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折江山》 第1章 丢失的新娘 大魏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姜桃花一边抱着喜服的长摆往前狂奔,一边皱着脸在心里咆哮,就没见过哪个大国的国都街上会出现野狼的啊!她是过来和亲的,又不是来餵狼的,这国都禁卫还能不能好了?简直都是饭桶! 「公主您先走!」青苔焦急地看着后头狂追上来的狼群,小脸都吓白了:「奴婢带护卫们断后,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最好是高处,躲起来,等会奴婢再带人去接您。」 「好嘞!」一点没犹豫,姜桃花跑得飞快,街上百姓四散,噼里啪啦的全是关门关窗的声音,她跑累了想去敲门让人救个命吧,没人开门。 真是个人心凉薄的国度啊! 头上的金冠死沉死沉的,身上的衣裳也是巨大的障碍,十分不利于逃命,桃花干脆就将它们一股脑塞进街边堆着的竹筐堆里,只着一袭白底红边的桃花暗纹裙,轻松地继续往前跑。 狼嚎声越来越远,眼瞧着四周都没人了,她终于停了步子,靠在一个院落的后门上。刚想喘口气,背后的门冷不防就打开了,重心失衡之下,姜桃花就以狼狈的滚球姿势,跌进了人家的院子。 在一个时辰之前,她还是从赵国来的高贵的公主,仪态万千地被送上嫁车,即将嫁给魏国的南王。万万没想到一个时辰之后,她就这么滚泥带灰地摔进了不知名的鬼地方,眼前全是小星星。 缓了一会儿抬头,她还没来得及看看情况,就见面前的人表情惊愕地瞪着她,随即朝院子里大喊: 「找到啦!这小蹄子在这儿呢!」 这嚎叫声穿透力极强,没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哗啦啦地跑了过来,完全不给人解释的机会,一巴掌就拍在了姜桃花的后脑勺上。 疼啊,这是真疼!可是疼就算了,打的位置不对吧?她没有眩晕的感觉啊! 瞧这情况反正也是逃不掉了,为了避免被人补一巴掌,姜桃花干脆就装晕,任由他们将自己架起来,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带去。 路上桃花还想伺机逃跑,然而周围的人根本没给她半点机会,推门进了屋子,就有人捏着她的嘴灌了汤药进来。 按理说这种效用不明的药,她是应该吐了的,但是莫名的这汤药跟银耳粥一样甜,落进嘴里,让她这个一整天没吃饭了的人,下意识地就是一咽。 咕噜。 完蛋了。 后悔地吧砸了一下嘴,姜桃花懊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有几个丫鬟过来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有几个胖女人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火急火燎地喊着:「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赶着去投胎啊? 她很想告诉她们这多半是认错人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汤药的原因,四肢都使不上力,想张口都觉得困难。身上的衣裳都被扯了,换了件儿艷俗的大红绸袍,然后几个丫鬟就齐心协力将她抬到了一旁的大床上,盖上了被子。 门吱呀了两声,屋子里的人鱼贯而出,整个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姜桃花年芳十八,也算是个嫁人的好年纪,本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奈何缘分不深,被自己的皇姐勾搭走了。赵国皇帝年迈,新后干政,欲立皇长女为帝,以致朝野纷争不断,民心惶惶,国力衰退。她和皇弟无依无靠,唯有她远嫁大魏这一条出路,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 然而,这一线生机,似乎也在今日被掐灭了。 屋子里香气缭绕,桃花觉得身子里像是突然干涸了,从腹部开始,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努力睁开眼想找点水喝,可是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幅春宫图! 「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 上头男女交欢,画面靡靡不堪。能挂这种图的,除了青楼也没别的地方了。