绪不敢有,但众人多少会替她觉得委屈。 现下又正是干活的时辰,这要是一个没做好,连累这漂亮受宠的阿好姑娘身上沾上点灰,怕是要倒霉。所以一时间,除了绿儿,其她人都在一心二用,嗯,认真干着手上的活计。 其中就包括那两位身穿橘色系的二等丫鬟,两人换了一棵近一些的玉兰花树剪花枝,不过眼神里多了一层疑虑,想着方才的闲话有没有被听到。 阿好五感敏锐,没感受到恶意,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侧过小脑袋,蓦然冲远处橘色系的两人笑了一下。 小蝶眼神也好,发现那两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有些不解,阿好这么好,她们在怕什么? 阿好眉眼弯起,转过脑袋,脑袋便被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笑得像只小狐狸。” 陆鸣之眯了下狭长的丹凤眼道,相处日久,阿好了解他的脾性,他同样留意了自己身边这丫头的小习惯。 阿好端起小脸冲他福身问安,摇头笑着道:“方才玉兰花树上落了只小喜鹊,又扑棱棱飞走了。” 呵呵。 陆鸣之身后,冬剑捧着一个木质托盘正规矩地侯在一旁,目光柔和地关注着四少爷面前的小丫头,是真的小丫头,个头矮矮,眼睛大大,果然如秋刀说的漂亮,看着很是无害。 她身侧是秋刀,眼神较她直白些,带着明显的笑意望向阿好。 陆鸣之微抬下巴扫了一眼托盘,状似随口道:“布料多,冬剑做里衣时,顺带也给你做了两套。”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她知道冬剑是四少爷身边负责针线活的,给她做里衣绝对不是顺带,心口突然有些暖暖的。 冬剑适时开口:“这上等的软烟罗布料柔软,我也是第一次用它来做里衣,少爷的两套做好后,还小小的修改了一下,阿好你的尺寸是少爷给的,里衣穿在里面最讲究舒适,你试穿完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改动的,记得跟我说。” 一段话既没直接反驳陆鸣之的话,又巧妙地将陆鸣之对阿好的用心说了出来。主子施恩时,直白的话肯定不能由主子亲口说,借身边人之口说出,才更显效果。 从这一点上看,冬剑是一名合格的一等大丫鬟。 当然陆鸣之对阿好肯定不是施恩,冬剑的话让他有些不自在,不过在对上阿好弯弯的眉眼后,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说:“有需要改动的,记得找冬剑。” 阿好软乎乎冲她家四少爷表达谢意,继而眼神放在冬剑身上,端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定定看向她,然后笑着道:“冬剑姐姐心思灵巧,想来做的衣服也会刚刚好的。”上回中院闹的事情不大不小,围观的人不少,她看到了秋刀的身影,面前的冬剑却始终未曾露面,心有盘算,不爱管闲事,不过....一样的是都香香软软的。 小蝶上前接过托盘,圆圆的眼睛认真盯了几眼软白的衣服上的针脚,还算细密精巧。 阿好对着冬剑说完,又冲秋刀点点头,至此和鼓笙院四个大丫鬟,都算有了接触。 “这是月例银子每月领取的记录,这是鼓笙院所有古玩字画的清单,这是金银玉器物件清单... 还有家具陈设、一些名贵的药材.....” 甘棠一边说,一边将记录的清单册子放到阿好面前。 第145章 月月光 阿好粗略扫过,这些东西若是都堆到一起,应当能堆成一座宝山,四少爷家底丰厚哇! 就是现银似乎不多哇? 她垂下眼睫,四少爷每月的月钱有五百两,可现下账上拢共也就四百九十五两,这月的月例子领了没几天,所以这是从没余钱,月月光的节奏! 想想第二次见面,四少爷就送了她名贵的万花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果然是府里公认大方的四少爷! 甘棠最后将一串钥匙放到了桌上,各个钱匣的,以及库房的钥匙。 见阿好一直盯着现银的账目,冷着脸开口:“月例银子就是四少爷的零用钱,任少爷取用的,四少爷用钱一向随意,所以那上面只记录了每月月末所剩的银两。” 阿好抬眸,软声道:“我晓得,甘棠姐姐记录得十分清楚,不过未免出纰漏,可能要麻烦甘棠姐姐和我一起盘点一下清单上的贵重物件。”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毛笔和一张宣纸,“唰唰唰”开始写起来,一笔台阁体的小字已经写得可以入眼了,写完,她还就着纸张吹了吹,笑着道:“甘棠姐姐你看这是交接的所有账目和清单条目,到时候核对结束,要劳烦姐姐签个字按个手印。” 咱阿好年纪虽小,可也懂得,离柜概不负责的道理,交接工作可是要细致哟。 甘棠看着面前笑容无害的小丫头,眼里有些恍惚,当初第一次见面她还是训院一个小丫头,如今不过几月,就已经取代了她的位置,当真造化弄人! 她这个掌事丫鬟自认做得没有差错,核对自然是不怕的,点点头。 “织金彩瓷瓶一对,兰釉留白梅瓶一只,五彩云纹带盖罐一对,和田玉如意一柄,韩干牧马图一幅,赵孟頫浴马图卷一幅.........” 花厅里,阿好和甘棠在核对厅中的摆件,陆鸣之坐在不远处的暖榻上抵着矮几看书,很有几分认真的模样。 阿好眼神好,书名《天水朝那些事儿》,此书用话本的方式讲述了天水朝开国名将的成名战事,忽略掉极少数天生的将领,书中总结了名将炼成的六个坎坷-军事理论,实战,冷酷,理智,判断,最后是坚强,并每一步都做了陈述和举例说明,很有意思的一本书。 陆鸣之翻页,侧头正对上阿好的目光。 狭长的丹凤眼里几不可查地隐藏了些小得意,这小丫头在见到他哥认真读书的身姿后,软乎乎地道出‘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他这样应该也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吧! “四少爷对你可真好!” 交接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生怕面前的小丫头被欺负了,甘棠的语气冷硬中带着些自嘲。 此时库房里只有两人,阿好低头在手上的清单上勾画着,就听到甘棠冷不丁来了这一句,想是憋了一早上了。 她抿了下嘴巴,大眼睛认真地看向甘棠,缓声道:“甘棠姐姐,你入府时,高嬷嬷应当教导过你规矩,身为丫鬟,第一要件便是履行好职责,做好负责的活计,端正心态,伺候好主家。忌无端生事,忌攀比争斗,忌心怀不平。” 甘棠回避了她的眼神,冷笑一声:“丫鬟又怎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三等丫鬟想成为二等,二等想成为一等,一等则想做主子身边的第一人,这是人之本性,但是位置就这么多,不争,就只能眼睁睁地失去。 你小小年纪能成为四少爷身边一等的笔墨侍女,如今又接管鼓笙院的财物管理之责,难道不是争斗的结果?不,或许你根本就不需要争斗,仗着四少爷的宠爱,你永远都不用去争什么。 呵,作为胜利者,你想说什么自然都可以。” “进花厅前,四少爷知你要出府嫁人,晓你和月皎关系最近,已经吩咐月皎姐姐帮你也置办一份嫁妆。”阿好又看了一眼那只剩下四百九十五两的现银记录平静道,并没有立刻和她争辩什么,当一个人认定什么时,你无论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 甘棠一怔,库房的光线没有那么明亮,她的眼角在无人关注时已经微红。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几步来到一个木箱前,轻轻跳坐上去,两只小短腿够不到地上,她索性在半空中还晃荡了两下小短腿,可爱调皮得很。 甘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动作,嘴上却忍不住冷着声道:“你要是累了,出去休息便好。” 回应她的,是又晃荡了两下的小短腿,阿好软声开口:“身为国公府的丫鬟,行走坐卧都要规矩,我这个行为无异于是不规矩,可你看,你并未觉得有什么。” 诚然如你所说,三等想升二等,二等想升一等,一等想做一等里的头一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想要过得更好,这是人之常情,可并不是通过无端生事,制造事端,坑害她人得来的。忌无端生事,忌攀比争斗,忌心怀不平,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四少爷对我是好,而我身为一等笔墨侍女也在履行让四少爷读书上进之责,掌管鼓笙院财物之权,我也有开源节流之策。甘棠姐姐在国公府多年,想来应当比我更知道,主子对你好,而你配不上这份好时,会有什么后果吧。 甘棠姐姐你从四少爷分府就跟在他身边,稳坐掌事侍女多年,心思当是聪明通透的,一直站着,不如坐下试试,哪怕找个箱子坐下,心思和想法都会有所不同。” 她并未说什么我本来并未打算要和你争的话,作为甘棠口中的胜利者,说这种话只会让人觉得虚伪。 她说完就从箱子上跳了下来,低头拍拍小手,哎呀,好多灰。 皱了皱鼻子,她看向愣愣在盯着她看的甘棠,顿了下,继续软着声说着戳心窝子的话:“我过来时见玉兰花开得正好,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当你觉得对不起身边的同伴时,直接开口道歉就好,逃避和冷漠的态度只会伤人伤己。”月皎和甘棠在鼓笙院相处的时间最长,利用月皎来对付她,甘棠未尝没有后悔在其中。 “为什么费心对我说这些?”甘棠愣神半晌,看着在忙碌核对的小姑娘忍不住开口问。 阿好停下勾画的动作,见她眉眼释然大半,冲她笑笑:“大概因着甘棠姐姐曾经替四少爷给我送了很多回银子吧。”也是因着她在鼓笙院多年所做的一切都还尽心吧。 库房门外耳带月牙耳饰的身影默默转身离开了。 第146章 冬剑 甘棠掀开方才阿好坐上的那口箱子,继续核对事宜。 倒是没有珠光宝气,里面是两个中型摆件,被姜黄的布料包裹着。 阿好抬起小手在其中一座摆件人像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摸。 “南海红珊瑚摆件一座,你手上摸的是子冈白玉和合二仙摆件,寓意夫妻和睦,婚事美满。” 甘棠轻声道。 阿好摩挲着光滑温润的仙人脑袋,敏锐地感受到了甘棠此时情绪的复杂,她好奇道:“甘棠姐姐,你未来夫君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听那两位橘色系姐姐的话音,甘棠出府嫁人之事,似乎是临时起意,但看甘棠现下的神色,似乎也不像,出府嫁人这事由高嬷嬷出面来说,高嬷嬷是个心思通透的老人家,又是甘棠的长辈,想来她也不会害甘棠, 那么最实际的就是关心一下对方的家境了。 甘棠复杂的情绪一顿,回道:“他父亲是国公府在京郊一座田庄的管事,一家子都帮着打理田庄,他是家中长子,田庄的管事大多子承父业,以后也会成为管事。” “田庄啊,年前听说各大田庄进送了很多山货野味,训院那段时日还吃了几顿野猪兽,那想来倒是饿不到了。” 阿好点点小脑袋放心道。 她这顶着一张婴儿肥的小脸,发出类似七大姑八大姨那样的操心感叹,就...挺违和还好笑。 甘棠还真笑着道:“你不是应该先问一句他的人品相貌如何?我喜不喜欢他,他对我好不好之类的话吗?”甘棠也是个异类,谈起未来夫君倒是一点不脸红。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认真道:“女孩子出嫁,就是换一个地方过日子,晓得对方家里做什么营生,这很重要。” 信誓旦旦的,更像七大姑八大姨了。 婚姻嫁娶是大事,但在这的的方面,最务实的其实往往不是适婚、有了朦胧情爱感受的善男信女,而是已经经历过婚姻的中年人和还不懂情爱的小孩子们。 没情爱迷脑,可不就剩下衣食住行,吃喝拉撒。 阿不懂情爱小孩好,她虽然给多肉盆取了个良人景的名字,也就是抓住了少男少女的心理,心理上不要指望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真懂什么,在关山村时她以为所有的夫妻和父母都是她父母的样子,但出了关山村,她明白这世上的夫妻并不都是一个样。因着温夫人的病和表小姐的婚事,她更是开始质疑男婚女嫁的必要性,还有刘姑姑在给子平相看媳妇也很看重对方的家世,无形中阿好的婚姻观变得十分务实。 甘棠笑着赞同道:“阿好说得对,家境的确重要。” “甘棠姐姐,你并不是完全赞同我的话。”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认真道出事实。 甘棠弯腰帮她排掉衣摆沾上的灰,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其实她从头到尾并不讨厌阿好,像阿好这样相貌讨喜的小丫头很难让人产生恶感,她出手也不过是要保住自己掌事大丫鬟的位置,她马上就要出府,对方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她感受到了阿好的真诚,对待她就单纯的像对待小妹妹了。 她带着些亲昵对感知敏锐的小丫头道:“出嫁的确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没错,可又不单纯是换个地方这么简单,出嫁前你是家里的姑娘,出嫁后就是别人的妻子了,总之,等你到了出嫁的年纪就会明白了。” 阿好似懂非懂,不过她明白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简单或复杂的术数题有唯一的答案。 “甘棠姐姐,若你还掌管着鼓笙院的财物之权,你会出府嫁人吗?” 阿好突然软声问道,没有唯一的答案,却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甘棠努力想要保住鼓笙院掌事大丫鬟的权利,说明是个重前途的人。 甘棠眼神一动,不过最终还是笑笑道:“总归都是要嫁人的,迟早的事,我和他两家隔着不远,两家都说好了,我出府就办婚事。” 她脑子里出现了一张憨厚周正的脸,他打小就喜欢她,可她从前并不多瞧得上她,不说国公府的主子,就是府上得脸的年轻管事他都比不上,不过就像阿好说得,忌攀比争斗,心怀不平,既然决定嫁人,她需要转变心态,好好过日子了。 “阿好,少爷找你。” 这时,库房门外,冬剑柔声喊人。库房重地,平日里不被允许随意进入。 库房里阿好没有错过甘棠眼中一丝的挣扎,但挣扎过后又很快被一种释然代替,她将清单收好,真诚祝福道:“那就祝甘棠姐姐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甘棠真心笑着道:“我娘常说小孩子的话最灵,那就借你吉言了。” 两人出了库房,不知不不觉已经快到晌午了。 “阿好,花厅里月皎备好了茶水和点心,想来少爷应该是担心你被累到了。” 冬剑笑着道。 阿好也笑着回:\"四少爷一向体恤身边人。 冬剑点头,拿出帕子上前一步自然地帮阿好擦去白嫩的手背上蹭到的灰。 阿好也不排斥,坦然地被擦手手,抽动了下小鼻头,也是香香的小姐姐啊。 甘棠眼神动了动,面上平静地看着冬剑的动作,笑着道:“我正在准备嫁衣,冬剑你手艺最好,来帮我看看吧。” “嫁衣是大事,那我这就跟你去看看。” 冬剑敛下眉眼,热心道。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道:“甘棠姐姐,那晌午过后,我们继续过清单。冬剑姐姐,回见。“ 阿好迈着长高了一点的小短腿,“哒哒哒”离开了。 甘棠和冬剑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她远去的小身影。 “你比我聪明。” 甘棠突然意味深长地道。鼓笙院四个大丫鬟,她和冬剑都是沉稳的性子,冬剑相比她十分低调,平日里只专注做好手上的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除了和她一屋的秋刀,倒也没见过看她主动亲近谁,在阿好接管财物之权,她要出府的当口,她对阿好表现的亲昵很难说只是因为细心和客气。 以她对四少爷的了解,她离开了,阿好大部分的重心还是陪着四少爷读书,所以中院这边,除非大夫人派个大丫鬟过来,平日里也要有个话事人,那么性子沉稳,不爱惹是生非,又对阿好表现真诚亲昵的冬剑很可能会接替她的位置。 都是做下人的,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谁都想抓住。 所以冬剑比她聪明啊。 冬剑面向她, 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表情,没有装傻也没有恼怒,只是柔声道:“甘棠,只从上回中院发生的事,我就明白阿好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只是她的善良带着锋锐,极其聪明也极其护短,以后和她一起伺候四少爷一定会很简单和省心,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是啊,如果她能像冬剑一样识时务,听进入舅姥姥(高嬷嬷)的话,轻松省心的那个就是她了吧。 第147章 赚钱计划 廊下,秋刀身边有两个小竹筐,她正就着自己的小竹筐编络子,月皎端着一盘江米条在分给小丫鬟们。 这会儿活都干完了,小丫鬟们在廊下小声说着闲话。都说四少爷脾气不好,其实只要不吵到他,鼓笙院的丫鬟们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秋刀看到她笑着冲她指指花厅,月皎则端着江米条上前:“来尝尝。” 阿好敏锐地感受到她眼中的暖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欣然接受好意,拿起一根,张开小白牙咔咔两声吃掉。 一众丫鬟们看着,突然就觉得她好像也就是个可爱的小丫头。嗯,未来掌事大丫鬟的威严莫名就没有了。 花厅里,陆鸣之已经坐到圆桌边,拿着那本《天水朝那些事儿》认真看着,应是发现了个中趣味。 陆鸣之见阿好吃了一块贵妃饼,喝了口花茶后,眼睛瞅着书本,不经意道:“我听枳实说,劳累容易长不高,” 半天没听到动静,陆鸣之抬眼,迎面就是一个软乎乎的笑。阿好露出一口小白牙:“谢少些关心。” 说着,她悄摸摸,将一条小短腿当着陆鸣之的面,伸了伸:\"奴婢已经询问过了,六岁的年纪这个身高是正常的,少爷不用担心。\" 陆鸣之瞥了一眼,侧了侧身,抬起书本,一只手不经意撩了下衣摆,露出不用伸直就能看出来的修长双腿。 阿好斜着大眼睛瞅了一眼四少爷的下巴,抿了抿嘴巴,唉,这是东家! 书本后陆鸣之暗自咧了下嘴角。 阿好又瞅了一眼他的下巴尖,拿出账本和清单,着重将账本放在了最上面,软着声道:“少爷可知富字的由来?” 陆鸣之察觉她有事要说,放下书本看向面前略有些认真的小脸,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 \"富之一字,有家有口有田,家中有人有田是为富,可见田地的重要性,而奴婢以为田地被视作最重要的恒产,概因其是个能持续产出的财富。鼓笙院宝多如山,堆珠积玉,却是不能持续产出的,少爷您每月例银五百两,现如今账面上只余四百九十五两,这些银子于普通人而言可以买半座宅院了,可按照少爷平日的开销,这并不是一个乐观的数目。 加之您每年都会给老太太和大夫人精心准备生辰礼,这背后每次都会掏空钱匣中所有的银两,这笔钱是您的孝心和用心自然不能省,且这以后给国公爷和世子爷的生辰,肯定也不能太厚此薄彼,节流没必要,那就只能开源了,所以少爷想要赚钱吗?\" 阿好小手在记录着四百九十五两那竖行上点了点。 她循循善诱地地指出了鼓笙院的现银很少的财政问题,提到生辰礼则直接打消了四少爷从老太太、大夫人、国公爷甚至是世子爷那获得银两的途径,而最后一句礼貌的询问,翻译过来就是少爷你需要赚钱。 陆鸣之摸了摸鼻子,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从没缺过银子使的国公府小少爷,而是个钱财窘迫的穷光蛋,不过对上面前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神,不自觉点了点头。 “少爷晓得安九叔在一家书局找了个活计,实际他是安心书局的新掌柜,而奴婢是它背后的东家。” 阿好坦白道,正正要继续说。 陆鸣之表情一肃,立刻打断:“你这书局又是拿什么换的?” 有《手工图谱》换宅子的前科,他很担心小丫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又被欺负了去。 阿好大眼睛里恍然了一瞬,明白四少爷在担心自己,软声道:“书局是奴婢用银子盘下的。” 虽然是用一两银子换的。想到当时师傅晃着摇椅,问自己要了一两银子,她听话地交出银两后,手上就多出了一张安心书局的过户契书,她忍不住弯起眉眼,所以也算是自己用银子盘下的,说出来完全不心虚。 陆鸣之不清楚一间书局盘下来具体要多少银两,不过他倒清楚阿好不缺银子,不说他,就他老子、母亲、老太太时不时就会赏她些好东西。 阿好见他神情放松下来,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少爷,安心书局现下的盈利中规中矩,可奴婢想要将安心书局做大做强,书局的盈利靠书籍,书籍的印刷依赖印刷坊,所以奴婢想要盘下一间自己的印刷坊。安九叔正在寻找合适的,至于盘下印刷坊的银子,奴婢还没有筹齐,如果少爷想要赚钱的话,奴婢希望少爷能入股印刷坊,到时候印刷坊盈利,少爷也就有了长期稳定收入的营生。” 安心书局是魏傅他老人家的产业,她不能平白占便宜,所以要用加倍的盈利来回报。魏师傅让她慢慢思考将来想要做什么,她一直有在思考,不过她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将来想要做什么,都必须要有银子。她曾听几个宿店的行脚商人一起吃饭,其中一位商人大叔开玩笑道,‘我年少时以为银子至上,而今中年,果然如此”,是以赚取很多的银子是十分必要的。 而在准备接手鼓笙院的财政大权时,她就有了让四少爷入股印刷坊的想法,四少爷自然是不缺银子的,可若是自己能赚银子,她想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少爷会拒绝。世子爷在外和郑少爷合开酒楼,想来也是这个想法。 “你能保证本少爷入股了你的印刷坊就一定能赚到银子?” 陆鸣之拿起账本,点着那四百九十五两,丹凤眼炯炯有神看向面前的小丫头。 阿好坐正身体,大眼睛里自有一股从容:“保证不会让少爷赔钱!” “等安九叔那边有消息了,记得来拿银子。” 陆鸣之重新拿起书本,千八百两的银子他还是不在乎的,想到小丫头埋头编的鬼故事,或许真能赚钱。 “甘棠出府后,你我不在时,鼓笙院也要有个稳重的丫鬟来接替她,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他不希望她被院里的丫鬟们欺负,但也不希望她太操心,且小丫头年龄小,心却亮,问她就对了。 “冬剑姐姐吧。” 阿好想了想回道,鼓笙院剩下的三个一等丫鬟里,秋刀活泼,月皎泼辣,心思都比较浅,只有冬剑的性子和甘棠一样沉稳有考量。 “那就依你。” 俨然一副阿好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姿态。 第148章 信鸽 皇宫门口。 “阿好!” 小郡主从马车上下来,一看到她四堂哥身边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脆喊出声,语气充满欢快。 陆姝自然也是来参加柔嘉公主的生辰宴的,以她和李柔嘉时不时掐架吵嘴又相亲相爱的关系,被邀请是理所当然。 “小郡主安。” 阿好冲她行礼,被她伸手抱住了小胳膊。 “阿好,上回你说的那个新玩意儿,我让公主府里的匠人做出来了,一个小木片一个小木片的拼在一起,比七巧板好好玩!” 她这次还带了一副准备送给李柔嘉,就当做生辰礼物让她开开眼了。 阿好有点恍然,小郡主上次来国公府,抱怨自己讨厌作画,却被长公主要求每日作一幅画上交,烦恼得很,想到此她明白小郡主说的是什么了。 说来小郡主除了鼻子格外灵,于才艺上就没什么天分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就在作画上还有些兴趣,她作为安京城一顶一的贵女,不需要是个才女,可总要培养点能拿得出手的才艺,是以长公主着重在她稍有兴趣的绘画上下功夫,这才有了每日一幅画的要求。 绘画是个好爱好,既能培养审美又能锻炼耐心,可惜,爱好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要求,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在绘画在小郡主心中面目全非前,阿好给了她一个建议,当时全当是分散小郡主对绘画的厌恶,倒是没想到她真会寻匠人去做。 接着小郡主又趴到她耳边小声道:“因这,母亲都没有逼着我每日作画了,阿好你可真是我的小救星!” 长公主今日也来了,大夫人走上前,两位妯娌简单问好。 长公主瞥到自己女儿和阿好的黏糊劲,对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阿好刚走到近前,跟在她身边的春嬷嬷会意,就塞了一个沉实的荷包到她手中。 长公主笑着道:“阿好,本宫瞧着你今日格外可爱,特意赏你的。” 这赏赐理由就很长公主。 阿好眨巴掉眼中一丝小迷茫,行礼谢赏。暗自捏了捏厚实的荷包,她似乎明白了长公主赏赐的原因。想想若是能用一块块的小木片拼成一幅名家画作,不仅锻炼了眼力和耐心,个中还能收获满满的快乐。 果然,小郡主趴到她耳边笑着道:“匠人做成后,母亲也很喜欢玩,还让那匠人多做了几幅呢!”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可能长公主不仅是喜欢玩吧。 陆鸣之若有所思,大夫人则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在宫门口也不便多问。 一行人正要跟着宫人离开,此时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车脚挂着的灯笼上一个大大的苏字。 车帘掀开,苏娇娇被她母亲彭氏领着出了马车。 对于陆姝而言,李柔嘉是她在宫里的冤家,那苏娇娇就是她在宫外的冤家,至于李柔嘉和苏娇娇两人,苏娇娇虽然时常被皇后召进宫,但因着皇后和宠妃这天然的微妙关系,这两人关系倒不远不近。 柔嘉公主生的辰宴,在立储的这个节骨眼上,贤贵妃本只想低调地庆贺一下,毕竟不是要紧的岁数的生辰,但因着建安帝的问起和口允,贤贵妃也乐得顺势给女儿庆贺一番,也算是昭告后宫皇上对柔嘉的重视。 贤贵妃先让李柔嘉给喜欢和看得上眼的友人发请帖,剩下的便统一邀请了安京城二品以上官员家中和柔嘉公主年龄相仿的贵女,即保证了参宴的数量又确保了质量。 苏娇娇作为安京城一等一的贵女,自然在邀请之列。 她今日发髻上毫不例外地插了一扇芭蕉叶形状的发簪,腰间挂着精致的芭蕉叶络子,柔声给长公主和大夫人问安,端得是世家贵女的沉稳气度。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苏小姐面上在笑,眉眼间却比上回见时多了一丝郁气,这不免让她想到了郑少爷,想想苏家和三皇子的关系,唉,看来皇上一家不太平,手下的人都要跟着不开心。 “哼,你可真能端着!” 三个小辈加一个阿好走在后面,陆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口,语气却带着亲昵。 “谢谢,就当你夸我了。” 回敬的话,苏娇娇也能说得很温柔。 “哎呦,这不仅端着,脸皮还后。” “自是比不上小郡主。” 一左一右两只小胳膊分别被小郡主和苏小姐抱住,阿好眨巴了两下大眼睛,额头有点痒,但没手挠。 陆鸣之见自己的小丫头被两个多余还拌嘴的夹在中间,丹凤眼里闪过不愉,抬手在陆姝左肩点了一下,一个侧步将她拎开,又伸长胳膊拂开苏娇娇的右臂,一把揽过阿好的小肩膀,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侧。 陆鸣之常年练武,很会用巧劲,在陆姝和苏娇娇的感知中,只眨眼的功夫,胳膊上抱着的那么大一个软糯的阿好,就不见了。 陆姝和苏娇娇不约而同瞪向始作俑者,陆鸣之无所畏惧。 这时阿好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天,带着些好奇问:“宫里也养鸽子吗?” 只见瓦蓝的天空中,三两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棱飞向深宫。阿好眯起眼睛,没看错的话,其中一只鸽子腿上似乎绑着东西。 陆姝的注意力率先被转移,道:“不曾听说,许是路过的野鸽子吧。” “安京承安侯张老侯爷最爱养鸽,府上还专门辟出一个宅院饲养爱鸽,许是他家的鸽子出来放风的吧。” 苏娇娇也开口。 陆鸣之同样眯起眼睛:“似乎是信鸽。” “鸣之,快跟上。” 大夫人一回头见几个孩子落在后面,催促了一句。 四个小的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空,听话跟上。在一处岔道上,彭氏领着苏娇娇去拜见皇后,大夫人则带着陆鸣之和阿好跟着长公主一道去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门口。 一名锦衣男童,正伸长脖子望向青砖路的尽头,闪亮的猫瞳里带着浓浓的期待。 第149章 会说话的李怀 “六弟,你这眼巴巴的是在等谁呢?” 五皇子李恒笑着道,一副兄长关心弟弟的友爱模样,就是面上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些假。 在宫里,遭皇上厌弃且没有娘亲庇护的皇子活得不如狗,李恒从前自然不会看上一眼,可现下六皇子养在太后膝下,又没有了继承权,可不就是最可心的弟弟,说不得将来就是一份助力。 李怀的小脸上一片懵懂,抿着小嘴巴摇摇头,猫瞳里是藏不住的失望。 面容阴郁的四皇子李愉从两人身边经过,“哼”了一声,眼神泛着阴恻恻的光,却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口出恶言,三个月的禁足,让他收敛了不少,在寿康宫里,不管他心里再怎么想弄死和假笑五弟说话的小贱种,也不敢再做出过分的行为。 李恒也顾不得什么兄友弟恭了,这个六弟小小年纪,一副闷葫芦的样,装一波完事,紧要的还是讨皇祖母欢心,李愉这个讨厌的家伙,最近在皇祖母面前殷勤得很,他遂丢开李怀,也紧跟着进了寿康宫。 小孩子最是能感受谁对自己真的好,对于李恒的态度李怀并不在意,小脸上无波无澜,再抬头时,猫瞳里瞬间迸发出喜悦的光。 “怀儿,大眼睛这么亮,见到姑母这么开心啊!” 长公主对上一双闪亮的猫瞳,玩笑道。她时常进宫陪太后,自是和住在寿康宫的这个最小的侄子碰面多了,李怀不仅乖巧不吵人,重点是长得也玉雪可爱,长公主对他倒真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之情。 李怀的猫瞳一直盯着阿好的方向,闻言羞涩道:“姑母,好看,侄儿见到自然开心。” 嫩嫩的童声,听着格外真诚。 陆鸣之忍不住心里‘呵’了声,这小皇子,小小年纪就知道亲小姑娘,如今一段时日不见,更是仗着张讨喜的小脸学会了甜言蜜语。 倒是阿好再次见到六皇子,心里有些高兴,当时抱着小虎崽倔强沉默的小娃娃变得开朗会说话了。她弯着眉眼迎上小弟弟软软的目光,引得李怀身后的乌嬷嬷多看了她几眼。 “小家伙,今天嘴倒是甜。” 长公主笑着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脸,和谢氏一起跨步迈进了寿康宫。 李怀立刻跟在后面默默挨到了阿好身边,猫瞳亮晶晶的,瞬间化身黏人可爱的小弟弟,热情唤:“阿好姐姐!” 阿好弯着眉眼,软声回应:“六殿下安!”自从上次皇宫一别两人再未曾见过,还以为小弟弟已经记不得她了。她们关山村这个年龄的小娃娃,爹爹出门半月,回来就能张口喊‘伯伯’。然而那些小娃娃们都不在了,她不由心口一闷。 这时谢氏听到动静,转过身,先是冲陆鸣之招招手,后开口对阿好道:“阿好,你留下陪六殿下说会儿话吧。” 除夕御兽园事件,若不是他们府上的这个小丫头,皇上的这位小皇子怕还是会继续被苛待下去,这六皇子一大早就等在寿康宫门口,知晓内情的都知道他在等谁,一个皇子眼巴巴等着他们府上的一个小丫头,她不主动开口说点什么,倒显得卫国公府不懂事了。 陆鸣之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倒看不出任何不情愿,冲六皇子颔首道:“我这贴身侍女进宫次数不多,劳烦六殿下和后面这位嬷嬷照看她一会儿了。” 李怀抿紧小嘴巴,猫瞳定定看向和他说话之人,他知道这人是卫国公府的小公子,阿好姐姐的主子,这人和李恒与李愉给他的感觉不同,却一样讨厌,面上却一派迟钝懵懂地点了点头。 陆姝的眼神在她小表弟和阿好身上转了两圈,和陆鸣之一起进了正殿。待和太后皇外祖母问完安,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陆鸣之身边小声道:“四堂哥,你觉不觉得李怀和阿好长得有点像?刚刚李怀挨着阿好的时候,我觉得阿好倒比我更像李怀的姐姐。” 陆鸣之心里一动,抬手推开她的脑袋,不在意道:“长得好看的小孩都有些相似,没什么稀奇的。” “那阿好长得是不是和我有些相似?” “陆姝你什么时候有了自恋的毛病。” 这会儿太后正在和长公主和谢氏说话,四皇子和五皇子在一旁时不时当个捧哏,他们堂兄妹凑在一起说话倒是没人在意,也只令嬷嬷退下时是经过两人身后出的正殿。 殿外,一棵西府海棠树下。 “阿好姐姐!”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姐姐,四岁的李怀似乎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尤其发现姐姐似乎有点难过。 阿好重新弯起眉眼,低头瞧面前突然有些扭捏不安的小弟弟,忍不住抬手在他小脑袋上摸了摸,软声夸赞道:“六殿下,长高了,也更健康壮实了!” 上回见小弟弟头发有些枯黄,如今头发柔顺有光泽,小脸红润肉感十足,可见寿康宫的伙食不错。 师傅说过生活的皇宫里的人若想活得长久,除了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外,最重要的就是有一副好身体,小弟弟作为皇子更应该要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对于这个让她感觉异常亲近的小皇子,她希望他能活得健康快活。 站在不远处的乌嬷嬷心头一笑,她这会儿已经知道六殿下雕刻的那些小人是谁了,倒没觉得阿好的动作逾越矩,只觉得被六殿下惦记的小姑娘说话很实在,宫里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李怀敛下长睫,小脑袋动动主动去蹭摸他头的小手,有样学样地嫩声道:“姐姐也长高了,也更加香软好看了。” 心里同时在想,原来姐姐喜欢长得高,健康壮实的。 阿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乌嬷嬷,摸头的小手亲昵地在李怀白嫩的小脸上又摸了摸,表示自己被他的话愉悦到了。然后,她的令一只手里就多了一个木雕。 “这是我做的,送给姐姐。” 李怀献宝似地道。 手里巴掌大的木雕是个憨态可掬地胖娃娃,仔细看福娃娃的眉眼和眼前的六殿下有些相似,很是精致,想来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阿好拉起他两只小手摸了摸,认真道:“奴婢很喜欢,谢谢六殿下。” 李怀却突然握紧手里比他大一点的小手,认真强调道:“不是奴婢,是姐姐!” 第150章 死了 阿好细瞧了一下他的神色,抬手在他的小脸上捏了一下,嗯,手感很好,这才软声道:“奴婢和姐姐只是称呼,概由制定的规矩而来,只是遵从规矩行事而已,本质上生而为人,喜、怒、哀、乐并不会因着称呼的不同就有所偏颇,六殿下其实不必在乎。” 阿好的声音软软中带着循循善诱,李怀忍不住道:“四哥说我是贱婢生的小贱种,我知道那不是好话,以前照顾我的嬷嬷也说我是奴婢生的孩子,即便是皇子,也可怜得很。阿好姐姐你这么好,我不想你也是奴婢。” 阿好姐姐怎么能和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奴婢用一样的称呼。 阿好的大眼睛里并未因着李怀的话而产生同情或者怜悯,只带着关心,殷殷道:“奴婢身在贱籍,在世人眼中,奴婢的确是低贱的存在,可奴婢的娘亲曾说过,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是什么样的人。奴婢那时还不理解,如今却明白了几分,身为奴婢只要自己不觉得低贱,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都要喝水吃饭,又有什么不同? 奴婢初入卫国公府时,嬷嬷曾教导过身为奴婢要安守本分,却也不必自轻自贱,想来宫里不乏自尊自爱的宫人,就如您身边这位嬷嬷,又如太后娘娘身边的令嬷嬷。所以不管殿下的娘亲是什么身份,她都是辛苦将您生下的娘亲,殿下只需要好吃好睡健康成长。” “待有力量了,才能亲自教训出言不逊之人。”最后这一句她贴着李怀的耳朵说得很小声。 李怀猫瞳重新变得亮晶晶,重重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手绳送您,寓意平安顺遂。” 阿好将手腕上属于自己的那条金兔手绳取下,戴在了李怀手上。 “六弟这是在和谁说话?” 李恒有些稀奇地问,毕竟小闷葫芦居然还能露出这副欢喜生动的表情。 他好奇之人正好背对着正殿,站在殿外廊下只能看到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不等李恒身边跟着的小公公立上前为他答疑解惑,后一步从殿里出来的陆姝向那处望了一眼,立刻开口喊人。 “阿好!六表弟!” 阿好?李恒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旁的李愉却是眯起了眼睛,心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陆鸣之在殿里见到李愉后,心里就提高了警惕,这会儿他站在李愉身侧,正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李愉察觉到他的目光,蹙了下眉,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突然挑眉笑着道:“陆小公子,你的侍女似乎很得小....我这六弟的喜欢啊!方才我瞧着她似乎还送了个红绳给六弟,六弟如今很得皇祖母的疼爱,你说若是他开口,皇祖母会不会帮着他向卫国公府讨要你心爱的侍女呢?” 非常简单明显的挑拨。 此时阿好和李怀正挨在一起向他们走来, 陆鸣之袖子下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搓动了两下,丹凤眼对上李愉不怀好意的眼神,眼睛一眯,状似漫不经心道:“四殿下,听说良妃娘娘还在禁足中,您还有空关心小民的侍女,殿下当真是心宽似海!” 李愉眉间染上愠怒,眼睛瞥到旁边一脸在看好戏样的李恒,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发作,皮笑肉不笑道:“一向知道陆小公子肆意张扬,没想到口才也如此伶俐。” 陆鸣之慢悠悠道:“四殿下过奖,毕竟侍女似主人。” 阿好过来时刚好听到这句,她不由眨巴了两下大眼睛。 李恒听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机锋,注意力放到阿好身上,立刻惊讶道:“原来是你!” 这小丫头除夕当天可是出尽了风头! “五殿下安!” 她侧侧身又从容地冲正瞪着她的李愉行礼到道:“四殿下安!” 李恒笑着道:“我记得当日因着你的一番话不仅让两只东北虎活了下来,六弟也从无人照拂的冷宫搬离到了皇祖母这里,着实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他这话看似在赞叹,实际呢也是在赞叹,只不过顺带手试图挑起李愉的报复心罢了。 “是啊,令人印象深刻!” 李愉出乎意料地竟是附和了他一句。 阿好再次眨巴了两下大眼睛,面上一派懵懂无辜。 陆姝最不爱和他这些表哥待在一块儿,挽起阿好,小不耐烦道:“两位表哥不要总盯着阿好了,时辰不早了,储秀宫的生辰宴快开始了!走吧!” 安心书局。 两个伙计正在将重点售卖的书册《尚书注解》放置在最显眼的书架上。 安九在柜台边整理账册。 “客人早啊!” 见到有客上门,其中一名伙计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冲对方露出一个标准有礼的迎客微笑。 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只是笑笑,眼神里却带着些焦急。 “你们继续理书架,我来招呼客人。” 安九迎上来冲两个伙计摆手。 安九将人带到了书局后院,冷静开口:“定国公府可是有了异动?” 平时两人都是在修得巷的关宅见面。 “掌柜的,定国公府的那位姑爷死了!死在了春晖楼!我按照您的吩咐一直远远的盯着定国公府和他们府上的那位姑爷,今日一大早定国公府的大门被那位姑爷身边的长随拍响,我瞧着那长随的神情很是惊慌 ,似是发生了大事,很快定国公府的孙少爷便匆匆出府跟着长随而去,我也远远跟着,一路到了春晖楼。我到之时,京兆尹府的人正抬着尸体出来。” 中年人快速道。 安九眯了眯眼睛:“可听说有其他伤亡?” 中年人摇头:“只有定国公府的姑爷死了,我当时并未看到有其他伤者,而且听围观的人说,凶手已经抓到了,说是卫国公府的公子所为。” 安九在被魏平遣送给阿好之前,跟在老李身边一直做着大掌柜的活计,中年人曾是他手下一名伙计,身上有血拳脚功夫,便被安九派了这个盯梢的活计。他本人并不知道更上一层的关系,自然不知道掌柜的东家和卫国公府的关系。 安九一惊:“卫国公府的哪位公子?” “似乎是卫国公府的二公子。” 第151章 恶意 储秀宫,凭栏阁。 建安帝因着宠爱贤贵妃,偌大的储秀宫就只住了她一位宫妃,而凭栏阁是储秀宫中风景最美的一处,处在凭栏阁上,四面四扇大开窗,每扇窗推开能看到不同角度的皇宫美景,建造的极其巧妙。 李柔嘉生辰宴的场地便设在了此处。 “被柔嘉公主挽着的是谁?”一位头戴粉色蝴蝶发钗的女孩带着些惊讶地问道,毕竟柔嘉公主一向目下无尘,难得还有她能主动和别人亲近的时候,莫非京城什么时候来了她不认识的贵女?看穿戴似乎也不像。 且小郡主和苏娇娇也在一旁,看样子相处还挺和谐,真是奇了! 她此时正在一个女孩儿翻花绳。 李柔嘉虽贵为公主,可到底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生辰宴自然要让小姑娘玩得开心,凭栏阁的二楼被贤贵妃布置了许多适合女儿家玩的小玩意儿,甚至还留出了下围棋和投壶的场地,四周同时放置了一些名贵的花卉,什么不做纯纯欣赏研艳的花朵也不会觉得无聊,毕竟邀请的都是朝中大员的嫡女,招待得自然要周到。此外,贤贵妃还让人准备了剪窗花和编络子的剪纸和丝线,最近安京的闺女热衷做手工活,同时是讨建安帝开心。 繁花绳的另一个女孩儿还未说话,她们身侧一位瓜子脸的女孩状似闻声看过去,轻“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着回答道:“之薇,除夕那日国宴你不在不知道,她可是柔嘉公主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她,当日御兽园中柔嘉公主就要被两只发疯的东北虎冲撞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这次柔嘉公主的生辰宴只邀请二品以上官员家适龄的女孩参加,可我听说她也收到了公主的请帖呢,想来柔嘉公主对她应是十分感激的。” 孙之薇听她这样说,心里先是闪过疑惑,随后反应过来就带着恼怒和不屑,手上也停了翻花绳的动作,道:“她就是卫国公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不过一个奴才,奴才救主天经地义,柔嘉公主看得起她,她也不看自己是不是能受得起公主的感激!” 孙之薇,定国公府小孙女,老定国公虽已不问朝事,可身上还有着一品太傅的加官,他是三朝元老,又曾是建安帝的老师,只要他还活着,宫里但凡有宴请都逃不过他家,孙之薇年龄合适,自然在邀请之列。 她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远处阿好得意灿烂的小脸,转了转眼珠,侧头道:“赵玉燕,倒是你,平时一向不把下人看在眼里的,你身边那个跟了你多年的丫头,我记得叫凝儿的吧,私下偷偷穿了一回你的绣鞋,转头就被你发卖了出去,贴身丫头穿了一下的鞋子你都嫌弃,怎的这会儿倒如此看得起一个下人了,也不怕有失身份。不过也是,她一个小奴才都能出现在柔嘉公主的生辰宴上,而你却只能沾着八公主的光站在这里,可不是会觉得她不得了嘛。” 赵玉燕,吏部尚书赵仁和的孙女,赵谦的嫡亲妹妹,吏部尚书属正三品,并不在邀请之列,不过赵玉燕的母亲今日特意进宫看望赵妃,李恒一早去给太后请安了,赵妃就请了妍嫔和八公主李绒过来,顺理成章地她便跟着李绒一起来了储秀宫,所以孙之薇这话说得也不错。 “之薇,我不过是好心回答你的问题,你何苦将我说得这般不堪!凝儿那丫头不规矩,不过是我母亲心疼我才将她发卖了出去,到你嘴里倒成我不知道体恤下人了。那小丫头虽是个奴才,可柔嘉公主喜欢,那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下人了。”赵玉燕使劲揉了揉帕子,一张瓜子脸露出委屈的神情,已初见楚楚可怜的神态。 她软声继续道:“且我方才瞧着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主子卫国公府的小公子,以前听说这陆小公子对我等小姑娘们不假辞色,今日一见方知是我误会了,他对他这个小侍女可是和颜悦色得很,全不似传言一般呢。” 都知道当初孙之薇不过摸了摸陆鸣之的香囊,就被当场翻脸的陆鸣之弄哭了,赵玉燕这话分明是往孙之薇的肺管子上戳。 这小贵女们说话,不对付的时候,那是句句扎心扎肺啊! 翻花绳的另一个女孩儿和孙之薇关系好,及时拉住了要发火的她,而赵玉燕仍然是委屈的表情,正和她一起剪窗花的八公主李绒,眼神闪了闪,什么话都没说,只专注手上的动作。 “三皇子殿下礼到!” “二皇子殿下礼到!” 阁楼下,两队小太监抬着由红布罩住的生辰贺礼一路走来,领头的两个主事太监正在和木槿姑姑说话。 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俱已成年,年前两人都从建安帝那领了差事,二皇子被派去了吏部,而三皇子则被指到了工部。虽说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职,可重要程度总要分个一二三四的,吏部主管所有官员的政绩晋升考评,自然是工部不能比,因着建安帝的这一举动让朝中一些官员产生了许多想法,最近闹的立储只是不得不说有这事的原因。 因着有差事在身,再加上是小姑娘们的聚会,两人并未到场,只送了生辰贺礼过来。 这一打岔孙之薇的愤怒突然平息下来,她冲赵玉燕‘哼’了一声,迈步向李柔嘉的位置走去。走到近前,她故意将站在一旁的阿好挤开,接着不急不慢地冲李柔嘉施了一礼,笑着道:“臣女恭贺柔嘉公主生辰吉乐!” 到宫里参加宴会,即便是家世显赫的贵女都要提着小心,阿好自然更是时刻警惕着,她敏锐的感受到自身后而来的恶意,没动,等对方冲直直冲她走来,在挨到她袖口时,脚下敏捷动作了两下便退到了一旁,这在外人看来就是被孙之薇挤到了一边。孙之薇虽然感觉自己没有推到人,不过把这个小奴才弄到一边,她也开心。 “你谁啊?” 柔嘉公主自然也看到了她推阿好,扬起天鹅颈冷淡发问,能和陆姝成为相爱相杀的好朋友,脾气多少都有些大。 第152章 鬼工球 孙之薇微笑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是定国公府最受宠的小孙女,即便不经常入宫,李柔嘉应当也不会不认识她,这么问分明是故意的,不过对方是当朝最受宠的公主她自是不敢发火的,笑容却浅淡下来,勉强回道:“臣女孙之薇。” 李柔嘉状似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原是定国公的孙小姐,不过你能让开点吗,挡到本公主看风景了。” 李柔嘉开口怼人时,陆姝和苏娇娇就都站到了阿好身边,无声表明立场,顺便看李柔嘉发挥,毕竟是她的生辰宴,两人不好抢了她的风头。 “噗嗤”两声,看戏的陆姝和苏娇娇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好眨巴了下明亮的大眼睛,眼窝里藏着温暖的笑意,也明白了这位孙小姐为何会对她有恶意 。 李柔嘉是今日的主角,其她贵女们都是来给她过生辰的,自然会时不时注意她的动向,很快她们这边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孙之薇脸上的浅笑维持不住了,不过她心理承受能力显然不错,僵了几秒后,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却是开口道:“不知臣女是哪里得罪了六公主?” 她端知道李柔嘉目下无尘,可印象中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带着些不满的态度,可她并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对方,所以她愤怒中带了点困惑 。 她却是不知道只因为她不在意地一推,激发了小姑娘尤其是身份尊贵的小姑娘那颗对自己罩着的人的护犊子之心。 陆姝此时露出一口小白牙开口:“孙之薇,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李柔嘉这人性子一向如此,你不要多想,多想可对脑子不好哟。” 嗯,这话属实无差别攻击了。 果然,李柔嘉小眉毛一挑,瞪向陆姝。苏娇娇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阿好,嗯,阿好时刻谨言慎行地塞了一颗油纸包的红枣夹核桃仁到陆姝手中,孟阿婆时常会做一些不坏牙的小零嘴给她带着,能吃也能哄人。 陆姝同样挑起的小眉毛突然就平顺了下来。 孙之薇此时已经有些后悔直接过来了,方才看两人和谐相处的画面竟都是假象,这六公主和小郡主但凡在一起,就没有和谐的时候,听说两人掐起来,方圆几米之外都要遭殃,想来六公主是被小郡主怼了,拿她撒气呢! 不过也不能白受一通气,她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陆姝和苏娇娇中间略后半步的小奴才,重新端起笑道:“臣女方才听闻二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给您送来了生辰贺礼,臣女见识浅薄,心下生起了好奇之心,不知道公主能否将礼物展示给臣女看看,不光是臣女,想来大家都想见识见识。” 围观皇家贺礼,的确是件能满足好奇心的事,她此话一出,默默关注她们的众贵女们纷纷露出了期待的表情。而对于当事人而言,拆礼物也是一件十足快乐的事,于是李柔嘉便矜持地点点头。一旁侍候的宫女得令便很快出去了。 一众贵女们翘首以盼,赵玉燕却是看向了孙之薇,没看出什么,心里不免升起一些狐疑。 阿好自然接收到了孙之薇方才别有深意的一瞥,本着战略上藐视,战术上谨慎的原则没有太放在心上,反倒捕捉到了苏小姐因着孙之薇的话产生的一瞬间暗沉的情绪。 凭栏阁一楼,贤贵妃坐在上首和一众夫人们寒暄,其中夹着陆鸣之、李愉、李恒三个半大少年,以及李怀一个小豆丁,多少有些突兀了 不过二楼都是小姑娘们,他们和寿星李柔嘉打了招呼将礼物送到便下来了,李怀年纪小倒是想留下,被陆鸣之抬手就给领了下来,与李柔嘉比起来,他觉得手里牵着的这个小崽子更碍眼。 离了阿好的视线,李怀用力挣开他的手,陆鸣之也没有欺负四岁小孩的兴趣,任他瞪着自己,面上无动于衷,无聊得玩着腰间的‘残阳’。 李怀是个聪明的崽子,见状也不再浪费多余的情绪,安静地在陆鸣之身边的椅子上坐好,时不时看一眼被他摆弄的匕首,一时间相处得倒是挺和谐。 因着贤贵妃和李柔嘉受宠,李愉和李恒平时对待李柔嘉都很友善,对待贤贵妃自然也很客气,随着年岁渐长,他们皇子的身份已逐渐让他们明白,他们的父皇会宠爱很多女人,他们的敌人从来不是没有皇子的宠妃,而是同为皇子的所谓手足兄弟。 两人同贤贵妃寒暄了一会儿,李愉又和孙之薇的母亲定国公世子夫人,他的舅母低叙了几句,目光不经意看向了和陆鸣之和谐相处的李怀,眼睛不由眯了眯。 这时,几个小太监们抬着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贺礼进了阁楼,李恒自觉心意给足了正要告辞,见状不由询问道:“这是做什么?” 贤贵妃也有些疑惑,看向身侧的木槿姑姑,她笑着恭敬回道:“回娘娘和五殿下的话,方才二殿下和三殿下的送了贺礼来,一众小姐们好奇礼物是什么,柔嘉公主便让人将礼物送过去供小姐们赏看。” “如此,我也有些好奇二哥和三哥送了什么。” 李恒笑着道。 贤贵妃端起慈爱的笑脸:“五皇子好奇,跟着去看便是。” 于是,三个半大少年并一个小豆丁重新回了二楼。 小太监们将礼物摆好,由小宫女先是掀开了二皇子送的贺礼,是一尊由一整块玛瑙雕刻而成莲年有鱼摆件,白红相间,镂空设计,造型精美,贵女们十分捧场地赞叹着,阿好眨巴着大眼睛瞧着,只觉得很值钱,看来二皇子很有钱。 小宫女接着掀开三皇子的礼物,红布落下,一个造型精美繁复、层层镂空的球体静立在木质托盘上。 苏娇娇这时主动介绍道:“鬼工球,取鬼斧神工之意,稀有象牙雕刻而成,此球一共刻有五十二层,每一层的球体都能转动,最里面的球心只有核桃大小,柔嘉公主可以凑近转动试试。” 她开口意外也不意外,她是三皇子表妹,知道这礼物稀罕处不足为奇。 一个识得这球的小姐赞道:“我有个鬼工球做成的坠子,不过也就只有六层,这么多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礼物一到,众小姐就都围在了一起,阿好也顺势被李柔嘉拉到了最里面,陆鸣之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自家小侍女便站在原地没动,倒是李怀仗着年龄小,默默挤了过去。 第153章 反成了恶人 第一次见这种巧夺天工的手工制品,阿好稀罕的同时,心里不免十分羡慕,羡慕制作此物的匠人有一双难得的巧手。 摸摸怀里颇有存在感的精致木雕,方才只顾心疼小弟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四岁的六殿下似乎也有一双巧手,唉。 “噗通!” 一阵惊呼声中,两个女孩叠罗汉似的跌在地上,“啪嗒”,精致的粉色蝴蝶发钗同时落地,蝴蝶翅膀应声断掉。 周围的其她小姐们,不明状况之下,下意识后退闪避惊呼。 “之薇?” “玉燕?” 众小姐们不是很确定地唤地上缠在一起的两人,她们都在专心看礼物,十分纳闷这两人怎么突然就摔在了地上,还倒在了一起? 阿好牵着李怀的小手,冷静地立在柔嘉公主身后,抿嘴看着趴在赵玉燕身上的孙之薇,她身下的赵小姐眼泪都出来了,疼的,好在可能顾忌着形象没有哇哇哭出声。 总之很是狼狈! 李怀小手挠了挠阿好的手心,一双猫瞳睁得圆溜溜得望向她,里面闪着无数的小星星。 接受到他的信号,阿好将食指竖在嘴边,低头冲他低低‘嘘’了一声。 看着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扶人,她心里多少有些无奈,似乎每个想要害她的人都喜欢从背后偷袭,可惜这招对有了丰富对敌经验的她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 当孙之薇双手放在她背后的一瞬间,她便已想通,对方是想让她平白担一个毁坏皇子贺礼的罪名!若她真的‘不小心’弄坏了贺礼,即便柔嘉公主再维护她,然那毕竟是皇子送来的生辰贺礼,她自己的东西坏了她可以不在意,生辰贺礼刚送来还没热乎呢就坏了,怎么都说不过去,而她身为卫国公府下人注定是给主家惹了祸,一顿责罚定是逃不过的。 即便明白对方的坏心,可今日毕竟是柔嘉公主的生辰宴,她不希望宴席因为无关之人的歹意而影响寿星的心情,所以她当时只是想躲开,并未打算让对方跌跤出丑。 可惜她低估了对方怀有的恶意,孙之薇应是注意到六殿下向她靠近,瞅准时机故意将她推向挤到处在贺礼正前方的六皇子,若是脆嫩的四岁小娃娃毫无防备地撞上表面刻有繁复花纹凸起的鬼工球,以那五十二层的脆弱球壁,礼物妥妥被毁的同时,六殿下也必然会受伤,更甚者会当场死掉,那她这个撞倒六殿下的小丫头,怕是也难逃一死! 某些时候,有些看似简单甚至十分幼稚的行为,起到的效果却绝对破坏力顶天,甚至后果是实施者都未必能想象到的。 所以在那一刹那心念电转,她决定给对方一点教训,她运转梅花易数,脚下腾挪,迅速侧身,一把拉住对方胳膊,用力一扯,孙之薇吃痛惯性侧身,她另一只手顺势反手在她腰部一推,之后迅速后腿,牵起六殿下,和受惊的众小姐们一样,火速撤到了柔嘉公主身后。 梅花易数的要诀之一就是快,她在对敌时充分地发挥了这一要义。 陆姝见孙之薇和赵玉燕终于被宫女扶起来,收回目光后,突然发现阿好手边多了一个六表弟,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讨喜的小脸蛋,发出疑问:“六表弟,你什么时候挤到这边来的?” 咳咳。 柔嘉公主是今日的寿星,出了事,自然要她先来开口,她虽不似贤贵妃那般长袖善舞,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她皱着眉关心道:“孙小姐,赵小姐,你们两位可还好?是否需要叫太医来替你们瞧瞧?” 并不问她们怎么摔倒。 孙之薇因着整个让赵玉燕给她做了垫背,除了害人不成的狼狈丢脸愤恨外,倒没受什么伤。赵玉燕被做了垫背,瞬间疼痛导致她小脸发白,不过好在地上铺了毡毯,被扶起后,这会儿她的瓜子脸也红润了回来,就是眼睫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显得十分可怜,李恒作为表哥很体贴地过去安慰了。 看似这起摔跤事件中赵玉燕似乎很无辜,可阿好接收到了对方暗中瞪向她的视线,她反推孙薇时,是孙之薇怕摔惊慌之下拉了刚好在她身边的赵玉燕做垫背,她最应该瞪得是孙之薇才对,既然瞪向她,想来对方也不是全然的无辜。 李愉也来到来了孙之薇身边表达关心,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柔嘉公主的话落,他突然开口:“柔嘉,你不好奇她们是怎么在平地摔倒的吗?” 李柔嘉还真不好奇,不过李恒似乎从假笑男孩化成了好奇宝宝,感兴趣道:“莫非四哥知道缘由?” “大胆奴才,还不跪下!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蓄意伤害世家贵女,你该当何罪?” 李愉指着阿好,高声呵斥道。他这突然的一出,跟唱戏曲台词似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孙之薇动手时虽选了一个众人都不会注意的时机,阿好也尽量将动作做得像是无意识转转身活动身体,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注意到不对之处,比如陆鸣之,比如赵玉燕身边的李绒,又比如李怀。 陆鸣之一个移步站到他面前,肃着脸问道:“小民有些不明白四殿下这话是何意?大胆奴才指的又是谁?” “自然是你的侍女,阿好!我可是亲眼看到她推了之薇表妹!”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柔嘉公主身后。 阿好听到自己的名字,眨巴了两下大大的眼睛,听话地跪了下去,讨喜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跪在地上小小一个 ,一时间倒是比哭过的赵玉燕更显可怜,她正要喊一句冤枉。 这时出丑后憋着没敢发作的孙之薇离立刻道:“好呀,我方才注意力都在两位皇子送来的贺礼上,只感觉有人在我腰上推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谁不小心,却原来竟是你这个小奴才,柔嘉公主如此看重你,你却在她的生辰宴上蓄意捣乱,是何居心?” 难为丢丑后,她还能迅速找到这些说词,甚至将柔嘉公主也拉到了受害方。 “我还奇怪好好的平地,之薇做什么突然慌乱地向我倒来,原是有人故意推她啊!” 赵玉燕柔柔地附和了一句。 有当事人现身说法,一时间阿好倒成了蓄意害人的恶人。 第154章 信 陆叶之被衙差请进京兆府尹的大牢时,脑子一直处于发懵的状态,因着他是卫国公府的公子,衙差倒并未为难他,还给他准备了一间干净的牢房。 只是他不明白,昨晚他不过是去了春晖楼替兵武监的好友庆贺生辰,宴席上被劝着多喝了几杯酒,为何早上一睁眼,手里就正握着把刀,刀尖还插在昨晚一面之缘的杨公子的心口上,对方睁着眼睛瞪向他,面色灰白,胸口流了一地的血,早已凝固成了黑紫色,显然已死去多时。 而他只是赴了一趟生辰宴,就莫名成了杀人犯! “你是说凶手是卫国公府的二少爷,确定是卫国公府吗?” 安心书局后院里,安九深深皱起了眉头。 中年男人肯定地点了点。 安九莫名嗅到了阴谋 的味道,叮嘱道:“好了,你回去当差吧,盯着定国公府的事到此为止,就当你从来没经过这事。” “掌柜的,我省得的。” 他认识中年男人多年,自然是信得过的。 遣走了中年男人,他吩咐了书局里的伙计两句,就匆匆出了门。 “掌柜的,掌柜的,您行行好,给点钱吧!给点钱吧!” 安九刚出店门,迎面就被一个小乞儿拦住了去路,安九孑然一身,因着自家两个小主子,他对小孩子一向宽容,没有驱赶,从袖口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小乞儿想快快打发了他。 没想到小乞儿却是摇了摇头道:“那人说如果我将这封信交给安心书局的掌柜的,他就会给我二十文钱。” 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色的信封出来。 瞬间的直觉让安九立刻了然了要给他信的人是谁。 他立刻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铜钱,来不及数就都给了小乞儿,总之肯定比二十文要多,小乞儿眼睛一亮接过铜板,一把将信塞给安九,笑嘻嘻地一阵风跑走了,背影看起来十足欢快。 李愉此时心情十分畅快,他不紧不慢地绕开挡在他面前,令人讨厌的陆鸣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默默不语,显得十足无助的小丫头,心里十分舒爽,不是包藏祸心、口蜜腹剑、能言善辩吗?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 之前还说身为皇子有一颗仁善之心,怎么这回不开口再说点好听的,兴许他一高兴还能反口帮她说几句推脱的话呢。 “咚!” 李怀突然跪下抱住了阿好的胳膊,嫩嫩的童声颤巍巍道:“四...哥,不...四皇子殿下,我知道你讨厌我,讨厌我你打我骂我就好,但请不要也伤害我的阿好姐姐。” 这些都是曾经的李愉对他做过的,如今说出来能让阿好姐姐不再跪着,他便不在乎别人用怜悯同情的目光看他。 此话一出,众小姐们看向阿好的眼神,纷纷转向他,果然眼里都流露出怜惜的神色,毕竟大多都还是善良纯真的小姑娘,正是同情心泛滥的年纪。阿好却突然心口有点闷闷的,暗暗从袖口里塞了一颗红枣夹核桃仁给他,然后盯着李愉绣着缠枝花纹的皂靴,脸色晦暗不明。 人都习惯同情弱者,弱者似乎天然有理,示弱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来。李怀这个小可怜此时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弱者,所以 众人不免在怜惜的同时,也不自觉地认同了四皇子或许是故意诬陷的心理,毕竟在场的大多都知道除夕御兽园发生的事。 陆鸣之侧身,有些意外地看向抱着他家侍女的小崽子,呵,这小子真是卖得一手好惨! “六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我堂堂大禹国皇子,至于要去诬陷一个奴才!” 李愉冷声道,愉悦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阴鸷,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小贱种养在寿康宫没几天,就敢来反噬他了。 陆鸣之再次挡在他面前:“四殿下,你方才说亲眼看见小民的侍女推了孙小姐,可巧小民也看见了,不过却是亲眼看到孙小姐是突然自己摔在了赵小姐身上,而我的侍女那时正牵着六皇子,试问她是如何推的孙小姐?” 这事既然孙之薇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指认,而是附和李愉的话,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李愉的亲眼看见,李愉身为皇子,他的话有着天然的可信度,可说到底不过是空口白牙,那么他也说是亲眼看到,谁又你能说他的话是假的? “四....哥,我想起来了,孙小姐倒地时,我就在阿好姐姐身边,她并没有推孙小姐。” 李怀再次颤巍巍开口,佐证陆鸣之的说辞。 陆姝这时终于逮到机会,站出来直直冲李愉道:“没错,阿好从头到尾一直和我在一起,四表哥,你莫不是看错了,阿好怎么会莫名其妙去推孙之薇?” 苏娇娇也适时开口:“我可以作证,阿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她小小一个若是真推了孙小姐,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李柔嘉,嗯,李柔嘉她此时很不高兴,她求父皇让阿好来参加自己的生辰宴,本是开心的事,这孙之薇和李愉却一直针对她请来的客人,这莫不是来砸她的场子? 她扬了扬天鹅颈:“没错,阿好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我身边。方才孙小姐摔倒时,本公主瞧着你脚上穿的绣鞋,鞋底似乎比寻常绣鞋要高,这大家都围在一起,一时不小心跌跤也不足为奇吧,” 阿好见自己喜欢的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心里微暖的同时,立刻软声开口申辩:“奴婢冤枉,适才两位皇子的贺礼送到时,柔嘉公主体恤奴婢身量不高,便将奴婢牵到了最里面,其间奴婢还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小姐的胳膊,站定时,奴婢发现她正巧站在奴婢侧后方,还特意冲她歉意行礼,至此奴婢一直站在柔嘉公主身侧和小郡主与苏小姐在一起, 并未移动过位置。不一会儿奴婢发现六殿下过来,担心他被不小心冲撞,便牵住了他的手,接着就听到一阵惊呼声,孙小姐和赵小姐就摔在了一起。 当时奴婢在担心两位小姐的身体时,不免有些奇怪,因着孙小姐和赵小姐摔倒的位置似乎正好是柔嘉公主和奴婢的身后,当时那个位置站着的却是奴婢碰到胳膊的那位小姐和另外一位,想来正是因着孙霞姐站在奴婢身后,四殿下才会觉得是奴婢推的孙小姐吧,但奴婢真的冤枉。” 她条理清楚的一段话,九分真一分假,却九分真中有着有效的人证,还不经意地将矛头引向了孙之薇。 果然她说完,那两位小姐都出来证实了她的话。 那么问题来了,孙之薇为什么在大家目光都放在贺礼上时,换位置去了阿好身后? 第155章 玫瑰水晶蝶 一时间众人又将目光放在了孙之薇身上。 六殿下移动位置是去找他喜欢的阿好姐姐,孙之薇又是做什么?毕竟她和柔嘉公主她们并不十分相熟,刚柔嘉公主还问她是谁来着,且那个位置前面有人了,也不是观看礼物的最佳位置。 赵玉燕眼神微闪,默默后退半步若有似无地将自己隐在李恒和李绒身后。 孙之薇心里慌乱了一瞬,她当时想到要背后偷袭时,故意选了一个远离这个小奴才的位置围观,这样她悄悄过去,再趁乱回来,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惜现如今这个举动倒让她不好解释了,总不能说是自己主动偷袭一个下人不成反被弄得出丑吧,这样这个小奴才固然会因着推她被罚,可她的名声也没了,现在毕竟是在宫里,在柔嘉公主的生辰宴上,出了宫她怕是没脸出门了。 慌乱之余她忍不住恨恨看了一眼陆鸣之,表哥看到了,这人应当也是看到了,之所以没有说出真相,不是为了维护她,怕是担心他的小侍女被罚吧! “啪-啪-” 李愉面色阴沉地鼓了两下掌,心里却是有些憋屈的,他明明亲眼看到这个阴险的小奴才不知怎么避开了之薇的偷袭,还将之薇反身推到地上,这会儿反倒成了他堂堂皇子不顾脸面诬陷一个下人,简直岂有此理! 他蹲到阿好面前,阴测测道:“你这个奴才当真能言善辩,很是会转移焦点!之薇为何会站到你身后,想来你应当比谁都清楚,少在这里混淆视听,恰恰正因为她当时站在你身后,你离她最近,你才有机会蓄意将她推倒,害她跌跤出丑!本皇子可是亲眼看到你用这双右手推在了之薇的后腰上!” 面对李愉近在眼前、若有实质的阴鸷视线,阿好依然心态平稳地规矩跪着,感觉到左手一瞬间被握紧,她面上八风不动地轻轻挠了挠李怀的手心,接着是便是垂眸听着李愉的指控。 毫无预兆地 ,她倏忽伸出右手在李愉的皂靴上轻拂了一下,这让话落伸手想捉她右手展示,却似乎慢了一步,捉了空的李愉有些尴尬,阴狠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脱口道:“你干什么?” 阿好抬眸疑惑地看向他僵在的半空的左右,轻声道:“四殿下?您靴子上沾灰了。” 咳咳。 “四殿下,蹲着做什么?” 陆鸣之怕他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便一把将他拉离开,丹凤眼里难得带了点笑意。 有看明白这一幕的,多少都有些替李愉觉得尴尬,其中一位小姐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李愉很是恼恨,恼恨中还带了些羞愤,他甩开陆鸣之的手,瞪了一眼装无辜的某个阴险小奴才,提高了音量冲陆鸣之道:“陆小公子,你方才说之薇倒向赵小姐时,这个小奴才正牵着六弟,殊不知是她推完人后,才牵起的六弟!你既看到了她牵起六弟,想来应是也看到了她如何推人的吧,只不过因着他是你的侍女你才刻意包庇他!” 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李愉的一番话透露了很多细节,前后逻辑合理,一时倒显得很可信。 陆鸣之立刻哂笑道:“四殿下仅凭猜测就空口白牙说小民包庇自己的侍女,那小民是不是也能说四殿下是故意诬陷!” “四殿下,您说奴婢清楚孙小姐为何会站到奴婢身后,奴婢不明白这话是何意?今日奴婢和孙小姐是第一次见面,至今为止奴婢和孙小姐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奴婢如何会清楚孙小姐的行为?” 阿好突然开口发出疑问,李愉的怒气因着她这一问,不得不憋了回去,有些胸闷。 柔嘉公主紧跟着道:“是啊,四哥为何如此说?四哥你一直说是阿好推的孙小姐,孙小姐又没做什么对不起阿好的事,她为何要推她?” 陆姝也开口道:“对啊,阿好可爱又善良,怎么会去推孙之薇?” “怎么不会?柔嘉公主、小郡主,我想起来了,方才我去找你们说话时,不小心挤了她一下,她许是怀恨在心呢?我移动位置不过是发现帕子不见了,正好在她身后找寻,她瞅准机会待我背对她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推,若不是刚好别表哥看到,谁又知道是她做的?毕竟下人的报复心我等又怎么能理解?” 孙之薇此时已经没了慌乱,缓缓道。 “咦,孙小姐有挤奴婢吗?”阿好讨喜的小脸上显得十分懵懂疑惑,继而有些恍然道:“哦,方才在窗边,孙小姐过来时,奴婢正好看到一只蝴蝶飞过,就忍不住追了两步。” 说着她取下腰间灯笼形状的精致络子,她在灯笼顶部摸索了两下,小手一拉,灯笼顶部的盖子便被她拉开。 众人只见一直前翅呈透明状,后翅底部透着瑰粉色的小蝴蝶扑棱棱地从灯笼里飞了出来!飞舞间,透明带粉的蝶翅挥动,显得灵动美丽非常! “好漂亮的小蝴蝶!” “是啊,翅膀挥动间似是有阳光被挥出来!” 小姐们忍不住赞叹,毕竟小姑娘们没有不喜欢漂亮蝴蝶的。 “哎呀,这似乎是玫瑰水晶蝶!”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些惊讶道。 众人循声望过去,此时建安帝、贤贵妃,以及刚刚说话的男人-雍王李旦,正站在不远处。 皇上驾到,众人纷纷下跪行礼。 只有李柔嘉和陆姝意思意思地跪了一下,没等建安帝叫起,两人起来几步奔到了建安帝身边,一个叫舅舅,一个叫父皇。 建安帝一手一个,在两人头上摸了摸,并无一点怪罪的意思,这就是受宠。 “许久未见,柔嘉和姝儿,倒是长高了不少。” 雍王笑眯眯道。 “旦皇叔!” “小舅舅!” 两人又热情地跑向他,显然两个小姑娘同他关系很好,许久不见也不见陌生。 李旦从袖口里掏出两个荷包:“这次出海得了好些东珠,你们拿去玩吧!” 东珠可是十分难得之物,雍王一出手就是两荷包,果然招人喜欢啊! 建安帝已经叫起了众人,阿好拉着陪跪的李怀便豪不纠结地跟着起身了。 “小丫头,方才的那只眼蝶能再放出来给本王看看吗?” 第156章 雍王其人 “朕刚到就听到什么挤人、报复、推人的,这是发生了什么?” 建安帝沉声问道,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阿好和李怀所在的方向,毕竟方才一众人中就他俩跪着,十分明显。 建安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阿好,几个月未见,这小丫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么能搞事! 雍王给侄女和外甥女送完东珠,立刻插话道:“皇兄,您先等等再问,先让臣弟看看那只小蝴蝶。” 语气亲昵带着些随意,让皇上先等等这话也就只有他敢了。 雍王和建安帝这对兄弟倒难得算是真正皇家兄友弟恭的典范。雍王是洪德帝最小的儿子,她的生母丽嫔出身卢家,是当今太后的远房堂妹,当年太后曾因后宫陷害被洪德帝厌弃,连带着建安帝也不被待见,太子之位不稳,卢家为了帮助太后重获尊荣,稳固建安帝的太子之位,便送了她进宫。丽嫔容颜姝丽,为人聪颖,很快便助太后再次获得洪德帝的信重。 有这样的关系,雍王出生后,理所当然地他和建安帝也格外亲近,在他还是个小豆丁时只要看到建安帝出现总是跟前跟后的,建安帝能顺利登基他作为洪德帝颇为喜爱的小儿子也是出了不少力,同样建安帝对这个弟弟也很亲宠,甚至还曾亲手帮他换过尿布,因此种种,建安帝登基后对他十分纵容和信重。 不过雍王其人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人生目标就是游历四方,遍览大千世界,所以建安帝登基后,他便放飞自我跑去游历了。游历期间但凡遇到不平之事,如乡绅欺压百姓、官员贪赃枉法,他能办的就直接办了,不能办的就写信给建安帝告状,倒是做了不少好事,因此坊间还有个‘侠王’的称号。因着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见识广博,他感兴趣的东西自然不会普通。 他几步走到阿好面前,建安帝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似乎总长不大的弟弟,纵容了,心里也有些好奇那蝴蝶有什么稀罕之处。 只听他和蔼中带着些诱哄道:“小丫头,方才的那只眼蝶能再放出来给本王看看吗?” ‘ 众人下跪行礼时,她就眼疾手快地将小蝴蝶重新收回到了灯笼里,毕竟玫瑰水晶蝶,听名字就很稀罕的样子,她体内的财迷因子立刻冒头了。 这小蝴蝶的确是她在凭栏阁捉的,不过却不是和孙之薇说的窗边,而是在进阁楼时,门口摆的一盆白牡丹上,全身透明的小蝴蝶隐藏在白牡丹的花蕊中,后翅的两处瑰粉,也只以为是花蕊的颜色,很不容易被发现,可花蕊却不会反光,她五官本就敏锐,发现是只没见过的蝴蝶,便随手收到了灯笼里,每到春日,关山村里田间地头会有成群的蝴蝶结队出现,扑蝴蝶就成了她和小伙伴们最爱游戏之一,自然练就了一身捉蝴蝶的本领。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冲他行礼后,利索地将灯笼络子整个取下给了他,这位雍王爷给她的感觉很舒服。 听见阿好自称奴婢,他诧异中带着些怜惜,这么小就进了宫,想来家中是遭逢了什么变故,他直接误会阿好是李怀的贴身宫女了,只因李怀自始至终都紧挨着阿好,他们身后的陆鸣之倒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了。 他笑着接过,先是夸了句:“这个灯笼络子做得倒是精巧,倒是适合放蛐蛐。”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了掏,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蝴蝶的话还是要放在透明的玻璃罐中,才好观赏。” 身后陆鸣之不自觉摸了下鼻子,阿好小眉毛则动了动,灯笼络子是小蝶帮她做的,里面是用竹篾撑起了一个透气的透光的空间,春日里蛐蛐不容易找,可学堂里瓜苗、菜苗地里会有很多虫子,偶尔遇到稀罕的她便会收了来,休息时倒出来观察不失为一件乐事,陆鸣之也喜欢,咳,男孩子们,小时候就没有不喜欢玩虫子的。 毕竟读书从来需要劳逸结合。 “不错,是玫瑰水晶蝶。” 李旦将玻璃罐对着阳光举起,众人都看着罐子中的蝴蝶,毕竟的确很好看,只是其中有几人无心欣赏,尤以孙之薇和李愉为最。 毕竟这蝴蝶若是得了雍王喜欢,这小丫头就算真推了人,也会一点事儿没有。 他将玻璃罐递给起了兴趣的建安帝,这才解释道:“皇兄,臣弟这次到东州,曾遇到一位来自伊斯的商人,他说起自己的见闻时,就曾提到过这种玫瑰水晶蝶,此蝶全翅透明,薄若蝉翼,后翅为分散的玫瑰色,眼睛还会反光,据他说这种蝴蝶在他们那边非常受某些大贵族大主教喜欢,一只蝴蝶甚至能换到个爵位,那商人诉说时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只是这种蝴蝶很罕见,倒是没想到能在咱们安京遇到。” “如此稀奇之物出现在宫里,不是就说有皇上坐镇的安京是福地,在皇上治理下的大禹国得天护佑啊!” 一旁的王正瞄了一眼建安帝的脸色,很有眼色的说着吉祥话。 别看建安帝现在和颜悦色的,实际今日下朝后他是很不痛快的。 今日房御史当堂上了一个奏疏,将青州一系的官员狠狠参了一本。起因是青州的一个盐矿渗水,井工知道要井喷,不愿意下水,那井主买通监管盐务的官员,那官员便让青州知州派兵丁押着井工下井采盐,眼见着冒水,不出一个时辰,井喷便起了,整个盐井一片汪洋,两百多井工一个也没逃出来。 与此同时,青州下辖德兴县的铜矿,采了四年矿,矿主一直没有运木料给矿井加固, 矿井坍塌,整个矿井三百多矿工就逃出来几个,死了这么多人,可当地豪强连抚恤孤儿寡母的钱都不肯出,苦主告到官衙,县里的贪官反倒把苦主一百多人抓到了牢里, 有人告到了州衙,州衙又抓了一百多人,眼看着老百姓就要反,苦主中有人便想到了告御状,许是老天有眼,人一到安京便被在安京四处转悠的房御史碰到了。 盐矿和铜矿都涉及到朝廷的银钱,发生这样的事,却没有一个官员上报,差点将老百姓逼得造反,不得不上京告御状,这让建安帝如何不恼怒。 且这青州正是郑相的老家,很难不让建安帝多想。 第157章 趣味和马屁味 建安帝瞥了王正一眼,轻‘哼’了一声,不过这一声‘哼’听不出一点不满,咳,这个做皇帝的,就没有不喜欢被说是受命于天的,毕竟皇上是天子嘛。 “哎呀,王大伴越来越会说话了。” 雍王笑着冲王正挤了挤眼睛,接着又对正在欣赏蝴蝶的建安帝道:“不过,皇兄这蝴蝶毕竟是这个小丫头捉到的,还是要问问六皇侄的。” 他既以为阿好是李怀的贴身宫女,自然以为蝴蝶是替李怀捉的,这蝴蝶眼看成祥瑞级别的了,自然就不能归于个人了,六皇侄是皇兄的儿子却一直不受待见,借着这事或许还能改善一下父子关系。 李怀年纪小小却一下明白了这位皇叔误解了他和阿好姐姐的关系,不过他小小的心里却莫名有些开心,至于什么改善父子关系,他小小的生命里就没有父亲的概念。 “小民陆鸣之给皇上、雍王爷问安,阿好是小民的侍女,这次柔嘉公主的生辰难得看得起她,给她下了帖子,不过她到底年纪小,虽然府里教了规矩,到了宫里还是没忍住贪玩,还请皇上、雍王爷宽恕她少不知事。” 陆鸣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却是半点没提将蝴蝶献给皇上的话,什么稀有不稀有的,在他看来蝴蝶是阿好捉的,她才有权力决定蝴蝶的去留。 雍王有些诧异,带着些恍然道:“你是陆焕师傅的小儿子吧,果然虎父无犬子,瞧着好生精神呢!” 卫国公年轻时在宫里做过一段时间众位皇子的武师傅,李旦这么称呼他也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他见陆鸣之言明了和小丫头的关系,却决口不提蝴蝶之事,再观他看向小丫头的眼神,目光再次放到懵懂的小丫头身时,心里便有些了然,面上不自觉带上笑容,温声道:“小丫头,你愿意将手中蝴蝶卖给本王吗?” 他出钱买,再送给皇兄,总归不能让人家受宠的小姑娘吃亏。 建安帝将玻璃罐子给了眼巴巴瞧着的陆姝和李柔嘉,一张威严的脸看着似笑非笑的。 阿好小眉毛动了动,垂下眼睫,真诚道:“奴婢不知道这蝴蝶如此稀罕,若是知道一定第一时间献上,这蝴蝶本就是在凭栏阁捉的,本就是属于宫里和皇上,何谈买卖一说,雍王殿下说笑了。” “哈哈,你这小丫头,还挺会说话。” 他没看错的话,这小丫头回话前瞟了一眼皇兄,这话是说给皇兄听的,现在小娃娃都已经这么机灵了吗? 他瞧着阿好嫩白讨喜的小脸,突然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嗯,手感不错,接着抬头看向建安帝,帮着讨要好处:“皇兄,小丫头献上的这玫瑰水晶蝶这么稀有,您总要表示表示吧。” “十一,朕瞧着你挺喜欢阿好这丫头的,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如我去跟母后说说让她老人家帮你物色位王妃,到时候也生一个这样会说话的丫头如何?”建安帝淡淡道。 “别别别,皇兄,这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可爱,臣弟就算了,没这个福分。” 他‘干笑两声,退到建安帝身边老实站着了。 这李旦排行十一,二十好几了,至今还未成亲,最怕的就是太后娘娘的催婚,若不是有建安帝挡着,他可没有现在的逍遥日子。 建安帝见他消停了,眼带笑意地‘哼’了一声。 “说吧,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扫了一眼陆鸣之和李怀,目光最终放在阿好身上,沉声问道。 “父皇,方才我们在看二皇兄和三皇兄给儿臣送来的生辰贺礼,这定国公家的孙小姐和赵尚书家的赵小姐不知为何突然一起摔在了地上,四皇兄却说是阿好推的孙小姐,阿好是儿臣经您允许请来参加生辰宴的,您说她这小小一个怎么能推得了她们?” 李柔嘉立刻回道,表明立场。 陆姝也连忙开口:“皇帝舅舅,这孙小姐还说她不小心挤了阿好,阿好推她是怀恨在心,可阿好明明是在为您捉这只稀罕的小蝴蝶压根不知道被她挤过,何来怀恨报复一说?您可要为阿好做主啊!” 她还机灵地提醒他皇帝舅舅不要忘了阿好捉蝴蝶的功劳。 建安帝抬手分别在两人的头上摸了一下,莫名觉得这维护的场景有些熟悉,心里有些好笑。 “启禀父皇,儿臣的确是亲眼看到是这个奴...这位阿好推了之薇表妹,儿臣虽然不如两位皇兄那般品行贵重能帮父皇分忧,也不如五弟谦和会说话,六弟那样讨人心疼,可儿臣再不堪也犯不着去诬陷一个奴才,请父皇明鉴。” 李愉瞅准机会也连忙开口为自己说话,话说得很有水平,听着十分有说服力,毕竟他是真的看见了,一点不虚。 建安帝对他的话未做评价,不过眼神已然变得温和,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启禀皇上,小民亲眼看到孙小姐是自己不小心摔倒在了赵小姐身上,和小民的侍女并无关系,请皇上明鉴。” 陆鸣之见情况不对立刻道。 “启禀....父...皇,阿好姐姐没有推人。” 李怀嫩生生开口。 建安帝脸色沉沉的,对他们两人的话也未做评价,众人一时间不太明白他的心思,倒是自觉闭嘴的雍王,眼里闪过一丝纳罕,只觉得皇兄十分闲得慌,居然有心情关心起小孩子间的玩闹推搡了。 十分闲得慌的建安帝,目光再次看向阿好,沉沉道:“阿好,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阿好抿了抿嘴巴,按照规矩跪下回话,大眼睛正好和建安帝皂靴上绣着金龙的俩黑豆眼对上,只觉得这皇上瞧着脸色不好,但是气场给她感觉却很温和,略一思索,她低眉顺眼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前些日子看过一个志怪话本,话本上提到了一个叫留影石的东西,说这种石头能将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一看便知,奴婢想若是世间真有这种石头,大概很多事情就能真相大白了,可惜这种石头只存在话本中,不过皇上您是这世界最英明决断之人,定是用不到这种石头的,奴婢真的没有推孙小姐,请皇上明鉴。” 态度可怜恭顺,一番话看似不着边际,却又带着趣味和马屁味,意思也很明确,既然不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靠嘴巴说都是做不得准的,端看皇上您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没有推人。 “呵呵,你这小丫头真是大胆又无赖,不过知道得还挺多!” 雍王忍不住又开了口,看向眉眼抽动的建安帝道,“皇兄,小丫头夸你英明决断呢!这小姑娘间的推搡官司,您快快给个英明的决断吧!” 皇兄还说他喜欢小丫头,他瞧着皇兄也挺喜欢这丫头的。 第158章 一千两 听到阿好提到留影石,陆鸣之嘴角抽动了一下。 建安帝则是威胁地看了雍王一眼,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话有点多。 “听你的意思,朕若是罚了你就不英明决断了?” 建安帝很会挑重点道。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乖觉地跪伏在地,不吱声了。 他盯着地上地小鼓包,“哼”了一声,递给了身边王正一个眼神,王正正笑眯眯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接收到自家主子的眼神,笑容一僵,没有第一时间明白意思,不过到底是皇帝身边第一大太监,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开口:“哪位是孙小姐和赵小姐?还不出来给皇上问安!” 建安帝自然不识得什么孙小姐、赵小姐,这两位作为当事人先看看人摔成什么样了再说。 孙之薇和赵玉燕立刻出来给他恭敬行礼,神情惴惴,毕竟帝皇地威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臣…女是被之薇带倒的,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赵玉燕撇清关系,只觉自己倒霉透了,她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在皇上面前露脸,心里彻底把阿好和孙之薇给恨上了。 孙之薇原本带着点不安听到她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习惯性地怼道:“玉燕,你这话听着像是我故意要拉着你摔倒一样,你之前不是一直和八公主待在一起?怎么无缘无故跑到了我身后?若不是你自己不安分,会被我不小心带倒?” 她对慌乱之中带倒赵玉燕本就没感觉有什么抱歉的,再加上方才阿好质疑她换位置的话,倒提醒了她,不怀好意的人还有一个,所以赵玉燕纯粹是活该,还在这里给她装无辜! 听到李愉的轻咳声,她才从三连问中,意识到现下是在皇帝面前,立刻惶恐地替自己找补道:“臣女…臣女是不小心和玉燕撞到了一起,皆因臣女感觉到腰背上被一双小手推了一下,臣女虽未看清,可既然表哥说是这个奴才推的,那就一定是她推的,还请皇上为臣女做主。” 说到最后低头暗暗恨恨地盯了阿好一眼,既然这个小奴才献上了那什么蝴蝶,皇上都没有将事情揭过,想来她也是怕将真相说出会受罚,那她还顾忌什么! 额头枕在自己小手上的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老老实实跪着,心里只觉得这位孙小姐着实勇气可嘉,对不喜欢的人,这是不分场合不管场地无差别攻击啊! 果然,建安帝皱着眉头在她和一脸委屈表情的赵玉燕身上扫了一眼,只觉两人年纪小小却十分不讨喜,一个苦瓜脸,一个一脸跋扈,他冷声道:“朕瞧着你们两个中气十足,挺精神的,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这等小事至于弄得这样闹哄哄,还要朕来做主,朕很闲吗?”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了些怒意。 雍王默默吐槽,原来皇兄知道自己很闲。 孙之薇和赵玉燕还是小姑娘,顿时吓得腿软,跪了下去,正好挨着阿好,所以管你是小姐还是奴才,皇上不高兴了,一样要跪着,嗯,还没奴才跪得讨喜。 “王正,既然这两位小姐摔了跤,生辰宴也不必参加了,将人送回各自府上,着她们父母好生照顾去吧。” 建安帝大手一挥道。 话听着不像是是叫父母照顾,倒像是让父母好好管教, 孙之薇和赵玉燕白着脸当即被宫人拉下去了,李愉没敢为孙之薇说话,李恒眼睛闪了闪也闭口不言,楼下她们的母亲自是一番好生惶恐不提。 听着建安帝的处理结果,阿好抿了抿嘴巴,眼里闪过一丝可惜,倒一点不为自己担心,余光里注意到一双绣着缠枝花纹的皂靴,大眼睛里冷光一闪。 建安帝盯着地上安分的小鼓包,淡淡道:“至于你,这次进献蝴蝶有功朕便不与你计较了,以后进宫少给朕惹事!” 淡淡的警告中莫名听出了几分亲昵,也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 阿好口里说着谢皇上恩典,谨记皇上教诲,暗暗摸摸腰间已不在的灯笼络子,只觉自己似乎亏大了,算了,做人就要学会看开。 雍王摸了摸下巴,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他说皇兄怎么有闲心管起这等小事了,合着是抠门,不想给小丫头赏赐呢!这样想着便向建安帝那觑了一眼,眼神略带鄙视,皇兄哟,何时变得这样小气了! 建安帝抬眸恰好和他的眼神相撞,他一顿,呵,这小子似乎不想过逍遥日子了!他要笑不笑地看向想李旦手中的络子凉凉开口:“十一,朕瞧着你挺喜欢这个灯笼络子的,络子又如此精致,想来价值不菲,不如你就拿出一千两将它买下吧。” “阿好,你可愿意?” 建安帝还十分民主地问下主人的意思,他可是知道这小丫头有些财迷属性在身上的,岂会不愿意。呵,果然慷他人之慨的感觉就是好啊。 阿好眼睛一亮,不等雍王说什么,她立刻冲雍王拜了拜,带着些不好意思道:“既是雍王殿下喜欢这个灯笼络子,送给殿下也是无妨的,可这络子是奴婢一个小伙伴花了三天时间特意为奴婢编的,白送的话想来雍王殿下是不肯的,伙伴情谊虽重逾千金,可奴婢这个伙伴家里困难,雍王殿下愿意用一千两买下,想来她也不会怪奴婢,所以回皇上的话奴婢愿意,奴婢谢过雍王殿下!” 这下不亏了,皇上和雍王果然还是有皇家风范的! 雍王:...... 哀怨地看了一眼他皇兄,果然是亲皇兄! 没事,他有钱,雍王本也没想让阿好吃亏,这玫瑰水晶蝶若是和外邦商人交易绝对不只一千两银子,只是这小丫头一脸不好意思又迫不及待地样子实在有些可恨,不过也怪可爱的,所以这一千两他掏的心甘情愿,不过到底没忍住在小丫头喜滋滋接银票的时候,再次在她小脸上捏了一下。 “哎呀,皇上您和雍王就别逗阿好了,一楼的宴席马上开始了,柔嘉快去招呼你的小客人们,皇上和雍王就先随臣妾下楼吧。” 一直未曾开过口的贤贵妃适时笑着道。 第159章 献礼 阿好心满意足收好银票,头上就被陆鸣之拍了一下,毫不意外地换来李怀狠狠的一个瞪眼,不过陆鸣之并不理会没牙的小老虎,而是难得冷着脸看向自家这个小丫头,不过对上阿好沉静的大眼睛,盯了几息,终是遭不住自己转了头。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一手牵起李怀的小手,一手轻轻扯住陆鸣之的袖子,软声哄道:“四少爷,今日是柔嘉公主的生辰宴,生辰总是要快快乐乐才好。” 她大概知道四少爷在气什么,四少爷既信誓旦旦地说孙之薇是自己摔倒的,想来是和四皇子一样看到了全过程,四皇子不知她的身手,可四少爷应该多少知道些,她既有余力将人反推回去,那么完全可以轻松躲开,即便带着六殿下也能避开,动动脚就可以让孙之薇自己摔向鬼工球,承受自己造成的恶果,她也能不沾一点腥。 可是,如此柔嘉公主的生辰宴势必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严重些生辰宴可能都会进行不下去,所以她只能麻烦一些。 陆鸣之任她拉着袖子,从心到地将头转回,当着李怀的猫瞳再次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丹凤眼尾吊起:“你是我的丫头,且记住了,以后万事以自己的小命为先!” 回想方才那一幕,他只觉现在胸口还在疼,若是让那个孙之薇得逞了,她还能如此这般鲜活地同自己说话?! 这话李怀倒很认同,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万事以自己的性命为先嘛,记忆中爹爹娘亲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心口暖乎乎的,大眼睛里渐渐盛满暖暖的光,无比乖顺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好,你没事吧?” 李柔嘉走过来,低下纤长的天鹅颈软声询问,在她看来完全就是孙之薇和李愉在报复,阿好平白受了一场责问,心中定会不好受。 陆姝则挤开他四堂哥,抬手在阿好头上摸了摸,以示安慰,她身后是面带关心的苏娇娇。 几步外李绒作为知情者,全程都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看客,目睹阿好被团宠的一幕,低下头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而李愉和李恒这俩阋墙的兄弟,李恒看过去的目光意味不明,却算不上善意,李愉的眼神则是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这是第二次了,似乎对上这个狡猾的丫头,他就别想痛快,好在父皇对他还是爱护的,想到此他阴狠的眼神放在了阿好身边的李怀身上,他倒是没想到,小贱种和她那个下贱的娘一样也是个惯会博取同情的。 蓦地,阿好侧头看向他,顿时李愉阴狠的目光撞上她的眼神,面对李愉若有实质的恶意,她讨喜的小脸缓缓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魏师傅曾问过她,如果面对一个强大数倍于你的敌人,应该如何应对? 那天白日里,靖远先生恰好讲到了春秋时期一个叫庆忌的人,公子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从小力大无穷,勇猛过人,被誉为‘吴国第一勇士’,在吴国很有威望,公子光刺杀吴王僚上位后,担心他会为父报仇,便欲要除掉他,这时伍子胥给他推荐了一个叫要离的人,要离是个狠人,他先是让吴王阖闾砍断他一只手臂,又让吴王将他的妻子杀死,之后打着报复吴王的名号,顺利投靠了庆忌,并迅速获得了庆忌的信任,之后他趁着庆忌不备,用矛从背后捅了庆忌,最后庆忌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她接手安心书局后,就沉迷写话本,当即就思考起了要离断臂杀妻的动机,一起读书的公子们都在抨击要离是个阴狠毒辣的小人,因着先生讲的是庆忌这个人,故事的出发点自然是以庆忌的视角出发,若是从要离的视角来讲,对自己这么狠,她觉得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本身就和庆忌有仇,且还是大仇,妻子都死了,大概率是杀子之仇,这么一想故事反转,就成了一个小人物大仇得报的爽文话本。 所以她当时的回答是,先投靠对方的敌人,再通过对方的敌人博取信任,对对方言听计从,忠诚无比,待时机成熟寻机背刺。 魏师傅肯定了她的回答,不过却告诉了她‘弱点’二字,庆忌若不是想要为父报仇,夺取王位,就不会被要离钻空子,所以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或自身弱点,或性格弱点,猛戳弱点,放大弱点,总之只要利用好对方的弱点,即便是天下最尊贵之人,也会转瞬倾覆。 所以只要弱点挖得好! 那么四皇子的弱点是什么?她的眼神缓缓移向李愉一双缠枝纹皂靴。 李愉见她移开目光,以为小奴才是害怕了,阿好的笑容也被他解读成了讨好,心里不免有些的得意,下一瞬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寒意,不过也只是一瞬。 李怀察觉到什么,不由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以为他是害怕李愉恶意的目光,阿好低头冲他安抚一笑。 宴席开始。 众人按照安排的位置落座,阿好因着是皇上亲自开口答应李柔嘉要请的人,贤贵妃特意在陆姝身边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算是非常打眼了,不过若是没发生方才的事,自小被教育礼仪规矩,不可与下人为伍的贵女们心里还会质疑两句,这会儿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陆鸣之的座位在李怀身边,和雍王并李愉、李恒坐在一起。 雍王在左下首第一位,他正喝着甜甜的果酿,抬头间就看到对面拿了她一千两的小丫头正优雅地品尝着面前的菜品,若不是她夹菜的动过过于快了些,真像是在表演如何优雅的吃饭,虽然一个小丫头用优雅形容有些不搭,但总之是种让看她用饭的人觉得好看又开胃的感觉。 因着是小姑娘们为主角的生辰宴,贤贵妃特意让厨子做了适合小孩子口味的菜品,酸甜口,甜辣口,酸辣口都照顾到了,酸味、甜味和辣味都刚刚好,所以菜是绝对的好吃,阿好表示非常认可。 雍王看着她满足的样子,不自觉拿起筷子,这时他才发现宴席上这会儿除了奏乐的声音,就是轻微的咀嚼声,众人似乎都在吃东西,吃一口,顿一下的,连他皇兄也是如此。 在场的都是不愁吃喝的身份,平时因着各种心思还会时不时吃不下饭,这会儿在宫里倒通通有了胃口。 所以吃不下饭果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没有一个吃饭好看的搭子,李柔嘉、陆姝和苏娇娇三人如是想到,三脸表示有点惊喜。 雍王边吃边欣赏了一会儿,恰好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抬着二皇子和三皇子送的那两件礼物向外走, 他抖了抖自己的钱袋开口:“哎呀,皇兄,二皇侄和三皇侄的礼物众人都瞧过了,臣弟觉得既如此,不如让柔嘉请来的这些小客人们都将生辰礼展示出来,过生辰就是要拆礼物嘛,这样才更有趣不是?臣弟看就从小阿好开始吧,皇兄以为如何?” 第160章 乐谱:市集 阿好此时已有七八分饱了,菜品听说是储秀宫自己的小厨房做的,上菜时杯盘都是热的,自然是要趁热吃。 雍王话落,一块嫩滑的八宝豆腐没经过喉咙注意就滑向了食道,她顿了一下,只觉老祖宗说得食不言十分有道理。 “皇帝舅舅,小舅舅,既然如此,那就姝儿先来吧,这次带来的礼物是 是姝儿亲自盯着人做出来的,不过主意是阿好提供。” 陆姝眼睛一亮,立刻道,可算是让她有了炫耀的机会。 建安帝闻言顿时起了些好奇,他多少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女的性子,若是寻常的贺礼,她决不会是这个表情,雍王自然也了解,起了与他皇兄同款好奇。 建安帝应允后,不一会儿,两名宫人小碎步抬着一幅由红绸遮盖、半人高的框架进来了,陆姝起身,迈着欢快的小步伐走过去。 扯起红绸的一角,黄花梨木的框架便立刻呈现在众人面前。 阿好也是好奇成品的,大眼睛看去,只见镶在黄花梨框架里的是一幅狸奴戏桃图! 此画出自前朝书画名家杨端之手,杨端此人平生十分喜爱狸奴,他身边有只狸奴从幼年时便来到他身边,直至他去世都陪伴在左右,据传他下葬那天一群野生狸奴由领头狸奴带着沿街跟着他的棺椁一路到了杨家墓地,也不知真假,不过他一生创作了诸多以狸奴为主的画作,狸奴的样貌多变,也不知这幅戏桃图上的小金丝虎是否是他亲养的那只。 半人高的画作中金丝虎幼崽憨态可掬,毛茸茸的呆萌又调皮,它爪爪下大大的粉色桃子瞧着就分外可口,作为生辰礼,画作寓意是极好的,不过一看尺寸就不是杨端的真迹,虽然画看着似乎有些奇怪,可看笔法也不是小郡主能画出来的,以陆姝的身份送一幅临摹的画作,实在是有些不妥了! 这是坐得距离稍远些的夫人和小姐们的心声,坐在建安帝一侧的贤贵妃,因着上首距离也不近,面上虽还在笑着,可心里也有些嘀咕,最近柔嘉和小郡主关系挺融洽的,难道都是假的? 雍王离得近,发现了不对,陆姝这才一脸献宝似的,小心在桃子尖尖上的位置上一扣,顿时哗啦啦,整幅狸奴戏桃图转眼变成了一块块十字型圆润的小木片,堆在画框里。 一名坐在近处的贵女忍不住道:“呀,画是用这些木片拼起来的,好想再给拼回去啊!” 在场的几乎都是夫人小姐,平时多待在后宅之中,宅子再大再精致,数十年如一日地看,也就那样了,能消磨时间的方式本就不多,反应快的已经发现了这贺礼的妙处,都热切地看向陆姝。 李柔嘉立刻扬起天鹅颈,努力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很有皇家公主的风范道:“姝表妹和阿好费心了,麻烦木槿姑姑帮我收起来吧。” 好玩的东西自然要赶紧划拉到自己碗里才是。 陆姝还不知道她,不过送的礼物受欢,陆姝这个送礼之人,心里自然开心,也不介意李柔嘉的克制。 “这个倒是有趣!姝儿可有多余的,也送给小舅舅一套如何?” 雍王感兴趣道。 陆姝记起母亲的话立刻点头:“拼木画是姝儿找绣珍阁的匠人做的,做的时候就多了几副,明儿就送到小舅舅府上,还有皇帝舅舅的,姝儿知道您最喜欢那幅千里江山图,便特意让匠人做了千里江山图的拼木画。” 建安帝自然是心中熨帖。 至于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人精,陆姝话中特意提到绣珍阁,心里便知道在何处能订购到这拼木画了。 阿好在看到拼木画的成品后,大眼睛便不着痕迹地看向李愉,李愉盯着拼木画,神情带着某种异样的热切,整个给人一种不适地癫狂感。 她忍不住微蹙起秀气的小眉思索着什么,陆鸣之瞪她都没注意到。 雍王满意了,不过倒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冲似乎在发呆的小丫头乐呵呵道:“小阿好,该你呈现贺礼了哟!” 小丫头随手一捉就是只罕见的玫瑰水晶蝶,他十分期待她会送个什么稀奇给柔嘉。 宫人已经捧着贺礼在门槛外候着了,见状捧着托盘进了宴厅。 嗯,稀奇的两本书! 准确说是一本乐谱和一本话本! 给公主送贺礼送两本书,公主又不用科考,再说还不是什么当朝大儒,而是一个小丫头送的,听起来就匪夷所思,众人尤其是不爱读书的贵女们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就算是个奴才,送礼也不能如此随意吧,怎么说也是卫国公府的奴才,卫国公府就没事先替她准备贺礼? 陆鸣之嫌弃地喝了一口甜甜的果酿,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呵,奴才就是奴才,贺礼就送两本书,如此寒酸上不得台面,这是看不起柔嘉呢!还有陆小公子,他是你的侍女,你倒不嫌她给卫国公府丢脸,就算你不嫌丢脸,也不能纵着她藐视皇家威严吧!” 李愉轻笑一声讽刺加指责道。 陆鸣之心里正有些不爽呢,他盯着李愉慢悠悠道:“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稻梁谋,怎么书到了四殿下口中就成了寒酸上不了台面东西,若是让天下读书人听了这话,怕是会以为四殿下瞧不起读书人呢?” 呵,好大一口锅! 李愉胸口有点堵,这陆鸣之这小子安京谁不知道素来是个见书就头疼的,这会儿说书多重要,自己也不觉得可笑,好在胸口堵,脑子没堵,他立刻对着建安帝澄清道:“父皇,儿臣绝没有看不起读书人的意思!” 他身为皇子,可担不起藐视读书人的罪名! 自家儿子主动挑衅臣子儿子,没赚到便宜还吃瘪了,建安帝能说什么,他只觉有点烦:“今日这道糯米藕做得不错,愉儿你多吃点吧。” 糯米粘牙,可赶紧闭嘴吧。 阿好静静站着没有因李愉的话有什么反应,反倒因着李愉和建安帝的互动,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眨巴了两下。 李柔嘉见阿好送的是书,并不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觉得被冒犯,相反眼神亮了起来,她示意宫人将书呈给她,此时,她正低头神情愉快地翻着那本乐谱。 “阿好,这首叫市集的谱子是你谱的吗?” 第161章 名曲佳作 李柔嘉询问时眼睛亮晶晶的,疑问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阿好的自信。 小姑娘之间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攀比心理,以李柔嘉和陆姝相爱相杀的友情,陆姝拥有属于自己署名的书籍,李柔嘉自认比陆姝优秀那么亿点点,自然不能落后,暗戳戳也想出版一本,且她已经有了方向。 如果说陆姝稍微擅长点绘画,那李柔嘉在音律一道上就颇有天分,她小小年纪在瑶筝上的造诣已非常高,出书自然要从自己擅长的领域着手,她的方向就是收集整理经典曲谱,这次邀请阿好来她的生辰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让她帮忙参考一下。 在小姑娘的世界中,当她十分信任一个人时,她就会觉得对方是无所不能的。 这种信任源自于最初那只有安全感的小胳膊,后逐渐在陆姝的炫耀中加深,及至陆姝出版了《手工图谱》达到巅峰,所以对于这首未听过的乐谱:市集,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阿好所做。 “小阿好还会谱曲?” 雍王诧异道。 同他一样诧异的还有在场的众人,众人并没有柔嘉公主对阿好那莫名的信任,目光都暗含惊讶地看向她,正常人都会以为定是从哪搜罗来的,压根不会认为一个这样小的丫头还能作曲。 李愉又想开口了,看了一眼建安帝的脸色,到底忍住了,倒是李恒这时忽而笑着道:“旦皇叔,柔嘉生辰宴这样正式的场合,想来这小侍女送的谱子定然不会随意糊弄,侄儿也算颇通音律,柔嘉口中叫市集的曲子虽未曾听过,不过自古以来遗传的佳作众多,卫国公府无意中得到一本古谱也是有的。” 李恒这话倒像是为阿好送书找了一个很好的说辞,还替陆鸣之解释了方才李愉说卫国公府藐视皇家威严的话,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市集必须是一首古谱佳作,且他的意思明晃晃地不信阿好能谱曲,若一个小丫头也能谱曲,还将自己谱的曲子送到公主面前,便就是真的随意糊弄,藐视皇家威严了。 别人是丑话说在前头,他是好话说在前头,和李愉方才直白的讥讽不同,李恒的话就听着十分委婉,好意恶意倒都能解释得通。 这会儿李柔嘉意识自己询问的不妥,改了口道:“本公主方才粗略看了一下这首市集曲谱,只觉旋律巧妙欢快,阿好你是从何处得的?” 不过她看向阿好的眼睛仍然是亮晶晶的。 阿好小身板静静站着,掩下心中关于四皇子的思量,大眼睛盯着柔嘉公主手边的另一本书,心头漫上些许心虚,但见众人的目光都因柔嘉公主的一句话放在了她手中的谱子上,她放下心来,对上柔嘉公主似闪着星光的眼睛她笑得十分讨喜道:“奴婢从小郡主那听闻殿下您极擅音律,想来对曲谱定然十分感兴趣,奴婢和少爷近日正跟着先生修习音律,学习识谱,先生说想要学好音律,必得要自己先尝试谱曲,奴婢每日同少爷上下学堂都要经过热闹的吉庆街,有感而发便有了这首曲子的雏形,少爷在音律课上一向得先生夸赞,这首谱子经少爷润色成形,音律先生看过后很是喜欢当堂便用洞箫吹奏起来,靖远先生恰好路过赞了一句‘红尘闹市,烟火人家’,得知曲子还未起名,便给取了市集二字,还说洞箫和瑶筝合奏,更能表现市集的欢闹。” 接着她讨喜的小脸漫上些不好意思:“大夫人本是要为奴婢准备的,可奴婢得了殿下的邀请,这生辰礼自然要自己准备才对得起殿下的情谊,可奴婢一个小丫头,自然是没什么银钱的,这首市集虽不是四殿下口中失传的古谱,却融入了奴婢的心意,殿下可喜欢?” 说完她便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眼神无比真诚,话嘛,说得的确是事实,小郡主只要来鼓笙院,言谈间每回必定要抱怨柔嘉公主几句,她便被迫知道了公主擅长音律,弹得一手好瑶筝,上回见小郡主无意中说起柔嘉公主在搜集曲谱,她记性一向好 ,收到柔嘉公主的请帖,对于生辰贺礼她就有了送曲谱的想法,她这开书局的,送一本曲谱外加一本即将上市的话本多合适啊! 她这番话一出,众人突然觉得送曲谱是挺合适的,曲子虽是一个小丫头所作,可这小丫头是跟着在谢氏族学上学的,不信她总要相信谢氏族学的名头,且曲子还经过了陆家的小公子之手,又被大儒靖远先生亲自认证,绝对是拿得出手了。 曲谱就像古玩字画,只要和有名望的人扯上关系有了值得说道的故事,价值就会成倍增长,所以不管怎样,先将名头放出来,就算有人不喜欢,也不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毕竟有名望的人就代表了某种权威,而权威是不容挑衅的。 李柔嘉瞥了陆姝一眼,声音带着些欢快点头道:“本公主猜得果然没错,本公主甚是喜欢。” “卫国公府对下人当真是好,一个小丫鬟也能跟着主子上谢氏族学,这要让安京那些想进谢氏族学而不得其门而入的各府公子们知道,该怎样情何以堪呢!” 李愉终是忍不住不阴不阳地开口,他就是看不得这小奴才得意。 这意思是卫国公府连带谢氏族学都不懂尊卑! 陆鸣之收回放在阿好身上的目光,侧头转向他立刻不阴不阳回敬道:“卫国公府一向善待下人,小民谢过四殿下的称赞了,至于谢氏族学向来奉行圣人言说的有教无类,且小民这侍女小小年纪便能谱曲,不知四殿下这个年纪可有什么名曲佳作问世?” “素闻陆小公子不爱读书,却不想嘴上功夫倒是了得!名曲佳作?本殿下倒是想听听一个奴才能谱出什么样的名曲佳作!” 李愉阴郁着眉眼就要冲建安帝请奏乐师,此时李恒先他一步开口:“四哥,你这话似是在质疑靖远先生的品味呢,不过儿臣也想听听靖远先生夸赞‘红尘闹市,烟火人家’的曲子会如何动听,父皇不若让乐师将此曲奏于众人听听可好?” “父皇,既然这首曲子最适合瑶筝和洞箫合奏,儿臣擅长瑶筝,那便由儿臣来弹瑶筝,只叫个吹洞箫的乐师吧。”柔嘉公主跃跃欲试道,她可不管两个皇兄间的小心思,甚至觉得两人有些聒噪。 第162章 承诺 “启禀皇上,鸣之少爷的洞箫吹得极好,可否让鸣之少爷来?” 柔嘉公主话落,阿好适时开口推荐陆鸣之,低眉顺眼表情十分诚恳。她作为曲谱的第一作者,如此开口也不算突兀和僭越。 这次生辰宴,她发现四少爷在贵女和众夫人们中的名声似乎有些微妙,总之那些不是看好少年的目光,名声这东西有时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勋贵圈子里,年纪小还好说,年岁渐长,不爱读书性子霸道就会被说成是纨绔,以后真遇到事,可是很容易被泼脏水。 一个纨绔的小公子让人不喜,可一个擅长音律洞箫还吹得好的小公子听起来就完全不同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心腹大丫鬟,在恰当的时机,有义务维护好主子的名声。 贤贵妃笑着道:“皇上,这感情好啊,臣妾以前只听闻卫国公世子才华卓然,想不到陆小公子也这般有才情。” 雍王放下酒杯:“小阿好,本王可越来越喜欢你了。” 建安帝目光越过某个小丫头圆乎乎的发旋,在陆鸣之身上一转,开口:“陆卿有两个好儿子。” 众人立刻联想到最近的立储风波,建安帝这话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有个什么特别的意思,反正李愉和李恒神情一看就是在脑补什么。 陆鸣之还是个少年郎,轮不到他去猜测建安帝的心思,起身大方谢过建安帝的夸赞,出列去接宫人送上来的洞箫时,暗暗瞪了一眼某个自作主张的大胆矮丫头。 接收到他的目光,阿好端放在身前的小手,右手突然握成小拳头,快速做了个用力的手势。 陆鸣之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每个少年郎的心中怎么会没有想要想要好好表现的心呢。 李怀从入座眼睛就一直盯着阿好,猫瞳亮晶晶的,自动屏蔽了外人包括他的父皇,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阿好的小动作,他这会儿倒不觉得陆鸣之讨厌了,眨巴了下眼睛,桌下的小手也学着做了一个,有点开心。 “铮铮~” “呜呜~” 瑶筝声音灵透、柔和,音韵清脆明亮中透着含蓄古雅。 洞箫声音悠扬婉转,音韵低沉苍远中含着潇洒鲜活。 配合得相得益彰。 当带有烟火气的欢快乐曲回荡在耳边时,众人只觉身处热闹的街市,身心都跟着愉悦起来。 柔嘉公主擅瑶筝不是秘密,倒是陆鸣之洞箫吹奏水平的确不俗。 一时间小贵女们看他的目光不再闪避不眼中不自觉带上欣赏,夫人们的眼神中也有了各自的计较。 当然乐曲谱本身的加成是极大的,看李愉难看的神色就知道了,不过建安帝‘好儿子’三个字让他选择做个安静的皇子,李恒也一副沉迷乐曲中的样子,总之都变安分了。 一曲闭,小郡主和雍王十分捧场地率先鼓起了掌。 至于建安帝,大约是戳中了他哪个愉悦点,威严的脸上愉悦之意尽显,开口总结:“柔嘉的瑶筝又进步了,陆小公子洞箫吹得不错,有乃父之风,至于曲子嘛,倒也雅俗共赏,甚好。” 皇上都说好的,那必须是好的,市集这首曲谱自此每逢佳节成了宫宴上的保留曲目,也悄悄在安京中流行起来,当然这是后话。 当下李柔嘉十分高兴,便冲建安帝开口,“父皇,儿臣最近在收集整理经典古谱,准备编成一本曲谱集出版,儿臣也觉阿好的这首市集甚好,想要收录其中,可儿臣也不能占阿好的便宜,只是儿臣暂时想不出要给阿好什么,不如父皇帮儿臣想想可好?” 说完还隐晦地冲阿好眨了下眼睛。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来柔嘉公主并不是让建安帝给她出主意,出书这种事风雅又正经,不仅在皇上面前刷了好感,同时也是在为阿好争取好处,别的不说这礼肯定是送到了公主的心坎里。 陆姝放下鼓掌的手:… 她怎么不知道李柔嘉还有这想法? 而众贵女们:前些日子小郡主才出了本做手工的书,今日柔嘉公主就要出本关于音律的,现在出书是什么潮流了吗?这么卷的吗?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对于柔嘉公主的话有些意外,又眨巴了下眼睛,适时推让道:“殿下编纂曲谱集,这对热爱音律的大禹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奴婢的曲谱能被收录其上已是奴婢的荣幸,曲子是奴婢送给殿下的生辰贺礼,所有权自然归殿下所有,实在不必给奴婢什么了。” 嗯,推让的同时点出了公主的功劳,非常完美。 建安帝心情好,瞥了一眼某个十分乖觉的丫头,揉了揉李柔嘉的脑袋:“你是朕的公主,想给什么自然都可以。” 于柔嘉公主而言,建安帝的确是个好爹。 顿了一下,建安帝又道:“小丫头既是会谱曲,必定是不爱一般的金银玉石等俗物,柔嘉你想的时候可以将这些排除。” 听闻此言,雍王刚喝到口中的果酿差点喷出来,他没看错的话,方才小丫头收他银票时,眼睛都在放光吧。 皇兄这坏心眼的。 贤贵妃自然地将手帕放到嘴边掩饰笑意,而众人的表情也相当微妙。 阿好:… 阿好,她本也没想过从柔嘉公主那拿什么好处,心态很平。 柔嘉公主倒没觉得建安帝的话不妥,毕竟滤镜很厚,她只是略一思索就开口:“父皇,所谓一诺千金,儿臣送阿好一个承诺如何?” 她看向阿好:“阿好,若哪一日你遇到了困难,可以来找本公主,本公主一定会帮你。” 语气充满了豪爽和自信,皇家风范尽显。 陆姝:......这话怎么有些熟悉,似乎是她最近所看的一本话本中的情节。 阿好:....很好,书局最近新收的话本很受欢迎。 虽有点宿命般承诺的那种充满故事性的意味,然在场众人看来,这是公开场合来自一位公主的承诺,虽然公主还是个小孩,承诺的含金量暂且不说,只柔嘉公主当着皇上和一众身份贵重之人的面给出了承诺,就足以说明阿好是扎扎实实获得了公主的友谊和看重。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站着也不甚高的小丫头身上,该说不说有点羡慕呢。 阿好不纠结,她明白柔嘉公主是好意,行礼后十分认真道:“奴婢谢过殿下。” 而后,她讨喜的小脸上小眉头一皱,一副为难的表情:“殿下,奴婢当下还真遇到了困难。” 这当真是承诺不过夜!仗着会谱首曲子,有些飘了! 李愉暗自‘哼’果真是奴才,眼皮子就是浅。 建安帝恢复了惯常威严的表情,沉声道:“哦?朕倒想知道你能遇到什么困难?” 第163章 宫里的狸奴 阿好仿若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小脸上的为难甚至还多了些不好意思。 只听软糯的童声道:“回皇上,奴婢的宅子里最近在闹耗子,咬坏了不少东西,奴婢正准备养只狸奴震慑一下,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很是苦恼,今日看到小郡主送的狸奴戏桃图上的那只小金丝虎,奴婢不由想到了曾看过关于杨端的一条野史记载,野史说他身边跟他最久的那只狸奴是从宫里出来的,奴婢便想着这宫里养的狸奴活得长久不说,定然也更擅长捉耗子,若是有无主的,可否请殿下赏赐一只给奴婢带回宅子?” 后宫中女人众多,尤其妃嫔,难免有豢养狸奴做伴,排遣寂寞的,皇宫都历经两朝了,久而久之,宫里有了不少狸奴,有主的也有野生的,宫里阁楼殿宇众多,总有不住人,年久失修的殿宇,木质建造的房子容易招引蛇虫鼠蚁,狸奴能捉耗子也能斗蛇,因此只要这些狸奴不出现在主子们经常活动的地方,不惊扰到贵人,侍卫们也不会特意去清理。 能被妃嫔豢养的狸奴,必然是品相好身体健壮的,这样生下来的后代,因着继承了优良血统,擅不擅长捉老鼠不一定,长相体格当是都不错的,照顾得好也能活得更长久。 没主的狸奴,骗一只带走很容易,可宫里的狸奴即便没主,也是皇宫的原住民,带宫里的原住民出去,就是偷带,定会引起侍卫盘查。 呃,以为能听到多么大困难,讨要多大好处的众人:…… 呃,也不是众人中的所有,其中中也有那么一两个格外喜欢狸奴的奇葩,被阿好那带有八成鬼扯的说辞说得有些意动,觉得宫里的狸奴是不是真地更稀罕? 咳,总之虽然宫规森严,不过一只无主的狸奴,就算真的带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就用掉了公主的承诺,果然再有才情,再能说会道,也不过是一个贪玩的小丫头罢了。 建安帝…建安帝不想理她,他还没有闲到去管一个小丫头家中闹耗子的困难。 王正很很有眼色的给他夹了块他多吃了几口的虾仁。 贤贵妃面上的笑容倒是真切了不少,先柔嘉公主一步开口:“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宫里的狸奴的确可爱,木槿你着人去捕几只品相好的来,到时让阿好选一只喜欢的,还有这老鼠最爱啃咬布料和家具,你一会儿到库房寻些合适的布料到时给她一并带回去,另外,你再让人到造作监让他们做套家具,做好后直接送到阿好的宅子里。” 众人只见刚才脸上还是一副不好意思表情的小丫头,瞬间变成笑脸,那大眼睛里闪得光,亮得晃眼。 众人:…还能这样? 从宫里出来的布料和家具还是有些稀罕的。 “奴婢谢过贤贵妃。” 阿好一点不耽搁地立刻谢恩,她跟着先生听的古人故事多了,明白皇家的承诺不是能轻易给的,给了还是赶紧用掉,这样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且,一般按照话本中的发展,她以后就算没困难,世事无常也能给她创造点困难,她还是不要给自己制造困难为好。 柔嘉公主摸着手上的乐谱,虽然觉得这发展和她想象中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见阿好是真的高兴,便没有说什么。 陆姝…陆姝喝了口果酿,小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疑惑。 雍王也喝了口果酿,脸上是迷之微笑,倒是没再开口。 而坐在雍王下首的李愉,阿好坐下前特意向他的方向看去,李愉侧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人偶,他一只手在人偶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人偶的头瞬间消失在了他手中,李愉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面上是明晃晃的威胁,阿好垂下长卷的眼睫,缓缓转过了头。 啊,原来人笑起来也可以是难看的! 小郡主和她的贺礼展示过后就轮到皇子公主和其她贵女了,李怀送的是他自己雕刻的兔子木雕,有些拙朴,阿好摸了摸自己怀里精致的胖娃娃,小皇子年纪小,心意到了就好,其他人送的礼物也都中规中矩合情合理,其中苏娇娇献礼时,建安帝还开口夸赞了一句。 午宴过后,建安帝带着雍王离开,离座前,雍王还特意看了一眼被贤贵妃拿在手上小丫头送的另外一本书,有些好奇,可惜只看到了书背后‘安心书局’四个字。 贤贵妃将书收起和众人起身恭送。 “喵呜~喵呜~” 建安帝和雍王走到储秀宫门口,正碰到捕狸奴回来的宫人,宫人知道守规矩,狸奴可不知道,被网在网兜里,叫唤地嗓子都哑了,气弱得很。 “这小东西怎么如此瘦弱?” 雍王听到叫声,心知是给阿好的,好奇之下过去瞧了一眼,这一看后便皱眉问道,他可记得宫里即便无主的狸奴总能找到喜欢它们的宫人照顾,不说多干净,但一个个都胖胖的,精神得很,网兜里的这只,毛发脏兮兮的不说,瘦弱得像活不了几天,眼神还凶得很。 他一开口,建安帝也停下了脚步看过去。 那宫人立刻小心开口,语气带着些为难:“回皇上、雍王爷的话,宫里无主的狸奴一般都活动在碎芳殿周围,奴才一得了木槿姑姑的吩咐,就带着人去了碎芳殿,这狸奴以往白日里通常都在那附近晒太阳的,可今日奴才到的时候一只狸奴也无,许是.......许是最近那些小东西们都到别处去了,奴才在附近找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到了这么一只,奴才怕耽误那位阿好姑娘出宫,这才勉强带这只过来,还请皇上、雍王爷恕罪。” 这宫人也觉倒霉,他实在没想到在宫里抓只狸奴的差事竟然这样难。 “这是怎么了?” 贤贵妃笑着问道,建安帝停在了她的宫门口,她自然要走过去问问的。 阿好耳朵一向灵,何况她心里还存着心思,见门口那宫人正是被木槿姑姑派出去那人,她软乎乎张口:“是狸奴的叫声。” 面上一副十分期待看到狸奴的模样。 她小脸长得漂亮讨喜,再做出一副期盼的天真模样,本就喜欢她的人只会更想满足她的期盼。 果然李柔嘉和陆姝见状,一人一只手拉着她跟了上去,然后就是陆鸣之、李怀和苏娇娇,以及好奇发生了什么的众人也跟在了后面一起上前。 李愉阴郁的眉眼只皱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第164章 圆白 “喵~呜~喵~呜!” 黑白花色的小家伙持续嘶哑叫着,气弱却似乎不知疲倦,发红的猫瞳里凶光隐现。 “安福,吩咐你捕几只品相好的来,竟拿这样一只凶悍的来交差,你是怎么办差的?” 木槿姑姑扶着贤贵妃,见状立刻开口呵斥。 安福正是刚给建安帝和雍王回话的领头太监,他惶恐地要开口解释。 “啊!” “呀!” 安福身后负责提着网兜的小太监年纪轻,还没见过这个阵仗,行事不稳,一个慌张,不留神网兜就松了开,小猫挣扎着摔在了地上,得了自由,小东西立刻反身呲着牙惊慌逃窜。 胖乎乎的毛茸茸惹小姑娘怜爱,可面对脏兮兮病蔫蔫还呲牙哈气的小猫就只有害怕和嫌恶了。 跟过来的夫人和贵女们见状纷纷躲开,动作间有未忍住的,便低低惊呼出声。 “父皇在此,可别让这小畜生伤了父皇,快来人,速将这小畜生拿下!” 李愉立刻大声叫人,开口就给小家伙定了死罪。 他此话一出,宫人们反应过来,而侍卫得到指令,一时间都围上前。 “阿好,你做什么?” 李柔嘉和陆姝同时出声,她俩离阿好最近,众人闪避时,阿好却冲了出去。 她自从练了梅花易数,不仅加耳聪目明,行动也更为敏捷,仗着个头小,她几步蹿到了侍卫们前面,先一步靠近了乱撞过来的小狸奴。 小狸奴哈着气,人群躲避它,它同样想躲避人群。 “喵呜,喵呜” 软糯的叫声,缓缓的,暖暖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在一片混乱中,哈着气呲着牙的小家伙突然动了动耳朵,凶悍的猫瞳闪过一丝温顺,乱窜的动作也止住了,警惕地昂头瞅着。 阿好小身板缓缓蹲下,继续学着狸奴的叫声,小狸奴的凶性渐渐消了下去,仰着脑袋试探地叫了两声,似是在回应。 狸奴毕竟不是大猫,呲牙哈气也就是因着猝不及防之下才能吓到贵夫人贵女们,这会儿众人见狸奴平静下来,便都开始关注起墙根下的一娃一猫。 世人的心理通常都是有些奇怪的,对于小宠,明白它们不通人言,可当小宠表现出如通人性般的温驯和依赖,且是独一份的温驯和依赖,即便旁观也能代入到那无与伦比的温热感受中。 墙根下的一娃一猫,小姑娘蹲成个小包‘喵呜,喵呜’叫着,瞧着就让人心暖,而试探着昂首看她的狸奴,脏兮兮病蔫蔫的样子此时也奇异地让众人心中升起了怜爱之意。 众人将这和谐友爱的一幕看得十分感同身受,巴巴瞧着看这小狸奴能否自己主动走向阿好,宫人和侍卫们也都很有眼色的停下了动作,没看见皇上都在那驻足瞧着没出声呢。 李愉眉眼阴郁,显然没有众人的感同身受:“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小畜生拿下!” 说着抬手便推了一把站在他身前的安福,安福没防备就是一个趔趄。 建安帝瞥了一眼他的四子,眉头微皱,心有不悦。 突然的高声和安福冲向前的动作直接惊到了试探迈步的小猫,小猫一抖,就像是要跑开。 阿好眼疾手快,一个探身,小狸奴眨眼间就到了她怀里,一点不嫌脏污的,她抬手在猫猫的脑袋上摸摸,手法十分娴熟,从前梅姑姑养的那只黑猫最喜欢她摸脑袋了,而猫猫神奇地非常懂事,脑袋埋在她怀里,一时间乖得很,不见半分之前的凶悍。 “咦,这小狸奴还挺有灵性!” 陆姝稀奇道。 阿好抱着小猫侧身冲她露出一个笑:“小郡主说的是,它很有灵性还很可爱。” 接着,她大眼睛一转,目光看向表情不太好的李愉,缓声问道:“您说是吗,四殿下?” 阿好这一问众人立刻都想到了方才正是李愉的突然出声打断了和谐的画面,眼神便不着痕迹地看向这位四皇子,很难不认为他是故意的,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但因着他先前对阿好的刁娜,当下他堂堂一个皇子不免给众人留下了小肚鸡肠,没有爱怜悯之心的印象。 李愉很不高兴:“你...” “愉儿” 建安帝目光沉沉看向他,音量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李愉到底是个皇子,还是很会看他皇帝老爹的脸色的,知道这是父皇对他不满了,阴郁的眉眼动了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这个小奴才很会说话,这小....东西是挺可爱的。” 就.....挺尴尬的。 “阿好,这个小东西很依赖你。” 李柔嘉一直在看小狸奴,从阿好窜出去后就跟她身边的陆鸣之和李怀,在小狸奴被阿好捞进怀里后,两人不约而同伸手想戳戳被自家矮丫头(姐姐)抱在怀里的脏脏猫,不过都只得到了小家伙哈着气的回应。 显然是不买账。 “皇上,臣妾瞧这小东西似乎和阿好挺投缘,这狸奴品相是差了些,不过养宠物嘛,讲究的可不就是一个主宠缘分。” 贤贵妃笑着道。 建安帝端着张威严的脸直接冲阿好开口: “既如此,这小东西就赏你了。” 他又看向贤贵妃:“不过宫里出来的不能是如此瘦弱不像样的,贵妃就再费些心给她找只好的当给这只做个伴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走了。” 建安帝说完看了眼正带着满脸兴味的雍王,迈步离开,雍王摸了摸鼻子迈步跟上,走出去两步,建安帝忽又停下:“宫里赏赐的便是御猫,可需要好好养着。” 这话显然是对阿好说的,听语气若是养出个好歹要倒霉。 这是临走前要吓吓小丫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 阿好正抱着小狸奴恭送皇上离开,闻言她眨巴了下眼睛,笑得十分讨喜道:“多谢皇上对圆白的关心,奴婢一定会好好养它和它未来的伙伴,皇上若是哪日想见圆白它们了,派宫人来传就行。” 只这一会儿,名字都取好了,可见一定会好好养,且随传随到,很是贴心了。 “咳”雍王没忍住咳嗽了一声,许是春日天干,嗓子可能有点不舒服。 建安帝盯着小丫头讨喜的小脸,“哼”了一声:“朕还没有这么闲。” 就这一句也没再说别的,直接迈步离开,嗯,这次和雍王是真的离开了,看这皇家两兄弟的步伐似乎…挺轻快。 或许看错了。 第165章 反话正说 “五殿下,这是您的荷包吗?” 建安帝离开后,李愉后脚也跟着离开,他深觉今日诸事不宜,威胁性地向阿好看了一眼,便阴沉着脸离开了储秀宫。 倒是五皇子李恒,自认比他四哥礼貌周到,准备走前特意带着李绒一起跟李柔嘉这个寿星说了一声。 趁着小郡主在和柔嘉公主‘友好’交流出书的事,阿好抱着圆白跟了上去。 她一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拿着个天蓝色绣锦鲤的荷包叫住了李恒。 “本殿的荷包虽然也是天蓝色的,不过绣的却是金蟒。” 李恒停步转身,看了一眼荷包上的锦鲤,面上挂着惯有的假笑摇头道,他的腰间一个绣着金蟒的天蓝色的荷包正老老实实挂在原处。 阿好一点不意外地将荷包收了起来,还顺手摸了下圆白的脑袋作安抚,讨喜的小脸上笑得十分纯良:“那许是奴婢弄错了。” 接着纯良的小脸上挂上天真:“蟒?可是那种传说中有四爪的巨蛇?奴婢从前生长在村子里,见过最大的蛇也不过一丈有余,当时那蛇正和一只黑猫打架打得激烈,路过的山鸡都被吓得乍着翅膀狂奔而去,五殿下您猜猜最后是谁赢了?” 讨喜的小脸加上不紧不慢糯糯的童音,不管说什么都会让人愿意听上一听。 “蟒是传闻中的瑞兽,可不是什么大蛇,” 李恒笑着道,他奇怪面前这个过分拔群的奴婢找他说话的用意,便又配合得回道,“猫同蛇打斗,自然是蛇赢,蛇类虽没有大猫山豹凶猛,可丈余长的蛇对付一只狸奴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还瞅了眼阿好怀里脏兮兮的圆白,眼底深处藏着嫌弃。 阿好挠了挠圆白的脑袋,笑着摇头,大眼睛晶亮地给出答案:“五殿下,是黑猫赢了。” 梅姑姑养的黑猫非白,偶尔会偷跑到村里溜达,有一回她跟着娘亲去给梅姑姑送新做的吃食,在梅姑姑宅子的门口就撞见了拖咬着一条大花蛇的非白,非白见到她后“喵呜,喵呜”叫得可欢,咬着大花蛇就向她跟前拖,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她自然是很给面子的拍手夸奖,夸赞过后就是梅姑姑笑得十分嫌弃得打发她跟着侍人给非白来了个大搓洗,想到非白最后被搓洗的蔫蔫的模样,就很可乐。 虽然大花蛇没有丈余长那么夸张,不过说话如同写文章,为了达到目的,少不了需要些艺术加工。 “黑猫是村里家养的,身板壮实得很,在被大蛇盘紧时,一口咬在那大蛇的七寸,且死咬着不放口,最后大蛇拖不过那黑猫不幸成了战利品,圆白现下还很瘦弱,只希望它以后也能如那只黑猫一样勇武。” 阿好边说边比划了个七寸。 她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继续道:“说来四殿下似乎也喜爱狸奴呢,今日奴婢在他的皂靴上看到了不小心沾到的猫毛,想来四殿下应是也私下里养了狸奴,方才奴婢无意中听一个小公公提到碎芳殿的狸奴们最近都被永和宫的宫人捉了去,那小公公说永和宫是良妃娘娘的住所,许是四殿下爱屋及乌想要好好供养圆白的伙伴们吧。 奴婢跟着靖远先生读书,明白天子之心必然包容万物,怜贫惜弱,作为天子之子,四殿下虽表现出对圆白的不喜,可怜惜圆白的伙伴们,这样的怜悯之心若是被皇上或是官员百姓知晓,定是要夸赞四殿下有皇家风范了。” 反话正说的精髓算是让阿好玩明白了。 她的确是在李愉的皂靴上看到了一根猫毛,不过不只看到了毛发,还有....鞋梆上方一点暗红血迹! 血迹正好落在缠枝纹的一朵红色小花处,不靠近了仔细观察寻常很难发现,她当时跪着说是帮李愉扫鞋上的灰尘并不算胡说,只不过扫下的不是什么灰尘而是狸奴的毛发。 狸奴的毛发和血迹同时出现,总是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且她询问过小郡主,四皇子和良妃娘娘都不曾豢养狸奴,一个不养狸奴的人看到狸奴画像却满是向往之色,若说是养而不得倒也能说得通,可四皇子对圆白的态度则否定了这种可能,不喜欢却又向往,这纯纯就是心理有问题了。 圆白的出现就更是说明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心里有了猜测,她主动叫住了倒霉被推的安福公公。 安福再次被木槿姑姑派了捉猫的活计,正苦着张脸去给圆白找木笼子方便待会儿她带猫出宫,转身就迎上了一张讨喜的笑脸。 “安福公公,您刚摔了跤,想您膝盖上必然受了伤,这是从洛太医家的小公子那得的外伤膏,治疗外伤立竿见影。” 阿好将一个绿瓷瓶举到安福面前,小脸上是一点不掺假的关心,因着魏师傅的缘故,她对太监天然有好感。 在宫里待久了,变脸绝活、事不关己是活命基本技能,而拜高踩低则是常态,小姑娘眼下风光,可身份上就是个国公府里的下人,因着一个小丫头突发奇想的要求吃了挂落儿,安福脸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没有怨气的,可再冷硬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们没根的人,宫外人对他们不敢得罪又看不起的态度最是敏感,他却只从小姑娘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关心,举着药瓶的模样也十足认真,莫名怨气就消了,还罕见地升起点怜爱之意:“洛太医府上的药膏可是好东西,多谢阿好小姑娘了。” 接了东西便是承了情,阿好弯着眉眼,闲话间便从安福口中得知了永和宫的小太监陆续捕捉宫里野猫的事儿。 当下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仰慕之色,闪着光亮,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就是妥妥四皇子一小拥趸,站在一旁的李绒盯着她全无作伪的模样,抿了抿嘴巴。 “呵,本殿竟是不知原来四哥还有爱猫的的博爱之心呢!!” 李恒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假笑,表情像是震惊又似是嘲讽,古怪得很。 李恒跨出储秀宫的门槛,刚一来到宫道上,就冲着身侧的李绒问:“那小奴才的话怪得很,八妹,你可曾听闻四哥私下里养了狸奴?” 李恒虽然还没有练就出他想要的谦谦君子的笑脸,不过脑子显然是灵光的。 李绒落后半步,微垂着眼小声道:“这个不曾,从前不经意听闻良妃娘娘对猫毛过敏,四哥一向孝顺,应当不会豢养狸奴吧。” 第166章 男娃之间的友情? 宫道边,阳光落到红墙上的邪影悄然消失,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小片小片的乌云。 “果真?那永和宫的人会捕猫就十足有猫腻了,” 李恒眼睛发亮,阴下来的天显然没影响他的心情,讥笑着问李绒, “八妹,那小奴才说四哥有怜悯之心,这话你信吗?” 李绒脸上倒是没有嘲讽之意,仍小声道:“五哥,你相信那小丫鬟的话?” 顿了顿,又道 :“即便四皇兄真的对宫里的狸奴做了什么,狸奴说到底只是小宠,没人会在意几只小宠的死活。” “到也未必,信不信的一查便知,那小奴才满口怪话,可有一点说得挺在理,只要抓住了七寸,用只家猫也能咬死巨蟒!若他当真在宫里虐杀狸奴,小宠也是万物生灵,生在皇家当有怜悯之心,他今日能虐杀小宠,明日焉知不会虐杀官员百姓,身为皇子,这就是大大的德行有亏!作为弟弟,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此事若真,少不得要让父皇知晓了。” 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他和四哥同年出生,因着年岁相仿,母妃地位相当,打从生下来就少不了被拿来比较,这样的话多了难免就要开始暗暗较劲,四哥那人虽私下里总是阴着张脸,可到了父皇面前就变了副面孔,惯会在父皇面前给他穿小鞋,和他争抢父皇的关爱,在师傅们面前也装得一副上进模样,文章得了师傅夸奖还会拿话挤兑他,他被罚关皇子所三个月,他的心情就舒畅了三个月,现下二哥三哥在争储,母妃得了外祖的话叮嘱让他在父皇面前一定要做个听话的好皇子,这个时候要是四哥出了错,想必他又能舒畅很久了。 凭栏阁前,阿好拍拍圆白的屁股,望着五皇子走远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不知魏师傅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自从她走马上任四少爷的笔墨侍女搬进了鼓笙院的小书房,每次去他老人家那儿,他最后总是不忘叮嘱她行事低调,不要搞事情,她很认同师傅说的行事低调,至于说她搞事情,她觉得他老人家绝对是误会她了。 魏师傅肯定也明白有些事情趁着年纪小去做才显得顺理成章,有些讨厌的人趁着还没懂事去应对才不会被诟病从而产生风险。 小狸奴们生在这世上,可以因无人庇护冻死、饿死,但无缘无故只因人的恶念,就要遭受虐杀而死就是不对的,先生说的有伤天和大体如是。 四皇子虐杀狸奴的可能有九成,这最后一成就需要有人来帮她确认从而揭发了。 朝堂上一直未见分晓的立储之事,足见储位于皇子们而言是个十分滑手的香饽饽,二皇子和三皇子明面上在争,未成年的四皇子和五皇子就未必不想,可都知道有资格争夺之人越少越好。 而四皇子和五皇子母家家世相当,关系不睦,若是五皇子有机会拿住四皇子的把柄,她相信五皇子绝对不会放过,虐杀动物就是心性大大的坏了,这在以仁以德治天下的皇家定是个严重的错处。 今日过后,四皇子不光彻底记恨上了她,恐怕还会再次欺负六殿下,她在宫外还好,六殿下一个小娃娃虽然有太后护着,可太后也是四皇子的皇祖母,都住在宫里,四皇子有良妃娘娘,不知不觉让六殿下吃点亏是很容易的事。 四皇子没有办法搞事情就好了。 她不希望那些不知所踪的狸奴们有事,可若是真的,她就祝愿这位五皇子给力些,可以心想事成了。 “看什么呢?眼睛眯的像只小狐狸。” 陆鸣之突然出现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宫墙檐上一片琉璃瓦。 阿好睁圆大眼睛:“奴婢看四少爷和六殿下关系友爱,很高兴。” 俩人刚不知去了哪儿,现下四少爷揽着六殿下,六殿下腼腆的小脸上猫瞳闪亮亮的,显然关系突飞猛进般变得亲近。 嗯,这就是....男娃之间的友情? “那个天蓝色绣锦鲤的荷包给我,我装点‘好东西’送六殿下。”陆鸣之冲阿好伸手,一边冲六殿下挤了挤眼睛。 阿好挑了下小眉头,顺从地掏出才塞进袖口的荷包放到了他手上,四少爷的模样像是要传授六殿下干坏事。 好在四少爷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她都知道,枳识少爷捣鼓的一些药粉,有些用来防身还是很实用的,六殿下刚好用得着。 俩人背着阿好嘀咕了好一会儿。 阿好坐在玉兰花树下的棕红漆木长椅上,向上托了托圆白,圆白抖了抖耳朵,她也抖了抖耳朵,就听到,“痒痒粉,沾了浑身发痒,要是不小心沾到,洗个澡就没事了。” “眯儿眼,撒到眼睛里,又疼又辣......” 用了让人难受,却不会真的伤及根本。 “阿好,” 苏娇娇在长椅上坐下,她看向凭栏阁二楼的观赏台,那里陆姝和刘柔嘉对坐着在说着什么,两人身边除了伺候的宫人,其她小姐们都离得远远的,足见说话的氛围不太乐观,“那两个在谈论你作的曲子《市集》应该出现在即将出版的曲谱的第几页。” 阿好转过小脑袋,讨喜的小脸上带着贴心小妹妹的关心:“娇娇小姐,您也想出书吗?” 作为一家书局的小东家,她可以给些建议。 苏娇娇“噗嗤”一笑,抬手在她滑嫩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我可没兴趣着书立说,流芳百世。\" 阿好弯起眉眼:“娇娇小姐,笑起来好看。” 苏娇娇笑容一顿,抬手又捏了下她的小脸:“文人口中那么多形容美人的华丽辞藻,可是都不及你小嘴里说的‘好看’二字来得真诚。” 阿好眨巴了下大眼睛:“娇娇小姐,您很喜欢雕刻吗?” 苏娇娇侧头:“为什么这么问?” 阿好挠挠头:“奴婢听您对三殿下送的鬼工球的制作步骤知晓得很详尽,奴婢的手不太灵活,一向羡慕手巧之人。” 苏娇娇却忽而沉默了下来。 一般人面对突然冷下去的氛围,肯定觉得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多少会觉得尴尬或慌张,阿好有这个意识,但她是懂如何补救的。 她慢慢探出小脑袋到苏娇娇面前,因着她是坐在苏娇娇身边的,想要将小脸正面对苏娇娇,自然要扭着脑袋。 苏娇娇垂眸就对上一张眨巴着大眼睛的讨喜小脸,大眼睛里闪着满满的疑惑,似乎在问“你怎么不高兴了?” 加之探身歪头的怪怪姿势。(参考猫猫探头疑惑表情包) 古灵精怪! “噗嗤”,苏娇娇哪还记得上一刻的沉默,立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咱阿好是擅长哄人的。 第167章 化十异闻录 阿好见苏娇娇笑了这才坐正小身板,安抚地拍了拍被她挤到的圆白。 苏娇娇恢复端庄骄傲的神情,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三皇子,我的表兄,他喜欢雕刻,并且很擅长,鬼工球是他和工匠们一起做的,皇后姑姑召我进宫时总会带着我到皇子所看他,姑姑不喜欢他做这些匠人玩意儿,不过他还是会偷偷做,被我撞见过几回,不只鬼工球,他还会做飞的竹蜻蜓,能动的小狗,夏日自动打扇的摇扇,亭台楼阁,他想做的,看上一眼就能做出。\" 阿好眼睛一亮:“三殿下好生厉害!” 欣羡之情溢于言表。 苏娇娇却嗤笑:“身为中宫嫡子,不会读书,不懂政务,却钟爱木工这等匠人玩意儿,可和厉害扯不上关系。”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软软道:“娇娇小姐应也觉得三殿下很厉害吧,先生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做自己擅长的事儿,才会有所作为。” 苏娇娇没有否认她的话,只是沉下声道:“可他是我的表兄,是当朝三皇子,是中宫嫡子。”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玉兰花枝被吹得簌簌作响,花瓣纷纷飘落。 苏娇娇站起身微仰头望着远处天上已经悄然聚起得山似的乌云,轻声道:“快落雨了。” 阿好抱起圆白跟着起身,扬起脑袋先是看看天,乌云如山却并非黑云压城毁山动地,春日的雨水可滋润万物生长,先生的瓜苗又能长上一长了,不是坏事情。 她又看看身边的苏娇娇,只觉同样的年纪,娇娇小姐似乎没有小郡主和柔嘉公主过得快乐。 柔嘉公主的生辰宴办得还算圆满,只宴会尾声变了天,所以赴宴众人要赶着出宫了。 寿康宫派宫人来传了话,长公主和大夫人谢氏已经告辞出了寿康宫,陆鸣之只需带着小郡主和阿好直接出宫就好。 行至宫道岔路,李怀拉着阿好的手,猫瞳里满眼地依依不舍之情几要化成实体,将人黏住。 阿好弯起眉眼,在储秀宫里,她已经单独嘱咐了六殿下这段时间安静待在寿康宫,陪在太后娘娘身边做个贴心小乖孙,她相信以六殿下的聪慧,会做得很好。 至于四少爷给的药粉,等遇到像四皇子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时放心使用,但不要因为好玩去捉弄自己身边人。 这段时间若是身上哪里受了伤,或者有哪里难受,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太后娘娘。 当下只软声哄:“六殿下,陪着太后娘娘好好吃饭,等您长到……这么高,就能再见到奴婢了。” 说着比划了一个高度,比李怀现在的身高高出寸许有余,对于见风就长的小娃娃,还是很容易实现的,她听大夫人说过,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后整寿寿辰,皇上到时定会大宴群臣,她跟着四少爷就也能进宫了。 对于小娃娃,转移注目标这招,最好用。 李怀的不舍之情被分散了些,不过还是拉着她的手,他知道要很久见不到阿好姐姐了。 陆鸣之“啧”了一声,提起他后脖颈的衣领子,将小孩向后拎了两步,直把跟在后面伺候的乌嬷嬷看得心惊胆战。 陆鸣之低头,哥哥教训弟弟似的道:“六殿下,身为小子,怎能和姑娘家如此黏糊!” 阿好古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莫名觉得四少爷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 嗯,分明是国公爷偶尔训斥四少爷时会用的语气和句式,不过如今国公爷面对四少爷倒是慈爱多了。 李怀猫瞳也眨巴了两下,被拎衣领本还有点生气,这会儿倒有些新奇,在宫里他感受到的要么是温柔诱哄,要么是刻薄恶意,陆鸣之这样带着亲昵教训的口吻,他小小年纪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也是天朝皇子,除了君父长辈谁会或谁敢用如此语气教训。 陆鸣之看他被训了也没闹,还挺乖,随口哄道:“下次带你阿好姐姐进宫,给你带些好玩的小玩意儿。” 陆姝站在阿好身边,扬起下巴,无情鄙视道:“四堂哥,欺负六表弟,羞不羞!” 陆鸣之一个眼风扫过去,陆姝撅了撅嘴巴。 乌嬷嬷赶紧上前牵起李怀,轻哄道:“六殿下,快落雨了,该回了。” 阿好早已见惯俩堂兄妹相处,不厚道的摸摸有些愉悦的心口,冲看过来的六殿下挤了挤眼睛,又挥挥小手,示意赶紧回去。 李怀猫瞳弯起,又看了一眼陆鸣之,听话地跟着乌嬷嬷走了。 阿好则转头尽职尽责道:“小郡主,四少爷,春雨淅沥,风凉雨急,不若赶紧回府,暖衾软垫,围炉烤香果,可好?” “喵呜~” 这时圆白在木笼里叫了声,像是在回应…… 储秀宫中,客人都送走了,正殿里李柔嘉一边对着乐谱,一边抚着瑶筝,神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兴奋,小寿星玩了一天,精神显然还亢奋着。 不远处,贤贵妃换了一身常服,歪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美艳的脸上有些疲惫,毕竟应酬了一日。 木槿轻着脚步进来时,她美目睁开,眼神流转间又是那个宠冠六宫的贤贵妃。 木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贤贵妃蹙眉:“皇子有什么问题,本宫一介妃嫔,可不便插手,让安福闭紧嘴巴只管再寻摸只品相好的狸奴,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贤贵妃看向弹兴正浓的女儿,将矮几上的书递给木槿。 木槿接过后有些不明所以,只见书名:化十异闻录,打开紧着扫了几眼,是本坊间话本。后宫日子寂寞漫长,有些妃嫔会寻摸些安京时兴的话本打发时间,她家主子偶尔无聊也会找来一些翻翻,只是这《化十异闻录》她倒是第一次见。 贤贵妃远山眉微挑:“这是阿好同那首乐谱一起,送给柔嘉的贺礼。” 木槿觑了眼她家主子的神色,笑着道:“竟然给公主送话本,这丫头真是大胆。” “话本的着者你可注意到?关关雎鸠,本宫听柔嘉提过一嘴,那小丫头全名似是叫关雎好吧。” 贤贵妃又从她手中拿回书本,“小丫头又是玫瑰水晶蝶,又是乐谱,现在又多了本话本,随口讨要一只狸奴,也能搞出点事情来,当真是稀奇!” “这……咱们公主很喜欢她呢。” 纤纤素手翻开书页:“小丫头心地还是好的,待本宫看完,你也看看吧。” 木槿躬身应“是”,知道这是主子要帮着宣扬的意思。 “主子,还有一件事,那位嫁到江南的平江郡主,她儿子今早死了。” 第168章 投案自首 宫门口, 冷风打着旋儿,吹向各府接自家夫人和小姐回府的马车,引来时不时马儿的嘶鸣声。 阿好跟着陆鸣之和陆姝随着引路宫人出来,远远就看到长公主和大夫人和几位应是相熟的夫人在寒暄,面上看着笑容满面。 走过去,隐约听着, “……小郡主……木片拼画……甚是新奇……” “……气度不凡……小公子……” “……小侍女……了不得……” 大夫人先看到他们,和几位夫人又说了几句,便冲着四少爷招手。 上马车时,长公主和小郡主也一并上了国公府的马车,不上长公主府的车驾,是临时有事要到国公府吗?阿好将圆白安置在车帘边上,疑惑暗忖。 大夫人扫了眼木笼子:“既是宫里赏下的,便仔细养着。” 阿好软声应是,心中疑惑更甚,方才那几位夫人夸赞四少爷和小郡主,按说大夫人和长公主应该高兴才是,为何感觉有些沉郁,尤其是大夫人。 “母亲,可是有事?” 陆鸣察觉不对,开口询问。 “哗哗哗……” 马车回到国公府时,外头已经下起了漂泊大雨。 府门外王管家和吴嬷嬷已经在等着了。 陆听之的近身长随,一早慌慌张张回来报信时,也是巧,整个国公府里能做主的正经主子一个没有,上朝的上朝,进宫的进宫,上学的上学。府上二公子杀了人,死的还是的平江郡主与南州总督唯一的儿子,这等大事,即便是他们国公府,事情若是属实,也很难善了。 好在国公府里都是几代家奴下来用老了的人,不说王管家,吴嬷嬷虽然一直暗戳戳和高嬷嬷争夺谢氏身边第一心腹的位置,关键时刻也是忠心可靠的,呵斥了几个不稳当的丫头小厮,府里人照常做事后,王管家就立刻打发了人到宫门口候着,又分别着人去京兆尹府衙和春晖楼打探情况。 “吁——” 谢氏刚被陆鸣之撑着伞扶下马车,世子爷陆含之的马车也停在了府门前,马车刚停稳,人就探身出来踏着小厮着急忙慌放下的马凳落了地。国子学倒是方便递消息,不过王管家也只是让小厮在国子学外等着世子爷下学之后再告知,因此陆含之也是刚得了消息。 他迎上去,瞥了眼阿好抱着的木笼子,从另一侧扶住了谢氏,温声道:“母亲,不必过于烦忧,二弟素来不是个莽撞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谢氏一左一右拍了拍两个儿子的手,虽是庶子犯下祸事,可这祸事恐将带累全家,世家大足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身为当家主母焉有不忧之理,不过她两个嫡亲儿子好好的,多大的烦心忧心,总有过去的时候。 一行人撑伞而行,王管家汇报重点:“夫人,国公爷下朝后便直接去了京兆府衙门,午后长生出传消息说是有位叫高近的人到府尹衙门投案自首,言明是他将杨公子杀害,国公爷现下还在京兆尹,已派人传了话,具体情况等国公爷回来细说,并转告夫人不必过多担忧。” 闻言,谢氏在寿康宫里听到杀人消息后就一直紧绷的情绪,稍稍轻松了些,已行至二门前,她冲王管家道:“我知道了,今日国公爷是骑马上朝,并未带雨具,你派个人准备几套蓑衣送到京兆尹去,另外着个人在中门候着,若是国公爷回来,立刻将人请到牡丹阁。” 王管家刚要应“是”,一直乖乖安静不好教母亲担心地陆鸣之,找到机会开口道:“母亲,我去给父亲送蓑衣。” 他和二哥都爱舞刀弄枪,向来亲近,杨百舸不是个好东西,暴躁好色,可以二哥的为人他绝不会和别人争夺妓子,更不会因争夺妓子不成而起杀心,听母亲说二哥因为春晖楼的一个妓子杀了杨百舸,他自是不相信的。 下着雨呢,谢氏可不想小儿子奔波,刚要出言阻止,陆含之先一步开口:“母亲,我与鸣之一同去。” 陆鸣之身侧两步的距离,阿好抱着圆白和纯生共撑一伞,纯生把着伞柄,一路挨着她稍弓着身走路,仔细照顾着两人不被雨水打到。 阿好暂时体会不到他的辛苦,小眉头从在马车的上得知杨百舸死了后就一直皱着,杨百舸是个坏人,魏师傅曾言坏人只有在话本中才会死得痛快,现实里只会活得长长久久 ,难杀得很,她自然不会惋惜杨百舸的死,只是人怎么会是东家的二少爷杀的? 回想起安九叔跟她说的那具和高近大叔面容相似的尸体,再有王管家说的投案自首的人名叫高近,她可以百分百确定王管家口中的高近,就是她认识的高大叔了。 当下在四少爷看过来时,她腾出手扯了一下纯生,两人一起向陆鸣之靠近了两步,伞檐挨在一起,表达着她也要跟去的意思。安福公公在给她木笼子时,还贴心地给准备了牛乳和炖肉,圆白吃饱了,应该不会介意再跟着她消消食。 陆鸣之本不想让她再跟着,不过既然他的小侍女这么黏着他,作为少爷怎能让她失望呢。 陆鸣之小小的自我感觉良好,阿好并不知道,她想跟着到京兆尹府衙,看看有没有机会见到高大叔。 两兄弟都要去,谢氏便不好再说什么,让王管家多派几个人跟着,叮嘱他们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不要淋到雨。 待兄弟俩离开,一直未说话的长公主开口:“本宫瞧着含之和鸣之都是有担当的好孩子,嫂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大房出事,她作为妯娌陪着便是尽心,具体国公府的安排她是不便多言的。 谢氏面上带出一点笑模样:“哪有长公主说的这样好,忙碌了一日,很是劳累长公主一直陪着,这雨大风急的,长公主和姝儿还是快回院里换身衣裳歇会儿。” 她和长公主这个妯娌没有利益冲突,关系处得一直很和谐,大房出事 ,死的还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长公主第一时间陪着她回国公府,也算是有心了。 长公主也没客气,利落地带着小郡主先行离开了,这庶子闯了祸,庶子的姨娘焉能消停,她可不好留下来看嫂子的笑话。 吴嬷嬷这时才在谢氏的眼神示意下开口:“今早云姨娘听到下人来报的消息后,当场就昏死了过去,清醒过后就闹着要去寻国公爷,又要闹着出府去京兆尹看二少爷,王管家派婆子给拦住了,如姨娘听到动静过来打听,被奴婢挡了回去,现下云姨娘人正在牡丹阁里哭呢。” 第169章 探监 谢氏眉头皱起,现出厌烦之色:“二少爷为何会出现在春晖楼?” 吴嬷嬷: “云姨娘说昨晚二少爷是去给兵武监的同窗,承安侯家的公子庆贺生辰,人一夜未归,她只当是年轻公子们在一起闹得晚,便没十分在意。” 高嬷嬷这时暗“啐”了口:“之前国公爷不是叮嘱过这段时日尽量少出门应酬,二少爷和云姨娘也太不知事了” 已经能看到牡丹阁的院门了,雨声中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谢氏肃着面进了牡丹阁,没有理会突然放大的哭声,自去寝房更衣。 拂开帮忙宽衣的丫鬟,她接过吴嬷嬷递过来的脸巾,询问道:“可派人去大相国寺送了信?” “这个还未曾,王管家的意思是事情未明,怕惊着了老太太,夫人的意思是?” “派人去送信吧,算算时间老太太这两日也便要回府了,找个机灵点的,先将事说与三爷听,京里死了个矜贵的公子,这事瞒不住,到时老太太听外人胡说些什么更是不好。” 谢氏吩咐道。 这边谢氏收拾好,自去偏殿料理云姨娘宋氏不提。 另一边阿好跟着出了府,倒叫魏平派来找阿好的小厮扑了空。 魏平闭着眼睛躺在他一惯爱待的躺椅上,听到她小徒儿跟着两位少爷去了京兆尹衙门,他“噌”地睁开了眼睛,挥挥手,让小厮下去了。 从袖口掏出一个信封,暗黄色的封面红框里写着“安兄亲启” ,正是几个时辰前,安九从小乞儿手中收到的那封。 魏平会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李管事。 安九原就是从他身边拨出去给阿好的,安九找的那个盯梢定国公府的中年男人,在绸缎庄做伙计,恰巧今日李管事到绸缎庄查账,这位活计也是绸缎庄的老人了,李管事顺嘴问了一句,得知他近段日子都不在铺子里,可巧赶上这伙计从安九那回来,两人迎面撞上,便多问了几句,这伙计见瞒不住,想着安九和李管事的关系,便将事情都说了。 安九看完高近给他的信,就马不停蹄到谢氏族学去找阿好,才得知阿好和陆鸣之都告了假,又连忙赶到国公府,就见到了魏平派在角门等着的小厮。 魏平看了两眼信封,又将信封收到袖口里, 嘴上嘟囔着:“晚年不幸啊,这小徒儿还真是……能惹事……唉……操心哟……” 嘟囔完又开始闭目养神,摇椅一晃一晃,与地面轻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京兆尹府衙牢房。 听到动静,换了间牢房,躺在干净床榻上的陆叶之立刻睁开了双眼,午后,他被简单询问过后就换到了这间环境相对好监房里。 脑袋还是发懵,心慌稍稍减轻了一点。 他坐起身盯着阴森森的牢房尽头。 固若金汤,在阿好仰着脑袋看漆黑的大铁门时,她想到了这个成语。固若金汤的铁牢门被打开,陆鸣之被牢头客气地引着走向牢房的“上等监” 。 只有他一个并阿好和她的狸奴以及纯生,陆含之在府衙后院陪在卫国公身边,和京兆尹以及定国公是世子和孙慎父子“寒暄”。 嗯,简单分明的“三方会谈”。 陆鸣之、陆含之兄弟俩到京兆尹府衙门口时,定国公府的家丁们披着蓑衣都挤大门口,等着定国公世子交涉后,好拉走杨百舸尸身,大有一副拉不走杨百舸的尸体就不走的架势,京兆尹的衙役们把着门严正以待,不过细看双方人马一个个面上都是苦着个脸的。 定国公府做为死了女婿的一方,自然是苦,伤心大概还顾不上,当然大概也就只有死了夫君的孙三小姐会伤心,这伤心是为了杨百舸还是自身也不好说,而人死了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跟亲家杨家那边交代。 所以,当下自然要把态度摆出来,杀人凶手自然要严惩,但尸首作为有身份的勋贵自然也要先接回府。 一方是京兆尹,作为管理整个国都治安的官方机构,京兆尹本人也很苦。官场自古流传一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京兆尹就是前世恶贯满盈那个,上一任京兆尹因为上回郑丞相被参一事,作为郑丞相的门生因存在包庇和不作为的行为,考评不达标被贬官外放了。现任的这位京兆尹上任还不到半年,就遇到了这样棘手的事,除了有杀人嫌疑的和死了都是勋贵之子外,当晚一起的有可能作为证人的也都是各府的公子哥儿,查案问个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现在又出现个投案自首声称被不明人指使的,京兆尹大人只盼望着皇上赶紧下旨将案件交给大理寺处理,所以心里当真是苦啊! 大人苦,下面办事的人只会更苦! 面对这无声的对峙,阿好看了眼四少爷的世子爷脸色,也不太好看。 圆白被这低气压晦气的氛围干扰,有些不安,阿好的隔着笼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抚。 进了府衙大院,两个衙差大哥正带着一个人从身后的班房里出来,阿好认出那人是杨百舸身边会武的小厮青野,对方满脸木然,如丧考妣,精神伤害不提,此人从头到脚看着好好的,倒是一点外伤擦伤都没有。 在火光昏暗的牢房通道里,阿好边走边盯着陆鸣之衣摆上的踏浪纹,小脑袋试图将所看所听所知的串联出故事逻辑。 引路的牢头是个眉间有道寸许疤痕的中年人,走到拐角时,他特意多瞧了眼抱着个猫笼子的阿好,一个几岁大的小丫鬟跟着少爷来探监,还抱着只狸奴,也是很稀奇了。 他这样想着冷不防对上了一张讨喜的带着微微笑意的小脸,微弯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天真的好奇。 在常年昏暗潮湿的牢房,面对的是恐惧,是绝望,是咒骂,总之都是哭丧着的一张张脸,冷不丁对上一张福娃娃似的小脸,牢头一怔,下意识也跟着笑了下。 陆鸣之眼神扫过来,侧移了两步,挡住了牢头的目光。 第170章 陆叶之 陆叶之,这位卫国公府庶出的二少爷,给整个国公府丫鬟小厮们的印象就是体格健硕,敦厚好说话的性子,只一双属于陆家人特有的丹凤眼,偶尔会泄露出心里的成算,但总体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讲起朋友义气,也会不可避免的犯蠢。 他在兵武监各项课业都很优秀,但大禹国权贵阶层嫡庶向来分明,妻子死了把妾侍抬成妻都是触犯律法的,庶出的孩子在正经嫡子面前永远矮半截,即便陆叶之出身卫国公府也得卫国公看中,一些武将家身份贵重的嫡子组成的嫡子圈也不会和他走得近,嫡庶天然代表着利益对立。不过他在庶子圈的人缘很不错,一个庶子比一众自诩身份贵重的嫡子还要优秀,怎么不算是长脸呢。 其中承安侯的小儿子王闯是承安侯的老来子,承安侯除了爱鸽子,就最喜这个小儿子,虽是庶出却因为受宠被记在嫡母名下,在兵武监同期生里和陆叶之走得最近,最投契的同窗过生辰在春晖楼设宴,他自然不能缺席。 至于春晖楼,安京有名的风月场所,如果风月场所分低级、中级、高级的话,春晖楼是就是属于顶高级的那类,是安京的权贵公子哥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春晖楼的头牌翠菀姑娘,因出众的美貌和一手绝顶的琴技,以及善解人意性情,被安京一众公子哥儿所追捧,大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盛况。 陆叶之脑子虽然还懵着,不过也在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王闯把庆贺生辰的地方定在春晖楼,但其实他们一众人都是第一次来,所以难免很兴奋,一开始也只是准备叫了清倌在一旁弹奏助兴,闹开了就有同窗起哄想要一睹头牌翠菀的姿容。 这个年纪的小子们,对这种事情总会有超乎想象的热情和好奇。 这位翠菀姑娘倒是很给面子的来了,可《梅花三弄》的曲子刚弹奏到一半,包厢门“砰”地一声被人给踹开了。 他们们兵武监的大都出身武将家,自小习武,奉行的是能动手就不动嘴,更别说杨百舸趁他不注意将他的随身玉佩给摔了。 这玉佩陆家男丁的随身之物,是陆家子身份的象征。 正要开打,赵谦和郑通出现了。 郑通事不关己,倒是赵谦连忙劝阻,点明了杨百舸的身份,又表明会找人帮他将玉佩修好。 赵谦和他大哥一样在安京一众官员勋贵子弟中颇有声望,府上年轻一辈有小子的 ,总少不了被教育要向他们看齐。 他和赵谦在去岁的宴会上见过几面,赵公子给他印象很好,尤其他对待自己庶弟十分友善照顾,面对他这样早早习武的的庶子也极其友善。 因此有他出面劝阻,还有那一直表情为难的翠菀,当下也站出来对着王闯和他一顿温言软语。 大致意思是她作陪有优先级,杨百舸近段日子包了她,是因为他们鼓动着要见她,老鸨不想得罪他们,见杨百舸可能今晚也不到春晖楼来,所以她才出来作陪的,现在杨百舸人来了,按道理她的确是要跟着杨百舸走的。 总之意思是他们也有理亏的地方,只是话说得很动听婉转。 对于这个翠菀,他除了觉得长得秀美有才情不愧是头牌外,没有太大感觉,他不喜欢温柔婉约,弹琴吟诗的,更喜欢有生命力的女子,不过王闯喜欢这一挂的,一起来的同窗也都一副怜香惜玉不愿佳人为难的模样,还有那个郑通,杨百舸和他们要开打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倒是这个翠菀讲话的时候,他眼睛都黏人身上了。 他不是很懂他们的审美。 嗯,少年们总是会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特立独行的优越感。 王闯和众人的怒气被安抚,他想着也不好将事情闹大,毕竟父亲叮嘱过近段日子少在外面应酬,即便杨百舸还是一副鼻孔扬到天的态度,他最后也算是不情不愿地认了。 生辰宴继续,但因为翠菀的离开,众人兴致大减,他心里也有些不得劲,便多喝了几杯,倒是后来谈论起杨百舸的时候气氛热烈起来,同仇敌忾般的热烈。 就有人提议要偷偷给那姓杨的一点教训,七嘴八舌地说得十分起劲,还撺掇着他也说两句,又开始为他碎掉的玉佩鸣不平。 知道他们大部分的不平只是因为佳人暗投,不过倒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一群醉醺醺武人能想出来也就只是尾随目标进茅房,套麻袋打一顿的办法。 因着喝多了酒,他当真想去茅房,晃悠着出门,随手找了个路过的小厮给他带路,在茅房解决完出来……就成了杀人凶手。 唯一庆幸大概是对方是等他解决完生理需求才动手的…… 他苦笑着将想到的细节说与询问情况的陆鸣之,虽然心里苦,但被关了一天总算见到了亲人,得知已经有人来自首,又得知父亲一直在京兆尹,他情绪放松很多。 这里要提一下,卫国公虽然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京兆尹府衙,但为了避嫌并没有见人,他到访的由头也不是因为自己庶子杀人。 卫国公身为中军右都督掌管着各地以及京城卫所的治理,前些日子卫所负责的京郊马场里丢失了几匹种马,有人在城里的牲畜交易市场看到了将事情上报上来,这少不得要京兆尹协同调查,卫国公出现在京兆尹合情合理。当然这等小事为何会让一个中军右都督出面,只能说明都督大人亲力亲为。 而陆鸣之一个总角少年来牢里看望自家的庶兄,合情理也不会让人多想。 “对了,我晕倒前,似乎……看到了郑通,不过只是一个背影,不能确定。” 陆叶之犹豫了一下道 。 既然他没有杀人,也没有指使别人杀人,那是谁要陷害他,或者更严重点在针对陆家就很重要了。 陆鸣之点头将这点记下,宽慰道:“来投案的人叫高近,他本身和杨百舸有杀妻之仇,是有人找到他声称能帮他报仇,至于对方是什么人他也不清楚,而在他杀了杨百舸之后不久自己也遭遇刺杀。可见对方是想要灭口,将痕迹彻底抹除,将所有的麻烦推给我们。 高近既然没死,只要证明二哥你不是背后指使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 阿好抱着圆白安静地听着两位少爷的对话,边听边轻微转动脑袋观察牢房的格局。 第171章 关家不养闲猫 “四弟……父亲那里……” 说完紧要事,陆叶之顶着蓬乱的头发,支支吾吾地才开始询问起卫国公的态度。 “二哥,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扭捏的样子,” 陆鸣之露出一口大白牙玩笑道,接着又撇了撇嘴,“父亲对你和大哥一向和颜悦色,这次嘛……顶多也就是训个话。” 陆含之是嫡长子幼时体弱,懂事后随了外祖十分会读书,自然卫国公对他难有脾气,至于陆叶之,他虽是庶子,但因着长相和性格随了他已故的舅舅——卫国公在西北从军时结识的生死好友,卫国公对他亦十分宽容。 三个儿子,真就在陆鸣之这里最像传统意义上的父子。 陆叶之暗自松了口气,隔着牢门伸手拍了下陆鸣之的肩膀:“四弟,我倒是艳羡父亲对你的态度。” “艳羡我常被父亲用棍子打?” 陆鸣之古怪道。 陆叶之摇头笑了下:“你可是咱卫国公府的最受宠的嫡出小公子,有老太太护着,父亲哪里经常打你了,况且父亲如今对你也是一样的和颜悦色。”说到此他不自觉看了眼抱着个木笼子安静乖巧的小丫头。 “嗳!” 这时,阿好却突然惊呼一声,只见木笼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吃饱喝足的圆白“噌”地一下从笼子上跳了下去,小家伙跳到地上抖了抖身子,扭头看了一眼主人后,俩黑俩白四条腿转眼跑走了。 “圆白!” 阿好抬脚就要追上,被反应迅速的陆鸣之一把拎住了后脖领,阿好顺势转头看向他,大眼睛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狡黠,陆鸣之不知她是何意,但被她这一眼看得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 得了自由,阿好立刻向牢房深处跑去,小脸上还尽是焦急,嘴上喃喃道:“圆白可是御赐的狸奴,万一不见了,皇上哪日要见圆白,这可怎么是好?” 牢头在不远处听到动静,快步上前,毕竟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可不能出什么岔子,走近就听到小姑娘的嘟囔,先是好笑,随即心里就是一突,这一般的小丫头哪里会将皇上随意挂在口头上。 他这就要招人一起帮忙寻,陆鸣之眯了下丹凤眼,抬手拦住他,沉着脸道:“我的狸奴不小心跑了出来,这小宠是宫里才赏的,性子胆小,只让我的丫头靠近,你带着巡视的衙差到道口守着别让它跑出去就是。” 牢头眉间的疤皱了一下,小心道:“这牢里阴森,关的都是犯了事的罪人,小的怕会吓到那位小姑娘和您的小宠。” “无妨,你们在外面道口守着便是。” 陆鸣之话落自己跟了上去。 牢头大哥看了眼小姑娘跑远的身影,犹豫了下,依言带人在出口守着了,只要犯人不丢,他也不必管太多。 牢房是个井字格局,由两条南北狭窄的走道隔出三排牢房,关陆叶之的这间是边上最宽敞的一间。 阿好小跑着在一间间牢房门口扒着下木板上栅栏的牢门向里张望,一副认真寻找跑丢狸奴的认真模样。 雨天牢房愈加湿冷,各个牢房里被关押的犯人都老实窝在角落,倒没有喊冤,或者打架斗殴的,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睁着大眼睛的小姑娘扒着门板,一时间犯人一个个只觉眼睛花了,暗觉稀奇。 阿好将北边走道两边的牢房,一路看下来,都没有她要找的身影,抿了下嘴巴,来到深处尽头,圆白睁着幽亮的眼睛正乖乖蹲坐在角落。 她摸了摸圆白脑袋,又推了推它的屁股,示意它继续出逃,圆白睁着幽深的猫瞳冲着她“喵呜,喵呜”叫了两声,像是不明白似的,没有立刻跑走。 阿好撸了撸它软乎乎的肚皮,随口小声哄:“圆白乖啊,关家家训第一条,老关家不养闲人,乖乖在下一间牢房门口等我,待回到鼓笙院让孟阿婆给你煮香喷喷的鸡腿哟。” 圆白猫瞳眨巴了两下,似乎又能听懂了,“喵呜”一声,起身跑向拐角。 弯起嘴角,阿好起身跟上。 纯生跟在陆鸣之身后,远远看着阿好消失在拐角,小声道:“少爷,阿好她这是在做什么?” 陆鸣之这会儿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嘴上却道:“不是说了,在找圆白。” 纯生小声喃喃:“我瞧着圆白黏阿好黏得紧,木笼子门闩也牢固,圆白怎么会不小心跑出来,她这不像在找猫,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陆鸣之瞥了他一眼:“嘟囔什么呢!” “阿好?” 经过拐角,就是北边走道这边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阿好如法炮制地扒着门栏往里看,这间牢房里倒是清净,只关了一个人。 高近投案自首后,被简单问讯过后,就被关在了此处,他杀了权贵之子,不管有什么隐情他都注定是个死人,衙差们没有为难他,京兆尹怕出什么纰漏,还给特意吩咐给他安排了单独的牢房。 他屈腿倚坐在墙边,手中抚摸着一枚海棠发簪,他自小被作为杀手培养,无亲无旧,若不是被虞娘救了,当年他早就死了。 妻、子之仇得报,他这一生也没什么执念了,只希望安九收到的他的信到时能将他的骨灰带回南州和他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葬在一起。 至于阿好和小山,他来投案自首,他们的主家卫国公府的公子应该很快就会没事,他虽不知那位二公子是不是阿好口中对她不错的少爷,不过两个孩子能在安京平安过日子,卫国公府定是对他们不错,若是卫国公府出事,他们必然会受连累。 当初有人找上他,他知道对方一定另有目的,当年做杀手时,这种阴司事司空见惯,可惜他不想等了,只是没想到对方要陷害的是卫国公府的公子, 这就当是他能为阿好和小山做的最后一点事吧。 摸了摸发簪上的海棠花雕饰,若是他和虞娘没有遭遇杨百舸,再过八个月,虞娘是不是也能生下一个如阿好一样可爱的姑娘。 想到此, 他无意识抬头, 门板上是一双熟悉的、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他此前遭遇了暗杀,伤了手臂,流了不少血,还以为是头晕眼花,再次哑声道:“阿好?” “高大叔,是我。” 第172章 特殊的香味 “恭喜高大叔,大仇得报。” 阿好扒着门板真诚道,对于一直想做的事,有一日终于做成了,即便当下是阶下囚,怎么不值得一声恭喜呢。 高近一怔,灰白平凡的面孔上神情变得柔和,也多了丝生气,认真道:“谢~谢。” 阿好看了眼他手臂的伤,抿了抿嘴巴道:“高大叔,你快要去陪你的娘子了吗?” “嗯,快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吗?” “是个很好的人,大多数时候很温柔,偶尔也会生气,生气的时候没有那么温柔,有点凶。” 高近眉眼柔和地回道。 阿好大眼睛睁大了一些:“怎的和我娘亲一样!” 继而讨喜的小脸上神情认真,“我娘亲离开时,再三叮嘱让我好好活下去,爹爹亦告诉我只有活着才能见识到更多,好吃的食物,好的人。” 报仇是一定要的,活着也同样重要。 高近眸中不自觉带了点笑意,明白她的意思,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高大叔这一生已见识过很多人,很多事,不想再继续了。我娘子离开时,我未能护在她身边,往后我要下去陪她,让她不再孤单一人,这对我来说便是好好活着。” 阿好垂下脑袋,好一会儿才抬头:“高大叔,可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靖远先生说过,天下之大,人心复杂,有人拼命想活,也有人时刻求死,她当时还不明白为何有人不想活,人死了,就会成为一具尸体,她虽不害怕尸体,但尸体躺在那,不会动,不会说话,不能吃东西,还会腐烂,所以还是活着好。 如今高大叔的话让她有些明白,又不是很明白,不过她始终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还是活着好。她和高大叔萍水相逢,她敬佩他的有情有义,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不过她晓得要尊重个人选择。 如今高大叔已进了囚牢,律法有时候没有用,大多数时候它的威严不容挑战,她能做的只是趁着便利来送人,问候一句未了心愿罢了。 高近以为自己将小姑娘惹伤心了,以阿好的聪慧,她一定知晓死亡意味着什么,待看到小姑娘讨喜的小脸虽有些皱巴,但大眼睛依然明媚清澈,他松了口气:“只望身后能同娘子葬在一处,此事我已托付给安九了。” “到时我会给安九叔放假的。” 阿好很认真地道。 高近眸中再次现出笑意,他看着小姑娘可爱漂亮的小脸,神情一顿,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阿好胸口闷闷的,扒着门板也沉默下来。 高近很快回过神,对上阿好询问的目光,他犹豫了下开口:“阿好,还有一事,在虞娘坟边有棵三杈老槐树,树下三尺处埋了一个石盒,里面的东西就当是大叔送你的礼物。” 阿好眼睛“唰”地亮起:“藏宝图?” 这礼物一听就不同寻常,《化十异闻录》的第二则故事正是关于藏宝图。 高近脑海中的血腥回忆立刻碎了个干净,他带着明显的笑意摇摇头:“可能要让小阿好你失望了,并不是……嗯,藏宝图,” 继而他笑意敛了敛:“石盒里的东西是曾经一个少年托我送予他出生不久的妹妹的,可惜后来我始终没有找到他口中漂亮可爱的女婴,有人说病死了,有人说被人买走了,再后来我自身出了变故,自顾不暇,等安定下来,也曾到安京打听过,却再无消息,东西便一直在我手里,虞娘遭遇横祸后,我将之埋在槐树下,如今我终是有负所托,虽年龄对不上,我想将石盒赠与你,若那少年的妹妹还活在人间,也应该曾像你这般机敏聪慧,他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少些遗憾。” “可知他妹妹姓甚名谁?身上有何特征?” 阿好立刻问道,大丈夫自当重诺,既然高大叔要将东西送予她,她有责任将东西送到真正的主人手中。 “阿好——” 陆鸣之从走道另一侧过来,阿好能和高近不受打扰说这许多,都因他在道口拦住了许久没听到动静要来探查的牢头和衙差。 他负手立于阿好身后,丹凤眼中天然带着世家子的矜傲:“你就是高近?” 因着过往经历,高近十分痛恨世家子弟,不过看到阿好的态度,大概晓得这位才是小姑娘口中的少爷,但整个人还是回归了沉默寡言的样子:“是我。” 阿好抱起早已蹲在她脚边的圆白,不忘给寻猫事件作个结尾,佯作开心道:“嗯呢,少爷,圆白找到了,还要多谢这位高大叔。” “高大叔?” 陆鸣之拍了下她的脑袋:“我看你是话本看多了,” 见阿好睁着大眼睛定定看着他,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个度,“知道你好奇南行哥口中的为妻报仇的杀手,满足好奇心可以,这样危险的人物真的见到一定要远离,不是有牢门拦着,你这样的小丫头,人家一剑一个。” 只是声音越说越小。 原来四少爷只当她是对杀手这个行当起了好奇心吗? 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顺势点了点头,显得异常乖巧,嘴上道:“少爷,高大叔用的是刀。” “高某只用刀。”高近这时还附和了一句。 纯生在他家少爷看不到的地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陆鸣之低头睨了眼他家胆肥的小丫头,直接冲高近道:“你杀了杨百舸算是替天行道,本少爷敬你是条汉子,可为何要听人指使嫁祸于我二哥?” “高某只在指定的日子和地点杀人,嫁祸之事并非我所为。”这小少爷看着霸道骄矜,实际性子倒是不错,看在阿好的面子上,他会知无不言。 “那可知是何人与你指定的杀人日期和地点?” “这确实不知,和我接触的人有明显的易容痕迹,虽穿着粗木麻衣,脚上的鞋子却是用的上好的布料,行为举止训练有素,像是大家族里出来的,还有他右手手背上有道树叶形状的刀疤。” 高近说这些时语气流畅,显然当初对于要“帮”他复仇的人,也曾留心猜测过。 “高大叔,可是还有什么想说的?”阿好见他面有犹豫开口问道。 高近没再犹豫:“在和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掺有依兰花香的特殊香味,我娘子曾做过香料生意,依兰花因为少见,加之香味独特,凡是配方中带有此香的熏香,价格都十分昂贵,不过安京达官显贵众多,想来不算特别。” 第173章 护短的魏师傅 晚间,卫国公府,魏平的小院。 阿好提着灯笼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哒哒哒”走到矮松前,运转梅花易数围着矮松飞速绕了一圈后,才来到正房门前。 回府后,她用过晚膳,和小蝶一起帮圆白洗澡,小家伙吃了孟阿婆做的水煮鸡腿后,面对洗澡也很乖。她正在圆白的肚皮上搓泡泡,边想着高大叔。 高大叔对刺杀前后所有的细节知无不言,还提到了曾夜闯定国公府的那位与他面容相似之人,只是她到底是未能知道那位“妹妹”姓甚名谁, 就被四少爷拉走了,且她觉得高大叔其实并不想告诉她,想得出神时,魏师傅院里的小厮过来递话让她过来一趟。 “嘎吱——” 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魏师傅,您老人家怎的亲自来开门,徒儿自己来就是。” 边说边扬起脑袋奉上一个软乎乎的笑脸,随即从胸口掏出油纸包,“师傅,这是孟阿婆新做的山楂软糕,松软可口,开胃好克化,您待会儿尝尝,还热乎着呢。” 魏平眼角的褶子跳了跳,反思了一下,他平日大概就是这样被这小徒儿一脸无害的小模样哄骗的。 然后……熟练地伸手接过小徒弟的投喂。 阿好弯了弯眼尾,自顾自将灯笼挂起,关上房门,熟练地扯起魏平的衣袖向房里走,嘴上才问:“师傅,找人传徒儿过来可是有事?” 随即她耳朵动了下,咦,师傅房里还有别人。 “什么山楂软糕,也让本国公尝尝。” 卫国公此时坐在织锦软榻上,品了口茶后,缓缓将茶杯放在小几上才开口道。 阿好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魏平,随即上前给卫国公行礼问安,眼尖地看到小几上茶杯底下压了个打开的信封。 她很自觉回想了下最近做过的事,一时想不到与信相关的,不过大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心虚。 魏平在另一侧的榻上坐定:“云姨娘给国公爷准备的百合莲子汤可是不合口味?” 虽如此说,手上却将油纸包打开,软糕的甜香味霎时扑向鼻端。 卫国公觑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将油纸整个扒拉到自己面前,扯了一块放入口中。 阿好站在堂下,眼睛眨巴了两下,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解说:“这软糕是前些日子,孟阿婆和老太太院里刘姑姑一起的研制出来的新式糕点,由鸡蛋、精细白面,白糖,按照比例搅拌在一起,再放到灶上大火烤制而成,十分软和香甜,四少爷和老太太都很喜欢,这次孟阿婆还放了山楂泥进去,既开胃又好克化。” 卫国公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说着招手示意阿好上前。 阿好自然是乖乖遵从,挨着软塌的地上,一个蒲团摆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魏师傅忘记收拾了,她正正在蒲团前立定。 “咚~” 猝不及防地,卫国公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然后将桌上的信封递给她。 她抿抿嘴,接过信。 国公爷用方才扯软糕的手拍的她?算了,晚间让小蝶姐姐费心给她洗个头吧。 这才打开信封,封面上的“安九亲启”,足以让她意识到信是高大叔写给安九叔的,她快速扫过信的内容,高大叔怕事情牵连到他们,报仇情况只一笔带过。 大概内容为,得不明人相助,仇已报,此间事许牵扯复杂,恐难活。方知事涉阿好、小山主家,此前幸得兄妹二人相救,望寥以投案报之一二,事了,身后事还请费心安置,最后代问她和小山哥好,信的最后一行是高大叔妻子墓地的位置。 阿好眨眨眼,她先前隐约的那点疑惑终于解开了,高大叔正是因着官衙不作为才被逼无奈自己动手报仇,因此即便被追杀,他也绝不会选择投案官衙,在只伤到手臂的情况下,以高大叔的身手和心智,未必不能逃出安京,而投案就只有死路一条,原是为着她和小山。 “阿好,还不跪下!” 忽的,魏平面色严肃道。 “咚~” 阿好没有犹豫地跪……嗯,跪在了软硬适中的蒲团上,她眨巴了下眼睛,扭了扭腰,将跪姿礼仪调整到最标准。 “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为师的那点家当以后都是要留给你的,让安九跟着你是让你学着做生意,不是叫你派他做大逆不道之事,哼,这个安九对你倒是忠心,你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全然不考虑后果,这次若不是老李细心,发现端倪,你是不是不准备上报?死的是平江郡主和杨总督的独苗,还事涉二少爷,若是让人查到你和高近接触,你这条小命也就别想要了,说不定还会牵扯上国公府!简直胆大包天!” 魏平严厉训斥道。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个高近虽可怜,却实在危险,你一个不懂轻重的小丫头,前些日子救了他,后续还替他隐瞒,定是受了他的威胁和蛊惑,好在这个高近还晓得知恩图报,主动到京兆尹投案承认是他杀了那根独苗。不过你身为国公府的丫鬟,有事不晓得将国公府放在第一位,为师看你是被四少爷和国公爷宠坏了,你可知错?” 阿好垂着脑袋听训,只是越听越不对,怎的师傅明着是在训斥她,但话更像是说给国公爷听的? 她眼角余光悄悄溜向国公爷,国公爷在喝茶。 “魏掌印,还是这么护短!” 卫国公表情如常地放下茶杯。 魏平抖了抖眼角的褶子,“国公爷哪里的话,这里可没什么魏掌印,老奴只是训院的一名武师傅,这丫头是国公爷亲挑给四少爷的笔墨侍女,国公爷心善,总是会护着她的。 再则,和老奴比起来,国公爷您可是最护短的。” 卫国公“哼”了一声,倚在榻上垂眸盯着堂下,小丫头倒是比去岁初见时看着长大了点, 低眉垂眼一副异常老实乖巧的模样,实则……一言难尽。 算了,虽聪狡胆肥,但心思纯正,且此事若不是因着她,也得不到这许多线索,总是要护着的。 “这案子过两日就会转送大理寺,高近招供的内容,到时他们会一一查证,依照时间早晚排查他来到安京后接触到的所有人,重点肯定会放在他接触不明人之后,阿好救人在前,一般倒也不会多费心去追查。” 说白了这丫头就是好心救了一个危险人物,与杀人案件并无关系,但是一旦被查到有丁点牵扯,事情便不会轻易揭过,这也是魏平今晚专门在他面前教训小丫头的原因。 是为卫国公府,也是为这小丫头扫除可能与案子相关的一切隐患。 第174章 阿好的案情分析 “噼啪” 灯台上烛火摇曳,堂下阿好的上半身笼罩在烛光里,给她圆绒绒的脑袋蒙上一层光晕,一时间跪在蒲团上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卫国公一个抬手在她脑袋上又拍了下:“你师傅说你年纪小不懂轻重,可本国公瞧你平时做事有头有尾,考虑周全,这个高近杀了杨家小子,你当真没有想到可能会受牵连?” 阿好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明白魏师傅为何会不与她商量就将她救高大叔的事告诉国公爷了,原是怕她被追查到,既是表明态度,也是寻求倚靠。 她抬起头,颓丧的小脸倏忽堆起一个漂亮的笑容:“回国公爷、师傅,当初救高大叔是意外中的意外,从救人到进入修得巷的宅子,奴婢确认并无人看见,安九叔做事很谨慎,高大叔养伤期间,都是安九叔一人照料的,且那个宅子曾经是长公主的房产,周围的邻居住的大多是朝堂六七品官员,奴婢有把握就算大理寺的官差去查也查不到。 这件案子的重点是查出幕后之人,高大叔后来被安排在槐花巷的居所才是追查的重点。当下二少爷还在牢里关着,找到幕后真凶才是当务之急。” 卫国公将空了的茶杯推向魏平:“呵,看来你是想多了,小姑娘心里清楚着呢。” 魏平端着茶壶为他满上:“如此大的事,不知上报,就是她的错。” “我看你是自己不忍心教她,让本国公当恶人吧。” 卫国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阿好偷偷瞥了下两人的神情,立刻耷拉下眉眼道:“阿好知错了,身为国公府的丫鬟,实是不该隐瞒此事,请师傅和国公爷责罚。” 魏平眼角抽动,很是明白这小徒儿在装可怜,只专注将卫国公空了的茶杯绪满。 卫国公虽也知道她的秉性,不过自从小小丫头跟在鸣之身边,经常出入寿安堂和牡丹阁,他便也见得多了,所谓见面三分情,阿好又长了副讨喜的面容,每次见小丫头都是安安静静乖乖悄悄的样子,自然是多了些怜爱。他心里一动:“靖远先生年轻时曾在地方做过几年县令,尤善断案,你跟着他学习也有一段时日了,春晖楼杀人案你从高近和叶之那里想必了解了大概,若是你负责此案,你会从何处查起? 想好了再说,若说的有可取之处,此事就此揭过,否则,本国公可是要罚你……半年月例!” 他还记得这丫头是个小财迷。 果然一听要罚月例,小丫头总是朝气蓬勃眉眼都暗淡了几分,卫国公瞧的心里莫名有几分舒爽。 阿好确实心痛,想想若是一个长工,辛辛苦苦打了半年工,却一分钱都没有,不只心痛,呼吸都要不畅了,好在想到今日从雍王爷那里得来的一千两银票,心口总算顺畅了些,她苦着小脸望了眼魏平,才道:“国公爷,奴婢想好了。” 接着,她眉眼整肃,十分认真道:“奴婢觉得当晚在春晖楼,二少爷和杨百舸发生冲突时在场的所有公子都有嫌疑! 原因有三,一,高大叔提到的那个手上有疤痕的不明人训练有素,像是大家出身,当晚的公子们都符合这一点。 二,高大叔说他是在案发的三天前从不明人那得到具体动手的消息,而二少爷说成承安侯家的小公子正是三天前在春晖楼订的包厢,而二少爷他们却是当天下学后,直接被王公子拉去参加生辰宴的,既是临时决定,又是去春晖楼这样男人都想去,去了又不想人知道的地方,就这一点而言,也就这些同窗有机会陷害二少爷,后面鼓动着要去报复的也是他们……” “咚” 冷不防,阿好的脑袋又被拍了,这次倒不是卫国公,而是魏平。 “什么男人想去又不想人知道的地方,这话是听谁说的?” 魏平说这话的样子,像是要打死敢与他小徒儿胡说这些浑话的人。 他这个曾在皇宫里混过小半辈子的小老头,见过的腌臜龌龊事数不胜数,对待任何事都看得很开,不过徒弟是个女娃娃,他在某些事情上就开始计较起来。 阿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些疑惑,不过还是老实道:“徒儿今日看到街上两个男人谈论起春晖楼时表情耐人寻味,一脸猥琐,二少爷今天提到他们叫姑娘时还看了徒儿一眼,这不就是想去还不想让人知道?” 卫国公心里好笑,不过代入了下老父亲的角色后,嘴角立刻下拉,紧跟着抬手也在阿好头上拍了一下:“小姑娘家家的,以后少关注这些。” 这个小插曲过后,阿好继续:“三,就是赵公子和郑公子了,二少爷提到因着碎掉的玉佩,他们和杨百舸以及他身边会武的青野要打起来时,两人及时出现,赵公子出言阻止,还要帮忙修玉佩,然而如果他不阻止,仅凭杨百舸和一个青野肯定要在二少爷他们身上吃亏,仇当场报了,便没了后续报复的必要,即便闹大了也是各回位各家,各自受罚;二少爷说他在昏迷前曾见过郑公子,且从二少爷口述的内容看这位郑公子似乎也钟情于翠菀姑娘,比起初次见到翠菀姑娘的二少爷和他的同窗会因为一个姑娘杀人,他更为符合。 若是由奴婢来查,那首先就从青野查起,他一直贴身跟在杨百舸身边,杨百舸被杀时,他人却不在,他又因何不在?接着就是这个翠菀姑娘了,毕竟她明明可以拒绝来见二少爷他们的,作为冲突的源头,她很可疑。” 一个小丫头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地分析案情,本是件十分违和的事,不过许是见的多了,魏平就不用说了,卫国公看着表情都很如常,只是眼神里赞赏之意藏不住。 一个聪明有趣的人,人们总是期待从她口中说出点不同的话,一旦再次符合期待,欣赏和喜爱之情就也会随之“噌噌”往上涨。 “你这一开口,就将所有金贵的少爷们都给怀疑上了,真要让你负责案件没搞清楚,怕是先要在安京捅个大窟窿!” 魏平缓着声挑徒儿的毛病。 卫国公垂眸道:“本国公瞧着她有分寸着呢,虽是怀疑闹出事的小子们,却是从青野和翠菀着手,” 转而他低头问阿好:“不过从准备作案时间这点上,王闯订的包间,也是他邀请的叶之,你不觉得他的嫌疑最大?” 阿好眨巴了下智慧的大眼睛,小嘴开合:“国公爷怀疑得十分对,不过二少爷曾透露过他和王公子在兵武监的关系最要好,陷害动机不足,且从案发的时日来看,王公子不像是幕后之人,倒像是幕后之人当初想陷害的其实是他,不知为何最后选了二少爷,这也未可知呢。” 第175章 巧遇云姨娘 “哈哈哈 ” 卫国公突然大笑出声。 阿好智慧的小眼神立刻变为黑白分明的懵懂。 “本国公觉得你的回答,甚是有可取之处,罚就免了!” 根据他目前看到的证词,不排除阿好说的这种猜想,想要对付卫国公府,这种程度的陷害还动不了他们,倒有种想要恶心一下他们的意思。 他大手一挥,冲阿好道,“起来吧。” “国公爷英明,奴婢谢国公爷。” 阿好利索起身,乖乖站到了魏平身边。 “此事发生在朝廷争议储君的当口,国公爷觉得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牵扯?” 魏平嘴上沉吟着开口,手上默默递过一杯花茶给小徒儿。 “就目前看来,不好说,若有牵扯, 或许幕后之人真正想对付的另有其人。” 陆家在朝中是坚定的保皇党,建安帝正当春秋鼎盛, 没谁想不开会真正敢动陆家。 阿好若有所思,见魏平和卫国公的茶杯都空了,她殷勤地上前给两人满上, 顺势将自己的杯子扣在茶托里,瞅了个机会软声开口:“若是幕后真凶找到,高大叔作为从犯,一定会死吗?“ 卫国公侧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杀人偿命,自然按律当斩。” 阿好抿了嘴巴:”可他杀杨百舸也是为妻报仇,仗着大义。东汉时期的赵娥,父亲无辜死于恶霸之手,官府一开始也是不管的,在赵娥的三个哥哥相继死于瘟疫后,赵娥决定自己来为父报仇, 来到恶霸府门外,潜心等待一夜,于次日当街砍下 恶霸的头颅,而后浑身浴血地投案自首,此案震惊全国,当时的县令感动于她的孝义和大义,没有判她死刑,而是上呈天子为他陈情,赵娥最终被释放归家。妻仇也是仇,怎的就不可以?” 卫国公没说话,魏平则直接戳戳她的脑袋:“你当平江郡主是吃素的!这位在做姑娘时就不是个省油灯灯!” 春日雨后的夜风,沁着泥土的微凉。 借着墙檐下灯笼的微弱烛光,走道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长生掌着灯跟在后面,阿好在中间,卫国公步态闲适地走在前方。因着夜色深了,阿好便跟着卫国公,一同从魏平那里离开。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阿好抬起小手揉揉眼睛,跑了一天,她想睡觉了。 “困了?” 卫国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丝丝暖意。 阿好点点脑袋,诚实地“嗯”了声,“快到奴婢睡觉的时辰了,” 她倒腾着小短腿,快走了半步,打起精神侧头瞧了眼卫国公的神情,眨巴着眼睛尽职尽责道,“若是国公爷想和奴婢说说话,奴婢等一会儿再困也是可以的。” 跟在后面的长生忍不住抽搐了下嘴角。 卫国公带着笑意轻“哼”了声,“你今日抱的那只狸奴是怎么回事?” 因着杨百舸之死,卫国公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家进宫是常事,寻常出不了大乱子。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回道:“是宫里赏的,因着奴婢送生辰贺礼柔嘉公主十分喜欢。席间四少爷吹奏洞箫与柔嘉公主合奏了一曲,被皇上夸奖有‘乃父之风’呢!” “哦?难得这小子还有长脸的时候!” 虽是这么说,但长了褶子的丹凤眼里笑意是藏不住的,任你是皇上还是国公,只要为人父母的,孩子有出息了,就没有不高兴的。 “国公爷~” 斜刺里,一个身穿胭脂红绣芍药纹样比甲的妇人出现,叫住了卫国公,一声‘国公爷’带着三分哭腔,四分委屈,两分婉转和一分惊喜,总之百转千回,听的阿好一个机灵。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儿?” 待看清是自己的妾侍云姨娘,卫国公皱着眉问道。 “妾身睡不着,夫人罚妾身抄佛经静心,可是叶之还在大牢里,他可是妾身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妾身心里实在难安,这才到叶之的院子来看看,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国公爷。” 此处的确离二少爷院子不远,云姨娘身后跟着自己的丫鬟以及陆叶之的丫鬟碧水。 云姨娘说着上前两步,冲卫国公规矩行礼,灯光下一双美目微微肿起,忧子之心不言而喻,而且相比如姨娘清丽的相貌,云姨娘的五官更明艳,眼睛微肿倒另有一番美感。 卫国公皱起的眉头松开,刚要开口让她回去,云姨娘却先一步将目光看向阿好:“你是跟在四少爷身边的吧,之前听叶之提起四少爷身边来了一个伶俐的丫头,往日都是远远瞧着,今日仔细一打量,果然是伶俐异常,还是夫人的眼光好,会挑人。” 阿好面露标准微笑冲她行礼。 云姨娘又盯了她一眼,才又看向卫国公:“方才妾身隐约听到四少爷在宫里得了皇上的夸奖,叶之和四少爷一向投契,他这次却给国公府惹了这么大祸! 妾身无福,不敢和夫人相较,大少爷和四少爷都如此优秀,可这么多年了,他是妾身给您生下的唯一的儿子,相貌又随了妾身那早逝的哥哥,叶之这次不懂事,可从前虽比不得大少爷和四少爷,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绝对不会杀人的! 您晚间只让人来传话说不用担心, 可妾身怎能不担心,妾身让人给您送的百合莲子汤您也没用,国公爷这是厌弃我们母子了吗? ”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话里话外让卫国公顾念父子之情,还提到了她的哥哥,这是真的害怕被厌弃。 卫国公神情松动,显然是动了怜惜之心,他温和道:“天黑路滑,让长生掌灯送你回自己院子。还有叶之也是我的儿子,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你莫要多想,回去吧。” 阿好立刻乖觉地接过长生手里的另一盏灯笼。 云姨娘神情一顿,确认卫国公不会改变心意,才依依不舍离开了。 当下阿好提着灯笼,一双大眼睛一直在看向卫国公。 “盯着本国公做什么?没规矩!” 阿好眉眼弯弯:“奴婢还以为您会跟云姨娘走呢。” 第176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 (一) 卫国公府这个硕大的府邸,下人众多,阿好每日进进出出跟着陆鸣之上下学,看似在府里的时间不多,可接触到的丫头婆子们却不少,这么多的人,每日做完负责的活计,总会有闲聊唠嗑的时候,她耳朵灵,闲听上两句八卦,都能知道不少事。 最新鲜的一则是从门房阿婆那里听到的,永安伯府里一房妾侍为了争宠买通大夫假装有孕的传闻,为此永安伯府的后院很是鸡犬不宁了几天。 乍闻此事她很不解,不解于假孕争宠的做法,至于争宠,她知道意味着什么,也并不认为是不好的事。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争宠戏台。 大到朝堂上的官员,为了升官加禄,封妻荫子,勤恳公务之时也会着重讨好上峰,各种阴谋阳谋,争夺皇上的信任,小到府里像她这样的小丫鬟,为了月例和更自在的活着,在东家面前努力展现自己的价值, 其实都是一种争宠。 云姨娘因着二少爷还在牢里,急于在国公爷这里求个安心,向府里人昭示着二少爷和她在国公爷心里位置不变,这无可厚非。 可是争宠也是分立场,分事实,分手段的。 卫国公有点糟心道:“旁边有双亮如猫儿的眼睛盯着,若本国公真和云姨娘走了,怕是后背要被盯出两个窟窿来!” 小丫头一双闪着八卦的大眼,任是什么怜惜之情都要散个干净了。 阿好心下疑惑,不知卫国公这话是何意,只站在自己的立场道:“国公爷您一向英明,想必肯定是看出来了,此处离二少爷的院子是近,但这个时辰,从西院过来,这条走道无论是通往您前院的书房还是大夫人的牡丹阁都是必经之路,云姨娘在这里‘巧遇’,目的不言而喻。” 二少爷虽然无辜,可确实是因着他给国公府惹了麻烦,云姨娘这个时候不好好在自个儿院子里抄佛经,大半夜的打听国公爷行踪来堵人,话里话外的蛐蛐大夫人罚她,不关心心庶子,还拿大少爷和四少爷说事,实在是不聪明还膈应人。 若是今晚国公爷真去了她那里,大夫人的颜面可就要挂不住了。 卫国公只冲她“呵”了一声,和一个小丫头谈论他的妾侍如何耍心眼,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阿好浑然不觉,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国公爷,奴婢瞧您喜欢那山楂软糕,若您还想用些,今晚去牡丹阁一准能吃到, 今日因着二少爷的事,大夫人也跟着担心了一整天,四少爷怕大夫人晚膳没胃口,晚间特意送了不少过去哄大夫人高兴呢!” 卫国公顿住脚,垂眸将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 阿好笑容不变,只一阵风吹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大眼睛里尽是讨好和懵懂。 “呵!” 卫国公甩了甩袖子,走了。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奴婢恭送国公爷!” 国公府后院的这点波澜,总归是掀不起大风浪,然安京城却在悄然中波涛翻涌。 “阿好,这些日子咱们见不着,我可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老太太和三爷今日回府,府里的几位主子此时在寿安堂用晚膳,阿好得空被子佩拉到房间说体己话,太太这次去大相国寺小住,她和刘姑姑都跟着去了。 “子佩姐姐,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阿好弯着眼睛没直接回答,而是捧着小脸展示给她看。 子佩闻言摸摸她手感极佳的脸颊肉,虽是没发觉哪里瘦了,仔细瞧眼睛里有点红血丝,面色倒是愈加白净可爱,但还是立刻心疼道:“是有点瘦了,可是最近跟着四少爷读书太辛苦?” 她摇摇头,凑近一些后突然道:“是……因为这是想子佩姐姐想瘦的呀!” 子佩摸她脸的手一顿,立而转为捏,最后忍不住,两个小丫头一起“咯咯咯”小声笑了起来。 接着各自说了些最近发生的趣事和府里的事。 子佩忽然神神秘秘道:“今日入城门时,你猜咱们国公府的车驾遇到了谁?是平江郡主!对方知道是咱们国公府老太太的马车,还派了侍女过来问了安。” 阿好笑容一顿:“这么快!” 从南州到安京,快马加鞭也需七八日,杨百舸死了还不到三天,平江郡主就进了京。 “许是本就准备来安京吧,不过要说这贵人就是是贵人呢,这气度一般人比不了,咱们府上的二少爷……那个多少和她儿子的死有关,这还能心平气和过来问安。” “或许吧。” 阿好若有所思道。 两人到底还当着差,表达完相思之情后,很快回到正院。 “王管家好!” 王全带着林安和王荣正走到正院廊下。 “阿好姑娘啊,几日未见,瞧着似是长高了些。” 王全笑眯眯道。 阿好也眯眼笑:“您也是,瞧着愈发神采奕奕!” 她往跟在后面的林安和王荣看了眼,笑问,“您这是有事要面见老太太?” 王管家估摸着时辰,闲话道:“这不老太太和三爷回府,三爷院子整修的图纸好了,国公爷吩咐让拿来给老太太和三爷过目, 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王荣在后面小幅度捅了捅身侧的林安,小声嘀咕:“小山这妹妹,当真稀罕啊!”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话都说不出个囫囵的,这小阿好和他爷爷说话一点不怵不说,还又有趣又得体, 林安捧着个卷轴,面无表情。 这时鸳鸯从正厅里掀帘而出,她冲王管家福了福身,笑着道:“屋里主子们正在说话,王管家劳您再略等一会儿。” 她又笑着看向阿好:“可巧,你在这,我这替四少爷传个话,四少爷说若是你饿了,可自己先回小书房,哦,还说你爱吃祥福居的烤鸭,祥福居今日送了几只到厨上,这就让子佩带你过去打包一只回去。” 鸳鸯打趣道:“阿好,四少爷对你可真是贴心,让姐姐我都好生羡慕呢!” 阿好小脸上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鸳鸯姐姐哪里话,在这国公府里老太太对姐姐的好可也是独一份,我们在训院时时,嬷嬷们还常以姐姐给我们做榜样呢!” 鸳鸯虚点她的鼻尖:“你这小嘴巴可真甜!” 王荣又想凑过去和林安说小话,被王管家一个瞪眼瞪回去了。 通往后厨的廊檐下。 “阿好,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林安见阿好只仰头盯着他瞧,无奈开口问道。 第177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二) 后厨上,子佩边等着厨娘分装烤鸭,边看向不远处廊檐下的一盆矮子松。 阿好微侧头,和她目光对上,冲她眨了眨眼。 林安只垂眸看着她动作,阿好再次对上他的目光,挠了挠小鼻头这才道:“小山哥也爱吃烤鸭,子佩姐姐让厨娘将烤鸭分装了,林安哥,待会儿你办完差事, 记得找子佩姐姐拿一份回去,正好你们仨可以一起尝尝。” 她头侧向另一边,微笑着看了眼探头看过来的王荣。 林安顿了一下,才点头道:“就是要说这个?” “吃也是很重要的,吃得好,一天心情都会变好。” 她煞有介事纠正道,接着话锋一转神情认真,“林安哥,我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你。” 林安见状也严肃了表情点头示意她问。 “我有一个朋友,他可能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兄弟,这个兄弟虽非良善之人,但有一天他死了,我想知道这个朋友会难过否?” 朋友本人林安神色一怔,继而哑然失笑,阿好这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独一无二! “既是素未谋面,又谈何难过?” 顶多比知道陌生人死多了些关注,仅此而已。 阿好端详了一番他好看的脸,故意拍拍胸脯道:“那我就放心了。” 林安望着她生动的模样,低声道:“四少爷对你很好。” 阿好动动鼻头,眉眼染上笑意:“因着烤鸭?不过四少爷的确是个敦厚大方的东家。” 她顿了下,小眼神里的笑意消失,转而化为担忧: “我那朋友的兄弟是家中独子,也是家大业大,他死了,他们府上便没了孩子,若是知晓我那朋友的存在,他们府上的老爷和夫人会如何做?” 听到平江郡主进京的消息,再见到林安哥,这些话其实才是她真正有所疑问的,杨总督或许不知道林安哥的存在,但南枝坊的那场大火,平江郡主是否知道就不好说了。 “不应该是他们会如何做,而是你那位朋友该如何选?” 林安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在你那位朋友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或许安安稳稳,但终生是人下人,为人所驱使摆布,另一条则一定荆棘密布,可若是闯出来了,就能平步青云,成为人上人。 阿好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风乍起,林安头上的发带随风而动。 阿好后退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林安哥这个人,平日虽安安静静,却自有一种可靠的气质,眼底常年古井无波,波澜不显,他这样年纪的少年人拥有这样的眼神,很容易被同龄人当做是目下无尘、目空一切,听小山哥说,王荣哥一开始就很是看不惯,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林安哥的眼睛中看到一种强烈的名为野心的情绪。 “瞧什么呢!” 陆鸣之不知何时出现,他在阿好的后颈捏了捏,不大高兴道,看一个小厮看得这样认真,除了模样周正了点,也无甚特别,还不如纯生瞧着顺眼。 阿好转头,冲他软软笑:“四少爷,怎的出来了,可是晚膳结束了?” 陆鸣之对上她的笑容,刚升起的那点不高兴顷刻消失,很自觉回应道:“还要一会儿,倒是你,怎的还在这,我不是让鸳鸯告知你,带只烤鸭先回小书房?” “正在等厨娘打包,” 她看向林安,“这位是曾同我一同入府的朋友林安,很是照顾我和小山哥,难得碰到,就多说了两句。” 林安恢复了一惯平静的模样,微躬身道:“四少爷。” 陆鸣之看向他,这次眼里没了不高兴,点头“嗯”了声。 他又捏了捏阿好的后颈,“叙完旧,就赶紧回,不然圆白又要急的‘喵呜喵呜’叫了。” 看的出来,两人的相处日常却亲昵,林安垂眸默然而立。 陆鸣之这边刚离开,王荣立刻现身扯住林安的胳膊:“快回去,老太太叫了,”王荣冲阿好挥手,“阿好妹妹,回见啊!” 林安看了眼阿好,任王荣扯着胳膊转身离开。 阿好在此时向前迈了一步,冲着两人的背影,软软的但很清晰地给出答案: “林安哥,我不是他,不能告诉他该如何做,但作为朋友,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还有别忘记找子佩姐姐拿烤鸭!” 王荣一脸莫名,林安却是转头冲她点点头,微凉的眼底多了丝笑意。 阿好抬头看了看天上悄然升起的缺月,莫名叹了口气。 纯生摇头叹息:“古有渐离击筑为友报仇刺秦王,今有刺客高近为报妻仇,勇杀权贵之子,替天行道!古往今来虽非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也值当一句勇而无畏,有情有义啊!” 马车上,纯生绘声绘色地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将从茶楼听到的故事转述给陆鸣之和阿好。 这两日安京各大茶楼不约而同都在讲述同一个话本——《春晖楼杀人事件》! 因着这个新鲜的故事,各大茶楼的生意这两日可谓十分火爆! 京兆尹当日到春晖楼抬尸拿人动静闹的不小,死的和杀的又都是高门贵子,又是在春晖楼这样惹人遐想的地方,还有定国公府府衙门前停棺索尸这一出,因此这事在安京不说人尽皆知,也差不离了。 正在此时出了一个可能揭露权贵之子死亡真相的话本,民众爱八卦的天性有了满足的渠道,自然都会好奇来听上一耳朵。 而想要故事传播得广, 故事本身还要有吸引力,安京普通百姓,为了碎银几两,劳累一天,看尽达官贵人的脸色,茶余饭后最想听什么,脚踢权贵的复仇爽文,必有一席之地,《春晖楼杀人事件》有热点,有故事性,符合听众口味,可想而知,宾朋满座、听众云集! 而又因着只有高近的名字、来历和经历是真实的之外,其余人物都是虚构,最大的反派杨百舸也化名成了杨帆,安京城处在天子脚下,言论相对自由,普通百姓的消遣,官府也是管不着,至于百姓会散发何种联想,衙门更是管不到了。 是以,《春晖楼杀人事件》一时间迅速火遍安京! “少爷,编这个故事的人还真是有才,我现在都有些同情那位被关在大牢里的高近了!” 陆鸣之听罢,却是皱着眉头盯住了,此时睁着双懵懂大眼睛,正在吃奶糕的小侍女。 第178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三) “这几日你在牢里也受苦了,监学里给你告了假,就先在府里好好休整几日吧。” 牡丹阁中,谢氏打量自己的这位庶子,人瞧着着精神尚可,显然并未受什么磋磨,不过到底是在牢里走了一遭,在府里调整些日子,等案子彻底有定论了再去监学也不迟,兵武监这几日想来也是流言纷纷。 “叶之谢母亲体恤。” 得到消息的云姨娘早早等在一边,这时眼眶红红的就凑上去了,对着陆叶之就是从头到脚一顿检查,口里接连不停地道:“哎呀,这脸色暗黄,人也瘦了,京兆尹也真是的,只是看押又不是犯人,你还是卫国公府的二少爷,怎么能让他们如此虐待! 况且你还是平白无故被冤枉的,天杀的那个郑通,也不知你是哪里得罪他了,居然要这么陷害你,还郑相的孙子,书香世家,名门嫡子呢的,人品真是下作!” 陆鸣之和阿好走到廊下时,正听到云姨娘的这番抱怨。 陆叶之连忙扯住她的手:“姨娘,我饿了。” 此时正厅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一瞬间变得冷凝。 谢氏出身书香世家,世子爷和四少爷实打实的名门嫡子,这话从云姨娘口中说出,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姨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她以帕子掩唇,轻咳一声:“夫人,想来叶之也饿坏了,妾这就和他先告退了。” 谢氏放下茶盏,面上依然是身为当家主母的宽和面容,眼神却是沉了下来:“云姨娘,你虽为妾侍,但叶之是你所出,你紧张他,我自是可以理解,不过京兆尹有京兆尹办事的章程,郑丞相也是朝廷重臣,且是否为他的孙子杀人此事尚未有定论,这些都不是你一介后宅女眷能随意置喙的,若是传出去,叫人非议我们卫国公府后院没有规矩! 高嬷嬷,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你到云姨娘院里重新教导她府里的规矩,等什么时候她明白身为姨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为止!” 云姨娘颜色好人却不聪明,加之有她哥哥这层关系,平日里她因着陆叶之要这要那,尚且看在她一片爱子之心上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叶之这次进了大牢,虽厌烦他们母子不懂事,可到底孩子还在大牢里,她也只是让云姨娘抄佛经静心,可转眼她就在大晚上偶遇国公爷,若不是国公爷脑子清明,当晚又有阿好在一边,不定就让她成功了,如今当着她面也敢胡言乱语含沙射影她两个孩儿了,陆叶之既然安然无恙回来了,她也该敲打敲打她了。 不等云姨娘辩驳,高嬷嬷立刻应道:“老奴领命。” 谢氏挥挥手:“既然二少爷饿了,你们就先退下吧,明日记得到老太太院里请安。” “少爷,咱们不进去吗?” 纯生疑惑道,四少爷刚回府听到二少爷平安回府,立刻高兴地赶来了牡丹阁。 陆鸣之蹙起往日总是疏朗清阔的丹凤眼:“算了,晚些我到二哥院子去见他。” 言罢,转身出了牡丹阁。 纯生跟在身后冲身边的阿好挤眼睛。 阿好眨眨眼,暂时搁下心中思量,冲他指指脑袋,又用小手捂住嘴巴,意思是示意他多动脑,少开口。 纯生却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捂住嘴巴,一时间神情更加疑惑了。 阿好忍不住弯起嘴角。 陆鸣之走在前面,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搓着手指。 他自幼喜爱舞刀弄枪,二哥武艺骑射出众,两人素来亲近,只是他不喜云姨娘,找二哥玩也从来都避开她,不过她到底是二哥的生母,将心比心,母亲罚了云姨娘,他这时候出现,只会让二哥尴尬,母亲难做。 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说到底一切都怪他那个太尉老爹,他以后要是有了孩儿,不管有几个,孩儿娘就只能是一个,如此便省却了这许多麻烦。 闷头走了一会儿,他拿眼睛斜身侧,阿好赶紧压住嘴角,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开口:“少爷,奴婢方才听说世子爷也回府了,和他一起的还有郑公子和卢公子,不若咱们去清辉院看望世子爷,您就不好奇杀人的幕后真凶为何成了郑公子的那位堂兄?” 十分贴心又机智地转移注意力。 人的年岁渐长,烦恼便也会增多,这是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只要能吃能睡,未必是件坏事。 二少爷是兄长,世子爷更是正经八百的兄长,换个人看望也是一样的。 且她很疑惑郑通怎么成了幕后主使,郑通此人她见过一回,对身为堂弟的郑公子口出恶言,不是位好公子,但坏的很表面,不像是能做出雇凶杀人,陷害异己之事的人。 陆鸣之听她开口后,也不搓手指了,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他盯住身边的小侍女试探:“《化十异闻录》第一卷前两日在书肆售卖了吧,销量如何?” 今日下学时,他可是瞧见安九来找她了。 说到《化十异闻录》,阿好大眼睛里的笑意要溢出来了,这两日安京茶楼最火的故事是《春晖楼杀人事件》,而最畅销的话本……虽说不是《化十异闻录》,但书也是大受欢迎! 能有闲心和闲钱看话本的,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此前安九叔在国子学和各个家塾和私塾门口发的单子起到了很大作用,好奇的公子少爷们在店员的推荐下都会忍不住带上一本。 其中有一位姓张的公子尤爱志怪类的话本,但此人胆子又颇小,以往安京城里流行的志怪话本多是书生和狐仙、猫妖树精之类的故事,并不恐怖甚至还带着些缠绵悱恻,曾一度风靡大禹的《西游释厄传》也是新奇有趣居多,而第一卷《古城凶宅》她着重渲染了惊悚恐怖的氛围,白日里看着刺激有趣,这到了晚上只要不想也没事,架不住张公子睡前忍不住回味了一番,回味到害怕得一夜未睡,眼底乌青,第二日被同窗调侃时时,这位张公子很热情地给同窗们作了推荐。 在半信半疑中,《古城凶宅》的销量在一众学子们中非常可观! 由衷感谢这位张姓公子! 安九叔还告诉她昨日有宫里的太监和姑姑来购买,并且询问了第二卷故事何时出,想来柔嘉公主很喜欢她的这本生辰贺礼,还热心地帮她在宫里做了的宣传,也好在她之前经魏师傅提醒她将书名由《道士下山》改为《化十异闻录》,魏师傅说道教和佛教这样有着大量信众的教派,多少带着些政治色彩,容易犯忌讳,她的话本没问题,只名字最好改改。 这也让她意识到开书局不只卖书这么简单,无形中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另外安九叔还说有雍王府的下人也来上门购书,想到那位十分大方又有钱的雍王爷,阿好赚钱钱的心愈发愉悦。 第179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四) 纯生走在后面不由看向他家少爷的背影,前些日子少爷背着阿好让各府少爷们多关照平安书局的生意,着重关注新出的画本子,莫非就是这什么《化十异闻录》。 “销量尚可,听客人们的反馈, 都十分喜欢存一这位小少爷呢。” 阿好谦虚了一下,顺便恭维四少爷,时刻不忘提供情绪价值。 陆鸣之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洋溢着的愉悦,情绪也忍不住飞扬了一下,顿了下,他才继续道:“既然《化十异闻录》颇受欢迎,那你觉得《春晖楼杀人事件》这个故事讲得如何?本少爷倒是觉得两个故事的叙事风格有些相似。” 话本中对高近的来历描写甚详并无杜撰,春晖楼杀人部分细节也对得上,这必定是对案件有一定了解,且又对高近充满同情,又擅长编故事的……阿好很可疑。 阿好眨巴两下眼睛:“《化十异闻录》叙事偏悬疑惊悚,《春晖楼杀人事件》则充斥着复仇侠义,奴婢倒是认为风格相差颇大。” “你眨眼了,两下。” 陆鸣之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丫头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在准备坑人或者说些似是而非真假难辨的言语前,都会眨巴她那双闪着无辜的大眼睛,一下,或者两下。 阿好疑惑:“少爷说什么。” “没什么,你当真觉得两个故事没有相似之处?” 陆鸣之垂眸追问了一句。 “少爷春闱还未张榜,一些考生还逗留在京城等结果,这其中不乏南州来的举子,对高近大叔和杨家的恩怨了解一些,当下借着杨家少爷的死,给茶楼编故事赚些银钱也是有的。” 阿好真诚解释,她知道四少爷这是怀疑她,不过故事真不是她编的,她……只不过提供了些内幕消息。 “那此人胆子倒是挺肥,要是有人敢这么编排本少爷的家人,我定是要将人挖出来好好教训一番的。” 陆鸣之挥挥拳故意吓唬道。 阿好却软声道:“少爷,平江郡主若是真像传闻中那般溺爱儿子,这会儿只会忙着寻找杀害他儿子的幕后真凶,暂时没时间过问市井流言;故事中杀人的成了高近大叔,自然就与二少爷没有关系了,百姓也会少议论卫国公府和杨家或平江郡主有什么私下恩怨;且与其让百姓猜测杨百舸的死有什么阴谋,说不定朝廷更想看到的就是这种简单的容易让人接受的复仇故事。” 陆鸣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长脑子了的感觉,走了两步,他忽然盯着阿好:“不对,此人编故事绝对不只是为了赚银钱,她是想要激起安京百姓对高近的同情,她……这是想做什么?” 陆鸣之一双丹凤眼幽幽的,潜藏着意味深长和些许了然。 阿好小嘴巴抽动了一下,最后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摇摇头,只是眼睛亮亮的,眼底深处藏着点奇异的光彩。 纯生听了一路的哑谜,正满头雾水,这会儿瞧着陆鸣之和阿好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忍不住开口:“少爷您和阿好……这是在比试谁先眨眼?” 陆鸣之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顿了下,没忍住自己先乐了起来。 阿好不由也弯起了眼睛,纯生不解但也跟着“呵呵”笑起来。 莫名其妙的主仆三人到清辉院时,正碰到告辞而出的郑南行和卢昌明二人,迎面遇上郑南行也只是冲陆鸣之和阿好点点头,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同卢昌明一起离开,并没有如同往日般特意停留逗人,远去的背影瞧着有些匆匆。 阿好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从世子爷那回来,郑通被收押的原因也清楚了,与高近大叔接触的那位手上有叶状疤痕的人,是郑通身边的长随,此人祖籍也是南州,经过大理寺的严刑审问,这人受不住招认是受郑通指使,原因是郑通一直爱慕翠菀,对杨百舸霸占翠菀的行为怀恨在心,便精心布置了杀局,至于为何会嫁祸给二少爷,据此人的供状说是郑通不满是世子爷和南行少爷交好,又因上回游湖之事厌恶四少爷,二少爷是卫国公府的人便随后陷害了。 一些杀人者的心里往往非常理可以度之,郑通的杀人和嫁祸动机或许说得通,但说不通的地方则更多。 且世子爷言语间对南行少爷充满担忧,这种忧虑似乎和郑家如今的处境有关。 郑家还出了别的事吗? 隔日下学早,阿好回来后,和小蝶一起将晒在圆鼓台上的书本收回书架。 圆白在一旁跳着玩,短短几日,当日在皇宫里瘦弱惊慌的小可怜,如今毛发顺滑,活泼灵动,妥妥一只讨喜的毛茸茸。 小蝶一把捞起它,不让它在圆鼓台上捣乱,阿好要跟着陆鸣之上学,大部分时间都是小蝶在照料它,小家伙聪明的很,知道这是给它喂饭的,“喵呜”一声不挣扎乖乖被抱住了。 阿好弯起眼睛挠挠它的下巴,捡起被它爪爪踩中的书本,《商君书》,掀开的页面停在君臣篇上。 商君变法,位极人臣,可在秦孝公死后,没了依仗,兼之太子犯法,他将太子的两位师傅割鼻刺字,以致身死后被车裂示众,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怪不得那些官员们都热衷于拥立皇子争夺太子之位。 有感而发了一下,她收起书本,小心将其按分类放入书架。 冬剑过来时,阿好正翻着一本画册给小蝶和圆白讲故事,一人一猫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着。 “阿好” 冬剑笑着轻轻唤了一声。 阿好见到她有些疑惑。“冬剑姐姐,你不是陪着四少爷去看望二少爷,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冬剑很能干,在四少爷和她不在的时候,鼓笙院被她管理得井然有序,她在练功和读书上很用心,督促四少爷读书也是作为陪读丫鬟的职责自是尽心,但她却不喜欢抓着权力大包大揽,尤其是她如今经营着平安书局,已逐渐明白用人的重要性。魏师傅教导她一个好的管理者,绝不会事事亲力亲为,什么都要插手管一管,而是要晓得如何让正确的人办合适的事,否则耗费大量精力,自个儿被累死也是活该。 因此只要鼓笙院正常运转,四少爷身心健康,她乐得让冬剑多管一管。 “我陪着四少爷过去时,半路遇到世子爷,”冬剑笑容敛了敛,“郑府出事了,郑丞相和郑郎中午后被皇上下了大狱,不日将被问斩,郑氏三族内凡成年男子一同问斩,女子一律充入教坊司,未成年男子发配北境充军!四少爷听闻消息后便径直和世子爷一起赶去郑家了。” 第180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五) 建安六年的春末夏初,安京的天气与往年相比有些反复无常,昨日还风和日丽春和景明,转日就是阴云密布风雨如晦,一如近段时间接连不断的消息。 青州的盐矿和铜矿差点造成民变,督查院和刑部联合调查,从县到州,整个青州一系的官员都在拿分润银子,而背后给他们撑腰便是郑丞相和政侍郎父子,除此之外郑郑氏一族在青州还侵占了大量百姓田产,欺压百姓,网罗官员、结党营私,总之一些列罪责下来罄竹难书,郑丞相一系的官员也在短短几日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 郑家倒台的第二日,二皇子因御前失仪被卸了吏部的差事勒令回府反省,紧接着一道圣旨下来,二皇子被封岭州王,并即刻动身前往岭州封地,收拾行囊的时间都没给。 御前失仪这个理由,打个比方大致就相当于二皇子入大殿上朝因先迈了左脚便惹得皇上勃然大怒,进而被发配到穷山饿水之地,从此远离权利中心几乎算是与皇位无缘一样离谱,但事实的真相如何,朝堂上还站着的官员只会闭紧嘴巴表示不可说。 许是皇子也是个高危职业,紧随二皇子之后,四皇子也因言行无状被关进了奉先殿,与李氏皇族列祖列宗的排位相伴,从此无诏不得出。 在这一众让官员听了肝颤的消息中,出了一个不那么坏的喜事,三皇子获封承王,没给封地,仍然可以居住在宫中,并且建安帝将苏丞相的孙女,素有传奇出身的苏娇娇指给了三皇子做王妃,待苏娇娇及笄便让二人完婚。听说是苏皇后向建安帝求来的旨意。 杨百舸被杀之案件,大理寺也呈上了结案文书,郑家罄竹难书的罪名中,其中一条罪责便是门风不正,纵容族中子弟雇凶杀人,嫁祸旁人用心险恶。 结案文书上郑通赫然是此案的幕后凶手,虽然案件还有诸多疑点,其中对于陆叶之提供的昏迷前看到他的细节,郑通表述是他看到有个黑影闪过后,陆叶之便倒地不起,陆叶之当时醉醺醺的,没站稳摔倒正常,他当时只以为自己眼花了。郑通本人一直在喊冤,但雇凶的中间人是他身边的人,这一点铁证如山,郑家出事,平江郡主又每日催促大理寺缉拿幕后之人,皇上便勒令他们三日内寻找真凶,大理寺卿二一添作五便上呈了郑通为幕后主使的案件调查奏疏。 耐人寻味的是,建安帝没有退回奏疏而是做了批复,所有与杨百舸之死有关人等,一律处死,除了高近,天子怜其高义,免其死罪,判处充军流放北境。 卫国公府,卫国公前院书房。 廊檐下,雨水顺着红瓦的凹槽,“啪嗒,啪嗒”滴着雨滴,方才一阵急雨,阴云退散后徒留下一院落的水滴。 陆鸣之带着阿好过来时,书房里卫国公,三爷和世子爷都在了。 这几日一下学,陆鸣之就往这边跑,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次数都多,毕竟以前他可不爱看他老爹面对于他时总是一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脸。 他刚坐定,兰香便端着茶水和点心过来,点心是榛子酥,陆鸣之当即捡起一块放进嘴中,他近日很喜欢这道点心,吃完一口榛子酥,他才看向瞪着他的太尉老爹,大咧咧道:“父亲对儿子真好,知道我喜爱您这里的榛子酥,特意让人给我备下,嘿嘿。” 他如今可可是不惧他老子的冷脸了,渐渐意识到这是他老爹爱护他的一种方式,便可劲在卫国公面前蹦跶,比起从前老实挨训的样子,自在随意了不知几多。 三爷低咳了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只觉他这个小侄儿,没了以前面对大哥时的别扭 越来越大方活泼讨人喜欢了。 世子爷放下手中的邸报,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侧头看了眼他这个总是精力旺盛的亲弟弟,勾了勾嘴角,端起手边杯子用茶。 陆鸣之探头看向他手中的天青色茶盏,凑近闻了闻:“哥,这茶香清爽沁人,不是你素日喜爱的信阳毛尖。” 陆含之笑着道:“这是父亲的同僚送的家乡特产茶恩施玉露,见我喜欢,父亲方才倒是都包给我了,你若是喜欢,待会儿都给你带走吧。” 在这些物什上,他从来不会跟这个亲弟弟计较。 陆鸣之连连摆手:“我可不爱喝茶,只是学里近日教授《茶经》,多辨认些茶种罢了,” 他丹凤眼一转,“父亲对哥也是真好啊!当然哥对我也好~” 陆含之只庆幸自己没有喝第二口恩施玉露。 陆鸣之觑了眼他老爹和大哥的神色,嘴角勾起一瞬, 又捡起一颗榛子酥送入口中,呵,拿捏。 陆灿这次直接“哈哈”笑出了声:“自古教导男儿莫不都是要成为端方自持、含蓄内敛的君子,多少显得有些冷冰冰,倒不如鸣之这样直白热烈的表达来得有温度有趣,只是这场景莫名有些似曾相识啊。” 他说着还含笑看了眼站在小侄子身后的阿好,这小丫头也总是能说出这样直白暖心的话,似乎在出神。 陆含之的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邸报拿起放在了陆鸣之手边的紫檀木方桌上。 卫国公额角抽了抽,坐在条案后瞥了眼下首的主仆二人,“哼”道:“他这是从上到下没一点规矩,” 不过到底摆不出横眉竖目,反而冲着陆鸣之询问:“方才一阵雨势不小,回来的路上可有被淋到?” 声音听着颇威严,话却带着明晃晃的关心,显然对小儿子的亲近,心底是颇受用的。 陆鸣之挪挪邸报:“儿子多谢父亲挂心,天公偏爱,刚到咱家府门前,雨就停了呢,”他正经了些,略侧身对着陆含之,“哥,南行哥,两日后就要被发配北境充军了,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说起正事,书房的气氛陡然恢复到一开始的严肃。 阿好垂眸盯着紫檀木桌上的翻开的邸报,其中一页刊录的便是郑丞相和郑侍郎所犯的罪名以及判决结果,邸报会发往各级官衙传阅,天子金口玉言绝无转圜可能。 第181章 书房话事 “吏部尚书赵任和奏遵上谕拟定癸卯年官吏考校制度,总领四善二十七最,以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始勤匪懈,此四善严厉规范各级官吏之德行,清尤以重之! 二十七最据职务有别各有要义:刑官之最,推鞫(ju)得情,处断公允;学官之最,训导有方,生徒充业……” 邸报上另一页刊录的便是这样一篇关于官员考核的文章。 邸报经由陆含之放置,陆鸣之挪动,处在二人身后的阿好很方便地将两篇文章阅览了一遍。 ……这个着实也不是她多关注,朝堂之事和她一个小丫头又能有多大关系,她关心的是她认识的人,一个高近一个郑南行,邸报只是好奇看看,实在两位少爷贴心,放在眼前了,就认真默览一番,脑子里实际在想别的事。 坐在对面的陆灿眸光不经意再次看向她,发现小姑娘一张讨喜的小脸由盯着一处出神,变成换了一处盯着发呆,懵懵的有些好笑。 当下,陆含之面对弟弟的询问,摇摇头:“郑家所犯罪责并无冤枉之处,郑侍郎私下与二皇子勾连,短短时间为二皇子府搜刮了大量钱财,笼络官员,结党营私,皇上顾念父子之情没有对二皇子施以重惩,并不清白的郑丞相和郑家不免就要承受来自天子的怒火,能让郑家未及弱冠的男丁充军流放,已是网开一面。 那日你在清辉院门口碰到他和昌明,实际那时他心中便生出不安,房御史在朝堂上参青州各级地方官的第二日,就有青州祖宅那边的人来了丞相府,又出了郑通雇凶杀杨百舸之事,他做了些应对,只是没有料到皇上对郑家的惩处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建安帝登基以来,对待朝堂官员的态度一向都很温和,对朝堂上的老臣子也甚是优待。 陆鸣之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口中的恩施玉露没喝出什么不同,他也不是不知道郑南行的判决无法改变,只是 心理上不太好受,毕竟南行哥对他一直以来都很不错,从他那儿没少扒拉新奇玩意儿,因此少年英气张扬的眉眼也有些灰扑扑的。 陆灿在对面叹息一声:“皇上对待老臣子一向宽和,郑丞相在右相的位置上做了十多年,没想到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经此一事,安京的大小官员可谓是风声鹤唳。” 卫国公对于郑家的事没有多言,放下条陈,重起了个话头:“今日六部三司、督察院的不少老臣纷纷请辞,其中就有工部尚书仝和与督察院副都御使周参。” “这两位可是朝堂手握实权的重臣,怎会突然请辞?”陆灿迟疑了下,“大哥,我记得仝和和周参科考的那一年正是苏丞相第一回主持春闱,身为这两位的座师,苏丞相当年对这两位可是颇为欣赏。” 陆含之敏锐道:“请辞的这些官员都与苏丞相走得近?” 卫国公赞许地看了一眼小弟和自己的长子,点了点头。 “这郑丞相才出了事,二皇子被封了个莫名其妙的岭州王算是变相发配了,而三皇子这个档口却获封承王,还能继续居住宫中,虽不是东宫,可惯例成年皇子可只有太子才有此资格的,又和苏丞相联姻亲上加亲,众人都在猜测承王将来会成为太子,亲近苏家的官员却在此时纷纷主动请辞,这其中一定少不了苏丞相的授意,苏丞相缘何这么做?” 陆灿有些参不透道,郑、苏二位在丞相位置上这么多年,各自门生故吏众多,一方被收拾了,另一方正是得势时怎会如此甘愿隐退。 卫国公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两个儿子手边桌面上的邸报,这一眼过去,猝不及防嘴角抽搐了一下。 靠门边的椅子上,陆鸣之眉目黯淡了一会儿,书房里换话头后,他捡起一颗榛子酥放入口中,边吃边听,从前这种事涉朝堂之事的场合,一般不会着意让他旁听,他也不是很感兴趣,近来兴趣倒是浓厚起来。 他余光看向斜后方,见阿好呆着一张小脸,小鼻子还偶尔抽动一下,他弯弯嘴角,微侧身挡住他老子和哥的视线,悄悄冲阿好招招手,示意人附耳上前。 阿好虽看着像是发呆,实际……也是发呆,但小丫头是个认真负责的陪读,分出了一丝心神关注要陪读的少爷,察觉到四少爷的手势,她不动声色地挪步靠近,听取少爷吩咐。 “啊呜” 嘴里冷不防被塞了一颗榛子酥,榛子酥做得樱桃大小,一口一个很方便入口。 口中的榛子酥外皮酥脆,内里透着浓浓的榛子味道,阿好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显见也爱吃,她这样的娃娃,最是爱吃糕点的年纪。 陆鸣之眉眼染上投喂成功的笑意,阿好鼓着嘴巴轻轻咀嚼两下,得,逗少爷开心吧。 嗯,不止少爷开心,她鼓着嘴巴小松鼠的样被卫国公移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卫国内心甚是无语,不过阿好这样一个聪慧灵秀的孩子,他自是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宽容,晓得是他小儿子没规矩,倒也没有呵斥,回归正题: “鸣之,将邸报上赵尚书的奏疏念来听。” 陆含之和陆灿这会儿自然也注意到阿好小嘴巴鼓鼓,嘴角上都挂上了浅笑。 陆鸣之搓搓手,乖顺地拿起邸报依言朗声诵念。 奏疏篇幅不长,陆鸣之收音,陆灿皱眉再次开口:“大哥,皇上莫非是要借郑丞相之事整顿吏治?” 吏治自古以来是每位当权者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官员的选拔,任免、升迁贬谪,事关国家社稷的安稳,嫉贤妒能者,贪官污吏者,阿谀奉承者,尸位素餐者,这些都属吏治的范畴。 洪德帝在位的后期,出了苏丞相求雨之事后,为了得一个身后宽和的名声,对于官员犯错采取了十分包容的态度,冗官问题也愈发严重,建安帝蛰伏了五年,终于要动吏治了吗? 卫国公眼眸深沉:“吏治是个长久存在的问题,皇上不会明刀明枪直接来,” 他目光流转又转到了阿好身上,见她嘴巴没再动,显见一口榛子酥是进了肚,忽而想到被判充军流放的高近,淡声道:“阿好,邸报上刊登的这篇关于官员考核的奏疏,你来说说背后可有深意?” 第182章 旧去新来 卫国公坐在条桌后,方才将小丫头看邸报的样子尽收眼底。 这小姑娘脑子比寻常人灵活太多,就像一朵花,寻常人看花就是花,她却总能将花看出许多不同来,脑子里的想法旁逸斜出,却也能抓住重点,寻常人琢磨很久才能开悟那一点,摸到一点门,而她认真思考过后就可以,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她。 难得是聪明却不会让人觉得害怕或违和,大概得益于她讨喜的小脸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卫国公点完名后,敲着桌面如是想到。 忽然被点到名字,阿好眨巴了两下眼睛,其实她眨眼睛倒也没有陆鸣之总结得那样是准备坑人的前兆,只是做个缓冲收回脑海思绪,以便从容面对当下状况。 聪明的孩子很少会不过脑的脱口而出什么。 国公爷的询问很像学堂上先生的提问, 口中榛子酥的香甜味彻底没了,她小小鼓动嘴巴时,书房里另三位主子一定都察觉到了,按照她学的规矩这肯定算是不合规矩的行为,不过既然都没有指出该行为的不当,这照嬷嬷们的话就是主子格外宽容了。 这几日都是她跟着四少爷过来,听了不少,也只是听,绝不多话,主要是最近高近大叔和四皇子的事让她难得生出多一点点的心虚,自然是好好做一个安分哒~沉默哒~心腹大丫鬟。 国公爷对她包容,询问的又和她自身也没多大关系,如此种种,她决定要像面对先生的提问一样,好好应对。 脑子在转,面上就显得有点呆,这不免就让人觉得小丫头被问倒了,的确寻常谁会和一个小娃娃讨论朝廷大事,即便这个娃娃向来聪慧,而从一篇奏疏看出背后的深意更是涉及到了官场智慧。 嗯,这是种分外抽象的能力,有的人天生敏锐,有的人经历官场磨炼逐渐开悟,而大多数人庸庸碌碌,终其一生不得其门而入。 聪敏在这种能力面前也就只是聪敏而已,唐有王勃,小有“神童”之名,更有惊才绝艳的名篇留世,但在仕途一道上着实……无法言说,掺和到诸王私下争斗中,一篇《檄英王鸡文》的戏作,让高宗大怒,认定他挑拨诸王矛盾被罢官还被逐出沛王府,仕途几乎全毁。 陆含之微侧身:“最近《尚书》可是学到了《周书》,其中有篇《周官》可有背诵?‘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庞。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可知何意?” 这是在给思路,说不出背后深意,只说官员考校制度也行。 陆灿笑着道:“据我所知,谢氏族学像鸣之这个年纪的只需能诵背即可,阿好若是能说出释义也算很难得了。” 他看阿好面上呆呆的,以为她被大哥突然的提问问懵了,跟着解围道。 陆鸣之却是一脸轻松替阿好回道: “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居宠思危……惟尔不任’,这几句说的是处于尊宠要想到危辱,无事不当敬畏,不知敬畏,就会进入可畏的境地。推举贤明而让能者,众官就会和谐;众官不和,政事就复杂了。推举能者在其官位,是你们的贤能;所举不是那种人,是你们不能胜任。 这是周成王对百官说的话,而赵仁和的奏疏是想通过明确的考校制度提拔有能力官员为皇上办事,至于有没有作用,总归这代表皇上的意思。” 他并不担心阿好会没话应对父亲…… 他现在明白一个事实,阿好是他的人,只要他好了,她在国公府也就好了。 只是这个时候他天然的认为,小姑娘既已是他的侍女,就会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 “士别三日,鸣之在读书一道上着实上进甚多啊。”陆灿近来也只是听说小侄子在读书上很是用功,这下切身感受了。 在自家兄弟面前卫国公倒也没谦虚:“到底是长了一岁。” 此时阿好的小脸也恢复了生动,不让主子的询问重复第二遍,这是基本操守,她软软开口:“《周官》正是这两日学习的,先生今日留的课业有一项便是背诵全篇。” 这是回应世子爷的。 “不过少爷不仅文章熟稔,释义也信手拈来,明日抽查背诵,靖远先生定会给您个好评。” 这是对四少爷。 倏忽一本正经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甜乎乎的笑容,冲陆灿福了福身:“奴婢拙见,嗯,拙见,想要先恭喜三爷以及您这届的考生们。” “哦?喜从何来?” 陆灿好笑问道,挺配合。 “就像谢氏族学,学里有年纪到了的,有家中有事的,或自觉学问够用了的,就会离开族学,与此同时便会有新人入学,郑丞相出事,与他亲近的官员下去了一批,与苏丞相亲近的走了一批,那自然就要有新的人补上。 正如四少爷所言赵尚书的奏疏代表皇上的意思,丞相之位少了一个的当口,邸报通传全国,大致传达的意思就是‘贪赃枉法,是没有好下场的,但若好好干,定然是升官有望的’。 而又恰逢春闱即将放榜,三爷您这届的考生们可是正经的很新的新人,若是中榜,入了殿试,有幸被皇上看中,破格直接录用的机会肯定要比往届或下一届要大上许多。古人将科举中榜比作蟾宫折桂,桂树新发,今次的枝条尤为鲜嫩茂盛,可不是喜事呀。” 有些事情表面看着凶险复杂,然只要放眼现实,真相便一目了然。 阿好聪慧但始终是个孩子,孩子的想法往往更简单直白,虽说得不尽然对,但着实是说到了重点。 一时间,书房里卫国公府的四位正经男主人,神情各异。 陆鸣之自是眼睛发亮,仔细瞧还有那么点与有荣焉的意思…… 陆含之沉吟了下道:“今年是皇上登基的第六年,这些年皇上勤于政务,听闻对待六部三司的官员不管官职大小,遇事都会召见询问,想来接下来顶替空缺的官员中会有很大一部分会是皇上看好的人……” 换言之,只要看看这些顶替空缺的官员都有谁,大概形势也就差不多了。 第183章 沉默是金 陆灿点头:“想来苏丞相怕也是看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避让,当然三皇子能获封承王,一个‘承’字算是皇上对苏家的安抚,还有承王婚事,当年苏家小孙女的出生,也算是安京一则奇闻。 而经此一役,皇上对朝堂的掌控进一步加深,谁能想到一场太子之位的争夺,最终的赢家是皇上。” 听三爷提到苏娇娇,阿好的眉头动了一下。 想到了那日在柔嘉公主的生辰宴上娇娇小姐说的话,自那日之后,就连小郡主也没再见过她。 不过娇娇小姐应当也是不讨厌三皇子,哦,现在是承王了,但……好像也并不开心,她想大概以后离开丞相府到宫里生活,没那么容易吧。 卫国公起身站到窗边:“皇上当年二十岁被封为太子,在太子之位上稳坐十多年,其间秦王势大,皇上一度被下令在东宫反省,当时皇上就真的在东宫安心读书品茶,有这份心性和忍耐绝不会甘愿做一个平庸的帝王。 郑、苏二人虽在政见上多有不合,但在施政政策上都越发趋于保守,皇上想要有一番作为,在朝堂上自然要有认同自己的人。 郑家行事过了界,注定有此一劫,至于苏家,出了一个皇后,如今又有一个承王,有岭州王和四皇子的前车之鉴,苏丞相不得不如此做,他还在相位,苏皇后和承王就都有保障。” 陆灿跟着望向廊下:“大哥,说到四皇子,四皇子他为何突然被关进奉先殿?” 阿好闭紧嘴巴,安静如鸡。 “听闻那日皇上去过永和宫,出来后就下令将四皇子关到了奉先殿,至于原因宫里上下都被封了口,不过听闻是与宫里的猫有关。” 卫国公皱了下眉道。 “猫?” 陆含之望向身侧,“鸣之你院子里不是养了一只宫里出来的狸奴,听说是贤贵妃赏给阿好的?” 阿好抿抿嘴巴,世子爷没和她说话,所以……沉默是金。 陆鸣之瞥了眼阿好,点头:“小东西叫圆白,头顶一撮白毛,能吃得很,它能被赐给阿好也算是幸运了。” 卫国公和陆灿都看向他。 宫里的事谁最清楚,无非就是宫里那几位,还有就是长公主,小郡主年纪愈长,长公主出入都会带着她,有些事情 她本人不方便说,但是陆姝可以,毕竟堂兄总是要亲过别人的。 陆鸣之表情有些不太好道:“陆姝当日也在宫里,李愉之所以被关入奉先殿是因为他在永和宫偏殿虐杀狸奴时,正好被皇上撞见,皇上震怒,直接让禁卫将他压去的奉先殿。 堂堂男儿以虐待弱小取乐,简直是丢我们大禹男儿的脸!” 对于让四皇子倒霉这事,五皇子自是不遗余力的,他自那日琢磨过阿好的话后,就暗中让人留意永和宫的动静,很快便证实了猜测。 因着宫里还欠阿好一只狸奴,李恒便想着借贤贵妃的手揭发此事,不过刚好宫里有位婕妤养的狸奴怀了崽,贤贵妃便预定了一只,造作监制作的家具还没完成,储秀宫不着急。 但五皇子和赵妃很着急,良妃自从被禁足后,永和宫也就只有李愉能自由出入,他这虐杀的癖好不知什么时候有的,良妃的禁足也快解了了,若是良妃先一步发现,那这么大一把柄可就没有了。 而且良妃的生辰快到了,李愉近些时日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卖力表现,可谓十分努力,良妃的禁足或许会提前解了。 赵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不大不小也是个宫斗高手,她先是在建安帝跟前若有若无提到良妃,又大度的夸赞李愉,暗中则是买通了永和宫的一个小太监,在良妃生辰当日,引着建安帝当场撞破李愉虐杀的场面,可谓杀人诛心,让李愉这段时间的努力全化作了悲催。 不过当场的那只小金丝虎,四只爪爪全被切了下来,气息奄奄,建安帝让人破门进去时,它身体还在抽搐,整个永和宫的偏房如一间屠宰场! 李愉有此下场,只能说是活该。 ……纵使陆家人见多识广,李愉的行为还是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四皇子杀人他们或许还能理解一些,一时间都无话可说。 好在不是自家孩子,不然想打死。 沉默了一会儿,陆灿才开口:“如此看来,四皇子怕是已然失了圣心。” 陆含之同样对李愉的行为不做评价,只分析利弊:“五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一向微妙,四皇子在永和宫被皇上抓了现行,总觉得不像意外。” 阿好垂手而立,一个沉默而规矩的小丫鬟。 陆灿:“皇上如今就五位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在皇上心中都有了前科,倒只剩下承王和五皇子清清白白了。” 此时窗外再次淅淅沥沥下起雨,远处屋脊下,几只麻雀和一只燕子在一起躲雨,屋脊下的空间不大,为了不被淋到,双方很快起了冲突,雨水混合着杂乱的羽毛在昏暗的天幕下飞成一团。 卫国公神情严肃:“现在谈论皇子未来还为时尚早,只是五皇子的外家是赵家,赵仁和此人重利忘义,行事诡诈,我虽不喜欢,但此人极擅为官,官场上为人处事和揣摩上意这两点他尤为擅长,此次的奏疏就可见一般。” 卫国公从窗外收回目光:“阿灿,含之,日后你们以文臣身份入朝堂,赵仁和这样的文官不会少,要用其所长,谨慎提防。” 陆灿和陆含之点头应是.。 “大哥,杨家公子的死因着郑家出事,郑家公子被认定为幕后真凶,此事毕竟涉及叶之和我们陆家,幕后之人到底会是何人?” 陆灿有些担心道。 阿好默默支起耳朵。 卫国公摇头:“郑家的那个小管事始终咬定是受他家公子指使,围杀高近的也都是些江湖流寇,早已不知所踪,杨家那小子身边的小厮当晚之所以不在,是因着言语惹了杨家小子不高兴,被打发走的,还有那个春晖楼的妓子也没发现问题。” 卫国公说这话时瞥了阿好一眼,小丫头当时说从这两人问起,大理寺查问了,但似乎一切都正常。 “郑家小子说的黑影也无从查起,倒是郑家那位小管事有一个妹妹,只是他被抓后,他妹妹就跟着消失了,而郑家紧接着恰好就出了事。此事即便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皇上顺势而为,算是给平江郡主和杨总督一个交代。 而能将这一切做的如此滴水不漏,说明背后之人能量不小,我已让专门的人继续留意此事,你们出门在外如常行事即可,不必束手束脚。” “听说是姝儿和柔嘉公主在皇上面前讲了一个坊间故事,皇上就独独放过了高近,哦,故事似乎叫《春晖楼杀人事件》,皇上如此做,平江郡主应当不会乐意吧。” 既然说到了杨百舸的案子,陆灿顺势说道。 阿好动动双眼皮,假装神游太虚。 第184章 天真 陆鸣之咳嗽了一声:“三叔,倒也没说得这样神,陆姝和李柔嘉最近迷上了话本故事,这个故事还是我讲给她的,《春晖楼杀人事件》紧跟时事,她将这个故事讲给皇上听,也算是为皇上体察民意了。 名字起得耸人听闻,但主要讲的其实就是高近和杨百舸之间的恩怨,人家高近完全是在报杀妻之仇,而皇上会赦免高近的死罪,只能说……皇上英明! 至于平江郡主乐不乐意,我倒是觉得皇上这是为平江郡主好,虽说她死了儿子,可也正是因着她疏于管教,纵容包庇才造成的这一切,她也应该要反思一下自己的教子方式了。” 陆灿笑看向他:“鸣之,你似乎很同情那个高近?” 陆鸣之又咳嗽了一声, 阿好眨眨眼睛,向前一步端起茶盏,适时道:“少爷,渴了吧,来,喝口茶。” 她盯着四少爷有些发干的唇角想,嗯,故事的确是四少爷……吩咐纯生说与小郡主的,这事也确实没有这么神。 她想着既然赵娥能被赦免,她也想为高近大叔试试,《春晖楼杀人事件》在市井间流传可不仅仅是让普通百姓同情高近大叔,主要目的是为他制造舆论,也就是造势。 聪明的读书人其实最擅长这个,因为史书中对此的记载比比皆是,大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小到家族里某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公子,不然一块不能动不能言的玉石怎么会人人争抢,一个读书灵光一点的公子为何人人知道他过目成诵。 这世上从来没有新鲜事,你觉得新鲜,只是因为书看少了。 嗯,舆论之后,故事最终要上达天听,因着杨百舸的死牵扯复杂,大理寺绝不会因着同情上书求情,就需要有人将故事讲给皇上听,她认识的,能见到的,且能经常见到皇上的也就只有小郡主了。 当然这事也不是她忽悠小郡主干的,她将她能想到的利弊都给她分析了一番,而小郡主当时只瞪着大眼睛疑惑道:“只是讲个故事给舅舅听,为何要考虑这么多?” ……确实也不用这么多。 而且也不是让小郡主和柔嘉公主白干,和四少爷一样能占股分银子的,虽然印刷坊还没定,但已经有眉目了,以及虽然她们不缺银子,但谁能拒绝自己赚钱的诱惑,以及作为正义的化身。 而皇上会如何决定,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好在结果是好的。 陆鸣之十分听话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后才后知后觉,咳,确实有点渴了。 陆含之也跟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大禹朝以孔孟之道治国,孔孟之道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有时为了顺应和宣扬仁、义、礼、智、信的行为,甚至会凌驾于律法之上,高近的所作所为核心在一个义字,既然他的故事在安京广为流传,又直达天听,皇上会如此做,也不难理解。” 陆灿点头,接着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是早年间听闻长公主和平江郡主不睦,姝儿这么做倒也不怕她会如何,但皇上当年和平江郡主关系亲近,她和杨总督的婚事皇上还是媒人,死的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如今接受的似乎过于平静了。” 卫国公随手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余光瞥向小儿子和他身侧的小丫头,那晚阿好讲的赵娥的故事还言犹在耳,谁给姝儿那孩子讲的故事,又是谁让她将故事说与皇上听,他大概心里有数。 他倒也不觉得小丫头胆大包天,杨百舸一案的卷宗他都看了,高近明明可以逃走却回来投案自首,想来就是不愿意连累收留她的小丫头,阿好大约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才想要救人。 高近身处的就是一个死局,阿好另辟蹊径给他找到了一线生机,并利用自身优势让死局有了变化,比之这世上许多人来,当得起有情有义,有勇有谋,一个高近她都能如此,那她身边亲近的伙伴朋友只会更甚。 只是此时卫国公只当她在听了《春晖楼杀人事件》这个故事后才有了之后的行为,若是知道连故事都是小丫头一手推波助澜的,不知道会不会还这么想。 当下他余光看了眼状似懵懂的小丫头,念在她方才答他提问答得还算中肯的份上,他对这一切只当不知了。 而且小丫头脑瓜虽聪明,……但还是太天真了…… 阿好垂手静立,小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 陆灿眼神一瞥过去,发现她又变回懵懵的样子,想到小姑娘方才恭喜他,忍不住开口:“阿好,你方才说恭喜我,今年的考生或许会得到皇上的重用,可这有个前提,必须得中榜才行,我若是落了榜,这不仅没有喜事,反而还会因为错过这届进士而愈发难过,所以这恭喜是不是说早了哟?” “哟”得很灵性,显然是在逗人。 阿好面上神情“呆了呆”,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喜呵呵道:“三爷,靖远先生曾称赞您写的策论,切中时弊,立意新颖,比之同龄人花团锦簇的文章强上许多,因此中榜是迟早的事,您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说着还握了握拳头。 模样暖心还很……萌,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方才头头是道发言的样子。 陆灿不禁莞尔一笑。 卫国公和陆含之父子俩嘴角都勾了起来。 陆鸣之喝了口茶水后,嗓子舒服了,他将阿好的小拳头拉下,连忙摆手道:“三叔你这话可不能让老太太听见,最近张榜在即,寿安堂现下一律只能说中,像落、不、没这样的字眼万万是不能让老太太听到,院里有个小丫鬟叫落花的,都被改了名字叫金花,取金榜题名之意呢。” 这万一三叔真的没中,阿好可不背这锅。 此话一出,陆灿和陆含之的笑容里多了些无奈,卫国公嘴角也抽了抽,老太太笃信佛法,在其它事上一向看得开,就只在陆灿的前程一事上放不下,不过老母亲忧心小儿子的前程,这无可厚非。 从卫国公前院书房出来,陆鸣之和陆含之两兄弟一道走。 四少爷邀世子爷去看圆白。 “可是有话说?” 陆含之蹙眉温声道。 “哥,南行哥充军流放无法更改,但他最在乎就是他母亲和妹妹,教坊司可不是好地方,我想要救她们。” 陆鸣之也不磨叽直接说了自己打算,他在书房里没再纠缠郑家的事,就是心里在琢磨这个呢。 阿好抱着个点心匣子,点心匣子里自然装的是榛子酥并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闻言,她平视前路的大眼睛,侧抬看向四少爷。 陆鸣之没看她,顿了一步,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走了点心匣子。 陆含之瞥了眼他手中的点心匣子才张口:“你想怎么救,赎人吗?” 语气依旧很温和,但态度莫名让人感受到其中的严厉之意。 第185章 和离 大禹朝的教坊司和历朝教坊司的职能一样,直白话讲就是官办的青楼,招待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场所,犯了事的官员的家眷一般都会被充入教坊司,由高高在上的夫人贵女,从此被划入贱籍,命运飘零。 对于这些获罪的女眷来说,即使流放都比充入教坊司好。 正常来说,入了教坊司也是可以赎身的,只是因着是罪臣的家眷,赎身不仅要交大量的银钱,事后还有可能被牵连,尤其对于在朝官员勋贵来说,皇上既已给定罪,你却同情罪臣的家眷,这是对皇上的判决有什么不满吗?因此反倒更容易授人以柄,说不定哪一日就成了被攻讦的罪责之一。 别说赎身罪臣官眷,就是外嫁的女子,不在被牵连之列的,遇到胆小怕事的夫家,日子也多半不好过,更有甚者一个对外身染重疾,不治身亡草草了事。 郑家才出了事,右丞相一系的官员都被清算,在这个当口,明晃晃得从教坊司赎郑家女眷,这是生怕卫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主动给御史加业绩呢。 陆鸣之这半年来一直积极向上,阳光开朗,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他哥长篇大论的教育了,但被言语教育的记忆还在,他敏锐地感觉到他哥似乎已经准备好教育他了,迅疾扯着阿好远离了三步。 阿好:……? 陆含之:……面上露出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微笑。 陆鸣之:“……哥,从教坊司赎人自然是明目张胆了点,但总有别的办法。当日我们去郑府见南行哥,他虽然没提照顾他母亲和妹妹的话,但他肯定是担心的,充军流放前途未卜,最起码要让他无后顾之忧吧。” 陆含之严肃之意褪去,救人没有错,但救人不能全凭一腔热血,肆意妄为,既然弟弟明白这个道理,他自然欣慰,但眉眼间始终挂着忧虑,对于郑南行,鸣之都如此关心,作为同窗兼好友,他只会更甚。 少年人的友谊,往往更加真挚和难以割舍。 当日他和鸣之赶到郑府时,郑家女眷均已被抄家的士兵赶到前院看管了起来,男丁正要被押解到刑部大牢,负责抄家的刑部官员认识他,行了个方便让他们有时间说上几句话。 然而郑南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玩世不恭地笑着喊了他一声“陆大世子”,一如当年在国子学他贴上来自来熟得称呼他一样。 对于他母亲和妹妹始终未曾提过,但彼时他看向郑府的眼神却是充满担忧的。 所以胡夫人和郑小妹自然要救,但需要细心筹谋,只是他不准备让鸣之参与进来。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静默的氛围中,阿好软糯的童音带着好奇响起,就像春晖楼,没人会跟她讲这些,全凭自己猜测和观察,但现在说到要救人,自然要搞清楚这个地方具体是做什么的。 陆鸣之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总之就是不好的地方,这个地方专吃你这样的女娃娃,记得要离得远远的!” 陆含之没有反驳弟弟明显夸张恐吓意味的言辞,他抬手在弟弟拍过的小脑袋上摸了摸,默认般告诫:“小姑娘不要对这个地方好奇。” 阿好眨眨眼,明白了,背靠朝廷的春晖楼,那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她点点头,很自觉地没有再追问教坊司,行走中换了个话头:“圆白最近觉醒了捕猎技能,小蝶姐姐为了方便它练习,会刻意在圆鼓台上撒些粟米,引得过路的鸟雀驻足,精力充沛的圆白就在这时伺机而动,彼时呼朋引伴,吃得欢快的鸟儿们,立刻四散而逃,瞬间“啾啾”叫着飞的无影无踪,圆白只能睁着一双猫儿眼,蔫蔫地用小爪子扒拉散落的几根羽毛。” 本就是要去看猫,阿好突然说起圆白,兄弟俩也不觉奇怪,小丫头声音软软的,话也有趣,想象了一下一只小狸奴忘鸟兴叹的画面,都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双双侧头看向她,此刻小姑娘白皙讨喜的小脸灵动异常。 陆含之身边今日跟着的是清辉院的一等大丫鬟云雾,她笑着接话:“听闻圆白只几个月大,一只小奶猫能抓落鸟羽已经很有本事了,鸟儿们胆小,向来机警,这倒是让奴婢响起一句民间谚语,夫妻本事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待说出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谚语的寓意不好,云雾便止了话头。 阿好却是看向她,大眼睛里闪着微微的亮光:“云雾姐姐,这谚语形容得倒是十分贴切,虽听着寓意不好,可杀头大难若是都来了,不管是夫妻,父子,兄弟,能活一个是一个,实在不必在此时表达情比金坚,累人累己。” 她扬起脑袋继续:“《大禹律典》对男女双方缔结婚姻做出规定,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三书六礼花轿迎门,再与官府登记记录,而男女双方若是不想再过下去,根据《律典》也可通过和离分开,在双方宗族耆老见证下签下和离书,再与官府登记,双方便可解除姻亲关系,而多数情况下,只要男女双方都同意分开,只需签下和离书,再到官府的户籍科登记即可。 郑家出事,南行少爷的父母为何不和离?这样他的母亲带着女儿不就与郑家没了关系,自然不用充入教坊司了,还有南行少爷,若是跟了娘亲,也可避免充军流放。” “连坐制度自出现起就是为了通过震慑减少犯罪,处理章程皆是有卷可查,经由天子亲自下的旨,又怎会轻易就通过和离这种明显的漏洞逃过?” 陆含之倒没有嘲笑阿好的异想天开,只是陈述现实,不过眼神透露出若有所思。 阿好:“那若是在出事前就已经和离了呢?” 陆鸣之也是跟着抄过《律典》的,虽完全不记得有这段内容,但不妨碍他此时立刻应话:“都和离了,那自然就没关系了,这样从根上也就去掉了罪臣家眷的名头,至于南行哥,这个大概不行。” 不说大禹,历朝历代,如非极特殊的情况,和离之后,儿子一定会跟着父亲,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男儿是能顶门立户、光耀门楣的存在,即便和离,除非郑家昏了头,绝不会让女方将郑家男儿带走,南行哥姓郑,他逃脱不了被牵连的。” 面对阿好疑惑的目光,陆鸣之解释道,逢年过节,祭拜宗祠,姓氏宗族的概念是融于这些官宦勋贵自己骨血里的。 阿好抿抿嘴巴,对此有些理解又很不解,当下没有过多纠结,面向陆含之:“世子爷您之前说南行少爷提前做了应对,若是有和离书,还能在户籍科查到记录,是不是刑部就能放人了?” 第186章 请客 但凡官员获罪抄家,查抄的所有田庄田地铺面都会被官府查封充公,这些不动产一部分会被皇上拿来赏人用,而一部分则会拿出来折价售卖,毕竟官府不负责经营。 郑家抄家后,在众多的铺面中,就有一间规模可观的印刷坊,安九叔实地去看过,印刷坊的工人都是手艺绝佳的老匠人,印刷设备俱是精良的铜刻活字印刷版,在短时间内便能印刷出数量可观的书册,且字体清晰,比之木活字、泥活字更加耐放耐磨,安九叔寻摸印刷坊良久,对这间叫务本堂的印刷坊很满意,阿好听过他的转述,也很满意。 只是这间务本堂曾经是郑家五房的产业,也就是郑南行他们这一房的,若是和郑家不认识,在商言商便罢,可阿好不仅和郑南行认识,郑南行对她还很不错,这人家才遭逢大难,转头就接手人家的铺面,多少有些不通人情。 印刷坊阿好肯定是想要,抛却这个原因,她也确实西想为郑南行做些什么,因此近些时日诸般消息夹杂,她空余时间都在琢磨能做些什么。 陆含之垂眸,朦胧天光下小丫头的眼睛里装着疑问,似乎也盛着答案…… 和离看似天方夜谭,郑家前丞相之家怎会允许和离 ,即便和离又怎会无声无息,刑部的官员又不是傻子,但是看似千难万难的和离,实际上呢…… 不过是世人给夫妻之间上的一道枷锁,确切说是给妻子一方上的沉重枷锁,在律法真实上操作起来也不过几张文书,数行记录罢了,不容易的不过是根深蒂固的世俗观念。 南行向来行事大胆,让胡夫人和离脱离郑家他肯定想过,但是否真的会实施却不好说。 不过前不久顾小妹在和家中堂姊妹们玩耍,中途起了冲突,顾小妹被大房的一位堂姐不小心推到了池子里 ,险些淹死,胡夫人发怒在郑家闹了一场,但因着五房在郑家向来弱势,此事不了了之,为此那几日南行的心情极差,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找回来,紧接着郑家形势不好,南行曾透露想让胡夫人带着顾小妹回南州,只是最终未能成行。 不管南行有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但因着此事悄声和离对外也不是不能说得过去,至于和离书和户籍科的记录…… 陆含之心里盘算着可行性,想着要跟南行再见一面了。 当下的他只是又摸了摸下阿好的小脑袋,开口:“我似是听到了狸奴的叫声?” 这是在转移话题,明显不想再谈论救人的话题。 不过一行人确实快到鼓笙院了,云雾第一时间响应自家主子的话:“世子爷,是圆白的叫声,小家伙正蹲在墙垣上呢!” 陆鸣之插到他哥面前,腾出一只手揽住阿好肩部,如此这般,两人同步移动面向前方的院墙。 阿好仰头看他,陆鸣之冲它眨了下眼睛。 鼓笙院的南墙边上有棵榕树,如今已经成了圆白的猫爬架,每到傍晚小家伙就会借着榕树攀爬墙垣远望,等待小主人归来。 这会儿圆白和阿好眼神对上,琉璃色的猫瞳肉眼可见的一亮,噌噌两下消失在院墙里,紧接着,鼓笙院的门前“喵呜喵呜”再次出现了它的小身影。 迎接的猫仔终究是没能被小主人抱在怀里,陆鸣之在它靠近时,一个抄手就将小家伙捞到了自己手上,不同于皇宫初见,圆白现在是一只脾气温和的猫仔,只冲阿好“喵呜”了一声便不动了。 云雾笑着夸赞:“圆白这小家伙好有灵性!” 陆鸣之熟练摸了摸小猫脑袋,抱着它凑近陆含之:“哥,来看看它。” 陆含之也被圆白的机灵逗笑,抬手想摸摸小家伙,就听胞弟道:“哥,既然圆白也看过了,晚上我还有功课要做,鼓笙院就不招待你了。” 说完抱着猫,拎着阿好就进了鼓笙院,跟着出来的小蝶抱起点心匣子,木登登冲陆含之行了个礼,也跟着进去了。 陆含之:“……” 陆含之温柔警告道:“鸣之,阿好,这几日好好在谢氏族学读书,过两日我回去探望靖远先生,到时会询问你们的表现的。” “知道了,哥,您慢走啊。” 翌日,谢氏族学。 早读课结束,陆鸣之转身一把揽住他后座的一位黄衫少年:“通和,你们周家和新上任的京兆尹是姻亲对吧?” 周通和点头,有点纳闷:“鸣之,怎么突然问起我家姻亲了?” 接着着眉带着些许厌烦口吻,“也不是关系多近的姻亲,这位京兆尹的夫人是我父亲的一个庶出堂妹,出嫁后就随在外地做官的夫君一直在外生活,这次回京,才走动多了起来,这位堂姑姑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儿子,相貌普通,性子轻浮,还爱夸夸其谈,母子俩如今住在周家,只要我在府里,他必定黏上来,让人没个清净,烦死了。” 说到相貌普通时他眼睛瞟了眼斜前方,那个位置阿好在熟练地给自己和陆鸣之桌上摆放经史课上要用到的书本和笔墨纸砚,小男孩背影小小透着认真,转过脸看人时就会是一张漂亮的小脸对着你,不仅漂亮还聪明,他那个烦人的表弟若是长这样,他的糟心应该会少很多,周通和边抱怨边想着。 周通和的父亲最近升任了通政司左通政,虽是正四品,但仕途坦荡,算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一房,他这个堂姑姑想让自己的儿子和他亲近人之常情。 陆鸣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身边这样的人很多,对待外人可以冷漠不搭理,但面对自家亲戚多少都要应付应付,不过嘴上却道:“人家怎么也算你的小表弟,你这个做表哥的要多点耐心才是,状元巷新开了家专门做锅子的酒楼,我好些日子没吃锅子了,午后的音律课先生最好说话,出去后请你们吃锅子怎么样,到时候叫上你那小表弟一起。” 周通和稀奇道:“鸣之你平素不最讨厌性子轻浮,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儿?” 隔壁座位上对着个罐子捣鼓着什么洛枳实听到吃的,立刻凑上前:“有锅子吃?” 陆鸣之抵住他凑过来的脑袋,冲周通和道:“就说要不要一起吃锅子?” 周通和不知道他为何转了性子,小伙伴一起逃课吃饭他自然是愿意,连忙点头玩笑道:“鸣之请客,小弟哪敢不从哟哟哟~” 被陆鸣之搓着脑袋消音了。 第187章 贿赂小插曲 大禹朝京兆尹的职能和州衙县衙雷同,京兆尹的户籍科负责登记安京城百姓人口状况,嫁娶、和离都需要在此做简单登记。 陆鸣之深觉和离的方法好,否则真等人进了教坊司后再想办法一切都晚了。 想要让刑部放人,有官署的和离记录是最有力的证明,那首先就是要确认是否有这条记录。 他哥肯定会想法见南行哥,那他就用自己的办法先去观察一下专门做登记的户籍科。 这观察也要找对门才行,即便知道是户籍科,户籍科在哪里,又隶属哪个衙门管辖,这些都要先搞清楚,衙门里的部分繁多,职能交叉,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普通百姓不了解的,稍微复杂一点的纠纷,告状都告不清楚。 陆鸣之虽身为国公府的小少爷,但因着站得高,也不在官场,类似这种细微末节的庶务自有人替他打理,他自然是不清楚的,阿好也是从律典上看来的,只约莫听到一句甘棠出嫁,要带着婚书到户籍科登记一趟,为此当晚他们还找了个人来询问。 作为国公府的大管家,王管家自然是熟悉对外和官衙打交道各种门门道道,只是找王管家目标太大,询问府中的管事也不保险,所以最终找的人是近来一直跟在王管家身边做事的林安,一起的还有小山和王荣。 阿好将书本、用具摆到既定的位置后,就端坐在条桌前温书。 “阿好,术数作业给我看看。” 谢清池侧身冲隔壁的阿好开口,说话时眼睛也没看人,只皱着眉对着手中的纸张,大概在思考解题方法。 阿好依言翻出术数作业纸递给他。 小姑娘聪慧勤奋,在谢氏族学里又得靖远先生看中,短短几个月,各项课业在一众多数还处于厌学阶段的少年公子们之中已然十分优秀,不过族学里成绩第一的仍然是谢清池,只在术数一科上每回测验都屈居第二,谢清池看着性子温和,在课业上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和骄傲,是以他适当地给术数多分配些思考时间,不过倒也不甚执着就是。 对着阿好写有清晰步骤的课业纸,他皱着的眉头松开,大约是茅塞顿开了。 “鸣之这是准备要做什么?” 谢清池借着还作业纸,小声问道,显然陆周二人的话他一心二用都听到了。 作为表兄弟,又成日在一起读书,陆鸣之有一点反常他就知道他要搞事情,至于具体要搞什么事情,如今只要询问他的小陪读便知。 阿好抬起小脸,大眼睛里闪着懵懂纯良的光:“表少爷,可是不爱吃锅子,纯生说这家店的羊肉锅子和豆腐鱼头锅子味道很正宗呢。” 说着还动了动小鼻头,想吃。 “隔一条巷子,是京兆尹户籍科盛放户籍文书的黄册库吧。” 庄记锅子门前,陆鸣之一行六人驻足看向不远处用行书写着状元塔牌匾的五层塔楼,谢清池先出声道。 “清池,这分明写的是状元塔,怎么说是黄册库?” 洛枳实嗅着从店里传出的锅子底料散发的香味疑惑开口。 官衙将百姓的户籍情况登记成册之后,众多的户籍册子需要有存放的地方,大禹朝存放这些户籍文书的地儿就是黄册库,通常情况下黄册库都设置在各级官衙里,不过京兆尹的黄册库有些特殊,并不在府衙里。 