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阳鬼事之屠城斩》 第1页 [恐怖灵异] 《茶阳鬼事之屠城斩》作者:破衣先生【完结】 三百年,幽幽沧桑,茶阳古城墙变成了小矮墙,青灰砂砖残破不堪,枯黄的杂草,犹在冷月凉风中伸出墙缝婆娑轻摆…… 当年的月光也曾朗照在这小矮墙上,当年的人却已湮没在这客家古镇无名的歷史里,如轻烟飞尘消散,如指间沙漏无痕,死去,然后被人忘记。城墙里的每一块砖或许曾沾染着当年在此浴血奋战的义士的鲜血,但如今这鲜血已被青苔覆盖,多少风云变幻只剩得蛐蛐儿在砖缝间低吟浅唱…… 歷史依然刻在这城墙上,只不过,我们选择了将它遗忘,十三义士的坟冢在三百年的沧桑中永远消失,留下的那首儿歌却依然承载着这段神秘的往事,还有,大师姐永远难以言述的哀伤…… 有朝一日,只待韩江水尽,狮子口平,茶阳城破,四万人绝,方消我心头之恨! 日期:20091017 15:09:00 楔子 苍山郁郁,斜阳正浓。印山顶上印山亭,在夕阳的余晖中拉长了身影,寂寞地隐入印山浓浓树荫……归鸟的哀鸣,秋风的萧瑟,给这初秋的傍晚平添了一分哀愁。 在这清冷的印山亭里,一位年约40的士子背手靠柱而立,远眺着狮子口滚滚流水,默然无语。背后的石桌上摆着一桌酒席,两双杯筷,五碟小菜。 这位士子正是晚清才子丘逢甲。丘逢甲,字仙根,又字吉甫,号仓海;是近代着名爱国诗人,又是一位有影响的民族志士和教育家。 丘逢甲在《马关条约》签订后组织台湾同胞力抗日本割据台湾,台中失守后,被迫内渡大陆。丘逢甲深感教育于国家民族振兴的重大意义,内渡大陆后,他先后主设了潮州韩山书院、潮阳东山书院、澄海景韩书院,并创办了潮州文学堂,汕头岭东同文学堂,蕉岭初级师范等学校,奔走于潮汕、嘉应两地。 这几日,应好友张弼士之邀,前往潮州府大埔县县治茶阳镇与好友共叙别后之情。没想到,下午却在茶阳县衙门里头与张弼士发生争执,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吉甫雅兴不浅啊!为兄俗务拖累,晚来失礼,当自罚三杯!”张弼士转过印山顶古榕树,微笑着,快步入亭来,坦然而坐,举杯自斟自饮! “振勛兄,”丘逢甲并未回头,心中想着的还是下午在县衙门跟张弼士争吵之事,只是举手轻敲亭柱,“如今我中华要振兴,必向西人学习,振兴工业,大办教育,广开民智。你我都是讲新学之人,兄开办广州机械织布厂,佛山机械造砖厂,创建张裕酿酒厂,乃实业救国之举。小弟不才,奔走潮汕、嘉应各地开办新学,亦为传扬新学,开我民智。为何兄独抱老祖宗风水之说不放?真有神人可以预知未来?今日之中国何落后至此?子不语怪力乱神,为何?大道不言鬼神。此等下乘阴阳小道,何足振国家,抚万民?愚以为,兄等做法尚不如在茶阳开设一新学堂,如此岂非更有意义?” 张弼士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是拿起筷子,拣了块客家盐水凤爪细细咀嚼。丘逢甲是何等人物,他自是一清二楚。一个热血澎湃的爱国志士,年近四十依然冲劲不减,殊为难得。丘逢甲虽才高八斗,却摆脱不了读书人的书生气,认死理,而他张弼士却是出身贫寒,歷经苦难波折,一步一步打拼出今天的成就,他经歷的人世风风雨雨远远比丘逢甲要多,为人处事亦更讲究圆融通透。 “吉甫,我中华延绵千年而不绝,其中必有道理。风水之说,虽说看似奇技淫巧之学,其中亦蕴含大道理。新学堂,那是要办的,但狮子口龙头却一定要铲掉!” 丘逢甲转过身来,“实不相瞒,小弟并非不知风水,小弟家学渊源,亦曾管窥风水之术。但此等怪力乱神之说终究是末技,国家要富强,民族要振兴,绝非风水所致!兄胸怀大志,以实业救国,岂不明此理?如今国家积弱已久,积重难返,我辈当奋然前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今兄执着于风水之道,未免落入末流!“ 张弼士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你我还得争执于此事?”下午在县衙门,丘逢甲和张弼士在县丞饶元年面前,就该不该炸掉狮子口龙山的龙头的事吵闹了整个下午。张弼士力主炸掉狮子口龙山以改变茶阳风水;而丘逢甲却不支持张弼士这个做法,认为不如办个新学堂那才是正事;而县丞饶元年却打算在狮子口龙山建镇妖塔来镇邪。 看丘逢甲不言不语,张弼士哈哈一笑,站起来,将丘逢甲拉入酒席,斟上酒,“吉甫,你我兄弟争执,乃对事不对人,切勿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丘逢甲也哈哈大笑,接过酒杯,“振勛兄富可敌国,炸了狮子口龙山龙头,办一新学堂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兄可两者同时进行!” 两人相视大笑,碰杯一饮而尽。张弼士乃晚清红顶商人,资财万贯,富甲天下,对他而言,建一新学堂实乃九牛拔一毛而已。 此时,乌金已落,倦鸟归林,天色渐暗,两人却酒兴未减,把酒纵论天下大事,言语之间不觉又互相顶触,争个脸红脖子粗。 丘逢甲酒量不高,三杯黄汤落腹已不胜酒力,“振勛兄,小弟来茶阳这三日,每日闲游,与市井小民叙谈、与山夫野老共醉,茶阳风水不敢说瞭然于胸,但管窥一二,小弟不揣愚昧,胡乱评论一番,不当之处,还请老兄指教!” 第2页 张弼士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自当洗耳恭听!” 丘逢甲握杯起身,虽已喝得半醉,但心胸中豪气不减,倚柱指点江山,自有一股雄豪之气。印山虽不高,但正处于茶阳镇中心,茶阳山水在印山顶可一览无余。 “茶阳地处偏僻,但北接福建,东连潮汕,以韩江水连接三地,进退皆宜。进,可北上福建,进而东渡台湾;亦可随韩江顺流而下,经潮汕渡海下南洋。退,可就地隐身于这莽莽密林中。如今在这乱世中,茶阳确是保身安家之地。茶阳所处方位虽佳,但却有其致命之处……” “致命之说,愚兄倒也曾听人提及,却不知吉甫有何见解?” “茶阳城,青山环抱,绿水萦绕,山水相抱本是极佳,但在茶阳却是另一番风水……茶阳地势四面环山,形势封闭,外圆而内方。茶阳之东有鹤鼎山,西有笔架山,南是茶山,北是高山。四面大山围绕,将个茶阳城围得严严实实,天地灵气蓄而不发,得天独厚,此地必出人才。而水有三道,小靖河、西门河、汀江。小靖河由北向东再向西而流,平分茶阳城,西门河在茶阳城的南部,汀江在北部,而三河汇聚于狮子口……” (韩江上游称之为汀江) 丘逢甲缓了缓气,方才喝了三杯酒,虽然心神清明,但觉眼涩舌滞,一口气说来,言语甚不清楚。张弼士哈哈大笑,“吉甫,何不坐下喝碗醒酒汤?” 丘逢甲挥挥手,“茶阳城山形地势那是极好的,但这‘三’水却坏了这地气。” “有山有水,山水相绕岂非大吉?”张弼士其实深知此理,前几日,南华寺癞痢头道人曾向他精析茶阳风水,对茶阳三水为凶之兆业已知悉,这般问丘逢甲其实只是暗探丘逢甲胸中风水之学虚实而已。 “振勛兄有所不知,这一凶一吉,正好相冲,这茶阳城看似平庸之地,其实内含玄机……” “吉甫果然眼光独到,却不知这内含玄机却又是何玄机!” “振勛兄切莫耻笑,兄乃茶阳人,茶阳风水兄当心知肚明!” “唯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张弼士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看茶阳城的风水局势,可谓是外圆内方,蓄势不发。天地灵气积蓄,钟灵毓秀,地杰而人灵,此为吉相!” “那么兇相又为何?” “兇相跟吉相正好相反,兇相的原因与吉相相同。茶阳城形如一宝盆,能积蓄灵气,亦可积蓄邪气。这个邪气正是这‘三水’所致。茶阳山形地势积蓄了灵气,亦积蓄了邪气,正邪相冲,动盪不安。正胜邪,则能人辈出,邪胜正,则天翻地覆。” “如何可以永保正胜邪?” 丘逢甲呵呵一笑,“振勛兄,看来你是关心则乱!”丘逢甲举杯又一饮而尽,“天下万事万物,又有哪个能永保圆满?盈而亏,亏而盈,此天之道。振勛兄欲茶阳永保正气,岂非逆天而行?” 张弼士微笑不语。 “如今之策,唯有破福消灾!” “如何?” “风水不足,可另寻宝地,亦可顺形造势,藏风蓄水,增添风水;而风水太好,往往却要破之。中国人有破财消灾之说,亦是因为占据天福太大,有伤上天之德,往往引来不测之祸。如今的茶阳城就是过于圆融,无破势之处,犯忌,此乃问题纠结所在。”丘逢甲举手一指狮子口,“炸掉狮子口龙山龙头,就是破势之举!” 茶阳城三水汇流于狮子口,狮子口右边是笔架山,而左边却是西门河沿河的龙山。称之为“龙山“是因为这 日期:20091017 15:11:00 山的山形走势起伏不断,蜿蜒奔腾,从南华寺一直延续下来直到狮子口,宛如巨龙吸水一般,将狮子口之水尽行吸入。因为此处风水独好,这里也成为不少富族大家的坟地。 张弼士哈哈大笑, “下午我等三人在县衙门争执,愚兄力主炸掉狮子口龙头,元年力主建塔镇邪,吉甫却建议建新学堂。方才听得吉甫方才所说,为何吉甫还要反对愚兄炸掉龙头的意见?” “振勛兄,”丘逢甲正色道,“茶阳乃一偏安东南小城,如今天下飘摇,我中华危在旦夕,区区一茶阳风水如何,能改变天下局势否?” “吉甫处处以天下为己任,愚兄佩服之至。愚兄敬你一杯!”张弼士感嘆道,举杯相敬。丘逢甲急忙回敬,两人一饮而尽。 天色已黑,两人却毫无离去之意。丘逢甲点上蜡烛,盖上防风罩,在幽幽烛光中继续与张弼士叙谈。两人分别已久,正好乘着夜色秉烛畅谈,亦人生一大乐事! 丘逢甲握杯喟然慨嘆,“兄兴办实业,为国为民奔走唿号,而小弟却只能偏安东南一隅,聊以教书度日,岂能与兄相比!” “只可惜,如今朝纲不振,政府无能。愚兄兴办实业,只怕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凤鸣岐山,满清两百年气数将近,兄千万早作打算!” “此非我等所能改变,如今只能尽己所能,急国家之所急,聊添绵薄之力!岂能尽随我意,但求无愧我心!” 第3页 “好一个‘岂能尽随我意,但求无愧我心’!” 两人谈论正酣,不料有人在旁窥听,不觉大惊。方才丘逢甲所言已犯大忌,妄论朝政足以抄家问斩。两人循声望去,烛光摇曳中,只见一老翁缓缓登台上得亭来。 此老翁苍颜白髮,一身麻布青衣,一眼望去只是一平头百姓,无甚出奇之处,但细瞧,却发觉此老翁双眸张阖间神采飞扬,行动虽然缓慢,一举一动却气度不凡。 张弼士知此老翁断非泛泛之辈,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相邀,“这位老人家,夜寒风紧,何不坐下小酌一杯?” 老翁拱拱手,“叨扰,叨扰!”却不客气,大咧咧坐下。“方才听得两位大人指点江山,纵论天下大势,更听得张大人为国为民一片赤忱,老朽佩服之至,不觉出声喝彩,打扰了两位大人雅兴,还望两位大人见谅!”老翁抱拳致歉。张弼士、丘逢甲俱是名人,茶阳人认得他们却也不怪。 “不敢不敢,小子胡言乱语,倒叫老人家见笑了!”丘逢甲赶紧拱手回礼。原来如此,这老翁来歷虽然古怪,但听他如此言语却不似一般山野村夫,心胸眼界更非一般布衣可比,丘逢甲不觉放下心来。 “丘大人眼光独到,胸怀天下,老朽佩服。天佑我中华,五千年屹立不倒,歷朝歷代,每逢乱世,必有忠毅果决之士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我浩浩中华,断无亡国灭种之理。两位大人雄才,更兼心胸开阔非我等俗辈可比,国家振兴还得仰仗两位大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老朽年过9旬,死而不僵,离黄泉不远,纵有救国之心,亦无救国之力。今唯有拼一老命恳请张大人解我茶阳城百年后屠城血灾。”老翁说着,颤巍巍地就跪在了张弼士面前。 “老人家快快请起,何事能劳烦老人家如此?我张某人若能办到,定当让老人家放心!”张弼士赶紧扶起老翁。 老翁在张弼士搀扶下,颤抖着起来,坐回石椅上。张弼士举杯相询,“老人家怎知茶阳城百年后有屠城血灾?” “老朽略通推背之理,百年后茶阳城将腥风血雨,沦为迷离幽城。” 丘逢甲、张弼士半信半疑。张弼士虽然深信风水之术,但此老翁言及推背之理,却不大相信。 “茶阳城山水分布及建筑格局,都是上古所传‘隐玲珑’之局,最为兇险。方才听得张大人慾炸开狮子口龙头,老朽深以为然,破解‘隐玲珑’之局,或许只有炸狮子口龙头方可。” “此事已交代饶大人去办理!老人家无需过虑!”张弼士安慰老翁。 张弼士时任新加坡外使,开办实业,富可敌国,借钱给清政府偿还外债,深得朝廷器重,而饶元年不过是茶阳一县丞,张弼士自信饶元年断不至于敢违抗自己的意思。 “张大人明察。老朽听说张大人明日上京面帝,如今张大人离去,几时方能回来?” 张弼士一时语塞,此次上京后,自己将返回南洋,如今政务繁忙,哪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返回茶阳修养半日?此次返乡,亦是皇上恩准之后方可回来。“这个,没个准信……只怕一年半载都无法返乡……甚至十年八载……”张弼士想到自己业已67岁,只怕时日已无多,一时间心下黯然。 老翁微微一笑,“张大人怎会不知?饶家是茶阳第一大姓,那狮子口龙山龙头多有饶家坟地,饶大人先君即埋于此处,老朽敢断言,饶大人断不敢炸狮子口龙头。大人上京之后,想那饶大人定会将此事一拖再拖,最终不了了之。此事得张大人亲自主持方能办成!” 张弼士其实并不信老翁所言所谓“隐玲珑”之事,但炸掉狮子口龙头确实对茶阳过于圆满的风水起“破局”之效。张弼士沉吟半响,明天登程上京,而炸龙头之事并非一举可成,这却如何是好? 日期:20091017 15:13:00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但说无妨!” “既然张大人无法亲自处理此事,或可另寻德隆望尊之人主持此事!” “哦?谁可担当此任?” “丘大人!” 丘逢甲一惊,自己虽然祖籍嘉应州蕉岭县,同讲客家方言,但在大埔县城茶阳镇内却并无名望,若亲自主持此事,名不正而言不顺,何人能信服?更何况,茶阳大户饶家定然不与配合,甚至饶元年都会从中阻挠,自己这个身份怎么方便?自己办学未成,事务繁忙,这次来茶阳不过是探访老友张弼士而已,不能就留此地。丘逢甲将上述理由向老翁讲明。 “丘大人过谦了。大人名望,粤东潮汕、嘉应两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此事若能得丘大人出面主持,那是最好不过。况且,大人为人忠贞不屈,刚正不阿,无欲无求,心胸宽广可容天地,大人正是天地间至纯至阳之人,头上三尺,神灯如昼。如此浩浩正气,莫说邪魔歪道,鬼神亦不敢轻撄其锋,此事若得大人主持,方可镇住西门河龙头的妖秽。” “这……”丘逢甲拿捏不定,自己不信这些邪说,也无闲时可长久呆在茶阳镇,但这年过9旬的老翁亲口相求却不忍拒绝。 第4页 “大人……”老翁望着丘逢甲,一脸焦急渴求之色,“大人,破茶阳城‘隐玲珑’之局,时机就在此时,此后,邪气已成,且再无机会破解,茶阳一城老百姓将惨遭灭顶之灾,大人怎能忍心见死不救?老朽有古书《九龙术》一部相赠,望大人应老朽不情之请,则茶阳一城百姓幸甚!” 老翁从胸口间掏出一部黄绢小册,放在桌面上,站起转身将欲离去。 “老丈……” “老人家……” 丘逢甲和张弼士同时叫了起来。 老翁回头拱手一鞠躬,“此地一别,相逢之日遥遥无期,他日黄泉相会,再叙旧情!”老翁转身离开,动作却并不迟缓,与方才大不一样。 “却不知这老丈是何来歷?”丘逢甲望着老翁背影问张弼士。 张弼士摇摇头,“不知。方才正欲探问,那老翁却不容我开口,单单讲了炸狮子口龙头之事!” 两人正犹疑,不知如何处理那老翁留下的《九龙术》一书。 “吉甫,此事看来还是你出面为好!” “振勛兄莫非当真信了方才那老丈言语?”丘逢甲嘿嘿一笑,“《推背图》乃唐李淳风、袁天罡所着,上面所述乃歷朝歷代兴衰畿语,后人牵强附会居多,并不可信,何况,书中也无预测茶阳一城凶吉之说……” “宁信其有,以防万一。前几日那南华寺游脚道人‘癞痢道人’亦曾言及此事,看来并不简单,此事若有你出头,定当成功!” 丘逢甲与那那癞痢道人也曾相会,确实是有鬼神莫测之能。丘逢甲虽然心中对那道人之能极为佩服,但对这些阴阳术士却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这道人确实有通鬼神之能,但兄长还是要三思啊!他自言隐居深山,既然是山中之士,又怎会插手尘世俗务?看来他是必有所求。这等异人身怀异术,兄长可要多加留意!” 张弼士摆手一笑,“无妨,这癞痢道人跟方才老翁一样,单单提及狮子口龙山之事,想来于我并无恩怨!”张弼士看着丘逢甲,希望他能承担此事。 丘逢甲点点头,沉吟半响,微微一笑道,“先看看这老翁到底留下了什么再说!”丘逢甲翻开黄绢册子。两人看时,不觉大惊,原来翻开黄绢,两人定睛一瞧,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居然是白底!!! 无字天书,这个迷又该如何破解? “或许是隐水所写……”张弼士沉吟道。 “何必呢?” 两人默然无语,心下思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沉吟间,三位年约二十的书童匆匆赶来。这三人正是张弼士的得力助手,张是霏、张屈哲、张长短。 “老爷,夫人找你好久了,明日上京,夫人还要收拾行李。夫人吩咐小的来唤老爷回家收拾!”张是霏一口京片子,又脆又亮。 “是霏,把你手上的灯笼给那老人家送去!”此时天已全黑,路上并无人家,印山的鹅卵石台阶湿滑,那老丈又没有带上灯笼,路上只怕一不小心容易跌伤。 “什么老人家?哪来的老人家?”张是霏问道。 “你上印山顶路上没见到一位老人家?”丘逢甲问道。 “没有!一路上只有小的三人,并没遇到他人!”张是霏笃定地回答。 张弼士、丘逢甲相视无语,心下讶然。从印山顶下去,有两条路,一是张是霏上来的那条路,也就是大路,二是从印山背后的那条黑台阶。张是霏上印山顶那阵,老翁正好离开,但是张是霏并没见到那老翁,如此说来,老翁必然走了黑台阶那条路。黑台阶十分危险,右高左低,右边靠着印山,左边却是断崖,莫说一个年过9旬的老人,就是一个年轻壮汉走那条路都得小心翼翼才行,而晚上基本都没人走!那老翁居然不带灯笼,摸黑从黑台阶走下去…… 这老翁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开,在这黑夜里头居然不带灯笼。 “此事必有古怪!”丘逢甲言道,转身对张弼士,“振勛兄,此事看来不能等闲视之!” 张弼士大喜,“那么,吉甫是愿意承担此事咯?” 丘逢甲缓缓摇头,“此事须得茶阳本地名宿大家主持方可。非小弟不愿承担,一则,此事工程浩大,费时必多,而小弟却不能常驻此间;二则,此事事关茶阳城各大家祖坟,小弟一外人主持此事,越俎代庖,不合情理;三则,此事花费不菲,小弟身无分文,若小弟来主持,到时免不得向兄要银子,这只怕……不甚方便!”丘逢甲略一沉吟,“兄可于张氏宗祠中选一德才兼备,兄信得过之人来主持此事。若有何事需要小弟相助,小弟必定前来助一臂之力。” 张弼士不觉深感失望。从丘逢甲刚才所述风水之说,足见其家学渊源确实深厚,那癞痢头道人虽然同样深不可测,但终究是一疯癫道人,上不得台面,而且人家是世外高人,能否留得住他还说不定。照方才那老翁所说,此事应极为兇险,也只有丘逢甲这等果敢杀伐,刚强坚毅之人方能百无禁忌,逢凶化吉。但丘逢甲所说亦合情合理,蕉岭初级师范学堂草创,丘逢甲还在四处奔走筹资寻师办学,其实并无闲时可以再担此任。 第5页 张弼士转念一想,此事有丘逢甲从旁协办,其实有莫大助益,此事必定还得自己多多过问方可办成。心下主意已定,举杯道:“愚兄在此多谢吉甫相助了!” “怎敢怎敢!小弟倒有个建议……” “愚兄洗耳恭听!” “据兄所言,那癞痢道人功力极深,不如将其留下……” 张弼士摇摇头,“这只怕谁也留不住他!” “那么,”丘逢甲敲敲手指头,“派你手底下最得力的人拜他为师……” “这……”张弼士苦笑道,“我手底下最放心的就是这三个书童,我用惯了的人。但离开他们我这六旬老汉就等于是砍了双腿双足一般,剩下个脑袋只会吃饭吹气……” 丘逢甲朝张是霏、张屈哲、张长短三人望去,这三人站在亭前默然不语,但神情警觉,眼神灵动,一看便知这三人极为精干,也难怪张弼士离不开他们。张弼士政务繁忙,生意操劳,而他已年过六七,若没有得力助手,确实是吃受不消。丘逢甲嘆了口气! “大人,小人倒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说!”站在一旁的张是霏开口说道,眼睛却是瞧着张弼士!张弼士这三个书童虽然名义上是书童,但张弼士待之便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无异,他三人的婚配嫁娶都是按照张家后代的规格对待他们。 张弼士点点头,丘逢甲抬抬手,示意张是霏只管直言。 “犬子三白今年五岁,平日那癞痢老道极喜逗弄三白,称其聪明伶俐,骨骼甚佳,是个修道练术的好根子,小人想让三白拜其门下,日后炸狮子口龙头若有什么奇异之事,至少……” 日期:20091017 15:14:00 丘逢甲大喜,“如此甚好!炸开狮子口龙头之事不是一时可成,还需从长计议,让三白拜那道人为师,日后如有所求,想那老道看在三白的面子上不至于断然拒绝,若得那癞痢老道这一强援大事可成。况且,若三白长大后学得道术,也不惧狮子口龙头有何妖秽作乱。” “是霏,你可想清楚了!我明日上京面帝,之后下南洋,回茶阳之日遥遥无期,你将三白留在这……” “老爷,这无妨,这里有叔伯兄弟照看三白,他又拜癞痢道人为师,纵然小人不在他身边,三白也不会有事!” 张弼士稍一沉吟,既然张是霏自愿留下三白,那也就无话可说。三白确实是极为聪明伶俐,从小便即有过目不忘之能,癞痢老道对他也是青眼有加,若是能从癞痢老道那里学得一点半点道术倒也有一技傍身。张弼士点点头,“此事,还要看那癞痢道人允不允!” 张是霏笑道:“三天前那癞痢老道已经跟小人提及收三白为徒之事了,只是没上禀老爷知悉,不敢阒做主张。” 张弼士呵呵一笑,“看你那意思,你倒是希望他拜癞痢老道为师咯?” 张是霏低头道:“我们三个常年跟着老爷奔波在外,三白他年纪尚幼,随着我们四方奔走只会牵着我们手脚,不如留在这里,多少也可跟着章先生在张家学堂学点东西,日后学有所成也可为老爷办点事!”章先生是当时茶阳大儒章文鹤,他受聘于张家,在张家学堂执教。 张弼士点点头,“也罢,就这么定下吧!待得他年纪渐长,到时再让他去欧美留学,学点新学……” 这般商议已定,丘逢甲、张弼士又喝了几杯,方才撤了酒席。张屈哲、张长短扶着业已半醉的丘逢甲返回客舍,张弼士携了那《九龙术》一书和张是霏却径直往家中而去。 第二日,丘逢甲宿醉不醒,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却误了张弼士上路的时辰,丘逢甲不由捶胸顿足大悔。 吃完早点,丘逢甲信步游逛,不觉来到了印山的后山脚下,小靖河边。仰望印山的黑台阶,又想起了昨夜遇到那老翁之事,心下琢磨,却依然猜不透那老翁所说“隐玲珑”是何旨意,无字天书又作何解。丘逢甲摇摇头,信步走上了邹公庙的小路。 丘逢甲轻叩山门,半响却无人答应,遂推山门而进,庙里没人,随便找了个蒲团坐下歇息,随意看那庙里头景致。这邹公庙甚是清净,想来每日有人前来打扫,却不知那人出门去了哪里,走了这半日,口渴难耐,怎么讨得杯水喝才好! 丘逢甲起身朝内庙走去,方进门,抬头一看,不觉大惊。矗立神台之上那泥塑邹公邹应龙之相,居然与昨晚所遇老翁面目依稀,相似了个七、八成。 “莫非?……”, 丘逢甲惊疑不已,上前抱拳鞠躬,转身疾步离去! 三日后,正在茶阳西河车轮坪的张弼士家商量西门河龙头一事的丘逢甲接到台湾来的急电,母亲病重,盼其速归!四年后,1912年,丘逢甲正值壮年却不幸病故…… 1915年,病重中的张弼士想着茶阳狮子口龙头之事没完,自己沉疴难愈,想来时日已不多,于是派张是霏回茶阳主持炸狮子口龙头一事,同时,将张是霏的儿子张三白接到南洋。张三白当时年十三岁,在南洋又拜在拜在三圣护身佛母门下习学在中国失传已久的黑血魔法。 张是霏在茶阳主持炸开狮子口之事受到了全茶阳人的反对,他虽然把狮子口龙头炸开了一小口,将屠城血咒推迟了百年,但他最终没能将狮子口彻底炸掉。 第6页 当时,张是霏靠着《九龙术》一书推导寻找到了狮子口龙山风水的关键,就在张是霏打算炸掉龙山“龙额”之际,夏大奶奶(当时还叫做夏少奶奶)设计,让人在炸药引线上做了手脚,张是霏在安排开山工炸药之时炸药突然爆炸,张是霏不幸遇难。夏少奶奶让人在茶阳散播谣言,狮子口龙山有天神眷顾,张是霏炸开狮子口龙山触怒了天神,所以遭了天谴。 张是霏不知道张家的《九龙术》并非孤本,夏家同样保有《九龙术》一书。同样精研了《九龙术》的夏少奶奶便是看准了狮子口龙山上的那个龙穴名为“龙额”的风水宝地…… 此后,乱世飘摇,风雨不断,张弼士家后人难求自保,炸西门河龙头一事便不了了之。自顾尚且不及,又怎顾得百年后的屠城血灾?张三白在父亲张是霏死难之后,孤身又回到了茶阳,但此时世道破乱,民不聊生,张三白并无机会完成父亲遗愿。为掩人耳目,张三白便又拜在了小李棺材铺的李有米的门下,以棺材佬的身份出现在茶阳人面前,静待时机报仇。这一等又是几十年的时光,而狮子口龙头却依然没有炸掉…… 时代的车轮滚滚,百年风雨,中国终于重新走上振兴之路。百年时间虽然不长,但足以消耗掉几代人的时光,茶阳三大家的子孙们忍受着茶阴城的诅咒,各自经歷了无数波折,但最终谁都没能彻底破解百年血咒之谜。 秘密一直保留到2006年那一年…… 日期:20091017 15:17:0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张弼士简介: 张弼士,晚清华人首富,中国现代工业化先驱,“红顶商人”! 相对而言,人们会更了解晚清的另一位红顶商人胡雪岩!但事实上,张弼士比起胡雪岩要更成功。 张弼士早在1869年就以白银8000万两的资产,成为当时南洋的华人首富;而当时整个清政府的年收入也不过7000万两。他比胡雪岩鼎盛时期的资产,还要高出5000万两以上! 胡雪岩晚景凄凉,家产被抄,郁郁而终。而张弼士却在晚年改变忠君报国的思想,进而资助孙中山,为中国民主革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所开办的各项实业至今仍有留存山东烟臺张裕葡萄酒厂。这是他留给现代中国的一份丰厚的遗产。 张弼士名声不显,这跟客家人内敛不张扬的性格有关。 几个重要事迹或成就: 1、如今山东烟臺“张裕”葡萄酿酒厂为张弼士所创!以其姓氏“张”开头,以“裕”取意祖国昌隆兴裕。张裕葡萄酒太出名,后人将张弼士称为“张裕”! 2、张弼士是中国第一辆拖拉机的制造者,第一批工业化国产机器制砖厂、玻璃制造厂、机器织布厂的创始人。 3、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商品博览会上,张裕所产葡萄酒一举夺得了一个金奖三个优等奖。获得金奖的“可雅白兰地”此后便一直被称作:金奖白兰地。 4、面见慈禧太后时享有免跪特权。资助晚清政府偿还外债。但他跟晚清政府却保留了一段距离,晚期资助孙中山进行革命活动。 5、张弼士在1916年逝世时,他的灵枢自巴城经过新加坡、香港,英、荷殖民政府都为之下半旗致哀,港督亲往凭弔;当由汕头溯韩江而上时,两岸群众均摆设牲仪致奠;孙中山先生在得知噩耗后,还特派代表送輓联。 看书仔细的网友还是看这个简介吧吧,我就不复制啰嗦了:http://biz.163/06/0818/19/2or3cjmu000220nb.html 丘逢甲简介: 甲午战争后,清廷割弃台湾,邱逢甲联合台绅驰电抗议,并倡议自救,率义军抗击登台日军。失败后离台内渡,定居镇平,往来潮、汕、广州之间,一度赴港、澳、南洋等地,曾与康有为、梁啓超会晤。后顺应时代潮流,从贊同维新保皇逐渐倾向革命,掩护同盟会员的反清活动,致力于兴办学校,推行新学,培植人才。民国成立,以广东代表身份赴南京参加筹组临时政府,被推举为参议院议员。1912年初,扶病南归,随即病故。 丘逢甲,近代诗坛大家,与梅县黄遵宪两人双星拱耀。清诗研究专家钱仲联先生在其所着《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将黄、丘二人分别喻之为“天魁星”和“天罡星”。丘逢甲一生所写多为爱国诗篇,气壮而志奋、情真而意切,"震动一时"。梁啓超称他为"诗界革命之巨子"(《饮冰室诗话》),黄遵宪说"此君诗真天下健者也"(《与梁啓超书》)。 我记得在上高中的时候,歷史教科书上还留着他的一首诗:《春愁》 春愁难遣强看山, 往事惊心泪欲潸。 四万万人同一哭, 去年今日割台湾。 “四万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这两句给我印象深刻,至今还记得,写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地便将他给翻了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日期:20091017 15:20:00 第一部分 1. 2006年,我辞别了挥霍了我4年青春年华的师大,终于毕业! 我奔波了一个学期,但在临近毕业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工作。我如入海撒网般漫天投递我薄薄的几页简歷,接受了无数次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拒绝 第7页 “你可能很优秀,但我们等不到你变成优秀的时候……” “你很优秀,但我们更愿意从成绩更好的学生中找出优秀的人才来加入我们……” “如果你能解释一下你很优秀但成绩糟糕的原因,我们将非常愿意要你……” “我们要有工作经验的……” “非国家重点大学的毕业生我们不要,请把简歷拿回去!” “我们招保安……” …… 我很愤怒!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妄论他人是否优秀?他们那冷冰冰的嘴脸是否说明他们就高人一筹?每次看到他们装模作样,故作语重心长的口吻,我就想狠狠甩他们一巴掌…… 每一次遭到拒绝,我都深受打击,只能夹着简歷疲惫不堪地回来,躺在床上,心里怀着深深的愤怒和恐惧。 到了7月,学校三番两次催着我搬离507宿舍。似乎,从此以后,师大就不再是我的了!事实上,师大真的不再是我的了,其实我从来没有曾经拥有过它4年的时光是虚度的! 我推脱不过,在被学校断了三次电后,我只能做离校的打算。 东西太多,一时半刻也处理不了,我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打成一个包,和三个同学一起搬到学一饭堂门口摆摊叫卖。我拿着一张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上几个大字离校最后一天,残忍血卖!我们四个人就在学一饭堂人来人往的眼光中,接受师弟师妹们为我们送行。我简直是嫉妒从我身边匆匆而过的他们,我多么希望我也可以跟他们一样,明天继续留在这里! 所谓的“最后一天大甩卖”持续了三天,最终一件也没有卖出去。我们四人无言地蹲在草坪上,看着脚下那一堆烂书,烂音箱,烂硬碟,我终于意识到,这些东西既然我们自己都不愿留,那么它们简直就没有任何留下来的价值。 于是,我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走鬼”生活。 学校的最后通牒已到,我只好把那些卖不出去的“家产”随便处理了。有些送给了师弟,一些扔在表弟那里。我把图书证、饭卡、计算机上机证通通销号,把自己的档案挂靠在南方人才市场…… 然后…… 然后我就毕业了! 师大的阳光依然灿烂飞扬,而我四年的青春就此散场! 7月8号,走前那天的晚上,我送走了同宿舍的最后一个兄弟到广州东站搭车。送他上了车,我在天河北那高大的钢筋水泥的丛林下穿行,七彩的霓虹灯旋转,我头晕脑胀几欲呕吐,那潮热的空气把我熏得艰于唿吸。 我坚持步行走了四十多分钟回到师大。省下了2块钱的车费,也当做是自己对这段熟悉的路程的告别每次送人去东站搭车,这是我的归家之路,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送人离开后回到师大,我将是最后一次走上这条路。以后,我就不会再走这条路了!我坚持着把它走完,算是告别! 回到507,热热闹闹的507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人明天我也将离开。 宿舍的电已经断了,我无法入眠,沖了三次凉依然沖不走这浑身的燥热。我忍受着夏日热烘烘的晚风,昏头昏脑地走出校门。出西门在“实惠多”买了一扎啤酒,我一个人走到师大后门农科院的人行天桥上喝酒痛哭。 火车,在桥下唿唿地掠过,隆隆的巨响把我也带走了。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喝了酒就撒酒疯在那里骂,骂完后就哭了。 以前总是想着,时间还长着呢,还长着呢。没想到,现在就到头了!以前多么想毕业,现在毕业了却多么想回到大学! 累了,我不能再回到自己507那骯脏却舒适的狗窝,只能躺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等待保安来驱赶!饿了,要掏钱排队买饭票,不再像以前掏出饭卡随便一刷就可以吃上一顿!图书馆门卫的眼神是多么可怕而严厉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冷的目光!课室还是那么拥挤,虽然我4年没怎么去过,但现在想去的时候却觉得那里坐着的人,我的师弟师妹们,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 完了,我就这么完了! 回家?怎么回家?四年前壮志在胸,四年后,两手空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个勤劳坚韧的大好青年在大学四年会变得这般颓废没有方向…… 但不回家我又能干嘛?要吃要住呢,广州并不是个生活低廉的城市。我趴在人行天桥的栏杆上,喝酒,摔酒瓶子,撒酒疯,那些本来想上桥的行人纷纷迴避,我看着他们,我痛恨他们为什么还能呆在广州,而我,却必须回家去。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客家小镇!我不想回到那让我想起来便心惊肉跳的垃圾客家小镇! 客家人註定漂泊,几千年的迁徙生活早就养成了客家人忍受抛弃故土的空虚失落的精神苦痛。 客家人以天下为家! 我站在广州最垃圾的一架人行天桥上,忍受着无处着落的彷徨!我抛弃了茶阳,而广州抛弃了我!我夹在广州和茶阳之间,天大地大,天下为家,但何处才是我的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座今晚上全世界最颓废的人行天桥上,巨大的人生空虚将我打击得一塌煳涂。 第8页 四年,我终于曲下高傲的膝盖,垂下自以为高贵却极其低贱的头颅,跪倒在青春面前忏悔,我放声痛哭。天桥下,隆隆的火车唿啸而过,碾过我的尸体,带走了我的一切…… 日期:20091017 15:23:00 2 坐卧铺,从广州到茶阳只要一个晚上!经过一个晚上的折腾,我终于在早上6点钟的时候回到了茶阳! 茶阳仙基桥头还是那么脏。县道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积满污水,偶尔大车路过,灰尘掀起,污水乱溅,惹来老狗狂吠……现在才早上6点,但恶臭和灰尘已充满了我口腔、鼻腔…… 我下车来,小心翼翼地闪躲着那些肆无忌惮的摩托、小车,来到卖票、候车的地方。这里称为“候车处”而不是“候车室”,是因为这里并不是车站,只不过是个乘客上落点而已。一个士多店搬两条凳子出来给人坐着等车,这便是候车处了! 我的行囊不大,在卧铺车上躺了一个晚上很难受,现在下车来也不想坐下休息,我就拎着包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小春面店才停了下来! 茶阳这里的面店规模都很小,甚至有的面店连个招牌也没有,只是一两个黑黑的大铁锅架在门口,一个繫着围巾的胖老闆娘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捞面的竹筛或铁筛,噹噹当地敲着铁锅的边沿……你一看就知道,这里就是面店! 茶阳没有什么可以怀念的地方,但我一直很喜欢茶阳的早餐面条!在广州四年,每天吃着所谓的粤式早点,腻了;还是老家茶阳的面条来得实在、充实! 烧开一大锅水,将四两或者半斤刚刚打好的湿面扔进锅里,筷子打散面条,盖上锅盖。在等水开,面条浮起来的时间里,赶快把调料放进碗里猪油炒的蒜香瘦肉末,再加上小葱,胡椒,鱼露,蚝油! 约摸着面条熟了个九成,该浮起来了,便掀开锅盖,水沸起虾须泡,立即赶紧捞起面条装碗。火候要把握得好,捞得快了,面条还没熟;捞得慢,煮得太过,面条会煳成一团。所以,等水一开,立即就捞面,恰到好处。趁热用筷子一搅拌,面条和调料便混在一起猪油蒜香肉末的味道最浓,小葱、胡椒辅助调味,蚝油加鲜。这样的面条入口又香又滑,绵韧适口,我一个人随便都可以吃下半斤的面条当早餐! 再没有什么小吃会让我这么怀念茶阳的早点面条了! 我走进了小春面店,一个肥胖很富态的老闆娘脸上都笑开花了。我先要了四两面,还要了两块钱的猪肉丸汤。我捡了个靠墙的座位,背对着店门坐了下来,包就随手扔在地上,安静等我的面和猪肉丸汤! 吃面,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呢?不知道,我还没有定过这么远的计划呢! 老闆娘笑着把面端上来,我“希里苏噜”两下就把面条吃了个底朝天。吃完意犹未尽,抹抹嘴,还是觉着老家的面条味道浓,肚子虽然已饱,但还觉得不够,我在老闆娘瞪视下,又再要了二两面! 在我等着我的二两面的时候,背后有人敲着门,声音哆嗦着跟老闆娘打招唿!我背对着店门坐着,我没有回头去看看谁来了。谁来了也不关我事。 夏天六点钟的时候天虽然已经大亮,但店内一片昏黑。客人少,老闆娘为了省电没有拉灯。我低着头只管喝我的肉丸汤,耐心等着我的二两面! “郭老开,又去探你孙子啊?”老闆娘提高了声调,“你说你对孙子好有个屁用?你儿子都不领你情!”老闆娘手忙脚乱地忙碌着,但她那大嗓门一拉开就收不住了。 老人咳嗽,走到我身边,拉凳子,坐下刚好跟我同排! “你总说你儿子没钱,呸!你那儿子前年拉瓷砖都不知赚了几十万了,哪里没钱?……我说你呀就别去你儿子家了,省点钱自己吃好喝好,你孙子吃的好着呢,谁稀罕吃你的甜粄啊?再说了……” “一两面……”老人嘶哑而毫无生气的声音。 “不卖一两,最少也卖二两的!”老闆娘不愿意了! “我给你二两面的钱……一两面,多点肉!” 老闆娘抓着勺子敲敲面锅,嘟嘟囔囔地很不情愿地下面,嘴里唠唠叨叨就没个完。 “几点有车到湖寮啊?”老人问道。湖寮是如今大埔县治所在地,离茶阳约36公里。 “半小时一班车,你还要等多二十分钟……你不去你孙子那?你去湖寮干嘛?” “我有钱了!” 老闆娘扑哧笑了!“得了,都老街坊了,吃了面就上车去,老手老脚的,小心别摔着……你那儿子可不会管你!” “我有钱……他就会把孙子给我带了!” “你还指望带大孙子给你收尸啊?我劝你有钱别往外撒,每个月就那么点补助金才够你吃饭的,你还要……” “我有钱!……”老人拍了一下桌子,吓了我一跳。 老闆娘大声地嘆了口气,自个儿又开始唠叨了,无非也就是唠叨一下世风日下,儿子不养老子之类的话。 日期:20091017 15:26:00 老头的鸟爪伸过来抓住了我手臂上的衣服,扯扯,“小哥,我看你是个读书人,你看我这本古书值不值钱?” 第9页 说实话,我很厌恶被打搅,我根本就无心介入他们的谈话,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而当我转头看到老头的那副尊荣时,我更是恨不得一脚踢开他干枯的脸上只剩下骨头、皮、和两横稀疏而焦黄的眉毛,两眼是两汪浑浊的洗脚水,眼角还有一串眼屎…… 他不由分说便把一本黄绸包裹的本子塞到我怀里。我心中疑惑,便打了开来! 封面居中偏右竖写“东岭茶山异志”六个大字,左下角“郭连衡”三个小楷。书法倒是极好。翻开书页,我稍稍浏览了一下内容,不过是张三不孝遭天谴,李四偷情乱常伦,还有些狐仙野鬼之类的地方野史杂记。或许是这个叫做“郭连衡”的酸书生闲得无聊,随便乱记些什么东西,然后印成书传世。这书年代虽然有一两百年的歷史,但真的不值得收藏。要说书的价值,那大概只有点民俗学上的价值,要说值不值钱,我看不值一千吧!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么件东西他当宝贝一样的珍藏着,其实卖不了多少钱。或许,一千块钱对他来说已足以让他挺起胸膛来说“我有钱了!” 小人物的可笑总是令人心酸…… “一万吧!”我说!我心中蓦然生起同情他的念头。 “吓?一万?”老闆娘把两碗面分别砸在我和老头的桌面上,一把抢过古书,翻来覆去瞧个没完,“这破书都一万?要我,早就被我挂在茅厕里去了……” “我给你三万,你不用去湖寮了!”话音一落,第四个人走进了面店。 天还早着呢,除非是赶早车的人,谁也不会这么早跑来吃早餐。这人一走进面店就开口三万,显然不是来吃早餐的!我们三人惊奇地转身望去。 瘦长个儿,手长脚长;由于背着光,看得模煳,只看到他眯眼笑着,年岁看样子跟我相差无多,还算年轻。 “怎么样?三万!” “不卖!”老闆娘把书塞到老头手中,扯着嗓门大声说道,把我跟郭老开都吓了一跳。 年轻人轻轻一笑,“你进湖寮卖书给柳三明,我就是柳三明派来的,他担心你手脚不便……” “不卖!”老闆娘转头对老头说道:“郭老开,你可看好了,别被人骗了!我看吶,这书至少要5万!” 年轻人笑了,“大姐,做生意这般坐地起价不行啊!这本书,要说值钱,顶多也就是几百块,除了我们要买,没人会要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啧啧,这是家传宝贝,稀罕卖给你啊?郭老开,拿回家去,传给你孙子!” 年轻人还是笑着,“你让这位小哥看看,让他说说值多少钱!”他指了指我! 我立即就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惹事上身。 年轻人向着我说道:“刚才看这位阿哥翻书的模样,一定是相当有研究,不妨说说,这本书到底值不值钱!” “我没有研究,也不知道!”我一口回绝! 其实,这本书确实是没有什么价值!我是学中文的,不懂赏玩古物,但在文学院的时候曾经跟我的老师看过孤本《燃灯一心录》,知道古代印刷、印制的水平达到了何等地步。这本《东岭茶山异志》跟《燃灯一心录》一比就知道它跟真正的极品的差距在哪里表面的装裱确实是不错,出自高手手笔;纸张质量上乘但说不上是极品,纸质耐磨和韧性都不错,这利于保存,但部分纸张有杂质,刚才我翻书的时候留意用手摩挲书页,感觉到了部分滞涩感,部分杂质夹在纸页中;装订线是手打的,相当的工整严谨,但从装订手法和装订线的磨损来看,这本书很可能是后人重新装订;书上的文字印制清晰,但部分页面有些字的大小不一,这是刻印或者排版的时候工人不够严谨所致;而且,这本书,凑近鼻子闻一闻,一股子淡淡的陈腐味道,说明收藏这部书的人并不知道怎么珍藏古书。再加上,这部书的内容实在是平淡无聊,别说3万,你就是送给我,我也就是随手就把它给扔了! 日期:20091017 15:28:00 我站起来,拎起包,掏出钱包准备付钱,年轻人盯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双肩 “老罗!你他妈的是老罗啊!” 我认得你吗?我讨厌过于亲近的举动,我非常不快地扫开他搭在我双肩的手!“你认错人了吧?”我冷冷地回应他。 “妈的,贵人多忘事啊,我老园,园青鸿啊!不记得了?读初二那年,那年大年初四,咱们回大埔中学巡校扫地,我跟你还一起用鞭炮炸过埔中粪坑啊,不记得了?” 园青鸿?听他这么一讲,我倒有点印象了!他那时长得没这么高,一脸清纯无比的小痘痘,做事大手大脚,玩得很疯。初三毕业就去读中专了,不过,如今这小子倒是混得人模狗样了。我呢?当年的高材生……唉,别提了,当年他给我提鞋子都不配! “妈的,原来是你,你长这么高了谁还记得以前那个矮子啊?”我也嚷嚷起来,我跟园青鸿之间只是酒肉相交而已,就是所谓的狐朋狗友;但故人相见,我至少得表现得热情一点。 “走,找个地方聚聚!” 第10页 我为难了,我刚下车,累得不行,你小子就要拉我四处乱跑。还没刷牙呢! “你看,我刚下车……” “没事没事,待会儿我包你精神百倍!”老园不由分说,将我拉开。我指了指老闆娘和那老头,“这两人……” “不理他们,哈哈,反正这本书他们哪里也卖不去!” 老园朝桌子上扔下十块钱,将我拖出面店塞进一部停在面店前的福田小卡上。老闆娘和老头留在店里,铁青着脸面面相觑。 日期:20091017 15:34:00 3 老园路上又买了几笼小笼包十条笋粄,再加上豆浆就这么招待老同学,太寒酸了吧? 车绕过城东来到了镇政府机关大楼。他将我拉上了4楼宿舍。 “你住这?”我打量着这空空的宿舍,把手上的包随手一扔。 “不,我以前住这,现在搬开了。这是我以前的单身宿舍。这里没人住进来,我还留了一条钥匙……”他现在是茶阳镇规划委员会主任秘书了。 我不满地看着他,“你不敢请我去你家啊?” 老园嘻嘻一笑,“绝不是,绝不是!这里清净,好说话!”老园忙忙碌碌地去找水壶煲水,沖洗茶具,而我就一把躺在了那没有床单,没有被子,只有床板的单人床上。坐了一夜车,实在太累了,而我坐车又实在是睡不着,现在累成这样,这么一躺下,我迷迷煳煳的就快睡下去了。 “起来,起来!”他踢了我一脚,将茶具,水壶放在茶几上。 “你的床,臭!”我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老园便在小茶几上摆好了茶具,冲上一壶浓茶!坐了一晚上车,我晕头晕脑的,浓茶正好给我提提神!我也不客气,拿起茶杯一啜,滚烫的茶水便哧熘顺滑到了肚子里。喝惯了茶的人不怕烫! “吶,兄弟就不啰嗦了,咱们就直奔主题!”坐定下来,喝了一巡之后,老园便开门见山了。 我点点头。“干嘛要买那本书!” “柳三明是我表叔,他主持这次《大埔县志》的修订。”老园一边斟茶,一边絮絮说着,“这次修订县志任务太重啊,前几次没有修订好的部分,这次要一次性解决掉。我们茶阳史志中藏着个大秘密,非得这次解决不可!” “什么秘密?” 园青鸿啜了一口茶,“茶阳史志中明末清初这一段,有一个空白点,现在如果不把这段歷史补上,以后只怕难有机会了。” “以后不也照样可以补上?这有什么难的?” “咳,你看看现在茶阳的老傢伙,死一个没一个,年轻人统统都跑外面去了,以后都不会回来啦。你说你,你出去找了工作,你会回来吗?……” 这倒是事实!客家人註定漂泊,也根本不在乎漂泊!跑出去的人,只要混得好一点谁会回来?我也不例外。 “现在住在茶阳的很多都是从周边的村落迁居而来,老茶阳不多啦,这些人一死,你找谁问去?” 我摇摇头,“其实这些老傢伙又能知道些什么?当年史志都不记载,难道两三百年之后的人能知道?” 园青鸿点点头,“三百年太长,谁也说不清楚那段歷史的全部,但很可能有什么故事传说,里面或许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 “嗯,所以你买郭老开的《东岭茶山异志》……我看那本书倒记载了一些香艷的神狐故事!”我笑了笑。 老园呵呵一笑,“确实是如此!不过,我们只是看中了那本书上记载的当年茶阳大斧头村的一件无头灭村案。这件案子当年留下的资料太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上次编订县志的时候就想弄清楚,只是资料少,没法子。后来听说郭开那老头子手上的那本《东岭茶山异志》上有记载一些跟当年这件案子有关的资料,那郭开又不肯将那本书借阅,这次修订县志,我表叔才下决心去买!” “什么无头案?”我问。 “你有兴趣?” 我皱皱眉,啜一口浓茶,“没兴趣!” “不是吧,当年你可是咱们几兄弟中打头阵钻防空洞的……” 我怒视他一眼,他急忙闭了嘴!这个话题,当年的当事人都闭口不谈了,这小子怎么又挑起话头? “为什么对这个无头案特别关注?”我问道。 “喏,给你两张纸!”老园从手袋包里抽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两张装裱好的两页黄纸。他将纸片抽出来递给我,“你看看!” 纸片泛黄,还有部分残缺,可见年代久远了。纸上字迹模煳不清,但凭着上下文依稀还可以猜测大体意思! 我拿过第一张纸片念出来: “……饶公天颂使人勘验之,三日,未果。饶公怒,笞吏人数十。復勘验,亦然。大斧头一村村民,凡三百七十三口,一夜之间俱凭空消失,了无痕迹。人言,是晚有福建行路商人马行福者兄弟七人行经该地,耳闻目睹,或有所获。饶公遂命人拘马氏兄弟七人,刑审之,一无所得!又遣河背张铁掌率捕快十三人进驻大斧头村,欲常驻此间彻查此案……又三月,亦无所得。其时,茶阳城内谣言四起,人言‘百年血咒’重起,祸之将至,亡无日矣,更有举家北迁福建上杭、龙巖等地者。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动盪不安!饶公遂张榜安民,严惩传谣者,皆廷杖四十重责之……茶阳遂安……结案上行,终不了而了之……” 第11页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文意思倒也简单:饶天颂派人去勘验命案现场,结果,三天过去了,什么结果都没有。饶天颂很火大,把办案的那些官吏们抽了一顿。饶天颂又派人去勘验,还是没有结果。大斧头村一村村民共计373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人说,当晚有从福建来的走山路卖山货的商人叫做“马行福”的和他的兄弟一共七人经过大斧头村,这七人耳闻目睹,或许知道一些线索。饶天颂就派人把这七人给抓了,用刑审问他们,但还是没有从中得到有用的线索。饶天颂又派遣河背张铁掌率领捕快13人进驻大斧头村,想要长期驻扎在这里彻底查清这个无头案……又过了三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当时,茶阳城内开始谣言四起,有人说,“百年血咒”重现,大祸临头,大伙儿快要死翘翘了,于是有人全家向北迁移到福建的上杭,龙巖这些地方。一时间,茶阳城内人心惶惶。饶天颂就贴出安民告示,同时严惩传谣的人,通通抓来当庭打40板屁股……这么一来,茶阳城终于安定下来……这个案子结案向上级报送,最终不了了之…… “这一段,选自《饶氏宗族人物谱》,上面记录的都是饶家有头有面的人物的简单传记。诺,饶天颂就留下这一段……怎么样?有意思吧?” 我摇摇头,“就这么一点点没有细节的资料,你怎么可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我想了想,“当时的县令饶天颂连续勘察了两次都没有任何线索,张铁掌在大斧头村住了3个月都没见到异常,然后……就有了这个所谓的‘百年血咒’的谣言!……你查过这个‘百年血咒’的来源吗?” “哈哈,有点意思吧?……这种自己人写自己人的传记,一般只会记述好事,不会写臭事。但是,饶天颂并没有把这个案子办好,那为什么后人给饶天颂做传的时候单独记载了这个案件呢?……这个案件或许跟什么‘百年血咒’有关,但当年只是把这个当作谣言给早早扑灭了,现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哈哈,想不到咱们茶阳这狗屁大的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怪事吧?” “谣言终究是谣言,作不得准!”我又拿起第二张纸片 “七月十六日是夜,吾兄弟七人行经大斧头村,风雨骤至……避雨于集马亭…… 色墨,浓稠如粥,腥臭不可闻……雨停,復前行。沿路泥泞不堪,遂进村寻店打尖……村内灯火通明,牛羊牲畜喧嚷不息,然全村一百余户人家竟人去楼空。