那她这个样子被搁在青楼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姜桃花是有点绝望的,虽然贞节对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但是,她还没进南王府的大门就没了这东西的话,那再想进去,可能就难了。 这到底是个误会,还是有人存心要跟她过不去? 屋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层层叠叠的纱帐外头,好像有人来了。 姜桃花的理智还是在挣扎的,但身子却诚实得很,像想吸人家阳气的妖精,期待地看着伸进纱帘里来的那只手,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真是很好看的一只手,修长白皙,指腹上好像有薄薄的茧,但丝毫不影响它的美观。轻轻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上,冰凉冰凉的,叫她忍不住就侧过脸去蹭。 「还真是难得的美人。」 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情绪。姜桃花有些茫然地抬头,朦朦胧胧间只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像雨后清远的山,带着湖上清冽的雾气。 「你……是谁?」 那人坐在了床边,一只手随她蹭着,另一只手优雅地将衣袍都解开,脸逆着烛光,表情完全看不清楚。 「我吗?」他好像轻笑了一声,然后道:「大概是个恩客吧。」 姜桃花:「……」 这回答还真是简单直接,也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堂堂赵国公主,要是在青楼被人给玷污了,等这消息传回国,叫长玦如何还抬得起头来? 不行,她得拒绝! 这样想着,姜桃花用尽了全力,想将面前靠过来的人一把推开,谁知手落在人家胸前,竟然变成了拉着人家衣襟往自个儿这边拽。 这药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这么烈! 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慢慢压了下来,姜桃花内心在咆哮,动作也有些僵硬。感觉到这人的唿吸落在了她的脖颈之间,酥酥麻麻的,下意识地就皱眉别开了头。 「既然饮了销魂汤,那就别白费力气了,那汤药效很强,没有女人抗争得过。」身上的人慢慢将锦被掀开,贴上她的身子,唿吸霎时沉重了不少,语气里却满是调笑:「听闻会媚朮的人,遇上这销魂汤,会更加要命呢。」 瞳孔微缩,感觉到自己滚烫的身子被这人冰凉的身体完全覆盖,姜桃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怎么知道我会……」 「嘘,别说话。」这人伸手,带着薄茧的手掌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声音放轻了些:「女人话多可不是好事,今夜你只要伺候好我即可。」 伺候你奶奶个腿儿啊!姜桃花忍不住破口大吼:「你不要命了!本宫是赵国公主……唔。」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他给死死捂住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床边点着的灯突然熄灭,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桃花皱眉,只看得见这人一双微微泛光的眼睛。 「要听话才行啊。」他道:「想当活人伺候我,还是想当死人被我占有,你二选一?」 体内的燥热已经是抑制不住,脑子还想多思考一会儿,身体却已经朝这人贴了上去,滚烫的身子蹭到些清凉,桃花忍不住就呻吟出声。 这声音软绵绵的,像猫爪子似的挠在人心上。 身上的人一顿,接着就轻笑了一声,开始肆意地在她身上流连。 赵国的女子,无论平民还是皇室,都会自及笄起习媚朮,所以姜桃花很懂如何在床笫之间取悦男人。一般人学媚朮也就学个皮毛,只求让日后的夫君满意。但是桃花不同,她学得深,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控制男人,为她所用。 面前这个人是她的第一个猎物。 但是,情况和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第2章 丧心病狂的初见 按照师父所教,姜桃花使出了浑身解数,纠缠、引诱、摄魂。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的人不仅不为之所动,反而反过来想控制她,叫她按照他的步调走。 这就让人不服气了吧?还有男人能在床上保持理智的?