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杀》 第1页 [恐怖灵异] 《蝶杀(出书版)》作者:余晗【完结】 第1节:引子 引子 这个晚上,心绪颇不平静,心无法自制地咚咚急跳。 今天是周末,宿舍的姐妹们都有节目,她本来也可以逛逛街看看电影的,但伙伴邀她出门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竟没有答应。 她靠在下铺的床上发愣,莫名地觉得日光灯比平时灰暗,空气仿似也稀薄了很多。 我这是怎么了,看恐怖小说太多了吧?!她自我安慰着喝了罐可乐。下腹开始难受,她下了床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楼道里异乎寻常的寂静让她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 她不得不退回来坐到床上。 从上个星期起,她开始莫名地心悸,开始疑神疑鬼。上厕所时,不敢低头,怕门缝里会出现红色高跟鞋;不敢睁开眼睛,怕有某个绿袖子长红毛的手伸过来问她要什么样的手纸。洗手时,怕水龙头里会流出汩汩的鲜血。照镜子时,怕里边映出的是另一个人或者物件的影子。 但是每次过后,她都可以稳定自己的情绪重新和同学们笑闹,让一切回復正常,而今晚--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口渴,又一罐可乐在不知不觉中下肚。 小腹愈加难过,水分在体内奔突,逼着她得赶紧走出这间屋子去洗手间。 但她捂着肚子挣扎,努力抗拒那份体内的压力。等同学们回来再去,她对自己说。 对面床上有一本张爱玲的散文集,她赶紧拿过来强制自己读下去,藉以转移对小腹高压的注意力。 啊!是什么从眼前划过? 一只黑色的蝴蝶? 日光灯霎时暗了下来,灯管咝咝地发出怪异的声音,光变蓝又变紫最后变成暗红色。有风从窗口灌入,带着意味深长的寒。 白小婷被骤然的变化吓得呆住,眼睛因为极度恐惧竟不敢闭上,无神地大张着。蝴蝶?是的,蝴蝶,果然是蝴蝶!她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掉了。 水漫上来,漫上来,灌满她的喉咙、嘴巴、鼻孔、耳朵、眼睛,最后漫过她的头顶。她不能张嘴,因为那样会有更多的水漫入口内。 一只硕大的蝴蝶,慢慢映入她的眼帘:黑色的羽翼、妖异的眼睛,甚至怪异的表情。 白小婷的目光接触到它时,瞳孔蓦地扩大--那只蝴蝶,它……它竟然会笑! 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日光灯瞬时恢復正常……[=bw(]第一章花的鬼魂[=]我们掐下开得最大的一朵花,四人站成一个圈子,闭上眼睛默念着并互相传送那朵夜来香,直到渐渐地每个人都如催眠一般地不清醒……白小婷却坚持要离开,心绪不宁的样子。我们问起她时,她带我们走上顶楼,指了指花坛上中间的那朵花,我们全都愣住了。昨晚摘下来被大家传来传去,差不多凋谢的花朵竟然又长在原来的茎上了。第一章花的鬼魂第2节:第一章花的鬼魂(1) (一)那只蝴蝶在笑 市郊,紫荆大道三十六号,私立外国语大学,女生宿舍七号楼423室,命案。 天很晚了,已是深夜十一点,整个城市笼罩在巨大的寂静里,巴士站的gg灯箱撑着困顿的眼,坚持最后的一小时,十二点是它们熄灭的时间。两旁的街灯很努力地擎起大把大把的光亮,抗拒着黑暗的恣意入侵。深蓝的夜空里,星星们眨着深邃的眼睛,俯视着城市里这一片耀眼的光辉。 忽然,警车尖锐的鸣叫声划破了这深夜的寂静,一辆满载了区公安分局干警的蓝色吉普飞快地穿过市区,绕了几条道,径直驶入市郊的外国语大学校门,不作任何停留,在女生宿舍七号楼前戛然而止。女警栗小彦跟随队长邢杨及老法医杜仰止还有其他一些同事迅速下车,一同向宿舍楼内走去。 警校毕业六年了,做了五年的户籍民警,这是栗小彦转入刑警队不久便遇到的第一起大案子。她隐隐地有些紧张,甚至不合时宜地还有些兴奋。 夜静更深,早过了学生就寝的熄灯时间,宿舍管理员已经几次催促学生们回到各自的宿舍休息。但仍然有一部分学生拥在423房的门口,互相小声地议论着。栗小彦一行人一边向宿舍管理员及死者的同学询问着情况,一边向423室走来。 死者白小婷,生于一九八七年,二十岁,大二学生,本城富商白鹤翔的独生女儿。平日不太爱说话,也不善交际,只喜欢看恐怖小说。 "爱看恐怖小说?"警员小王诧异地重复了一句,他有些不明白,像她这样年龄的小女孩怎么会喜欢看恐怖小说呢?应该是言情小说更适合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 "我们都看恐怖小说的,但小婷更着迷一些。"旁边的女孩乖巧地回答。 这些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顺利走来的小姑娘们,日子其实是平淡的,平淡到寡味。恐怖小说是她们平淡生活里唯一的刺激。爸妈的宠爱,读书的顺利,使她们犹如茧子里的蚕,安安分分地等到桑叶的锯齿长得齐整,在每个安全的日子,慢慢地咀嚼。味道如一,没有酸甜苦辣的分别。一切早有人安排好,只管蠕动着爬行就是了,回头看尽是涎液的痕迹。只有恐怖小说才会如偶尔磕破的皮肉给他们带来一丝丝的痛感。这痛感有时候是她们需要的,很容易让人迷恋。 "不会是和恐怖小说里描写的一样,我是说和什么灵异事件有关吧?"旁边的一个女孩有些忐忑地问着,神色里已见抑制不住的惊慌了。挤在门口的学生们眼神热切地望着小彦一行警察,希望能得到解释。小彦走过来沖那女孩宽慰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送她们走出门外,回身关了门,和大家细察案发现场。 第2页 平平常常的学生宿舍,并不见有何特别之处。三张双层的铺位,洁净整齐。衣橱完好,翻了三遍了,未见任何可疑之处。门窗也都是完好的,无任何毁损。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兇器,没有任何血迹,可这个年轻女孩就这么无端端的死掉了。 死者的床铺位于靠近窗户桌子的一方,桌上放了两个可乐的易拉罐,空的。死者是躺在床上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双手微握着,旁边摊开着一本书,单看她的身体宛若一个看着书不小心睡着却睡相不好的女孩儿。而且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儿,精緻的鼻头,惊鸿照影般尖俏的小下巴,如果不是那双张大的空洞无神的眼睛和僵硬青紫的面部,是绝对看不出这是一具已经不再有唿吸的尸体的。 栗小彦下意识地靠近去看。那是一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她的瞳孔异乎寻常的大张着,瞳孔里隐约有一个模煳的影像,那是什么?栗小彦伏下身,靠近那双眼,却发现瞳仁里的物体双翼微展,状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这……这是留在白小婷死前瞳孔里最后的影像吗? 为了确定些,栗小彦更低地俯下身凑近尸体,伸出手来试图拨开几根掩在死者眼睛上的头髮,然而就在她的手碰触到死者的头髮时,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一个抽搐,整个身子勐地直了起来。因为……因为在她靠近死者的眼睛时,看到那瞳孔里的蝴蝶蓦地长大,硕大的双翼掀动着仿佛要勐然冲出。而且……而且它竟然有一个奇怪的面部,那面部似乎是有表情的,对,那蝴蝶,它在笑,它竟然在笑! 适逢邢杨抬起头,小彦一脸的惨白尽收他的眼底,当下便笑了起来,说害怕就别靠近尸体,找找其他地方有什么线索就可以了。他总是觉得女性不是做刑警的料,当初栗小彦调入刑警队时,他就极尽嘲讽之能事。小彦惊恐地指了指尸体的瞳孔,试图解释那里边有只会动的蝴蝶,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是胆小,而是有特殊原因的。 老法医杜仰止凑了过来,拨了一下死者的眼睑,细细地查看,然后疑惑地抬起头来,说:"什么都没有啊!" 这个曾经留学墨西哥的老法医,一直以精湛的医术和博闻强识为大家信服,但这次,栗小彦不相信他,因为杜法医有一只眼睛在年轻时曾受过伤,几乎没有视力。她再度凑近死者,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她发现那只瞳孔里一片空洞,根本就没有什么蝴蝶。 它飞走了? 就在刚刚,她靠近尸体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膀晃动了一下,是在那个时候飞走的吗?从瞳孔里飞走吗?可能吗?还是自己眼睛花了,看到的只是假象? 绝对不是假象,小彦告诉自己。内心里那残存的丝丝惊悸证实着小彦的所见。第3节:第一章花的鬼魂(2) 做完尸检的老法医杜仰止停了下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对着白小婷的尸体发愣,眉头紧皱着,似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难题,同事多年来这是邢杨首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面部青紫、肿胀,双眼充血,口腔、鼻孔和气管都充满血性泡沫。 老法医抬起头问栗小彦:"确定她是死在这间宿舍的?" "是的,同学们回来发现她的时候刚刚断气!" 老法医的眉头拧成一团,喃喃地念叨:"好好的在宿舍,怎么会是溺水死亡,见鬼!" "溺水身亡?"同事小王疑惑地抬起头来,其他人也停下手中的活。"气管内灌入大量液体阻碍唿吸,导致唿吸道关闭、窒息死亡!"老法医似乎是狠狠下了决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不是下了这样的结论,而是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以死者的表现症状来看,只有一个结论,溺水。可是死亡的地点却不对,环境也不对,他要下这个似乎正确的结论是需要进行一些思想斗争的。杜仰止说完这些话便迳自走了出去。 在宿舍收集了一夜的物证,还是无可发现。 甚至可以说是一筹莫展。 队长邢杨安排了警员去通知死者家属,然后带队回去。 收队的时候,栗小彦悄悄地揣起一本书,默不作声地跟在后边,那是张爱玲的散文集,放在死者身边的。页面翻开着,用红色笔画着一句话: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的前身。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这本书,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句话有着非同寻常的地方,具体不寻常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刚刚那只蝴蝶?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队长邢杨三十岁左右,嘴角有颗淡淡的硃砂痣,是刚从市公安局下调到区分局来的,侦破过几件大案子,为人颇为自负。尤其对女警存有偏见,常常和队里其他男同事拿女人办案当笑话说,认为凭直觉判断问题是件滑稽的事儿。小彦并不跟他们争论,时刻提醒着自己要理智分析问题,但也决不放过直觉判断。有时候直觉就是管用,比如这次,一星期后,便印证了她取走这本书的正确性。第4节:第一章花的鬼魂(3) (二)高空坠落的裸男 怡翠小区e座十二楼,周末,一祼体男子于清晨九点从阳台坠下,砸在小区花园的水泥台上,血肉模煳。 门窗完好,家里没有任何翻动痕迹,餐桌上摆放着用了一半的饭菜、一个空的可乐罐和摊开的报纸,旁边是死者本人脱下的衬衣西裤,确切说是死者的衬衣西裤,至于是谁脱下来的,不能武断下结论。 第3页 这天早上,栗小彦看着报纸上这则新闻若有所思,死者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区,不归她所在的分局管,而且报导说警方初步认定是自杀。自杀?一个什么样的自杀者会在安安静静地用早餐、看报纸的中途突然跳楼的?而且还脱了衣服?如果不是自杀,那么原因是什么?真的没有其他线索吗?她突然就有了要了解这起案件的强烈欲望。 报导该新闻的是一个与小彦相识的社会新闻版记者,顾希,一位和小彦一样视工作为生命的年轻女子。 电话那头顾希仔细述说着她了解的情况,死亡的这名年轻男子叫李克强,生于一九八五年,邻市工学院的应届毕业生,刚回本市参加工作,软体工程师,住在公司租用的单身公寓,死前无任何异常,死亡症状也无任何他杀迹象。与她报导出来的文字相差无几。 "死者家是本市的?" "是,但年轻人喜欢自由,刚从家里搬出来,想不到就--" "他性格如何?平时有没有特别异于常人的习惯?"小彦试图从死者平时的生活习惯得出他自杀的原因,如果真的是自杀的话。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也并不热衷什么行为艺术。不过从他脱了衣服跳楼这点来看倒是有些天真的诗人化的想法,可能是想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吧。" "还有其他什么情况吗?"小彦问。 "没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这在已细阅过好几遍那则新闻的小彦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在她失去耐心决定放弃的时候,顾希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不过,你说有意思吧,他掉下来的时间是九点整,可他女友说八点五十五分还给过他电话,在电话里他还惊嘆蝴蝶漂亮什么的。" 蝴蝶?! 小彦的心勐地揪了起来,眼前晃动着一页纸,上边用红色笔画出一句话: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的前身。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一併讲来。" "没有了!怎么?你发现了什么吗?"电话那端的顾希颇感兴趣地问。 小彦没有理会,这些记者都是极其敏感的,你的任何话语都有可能成为她们借题发挥的根据,何况对方还是最难缠的顾希呢。她笑了笑,慢慢地放下电话,心却莫名地悬了起来,这男子的死,看来不能简单地以自杀了结了。致命的直觉呀。她预感到事情没完,或者说才刚刚开始。第5节:第一章花的鬼魂(4) (三)寂寞到数手指 恐惧而又认为无稽,以为一切全是由于自己的心理问题造成的。这类人一般会设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们以为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是自己想得太多的缘故,设法用各种各样的消遣避免大脑过于悠闲而胡思乱想就会没事了。 陈帆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一向开朗而坚强的姑娘,往自己的空闲时间里塞满了工作。作为医院的麻醉师,她并不是特别忙碌,而且因为年轻爱玩,所以常常一下班就没了人影儿。而现在,她尽可能地逗留在医院里,不然就是泡吧:酒吧、清吧、陶吧、咖啡吧,她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填满。但还是避免不了有特殊的时候,比如午夜醒来,深沉的黑暗里仿佛有着无尽的诡异,沉闷的压力,常常让她透不过气儿来。 五岁那年,妈妈突然抛下她和外婆一声不响地出国了,再也不理会她们一老一小的死活。从那时候起,她就懂得要自立自强。生活挨得艰苦,在每个中午有客人来的早上,外婆都会追出门来叮嘱,要她早点回来,说是中午有肉吃,她便对外婆做出无限快乐的样子道别。她珍惜着悲苦日子里一些细节的快乐,并且总是在心里无限量放大。十几年的成长,使她乐观而且勇敢,即使外婆去世,她都没有感到过害怕。可是现在,她常常会陷入对往日时光的回忆,会想念外婆,更重要的是常常无端地心跳加速,莫名地手心潮湿。心悸,一种她从没试过的情绪开始一再地光顾她。 这天夜里,喝了很多酒的陈帆在凌晨时分还是醒了,不管她如何抗拒在这个时间醒来,可事情总不以她的意志转移。而且她这次醒得不同寻常,是恍惚中看到白小婷慢慢走过来站在她的床边,她才迷迷煳煳地坐起来的。 坐起来的那一刻还依稀看到白小婷模煳不清的脸,她揉揉眼睛和白小婷打招唿,却发现身边没有人,只有床头柜上的檯灯幽幽地发出惨白的光,因灯罩的关系只照亮床边的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半明半暗地暧昩着,像是酝酿着某一种情绪。 陈帆忽然意识到她自小的玩伴白小婷在两周前就死了,心一惊,打了个寒战,酒一下子全醒了。 是做梦吗?不是,她可以很肯定地说。那是出现的幻觉?自小陈帆很受小婷妈妈的关照,与白小婷像姐妹一样相处,二十年了,她不可能不熟悉小婷的样子。那白皙的皮肤,尖俏的小下巴,忧郁的表情,自己是在怕她吗?怕白小婷的鬼魂?不是的,不是的,她清楚自己怕的不是白小婷,而是--房间里好像除了白小婷还有些什么东西。 有些什么? 一股莫名的威胁与压力,一股冥冥中冷笑的力量,如影随形,仿佛就在她身后,她旁边,她头上,甚至在她的身体里,诡异地嘲笑着盘踞着,不肯走。 她发疯似地开了屋里所有的灯,所有的音响,抱着电话机缩到床角去。蒙上被子,在被子里屏住唿吸辨认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加深了。 第4页 颤抖着来来回回地拨了几次那个号码,终于把号码拨完整了。 电话那端栗小彦很耐心地问着,可陈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电话打到公安局根本就很滑稽,她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在担心一只蝴蝶,自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吧。 "哦,没什么事,我睡不着。白小婷,哦,我是说前不久离奇死亡的那个姑娘,你们的结论是什么?我……我是她的朋友。我想知道……她的案子有进展吗?"紧张让陈帆有些语无伦次。 白小婷?在房间中溺死的那个女孩?局里的结论是病故,可这电话忽然问起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暗示和他杀有关?栗小彦心思陡转,马上回答:"哦,对不起!我只是值班民警,不太了解你问的情况。如果白小婷是被人杀害的,那么我想无论多高明的兇手,都会留下痕迹的,我们同事一定可以侦破的。"她不能泄露案情进展的情况,尤其对一个突然打进电话的陌生人。 "哦,也是啊。其实从见到那只蝴蝶开始我就觉得事情有些--呵,你看我都说些什么呀,好了,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打扰您。"陈帆发觉现实的情况并不适合很清楚地讲出自己的想法,而且她也无力讲清楚,于是很抱歉地放下电话。 "蝴蝶?怎么回事?--餵?喂!"勐然听到蝴蝶两个字,小彦立即紧张起来,追问时电话却挂断了。 白小婷和李克强离奇死亡之后,陈帆便开始莫名恐慌。跟男友佟铜说起,男友却大大咧咧地笑她,还嬉皮笑脸地说:"你怕?要不,我搬到你那儿去住?"说是这么说,但事实上男友对她还是极尽照顾,比如他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随地候着她打来。比如在她实在无聊的时候,陪她在网上聊天,不管多晚都行。 陈帆骂着自己的胆小和煳涂,挂了电话,却还是睡不着。 下了床打开电脑,到聊天室里闲逛。这时已是凌晨三四点,聊天室里的网友颇有些零零落落。就在陈帆犹豫着要不要下线时,一位暱称叫做"寂寞到数手指"的人上线了。 "寂寞到数手指",这是佟铜在qq上的名字,他竟然在线!陈帆满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她今晚用的是一个新的暱称,便存心逗他:"为什么寂寞?为什么数手指?""因为夜吗?""用这样的名字,是一种故意的诱惑?" 那边没有回答。 还是没有回答。 "寂寞中寻求安慰其实无异于飞蛾扑火!"陈帆看所有的问句对方皆不理睬,便改为断然地下结论。她了解佟铜的性格,他喜欢争论一些结论性的东西。 "我不是飞蛾!而且原本不属于夜。"果然不出所料,对方终于打出一行字来了。但说话的语气却不似佟铜那般针锋相对,而且话语中的冷淡让陈帆觉得很陌生。 "不是飞蛾,那是什么,飞机?哈哈。"陈帆愣了一下后接着用一贯和佟铜开玩笑时的无厘头风格,她潜意识里希望男友可以认出她来,毕竟这样的夜晚,需要男友的一些安全感。可是,她错了,接下来出现的情况让她瞠目结舌,陷入更深的恐惧中。 "一只白天的蝴蝶飞进黑夜!"一行血样的红色字体蓦地从屏幕上跳出来,颜色是鲜艷的,仿如新鲜的、刚刚脱离创口的血液,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骤然的变化让陈帆意料未及,胸口勐然一堵,接着下意识地抽搐。她想惊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右手五指被她无意识地放入嘴巴里,咬得出血。而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任何疼痛。盯着屏幕上那行滴血的字,胃里翻腾着浓烈的噁心,头开始发晕,电脑屏幕开始摇晃起来,然后极速地旋转,她挣扎着逃避,可是那些字仿佛有一股力量,使她的目光始终移动不开分毫。 许久,周围安静了下来,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有丝丝的凉从脑后泛起。 是什么从眼前划过? 一只……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日光灯的光霎时暗了下来,灯管咝咝地发出怪异的声音,光开始变成蓝色然后变成紫色变最后变成暗红,各种颜色无规则地变幻着,诡异万分。有风从窗口灌入,带着意味深长的寒。 陈帆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呆住,眼睛因为极度恐惧大张着。此刻看到的是蝴蝶吗?是的,蝴蝶,果然是蝴蝶!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陈帆的后背泛起一阵恶寒,自尾椎飞快地上升至大脑,随之全身冰冷,开始被雷击一样全身颤抖。 一只硕大的蝴蝶,在她的视线中慢慢升上来,升上来:彩色的羽翼、妖异的眼睛,甚至怪异的表情。对,怪异的表情,它有表情。 陈帆的目光平行接触到这只蝴蝶时,瞳孔蓦地张大--那只蝴蝶,它竟然……竟然在笑。 在陈帆的惊愕里,诡笑着的蝴蝶缓缓地甚至是优雅地翩然飞近,飞近。最后一刻的清醒记忆是:她傻掉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这只诡异的蝴蝶飞进她的身体,那样毫无阻碍地一点点钻入,钻入…… 剎那间,似乎肌肉、骨骼都不再是她的了,但她却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所有的细胞组织开始迅速地重组,细胞们东奔西突,横冲直撞,好像无数只长了毛茸茸翅膀的昆虫钻进了她的体内,在血管里蠕动、爬行、撕咬。巨大的恐惧与痛苦吞噬了她,然后渐渐失去知觉。 第5页 终于轮到我了……这是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第6节:第一章花的鬼魂(5) (四)请鬼游戏 竹园街二十七号,死亡现场。 和白小婷的死亡现场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从死者的表现症状上看,除了眼睛大张,瞳仁空洞外,肤色正常;死者周围及整个室内都极洁净,表明死前并无呕吐、腹泻现象;皮肤无淤青、绛紫等异常,表明死前血液流动正常;心脏前后壁并无淤塞及心脏房室传导阻滞现象。综上,几乎找不到致死的原因。但以死者五指放入嘴里推论,想来是咳痰的原因,基本上可以以急性心肌梗死为结论了。 既然是正常病死,便少了些压力。小王拿出陈帆放在嘴巴里的手仔细察看后,忽然对着邢杨惊唿:"这个姑娘,和你有颗一模一样的硃砂痣啊,看,嘴角右上方。相貌也有点相似呢。"邢杨正对着陈帆梳妆檯上的相架发愣,稜角分明的唇形,挺直的鼻峰,细长的眼,除了皮肤差得远些,一黑一白,邢杨和死者陈帆还真的十分相似。他自己都有些困惑了,但对小王还是笑骂:"少扯了,我虽然不是独子,但小时丢失的那个可是弟弟。再说了你大队长多阳刚。" 杜仰止正用工具支开死者的嘴巴,检查她的咽喉,很意外,在那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粉红色泡沫状的积痰,也就是说之前的结论死因是心肌梗死也是说不过去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到死者的身上,发现一片僵硬,细看下去,肌肉有萎缩现象,这怎么可能? "见鬼!"他小声地骂了一句,虽然留学回来多年,他依然习惯用这个很西方的方式解释职业生涯中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的,很邪门,死亡时间才几个小时而已,皮肤肌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是在死之前就肌肉坏死?那是很不可思议。 此时,栗小彦正对着电脑上"一只白天的蝴蝶飞进黑夜!"那行字发愣。她刚才按死者的表现以为是惊吓致死发表观点,但小王马上反驳,电脑上的那行字根本是桌面墙纸,连快捷方式都在墙纸上边的,不可能是别人发送来的。而且以陈帆申请adsl上网的单据显示,她上网的时间已经有五年了,试想一个五年网龄的老网虫,什么样的网上把戏没见过,即使那行字是别人发来的,怕也早已见怪不怪了,怎么会见到别人发来的一句话就吓死了。 小王说的有道理,但栗小彦还是觉得这行字有些不对头,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看得久了,胃里会翻腾,心脏会发颤,甚至还有轻微的头晕,是她自己的身体自然出现的状况还是这行字带来的?栗小彦犹疑不已。就在这个时间,房间的电话铃急切地响了起来。一个男声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情绪非常不稳定地说:"警察同志,您好,您是栗同志吗?我有情况要讲。是我去找您还是您过来呢,最好快一点,再快一点!"栗小彦隐约觉得这个电话和这起离奇案子有关,便果断地答应他,并且马上赶赴他说的地点,梅园街三十六号八零二房。 "我叫佟铜,是陈帆的男友!"那个年轻男人一见栗小彦,便马上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绍道。t恤牛仔,本来会是很精神干练的小伙子,但此刻他脸色通红,眼神飘忽不定,好似受到了某种惊吓。小彦使劲地回握他,以给他心理上的安全感,并且也是对他将要反映情况的鼓励。 这个男人终于平静下来:"你知道吗?是陈帆让我来找你的。"第7节:第一章花的鬼魂(6) 栗小彦一惊。男人马上意识到这话容易引起误会,立即解释:"哦,我是说,是前几天,陈帆还在的时候说过。"提到陈帆还在的时候,他的情绪显现片刻的黯然。毕竟那是他的女朋友,如果不是过分的恐惧使他情绪不稳,他可能会狠狠地为陈帆的死哭上一场的,但现在情况不允许,即使允许恐怕也是哭不出来的。 "她让我找你而不是别的警察,是有原因的。因为女性可能会更容易接受我提供的情况,因为那听起来实在很无稽,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它呢。陈帆说除了你实在不会有哪个警察把那些情况当回事的,他们甚至还会认为我们荒唐或者发神经,栗警官,你能理解吗?" "嗯,我懂,请您讲下去。"小彦鼓励他,她想起那个夜晚的那个电话,那个打电话的女孩是陈帆吗?她本来是要告诉她的吧,可是最终也是怕没有人会相信而放弃了。也就是因为这个电话,她下班后没有回去,她隐隐地意识到会出事,果然还是出事了。 "是这样,本市发生三桩命案,虽然大家现在都不以为这是他杀,他杀做不到那么干净。可是事实上,陈帆、李克强还有白小婷都死得离奇古怪,不是吗?" 他迫切地盯着栗小彦,希望在栗小彦这里找到共鸣。但栗小彦的调查到现在为止并没有提供这方面的证据,她只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一只蝴蝶,可怕的蝴蝶啊!"佟铜忽然噤声,小彦并不催他,她知道他会讲下去。 "你不要笑我,我不迷信的。直到昨天陈帆跟我说起时我还笑她在胡思乱想,可现在想来事情真的如陈帆想的那样,他们的死亡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这时的佟铜反而情绪平静了下来,小彦起身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 第6页 "你们四个都是认识的吗?我是说陈帆和白小婷还有李克强?"如果四人是熟识的,那么他们的死亡就更加有它隐藏在背后的原因了,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 "他们三个很熟,从小就认识的。好像李克强是白小婷的表哥吧,或者是邻居,自小青梅竹马的那种,我也不太清楚。我的小帆,我是说陈帆,年龄比他们稍大一些,但和白小婷感情很好,情同姐妹,陈帆很苦,差不多像孤儿一样,她跟我说白小婷的妈妈很照顾她。"栗小彦点了点头,陈帆的家庭情况,她已经看过资料了,对这些情况耳熟能详。 "我还是说主题吧,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我们在白小婷家的旧宅玩一种游戏。我们四个,白小婷、李克强、陈帆还有我。在亥与子相交的时辰,是阴气最重的时辰,我们等到了这个时刻。"佟铜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来,"这个游戏是请鬼游戏!"小彦听得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她听说过这个游戏,这是在最近一段时间开始流行起来的一种游戏。在某些年轻人的聚会中,这是不可省略的一个程序。但是作为警察,她觉得这是一种很无聊的游戏,每当有人提议玩请鬼游戏时,她就会赶快建议玩另一种"杀人"游戏。在杀人游戏中,一个人的观察分析能力都能得到有效的锻鍊。所以,请鬼游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并不知道,只是不断听人说起某某在玩的时候号啕大哭,某某吓晕,对这些传言,栗小彦一直嗤之以鼻。但眼下看佟铜神色如此认真,她也就姑且听下去。 "白小婷家的旧宅阴气森森的,在市郊偏僻的地方。旧宅正南方是一个废弃的塑胶厂,五层的楼房很旧,也不太高,却正好遮了他们家两层楼房的阳光,故而即使在大白天光线也是非常暗的。楼顶的花坛里有一排香味浓烈的夜来香,花朵的色彩很鲜明,我们便借了那点灵气请鬼了。"叙述让佟铜暂时忘掉了恐惧,开始有条理起来。 "开始我在楼下,没参加,觉得玩这个太孩子气了,后来陈帆一直在楼上叫我,我才上去的。"他嘆了一口气,陷入回忆。 "我们掐下开得最大的一朵花,四人站成一个圈子,闭上眼睛默念着并互相传送那朵夜来香,直到渐渐地每个人都如催眠一般地不清醒。后来花传到白小婷手里时掉了下来,她啊的一声惊叫,我们全醒了。问她看到了什么,她不高兴起来,说还能是什么,一只蝴蝶而已,哪来什么鬼魂啊。我们都笑了,陈帆还笑说这么晚的夜哪儿来的蝴蝶啊,可能是飞蛾吧。但那蝴蝶真的绕着我们飞来了,如果不是看得很清楚,我们也不敢确定那就是蝴蝶,当然更不可能是蛾子,因为它飞翔的姿势像……像……战斗机。翅膀是看不到翩然的扇动的,速度极快,如同蜜蜂或者俯冲状态的老鹰。可它的样子又确是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兇狠地绕着我们冲来冲去,简直就像是在对我们示威。"第8节:第一章花的鬼魂(7) "哦,没有其他的情况了吗?"小彦觉察不出这里有什么不平常,说不定是他们没有看清楚,那即使不是昼伏夜出的飞蛾,但也有是其他昆虫的可能呀! "这样就没再玩,大家的结论自然是没有什么鬼魂。当晚,我们睡在车里,也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我和李克强提议等到晚上再玩一次,可白小婷却坚持要离开,心绪不宁的样子。我们问起她时,她带我们走上顶楼,指了指花坛上中间的那朵花,我们全都愣住了。昨晚摘下来被大家传来传去,差不多凋谢的花朵竟然又长在原来的茎上了。"佟铜的眼神疏离,对那天出现的异常情况依然惶惑不安。 "哦?确定是那朵花?"小彦疑惑地张大了眼睛。 "确定,整整一株上边那朵处在最中间,而且花开的位置最高,花最大。两个女孩子觉得诡异,就坚决离开了。"佟铜的语气在这时沉痛下来:"不管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可能重新来过的话,我绝对不会让陈帆再玩这种游戏了!" "有老宅的地址吗?白家老宅。" "有!哦,不过你不能去!别不相信,真的。我实在不敢再把任何一个人牵扯进来了!"佟铜惶急。 "可我是警察呀,我得破案不是,要不还向你要线索干什么呀。我得走了,你最好找个朋友一块住,保险起见嘛。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我警局的同事?" "哦,不用了不用了,我会保护我自己的。" 佟铜所讲的这些情况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那么三人的死真的和这个游戏有关吗?还是游戏的背后另有阴谋? 三个星期了,每个星期死一个,依照这个顺序,那么可不可以说下个星期就会是佟铜呢? 可是为什么参加游戏的人会死呢?是他们全都看到过这只蝴蝶的缘故?那只诡异的蝴蝶,它是什么样的?和自己在白小婷的瞳孔中看到的那个蝶形影子有必然的联繫吗?不管致死的原因是什么,蝴蝶一定是一个线索,可是,到哪里找这个线索呢? 白家老宅?[=bw(]第二章旧宅夜来香[=]那扇门关上后,黑漆漆的屋里忽然窜出一点火苗,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蓝色偏紫的火焰如同鬼魂喷出的火焰。火焰从房间内慢慢靠近门口,如一双眼睛,看到了小彦这个猎物,于是一步步地靠上来。第9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1) 第7页 第二章旧宅夜来香 (一)植物的报復 一条破败不堪的柏油路,有些坑坑洼洼,时不时便有干燥的土和一些散碎的石子冒出来。两旁是稀疏的树,全都是有些年头的样子,却营养不良没精打采地立着,死气沉沉。栗小彦边走边察看,并不觉得周围有特殊的地方。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显得很荒凉,只有前面的一棵树下,有个衣衫破旧的人在捡拾路边的垃圾,放进随身携带的编织袋。似乎腿脚不好,走路和弯腰都异常费力。 栗小彦一时找不到白家老宅,便想走过去打听一下。 这是个老人,满脸皱纹纵横交错,头髮斑白散乱,脸色忧郁而悲苦,在这样人烟稀少的傍晚里,他的存在显得有些诡异。栗小彦镇定了一下心神,问道:"老人家,白家老宅往哪里走啊?" 老人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淡漠起来,他看了一眼栗小彦,伸手往右边路口指了一下。 走过路口,转过一个旧厂房,到白小婷家的旧宅时,却没来由地心里一颤。小彦是下班后过来的,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太阳努力地迸发出它这一天里最后一丝强烈的光亮。从大门口望去,可清楚看到破旧顶楼上那些艷丽鲜亮的花,争奇斗艳着,与周围的颓败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似乎不可或缺。 大门没有锁,不过也早已失去锁的意义了,破损不堪的木质门板根本无法再履行作为一扇门的职责。原想门里肯定是青苔遍布,或者荒草满院的,进门却发现院里的地面光洁而干净。就像乡间干燥的土路,一阵大风吹过,浮尘皆去,只有光秃秃的地面,洁净而且干硬。踩到那样的地面上,连个脚印都不可能留下。小彦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平白死去,不是任何人也无法找寻她的行踪了吗?幸好,还有佟铜,他知道她会来这里的。佟铜?天!他的生命能继续到什么时候还是个未知数呢! 如果按一个星期死去一个的话,那么佟铜会在这个星期离开?今天星期三了,如果明天她没去上班,同事们会不会想到找她?会不会想到去问佟铜?佟铜明天还在这个世界上吗?她真应该在来的时候跟同事打个招唿的,是的,他们或许会笑她的疑神疑鬼,可那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争什么气呀。 楼房的左侧是狭窄的水泥楼梯,同样是洁净而且干燥的。小彦定了定神,暗骂自己,做一个警察尽力破案,尽可能减少生命的无辜逝去才是最重要的,怎能只想到自己呢!佟铜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她不能眼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也无端地被惨杀而无动于衷。想到这里,她便勇气陡增,拾级而上。 此时夕阳已隐去最后一丝光亮,就在小彦爬上楼梯,走近顶楼上那排鲜花时,天陡然暗了下来。 坛内争奇斗艳的群花间,那排在白天合为骨朵的夜来香在黄昏微凉的风中,徐徐地绽开花瓣。 异香扑鼻! 小彦静静地走向那排或浅紫或粉白的花朵,细细观赏。真是些美丽的小东西!说小东西是因为它的花朵比其他的花要小很多,但事实上,它要比同类的夜来香大了很多,是比其他地方养料充足的缘故?不可能啊,这样一个旧宅,是不可能有什么养料的。气候适合?或许是这里背阴,看不到阳光的时间较长的缘故吧。 中间的一朵此时已缓缓开放了,在一株花的顶部,比其他花朵的位置都要高些,花瓣呈粉红色,如一朵冶艷的桃花,却又释放着浓郁的香气。它的花瓣上有些揉捏的痕迹!细细瞧去,花托下的茎上果然有一道裂痕,像是曾经剪下嫁接长成的,难道这花真的如佟铜所说是他们摘下来供游戏的花朵? 小彦缓缓地俯下身去,鼻子凑近花朵,嗅着它浓烈的香气。更清楚地看到花瓣上水分的缺失和那些掷来扔去留下的印痕。 栗小彦心里一震。那些在别处,在敞亮喧闹的城市里根本不可能侵入她的意识的想法,在这因为荒寂和夜晚而变得神秘幽暗的院子里,突然就蓬勃生长起来。 难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朵花的报復?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实在不像生活中真实的故事,倒像《聊斋志异》里面的故事。栗小彦想起高中时学过的一篇文章,里面一个爱花成痴的老头秋翁,用毕生心血养育了一园子花木,不料被一个地痞觊觎,地痞抢夺不成,竟将满园花木打了个一片狼藉。结果到了晚间,花仙集体现身,把地痞给弄到粪坑里淹死了。栗小彦的强烈的正义感使得她很喜欢这样宣扬因果报应的故事,但作为唯物论者,她当然不相信会有什么花仙神灵来匡扶正义,真正能惩罚邪恶的,是她这样的公安人员。 看看四周无人,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栗小彦当下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如果真是像佟铜说的,有其他神秘生灵存在的缘故,那请在我睁开眼时看到蝴蝶吧。 此时,天已全黑,夜幕笼罩了整座小楼,周围的建筑开始模煳成一片。 缓缓地,小彦闭上眼睛,表情虔诚到全身心投入,对院子里的轻轻脚步声一无所察。 许久,她在心里默念着并睁开眼睛,眼前的花朵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要挣脱着飞出去一般,并没有什么蝴蝶出现。她松了一口气,这时却勐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准备回头时,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第8页 (二)奇异的花朵 栗小彦惊恐地回过头,触目是佟铜苍白而惊慌的脸。 栗小彦刚要松一口气,却被佟铜紧张的神情吸引了。她本能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只硕大的黑翼的蝴蝶正从那朵夜来香上振翅飞开。 天哪,真的有蝴蝶! 佟铜的额角已见汗了,紧张使他放在小彦肩膀上的手下意识地攥起来,小彦的肩膀被攥得生疼,狠狠地扳开佟铜的手,沖他叫了一嗓子:"喂!"以示提醒。佟铜恍然惊觉,于是忙不迭地道歉,黑蝴蝶就在这当儿消失了。 小彦与佟铜相顾无言,如果见到这只蝴蝶就意味着死亡的话,那么他们将面临相同的命运了。第10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2) "不,我不相信。"小彦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有什么神啊仙啊什么的。" "你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佟铜脸色苍白,盯着她的眼睛。 "你一直受着唯物主义的教育,所以绝对不会相信意识之外东西的存在。但是,如果你在另一个环境下生长,譬如西藏或其他国家,你就会有更多的机率相信,有和我们人类不一样的生物存在。"佟铜越说越激动。 "中国人是不信鬼神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也知道这是中国人对宗教没有真正的信仰的原因之一,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语,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呢?孔子并没有说过"没有怪力乱神",这是否恰恰说明,孔子并不敢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有另一种神秘力量的存在呢?既然整个案件已经陷入了僵局,那么是不是可以干脆尝试一下另一种思路呢?" 栗小彦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佟铜这番话,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小彦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佟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找来的同伴,壮胆儿的,哈哈!"他大声地笑起来,仿佛想以此驱散刚刚经歷的那场心悸。 "没什么吧?该回去了!"楼梯上的人边走近边问话,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 "顾伯伯,怎么会是你!"待老人走近时,小彦惊喜地叫道。这老人竟是顾希的父亲顾澄。 "哦!你是--小彦!瞧我这记性!"顾澄拍拍脑袋爽朗地大笑。小彦和顾希逛街时见过顾澄,而后在报纸上又经常见到他的照片,这位原是法制报记者后来写些探案小说的老人在本城是非常有名望的。 据说老人的记忆力超常,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因为他和小彦只见过一面而已,而且这位公安分局的小警察可从来没什么照片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可他仍然记得。 "你和顾老师认识?"佟铜诧异地问道。佟铜是电视台记者,业余时间也写点自己的东西,就和顾澄认识了,而且相交不浅。 老人正待说话,注意力却被那排夜来香吸引了,急走几步,手已擎起那支最高的花朵。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到处是白花花的光。顾澄凝视着那朵花,眼神里有一股热切,小彦与佟铜诧异着,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花?"顾澄语音低沉。 "夜来香啊,我们都这样叫它!" "夜来香的花朵有这么大吗?" "好像没有。" 顾澄沉吟不语,犹豫片刻,用手掐去了那朵最高的花。他的动作很突然,小彦和佟铜回过神来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老师,那朵花摘不得的!它会--"小彦捏了佟铜的手一下,佟铜的叫喊方才戛然而止。是的,既然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他们有什么理由让老人跟着平白地担心呢,反正已经是掐下来了,接下来只有维护好老人的安全了。 "它会怎么样?有危险吗?不会,二十年前,我就见过这么一朵花!也拿回去做了标本了!"顾澄倒是一脸镇静,超人的记忆力让他确定这朵花和二十年前的那朵是极为相似的。 "二十年前,你确定它有什么突出的特徵吗?"小彦好奇地追问,她的眼神也热切起来,或许老人知道的情况会给离奇死亡的一连串案件一个解决的契机。 "它的花开得很大,比普通夜来香的花大了一倍,这有些异常。其他还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不过最重要的是它是六瓣,你见过六瓣的夜来香吗?夜来香通常是五瓣的。" "真的?"小彦和佟铜同时兴奋地围过去察看,老人安详镇定的情绪已渐渐地感染了他们,他们已不像初时那般惊慌恐惧了。 "走,我们回去吧!天已经很晚了,这边班车又少。还是快点回去吧。" "哦,顾伯伯,二十年前那朵花你是在哪儿发现的?"小彦追问着。而佟铜则在角落里碰到一只旧盆,里边有些雨水的存积,他顺手拿了洒在那排花上。 "一场火灾现场。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这里吧。白家的塑胶厂失火,除了房子好像其他地方全烧坏了。我赶来这里採访,就捡到了那朵奇异的花。大火过后,它竟然丝毫无损--"第11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3) 两人扶着顾澄,三人紧靠着下了楼梯,然后走了出去。 (三)他是兇手吗 星期四下午下班后,栗小彦和佟铜如约聚到顾澄家里。 顾澄从书房里拿一本标本夹出来,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们看,果然花是六瓣的,花瓣是夜来香的形状,但却大了很多。对比已压制在玻璃板下的顾澄昨天新摘的那朵,形状竟是一模一样儿的。 第9页 顾澄看了看两双期待的眼睛,开始缓缓地讲起二十年前他捡到这朵花的场景。 当时,计划经济宏观调控下的市场经济刚刚开始萌芽,在这座城里,白家的塑胶厂在为数不多的私营企业里一枝独秀。白家是本城最富有的人家,建起了两层的小楼,各种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有私家轿车,一直是市民羡慕甚至妒忌的对象。但正当白家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白厂长在酒桌上心肌梗死死掉了。他留学归来的儿子白鹤翔接手塑胶厂没多久,一场大火把厂子烧得精光,白家一下子一无所有了。 这场大火起得蹊跷,消防队查不出厂里有违反消防安全的设施,厂里也没有谁误引了火源。有人说是故意纵火,但没有人能确切证明这一点。公安局几次派人来查,但一直未果。而且稍后上任的刑警队长邢卫国,也就是现任队长邢杨的父亲后来也追查过,却最终也没有任何进展,慢慢地大家就把这次的火灾放下了,加之白家的塑胶厂在随之嫁入白家的白鹤翔太太大刀阔斧的改革下,东山再起,便再也没有人提及这场火灾了。顾澄作为当时法制报的记者,曾很敬业地几次细查火灾现场,结果发现了一朵奇异的花,但当时没有人把它当做一个证物来看,因为它实在证明不了什么。只有顾澄觉得奇怪,于是悄悄留下这朵花,心底里有一丝希望,希望可以等到日后查到相关的线索,谁知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顾澄讲完当时的情景,大家看着这两朵酷似的花,谁也没说一句话。花是一样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场离奇的大火,三起离奇的命案。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联繫? "吃饭了!三位柯南先生!"顾希清脆的喊声惊起大家的沉思,"一步一步来,有线索才能有突破,你们现在想破脑袋也没有用。" "当时白家的楼顶上有没有种这种夜来香呢?"小彦问。 "没有。当时白家楼顶上是有花坛,但我确定还没有种有这种花。"顾澄确定。 "而且这种花也不是后来种的,我记得白小婷说这些花是野生的。"佟铜补充。 "嗯,原来是这样。"小彦沉吟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问,"对!顾伯伯,二十年前的那些关于火灾的报导您还放着吧?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 "没问题!顾希呀,把我书架最下面那个文件夹的那些旧报纸复印给小彦!好了好了!都不说了,吃饭了!" 小彦与佟铜推脱不掉,只好留下来吃饭,一时其乐融融,略过不提。 栗小彦连续几日颇为忙碌,直到周日那天才有时间,因为在报纸上看不到比顾澄讲述的更详细更多的内容,她想联繫一下原来知道白家情况的老邻居,于是这晚她又来到了顾家。 不巧的是顾澄应邀去了另一个城市讲课,家里只剩下顾希和顾伯母。小彦便在顾希的房间里玩了一会儿,这两个视工作为生命的好朋友能够彼此空闲下来,呆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感觉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么一聊时间就慢慢过去了,想着独自回家不太安全,当夜,小彦便留在了顾希家里。 "小彦,你认为兇手是谁?"这是顾希第二天早上和小彦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兇手?现场并无他杀迹象。"不管自己如何怀疑,关键时刻栗小彦的说法绝对和局里的说法保持一致。她不想让自己的一些欠成熟的想法通过顾希这个大记者的嘴巴给社会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去!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如果这样认为了还巴巴地追查什么?"顾希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客气。 "是--花吧!三个人丧命都是因为他们掐掉了花朵并且玩弄了它,而二十年前的火灾也可能是触怒了那朵花吧!"尽管这结论听起来像神话一样,但这实在是栗小彦唯一能下的结论,但她看着顾希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又忐忑了,"难道你有别的解释?"第12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4) "你打一个电话,佟铜!"顾希仍是成竹在胸的样子,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餵!佟先生!对!是我。我没什么事,向你问好而已!"小彦依照顾希的意思拨过佟铜的电话。然后诧异地看着顾希,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 "兇手就是他!"