前朝的京兆尹衙门并不负责安京百姓的户籍登记,而是托管在户部之下,到了本朝,这项工作又回归京兆尹负责,而沿用前朝旧邸的京兆尹府衙没有专门存放户籍文书的地方,因此就将府衙外西南角的废弃塔楼征用,修缮过后用做黄册库,但是保留了状元塔的名字,户籍科也就近设置在了塔楼里。 谢清池解释的娓娓道来,谢家就是户部尚书府,谢清池知道这些不意外。 “状元塔寓意倒是好。”周通和笑着道。 陆鸣之一只手闲闲地搭在周通和小表弟的肩膀上,也笑着道:“小表弟,你表哥和谢哥哥以后要参加科考的,状元塔寓意如此好,令尊是京兆尹,待会儿吃完了锅子,你带哥哥们去参观一下可好?” 官员办公的地方想要观察总要寻个由头。 周通和这小表弟,比陆鸣之等人小一岁,十岁的年纪却长得很是高壮,一张不甚好看的脸,下巴一抬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纨绔模样,不过这会儿被陆鸣之搭着肩,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十分乖巧,他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谢清池和周通和闻言都看向了陆鸣之,猜测他为何对黄册库感兴趣。 洛枳实也心下奇怪,不过锅子更吸引他,先一步进了店里。 小表弟可不管卫国公府的小公子想做什么,只想着今日后,自己或许就能和安京里的世家子弟玩在一起了。 待四人跨进店门,阿好正要跟着进去,脑袋前突然横了一条胳膊。 高壮的小表弟抬手拦住她,他生来就显得蛮横的平凡大脸上,此时扬着下巴垂着眼睛:“小崽子,你是陆小公子的陪读?” 适才在周府门外,一上马车,他还以为这雌雄莫辩的小崽子是哪家的小公子,下车才知道只是个小陪读。 阿好仰头看向他,一双大眼睛懵懂又带着疑惑,周公子的这位表亲很高,与她说话只需低头便可,而他却杨着下巴又垂着眼睛,动作很别扭也很奇怪,不过各人有个人的行为习惯,不理解但尊重,于是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这小表弟继续以找事的口气道:“小崽子,我瞧着你挺受宠的呀。” 阿好歪头看了眼正被掌柜热情招待的四位少爷,迟疑了下又点了点头。 小表弟见状约莫是怕她告状,一个移步将她挡得严实,恶狠狠的小声道:“小崽子,你就是个身份低微的陪读,本少爷欺负你你也只能忍着!” 边威胁边从袖子里掏了两下,“不过本少爷才不屑欺负你这样的小崽子,这两个银锭子想不想要,想要就替本少爷办事!” 许是阿好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状似安慰了一句,“你且不用害怕,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时不时地在你家少爷还有我表哥面前说说我的好话,这两个银锭子就是你的了,干不干?” 第188章 柳掌柜 从历朝历代史书记载的文字中可以总结出这世上之人最想成为两种人,一种是大人物,另一种就是大人物身边之人。 阿好盯着两锭银子陷入了沉思 ,四少爷不是大人物,但是卫国公府的小公子, 她想她大概在接受贿赂。 小表弟见她盯着银锭子不伸手,以为她嫌少,仿佛默认她一定会同意,毕竟没人不爱银子,于是直接将银锭子塞到了她手中,横声利诱:“小崽子,还挺贪心,待下回表哥和你家少爷再带我出来玩,银子再给你加!”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好吧,她觉得这位京兆尹的公子脑子不大好,但他知道花钱,似乎又很灵光。 店里陆鸣之被谢清池和周通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盯着,脑子里又在想事儿,一时倒没察觉阿好还没跟上来,他们要了个靠窗位置,洛枳实坐下后想找阿好说话,转头看她还在外面,隔着窗户招手:“阿好,快进来,该点菜了。” 旁边的小表弟直接被他忽略了。 小表弟搓搓塞银子的手,自以为谈妥了价码,给了阿好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冲窗边的四人笑笑,还怕四人误会他欺负人,手放在阿好肩膀上推着人向前走,口中道:“你这小陪读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 心里却在想,哎呀,不仅手软,身上也软,小崽子都这么软和的吗? 阿好:…… 阿好将银子揣在袖口里,新奇的情绪一过,几步甩掉了肩上的手。 小表弟:…… 小表弟坐下就被四位“哥哥们”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也不敢看小崽子用饭,因为眼睛一过去,就被四个人瞪,尤其是之前还亲热地让他喊哥哥的陆小公子,眼神看得人凉凉的,总之整顿饭都吃得消化不良。 六人点了招牌的羊肉和鱼头豆腐锅子,肉嫩,豆腐也嫩,阿好暗暗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饱餐一顿,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就该干正事了。 消化不良的小表弟,在被塔前看守的差役恭敬放行后,才找回来些自信。 “柳掌柜,慢走,你这些人的籍契和身契我会让人尽快办理,明日就着人送到你府上去。” “少尹大人客气了,明日晚间我派人来取就是,那少尹大人留步。” 陆鸣之一行人进门就看到两人在门口寒暄。 柳掌柜见是他们,诧异过后,冲他们微笑点点头。 陆鸣之眉头微挑,他对这位柳掌柜也无甚恶感,点点头算是回应。 洛枳实凑近陆鸣之小声蛐蛐:“这柳掌柜面子挺大啊。” 京兆少尹虽然官职不大,那也是正经京官,面对柳掌柜一个生意人如此客气,这飞云楼的掌柜背景果然不一般。 “少尹大人有事,柳某就先告辞了。” 柳掌柜冲面前人拱手告别。 错身而过时,他特意笑眯眯地看了眼从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瞧的阿好小姑娘,游船放蛇的事儿他可还记忆犹新。 阿好弯起嘴角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阿好自然还记得他,这位神秘的柳掌柜虽只见过两面,给她的印象却很深刻,对方好像时刻都是光风霁月,笑眯眯的。 京兆少尹见过上官家的小公子,只当他是来找京兆尹大人,热情地要带他们过去。 小表弟也是有几分机灵,没说是来参观的,只道:“我在这边先逛逛,你先去忙吧。” 京兆少尹不认识陆鸣之等人,不过从几人的穿着和气度,以及这小公子的态度也明白这几位出身不凡,很识趣的没再多问。 京兆尹下有两名少尹大人,面前这位负责钱粮赋税的,户籍和赋税挂钩自然也是他负责,不过他办公的地方在府衙里,离开前让他们有事找这里一位姓张的吏员。 户籍科除了张吏员,还有几名吏员在誊抄和整理文书,对于几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公子少爷,都在默默干手上的事,一副很忙的样子。 张吏员跟在他们身边,一是伺候他们,二也是看着他们别出什么意外,他瞧着四处张望的几位,斟酌开口:“状元塔的第五层上有很多前人墨客留下的诗句,几位小公子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那里瞧瞧。” 小表弟看向陆鸣之等他发话。 谢、洛、周三人到现在也不知陆鸣之想做什么,不过也就当饭后消食了,这会儿也看向他。 陆鸣之感觉到袖子被拉住,低头和阿好对视,见小丫头冲他眨眼睛,于是他选择先不开口。 “您这里能查看安京城里某个人有无犯罪前科, 家中田产几何吗?” 阿好眨巴着纯良的大眼睛嫩声询问。 张吏员是个长着国字脸的中年人,中年人通常有个共同的特点,比较喜欢小孩子,因着家中有孩子,就格外喜欢别人家长相好又软萌乖巧的娃娃。 他对待陆鸣之几个十几岁的少年谨慎小心,对小了一圈的阿好就多了些发自内心的耐心和喜爱,笑着回道:“这里是户籍科,你说的这些都能查到,包括是否婚配,容貌,身量都有记录,你可是想查什么人?” 阿好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有位姐姐最近说了门亲事,姐姐性子柔弱,我担心她在夫家受苦,在她出嫁前,就想着先打听下未来姐夫的情况,我只知他叫张山,家住百花巷,这样可能查?” 张山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即便划定了巷坊,重名的也定然不少,又没有具体住址,想要找到正确的人,怕是要费些功夫。 张吏员心中有些为难,但对上阿好期盼的小眼神,只迟疑了一瞬便道:“可查,只是一个巷坊的户籍册子繁多,需要要费些时间,怕是要等上一等。” 洛、周从不曾听闻阿好有什么要出嫁的姐姐,谢清池却是清楚阿好的身世,晓得她没有姐姐,倒是鸣之院里有个大丫鬟要出嫁,听说是嫁到京郊田庄上去,却也不是百花巷,一时间三人看向纯良透着快乐气息的阿好,眼神古怪又疑惑。 陆鸣之却是早已领会阿好的意思,此时开口客气道:“瞧着你们公事繁忙,到底是私事,我们自己查便是,劳您给带个路。” 第189章 小崽子很可怕 百花巷的户籍册子就在一层,几位公子想要自己动手,张吏员自然不反对,他将人带到两排架子前,言明这些黄册都是百花巷巷民的,接着自是留下来帮着一起查看。 谢、洛、周以及小表弟都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黄色的册子封面上都标有街道名称,陆鸣之和阿好两人对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始从从前郑府所在的街道的那排册子开始翻查。 “张大叔,我曾听姐姐说,出嫁后需凭着婚书来更改户籍记录,安京百姓众多,每日里应当都有百姓婚丧嫁娶,这些新登记的内容会及时回档吗?” 阿好突然想到方才在几位吏员的条案上看到黄色册子,出声询问。 张吏员笑着摇头:“增补变更的内容,通常会在月末统一整合归档,” 许是想到什么,他顿了一下,“百花巷巷民户籍变更的事情,最近都是我在办,可以确定近一月内并没有叫张山的巷民人来过。” 所以在说到张山住在百花巷时并没有提未归档的情况。 “百花巷……我忽然想起从前郑府就在百花巷吧,” 周通和在谢清池身边低声道,“郑府出事,身份户籍变动,都需要户籍科的人来办理吧。” 想来就是张吏员在负责配合刑部办理。 谢清池眼眸微垂,谢家和郑家没什么交情,不过他却知道郑家的郑南行是世子表哥的朋友,他和对方接触不多,但鸣之和对方交情却不错…… 郑家才出事不久,人死、流放、入贱籍这些都涉及户籍变动,陆鸣之将手中翻阅的户籍册子塞回原位,他垂眸和阿好再次对视一眼,想来他们想看到的内容应当都在这位张吏员的条案上了。 此时窗外飘来一阵卤肉香味。 洛枳实动了动鼻子:“这味道好香啊!” 他喃喃道,“这香味混合了白芷、陈皮、桂枝、桂皮,小茴香,丁香,……” 说了一串中药名。 阿好也动了动鼻头,心里附和确实很香。 张吏员先是诧异地看了眼洛枳实,心想这小公子鼻子灵啊,闻一闻能说出这么多中药名,又见阿好动鼻子,才笑着道:“和这里隔着两条巷子新开了家卤味铺子,每天这个时辰就会传来诱人的卤香味,不过他们家的卤肉的确比别家的味道好,几位公子若是喜欢,可以让府里的下人买些来尝尝,一定记住要在晚膳之前来,否则就售罄了。” 洛枳实搭话:“这么紧俏,那味道肯定错不了!” 阿好留意到几位在办公的吏员,都停下手上的事,喝茶水时鼻息微动,显然是被肉香味吸引。 她眨了眨眼睛,从袖口里掏啊掏的掏动了两下 :“张大叔,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您让外面衙差大哥去买些卤肉来吧,”她看向瞪着两个银锭子的小表弟,笑呵呵地嫩声道:“京兆尹大人的小公子在这里,算是他替京兆尹大人慰劳你们办公辛苦。” 这话一出,几位吏员都看向他们。 陆鸣之抬手在小表弟的肩膀上拍了拍,小表弟下意识缩了下肩后才反应过来:“啊……啊,是的,哎,别愣着了,赶紧让人去买吧。” 张吏员接过银子,笑着道:“那我代一众吏员谢过京兆尹大人和小公子体恤了。” 都是需要养家糊口人,少爷们请客自然求之不得,何况是以京兆尹大人的名义,都是经年的老吏,先前不想和喜怒不定的少爷们打交道,此时纷纷起身道:“谢过京兆尹大人和小公子体恤。” 小表弟……扬起下巴,矜持地点了点头。 周通和凑近谢清池,用羡慕的口吻酸唧唧道:“阿好这样的陪读,鸣之到底是从里找来的,我也想有一个。” 谢清池拢拢袖口, 心想附议。 卤肉买来,整个屋子里肉香味和特制的卤料味道更加浓郁诱人。 “今日难得还有卤牛肉呢!” 其中一位吏员搓搓手道,二十两银子,即便卤肉价格较贵,也买了好些回来,足够这些吏员吃上一些,还能带回家去一些,各个脸上带着笑。 吏员们和外面站岗的两位衙差围在一张腾出的条桌前, 阿好和洛枳实也很欢快地围了过去。 陆鸣之则踱步到了吏员办理文书的区域,随意地坐在了一张条桌前。 张吏员不经意转头,愣了一下,陆鸣之坐的正是他办公的条桌。 “张大叔,你们在这儿吃,我拿些过去给他们也尝尝。” 阿好笑呵呵道。 这一打岔,张吏员便没多想,还帮着她和洛枳实各样卤味都分了一些出来。 洛枳实尝了一口卤牛肉:“肉质嫩而不腻,这么多中药材熬煮在一起,不苦不涩,反而口感丰富,唇齿留香,真是妙啊!” 几位都是贵公子,平常吃的都是精致又精细的食物,卤味确实新鲜,听他描述后,都应景得捡了一块放入口中。 这时,陆鸣之随手点了点桌边的一本黄册子,阿好蹭过去,册子便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翻开的册子上:“郑氏五子郑……于建安六年四月初十与妻子胡氏和离,其女划出郑氏族谱……” 郑家出事的一个月前,胡夫人就已经和离,女儿划出族谱也不再是郑家人…… 阿好将黄册子放回原处,眉头皱了下很快松开,胡夫人和郑小妹不会再入教坊司了…… 事情一旦开始就要有头有尾,卤肉加餐过后,张吏员真帮她找到了两个叫张山的住在百花巷的适婚青年,阿好也真的很认真地比对两位张山的相貌和财力,十足十一个为姐姐操心的贴心弟弟,引得陆鸣之忍不住去揪她的后衣领。 告别张吏员,出了状元塔, 阿好掏了掏空了的袖口,慢了一步,京兆尹的小公子自从她拿出那两个银锭子就一直盯着她。 她悄悄靠近对方,学着纯生露出一个自认为精明的笑:“小公子,您看您给的二十两银子替您父亲和您父亲慰劳下面办事的吏员了,您不仅收获了他们的感谢,也被我家少爷和您的表哥另眼相看,这是不是比说什么好话都管用?” 小表弟愣愣点头。 见状阿好“羞涩”一笑,小手比了个二,“那您看,这二十两银子……” 小表弟反应了一会儿才领会她的意思,连忙又掏出两个银锭子,再没了一开始威胁利诱的嚣张样子。 小崽子好像也没做什么,但小崽子很可怕…… 第190章 送别与死亡(一) 安京城外。 风卷着尘土刮过,最终打着旋裹着落叶和细小的砂石消弭于人群脚下。 今日是郑南行流放离京的日子。 城门口百姓进进出出,有归家的,有远行的,喧喧闹闹。 不远处有家人送别流放的亲人,带着枷板的和送别的面上俱是一片愁云惨雾,执手相看泪眼。 阿好跟着世子爷和四少爷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百态,她倒没生出什么大人才会有的伤春悲秋 ,只是想这样的场景每日都会出现,只是刚好今日轮到自己送别熟识的人。 “嘚嘚” 一名穿着差役服的衙差牵着马从他们马车前经过,马背的一侧挂个布袋子,一角露出一个写有驿字的小旗。 见阿好盯着对方瞧,纯生悄悄挨着她道:“那是专门负责送信的驿卒,平常负责送官府文书,和官员的私信,有战事时还要送军报。” 纯生他们家住的那条巷子有一家人就是做驿卒的,是以他很清楚。 “官员私信?” 纯生点头,见阿好有兴趣,他不自觉带着点得意劲道:“大人们升官、贬官,官职调动,很大可能要换个地方做官,有时候不方便带家小过去,自然要写家书报平安,或者大人们私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邮驿送信的。不过只限官家人,像咱们,或普通百姓想要寄信,只能另想办法。” 林鸯的事情过后,确认林家不会有动作,勤叔便没有再让人盯着林家,她也不认为娘亲说的外祖母会和林家有关系,便也顺势将林家丢开,直到她因着一块兰花纹玉佩晓得林安哥的身世。 娘亲给她留下的那块玉佩,她时不时在无人之时便会拿出来观察,雕工精美的镂空双鱼形状,触手细腻温润,摩挲的手感很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同四少爷库房里那些精贵的玉石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偶尔她会猜测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娘亲一样严厉又温柔。 娘亲从前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她的娘亲和父亲,在她的潜意识里不提的人,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在安京的经历,让她明白不能被提起的,远远不止死亡,比如与六皇子生母有关的语焉不详的楚家,又比如当下的郑家,获罪抄家,人人避之不及。 娘亲在最后给了她外祖母的玉佩,却始终未曾提及过她的父亲,林家有人打听她的身世,她当时只以为和外祖母家有关,却忽略了娘亲的父亲,要说在大家族里,男儿的地位取决于母族,那女儿的地位就源自于父亲,娘亲也姓林,林姓在百家姓中是常见姓氏,但她相信林家不会无缘无故打探她的身世。 若果真娘亲的父亲活得好好的,娘亲落水被救后却从未要回去找她的父亲,只能有一个可能,娘亲自己不想回去。 林家那位想打听她身世的人后面虽没了动作,但她想探究娘亲和林家是否有关系,且是林侍郎买走小海哥和小桑姐跟着那位金雄国的王子去了金雄,她以后总是要想办法向林侍郎询问两个小伙伴的情况 ,于是最近她时常到门房阿婆那里待一会儿,着意听林侍郎府的后宅事。 林家的老太太病了…… 已经一月有余,身体始终未能好转,这几日进食听说都很困难了,门房阿婆和老嬷嬷们的意思她明白,林老太太可能要死了。 阿好眼神幽深,当朝推行以孝治家、治天下,官员尤以为表率,林侍郎的母亲生病,远在金雄的林侍郎应当收到驿卒的家信了…… 她不再看跑远的马尾巴,给纯生提供情绪价值:“纯生哥,你知道得真多。” 纯生脸上的笑容刚出现,陆鸣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指使他去一边看马车。 纯生:……委委屈屈的和驾车的王伯挨在一起。 又一阵裹着砂土的风刮过。 城门下,郑南行带着厚重枷具的身影出现, 和他一起的还有郑家其他几个未及弱冠的男丁,其中没有郑通,他因着杨百舸的案子已经一同被问斩。 曾经相府门第的清贵公子们,此时一个个面容憔悴,神情麻木。 郑南行的面容亦是憔悴潦草,不复阿好初见他时的花团锦簇,但眼神却是清明的,没有阴郁麻木不见愤懑不甘,若不是穿着囚服,倒有种落拓公子的风流不羁。 负责押解的是一小队兵丁, 此时候在一边,给时间送别。 面对陆含之难明的眼神,郑南行坦然一笑称呼了一声“陆大世子”,叫了声“昌明”。 郑南行骨子里爱做生意, 生意人八面玲珑,认识结交的人不少,最后来送行的也只有国子学结识的面前这两位,不过他从小生活在不受重视的五房,这种趋利避害的事情见得多了,倒也坦然理解。 他动动木枷,又看向陆鸣之和阿好:“鸣之小弟和小阿好也来了。” 陆含之将一个包袱放在他的木枷之上:“押解的人已经打点过了,这些衣物你路上换洗。胡夫人和郑小妹的释放流程还在走,不过很快就能出来。” 昨日郑家成年男丁皆已被问斩,包括郑南行的父亲,胡夫人向负责此案的官员提供了和离书,事情还在核实中,胡夫人和郑小妹暂时还被收押中,今日遗憾未能来送行。 “和离之事,你……” 陆含之认定和离办法可行的第二日就去牢里见了郑南行,询问他对的胡夫人和郑小妹是否提前做了安排,并将和离的办法说了,南行沉默过后却对他说已有安排,让他不要插手,只是他觉得郑南行的反应不像是已经将和离之事事先办妥的,郑五爷能力庸常,在郑家没有存在感,作为父亲和丈夫不算合格,但也不算出格,胡夫人和南行对这个夫君和父亲都是有感情的的,他不觉得南行的准备会是和离这种彻底割席的办法。 鸣之和阿好来告知胡夫人已经和离,郑小妹也划出族谱时,他心中始终是有疑问的。 今日分别后当真只能是有缘再见了,陆含之还是忍不住提起。 郑南行打断他:“含之,我母亲和妹妹之后不会离开京城,” 他探身过去低声说了个住址,“日后劳你多看顾一二了。” 他忽而一笑:“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认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么,否极终将泰来,撑过这一劫,或许日后我有机会成为闻名全国的大商人呢!” 陆含之眼神凝了一下,才点头道:“你放心,”顿了下,“别死了。” 卢昌明性情板正:“天降大任于斯人,好好活着。” 郑南行抓紧包袱,面对两位好友正色道:“会的。” 第191章 送别与死亡(二) 离别的场面有些沉凝,陆鸣之迈步上前,“咳”了一声,笑容朗朗道:“南行哥,我和阿好研究过,即便流放充军,也是能被赦免,甚至可以立功, 南行哥你这么狡……聪明,又爱做生意,将军或许做不了,做个负责粮草的钱粮官肯肯定绰绰有余的。” 这明显是在活跃气氛,也给出了具体的希望。 郑南行潇洒一笑:“鸣之小弟,这么相信我,不过借你吉言了,也祝你早日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以后哥哥给你管粮草怎么样?” 陆鸣之那点想当大将军的心思,亲近之人多少有所了解,其实哪个少年人不曾想过梦想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只是陆鸣之出身卫国公府,比寻常人更接近实现的可能罢了。 陆鸣之一点不扭捏,十分自信道:“自然,南行哥你日后若是做了我的钱粮官,我可就不用为粮草之事发愁了。” 这语气仿佛已经成为了大将军,在场的几人都笑了,陆含之作为亲哥更是摇了摇头,不过笑容很是宠溺。 阿好也跟着弯起嘴角,不管郑公子身上有什么秘密,人能精气神饱满得活着,就是大大的好事,如此看在担心他的人心里也会暖洋洋的。 暖暖的心神一部分放在了城门口,今日也是高大叔流放离京的日子,只是这会儿仍未见到人…… “小阿好,可有离别之言要与我说?” 郑南行笑过后,冲小脸带笑却有些走神的小姑娘道,他在心里要谢谢她让自己下定决心让母亲以和离的方式脱离郑家。 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见四人此时都在看着她,她小脸上先是有点不好意思,对上郑南行带着笑意的眼神,随之也缓缓展露出一个让人熨帖的笑容,笑呵呵道:“南行少爷,离别之语听着就好惆怅,古人曾言离别是为了他日的再重逢,阿好就祝你在重逢前的日子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健壮,心情愉悦好了。” 软嫩的童音,和她的笑容一样叫人倍感熨帖。 陆鸣之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我家丫头没别的长处,说话就是实在。” 一副谦虚又炫耀的口吻。 陆含之再次笑着摇头。 卢昌明莫名开口道了句:“大道至简。” 郑南行眼神软融融的:“小阿好,你这祝愿看着简单,实际却很很难做到,不过我会努力。” 他倾身,想弯腰对阿好说点悄悄话,意识到脖子上的木枷,默了下,低声道,“小阿好,你过来,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 阿好面露疑惑,不过很听话地凑上前。 郑南行一条腿屈膝蹲下,这样以阿好的身量差不多和他齐平,他眼神示意阿好将耳朵凑过来。 阿好秒懂,贴心地帮他托着木枷,将白嫩圆润的耳朵凑过去。 陆鸣之在一旁摸着下巴盯着,不知道南行哥说了什么,他家小丫头的大眼睛变得亮闪闪的,很像最近摆在他床头的那盏七彩琉璃盏散发出的光芒,继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接着生动的小脸微转,凑到南行哥耳边小嘴巴动了几下, 南行哥明显是怔愣了 一下,才又笑着说了什么。 颇有种大狐狸和小狐狸交换秘密的既视感。 天上的日头不知知觉隐藏进灰白的云层里,负责押解的兵丁领队,频频望过来,倒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其余的郑家男儿们已经被他勒令站好队。 “好了,该走了。” 郑南行起身,无法挥手,便对众人晃晃木枷后,潇洒地走向流放队伍, 踏上了未知的流放之路。 众人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城门口百姓依旧进进出出。 再有解差押着犯人出现在城门口,阿好立刻望过去,她眼神一向好,只一瞥就确定不是高大叔,抿抿嘴巴,她心里升起疑惑和些微不安。 “哥,有些饿了,城楼那里有家酒楼。” 陆鸣之斜了眼阿好,开口道。 陆鸣之指的酒楼就在城门口边上,只要找个临窗的位置,大街上景象便一览无余,阿好正想着如何赖在城门口,如此她悄悄冲四少爷笑了笑。 除了原则性问题,陆含之一向不会拒绝弟弟,点点头,他心里也有些窒闷不想马上回府,望向卢昌道:“昌明,不如一起去喝杯茶?” 遂一行人步行走入城门。 “害,老赵最近挺倒霉的,前日去小磨弄,不知怎么被他家婆娘晓得了,那被打得一个惨哟,脸都被抓了几道血印子,正想借着出去走个押解的差能躲躲,结果他要押解的犯人昨夜竟突然死在了牢里,近来是八成有他受的喽。” 解差语气听不出同情,倒有些幸灾乐祸意味在里面。 “ 老赵怕婆娘还色心不改,纯纯活该!” 应话的解差先是看了眼安分跟着的犯人,又四顾一圈,声量小了些道,“不过这个死的犯人倒是很有说头,前些日子茶楼里说最火的说书故事知道不,高近,杀了杨姓公子给自家婆娘报仇的屠夫杀手,而那位被他杀了的杨姓公子也不是普通富贾小官之子,南州杨家知道不,平江郡主知道不。” 方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的解差,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班头老李说,昨夜有贵人去了大牢里,据说还待了好一会儿,人十有八九是被悄摸弄死的。” 接着他有些不解,“照你这么说这个高近都杀了这么了不得的人,居然是流放没被杀头,竟还需要贵人偷偷摸摸来杀他? ” “这谁知道呢,咱就是小小差役,哪懂上面的人是咋想的……” 阿好走在最边边上,错身而过时,与二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而她耳朵一向很灵。 她快速眨巴了两下眼睛,这瞬间的感受就像乍然听到一个熟识之人的死讯,这瞬间的感受对于人到中年的成年人大概体会更深,之于阿好,她既没有中年人活了半辈子的哀叹,也不像普通小娃娃的茫然无知,过了以为自己听错的意外不信后,她忽而记起了魏师傅对平江郡主的评价“你当这位郡主是吃素的!” 她抚上心窝,在心里回答解差的疑问,这“贵人”当然不是偷偷摸摸杀人,是在充分遵从皇命以仁义教化百姓的意图后,明目张胆的杀人,杀掉会威胁他们性命的异端! 第192章 收尸 “病了?” 陆含之陆鸣之两兄弟在说话,卢昌明余光里察觉这个叫阿好的十分独特的小侍女正皱着眉头,捂着胸口,不由出声询问, 难受的模样,能轻易勾起人心底的恻隐之心。 两兄弟还心想‘谁病了’,闻声转头,目之所及,小姑娘从来讨喜红润的小脸上,此时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蔫哒哒的。 陆鸣之当即几步来到阿好身边,手心贴上了她的额头,像每次生病母亲亲昵地探他额头一样。 陆含之也温声询问:“哪里难受?” 语气里是浓浓的担心。 迟钝了几息,阿好眨眨眼睛,拿掉四少爷放在她额头上的手掌,对着三双眼睛笑笑道:“不烫的,只是心窝有点难受,许是早膳糯米糕吃得太急,还未克化。” 小孩子的肠道脆弱,积食是常事。 陆鸣之眉间的担忧没有消失,他有些恍然,似乎自从阿好来到他身边,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都有些忘记了她是个脆弱的小姑娘,也是会生病,会难受的。 “哥,还是先回府吧。” “嗯,我院里的张嬷嬷精通医理,回去便让她帮你瞧瞧,开副药剂帮助克化。” 陆含之摸摸阿好的脑袋点头道。 阿好:……堵堵的心口虽变得有些暖暖的,只是下回理由还是不要说身体原因了,就说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吧,比如……准备给高大叔收敛尸首。 回到国公府,她到底是没有逃过被张嬷嬷一通望闻问切,虽然她明显小脸红润,眼神炯炯,世子爷原也说不用了,却今早传来消息,谢清池和谢灵婉兄妹的姨母温夫人最终没能熬过病痛,去了…… 除了仇人,死讯对于世上大部分人来说都是让人瞬间沉默的存在。 陆鸣之为温夫人的死嗟婉叹息,转头就请了张嬷嬷过来。 阿好很温顺地没有找理由推脱,温夫人是病去,这个当口她疑似有病,晓得四少爷是紧张她。 她不由升起些惆怅的思绪,以为能活下来高大叔死了,她对着这个结果感到突然,但一开始那阵愤怒的情绪过后,仔细琢磨前因后果各种细节后就也不十分意外了。 杨百舸导致了高大叔妻子的死,高大叔因此杀了他,平江郡主作为杨百舸的母亲再杀死高大叔,呵,听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对,那如果有人因为高大叔的死弄死平江郡主呢? 皇上明面上赦免了高大叔死罪,不过是为了赌住百姓揣测的悠悠之口,而平江郡主在刑部大牢里弄死高大叔,皇上一定也不会斥责,换句话说是默许,毕竟皇上要给杨总督和平江郡主一个交代,只是几次见面皇上还算温和的态度让她误以为皇上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事实上皇上这个身份和平江郡主这个身份一样,她不能准确表达,大概意思身份不同但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一样,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还有温夫人,她虽没见过人,但前些日子清池表少爷明明说她身体有所好转,熬过了冷暖不定的春日,却在刚入夏人却没了。 当真是人生有定却无常…… 惆怅的思绪只持续了一会儿,早慧的孩子容易看透事物的真相,也因此他们天生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在张嬷嬷爱怜的大手抚摸下,她又变回了陆鸣之熟悉的那个阿好,生机勃勃,朝气洋洋,不过还是被交代着喝了加了药材的山楂水。 刑部处决的犯人,有家人的等家人来收尸,无亲无故的一卷草席拉到京城西郊的乱葬岗了事,那什么佛祖说的西方极乐世界,都是在西方,四舍五入也算是登上极乐了。 陈阿四是刑部里一个专门负责处理犯人尸首的小吏,许是常年和各种砍头、腰斩,极个别时候没有完整器官的尸体打交道,整个人阴森森的。 除了被处决的犯人,大牢里意外身死的犯人尸首自然也归他处理。 一个个头矮矮,但手脚灵活的小子从骡子拉的板车上跳下来,小子从背后看脑袋十分圆润,正脸看过去颊边长着小雀斑,很平凡的五官。 驾车的中年人如出一辙的平凡长相,看不出是父子还是爷孙。 骡车停在的正是刑部唯一一处方便出入的后门。 “小……化十,在这里等陈阿四就好。” 安九习惯性地想叫小姐,及时改了口。 没错,颊上长着小雀斑的矮小子就是易容过后的阿好,两人今日过来帮高近收敛尸首。 平江郡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市井流言,在杀死高大叔的当日,悄无声息地抓了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继而写了《春晖楼杀人事件》的南州举子也被抓了起来,此人曾经到安心书局心寻找抄书和约稿活计,人是真的穷,很缺银子,安九叔便状似随意引导了几句,具体的细节由易了容的小山哥自称春晖楼打手状似无意向对方透露,为此她之前还特意寻了机会又向南行少爷讨了一张面具,小山哥面具一摘又整日在卫国公府训练,南州举子即便供出他来,平江郡主也是查无此人,能挨到点边的也的就是安心书局了。 正因为安心书局突然被人搜查,他们才知道平江郡主这一系列的动作,到底是天子脚下,说书先生们和那个南州举子被打了一顿便放了,而安心书局还给宫里和雍王府持续提供新鲜的话本故事,安九叔又表现得是个安分守己的书局掌柜,搜查的人没查出问题,最后悻悻离开了。 面对大人物,她们要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 只高大叔的尸身需要收敛,在这个当口为了避免后患,就不得不再次感谢南行少爷了,离别时他说的送给她的礼物,其实是个人,一家专门做西域香料生意的老板,确切的说是从对方手上定做人皮面具的权利。 这样特殊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她很喜欢这份礼物,心里记下了郑公子对他的好,因此当时犹豫了下坦诚了自己要买下务本堂的事,想到郑公子,希望他的流放之旅一切平安。 此时的天色黑胧胧的,距离天光大亮还要好一会儿,不远处巷口的早食摊儿,摊主和他的婆娘却已经开始在忙碌了。 阿好冲安九点点头,小个头挨着眼神温顺的骡子,一边抚摸它脖子处的鬃毛,眼睛一边盯着闭合的门扉。 “哒-哒-哒-哒” 有轻缓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第193章 脸熟的小厮 \"嘎吱——\" 紧闭的黑色木门打开,陈阿四阴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从阿好站着的角度,能看到堆放在墙角用草席盖着的尸体一角,那片地上是暗红色已经干涸的血迹。 “小娃娃,不要乱看。” 陈阿四阴沉沉道。 他这话明显是对阿好说的,与阿好他们前后脚过来的妇人,她手里牵着的小姑娘,却也立刻害怕得躲到了妇人身后,明显小姑娘的胆子不大。 或者说不是人家小姑娘胆子小,是阿好大胆子过于大了。 陈阿四是普通中年人的长相,却因为常年面无表情,与尸体打交道,周身缠绕着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气场,沉着脸说话时,随机能吓哭几个小娃娃。 阿好很乖顺地收回视线,看向陈阿四,嫩声道:“大叔,我不怕的,家乡发洪水时,我见过比这个更多的死去的人。” 陈阿四的话听着是警告,但并不带恶意,她想对方只是不想让小孩子看到这样的画面,看妇人手上牵着的那位小姐姐的反应就知道了。 陈阿四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没再搭理阿好,只是粗着声道:“近三日的犯人尸体都在这里了,自己找自己想要的吧。” 尸体是三日一清理,三日过后再来找亲人的,只能到乱葬岗去了。 他说着,指了指墙边堆放的几堆尸体,方才阿好透过门缝看到的确实只是众多尸体的一角。 “平日是没这么多的,近些日子上面的人也不知是在闹什么饥荒,还都是些脑袋搬家官老爷们,没地方放也只能这样了,算了,你们要找什么人,跟我说吧,我来帮你们找。” 熟悉陈阿四的人都晓得,他人倒没表现得那么可怕,比起上一任他死要钱的老爹,他不会向来收尸的囚犯家人索要 尸体看管费等乱七八糟的费用,却也十分冷漠,有条件的话他倒也会给每具尸体一个完整平躺的地儿,没条件的时候也就只能这样了,有家人来领尸体的,他也只会让他们自己搬自家人,绝不上上前帮忙。 这会儿像是抱怨又像是解释的几句自言自语,或许是出于好心,也或许是瞥见某个大胆的小崽子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的样子,才忍不住多嘴了这么几句,多此了这么一举。 阿好的反应自然和陈阿四脑中所想的她该有的被吓到的情绪不一样,她的眼睛也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点,有些难以名状的惊讶。 她看到了郑通的头颅,对方的青白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恐的情状。 方想到郑少爷,转眼就看到了他同族的人,虽然是他讨厌的人…… 她微微怔神之际,打扮朴素眉眼有些憔悴的妇人,缓慢上前抱住了其中一颗紧挨着郑通的人头,小姐姐则害怕地趴在她的背上,却也是没有哭。 “嘚——嘚——” 两辆骡车停在了她们的骡子板车旁,三头骡子都很温顺,凑在一起挨挨蹭蹭后,便安分的待在原地等待。 两个牵着骡车的小厮放下骡车的缰绳,看了她和安九叔一眼,径直走向妇人。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脸颊上的小雀斑都跟着跳动了一下,她认得左边的小厮,是世子爷身边的一名长随,在外院见过几次,好在易了容,对方认不出她,右边的不认识,却也觉得很面熟。 安九来到他身边低头,阿好仰头,两人对视一眼……是胡夫人和郑小妹来给郑家人收尸了。 陈阿四不管胡夫人和两个小厮,眼神只盯着阿好,显然几句话是只对她说的。 晓得他的好意,阿好当即迈着小短腿走向他,小声描述了高近的情况,郑小妹是歪着脑袋趴在胡夫人背上的,睁大的眼睛盯着阿好嘴巴开合的脸。 陈阿四听后,只是一沉眼,就带着她们走向院落的西南墙角。 经过第一个尸体堆时,阿好冲一直盯着她看的郑小妹露出一个带着安慰和鼓励的笑。 高近的尸体单独放最里面的角落,心口处明显的致命刀伤,如同描述中杨百舸被当胸杀害,这种显而易见报复的行为,刑部选择了缄默不言。 陈阿四从老爹那继承了送尸小吏的位置,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看,不问,不听,不言,见阿好的神情似难过又似冷漠,难得得他出声问道:“他是你们什么人?” 安九素来见人三分笑的脸上,此时许是换了张脸,微微泛着冷意,淡淡道:“仇人!” 陈阿四的眼珠子动了动,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粗声道:“第一次见专门来给仇人收尸的。” 他蹲下身握住尸体的双脚:“古怪的小崽子,让你家古怪的大人架住咯吱窝,将你们的仇人抬走吧。” 嘴上说着古怪,却很诚实的主动帮忙,是个冷面心热的大人,阿好闷声道:“谢谢大叔。” 将高近的尸体安顿好在板车上,她们本就该走了,胡夫人那边,她抱着郑五爷的头颅,沉默了很久才起身,待她起身点头,世子爷的长随和脸熟小厮才开始合力搬运尸体。 郑小妹始终贴着她娘亲的后背,眼睛一捕捉到阿好,又开始盯着她瞧。 阿好想了想,冲安九叫了声:“爷爷。” 安九明白她的意思,牵起她的手走向胡夫人,他穿着粗布短打拱着手客气道:“这位夫人,巷子道窄,我和小孙子也不好驾车出去,在这种境地上遇到也是有缘,不介意的话,我帮您一起转移您家人的尸首吧。 且,这眼看着要天亮了,一会儿街道上人多起来,行走就多添不便了。” 刑部后门的小路确实不宽,两辆骡车,一辆板车基本上将后门的路面占满,他们的板车也不是不能走,就是多少要骡车挪动挪动,这毕竟是在收敛尸体,赶着天不亮过来,就想趁着街上人少,所以安九说的话在理。 胡夫人面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微微点头道:“那麻烦老先生您了。” 安九只摆摆手示意没什么, 冲坐在台阶上的陈阿四道:“陈老弟,麻烦再帮个忙吧。” 陈阿四见某个小崽子取了块白布走向人头堆,阴沉着终还是起了身。 阿好将白布包在郑丞相的头颅上,准备将人运走。 “你这个小崽子胆子很大么,倒是很有种!” 脸熟的小厮,正好挨着他小声感叹了句。 阿好抱着白布,眨了下眼睛,她想起来了,这人是曾经游船上跟在柳老板身后其中一名店员! 胡夫人将一直探头看的女儿从背后拉出来,温声鼓励道:“要是想和人家小弟弟玩,就主动过去打招呼。” 阿好在思考时,袖子被一个力道轻轻扯住。 第194章 林安失踪 郑小妹扯了扯阿好的胳膊,然后就是睁着眼睛盯着她,对于她手里抱着的“爷爷”也不害怕了。 小孩子的胆子是可以从小伙伴那里借的。 “小姐姐,你挎着我胳膊。” 阿好说着胳膊弯出一个弧度,郑小妹试探地挎了上去。 阿好挎紧她, 新认识的两个小崽崽一起开始运送……人头,运送的东西有些难以言说,画面还是很和谐的,多少冲散了些院子里的阴森沉闷。 来回了两趟,郑小妹话匣子打开了,先是询问阿好叫什么,互换了姓名后,询问阿好喜欢玩什么,然后开始说自己喜欢的玩具,说着说着,最后没声了…… 家都被抄了,自然什么都没剩下。 阿好摸摸腰间,平常都会挂着子佩和小蝶给她编的小玩意儿,无奈当下什么也没摸到,她眨眨眼睛哄道:“西婷,下次见面送你个小老虎的络子,可好?” 哄人在不恰当的时候也需要画饼。 郑西婷也不客气,细声细气道:“我要彩虹色的小老虎。” 阿好略迟疑了下才点头,七彩斑斓的小老虎么,也行。 脸熟的小厮经过她们身边,他似乎对阿好格外感兴趣,又凑过来小声道:“小崽子这么小就这么讨人喜欢,有前途啊!” 阿好斜了他一眼没吱声,觉得他想说的是她作为一个小子很会讨小姑娘喜欢。 脸熟小厮哼笑着走开继续干活。 阿好盯着他的背影,凑近郑西婷小声问:“他是你家雇来的小厮么?” 郑西婷皱着眉摇摇头,凑到阿好耳边,咬耳朵:“不是,柳小六说他是哥哥的朋友,受哥哥的拜托来照顾娘亲和我的,可我从前从没听哥哥提起过他。” 阿好脸上的小雀斑跳了跳,郑少爷的秘密和柳老板有关,他和柳老板之间做了什么约定,柳老板帮助胡夫人和郑小妹免受牵连,就是不知道郑少爷要为柳老板做什么了,柳老板是做生意的,她想大概率和银钱有关系,而胡夫人和郑小妹大概就像是柳老板让郑少爷认真干活的“质子”。 若是只为赚钱,做到“质子”的程度,似乎有些大费周章了…… 所以,柳老板又是为谁在干活? “阿好!” 阿好和安九商量好将高近的骨灰带回南州同他妻子合葬的事宜后,就回了卫国公府,这两日是族学旬休,四少爷和世子爷一起出门了,她借口出门察看印刷坊的选址跟四少爷告了假,事实上也确实到务本堂去巡视了一番,再准备准备过几日就能正常开业啦。 小山等在二门外,阿好甫一出现,他圆眼睛一亮就向人走去,憨厚的脸上隐隐有些焦急。 阿好小脸一惊,立刻迎上去:“小山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手还放在小山的身上上下检查,自从入了国公府,生活安稳后,小山哥的脸从来都是憨厚带笑的,如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脸上绝不会有着急的神色,阿好当下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他身上别有什么伤。 小山连忙拉住她的手,赶紧解释:“阿好,你别着急,我没事,是林安,他不见了。” 最近这些日子三爷陆灿的院在翻修扩建,林安一直跟在王管家身边做事,因着做事细心机灵,又会管账,渐渐地王管家会将一些采买的活计交给他盯着,之前订购的莲池藕种南州那边供货的商人出了些小问题,王管家便吩咐林安去处理,但昨日林安出门后,却一直没有回来。 “林安昨日一早出的府,王荣说那个南州的供货商落脚的客栈离国公府不远,谈完事情最迟午后也就回来了,可是人一直到晚上也不见踪影,王荣当晚就出门去找到那个供货商,对方说人早就回去了,王荣今日又央了王管家,我们两个和王管家让跟我们的两个外院小厮找了一天 ,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之前就是否进入侍卫小队的选择时,王荣是想进侍卫小队的,不过最终他没进侍卫小队,反倒和林安一起跟在他爷爷身边跑腿,本来昨日他是要和林安一起出门的,临出门时正好碰到他娘亲来给他送换季的衣裳鞋子,便没去成,小山回来找阿好想办法,王荣现在还在外面找人。 阿好快速了解了前因后果,仔细询了那个南州供货商落脚的是哪家客栈,以及他们寻找的情况,她小脸上表情由紧张变得严肃,联想到平江郡主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她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阿好,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鸣之带着纯生慢悠悠往鼓笙院走,他哥知道他最近在学辨茶,今日着意带他去了个品茶大会,嘴里现在都是各种茶叶的苦味,在他看来茶水能解渴就是好茶水,那种闻一闻,尝一尝就能知道是什么品种茶的纯粹是彰显自己懂得比别人多的一种把戏,他觉得无聊且没必要。 “少爷,若是您张口也能将茶种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在您面前想彰显这种小把戏的人岂不就无法得逞了?” 想到阿好的话,他撇撇嘴巴,知道小丫头是在劝说他认真学,他虽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对劲,可无奈她说话总是那么有道理。 他挠着下巴想着某个小丫头,抬眼就看到她和一个高壮的小子贴在一起,他立刻有些不高兴地开口。 阿好正在想着最妥善的找人办法,陆鸣之出现,她严肃的大眼睛一亮,扯着小山就快步走向他。 陆鸣之看清楚高壮的小子是她同村的哥哥,又见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奔向他,不高兴少了一点,率先道:“怎么只一日分开,就这么想你家少爷啦?” 阿好正要说林安不见的事情,闻言歪头眨巴了下眼睛,只一顿便顺着话说道:“古人言一日不见如何三秋,三秋未见少爷了,自是想念的。” 男女之间缠绵的情思,别指望一个小娃娃能懂,她就是顺嘴肯定陆鸣之的话。 陆鸣之也就朦朦胧胧知晓一点,倒也没什么缠绵的心思,只觉得小丫头的话很肉麻,嘴巴动了动没再能说出话,耳朵却是悄悄红了。 阿好见他没有再纠缠她今日告假没陪着他出门的事,立刻说正事:“少爷,林安失踪了,您和我去趟悦来客栈可好?” 第195章 地图 安京城整体是个四四方方的回字形,由横九条竖四条主干道划分开来,形成各个坊巷,从内城东的卫国公府到内城南的悦来客栈,必需经过主干道永安大街。 马车在永安大街上以正常的速度行驶,阿好从后车窗探出头,观察大街两边情况,座椅的角落还放置着一个计时的沙漏。 陆鸣之耳朵恢复正常,脑袋也变清醒了,此时正和小山面对面而坐,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待在一处,很有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架势,小山的圆脸在他的盯视下,没有局促仍然是憨厚的表情,陆鸣之心里“啧”了一声,憨厚却不显傻气,身板壮实,倒是个不错的小子:“关小山,这个林安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小山端正坐着,摇摇头:“回四少爷,林安和王荣近日都跟着王管家跑腿,未曾听说和府里的人起过冲突。” “他不是负责盯着采买的活计,这可是个好差事,别无形中得罪了什么人还不知道吧。” 陆鸣之托着下巴看向看向阿好圆圆的后脑勺。 小山挠挠额头,这个他就弄不明白了,王荣一直和林安待在一处,昨晚他在床上翻腾了一夜,也不曾提起过林安和府中的谁起过龃龉。 阿好分出部分注意力,既是回应,也是整理思绪道:“差事是王管家临时派的跑腿任务,采买事宜还是要王管家和其他管事决定,林安哥并不能做什么决定,没有权利也谈不上利益纠纷, 即便有人眼红他能跟在王管家身边做事,府里的人最多找他打一架,而且昨日王荣哥本是要和他一起的,只因此在府外让人直接消失说不通。” 陆鸣之奇道:“林安就一个还未成年的普通小厮,谁会费心思让他消失?” 阿好圆脑袋顿了一下,没吱声。 林安的身世没经他本人同意,她不会和别人乱说,就是小山哥,因着她也有块玉佩的缘故,小山哥看到林安的玉佩,私下里和她提了一嘴。 她要先确认下林安哥失踪是否和他的身世有关。 陆鸣之丹凤眼一眯:“你去悦来客栈,是怀疑那个南州的供货商有问题?” 阿好关上窗户,转过脑袋,迟疑了下:“这个要先看到人才能判断。” 她其实倒不觉得对方有问题。 “少爷,到了。” 马车外纯生出声提醒。 阿好看了眼角落的沙漏,已经见了底,刚好一刻钟。 她们正要向客栈里走时和找人的王荣碰上了,找人要紧,陆鸣之只是一点头,几人便一起进了客栈。 王荣拿着林安的画像在林安可能走过的路线上都询问了一番,没有任何消息,于是返回来再次来寻找最后见到林安的南州商人。 林安也是南州人,当时王管家派差事的时候,或许也有考虑到这一点原因因素,可不想人就此不见了。 “王荣哥,近来你都和林安哥待在一起,他最近可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靠近眼下一团乌青的王荣,阿好小声问道。 王荣看向大步在前的陆鸣之,一直深皱的眉间稍微松开了些,不管怎样有四少爷这样的主子插手,找到人的几率一定会大很多,他知道这是看在阿好的面子上,因此对于阿好的询问,他心里虽奇怪她为何会这样问,但还是仔细回忆 了一番,摇摇头:“没有,林安虽然整日干什么都一副淡淡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他若是真有什么异样,我肯定能感觉出来。” 语气莫名有一种我和林安天下第一好的意思。 阿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顺口肯定道:“我晓得你们的感情很好,还有小山哥。” 小山挠了挠额头。 王荣……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啦。 突然,他拍了下脑袋:“哦,我想起来了,最近我和林安偶尔会出府办差,几日前我们跟着外院管事选购木材回来的路上,林安当时突然问我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看我们,因着是在大街上,我想着有人看是正常的,林安后来也没再提,我就没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觉得他和林安都长得极为出色,走在大街上,有姑娘盯着看,完全是件多么正常的事情,现在想想,林安当时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阿好小眉头深深皱起。 接下来他们分别询问了杨姓的藕种供货商和店里的掌柜和小二 ,面对王荣的再次询问,杨姓商人面上一副着急和倒霉的神色,这种天气藕种不易存放,和他对接的那个相貌颇好的小哥却不见了,如今卫国公府的小少爷都亲自来了,可见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哥很有几分脸面, 他非常担心国公府因此不接收他的货了,。 有了这层担心,此时他也十分希望人尽快找到,再次将昨日和林安见面的细节又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 阿好盯着他看了两眼,便不再关注,拿出竹制炭笔和小板子低头写写画画。 双方关于林安进入客栈和离开的时辰的说法都能对得上,而她们乘马车过来用了一刻钟,正常马车行驶的速度是人行走速度的五到七倍,因着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马车速度放慢,以四到五倍来算,林安哥辰时四刻从国公府出发,到悦来客栈的时间在巳时和巳时一刻之间,也和两人的说法吻合,客栈和杨姓商人暂时看不出有问题。 王荣的心又着急又绝望,他拿着求训院师傅画的林安的画像,沿着卫国公府到客栈的路线找了两遍,询问的路人都说没有见过林安,一个活生生的人昨日还罕见地笑着让他好好配合母亲试穿衣服鞋子,人突然就不见了,安京城那么大,他该到哪里去找人…… 小山心里也不很不好受,林安也是他认可的朋友,他习惯性地看向阿好拿主意,就像在关山村和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一样,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阿好总能给他们一个方向。 他一点不觉得这是在给阿好找麻烦,他们是伙伴也是家人,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从关山村只剩下他们四个,小海和小桑又意外去了金雄,阿好就格外怕他出事,连带着林安,林安虽是在路上认识的,在国公府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阿好肯定也认定了这个朋友,也不希望林安出事,林安若是真的找不到了,阿好也会伤心的。 当然他也会努力学武,保护阿好的。 小山心里这样想着,就自然地靠近阿好,疑惑道:“阿好,你这画的是地图么?” 第196章 寻人告事 阿好此时正站在窗边,忽略她踮脚的动作,趴在二楼打开的木窗前,木楼前的景象还是一览无余的。 陆鸣之坐在圆桌旁, 杨姓商人让仆从给他上了最好的茶和点心招待,从对方的叙述中,他是没听出什么问题,人早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了。 小山的话让他就直接起身从阿好手中拿过了板子:“咦,这是国公府到悦来客栈的路线图?” 陆鸣之仔细看了两眼奇怪道,他熟读各种兵书,带兵打仗的统帅最基本的素质之一就是能根据地形看懂地图。 陆鸣之想了想,冲王荣道:“王荣,你来看看。” 阿好冲不明所以的王荣解释道:“王荣哥,林安哥是回府的途中不见的,他可能走过的路线中某个地点就会是他消失的地方,你和小山哥找了一天,可以看看都找过哪些地方。” 她说完又转头继续观察外面的街巷, 她脑袋探出窗棂,挠了挠脸颊:“哦,出了悦来客栈,要回到永安大街上,是有三条路线可以选择的,小山哥,你在东边再添加一条弧形线条。” 这时客栈的一名圆脸的小少年提着热水进来,刚好听到阿好的话,他笑着道:“悦来客栈的位置紧邻着永安大街, 从西面、北面和东面都可以绕回永安大街的,地里位置可是非常好的,哦,东面那条小巷子里有家驴肉火烧的铺子,味道很不错……” 许是发现房间里的氛围不太轻松,后面的话就自动消音了。 阿好冲他点点头:“那有机会定要尝尝。” 小少年给罐子里添好热水,见回应他话的小妹妹唇红齿白,可爱软萌,重燃热情道:“这火烧铺子每七日有打折活动,不巧昨日才是打折的日子,若是想尝尝的话,可以选择在六天后,会省下好几文钱呢,住这周围的巷民都会算着日子打打牙祭,哦,客栈里有些喜欢火烧的房客也会光顾,昨日就有一个长得十分俊的小客人还询问火烧铺子怎么走来着,相信我,这家驴肉火烧很好吃的。” 小少年明显性子外向和爱吃,最后说到驴肉火烧时还咽了咽口水。 阿好思绪一顿,好奇道:“这个十分俊的小客人的长相和穿着能细说一下么?” 小少年的爷爷负责水房烧水的活计,小少年经常会过来帮爷爷给客房送个热水什么的,他们就是住在附近的巷民,和客栈的掌柜都熟识,不是正式的伙计,也被默许在客栈帮忙,王荣找人的时候,他一直在后院的水房帮爷爷烧水,是以并不知道林安不见的事情,这会儿也没多想,开始用朴实的语言描述起来。 “是林安!” 王荣很激动,接着喃喃道,“前天晚上我们仨说起京里的小吃,我说想吃驴肉火烧了,想不到林安会记得……” 陆鸣之瞥了他一眼:“你们可在东面的巷子找过?” 这个小山清楚,他摇头:“我们从永安大街出来直接按照北面那条主路找的,不知道还有另外两条路。” 王荣从林安会特意给他买好吃的感动情绪中回神,说道:“我们之前坐马车来过悦来客栈,马车走的都是大道和主路,林安办差事又一向认真,不会在路上随意耽搁的,因此倒是忽略了小巷子,若是…若是林安遇到了坏人,对方不太可能在不识有人经过的大街上动手,我光顾着找人,居然没想到这点。” 王荣懊恼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阿好没有迟疑:“那先到东边那条巷子去看看吧。” 离开前,阿好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份软糕送给了小少年:“长辈做的,也很好吃。” 陆鸣之“啧”了声,随手扔了个碎银子到圆脸少年怀里。 许是昨日才是打折的日子,今日火烧铺子前食客不多。 “味道确实不错,只是这条巷子也过于隐僻了。” 陆鸣之将火烧掰了一半给阿好,自己咬了口另一半。 纯生自个儿一个大火烧,低头咬了一大口,笑呵呵道:“少爷,酒香不怕巷子深么,或许这家老板对自己火烧的味道很自信呢,哦,这驴肉的味道和咸香酥脆的面饼混合在一起,可真好吃!” 阿好在心里赞同纯生的话,小身板边吃边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纯生和王荣在买火烧时,已经从老板那确认昨日林安来买过火烧,老板只略一思索就热情道:“记得,是个很俊很精神的小哥,一口气买了十个火烧呢” 大概是考虑了小山的饭量。 当下小山跟在阿好身边,咬了一大口火烧。 过了火烧铺子,又是一条僻静的巷子,阿好沿着墙根边走边四处观察。 “林安会是在这附近不见的么?” 小山忍不住猜测道,阿好从客栈出来,没有和王荣一样找人询问,就一直在观察四周,看天、看墙,看地,还看得很仔细,以他对小伙伴的了解,阿好很可能是怀疑这附近和林安不见有关。 阿好是很怀疑这些僻静的巷子,僻静人少,多适合干坏事,而且她将沿路的看到的小道都画了下来,国公府到永安大街也需要经过僻静的巷子, 可毕竟距离不远,且国公府各个角门口都有侍卫看守,她要是歹人,大白天不会选择在国公府附近动手,结合王荣哥和小山哥的说辞,在林安哥的行程中意外添加进去的火烧铺子和这附近的巷子,就很大可能是他消失的关键地方。 小山见阿好点头,便也跟着仔细观察所走过的每一寸地方,他从来不怀疑阿好的想法,从远处看两人的动作像是在狭窄的陋巷里努力寻找什么大宝贝。 “阿好,小山,你们蹲在墙根做什么!” 纯生在两人身后,伸着脑袋,“不会真找到什么宝贝了吧?” 陆鸣之推开他的脑袋,探身眼尖地从小山手中拿起了一块靛蓝色的碎布:“这布条看着像是从衣服上不小心扯下来的。” 纯生探头:“咦,这棉布料和颜色和我身上穿的一样。” “是国公府给给小厮们裁制常服所用的棉布料。” 当初在训院时她还一起帮忙……看子佩缝制过,与小山和纯生身上穿的比对一下也能知道。 王荣询问无果,找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围上来激动道:“一定是林安衣服上蹭下来的,他肯定是在这里不见的!” 阿好抬头看向探出围墙的杏树枝丫:“王荣哥,小山哥,这个小巷子的两边应该都是巷民家的院墙,你们去询问下他们在巳时四刻到巳时六刻间有没有在墙外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她又走向陆鸣之,认真道:“少爷,我们去京兆尹报官,请他们张贴寻人告事。” 第197章 带玉佩的画像 “这个林安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马车上,陆鸣之抱臂盯着面前软嫩的小丫头问道,事实上他是想问这个林安是什么人。他只是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好使,除此之外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至少不蠢,林安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厮,谁会费心让他消失,而阿好的表现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阿好小眉头皱起,有点为难,叹了口气深沉道:“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不好说,说不好。” 陆鸣之难得见她这样精怪的模样,说到底他并不多关心林安是什么人,他只要在旁边盯着小丫头做什么就好。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讨好地端了杯茶水送到他嘴边。 赶在在京兆尹下值前,陆鸣之带着阿好到了近段时日出现率颇高的府衙大门前,可巧,还遇到了过来送文书的张吏员。 下值前,还有人来报案,着急回家的府差,满脸怨念,只是见陆鸣之衣着华贵,神情倨傲,不敢得罪,心想瞧着有钱有势的,自己找人就好了,怎么会想不开指望衙门办事,嘴上好声好气地敷衍道:“找人的话,你们登记一下对方的姓名籍贯,品貌特征,失踪地点,明日会有巡逻的差役帮忙寻找。” 阿好嫩声嫩气道:“府差大叔,我们想要张贴像海捕文书那样的寻人告事,就是要带画像的那种。” “小丫头,你这找人的方法还挺别致,可衙门寻找失踪人口有固定的流程,可没有张贴画像找人的做法,我建议你们还是先登记,再耽搁会儿,我可是要下值了,你们还要再等值夜的人过来。” 中年府差见阿好年纪小,语气柔和了一些,但仍难掩草草了事的意思。 陆鸣之丹凤眼微竖:“你们京兆尹办差都如此敷衍?” 府差是按章办事,做事就行,他没早退就不错了,大人们可从不要求他们态度问题,这要是普通百姓过来,他早将人轰出去了,面对陆鸣之的质问,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小公子,小人也是照章办事。” 阿好扯扯陆鸣之的袖子,陆鸣之丹凤眼随之眯起,淡声道:“李肆是吧,既然如此,你可以下值了。” 这情绪转变如此之大让府差李肆心里“咯噔”一声,这俊俏小公子知道他的名字,还带着名字让他下值,在衙门混日子的,心眼都不少,此时陆鸣之口中的“下值”两个字在李肆听来都有了另一种意思,他脸色一僵,生硬道:“小人也不着急下值,可以仔细为小公子登记的。” 陆鸣之没理会他只盯着阿好的发旋,倒是纯生在一旁“哼”了一声。 阿好这时顶着张无辜的小脸,依然嫩声嫩气道:“李肆大叔,时辰到了确实不好耽搁你下值,”说着还贴心地指了指桌子,“桌上的腰牌不要忘记了。” 身为领月钱的婢女,她十分理解对方下值回家的心情,也无意耽搁对方下值,只是自己的差事总是要上心的,不然就会容易想多。 李肆这才意识到为何对方会知道他的名字,心里有些恼怒,看了眼神情冷冷的陆鸣之尴尬地“咳”了一声,离开了,与此同时,送完文书的张吏员和一个青年府差进来了,这位应该就是值夜的人了。 “好了,你们来看看画得可用?” 张吏员放下画笔道。 青年府差大概人还未到中年,脑子灵活还有热情,他同意了阿好作为失踪人妹妹的要求,衙门办事有固定流程,但如何办事,方法也可以不拘泥的,只是要想通过画像快速找到人,画像要找专业的画师,阿好本来都要自己上了,想不到张吏员是个隐藏的画师。 “哎,画得真像!” 纯生最先肯定道。 纸上是一个少年的半身像,寥寥几笔,却能让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林安。 阿好大眼睛里有真诚的钦佩:“只听描述就可以画的这么传神,张大叔好厉害!” 她指了指画像上林安胸口的空白处,“张大叔,我突然想起来林安哥不见时,脖子上戴了块了兰花纹玉佩,我觉得玉佩很漂亮,曾在纸上临摹过,” 说着从挎包里取出那个熟悉的硬木板,翻开其中的一页展示给张吏员,“劳烦您将它加到画像上。” 大家族中玉佩这种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只会被少部分人熟知,张吏员只是一顿,便提笔开始添加,倒是青年府差感叹了一句:“这兰花纹的形状倒是雅致。” 至于陆鸣之,南州杨家人贴身的玉佩,若是站在这里是卫国公,他能一眼认出,陆鸣之只觉得眼熟,不过他即便看不出什么,也知道这个玉佩不寻常,若有所思的眼神又盯向阿好。 “阿好,张贴画像真的有用么?” 一大早,阿好几个就来到了附近的一处申明亭,王荣盯着衙差张贴林安的画像,带着怀疑和期盼问道,昨晚他和小山敲门询问了小巷子附近的巷民,即便有听到异常响动的,也没有特意去察看过,关于歹人的情况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小山永远相信自己的小伙伴,肯定道:“十两银子的找人悬赏,一定会有用的。” 陆续有经过的百姓,见到衙差张贴画像,都会特意停下瞧瞧热闹,有识字的告诉大家是悬赏找人的,顿时围在一起八卦起来,不过都有志一同地盯着画像多看几眼,十两银子不算少,万一见过,可不就是天降横财。 “来,一起贴吧。” 这时,阿好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沓和申明亭上张贴的一样的林安画像,务本堂开业的第一笔生意,印刷寻人画像,当然东家自费。 “这个方向住的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勋贵,这些府邸也要贴?你们瞧,现在咱们对面就是平江郡主府!” 纯生不解地提醒道,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宽阔的路口。 小山迟疑了一下:“对面那俩守门的侍卫瞧着很精神,希望他们不会阻止我们贴画像。” 阻止的话打一架,打不过再跑吧。 王荣有点无语地拍了下小山的肩膀,同样不解:“阿好,林安在城南不见的,咱们为何在城东这边贴画像?” 他又指着画像上林安胸口的玉佩,皱皱眉:“这块玉佩,林安从不示人,如今大喇喇出现在画像上,林安到时候会生气的。” 他只顾着担心了,现在才注意到画像上的细节。 陆鸣之摸着下巴,盯着平江郡主府的牌匾,听到王荣的话,他“嗤”笑一声:“人都不知道在哪儿,你还担心他生不生气?” 阿好捣了捣小山端着浆糊的碗:“人是在城南不见的,歹人却可能出现在安京城的任何地方,至于玉佩……” 她顿了一下,林安哥显然是被人抓走了,会费尽心思抓他肯定与他的身世有关,不管是平江郡主还是杨大人或者与他们相关之人做的,她们都很难找到人,既然如此不如将玉佩展示出来,杨大人才死了唯一的儿子,如今又一个疑似杨家孩子的人出现,总归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我们找不到人,就让能找到人的大人们来找。” 难题解决不了,就将难题闹大,总有适合的人来解决的。 她左右瞅了瞅,“这棵大树长得不错,位置也好,就贴在它上面。” 保证来往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第198章 上门拜访 百花巷汀兰街上一户宅院里。 “你是杨毅的人?” 王荣日夜担心的好朋友林安此时身处在宅院里的一间厢房内,一脸冷静地询问圆桌旁,沉默地从食盒里摆弄饭菜的男人。 他被强行控制待在这个房间已经有三天了,三日前他从悦来客栈出来,听到附近有驴肉火烧铺子在打折,打听距离不远,准备给王荣和小山带些回去,拎着火烧拐进一个小巷子时,突然被出现的一伙人袭击,对方身手很好,他一个照面直接被打晕,醒来见到的就是对面这个自称赤一的男人。 他以为是对方绑架的自己,面对他警惕的目光,赤一很干脆地表明绑架他的另有其人,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话,这三日来,赤一是他唯一见到的人,赤一给他提供一日三餐,确实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但是对于他是谁始终缄默不言,像这样猜测的询问,他一日三餐都会换着法问一遍。 “不要直呼大人的名讳。” 赤一将一碗米饭放到他面前,突然开口回应。 林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承认了自己是那位杨总督的人,他眸子暗了一下:“他将我关在这里要做什么?”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房门“嘎吱”一声,一个周正俊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卷起来的浅黄纸张。 赤一见到来人恭敬行礼后,将一个东西交给对方后,默默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屋里一大一小。 林安意识到进来的人是谁,抿紧嘴角,坐在凳子上没动。 杨总督杨毅直接在房间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后,漫不经心地打量坐在圆桌旁的小子,他的私生子,如果说之前还存疑,现在见到真人,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小子和他少时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比舸儿像他,无论从长相到城府。 “你想回杨家?” 杨总督打量够了,对这个有着自己血脉的小子如此沉得住气,审视的同时心中暗自满意,率先开口开始这场谈话。 林安放在桌子下的拳头不自觉握紧,冷冷道:“是你的人将我关在这里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杨总督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拿出方才赤一给他兰花纹玉佩:“你母亲死后,你将自己卖给人牙子,从南州来到安京,在卫国公府做了小厮,日子过得还算安定,但舸儿死后,杨叔就在广聚轩意外看到了你不小心露出的这枚玉佩,广聚轩是杨家在京城的产业,你在卫国公府跑腿办差,这个不会不知道,更甚者你还知道广聚轩是我的产业,所以,你觉得我会认为这一切是巧合吗?” 林安抬眸和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对视,对方的眼中只有身为上位者的冷静和审视,提起他娘亲时没有丝毫波澜,血缘关系会产生的柔软情感亦是全无:“你唯一的儿子死了,你需要一个儿子不是吗?否则你不会这么快就亲自来见我。世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家是个大家族,杨总督你也只是杨家其中的一支而已。” 他始终坐在圆桌旁,坐姿端正:“赤一说是他救了我,那想要杀我,或者说只是要绑架我的的另有其人,所以是你的妻子尊贵的平江郡主吧,外人都称赞你们夫妻伉俪情深,你没有任何妾室,多年来也只有一个杨百舸,现在杨百舸死了,她的年龄应该没办法再为你生一个孩子了,你肯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出现了,而我这个私生子和她可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之间会产生矛盾甚至隔阂,就像现在你知道你尊贵的妻子想做什么吗?” 面对林安张牙舞爪的放毒,杨总督只目光沉沉地警告道:“小子,在能决定你命运的人面前,要学会收起身上乍开的毛,懂吗?” 林安神情还是冷冷的,不过没有再开口。 杨毅神情缓了缓:“你将玉佩拿出来,就要承担拿出来的风险,你回杨家,平江她就是你的嫡母,还有杨府其他人,你必须学会和他们好好相处。” 林安冷冷的神情一顿,看来杨毅确实需要一个儿子,这么容易就松口让他回杨家:“让我回杨家,她能轻易同意?”平江郡主在死了亲儿子后,可能不会立刻除掉他,但也不会如此容易就让他被认回杨家,占据她儿子的位置。 杨总督眉眼微敛,不想和新出现的儿子再谈论自己的发妻:“过来,看看这个。” 见对方手中递出浅黄纸张,林安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接过。 打开,怔愣了一瞬,是他的悬赏画像。 人都是爱八卦的,官员勋贵,皇亲国戚也不例外,这两日得益于阿好他们在城东城西四处张贴的寻人画像,疑似杨总督死了唯一的嫡子后突然冒出来个私生子的传闻渐渐在各府的后院流传开来,私生子带着南州杨家的身份玉佩还失踪了,一时间众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 寻人告事上只写了林安姓名,出身南州,失踪地点时辰,其它信息一概未写, 那些识得玉佩的大人们,有好事者到京兆尹去打听,知道是一个小姑娘在找哥哥,让他们摸不着头脑,而和杨毅交好的还为此给南州递了信通气,至于滞留在安京的平江郡主有志一同被他们略过了。 杨总督将玉佩放到手边的骨镶木桌上,他这次来京城一是皇上召见,二是为了舸儿下葬之事,三就是面前的小子了,只是半路有了画像寻人一事,连皇上都半开玩笑地送了消息询问怎么回事。 “画着杨家人的玉佩,十两银子悬赏找人,倒是有意思?对方也是卫国公府的小厮?” 杨毅没有忽略这个意外出现的儿子的意外神情,有意思,这小子相交的人也不简单,“是经常和你一起办差的那个小子?从杨叔递来的消息看,那个小子不像是这么有想法的,贴画像的是几个孩子,你在卫国公府倒是交了不少知心朋友。” 林安垂眸沉默,他决定在广聚轩暴露玉佩的时候,就知道杨家会私下调查他,对方知晓王荣的存在他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手中他佩戴玉佩的悬赏画像,知晓他身份的只有阿好,这肯定是她想出的办法,小伙伴们在担心他,一时间,林安因为生父的怀疑和冷漠变得冷硬的心头,涌上阵阵暖意,心口软软,眼角也悄悄染上红意,终究是半大少年啊。 林安整理好情绪,面上恢复一贯淡淡表情:“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贴画像找人而已。” 杨总督但笑不语,起身缓步走到林安面前,将那枚代表着杨家人身份的的兰花纹玉佩挂在他腰间:“你的朋友们在城东城西贴了不少画像,关于这块玉佩该知道不该知道都知道了,杨家的血脉不会流落在外,走吧,去卫国公府,上门拜访!” 第199章 小嘴巴拉巴拉 卫国公府,牡丹阁。 姚黄金黄色丰满的花冠在傍晚最后的日光下恣意舒展,淡雅的香味充盈满院,这个时候是一年中牡丹阁景色最美丽宜人的时候。 只是牡丹阁正院里的气氛似乎不太宜人。 卫国公每日上朝,谢氏时不时出门交际,朝堂和后院的八卦,他们有得天独厚知晓的环境,杨总督和卫国公都手握重权,私下关系不好说,但绝对是熟悉的同僚,同僚的流言,于公于私都是要关注一下的。 只是夫妻俩都没和自己府上的小厮联系到一起,林安跟在王管家身边,虽也在这两位大主子面前露过脸,但也没到能让他们一眼就联系到一块的程度,像突然冒出私生子这种多少带有戏剧性的情节,作为吃瓜群众当乐子,却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会和乐子瓜沾边。 主子们不熟悉林安,但卫国公府的下人们可有相当一部分是熟悉的,只是识得杨家身份玉佩的不多,这不多中自然不包括王管家,王管家对于林安的失踪担心也疑惑,不过已经特派了孙子王荣和小山并两个小厮去找人,他也没时间一直盯着这事,等有空闲询问孙子,就看到了好大孙拿出来的寻人画像,只一眼他就注意到了画像上林安胸口醒目的兰花纹玉佩,立刻明白了这两日传闻中杨总督的私生子可能是谁。 于是,当下卫国公和谢氏坐在上首,王管家站在一旁,堂下站着王荣和高壮的小山,两人此时俱是垂首不敢乱看。 “叮当琅琅” 门前珠帘打起,陆鸣之当先迈过门槛,后面跟着矮一截的阿好。他们下学刚回府,就被传口信直接来牡丹阁,大夫人召见,铅丹放下门帘时,还给阿好使了个眼色。 阿好眨眨眼,心里有些猜测,不慌。 “母亲一下学就叫人传我过来,可是想儿子了?” 陆鸣之见到王荣和小山在这里,脚步只是一顿就直接走向谢氏,像是没有发现屋子里有些严肃的气氛。 谢氏疼爱儿子,顺势将人拉到近前,掏出手帕擦去他头上冒出的汗珠,陆鸣之乖顺低头,之后才看向盯着他皱眉的卫国公:“父亲大人也在呢,听说您昨日得了一把藩国的短刀,晚些时候让儿子瞧瞧可好?” 他一脸渴想要的模样,曾经面对父亲时别扭讨打的少年,已然变得热情直白,直球地都有些没脸没皮的架势了。 做父母的,面对孩子的热情亲昵,多端正严肃性子也很难一直板着脸。 卫国公瞪了小儿子一眼:“到堂下站着去。” 眼神不严厉,语气也算平静。 陆鸣之倒很识相地“哦”一声,这会儿才像看到王荣和小山似的:“父亲,母亲,小山和王荣在这里做什么?” “这两个小子可不是鼓笙院的跑腿小厮。” 卫国公言外之意是说陆鸣之怎么记得他们的。 陆鸣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阿好和他们的关系,只道:“我瞧着他们怪机灵的,替我做了几次事,很得用。” 维护之意很明显。 “国公爷安,大夫人安。” 阿好恭谨地行礼问安,平日跟着四少爷,主子们寒暄说话,她作为婢女跟在后面稍稍行礼便可退居一旁,并不需要特别出声,这会儿她站在小山身边,声音软嫩乖巧, 却明显有些刻意。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山,小身板自觉就和小伙伴站在了一起,很有从前闯祸被娘亲责罚排排站的错觉,只是如今上首坐着的是卫国公府的主人夫妻。阿好悄悄塞了一个大栗子给小山,分享食物就是不要担心的意思。 卫国公不想再看越发不忍心打的小儿子,眼神放在软嫩的小丫头身上,哦,这个也是个不省心的。 “阿好,你来说。” 卫国公神情淡淡,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指令。上位者不喜欢下属是谜语人,下属要是敢让主子猜话中之意,分分钟会知道花儿会什么这样红,但通常他们自己很喜欢当谜语人。 卫国公平时也不这样,见小姑娘一身小厮装扮,一脸懵懂又坚定地站在的两个略有些拘谨的小厮身边,还给高壮的那个小娃子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卫国公眼神一向好,因此是故意语焉不详。 “吴嬷嬷,带四少爷下去净面。” 卫国公知道小儿子要张口,先一步吩咐,今日高嬷嬷不在,吴嬷嬷贴身侍候在谢氏身后,四少爷小祖宗明显不想离开,吴嬷嬷心里暗呼倒霉。 谢氏面上淡笑:“鸣儿,瞧你一头汗,跟吴嬷嬷到耳房去净个面,换身里衣,母亲在这里呢。” 陆鸣之瞅瞅他老子的脸色,又盯了阿好一眼,眼睛一转,风风火火跟着吴嬷嬷走了。 随着陆鸣之的离开,气氛愈发不宜人,卫国公这是在给小丫头又上了一层心理压力。 阿好抿抿嘴,王荣和小山哥一起被召见,门房阿婆传述口讯时也指名让她跟着四少爷一起,四人一起活动的只有这两日一起张贴画像寻找林安哥,能让国公爷和大夫人引起重视的,只能是他们认出了玉佩,并知晓了玉佩的主人是府里失踪的小厮林安哥。 她余光里是恭顺站一旁的王管家,王荣哥是管家的孙子,王管家在总不会一言不发看孙子倒霉...的吧。 说到底除了她,王荣和小山哥都不晓得林安哥的身世,四少爷也只是怀疑,就是她也只是听林安哥讲了一个故事,也算不得知情人,他们只是小伙伴不见,着急寻找朋友的无辜人……的吧。 阿好小脑袋瓜子一思索将自己想象成了小伙伴失踪的受害者,心虚,不存在的,最多是有点担忧已经歪着脑袋担忧瞧她的小山哥,然后就是疑惑,林安哥不管是什么身份,他自愿卖身,之后入国公府都是好去向,在国公府里生活得也挺好,国公爷这般架势是为何? 阿好眨巴眨巴大眼睛,愈发漂亮的小脸上做出最能引起大人恻隐之心的小表情:“今日学堂里,上午经史子集课新学了《周书·顾命》,靖远先生让四少爷诵读了其中一段,四少爷诵读得句读顺畅,行文流利,午后靖远先生讲了周成王的生平和周公平定的‘三监之乱’,四少爷此前研究了商朝和周朝的版图,在先生讲解时,随手画出了被监督的殷商移民三处位置,被靖远先生点头认可,在学堂上展示于众人,辅助先生更明晰地授课解惑,接着是绘画课……” 阿好小嘴巴拉巴啦,捡着好话,讲述陆鸣之一天都做了什么,汇报似的讲述,不生动,却也有趣。 第200章 盘查 国公爷让她说,她不能傻傻地问说什么,身为陪读,在没有明确指向性地问话前,说说四少爷日常读书之事,是应有本分。 阿好大眼睛边留意国公爷和大夫人的脸色,两位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她也就认真说下去。 她清楚国公爷想让她说什么,可她才学的一个歇后语说得好,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在没有一字半句关于林安哥前,她要是主动说起贴画像找人,就是认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有问题,需要在主子面前坦白,硕大的国公府每日事情繁多,大夫人可是大忙人,而国公爷更是身居高位公务繁忙,更是外人轻易见不到的。 府里一个还没有等级的小厮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按惯例报给直属管事,严重些的最多和王管家提上一句,绝对是到不了两位大主子面前的,她要是主动说起,按大事禀报的逻辑,说明她早知道林安的身世,毕竟画像上那么醒目的兰花纹玉佩,因此决计是不能主动说的。 她以四少爷所画姚黄牡丹被靖远先生评了上等结束了她理解的说说,而在她口中陆鸣之妥妥一个上进好学有天赋的好少年。 卫国公“哼”笑一声,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谢氏用帕子捂了下嘴,笑眯眯道:“鸣之在学堂里这么乖,我可就放心了。” 只要真心爱孩子的父母,就不会不好奇孩子在学堂里都做了些什么,卫国公夫妻俩没有打断阿好,就是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卫国公说到底并没觉得阿好几个有什么大的不是,府里下仆里出了个疑似杨总督的私生子这事本就稀奇,卫国公府和南州杨家没有旧怨,和平江郡主也无新仇,叶之杀人之事纯属诬陷,倒也不会让外人揣测他别有居心,只是就这几个毛头孩子搞出这么大一流言,也是挺会招事儿。 瞧旁边这两个小子的形状,还有他小儿子性子行事,这事的祸头子多半是此时一脸懵懂装乖的小丫头。 卫国公朝王管家递了个眼神,王管家便将从好大孙那收缴的林安画像展示出来。 “画像中兰花纹玉佩是南州杨家的身份玉佩,你们可知?” 小丫头心态好得狠,威吓不成,卫国公直接问了。 王荣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白净周正的脸上满是震惊:“林安...林安是那个传闻中杨总督的私生子?” 他尽忙着担心好朋友的安危了,偶然听过一耳朵,也只咕哝一句“失踪,怎么都失踪!” 他虽觉林安的玉佩不是凡品,也只当是林安家的传家宝,总之是没和林安联系在一起,被一向疼爱他的爷爷拎到牡丹阁时还是一脸懵,王管家只是没收了画像,没有和他多说。 王管家多精明,要的就是王荣如今全无作假的反应。 小山则一脸憨厚老实地道:“小的不知。” 阿好也跟着摇头,大眼睛微微睁大:“奴婢不知。” 卫国公似笑非笑:“那这报官、报官后还四处张贴画像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阿好没有迟疑,很干脆地承认:“是奴婢。” 谢氏微微一笑:“你们既已发现这个林安失踪的地点和时辰,大可以自行四处张贴画像,怎么还要先行去报官?” 世家大族里,下仆既已卖身,说白了就是府里的私产,生老病死都是主家的事儿,除却犯事的逃奴,很少有府上会想着去报官,况且这盖着京兆尹印章的寻人画像上一字未提林安是卫国公府的小厮。 阿好眨眨眼睛,小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回大夫人,奴婢曾注意过安京各处的申明亭能十分快速传播朝廷政令和教化思想,就想着将林安哥的画像也贴上去好快些找到人,可申明亭上只能贴官府颁布的公文,因此只能去报关,而且...而且四处贴画像,容易被打,过后也很可能会被揭掉,有官府盖章就不一样了呀。 而且...而且国公爷是朝廷官员,精明强干乃国之肱股之臣,你昨日还念叨国公爷公务辛苦,要炖参给国公爷补补来着,奴婢想当然就觉得官府都是可靠官吏,就着急报了官,大夫人,奴婢可是做错了?” 声音变得有些可怜兮兮。 理由充分,思虑周全,还明目张胆地拍地拍了国公爷的马屁,直白地点出了她对国公爷的关心,谢氏心里好笑,对上小丫头可怜巴巴的小脸,不自觉就生起了怜爱之意。 卫国公盯着小丫头的脸,虽也心口软了一下,脑子还是清醒的,这流言之所以能传得这么快,和她们在城东城西四处张贴有关,但让这则留言更可信,更快让朝堂关注到的,就是京兆尹的报官记录了,小姑娘定是知道些什么的:“林安近日跟在王管家身边做事,他若是常将南州杨家的身份玉佩示人,王管家不会不知道,可见他罕少让人见到玉佩,你们却特意将这玉佩画在他脖子上,这是为何?” 退到耳房火速洗过脸的陆鸣之,一撩珍珠挡帘进来:“ 杨家的身份玉佩?想不到林安和南州杨家有关系呢,莫非最近传闻杨总督的私生子指的是他?若真是,这私生子的身份又不光彩,谁会像拿个大喇叭似的到处说,父亲大人你这怀疑地全无道理啊~” “谁让你进来的?” “您让我净面,我已经净过自然就回来了,您瞧脸上干净着呢,” 陆鸣之笑呵呵道。 卫国公动了手指,到底是没有将大巴掌招呼到小儿子头上。 谢氏笑道:“想来这几个孩子应当是不认识那个玉佩的,只是找人心切罢了,不管那个林安是何种身份,咱们卫国公府既没有特意关照,也没有着意苛待,怎么说都是被蒙在鼓里那个,只是现在人失踪了,有些麻烦。” “国...国公爷,大夫人,林安既然是杨家的少爷,会有更多人帮忙寻找他的下落的吧,会很快找到吗?” 王荣突然颤颤巍巍问道。 卫国公瞥了眼王管家:“王荣是吧,本国公记得你是王管家的小孙子,倒是个重情义的。” 想到收到的消息,他又盯了眼个热切看向她的小丫头,“你们四处张贴画像,已是人尽皆知,林安不论是生是死,很快会有消息的。” 门房来报,杨总督来访。 卫国公起身离开去会客,只是离开牡丹阁前,特意吩咐王管家将近两年新进府的下人身契都重点盘查一番。 第201章 族谱单开 卫国公府,东训院。 “林安! ” 王荣冲进房间,将背对门口在收拾包裹的瘦高人影一下扑倒在了床上,双手抱着林安的脖子,口中一叠声地叫唤林安的名字。 林安艰难转身想要推开化身热情狗崽的王荣,眼中一阵阴影袭来,小山顶着张憨厚的圆脸,高壮的身体也压了上去,然后就是闪着大眼睛的阿好,跟着愉快地扑了上去。 叠叠乐,她在村里收麦子时,小伙伴们的最喜欢游戏,表达亲昵友好伙伴之情。 阿好趴在最上面,眉眼弯弯冲最下面脸色红温的林安笑。 卫国公前去揽客轩会见杨总督,陆鸣之从王管家那里抢了送林安籍契和身契的活,领着阿好、小山,王荣三个尾巴后脚就到了揽客轩,结果遇到当值的长生,昌盛告诉他们林安平安回来了还回了东训院,轩厅里卫国公听到动静,干脆将陆鸣之抓进去待客,阿好则很没义气地丢下他和小山、王荣一路快步奔向东训院。 “哎哟,小山,你是想压死我们么~” 王荣一边奋力撑着胳膊吸气,一边惨叫。 守在房门外的赤一,侧了侧眼睛,大致表示侧目的意思。 四个小家伙欢乐重逢后,正经坐好,王荣后知后觉察看林安身体有没有受伤,精神是否萎靡,发觉人好好的,一时间房里倒没了人说话。 王荣只盯着床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 “我看到你们张贴的画像了,画得很像。” 林安难得主动开口打破安静。 王荣没有说话,倒是小山抓了抓脑袋,圆眼睛里多了些忧虑:“林安,你真是那个什么杨总督的儿子?” “只是身体流他一半血而已,前段日子死去的那个才是他儿子,我这样的连个私生子都算不上,” 林安眉眼倦淡,“你们会因此瞧不起我吗” 王荣连忙道:“那可是杨总督,南州土皇帝般的存在,你流着他的血,可就是杨家的少爷啦!倒是你,怕是再看不上我们了吧。” 听着王荣夸张的语调,林安眉眼舒展,令人赏心悦目脸上罕见地挂上淡淡的笑,满室生花:“谢谢你们这几日不放弃地寻我,以后不管我是谁,我都将会是你们认识的林安。” 王荣本有些黯淡的眉眼,“唰”地盯着林安的脸,喃喃道:“林安你就应该多笑啊,阿好就长得够好了,我怎么觉得你笑起来比她还好看呢~” 林安瞬息恢复了淡淡的表情,倒是阿好半眯着大眼睛,狠狠点头表示赞同, 见林安眼风扫过来,她“嗯”了声,丝滑转成担忧,询问道:“林安哥,你不见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说到正事了。 房间里没有外人,林安简单讲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也没隐瞒。 王荣听完后径直将收拾了一半的包裹往外拿:“看来这杨家的少爷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前头才死了一个,平江郡主又这么可怕,还不如留在卫国公府当小厮,跟在我爷爷身边最起码不会随时将小命丢掉。” 小山也点头附和,认真道:“虽然前头死的那个是自己干了坏事,但王荣说得有道理,杨家很危险。” 阿好小眉头皱了皱,没说话,杨总督人现在就在卫国公府,他能和林安哥一起上门,林安哥就注定会离开的。魏师傅说过“人要学会离别,每一次离别,自身就会强大一点。” 不强大就不会有离别了么,显然不会,就像小海哥和小桑姐,魏师傅很不会安慰人呢。 林安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杨总督如今亲生的孩子可只有我一个,平江郡主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反倒是待在卫国府会更加不安全,还可能给你们带来麻烦。” 世家大族可不只是名头好听,是实实在在能够庇族中子弟的,可要流落在外,小命比之普通人却更加没有保障,毕竟大家族不乏仇人和别有居心之人。 “王荣、小山,我的东西在哪里你们都知道,帮我收拾一下包裹吧。” 王荣没再说让他留下的话,默默将刚才被自己往外拿的衣服书本又一件件地放回包裹里去。 小山将阿好起褶皱的领口抚平后,也开始动手帮着收拾。 这个时辰东训院其他人都去膳堂用晚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赤一见安少爷和最矮的小个子单独出来,晓得他们要单独说话,很有眼色地退到了墙边角落。 林安瞥了他一眼,杨毅在见过他之后,就让赤一跟着他了,对这个救了他还沉默寡言的护卫,他不讨厌,不过还是带着阿好走远了些,站到了挨着门口的一棵老柏树后面。 倒是阿好好奇地看了赤一几眼,她大小也是个习武之人了,对方敛息凝神的样子,功夫当是极好的,这样的人跟在林安哥身边,能更好地保全林安哥的性命。 