那岂不是说她技术不到家? 气愤地鼓了鼓嘴,桃花伸手勾住身上人的脖子,仰头就想吻上去。 身上的人一僵,侧着脸避开她,颇为嫌弃地道:「休想。」 「……」 亲吻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又不是见谁都可以亲的,他这态度是几个意思啊?! 浑身的反骨都被激了起来,姜桃花一个翻身就将这人压在身下,玲珑的身段被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勾勒得格外动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会儿。 「好看吗?」半睁开眼,桃花媚笑道:「既然要我伺候,那不如就好好享受,还要理智做什么?」 床上的人眸子冷清地睨着她,伸手捏着她那不盈一握的腰,低声道:「以你这样的功夫,若是我没了理智,那命都得交给你了。」 他又不傻。 桃花一顿,接着笑:「你觉得亲一下就能被没了魂不成?」 「不是。」他摇头。 「那为什么躲?」 「脏。」 简单明了的一个字,震得姜桃花浑身颤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说她脏?那还主动进这间屋子?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胸口一团火烧上来,比慾火更加旺盛,姜桃花几乎没经过思考,直接就拿头往身下这人的头上狠狠一撞! 「啊!」 冲动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一人一个包在额头上冉冉升起。桃花尤嫌不过瘾,还想再撞,却被这人狠狠扯了下去,压进床榻里,毫不留情地开始蹂躏。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冷哼一声,那人眯了眯眼,伸腿分开她的双腿,也不给个提醒,直接霸道地闯了进去。 「啊!」这回轮到桃花惨叫了,一张小脸瞬间刷白,身子勐地发抖,指甲也掐进了他的肉里。 「……」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动作一僵,然后就沉默了。 桃花疼得死去活来,一怒之下用尽力气仰头,趁这人没反应过来,狠狠在他唇上一咬! 一声闷哼,那人好像真恼了,身体四周散发着侵略和暴怒的气息,完全不怜香惜玉,动作更加粗暴直接。 「不……」眼泪哗啦啦地掉,姜桃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惨了,都说男人遇见她会化成绕指柔,面前这玩意儿哪里柔了?简直是个畜生啊! 等明儿醒过来看清这人的脸,她一定,一定叫人把他给切了!大卸八块的那种! 红被一阵翻滚,欢好之声先是断断续续,接着便是绵绵不绝。窗外月亮初升,远处还隐隐传来两声狼嚎。 酉时两刻,有人来了房间门口,伸手轻轻叩了三叩。床上的男人微微嘆息,刚起身想下床,却被人勾住了腰,重新卷了回去。 门口的湛卢皱了皱眉,看了看时辰,有些惊疑地喊了声:「主子?」 「……嗯。」 里头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也没多说什么,似乎是云雨又起了,一阵响动听得外头的人面红耳赤。 抹了把脸,湛卢轻咳一声,扭头严肃地看着下人道:「再将景王爷拖一会儿。」 「是!」下人应声而去。 把女人推上床是男人的本事,但是让男人下不了床就是女人的本事了。姜桃花忍着疼痛,使尽浑身解数与这人的自持能力过招。 先前的欢好之后,她身上的媚毒已经消散,但是,身子既然已经丢了,那就没有让人轻易走了的道理。 纠缠、磨蹭,她眯着眼睛想看清这人的脸,却被他左手将双手固定在了头上,右手一盖就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你见不得人?」桃花有些微恼。 「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好好见的。」那人轻笑:「现在这样,未免太失礼了。」 桃花:「……」 都已经苟且……呸,都已经有夫妻之实了,还管什么失礼不失礼,这人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还想挣扎,身上的人却低了头在她耳边,带着微微喘息,开口道:「别总想赢我,你办不到的。」 眉头微皱,姜桃花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这句话,便又被卷上巫山之巅,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 戌时两刻,门再度被敲响,屋子里的男人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好,看了床上一眼,然后便抬脚出去。 