顾希轻轻地说出,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无比肯定。 "怎么会?理由呢?"小彦接受不了顾希的结论,毕竟她和佟铜经歷过相同的心境,有着深入的交流。 "你别激动!听我给你分析!"顾希依然沉稳而安静,"你所谓的那朵妖异的花是谁指点你去发现的?" "佟铜!可是--" "不用可是,先听我说。说四个人玩了请鬼游戏的又是谁?" "佟铜!" "说黑色蝴蝶和这些离奇案子有关的是谁?" "是我先注意到蝴蝶的,佟铜只是跟我反映了事实情况而已。而且我们共同在旧宅见到过蝴蝶的。" "蝴蝶到处都是,夜晚的蝴蝶也没什么奇怪,你们惊动了花下蛰伏的蝴蝶,它自然要飞走。现在的问题是,谁一直引导你把案件往灵异方向想的?就是佟铜!他为什么要转移你对案件关注的目光?因为--他自己就是兇手!"顾希的结论下得斩钉截铁,让小彦的心跟着一沉。 第10页 "可二十年前的火灾,他才多大,而且他和白家有什么仇恨呢?" "二十年前的事不用搅到一块来,你不要煳涂得像我爸一样,因为一朵花就怀疑火灾发生得灵异不凡了。可能真实的情况是那场火根本就是工厂员工失误造成的,公安局没查出来而已。"顾希说完话便拿起牙刷去刷牙,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一点,如他所说,做游戏的其他三人每星期死一个,那么上周该是轮到他佟铜了吧。可事实上呢?刚刚你还打过他的电话,而他还很健康对不对?可是今天已经是又一周的星期一了!"顾希自顾自地在水龙头旁刷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小彦心里这时已是波涛汹涌,她发现把所有的情况摆出来,事实和顾希的结论竟是非常接近的。今天是星期一的早晨,而且自己给他打过电话,他真的还活着,而且很健康很正常。 难道兇手真的会是佟铜? 他为什么要杀人?他用的什么手法?每个案件中蝴蝶的迹象都是他留下的?他通过什么方式营造了那些诡异的假象呢? 一连串的问题如一团乱麻,一时半刻间,小彦无法理出它的头绪来。 (四)紫焰魅影 整个上午,栗小彦心神不宁。 这段时间除了白小婷和陈帆的两桩离奇死亡案,并没有什么大案,所以工作并不忙。大家在闲谈时偶尔也讨论一下这两起案子,因为虽然对外宣称的是死者本人身体健康原因造成的异常死亡,可分局内部知道这案件的离奇之处。因为法医的鑑定结果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个在宿舍里无端端溺水,一个在卧室里肌肉坏死,这样的死法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尽管已经封锁消息,可是这几桩离奇的案子依然闹得满城风雨。一些谣言开始在这个城市里飞快地繁殖起来。有人说,这个城市里出现了一个蝴蝶杀手,飞檐走壁,入室杀人不费吹灰之力;有人说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种有毒蝴蝶,专门吸人脑髓;还有一种离谱的说法,说是某处施工不小心挖了解放前的乱葬岗,惊扰了亡灵来报復了……一时间,人心惶惶。街上开始出现很多卖护身符的,更可笑的是,因为传说蝴蝶吸人脑髓,连卖摩托车头盔的商人也大挣了一笔。大街上,行人脚步匆匆,一到晚间,城市里就只剩下了璀璨的灯火,在空气中凄清地放着光芒。 这样一来,邢杨和栗小彦的压力就大了。市政府和市公安局领导三天两头打电话询问案情。看着邢杨阴沉着脸放下电话,栗小彦就知道他又挨训了。这几天,邢杨承担的压力比谁都大,但他从来没有把这种压力转移到下属身上。见多了那种见功就抢、见难就让的领导,邢杨关键时刻的一力承担让栗小彦不由得有了些对邢杨的钦佩之情。 她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帮助邢杨,也帮助自己。默不作声地整理相关案件的卷宗,心里却暗暗思考着是什么样的手法可以用这种方式致人死亡。或者确切一点儿说她是在思考佟铜用什么样的方法致二者这样死亡。第13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5) 小彦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把兇手联繫到佟铜身上时,用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还是犯这样的毛病,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要客观看待问题,可还是受到别人观点的影响。 佟铜会是兇手吗? 她调了佟铜的资料,而且已经细阅了三遍了。她没有办法再看第四遍,因为他的经歷简单到她已经可以熟练背诵了。根本就找不出他有杀人的动机,她不得不把佟铜暂且放在一边。 山重水复,毫无头绪。 顾澄的电话如及时雨般,在这个时刻很合适地打了进来。他刚刚下了飞机回到家。 "顾伯伯,您终于回来了!"小彦如在黑暗里见到一盏灯,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哈哈,不敢不回来啊,如果按你的想法,见过蝴蝶的人每周都要死一个,那我老头子可不想客死异乡啊!"顾澄的语气里有着不尽的爽朗,小彦就喜欢老人这一点,他是文人,却没有文人的谨小慎微,反而是大气磅礴的,给人一种安全感,一种支柱感。 "顾伯伯,您认为我应该从哪里做起,山重水复,没有路了呀。"小彦有一些情不自禁的撒娇,她的语气和她身上那身警服有点不和谐,但任谁听过顾澄的声音都可以理解这种类于小女儿的撒娇是自然而然的。顾澄有着那种长辈的宽容及对小辈的宠爱。 "遇山开路、遇水造桥,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那山重水复还有什么好头疼的,拐个弯之后说不定就柳暗花明了呢。"顾澄的语气轻松而且乐观,给了小彦无限的勇气。 "我认为还是应该从死者身上下手,毕竟现在找线索才是最重要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顾澄的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小彦迟疑了一下,"可是,已经找不出什么线索了哦。" "深挖死者生前的朋友和亲人,具体到每一件事。"顾澄迟疑了一下,"当然,蝴蝶也是重要的线索,对蝴蝶和那些奇异的花朵一定要多过问。" "明白!顾伯伯再见!"小彦对案子重新充满了信心,有些意气风发了。 然而事情并不是想像的那么乐观,查遍了白小婷和陈帆的好友,提供的所有消息都平常不过,于案子没有任何帮助。 第11页 陈帆处在单亲家庭,而且她的母亲陈霓衫常年在国外,女儿去世她都没有回来,现在更加没有办法联繫到她;白小婷的母亲田穗儿因为失女悲伤过度,情绪异常,身体甚为虚弱,白鹤翔送她去了北戴河疗养,还没有回来。李克强的父亲早逝,李克强死后,寡母也不愿意再见人。所以栗小彦无法从死者家属这边得到更多更确切的消息。 调查到这个地步,已经无路可走。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似乎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白家老宅。 如果见过蝴蝶的人都得死,那还不如做点事,时间越靠近周末,小彦的心里反而涌起更多的无畏来。 到达市郊的巴士站台时,已经很晚了。这样灰暗的天色,一个孤身女子造访一栋久无人住的老宅,是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但是,按佟铜的说法,如果真有什么栗小彦不能相信的神秘力量存在,那它们的出现也应该是在夜晚。白天的白家老宅虽然寂寥荒僻,却也无甚特别。既然所有按常理进行的推论都走到了死胡同,那为什么不像佟铜说的那样,试试另外一种思路呢?这是栗小彦私下里拿的主意,是不可示人的。所以,她也没有利用上班时间。她知道,也许,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一个拥有双重身份的侦探了--一个身份是公安局的刑侦人员,在上班时间用在学校里学到的刑侦知识进行调查、破案;另一个身份却是私人侦探,按照自己不登大雅之堂的野路子来揭开蒙在案件表面的面纱。 一想到自己等于事实上承认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存在,以前唯物论者的大胆无畏竟然悄悄消失了。走在路上,栗小彦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破损的柏油路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废弃的塑胶厂死寂着,这晚天上的云很厚很沉,低低地压在头顶上,但因为有风,飘浮移动的速度并不慢,所以时不时会有些月光透出来,给周围的建筑制造些或明或暗的暧昩效果。第14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6) 转过塑胶厂,就是白家的老宅了。月亮恰在这时躲进云层,周围一片漆黑,小彦闭了一下眼,以便自己更快地看清周围的景物。风从前方掠来,飞快地穿过小彦单薄的衣衫,冰凉入骨,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正好站在白家大门的位置,如合着某种神秘的节奏般,月亮在云的空隙里晃了一下眼,门上残留的一块木板在小彦睁开眼及月亮眨眼的一剎那,"啪"地掉了下来。 周围布满莫名的压力,小彦屏住唿吸,小心翼翼地向主楼移去。还是干燥的泥土地面,在黑暗的笼罩下反而显得白花花的,小彦就暴露在白花花的地面上。她右手紧紧攥着衣袋里的手机,拇指轻抚在数字"1"上,"1"是警局报案电话在她手机里的编号,她想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她总还是有时间按下这一个数字的,那么她就不至于死得悄无声息,连尸骨也化在这个旧宅子里了。 兇手会给她按下这个号码的时间吗?应该会,即使被突然打昏,她的手指也会很顺理成章地按下那个号码的。可是如果那兇手不是人呢?如果那兇手有诡异的超自然力量呢? 小彦暗骂了自己一下,又在胡思乱想了,一个自小受唯物主义薰陶的知识女性怎能这般疑神疑鬼呢?鬼?鬼是什么样的?来无踪去无影,来去都如一阵风,还可以偶尔弄点小动静,偶尔扮扮人形?呵呵,哪有什么鬼!自己吓自己罢了。 小彦笑了笑自己的胆小,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儿,向前迈了一大步。 忽然,楼房下层的大门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打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又打开,又合上。小彦的心勐烈地跳动起来,心跳到了一个极致的速度,好像如果再快一点儿就会心肌梗死的感觉。可是事实非逼着测试她的心理承受力。那扇门关上后,黑漆漆的屋里忽然窜出一点火苗,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蓝色偏紫的火焰如同鬼魂喷出的火焰。火焰从房间内慢慢靠近门口,如一双眼睛,看到了小彦这个猎物,于是一步步地靠上来。 小彦的意识有些模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生活在这个熟悉的人世了……她汗津津的手紧紧地握住手机,望着黑洞洞的大门口,她没有勇气退回去。回头,是楼房左侧的楼梯,于是她飞快跑过去沿楼梯上去,楼顶上会亮一些吧,那些花木她见过一次,还亲切些,不至于如楼下那诡异的鬼火般骇人。 花木再怎么样都是植物,植物的鬼魂也不过是蝴蝶了。蝴蝶?这个无意间闯入她脑际的词语使她骇然一震。心悸,为什么?难道今晚是蝴蝶对她的了断之日?可是一只蝴蝶任它怎么有本事又如何能杀得了她,除非它可以化为人形,比她高大,比她能打?可是蝴蝶变成人有可能吗?小彦越来越胡思乱想了。 这一刻,小彦自嘲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下一刻,她的脑子里瞬时空白。因为就在她爬完最后一级楼梯,走上楼顶时。抬眼看去,那排花木的中间,竟然俏生生地立了一个白衣的女子。 (五)致命妖娆 突然看到的情况让栗小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晚的气氛远比上次阴森,仿佛周围危机四伏,随时随地任何一点小响动都有可能置她于死地。 不能认输!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张开眼向白色身影望去。那是个曼妙的背影,很瘦,显得衣裙有些肥大,就像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白色裙裾在风中微微荡漾,长长的头髮浮在那件风中飘荡的白衫上,透出一种凄艷的神秘,不是,是诡异,异常的诡异。由不得你不怀疑,她,是人吗?还是女鬼?或者是蝴蝶的化身?此刻小彦只有定定地盯着那个白色身影,一动不动,或者说动弹不得,恐惧让她做不出任何动作。 第12页 白色的身影正在转动一个角度,好像就要转过头来。小彦吓得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但是她觉得心脏几乎再也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压力了。她要怎么样?那个白色的身影,要给自己看一张血肉模煳、狰狞恐怖的脸吗? 想些什么呢!亏自己还是警察呢!世界上没有鬼!这世界根本就没有鬼!自己吓自己罢了!栗小彦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但是那个白色背影始终没有转过身来,站立如一尊雕像,或者是虔诚地做祷告的修女。时间越长,小彦越觉得沉闷,或许不管她长成什么样,转过身来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惊吓远不比现在这般耗着人等那些自以为将要出现的恐怖更让人难以承受了。如果她再不转头,小彦对自己说,怕是还没等到她带来的惊吓,自己先要崩溃了。第15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7) 不行,不能再这样自己吓自己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那么就早一点儿来吧。决心已下,胸中立刻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来。她朝着那个背影迎了上去,尽力让自己的步伐坚定起来。 在靠近背影的那一刻,背影倏地转过身来。不期而然地,栗小彦和那女子,各自发出一声尖叫! 看对方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前这白裙女子也绝非鬼魅,于是,小彦抚着胸口笑了,那女子也笑了。 这是个很年轻很文静的姑娘,虽然是夜晚,但依然可以感受到那股自然散发出来的书卷气。 "我叫栗小彦!你好!你是--" "您是分局的那位警察?"女子已在微笑,但神色里仍有些戒备,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你认识我?"小彦多少有些意外,即使是很出成绩的警察,在市民中间也并不一定有知名度,何况她做了六年警察,负责了五年的户籍或内勤,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记得住的成绩。如果真的有人记得她,可能是这一年里她抓的那些坏蛋,或者做了坏事尚未被抓到的坏蛋吧。可是,这姑娘,看来单纯而文静,那么她是-- "你和这宅子有关系?为什么到这里来?"栗小彦盯着她的眼睛,表情和蔼,语气却有些逼人的凌厉了。 "我,哦,我来看花!"杜文文有些慌乱,想避开某些答案,但接触到栗小彦的逼视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是李克强的女朋友!"说完这话时,她低下头去,藉以掩饰神色间的不自然,但栗小彦还是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 李克强?自己怎么单单把他忽略了,死者中的一个,虽然不归自己所在的分局管,可是说不定问题的癥结就在他身上呢?缺口得从他身上打开才是。 "你来做什么?"小彦语气平淡,不带个人的情绪。因为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她不想让眼前这个白衣女子了解自己的一丝想法。 "听说这花和蝴蝶有古怪,我想等到夜晚来看一下!"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是天太晚了,我--有点怕!" 此时,夜来香的花丛颤动了一下,就像是悄悄地吹过了一阵风。可如果真的吹过一阵风的话,那应该周围的树木叶片都有摆动才对,可事实上别处的树木纹丝未动,甚至这楼顶上的其他花草都没有任何动静。静谧中有一丝杀机海潮般涌散,杜文文虽不明所以却隐隐地有一种预感,迫得她心悸。下意识地,她靠向栗小彦并且拉紧了她的手,而小彦也没有觉得唐突,她用手回握着她,传递着手上的热量。 "听说?听谁说的?"栗小彦疑惑这消息她是从哪里听来。 "顾希!有一段时间她牙不好,常到我们医院里,就熟识了。"杜文文看了看栗小彦的脸色,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次克强的死,她重点报导的。知道些情况。" 这个大嘴巴!如果顾希此刻在身边的话,栗小彦肯定要往那两片整天开合不停的唇瓣上,狠狠地贴上封条,还得用强力胶。看来是记者都得防着了,不管是不是好朋友。 "怎么--"杜文文还要问话,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好像是开门的声音,那种久未开启的大门。小彦马上示意杜文文噤声,刚才只顾楼上这边了,竟忘了楼下那点闪烁的火苗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你带了同伴来?"小彦小声地问杜文文。 "没有啊!"杜文文受小彦脸上严肃情绪的感染,明显有些胆怯,"楼下有人?" 小彦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说呢,可能在楼下的是人,也可能--不是。 两人屏声静气,再不敢说话,手紧紧握在一起。栗小彦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杜文文在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许久,静默!死一样的静默!好像双方都在以静制动,等待对方先沉不住气,然后观其言行思虑对策。 楼下的自然不是什么灵异,那是一个男人,就他一个男人。因为是一个,所以更少了些精神的支持,也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先说话了。他的话很奇怪,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起码让楼上的这两个人摸不着头脑,他说:"你放过我吧,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第16节:第二章旧宅夜来香(8) 这话说得好无缘由,好像他知道楼上的是谁,而他和他以为的楼上这人有一些渊源;当然也可以做另一种理解,即为过这么久是指刚刚双方僵持的那段时间。小彦本还有些诧异,可杜文文已经开口讲话了,"喂!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她的语气里甚至是有些轻松的,那种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的轻松。是的,刚才他们是太紧张了,在发现原来担心害怕的情况根本就是一场虚惊的时候,下意识地说出句话来是很正常的,所以小彦没有怪杜文文。如果杜文文不在,换做她自己在这儿,可能也是会控制不住要答话的。再说答话了又怎么样呢,楼下的那人明明就是一个健康的男人,他不是鬼。 第13页 "你们是谁?"男人的声音有些惊愕,却也有些放松,好像也知道这两个年轻姑娘并不是他担心的人。那么他以为是谁?栗小彦脑子里飞快一转,但容不得她多想,那个男人已经从旁边的楼梯上来了。 月光下,只见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额角有些皱纹,却不见风霜的痕迹,想来是养尊处优惯了。眼神有些飘忽,是极富心思却又有些懒散的样子。 "我是白鹤翔!这房子是我们家的。"男人的语气平和,并没有趾高气扬。但在小彦和文文听来,却是不舒服的,因为他说这是他的家,而她们两个毕竟是私自闯进来的,虽然旧宅没有大门,虽然她们只是爬上楼顶。 "白小婷的父亲啊。幸会幸会!"小彦和他握手,言辞间故意提起白小婷来,以说明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正当。 "她是负责你女儿案子的警察!"杜文文加注,更详细地为她们的行为辩护了一下,虽然这辩护好像并不能为她自己解脱什么。 "你不是不在家吗?"栗小彦思及白鹤翔离开本市的说法,问道。 "下午才回来。听说你们来这里看过。"语气平淡而且懒洋洋的,"小婷的死,和这旧宅有关系吗?"白鹤翔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认为呢?"小彦并不示弱,却也不直面回答他的问题。 白鹤翔沉默了一下,脸沉了下来,有些不愉快,却还是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我认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做警察的,怎么能跟着某些人神神道道的呢?" 小彦一时语结,正待反驳,却见白鹤翔的眼神迷离起来,月光这时特别的清朗,把白鹤翔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着魔了一般,慢慢地朝花坛前走去,眼睛直视前方,甚至嘴角泛起一丝淫笑,很色情很噁心的样子。小彦和文文诧异地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神经。 向前走,慢慢地向前走,他如机器人一般,好似听了某种指令,身体所有的器官都不再受他思想的控制。他开始脱下上身的西服,仍然在向前走,越来越靠近楼顶的边缘。 杜文文和栗小彦同时意识到要出事了,李克强当初跳楼就是脱了衣服的。当时的情况难道和现在有关? 容不得多想,文文与小彦飞快地跑上去,拦住了楼顶边缘上的白鹤翔。白鹤翔因两人用力过勐而一下子跌在地上。勐然清醒了。 "蝴蝶!蝴蝶--"白鹤翔喃喃自语着。 小彦觉得心里一寒,急忙拉住白鹤翔对文文说:"走!这里不能逗留。" 走到楼梯口时,一只硕大的蝴蝶,彩翼的蝴蝶忽然沖了过来,从白鹤翔的鼻子前一掠而过,然后又消失了踪迹。文文正低头搀着白鹤翔,只有小彦看得清楚些,那是只美丽的蝴蝶,彩色的羽翼泛着诡异的光泽,更令她惊奇的甚至以为是自己幻觉的是--那只蝴蝶,它竟然在笑![=bw(]第三章白太太[=]因为每起离奇死亡案皆与蝴蝶有关,蝴蝶与夜来香有关。可是这二者皆不会讲话,是没有办法做审讯的。那么只能从与蝴蝶关系密切的人入手了,那么谁和蝴蝶、花朵关系密切呢?白太太。第17节:第三章白太太(1) 第三章白太太 (一)拾荒老人 这是个残疾的老人,腿脚不甚灵便。风霜在他的脸颊刻上了沧桑的痕迹,每一道深深的印痕仿佛都深藏着一个悲苦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积压使得他沉默而且谨小慎微。口录反映他的年龄并不算太老,六十多岁而已,却已是两鬓皆白。 小彦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到老人身前的桌面上,老人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埋下去,低声嘟哝着感谢。 这个面孔是熟悉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栗小彦仔细端详着老人,而老人却沉默着,缩在椅子里,精神萎靡不振,其状态恰当地表现了一个成语的意思:风烛残年。 就是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过靠平时拾荒攒点小钱儿,竟被人劫了,而且是入室抢劫。所有的积蓄被洗劫一空,老人反抗了一下,也被打伤了,是路人帮他报的案。 小彦一阵心酸。 一般的抢劫,并没有特别突出之处,警员小王翻了两遍记录甚至都答应老人半个月后给他寻回所失物品了。因为根据老人对抢劫犯外貌的描述,他基本可以肯定是警方一直在通缉的抢劫惯犯樊得标了。 六千多块的人民币是老人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血汗钱生生被抢,自然是心疼万分的。可当下的生活问题更是首要,小彦走上前去,扶起老人,并且掏出两百元钱放到老人掌心里,紧紧地握了握老人的手。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泪光点点,却执意不收小彦的钱,声称自己拾点破烂换钱还是可以换顿饭的。 有电话,顾澄打来的,小彦马上把老人交给小王,自己接过电话向顾澄问好。 顾澄边调侃边仔细地询问小栗那晚再探旧宅的歷险故事。小彦很乐于和这位长辈通话,因为他总是能从很不起眼的小处得出意想不到却又绝对合情合理的结论。 在讲到在白家楼顶遇到杜文文时,顾澄诧异了一下,说那样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敢在那么晚的夜孤身去一个并不熟悉的地方呢,毕竟她的职业只是医生而不像小彦是警察呀。再说她又为什么会去那里呢?她到那里做什么?只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第14页 小彦在顾澄一连串的问题前有些茫然无措,因为就当时的情况她并没有问那么多,因为心理上受那些来自蝴蝶的威胁。但是下边一个问题,小彦很快地回答了。顾澄问,杜文文怎么会知道那栋老宅的,又怎么会知道蝴蝶的故事的。"还不是小希,像广播似的。"小彦的语气里有些抱怨,那边顾澄愣了一下,马上大笑起来,说"那个丫头的毛病的确得改改了"。小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忽视了顾澄是顾希父亲这层关系了,于是也笑起来。 "那楼下的火焰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是老屋久未有人,缺氧所致。是白鹤翔用打火机照明,因为一氧化碳的缘故,所以显得颜色有些泛蓝。而且在当时那样一个环境下,是出于我心理上的恐惧,看那火焰就觉得诡异,这种情况很正常。" "白鹤翔亲自探察老宅,说明这白家的老宅的确是有些问题的,那么究竟有些什么呢,这老宅和白小婷等三人的死亡有关系吗?"电话那端的顾澄沉默了一下,问:"你们在楼顶有什么发现?" "就是飞过白鹤翔跟前的那只蝴蝶了,其他倒没什么。"栗小彦沉思了一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白鹤翔看到蝴蝶会出现那种情况呢?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好像李克强当时跳楼也是这种情况,那么到底是什么致使他们失去控制了呢?看白鹤翔当时的情况好像神智尽失,而在此之前却全无异样,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两人探讨着白家老宅的种种异常,细细追究,可这中间很多情况却如层层的雾障,使真实情况越来越不明朗,很难有一个确切的结论,最后决定改天约好一同去白家做个了解。 这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当小彦放下电话回过头时,发现报案的拾荒老人早就离开了。 "小王,这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啊。"小彦和他开玩笑,她和同事都很喜欢这个刚从警院毕业的小伙子。 "是个锻鍊的机会!不过栗姐还得多教我啊!"年轻人懂得谦虚,难得。 "唉!说真的,老人家挺可怜的,抓不住罪犯我们对不起自己这身制服啊。"小彦语气很低沉,老人的窘状让她一直放心不下。 "哎!你还不知道呢!那俩钱儿对老人说不容易吧。可老人走的时候对我怎么说来着,你猜都猜不到。"小王卖了个关子,看大家瞅着他笑,并不着急的样子,只好自己讲出来,"老人说,那些钱寻不到就算了,您可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装钱的盒子啊。"第18节:第三章白太太(2) 小王讲那句话的时候学着老人的语气,很逼真。大家都笑了,问:"那盒子有那么重要?是古董?" "不是!我问了一下老大爷那盒子的特徵,是最普通不过的木盒子。但是在盒子最底层有一张照片,是一对母女的,重要就重要在这张照片上,想来可能是老人的妻女吧。另处还有一枝干花,夜来香。" "夜来香?你是说夜来香。那花有什么特徵吗?"小栗立刻被那三个字调动得兴奋起来。心思电光石火般通了线,福至心灵地想起来,这个拾荒老人,可不就是她第一次去白家老宅时,遇到过的指路人嘛。 "好像老人说要比一般的花大一点儿!那当然了,晒干了展平了,自然看起来是要大一点儿。"小王边讲边加进自己的看法。 "没有其他情况了吗?"小彦问得急切。 "没有了?这里有什么玄机?"小王看着栗小彦一脸的急切,疑惑了。 "有没有老人的联繫方法?没有。那应该有他的住址了,给我看一下。"突然得到的线索让栗小彦兴奋不已,她不回答小王的问题,却抢过记录内容,查看老人的住处,市郊梨园路四十四号拐角。 下班后,栗小彦乘车寻到老人的家。棚户区,非常破旧,这在小彦的意料中。老人看到小彦到来,有些惊喜,说破案不会有这么快吧。眼神中放出一些光彩,没错,他就是栗小彦在白家塑胶厂附近,遇到的那位残疾的拾荒老人。 小彦理解他是以为案子破了,马上解释是再来询问一些情况的。这让她有些惶恐:"您看,对不起,我是想了解另外一些情况的。我,该怎么称唿您呢?"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贸然地跑过来的,笔录是小王做的,她从开始到现在还不知道老人的名字,这让她觉得更加惶恐不安起来。 老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失望,却大方地交代:"我姓尹,尹少游。" "那个盒子里的照片对您很重要吗?"栗小彦很急切,急切到没有耐心兜圈子,索性单刀直入地问。 "嗯。"老人的回答非常简短,平时也应该是不太讲话的。 "是母女俩?" "嗯。" 又得到老人的肯定,那么这照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一些纪念罢了。 "那么,她们母女俩现在哪里?"虽然几乎可以猜出答案了,但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 "都不在了。"老人语气沉痛。小彦还想再问下去,却不忍心了。 "那朵花是怎么回事?"小彦换个话题,也是她最关心的话题。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老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15页 "她是谁?"小彦迷惑。 "她就是--"话说到半截,生生地被老人咽下去了。 "是谁?"栗小彦连忙逼问下去。 "要知道,这对破案很重要!" "老人家,您有义务告诉警察真实的情况,不能有丝毫的隐瞒。"栗小彦很担心老人避而不答,那样好不容易有的线索又要断掉了。 "难道她们是你的家人?可是,您,不是独身一人吗?"栗小彦看着老人的眼睛问道。 "不是,不是!跟我没关系,那是,是白太太,白家的媳妇。"老人换了一种说法,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涨红着。 "白太太?怎么会--"这个答案让小彦颇为惊奇。 "这和我的抢劫案不会有任何关系的。"老人情绪变得不好,站起身来离开了,不想再回答小彦的问题。 小彦非常抱歉也无比疑惑地离开了老人的家。怎么又跑到白太太那里去了?白家或者说白太太和老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照片上是她吗?喜欢夜来香的也是她吗? 手机铃响,顾希打来的,她说今天到机场做一个採访,正巧看到田穗儿回来了。 田穗儿,白鹤翔的妻子,那么,也就是白太太? (二)白太太 这一段时间,栗小彦常常到顾希家里去玩,一是和顾希嬉闹可以让她的身心都得到些轻松的调整,二是和顾澄聊天可以增长很多见识。当然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蝴蝶、花朵、旧宅以及三宗离奇死亡案。第19节:第三章白太太(3) 但这许多日子以来,再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倒给了他们暂时的平静。而顾希这会儿插话说:"看,没有人死了吧,尤其是那佟铜,还活得那么健康,兇手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栗小彦和顾澄本来对顾希的话还不以为然,时间长了,却真的觉得和佟铜有些关系了。不然,为何四人的游戏三人全死了,独他完好无损?如果说其他三人的死亡和游戏压根没关系,那佟铜为何要讲这件事给小彦听呢。 佟铜至今非常健康,工作顺利,身心愉快,而且再也没见过异常的蝴蝶,莫说异常的蝴蝶,整天穿梭在水泥钢筋的楼群里,连普通蝴蝶都见不到。 难道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小彦疑惑着。顾澄非常爽朗地哈哈大笑,说看来我老头子不用担心过不去今年啦。 没有过去,事情远没有过去。直觉告诉小彦还会有事情发生。果不其然,又一起离奇命案发生了。 阅海酒店,一男子从二十四层窗口跳下,全身赤裸,血肉模煳。死法和李克强一模一样。栗小彦听到消息时,心里一沉,预感事情不妙,打电话回警局,果然,那个男人就是白鹤翔。 顾澄和小彦赶到白家时,法医已经对白鹤祥的尸体做过鑑定,确是坠楼摔死的,现在盖了一层白布正被停放到白家楼下的客厅里。伏在旁边哭泣的是白太太田穗儿,一袭黑色的衣裙把她的皮肤衬得越发苍白而毫无血色。她已经哭哑了嗓子,只见失血的嘴唇在微弱地开合,却听不出在讲些什么。这个柔弱的女人,先是女儿离奇死亡,后是丈夫莫名坠楼,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她心力交瘁。 那么,这个女人和那姓尹的老人有什么关系? 顾澄看了看旁边伺候的保姆,对她说:"扶你阿姨进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一下出来,我们有事问你。" 小保姆很年轻也很乖巧,想是白家待她不错,这会儿也是哭得双眼红肿,嗓音喑哑。 小彦看着小保姆扶白太太进去然后低着头走出来,对顾澄感嘆:"这下白太太怎么承受得了啊。" 顾澄笑了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白太太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脆弱的。"他的笑容有些神秘,让小彦有些不得其解,迷惑地看着他。 顾澄并不回答她的疑问:"也许是直觉。等着看好了。" 这时小保姆已很谦卑地站在他们面前等候问话了。 小彦直入主题:"白先生为什么好端端地不住在家里,要住到酒店去呢?" "原来是在家住的,但后来去了一次老宅,就--"小保姆有些吞吞吐吐,好像有些话是不便讲出来的。 "你讲出来才便于我们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啊。"小彦鼓励她。 "他常常防不胜防地脱衣服,神色也不正常,没办法我就给正在疗养的田阿姨打电话,催她回来了。阿姨回来见到白叔叔这个样子,很生气,骂他女儿死了还不够,还装神弄鬼。白叔叔清醒的时候就非常后悔。跟阿姨商量离开家一段时间,找个地方散散心,减轻些压力。于是就去了阅海酒店了。可没想到--"小保姆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了。 "都是我害了白叔叔,如果我不怀疑他耍流氓,现在他还在家好好的呢。好歹我和阿姨能看住他,阻止他做傻事啊。"小保姆追悔莫及。 "很多事是註定的,别伤心了。"小彦拍拍她的肩头安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这般宿命了,註定的?对,在老宅看到白鹤翔准备坠楼时,她似乎就意识到他最终的命运了。可是那一刻的直觉,她没能重视起来。可退一步说,她重视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吗?註定的,一切都是註定的。 第16页 "你田阿姨本来就姓田吗?她家人还在吗?"小彦不理会顾澄疑惑的目光,问小保姆这个在他们看来非常莫名其妙的问题。 "田阿姨本来就姓田啊,她老家在乡下,还有一个兄长,但父母都去世了,前年的事。我还陪阿姨去弔丧呢。"小保姆还是认真回答了。 "嗯!那你在白家有没有见过一种花叫夜来香的。你田阿姨喜欢那种花吗?" "夜来香?没见过。田阿姨对花粉过敏,什么花都不沾的,所以我们家从来没有什么鲜花的。"小保姆停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地说,"不过有一次白先生发病的时候好像喊过这三个字,还说蝴蝶很美啊什么的。"第20节:第三章白太太(4) 小彦和顾澄立刻都紧张起来,再追问时,却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了。 这时田穗儿挣扎着走出来,她整个人瘦弱得厉害,轻飘飘地仿佛经不得任何一丝丝的微风。她费力地对小保姆喊:"怎么还不送客人啊,你在做什么?"神色中已是薄怒。 小保姆有些惶恐地向二人道别。栗小彦和顾澄不想让小保姆为难,也不想在别人正万分悲痛时多做打扰,于是二人起身离开。 二人低声谈论着走出别墅区,却在雕花栏外的大门边发现立着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走上前去,出乎意料,那人竟是杜文文。 她原本是专注地透过白家的雕花铁栅栏向里边看着,回头时发现顾澄和栗小彦已走到她身边了,忙向小彦招唿,神色间有些惊惶的不自然。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杜文文的出现让栗小彦感到很意外,所以她的语气并不友好,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我听说白先生坠楼死了,而且和克强那天的情况差不多,所以就忍不住赶来看看。"杜文文很诚恳。 "从顾希那里得到的消息?哈哈哈,走,跟伯伯回去,你们三个难得能聚在一起。"顾澄倒是爽朗得很。 "哦,顾伯伯,我还是不了。医院还有事呢。你们先回吧。有时间我一定去看您和顾希姐。"说着她急忙拦了辆的士钻了进去。一会儿就消失在二人的视线里。 小彦望着的士远去的方向犹疑着,为什么她总是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真的是如她所说,是关心克强那么简单吗? 还有那个白太太,为什么阻止小保姆对我们讲清情况呢?只是心情不好的原因?可自己的丈夫无端死亡,她不希望警察调查个水落石出吗? 还有蝴蝶,这是第四起与蝴蝶有关的案子了,如果见到蝴蝶就该死,那为什么小彦没事,顾澄没事,而最早见到的佟铜也没事? 那位姓尹老人丢失的钱箱里究竟是什么样的花朵?那照片上的一对母女究竟是什么人?现在还活着吗?和白太太有什么关系?而他既然希望找到那个盒子找到那张照片和花朵,可为什么问起详细特徵和来歷时,他又讳莫如深了呢? 此时是午后,彤云层层,别墅区的大门口是一个半圆形的喷水池,水极清,可看到水里游着几尾橙红色的鱼,它们在悠闲地吐着泡泡,一会儿跳跃一下,喘口气,一会儿又扎了进去,扎碎了水中微微晃动的夕阳,水面的阳光碎碎地摇,相映着水面上方不远的空中的那个,像煮熟了的咸蛋,流泻了半边天柔腻的橙红油脂,把天空渲染得更鲜艷,鲜艷到几近魔幻。顾澄看着远处高远的天空感嘆,为霞尚漫天啊。 而栗小彦却无心欣赏景致,她的脑子正复杂运转,头绪越来越多了,交织纵横,如一座迷宫,确定不了走哪条道可以通向出口。她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三)她是兇手吗 从白太太查起。这是顾澄和小彦几次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姓尹的老人已经查过。户口本上的资料非常简单,一个孤身老头,没有婚姻记录。街坊都不熟悉他,他是从别处搬来的。而户口迁来的地区,已经夷为平地,成为了一片广阔的绿地。再要找到与老人相识之人,只怕是大海捞针。 栗小彦只能别寻他途。 因为每起离奇死亡案皆与蝴蝶有关,蝴蝶与夜来香有关。可是这二者皆不会讲话,是没有办法做审讯的。那么只能从与蝴蝶关系密切的人入手了,那么谁和蝴蝶、花朵关系密切呢?白太太。姓尹的老人亲口说那奇异夜来香的花朵是白太太的。所以必须从白太太这里打开缺口。 白太太是个柔弱的女人,虽然白鹤翔已然下葬,但小彦想起那天白太太哭得失魂落魄、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下便有些不忍。顾澄笑了笑,拍拍她的肩,不以为意地说:"记得那天我说过什么了吗?白太太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柔弱的。"不理小彦的置疑,顾澄胸有成竹地大步走去。 果然,这次见到的白太太与上次判若两人。她的语气淡淡地,既不失礼貌又绝对地拒人千里。脸色依旧苍白,身子依旧单薄,锁骨突兀凌厉。还是那种乍一看忍不住心疼的柔弱。但短短的几句交谈过后,小彦便明显感受到她话语中潜藏的锋利。第21节:第三章白太太(5) 这是个厉害的女人。 好多问题都被白太太不动声色地退回来,但小彦还是不想放弃,"白太太,您和一位姓尹的老人有关系吗?" "您,是指什么关系?我不熟悉这个姓氏,不过也有可能是原来的老朋友,久不联繫一时忘掉了。" 第17页 "哦,那位老人丢了一对母女的照片--" 白太太好像听到很有趣的事情般笑了:"我姓田,田穗儿!祖辈都是这个姓,而且婷婷、我的女儿,虽然去世了,但还是姓白的,这一点儿也改变不了。至于姓尹的老人,我想了一遍,并没有这样的朋友。"开始还带着笑,后来语气就慢慢冷了下来。 "那么白太太,您知道一种叫做夜来香的花吗?"小彦看白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忙加了一句解释,"您知道,我是为了查您丈夫的死亡原因。那天我们在老宅--" 白太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打断了小彦:"栗同志,您是警察,当然是知道那些邪异之说的荒谬吧,花朵、蝴蝶会置人于死地?那除非是被人类利用了。比如使用了迷幻药,比如趁人不备给人注射了迷幻剂,这些东西并不是不可能的。如果懂些医术就有更大的可能,那么我问一下,当天也在旧宅的那位杜小姐她是什么职业呢?" 这话无疑给小彦及顾澄一个提醒,令小彦有些醍醐灌顶、勐然醒悟的感觉,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杜文文,但杜文文与其中两位死者并无瓜葛,而且李克强是她的男友,她为什么要杀他们呢?没有理由啊。 "婷婷和克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还有陈帆那丫头,他们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有时候难免熟络了些,杜小姐又是克强的女友,呵呵。"她轻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感情的事本就蛮复杂的啊。" 白太太竟是洞悉小彦的一切想法的,在她刚刚想到杜文文的行兇动机时,她马上很合时宜地插了一句话。话说得漫不经心,而且分开来听没有一句话有杜小姐因妒杀人的意思。她恰到好处地提醒小彦,却也决不给自己增添任何一分指证别人犯罪的嫌疑。 "你是说杜文文因妒生恨,所以--"小彦思索着忍不住问了一句话。 "哦,这是哪里话,我是看着克强长大的,对他就像对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文文不常来家里,但对这位未来的媳妇我做长辈的还是喜欢着呢,可惜克强那孩子命薄啊。"白太太讲到这里时嘆了一口气,然后用很热情的口吻对顾澄和小彦说,"查案的事归你们管,这吃饭的事可得归我了。也到吃饭的时间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小彦和顾澄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忙起身告辞。 一路上小彦眉头深锁,顾澄也沉默不语,两个人都感到这次调查的不同寻常,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顾伯伯,你认为杜文文有可能是兇手吗?"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有足够的证据才能说明问题。"顾澄一脸凝重。 "我觉得白太太的表现也非常奇怪,像一般的死者家属,如果她以为谁是杀害亲人的兇手,会歇斯底里地恨,恨得无理智。可白太太却自始至终平平静静,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可疑之处,自己却置身事外,太不可思议了,有违常理。"小彦思索着讲。 "这就是白太太的过人之处吧。"顾澄不置可否,停了一下笑笑说,"这顿饭谁负责?还是你顾伯母的吧,而且小希这几天正热衷厨艺呢,去见识一下那丫头的两把刷子?"两把刷子是顾希扬扬得意时用来夸自己的话,她的口头禅是"没两把刷子本小姐敢怎么怎么样嘛"。现在顾澄引用了这句话让小彦生出些渴望来,对,去看看顾希。当然她的目的不在饭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杜文文的事情也。 既然主要目的在此,那刚进门两人就争吵起来也是在所难免的啦。 "才懒得跟你讲。文文杀人?大小姐,动动脑子,她是救人的,是医生,多神圣的职业。她想杀人工作松懈点儿就得了,犯得着费那个劲吗?还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顾希拿着刀把砧板拍得嘣嘣响,以助声威。 "并不是所有的医生都对得起那份职业,有很多罪犯玷污了神圣那两个字的。"小彦不紧不慢地坐在沙发上剥桂圆。第22节:第三章白太太(6) "好好好,就算是在医生里也有坏人,可这里边也绝对不会有文文。她父亲就是名医,文文也只是接受父亲的安排读了医科,可她胆小得根本就不敢见尸体,更别说解剖了。后来不得不改修药剂学。你说这样胆小的女孩儿,她有可能会去杀人吗?" "你说什么,药剂?对!就是药剂!只有药剂才可以把杀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无意中得到的消息让小彦为之一振,她不会放过这种可能,事情没弄清楚前谁都有可能是兇手。那么她必须抓紧时间摸清这条道,于是她决定多和杜文文的同事朋友接触,尽快掌握些她和李克强关系的内幕。 顾不上顾家的再三挽留,她飞快地下了楼梯,在心里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如果,杜文文是兇手的话,一定要先稳住她。那么杜文文,那个清纯文静的女孩儿,她会是兇手吗? (四)李太太 比起白太太田穗儿,李太太宁秋榆更傲慢些。田穗儿是一种工于心计的精明与防备,而宁秋榆却有种没落贵族的习气。小彦初时不理解她的这种习气从何而来,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家庭都是一般的小康家庭罢了,后来细查时才发现原来宁秋榆出生在书香世家,而嫁的李家当初在本城也是名气非常大的,李太太的公公是二十多年前本城的市委书记李博,她的丈夫在中国对越南的自卫反击战争中牺牲了。 第18页 宁秋榆个子不太高,想是失眠过多的缘故,黑眼圈生生不息。一张脸不着任何妆,肤色暗淡,挺直的鼻樑上架了副眼镜,嘴唇很薄,呈一条直线。她原本的体形应该偏于胖的,可能儿子的死亡给她带来太大的打击,一下子憔悴了下来,所以皮肤松松的,甚至有些浮肿。她不像田穗儿那般坚强,儿子的去世让她精神萎靡,反应有些迟钝。 宁秋榆并不太回答栗小彦的问题,只是在提到儿子李克强的时候才有些反应,偶尔掉两滴眼泪。 "克强是个很倔强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年轻人在想些什么,非要自己搬出去住。这样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因为常常会有附近邻居的孩子来学钢琴,我也不觉得寂寞。我放他走的时候,他还亲亲我,说老妈开明呢。可现在我可真后悔怎么就任着他的性子来呢。如果在家不是没事了嘛。"宁秋榆泣不成声。 "给我一杯水!"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对栗小彦说,仿佛栗小彦是她的学生或是她的子女,指使她做事理所应当。 小彦看着她把水喝完,情绪平稳了,才小心地问:"宁女士,嗯--我可以问一下令郎与杜文文的关系如何吗?" "挺好。文文是个乖巧的孩子,就是太柔弱了点儿。"她沖小彦指了指纸巾,示意她递过来。从小彦手里接过纸巾后擦了一下眼镜,接着说"你们不是怀疑文文吧?不可能。文文人漂亮,在街上遭人戏弄,是克强挺身而出救了她呢,文文很感激克强,而且也很爱他。克强的离开她比我还伤心,你们怎么可能对这样的女孩儿有别的想法呢?我从来不怀疑文文对我儿子的感情。" 小彦明白能让一个独自把儿子拉扯大的母亲,贊同未来的儿媳妇,是件很艰难的事情,看来文文果然是有些过人之处。但是她并不想就此放弃。 "可是,我听说李克强有很多要好的女性朋友,比如白小婷和陈帆?" "婷婷和我们家克强是表兄妹,而且陈帆也是他们自小的朋友。"宁秋榆语气中有些不耐烦,"快到我给学生讲课的时间了,我们改天再约吧。"说完宁秋榆径直坐到钢琴前边,再也不看小彦一眼。 小彦亦不生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自己走了出去。 她的脑海里不时浮现出白太太田穗儿和李太太宁秋榆的影子,这两个女人,她笑了笑,怎么感觉着如同小姐和丫环似的,小姐做事一本正经,却没有多少心眼儿,而机灵的丫头却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有些聪明外露工于算计。 这家人,太有意思了。等等,哪里不对呢?是的,白小婷和李克强两边的家长都说是表兄妹,可是这亲戚又是从哪里联繫起来的呢?白小婷的父母分别姓白和田,李克强的父母分别姓李和宁,那么这样说来,白小婷和李克强不可能是姑表亲的关系,也不可能是姨表亲的关系。那么他们的表兄妹关系从何说起呢?第23节:第三章白太太(7) 小彦想回头去问宁秋榆,却又放弃了,因为以宁的性格并不会给她讲的,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呢。还是去医院查杜文文要紧。 "这件事我也奇怪呢,好像是白太太年轻的时候在克强家里做过事吧,应该是保姆那一类吧,所以和秋榆阿姨比较要好些,姐妹般的感情。"在医院门口传达室旁正巧遇到下班的杜文文,文文很认真地告诉她,然后礼貌地挥手告别。 真是个乖巧的女孩儿呢。 "秋榆?