我七人沿路唿唤,敲门擂墙……杳无人迹,状若鬼城。……未敢久留,遂摸黑急行,连夜直奔茶阳城……” 七月十六日当晚,我兄弟七人经过大斧头村,当时风雨交加,突然来临……(我们)在集马亭避雨……(雨水)颜色墨黑,浓稠得跟粥一样,味道又腥又臭好难闻……雨停下来了,我们又往前走。路上泥泞湿滑不好走,于是,我们进大斧头村去找店家休息……大斧头村内灯火通明,只听到牛羊这些畜生们在‘嗷嗷’叫,但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竟然都是人去楼空。我们兄弟七人沿着大斧头村的村内小路大声叫唤 日期:20091017 15:37:00 “‘吾兄弟七人’?那么,这张纸上是当年马行福的供词?” “是!这个文段选自《茶山诡语》,作者不详,但这里很明显跟饶天颂的那个大斧头村的无头案是相联繫的。你看,很多疑问在这里啊!都不知道当年饶天颂是怎么审案的!‘色墨,浓稠如粥,腥臭不可闻’,这很明显是个突破口嘛!” “突破个屁!……南方土壤疏松,农村乡下地方雨下得大了往往有泥石流,在夜里看来,当然是‘色墨,浓稠如粥’,那‘腥臭不可闻’大概是泥土的腥味。” “那你怎么解释马行福七人在大斧头村看到的灯火通明又人去楼空这个情况呢?” “这马行福兄弟七人必定是畏罪串供,编造了这些胡言乱语!饶天颂也不用审,将这七人斩了就了事!” “哈哈,不管如何,这件无头案子,我表叔是一定要搞清楚……听说,你毕业了?” “是!”听到这个话题,我郁闷得不想说话,一把躺倒到床上。 “还没找到工作?” “没!” “不如这样……” “免开尊口……” “你他妈的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转了个身,倦倦地说:“说!” “吶,既然你还没找到工作,不如先帮我们干点活!”老园拍拍我大腿,扔给我一块胸卡。我起身拿起胸卡一看: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会秘书长罗博!上面除了我的近照一张,居然还加盖了县政府的钢印! 好大的官啊?看来这一切早就预谋好了啊!我蓦地火起。 老园嘻嘻笑着,“你别恼,是钟振维教授推荐你给我表叔的!” “钟振维?” 钟振维是我大学时给我上中国民俗史的老师,他开的选修课“岭南民俗文化”是学校最热门的课程,在他的课堂上总是故事多多,适当加以点评,让人印象深刻。他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当然,他也是大埔人,这让我对他多一分亲近,时不时有跟他联繫。但没想到,他居然把我推荐给了柳三明,让我加入什么大埔县志的修订委员会,还给个秘书长的位子! 第12页 妈的,好看得起我啊!我回家不过是回来修养一阵子,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出广州或者深圳去找工作了,谁耐心给你查什么百年无头案? “表叔现在人手缺少,连我都叫上去了,没法子只好向钟振维求助,他就推荐了你!” “我不干!” 老园嘻嘻一笑,“你不干,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修养啊,不行啊!” “行,但你小子就是个操心命!没事干你修养不了,你闷得慌。不出两天,你就会来找我的了!”老园把那张胸卡从我手中夺走,“……吶,告诉你我家住址……我不怕你不来找我……” 我从床上蹦了起来抢过胸卡,看着胸卡喃喃说道:“还秘书长呢!我手下有几个兵?” “一个!” “谁?” “你!” 奶奶的,原来是光杆啊?“……,不干!” “不干拉倒,还我!” “靠……工资多少?” “酌情给予补贴!” “……,那就是不给工资?你玩我来的?” “你就是个临时工,你还要工资啊?我告诉你,我干这个,我一分钱都没有!” “骗谁啊,拿三万块钱买本破书,还说没钱?” “清水衙门,你以为这些钱容易的啊?一句话,你干不干?” “看看再说吧!”我把胸卡塞进自己上衣口袋,“吶,说好啊,老子要是想走的时候你们可别拦着我!” “行,你想走的时候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老园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胸卡,“为了你便于行事,再发一张卡给你!” 我接过来大埔县广播电视中心採访证! “真的啊?” “假的!两张都是假的!”老园笑嘻嘻说道,“都是为了让你到民间採访方便行事而已!” “妈的,混蛋啊,就拿着些东西煳弄人啊?……该怎么着手?”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吗?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 “别唱了!全身鸡皮疙瘩了……”我心中其实惊惧异常。从小我就常听奶奶唱这首儿歌,但它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好,每次都让我毛骨悚然。关于茶阴城的秘密我不止一次听得老人说过,但大都语焉不详,没人能解释清楚,这个疑问从小到现在一直都埋在我心头! 老园嘻嘻一笑,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茶阳城是怎么得名的?” “茶阳茶阳,茶山之阳,那就叫茶阳咯!” “不对不对,”老园脑袋甩甩,“在茶阳的背面有个茶阴城,所以,茶阳才称为‘茶阳’!” 我心中一动,这跟我小时候听到的倒是一样,但我还是很平淡地回应道:“茶阴?屁!有阳就一定有阴?” “你别不信!茶阴城一直就有,只不过不敢公之于众而已,这百年血咒还有这无头血案都大概跟茶阴城有关,而这茶阴城的秘密据说就是藏在这首儿歌中。你要调查,就从这首儿歌开始!” “唉,会这首儿歌的人不多了吧?” “是啊,老一辈人一死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更少了,所以,这次一定要揭开这个秘密,以后只怕就没机会了!” “这是封建迷信,你叫我搞这个……” “吶吶吶,你可要分清楚咯,不是我叫你搞,而是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会!” “好,我要先回家,洗澡,睡觉,等我休息好了再给你干活!” 好吧,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反正我也没事干,暂且先看看能不能搞出点什么动静来吧。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我表叔的名片也给你,有空跟他联繫一下!我送你回家!” 于是,我们一起下楼,一边下楼一边合唱:“月光光,照茶阳……” “吃屎啊?大清早嚎什么嚎啊?他妈的……”两位歌神美妙的歌声让邻居有意见了! 敲门,捶墙(只想把人给叫出来)……但是,杳杳然居然没有任何生人的迹象,就好象鬼城一般……我们不敢停留太久,吓得我们摸黑急急离开,连夜赶到了茶阳城…… 日期:20091017 15:40:00 4. 我睡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爬起来,坐在床上揉揉眼睛发呆,不知道睡足了之后该干些什么,突然想起我还有个工作没有开始呢,于是下床穿衣刷牙! 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觉得睡足了两天,该出去走走,要不就该呆在家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 茶阳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破破烂烂的地方还是破破烂烂的,破败又萧条。不过,今天正好是茶阳的圩日,周边农村人都会上来赴圩买卖东西,今天比起平时可就热闹多了。 我四处乱逛,也没啥目标,走着走着,居然在中山路上遇到了我出来买菜的老妈!老妈拉住我要我陪她去大华路的菜市场买菜。我想着自己也没事,一路逛一路听老妈讲讲这几年茶阳都有什么故事也好,我就随着她来到了大华路。 第13页 老妈一张嘴就是一部永动机,开开合合之间,茶阳城的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就一一流淌出来。一路走来,整条街上三姑七婆四大姨,华女家门口的那条大黄狗,等等,等等,诸多芝麻蒜皮的小事、琐事让她给抄了个底朝天。我跟着她,东张西望,拣一些有趣的听,其余的就充耳不闻,“哦哦哦”地应付两下,免得她讲得无趣。 大华路菜市场本来是以前的校场坝火神庙,现在改成了菜市场,污脏不堪,一股子浓浓的鱼腥、咸菜、猪屎味…… 老妈要进去,我就懒得跟着去了,反正大妈阿婆之间砍价与反砍价的交锋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走了老半天,我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天太热,跑出来走了这半天真辛苦。等老妈买完菜,再跟她一起回家算了。调查什么无头案,怎么调查啊?根本就毫无头绪!纯属有病!!! “妈,你去。我找个地方坐一下,你买完菜出来叫我!” “你坐哪里?” 我环视一周,这大华路两边店铺全部都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士多店,小农具店,布店,珍珠奶茶店,五金店,咸鱼铺,理髮店,杨氏牙医诊所…… 只有一间店门是关着的!静悄悄的店面,大门紧闭,两级台阶正好供我坐下来好好休息! “我坐那里吧!”我指指那间店门。 “去!”老妈呸一口,一把将我的手打下来!“别坐那间店前!” “干嘛啊?”我揉揉手背。 “你都忘啦?那间店以前是卖什么东西的?” 我实在是记不起来那间店是卖什么东西的了!我离开茶阳很久了,高中我不是在埔中读的,而是在进光中学,我半个学期才回一次家,回家一次也就是顾着吃喝睡,根本不逛街,大学四年又没有回来,我跟茶阳其实已经阔别近7年了! 我摇摇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卖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去坐一坐? “咦,你都忘光了,那间店,以前是卖棺材的……小李棺材铺你忘啦?你以前上幼儿园那阵还经常打这经过呢” “哦……”听老妈这么一讲,我依稀记起了这间铺子。那时我们家还住在高福路,上幼儿园就要经过这间小李棺材铺。不过,那时候小李棺材铺大门敞开,棺材直接摆放在在门厅里的,走过这里一眼望去,好几口棺材并排陈列,有些盖上了棺材盖,而有些却大开着,黑沉沉的棺材让人无尽恐惧,即使年纪小小,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乱玩! “现在推行火葬,禁止土葬,他棺材卖得出去?” 老妈摇摇头,“生意好着呢!” 我一脸疑惑! “人烧成灰,装在骨灰盒里,拿回家继续买口棺材将人给埋了……” “这不跟土葬一样么?”中国人对黄土地的眷恋是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可比的,死了怎么都得下“黄泉”才心甘。 “那你就别管了。”老妈一拉我的手,“别坐在人家门口啊,人家是几百年的老店了,邪得很!”老妈一脸正经地严肃地看着我。 老妈越正经,我越想笑。很好,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说:“好,我不坐在那,我先回家算了,你去吧!” 老妈唠唠叨叨去了,而我却径直往向小李棺材铺走去! 日期:20091017 15:41:00 敲门!半天没人回应!我再敲!这老屋里堂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事?”里面的人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正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脚步声呢,他这般突然问话吓了我一大跳。我没想到是这个场面,不知怎么作答! “呃,我,我是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的秘书,找您了解一些事……请开个门……” 门里没有动静! “这是我的工作证,您看!”我把园青鸿给我的那个大埔县县治修订委员会秘书长的“证”塞进门缝。 “回去吧!”里面的人没有看证件,直接将证件退出来。 “哎,您稍等等……”我抽回证件,“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 国家严禁土葬,棺材铺当然也是不准开的,他偷偷摸摸卖棺材肯定不想跟带“官”的人打交道,而我刚才说的却是什么冠以“大埔县”名号的官名,或许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但里面的人却依然不回应! 我着急了,“我已经知道你卖棺材了,要是你不开门,我就叫人来封了你的店!”唉,这么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半响,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头从黑暗中冒出一张苍白的老脸,神色漠然,双眼蒙着一层白纱,毫无神采,眼珠子咕噜一转动,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我的脸。他侧身一让,意思让我进来! 进就进吧,还能吃了我啊?我瞧着他模样,心中虽有点惧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去。 一踏入这老屋,不见光,只是一片漆黑,迎面而来一股潮湿的穿堂风,在这炎炎夏日,吹着这凉爽的穿堂风本来挺舒服的,只是这风里头还夹着一股木头陈腐的味道……这地方适合放棺材么?这么潮湿,什么棺材都得腐烂掉。 第14页 老头将我引入大厅,拉着灯泡,倒了杯茶,让我坐在了八仙桌一边,而他就坐在我身旁,八仙桌的另一边。 我打量四周,这里没有茶几,没有椅子,连个供主客喝茶谈天的茶具、果盘、桌椅都没有,想来平时根本没人来拜访他。 “就您一个人住?” 老头点点头!“还有个徒弟,回家了,晚点才能回来!”声音虽然低沉沙哑,但说话之间倒是咬字清晰,中气尚足。 “你棺材放在楼上?” “没有!” 我一笑,“算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老头瞧着我摇摇头,“年轻人,谁都知道我卖棺材,当官的也找我买棺材,你说你要找人来查封我,谁来查封我?” 莫非他有恃无恐?那又为什么放我进来?我急忙向他道歉,“阿伯,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就是怕你对我不理不睬才……” 老头点点头,瞟了一眼挂在我胸前的那个卡。我急忙又把那个什么大埔县广播电视中心的採访证给他看。老头就着灯光又仔细地审视,还特意对我的相貌和照片上的对照一番。最终似乎是放心的样子,将证件还给我,自己掏出菸斗自行装入菸丝,点上,吞吞吐吐! “这次我们修订《大埔县志》,主要是想把茶阳明末清初的那段歷史弄清楚,那段时期留在县治上一片空白。现在茶阳知道这段歷史的人少了,年轻人又大部分离开这里就不再回来,这县志要是不乘着这段日子弄清楚,以后就越难弄清楚了!所以……” 老头点点头,“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没!没人让我来找你!”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略显尴尬地说道,“我跟我老妈来市场买菜,想起以前这里是‘小李棺材铺’……呃,百年老店,所以进来看看!” 老头点点头,“你回家吧,我不知道那段歷史!” “那么‘月光光,照茶阳……’这首儿歌呢?” 老头脸上肌肉连连颤抖,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那惊惧的表情却掩饰不住。老头干涩地说道:“一首儿歌而已,老茶阳人谁不会唱?我不知道!” 有料,有料!我心中窃喜,但尽量掩饰着,轻轻一笑,敲敲八仙桌的桌沿,“只怕,另有含义吧?” “你听谁说的?” “没有!” 老头抽着菸斗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开口说道:“把你生辰八字给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生辰八字,我老妈生我那阵忘了!” 老头皮笑肉不笑地抖抖脸上的肉,想来是不相信! “阿伯,我没骗你,我实在是不知道!” 老头点点头,笑道:“无妨,念在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为这缘分,我会告诉你!下午来找我吧!”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我疑惑不已,在我印象中,我从没见过他,或许我以前住在高福路时候上学、放学路上经过这里曾经见过他,但那时年纪毕竟太小,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有缘,自然会续上缘分!下午找我!”老头站了起来,想来是逐客令了!但我不想走,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乘热打铁才能成功! 我正想找个藉口来留在这里,门,响了。 日期:20091017 15:43:00 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榕叔,我哥病了,下午不能来啦,他让我来跟您通知一声!”小子站在门口,一见到老头张口就说,看样子不想进屋来。 “哦,什么病啊?” “也不知道,大热天的浑身冰冷,现在还钻在被窝呢!” “看医生没?” “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去叫医生了,千万别禽流感才好!” “唔!”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递给门口的小子,“这个给你妈,上次你哥忘了带上了。别呆在镇上顾着玩,买了东西就回去,告诉你哥,身子好了就回来!尽快!!” 门口小子嘻嘻一笑,“知道!”说完转身就走! 老头关上门,低着头想着什么,踌躇了半天。而我坐在一边,不说话,尽量拖时间呆在这里。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我。“上午就别走了,帮我一把!” 哈哈,正合我意!我急忙点头,“要我干什么?” “跟我去夏家,给夏家大奶奶的棺材上火漆!” 5 于是,我留了下来,留在老头的家里吃饭,我也跟着那个小子一样叫老头为“榕叔”!整个中午都帮他煮老火漆,听他讲故事。他只讲下午给棺材上火漆之事,对那《月光光》的儿歌却只字不提,不管我怎么问都不说,我只好作罢。好在他所说的老火漆的事也挺有趣的,所以还不至于发闷。老头沉默寡言,问一句答一句,这里便把对话整理一番写了下来: 给棺材上火漆,里面的讲究可大着了! 寻常棺材只是涂上一层油漆就罢了,这种棺木表面看着光鲜明亮,但根本不能防潮、防虫。埋进坟里,不用两个月就会被地下的白蚁蛀开,这棺木里头的尸体那是肯定得受万虫噬咬之苦,按“明楼”先生的看法,死后躺进这种棺材,下辈子肯定是不能安生了。但对穷人家来说,死后能有口薄棺材,坟上有块碑那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谁又能管得了下辈子呢?更何况世间不肖子弟多,只管面子上光鲜看得,老父老母两脚一伸,辫子一翘,买口外表看着光鲜明亮的薄棺,装了老父老母尸体,让众邻居看了啧啧称奇,然后,找个地方随便一埋就此了帐。管什么老父老母死后万虫噬咬,在阴间受怎样的苦楚? 第15页 但富人的棺材却万万不能如此草率。富人们生前享尽了世间的荣华,死后自然也得在阴间享受富贵,而他们也花得起这个钱。富人死后所埋之地,尽是风水宝地,要是埋得好了,可以阴庇子孙,子孙绵长,代代富贵。由于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富贵”问题,子孙后代也断然不敢儿戏视之。他们会四处搜寻採购上好木料,请最好的师傅打制,用最好的“火漆”油棺木,而棺木至少得放上十年,油上十年以上的火漆才行。 这所谓的火漆,其实并不是真的漆,是桐油混合了三十二种秘药熬制而成。制药过程极其繁杂,老祖宗们为了把事情搞得神秘莫测,可以说是尽显神通。 先将各种秘药研成极细的粉,再将之与上好桐油混合装入大瓷缸,用蜂蜡里三层、外三层地进行密封,埋入地下半年。半年后,取出这药油,先蒸再熬,三蒸三熬。先用碎冰碳小火慢蒸,蒸上三天;再用桑干枝勐火快熬一个对时,熬干桐油中的所有水分而尽量保持住药性。这三蒸三熬,每次用药都不同,蒸的时间长短、火候大小也各不相同,其中火候、药量的拿捏需要相当的功力才能把握得住,寻常的学徒是万万不敢开锅炼油的。 三蒸三熬后,切不可掀开锅盖,要立即用蜂蜡封住锅盖不让透气,让这一锅油自然澄清七七四十九天,第四十九天终于可以开锅取油了。但这一整锅的油,只取锅面下三分处那一层的油,而且只取十八勺。锅面上的油有杂质,而锅底的油却又有渣滓,只有锅面下三分处的油是干净的。取出来的油极其古怪,色泽冷青发亮,但绝不粘稠,非但不会因为有油而粘稠,反而渗透力极强。这油炼好之后便是涂在棺材上的“火漆”。 用得起这种油的人自然是大富之家,所用的棺木自然也是上好棺木,那些楠木、檀香木都是极其緻密的木料,如果不是这种油,这秘药的药性不能渗进棺木中。 买了好棺材,得给它挑个好地方“养着”,这叫“养棺材”。棺材养得越久越好。这养棺材的地方非常有讲究,放在家里肯定是不行的。家里人太多,人多气杂,棺材受不了,或者说,棺材认不出主人,等你死后,住进这个棺材,棺材不会让你好受;家里头灰尘大,水汽重,你还没给它上老火漆,那水汽、灰尘就塞住了你棺材的木料空隙,你再涂上多少老火漆都没用。 你得选个开阔而且向阳的地方,挖个圆形地窖,以麻石铺成地板,地板上铺生石灰,这是为了吸干地下的阴湿之气。而地窖周边放置紫芯碳,也是十天一换,紫芯碳孔隙大,吸湿性强,而且坚硬不脆,不会有灰尘产生,这是为了吸干空气中的水分。地窖中央放置一张大床,床上放棺材。棺材不是直接放在床板上,棺材下面放着四扎千层纸,分别放在棺材的四个脚,将棺材垫起,棺材底部下面又要放上一层细密的紫芯碳。这张床用的蚊帐也不是普通的蚊帐,功用也不是为了防蚊(这老火漆用的药油本身就有极强的驱虫作用)。蚊帐採用的是薄薄的蚕丝帐,一共要铺上九层,目的是为了防尘透气。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才不会有水汽和灰尘粘附在棺木表面,在这棺材上涂上上等火漆,火漆上的药性才能慢慢浸渍入棺木木料里面。 棺材的主人每个月来三次,叫做“探官”(即是:“探棺”,让棺材吸你的人气,熟悉主人气息),而每个月来给它上火漆的人则是来“探财”,主人必须把钱放在棺材窖的西北方的灯盏台上,上火漆的人每次就从这里拿钱。上火漆的人都很有讲究,这个人必须是九九至阴之人方能开棺上漆…… 就这样伺候棺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最后,这种棺材里里外外被老火漆浸透,变得水火不入,百毒不侵,埋入地下,火漆上的药性会慢慢与地气混合,在棺木周围会产生一圈“泥药”层,莫说虫蚁,就是老鼠、野兔、穿山甲等动物打洞都得远远绕弯离开,绝不敢近前一步。人死之后安居其间,阴世才能活得舒适、安稳、快活。 日期:20091017 15:46:00 6 夏家后院的棺材窖(也称为“寿宫”),摆放着夏大奶奶的一副楠木寿材。据榕叔说,这地窖是高人勘测而建,而夏大奶奶的寿材更是小李棺材铺的几位掌柜的一手包办上火漆,足足上了三十多年。那副寿材外看乌沉沉,毫无油亮光泽,但敲击之下却发出金属相击之声。棺木的药味退尽,但这寿宫四周五十步以内,连只蚂蚁都找不着。 “夏大奶奶来得早啊!”榕叔脱下头顶上的小帽,向坐在老人椅上的夏大奶奶问好。 在这夏日的午后,夏大奶奶坐在苦楝树下,听到榕叔的招唿却还是低垂着头,瘪瘪嘴,点点头,蓬松的一颗白头在风中好似禁不住要掉下来的样子…… 这老货至少一百岁了吧?不过没几年活头了。我暗想。 夏大奶奶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脑袋里头只记挂着她的棺材。每天吃完午餐,她由她孙子送到这里来盯着她的宝贝棺材。她就坐在大门前的老人椅上,低着头晒太阳、打瞌睡,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整天,顺便让路过的小鸟把粪便拉到她头上…… 榕叔摇摇头,掏出钥匙,准备开窖上火漆。 第16页 “张远榕……” 听到那身后的唿叫,榕叔显然是大吃一惊。手中钥匙掉了下来…… “你就指望着我老婆子死掉,你好替你伯公报仇?” 榕叔听得那话哆嗦了半响,强忍着冷笑一声,“夏大奶奶,您说这话可得摸着良心,我给您上火漆都二十余年了,我手上的活计您是亲眼看着的,丝毫不减一分功夫!” “我也没少给你钱!……你张家现在是没落了,你知道为啥?……这钱呢,挣得不容易,不能老往外花!你家老主子张弼士回茶阳那阵子的风光,我老婆子是亲眼看过的,我老婆子当时就说他富不过三代……你瞧瞧,到了你这一代……” “还是夏大奶奶您厉害,会持家!不过,解放那阵子,您夏家不也是被抄了个精光?您还站在政府门前脱裤子放屁被小女孩子抽了三巴掌,咱可是见识过了!而且,您一闹就把自己给弄成哑巴了,没想到夏大奶奶贵人有福,今天天开眼,又能说话了!”沉默寡言的榕叔居然毫不客气地反击。 “老娘再怎么着还保着这棺材本!你张家呢?你还要给我上火漆……” “我只是张家的下人,自然不敢跟老张家比,老张家再怎么着也在西河镇车轮坪有个大屋住着,夏大奶奶,您呢?” 夏大奶奶现在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院子。 夏大奶奶一笑,但看不出是喜是悲。“唉……”夏大奶奶突然嘆了口气,“你说,这几十年也就这么过去了,老婆子也没啥心思来计较这些了,张官儿要是你还记挂着当年我跟你老伯公的那阵子事,我老婆子也就跟你说声对不住。这几十年,我得罪的人多了,但我老了,你就是不收拾我,老天也要收拾我了!那些事儿,我老婆子也就只能说对不住,没法子想了……” 榕叔嘆口气,点点头,“夏大奶奶,您看,我也老了,这几十年功夫,什么都变了……人呢,争来争去就是为了口气,但这口气却怎么都禁不住老天慢慢一天天消磨,老了,就什么都收回去了!” 夏大奶奶又点点头,“当初那些饶宝根,罗三强,唐碧龙那些人,不是都死了?我老婆子倒活着,看着他们死掉,看老天爷来收拾他们,哈,人算不如天算……毁了我夏家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夏大奶奶咬牙切齿,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我老婆子顶不住几年了,我就想问问,我这寿材,是不是已经够分量了?” “大奶奶,您这寿材早在二十年前就成形了,现在这副寿材可以保您后世安逸无忧了!” 夏大奶奶垂下脑袋不再说话。榕叔看她不再说话,静悄悄地退下,带我进寿宫给寿材上火漆。我一直没说话,而夏大奶奶眼睛一直闭着,她倒也没觉察今天随同榕叔来的不是榕叔的徒弟而是另外一人! “拿老火漆!”榕叔一层一层掀开蚕丝帐,在棺材前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但我看得出来,他脸上虽然平静,但心中只怕是翻江倒海,方才他进入了寿宫之后脚步有点踉跄。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木匣子,拿出一根长不足一寸的银钥匙开锁,揭开一层层的棉巾,最后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黑瓷坛,揭开蜂蜡密封的坛口,里面装盛的就是青幽幽的老火漆。煮一次老火漆只取18勺,而一勺老火漆只装这么一坛, 一次上漆就用完一坛。 榕叔盘腿而坐,双手持坛,手掌紧贴住坛身,运内力将油煮沸。这油的沸点并不高,约莫60度左右就沸腾了,榕叔也只是稍稍运运气就轻易完成。只见里面幽绿的火光忽闪,青油正在缓慢地沸腾,不是开水那样沸腾,而是像湖水被轻风吹皱一般,柔柔地波动,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上面的倒影,只是面容倒影在油面上一扭一扭的,显得非常诡异。 “由你来上火漆!”榕叔把黑瓷坛递给我。 “榕叔……”我很为难,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敢接过罈子。 “我说,你做!没什么难的!” 我只好接过罈子。奇怪的是我一接过着黑瓷坛,这燃烧着的绿火立即就熄了。我正觉得奇怪,忽然榕叔拿过一柄小刀迅速地在我拇指上一划,鲜血滴到了黑瓷坛里! “榕叔你干嘛?”我急忙放下黑瓷坛捂住伤口。 “没事,这叫破血煞,要你的童子血!” “你怎么知道我是童子身?”我脸红了! “我老傢伙什么没见过,知道你是童子身很稀奇么?” 听他的口气似乎很是鄙视。这老王八蛋!我心中暗骂一声! 在榕叔的指点下,我便将火漆涂抹到棺材上。这一副寿材已经上了近30年的火漆,已经完全没有了檀木本身的木料香味,甚至连老火漆上的药香味也已消失殆尽,闻着只是一种怪怪的味道。外表上看起来毫无光泽,只是黑沉沉的一团。 “这棺材已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吸收进去了!”榕叔嘆了口气,“这都已经成精了!” “这棺材要成精了,那人装进去又怎么样?” “没怎样!这棺材也只是稍具灵性而已,并不是妖精!” 第17页 “那夏大奶奶……” “这具寿材用上了,夏大奶奶那是不用愁了”榕叔往棺材上一拍,棺材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半个时辰过去,我还没有上完火漆,但时辰快到了,必须退出寿宫,榕叔只好亲自动手,将火漆尽数涂抹在了棺材上,在西北角的灯盏台上取了钱,我随他退出寿宫。 日期:20091017 15:47:00 7 回到棺材铺,榕叔将铺门一关,如同虚脱般靠着门瘫倒在地上。我急忙把他扶起来,扶到厨房,找了点水灌进他嘴巴。 “榕叔,榕叔,你怎么样?” 榕叔咳嗽了几声,干枯的喉咙喉结艰难地上下抽动,怒视着我,“以后,以后记着……人倒下昏迷不要给人灌水喝……” “电视上就这样救人的……” “你会把人呛死的……”榕叔怒道,说得急了又咳嗽了两声。 我一笑,“你不是活过来了么?” “那是我命大,不是你的水灌活的!” 我也不跟他计较这个了,“我扶你上楼休息吧!” “你先去把门关好……” 我跳起来跑去把前门和后门都关上,上门闩,回头将榕叔背上三楼卧室。 “你也是茶阳人,你知道解放前夏家和饶家、陈家三大家的事吧?”榕叔躺在床上,闭着眼问道。 “我妈以前跟我讲过,不过知道的不多。”我坐在一边,拿着钢笔笔记本,一边听,一边随时准备记下来! “唔……中午我们去上火漆的那位老奶奶就是曾经的夏家主事人!当年茶阳城红透半边天的夏大奶奶!” “她跟您有仇?”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在寿宫前,他们两人的对话和神色我都一一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榕叔嘆口气,“张家、夏家,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您还给她上火漆?……那火漆有问题?” “火漆倒是正宗上等火漆,没问题……我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榕叔捂着胸口又咳嗽了几声。 “榕叔你没事吧?……” 榕叔挥挥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着急,我会让你全部都明白的!” “真的?”我大喜,原来我轻轻松松就取得了进展。 “先听听我张家跟夏家的恩怨……” “快说!”我忙不迭地连声说! “你知道西河镇的张弼士?” “知道,山东烟臺张裕葡萄酒,金奖白兰地!他是我们大埔人,祖屋在现在的西河镇车轮坪。” 榕叔点点头,“张裕原名张弼士,晚清时的华人首富……当年为了破茶阳的百年血咒,破阴阳玲珑局的‘隐玲珑’,张弼士要炸开狮子口龙头……由于当时他政务繁忙不能亲自主持这事,他派自己身边的得力助手张是霏从南洋赶回茶阳,亲自主持炸狮子口龙头。这张是霏是张弼士手下的三个书童之一。老大是张是霏,老二张屈哲,老三张长短,这三人都是张弼士路边捡来的孩子,收为身边书童……但张是霏回到茶阳后却没能将狮子口龙头炸开……” “为什么?”我急不可耐地问道。一听榕叔说到“百年血咒”,我精神为之一振,今天果然没有白跑一趟! “夏家,夏大奶奶极力反对!”榕叔躺在床上闭着眼。“她不但阻止了张是霏炸开狮子口龙头,还把张是霏给害死了……死得惨,炸药一炸,尸骨无存,只剩下几件残破血衣……” “那么,夏大奶奶为什么会反对炸开狮子口龙头呢?” “唉,是啊,为什么要反对炸开狮子口龙头呢?为什么全茶阳就她一人极力反对呢?”榕叔瞪大眼睛扭头看向窗户,似乎自言自语,“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但今晚就可以知道了!” “今晚?” “唔……还是要你帮手!” “没问题!你说!” “张是霏死后,他的儿子隐姓埋名拜在了小李棺材铺的李有米门下,学了李有米的一身手艺,张是霏的儿子便是当年茶阳这家小李棺材铺的大老闆张三白……张三白在拜李有米为师之前已经拜在福建九龙派中学习道法武功,一心就为了灭掉夏家为父报仇……他一生未娶,身后没有留下子嗣……” “那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我本怀疑榕叔是张三白的儿子,但听他方才这么一讲,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张三白一生未娶,没有子嗣。 榕叔微微一笑,“我的爷爷是张是霏的兄弟,张屈哲!所以张是霏是我的伯公,张三白是我的伯父。明白了吧?” “哦!”我终于明白。难怪夏大奶奶说榕叔想给他伯公报仇,原来是这一层关系。张三白,张远榕虽然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但还是被夏大奶奶知道了他们的来歷! 日期:20091017 15:48:00 “1966年,因为四清运动,这棺材铺开不下去了,我伯父张三白隐居起来,我就在背后替他看管打理这棺材铺,也学点儿道法。他失踪后,我便继承了这间小李棺材铺!张家、夏家的恩怨便留给我来结束了!” 第18页 “但你替夏家上了三十多年的老火漆,这又何苦为仇人这么费心?” “张家对我祖上恩重如山,如今张家破落至此,全都是赖夏家所赐;更何况,夏大奶奶为了自己夏家一家私利竟置全茶阳人安危不顾,我怎么能不报这大仇?” “你不是学了道法武功么?你偷偷杀了她不就结了?”我一拍大腿就嚷起来。搞那么麻烦干嘛呢?来个直接痛快的!来个御剑杀人嗖嗖嗖,死了! 榕叔摇摇头,“夏大奶奶还杀不得,她似乎学过我们张家秘传《九龙术》中的风水秘术,这个我必须要查清楚!……不过,今晚就可以查清楚了!今晚的事儿查清楚了,明天就可以把事情原委通通告诉你!” “那么今晚要干什么?”我有点急不可耐了。我实在太幸运了,没想到我第一次出来调查就瞎猫碰到死耗子,立即就打开了局面! “今晚你到仙基桥,狮子口龙山脚下埋伏着,看到有人上山,你就跟上去,记着别被人发现。我猜他们会掘地取土……他们可能会四处尝试挖掘,你注意了,他们四处乱挖你别着急,只要看到他们取土装袋,你就把他们取的泥土也装一点回来!嗯,今晚就这样,别被发现就可以了!” “这事简单啊!” “你要放在心上,别让人发现了!” “没问题!” “你回去休息一下,今晚可能要通宵呢。我这里你不用管!” “晚上要不要给你带点晚饭来?” “不用了,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先来我这里,你只管天黑之后去埋伏,取了泥土之后就回这里来!” “好,那我先回去!” 我把水壶放到他窗前桌下,再把些零食瓜果放在桌上,关好门窗便离开了小李棺材铺! 日期:20091017 15:49:00 8 我没有立即回家,我打了个电话给园青鸿,立即到他家去商量商量。 听了我长篇大论的讲述后,老园就是抽着烟挖脚丫子。 “吶,说句话!”我推了他一把。 “那你去呀,找我干嘛?” “靠啊,谁知道今晚他们会去多少人啊?你就不怕我半路挂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就是跟踪嘛!怕个屁啊?看过小说没有?看过电视没有?怎么看的你就怎么去做不就行了?找我有个屁用!” “晚上一起去!至少死了也有个人报个信!” “晦气!死什么?别前怕狼后怕虎的,只管去!” “你不是人来的,你要我给你调查,你就这么把我丢在一边啊?” “老罗啊,我说你是不是书读多了脑子读大了,胆子读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啊……” “去去去,别说以前,说点现在实际点的!”我不耐烦地重重推他一把! “我实话实说,今晚我小孩学校要开家长会,我去不了?回家来免不了要狠狠揍我那小子一顿!况且我们有分工,你调查那件事,我的工作是收回那本《东岭茶山异志》!” 他两手向我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现在真是不得了,连个幼儿园都要开家长会了。我火怒,瞪他一眼,左手向他一摊,“拿钱来,老子要买点防身武器!” “妈的!”他掏出钱包,“多少?” “五百!” “有没搞错?你好过去抢啊!” “活动经费你总得给点吧?我手机没钱了!刚才我从大华路走路到这里来,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走路!走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一把抢过他的荷包,拿了六七张红币,把钱包扔给他。“吶,记着了,明早八点接不到我电话你就去报警!”我把桌上的茶喝光,拍拍屁股走人,他就在我后面唧唧歪歪骂娘! 回到家,我蒙头便睡。睡醒来吃饱了饭便开始换衣穿鞋,找了把带鞘的水果刀,然后坐等天黑上山! 仙基桥头现在又被开发成“开发区”了,只是这开发区就是剷平了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鬼都没有!夏日晚后的蚊子都发了疯,见到个人,闻到个人味儿就成家老小,拖儿带口地全家出动,在人头顶上盘旋俯冲,悍不畏死!我趴在草丛中,不住挥手驱赶蚊虫,汗出如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活了!我心里把老园给骂了一千一万遍! 从八点到十二点,这四个小时的时间让我仿佛度过了四天那么漫长。我不敢走出去,出汗太多,我渴得要命,但没法子只好枯等。我数着空中飘来飘去的萤火虫打发时间,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是萤火虫还是鬼火,我还要担心脚下是不是有条毒蛇亲吻我一口…… 虽然受了那么多苦,但好在没白等,十二点刚过,便见到四人偷偷摸摸地上山来!天黑着,看不清楚是谁,我也不关心是谁,我只要跟着他们,看他们在哪里挖泥就可以了,我远远跟着他们,尽量不跟丢,保持距离免得被发现。 这工作虽然说来刺激,但并不惊险,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等他们挖了泥土离开的时候,我看着他们远离,就走到他们挖泥的地方拿了几块泥土装入袋子,扎紧绳子便离开了狮子口龙山坟地。 第19页 来到小李棺材铺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左右。我本来担心老头可能已经睡了,但走到店前看到了门板透出的灯光,那老头还没睡,想来他正在急不可耐地等着我的结果。 我敲门进去! 一进去,榕叔便问道:“拿到了么?” “拿到了,我要先喝口水!”我渴死了,趴在半山腰,热得我出了那么多汗还不能离开片刻去找点水喝,近六个小时下来我都快脱水了! “桌上桌上,番石榴叶子泡的凉茶!”榕叔指指八仙桌上的水壶,伸手拿过我那装泥土的小米袋,自己解开米袋将泥土到了出来!而我在一旁抱起足球大的水壶,一阵狂灌! 当我喝够了,放下水壶,坐在凳子上喘气的时候,这才发现榕叔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堆红泥发呆,脸上肌肉抽搐,在60瓦的灯泡下,脸上明暗交错,阴森可怖! “怎么样?”我走过去,蹲下来问道! “你闻闻!”榕叔抓起一把泥土,放到我鼻端让我闻。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呛人口鼻!我急忙捂住鼻子,“怎么这么臭?我装袋的时候都没这么臭!”方才山上,虽然热,但至少还有点风,而且我当时装袋的时候手忙脚乱,只是顾着快点装好,别被人发现,也没怎么留意这泥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我抓起一把泥,仔细搓搓,似乎跟南方的一般红壤并无不同,只是不知为什么会这般腥臭!我想到了前几天园青鸿给我看的关于大斧头村无头案的两张纸片,当年福建马行福兄弟的供词中就有这“闻之腥臭”的话语。我心中暗暗留意,这确实不是一般的泥土腥臭味,而是很明显的血腥味! “你想想,好好想想!你挖这泥的时候是不是松软潮湿?”榕叔扶助我的手臂,面无表情地问我,但我知道他心中很急! “不松软,也不潮湿啊!”我放下手中泥土,“你看,还干燥着呢!” “不对不对……你回想一下,你取土的时候,你把这泥土装袋的时候,你觉得这泥土是潮湿的,还是干燥的?” 我仔细回想,当时没怎么留意这泥到底怎样,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真的是非常的潮湿松软。不过不大可能啊,从狮子口龙山坟地回到小李棺材铺顶多不过半小时,这泥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干燥了呢? “当时我挖的时候是觉得挖得挺轻松,这泥手一抓就一大把,好像,好像可以抓出水来一样……不过,这泥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干燥了呢?唉,记不清楚了……” “那就没错了!”榕叔站了起来“把这泥倒了吧,不用了!” “为什么?” “你倒了这泥之后上楼来 !”榕叔伛偻着,右手拿着小灯盏,颤巍巍地背着左手上楼去。 日期:20091017 15:51:00 9 我上得楼来,榕叔已经躺在床上了。 “榕叔!” “你坐!” 我坐下,坐在床边上的小凳子上。 榕叔睁着眼看着床顶呆呆不动,也不理我坐在一边。我看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也不敢催他。 “我张家有一部秘传的风水秘术叫做《九龙术》。根据《九龙术》上所载,这茶阳龙山龙头是茶阳镇的风水地脉的流汇之处……” “这我知道,龙山坟地埋了好多人!” “嗯。茶阳三江汇流于狮子口,而龙山从南华寺开始,一路起伏蜿蜒,状若巨龙,直到狮子口而止,那龙头位置如同巨龙探头吸水直吸狮子口江水。一般的风水先生也知道这龙山是风水宝地,这倒不稀奇。但是不管怎么样的风水宝地,你埋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坟地聚在那里,谁能真正得到最好的风水呢?……唉,谁也抢不到!他们乱挖坟地只是把风水挖漏了,破坏了!” “那这块风水宝地岂不是没用了?” “嗯,确实是没用了!……但我《九龙术》却能够从中找到真正的龙穴出来!” “龙穴?” “不错!一般风水师从地形地势来定位,以罗盘认穴,精度有限;而我九龙术却可以精确查找到龙脉中的龙穴。狮子口龙山的龙穴称之为‘龙额’,那就是真正的地脉交汇,地气喷涌的风水宝地!” “只有九龙术可以查到这‘龙额’么?” “没错!……或许,其他派别的风水勘探之术可以查找到,或许会有另外一个名号命名这‘龙额’,但茶阳这地方应该没有高人能有这般能耐找到这‘龙额’!” “那么……今晚夏大奶奶派人去探穴,难道……” “不错,她探到的确实就是茶阳龙山坟地的‘龙额’!据《九龙术》记载,这龙额的泥土是‘闻之腥臭,离地而干’,你今晚带回来的泥土不正好是这样么?这‘龙额’承天地地气交汇的中心,并非像其他地穴一般固定不动,而是年年流动不息,要想抓准龙额,不但要测算精准,还要有一定的镇压地气归为己用的法力,没有《九龙术》,寻常风水阴阳师无法降伏龙额。所以,夏大奶奶确实是有那本《九龙术》,并且参透了《九龙术》!正是因为想把‘龙额’据为己有,她才会反对炸掉狮子口龙山坟地,她才会对我伯公张是霏下毒手!她夏家得了好处,却把全茶阳人给害惨了……” 第20页 《九龙术》所载风水秘术是一门极为高深的风水之学,远远比寻常的风水术要高明。寻常的风水堪舆之术不过是依着形式格局堪断风水。风水若不好,则想种种法子来改形造势,藏风蓄水,但这些法子大多是徒劳无功。天下阴阳风水师何其多?有那么好的风水宝地这些风水师们怎么不自己占了反而告诉别人给别人用?其实那些风水师虽然没能耐测算地气交汇之所,也没法力镇压收伏地气,但他们却大多也知道,这些所谓的风水宝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地面上的地形地势纵然不变,但地底下的地气是会流通变更的,现在的风水宝地过了几年未必还是风水宝地,所以,选个风水宝地其实并不一定就能改变命运、命格。 而《九龙术》所载风水秘术却并非如此。《九龙术》不但要看风水形式格局,更要看在这形式格局里头的‘气流’交汇,这才是真正的风水术。选墓穴,那要看地气的交汇,而地气却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九龙术》所载的风水术更为艰深繁杂,不仅仅要堪断风水格局,更要计算地气汇流,还要学会降伏地气为我所用的法术,要不,这地气三五个月就流走了,什么风水宝地也会变成寻常之地。 日期:20091017 15:53:00 榕叔所说的话我其实听不大明白,但这般断定是夏大奶奶恐怕也不是很妥当。“你也不能肯定是夏大奶奶派的人啊!” “肯定是她!她今天无端端突然问我棺材之事,你以为她只是随口而说么?你知道她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我摇摇头。 “六年!”榕叔伸出手指一比划,“整整六年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装哑巴装了几十年,今天突然开口,这老妖婆已经测算出来龙额的汇流穴地,准备要过世了,所以她才会问我棺材之事。过不了两天,这老妖婆这两天只怕就要死了!” “这《九龙术》不是你们张家秘传么?她夏家是你们张家的死对头,她怎么能找到‘龙额’,难道她也有《九龙术》?” “这《九龙术》其实并非我张家秘传。这是一百年前张弼士归国探亲回到茶阳时一位老翁所赠。夏家同样保有这本《九龙术》。具体前因后果,要问我叔父张三白才知道。” “按你所说,要埋在‘龙额’还要学有法术才能降伏‘龙额’,那么夏大奶奶会法术么?” “不会!” “那龙额的地气岂不是又要熘走,那风水宝地不也就没了?” 榕叔摇摇头,“她虽然不会法术,但却知道怎么保住地气。哼,这老妖婆解放后被政府打压了几次,早就想死了,但她硬挺了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纵然知道怎么测算龙额的位置,但她却没有法力镇住地气啊,所以,她只能等……” “等什么?” “哼,”榕叔冷笑一声,“等我给她的棺材上足三十年老火漆啊!” “那上了老火漆的棺材能保住地气!” “正是!那老火漆正是可以保住地下的地气……不过,哈哈,她纵然可以在阳世唿风唤雨几十年,但到了阴阳暗黑界,还不是照样任人宰割?”榕叔得意地大笑起来。 我痴痴地看着他,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你今天不是说她的棺材已经成形了么?” “是啊,但是没用了!” “怎么没用了?是不是你在老火漆上做了手脚?” “既然夏大奶奶指望通过棺材上火漆来保住龙额地气,我猜她多少是了解一些老火漆的秘密,所以我不敢在老火漆上动手脚。那老火漆是没有问题的!” “那……” “还是多蒙你帮助,才破了那棺材的气!” 我跳起来了,“我破的?我什么时候破过?”我很火大,莫名其妙被人算了一把,被人宰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宰的,这让我很不爽。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把夏大奶奶好生保养的寿材给破气了!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进入寿宫的人必须是九九至阴之人才能进去;你呢,你是九九至阳,你的血也正好破了它棺材的阴气!这破掉阴气的棺材埋进龙额,哼,风水虽好,只怕她夏大奶奶无福消受咯!” 我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榕叔,真想抽这老傢伙一巴掌!难道我陷入了阴谋中? “你怎么知道我是九九至阳?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合?” “你又忘了,七年前,我曾经救过你一命,你是九九至阳之人,体质异于常人,我才找到你救了你!当你今天来找我的时候,我立即就认出你来了!……巧合?呵呵,天下没有巧合,只有机缘!这一切都是天定的机缘!” 我不记得曾经被他救过,我也不信什么机缘,我只知道我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某种我无法预知的神秘事件中,我只是一只棋子被人四处摆布! 榕叔从被窝里掏出黄绢一块递给我。“凭这块黄绢,你去茶山后山找人,如果你有这个机缘,你就能找到,他会告诉你一切!” 茶阳就是现在的金山,茶阳老一代还是习惯叫现在的金山为茶山! “我要是机缘不到呢?” 第21页 “那你就见不到他!” “不干!” “只有他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你带我去见他!” “我去找他,他也未必见我……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每次去茶山后山都看不到他的人影!” “死了也说不定!”我这人直口直言,非常得罪人,说出这句话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妥了。 榕叔摇摇头,“去吧,他会见你的!” “为什么?” “七年前,就是他要我去救你!” “吓?