姜桃花累得睁不开眼,已经没力气继续留人了。朦朦胧胧之间就听得外头一阵喧譁,有人好像在大吼什么错了,犯大错了之类,不过只几声,外头就恢復了宁静。 翻了个身,她决定先不管了,反正横竖都已经出大事了,那还是先睡个好觉吧。 桃花有个优点,那就是一旦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这样高质量的睡眠可以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良好的休息。当然,坏处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人搬来搬去也不知道。 比如现在,她被人抬出了和风舞,一路喧譁,也只是吧砸了一下嘴,继续熟睡,睡够了四个时辰才睁开眼。 「主子!」床边跪着一大片人,见她一睁眼,为首的青苔就带着众人「呯呯呯」地开始磕头。 揉了揉眼睛,桃花侧身看着她们,茫然了好一阵子:「你们怎么了?」 青苔难得地红着眼睛,抿唇道:「奴婢们护驾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护驾不力?桃花慢慢坐起身,身下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昨儿发生的事情就通通涌了回来。 她被人在青楼夺了贞操! 小脸一白,姜桃花哆嗦了一下,皱眉看着青苔道:「你们昨日为何不来找我?」 青苔咬牙:「奴婢们赶走狼群之后便去寻主子了,只是遍寻不到……」 「怎么会。」桃花道:「我路上不是留了记号么?」 一早与她们约好的,要是逃命什么的,她都会在路上撒彩色的小石子儿,不起眼,也能给人指明方向。 「奴婢们就是跟着记号找的。」青苔道:「可是记号在一条巷子里断了,之后就再无其他提示,奴婢们将那巷子附近的人家找了个遍,也没能……」 巷子?桃花挑眉,她昨儿根本没有进过巷子,也没往巷子里丢过石子儿啊,怎么就会跑巷子里了? 有些蹊跷吧…… 抬头看了看四周,姜桃花这才发现这地方陌生得很,看起来倒是金碧辉煌,名画玉器随意搁置,桌椅板凳和花架都是上好的红木,显得贵气十足。 「这是哪儿?」 青苔低头:「相府。」 哦,相府。桃花点头。 「等等。」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姜桃花伸手就将青苔拎到了自己面前,瞪大了眼睛问:「相府?!」 青苔沉重地颔首。 「为什么会是相府?」先不论昨日发生了什么,她是赵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要嫁的是南王,就算婚事黄了,那也应该是在驿馆,跑丞相府来算怎么回事儿啊? 长长地嘆了口气,青苔道:「奴婢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您昨晚是被丞相大人找到的,并且说是……已经行了夫妻之礼,为此,沈丞相与景王南王连夜进宫,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哈?」姜桃花傻了,昨天青楼那个人,竟然是大魏的丞相? 这是什么情况啊?堂堂丞相,为什么会跑青楼去,还好死不死地跟她圆了房? 「虽然我初来乍到不太清楚情况,但是这怎么有点不对劲呢?」眯了眯眼,桃花摸着下巴问:「这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3章 大魏丞相沈在野 青苔道:「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沈丞相年方二十六,有姬妾无数,却无子嗣。似乎是深得皇上宠信,位高权重,在朝中势力不小。」 眼眸「叮」地一下亮了起来,姜桃花眨了眨眼:「这个丞相比南王势力还大?」 「这是肯定的。」青苔点头:「南王年纪太小,又无权无势,只是有王爷的名头,在皇子当中是最不受宠的。」 也就是说,她错过了个王爷,却捞着了个更了不得的丞相?那这买卖也不亏啊!姜桃花立马精神了,嘿嘿笑了两声,就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 「去给我找根绳子来。」 「公主?」青苔皱眉:「您要做什么?」 「你别紧张。」桃花轻松地道:「我上个吊而已。」 青苔:「……」 「哎,你别压着我啊,疼!」瞧这丫头紧张得立马扑上来的样子,姜桃花就哭笑不得。被她死死压在床上,好不容易才逮着个机会开口:「我没想死,真的!但是现在这形势是你家公主我错嫁了,不上个吊人家会以为我想顺水推舟巴结丞相,是个趋炎附势之人!」 