阿好垂着眼睛如是想,林安手放在她肩头捏了捏:“阿好,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林安哥,若是我没有将你的玉佩张贴于众,没有沸沸扬扬的流言,你是不是就可以选择不回杨家?” 阿好一向生动甜软的童音透着少有的蔫蔫之意。 阿好一向是个自信满格的孩子,很少会浪费精力去后悔自己的行事,难得这这次对自己的做法有些怀疑,以她奇特的脑瓜看,某某公子少爷什么的背后都一定有个厉害的,或爹爹娘亲或祖父祖母或七舅八叔七姑八姨的,与其加上前缀,不如自己发挥,成为那种爹爹娘亲祖父父母七舅八叔七姑八姨,到时候族谱单开,开宗立派,自己就能成为那个前缀。 她有信心林安哥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惜因为她没了单开族谱的机会。 林安不知道她脑袋里已经让他单开族谱了,极其认真道:“阿好,若没有赤一救我,平江郡主的人就算不杀我也不会让我好过,你的做法可是能非常有效地逼着她或杨总督将我找出来,给众人一个交代,以便平息流言,而且我还要感谢你,你这一将事情闹大,平江郡主除非不想要名声了,否则很难明目张胆地再对我不利。” 他眼眸微垂和阿好的大眼睛对视,眼神坚定:“是我自己想回杨家。”他到底没有说出自己故意暴露给杨家人玉佩的事,就让他在阿好心中留下一个无辜良善的形象吧。 也或许阿好并不是想不到,只是遗憾没能给他更多选择吧。 阿好却是微怔,不期然回想起那日在寿安堂后院对方曾说的话,可不管怎样那个杨总督都是林安哥的父亲,林安哥想有一个被认可的身份无可指摘,只是她也敏锐地从的对方眼中感受到了野心和微弱的恨意。 阿好眨眨眼睛,她即便难得怀疑自己决定,也别指望她能怀疑得多长,很听劝地就变回了那个有着使不完精力的小姑娘,魏师傅说人心复杂,小伙伴们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于是她小脸灿灿一笑:“林安哥,祝你凭借杨家这座青云梯,扶摇直上,前程似锦,族谱单开!” “哦?族谱单开?” 杨总督踱着步子推开了东训院那扇可怜的漆成黑色的小木门。 第202章 单一的传闻 卫国公和杨总督在揽客轩很快谈完林安的事, 两个位高权重的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杨毅收了林安的卖身契后,对陆鸣之起了兴趣,多问了一嘴林安在卫国公府的日常,陆鸣之提到训院,杨总督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顺势就一起过来了,刚好听到阿好的豪言祝语。 “国公爷安,四少爷安,杨大人安。” 阿好收起灿烂的小脸,端着一脸老实相规矩请安。 “国公爷安,四少爷安,” 林安侧挡在阿好面前,脸色僵硬了下,“……父亲安。” 是他自己想回杨家,也没必要矫情。 对于这声父亲,杨毅眉头挑动了下,不是第一次被叫父亲,只是换了个孩子,感觉有瞬间的稀奇,他“嗯”了声,眼神转向他身侧。 有些意外能说出“族谱单开”宏愿的,竟是个雌雄莫辨的小仆,年岁还极小,在门外猜测他可能是那个不简单的朋友,明显是想多了,只是莫名地,觉得这小仆的脸有些熟悉。 阿好眼角余光也在暗暗打量林安哥新鲜出炉的父亲,相貌和国公爷是不同款式的好看,同属叔伯辈的美男子,林安哥的好相貌应当是遗传了他一部分,感觉不像阴险狡诈的坏人,而且关心林安哥的住处,应当是对林安哥在意的。 陆鸣之自然地插过去挡在她面前遮挡盯视的目光,笑容朗朗:“杨世叔,训院虽偏远了些,可您看这里的房间和景色还是很不错的,每日上午还有年长的管事教授识字礼仪,您大可放心林安在国公府可没受半点委屈。” 他以前自然是不清楚的,去年不是让甘棠给阿好送银子,训院的情况他就十分了解了。 卫国公神情在在,连假装训斥小仆的话都没说,摆明了护短。 杨总督清雅周正的脸上微微一笑:“当然,卫国公府对待下仆向来宽和大方,在安京可是有口皆碑。” 不管是真讽刺还是假夸赞,陆鸣之一律当好话听:“世叔晓得不要误会就好。” 杨总督心里“啧”了声,小的也护短,余光瞥了眼小的身后的圆脑袋,不再细究,对着林安询问道:“都收拾好了吗?” 王荣抱着一个包袱从房里出来,小山走在他身后胸前也抱着一个包袱,神情欲言又止。 林安迎上去:“你和小山这是给我收拾了多少东西?” 王荣将包裹递给他:“有一个是我的。” 没等林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王荣就“噗通”一声跪在卫国公面前:“小的求国公爷恩典,让小的跟林安走。” 林安怔了一瞬,反应过来, 低首行礼冲卫国公道:“国公爷,王荣只是一时……一时不愿和朋友分开,希望您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林安长了副冷心冷情的外表,实际上……也差不多,可是面对被他寥寥无几认可的朋友,他的担忧和情感同样是细腻柔软的,王荣的举动不可否认让他心口酸软,可回到杨家他自己会是什么光景自己都不确定,怎好让王荣跟着,何况王荣是王管家疼爱的孙子,世代侍候卫国公府,王荣待在卫国公府不仅安全,前程也不会差。 王荣却是一脸不留后路:“国公爷,府里几位主子跟前都有得力的长随和管事,小的是没能力挤到跟前的,跟着林安……安少爷,小的就是他最贴心之人,以后怎么都不会差,也不用祖父再操心小的前程了。” 想象一下,同为下仆,平日吃住都在一起,关系不错,有一天,你的朋友突然成了从前需要尊敬仰望的少爷,除了高兴羡慕外,普通的孩子心里一定会有一丝微妙的不甘甚至嫉妒,能在短时间内转变对朋友的态度,杨总督虽不觉得这个叫王荣的小子多聪明, 心性定然是不错的,他看向林安,面对他这个父亲冷漠算计,对待朋友倒是很真心。 卫国公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替自家老管家说了句公道道:“等你祖父同意了再说。” 三日后,杨总督突然冒出个私生子还失踪的流言消失,取而代之在街头巷尾流传着杨总督认回了被心怀叵测的婢女蓄意隐瞒多年儿子的传闻。 据传该婢女原是平江郡主贴身婢女,当年因爱慕杨大人使了下作手段爬了床,事后深觉对不起主子平江郡主,主动求了恩典离开杨家,后竟是有了身孕, 身死后只留给儿子一块杨家玉佩,孩子为了活命自愿卖身,幸运地被卫国公收留,外出办差时玉佩偶然间被杨家人发现,可怜的孩子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与平日传闻逐渐离谱的特性不同,没有传出多种版本,什么农家女和失忆贵公子日久生情产子呀,豆腐西施意外救下落难权臣后只为求一子呀,这些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夸张抽象的传闻都没有,只是单一的婢女爬床,幡然醒悟后将恶果报应在孩子身上令人唏嘘的故事。 昨日平江郡主府派人上门给卫国公府送了好些礼品更是佐证了故事的真实性,因此安京勋贵府邸关于私生子失踪和平江郡主有关的猜测也一同消失。 林安搭着送谢礼的由头,让赤一给阿好和小山送了不少银子,反正是杨家出钱。 林安当日就跟杨总督离开去了平江郡主府,林安曾待过的那处百花巷的宅子是杨总督在安京的府邸,但一般来安京,他都会住在平江郡主府里,杨总督的既然决定要认回林安,自然要让林安正式和杨家的女主人见面,谢礼也是杨总督命人准备的。 至于王荣…… 天色将明未明,卫国公府东院角门。 王管家将包袱放到王荣怀里,叮嘱道:“荣小子,包袱里有一双你娘给你做的新鞋,鞋里缝了两张银票,出门在外你留着应急用,南州杨家家大业大,到了别人府里,做事要多留个心眼。” 王管家声音殷切,他之前寻思着林安成了杨家少爷,他和小孙子结个善缘,荣小子也能因此在国公爷和大夫人面前露个脸,只是他终是同意了小孙子跟着林安去南州。 不知是否是天光的原因,阿好发觉他两鬓的发丝比之从前白了很多。 今日杨总督和平江郡主带着杨百舸的棺椁离开安京,从卫国公府东边角门穿过一条巷子就是主街,杨家队伍经过时,王荣融进队伍中就能跟着离开。 王荣离开卫国公府,他的身契自然也归还给了他,林安没要他的身契也不会让杨家拿他的身契,严格来说他已经脱离了奴籍,林安还给他要来了伴读的身份,至少在杨家不会因为奴才额身份被随意拿捏,这大概是王管家能勉强同意的重要原因了。 第203章 意外掉落的画 小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林安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王荣挥了挥胳膊:“放心,等再见面,我和他一定会比你更壮实的。” 阿好小胳膊伸直拍了拍他另一侧的肩膀,王荣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前看着小山和林安这么做,他一直不好意思来着,别说,手感真不错。 阿好歪了歪脑袋,顺势凑近他耳边,小脸在将明的天光下,有些严肃和认真,提醒道:“王荣哥,外面最新两日的传闻你应当知晓,我想这个传闻很快也会传到南州,听在好人耳中,林安哥可怜无辜,听在不好不坏的人耳中,大抵是不冷不热无所谓,而听在坏人耳中,林安哥就是品性不端的婢女所出的孩子,还曾做过下仆,只这两点他在杨家的处境就不会容易,你和林安哥最好在路上打听清楚南州杨家各支各房的情况,想想如何应对杨家的下马威。” 单一传闻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不管是平江郡主,还是杨家其他人所为,林安哥想在杨家这样的官宦人家生活得安稳,就一定要化解外人对于他身世的诟病。 她始终认为人的品性和办事能力有三六九等,却不能独以出身划之。靖远先生说,出身划分的三六九等最简单最利于朝廷管理, 就像是族学的课堂上,先生立下规矩二三保证他们能顺利学到知识,课堂正常运转一样,但若真因出身就自视甚高,目空一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惟毁灭耳,因此人不能以出身论英雄,只是朝廷管理倡导出身,她身边之人,如六皇子出生便被冷待厌弃,又如魏师傅因着内监出身被诟病避讳,在安京城里出身的贵贱是真实存在,且备受推崇色,她向来务实,绝不多烦恼无法做到之事,既然无法改变,就先想办法免受其害。 王荣敛了神色,并未多问,只郑重点头,他会一字不漏同林安说,他相信林安应当会明白。 被爷爷安排进训院,他从不觉得自己不聪明,小山不说了,林安他也只觉得他法冷静可靠,可就阿好虽然怎么看怎么一软萌纯良的小姑娘,但自从一起寻找林安后,和她一起他总莫名觉得自己脑子好像不太好,听聪明人的话能吃饱饭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天光开亮,杨家一行车队拉着一口棺材走近,街上早起的行人纷纷靠边避让,王荣背着包袱挤在驻足瞧热闹的百姓中悄无声息被赤一带到了一辆马车边,一跃上了马车。 车窗打开,林安的身影出现,少年头戴银冠显得愈发出尘俊逸。 慢一息王荣的脑袋出现在他身后。 阿好和小山站在巷角,动作一致地抬胳膊挥手,有些搞笑,又莫名伤感,而王管家最终也是没忍住冲逐渐远去的车窗扬手挥了挥。 此之一别,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皇宫,寿康宫。 初夏日头好,宫女们整理打扫库房,古玩玉器擦拭保养,书法字画防止受潮发霉,需拿到阴凉处通风散气,忙碌间俱是手脚轻慢,有条不紊。 一棵迎客状老松下, 太后坐在楠木摇椅上闭目养神,旁边四方足矮凳上,六皇子认真雕刻半成型的木偶,轻微的刀凿声,一下一下地很是入眠,难得在井然威严的宫城里有这样的安静惬意的画面。 “啪嗒——” 一小宫女低呼一声, 连忙捡起不小心掉落的卷轴,大宫女立刻看了眼老松处摇头低声训斥。 李怀停下动作,仰头看向摇椅里的皇祖母,太后带着皱纹的眼角微动了几下,显然是被这额外的动静吵醒了,睁眼对上小黄孙猫瞳似的大眼,抚了抚眼角笑道:“看皇祖母给你讲故事呢,竟是自个儿睡着了。” 李怀摇头,乖萌乖萌地道:“瞌睡养神,皇祖母养足精神,长长久久陪着孙儿才好。” 太后忍不住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令嬷嬷将养神茶端到她手边:“六殿下琢一会儿木偶就看您一眼,也不出声着实乖巧得紧,倒是小宫女搬动字画毛手毛脚,不小心掉了幅卷轴,弄出了些动静,将您吵醒了,正被负责的大宫女给训斥着呢。” 太后是宫里最尊贵的老祖宗,年岁愈大,御下便愈发慈和,她望了眼藤架下忙碌的宫人们,好心情道:“哀家本也快醒了,既然她们在晾晒字画,令衣你让那小宫女抱些过来,哀家陪着怀儿一块儿赏看赏看,省得压箱底落灰。” 令嬷嬷躬身应是去叫人,李怀的猫瞳里则漫上期待和好奇。 小宫女抱着摞卷轴战战兢兢过来,余光里太后慈和地在给六皇子喂点心,不觉便放下了紧张,递出一个卷轴交给两名小太监拉开。 “杨端的画~” 李怀挺着小胸脯嫩声嫩气道。 太后有些稀奇:“怀儿,你知道此人?” 李怀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画上一处:“柔嘉姐姐的生辰宴上,安宁表姐(安宁郡主陆姝)送了一幅稀奇的木片拼接画给柔嘉姐姐,孙儿记得那画上的印章和这上面的一样。” 令嬷嬷看了眼主子的神色提醒道:“太后,六殿下记性好呢,小郡主送给柔嘉公主的的确是杨端的《狸奴戏桃图》,由十字木片一片片拼接成的,长公主当时还给您送了幅由木片拼接的贾师古的《观音大士像》,您还夸小郡主别出心裁,小郡主却说是受了阿好那个小丫头的启发才想到叫人去做的,小郡主一点不贪功呢。” 李怀听她提自己没反应,倒是听到她提阿好的名字,猫瞳亮亮地看了老嬷嬷一眼。 太后顿了下,才笑道:“姝儿是个好孩子,阿好那个小丫头也机灵讨喜,倒是怀儿,难为这么些天你能记得住一个印章落款,这《狸奴拜月图》,确是杨端所作,此人一生最喜狸奴,画过无数以狸奴做主角的画作,到本朝保留下来的倒是不多,却是没有重复品相的,相传他有一只相伴一生与他送葬的狸奴,只是关于这只狸奴没有明确记载,不过翰林院那群老学究们一致认为这幅《狸奴拜月图》中的临清狮子猫就是杨端的那只长寿猫。好画有灵,怀儿你瞧它眼睛是不是很灵动?” 她开始教导李怀赏画。 李怀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画,惹得令嬷嬷笑着打趣:“太后,您瞧,六殿下也生了双灵动的猫瞳呢。” 太后出身世家卢家,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鉴赏能力绝对一流,教导一下小皇孙自是不在话下,小宫女收好已经赏过的几幅,将最后一幅也是她不小心掉地上那幅递出去。 两个小太监配合着一点一点展开,没有印章也无落款,画中央一红衣女童骑在在一棵老梧桐树的枝干上,伸着脑袋忽虎视眈眈地盯着鼻端处的鸟窝,好似下一刻就要伸手将鸟窝端了。 女童的脸部轮廓和眼部线条不繁杂,却极尽传神灵动,一双大眼睛像是盛着灿灿日光,可以想见真人是多么唇红齿白讨人喜爱一小姑娘。 李怀不自觉起身,走到画前,盯着女童的脸瞧:“皇祖母,孙儿明白您为何说好画有灵了,孙儿喜欢这画。” 与其说他喜欢这画,不如说他喜欢画中的女童,长相和感觉都好像阿好姐姐啊。 第204章 旧事 一束日光穿透老松针叶的缝隙,画上的红衣女童似是沐浴在金光之中。 太后盯着画微微出神,都说人老了爱回忆往昔,她确是不喜欢的,她一生大半辈子都在皇城,经历的事没有多少值得去回忆的,连带着孩提时光也甚少想起。 安京卢家和津州曾经的楚家、南州杨家是世交,她记得那时还是圣祖永宁帝在位,她是七岁还是八岁的样子,那一年楚、杨两家的两位世叔调任京城,也是在那一年,她见到了比她小一岁的楚九歌。 她那时偶尔跟着母亲出门交际,大人们只要见到小姑娘就会夸灵动可爱,宛若仙童,美人坯子,她还记得约莫是如今定国公的二妹,长得虽说不难看,但有点黑,鼻子也有点塌,非她人老刻薄,顶天了也就是普通长相,可那些聚在一起的命妇们,仍然能夸出美人坯子,灵动可爱这样的话, 于是那时她只当这些言语是古人发明出来的客套话,好话总归不要钱,再没当真过。 直到卢府举办赏花宴,楚夫人带着楚九歌受邀赴宴。 那日她不想听无意义夸捧的话,也不想听同龄小姑娘叽叽喳喳, 便寻了个人少的地儿待着,意外在株魏紫牡丹下发现一小姑娘蹲在花冠下,久久不动一下,她好奇心驱使着轻轻靠近,探身瞧去,对方正一手一根小棍指挥一群蚂蚁排兵布阵一样玩得聚精会神。 直到她的婢女找过来,埋首牡丹花下的小姑娘才转过脸,皓齿明眸的一张小脸,眼瞳里似是盛着细碎的光,面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惊呼,略带疑惑后, 露出了个甜软的笑,她那时突然就理解了古人对小姑娘的溢美之词并非客套话。 太后突然摇头笑了笑, 当时的她呀,就听小仙童对她说:“这位姐姐是谁啊,怎生得这么美~” 操着软嫩的童音,却十足调戏的口吻。 一下子小仙童落入凡俗 , 却更显真实美好,她当时就笑了,也就顺势和楚九歌相识,之后卢家女学开办,她和九歌成了同窗,继而成为兴味相投的密友。 九歌其人就如同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与众不同。 一群孩子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早慧的,这样的孩子往往自视甚高就如当年的她一样,不爱同蠢孩子相处,楚九歌的聪慧同样拔群,先生教授的文章算术,天文地理,她总能很快领会,面对蠢兮兮的同龄小丫头,她也总是笑吟吟地帮她们想办法快速学会,虽然如此让她们有更多地时间围着她叽叽喳喳,当然也有眼红她被先生夸奖的,她一堂妹性子就向来拔尖好强,一回对着她就是一通酸话挑衅,她也不生气,直接手脚灵活地贴上去,口中就是“妹妹好香,妹妹漂亮”一串话 ,整得那对着她也鼻孔朝天的堂妹满脸晕红,嘴上一时再也说不出难听话。 入学只一月,她就成了一众平日里不好伺候的娇娇小姐们最喜欢的朋友,同时也让先生又爱又恨的存在。 太后想到她的那些小爱好又摇了摇头,上房揭瓦,上树掏鸟,招虫引碟,就差下河摸鱼了,幸好女学的院落没有湖让她发挥,就这样她也能从外面弄 两只蛤蟆来学里,蛤蟆被她藏在书箧中,她没留神让蛤蟆跑了出来,那一日啊,学堂里整个是鸡飞狗跳,问她为何如此,她只说是观察,就像古人观星一样。 当时一墙之隔就是卢氏族学,楚九歌的哥哥楚天问和杨骁都在里面读书,这幅没有落款的画就是当时被罚站廊下的杨骁意外瞧到阿好上树,偷偷画的,说来杨家的毅小子倒是长得随了他这个二叔,杨骁当时还不认识九歌,偷偷摸摸带着画来女学门口打听,很不幸地就问到了她,后来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卿,年少时做起亏心事来也是会心虚的,被她三两句就将始末炸了出来,并将画没收了。 孩提时代总是充满阳光和快乐,只是太过耀眼人总是不容于世,之后权力情爱交织,楚九歌身死后,楚家获罪灭族,杨骁黯然辞官,几年后郁郁而终,而她一生困在这四方天内…… “皇祖母,皇祖母!” 太后回过神,小孙子正眼含担忧地望着她,她顿了顿,才有些恍然道:“是这幅画呀。” 令嬷嬷是太后当年入宫后才分过来,她并不识得年少的楚九歌,只是同这幅画一样的还有几个小玩意儿,太后每每看到,之后连续几日都会情绪不高,近些年被她收进了库房里,不巧今日竟是又被拿了出来,她连忙道:“瞧这日头也大起来了,你们两个快将画收起来, 太后,六殿下,还是先进殿吧。” 李怀抿抿嘴,小手动了动扯住太后绣着凤凰暗纹的袖口,眼巴巴道:“皇祖母,孙儿喜欢这画。” 他自从来了寿康宫从未主动要过任何东西,给什么都一律说好,今日竟是难得开口想要什么,太后最后看了眼合上的卷轴,叹息一声,摸摸他被的头:“既然你喜欢这画,就给你吧。 ” 罢了,总归是有些亲缘关系。 猫瞳里带着小雀跃:“谢皇祖母赏赐,孙儿定会好好保管的。” 令嬷嬷扶着太后起身,李怀亲自抱着卷轴,小小的背影行走间透着轻盈和欢快,令嬷嬷想着画中红衣女童的脸,还有那日小郡主说六殿下和阿好那个小姑娘长相相似的话,小心打量了下主子略显疲惫的神色,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 死了独子,认回了个私生子的热闹随着杨总督和平江郡主的离开,也很快归于沉寂,倒是有关温夫人葬礼的话题悄然在各府后院频频被谈起。 今日便是温夫人丧礼正宴的日子,温大人前些日子刚升任了兵部尚书,来参加丧礼的人络绎不绝,同朝为官又同为武官兼之沾亲带故,卫国公府自然在邀请之列。 女眷这边,谢氏、连同几位在安京城有威望有身份的夫人,被请到花厅由主人温老太太陪着说话,阿好则和高嬷嬷一起站在她身后当壁花。 身为陪读侍女,通常不上学的情况下,都是要待在府里的,这种外出的宴席,陆鸣之带纯生出门也会比较方便,只是这种情况,谢氏却也时不时想着将她带上。 第205章 温夫人的丧礼 定国公世子夫人叹息着道:“我这一路看过来,从棺木到丧礼的布置,无处不用心,处处不精细,前院还请了大相国寺的清心法师来念往生经,温夫人若是泉下有知,想来也会感到几分安慰。” 温老夫人眉眼舒展到一半,转而抬手摸了摸眼角才开口:“温氏自嫁给从行以来,虽只生了良儿再无所出,身子终日也不大好,作为儿媳却也是是恭顺贤良的,她这一去,老身心里很是伤心,不过好在还有若英陪着,温氏的丧礼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是她亲自操持的,只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 说着还看向身边坐着的一位瞧着就十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姐姐,你可是给我生了个好儿媳啊,你久不出来走动,能来出席温氏的丧礼着实有心了。” 阿好大眼睛不着痕迹地观察,师傅和先生都说这世上之人多种多样,形形色色,品行不一,这温家老太太算是形形色色的一种了,倒是和传闻说的一样,果真是不喜欢温夫人,她想但凡不是儿媳妇丧礼,她说这些话时可能就要笑出声来了。 慈眉善目的赵家老夫人,温大人的平妻赵若英的母亲,一脸真切的惋惜道:“温少夫人贤良大度,当年她能同意若英以平妻身份入门,成全若英的任性和对从行的一片痴心,老身心里不甚感激,她这么一去,若英在她的丧事上尽心,也是她应该做的,老身心里对她终是有一份愧疚,来送她一程也是应当。” 阿好大眼睛微动转换观察对象。 谢氏垂眸饮茶,和她交好的工部尚书的夫人也跟着端起茶杯,夫人们外出交际时,难免偶尔需要和光同尘。 当年赵若英为了嫁给温从行,如何刻意讨好温老夫人,温老夫人又是如何逼迫温从行和温夫人的,她们这些人多少都是知道一些的,从她嫂子那里她知道的还更详细些,温夫人同她们年岁相当却这么早早去了,明眼人都清楚温老夫人和赵若英就是症结,至于赵家,当年说是让赵若英在祠堂跪了几日,但若真的反对,赵若英又哪来的机会讨好温老太太。说白了就是女儿相中了貌,赵家人看中了才,暧昧默许这桩上赶子的婚事。 如今这繁复隆重的丧仪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赵老夫人一双纹路深刻略显浑浊眼眸微转,花厅不大,她对面坐着的就是谢氏:“卫国公夫人,许久未曾见过陆老夫人和谢老夫人了,两位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谢氏嘴角弯起得体的弧度,淡淡道:“劳赵老夫人惦记,婆母和母亲身子都康健。” 卫国公不喜赵家的做派,政见也多有不合,陆家和赵家私下里也少有往来,但赵老夫人年轻时在安京城里一众夫人中就惯会做人,对方主动找她说话,谢氏也就场面话应承。 赵老夫人点头殷殷道:“卫国公府和谢家的儿孙辈都出色争气,两位老夫人自然是顺心的。” 温家的婢女这时进来续茶水,谢氏也就止了寒暄的接话。 婢女续到谢氏这里时,半垂着眸子的阿好忽而移步上前扶住了这名婢女的手臂,另一只手还帮着撑起茶盘一角,接着很自然地帮忙将新茶杯放在谢氏手边,将用过的茶杯放回茶盘时,婢女冲她十分感激地一笑。 原是花厅的地面上铺着织锦地毯,人多走动后,偶尔会有细小的皱起,这名婢女未留心脚下,险些打翻茶盘,将热茶弄到谢氏身上,好在是阿好眼疾手快,否则怕是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婢女退下后这一小插曲并未引起注意,坐在谢氏下首的工部尚书夫人都为未曾察觉,赵老夫人却是将这个意外看在了眼里,她正眼打量起退回到谢氏身后的小丫头。 和她身边的嬷嬷比起来,小丫头是真的小,头上只插戴着一朵从温府领的白色绢花,淡静的做派不像是丫鬟倒像是教养极好的小姐,夫人们出来走动带的都是嬷嬷和稳重的大丫鬟,卫国公夫人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出来,想来是极受宠的了。 阿好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只安静立着,大大方方被看。 赵老夫人却是盯着她讨喜灵秀的脸,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敛了神色,才冲谢氏道:“到底是卫国公府会讨教下人,一个小丫头也这么伶俐不凡。” 她的打量并不隐蔽,花厅里也有夫人跟着看去,不过这些夫人多是知道阿好的,赵老夫人如此说只当是老人家喜欢妍貌好的小丫鬟,说来她们也喜欢,只是到底是别人府上的,也就只能看看了。 谢氏就坐在跟前,对于方才阿好的动作自然清楚,赵老夫人坐她对面,想是对方有所察觉才有此一问,但也只道:“赵老夫人谬赞了。” 并不多说,阿好的贴心得力她自个儿心里清楚就好,只是将人带出来见世面的,并不想旁人将目光多放在她身上。 “离正宴开席还有一会儿,谢夫人谢小姐你们和姐姐先到花厅里坐坐。”一身孝服面带憔悴但不掩韵味的妇人边说边引着一行人进入花厅。 “若英,我瞧你脸色上不太好,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你也陪着在客厅坐坐,休息一会儿。” 林侍郎的夫人赵沐芳关心小妹道,她身后还跟着儿媳妇和双生子林鸳林鸯。 谢夫人神色淡淡的,细看眼角很红微肿,亲人的离世亲近之人难免悲伤,何况两姐妹的从小亲近,面对假惺惺的赵氏姐妹,她实在没有好脸色。 谢灵婉跟在母亲身边,眼睛也红红的,她跟着母亲这几日都是一早便来带到温家,温良表哥这几日日夜都在姨母的灵堂跪着,母亲怕他身子受不了,这几日都在一旁劝慰看顾,也是教温家的下人们晓得他们的大少爷还有姨母关心,不敢怠慢他。 这会儿姨丈带着表哥在接待前来吊唁的男客,温赵夫人便引着她们来花厅暂歇,说是姑母到了,和一众夫人们由温老太太在陪着说话。 花厅本就不多大,婢女们添了凳子后就略有些拥挤了。 谢灵婉一进花厅看到了阿好,她凳子就摆在了阿好身前,母亲和姑母在说话,她有些闷:“母亲,姑母我带着阿好出去走走。” 谢夫人点头,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叮嘱:“去吧,记得时辰,待会儿别误了正宴。” 阿好望向大夫人,谢氏冲她点头也叮嘱了句:“去吧,别走远。” 一旁的工部尚书夫人调侃谢氏:“瞧你这跟养了个小闺女似的。” 林鸯坐在母亲身边,同谢灵婉一样,她一进花厅就注意到了那晚的小恶魔,手抚了抚脸颊,盯着小恶魔的背影,眼神充满怨毒。 第206章 懂规矩的鱼儿们 出了花厅,阿好跟着谢灵婉一路向东走来,经过的院落不多大,花草景物却是处处透着趣味雅致,一块石,一株芍药,一丛太阳花,都在恰好的位置,就是花石旁的杂草长得有些疯。 同方才从大门到花厅一路规整繁复的院景不大相同。 谢灵婉发现她盯着四周的景色瞧,大眼睛里是浓厚的兴趣,心中的闷窒忽而就好了些,开口道:“东院这边靠近姨母的院落,这些花石都是当年她亲手布置的,姨母身子不好后这些就疏于打理了,温赵夫人管家后下人们也就三五日 才来摆弄一下。” 阿好有些了然,温家两位夫人,曾经温夫人在这个府里留下的痕迹,也随着温赵氏掌家一点点被抹去,能保留下来也就近前这些了。 “如此少了精致倒是多了野趣,温夫人应当是位很懂生活的人。” 死去的人,除非大奸大恶之徒,周围的人都会习惯性地说逝者的好话,所以当有一天身边人都在说一个人生平的好时,这个人也就快要死了。 阿好说这好话时却是神情认真就事论事,并无宽慰的成分,谢灵婉因她这到到此一游,有感而发的口吻,倒是多了倾诉欲:“温府和谢府离得不远,我三四岁稍能记事起,母亲时常会带我来温府走动,那时姨母的身子还很好,给我做了很多漂亮的珠花,她脸上的笑容也很多,和姨丈很恩爱,我还记得当时童言无忌想让姨母和姨丈做我的娘亲爹爹来着。” 说话间,谢灵婉带着她到了一处小湖边,湖水清澈,一面挨着院墙,显是引进的外面的活水,不大的小湖上修建着一间小竹屋,湖两边生长着苍翠竹子,很方便就地取材,实在漂亮的一处地方。 沿着搭建的小竹桥,上了竹屋 ,绕过上着锁的前门,谢灵婉带着她停在了竹屋后由围栏圈起的平地上。 谢灵婉手抵竹栏,盯着平静的湖水:“这处湖上竹屋是曾经姨丈让人给姨母搭建的,一墙之隔就是曲江,尤是夏日晚间,周围点上艾草,在这上面纳凉,周围流萤环绕,惬意又美好。只是后来就都变了,姨母身子不好后,就再没来过这里了。” 阿好趴在竹栏上,盯着湖水,支耳倾听,充当一个称职的倾听者, “咕咚” 一条红黑的鲤鱼跃出水面,冲她吐了口泡泡,彩虹状落回湖面,“咕咚” 又一条红多黑少的,也跳起来吹了口泡泡,“咕咚”“咕咚”此起彼伏,大约整个小湖里的鲤鱼都表演了一遍,然后盘游在竹栏前…… 谢灵婉惊异地忘记了伤感,只盯着湖中堪称神异的奇景……直到手里被塞了半块糕点。 阿好欢悦道:“表小姐,您看多懂规矩的一群鱼儿,这些鱼儿瘦条条的,想来许久未曾被投喂了,这是在用才艺换吃的,按照江湖规矩,咱们要给打赏的。” 她将掰碎的糕点投入湖中施行她口中的打赏,鱼儿们争前恐后地抢食,确实很饿的样子。 谢灵婉恍恍惚惚,下意识也跟着投喂起来。 只是她从前来看姨母时,偶尔也会偷偷到竹屋这儿来,却从没碰见鱼儿展示才艺,难道是她没带糕点? 是鱼儿成精了,还是阿好成仙了? “一次不能吃太多,都散了吧。” 喂了一块糕后,阿好拍拍手,冲鱼儿们叫散。 懂规矩的鱼儿们盘桓游了一圈,果真散去了。 谢灵婉……有些艰涩道:“……阿好,你能和它们沟通?” 阿好大眼睛里笑意一闪而过,摇头道:“表小姐,奴婢不是鱼精,鱼儿们吃饱了,咱们又不投食了,它们自然就游走了,” 她乌黑的瞳仁转动,“ 奴婢瞧您眉眼舒展了,心情可是好些了?” 谢灵婉……原是借着鱼儿在哄自己开心么, 她直接上手在阿好的小脸上就是一顿揉搓……只是方才群鱼出水集体冲她吐泡的画面真的只是因为饿了么? 手中小姑娘的触感真实柔软,谢灵婉不再多想,人世间的烦恼,即便是神仙来了,又能如何呢? “从前我和温良表哥一起玩耍时,姨母还会玩笑话地说想让我做她的儿媳,但在温赵夫人入府后,她再未说过这样的话, 直到去世前,即便她很担心表哥,却也从未提起让我和表哥订婚约的事,大舅舅在地方做官顾及不到,能关照表哥的也只有母亲了,若是我能嫁给表哥,谢家也更能有理由照拂表哥。 我和表哥他算是青梅竹马,私心里能嫁与他我是开心的,但人心易变,姨丈姨母那么恩爱,最后不也以惨淡收场,而且阿好,我自认不是个刚强的人,温府有温老太太和温赵夫人,我也怕自己应付不过来后宅之事。 但姨母对我诸多疼爱,温良表哥人也温和端方,他在姨母日渐病重后,就刻意与我疏离,若是他日后因婚事过得不顺遂,我心中定也会难安。 母亲愿意尊重我的意愿,但母亲喜欢温良表哥,私心里是希望能亲上加亲,父亲和祖父也是看母亲和我的意思,但他们不反对其实就有一层认可的意思在,亲戚关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姨丈现已是三品尚书,又得皇上看重,应当还有得升,温良表哥再怎么样都是温府正经的嫡长子,单论家世我们是相当的,只是因着温赵夫人的存在,容易让身份相当的贵女望而却步。” 谢灵婉说起自己的烦忧没有保留,莫名地有几分借着刚发生的神异奇景将心事说与山精野怪以求念头通达的意思。 阿好认真听着,晓得表小姐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内心的纠结,不需要她给什么意见,这种事情旁人也无法给意见,只是见她说着说着眉宇间又皱了起来还盯着她瞧,想了想,她开口道:“有一个少女到昆仑山上寻宝,很快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她要选择一条路走,但她不晓得哪条路能让她找到宝贝,两条小道望过去都是雾霭茫茫不知前路。 选择之所以艰难实质上是担忧一旦做出决定,之后会升起的后悔和遗憾的情绪,然寻宝少女对面前的两条路是全无所知的,奴婢观表小姐您对谢、温两家看得很清楚,心中有成算,佛说勘破迷障,圣人说洞察世事,您身具生活智慧,奴婢想您做什么决定都不会错的。表小姐要对自己信心哟!”她握紧小拳头做了个鼓劲的手势。 “听表少爷说温大公子丧礼后会启程去东林书院读书,且孝期有三年,三年时间您和温大公子足够好好思考自己的的婚事。若是按照话本上的发展,三年后温大公子就喜欢上别人了也说不定,您也就省却这许多烦恼啦。” 谢灵婉前面听得若有所思,及至最后一句,她眉间忧愁消失了,转而竖起柳眉,这次在阿好的小脸上改揉搓为捏,手法也不大温柔了,顿时白嫩的面颊变得红通通的,眼睛水汪汪的,更惹人怜爱了。 阿好……大眼睛做死鱼眼状,这怎么就生气了呢? “梆——梆——” 一阵砸锁的声音传来,同时伴随着小孩子的说话声。 第207章 恩怨集结 温老太太当初让赵若英进门用的理由是温夫人生了温良伤了身子不能再为温家繁育子嗣,赵若英进门后能一直得她喜欢,除了赵家的缘故,赵若英自身也为温家接连生下了一儿一女。 趁着大人们在忙着待客,温文和温慈兄妹偷偷来到了竹屋这里。 “哥哥,咱们这么做父亲若是知道了,定会罚我们的,东院这边父亲一向不让我们来。” 温慈站在一旁,嘴上劝阻,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好奇。 温文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锤子一下一下砸着锁头,满不在乎道:“怕什么,东院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以后温家的后院就由母亲一个人说了算当然也包括这里。 一年中父亲固定的日子都会到这个竹屋来,然后对母亲就是一连几日的冷淡,十有八九和东院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我倒要瞧瞧这间竹屋里有什么! 再说温府的每一处地方,温良能来得,我也是父亲的儿子,为何来不得!” 说着又是一个大力砸下,也不知砸的是锁还是他口中的温良。 兄妹俩在这“梆梆”砸锁,动静不仅阿好和谢灵婉听到了,竹林边上还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注视着——林鸯,赵玉燕, 孙之薇。 林鸯自然是眼跟着阿好出来的,上元节那夜阿好着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致让她对自己的遭遇守口如瓶,但随着脸上的疤痕渐消,身体日渐恢复精力,这阴影也逐渐扭曲变形化成更深的仇恨和怨毒。 她后来找环嬷嬷询问过,知晓是祖母找人打听那个小恶魔的身世,最后不了了之,显然小恶魔说可能是林家人的话是在唬她呢,可巧今日让叫她撞见了那小恶魔。只虽已在心里给了她一百零八种恶毒死法,乍见之下,她还没想好如何对付她,于是出于谨慎悄悄跟她后面以便伺机而动。 赵玉燕是和她祖母赵老夫人一起来的,继上回柔嘉公主生辰宴被皇上中途送出宫后,她就被送去了赵老夫人身边教导,难得这次出来放风, 和相熟的贵女在园中说话呢,先是看到让她倒了霉的阿好,再就是许久未见的跋扈表妹林鸯,鬼鬼祟祟跟在对方后面,她眼睛一转便也跟了上去。 孙之薇自然是跟着她母亲定国公世子夫人而来, 孙家这段日子不太好过,本来四皇子前段日子一直表现良好,良妃也快解除禁足了,结果良妃禁还没解,四皇子倒是直接把自己折腾进了奉先殿, 最后还是老定国公给建安帝上了份封请安折子,良妃才没有因教子不利被降位,禁足也解了,只是皇上再未去过永和宫就是,如今定国公世子夫人出门交际都是本着和气原则,连从前看不上的温老太太都要捧着说话了。 孙之薇不想看母亲纡尊降贵自降身份的样子,带着婢女在温府的院子里盯着一丛太阳花打发时间,她没看见阿好和林鸯, 不经意抬头却是发现了她十分讨厌的赵玉燕鬼鬼祟祟一副跟踪人的架势,心中一动,打发走婢女,也悄悄跟了过去。 就这样,在阿好不知道的情况下,后面跟了一串小尾巴,还都是和她有些小恩怨的尾巴。 “赵玉燕,林鸯,这温家这两兄妹不是你们的表亲嘛,怎么你们有偷窥亲戚拆自家房子的爱好?” 孙之薇跟着赵玉燕一路来到小湖边,才发现了最前面的林鸯,两人各自停在一棵竹子后面望着竹屋就不动弹了,寻思她们这是做什么呢,温家兄妹就出现开始撬锁了。 她只是想抓赵玉燕干坏事的现行,对于温家内里有什么秘密不大感兴趣,当下很是不耐烦直接现身嘲讽,怎么说呢,孙之薇和林鸯一样也是个性子跋扈的小姑娘,只是她的跋扈大有发展为平等地攻击每一个她看不顺眼的人的趋势。 得益于她这一出声, 三个想搞事的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三人里面,赵玉燕是最有心计的了,林鸯和那个小婢女之间有什么她不清楚,从林鸯的神情就能看出的两人肯定是有恩怨,孙之薇这个炮仗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她没有在意孙之薇的嘲讽,瓜子脸上反倒勾起一个笑:“我和小鸯瞧这边景色不错,温家到处挂着白绸,也就这里青绿怡人,而且我们方才还瞧见卫国公家小公子身边的那个小婢女上了竹屋呢,是吧,小鸯。” 林鸯要叫赵玉燕一声表姨的,但她总觉得舅舅家这个年岁同她差不多的表姨笑意柔柔的却好似看不上她,年岁相同却要矮一辈, 因此关系很一般,她奇怪赵玉燕和孙之薇为何跟在她身后,不过听她特意提到那个小恶魔,还是点了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用在这里虽有些不甚恰当,但三人确实是有共同的目标。 孙之薇狐疑地盯了赵玉燕和林鸯两眼,寻思着两人应当没必要骗她,她当然没忘了阿好,当日在皇宫里叫她丢了好大一个脸的仇还没说法呢,只是她不屑和两个看不顺眼的为伍,下巴一抬 ,便径直越过两人走向湖心竹屋。 不管那巧言令色的小贱婢在竹屋里做什么,此处是温府的后宅,这回可没有公主郡主陆鸣之护着她了,她今日定要她好看! 竹屋上 ,谢灵婉和阿好听到动静,谢灵婉当下就快步来到前门。 温慈最先发现她,谢灵婉时常出入温府来看望东院她那个病歪歪的女人,她自然识得,和东院关系亲近的她都讨厌,当下先发制人道:“谢家姐姐,这里是我们温府的禁地,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灵婉没理她,只紧皱眉头冲温文道:“温文,你住手!” 竹屋的门也是竹门,温文八九岁的年纪,手上拿着锤子也没个准头,铜锁没砸开,倒是门环处的竹板快给砸劈了,姨母才过世,这处为姨母建造的屋子就遭到了破坏,谢灵婉很是气急。 阿好紧随而来,她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环绕着竹屋的湖水,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尤其是眼神极好的她还看到正向竹屋气势汹汹而来的孙之薇,以及后面跟着的林鸯和赵玉燕。 第208章 推不动 “噗通——” “噗通——” 人落水的声音,两声,两个人。 一炷香时间前。 谢灵婉让温文停止破坏的动作,温文见是她,只顿了下,然后砸的更起劲了,嘴上还贱贱地道:“谢灵婉,这里是温家,你还没嫁给我那个死了亲娘的大哥呢,我砸自家东西,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温慈立刻笑着附和:“谢家姐姐,我哥哥说得很是呢,你姨母死了,温家的后宅以后就全是我母亲说了算,母亲一向重规矩,可不会要一个会冲着小叔子横眉立目的儿媳妇儿进门! 还有谢家姐姐今日可是你姨母下葬的日子,你还没说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呢?” 拿一个女儿家的婚事说笑,提起温夫人没有半点对死者和名义上长辈的尊重,温家两兄妹的话可谓诛心和恶毒。 阿好站在谢灵婉身侧,分了一部分心神在三个即将过来的恩怨身上,乌黑的瞳仁盯着温家两兄妹。 婚姻大事,若是双方 没有婚书定下,像温、谢这样的官宦人家,对内对外都绝不会乱说,这两兄妹张口就来,显然是有人时常在他们面前说起不喜表小姐嫁入温府的话,而温家最不希望温大公子有个可靠亲家的应当就是温赵氏了,兄妹俩看似口无遮拦,却更像是故意在表小姐面前说这些恶毒的话,以吓退表小姐可能嫁给温大公子的心思。若是别的贵女见有这样不省心的小叔子和小姑子,就是再觉得温大公子不错,多半就会望而却步了。 面对这样自我还有些聪明,关系显见还不错的兄妹, 没有他们害怕的父亲和长辈在,言语“感化”明显起不了太大作用,还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 谢灵婉脸色乍红乍白,阿好眉头轻皱,她扯了一下谢灵婉袖角提醒她不要动气,只是显然她和表小姐没有和四少爷的默契, 谢灵婉倒是立刻低头看她,只是从她的视角看去,阿好小脸有些白(实际从初夏的日光里走回阴影处,脸上的红晕自然变浅),一副被盛气凌人的两兄妹吓到的模样,弱小无助又可怜,此刻她已然忘记了阿好面对皇帝也能面不改色的英雄过往,还手动将她向远处推了推。 不过也因着这一打岔,谢灵婉被气到的情绪缓和了些,只是温文砸锁的动作还在继续,他似乎不着急想看竹屋里有什么了,一锤接一锤地,没有落在锁上,反倒是砸向已经劈了的竹板。 明显是注意到谢灵婉看到竹门被损坏后会愤怒。 谢灵婉果真见此火气又上来了,她眼眸一抬先是冲温慈道:“你闭嘴!” 接着抖了抖袖子,一把拨开伸直胳膊想要阻挡她的温慈,越过对方就向温文走去,看着是要自己亲自动手阻止。 阿好揉了揉额角,孙之薇三个已经上了小竹桥,这三位决计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只会制造更多的混乱,她小脑瓜转动,思考如何带表小姐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但百思之中她对向来温温柔柔甚至有些多愁善感的表小姐撸袖子、掀人、一副找的干架的架势还是给予了惊讶和肯定,有这样不顾大家小姐身份的局限,勇于上前平事的气势,日后从自个儿家里换到任何一个地方生活都不会过得差的。 “孙小姐、林小姐,赵小姐安好!” 阿好提着嗓子高声叫人,她这忽然一出声,声音还非一般的大,不像问安,倒像是通传,还是隔着整个院子的那种,具体可以参考她大哭时的音量。 总之竹屋上的三人和已经踏上竹屋的三人都被惊了一下,区别是孙之薇三人本就是来找她的茬的,立刻警惕地盯视她,而谢灵婉和温家兄妹因注意力各自在对方身上没注意有其他人,下意识地转身看向她口中通报的人。 谢灵婉因此停下了要阻止温文的动作,而温慈被她拨开,踉跄了两下转头看人时脚下还没站稳,却忽而一边手臂传来被搀扶的触感。 “温小姐,竹子铺成的地面不平,仔细站稳些。” 阿好顶着张无辜关心的脸和她对视,温慈恍惚了下才想起要挣脱,她可没忘记这小丫头方才是跟着谢灵婉的,显然和谢灵婉是一伙儿的,绝不会好心来搀扶她。 孙之薇此时也走到近前,见状眼睛一转,指着阿好:“你这个小贱婢在做什么,竟然对着温家小姐动手动脚,我今日定要替你昏了头的主子教训你!” 生活有时就是这么戏剧性,一个下人得罪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小姐,小姐还远没有学会贵女的理性和伪装,那么在她的认知中,兹要是她想将受过的气讨回来,下人也没了庇护也不在小姐会畏惧的宫城之内时,不需要遮掩,哦,还是需要一个拙劣的借口的,她就可以省去多余的阴谋陷害直接上手报复,毕竟报仇找茬只有亲自动手才最爽快。 孙之薇显然是要今日这样的爽快来缓解近段日子心中的憋闷。 平常因梳头扯痛头发,因茶水烫了嘴巴,因笑容太过灿烂而得罪了她的丫鬟们最多只配被她罚跪,挨打也会是身边的大丫鬟代劳,到了阿好这里,她选择亲自动手,从孙之薇的角度看,她认为阿好应当为之感到荣幸,乖乖受打才是。 她身后林鸯还有些苍白的脸,眼见小恶魔要倒霉,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她脸上没有一丝好奇孙之薇为何会和阿好有恩怨,小恶魔这么恶毒,谁能看她顺眼呢。 赵玉燕则一脸不赞同表情,似乎是觉得孙之薇的行为有失体统,然盯着阿好的眼神里是一丘之貉般的幸灾乐祸。 阿好只一息将三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大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亮。 此一刻,因着三人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温家兄妹和谢灵婉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倒是被无视了。 对于三个等着阿好倒霉的找茬者来说,无疑她们是合格而专注的,阿好一定要倒霉凄惨的重要性在她们这里盖过了八卦瞧热闹的心,将诸如虚伪的问好,“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为何会在这里”“天啊,你们是准备打架吗”这样的对话直接跳过了,孙之薇不说,林鸯和赵玉燕身为温家兄妹的表亲,也将温家兄妹给忽视了个彻底。 这显然是不能够啊。 温慈首一个就觉得莫名其妙,说的什么话她堂堂温家的大小姐谁敢对她动手动脚,她看向气势汹汹就要上前打人的孙之薇,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搀扶着,当即不耐烦地想要将吸引了所有目光的阿好推开。 手被紧紧搀扶着,却是……推不动! 第209章 落水救人 两个孩子动手叫打架,三个一起就成群架,而七个,挤在并不宽敞的竹屋前则将会发生混战。 来自曾经关山村孩子王阿好的切身经验。 尤其是小竹桥入口处狭窄,孙林赵三人不知有意无意刚好堵住出口,为了防止发生多人落水事件,她决定速战速决。 “哎呀——” “啊呀,温小姐!” 阿好“扶着”温慈站在原地,大眼睛盯着孙之薇靠近,似乎被对方随口的诬陷委屈傻了,在孙之薇走到近前,抬手欲打她巴掌时,才似从害怕中回神,慌乱躲避,脚下还因为着急不小心绊了温慈一下。 这一下本也没多大事,可巧的是温慈发现自己挣脱不出身边小丫头的搀扶,心下奇怪和恼怒,眼看孙之薇不由分说就抬手打人的架势,她也顾不上呵止阿好, 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挣脱,可巧阿好因为躲避松了搀扶的力道…… 于是乎温慈就悲剧了。 眼看她要向身侧的围栏倒去,正要在有限的场地逃远些的阿好,还好心地回身扯了她一把,将人扯得换了个方向,只是她脚下因此更不稳,而孙之薇见阿好竟敢躲,下意识做出追赶的动作,她因此一脸害怕,扯着温慈的力道立刻松了。 温慈最终还是悲剧了,惊叫着向前扑倒,孙之薇眼睛一直死盯着阿好,阿好在松开温慈时,就似无头苍蝇似的迅疾蹭到了谢灵婉和温文中间。 此一刻,温慈被阿好扯得换了方向,她的正前方本应是孙之薇,然孙之薇随着阿好的移动离开了原位,而她身后,林鸯和赵玉燕,一直等着看阿好被打巴掌,反应不及,又或场地过小闪躲不开,两人想躲避却反而撞在一起,结结实实接住了迎面而来已经半身倾倒得温慈, 竹段做成的地面有凹凸,加之高梆精致的绣鞋,一个不稳双双倒地,摔作一团! 看戏有风险,赵玉燕经历了一次,还是没学乖,不过三位是表亲,想来这回她和林鸯不介意当一回垫背的。 阿好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在她们摔成一团前,还高声带着惶恐地关心道,“啊呀,温小姐!” 成年人在遇到不对付的人某些时刻都容易情绪上头,何况是一心想打人,眼看就能打到人的孙之薇,阿好惊恐的声音,却活蹦乱跳的模样,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刺激着她上头的神经,让她继续追着人,大有不打到人今日没完的架势,至于倒在地上的三人,等她收拾完了小贱婢再嘲笑不迟。 谢灵婉在孙之薇冲过来欲要打人时,就想要出声阻止,但转眼间温林赵三人就倒在了地上。 而阿好挨在她身边,一边高声关心温慈,还一边悄悄将她推离温文。 她不明所以地低头与之对视,方才到嘴的话刚想咽下去,不过抬头见孙之薇紧随而来,终是又回到了嘴边:“孙之薇,你要做什么!阿好是卫国公府的人,别说她没做错什么,就是做错什么,也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越俎代庖!” “谢灵婉,你都说这小贱婢是卫国公府的丫鬟了,你姓谢,又不姓陆,说到底也是个外人,她得罪了本小姐,我出手教训一下又如何,不过一个低贱的奴才!” 孙之薇脾气上头,嘴巴却更加伶俐。 “孙之薇,定国公府好歹勋贵表率,虽近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但你总归是公府贵女,一口一个‘小贱婢’ ‘低贱奴才’的,这就是定国公府的教养吗?” 谢灵婉在日常状态下,口齿也是很伶俐的,且很会找对方死穴。 同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定国公府和卫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影响力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不只一年不如一年的颓势,只近日孙家发生的倒霉事,也是够叫孙之薇郁闷的了。 两人在短兵相接吵架时,阿好蹭到了温文身边,温文和温慈兄妹感情当真不错 ,见妹妹摔倒,手里还拿着锤子就要上前扶人。 “温公子,仔细锤子伤人。” 她软嫩的声音带着关心和蛊惑,纯良的小脸显得忠诚又可靠。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与人是不同的,抛却身份地位,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即使是同样的话,有的人说出来就是会显得无比动听。 温文此刻就觉着身旁小丫头的话很诚心, 虽说谢灵婉很维护她 ,她们是一伙儿的,但方才的确是她扯住了温慈,温慈才没有落水,当下见她伸手,下意识地将锤子给了她。 “温文,她就是个小恶魔,你趁早离她远点!” 三个都是四体不勤的娇娇小姑娘,又摔成一团,温慈大约是身上磕破了皮,抽气着“疼疼疼”地叫唤着,致使林赵两个也挣扎着起不来,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林鸯一团乱中时刻盯她,从而出声提醒温文。 “温文表弟,方才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你身边的小婢女可是故意绊了温慈表妹一脚,不然温慈表妹绝不会摔倒。” 赵玉燕努力挣扎着坐起,面上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心里却是恼恨不已,她眼中看见的是阿好不小心绊得温慈,但这种被连累摔倒的感觉太熟悉了,她还没忘记这小婢女在皇宫时是如何的巧言令色伶牙俐齿的,不管这小婢女今次是不是故意的,在她这里都是故意的。 几步开外,孙之薇被谢灵婉的话整得有些破防了,正准备还以更恶毒的话,林赵二人的话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又拉回到阿好身上,她恨恨盯了眼谢灵婉, 决定还是先教训小贱婢。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似乎也不用她出言刺激对方了。 此时她已经接过了锤子,大眼睛对上温文带着狐疑的眼神。 “哥,就是这个小贱丫头绊得我,还有谢灵婉她推得我,你快帮我教训她们!” 温慈这时出声了,温慈挣扎中只感觉手臂膝盖都很痛,林赵两位表姐都只顾自己挣扎一点没有关心她的意思,心里又疼又气,但两人的话却提醒了她方才推不动小丫头的不对劲,一时想不通哪里不对劲,但也不妨碍她想找人撒气。 温文当然是信自家妹妹的, 而他们本来就是要挑衅谢灵婉让她对于嫁给温良知难而退。 当下回过神就想着先将阿好推搡在地给妹妹出气。 却忽而脚上一阵剧痛, 紧接着腿弯似乎被踹了一脚,继而背部被人推了一下。 “噗通——” \"啊,温公子,奴婢这就来救您!\" 这是他跌入湖中,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噗通——” 这时,温家婢女和小厮来湖边寻温家兄妹,将孙之薇推人,阿好跳入水中救人的过程看了个正着。 婢女惊呼:“不好了,二少爷落水了!” 第210章 清心法师 竹屋上,孙之薇一脸不明所以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神情呆愣。 倒地三人组,在两声“噗通”声后,迅速结束了在地上的缠绵,温慈起身后径直挤开怔愣的孙之薇,趴在围栏上大声呼唤着哥哥,冲岸边的婢女怒叫,“你在这里死叫唤什么,还不快去找会凫水的过来!” “阿好!阿好!” 谢灵婉没想到阿好会跳水去救人,她一个小女娃怎么有力气在水中救人呀,担心得直跺脚,冲着湖面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谋士以身入局。 阿好拂开游到她身边的红鲤鱼,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谋士,先让温文落水,自己再跳入水中也不是做什么局,只是想结束很大可能混乱的场面,以便省去更多麻烦。 温文落了水,就不会再破坏竹屋,也不再有机会和表小姐起冲突,而温家少爷落水,很快就会引得温府中其他人过来,温赵林孙四位小姐不管是担心还是害怕闯祸都会立刻歇了找茬的心思。 而她这主动一跳,后续温赵林孙这四位不管说什么诬赖她的话也不会有人相信,她都能下水救人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况且不论她是主动还是被动落水,落水本身是件倒霉事儿,孙林赵三位多少都会有点找茬的成就感,只要不蠢出天际,都清楚不要浪费口舌。 果真,赵玉燕立在温慈身侧,面上虽同样地焦急,只是盯着湖中阿好挣扎游动的身影,眼神里有一丝奇异的满足,这小婢女每回见都是伶俐精神的一副谄媚相,难得能见到她落汤鸡的模样,主动救人博名声吗,只怕有命救人没命享落水后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小命!赵玉燕不无恶意地想。 林鸯脸上苍白了一会儿,才走到围栏边,面颊上诡异地升起兴奋的红晕,上元节那晚,她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小恶魔在岸边不为所动,今日位置互换,可真让人高兴啊!最好小恶魔淹死在湖中,如若不然上岸后被冷风一吹得一命呜呼也行! 阿好漂浮在水中暂时是感受不到冷风,只湖虽不大,水却深,距离岸边有一定距离,被初夏日光晒过的湖水仍有些凉意,她要尽快游到岸边才是。 至于温文,府里有湖,外面还挨着曲江,怎么能不会凫水呢。 她象征性地向温文落水的地方游了几下,就寻思着向最近的岸边游动。 却忽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 她动了动挣脱不开,待回身看向水下,才发现是闭着眼睛的温文,对方似是溺水模样,双手死命抱着她的脚腕。 她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句曾路过某条巷尾时,生气的阿婶指着墙角阿叔的鼻子大骂“没用的男人!” 她摊着张湿漉漉地小脸,只能选择带上不会水的温文。 她试图去拽对方的胳膊,将人弄出水面先换口气,然而温文似乎将她的脚当成了唯一的浮木,死活不松手,溺水的人没有道理可讲,她小脸快摊成了面饼,刚好一撮头发飘在她手边,她便十分不客气地一把薅住,吃力地游动起来。 她体力一向好,凫水也很懂省力的技巧,拖着个半大少年在水中游动,虽艰难倒也还能勉强支撑,只是小脸开始逐渐发白。 她湖里拖着个累赘奋力游动,却不知岸边、竹屋上焦急的人此一刻有志一同地都盯着她游动时泛起的涟漪出神。 阿好两侧呈鸟翼状游动着两排黑红花色的鲤鱼们,隔远看似是她身侧长出了一对羽翅! 神异又神性! 身处水中的阿好全然不知岸上人的感受,只感受到了肺腑不适, 独自游动时,她还能拂开欢快讨食的鱼儿们,如今拖着个大号油瓶,也顾不上了,只想着尽快上岸。 “阿弥陀佛~” 另一侧的竹林边上,站着名身穿僧袍的年轻僧人,出色的面容上是出家人悲悯的神色叹息着念了声佛号。 “哎呀,清心法师,您怎么在这儿!” 两名五品官的夫人相携而来,身后跟着她们各自的女儿,两位夫人面上带着几分巧遇的惊喜,她们身后豆蔻年华的官家小姐门们,见他样貌生得俊,面颊上悄然多了丝见到好看之人自然升起的害羞红晕。 清心法师虽刚及弱冠,却从小跟在大相国寺主持身边修习佛法,佛法精深更独有一门相面之术,曾经他十多岁时路遇徒步上山而来的长公主,长公主出嫁十多年无所出,还因此给陆二爷纳了一房妾室留后,早已断了有孩子的念想,当时还年少的清心法师,只一个照面就道出,“阿弥陀佛,夫人贵体,身怀六甲,不宜登山,还需静养。” 长公主当时先是不信,她确实身子不爽利一段日子了,只当是月信不调没放在心上,但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没有继续上山,回府找了太医来瞧,果真已有孕月余,而因大龄有孕平日又忙于庶务多思多动已有小产之象,若非清心法师,如今的安宁小郡主怕不会如此健康活泼了。 只是这清心法师常年待在大相国寺,轻易不外出,听闻前两年下山离开安京到江州的灵隐寺交流佛法,今年开春才回来,这次却是下山来给温夫人念往生经,温夫人的丧仪之所以能来这么多女眷,也不乏有一部分人是冲着他来的。 面相、命理,世俗之人但凡有机会谁不想预先知晓祸福吉凶呢?就是不为自己,为了自家女儿的姻缘得大师一句话也是好的。 “啊呀, 湖中那些鱼儿? ” 一位年岁略小的小姐指着湖面低呼了一声,“啊呀,娘亲,那边有人落水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下去救人啊!” 这边谢灵婉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愣神,许是已经见过众鱼儿给阿好表演吐泡泡的奇景,再见鱼群跟在阿好身边排队,也只恍惚了下就很快回神, 留意到阿好露出湖面的小脸泛白,立刻催促被找过来救人的温府护院,自己也快步踏上小竹桥,奔向阿好游向的岸边。 已是午时,正宴要开席了,赵若英引着众位夫人刚一出花厅,小厮慌张来报温二少爷在竹屋落水了,该小厮还怯弱地看了定国公世子夫人一眼,“小姐并定国公府的小小姐,赵尚书和林侍郎大人家的两位表小姐,谢尚书家谢大小姐此刻都在那里。” 赵若英当即变了脸色,温老太太听闻小孙子落水,立时惊呼着就要晕倒,被身边的婢女先扶着回花厅了。 赵老夫人被二女林夫人赵沐芳扶着,倒是稳得住,除了她二人,定国公夫人和谢夫人面上都立现担忧之色,尤其谢夫人面上更显晦涩,谢氏扶了下她的手腕,一时间有关没关众夫人乌泱泱都向竹屋赶去。 第211章 你娘亲喊你回家吃饭了! 温府的护院在谢灵婉的催促下纷纷跳入水中。 鱼儿们受惊,“咕咚咕咚”着游远了。 其中一位护院想要将温文揽住拉出水面,可谁知温文始终死抱住阿好的脚,一副宁愿在水中憋死也不松手的架势,观他面相依然发白,闭着眼睛显然没有意识,也不知道为何一只脚叫他如此有安全感。 无奈,最后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上岸了。 阿好小脸白兮兮的,趴在岸边吐了两口湖水,交领的里衣领口松散开来,整一个可怜兮兮。 谢灵婉从温家下人手中抢过一件披风立时从身后将她裹住,对于她胸口多出来一块红绳挂着的精致双鱼玉佩,也只“咦”了一声,就担忧地一叠声道,“阿好,你有没有事?冷不冷?你说你一个小姑娘,谁让你跳水救人的,温文就算不识水性自可以等着温家人来救,他这么大一个人,在水里多待一会儿又死不了。” 正围上去给准备查看温文情况的温家下人们:…… 阿好用谢灵婉的帕子擦拭脸上的水渍,闻言大眼睛软乎乎地看向她:“表小姐,你有些像奴婢的娘亲欸。” 她身边香香的小姐妹很多,子佩姐姐明目张胆地宠她,年锦瑟别扭的关心她,小蝶姐姐贴心可靠事事顺着她,娇娇小姐将她当做一个聪明的朋友,柔嘉公主似乎对她的认知有些偏差,好似她无所不能,而小郡主对她是十足的偏爱双标,但还都是小伙伴的感觉。 只有表小姐,或许是年岁长得多一些的缘故,此时冲着她关心絮叨的模样,很像记忆中的娘亲。 谢灵婉有些好气好笑,却被她的眼神望得心软,俩人在一旁温情贴贴。 “哥哥有没有事?你们都围着做什么!” 温慈赶过来,一边拨开围着的小厮,一边怒道。 温文侧脸惨白发青,一绺头发奇怪地独自散开在一边,胸前还抱着一只着绣有梅花纹样小巧布鞋的脚! 温慈顺着脚看过去谢灵婉正对着脚的主人嘘寒问暖,她气急道:“你们呆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哥哥拉开!” 那个以奇怪姿势将温文帮着阿好带上岸的护院小声道:“二少爷抱得很……有些紧,小的们不敢用力。” 阿好在水中游了一大圈上岸,脚又被一路从水中抱着上来,反应比寻常迟钝了些,上岸后动动脚没能挣脱也没力气立刻将人踹开,只等着温家人将他们的少爷弄走,这会儿精气神恢复了些,脚上的束缚感清晰了起来。 温慈、林鸯、赵玉燕用奇怪愤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 “啪——啪——啪” 她没有犹豫,很干脆的连续几个巴掌用力地拍在温文的肩膀上,随之在他耳边以魔音贯耳之势道:“温二少爷,你娘亲喊你回家吃饭了!” “……回家吃饭了了了了!” 声音在空地上都出现了回响,也或许是众人的耳膜的幻觉。 总之在场的人…诡异地沉默下来。 包括赶来的众位夫人,偶遇清心法师的几位夫人小姐以及清心法师本人。 发现温二少爷的娘亲真来了,还有大夫人,阿好眨巴了下湿漉漉的大眼睛,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粗鲁了,一脸羞涩道:“这个溺水之人,如此才能更快醒来的。” 谢灵婉低咳了一声,想到姨母才压住了刚要上扬的嘴角。 赵若英见她对儿子丝毫不客气的动作,一只脚还放在她宝贝儿子胸口,脸色不太好看。 “阿弥陀佛,小施主肺气充足,人该是醒了。” 清心法师双手合十认可了她的话。 阿好见出声之人是个好看的和尚,想着不愧是佛门中人,善哉善哉啊。 他话落,温文像濒死遇水的鱼般猛地抽动着开始狂咳湖水,阿好趁机嫌弃地踹了他一脚脱身,灵活地起身拉着谢灵婉靠近大夫人和谢夫人。 起身时,堆叠在身前的披风自然散落,行走间的,披风暗色布料映衬下白色莹润的双鱼玉佩若隐若现却愈发醒目。 赵沐芳从走近目光就盯在了她身上,这不奇怪,阿好那叫魂似的一嗓子,湿哒哒的形象,一只脚还被温家公子抱着,在场众人的目光很难不放在她身上,只是清心法师出声,温文醒来,众人的注意力惯性转移,只有她不关心小外甥,一双有着细微皱纹情绪复杂的双眼始终盯着阿好。 小环探查过她的身世,确认和林婉儿没关系后,她便没再存疑,但是有些人似乎命中注定阴魂不散,再次见到这个小丫头,她心理压下去的疑虑似乎找到了缺口,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没有缘由的更加在意。 温文停止咳水,意识恢复,只觉肺部和头上一块头皮极其痛,身边还围了一圈人,赵若英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满脸心疼道:“文儿,可好些了?你这好好的怎么会落水?” 按说在场都是宾客,她又想借着温氏的丧礼消除外人对她的议论,树立自己贤德大度的名声,如今温文醒了,无论是轻重缓急还是出于关心儿子的角度,都应该立刻将人送回去找大夫来瞧,事后再询问因由。 可惜她是赵老夫人的老来女,年轻时性子就骄纵,这么些年过去,手段和城府都修炼出来了 ,只是疼爱的儿子差点溺水没了命,又是在这处温从从行给温氏修建的竹屋边上,她心疼儿子心中也愤恨温氏死了也不放过她儿子,过来的路上已经有婢女告知她温文疑似被人推下水的,她现在就要弄清发生了什么。 温慈立刻道: “母亲是孙之薇推的,她想要教训那个叫阿好的小婢女,却是将哥哥推入了湖中!” 孙之薇在看到她母亲定国公府世子夫人过来时,人就一脸恍惚地躲到了母亲身后,她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似乎被设计了,但是没有证据。 定国公世子夫人自然是维护自家女儿的,那阿好是卫国公府的宠婢,她女儿追着人家教训,教训不成还将温二少爷推入了湖里,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事儿,就算真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叫女儿认下这话,脸色不太好地道:“温小姐还请慎言,温赵夫人,我们家之薇平日虽惯宠了些,却也是懂事知礼的,绝不会做温小姐口中的出格之事!” 一时间场面不太好看。 平日有赵老夫人和赵沐芳在,在赵若英刚一出口时,就会先出声描补过去了,可母女俩此时心神都在另一个方向。 小林赵氏发现姑姑兼婆婆一惯菩萨似的面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甚至有些狰狞了,她小声询问道:“婆母,你怎么了 ?” 转脸看向祖母,祖母盯着同一个方向,神情也是难得一见的复杂。 低头是小女儿来到了她身边,还未修养到健康红润的小脸正一脸愤恨的盯向婆婆和祖母在看的方向。 小林赵氏望过去,是卫国公府那个小婢女。 第212章 可非鱼仙转世 “咱们卫国公府可不提倡让你这样的小丫头跳水救人,你既已将温二公子从湖水中救了出来,还弄得这般湿漉漉的可怜模样,” 谢氏在场面变凝滞时,抚了下阿好的微凉的面颊,声量不高却能让所有人听到,“高嬷嬷,你将阿好送到温府门口,让马车先送她回府, 免得着凉。” 高嬷嬷瞥了眼阿好的胸口,立刻配合地应“是”。 谢氏这话看似对阿好说的,实则说与众人听,一锤定音表明阿好大义救人的身份。赵若英和定国公世子夫人要为自家孩子“伸张正义”保不齐一会儿就要拿阿好这个最没身份的小丫头说事,她这话将阿好直接从理不清落水官司里摘了出来,再者阿好虽是个小丫头也算是救了你们温家的公子,如今人身上还湿着,温家不闻不问还反倒将人晾在一边,这话也是在点温家在待客待人上失了礼数。 就说这国公夫人也不是谁都能做得的, 阿好仰头大眼睛亮灼灼地看向维护她的自家主母。谢氏对上她的眼神,恍惚间真觉得自己多了个小女儿似的,她暗自叹息一声伸手将她胸前触手温润的玉佩重新放回里衣,自然地将她里衣的领口理平整。 人正面走到她跟前了,她胸口多出来的玉佩就算第一眼没注意,再一眼也无法忽视,前头才因着一枚玉佩走了个林安,这会儿阿好身上又多出一枚。双鱼形状的玉佩造型别致,材质上乘,摸着就不是凡品,看雕工倒像是福缘楼老匠人的手艺,国公府订做一些贵重金银玉饰时用的就是他们家那些老匠人。 怪道国公爷让王管家再盘查府中下人的身世,倒是因此查出几个别府的探子,像林安这样离奇身世的庆幸是没再有,没成想在阿好这里等着她呢。 林安也就罢了,从前到底只是府上一个普通小厮,她只希望阿好别也是别人家的,否则不说她小儿子,就是她都不得劲。 谢氏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神色不变地拢了拢阿好身上的披风,将人推给高嬷嬷。 阿好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这才意识到一直贴身佩戴的玉佩翻到了外面,放在平日她自然会第一时间察觉,可今日又是落水又是被迫救人的,心神一直都放在它人身上,玉佩总归还是在脖子上挂着,也或许冥冥之中它要现与人前了吧。 她敏锐地感觉到有股恶意粘稠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一直以为是林鸯,想到林侍郎府曾打探过她的身世,今日林夫人和小林赵氏都在,她微侧眸探寻着林家人所处的方位,却定国公世子夫人这时移动了位置恰好遮挡了林夫人赵沐芳恶念的目光,阿好只对上了孙之薇冲向她的狐疑眼神。 “哎呀,是的呢,天可怜见,瞧着小丫头身子都发抖了呢,这小姑娘比不得小子的力气和火力,可要千万仔细别着了凉,免得因救人落下病根才要命呢。” 定国公府世子夫人拉着女儿靠近谢氏这边。 她多少也清楚女儿不喜这个叫阿好的丫头,至于她自己对这个小丫头的观感,若是女儿之薇像这丫头这般能耐,她自然喜欢高兴,既非如此一个别府的小婢女就谈不上喜爱也说不上厌恶,谢氏的维护和不满她听出来了,很干脆地顺水推舟,表明她们母女对这个小婢女没有恶意,她女儿才不会追着人教训多半是有些人看错了,何况温文又非弱不禁风的细竹竿,温慈、赵玉燕、林鸯还有谢灵婉这几个小姑娘都搁一起呢,怎么就只她女儿一人的不是,温文落水且说不清呢。 怎么说呢,每一个骄横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觉着自个儿孩子哪哪都好的父母。 赵若英又不蠢自是听出了谢氏的意思,只是在她看来下人救主天经地义,即便是卫国公府受宠的奴婢,也只是个下人,过后打发些金银也就罢了,而且听慈儿的意思,文儿落水,这小丫头还掺和其中,这小婢女又是和谢灵婉一道的,甘愿冒风险救文儿,真有这好心? 只是这婢女实实在在跳水救了她的文儿,碍于谢氏的面子她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定国公世子夫人是什么意思? 这处竹屋,温文温慈不清楚来历,但谢灵婉是清楚的,她一双儿女和温氏那女人最疼爱的外甥女突然一起出现在这里,她儿子还莫名落了水,她本意猜测是和谢灵婉有关,却不想是孙之薇,慈儿能说出是孙之薇推人这话,就说明真是她推的,不管有意无意,这定国公府世子夫人一点歉意也无全盘否认,一个眼看落魄的国公府还含沙射影他们温府起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道:“世子夫人,这小丫头救了文儿,温府后续自有礼物相酬,该说不说世子夫人也应当谢谢她才是,不然另千金可要背上人命了。” 赵老夫人这会儿已收起复杂的心情,将一只手搭在二女胳膊上拍了拍,见小女儿在说胡话,咳嗽了一声道:“卫国公夫人,老身方才就瞧你府上这个小丫头伶俐,不想转眼就救了文儿,就如定国公世子夫人所说若是真着凉就不好了,不如让若英给安排个厢房先将湿衣服换了,” 她手搭在小女儿肩头,“若英,快将文儿送回房请大夫来瞧,再给阿好那丫头安排个厢房,也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别忘了一会儿正宴要开席了。” 是不是楚家的玉佩,将人先留在温府回头再仔细看看吧。 赵若英自是听母亲的话,定国公世子夫人也是见好就收,眼看这场落水官司就到这里了。 “她那块玉佩是双鱼形状的,方才湖里鱼儿们也跟在她两侧游动,她不会是鱼仙转世吧。” 那个最先发现鱼群奇异排队和有人落水的官家小姐一直盯着阿好和她胸前的玉佩,直到谢氏玉佩藏进里衣,才小声和身边的小姐们道,这明显是平日里志怪话本看多了。 “哼,什么鱼仙转世,她就是个……她肯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下人争宠的手段而已!” 林鸯正站在这两个小姐们前面不远,听到两人吹捧阿好,及时收住了“恶魔转世”的话,却努力劝说自己方才看到都是假的。 俩小姐妹的话音量不高,几位夫人刚打完官司呢,没多少人听到,倒是林鸯的音量不小,一下吸引了不少注意。 这又让方才在湖边的人回想起湖中看到的一幕,一时间目光又都回到了阿好身上。 这种神乎其神的事情,最能引起人心底的好奇,况且这还有位清心法师一直在呢,这位年轻神秘的佛子可不曾听闻有扎堆看八卦的爱好,指不定真有神异之事, 一起过来的夫人就有好奇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温家的下人没有主子点名自然不敢开口,林鸯不用说,赵玉燕可也不想宣扬小婢女的神异,温慈保持缄默,那两位小姐妹有些怯场,她们的母亲也未立刻开口,至于谢灵婉她是觉得这样奇异的事牵扯到阿好身上并非好事也未立即出声。 不想,竟是孙之薇将看到那一幕说了。 阿好正在想玉佩的事,没成想竟是还有这一出,她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个还滴着水的荷包:“喏,荷包里之前放点心的,我和表小姐之喂过这些鱼儿,里面还剩了些点心渣子,约莫是因为这才在小婢入水时跟在身边的,说笑了,小婢可非鱼仙转世。” 大方坦荡的模样,看在在场夫人们眼里可真真是个不得了的小丫头。 赵沐芳的神色更加不好了。 第213章 你可愿意? 洪德二十一年的殿试结束,洪德帝钦点出一榜前三甲。 状元、榜眼、探花即将代表新科进士在圣人庙前及第街始打马游街。 礼部已提前在及第街一整条长街两侧摆满各色花团,想要一睹三甲容貌的安京百姓有手持真花的,也有握着自制绢花的,俱在两旁翘首以待。 在人群的最前头,小厮举着一个三头身的女娃娃,再后一点一名臻首娥眉美目盼兮的少妇怜爱的目光不时放在女娃娃身上,少时也会望向及第街的尽头,如同身旁的百姓一样期盼新科三甲的身影,她身边还站着位一看就是贴身嬷嬷的人半扶着她隔绝外人靠近。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年轻夫人,虽有娃娃了,年龄瞧着着实不多大。 “弥姐姐,听闻林姐夫中了榜眼,恭喜姐姐,姐姐以后也要做诰命夫人了哟!” 少女模样的赵沐芳一脸明媚地冲年轻夫人她口中的弥姐姐打趣道, 她面部丰腴,脸部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几分似庙里的菩萨相,是容易让人产生好的好皮相。 楚弥虚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调侃回去:“听闻你家里在给你相看人家了,今日打马游街的除了你姐夫,可还有新科状元郎和探花郎,状元相貌如何不好说,但探花绝对有一副俊俏的外貌,你待会仔细留意着,万一看上了,可也省得你家里给你相看了不是。” 已婚妇人怎的能被未出阁少女调笑不是。 赵沐芳面颊立时染上红晕,周围存着围观青年才俊心塞的大家小姐也有不少,只有这样的追捧才更能让读书人奋发图强为朝廷所用不是。赵沐芳轻扯了扯楚弥的袖子, 顿顿脚,害羞归害羞却也漫上些好奇和向往:“弥姐姐,听我母亲说林姐夫已经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了,这探花郎得长得多好看呀。” 赵沐芳的父亲赵仁和时任吏部左侍郎,他直属上峰是楚弥的父亲吏部尚书楚天问,楚天问年岁比赵仁和大上几岁,很是欣赏他的才干,加之赵仁和也是出身津州,楚赵两府这些年逐渐走得近了。楚弥三年前嫁回津州林家,年初她夫君林威要参加春闱会试,才提前入了京,赵沐芳倒是还未见过林威。 前有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天下读书人极致追求的荣耀时刻。 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头,后一步左右是榜眼和探花。 探花郎丹唇外朗,翩翩少年郎着实长相出众,收获了多少年轻姑娘的目光,赵沐芳却是一眼被他身边的男子吸引,再眼入魂,尤其林威身骑白马缓缓而来,向她所在的方向温柔一睇。 “爹爹,爹爹,是爹爹!” 三头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娃激动地叫唤 ,在仆人肩膀上就有些待不住了。 “婉儿,和爹爹一起骑大马咯。” 林威刚好行至近前,一个探身就将早已张开手臂等着抱的林婉儿牢牢抱坐在了他怀里,动作肆意潇洒,又不乏小心温柔,探身时还不忘给一旁的楚弥一个安抚的柔情眼神,虽相貌上比之探花郎稍有逊色,可绝对宠妻爱女的好男人。 一时间多少妇人羡慕少女心碎,赵沐芳怔怔望着马上远去的背影,坨红的面颊一点点变得苍白,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痴迷。 他就是林姐夫么? 头一次,她望着楚弥的侧脸升起了嫉妒之心。 …… “弥姐姐,你这玉佩好生别致,两只鱼儿交颈相拥,雕工和材质俱是难得,是姐夫送你的吧。” “你林姐夫可没这用心,这是我满月时姑姑送与我的满月礼,我弟弟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准备当传家宝来着。” 楚弥说话时轻抚玉佩,眼里带着满满的珍视。 …… “赵沐芳,你让我觉得恶心,给我滚!” …… “母亲,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母亲,你为何要害我?” 赵沐芳盯着阿好胸口的位置,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出许多从前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楚弥的厌恶,林婉儿的不可置信上。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与楚家相关的人,却还是出现了,那块由传闻中楚九歌送予,楚弥宝贝的当成传家宝的玉佩,她绝对不会看错! 此刻对于这个三番四次让她在意的小丫头,虽她和林婉儿小时候性子和长相都不相似,但她就是直觉她和林婉儿有关,林婉儿当年落水后尸体始终未能找到,若是她没死还嫁了人,生下一个小孽种也不是没可能。 楚弥和她的女儿就是不能放过自己! 想来母亲也是认出了那块玉佩,母亲的拍抚让她镇定下来,收起失态,她不能让外人看出她对这个小孽种的在意,楚家已经灭族,楚弥也死了,至于林婉儿,这小孽种都沦落成小奴才了,她就算当年逃过一劫,如今怕也死透了,小环可是说小孽种家乡发大水才流落到安京的。是啊,这小孽种再伶俐,再受宠,再不同,而今始终不过一个下人,她悄悄将人弄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的。 赵沐芳心念一转,心态彻底稳了。 回到当下,阿好是坚定地认为鱼儿们是被点心所吸引。 她的解释一部分人信了,一部分想得深的,就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这些夫人们谁府上没个湖,不养些名贵鱼种的,喂食的时候鱼儿们可都是哄抢成一团的,从没听说过还会排队,人都没这守规矩呢。 有隐约听到那俩小姐们提到双鱼玉佩,还恰巧看到的,这会儿都忍不住朝阿好胸口看。 谢氏不想还有这一茬,她平日是知晓阿好聪慧不凡,好好培养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可实是想不到还有这邪乎事,她本还想着要不要先让人留在温府换下湿衣服也好,如今只想将人快快送回府,当即道:“谢过赵老夫人好意了,这丫头怕生,还是叫她先回府吧,府里自有懂医理的嬷嬷照看她。” 说着就示意高嬷嬷将人送走。 阿好在解释时,也没忘暗暗仔细观察了一番林夫人和小林赵氏的神态,小林赵氏面上似有疑惑,林夫人神情冷然,有些奇怪但也没看出太大的异样,至于她感受到的恶意,林鸯看向她的眼神倒是展露的明明白白,而在场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多带有稀奇之意,俱没有亲人的激动也无仇人的狰狞。 她总归也不多执着娘亲的身世,从前不曾,如今她也只想过好她和小山哥的日子,以后奉养魏师傅,找到小海哥和小桑姐。 “小施主留步,可否让小僧看看你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清心法师上前挡住了她要离去的步伐,他一直身处人群之中,却又似隔离人群之外,此时忽然的举动着实让众人感到惊讶。 阿好奇怪地看向他,对方提起她的玉佩也没教她多激动,实是她不觉得她外祖母和眼前大哥哥般的和尚会有干系,不过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相反觉得他善哉善哉,略顿了下,还是将玉佩从里衣里抽了出来。 “喏,法师您看吧。”她还挺贴心将玉佩举到人家面前。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曾祖母病危,已时日无多,她走前想见你一面,你可愿意?” 第214章 想不到 清心法师身怀相面之术,在场的夫人们都是晓得的,阿好举着的玉佩方才没留意的,没瞧清的,这会儿全看仔细了,玉佩在日光下都油润润的,足见不俗,清心法师又突然说出类似认亲的话,经历颇多的夫人们和话本子偷看过不少的小姐们脑中不由就脑补出了不少故事。 眼神都炯炯盯在二人身上,吃瓜第一线可不是难得。 孙之薇更是靠近了两步,似是生怕错过什么惊天内幕一样, 可巧孙之薇私下里也是个爱看话本子的,是安心书局忠实客人来着,温文落水之事她虽模糊觉得自己被设计了,但鱼儿异常的一幕确是她亲眼所见,突然就让她看小贱……嗯,阿好不那么不顺眼了,她倒是要看看小丫头有何奇特之处。 林鸯心里是一突, 也不由自主地靠近,她那从来读书不太灵光的的脑子,这回却是无比清晰地预感到了什么,清心法师口中的曾祖母莫非就是她的曾祖母吧! 赵玉燕也上前靠了靠,眉头拧着,她总觉得小婢女要出成大麻烦了。 至于赵沐芳和赵老夫人,赵沐芳神情不明地盯着清心法师,小妹要隆重操办温氏的丧礼,清心法师还是她给小妹提议请的,不想对方鲜少下山这次却还真的应了,她倒是不知道他这样年轻为何会认得楚家的玉佩,还和她婆母熟识。 她婆母信佛,宫里太后和长公主都笃信佛法,安京贵妇们不管是真信还是出于上行下效多少都信一些,她也就跟着信佛,还从相国寺请过观音像回府供奉,却其实和这位有长公主维护的清心法师接触不多,不成想对方倒是和她婆母关系匪浅。 赵老夫看清玉佩形状后早已敛了神色,手搭在二女臂上没有再离开。 天上瓦蓝如洗,云朵形状各异俱白胖蓬松,初夏的日头不烈,算得上温柔的日光此时刚好有一束照在阿好身上,由她处将竹林分出了阴阳。 面对清心的询问,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因为听到曾祖母就立刻激动地不明所以,聪慧的孩子都有怀疑一切的精神,不过在听到老人家时日无多时心口还是闷了一瞬,她面上疑惑而懵懂地问:“大师是认得这玉佩?” 清心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僧不知这玉佩的来历,只是在你曾祖母在寺中供奉的两盏长明灯的画像前见过。” “长明灯么?” 阿好忽而来了这么一句,她知道长明灯是为死去之人所供奉,老太太信佛,听子佩姐姐说老太太在相国寺里专门给老国公爷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她默然不语, 大眼睛瞧着依然明亮,却带着些说不出的空茫,让在场一心吃瓜的众人心口不由都为之蓦地揪紧了一下。 谢氏手搭在了她肩头,冲清心法师一点头,蹙眉有些不解道:“清心法师好,不知大师此言何意?阿好是我家的小丫头,不曾听闻她还有重病的曾祖母,您口中这位曾祖母又是何人?” 她一早能让阿好跟在陆鸣之身边,阿好的身世来历自然都是清楚明白的,黔州人士,家乡发洪水,家里人都没了,才跟着人牙子来了安京谋生,这又如何多了个在安京的曾祖母? 清心法师的本事她自然知晓,这话倒也不是怀疑,只是有很多疑惑在其中,阿好显见是吓着了,她自是要开口多问一句。 “大师为何问我是否愿意?” 阿好怔愣过后,忽而开口问道。 “阿弥陀佛,夫人,小施主,今日是小僧唐突了。” 他双手合十再次念了声佛号,悲悯的眼神中似有歉意和勘破一切的迷惘,“小施主父母宫缺陷,母宫位有勾连隐现的亲缘线,说明母族这边还有亲属在世,只是这亲缘线是否要续上,续,命里波折吉凶难明,不续,是好是坏也不好评说,小施主财帛宫突出明亮,眼尾舒展本就是是富贵吉祥之相,因此小僧问您是否愿意?” 这话在场之人多少都听明白了,小丫头命里带财,怎么样过都不会差,但认下这门亲,往后日子里会平添许多波折,前程嘛,就不好说了。 想多一层的就想,看来小丫头母族这边家里不太平啊,只提曾祖母,又点长明灯的,还有这玉佩,都是在后院深宅里生活的,已经开始盘算是安京官宦勋贵家里的人际关系了。 赵沐芳即便被母亲抓着手臂,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看向清心法师的眼神十分不善,她倒是不知道这清心的相面之术如此了得了。老太太在相国寺专门给楚弥和林婉儿供奉长明灯这事她知道,都是死人了,婆母寻求个心理安慰她只作不知,却原来并非只是心里安慰。 怪道那老太太从前只给楚弥置长明灯,林婉儿当年落水不见尸骨也不见她给置一盏, 却是去年夏天,老太太从相国寺回来病了一场后,回头才给林婉儿也供奉了长明灯, 她只当这些年老太太不愿意相信大孙女身死,这么些年过去终于是想开了,却原来可能早就晓得林婉儿未死,还有了小孽种! 真是好得很呢! 阿好若有所觉,这次正正将赵沐芳不善的眼神纳入眼底,她亦听明白了清心的话中之意,只是她向来不是会纠结逃避的性子,人有来处才有归处,机会在眼前,她想弄清楚娘亲的来处,她侧头看了一眼林夫人,或许此刻她和林安哥的处境一样是必须要弄清楚了,点点头,态度大方坦然,道:“老人家时日无多,若我真是她的曾孙,我自愿意乡相见。” 孙之薇这时都挨到谢灵婉身边了,就像那性子着急的恶劣小儿,一副比当事人还着急地口吻:“清心大师,说了这么半天,她曾祖母的到底是谁啊!” “谁是谁的曾孙女?这围在一起说什么呢?” 男宾这头,陆鸣之跟着陆含之在灵堂给温夫人上过香后,就被引入了待客的小厅,他哥与人交际说话,陆含之如今虽还在国子学读书,但出门在外已经能代表半个卫国公府,他则在椅子上安分地坐着喝了一盏茶水,就借口上茅房出了小厅,实际去找谢清池了。 和谢清池和温良待了一会儿,温家的下人明显一副着急模样进来,说是温家二少爷掉湖里了,这可新鲜,遂跟在脸色明显发沉的温大人身后去瞧热闹,待出来碰上继续来报的小厮,说是温文那小子被卫国公府一个小婢女和护院一同救了上来,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咯噔,及至来到近前众人围在一处,连他们过来了都未发现。 “卫国公府的一名小婢女是林侍郎福上林老太太的曾孙女啊!小婢女叫阿好,这名字是真好啊!” 这位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婢女,显然是瞧热闹太过上心,耳边听到有声音询问就嘴快地分享了出来,待回头才发现是卫国公府的小公子,脸上一红,讷讷不言地躲到一边去了。 温赵氏走出来迎上自己的夫君,陆鸣之怔在原地,透过因此隔出的空隙,看见了不远处垂着头似是在发呆的小姑娘,她晓得她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是他从来都想不到的…… 第215章 林侍郎回京 建安六年的春日牵扯朝堂局势各府后院气氛紧张,而这刚入夏,先是眼总督认回了一个私生子,杨家人离京没几天,在温夫人隆重的丧礼上,清心法师再添神迹,林老夫人多了一个曾孙,林侍郎多了个小孙女,这桩桩件件的,倒是彻底赶走了郑丞相一系倒台弥漫在各府后院的阴影。 连带着坊间每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茶余饭后也有了谈资,曲江边上洗衣的大娘们往往能从头说到尾,完全不让嘴巴闲着。 天色微明。 京郊驿馆,马厩里的马儿打了两声响鼻,嘶鸣了几声,开始吃食槽里的豆饼和干草。 昨晚投宿的客人陆续都起了,有公务在身的,有办完差归家的,总归出门赶路是要辛苦着急点的。 大堂里,坐着三两桌用早饭的客人。 “大人,您们要的小馄饨,请慢用。” 驿员给其中一桌上了六大碗馄饨。 “林大人,咱们大半年未归京,犹记得这处驿馆在我们离开时被火烧了多半,如今却已恢复如初依旧正常待客,这时间啊,跟那射出的箭一样,‘嗖’地一声就过去了,还留不下多少痕迹 。” 其中一灰衣方脸的中年人打量了一圈大堂感叹道。 “逝者如斯夫啊,好在马上就能归家了,听闻王副将父母俱在还很康健,儿子归来,想必二老会很高兴。” 林威语气轻缓道。 时隔大半年,林威被建安帝召回京了。 林威送扎哈尔王子,如今应称东金王了回到金雄后,扎哈尔迅速占据原金雄王庭,背后又有大禹提供粮食和茶叶交易,半年时间凭借乞颜部落信牌收拢了归属在乞乞穆尔手下的势力和兵马,与大王子顿格和三王子哈勒的人马交战了数回,一个月前呼延河一战,他和三王子哈勒私下联合,一起干掉了占据金雄中部区域的顿格势力,顿格身死 ,金雄正式分裂为西雄和东金,分庭抗礼。 建安帝是要扶持扎哈尔,但是两国做生意买家自是越多越好,对方局势越乱越有利,扎哈尔有自己的小心思,林威就算一开始低估了他,在对方悄无声息弄到信牌后,自然要准备能辖制对方的的动作,顿格其人尚武好战,极度憎恨大禹人,林威放弃他接触了哈勒,私下亦和哈勒达成了小部分交易,至于扎哈尔和哈勒的私下联合快速结束了混乱,虽有些出乎意料,但金雄如今分裂为二,趋于暂时的稳定, 这也是大禹想看到的,剩下就是大禹和两边都做生意了。 一个王朝的繁荣,可不单以金银数量的多少来决定,金银囤积多了, 没有大量的货品实物在市场交易,也是白搭,西雄和东金多精良马匹和优质的牛羊肉,这些才是能切实改善大禹国力的货品,此局面就需要会做生意,又精明能搅局的人来主事了。 林威为官更擅政务管理和处理突发事件,于今局势再待在东金已没有必要, 加之家中来信言明老太太身子似有不好,建安帝便将其召回,李将军遂安排了王副将一路护送他回京。 今日就能归家,林威自然是担心母亲的身子。 “哟,老张老李,没想到在这碰见你们俩!” 大堂里走进来两位解差,眼睛一扫就直奔其中一桌,显见是遇到熟人了。 林威只余光动了动,开始专心吃馄饨。 “我们哥俩因这趟押差的活儿离京小俩月了,京里可有发生啥新鲜事儿?” 