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到他,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告诉我……” “只有他才知道茶阳的整个秘密!你去吧,不用再找我了……” 我把黄绢塞进口袋,踌躇着站起来,“吶,咱们可说好先,要是他不肯见我,我还要回来找你!” 榕叔点点头,“他要是不见你,你找我!” 我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我又折了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张三白!” 日期:20091017 15:55:00 出得门来,趁着夜色回家。我满身是汗,只想快点回家沖个冷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明天睡够了再去茶山后山去找张三白。 我没有走上桥关,而是走下桥关(也就是在《脑后灯》中所提到的襄阳桥),而当我走近桥头时却发现一个瘦长人影站在桥中央,依着栏杆,周身通黑,看着脚下小靖河水默然发呆! 我放缓了脚步!是谁会在这半夜里还呆在这里乘凉?是谁会穿得一身通黑? 但不关我事,我只要多提防着点儿。我越走越近,当我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黑衣人勐然转身看着我……我站住了! “萝蔔,记得我吗?”黑衣人开口! 我听得全身一颤,叫我萝蔔的人一定是我老友。 “萝蔔,萝蔔,哈哈,萝蔔萝蔔!”黑衣人拍手大笑,一边笑一边跳舞!“萝蔔萝蔔,拔萝蔔哦拔萝蔔,哈哈哈,拔了萝蔔没有泥,萝蔔萝蔔,大白萝蔔没有泥哦……” 朱子平!他是朱子平!我记起来了,上大学那阵我就听人说我初中的同学朱子平发疯了!但没想到这里遇到了他!他真的发疯了吗?我满脑袋都是他那一句“萝蔔,记得我吗?”,那阴沉的声音冰冷可怖,绝不是一个疯子能说出的话。我吓得大叫一声,拔腿狂奔!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忘了,我已经忘光了!我一路狂奔,他并没有追来,只是在后面手舞足蹈跳舞着! 我希望他掉入小靖河中…… 日期:20091017 15:56:00 10. 第二天起来,我实在是睏倦得不得了!昨晚老是做恶梦,朱子平的手上全是泥巴,脸上全是烟尘,扑了上来扼住我喉咙…… 八点,早上八点!但我已经睡不着了!躺在床上,两眼黑圈,我脑中总是七年前的往事,总是朱子平那张沉黑的脸…… 躺了半小时,我还是决定今天去茶山后山!没事干实在会闷得慌,况且,我满脑袋都是那件事…… 大埔中学后面就是茶山。初中我在埔中读书,中午的时候经常跑到山上去摘野果,捉迷藏玩游戏,对这里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学校已经放假,留在学校里的老师也不多,埔中的光景已经不再像以往那般古色古香,孔庙早已拆除,秀庐也已消失,只有“美丽”的、全中国统一式的、所谓“花园式校园”。我穿过安安静静的校园来到了茶山。穿过山腰水房,我往茶山护林员的小舍而去,一路除了毒辣辣的太阳还有热烘烘的夏风就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在这山道上四处走着。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毛病!怎么随便就信了榕叔的话呢?这里转来转去还不等于是海底捞针? 我在后山转了一圈,除了狗尾巴草,还有飞来飞去的小虫我真不觉得这个地方还能住下人!我转了一圈之后又来到了水房!我爬上水塔,坐了下来。我初中在这里读书,那时候,我最喜欢到这里来,读上一会儿书,困了就睡在这里! 我呆坐了一会,就躺了下去,昏昏沉沉的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光,迷煳中我就睡着了…… 醒来,我已经不在水房上了!四周昏黑看不见五指,只感到身边有阵阵凉风吹过,似乎水汽还不小,凉风颳过肌肤,甚至感觉有点冷! “醒了?”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个人跟我这么接近! “你是谁?” “你找我半天了!” “你是张三白?”我跳了起来,脱口而出。但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样大唿其名那是大大不敬。 他没说话,只是点着火柴,点上菸斗!火光亮起,依着这淡淡的火光,我总算是看到了周边三米方圆的环境这是个山洞!而一个干枯瘦小的老人坐在一张石椅上,老人嘴角叼着的菸斗菸丝燃烧,亮光依稀照着他的脸,他人虽瘦小,但脸上五官稜角分明,极为硬朗,稀疏的白鬍子长得老长,我甚至担心这菸斗会不会不小心将他长须给烧焦了! 第22页 “我就是张三白!” 他的声音发颤,但苍老、沙哑中还是让人听着觉得很有力量,很难想像这么干瘦、老迈的老人还能有这么足的中气! “我找你好久了!”我激动起来,那些围绕在我心头的疑团就快要解开了!眼前的老人就是茶阳这个谜团的钥匙,或许,大埔县志上将留下我最浓重的一笔!茶阴城最大的秘密将由我来一手揭开! “张远榕给我的信我看了,我会告诉你一切来龙去脉!” “信?” “就是那张黄绢!”张三白挥了挥手中的黄绢,这黄绢本来是放在我口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手上去了。 张三白闭上眼睛,缓缓仰起头,呢喃着,“夏大奶奶啊,您也有今天啊!您还是死得比我早啊!” 张家、夏家这纠缠了近百年的恩怨今天终于有了个结果,张三白此时心中一定为大仇得报老怀大畅吧!但张三白却流出了眼泪!干枯的双眼挤出了几滴眼泪…… 这,好似不是因为高兴得哭了;但要说悲痛吧,仇人死了用得着哭吗?我看着啊脸上神色,看他流泪的模样也不是假装…… “她,不是你仇人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仇人?哈……”他摇摇头,“这人世间的是非曲折,恩怨情仇谁能说得清楚?张家、夏家斗了这么近百年,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时辰到了,老天自然把你的仇人都收拾了,张夏两家的这恩怨我早已不挂在心上!只是故人逝去,如今只剩下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能前去弔唁一番……”张三白扬起手中的黄绢,划着名火柴,一焚了之! “她还没死!” “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但问出这句话来我自己也觉得纯属多余!我不信鬼神之事,但心中却觉得眼前这个老人或许真的能预测准!包括那个夏大奶奶,这些年岁上了百的老人真的是老成精了,自己约摸着都知道老天收拾自己的时候! 张三白没理我,只是眼睁睁看着黄绢烧成灰烬,发呆半响!我不敢打搅他,只好静待他回过神来! 日期:20091017 15:57:00 “你杀过人吗?” 这句话让我全身一战!“没……我没……” “杀了人你能心安理得吗?”他闭上眼,靠在石椅靠背上,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呆呆瞧着他,冷汗淋漓!或许,他知道七年前发生的事!虽然我隐瞒着,虽然我和朱子平、连义山,柯朝雄约好今生今世绝不重提此事,但这始终是我心中的一块心病! 初三那一年,我、朱子平、连义山、柯朝雄,四人曾经一起爬茶山山腰的防空洞。茶山半山的防空洞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挖掘的,早已年久失修,多处坍塌,附近老人还说防空洞有白毛无脸女鬼出没,这女鬼平时还会跑出防空洞来偷附近人家的鸡鸭吃。而当年的我们,因为年少气盛,因为好奇心强,而我,又特别想在蓝思雨小妹妹面前表现我的英雄主义,于是我们在一个中午,四人相约去爬防空洞。园青鸿本来也要跟着我们一起来的,但半路走掉了…… 当年爬防空洞的四人,连义山死于前年,死因为皮肤病发作,离奇暴病身亡;柯朝雄在前几年茶阳发洪水时不慎触电身亡,据他母亲讲,洪水上涨的时候,家里已经先把电闸给关了;而朱子平一早就发了疯,昨晚上我还见到了他…… 四人中,就只剩下我还好好活着,我是当年爬防空洞的主事人…… 我不信鬼神,从不信,但这将会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心痛!但,张三白怎么会知道? “人要活多久才能忘记恩怨?当你知道该放下的时候,这辈子已经过去了!我活了近百岁,一辈子都活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老了,明白了,晚了……活着,求个什么?问心无愧!……跟我来吧!” 我迷迷煳煳地跟在张三白后面,摸着黑走向更黑的地方…… 第一部分到此结束! 日期:20091017 15:59:00 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序: 我决定写下这篇故事的时候,我让自己尽量不带着个人感情偏向去写!如果可以把张三白老人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我更愿意做这种“照抄”的工作!但我在听故事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呆在黑暗中,无法做笔录,也没有录音笔录下张三白的故事。我只能听他说每一段故事,记在脑中,回家后再进行整理。我所整理的故事或多或少跟第一次听到的有点出入,但大家对我不能苛求完美,我能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这已是一种成功!至于故事是否真实,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我无心关注故事是否真实,因为我还有更大的麻烦没有解决。 我不是个有神论者,但我是个宿命论者!在我看来,这是不矛盾的! 笔录人罗博 于2006年8月2日晚。 日期:20091017 16:00:00 故事,要从三百多年前讲起…… 11、 明末清初,清兵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全国各地的抗清义军被清军各个击破,陷入各自为战的苦境。由于缺乏统一指挥调度,抗清义军终究抵挡不住清兵势大,被清兵击溃后只能一路南退。 第23页 广州,南国最后一道防线。等到广州城破,抗清义军已被逼至绝路。其时,摆在各路义军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漂洋过海下南洋,另谋生路。宁漂泊海外,流落他乡,也绝不不做清廷下一狗。二是转道往东,奔粤东潮汕嘉应,或走海路投奔台湾郑成功,或乘船沿韩江溯流而上,北上福建,然后乘船东渡台湾。 大部分义军见世事如此,自觉反清復明无望,纷纷登上了南渡海船下南洋,远走他乡。只有一小部分义军走了第二条路,希望投奔郑成功继续抗清。 奔粤东的义军大部分已经被清兵打散了编制,这些抗清义兵三三两两联合起来,三五成群散散乱乱地奔赴潮汕、嘉应两地。其中,有一路义军显得尤为特别。这一路义军只有十三人,男女间杂,昼伏夜行。这一行人不似义军,反而像逃难的一家老小!这十三人正是福建武夷山火秋道士的十三个徒弟。 十三师兄弟妹奉火秋道人之命下山抗清,起初跟随江西崇义王驻守赣州。赣州大战后,赣州城破,清兵屠城,崇义王手下部队溃不成军一路跟随逃难的民众南下。十三兄弟也跟着南下,协防广州,顺治四年(1647),广州知府陆元机降清,广州沦落,十三兄弟悲愤不已,无奈只能奔向粤东潮州。 当时潮州战乱频繁,清军李成栋部其时占据潮州。当时的各方势力都不肯放弃这粤东的最后一个要道,天地会,土匪,山贼,海盗在此混战,潮州城几经易手,混乱不堪。十三兄弟听得大仇李成栋进驻潮州,遂一路赶赴潮州欲刺杀李成栋! (李成栋的歷史简述一下:李成栋早年加入李自成部队,其后归顺明朝,再后归顺满清,最后又反清归明。这人一生首鼠两端,反覆无常,称之为“三姓家奴”亦不为过。 他投靠清廷之后,手上沾满了汉人鲜血。歷史上有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中,“嘉定三屠”就是这位汉人大将亲手所为!清兵南下之后,他射死隆武帝,生擒绍武帝,几乎以一己之力平定广东!这便是他灭明的三大功绩! 其后,他又反清归明,最后溺水而亡。此人极为复杂,一生乱世浮沉,人生起伏比之吴三桂毫不逊色,不能简单地以“汉奸”、“小人”视之!有兴趣的朋友不妨百度一下。) 这一日,师兄弟妹十三人来到潮州。由于连日奔袭人马俱疲,十三兄弟将马匹寄存于潮州城外农家,乔装一番后便赶着农家牛车进了潮州城。 日期:20091017 16:02:00 潮州,粤东名城,歷史悠久,人才辈出,风物极盛。但此时的潮州城内却是一片混乱破败,乱世乱象。城内房屋楼宇坍塌损毁,舞殿歌台无不残破不堪,城内时不时官兵列队巡逻穿街过巷,惹得四处鸡飞狗跳,喧嚣不已。城内百姓,面瘦肌黄,鹑衣百结,走在街上行人,人人自危,只敢沿着道旁墙根一熘儿疾走,生怕走得慢了便惹得祸事上身。每逢有人敲门,只敢将门打开一小掩儿,急急将人打发便又急急关门。 十三兄弟在潮州城内四处转悠,只想找到李成栋行辕所在当晚就刺杀李成栋这个大汉奸!但偌大潮州城找个人却并不容易,他们转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李成栋虽是个大人物,但他生性机警,无人得知他寝处;而十三师兄弟妹因操着外地口音,不通当地潮汕方言,也不敢多嘴询问,只怕他人疑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十三人转了一大圈,没有任何线索,又回到了广济桥头的陈记老友茶铺。 陈记老友茶铺处于桥头路口,正当交通要道,这里人来车往,热闹嘈杂。但来往人虽多,进茶铺喝茶的人却极少。在这乱世,没人有这闲情逸緻坐在茶铺里品茶阔论。这茶铺也不过是每天开门维持个门面而已,生意极为清淡。 茶铺的跑堂伙计是个圆脸光额头的小胖子,笑嘻嘻跑上跑下勤快利索,而且见多识广,讲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伙计一看到有生意来,急急忙忙便将十三人迎了进去。十三师兄弟装作互不相识的模样,安顿好牛车,分为三组先后进了茶铺,上三楼雅座了要了三个隔间。 这茶铺沿着韩江大堤而建,高三层。第二、第三层楼的面江一熘房间俱设为雅座,正是特地为三五好友聚会品茶而设。每个雅座提供一整套功夫茶茶具,客人点茶后可以自行沖泡,也可要伙计治器沏茶,还可以要两个姑娘来唱个小曲儿。听着小曲,看着韩江沿江风景,吹着凉爽的江风,与老友高谈阔论,品评功夫茶,这是何等惬意之事?只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莫说请姑娘唱小曲,连人都不大来了。 三拨人马都胡乱点了些乌龙、凤凰单从,要了几个茶点后,他们早早便把伙计给打发了下去,十三人又聚在了大师兄的房间里,低声商量着。 大师兄坐在小木墩上,两手据着膝盖,瞪着韩江一声不吭,心中正在思虑怎么找到李成栋这个大汉奸!他身材高大,坐在小矮墩上还是比别人高出一头,满脸豪须,头顶直发,威勐过人。在十三兄弟中他排第一,十三人中就数他进入师门最早,武功也最高。 火秋道人晚年收了这十三个徒弟,他年事渐高便不再亲自给徒弟传授武功,大师兄便担起了传授师弟妹们的武功的任务,对十二个师弟师妹来说,他即是大师兄也算是半个师傅。 第24页 大师兄右手是大师姐,师门排行第二,也是大师兄未过门的妻子!乱世中为着反清大业,两人一直东西奔走,征战不休,两人虽然已成夫妻,但年过三十依然是以兄妹相称,无暇成婚。大师姐继承了火秋道人全部的道术,聪敏过人,心机细密,师弟师妹们生活琐事不分巨细,都由她亲手一一操劳,把师弟师妹们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看待,最受师弟师妹们的爱戴! 大师姐身边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男的是十三弟。十三弟今年正好十二岁,年纪虽小,但一手偷盗功夫极为了得,虽然还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刺探军情,后方扰敌是他的拿手好戏,随从师哥们南征北战,协从办事颇有功劳。女的是十二妹,十二妹年长十三弟两岁,是个福建妹子,长得非常清秀娇俏,更精通吹拉弹唱,精明机灵,擅长师门使毒用药的法门。十二妹和十三弟是最好的搭档。 大师兄左手是五师弟。五师弟身材中等,样貌清瘦,苍白微须,此时日过中午,五弟双颊略显潮红,有先天气喘之疾。五师弟乍看似一文弱先生,但举手抬足间从容不迫,眼神充足,也是个修炼武功的高手。五师弟幼时随父母逃难到福建,父母于道上不幸死于清兵之手,五师弟亲手埋葬了父母,雪夜上武夷山拜火秋道人为师。火秋道人见他天生体质软弱,武功无法大成便教他兵法设阵之道。下山后,他跟随着大师兄这几年领兵抗清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是大师兄身边最踏实的军师。 其余九兄弟也各有专长,散散乱乱地,或坐在矮墩上,或坐在地上,或半躺着闭目养神,或随意吃着茶点。 十三人中最矮壮结实如同木桩的是三师弟,他是爆破手,最精于火药;四师弟跟三师弟是同胞兄弟,同样壮实,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六师弟是落第秀才,半路拜火秋道人为师,众多师兄弟中他道法武功最差,但好在他博学甚杂,有点迂腐却极为严谨,师兄弟妹十三人中由他来执家法帮规;七师弟精通马术,八师弟精通暗器,九师弟精通水术,十师弟精通装置机关,十一弟是使毒高手。 十三人各有专长,在抗清义军中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日期:20091017 16:06:00 “这般找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大师姐手中还在给十弟纳鞋底,见众人都不开口说话,轻声问道。谁都知道这句话问的是大师兄,但大师兄却没有接口! “纵然找到李成栋那奸贼行辕,只怕我们也无法靠近他!”五师弟敲敲手中盘龙紫砂杯。 “我们十三兄弟怕了谁来?”老七喝了口酒,憨声憨气地说道! “老七,别喝酒了!”六弟脸一沉,七弟摆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将软木塞子塞入酒葫芦。 “我们自然不怕任何人,只是李成栋身边高手众多,纵然我们杀得了李成栋,咱们又怎么全身而退呢?”五弟还是把玩着盘龙紫砂杯,口中不紧不慢地说道。 “五哥,都还没开打呢?你怎么就娘了?”十弟大口吃着春饼,嘴巴塞得满满的。 “谁娘们了?……” “按我说,咱们还是别杀那李成栋了,赶紧回武夷山见师傅是正经!”十一弟仔细擦拭着淬毒匕首,小心翼翼地收回腰间皮囊中。 “老十一,你脑壳坏掉啦?咱们下山这么几年,未建尺寸之功,见了师傅怎么交代?要是杀了李成栋那奸贼,可是大功一件……”六师弟喝住十一弟。 “咱们无头苍蝇般乱闯,怎么才找得到李成栋?即使能找到李成栋,怎么靠近他?杀了他之后又怎么撤退?”五师弟沉声说道。 “我支持五哥!”老十一举起手,表示支持! 六师弟又待发火,大师姐却摇摇手,止住了他。“老五,你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五师弟看看大师姐,又看看大师兄,沉吟着却不开口。 “五哥,你就爽爽快快说啦!”八弟不耐烦地跺跺脚。 五师弟看着众师兄弟妹都看着自己,又转头看看大师兄,开口道:“大哥,我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五师弟嘆口气轻声说道:“咱们师兄弟妹下山八年,做成了什么事?” 五师弟这句话问得突兀,但众人听了却心头一沉,想一想啊,这八年确实是无一事做成。虽然在追随崇义王期间打了不少胜仗,但是,抗清大业却是步步败退,到现在山穷水尽,几乎可说是一事无成! “三年前,咱们带着三千义兵死守鱼肠峡,血战清兵八千,拖住了清兵主力,延缓了清兵攻打赣州城的时间。咱们拼死血战本以为给崇义王赢得时间备战守城,谁知道……”五师弟惨然一笑,“崇义王自己先跑了,手下文官梁克诚献城投降,清兵反抄了咱们的退路,堵住了鱼肠峡的出路,把咱们引入前后受敌的险境!咱们师兄弟妹强突敌阵,冲出条血路,三千人马居然才回来五十二人。天见可怜的,咱们师兄弟妹居然毫髮无伤,安然无恙!这事,大伙儿忘不了吧?” 鱼肠峡一战是师兄弟妹们八年抗清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仗,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想起当年在鱼肠峡的血战,众兄弟依然惊悚。当时大师兄带领的军队将清兵拖入鱼肠峡的狭长地形,遏制了清兵骑兵的优势。双方在鱼肠峡血战到最后,明兵箭矢射光,刀剑卷边,赤手空拳跟清兵肉搏,抓头髮,抠眼珠,咬咽喉,极其惨烈。这一战死人无数,双方都没有一人投降,个个死战到底。十三兄弟是从血池肉堆里爬出来的。十三人在这次大战中居然毫髮无伤,除了因为他们武功高强之外只能说是老天眷顾了。大师姐当时看到众师弟妹居然都活着回来还高兴得抱着兄弟们大哭了一场。 第25页 “咱们在赣州城外截住崇义王,强迫他召集兵马重整旗鼓夺回赣州城,几千残兵败将乘着清兵在城内未站稳脚跟,一番厮杀后最终把赣州城给夺了回来,老六在这一战中还丢了一条手臂……可后来呢?崇义王不肯杀梁克诚,梁克诚反而劝说崇义王降清。咱们辛辛苦苦夺下的城池,转眼就被那些狗官给卖掉了……大哥一怒之下,单枪匹马硬闯清兵大营,擒杀梁克诚,杀满清第一勇士贝玺。大哥名扬天下了,但咱们却败了,不是败在清兵手下,而是败在了那些狗官手下……” 众兄弟听到这里无不心中沉重,愤恨不已。 五师弟惨笑一声,“大伙儿想想,从赣州开始,赣州,韶关,肇庆,广州,咱们一路南下守城备战,哪一次不是打大胜仗?但又有哪一次不是最终一败涂地?……这是为什么?” 五师弟苦笑接着道:“抗清未成,那大明朱家子孙们却为了个帝位你争我抢,又有哪个是真正为纾解国家之忧,救百姓于水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咱们老百姓可真苦啊。明朝当那些官儿,一味儿只知道盘剥,对老百姓敲骨吸髓,无不用其极;清兵残暴,嗜杀成性,受苦受难的还是咱们老百姓。大明也好,满清也好,谁上台都一样。咱们兄弟姐妹到底保什么?咱们保的是天下的子民百姓,不是他朱家狗屁王朝,但咱们拼死拼活最终换来了什么?兄弟们拼死夺下的城池不过是被那些狗汉奸卖掉作为晋身资本!我,我……大哥,我一想到这,我操他姥姥的满头是火……” 五师弟是斯文人,这时骂出一句粗口,众兄弟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心里都堵得慌,八年血战就是这么个结果么,一时间,十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心头在默默地想着,意气消沉。 “无论如何,咱们抗清总是没错的!”六弟见没人说话,心中却又不大服气五哥所说,还是那么固执。 五弟嘆口气却不再开口。 大师兄看众兄弟都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暗暗担忧。常年征战,自己身边的兄弟们已经厌倦了这看不到希望的战争,士气如此低落却怎么能顺利刺杀李成栋?但也怪不得兄弟们心中有怨气,这八年所经歷的每件事都让师兄弟妹们看透了明朝官僚腐败,汉人懦弱,这明朝的天下,只怕没有几年的路头了。但大师兄自己却绝不可轻言放弃。 大师兄看看自己身边的二妹,不知道她心中又是怎样的看法。“二妹,你呢?” 大师姐非常感激五弟把自己心头想说却又不方便说的话儿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天下局势其实她看得一清二楚,但师哥是个直肠子的人,认准了一条理儿便会一直走到底,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听从五弟的话立即收手回武夷山的。这要怎么劝他才好? 大师姐轻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拢了拢头髮,发了会儿呆。戎马生涯没有闲暇,大师姐每次都是乘着丁点儿休息时间给师弟师妹们缝缝补补。 “老五说的都有点道理。不过,我只是想着咱们师傅……” 一听到大师姐提到师傅,众师兄弟妹们都不禁心中一沉。 “师哥,你还记得八年前咱们临走前师傅的话么?” 大师兄点点头!当年十三兄弟下山之前,师傅特意把大师兄和大师姐叫到了病床前,师傅什么也没多说,就一句话十三个人,你带走多少个,你就给我多少个带回来! 火秋道人上了年纪之后,心中了无牵挂,只是越老却越重亲情,对十三兄弟都极为疼爱,老人家心中将这些徒弟当作是自己家人一般看待。虽然将十三人派出去抗清,只是因为世事变幻,眼看着满清即将灭明才忍痛将他们派下山去。此番回武夷山若是哪个兄弟有个闪失,大师兄都没法向师傅交代。师傅年纪已老,又加上卧病在床,更是禁不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伤痛。 大师姐低下头,低声道:“杀不杀李成栋我也不在意,杀得了也好,杀不了也好,我只不想咱们师兄弟妹们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会儿都潮州了,北上不足百里就是福建,离武夷山也不远了,八年都平平安安过来了……要是,要是兄弟们……都八年了啊,他老人家……杀了李成栋是大功一件,咱们师兄弟妹十三人齐齐整整活着回去,难道又不是大功一件么?”大师姐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众师弟妹们看大师姐这么说,心中一热,眼圈也红了。大师姐在众多师弟妹们中受到亲姐姐一般的敬重。不是因为她入师门早,也不是因为她在师门师兄弟妹中道法最高,而是因为她对待自己的师弟妹们都是如同自己家人一般亲厚。十三师兄弟妹不是孤儿便是被父母遗弃,十三人同拜在火秋道人门下成了一个家一般,但师门中大多又是男的,做事大手大脚粗鲁惯了,要不是大师姐管着这众多师弟们的生活,这群人真得成野人般不成个样子。 大师姐极为聪明,知道正面劝解大师兄行不通,便迂迴用师傅来劝说大师兄。众兄弟听了大师姐的话之后便觉得杀不杀李成栋也无所谓了,还是兄弟们平平安安回去见师傅,让师傅老年宽心要紧。 日期:20091017 16:13:00 这些道理大师兄心中何尝不懂?他心中同样愤恨汉奸走狗败坏国家大事,但是,如他这般心胸豁达的汉子,却总是直道而行,执着于心中所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绝无退缩之理。大明颓败之势一去难回,但大师兄是绝对不会放弃抗清之念而避开清兵。 第26页 大师兄知道师兄弟妹们大家心里的话儿不一致,但这也不能怪他们。该怎么劝说他们才好呢? 众师弟妹们都知道大师兄肯定不会贊同大家的想法。大家虽然都低着头,但心里却都在想,不知道大师兄会怎么劝解、说服大家。 日期:20091017 16:24:00 12. 大师兄缓缓环视众师兄弟妹一眼,缓缓说道:“我们九龙派,武道合一,你们知道本派的道法武功哪一项最强?” 好没来由的一个问题!大家都怔住了,本以为大师兄一定会搬出大道理来说上一通,没想到他却问起了师门武功哪一项最强。师门道法武功哪项最强,这个话题在师兄弟妹们闲暇倒是常常争议,只不过大师兄都不参与师弟妹们的这些闲话。不知大师兄怎么今日突然提起这个闲谈的话题。 九龙派道法武功庞杂,师兄弟妹们都只是学到了师门中的某一面的道法武功,自然说不清楚哪项是最强。 “武功方面,我九龙派分‘龙’、‘凤’、‘月’三系,各有所长,虽说很强,但在武林中却也算不上是独一无二的绝学!而道术方面……” “我知道,一定是大师姐练的‘九龙密心诀’为最强!”十二妹高兴地说道。在她看来,反正是大师姐的总是最好的! 大师兄摇摇头,“二妹所练的‘九龙密心诀’确实是很强,但在其他道家门派中也可以找到类似的道门体用法诀,所以,‘九龙密心诀’也算不得是我九龙派的镇派之宝!” “大哥你学的一定是最强的了!”八弟接口说道。师傅归天后,这九龙派毫无疑问就是大师兄来掌管的了,没人有异议,也没人不信服,九龙派的最高道法武功自然应该传给掌门大师兄。 但大师兄却缓缓摇摇头,一字一顿说道:“我福缘浅薄,未能学得我九龙派的最高道法龟甲占卜术’!” 众师兄弟妹们一听“龟甲占卜术”都不禁吃了一惊。龟甲占卜术倒是听师傅说过,但大家都觉得这所谓的占卜术不过是一些江湖术士街头摆摊卜卦算命,混饭吃的一门道术罢了,几乎都不算入流,怎能成师门的镇派之宝呢? 大师姐听大师兄这么讲,心中一动,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 “师门的‘龟甲占卜术’不是一般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我九龙派的龟甲占卜术可算尽人世间的种种机缘,卜卦算命,十有九准,可谓是通天之学。这才是我们九龙派的镇派之宝!……既然龟甲占卜术为我九龙派最强,那么在座的各位师弟妹,你们谁得到了师傅的传授?” 众师弟妹们你看我,我看你,十二人中没一个学过这个“龟甲占卜术”的!大家都望着大师兄。 大师兄轻轻嘆口气,“师傅也没有把它传给我!……他老人家上了年纪了,而我们整天刀枪里讨生活,谁也不知道哪天就死了。难道师傅不担心咱们九龙派的镇派之宝后继无人?……” 大师兄看众师弟妹们无人开口说话,接着道:“当年,师傅把我叫了去,传我这本《九龙术》一书,却不让我习学上面所载道法。这‘龟甲占卜术’就记载在这《九龙术》中!” 大师兄从怀里掏出黄绢包裹着的古书一本,让众人看一眼后收起,纳入怀中。众人心中均想,师傅虽然没有亲自传授你龟甲占卜术,但把书给了你,那自然是暗示让你继承九龙派的这一功法。 “师傅传我这本《九龙术》之时,反覆叮咛我不能自行习学书上道法,所以,我也没有学。” 虽然《九龙术》就在大师兄身上,但大师兄说没有学,那就一定没有学。大师兄的话一是一,二是二,众师弟妹们都不会怀疑大师兄,只是心中奇怪师傅为什么要这样做。战场上刀枪无眼,谁都料不定有什么闪失,难道师傅真的不担心师门秘技从此失传? 日期:20091017 16:27:00 “你们一定会想,既然这龟甲占卜术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学呢?如果学到手岂不是可以事事预先知道,逢凶化吉,事事顺利?” 这正是师兄弟妹们心中所想的话。 大师兄轻嘆口气,“古往今来那些精通占卜的占卜师几乎都没有个好下场,不是夭折促寿,便是横遭不测之祸,这是为何?大概都因泄露天机过甚,遭天所谴。龟甲占卜术一旦学成,预测精准,占卜师必将一发而不可收拾。世人皆贪利冒进而不知收敛,一旦习得占卜术,必定事事先行占卜以求万事成功。如此滥用秘术泄露天机,扰乱常道,则必遭天谴!况且,事事依赖天命註定,使人坐等天命降临,该发奋时不发奋,该勇进时却退缩,如此又怎么能尽人事而顺天命?所以,师傅索性就不教咱们这占卜之术,只是告诫咱们当认定“侠义”之道奋然前行,知其不可为而勉力为之,至于是福是祸则由天命来定夺……大家可理解师傅苦心?” 大家都不说话,大师兄接着道:“五弟方才说的话很对,咱们这几年下来,几无尺寸之功。如果我们学了龟甲占卜术知道今天的结局,那么咱们十三兄弟妹是不是就不用下山来抗清了?如果咱们用龟甲占卜术算得今后的江山当属满清,那咱们汉族百姓还打什么仗?不如汉人都投降满清岂不是省得杀伤?” 第27页 大师兄越说越是严厉,此时缓了缓口气,“清兵残暴嗜杀,咱们抗清是为解救百姓,是为仁;清兵夺我江山,尽辱我汉家先祖,咱们抗清是为国效力,是为义。为仁为义,这便是咱们练武修道之人的‘侠义’之道,无论抗清成败,咱们都该坚守这“仁义”之道,岂能因为眼看着不成功便放弃?我抗清能否成功,日后江山归属为谁,这与我心中侠义之道有何相干?咱师兄弟妹不过十三人,天下大势岂是咱们所能定夺?咱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恪守‘仁义’之道,尽我所能,当知不可为而为之,成败祸福,让天来决定吧!这才是师傅让咱们去做的,大家可明白师傅的苦心?学道,不仅仅是为了顺天而行,也是为了逆天而行。我不管那些汉奸狗贼卖国求荣,我不管自己死后声败名裂,我也不管日后江山属谁,只要我江藏珑在一天,活着还剩一口气,我与清兵势不两立!” 大师兄做事虽有时鲁莽急躁,但他却实是个心胸开阔可容日月,俯仰天地无愧于心的好汉子。 众兄弟妹这时才明白大师兄绕了一个大弯原来是说明这个道理,这堂堂正正的大道理由大师兄这样心胸开阔,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出来确实是豪气沖天,自有一股浩然正气,令人不得不佩服。大师姐嘆了口气,心中虽然暗怪大师兄固执,但也知道自己深爱着他却也正是因为他这般心胸气度实在是令人折服。 日期:20091017 16:29:00 “大哥,小弟空有小聪明却被一时成败蒙住心眼,忘了师傅教诲,你责罚我便是!”五师弟此时心服口服,甘愿受罚。 “自家兄弟,有话自然要讲出来,我又罚你什么?” “你不罚我,我心中终究愧疚不安!” “那你问问老六,该罚你什么?” “啊?”六师弟张口结舌,“好像,好像咱师门没有心眼被蒙住该罚什么的条例!” 众兄弟都知道大师兄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但看六师弟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都闹笑起来。上午走了半天都没有打探出李成栋的下落,本来众兄弟心绪低落,各自有自己的念头,而大师兄说完那番话之后,众兄弟心中再无疑议,气氛便又活跃起来。 大师兄沉默轻轻敲打着茶几,终于恨声说道:“老五、二妹说的都在理!好好一个大明朝就让个狗皇帝,狗汉奸给卖了……日后见得狗汉奸,非得杀他几个方解心中之恨,这李成栋手上沾满了咱们汉人鲜血,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众兄弟听得大师兄这么讲,不由得都抬起头来,不相信地看着大师兄,他们实在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也有这么样的想法。 “老五方才所说是老成谋事之道,咱们不能这么乱撞乱闯,更不能让咱们师兄弟妹有什么损伤,得好好地想个法子才行!既要杀李成栋,又要让大伙儿活着离开。大家有什么话儿都说说!”大师兄虽然好像说得毫不经意的样子,但五师弟心中却知道师哥是给自己留下了面子,心中极为感激。 七弟跳了出来,笑嘻嘻地说道:“我看三哥和四哥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他们俩一定想好了,三哥和四哥先说!” 谁都知道七弟在抓狭最老实的三哥和四哥,大家笑嘻嘻的看热闹。 三哥磕着瓜子,嘿嘿一笑,却不说话,四哥脸红耳赤,憋了半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没说的,大哥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那不行,谁都得说说自己的主意!”七弟不想放过他们。 “首先不准喝酒!”三哥憋了这许久,突然来冒出来这一句。谁都知道七弟、八弟是酒鬼,众师兄弟妹爆笑起来,七弟和八弟却跳了起来。六师弟板着脸道:“我同意!” “下一个,下一个!”七弟赶紧换个人。“我瞧咱们十三弟人小鬼大,一定最多主意了。老十三,你说说!” 十三弟才十二岁,虽然聪明伶俐但面对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主意?十三弟见七哥点了自己的名,可自己心中却又没有主意,转头就抱住大师姐,“姐,我该说什么?” 七弟学着六师弟的模样,板起面孔严肃地说道:“你这条跟屁虫!”众兄弟又是一场大笑。 “你七哥捉弄你呢!”大师姐笑着摸了摸十三弟的头髮。 “七哥,你要再捉弄我,我就把八哥脚底搓下来的泥丸子再放到你酒葫芦里去!” 兄弟们笑得更开心了,只有七弟吓得脸都白了,抓着喉咙一阵干呕,嘶声说道:“你,你放过?……你……你这小鬼……别仗着姐护着你,我揍你个屁股开花!” “好了好了,大伙儿得计划下正事儿!老七,别闹了!”大师姐拍拍十三弟的脑袋,让大家静下来。“我看还是让老五来说说。” 五师弟是军师,心思细密,思虑周全,计谋百出。“嗯,如今咱们的问题在于不能找到李成栋!李成栋这奸贼留待潮州的时日大概不长,咱们必须赶快找到他才方便进一步谋划下手!像咱们这么找那是肯定找不到了,所以还是要老十二和老十三假装是流落潮州街头讨饭的小乞丐去打探消息,即使他们两个不能讲潮汕方言,也不会惹人怀疑!” 第28页 十二妹和十三弟点点头,每次刺探消息向来都是两人扮作姐弟一起行动的! “找到之后又怎么办?” “找到之后,最好用暗杀的方式以避免正面冲突,李成栋身边高手众多,万一打起来,咱们虽然不怕,但就怕万一……” “啥万一啊?咱师兄弟妹这么几年什么没见过?不是都过来了?要我说,一路砍下去痛快!”七师弟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咕嘟咕嘟喝了半壶酒又开始说胡话了。 “老七!”大师姐一瞪七师弟,生气地站起走到七师弟跟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狠狠在他头顶一砸,“你再喝酒我就摘了你喝酒的脑壳子!” 七师弟头一缩,双手抱着脑袋,不敢说话了。余下兄弟们嘻嘻笑着看大师姐教训七师弟。 日期:20091017 16:33:00 “老五说的没错!”大师兄开口道,“我听说李成栋部下有个汉人大将叫做吴六奇的,当真是个人物。当年江湖人称‘雪中奇丐’,又有‘大力将军’的名号,不是易与之辈,一对凤翎燕翅刀杀人无数。你我兄弟千万别小视这个人!老五,你继续说!余下兄弟别打岔!” 五师弟点点头,想了想,“怎么暗杀,咱们现在还没到考虑这个问题的份上,只有先知道李成栋住在哪里,身边有什么样的人,咱们才能决定到底用毒还是火药,或者暗器来杀他。所以,这几天咱们除了老十二和老十三要去打探消息之外,咱们余下兄弟最好不要乱走,依我看,咱们不如找间僻静的客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有消息之后再做打算!这期间,不能惹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惹事!特别是老七、老八,你两个要禁酒!六弟,这事就交给你了!” “五哥……”七师弟,八师弟两人同时喊了起来! “老五说得对,绝对不能惹事,暂时忍着,能杀了李成栋比什么都强!”大师兄一挥手,不让七师弟和八师弟两人再闹。 “大傢伙儿心里可要小心一点。杀了李成栋,那是献给师傅的大礼,但咱们师兄弟妹要是能完完整整地回去,那同样是献给师傅的一份大礼。谁要是擅自行动坏了大事,就别怪老六拿家法来处置!”老五说完,看着大师兄。大师兄点点头,“就依老五所说,众兄弟谁犯事谁受责!”大师兄这么说自然就是等于定下了。众兄弟各自点头依允。 “现在先吃饭,吃完饭,找个客栈落脚!”大师兄正想招唿跑堂的,但却听到广济桥上传来一阵喧嚷,吵闹声,还伴着阵阵官府的锣鼓声。众多兄弟探出头去观望广济桥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早把大师兄的“不要惹事”扔到一边去了! 日期:20091017 16:36:00 13 广济桥头一列清兵押着一个年岁大约五十的老人走过,老人身形瘦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山羊鬍须飘拂,倒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只是被清兵拉拽,衣衫尽破,脏污不堪,一边挣扎怒骂,声嘶力竭地唿喊,已然没了读书人的风度。 “这人说的是官话!可能是官府中人!”五师弟说道。在这潮州府,不是说潮汕话就是客家话,除非官场中人,没人说官话。(当时的大埔县属潮州府管辖)十三兄弟都听得官话,一看这阵仗,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都想去看个究竟,但大师兄却不让众兄弟出门,只准呆在茶铺小间往外看。 一行人压着年约五旬的老人来到广济桥头龙眼树下,停了下来,立即就有一批民众过来围观,十三兄弟占了个好位置,在这茶铺小间里玩外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广济桥头,背对着他们坐着个身着满清官府的武官,身边还放着一列儿酒罈子。一群官兵围在四周,外围又是一圈围观的群众,老头站在武官面前,抵死不跪!押着老头的两个兵勇拿起刀鞘勐击老头膝盖窝,老头就是硬挺着不肯下跪! “算了,算了!你两个让开!”武官挥挥手,把酒罈子往地上一砸。两兵勇狠狠推了老头一把,向武官躬身行礼退开。 “姓名、籍贯,任何职,一一说来!” “大明朝子民,大埔县令,饶前芳!”老头侧着脸昂起头也不看武官一眼,一脸不屑。 “你不知这潮州府已属我大清管辖?” “哼,满狗管得了你们这些小人,管不住我们小民的心!” “你一个大埔县令,跑到我潮州府来何事?” “长汀土匪蒋世华攻据大埔县,为害乡里,潮州府不闻不问,我大埔子民陷水深火热之中,我屡派官差求援而无一下落,只得由我亲自前来求援。没想到你们这些披着汉人的皮的满狗占了潮州府……吴六奇,何必装模作样?你我年幼相交,同窗五年,彼此心知肚明,何必摆你的官威?” 一听到“吴六奇”这姓名,大师兄不由得大惊。没想到这武官便是“大力将军”吴六奇。 看来饶前芳跟这吴六奇是旧时相识! 吴六奇仰天哈哈大笑,“品馨兄,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大明江山,朱天子能保得住么?老百姓跟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哼,连个山贼都打不下,你还说什么保一方百姓?你若是肯归顺大清,我立即出兵帮你打下长汀蒋世华还你大埔县。” 第29页 “吴六奇,我原敬你是好汉,没想到只是个无耻小人,为了你头顶满狗花翎,你连祖宗都忘了姓什么,你还有脸皮叫我归顺满狗?” “哈哈哈……品馨兄,这世道善恶忠奸岂是你能说定?这世上,文人无行,无耻之尤,圣贤书读来为何?不过是晋身官场之本。你我处在这乱世之中,几十年仕宦浮沉,你早该看懂这官场世故。大明江山延绵至今,这官场仕宦如何?这大明天下可还救得?……这大清江山,不是大清打下来的,而是大明送给大清的,你又何苦为着个行将灭亡的大明朝枉送性命?我敬你一身傲骨,是个真正的好官,如果你执迷不悟,可休怪我吴六奇不念旧情……”吴六奇说着,仰起脖子直管往喉中倒酒。 “你杀便是!”饶前芳一翻白眼,倨傲不屈。 “品馨兄,莫逼我!”吴六奇打了个酒嗝! “不是我逼你,是你要杀我,何必找什么藉口?杀便是!” “你身为父母官,当保一方百姓安宁,如今大埔落入蒋世华之手,而你却一死了之,你这大埔县令父母官也不过尔尔……” “心有余而力不足,以死赴义,死得其所!” “你死倒是死了,你有何颜见江东父老?” “哈哈哈……”饶前方畅然狂笑,“吴六奇,我死是死了,死得干净。你问我何颜见江东父老,我倒问你,你死之后,你何颜见你地下列祖列宗?”饶前芳倒是无所畏惧,盯着吴六奇,眼中尽是愤恨,咬牙切齿道:“我饶前芳,宁做大明刀下冤死鬼,毋为满清膝下乞降狗,你杀便是!” 大师兄听得饶前芳那一句“宁做大明刀下冤死鬼,毋为满清膝下乞降狗”不觉心中一热,暗暗贊一声:好汉子!心中动起了救饶前芳的念头。 “大哥?”五师弟看着大师兄,“救不救?” “再等等!”大师兄心中为难。救饶前芳,等于是放弃刺杀李成栋;不救饶前芳,眼睁睁看着这好汉子就这么死于清廷走狗之手,于心何忍? “哈哈哈哈,品馨兄啊,你是没见过沙场残酷,书生意气,你倒有抛掷头颅为一笑的豪气。你个人生死,你看如鸿毛,但若全县百姓握在你一人之手,你转念之间,这一县百姓随你生死,你又该如何抉择?李成栋李大人昨晚已回广州,这里我说了算,如果你真为大埔一县百姓着想,你就该归顺我大清,我立马出兵打下蒋世华!” 饶前芳不说话。 “如若不然,看在同窗三年的份上,我做兄弟的不忍杀你;但我职责所在,你不愿归顺大清即是我大清之敌,我非杀你不可……这韩江河水流经你故乡茶阳,你沉江自绝了吧!” “千古艰难唯一死,死且不惧,有何惧哉?”饶前芳是条汉子,大踏步走向广济桥…… “站住!”吴六奇站起来,提起身边的酒罈,走到饶前芳跟前,“品馨兄,兄弟送你一程。下辈子切勿投生于今日之中国!似你这等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又这般硬铮铮骨气,死路一条!宁做太平犬,毋为乱世人!兄弟情谊至此,勿怪!喝完酒上路吧!”吴六奇一拍酒罈封泥,撕开封口,将酒罈递给饶前芳,饶前芳轻哼一声,接过酒罈“咕嘟咕嘟”一阵勐灌。饶前芳看似瘦弱,不想却也有这般豪气!饶前芳饮完,将酒罈往地上一摔,对吴六奇一抱拳,“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你!”饶前芳转身便走…… “三弟,救人!”大师兄沉喝一声。 三师弟扬手便是三枚火弹扔向广济桥龙眼树下,“轰轰轰”三响,黄烟瀰漫,烟味辛辣呛鼻,闻者无不涕泪齐流…… 十三人把脸一掩,捏起“三雷绕体诀”护身,飞速从茶铺小间冲出,几个箭步冲上桥头一把拉起饶前芳,越过众人头顶一路狂奔直出潮州城而去…… 日期:20091017 16:42:00 这是第一天张三白所讲的故事!当我听完,已经是晚上近十点了。故事还没有进入主题,但张三白却将我赶出了山洞。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特意查了下吴六奇的资料。我记得曾经在金庸先生的《鹿鼎记》中出现过吴六奇这个人物,他是韦小宝的拜把子兄弟,但没想到吴六奇跟张三白的故事有关系。吴六奇死后埋葬在如今的大埔县城湖寮,1962年吴六奇墓才被发掘出来。 吃夜宵的时候,我再次向老爸提起了这大力将军,雪中奇丐吴六奇,老爸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看电视,眼也不睁,“他的墓地不是已经挖出来了么?在湖寮大埔影剧院门前的那个兵马俑。你小时候,我带你进县城,还带你去骑着玩过!” 不过,我却完全忘了有这么回事了。“哦!”我转身就走! “干嘛?” “没干嘛!”我没头没脑地打开门要走。 “他打过茶阳呢!”老爸补上一句! “为什么?”我来劲了。 “他墓碑上记着呗!当年蒋世华占据了大埔县,连县官都被赶走了,当时吴六奇就带兵打了蒋世华!” 但是据张三白下午所说的故事,吴六奇曾经提及要帮忙打下茶阳,不过前提是饶前芳必须投靠清廷。难道饶前芳被十三兄弟救了之后反而归顺清廷了?饶前芳是这种人吗? 第30页 “那你知道饶前芳吗?”我小心地问。 “饶前芳?不知道!这女的是谁?” “他是男的……算了算了,不知道算了!”我看老爸想追问下去,赶紧开熘,回到卧室继续查找资料。 查不到饶前芳这个人!老爸知道蒋世华赶走了大埔县令却不知道那个大埔县令就是饶前芳。那么在《大埔县志》上能否找到饶前芳这个人呢?我立即打了个电话给园青鸿,要他帮我查找饶前芳这个人是否在县志上有记载。 我躺在床上脑中总是想着张三白的故事,我很想知道饶前芳到底是不是叛明投清了。 第二天,园青鸿来电,查无此人!我一心疑惑,照旧来到了茶山后山,找到了张三白。 註: 吴六奇(16071665)字鉴伯,号葛如,绰号吴钩,广东丰顺县丰良镇南厢大衙人。幼读诗书,广涉经史。嗜酒好赌,盪尽家产而充为邮卒。后浪迹粤闽江浙。在浙江海宁,遇名士、孝廉查伊璜(相传为金庸先生的族祖)赠资遗归,并荐入伍。纠集乡勇,称雄乡里,镇压义军,成了地方军阀,为明廷赏识。万历帝封他为总兵。1650年率部降清,得到康熙皇帝的破格赏赐,授挂印总兵官左都督、太子少保、晋少傅兼太子太傅。殁后赠少师兼太子太师,赐谥顺恪。御赐一品典式营造。其墓于广东梅州大埔县湖寮镇虎山下,御制碑文、祭文、遣官祭葬。余暇读书,工书法。着有《忠孝堂文集》。 日期:20091018 11:06:00 “饶前芳是明朝茶阳最后一个县令!”张三白笃定地点点头。 “真有这人?”我确实有点不信! “有!” “那……他后来投靠了清朝?” ……“要是你,你会投靠吗?” “我?……不知道……不能这么假设,没法比!……不过,投靠或不投靠也有道理!” 张三白没再说话,仰头看着岩顶。 “那后来怎么样?” “十三师兄弟把饶前芳救出潮州城,乘船沿着韩江北上。” “但后来还是吴六奇打下了大埔!” “嗯,十四人一路北上,在三河坝停了下来。三河坝当地义勇团练刘良机占据三河坝,师兄弟十三人便协助当地官府将刘良机的义勇部队打散了,并杀了刘良机。他们原本想北上茶阳继续征讨蒋世华,没想到吴六奇却先行一步,沿着韩江直奔茶阳!十三兄弟及饶前芳不想跟吴六奇的军队正面交锋,只好避开让吴六奇通过三河坝北上茶阳去打蒋世华!” “后来呢?” 张三白摇摇头,“吴六奇虽然把茶阳打下来了,但却没有安排官员接手地方政务……” “那……” “后来,饶前芳回到茶阳,继续做他的茶阳县令!” “这么说,吴六奇是有意帮饶前芳的……” 张三白不置可否,“……有人说,吴六奇北上打大埔是受饶前芳激以忠义;有人说,因为蒋世华沟通郑成功,清廷命吴六奇北上平定茶阳,这跟饶前芳无关……还有人说,饶前芳私下里其实已经投靠了清廷,所以吴六奇打下了大埔县……” “到底是哪种情况?” “这几百年前的事谁知道呢?你得问吴六奇去!” 我默然无语。再看《鹿鼎记》的时候,吴六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心中很希望他是个如同金庸先生所写的那样真性情的侠义奇男子,没想到,没想到他却是个…… “后来怎么样?”我低声问道。 张三白摇摇头,“不知道,你得问吴六奇他自己!” 又来了!!!我恼火得咬牙切齿,对张三白这种吞吞吐吐的故事很不爽。 “那十三师兄弟呢?难道就这样了?” “十三师兄弟送饶前芳回茶阳后本想北上福建,但长汀一带沿途路上都是清兵所设的关卡,所以只好又回到三河坝,在三河坝一呆就是一年多时间!” “为什么呆在三河坝?茶阳不好么?” “三河坝是三江汇流处,水陆交通便利,而且地处深山密林,便于藏匿,不似茶阳处于山角,无处可走!在三河坝,十三兄弟也没忘抗击清兵,清兵北上运送兵员、补给,只要经过三河坝都会受到这十三兄弟的伏击,或是纵火,或是凿船,或是刺杀领兵将领,清兵就因为这十三兄弟不能继续北上。当时广东已基本上是清廷天下,只有在茶阳这偏僻小镇还是大明江山,天不收地不管。这也是有赖于这十三兄弟!大埔一带的民众,受这十三兄弟恩惠甚多,逢年过节的也常常给十三兄弟送些米面肉食。外面乱世混战,在这粤东偏南一角反而过着平静生活! “可惜好景不常。饶前芳死活不接受清廷的招降。清廷慢慢安定了潮州府之后,考虑到大埔衔接闽粤两地,向东出海可以沟通台湾郑成功,再加上这里深山密林,多有藏匿反清復明的义士,于是清廷又开始打起了大埔的主意,但顾忌这十三兄弟,加上交通不便,山区地形狭窄,不能集结人马发动进攻,一时也奈何不了这十三兄弟。 