青苔停了动作,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您难道不是想顺水推舟巴结丞相,难道不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吗? 读懂了她的眼神,桃花奸诈地笑了两声,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跟着你家公主我学东西的日子还长着呢,想活命,那就得把心里想的东西藏着点,该做的样子都得做齐全了,明白吗?」 「……奴婢去找绳子。」 「乖。」 从床上坐起来,姜桃花立马进入了状态,跑到妆檯前给自己抹了粉,点了个凄悽惨惨憔悴妆,然后接过青苔找来的绳子就往房樑上一挂。 「去外头站着,来人了喊一声。」 「是。」青苔应了,不放心地看她一眼:「公主,您这绳子……」 「放心吧,活扣。」朝她扬了扬,桃花很自信地站上了凳子。 点点头,青苔转身出去,刚一关上门,就听见有人来通报:「丞相回府了!」 「啊,这么快?」吓了一跳,青苔连忙往屋子里吼了一声:「来了!」 深吸一口气,姜桃花抓着吊绳,把自己的头往里头一塞,脚下一蹬,直接跟腊肉似的挂在上头直晃荡。 可是,晃荡了三个来回,她脸都红了,也不见人推门进来。 什么情况? 挣扎着坚持了一会儿,实在是喘不上气了,桃花连忙将系扣扯开,跌坐在地上大口唿吸。可是好死不死的,偏生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动静。 门被推开了。 姜桃花抽着嘴角抬头,就跟一男人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未见过这张脸,但是她凭直觉就能猜到是谁。 「沈丞相?」 面前的人微微挑眉,五官在她眼里变得清晰起来。眉如剑直,鼻如山挺,一双瑞凤眼生而含情,若不是身姿挺拔,倒还挺像个文弱书生,可他气场极强,虽然脸上带笑,但看着叫人背嵴发凉,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长得俊朗是没错,可明显也不是个好惹的,看他靠近,姜桃花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上次见得匆忙狼狈,没能好好问安,现在终于正式见面了。」他低身下来,温柔地凑近她面前,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 「大魏丞相沈在野,见过公主。」 沈在野?名字倒是有意思,分明高居庙堂,还偏叫在野。 桃花勉强笑了笑:「见过沈相爷,您可以先让我起来吗?」 「自然。」他颔首。 还算有礼貌啊,跟昨晚那禽兽是同一个人么?姜桃花有些狐疑。 然而沈在野说完这话,竟然就直接伸手将她抱了起来,一双眼眸近在咫尺,深深地看着她问:「公主刚刚是在寻短见?」 心漏跳了一拍,姜桃花别开眼,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连忙酝酿了一下情绪,掩面哽咽道:「事到如今,桃花若是苟活,该以何面目对天下人?」 「昨日之事,实在是误会。」长长地嘆了口气,沈在野就这么抱着她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门口伸着脑袋的青苔,后者老实地将门合上了。 眼帘垂下,沈在野眉头微皱,看起来颇为懊恼:「在下与景王本是在和风舞喝酒,景王说有美人要献给在下,在下便顺了景王爷好意,却没想那人是……唉,昨晚进宫,景王被皇上重罚,并将公主赐给了在下,不知公主可否为赵国忍辱,好生活着?」 啥?打晕她的那群人,是景王的人?姜桃花皱眉:「不至于吧,景王怎么会错把我当美人送给你了?我好歹是公主啊。」 「公主遇野狼群之后逃走,丢了凤冠霞帔。」沈在野道:「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又误闯和风舞,被错抓了也算正常。」 对哦,她跑的时候为了方便,把凤冠霞帔都丢了的。桃花点头,可是转念又想,不对啊! 「你怎么知道我把凤冠霞帔丢了?」 微微一笑,沈在野伸手将她鬓边的头髮别去耳后:「因为下人在找您的时候,找到了您的凤冠霞帔。」 好像也能解释得通,桃花点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小了些:「皇上将我给你了,那南王怎么办?」 「南王年方十六,不急立正妃。」沈在野跟摸波斯猫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髮,声音分外蛊惑人心: 「在下已经禀告圣上,补偿了南王不少东西。」 这么说来算是皆大欢喜啊,除了景王那个倒霉蛋,其余人各有所得。桃花点点头,忖度了一番形势,果断抱上了沈在野的大腿! 「那以后,妾身就是相爷的人了!」 