是李书记的儿媳妇的那个吗?"传达室的老太太冷不丁问了一句。 小彦初时只是盯着杜文文离开的背影儿,没在意老太太的话。回过神来时,追问老太太,老太太反而不肯回答了,想来是意识到小彦是警察的缘故吧。可栗小彦却忘记换了衣服出来,可是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只好如此了:"知道什么就交代出来,不然的话,知情不报你可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吗?"小彦拉下脸来一副威严的警察样子。 这一招果然管用,老太太马上有些六神无主。小彦并不催她,只是拿眼睛瞄她,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便慢慢讲出来:"那时候我还是医院的护士,二十多年前吧,说是李书记的儿媳妇,哎,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宁秋榆,在我们医院生产,旁边的姑娘就是新嫁到白家的白太太啊,说是李书记的女儿呢。" "你是说白太太是李太太的小姑,白太太姓李?不可能,白太太姓田啊。"小彦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不通这中间的关系。 "可能是我老太太记错了吧,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为自己解释着,可是小彦不以为然,因为是给书记的儿媳妇接生,而且白太太那么漂亮,应该不至于忘记才对。她思索着走出传达室,走进医院。 "文文啊?是的,她是学药剂的,不过成绩却不好,到医院后我发现她对牙齿感兴趣,就收了个现成的学生,果然没看错,是个很好的牙医啊。"口腔科的刘医师提起文文的医术赞不绝口,言谈里更是夸不尽自己伯乐一样的眼力。 "那么,杜文文有没有可能接触到药剂呢?"小彦认真地问。 "不可能,不同一个部门,再说她亲自领药剂做什么。"刘医师的回答十分肯定,然后又停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似的,"你们不会是怀疑她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了吧?告诉你绝不可能,即使她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何况文文也不会有那个心。"话说到这里,刘医师的语气里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愉快,有些赶人的意思了。 第19页 小彦没做过多逗留,径直去药房查,药房的帐目清清楚楚,果然没有杜文文领取药剂的记录。看来现在找不到任何杜文文犯罪的证据,只能暂时把她放在一边了。 那么现在从哪里查起呢? 小彦深唿吸了一下,试着让自己清醒,哪里不对头?是为大家交口称赞的杜文文,还是白太太那个奇怪的姓氏?她究竟姓什么?她和李太太宁秋榆究竟是什么关系?小彦决定从这里查起,要不先去白太太家看一下?对,明天就去,事情耽搁不起。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夜的差别,事情又起了大的变化! (五)喋血倚云轩怪事 半山别墅区,依山傍水,极品空间雕造出淡泊大气的神韵,房子的典雅华丽彰显着主人的不同凡响。从远处看,可看到其中一栋楼顶的上方有一间凉亭,近了看,凉亭檐下是三个漂亮的隶体字:倚云轩。这倚云轩原本是早上观日出,傍晚观日落,平时纳凉看风景的所在,它的精雕细琢自然烘托着主人意境高远的优雅。 一般地,白家很少领客人上来,倚云轩一直冷冷清清的。可是此刻却完全不同了,一堆人吵吵嚷嚷地讲着话,那些人是栗小彦所在警局的同事。他们来不是这亭子的主人请来的,却是因这亭子的主人而来,白太太田穗儿,出事了。 小彦他们是接到小保姆惊慌失措的电话赶来的,那时候田穗儿已平静下来,拖着件长睡衣靠着倚云轩旁边的罗马柱睡着了,有少量涎液正从她失去血色的嘴角溢出来,脸色极其苍白,过分的憔悴使颧骨突出,面部的阴影使肤色看起来有些发青,小彦盯了一会儿她的面部,强迫自己转过头去,心里依然隐隐约约地有些不舒服。小保姆瑟瑟缩缩地候在旁边,脸上泪痕已干,看起来对安静下来的白太太仍然充满了恐惧。第24节:第三章白太太(8) 小保姆早上去买菜,离开之前还和田穗儿打过招唿,当时田穗儿已经起床了,穿着睡衣坐在梳妆檯前梳理头髮,还回过头对小保姆微笑了一下,嘱咐了几句。离开到回来前后不过是半个小时的时间,而且家里的房门没有打开过,屋里的家具陈设一如从前,不可能有什么人来过,也就是说半个小时的前后,家里没有任何变化,唯一变化的就是白太太田穗儿,她疯了。 "表现为什么样?"栗小彦瞥了一眼沉睡着的田穗儿问。 "她要杀我,胡乱地挥着手,而且眼神很可怕,好兇好阴森,要吃掉人的样子,就像,就像另一个人,一点儿也不似阿姨平时的沉静。"小保姆说起来时依然心有余悸。她捋起袖子,给大家看胳膊上的伤痕。伤痕还没来得及清理,血迹斑斑,看得出下手极重。 屋里乱糟糟一片,昂贵的真皮沙发被刀子划得面目全非,像布满了一张张大豁嘴。红木陈列柜里摆放的贵重的古董瓷器被摔得粉碎,连浴室的镜子也四分五裂。 而肇事者,仍然昏迷不醒。医生已经来了,把田穗儿送上了救护车。 杜仰止看着白太太的样子,自嘲地说:"心理医生那套看来不是什么人都玩得来的。唉,谁受这么大的打击能承受得了呢。" 小彦深吸一口气,以稳定自己的情绪,接着向小保姆细细查询她知道的情况:"白太太发病时,一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吗?" "没有。她只是凶得可怕,乱砍乱抓,幸好我跑得快,否则……"说着,小保姆呜呜哭起来。 "白太太得罪过什么人吗?比如有哪些人和她过不去,比如有些过结?"小彦尽量让语气和蔼些地发问。 "莫说敌人,连朋友都少有见到。阿姨不太和别人交往,白叔走后,连公司都转给另一股东了,太太更少理事,怎么会有敌人呢?" "一家三口全都出事了,看来这绝不是偶然,白家是不是和哪个人有夙怨?"邢杨走过来插话。 "这就不知道了。"小保姆回答得很诚恳,不过即使真是原来的仇敌,她也真是未必知道的。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规模宏大的蝴蝶群如一团巨大的阴影,让小彦透不过气来。她必须加快自己的办案速度,不然会有更多的人捲入这场杀戮。[=bw(]第25节:第四章再探旧宅(1)第四章再探旧宅[=]那只是一瞬间,可这一瞬间的景象怕是无论何时她都无法忘掉的。那是白小婷,穿白色连衣裙的白小婷,手电的光正好照到她那苍白而且毫无血色的脸上,更加突出那面部的僵硬,而那僵硬的面部竟然还挂着一种诡异而且狠毒的笑。第四章再探旧宅 (一)死去的魂灵 仍是黑夜,仍是阴风飒飒半晴不阴的天气,仍是坑坑洼洼的破柏油道路,仍是那无限诡异的白家旧宅。 这是栗小彦第三次孤身闯这里了,前两次都很凑巧地遇到意料不到的客人,今天又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出现呢? 天是浓重的深蓝,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黑云列队行进,气势浩荡。抬起头时可看见远处的山脉叠嶂,留给背景巨大的黑色剪影。周围是些矮胖而且陈旧的建筑,稀疏着,这和市中心高楼林立的状况截然不同,截然不同的两种建筑将城市的发展歷史变换成感官的具象,默言身后境迁的苍凉。 小彦这次细心了些,带了只手电筒过来,但只是拿在手里,并未打开,直觉使她以为打开手电会惊了可能存在的灵物儿,而失了某些重要线索。 第20页 院口的大门更加破败不堪了,小彦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原来立着的那两块破损不堪的木板散碎地堆在两旁,门框也摇摇欲坠着。光秃秃的门楼,斑驳老旧的石粉墙,在暗淡的夜色中很突兀地显出一点点亮色来,一点点渗入人心的诡谲。 她走过大门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电筒,抬起步子向院里走去。 时已至初秋,风吹动周围的树木刷刷地响,摇动着那些巨大的暗影儿,小栗感觉到穿得有些单薄了,原以为天还热呢,可是现在风过竟是透骨地凉。 然而走到楼下的时候,小彦踌躇了,她来找什么?在这儿能找到什么?难道还是到楼上看看花,看看蝴蝶?可是花和蝴蝶都不会说话,她从它们那里又能得到什么线索?她忽然觉得她这次来得冲动了,现在才发现到这儿来并不会给案子的侦破带来什么有效的帮助。 那么去屋里看一下?小彦下意识地动了这个念头,并且一刻不停地走到楼门口。 但是走到门口的她却勐地剎住了步子,因为那屋内透出的一种浓重的黑暗和发霉的味道提醒小栗这旧宅的不同寻常,业主一家三口两死一疯,而且死亡皆异常离奇。 她的耳边忽然想起小王在白家倚云轩内说过的话,他说:"难道是这家里有什么病毒?慢性传染的,只在某一刻才发病?"那么,白小婷是所有死者中最早离开的一个,而且接下来两位也是来过这老宅的,那么也就是说这病毒是存在于这老宅?她和佟铜、顾澄等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碰巧没被传染上病毒,或者暂时还没有发病的原因? 小彦的手指开始发凉,这一刻她才深刻理解了瘟疫带给人的恐慌决不逊色于黑暗中那些未知的力量。但是病毒,总还是有办法防范的,她握着手电筒的尾端,用前端去推那扇黑色的木门,没有上锁,可门竟是异常沉重的。她暗暗地多加了一把劲儿,门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如同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般,一点点儿地向两边开启了。 天很暗,屋里更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小彦闭了一下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这黑暗,可是没有用,除了一片浓黑,仍然不辨任何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用脚尖试了一下里边的地面,然后放下去。 吹来一阵风,很轻地拂过小彦的脸和她的身体,然后向屋里去。黑云稍过,天空有一丝丝的光亮,小彦抬起头看了一下,又回过头,准备抬脚进去。可就在回头的这一瞬间,她发现屋里有一个单薄的白色影子,在灰暗的半空中荡来荡去。 小彦呆呆地看着,竟然没有一丝反应。她觉得她是应该害怕的,她觉出了自己腿部的颤抖,但似乎又有一种陌生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镇静让她无动于衷。盯着屋子里那飘荡的白色影子,她觉出自己的心还是一阵又一阵地痉挛般收缩。在这种奇怪的状态中,白影儿与她僵持着,很久很久。她额头上渐渐见汗了,身体有些支撑不稳,她知道如果再撑下去的话她可能会晕倒,但是她不能晕倒,她是警察。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她慢慢举起手电筒,对着屋里白色影子的方向勐地一按开关。 血液嗡的一下冲上来,而脑子里却有缺氧的感觉,四肢冰凉,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瞬间她就晕厥了。 她看到了什么? 那只是一瞬间,可这一瞬间的景象怕是无论何时她都无法忘掉的。那是白小婷,穿白色连衣裙的白小婷,手电的光正好照到她那苍白而且毫无血色的脸上,更加突出那面部的僵硬,而那僵硬的面部竟然还挂着一种诡异而且狠毒的笑。 初秋的夜安静而且祥和,凉风过处有几许冷瑟,深蓝色的苍穹,团团的烟色的云不紧不慢地向前慢慢流着,这些旧的建筑在冷清的月光下显得有几丝寂寥与落寞,不远处的那株木棉树,偶尔也随风飘落下几片叶子了。 栗小彦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醒来,她想了一下,然后确定自己是在白家的老宅里,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呢?被吓的?看到什么了?白小婷?在楼房的大门里看到飘着的白小婷吗?小彦回头一看,那楼房的大门根本就是关得完好的,好像从来没有人打开过,那么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她甩了甩头,刻意使自己保持清醒,想起那天在顶楼白鹤翔痴痴傻傻的样子,想来也是幻觉的原因。一定不要相信幻觉,不能让别的任何力量支配自己。自己一向身体很好的,怎么会晕倒的呢,看来以后需要注意锻鍊身体了,不然以后身体素质是越来越差了。 这时,吱呀一响,那门在风中发出古怪的声音,像个随时会吞噬某些事物的黑洞。让栗小彦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又销匿殆尽,她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到自己的牙碰得咯咯作响。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赶快逃离这个恐怖的深渊。她爬起身,朝大门飞奔。在昏暗的天光下,破败的大门触手可及,只要一出大门,她就可以回到那个她熟悉的人世间了!第26节:第四章再探旧宅(2) 栗小彦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唿唿作响,她对自己的速度很满意。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她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忽然绝望地停下了脚步。门还在触手可及的前方,一如她开始飞奔前。院子像一个巨大的跑步机,她拼尽了全力,却没能移动一步! 第21页 栗小彦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离。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她拼命地抑制自己狂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秋虫的浅唱,这让她平静了一些。这时,她才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处境来。 到目前为止,她还是安全的。如果她必须要死,她也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想到这,一股豪气涌上心头,她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周围来。 刚才她进去的黑漆斑驳的门,两扇门合得很紧密,上边还挂了一把旧锁。锁?刚才没有的呀,她清楚记得门是一推就开的。现在怎么有锁了?难道她被带进那扇门,就是为了被吓一跳?这不可能。也许,在这个门后,藏着某种力量希望我看到东西?这是一个提示?栗小彦心头明朗起来。可是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碰那扇大门了。那方形的黑色门口如同一个危险的洞口,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把她吞噬,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小彦犹豫了一下,周围的安静显得非常不同寻常,好像在某个暗影的下面潜藏着随时可以威胁到她的力量。大门口光秃秃的门楼,老旧的石粉墙,在暗淡的夜色中很突兀地显出一些微弱的亮色来,一点点渗入人心的诡谲。 院子当中的夜来香的枝条不经修剪,长得非常茂盛,使顶楼的边缘如南部地区的灌木丛,小号状的花朵在夜风的吹动中散出一阵阵异香,沁人心脾。这股香气让栗小彦忘记了它向来的诡异,在这种温馨的香味中,她不知不觉竟向花丛移动过去。 在那一排排的花木间,一个黑影越立越高,最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如一个正在飞快长大的植物,只是看起来它生长的速度有些匪夷所思。 经过一晚上的一惊一乍,小彦的反应明显慢了许多,她奇怪地盯着那个逐渐长大的物件,半天没有反应,等到那黑影长得人一样高的时候,她忽然觉出不对来,"啊"地一声惊叫,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一个趔趄,手电筒从手里脱落,"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那黑影呆立当地,死死地盯住小彦不说话。然后慢慢地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然而目光却从未移动分毫。 小彦渐渐地看清这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而且竟是有些熟悉的,只是模煳的夜色使她看不清他的长相。 "小悠?"那男人走了出来,"小悠!"他的声音竟是充满着欣喜和疼惜,小彦有些不知所措,他把她当做另一个人了。 小悠是谁?和这男人有关?和这花有关?和白家有关? "小悠,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我天天来这里等你……"他已经行至小彦身边,愣了一下,诧异地说:"你不是小悠?"然后急急地从小彦身边逃开,对,是逃开。因为他离开时的样子给小彦的感觉就是在躲避,在逃。 小彦勐地醒了过来,追了过去。院子里静寂一片,凉风飒飒,周围连活物都没见,又哪里来的什么人影儿。她追出院子,门口的整条道上都是寂静的,根本不见来往的人群。 小悠又是谁?和白家有关系吗?白小婷、田穗儿、白鹤翔这一家三口,完完整整的,那么这小悠又是谁呢?是白家的下人?和外人(比如那个男人)有私通。或者白小婷死去的姐妹?比如她幻想中白家老宅的门里边出现的那个飘来飘去的女子?还是曾经寄居在白家的客人?而那个男人是小悠的亲人。 那么小悠,该是一个女孩儿吧,她,现在还活着吗? 那个男人起初误以为自己是小悠时,说她终于来了,意思是她也就是小悠,还活着?当然也不能避免地,那个男人比较迷信,他是在等小悠的鬼魂? 回到家后,栗小彦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泡在浴缸的热水里,栗小彦慢慢地理清了头绪。她现在完全相信,她已经和某种神秘的力量建立了某种联繫。这种联繫将成为她的秘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可以分享这个秘密,这危险的秘密。她既为自己掌握了这种独特的交流而骄傲,又像所有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人那样,无端地感到了一种孤独。第27节:第四章再探旧宅(3) 当务之急,是必须查出那个小悠,她到底是什么来歷,和白家是什么关系。可是却又从何查起呢?那个相关的男人逃掉了,她虽然觉得是有印象的,可是却想不起他是谁,那么也无从寻找了。从白家查起?白家一家三口两死一疯,死人还怎么会说话?而据医院反映,白太太整天阴郁着,不说任何话,形同哑巴,连医生都束手无策,凭她栗小彦,又能问出些什么来吗?那么必须从与白家相关的人查起了?如果小悠真是与白家相关的人,那么和白家有来往的宁秋榆应该会知道吧。 (二)报案的鹦鹉 李太太宁秋榆的态度比起上次并无好转。 她帮小彦开了门后就坐到钢琴前漫不经心地抚出简单的韵律,神色淡然。 "宁女士,我想了解有关白太太的一些事。"小彦自己坐到浅咖啡色的布艺沙发上,直截了当。 宁秋榆不说话,手下的动作丝毫未停。 "白太太疯了,她的丈夫和女儿全死了。"小彦忽然有些生气,语气便随之生硬了,看宁秋榆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她加了一句,"所有的离奇死亡都和蝴蝶有关。" 第22页 宁秋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对着琴键想了一下,回过头对小彦笑了,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漫不经心:"蝴蝶?呵,你们也以为是蝴蝶?" 她的笑是那种仿如听到一些很好笑的事情,却也并不太感兴趣,只是礼貌性地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这个女人。 "李克强先生的死亡也和蝴蝶有关,他临去前还打电话给女友杜文文赞嘆蝴蝶漂亮呢,你不信可以问她。"小彦被宁秋榆的态度弄得很窝火,言辞间也锋利起来。 "克强的死也和蝴蝶有关?"宁秋榆的神情间有些动容,却依然惜字如金,没有更多的话。 "宁女士,我想知道,白家和哪些人有过结?"小彦见机忙插话进来。 "哦,我们两家除了两个孩子来往多些,基本没什么交往的,所以对白家我知道的很少。"李太太把话堵得很死,不留丝毫余地,"而且,破案是你们警察分内的事,不要拿些没影儿的事搪塞了。" 李太太的话非常不客气,小彦心下不快,却还是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些,她必须把重要的情况问出来,尤其是要彻底弄明白那些关系到离奇死亡案的复杂人物关系。 "那么,"小彦停顿一下,"小悠,你认识吧?" 宁秋榆正弹出前奏来,正准备弹一支完整的曲子,勐听到小彦的问话,一阵慌乱,手指勐然重重按到了琴键上,发出嗡的一声响。 "我乏了,改天再来吧。"宁秋榆起身送客,神色间甚是不悦。 "小悠--"小彦还想再问。 "不认识。什么蝴蝶也不能成为你们推卸责任的理由吧。蝴蝶杀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进去了。你慢走。"宁秋榆已经在赶人了。 小彦站了起来,咬了一下唇,起身离开。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宁秋榆发出一声轻叫,回头时,只见一只硕大的蝴蝶正翩然掠过钢琴飞向窗外。 小彦立住步子,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宁秋榆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隐隐觉得四肢有些发软,浑身无力,开始有些担心了。 宁秋榆的冷淡让小彦没有办法帮她,停了一下,只好转身离开。宁秋榆在小彦带上门的那一刻,勐地回过头,张开嘴叫了一声"哎!"便再也没声音了。想来是有些后悔没有留住她,可是留住了她又能对她讲什么呢?她不相信所有的离奇死亡与那些陈年旧事有关,当然更不认为和那些纤弱的生灵有关。蝴蝶杀人?笑话!蝴蝶都会杀人了那蚂蚁还不上天啦。 可是,刚才哪儿来的蝴蝶呢,哪儿来那么奇怪的蝴蝶呢?她说不上来那蝴蝶奇怪在哪里,只是觉得它好像是有表情的。难道,难道--她不能让自己这么想下去,于是在小彦走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可以听到那些杂乱、发泄的钢琴声了。 小彦听到这些琴声的时候,抬起头望了望宁秋榆家的窗子,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电话过去,告诉了那位傲慢的宁女士警局的电话,让她有事随时和他们保持联络。第28节:第四章再探旧宅(4) 两天里相安无事。 之前局里对白小婷离奇死亡一案成立了专案组。因为她的死法确是有些与众不同,因病致死的说法基本无法成立。而这个专案组一如既往地是用白小婷出事那天的日期命名的,可大家却习惯性地把它称做蝶杀,当然刚开始是只对白小婷的死亡案称作蝶杀的,与众不同的只有栗小彦,她把近来出现的所有离奇死亡通称为蝶杀。有人提醒她别的死亡案已定性为自杀,当然这里所谓的自杀包括自然死亡或自己杀死自己。栗小彦并不争论什么,只是私底下地悄悄收集整理了从白小婷开始所有事关蝴蝶的死亡案的相关资料,忙得不可开交。常常研究推论到深夜,异常地辛苦。于是这天早上就迟到了。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负责内勤的小李正给大家讲一个笑话: 有一天,警局接到一通电话,一个女声在电话里无比惊慌地说:"你要来救我……快点……猫进来了……很危险!"警察很奇怪,问:"小姐……一只猫而已,怎么吓成这样儿了,你到底是谁?"那边回答:"我是鹦鹉!我是鹦鹉!" 办公室里的同事全笑了,栗小彦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边笑,警局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不过倒是奇怪,你看啊,这鹦鹉报案还说得过去,因为毕竟猫是攻击性的动物,是鹦鹉的天敌呢。可现在就稀奇了,你说什么动物会怕蝴蝶呢?"小李边喝水边漫不经心地评论。她口中无意吐出的"蝴蝶"两个字一下子把小彦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小李,你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是报案?" "对呀,说是蝴蝶来了呢,多奇怪的电话,一只蝴蝶也吓成这样,这不成心折腾吗?"小李说着又笑起来,刚分到分局来负责内勤工作的她对近来的案件并不熟悉,所以没当做一回事,而小彦却在她话音落时飞快地冲出办公室,立即不见踪影了。 一甩车门坐进驾驶位,她就开始拨宁秋榆家的电话号码,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能够早一步赶到宁秋榆那里,可是电话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小彦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那几个数字,终于通了,竟没有人说话,电话里只传来呯呯啪啪的声音,和一些呜呜的含混不清的惨叫。小彦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第23页 车开得飞快,但因为警局与李家距离的客观限制,小彦赶到李家已是一刻钟之后了。因为是上班时间,整个小区都异常的安静,小彦再次拨李太太宁秋榆的电话,仍然是占线的忙音。想来是刚才打通的那一次,话筒被拿起来至今没有放回去的原因。看来电话是联繫不到了,她直接冲上李家所在那栋楼,虽然宁秋榆之前几次提醒她,来访前一定要预约,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虚礼了。 在李家的门口,她意外地看到了杜文文,这位高挑细緻的姑娘此刻已急出眼泪了,她拍着门喊:"阿姨,你在不在里面啊,我是文文,你开一下门。阿姨!阿姨!"额角清晰可见的是细密的晶莹汗珠。 "啊,栗姐,你看我阿姨她是怎么了,我要去澳洲,临行前跟阿姨告别,但门铃没有人应,电话和手机也没有人接,里边却--有一些怪声,好像是惨叫。"原还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在见到小彦后一涌而出,说话间已见哽咽了。 小彦拍了拍杜文文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贴到门上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如同压根就没有人一样。 破门而入,不能再有丝毫犹豫了。 楼下物业管理的保安这时也赶了上来,问明情况后协力撬开防盗门,撞开房门。然而这时,大家全都站到门口愣住了。 写字檯上的电话线拉到地上,话筒被扔在写安台旁边的地面上,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音,屋里一片凌乱。 钢琴上倒了一个香水瓶,香水已经全洒了,只留一个空瓶,上边印着的是一些拉丁字符。在钢琴到茶几的地板上,宁秋榆俯身趴在那里,姿势很奇怪,两只手掌十指展开地按在地板上,一只手前伸,五指弯曲,好像要抓取什么东西一样。两只脚辛苦地蹬着地,仿佛做过异常艰苦的挣扎,然而此刻却是安静的。奇怪的是衣服上冒着淡淡的烟,就好像是烫衣服时,熨斗的温度过高,把衣服烫焦了。第29节:第四章再探旧宅(5) 栗小彦第一个回过神儿来便沖了进去。 宁秋榆的身子俯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小彦伸出手去想把她扳过来,手刚一碰到宁的身体,便立即惊叫出声,弹了回来,那身体竟如一块高温的金属,发烫的木炭,狠狠地灼伤了她的手指。 杜文文看了看小彦,没有说话,反而果断地从沙发上拿来一个靠垫,裹在手上去翻动宁秋榆的面部,边轻声叫着:"阿姨,我是文文!" 宁秋榆伏在那儿,没有任何回答。 一个保安走上去探了一下宁的鼻息,低沉地说了句:"已经断气了。"栗小彦的心里勐的一阵紧缩,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杜文文咬住嘴唇不说话,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老法医杜仰止在接到小彦的电话十二分钟后赶到李太太家,随行的还有队长邢杨和干警小王等。在杜仰止的指挥下,几名干警协力翻过宁秋榆的身子,可看到的景象让大家全都惊呆了。 宁的面部此刻仍是完好的,但下边的衣服已经开始慢慢地烧焦,皮肤结成虬结的疤痕,已经很难与衣服分开了。烧伤最严重的地方是双手十指,皮肤呈皮革状、焦黑色,部分是灰白色,手腕也是,全身上下似乎仅头部好一点儿,不仅面部完好,连头髮都是光滑润泽的,看起来没有任何损伤。 大家屏声静气,杜仰止蹲在尸体旁边不发一言。小彦忽然浅浅地惊叫一声,问:"怎么会这样?"她指着宁秋榆颈部的皮肤给杜仰止看,杜仰止不发一言。 他早就看到了,或许他也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从来没有一种烧伤可以如此感染,就像一只虫子走动在皮肤的下面,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烧伤,让人心底发寒。 果然,刚刚颈部的皮肤还是完好的,一会儿后已起了很多的小水疱,疱皮很厚,基点潮红有出血点,然后慢慢地发黑,发焦,一会儿工夫,颈上也是烧伤的疤痕虬结了。当然同样地,不消说那张完好的面部在一刻后也是面目全非了。 就这样,一群干警和保安看着宁秋榆一点点变成烧焦的干尸,却束手无策。 恐惧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肆虐,压力一点点增加下来,使人不堪重负。 杜文文终于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语调悽怆,老法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栗小彦看到了,忽然觉得很无力,是的,除了安慰,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了。 从烧伤的情况来看,火是从手指开始烧起的,而从尸体所处的地理位置看,她是从钢琴边爬过来,琴盖打开着,也就是说她死前曾弹过钢琴。小彦很快走到钢琴前,小心地轻触了一个琴键,然后又抚摸了一下,接着把整只手放到上面。可是,没有,那钢琴和室内正常温度没什么区别,手掌与琴键接触时,还能感觉到很正常的一点点凉,也就是说压根和钢琴无关。屋子里其他的家具也是非常完好,根本没有任何灼伤。那么,是什么原因竟使一个人在正常完好的环境里莫名其妙地烧死了呢? 一只浅粉色的小蝴蝶从窗口翩然地闪了一下,慢慢地飞进来,然后绕着栗小彦起舞,许久不肯离开。 到底想怎么样?一只蝴蝶,已经几条人命了,你还想怎样,小彦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火,下意识地伸手便去抓那只蝴蝶。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它的反应竟是一点儿也不灵敏的。 第24页 那只蝴蝶就在她挥手间摔落地上,挣扎着掀动了两下翅膀,死掉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杜文文都停止了哭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栗小彦,她竟然杀死了蝴蝶? (三)神秘的粉蝴蝶 一连好几天,栗小彦都是心神不宁的,仿佛走到哪里都有什么跟着她,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也常常莫名地害怕。 难道和那只死掉的小蝴蝶有关?她不是成心的呀。根本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它,原没有想过伤害它的,谁知蝴蝶的生命竟是这般脆弱。她越是阻止自己去想就越是忍不住要想,睡眠的质量直线下降了。有一天在电话里不小心和顾希提起,指不定哪一天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没了呢。顾希就上了心,当天晚上拎一大包换洗的衣服和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搬来了。虽然在小彦看来,多一人并不会有太大的帮助,但还是忍不住感动。这姐们儿,忒铁了。第30节:第四章再探旧宅(6) 整天忙于工作的两个好朋友好不容易有机会待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从社会到生活到爱情到未来的婚姻,无所不谈。但两人都有些刻意地迴避工作,因为一提及工作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事关蝴蝶的一连串死亡案。这样一直到夜深人静,两人都有些困意了,顾希的话渐渐地少了起来,到最后除了均匀的唿吸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小彦的住处在小区的最里边,相对比较偏僻,平时她很喜欢这里的安静,而这时静寂替代了安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唿吸。小彦慢慢地清醒起来,或者确切一些说,是警醒起来。 很配合小彦的直觉,外边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像是昆虫之类的东西在狠狠撞击着。小彦的心蓦地缩紧,紧张到几乎窒息。她用手掐了顾希一下,让她清醒过来。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屏息听着外边的动静,手心已经开始渐渐潮湿。防盗门嘎吱嘎吱地细细响着,声音不大,但在二人听来却声声响在耳际。仿佛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物件正从铁门里挤过来,挤过来,一点点地。 然后它在门后停了一下,开始一步步挪动着靠近卧室。 顾希"啪"地开灯,整个房间顿时一片白亮,亮得刺眼。小彦和顾希已经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紧紧地盯着卧室的门,许久,许久,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小彦正准备放弃,躺下继续睡时,被顾希拉住了,她指了指门边,小彦立时惊呆了。那门下的缝隙里开始映出一个黑影儿,外屋没有开灯,怎么会有黑影儿的。恐惧让她不能思维,只是傻傻地盯着那黑影一点点地长大、增长。 顾希特意从睡衣领里取出那只挂在颈上的玉佛,跳下床向门口走去。小彦急得去拉她,却没有抓住。她绕过那个黑影儿,向门后靠去。在门后停下来吐了一口气,手抓住门柄轻轻一拧,然后勐地向后一拉。 小彦下意识地一声惊叫,然后才发现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沙发、茶几、饮水机、水杯、果盘等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顾希小心地走过去,打开了室内灯的开关。客厅里亮了起来,仍然是什么都没有。可是就在小彦和顾希准备转身回卧室的时候,她们看见一只蝴蝶正从窗口展翅飞开,一只粉白色的蝴蝶,不太大,也没有特别突出之处。 两人相视,相互间目光交换。都没有说话,走回去睡了。 整夜,两人的睡眠很浅,却也相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顾希早早起床上班了。栗小彦的住处离单位较近,便起床晚些。从住处到警局一般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可这天小彦老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好像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跟踪她一样,一个摆脱不掉的阴影儿。于是没敢一个人走路,想了想就选择了人最多、最拥挤的大巴士。 在车上,她看到那只蝴蝶,浅粉色的小蝴蝶。 空调车,蝴蝶没有办法从窗口飞进来,便一直跟随着车辆飞行,速度与车保持一致。这太奇怪了,因为很少有哪只蝴蝶会一心追车的,它们一般是翩然起舞,很难对某一事物专心的,即使是对再漂亮的花朵也不例外。可现在的情况是那只蝴蝶对汽车紧追不捨,而且自始至终在小彦座位旁边的窗口外,没有丝毫落后。车内乘客除了小彦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大巴士要转一些路线,所以并不比步行所需时间减省多少。十分钟后,小彦下车,一如小彦所料想的那样,蝴蝶也跟着她一路飞来。她不时回头看看它,它对小彦的目光置之不理,紧紧地跟着她飞,一如既往。 蝴蝶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整个上午,它在小彦旁边窗口的钢筋横架上,一动不动。小彦不时警惕地抬头看看它,它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好像与平常的蝴蝶没有什么不同。这让小彦安心了不少,但这安心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就在她向旁边同事讲起,说你看那只蝴蝶一天都没动呢。同事诧异地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同事的目光茫然地对着蝴蝶停留的地方说:"哪有什么蝴蝶呀。"第31节:第四章再探旧宅(7) 怪不得,怪不得,蝴蝶跟了她一天,别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原来不是他们觉得不奇怪,事实上是大家都没有察觉到蝴蝶而已,除了她自己,别人都看不到。没有人看到它,那个粉色翅膀的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第25页 难道是幻觉?可是不对呀,周围的景物一样没变,还是安安静静正正常常的,为什么就单单多出一只蝴蝶来了呢?它要害她吗?让她像其他死者一样不声不响却又千奇百怪地死亡?可是这么久了,它并没有动手啊。那么,它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或者有什么线索要引导她去看? 她诧异地看看蝴蝶,蝴蝶很乖巧地扇了两下翅膀,"哦?你懂我的意思?"小彦惊异出声,又连忙闭嘴,还好没有人注意。她悄悄地在工作笔记上留下一句话,说是和蝴蝶出去了,以便万一出事别人也还有据可查,然后她悄悄地站起身来,果然蝴蝶也离开窗户在外面翩然起舞着,等她。 小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只极有灵性的蝴蝶,她甚至忘掉了那些和蝴蝶相关的死亡,也忘掉了蝴蝶对她的生命潜在的威胁,她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小东西了。它带她一路走出警局,然后在路边的大巴站台停下来,翩翩起舞,直到那趟开往郊区的27路车缓缓驶来。 小蝴蝶在小彦的头顶绕了个圈儿然后飞到27路车的顶上,停下来,小彦立即会意地上车,这时小彦已经有些明白,它将要带她去哪里了。 果然没错,它的目的地是白家旧宅。这是小彦第四次到这里来了,不同的是这是第一次在白天过来。但是小蝴蝶并没有如小彦意料中的那样,飞到顶楼的花丛中去,它从大门一进来就没有丝毫犹豫地飞入最底层楼房的客厅的窗子里。它飞进去的地方是窗子的一块烂玻璃的缺口,小彦追上去从那扇窗子看进去,只看见里面一些陈旧的家具,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而那只小蝴蝶却一下子销匿了踪影儿,再也不见了。 小彦在楼房的门口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然地拿开锁,用力地一推门,风自然地吹了进去,一个人影儿瞬间飘了起来。小彦心下一骇,马上又镇定了下来,因为她看清那不过是一幅人物画罢了。画面的人物穿着一袭白色的连衣裙,而背景却是暗淡的灰色,两种颜色的对比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看起来有些突兀甚至诡异。 画面上的姑娘很年轻,二十岁左右。是白小婷?很相似,可是不对,小彦对白小婷遗留下的照片研究了好多遍了,白小婷脸上的那种单纯、忧郁与如今画面上这女子的精明、世俗是截然不同的。小彦盯着画面上女子的眼睛若有所思,忽然福至心灵,这是白太太田穗儿。不会错!虽然画上的姑娘身上有一份谦卑与质朴,可眼神中那种类于精明的机灵是不会变的。不错的,她和白小婷长得如此相似,应该是白小婷的妈妈无疑了,而且从她的穿着来看,是件乔其纱的白色连衣裙,这是二十世纪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面料,那个时候,田穗儿的年龄也正好是二十岁左右,那么如此,该不会错了。小彦舒心地一笑,可这笑并未停留又僵住了,因为她忽然记起那个晚上她看到的白色人影儿,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当时推开门看到的荡来荡去的白色人影儿,她当时以为是白小婷的,就是眼前这幅画了。可是当时自己为什么认定是幻觉了呢?因为那时房间的门是没有锁的。现在看来当时所见皆是真实存在,那么她之后醒来为什么房门又挂上锁了呢?有别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小彦拒绝让自己想下去,因为她知道想得越多越容易失去进房间查看的勇气。当下,她警惕地跨进房间,房间里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而且灰尘遍布,蛛网横结。但家具还是完好的,想是因为材质坚韧的缘故吧。家具里所有可以盛装东西的地方小彦都大致地检查过,比如抽屉、柜子等,可是无一例外,全都空空如也,并无任何能对她查案提供线索的有价值的物品,小彦有些气馁了。 翻一遍再翻一遍,再翻再翻,依然没有任何线索。有电话打来,是队长邢杨,言辞间倒无责备的意思,但小彦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很少无故翘班,这次来得也太突然了。她怀疑自己是受了蝴蝶的蛊惑,可现在并不见蝴蝶呀,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幻觉?压根就没有什么蝴蝶?如果蝴蝶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想诱导小彦找出更多线索,可是现在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这屋子平平常常,那么蝴蝶让她来找什么、做什么的呢?第32节:第四章再探旧宅(8) 小彦决定放弃对房间的搜查,临去时,又不小心瞄了一眼那幅画,这不小心的一眼让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因为风的掀动,画微微地飘动了一些:那幅画的下面,贴了一张照片,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男的很帅气,头髮有些卷,书生气挺重的;他旁边的姑娘长得好看,雅致中有一些淡然,还有一点倔强。小彦认认真真地对照图片,发现那男的竟然是白鹤翔,那么旁边的女子呢?田穗儿?不是。这和刚才那幅画一点儿也不相像,那么是白小婷?更不可能!如果男的确定是白鹤翔,那另一个就断没有是白小婷的道理,照片上女子的年龄应该是和白鹤翔相差不大的。小彦思索着,却百思不得头绪,白家没有什么亲人的,也没有听说过这白鹤翔有姐妹,那么在白家的房间里,又是和白鹤翔的合影,这女子会是谁呢。 小彦仔细揭下那张照片,小心地夹到随身的公文包里,随手带了门走出来。天还早,经过楼房左侧的楼梯时,她下意识地就拾级而上,那些花,那些蝴蝶,似乎冥冥中有种力量在牵引着她。 栗小彦的脚碰到了一堆东西,那是一堆灰状的东西,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刚烧过纸钱!未曾烧完的残留部分显示出这种纸钱的昂贵。谁在这里烧了纸钱?为谁烧的? 第26页 栗小彦心里充满了新发现带来的惊喜和无法解释这种发现而引起的沮丧。 现在,她确定,白家肯定还有众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四)顶楼上的男人 此时,斜阳浅照,给周遭的建筑物镀上一层浅黄,淡淡地暖。空气很潮湿,仿佛站得久了,衣服都可以拧出水来,一簇簇的夜来香安静地沉默着,枝上的花正一点点绽开花瓣。小彦走到上次坐着的位置,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时,有个声音若有若无地响在她的耳际,充满痛惜,他说:"小悠,小悠,我就知道是你,小悠!"小彦勐然清醒,对,小悠,是小悠,那照片上的女子就是那男人口中的小悠,她没有证据,但是直觉告诉她,那雅致中有一点淡然、一点倔强的女子,非小悠莫属。她的直觉当不会骗她的。 "直觉?呸!一听就知道你那脑子没经过人性化设计!小悠就该是照片中的女子啊,哦,照片中的女子和这一连串的兇杀有关啊。听名字,看照片!如果那个男人口里念的不是小悠而是小蝶,是不是会更加贴切一些啊。那反过来说,如果那男人念叨的是翠花,你就不会有那么莫名其妙的直觉了吧。"顾希在电话那头一阵抢白,然后"喀嚓"咬一口苹果,不等小彦解释,又接着讲,"我跟你说,别犯你那啥直觉的老毛病,一个警察,还唯美,羞不羞啊,顾希俩字儿好听吧,如果那男人叫的是小希,那不是连我都扯到这案子里了吗?" "哦,倒也是啊,我竟然忽略了你的嫌疑啦。"小彦不紧不慢,若有所思的样子,话一讲完,马上把手机拿到离耳朵很远的地方,果然这么远的距离仍然清清楚楚地听到顾希在那端咆哮了。她能想像,如果此刻她在顾希旁边的话,那半个苹果一定不是用来招唿顾希的嘴,而是用来招唿她栗小彦的脑袋了。 终于,顾希安静下来,挑战似地怪笑着说:"好吧,给我理由。"小彦慢条斯理地讲:"首先,四人游戏中死了三个,佟铜没死,是你引导我把怀疑的目光转移到佟铜的身上的,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故意转移我侦破案件的视线呢?" "嗯,有道理!"那端顾希竟然忍不住赞嘆了一句。 小彦忍住笑,接着说:"其次,白太太田穗儿怀疑兇手与杜文文有关,而你极力袒护杜文文,甚至暗示我白太太有问题,结果白太太接着就被吓疯了。"小彦停了一下,等那边的反应,而顾希却听得认真,默不作声。 "再次,我今天见到的蝴蝶非常诡异,同事、行人都看不到它,而我却可以看到。这蝴蝶却是昨晚开始出现的,昨晚只有你住在我这里,而且你也可以看到蝴蝶,起码你装出看到蝴蝶的样子,那么如此算来,这蝴蝶或者根本就是我的幻觉,不管怎么说,似乎你都脱不了干系。"第33节:第四章再探旧宅(9) 电话那端顾希沉默了一下,然后沉声问:"还有吗?" "有。我今天发现了小悠,我是说那画面上的女孩子,你却生拉硬扯着阻止我的思维在这方面多做逗留,那么这可不可以也理解为你故意让我绕开事情的真相,而越走越远呢?"小彦讲着讲着,忽然发现一发而不可收了,"还有,我去过你家,顾伯伯是写探案小说的,书橱里有关杀人行兇方面的书籍资料应有尽有,那些书籍里保不准有正好合用的杀人方法呀!" "我的杀人动机在哪里?"顾希颇有兴趣的口吻。 "仇杀!以你的火暴脾气,可能哪天他们惹到你了,可能就一点点小事,但你就记下了,发誓某一天要手刃她们了。"小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看你刚才对我吼叫的样子,实在是有可能的!" "也有可能是情杀,比如喜欢上杜文文,然后就要灭掉李克强,可使用的药物连累了白小婷和陈帆,再然后就红了眼了,稍不顺心就干掉别人,这就有后来几人的死亡了。"说话的是顾澄,他站在女儿身边听了很久了,这时插了一句话进来。 "顾伯伯,我和小希开玩笑呢!"小彦在电话那端听出是顾澄的声音,笑着向他解释。 "是啊,你六亲不认也不能把自己女儿看成同性恋者吧,文文可是乖乖的女孩儿家。"顾希满腹怨气地向父亲撒娇。 "我是说,在兇手没有明朗以前,任何人都是可疑的,小彦的这种想法是对的。"顾澄拍拍女儿的肩膀,对着电话说了一声。 "不过你看小彦分析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兇手了。"顾希还是很不满的样子。 "小彦啊,我觉得你那个小悠是个重要的线索,直觉有时候是很重要的,我们要理智办案,但也不能放过直觉。现在找线索才是最重要,我建议你还是多找些白家的老邻居,问一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悠吧。另外如果能找到你在白家老宅的花坛边遇到的男人,就更好了,他应该知道一些情况。"顾澄抢过女儿手里的电话,对小彦郑重地讲。 顾澄果然是顾澄,他每一次的指点都给小彦很大的帮助,对,当务之急是多寻找些证据和线索出来,任何案子的侦破都要依靠充足的证据,推理是不能说明犯罪的。 那么,她现在的工作首先是寻找白家的邻居朋友,询问关于小悠的情况。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二十年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白家的老邻居已经很难找到了,即使找到提供的那些情况也没有什么帮助。新邻居更加帮不上什么忙,现代文明让人们各自住进自己的笼子,谁还知道谁,谁还认识谁呀。好多邻居是一听到来调查案子才诧异地问:"我们家旁边住的是白家?哦,还不知道呢,人家可是本城的首富啊。" 第27页 小彦几乎不报什么希望了,几天来的奔波劳碌没有任何成效,用顾希的话说"是人都会气馁的",小彦是人,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气馁了。接连两天,她再也不做事关蝶杀方面的任何工作,甚至别人讨论起来,她都刻意地避开,仿佛真的要放弃了。 这天上午,警员小王旋风似地闯进办公室,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啪"地放到桌子上,有些兴奋又无比遗憾地说:"妈的,让那小子跑了,我看着背影就像他,还是晚了一步,他推倒的那老太太正好挡住我去路,我不得不先稳住她了。" 大家已经习惯小王的一惊一乍,也不急着问,反正等过一会儿,他缓过神来,自己也会忍不住讲的。"就是那个抢劫惯犯啊,樊得标,几进几出的那个。我今天去花园街那边查案子,回来时总觉得前边那人有些不对劲,就悄悄地跟了上去,那人穿着一身黑西服、戴了个墨镜,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晃。"得,香港黑社会又来了,小王总是在自己的抓捕过程中加些电影中的镜头,小彦悄悄笑了一下,便不再听,转而去研究自己的工作了。 