第31页 “直到索伦图任潮州提督之后,清兵才开始对大埔实行了全面封锁,禁止海盐贩运至大埔,每个路口都设卡严查,彻底切断所有运盐道路!……粮食、工具都可自产自足,但盐却不可以。不吃盐,人全身虚浮无力,索伦图这个封锁非常毒辣。没有海盐,只能吃山盐,但这山盐出产有限,不能解决一县民众之需……无奈之下,饶前芳只好向十三兄弟借力……” 日期:20091018 11:10:00 14 大师兄陪着饶前芳信使郭世达到达十三兄弟驻扎之所时已近黄昏,大师姐正在前院自己开闢的小菜园子里割芥菜! “弟妹真是辛苦你了!”郭世达一推开木门看到大师姐便说道。 郭世达是饶前芳手下师爷,五十多年纪,大埔当地大儒,颇受人敬重,就是长相不讨喜,矮瘦个子,手长过膝,高额塌目,短鼻厚唇。饶前芳每每有什么事情通知十三兄弟,总是会派他前来传递。 “哎,郭先生来了,里面坐啊!”大师姐抹了把汗,右手撑腰,左手抚着大肚子大师姐怀孕了!在三河坝一年,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大师姐便有了身孕。 “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大概就是一个月吧?可千万要惜身啊!” “没事,劳碌惯了,老呆着不动反而嫌闷!”大师姐放下手中勺子,搽干净手,“看看您,又带什么东西来,以后别再客气了!” 郭世达呵呵一笑,“没什么,一包红糖,一包盐而已!” “师哥陪您到前厅坐会儿,我去烧水,去去就来!” “那有烦弟妹了!” 郭世达跟着大师兄来到前厅,两人只是随便叙些闲话,未提及此次前来目的为何。郭世达也知道,十三兄弟中,大师姐虽然是女流,但她歷经阵仗,聪敏细心,考虑周全,实是不输男子,师兄弟行动虽然是大师兄拿主意,但大师兄经常要问她意见才实行。所以,他也不急着说,等大师姐来了再说也不迟。 大师姐提着水壶走进前厅的时候,五弟和六弟都已到了!众人分宾主落座,大师姐给大家倒上茶,自己拿着手中针线仔细织着婴孩毛衣。 “此次,饶县令派我前来是有求于各位义士,希望各位能施以援手,解我大埔一县百姓之困!” “莫非运盐之事?”大师兄问道。 “正是,正是!饶县令希望劳烦各位一趟,护送一艘盐船从潮州到茶阳!” 老五一皱眉,“郭先生,这潮州到大埔,一路是清兵关卡,只怕这盐船难以送达茶阳;即使可以送达,不过是一船食盐而已,又可以让全县百姓食用多久?这并非治本之举啊!” “诚如五师兄所说,但如今也只有此举可解燃眉之急!听说梅县食盐存量较多,饶县令也正筹划组建担盐队。但走山路上梅县去运盐,最快也要三四天才有一个来回,如今大埔全县缺盐已久,百姓们平日了除了必要的活动,个个都呆在家里休息不敢多做动弹,老百姓们都在苦挨日子啊!” “郭先生,这几日接探子消息,索伦图只怕会大军北上进犯我大埔诸镇,比之护送盐船,此事只怕更为急切。郭先生回去之后还是要跟饶大人好好商议!”大师兄提醒郭世达。 “此事饶大人已经知悉,所以,还要请众位义士相助协防茶阳城啊!茶阳全城百姓都仰望各位伸以援手!” 老五接过话头说道:“我们只是十三人,加上一些杂役也不过二十一人而已,既要护送盐船,又要协防茶阳城,只怕力有不逮,有负各位厚望!况且……” “老五……”大师兄阻止了五弟话头,转身对郭世达抱拳说道,“这一年来承地方军民抬爱,对我们十三兄弟多有资助,我们兄弟无以为报……” “大师兄!”五弟立即打断了大师兄的话头! “老五,你这是怎么了?” “好了,别吵!”大师姐放下手中针线,端着茶壶,走到两兄弟中间,把他两人给隔开来,顺手给两师兄弟倒茶。然后对着郭世达笑道:“让郭先生见笑了!他们兄弟两个脾气就是这样。郭先生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新收成的梅菜,蒸扣肉蒸了一天了,正好请郭先生品尝一下。” 郭世达正尴尬,没想到两兄弟当面言语不和,到好似是他挑得他们兄弟不合一样。但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军务是临行前饶前芳交代下来的第一要事,没得到十三兄弟的一个明确答覆他不能回去交差,听得大师姐劝他留下吃饭,正是给了他一个迴旋转折的时机。人人都说大师姐是女中豪杰,平日看她温文娴雅不过是个贤淑女子,没想到关键场合居然也处理得不温不火,拿捏得当。郭世达心中对她好生佩服。 “弟妹相邀不敢不从,听说弟妹烧得一手好梅菜扣肉,我这老傢伙正是有意留下来。” 大师姐一笑,“哎,不过是蠢笨功夫而已。我还有一事求先生!” “弟妹只管说!” “我那十二妹和十三弟正读《颜氏家训》,颇多不解之处,不知先生能不能指点指点!” “自当效劳!” 第32页 四人谈不多片刻便散了!大师姐引着郭世达到后院单独建起的一间茅房里。这里是十二妹和十三弟的书房。十二妹和十三弟都不在! 日期:20091018 23:34:00 “弟妹,此事还要仰仗……”郭世达还未坐定,急急便开口。 “不急,此事还要我众多兄弟商议后再做决定!”大师姐笑道,给郭世达沏茶。 “饶大人催着老朽赶快给个信儿,我只怕不能久留啊!” 大师姐坐下来,沉吟了片刻,“郭先生,饶大人此时派船去潮州运盐是不太适合……” 郭世达脸色一变,“茶阳城已经断盐一个多月,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几起民众为了争盐械斗之事,若不尽早解决食盐问题,只怕城里会先内乱!” “但此事还是要我师兄弟商议后才能决定!郭先生,这事您急不来!” “此事我急着要向饶大人……”郭世达看大师姐面露难色,知她心中另有顾虑,“不知,弟妹有何不便,但管明言,若老朽能做到定……” “郭先生,不是我们不愿意帮,而是我们兄弟十三人实在是无能为力!一则,前不久我等兄弟收到师傅来信,他老人家时日无多,我们十三师兄弟不日即将启程赶赴福建,这日程耽误不得。二则,您看我,年过三旬而怀身孕,又怎能上场厮杀?十二妹,十三弟都还是小孩,只能做些刺探情报,扰敌后方之事,也无力上阵杀敌。如此,剩下十人又怎么护送盐船、协防茶阳防务?” 大师姐这般说辞俱是实情,但她心中却另有想法。前晚沖浴后,大师姐取龟甲,以“龟甲占卜之术”已预测到自己兄弟十三人若留在茶阳协防与清兵一战,其后果极为兇险,甚至可能全军覆没在此,所以,大师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答应郭世达。 “老朽也知此事万般艰险,但为这一县4万百姓计,饶大人这才无奈向十三义士求援。饶大人为这盐运及清兵北上征伐大埔之事已愁得近一月没有吃好睡好!联繫台湾郑成功,但人家却又嫌弃大埔地处偏远难以照应,不肯派兵协助;向西北走梅县,这么大个县的人又怎么走得了?固守城池?这大埔整县却无一兵一卒,又怎么抵挡得了如狼似虎的清兵?如今,走又走不了,守又守不住,找人又没人帮手,这清兵一到,我大埔百姓难道以血肉之躯填虎狼之口?清兵所到之处烧杀掳掠,赤地千里,难道我粤东大埔,我大明最后一块国土也要陷入清狗之手?难道要我大埔百姓剪髮结辫,屈膝事敌?黄泉之下,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郭世达说着,扑通一声向大师姐跪了下来,“十三兄弟素以侠义着称。还望弟妹能接受这不情之请,老朽替全大埔百姓给您磕头了……” “别别别,千万别!”大师姐赶紧将郭世达扶起来,“郭先生,您这样让我怎么受得起啊?……唉,兄弟们虽然是听令于大师兄,但凡大事都是我们十三师兄弟妹们共同决定的,此事,我还要跟各位兄弟商议才行,郭先生,您今晚暂且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必定给您答覆,您看如何!” 郭世达知道今天是必定不能如愿赶回茶阳了,便道:“弟妹,事出紧急,并非我逼迫过甚,还请见谅。明天,明天是一定要有个结果了!” “这个自然,明天一定给您答覆!” “望各位义士以百姓民生为重……” “郭先生,我们自会考虑。暂且委屈您在此稍候片刻,待会开饭再来叫先生!” “有劳有劳,多有叨扰!”郭世达知道大师姐此去必定是找师兄弟妹们商议,当然不便把人家留在这里陪同自己了。 “别客气!”大师姐捲帘而去。 日期:20091018 23:36:00 郭世达在小茅房里背着双手不停地踱着步,考虑今晚该怎么在饭席上跟十三兄弟申明大义!郭世达推开窗看着窗外,此时窗外薄暮冥冥,烟笼江山,浩浩韩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天地间俱是寒冬肃杀之气。郭世达想着这大好江山将陷入清兵之手,想着饶前芳临行前对自己的反覆叮嘱,心中忧苦。听方才大师姐所说,看来十三兄弟未必肯协助茶阳,回去可怎么跟县令大人交代? 郭世达嘆口气,靠着窗台边的小书桌坐了下来。书桌上放着梳妆檯,郭世达也没怎么留意,但一眼扫过去却看到了一只玉簪花……郭世达,脸色立即就变了! 日期:20091018 23:39:00 15 晚上饭席上根本没有郭世达插口的份儿。七师弟和八师弟拿着酒罈子不住劝酒、行酒令,插科打诨没个空闲,把郭世达弄得疲于应付无法提起话头。吃完饭,十二妹和十三弟又缠住了他,要他讲解《颜氏家训》,郭世达又推辞不了,只好一肚子闷气回到小茅屋给两个小人儿讲《颜氏家训》。 而在前厅,十一人却围着两张大八仙桌开了议事会。十一人围着八仙桌坐好,大师兄和大师姐坐在上首,其他兄弟分成两排坐定。七师弟和八师弟脸红红的,酒意未退,但两人都是酒量甚豪,脸虽红,但头脑还清醒,在大师兄谈起运送盐船和协防茶阳这件大事时不敢稍有怠慢。 在是否留下护送盐船及协防茶阳上,十一兄弟的意见分歧甚大。支持的一方自然是站在侠义道理上来支持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而反对一方以师傅之命为由,不支持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最终只能投票决定。 第33页 但投票结果却正好是五比五有一票是空票! 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兄弟们意见分歧过大而且投票结果正好六比六时(十三师弟年纪尚幼,不算他一票),往往是大师兄出来调解,当然,大师兄是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调解。以大师兄的威望,师弟妹们自然会听从他。但这一次却有了一个空票! 大师兄嘆口气,拿着空票看着自己的兄弟们。 “这一票,咱们该怎么算?”大师兄看着五弟!“没有这一票,咱么今晚就算没个结果。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大哥,我投的是反对票!”五师弟站起来道。 “既然是不注名的投票,干嘛还要问呢?”大师姐一手抢过大师兄手中的票。“还有老十二,老十三没投呢!老十三今年十二岁了,可以投票了。等他们回来看他们投什么票。” “那你是反对还是支持?”大师兄问大师姐! 谁都知道,若是大师姐投了反对,那么十二和十三必定也是反对,大师姐若是支持,十二和十三也就必定是支持!大师姐一票其实是当得了三票!在这种双方均势的形势下,她的意见就决定了是支持还是反对护送盐船、协防茶阳。 大师姐慢条斯理地拿起针线,只顾缝补手中的衣裳,却不看众人,“我投的是空票!” “二妹,那你意见究竟为何?既不支持,又不反对?” “师哥,每一次投票对等,结果都是按照你的意思来办的!但这次不行!” “为什么?”大师兄脸涨红,明显是忍着心中不满。大师姐却没回答,毫不为意,只是小心地缝补着衣服,抬头扫了众多师弟们一眼,看他们一副紧张的样子便道:“大家先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大师姐没有回答大师兄却自行决定让师弟们回去。这般做法不太尊重大师兄。大师兄忍着没有发作起来。众多师弟们看到大师姐和大师兄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呆在这里,既然大师姐发话让自己离开,那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九个人一闹而散,赶紧走开。 大师兄沉着脸喝酒,不理会一边的大师姐。大师姐也不理他,自顾自缝补衣服,直到把衣服缝好,给他披上。 日期:20091018 23:41:00 “还生我气啊?看看缝得还好?合不合身?” “若容……” 大师姐轻轻倚在了大师兄身上,捂住了他的嘴巴。“师哥……我们出来几年了?” “八年……怎么了?” “是啊,一转眼就是八年了……我可真想回武夷山……”大师姐靠着大师兄,把头枕在大师兄肩膀上,呢喃着,“下雪的时候真美!……有一次,师傅要你练站桩,你就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师弟们在外面打雪仗玩儿,我来找你堆雪人儿,你却站着不理我。我一气之下就往你身上堆雪,把你堆成了雪人儿,你就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后来师傅叫你吃饭你也没听到,害你被师傅打了一顿……” “胡闹!”大师兄不禁一笑,也想起了以前在武夷山时的日子,日子虽然过得平淡,但师兄弟妹们陪着师傅整天游山玩水,习武练道却是过得自由自在,哪像现在整天打打杀杀?大师兄轻声说道:“最后一次,好吧?这次是最后一次。完了,咱们就上武夷山!” 大师姐摇摇头,“广东真奇怪,再怎么寒都不下雪……我真想回武夷山……师哥,我们出来这么多年,真的累了也倦了。这几年出刀入枪,冲锋陷阵,究竟做了什么?咱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夺下的城池,一转眼又被官府给卖了。死难的是咱们的弟兄,得益的却是那些出卖国家、投降清狗却又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无耻之徒。咱们弟兄死在前头,这些汉奸狗贼就在后头把咱们给卖了。师哥,咱们这一路看着的这些事儿还少么?清狗该杀,那些汉奸狗贼该不该杀?这世道,杀得尽这些人么?……师哥,咱们走吧,不要再理这些事儿了!咱们的孩子一个月后就要出来了……” “清狗屠杀汉人,你就忍心束手旁观?大明天子昏庸无能,难道满清头子当皇帝会给汉人好日子过?咱们的孩子出来了,难道你愿意他结辫子?” 大师姐听大师兄这般说法,嘆口气,知他无法改变心中所想。大师兄为人正直傲岸,公正无私,深得师门兄弟们的信赖,虽然有时做事急躁、一意孤行,但师兄弟妹们没有不遵从他的,也是他不存私心的缘故。 “师哥,咱们这么些年来走南闯北至今,托老天之幸,师兄弟妹们都没损伤。如果现在让你拣一个,你只能拣一个:一是全力保护茶阳城,二是弃茶阳而全力周全我们师兄弟妹。你选哪个?” “我保茶阳,也要周全我们师兄弟妹。” “这不可能!” “若容,我会做到!”大师兄搂紧自己的妻子,坚定地看着大师姐! 大师姐悽然看着大师兄,“师哥……” “好了,别说了,我先去巡夜,你先去睡吧,小心肚里的孩子。明天的事儿,我拿定主意了!” 第34页 “师哥……”大师姐想挽住大师兄,但大师兄大步下得前厅来,披上大氅斗笠,推门出去。 日期:20091018 23:42:00 要参与护送盐船,更不要去协防茶阳城。大师兄性子鲁直,一旦心意已定,万难更改,自己明知师兄弟妹们此行必有兇险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难道告诉他,她已经偷偷习学了龟甲占卜术早已料到凶吉?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偷学了龟甲占卜术,非得被他大大责骂一顿不可? 当初他们十三兄弟下山前,师傅交给大师兄师门风水秘箓《九龙术》,九龙派《九龙术》是唯一成文的传派密本,在《九龙术》的最后记载的便是龟甲占卜术。师傅再三叮嘱大师兄不要私自习学《九龙术》上所载的道法。自打他们师兄弟妹下山,整天奔波征战不休,哪里还有时间习学道术?只是师门所传秘籍自当好生保管;由于常年打仗,居无定所,大师兄便把《九龙术》贴身收藏。大师兄饮食起居都是由大师姐负责的,大师姐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他保藏的《九龙术》并学了书上所载的龟甲占卜术并且偷偷传授了一些给十二妹! 大师姐呆坐许久,拿出自己贴身收藏的两块龟甲,手中把玩着,看着已被自己把握得泛出淡淡红光的龟甲,心头踌躇是否该再算一遍。但龟甲占卜术法规极严,占卜某事只能算一遍,绝不可算第二遍。 算第二遍会如何?龟甲会开裂!但不算第二遍怎么能放心? 大师姐左手捏诀起势,运起师门“龟甲占卜术”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日期:20091019 12:38:00 16 郭世达静立在前厅门口,扶着门框,脸上沟沟坎坎在烛光下如刀刻般稜角分明!鬚髮斑白在嗖嗖夜风中微微颤抖。 “郭先生……天气已晚,您……” “弟妹,老朽有事相求!”郭世达眼神凌厉却不似求人模样。 大师姐一笑,“您先进来坐吧!” 郭世达上堂来,坐下,却也不看大师姐,只是眼观鼻心,岿然不动。 “不知郭先生有何事?” “如老朽没有猜错,今晚各位大概已讨论是否支援我茶阳运盐及协防一事。” 大师姐微微一笑,点点头。他来找自己,自然就是为着这件事了。不过,下午已经跟他谈过了,现在再谈也不大可能更深入探讨。“此事,还要……” 郭世达摆摆手,阻住了大师姐的话头。“弟妹,我知此事必定不成!” 既然已知道不成,那么为何还要来找我?为何不去找师哥?大师姐站起来给郭世达倒碗水,“这是我们师兄弟妹一致决定的……” “但我相信弟妹一定可以让令师兄弟妹改变主意!”郭世达目光炯炯直视大师姐。他老于世故,今下午跟各位兄弟一番交流,察言观色便已知从中作梗的人物便是大师姐。 “郭先生,你明天回去吧!此事,我们十三人不接手!” “却不知为何?”郭世达言语生涩,心中好似早已知道大师姐会这么回答。 “这一年,我们师兄弟妹驻守在这三河坝,多承乡邻照顾送来米面肉食,但我十三兄弟姐妹并不欠你们什么。我们师兄弟妹在此狙击清军,保大埔一县安宁……” 郭世达面无表情,沉默了半响, “弟妹,老朽只能代全县百姓求您了!”郭世达站起来向大师姐鞠一躬! 唉,这还不是跟下午一样么?你再怎么求,我也不能答应。大师姐回了一礼,但不开口!两人坐下沉默以对。 沉默!两人都沉默着。郭世达嘆口气,知道无法再规劝她。“弟妹,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乡就这般陷入清兵之手?”郭世达阴阴地看着大师姐! 家乡?大师姐听得这一句如遭晴天霹雳,张口结舌看着郭世达! 郭世达从袖里掏出玉簪花,“你隐瞒虽深,但这玉簪花和你你左手手背的胎记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饶孺人生下你的时候,我可是看着你出生的!……弟妹,伸出你左手,让我看看!” “你,你是当年……”大师姐全身簌簌发抖,指着郭世达说不出话来。 “正是!当年我在饶家还不是饶大人的师爷,也不叫郭世达,叫郭开復。我在饶府学堂念书,不怎么常到饶府……”郭世达轻嘆一声,“多少你还记得一些吧?” 岂止是记得一些,郭世达这么一提,大师姐立即想起了当年往事…… 日期:20091019 12:39:00 茶阳饶家,第一大姓,家大业大。在大师姐出生那一天,适逢饶前芳甫任大埔县令,可谓双喜临门。但是,这个新出生的饶家千金却没有享受到饶家大小姐的待遇,反而从她出生那一刻起便承担起了“不贞”的罪名。 这所谓的“不贞”之罪本不在她,而是饶前芳本人!饶前芳年轻时长得丰神俊朗更兼才华过人,他更是以风流自赏,于男女上便不太检点,沾花惹草惹得花柳之疾,并将这病传带给了自己夫人。大师姐刚刚出世便感染了这难以启齿之疾!这病说出去难免败坏家风门风,况且饶前芳新官上任,更不想在这敏感的时候发生这种事。饶前芳担心给大师姐寻医问药会泄漏病情,所以,饶家没有为大师姐寻医医治,反而把这事藏着捂着,把大师姐藏在饶府,不让外人接触,让大师姐就这么痛苦地一直到她八岁那年…… 第35页 八岁那年冬,大师姐病发,皮肤溃烂,肌肤溃烂处发炎而导致高烧不退。支撑了三天后,大师姐眼看着没气了,饶家也没找医生,见着大师姐没气了,便让饶府管家把大师姐扔到了茶山后腰…… 所幸当年火秋道人路经此地,见大师姐被人遗弃在山间,见她天生异质,与众不同,是个修习道法的上佳之选,于是抱她回武夷山,并收她为徒,传之以道法武功,以“冷冻落瓜”之法,清除了大师姐的难言之疾。 大师姐跟随大师兄这么久却难以怀孕,她也暗自怀疑自己年幼时患了那种病导致终身不孕,如今终于有了孩子……但自己那狠心扔下自己的亲生父亲却又在此时竟要自己护送盐船,协防茶阳军务!如果让师哥知道了自己当年往事责己不贞该怎么办?如果让师兄弟妹们知道又怎么办?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大师姐看着郭世达,心中翻涌起当年往事,心中愤恨难以言表…… 明朝以来,女子身上的道德枷锁可谓泯灭人性,不贞之名就足以毁了一个女子一生。大师姐虽然是女中豪杰,豪爽洒脱,但关系到不贞之名却是万难承受,更何况,这不贞之罪并不在她,而是她的生父饶前芳。大师姐一想到自己年幼时所受苦楚,心中犹自战慄不已。 粤东地处东南,春夏潮湿溽热,一日不沖凉便周身酸臭难闻,但大师姐年幼时没有治好病,因皮肤溃烂且怕水而从未洗过澡,身上恶臭令她自己都噁心。直到火秋道人治好她的难言之疾后,大师姐才开始正常人的生活,但心中终是落下阴影,只要觉得自己有点点污脏便要沐浴,一天甚至要沐浴几次才可。因为这皮肤溃烂,大师姐身上留下如同桃花形状的粉红癣癍,看着虽然性感撩人,但实是让人极为羞耻。每与大师兄行房事她都羞愧难当,心中更是自卑。 自他们在潮州救饶前芳以来,大师姐认得饶前芳是自己生父,一直避开饶前芳,极少与其接触,而饶前芳却已认不得眼前之人就是当年被他抛弃的女儿。饶前芳回茶阳时曾力邀十三兄弟同去,但大师姐却拒绝了,她宁愿呆在三河坝而不愿回茶阳,她不愿回到让她痛恨了二十多年的伤心地。这怎么会忘记?这是永世不忘的! 日期:20091019 12:40:00 看着大师姐颤抖不语,郭世达又嘆口气,“这些年,也难为你了,这陈年往事不提了……如果你愿意帮……” “你,你简直厚颜无耻!”大师姐心中勃然大怒,这郭世达明明自己做了亏负他人之事,居然说“陈年往事不提了”,倒好似别人对他不住,而他宽恕了人家一般! 郭世达默然无语,当年之事错在他们,如今算起帐来自然无话可说。郭世达嘆息着说道:“当年把你扔到了茶山山腰,饶县令深悔害你性命,我又上山去找寻过你,只是不见了踪迹,当时以为你被野狼叼走!所幸天有眼啊……” “天有眼?天若有眼就该早早找你们算帐……不想害我性命?你们把我救回去又如何?依然让我像猪狗一样被你们养着?就为了你们饶家家门门风?败坏门风的是我还是另有其人?……”大师姐一转身,面向窗户,努力平息自己胸中汹涌着的怒气,想着自己一生艰苦辛劳也走到了这一步,再计较过去也无必要,况且,现在自己有孕在身,一切以孩子为重,报仇之事就算了吧!大师姐强忍着平息下来,说道:“郭先生,你回去,什么也不用再说,这事我就揭过去,不再提了!但要我十三兄弟姐妹出手护船送盐,协防茶阳防务,那是不可能之事!” “一事还一事,当年犯下的错我们会给你个交代;但切莫将当年的恩怨带到这里来,只要你们能帮我一县百姓度过此难关,你要杀要剐,随你处置便是!” “杀你剐你又有何益?徒泄一时之愤而已。此事莫再提了!郭先生,请回吧!”大师姐挥挥手。 郭世达干笑一声,脸上肌肉抽搐,却没打算离开!反正今天已经把脸撕破了,如果还不能逼十三兄弟运送盐船、协防茶阳防务,那岂不是白来一场? “哈哈哈,没想到你们十三兄弟妹以侠义着称,临难之际却一走了之,你们也配称为侠义?” “侠义?哼,你有何面目敢称侠义?文人无行最为无耻,满嘴礼义廉耻,所做之事却是猪狗不如,当年将所有罪责推在一个弱质女子身上,你们扪心自问是否无愧于心?你又有何资格以‘侠义’二字责我师兄弟妹?” “当年之事,我有愧于你;但如今之事,我无愧于心!”郭世达不想退让,心中倒也不惧,此行是为了全县百姓性命而来,自问并无私心,心中倒也坦然。 大师姐看着郭世达虽然愤恨难消,当年,他是饶家抛弃自己的帮凶;但看他如今白髮苍苍,老泪纵横,心中也觉凄凉。满清是大汉子民的大仇,眼前之人是当年密谋抛弃自己的仇敌!她能怎么办?自然该撒手不管,让他们打去吧!无论谁死谁活,她都该开心,又何必介入帮助一方打另一方呢?况且前晚测算本次行运,已知后果兇险,自己怎么忍心让师兄弟妹们战死在这里?自己怀有身孕,孩子又该怎么办? 但师哥不会管这些,师哥心中,永远遵循着师傅的“侠义之道”!他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第36页 大师姐看着窗外,淡然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便如何?” “相信弟妹定会以侠义为重,以百姓为重……若弟妹不去,那么,老朽当极力劝说大师兄……” “若他不听呢!” “逼不得已,那也就只好……大师兄若是知道保卫茶阳就是保卫弟妹的家乡,我想大师兄是不会拒绝的!”郭世达盯着大师姐,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但其中深意,大师姐一听便知,郭世达是以告诉大师兄她的身世来要挟她。 无耻卑鄙有甚于此乎?大师姐恨得咬牙切齿。她不愿意让大师兄知道自己当年的往事,虽然当年之事错不在己,但这等事说出去,一个妇道人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而郭世达竟然用这来要挟!其实,大师兄方才走前一番话已经说明他心意已决,大师姐知道劝不回他,即使郭世达不来威胁自己,自己师兄弟妹十三人是避不了这一战的了,但跟郭世达这番话,却让她无比噁心,心中更是愤恨!为什么要为自己的仇人送上性命? “天色已晚,郭先生回去吧!”大师姐冷冷说道。 “那么……饶大人身边还有当年治病之药,如果弟妹孩子需要,我愿替弟妹向饶大人讨要,或许用得上……不知弟妹……” 大师姐听得这句,心中惊惧。她身上的病虽说已经无碍,但身上那桃花癣癍却无法根除,她深怕自己孩儿出世后会像自己一样先天就带上这难以启齿之病,想到自己年幼时所受苦楚,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的孩儿受这样的苦痛。 郭世达厉害之处在于不提大师姐身上是否还留有病根,以治病之药来要挟;郭世达只问大师姐是否需要为自己腹中孩子预备治病之药,这可说是一击中要害。大师姐可以不顾惜自己,但她却万万无法弃自己的孩儿不管!大师姐童年留下的阴影,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经歷一遍,如果饶前芳有药的话…… 日期:20091019 12:41:00 大师姐心中波涛翻滚,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经受自己儿时的痛苦,但如果被迫接下了送盐船和协防茶阳之事,自己兄弟妹们怎么办?难道就因为自己腹中的孩子让自己的兄弟妹们去送死么? “我接……但我师弟妹愿不愿意却不由我说了算……”大师姐心中打定主意,自己不再从中作梗,如果自己兄弟妹们愿意承担运盐及协防茶阳之事便接手,如果他们不愿意,那么不管自己的孩子将来如何,自己也绝不能让师门兄弟妹们为自己死在这里! “弟妹真不愧是巾帼英雄,高人高义,大埔一县百姓永世难忘十三义士大恩大德!”郭世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泛泪花。只要大师姐应承下来,这事十有八九就是解决了。郭世达这时激动流泪到也是发自真心。 大师姐看着郭世达,眼里要冒出火来,从牙齿缝里憋出一个字“滚!”。 郭世达脸上挂着老泪,含笑而去,留下大师姐颓然坐在八仙桌旁…… 龟甲落在桌面上,“咔嚓”一声,大师姐心中一沉,急忙拿起桌上龟甲,只见左手龟甲裂了一条细缝!大师姐眼睁睁看着裂开的龟甲,泪流满面! 老天,已不让她再算下去了! “龟甲占卜术”因为泄露天机太甚,一旦龟甲在测算之时裂开,那就意味着占卜师再也不能使用这一占卜术了惹了天怒,天,不让你再算下去了。 “师傅,难道我们师兄弟妹们要全部死于此?”大师姐颓然坐着,想到师傅的来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是不是师傅早已预测到了自己的徒弟们大祸临头,所以才让师兄弟妹们赶回福建武夷山?师傅年纪虽大,但身体强健,有朝一日师傅若过世,一定是坐化而不会病逝,怎么会说病重呢? 天意不可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难道,天意註定我们师兄弟妹竟灭亡于此?大师姐掏出藏于怀中的《九龙阐幽秘箓》翻开后页,提起笔在后页的空白处仔细书写起来。 师门道法武功,大师兄武功最好,但道法却一般,只有寻常小道术可以防身,其他兄弟姐妹也只是继承了师傅的一技半技,只有大师姐跟随师傅时日长久,况且天资又极高,学得最全,整理师门道法武功的重担便落在她头上。 九龙派的道法武功本来是口耳相传,不落文字,但如今乱世飘摇,人命不如彘狗,谁也不知过得今天是否还有明天,所以师傅在十三兄弟妹下山前便交代大师姐整理师门的道法武功编成一册,冠以“九龙阐幽秘箓”之名以流传后世,免得九龙派就此灭亡。下山后大师姐随着师兄弟妹们奔走抗清,并无闲暇仔细整理,在编写《九龙阐幽秘箓》的时候于师门的道法武功只求记载齐整,却不求初学者能否依书习练,故而一部《九龙阐幽秘箓》功法记载凌乱,并非循序渐进介绍九龙派功法的入学启蒙书,如果没有师傅从旁指导,仅仅凭着这本《九龙阐幽秘箓》并不能习得九龙派功法。所以后来茶阳庄家、陈家偶然得到这本秘箓,而两家后人都没有人可以学得九龙派的道法武功。 三更已过,寒风更甚,大师兄还在巡夜没有回来,大师姐独自一人却还在寒夜幽灯下疾书,心中的仇恨愤懑难以言表。如果天意灭亡自己师门兄弟姐妹,那么拼死也要护得十二妹、十三弟周全,让他们传承师门道法武功,让自己腹内的孩子活下去。十三弟年纪最轻,人又聪明,自然该先保住他;而十二妹聪明绝顶,隐隐有赶超自己之势,只要多加提点,日后必定能大有所成,在自己的指导下她也学了师门秘宝‘龟甲占卜术’,如果自己不幸折在茶阳这一役,十二妹便要担当起重任…… 第37页 大师姐心中更是愧疚难当,为了自己一己之私,保住自己的名节脸面,为了自己的腹中孩子,居然令自己的众多师弟妹们陷入险境,枉负了众兄弟妹对自己的信任,他年他月,自己以何面目来面见这些兄弟呢? 大师姐提笔疾书,泪下如雨…… 日期:20091019 12:43:00 张三白讲到这又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我着急了! “累了!”张三白喘了口气,摆摆手,“明天再说吧!”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个“下回分解”!我最讨厌这个了!我赌气对这张三白说,“你要是不讲了,我就不走了!” “那你今晚睡这里!” 我为难了,这里山洞里头没有个垫子,别说睡,坐着都觉得屁股咯着疼。 “回去查查十三义士冢吧!”张三白起身就走。 “十三义士冢?难道他们都死了?”我看着张三白离去的背影喊道。“他们那么好武功道术,谁杀得了他们?怎么会死?” “武功好,道术好,难道就不会死?” “那大师姐没有救回她的师兄弟妹?” “我没说他们死了!他们要是没有在那次守城大战中战死,也早老死了!人要死,那是天定的!好人就不死?好人就不该死在坏人手上?武功好、道术高难道就能逃得一死?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的,反正就是死!逆天、顺天,有何分别!” “不对!我就希望大师姐能救回他们十三师兄弟!我知道他们会死,但我不希望他们死在守城大战中!” 张三白哈哈一笑身影没入黑暗中,“由着你选择么?” 我气噎住,无话可说。故事终于慢慢靠近茶阳了,但我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要这样?一个平和温婉的女子,一个乱世中的巾帼英雄,为什么要承受这不公的命运,一群武功高绝的义士,怎么会死在茶阳这种小地方? 我跑回家,问老爸知不知道什么“十三义士冢”。 不知道! 第二天,我四处乱逛,打听“十三义士冢”。可惜,好似全茶阳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没人知道! 我心中愤恨!三百年前,有十三位义士为了保卫茶阳而献身在此,三百年后,这里居然忘了这十三人!甚至连死后的坟墓都无存…… 拼死拼活都是为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后人又记得什么? 吃完晚饭,我匆匆忙忙又跑上了茶山后山…… ??? 日期:20091019 19:45:00 17 第二天,大师兄将十三兄弟姐妹召集到前厅分派任务。 昨天晚上在跟大师姐交谈后,他藉口巡夜,其实他是到了自己的师弟们房间一一劝解,申之以大义。依着大师兄在师兄弟妹们间的威望,无人反对,最终都答应了支持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这一层,大师姐是心知肚明的。当她答应了郭世达就等于是师门十三兄弟妹们接下了这个运盐和协防茶阳的任务。 “护送盐船十一人,由老五率领。老五!”大师兄看着正在发呆的五弟。 “是,大哥!”五弟一拱手应承下来。昨天虽然跟大师哥有点言语不合,但心中所想只是因为前天接到师傅的来信后跟大师姐商量一番,觉得内有蹊跷,只希望快点北上福建回武夷山,不想大师兄又满口应承了郭世达护送盐船、协防茶阳之事。昨天跟大师兄在前厅发生争执,事后大师兄找他解释一番,他心中并无芥蒂,只是忧心此行兇险。 大师兄看五弟魂不守舍的模样,以为他心中还记念着昨天之事,便道:“你要是不便,这次任务由老六来带!” “不,还是我来带!”五师弟急忙站出来说道,五弟转头对六弟,“老六,不是五哥抢功劳,这次还是我来带吧!” “一向来都是你带的,当然还是你带。你带着,我们都放心!”六弟并不以为意! 十三师兄弟妹每次行动,要是大师兄在,那就由大师兄率领,大师兄不在那就由五弟带领、六弟为副,向来如此,也无人有什么异议。五弟聪明机敏,遇事沉着镇定,在师兄弟妹中人缘最好;六弟铁面公断执家法,在师兄弟妹中最有威严,两人互相辅助率领行动是最好的了。 大师姐放下心来,朝五弟点点头,“老五,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千万要维护好我师兄弟妹,不能有所闪失!路上千万别多惹事端,只管护送盐船一路北上……老六,你要管好师弟们,谁要是不服,你只管管教责罚。尤其是老七、老八,你们不要喝酒误事!” “姐,我们明白!你放心!” “你们怎么了?”大师兄听着两人话语非常不快,“我师门兄弟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等小事怎么难得住我们。小心是要的,但也别泄了气!今天下午为我兄弟们饯行,预祝马到成功,早日返回!我和你们大师姐明日启程赶赴茶阳城布防。你们运盐回来不要再停留三河坝,直接走茶阳,尽快与我们汇合。兄弟们,下午畅饮,大家高兴一回!” 其余兄弟轰然叫好,个个觉着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大干一场,无不兴奋莫名;昨日有几个不愿护送盐船、协防茶阳的,如今也兴高采烈。只有大师姐和五弟表面笑着,实在却是心惊肉跳,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谁能保你平安无事呢?尤其是大师姐,心中更是觉着自己愧对这些兄弟。但如今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第38页 日期:20091019 19:47:00 18 第二天,五弟带着其余十位师兄弟随着茶阳来的盐船南下潮州,而大师兄和大师姐北上茶阳准备布防,预备清兵北上犯境交战。 来到茶阳,大师兄才知道茶阳城防实在是一塌煳涂! 茶阳是小城,但城墙却依然建得雄伟巍峨!茶阳城墙建于明初,城墙因地取捨,依山筑城。城墙从茶山东岭而下,坐南朝北,直到小靖河旁,北倚茶山,城山相连,高屋建瓴,无须现筑南城,故无南门。石门三座:东叫“朝阳”、北叫“拱辰”、西叫“通津”。但这雄伟巍峨的城墙却不过是个花架子。 自古以来城墙都是建在城外,民众居住在城内;但茶阳却恰恰相反,民居都建在了城外!甚至连县衙门都建在城外!这种城建格局少有,只因茶阳从未发生过战事,顶多是盗贼小打小闹,城墙建了也不过是摆个样子而已,甚至连壕沟也懒得修筑! 大师兄久经阵仗,对这些地形地势于战争的影响心中自然一清二楚,他随着饶前芳在茶阳逛了一圈之后,立即就着手整改布防: 1、居住在城外的居民限时搬迁入城内,在城内搭建大棚以安置无家民众。由于城内狭窄,一时间也不能把大棚搭建起来,不能容纳那么多人,只能让百姓在清兵来犯之前返回城外原宅,清兵一旦来犯,到时再全部撤回城内。 2、修补城墙,加固城门,城门两面加固铁皮. 3、挖掘壕沟,引小靖河水灌护城河。 4、加紧时间锻造兵器,锻造护心甲,制造羽箭。 5、徵兵,召集十五至四十五岁青壮男子每日操练,严肃军纪,令行禁止,不得散乱! 6、实行宵禁,谨防内贼。 7、筹集粮食,坚壁清野,不留给清兵任何补给。 大师兄将这些方略安排已定便分派人手分别负责相关事务,有条不紊地齐头并行。大师兄全面主持、监督城防工作,大师姐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只负责一些后勤补给及内务方面工作。 茶阳周边村镇民众听得清兵北上,纷纷拖家带口离开自己家园暂避茶阳城。茶阳城内人口突增,人心惶动,但城防工作还是非常严谨地步步推进。清兵残忍,大家都早有耳闻,但茶阳人知道身边有个久经阵仗的大师兄在主持布防,大家心中便觉得有了主心骨,全城虽然显得忙乱但人心没散。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与清兵一战! 战前备战工作紧急而繁忙,大师兄和大师姐两人从头到晚忙个不停,只有在傍晚时分,晚饭过后有片刻休息,每日此时,两人会登上城门,远眺狮子口,估算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大概走到哪里,离茶阳还有几天路程…… 19 进入十二月中旬,严寒已临。12月18日中午时分,天色铁灰凝重,凛凛北风卷着乌云唿啸卷盪,城里城外一片飞沙走石,看样子似要下雨,空气又湿又重。在这样的严寒中,人人都宁愿选择呆在家中,但饶前芳此时却停不下来。 计算时日,盐船如果一路顺利,约摸着前几天就该到达了,如果沿途有什么阻碍,也就是这么几天的事。清兵一旦知道盐船北上,必定会追击,如今唯一的担心就是怕清兵会随着盐船一路追上来顺带攻打茶阳。所以茶阳的城防一定要做好最快的打算。这几天,大师兄、大师姐和饶前芳一直没有片刻空闲。 县衙人手不够,他自己都要亲自出动,挨家挨户地说服、强制城外百姓拆迁,搬进城内。但收效不大,刚把几家人强行搬进城内,可人家掉头又搬了回去住。要那些城外的茶阳百姓捨弃房屋搬进城内,这无疑是要了他们的小命。茶阳百姓们虽然知道清兵残暴,一旦战争打起来肯定殃及,但还是不愿捨弃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祖业。 除了城外的居民,还有附近乡镇的百姓也纷纷逃到茶阳来避难,茶阳人口骤然增多,管理混乱,常常有斗殴盗抢之事,饶前芳不得不增派人手分管治安,两头受累,不得片刻休息。 今天刚在县衙吃完中午饭,饶前芳只觉累得腿酸脚软不得动弹,但心中还记挂着大师兄交代下来的粮食存积问题,不知道鹤子鼎山下的地洞挖得怎么样了,积存的粮食能够支撑茶阳百姓多少时日的口粮。他想亲自去看看,但上午奔波了一上午,他年岁不小,腰腿酸软实在是吃不消了,他的坐骑一匹瘦马又被大师兄徵用去拉城砖,想去就只能走着去。饶前芳想着休息一会,待得精神恢復一点便要亲自去查看一番。他喝着茶,坐在太师椅上,不知不觉竟脑袋一歪就睡了下去,师爷郭世达看着饶前芳这般劳累,心中倒是心疼这位县令大爷,三天没睡觉,莫说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就是壮小伙也吃不消。郭世达令门下小厮关门,闭门谢客,拒绝一切政事上报,让饶前芳好好休息。 饶前芳还没睡足一盏茶功夫,郭世达便听到县衙门外的争吵。中午时分城内城外极为冷清,外面这般吵闹喧腾令人心烦意乱,郭世达怕吵着饶前芳,他走出县衙正想喝止衙门外的吵架,但推开门一看,门外发生争执的却是衙门内的小厮李火钳和饶府的管家章和。 “章和,你不呆在饶府怎么跑这里来跟这小孩子吵什么?老爷在里面歇息,你在县衙门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郭师爷,郭师爷,您老可终于出来了……”饶府管家章和激动得扑上来拉住郭世达的手,两眼一红,“求郭师爷进去通禀一声……” 第39页 “不是我阻着你见你家老爷,县令大人三天未合眼,如今正在歇息,你……” “郭爷啊郭爷,您现在不叫我家老爷起来,等我家老爷知道你不通禀,连斩你人头的份都有!”章和着急地大声嚷嚷着,“老太太快不行了,叫我来叫老爷回家一趟,去见老太太最后一面。您就行行好,别挡着道了!快去通禀吧!” 郭世达一听,这是大事,耽误不得,立即向内通禀饶前芳。饶前芳一听,心中一慌,手扫过身旁茶几,把茶盏扫落地上摔个粉碎。老太太病重他作为长子本来应该长随病床服侍,但他这十多天实在忙得分不开身,不能长伴老太太左右服伺老太太心中已觉不安,如今听得老太太病危,不禁慌了手脚。 “快快,给我备轿……算了算了我走着去……” “大人,马已经送回来了,就在马房里!”旁边小厮说道。 “快点牵出来!” “是!” “郭先生,衙中事务由你决断,若有盐船消息,即刻通知我!”饶前芳匆匆披衣,交代衙中事务。 “大人放心,您尽管去!” “好!” 日期:20091019 19:49:00 饶前芳急匆匆跨鞍上马,也不等身边饶府管家章和陪同,一甩鞭子便跃马前奔;没奔两步却迎头见着一个衙役朝着县衙门跑来,满身是汗,气喘如牛,一看到饶前芳,不知死活就在路当中跪了下来大唿:“大人,盐船上的船工回来一个,现正在城楼!” “盐船可到了?”饶前芳急忙拉住缰绳。 “没到,只回来一个船工,其余人等都未到!大队清兵只怕几个时辰之后便会杀至茶阳,大人……” “走,去城楼!” 后面赶上来的章和,一听到饶前芳这会居然不回饶府反而去城楼,不禁叫道:“老爷,老太太……” “章和,立即回府,告诉二爷、三爷,立即将我饶府搬迁城内,速办,不得有误!清兵即刻杀到!” “老爷,老太太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啦,您这样大吵大闹搬迁,老太太怎么禁得起?” “难道让他们落入清兵之手?”饶前芳怒道,一脚朝章和踢过去,“速去!不得有误!” 饶前芳不理会章和,策马向城楼而去。郭世达则在衙门收拾剩下的一些文档和可拆走的器具,大件物品无法搬走即将之烧毁…… 大师兄和大师姐站在城楼正在查询点名值班巡视的将士,忽见城外一骑捲起尘土飞奔而来!还未到城门口,马上人便大喊着“报”,旁边有人认得此人,正是盐船上的船工李新福。 “开城门!”大师兄大喝一声。城门打开,李新福沖入城内翻身下马跪下大哭,城门口一帮人即围了上去。只见李新福周身血迹斑斑,马背上还悬挂着一串人头…… “萧三娘,你的……”李新福将马背上一串人头取出一个,扔给一位旁边的小媳妇,萧三娘一接到人头,一声尖叫便晕了过去,众人一看地上人头,无不惊叫后退三步。萧三娘家的丈夫人头齐颈而断,脸上两个黑眼洞,眼珠子却没有了……李新福还在解开马背上的人头,那一串人头都是一般模样,被人用大刀砍断,双目已被抉出,血已流干凝结在两个眼孔中,黑煳煳的只是两个洞。当时大埔人传言,清兵残暴性嗜人肉,尤好将人眼串成一串以盐腌制,晚上腹飢便取一粒…… 围在城门口的众人中,不少便是盐船上的船工的家属,这几天他们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亲人回来的消息,但没想到……城门口一时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看到城下一片混乱,城楼上大师兄怒不可遏!清兵未必如同传闻这般以人眼为食,将船工杀尽只留一人拿着众人人头回来,这般做法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震慑百姓而已。大战之前这般动乱,自己这方气势便挫了一截。 “将那船工立即押上城楼,把人头一併包好送上来!”大师兄一声令下,身边张大牛应声带了六人下楼将船工李新福及众船工人头包好一起押上城楼。 日期:20091019 19:50:00 “报盐车已到浒田,不用半个时辰便到狮子口,清兵追击急迫,八位义士命我前来通报大师兄,做好迎敌准备!”李新福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大声汇报。 “八义士?……”大师姐一听,当即胸口气闷,脚一软,手扶住城垛,差点背过气去。去了十一人,如今却只剩下“八义士”! “你走陆路还是走水路?”大师兄一把抓住李新福手臂,大声吼道。 “陆路!五师兄为了分散敌人兵力,水陆两路并进!” “听令!”大师兄大吼一声,“陆维甲,带三队人马立即出城,带城外百姓入城,注意不要慌乱。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得令!”陆维甲接令迅速下城楼出城疏散百姓。 “张大牛,将你人马全部带上城楼,士卒各守其职,不得擅离,违令者斩!” “得令!” “罗虎!让城内百姓架锅烧热油!把新造好的箭矢运到城楼上来!” 第40页 “得令!” “张天青,立即赶回衙门通知饶大人,立即撤回城内主持大局!” “得令!” 大师兄分派已定,知道立即就要开战,自己这边最大的问题是城外百姓还没有疏散进城,自己又不能离开城楼,不知饶前芳能不能及时赶到! 在大师兄分派任务之际,大师姐一把拉过李新福,全身颤抖着问道:“谁?谁?……” “我,我不认得!只是知道一个是满脸鬍子的……” “老四……”大师姐一声悲唿,晕了过去。四师弟长相最老,样貌最凶,但却是师兄弟妹中最老实木讷的一个,脸上永远不会露出一点言笑,跟师兄弟妹们的感情却极为亲厚。十三兄弟出山前,十二妹、十三弟都还很小,听了师傅讲骑马杀敌的事儿便闹着要骑马。武夷山没马,四师弟便自己做马给两位师弟、师妹骑着玩。他一人驮着两人满山跑,跑得还真快,连鞋子都跑丢了,膝盖裤子也磨破了,回来三人站在一起被师傅大骂了一顿,好似一个老爹带着两个孩子被爷爷痛骂一般!四师弟平时不声不响只是苦练硬功。师傅见他心眼实,人又笨,力大如牛,便教了他金钟罩铁布衫,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本以为他在战场上有这身功夫护着,在众师兄弟妹中该是最能抗的一个,没想到,却是第一个…… “二妹!”大师兄上前来拉开大师姐。 “师哥,师哥,还有两个,还有两个,是谁?是谁?……”大师姐泪流满面。 “二妹,别这样!”一想到四师弟的音容状貌,大师兄心中一痛忍不住也掉下泪来。 “师哥啊你怎么带我们师兄弟妹回去见师傅啊?……我,我还从没见过老四笑过……老四从来没有笑过……” 大师兄心中虽然悲痛,但知道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清兵片刻即刻赶到茶阳城,而茶阳的布防还没有安置好,要做之事甚多,不能这里哭哭啼啼扰乱军心!大师兄招唿身边的两个产婆赶紧把大师姐扶走!而李新福就在城楼上休息不得再下城楼去。 大师兄安排妥当,巡视检查城墙上士卒武器装备,叮嘱各带队统班士卒集结城内整装待发,随时准备登城作战。这些士卒都是临时筹备起来,简单训练了半个月,又无临场实战经验,战斗力实在是有限,能否顶住清兵那些虎狼之师实在难说……如今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这并不算高的城墙了……每次大战,十三兄弟都是同进同出的,如今,就只自己一人……大师兄忍着心中悲痛,极力不去想运盐的师弟妹们! 日期:20091019 19:51:00 20. 饶前芳听到衙役通报顾不得回饶府见老母一面便赶到了东城门朝阳门,城门口已经乱作一团。李新福方才从狮子口方向而来,一边跑便一边大喊清兵来了,故茶阳百姓没等大师兄派的陆维甲组织大家进城,他们便急急忙忙开始向城门涌去。此时,城内那些船工家属堵在城门口只是哭,怎么都不肯离开,堵在城门内外的百姓听到清兵即刻到茶阳的消息却急着要进门,一大群人便堵塞在城门口,进不得也出不得,连大师兄派出去的陆维甲也堵在城内,无法出去。 饶前芳的搬迁令其实早在十多天前就已下达。虽然城内没有太多的安置之地可以容纳全部迁入城中的百姓,但饶前芳是希望茶阳百姓能先把家具、粮食等先搬进城里,人可以暂住在城外家中。待到清兵来袭,城外百姓要撤进城也容易,不用收拾什么东西,抬脚就可以走。但大部分民众却总是心存侥倖,以为清兵或许不会北上侵犯茶阳这个向来天不收、地不管的小地方,有谁要这样的小城镇呢?如今知道清兵即刻便到,这些人终于知道大祸临头,于是拖家带口,携着锅碗瓢盆,堵塞在城门口,有人甚至将自家房梁都拆了下来,这会正抬着房梁挤在人群里想进城呢。一时间,城门口哭喊震天。此时人人只顾着逃跑奔命,此时被塞在城门口不得入城,心中不满便大发牢骚。 朝阳门外人头涌涌,里外围了足足三圈,还有一批人实在挤不进去,太过劳累便散坐在地上。天冷风大,人人被北风吹得哆嗦发抖,围在一起各种各样不堪之言便在此流传:什么清兵早前就把茶阳打下来了,现在又来打,他们只是为了围剿十三兄弟而来,十三兄弟说是协助茶阳,其实,他们才是害了茶阳的人;什么县令一早就搬迁了自己的家产,却让老百姓留在城外…… 饶前芳一到城门,便下令身边衙役先疏散老幼妇孺进城。但衙役此时却也控制不住城门外的百姓。任你打骂,挤在门口的人就是不肯稍退,只是一味往城门挤,事态已经失控了。 日期:20091019 19:52:00 看到这一幕,听着百姓的流言蜚语,饶前芳气怒攻心。搬迁令早已下发,这些人就是不愿搬迁,如今大敌临近却乱作一团,什么鸡毛蒜皮的狗屁玩意儿都捨不得扔,死活都要带着。 “通通给我他奶奶的住手!”饶前芳暴喝一声,提起缰绳,扬起马鞭朝众人头上抽去,噼里啪啦一阵响,被他抽中的人头上吃痛,纷纷抱头散开让出了一条小道让饶前芳来到了城门口。 “退开三尺!”饶前芳身形瘦小,但为官近三十载,官威甚重,这般唿喝起来声势不同凡响,挤在门口的民众被他这般一喝不由得纷纷倒退。衙役们喝不退百姓,他这么一喝却是令人当场一震。 第41页 饶前芳坐在马上,立于城门口,周遭被百姓围着! “饶大人,您早早就把家属搬进了城里,您是不要我们这些子民百姓了!”人群中冒出一句话,得到了不少人的应和。人群又骚动起来。身边几个衙役抽出腰刀,赶紧把饶前芳围起来。 “把刀收起来!”饶前芳冷冷对衙役道,环视围着的群众,压着心中火气慢慢说道,“我饶前芳家眷就在大家后面,等你们进完城,我饶家再进城!茶阳还有一个百姓留在城外,我饶家之人就不进城!” 饶前芳心中愤恨这些百姓不听政令大难临头却又来闹事,但知道此时责罚他们并不能解决问题,如今首先要安定民心,那么自个儿只好做个表率自己饶府之人最后一个进城。饶府之所以没有提前搬进城内是因为饶老太太病重,受不得惊吓,也禁不住搬迁动盪,所以一直没搬。 听得饶前芳这么说,众多百信心中不免心中有愧又对饶前芳心中感佩,无声无息地往后退。 “大人!”章和一拉饶前芳的缰绳,急道:“老太太受不起这等酷寒啊,还得赶快让她先进城……” 饶前芳脸上一阵抽搐!他当然知道在这般北风之下老太太要受什么苦。这种天气下,别说病重之人,就是寻常身强体健的汉子也顶不住这般寒冷!南方虽然不如北方那般寒冷,但一年之中有几天却也是极冷,而且南方没有热炕,一旦冷起来寒湿侵入骨髓,令人难当。