这桌四个解差相互聊了几句近况,一先开口招呼的胖胖的解差随口问道。 解差老张嘴角的小痦子就是一动,略有些兴奋道:“这新鲜事可多了,这两日就有一桩,可还新鲜热乎着呢!我家婆娘爱去相国寺烧香嘛,喏,咱这身上挂的平安福就是她给我求来的,硬让我带身上,说是能报平安。” 胖解差笑着冲他呲了呲牙:“行了,知道你婆娘疼你,就别显摆了,快些说是什么新鲜事儿!” “相国寺的清心法师都晓得吧,他几日前在湖边遇见一女童,女童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在大户人家做婢女, 清心法师只通过女童的面相,都没问生辰八字,就点出了她还有亲人在世的真相,而且这亲人身份还不简单,听说是一位侍郎大人的府上,这小婢女摇身一变,成管家小姐哩!真真是好福气呢!” 他的搭档解差老李,咽下一口面条,开口:“哪就都是福气,我可听我婆娘嚼过,人家清心法师说了这小女娃可是个金娃娃,命里带财呢,去不去侍郎府都不碍着人小女娃过好日子,别看是个小婢女,人待的可是国公府,受宠着呢,再说侍郎大人四品官呢,后院里能有个消停,不然你说这小女娃是怎么流落在外的?” 胖解差点头, 很有八卦追根究底的精神,凑过去小声问:“四品的侍郎大人,轮着数也就几位吧,到底是哪位侍郎府上?” 老李用手遮盖住嘴角后,才小声道:“传闻,只是传闻啊,传闻说是礼部林侍郎府上。” “咳咳咳——” 林威这桌就和他们是斜对桌,他们一行人久未回京,也乐意听听京里的新鲜事,王副将习武之人耳力好,本来当一乐呵听,刚一颗馄饨带汤入口,就卡在了喉咙口,一时间咳得方脸微红。 林威坐的位置和老李的隔得最近,他不会武,但君子六艺射御两项早年也是出色的,更重要的是耳朵也灵,“当啷” 轻微汤勺磕碰碗沿的声音,他没理会有些尴尬的王副将,还是按照以往的用餐速度饮尽青花瓷碗中最后一口骨汤。 “王副将,走吧。” “走吧,圆白,去小书房看你主子。” 卫国公府,鼓笙院,天刚微微亮,陆鸣之起身梳洗过后,从一旁藤条编成的猫窝里抱起黑白小肥猫,在猫头上抓了两下,眉头轻皱着大步向前院而去。 秋刀将紫檀木梳收进匣子中,凑近正在整理床榻的冬剑疑惑道:“哎,阿好这两日风寒已好转几近痊愈了,四少爷为何还如此愁眉不展的?” 冬剑将软枕放回床头,回过身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知道啊,阿好今日要跟着清心法师去探望林府老太太,说不定今日一去就再不回国公府了,四少爷这么喜爱阿好,能展颜才叫怪呢!” “阿好真要成了侍郎府的小姐,就从奴才变成了主子,四少爷应该为阿好感到高兴才是呀!” 冬剑叹了口气,只道:“或许吧,总归这几日四少爷心情不好,咱们当差都仔细些吧。” 阿好自那日从温府回来,到底是因在水里走了一圈,感染上了风寒,好在她身底子好,没发烧,只头晕流鼻涕,鼻头红红的还特敏感,圆白一靠近她就直打喷嚏,她没说什么,倒是圆白委屈坏了, 被陆鸣之直接连着小蝶给做的猫窝搬到了他卧房里,圆白起先“喵呜喵呜”叫得可惨,这两日好多了,能见主人了嘛。 她这一病加之她身世的原因,谢氏族学自然就不去了,连带着陆鸣之也跟着告了假,整日就是待在小书房盯着阿好早中晚喝药,然后就是坐在一边举着书本,不知是在用功还是发呆。 今日阿好要去林府,他也是跟着要去的。 第216章 入宫觐见 “吁——” “师弟,卫国公府到了。” “劳烦师兄了。” 清心掀帘而出。 胖胖的静心望了眼卫国公府硕大的牌匾,道: “师弟,咱们佛门中人不问方外之事,你也一向很少主动与什么人看相,尤其还涉及大户人家的后宅之事,这次不仅主动看相批命,还全程插手认亲之事,此般何为?” 清心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僧袍,不识得他的人看他第一眼许是都会心里想真是个俊俏的小和尚。 他和林老太太其实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熟识,只不过他那时年岁不大,早晚课做完,就负责给寺里香客供奉的长明灯添灯油,有一回碰到林老太太来,她要求供奉的长明灯前能挂上她准备的逝者画像,林老太太是寺里虔诚的香客,负责的师叔只略一为难就答应了,给单独划出了一间小的供奉室。 他拿着供奉的灯台进来,盯着其中一幅画像上妇人腰间悬挂的双鱼玉佩入神了一会儿,在看到另外一幅画像和生辰八字时,忍不住疑惑出声:“这位施主还在世,为何要点长明灯?” 林老太太当时就激动地来扯他,“小师傅,你说得可是真的!可是真的?” 师叔将他护在身后,口中一叠声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林老太太冷静下来的,他盯着生辰八字和画像,以及林老太太的面相又看了一会儿,很肯定地点头,林老太太又问他可知人在哪儿,他摇头,“小和尚只知这位施主尚在人世。” 之后林老太太给寺里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不过他自那以后也不负责添灯油了,与林老太太见得次数不多,直到去岁他从灵隐寺回来,再次见到老人家,发现她的子女宫有了细微的变化。 清心单手立掌:“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面相之说变化无常,缥缈不定,所有皆为空相, 世人皆知我擅面相,实非也。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于所有众生,若干种心,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所有皆为空心。 师兄,空相、空心, 万般诸事,皆归缘法。” 静心摸摸青皮脑袋,似懂非懂应是已懂得点点头,小师弟深具慧根,师父都任其行事,他听小师弟的就是。 “嘎吱——” 国公府的侧门打开,当先出来的是陆鸣之,眉眼沉郁地挡在门槛前,很有种反身将漆红木门关上的冲动,对着清心的法师一点头,到底是让开了。 阿好和小山从门里出来,她今日一身天香绢杏黄色绣花襦裙,头上小蝶给她盘了个毛绒蓬松的小髻,从来光裸的头上今日钗了支珍珠发钗,虽只一颗,却大而饱满,色泽莹润,是从前大夫人赏下来那副珍珠头面里的一支。 衣服是一早铅丹给送来的,说是大夫人交代探望老人家要穿得精神些。 府里的丫鬟们不比小厮,并不特别一定要穿下发的制服,尤其是有等级的丫鬟,得了主子赏得好布料,自个儿做身漂亮衣服,走出去主子也有面子。阿好平日里却是很喜爱穿府里下发的衣服,一等丫鬟春夏各四套,秋冬各两套,白日里穿青色小厮服去上学,衣服尽够穿了,而且一等丫鬟衣服的布料,有些还是库房里放久了有了些许瑕疵的上等绸缎做的,比之一般人家的小姐穿戴也不差了,本着不浪费还能省钱的原则,她从未找人做过衣裳。 即便如此,平日走出去,她唇红齿白的样子,依然容易被当成哪家里的小姐,因此夫人见她几身衣服来回穿也未说过给她多做衣服的话,陆鸣之是个实用派,也只关注里衣是否舒适。 阿好只略一想就明白这是大夫人的好意,安心书局近来推出的话本子很受欢迎,也有看客提出意见,为了迎合各种看客的喜好,她让安九叔对送话本子的撰稿人们做了筛选,不只接受书生们的投稿,以她本身创作话本子的经验,女娃娃和男娃娃的想法有很大区别,她身边的姐姐们都识文断字,水平虽参差不齐,但话本子就是编故事嘛,安京城里富贵绝对不缺有才情的姐姐们。 因此安九叔在来购买话本子的小姐丫鬟们中做了征稿宣传,征稿的宣传语还是她这个东家亲自撰写的呢。 征稿很成功,有些姐姐是真有写话本子的天赋 ,其中一篇真假千金的话本子就悄然在坊间火了起来,她虽不理解找回来的真小姐为何会不受父母待见,但这种能引发看客同仇敌忾共鸣,又很新奇的故事确实大受看客欢迎。 务本堂也随之多了印刷单子,正常运转起来。 不论外界如何纷繁复杂,她作为一家书局和一家印刷坊的东家,始终认为努力经营好手头有进项的财富才是立身之本。 而真假千金的话本中就描写了一段从小生活在偏远乡下的真千金初入本属于自己家的大观园时被父母兄长和下人嫌弃打扮穷酸的情节。 不晓得大夫人是否也看过,只是大体人都会对衣着光鲜的人高看两眼,就如安九叔所说的先敬罗裳再敬人。 别说,她今日着意打扮一番,虽鼻头还有些红红的,但富家小姐的气质中还多了几分矜贵之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堆里养出的娇娇小姐,总归静心第一眼是这么以为的。 “清心法师好。” \"这位师傅好。\" 阿好有礼地出声问好。 清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大师关心,已经大好,”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师,我有些紧张,可否今日让小山哥和四少爷陪我一同去林家?” 清心自然不反对,悲悯眼神在两人面上一扫便点点头。 静心脸上却是一笑,他没觉得这小娃娃紧张,倒是这两位要跟着的小哥瞧着情绪波动挺大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陆鸣之收回盯视珍珠的眼神,道:“劳烦两位师傅了。” 终是守礼大家小公子。 几人上了马车向林府而去。 皇宫,小书房。 官员领了皇差出京,回京的第一件事自当是入宫觐见先做个口头工作汇报。 建安帝在小书房接见了他,一同的还有卫国公,谢尚书,温从行,以及赵仁和。 第217章 恭喜 “微臣林威参见皇上!” 林威行了跪拜大礼。 “林卿平身,你一路舟车劳顿不用如此,不然倒显得朕刻薄下臣。” 建安帝袍袖一扫,示意他起身。 林威却是未起,口中请罪道:“皇上,微臣有负所托,没能完全辖制扎哈尔为我大禹所用,以致金雄的乱局迅速平定,还请皇上治微臣办事不利之罪。” 林威这趟出使前金雄,总的来说有功也有过,功过相抵,不功不过,不过林大人在官场这么多年,早已过了意气用事年纪了,先将过说了,功不功的,皇上心里自有数。 “行了,扎哈尔若是没点城府,即便你安全将他送回去,也只有被弄死的份,大禹要的是他们的金银,马匹牛羊,你和两边都能达成初步的协议,已是难得, 快快起来吧。” 建安帝再说话就情真意切许多了。 林威才顺势谢恩起身。 卫国公端着脸,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林威对众人的眼神状若无觉,将这半年多他在金雄的动作和见闻分条缕析,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番。 “皇上,微臣启程回来前将手头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李青将军,只是李青将军到底是武将,不知后续由哪位大人来负责 北境交易事宜,可否需微臣与其做些交代?” 说来这小书房里的几位关系还挺有意思,三对翁婿,赵尚书独居俩乘龙快婿,建安帝点点桌面:“林卿,你的奏疏朕已看过,已经派了合适的人先行去协助李青制定具体的交易细节,不过确实还需要一个能主事的,正好你们几个都在这儿,都说说可有合适的人选?” 自古帝王身在高位,有追求的在位者,会组建自己信任的耳目以便不被百官蒙骗,洪德帝在位时期喜用宦官,组建了拂尘司为自己办事,后期宦官弄权,他死前将最后一任的拂尘司掌印太监赐死,建安帝登基后,他痛恨宦官掌权,直接废弃了拂尘司,暗中组建了新的耳目组织青蚨司,青蚨是商人对铜钱的雅称,青蚨司明面上是为建安帝打理内库财产的特设部门,实际都明白是个情报组织,不过青蚨司里的人倒确实都有经商才能。 建安帝这么说,在场之人就晓得有青蚨司的人先去接手了。 青蚨司的人都挺神秘,飞云楼的柳掌做生意的都知其背景深厚,有些官员就猜测这个柳掌柜是否是青蚨司的人。 皇上提出问题,下面需要答题的自然需要快速想出合适的答案出来。 赵仁和是吏部尚书主管官员考核,自然是他是最需要答题的,赵仁和此人卫国公虽不喜,但只论外貌的话绝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人,他虽然年岁已近甲子,面有皱纹,却颧骨瘦削,棱角利落,面白,淡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年轻时是极符合文风风骨的长相,只抬眸间眼白过多,点墨般的瞳仁下移,才显出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 他只略一沉吟便道:“西雄和东金的和平是暂时的的,依老臣之见,扎哈尔和的哈勒之间将来必有一战,派过去的主事之人既不能让他们一直和平,也不能让其过早开战,两边自我消耗,才有利于我大禹北方边境的长久安定,微臣这有一人选,鸿胪寺右少卿冯茂才。” 谢尚书捋了捋胡须:“没记错的话,这人是赵大人的儿女亲家冯家的四子,赵大人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似就是随口感叹一句。 冯家也出身津州,冯家的老太爷冯广还是津州知州,赵仁和的二子娶的是冯广的三女,这冯茂才是他二儿子的小舅子,总之沾亲带故。冯茂才此人算是冯家才能较为突出的后辈,能力是有一些的。 赵仁和微侧身,很是谦和道:“谢大人,事关国事,赵某只是出于职责举荐认为合适的人,至于是否与赵某有亲,谢大人为官素来不拘小节,理当明白这在国事面前不值一提,谢大人若是觉得冯茂才不行,大可以也举荐人就是。” 谢尚书面上始终笑眯眯的:“哎呀,赵大人,你这怎么就急了,谢某不过随口一说,户部都是一群爱拨弄算盘珠子的,北边的风土人情丁点不熟,皇上,老臣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呢。” 青蚨司的人去了,户部就做个接收盘账的就行。 建安帝微微沉吟,没理两个官场老狐狸的机锋,似是在回想冯茂才这个人,又似是在权衡。 温从行在兵部,他在建安帝扫向他时,就主动开口直言道:“微臣亦无合适的人举荐。” 对于他老丈人提议之人不做任何评价。 建安帝又看向卫国公:“陆卿,你曾带兵在黑水镇驻防过,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臣倒暂时没有具体的人选,不过臣私以为,要在西雄和东金之间搅动风云,此人应当对北境的风土人情十足了解才行,现两边暂时稳定下来,朝廷将盐粮茶同马匹牛羊的交易收归手里,势必会动到北境走私等灰色势力的利益, 此人还需能快速理清当地各方局势,因此最好是在北境的官员里选择适宜之人。” 建安帝微微点头:“陆爱卿所言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什么样的答案能得高分,那必然是同出题之人想法一致的答案呀。 建安帝从手边抽出一张奏疏递给最靠前的卫国公:“朕在察看北境一众送上来奏报中,发现了这一份条理清晰,简明扼要的奏报,此人在奏报中将前金雄的情况阐明的十分清晰,应对之策虽有些激进,不过确实难得。” 卫国公快速浏览完,盯着奏报的落款处:“沿边千户所的千户韩企?” “正是此人,他的父亲韩先曾是官居四品的文官,父皇在位中期被贬官至北境,此人饱读诗书却放弃科举,选择以武入仕,为人积极向上,用得好倒也不失个人才。” 建安帝这么说显然是对韩企此人较为满意,只是没直接任用应当是还有些小顾虑,卫国公的话倒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谢尚书右手边站着赵仁和,墙角处紫檀木高架上的龙首香炉中飘出丝丝缕缕的烟雾,笼住了他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忽然阴沉的神色。 林威微垂首,眸中有流光闪过。 “林卿?” 建安帝叫了两声他才回神,林威连忙躬身请罪。 “林卿可是一路舟车劳顿太累了?” 建安帝关心了一句,“听闻林老太太不大好了,这次召你回来,可要在床前好好尽一尽孝道才是。” “微臣谢过圣上体恤,微臣明白。” 建安帝刚想挥手让人退下,眼神扫到条桌边一方山水砚台,顿了下,瞥了眼卫国公,神情放松道:“林卿,朕这里倒是要先恭喜你找回了一个小孙女呢!” 第218章 争抢 建安帝最早知晓这事还并非身边人告知他的,他每天许多朝事要忙,抽空还要去后宫造儿子,林家不比杨总督和平江郡主,平江郡主怎么说算是皇室之人,突然多出了个儿子是值得皇帝关注一下,林家这就完全是下臣的家事了,是他的宝贝外甥女当天大的高兴事分享与他的。 前朝平静了,小郡主就恢复了到宫里同公主们一起上课的日子,陆姝虽不能时常见阿好,但对阿好这个她一眼看中的玩伴的喜爱,可是长情着呢,阿好身上出了这么件大事,事发的翌日她身边的白露就跟她说了,因着阿好生病,有长公主拘着才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人。 长公主数落噘嘴的宝贝疙瘩:“不说阿好还病者,事关身世,你总要给人一点适应的时间,乖,这几天不要到你四堂哥那去添乱,你让白露替你送些补品过去不更代表你的心意?再说这阿好以后成了林府的小姐,你且有的是和她待一块儿的机会。” 长公主自是相信清心法师的神异,私心里对阿好这样少见的孩子身世有些曲折她一点不意外,普通人家决生不出也教育不出这样的孩子。 这话就让陆姝一下想通了,对啊,阿好成了林家小姐,就不是四堂哥的侍女了,她蛮可以让阿好当她的伴读,对于她四堂哥能每日和阿好一起上学,她可眼馋好久了,在宫里憋着上完一上午的课,午膳就去找她皇帝舅舅了,去的时候还防着李柔嘉跟着,趁事儿李柔嘉还不知道,她先求了皇帝舅舅再说,省得李柔嘉和她抢。 小郡主一提阿好,建安帝就来了兴趣,阿好在他心里可是留了名的,王正在一旁布菜,在建安帝眼神示意下,捻了块鱼肉在他盘子里,才笑着接过陆姝的话将那日发生在温府的事儿声色俱全地说了。 王正晓得主子蛮喜欢阿好,他自个儿也是见惯了各种灵秀孩子却也独喜欢这个小姑娘,总觉得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带着真心的亲近和善,与旁人客气态度下或嫌弃或看不起或畏惧的心思完全不同,林家这事因着清心法师的参与,有点玄乎,传得挺快,他身为皇上身边的第一大太监,宫内宫外消息都要灵通,晓得阿好的身世际遇也是为她感到高兴,再受宠的奴才终究是奴才,如今有了官家小姐身份,前程上就不可同语了,这也是件好事,他本就想将这当个趣事在建安帝需要休息时说来放松,此时正好接话。 清心法师的批命之言被他一字不差的复述了出来,至于当时鱼儿们的异象他照实说了可能是鱼儿饿了,也可能阿好真招鱼儿喜欢,也有说是清心法师展现神通导致鱼儿产生异象,没亲眼看见多半人还是不大相信的,只当故事听。 因着洪德帝在位后期的所作所为,建安帝是反感鬼神之说的,但并非不信,世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也总有奇人异事,只要安守本分不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他不会一竿子打死,听也是眉眼间带着趣味在听。 “肯定是阿好招鱼儿们喜欢。” 李柔嘉听完就是这一句,小郡主到底没防住,整日一起读书,有点反常可不就一眼能注意到。 “皇帝舅舅,求您让阿好当我的伴读吧。” 陆姝迫不及待说出今日来陪用午膳的目的。 “父皇,让阿好做我的伴读吧,显然阿好更喜欢儿臣。” 李柔嘉听她这话那也是眼睛一亮,摇着建安帝的袖袍也央求道。 陆姝立刻摇着建安帝另一只袖袍,瞪着李柔嘉:“皇帝舅舅,姝儿先说的,你说过做人做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在阿好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被争着当伴读了。 建安帝揉了揉额角,笑着道:“林卿,说来和金雄做生意的想法还是你这个小孙女起的头,小娃娃这么一点胆子大得很呢,柔嘉和姝儿都喜欢她, 哦,她是陆爱卿小儿子的陪读,陆小公子可宝贝她呢。” 建安帝是帝王,帝王高高在上总觉得世间的人呀,物呀,但凡好的都要归皇家所有,他就觉得阿好挺好,现在好了,人也不是卫国公府的了,这回儿换陆焕心里不得劲了,该说不说做皇帝的其实都挺小心眼儿的。 卫国公和建安帝从小就相识,此时似错觉般久违的感受到了皇上的幸灾乐祸,他端着如常的神情,只道:“今日阿好去林府探望林老太太,林大人想来能见到她。” 林威心里默默记下“阿好”这个名字,半年多未回京,一回来就从外人和天子口中得知自己多了个孙女,面对建安帝的“恭喜” 他实在笑不出来,只勉强又有些飘忽道:“微臣今日一早有所耳闻,微臣有一长女,十多年前在回老家祭祖的船上落水失踪,一直未曾寻到,不知是否是那孩子回来了……” 坊间传的也只是当日温府发生的事儿,阿好为何会流落在外,外人都只是凭自己经验脑补,具体地说不清,十多年前的事情,又有多少人记得呢? 林府。 静心驾着马车停在林府门前,赵沐芳带着小林赵氏并一众丫鬟婆子已在门前恭候多时的样子。 清心法师先下车,然后小山,陆鸣之,阿好是最后一个。 陆鸣之掀开车窗一角早就看到了林府门口一众人,扯住阿好的手腕:“你是正主,总要留着悬念最后出场。”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便听话地没动,四少爷这几日心情似乎比她还曲折,阿好是都顺着他。 林府一众下人就看到先是传闻中的清心法师下了马车,然后一个身体壮实相貌憨厚的小子,接着一个俊俏的锦衣小公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不说是曾孙女吗? 正在她们疑惑时,阿好一撩帘子,利落地踩着马凳落了地,此之一刻若是慢放,众人眼里就是先看到一支小手,一颗圆润莹白的珍珠,接着就是一张精致纯嫩的小脸,抬眸间落落大方,锦绣衣衫衬托丝丝贵气,却又让见者心生喜欢,这是林家下人和路过看热闹的百姓对她的第一印象。 林家下人不敢窃窃私语,围观看热闹的人就没有顾忌了。 “哎哟,这就是那位小婢女,真小,又真漂亮啊!” “这气质哪里像婢女,妥妥的大家小姐的范儿啊,果真就是小姐命!” 还有那见过林鸳和林鸯的,“这瞧着比林家两位生在府里的小姐还长得还更好哩!” 这议论声,不说赵沐芳,小林赵氏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她和婆母一早等在门口,可不是来听人说这突然冒出来的曾孙好话的。 赵沐芳见她一下车坦荡大方的模样,就晓得她最后一个下马车不是扭捏畏缩,也是,能当众与皇上说理的能是什么胆子小的主儿。 “清心法师好,陆小公子,” 她笑着走下台阶,一脸慈爱地牵住阿好,“阿好是吧,来,祖母带你去见你曾祖母,她可是一直盼着见你呢!” 第219章 林府 “是啊,祖母她老人家正等着见你呢,” 小林赵氏也下了台阶,笑着牵起阿好另一只手,垂眸时她眉间却是一皱,“阿好,瞧你今日穿得鲜艳奢贵,可怜你流落在外,无长辈教导,祖母如今病重,作为小辈当是穿得素净些才是,不过你第一次上门,担心府里低看你穿得好些也情有可原,以后回了林家就好了。” 小林赵氏嫁入林家时林婉儿已经失踪,邻家对外宣称她失足落水身亡,她也一直以为人早已死了,如今人是死了,却是有了孩子留下来,不管内里真相如何,林婉儿是她公公原配夫人的孩子,和姑母终归不会是一条心,她这个女儿瞧着不是个安分的,鸯儿已经将这阴狠的丫头所做之事全与她说了, 这么小就能做出划花人脸推人入水的事儿,这长大了还得了,她是必定不能让她有机会祸害她们一家的。 阿好很乖巧地任两人牵着手,此时抬眸看向右侧,这位林少夫人话中之意她听明白了,是说她没有规矩,不识礼数,还小心眼思虑多,以后要好好教导她。 她又望了望林府门楣上牌匾,眨了眨眼睛。 “哎呀,这话说的,林老太太病了有些日子了,这小娃娃这么小,穿得喜庆些,老人家看了也高兴不是!” 一个阿婆一手挎着个菜篮子先开了腔。 “是呀,这人都病了,整日看到的还都是素净的颜色,心情能好嘛,没的显得晦气!” “小娃娃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想穿得体面些来见曾祖母!” “这衣服料子好,杏黄色也不算多鲜亮的颜色,何况上面绣的还是白色的梅花呢!” 一个人为阿好说话,其余人随大流,七嘴八舌也为阿好说起了话,实在是阿好看着太小,作为大人多少都会起恻隐之心。 加之清心法师还在一旁,围观的百姓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有的已然悄咪咪凑到了他身旁,盼着法师心情好也能对着他们的面相指点一二。 小林赵氏面上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赵沐芳皱眉看了她一眼。 小山圆眼睛微睁,壮实的身子在身后更靠近阿好,陆鸣之眉眼则闪过戾气:“林少夫人,阿好在我卫国公府一向识大体,懂礼数,怎的还没进你们林府的门,就需要被好好教导了!” 阿好还是任两人牵着手,对她心怀恶意之人,穿得朴素会说她寒酸,穿得好些说她不通礼数,总是有话说的,清楚她们的态度就好,不必为此入心。 她小脸纯真懵懂地看了四少爷一眼,才嫩声嫩气道:“当今圣上提倡孝廉,我父母亡故,流落在外,大夫人只想着让我穿得好些让老人家心里少担心些,却不想会让夫人如此想,是阿好这身衣裳有何不妥吗?” 童声里有委屈也有疑惑,“夫衣着素雅,倒是发髻后的这支宝石簪子十分亮眼,只是这插戴在前才更好看呢!”寻到点反击回去就好。 小林赵氏下意识松开牵着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头上的发簪,她到底还年轻,得了好看的首饰总想着带出来,还知道戴在前面太扎眼,特意钗在了后面。 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表里不一,引得围观众人发出意味不明地笑声。 “没有,你这丫头做得很好,快跟祖母进去吧!” 赵沐芳出声圆场。 “阿弥陀佛!” 清心法师悲悯地念了声佛号。 阿好很乖巧地被自称她祖母的赵沐芳牵着进了林府大门。 入门一进院子四四方方,北面一排倒座房,廊下是黑色漆木立柱,正对大门的前厅,屋脊连同瓦片同样是黑色,前脊延伸长,重檐低,莫名透着威严压抑之感。 走了几步,赵沐芳身边的环嬷嬷上前从另一边扶上她手,她顺势就松开了牵住阿好的手,阿好同样乖巧地收回自己的小手。 她知道娘亲口中的祖母并非身边之人,十多年前的事情总有人会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总有人没忘记,她记性很好,纯生曾经在谈及温夫人时,说过一句话 “赵家的女儿都喜欢抢别人的夫君” 她当时未在意,这几日纯生来小书房,她找机会仔细询问了一番。 林侍郎现任的林夫人只是他的继室,之前还有一位原配夫人,过去二十多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此事,知道的也少有提及,他们有一个女儿,十多年前落水身亡…… 过了一进院墙的垂花门,是座小花园,同样布置地四四方方,花木都修剪成了规规矩矩的形状,只有墙角有一颗老桃树,半边根部已是枯木,另外一半却是桃叶嫩绿,随意伸展出来的枝头上还缀着些即将凋谢的花朵儿,和规整的花园有些不搭。 阿好一进来却是最先注意到它,只觉它在林府所见之物里最富有生机。 赵沐芳发觉她的眼神,菩萨似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阴厉,果然是楚弥的孙女么,楚弥瞧着长相温柔,实际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这座宅邸在她入住之初被她布置得很是随性,小花园墙角那棵老桃树是当年林婉儿极喜欢吃桃子,楚弥便让人寻来桃树苗,和林婉儿一起种下的,楚弥死后,林婉儿经常来这棵树下待着,这么多年这棵桃树倒是每年都结果,那对母女在这个宅邸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倒是让这个小孽种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心里怎么想,行走间为了不至冷场,她一直在和清心法师说话,先是问起起他和林太太的相识,接着谈起佛法上的困惑。 阿好在次一步想着心事,陆鸣之和小山眼神则都紧紧盯在她身上,护在她左右,似是林府有什么洪水猛兽要出没。 “哐当——” 一行人快到林老太太住的院子时,斜刺里一名丫鬟端着盆水突然现身,陆鸣之一把护住阿好,衣角上只被溅了些水,倒是清心法师,水盆撞翻有半盆水都落在了他身上! “你这个丫头叫什么,怎的如此冒失!”小林赵氏如今管家,立刻出声呵斥。 “奴婢清荷,着急送水冲撞了法师,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清荷立刻跪地请罪,声音惶恐,跪在地上后,似是注意到清心法师的僧袍在滴水,掏出手帕,跪地膝行两步慌乱地给他擦拭水滴。 “阿弥陀佛,贫僧无碍,施主不必如此。”清心小退一步避开了清荷的擦拭,声音沉静,没有慌乱也无不愉。 赵沐芳此时才面现歉意道:“清心法师慈悲,是府上的丫鬟没有规矩,因着婆母生病,府里准备了一批过夏的僧袍想等过两日捐献给相国寺,现下僧袍都在婆母院子的耳放里放着,您不在意,但僧袍湿了大半总归不妥,还是到耳房换件干的吧,在婆母的院子里换身衣服也不耽误事,清荷还不赶紧领着法师过去耳房!” 清荷立刻起身带路,清新法师略一犹豫便点头道:“那就劳烦了。” “清心法师,我和这位姐姐陪着你一起去吧。” 站在后面看了全程的阿好忽而出声道。 第220章 后宅手段(一) “清心法师,没您在身边我紧张。” 阿好还跟着解释了一句,而小短腿已经倒腾了两步到了清心身边,伸出小扯住了他僧袍的一角,一副小孩子依赖大人的模样,大眼睛余光里却留意着林夫人的神情。 她这前后反差,小林赵氏暗暗翻了个白眼,认定这个小丫头心思多,不过到底年纪摆在那里,且等着她真正入了林家再说 。 赵沐芳却是神情无异,菩萨面上微微摇头:“到底是年纪小,法师慈悲,她总会依赖些。” 并未反对阿好跟着。 叫清荷的婢女起身后,似乎自知自己犯错,始终低着头, 看不清神色,也看不出异常,阿好眨眨眼,心里升起疑惑,不过她一向相信自己心中生起的不对之感,并不觉得自己是多心。 清心低头,漂亮的眼睛里装着悲悯盯着阿好的发顶,佛说众生平等,他终非佛陀,难逃心中喜恶。 此之一刻,沈宅大院的一处院墙下,懵懂女童牵着年轻僧人的袍角,年轻的僧人悲悯地盯着懵懂女童的发顶,场景足以入画入心。 陆鸣之的警惕之心也微微怔然,也未想什么就是上前一步将手搭在阿好肩头,似是想要将人抓住。 “唉哟,清心法师好,前院传消息说您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老太太等不及, 催我出来瞧瞧,不想您这就到了。” 这时,一位身穿藏青色对襟褙子的老嬷嬷从林老太太的院子翎雀堂出来,她说着话眼神一低放在阿好身上时就是一亮,“这就是婉姐儿的孩子阿好吧, 长得可真是好啊!” 老嬷嬷眼里有怜爱和隐隐的激动。 阿好看向她,是一位十分慈祥的阿婆。 “花嬷嬷,你这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我记起来了,这个叫清荷的是老太太院儿里的丫鬟,您一向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怎的手下一个婢女都调教不好,做事毛手毛脚,这不将清心法师的僧袍打湿了!” 小林赵氏语气不轻不重道。 她嫁过来时,老太太就永远是一副淡淡然然的样子,不生事,平日里多是待在翎雀堂的佛室里诵经,出门也是去大相国寺,对待婆母和她也不挑刺,府中事由一切也都听从婆母和她的,对待她夫君和鸳儿鸯儿倒也慈爱,但就是给人淡淡的感觉,对着鸳儿鸯儿还好,对待她和婆母,甚至包括对公公都是不热络的态度,算得上是冷淡了,连带着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也是如此态度。 她倒是记得老太太身边有位珍嬷嬷人还不错,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对她和婆母也很恭敬,听说曾经还伺候过林婉儿,只可惜在几年前的一个冬天落塘死了。 她掌家后,对着这些府里的老人说话是轻不得重不得,瞧这老货一改冷淡变得热络的样子,心中生刺,今日寻到了话茬子,可不是要说两句。 赵沐芳出声:“玉玲!” 语气有警告的意思。 小林赵氏赵玉玲还是怕这个姑母兼婆母的的,不出声了。 “夫人安,少夫人安,陆小少爷安。” 花嬷嬷行礼问安,面上已是恭谨持重的的样子。 她一出现眼睛就逡巡在了阿好身上,也不是一点未曾注意到清心法师的僧袍湿了和地上的水渍,只是第一时间心神肯定是放在阿好身上,她自小跟在老太太身边,楚夫人去世后,婉儿小姐就被养在了老太太身边,她算是看着婉儿小姐长大的,婉儿小姐没了却有了孩子,老太太总算能有个安慰。 清荷依旧是低着头,瑟缩的模样,小声喊了声:“花嬷嬷。” 花嬷嬷看向她手中的木盆,叹息一声:“这个时辰该是清莲当值,又被她指使着干活了,你这性子也太绵软了,” 她面向清心法师一欠身,“清心法师,是院里下人冒失,多有得罪。” “阿弥陀佛,小僧无妨。” “法师心善,不过您这样湿着也不好,正好耳房里有一批要捐献给大相国寺的僧衣,老奴这就叫人带您去换身干爽的。” 花嬷嬷看了眼阿好扯着的他的袍角关心道。 “花嬷嬷,奴婢带清心法师过去吧。” 清荷突然低着头小声道。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目光看向她,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她半张白皙的侧脸。 花嬷嬷略一顿便点头答应了,在她眼里清荷一向是个老实孩子。 小林赵氏觑了眼婆母的神色,没忍住开口道:“花嬷嬷和婆母倒是想一块儿了,要不是阿好这丫头说害怕,清荷或许带着清心法师已经换完湿衣服回来了。” 花嬷嬷对于她的话一向是能听就听,不能听就装聋作哑的,眼神因她的话顺势就又放在了阿好身上,眼神慈爱温声道:“好姐儿,前头是你曾祖母的院子,莫要害怕,老奴带您先去看曾祖母可好?” 阿好凭着直觉,余光再次留意林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异常,却对方身上有种泰然自若之感,仿佛对某件事情胜券在握。 她心里还是觉着不对,但一时间想不通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今日要跟着清心法师才行,她读过听过的很多历史故事,每个发生的历史大事件都告诉她,一旦心中生起不对劲,除非寻到不对劲的源头,否则轻易放下疑心,必定悔之晚矣。 只是她能感受到花嬷嬷对她十足的毫不掺假的善意,面对老人家拳拳善意,她不想拂了老人家的面子,而且此时她再跟着清心法师就显得自己真的没有礼数, 不知好赖了。 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此时她们还没进入翎雀堂,她大眼睛看向翎雀堂敞开的门扉,眨眨眼睛,松开扯住的清心法师的袍角,乖巧地点头。 她长得本就漂亮讨喜,花嬷嬷对她又自带喜爱滤镜,她这般听话乖巧的模样,直让花嬷嬷怜爱之情泛滥,方才刚见面怕吓到她没敢上手, 这下终是忍不住将她揽在了怀里爱不释手。 还是赵沐芳出声提醒了她一句,她才起身牵住阿好的手,领着众人进入翎雀堂。 “哗啦——” 刚跨入门槛,门后毫无征兆出现的一盆水,泼湿了阿好半边衣裙! 第221章 后宅手段(二) “哎……哎呀,脚滑了!” 门后脚上穿着粉蓝高梆绣鞋的林鸯,手中端着一口青花瓷敞口大碗,无辜地看向众人。 演得如何暂且不说,小姑娘的心理质素是真的好,眼睛里没有一丝心虚,盯着阿好滴水的裙角,还有些小得意,小恶魔在她手里倒霉了哇。 赵沐芳菩萨似的面容上脸色微沉:“鸯儿,这个时辰你不跟着先生读书,怎的出现在这儿?” 林家作为官宦人家,家中女儿自小也是聘了西席教授孩子们读书识字的,不然今日阿好上门,林鸯怎会不跟着小林赵氏去给阿好添堵,即便如此人还是没有缺席。 小林赵氏自然是疼女儿,立刻走过去揽住林鸯,笑着遮掩:“你这孩子,今早不是说身子不爽利,不是让你待在自个儿院子好好待着嘛。 ” 林鸯眼睛还是盯着阿好,仇人在哪儿眼神在哪儿, “母亲,祖母,我见荷花快开了,就想着将荷花种在碗里端给曾祖母看,却是不想泼到了人。” 白色碗底干干净净,别说荷花,连片荷叶的残影都没有。 这明显是鬼扯。 实际她是偷跑到翎雀堂想着如何寻小恶魔的晦气,却看到翎雀堂的一个婢女,端着盆水抖抖索索地躲在小径上显然是要泼人,得了启发,她便寻了个大碗想好说辞光明正大躲在了门后,她不想管那婢女要使什么坏只专注自己要做什么。 小林赵氏却是睁着眼睛装瞎:“娘亲的鸯儿懂事了,都知道孝顺曾祖母了。” 赵沐芳在林鸯给了个借口后也不再说话,显然此时也没有出声教导孙女,替阿好讨说法的意思。 花嬷嬷脸色不太好,都是老太太的曾孙女,她到底一个下人轮不到她说什么,只道:“鸯姐儿,您是主子,以后这种事您吩咐一声,由咱们下人来做便是。” 说着就掏出帕子给阿好擦拭湿掉的裙摆。 林鸯此时一点不在意老嬷嬷的话中有话,小恶魔垂着脑袋无话可说的样子,让她心情大好,这只是刚开始,她要一点一点拔除小恶魔对她的阴影,让她以后见了自己也瑟瑟发抖! 初次在小恶魔身上讨到一点甜头,林鸯心中升起无限膨胀的自信。 “哗啦——啪嚓——” “啊——” 林鸯手上吃痛惊叫一声,青瓷大碗应声落地,碎成一片一片,扎破了她膨胀的信心。 陆鸣之弹弹手指,阴沉着脸色道:“手滑。” 进门时阿好冲他摇头,他便什么都没做, 知晓小丫头有自己的打算,但他护着宠着的丫头当着他的面被欺负了,心里就是不爽,且这林家的女眷一个两个佛面蛇心,小的这个更是猖狂阴险,总归是要给点教训。 小林赵氏连忙检查女儿的手,林鸯娇嫩的手背上立时浮现出一块圆润的红印,“叮叮当当”不远处一颗琉璃珠子一路滚到了株鹤望兰盆景前。 琉璃在大禹可是金贵物件,多是放在匣中观赏,这棵彩色的琉璃珠子在素色瓷盆的衬托下,愈发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阿好挠挠脑袋,她眼神一向好发现了门后多出一双绣鞋,就猜到是林鸯,林鸯这样仇视她,今日定会找她寻仇,如此借着林鸯的针对让她有说辞跟着清心法师也好,便给四少爷和小山哥使了眼色让他们一切如常,只是泼湿衣服比她想象得好,她不在意,却也心暖于四少爷见不得她受委屈。 这样的琉璃珠子四少爷有一匣子,平日用来下跳棋用的,小珠子也想不到不有一天要被用来丢人用,心暖归心暖,她觉着还是赶紧跟着清心法师去将衣服换了才是,她连忙道:“花嬷嬷,您的帕子都湿了,正好我跟着清心法师同清荷姐姐一起到到耳房顺道收拾收拾,四少爷和小山哥也一起同去吧。 院子里闹出这些动静,花嬷嬷您先回房看看曾祖母,我和清心法师一会儿就来。” 她这就赶紧想拖着人离开。 小林赵氏发现女儿无大碍后,神色愤恨地瞪向她和陆鸣之,卫国公府是门第高,但陆家的孩子在她们府上明目张胆欺负她家女儿也是说不过去,在她看来她女儿欺负一个找回来的野丫头不值当说什么,但她的宝贝女儿被欺负就另当别论了,她像只护崽的母鸡指责道:“京里都说卫国公府的小公子纨绔霸道,连小女娘都打,原我还不信,今日倒是叫我在自个儿府上亲眼见识了,改日到了卫国公夫人面前,我定要好好分说分说。” 陆鸣之不在意她的泼脏水,抱臂讽笑:“林府的小姐脚滑可以,本公子手滑,怎的就不行了?” 阿好停住脚步,乌黑的瞳仁一瞬间幽深,林少夫人这话一定要分辨清楚了,否则日后不知要传出什么离奇的话在四少爷身上,她直视赵玉玲,一字一句道:“夫人慎言,当今圣上都曾称赞四少爷芝兰玉树,有乃父之风,夫人张口却说他纨绔霸道还打女娘,知道的只当是夫人不喜四少爷,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对皇上和卫国公有什么看法呢。” 她今日着装本就若有丝矜贵,唇红齿白的小脸突然板起来,搬出了皇上和卫国公,一时间倒是唬得小林赵氏没话说,赵沐芳盯着她的眼神也幽深起来。 却忽而 ,她小脸上又软萌一笑,“自然,阿好相信夫人只是失言而已,没有以上的意思,对吗?” 她这一嗔一笑,陆鸣之被她笑得心中熨帖,小山则悄无声息地将“手滑”的琉璃珠子捡起,至于其她人如何想不得而知,但林鸯脸色白了一下,心里直呼小变态就是了。 她也不等小林赵氏或赵沐芳说什么话,几步过去抓起清荷的手就走,嘴上还道:“哎呀,清和姐姐快些带路,再耽搁下去,清心法师的衣服都要干了。” 转瞬又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娃娃。 花嬷嬷收起湿了的手帕,福了福身,当真先回林老太太的卧房了。 余者…… 放置僧衣的耳放在后院 ,清荷被阿好握着手,一路沉默的将人带到了房间。阿好得以看清了她的长相,与她的名字很配,如荷花般婷婷清雅的姐姐,就是眼神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推开门,耳房的确就是个平平无奇存放物品的小房间,墙角有几个麻布袋子,里面是堆放的僧衣。 阿好还推开窗户踮起脚向外瞧了瞧,几丈外就是院墙,墙根下有口盖着盖子的水井,藏不了人,无甚异常。 在清心法师疑惑的目光下,她讪讪地将窗户关上了。 小山在房间里找到了些净面用的帕子,拿起一条递给她。 清荷接过要帮她擦拭,却被陆鸣之挡住了,她便没有强求,转而走向清心法师要帮着宽衣,清心法师立刻连连后退。 阿好眨巴眨巴闪亮亮的大眼睛,拍拍脑袋,连忙道:“啊呀,清荷姐姐,咱们先出去吧,清心法师善哉善哉,会害羞的。” 清心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清俊的脸上终是少了丝悲悯,多了些无奈。 清荷也没坚持,顺从地出了房间,似乎习惯了逆来顺受。 阿好在门外擦拭裙摆,猛不丁开口:“清荷姐姐,有人指使你泼清心法师对么?” 大眼睛紧紧盯住她的神情。 “清荷,法师可换好僧衣了?” 赵沐芳身边的环嬷嬷走过来笑着问道。 第222章 清荷 “阿好小姐,可也收拾好了?” 环嬷嬷瘦长脸,鼻翼有颗黑痣,面皮上挂着笑时, 扯动着黑痣一跳一跳的。 阿好紧盯清荷的眼睛放在了她身上,歪歪头道:“我记得您是林夫人身边的,可是林夫人来催了?” “阿好小姐叫我环嬷嬷就好,老夫人这会儿精神好,正问您和清心法师呢,夫人便让老奴过来瞧瞧。” 这时,清心法师推门出来,手上拿着换下来的僧衣,清荷低着头先是从阿好手中接过巾帕,又和清心法师隔着些距离小声道:“法师,换下来的湿衣服给奴婢吧。” 环嬷嬷鼻翼的黑痣继续一跳一跳:“法师,阿好小姐,既已收拾妥当,就快快随老奴来吧,老太太怕是要等不及了呢。”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阿好眨眨眼睛,除了清荷,她瞧得分明,在她问出她泼水是否故意时,清荷脸上闪过错愕,在环嬷嬷出现后瑟缩了下便连忙摇头,有问题,但是清荷自始至终没有做什么,她、四少爷、小山哥加上清心法师无论是从数量还是力量上都有绝对优势,清荷一人即便加上这位黑痣乱动的老嬷嬷也做不了什么。 天上日头灿灿,照在这一方后院, 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她揉揉脑袋有些想不通,大眼睛却愈发明亮,后宅手段,阴谋算计,人心难测,但她看来其实就像先生出的算术题,过程困难,迷惑选项如同雾里看花,却最终会有唯一确定的答案出现,如今已知的她、清心法师,跟来的四少爷和小山哥在题面上都没再出现意外,那么她等着对方的究极目的揭晓。 小娃娃的心最纯净,惧怕阴险丑恶,小娃娃的心也最残忍,不畏丑恶阴险。 出了后院,环嬷嬷一路引着他们来到林老太太的卧房前,阿好脑中想着如何“解题”,心口跳动的节奏却也不可避免地快上一些,许是嘴上“紧张”说多了,到此时却也真有些紧张了,林夫人和林少夫人与她而言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揣度她们对自己的善意恶意自可以泰然处之,她抚了抚心口,从前只有父亲和娘亲,后来知道有外祖母,外祖母似乎不在了,却有了曾祖母,她有很多疑问,却也觉得自己无法像对待村口人任何一位或慈和或古板的老人家一样,见了面立刻就扑上去,肆无忌惮地端起笑脸讨老人家口袋里的花生来吃。 莫非是书本上说的“近乡情怯”? 她左边清心法师,右边四少爷,身后小山哥高壮的身影笼着她,揉揉脸,嘿呀,她可是娘亲父亲的宝贝关雎好,关山村的关雎好,小伙伴最值得信赖的关雎好,小短腿不再磨磨蹭蹭,等着环嬷嬷推开面前的雕花木门。 “哎,你这袖口好大一团脏污!” 正此时,西侧间走出两名婢女,一人手中端着个木盆,盆沿上还搭着抹布,显然是洒扫房间才结束,出声的是左边的婢女。 右边的婢女勾头看向自己的袖子:“许是沾到了污水,没事,等做完活再说。” 左边的婢女连忙道:“你这身衣服可才穿了几次,还是赶紧到后院打点井水洗洗,不然干了脏污沾上面就难弄了,白糟蹋件好衣服。” 右边的婢女想想便点点头,在府中,衣服上有明显的脏污也是不合规矩的。 两人说着话抬头发现环嬷嬷和阿好一行人, 垂首行礼福身, 很规矩地不敢乱看,环嬷嬷冲两人一点头,两人便端着脏水盆默默向后院而去。 环嬷嬷回身要抬手推门,却正此时,手臂搭上了一只白嫩的小手。 阿好一脸焦急道:“环嬷嬷,我的络子似乎落在后院了,您稍后,容我回去找一找。” 话落,深深看了眼她鼻翼的黑痣,转身火急火燎地奔向后院。 环嬷嬷慢半拍的想要抓住人时, 阿好已经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 小山立刻跟上,陆鸣之也下意识地紧跟上去,只是心中有瞬间的疑惑,小丫头今日的装扮,从头到脚他都悄咪咪打量仔细刻在了心里,她今日腰间决没有戴络子。 清心法师念了声佛,也信步跟了上去,小施主在他僧衣湿水后似乎就开始替他紧张兮兮,那不妨就看看后院有什么。 后院有什么呢? 有人……投井! 阿好运转梅花易数,一阵风似的刮过那两名婢女,绕过耳房,奔向方才推窗一瞥到的墙角水井,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投井之人的衣摆 ! 葫芦县发瘟疫,她见过很多将死之人的眼睛,灰蒙蒙的,雾气沉沉,她总也看不清,大约她总想着生,不愿面对死,因此才看不清楚的吧,却也知道那里盛着的是死气,装着的是绝望,清荷给她的感觉浑身都有问题,却绝不是将死之人的病相,她四肢健全,脸色不红润却也白净,很难让人将其与之死联系在一块,然在沈宅大院之中,三重门一关,人却不只生病可以死,也可以是自己寻死,一样有死气,有绝望。 比如那两名婢女口中用来打水净衣的一口井,就可以让人悄无声息地殒命。 谢天谢地林府人的衣物质量好,没有立刻传来裂帛声,不过她的小身体却被带入井中大半,这还是有井沿拦着。 “清荷姐姐,你可千万别动哦,不然我这么小,可也要被你连累着一起做淹死鬼啦!” 阿好憋着吃奶的劲儿大声道。 果然,清荷不动了。 清荷无辜与否尚未可知,但人都有良善之心,一个逆来顺受的姑娘良善之心不会少,良善之人最是会自责于连累旁人,即便自己不想活了,总也不愿累及旁人性命。 所幸陆鸣之及时赶到抱住了她的腰身,小山慢了一步,圆眼睛盯了他一眼,迅速探身拉住了清荷脚腕,阿好得以松手,陆鸣之将她提上来,在她后颈狠捏了一下,才帮着小山一点点将清荷拉上来。 “哎呀,不好了,有人落井了!” 那两名婢女赶到时,陆鸣之和小山正一点点将清荷往上拉,这一副落井或者投井未遂的景象,袖口有脏污的女婢当即慌乱喊出声,人也围上去帮忙。 前院忙碌的下人们听到有人落井都奔向后院,卧房中林老太太倚靠在床头,头戴棕色鹤鸟绣花摸额,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病气沉沉,只余一双沟壑纵横的眼睛,带着清明的亮光看向房门的方向,她的耳力不大好了,却还是听到了些微动静,苍老的声音催促花嬷嬷:“外面是出什么事了么,你快去看看,那孩子还在外面,别叫人伤着了她。” 同一刻,进宫面圣述职完毕的林大人在下人激动的簇拥下,抬脚迈进了翎雀堂。 第223章 疼 翎雀堂,林老太太卧房。 气氛有些拧巴的古怪。 林老太太倚坐床头, 阿好坐在床中,林大人坐在临时安放在床头的绣凳上。 三人呈三角,三角最稳定。 此时卧房里除这稳定的三人,清心法师坐在更远一些的圆桌旁。 赵沐芳则在正厅的主位上坐着,小林赵氏在给林鸯揉手背,林鸯一边“嘶嘶”一边想着心思,林老太太要见阿好和清心法师,只独留下了儿子林大人一个,便屏退了她们在内的其余人等。 赵沐芳一向和善的菩萨面上眼尾低垂显出几分阴沉, 陆鸣之大马金刀坐在靠门的太师椅上,小山手中抓着件僧衣,高壮的身子立在堂下,隐隐看管着跪坐在堂中面色晦暗的清荷。 赵沐芳出声就要让小林赵氏带清荷下去,清荷是林府的下人,小林赵氏管家,人突然被从井里救上来这种明显有重大隐情的事儿,由她带着人私下避开外人去问明缘由,很合理且应当应分,外人陆鸣之却只一句话就驳了回去,“这婢女前脚撞了清心法师,后脚刚同我们分开,转头就投了井,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对她做了什么了,人要真死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怕是说不清了,人是被救了回来,防着她再寻死,且先这么待着吧。” 井边并非河边,河边一个成年人失足落水不奇怪,但是井边井口就这么大,又有半臂高的井研拦着,小娃娃贪玩奇葩事多尚有可能不小心落井,但对一个谨小慎微的大姑娘家来说,落井不亚于白日撞鬼,几乎没可能,就只能是主动投井寻死。 深宅院底,出了事嘴上叫喊意外,但又哪来这么多意外,毕竟都不是傻子。 小林赵氏觑了觑姑母的的神色,公公突然回来了,想到方才乱糟糟的场面,姑母难得神情意外又激动,公公同她一点头,眼睛却准确盯上了上门的野丫头,态度倒也看不出什么温情,姑母上前嘘寒问暖之言只说了几句,公公就要去看老太太,花嬷嬷顺势领着野丫头和清心法师一起跟上,公公只是瞥了一眼,不曾出声询问或阻止什么,竟也是没同那卫国公家的小纨绔招呼,乱糟糟的场面一时倒成了默剧。 清荷这事儿她一点不清楚,也不知姑母有何盘算,公公回来了,她那不成器的死鬼夫君还在外面浪,她现下只想等着人赶紧回府,否则公公问起一顿家法伺候,她也跟着没脸。 陆鸣之扣着人,端坐在门口也没有问话的意思,神情严肃地拔着残阳玩。 他身份摆在那,今日又是阿好第一次登门,清荷还和他们有接触,人也是他们救回来的,个中隐情他们要个知情权同样合理且应当应分,两个半大少年在清荷身边杵着,不说林夫人,小林赵氏也做不出抢人的事儿来,再说那匕首上的光一亮一亮也是不敢上前,清荷又是翎雀堂的下人,干脆就在这候着吧。 因此正厅这边儿,除了插拔匕首的“嚓嚓”声,人倒是都格外安静。 卧房里同样安静,因着一丝确定的血缘羁绊又是种别样的静谧。 林大人摩挲了几下双鱼玉佩的纹理就将玉佩递给林老太太,自己查看阿好带来的籍契,籍契不同于卖身契,其上除了关于她本人的记录还记录了她的父母亲,林大人眼睛放在关林氏婉儿几字上久未挪动。 林老太太信任清心法师,只看了眼风尘仆仆儿子就接过玉佩,皱纹密布的浑浊双眼隐隐现出泪意却又很快染上丝丝笑意的光亮,褐色斑点密布的双手裹着阿好白嫩的小手连同玉佩一起,不住地摩挲。 一瞬间跨过时间长河,她也曾摩挲着玉佩和另一只稚嫩的小手,眼前的孩子长得不像她娘亲小时候,却定是婉儿的孩子没错,因这孩子生得很像她娘亲的姑祖母,亲家府上那位一生未嫁留下许多故事的楚家妹妹。 她终于见到了大孙女的孩子,心里欣慰又百感交集,一时倒无言了。 阿好耸耸微红的鼻头,偌大的房间里药味浓郁,床榻上的老人和她初次入皇宫见到她时那个诰命礼服加身的老夫人一样,满身慈祥的味道,却比之那时身上多了灰败的气息,大大的眼睛明亮依旧,眼角已经悄无声息的红了大片,从来善于直白表达情感的小丫头,此刻觉得喉头黏疼,说不出俏皮话了。 小小一个坐在榻边,稚嫩的面庞与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她自是如幼苗般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却此刻苗苗也脆弱,叶尖弯折一点,就让老人家忍不住又疼又怜。 “咳咳,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花嬷嬷说你染了风寒已经大好了,可是还有不舒服?” 林老太太发现她眼眶发红,张嘴一串咳嗽,不等咳嗽完,就是一连串地关心。 孩子这样小,没有同寻常娃儿一样哇哇大哭,却是这样憋着,这是受了大委屈了。 阿好却是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小手连忙在她胸口来回抚弄给她顺气。 “母亲。” 林大人也起身给他顺背,待老太太不咳了,又坐回绣凳上,全程没有刻意看阿好。 林老太太平复后,将玉佩重新戴回阿好脖子上,摸摸她的眼角,将小丫头搂在了怀里,叹息着道:“好乖乖,哪里不舒服,定要同曾祖母说。” 阿好挪挪屁股顺从地栽到她怀中,歪着脑袋不期然正对上床头坐着的林大人,她乌黑的瞳仁和初入京就带走了她的小海哥和小桑姐的林大人对视两息,脑袋扭扭,小脸整个就埋在了林老太太怀里。 “阿好没有不舒服,哦,路上不小心磕到了膝盖,有点疼吧。” 她闷在林老太太怀中软软道,在后院她是扑过才抓住的清荷,膝盖不可避免地磕碰到了,一直有细密的疼痛传来,疼痛说出来才会没那么疼。 林大人皱了皱眉,林老太太却是赶紧将她从怀里拉出来,要看她的膝盖,嘴上吩咐着:“林大人别在这杵着了,快点叫花嬷嬷取些药膏过来!” 卧房里除了出家的清心法师,也没有外人,阿好裤腿挽起,白嫩的膝盖上红肿带紫了一大片,吓人得很,林老太太心疼极了,病气沉疴的面容上倒因此多了点生气,花嬷嬷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林老太太在一旁直让她轻点轻点。 阿好当然是疼的,但小脸上眉眼舒展,忽而笑呵呵道:“曾祖母没事,只有一点疼,我以前受伤娘亲给我抹药时为了叫我长记性可用劲了呢,娘亲也是从小丫头长大的,从前可曾磕到过膝盖,也是花嬷嬷给她上药的么?” 她主动问起了她娘亲。 第224章 往事 关伯远是个很开明的父亲,不会因为阿好年纪小就糊弄她的疑问,很经典的,小娃娃都好奇她们从哪里来的,关伯远没有回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张人体经络图,客观地用女儿能接受和理解的方式解释了一番,同样很经典的,会好奇父母之间的感情,关伯远也没有避讳地说了。 因此阿好知道她娘亲是爹爹在通河边垂钓时救上来的, 并对那时十七八岁的娘亲一见钟情,至于娘亲身世,她只知道娘亲并非黔州人氏,具体的娘亲避讳提,爹爹也就没和她多说。 娘亲一个官家小姐没有忘却前尘,被爹爹救了后,不回家,若是她没来安京会很疑惑,怎么娘亲会不想家,但现在的她却有些明白了,纵然有祖母疼爱,但娘亲是女子要生活在后宅,就是在林夫人手下讨生活,林夫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而且在她心中关山村很好,爹爹很好,她能理解娘亲的选择。 但她既然来了林家,作为娘亲的女儿,她想要弄清楚娘亲为何会落水,还有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亲祖母…… 她带着笑意的童音软软的如同羽毛一样刮过林老太太和林大人的心。 林老太太因为阿好青紫的膝盖而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暮色沉沉面上带了些笑模样:“你娘亲两岁时,有一段日子特别嗜甜,你祖母担心她坏牙齿就控制着不让她多吃甜食,她不晓得是从哪里晓得了蜜蜂能产蜜,你娘亲最爱喝甜甜的蜂蜜水,一日就趁着大人们不注意,自个儿跑到了花园里,她还知道小心翼翼靠近不惊动蜜蜂,还就真让她抓到了一只,却是徒手捉的,可想而知,那个哇哇大哭声哟,等我们循着哭声赶过去,你娘亲手里还死死捏着蜜蜂,边哭边让小蜜蜂交出蜂蜜呢!” 花嬷嬷脸上笑出了褶子,就是林大人紧绷的脸色也现出了点笑意。 花嬷嬷给阿好膝盖涂好药,将她卷起的裤腿放下,笑着接话:“婉儿小姐那白嫩的小手肿得哟,过了有七八日才彻底好了。” 听着娘亲小时候的糗事,阿好大眼睛里溢满思念的笑意,吐槽道:“想不到娘亲小时候还是个大馋丫头。” 曾祖母肯定很疼爱娘亲,见到她之后却没第一时间询问娘亲的事儿,怕是看着她小,担心提起她娘亲不在的话头会引她伤心,但实际她已经想开了,魏师傅说内监最好的归宿就是去守皇陵,皇帝死了要修宫殿还要生前伺候过的内监给守宫殿,可见是有另一个世界的,她梦到过娘亲和爹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所以面对逝去的亲人,与其悲伤地怀念,不如高高兴兴平平常常地提起。 林老太太见她小脸明媚,但大眼睛里满溢的思念不是不想娘亲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只是小姑娘生性乐观罢了,她亲昵地拍了下她的小手,笑着道:“你这孩子,哪有说自己娘亲是大馋丫头的。” 她活到这把年纪了,曾孙女今日上门,做什么能磕碰到膝盖还能磕碰得这么严重,只是既然阿好这么说,当下也不是细问的时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倒是阿好这个小丫头刚进门时这么小这么软萌一小姑娘,可怜见的不知如何活下来的,只接触这一会儿她就大致看出小姑娘比她娘亲小时候更灵秀,心性也更坚韧。 “好乖乖,婉儿……你娘亲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为什么不回家呢? 林老太太欣慰过后终是还想知道大孙女这些生活得如何,轻声问。 阿好倒一点不避讳,将她爹爹如何救得娘亲,以及她记事起的生活琐事捡着有趣地吧啦啦啦说了一通,她本就会写话本子,经她嘴一说,那关山村就是堪比仙府的世外桃源,她爹爹关秀才则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男儿好夫君好爹爹。 林老太太听得又是高兴又是叹息,林大人的脸色则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她说得有趣,何尝又不是借着诉说,追忆曾经父母在时的快乐时光,不过她很快调整思绪问出了此行最大的疑问:“曾祖母,娘亲她当年为何会流落在外?” 提到当年林婉儿落水之事,卧房里一时又变得静谧。 林老太太难得多丝生气的脸上多了些愧疚和懊悔她张口又是一连串咳嗽。 林老太太出身名门,在家做姑娘时有父兄宠,嫁人后有夫君疼,婚后顺利生下一儿一女,就算后来中年丧夫,丧女,却始终有个争气的儿子依靠,因此她有年长者的阅历,却着实没经历过多少残酷的内宅争斗,儿媳妇楚弥家世好品貌佳,林老太太对女儿的情思算是都寄托在了她身上,楚弥去世前将婉儿托与她看顾,可终是她有负所托。 楚弥去世后,赵沐芳如愿嫁入了林府,为了婉儿不生活在仇恨当中,赵沐芳在楚家获罪灭族,楚弥一病不起时,做出抢闺友夫君这等事,她勒令知情者都守口如瓶,因此婉儿一直只当赵沐芳是曾经那个温柔的姨姨,对于她成了自己母亲,善良的婉儿也没有芥蒂,而赵沐芳在入府后对待婉儿确实很好,即便她后来生了枫儿和妍儿,对待婉儿的态度也始终如一,女儿家有的妍儿有婉儿不会少甚至得的东西更好,这一好就是十多年。 因此她渐渐对她也有了改观,却不想只是让婉儿同她回了趟津州,她小心养到十七八岁花朵一样年纪的大孙女就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好连忙给她顺气,林大人再起身要给她拍背,却被她直接挥开了,平复些后,她缓缓开口:“好乖乖,你应当是听了一些闲话的吧,林家对外称婉儿是回老家祭祖的船上落水而亡,实际是有些出入的。 那时津州老家来信,林家祖坟地里一棵百年老槐树被雷劈了,倒下的树干正好砸到了你祖母的墓碑,婉儿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自然要回去一趟,那段时日我正好染了风寒,你祖父又在外公干,恰好老家来的信中还提到了你祖父的堂侄儿娶妻,最后商量了一番,是外面那位你的继祖母连同妍儿陪着一起回去的,却不想在通州到津州这段水路乘船时遇到了水匪,你娘亲为了救人,主动去引水匪,自己却再也没能回来!” 这些是当年赵沐芳回来时声泪俱下的说辞,她起初是信了的,婉儿善良,遇到危机时刻,为了救对她好的赵沐芳将自己置于险地的事是她能做出来的,就算她心理有些怀疑,但没什么证据,也只能继续这么过日子,直到伺候过婉儿的珍嬷嬷意外落塘死了,花嬷嬷在帮着她家里料理后事时,从她儿子那里得知这么多年她一直和赵沐芳有来往,前后从赵沐芳那里得了不少银子。 可惜死无对证,当年跟着一块儿回津州的丫鬟小厮大多死了,回来的几个林府也是安抚,她暗中让花嬷嬷询问,这么多年过去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刺就只能这么一直梗着。 婉儿得救了这么多年却不愿意回府,她几乎可以肯定赵沐芳当年一定对婉儿做了什么,婉儿心灰意冷才不愿回来的。 第225章 小童子 林老太太说完一段,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曾经她想让婉儿快乐长大隐瞒了赵沐芳对楚弥的背刺,她不清楚婉儿不愿回来是不是在船上知道了此事觉得她这个祖母偏袒赵沐芳,一朝间,对她好了十多年的继母变脸,认知中和母亲恩爱的父亲也变得不贞,疼爱的祖母又刻意隐瞒,她不知道婉儿在那晚的船上经历了什么,若事情真相如此,她能理解婉儿那时的绝望。 因此对阿好她不准备隐瞒,她活了一辈子总算明悟女子总要经历风霜才能将日子过下去,何况她也没办法护着她了,她去了之后,她会让花嬷嬷跟着她…… 阿好一直在给她顺气,大眼睛半垂,听曾祖母的意思,母亲出事是意外,但从听曾祖母提到林夫人时的口气似乎老人家知道不只是意外,是啊,哪来这么多意外,娘亲和爹爹要是还在世,她出了意外,就算是相隔千里,她也会想办法回去,爹爹又不是偷看仙女洗澡,私藏七仙女衣服的无耻牛郎,娘亲不回去就说明不是意外! “母亲,人也见了,您现在身体不宜情绪起伏过大,不如先好好休息,” 林大人担忧地看着母亲的愈发晦暗的脸色,顿了下道,“这丫头是婉儿的孩子,就是儿子的外孙,儿子自会安顿好她,待明日再让她来看你。” 林大人这话就是认可了阿好,让阿好留在林家的意思了,阿好一向是个有教养不矫情的孩子,心里对林大人有点看法,但在对方提到她时,她还是抬头看向对方, 她眼神好心思通透,没有错过他眼神中闪过的回避之意。 回避她,回避娘亲还是娘亲的娘亲? 因着她写话本子的丰富想象力,聪慧的脑袋里陈世美之流抛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已经过了一遍,她盯着林大人的眼神不由就带出来了点看渣男的意味,林大人被她灼灼的忽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睛盯着,轻微地皱了下眉头,倒是没有渣男会有的凶恶或恼羞成怒的恶意。 林老太太咳嗽平复,没注意到他们祖孙俩间的眉眼官司,林大人话落,她只是“哼”了一声,她这个儿子做为一家之主撑起了林府的门楣,做儿子也确实孝顺,但是做为丈夫和父亲就差强人意了,阿好还这么小,将她放在林府和赵沐芳一起生活,她是万万不得放心的。 林老太太此时眼神看向了清心法师,清心进了房间后只在最先冲林老太太确认了阿好的身份,就一直在一旁静坐不言,此时会意上前。 林老太太拉住阿好的手:“好乖乖,你实话告诉祖母,衣裙怎么湿的,膝盖如何伤的?” 阿好对待老人家的态度一向哄她们心疼逗她们开心,曾祖母还病着,她可不想老人家病中还要断官司这是在虐待老人家,她眼睛眨眨,摇着林老太太的手道:“曾祖母,衣裙湿了会干,膝盖伤了会好,林大人回来了,您尽可宽心哟。” 嘿, 俏皮话回来了。 只是除了林老太太她叫上了曾祖母,林家其他人依然还是外人的称呼。 林老太太只做不知,拍拍阿好的手,撑着笑容继续问:“好乖乖,若是祖母不在了,你愿意住在林府吗?” “母亲!” 林大人语气略重地唤了一声。 可惜林老太太不理他,苍老的眼神只看着阿好。 阿好从她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一丝交代后事的意味,她一直没有忘记清心法师说曾祖母时日无多的话,她之前还想着看过老人家之后拜托枳实少爷请家中长辈来看看,今日真见过之后,她从老人家枯槁的病容上感受到了重重的死气,她有些说不出您一定会长命百岁这种话。 还有曾祖母询问她是否愿意住在林府,确定娘亲是林家有小姐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待在卫国公府了,她想过可能要被接回林家照顾,但实际林家对她并没有一定要照拂的义务,林家只是她的外家,母亲不在了,连亲祖母也不在了,林家除了曾祖母,没人会欢迎她。 今日林夫人和林少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还有突然投井的清荷还没理清,她虽然不惧怕争斗,但她还小,魏师傅让她思考将来想做什么,虽还没有明确的方向,但她清楚她一定不想整日在内宅同人斗争…… 外人看她是个可怜的小孤女,不得已为奴讨生活,但实际她并非没有别的选择,她有自己的宅院,是一家书局和一间印刷坊的东家,她有魏师傅和安九叔,还有小山哥,还有一众小姐妹, 她并不需要林大人的安顿…… 因此,她不准备在老人家面前粉饰太平,很诚实地摇摇头:“林府整肃威严,阿好在乡间出生恐不适应。” 卫国公的门楣比林府高多了,说起威严整肃只会比林府更甚,但不说四少爷,世子爷,卫国公府的当家人卫国公和大夫人都待她十分好,正所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人不一样,感受自然也不同。 林老太太点点头,她冲清心法师双手合十道: “清心法师,老身时日无多了,如此阿好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她和清心法师确实来往不多,但她笃信他的本事和人品,清心法师有声望,他主动点拨于她,她相信法师口中的有缘。 嗯? 阿好大眼睛里难得装了满满的迷惑,小眉头轻皱,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开始深思起来。 前朝皇室尚佛,佛门也曾自成一股势力,因此世家贵族中也有子弟出家或做个俗家弟子的,比如大名鼎鼎的三车和尚窥基,到了本朝,也就是高门里的女眷犯了错会被发配到家庙或者就近的尼姑庵中美其名曰清修,总之不是个好去处,但是让阿好跟在清心法师身边却又是不同。 林大人一脸错愕地看向林老太太:“母亲,阿好只是个小娃娃,还是个小姑娘,她如何跟在清心法师身边?” 林老太太浑浊的双眼瞪了他一眼:“佛门不看重男女大防,多的是女相菩萨,我死后,你可是要回津州丁忧的,清新法师不日也将前往津州的悲禅寺交流,到时候就让阿好跟着他一起,我身边的花嬷嬷会跟着照顾她,在津州地界,你这个做祖父的在悲禅寺给孙女辟出一处清幽地儿不难吧,如此不同她这继祖母和枫儿夫妻生活在一起,也能省却很多麻烦。” 林大人只觉荒唐,眼神不善地看向清心法师。 清心法师面上依然悲悯,双手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小施主降生时红霞漫天,以自身福泽护佑一方之地劫数数年,然命数缥缈福泽有定,逗留红尘恐多波折,损寿数,小施主慧根深厚,面有佛缘,贫僧不才,希望收她为徒,与她做个佛祖座下的小童子。” 第226章 七年后 建安十三年,夏。 津州,临安府。 一处建造房屋的施工现场,几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和一名身着红衣绣粉白海棠花样的女子站在围栏前。 “中街这边第二批房子已经建造一半了,这海漕一开,中街之前建造的第一批房子如今已是千金难求,就算一部分的房子让原地方的百姓住了,但街面一开始预留的铺面和剩下的房子也够咱们大赚一笔的了,这幸亏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当初不愿意一起和临安府合作的商号,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名紫衣方脸下巴留有短须人对在场唯一一名女子恭维道。 “王老板高抬,我也就是和知府大人有点交情,当初不忍看临安府百姓生活困窘才揽下重建中街的活,各位老板能一起赚钱,盖因几位老板心怀仁义。” 这位被老板们隐隐围在中间的关霸好小姐,很会说话,声音也如软软细流淌过众人耳间。 不说能力和情商,只拥有这般婉转动听的音色的女子,几人中却只有王老板看向她的脸。 关霸好是谁? 关霸好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而且可能是个永远出不了的阁的姑娘家,盖因一张脸实在……丑的不忍卒读! 临安府的地界没人不知道她。 有人因为美貌出名,也有人因为貌丑无颜而家喻户晓。 关霸好姑娘到底丑得如何? 塌鼻梁,雀斑脸,若是肤色白点,也就是个大饼脸的普通姑娘,当然她肤色也没有前朝的昆仑奴那般,肤色是偏黑黄,瞧着挺健康就是给一人种脏脏的脸永远洗不干净的错觉,更糟糕的是她右眼上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这长相完全就是美人的对照组,总之怎么难看怎么生。 对于一位姑娘家,形容人家丑的人神共愤是有点过分,但基本上差不多了。 整张脸上也就一双眼睛能看,眼睛不大却水汪汪的,可惜大禹人集体偏爱容貌姣好之人,没人愿意盯着一张有碍食欲的脸看第二眼。 也就王老板能这样了,要不说人王老板能是临安府首富呢,这是对银子的热爱啊,王老板笑眯眯的,别说他这样盯着霸好小姐,越看越顺眼了是怎么回事! 关霸好已经跨过围栏,开始抽查木料和青砖的质量,这些关乎房子的质量,可马虎不得。 她个头不高,站在热火朝天的造房子现场,也没人会忽略她,她手中拿着个特制的带手柄的木棍,很像个恶霸监工,一改和几位老板说话时的“温柔”形象。 干活的匠人们干活都更加仔细起来。 这要从霸好小姐在临安府的几件事迹说起。 她那时初到临安府不久,走在府城街面上考察,正好碰到府城豪绅家的恶霸少爷出街,那公子见她一身红衣样貌丑陋,大感被污了眼睛,毫无缘由地便吩咐家丁上前打人,霸好姑娘一根木棍与他那身材高壮的哥哥将家丁连同恶霸少爷打得满地找牙,而且后续一点事儿没有,那豪绅一家倒是因为鱼肉城民被下了大牢,可谓一战成名。 中街建造第一批房子时,有滑头的帮工做活粗糙还屡教不改,正好她来现场巡查,那名帮工人高马大和房子主人正在争执,帮工见她来了却欺她是女子,压根没放心上,反而争执得更大声了,霸好姑娘了解前因后果后,没有迂回,二话不说一根棍子上前梆梆两下精准敲在那人的腿骨上,人当场就老实了。 与她脸齐名的就是她手中那根木棍了,总之凶得很,临安府人觉得她可能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不只容貌……这个性子是和容貌一样的重要原因。 承建房子的匠人头头周师傅听到消息赶紧从另一处旁边的施工场地赶过来。 周师傅是临安府造房子的一把好手,不过临安府虽靠着海,三年前却是津州下辖七个府中最贫穷的一个,因着靠海,耕地面积少,百姓大多以打渔为生,整个临安府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色产业,百姓大多生活困苦,还要遭受当地恶霸豪绅的盘剥,渔民们也大多常年生活在渔船上,基本没什么造房子的需求。 但是自从霸好小姐来了之后,他也不用出去给人做帮工了,中街这边房子重建的活计足够他和手下的小工们养家糊口,即便对方喜欢搞现场突然抽查,监工时还像个恶霸一样,周师傅对她还是很感激。 关霸好和几位跟着步入场地的老板同周师傅交代叮嘱了一些话。 “霸好小姐,来喝水。” 一个大哥热心地给她递过一碗水,他是正在建造的这间房子的房主。 关霸好接过,一饮而尽,大夏天的确实口渴。 木棍在左手拍了拍,她严肃着一张丑脸,下巴一抬:“这房子以后建好后可是你们一家人自个儿住,房子建造时自个儿多盯着点,有问题及时上报府衙。” 软嫩的声音虽弱化了些凶恶感,不过房主大哥却连连赔“是” 答应着。 这时,一台青色小轿子停在了施工围栏不远处。 王老板侧头刚好发现,连忙笑着迎上去,“知府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一名二十多岁身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绣有鹭鸶的年轻官员,从轿子里出来,他眼神直接锁定在了不远处的关霸好身上,眼神热切,面对王老板时,咳嗽了一声,端着官腔道:“王老板呀,中街的房子建造到一半了,这是府衙同诸位 的合作,本官于情于理都要来视察一番才是。” 关霸好和周师傅最后交代了几句,也过来了。 知府杨大人不待她走到近前,便几步上前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这位年轻的知府杨大人,三年前还只是临安府最贫穷的静海县的县令,静海县被他治理的政通人和后,年纪轻轻便升任了临安府知府,这定然是背后有人啊。 他和霸好小姐的关系极好,霸好小姐能在临安府有这么高的威望与这位杨知府有着颇大的关系, 杨知府虽未听说有婚娶,但即便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不注意男女大防,也没人会想歪他们她关系,这但凡霸好小姐能长得稍微能看一点,临安府部分好事之人都能给他们编排点是非出来,咳,现实是除非这杨大人脑子被们夹了,不然绝对看不上霸好小姐。 这关霸好和杨知府是谁呢,正是阿好和热衷搞各种小发明的杨六郎是也。 第227章 杨六郎杨戬 “知府大人,午安!” 有几位老板在场,即便被杨六郎抓着手腕,阿好还是很守规矩的随着众人称呼。 “霸好啊,你回了临安,怎么不直接去府衙,夏季日头晒,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可别给晒坏了。” 杨知府很是热情道,对比之下就显得过分热情了。 临安府百姓不会想歪两人的关系还有一个原因,这霸好小姐不仅是商人,还是这杨知府在静海县时就带在身边的幕僚兼财神爷,什么情啊,爱啊,哪有纯洁的合作关系牢靠呢。 霸好小姐容貌丑陋,女娲造人时对她没有优待,但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霸好小姐有本事啊,不凭美貌全靠本事,倒活得比美人们还要肆意潇洒,因着她在临安府家喻户晓,无形中临安府中因容貌自卑的女子们,都自信了起来,努力掌握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也是属实没想到,扯远了。 当下王老板几人对二人的相处见怪不怪,如此得力的幕僚和财神爷,热情点很正常。 阿好小眼睛抽抽了两下,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大人,可是府衙有要紧公务?” 软嫩的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些无奈。 杨六郎即便做了官还是杨六郎,始终热爱自己的发明事业,平日除了必须他出面的场合,整日就是在府衙他专门的研究室里待着,这研究室还是她捐献的一部分银子连同抄了一个豪绅的家底翻新府衙时他强烈要求建的。 想当初他们从靖安县包袱款款来到临安府府衙时,除了府衙用来升堂的门面还能看,后院办公和起居的地方整一副年久失修,破败漏风的模样,上任知府大人是个六旬小老儿,人家在府城有房产,压根不住府衙。但也算是借着修建府衙之事,先为临安府百姓创收了一笔,杨知府的位置算是先坐稳了半个椅子。 杨知府能舍得从他的研究中抬首出来,定然是遇到了不好处理的公务,阿好对此已颇为习惯。 杨六郎杨戬,和江州杨家自然不是一个杨,父亲只是工部一个六品小官,他本人不爱读书只热衷捣鼓些奇怪玩意儿不定时“拆家”,以后的出路大概就是在父亲的庇护下在哪个衙门下混个吏员当当能养家糊口也就顶天了,但杨戬虽不是神话里的二郎神君,但他天生爱奇思妙想,自身也是有些运道在的。 他捣鼓东西杨夫人持反对态度,捣鼓东西是需要花银子的,这些钱需要他自己想办法,从前他慧眼识财,认定阿好是个不缺钱的小娃娃,用自己新奇的发明,竹制水笔啦,自动摇摆的蒲扇啦,带机关的收纳盒啦,从阿好那里弄到了不少银子,这阿好突然一搬走,他便失去了一个愿意为他的发明买单的金主,可很是愁煞了他。 他父亲是工部员外郎,少时雨雪天,他总会杨夫人被打发去工部衙署给父亲送蓑衣,和工部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胥吏很是相熟,工部最最基本的职能就是修建和督建各种工事,建造工事就要用到工具,他在一众丁兰尺、斧子、凿子刨子等工具中选择了改造锯子,弄出了一种更加省人力的锯子,准备将其推销给工部负责采购工具的李吏员,可惜他从前的名声不太好,弄出的玩意儿过分不着调,没有信誉的情况下直接被李吏员给轰出了门,他扛着把造型奇特的锯子在工部大门口唉声叹息,感叹生不逢时,李吏员有眼无珠时,他遇到了人生中愿意为他买单的第二个金主。 阿好吃着悲禅寺大师傅自晒的红薯干,冲着意外重逢后,眉飞色舞让他猜贵人是谁的杨六郎道:“莫非是承王。” “你怎么知道?” 她淡定的模样,让已经是一县父母官的杨六郎很是吃惊。 “两年前我离开安京时,承王就在工部领了差事。” 而且承王喜欢木工,杨六郎改良的锯子可是在做木工时的必备工具,从鬼工球的工艺就能知晓承王的手艺顶尖,那势必会十分在意工具好用与否。 因着他的发明,杨六郎得到了承王的赏识,为承王制作了一套专门用来做木工的精细工具,很得承王的喜欢,一个王爷的手中能掌握很多官员举荐的名额,承王就随手给了他一个八品提举的官职,承王度对于在市井间长大的杨戬来说那就是妥妥的贵人。 只是这承王要是皇帝,杨六郎高低得被文人喷成是媚上上位的佞臣。 因此杨提举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工部某日突然一纸调令下来,他一个只会弄些小发明啥也不懂的大小伙子,就被扔到了津州,莫名其妙成了静海县的县令。 若不是遇到阿好,他可能还会一直稀里糊涂下去,哪天丢了乌纱帽和小命都不一定。 这会儿日头已经西斜了,杨知府抚了把额头的汗珠,神色有些讪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很快端起这几年练出来的官员必备厚脸皮:“这啊,是有点公务,不过倒也不多着急,你这就随我回府衙再说吧。” 阿好寻思着是何事,看样子并非十万火急,中等着急古的样子,有外人在阿好作为幕僚必须不能随意,立刻点了点头。 几位只觉得杨知府真是器重霸好小姐啊。 阿好是乘坐马车来的,告别几位老板,杨六郎便直接舍弃了自己官轿,行云流水地跟着阿好上了马车。 马车咕噜噜在一年前才铺成的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起来。 马车里一身碧色袖口和裙摆绣有荷花纹样的婢女轻轻放了杯茶在杨六郎面前。 “有劳清荷姑娘。” 杨大人有礼地道谢后一饮而尽。 阿好面前则由小蝶将茶盅递送到她手上,小蝶一字一句道:“小 姐,要 少 喝 凉 茶。 ” 声音哑哑的,能明显听出说话之人有口吃,但这对于从前口不能言的小蝶来说是非常可喜的进步了。 她语气透着认真,明显是指阿好方才喝的那碗凉水。 在外人面前‘恶霸’一样霸好小姐,挠了挠脸上的小雀斑,十分无奈道:“知道了,小蝶姐姐,你这是越来越像花嬷嬷了。” 若说杨六郎这几年的经历很精彩,那阿好的一定不遑多让,更是精彩中的精彩。 第228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举头三尺有神明。 ——《地藏经讲义》 这话有些时候也是蛮灵,她曾经在子佩姐姐家门前自称是大势至菩萨座下童子,然后就真有了做童子的机会,分别时子佩姐姐小声叨叨她不应该乱说话,她却是想不知道她说想要成为斗战胜佛,神明能不能也帮她实现? 七年前。 “小施主降生时红霞漫天,以自身福泽护佑一方之地劫数数年,然命数缥缈福泽有定,逗留红尘恐多波折,损寿数,小施主慧根深厚,面有佛缘,贫僧不才,希望收她为徒,与她做个佛祖座下的小童子。” 清心法师这番话一出,从小受圣人经典教育的林大人当即皱紧了眉头,在他看来这清心法师纯纯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妖言惑众之辈,什么出生不凡,什么不入佛门恐损寿数,简直就是无良秃驴在诱拐小娃娃,再加上家中老母亲对此深信不疑,就更让他觉得老母亲一定是被蛊惑了。 林大人只一句:“无稽之谈!” 林老太太当即拍了拍床板,可以看出,若是林大人坐在阿好的位置上,老人家巴掌就拍上去了。 阿好连忙给她顺气,只觉得林大人太不懂事了。 至于她,她倒说不上信不信,爹爹的确对她说过她出生时天有异象,清心法师能看出来,命理之说大约是存在的,只是她私以为命再好,或命再差,既然从娘胎里顺利出生,就要珍惜娘亲的辛苦,将这人世一遭好好活下去,她虽觉得林家没有义务一定要庇护她,但撇开亲缘不谈,林家在京里做官,林大人要官声的,一定不会放她在一边不管,与其到时候留在林家和对她存有恶意的林夫人和林少夫人大眼对小眼,倒不如遁入佛门,跟着清心法师还能出门,以后做什么事儿都方便。 只是这事儿还要和魏师傅商量,需再斟酌斟酌。 她的去向自然不能几句话就决定了。 叙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老太太的精神早已支撑不住,花嬷嬷扶着曾祖母躺下,她和清心法师跟着林大人退出了卧房。 她与清心法师挨着走,想了想,她扯了下法师的袖袍,小眉头微挑,音量不高不低:“法师,您这嘴可真严啊!” 语气还挺感叹。 虽说有双鱼玉佩的佐证,但他只一个照面就能看出她的大概身世,想必今日这番话在她们初次见面时就看出来了,当日却只有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怪道今日他会陪着她一起过来,她只以为大师过来是为她的身世背书,没想到眉清目秀的清心法师还存着收她为徒的心思。 她乌黑的瞳仁上下移动,有了魏师傅,她对世上武艺高强的奇人异事的兴趣也没减少分毫, 莫非这清心法师是传闻中扫地僧! 咳, 毕竟还是个娃娃,阿好有时候的关注点会奇怪那么一眯眯。 清心法师悲悯的眼神像看顽劣的徒儿,眼底的无奈和笑意一闪而过,他温声道:“你我本就有一场师徒缘分,但贫僧不会武,还望你不要失望。” 嗯? 阿好眼眶睁大了些,小小惊讶了一下,大眼睛里多了些兴趣:“法师可是能听到我的心声?” 清心闻言,顿时失笑,耐心答:“听人心声这种奇事即便佛祖也不能,只是佛家讲究慧眼,是以贫僧能大概知晓你心中所想。” 她点头,“原来如此,” 也不见失望,魏师傅常会说些佛言佛语,若是将佛教当做一门学问来研究,她还是挺有兴趣的。 偏离的关注点回来,她瞥了眼随着她和清心法师交谈也跟着慢下了脚步的林大人,一步踩上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软嫩的童音幽幽道:“那大师可有看出林夫人想要害你?” 阿好跟在魏师傅和靖远先生身边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她那聪明的小脑瓜中一脑袋的阴谋阳谋,上策下策,唯独没有男盗女娼,最多就是个美人计,也就刚入府时模糊知道婢女不能爬床。 卫国公府以武起家,府中规矩严明,卫国公对陆家男儿的教育重在品性上,至少在男女之事上,陆家男儿绝不会同其他府中的公子少爷一样,出现男主人随意欺辱府中奴婢这般腌臜之事, 也因此下面的人也不敢乱来,只要婢女不生出带坏主子的心思,毁婢女清白名节这种事还是少有的,阿好又是鼓笙院的大管家,她的生活环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很纯洁。 不过像府中,谁和谁不对付,某某管事和某某管事有仇,这个和那个有利益之争了,在魏师傅的教导下她会特别留意,她还是个小娃娃,大家族中龌龊事多,魏平又时刻关注她在男女之事上的心理健康,但阴谋诡计和人情世故不算,这是立身人世的本事。 因此阿好只觉清荷的行为奇怪,没有立刻往女人名节这方面想过,还是曾祖母提到‘男女大防’点醒了她,清心法师 个和尚,还是个有名望和尚,这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同时是个男人,而清荷是个漂亮姑娘 ,她弄湿了清心法师的僧衣,带着清心法师去换衣,然后转头就投了井,投井时还抱着清心法师的僧衣。 在一条人命面前,清心法师纵然身上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清心法师一直在追求佛法的大道上,不明不白一个女施主因为他丢了性命,一个想不开,说不好道心都要崩了。 清荷是林府的下人,能让她甘心去死的只有林府的主人能做到,简单做个排除法,是谁就一目了然了。 林夫人不仅攻身还要攻心,可真是好谋算! 而她这么做,最终还是因为她,清心法师毁了,她这个因为清心法师显现神迹的当事人自然也不会好过,上门第一天,林府就死了个婢女,更甚者,曾祖母身子本就不好,因着此事,怒急攻心,说不定人就没了,她本就是个孤女,上门当日,曾祖母就没了,即便不被怀疑身世,她也会成为一个不详、克亲之人,以后是别想好了。 当真是一石多鸟! 一条人命在她面前就可以这样轻飘飘被算计着舍去! 阿好瞳仁乌黑似旋涡,五指收拢,拳头硬了。 这时,清心法师宽长的手掌压在了她的头上,叹息着道。 “人生在世,芸芸众生,各有磨难,贫僧亦不例外。” 林大人停下脚步,豁然转身。 第229章 以命相报 “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林威眉头轻皱盯着阿好,这是婉儿的孩子,长相和性子都和婉儿小时候不大相似,却的确有神似的地方,想到觐见时连皇上都知道她……林大人眼神暗了暗。 他口气倒也说不上严厉,不过林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自带衙门气场,一般小孩子被他没有笑容地这么看着,当即也就不敢造次了,林夫人是府上主母,是长辈,阿好是小辈,作为小辈随意污蔑长辈是大不敬之罪。 阿好是没有感觉的,小脸上神色如常,冷着脸的大人她见得不多却都是大官比如卫国公比如皇上,她甚至嘴角微微勾起:“是我说错话了,林夫人不是要害清心法师,林夫人是要害我!” 很多人对外人的爱恨会很纯粹也很包容,比如一个陌生人杀了自己的娘亲,有能力为母报仇时,杀了陌生的仇人只会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但当发现杀死自己娘亲自己的血亲也有份参与时,这种情感就会变得复杂,这在话本子的创作上就是读者喜欢的强烈冲突,是事件和情感冲突的叠加,而到了现实中,血亲对杀这种极致浓烈的人生磨难还是少见,但次一级的人生磨难却不少见,就像曾经的绿葛因为父母对生病姐姐的偏心而导致性子嫉妒偏激,这种因为血缘亲情掺杂其中的怨恨,在面对某个亲人时就会扭曲变形甚至是苛刻。 很多人会恨自己的父亲,母亲,孩子,大约就是源于这种苛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也不无辜。 阿好大约是因为早慧,她的性子具有很强的包容性,轻易不会生气,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浪费精力去怨恨别人,对亲人的苛刻其实是源于对亲人期待,她和林大人只见了两面,自然没有期待也没有苛刻,但阿好替娘亲苛刻,父女天伦,父亲有义务保护好女儿,而显然林大人并没有保护好娘亲。 对于当年事, 她所知俱是表面,都是意外,但她在卫国公府很是听了不少原配夫人死了,原配夫人的子女被继母苛待、被捧杀的八卦,而明面上各个府邸后宅都是一团和气,她虽不清楚娘亲从前在林府的日子如何,但只看林夫人对她的恶意,就够让她浮想联翩的了。 因此对于林大人,她难得是有点脾气的。 林威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反而很直白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满?” 林威没有将她当做无理取闹的小娃娃,在官场要走得远的,最基本的技能就是会看人,小丫头很聪慧,又并非是拥有成年灵魂的那种事故算计,很纯粹的聪慧,因此很容易获得外人的喜欢,古人说慧极必伤,某种意义上清心和尚的话算是有道理,当然同样的聪慧的小丫头挑衅起来也很让人头疼。 阿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噎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才道:“林大人,人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时往往喜欢转移话题,这是交谈策略,我懂,清荷姐姐还在正厅里等着,不知您是否感兴趣,但我很想知道她为何会投井。” 这桩投井官司,她笃信自己的猜测,结果如何却不好说,但总要有个说法。 她小手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人是我和同伴们救回来的,我总是有资格知晓因由。” 她小脸认真,不过一个小娃娃做这个动作就挺有喜感的,当然清心法师和林大人都没笑。 陆鸣之见他们进来,收起蛮横的气势,残阳入鞘,起了身,行了个小辈礼:“林大人好!” 声音郎朗,态度大大方方,林威官居四品,陆鸣之一个白丁世家小子,这般如此是很规矩的表现。 林威打量了他两眼,还了半礼:“陆小公子,”他又瞥向微躬着身看管着清荷的小山,“陆小公子请上座吧。” 林夫人起身迎接林大人,林枫还没回府,小林赵氏找借口带着林鸯先下去了。 阿好和陆鸣之对了对眼神,就站到小山身边,观察林府两位主任的相处,林夫人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喜悦和关心,一张完美的菩萨面也因此沾染上了烟火气,林大人神色如常,眼神里却也有着微微的暖意。 阿好小眉头动了动,晓得这是所谓的夫妻情意。 两人分座上首,陆鸣之和清心法师在左侧下首一二位入座。 林夫人冲站在下首不动的阿好笑着道:“阿好,既已见过了老太太,你就是林府的表小姐了,是主子了,快到右首入座。” 