绵绵不断的长江流水终于断流,小王扬起头准备接受大家惊嘆与表扬的时候,办公室的同事都已走得差不多了,硕果仅存的几位也昏昏欲睡了。小王很受打击地转了两圈儿,忽然对小彦讲:"哎,我说栗姐,这别人不感兴趣可以理解,可是你不应该也这样呀。" "哦?我与大家有什么不同吗?"小彦诧异地问。 "那你上次对尹少游那案子很感兴趣的嘛。"小王嘟哝着。 "什么,尹什么?你再说一遍!"正好法医杜仰止进来,诧异地问。 "尹少游吧,我没记错,一个拾荒老头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被樊得标抢了的那个!"小王看有人感兴趣,更加兴味盎然了。 法医杜仰止对这案子的关心有点超乎常理,他的复杂表情表明正在拼命抑制住情绪。栗小彦察觉了杜法医的反常,心中莫名地一动,问小王:"是我问你要地址的那个吧,市郊梨园路四十四号拐角。" 小王查了一下记录,重复了地址,果然没错,杜仰止没有再多说话,心事重重地走开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吧。栗小彦望着杜法医的背影,觉得眼前骤然变得柳暗花明,她忽然对那些事关蝴蝶的兇杀充满信心了。[=bw(]第34节:第五章小姐思悠(1)第五章小姐思悠[=]"那就是小悠虽然也嫁入白家,但是白家的公子却另有其人?就是说白鹤翔还有其他的兄弟?"这时她忽然想起她从白家老宅取走的那张照片,那个男的难道是白鹤翔的兄弟?但她马上又坚持那照片上确是白鹤翔的想法。那么,白太太另有其人?第五章小姐思悠 (一)老法医的秘密 市郊梨园路四十四号,当栗小彦的警车开到路的拐角时,那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如她的预想,但是她却还是被震惊了。 显然,杜仰止也发现了栗小彦,他没有躲开的意思,而是沖她招了招手。 车停在尹家的门口,杜仰止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小彦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您,是听了我说的地址来的?"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她终于忍不住先说话。 "呵,你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杜仰止反问她。 栗小彦无语,因为她不能十分确定眼前这位尊敬且熟悉的老同事、老前辈和那天晚上那个无限深情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她不能贸然问话。如果她用反问的语气诈他,说:"那天晚上怎么跑了,难道您以为我认不出您来?"但如果结果不是,那就不是单纯的尴尬了。可是如果她认认真真地用疑问的语气问他:"那天晚上在白家老宅顶楼的人是您吗?"就显得自己并不确定,这样如果杜法医有所顾虑就会不说实话。所以当前,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让他自己猜测,自己既然来了,如果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他,他自然会联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会主动讲出来的。 "我知道,你会想起我来!"好久,杜仰止嘆了一口气说。 这话说得很突兀,而且从话的表面确定不了和那个晚上的关系。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小彦不得不採取主动,却避开关键:"您,认识这个拾荒老人?" "是的,我一直在找他。是他从小教我很多知识,送我读书,但后来我留学墨西哥回来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繫,一直没有找到他。今天,是我第一次来。"杜仰止陷入回忆,再次开始沉默,他的表情让栗小彦隐隐觉得,那位尹姓老人的背后也有着一个曲折复杂的故事。 沉默,长久的沉默,小彦有些急躁了,她不能一直这样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浪费工夫,于是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唇,决定旁敲侧击一下:"小悠是--"她不再说下去,留心着杜仰止的反应,等待他的回答。果然他为之一震,嘴唇抽搐了一下,又更深地低下头去。 "实话跟你说了吧,小悠是我的妹妹,我是说从小一块长大的妹妹。"或者他也需要释放,那些久远的记忆封藏太久了。 "亲妹妹吗?她现在哪儿?"小彦插嘴。 "不是,是邻居,小时候一块长大,后来又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他只是回答了小彦前边的一个问题。 第28页 和杜仰止的交谈是相当困难的,他总是拣关键部分做最简洁的回答,得不到任何题外的线索,小彦思忖着,问:"她和白家有关系吗?那天在白家顶楼上的人就是您吧,您为什么--" "小悠小时候非常喜欢养花,尤其喜欢夜来香,她种的夜来香总是可以比别的人开出大一倍的花来,真的。小悠种的夜来香生长得特别快,每天早上都有变化,就仿佛可以看得到它的生长。"杜仰止沉浸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中,说话也流利起来,"她不太喜欢和小朋友玩,有点孤僻,所有的时间都流连在自己的花丛里。但是她很善良,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家还很困难,温饱对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还是很奢侈的,能有个窝窝头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所以当我看到小悠手里拿着饼干时,不怕你笑话,就馋得控制不住自己地跟着她,直到小悠把饼干给了我。后来她就常常给我吃的,自己却不吃,她说她是植物,有点阳光有点雨水就行了。"第35节:第五章小姐思悠(2) 这些话很详细,却与小彦的案子无丝毫关系,但小彦并不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倾听着,她端详着杜仰止讲述这些童年往事时脸上的那层光辉,一点点地被打动。 "所以那时候我们常常玩的游戏就是长大,把自己当做一粒种子,在温润的泥土里萌发,唿吸空气,享受阳光,然后做出一点点发芽、长大、开花的样子。"说到这里杜仰止停了一下,小彦和他同时记起那天晚上在白家老宅他在花丛间一点点长高的样子,小彦看向杜仰止,他的脸不好意思地泛红了,两人相视笑了起来,谈话的气氛融洽多了。 "我当时以为没有别的人在--"过后,杜仰止嗫嚅着解释,小彦安静地看着他,也并不觉得那种行为有何不妥,反而是他的可爱之处,试问谁会没有怀有一颗童心的时候呢?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到白家的老宅去呢?小悠和白家是什么关系?她是白家的人吗?"小彦接着重复了她的问题。 杜仰止的表情黯淡下来,好像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好像下了决心般,沉声说:"她是白家的太太。" 这个答案似乎在小彦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杜仰止真真切切地讲出来时,她还是颇觉惊诧,下意识地重复一句,确认:"您是说,小悠就是白太太?"杜仰止不做声,表示她的理解无误。 "那么,也就是说白太太田穗儿和小悠是一个人?您称唿田穗儿为小悠?"小彦追问。 杜仰止这时抬起头来,否定:"田穗儿?不是的。" "那就是小悠虽然也嫁入白家,但是白家的公子却另有其人?就是说白鹤翔还有其他的兄弟?"这时她忽然想起她从白家老宅取走的那张照片,那个男的难道是白鹤翔的兄弟?但她马上又坚持那照片上确是白鹤翔的想法。那么,白太太另有其人? "小悠嫁给了白鹤翔,但那个混蛋却没有带给小悠幸福。"小彦惊讶地发现一贯稳重儒雅的杜法医竟也有怒髮冲冠的一面。她可以想像杜仰止对青梅竹马的小悠有着深厚的感情,比如喜欢、比如爱、比如依恋,但是自己一心一意牵挂想念的这个女子却嫁了别的男人。自己万分疼惜的女子嫁给了别人,而这个人对她却不懂得爱护,对谁来说都是件值得仇恨的事。 "小悠是本地人吗?"小彦发现聊了半天,对小悠的资料还是一无所知,急忙接着问下去。 "是的。她的全名叫做李思悠,从诗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中化出来的,很美好。" "不瞒你说,我对小悠是存在妄想的,我非常非常喜欢她,那种感情是没有什么人可以了解的,我为了她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真的,什么都可以,为了她。"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但这时却急转直下,语调黯然,"但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和白鹤翔认识、恋爱、结婚,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什么都不能做,在大家的眼里他们才是一对璧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白鹤翔你知道吗?就是城郊塑胶厂白厂长的儿子。八十年代初的留学生比起现在更要风光几倍,何况还风度翩翩、万众瞩目呢。我不能不自惭形秽,比起我的条件,小悠嫁给白鹤翔实在是比跟我强上一万倍。当然了,当时也没人知道我,因为以小悠的身份地位,谁会把她联繫到我身上呢?" 小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小悠是什么身份?背景显赫吗?" "你知道李博吗?哦,你应该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市委书记,后来因为患上糖尿病去世了。思悠就是他的女儿,而我们家--不过是市委门口街道上卖烧饼的。你说我还敢想什么呀!"杜仰止自嘲着,神色间有种隐忍的痛楚。 小彦有些不知所措,想给他一些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这时,尹家传来咚的一声响,接着是尹姓老人下意识地一声唿叫。 杜仰止顾不得和小彦招唿,身子灵巧得如同弹起来般抛出车外,冲进尹家院里,果然,尹老头昏倒在地,一脸血迹,显然,他在房顶晒破烂,因为腿脚不好跌了下来。杜仰止急切地背起老人,向外沖。此时,小彦的电话却很不凑巧地响了起来,队长邢杨急切地命令她马上去城西歌厅蹲点,蹲守抢劫犯樊得标,小彦无奈,只好取出身上的钱,留够的士费后连警车钥匙一起递给杜仰止,自己打的去执行任务。第36节:第五章小姐思悠(3) 第29页 (二)神秘妇人 接下来的两天,杜法医一直请假,应该是在照顾尹伯。小彦忙得晕头转向,往往空闲下来就很晚了。她牵挂着尹伯的伤势,还有杜仰止那些没有讲完的故事。中午吃饭的时间她让户籍民警帮她调出白家和李家的户籍档案记录,复印了放到手提包中待到晚上回家研究。 资料显示,市委书记李博有两个妻子,前妻和继妻分别生了一男一女,即宁秋榆的丈夫和小姐思悠,两个妻子皆生病离世,李博坚持了几年,到思悠小姐成人的时候也离世了,思悠小姐跟着哥嫂生活,后来就嫁了白鹤翔,再后来白鹤翔和思悠离婚,娶了田穗儿。 资料简单明了,虽然不能提出什么,可是却能找出什么。也快捷地解决了小彦原来无从知晓,又极具疑问的问题,比如由此可以得出,白太太与李太太的关系,可以确定白太太李思悠与李太太宁秋榆是姑嫂关系,那么另一种关于主僕关系的说法是指宁秋榆和田穗儿了?看资料记录李思悠是与白鹤翔离婚的,但是离婚后李思悠去了哪里?她现在又在哪儿呢? 宁静的夜里,街上已经寂静无人了,昏黄的路灯睡着般发出迷濛的光,偶尔有绿色的计程车小心翼翼地穿过,发出一两声笛鸣。这样的响动消失后,周围就又归于沉寂。市中心那所安静小区里的公寓楼,此刻却也睁了一只眼睛,日光灯不知疲倦地照常亮着,那是小彦的住处。她此刻坐在床上,身边摊开了大片的资料照片,床头的钟表喀嚓喀嚓地响着,提醒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愈来愈深沉了。 小彦找出所有的资料,列出所有的线索,认认真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从开始到现在,线索逐渐由蝴蝶转到白太太李思悠身上来。那么蝴蝶与李思悠有什么关系呢?有没有关系呢?或者蝴蝶的出现压根就是巧合?说不通说不通,小彦亲自见过蝴蝶的神奇之处,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以为蝴蝶和整个杀人事件没有丝毫联繫。那么姑且还回到原来的想法上去。抛开蝴蝶传染病毒这种观点不看,假设请鬼游戏导致三人的死亡,那么佟铜便无倖存的道理。由目前情况看来,白家一家三口悉数死亡,李家宁秋榆与李克强也难逃厄运,白太太李思悠与这两家皆有极为亲密的关系,而蝴蝶与夜来香有关系,夜来香恰是白太太李思悠最喜欢的花,那么可以这样说,白太太李思悠与这两家的死亡有关?是白太太李思悠的某些事牵扯连累了两处的亲人,还是有别的原因?或者压根李思悠就是兇手,因情生恨杀死了白鹤翔一家?可是这样李太太宁秋榆与李克强的死,就解释不通了?她没有道理加害自己的亲嫂嫂和亲侄子啊。况且少女陈帆不是更加无辜了?二十年前,她一个婴儿怎么可能认识李思悠并且和她有仇恨牵扯的? 那么或者李思悠是近段时间和这些人存在了过结?那么李思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她?宁秋榆不提,其他的邻居也无从知晓,李思悠离婚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百思不得其解,这时窗外正一点点亮了起来,曙光悄悄地透过小彦蓝色的丝绸窗帘,猫一样走了进来。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出乎意料地,樊得标竟然顶风作案,在局里布置警力全力抓捕的时候,又有两起抢劫案发生了,这群目无王法、顶风作案的傢伙。局长大为光火,狠狠地骂了队长邢杨一顿,队长就更加加紧了抓捕行动,指定了专门负责的同志,栗小彦首当其冲地名列其中。 这个事事不肯服输的姑娘,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她暂时放弃了对蝶杀案件的思考与追查,全力投放到搜捕抢劫犯的工作中来,夜以继日。 在这段时间,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悄悄潜入白家旧宅。一副宽边的太阳镜,一件白色的丝质长风衣,如一位风雅的文人游览名胜古蹟般,四处察看着旧宅的每一处痕迹,在她离去的时候,悄悄取下眼镜拭了下眼角,神色凝重,仿佛一位悲天悯人的学者考察完名胜古蹟后,万般感慨,不胜唏嘘。[=bw(]第37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1)第六章悬疑二十年[=]城郊的街道在下午时分懒洋洋的阳光下显出它的安静来,仿如水波不兴的湖水般展现着它的安适,没有人看出这安适下会有暗涌,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杜仰止坐下后,街角对面的美髮店里悄悄站起身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样。 第六章悬疑二十年 (一)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 抢劫犯樊得标在市中心区的一座大型商场门口露面,交易间栗小彦及同事包抄上去,但被机灵狡猾的抢劫犯发觉,中途打车逃掉。 小彦及干警们追捕下去,在市郊将其逮捕归案,几天的忙碌终于有了结果。回来时恰路过白家旧宅的那条小巷,小彦思及好几天没有过问蝶杀的案子了,便下了车向白家旧宅走去。 秋意已浓,比起上次过来,院子里多了些落叶,因无人打扫的缘故,被风自然地聚集成散碎的一堆堆,有风过来,树叶就旋成一团地飞舞着,颇有些萧瑟的气息了。此时是中午,虽是秋日,阳光仍然很强,明亮亮地晃人的眼。小彦从大门进去,细细地四处打量着,总隐隐觉得这院子好像有人来过似的。 她从左侧的楼梯上拾级而上,在楼顶的花木前站了一会儿。此时太阳光从西南方向照射下来,花的叶子明亮着。一些原本正怒放的花朵在骄阳下有些蔫了,缺少水分似的病态,无精打采着。那些夜来香的花骨朵正缩成一个深色的小团,距离它开放的时间还远呢。 第30页 小彦站了一会儿从楼上下来,向楼下房间的门口走去,果然,门,是开着的。小彦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她从这里离开前,认认真真地关上门并挂了一把锁,可是现在门却是开着。这样的老宅子,长久没有人居住,任何人都可以进来的,比如拾荒者,比如雨天躲雨的路人,或者附近顽皮的孩童,所以这门开了并没有什么奇怪。可是,奇怪的是在小彦进门以后,她发现在屋子的正中央,竟有一些散碎的纸屑和已经被吹得散开的灰烬,客厅正中的桌面上摆了一副香烛,所有的陈设表明有人来这里拜祭过。这个发现让小彦一阵惊喜,陌生人是不可能到这老宅来祭典,来的一定是白家的亲人,起码也知道相关白家的一些事。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小彦的线索并没有断。这是一个好消息。她不仅可以从杜仰止那里得到些线索,现在又得到一条线索了,也就是说蝶杀的案子将开始出现转机,案情将一步步明朗化,而兇手也将一步步被逼到露出原形。 这个下午,小彦在旧宅的附近向邻居们细细地查询了近日到过白家旧宅的人,终于在一对母女口中找到重要线索。母亲原本是说没见过的,但女儿讲了出来,说那个女人打扮得也很普通,但看起来就是与众不同,戴副宽边的玳瑁太阳镜,穿着丝质的长衫,好漂亮。尤其是气质非常好。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风韵正好啊。这时她的母亲不贊同地回了一句:"三十岁左右?我看那娘们怎么说也有四十岁了,其他也还行吧!"然而小彦再向她询问时,她却又一直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小彦不太勉强她们,而且也看出她们确实不知道什么了。于是辞别,上路。 小彦在回警局的路上给顾澄打电话,神秘女子的骤然出现,让她突然觉得心里没底,那女子能会是谁呢?杜文文吗?不可能,她没杜文文那么年轻。气质很好的中年女子,那是宁秋榆吗?去世了呀,不可能大白天出现鬼魂吧。那么宁秋榆的姐妹,可是宁秋榆没有其他亲人的。那么是白太太?可她在精神病院啊!嗯,等等,还有一位白太太,那位李思悠小姐,会是她吗?李思悠,对,应该就是李思悠。小彦有些兴奋了,那么接下来从哪里查起呢?去找李思悠,还是先找杜仰止?如果杜仰止与李思悠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么她这样一查询,会不会打草惊蛇了,反而会导致李思悠躲起来? 顾澄在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位独访白家老宅的妇人是关键,弄清那妇人是不是李思悠是关键,那么现在最当紧的就是去找杜仰止,问过李思悠的下落后马上就去寻找,万一这一连串的案子和李思悠有关或者李思悠是其中的一条线索,那也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间。 顾澄挂了电话十分钟后便赶到人民医院大门口和栗小彦会合,可是仅凭姓氏,两人在前台护士那儿查不到尹姓老人的房间号。小彦打电话回警局,问老人的完整姓名。电话那端在讨论什么,邢杨接的电话,问小王要了记录,念给栗小彦听:"尹少游。尹就是尹少游的尹,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说到这里他才觉察到不对,警局那边也哄堂大笑起来,"是少年的少,游泳的游。"然后又解嘲地补充,"哈哈,我怎么觉得这尹少游仨字儿特熟悉,不自觉地就用来组词了。"第38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2) 小彦笑着挂了电话对顾澄说:"老先生叫尹少游!" "唔,"顾澄沉吟了一下,"是尹少游的少,尹少游的游吗?" "什么?"小彦睁大了眼睛,然后笑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顾伯伯,你是不是听到邢队长的话了?" "怎么了?"顾澄还是恍然未觉。 "怎么都用尹少游自己的名字组词啊,你们?这么巧。"小彦还是止不住笑。 "什么,你说他叫尹少游?"顾澄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很诧异地问小彦。 "他不能叫尹少游的吗?"小彦还是在笑,然后看到顾澄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自己笑得有些不合时宜了,马上端正脸上的表情,认真地问,"尹少游有什么特别之处?" "据我父亲讲,四十年前,那时我还小,本城出现一位青年才俊,以独具风格的水墨山水画迅速在书画界颳起一股旋风,很多人都以有他的画为荣。嗯,我们家也有一幅,但是这股旋风没有刮多久,就归于沉寂。因为随后掀起的文化大革命,使文化界到处乱成一团,他究竟去了哪里,结局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顾澄的脸上有些隐忍的悲悯。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青年才俊的名字就是尹少游?"小彦轻轻地问。 "对。" "那么此尹少游会不会是彼尹少游呢?年龄段倒是很接近。" "有可能。"顾澄并没有太确定地回答小彦,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若有所思。 小彦不再多问,拿姓名问护士查尹少游的房间号,方知这老人昨天已经出院了。于是两人驱车直奔市郊尹少游老人的家。 棚户区,第三排最后一家,杜仰止正蹲在门口摘菜,看到小彦和顾澄过来,便沖他们摆摆手,小声说:"尹叔睡着了!你们小声点儿。" 小彦关切地问:"伤势怎么样?" 第31页 "不碍的,不碍的,我会照看好他的。"杜仰止一脸诚挚。 "是这样,"顾澄拉着杜仰止往墙边靠了靠,"杜医生,我们想知道一些关于李思悠的事情。" "从哪里说起呢?我和思悠--"小彦看杜仰止又是说来话长的样子,忙插话道:"哦,我们是想了解李思悠她现在在哪里?"她首先要确定李思悠是不是那位探访白家老宅的妇人。 "她?我不知道。从她嫁入白家以后,就跟我再没有任何来往了。她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也再没见过她,城市虽然不大,但在那个时候如果谁刻意不见你,你根本就无从知晓了。何况,何况我也不能见她。后来我公费留学,再回来更失了音信,再想找的时候更加无从找起,你知道我不可能向白鹤翔要人,我是她什么人啊?"杜仰止话语低沉。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顾澄一脸淡定。 "她送我去医院,取出眼睛里的玻璃碎片。在白--"他讲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讲,改口说,"我也记不太清了。"小彦和顾澄再追问,也无济于事,他再也不肯讲,坚持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 顾澄看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和小彦交换了一下目光,表示放弃。小彦转了个问题:"你们家就住在李家的大院门口,而李思悠总会回娘家的啊,应该不至于一次也没见过啊。" "小悠嫁到白家后,据说就和李家断了来往了。本来李家和白家还常常走动,但自小悠嫁过去后,就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了。"杜仰止一脸诚实。 "这是为什么?"小彦和顾澄都非常感兴趣地问,小彦补充一句,"这思悠可是李家的女儿啊,和宁秋榆是亲姑嫂啊。" "是啊。但是宁秋榆不这么认为。这些话,说起来就长了。市委书记李博有两个妻子,结髮的妻子不幸病逝,后来老书记看上市委机关大院里的小秘书--新毕业的女大学生于窈,便差人到于家求婚。于家只是一般的平民家庭,听到市委领导要娶自己女儿的消息自然诚惶诚恐,于窈的父母当下便允许了,在他们的女儿于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那么,于窈同意了吗?"小彦轻声问。 "开始是不同意,但后来没办法,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而且那时候是大锅饭,一份工作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你是理解不了的,它不仅威胁着你的发展,而且根本就可以掌握你的生存。于窈本就不是特别坚强的那种女性,而且她又那么孝顺,所以最终她嫁到李家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但她的决定使她常常郁悒不安,再也没有快乐过,她拼命地工作,夜以继日,就这样,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终于在四年后,也就是女儿李思悠四岁的时候她永远地倒下了。"第39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3) "哦,你是说李思悠与李太太不睦是因为她们同父异母?"小彦插话。 "不全是这个原因,起初这个李博是非常喜欢小悠的,但后来闲话多了起来。而且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博就开始对小悠不好了。而李博去世后,李太太宁秋榆对小悠就更加极尽刻薄了。姑嫂关系相当紧张,后来小悠被赶出家来,租了间很旧的小屋,自力更生了,李博的遗产她未沾分毫。"杜仰止语气间已是甚为气愤了。 小彦异常茫然地问:"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什么样的闲话有鼻子有眼的?"顾澄附和。 "是这样。思悠的名字是于窈取的,是从《诗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中化出来,很美好是吧?可是人家传起来就不是这样了,说是于窈之所以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杜仰止还待再讲,只听得屋里"叭"地一声响,玻璃杯碎掉的声音。他飞快地跑回屋内,尹老人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显然他不想让杜仰止说太多过去的事。 杜仰止兀自去收拾了。老人尹少游闷闷地坐在床边,不吭一声。小彦和顾澄走进来,看到老人的样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下,不见二人招唿,颇有些尴尬。顾澄从开始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盯着这位尹姓老人,他是尹少游吗? "您,是尹少游先生吧。我有一幅您的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尹姓老人置若罔闻,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顾澄,好像压根顾澄就不是在对他说,好像他压根听不懂顾澄在讲什么,或者压根他就没听到顾澄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对栗小彦讲:"如果不是说上一次的那起抢劫案有结果,其他的就不要讲了,如果你们确实抓不到那些劫匪,就算了,我也不抱希望了。那些和案件无关的事,我想你们就不要多问了。我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尹少游老人的目光凌厉,饱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坚决。栗小彦还待说话,顾澄拍了拍她的肩膀,告别他们走了出来。 "顾伯伯,老人不肯招供,那我们现在从哪里做起?"走出棚户区,小彦向顾澄问。 "从夜来香!"顾澄一脸坚定。 "为什么?"小彦对这个答案有些不理解。 "杜仰止说和小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他说是在到医院治疗眼睛的时候。而据我所知,杜仰止的那只眼睛是在白家塑胶厂失火的时候瞎的,当时大家都认为是救火的时候被其他的有刃物件碰伤的。那么由此可知,杜仰止后半句没有讲出来的地址,也就是他说了一半的白字就是指白家老宅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起过那种与众不同的夜来香,我是在二十多年前的白家火灾现场见过的。而且据杜仰止讲,李思悠小姐自小就非常喜欢夜来香这种花,而且这种花也只有李思悠小姐可以种得出来,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设想,在二十多年前,就是杜仰止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之后,李思悠就出事了。杜仰止之所以从此之后再没有见过李思悠,不是李思悠故意不见他,也不是所谓的李家小姐与李家大嫂姑嫂不合,而是李思悠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去了。" 第32页 "你是说,李思悠在这次火灾中就出事了?" "应该不是火灾,因为杜仰止说李思悠后来嫁给了白鹤翔,应该是火灾之后的事。因为当时白家塑胶厂起火的时候白鹤翔还没有结婚。"顾澄思索着回答。 "就是说李思悠嫁到白家后,白家或者说白鹤翔加害了她或者囚禁了她,致使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太太宁秋榆本来就与小姑李思悠有罅隙,加之李思悠从来不曾主动去看过她,自然就也不会特意去看望李太太,于是两家的关系就淡了下来。" "对,所以二十多年以后,白家与李家皆遭到报復,无一逃脱。唉,杀人者偿命,这道理,亘古不变呀。"顾澄嘆了一口气。 小彦笑了:"顾伯伯,你也这般宿命了。如果像你所说,那这些命案难不成都是鬼魂所为不成?" 顾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是有可能啊,这些鬼魂寄居在那些夜来香的花上,有一天几个年轻人的游戏唤醒了她,就像渔夫拿开了装有魔鬼的瓶子上面的封印,于是她就出来了。然后开始兴风作浪。"第40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4) 小彦被顾澄说得微微一寒,脸色不自禁地变化。顾澄的话让小彦想起了那只诡异的蝴蝶,那个出现在她卧室门下越来越长的阴影。 顾澄看了看小彦的神情,爱怜地拍拍她的肩:"傻孩子,真的对顾伯伯的话认真了?顾伯伯跟你开玩笑的。事实情况有可能是这样,二十多年前李思悠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但是二十年后,她回来了,以至出现一连串的报復杀人。比如这二十年间我们可以假设她在潜心研究一种药剂,而这种药剂可以使人出现幻觉,根据剂量的不同,出现幻觉的程度也不同。比如你,只是看见一只飞舞的小蝴蝶,而且到特定的某个时间,药效过了,幻觉自然也就消失了。而那些凌尸、焚尸的也可能是药剂的缘故。" "你的意思是,这李思悠现在还是一个人?"小彦忍不住问。 "对啊,不然你说的那位到白家老宅的中年妇人会是谁呢?"顾澄亲切地看着小彦,这句话让小彦勐地醒悟,忍不住雀跃了。就在她要认可顾澄的话时,耳际忽然响起一个人的话,那位医院传达室的老太太说:"那时候我还是医院的护士,二十多年前吧,说是已故市委书记李博的儿媳妇在我们医院生产,旁边的姑娘就是新嫁到白家的白太太啊,说是李书记的女儿呢。" 沉吟,然后对顾澄说:"顾伯伯,这中间还是有问题,我记得医院的老护士跟我讲过,说是李太太宁秋榆生儿子李克强的时候,新婚的白太太还到医院看过,而且老护士清楚记得两位太太是姑嫂关系。这一点可以肯定李思悠嫁到白家和火灾是同一年的事,因为李克强二十二岁,他出生那年白李二人是新婚。可是这也说明李思悠与白鹤翔结婚以后,和宁秋榆还是有些联繫的,虽然姑嫂可能不睦。但是她无端失踪了,宁秋榆真的就不闻不问吗?" "哦,这样说来,李思悠嫁给白鹤翔后,和李家还有往来。可后来李思悠去了哪里,宁秋榆可能是知道的,如果李思悠是被害了,而作为嫂子的宁秋榆却不声不响,是什么道理?兇手给了她好处,或者兇手和她有关系?再或者她也被兇手蒙蔽了?而李思悠和白鹤翔又是怎么离了婚,李思悠现在如果活着,在哪里?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妇人会是她吗?"二人陷入沉思,都不再说话了。 (二)楼顶上的镜子 乘公交车到市中心区。 下车后往警局走,正巧碰到小王骑摩托车经过,看见小彦时大声说:"栗姐,你还回去呀,都下班了。"然后看了一眼顾澄,"这位是顾作家顾澄老师吧?"他看顾澄笑着点了点头,就兴奋起来,"唉呀,还真是顾老师哦,我最喜欢看您写的书了,探案的那些,精彩!棒极了!你们现在去哪儿,要不到我那儿坐坐?单身公寓,和栗姐的房子实际面积一样大,但可用面积就差之万里了,乱哪。不过下脚的地儿还是有的。怎么样,顾老师不嫌弃吧?" "我就不了,回得晚了家里老伴儿又要唠叨个没完了。要不你们去吧。"顾澄推辞。 小彦也摆摆手,说:"我是不愿再遭第二次罪,上次在他那儿说做饭吃呢,在厨房找菜吧,发现案台下边郁郁葱葱地长了一大片蒜苗儿,伸手一拨拉,还跳出只大个儿的蛐蛐儿来。可不敢再领教了。"说得顾澄大笑,小王不停抗议,说哪有什么大个儿的蛐蛐儿呀,明明是个小个子的。 于是,三人说笑着道别,小王骑上摩托车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说了一句:"栗姐,还有一件怪事啊,就咱们刚抓的那抢劫犯,叫樊得标的那个,他用的银行帐号你猜猜是谁的?奇了怪了,竟然是本城首富白鹤翔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他感嘆着发动摩托车,一熘烟没影儿了。栗小彦愣怔着。 "怎么回事?"顾澄奇怪地问小彦,"什么抢劫犯,和白家有关系吗?" 小彦也纳闷,她从没想到这抢劫犯竟然也能和蝶杀的案子有关,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和白鹤翔有关。抢劫犯用的是白鹤翔的银行帐号,也就是说他们的每笔收入皆存入白鹤翔的户头,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白鹤翔表面上是本城企业家,而暗地里却从事着不法交易,比如是打家劫舍犯罪团伙的幕后老闆。第41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5) 第33页 "我认为白鹤翔不可能是抢劫犯的幕后老闆。"顾澄似乎看出了小彦心中的疑问,"以白家原本的制造业工厂为主,纯利润本就可观了,加之后来白家涉足餐饮业,营利额更是天文数字了。白家只有白鹤翔一个独子,白鹤翔又只有白小婷一个女儿,他实在没有必要再为钱财去冒险做违法生意的。" "顾伯伯的意思是幕后老闆不可能是白鹤翔?" "我是觉得他有可能是被人要挟,那么别人用什么样的理由要挟他呢?" "或许,"小彦停顿了一下,"白鹤翔曾经和抢劫犯之间有交易,比如悄悄把李思悠卖到一个极偏僻的地方,而抢劫犯看重了白鹤翔的身份地位,就利用这件事勒索白鹤翔,之后慢慢就发展成同伙?" "看来只有抢劫犯自己来交代了,明天你审他,务必问出来,我总觉得这和蝶杀的案子是相关的。" "事不宜迟,我看还是现在就去警局吧。顾伯伯没事的话,也跟我走一趟?" "呵呵,这走一趟听起来像是逮捕犯人了。好吧,你审犯人的事我自然是不会插嘴,旁听,再重温一下当年做法制记者的时候,现场追踪的情景吧。" 当下,栗小彦及顾澄向警局走去,这时天近傍晚,漫天的云霞在如火的暮色中悄悄换上了红妆,灰暗的建筑群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下班的人差不多都已到家了,街上的公车不紧不慢地靠站、行进再靠站,红绿灯的地方,会站立几个等着过马路的人,光线在他们身上由明到暗地变幻着。 得抓紧时间了,不能太晚,小彦在心里急,她有些担心那个抢劫犯会遇到不测,因为藏在暗处的那股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控制的,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将损失减到最少,然后尽可能多地了解些情况,以便于破案。 出乎意料的,这抢劫犯大大方方地交代了所有拐卖人口的犯罪事实,但对帐号的事却坚决不肯讲。只说是捡到的,不小心试出了密码,就这样用下去了。当然这不是真的,谁都看得出来。可是为什么他不讲呢?怕白鹤翔报復? "白鹤翔已经死了。"小彦打消他的顾虑。 "我知道。他是谁呀,大企业家,他去世的消息电视台、报纸都报导过。我早就看到了。可他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卡是捡来的,就不行吗?国家有不准人捡信用卡的规定吗?你想怎么样?"抢劫犯一味嘴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劫犯仍然没有松口的架势。时间不容许再这么磨下去了。 小彦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走到桌子前"啪"地一砸记录本,声色俱厉:"你知道我问你的是什么?啊?就是一张信用卡?一个你存款提款的银行帐号?你想讲就讲,不想讲就不讲?"她反身坐在桌后的凳子上,深吸一口气,语气激动起来,"实话跟你说,它有可能关乎着本城离奇死亡的六条生命。六条生命呀。那是一个什么概念?你再不讲的话,如果延误办案,还有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搭进去。你--"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小彦为之语结,她的手在桌子上方按了两下,最终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从嘴里吐出一声嘆息来,暂时沉默了。 顾澄没有急,走到罪犯的跟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他接过小彦那句"还有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搭进去"的话笑眯眯地说:"这搭进去的人说不定就是你。"说到"你"字的时候,顾澄俯下身子正视抢劫犯樊得标的脸,目光中有些意味深长。 案犯有些惴惴不安了。气焰不像刚才那么嚣张,张了几次口又都闭上了,小彦与顾澄并不催他,屋子里一片静默。 "好,我说,"终于,案犯下了很大决心般张口了,然后又犹豫着回想片刻,再讲起来就非常流畅起来,他说,"其实,我和白鹤翔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基本上来说我们可以算是彼此陌生的。当然,他是名人,我可以在报纸杂志和电视上看到他,但说起我和他真正面对面的见面其实只有有限的几次,而且距现在也有二十年了。"讲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没了,被你们没收了。" "是什么?"小彦问。第42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6) "一个小镜子,圆的,是凸透镜。周围镶着铜边,很漂亮。" "现在要用吗?" "不是。我是得从那块镜子讲起。那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本城富户白家的塑胶厂起了大火。"听到涉及白家又涉及火灾,小彦与顾澄彼此交换目光,目光里意味深长,但两人皆不动声色。 "白家塑胶厂是那时本城最出名的企业,工资比国营单位高,待遇比国营单位好,这在当时是极不多见的。我那时还很年轻,待业青年,整天游手好闲地待在家里,爸爸是一般工人,又不到退休年龄,所以安插不了我,我也接不了班。这样国营单位进不去,我就想着进白家的塑胶厂,合同工也好啊。但又不敢找白厂长,怕人家笑话我,而且跟白家也没什么交情,人家压根就不认识我。不几天后白厂长死在酒桌上了,他的儿子白鹤翔接任,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洋气得不行,烫的是捲毛,穿的是西服革履的,我自惭形秽,就更不敢去找他了。但是思来想去的,还是不死心,就常常下意识地在白家塑胶厂的附近转来转去。" 第34页 "转得多了,对周围的环境就非常熟悉了。在白家塑胶厂的正南方,有一处旧建筑,还是解放前的,楼修得比白家塑料厂要高,已经没人居住了。那会儿的楼梯不像现在这样在楼的里部,那会儿是在楼外的一侧的,不信你看看白家老宅就是这样。当然原来的旧建筑很高,比塑胶厂的楼还高,和塑胶厂及白家的老宅从南到北一字排开,在当时都是很宏伟的建筑,只是白家的老宅和塑胶厂是新的,前边的旧楼已经岌岌可危,好像那之后没多久就拆掉了。" 他看了看小彦和顾澄感兴趣的样子,用有些戏嚯地口吻问:"可以抽支烟吗?"小彦看了看顾澄,顾澄摊开手:"我从来不抽菸。"小彦回身沖了杯速溶咖啡放到他跟前,没说话。案犯有点得意地笑了。 "因为老楼会高一些,我常常爬上去坐在楼顶上往对面的塑胶厂看去,从我坐的位置,可以透过塑胶厂的大玻璃窗清楚看到三楼的包装车间。我喜欢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们来回晃动的身影,开纸箱,摆放塑胶件,放入隔板,再放塑胶件,再放隔板,最后合箱,打胶纸。而且还有身材窈窕的女工人。那真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是我那时长久以来都暗暗嚮往的生活。" 栗小彦笑了笑,说:"你那会儿如果是老老实实做了包装工人的话,那么现在也不至于违法乱纪呀。"然后脸色一整,"讲重点。无关紧要的就不用说了。" "其实如果我的生活一直那样平淡下去,我想我也真的不会做今天这种昧良心的事。都是白鹤翔害我的啊,他的钱害了我。"他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然后看了看小彦冷峻的脸,"嘿嘿"笑了两下,接着说下去,"嘿嘿,讲重点,讲重点。是这样儿,那栋旧楼是危房,基本没有什么人会去的,而且大家也都忙,谁像我整天游手好闲的,也就到处逛逛做个白日梦什么的。对,是白日梦,那天我看了一会儿白家塑胶厂的包装车间,觉得有点累,就倒在楼顶的一个角落睡着了,睁开眼时,看到我刚才坐着的地方,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样子很动人,比包装车间的女工还漂亮,而且还有一种味道,我没有见过的。那是高于我的生活层次的一种美丽,比如白鹤翔的那种层次。" "你记得那女子的模样吗?"小彦忍不住插嘴。 "二十多年前了,哪还记得清,即使记得清,现在她也早变了模样了。再说我黑白道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姑娘也忒多了点,唉,我跟你说,这里边还真有模样特别俊俏的,不输给电影明星的。"小彦敲了敲桌子,他马上转回话题,"嘿嘿,说重点。楼顶很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的,旧的烂木床,破家具,我躺的那儿本来就在边上的槽儿里,位置低些,加上又有其他物品阻挡,所以那女子没有看到我,她站了一会儿,对着对面的包装车间比画了几下,动作很小,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叙述真是详尽。"顾澄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很有耐心。"第43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7) "就要说到重点了。后来几天又碰到那姑娘一次,她蹲着身子在楼顶靠北的边缘上支什么东西,因为她身体的阻挡,我看不清楚。本想等她走开,去看看她摆弄了半天的是什么的,可是她离开的时候把那物件也装到包里带走了。这时我走到她刚才待的地方去看,意外地发现那姑娘竟然进了包装车间。" "哦,你是说那女子也是塑胶厂的包装工?"小彦忍不住诧异地叫了起来,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对这姑娘的大致构想,与现在的情况完全不符。 "我想不是,因为她进去后只是转了转,旁边的工人好像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唔!"小彦这才松了一口气,顾澄看看她笑了,小彦不好意思起来,暗暗责怪自己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当时没有细看,因为那姑娘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我躲在沟槽里,想来她是没有看到的吧。她在包装车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倒是对她的行为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后来就告诉自己她可能是白家的亲戚或者是白鹤翔的朋友,她在这边楼上是偷偷监视包装工的工作的吧,看他们有没有在偷懒,如果发现了,就去批评他们,然后惩罚什么的。" "好像也有道理啊。"顾澄笑了笑说。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抢劫犯樊得标讲到这里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说话了。 小彦拿起空杯子重新沖了一杯,放到他跟前,没有说话,室内一片静默。 "必须--得讲啊?"樊得标犹犹豫豫,显得十分为难。 顾澄和小彦表情不变,亦不回话。 "唉,这下我就对不起白鹤翔了!"樊得标嘆口气,话语中好像十分无奈。 "刚才不是说是白鹤翔害了你吗?怎么现在又觉得对不起他了?"小彦问。 "唉,说来话长。你别急,这么多年了,虽然是记忆犹新,可也得让我理清头绪不是吗?"他沉吟一下,接着说,"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又转到郊区,这时实际上我对那姑娘的好奇已经远远超过做一名塑胶厂包装工的愿望,往郊区转更多的是因为希望可以看到她。却在这时,远远地看到白家的塑胶厂上方浓烟滚滚,一片嘈杂的声音,我飞快地跑过去,看那里乱成一团,因为是午饭时间,基本上工人们都不在里边,于是周围乱成一片的都是在救火,里边倒是没有什么人。我原来也想加入进去的,说不定做得好了,白鹤翔厂长还可以给我一些奖赏,甚至让我进到包装车间做工人呢。但是就在我准备跑过去的时候,在塑胶厂南侧的旧楼拐角处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姑娘。就是我在旧楼顶上见过的那位,她正和一个小伙子在争执什么,推搡着,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就放弃了救火,转身上了老楼的楼顶。也就是那会儿,我捡到了那个漂亮小镜子,椭圆形的,很光洁。周围镶着铜边,滚了花纹的,很漂亮。因为是炎夏,镜子被阳光长时间照射得滚烫,但我想这是那个漂亮姑娘留下的,自然就多了份心,不顾灼热地揣在怀里。" 第35页 终于绕回到镜子上了,小彦和顾澄相视一笑,凭着二位的职业敏感,他们知道最关键的部分马上就要显山露水了。 "这次火灾之后,消防队和公安局都派人来查过,但是据说一无所获。好像防火安全措施方面没有问题,厂里也没有哪个工人违反规定,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嗯,这事我记得,你说的是事实。"顾澄认真证实。 "那个镜子我拿回家后,就藏了起来,再也没看过,直到两年后,有一天我妈妈翻晒我的衣服,衣服竟然被灼了一个洞,我才发现其中的秘密。" "你是说,这镜子是凸透镜?"小彦很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唔,警察就是聪明,见识广。是啊,那镜子会将夏日的阳光会聚成焦点,在长时间照射下,这焦点处的物品达到着火点,自然就会自动点燃,这,也就是白家塑胶厂起火的主要原因。而那个姑娘无疑就是纵火的兇手。" "唔,你能肯定这镜子是那个姑娘的?" "应该不会错,前一次我看到她摆弄的小东西就像是这个镜子,何况当时很少有人到旧楼的楼顶上去,除了我和她。"第44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8) "后来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报案?"顾澄问。 "我原是想报案的,但是那会儿我仍然在家待业,回头这么一想,报了案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直接去找白鹤翔呢,他高兴了,说不定会给我份事做。" "可是后来也并没有听说白鹤翔报案呀,难道他自己把纵火犯解决了?这可是违法的。"小彦有些激动,她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内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的情况都和蝶杀的案子联繫起来,下意识地就以为那是白家害死的冤魂找他们报復了。 "这不会,白鹤翔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报案不是因为自己私自泄愤,而是在维护兇手。" 维护兇手?小彦和顾澄诧异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是的,我当时也奇怪。当我在已经重新运作起来的塑胶厂找到白鹤翔时,很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开始他情绪很激动,后来就慢慢平静下来,仔细问了那姑娘的样子,然后沉默了许久,说这件事不要声张。他的反应让我诧异,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以为我是不满意,从抽屉里取出三千块钱扔给我,就算是掩口费了。你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哪见过这么多钱呢,就不知所措地转身走了。" "你完全可以拿着这些钱做个小生意呀。"小彦插嘴。 "唉,人一旦有了意外之财,就容易得意忘形的,觉得这些钱反正是凭空掉下来的,挥霍一下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就花天酒地,很快坐吃山空了。" "于是,你就接着向白鹤翔勒索?"小彦冷笑。 "聪明。