饶前芳但见得眼前众百姓漠然的眼神,似乎都在瞧着他这个县令说话是否算数,饶府人是否真的最后一个进城……没人同情,也没人认为饶家病重的老太太该首先进城,大家只知道县令大人说了饶府之人最后一个进城!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害怕自己不能及时进城落入清兵之手!除此之外,任何都不放在心上……没人敢看饶前芳喷火的双眼! 日期:20091019 19:53:00 “你们让开条路来,让我家老太太先进城!”章和见饶前芳不吭一声,气得又转过身来对围着城门的百姓大喊。 没人理他,也没人主动让开一条道,只是冷漠地围着,等待着什么…… 看着这群木头一样的人,章和泪水流了下来,噗通一声向城外百姓跪下:“我给大家跪下了,饶大人亲母重病在身,大伙儿让她先进去吧……” 人群一阵骚动,但依然没人散开…… 章和转身向饶前芳跪下,“老爷……” “照我的话办……”饶前芳大吼一声,颔下白须气得兀自颤抖,“茶阳百姓若有一个留在城外,我饶府家人不得进城!……” 饶前芳转身对陆维甲大喊下令,“陆维甲,维持秩序,按秩序进城,谁若敢插队,大声喧闹,杀!”饶前芳说完,提起缰绳,拍马急速进城! 章和跪在城门外,看着饶前芳背影大声哭道:“老爷啊,老太太等着见你一面啊,你怎么就进去了啊?……” 饶前芳听得身后章和的哭喊,心中一痛,一咬牙,装作没有听见只管拍马而去…… 城外草坪上,一辆牛车,牛车上是一张盖着蚊帐的大床,床上躺着白髮苍苍的饶家老奶奶张开口鼻,艰难地一抽一抽地唿吸着。风吹着蚊帐,饶府的丫鬟们抓紧蚊帐不让冷风吹入帐内,但那冷湿之气早已侵入,老人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连叫唤丫鬟给自己换块热毛巾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最想见一面的儿子,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了!而刚才,他站在城门口,跟她相距不过二十丈,但他却抛下了她进了城…… 众百姓一拥而上,赶紧抢个好位置排队进城…… 日期:20091019 19:54:0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可恨,可恨!这些茶阳人真可恨!”我恨得牙痒痒的! “恨?”张三白还是一副悠然的神态,默默抽菸。“昨天听了大师姐的事,你恨饶前芳;现在你又不恨饶前芳了?” “饶前芳虽然害了大师姐,但他至少还是一个爱民的好官!” “哼,爱民的好官就不可恨了?” 我默然!“当官为民做主,至少尽了职责,这样的人无可指摘吧?” “那你是支持饶前芳?” “我只支持他保护茶阳这件事,我不支持他伤害大师姐那件事!” “你是非分明,那是好的!做人自然是要是非分明,但是,谁是谁非,谁又能讲得清楚!” “这件事的是非很明显嘛……”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今天到这里吧!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听了这上半截故事,你猜后面会怎么发展?” 我嘆口气,“如果饶前芳的家人最后落到清兵手上,清兵肯定会拿来要挟饶前芳,那饶前芳会怎么办呢?……” “你怎么知道饶前芳的家人会落入清兵之手?” “讲故事么,总该有点起伏变化才行吧?”我喃喃自语着,“他作为一个县令他要保境安民,必然要抗击清兵,那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他也是一个克尽职责的人;他作为饶家的长子,他自然要周全家人性命,清兵必然会逼他投降才会放了他家人,他好像也是一个孝子。既要保全茶阳,又要周全家人!……嗯,这样才算是个故事吧?” 第42页 张三白看着我,不说话,静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不是在讲故事,我在讲歷史!” “那这段歷史为什么不出现在《大埔县志》上?” “被人抹去了!” “你说的这段歷史似乎并不犯禁,没有抹去的必要!” “你听下去自然明白!当然,发生过的事情总是发生过,不会因为有人不想记起它,它就会消失……”张三白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看到我心中发毛!他这句话好似另有所指! 我不自然地笑笑,不回答。 “总是有蛛丝马迹会留下当年的一点歷史!你听过茶阳‘月光光’的儿歌吗?” 一听到张三白提到这首儿歌,我立即就激动起来。“这首儿歌,跟你这个故事有关?” 张三白点点头。“这首儿歌,唱的就是这段故事!” “不可能!” 张三白一笑,“这首儿歌就是大师姐所作!好了,回去了!明天继续来,今天讲太多了!” 回到家,沖完凉,我倒头便睡,但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都睡不着,脑中绕来绕去总是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呢喃着唱着儿歌哄孩子的身影,那妇人嘴中念叨着的正是:“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吶公爹……” 睡不着,不如好好琢磨一下那首古怪的儿歌! ‘月光光,照茶阳’,这一句没什么值得探究,不过是点明了时间:夜晚,而且是晴朗无云的夜晚,还可能是指十五的夜晚,那时月最圆,最亮,正好对应“月光光”! ‘茶阳背,种韭菜’,这一句点明了地点:茶阳背!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茶阳背’这个地方,或许这个要查找一下《大埔县志》,看看歷史上有哪个地方曾经叫做‘茶阳背’的。种韭菜是点明了事件。谁在种?为什么要在夜晚种菜?为什么一定要种韭菜?这韭菜必定含有深意,或者这韭菜是另有所指,这个一时半刻也查不清楚。 ‘韭菜盲开花,摘来吶公爹’,客家话中,“盲”是指“没”,“吶”是指“探望”,“公爹”是指外公。这一句翻译成这样:韭菜没开花,摘来去探望外公(送给外公)。为什么特别提到韭菜没开花?韭菜开花没开花都可以吃,这里特别提到没开花就摘来送外公一定有所指,不过不知道是何含义。这外公是谁? ‘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姐姐’,‘盲项起’指没有起床;‘比’是“给”的意思。晚上送韭菜给外公,结果外公没起床?难道这外公睡了一整天?外公没起床就把这“韭菜”送给姐姐,姐姐又是指谁? ‘姐姐盲梳头,摘来漏黄牛’,‘漏’意思是“餵”。这姐姐跟外公一样,晚上才起床,虽然起床了,但是还没有梳头。虽然没有梳头,但是你可以送给她了啊,结果却是把韭菜拿来餵了黄牛! ‘黄牛跌落溪,水牛来拔尾;水牛跌落井,黄牛来救命。’这两句话就是不知道这“黄牛”,“水牛”指的是什么。“跌落溪”,“跌落井”这都跟水有关,溪在哪里?井又在哪里? 这首儿歌如果完全是大师姐所作,而且在下来的三百年里没其他人改变这首儿歌歌词,那么,这首儿歌就是大师姐留下的完完整整的线索!她是有意为之给后人留下线索还是无意为之?儿歌是唱给婴儿听的,那么可以猜测,大师姐可能顺利地将孩子给生出来了,那么在守城大战中大师姐应该没有死去。 早产?有可能!郭世达去三河坝拜访十三兄弟的时候曾问过大师姐是否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如果大师姐早产,那么早了一个月也是说得过去的。所以,大师姐一定没有在那场守城大战中死去!她要是死去,九龙派的功法是谁传下来的呢? 不知她是什么结局…… 我躺回床上,胡思乱想,昏昏沉沉终于睡着。 21 饶前芳进得城来,见到众船工家属,问了个大概情况之后立即下马直上城楼。大师兄在整备军械服装,修检城门机关;大师姐在城楼的阁楼内躺着悲泣,方才晕倒动了胎气,两个产婆陪伴在侧。饶前芳将正在侧廊大口吃着包子的李新福叫进城楼上的阁楼问话。 李新福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大人,小人有负重託,罪该万死!” 饶前芳不耐烦地摆摆手,“起来起来,盐船是否有事?” “不知?” “不知?你怎么不知?那十一义士呢?” “只剩下八位了!” 饶前芳一惊,抓住李新福拉起他,“但,但还是没有保住盐船?” 李新福摇摇头,“小人走的时候,八位义士还在跟清兵交战,小人是受八位义士所託前来报个信,让城里早做迎战准备!” “你一五一十给我说个清楚!”饶前芳气急攻心。茶阳断了这么久的盐,茶阳百姓行动慵懒无力。如果盐船有事,别说什么抗敌,只怕清兵一来,茶阳百姓都如软脚虾般,打都不用打,一个个就被清兵活捉了。 第43页 看县令大人生气,李新福吓得不轻,赶紧将事情原委一一讲来。 “今日凌晨,我们一船人到了三河坝。当时天还未大亮,盐船摸黑北上,不小心就搁浅了……” “怎么搞的?”饶前芳一脸的焦躁。秋冬枯水期,河道窄浅不假,但韩江水河道在秋冬一般都是畅通的! “去的时候还好的,回来这船上装载了那么多盐,吃水深,结果就搁浅了……” “你继续说!” “是!”李新福抹了把泪,继续说道:“当时,十一义士便下船想把盐船拉出浅水区,但船实在太沉,拖不动。清兵还在后头追着,情况危急,当时十一义士中的头领便想了个法子!” 李新福口中的头领自然是五弟了。 “什么法子?” “他说,一时半刻不能把盐船拖出来,不如改走陆路运盐,反正到了大埔境内,不会再有清兵堵截,走陆路没有危险。而且,把盐搬开,这船就浮起来了,那就容易拉出这浅水区。到时就是水路两路并进,以水路的盐船诱敌追赶,而由十一义士负责通过陆路秘密运盐到茶阳!” 饶前芳点点头,在当时情况下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我们一起将盐卸下船,我们就把船从浅水区拉出,继续北上。我猜,他们是去了周围人家那里牵了两辆牛车,然后将盐搬运到牛车上……” “后来,我们兵分两路,十一位义士和四位船工走陆路运盐,其余的船工走水路诱敌。清兵追上了盐船,发现没有了盐,也没有了十一位义士……便将我们都杀了,把人头砍下来串成一串,挂在我身上……” “好了,别多想,继续说下去!” “是!”李新福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他们押着我,从水路转陆路继续追赶。终于在浒田追上了十一义士……于是在浒田大战了一场。十一义士救了我,并且将他们的马借了匹给我骑回来,让我给大家报个信,准备迎战!” 浒田离茶阳已经很近了! “那么盐呢?” “小人不知,小人骑马回来报信那阵,只知道十三义士已死了三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击退了清兵,也不知道他们押运的盐是不是……” “你暂退,”饶前芳摆摆手,“呆在城楼不要下去!”饶前芳怕他走下城楼乱说,扰乱民心! “是!”李新福退开。 饶前芳焦躁不安地在阁楼踱着步,这几天为了运盐之事费尽了心思,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虽然十一义士武艺高强,但面对数量占了绝大多数的清兵还是败多胜少。 日期:20091019 19:55:00 城里城外乱成了一团! 城里百姓正在四处找寻落脚的地方,为了争地盘,三姑四婆们不免又互相争斗喧闹不已。除了老幼病残,其余的所有男子和壮年女子都被徵调做最后的战争准备,城墙下烧热油的烧热油,赶做干粮的做干粮,运粮食的运粮食,运兵甲的运兵甲,运石块的运石块,还有后备队在作最后集结…… 城外,大半的茶阳百姓已进城,只有一部分还在排着队准备进城,但已不再熙攘争吵不休,每个人都焦急不已。而饶家的家眷等在最后面…… 饶前芳站在城楼上,顶着烈烈北风,注视着城外自己老母的那辆牛车! 未末申初时分,饶家的最后一人终于通过城门!打通护城河引小靖河水入壕沟,再倒入桐油,这护城河便算完工,只待清兵前来。茶阳城三大门终于缓缓关上。 做完这一切,大家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这一切都是在清兵来临之前完成了,现在只等八义士和盐车快点回来。 来自狮子口方向的鼓点、马蹄声由远而近,震得城里墙壁上灰尘簌簌发抖……城里的喧闹在这个时候竟然停息了下来,整个茶阳城出奇的安静清兵终于到了! 平时听说书,总是喜欢听打仗,打仗很好玩,打仗永远不会落到茶阳人的头上,但此时,清兵来了,自己要上阵了,却是另一种感觉紧张、压抑、虚弱、恐惧。 大师兄站在城头,按紧刀把,攥紧钢刀,热血上涌!大师姐城楼里,握着两个产婆的手,心中却在念叨着为什么自己的师弟妹们还没回来而清兵却先到了…… 城下,风沙卷涌,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夹着唿喝之声,清兵数百人的队伍吆喝唿喊着来到了离城墙百丈之外。为首清兵五人骑着马,全部光着膀子,身上筋肉虬结,血迹斑斑,五人正拿着酒袋子哈哈大笑放纵狂饮,丝毫不将这茶阳小城看在眼里。后面的军士大多也是赤着上身,盘着鞭子,个个勇勐精干。城上士卒看到这般架势都不禁目瞪口呆,这般寒冷的天,这些人居然还光着膀子…… 清兵为首五人从士卒后拖出一只公羊放到阵前。这公羊受到惊吓,疾奔狂突,这五人便围追堵截,搅得阵前黄土飞扬。军士们便将手中长矛使劲点地吶喊助威。这战场不似战场,倒似他们演武围猎的地方。就这么追逐了近半盏茶时光,公羊渐渐无力,磕磕碰碰,哀鸣惨叫不已,时不时还因脚软而绊倒在地。五人见羊没了力气,便抽出短刀追上它在它身上割一刀,羊吃痛,一声哀鸣蹿跃而起,五人便又再追上去,你一刀,我一刀,最后把公羊砍得伤痕累累倒在地上失血过多无力在奔跑而止。五人身后的众清兵唿喝欢腾,耀武扬威。 第44页 大师兄知道这三五百人只是清兵的先头部队,一时之间不会即刻攻城,只不过是在震慑对手而已。先头部队三五百人,大部队大概会有多少人呢?现在申时过半,再过一个时辰就差不多天黑了,天一黑,打将起来自己这一方只怕是败多胜少。清兵惯于阵仗,而自己的守城士卒却是散兵游勇,这怎么比得上? 饶前芳走近大师兄。“大师兄,此时乘着清狗人少,何不主动出击?一举歼敌,挫敌锐气,岂不比等着让清狗攻城更好?” “饶大人有所不知。这清狗外示人散漫,不过是诱敌之策,这清狗看似人众不多,但个个都是久经阵仗,最是顽强;我茶阳军民只是十几日的守城攻防训练,并不懂野战,若贸然出击,那只是羊入虎口,人数再多也没用。如今,谨守城池才是要道!” “如今军民惊恐,只怕军心动摇啊!”饶前芳指了指茶山山麓,城墙边上,那里聚集了一堆茶阳人登在高台看着城墙外的清兵耀武扬威…… “立即将他们赶下来,不许再看!” 饶前芳点点头,招唿下人前去驱赶百姓。 日期:20091019 19:56:00 此时,城外清兵散开奔入城外民居中,只听得“乒桌球乓”打砸之声不绝。随后清兵点火烧屋,只见城外民居中火光沖天,浓烟滚滚,菸灰飘满天空。浑浊浓重的冰冷空气中充满着浓浓的烧焦味道,城内百姓闻着这味道就已知道清兵开始在城外开始抢砸烧了,站在高台看着城外的百姓哭喊着,看着自己家方向冒起的浓烟,想着祖上传下的祖屋一炬毁之,都哭喊出来,一时哭声震天。清兵唿喝狂笑着,四处扔掷火把,搅得天下不宁。 大师兄站在城墙上,按着刀把,忍着。这是清兵的惯用伎俩,战前先用各种方法摧毁抗战军民的抵抗意志,或将汉人排成一排进行砍头,或是大肆烧杀,或是在阵前演武示威,不一而足;战时只要一鼓作气,一举击溃明兵的头道防线,接下来便可长驱直入,任意宰杀。清兵这一招屡用不鲜且往往有奇效。清兵这般兽行,若是血性汉子见着,非但不惧,反而会激发起心胸中的仇恨,誓与清兵血战到底;但是只可恨汉人大多懦弱暗昧,贪生怕死,往往被清兵这么一吓就自乱阵脚。明清每次交战,清兵往往可以以一敌十,大多以清兵全胜而终。大师兄自己屡经大战,心中自然不惧,但担心守城的兵士会自乱阵脚。他们不是正规军,他们只是训练了十余天的平民百姓而已,完全不可与久经阵仗的清兵相比! 饶前芳两手握拳,咬牙切齿,目瞠欲裂,但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注视着城外的火光,怒火中烧。 正当清兵在城外民居中纵火狂烧之际,狮子口方向黄尘漫捲,马蹄声“得得”而来。空气在热气中扭曲,看不清来了几人,只看到几匹马在尘土中狂奔!清兵还未来得及阻拦,这一行人纵马已经奔向茶阳城门下。待得走近看清楚,当头一个便是五师兄,后面跟着6匹马正是十三义士师兄弟妹们! 只剩七人?大师兄心中一沉,一阵抽痛!“开城门!” 日期:20091019 19:57:00 22 七匹马一阵风般卷进城内。 “五弟,六弟,三弟,七弟,八弟,九弟……没有十二,十三?十二妹、十三弟呢?……”大师兄扶着城垛,俯身看着进门后下马的师兄弟妹们,但没有看到十二妹和十三弟! 五师弟带着众兄弟上城楼来。 “老五,十二,十三呢?”大师兄扑上去抓紧五弟的肩膀。 “大哥,他们还在下面呢!没事,他们没事,他两个共骑一匹马,没事!”五师弟噗通跪了下来,嚎哭道:“大哥,老四,老十,老十一……没了……” 大师兄看着满脸风尘的师弟们,心中剧痛,没想到十三兄弟征战八年,居然在这茶阳小城折了三个!大师姐哭喊着从城楼奔出来,已经喊得声嘶力竭了。“十二,十二,我的十三啊,我的十三啊……老五啊,你是怎么带兵的啊……老五啊老五……” 五弟听得师姐责备,如同被砍一刀,伏在地上痛哭!“姐,姐,我没保全他们啊……” “全部别哭了!”大师兄大喊一声,拦住大师姐大声说道:“十二和十三都在城下,他们没事!……你别闹了!” 十二妹和十三弟这时候才从城下上楼来。大师姐一见着两人,心中一喜,推开大师兄立即扑了上去把两人抱在怀里,摸着两个小孩脸上的灰尘,又哭又笑。十二妹、十三弟却嘻嘻笑着给大师姐抹眼泪。十二妹和十三弟虽然跟大师姐是师门师姐弟妹关系,但他们跟大师姐年纪相差二十岁,自他们被火秋道人救回武夷山,一直都是大师姐带大他们的,说是师姐弟妹关系,其实却是情同母子! “盐呢?盐船呢?”饶前芳俯下身问跪在地上的五师弟! “饶大人,盐船在狮子口被清兵截留下来,全部没了!”从浒田到狮子口,这一大段距离,也不知道这八兄弟是怎么拼杀过来的。 “啊?……”饶前芳退后两步,“那你们为什么不抢回来?”饶前芳吼道! 第45页 “清兵三千,你要我们去送死吗?”七师弟气愤不已,抢出人群中,大声顶撞饶前芳。 “抢不回盐船,要你们何用?” “你们有用,你们自己去抢啊……我们师兄弟都死了三人了,饶县令!”七师弟火爆脾气忍不住。其余兄弟都气得眼中火冒,心中火跳。 “盐都送到狮子口了,你们要是不抢回来,那不是前功尽弃?你们又对得起你们死去弟兄?” “是你对不起我们弟兄……” “住口!”大师兄大喝一声,制止了饶前芳跟七师弟的对峙。“清兵立即兵临城下,你们都还争吵什么?老七,你退下!” “大哥……” “退下!” “老七,你没错!”大师姐忽然冷冷插口!大师姐放下十二妹和十三弟,缓缓走过来。 “二妹……” “师哥!”大师姐伸手阻住大师兄的话头,走到师弟们面前,一一给他们搽干净脸上灰尘,“老五,你说,他们都是怎么死的!看看是我们对不住饶县令还是饶县令对不住我们!” “你……”饶前芳一时气噎住。 “二妹……”大师兄正想劝阻,但大师姐却又制止了他,冷冷一笑,“咱们兄弟为了茶阳战死沙场,咱们的茶阳县令大人却怪罪咱们对不住他,我倒听听咱们兄弟到底做了什么事对不住饶大人了!” 五弟犹豫了片刻,看看自己的师弟们,“今天早晨,我们的盐车在路上被清兵拦截……” “五哥,咱们实话实说!”六弟拦下了五师弟的话头,转头看着七弟,“七弟,你说!” 七弟、八弟两人听老六这么说,扑通一声,两人齐齐都跪了下来。七师弟道:“是我的错……” 五师弟抢过来道:“是我的错……” 日期:20091019 19:58:00 大师兄看到兄弟们这么说,心中已然猜到了什么,心中抽痛,“不要再吵!老七,你说!” “我们坐船连赶三天,没有吃,没有睡,走过三河坝,船搁浅,五哥决定弃船走陆路……我和八弟实在忍不住,便先去找些吃的……” “然后你们两个却喝了酒!”六弟怒道!“等待我们兄弟找到他两个的时候,两个都喝得烂醉如泥!” “大埔境内一带已坚壁清野,你怎么找到吃喝?”大师兄问道。 “我们……”七弟嗫嚅着,说不出口。 “他们回到了咱们在三河坝的驻地!那里还有酒肉没搬空,他们两个便回驻地把酒肉吃喝了!”六弟见他们两个不敢说出口,便接下去说道。 大师兄在他们临走之前曾交代他们不要再回三河坝驻地了,押运盐船从潮州一路直达茶阳,尽快与师兄弟们汇合。但七弟和八弟却因船搁浅而上岸觅食,因四处找不到吃的便回到驻地,看到当初离开驻地没有喝完的酒,勾起腹中酒虫作怪,便又忍不住喝了起来…… 大师兄气愤难当,没想到到最后,这些师弟们还是损在这里。六弟将上午之事一一道来。 原来七弟、八弟因为喝醉酒,又加之几天未睡,在三河坝驻地吃喝完便沉沉睡去。等到五弟将船上盐尽数搬到岸边,从藏在山洞里的老农那里买了几头牛,正准备赶牛车上路的时候,七弟、八弟却还没有回来。四弟和十弟、十一弟便去寻找他们两个,剩下六个师弟便驱车先行,让他们在后面赶上来。 因为要等着这后面的五人,五师弟带着的六人速度便不敢太快。清兵沿着韩江一路追赶,终于赶上了盐船,将船上船工杀死,留下李新福带路终于在浒田赶上了六兄弟。 六兄弟在浒田跟清兵厮杀正酣,四弟、十弟和十一弟背着七弟和八弟正好也赶上来了。清兵人多,将他们分隔成两处,不能互相照应。四弟、十弟和十一弟亟欲杀开条血路,跟五师弟他们汇合,但清兵围攻甚急,没能突破,而且七弟和八弟都喝得半醉,不能上场拼杀,只有三人苦苦支撑,只能希望五师弟那边杀过来解围。 十一弟背着七弟,十弟背着八弟,而四弟一身横练功夫了得,由他开路向前沖。眼见得就要突破重围跟五师弟他们汇合,十一弟小腿上中了一箭摔倒在地,十一弟为了不拖累四师兄,将七弟推给四师兄,自己一人支撑着断后,四弟和十弟都背着人,不能回头照应十一弟,结果,十一弟便被围上来的清兵所杀。 四弟、十弟背着两人跟五弟汇合后,不敢恋战,边战边退。十弟眼见自己的兄弟横遭杀害急红了眼,死活不肯撤离,五弟只好让他跟四弟一起断后,八人先行推着盐车赶赴茶阳。 本来十弟和四弟只需要边战边退,阻缓清兵追赶便可,但十弟却执意要夺回自己亲弟弟的尸骨,不惜沖入清兵重围中,但寡不敌众,身着数刀。四弟看十一弟陷入重围,只好自己也冲进清兵中。 两兄弟便折在了乱战中…… 若是老七和老八没喝酒误事,或许清兵追不上盐车;即使能追上盐车,凭着十一人的武功想要从容而退也并非难事,老三精通弹药之学,几个炸弹便可将清兵杀伤大片,但当时兄弟们被分割开,老三担心误伤便不敢下手扔炸弹,这才有老十一,老十和老四死在疆场…… 第46页 日期:20091019 20:01:00 “如此大事,却酒后乱性,导致自己师兄弟阵亡,你们倒还巧口争辩,怎么对得起你们死去的弟兄?”饶前芳捏紧拳头,指着七弟八弟说道。“你若是我茶阳子民,我……” “饶大人!”大师姐抗声说道,“我们师兄弟妹之间的事,不劳你多口!” “茶阳一城百姓都指望着你们……” “不用你说!” 大师姐走近七弟和八弟,心疼地看着他们焦黑的脸面,突地扬手便给两人一个巴掌,“老七、老八哟,你们……” 七弟、八弟扑通一声跪下,“姐,你别说了,我会给四哥、老十、老十一一个交代!”七弟一抹脸上泪水,拉住八弟站了起来。 “你两个要干嘛?”大师兄大吼一声。 “去把盐车抢回来!” “给我站住!就你们两个怎么抢得回来?” 七弟和八弟却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当地痛哭失声。 饶前芳朝大师兄一躬身,“敢请各位义士再次出马,将盐车抢回来。茶阳断盐多日,茶阳一城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如今盐车到狮子口却不夺回来,功亏一篑岂不可惜,四师兄、十师兄和十一师兄死得岂非毫无价值?” “外面清兵已经围了上来,你让他们怎么出去?”大师姐怒道。 “他们是为你们茶阳而战死的,你怎么说毫无价值?……”九师弟也忍不住吼出声来。 “你们酒后坏事,倒还责怨到他人头上……”饶前芳居官日久,自然官威极严,自来只有他呵斥责备他人的份。 饶前芳这般说话却只是把师兄弟妹们气得眼跳火冒,恨不得扇他两巴掌。 “别吵!”大师兄站在饶前芳和众兄弟之间,“如今非得把盐抢回来!没盐吃,士兵们都没有力气,百姓也不安稳!” “大哥,清兵正在狮子口集结,那是大部队,凭我们几个只怕无法……”五弟忧心忡忡,他不怕死,但是担心这么硬来只怕兄弟们又有死伤。饶前芳方才那般言语让他心都冷了,为这茶阳城而死,值得吗? “二妹,你作法阻住清兵先头部队,让老五他们带人冲出去,乘着清兵还在狮子口集结,乱中抢回盐车!” 大师姐看着大师兄,泪光盈盈,“师哥,你忘了师傅教导啦?……勿用化外道解当世结。况且,我那道法怎又能将这些清兵全部围困住?有这般法力我一个人就可以守住茶阳城了……而今我有孕在身,你让我怎么作法?” 孕妇作法,这是大忌。 “二妹……” 大师姐悽然看着大师兄,“你让老五带着师兄弟们去抢盐车,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回来?他们纵然可以抢回盐车,但他们回来时会被清兵包围的!师哥……” “手脚快一点的话……” “手脚快一点?他们又要对付清兵追赶,又要推运盐车,就这么八个人怎么快?” “我招募勇士随八位义士前去推盐车!”饶前芳插嘴道。 大师姐不理他,只是对大师兄说道:“清兵立时就要攻城,要是师兄弟妹们……” “二妹,应人之言,忠人之事,做事做到底,这般半途而废只是害得老四,老十和老十一白死一场……” “那……”大师姐一指满脸风尘的几个师兄弟妹们,“那么他们呢?你想他们……” “姐,我们去就是了!”五弟道,转头看着众师兄弟妹,“大家还有何意见?” “五哥,是我们两个人的错,我们两个人去,跟其他师兄弟妹无关……”七弟和八弟两人站起来扎束好头髮,整装又待出发。 “我们师兄弟向来同进同退,怎么可以让你们两人去送死?” 九师弟站了出来,小声说道:“把十二妹和十三弟留在这儿吧!” 众人都知道这么吵下去时间不等人,等到清兵集结好,再去抢盐车就非常困难了。 大师兄和大师姐一听,眼泪立即就掉了下来。即使九弟不说,大师姐也一定会留下十二妹和十三弟,此时心中感伤落泪只是师兄弟妹们情谊深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没人以自身为重而是顾着十二妹、十三弟年幼,先要保存他们两个…… “十二妹会使毒,这在抢盐车之际大有用处,而十三弟善于开锁,只怕到时也免不了要他……”大师兄心中也不捨得让十二妹和十三弟,但这两人所擅长的技艺却在抢盐车时大大有用。 “如此说来也要劳请两位小师弟、小师妹了……”饶前芳向十二妹和十三弟鞠了一躬。 大师姐对饶前芳这般打蛇随棍上非常厌恶,将两人一拉入怀,“你两个别去!”十二妹和十三弟都已睏倦不已,小孩子经过这几天奔波,已经疲惫不堪,此时半眯着眼睛,满脸烟尘都不及擦干净 “姐,我们还是去吧……”十二妹道,“清兵看得很紧,我先用‘火岩粉’迷住他们眼睛,十三弟再去解锁,要不凭着师兄们去打,只怕会阻住好长一段时间……”十二妹十四岁了, 第47页 比十三弟是懂事多了。 “不许去!!” “姐,我们第一次上阵杀敌呢!我不怕,我在路上还杀了十多个呢……” 十三弟小孩心性,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师兄们庇护,自己上阵杀敌了。此时虽然睏倦,但听到又用得着自己的地方,看到饶前芳这么恭恭敬敬地对着自己鞠躬,心中得意,不禁精神大振。 大师姐心中听着心疼,上阵生死一线间,而这两个师弟妹却只是当玩儿。没他们两人,确实是难以在短时间内将盐车夺回来,一旦时间拖长被清兵包围,而城内又无援兵可救,他们八人纵然武功再高也难以逃脱。这两个小孩子不是自己亲生却是自己的心头肉,师傅在师兄弟妹们下山前反覆叮嘱自己要照顾好他们,他们要是有什么错漏可就永远无法挽回了…… “十二,十三你们不要来!”老七和老八两人操起刀便往城下冲去。 “给我回来!”大师兄在后面大喊,但七弟和八弟却不听,两人直奔城下,牵马直冲城外。 “老五,带着众弟兄前去照应,别让这两人鲁莽行事!”大师兄心中着急,他两人这般冲动,纵然武功再高怎么抵挡得了清兵三千人大军?大师兄转身对十二妹和十三弟说道:“十二,十三,你两人贴身跟着三哥,不许离他半步!” “是!师哥!” “老三,不可恋战,你首先要保护好两位师弟师妹,不能有半点差错!” 三师弟老实憨厚,咧嘴一笑,点点头!虽然自己的亲弟弟死了,恨不得痛宰清兵给四弟报仇,但保护好十二和十三却是更要紧!他虽不说话,但只要他点头,那就是把天交给他,他也会承担起来。 “师哥……”大师姐急道! “二妹,别说了,做好准备接应兄弟们回来!咱们师兄弟妹绝不会死在这里!老五,你给我看好了,去多少个,回多少个!” “大哥,你放心!”五师弟转身对着大师姐,“姐,你放心好了!” “吃点东西喝点水再去吧!” “来不及了,老七老八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五师弟说完,转头对饶前芳说道:“饶大人,请你即刻组织盐工前来运盐!” “五师兄请去,下官立即派人前去!”饶前芳急急忙忙也下城墙来以每人赏银50两来织招募勇士。 诸兄弟立即换了把武器,立即往城下奔去。大师姐见来不及给他们准备干粮、清水,把十三弟拉进怀里,塞给他一块甜粄,那是中午她没有吃饭,留下来的,只有一小块! “路上吃,别吃得太快噎着了啊!” “姐,我要吃肉!好睏,回来我要大睡一场!”十三弟脸上乌漆漆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大师姐摸摸他脑门,流着泪笑道:“回来随你吃,随你睡……去吧,小心跟着三哥,别贪玩……” “哦,那我走了!”十三弟拉住十二妹的手,两人紧跟着三师弟来到了城下。 城门口一片混乱,原来盐船上的船工家属们还在哭喊,看到师兄弟妹们下来居然不分青红皂白骂起他们师兄弟妹来…… 师兄弟妹们听不懂客家话,但大师姐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难受无以言表……这些人,无非就是因为他们的家人亲属死了,而师兄弟妹们却活着回来,他们看到师兄弟妹们活着回来了便怨怪到师兄弟妹们的头上…… 八位师兄弟妹,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又重新冲出茶阳,直奔狮子口…… 大师姐看着他们远去,心头一痛,喉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大师姐抹去口角血迹,悽然一笑,“师哥啊师哥,咱们都错了啊……”说完,眼前一黑,便告晕了过去。大师兄见大师姐如此,知她不能再上阵杀敌,便让两个产婆将大师姐带到了城内的县衙门行辕暂歇…… 日期:20091019 20:02:00 23 “难道,他们就这么死了!”我听到这里很难受,忍不住问张三白。 张三白摇摇头。 “那么,他们把盐车抢了回来,死在了守城大战上?” 张三白又摇摇头。 “那就是没死咯?” 张三白还是摇头! “那到底怎么样?”我很不耐烦了! “他们死在这场战争中,只不过死法不是你想的那般!” “那是哪般?” “后面的故事会告诉你!” 我知道,今天的故事又到此结束了。“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 张三白摇摇头,“这一段歷史被抹去了,为什么会抹去呢?有些东西你不愿面对,或者无法面对,所以抹去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情绪不高,从他的言述之间我多少猜到了那么一点点,“这是茶阳人的错!所以茶阳人把这段歷史给抹去了!” “这也不能怪谁!命,你怪谁?” 我摇摇头,我是不信命的,事情总是有个因果关系,这是规律而不是飘渺虚无的命运。 第48页 “想想你自己,有没有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张三白说完,站起身来离去。而我,坐着发呆。当年的屠城血战,茶阳人极力想抹去这段歷史,但无论怎么努力,终究有人知道,歷史终究是歷史,不会因为你故意抹去,它就不存在了。 但是为什么张三白老是对我若有若无地暗示什么呢?我很烦! 回到家,我沖凉洗澡后打电话给园青鸿,把他从床上吵醒! “你小子有病啊,都几点钟啊?” 在广州四年,我什么也没学会,就是学会了过夜生活。十二点怎么啦?一天刚开始呢!在电话里,我噼头盖脸痛骂了他一顿,要他开车出来接我,一起去吃夜宵。当然是他请客! “你不出来,我明天出广州!” “靠,你不是做得好好的么?不是慢慢进入正题了么?怎么……” “你来不来?” “……来来来,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即使我想过夜生活,在这茶阳小镇,也根本没给我玩乐的地方。他开着福田小卡载着我顺着茶阳逛了一圈。车开回金山公园门口,停下来,对我一摊手,“吶,你想吃夜宵也没地方吃!” “到运动场坐一会吧!”我推门下车。 所谓的金山公园不过是建了个粗陋不堪的门而已,里面只是茶阳古城墙。现在的运动场就是当年的战场,地方没变,但模样可就变了许多。当年三丈高的城墙,如今不足两米高,茶阳常年发洪水,洪水过后泥沙堆积,这运动场便慢慢填高,城墙便愈显矮小。 三百年,幽幽沧桑,这茶阳古城墙变成了小矮墙,青灰砂砖残破不堪,枯黄的杂草,犹在冷月凉风中伸出墙缝婆娑轻摆…… 当年的月光也曾朗照在这小矮墙上,当年的人却已湮没在这客家古镇无名的歷史里,如轻烟飞尘消散,如指间沙漏无痕,死去,然后被人忘记。城墙里的每一块砖或许曾沾染着当年在此浴血奋战的义士的鲜血,但如今这鲜血已被青苔覆盖,多少风云变幻只剩得蛐蛐儿在砖缝间低吟浅唱…… 歷史依然刻在这城墙上,只不过,我们选择了将它遗忘,十三义士的坟冢在三百年的沧桑中永远消失,留下的那首儿歌却依然承载着这段神秘的往事,还有,大师姐永远难以言述的哀伤…… 我在城墙根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块坐下。园青鸿抱着个大袋子过来坐到我身旁。袋子扔在我脚下,袋子里装着两只正宗的客家盐焗鸡,又酥又香又嫩,一小袋盐水凤爪和鸡翅,还有八罐珠江纯生。 “家里带的!这个时候哪里还找得到吃的?啤酒车上还有,喝完再拿!”老园扔给我一罐,自己拉开一罐,两人碰了一下先干了。 我又开了一罐,心中只是想着张三白临走前的话。 “老园,我问你一句,这里没人,就咱两兄弟,实话实说!” “你说!” “当年我们上初三那阵,我曾经去爬过茶山防空洞,这事你知道!” 老园点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找我来查清这段歷史是不是早有预谋?” “有什么预谋?” “哼,小李棺材铺的张远榕说我是九九至阳之人。他妈的,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生辰八字是什么,连我妈都忘了我什么时辰出生的!怎么张远榕知道?而且,我这九九至阳的阳气正巧帮张远榕破了夏大奶奶地窖寿宫的棺材灵气!太巧了吧?……” 老园嘆口气, “说就说,也没什么!其实,我们确实是有预谋,因为你是九九至阳之人!” “九九至阳有什么影响?” “你听我慢慢说!”园青鸿递给我一支烟,自己点上,把火机扔给我,“说来就长啦!当年茶阳城有个给人算命的瞎子叫做‘胡瞎子’每天就在下桥关给人算命。这胡瞎子一不摸骨面相,二不测算生辰八字,就单靠给人看身上三盏神灯给人算命……” “三盏神灯?哪三盏?” “头顶,双肩,共三盏!” “看了又怎么样?” “没怎样,相传我茶阳人死后不落天地管辖,每个茶阳人身上都有三盏神灯,这三盏神灯主人身上的元神命数,灯旺人旺,灯亡人丧!” “这跟我有关系吗?” “有,当然有!胡瞎子临死前收了个徒弟,你猜是谁?” “你!”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是!” “谁?” “就是推荐你来承担这份工作的钟振维教授!你想想,钟振维教授是不是对你另眼相看啊?” “他妈的,是有那么一点儿!”大学里的教授跟学生的关系非常平淡,教授也就是上个课,课后几乎没有跟学生交流。连学业上的关系都那么平淡,在生活上的关系就更平淡了。但钟振维教授对我却是与众不同。不但关心我的学习,还特别关心我生活上的事儿,我以为他是看在大家都是茶阳人,老乡的份上特别照顾我,原来他另有目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第49页 “因为他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来自茶阳,而且你来歷非同凡响!” “哼!”我一耸肩,冷哼一声。从小到大,我都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异能。 “你身带三灯,说明你是茶阳人,而且,你身上的三灯都是呈九九正阳的命格!这九九至阳不是看生辰八字,而是看你头上双肩的护神灯!” “怎么看?” “这就不用跟你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甚至你还不信!” “我是不信!那你说,我这九九至阳又对发掘这段歷史有什么用处?” “其实,那一段歷史空白时期,也就是茶阳的‘茶阴城’形成的时期。所以,最好找个能避开茶阴城的人来进行!” “我?” “没错,就是你!唯一能够逃脱茶阳人宿命的人,死后不进茶阴城!” “扯你妈的蛋!” “吶,说了你又不信!哎,要不是你逼着我说,我才懒得告诉你!” “按你那说法,钟振维他们已经知道茶阴城的事了!” “咳,早就知道了!当年陈家后人和夏家后人都曾经三入茶阴城,只不过最终失败。这些东西秘而不传是因为担心公开之后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而且,这些神神怪怪的邪说,你叫我们怎么写入县志?你也不用担心什么,解开了这茶阴城的秘密,也就解开了你身上的秘密!你现在担心也没用!” “为什么我能避开?”其实我根本不信这个! “不知道,反正钟振维教授就是指定了你,说你九九至阳的命格,不落茶阴城!……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你的九九命格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有人传给你的,只是传的位置非常奇怪,不是在额头,而是在脚腕……” 我疑惑不已,“传给我?怎么传?我怎么不知道?” “这你问问钟振维吧,我也不大清楚!……”老园看我不大信,接着又道,“行了,你别逼我,我知道的全说了,其余的我都不知道!” 这我倒相信他确实是说尽了,我也不再说,只是拿起啤酒勐灌…… 日期:20091020 19:46:00 24 城门一开,六位师兄弟席捲而去。 大战随时就要爆发,最后的战前准备工作在大师兄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展开。 城内的墙下,十几口大锅正在烧火煮油,等到清兵攻到墙下,这热油淋下去,一个火箭点上火,杀伤力极强。石头砖块也从城下不断运到城墙上,到时据守城池扔石头比箭矢更快更好使。 正当城内军民作最后的战前准备的时候,城内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嚎声,远在城墙上的饶前芳、大师兄听到这么嚎哭,不禁都担心城内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饶前芳正想叫人前去了解一下情况,饶府管家章和连滚带爬从城下冲上来,一见到饶前芳,一把跪下伏在地上哭喊道:“老爷……老爷……,老太太仙去了……” 饶前芳看章和哭成这般模样冲上来已是心惊肉跳,听得他这么一说,一时回不过神来,眼一黑,昏倒在地。众人急忙扶着,掐人中,揉胸口,好不容易把他弄醒。饶前芳醒来便是嚎啕痛哭。 “娘啊,不孝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啊……”饶前芳哭喊着,一想到自己这一个月来都没有回家看望自己重病在床的娘,心中苦痛,此时放声哭喊,直哭得口干喉痛,气若游丝,身心俱伤。身边人不论怎么劝解都劝不了。 愁云密布,乌金见沉,一城百姓都静悄悄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偌大的茶阳城除了北风唿啸,只听到城墙上的哭喊和城内饶府家人的哭嚎……茶阳城如同陷入了时空的凝滞点,只有静悄悄的一城百姓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饶前芳哭得身子发软,哭到气息微弱已哭不出声来,众人扶着他,将他扶进阁楼,坐到太师椅上。饶前芳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呆滞看着城内饶家的方向,老泪纵横。 “老爷,回去见见老太太最后一面吧!”章和哭着上前来劝饶前芳。 饶前芳发呆不语,瘫坐着,良久,环视一周,见众人俱低头默哀,心中只是想着老娘对自己慈爱宽厚,亲恩难报;如今老人家撒手归西,自己却不能跪在病榻之下亲手为其送终,泪虽哭干,心中剧痛却未曾稍息,心中迷迷煳煳,也拿不定什么主意。 大师兄和郭世达见饶前芳此时心神大乱,想着这茶阳城即将开战,若饶前芳这么一走,士气立时弱了一半,莫说抵抗清兵,只怕清兵一到,茶阳城内守卒即降了大半也不定。郭世达堵住城楼阁楼的门口跪下,不敢言语;而大师兄站立一旁也不敢轻易开口。 饶前芳看着堵在门口跪着的郭世达,心中一颤,倒是清明了起来。此时自己若是自己一走,茶阳城立即就垮了。但是,为人子者,尽孝为先,老娘常年卧病在床自己却没有尽人子之孝已是大愧于心,如今老娘去世却不能回家披麻戴孝,更是不合伦理。但身为一县之令,为茶阳一城百姓所仰赖,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又岂能撒手一走了之,将百姓弃之不顾?饶前芳看着哭拜在地的管家章和,心中剧痛,一咬牙拿定主意,决不能在此时离开! 第50页 “娘啊,儿子不孝!自古忠孝难两全,您老人家九泉之下别怪儿子啊!”饶前芳一抹脸上泪水,抢过身边侍卫佩刀,大踏步走出城门阁楼大门,登上烽火台,看着狮子口方向抿紧双唇默然不语…… 城头上的士卒方才看得清兵在城外耀武扬威,心中已自害怕,如今突然听得县令老太太过世,更是惊恐不安。老太太在此时不幸过世,似乎冥冥中老天暗示了什么。但此时却看到饶前芳手握钢刀稳稳站在烽火台上,长须飘拂,他瘦小的身躯站在烈烈西风中,昂首挺胸,大义凛然,无声无语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夺人魂魄。他长得文弱瘦削,但却是铁骨铮铮、气节傲岸的汉子!城里城外,城上城下正暗自悲伤的军民百姓此时此刻突然看到自己的县令站在城门烽火台上岿然不动,心中大石立即落下,谁也忍不住心中激动,全城军民百姓不禁跪下山唿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跪下的军民们无不泪流满面! 日期:20091020 19:47:00 饶前芳站在烽火台上,看着城外嚣张豪啸的清兵,转身看着城内拜服在地山唿万岁的茶阳军民,心胸中气息难平,心绪澎湃起伏。脚下踩着的是大明的土地,站着的是大明的子民,肩上挑着一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今日即是最后一战。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生死难料,但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今百姓振奋,当以忠义激之,鼓其勇,奋其怒,一举将清狗驱出茶阳城。 饶前芳握紧手中钢刀,对着城内众军民百姓,唿喊道:“我茶阳城不倒,我大明江山不亡!茶阳子民们,今日,我,饶前芳,向天发誓!”饶前芳拔出佩刀,单膝跪下,右手举刀高举向天,“誓与众将士同进同退,誓与茶阳城共存共亡。茶阳城破之日,我饶前芳命丧之时。” 饶前芳举刀往自己左手腕一割,鲜血淋漓,鲜血滴洒在烽火台上,“以我之血,血祭苍天,苍天在上,上佑茶阳。我茶阳的勇士们,拔出你们的刀剑,奋勇向前,奋勇杀敌,痛宰清兵狗头,痛饮清兵狗血!”饶前芳勐地撕拉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胸膛,扬起白首,挺起胸膛,仰天长啸,从他瘦小的身躯里迸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吼“誓与清狗决一死战!杀” “杀”全城百姓热泪盈眶。士卒举起手中刀枪,百姓举起锄头,鞭子,一城百姓尽随着饶前芳放声一起大吼。 饶前芳挺直腰杆站起身来,举刀高刺向天“杀” “杀”茶阳军民山唿海应! 饶前芳挥舞着手中钢刀,从丹田直冲脑门一股气,带着铿锵杀伐的锯齿音,喉间迸发出“杀” “杀”茶阳军民热血沸腾,同仇敌忾之心已生,生死畏惧便扔到了一边,此刻正是全城军民士气最盛之时!全民都沸腾起来,烧火的烧火,运箭的运箭,城上城下,军民俱各忙成一团,最后的决战即将展开,此时,每人反而都放下了心中牵挂,无非也就是一死而已……城外的清兵听着城内那山唿海啸般的喊杀声,一时竟也停息了下来,束马远观,不敢轻举妄动! 日期:20091020 19:48:00 25 一碗茶的时间未过,城外狮子口方向黄尘再起,马蹄声得得而来,正是七弟八弟护送着两辆盐车往回赶。城外清兵急忙布围拦截,但盐车人马来得迅捷,未等清兵合围,七弟八弟两人纵马先冲进清兵阵中一阵跳跃奔驰打乱清兵阵型。盐车趁着乱直奔城门,饶前芳急忙命人打开城门,五辆盐车顺利运进茶阳城,一城百姓见到盐车,无不欢唿雷动,这些日子断盐可真苦不堪言啊! 就在盐车运送进城的同时,沉重的脚踏步声和马蹄声,刀枪交鸣声从城外传来,偶尔还间杂着一阵阵火药爆炸的声音清兵大部队终于在狮子口集结完毕向茶阳城冲过来了。 七弟八弟赶到城下,看着盐车进城,转身策马又朝外奔去。 “老七,老八。他们呢?”大师兄在城头上大喊。 “五哥他们断后!就快到了。我们去接应他们。大哥,快点准备,清兵立马就到!” 原来是五师弟他们挡住清兵大部队的追赶,由七弟、八弟先押送盐车回城。 “快去快回!” “知道了!”两人说完,掉转马头重新又沖了出去。 黑压压的清兵吆喝唿喊着,但不敢太靠近八师兄弟妹,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只是不断压缩八人的空间,慢慢围拢,将八人包围住。八人也不敢纵马往回奔,清兵弓矢犀利,策马回奔只会让清兵弓箭射死。八人互相照应着,由五弟六弟断后,七弟八弟两翼护卫,九弟拿着大砍刀在前开路,三弟护着十二和十三居中,八人就这么慢慢往回撤。清兵接近了便厮杀一阵,然后又向城门方向跑一阵。 眼看着这八兄弟快要接近城门,城墙上的大师兄急忙喝令城下开门,准备接八人回城。但大师兄的口令刚下,站在城楼上的饶前芳却突然大喝一声不许开门! 大师兄听得饶前芳的喝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饶大人,我师弟师妹们已经到了城下!” “不许开门!陆维甲,回来!” “这是为何?”大师兄怒喝一声! 第51页 “此门一开,令师兄弟妹们进得门来,但那清兵却乘势一拥而上,这一城百姓……” “难道眼睁睁看他们在城外战死?”大师兄怒目圆睁。 “还请大师兄思量思量……” “思量个屁?开门!” “大师兄,你看着了,这清兵之所以不围困你师弟师妹那是因为知道待会儿他们回城一定会开城门接应,清兵故意留一条路给他们而已,如果……” “我不理你什么道理,我绝不会让我师兄弟妹们战死在城下!” “下官为一城百姓父母官,也绝不会让我百姓任由清兵宰杀!” 两人在城墙上就卯上了。谁也不肯让一步。 大师兄眼都红了,“饶前芳,你的命是我们救的……” “你拿回去便是!你要我放下城门让清兵涌进来杀我百姓,我饶前芳绝不做此事!”饶前芳索性一挺脖子,一副你要拿我命你就砍死我的样子。 “他们是在为你茶阳百姓拼命啊,你就忍心这么让自己人战死在自己城墙脚下?”大师兄痛心疾首,救条狗也知道报恩呢,为什么这饶前芳却连狗都不如?让自己的恩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战死在城下?这都什么样的狼心狗肺,禽兽不如啊? 饶前芳闭上了眼睛! “你们说,我该不该开这个门?”饶前芳拔出刀,向着守城的戍卒们大吼道。城墙上的兵士们看着两位头领争斗,都不敢乱说话,看着他们两个,一片静默。 大师兄见没人开口说一句话,心中更是剧痛,“我师门十三兄弟协守茶阳,他们跟你们一样同进同退,他们身世远比你们悽惨。我们个个是孤儿,没有亲人,唯一的师傅远在福建,如今老病在床只等着见他们一面……你们至少还有个家,你们问问自己,你忍心让他们战死在城下?他们三天没吃饭,就为了给茶阳城抢回盐车,他们是为了谁而战?他们为了你们茶阳城,捨弃了自己的性命,而你们却把他们扔在城外,你们良心何在?” 没人说话!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啦?”大师兄怒吼中带悲声。 城下,八师兄弟妹们越来越近了,城门却依然紧闭着…… 还是没人说话。 日期:20091020 19:49:00 “就是你们师兄弟把清兵引上来的!”饶府管家章和,推开兵众,怒气沖沖地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大师兄呵斥道。“就是你们害了茶阳城!要不是你们,清兵也不会打上来!” 大师兄心胸中热血上涌,肺都气炸了,急怒攻心,右手一把刀柄,手上全是汗,哆哆嗦嗦几乎想立即拔出刀来砍了章和…… 几个人围了上来拉开了章和。人群还是一片死寂。清兵近年来一直在缉捕他们师兄弟妹十三人,不少茶阳人确实是认为清兵攻打茶阳就是为了捉拿这十三人。而且,之前,吴六奇曾经带兵打过茶阳,不过,打跑了蒋世华后吴六奇却又领兵退去,所以,茶阳民众都认为,清廷已放弃了茶阳。清兵这次攻打茶阳目的就是他们十三义士! 大师兄脑中一个冷战,转眼看着城上的士卒们,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错了!这些士卒们是那么陌生,冰冷的眼睛,漠然的神情……大师兄望着士卒们,脸上抽搐着,裂开的嘴唇冒着血,大师兄喃喃着说道:“他们不是茶阳人,为了救茶阳,他们死了三个了。现在剩下的这八个,三天三夜没吃上一顿饭,没睡上一个觉,好不容易从敌阵中杀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又冲锋陷阵去抢盐车……盐车抢到手了,送进了茶阳城,城门却关了,不让他们进来,要他们战死在城下。还有人说是他们引了清兵上来害了茶阳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清兵已到了城下…… 众师兄弟妹们退到城根底下,已经退无可退,而清兵却围了上来。见城门不开,八兄弟心中焦急便在在城下大唿着“师哥开门!”抬头望上城门,却看不到他们的师兄,只看到一张张拉紧的弓,黑沉沉的箭已上弦直指着城下,指着自己脑门…… 众兄弟虽然久经阵仗,但面对这般境地却也不禁惊慌。沙场争战八年,师兄弟妹们之所以能在战场毫髮无伤主要是因为众兄弟们作战从来不入死角,打到最后纵然打不过还可以逃出生天,而如今却再无退路,面对兇悍精干且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清兵,这几无生还的希望。八人呈半月形靠着城根,十二妹和十三弟被围在六人中间…… 清兵根本不将茶阳放在眼里,一心以为大兵到处,只要拿下十三兄弟妹,茶阳必定投降。