阿好也笑着道:“林夫人,阿好还是小娃娃,多站站有助于长高,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好意了。” 林夫人笑容顿了一下,有些无奈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林大人没有发表意见,看向阿好身前低头跪着的清荷,询问道:“夫人,我一回来,翎雀堂就闹哄哄的,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沐芳细长的菩萨眉微蹙:“老爷, 这个婢女叫清荷,是翎雀堂的婢女,今日在翎雀堂门外她冒失地泼湿了清心法师的僧衣,正好母亲院里有一批要捐献给大相国寺的僧衣,我就让她带着清心法师,还有阿好和陆小公子跟着一起到后院去换衣了,我还让环嬷嬷去看了下,清荷当时好好的,想不到她转头就投了井,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林夫人盯着堂下的清荷,淡着声问:“清荷,你说为何要寻短见?” 清荷身子颤抖了下一下,颤颤巍巍道:“奴婢……奴婢不想活了。” 林夫人立刻道:“本夫人瞧着你性子很老实,不像是想不开之人,可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事,如今老爷在这里,有什么难处直接说出来,林府自会为你做主。” 清荷闻言,灰白的脸色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了点生气:“奴婢不想活了,奴婢父亲好赌成性,将奴婢的娘气死了,奴婢的月钱平常也都被他搜刮走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妹妹要养,奴婢就拼命做些女工活计贴补家里,可是父亲经常欠赌债,奴婢的月钱根本满足不了他,终于父亲要将小妹卖到窑子里,奴婢努力凑银子,可还是救不了妹妹,奴婢在府里做活平日一点不敢出错,不敢与人相争,生怕犯错被罚没了月钱,但还是救不了妹妹。” 说到此,清荷开始的对着上首疯狂磕头:“夫人,老爷,求您们发发慈悲救救奴婢的妹妹,奴婢定当以命相报。” 第230章 拜托您了,林夫人! “这身世也是可怜,事情若是属实,老爷,我想着由林府出银子将清荷父亲的赌债还了,也不白出,用这笔银子将她的弟弟妹妹都买入府中,这样以后他这赌鬼父亲也就无法卖人,也能让她就近照顾弟弟妹妹长大。”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身为主人家,对于清荷这样的小婢女,这么不堪的家事主人家能不嫌麻烦,给予帮助,就已是天大的恩情,虽然弟弟妹妹也入了奴籍,但怎么都比跟着一个赌鬼父亲有前程,起码能活下去,这是很中肯和高明的处理办法了。 清荷眼神只挣扎了一下,就继续磕头,白皙的额头已是青紫一片。 三日前她回家看弟弟妹妹,一进门妹妹就扑到她怀里大哭,她才得知父亲又欠下一大笔赌债,赌坊只给两日时限,否则就要砍断父亲的命,父亲无法将主意打到了妹妹身上,土窑子那是什么地方,一般人家活不下去也只会将孩子卖到大户人家为奴,土窑子给的钱多,但那都是买命钱,妹妹还不到十岁到了那里唯有死路一条。 娘亲死前抓着她的手让她照顾好弟弟妹妹,她不能辜负母亲的嘱托,只能想办法筹钱,可她一个丫鬟又从哪里筹那么一大笔银子呢, 她正万念俱灰时,环嬷嬷找上了她,环嬷嬷承诺她,只要她愿意舍弃一条命,她就能保证弟弟妹妹平安长大。 父亲嗜赌成性,但自从把娘亲气死后,他也怕死,就收敛了很多,不敢再赌大的,她每月的月钱不多却也能支持他小赌下去,突然他却一下子欠下一百两的赌债!她每日为了弟弟妹妹的生计浑浑噩噩,却也不完全是个傻子,环嬷嬷找上她,她心里没有感激只有害怕,可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环嬷嬷一点不在乎她是感激还是害怕,因为她都是要死的,而一百两很多了,买她一条命很值了,至于是不是在害人,她没有能力管了。 如今得幸于上门的表小姐,她人没死,夫人也改口了,她不用诬陷清心法师的清白,有了弟弟妹妹在府里,夫人有了辖制,也不用担心她会乱说,她们一家得救了,至于以后,下人的命主家本就能随意处置,跟个心善的主子是命好,跟的主子心狠,也同样是命,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林大人微微点头,显然满意于林夫人的管家有方。 阿好沉默不语,林夫人果真是个聪明人,计谋不成立刻收手,清荷满身的弱点,她们将人看着也没用,推脱几句,总之是牵连不到她身上的。 倒是清荷,能立刻明白林夫人的暗示,借此解决了自家事儿,性子绵软,却还是聪明的。 事情到此为止,似乎已经圆满解决,倒显得她们忙活了一通,是小人之心了。 陆鸣之丹凤眼中一边冒火,一边叹为观止,气笑了,他没有责问清荷,而是直接冲着上首道:“林夫人真是心善,林夫人说我们跟着清心法师去换衣,怎么也不提一下,是贵府的小姐‘不小心’将阿好衣裙泼湿了,我们才跟着去耳房收拾的,林夫人一句话带过,没的还以为我们有喜欢看清心法师换衣服的癖好呢。 还有这幸好是我们跟着去了,不然一条人命没了,林夫人的善心可就没了用武之地!” ‘不小心’三个字他还加了重音,后宅之地无法动武,只能动嘴了。 “原来是陆小公子是以为鸯儿故意泼的阿好,因此才用琉璃珠子砸向鸯儿的手吗?本夫人听闻阿好从前是陆小公子的侍女,你们感情甚笃,见不得阿好受一点委屈也是有的,鸯儿被她娘亲宠坏了,行事偶尔是有些冒失,还请陆小公子不要多心才是。” 林夫人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道。 陆鸣之一个小公子,对于后宅之事,他怎么可能是林夫人的对手。 倒是林大人皱了下眉头:“夫人,阿好以后是府上的表小姐,感情甚笃这种话往后不可再提。” 林夫人眉眼微敛:“老爷,是妾身失言了。” 阿好被林鸯泼水这事刚提起也就这么过去了。 陆鸣之握了握拳头,没有在意林大人的避嫌,丹凤眼飘阿好,只觉小丫头弱小可怜又无助,这要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废话什么,通通杀喽。 小山手上始终拿着清心法师的僧衣,余光发现阿好在发呆,想了想,他侧身对清心法师奉上僧衣,憨声道:“法师,这是您方才换下的僧衣,小人将清荷从井里拉上来时,她怀里还抱着这件僧衣,小人这就将衣服还您。” 咱小山长得圆头圆头,和阿好和小海在一起显得心眼很实,经历这么多,也很是学会了一些生活智慧呢。僧衣,非常明显的一个疑点,清河说是因为家中之事不想活了,寻死前却又为何要抱着清心法师的僧衣? 清心法师念起万能佛号:“阿弥陀佛。” 起身接过了衣服。 清荷瑟缩了一下,她之前下定决心去死,但能活着谁不想活,何况弟弟妹妹都能活,因此她很感激阿好,那个不好惹的小公子和高壮的的小厮揪着她不放,她心里没有怨恨,毕竟她之前是真的要害人。 她讷讷不言,环嬷嬷鼻翼黑痣跳动,道:“这个老奴或许知晓一些,老太太信佛,下面的丫鬟们有不少也跟着信,清心法师名望高,死前抱着法师的僧衣来世许就能投个好胎也说不定。” 呵,十分说得过去理由。 就是不晓得清心法师本人知晓自己的僧衣还有投胎许愿的功能后,会作何感想。 阿好很想询问一二,可惜现下没机会,她趁陆鸣之开口前,先他一步,扬起下巴,软嫩的声音,骄横的语气:“清荷姐姐,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那就是我的了,正好我身边缺一个伺候的,就你吧!” 她还蹲下身,小手抬起清荷的下巴端详了两眼,“这样瞧,清荷姐姐也是个美人呢,哦,我这个年纪需要玩伴,想来你弟弟妹妹长得应当不差,让他们也一起伺候我吧!我回头就和曾祖母说一声。 ” 陆鸣之:“……” 他莫名觉得阿好这一举一动有些眼熟,似乎……陆姝和那个柔嘉经常这个欠打的样子,当然放在阿好身上就……还很顺眼吧。 林夫人眉心一跳,状若关心道:“阿好,这个清荷笨手笨脚,外祖母到时候会安排几个伶俐的跟在你身边。” 阿好起身摇头,面对上首时也是微微昂着下巴:“林大人……外祖父,林夫人,我就要她,哦,林夫人,阿好觉得您还是太和善了,一大笔银子的赌债呢,只买两个小孩子多亏,他们的赌鬼父亲一并也让他卖身,就让他给我当个车夫吧,当了我的车夫再敢去赌坊,直接剁手!” 恨恨的小脸上,忽而神色一软,带着些羞涩,行个规矩的小辈礼:“当然,这些都要仰赖林夫人为阿好办好了,到时候清荷一家四口可是要整整齐齐来见我的,那就拜托您了,林夫人!” 第231章 喜爱 不得不说有时候当个恶人,感觉很不错。 林夫人和善又暗含警告地询问清荷是否愿意时,她将手搭在清荷肩膀上用力捏了下,淡淡一声 “嗯?” 同样威意味十足, 感受到清荷肩膀传来的颤抖,阿好有种在欺负美人的感觉。 哎呀,感觉还挺新奇。 咳,实际上啊,清荷除了在求林夫人和林大人救她妹妹时抬了头,之后都是低头瑟缩的模样,阿好的小手捏清荷肩膀时,人家……不是害怕,单纯身体上怕痒,女子的肩头本就敏感,被一张软嫩的小手捏一下,身体抖两下是本能。 至于清荷怎么想的,她过了初初被表小姐挑下巴的震惊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来自夫人的警告,也不是害怕表小姐说要砍他父亲的手,竟然是高兴,她也说不清为何会高兴,明明可能表小姐会借此逼着她说出真相。 夫人显然是不喜欢,不,是憎恶这位表小姐,表小姐以后生活在林府,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保命的回答应该是开口拒绝给夫人留下话口,但她最终还是颤颤巍巍道:“奴婢愿意。” 表小姐人小,说不定哪天在后宅就悄无声息地夭折了,但比起夫人,她莫名更想跟着这位拼命救她的表小姐,大约她也遗传了父亲的赌徒心态吧。 阿好小眉头动了动,清荷聪明,性子似乎也不全然是逆来顺受地胆小,她可以委婉拒绝,也可以推脱但凭主子做主,却是直接回答了愿意,她是肯定要将人要过来的,清荷自己愿意当然最好,她摸摸下巴,莫非她比林夫人可怕? 她将清荷一家子要来并非是要将她们一家子捏在手里,让对方对投井之事改口,前后说法不一,说出来的话也没有意义,她只是想让林夫人心里不好过。所谓攻身为下,攻心为上,试想一下甲派杀手去杀乙,结果乙将杀手收编了,还知道了甲针对自己的险恶用心,甲的心里此后会安生么? 林府安置她总要给她身边塞人,与其被塞人,倒不如她自己主动要,清荷长得顺眼,人也聪明,而且一家子整整齐齐的,跟在身边多放心啊。 她也不怕林夫人阳奉阴违对清荷一家做什么,小娃娃的心思最清明,她能看出来林夫人的菩萨面对着别人假假的,对待林大人却很是真心,只要林大人同意,当着众人的面,她会将此事办好的。 或许是阿好的要求很合理,也或许是那一声陌生的‘外祖父’,林威拢了拢袖口,点头道:“就这样吧。” 林夫人闭了闭眼,也只能点头。 阿好大眼睛一眨:“林夫人对阿好真好,方才我还跟外祖父说您想用清荷害我,看来是我想多了,还望您不要和我计较呀。” 林夫人一瞬间眉眼锋利地盯向她,菩萨面就是好,怎么看都是和善的,她语气吃惊:“阿好 ,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她转头望向林大人,中年妇人的脸上做出小女儿家委屈的神态会显得很惊悚,却很适合被伤了心的表情:“老爷,这孩子至今不肯叫妾身一声外祖母,原是妾身在她心里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林大人只得开口安慰:“你别多想,时日久了,小孩子自会知晓好坏。” 阿好挠了挠额头,她觉得他这外祖父还挺有意思,这话确定是安慰不是在点林夫人吗? 林夫人伤神的表情都顿了顿,待细看了枕边人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林夫人不好做委屈表情,阿好适合啊,她对着手指,委屈巴巴道:“林夫人勿怪,阿好是听说我的亲祖母是外祖父的原配,您并非我的亲祖母,……”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提到楚弥,林夫人神色终是变了,林婉儿没了后,林府甚至是安京已经很少有人会在她面前提醒她只是个继室,果然这小孽种是留不得! 林大人神色也暗了下去。 阿好似是没察觉气氛的凝滞,小脸上一息切换笑脸,嫩生生道:“结果显然是阿好想多了,哦,外祖父,您刚回府,下巴胡须都长长了,阿好陪着您去洗漱更衣吧。”小表情变得美好又贴心,她还有话要问林大人嘛。 男人一般招架不住女儿的关心,到了外孙女这儿,只会更甚。 林夫人变幻着神色,眼角抽动,男人对待主动与之亲近的小辈的心她比阿好这个小毛丫头懂得多,尤其是夫君,别看总是冷着脸的样子,他对于家中女孩儿的教养一向持疼宠的态度,而且她明显感觉到到夫君喜爱这个小孽种,一时间装慈祥的捧哏话说不出口。 林威暗下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他心中纳罕,却也稀罕,矜持地起身点点头,眼角一动:“陆小公子,林某十分感谢你护送林某的孙女回府,改日林某会带着礼物亲自与府上道谢,还有清心法师,林某不日会给大相国寺添上一笔香油钱。”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这下轮到陆鸣之神色晦暗了,他怎么觉着林大人似乎不太喜欢他。 小山却是岿然不动地立在阿好身边,他已经和师傅张护院说了要退出侍卫队赎身的事儿,他是不会和阿好分开的。 阿好立刻“哎”了一声: “外祖父,我的细软还在国公府,今日还要和四少爷、清心法师和小山哥一起回去的。” 林威皱了下眉:“既如此,我明日去卫国公府拜访。” 陆鸣之、清心法师和小山都被领到了林府前院待客的小厅里,阿好则真跟着林大人和林夫人去了两人居住的主院。 主院也是很方正的样子,阿好安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待,环嬷嬷立在她身边,似乎怕她干什么坏事,茶点是没有的,她就开始盯着环嬷嬷看。 卧房里,林夫人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服亲手伺候林大人更衣。 “老爷,阿好这孩子是真性情,清荷那赌鬼父亲,阿好讨厌属实正常,就是这性子有点野,剁手的话都能随意出口,只是清荷的父亲毕竟是个赌鬼,遇到事儿都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到那腌臜之地,让清荷这麻烦的一家子都跟在阿好身边,妾身不放心啊,您看妾身找两个好的跟在她身边可好?” 林夫人边整理腰带,边蹙眉担心道。 要说怎么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决定都是夫妻之间私下商量定的。 “阿好和她娘亲性子不同,她既然开口要人就先看她怎么做吧,”林威只沉吟了一下便摇头,“还有母亲想让她跟在清心法师身边入佛门修行,你这两天抽空劝劝母亲,早早歇了这不靠谱的想法!” 第232章 有事直接发疯 石桌旁, 环嬷嬷没了在翎雀堂说话时的笑容,面上法令纹深刻,鼻翼的黑痣也显得阴森刻薄,立在被修剪得格外规矩的的榕树边上像个黑面门神,试图震慑阿好这只小鬼。 阿好被盯着,无事可做自然就盯着人看。 她观察花叶虫鱼,更喜欢观察人。 体态微胖,身上的褙子有些旧,却是上好的妆花缎,眉形疏阔,眼睛有神,发丝黑白相间整齐归整,头上只一根花开富贵的银簪,却做工细致,用料瞧着也十足。 环嬷嬷想来是如同大夫人身边的高嬷嬷一般,是林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不知道当初打听她身世是不是她,林夫人让她最得力之人盯着她,还挺看得起她。 她眼睛瞳仁乌黑定定地盯着一个人打量时,还蛮吓人。 环嬷嬷生出了些不自在,有想摸脸的冲动。 她到底是忍住了,头一侧躲开阿好直白的目光,有丫鬟拿着洒扫工具经过,她黑痣一动,忽然冲着对方就是一顿呵斥:“芳草,这处是你负责打扫的吧,表小姐脚边的落叶没看到吗,再偷懒,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拿着扫帚,畏畏缩缩看了眼阿好,阿好整个人还坐在石桌边,不管她是客人还是主人,总之人还在,哪有直接当着面就打扫的规矩。 “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眼珠子挖出来!还不过来!” 环嬷嬷说着还有意无意瞥了眼阿好。 指桑骂槐,杀鸡儆猴么,好刻薄一老阿婆,这林府可真是处处让人不舒服。 阿好抿了抿嘴巴,乖乖从石凳上起身,不再盯着环嬷嬷看。 然后,她开始撸袖子,心里很是可惜大夫人给她准备的这一身天香绢的好衣服。 她这一副准备干架的模样,环嬷嬷黑痣一跳:“表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实则想着闹起来才好,老爷对小辈疼爱,却也不允许小辈没有礼数不讲规矩的任性闹腾。 阿好无辜地看向她:“不是扫落叶嘛,正好闲来无事,就帮外祖父和林夫人打扫打扫院子!” 话落芳草手中的扫帚已经易了主。 扫院落的扫帚是竹节竹叶扎成的,相对较大还硬实,阿好人不高却有的是力气,不过说来惭愧,她还真没怎么干过洒扫的活计。 自然她也不是真的要帮忙,一扫帚就扫到了环嬷嬷面前,当即就是纷纷扬扬一阵尘土。 “咳咳——,表小姐!” 环嬷嬷张口就是一串咳嗽。 回应她的是阿好舞着扫帚又是一扫帚,扫的的确都是有土有叶的地方,也因此尘土落叶飞扬! “表小姐!” “快些停下!” “芳草还不让表小姐停下!” 接下来,阿好在偌大的院子里,东扫一下,西扫一下,南扫一下,北扫一下,扫帚有重量有硬度,挥过去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花叶,更有那摆放在角落的盆栽。 不过一会儿,整个院子已是尘土与落叶翻飞,叫声和咣当声共鸣! 怎一个鸡飞狗跳了得! 这叫在适当的时机,适当的地点,有事直接发疯! 林大人出得房门,刚修剪过胡子,净过面的脸上兜头就是一阵土风,裹着一片黄叶颤颤巍巍落在他胸前。 林夫人后脚出来,看着一片凌乱的院子,眼前一黑,差点心梗,她将府中都打理得这么规整,想要抹掉楚弥的痕迹是一方面,她本人也习惯这种规整,有一点不协调的地方,她心里都会十分难受。 她看向灰头土脸的环嬷嬷,沉下声问道:“环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阿好正好站在廊下,一扫帚就挥上了台阶,不巧,林夫人开口说话刚好吸了一口带土的空气。 林威抽动着额角:“关雎好!” 阿好正扫得欢快,这连名带姓得叫唤让她顿了下,“啪嗒”,很干脆地放下扫帚,拍拍小手,很给面子地仰头看向台阶。 “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威见她白净的小脸转眼就变成了小花猫, 揉了揉额角,再开口已是放缓了语气。 阿好跟个熊孩子似的,一点体会不到大人的抓狂,笑盈盈道:“方才我坐在石凳上等祖父,环嬷嬷说我脚边有落叶,要让,哦,这位芳草姐姐打扫,我想着反正无事,就帮忙扫了,圣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怎么样,阿好扫得还不错吧!” 不错……个鬼! 林威扫了眼狼狈的老嬷嬷,他晓得赵氏一向看不得院中有一点脏乱,不过有些得脸的下人,趁着当家人不在欺侮初上门的小主子的也不是没有。 环嬷嬷被他这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瞥,当即半是请罪半是告状道:“是老奴没看好表小姐,老奴只是看不得表小姐身处脏污之地,没成想表小姐这么热心,老奴一身老骨头实在是追不上。” 林夫人忍着心中不适,菩萨面都破了功:“阿好,洒扫是下人活计,不需要你帮忙。” 将院子弄成这样,分明就是故意的! 阿好眼睛眨了眨,握了下拳头,花猫似的小脸瞬间通红,“哇” 地一声嚎了出来! 当然这是干嚎,眼里没有一点眼泪。 “哇呜呜,林夫人,是阿好扫得不好么?你不高兴了么?你要罚阿好么?你是坏人!” 她蹬蹬两下上了檐廊,抓起林大人的手腕,“外祖父,阿好不要待在这里啦,林夫人是坏人,咱们是一伙的,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呜哇哇!” 这熊孩子似的逻辑,真是无敌了! 林夫人面皮抖动,被她的干嚎弄得脑仁疼,她真是被这个小孽种搞懵了,一会儿精狡似狐,一会儿像个恶霸,转瞬就能可怜兮兮,这会儿直接就是一破坏力十足的熊孩子,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林大人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被自己的外孙女干嚎着依赖着,一个难搞的小娃娃,忽然只对你表达亲近,表示你们是一伙的,大约就是荒唐且美好的感觉。 他咳嗽了一声:“夫人,院子你赶紧叫人来收拾一下吧。” 然后……然后就被阿好拉走了……走了。 阿好一边干嚎一边偷偷瞧她这个外祖父,似乎……对她真的很包容。 第223章 没少挨打 林府,先忧居。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么,阿好抹了下脸,进门前看了眼隶书体的牌匾。 林大人的长随端了水盆和巾帕进来,阿好打量了两眼这处书房,便很自觉地给自己净面净手,有条不紊,有模有样。 一旁想要动手帮忙的林大人……默默坐到条桌后,冷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听你提到古人典故,可是从前已经开蒙读书了?” 见阿好将巾帕整齐搭在盆沿,收拾停当,林大人方开启话题。 “爹爹为我开得蒙,” 阿好点头,大眼睛眨巴两下偷笑道,“外祖父,我三岁时像净面净手这样的个人小事儿就都是我给自己来做了,就只梳头始终学不会,您若是要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可以学习一下如何盘小髻哟。” 林威揣了揣袖口:“不哭了。” 阿好一噎,小脸一摊:“外祖父,刚才哭得太大声,我渴了。” 长随奉了茶水上来。 她喝了口甜水,大眼睛里有些踌躇不定,她今日见到林大人就在想如何开口询问小海哥和小桑姐的近况,小伙伴的消息就在眼前,她倒不太敢问了,除夕夜她梦到两人安好,虽然是个梦,但她没来由地就是很确定两人安好,或许真如清心法师说的,她出生有神异之处也说不定,但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梦见过他们。 若说阿好打听出了林威的身份,今日见面她很确定她这个外祖父就是当日在京郊客栈见到的大人,林大人则就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人,底层百姓的离别疾苦他见多了,却依然记住了当日个性十足又气鼓鼓的女娃。 林大人摩挲着杯壁,神色复杂道:“可是想问当日你的那两个同行的伙伴?” 阿好小脸上是迫不及待,开口却有些艰涩:“小海哥和小桑姐……可还好?” 林威没有立刻回答,却是提起了小山:“今日跟来的那个高壮的小子很眼熟,可也是当日同你一起的?” “嗯,我们四个是关山村唯一活下来的,他们就是我的亲人,” 她眼神很亮, 却藏不住眼底的惊惶,这一刻她才像是个真正的无所依的孩子,会害怕,会担忧,“外祖父,小海哥和小桑姐,他们还安好对吗?” 林威没有再卖关子,当即肯定道:“他们安好,还记得当日的扎哈尔王子么,他现已是东金王,在路上扎哈尔再次遇袭时关云海曾救了扎哈尔一命,金雄人向来重视救命之恩,两人现如今依旧跟在扎哈尔身边,关小桑改名萨合乐格成了东金王庭里膳房的一名女官,关小海改名达来更是成了扎哈尔身边的侍从官。” “救人?那小海哥可有受伤?他和小桑姐本就因为瘟疫身子不好,一路北上气候寒冷,可还受得住?” 阿好松了口气,又紧张兮兮地一连串追问。 金雄派来的刺客目标只有扎哈尔,待在他身边最危险,他从前的侍从皆因或惊慌或护主殒命,在路上贴身伺候扎哈尔就是个随时会丢命的活计,而当初那个病弱的小子却是在刺杀之人围上来时直接带着女孩不声不响躲在了一边,又趁着扎哈尔抵抗力竭,李青等人无法及时回援时,当机立断捡起一把刀扎穿了贼人心口,胳膊被划伤了,人却是没有性命之忧。 林大人眼皮动了下,道: “没有,关云海是个聪明的小子,至于严寒,一路上随行有医官,而金雄人有抵御严寒的上好毛皮,你尽可放心。” 阿好摸摸心口, 心口的跳动恢复了正常,喃喃道:“就说小海哥的聪慧只比我差一点点,一定会带着小桑姐好好活着的。” 她大眼睛半垂,端起小碗又喝了口甜水,此时眼底已再无惊惶唯余冷静,忽而,她幽幽开口道:“外祖父,您一开口就叫出了小海哥和小桑姐的全名,对他们的情况似乎也很了解,还提起了小山哥,这是为何?” 若是林大人提前知晓她的身份说是为她打听的还说得过去,但分明不是,那林大人这么关注两个路上随手买来的侍从是为何?一个膳房女官,一个贴身侍从官,都是离那个扎哈尔很近的身边之人。 前些日子,卫国公府在排查下人出处时,查出了几个探子,同朝为官,尚且如此,更何况邻国之间,互派细作,乃是治国的常规策略…… 林大人柔软的情绪一顿,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面前顶着个圆润小髻的圆脑袋,面上随之缓缓显现一个笑容来,他此时算是真信了皇上的玩笑话,能让皇上在政事之余谈起的,又岂止是因为容貌性情,那个清心的话似乎也不全然是蛊惑之语,他这个孙女的确不凡,比之弥儿的姑姑……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笑容没了,皱起了眉头,缓了下,才温声反问:“你觉得是为何?” “安京有远到金雄做生意的商人,金雄如今一分为二, 东金和西雄或有一战或是没有,总之短时间内是不会侵扰大禹的,小海哥和小桑姐没有必要被策反成细作,但两人是大禹人,在东金王身边还颇得信任,说不定哪日就能用到,一个合格的外交官员自然会关注两人的情况,以及从前在大禹的过往,有些牵挂之人就更好了,林大人,我说的可对?” 阿好面色不太好地道,涉及小伙伴,她就不再是通情达理的好娃娃。 林威没有否认,很是在意道:“要称呼祖父。 阿好抿了抿嘴巴,突然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好的,林大人,不过你这步将来或许会用的棋怕是要废了,谁叫我是您的外孙女呢,将来小海哥和小桑姐在东金走到高位的话,有我和他们的这层关系在,您可就有了通敌之嫌!” 林威又揣了揣袖子: “婉儿……你娘亲自小温良恭俭,应当不会动手打孩子,那个关伯远可曾打过你?” 小娃娃聪敏却也口无遮拦,应当没少挨打。 第234章 听风阁 夏日的风和着天光透过窗棂, 吹起条桌前女童鬓角的小碎发,软软的闪着光,靠近却是有些灼人的。 阿好正朝外吐小火苗呢,奇怪得看了她这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外祖父一眼,本着尊老爱幼的美德,还是乖乖地嘟囔道:“爹爹才不会打我 。” 娘亲也不会打她,只是会罚她面壁思过,这个就不同外人道了。 林威见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好笑,也当真是笑了,他在阿好面前摊了摊手:“在其位谋其政,不管是东金还是西雄都由新任官员来负责,外祖父我已经卸任了,只要扎哈尔不和大禹交恶,你担心的事儿就不会发生,你也说了你 的小伙伴很聪明,他们是大禹人,跟在扎哈尔身边努力让扎哈尔同大禹交好也符合他们的利益,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可以放心。 而且个人在两个国家面前是很渺小的,你太看得起你那两个伙伴了。” 阿好在林大人开口时就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魏师傅说过文官是十分狡猾的一类人,除了要了解他们行事的前因后果,背后动机,还要观察他们神态、习惯从而做出判断避免被蒙骗,然后她挠了挠头,外祖父所言是真心话,但她的担心也并非多余,只是担心得有些早。 担心得早,便可未雨绸缪,最重要的是小伙伴们还好好活着,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她眉眼恢复平和,笑着道:“外祖父,需知国家就是由一个个个人组成的,您身为朝廷官员应当要珍惜大禹的每一个个人才对。” 林威听她又愿意叫外祖父了,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若有所思道:“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想到小孙女对伙伴的过分在意, “少年人的情谊固然真挚,可环境造就人,人心又易变,你经年累月珍藏心底的儿时情谊,待到他日或许就是见面不相识,相识也非你所想,情谊消散,大失所望。” 林大人选择给小孙女泼上好大一盆冷水。 阿好却是满不在乎地将杯中甜水一饮而尽:“那又如何,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人心会变,花会开会谢,人会长大会变老,万事万物都在变,比起担心他们会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我更担心他们在我感知到他们变化之前就不在了。” 林威瞧着她灵透肆意的小模样,忽觉自己的心胸都开阔了些:“那关伯远虽只是个秀才,平日教导你道理倒是不拘泥。” 小孩子再聪慧,也需要后天的教导,否则要么伤仲永,要么走歪。 鉴于阿好小小年纪的经历,林威理所当然地认为都是关伯远从前教导有方,阿好也不觉得有问题,她的确是爹爹和娘亲用心呵护过的小孩。 阿好拿大眼斜他,外祖父似乎对她爹爹很不待见啊,莫非是将她爹爹当成了诱拐官家小姐的酸腐书生,她摸着下巴点点头,没有立刻为爹爹说话,转而严肃认真道:“外祖父,既然您还记得小山哥,那么我在哪儿,小山哥也要在哪儿!” 林威自是不愿意自己的孙女和其他小子走得近,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道:“外祖父瞧着他身高体壮,适合走武夫的路子,跟在你身边他可只能做个家丁护院了。” 阿好倒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什么情绪,小山哥是她的伙伴哥哥,她并不能要求林家对他有多优容,毕竟她自己在外人看来都是个需要被庇护的,相反外祖父能为小山哥的以后考虑, 她大眼睛里的笑意都变得暖融融的,很是真诚道:“您是外祖父,是我的亲人,小山哥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也是我的亲人,因此你们也算是亲人了,他自个儿有外祖父就不能称呼您了,但您是我的长辈也是他的长辈,您看小山哥有什么好去处?” 小山哥善武,最好的出路就是投身从军,如今大禹对外无战事,还算安全,只是小山哥年岁不够,她也不放心这就和小山哥分开,林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见识多识人广,询问下意见也是好。 林大人顺嘴一提,倒是不成想多了个小辈,见小孙女眼巴巴望着他,略一沉吟,还是道:“他如今年纪不大,走武夫的路子,就到武馆去吧,以后能走上武举的路也是好的。” “武馆?” 阿好还真没考虑过。 林大人点头:“听风阁是安京最大的武馆,背靠朝廷,在津州也有分馆,关小山的年龄也可报名入馆。”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阿好点头,想了想,问道:“武馆师傅功夫如何?” 小山哥如今是跟着张护院练武,已经练得算是有模有样了,寻常师傅倒是不好了。 林大人办差时和听风阁打过交道,面对小孙女倒也无有隐瞒:“听风阁里有一些被收编的江湖人士,关小山资质好的话,不愁没有人看重。” 意思是有真功夫的人在,能不能学到,全看个人造化了。 “谢谢外祖父,我会和小山哥商量的。” 她笑得可甜,用人朝前,不用人也不能朝后,她绕过条桌,握起小拳头在林威的胳膊上捶了两下,嘴上和行动上都表示感谢。 林威对她殷勤的模样很是受用,带着些恍惚地笑意道:“从前你娘亲也会为外祖父捶肩……” 阿好小拳头停下,认真道:“您方才用温良恭俭来描绘娘亲,可在阿好看来这并非是什么赞美,娘亲在爹爹面前就可以不温柔,不良善,不恭敬,不节俭,娘亲生气得时候,轻拍下桌子,我和爹爹都不敢大喘气的,高兴得时候,笑起来又是肆意张扬的,我时常觉得娘亲会变脸,但那样的娘亲才是我的好好娘亲,绝不是一句温良恭俭就能一以概之的,” 她捶打的动作继续,仿佛没有感受到林大人的僵硬,“外祖父,您就不曾想过娘亲未曾失忆,却为何不愿回家吗?” 关上书房的门,阿好先退了出来,她其实还想问外祖母的事儿,楚家呢,只是来日方长,初次上门发生的事儿已经够多了。 她又去了趟翎雀堂,林老太太服药睡下了,她就告辞再次搭乘静心师傅驾马车回了卫国公府。 大晚上的,卫国公府,魏平的小院里,老松的一条枝丫上站了悄无声息的长出了个女娃娃。 第235章 津州楚家 阿好如今的梅花易数,已经能让她在老松的枝丫上稳稳站上几息了,达不到魏平的高人水平,也够她小小体验下高人的感觉。 “咣——” 朦胧月光下,忽而,一枚铜钱划过面门,她眼神一凛,“唰”地出手接住,却不想气息一乱,枝丫摇晃,小身影歪歪扭扭,好在是没摔个四仰八叉,平安落了地。 魏平走上前在她脑门点了一下,“哼”笑一声:“老松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个小半吊子折腾。” 阿好将铜钱装进自己荷包,笑呵呵牵住他的袖子:“师傅,多日不见,徒儿这是让您检查我练功有无偷懒呢。” 魏平在她额头上点了下,师徒俩挨着进了房间,灯台下,圆桌上放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汤碗,动动鼻子,有一丝不明显的药味,魏平点了点她红红的鼻头,“固本培元汤,喝了吧。” 她这几日喝了不少碗苦药,从昨日开始大好后就没再喝了,不过面对师傅的拳拳心意,她还是乖乖端起了汤碗,砸吧砸吧嘴,还怪好喝的。 “师傅还懂医理?” 魏平晃着摇椅:“为师一个老太监哪懂什么医理,只是从前在宫里,主子们风寒过后便会喝这固本培元汤,近日为师正觉自个儿记性不好,好在能记住这配方说明为师还没老糊涂,赶巧拿你来验证验证了。” 好别扭一老头。 阿好乖觉地来到他身后,小拳头咚咚咚给老头捶起了肩,嘴上哄道:“不老不老,好喝好喝。” “去过林家了?” 享受了一会儿小徒儿的殷勤,魏平说起正事,小徒儿有这样的身世际遇,是他不曾想到的。 阿好也不隐瞒,巴拉巴拉将林府今日发生的事好的坏的都说了,最后总结道:“不喜欢林府。” 魏平将摇椅停下:“清心要收你为徒?” 阿好点头:“昂,说是徒儿我有慧根,与佛有缘。” 她将清心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魏平上上下下将自己这个小徒儿仔细打量一番,眼角褶子动了动,摇头道:“没看出来,就是比寻常孩童长得好了些,聪慧了些,机灵了些嘛。” 阿好在魏平打量时还配合得转了个圈,笑眯眯道:“就是就是,您徒儿我就是一再平凡不过的小娃娃。” 魏平一笑:“你啊,听你的意思,你曾祖母很信服清心,但是你那个外祖父不愿意?” “昂,师傅,外祖父这个人我觉得挺奇怪的,能感受到他甚是爱重娘亲,可对于娘亲当年落水之事他的态度又是不想追究,您说成功的官员都很狡猾,外祖父显然也不是个庸官, 却似乎一点不曾察觉林夫人对我的恶意,清荷之事他当真没看出一点问题么, 不见得,可他也无意挑破,若说是不在意我,对我似乎又很偏袒,对于这个外祖父,我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总之是不似我爹爹娘亲那般。” 在亲近的师傅面前,阿好小脸枕在他胳膊上,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魏平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似你爹爹娘亲那边全心全意纯粹地待你是吧,这就是令人生厌的所谓高门勋贵书香世家,你外祖父是林府的当家人,他先要考虑的必定是林府一门的兴衰荣辱,后院平和不生事是他最希望看到的,那赵沐芳做林家主母二十多年,未犯过什么大错,想要让你那外祖父厌弃她并非一朝一夕。” 魏平眼睛半眯,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敢欺负他魏平的徒儿。 阿好向来通透,一点就明,她和师傅如今就生活在高门勋贵的的卫国公府,倒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 魏平收好戾气,看向神色平静的小徒儿,道:“你呢,你对此怎么看?” 阿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说来她对林夫人对她生起恶意的因由还是一知半解的,林夫人和娘亲终究是差了一个辈分,若说只因着娘亲非她亲生她就要对娘亲下死手,不是没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原配的孩子和继室产生矛盾无非就是为了家族资源财产,娘亲是女孩儿总要嫁人,又能碍到林夫人多少呢,所以应当还是林夫人和外祖母那一辈的恩怨。 “师傅,您知道楚家吗?” 楚这个姓氏,在小郡主说起六皇子身世事被提及过,那时她出于对六皇子的惦记就记在了心里,师傅的过往她不清楚,但一定是从宫里出来的,且应当不是无名的内监,对皇家之事当是很了解,她曾问过六皇子的事儿,可惜魏师傅摇头,他多年前就已经离宫,建安帝的后宫他并不清楚,因着六皇子的身世要保密,她从前并未在师傅跟前问起过楚家,如今嘛,想想师傅的年纪,楚家之事他应当会知晓一些。 不知道外祖母的楚和小郡主提到的楚,是不是一个楚。 “楚家?” 魏平下意识疑惑地追问了一句。 “津州楚家,我的亲外祖母是津州楚家人。” 阿好点头,不过她目前也就知道这些。 魏平突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又将一脸疑惑看向她的阿好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许久才道了句:“怪不得!” 阿好:“……” 是真懵懂了。 魏平没头没尾感叹了一句,又不说话了,沉默着,似是陷入了过往回忆。 先帝喜用内监,概因他自小算是由太监伴着长大,他的父亲并非永宁地而是永宁帝的胞弟平王,他出生时平王妃难产去了,而平王生性风流,王妃死了他只有高兴,抬了很多美人进府,自此流连花丛对洪德帝这个嫡子又能有多在意,多亏了平王妃留下来的人还有两个忠心的小太监细心照料,他才能平安长大,他的师傅吕和就是陪着先帝长大的其中一名内监也最得先帝信任,拂尘司第一任掌印太监便是他的师傅吕和。 他洪德二年进宫,进宫不久就被师傅看中带在了身边教导,对于洪德帝和那时的朝堂之事他都知之甚详。 津州楚家……当时家主官拜二品左都御史,和南州杨家,皇后的娘家都交好,是当时门第极高的世家大族,若非永宁帝唯一的儿子云章太子殁了,楚家就是后族,楚家那位安京第一美人楚九歌也将会由准太子妃直接成为皇后。 第236章 谋反 “师父?” 烛光明明灭灭,阿好探身将灯罩揭起,拿起剪刀剪了两下灯心,冲重新坐回摇椅后似是睡着了的魏平轻轻唤了一声。 魏平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阿好伸出小手在他白皮带褶的紧皱眉心处戳了戳:“师父,安心书局最近收了个话本子叫《江湖恩仇录》,其中描写了一对师徒,徒儿身世凄惨,被好心的师父收留,相亲相爱着长大,却徒儿最后发现师父才是故事里最大的反派。徒儿问起楚家,您这样的皱眉不安,徒儿很担心咱们师徒不日就要决裂反目啦!” 魏平睁开双目,将小徒儿的作乱的手挥开,对上她晶晶亮的大眼睛,“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改日我要将安九叫过来,问问他都给书局收罗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没的带坏了小娃娃。” 别扭傲娇的师父又回来了。 “是是是。” 阿好从善如流地哄道,贴心道,“您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魏平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道:“津州楚家啊,也曾是百年世家, 累世官宦,往前倒退三十年,楚家在安京的门第同如今的苏家、谢家、卢家也不差什么, 可惜啊,徒儿你没赶上好时候,你这聪慧灵秀的性子倒是有些随了楚家的那位姑奶奶……”只提了一句,他便止了话头,语气有些发沉,“二十多年前,楚家因意图谋反,先帝震怒,一夕间被抄家灭族,人死族灭,自此少有被提及。” 楚家获罪是洪德二十二年的事,那一年楚九歌回京后身死,一向对下宽和的洪德帝性情大变,前朝后宫杀了很多人,他师傅吕和也被洪德帝打发去督建皇陵再未被召回,那时的他并不在安京,被洪德帝派去大禹东北方督军,那时的金雄还不成气候,大禹的外敌是盘踞在东北边境的后秦,抵抗后秦的统帅正是老卫国公,他也是在那时结识的老卫国公…… “谋反?” 大禹律法,不赦律,【其一,谋反篡位罪】十恶之首也,弑君夺朝者,凌迟,夷三至九族!阿好脑中立刻浮现出曾经所抄的《大禹律典》,她抿了抿嘴巴,怪不得林家对外祖母讳莫如深。 “为师当时并不在安京,楚家谋反之事也是过后才听说,谋反之罪罪大已极,又涉及皇家秘闻,你晓得此事就好,不要如今日这般随意拿出来询问。” 魏平在她低垂的圆脑袋上摸了摸,严肃叮嘱。 楚家谋反案当时可谓震惊朝野,因着师傅被贬离,他回京后曾私下想要查阅此案的卷宗,却并未在大理寺、刑部和督察院任何一处找到审理此案的卷宗,这就很蹊跷了,一个世家大族谋反怎么可能没有卷宗记录,除非被特意封存保管了,师傅被贬离后,拂尘司没了掌印太监,他这个御马监掌印实际就代管了拂尘司,他都找不到的卷宗,也只能是先帝授意的了。 楚家一直走的文官清流的路子,楚家老爷子已经离世,儿子楚天问虽有出息也只才做到吏部尚书,洪德帝当时又正值壮年,大权在握,楚天问除非失心疯了才会谋反,他跟在师傅身边也是贴身服侍过先帝的,先帝从前对楚家很是优容,一点不介意楚家曾经和云章太子有过婚事。 总之洪德二十二年是个诡异又血腥的一年。 如今虽是到了建安帝临朝,但涉及上一代的帝王秘事,又岂能被随意提起,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小徒儿牵扯其中,尤其她和楚家那位姑奶奶似乎一样与众不凡,他是见过楚九歌的,那时她已不再年轻,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容,安京第一美人在她去世前从未易主,至于先帝…… 他总觉得楚家覆灭究其根源还是在楚九歌。 魏平等着小徒儿点头呢,阿好却是盯着灯罩不言不语,楚家对她来说过于遥远了,难过,不信,恐惧的情绪都很难产生,有的只是怀疑一切的精神。 楚家明显是同苏家、谢家、卢家一样的文官世家,史书上记载的谋朝篡位者几乎都是武人,概因没有兵权,指望文官的一张嘴就将人说死,以为自个儿是诸葛孔明么? 除了改朝换代,那就是拥立皇室中人了,二十多年前,洪德帝执政中期,这个时候拥立某个皇室成员谋反? 她侧眸望向魏平:“师父,您方才提到了楚家姑奶奶,您可知晓楚家都有哪些人?”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谋反之事,转而询问起楚家人。 魏平盯了小徒儿两眼,才说起曾经拂尘司对楚家情况探查的记录。 楚家虽累世官宦,但主家这支的成员倒都简单,楚家老爷子官拜二品左都御史,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楚天问,女儿楚九歌,俱是人中龙凤,楚九歌及笄后就被指婚给了云章太子,云章太子薨逝,楚九歌自此便未再嫁人没有子嗣,楚天问同样育有一儿一女,后做到吏部尚书,儿子楚遂,女儿楚弥。 “按年龄推算,楚弥应当就是你的外祖母,当年楚家被灭族,并未波及外嫁女。” 魏平回忆着道,拂尘司负责探查百官,只是当年他负责的并非安京官员,随着楚家覆灭,楚家之人也不在探查之列了,且比之楚天问楚九歌,楚天问的一双儿女低调很多,也或许是未来得及成长。 阿好心中一动,“师父,既然未曾波及外嫁女,那楚家族中的小娃娃可有幸免?”即便是谋反大罪,也不尽然连小儿都要杀光,而六皇子又是因为是罪臣之后被皇上厌弃,什么罪名能让皇上反感若此呢。 魏平点头:“十岁以下的孩子,皆贬做官奴。”他看向小徒儿,眯了眯眼,“楚遂也就是你这个舅爷比你外祖母小两岁,楚家出事前当是有婚配的,只是不知是否留有子嗣。” 阿好也学着他老人家眯了眯大眼睛:“师父,楚家是朝堂官员,您身处内宫,如何对官员的家事如此清楚?” “咚~” 魏平屈指敲在了她的额头上:“想知道?” 阿好捂着额头如捣蒜。 “呵,自己想!”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老实了。 第237章 分别日常 天色微明。 阿好闭着眼睛蹭了蹭软衾,一只眼睛半睁着,小蝶已起身,笑着冲她比划两下先出了房门。 房里的圆桌上堆着几个不小的包袱,是昨晚才收拾出来的行李,有她的还有小蝶和孟阿婆的。 祖孙俩在卫国公府的日子才安定下来,留在鼓笙院有四少爷照拂日子会一直安稳下去,无奈小蝶姐姐执意要跟着她,孟阿婆也不反对,于是就这样了,两人是鼓笙院的下人,四少爷同意就可。 她揉揉眼,拥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脑中想着今日的安排和昨日同师父的对谈来醒神,自然是没什么比楚家谋反的罪名更能提神醒脑了。 水亮的大眼睛张开,她小小叹了声气,还是先了解外祖母和娘前同林夫人的恩怨吧。她两手一张,小胸脯一挺,伸了个懒腰,元气满满地起床了。 披散着浓密柔软的长发,端起洗漱用具, “嘎吱”一声,推开房门…… “嗷——” 陆鸣之向后蹦跳开两步,险些被突然开启的门扉撞到,她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这突然一下子,木盆里的竹杯都倒了,阿好疑惑了下,天色还不甚亮堂,这个时辰绝不是四少爷平日起床的时辰,她跨出门槛,小脸上挂着暖乎乎的笑,热情道:“四少爷,早安!” 陆鸣之摸着鼻子,清俊的脸上,眉眼耷拉着,嘟囔道:“以后就不是你的四少爷啦。” 阿好盯着他丹凤眼下的黑眼圈,关心道:“四少爷,昨晚可是没睡好?” 她怎么也算是鼓笙院的大管家,统领全院, 四少爷的起居由冬剑她们负责,但睡眠质量啥的,隔几日她也是要过问下的,据她所知,四少爷的睡眠一向好,许是练武的缘故,和她一样有着死人一样的优质睡眠。 陆鸣之见她眼神懵懂,一点不理解他这么早出现在小书房的烦恼,闷声道:“枕头太硬!” 阿好‘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我让秋刀姐姐给你换个软和一点的枕头吧。” 陆鸣之不太高兴地应了一句:“哦。\" 压住上扬的嘴角,阿好一本正经道:“早膳定然还没好,四少爷不妨陪我去水房洗漱吧。” 然后,水房里, 陆鸣之坐在木凳上,面前被摆上了一杯温水,端坐了一会儿眼神就瞟向了一旁…… 柳条一端被阿好咬的细小的软条,蘸着盐水在口中上下来回势必照顾到每一颗小白牙,然后就着竹杯漱口吐水,木盆里已兑好温水,巾怕入盆,小脸浸水,巾怕拧干,擦净小脸, 最后,打开一个小瓷盒,扣了些膏体,在小脸上一顿搓搓搓,阿好这一套晨间洗漱动作有条不紊,不急不忙。 从前也有她刚起床就有小伙伴来找她玩的时候,她就一边洗漱,小伙伴们在一边叽叽喳喳,她早就将四少爷这少东家当做伙伴了,只是四少爷这小伙伴安静了点。 伙伴之间不想分离的情绪,她比谁都能理解,也就任四少爷安静着。 洗漱工作完毕,阿好坐到他身旁端起水杯吨吨吨喝了一整杯,陆鸣之也端起杯子假装喝水。 阿好顶着洗得白净的小脸笑着望向他,小手在袖子里掏掏。 “往常总闻到你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原是这面脂,倒是挺好闻的。” 陆鸣之轻咳一声后开启聊天模式,实际他平时从不会留意什么香味。 阿好确定近日的四少爷是不太正常,这面脂的是用来防干裂的,即便夏日用起来也不油腻,无甚香味,冬日她和子佩姐姐在胭脂铺买的,她没什么特殊喜好,就各种味道都买了一瓷盒,今日的这盒是新打开的。 伙伴之间分离或许也会让人变得少许不正常……的吧。 “四少爷, 可是舍不得我?” 她从来直白,开门见山。 陆鸣之丹凤眼睁大,当即一副不可思议地模样,耳朵红红,指责道:“你是女孩,怎能同男子说这样直白的话!” 阿好……阿好有点不想说话,四少爷果真是不正常了,小伙伴之间表达离愁相思和男孩女孩有何关系? 她换了个含蓄的说法,挥着手道:“四少爷,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五阴炽盛、求不得以及爱别离,苦一会儿也就好了,不必为之过多烦恼,寤寐思服,最不济大哭一场就是!” 软嫩的声音,酸腐文人咬文嚼字的语气,换个文人在场大约是要跟着赋诗一首了。 陆鸣之:“……” 他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关雎好,要不你给本少爷哭一场?” 说话间已是眉眼飞扬,神色从容,总之是正常了。 阿好弯着大眼睛道:“我哭起来可是很大声的,就不荼毒四少爷您的仙耳了,” 她小手在陆鸣之眼前一挥,真心真意道:“四少爷,我跟在你身边的日子不长,却都是你给我送银子送衣裳送好玩的好吃的,如今主仆情谊已了,作为伙伴朋友,这个金兔红绳送你,祝愿你往后顺顺利利,永远肆意张扬!哦,当然还是要跟着靖远先生努力读书,跟着国公爷好好习武,将来成为一名饱读诗书的大将军!” 陆鸣之这十多岁的人生里,还不足以让他有机品尝到离愁别绪的滋味,不过今日是体会到了,从前读过的大为不解的酸诗,如今也觉得是平常了,他怔怔盯着面前小丫头的鲜活面容,以后这张总是生机勃勃的脸就不能时常看到了。 陆鸣之的情感剖析起来,大约就是人在年少之时遇见了太过惊艳之人,面对分离,便是不知所措,以致长久地难以忘却…… 陆鸣之收起罕见升起的细腻心思,在阿好疑惑地准备收回手时,火速地将金兔手绳收在怀中,不满道:“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哼,小气!” 阿好也不生气,笑意盈盈地两手一摊遗憾道:“本来打算直接给你系在手腕上的,那四少爷回去让冬剑姐姐帮你吧。” 陆鸣之顿了下,却是“嗯”了一声,是在回应阿好刚刚的祝愿,然后将一个荷包塞到她手中,“这里面是代表陆家主人身份的玉佩,你收好了,我瞧着林府的女眷都不是好的,以后万一遇到麻烦,是万一啊,我不在,有这个玉佩在,不管是在陆家相关的产业商号里,还是在官府,都能得到礼遇。” 小蝶进来时,陆鸣之的手腕上终是多了条手绳。 小蝶帮阿好扎头发,陆鸣之就在一旁看。 刚用过早膳,长生就过来传话,林大人到了,一同的还有宫里送过来的赏赐。 第238章 分别日常(二) 距离柔嘉公主生辰已经过了些许日子,贤贵妃命造作监与她做的家具也完成了。 过了这些日子,阿好都有些忘了还有这茬了,长生说宫里赏赐的时候还以为是宫里给卫国公府的赏赐,她的家具绸缎呢! “喵呜——” 圆白在阿好眼神亮晶晶看向它时,夹着眉头细细叫了一声,小表情委屈死了,小家伙早饭吃得肚皮溜圆,它如今可肥,当初那个放它的木笼子,如今竟是有些小了,不过也只能先委屈一下了。 “呵,这小东西前几日在我卧房可不是这样叫的。” 那叫声跟催命符似的,何曾这般娇软过,陆鸣之在笼子上拍了一下,绿茶猫!只是绿茶猫脖子前挂的红宝石是他亲手绑上去的,小肥的一只猫儿也变得贵气了起来。 阿好弯着眼睛,隔着笼子在小家伙下巴上挠了挠:“乖啊,待会儿你就不是单身猫了,走,带你去看未来的小伙伴。” 卫国公府门外, 林大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可巧,安福公公带着给阿好的赏赐也到了,在他身后是三大辆板车,板车满满当当,由红布盖着,看高度和宽度是各种大件家具。 本是可以直接送到阿好在修得巷的那处三进宅子里的,只是出了阿好要回林家这事儿,贤贵妃的意思是要询问一下当事人要将东西安置在哪儿,毕竟是宫里的赏赐,总不能悄无声息的。 赏赐这种事儿吧,赏的是东西,赏得亦是态度,约么有些人前显圣的意思。 安福是贤贵妃身边的管事公公,林大人他自然认得,挥了下拂尘,主动上前打招呼道:“林侍郎安好!” 林威对他也有些印象,前朝后宫总是分不开,后宫一些重要主子身边的奴才面孔多少要留意一二,何况他二女儿林妍儿还身处后宫,只是林威历经洪德帝执政后期的官场,他心里对太监很是不喜, 面上是一惯冷淡的神色,不冷不热道:“公公安好。” 他看了眼后面板车,眼底深处有疑惑,他可不曾听闻贤贵妃和卫国公有什么往来。 安福不在意他的态度,小眼睛眯起,白圆的脸上一笑,继续搭话:“林大人可是有事拜访卫国公?” 林威身后,林府的管家捧着个礼盒,两个小厮抬着个礼箱,一副上门送礼的的模样。 林威点头,虽不喜太监,却也不会过分得罪,让对方传出什么闲话来,实话实说道:“林某来接外孙女,并感谢卫国公府对林某外孙女的看顾,” 他找回小孙女这事儿皇上都当玩笑话过问了,后宫当是都传遍了,礼尚往来,看了眼安福一只手上提着的笼子,他也多嘴询问了一句,“公公这是替贤贵妃来卫国公府办差?” 安福夹着拂尘手在笼子上摸了摸,白圆脸上神色带着些夸张道: “哎哟,这不是巧了,您还不知道呢吧,杂家今日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您这小孙女阿好姑娘送赏赐来了,阿好姑娘深得柔嘉公主喜爱,柔嘉公主的生辰宴上她送出了一首自个儿谱的曲子《市集》,皇上都亲口称赞过,如今京里贵人宴客,这首曲子可是必备曲目,算是送到了公主心坎上,贵妃娘娘高兴便赏赐了这些东西还有这只小狸奴,您这小孙女可不是一般的讨人喜欢,林大人好福气啊!” 林威:“……”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似乎也不太意外。 “自己谱曲?” 安福笑着道:“是呢,您这小孙女有才着呢,林大人一起进去吧。” 点到即止便不再多说。 阿好和小山汇合,同陆鸣之到达前院的待客厅时,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当真是挺满的,上首是国公爷和大夫人,左侧一溜下来是三爷,世子爷,以及二少爷,右侧就是林大人和安福公公了。 阿好迈入门槛,眨眨大眼睛,嘿,这是要商量啥大事么。 自然是没有什么大事,俱是因着她人缘好。 安福见她进来,放下茶杯起身,笑眯眯道:“阿好姑娘,贵妃娘娘赏赐的家具和绸缎都在外面, 还有这只小狮子猫崽,你看如何安置?” 阿好自是还记得她,接过木笼子,笑得十分真心实意道:“安福公公安好,劳您走这一趟了,东西还是安置在修得巷的宅子里,要麻烦运送的宫人再给送到那边去了。\" 她将华贵的榉木笼子放下,笼子里长毛小猫崽还伸出爪爪扒拉了一下她的衣摆,随即她从随身的挎包中拿出一个鼓鼓的袋子递过去:“安福公公,这些药膏您拿着。” 公公在宫里当差少不得有受伤的时候,给药膏比给银子好。 安福眼神暖了暖,收下了。 阿好笑意暖暖:“劳烦了,代阿好向贵妃娘娘和柔嘉公主问好。” “自然,柔嘉公主可是时常念叨你呢。” 林大人揣着袖子看自己的小孙女从容地和宫里贵妃身边的人精太监寒暄,还有修得巷的宅子是什么…… 安福还要回宫复命便先离开了,小山和孟阿婆拿着一部分包裹也一起跟着出去了,要给门外运送的宫人引路。 圆白的笼子被陆鸣之提着,小山和小蝶要提,他还不让,绿茶猫的主人不能待在身边,只能最后提一下猫了,见阿好将新来的的笼子放在地上,他直接将圆白凑到新来的笼子边。 “哈——” “哈——” 两小只竟是直接隔着笼子打起了飞机耳互相做出攻击姿态,雪白的长毛狮子猫小鼻噶一个,也是凶得狠。 三爷陆灿见状笑着道:“小阿好,看来这两小只很不对付呢。” 世子爷也冲蹲下身安抚两小只的阿好道:“瞧着以后很难和平共处,阿好,你最好是先将它们分开养几日,不然怕是要成天闹腾了。” 贴心给出建议。 陆鸣之赶紧将圆白拿开,凶狠的小鼻噶狮子猫崽在阿好手里也瞬间温顺了。 小蝶一左一右暂时将两个小家伙分开一些提了下去。 阿好正了正神色,从斜挎包里拿出几个香包,小脸上神色认真带着感激道:“国公爷,大夫人,世子爷,三爷,二少爷,这些是保佑平安的香包,里面是由清心法师亲自做的平安福,阿好感谢国公府对阿好的照顾,阿好也没什么好送的,就让这些平安香包保佑您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说完,她一一来到众人面前将的香包奉上,她和二少爷接触不多,好在当时多准备了一些。 “阿好,这怎么能少了本郡主的呢!” 厅外小郡主笑意盈盈进来,身边还跟着个三少爷。 第239章 分别日常(三) 小郡主的马车驶来,小山正领着运送家具绸缎的宫人离开。 错身而过时,车窗里探出了个小脑袋,晶亮的猫瞳好奇地看向外面,冷不防和小山的圆眼睛对上,猫瞳里瞳仁幽幽倒是不闪不避。 小山歪头冲她露出个憨厚的笑,他觉得小丫头面相和阿好有些神似,好看得紧,小丫头却是‘嗖’一下将脑袋缩了回去。 小山挠了挠脑袋,看着马车缓缓驶进了卫国公府。 厅里, 国公爷将平安香包收进袖口,盯着堂下精神的小丫头,淡声道:“夫人喜欢你,往后在京里,也可上门多走动。” 国公爷亲口说出多往来的话, 明显是给小丫头送了份依仗,不只夫人喜欢他自己明显也喜欢吧。 大夫人眼中有笑意,握着香包带着些不舍道:“好孩子,你这是有心了,到了林府安顿好,可定要记得回府来看看夫人我。” 她从前是存了些心思待阿好大了做小儿子的房里人,如今身份变了,林府的门第和卫国公府差上很多,若是她不识得阿好,得知疼宠的小儿子和林府一个找回来的外孙女接触交好,她定然是不乐意的,如今却是放任了小儿子陪着阿好一起上门探望林老太太,虽说没到儿媳妇的程度吧,两人年纪都小着呢,不过若真有此缘分,如此她心里也是乐意的就是了。 世子爷将香包挂在了腰间,没有同阿好说什么临别之言,倒是望向神色不明的林大人,恳切道:“林先生,阿好虽是女儿家,在读书一道上却十分有天分,和舍弟一同在谢氏族学读书,时常被靖远先生夸奖,因此还请先在她去府上时继续督促她读书进学。” 林威是礼部侍郎,曾经更是科考三甲的榜眼出身,偶尔闲下来会被国子监请去讲学,世子爷在国子监读书称呼他一声先生并不唐突,反而是表达了几分亲近之意。 林大人揣了揣袖子,心里告诉自己不需要有什么惊讶的,却还是没忍住小小瞪了小孙女一眼,昨日他问起启蒙之事,小丫头半点未曾说起跟着当朝大儒读书之事,又想到谢氏族学里是一群世家公子,她小孙女身在其中不由轻微皱了下眉,面上则是恰到好处地社交面孔,客气道:“先生不敢当,阿好是林某的小孙女,自不会耽误她的前程,劳世子爷挂心了。” 阿好没接收到林大人的怨念,眼睛眨巴了下心想,她是喜欢沉浸书本之中,不过世子爷这样追着让外祖父督促她进学也是挺新奇,多少有些理解四少爷从前对世子爷的微妙情绪了,当然心里是暖暖的。 三爷笑着道:“幼女才六岁,已知巧与拙,小阿好,好好读书,平安长大哟!” 二少爷陆叶之还记得阿好冒雨跟来京兆尹的牢房里探望,他将香包收入袖中,认真道:“阿好姑娘,平安岁好。” 阿好自是一一回应感谢,不舍的情绪是相互的,气氛多少有点沉闷。 怎么说呢,有点嫁娶女儿的意思在,卫国公府要走一个可心的小丫头,林大人要接回一个伶俐的小孙女,厅里也就林大人的心情不沉闷了,他看了看天色就要起身告辞。 小郡主和三少爷陆听之就进来了。 陆姝进门就将阿好抱了个满怀,还低头蹭了蹭阿好的小脸,亲昵道:“阿好,我已同皇帝舅舅说了,要讨你做我伴读,只是因着李柔嘉也要你做伴读,皇帝舅舅没有立刻答应,不过我还会再求皇帝舅舅的,你就等着日后同我一起进宫读书吧。” 阿好的小脸被紧紧埋在了她的脖子里,她长得那点个头在陆姝长高的身量前完全不够看,这友情多少有点窒息。 陆鸣之大手一挥揪住陆姝的衣领将两人分开,沉声道:“陆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扯作甚!” 小郡主冲他翻个白眼,见卫国公也盯着她,她到底还是有些怕这个威严的大伯的,立刻行礼问安,陆听之也一同行了礼。 阿好将平安香包帮她系在腰间,不说她已经和魏师傅商量好以后入佛门做清心法师的小徒,只单有着楚家曾经的谋反罪名,她大约也是不能入宫做伴读的…… 抬首发现容貌光风霁月的三少爷盯着她……的斜挎包,心里一顿,这容色好的人真是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她当即掏出一个平安香包递了过去, 陆听之愣了下,默不作声收下了。 许是容貌和二爷肖似,长公主对这个庶子不大看得上却也没有苛待,不管是卫国公府还是长公主府他都能自由出入,今日小郡主从皇宫出来,正是在街上碰到的他。 小郡主瞥了他一眼,三哥今日竟然在街上拦了她的马车,无法她才带着他一起的,想到马车,她拍了下脑袋,冲阿好眨眼:“哦,阿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不过东西忘在马车上了,你同我去马车上看吧。” 阿好心下奇怪, 却也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林大人喝了口茶已经很淡定了,见状冲小孙女点了点头,反正人是要跟着他走的,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因着陆姝吩咐她待会儿就要离开,马车停就停在前院,公主府的车夫一直站在马车边守着。 阿好在陆姝的示意下上了马车。 “阿好姐姐!” “六殿下?” 小侍女装扮地李怀一下扑到了她怀里,眨着双猫瞳小小地冲她笑, 他年岁小,侍女装扮一点不违和,而且阿好看他有种看自己四岁时候样子的恍惚感。 “六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好惊讶过后,就有些小惊喜,她昨晚还想着这小家伙呢。 “当然是我的功劳啊!” 小郡主挺了挺胸脯骄傲道,眼神还带着兴奋,将六表弟从皇宫偷出来这种大事,她都做成了,以后娘亲再说她朽木不可雕,她都不会放在心上了,能力升华了嘛! 阿好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后续被发现的可能,笑着冲她比划了个棒棒的大拇哥。 李怀抱住她的胳膊,认真道:“弟弟来看姐姐啊,阿好姐姐是阿好也是姐姐。” 第240章 表姐弟 数日前, 寿康宫。 “太后,奴婢伺候您起身,这当值的小宫女也是不上心,竟是让您午睡到这个时辰。” 小宫女端着铜盆有些委屈,平日太后娘娘午休时辰都很固定,到点了听到动静她们就自行进去伺候,今日到了往日该醒的时辰,她一直听着房里的动静呢,却一直是静悄悄的,想着太后娘娘今日想多睡会,又哪里敢打搅。 大宫女浸湿巾帕时瞪了她一眼。 令嬷嬷接过巾帕,轻轻敷在太后脸上。 太后恹恹挥了下手,“令衣留下,其她人都退下吧。” 门外大宫女点了点小宫女的额头,“个榆木脑袋,没瞧见太后娘娘情绪不佳。” 房中,令嬷嬷轻缓地为她按着太阳穴:“太后,可是又头疼了?” 太后盯着铜镜中早已不再年轻的容颜,无甚表情道 :“哀家梦到先帝了。” 令嬷嬷手上更加轻缓,晓得太后是做噩梦了,先帝在主子这里就没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事拿来梦,她拿过牛角梳开始梳发,顿了下,便笑着道:“奴婢昨日听说了一桩奇闻,阿好那个小丫头您还记得吧,听说家乡遭灾父母都不在了,才流落到卫国公府,清心法师看了她的面相竟是看出了她还有亲人在世。” 太后泱泱的神色来了些精神:“竟有这样的事儿?有亲人在世总是好的。” 令嬷嬷手上不停,笑着道:“可不是呢,那小丫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太后选了个绿宝石凤钗递过去:“可知是什么样的人家?” “说是林侍郎府上。” 太后一怔:“哪个林侍郎府?” 安京也就只有一个林侍郎。 令嬷嬷轻声道:“礼部侍郎林威府上。” 太后眉头皱起:“九歌的侄女嫁入的就是这个林家吧。” “是呢,那位小姐和林威育有一女,成年后意外落水,林府一直以为人没了,却好在人还活着,阿好应当就是她的女儿。” 太后当年不惜得罪先帝也要为楚家求情, 最终也只堪堪保全了楚家的外嫁女眷,和十岁以下的楚家孩童,为此一直相敬如宾的帝后关系冷了很长一段日子,连带着皇上都被先帝给了好长一段时日的脸色,可惜后来那位小姐还是很快病逝了……之后先帝的所作所为不说也罢,卢家也无暇关注楚家了。 太后盯着铜镜喃喃道:“怪不得哀家觉得那个孩子似曾相识……” 令嬷嬷低声道:“民间有隔代遗传的说法,六殿下和阿好都生得这样好模样,还都来到了太后您的身边,怎能不说是九歌小姐对您的宽解呢,且不说血缘神奇呢,算来六殿下和阿好是表姐弟,六殿下对阿好也是非一般的亲近。” “真是如此么?” 太后盯着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出神,很快又回过神,敛了敛神色,“皇帝那边知道了么?” “这……倒是听说小郡主和六公主都想让阿好做伴读来着,皇上没答应,不过奴婢瞧着皇上还挺喜欢阿好的,毕竟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楚家也已不在,皇上想来也不会介意了。” 太后叹了口气:“大约是怪我吧,让皇帝对九歌和楚家都生了芥蒂,从前皇帝他们兄妹小时候可总是吵着要见美人姨姨的。” 令嬷嬷扶她在暖榻上坐下,奉上养身茶:“这如何能怪您呢,楚家谋反之事是先帝亲口定下的,皇上身为人子,一向是孝顺的,又怎好翻起置喙。” 门外大宫女的声音响起,“六殿下来寻太后娘娘么,太后主子今日午休时辰长了些,不若奴婢先带您去偏殿玩吧。” “起晚了?皇祖母午休时间一向不长,莫不是又头痛痛了, 我这就进去看皇祖母!” 当下,李怀半阖着猫瞳脑袋埋在阿好颈间,想着那日在房门外偷听到的话,他耳朵灵,令嬷嬷虽压低了声音,他也听了个囫囵,大多话他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但令嬷嬷说他和阿好姐姐有血缘关系,是表姐弟这话他听得真真的,从前照顾他的老嬷嬷时常唉声叹气怜悯地对他说‘总是流着皇上的血,总是和四殿下是兄弟, 怎能这样?’。 他厌恶和那冷漠的父皇和邪恶的四哥流着一样的血,但若是和阿好姐姐流着相同的血,他却是万分乐意的,他总是担心阿好姐姐会忘了他,如今她成了自己真的姐姐,那就一定不会了,可真好啊! 安宁表姐时常出入寿康宫,他晓得皇祖母很喜爱长公主姑姑和安宁表姐,他看出来四哥和五哥都有意无意地讨好她,他无师自通地明白和安宁表姐亲近只有好处,更重要的是,她和阿好姐姐很亲近,听她念叨要出宫去见姐姐,她一个不相干的都能见姐姐,他是弟弟自然更应该要去见姐姐啊! 安宁表姐很好哄,她总想做些什么压过六姐,震惊长公主姑姑,他就说了些好话,并贴心给了建议…… 阿好敏锐地听出了他话中‘姐姐’的不同意味,捧起他的小脸,凝视他的猫瞳,轻轻道:“六殿下?” 李怀猫瞳闪亮亮,意念通达,很神奇地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嫩声道:“皇祖母和令嬷嬷说的。” 太后娘娘么? 太后的娘家是卢家,她问起魏师父楚家的好时候是何种模样,师父提到过卢家和楚家是世交。 李怀拽拽她的袖口,抿着小嘴委屈兮兮道:“不是六殿下是弟弟!” 阿好回神,摸着他的脑袋,瞳仁微动道:“六殿下……弟弟~” 弟弟出口时她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灿烂。 李怀心满意足,便很羞涩地笑了,模样似草长莺飞。 “啊呀,阿好你和小李怀在说是什么我听不懂话么!” 陆姝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感觉自己似乎被排除在外了, 嘴巴撅起,也无人在意,心里当即不高兴了,学着四堂哥直接上手拎起了六表弟的衣领,她带他出宫可不是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和阿好相亲相爱的。 “来吃颗枇杷糖,润喉生津。” 阿好眼疾手快在两人口中一人塞了颗棕色糖块。 见过面了,该要想想如何安全回去了。 第241章 关楼命案 马车上, 杨六郎从怀中掏出一个迷你小竹筒递给阿好:“阿好,这月信鸽从京城的来信。” 府衙后院饲养了一笼信鸽,杨六郎赶来主要目的自然是因为头疼的公务,顺带也是将重要的竹筒第一时间交予阿好。 阿好接过,摩挲了下小竹筒,不由想到当年六殿下偷偷出宫之事。 六殿下和小郡主当时回去前非常有孝心地给太后和长公主买了爱吃的点心还带了新鲜的话本子,两人也很安全地回了宫,宫里也没闹出大动静,小动静却是躲不过,寿康宫里可是住着宫里最大的主子后宫最大的赢家,小郡主后来被长公主没收了随意出宫的令牌就不奇怪了,六殿下也被剥夺了雕刻爱好一月,用来每日听宫人念读宫规。 总之,出宫半日游也算平安落幕。 而在她即将跟着清心法师同外祖父带着曾祖母的灵柩回津州前,一名宫里的内监到访了她修得巷的宅子,并言明他是伺候六殿下的人,以后会在固定的日子出宫,若是有话或者东西带给六殿下都可通过他,当然六殿下也会通过他给她送东西,因此要讨一个联络的住址。 这名内监她确实在寿康宫见过,有些印象,却并非李怀贴身伺候的内监,此人声称是六殿下的人,其实应当还是寿康宫太后娘娘的人,太后娘娘知晓她同六殿下的关系,即便真是六殿下的人,他的到来定然也是经过了太后她老人家的默许。 太后为何如此照顾他们? 阿好当年很疑惑,如今却是窥见了一些因由。 她摇头暂时不想上上上一辈的复杂故事,接过小蝶姐姐递过来的裁纸刀,轻轻拆开密封的竹筒,打开卷纸。 小小的纸张上, 传达拳拳思念之意。 “微雨过,小荷翻,阿姊可也见烟雨荷塘? 距上次阿姊回信已整整有二十又五日,不知阿姊这月余在做何为,是否偶有思及阿弟? 月初始学《周易》,虽老先生只教句读,释义颠三倒四,云里雾里,阿弟每每只好对着其花白胡须两眼空空,深以为其少时读书时会了周公,然阿弟仍略有所得,易经乃卜卦占筮之学,阿姊曾言‘绝知此事要躬行’,阿弟便自寻来五帝钱掷钱解卦,其中奥妙趣味无穷,只每当心中默念阿姊投掷铜钱,通通只得五阳卦象,无一例外,实非常也,五阳乃大吉之卦象,莫非阿姊乃吉星下凡? 若此能唤一声阿姊,实乃弟之大幸也。 夏日深深,阿姊生辰将至,生辰礼不日将至,阿姊拆收之日可否再信之阿弟喜爱与否? 阿弟盼归~” 篇幅问题,字体不大,字体虽小却已见头角峥嵘之势,表弟的字写得越发好了,就是这画有些抽象…… 她嘴角微弯,盯着落款处的柴火棍小人,这小子倒是学会哄人了,随即又皱了皱眉头,皇上这几年间又得了三位公主,皇子也添了一位,为贤贵妃所出,却是不足岁便夭折了…… 因此未成年的皇子有且仅有六殿下一人,这些年皇上对他始终漠视,他有样学样也从不主动上前问安讨好,或许因他从寿康宫搬到皇子所,又只他一人需要进学,教授他的师傅便也非名师高官,不过是翰林院的老学究,学问倒是有,只是言行苛刻古板,面对两眼空空的小皇子,约莫心中想的只会是‘孺子不可教也’,“竖子不可与之言”吧。 对《周易》感兴趣么,清心师傅擅长面相,极精通易经推演之术,她还在他的禅房中看过邵雍的《皇极数》,实际她修炼的梅花易数内功心法多少也发源于这两本,只是她对卜卦占筮不感兴趣, 求神问卜不如自己做主,不过作为兴趣嘛,小表弟感兴趣,待回到悲禅寺,她要将清心师傅注视过的《周易》《皇极数》求来送去务本堂让英禄带给他吧。 至于她的生辰,数数日子是快到了,也不知道小表弟会送什么,还有…… “阿好,你这表弟究竟何许人也?” 杨六郎看小蝶小心收好竹筒,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一个还在苦读书的少年郎,经年不见,我亦不知道他是何种模样了,” 阿好只是摇头笑,丑丑的脸就更丑了,眉上胎记跳动着询问正事,“杨大哥,府衙有何急事?” 杨六郎登时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关注什么表弟,只拍着脑袋有些头疼道:“说来此事还牵扯到你在临安府的产业,本府士绅张家的二儿子张优和士绅王家的小儿子王丰,这二人皆是临安府有名的纨绔,也只比你当初遇到的赵员外,那个喜提牢房全家游的赵家败家子好上那么一些些,这二人昨日相约一同到关楼吃茶,也不知是犯了哪根色筋,竟是一同看上了说书的女先生金豆儿,拉扯之间突发意外,金豆儿不知怎的磕到了桌角,人当场便没了声息! 据罗捕头问话当时在场人所得的口头之言,当时因着张王两位大闹,茶楼极其混乱,金豆儿究竟如何会磕到桌角,实难确定,但这二人是距离金豆儿最近却是没错,出了命案,两人当即就跑了,如今都躲在家中,张王两家倒也允许捕快去家中问话,但想拿人却是坚决不同意。 金豆儿家中情况不知阿好你是否清楚,她家父母兄嫂俱在,亲人兵分两路,今日一早父母到你关楼去闹,兄嫂则堵在府衙门口,女儿家的尸身也不收敛,一张白布盖着草席就摆在了府衙门口,势必要府衙给一个说法。” 说话间,马车已到府衙门前。 平日少有人近前的府衙大门,如今乌压压地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府民, 平日一个卖身葬父都能围一圈热闹,如今是命案又牵扯士绅,只会更甚。 “求知府老爷为小民做主,还小民的妹妹一个入土为安!” “求知府老爷为小民做主,还小民的妹妹一个入土为安!” 金豆儿兄嫂跪在石阶前,一人一句轮番喊话。 围观众人也在热烈讨论,一点不惧怕一旁的尸身。 “咱们这位知府老爷上任一年来为咱临安府做了不少实事,定然会秉公办理此事!” “那可说不定,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是常事,昨日我就在关楼,那乱得哟,说不得为了省事就包庇了那俩纨绔呢!” “就是就是,张王两家在州府都是有关系的,知府大人怎可能得罪?” “该说不说,这关楼竟然让女子做说书先生,抛头露面的,那霸好小姐也是丑人多作怪,那金家人也到关楼去闹了,得罪了霸好小姐,这事儿更没的说了!” “呵,是吗?” 阿好拍着棍子淡淡道。 第242章 衙差们何在! “当然了,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就是招祸……啊——!” 尖下巴的中年男人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标志性的丑脸,惊叫一声,下意识怂怂地退开了一大步,而他身边早已空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围观的府民太过投入,阿好走到近前出声才反应过来,那真是立刻闪出一条道出来,堵剩尖下巴男人。 阿好手中棍子一挥,堪堪停在男人的尖下巴前:“呃……霸好小姐啊……” 尖下巴一颤一颤赔着笑脸。 “嘴巴不会说话,就学着乖乖闭嘴,小心哪天舌头没了!” 阿好沉着有神的小眼睛嫩声道,“滚!” 这恶霸一样丑陋嚣张的模样,尖下巴抖了抖麻利地滚了。 “吧唧~” “霸好姐姐,香香,吃吃~” 腿上忽然就多了个宝宝挂件,府衙对门开糖炒铺子家的一岁半的胖娃娃,他们家的糖炒栗子香甜软糯,阿好时常光顾,每每胖娃娃见着她就咯咯乐,对着一张大人不想多看第二眼的脸,胖娃娃也能笑得像个笑坨坨,会走了更不得了,会直接上手讨抱抱,能讨到吃的嘛。 恶霸形象瞬间毁了,小蝶赶紧塞了块糕点到胖娃娃嘴里,将小家伙抱开了。 “哈哈,霸好小姐午安。” “霸好小姐吃了吗?” “霸好小姐就是讨娃娃喜欢啊。” 围观府民开始纷纷和她打招呼。 阿好在胖娃娃屁股上拍了一下,才一一点头,接着下巴一抬,挥了挥棍子,维持爪牙人设不倒:“好了,知府大人到,无关人员通通回避,莫要在府衙门前聚众嬉闹!” 众府民又自动让开一条道,分列两侧,倒也没走。 杨知府轻咳一声,端起官架子,在阿好开道示意下,走向仍然跪在台阶前的金豆儿的兄嫂。 阿好走在他身侧,抿着嘴巴看了眼被大喇喇摆在马路上的金豆儿尸身。 金家大嫂当即扑到官靴前,大声喊冤:“大人,一定要为民妇的小妹做主,她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平白枉死啊!” 杨大人悄咪咪退后了一步,缓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们快快起来,先回家去,一切只等府衙调查结果。” 金家大哥闻言当即不乐意了:“府尊大人,这么说莫不是在哄我们夫妇,要包庇那张王两家的纨绔!我可是听说了,咱临安府要开海漕,张王两家有海船有技术,府尊大人若是想办妥上头交代的海漕事宜,少不得要仰仗张王两家,还有这关霸好……霸好小姐诓骗我妹子去做什么说书先生,好好一个良家女儿成日抛头露面……还遭此横祸,可怜我妹子花一样的年纪,就要因着张王两家势大富贵,府尊大人追逐前程白白死了,我等小民命贱啊!可怜我那妹子,最后也只能枉死啊,天理何在啊!” 夫妻俩双双嚎哭起来。 围观的都是普通百姓,金家大哥这话很能引发众人的共鸣,纷纷为金家兄嫂说话。 “官商勾结!狗官!”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狗官去死!” 这种事儿最怕带头起哄,立刻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振臂附和,一群人混在一起最容易失智。 果然啊,此事不简单。 杨六郎下意识靠近阿好,他还有点茫然,这几年和阿好混在一起,他虽对做官不感兴趣,对官场人情世故也未曾开窍,但在地方这几年,先是料理了架空他还想陷害他的主簿,弹压乡绅教化儒生,所有公务都需要他出面处理,能和阿好配合好,多少也练出了一些敏锐度,晓得此事定然有蹊跷,但还未想明,就被众人围着当面骂狗官,他就说了一句话,竟不知为何就成了这副被围攻的场面! 阿好盯着夫妇俩的神态举止,衣着装扮,棍子一挥在凑热闹打更人的铜锣上狠敲了一下。 “铛——” 震天响的锣声让刚躁动起来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金家兄嫂却还是不管不顾始终哭嚎,马上也要跟着妹子去了的模样,阿好沉下眉头,木棍在二人的台阶面前“咚咚咚”敲了三下,夫妻俩音量立刻小了下去。 这关霸好做事不讲名声的,又有钱,看人不顺眼那是真会打,打了人,也不是不管,还给你抬到医馆医治,人是会给治好但疼也是白疼,啥也捞不着。 当然两人选择性忽略了,她打的人多少都是自身有点毛病的,他们自是不认为自己有毛病,也不想平白挨打。 阿好歪着脖子, 细长的黑手在金家老大的肩膀上拍了拍,话家常似的问道:“昨日关楼命案发生时,一片乱糟糟,你们可曾听说?那张王二人据说很不是个东西,但你们又是如何认定金豆儿的死一定是他们二人所为?” 金家大嫂立刻道:“不是他们两人闹事,我家小妹又怎可能出事!” 阿好点头:“确实。” 金家大哥见状挺了挺胸:“那张王二人就是凶手!” 阿好又轻声询问:“你们是金豆儿的的兄嫂,平日应当待她很好吧。” 金家大哥犹豫了一下,金家大嫂却是一脸心疼道:“那是当然,豆儿乖巧懂事,我们一家人怎可能待她不好!” “既如此,夏日本就炎热,你们不想着让她尽早入土为安,却将她的尸首曝于烈日之下,连一副最便宜的棺材都不给她准备,就是所谓地待她好!” 阿好当即变了模样怒声道。 “哎,是呀,妹妹死了,他们跟死了亲爹一样,却竟是一副棺材板都不愿准备!” “啧啧!” 围观众人脑子似乎终于会思考了,七嘴八舌地又指责起金家兄嫂来。 金家大哥支支吾吾道:“这……这不是还未来得及,家中不富裕,立时拿不出棺材钱罢了,紧要的是要给小妹的死一个说法!” “说法自然是会给你,但国有律法,张王二人聚众闹事到时自会有处罚,但杀人的罪名,却也不是你们随口臆测就能成的! 你的里衣是上等的软棉布做成,一匹一两半,鞋子看着是麻布,实际是青色缎面鞋底还很厚实,妇人头上插着珠钗,临安府一副最便宜的棺材只需五六百文,即便加急做至多不过一两银子,怎么有钱穿戴没钱给疼爱的妹妹一个体面的身后安置吗? 既如此本姑奶奶就出了这棺材钱!” 阿好一棍子戳开府衙大门,眉眼沉沉:“青天白日的,衙差们何在!” 府门外这么大动静,也不见罗捕头和其他衙役们。 第243章 纳闷 杨六郎站在阿好身后看向空无一人的府衙,茫然的神情也变成疑惑。 一月中阿好有几日要回悲禅寺,临安府距离州府津城乘马车需一日加上大半日的时间,他算着时辰去寻的阿好,出府衙时因着金家兄嫂堵在府衙大门口,他从后门乘轿离开,倒是未曾察觉到府衙异常。 阿好走前要紧的公务都会替他交代下去,还有马同知和陈判官各司其职,平常日子里需要他这个知府亲自过问的事情着实不多,如今是夏日,春耕已过,秋收未到,沿海也在休渔期,而海漕开建这样的大事,虽如同金家大哥所言需要用到张王两家,但还要等朝廷和州府的人下来之后再说,总之紧要事情不多,因此这几日他几乎都窝在他专门给自己弄的房间里做研究,也因此府衙的具体事务安排他倒是不清楚了。 但话又说回来,什么样的安排能让堂堂府衙无人留守? 让府尊大人在府衙门口被百姓叫骂狗官! 府衙的门房是个六旬的老阿公,金家兄嫂一大早就来堵门,人劝说不回去,又不能武力驱逐,老人家耳朵虽不太好了,也不想一直对着嚎丧一般的金家兄嫂,午后干脆就到后院去照顾菜地了,因此府门外闹了好大一通,他提着个木水桶才颤颤巍巍出现,见到阿好和杨知府,还笑呵呵打了招呼。 杨六郎皱着眉头,对着老人家耳畔大声道:“张阿公!府衙的差役都去哪儿了,为何不见一人?” 老张头浑浊的老眼动了动:“这个小老儿知道,回府尊大人,罗捕头先是带走了一批捕快说是查关楼命案去了,午时东街的德记鱼锅伙和南街的王记鱼锅伙,两家店因抢夺新到渔船上的新鲜黄花鱼生意,这两家店先是手下伙计们出言对骂,接着拳脚相向,最后发展成全武行开始火拼了,判官大人得到消息便带着剩下所有当值衙差去维持秩序了,府衙就剩小老儿一个和后院的厨娘了。” 府民械斗,恐有百姓伤亡,多带些人过去无可厚非。 阿好挠了挠眉上胎记,她不在地这几日,临安府倒是挺热闹啊。 她上前将老阿公手中的水桶接下,大声问道:“张阿公,可知同知大人在何处?” 不等老张头开口,杨六郎就回道:“阿……霸好,忘记同你说了,马同知这几日染了风寒,告病在家休养呢。” 马同知和陈判官都是临安府人氏,一般在地方任上,都是铁打的副手,流水的上官,马陈二人在临安府为官多年,二人年纪都三十往上,一开始面对年轻面嫩的杨知府都是表面客气,私下不以为然,在杨知府和阿好顺利修葺了府衙,号召百姓给几条主街铺上了石板路,又搞了中街的房屋翻修后,就都安分了下来。 上官只注重搞民生建设,并不多插手两人经手的事务,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海漕开建,这二人莫不是生出了别的心思? 阿好压下疑虑,转头微抬下巴,木棍粗胖的一端指着金家兄嫂:“你们二人将金豆儿的尸身抬进来,不是怀疑府衙囫囵办案么,尸首就放在府衙里,到时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今日过后若再敢来府衙闹,即刻牢房伺候!” … 府衙后堂, “东家安好,府尊大人安好。” 一名紫衫妇人见阿好和杨六郎进门,停了对清荷的调笑,连忙起身开口行礼,声音悠扬婉转带着勾子似的好听。 “佟掌柜不必多礼。” 杨六郎在主位上一坐下就端起茶杯一口灌下,正好压压惊。 “佟姐姐,多日不见愈发风姿绰约了。” 阿好在主位另一侧坐下,笑呵呵道。 佟掌柜抚了下发丝:“东家也是,愈发精神霸气了呢。” 清荷用巾帕捂住嘴巴,阿好小姐每每和佟掌柜见面,双方都要古怪地这么问候一番,跟怡红楼招揽客人的老鸨和嫖客似的。 转瞬,阿好眉头便皱起:“佟姐姐,金家父母还在关楼闹吗?” 佟掌柜也正了神色:“奴家已经将人先打发了,不过金豆儿在关楼出事奴家有失察之责,还请东家见谅。” 阿好点头,也并未客气:“关楼发生了命案,短时间内怕是不能营业了,你做为掌柜想想如何将茶楼生意继续下去,有什么想法这几日就写个对策章程呈于我,歇业期间伙计们的基础月钱照发,但奖银可就没有了。” 佟掌柜幽怨地拖长了语调:“好的呢~” 她倒不是多在意奖银,而是讨厌写经营章程,虽然东家会给专业批复,也能精进经营之道,但她就是讨厌写文章啊! 阿好不语,只有神的小眼睛里笑意一闪而过。 杨六郎被她们这奸商和掌柜之间的氛围带歪了一下,回过神,有些发愁道: “霸好,我总感觉这金豆儿的事儿有点怪,这后面可该怎么办呀?” 阿好眉头皱起,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看向佟掌柜:“佟姐姐,我曾听你提过几句金豆儿的身世,你说过她是因为不受家里待见才跑出来自己找活做的。” 佟掌柜收起哀怨,神色愤愤不平道:“这金家一家子除了金豆儿都是没脸没皮的,金家在城东做小买卖的,家中两儿一女,按说金豆儿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就算不受待见也不至于在家里待不下去,但这金家二老极其重男轻女,恨不得家里都是儿子才能顶起金家门楣似的,两个儿子从小读书,只不过老大没读书天分,老二有些天分但始终考不上府学,读书费银钱呢,金豆儿从小就是干最多的活儿,却只能勉强吃饱瘦巴巴这么过来的,自从老大娶了媳妇儿,家里的活多了一个人做,金豆儿就越发不受待见了,为了不被卖给七旬老汉做媳妇儿,她只能跑出来找活干。 东家怜惜女子不易,咱们关楼是唯一招年轻女子的正经营生,她就上门了,她跟在金家老大老二后面多少识得几个字,而且在编故事说书上很有天分,嗓音也好,关楼开业要有特色,奴家便让她做了说书女先生,东家当时还为这事儿夸了奴家呢,说书先生可比帮厨的月钱高多了,金豆儿人吃住在关楼,月钱都被那金家拿走了,金家当时可是没二话的,如今人没了,倒是有脸说是咱们关楼诓骗了她家良家女,当真好不要脸!” “世间女子多可怜啊!” 杨六郎叹息了一声。 阿好猜到几分此时脸色还是不由沉了下来:“金家可索要了银钱?” 佟掌柜却是摇头,显见得有些纳闷道:“倒是没有,金豆儿怎么说也是在关楼没了的,关楼出些银钱虽然便宜了不要脸的,但也只当为了金豆儿,但金家那两个砍头鬼只一味要关楼给个说法,竟是没有狮子大开口地死要钱!” 第244章 蹭饭 金家人反常得明显,小蝶已下去寻人监视他们一家,只待消息传回。 回到案件本身,仵作已经验过金豆儿的尸身,确认她的死为太阳穴遭受钝器乃被桌角撞击所致,不管此案件有何蹊跷,最重要的是先要弄清金豆儿是如何磕到的桌角? 是不小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这恰恰是案件的难点…… 关楼是茶楼,卖的是上好茶饼,是精致茶点,是雅致的氛围,也是家人般舒适的服务,有别于市井间一两文钱的大碗茶生意,针对的是附庸风雅的客商和有钱有闲爱论学问谈时事的文人学子,不过为了吸引人气一楼大堂也会提供拼桌业务,五文钱便也能享受到口感上佳的小碗茶和一小碟点心,以及附加的听书享受,一般人家不会经常来,偶尔来一次倒也是乐意的。 因此关楼每日客人不少很是热闹,客人是来喝茶的又非坐监过堂需要登记身份,昨日混乱时都有哪些人在,佟掌柜即便在场也无法都记住,又涉及命案,除了确定在场的,在外围看热闹的,稍有嫌疑的都怕惹事只会缄口不言。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佟掌柜留下最新的账本,领了新的吩咐,人便袅袅婷婷退下了。 她前脚从后门离开,前院罗捕头回来了。 “霸好,你回来啦!” 罗捕头眼睛一亮,笑出一口白牙,不由分说上前亲昵地将阿好抱住,低头埋在她发间就是深深吸了一口,霸好长相清奇,但身上却自带美人体香,闻着总是香香的,好抱好闻得紧。 “罗姐姐,不过几日不见,也是不用如此热情!” 阿好被她抱在怀中,脑袋堪堪到她下巴,罗捕头虽是女儿身,身量却是极高,身高六尺比杨六郎还略高一些些,阿好这几年努力喝牛乳,身高也只五尺出头,她虽坚信自己还能长,但对比大高个罗捕头总有些羡慕和愤愤不平在的。 罗捕头此人原是静海县的捕快,她爹是县衙捕快,家中没有儿子,她便继承了她爹的位置,因着是女子从前在县衙不受县丞待见都是混日子,是阿好发现她拳脚功夫不错,脑子也灵活,由此得到杨六郎的提拔重用,在静海县也是参与破了不少案子,杨六郎升迁,她也就一并跟来了,是府衙里绝对的自己人。 罗捕头见清荷递来茶水,才松开阿好,接过杯子便一饮而尽,今日又到张王两家去问话,一肚子火,需要茶水来压一压。 放下茶杯,她才想起来给杨六郎行礼,接着有些疑惑道:“前院摆了口棺材是怎么回事?” 杨六郎一向不在意她有些失礼的行为,此时心里有了数,态度更是从容了一些,回道:“是金豆儿的棺材,霸好给准备的,对了,罗捕头你那边关于此案可有进展?” “哎呀,还是霸好心善,”话头一转罗捕头就开始摆手,皱着眉道:“府尊大人,可是别提了,在张王两家都是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人,张优和王丰这两纨绔,人是见到了,却不是单独问话,旁边都有本府的讼师作陪,我还没问两句呢,这讼师就先寻起我的不是了,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到!” 杨六郎拍了下桌案:“这张王两家真是岂有此理!当真以为他们有船有技术,就能拿捏府衙了!” 阿好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一番,揣起袖子,幽幽道,“朝廷开海漕,部分原因是各地河漕经营多年和各地地方势力勾连过深,贪墨粮食倒卖牟利之事屡禁不止,干脆建立海漕来个釜底抽薪,但海漕建设本身,一开始能参与进来的将来同河漕一样也是谋利巨大,张王两家不可能不想参与,这事还说不上是谁拿捏谁。” 罗捕头皱眉:“霸好, 你的意思是张王两家这样的态度是故意的?” 杨六郎挠了挠头:“莫不成这张王两家对我这个府尊有意见?” 阿好有神的小眼睛盯向后堂院中桃树枝头上新长出的钱币大小的婴儿桃,道:“咱们一来可就将赵员外一家送进牢房吃了牢饭,关楼还是我从他家抄没的产业中买来的,赵家倒了虽说他家的产业张王两家也有参与瓜分,但杨大哥你已经同我这个义商绑定了,赵家倒了,张王两家就是临安府的士绅代表,眼看着在银钱上左右不了你,而杨大哥你三年内就从县令连升两级坐上了府尊之位,中街翻修两家也没参与,我若是两家可不是要担心哪日就步了赵家的后尘。” 说到此杨六郎就大约明白了:“他们这是还想换个府尊!想换谁!” 罗捕头也气愤道:“好啊,怪不得张优、王丰这两个纨绔从前都是到怡红楼胡混,从未去过关楼,就昨日去了一次,关楼就出了命案,莫非真就是他们趁乱杀了金豆儿?” 