这时候我和很多流氓阿飞混得很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傻呵呵的待业青年了,我变得贪得无厌,而且也认为拿别人的理所当然,于是我又一次找到白鹤翔。这次是在他们家里,就是在白家老宅楼下的客厅,白鹤翔还没有回来时,保姆让我在那里等。我就看到了白鹤翔和那个姑娘的合影,保姆说那是白太太,这回答让我发愣,我万万没有想到纵火烧了白家塑胶厂的竟是白鹤翔的太太!" 小彦和顾澄此时也皱起了眉头,这情况的确有些不合情理。 "白鹤翔回来时,就给了我一个帐号和密码,这以后他就常常汇些钱进来,当然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我偶尔会打个电话给他,却再也没有直接找过他。"樊得标的语气有些沉重,"我是混蛋,我兇残狡猾,贪得无厌,可是我却时时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卖白鹤翔,不能讲出他的秘密,因为他的行为给我很大的震撼。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对他的妻子会爱到这种程度,知道她背叛他,毒害他,却还刻意保守着这个秘密,仿佛压根就不知道似的。尤其是后来做事时,见多了胆小丈夫出卖妻子的事,更加觉得白鹤翔的难能可贵了。我想,对这样的人,我是会讲义气讲信誉的。甚至我有时候想自己也个性一回,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也不出卖人家的。可是今天看来,我他妈压根就不是东西,一听有人命,还是一哆嗦,啥都讲出来了。" 小彦和顾澄并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大脑里飞快地运转,思索着,企图抓住这所有叙述的重点。 "你没有见过白太太?"小彦问。 "见过,在旧楼的顶层啊。"樊得标回答。 "我是说在白家。你只是见到白太太的照片?确定吗?" "确定!就是那个我在顶楼见过的姑娘,中间的时间间隔并不长,好像是两年吧。而且我那时对那顶楼的姑娘印象深刻,不会认错。"樊得标非常肯定。 小彦从包里取出那张在白家老宅拿到的合影照,递到樊得标跟前,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说:"对,就是这张照片,没错的。"小彦看了看顾澄,顾澄点了点头。 "可是,"小彦思忖一下,接着说,"我觉得由你的所见,并不能确定白太太就是纵火的人,因为你之前并没亲自看见是她把那个镜子放在那里的呀。有时候人很容易受自己的认识和自以为正确的猜测所左右的。" 第36页 "这--"樊得标停了一下,思考着,然后缓缓开口,"记得火灾时,我是在南侧的旧楼拐角处发现那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在争执,推搡,那么那个小伙子应该比较清楚纵火的原因才对。不过我根本就没看清那个小伙子长什么样呢。"第45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9) "那么之后,白太太去了哪里你知道吗?"小彦还是怀疑李思悠是被白鹤翔残害或拐卖了。 "白太太?好像出国了吧?哦,这个不太清楚,你可以找一个原来白家的老保姆问一下。"话刚出口,他恍然惊觉般煞住口,然后又不在乎地笑了。 "白家的老保姆?你和白家的保姆有联繫?"小彦问得有些急。 "唉,我就知道要追问这件事,索性全交代了吧。我几年前去过一个乡村,遇到了她,她还记得我,我却想不起她来。她自己介绍是白家的保姆,老太太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营生,还热情招待了我一顿饭呢。" 小彦直接问:"老太太的地址在哪里?" "出城到东郊梨县城关镇,右数第四家吧,现在可能改了,总之门口有个大狮子,房顶有石雕的两只灰鸽子的那户人家就是了,老太太婆家姓詹,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樊得标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还有什么?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讲出来。"小彦准备放他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的全都对你们说了。毫无保留。" "如果再想起什么来,记得告诉栗警察啊。那么,让他回去吧!"顾澄嘱咐了樊得标一句,然后看向小彦,徵求她的意见。 "哎,我是真的饿了,"樊得标一离开,顾澄就对小彦大声说。 "知道知道,小彦请客。"相视而笑,无比默契,不过顾澄又加了一句:"虽然是你请客,不过地方由我来选,中心区鼎鼎大名的顾家餐厅,服务员顾希小姐呀。" 小彦立时笑了起来,一老一少说笑着走出警局。 按时间来看,当时的白太太该是李思悠才对,那么纵火的如果真是白太太李思悠,她纵火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对白家有仇恨,她为什么之后又嫁给了白鹤翔呢?白鹤翔既然知道了纵火者是李思悠,为什么反而掩了证人的口,真的是爱妻心切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怕人知道李思悠当时的情况?也就是在樊得标第二次去白家的时候,李思悠已经出事了?而让李思悠出事的黑手就是白鹤翔吗? 下一步该从哪里查起呢? (三)天火 头天晚上,小彦和顾澄的意见达成一致,必须从杜仰止开始查起。也就是说要从他的口中证实这白家塑胶厂的火灾是不是真的如抢劫犯樊得标所讲,是白太太李思悠故意纵火所致。李思悠和白家以及李家之间究竟有什么剪不乱理还乱的纠葛?这白鹤翔和李思悠究竟是一对怎样的夫妻,她纵火烧厂,他却对她百般庇护,怎么所有的行为都和正常人的反应迥然不同呢?那位探访白家旧宅的女人又是谁?会是李思悠吗?她来做什么?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理出一个头绪来。 那么现在他们必须一点点找出这些纵横交错、错杂繁复的众多头绪中的一个结。然后再找一个结,这样慢慢地将结一个个解开,慢慢地理顺了。而要解开第一个结,理所当然的,得去找杜仰止,也只能去找他,事实上除了他之外,他们还能找谁呢?能找到的已经全都了解过情况了,还有可能了解情况的比如闯入白家老宅的神秘女人,但是他们现在根本找不到她。 杜仰止在尹少游老人那里侍候着,不敢打扰到尹少游,小彦与顾澄就在门前等,直到杜仰止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在尹家门前的路口站着,聊了起来。但是第一个问题就碰了钉子,而且这钉子异常坚硬,无论如何也软化不了。小彦问的是:"杜法医,我们接着上次的问题,这李思悠是李博的女儿,而且你说李博也非常喜欢小悠,因为后来闲话多了,他才开始对小悠不好的。而后来,李太太宁秋榆和小悠的关系也相当紧张,甚至李思悠被赶出家来,那么这李家与思悠小姐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那些盛传的流言又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呢?" 杜仰止抬头看了小彦一眼,很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小彦愕然,看了一下顾澄,对杜仰止说:"你知道,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牵连到最近的那些离奇的死亡,你多说的一句话,我们多了解到的一点情况,可能就能够帮助那些亡魂申冤昭雪;你隐藏一点情况不说,可能就扼杀了一个侦破案子的契机。那么罪犯可能继续逍遥法外,那么就有可能还会有无辜生命的死亡,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因你一个不合作的态度,而失去再在这世界上生存,享受阳光雨露的权利吗?"小彦看杜仰止仍然低着头不为所动,语气下意识地狠了一些,"那么,你自己想想,这种行为与间接杀人有什么不同呢?你根本就是兇手,起码也算是帮凶。"第46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10) "那是他们该死!"杜仰止说这话的时候,攥了攥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手中的那圈备用钥匙,语气冷硬,表情也冷硬,冷硬得让栗小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平日那个工作严谨认真的杜法医。 第37页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他们会犯什么错,他们怎么会该死?凭什么?"栗小彦有些急,对生命的惋惜让她顾不得眼前面对的,是她的同事,是她尊敬的前辈。 "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杜仰止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涨红着,手微微发抖,却依然低着头,还是没说一句话,他的肢体僵硬着,仿佛在说即使杀了他也不会讲似的。气氛紧张起来,栗小彦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顾澄,用目光向他求助。 "杜法医,小彦也是破案心切,一个生命无端地被兇手残害,却又找不出兇手来,是警察心中的一个结,这个结一天不解开,就会在他们心中作祟,使他们情绪激动。你了解的,他们这也是对市民对我们大家的生命怀有一颗强烈的责任心所致,所以我们是应当理解的不是吗?"顾澄的话入情入理,而且语气平和,杜仰止换了一下坐姿,头微微抬起些,气氛有些缓和,小彦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我刻意不讲,而是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上辈人的事,再说我也不想惹尹伯生气。这些年来,我们相依为命,有父子一样的感情,他的年头不多了,如果我再做出让他不开心的事来,我会一生不安的。"杜仰止慢慢地解释,小彦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此说来,这李思悠与李家的关系,竟是和尹少游有关系的,而那个倔老头不希望他们知道其中的事情,是因为那是他心中的隐痛不可提及吗?经过刚才鲁莽的教训,小彦不再随便插话了。看得出这杜仰止虽然老实,却是执拗,惹火了他,怕是很难再问出什么来了。因此,他们就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有丝毫偏差,毕竟这是最重要的线索了。 "哦,杜法医,这点我们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从大局着想,毕竟这涉及那么多人的生命,如果我们不尽力,也会于心不安的,不是吗?"顾澄的语气很和蔼,但话中却潜藏力量。 杜仰止点了点头,对顾澄的话表示默许。 "你和李思悠小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这仍是一个让杜仰止为难的问题,从他的沉默及脸上不自然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内心里的挣扎,但是顾澄不能不问。 "你知道,我们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或者为遇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我们其实是很担心李思悠小姐的去向的,现在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无从查起,如果,万一是她遭遇了一些不测呢,或者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你不担心吗?"栗小彦轻声讲,她了解杜仰止对李思悠的深厚感情,所以适时地插了话,提醒他配合警察的工作有可能就是在帮自己数十年忠贞不渝地心爱着的女子。 "在,在白家塑胶厂。我和小悠最后一次见面就在白家塑胶厂。"杜仰止终于吐出这个地址,虽然这早在小彦与顾澄的意料之中,但由当事人本人讲出来总还是让人兴奋得多,而且他一旦肯讲出来就表示以后的问话会顺利很多。 "当时塑胶厂失火?"顾澄漫不经心地提醒一句。 "你都知道?"杜仰止诧异地睁大了眼看顾澄,顾澄却并不回答他,安静地注视他,等他讲下去。"是的,当时是塑胶厂着火,很多人在救火,我就在其中,所以就碰到了李思悠。" "她去那儿干什么?"顾澄冷静地问,他的冷静让杜仰止莫名地有些慌乱,手又有些发抖,表情也不自然起来。这一切都收入栗小彦的眼底,她在心里暗暗盘算,据抢劫犯樊得标所讲,他当时在塑胶厂南边的旧楼拐角曾经看到白太太李思悠与一个陌生男子发生争执,而现在杜仰止也说是在火宅现场见到的李思悠。如果按樊得标的说法,这李思悠是纵火者的话,她在大火烧起来后,她第一个要做的肯定是去旧楼的顶层拿回自己架在那里的凸透镜,这样才可以保证万无一失,这也是每一位罪犯都会做的善后处理。从李思悠想到用凸透镜对阳光形成焦点来纵火的这种方法来看,这女子不是一般的聪明。那么自然更没有道理丢三落四,不回去捡回她的镜子,那么唯一影响她回去的原因自然是有人拦住了她。陌生人的可能性为零,没有哪个兇犯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和陌生人无谓地争吵。能挡住她去路的除了发现她纵火的证人就是和她关系非同寻常的人。那么,无疑这个熟识的男人,就是杜仰止。第47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11) "那么你是去救火,李思悠去那里干吗了?"顾澄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她,也是去--救火!"杜仰止的回答明显心虚,他飞快地抬起头瞄了一下顾澄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种不自然的红。 "你撒谎。"顾澄的语气仍是低沉而平和的,好像只是客观的描述他撒谎这种既成的事实,并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然后他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事实上,你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小姐是在白家塑胶厂的附近,并不是在白家塑胶厂,它准确的位置是塑胶厂正南方那栋旧楼,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李思悠小姐之所以出现在白家塑胶厂附近也并不是如你所说的是去救火,她是--"顾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立不安的杜仰止,凑近他,加重了语气吐出最后两个字,"放火!" 杜仰止骇然一震,额头见汗了。 第38页 "杜法医,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而且事隔二十年,白家的人悉数死亡,我们也不会再追究你知情不报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减少现在的损失,我们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一些无谓的死亡了。"小彦嘆了口气。 "是的,我是看到了小悠。"杜仰止费力地讲出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讲话就流利起来,再无编造的痕迹,"但是,我并没有看到小悠放火,真的。我很爱她,我们是青梅竹马,但是我和她的条件相差太远,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会执迷不悟,我就是这样。那天上午没有看到小悠,我就去白家附近找她,因为她那段时间常常和白鹤翔在一起。我当时也只是想能见到她就行的,会避免和她照面。但是远远的,就看到起火了,而我也正好在那栋旧楼的旁边遇到她。"杜仰止讲到这里时嘆了口气,正了正脸色抬起头来,"这时候的小悠惊慌失措,沖天的大火让她极为害怕,差一点精神崩溃。我心疼地问她怎么了,可是她却以为我是一路尾随着她的,以为我什么都看到了,她情绪激动地逼我,问我看到什么了,而且举着手里的那把类似玻璃的明晃晃的塑料尺威胁我,说要刺瞎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就是这样被刺伤的?"小彦诧异地问。 "不是的,她是紧张,有些乱,我却想靠近她安慰她,却不曾想往前一靠,她来不及收手,尺尖就进了我的眼睛了。小悠一愣,这才意识过来,然后吓得大哭,紧张万分地要送我去医院治疗。我怕连累到她,没敢去,就只是在一个小诊所包扎了一下,这一耽搁这只眼睛就瞎了。" "哦,那么你们后来有没有再去过火灾现场?"顾澄问。 "去过,小悠带了把花佯装去看白鹤翔,实际是去找她遗留在那儿的凸透镜,可是没有找到。因为过于惊慌害怕,连手里的花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那些花太有特色了,只有小悠种得出来,留下来怕是对小悠不利,所以我后来又去了那栋旧楼去找那些花,却发现还是少了一朵。" "那一朵在我那儿。"顾澄接过话来,"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从旧楼的楼顶上吹落的,且正好落到火灾现场,原来觉得诡异,什么东西都烧坏了,怎么单单这朵花还水灵灵的呢?现在看来,就再普通不过了,花原来是落到旧楼上的,因风吹落到火灾现场的地上,实在是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你,就不恨她吗?她把你眼睛都--"小彦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题外话。 "怎么会。我的生命都可以给她,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呢?"杜仰止竟然开朗地笑起来。小彦不是很能理解他的笑,但心里却有股热浪在涌动。爱情,谁说爱情是不存在的呢?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没有能力拥有它罢了。当下,对杜仰止的好感顿升。 时间已经不早了,顾澄和栗小彦起身告别,拦辆的士离开了,杜仰止依然留在这里。城郊的街道在下午时分懒洋洋的阳光下显出它的安静来,仿如水波不兴的湖水般展现着它的安适,没有人看出这安适下会有暗涌,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杜仰止坐下后,街角对面的美髮店里悄悄站起身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样。整个下午她一直拿着本髮型书在面前遮挡,眼神看着的却是对面的钥匙摊,现在她若无其事地走出美髮店,一件丝质的长风衣和连衣裙在风里轻轻地飘荡。如果镜头拉近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看到那中年妇人的目光在看向杜仰止时竟有一丝丝抑制不住的狠毒,她,会是李思悠吗?那个让杜仰止为之心甘情愿牺牲了一只眼睛但仍然一往情深爱着的李思悠?[=bw(]第48节:第七章又见蝴蝶(1)第七章又见蝴蝶[=]"乡下的空气就是沁人心脾啊,等我娶了媳妇儿一定要在这里买间房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度个假。"开车的小王也是那么的心旷神怡,说完话发觉小彦没反应,回过头看时,发现她脸色苍白,神情惊慌,一只蝴蝶正绕着她飞来飞去。 第七章又见蝴蝶 (一)黄表纸装饰的死亡 小彦在顾澄家里吃了晚饭,在街口买了些水果拎回来。回到自己公寓所在的小区时,天已很晚,她忽然觉得很累,手中的那点水果提起来都是吃力的,正巧小区门口的值勤保安是小彦熟识的,便顺手给了他。走到小区的路上时,已经鲜有行人,路灯昏黄着打着瞌睡,愈显得整个小区空空荡荡。小彦瞬间有些失神,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空落落的。秋风萧瑟,却极具穿透力,拂过衣衫,如河流静静地穿过心扉,使人不自觉地沉入那些冷落在记忆深处的旧日时光。 怎么会这般异样?周围的画面如梦境般不现实,而且又仿佛在哪里埋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不祥。 小彦试图捕捉内心角落的那些隐隐的感觉,试图使之明朗起来,但努力了几次皆是模模煳煳,没有任何效果。于是她索性让自己清醒起来,却也是不行的,她仿佛被另一种力量控制着,抗争不得。周围的景物暗淡下来,然后渐渐模煳,小彦努力让自己清醒,抬起头仔细辨认周围的建筑。黑压压的建筑物开始旋转起来,小彦无意识地跟着转过身子,眼前一条雾气腾腾的路,向远方延伸,尽处有很强的光亮,刺激着人的眼睛,她就这样如听从一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般朝着光亮一步步僵直着走过去。 第39页 小区门口的保安诧异地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失魂落魄的小彦,不明白刚刚走进去的她怎么转眼又出来了,而且天都这么晚了。待小彦走近的时候,就喊了一嗓子:"栗姐,干吗去呀,这么晚了?"可是小彦宛若从来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还是一味地向前走,眼看着就出了小区的大门了。保安不放心,跟了出来,近到小彦跟前时,发现她半眯着眼,好像在盯着前方的一个小东西,可是保安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却发现前方有一只蝴蝶,他马上让自己的视线转移一下角度,却清清楚楚地看到旁边兀自发痴的小彦,惊出一身冷汗来,感觉怎么有点邪门啊。 转眼间,栗小彦已经向马路上走去,保安恍然惊觉,赶上去拉她,却没有用;喊她,又似乎根本就听不到。因对刚才情况的顾忌,他不敢轻易去看小彦前边的那只蝴蝶,而是灵机一动,上前勐地捂住了小彦的眼睛,果然小彦挣扎了一下就瘫软下来。 小彦被保安送回家。清醒过来后,她谢了保安,道别,然后反锁了卧室的房门。让自己安静躺下,刻意地保持头脑的清醒,有只蝴蝶在窗外扇动翅膀,她再也没有抬眼去看。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潜意识里她隐约觉得哪里有一桩罪恶正在发生,总也没有办法安稳睡着。 这是头天晚上的事,是噩耗传来的那个早晨的头天晚上。 电话是小王打来的,偌大一个男人,也经歷过若干的案子,但硬是哆嗦得不成样子。小彦已经预感到出事了,而且这事情与杜仰止有关。因为很长一段时间,考虑到杜法医的眼神儿不好,小王每天上班都用他的轻骑摩托载他,今天是杜仰止假期结束,要回来上班的第一天,难道真是杜法医出事了?栗小彦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声音也跟着颤抖,却还是完完整整地说出宽慰的话来:"小王,你别急,慢慢讲。" "杜伯,杜法医,就是杜仰止,他,被人杀了。"小王"哇"地一下哭出声来,随着那声恸哭,小彦的大脑"嗡"地一下全乱了,她早上起床时还想着去看看杜仰止呢,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到杜仰止家里来,三室一厅的房子,空间很大,但却过于俭朴了,除了一些桌椅,就是一些旧家电。客厅里,桌歪凳倒,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血痕,血痕扭曲着,可见死者当时的挣扎,家具上也都是污血斑斑。杜仰止侧着身子倒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搭在凳子上,浑身上下皆是干净的黑紫色的血块,背部有七道刀伤,脖子上套着一根绳索,拿下来可见清晰的索沟。眼睛暴出,面部青紫,死状甚是恐怖。经法医检验死者胃内有残余安眠药。 房间内其他陈设不变,抽屉的锁都未见被切割痕迹,客厅的窗子是敞开的。但窗台上有几只死亡的蝴蝶,小彦仔细察看了那些蝴蝶,那是一种最普遍的菜粉蝶,小小的,呈白色或者淡黄色,翅上的荧粉脱落了很多,看起来像是人为地捏死,或者摔死的。照现场情形初步分析推断,队长邢杨认为作案者与死者是熟人,即使不是,那受害者与兇手也有一定的牵连,比如都认识同一个人,这样讲起来,死者才不至于怀疑兇手。而兇手就是在杜仰止对其不做防备的情况下,先用安眠药使其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用绳索将其进行控制,可能由于受害者的不配合,罪犯意愿未遂而生杀机,从背部用刀子刺伤被害人。接着,逃逸。整个作案过程细心谨密,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证据。第49节:第七章又见蝴蝶(2) 小彦正对着那些蝴蝶发愣,队长邢杨的分析却让她骇然一醒。队长说,兇手准备周密,万无一失,但也暴露了一点,兇手虽然可能心狠歹毒,但却胆小体弱,比如他先给受害者放了安眠药这点,还有从受害者背部下手来看,兇手有可能是一个女的,她小心谨慎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打得过杜仰止,所以让杜仰止喝下了她下了安眠药的饮料后再行解决。 这样一来,小彦便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李思悠身上,然后就开始在全市搜索起李思悠来。她深信,只要找到李思悠,这案子也就破了一大半。但杜仰止的遇害又让她迷惑起来。这个兇手不太可能是李思悠!哪个女人会对爱自己到极致的男人下狠手呢?即使他可能泄露了她的秘密,她也不会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杀害他的。她并不认识李思悠,但这段时间的调查,在她心里已经塑造出了一个倔强的、却爱恨分明的李思悠的形象。 看来,除了李思悠外,还有一个人也在行动。栗小彦想起佟铜与其他死者迥异的命运,立刻断定,这是两起有联繫的案子,却和李思悠无关! "我想,和那些蝶杀的案子是一样的吧,可能是同一兇手。"队长邢杨发表他的看法。 "不是的,这次的兇手不同。"小彦斩钉截铁地否定。 "那窗台上的死蝴蝶如何解释?"邢杨问。 "故意嫁祸。其实也就是故意转移我们的视线。那蝴蝶我看过,是人为弄死的,而且死亡时间比杜仰止早,再说以前的死者现场哪次有死蝴蝶了?蝴蝶是有翅膀的,再说如果认为蝴蝶与杜仰止是两败俱伤,那为什么蝴蝶不是死在杜仰止的旁边,而是要飞那么远死到窗台上去呢?而且那几只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菜粉蝶,它们有何能力杀死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如果说是被人施了幻术魔法,可这杜仰止的尸体为何有这么多刀伤呢?还被餵了安眠药?所有的一切,都说明这次的兇杀和上几起是不同的。在我看来,从现场用蝴蝶做掩饰这个手法看来,我不贊成把杜仰止的死也归于蝶杀的案件中。"小彦的情绪有些激动了,事实上她无法接受杜仰止的突然死亡,她甚至觉得杜的死,她是有责任的。抛开她找杜了解情况不谈,单是昨天晚上的事就让她愧疚不安。因为潜意识里,她总觉得那只引她走出小区的蝴蝶其实是想让她去救杜仰止。她说不上来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却坚持自己这种感觉的正确性。 第40页 她隐隐觉得,从蝴蝶与李思悠的关联来判断,昨晚的蝴蝶要带她走出小区其实是为了要救杜仰止的,可是如果以前的所有死亡皆是蝴蝶所为的话,那么必定它能力不凡,怎么它自己反而救不了杜仰止呢? 其他三个房间乍一看都无甚异常,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但依然有新发现,书房里,除了两书架医学和刑侦类的书外,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瓶子都很精緻,像高级化妆品。尤为惊奇的是,有一个香水瓶她曾在宁秋榆家里见过,很精美,上边刻着拉丁字符,空的。 这是巧合,还是杜法医从宁秋榆家拿出来的?栗小彦悄悄地带走了这个空瓶和一个标有蝴蝶图案的小瓶子。 主卧和小卧室都没什么特别,很洁净,清爽,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相框却吸引了栗小彦的目光,照片上那个清纯文静的姑娘,可不就是杜文文吗?! 难道杜文文是杜仰止的女儿?自己怎么没想到,在宁秋榆的死亡现场,杜仰止曾经亲昵地拍了拍文文的肩膀,分明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安慰嘛。 邢杨说,这就是杜法医从小收养的女儿吧,杜法医很疼她的。 栗小彦正准备问杜文文现在的去处,勐然在相框处有新的发现,那是张爱玲的一本书,随手翻开,里边有个折页,那一页有一行旁边加了一些批註,细看过去,那行字赫然是: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的前身。 批註的字很清雅:庄生梦蝶,梁祝化蝶,好像自古蝴蝶都与灵魂有关系,古希腊人同样认为,离体的灵魂能变成蝴蝶,着名的美少女普赛姬(psyche),她的名字就是"蝴蝶"、"灵魂"的意思。蝴蝶代表生命状态和心灵世界的变化,传达了人类生命的神秘信息。蝴蝶的成虫过程代表人由生到死,直至涅槃灵魂的復活重生……第50节:第七章又见蝴蝶(3) 奇怪,为什么杜文文和白小婷会不约而同地选中这本散文集,都选中了这句话,批註画红呢? 邢杨走过来,拿过书看了一眼:"这是杜法医的字,他平时字写得清秀,只偶尔会狂草一下,比如开药方。" "可是,白小婷的书上也画出了这句话!"栗小彦还在犹疑。 "你说白小婷死亡现场的那本书?"邢杨问,"一本散文集吧,当时我记得杜法医翻过,还用笔在上边画了一句话呢。" 那句话是杜法医画上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按说,他应知道规定,案发现场不能有丝毫的改动,他这种行为就是在制造现场啊。 栗小彦勐然想起,每次死者的离奇死亡,似乎老法医都在现场,而每次的离奇,似乎都是由他的解释变得更加不可思议,而且,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在白太太发疯的那天,遇到大片的蝴蝶,而就在自己走进白太太卧室察看时,正是杜法医从卧室出来。还有宁秋榆死亡时,钢琴上那瓶刻着奇怪的拉丁字符的香水,现在,同样的东西出现在杜法医的家里。 栗小彦把手插进衣兜里,抚摸了一下塑胶袋包装好的那只香水瓶,心思百转,一时没有头绪。 小王这时在窗外喊:"大家来看这是什么东西呀?不像画又不像字的?" 小彦走上去一看,她的头"嗡"的一声作响。她知道自己的所有假想也许又要推倒重来了。 那是几张画着看不懂符号的黄表纸,是符。她当然知道这符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私生女 尹少游的到来出乎小彦的意料。但她马上热情地招唿老人坐下,并不问他此行的目的,因为她很快就意识到老人来做什么了。 老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上的花白头髮更加稀少,如深秋的树叶一样零零落落;表情愁苦,如一副色彩阴郁的版画,脸上沟壑纵横着的皱纹,是岁月的愁苦在他脸上留下的一刀刀的刻痕,而现在更加明显了,深而且密;树皮般粗糙的老手,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背驼得更厉害了,这让他原来挺直瘦高的身材一下子矮了很多。杜仰止的死,对老人来说,应该是个致命的打击,而老人无疑是坚强的,他不能让那个自小就跟着他,儿子一样的人白白地失去生命,而罪犯却逍遥法外。 尹少游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泪尽心灰的样子,小彦递过一杯水去,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来,杯盖与杯身剧烈地碰撞着,发出响声,小彦忙接回来,帮他放回旁边的桌上了。 "栗同志,我是来找你的。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你们可一定得查出兇手呀。"老人的嗓子有些哑,语调悲怆,听着听着,栗小彦的眼睛莫名地红了。 "你们要知道什么?是小悠的事吗?这说来话长了。"老人顿了一下,沉入回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 四十年前,尹少游还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他师从一位老画家学画。初出道便如一匹黑马,旋风般杀入江湖,牵引了无数书画爱好者的目光,一时为大家竞相传诵,被老一辈书画家交口称赞。至此,尹少游这个名字开始为大家所熟悉,渐渐地,上门求画者络绎不绝,很多人家都以收藏有他的画为荣。 人一旦有了名气,便会有各种传说跟风而至。比如当时盛传尹少游清高自傲,寄情山水,以为天地间唯山水树木的自然景物儿最美,人物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故此他从不画人物。既是传言,就有它失实的地方,比如这次的传言其实就与事实差之千里。尹少游,他不仅画人物,而且还画了很多,数不胜数。如果说他与别的画家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所有的人物只用一个模特儿,那个模特儿是个灵秀的年轻女子,她叫于窈。 第41页 尹少游,这个钟情山水遗世独立的画家却喜欢画人物,而且乐此不疲,而且模特儿还是一年轻女子,这让很多不明情况的人认为他是流于俗气了。当然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这部分人还没有见过于窈的缘故,见过的人都理解了尹少游的行为,并无突兀之处。 于窈,是个美丽的女子,美得让人不忍长久注目。细白透明的肌肤一如江南的天气,温润得拧得出水,细细长长的妙目如丝,顾盼间风情尽显,一点淡淡的唇,两颊淡淡的愁,简直就是一副绝妙的空濛的水墨画。她和尹少游钟情的山水是不矛盾的。当尹少游去野外写生无意间从画夹中探出头来,触碰到于窈的身影儿时,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动开分毫,那嘆息般的绝世容颜,烟花似在他眼前瞬然盛开。世界一下子流光溢彩,恍然间摇曳生姿起来。第51节:第七章又见蝴蝶(4) 尹少游与于窈从相识到相恋,从开始的眉情目意到后来的情投意合再到最后的情深意重、抵死缠绵,自是有着难割难捨的感情,渐渐地,两人在私底下已经开始商量婚嫁了。然而也就在这时,有人无意或故意地横插一脚,生生拆散了这对痴恋的鸳鸯。这一脚粗壮有力,是尹少游搬不动的,他没有搬动的能力。 这插入一脚的人就是前途无限的市委领导李博,李博绝对是那种有知识有能力有威信的领导,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一直以来很受上级领导的器重。年纪轻轻,职位却是节节上升,虽看起来正气凛然,却也绝对是个有手段的人。 李博的前妻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小儿子,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的日子相当辛苦,组织一再要帮他找个伴儿,他却一再推辞。他不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这种想法一直坚持到他见到于窈。在他看到于窈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别人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是应该思谋着给自己找个伴儿了,当然这个伴儿便非于窈莫属了。 据说李博当时并不知道于窈与尹少游的关系的,如果知道了以他的条件与为人是断不会做出这种夺人所爱的事来的。可是逝者已矣,谁又能真的知道当时的情况呢。我们现在能了解的就是李博对于窈上了心,然后差人到于家提亲,而一般市民的于家自然是不胜惶恐的,当下,于父于母便迫不及待地嫁出女儿。于窈,这个千娇百媚的美丽女儿,却并不是坚定的,她甚至有些懦弱。何况父母的软硬兼施,并不是一般的女儿家抗争得了的。她的性格,或者说她的家庭决定了她和尹少游的爱情的发展与结局。 结局就是这样了,于窈终于嫁给了李博。 有情人难成眷属。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嫁给李博的于窈对尹少游始终是无法忘情,这致使她和李博的关系长期以来都是冷冷淡淡的,并不融洽。于窈沉静如水,对李博也是照顾有加,但李博从来感觉不到她对他的热情,好似两人中间总是隔了一层什么,他努力过,但根本就无法跨越那层障碍,甚至觉得那是于窈人为地设置在那里的。这个名义是他的实际却相隔着千万里距离的女人,她自始至终似乎从来不曾属于他。他春风得意,她一脸淡然;他挫败消沉,她一脸淡然;他逗她笑,她一脸淡然;他沖她发火,她一脸淡然。到最后他不再努力了,直到结婚九个月后,于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李思悠,他们始终是平平淡淡的。 于窈生下的女儿李思悠就是杜仰止口中念念不忘的小悠。李思悠出生后,李博就有了一龙一凤的一对儿女,他本是万分欣喜的,况且小女思悠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李博自然对她呵护有加,关爱备至。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这时坊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一种极其恶毒的谣言,这谣言足以让小思悠失去原本具有的所有宠爱,也足以把柔弱不堪的于窈杀死。 谣言说于窈的女儿李思悠是于窈嫁给李博前就怀上的,也就是说李博一直珍爱非常的小女儿李思悠是别人的孩子,这所谓的别人就是于窈婚前的恋人尹少游。 初时,李博不信,但后来见过尹少游后就开始疑神疑鬼了,他总觉得自己女儿身上有很多尹少游的影子,当然这只是开始的感觉,之后的他已经不再觉得李思悠是自己的女儿了。李思悠的名字据于窈说是取之诗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可人们传起来就不同了,认为李思悠的"悠"字其实不是"悠",而是"游",于窈为女儿取名"思游"是表达思念尹少游的意思。传言讲得有根有据的,加之于窈平时对他的表现,让李博彻底不相信妻子了,两人开始冷战。于窈终于不堪压力,已一心求死,重病在身而刻意隐瞒着不宣扬,终于不治而死。 彼时是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初,不久以后,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便到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李博眼明手快却旗帜模煳地加入"造反"派,见风使舵地情绪高涨了。其实李博做事向来给自己留个退步的活动空间的,他对很多人都不会做得太绝,但有一种人例外,即对他造成不好影响或者曾经和他争过什么最后又胜利了的人。尹少游自然首当其冲,事实上尹少游不能算争赢了李博,他挚爱的于窈最终嫁给的是李博而不是他。但李博并不以为自己是胜利者,每次只要不是完胜,他都不认为自己是胜利的,何况这次还有许多的不尽如人意之处呢。第52节:第七章又见蝴蝶(5) 第42页 在那场运动中,当权的人想找个名目整人实在是太容易了,书生意气的尹少游自然逃不过李博花样翻飞颇具技巧性的政治手腕。于是,尹少游顺利地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然后被劳改、下放、批斗……吃尽了苦头,他的左腿便是在这期间被打坏了膝盖骨,瘸掉了。 当时的情形一片混乱,没有人在意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去了哪里,即使有人在意却也无心无力去查找,自身尚且难保,谁会去管别人的事呢。于是,尹少游就这样渐渐地为人们所淡忘,直到文革以后,有人想起再找时,发现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没有人知道太绝对了,在尹少游的身边还是有人了解他的,比如杜仰止,这个自小跟着尹少游学习的少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叔叔不同寻常。在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杜仰止很清楚,但他最终没有讲,因为他不想违背老师的意愿做事。 尹少游被批斗时,曾经有一个小孩子非常同情他,送过一个烧饼给他,之后两人成了好朋友。尹少游教小孩子读书、习字、画画、唱歌。这个小孩子便是杜仰止,他觉得这位年轻白净的叔叔非常了不起,决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小伙伴小悠,于是两个孩子偷偷跑去看尹少游。尹少游第一眼就发现这个小女孩身上隐隐约约地有些于窈的影子。 尹少游非常喜欢小悠,小悠也非常喜欢尹少游,但他们偷偷见面的事,很快就被李博知道了。小悠被关在家里不让出去,尹少游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被打残的。 尹少游在这期间听到邻居们的议论,才明白李博的误会,为小悠着想,即使后来小悠逃出来看他,他硬是生生地未和她见面。究竟小悠是谁的女儿,是李博的还是尹少游的?没有人知道,不过小悠后来在李家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曾经哭着说,她是于窈的孩子。对,她就是于窈苦难的结晶,但于窈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小悠生来是註定要继续承受于窈未完成的苦难的。 叙述完整个故事的尹少游情绪仍然激动,他颤抖着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水杯,呷了一口,把那些在眼里转了七八个圈儿的眼泪又使劲咽下去了。 "那么,文革过后,很多人都平反了,你,没有吗?"栗小彦轻声问他。 "组织上说是平反,我只是听邻居们说了这个消息,但没有细问,平不平反都不重要了,反正大家都明白事情的真相。"老人轻松地吐出一口气。 "那么,你为什么不接着画画呢?"栗小彦继续问。 "你看,这样,行吗?"尹少游拿过那只水杯,单用右手端着,杯子里的水不停地晃荡。小彦知道,那是因为老人的手一直在颤抖。 "你的手是--"小彦恍然惊觉。 "是,在文革期间被打伤的,一直没有恢復好,后遗症,已经拿不起笔了。"老人的话语平淡,而小彦及一干警员皆听出这话里的悲怆来,一个卓有成就而且以画画为生命的画家,却再也不能画画了,这对他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呀,这打击简直就是致命的。 小彦手里的杯子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政府领导中出现李博这样的败类,真是不幸啊。" "看问题不能一概而论,李博书记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好书记,你可以问一下老一辈的人,像我父亲他们,提起李书记哪个不是高竖大拇指的。论政绩有政绩,论威信有威信,不能只看一方面的。这官嘛,好不好主要看他是不是造福了一方百姓。"邢杨不同意小彦的观点。 尹少游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本不想讲的。私生女的谣言一直让小悠没有办法昂首挺胸地做人,虽然世道变了,大家都很开通,但我知道那是小悠心里的隐痛,她不会喜欢别人再重新提起的,所以我不讲是不想那些故事伤害到小悠。但仰止的死,让我不得不讲了,希望能对你们破案有帮助。好了,那我就走了啊。"小彦执意扶着他送出警局,帮他叫了辆计程车并先付了车钱。 据尹少游老人说,这李思悠是于窈的女儿,被外界盛传是私生女,所以并不得白家人的宠爱,而以前杜仰止又说过李博死后,李思悠被她的嫂子李太太宁秋榆赶出了家门,那么李思悠仇恨李太太便在情理之中。假如这一连串的蝴蝶兇杀案与李思悠有关,那么宁秋榆和李克强的死就可以用仇杀来解释。可是,白家与李思悠之间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她先是烧了白家的塑胶厂,又嫁给白鹤翔,但白鹤翔知道纵火的人是李思悠时却还百般维护,这样情深意重的行为,又有什么的怨怼填不平呢?当务之急,是寻找那个曾经在白家老宅出现的中年妇人,她究竟是不是李思悠呢?第53节:第七章又见蝴蝶(6) (三)白家老保姆 白家、李家、本城的宾馆,小彦和队友们调查详细得不能再详细,可是始终找不到白家老宅附近的那对母女见过的那位曾在老宅出现的中年妇人。线索又一次断掉,陷入了僵局。 小彦心急如焚,她的调查不能停下来,不敢稍稍慢下来,自从杜仰止被惨杀,她就开始惴惴不安,潜意识里她觉得事情更加复杂了,复杂到已不仅仅是蝴蝶的原因。从杜仰止的死亡现场兇手假造死蝴蝶来看,事情比以往更复杂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而有人正试图阻止这个秘密的揭开,那么,这个人是李思悠吗?除了她还会有谁?可是蝴蝶要揭开的秘密又是关于谁的?李思悠吗?不对不对,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站到两个立场上边去,可是涉及的其他人,即和李思悠相关的人,现在基本都死了,她应该从哪里打开缺口?能找到的线索全查过了,可是案子却没有一点进展,她栗小彦纵有千般焦急,万般不甘却也是没有办法的。这几天,栗小彦茶饭不思,她一边全力关心着尹少游老人的生活起居,一边重新梳理蝴蝶兇杀案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卷宗。 第43页 但是,依然一无所获。 顾澄的电话恰到好处地打来:"小彦,听说你吃不下睡不着了?怎么回事哦?" "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在这场较量中,我在明,兇手在暗,如果我破案速度再这么慢下去的话,可能还是会出人命--"她讲到这时突然停下来,她不迷信,却不想自己说出不吉利的话。 "噢,你去过詹家了吗?" "哪个詹家?"小彦愣了一下,忽然记起抢劫犯樊得标口中的那位白家的老保姆,顿时惊喜了起来,"那个保姆!是呀,你说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呢,这杜仰止一出事,尹少游一过来,我就把樊得标这碴儿给忽略了。是,我记得是附近梨县的城关镇,右数第四家的詹老太太,还有门口有个大狮子,房顶雕两只灰鸽子什么的。我马上去找她。顾伯伯,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有个访谈,答应别人的不能失约,你去吧,最好再找个人陪你,一个人不安全,要小心点儿。"顾澄听着电话这端小彦兴奋的声音,便愉快地嘱咐,他很喜欢这个姑娘的工作态度。 到了梨县城关镇,栗小彦与小王的车便驶上一条窄窄的土路,说窄是相对的,因为路两旁皆是高低深浅郁郁葱葱的野蒿,油油的绿中点缀着淡黄浅紫等种颜色精神抖擞的小花,只是路中间的那部分被踩得瓷实清白,宛若铺了水泥沥青般坚硬。夺面而来的风,清冽沁人,夹着泥土的腥气和庄稼的清香,把两旁的花花草草撩拨得手舞足蹈。车开得很慢,栗小彦有些兴奋地从打开的窗子伸出手去,扯了一把鲜花下来,放到鼻子前不停地嗅着。 "乡下的空气就是沁人心脾啊,等我娶了媳妇儿一定要在这里买间房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度个假。"开车的小王也是那么的心旷神怡,说完话发觉小彦没反应,回过头看时,发现她脸色苍白,神情惊慌,一只蝴蝶正绕着她飞来飞去。这是早上,初升的太阳原本暖洋洋地散播着她的光线,此刻却恰好有云朵遮挡,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土路两旁的鲜花颜色也不再鲜明,反而有些阴森地渗出惨澹的光;风慢慢地消逝了,温度却仿佛勐然下降;空气中是无限厚重的潮湿;有些什么声音,在远处,在耳边,细微游弋。 栗小彦在急速地唿吸,胸脯起伏连绵,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惊胆战。 小王盯着栗小彦起伏不断的胸脯,嘿嘿地阴笑了一下,起码在当时小彦是这样认为的,当然她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错了。"你干什么?"小彦厉声喝问。 小王的手伸了过来,向着栗小彦胸口的位置,小彦顿时大惊失色。 然后那束野花,就是栗小彦刚采的那束野花被小王夺了过来,隔着车窗扔了出去。 栗小彦惊魂未定,蝴蝶已经飞走了。 栗小彦吐出一口气,和小王相视而笑,虚惊一场,那根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蝴蝶,它之所以在小彦身边不过是因为小彦手里的那束花的香味儿罢了。城市里很少见到,可乡下有蝴蝶实在是最普通不过了。第54节:第七章又见蝴蝶(7) 到了镇上,右数第四家,在整个村子里颇为醒目。它不似一般南方民居的矮檐低瓦,而是有着很高的门楼,门口有两只石狮子;挑檐的大屋,有些破旧,却很气派 ;灰色的砖,灰色的瓦,屋嵴上立着两只石雕的灰鸽子。看来就是这家没错了。 停车,敲门,迎出一位中等身材的老太太,有些胖,皮肤很白,看起来与一般农家妇女有些区别。她诧异地看着小彦和小王及身后的车:"请问,您找谁?" 小王虽然也是蝶杀专案组的成员,但这次主要是小彦提出要过来,他才陪同前往的,虽然他也希望知道有关李思悠与白家的事,与小彦一拍即合地过来了,但主要的负责人还是栗小彦,她了解的情况更多些,负责问话的自然也是她。 "嗯,阿姨好,你就是那位在白家做过保姆的詹嫂吗?"小彦看詹嫂仍然一脸茫然,便取出证件,亲切地加了一句,"我们是公安局的!想找您老了解一些情况。" 詹嫂马上明白过来,很热情地把小彦和小王让了进来,端茶让座,语气间的亲切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栗小彦与小王相视而笑了。 "阿姨,听说你在二十年前是白家的保姆?"刚一坐定,小彦便向詹嫂发问。 "是啊,我在白家做了很久,因为儿子和女儿都在读书,很需要钱,所以就去了,而且白家待人也好,亲切,不小气。"詹嫂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那么,你在那儿做事,对白太太应该是很熟悉吧?"小彦问。 "你是指哪位白太太?"詹嫂很认真地问。她的问话让小彦一下子对案子充满了希望,总算有人一提起白太太就想到这是不同的两个人,看来这次詹家之行不会白跑了,她有预感,这次必定会有所获。 "我去白家的时候,白家的公子白鹤翔刚从国外回来,就认识了李思悠,市委书记的女儿,也就是最初的白太太。李思悠长得不算太漂亮,但是耐看,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那会儿听白厂长说思悠如果全随了她妈妈的长相,肯定是个美人儿。不过在我看来,她已经是个美人儿了。"她看了看小彦,问,"哦,你们不会嫌我老太婆啰唆吧,呵呵,这段时间我给老伴孩子他们讲了无数遍了,都没人愿意听了,你看,我一讲起来就忍不住了。" 第44页 "没关系,正好我们是你的听众!"小王大声说,"是不是后来这白鹤翔就看上了李思悠了,然后两家合计了一下叶门当户对,再然后就结婚了?" "这倒不是,白鹤翔初一回来就和李思悠做了朋友,看起来是恋爱的关系。但是白鹤翔毕竟是留过洋的,和咱们的很多观点不一样。怎么讲,他就是很花心吧,不想被婚姻困住了。所以他并不急着和李思悠结婚。白厂长两口子也不支持儿子和李思悠完婚。原因不太清楚,好像是嫌李思悠身份不好,因为那时候到处流传着说李博的女儿非李博亲生而是私生女什么的,当时她又刚被赶出家门,门不当户不对的,所以白厂长夫妇俩也不想让儿子娶她为妻。"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结婚了呀?"小彦疑惑地问。 "那是因为另一桩事,这说来就话长了,当时白厂长在酒桌上猝死,白鹤翔本就很无助了,可白家的塑胶厂又突然失火,整个厂子烧得一无所有,白家便陷入空前的灾难。" "你是说在这个时候,李思悠嫁给了白鹤翔?"栗小彦心领神会。 "是的,白鹤翔虽然留了洋,但自小什么事都由父亲安排好,没受过什么挫折,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一下子垮了,六神无主。这时候李思悠仍然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来帮他,鼓励他不放弃,东山再起,而且李小姐自己也整日整日地留在工厂里说服工人不拿工资先去上班,帮着跑贷款,找供应商,跑市场什么的,那时候我整天在旁边听她对白鹤翔讲的就是这些,我都耳熟能详了。也果真,在李思悠的努力下,一切都好转了。这样白鹤翔就娶了李思悠了,你说呢,那么能干的女子,谁不想娶呢。" "那么李思悠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呢?是不是比较柔弱文静呢?能不能概括一下,她的为人啊,做事啊怎么样?"在小彦的印象里,老是感觉李思悠该是和她的母亲于窈是同样的女子,柔弱善良,可现在听詹嫂讲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第55节:第七章又见蝴蝶(8) "李思悠太太不太爱说话,但是人好,我们做错事她是从来不骂的,都是一笑而过,而且也真的不放在心上。但是她和白鹤翔的关系就很奇怪,并没有太多交流,我原来以为太太为白家做了那么多事,其实也就是为了嫁到白家来。可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对白鹤翔好像没有多深的感情,两人很少像别的夫妻那样有吵有骂也有亲密无间的时候,太太李思悠和白鹤翔就总是一对客客气气的好朋友的样子。太太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人,她不说话,但心里有数,心思重。这和后来的太太田穗儿完全不同,田穗儿为人精明,都是表现在脸上的,谁都看得出来。" "你是说,在李思悠后,白鹤翔又娶了田穗儿,那么李思悠去了哪里?离婚了吗?"小彦问。 "嗯,这个,"詹嫂支吾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好像是出国了吧。大家都这样讲。我那段时间回了老家,不在,等我回去的时候就再也没看到白太太李思悠了。" "都有谁这样讲?是出国前离婚的吗?还是出国后离的?"小彦追问。 "当时白鹤翔也不知道李思悠去了哪里,莫名地失踪了,但是他竟然也不找,可能是习惯了各管各的吧。过了两天,白鹤翔跟我无意中提到太太出国了,说是一同出境的同伴讲的。这样没多久,就收到李思悠从国外寄回来的信件,是商议和白鹤翔离婚的事。" "那,这中间李思悠回来过一次?" "没有,是白鹤翔单方面申请,加上李思悠的信。你知道,以白鹤翔在本城的地位,办个离婚证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詹嫂回答。 "哦,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李思悠出国的事,她出国总得办理护照签证的啊。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得到。"小王插了一句。 "怕是不太好找了,时间太久远。不过我们可以试试。"然后又对詹嫂说,"阿姨,你的意思是前任白太太李思悠和白鹤翔根本就没有在一起多长时间?" "是的,就一年多或者两年左右的样子吧。唉,你说两人要没感情,就不要在一块儿了。我儿子当初恋爱的时候,我就说你确定喜欢她了,你再结婚,别到时候--啊,你看我又啰唆起来了。"詹嫂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没有其他的情况了吗?"小彦看詹嫂摇摇头,遂换了个问题,"那么田穗儿和白鹤翔的关系如何?" "其实男人花心,都是相对的,你对他多上一点心,多看紧他点儿就没事了。田穗儿就看得紧,俩人的关系也挺亲密的。别人看来,李思悠不太管白鹤翔,在我看来,她是根本就对他不上心,总之李思悠做事很奇怪的。"她讲到这里准备停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接着说,"对,还有一个情况,这李思悠出国前的那些天,脸色有些异样,我在收拾房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妇科检验单,李思悠好像--是有了身孕了。" "什么,李思悠有了身孕?你说在她和白鹤翔就要离婚的时候她有了身孕?"这突然的消息让小彦诧异莫名,按常理来说,没有哪个女人在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后还要和丈夫离婚的,何况他们夫妻关系听起来也并不是到了非分不可的地步呀,"那么,李思悠是把孩子做掉后和白鹤翔离婚的?在知道有小孩前,是不是就已经提出离婚了?" 第45页 "嗯,这你知道,我是保姆,主人家的事不好插嘴的。所以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不过这件事我也觉得蹊跷,因为在李思悠离开之前,从没听过她说要和白鹤翔离婚的话。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想白太太李思悠也是万分珍爱的。因为她平时生活很马虎,对自己的身体一点儿都不爱惜的。但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后,对膳食营养、体育锻鍊都重视起来。那几天对白鹤翔好像也亲切了很多,还常常跟我唠叨家常。我那会儿心里还想,这女人一怀孕呀,女人味才算出来。" "阿姨啊,我说那么久远的事你还是能记得那么清楚嘛。"小王忍不住笑,调侃着老太太。小彦提醒地叫了声"小王!"阻止他乱讲话,对小彦来说,得到的消息越详细,越容易从中查找线索,仔细分析,获得的信息量越大对他们破案越有帮助。第56节:第七章又见蝴蝶(9) "呵呵,你这小伙子,嫌老太太絮叨了?这些事我可没有记错,因为都不知给别人讲了多少遍了呢。"詹嫂一脸和蔼地笑。 "那么,也就是说白太太李思悠出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小彦问。 "有没有回来我不能十分确定,但是我确定我是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紧接着田穗儿太太嫁了进来,白家就搬离了那处老宅,连厂子也搬了,我是在小婷婷出生后离开的。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白小婷是田穗儿的亲生女儿?"小王追问了一句。 "是的,是早产儿,不足月,不过孩子还算健康。"詹嫂回答。 "有没有可能不是早产儿,而是她和白鹤翔早就有染呢?"小王再次追问。 "唔,这--"詹嫂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这便不好回答了。" "那好吧,谢谢阿姨啊,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想起什么来,再打电话给我。我们要回去了。"小彦和小王站起身,和詹嫂道别,上路。 一路上,小王开着车听着音乐,一脸的惬意。而栗小彦却陷入了沉思,白家老保姆詹嫂提供的一些情况给了她很多启发,似乎这个谜底已经接近了尾声,很快就可以揭开了,但这最后的几层却竟是覆盖得过于完好,完好到让你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栗小彦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小王通过反光镜看了看小彦,笑着说:栗姐,别发愁了,咱慢慢侦破,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出意外了不是?能提供线索的人,与这蝴蝶呀兇杀呀白太太呀相关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不是吗?哪还有人可以杀害?要真有的话,也只剩下你和我以及尹少游了。"小王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小伙子,自从到分局上班以来,整天都是乐哈哈的,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烦心。队长常常骂他对什么都不以为意,而小彦恰恰很喜欢他的这份乐观。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小王这一句无意的话,竟然一语成谶。第57节:第八章暗杀(1) [=bw(]第八章暗杀[=]可是意外地,她发现卧室的门却是敞开着的,她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把它带上了,怎么会开了?风吹开的吗?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那个黑影仍在,正慢慢地增长,长至一个人长,不算魁伟,但线条很粗,直觉告诉小彦应该是个男的,而且是精干的那种。第八章暗杀 (一)屋里有人 从城郊回来的路上,小王的话提醒了栗小彦,她必须把与案件相关的人的安全保护好,那么就目前来说,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尹少游了。 于是下班后小彦马上赶到尹少游的家,对尹少游嘱咐一番了,再回家时天已经很晚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公车上下车开始,她就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只是一种直觉,回过头却什么也发现不了。两旁新楼盘的炫目霓虹灯闪烁着,渲染着夜,晃着人的眼。行人不多,却都行色匆匆。回头,勐回头,发现并没有人故意跟着她。 走到小区里时,因为这边的楼相对稍矮,天便显得空旷些,也莫名地冷清了许多。小彦刻意地忽略头顶那些高远的天空,让视线集中在一层层楼房的窗口,每栋楼里的灯都是亮着的,天空的星与地上的灯交相辉映。看着那些星星点点明亮的窗口,心里一点点温暖起来,因光亮而温暖,因温暖而慰藉。小彦这时觉得舒心了一点儿,她和同事尽心尽力地工作求的不就是这些祥和安静的灯光嘛。 到自己的那栋公寓楼时,天上的月正圆,寂静,拾级而上,一级一级地数着,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总觉得在楼道两侧邻居们家里的电视声,互相的笑骂声外,还有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似有若无,断断续续。一种力量在步步迫近。 小彦的手下意识地放在腰际配枪的地方,当然那里是空的,枪枝是不可以带回家的。小彦摸着空空的腰际,心里莫名地泛起一层寒意,这层恶寒自内心深处向外一点点扩展,一点点渗透肌骨、皮肤。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些恐慌了,自己怎么了?胆怯了吗?暗暗骂自己一下,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迈上阶梯回家。 五楼四号房,栗小彦的两房一厅,房间并不大,面积在六十平方米左右,但对一个单身的女子来讲,着实显得空了些。何况她基本没有什么家具,也就一套沙发,一台电视,一个饮水机,然后卧室有张床,床头有台电脑罢了。记得妈妈从老家来看她时,心疼得直掉眼泪,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她快一点儿找个人嫁了。一个单身女孩子在远离父母的城市闯荡,还做刑警,无论如何不是件长久的事,或者换句话说是件危险的事儿。甚至于母亲在家乡为她上下打点,找了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让她回去,然而她却始终没有答应。 第46页 做了五年的户籍警,好不容易调到刑侦科了,她怎能轻易放弃。可是,一想到蝶杀的案子,小彦就不自禁地黯然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奇死亡,都是对她和每一位刑侦人员的羞辱。她必须加紧办案,还无辜者生存的权力,将犯罪者绳之以法。除了公正的法律,没有人可以随便决定他人的生死,无论是什么生灵,都不可以。 小彦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义愤填膺,情不自禁地生出几分大义凛然来。是的,自己抓捕犯人,揭开兇杀背后的缘由,都是理所当然的,是人民赋予自己的权力。以顶上帽徽起誓,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她栗小彦应该正气凛然才对,怎么能怯懦了呢?! 被正义支持着的栗小彦勇气倍增,如平时一般自自然然地打开门,开灯,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设,觉得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总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危险就在身边,就是屋里或者屋外,躲在哪里了呢?她想了一下,回手关了外边的防盗门,但里边的门任其敞开着,这样利于发生危险时她及时逃生,毕竟她栗小彦并不是一个很能打的人。 对客厅扫过一眼,沙发、茶几、电视柜,都不能藏人。方小心地走进去,与平日不同的是,她没有换拖鞋。因为她隐隐觉得屋里是有些东西的,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发现而已。 厨房、洗手间、阳台全是空荡荡的。 客房,说客房其实不太适合,这里并没有什么陈设,几乎是个空房间,里面只是凌乱地放置了小彦野营要用的用品,比如帐篷,比如充气床等。这充气床是大有用处的,如果有异性朋友来,还可以在这上面迁就一晚。不过此刻它是瘪的,被随便地摺叠着放在墙角,安安静静地躺着。 究竟在哪间屋子呢?小彦拼命地想着,却一无所获。最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开门,开灯,对面的窗子半开着,蓝色的丝绸窗帘半掩,和门口的空气一流通,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进来,直扑小彦,她下意识地一躲,心里的跳动愈加厉害。难道在这? 一眼扫去,那个小小的可携式衣柜也不可能藏人,床是实的,更不可能藏到床底下去,电脑,写字檯,更加不可能。可是,那种预感怎么越来越强烈了呢? 小彦小心翼翼地斜躺在床上,打电话给顾希,那边听完小彦的担心,并没出现意想之中的安慰,却说:"说不定那东西不是人呢,有可能是其他东西呀,比如鬼魂,比如妖魔,比如外星人来地球考察,降落到你屋里啦,他们都不占体积,哪儿都挤得下。呵呵。" 一点都不当回事儿,小彦骂了顾希两句,便挂了电话,自己反而乐了,也许自己真的有些神经过敏了,胡思乱想太多了吧。 当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抖擞精神,还是去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头脑吧,思量着就顺手关了灯。 回身准备关门离开,但就在回头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睛骤然张大,唿吸顿时紧张起来。 因为一旦屋里的灯关掉,对面楼上的灯光正好照射进来,当然要透过半边开着的窗子和半边掩着的窗帘。起初小彦进来时,先开的灯,并没有细看窗子,现在无意间的一回头,赫然发现那窗帘的后边有一大团黑色的影子。 那个东西伏在厚厚的丝绸窗帘的后边,遮挡了对面楼射过来的光线,留下一大团暗影儿。小彦倒抽一口气,大脑飞速转动,想着自己是走上前去揪出那个东西来,还是马上离开。就目前来说,她不知道自己与对方相较有多少胜算,毕竟那只是一团黑影,她不知道那是人还是鬼。是鬼的可能性很小,可是如果是人,那么是男人还是女人,有没有什么武器,到底他(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如果是一般无意闯入的小偷,那么小彦自然不怕,可是如果是蓄意加害她的人,那么毕竟是有了把握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潜入家里的。第58节:第八章暗杀(2) 或者是小彦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黑影有些怀疑,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能打草惊蛇,小彦马上意识到必须要引蛇出洞,便顺手关了门坐到客厅里,然后又马上走到厨房去,开了水龙头洗脸,迅速分析眼前的形式。把那把菜刀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眼睛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厨房门口的动静,耳朵也高度调动起来,异常灵敏地倾听着周围的任何响动。 进来的时候,她留意过门口,并没有任何撬痕,屋内的洁净的地板也并无任何人踩的污痕。那么由此可以怀疑这黑影出现在窗台上却并未经过门口,也就是说它是从窗口外边的其他地方爬上来的。是顺着一侧的水管攀缘,还是从别的住户的窗口跳过来的?跳过来的可能性很小,周围邻居都和小彦友好,她有把握不是邻居做的。如此说来,应当是从楼下爬上来的,可是她栗小彦是住在五楼啊,她惊嘆一下,随即意识到必须离开了,马上!一刻也不能停留。 走出厨房,目光瞄准门口,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打开防盗门,冲出去。可是意外地,她发现卧室的门却是敞开着的,她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把它带上了,怎么会开了?风吹开的吗?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那个黑影仍在,正慢慢地增长,长至一个人长,不算魁伟,但线条很粗,直觉告诉小彦应该是个男的,而且是精壮的那种。 第47页 小彦愣了一下,马上转过头急速离开,却在这时,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喝:"站住!" 窗帘刷地被拉开,一个灰色椭圆的东西伸了出来,一眨眼的工夫,那个顶着椭圆东西的傢伙已经跳到了小彦的身边,小彦下意识地躲过去,狠狠出拳。 是个戴了灰色头套的男人,身手敏捷,就在小彦意识到对手的强壮要逃出门去的时候,他快了一步,一脚飞出,里边的那层门也重重地被关上了。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小彦并没有喊叫,而是集中精神与戴头套的男人格斗,并且企图扯下他的头套。 但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两者的力量相差太大了,一会儿过去,小彦脸上已经有几处伤痕,身上也受到许多损伤,嘴角和鼻孔鲜血直淌。这个神秘的男人似乎并没有一下子杀死她的意图,他甚至是饶有兴味地在逗她。就像一只猫在有绝对把握爪下的老鼠逃不掉的时候,心情很好地逗它玩一样。 小彦被激怒了,如一只发疯的小狮子般沖了过去,那男人巧妙地一躲,站到旁边去了,因为此时他的手机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也就是片刻的工夫,这会儿工夫,小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瞪着他喘了一口气。他已听完电话,然后出乎意料地飞快拉开门,跑了出去,小彦追了出去,却已没影儿了。小彦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让自己静下心思索,她觉得事情并没有完,过两天那人还会过来,这绝不是一般的抢劫偷盗,他的目的,就是要她的性命来的。这一次的离开,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做,完全是那个电话所致。是谁要杀了她灭口呢?和自己追查的案子有关?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追查接近结果了,所以兇手便狗急跳墙了呢? 小彦一阵兴奋,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起身翻阅与案件相关的资料,开始新一轮的推理。 这个晚上,歹徒没有再来过。 (二)蜘蛛杀手 第二天早上,栗小彦特意提前一点时间出门,去市郊看望老人尹少游。她非常担心老人的安全,但结果是令人宽慰的,老人精神还不错,而且看上去健健康康的。 回来上班的路上小彦的心情异常地好,虽然脸上的伤还青紫着,但相对此刻的心情来说,是不值一提的,既然相关的人员没有伤亡,那么自己那点小伤就算不得什么了。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她以为会没事而渐渐忽视了的那个小伙子,竟然在许多天以后出事了。这个人曾经是栗小彦怀疑和重点研究甚至一度惺惺相惜的朋友,他是佟铜。 刚进到办公室,小王就急急地走过来:"栗姐,有情况。佟铜被杀了!" "什么?!你说谁?"栗小彦下意识地反问。第59节:第八章暗杀(3) "佟铜!就是那电视台记者,他女朋友叫陈帆,死掉的那个。"小王详细解释。其实小彦在听到佟铜的名字就知道是他了,她的问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她不能相信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的束手无策里悄然逝去。佟铜,他不是没事了吗?怎么时隔多日,却还是没能最终逃脱噩运呢。小彦的脑袋有一种炸裂的痛。 "咦,栗姐,你脸上这是怎么了?碰哪儿了,还是跟人打架了?"小王报告完佟侗的事,马上注意到小彦脸上的伤,遂大吃一惊。 "那么尸体现在在哪里?我要验尸!"栗小彦顾不得向小王述说脸上伤口的由来,直接询问佟铜的情况。 "验--验尸?验什么尸?"小王一头雾水的样子。 "佟铜啊,出事地点在哪里?"栗小彦的语气有些急躁,一连串的意外让她已经缺少耐心了。 "嗯,在医院。我是说佟铜在医院,没死,只是被人打伤了,昏迷着呢。"小王立即补充。 "没死?哦!"小彦长出了一口气,"出事地点在哪里?伤势如何,佟铜有生命危险吗?" "是在他家里出事的。幸好当天佟铜约了朋友去他那里打牌,三个大小伙子先会面喝了点酒才去的。听到屋里的声音不同寻常,按门铃也没有人应,遂打电话过去,通了,但佟铜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喝叫。大家觉得不对劲,这才撬了门进去,歹徒已经逃跑了。他们便马上把佟铜送到医院了。"小王一口气不停地讲完这些话,擦了擦额上的汗,看来是刚从医院回来的。 "是昨晚的事?你刚从医院回来吗?" "是的,我今儿一大早就被邢队长催了起来,去了医院。" 这个邢杨,又当她不是警队一员呢,什么案子好像都没有她栗小彦的份儿。小彦心里的怨气不自觉地流露在脸上,小王看到笑了一下,解释:"咱队长说女人要多休息,睡得好皮肤才好,而且不应该太辛苦,所以就没敢惊扰到您。" 小彦一如既往地不服气,却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耽搁了,立即整理了一下自己办公桌的文件,拿了记录本问:"有没有对佟铜的朋友做过笔录?" "做过了,现在都在医院呢。要不我陪你再去趟医院?" 小王陪栗小彦赶到医院时,对佟铜的抢救工作已经基本告一段落。躺在白色床单上的佟铜仍然昏迷不醒,脸上的血渍已经被擦洗干净。说脸上擦洗干净其实是很不客观的,因为她看到的干净部分也不过是两只眼睛周围的地方,其他的部分几乎全部是用纱布缠绕上了,一层一层,根本就没有办法看清他的面部模样了。这,就是一月前见过的那位朝气蓬勃的佟铜吗?小彦的鼻子莫名地一酸,眼泪就不自觉地往下掉。 第48页 队长邢杨一直在医院没有离开,张罗着为抢救佟铜办住院手续,然后又问了相关口供,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这会儿他刚刚忙完,走到病房来,也就很凑巧地看到小彦掉下眼泪来。 小彦莫名的心里一慌,她知道掉眼泪是邢杨最看不惯的一点,当下,脸色涨红地看了邢杨一眼,低下头去。可这时的邢杨并没有如小彦意料的那样做出鄙夷的表情来,他看了看小彦的眼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举一动里竟都是无限的关切。从小彦那些脸上的伤痕,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办案给她带来的,而且原因很可能就是蝶杀的案子。辛辛苦苦工作却得不到理解,而且遭受罪犯的威胁,可这些都丝毫不能削弱她对办案的热情,对工作那份近乎执拗的执着。面对这么柔韧坚强的女子,他有什么理由再去以自己阳刚的标准要求她呢?柔韧,更多时候比阳刚更经得起考验,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栗小彦了。 "你怎么看?"等栗小彦的情绪平静下来,两人走出病房的时候,邢杨问她。 "医生怎么说?是被人打伤的吗?"栗小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需要先了解情况。 "是的,医生说,佟铜的头部被踢中,出现颅内出血,直接导致昏迷;腹部也被击伤,造成内出血;对方力道很大,头部和胸腹部都受到重击,视网膜下腔和脑组织受损严重;脾脏也被打破了,已经进行了切除手术。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但是他脑部已经严重受损,怕是醒来了也难清楚记得发生的事情啊。"邢队的记忆力超强,说起病情来跟医生差不了多少,这也就是他的优秀之处吧,如果记不清伤者的情况,又如何能从蛛丝马迹上发现问题呢?可是现在,邢杨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也就是一次普通的斗殴,可是兇手为什么要寻上佟铜呢?第60节:第八章暗杀(4) "从伤势来看,兇手应该是个练家子,对武术散打颇有心得,而且很骄傲于自己的功夫,甚至骄傲到有些狂妄自负的地步。"小彦皱着眉头分析。 "从何得出这些结论?"邢杨有些诧异地问。 "从佟铜身上的伤就可以看出。兇手的每一击都是致命的,可是却全是脚踢或者拳击,他并未用任何武器。试想一个去杀人的人却不拿武器,那么他一定是对自己的力量过分相信,他有把握凭自己的功夫就可以将对方做掉,所以他不屑于藉助任何工具。" "有没有可能是--"邢杨讲到这里时有些难以启齿,他是忠实地相信科学的,让他讲出那些鬼怪灵异来确实是件困难的事。他停了片刻,考虑一下措辞便接着说出来,"有没有可能和那些离奇的蝴蝶有关系呢?" "不会!"小彦很肯定,"由原来与蝴蝶有关的那几场兇杀案来看,蝴蝶杀人是不用流血的,他们死得很干净,而且死法离奇。但是佟铜身上的伤明明是人殴打致伤的,这二者之间可能有关系,比如朋友,比如亲人,或者是敌人,但决不会是蝴蝶之作。因为风格相差已是极远了。" "可是就凭他没有用武器这点上,来推论罪犯就是狂妄自大,不屑于用武器,有些牵强。事实上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兇手带了武器,但是从两人一开始交手就被打掉了,所以--现在佟铜没有醒,我们不能判定实际情况如何。"被小彦有力地反驳,邢杨觉得很没面子,说了一些话来辩解,但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小气了,脸上便显出尴尬的表情。 "刚刚在病房,我大致看了佟铜的伤势,他的手上没有包扎,但掌心有一道横的压痕,手指第二关节处有擦伤。由此可以断定是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时,被固定在某平面物上,又有力量作用于手背上形成的,力道很大,所以那道痕一直持续到现在还可以看到。也就是所拿武器的是佟铜,但却受制于人,应该并未伤到对方,不然对方在佟铜受制的有利情况下,一定会取得武器报復过来重伤他的。现在的伤依然是拳脚功夫,而没有用武器,就是说对方力道一定比佟铜要强。"栗小彦的分析头头是道。 "我可不可以和他们聊聊?"佟铜的朋友们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事,准备回家了,向邢杨道别的时候,小彦叫住了他们,回过头来争求邢队的意见,邢杨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小佟的同事,约好了要到小佟那儿打牌的。因为我们住得比较近,就是电视台旁边的公寓楼,离佟铜家要远一些,所以我们三个在公寓楼下的餐厅里吃了晚饭,喝了点酒才过去了。因为是事先说好的,所以并没有再打电话给小佟。但是当我们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时,却听到里边有打斗的声音,就想佟铜肯定在家,我们还说这小子怎么还锻鍊身体了呢。但是按了三次门铃都不见人来开,是三次吧?"这时,他向同伴证实一下,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接着讲,"这样,我们就觉得有些不对头,急忙打电话给佟铜,打的是他屋里的座机电话,响了一声,马上就通了,接着听到一声东西摔落到地上的声音,好像是话筒掉了,还有一个男人的低喝。我们就觉得不对劲,正好大楼的保安听到我们的叫声也上来查看,然后我们就撬了门,进去了,发现这时的小佟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补充一下,外边的防盗门是大楼保安用物业的备用钥匙开的,里面的门就上了一道锁,好像前后开门的时间也就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可那人就不见了,忒奇怪了。"另一个小伙儿补充。 第49页 "你是说,你们在两分钟前还听到里边有打斗声,但两分钟后打开门就已经见到佟铜躺倒在地昏迷了,但却没有看到兇手的一点蛛丝马迹?" "是的,我们都觉得有点--邪门。" "有没有窗子可以逃走?"栗小彦冷静地问。 "有窗子,但窗下空空的全是墙壁,只有门这一边是向着楼道的,而门口有我们好几个人在看着,自始至终没有人离开。兇手根本就不可能从门口逃走,但整个房间我们都细细查过,除了昏倒的佟铜,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佟铜的朋友再一次证实道。第61节:第八章暗杀(5) "当时是几点钟呢?说确切些。" "十点钟,晚上十点钟,我还看了表。"一人肯定回答,另两人附和着。 小彦点点头,若有所思:"好吧,谢谢你们。我们会尽快侦破此案的。"小彦和他们三人握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有什么发现?"邢杨走近些问。 "没有。"栗小彦一脸凝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兇手是受人指使。幕后指使者原本是要对付我的,后来临时发现,佟铜的某些行为威胁到了他,以至于让佟铜多活任何一点时间都有可能坏了他的事,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改为去杀害佟铜了。" "你?嗯,对了,是和你脸上的伤有关系吗?"邢杨马上意识到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关系。 "是的,昨晚有人去杀我。在晚上九点多的时间离开的,我记得打开电脑找一些资料时,无意地看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好像是九点四十分,就是说兇手从我这里离开后马上就去了佟铜那里。" "凭直觉?"小彦听邢杨这样问,蓦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丝气恼,但他看邢杨的态度很认真,丝毫没有鄙夷的意思,方才认真解释:"不是的。去杀我的和对佟铜行兇的是高手,而且都是特别自信的,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飞檐走壁。"看了看邢杨一脸的诧异不解,就接着说,"我和佟铜,一个五楼,一个八楼,可是他可以从楼侧的水管轻松地爬上爬下,难道不是高手吗?" "或许他有其他的方法,比如在楼顶设置吊索。"栗小彦听完邢杨的话,勐然觉得这也非常有道理,待要细细和他讨论时,他却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提这个问题,而且小彦却恼不起来,因为-- "伤,要不要紧?"邢队满眼的关切。 "没事。"小彦对队长乍然的温柔有些不习惯,把眼光调转了一个方向,接着说:"当时歹徒是接了一个电话后离开的,所以我觉得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指使他杀人的人。我们现在最重要是保护佟铜,只有他醒来我们才知道到底他做了什么,竟致使那个幕后黑手如此赶尽杀绝。而且,"小彦讲到这里的时候嘆了一口气,"否则,我们实在是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邢杨看着这个一脸是伤竟一心想的还是工作的姑娘,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怜惜来。风吹了过来,拂起小彦额前的头髮。邢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帮她梳理,而小彦却在这时勐地一抬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换了一种无比复杂的表情。邢杨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天哪,那一片五彩的、艷丽的天空,竟是好多好多只蝴蝶,在阳光下翩然起舞。 (三)鼻尖上的黑蝶 "嗯,那你快点找个人嫁了吧。不然多亏呀。想想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还未经人事呢,就被人白白给灭了。这样,我负责给你找,要什么条件?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呢,还是本科白领有车有房呢?"电话那端顾希又一点正经没有,而且绝对又在吃水果,原本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被嘴巴里的水果折腾得磕磕巴巴的,幸好栗小彦早就习惯了,竟也分得清她在讲些什么,一直附和着她笑。 "咦,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得问清楚,那天打架,你有没有受伤啊?"顾希好像忽然意识到打架有可能会使人受伤一样,急不可待地问小彦。 "嗯,一点小小的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小彦回答,难得这丫头还记得关心一下她。然而就在她准备为此偷偷感动的时候,又听到顾希的补充说明,差点让小彦背过气去。那边,顾希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没伤到脸吧?嗯,这就好,不是大伤。如果毁容毁得厉害的话,肯定得放宽徵婚条件了。本来嘛,原本就不好嫁,再毁了容,不就更困难了嘛。唉!"说完话还装成很同情的样子嘆了一口气。 小彦忍住笑,很配合地装成愤怒得七窍生烟的样子,对着电话大喊:"顾希,我和你势不两立。" 两人隔着电话笑了起来。 这样的谈话让小彦很放松,她喜欢这个好朋友带给她的感觉。是的,她是需要减减压,不然不仅吸入氧气困难,连吐出二氧化碳都困难了。第62节:第八章暗杀(6) "这样吧,今晚我搬到你那儿住,两个和尚抬水喝。"笑完,顾希很认真地说。 "不用了,没必要做一些无谓的牺牲。而且我可以让同事过来睡我那充气床去。护花使者嘛,总比找一朵小花来保护另一朵花来得安全。"小彦感动于朋友的好意,却还是拒绝。说不清楚为什么,之前让顾希陪她是因为恐惧那些莫名的东西,让顾希来可以在心理上壮势,现在她知道威胁她的是一个兇悍的男人了,便不敢让朋友陪她来牺牲了。顾希,虽然她咋咋唿唿大大咧咧的,但要论起打架,比起她栗小彦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呢。何况现在威胁到她的那个男人,是连小彦都没有办法打得过的呢,甚至于能倖免于难对她来说根本都是奢望。 第50页 终于挂断了顾希的电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小的房间显得那么大而冷清。窗外楼灯盏盏皆熄。楼里的人想必皆已熟睡。小彦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小心地走进各个房间,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而灯火通明却愈加显得她的形单影只,剎那便空无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腰际,那里,别着她的那支枪,这是邢杨特意嘱咐她带上的。捏着硬硬的它,心里特别有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彦睁着的眼渐渐地迷离起来,思维由空洞变得纷乱而模煳,卧室的吊灯犹如一种色彩鲜明的花开到衰败,最后蜷缩成胚胎的形状,睡眠如期而至。几天来的辛苦劳累让栗小彦终于支持不住,疏忽了她的步步为营和小心提防。迷迷煳煳中她甚至想,夜已很晚了,那人应当不会再来了吧。而杀手,终于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在凌晨三点钟,一个无比敏捷的身影如一只灵猿般沿水管飞快地爬上五楼,翻身跃入唯一灯火通明的一家的阳台。毋庸置疑,那自然是栗小彦的住处,而此刻她已进入酣然的梦中。 那人依然戴着头套,一身运动服,看起来普通平常。如果他在凌晨杀了人,然后在清晨离开,走在大街上,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兇手,因为那套衣服使他看上去犹如早起晨练的人,再平常不过。 很轻易地,他打开栗小彦阳台门上的锁,直接走进来,并没有刻意地蹑手蹑脚,却并无一点声响。房间很简单,从客厅可以清楚通过开着的卧室门看到里面的栗小彦斜靠在叠起的被子上睡着了,睡相很可爱,犹如一个甜甜的小婴儿,眉头微微地皱着。这时可以清楚感觉到杀手脸上的笑意,虽然隔着头套,他叉了一下腰,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下这幅甜睡的图画,然后慢慢地走近她。 栗小彦穿了一件迷彩的小背心,紧身的迷彩马裤,穿了一双厚底的靴子,靴子与裤子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灯光下泛出温和的光泽,很美丽。他依旧往前走,却在走到栗小彦的身边时勐然剎住步子,因为他看到了栗小彦腰间的那把手枪。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动作迅速地向那把枪伸出手去。 栗小彦模模煳煳中是有些感觉的,她只是没有睁开眼,当那只手碰触到她的腰际时,她一个翻身,躲了过去,伸手抓枪。但是万分可惜的是,还是晚了一步。那枪,他没有拿到,她也没有拿到,却也不是完好地存在于老地方,它被那人手腕的力量拨飞了。枪经过那人的手腕向他的身体后画了一个弧线然后落在了客厅茶几下的角落。小彦站起身来试图冲到客厅去,但是终究慢了一步,他轻轻向后一踢,门锁上了。而他就站在门后,仍然是饶有兴味的意思。 小彦心里一震,知道接下来一场恶战是避免不掉了。先下手为强,她凝神发力,摆拳出击,直指对方太阳穴。那人一个闪身躲过,以迅捷无比的直拳沖小彦面部砸来。如此一来二往,小彦的脸颊上已是青红相间,伤痕累累。栗小彦喘了一口气,飞快地分析敌我情势,那男人要比她高出二十厘米,她仰攻他的头部,不易发力,难以重击,效果欠佳。而对方攻她的头部却异常方便,致使栗小彦一直非躲即闪,很是被动。她试过拿屋里的各种东西砸他,却没有用,只是弄得更加狼藉,化妆品丢得满地都是。而且房间狭小,丢砸物品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当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情急之下,她把从杜法医那里拿来的蝴蝶图案的小瓶也报了出去,而且瓶子砸向那人时,成功地碰上墙壁,碎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飘向那人。第63节:第八章暗杀(7) 当下她紧贴那人,改由直拳和勾拳,这样的结果使两人零距离纠缠,那歹徒明显有些不适应,小彦趁他愣神的当儿,屈臂扣肩,出拳如锉,勐地一记重勾拳击中对方胃部。这也是她从开始到现在唯一一次的重击取得意想中的效果。那人跃到一边去,怒形于色。 被小彦惹怒了的歹徒出拳迅疾,直拳、摆拳、勾拳上下翻飞、运用自如,栗小彦的身上很快又多出几记重伤来。不行,即使逃不掉,也要粘上他,栗小彦紧逼过去,出左拳狠狠地向歹徒砸去,可是她终究晚了一步。那人顺手一挡,她的胳臂碰到了他的胳臂,那人冷笑了一下,勐地对着她的手臂一折,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知道自己的左手骨折了。适逢那人一脚踢来,小彦经不得招架,整个身子飞了起来,然后"啪"的一声摔到床上。 那双关节突出,青筋暴起的手掐住了栗小彦的脖子。小彦被迫靠在床上的被子上,一如那男人进来时她睡眠的姿势。动弹不得,她的四肢在床上挣扎挥舞,手指触碰到刚才散落的一管口红,努力地拧开往他的衣服上涂去。虽然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作用,但是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了,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被那个男人发现了,他勐地拉过小彦的那只手臂,举高,然后向后一扭,只听到"嘎"的一声响,骨头断裂的钻心疼痛使小彦差一点晕过去。那双手再次放到她的颈上,虽奋力挣扎,但是力量过于悬殊,她所处的境况并无任何转机。 "有句话要问你!"挣扎着说出这句话来。 那个男人看了看小彦,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手下松动了一点,却剪起小彦的一双手,用膝盖压住小彦的两腿,不给她任何迴旋的余地。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男人问。 第51页 小彦摇了摇头。 "那你是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面罩下是哪一张面孔?不用担心,你不认识我的,当然在这之前我也不认识你。我跟你更加是无冤无仇的。但是我却来杀你了,很奇怪是不是?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男人又换做戏嚯的口气,而且他似乎很肯定自己猜中小彦的心事了。 可是,小彦依然是摇了摇头。 "你要问什么?"男人诧异地问,"反正是要死的人了,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当然前提是我知道答案。" 小彦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佟铜,那个电视台记者,是你杀的吗?"男人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临死的栗小彦竟会问一个和她自己的生命毫无关联的问题,思索了一下,很老实地回答:"是的,我从这里离开去那里干的。" "是谁指使你的?"小彦的语气竟然义正辞严、声色俱厉。仿佛此刻她面对的不是伸手即可取她性命的歹徒,而是审讯室里坐在矮凳上惊慌失措的犯人。 男人有片刻的愣怔,嗫嚅着:"我是报恩--"但马上又意识过来不能说太多了,脸色阴沉,语气冰一样地冷:"一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我没答应要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而且我也没时间跟你磨蹭。"他手下的力气加重了些,栗小彦盯着他那双白色的手套,却想不出任何可以逃脱的办法,甚至想留下一些可供同事侦破的痕迹都不可能。 栗小彦不甘地挣扎,却没有用,四肢开始无力,意识开始模煳,眼睛里的天花板开始旋转,那男人的黑色面套泛着暗灰的光,一点点衍射,最后眼前成了一片白花花的光,她已经不能唿吸了,长久的窒息让她慢慢失去意识,昏迷了。她在最后一刻骂了自己的无能,但是却还是知道再多的埋怨于此时都是于事无补的。命该如此吧,怎么她又想起命来了呢,她栗小彦真是没有用,还有那么多的谜没解开,那么多死者的冤屈没有得到昭雪,她却这样走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张大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 杀手看到小彦落泪时,脸上泛起一种得意的微笑,那种志得意满、完成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的自负与满足的笑。或者对罪犯来说,能成功弄死一个警察,并还能亲眼看着她的眼泪本身就是件了不起的事吧。而他就要把这件事圆满完成了,是的,是就要圆满完成了。当然,也仅仅是就要,因为他最终并没能圆圆满满地完成。第64节:第八章暗杀(8) 一只双翼上布满妖异金粉的黑蝴蝶从阳台那扇杀手刚打开的门里直冲过来,它飞翔的姿势万般诡异,如一只蜜蜂,确切说如一只老鹰,挺着翅膀直冲而至,硕大的翅膀"啪"地敲打在杀手脸上的面罩上,他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蝴蝶在他的头上转了一个圈儿后面对着他,拍了拍翅膀,然后对他笑了。是面罩形成的错觉吗?他一愣神,但是那蝴蝶仿佛故意给他看清似的,停在突起的鼻尖上,狠狠地对他笑,对,就是,狠狠地笑。天!它真的是在笑,对着他笑。 那个男人的手下意识地一松,栗小彦松软地躺倒在被子上,面色煞白,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自然地,那人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抬起手拂去鼻子上停着的蝴蝶。可是,意外地,他的手明明伸到了蝴蝶停留的地方,却什么也抓不住,仿佛那蝴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虚拟的镜像,隔着面罩他可以准确看到自己的手和蝴蝶处在同一位置,它们是重合在一起的,但是蝴蝶就是那么好好地停着,他抓不到它。 事情自然不会真的这样僵下去,这一刻他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准确地捏住蝴蝶,然后做一个像平时对待其他的昆虫一样的动作将它轻松捏死。可是下一刻他情愿就此僵下去,即使蝴蝶永远停在他的鼻尖上也没有关系。等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晚了,那蝴蝶忽然一点点地钻进面罩里来,而面罩却没有任何撕裂,等蝴蝶完整地出现在面罩里边时,那面罩仍是完好无缺的,奇怪,纤维之间的细密决不可能钻进一只蝴蝶来。可是事实上,蝴蝶就是钻了进来,它此刻完好地站到他的鼻尖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蝴蝶毛茸茸的腿在鼻尖上留下的那些酥痒。他前所未有地惊慌失措,忙用手去拍鼻尖,鼻子被拍得生痛,却没有任何作用。那蝴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嘲弄的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冲出门口,拧开门沖了出去,逃,逃,他必须尽快地逃出这块邪气沖天的地儿,蝴蝶一如既往地停在他的鼻尖,跟随他跑了出去。 街上很空旷,他早已扔掉了面罩,而蝴蝶还停留在他鼻尖上。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他的眼里也装不下什么人,眼前的蝴蝶一点点变得大了起来,蝴蝶后边的道路雾气腾腾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只是一味地奔跑下去,他要摆脱这只诡异的东西。蝴蝶忽然动了一下翅膀,他心里一阵轻松,以为它要离开飞走了,但是他错了。蝴蝶是离开了他的鼻尖,但是它却从左侧向他的脑后飞去,又从右侧飞回来。他诧异地看着蝴蝶忙碌,不知这个可怕的精灵在做什么,直到感觉到脖子上有丝线一样的缠绕,才惊觉事情的不妙。 他疯狂地向蝴蝶抓去,却没有用,挥舞的双手碰到的只是空气,或者说什么也没有碰到,但脖子上的线越缠越紧,紧到他几乎窒息。 第52页 他放弃了捉蝴蝶,转而去撕扯脖子上缠绕的丝线。可是那里是滑熘熘的肌肤,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喉结在剧烈跳动,却找不到任何缠绕性的物体。他只有抓,狠抓,狂抓,脖子上一条条血痕开始在那双手下呈现出来,他恍若未觉,还在拼命地抓脖子。 路上偶尔有车过去,司机奇怪地看着这个人,却马上加速开了过去,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觉得那人透着邪门,即使是疯子他们也不敢过问的,这么晚的夜谁去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呢。 (四)无名男尸 第二天早上,在竹园街口,躺了一具男性尸体,颈部伤痕累累,喉管破裂致死,指甲缝里的肌肉组织正是他本人的,他的手上没有任何别人用力的痕迹,而且街上有证人看到昨晚街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照鑑定结果来看,是本人抓破喉管自杀的。 队长邢杨和小王在医院守着栗小彦的时候,接到局里同事打来的电话。"你认为有可能吗?一个人用自己的手掐死了自己?"邢杨疑惑地问小王。是啊,是谁能狠下心掐死自己呢?而且残忍到切破喉管的这种程度?即使是颈部有什么病痛,也不至于这般失去理性吧。第65节:第八章暗杀(9) 两人相顾茫然,无话。电话那边的人嗫嚅着还要讲什么。邢杨有些不耐烦地:"还有什么话,一併讲了,别婆婆妈妈的。"听那边的人还在犹豫,便自己问起来,"有没有查到尸体的身份,生前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的。" "队长,我们已经在各大媒体发过启事,但暂时还没查到死者身份,不过,不过,唉,不太好讲,你还是过来看看吧。因为那人实在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确实是很特别的,我是说长相。" 小彦是左臂骨折,这会儿接好了,打好石膏,吊着绷带走了出来,说我和你们一块去,到那儿再说吧,电话里一下子也讲不清楚。 邢杨看小彦坚持,便不再勉强她留在医院里,一行三人上车离开医院驶向竹园街死亡现场。 见到尸体的第一眼,邢杨理解了同事吞吞吐吐的原因,那躺在地上的人,他的模样,酷似邢杨,根本就是和他邢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稍年轻一点。邢杨的胸口一阵痉挛,疼痛使他蹲下身去,半天不能说话。 小彦看了看死者的样子,静默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走近,俯下身去,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翻动死者的身子,在那人的身下拽出衣服的一角,嘆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没有说话。小王不解地看了小彦一眼,也俯下身去,在小彦刚刚拽出衣角上,他发现了一个口红画的印记。 "怎么?昨晚要杀你的就是他?"小王问。 "是的,起码衣着不会错,而且他手的关节粗大,有很多老趼,我很熟悉的。个头也差不多。照现在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了。当然,要得到确切的答案还是要等到鑑定结果出来以后,我那里留有他的头髮。"小彦很冷静地说。 "这就没必要再查昨晚的兇手了。他也是罪有应得,不过这样我们就又断了一条线索了。"小王有点可惜地说。 "事有蹊跷。这个男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死在竹园街口呢?而且这里距离我家已经有很长一段路了。如果有人帮我,那么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呢。"栗小彦不解地自言自语。 "栗姐,你以为这--是人干的吗?"小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彦回头看了小王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些一直以理智办事的傢伙终于也觉察到事情的蹊跷了。 "这人和邢队会是什么关系呢?"小彦看着邢杨呆愣的模样,记起他曾经讲过有一个兄弟自小失踪的事情,莫非他就是自小失踪的邢杉? "不,也许只是长得很像罢了。"邢杨故作镇定。 栗小彦当然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她附和着说:"是啊,长得像的人可多了。" "邢队的弟弟走失是什么时候的事?"栗小彦问。 "好像是二十年前吧,当时邢杨的爸爸也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长,是他带孩子出去,临时遇到小偷,就去追了,然后孩子就走失了。自那以后,邢杨妈妈跟丢了魂一样,又加上邢杨爸爸工作积极,一心扑到工作上,没有心思理那个家,所以邢杨妈妈就和他爸爸离婚了。邢杨一直跟着爸爸生活,这就养成现在这股子劲,铁汉子啊。"有老同事回答。 之后的话,栗小彦并没有听进心里去,她关注的是邢杉走失的时间。 怎么这么巧,竟然也是二十年前? 认尸启事张贴出去以后,很快就有人打来电话。这人是一家私人小旅馆的负责人。他说这个人是他们旅馆的客人。 栗小彦和邢杨立刻赶去那家旅馆。邢杨的表现甚至比栗小彦更急切。栗小彦知道,这个外貌酷似自己的死者成了邢杨的一个心结。 这是一家简陋寒碜的小旅馆。是市民将自己多余的房间稍事装修,接待客人的。因为价格便宜,旅馆生意不错。栗小彦很快注意到住客鱼龙混杂。在前台,热情的胖店主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旅馆甚至都没有营业执照这回事,能参与到重大事件当中让他激动万分,语无伦次。很快,他帮栗小彦查到了这个死者的名字--陈小国。并不是邢杨弟弟的名字。他是半个月前从美国来到中国的,护照上显示的年龄倒是二十岁,可名字……邢杨懊恼地要合上本子。可就在本子关上的一剎那,栗小彦突然惊叫一声:等一下!第66节:第八章暗杀(10) 第53页 邢杨愕然地停住了动作。栗小彦一把抢过本子,摊开在柜檯上。陈小国的上一位住客,竟然就是李思悠! 从酒店出来后,栗小彦和邢杨都心事重重。 栗小彦没有想到的是,在多方联繫未能找到李思悠的下落后,竟然这么毫不费力地知道了她的下落。栗小彦这才知道,他们在寻找李思悠的过程中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他们原以为,李思悠好歹也是海外人士回国,入住的必然是星级大酒店什么的。谁也没有想到要来这种非法经营的小旅馆来查找李思悠。看来这李思悠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找到她,这个案子的许多谜团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可是,服务员告诉他们,李思悠已经在昨晚退房了。 栗小彦想起,神秘男人的认尸启事就是在昨天才张贴的。看来,李思悠是看到了认尸启事后勿忙消失的。这更坚定了栗小彦从李思悠身上打开缺口的信心。 看到李思悠的名字,邢杨彻底失望了。如果查出死者是不折不扣的美国人,那他肯定不是邢杉。但事实摆在眼前,李思悠离开的日子和邢杉失踪是在同时,现在,他们又入住同一间宾馆,死者就是邢杉无疑了。 栗小彦悄悄伸出手去,在满脸悲伤的邢杨肩头轻轻地拍了几下。 "别难过了!"她担心地看着他。 邢杨摇了摇头:"不想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李思悠。"[=bw(]第67节:第九章陈霓衫(1)第九章陈霓衫[=]陈霓衫开始马不停蹄地忙于学习,工作,和朋友聚会,不给自己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像是一只疯狂旋转的花瓶,不给自己片刻的安静。因为减速和暂停将意味着无可挽回的粉碎。 第九章陈霓衫 (一)竹园路二十七号 邢杉的葬礼过后,队长邢杨依然情绪低落。办公室也就安静了很多,各做各的事,很少有大声喧譁的。而案子依然要办,工作依然要做。 栗小彦因为手臂的伤,局里本来要给她假,但她坚持不休。便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做些内勤的工作,翻翻一些案子的卷宗,尤其是事关蝶杀的。就这么整日整日地沉于思考。 邢杉从哪里来? 邢杉走失后去了哪里? 邢杉为什么要杀她? 又是谁杀了邢杉? 杀死邢杉的是人吗? 为什么要杀死邢杉? 是路上碰到的?然后行兇?不对!如果是路上碰到的那邢杉为什么没能杀了她栗小彦呢? 那么也就是有人在小彦的房间里阻止了他,那人又为什么救她?他又仅仅是因为救栗小彦杀了邢杉吗?是故意杀的,还是无意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栗小彦的家里就杀了邢杉,而要跑那么远的路到竹园街再杀? 一连串的问题都理不出头绪来,出去调查邢杉的人仍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本市从他六岁失踪就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了,那么他又是从哪个城市冒出来的,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同事没有办法查到更多的信息。 竹园街,竹园街,怎么总觉得这个地名儿有点熟悉,似乎那有什么玄机在提醒她。 莫不是兇手在这里结果邢杉就是要提醒栗小彦什么?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栗小彦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她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对,这竹园街和蝶杀的案子有关,她清楚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地方的,就在竹园街。 调出所有的卷宗,栗小彦细细翻阅,宁秋榆--白太太--陈帆?对!陈帆。 第三位死者陈帆,住在竹园街二十七号。对,就是她。 但是这中间有必然的联繫吗? 栗小彦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陈帆的家里看看。邢杨正好从外边进来,沉着脸阻止她出去,一心要她好好养伤,他实在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再出什么事。对弟弟邢杉去杀害小彦一事,他一直觉得歉疚。但弟弟却因此死掉,又让他心事堆积,情绪复杂了,由此不知如何面对栗小彦。他已经好几天和小彦说话都是躲躲闪闪的了,极不自然,仿佛中间有什么结一样。栗小彦淡淡而平静地对待他,男人,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她根本就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而且也并不以为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同事感情。她知道过几天就会好的,所以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果然此刻邢杨因关心栗小彦的安全和她身上的伤急躁起来,一点也不见这几日来的尴尬与不自然了。栗小彦悄悄地笑,不动声色地轻轻解释她只是过去看看。 两人相持不下,这时医院来电话,佟铜竟然醒了! 两人相视而笑,惊喜,手不自禁地牵到一起,跑向办公室外的警车,不能耽搁,他们得立即赶到佟铜那里。截至目前,这是唯一的一位劫后尚能余生的人,是他们唯一可以正面了解兇手的线索。但是他们想得过于简单了,或者说现在这个时候再知道兇手是谁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因为兇手是邢杉。 听到佟铜费力的描述后,邢杨和栗小彦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奇来,事实上,在佟铜讲出之前,他们已经隐隐约约料到是这个结果了。尤其是栗小彦,她几乎肯定是邢杉干的,所以佟铜讲述之前,她甚至有阻止他讲出来的意思。但邢杨坚持让他细细讲来。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一身蓝色条纹的病人服把佟铜衬得异常虚弱。他看到栗小彦进来,挣扎着要起来时,被栗小彦轻轻按住了,拿了个枕头垫在佟铜颈下,使他舒服些,让其仍保持躺着的姿势。 第54页 "是这样的。在下班的时候我和同事约好,到我那里打牌。我回去后洗完澡就在等他们,后来听到敲门的声音,以为是朋友过来了,就没多想,直接把门打开了。开门后我才觉得不对头,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在我开门的那一剎那就挤了进来,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马上意识到危险,立马什么话都没有讲,就冲到茶几边去拿上边的水果刀。那人一定是练过的,马上就飞过一脚踩在我的手上。之后的打斗,我再也没有任何机会碰到武器,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那么兇手本人也没有用任何武器吗?" "是的,他根本就用不着武器,他本身就是武器,每一拳出来都足以致命的。" 栗小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以她受到过刑警专业训练的人尚敌不过邢杉,那佟铜一介书生,哪里是打架的料啊。 "中间电话响了一下,我扑上去抢,但是还没有讲话就被歹徒抢走了。门外有敲门声,但是我没有办法走过去开门,因为我根本就自顾不暇。不过还好,朋友们来得及时,不然的话我就可以去见陈帆了。" 陈帆?栗小彦心中一动。刚想提问,邢杨已抢过话题了。 "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吗?哦,或者你认为他要杀你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我从来都不认识他。我原来以为自己也会像陈帆、李克强那样死得不明不白的,可是后来过了好久都没什么事了,就不再紧张,谁知还是没能放过我。可是却不是我意想中的死法,而且我也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哦,你想一下,在这一天内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人了,比如看到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栗小彦灵机一动,回忆起那天那杀手在她的房间里时,是突然被人打电话叫走的,也就是说本来并没有想杀佟铜,是后来发现佟铜威胁到他们才动的手,而那威胁就在当时不久。故此,她才问此一句。 "没有啊。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佟铜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那这样,我们现场模拟,把当时的情况一点点回忆起来。从后边往前讲,在你回家之前,去了哪里?是直接下班就回去的吗?"小彦轻声地问,尽量不让自己的问话影响到佟铜的情绪,使之保持一个最好的回忆状态。 "是啊,因为和同事约好了在我家打牌的,所以下班就回家没敢去其他地方。"佟铜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情,"上班的时候,採访了一个新加坡的客人--" "在你从电视台到家的这段路程中,你仔细想一下,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有人在做坏事,或者你没有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是他们看起来却是鬼鬼祟祟的那种人?"栗小彦打断他。 "没有啊。和平时一样,我属于暴走族,不太乘车的,一般从单位到家都是走路的,那天也不例外,而且规规矩矩的,红绿灯都记得清清楚楚。"佟铜坚持。第68节:第九章陈霓衫(2) "这样啊,"栗小彦迟疑了一下,要让他继续讲下去吗?但怎么总隐隐觉得这中间有故事呢。杀手邢杉在与栗小彦动手,极端有利的情况下离开,转而去对付佟铜,这是因为幕后人的指使。而那幕后人这般急着结果佟铜,甚至让邢杉在杀害栗小彦的行动过程中离开,那一定是佟铜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这秘密一定是刚刚才发生的,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指使杀手邢杉先去解决掉佟铜。因为照当时情况来看,佟铜对那人的威胁要远远大于栗小彦对他的威胁,正因如此,才使他慌了手脚的。佟铜回家以后没再出去,那么应该不会对其他人的任何行为有任何影响。那么由此看来,佟铜在下班路上的这段过程极其关键。下意识地,小彦就问了出来:"那么,你下班的路要经过竹园街吗?" "竹园街?"佟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对,是的,我去过竹园街。而且还很意外地见到一个人!但是,我认为她不会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就是现在也这么认为。" "那人和你很熟吗?"小彦诧异地,脑中已经在搜索所有的可能性。 "不是的,不熟,但是我确定她不会。"佟铜没来由地语气肯定起来。 "是谁?"小彦下意识地问得急迫。 "这个,我必须得讲吗?"佟铜有些犹豫,但看着栗小彦和邢杨投来的不容置疑的目光,便只好接着讲了下去,"是陈阿姨!就是小帆,陈帆的妈妈。她人很好的,而且我答应她不对外人讲她回来了的,她说她不想被人打扰。" "你是说,你是在陈帆的家里看到她妈妈的?"栗小彦在大脑里搜索着陈帆妈妈的名字,"她是叫陈霓衫是吧?对,陈霓衫,但是我听说从陈帆五岁那年她出国,把孩子交给自己妈妈看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使这中间陈帆外婆去世和陈帆被杀害,她都没有回来。现在怎么--" "是的,我原来也以为陈阿姨太冷酷了,小帆一直非常恨她的妈妈,因为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和自己的女儿、自己的母亲有任何联繫。陈帆和外婆相依为命,一老一少,其艰难可想而知。在我心中也一直把陈阿姨想成一个不近人情的异常刻板的人,但是我那天看到的陈阿姨却完全不是那样的,她看起来很亲切,而且那种忧伤,我相信完全是痛失女儿的不舍,所以。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第55页 他迟疑了一下,异常艰难地说了一句话:"再说,我已经那么对不起小帆了,我让陈阿姨失去了女儿,我不想因为我,你们再打扰她。" "走!快点!"栗小彦勐然意识到陈霓衫的关键性,顾不得和佟铜打招唿,拉起邢杨便向外跑去。她甚至没有听出来佟铜话语里有另外的意思,只想着陈霓衫是个关键人物,他们必须得找到她。小彦潜意识里认为,陈霓衫这时出现有些不同寻常。 果然,如意料中的那样,陈帆家的门紧锁,没有人答应。栗小彦和邢杨原来以为陈霓衫故意躲开了,但领居说陈霓衫今天早上才出去的,并且没有带什么东西。然后邻居感嘆国外的生活就是好啊,女儿如果活着,也就看着和母亲似两姐妹了,母亲显得多年轻啊。 栗小彦对邻居大嫂礼貌地笑着,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在考虑陈霓衫可能的去向,她会去哪里呢? 而此刻,细心的邢杨正从门框上方摘下一个玉佛,和一张小小的符纸。他把符纸递给小彦,眼神意味深长。 栗小彦马上认出这张符,和杜仰止被害现场的那张符一模一样。难道--杀害杜仰止的兇手和陈霓衫有关?她为什么要杀害杜仰止?或者她当时碰巧去了杜仰止的家里?也或者只是符罢了。但同样的符纸不可能不同的人同时持有。总而言之,栗小彦和邢杨知道,陈霓衫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他们必须得找到她。 他俩便立刻交代了邻居阿姨,告诉她一旦陈霓衫回来,要马上打电话到公安局。然后,两人便离开了陈家,这时天已正午,南方深秋的太阳仍然很亮,光线的,却很强。气温异常地高,街道上的人群蔫蔫的,如市场上翻了肚皮的鱼,嘴巴无精打采地开合。窝在车里的小彦不小心动了一下,固定了的石膏手臂便不小心碰到了邢杨,邢杨回过头诧异地看了一下,接着明白是小彦无意的一个动作,就笑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段时间得到了改善,越来越融洽了。第69节:第九章陈霓衫(3) "下一步该怎么办?偌大一个城市,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怕是不容易。还是回局里找一下原来的档案资料,然后研究从何处着手吧。比如可以找一下在陈霓衫出国前,和哪些人来往频密,多了解一些情况,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乱撞啊。"栗小彦自己感嘆了一番,发现邢杨半天没有反应,便用那只绑石膏的手臂狠狠碰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给点反应好不好?" "是!谨遵领导指示!"邢杨很严肃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悄悄地笑了。这个栗小彦,自己的语气已明显决定了,哪里还像是向他这个队长请示。但是他竟然不生气,一点也没有,他甚至有些喜欢她的这份熟不拘礼的样子。栗小彦瞄了他一眼,耸耸鼻子,露出一副鄙视的样子。他忽然很爱看她的这副样子,很可爱,仿佛有风缓缓吹过,心叶上徐徐展开花瓣。 然而一回到局里,两个人马上又回復为原来的状态。只是在档案室里栗小彦单手翻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皆夹到左边的石膏手臂上时,邢杨大惊失色地一步跨过去,把文件夹从她的左臂抢了过来,还很不客气地批评了一句:"留神点,你那只手臂是石膏的,容易受伤,"但他看见栗小彦看着他夸张的表情促狭地笑时,便发觉自己的表现是过分亲密了点,话锋下意识地一转,"我是说,把这些资料摔坏了,你赔得起吗?"后边这句话让栗小彦大跌眼镜,如果她戴有眼镜的话。当然,她不戴眼镜,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哭笑不得地盯着邢杨,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邢杨顿时觉察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笨拙了,便有些无措地拿起资料走了出去。 "陈霓衫,生于一九六三年,是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怕再嫁对女儿不好,便含辛茹苦地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在一九八二年,也就是陈霓衫十九岁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陈帆,但是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陈霓衫一直都不肯讲,陈妈妈疼爱女儿,也就和女儿一起把孩子养了起来。但是在一九八七年,陈霓出国以后,竟再也没有和家人联繫,包括为了她付出一生的妈妈还有她年幼的女儿。" "这陈霓衫真不是个东西啊!"栗小彦感嘆一番,拳头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地,话也讲得粗鲁起来。 "一九八七年!是邢杉失踪的那一年。"邢杨语气沉重,"你觉得这之间会有联繫吗?" "到海关调出有关的出入境资料,我觉得我们应该细查。"直觉地,栗小彦觉得邢杉和陈霓衫同时离开这座城市又同时在二十年后回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下意识地把死者陈小国当成邢杉了,是的,样貌如此相似,除了邢杨不肯承认外,谁都看得出来,那个陈小国就是邢杉。 海关的回覆很快便传过来了,果然,没有邢杉出入境的任何资料记录,也说有陈霓衫的出入境资料的,一九八七年从本城海关出境,但此次回来却是从北京入境,好像是故意为之。 不过细心的海关同志还附加查了一些情况,这一点附加的内容无疑是一剂强心剂,让栗小彦和邢杨骤然精神振奋起来,当时和陈霓衫一同出境,二十年后又一同入境的是同一个人,那人叫李思悠。 第56页 有这么巧?李思悠、陈霓衫、陈小国三个人一起出国,又一起回来?小彦想起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中年妇人,那么那人无疑就是李思悠了!她回来了,和陈霓衫一块儿回来的,那么李思悠,她现在又住在哪里呢? 或者,李思悠、陈霓衫二位一体? 接电话的邢杨沖小彦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他认真地听着电话,脸上表情变化繁复,然后就挂了电话。 传真机"嘟"的一声,缓缓地传了张照片出来,小彦正巧在传真机旁边,便顺手抄了过来,看了一眼后便递给邢杨:"看,这就是李思悠。" 那张照片与户籍资料上的陈霓衫一模一样! 怪不得查不到有关陈霓衫的出入境资料,原来用了李思悠的名字,如此说来,此李思悠不是白太太,不是小悠,而是二十年前带走陈小国的陈霓衫,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妇人。第70节:第九章陈霓衫(4) 两个人莫名地沉默了。 顾澄却在此时在电话中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二十年多前,白家的塑胶厂失火,但没有查出原因。你爸爸邢卫国队长上任后,继续查找线索,他从来没有放弃。后来盯上了失火后嫁到白家的太太李思悠,和她接触了很多次,但没过多久,白太太李思悠忽然消失了,白家人说是出国了,而且还和别人一块儿去的。邢卫国队长打过电话到海关,确实是有李思悠的名字。因为这段时间你弟弟邢杉意外失踪,接着是你爸妈离婚,就分了你爸爸的心,那件事就没有再查下去,这一拖也就是二十年了。二十多年过去,不想你们终于证实了邢卫国队长怀疑的正确性,你们终于了结了那场纵火案。兇手和邢卫国队长怀疑的分毫不差。" "出国这事儿里边的手脚动得蛮大的,她陈霓衫有什么通天的本领,竟可以把一个大人换成孩子带出境?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带走邢杉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预谋呢?为什么是邢杉而不是别的孩子?"这些话是栗小彦看着邢杨说的,但是邢杨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和栗小彦知道的东西一样多。他的疑惑也在这里,二十年前,他已经十岁,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陈霓衫这个人,他能记住的只是爸妈无尽的争吵,直到弟弟丢失,爸妈的感情彻底破裂。回忆让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的童年回忆带给他的总是不愉快。 "按说陈霓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觉得她出国是有人帮她才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就是田穗儿,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领,那也应该是田穗儿才对。" "田穗儿?就是第二任白太太了。" "对,她很小就在市委书记李博家做事,为人精明,和很多政府要人熟识,而且和李博的儿媳宁秋榆关系相当好,我是说当时。后来田穗儿嫁到白家后,好像两家就不太来往了。毕竟,一个富家太太,谁还会故意让别人注意自己以前保姆的身份呢。"顾澄哈哈大笑,"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还都是听来的,并不确切啊,你们自己再想想办法。万物皆有来由,别泄气啊。" 栗小彦马上追问一句,"有没有人对陈霓衫比较熟悉的?" 顾澄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看邢杨,对栗小彦说:"清楚二十年前那些往事的,还是二十年前负责刑事案件的人啊。" 顾澄指的是邢卫国,栗小彦早就想到过他,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及,是因为她清楚知道邢卫国前年患偏瘫,现在半身不遂,而且言语不清,根本就没有办法听清楚他讲的任何一句话。何况因了队长邢杨的缘故,她也不好意思提出查访邢卫国,毕竟让老人家回答那么多问题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栗小彦沉默着,装作没事似地去查看办公桌上的资料。邢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切地问:"手臂要不要紧,没关系的话就跟我回家一趟,我可以听懂爸爸讲的一些话。" 栗小彦无话,顺从地站起身来,她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毕竟什么都没有案子更重要。 当然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无意的查访,竟有意外的收穫。 (二)一念误终生 邢杨家住的还是八十年代局里分的房子,位于旧城区。邢杨载着小彦一路驶来,道路比起新城区要显得狭窄得多,路两旁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小食摊点,显得沧桑与疲惫。一阵风吹过,捲起纸屑和塑胶袋,在风的引力下,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发出"沙沙"的微响,然后,"啪"的一声,又落在斑驳的石子路上。巴士站旁拥挤着等车的人们,声音嘈杂,站牌因为脱漆显得斑驳,上面大部分的字已模煳不清了,有的则重新蒙上了贴纸,是这座城市无所不在损毁市容的小gg。 邢杨家的楼房已经相当陈旧了。灰濛濛的墙壁和油漆剥落的木窗严肃而颓败。楼房的绿化倒做得好,浓密的木棉树,枝枝桠桠横掠在半空中,却似乎又清晰可辨,也有一些老旧破落的树木,枝桠上残留着一些黄绿色萎缩的叶子,就像老人脸上的斑。不过近处已有拆除旧楼建起的新楼来,在这堆楼房里鹤立鸡群着。第71节:第九章陈霓衫(5) 邢杨家在一处旧楼房的二楼。两人下了车说笑着沿楼梯上去时,二楼的门正好打开,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正对着屋里挥着手退出来。转头时她的目光正好触碰到邢杨疑惑的目光,神色下意识地一变,不自觉地往楼上的楼梯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走了下来,企图从栗小彦他们旁边擦身下楼。栗小彦在她经过时,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阿姨,是邢杨的客人吧。别急着走啊,正好邢杨回来,可以好好招待您啊。"小彦的嘴角挂着亲切的笑容,手下的力道却加重了。这时邢杨也会意地拉住那妇人,热情地往家里让。 第57页 妇人挣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用,就放弃了,对邢杨说:"我跟你们出去,不要打扰到你爸爸。" 栗小彦沖邢杨点点头,三个人回身走了下去。 "我是陈霓衫!"妇人的语气很平静,"送我去公安局吧,我自首。" 坐在审讯室矮凳上的陈霓衫目光中有丝淡然,丝毫不见罪犯脸上惯常的慌乱与情绪激动。陈霓衫并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女人,但却气质超群。微微泛着波浪的头髮,淡淡的有些黄,皮肤很好,蜂蜜色,细腻而健康,玳瑁的眼镜架在她原来就很秀气的鼻子上,衬托出一股浓郁的书卷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就相信她。 "杜仰止是我杀死的,不关蝴蝶的事。"陈霓衫一开口便这样说,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虽然这早在邢杨和栗小彦的意料之中,但她这么直接仍然让两人有些微的不适应。 "我原本没想杀他的,我只是向他了解你们都问了他些什么,但他竟不肯讲,还说要把我找过他的事报告到公安局,我给他钱也不要。而我在谈话过程中泄露了太多东西,所以我不能让他告发我。我只好假装服软,然后把一直随身带在包里的安眠药乘他不备放到他的杯子里。" "然后你就极端残忍地砍伤了他?"栗小彦问。 "不止是我。尽管用了药,可是我依然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我儿子小国,就是邢杉,他正好回来遇到我跟踪而至,帮我扎下了第一刀。不然的话他还不至于会死,我真后悔。" "蝴蝶是怎么回事?"小彦看邢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转了一个话题。 "蝴蝶奈何不了我的,田穗儿跟我通过电话,我知道这边发生的蹊跷。已请了开过光的佛像随身带着,而且我在杜家和自己家都贴了符纸。当时确实有蝴蝶飞来,但是都一一飞走了。至于阳台上死的那些,是我用来迷惑你们的。" "我原来真的只是想了解杜仰止对你们都讲了些什么,因为我很怕他讲出的情况对我不利,所以才想和他好好商量的,但无意中说出自己冒充李思悠出国的事。他呢,又不肯妥协,我情急之下就杀了他。我没想到会杀死他的,但是他确实就那么死了,我离开杜家后马上就后悔了,然后是更深的害怕,整日整日地提心弔胆着。何况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蝴蝶总是阴魂不散地追着我,虽然它们伤不到我,但你不了解那些整日活在惊恐中的滋味。我真的是厌了,疲惫不堪了。我机关算尽,终于还是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也好,现在反而浑身轻松,好像放下一个长久背负的担子似的,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对佟铜行兇是你指使的?"陈霓衫交代得爽快,栗小彦索性单刀直入。 "是的,去杀你也是我的主意。因为所有事关蝶杀案子你知道的最多,对我威胁最大。把你杀掉,可能这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小国,哦,我是说邢杉也仍然会跟着我,和我相依为命,我也就可以太太平平地过完下半生。而佟铜,我本不想害他的,但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而且又看到了我,而他又是你们警察关注的对象,与你们过往甚密,我不得不灭口。" "佟铜害死了你的女儿?"栗小彦诧异地问。 "是的,我见到他的那天,他一切都坦白了,他原本也无意害死帆帆,只是像平日玩游戏一样,拿一个恐怖软体吓了吓她,但没想到就把我女儿吓死了,我当时原谅了他,但过后越来越恨,我不能放过他,而且如果他活着的话,会暴露太多人--"陈霓衫勐然住口。第72节:第九章陈霓衫(6) "太多人,还有谁?"栗小彦马上追问。 "没,没有了!"陈霓衫再也不肯讲。栗小彦只好重新换个话题,语气平和地问:"你回来多久了?还去过哪里?" "白家老宅,我在那里也贴了符纸。我知道你去查过我。" "哦,原来去白家老宅的人是你,我原来还以为是白太太李思悠呢。原来是你借了李思悠的名字而且还带走了邢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真正的李思悠又去了哪里?出国的手续又是谁帮你办的?" "我不知道真的李思悠在哪里,我出国的全部手续都是田穗儿帮我办的。那个女人,是很有本事的。至于让我用李思悠的名字,我当时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因为急着离开这里,就没问那么多。" "可是你为什么要带走邢杉呢,你完全可以带自己女儿走的,你有女儿,为什么还要拐骗别人家的小孩呢?你夺走我的弟弟,害我爸妈感情彻底破裂,一个家瞬间少了两个人。"邢杨情绪很激动,语气悲怆,握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桌面闷闷地一响。小彦伸出手去,握了他一下,以示安慰。 "我当时以为自己做得很对,这二十年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值得还是不值得,但现在,我后悔了。二十年恍若一场梦,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梦境里走得很远,回不去了。"陈霓衫苦笑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气,不待小彦他们发问,自顾自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语气平淡。 原来,自幼生于单亲家庭的陈霓衫性格孤僻,不太和伙伴们交往,但心中一直渴望着爱。在"文革"过后恢復高考的时候,她到学校补习,常常要很晚才能回家。有一天在放学路上碰到一群流氓阿飞,对她欲行非礼,是当时的刑警队长邢卫国救了她。这个花季少女的心里自此便有了邢卫国的影子,渐渐地发展成为刻骨的爱。 第58页 邢卫国有妻子,虽然他们感情不好,常常吵架,但道德上的约束和本质上的善良让陈霓衫从来不对邢卫国要求什么,有一天邢卫国和妻子再一次吵架,喝得酩酊大醉的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与陈霓衫发生了关系,这样就有了陈帆。 但是没有人知道陈帆的爸爸是谁,连邢卫国都不知道。陈霓衫因了心中那份执着的爱,冒着巨大的压力将陈帆生了下来,她从此避开邢卫国,因为她不想自己给他带来任何麻烦。因为一旦事情败露,邢卫国失去的不仅仅是他看来完整的家庭,还有他挚爱的事业。就这样,陈霓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默默地咽下所有的苦水。 陈霓衫常常悄悄地跟在邢卫国上下班的路上,只为了远远地瞧他一眼。她想像他心里有她,想像他只爱她一个,这是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她唯一的安慰。 然而幻想被打破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发现邢卫国与一个年轻女子过往频密。几乎在所有业余的时间里,邢卫国都和那个女子在一起,那个女子,她后来查清楚,是市委书记家的小姐,富商白家的媳妇儿李思悠。 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疯了。她可以容忍他有妻子,但是她不能容许他喜欢上别的女人。因为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邢卫国的爱情是她活下去的重心,可现在重心偏离了,于是,她的生活整个失衡了,如失去引力的星球,在外太空失了章法地乱飞乱撞。 她找过李思悠询问,但李思悠态度冷淡而且傲慢,拒绝告诉她邢卫国找她的原因,而邢卫国也不讲。她认为他就这样背叛了她。在那些日子里,陈霓衫时时经受着生与死的煎熬,胸中的怒火总是合身扑出又艰难返回。爱,到了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发展成恨的,何况她以为是他欺骗了她,以为她的邢卫国队长另有所爱呢。 所以,她要报復。 看着长得越来越像邢卫国的女儿,陈霓衫便泛起莫名的厌恶,她以为那是她被骗的证据,仿如邢卫国对她的炫耀,命运对她的嘲弄。自此,她再也没有抱过女儿,亲过女儿,而且连日常母女的那份亲热都不见了。对女儿的生活也不再打理,这时,是陈帆的外婆接下了照顾外孙女的重担。这一接就是十多年,直到她去世。第73节:第九章陈霓衫(7) 陈霓衫开始马不停蹄地忙于学习,工作,和朋友聚会,不给自己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像是一只疯狂旋转的花瓶,不给自己片刻的安静。因为减速和暂停将意味着无可挽回的粉碎。然而徒劳,她依然没有办法忘掉邢杨,没办法忘掉他加诸于她的屈辱。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她要让他痛苦。在她还没有想到要如何报復邢卫国时,邢杉小小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睛,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目标锁定在这个还在上幼儿园小班的小男孩的身上。 一九八七年,陈霓衫带着邢杉不声不响地从本城出境,自此便杳无音信。许多年以后,她来过一封信,家人按地址联繫她,却又无回音了。就这样,直到陈霓衫的妈妈去世,她都没有回来过。对女儿更是抛之脑后,不怪陈帆会恨她了。 "你对李思悠的情况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栗小彦怀疑地问,"也没有听田穗儿讲过?" "曾经寄过一封信,是田穗儿寄来又让我回寄的。" "怎样的一封信?"栗小彦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是要求和白鹤翔离婚的?" "是的,而且信件是李思悠的口气。然后我就知道田穗儿嫁给白鹤翔了。不管穗儿用了什么手段,她毕竟很用心地帮过我,做这么一点事,对我来说,是应该的。"陈霓衫依然语气平淡。 "你把他怎么样了?我是说邢杉。"邢杨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不带一丝情绪其实就是有情绪,显得冷漠而且兇狠。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不威胁到哪个家庭时,它是好的,可是一旦破坏了哪个家庭,在这个家庭成员的心里便是万恶的,是罪不可赦的了。就像现在,栗小彦对陈霓衫充满了同情,而邢杨却恰恰相反,他对这个爱上自己爸爸的女人恨之入骨。当然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弟弟这许多年的生活,那毕竟是他离散了二十年的手足。 "他很好,出来时年龄很小,对很多事都记不清的。他叫我妈妈,而我也完全按他的兴趣爱好来培养他。初到他国,我们的日子很艰苦,但我们相依为命。我挣的所有钱都供他读书,送他去学自由搏击,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想像着那个骗子邢卫国将为自己的不负责任付出代价,他失去亲生儿子的痛苦将随着邢杉一天天的长大而备受煎熬时,我就莫名地快乐。但是,到头来发现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噩梦,而这噩梦的导演者却是我自己。"陈霓衫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声音在瞬间变得沧桑而衰老。 "你后悔失去了邢杉?"栗小彦还是没有弄清楚陈霓衫忽然明白下来开始对以往追悔莫及的缘由。 "不止是邢杉,还有我的女儿陈帆,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不配做母亲,是我害死了女儿,我对不起她啊。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如果我不出国,不接受田穗儿的恩惠,也就不会害了邢杉,和李思悠更加没有任何瓜葛,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个误会,让我白白损失了二十年的光阴,二十年我都生活在仇恨里,生活在对爱人的怨愤里,对女儿没尽母亲的责任,对母亲没尽女儿的孝道,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呢。"泪水顿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陈霓衫摘下眼镜揩了一下眼泪,泣不成声。 第59页 "你说的误会是指什么?你是说二十年前看到邢卫国和李思悠的过往频密是假的?可是你不是说是亲自看到的吗?"比起邢杨的激动,栗小彦出奇地冷静。 "我在遇到你们之前,在邢家见过邢卫国,我是特意去看他的,因为我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所以去了却这番心事。他很焦急地拼命给我解释当年的情况,而我也终于从他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邢卫国与李思悠根本就是清清白白的,完全是工作的关系,是在查案子,没有任何你想的那种感情,甚至他们当时几乎就是对立的,因为一方是执法人员,一方是违法的嫌疑犯。"栗小彦把她想说的真相讲了出来。 "对!是的,当时邢卫国在查白家塑胶厂纵火案,根据蛛丝马迹怀疑是已嫁入白家的李思悠所为,故而才常常找她了解情况的。因为白太太李思悠身份特殊,邢卫国没敢太张扬,所以就显得诡秘了。而我被表面的现象迷花了眼,然后气血上涌,就昏了头了。把自己女儿都搭进去了。"陈霓衫哽噎着再也讲不出话来。第74节:第九章陈霓衫(8) "这样吧,你好好歇着,别太难过了。再想想有什么情况没有讲的,想到了就告诉我们。"栗小彦望了一眼邢杨,两人站起身来,门外的干警便进来把陈霓衫拘了起来。 "当初看到陈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蛮像的,果然有渊源啊。"邢杨不说话,栗小彦又感慨了一句,"唉,上一辈子的事,怎么都要无辜的下一辈来承受啊。" "我不能原谅爸爸,原来以为都是妈妈不好,是她不体谅爸爸工作辛苦,不理解爸爸对刑警这份工作的热爱,现在才知道原来问题的癥结根本不在那里。"邢杨的话讲到这里的时候,变得有些咬牙切齿,"那个骚女人,是她罪有应得。我真后悔自己没有早一步把她抓住,那样,弟弟现在就还是好好活着的,健健康康的。" 栗小彦对邢杨这样的态度有些反感,她潜意识里欣赏陈霓衫的痴情与专一,当下便语气冷淡地回击邢杨:"不管怎么说,是陈霓衫把你弟弟养大了,竭尽所能地给他最好的教育,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 "你不能这样说--"邢杨还要争辩,看到栗小彦脸上表情的不耐,便大度地笑了一下,"好了,我们不争这个问题了,我们当前最关键的是把案子办好、侦破。" 栗小彦脸色和缓下来,"你有没有觉得陈霓衫所说的杀人理由不够有力?你真的相信就因为她不让自己拐带邢杉的勾当暴露,不让别人分开她已经产生感情的邢杉,她就要连杀三条人命?" 邢杨不置可否,看得出来,他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现在和他探讨案子是没有用的,栗小彦暗暗拿定主意,决定好好地调查一下陈霓衫。 她不再说话,她的目光停留在远方的建筑物上,日头在正西方,红艷艷的,满天的云如烧着了一般,给周围的景物笼罩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忽然想起魔幻大片,当正义战胜邪恶,当人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的时候,那整个影片的色调就会明朗起来。她每到这时也会随着剧情神清气爽起来。可是,这蝶杀的案子,使她的天空整整阴郁了一季,陈霓衫的伏法使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案初露端倪,而这漫天的彩霞是不是预示着明朗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呢?老人们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是一个个的好天气呢? 纵火案的真兇是李思悠,谋杀佟铜、杀死杜仰止的元兇是陈霓衫,那么其他的案子呢?白鹤翔的家人,和李思悠有关系,照她火烧白家塑胶厂来看,难不成李思悠和白家有仇?李克强及母亲宁秋榆也与李思悠有关系,宁秋榆夺了小姑李思悠应得的财产,然后把她赶出李家,那么李思悠对她有恨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见过蝴蝶的人,比如她栗小彦,比如佟铜,比如顾澄,比如顾希和大群的公安干警等,却没有受到蝴蝶的任何威胁;而且陈霓衫杀害李思悠青梅竹马的伙伴杜仰止时,蝴蝶甚至前去营救,那么也就是说蝴蝶和李思悠有关,找到李思悠所有的谜底也就解开了。可是李思悠到底在哪里呢?原来知道的情况是她出国了,可现在出国的那个李思悠是陈霓衫,那么真的李思悠去了哪里?有谁知道?白鹤翔?宁秋榆?可是他们都死了。田穗儿也已经疯了。 那么还有谁可以提供李思悠的消息?没有谁了?案子陷入了死胡同?夕阳下的栗小彦脸上一片凝重,一片坚定,无论有多困难,她都相信希望,她坚信事情最终可以真相大白,而且她不允许这真相大白的日子拖得太久。 而且,事实很快证明栗小彦是对的。[=bw(] 第十章情仇二十年[=]我下意识地跟着闭了一下眼,在眼睛闭上前的那一剎那,一行艷红从眼前直飞而去,然后洇红了大脑中所有的场景,就像一块屏幕,瞬间染成一片血红的背景,背景的颜色还湿润着,红色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掉。第75节:第十章情仇二十年(1) 第十章情仇二十年 (一)主子与奴才 栗小彦坐在陈霓衫对面,静静地看着陈霓衫。 "求求你们,把佛像还给我好吗?" 看守所里的陈霓衫似乎一下子老去了十年。她头髮蓬乱,脸色蜡黄,眼袋突出,嘴唇干燥。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栗小彦,像栗小彦身上就藏着那个佛像似的。 第60页 看守人员已经告诉栗小彦,这两天每天晚上陈霓衫都被恶梦折磨,只要一入眼,她就会惊叫着被吓醒。至于梦里梦见了什么,她只是号啕大哭,并不透露。看来,这个陈霓衫所知道的东西,比她透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可以啊,佛像可以还给你,但你必须说实话。" 陈霓衫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她低下眼睛看着栗小彦的手。"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 "这个你自己心里明白。"栗小彦冷冷地说。这个女人的样子现在是够可怜的,但她必须硬起心肠来,在这个女人身上得到她需要的东西。"你如果不说,我没有理由满足你的要求。" "你们可怜可怜我吧!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呢!"陈霓衫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我是很同情你,但按照政策,你是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个东西的。"栗小彦故意淡淡地说,把一个毫不起眼的佛像举到陈霓衫眼前。 果然,陈霓衫的眼睛出现了欣喜的光芒,但只一会儿,那光芒就暗淡下去,陈霓衫又低下头去。"