清兵之所以不将八义士围死就是为了让茶阳开城门,只待城门一开,清兵便掩上去,顺势杀进茶阳城…… 清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围着八师兄弟妹,把他们围困在城墙脚下,而大部分人却乘机开始攻城。 城上士卒们却因为城下还有八师兄弟妹而不敢放箭…… 清兵跑马,槌墙之声惊天动地,站在城楼上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脚下的震动。饶前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以为清兵攻城开始,必须立即反击,饶前芳挥舞着手中大刀,大声下令:“放箭!” 第52页 “不许放箭!”大师兄也大声喊道,但城下山唿般的喊杀声,破城用的木槌撞击城门、城墙的声音掩住了一切。城上的守卒们,见到饶前芳的大刀向前挥舞,手上劲儿一松,箭便“嗖”地飞了下去。第一箭一放,众人便不再犹豫,一时间,城上箭下如雨…… 大师兄急怒攻心,扑了上去,抓住戍卒便是一阵拳打脚踢。“不要射自己人,不要射自己人!”但城上士卒杀红了眼,且这些守卒不过是临时训练,箭法并不准,此时谁还管你不要射自己人?大傢伙只是拉弓往城下射箭,谁也不管到底射准了没有。 城下的八兄弟们见城上这如蝗虫般密集射下的箭雨,不禁臭骂出声,此时不但要防着清兵围攻,还要防着头上的冷箭,八人在慌乱中便失去了互相联繫,陷入各自为战…… 五架登云梯推了过来,清兵一拥而上,城上士卒箭法不准,导致清兵轻松爬上登云梯跳上城头,顿时城下城上杀成了一片。 城上的士卒不可能抵挡得住杀人成性,训练有素的清兵,清兵一上城头,城上士卒们便纷纷败退。 大师兄见着下面兄弟两面受敌,心中愤恨饶前芳无行无耻,一把抓住饶前芳衣领,忍不住心中火气,直想一刀捅了他。但此时清兵已经爬上了城楼,大师兄心中虽恨城上士卒不放自己师弟师妹入城,但此时城上开战,双方混战成一团,要救自己的师弟妹们还要先把城上清兵除去。大师兄将饶前芳一推,拔出腰刀施展功夫在城上对清兵便是一阵勐砍,如同出闸勐虎,无人可挡。 清兵一旦登城作战,城下清兵压力便减轻,城下的士卒便沿着登云梯不住上爬,跳上城头,而城下的撞墙木槌继续对东城朝阳门勐攻。 城墙上,大师兄一人之力无法照顾得了整座城池,知道此时必定要先破坏掉五座登云梯方可阻止清兵继续登城。只要清兵不能登上城墙,城上守卒便可凭藉城墙多抵挡一阵。 大师兄不再追杀城上清兵,一边杀一边靠近清兵登云梯,一靠近登云梯便跳上去,照着木梯便是大刀勐斩,将登云梯拆散。城下的清兵见大师兄勇勐无法抵挡,便在下面对准大师兄放箭。大师兄虽然将五座登云梯都拆散,但身中八箭,好在箭伤不在要害,无甚大碍! 大师兄将已登上城头的清兵杀尽,重新整顿城上队伍,继续准备抵挡清兵的攻击。 清兵过于托大,以为追上十三兄弟后顺势便可将茶阳小城打下来,攻城重兵利器都未曾携带,只有五架登云梯;甚至有近半士兵嫌盾牌沉重,居然也未携带盾牌,此时攻城之际没有盾牌挡箭,便成了城上守卒的箭靶子,只是茶阳守卒不过是些临时组成的民众,射术不精,且弓箭粗劣,不然这清兵非得尽数死于箭下不可。 日期:20091020 19:50:00 城下,部分清兵顶着盾牌,继续撞城,城墙被木槌撞得禁不住一阵阵颤动,东城门已经被撞得凹下了一个洞。饶前芳跑下城楼,指挥城下军士防守补备损毁城墙堵住大门。而城上郭世达见事急,想到城下还有二十几锅热油没用上,便急忙下令将热油运上城头…… 大师兄正乘着清兵攻城暂缓之际包扎身上箭伤,一边坐着包扎伤口,一边让陆维甲集结护城的精锐士卒三百人,准备自己领兵开城开出去救回师弟妹们。此时见郭世达下令将热油运上城头,大师兄知道他想做什么。这热油泼下去,一把火便可点燃,到时城下一大片人都将被烧得焦烂。城下八位兄弟虽然武艺过人,躲得过箭,却躲不过这般大面积泼洒下的热油。 见着城下混战成一团,自己师弟妹们不知死于清兵之手还是死于乱箭之下,而这郭世达却丝毫不顾及自己师弟妹们的安危。大师兄又挑起怒火,一跳而起想制住郭世达。城上士卒见他双目尽赤,心中骇然,不住后退。大师兄怒火已不可抑制,城墙上狭窄,本已伸展不开手脚,众士卒见他这般疯状,不断后退挤成一团,更是难以靠近郭世达。大师兄只好以拳脚将众人逼开,拳打脚踢处人人伤筋断骨。 “郭世达,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出来……”大师兄吆喝怒骂,但却不能靠近他。 大师兄此时状若疯虎,不可抑制,心中一劲儿只想往前制住郭世达不让他下令倒热油,但却不防背后,冷不丁伸出一条勾链锁套住脚踝。一拉,大师兄站立不住便前摔倒。城上众士卒见大师兄被拉倒,一拥而上将大师兄压住,用铁链便将大师兄给绑了起来锁紧。大师兄兀自挣扎不休,咬碎钢牙,两眼冒血,鬍鬚虬张。但此时却无能为力,身上有箭伤,稍一用力这伤口便迸裂,鲜血直涌,发不得力气,这铁索又箍得紧,挣脱不开。 城上动乱,饶前芳急忙跑上城楼来,见大师兄被捆在地上,大惊! “饶大人!看在我师兄弟妹们捨命救茶阳的份上,给条活路吧!”大师兄身子被捆着,在城墙上翻滚着,嘶声悲吼。 章和抢前一步,“大人,用热油吧,这城门顶不住了!” “混帐!”饶前芳心中腾地火起,一巴掌朝章和抽了过去,“城下义士还没死,只等得清兵攻城之势略减,咱们便可开门接人,只要安排妥当,清兵攻不进来……” “大人!”郭世达看饶前芳临战犹豫,忍不住便提醒饶前芳,“朝阳门已快守不住了,清兵若是破门,这一城百姓……” 第53页 “郭先生,热油泼下去,我师弟妹还有活路么?”大师兄大声喊道。 “大师兄!”郭世达大步走近大师兄,大声道:“我敬你是个侠义汉子,十三义士对我茶阳的恩情,我茶阳人永感五内,铭记在心。但如今为了八人而将茶阳四万百姓置于清兵屠刀之下,你又于心何忍?……” 大师兄躺在城墙上,气得身子直打哆嗦,看着郭世达抬起手指,指着他,“人文无耻,竟然无耻至斯!仁义道德说得好听,做的事却猪狗不如。你,你,你竟然想让我的师弟妹们做你们茶阳人的替死鬼……”大师兄嘶声道,“死有什么?跟清兵一起死便罢了。苟且偷生,把自己的恩人们害死,你茶阳人即使活着能活得自在么?” 郭世达铁青着脸,饶前芳一咬牙,“传令,茶阳民众准备刀枪武器,与清兵决一死战!” “大人!”郭世达跪下,抱住饶前芳的脚。 饶前芳一脚将郭世达踢开,对着郭世达咬牙道:“我们亏欠他们师兄弟妹!休再言,与满狗决一死战便是!” 三人在这边争吵,却不理会一边的章和。章和看他们吵得厉害了,心中对十三人更是怀恨,看饶前芳的意思是要全部百姓跟清兵决一死战,章和提起一个油罐子,直接就往城脚下扔下去。 “杀啊……”章和大喊一声。 城上士卒都不是正规军那般训练有素,只听将帅之令。他们见有人带了头,便也没头没脑地也将一桶桶热油一股脑儿往城下倒了下去…… 想要制止却已来不及了,这热油扔了下去,众师弟妹们绝无活路。大师兄急怒攻心,喉间一甜,身上箭伤同时崩裂,大师兄勐地喷出一口鲜血,瞪着双眼便晕了过去! 城下攻城的清兵没想到城里还备有热油,此时热油浇下来无不被烫得嗷嗷直叫,一被浇上热油,清兵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上千攻城的士卒唿啸一声,立即撤退。章和抓起一个火把,将它往城下一扔,烈火腾地一下熊熊燃烧,城下顿时成了一片火海。清兵跑得再快也没有火势烧得快,着了火的士卒们无不捂着脸惨唿,在地上打滚,往护城河边涌去,但没想到护城河只是引入了一点河水,水淹不过膝,而河水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桐油,这全身着火的士卒们扑入护城河中,河中桐油着火,火势忽的一声直窜半空,河中的士卒翻滚惨唿,片刻后便烧成了焦炭。 清兵后继部队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见火势兇勐便停止了进攻,远远退到城外看着。此次攻城行动清兵实在过于鲁莽托大而又急于求成,行军作战便做得不够精细,导致这般大败。清兵原本以为围住八兄弟慢慢迫近城门,等城门一开,大队清兵即可涌入城中。清兵急于拿下茶阳,反而没有查看护城河中已经灌满了桐油,完全没有考虑到会遭到火攻。 城上的守卒们也不再射箭。两边人马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下攻城的清兵们陷入火海,看着这些士卒烈火燃身的惨烈,听着他们的惨叫,仿佛陷入了无边炼狱中。 饶前芳握着手中刀,看着城下熊熊烈火中唿喊嚎哭,挣扎扭曲的士卒,身子直打哆嗦…… 乌金西坠,残阳血红,浓烟满布天空,灰尘飞扬,空气不再冰冷,反而充满了一股暴热,这腾腾火势,热气熏腾,城上、城外,无人不是汗出如浆。热辣辣的空气中充满着桐油的腥味还有烧肉的焦味…… 日期:20091020 19:57:00 26 大火一直烧到天近黑方才熄灭!城外地上烧得一片焦黑,清兵损失惨重已然退去,只是退去之前射来一箭,上面附约战书,约期三日后再攻茶阳! 这一战持续了近一个半时辰,但对茶阳人来说却如三年那般长久。 城上的士卒们个个蓬头垢面,眉髮捲曲,身上伤痕累累,疲倦不堪,大家盯着城下的一片焦土个个都默然不语。城墙被破坏得七零八落,朝阳门和通津门都已被攻城木槌破坏,只差一点就被清兵攻破了。而城上将士死伤四百有余,直接死在清兵刀剑之下的不多,大多是摔下城楼,自己不小心泼上热油之类的伤亡。 虽然说这次抵挡了清兵进攻,但只可说是惨胜。更何况,清兵三日后来攻城,茶阳城又可以凭靠什么跟清兵决战? 饶前芳拿着约战书,坐在烽火台上,看着城下,默然无语。他脸上鬍鬚、眉毛都被大火熏得烧焦,干瘦的身子同样也是伤痕累累。身边站着郭世达,同样也默默看着城外。 “这一仗,赢了么?”饶前芳惨然问道。 郭世达轻嘆口气却没回答!这句话并不是问他,县令大人是在问自己! 城上的士卒们正在处理死伤兄弟,城里传来了哭喊的声音。战死将士的家属在扶尸嚎哭。此时天色渐黑,北风渐紧,往日的这个时候,茶阳城内外家家灯火,炊烟裊裊,而此时见到的除了城外焦土上残余的阵阵灰烟,就是城内凌乱的火把……饶前芳看着眼前一片焦土,听着城内阵阵悲声,心中悽惶。这茶阳城墙虽然未倒,但是已被破坏了个七七八八,箭矢已用光、烧光,刀枪卷边残缺,百姓们纵有忠义之心,但如今这士气却怎么抵挡得了三日后如狼似虎的清兵?没有援兵,没有退路,三日后的茶阳将面对怎样的局面?难道真的让一城百姓尽遭清兵屠戮? 第54页 郭世达站在饶前芳身旁,心中筹措着开口的话语。 “大人!”郭世达轻轻开口,“方才陆维甲统计伤亡人数,阵亡共计四百一十三人,伤者无数,这后继抚恤还要……” 饶前芳挥挥手,阻止了郭世达继续讲下去。如今最紧要的是怎么抵挡三天后挟仇来犯的清兵!战后的安抚工作怎么还有时间计较?三天后还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定呢! “城外房产五百余间,烧损无余……” “知道了!”饶前芳不耐烦地打断郭世达。“……,郭先生,如今首要的问题便是怎么面对三日后清兵攻城……其他些许小事,暂不提!” “哦……”郭世达瞟了一眼饶前芳,“不知大人心中有何方略应对三日后的清兵攻城!” 饶前芳摇摇头,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这……” 郭世达轻轻一笑,踌躇琢磨着话语。“学生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饶前芳呆呆看着城外,听了郭世达的话也不回头,只是淡漠地回应一句,“说吧!” “摆在大人面前路有三条!” “怎样?” “一,大人今晚回饶府后即刻收拾细软,带家眷逃离茶阳城!” 饶前芳目光森然,盯着郭世达,阴笑一声,“将茶阳百姓扔到一边?” “你若是带茶阳百姓一起走,必死无疑!只有……” 饶前芳摆摆手,阻止郭世达说下去,“我饶前芳不是那种人!”饶前芳站起来,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见郭世达不再开口,便又问道,“第二条路又怎样?” “大人带领茶阳百姓死战到底,全民皆兵,将库房留着的全部兵器发给百姓,妇孺老人全部上场……当然,三日后茶阳城破,清兵屠城,四万百姓将会死个精光……但是……” “但是怎样?” “但是大人却可以忠义之名名留青史,正如扬州史公可法一般,率扬州十万百姓抵抗清兵,虽然兵败受戮,十万百姓尽遭毒手,但谁人不感佩史公忠义?”郭世达打量着饶前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下去,“学生窃认为,此路可行,忠义报国,乃我本色!” 饶前芳转头狠狠盯着郭世达,但郭世达却低着头并不看着他!饶前芳也不清楚郭世达心中想着什么,只是对郭世达的说法感到诧异。饶前芳恶狠狠地问道:“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大人定然不会採纳,不说也罢!” “说!” 郭世达犹豫许久,方从齿缝间憋出两个字“降清!” 饶前芳眼里喷出火来,勐地抽出腰刀,架在郭世达脖子上,“士可杀不可辱,我饶前芳宁死不降!你我相处多年,交心交底,若再有投降满清之语,莫怪我手中刀剑无情!” “大人,左右是个死字,早死晚死不过如此,大人若以为我郭世达卖城求荣、贪生怕死,大人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郭世达挺直腰板,倒是无所畏! “你叫我降清,那还不是贪生怕死?”饶前芳狞笑道! “大人若是认为我贪生怕死,我宁愿现在就死在大人刀下!只求大人听我说完!” 饶前芳看着郭世达,见郭世达一副引颈就戮毫不退让的模样,他自己不禁泄了口气,颓然扔下手中长刀,悽然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人都想活着,那也怪不得你……你走吧!” “大人……” “你走吧!” “我自然跟大人同生共死!” 饶前芳不理他,颓然坐在城垛上,默然看着城外。 郭世达见饶前芳不再说话,在他身后轻轻说道:“既然大人不愿走第一和第三条路,那么大人现今犹豫什么?赶紧让士卒们将武器分发给茶阳百姓,等待三天后的血战啊……四万百姓的鲜血铸您一生清名,大人认为如何?” 饶前芳不说话! “大人如今犹豫不决又是为了什么?……是您个人清名重要还是茶阳四万百姓性命重要?”郭世达话讲到此已经清清楚楚,不必再讲下去了。若是再讲下去,两个人都无法面对!歷览史书对前朝家国兴衰、个人成败的评价可知,中国人的道德最低准则是:犯什么罪都可以,但不可以卖国;做什么人都可以,但不能作汉奸! 这是底线! 饶前芳脸上抽搐,冷冷一笑,“降?哼,看看城下清兵尸体,这一仗烧杀清人众多,清兵怎会纳降?更何况……更何况三日后,清兵打下茶阳城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必纳降?”饶前芳将手中约战书撕碎,在北风中撒下,雪花般的纸屑随风飘洒…… 郭世达看着飘洒的纸屑,轻嘆口气,却不再言语! 日期:20091020 19:58:00 两人正发呆间,忽然听到城内某处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打闹声。随后,章和气喘沖沖的跑上城楼来。 “章和,何事?”饶前芳指了指城内吵闹声音的传来处。 “禀老爷……是城里百姓在抢盐呢!” 第55页 “混帐!”饶前芳气得一拍城垛,“跟我下去看看!” 郭世达和章和跟着饶前芳向城梯。梯口却看到已经醒来的大师兄对着三人怒目而视。章和对大师兄唾了一口,伸腿便想踢,饶前芳拦住章和。 “解开他!”饶前芳对一旁守卫的士卒道。 “大人,解开他只怕他伤及大人!……” 饶前芳一巴掌便扇了过去,怒道:“你们性命都是他所救,怎可这般对待他?” 见士卒迟疑,饶前芳颤抖着跪下,俯下身子给大师兄松绑,脸上涕泪齐流。饶前芳松开大师兄身上铁索,跪在大师兄面前只是低着头却不言语。大师兄扬手只想一掌拍下将饶前芳立毙掌下,但看着那乱发蓬松被大火烤焦捲曲的白髮却拍不下去!大师兄心中悲苦,站起身来,茫然不知所措,脑海中一片空白,承受不了这突然而来的打击。师门十三兄妹,今日尽丧于此,大师兄仰天悲啸,一个箭步从城墙上跃下,众人拦拉不住,眼睁睁看着他跳落城外。 日期:20091021 11:05:00 为十三义士一大哭!饶县令也好,郭、章二人及百姓也罢,他们无论作什么都有自己的立场,为自己的立场献身那叫死而无憾。但是大师兄这种真汉子,我始终欣赏不来,他为了自己的立场战死茶阳死得其所,但被他道德绑架而来的众兄弟,他们的死是枉死。当然这种道德绑架是无意识的,但却更危险。不要忘了,他们当初投票表决可是五五开,况且那张空票其实也是反对票。当全大明国土已尽归满人,一个小小茶阳如何能独自保全?要想成全自己的节义,办法也很多嘛,如不食满粟等,何必把不相干的人等拖来殉葬?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其实我们是完全一致的!我也反对那种强加的道德崇高与正义! 比如我的职业,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给我们强加一个“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我极度反感!我没那么崇高,也没打算要那么崇高。在我看来,尽职,保持自己的职业操守,对得住良心即可。 每当那些夸夸其谈领导用“什么灵魂工程师”来教训老师的时候,我都噁心到极点。没有谁的思想可以崇高到那种地步,包括那些领导。这种高帽子盖下来不过是一种有目的、有企图的预谋…… 原谅大师兄吧!他不是故意让自己的师弟妹们随他一起去为民族大义殉葬至少,他主观上没有这种企图。师弟妹们死去,他心中的伤痛不会比大师姐来得轻。(后文写到他的死去,或许可以说明这一切。当然,读者也可以把他的死去看作是“活该”。作为作者,我也不强求读者的阅读与我一致。) 严谨说来,其实大师姐也是有一定的责任。她习学过龟甲占卜术,明知茶阳一战必定死伤,但却也没有阻止这一切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大师姐想阻止,但大师兄一意孤行,错的还是大师兄! 师弟妹们死去了,但我相信他们不会怨怪大师兄,因为他们也认为自己是为“道义”而死,死得其所。 他们都是好人!包括茶阳百姓,我也只是讨厌出现在自己这个故事中的百姓而已。他们平凡而真实,大家都是这么活着的。我不会以强加的道德要求来看待他们! 其实,这个故事很难讲清楚是非对错。生在那个年代的人都是不幸的,人命不如彘狗,不管你是崇高还是卑劣,都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一群“好人”结成了一个不可解开的恩怨。错在谁?不知道,也没必要去探究了! 呵呵,这个故事不像鬼故事了,而是有点传奇故事的味道。到后面才有点鬼味……我会加紧更新,反正没人看,自己写完就算有个交代了。 日期:20091021 14:57:00 27 城外墙脚下,尸体凌乱不堪,众多的清兵不是被活活烧死便是临死前忍受不住焚烧的痛苦生生将自己喉咙抓破而死。每具尸体都被烧得乌头垢面,五官不整,已然分辨不出谁是谁!大师兄跃下城墙,将一具具尸体翻看,一具具尸体都面目不可分辨,已找不到自己的师兄弟妹们。大师兄本想给弟兄们收个尸,让自己的弟兄们别落个死无安身之处。十三人生下来不是父母早亡便是就被父母抛弃,被师傅火秋道人所收养,生前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死后却依然没个归宿。想到自己十三兄弟姐妹的身世,大师兄不禁悲从心来,鬍子渣拉的脸上两泪纵横。但此时愈是找不到兄弟们的尸首,大师兄便愈不肯歇手。此时暮色四沉,天色已黑,城上众士卒看着城下的大师兄无头苍蝇般四处翻找尸体,都以为他已发疯,默默然看着,却无一人前来帮手! 老天终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大师兄找了几个师弟的尸体。 五弟被四根长矛钉在城墙上!大师兄找到他的时候,五弟胸口上插着四根长矛,将他死死地钉在墙上,人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墙。他没被烧伤,想来在泼下热油前五弟便已被清兵所杀。 五弟生前受限于身体资质并不善于武艺,火秋道人便着重教他兵法谋略、行军布阵之道,十三兄弟姐妹中,除了老六,老十二和老十三,就算他武功最差;在乱军当中,城下混战的八兄弟们被清兵冲垮不能互相照应,五弟单个不敌疯狂涌上的清兵…… 第56页 大师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头磕地哭了一阵子,想着还要给其他师弟妹们收尸便忍着心中悲痛站起来,含泪把五弟的头扶正。但一将五弟的头扶正,一放手,五师弟的头却又歪在了一边。五弟双眼眼半睁半闭着,默默然瞧着大师兄,脸上被烟火熏得乌黑,而两道泪痕却烙刻在脸上,露出两道苍白的肌肤…… 当年他亲手埋了死在清兵刀下的父母,雪夜爬上武夷山拜师求艺,等到九龙道人发现他时,五弟全身被冻得青黑,但却没有哭一声,流一泪;征战八年大小伤无数,受了多少委屈,也不曾见他哭过。他外表柔弱,内心却刚强坚韧。但这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却在临死前流下了两行泪水…… 五弟默然看着大师兄,泪眼似乎言述着无尽的愧疚,他没有把众兄弟带回来,他亏负了大师兄所託…… “老五,你给我看好了,去多少个,回多少个!” “大哥,你放心!”五弟转身对着大师姐,“姐,你放心好了!” “兄弟,是大哥对不住你!安心去吧,大哥会给你个交代!”大师兄流着泪将五弟的眼抹上,抹干净他脸上的泪痕,拔出他胸腹间的长矛,将他背在身上,背到城门口放下五弟,继续找其他兄弟。 七弟和八弟死在了一起。两人生前是兄弟,死也死在一起。 八弟仰躺着,胸口插着一把大刀,一个清兵则半跪在八弟身旁没有倒下,插在八弟胸口的大刀的刀柄正好撑着那个死去的清兵胸口,清兵后腰也插着一把刀,刀是七弟的!想来七弟看到自己的弟弟危险,前来解困,没想到慢了一步,八弟被杀,七弟就把那个清兵给杀了。但七弟急怒攻心之下却不提防后面,结果也中了一刀,伏躺在地上。 大师兄找到他们的时候,七弟俯卧着,手中却还拿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铁制酒葫芦。想来他中刀倒地之后一时还没死去,心中记挂着他腰间的酒……他接连几天护送盐船,回到茶阳之后又迅即杀回清兵中,依他的酒量,这酒葫芦内的酒只怕早早就被他喝光了,想来他临死前不甘心,又把酒葫芦摘下来看看还有没有酒…… 师傅在兄弟们临走前曾特别叮嘱大师兄要多多劝诫七弟、八弟要戒酒,千万别酒后乱事。没想到他兄弟两个还是脱不了酒,也死在了酒上,护盐船的路上还拖累了老四,老十和老十一。当他两个冲出茶阳城的时候就是打算把命偿还给老四,老十和老十一了。但七弟直到死,他还是记挂着他的酒…… 大师兄默然看着两兄弟的尸首,此时一点责怨他们两兄弟的心都没有,捡起酒葫芦,绑在七弟腰间,拍拍七弟的脸,“兄弟,下去之后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哥再也不劝你们了……下辈子咱们还是兄弟,只要不生在这乱世,你想喝多少,哥就陪你喝多少……”大师兄哽咽着,想起自己每次见到两人喝酒就忍不住责罚他们两个,现在想来心中愧疚,对不住他们两人! 大师兄背起两个,放到城门口。天已快全黑了,城头点起的火把照不亮焦黑的城下战场,大师兄还是执着地寻找着自己剩下的几位兄弟!城内士卒见大师兄还在摸黑在场上搜寻,便点多了几把火把,挂在城门口。 日期:20091021 14:58:00 六弟的尸首随后也被找到。六弟跟清兵抱成一团死了,死得极惨!右臂早已在赣州大战中断了,他左手拿着刀,将自己跟抱住他腰间的清兵一刀贯穿。想来是先被清兵拦腰抱住无法挣脱,他不愿投降便反手一刀,刀尖刺入自己左腹,贯穿自己身体将后背的清兵也刺死,与清兵同归于尽。六弟后背留着几个箭头,箭羽、箭杆已被烧掉。看那箭头粗糙的样子,想来这箭是城上士卒射下来的……城上泼下来的热油浇在他们身上,被火一烧,两人便烧在了一起,当大师兄分开他们尸首的时候,六弟人都已经快要烧焦了,一拉六弟的手臂,居然把他的左臂也给扯了下来…… 大师兄捧着六弟的手臂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当年离开武夷山,临走前,六弟便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不得不死,那一定是跟清兵同归于尽,方不负了心中志向。没想到今天真应了他生前所言。在十三兄弟姐妹中,他为人最是冷淡,跟众多兄弟都不怎么活络,但是为人却最为众多兄弟所敬重,处事决断刚正不阿,执行帮规家法严厉,揉不得沙子,但众多兄弟对他却无意见,只因他处事公正,对每个兄弟都是一碗水端平。每次出任务,如果不是大师兄亲自带队,便是五师弟和六师弟两人联手带队,他跟五弟是大师兄心中最放得下心的两人! 如今,这条执家法的左臂已经烧焦、烧断了…… 剩下四人,大师兄却怎么都找不到!老三,老九,十二还有十三!大师兄翻遍了整个战场依然没有找到四人尸首,大师兄先是怀疑是不是已经被火烧得尸骨无存,但即是烧成灰,他们身上总有些东西是烧不完的。十三脖子上挂着的冷翠玉石,十二脖子上的金镶玉锁,那是烧不掉的,人烧没了,这些东西总会留下来! 大师兄找遍战场都没有发现四人的任何蛛丝马迹,实在是倦怠已极,回到城门口,陪着四位兄弟的尸首,靠着城墙呆坐着,仰望着沉黑的夜空,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四人已经从战场脱逃…… 第57页 茶阳城内喧嚷不休,争吵,抢盐的事儿还是没能控制住。城门打开着,城内乱成一团,大师兄却只是一个人呆坐在城门口,理也不理城内的喧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当他从悲愤中回过神来,考虑要怎么处置自己师兄弟的尸首时才想到,应该用辆车来把这些尸首拉出城去。 大师兄站起来,扶着墙壁踉踉跄跄走进城内! 城内还在抢夺食盐的民众见到这似人似鬼的大师兄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全部都赶紧退开,惊恐不安地看着大师兄!大师兄也不理会这些人,径直都到盐车旁,将车上半包盐从车上踢下来,自己拉着车就往城门外而去…… 走到城门口,大师兄倦怠到了极点,身上的箭伤还在流血,失血过多让他口干舌燥,浑身乏力,现在天色已黑,北风便愈见寒冷,风吹在身上便如同刀割过一般。方才悲恸难以自持,大师兄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又裂了开来,如今已无力再将兄弟们的尸首装上车拖走了!大师兄站在门口,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大师兄被一具尸体一绊,人就往前一倒,趴在了城门边上…… 日期:20091021 15:06:00 大师兄没有晕倒,但倒下来之后却无力再站起来,趴在别人尸体上也顾不得恶臭,只是大口喘气。就这么趴着,趴了半晌,大师兄勐然之间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才搜寻尸体都只是在城外,反而这城门倒忽略过去了…… 大师兄一蹦而起,身内不知从何来的力气,此时倒是精神百倍了。大师兄发狂般将堆积在城门口的尸体一具具掀起来踢出城门外。大师兄心中惧怕,既希望找到他们四人的尸首,又害怕找到。大师兄口中发出野兽发怒一般的嚎叫,已然没有半个人样。 终于,在这一堆尸体的最下面,找到了老三和老九…… 两兄弟都面朝下伏趴着,后背已被清兵大刀砍得血肉模煳,要不是他们两人的头髮不是小辫子,大师兄也认不出他们来! 大师兄跪立着,看着两人一动不动,泪早已哭干,想哭却也流不出来!大师兄枯立着,脸上似笑非笑,似乎看到兄弟们的尸首,心中大为宽慰一般,涩涩地喃喃说道:“兄弟,哥终于找到你们了……” 十二、十三呢?大师兄垂下头!他已经再无力站起来去寻找了! 十二十三虽然年少,但两人聪明机灵,诡计多端,或许两人已经乘着混战逃了出去……如果两人能逃出这场大难,师门九龙派至少还有血脉传承下去,师傅至少老有所依,也算是对师门的一个交代,自己也可以跟自己的兄弟们安心瞑目于此…… 大师兄扬起头闭上眼,“老十二,老十三,你两个小鬼……” 大师兄不禁欣慰地咧嘴笑了。 大师兄重重喘口气,伸手抓住老三后肩的衣服,“兄弟,来吧,咱们兄弟最后聚聚!”大师兄使劲一拉,想把老三拉起来,但却没有拉动。老三身体虽然极为壮实,但还不至于连大师兄也拉不起来。大师兄苦笑一声,自知自己失血过多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顶着胸中一口气,不愿放弃这才没能倒下而已。 拉不起来那就只好拖了……但是,拖也拖不动!大师兄再看老三,发现他双手紧紧抓着城砖不放,即使已经死去,这两手居然还是死死地抓着城砖绝不放手! 大师兄掰开老三的手,发现他的手已经插入了城砖之中。大师兄再一发力,将老三的尸首拉了起来…… 但,一拉开老三尸首却看到了老三身下的两具小尸体 一见着两人尸首,大师兄心中如遭重锤一击,一股热血翻涌,喉间鲜血喷了出来! 今日,师门十三兄弟姐妹居然尽没于此…… 老三和老九为了救两位师弟师妹,不惜让自己被清兵砍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刀剑护住这师门最小的师弟和师妹!但没想到,他们把十二和十三压在身下,其后又有死尸不断压上来,活生生把十二和十三两个给压死了…… 十二跟死前一样,小脸儿还是那么红润,樱桃小嘴嘟着,静静儿似乎还沉沉睡着,只等着师兄师姐来叫唤她起床,只是再也醒不来了。她还在六岁的时候便跟着师兄师姐们下山奔波,在枪头刀口下讨生活,这几年逃亡流落,他们为了躲避清兵追杀时不时天半亮就动身启程,十二和十三两个孩子都在睡梦中被拉起,在睡梦中急行……如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不用再担心追杀……十二的右手抱着十三,临死前她还想照顾自己的小师弟……他们是最好的姐弟,也是最好的搭档,每次出任务,他们担当起刺探敌情的任务,两人总是联手假扮流浪的姐弟,每次都无往不利,但这次却一同折在了这里…… 十三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但是嘴巴里还塞着一块年糕!大师兄一看十三嘴里的年糕,心中剧痛,终于嘶哑着嗓子,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只是眼中流不出泪,只是流着血。本来十三就不该再出城的……但是,自己又让他去夺盐车……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临死前饿得慌,便将二妹在临行前给他的年糕拿出来吃…… 大师兄哆嗦着将年糕从十三嘴里挖出来!年糕只是吃了一小口而已,整块年糕都塞在嘴巴里。这孩子饿得慌,心里急,只想一口吃下去,但整块年糕塞进嘴里后他被老三紧紧压在地上,年糕便再也取不出来,活活梗死了他…… 第58页 他若是死在清兵刀下倒也罢了。大丈夫终究一死,死得值便罢;但如今他是这般被年糕梗死……十三啊十三,长大后你也是好汉一条,没想到你却这么死了…… 师门十三兄弟姐妹本以为这是他们回武夷山之前的最后一仗了,没想到,这最后一仗尽数却折了自己师兄弟妹们。当初辞别师傅下山,九龙道人反覆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兄弟姐妹们,多少个下山去就要多少个上山来,如今怎么回去面见年岁已老的师傅?九龙派日渐式微,如今死了个精光,何人传承师门武道功法? 大师兄以头撞墙,放声悲恸,只是嗓子嘶哑,旁人只听得欧欧哑哑的嚎叫。城内众人见他如此,以为他又发了疯,心中惧怕,便偷偷将城门给关上,将大师兄一个人关在了城外…… 张三白讲到这里,沉重地嘆了口气,看着我!而我已经默默地哭了! “全茶阳人都亏欠他们十三兄弟!” 张三白点点头,“这笔帐那是算不清了!” “怎么算不清?这是茶阳人对不住他们!” “唉……明天再说吧!” “不!今天说完!”这次,我不管他还要卖什么“下回分解”的关子,反正今天就是要说完! 张三白看我这付倔劲,知道劝不动我,便继续说下去。 28 当晚,大师兄便将八位兄弟的尸首用板车拖着,拖到了茶阳城墙外的小土堆上,然后他一人拉着车连夜赶往浒田,要把老四,老十,老十一的尸首找回来。茶阳的战事已与他无关,他只想将自己兄弟尸首找回来,火化之后带回武夷山,等师傅百年之后葬在师傅身旁常伴师傅左右。 当晚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把三人的尸骨找到,或许上天不负有心人,大师兄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将三兄弟的尸骨找到,当他将三人的尸骨运回茶阳的时候,那已经是屠城大战的第二天晚上了! 城里一片安静!大师兄既想将自己兄弟的尸体放在一起火化了,又想着是不是该先进城找二妹,两人一起来火化师弟妹们的尸体……她怀里的孩子也不知如何了。 城门虽关着,但他要进去却不难,只是不想见到茶阳人!大师兄将十一兄弟的尸骨都堆在城门外的小土堆上,一个人守在旁边,静静坐着,等着晚上子时再摸进城里去找大师姐。 当晚子时,大师兄摸黑进城来到县衙行辕!茶阳城内静悄悄,毫无动静。大师兄正奇怪清兵后日攻城,为何城中不见任何守备。城内除了衙门行辕还灯火通明,其余皆沉没在黑暗中,不知后天清兵攻城后的茶阳会是何光景!大师兄不及细想,朝着衙门行辕施展轻功掠去。 衙门行辕居然连个守卫也没有!清兵后天攻城,难免会有清兵探子前来刺探,城内本该实行宵禁并加强巡逻,但如今却人人安心睡大觉,连饶前芳的行辕处都不安排一兵一卒守卫防护! 前厅大门敞开灯火透亮。而侧房同样灯火通明,隐约有人语脚步声,还有人小声哭泣。大师兄便先往侧房而去。侧房大门口悬挂白色灯笼,上面写着“奠”字。原来这里是饶前芳先母灵堂。饶家家僕奴婢进进出出,张罗着丧事,当然,战时一切从简,堂内设施简陋,只是在寿材前跪着几个穿着白孝服的子孙辈在守灵。大师兄潜伏在围墙后,见灵堂里面没有饶前芳便悄悄离开了侧房朝前厅而去。 饶前芳是长子,自该服丧守灵才是,但饶前芳却去了哪里?只怕另有大事发生。大师兄心中疑惑,悄悄熘到了前厅走廊窗下。 县衙门本在城外,这处行辕只是借用了城内唐家“三山楼”作临时处理公务的处所,虽然简陋但是方便。正对大门便是前厅,这里被饶前芳改为议事厅,厅内灯火通明,十几个城内的乡绅、头面人物在厅内议事,但也不见饶前芳在里面。 大师兄靠近窗口,附耳倾听,也只是听得些哀嘆而已,众人不过是七言八语谈些后天清兵攻城时的对策,有说逃的,有说降的,议论纷纷,但无人可以提出个保城的根本解决之道。 大师兄听了一会,不耐烦了,便转入了后堂。后堂是饶前芳内眷居所,饶前芳的卧室也在此。 后堂一熘儿平房都熄了灯,饶府内眷都在灵堂。但这一熘平房的向东的那间却还亮着灯。大师兄蹑手蹑足靠近窗下,仔细倾听。屋内应该有三人,郭世达、饶前芳的声音是听得出来的,但还有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郭世达絮絮叨叨说着茶阳的防务,颇多夸大其实的地方,而饶前芳则不时应两声,屋内第三人也偶尔开口说两句话。大师兄只觉得声音听着熟悉却又感觉陌生,只是隐约觉着好似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但就是记不得是谁! 郭世达说完,沉默了半响,屋内那人道:“品馨兄,今日我吴六奇孤身前来无非是表个诚意,兄何必将那些不实之辞推搪?如今茶阳城业已悬孤,城防稀烂如泥,莫说抵挡我大清五千兵马,就是三两百人的土匪也将你茶阳给打下来了。没有了江藏珑兄弟,这茶阳小城在清兵眼中不过是一堆烂泥!” 居然是吴六奇!大师兄心中大惊,本想立即捅开窗纸偷窥,但想到吴六奇在江湖中素有“铁丐”之名,武功颇高,贸然捅破窗纸只怕为他所觉。大师兄只好屏气凝神,潜伏着一动不动,静听里面的动静。 第59页 “鉴伯,茶阳之事多承兄弟照顾,只是要我饶前芳投降清兵,那是万万不能!”(吴六奇,字鉴伯) 吴六奇嘆口气,说道:“还请兄长三思!后日大清攻城,战局如何兄必定心知肚明,你我何必诈言相欺?兄若不降,这一城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兄若能识大体、顾大局,降我大清,我可保兄依旧为大埔县令,这茶阳城还是你饶家的……” “我饶前芳岂是为个人官位而降敌求荣之徒……” “纵然你不顾个人性命,你总该为你治下四万百姓着想。这茶阳是大明天下还是大清天下这又有何所谓?你爱民如子,清名素有所闻,如果你降清,我保你照旧为大埔县令,这四万百姓便可仰赖你而活下来。这茶阳城就是你饶家的天下!你想想,你为茶阳付出了什么?你现在一死了之便宜了谁?我是汉人,岂能不知被人詈骂为汉奸之苦?但行事但求无愧而已,兄何须顾忌太多?问心无愧即可。兄弟我留你两条路,一是后日你我兄弟决战,城破之日便是我大清屠城之时;二是拿江藏珑、饶若容的头颅投降大清,我包你饶前芳依旧是大埔县令,清兵绝不侵犯大埔分毫!” 大师兄一听便怒!这吴六奇居然要自己和二妹的脑袋来抵换,怎能让他得逞?大师兄心中冒火,只想冲进去杀了这狗贼汉奸吴六奇。但转念一想今晚入城并非为了此事,如今还没有找到二妹,不救出她,救出她腹内的孩子,娘儿两终究会成为饶前芳的把柄用以挟持自己。大师兄咬碎钢牙,恨恨不休。如今听得吴六奇的阴谋,想来饶前芳为人虽然无耻,但终究是个热血汉子,断不至于降清求荣,正好趁着他们议事,不如早点找到二妹要紧。 日期:20091021 15:08:00 大师兄沿着墙根,一熘儿过去,一间间寻找,一直到西向的最后一间,才听到屋内传来人声。正是二妹的声音,絮絮叨叨,哭说个不停。大师兄一听到二妹的声音,心中一热,正想立即就推门进去,但听到二妹的话却停了下来房里还有其他人!大师兄只好又伏在窗下,等待时机动手! “婶子,别说了!”二妹哭着求道,“我是断不会认饶前芳为父的!” “说什么傻话?他终究是你亲生父亲,你流着的是饶家的血,你不认他为父,你就不是饶家的人了么?他当年将你扔了之后也后悔不已,如今你回到饶家却又不认他为父,这怎么是人伦大理?况且……” 大师兄听到此,如重锤击心,气得浑身簌簌发抖,他万万没想到二妹若容居然是饶前芳的女儿,他只知道师傅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到粤东一带出游,回到武夷山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小女孩,这便是大师姐。但他不知道大师姐就是茶阳人,更不知道她会是饶前芳的女儿!大师兄心中气愤只是为了自己被妻子骗了这么久而不知情,如今十一兄弟妹战死在城外,而她却一人在此享着清福,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兄弟们已经死绝?无怪乎这几日见她不着,而自己为了找寻师弟们尸首累得几近虚脱,二妹却连个影子也不现,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啊……大师兄越想越恼,心中无端端怀疑起大师姐来。 今晚本想救她出去,但听得方才一席话却让他犹疑起来。夫妻日久,恩爱贴心,大师兄无论怎么恨她,心中怎么沉痛,内心却还是不大敢相信。大师兄心道,如果你心中还有夫妻之情,师门兄弟姐妹之谊,你自该去打听我和师弟妹们的下落。你若知道师弟妹们都已战死了,你自该离开饶家回到我身旁。若你贪恋饶家富贵安逸,抛了师门兄弟姐妹的情分,你自然就会呆在饶家,不再找我。我也不用着急,只等着三天后看你是不是会来找我便可。你若来找我,我便如以前一般待你,亲你爱你;你若不来找我,情谊断绝,我也绝不会为难你,陪众兄弟们一死去了便罢了…… 大师兄想到这里,心中伤痛欲绝,也不再回头去听听饶前芳到底做何打算,是否降清,施展轻功隐身黑暗中,黯然离去…… 屋内的大师姐的婶子还在继续劝说大师姐:“……,如今你身怀六甲,这腹中孩子生下来你却独身一人,你怎么照顾得了他?江湖奔波,这孩子怎么禁得起那般折腾?容儿,我的好女儿,听婶子的话,别走了,留下来,不为你爹,你也该想想你腹中的孩子……” “婶子,我的师兄弟妹们都死了啊……”大师姐还是痛哭着,小心用被子捂着嘴巴,尽量小声。 “我知道!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復生,你昨晚已经哭了一晚上了,今晚再哭,你腹中的孩儿受不住你这般心神俱伤啊……这几日你奔波动盪,心绪大起大落,已经惊动了胎气,只怕临盆已近,千万别再多生事端,万事以腹中孩儿为重……你可听明白了?” 大师姐不说话! “唉,不管你以后留不留饶家,你现在都该以孩子为重,先等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是!” “来,喝了这杯蜜糖水,润润嗓子,便睡了吧,明天一早起来可要吃点饭才行,你肚里的孩子会饿的!” “是!” “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得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婶子可是一直帮你的!” 第60页 婶子呆在房内看着大师姐睡下才离开了房间。 这一席话,大师兄却全然没有听到。他只伤心自己师弟妹们惨死,没想到大师姐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腹中孩子。他是大男人,一心以为大师姐临盆时日未到,无需过于担心,却不知道女子在生孩子的时候激发母性,甘愿为孩子献出一切,方才婶子的一席话就足以让大师姐放弃一切。大师兄此时满脑子都是师弟妹们死去的惨状,心里也没有多想,只是心中怨怪大师姐不顾师门情谊,断了夫妻情分。 他回到城外小土堆上,抱着膝盖望着城门,脑中一片空白,多么希望二妹能够从城中出来与他一起。他英雄豪爽,心中只顾着抗清大义,心中虽然深爱自己二妹,但感情却不如女子一般细腻,此时大师姐离开身边,只觉心中惶然无主不知如何是好……身边的师兄弟妹们的尸首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阵阵尸臭,南方的天虽然冷,但潮湿,尸体停放两天之后也照样开始腐败。但大师兄坐在尸体旁却浑然不觉,过了大半夜,露水打湿了他的头脸,在晕沉沉中,大师兄终于不支倒下睡着,这一睡便是睡到了第二天天大亮…… 日期:20091021 15:09:00 29 大师兄在睡梦中醒来,北风吹散了乌云,这天是难得的好晴天。大师兄醒来抬头看天上太阳,火辣辣的,烧得自己脸上伤口也火辣辣地痛;转头一看身边师弟妹们的尸体,却发现似乎少了几具…… 大师兄大惊,一跃而起,看到远处几个衙门仵作拉着一辆板车,车上装载着死尸……大师兄冲下小土堆追上三个仵作,一把扳住板车,一看,车上果然是自己的几个兄弟!大师兄眼中冒火,盯着三个仵作,吓得仵作弃车就逃! 这三个仵作依饶前芳之令前来收敛尸体。战死在守城战中的茶阳士卒尸体由亲人领回,而战死的清兵尸体却还摆在城外,尸体在野外放置了两天,若不及早收拾,到时疫病流行就不可收拾了!三个仵作见到小土堆上的尸体已经腐败发臭,便偷偷靠近,不敢惊醒大师兄,悄悄把尸体装入车中拉下来,正自暗暗庆幸没有吵醒大师兄呢,没想到还是给大师兄发现了! 大师兄将车拉回小土堆,将师弟们的尸首抬下来放回原处,看着自己熟悉的面孔因为腐败而肿胀不成人形,大师兄又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只是希望二妹能出来跟他一起送自己的师弟妹们最后一程,然后点火烧了这十一具尸首,将他们的骨灰送回武夷山,送回他们的家乡,别让他们死后都流落异地做个孤魂野鬼! 大师兄流着泪清点了一遍尸体,发现尸首只有十具。再点一遍,还是只有十具!大师兄快要发疯,再次点一遍,确认是只有十具十二妹的尸首不见了!大师兄狂怒无比,撕开胸口衣襟,向着三个仵作逃离的方向一路狂奔赶去。 大师兄赶上三个仵作,追问尸体下落,这才知道这仵作处理尸体一部分焚烧,一部分掩埋,而一部分则扔入了韩江水中。开始腐败的尸首本应该焚烧或者掩埋,但在守城战中城内桐油几乎都烧光,城中无油可烧,而这些仵作又是临时雇用的,全无仵作经验,只是嫌挖坑填埋尸体麻烦,不如一把推入韩江来的直接快捷,于是便将尸体推到狮子口,在那里将尸首推入了韩江。 大师兄赶到狮子口,看着韩江水滔滔,哪里见得着十二妹的尸体呢?韩江水一路到海,这尸体遗弃这江里怎么还找得到十二妹尸体?大师兄在狮子口码头面对着笔架山跪着,心中悲苦不能自禁。看着狮子口雄山巍峨,韩江水西去浪滔滔,心中对茶阳城的愤恨无以言表,指着狮子口恨声道:“有朝一日,狮子口开,韩江水尽,方可平我心头之恨!” 到了晌午时候,大师兄心中挂念其余师弟们的尸体是否安全,便拖起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从狮子口回来,坐回到小土堆上。为了驱赶师弟们身旁的苍蝇,为了等待二妹出城找他,大师兄不敢离开小土堆半步,任由烈日勐晒…… 仇恨与愤怨笼罩茶阳! 福建。武夷山。 七月,正是天气大热的时节,但在武夷山上却是另一番清凉光景! 武夷山九曲溪旁洞穴众多,都是天然洞穴。由于山上从草杂生,蓊蓊郁郁,不少小洞洞口便被杂草遮盖住了。纵然是这里劳作了一辈子的茶农也说不准到底哪里有个水洞,哪里有条暗流。九龙道人的夏季隐居之所便迁到这水洞之中,打通各条通道,方便进出,不让世人觉察。 这日,却说中午时分,火秋道人吃完早上从山上採摘下来的野果,午休小憩前熬汤沖茶,正品饮间,忽的心中一痛,心跳气喘,头晕目眩。火秋道人急忙坐下,打坐掐指一算,一拍大腿,“要糟!”匆匆忙忙也顾不得什么,草草打了个包裹,便即下山来直奔粤东而去…… 听到这里,我终于嘆了口气。老师傅出马了,至少事情有了个转机。前面的那段故事,让我郁闷得不行。 “十二妹没有死,是么?”我问道。 “为什么你认为她没有死?” “故事总是要留点余地嘛!” “这不是故事……但她确实没死!……她要死了,九龙派也就绝了种了!” 第61页 “她被扔入了韩江被人救起的吗?” 张三白摇摇头,“守城战后,大师兄连夜去浒田找老四,老十,老十一的尸体,其他兄弟的尸体便放在城外土堆上,那时候十二妹就醒过来了。她虽然受了重伤,但只是一时闭气过去而已,当她从尸体堆中醒来,看到师兄弟们惨死,大哭一场后爬出战场后本想先疗伤,但又昏了过去,被人所救最终幸运活了下来。而当时大师兄把老四,老十,老十一,三人的尸体运回茶阳后并没有清点人数,于是他才以为十二妹的尸体已被仵作扔入了狮子口。其实,十二妹一早就走了,路上被人救活了下来,后来回到了武夷山,传承九龙派功法。” “……九龙派功法不是大师兄和大师姐所传,那么说,他们两人后来都死了?” 张三白点点头! “死在了另一次守城大战中?” “不是!”张三白挥挥手,“回吧,今晚不再说了,累了!回去找找十三义士冢吧!” 看他坚决的样子,知道强留不住他,我便只好心情沉重地回家来。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老爸老妈都没睡,一看到我回家,便问我死哪里去了。我随便找了个藉口推搪过去,老爸便告诉我,夏家的夏大奶奶死了,今晚九点钟死的! 我一听,呆住了。夏大奶奶果然死了,张三白那老傢伙果然有一手,居然可以看到人的生死!不过,依张远榕所说,自己已经破了她寿材的灵气,不知道夏大奶奶埋在“龙额”可睡得舒服! 夏大奶奶死了,老爸老妈居然打破了自己平日的作息习惯,老夫老妻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嘴巴却不离开夏大奶奶!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回忆起当年夏家的荣光,夏大奶奶的传奇一生。在茶阳,能让茶阳人这么记挂的老人,只怕只有夏大奶奶一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吃完早饭信步走到夏家门口,看着夏家挂着红彩年满百岁之后过世,丧事是当做红事来办的!我跟夏家无什么亲戚关系,当然也进不去,只在夏家门口逛了两圈便即打算离开。就在我转身走的时候,张远榕却从夏家走了出来叫住了我!我喊了他一声榕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空你到我铺子里来一下吧!”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张口欲言,但话到将说却又打住了,朝我挥了挥手,自己转身走进了夏家。夏家人还不知道就是这个人坏了他们家的风水呢! 从夏家门口出来,我又来到了茶阳运动场上,这里就是曾经的古战场,当年十三义士便是在这里血战的,当然,我是找不到这十三义士冢了,我沿着墙角跟儿走了一熘,缅怀一下当年的勇士们是怎么在此浴血奋战的。 到了午饭时候我便回了家,睡了一下下午,等待晚上再去张三白处听他的故事。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整理张三白的故事了! 日期:20091022 16:03:00 30 守城战后的第三天,大师兄呆在小土堆上没见着清兵再来犯,但只见得当日辰时,一队儿清兵进城,全是文官打扮,不似前来送信倒像是前来招降! 大师兄看着他们进城,心下奇怪!吴六奇要饶前芳用他和二妹人头献降,这几日茶阳城大开,茶阳人进进出出,远远地躲开这城外的小土堆,没见一人敢来取他项上人头。想来饶前芳并没有接受吴六奇的条件。大战在即,清兵怎么派人来到了茶阳城? 大师兄此时也无心细想,此时心中所念所想只是希望看到二妹出城来跟他汇合。到时,两人就一起焚了众师弟们的尸骨,然后带他们的骨灰回武夷山,然后等着大师姐生下孩子来。自己害得兄弟们没个结果,必定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但先要等师傅过世,九龙派后继有人,自己才能放下世上俗务,安心追随兄弟们一起去…… 只是,大师姐直到此时还没有出现过…… 大师兄心中一时猜疑、焦虑,一时焦躁、狂怒,一时又沮丧绝望,一时却又觉得还有时日,无须过于担心,二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一整天,大师兄都是在惶惶不安中独自度过。 晚上子时时分,大师兄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决定再次进城探一探。无论如何,这次该进城亲自问问二妹。 城内依然安静,甚至比前天晚上更安静,连打更的也不再巡更。只有县衙门行辕照例还是灯火通明。大师兄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无所顾忌,推门便进。今晚前来他不打算偷偷摸摸,他只想面问问二妹是跟他走还是留在茶阳,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进门,行辕大门便自动关上。大师兄踏出第一步便觉不妥,一股湿热潮气迎面而来,四周浓雾氤氲,大师兄一惊,急忙回头,但身子沉重居然难以抬步。 “重楼镇邪术!”大师兄大惊,往前看,果然看到行辕“三山楼”下的议事厅前摆了一对玄武朱雀鼎,玄武虎头正对着自己,再回头看身后,身后也是一对玄武朱雀鼎,朱雀对着自己后背这正是师门“重楼镇邪术”。 大师兄久经阵仗当下并不惊慌,凝神静气神收于内,周身真气灌注,以不变应万变。“重楼镇邪术”虽然是师门功法,但大师兄于道法并不精通,只是了解一二,仅能分辨各种法门,知道自保之法而已。这“重楼镇邪术”其实只是将人困住而已,并不会伤人。 