杨六郎附和:“金家一个做小本买卖的,竟也敢来府衙闹,十有八九也是他们怂恿的!” 阿好小小的眼睛里,乌黑的瞳仁占据大半眼眶,她摇摇头:“这些还都是我的猜测,张王两家或许对杨大哥这个府尊不满,但因此让自家的孩子就沾上人命官司倒也未必。” 他们这正说着话,院外一时间人声嘈杂起来。 陈判官回来了。 杨六郎和阿好对视一眼,坐在主位上未动,陈判官出门执行公务,他出门前杨六郎不在无法回禀,如今回府衙第一件事自然是要过来向府尊汇报。 陈判官此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相貌周正,就是皮肤比阿好还黑上一个度,额头上若是有个月牙的话就神似传闻中的包大人了。 他进门先是同端坐在主位上的杨六郎说明了两家鱼锅伙点火拼械斗之事,好在是没有伤及人命,受伤得倒有不少,严重的登记后被送去医馆,轻伤得被一通教育,两家店主作为闹事头头被押来了府衙,怎么也要在牢里吃上几天牢饭。 陈判官处理得利落老道,没什么可指摘的,杨六郎点点头,客气道:“辛苦了。” “府尊关心,下官分内之事,”陈判官客气回话,这时才看向一旁的阿好,问候道:“霸好小姐从州府探亲回来了。” 阿好从主位上起身,笑着道:“陈大人,我从州府带了些临安府没有的点心回来,待会儿给您送些过去尝尝。” 阿好瞥了眼他袍角染上的血渍,笑容丑丑的,却也是真心实意。 陈判官周正的的黑脸上也有了些笑意:“州府的的点心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说来霸好小姐,你这月回府衙的时间倒是比往日提前了一日。” 阿好小眼睛动了动,笑容更真诚了些:“家中事少便提前回来了,倒也幸好是提前回来了。” 陈判官但笑不语,告辞退下了。 太阳落山后,府城各处后院陆续升起炊烟,阿好冲换了常服的杨六郎和罗捕头点头:“走吧,咱们去马同知家探病慰问,顺道也蹭顿同知大人家的晚膳。” 第245章 逛街 “霸好,你是怀疑在张王两家背后撺掇的是马同知?” 几人走在石板路上,一副出门逛街的悠闲模样,杨六郎手中拿着本书问道,这《青争县探案集》的话本子是阿好从津城带回来地,听说是津城前段时间最受欢迎的话本子,他最大的爱好是研究发明,话本子不大爱看,罗捕头是捕快,看看这种探案的话本子可能还受点启发,他是没用的,不过阿好特意给他带的,随手打开翻看。 罗捕头双手抱胸将佩刀别在身前,略后一步感叹道:“马同知瞧着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点不像是会生出坏心思的人,倒是陈判官,长得像恶人,性情却正好相反。” “人 不 可 貌 相。” 小蝶边给阿好打扇边来了句。 阿好失笑,推着团扇让她也给自己扇风:“官场上只有立场之别,没有好坏之分,也只有人品才分好坏。” 马大人此人当年也是正经二榜进士出身,如今三十多岁便在家门口坐上同知之位也是有些能力的,即便听闻也是娶了一门家世好的夫人。 罗捕头摇摇头:“做官我是不懂的,只觉小蝶说得对,那戏曲里可是演了,黑脸的是忠义之士,白脸的都是是奸人,说来马大人确实生得白净啊。” 罗捕头摸摸下巴道。 小蝶听话得给自己扇一下风再给阿好扇一下:“可 惜啊,马 大 人 已 经 有 妻 室 了。” 她这一字一顿的,也是颇具调侃效果。 罗捕头一个长臂伸出揽住她,笑道:“好啊,小蝶你也学会说俏皮话了。” 阿好挠挠眉眼上的胎记,那处摸着凸凸的,手感不错,她很喜欢,小眼睛转而八卦得看向沉浸话本子中不语的杨六郎,幽幽提醒道:“杨大哥注意脚下啊!” 杨六郎当即低头,对上她亮闪闪的眼睛,头皮莫名一紧,自然地合上话本子,带着些疑惑道:“咳,霸好,这书中的书生溺海案好生熟悉,撰写之人莫非是静海县那位死去书生的同窗,书中捕头也是女子,案情写得倒是生动严谨,不过书生到底是恶俗,探案就探案,怎的写着写着县官和女捕头谈情说爱起来了,简直影响人县官上进啊!” 阿好丑丑的脸摊成了一张大饼。 即便好朋友也是不愿分享笔名的,这就难免要听到来自朋友的当面吐槽。 小蝶连忙给阿好多扇几下傍晚的凉风,道:“杨 大哥,你不懂欣赏。 ” 话都说流畅了。 罗捕头闻言却是很感兴趣得凑上前翻看,女捕头和县官的爱情故事啊,她十分感兴趣地念出其中一段:“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侧翻倒把媒人做!只见这女捕快四夕被县尊大人压倒在地,四目相对,四夕心中微微搅动,突觉往日仪容端方的县尊大人,也是容貌皎洁,眉眼鼻唇无一不好…” 她边读还边端详杨六郎,“府尊,您这么细瞧也很是白净呢!” 杨六郎翻了个白眼,抬手将话本习收入怀中,也大方端详回去,摇头道:“身高六尺倒是符合,至于嫩脸映桃花,香肌晕玉白就…不说也罢了。” 阿好大饼脸也不摊着了,心中升起些许疑惑,不禁又挠了挠手感极佳的胎记。 她这些年和小郡主一直有书信往来,小郡主今年及笄,她春日的来信中多有抱怨长公主操心她选婿之事,提到长公主很是操办了几场春日宴,都是为着叫她挑选能看上眼之人,能感知到小郡主那时的厌烦,言及一个个高门贵子还不及她爹爹和三哥长得好,对于娇娇小姐明年就要嫁入承王府,她只表示想待字闺中能多久就多久, 却在刚入夏来的书信中,完全变了一副态度,她从字里行间推测出小郡主约莫对一个大她许多却尚未婚配的寒门官员起了爱慕之心,起因是对方在小郡主落单时帮了她一个小忙。 约莫是英雄救美后的一见倾心。 她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回信让小郡主先打听清楚对方家中情况,随之而去的是一本《莺莺传新编》,不过她在信中曾问及小郡主‘爱慕之心何为?’ 实在世上善男信女多爱情情爱爱的内容,话本子中尤甚,她这些年很忙,倒也没写过几篇故事,不过无一例外都被读者反馈男女主人公是兄弟情,还被吐槽定是那水泥封心的童子鸡,可真是…… 燃起了她的斗志,她不懂,但可以问人啊! 虽然身边不是和尚,就未出阁的小姑娘经历世事的老嬷嬷,更有魏师傅这样的内监,要么就是婚事不协的苦命女子,但对待男女之情她们都有自己的看法。 比如欢喜冤家…… 她擅长写志怪探案的本子,探案有现成的实例,至于男女之情嘛,身边据她观察杨大哥和罗姐姐十分符合这种情爱模式,便写了静海县探案的故事,算是大受好评吧,春日里她听清荷姐姐跟她蛐蛐过,杨大人和杨夫人来信言辞激烈地催促杨大哥的婚事,她这想着若是杨大哥罗姐姐两情相悦,她给杨大哥话本子看,也是提醒他要有所行动。 不过小郡主给她的回信中,虽开篇就念叨她少根筋,却也言辞遮掩地告知她爱慕一个人就是脸红、会羞怯,是心心念念。 如今两人是挺欢喜的,却实在大大方方的,也没有脸红羞怯啊? 算了,想不通,还是政事经商适合她。 杨六郎端起府尊的架子,罗捕头便不敢造次了。 阿好见一户人家前,老阿婆摇着纺线车织布,想到下午和陈判官谈的生意,她看向杨六郎道:“杨大哥,你改进后的提花织布机要辛苦你这两日将各个结构的形状尺寸和要求都画个图纸出来,到时候老师傅做的时候好方便。” 杨六郎摆手:“图纸倒是无妨,不过霸好,咱们让囚犯帮着制作织布机的事儿可行吗?” 说话间几人拐道, “哗啦”一声,就见一中年男子故意撞向一卖瓜的老汉的驴车上,白色瓷瓶应声而碎,中年人当即拉着老汉就要赔钱,声称是上等白瓷。 实际不过便宜的白陶罢了。 还真是现场版碰瓷。 罗捕头当即走上前,对着中年人就是狠狠一扒拉,中年人表情凶狠地转头,刚要嚷嚷就对上一张标志性的丑脸对着他露出狞笑。 “嗷——” 中年男人放下老汉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真是一息都不带延迟的。 咳咳咳…… 小插曲过后,她们继续向马宅前行,阿好这时才开口回答杨六郎的问题:“就像这些喜欢动歪脑筋的府民,他们怕我只是因着我比他们更可怕,并非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临安府是津州最贫穷的府县,府民是非观念不强,多野蛮刁钻之行,行骗械斗之事常有,抓到牢里吃牢饭起不到教化作用,还会浪费府衙粮食,与其让他们在牢里无所事事,不如劳动教化,说不得还能学门手艺,织布机制作费时,咱们要的台数多,临安府的木匠吃不下,交给囚犯也能给府衙带来银钱收入,陈大人有能力,他能办好此事的。” 第246章 冯三公子 杨六郎不擅做官,但他十分有钻研精神,研究出的东西有些很实用,比如纺织机。 静海县临海,适宜的耕种面积少,想要百姓吃饱饭只靠耕种无法满足,因此仅有的耕地只有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才行,阿好经过多方考虑最终和杨六郎决定让百姓种桑养蚕,开办丝织坊,另预留了一部分土地种植了悲禅寺大师傅从东南沿海商人那里意外得来的红薯,此农作物好种植产量还大,红薯在静海的大丰收,也让她之后的在整个大禹推广开来,因着这份政绩杨六郎也得以连升两级。 至于丝织坊,三年时间产量上来,静海县入股的百姓日子也好了起来,但和江南那边精美的蚕丝布匹比起来,并没有优势,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织布工艺需要慢慢提升,但纺织机却可以改进,才有了杨六郎改良提花织布机的活,改良后的织布机能织出更细致的花色,操作也更简便,因着这事儿,她才提前一日回了临安府。 待海漕一开,临安府必然会成为重要的交易海港,到时临安府有了特色的蚕丝锦缎推出必然不愁销路,有了更大的销路,临安府下辖的四县都能推广种植。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临安府百姓手有余钱了,才能再谈其它。 阿好停在一个卖头花摊子前, 捻起一株绯色的头花边看边想着临安府的经济, 魏师傅曾经问她将来想做什么,七年的时间她已渐渐明确了答案,回到最初爹爹娘亲对她的叮嘱——好好活着, 有价值地活着。 成为杨大哥的幕僚,既是帮朋友,也是她成长过程中的价值修炼, 帮助更多人好好活着本身是一种很愉快的体验, 而身在官场拥有权力比之行商是更方便的途径,在这个过程中搞清楚一些事情是她给自己收取的报酬…… 说来许多有为之士走上官场最初大概也是以享受此间快乐为目的,只是最后总是会因着各种原因跑偏…… 她将手中绯色的头花插戴在头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好一阵瞧。 东街这边住的多是有钱人,即便是放在外面柜台上卖的也都是上等的新鲜货。 年轻的伙计眉眼抽搐地盯着本府第一丑女霸好小姐当街揽镜自照,嘴上却是十分热情道:“哎呀,霸好小姐品味就是好,您手中的这支头花是我们东家从东南那边购置来的新鲜货,绯色仅此一株,您瞧它外形似真花般生动,却比鲜花耐戴耐放稀奇得很,价格却也不贵,只需五百文!” 罗捕头凑到铜镜前,冲着小哥扬声道:“一朵假花就要五百文,小哥你还不如去抢钱呢!” 人靠近阿好耳边低声道, “霸好,如你所料,这一路自打咱们出衙门就一直有人不远不近坠着。” 小蝶自然地将头花帮阿好调整了下插戴角度:“小姐,需要让花生他们将人抓起来吗?” 阿好摇头,将头花摘下摘下放在面前细瞧,“让他们跟着,看看跟踪之人的出处,” 瞧罢,她冲伙计一笑,“小哥嘴甜,却未说出这头花的出处,这头花名为通草花,乃取通脱木的茎髓所制,通脱木生长在大禹的东南地区,在那边这种通草花制作费时却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在临安府确实新鲜,只小哥你的推销之言可让这头花值不了五百文,” 她拨了下头花细嫩的花瓣,“世人常惋惜花谢花败,鲜花凋落,通草花外似鲜花却永不会败,弥补了此种遗憾,实为永不凋零之花。 ” “好啊,永不凋零之花,好好好!” 铺子里的掌柜连忙出来挤开伙计冲阿好笑出了满脸褶子,这多好的噱头。 “掌柜的这朵花就抵做推广词的费用了。” 阿好点头顺手将花插在了小蝶头上。 “霸好小姐,当然当然。” “走了,老板生意兴隆啊。” 头花铺子老板望着前方远去的人影,拍了下年轻伙计的脑袋,叹了一句:“貌丑又如何,随口一句就能生财啊!” “会生财?一个投机商户罢了,也值得妹夫如此忌惮。” 马同知的宅邸,主院的花厅里, 一名锦衣年轻人坐在膳桌的主位上笑容轻慢道,这轻慢是对他口中的商户,也是对陪坐的马同知。 “三堂哥,你是有所不知,这关霸好不是一般商户,人是貌若无盐凶名在外,却十分得杨知府信任,很厉害一女子。” 马同知的夫人马冯氏赔着笑道。 “哟,是个女人,还是个丑女人?” 冯三公子语气轻佻起来。 马同知沉默了一瞬,脸上才挤出了些笑容:“一个商人先不提,三公子,今日府衙门口没有闹起来,不日州府和朝廷就会派人下来,怕是不好再找杨知府的错处了。” 海漕一建就是现成的政绩,背后还隐藏着巨大的利益,冯家想换自己人主政临安府是必然的,冯家三公子一个举人出身,在冯家的照拂下一直在州府做个不入流的经历,此次他便是冯家派来想要接替杨知府的人。 “呵,若不是那杨戬有承……在朝中有人,就凭冯家在州府的影响力,哪用这么麻烦对付他一个偏远府县的小小知府。” 知府也是正六品实权官职,在地方上谁又敢小瞧,也就世家出身的公子不放在眼里了,马同知眼眸半垂压下心底的不甘。 “哎哟哟,霸好小姐,使不得,使不得,老爷现在不方便见客……” 马府的管家满头大汗地边走边拦,无奈拦不住,霸好小姐和府尊他也不敢真的上手啊。 他们逛着逛着街,悄无声息就摸到了马府门前,阿好在马府一通疾走:“哎呀,马管家,府尊大人是因着马同知病了,才特意来府上探望的,上官来访,同知大人竟然称不方便,这是要将上官拒之门外不成?” 她们是第一次来马府,不过从六品官员的宅院的布局大差不差,走错几次,很容易就找到了主院。 进了正厅,阿好耳朵动了动,脚步一转就向花厅走去,人未到,语先至:“嗨呀呀,同知大人在待客呢!” 马同知见闯入的几人,起身对着气喘的管家一挥手让人下去,咳嗽了一声,才做了下官礼:“下人不懂事,府尊大人前来,竟不来通报。” 杨六郎端起脸色:“本官特意来探病,马同知身体可是好些了?” 阿好立在杨六郎身侧,余光瞥向主位上之人,瞳仁深了深,冯家三公子,原来是冯家啊。 第247章 打人是一种释放天性的方式 津州冯家, 津州百姓戏称知州在津州是姓冯的,只需世袭继承,冯家的老太爷冯广在津州知州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三年前告老,接替他的也不是旁人,而是他的二儿子冯茂才,在津州冯家就是第一等的世家,又和赵家有姻亲,连带着自然和林家也有往来。 林大人在津州丁忧的三年期间,阿好平日住在悲禅寺,但逢年过节,林大人会接她回府中小住,冯家三公子她是认得的。 冯家的情况她很清楚,而提到冯家就不得不说一下赵家了。 七年间,赵家在朝中屹立不倒,赵仁和一直颇得建安帝信任,自郑丞相倒下后,右丞一职就被废止,建安帝次年组建内阁,赵仁和担任内阁首辅,隐隐有文官之首的趋势,苏丞相的权力一再被削弱。 杨大哥会被弄到静海县来做县令,其中多少有赵党的手笔,如今朝中最有势力的两个皇子就是承王和五皇子,比之承王,五皇子在朝中的名声可好多了,刚成年就被封了韩王。 皇后一向厌恶儿子玩物丧志,当时在工部撺掇着承王不务正业的杨大哥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后厌恶的对象,随意一个罪名下来杨大哥就会被处理了,杨大哥最后没事,还被打发到了静海县做了县令,以赵家和冯家的关系,津州算是赵家的势力范围,赵仁和是吏部尚书,调任工部一个小小提举易如反掌。 以苏家和赵家如今的立场,若说赵家是好心,实难相信,杨大哥对于赵家来说就是一个小人物,哪里又值得赵大人好心? 不过是在‘姑息养奸’,等杨大哥这个被承王提拔的‘佞臣’犯下更大的事儿,将来某一日好将锅扣到承王身上罢了。 只是赵家随手的一个举动, 却起了反作用,杨大哥在任上不但没出错还做出了成绩, 那他对于皇后和承王来说就不是要除去的污点而是助力,杨大哥能直接升任知府便是苏家一系的运作。 如今杨大哥在外人眼中算是打上了承王一系的标签。 阿好眨眼间在脑中过了一遍朝中局势,在临安府平静了一年, 海漕一开,冯家终于要出手了,她只瞥了眼冯三,就看向马同知。 马同知当下客气回应:“多谢府尊关心,下官还有些咳嗽,再过两日就能到府衙销假了。” 冯三公子“哼”了一声,岿然不动地坐在主位上,“唰”地一下打开文人扇,哂笑道:“这既是来探病,为何突然而至还两手空空?” 杨六郎不认得冯三,但只他这通身骄矜的模样大概晓得是有家世的,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是高深莫测的样子询问道:“这位是?” 马大人连忙介绍道:“府尊,这是拙荆的表弟,哦,府尊和霸好小姐此时过来,想必还没用晚膳吧,不介意一起用些?” 冯三公子却是看了眼阿好,直接用扇子挡住来脸,一副避之不及地模样道:“表姐夫,这个丑东西从哪里来的,赶紧让她走,不然我怕自己一会儿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这还真是公子哥儿能说出的话。 杨六郎脸颊抽动了一下,心里默默为此人点了根蜡。 想当年敢当着面说阿好丑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进了医馆……咳咳咳…… 阿好原话:一个男人用容貌来贬低一个姑娘,品性低劣,不打难道留着过年么! 马夫人显然晓得临安府一霸的忌讳,当即变了脸色,马同知脸色有些古怪,连忙挡到阿好面前,刚想说话,面前已经没了正主踪影。 “哦? 想吐是吗?” 阿好一把夺过画着美人图的文人扇,扇柄抵在冯三的下巴上,阴恻恻道:“不如本姑娘来帮帮你可好?” 冯三只眨眼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大大的丑脸:“你——” 一个你字没说完, “砰——砰——砰——” 腹部就遭受一阵暴击, “咚——” “呕——” 刚还人魔狗样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冯三公子,当即从凳子上翻倒在地,口中酸水酒水饭菜吐了个干净,哪还有自觉风流的模样,真真是好不狼狈! 小蝶架住了尖叫出声想要上前阻止的马夫人,杨六郎拉住了马同知,罗捕头佩刀一出挡住了冯三的长随, 还将花厅的门关上了。 冯三公子在津城从来都是横着走的,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存在,他活这么大还从没被外人这么对待过,蒙圈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叫嚣:“你这个丑女人,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好一脚踩在他胸前,还撵了撵,口中凉凉道:“哦?你是谁?” 冯三瞪着眼睛,又恨又得意道:“我乃冯家三公子,我二哥是津州知州,我是冯家的人,你一个低贱的商人也敢这么对我,你死定了!还有你的靠山杨戬,也别想好过!” 阿好眉眼上的胎记动了动,脚上松了力道,“冯家人? 津州冯家?” 冯三吸了下鼻子,撑起身体:“怕了?晚了,本公子……” 话未说完的,阿好换了支脚,更用力地撵上去,冷声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冯三一脸蠢样地抬头问:“你是谁?” “姑奶奶是你爹,敢骂本姑娘丑,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一阵老拳就招呼上去了。 打人这种事儿,除了手疼,要出些力气,实在是种很好的释放天性的方式。 “马淮春,你是死的吗,还不叫人来阻止这个丑女人?” 杨六郎扯住马同知的袖子,聊天似的口吻道:“马大人,今天天气不错啊。” 马同知眼角抽了抽,不语,也不动了。 “啊哟,唉哟,别打了……别打了……本公子……不……我错了……我错了!” 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哪里抗揍,没了爪牙在旁,只几下就开始求饶。 阿好揍过瘾了,停下,脚尖点着他的下巴,懒懒问道:“给你一次机会,说,姑奶奶我丑吗?” 躺在地上只能用个鼻孔出气的冯三眼珠动了动,以他的角度看人美人都会丑三分,堪称死亡角度了,但很识相的冯三公子连忙摇头:“不丑,不丑。” “这才对嘛,你好好一个男人,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她拍拍手,看向马同知:“既然马同知身体无大碍,我和府尊就不叨扰了,这就回了。” 冯三的长随和马夫人当即奔过去将人扶起,冯三“哎呦,哎呦”地叫唤,阿好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冯三见状叫唤声立刻小了下去。 “哦, 打搅了马大人的晚膳实在不好意思,这里有些银子,劳烦将你这个……不太会说话的表弟送到医馆去吧,不然我良心上会过意不去。” 话落一个钱袋子就扔在了冯三面前。 “啪叽” 冯三晕过去了。 “马大人,我若是有有这样的表弟,即便他家里的门槛再高,我也是不会与之为伍的,无它,只怕哪天就被拖入了万丈深渊。” 第248章 对付赵家? 出了马府,阿好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蚊虫绕着灯笼飞舞嗡叫。 “霸好,咱们快回去吧,挂着驱蚊的荷包,不小心也会被叮个包,临安府这儿的蚊子实在又大又毒。” 杨六郎挥着袖子做着驱赶的动作。 阿好立在石阶上,就着灯笼里流散的暖光,小眼睛认真打量他,初见时被杨夫人追着打的邻家哥哥,早已褪去曾经的跳脱,如今很是稳重起来,虽始终如一痴迷研究,脑子偶尔不太灵光,却实在是个可靠的朋友。 杨六郎挥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自然地摸了摸头发:“霸好,你这么盯着我作甚?” 是发现了他的英俊帅气? 罗捕头抱着佩刀,“哼”笑一声。 小蝶大力挥了几下团扇,眼睛不眨道:“杨 大 哥,你 脸 上 有 脏东西。” 杨六郎连忙抬袖子擦擦擦。 阿好严肃的心态没了,刚升起的‘愿岁并谢,与长友兮’的情绪也散了,还心生疑惑,来回扫了眼小蝶姐姐和杨大哥,莫非杨大哥哪里得罪了小蝶姐姐? 她挠挠眉间上的胎记,看向整理仪容的杨六郎和好整以暇的罗捕头,正色道:“杨大哥,罗姐姐,马夫人的表弟的确是冯家三公子。” “ 嗨呀,原来不是胡说的啊。” 罗捕头先开了口。 杨六郎停下动作,“哦”了一声,“我说呢,看着就像个纨绔,肯定是他做了什么不是东西的事,你才会借机惩治他。” 罗捕头也笑着附和:“管他是谁,你做事情从不会冲动,嘴欠的可不就该打。” 冯三公子此人……确实该打,实非什么好东西,寻常纨绔子弟寻花问柳,花钱买人,总也讲个你情我愿,他却是仗着家世和尚算能看的相貌,专门愚弄普通良家女子,得到姑娘家的真心后,再肆意侮辱践踏,让好好一个良家姑娘名声尽毁,还投告无门,却因着有几分脑子,在冯家子侄中还颇受看重。 有时候纯粹的纨绔不可怕,心思不正还有点小能耐的纨绔做出的事儿才最恶毒。 然而……打人不是当下的重点…… 这个时候冯三出现在马同知家里,访亲的可能几乎没有,对方显然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打他一顿只能说是顺便,怎么处理冯家的针对才是重点。 且不说冯家在津州的势力,杨大哥身为知府,冯知州是直属上官,只上官对下属不满,杨大哥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阿好扶额,小蝶凑上来给她揉手腕,毕竟打人的作用力是相互的。 还真是心暖暖的,脑袋疼疼的。 这无奈的小表情,即便顶着张丑丑的脸,熟人自带滤镜,也只觉生动可乐。 “哈哈,” 杨六郎没忍住笑出了声,“霸好,我晓得你的意思,杨大哥也就是偶尔,极其偶尔脑袋不太清明,大得多时候聪明着呢,” 说着,想要上前推推阿好,却被罗捕头挡住,他摸了摸头发,翻了个白眼,继续道,“那个什么冯三公子出现在临安府,显而易见金豆儿的事儿多半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马淮春,想要通过这事儿踹掉我,不过知道坏人是谁,就好办多了,你既然打了那个什么冯三公子,想来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杨大哥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有事的!” 他虽不擅长处理政务,但也绝不是愚笨之人,早在静海县时,阿好就将他的处境分析给了他听,他如今是苏派的小人物,实际上不管是赵党还是苏派都对他不安好心,他一个小人物不小心搅和到朝廷大佬们的争斗里,惶恐过后,也就该干嘛干嘛了,而且能走到今日他相信阿好。 罗捕头抱着佩刀,面对莫名就燃起来的杨府尊,暗暗翻了个白眼,开口提起了别的:“听闻马夫人出身大族,不想竟然还和冯家沾亲带故?” 阿好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点头道:“津州这些稍有名望家族之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并不稀奇,倒是马同知对待冯三公子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马同知出身寒门,有能力,自然有傲气,冯三此人从来看不起比他出身低的人,尤其是比他有能力的寒门学子,两人共事一定不会愉快,如今冯三在马同知的府邸被她揍了,马同知在冯三那里更不会少受冤枉气,她最后说的忠告之语不知会否起到一些作用…… 她压下盘算,正了正神色道:“冯三公子这次被我揍了一顿,多少要在床上躺几日,不过此人睚眦必报,即便在临安府,近日出门还是都小心些,尤其是罗姐姐出门办案一定多带些人。” 罗捕头佩刀一横:“放心吧,霸好。” 霸好出现在静海县时就宣称是来自津城的商人,和杨大人偶然相识,受邀来县城开分店,只是相处下来,霸好和她从前在县城接触过的商人甚至士绅都不一样,大约是比杨大人还像个称职的县官,她想若是霸好能科考做官,约么宰辅也是能做得的,她一直觉得霸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是见过大世面的,家道中落才出面经商,同在津城能认识冯家三公子也不算稀奇,但敢出手就揍人似乎还很了解对方的,要么曾经家世和对方相当,要么就是有仇。 总之霸好很神秘,不过《千字文》上说,交友投分,切磨箴规,霸好是朋友不是案子,不需要追根究底。 “哎呀,晚饭没蹭上,快些回去吧,希望厨娘还给咱们留了吃的。” 杨六郎摸摸胃部,催促道。 回到府衙,厨娘还没走,给她们下了一锅鲜虾小馄饨,每人一碗入胃,也很能抚慰身心了。 府衙后堂的小书房, 清荷轻轻拿开灯罩,添了些灯油进去。 阿好坐在条案后,处理这几日堆积的紧要公文,针对一份邻府宁安府请求协同剿除在两府活动的贩卖妇女儿童的民间势力一贯道的公文做了回复,眼神在宁安千户所上停留了一息,吹干墨迹,盖上临安知府印章。 “哗啦——” 杨六郎掀帘而入,小蝶端着托盘跟着进来。 “霸好,快歇歇,厨娘熬了莲子百合汤,汤不甜腻,味道不错,阿好,你快尝尝。” 杨六郎坐在条案对面,此时就像个来府衙的热情访客。 小蝶绕过条案将汤放在自家小姐手边,一字一顿道:“小 姐,花生 传 来 口 信,跟 着 咱 们 的 人,晚间 去 了 马 府。” 阿好舀了颗莲子到口中,很软糯,声音也很嫩软:“果真是冯三和马同知在背后生事,” 她摩挲着碗沿,“杨大哥,津州冯家,赵党的中流砥柱,赵党要发难了。” 杨六郎调整自动摇扇机的动作一顿:“阿好,你真的要对付赵家?” 第249章 立规矩 七年前。 林府,小花园的老桃树下。 阿好挥着把小铲子给老树松土,花嬷嬷说这棵桃树是曾经外祖母和娘亲一起种下的,她拍拍根部一半的枯干,仿佛听到了当年小桃树下一对年轻母女的欢声笑语…… 一晃经年,病树前头,物是人非…… “丁管事,这小花园是你负责打理的吧,这棵老桃树,老得的树干都死一半了,和咱们林府的门第极不相称,今日你就把她挖了吧,换上桂树,寓意好还花开飘香!” 林鸯那标志性地尖刻声音打断了小花园的田园静好,几步外,她抬着下巴对一个中年管事颐指气使道,眼睛却是时不时瞥向阿好,话显见是说给阿好听的。 丁管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赔笑道:“二小姐,这棵老桃树每年还结桃子呢,老爷很爱吃的。” 小花园处在前院,丁管事属于前院管事,比起掌管林府中馈的林夫人和小林赵氏,他是林大人提拔起来的人,对于找回来的表小姐并没有立场上的不喜,相反,表小姐来府里半个月了,得老太太喜爱,更重要的是被林大人看重,总之二小姐和表小姐都是得罪不起的。 “好啊,丁管事,你是拿祖父来压我?” 林鸯“哼”道。 阿好心口闷闷的,对于林鸯的找茬不想理会, 她不是很明白每次都讨不到便宜的找茬为何还能乐此不疲,不过也确实聒噪,让人烦不胜烦。 她开口对丁管事道:“丁管事,这根桃枝的叶子发黄,生了虫子,劳烦你请负责的花匠来看看吧。” 丁管事得了差事,应了一声,脚底抹油地退下了。 林鸯像是才看到阿好似的:“哟,表——妹——也在呢,哦,你这两手泥巴的,真是脏死了!” ‘表妹’两个字,语气刻薄又嫌弃,边说边用巾帕扇风。 这风凉话说的,还真是忍着膈应自己去膈应别人。 见阿好没理她,林鸯深觉自己被无视,忍着气走上前,准备近身口头攻击。 阿好将老桃树周边的土翻完才起身,她了解林鸯的性子,得不到她的回应她是不会离开的,果真人是靠近了,她没有接清荷递过来的帕子,眨巴下眼睛,忽而张开双手一把拥住了走到近前的林鸯,两只小泥手使劲在她的衣服上蹭来蹭去。 小脸上的笑容十分欢快。 小姑娘嘛,不管性子如何,身上总是香香的,因此阿好倒不觉得膈应,反倒是林鸯眼睛瞪大,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阿好在做什么。 “啊——,” 林鸯反应过来尖叫道,“我的新衣裳!” 当即就要推开阿好,阿好却已经在她几步之外了,林鸯狠瞪了她一眼,待回身查看,入目就是一后背的泥手印! “啊——脏死了!你这个恶魔!这是母亲用香云纱新给我做的轻薄夏衫,今日刚穿上身就被你给毁了,我今日一定要让你好看!” 香云纱布料金贵,成衣走动间有‘沙沙’声响,她也只有这一身,今日特特穿出来显摆的,想不到就这样脏了。 “闭嘴!聒噪!” 阿好拨开指向自己的手指,紧紧握住,瞳仁变得幽深,探身凉凉道,“你确定能让我好看?咦,你脸颊上的白色印记是什么,伤疤么?民间有句俗语不知二小姐听说过否,叫——‘好了伤疤忘了疼’,二小姐可千万不要这样,不然……” 她突然又换上笑脸,凑近下意识捂住脸颊的林鸯耳边细声细气道:“二小姐,你都说我是恶魔了,恶魔可没有什么耐心,日后在林府你若是再敢来找茬,我不介意再让你体会一次曲江水的滋味!” “表小姐,” 一道阴凉粗气的声音响起,“鸯姐儿。” 阿好循声望去,林夫人一只手被一名高壮妇人扶着正立在游廊下,出声的是高壮妇人容姑姑,林夫人身边另外一位心腹。 因为小山哥的缘故,阿好对高壮之人都有几分莫名的好感,可惜这位容姑姑不在此列,和敦厚和善的面相相去甚远,肥厚的脸上,一双三白眼,看人时总像是冒着凉气。 林鸯有了撑腰的,立刻跑向林夫人,林夫人虽不大看得上一双孙女,但到底是亲的,平日也颇为宠爱,她摸了摸林鸯的头。 容姑姑适时开口:“呀,鸯姐儿,你这衣服上的泥印子是怎么回事?” 说着胖手就要抚上林鸯的后背。 林鸯下意识躲开,眼神瑟缩了下,她才被阿好威胁回想起溺水的濒死恐惧,就看到了当初推珍嬷嬷入池塘的容姑姑,不由更靠近了林夫人,即便没有珍嬷嬷的事,祖母身边的这位容姑姑的模样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她顺势扯住林夫人的衣袖告状:“祖母,是小……表妹,她故意……” “夫人安好,哦,夫人是阿好的不是,今日见二小姐穿戴可爱,没忍住亲近了一番,不想竟是弄脏了二小姐的衣衫,外祖父曾言以后我在府中一切穿戴用度都和府里的小姐们一样,二小姐提到她身上是新做的夏衫,那想来阿好也是有一份的,既如此,我的那份香云纱的分例就赔给二小姐吧。” 阿好眼神里闪过流光,打断了林鸯的话,拍拍手上的土泥,一副不好意思地模样道。 林鸯眼睛瞪圆了:“你……你好不要脸!那是娘亲与我和姐姐做的,有你什么事!” “鸯儿!” 林夫人出声,用没影的东西来赔偿,还影射她们苛待她分例衣衫,当真是巧言令色。 林鸯讷讷不言了。 林夫人盯着阿好,面上没了笑容,菩萨面显得怒目阴沉,她沉声道:“阿好,你来府里半月有余了,称呼上怎么还如此外道,这可不合礼数,大家小姐可不会弄自个儿一身泥巴,老太太在病中,没有精力约束与你,正好我身边的容姑姑最是规矩,我会禀明老爷与她教导你几日府中的规矩,好丫头可要好好学,万不能丢了林府的脸面。” 立规矩历来是长辈拿捏小辈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阿好眨巴眨巴眼睛,容姑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很有种上前准备大显身手教训她一顿的意思,她瑟缩了下肩膀,最终鼓着嘴巴,不大情愿道:“是。” 她这么‘痛快’地答应,倒让林夫人心中一突,转而一想到底是小孩子,点头满意道:“就从明日开始吧。” 阿好凝视着林夫人远去的背影,听闻今日是回了娘家。赵家,从前和楚家往来亲近,楚家没了,赵家却是蒸蒸日上,至于容姑姑,比环嬷嬷还得林夫人的信任,有机会接触,倒未必是坏事。 第250章 石盒 刚回翠屏轩,圆白就喵喵叫的迎了上来。 阿好被林大人接回林府后,就被安置在了挨着翎雀堂的翠屏轩中,也是她娘亲曾经在林府居住的院子,可惜,十多年过去,翠屏轩中的一应物什都是新换上的,有关她娘亲的痕迹少的可怜,说是当初因着娘亲是横死,贴身的物件不是一同埋入衣冠冢,就是被烧了。 总之人死了无痕。 她弯腰抱起圆白肥肥的毛身子,许是感受到她情绪怏怏,小家伙‘喵’了一声,两只小毛爪爪伸长抱住了她的脖子,毛脑袋安分地埋在了她下巴处,端的是安慰贴心,圆白这小家伙初到林府时还有些不适应,在床头由着她陪伴睡了两天逐渐对翠屏轩和翎雀堂熟悉了就又能吃能睡了,而小鼻噶狮子猫被取名长白,因着和圆白实在不能接触,出生又没几日,最后被留在了卫国公府由四少爷抚养。 因着养了圆白她发现清池表少爷居然也是个毛茸茸的同好者,那日后赶来的表少爷和表小姐见圆白和长白合不来,表少爷当即提出要将长白先养几日,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都顾不及谦谦君子的形象了,不过最终却被四少爷武力镇压。 四少爷将长白从笼子里抱出来直接就揣在了自己怀里,还对着表少爷挑眉挑衅。 表小姐当即笑道:“你们这好像过家家分孩子,受宠的长子跟了依赖的娘亲,刚出生的脾气坏的次子只能归爹爹,喜爱孩子的表舅什么的只有羡慕的份了。” 温家大少爷走了后,表小姐性子也是放飞了,真是一句话将人和小动物都得罪了。 阿好点了点圆白湿润的鼻头,想到小长白也对她伸出粉白小爪爪,不是很理解两只为何如此合不来,有小伙伴不好么,这两只孤寡的小家伙,算了,养了这些日子,四少爷舍不得圆白,就让长白留下多多安慰他吧,好好在卫国公府做一只富贵小狸奴。 她抱着圆白准备去翎雀堂陪曾祖母玩,晚膳前的这个时辰,她老人家最是精神。 这时林府的门房仆妇来通报,说是有位叫安九的掌柜来寻她:“表小姐,他说是从前您在他那里订了一些南州的绣品和糖果蜜饯,人从南州回来特意来给您送货的。” 阿好听到安九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算算日子,的确够安九叔安顿好高大叔的骨灰回来了,刚一回来得知她突然成了林家的表小姐,想必十分惊讶和担心。 “劳烦你了,我这就随你去见人。” 她将圆白给了清荷的妹妹,吩咐她去跟花嬷嬷交代她的去向,省得曾祖母找不见她着急。 这段日子小蝶姐姐和孟阿婆都住在修得巷的宅子里,小山哥则顺利入了听风阁,她来林府不过几日,林夫人就忍不住搬出了长辈的架子,虽则或许是了了一桩儿女心事, 曾祖母的病情有了些些好转,不过病气早已入肺腑,也只是能多拖些日子罢了,身为娘亲的孩子她在曾祖母最后的日子里替母亲尽尽孝心,终究这林府她是不会常住的,没必要让她的小伙伴们来府里感受初来乍到的陌生和排挤。 府门外,清荷给了门房仆妇一块碎银子将人打发走,自己则很有眼色的守在了门前。 阿好出得侧门,就见安九抱着一个填漆木盒立在墙角,见她出现,立刻迎上来,漾着暖意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笑着唤道:“小姐!” 阿好见他明显黑瘦了,眼带关心:“安九叔,这趟去南州辛苦了。” 这可是她关宅贴心的大管家。 安九叔能找到这里想来已经从孟阿婆和小蝶姐姐那里听说了始末,她便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情况,询问了他一番此去在南州的见闻和采购南州特产的事宜,还有林安哥和王荣哥的消息,林安哥被杨总督送去东林书院了,想来读书期间当是安全无虞。 说了一轮话,阿好见他眉间似有犹豫之色,便直接询问:“安九叔,可是高大叔留下的东西有异?” 等不及她出去的时候再见面,除了想见她,应当还有重要的事,如此也就只剩高大叔留给她的东西了。 安九看向她胸前佩戴的金螭璎珞圈,正中间是一块被彩线编织外包着的双鱼玉佩,这是林老太太命人与她做的,戴在她身上喜庆又显贵气。 他打开填漆木盒,里面是一些南州绣扇和特色饴糖,以及一个灰扑扑的石盒:“小姐,这石盒便是从高近娘子的墓旁那棵三杈老槐树下挖出来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将石盒打开,红布上一块通体纯白的玉佩,赫然是熟悉的镂空双鱼纹样! 阿好瞳孔微缩,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前,她的玉佩还在,那眼前这块…… 她一瞬想起魏师父和她说过的关于楚家的人员,她的亲外祖母有个弟弟,那位曾姑祖听着就是个神奇的妙人不会厚此薄彼 ,既然外祖母有玉佩,那她的一母同胞的弟弟又怎会没有,高大叔说是一个少年拜托他将玉佩交到她妹妹手中…… 玉佩是她那位舅爷的,楚家当时只有十岁以下的孩子活下来,高大叔口中的少年和少年的妹妹,应当是舅爷的孩子,算算年龄,少年的妹妹当是小怀的娘亲,这块玉佩如果被顺利交到少年的妹妹手中本应传到小怀手中的吧。 她将玉佩拿到面前细细端详,除了鱼嘴的位置,她的玉佩右侧鱼嘴在上,眼前的左侧鱼嘴在上, 其它色泽玉质工艺几乎别无二致。 只是……高大叔从前是职业杀手,他和舅爷的孩子是如何有交集,又如何答应了对方转交玉佩的承诺? 阿好揣着袖子,摩挲着袖口里的石盒,慢慢走在林府的规整的小径上,小眉头皱起,活跃的脑袋里已经有了多种猜测,却没什么佐证,身后清荷安静地抱着木盒跟着。 不觉间又来到了小花园。 “快点,平日对你们就是太好了,做一点事情这么笨手笨脚的!” 老桃树下,林鸯捏着鼻子指挥贴身丫鬟在桃树的根部埋着什么东西。 阿好见状将石盒收好,示意身边的清荷莫要出声,双手活动了下手指,悄然来到了林鸯身后。 清荷抱紧木盒,她……方才似乎在幼嫩的表小姐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逝的凶光。 “这是在做什么呢,二~小~姐~” 第251章 你们俩姊妹是在做甚? 阿好幽幽的声音在林鸯耳边响起,一只手攀上了她的肩头。 林鸯身心都在催促丫鬟快点干活,有人靠近,她第一反应是哪个丫鬟这么大胆扒拉到她身上,转头时眸子里还尽是不耐烦…… “嗯?二~小~姐?” 林鸯性子跋扈,坏心思不少,但也着实没什么城府,此时明显是在做坏事,还疑似被正主抓包,她稚嫩的脸上霎时五官乱飞,眼里一阵兵荒马乱。 “你……你怎么在这儿?” 见阿好阴沉地看向老桃树,她变换了神色,努力吊起眼角:“看什么看,本小姐好心在给这棵快死的枯木施肥!” 贴身丫鬟听到动静,已经停下在树根部埋肥的动作。 只见老桃树的根部,一大桶的肥料堆积在坑底。 “施肥?” 阿好一把扯住她将她带到树坑前。 粪肥嘛,处理过后还是有味道的,林鸯立刻捂住了口鼻,怒瞪力气忒大的小恶魔。 阿好拽着她一起蹲下, 检查了下坑里的肥料……确实是普通的粪肥。 林鸯因此离黑乎乎的粪肥更近,她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嗡声叫道:“好臭,你都没有嗅觉的吗!呀—— 你这个怪胎还用手碰!快点放开我!” 说着用力甩手妄图挣脱小恶魔的铁手腕,远离脏污。 阿好自然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她嫌弃的粪肥杵到她脸前,林鸯立刻不动了,她怕怪胎会将这黑乎乎的一坨径直砸她脸上,她相信小魔鬼这事一定干得出来。 见她老实了,阿好有些遗憾地将一坨放回了坑里,眸光锐利,嘴上却叹息着道:“想来二小姐不知道,树木和人一样,一下子吃太多东西,人会撑死,树根直接接触大量的富肥则会被烧死,桃树他老人家可经不起你这么投喂呀。” 林鸯眼神闪烁了下,她当然知道,花匠在她要肥料的时候可再三说明了的,但那又怎样,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既然小恶魔这么宝贝这棵树还毁了她一件心爱的衣服,那她就让这棵枯树直接被烧死又有什么不对,再说她是好心给树施肥,就是祖父也不会责怪她的。 她翻了个白眼:“本小姐又不是花匠,也不像你是从乡下来的,当然不知道这种事!” 阿好嘴角弯了弯,笑容凉飕飕的:“嗯,二小姐是好心,既如此,想是不介意弥补自己的无心之失,” 正说着话,人已迅速起身一膝盖将林鸯顶进了埋粪肥的浅坑里,“那就劳烦二小姐帮桃树他老人家将粪肥再给挖出来吧。” 说着抬脚将丫鬟身边的木桶勾到了坑边。 “干活吧,二小姐。” “你……” 林鸯浑身发抖,气的也是恶心的,绣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臭肥,她简直要疯了!“小红你是个死的不成,还不快来扶你家小姐我!” “别你了,就是小绿了也没用,快点动手,不然我不介意来帮帮你!” 阿好将边撸袖子边对眼睛大了一圈的清荷吩咐道,“清荷,别愣着,你带这位小红姐姐先去一边说会儿话去。” 清荷合上嘴巴,想着自家主子定是吃不了亏,她抱着个大木盒子,手脚麻利地拽住小红,将人用力扯走了。 阿好转头开始科普:“对了,二小姐,你知道你脚下的肥料是用什么做的么,哦,你肯定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好了,是茅房里的夜香啊,也就是屎,是你每日拉出的粑粑,再加入草木灰、田土经过沤制而成,对于庄稼果树是无上的好东西,啧啧,你却如此嫌弃,你不知道么,你入口的白米白面,香甜的瓜果可都是由这些粪肥浇灌出来的。” 林鸯本就恶心,阿好再这一细致的描述,她终是没忍住,“哇”一声呕了出来。 阿好十分嫌弃的挪远了点。 林鸯抚着胃,她出离愤怒了,她豁出去了,非凡的怒气竟是让她顺利地在粪坑中站起了身,随即就向阿好扑去。 阿好小眉头只挑了下,移动身板,三两下就将人撂倒在地,“哐叽”一声骑坐在了她身上,双手紧紧固定住肩部。 林鸯被按坐在地,只能手脚乱动,活像一只在岸边乱扑腾的鱼。 无力又绝望…… “好了,别瞎动弹了,午后才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再惹我,你非不听,这就吃苦头了吧,” 若是忽略现下的情形,她这语气很有几分哄情人的意味,真真……是个魔鬼啊,林鸯放弃挣扎,由扑腾的鱼直接成了死鱼。 “嗨呀,这就对啦,” 她咯咯笑着拍了拍人的脑袋以作奖励,接着笑声一停,心疼似的开口,“二小姐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你挖粪着实是我强人所难了,这样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说着她俯下身,凑在林鸯耳边低低道,“二小姐,你为何会害怕容姑姑啊?” 她没有错过林鸯面对容姑姑时下意识的躲闪,林鸯一向自恃小姐身份,她眼里能看到的只有林府几个正经的主人,下人别说害怕了,稍有不顺她便动辄打骂的,却会害怕容姑姑,容姑姑外表是瞧着凶恶,但林鸯是谁啊,不给过她深刻的教训,她是不会害怕任何人的,容姑姑是林夫人的心腹,她不可能出手给府里的亲亲小姐吃教训,那林鸯对她产生害怕的情绪就很有意思了。 她想知道呢。 林鸯五官抽动了下,然后闭上眼睛只当自己已经死了,这是在林府,小恶魔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她是脸着地趴着,阿好看不到她的神情。 “哼”笑一声,得益于林鸯要做坏事,小花园这里短时间应当不会有人经过,她有的是时间,“你要装死的话,我可是要将粪肥倒你脑袋上了啊!” 可巧,装粪肥的木桶,就在她手边,阿好作势要拿木桶。 林鸯立刻出声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堂堂林府嫡亲的小姐,如何会怕一个下人?” “哦,嘴硬是吧,给你塞坨粪肥到口中如何?” “你……你敢!” “嗨呀,开玩笑的,二小姐,你就说说呗,我知道你讨厌那个容姑姑,日后我帮你教训她如何,你是知道我实力的。” 林鸯……林鸯眼睛转了转,竟然有点心动,她今日被折腾惨了,那让她害怕厌恶的人被这个魔鬼折腾似乎的确不是件坏事。 阿好感受到了她的松动,又添了把柴:“容姑姑杀人的时候被你目睹了,对吗?” 林鸯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阿好抿了抿嘴巴,她当然不知道,她猜测的最多是容姑姑调教下人时手段阴狠了些,被林鸯目睹,从而害怕排斥,没想到竟是直接杀人。 想到容姑姑那看人阴风阵阵的眼神,倒也也不让人意外。 她“哦”了一声:“细说说吧。” 林鸯当年猝不及防窥见那一幕,从此心中便有了阴影,出于直觉,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既然小恶魔知道了,讲与她也无妨,说不定她心里的阴影就都转给她了呢。 “珍嬷嬷?” “你这是什么语气,怀疑本小姐的话,本小姐可是亲眼看到容姑姑趁着珍嬷嬷不注意,从背后将她推入了塘中,直到确定人在塘中溺死才离开。” 阿好没理会她随时都能被挑动怒气的神经,掩眸思索,她听花嬷嬷提过一句,珍嬷嬷此人是从前伺候娘亲的嬷嬷。 “你们俩姊妹是在做甚?” 第222章 家训 说话的正是下值后无意路过小花园的林大人,他端着袖子,刻着皱纹的眼角不自觉抽动几下。 林鸯听到他的声音,不需酝酿,很是真情实感地“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口中大喊着 “祖父,救我!” 手脚也开始挣扎,本以为还是白费力气,结果……竟真的将背上的恶魔给掀了下去。 林大人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低下头,左边是小孙女,右边是外孙女,左边大哭着告状,右边的这个不说话但可怜巴巴的,俱是泪盈于睫的模样。 看的出来,各有各的委屈。 林大人沉默了几息,大约听明白了,吩咐适时出现的丁管事将老桃树下的肥料处理了,接着“咳”了一声,道:“姊妹俩要相亲相爱,天色不早了,也别在小花园耍了,都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陪祖父一起用晚膳。” 总归俩小孙女都活蹦乱跳的,老话说的好, 不聋不痴不做家翁,就这样吧。 告完状等着祖父给自己做主的林鸯…… 对比一脸不可置信还有话要说的林鸯,阿好用手背抹了把小脸上的泪珠,委屈但又十分懂事的点点头:“孙儿遵命,孙儿先下去了,祖父过会儿见。” 人就委委屈屈地离开了! 内里因由不问,就只方才表小姐将孙小姐骑在地上的情状,说是俩姊妹在玩闹多少有些失实了,林大人却硬是什么教育的话都没有,简单揭过。 丁管事一边指挥小厮干活,一边想,到底小外孙女是才找回来的,懂事又乖巧,老爷可不是要偏心着些。 …… 晚间, 清荷轻手轻脚熄灭外间的灯烛。 里间床榻上阿好两手枕在软枕上,睁着大眼睛盯着帐顶,圆白盘在她腋窝处打着小呼噜。 她瞳仁动了动,瞥向里榻的多宝盒,里面多了一个石盒。 楚家十岁以下的孩子虽留下了性命,却也定逃不过被流放或者充入教坊司,故事中的少年和她妹妹才会分开…… 她直觉楚家覆灭背后似乎藏着巨大的阴谋,可惜如今知道的信息太少,家族覆灭,无所依托的孩子,其中艰辛她十分能感同身受,小小叹息一声,等有机会托小郡主替她将石盒先交还给小怀吧,也算是全了那少年的心愿。 而现下她似乎最应该关心的是珍嬷嬷。 从林鸯的陈述中,她当时和容姑姑是在说话,容姑姑的作为也是背后偷袭,说明两人本身没仇,又特意选在一处废弃的塘子见面,多半就牵扯后宅阴私了,珍嬷嬷又曾是娘亲的贴身嬷嬷…… 容不得她不多想。 “清荷姐姐?” 黑暗中圆白的耳朵动了动,咕噜咕噜的声音停了一瞬,阿好在它滑凉的皮毛上摸了摸,就又续上了。 “小姐可是口渴了?” “你不用起身,我不渴,我问你你可知道珍嬷嬷这个人?” 清荷拥着薄被坐起,面向里间的方向,柔声道:“奴婢只听翎雀堂的下人提过一嘴,从前也是伺候老太太的,两年半前突然就溺死在了府里一处废弃的荷塘,后来也没个说法,如今那地方下人们办事都是绕道走的,” 她想了想,试探着出主意道,“小姐若是想知道更多,倒是可以询问花嬷嬷,她老人家跟在老太太身边几十年了,府里大小事多是清楚的。” 阿好侧了侧身,那日花嬷嬷在说起娘亲从前的趣事时,无意中提到了珍嬷嬷,当时立刻就改了口,面色也多有不自在…… 过两日寻个好日子她请花嬷嬷吃茶吧。 圆白的呼噜声实在催眠,眨眨眼,是该睡了,不能熬夜,不然会长不高,她打了个哈欠道:“清荷,明日起你升任翠屏轩的一等丫鬟。” 聪明,话不多,不会有多余的好奇心,容貌养眼,合该提升些待遇。 清荷拥紧被子,即便身处黑暗,眼里也没了从前的灰败,反而一派欣欣向荣之意,她轻声道: “谢谢小姐,小姐贵安。” …… 翌日, 阿好刚陪着林老太太用过早膳,回到翠屏轩, 容姑姑已经等在了门口。 只是她的规矩不在翠屏轩学,而是在的林夫人的院子,一同的还有林鸳和林鸯这对双胞胎。 林大人原话:“正好这段日子府里的西席先生告假,借着阿好学家规,让她们姊妹之间亲近亲近。” 她是没什么意见,就是林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 只一晚,林夫人就如此积极,十有八九已经想好如何修理她了。 再次跨入林夫人的院子,依然是规整到严谨的摆设,再不见那日尘土飞扬鸡飞狗跳的场景,只地面异常干净,似乎……用水刷洗过。 阿好眨巴了下眼睛,很是听话的站在了院子里容姑姑指定的位置上,正房里能听到林夫人和双胞胎说话的声音,还不时传来林鸯的笑声。 祖孙之间在享受天伦之乐。 这会儿夏季的日头升上来了,她站的地儿正好被晒到。 阿好再次眨巴了下眼睛, 站规矩么, 她出入卫国公府时,训院的女孩们也会被嬷嬷要求站规矩,用来练定力的。 这是打算对她进行身体折磨? 如今在敌方阵营,须得识时务,她就当修炼了。 于是,她挺胸收腹,摆好姿势,眼睛目视前方,而后有些后知后觉地询问:“容姑姑,大小姐和二小姐不用一起吗?” 一副乖巧疑惑地模样。 容姑姑准备挑剔她仪态的话没能说出口,也没了上手纠正的机会,此时声音发凉道:“表小姐,你应称呼两位孙小姐做表姐,两位小姐自小就学过,因此只有你需要学习。” “知晓了,容姑姑,那开始吧。"; 无比配合,不吵不闹。 容姑姑见她这绵软的模样,一时有些怀疑她是否是夫人口中那个乖戾多变、行事无常的野丫头,随即她眯了眯眼睛,盯着日头底下静立的小妮子,小野种看似绵顺,但不得不承认举止大方,神态自然,没有忸怩之态,怪不得老爷有意无意偏心她,她心里不由提了几分警惕。 “林氏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务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守分安命,顺时听命。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她将家训念了一遍:“表小姐,今日就先学家训,直至能成诵为止。” 她将刻有家训的木板交给清荷,命她捧着木板于站立的阿好面前,让她照着背诵。 这情景就是日头底下主仆一起罚站,主子还外加一项背书的任务。 对一个寻常的小姑娘来说,此无异于酷刑。 容姑姑冷眼瞧着她始终面无异色,暗“哼”了一声,这家训当初只鸯姐儿就背了半月才勉强有个样子,如今在大日头下有她哭闹的时候,她扭身回了正房。 清荷举着家训板子,白着脸心疼道:“小姐,府里两位孙小姐从未听过这样学规矩的,小姐,受苦了。” 这时有小丫鬟搬椅子放在廊下,紧接着林鸯从正房而出,得意洋洋在太师椅上坐下,盯着阿好的眼神里都是幸灾乐祸。 “啧啧,小恶魔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呢,祖父偏心你又怎样,林府的后宅,始终是祖母说了算!” 第253章 鬼上身? 修炼,修炼,行走坐卧俱可修炼。 飞檐走壁,飞云踏雪,梅花易数的轻功心法,逆势而为又顺势而行,修的便是不同层次的不同心境。 而一个家族的家训往往凝聚着前人总结的为人处世之道,需要家族后辈一生去践行体会,只一遍她便觉出不凡来,林氏的这篇家训集儒家思想之大成,同梅花易数的心法不无相应和之处。 阿好心中默诵家训的内容,她一开始倒也没有敷衍的意思,只是还有心思想林鸯肯定没认真学,只“居家戒争讼,诵则终凶,乖僻自是,悔悟必多” 她就从来没理解过,但随着念诵一边修炼,她便慢慢沉浸其中……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顺时天命,顺时天命……” 沉入自己的小世界中,外面的声音就自动屏蔽,清荷的担忧和林鸯的嘲讽,她听到了,但无心理会,心法的第一层是在她情绪激动时无意突破的,她修炼的时间短,也并没急于修炼第二层,想不到在林氏家训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有时心境的突破,意念通达,只需一个契机,一个瞬间。 她这个模样,在外人看来就是突然定住了,嘴里还叨叨着什么,简直就跟中邪了一样。 “小姐,小姐” 清荷着急地呼唤,也不敢上手。 一旁林鸯的得意没多久就化为疑惑,这小恶魔莫非真入魔了不成? 此时一阵风吹过廊下,小红搓着胳膊有些害怕道:“小…姐,表小姐这副模样像不像被脏东西给魇住了啊,要不咱还是快点进屋吧。” 大夏天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凉飕飕的。 林鸯也感受了一点凉意,嘴上却斥道:“青天白日的,胡说什么!” 虽这样说,人是已经从太师椅上起了身。 待看到大日头底下,阿好裙摆大幅度飘动,幅度之大绝不是此情此景的夏风所能吹动的,她一下就紧紧握住了小红的手。 院中远远留意着这边的其她下人由一开始的瞧热闹,渐渐害怕的挤在一起,仔细听大约是在祈祷菩萨保佑… 容姑姑从林夫人的小佛堂出来,就感受到的院中笼罩的惊慌。 不远处丫鬟婆子们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 鸯姐儿则紧紧和她的丫鬟靠在一起盯着院中; 而院子正中的位置,方才被她教导规矩的小野种,此时仿佛被定住了一搬,非罚站时的不动,而是僵直地一动不动,发丝裙摆无风飞舞,清荷在一旁又焦急又不敢靠近,安静的院子转眼一派乌烟瘴气… 容姑姑眯起泛着凉气的双眼,她家主子虽每日会到小佛堂念诵一遍金刚经,但实际她清楚主子最信的是自己,供奉的菩萨,不过是装点品德的门面,她和主子一样从不信这些。 她眼神阴冷的看向挤在一处的小丫鬟:“表小姐发了癔症,还不去请大夫?” 她又走到林鸯面前,语气柔和了些,但也不多,总之林鸯是被她吓了一机灵就是,留下一句,“鸯姐儿进屋陪鸳姐儿吃点心去吧。” 最后她高壮的身影停在阿好面前,瞪了一眼没头苍蝇似的清荷,她对着面前闭着眼睛的小野种冷冷叫道:“表小姐!” 心中暗自冷笑,比之相信有脏东西,她更相信这是小野种逃避罚站背书的顽劣把戏,当即抬手就要抓向阿好的肩部。 “唰——” 阿好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向灵动的双眼此时阴沉沉一派,嗬嗬道:“容姑姑,你来了,嗬嗬,荷塘里好冷啊,你来陪我好不好?” 声音是不似活人似的暗沉嘶哑, 容姑姑伸出的手下意识缩了回去,她心中一突,脱口道:“你是谁?” 而这句话似乎是问住了面前的“人”,一瞬,阿好讨喜的小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是谁,是谁,我是谁!” “啊——” 她大叫一声,小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瞳仁却深深的定定看向容姑姑:“容姑姑,我是刘珍啊,你不记得刘珍了么,荷塘下面好冷,你来陪我好不好啊?” 讨好的笑转瞬变为狰狞,愤怒叫道:";是你!是你!你!给我死啊!"; 随之一股气流似从阿好身体里冲出,一瞬间容姑姑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向她,她高壮的身躯被冲击地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歪,竟是跌倒在地。 阿好如同所有被脏东西上身的苦主一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好在清荷反应快,及时将她接在了怀里。 很快她幽幽转醒,一时如从梦中醒来,奇怪道:“啊呀,清荷,我这是怎么了?” “容姑姑,这是怎么了?” 终于舍得从小佛堂走出来的林夫人也想知道怎么了。 容姑姑还在惊惧中,高壮的身躯全身都透露着惊疑不定,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信鬼神的,一旦真见识到了无法理解无从解释的神秘,之后往往比从前信奉鬼神的人还要来的更加深信不疑,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主子的问题。 这时一个粗使的婆子,颤颤巍巍道:“是……是鬼上身!珍嬷嬷的鬼魂上了表小姐的身,推倒了容姑姑,她是来找容姑姑索命的!” “住口,白日青天的,哪里来的鬼!” 林夫人菩萨面变了一瞬,很快神态严厉地呵斥众人。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阿好害怕又疑惑地道:“我……被鬼上身?” 林夫人这才看向她,勉强摆出一个慈爱的笑容:“阿好莫听这些腌臜下人们胡说,当是第一日学规矩,你这小身板还不太适应,回头祖母叫大夫给你瞧瞧,好孩子,今日就先回自个院子吧。” 今日闹了这一出,府里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有这小野种在,她就没一日舒心的。 阿好乖巧地低下头,被清荷扶着虚弱地出了林夫人的院子。 一路白着小脸回到了翠屏轩。 一进卧房,清荷担心地想扶着她躺在床上休息,就听到了一阵闷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她家小姐正埋在圆白的肚皮上笑呢,嘴上还调笑道,“圆白,你这家伙,是不是又胖了,小肚子怎么这么软?” 第254章 断不敢来寻你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断不敢来寻你的 “小姐,您没事?” 清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阿好抱起好脾气任她盘的圆白,端坐在床榻上,眉眼弯弯应道:“怎么没事?有事……有点累。” 可不是累,梅花易数的心法突破第二层,一瞬间身体里的气劲清空,又给容姑姑演了好大一场戏。 清荷却是松了一口气:“小姐,您方才可是吓坏奴婢了,不是鬼上身就好!” “傻清荷,这世上有没有鬼不好说,但做了亏心事的人心中一定有鬼。” 她还没寻到机会请花嬷嬷吃茶,今日本不打算对容姑姑有什么动作,但心境突破这种事可不会提前招呼,而且梅花易数第二层运转在体内的气劲不是第一层能同日而语的,光天化日之下,她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着实不好解释,好在林鸯主仆的话给了她灵感。 中邪是个好借口,但她也不能无缘无故中邪,否则容姑姑一句“癔症”,那她以后但凡行事有些出格就会被认为是疯了,她一向知道名声在后宅很重要,那么,借珍嬷嬷的死恐吓一下容姑姑算是一举两得,就算容姑姑不信鬼神,也够她心里留下疑虑了。 大白天的没有夜色遮掩,扮演鬼上身实在考验演技,珍嬷嬷她也并不熟悉,但人死了就和从前不一样了,何况是横死,只要表现出她死时的惨状,心中有鬼之人自会脑部,难的是珍嬷嬷和容姑姑生前的相处模式,演对了,会让容姑姑对这场戏更有代入感。 珍嬷嬷伺候过娘亲是曾祖母的人,容姑姑是林夫人的心腹,这两人若是自身没仇,那牵扯的必定是她们背后的主子,两人神神秘秘约在废弃的荷塘见面,定然不会是闲谈,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收买了,那么两相对比肯定是容姑姑替林夫人收买了珍嬷嬷,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珍嬷嬷面对容姑姑态度上都会矮一截,她当时才露出讨好的笑容…… 今日她观容姑姑的神情,想是她演的这出鬼上身还是传神的,珍嬷嬷的‘鬼魂’已然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震撼。 不急,明日她还要去学规矩呢…… 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是这种牵扯鬼神之说的,即便林夫人下了禁言令,也架不住下人们“我给你说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同别人说”的分享欲,到晚间阖府就传遍了。 因着“鬼上身”有后遗症,她不能当即就表现得活蹦乱跳,也确实有些疲惫,午时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起来感受了一番梅花易数二层内力充沛全身的气劲,就开始做功课了。 她不再去谢氏族学后,清池表少爷给她带来了靖远先送她的书册,翻开后,里面全是他老人家给她规划的功课和任务,从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到一些必读的参考书目,其中满满是师者对心爱学生的拳拳授业之心。 背诵了一篇文章,又结合她今日学的林氏家训,写了一篇自己的小感悟。 她盘坐在床榻的软垫上,面前摆着棕木矮几,收笔将湖笔放在矮几的笔搁上,吹干墨迹,开始欣赏自己的书法和文章。 “小姐,老爷来了,” 清荷的声音有些急促,“奴婢快些扶您躺下吧。” 阿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反应过来,摇头失笑,叫她下去给林大人沏茶,自己却是坐在矮几前不动,她脸色红润,气血旺盛,装病什么她就不为难自己了,也没有必要,只轻轻将写有“未雨绸缪之窥事谈”字样的小感悟收了起来,拿起《论语》来看。 林大人回府就听到了一点风声,先去翎雀堂看了林老太太,得知阿好身体不适。 考虑到林老太太的身体,身边人都是拣着高兴的事与她说,阿好同她一起时也俱是笑呵呵哄老人家开心的模样,她要学规矩这事自然也是瞒着的,今日她突然“鬼上身”更没有人敢同她说。 阿好这半月,每日早、午、晚膳,除非特殊情况都会准时到翎雀堂报道,林老太太最喜欢看她用饭,每餐都能跟着多嚼用些,午膳前,她便让清荷去跟花嬷嬷告假,对花嬷嬷说的是自己身子不适,而让花嬷嬷同林老太太的说辞是她被林大人要求在自己院子里好好练大字,昨日林大人见到她的字甚觉不满意。 “你快去瞧瞧阿好那孩子,可怜见的身子不适还怕我担心不敢同我说,你这一天天的,是怎么做人外祖父的!” 林大人一进门就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那孩子来府里不到半月,身子就不爽利了,可见清心法师的话没错,孩子没有佛门庇护怕是要多灾多难啊。” 林大人安抚了几句,就被撵了出来,便依言转道进了翠屏轩。 这次进门倒是没人数落他了,进了卧房就看到一个认真读书的小娃娃。 他没让阿好下床,自己在榻前的绣凳上坐定,温声道:“祖父一回府就听说你身子抱恙,怎么在看书?” 阿好合上《论语》,莲花座面向他:“孙儿午时睡了一觉已觉大好,清荷姐姐不让我出门,便做功课打发时间了,这是我默书的林氏家训,祖父您看看可有错漏?” 林大人闻言接过纸张,仔细端详一番,台阁体的笔锋还很稚嫩,考虑孩子的年纪腕力已是不错了,点头:“很不错。” 他已然知晓了阿好的聪慧,那过目成诵成书,也并不惊讶,毕竟从前他这个年纪也已经能将家训倒背如流。 想是这样想,但心里是有些自得和欣慰的,在读书一道上,婉儿比枫儿、妍儿好一些,但也是资质平平,想不到小孙女是个聪慧的,这一点定是随了他嘛,他自然地将纸张收到自己袖口,捋了下胡须道:“林氏家训是祖上一位大儒所作,蕴含着诸多为人处世之道,必得牢记心中,待日后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好处了。” 阿好点头:“孙儿明白。” 已经体会到了。 林威见她这副乖巧的小模样,心头酸软,沉吟了下,道: “今日学规矩可还适应?不适应的话,就不学了,林府的规矩也就家训需要熟记。” 还真是……实在的林家长辈。 但这可是不能够,阿好连忙道:“适应,适应,孙儿很适应,” 接着眉头一皱,有些害怕,“祖父,您知道珍嬷嬷么?今日下人们都说我被她上了身,说她是来找容姑姑索命来了。” 林威眉头一凝,脸色显得有些冷:“子不语怪力乱神,莫要听下人们胡说。” 阿好摇头,辩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祖父莫要断章取义,若这珍嬷嬷当真有什么冤屈呢?” 小脸上没了害怕,多了些执拗。 林威盯了一会儿她像年画上娃娃一样的小脸,挥袖起身在她的圆脑袋上揉了两下,半晌才出声:“珍嬷嬷此人,曾经伺候过你母亲,当时一起坐船回老家就是她陪在你母亲身边,遇到水匪时,是她贪生怕死,暴露了行踪 ,你母亲不得已才出面将水匪引开,这些都是她当初亲口承认的,她是你曾祖拨给你娘亲的人,祖父不忍你曾祖再添伤心,便一直未同她说过,她死在那处荷塘也是赎罪了,即便她有冤屈也应当去找阎王伸冤,断不敢来寻你的。” 第255章 木樨清露 林大人离开后,阿好盘腿仰躺在榻上,盯着蜜合色床帐边的流苏思索他方才那番话。 同一件事情,人的身份立场不同,看到的接受的理解的也会大相径庭,若不是她清楚感受到林夫人对她实质性的恶意,初次登门林夫人的设计,容姑姑看她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她处在外祖父的位置上想必也会认为这任妻子很贤惠。 从他对珍嬷嬷淡淡的恶感,结合曾祖母之前的叙述,她可以推断在外祖父心中娘亲落水是这样一个故事。 同对她不一样,林夫人必定从前对待娘亲非常好,是阖府都相信的好,有这个前提要件在,娘亲落水失踪,林夫人回来后伤心欲绝地自责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必定涕泪交加悔恨不已,而一同回来的人许是她的亲生女儿,许是心腹容姑姑、环嬷嬷之流,立刻喊冤不是夫人的错,在危机时刻,林夫人只顾着护佑自己的亲生女儿无可厚非,这时珍嬷嬷上场了,她声泪俱下地跳出来主动承认是自己害了小姐,都是自己的错。 一个老嬷嬷在悔恨之下真情吐露,话是十分可信的,外祖父在那一刻一定是恨极了她的,想将人给处理了,林这时林夫人定然开口提到了善良的娘亲和曾祖母, 外祖父细想起来,一个老嬷嬷年纪摆在那儿,不过无心之失,又有什么错呢,终是长女太善良,毕竟人是服侍了长女一场,又是老太太信任的人 ,这个时候,林夫人再次表明是自己的责任,有负老太太的信任,不怪珍嬷嬷,就让老太太只责怪我吧,也能有个宣泄的口子。 她的亲外祖母在林家鲜少被提及,但从态度上,她能感受到曾祖母很喜爱外祖母这位第一任儿媳,同样是儿媳,难免就会有所对比,这是人性使然,以曾祖母的性子仅仅如此她不会表现若此,这之中定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缘由,此处存疑,但事实就是曾祖母对林夫人早有成见,在林夫人这里,她的说辞就可以是这样,这是她该受的,老太太本就对她有成见,罪责都在她身上,如此老太太也不会太过心伤。 就这样,林夫人一跃从看顾娘亲不力的重大罪责,成功变成了受点委屈也无妨的贤妻形象。 外祖父不怀疑怨怪林夫人吗, 肯定是有的,但在外祖父看来,长女不见了已成事实,重要的是家中安定。 更妙的是,因为这一点点的隐瞒,曾祖母越是对林夫人表现不满,林大人越是觉得亏欠妻子,或许说不上亏欠,但认为妻子贤惠是一定的。 后宅夫人有了丈夫的信任,那她在府里的行事将无往不利。 阿好的瞳仁里泛出冷光,若说之前是怀疑林夫人和娘亲落水有关,那现在她就是确定了,林夫人对她的恶意,想必是担心娘亲同她透露过什么…… 而珍嬷嬷,她或许在娘亲没出事之前就被林夫人收买了,也或许是在娘亲出事之后被收买,林夫人留着她一定是自信能挟制她,而最后为什么会被推进荷塘,原因无外乎是贪婪碰触到了林夫人红线罢了。 背主求荣的小人,她当然不会为她伸冤,她只想知道当时娘亲在回津州的船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喵呜~喵呜~” 圆白软软叫着进门,三两下跳到榻上,打破了一室的寂静,阿好顺手捞起在它脑袋上呼噜了两下。 这时卧房外传来清荷和花嬷嬷的说话声,阿好拍拍圆白的屁股,起身下了床榻。 “小姐,花嬷嬷亲自送晚膳来了。” 清荷拎着食盒进门,翎雀堂有单独的小厨房,阿好的一日三餐也就由翎雀堂负责。 花嬷嬷后一步进门,阿好面色红润地立在床榻前铺就的团花纹栽绒地毯上,对着窗外伸展腰身,脚边圆白跟她动作同步,主宠间画面和谐又有趣,花嬷嬷见此面上的担忧消去大半,眼里隐含笑意,软声道:“小小姐,身子可还有不适?” 阿好收回手脚,吐出一口气浊气,挺了挺小胸脯,小脸上笑容暖融融,大眼睛亮晶晶地嫰声道:“嬷嬷,已经无事了,听清荷说您午时就来过,让曾祖母和您担心了。”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一脸甜软的笑容,软乎乎一团,花嬷嬷心口颤了下,当即上前将惹人疼的小主子揽在怀里,心疼道:“小小姐受委屈了。” 小小姐到夫人院里学规矩这事儿,她也是午时清荷来来禀明小小姐有些积食不来用午膳才察觉不对,小小姐向来康健胃口好,有些小娃娃的贪吃,却也有分寸,早上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积食了,她叫来人询问,小丫鬟遮遮掩地说珍嬷嬷的鬼魂上了小小姐的身,她心头就是一跳,午时就来了趟翠屏轩,见人好好睡着,她才放下心来,也多亏小小姐的两套说辞,老太太有所疑惑,她便顺理成章地说出小小姐身子有些积食,便没让老太太起疑。 学规矩这事儿少爷知道显然是同意的,小小姐也没有诉委屈,显然就是不想让老太太知道,她一个老嬷嬷也不好多嘴,只能帮忙瞒着。 就是小小姐受委屈了。 阿好被她搂在怀里,被巨大的善意包围,身心都感觉暖洋洋的,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圆桌上的食盒,动动鼻子,软软道:“嬷嬷,我饿了,晚膳都有什么好吃的?” 十足一副爱吃的小娃娃心性。 花嬷嬷便牵着她走向圆桌,笑着哄道:“老太太得知小小姐积食,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健脾养胃的山药粥和莲藕玉米排骨汤,并一小碟子八珍糕,是清淡了些,待明日再让小厨房给您做最爱吃的糯米鸡可好?” 阿好饮食上偏辣口的,喜爱糯米一类的小食,最近爱上了糯米鸡,糯米不好克化,因此她称自己积食老太太最不会多想,却一定会让花嬷嬷来看望她,实际她也不挑食,但控制着眼睛里对好吃的渴望消减了一些,很乖巧地点点头:“我不挑食的,那嬷嬷明日的糯米鸡我要吃两个哦。” 端的是懂事又可爱。 花嬷嬷的一颗老心都要融化了,她从食盒的最后一层取出一个小匣子,皱纹密布的脸上一脸献宝似的哄娃娃样的笑意道:“小小姐,暂且没有糯米鸡,但却有甜水喝,这一匣子是木樨清露,口感清甜, 有疏肝理气与醒脾开胃的功效,京里的勋贵世家的小姐小公子们饭用不香了都喜欢喝这个,这一匣子是老太太特意给您准备的。” 第256章 全数告知 阿好拿起其中一个小琉璃瓶,一股清淡的桂花香袭入鼻头。 她笑容暖暖道:“这是福泉斋的木樨清露,听说以前是进上的,至如今平日里也只供应公侯之家,曾祖母为我寻来这一匣子实是费心了,孙儿受之不安,却也心中欢喜。” “小小姐识得?”花嬷嬷一顿,见她开怀的样子,眼里又是一阵心疼,是了,小小姐在卫国公府待过,识得也在情理之中,小小姐合该是好好被养在深闺里的娇娇小姐,却这么小就成了卫国公府伺候人的,见识多却更加让人心疼,想必平日里也只能看卫国公府的主子们饮用。 阿好有些疑惑花嬷嬷突然溢出得更加浓厚的心疼和怜爱,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喝起来确是口感清甜。”这木樨清露还有玫瑰清露,四少爷每月的分例里有,四少爷不怎么爱用,她到鼓笙院后基本都扔给她了,即便如此她也是知道这是稀罕物。 花嬷嬷只当是卫国公府的主子赏的,更心疼了,怜爱道:“福泉斋是自家产业,小小姐喜欢,老奴同老太太回禀过,日后每月也都给小小姐供应一匣子。” 这木樨清露府里的鸯姐儿和鸯姐儿都有的,而小小姐是最有资格受用的。 阿好有些意外:“福泉斋竟是林府的产业?” 福泉斋在安京百姓中没什么人知道,但在达官显贵之间还是很有名气的,自古以来好东西都只供奉给天家和世族勋贵。 花嬷嬷将莲藕排骨汤盛了一小白碗放在她面前:“真论起来福泉斋并不是林府的产业,是楚夫人也就是小小姐您外祖母的陪嫁,福泉斋里各种功效清露的配方也都是从前楚家的那位姑奶奶也就是同您说起过的您的那位曾姑祖和老师傅们一起研究出来的,听楚夫人说是因着她少时有段日子厌食,楚家的这位姑奶奶为了哄她特意研究的配方, 您这位曾姑祖是个很聪慧博学很好的人。” 花嬷嬷说到此面上一派是陷入回忆的柔和。 阿好边喝汤边认真听,她对这这位叫楚九歌的曾姑祖实在好奇,似乎每个愿意说起楚家人的都会提起她,能研究出足以做贡品的配方,确实是很厉害了,只不过福泉斋竟然是外祖母的陪嫁…… 花嬷嬷柔和的面部多了些难过,继续道:“楚夫人不在了之后这些本应该留给大小姐的……好在如今小小姐回来了,老太太早就打算好了,日后您出嫁,楚夫人的嫁妆都留给您,只如今这些铺子暂且由林夫人管着。” 阿好垂眸搅了搅汤匙,外祖母的嫁妆都有什么她不清楚,但只福泉斋仅供应公侯之家并备受欢迎就足以看出盈利不菲,以从前楚家的鼎盛,外祖母的嫁妆必定十分丰厚,这些如今都归了林府,曾祖母心心念念将她寻回花嬷嬷还主动说起福泉斋的来历,她不怀疑曾祖母的真心,但林家是林大人和林夫人掌家,财帛动人心,林大人看着很喜爱她,但在家族产业上大约也很难不装糊涂,林大人是否是安京里那种暗戳戳谋算妻子嫁妆的毒丈夫暂且不论,只这写吉铺由林夫人管着,到时能主动交给她的可能几乎没有。 她摸了摸心口,有些心疼外祖母的这些真金白银的嫁妆,尤其是这些钱财还很可能供养着后来的人。 嫁妆的事她先记下了。 她轻轻吐出骨头,疑惑道:“嫁妆?” 大眼睛眨了眨,眼里闪烁着好奇,“男婚女嫁,男子纳征示聘,女子十里红妆,缔结百年之好,嬷嬷,外祖母和外祖父也是如此么?” 有些恩怨往往是从上一辈上上一辈开始的,弄清楚了才好下判断。 小娃娃思绪跳脱,好奇长辈间的事也不稀奇。 花嬷嬷笑着道:“自然如此。” “那嬷嬷,外祖父会同爹爹给娘亲梳发画眉一样给外祖母对镜梳妆么?外祖母又会如娘亲一般不准外祖父藏私房钱么?” “这……” 花嬷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算真如此她也不好在小小姐面前点头,倒是她从小小姐的童言无忌中能听出大大小姐和姑爷的日常恩爱了,她笑着道,“楚家和林家同属津州世族,楚夫人和少爷自小认识,年少夫妻自然是十分恩爱的,少爷当年中了榜眼,打马游街时可是抱着大小姐一起的,男人呀只有爱重妻子才会看中她生下的孩子,当时京里的小姐夫人们都极慕羡夫人呢,因此倒是让最不该之人给惦记上了……” 花嬷嬷说到此便止了话头, 给阿好的山药粥里添了一箸小菜。 阿好眼神一闪没有放过, 立刻道:“外祖父如今瞧着依然是个有几分姿容的美老头,想必年轻时定然也是玉树临风姿仪上乘,有人惦记倒也不奇怪,爱美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嬷嬷说的这最不该之人是谁?” 花嬷嬷手上的筷箸险些没放稳,嘴角抽动了两下,连忙拿起巾帕在她嘴上擦了擦:“小祖宗,少爷是您的外祖父可不能这样调侃。” 阿好扬着小脸任她施为,嘴上却是不停:“我自是不会当着外祖父的面说,所以嬷嬷你说的那人是谁,是如今的这位林夫人吗?” 花嬷嬷一瞬看向了清荷,清荷一脸的不明所以,也是,清荷进府才几年,又能知道什么,她轻轻道:“小小姐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翎雀堂有些老人也是知道一些的。 阿好摇头,大眼睛里坦坦荡荡:“没有,猜的,不过看样子是我猜对了,既如此嬷嬷能跟我多说说林府过去的事么?” 端坐在桌前的小女童,眼神清明有神,眉头舒展却透着股子韧性,花嬷嬷在林家这样的官宦之家服侍这么多年,自然是有几分看人的本事,小小姐自打见过一面她就知道这是个灵秀的孩子,聪慧精狡,但因着是自家孩子唇红齿白很具有欺骗性,不自觉地就让人拿出百分百的疼爱,她相信只要能和小小姐好好接触过的,应当没有不喜欢她的,这就难免让人忽略小小姐待人处事是带有锋芒的。 想到突然被提起的珍嬷嬷,或许老太太的担忧是多余的,不用她告知和提醒,小小姐自己对林夫人就起了提防。 她叹息一声,道:“这些往事老太太本想着等她百年后,您跟在清新法师身边进老奴才告知您的,既然小小姐已有所疑问,老奴自当将知道的全数告知……” 第257章 覆灭一个家族的愿景 “喵呜~” 圆白用它只生了一处白点的黑脑袋来回蹭着主人的小短腿。 对于花嬷嬷口中所表述的那个充满着背刺的故事,虽是上上一辈的年轻往事,撇开晚辈的身份,仅以一名话本子撰写人的角度,阿好很中肯地认为若是务本堂印刷成话本售卖应当是没多少市场,因为没有任何新意甚至有种果然如此地无聊。 但故事是故事,任何充满爱恨情仇的没有新意的故事,一旦真对应到现实某个人身上,那必将是撕心裂肺到惨烈的灾难。 阿好撇不开晚辈的身份,因此她的眼神很冷。 闺中待之亲密的小妹妹,却在第一次见面就觊觎上了自己的丈夫,一场灭顶之灾家族覆灭,重病之时,这位小妹妹以探病之由上门,以不避嫌不惧流言的姿态尽显姐妹情深,在丈夫因着亲家倾覆妻子重病仕途受阻而无比苦闷的一个夜晚独自对月饮酒时,小妹妹替姐姐送来一碗慰问的甜汤,独酌的苦闷变成男女对饮,翌日病情有所好转的妻子在刻意的引导下在自家夫君的书房撞破了衣衫不整的男女,导致并没有好转多少的病情加重,直至最后一命呜呼! 有了温夫人的前车之鉴,阿好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她的心理工作显然不太足,比之那温赵氏,林赵氏的行为显然更加恶心。 她不懂男女敦伦之事,但道德情感是相通的,在她的认知里就是一对好姐妹,姐姐有一心爱之物,这物什还是认主的,妹妹却不顾姐妹之义觊觎起该物什,得知只有杀掉姐姐才能获得此物,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动手。 实乃寡廉鲜耻之人! 至于林大人…… 所谓兄弟之妻不可欺,类比得出,姊妹之夫不可戏,夫之兄弟不可想,妻之姊妹不可沾! 因此,一对狗男女! 阿好此时就是一竿子打死,只能想到这个乡间阿婆口中的恶言,不知道当时深受打击的外祖母有没有骂上一句。 书生口中的粗鄙之言又如何,有时言语越粗鄙越能表达那时那地那刻的精准心态,可堪国粹! 狗男女! 她气哼哼地把着圆白两只前肢抱起来,几步将它肥肥的身子摔在床榻上,小脸随之而下埋在小家伙柔软的腹部间来回拱弄,可怜的圆白只软绵绵地叫唤了两声,总是精明有神的一对竖瞳此时也晕乎乎的任盘。 清荷送花嬷嬷出门回来进卧房时,就看到一个头上翘着呆毛的小小姐。 阿好对她摆摆手示意不要多言,清荷就默默在一旁点灯点驱蚊香。 阿好一边将圆白油光水滑的背部皮毛弄乱,一边继续思考。 外祖母的死或许有多方原因,但林大人的和赵沐芳的背刺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外祖母死亡的直接催命符,按照大禹律法,官府断案从来只有捅出最后致命一刀的才被定义为凶犯。 先撇开有血缘羁绊的林大人,赵沐芳就是娘亲最直接的杀母仇人,她不明白当时的外祖母和林大人为何会相信一个和自己孙女女儿有仇的人会真心对娘亲好,不管经历多少朝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九州臣民血脉中都奉行一个真理——斩草除根,赵沐芳又是个没有什么道德感的坏人,又是后来人,她会有弄死娘亲的想法和行动简直太正常了。 大概唯一的区别就是何时动手了,她不知道那艘回津州船上是否是赵沐芳选定的时机,她和娘亲有杀母之仇,严格意义上和她没有,但现在对方想弄死她,那她不介意一起报一报杀外祖母之仇。 她已经不想知道道当初那艘回津州的船上发生了什么了,左右逃不过背刺,来自身边信任的嬷嬷,一直认为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母,视之伟岸的父亲大人,一直慈爱的祖母面孔,怕是一夜间都变了模样。 愤怒,立誓,口舌之快过后,就是面对现实和如何实施,只要想一想,她就不得不承认赵沐芳这个林家的当家主母,赵家的女儿并不好对付,与对四皇子是全然不同的难度,四皇子还未长成,上怕皇上,左右有兄弟比着,弱点很多,而赵沐芳一个比她多活了好多年的老妖婆会怕什么呢? 只从大夫人来看,安京贵夫人的荣耀首先来自于夫君,其次就是来自于娘家,林大人今日在她这里完全是不可靠的,至于赵家更不可能放弃自家有诰命在身的嫡女。 外祖母因家族倾覆,她在林府连被提及都很少,而温夫人日子过的不舒坦,但她的家族终究还在,她还有一个嫁入尚书府的姐姐,因此她的委屈贤德能够被安京人知晓,她的声音是能被外人听到的,这 就是贵夫人背后家族的重要性。 而所谓报仇,给仇人的覆灭设置与曾经她们覆灭别人同样的方式才是报仇最上乘的应有之道,到时林大人在外祖母这里不可靠在赵沐芳那里里同样会变得不可靠。 只是似乎更难了…… 先在心里想想总是可以的。 她如今是年岁还小,覆灭一个家族而已,前人可以,她觉得她将来也可以! 这样的念头若是让魏全知晓,他大约会额手称庆,若是叫靖远先生知晓,他大约要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了,但在纠正过后,大约会继续给她灌输如何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来实施。 清荷将洗漱的一应器具摆好,阿好就按照习惯的流程开始处理个人卫生,清荷则在一旁给圆白清擦洗脚丫和尾巴。 临睡前,阿好想了一下珍嬷嬷,她二五仔的行为在花嬷嬷这里得到了证实,没有什么让她意外的,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利用她的死给容姑姑上点生死间的大恐怖。 翌日,一早和老太太用了一顿温馨愉快的早膳,遮掩不住病容的老人家一脸乐呵呵的看着她咀嚼水晶包子,想来花嬷嬷并未同她老人家说起昨晚之事。 她想,花嬷嬷日后跟在她身边,她必定十分欣然。 出了翎雀堂,头顶上已有阴云汇聚,夏日嘛,天气总是多变的。 只是,林夫人一颗势要叫她在学规矩上吃苦头的心似乎也多变了,今日再来,教她规矩的人变成了环嬷嬷。 容姑姑告假了。 考虑到要落雨,她还被请到了正堂里,依旧是不见林夫人,她其实也不想见她,不然大概会忍不住想划开她的面皮看看下面都有些什么。 林鸳、林鸯这对双胞胎也在,然后就当真三人一起听环嬷嬷像老僧念经一样念叨着规矩,连她的林氏家训的背诵都未察验,林鸯也安静地没有来挑衅她,看来林大人在这个院子里应当说了什么。 因此,今日倒是一切正常了,正常地她有点失望。 好在今日还是有好事的,听风阁明日放假,小山哥可以入府来看望她啦。 第258章 不是时候 林府,小佛堂。 白瓷烧制而成的观音大士像前,林夫人跪坐在蒲团上,一手拨弄着紫檀木佛珠,一边对着书页念叨着《般若波罗蜜心经》,菩萨面上一副十足虔诚的佛家信徒模样。 容姑姑侍立一侧,往日她在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何完成主子吩咐的差事,或者干脆就脑袋空空的闭着一只眼睛小憩,但在经过前日的惊惧,她再看观音娘娘低垂俯视众生的眉眼,心里不自觉带上了敬畏,悄悄的双手合十祈求佛光也能笼罩自己。 林夫人眼角动了动,结束了固定的礼佛任务,不每日诵经,她为病中的婆母祈福的名声如何能传出去。 她起身拿香,瞥见容姑姑虔诚的动作,皱眉道:“阿容,火。” 容姑姑这才将香油灯端到她面前,佛堂内渐渐缭绕起烟雾,模糊了菩萨的面容。 林夫人放下茶杯,盯着面前高壮的身影,意味不明道:“阿容,你从前从不拜菩萨。” 容姑姑脸上的横肉颤了颤,面色有些讪讪:“奴婢只想求个心安。” “心安?我看你是被那个小野种给吓住了,蠢货!佛祖菩萨可没那时间保护你等蝼蚁!” 林夫人一袖子将杯子扫到了地上。 容姑姑高壮的身子缩了缩,可怜道:“可是……可是夫人,刘珍的死奴婢确定做的很干净,那个谁入府才几天怎可能知晓,还有那股无形的阴气,奴婢感受的真真的……” 林夫人一脸厌烦地打断她:“蠢货,你记住这个世界上绝没有鬼,不然就安京这些世家勋贵包括那高高在上的皇城,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事是人做下的,就会留下痕迹,没有百分百能做干净的事儿!几年前的旧事而已,翻不起风浪,小野种装神弄鬼的就是等着你心虚呢!” 容姑姑神情讷讷。 林夫人面上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行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你打小跟着我,是我身边最贴心之人,只愿你能一直贴心下去才好,阿容,你说呢?” 容姑姑当即心头一凛,比之被不知何时才能找来的虚无缥缈的鬼魂,夫人则可以直接给她个痛快,顿时怕鬼的情绪消散无踪,眼里重新焕发了凶恶,转眼又是林夫人身边一头好恶犬了。 林夫人满意了,开始翻看账册,林府明面上是小林赵氏管家,实际林府的的经济一直握在她手里,尤其是林府在外的一些重要铺面,在小林赵氏弄黄了一个胭脂铺后,她就彻底不让她沾手了。 她点着福泉斋的账册:“听说前日老太太让人到铺子里取了一匣子的木樨清露?” 容姑姑轻声道:“福泉斋的掌柜来禀报,以后每月都会给府里多提供一匣子,说是给小野种用。” 她自然也是知道福泉斋从前是谁的产业。 “果真是来讨债的。” “夫人,这个小野种和从前的大小姐不同,难缠得紧,若是等着她慢慢长大,拿捏不住,怕是将来遗祸无穷啊!” 容姑姑一时心神失守误入迷障, 被林夫人的两句敲打敲破之后,阴毒本性恢复,比划了下脖子,狠辣建议道。 后宅之中能行害命之事的都是狠人,狠人的心性强韧,且想法都有一个共性——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有问题的人,不是鬼上身吗,小野种死了,任你什么鬼也没身可上了。 林夫人只思索了一下,就放弃了这个她一直都想实施的建议,脸色不好道:“老爷在府里呢,前日你闹出来的事,他虽没多说什么,只卸了你教规矩的差事,但已经是有些不满了,小野种要真没了,怕是没有那么好交代,老爷如今正偏心着她呢!” 初上门时没能一下子将人按死,之后就不宜再立刻动手了,再者翎雀堂的老虔婆居然想等她死了后让小野种拜入佛门,不管这事能不能成,再差也不过以后人在她眼皮下待着,小野种就算再难缠,毕竟还小,小孩子没有机会长大,中途夭折的多的是,一场意外人就能没了,所以是好对付的,然这是她之前的想法,越是和这个小野种接触,想弄死她的心就越是强烈,她最近总想起在宫里第一见她时的感觉,那是在她少时才会有的厌恶感和危机感。 只是现在并不是动手的时候…… 容姑姑窒了窒,察觉主子口不对心,凑上前继续道:“夫人,那个小野种邪性得很,她入府仅半月,翎雀堂上下都对她喜爱不已,花嬷嬷那个老货见到她笑的跟朵老菊花似的,还有您不觉得老爷对她的偏爱也有些过吗,她入府后从没叫过您尊称,那日您同老爷说让奴婢教授她规矩,奴婢瞧的真真的,老爷是等她点头愿意后才同意,好似只要她不同意,老爷也不会点头似的,即便从前的大小姐也不曾如此过,只怕日后老爷会越来越偏爱她。 还有福泉斋等一众产业,老太太能叫人给那小野种也备上一份,说不得小野种就已将知晓什么,这些可都是少爷的东西啊!” 林夫人神情渐渐凌厉起来,却只道:“老爷对后宅之事虽一向不多置喙,却不是好糊弄之人,这些年看似什么都听我的,实际也只限管家之类的杂事,朝堂上的事从不与我多说,也不肯和赵家多亲近,我总觉得他已知晓了当年赵家对楚家所作之事……” 容姑姑见她提起秘事,不自觉压下声音:“姑爷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当是不可能知晓那些事的,夫人也不要再提才是。” 林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母亲也告诫我将当年之事烂在肚子里,只是小野种在眼前晃总是提醒我也是在提醒老爷……” 她合上账簿:“门房之前禀报小野种在府门外见了一个货郎?” “是一箱子南州的特产,一些糕点绣扇什么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富贵人家府里的丫鬟们不能随意出门,就有一些有门路的货郎会去兜售一些小玩意儿,就是追着上门有些奇怪。 赵沐芳眉头略一皱就放过了,在她认知里再受宠的小丫鬟不过是得的赏赐多些,即便聪敏伶俐也万不能能有培植自己势力的能力。 “翠屏轩有什么动静?” “小野种那个义兄今日入府了,正在逛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