我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栗小彦知道这个女人的血性,心念一转,就说:"那好,我问你问题,你可以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不回答。如果合作愉快,我……"她故意停了停,看了一下手中的佛像。 陈霓衫连连点头。其实,谁都知道栗小彦设下的是一个圈套,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不知道能套出多少秘密来。陈霓衫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她现在在某种栗小彦不能理解的恐惧的驱使下,接受了这个危险的游戏规则。 "田穗儿给你帮那么大的忙,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好朋友。" "不对吧,据我们所知,田穗儿为人刻薄吝啬,再好的朋友她也不会帮这么大的忙。而且,听说你们在国外衣食无忧,以你的资歷,在美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收入。" "这么多的钱,也是田穗儿给你的吧!" …… "你要么是帮了她很大的忙,要么是她有什么把柄留在你手里。"栗小彦紧盯着陈霓衫的脸,当她听到后一句话时,她的整个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但她抬起头来,嘴里却挤出一句:"没有的事,也许她突然哪根筋搭错了。" "不,你陈霓衫有可能在某些时候脑子搭错筋,但田穗儿,她这样精明势利的女人,不会做这样的买卖。" 这句话显然震动了陈霓衫,她脸上出现了一丝愤慨。是啊,像田穗儿这样的女人,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吧!栗小彦又火上浇油,说:"既然你要为朋友两肋插刀,那你就去为这份伟大的友谊忍受艰难困苦吧!"她故作遗憾地收起佛像,做出起身离开的样子。 "不,你别走!"陈霓衫腾地站起身来,绝望地叫道,"她才不是我的朋友呢!" "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做出牺牲?从小时候起,她就在我面前摆架子,使唤人,不就凭着她长得好些吗?长得好就可以欺负人?就可以抢人家的男朋友?……我恨她,从小我就恨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离不开她!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她,她做了坏事就让我去当替罪羊,我在她面前一直像个奴隶……"陈霓衫终于泣不成声。 栗小彦一声不吭,她知道陈霓衫马上就要说出激动人心的秘密了。 果然,陈霓衫止住哭,抬起头来,恨狠地说:"可是,从那天起,这一切就都改变了。" 陈霓衫接下来的叙述让栗小彦的恐惧深入骨髓。 "我那天去白家找田穗儿,也是很偶然的。白家是有钱人家,我这种穷丫头,对这样的人家总归是敬而远之的。这也许就是田穗儿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原因之一吧。但那天,我想到了报復邢卫国的办法之后,就想去找她商量。她这人毒,使起坏招来一招接一招的。我没有别的朋友,只能找她。 "当时,已是晚上七点多了吧,是初秋。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门。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来应门。我不甘心就此离开。或许他们在里面,没有听到。这时却听到厨房里好像有人说话。我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便轻叫了一声田穗儿!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我便悄悄走到有声音的厨房窗下。第76节:第十章情仇二十年(2) "我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白色衣裙的白家太太,她长得真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马上就明白田穗儿为什么在说起她时会那样咬牙切齿了。她确实拥有田穗儿所梦想的一切。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们说话的内容。 "白太太李思悠站起身出去了一下,回来后手里拿着一大叠钱,回身走过来轻轻放在田穗儿身边的桌上,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容不迫地喝起水来,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小悠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田穗儿有些紧张,语气刻意地加重了些,以壮自己的声势。 "拿这些钱把孩子打掉,足够了!白太太李思悠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不带一点情绪。 "你?这话从何说起呢。田穗儿震惊地站起身来。 "田穗儿!你坐下,你以为你和白鹤翔暗度陈仓,就真的可以瞒过我了?记住,我是李思悠,是于窈和李博的女儿,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我告诉你,我身上不仅仅只流着妈妈的血,所以不要以为我沉默,我就和妈妈一样好欺负,爸爸的性格我同样具有。把这些钱拿去把孩子弄掉,如果你不想让街坊邻居都嘲笑你的话。 第61页 "这时,李思悠站起身来走到田穗儿身边让她坐下,语气变得和蔼下来:穗儿,我是为你好。你想,你一个姑娘家,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光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你。而你才二十多岁,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虽然你和嫂子做了很多危害我的事,但你毕竟在我家做了那么多年的保姆,过去的事我不会跟你计较。你和白鹤翔的事我也不计较,孩子是白鹤翔的,所以手术或者药物的费用自然由我们家来出。拿着吧。好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李思悠拿起田穗儿的手,把那叠钱放到田穗儿手里。回身坐回旁边的椅子,淡淡地说: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思悠姐!你放过我们吧,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孩子活下来,你知道,有孩子我才可以留住白鹤翔。思悠姐,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好不好。田穗儿给你跪下了。田穗儿好像是哭了,而且真的跪了下去,但中途被李思悠生生拉住了,语气冰冷: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我决定的事从不更改,你走吧,别废话了。 "当时,我躲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大户人家往往有很多外人不了解的重重黑暗隐私,我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我想要离开,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却黏住了我的脚。我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思悠,你何必做得这么绝?你根本就不爱白鹤翔,又何必霸占住他呢?田穗儿的语气骤然变得兇狠,有着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冷酷。 "呵呵,原形毕露了是吧。李思悠有些嘲弄地笑着,摆弄着手里的茶杯,对,我不爱白鹤翔,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结婚两年来,每一天看到他我都觉得胃里不舒服,我们互相不理睬,彼此比陌生人还要冷漠,可是我现在是他的妻子,我就是这里的主子,我不放弃这个位子,你就甭对这儿存在任何妄想。 "你不爱他为什么横插进来?为什么要嫁他,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田穗儿如受了诅咒的魔鬼般,目光阴狠,爱,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发疯的。 "我原本没有打算嫁他,我有我喜欢的人,我并不想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可是你却逼我,是你逼我的,田穗儿,你听清了吗?是你自己种下的果。自己种下的果当然要自己吞掉,怨不得任何人,就像我选择离开杜仰止,嫁给白鹤翔一样,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没得埋怨。李思悠讲到这里的时候情绪有些不稳,手一直发抖,杯子里的水在她的颤抖中洒了出来。 "白鹤翔初回国时,因为父辈的关系,和我来往频密,城市里盛传首富白家要和已故市委李书记家联姻了。当时我对这种传闻听之任之,我喜欢的是杜仰止,而白鹤翔是富家公子哥儿,花花公子,更不会过早地被一个女人绑住,嫁他,是我从来都没想过的事儿。但是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你,田穗儿,你对嫂子宁秋榆说什么,你说就李思悠那种私生女,和她的妈妈一样贱,人家白公子会看上她?那真是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而且你不仅仅对宁秋榆一个人讲,在街坊邻居间你到处传我的坏话。你自己想想,当初是谁把我逼出了李家,是谁和某些人一起造谣说我是私生女,说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田穗儿,你不过是我家的一个保姆,你凭什么对我们家人指手画脚的?第77节:第十章情仇二十年(3) "李思悠的杯子终于拿捏不住,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说我和妈妈贱,我偏就还看看,到底是谁贱了。我现在不是嫁到白家了吗,是的,我是失势干部的女儿,还是被人咒骂的私生女,谣传没有李家的血统,可我不是照样嫁到白家了吗?小贱人,你现在照照自己的样子,你说谁贱了?谁抢人家丈夫了?谁做姑娘就大了肚子了?你以为我真的会和你争什么白鹤翔?笑话!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谁狠得过谁。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白鹤翔娶你是因为喜欢你?你以为自己真的很漂亮,很有魅力呢?别做梦了。你跟我炫耀什么呀,你那点把戏还瞒得过我?白厂长酒桌上心肌梗死死掉了,于是厂子上下全靠白鹤翔一个人料理,而这时候厂子却着火了。多巧的事,这下白家一无所有了,白鹤翔骄傲不起来了,这才娶了你的。厂子着火的事白鹤翔看不明白,我田穗儿心里可像明镜儿似的。那是你纵火的,你为了能嫁到白家,不惜把他们家弄得一穷二白,我原来还以为你是为了嫁到白家,现在看来你仅仅是为了赌一口气。那你就更不应该了,阴险小人!田穗儿丝毫没有示弱。 "是的,白家塑胶厂的火是我放的,我这么处心积虑,也就是要让你看看咱们俩到底谁光明正大些,看看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李思悠的情绪有片刻的安静,安静里透出一股疲惫。 "果然你就是纵火的兇手,我会告诉白鹤翔的,你以为他知道以后,你还有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坐着吗?还可以跟我这么趾高气扬地说话吗?田穗儿冷笑着,是那种在敌人的疏忽下抓到敌人致命弱点的得意扬扬。 "他知道又怎么样。我两年来的辛苦,给厂子带来的效益远远大于纵火造成的危害。你看看现在的白氏塑胶厂,和火灾前的相比,是比从前好了还是差了?他白鹤翔自会衡量轻重,我们两个人放到他的天平上,你那端根本就没有分量。别痴人说梦了,想嫁到白家来,除非我死了。 第62页 "李思悠的语调一直都少有起伏,始终淡淡地。此刻她站起身,淡淡地说:我送你下去!那叠钱你自己拿上,不拿也可以。我何尝愿意白白扔了这些钱去,你自己种下的果子总应该是自己吞下的。 "私生女!你这个臭--意外地,田穗儿站起身时,竟然抄起桌上装满开水的杯子向李思悠砸去,李思悠惊叫一声回身,沖田穗儿怒目而视。 "我就不信白鹤翔还会为了你,放弃自己的骨血了,我身上有孩子这张牌,你就别想把我干干净净地赶走。田穗儿嚎叫着沖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李思悠明显在躲避,我想李思悠之所以一直招架可能是打不过田穗儿或者怕打到田穗儿肚子里的孩子,但接下来的情况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我之后许多年都摆脱不掉的梦魇。 "李思悠在试图冲出房间时,被田穗儿一推,头撞上了门边墙上的稜角,整个人啪的一下瘫倒在地上,下身和头部都汩汩地流出血来。 "田穗儿当时有片刻的惊慌:怎么,你? "李思悠声音微弱,气若游丝:送我去医院,救救我的孩子。 "你也怀了白鹤翔的孩子?这似乎出乎田穗儿的意料,她有片刻的错愕。 "快!求你了,我什么都不和你计较了,什么都可以给你,快,叫救护车。求你了。李思悠哀婉凄绝,悲痛绝望。 "你不是说要打掉我的孩子吗,现在是什么,现世报,连钱都省了。田穗儿竟是愉快的,说不尽的愉快。 "田穗儿,我不会放过你的,就是白鹤翔,如果他知道了我怀有他的骨肉,而你是杀死他的兇手,他不会放过你。等着看好了,会议马上就结束,他很快就回来了。仇恨让李思悠的声音提高了很多,她支撑着抬起头来,高声喊:救命--啊! "这救命的声音刚刚喊出就戛然而止,怕是能听到的也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田穗儿,一个就是躲在门外窥视这一切的我。救命,这样的号唿是有鼓动性的,可以激发人们潜意识里的那些善良,我听到这声号唿时,几乎就要冲出去了。可我不知道最终是什么让我没有冲出去,我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避免地、无可挽回地发生了……第78节:第十章情仇二十年(4) "田穗儿慢慢地靠近李思悠,慢慢地抱住她,我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我不认为田穗儿是要救助李思悠,因为从我的这个方向看去,李思悠一脸的惊恐,那种濒死的惊恐。我四肢酸软,不能移动分毫。在李思悠闭眼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跟着闭了一下眼,在眼睛闭上前的那一剎那,一行艷红从眼前直飞而去,然后洇红了大脑中所有的场景,就像一块屏幕,瞬间染成一片血红的背景,背景的颜色还湿润着,红色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掉。我知道,那是李思悠的血。我的耳边是田穗儿恶毒的诅咒:李思悠,你有了孩子,我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否则我的胜算不是更小了吗。看看吧,我们究竟谁狠得过谁--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的已经不是鲜活的李思悠,而是李思悠的尸体了。她的喉管处是一道明显划痕,田穗儿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刀上红艷艷的鲜血,让我不寒而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就更加触目惊心了。起初田穗儿擦了一下喷射到她身上的血渍,很镇定地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还在奇怪她竟然不收拾现场,但当我正战战兢兢地想离开时,田穗儿又回来了,她的身上竟然多了一件围裙,只见她走到料理台前,抽出了一把厚重的剁骨刀!那刀没有一刻犹豫地向死去的李思悠砍下去。 "接下来的过程惨不忍睹,这个年轻的女人竟然开始肢解李思悠的尸体。刀很锋利,但因为田穗儿的力气较小,并不能一下子砍下来,她就很坚持地锯来锯去,其状让人惨不忍睹。 "整个过程,我只是偶尔睁眼看一下,我整个人都瘫在那儿了,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我间断地看到田穗儿剁下李思悠的四肢,然后把四肢又剁成几截,然后又剁碎。她把那些碎肉碎骨归拢成堆,放入事先备好的编织袋中……" (二)天衣无缝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栗小彦的身体却没有感到一丝的温暖。陈霓衫的叙述,像一块巨大的冰块压在她的心头。她知道,在这个繁华热闹的城市的某块黑色的土地下,掩埋着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秘密。这个秘密,让眼前热闹的生活变得形迹可疑起来,也让她这样的警察蒙上了羞耻。 陈霓衫说,那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在白家大院,一种本能的危险感使她浑身颤抖着离开了窗台,挥舞着刀子,浑身鲜血的田穗儿仿佛随时都会把刀子刺向任何一个人,她像一列已经启动的火车,会无情地碾过任何障碍物。她浑身虚汗,一回到家就发了烧。在她的噩梦里,田穗儿狞笑着,连眼睛里都流着血,李思悠…… 三天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打了电话给田穗儿。经过这样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去面对田穗儿。但是,为了永远离开这块让她伤心、让她恐惧的土地,她又不得不求助这个可怕的杀人兇手。 第63页 "我不会报警,因为我需要你帮助我。"她只说了这一句。 虽然有把柄在手,但田穗儿答应得那么快,还是让陈霓衫有点不解。这一点在陈霓衫拿到护照之后终于有了答案。这个女人,在被人要挟时,竟然还能利用别人的要挟为自己清除障碍。陈霓衫拿到的两本护照,一本是邢杉的,名字改成了陈小国。另一张赫然就是李思悠的名字! 陈霓衫明白,即使在自己明显占据上风的情境下,田穗儿还是利用了自己一次。被残忍地杀害的李思悠出国了!多么天衣无缝的安排!陈霓衫自己都佩服起田穗儿来了。她一刻也没有耽搁。在飞机冲上蓝天的那一刻,她抚摸着因为吃了安眠药而昏睡的邢杉,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伤心和痛苦都抛在了身后,抛在了这片浸透着自己伤心泪水的土地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之后,自己还会回来,而且会更深地捲入这里的生活。 第一次审讯时,陈霓衫的吞吞吐吐与极力承担,果然是另有隐情的,只是栗小彦没有想到,那个躲在幕后,操作一切的对手竟是田穗儿这个瘦弱的女人。 事隔二十年,她依然不肯认输,尽管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丈夫,却依然保持了惊人的斗志,为掩盖二十年前的罪行,她悄悄地调查每个死者的死亡,甚至连陈帆去世时,电脑上出现的字迹都能关注到,以此说服陈霓衫杀人灭口。毫无疑问,她更加敏感地察觉到杜法医在整个离奇案件中的作用,更加容不下他。 也就是说,田穗儿根本就没有疯!至少在她策划这些狠毒的招数时。她用装疯逃避了警方的怀疑,然后躲在疯人院里指挥陈霓衫杀人!这个外表瘦弱内心强悍的女人,似乎并不相信鬼神,她知道封住人的口,就封存了自己犯下的罪恶,但很明显,她也并不是一点儿不担心,在装疯的同时,她的内心也遭受巨大的恐惧折磨,面对那个可能成为了鬼魂重现人间疯狂復仇的李思悠,她准备了开过光的玉佛。[=bw(] 第十一章恶有恶报[=]那具尸体平平地躺在病房的小木床上,其实这已经不能用尸体来称唿了,因为除了头部,尸体的身体部分已经成为了白森森的骨架!这副骨架,像入土多年的尸骨那样干燥惨白,但是恐怖的是,这具干枯的骨架的头部,还是完整无缺的人头!第79节:第十一章恶有恶报(1) 第十一章恶有恶报 (一)田穗儿疯了 白太太田穗儿依然病态地苍白着,她的手死死地抓住衣服的领口,阴郁的目光如一只濒死时准备随时奋力一搏的鹰,阴冷而缓慢地扫过小彦和一行护士的脸。护士们明显有些怕她,瑟瑟地躲远了一点儿,小彦也情不自禁地心下一寒,但马上镇定下来。 这个田穗儿会是陈霓衫描述中的冷血的女魔头吗?这个痴癫的女人涣散的目光在小彦脸上停留了一下,便转过头去。她并没有失去意志,小彦告诉自己。护士轻轻拉了拉小彦的衣袖,指了指田穗儿,悄悄地示意她身上的菱形裂痕。 果然,在田穗儿衣服遮盖以外的颈部和脚踝处有一些菱形的裂痕,已经很明显了,如刀划过一般。难道是李思悠的报復?李思悠是被田穗儿残杀的,那么--小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白太太,你还记得陈霓衫吗?她让我来看看你。"栗小彦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住她的脸。这个时候,田穗儿脸上任何一种微小的表情都不会逃过她锐利的眼睛--可惜,田穗儿脸上仍然是那种精神病患者的木然的表情。栗小彦心里动了一下:这女人装得可真像!她暗自冷笑了一声。 "田穗儿,你不要再装了!"栗小彦突然厉声喝道。此时田穗儿的眼光正呆呆地望着窗外,栗小彦的这一声断喝是审讯人员常用的手段,趁嫌疑人不注意时一身暴喝,往往能摧毁嫌疑人的防线。 可是田穗儿还是无动于衷。 不会吧?难道她真的疯了?难道陈霓衫在撒谎?如果田穗儿真的疯了,那她肯定就不是杜仰止之死的幕后主使了? 栗小彦不甘心,拉过一边的主治医生,悄声问道:她的病情怎么样? 这是个长着络腮鬍子的中年人,看到栗小彦问他,似乎陡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崇高起来,身子不由得挺直了。只见他轻咳一声,侃侃而谈起来。 "这个病人的情况有点奇怪。刚进来的时候,她疯疯癫癫的,但不瞒你说,"说到这里,他轻咳一声,凑近栗小彦,"我觉得她的表现不是很自然。" "什么意思?"栗小彦警觉地问。 "就是说,这样说有点不好--我觉得她是装疯。"中年医生期期艾艾起来。 "那后来呢?"栗小彦对于这个回答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 "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好像是真的疯了。属于较严重的精神分裂以及迫害妄想狂。具体表现在她整天惶恐不安,恐惧万分。到处找什么玉佛保佑自己,而每次找到后不久她又会把它弄丢。她晚上不敢睡觉,一般都在白天睡觉。" 栗小彦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她现在算是精神病患者了吗?"栗小彦有些遗憾,她知道法律惩罚不了一个疯子。 "尽管她的病症是间歇性的,比如她现在就比较正常。但一般说来,她这个程度应该已经算得上是精神病患者了。"医生肯定地说。 第64页 栗小彦沮丧万分。原来以为案子已经抽丝剥茧,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找到田穗儿,所有的谜团都能够迎刃而解。但是,这条线索又断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证明田穗儿就是杀害李思悠的兇手,也无法从田穗儿口中询问出与蝴蝶相关的秘密了。按照陈霓衫的说法,田穗儿肯定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吓坏了,她的玉佛和符咒就是证明。那么,那种神秘力量向她传送了什么信息呢?会不会与陈帆、白小婷、李克强以及白鹤翔等人的神秘死亡有关呢?这已经成为了一个难解的谜。第80节:第十一章恶有恶报(2) "蝴蝶!"倚在窗前的田穗儿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她飞快地转身向栗小彦奔过来,躲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揪住栗小彦的衣服。栗小彦仔细一看,不由得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她浑身的皮肤像被无数小虫子爬过一样…… 窗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蝴蝶!窗台外面的花坛里,也停满了黑色的蝴蝶,连低矮的冬青和黄杨,也被落满的蝴蝶装饰得妖艷诡秘,从窗口望出去,俨然是块颜色阴森的大地毯!蝴蝶是黑色的大彩蝶,这在平常本来就罕见,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屋里几个人像着了魔一样,在这无比诡异的图景前都呆住了。 田穗儿的剧烈的颤抖从她紧拽栗小彦的衣服的手里传来。她的头像孩子一样拱在栗小彦的背心里,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噜呜噜声,栗小彦好不容易才分辨出她说的是什么。 "救我啊,救我啊……"她发出的声音是极微弱的,但却是声嘶力竭,就像一个人在极端的恐怖中想要开口高声唿救,又担心惊动了什么一样。在栗小彦的某些噩梦里,她会张大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尖利的哀号,但这哀号到了空气中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无法宣洩的恐怖最后总是让她大汗淋漓地醒过来。田穗儿的喊叫声就是自己在噩梦中的尖叫! 这些蝴蝶,曾经对她做过什么?想来那必定是极其恐怖的事情。栗小彦逼迫自己在这可怕的蝴蝶地毯前镇定下来。她示意护士把田穗儿带走,一个年纪大的护士使劲地掰开了田穗儿的手,把她拖走了。一被拖离这间房间,田穗儿的尖叫声终于破喉而出,屋里的人听着她悽厉的尖叫声在空旷幽长的走道里迴荡,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这声尖叫唤醒了中年医生的记忆。 "对了,田穗儿的病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晚上。那天,深更半夜的,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吵得医院翻了天。后来,她就真疯了。"他奇怪地说。 栗小彦盯着那一大片蝴蝶,不为人察觉地冷笑了一声。再回头看时,蝴蝶竟然不见了!那么多蝴蝶,平日里翩跹而来,姿态舒缓从容的蝴蝶,竟然在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被谣传是私生女,因此遭家人唾弃,外人不齿,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本就是极为残酷的,可这姑娘竟隐忍不发。本性中的好强让她的隐忍愈积愈多,以致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宁肯牺牲自己青梅竹马的爱情,设计纵火,然后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这还不是悲剧的制高点,因为之后她竟然怀了自己不爱男人的孩子,为了孩子她不得不维护这个本没有温暖的家,也因此遭人残忍杀害。 "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栗小彦对着电话结案陈词般嘆了一口气。 "可这李思悠……不对,李思悠的冤魂,也太残忍了吧!"顾希嘴巴里意外地听不到苹果的声音,让她平淡的语气显得有些严肃。栗小彦偷偷乐了,她还以为顾希又要反驳一通,看来顾希也已经承认了某种神秘因素的存在了。 "是啊,李克强和李太太宁秋榆按法律上讲,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死的。还有陈帆,更加无辜了。不过二十年前的兇杀案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真相大白,兇手与帮凶皆遭到惩罚,这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只是这惩罚比法律还要严酷百倍。" "结案了吗?" "要找到证据,那个陈霓衫只看到田穗儿杀完人把碎尸移走,但是却不知道碎尸放到哪里了。我们得找到那些碎骨,田穗儿已经不能说话了。不过我找得到。"栗小彦讲到这儿的时候,心头似窝了一股火,为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些罪不至死的人,也为法律最终治裁不了那个灭绝人性的女人。 她没想到自己又错了。 (二)蝶杀 夜深了,x市精神病院像往常一样沉入了梦乡。 当班的护工小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里有些莫名的恐惧。田穗儿住院后,和白家来往密切的律师替她请了一个护工专门照顾田穗儿,这在医院里是绝无仅有的。但是医院有规定,护工不能在病人房间里睡觉,所以每天晚上,小赵都蜷在走廊的长椅上过夜。按说,这种医院和其他医院不一样,因为死人很少,不太会让人联想起那些令人恐惧的事情。但是,小赵无意中听一个医生讲起,当年建造这家精神病院时,为了让病人能有一个安静的恢復环境,特意在偏远的郊外选了址。而这块地上,原有好几家附近村民的祖坟。上面下了通知限期迁坟,村民认为祖坟所在地都是风水所关,家运所系,死命不肯迁。最后期限到了,有几家倒是无奈地迁了,有两家却始终没迁,一家是村里有名的破落户,本也没把祖宗放在眼里,另一家却是举家在外地打工,无法通知,竟也被平了祖坟。第81节:第十一章恶有恶报(3) 第65页 精神病院开张后,倒也无事,但自从健壮的院长得了肝癌,一种说法便悄悄地在医院的下层如后勤、护工当中流传开来。这种说法把医院所有的不如意的事情都和那被刨掉的祖坟联繫起来。按他们的说法,那些死人本来好好待着,这下子被惊扰了,肯定会出来作祟的。这些话越传越邪乎,到最后就会有人亲自出来证明某月某日在某处碰到了某种奇怪的生灵。 这时候,空落落的长廊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半死不活地照着小赵身边的一丈见方的地带。再往远,就被黑暗吞噬了。走廊的一头是通到院子里的大门,另一头是通向二楼的楼梯。大门是关着的。突然,"嘭"的一声,大门突然洞开,小赵吓得从长椅上跳起来,一阵凛冽的寒风长驱直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小赵骂了一句,想了想,慢慢朝门口走过去关门。这一段距离在白天也就几步路,在晚上却显得那么遥远。从小赵这里往外看,大门像一个黑洞洞的大嘴巴,嘴巴后面是巨大无边的、吞噬一切的可怕的黑暗。走得越近,她就越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要把她从门口吸出去……她迟疑了一下。边上一间病房里传来一个病人喃喃的梦话,好像这个病人也成了她的伙伴一样,小赵一下子壮起了胆,紧走几步,眼睛也不敢往外看,"吱呀"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就在同时,她听到从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猝不及防,小赵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定了定神,她才知道是哪个病人做噩梦了。这在精神病院里是经常发生的。小赵骂了一声,加快脚步回到长椅上。想想又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声尖叫实在是太过悽厉,她的心现在还在怦怦地跳着。再侧耳细听,却没有了任何声音。整幢楼里还是很安静,安静得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多么希望有点什么声音表示有人醒着,表示这里不止她一人,表示她没有被抛弃在无人的荒寂中。她觉得自己没法在走廊里待下去了。她腾地站起来,推开了田穗儿的房间门。不管怎样,她要和一个活人待在一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厚重沉静,有一股深夜卧室特有的混浊的味道。这味道让小赵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她悄悄摸到床前,找自己的小矮凳。弯下身子时,藉助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突然看见了田穗儿大睁着的眼睛!她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叫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田太太!"她轻声叫了一声,"你还没睡啊?" 田穗儿没有反应。小赵看到,她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似的。一阵凉意缓缓从脚底升起,她的牙关紧咬着,一声尖利的嚣叫突然充斥了她的整个脑海。她想往外走,但她的手却抖抖索索地伸向盖在田穗儿身上的被子。被被子覆盖的田穗儿的身子在今晚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她原先丰满的,在被子底下凹凸有致的身子变得那样干瘪,好像头部以下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似的。 被子慢慢地掀开了,先是脖子……然后是…… 屋顶似乎塌在了小赵头上,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那床覆盖着田穗儿身体的被子也随之轻轻地滑到地上,无声无息…… (三)食人昆虫 栗小彦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上午了。医院方面在早上叫病人起床时发现了异常,马上通知了公安局。 医院门口围了好多人。大家议论纷纷,栗小彦听到有人神秘兮兮地说,三个呢!倒了三个! 栗小彦一惊,怎么会是三个呢? "都吓晕了,都送医院抢救去了!"栗小彦听后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马上想到,吓晕了三个人的场面会是如何的惨烈。她和邢杨对视了一眼,两人神情严肃地走进住院大楼。 房间里没有栗小彦想像的那样血腥,干干净净的和别的房间没什么两样。院长亲自守在门口。 "你们来了?"他轻声说,好像怕惊醒床上的人。他指了指床上,"本来被子都掉在地下了,可实在是太吓人,我就又盖上了--不会破坏现场吧?"第82节:第十一章恶有恶报(4) 邢杨已经揭开了被子。饶是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栗小彦和邢杨还是齐声叫了出来! 那具尸体平平地躺在病房的小木床上,其实这已经不能用尸体来称唿了,因为除了头部,尸体的身体部分已经成为了白森森的骨架!这副骨架,像入土多年的尸骨那样干燥惨白,但是恐怖的是,这具干枯的骨架的头部,还是完整无缺的人头!这张脸没有一点污渍,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是目眦尽裂,绝望地望向天花板,嘴张得那么大,似乎最后一声恐惧的尖叫声刚刚喊出……这一幕太过骇人听闻,小彦的心脏急剧地收缩,胃里一阵翻腾,她迅速跑出门口,在走道里干呕起来,恨不得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全部呕掉,但仍然阻止不了胃里的噁心与心里的惊惧。 昨晚陪护的护工小赵和当班的护士小林已经被吓得不省人事,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据小林男友说,昨晚小林当班的时候并不在病区,而是熘出去和他幽会去了。早上她去房间叫病人起床,看到了这些,当即晕了过去。她发出的尖叫声惊动了很多人,一大帮拥过去的人当中,一个实习生也晕倒了,剩下的人马上找来了院长,并报了警。 第66页 邢杨强压下涌上来的恐惧和噁心,低头打量尸体。田穗儿的嘴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旁发呆的法医连忙跑过来,用夹子往田穗儿的嘴里掏。他工作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想过在有尸体的现场竟然有不需要他的情况:不需要检查伤势,不需要解剖……总算还有一件事情是需要他做的。他欣慰地从田穗儿嘴里掏出了一只硕大的黑蝴蝶!栗小彦一眼认出这就是那天聚集在田穗儿窗外的那种黑蝴蝶。 栗小彦和邢杨面面相觑。这只蝴蝶的坚硬的下颚让栗小彦想起了什么。她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病房。邢杨随即交代了几个干警做好现场记录,跟了过来。 栗小彦站在阳台上,放眼眺望着远方。邢杨"噔噔"地上了楼梯,待看到栗小彦,就放轻了脚步,轻轻地站在了栗小彦身边。 "你怎么看?"栗小彦也不回头。 "我这个队长是当不成了。"邢杨做了一个鬼脸。 "你相信我了?" "是的。可是别人和领导不会相信的。"邢杨嘆了一口气。 "是啊。你看到那只蝴蝶的下颚了吗?我以前看过有一种食人蚁,一会儿就把一只狮子吃成了一副骨架,也许蝴蝶也会……" "毫无疑问。" "至于留下头部,则是復仇者故意为之了。也许是要让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咬噬--这也真够歹毒的。"栗小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可是田穗儿就不歹毒吗?"邢杨有点不服气。 栗小彦理解邢杨对夺人之爱的女人的敌意,笑了一声,不再追究。 "你还是想想怎么向上级交代吧!" "本人能力有限,无法破案。只能这样了。说是李思悠的復仇还是说本市出现了噬人的蝴蝶?谁会相信呢?"[=bw(]第83节:第十二章蝶骸(1)第十二章蝶骸[=]蝴蝶慢慢地降落,低飞,再低飞,最后落入那些坑道中的骨上,渐渐地停止了羽翼的扇动。 第十二章蝶骸 第二天早上,栗小彦赶赴市郊,这是她第五次到这里来了,白家老宅。不同的是,这次来的不止她一个人,她的身旁坐着同事,开车的是小王,正感嘆市郊的脏乱。 向车窗外看去,这是条人迹罕至、野蒿横生的大道,五彩的人行道,宽敞的车道还有两旁简洁大方的路灯,一切都标明曾经价值不菲,曾经有过热火朝天的施工。但现在的它沉默着,没有车碾过的痕迹,偶尔两个拣垃圾的踩着破单车匆匆过来把鼓囊囊的袋子往路边一放,立即跨上单车飞奔,留下一条浅显细的车辙。纸盒与踩扁了的易拉罐不堪拥挤地从袋子绽口处探出半个头。鸟飞过,抬头时已不见踪影,只有耳边残留"吱吱吱"的叫声。 片刻,已是白家老宅了,栗小彦心情复杂地从旁侧的楼梯走上去,直到顶楼。顶楼上群蝶飞舞,她心底有种强烈的感觉,今天之后这些不同寻常的花和蝴蝶都将不再存在了,竟泛起一丝不舍。又一片黑压压的硕大的蝴蝶飞过来,在干警们周围起舞。却摸不着抓不到,当然也没有人故意去接触他们,现在他们的任务是移开花草,挖开花坛。 动手了!栗小彦首先走上去抱着那棵最高大的夜来香向上拔动。大家都围上来动起手来,看得出,每一个人都有些忐忑,但每个人都无所畏惧。 夜来香的枝干整个地倒在一旁,压倒了一些奇怪的植物,像仙人球,开着一些或粉或白的小花。 蝴蝶们扑上去,停在花上,它们有灵性般静静地等待着,看着小彦他们的举动。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不友好的表现。小彦回过头看看蝴蝶,她好像觉得自己懂它们,就好像它们是那些殷切等她为他们申冤昭雪的受害者。小彦的鼻子一酸,竟有些不能抑制地感动。她想起在白小婷的死亡现场,那本书上用红笔画出一句话:每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她的前身。她想起在杜法医家看到的一本书,上边也有红色笔的批註:庄生梦蝶,梁祝化蝶,好像自古蝴蝶都与灵魂有关系,古希腊人同样认为,离体的灵魂能变成蝴蝶……蝴蝶代表生命状态和心灵世界的变化,传达了人类生命的神秘信息。蝴蝶的成虫过程代表人由生到死,直至涅槃灵魂的復活重生…… 小王此时弯下身从土里捡出什么,然后抬起头对邢杨说:"栗姐分析得没错,就是在这里。"然后他举起手里的东西,说"我确定,这是人骨,你们过来看看。" "这样,骨头比较碎了,你拿回去化验,据以前的档案资料,看是不是李思悠的,然后把结果告诉我。其他人,接着挖!"邢杨有些激动。 越来越多的碎骨出现在挖出的坑道里,再往旁边延伸,已经没有了。栗小彦蹲下身,细细地抚摸那些光滑而且冰凉的骨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蝴蝶们飞起来,在栗小彦周围翩翩起舞,此刻的它们舒展着翅膀,悠闲而轻盈地飞舞,看起来和正常的蝴蝶没有任何不同。 小王的电话打过来,说经确认,这骨头确实是李思悠的。 一干警员谁也没有说话。 蝴蝶慢慢地降落,低飞,再低飞,最后落入那些坑道中的骨上,渐渐地停止了羽翼的扇动。大家都跟着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第67页 而这时小王的眼神里装满了惊诧,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那些刚刚挖出来移开的夜来香,竟然在迅速地枯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枝叶转黄,水分一点点消逝,最后整棵花都迅速枯死。 栗小彦走过去把干枯的花搬过来,小心地放入坑中,慢慢地埋上土。 二十年了,她委屈地囚于花坛一隅,直到四个年轻人于深夜请她出来,她才得以重见天日,然后便是她不可抑制的疯狂报復。 栗小彦忽然想掉眼泪,喃喃地说:"安睡吧,我绝不允许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再有这种情况出现。" 缓缓地抬起头来,眼前一黑,恍惚间,一个白衣的影子缓缓飘来,淡然的眼眉,淡然的表情,是李思悠? 小彦甩了甩头,再次确认,是的,没错,这个女子走上来,拉住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凉滑而细嫩,她在栗小彦的耳边说:你还好吧! 然后她转过身俯下来,拨开那些大株的夜来香,打开自己的包,以小镊子捡起那些奇怪的开着小花的植物。 她说:"这可能是乌羽玉,是生于墨西哥北部荒漠上的一种致幻植物,被人们称之为魔球,以形状看很像,茎是扁球形的,小芽苞上有鸟羽状的软毛,花朵也是薄如蝉翼的。" 一个清越的男声问:"但是这种植物不应该生长在这里的,这里的气候环境都不适合它的生长。那么,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是谁把它移到这里的?" 白衣的女子沉默了,栗小彦在这时候渐渐清醒过来,她盯着眼前这张淡然的脸,她是杜文文。 "这种致幻植物来自墨西哥?"清醒过来的栗小彦问。 "是的。"杜文文嘆一口气,承认。 栗小彦盯着眼前的女子,然后脑子中浮现出一张知性的脸,那个老法医杜仰止,他去过墨西哥,他对药剂有很深的研究。 "但是,这植物并不是父亲带过来的,为什么原本只生长在墨西哥的植物,会长在这里,他并不清楚,他只是发现了它。"杜文文讲到这里的时候,有眼泪掉下来,"对他来说,这个发现就是惊喜。因为,他的生命里,只有那个叫李思悠的女子,没有她,他就活得没有意义。这株致幻植物,其实说起来与墨西哥的乌羽玉并不完全相同,父亲说,它的致幻好像是直指人的灵魂,想什么,怕什么,幻象里就会出现什么。"第84节:第十二章蝶骸(2) "那个时候,父亲常常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一坐就是一夜。他可以藉助这株致幻植物的作用,在幻象里看到他心仪的女子,像幼时的游戏一样,从土里长出来。这样的幻象多了,他就深信,李思悠已经遭遇了不测,他甚至梦见是谁害死了她。在梦里,李思悠对他哭诉她的冤屈,但是他没有办法报案,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信他,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梦,他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去查。正好,几个年轻人来到老宅里做请鬼游戏,让他有机会制造许多神秘事件,把线索引到李思悠的方向上来,让你们帮着调查。但是,自始至终,他没有故意伤害过他们,除了在白小婷他们玩游戏的那天晚上,他在另一朵夜来香的茎上做出被掐过的痕迹外,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三个人完全是因为吸入了这致幻植物的毒,然后死于自己恐惧的内心幻象。" "你说他什么都没有做?!"栗小彦盯着杜文文的眼睛,杜文文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单凭当晚一些致幻植物的香味儿,却让一个女孩一周后死亡,另一个年轻男子两周后自杀,你觉得讲得通吗?"邢杨的语气也咄咄逼人了。 杜文文嘆了口气,说:"如果说完全没有父亲的责任,确实说不过去,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父亲说,那天晚上他们做请鬼游戏时,父亲就藏在花丛中,但是他们都没有发现他。后来四个人下了楼,父亲便走了出来,在楼顶上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的,只是他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了自己的饮料。" 栗小彦紧追不捨:"那饮料里有致幻物提取剂?" "是的,三罐,那是父亲给自己准备的,是用致幻植物炮制的,你知道,没有谁知道这种植物长在这里,而且他也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一个知名法医在用违禁药,所以他偷偷把致幻物提炼了出来,注入可乐罐里,想李思悠时就喝一口。这样李思悠很快便会应他的思维活动出现在他的幻觉里,一解思念之苦。但是当第二天他回去取时,发现三罐可乐都不见了。肯定是被白小婷他们带走了。直到白小婷死亡,他在现场发现了两个可乐空罐。他觉得很痛苦,虽然有帮助李思悠復仇的快感,但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他终于忍不住将此事告诉了我,我马上想到李克强,急忙打电话过去,他在电话中说看到了蝴蝶,我就知道已经晚了,果然……我赶到时,只看到餐桌上动了一半的早饭和可乐罐。" "为什么不报案?而且在李克强死后的警方问讯中也没有说实话?"栗小彦盯着杜文文。 杜文文眼神复杂:"那是我的父亲,是他把我养大的。" "但是,杜法医做的好像不仅仅是这些吧,比如宁秋榆,她是被未知的东西烧死的……" "宁阿姨的死亡,也是一个意外。我曾想去阻止的,但也是晚了一步……"杜文文嘆了口气,很多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周边的人会为各种感情各种目的,做出各种选择各种行动,而这些行动和选择都会危及他和周边人的关系,这些关系,可能是朋友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父女。 第68页 "事情可能与我无关,但也是因我而起。宁阿姨那些天因为蝶杀的谣传而恐惧,打电话向我倾诉,是父亲接到了电话。可能是忌恨宁阿姨之前对李思悠的种种不好吧,他竟然以安神怡心的名义,将一瓶药剂送了过去。这是他新研制出的一种强腐蚀剂,一旦接触到这种药剂,它便能迅速渗入接触者的皮下组织腐蚀软组织,使接触者产生类似自燃的现象。"说到这里,杜文文再也叙述不下去,有了片刻的停顿,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讲:"没能救出宁阿姨,让我很是懊悔,也恨我的父亲,恨他不应该忘记白小婷等人之死的无辜,復仇应该停止了。可他却认为白小婷等人之死迟迟未被侦破,还可以瞒天过海地继续为李思悠復仇。那时候,我和他吵得很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亲情让我没办法去告发他,而且在宁阿姨死后,我还把致宁阿姨死亡的腐蚀剂给彻底销毁了。但隐忍不发又压力很大,我只好选择出国躲避,但我没想到,我这一走,竟再也见不到他了……"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不管是理智的选择,还是负气离开,杜文文走后不久,杜法医的行为被精明的田穗儿察觉,感到必除之后快,不然定会有杀身之祸,遂阴谋唆使陈霓衫杀死了他。父女争吵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互相谅解,却已是阴阳两隔,怪不得杜文文伤心欲绝了,可是如果杜法医没有被谋杀,那么,现在等待他的,将是法律严厉的制裁,这个时候,又让杜文文情何以堪? 很久很久,杜文文终于从悲痛中挣扎出来,抬起头笑了笑,擦了擦眼泪:"对死去的人我感到内疚,是我没能及时制止,但我更为父亲感到骄傲,他不仅仅是伟大的法医,也是最伟大的药剂师。在白小婷等人的死亡现场,他以自己的专业深度,让本是惊吓致死的表现,硬是引导得离奇恐怖,而且他更加伟大的是,他提取了这世间罕有的致幻剂和腐蚀剂,致幻剂害了宁秋榆,但无意中也救了栗警官。" 是的,那个拉丁字符的小瓶子,栗小彦从杜法医死亡现场取走的那个,在一个夜晚,情急之下用它砸向了深夜行兇的邢杉,致使在最后关头,邢杉入幻,自杀而亡。 这个过程中,杜法医是兇手,也是救星。如果他把制药技术用在正途上,那肯定会造福很多人。 可是,逝者已矣,还能说什么呢。 这时的太阳从云里喷薄而出,光芒万丈。天空变得明朗起来,蓝得透明,像一个巨大的蓝色萤屏;云彩也丰富起来,如棉如絮,丝丝缕缕地轻轻飘过;远处的山苍翠着,气势磅礴而不事雕琢,自然、质朴、纯净、旷远,有一种大美不言的深沉韵味。近处所有的建筑、树木、花草都鲜明起来,耀人的眼。空气也仿佛清新起来。街上有一群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的小裙,梳着活泼的马尾,牵着老师的手,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欢笑着走过马路,轻快的节奏,轻盈的脚步,如一群快乐而翩然的花蝴蝶。大人们一如既往地在赶时间,行色匆匆,风轻轻拂过他们额前的髮丝,阳光照上他们的脸,有一丝美好的笑容。 警员们已先后走下楼顶,邢杨在楼下唤着小彦的名字,车就要开了。 栗小彦应声走下来,在下到楼梯口时,回过头笑了一下,却竟然挂着泪,那颗眼泪在阳光下,熠熠地闪着光。 一个好天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