第62页 县衙行辕内迅速围拢一群带刀衙役,将行辕大院围成一团,将大师兄围在当中。见到这些衙役,大师兄心中也不放在心上。自己虽然被“重楼镇邪术”所困,但这些衙役却依然根本无法伤得了自己分毫。他只是不解饶前芳为何能知道自己今晚会来探县衙行辕! 众衙役唿喝大师兄扔掉手中武器,大师兄却只是立地不动,暗暗运劲于双手。“重楼镇邪术”只使人人双脚如同生根,身躯沉重难以施展功夫,但并不会伤人。 日期:20091022 16:04:00 一阵朗笑从县衙门行辕中传出,“江湖传言江藏珑英雄无敌,单枪匹马独闯清兵大营,格杀满清第一勇士贝玺,是汉人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今天也做起了这梁上君子啊!……”语音未落,一个身材雄伟的昂藏男子从厅子里阔步缓缓走出,站于厅堂前。此人精气内敛,站着不动如铁塔般沉稳,隐隐然是大家风范。来的正是“雪中奇丐”,“大力将军”吴六奇。 大师兄心中暗惊,但心里却也不慌,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你既然投敌就是我汉子民之敌!吴六奇,我先前敬你是个汉子,没想到却是这般小人!” 吴六奇哈哈大笑,对大师兄的詈骂不以为意,“早就听闻大师兄仁侠好义,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今日见了大师兄一面,吴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吴六奇背着双手,在厅堂前踱着步,样子颇为清闲,倒似乎跟老友闲叙一般,“如今茶阳城危在旦夕,不知道大师兄可否施以援手?” 大师兄冷笑一声,“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生!你问问这茶阳百姓,是我江藏珑对不住他们还是他们对不住我!” “小民愚昧,些许冒犯,大师兄何必放在心上?如今大师兄若不肯施以援手,这一城百姓只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哼,置他们于死地的,正是你们清狗吧?你带兵撤出去,这一城百姓不就仰赖你吴大人而活下来了?我这一介草民又有何能救这一城百姓?” “我本不想打茶阳,但上头有令不得不打。既想不打,又想又保住一城百姓存亡,那只得……只得借江兄项上人头一用了!” 大师兄听吴六奇这般说法,不怒反笑。看来饶前芳跟这吴六奇已经勾结在一起,这两个狗贼居然还指望拿下自己的人头来向清狗乞降求得一城百姓苟活!“我为何要将我项上大好人头借与你救这一群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百姓?” “素闻大师兄仁义,若大师兄自我牺牲自动献上人头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嘛……我吴某只好亲自来取了!” 大师兄冷笑一声,“你自问可有这本事?” 吴六奇一笑,浑不在意,“武功我本不是你对手!但在这里……那就难说了……你看看这道场倒是谁设下的?” 师门的道术那自然是师门的人才懂得怎么设法摆道。整个茶阳,除了自己便是二妹若容!想到这里,大师兄心中一痛,没想到二妹非但没有出城找自己还设下道法来助饶前芳、吴六奇抓捕自己! 大师兄是个心胸豪放的汉子,越是兇险的境地越是能激发起他心中的豪气,当下心中虽然悲痛不已,但却依然不屈己志,哈哈大笑道:“纵然龙潭虎穴,我江藏珑什么风浪没经过?有什么伎俩尽管使出来!”大师兄只愿厮杀个痛快,顶多不过是一死了之,死了反而好了,免得受这苦痛! 吴六奇赞赏地点点头,心中佩服他的心胸气量,这江藏珑倒真是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江兄,你救了茶阳百姓,百姓这般对你,你恨也不恨?” 大师兄惨然冷笑一声,“恨他们作甚?蝼蚁尚且偷生。杀清狗才是我等师兄弟妹的第一要务!” 吴六奇盯着大师兄,脸色一变冷然说道:“死在你刀下的清兵与你何仇?你非要杀了他们不可?这茶阳一镇百姓于你有何恩情,你却宁愿救之?更何况这茶阳一镇百姓害你师兄弟妹横死离散!” 大师兄昂然说道:“两者怎可混淆?救茶阳是为仁!杀清狗是为义!我十三兄妹,仁尽义至,茶阳人如何待我岂是我所能定?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斤斤计较恩怨情仇小儿女作态岂是大丈夫作为?” “好汉子!”吴六奇听得大师兄一番话,心中当即对大师兄极为佩服,“今日,吴六奇能见着江藏珑这样的好汉真不枉活一生!”吴六奇缓缓踱着步,“不过,今日我却非杀你不可!” 大师兄冷笑一声,“只管过来!”大师兄昂然而立并不在乎县衙行辕内的卫兵。 吴六奇哈哈大笑,伸手拉开胸襟衣服,露出胸膛,解下腰间所佩凤翎燕翅刀向大师兄抛过去。大师兄接过燕翅刀,却不知他要干什么! “真正的好汉子,怎么能屈死在鼠辈之手?”吴六奇对着县衙行辕外面大喊一声,“品馨兄,请让墙上众守卫立即撤离,我与江藏珑一战谁也不许插手,谁若敢插手,便是与我为敌……” 吴六奇转向大师兄哈哈大笑道:“江藏珑,今日,我陪你最后一战!不死不休。我这把凤翎燕翅刀,千刀过,千头落,你我拳脚上见见功夫,莫说我兵器上占你便宜!” 第63页 大师兄见他行事粗豪爽快颇合自己胃口,只是可惜了他投靠了清廷,如不然必定可与他结成生死之交!大师兄哈哈大笑,抱拳道:“多些吴兄成全!” 日期:20091022 16:06:00 吴六奇见大师兄这般豪气逼人,心中更是敬服,转身一脚将三百多斤重的玄武朱雀鼎一脚踢倒,这重楼镇邪术便没用了。吴六奇也不理身后的大师兄,大步走进厅堂,随即提出一大酒罈。酒罈足有半人高,但吴六奇却是一手就提了起来,江湖人称他为“大力将军”、“铁丐”,一身神力来自天生,这“大力将军”、“铁丐”之名果然不是虚得的。 吴六奇一手将酒罈封泥拍散,也不用碗,直接端起酒罈子就往腹中勐灌……一气喝了个饱,吴六奇放下酒罈子仰天长啸,尽舒心中愤懑,泪水却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他文武全才,少既有成,但空学得满腹诗书,满身武艺却无他用武之地。他弱冠之年北上赶考,一路所见,只见国家内政弛败,外敌环伺,以为正当国家用人之际,自己定能一展平生所学为国效力、为民解忧。他怀着满心希望投身仕途,但几经波折却最终无法上进。他留待北京城,为袁崇焕所赏识,他本以为袁督师是广东人,自然能照顾得上自己,但他没想到他最敬重的袁崇焕却被崇祯皇帝活活剐于刑场,遭受北京百姓生啮屈死。伤心绝望之下,吴六奇便离京归家,路经苏北遭饥荒,他花尽盘缠无奈之下做个乞丐,堕尽气节,辱尽家门。 他流落于闽浙苏之间以乞食为生,平日所见尽是市井小民,深味小民生活之艰难,朝不保夕,而晚明官府却依然对百姓敲骨吸髓,盘剥逼迫极甚。苏浙一带歷来被称为鱼米之乡,素来富庶,但在这等富庶之地,吴六奇所到之处却只见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他几次冒死向官府进言却无一不被拒之门外。上至中央大臣,下至地方小吏,这些靠着读圣贤书而上进的官僚们无能无耻之尤,对百姓如狼似虎,对清兵却胆小如鼠,嘴巴上说着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掉过头来却立即拱手将大明江山城池卖给了清兵……莫说要他们振兴国家,只要他们不为难百姓就是莫大的清官好官了。 他心中既痛恨清兵兽行残忍,又恨汉人懦弱暗昧,官府腐败无能,更恨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到最后却连一碗饭都吃不饱,流落民间做个乞丐,丧尽家门脸面。这圣贤书读来何用?走投无路,激愤之下,他一把火烧了随身携带的圣贤书,投了清兵。凭着他的文才武功,他一路高升,官至提督、太子太傅,但却永世背上了汉奸的骂名! 吴六奇空有投身报国之志,也有经国救世之才,心中怀着为国为民、杀身成仁的思想,但在最终他却选择了站在朝廷、汉人的对立面,随着清兵对汉人举起了屠刀,更亲手埋葬了大明王朝…… 灭了大明王朝对他来说既痛心,又痛快。他性格激越,做事常走极端。他的一生都是在极端矛盾中度过。一方面他心中向着汉人,身为清廷的大官却常常维护汉人利益;另一方面他却又心中痛恨汉人懦弱无能导致国家到此局面无可收拾,索性杀之,让有血性的汉人日后再来重整河山。他做着汉奸的事,心里却绝不愿意被人骂为汉奸,那些骂他汉奸的人,统统没有资格骂他,因为国家不是他卖掉的,是大明皇帝和大明子民一起卖掉的,为何要他一人承担这“汉奸”的骂名?他痛恨汉人的圣贤书教人虚伪,但他却又忘不掉圣贤书的教诲,午夜梦回常常满身冷汗,心虚神慌。他样貌粗豪,性格更是豪放,心胸豁达,行事无所忌,但又常常陷入文人的自苦自悲自怜中不可自拔。他后悔自己投靠了清兵,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他有容人的雅量,却又睚眦必报。他热情如火,他冷若冰霜…… 他的一生都在极端矛盾中度过,心中没有片刻宁静!他更不可能被当时的人所理解!无论他人怎么骂他,咒他,恨他都好,他也只能一笑受之!他跟大师兄其实是同一类人。他跟大师兄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言谈之间却只觉自己跟大师兄神交已久,心中钦慕不已。当听得大师兄说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斤斤计较恩怨情仇小儿女作态岂是大丈夫作为”时,他心中便将大师兄引为知己。他心中更是嫉妒大师兄,嫉妒大师兄心中只有一念,甘心为之献身,矢志不渝,心神安宁平静无所牵挂,无欲无求,自然而然刚强不屈。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本来,他也可以像大师兄一样做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无欲无求,无所畏惧!但是,一切都无法回头…… 日期:20091022 16:09:00 31 吴六奇抱着酒罈,时而痛哭,时而大笑。大师兄见吴六奇如此,知他心中必有不平事。虽然大师兄心中不耻他投靠清廷当了汉奸,但吴六奇果真是个奇人,确实是个值得一交的好汉,大师兄想着今日若是死在他手上那倒是个好结局,死在他手上并不算是辱没了自己! 埋伏在县衙门外的士卒见事情居然演变成这般,不知道是不是该按照饶前芳的既定计划来捕捉大师兄,大家都打着火把,都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围墙外不仅仅围着衙役,一群百姓也围了上来…… 第64页 城外炮声已响,清兵开始连夜攻城,焦急不安的茶阳民众终于等到了清兵攻城这一刻,此时心中无主,便到衙门行辕求见饶前芳,但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大师兄和吴六奇正待动手相争。众人一看到吴六奇不无大骂出声。吴六奇这汉奸狗贼带兵来打茶阳城的蒋世华,但茶阳人却对他领清兵来打茶阳恨之入骨,此时仗着大师兄牵制着吴六奇,这些小民们便乘机无所顾忌地大骂,市井言语最是污秽不堪,辱及父母还不忘问候祖宗十八代,这些人甚至捡起地上泥石朝两人扔去。 吴六奇也丝毫不以为意,对行辕周遭百姓的咒骂闻如未闻,只管自顾自盘膝坐下,将酒罈子往大师兄脚下推去,微笑道:“江兄,能饮否?”脸上泪光闪动,方才那般当众流泪,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大师兄看着他,心中感动,唯大英雄能本色,吴六奇这般对己,那是将自己引为知己,自己却又怎么可以愧对他?大师兄哈哈大笑,“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 大师兄也盘膝坐下,伸手抓起酒罈子,也不说话,端起酒罈子往腹中一阵勐灌! 墙外众百姓看到大师兄居然跟大汉奸坐下来对饮,连大师兄也骂上了。先前,茶阳民众中就谣传十三兄妹引来了清兵,现在看到大师兄跟吴六奇喝酒便骂两人狼狈为奸,共同卖了茶阳城。此时污言秽语只顾谩骂,而两人却依然对坐豪饮,你来我往,喝个不停。 城外火光烧红了西边,喊杀声已经传来!清兵等到这个时分都没有等到饶前芳拿着人头来投降等着不耐烦了便下令攻城!饶前芳其实一早就离开县衙行辕,来到城门楼上主持布防。此时,饶前芳暗急不知吴六奇为何到现在还没能将大师兄的人头取来。看着城下的清兵开始攻城,他打又不是,不打又不是,只好下令士卒谨守城门,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他自己先行离开城门往县衙行辕而去,看看吴六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而县衙行辕内的两人却喝得兴起,完全不理会城外已经杀成一团。 “江兄,你我一见如故,今日相交却又要性命相搏,只恨天不眷顾……不如你我二人结拜为兄弟如何?”吴六奇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的。 “正合我意!”大师兄酒量不及吴六奇,已经喝得半醉了,坐在地上歪歪倒倒。 吴六奇泣拜道:“多谢江兄不嫌弃吴某人这汉奸之身!与我结拜,没来得污了兄弟清名……” “你我二人兄弟相交,与汉奸何干?” “世间唯独江兄这等襟怀坦荡、为人光明磊落之人方可骂吴某为汉奸!六奇卖国求荣,罪该万死,今日若能死在江兄手上是我吴某之幸!” 两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执手大笑,任墙外众人漫天詈骂,口水纷飞…… 此时两人想结拜却没有香火。“哈哈,兄弟相交贵在交心,世间俗礼怎么拘束你我二人?无香火可折枝代之!”吴六奇在地上寻找两根树枝,分一支给大师兄。两人对月跪下,交换生辰八字,吴六奇年长为兄,大师兄年轻为弟。两人对月三跪九叩首,兄弟二人见礼完毕,把院子里放在四角,用来接屋檐水的碗取来,倒了两碗酒,两人一碰,然后一干而尽。 爬上了围墙的众士卒看着这两个就要开战的对头居然在临战前拜起了兄弟来,无不看得目瞪口呆。众百姓看着更是臭骂不已。 日期:20091022 16:12:00 张三白说到这里,摇头嘆息着,“这些民众贪生怕死却又喜欢责骂他人,却不知吴六奇劝饶前芳投降,在索伦图面前周旋,那都是为了保住茶阳百姓性命。茶阳百姓既想保住性命,又想保住气节;看见清兵势大兇残,只盼能投降保住性命,但此时见到吴六奇却又以‘汉奸’骂他……唉……” “大师兄救了他们,他们也是这么对待他的……这些小民之可恨,总以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自己却卑鄙求生,救他们做什么?”我愤愤不平地骂出声来。 “如果你是吴六奇,你会怎样?” “杀!” …… 我咬牙说出这个“杀”字,连自己的都吃了一惊。我是茶阳后人啊!!! 张三白微微一笑,“恨不早生三百年,见见这两位英雄!” 我点点头,称吴六奇为英雄,他无愧! 日期:20091022 16:13:00 “待会儿虽是你我兄弟相争,但切不可手下留情!” “兄弟自当性命相搏!” 两人手中酒碗一碰,一饮而尽,往地上一摔,两人立即就在院中交上了手。两人一旦交手,下手竟真的毫不留情,招招狠毒,险招迭出。 院中灯柱摇曳,昏暗不明,几株桃树的枯枝在晚风中被劲风扫荡,不住招摇,而两人俱看不大清楚对方的手路,只是凭着感觉缠斗在一起。吴六奇天生神力,招式大开大合,刚劲兇勐;大师兄武功也是走刚勐一路,见吴六奇拳腿势大力沉却偏偏不想输给他,同样也以硬对硬。三丈见长宽的小院子里风水生起,拳脚相交,唿喝叱咤,两人越打越是过瘾。吴六奇自当官以来就没有像今天这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而大师兄自从下山以来还没遇见过真正的敌手,吴六奇是唯一一个跟他打成平手的。两人越打越佩服对方,下手也越来越狠! 第65页 若论武功,大师兄无疑是要更高一筹,但大师兄却硬性要凭着刚勐功夫来打败吴六奇。兄弟相争,那自然要光明正大地拼个高低,要是用些阴柔手段来取巧获胜那未免不够气概。两人气力都绵长,缠斗在一起一时半刻也分不出胜负。 围墙外的饶前芳看到两人这般缠斗,心下便焦躁起来。他虽不懂武功,但看他们动手的情形心中却也明白两人棋逢对手,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了。现在清兵攻城甚急,若是慢了一刻,清兵攻入城中再求投诚便不可得。饶前芳心中暗怪吴六奇不按事前计划行动,如今全面陷入了被动中,甚至,吴六奇可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拿不下大师兄的项上人头到时怎么去向清兵投诚? 饶前芳担心惹了吴六奇不高兴,不敢让院子外的士卒冲进去助力一把,他对着章和附耳叮嘱了一番后,章和便依计而去。 日期:20091023 14:30:00 32 “三山楼”下,两人激战正酣,无暇旁顾。“三山楼”四楼忽然火光忽闪,一人扑在围台栏杆上,大唿一声,“师哥……” 大师兄一听到“师哥”这声唿喊,急忙跳出战圈抬头往四楼看去,吴六奇随即扑上,低声喝道:“别看,假的!” “我二妹……” “假的!!!”吴六奇拳打脚踢勐攻,逼得大师兄还招。 此时大师兄怎么肯听吴六奇的劝告?四楼上虽然看不清人影,但他听得四楼传来的声音确实是他二妹若容的声音,那比听到什么都动听!他滴熘熘一个旋转,轻松避开吴六奇袭来的拳脚。吴六奇心中焦急,拳腿直封大师哥的去路,免得他扑向“三山楼”。但论轻功,吴六奇却远非大师兄对手,大师兄往左边虚晃一下骗倒吴六奇,身形立即如同流星般向“三山楼”掠去。吴六奇急忙追上去,在后面大唿:“别上去!下来!!!” 大师兄却不管,他一心只以为师妹不能下来一定是被饶前芳制住了,只能开口向自己唿救,自己一定要去救她,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是不会稍退一步! 吴六奇见事急,也顾不得先前不用武器的话,操起地上的凤翎燕翅刀,刷刷刷三刀,刀光如雪卷向大师兄。大师兄功夫极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觉身后一阵寒意,急忙向侧边纵去避开吴六奇三刀。 吴六奇见阻止了大师兄,刷刷刷又三刀攻过去。 大师兄避开三刀,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闪身切近吴六奇贴身使出小擒拿,逼得吴六奇连连退开。吴六奇知道自己武功挡不住大师兄,大唿:“假的,别去!兄弟……” 大师兄一抱拳,长啸一声,“多谢大哥提醒!”而大师兄人却一个轻掠,撇开吴六奇掠至三山楼下。即使明知是计,大师兄也不想避开。他只想见见二妹若容!更何况,看着情形,二妹很可能是被饶前芳制住了,自己非去救她不可! 大师兄一个“鹞子大翻身”跳上二楼,脚一触屋檐,脚尖点地,人如大鸟般飞起,直飞向四楼…… 沉黑中,一阵密集的短箭射向飞在半空中的大师兄,大师兄空中无法借力,只能拳打脚踢扭腰躲避,就这么缓了一缓,力气用尽,只得从半空又落了下来,只是落下之际,一张大网朝大师兄当头罩下。大师兄心中虽惊,但并不惧怕。此时,身子虽然下降,但依然可以运劲于手刀,大师兄只待大网落下,以手刀作刀可以斩噼开大网来。但大师兄手刀碰到大网奋力斩噼下去之际却没能斩开大网,反而双手被网丝缠住,而且双手居然皮开肉绽这网不是一般的网,铁丝上结着一粒粒的铁蒺藜。蒺藜尖长而锋利,在夜间看不清楚,大师兄这么以手斩下去铁丝缠绕住双手,铁蒺藜立即就刺烂了大师兄双手…… 站在地上拉着大网四个角的人一看大师兄已经落入网中,四人立即跑动换位,拉扯网线拉紧,收网口将大师兄裹在铁网中。铁网中的铁蒺藜立即就扎进大师兄伤痕累累的身上…… 大师兄此时无法用力,结果让四人从空中拉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埋伏在暗廊里的衙役一扑而上,四柄长刀直刺大师兄…… 吴六奇怒吼一声,一扑而上,但…… 吴六奇睁睁看着四个衙役手中长刀刺向大师兄胸腹……吴六奇一声悲唿,张手便向四个衙役拍去,下手竟是重手,四人挨了一掌,吐血飞出…… 三山楼的四楼同时也一声惨唿,一个人影从四楼纵跃而下,“师哥,师哥,师哥……”悲声悽惨,竟然真的是大师姐!大师姐从四楼跃下,而四楼却还站着一个人章和!章和看着大师姐从四楼跃下,不禁得意地笑了! 日期:20091023 14:31:00 这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剎那间的事,吴六奇一掌将四人拍飞,扔下手中凤翎燕翅刀,颓然跪下,扶起大师兄的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大师兄。大师兄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奋力张开口想说话,但肺部被刺伤,已开不了口,只是焦急地张合着嘴巴,眼睁睁看着吴六奇!吴六奇此时心中伤痛,涕泗横流,他已经答应了大师兄,不能让他死在鼠辈之手,没想到…… 那些猪狗一样的贱人,岂配杀江藏珑这样的英雄?单枪匹马勇闯清兵大营,五万人的清兵大营,大师兄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擒杀汉奸梁克诚,格杀满清第一勇士贝玺。大师兄以赣州这一战而名动天下。但就这样的一个大英雄却就这般死在了这些宵小之手…… 第66页 吴六奇只觉热血上涌,头皮发麻,双手颤抖,泪光朦胧的双眼中发出野兽一般凶狂的目光,一股怒火郁积在心中沸腾快要炸开来了!他想杀,他要杀!杀,杀尽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杀光这些狗苟蝇营的小人…… 大师兄伸出双手抓住吴六奇的手。吴六奇只觉他双手已烂,满手是血,但大师兄却不顾疼痛,紧紧握着吴六奇。 吴六奇知道大师兄不让他杀人,吴六奇强忍着心中悲痛,握着大师兄的手哭道:“兄弟,你说,大哥给你办妥。大哥什么事都给你办妥……” 大师兄松开右手,右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比划着名,画了两个字,画得血迹模煳,但依稀却是“十三”两字!十三师兄弟妹江湖闻名,十三人同心,同进同退如同一人,在茶阳这一战中十三师兄弟妹死伤殆尽,尸骨还抛在城外荒野,此时大师兄写“十三”自然是希望吴六奇能帮忙收拾十三兄弟的尸首,免得兄弟们没个着落…… 他到死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兄弟。吴六奇嚎啕大哭,以头抢地,“你兄弟就是我兄弟,你姐妹即是我姐妹,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吴六奇杀他全家,诛他九族!……兄弟啊,我……”吴六奇心中痛恨难消,看着大师兄这般惨状,悲痛难忍。 大师兄微微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咳嗽,口中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此时虽然疼痛难忍,但大师兄却心定神安,心中只觉安乐无憾!死,不过是到世界的另一头跟兄弟们在一起…… 缓了一会儿,大师兄又奋力抬起头,右手,又在地上画起来。吴六奇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急忙扶起他的头。大师兄这次却是画得清楚了许多,两行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没写完,但已经写不下去了,大师兄右手战抖得厉害,想来是力气流失得很快,他已经挺不住了。 其实吴六奇见了第一句就知道大师兄想说什么了。 这两句是唐诗人李贺的两行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吴六奇心中如同遭重锤一击。他文武全才,怎么会不知道大师兄所指何事?吴钩是他的别号,也是古代的一种武器。大师兄其实暗示他,你这么一身好武艺,怎么不为国家效力,收復失地而甘心为汉奸呢?别人要是敢对他这么说话,他非得把那个人给杀了,但这句话是大师兄说的。在吴六奇心目中,全天下够资格骂他是汉奸的只有一个人江藏珑!但吴六奇无法答应大师兄,他做不到,他无法回头从头再来!吴六奇心中羞愧难当,当下拜伏在地上放声悲泣,郁积在心中的所有不平、愤怒、悲哀尽数抒发痛哭出来…… 大师兄眼睛半闭着,一听到大师姐的哭喊,便又奋力睁开,大师姐见大师兄睁开了眼,心中蓦然升起一丝希望,急忙伸手抹去师哥嘴角的鲜血,只是血刚一抹去却又流了下来,大师姐便又帮他把血抹干净,但是总是抹不干净,如此反覆。旁边的人都知道大师兄是救不回来了,但大师姐却不肯歇手,只要师哥还没闭上双眼,那就有希望……吴六奇想劝她,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陪着她在一旁流泪! 大师姐看着师哥的眼慢慢又闭上,最终大哭,但却还是不肯歇手,越哭越凶:“师哥,师哥,哥,哥……我害了你啊……我,我只是看到你,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我,我,我陪你去吧……哥,哥,你张开眼来看看我……” 大师兄听了这番话,居然又挣扎着睁开了眼,朝着大师姐微微一笑,眼神留恋不已。方才听得大师姐的话,大师兄心中只觉盈盈暖意,喜乐无限。茶阳守城战后与她分开三天,等她三天却不见她人影,受尽相思之苦,他只担心二妹离开自己不再回来。今夜踏入县衙行辕时陷入“重楼镇邪术”,刚才又听到了二妹的声音而中了奸计,大师兄只道是二妹为了饶前芳而设计害自己,大师兄心中只觉生无可恋,死无所惧。他在踏入县衙行辕的时候发觉自己陷入了二妹的道场,心中伤痛,早存了死心,此时希望早点死了心中反而没了牵挂烦恼……但此时听着二妹的话,知道二妹心中永远记挂着自己,她没有扔下自己,没有扔下师门师兄弟妹,饶前芳怎么设计陷害自己他都毫不在意,此时心中顿觉舒畅无比,一扫几天愁闷,高兴得几乎想叫出声来。他很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眼泪,但却无力抬起手来,眼中看着自己的妻子,没有了往日的豪情万丈,只剩得一腔温柔。大师姐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捂在自己心上,此时只觉心胆皆裂,天地俱灭,哭得心神皆丧,身心俱伤,哭得全身冰冷,几近虚脱。 大师兄心中快乐又焦急,他还想着二妹腹中的孩儿,但他却开不了口,但他知道二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大师兄微笑着,手掌心感觉着二妹温暖的心跳,手慢慢滑向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下来,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哥……!”大师兄一闭上眼,大师姐一声惨唿,一拔插在大师兄胸口的长刀,顺势便往自己脖子上抹去……一旁的吴六奇惊觉,立即出手夺了大师姐手中长刀,伸手在大师姐后颈轻轻一砍,将大师姐击晕。 吴六奇站起身来,仰天流泪纵声狂笑,周边的人看着这位身躯昂藏的男人,都惊惧地不住后退,这人嗜杀成性,谁知道他会怎么发疯呢? 第67页 “好人死尽,恶人横行!哈哈,哈哈哈……好人死尽,恶人横行!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奉天,可杀得尽这天下恶人么?哈哈哈……” 吴六奇大声喝令行辕外自己的护卫亲兵进来,哑声下令道:“通禀索伦图大人,茶阳城已降,匪首江藏珑献首,请索大人退兵!” 饶前芳站在“三山楼”厅前,看着发生的这一切。吴六奇也不瞧他,自顾自往外而去。饶前芳转开头,指着昏倒在地的大师姐和大师兄的尸首,黯然对衙役下令道:“扶她回去……割下江藏珑首级,献城。” 五个衙役听令,抽刀便往大师兄脖颈砍去。 正待出门的吴六奇听得饶前芳之令,身子一震,返身看到衙役的刀已向大师兄的脖子上砍去……清兵接受茶阳城投降的条件便是以大师兄和大师姐的项上人头来作为信物。 日期:20091023 14:37:00 方才让四个衙役害死大师兄,吴六奇心中已是大悔大愧,让大师兄死在自己的手上,那是对大师兄的敬重但他没做到!此时吴六奇听到饶前芳要斩下大师兄的人头,吴六奇心胸中怒火腾地冒起我兄弟为你茶阳而献身,你还要辱及他尸首?吴六奇熊总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怒髮冲冠,血脉贲张,扑了上去,一抄起地上凤翎燕翅刀,一阵风般捲地过来……只一瞬间,五人被这雪亮的大刀拦腰斩过,一片血雨迷濛,五人被斩为十截! 周围人众一声惊唿,纷纷退避不及。但大师兄的头颅已被斩下…… 吴六奇捧起大师兄头颅,仰天大笑之后大哭。悲声喝令道:“传令!城外清兵,进城不得屠城。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违令者,杀无赦!” 吴六奇“噗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将大师兄的头颅放回大师兄尸首脖颈处,朝着大师兄的尸首三叩首,吴六奇哽咽着、颤抖着切齿道,“兄弟,我恨不得屠尽茶阳,我恨不得将这一镇百姓生食其肉,死寝其皮,屠尽茶阳也不足以消我心中之恨!但大哥知道你心中‘仁义’,你断不肯让我杀了这群百姓,大哥让你了成这一心愿!……兄弟,来世莫再生在今日之中国,来世莫再救这一城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百姓,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吴六奇说完再磕三个头,起身转身便走! 饶前芳瘫坐在地上,如痴如呆,却不知如何收拾这残局……这,便结束了么?饶前芳看着幽灯冷火,一阵眩晕…… 日期:20091023 14:44:00 “茶阳城投降不是要大师兄和大师姐两人的头颅么?” 张三白点点头,“但那时候饶前芳已经知道了大师姐就是自己的女儿,所以跟吴六奇通了个人情,只要大师兄的人头就同意让茶阳献城了。” “……,那后来怎样?” “后来,吴六奇让饶前芳在茶阳城门口建座‘十三义士冢’,在十三义士冢前建了一座长生祠以供奉十三义士。那义士冢的原址就是在现在的茶阳幼儿园,饶氏宗祠面前的大草坪上的原旧主席台旧址上……吴六奇死去后,他没有埋在自己的故乡丰顺县而是埋在了茶阳旁边的湖寮镇,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吴六奇的坟墓才被发掘出来……” 我默然,或许,吴六奇是想陪着自己的兄弟而没有埋骨乡里,或许,正因为茶阳这伤心地他才不愿埋在茶阳而选择了茶阳旁边的湖寮。 我沉默半响,问张三白,“你让我去问十三义士冢,但茶阳城里好像谁都不知道哪里,现在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蹟?” “没有!……这长生祠还没建好便被毁掉了……” “为什么毁掉了?怎么毁掉的?” 张三白长吁一口气,“明天讲吧!” 我没意见,因为今天听这个故事,听得很累!我站起身来向他告辞。 正当我离开,张三白忽然在我身后问了一句:“你会如实写么?” 我一呆,点点头。正如张三白所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你遗忘或者刻意忘记就可以抹去的。歷史总是歷史! 张三白微笑着点点头,“我没选错人!” “你?”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你选的我?” 张三白点点头,“七年前我就点了你的名!” “七年前?” 张三白挥挥手,“以后再说吧!”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葫芦还卖什么药。默然点点头,看着他离开,也朝他的背影大喊一声:“夏大奶奶昨天晚上死啦!”看见张三白身子颤抖的模样,我心里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纠缠在茶阳头上的恩怨很快就要揭开,但我却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中。 日期:20091023 14:45:00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小李棺材铺。不过,我不太确定榕叔是否在家,夏家的丧事还没办完,榕叔可能一直要帮手。但当我敲门的时候,榕叔开了门! “你不是在夏家帮手么?”我问。 榕叔抽着烟,慢悠悠地说道:“不用我去了,就是尸骨入殓要我帮一下手而已。”榕叔坐在藤椅上,抽着菸斗,火光闪闪,脸上似乎苍老了许多!“我叔父都跟你说了什么?” 第68页 我轻嘆口气,“也没什么,不过是讲了当年明末清初茶阳的那段往事……你知道么?” 榕叔迟疑了一会,点点头,“当年他下茶阴城之前,担心回不来,这段往事会从此无人知晓,他便先告诉了我!” 原来榕叔都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肯告诉我,一定要我去找张三白。为什么?我心中更感兴趣的是张三白当年曾经下过茶阴城,那么茶阳那首“月光光”的童谣一定已经被张三白给破解了。我心中激动,很想快点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大奶奶临死前留下一封遗书是给我叔父的!你转交给他吧!”榕叔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檀木匣子。我伸手拿过,触手处只觉这檀木非同寻常,滑腻冰凉,看似檀木,其实却是玉石依着檀木纹雕刻而成。 “你不亲自交给他么?” 榕叔长长吐出口烟,“他多年没有见人,我即使想见他也不容易,还是交给你,你来转交吧!” 我将信匣收起,说实话,我很想偷看! “暂时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哦!”我站起来,踌躇着,心里疑惑。不过既然榕叔不想再说,缠着他也没必要,反正张三白会跟我说清楚,我也想回家整理一下张三白所说的故事。我向榕叔告辞。 但我刚要走,榕叔却又叫住了我。“我这里还有个东西想给你!” 我站住,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我转过身,看到榕叔躺在藤椅上头仰着,喉结抽动,看样子他根本不想动一动。不是要给我什么东西么? “我时日不久了!”榕叔悽然说道。 我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说时日不久了?”我不自然地笑笑。 “昨天我将她尸骨入殓……她死了……我一辈子就为了杀她报仇……没有子女,只有个徒弟。现在还有谁做棺材?那小子似乎也不想来了,说是发烧打摆子,十几天没见到人影……我这下半辈子……干些什么呢?……”榕叔仰望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声音喑哑,毫无生气。 我很可怜他。人老了的时候,该做的做了,没做的,或者想做而又没做到的,即使有心去做也无力了。人生就是这么几十年,榕叔为了夏家、张家这点恩怨就付出了一生。如今仇人死去,一生心愿已了,似乎一切都终结了。他没有经歷过人世间常人平凡的喜怒哀乐,如今孑然一身,没有妻子儿女,晚景会何等凄凉?夏大奶奶死了,但榕叔和张三白都没有后人继承张家,谁输谁赢谁说得定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站着默然不说话。 榕叔喃喃自语,“恩怨情仇,那得多少年才能看穿?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当年的恩仇,化成冤气,留待至今,饶若容是否能得偿心中所愿?……” 他提到了大师姐。我心中一动!正想问,榕叔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朝我扔来。我赶忙接住。一捲纸,红绸繫着。 我正想解开来,榕叔却开口道:“先别看!等以后再看!” “以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看,你自己决定!” “那我现在看!” “不,等我说完!……” 我等他说,但榕叔却又不说了,只是躺在藤椅上摇头嘆气。 日期:20091023 14:46:00 “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 我点点头,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既然是师范毕业,那就找个老师的工作吧……” 我点点头,但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底。虽然是师范毕业,但我却没想过选择老师作为自己的职业。报考大学的时候我选择师范只是因为师范院校学费低,并不是一早就选择了当老师。一想到要跟一大群小屁孩为伴,整天还要装出道德先生的模样我就头大! “给你两条路。一,立即离开茶阳,不要再管茶阴城的事,立即离开,永远别回来,从此跟茶阳断绝一切关系,找个平凡的工作,安安乐乐平平凡凡地度过这一生;第二条路……”榕叔说着咳嗽起来。 我没法接受榕叔的第一条路!并不是因为我雄心万丈一心要闯出什么大事业,而是因为我没办法这样半途而废,我心有不甘!“第二条路怎样?” 榕叔悽然一笑,“第二条路,第二条路……当年茶阳三大家饶家、夏家、陈家,三家后人同心协力共闯茶阴城以解开当年恩怨……”榕叔摇摇头,“以他们的道法武功,三人联手可称当世无敌……但依然折在了茶阴城……你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七年前,我叔父选择了你……唉,如今倒回头来看,其实一切恩怨都无非前因后果,后人强要替前人化解恩怨那不是荒谬么?夏大奶奶这一死,我什么都看开了,茶阳人的命运顺其自然吧!” 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如果选择第一条路,明天就离开茶阳,永远不再回来,那么这捲纸就永远别看!如果……,如果你选择了第二条路,这么这捲纸就可以告诉你最大的秘密!你什么时候看都可以……走吧!” 第69页 榕叔倦倦地朝朝我挥挥手! 我笑笑,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红绸。“其实,你知道我一定会解开来看,是吗?你也希望我解开来看!要不,你们也用不着这么煞费苦心来一步步把我引入这个圈套中,从我下车到茶阳那一刻开始,你们早就设计好了,是吗?即使我那天没有找到你这间小李棺材铺,园青鸿也一定会慢慢引导我找你,是不是?”他们一直都设计得很好,只是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榕叔点点头,“不错,一开始,确实就是特意为了让你捲入这个事件,但现在……唉,你有机会退出,就现在!” 我愤怒地一挥手中的捲纸,将它展开,哈哈大笑,“他能吃了我?”我正要看,但门外却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别看!” 我转头看去……门外,阳光一片,只见到一个人影却没看清来人是何面容。 榕叔竖起食指指着来人,嘶哑着嗓子喊道:“夏,夏志渊……”榕叔晕了过去! 日期:20091026 10:48:00 33 大师兄死于腊月二十八。三天后便是大年! 茶阳人这一年的大年惨澹。城外房屋损毁,城中物资缺乏,食宿成忧,一批从周边乡镇来茶阳避难的乡民也不急着回去了,滞留在茶阳城中。失去了房屋的茶阳人和周边村落的农民都呆在临时搭建的大棚,冷冷清清地度过了明清之交,旧朝已破、新朝未立的第一个大年。唯一让茶阳人高兴的事莫过于潮州府对饶大人的任命在年初四下达,饶大人照旧治大埔县,任大清第一任大埔县令。 饶前芳不欲接手此任,以老母新丧为由推託,拒不赴命。但茶阳城里的头面人物,各宗族长辈纷纷商议,饶大人素来清廉能干,且又救了茶阳,由饶大人来续任大埔县令是众望所归。大家都极力劝说饶前芳续任,饶前芳执意不肯。众士绅便计划要在元宵节在茶阳城特别举行祝贺仪式,让饶大人来看看,全茶阳人都支持他续任大埔县令,也让死气沉沉的茶阳城在新的一年里能红红火火。 至于十三义士,没有人提起他们…… 城门外的小土堆里埋着十三义士,该地古称“十三坟”。吴六奇受命回潮洲平李文帅叛乱,临行交代饶前芳建十三义士墓并修建十三义士的长生祠。但战后重建工作多,又适逢大年,饶前芳也无暇他顾,此事便被暂时被搁置一边。十二义士的尸骨便暂时埋在了小土堆里。 此事,只有大师姐一人记挂在心,时时催促。饶前芳本以为大师姐定会寻死觅活,没想到大师姐反而像没事人一般,整日吃喝睡如同常人,只是不说话,但若见到饶前芳,定然会反覆提及修建十三坟之事。 大师姐既不服丧,也不称饶前芳为父,呆在饶府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老太太的丧事未完,饶府中也无人顾及她的生活食宿,大师姐只得每日自己下厨房找食。谁也没想到当日叱咤江湖的女侠今日竟然沦落到此地步。 吴六奇交代修建十三义士墓之事饶前芳其实一直放在心上,只是公务、家事繁忙,实在分身乏术,见大师姐坚持不弃,便拨了一份钱款,让大师姐督成此事。 饶前芳对大师姐不认他为父之事其实并不以为忤逆,反而心中松了一口气。当年因为不欲外人知道他饶前芳风流自赏留下病根,不让大师姐治病;而如今,他却不想让外人知道他当年遗弃了自己的女儿……这于他气节名声大大不利。大师姐不认他为父,他也就不提。 自年初六开始,十三义士墓便在大师姐的督促下开工修建了,自年初六那一天开始,大师姐天天都呆在施工现场,吃住不离,躬亲施为。有些好心的工人见她身怀六甲劝她注意休息,大师姐也浑不在意,每日劳作从不暂歇。有人上报饶前芳说大师姐如此如此,饶前芳也只是点点头,却并不阻止。 大师姐劳累之余便只是呆坐着,并不多话。时有茶阳人进出城看见大师姐,谁也不敢轻易上前,但指指点点,言语之间却是不堪已极。 从年初六到年初九,三天里大师姐时不时腹中剧痛,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但大师姐还是这么熬了三天…… 但到了年初九…… 年初八傍晚,吃完晚饭本应计划明天施工进程,但大师姐在众人一吃完晚饭即将工地众人遣散归家,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茶阳后人无从知晓,但据茶阳人传言,当晚只听到大师姐哭了一晚上,哭得风云唿啸,电闪雷鸣,鬼哭神嚎。 当晚,大师姐一个人将十一个师兄弟妹的尸首从小土堆里挖了出来! 天黑着,没有灯。大师姐挺着大肚子忍着腹中的阵痛,一个人摸黑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掘开泥土,把自己的兄弟妹们挖出来。 她不想让别人动手,那些人脏! 十一人的尸首只是草草掩埋,埋得并不深,但大师姐却不敢用力挖掘。一是腹中孩子在腹内伸手踢腿,让她疼痛难忍,二是怕自己力用大了,锄头伤及师弟妹们的尸首…… 大师姐挺着大肚子忍着腹中的阵痛一个人摸黑抡起锄头一锄一锄默默地流泪挖掘…… 武夷山真美啊! 屋舍后山是茅厕。七弟和八弟脸红鼻肿地从茅厕里跑了出来,这两个小鬼偷了师傅糖梨酿的乌梨酒,偷偷跑到茅厕里去喝。午饭的时候,两人没有回来吃饭,师傅和师兄弟妹们都奇怪两个大吃鬼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呢?大师姐知道他们两个一定是酒气未散,躲在茅厕里不敢回来吃饭,要是被师傅知道了肯定把他们打得像猴子一样满山上窜下跳。午饭后,大师姐拿了四个馒头,偷偷给他们送去,看他们在茅厕里吃馒头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70页 转过茅厕,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来到屋舍的左下边,那里永远都有人在练武,唿吸吐气唿喝之声不绝,老三和老四永远都会呆在这里。大师姐给他们提来一大桶开水和湿毛巾。两人看到大师姐,也不会说声谢,只会裂开嘴憨厚地笑笑,大口大口地喝水,擦干净身上汗水…… 如果老四不在练武场,那么一定是在陪着十二妹在山上捉蝴蝶,每次去捉蝴蝶,他总会全身衣服破破烂烂地跑回来,而且一定赶不上师傅的夜读时间,他们便总是会被师傅责打。不过,师傅总是偏心,老四会被抓来结结实实地站两个时辰的桩,而责打十二妹的事却交给大师姐。大师姐拧着眉毛“兇狠”地扬起手掌,十二妹还没等手掌落下来便开始杀猪般鬼哭狼嚎,大师姐也毫不留情,手掌在十二妹小屁股上噼里啪啦打得震山响,连师傅听了也要皱眉毛……不过,“身受重伤”的十二妹刚刚被打完就笑嘻嘻地跳起来跟大师姐讨吃的!老四老老实实站了两个时辰的桩后,脚都软了,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因为不用去夜读,他宁愿被罚站桩也不愿意去读书。等到站完桩,他还得过来求大师姐给他缝补衣服!十三兄弟姐妹中,大师姐总是睡得最晚…… 从练武场上来,是十三兄弟姐妹和师傅的住所,老五和老六总是留在家中,两人分别占了一个书房。六弟是从来不轻易出来玩闹的。但五弟却常常闹点事出来。他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肯定要坏事!因为他总是干大坏事,比如违背师傅禁令带领几个小兄弟下山偷鸡摸狗这些。一般说来,老七和老八是一定会积极响应的。山上清苦,师傅又时常吃素,兄弟们嘴巴便要淡得出个鸟来,虽然武夷山上禽兽甚多,可以在山上时不时打些野味来打打牙祭,但十三个人却总是不够吃,所以,五师弟便经常带领兄弟们下去偷点…… 十三弟被师傅抱上山的时候还没断奶,没奶喝便只能喝米汤,但整天吃米汤怎么够呢?于是,五师弟便带了老七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六个人偷偷熘下山,从山下的当地土霸王、“老主顾”苏大财主家里“顺手牵羊”,牵了六头奶羊,苏大财主的鸡窝里的大公鸡也没放过,每个人抓了一只。但这六人又要牵羊,又要抓鸡,手中忙不过来,结果在半山腰鸡飞羊跑,不幸,被苏老财家人看到派了家丁追赶上来,老五被抓了个现行,无话可说,只能让他们拿回鸡和羊,但恼羞成怒又心有不甘的老五带着几个师弟又偷偷熘下山痛揍了他们一顿。此事当晚便被师傅知道,师兄弟六人被师傅狠狠责罚了一顿甚至要被赶出山门。众兄弟求情,甚至连老六都向师傅求情!师傅知道了他们下山缘由后才后悔错怪了徒弟,但老脸又拉不下来,结果当天晚上深夜,师傅他老人家一个人下山把苏老财的六头奶羊和整个鸡窝通通给偷了…… 晨练,午修,夜读,他们都是在一起,抓蟋蟀,斗蟋蟀,捉迷藏,堆雪人,打雪仗,偷东西,摘野果,采野菜,拉网捕河虾,抓野味……武夷山的十几年,说不尽的自由快乐,下山后虽然出处风险,但除了六弟断了一条手臂,其余师兄弟妹们俱无损伤。一直到这里,一直到茶阳……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大师姐一边挖着师弟妹们的尸体,一边便想起了儿时往昔在武夷山的快乐日子,头脑中翻来覆去就是师弟妹们鲜活的面容,耳中听得他们的吵闹喧譁玩笑,无一不似乎就在眼前一般。她急于想挖出他们,却无法想像死去的十二师兄弟妹会变成什么样,她心中反而又害怕见到他们…… 当大师姐把师兄弟妹们挖出来的时候,她已累得喘不过气来。十一具尸体一字儿排开放在地上,大师姐便呆呆坐在旁边,仿佛不认识他们一般呆呆看着他们…… 突然之间看到的他们却是在泥土掩埋下腐败肿胀得不成人样,大师姐哆哆嗦嗦地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平日里活生生的十三个人,肌肤可亲,唿吸可闻,朝夕相处十几年,风里来浪里去,同生共死,同进同退!在大师姐的心目中,师弟妹们都是自己的亲弟弟妹妹,十二十三更是如同她的孩子……武夷山就是她的家,这些都是家人,最亲密的家人。大师姐记忆中的兄弟们旧时的音容笑貌是何等的昂然活泼……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说好一起回武夷山的……”憋了半天的大师姐才哽咽着哭道!“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剩下我一个人?……你们的小师侄还没出世呢,你们还没见上他一面呢……”说到这里,大师姐想到自己腹中孩子,眼泪如洪水决堤不可收拾,悲号之声令风云变色,鬼哭神嚎! 从此阴阳两隔,永世再无相见之日,你们还没出世的小师侄都还没来得及看师叔们的模样……老十三才十二岁就做师叔了……你可别欺负你的小师侄…… 大师姐在当晚极度悲愤之下将建长生祠的木塔改成了九龙塔,将十一个师兄弟尸首分别埋在了茶阳东西南北中五座山上。而十三弟的尸首她却没有埋,她坐在塔下,抱着十三弟,轻轻哼着儿歌,一直到天亮…… 日期:20091026 10:54:00 第71页 34 第二天,当茶阳人起床出门却发现茶阳上空凝聚着一层乌云,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众人走出家门仰望上天,只见头顶乌云如漩涡般流转,而乌云的中心就是十三义士墓…… 饶前芳接人报告,赶忙带着一群衙役赶到十三坟,看到坟地上建筑,饶前芳大吃一惊!十三坟所建并非是寻常坟墓的建置,十三坟上一座高约三丈的木塔高耸,塔顶一颗人头高悬,鬚髮虬张,正是大师兄的头颅,塔上晾挂着十件血衣,血衣褶皱,上面乌血流淌,这乌血滴落下来竟然化作血雾,迷迷濛蒙漫天飘洒,隐隐然与天上乌云相系,这乌云跟血塔连在一起,模样就像一个伞盖巨大的蘑菇。乌血的腥臭味夹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飘满全城…… 血塔中心一根立柱上血书韩江水尽,狮子口平,茶阳城破,四万人绝,方平我心头之恨!这十几字如刀砍斧噼,笔画铁划银钩,落笔用力极深,可见写字之人心中愤怒难抑,心中的愤怒自然而然随手放纵尽情表现在这笔画之中。 想来昨晚上大师姐掘开土堆挖出众兄弟的尸体,见师兄弟妹们死状悽惨,勾起心中无限愤恨遂设血塔诅咒茶阳人!她心中对茶阳人恨之已极,她明知自己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但看到师兄弟妹们这般惨状,心中更是羞愧自责,是自己陷众兄弟落入这般惨境。她心中愤恨到极点,甚至沖昏了头脑,此时的她两眼黑肿,怀中抱着十三弟的尸首坐在塔下,身子轻轻摇晃,口中唱着歌谣,似乎在哄十三弟入睡。只是十三弟早已死去,尸体腐烂,露出体外的肌肤可见蛆虫攀爬钻营,而大师姐浑然未觉,抱着十三弟的小身子,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如同十三弟还活着一样,就像往日那般由大师姐拍他入眠…… 十三坟外围观民众聚集了一大圈,看着那木塔立柱上的血书不无心惊胆战,没人敢去劝阻,人人看着大师姐抱着十三弟的尸体,震怖莫名。众人见饶前芳到来,赶紧让开一条道。 饶前芳使衙役阻住一些胆大想凑近来看个究竟的好奇民众,自己则带了四个衙役来到血塔前。 饶前芳看饶若容两眼无神,痴痴呆呆,知道她伤心过度,急切难以稳定下来,此时只能缓言相劝。“若容,人死该入土为安,你师兄弟妹的尸体呢?”既然血衣挂在塔上,那么昨晚上大师姐定是将众师兄弟妹的尸体挖了出来,将血衣脱下悬挂在血塔上。那么尸体又放在了哪里呢? 大师姐扬起头,喃喃自语:“东西南北中,阴阳聚玲珑!” 饶前芳再问,大师姐却浑如未闻,依照还是喃喃着说着这两句话。饶前芳见得大师姐这般,不禁心中火起。这几日他为了茶阳重建工作一直忙碌,几天都未曾合眼,如今的茶阳城焦烂如泥,重建工作千头万绪,他早已烦躁不已。大师姐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来惹事,让茶阳民众惶恐不安,饶前芳心中便更是恼怒,下令衙役将大师姐拉出来,收监落大牢。 正当衙役要进塔拉大师姐,大师姐却忽然自己将十三弟的尸首放在地上,自己走了出来。大师姐走近饶前芳跟前,诡异地一笑,道:“恭祝大人高升,饶家后世子孙代代富贵,长命百岁!” 听到这话,饶前芳脸色青黑,转头向身边衙役道:“唐保义,速速将她带走;陆维甲,带众衙役烧了这木塔,找回十三兄弟的尸首,寻个地方再行安置!”饶前芳说完,带着饶府两个家丁先离开回衙门。 饶前芳刚到衙门,歇息盏茶功夫,正待上堂处理公务,此时郭世达不等人通禀便急匆匆闯入大堂来。“大人,十三坟木塔之事还得大人亲自过问,众衙役纵火焚烧木塔,但无论如何,这木塔竟然烧不着!” “一帮废物!”饶前芳一拍桌子,“郭先生,你去看看!” 郭世达朝饶前芳一躬身,“学生方才去看过,的的确确烧不着!” “泼上桐油!” “泼不进!” 饶前芳脸色一沉,“怎么泼不进?” “大人还是亲自去一趟为佳,茶阳民众议论纷纷,此等怪力乱神之事不可小视,民心浮动,难以安稳!” 刚才陆维甲把十三弟的尸首拖出来掩埋在小土堆上,然后在塔下堆积稻秆,放火焚烧,但稻秆烧尽而木塔却依然如故;陆维甲又令人提来两桶桐油,以桐油泼上木塔,再点火焚烧,但还是点不着火;陆维甲无奈之下令人以刀噼木塔,打算将木塔拆毁之后再将之焚烧,没料到衙役们提刀上前却被一堵看不见的气墙挡住了,靠近不了木塔。此事郭世达知道必定是大师姐布下了道场,必须要让大师姐来撤去道场才行,自己只能让饶前芳来看看再做决定。 “既然是怪力乱神,有何惧哉?”饶前芳心中也知道这是大师姐所布下的道场,但他不信自己烧不了十三坟上所建木塔。饶前芳沉思片刻,朝郭世达挥挥手,“我即时过去!” 日期:20091026 10:57:00 围观民众看到饶前芳前来,赶紧让开一条道,但议论之声不绝,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血塔下,陆维甲和一众衙役正在商议。饶前芳一看到衙役只是在讨论便大声呵斥道:“你们怎么不泼油焚烧,嘀嘀咕咕作甚?” 第72页 衙役们见饶前芳前来,急忙住口,脸上万般为难的神色。 “大人,方才已经试过泼油了,没用!”陪伴在饶前芳身边的郭世达小声说道。 饶前芳快步上前,抢过陆维甲手中的火把,咬牙道:“我就不信烧不了它!”饶前芳转身扬起火把就往血塔扔过去。但火把正要脱手,从围观的人群中突然一声沉喝“住手!” 众人正等看饶前芳怎么烧木塔,一听到这声喝止,不由得都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干瘦的老道,满脸风尘,背后还挂着一个小包裹,缓步上前来。 “来者何人?”衙役拦住老道。 “武夷山弃世人火秋道士!” “来此何干?” 火秋道人老脸毫无表情,指着血塔,淡然说道:“为我的徒弟收敛尸骨,莫再遗尸他乡!” 众人一听到是十三师兄弟妹的师傅,骇然而惊,纷纷退让。这十三师兄弟妹的武功道法俱都超人一等,那么师傅岂不是更厉害?十三人死了,这个老道士若是想报仇,这茶阳一城小民又怎么抵挡得了? 火秋道人走近饶前芳,看着他,嘆口气,“一错再错,放下手中之火。饶大人,你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你若是纵火烧了这座木塔,纵然老道,也化不开你茶阳这段恩怨!破不了这座阴阳玲珑局!” “哼,怪力乱神之言,我饶前芳为何要听你这胡言乱语?这木塔建于此间,撒播腥风血雨,为祸我茶阳城,我不烧它,难道还要供奉它?”饶前芳将火把一把扔到地上。 “此事的恩怨因果你心中最明白,若执意妄为,谁也救不了茶阳一城百姓!饶大人三思!” 饶前芳双眼阴冷,瞧着老道半响,“退开!我饶前芳所做之事,一人全力担之!” 老道冷笑一声,“奈何将一城百姓陷入万劫不復之境?” 饶前芳哈哈大笑,“烧了这木塔我茶阳城便陷入万劫不復之境?可笑之至!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令我茶阳城万劫不復?”饶前芳脸露狰狞,喝道:“陆维甲,拿下这老道!” 众衙役一拥而上,按住老道双臂。老道却也不挣扎,微微一笑,“老道年老力衰,有何能可令茶阳城万劫不復?大人若是以为抓住我,杀了我,世上便无人知道茶阳城的一切,你便可以将这一切抹去,那未免太可笑了。人在做,天在看。瞒得过世人,瞒得过后人,瞒得过天么?老道不过是不忍心一城百姓没个着落这才好心劝大人,奈何大人却将老道这好心当驴肝肺……” “按你说,又该如何!” “将这十三人厚葬,建长生祠供养,容老道劝说大人女儿,让她消解这阴阳玲珑局,或许还可以一救,如或不然,老道也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以此怪力乱神之言要挟于我,我饶前芳岂会受你摆布!来呀,将这老道收押,放入大牢!” 饶前芳一声令下,众衙役便上前来抓拿老道。 “慢!”老道沖饶前芳一躬身,“望大人准允老道看我徒弟们一面!” 饶前芳见老道人头髮斑白,满脸鸡皮累累,年纪上百确实不易,点点头,示意衙役们放开老道。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火秋道人步履蹒跚,走近木塔,扶着木塔,望着塔上披挂着的血滴淋漓的血衣,心中一痛,当下老泪纵横。十三个徒弟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如今惨遭这般下场,老道人只觉如同割了他心头肉一般。火秋道人扶着木塔,浑身颤抖,呜咽无声! 火秋道人对这十三个徒弟原本并不喜爱!九龙派歷来择徒极严,师傅收徒弟的时候必定要多设关卡来考察徒弟的人品资质。人品和资质,人品自然放在首位,但是资质却也是极为重要。九龙派中功法多为口耳传授,而且极为博杂,资质不够那是不足以学会九龙派的功夫并传承下去。火秋道人早年活跃于关外,协助边关防清人侵犯,直到晚年回到老家。火秋道人回到武夷山时年纪已老,孤家寡人乱世飘萍无处可依,此时择徒一时也难以选到上好之才,火秋道人选徒便放低了要求,他晚年收的这十三徒弟除了大师姐饶宛容天性极高外,其余弟子个个都有所欠缺不足以学会师门全部功法。火秋道人自己聪明颖慧,对这些笨徒弟便不怎么喜欢。但是这十三个徒弟却是至纯至性,极重感情,不管火秋道人怎么责打他们,他们对师傅的感情却依然极为亲厚,久而久之,火秋道人对这些徒弟也不由得心生慈爱,将这些徒弟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人越老,便越重亲情,火秋道人便越捨不得他们。他本不欲让这些孩子下山抗清,但这些徒弟们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辈子永远呆在武夷山陪着自己,既然国家用人之际为何不让他们为国出力?于是让他们下山,而他自己则闭关苦修,不受任何干扰。徒弟们下山后他也常自后悔,但又不能把他们召回来,日日思念,大大干扰自己的清修。自他以龟甲占卜术预知徒弟们会死于茶阳守城大战中,他不顾师门“勿以化外道解当世结”的祖训,匆匆赶来,只为能救得徒弟们一命,没想到…… 火秋道人心中伤痛悔恨,既痛恨茶阳百姓的无情,更恼恨饶前芳卖城投清,辜负了自己十三个徒弟的一片忠义之心,徒儿们死得冤枉……火秋道人百余年岁,但此时抚着木塔,看着徒弟们的血衣,心中激发起了年少时的勃然激昂之气,心中愤怒,只望杀个痛快以泄心头之怒!屠尽茶阳,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第73页 老道回头看看那群好奇围观的百姓那呆滞麻木、辛劳不堪却又害怕愁苦的面庞,心中怒火不禁泄了一半!这些人活于世间,祈求哀怜,在重重重压下气息奄奄,也不过是为了求得一命而已。这些人固然可恨,但更是可怜。杀他们有何益,徒弟们能活过来吗?再看看饶前芳,这位县令大人头髮斑斑,双眼赤红,想来他几天连夜操劳,没能睡个足觉。他眼神锐利,但尽是烦躁,他眼神坚定,但又常常闪烁不安,掩不住心中神慌。他已经忍受到了极限,他腰板挺得笔直,但却随时都会崩溃……他也是个苦命的人。老道长嘆口气,悽然摇摇头哽咽着道,“若容啊若容,你何苦如此?茶阳人固然可恨,可你也永远无法解脱啊,放手罢……” 老道缓缓走近饶前芳,“大人,千万听老道一句……” “拿下!”饶前芳没等老道说完,轻叱一声,陆维甲便将老道推开,将他押走! 日期:20091026 11:00:00 饶前芳看着老道被押走,沉默半响,转头看时,却见众百姓都看着他等他下令烧还是不烧。饶前芳思来想去,心中大不是味儿,想着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私心为自己谋利,但却被人这么责怨,心胸中蓦的火起,捡起地上火把, 对着火把恨恨说道:“你说没人可以点火烧着木塔,我饶前芳倒要看看,是你法力高强还是我饶前芳直道而行上天眷顾!” 饶前芳纵手将火把朝木塔扔过去…… 木塔,触火即燃,火光沖天,火势熊熊,灰烟直冲乌云,这乌云居然也在片刻之后消散,茶阳上空又是一片晴朗好天。茶阳的民众们看到这一幕众人都不禁欢唿出声。刚才众衙役去烧木塔,怎么点火都点不着,但饶大人一来,立即就烧着了,大家心中都佩服县令大人果然心胸气魄过人,上天都眷顾。饶前芳心中也不禁得意,方才看得乌云压顶之势他心中也惧怕,但现在一烧木塔,这乌云便告消散,果然,大道不言鬼神,一个人只要直道而行,妖魔道术自然不攻自破! 饶前芳背负双手,看着燃烧的木塔,脸露微笑,脸上映着火光,脸色潮红。饶前芳只觉身子燥热,以为这是烈火燻烤的缘故,也不怎么留意,但突然之间只觉一股热气从头灌下,胸闷异常,胸口血气翻涌无法抑制,一腔鲜血便大口喷了出来,整个人仰头便倒…… 围观的民众大乱,众衙役赶紧扶起饶前芳,送他回饶府…… “五座山是哪五座?”我问张三白。 “东,是鹤鼎山;西,是笔架山;南,是茶山,也就是我们这里;北,是高山;中,是印山!……除了十三弟的尸首,其余十位兄弟的尸首分别埋在了这五座山中,这五座山正好围住了整个茶阳!” “……后来挖出来了吗?” “谁知道大师姐当年把他们埋在了哪里呢?”张三白摇摇头,“后人是不可能找到他们的尸骨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大师姐在当晚挖出自己的兄弟妹们的尸骨时是怎样的感受! “阴阳玲珑局就是这么弄出来的?” 张三白点点头,又继续讲下去! 日期:20091027 11:21:00 35 饶前芳从年初九至元月十四都没有再出饶府一步。茶阳民众谣言四起,甚至有人猜测饶前芳已被那妖道下了厉害的法术害死。郭世达几次出面见茶阳士绅、各望族长辈闢谣,众人还是议论纷纷。饶前芳让郭世达出来闢谣,那么他为什么不亲自现身?饶家老太太过世,饶家以饶前芳为首,主持宗族祭祀这些事是不能交付他人代劳的,除非他已病入膏肓,但今年的饶家主持祭祀的却是饶家老二饶前华而不是饶前芳。再加上饶前芳在饶府养病期间,茶阳城发生了大变故,全城无缘无故血雨三天淋漓不绝;而农田中黑水满盈;在这春冬交接之际,春雷未响,而全城蛇鼠乱窜,见人就咬。饶前芳也没有出面来处理这些怪事…… 众人惶恐不安,心有疑虑,但考虑到天生巨变,正要以喜事相冲,闹闹元宵,既可庆祝深受茶阳民众爱戴的饶县令继任大埔县令一职,同时也可藉此机会沖沖茶阳的晦气!所以,众人虽然疑虑,但闹元宵祝贺饶前芳即职大典的工作在家族长老的组织下还是有条不紊地展开。 而在茶阳大牢里,火秋道人和大师姐分别关押在南北大牢而不得相见。南大牢关押男犯,而北大牢关押女犯。大师姐甚至不知自己师傅已经来到了茶阳而且已被饶前芳关押,好在狱卒大埔牢头庄铁辛之妻见大师姐一个妇道人家怀身十月还被关进大牢甚为可怜,而她也感佩大师姐师兄弟妹们的恩义,她便时常要庄铁辛对她多多照顾。庄铁辛将火秋道人来到茶阳之事告知大师姐,大师姐听了表面上浑如未觉,但在半夜却偷偷哭泣。 女牢阴冷,庄铁辛之妻偷偷带了些被毯给大师姐,免得寒冻,伤了大师姐腹中孩子。大师姐接近临盆,牢中并无大夫、产婆,庄铁辛便从外面找大夫、产婆预备给大师姐接生。无奈当时正当过年,大夫大多不出诊,更何况是给大师姐接生?大夫一听要到牢里给大师姐接生都纷纷推辞了。庄铁辛无奈,只得答应自己的妻子天天来到牢狱里看着大师姐以便应急。庄铁辛之妻看大师姐模样便知大师姐这几日必定临盆,而且看她样子极有可能难产,便催促自己丈夫快点找大夫来准备接生。庄铁辛实在找不到人,只好找了一个专门给猪牛羊接生的兽医夏大聋子来,让他扮作狱卒,预备给大师姐接生。 第74页 元月元宵,下了三天的血雨居然消停了!茶阳人抬头望天,见天色大晴,大家无不欢欣鼓舞。饶大人继任县令那是天意啊,天都要为饶大人上任让道! 元宵日晚,天色尚早,元宵花灯却已挂满了茶阳城楼,城上城下,城里城外,逛街赏花灯的人已成群结队,人潮涌涌。晚上就要在城楼给饶大人举行盛大的就职典礼,饶大人也已接受了潮州府的任命,也应允在元宵之夜与民共乐。死气沉沉的茶阳城,在这个大节里终于有了欢笑,终于有了点过年的热闹气氛。 日期:20091027 11:22:00 傍晚时分,饶前芳从床上披衣起来,随便喝了点粥便命章和准备酒水和菜餚,准备轿子。饶府管家章和见卧病几天的饶前芳起床喝粥,只道饶前芳身体已无大碍,心中也高兴,只是不解饶大人为何这个时候还要出去会友? 饶前芳喝完粥,坐在饶府前厅喝茶,饶府众人见饶前芳下床入得大厅来,俱都前来拜见。待得众人散去,天色已黑,饶前芳偷偷寻了个空儿,在床上留下家书一封,悄悄带着章和便往茶阳大牢而去。 章和以为饶大人是去见见自己的女儿大师姐,但饶前芳来到大牢却直接往南大牢而去,并且直接走进火秋道人的牢房,摆开酒菜,将章和赶了出去。 牢中阴暗,两把火把插在牢中前后对角,火光摇曳,人影憧憧,在这阴冷的大牢里尤显诡秘。火秋道人打坐在地,闭眼默不作声,火光照在他花白的鬍子上,脸上线条明暗分明,背后拉着一条长长的身影,随着火光晃动不已。 火秋道人见饶前芳前来也不睁眼开口相询。 饶前芳在火秋道人面前摆下酒菜,长跪,默然许久才开口问道:“不知道长是否戒口?” 火秋道人缓缓道:“老道百无禁忌。只是山野之人惯以野果菜蔬充飢,受不得油腻!大人好意心领了!” “且饮两杯如何?” 火秋道人缓缓睁开眼,道:“大人不妨直言来意!” 饶前芳磕头再拜,伏地泣道:“求道长以茶阳一城百姓民生为重,纾解我一城百姓之难。我饶前芳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无以回报,必定给您十三徒弟一个交代!” 饶前芳前倨后恭,火秋道人知道这其中必有变故,想来阴阳玲珑局已成,茶阳城中祸害已显。火秋道人摇摇头,道:“这阴阳玲珑局已成,老道实是无能为力……大人,不是不信妖魔道术么?今日怎的求我这等邪魔道人?” 饶前芳直起身子,勐地拉开胸前衣服露出胸膛,胸膛上大面积分布着一块块状如桃花的皮癣,艷丽异常却又无比诡异,一部分的皮癣已经破烂,溃烂的地方红肿流脓,惨不忍睹。火秋道人看着他身上的皮癣,心中惊异。 “下官这几日不敢出门,只因这满身皮癣无法见人,日常更是瘙痒无比,生不如死……” 火秋道人轻嘆一身道:“二十四年前,你在茶山将若容抛弃,老道正好经过,将她救活,她身上病痛,老道为她除去,只是……只是除去了她腑脏内之毒,肌肤之间的毒,急切难以治好,她身上便留下了这桃花癣,你身上的这皮癣,跟她身上的相同,只是她身上皮癣却并不会溃烂……” 饶前芳一声苦笑,“想来她不愿原谅下官,故此设下这法术……这几日茶阳城内突生变故,血雨三天,黑水盈田,蛇鼠乱窜,全城动乱。今日下官求见道长并非求道长为下官解这皮癣之苦,而是求道长放开茶阳百姓,下官愿承担一切罪责!” 火秋道人一时无语,当年之事居然报应在今天。这满身皮癣自然是大师姐所下的法术,他或许可以治,但饶前芳却并不是求他治身上皮癣!至于那茶阳异象,应是合着“阴阳玲珑局”发生了效用,这却不是火秋道人所能解的。 日期:20091027 11:24:00 饶前芳伏地道:“下官确是愧对十三师兄弟妹,愧对若容;但这只是下官一人所为,与我茶阳一城百姓无关,若道长欲为十三师兄弟妹报仇,道长可取我性命,下官绝不敢请命。但请道长放过茶阳百姓!” “……,饶大人,你害我十三徒弟,我恨不得取你性命。我的十三个徒儿……”火秋道人说到自己的徒弟,鼻子一酸,接口道“这桃花癣,老道或许能医治,但这阴阳玲珑局非老道所设,老道也不能破解!” “我知这是饶若容所设,但想来小女是道长徒弟,她所设道法,道长岂能不知破解?” 火秋道人冷笑一声,“你女儿天分之高,连老道也无法估量。只怕当世道家,能与她一争长短者,万中无二。她将九龙派的九龙绕指柔活用设为阴阳玲珑局,跳脱世间任何阴阳道法法理。老道知道其中起源,但破解之法你只得去问她……甚至,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这阴阳玲珑局的破解……此事,悔之晚矣!九龙血塔上布下了道法,被大人一把火烧掉,这阴阳玲珑局已成,化成地理山水,与茶阳风水合而为一,东西南北中,五处大山冤气沖天,我那十多位徒儿只怕被她埋在五处大山,这冤气,要多少血才能洗去?茶阳,从此休矣……” “求道长慈悲为怀,解救茶阳百姓?” 第75页 “我为何要救?”火秋道人冷冷道。 饶前芳一愣,没想到出家人这么冷对世人生死? “恩怨情结,你们造下的孽缘。我九龙派开派以来,一贯奉‘勿以化外道解当世结’为宗旨,这孽缘,留给茶阳人自己解决吧……” “但这饶若容为了给自己的师兄弟妹报仇而设下阴阳玲珑局将全茶阳百姓陷入绝境,这般做法岂非已使用了‘化外道’来报仇?道长又岂能不管?” “她是尘缘中人,她布‘阴阳玲珑局’的前因是十三兄弟与茶阳城的恩怨,她所用乃是‘当世道’,老道却是这场恩怨的场外之人,老道管不着!” 饶前芳长嘆口气,“看来道长是不肯饶恕我茶阳一城百姓了!” “非不为,实不能!” 饶前芳站起身来,哈哈大笑,笑得直流出眼泪。火秋道人看着他,饶前芳忽然翻腕,自袖袋中抽出一柄匕首,指向自己胸膛,厉声说道:“我饶前芳愧对国家,愧对圣贤教诲,今日,愿以一命换全茶阳百姓,只求道长成全!” 火秋道人摇摇头,“你一命怎么换得茶阳四万百姓性命?你一命怎么换得十三兄弟性命?你一命岂能挽回你所做之错事?” 饶前芳仰天泪流,喃喃着道:“我身为一县之令,当保一县百姓,我饶前芳所做之事一心为公,只为保全茶阳百姓,如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噼,永堕地狱,此心此情,惟天可表!” 火秋道人怒斥道:“无耻!你明知圣人忠义之教而卖城求荣,宁为清廷一走狗。如此无耻之行,你尚大言煌煌,毫无廉耻!你为公不为私,难道就可将国家民族大义抛之脑后,让一县百姓剪髮结辫,躬身屈膝为一满奴?你饶家祖宗脸面何在?我汉家尊严何在?” 饶前芳毫不退缩,立即反击:“古来文死谏,武死战。臣子一死以求清名,一死容易,活着却难,身负重任更不能轻易言死。史公可法守扬州,十万扬州百姓随史公生死,城破之日,满城百姓尽遭满狗屠戮。史公高义,前芳钦佩,但身为扬州父母官,将这一城百姓陷入死境,岂又是一个父母官所应为?十万百姓鲜血成就史可法一人清名,这十万清狗刀下冤魂,谁为之申冤?” “以死赴义,死得其所!后世后人,当铭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铭记扬州十万赴义百姓忠义之行。扬州百姓当流芳千古,何谓冤死?你眼光浅薄,只见得保境安民的为官小义,却不明家国民族大义。你叛敌投降,继任茶阳县令,这不是卖国求荣还能是什么?” 饶前芳厉声说道:“若我降城保一县百姓是我之错,上天若有责罚,我饶前芳愿一肩担之,一力抗之,一身受之。若说我降城是为我饶前芳卖城求荣,下官绝不敢受此骂名,今日我只有一死以明志,只求道长揭开这茶阳城的诅咒。错在我一人,切勿让满城百姓为我一人之错尽遭屠戮!前芳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唯有一死相求!”饶前芳说完,手中匕首已插向胸口,只是刀刃刺破肌肤却还未插入心胸中,充血的双眼看着火秋道人,鬚髮皆张,气势逼人! 火秋道人看着他,心中也是悽然,“大人……” “求道长成全!”饶前芳跪下磕头! 日期:20091027 11:27:00 饶前芳固然阴狠毒辣,但这人倒也是个敢做敢担当的汉子,比起那些卖国求荣,觍颜事敌,无行无耻之人不知高了几倍。生在这个乱世,他也深知家国大义,在潮州府面对吴六奇,他宁死不降;但面对茶阳一城百姓生死,他却放不开,只知道身为父母官他应保百姓,他宁可自己降城而遭受 “汉奸”的骂名也要保全百姓。 他深受圣人教诲,心中对己道德要求极高,但在这乱世却又无法做到,在道德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而痛苦。面对火秋道人的责骂,他宁愿一死以明志,更希望自己一死能救回茶阳百姓性命!他本以为火秋道人是恨他才不肯施以援手,他却不知,火秋道人确实是无能解开这“阴阳玲珑局”! 城外,喧嚷的声音愈来愈大。饶前芳就职的吉时已快到了,城外的百姓们都在等着饶大人登上城楼接受众百姓的欢唿。而南大牢内却分外冷清,两人静静听着城外的喧嚷声,默然无语。 冷月无声,暗夜无痕,在这南大牢里一切都停止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两人的心跳声。烛光的摇摆让两人投在墙上的身影左右忽闪,火光照在两人脸上,两人脸上半明半灭,线条如刀刻般明晰。此时两人双眼对视,心情却又各不相同。 火秋道人长嘆口气,闭上眼睛。“纵然大人不愿接受这大埔县令一职,只怕茶阳百姓……” 饶前芳惨然一笑, “这大埔县令之职,我断然不会接受……” 火秋道人摇摇头,“你身不由己……” “此事,前芳自然心中有数!只求……” “老道无能为力……这种血咒,只能以血偿还!老道无能为力!” 饶前芳伏地拜泣道:“血可洗尽我身上之耻么?血可以洗尽我所做错事么?”饶前芳话音刚落,手中匕首往自己胸口一刺…… 第76页 他趴伏在地上,火秋道人看不到他手中匕首还对着他的胸口,火秋道人正想解救却已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歪倒一旁,只见胸口插着匕首,鲜血流淌…… “大人!”火秋道人眼中一热,心中悲痛,扶起饶前芳。 饶前芳胸口鲜血流淌,身子发软,再无力气挣扎,只是流着泪看着火秋道人,微微一笑,悽然喃喃道:“错事,错事……悔之晚矣……我身受明朝大恩而不能图报,城破兵败,卖城求荣,流汉人之血而戴满狗花翎,是为不忠;身为人子而不能尽孝父母,母病未能奉汤药,母丧而征战在外,是为不孝;身为一县之令而无法保全百姓,一城百姓随我生死,茶阳一战死伤无数,是为不仁;十三兄弟义助茶阳而我饶前芳却将十三义士陷入死境,见死不救,又设计害死茶阳恩人,是为不义……” 饶前芳挣起心胸中最后一口气,抓紧火秋道人的手,嘶声大喊道:“似我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我死之后,有何面目见地下饶家列祖列宗? 饶前芳啊饶前芳,你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大人……”火秋道人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心中深恨为何会出现这等结局。十三个徒儿死得冤枉,而这饶前芳却也不是个恶人,但是却结下这天大的怨仇无法化解! 饶前芳微微一笑,口中吐着鲜血,喃喃着道:“前芳,前芳,饶家先人芳名在我手中殆尽……哈哈,空有前芳,后世却只留下骂名!前芳,前芳,命也?运也?……”饶前芳眼中泪水流淌,说完,微笑着,头缓缓向一旁倒下,便即死去。 火秋道人上百的年纪,面对这一惨剧,终于也放悲出声。他年轻之时也是性情中人,一生豪侠,豪放不羁,晚年遭此大痛也不免激起心中的一股郁郁之气,此时放声大悲也不管他修道之人所谓保养之术了!为何这个世道总是好人死尽,恶人横行? 日期:20091027 11:56:00 牢狱之外,饶府管家章和听到火秋道人的哭声,大惊,急忙冲进牢里,一看到饶前芳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大惊,哭奔而去。 茶阳城墙之上,百姓正点火燃灯,正等待饶前芳前来接受百姓祝贺,但是,典礼吉时已到,谁都找不到饶大人,众人正在议论纷纷间,忽见饶府管家章和奔出纷纷围绕前去。章和喊一声:饶大人被那妖道害死在大牢里啦……众人一听得,群情激愤,人潮便往茶阳大牢涌去。 这一群人已成暴民,无人可以制止得了。一群人冲进大牢,但见到的却不仅仅是饶前芳的尸体,在饶前芳尸体旁,火秋道人也自尽而亡。愤怒的民众在南大牢闹腾一阵后,忽然有人提起了大师姐,于是,愤怒的人群便又朝北大牢涌去。 当时北大牢里,夏大聋子正给大师姐检查。当人群涌进来的时候,大师姐知道事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将孩子生下来了,匆忙间便将随身带着的《九龙术》交给了夏大聋子,让他转交庄铁辛处理。大师姐的话还没交代完,涌进北大牢的茶阳民众冲破了牢门将大师姐押出大牢,押上茶阳城楼。 以管家章和为首的饶府众人忍不住上前逼问大师姐害死饶前芳的因由,大师姐却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打骂。此时谁也不肯冷静下来想一想,饶前芳死在南大牢,而大师姐却是一直关在北大牢,她又怎么害得了饶前芳?或许此时大伙儿只是记着饶县令的惨死,看见火秋道人也死在饶县令一边,便将这仇恨记挂在大师姐的头上了。谁知道大师姐会使什么法术来害死饶大人呢?饶大人一定害死大师姐使法术害死的,这是肯定的! 茶阳民众愤恨难消,急怒之下便欲将大师姐推下城楼摔死,但章和却说大师姐害死饶大人,百死不足抵其罪,不如将之活埋。于是,饶家便随即找来小李棺材铺的掌柜李三石,定了一具棺材用以活埋大师姐,大师姐则照旧押回大牢,只等第二天棺材一到便要将大师姐活埋。” “他们就这样把大师姐活埋了?” 张三白摇摇头,“大师姐知道自己难以倖免,于是在北大牢向庄铁辛交代了后事,将《九龙阐幽秘箓》埋藏地点告诉了庄铁辛,要他取出妥为保管,以后交给九龙派。为了报答庄铁辛在牢狱中对大师姐的照顾,大师姐送一块由‘冷幽珏’制成的绝世玉扳指给了庄铁辛!” “那么《九龙术》就归了夏家,而《九龙阐幽秘箓》交给了庄家!” “正是!大师姐临盆在即,就是一两日之间。大师姐除了向庄铁辛交託秘籍外,还叮嘱庄铁辛,如果自己被活埋,一定要尽快将自己掘出来,救活她的孩子。庄铁辛答应了她,并偷偷交代小李棺材铺的老闆李三石挑一具身形长,高度稍高一点的棺材来装大师姐。元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大师姐还没有生下孩子便被人装入棺材,活埋在了茶山后山!……本来,本来事情还有转机。大师姐虽然心下痛恨茶阳,并设下这阴阳玲珑局,但并没有因此就形成茶阴城。但是,但是……” 日期:20091028 12:05:00 36 元月十六,天开始下起了小雨。 春雨绵绵,如烟如雾,迷迷濛蒙。当天傍晚,章和带着县衙门的衙役们将大师姐塞进棺材里,钉上棺材钉,然后把棺材抬上了茶山,在当年抛弃大师姐的地方挖了个洞,将棺材埋了下去…… 第77页 南方春寒最甚,天又下着雨,衙役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泥浆粘在脚上又湿又冷,大家都很不愿意承担这差事,所以当时匆匆挖了个洞,刚刚好把棺材放下,便在棺材上草草掩上几铲泥土便走人了! 大师姐在棺材里痛得直叫唤,她已经快要生产了,腹中抽痛一阵紧过一阵,羊水也流了出来,她使劲抓打这棺材盖,大声央求他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但衙役们谁也没有搭理她,他们只管按照吩咐把这个棺材给埋了,其他他们不管。他们急不可耐地想回家去烤烤火,去去寒湿…… 大师姐在棺材里伸张不开来,不知道待会儿孩子生下来之后该怎么办,她左手抓着衣角,口中咬着衣领, 右手不断地拍打着棺材盖。但直到最后都没有人可怜她打开棺材盖,她听到了衙役们填土掩埋棺材,泥石砸在棺材上的声音,然后世界就彻底地安静了下来衙役们离开,将大师姐扔在了茶山后山! 大师姐只能祈求庄铁辛能早点来开棺救她孩子。她担心庄铁辛上山来之后找不到埋她棺材的地方,于是不断地用手拍打棺材盖。定制棺材之时,章和还特别交代了李三石,定制的棺材不但要坚固还要在棺材外面加上一层铁皮,以防止大师姐破棺而出……大师姐腹中疼痛难忍,真气无法凝聚,手上也无法运劲破棺,只能拍打着棺盖以求庄铁辛能听到声音…… 但是棺材外却是一片凄风苦雨,风声雨声还有满山草树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的声音掩盖了那薄弱的棺材拍打声。 庄铁辛摸黑上山之后四处寻找,茶山面积虽然不大,但一时半刻却不可能查遍,而且在黑夜冷雨中,脚下泥泞又看不清楚,庄铁辛一直寻找都没有找到大师姐埋身之处…… 外面虽然凄风苦雨,寒风烈烈,但棺材里却燥热难当,大师姐只觉胸闷气短,艰于唿吸,腹内的孩子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大师姐只觉小腹一直抽痛不已。大师姐又急又怕,她怕在庄铁辛找到自己之前腹内孩子会生下来!在这棺材内空气稀薄,也再没有任何空间可以容纳一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要是庄铁辛不能及时找到自己,娘儿两都得活活闷死在这里。 还要拍棺材盖吗?不拍,庄铁辛就很可能找不到自己;但是继续拍下去,庄铁辛也未必能听到,而且浪费体力。大师姐终于停了下来,她不能确定庄铁辛什么时候能上山来找自己,她只知道眼下棺材内唿吸艰难,至少要撑到庄铁辛来找自己……她运起龟息功,尽量放松全身,唿吸极细而绵长。 静,静得只剩下耳中隐隐耳语! 日期:20091028 12:06:00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师姐听到了细雨打在棺材木盖上的滴滴答答的声响,由浅而深,由小而大,由隐约而清晰。一丝希望在大师姐心中点燃!覆盖在棺材上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沖刷开来……衙役们当初埋下大师姐的时候急着离开便没有将坟坑挖得很深,棺材上也只是草草掩盖了几铲泥土,经过雨水沖刷,这泥土便沖刷开来,露出了棺盖…… 大师姐便又开始使劲敲打棺材盖,希望庄铁辛能听到声音而找到自己埋身之所!但是,她却不知,外面春雨,竟是越下越大并且春雷滚滚而来……庄铁辛却还不知身在何处! 大师姐心中气急,周身血气运行便快,一直都没能等到庄铁辛。后悔,害怕,愤怒,如同怒海狂涛在大师姐心中激盪,只是产前虚弱,打不开这用铁皮包裹的棺材。 大师姐大声唿救,但声音却不可能传到外面。大师姐腹中孩子终于快要出来了,大师姐双手紧紧住着衣角,抽搐挣扎着,大声喊痛……她已经等不及了,腹中孩子也等不及了! 十六的月总是最圆。在这初春月最圆的深夜,冷月撒下清辉满天,白茫茫的天地间,春雨潇潇,只见得雨滴如同冷箭激射,月光下的雨滴银光闪闪,整个茶阳城笼罩在这月下冷雨中。茶阳古城安然沉睡,纵然滚滚春雷也唤不醒沉睡中的老城,唤不醒安然沉睡的茶阳人。他们安然享受着新朝的和平,他们如同往日一般,庆幸能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但在茶山后山的狭小棺材内,大师姐却经受着最大的痛苦…… 这里没有寒风,也没有冷雨,这里只有燥热和不见一丝光明的黑暗!空气中充满了火药爆裂的力量,黑暗中积蓄着发泄一切的怨恨!大师姐腹中疼得快要胀裂开来,但这窄窄的棺材却紧紧箍住了她,让她周身汗出如浆,浑身抽搐,艰于唿吸…… 燥热,黑暗,喘息,嘶吼,抽搐……一个将要成为妈妈的孤身女子在这棺材里为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拼死作最后的挣扎。 纵然十三兄弟得罪上天,上天惩罚师兄弟妹尽没于此,但至少这一切恩怨跟孩子无关,谁能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天若有眼,天就不该让好人死尽;地若有知,地就不该让恶人横行。 天,你要是有眼,睁开你的狗眼来看看吧! 日期:20091028 12:08:00 大师姐咬紧牙关,挣扎着使劲,直到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将第二个孩子生了下来!她生了,而且是生了双胞胎,龙凤胎! 棺材内狭窄,无法坐起来。大师姐喘息挣扎着忍痛扯断脐带,用脚将两个小人儿从身下拨上自己的胸腹间,脱下身上衣服,将两个小如手臂的婴儿用衣服裹上,抱在怀里。大师姐浑身湿透,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却哭着笑开来,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78页 在这个小小的棺材里,两个孩子嘹亮的哭声震耳欲聋,大师姐抱着他们,手指轻轻刮擦着他们脸上柔嫩的肌肤,虽然饱经苦楚,但终于将孩子生了下来,此时抱着自己孩子,大师姐满心的欢喜。她一心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没想到居然生出来了,而且是双胞胎,还是龙凤胎。要是师哥还活着看到自己两个孩子,不知他有多高兴;要是师傅能见到这两个孩子,师傅一定会高兴得一手抱一个,鬍子都会被他们拔下来…… 她还不知道火秋道人已自尽在南大牢里。 叫什么名字呢?师哥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就过世了……那就让师傅给他们起吧! 谁先生出来的呢?不知道。大师姐抱着两个孩子,心里想了想,感觉抱在左臂的男婴似乎稍稍重一点,便用食指轻轻敲敲男婴的小鼻子,“你就做哥哥吧!哥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妹妹,不能让妹妹受人欺负?……你要像你阿爸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你阿爸心里才喜欢……”想到师哥,大师姐刚刚收住的泪水忍不住又淌了下来。 两个婴儿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说什么,腹中肚饿,只是嚎哭。大师姐初为人母,不知道要尽快给孩子哺乳,心中快乐幸福只顾着自己絮絮叨叨,胡思乱想。当孩子伸出小手挣扎,她才知道该给孩子哺乳了! 给两个孩子哺乳完,却发现两孩子发抖得厉害。方才孩子是饿了,嚎哭得厉害,如今喝饱了为何还在哭?大师姐只觉怀中的两个孩子唿吸急促,鼻中不住抽吸。大师姐忙松开围在孩子身上的衣服,伸手探进婴儿的胸前,只感到婴儿胸腹急剧起伏。大师姐勐然惊觉,这棺材内空气封闭,自己练过龟息功,长久闭气也可保无虞,但孩子却不同。大师姐心中焦急,抬起手勐击棺材盖。这次,不是为了敲出声响来引起庄铁辛主意了,这次是为了把棺材盖击开,让空气进来。但大师姐产后血气两虚,真气不能凝聚,手往棺材上拍,棺材盖没有摇动分毫,她反而只觉手腕震痛得厉害,但此时她却又怎能歇手?她手中运劲,继续奋力拍打,怀中孩子受惊,哭得更是厉害。 大师姐大汗淋漓,哭喊着,奋力拍打棺材,但心中却最终慢慢绝望…… 庄铁辛还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顶着风雨挣扎…… 大师姐听着雨打棺材的声音越来越大,怀中的孩子喘息之声也越来越大,甚至连哭声都弱了。大师姐心里知道今晚只怕等不到庄铁辛前来了,大师姐低头抚摸自己的孩子,只觉他们一抽一抽,唿吸短促,已然哭不出声来。大师姐知道时间不多了,庄铁辛何时能来?大师姐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起了自己一生,嘆口气,摇摇头,缓缓解开衣服,给自己的孩子最后一次餵奶。 只要能给自己的孩子换来一丝生存的机会,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性命。虽然死去未必能救得孩子,但至少,在这窄窄的棺材内少一个人唿吸,能给孩子多留一分机会,这一分机会就足以让一个母亲宁愿选择去死。大师姐决心已下,便不再犹疑! 大师姐一边给孩子哺乳,一边就流着泪用客家话唱起了自编的童谣:“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吶公爹;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姐姐;姐姐盲梳头,摘来漏黄牛;黄牛跌落溪,水牛来拔尾;水牛跌落井,黄牛来救命……两兄妹要乖啊,一定要和和睦睦,互扶互助……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要照顾哥哥。妈妈不能看着你们啦……” 两个孩子吃饱奶,又开始了嚎哭!大师姐淌泪轻轻抚着自己孩子柔嫩的脸庞,满心的爱怜,满心的不舍,又满心的仇恨与愤怒。她听着孩子悽厉的哭声,勾起心中的师兄弟妹们惨死的往事,心中对茶阳人的恨意便愈加一层,胸中怒气郁积翻涌。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来世我将十倍偿还! 她左手轻抚着孩子柔嫩的肌肤,举起右手成鹰爪扣住自己的咽喉,带着满心的愤怒与怨恨,临死之前,她给茶阳人落下不死不休的诅咒 有朝一日,韩江水尽,狮子口平,茶阳城破,四万人绝!方平我心头之恨!此誓此咒,绵绵无绝,百年轮迴,不死不休! 大师姐施大法力,以破腹之血引导五座大山上的怨气尽数导入茶阳三水小靖河,西门河,汀江之中,将阴阳玲珑局的风水格局尽数纳入这无边无际的愤怒怨气之中。随后,她右手扣住咽喉,用力一抓,抓破自己的咽喉…… 日期:20091029 10:12:00 37 “就……这样死了?孩子呢?”我颤抖着问! “死了!”张三白点点头,“当庄铁辛找到大师姐的埋身之所将棺材挖开,母子三人都死了!……”张三白深深嘆息一声。 “棺材里,大师姐流出的鲜血足足有三寸深浅……棺材里空间有限,空气稀薄,大师姐为了让两个孩子能撑到庄铁辛开棺那个时候,给两个孩子餵饱奶之后,她抓破自己的喉咙,死在了棺材里……自大师兄死后,她心已死透,但为了腹中孩子只好忍辱活着,而今,茶阳人连让自己生孩子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活活把自己掩埋,心中再无希望,生下孩子之后只盼有万一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有人说,那天晚上茶山后山传来了一阵儿歌声,就是那首‘月光光,照茶阳……’其实,那两个孩子如果不闷死,也一定会被冻死!” 第79页 “于是,茶阴城便形成了?” 张三白点点头,“大师姐死后,屠尽茶阳,三天之内,茶阳只留下三家人,其余人众死绝。从此在茶阳的背后就永远背负着一个茶阴城。茶阳城里有什么,茶阴城里便有什么,两个城完全相同,只不过茶阴城里昏暗迷濛,不见阳光,只有一轮血月永悬长空。城中阴魂如同行尸走肉,终日不言不语。大街上人面狗、狗面人行走其间,行为举止与世上无异,只是晚上全部回到城隍庙中做苦力。城中的沙砾、尘埃都是故去的茶阳人所化成,茶阳城中人死后也不能重入轮迴,坠入茶阴城中偿还昔日恩怨!” 张三白曾经下茶阴城,这般描述应该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但对于我来说,这些不过是鬼话传说,将信将疑。 “纵然这段歷史可以抹去,但百年血咒,一百年轮迴一次,从明末清初开始到现在,三百多年那也应该发生了三次,为什么茶阳人很少人知道茶阴城?三次血咒爆发必定死很多人,难道这些都抹去了么?” “我知道你心中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或许我解释了你就明白了!”张三白嘆口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 茶阳的风水格局本属上古所传‘隐玲珑’格局。这‘隐玲珑’是一种大富大贵又大凶大恶的风水格局。大师姐设下的阴阳玲珑局就是利用了原来的‘隐玲珑’格局,加以九龙派功法中的《九龙术》法术,破坏了茶阳的风水。 大师姐设下阴阳玲珑局时并没有落下百年血咒,如果当年茶阳人没有活埋大师姐,害死大师姐的孩子,大师姐或许并不会落下百年血咒。她临死前极为愤怒,她将五座大山的怨气引导入西门河,小靖河,汀江这三水之中,从此,这茶阳风水不但被破坏,还被怨气所染,再无可能解开这段恩怨。后世后人,不知这段恩怨,纵然是风水堪舆极为高明的风水术师顶多也只能推算茶阳三水为凶,却不知道这一段隐情! (丘逢甲也察觉“三水为凶”,他认为破解之法就是炸掉狮子口龙头,当然,这是治标不治本。) 茶阳此后风水大变,为了镇住邪气,重建县衙门的时候,县衙门建在茶山山脚,县衙门两边建关帝庙、城隍庙以及孔庙。除了这些,茶阳大埔县县衙门的建制最犯忌之处在于:其建置居然按坐南朝北来修建。皇帝在北京坐北朝南,地方衙门便不能坐南朝北,那意味着跟朝廷对着干,这谋反的“罪名”足以让一城百姓受牵连。茶阳旧址的大埔县衙门是全国有数的几间坐南朝北的衙门。 (现今的茶阳镇政府就在茶阳县衙门的旧址上,依然是坐南朝北的格局。关帝庙被拆了之后,将之在茶山顶上重建,至今犹存。孔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被拆,大埔中学在拆了孔庙后,在其遗址上建了个篮球场,还有现代型的几座“花圃”大埔中学好像就变成“花园式校园”了……不记得是1995年还是96年,埔中百年校庆的时候,我担任了接待校友的工作,我所接待的绝大部分校友对拆孔庙这种英明神武的举动表示了极度的不满和失望……我靠!真服了这些tmd领导!) 日期:20091029 10:13:00 大师姐死后,从元月十七开始。茶阳城电闪雷鸣,暴雨三天,洪水暴涨,老鼠四处乱窜,全城百姓一夜之间死绝,仅仅存有三家人倖免于难庄家、夏家、李家,这便是茶阳屠城之灾。屠尽茶阳的不是清兵,而是大师姐!后人不知缘由,只道清兵曾经攻打茶阳,于是便认为这次屠城战是清兵造成,其实情况并非如此。只因屠城之灾过于怪异,难以理解,不知为何全城百姓在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死状极惨却又无迹可寻,以致后人以讹传讹,把这一切罪责归到了清兵头上。 从此之后,在茶阳城的背后便悬挂着茶阴城,茶阴城成了茶阳永远放不下的负担,永远解不开的诅咒。茶阳人若在世上逞凶为恶,落入茶阴城之后男的成人面狗,女的成狗面人。 屠城灾之后,茶阳周边的人又搬进了茶阳城居住,慢慢又恢復了往昔的繁荣。饶家因为家业极大,饶家子孙在茶阳周边分布也极多,很快,搬回茶阳的饶家又成了茶阳城内的大家,只不过风光却不再那般兴盛。随后,茶阳出现了三大家鼎立的局面,三大家实力相当,又占据了茶阳两百多年的歷史。 屠城之灾后生存下来的夏家在得到《九龙术》之后根本无法习学,夏家人也不懂风水堪舆之术。 后来夏家将《九龙术》给了茶阳算命先生胡莲田观看。胡莲田得到这部风水宝书想据为己有,于是把真本《九龙术》复制了一份,将副本还给了夏家,而真本却为胡家保存。后来夏家察觉《九龙术》被胡家调包,胡夏两家为此事曾发生械斗。争斗混乱中,真本《九龙术》无端端遗失,从此下落不明。胡家后人能看人‘脑后灯’,能看清茶阳人命格,这也是从《九龙术》中学来。(胡瞎子是胡家后人,在《人面狗》和《脑后灯》中都有介绍)。 真本《九龙术》莫名失踪,最终落在了一个老翁手上,老翁将它传给了张弼士,最后落入了张三白手中。 夏家手中只有副本《九龙术》,但副本上的内容与真本其实并无不同。夏家后来出了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叫做夏松隆,夏松隆本是个靠打短工过活的单身汉,他每日给人挑泥上鹤鼎山造坟。夏松隆时常听得风水先生评析风水,他凭着个人才智,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九龙术》,运用《九龙术》的风水秘术改变了夏家风水,从此,夏家发达,成了茶阳三大家之一。 第80页 张三白能知道这段缘由,那是因为夏大奶奶临死前留给他的紫玉匣子里所写。其实说到底,夏家才是真正拥有《九龙术》! 而庄家的遭遇又自不同。庄家不仅得到了《九龙阐幽秘箓》其实还得到了大师姐的特赦,庄家人不用坠入茶阴城中。凭着“九龙缠身”的秘术和冷幽珏,庄家人死后可以保住尸身不腐。1966年文化大革命之前埔中学生,在茶山山腰挖防空洞时,曾经挖出阴尸十三具,这些尸体便是当年庄家人的尸首。 庄家人死后只要保住尸身不腐,只要等到下一次“百年血灾”,尸身毁灭便可重落阴阳轮迴。庄家人死后的魂魄被拘在“烟兰沚”这个茶阳城和茶阴城的中转交接站中,只待得百年血咒一来,庄家人的魂魄便可解脱。“烟兰沚”上的主掌人便是当年庄铁辛之妻庄大娘。 烟兰沚不仅仅是收容庄家人的魂魄,它还是茶阴城的第一道防线,防止茶阴城的阴魂逃跑。只要茶阴城的阴魂在阳世保有尸身不腐,它便可以回阳世重生。偶尔有部分茶阴城阴魂返回阳世茶阳,也是以无脸鬼的模样出现,照样无法在阳世生存。但这种事很少发生,因为大部分逃跑的阴魂都被烟兰沚所截,庄大娘将这些阴魂化作妖兰,种植在烟兰沚上。小离和小忧是庄大娘身边的陪侍,专门负责“种植”和“收割”妖兰。她们也是并蒂妖兰花的两颗种子。(后来这两株妖兰分别长在了夏天烈和陈斩天的肩膀上护送他们进入了茶阴城这件事在《脑后灯》中还没写到,sorry,不写了!烟兰沚事见《人面狗》和《脑后灯》的部分内容 !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日期:20091029 10:15:00 庄铁辛的曾孙庄涟城后来搬离茶阳,搬到了大斧头村定居,《九龙阐幽秘箓》一直被保为庄家传世之宝,但无人可以习学,庄家人都不懂道法武功。后来,大斧头村的村民陈望平救了一个从茶阴城逃出来的无脸女鬼,引发了庄家和陈家的恩怨。庄涟城知道女鬼来自茶阴城,非得将她收住不可,他利用自己村长的职权,命令陈望平交出无脸女鬼,而陈望平贪图女鬼身上的冷幽珏不肯将无脸女鬼交出。但最终庄涟城趁陈望平离家之际,找出无脸女鬼并将之锥杀。此事导致庄陈两家交恶。那个逃离了茶阴城的女鬼来头不简单,有人说她生前姓郭,似乎与郭世达有关系。女鬼被庄涟城锥杀之后,立誓找庄家报仇,于是託梦给陈望平,让他杀了庄家,抢了庄家的《九龙阐幽秘箓》,陈家子孙阴魂永远卖给茶阴城,而她则允诺陈家搬到茶阳后兴旺两百五十年。于是,陈望平乘着黑夜,蒙上脸,一夜之间杀了庄家五十三口人,虽然没有杀尽庄家人,但却抢了《九龙阐幽秘箓》的半部。之后,陈家搬到了茶阳定居,从此陈家成为茶阳三大家之一。陈家门丁不旺,一直是单线单传,但家运却极佳,顺顺利利地兴旺了两百五十年,直到陈娘庚这一代为止。(见《人面狗》内容) 三百年风雨下来,1766年和1866年,茶阳城要陷入“百年血咒”的时候,茶阳幸运,总有智高才绝之士不惜牺牲自己来奋力纾解危困,茶阳城的百年血咒得以缓解拖后,但并没有根本解决。当年之事,知之者甚少。1866年那年,福建武夷山九龙派中人派铁木道人来助茶阳揭开百年血咒。此次行动虽然成功,但参与此事的人却尽数死去,铁木道人死去后,无人无法知道解开血咒的秘密。一直到陈大奶奶手上才又有了转机。 陈大奶奶的娘家是大斧头村的庄家,十二岁那年被陈家强取为妻,之后陈大奶奶成为陈家的掌事人。这是她的公开身份,但同时,陈大奶奶又是九龙派的九龙道座下徒弟。她师从九龙派,同时又看了庄家和陈家所各自保存的半部《九龙阐幽秘箓》,通晓了九龙派所有功法。这位才智极高的陈大奶奶,下茶阴城探烟兰沚,得到了铁木道人的眷顾,赠与她九九至阳的命格,而她也得到了烟兰沚庄大娘的庇护,决定破解茶阴城。可惜,陈大奶奶没有成功。 陈大奶奶的儿子陈娘庚极不成事,陈大奶奶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摆脱十世轮迴最终一轮陷入茶阴永世不得翻身的苦命,临死前将九九至阳的命格转给了陈娘庚。她以为自己破解了茶阴城的秘密,以为只要凭着“九龙缠身”和“冷幽珏”自己就可以保住阳世肉身不至于永坠茶阴城不得解脱。她将“九龙缠身”改为“九龙缠棺”,交代张三白打造棺材,希望用棺材归引地气护住阳世肉身,戴上冷幽珏制成的玉扳指,陈大奶奶安然死去,任由茶阴城鬼使将自己拉入茶阴城。谁知道陈娘庚却挖了自己老娘的坟,导致陈大奶奶的肉身被毁,功亏一篑,最终,陈大奶奶也陷入了茶阴城中无法摆脱…… 陈娘庚虽然得到了陈大奶奶转给的“九九至阳”命格,但在夏家地窖中与自己的胞姐夏青芳乱伦,无意中将“九九至阳”的命格传给了夏青芳,而他,依然最终落入了茶阳城中成为人面狗。 陈大奶奶死后茶阴城的秘密就此断绝。一直到了1966年,陈家、饶家都出了非常出色的人物,陈斩天,饶绮情(其实应该是陈绮情)和夏天烈(其实是饶天烈),在茶阴城线索断绝的情况下在张三白、黑道人的协助下,通过破解“月光光”这首童谣,终于重新找到了进入茶阴城的入口,他们三下茶阴城,终于破掉了1966年的百年血咒,但是,他们三人也就此沦落茶阴城,下落不明…… 第81页 线索从此便又断了。活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张三白,张三白曾经陪同三人进入茶阴城,亲自听大师姐讲述了当年往事,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但是,重新回到阳世后,张三白却又知道百年血咒并没有解开,九龙派式微,再无可能收徒传承九龙功法,而张三白一死,世上将再无一人可以解决2066年的下一次百年血咒。于是…… 日期:20091029 10:16:00 “于是……于是便有了我!”我苦笑一声。 张三白点点头,“希望你能继承下去!” “不!”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这一切就是个错误。大师兄虽然是个英雄,但当年大师兄就不该去守茶阳,他就该带着他的师弟妹们远走福建;饶前芳也不该守城,就该献城投降,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清兵虽然残暴,但是清兵过了江之后为了维护统治,也懂得收买人心,像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种大规模的屠杀已经少了很多,为什么他们还要死活守着这么一块茶阳小地方抵抗清兵?整个国家都让清兵占领了,一个茶阳能守住什么?为什么要把前人的恩怨留给后人来承受?” 张三白笑了笑,点点头,“你信不信命?” 我摇摇头!“命运就是前因后果!不是天来安排的!” “那我告诉你,我会找你的前因是你在七年前得到了夏青芳身上的‘九九至阳’的命格,但是,得到‘九九至阳’的命格的前因是什么?”张三白摇摇头,“没有前因,那就是天意!当年你爬防空洞,那就是天意!” 终于又提起了七年前的往事,我心中永远难以解开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