沈在野挑眉,看了一眼仍旧在房樑上悬着的绳子,再低头看看脚边这两眼放光的女人,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好,即日起,公主就是这相府里的娘子了。」 「多谢……等等。」感觉有点不对劲,桃花眯了眯眼:「娘子是什么?若是没记错,相爷的正室该是叫夫人。」 「嗯,正室是称为夫人没错。」沈在野睨着她,道:「可惜在下六年前已有正室,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圣上对在下也是十分理解,故而只能委屈公主,做二等的娘子了。」 姜桃花:「……」 她为什么总感觉面前这人有些阴险呢?虽然瞧着是惋惜的表情,但这语气叫人听着……想上去照脸给他煳一巴掌! 垂了眼眸,她飞快地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形势。 其实她这次远嫁大魏,也算是赵国皇室不要脸的倒贴行为。赵国因为内乱,国力衰退,远不如前,国主便希望通过和亲的方式增进两国友谊,以免大魏趁虚而入。 大魏皇帝明显是不想买这个帐的,无奈她千里狂奔,没给人家拒绝的机会就到了国都,皇帝一怒之下就指了个年纪比她还小,又不受宠的王爷给她。 其实就算没沈在野这一出,她的日子也未必有多好过。现在有机会在相府当二等娘子,实际上也比去给南王当正妃有前途。 已经没别的路可以选了。 「多谢相爷厚爱。」深吸一口气,姜桃花识趣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沈在野多看了她两眼,跟着起身道:「免了,很快会有管事来教公主大魏官邸的规矩,公主跟着学就是了。」 「妾身明白。」低头送走这位大爷,桃花站在门口,看着沈在野的背影离开这院落,才一把将青苔拉进屋子,然后锁上了门。 「公主?」瞧着自家主子这难看的脸色,青苔好奇极了:「这是怎么了?不是挺顺利的么?」 深吸了一口气,桃花跌坐在床上,呆呆地道:「咱们可能进了什么圈套了。」 「圈套?」青苔一愣:「怎么会?如今的形势不是对您更有利吗?」 丢了南王,得了丞相,只赚不赔来着。 摇摇头,姜桃花道:「沈在野这个人给我感觉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沖你脖子上咬一口的那种,他刚刚撒谎了,我到底为什么会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这一切他好像是都知情的。」 「什么?!」吓了一跳,青苔连忙半跪在她旁边,皱眉望着她:「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记性好。」桃花眯了眯眼:「就算昨日我身中媚毒,也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当时我就说过自己的身份,企图吓唬他,结果他的第一反应,是来捂我的嘴。」 就算是寻常人听见她说自己是赵国公主,也应该当做是玩笑,嘲笑一番;而他作为朝中人,知道和亲的事情,那怎么会置之不理,起码也该停下来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毕竟侵犯和亲公主,可是不小的事儿。 然而沈在野没有考虑这些,相反,他一听就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当时只有他们两人,距离又那么近,沈在野身上没有酒味,说明没醉,那她说的话是一定能让他听清的。 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方才说的不知情,是景王误抓了她,这话就是在撒谎。沈在野一早就知道她是赵国公主,尽管如此,还是强要了她。 为什么呢? 第4章 掉进蛇窝的感觉 浑身有些发凉,姜桃花伸手抓着青苔的手,撇了撇嘴:「我突然觉得,要是当真顺利嫁给南王,也挺好的。」 起码不会有这种掉进蛇窝的感觉。 青苔脸都绿了,死死抓着桃花的手,声音也抖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啊?相爷想害您?」 「不一定,我只是个不重要的公主,大魏没几个人会将我放在眼里,他堂堂丞相,何必冒着得罪南王的风险来害我?」姜桃花想了想,将青苔给拉起来抖擞直了:「现在只能靠你了,你武艺高强,虽然没脑子,但是也能帮我做不少事情。」 情况危急,青苔也就自动忽略了自家主子对自己的负面评价,皱眉问:「主子要奴婢做什么?」 「去继续打听消息,最好去丞相府外头。」桃花道:「将景王、南王和沈在野这三个人的背景关系都弄清楚回来禀我。」 「奴婢明白了。」青苔点头,麻利地就换了衣裳找机会熘出去。 喘了两口气,姜桃花立马找人进来更衣,好生梳妆了一番。 先前青苔就说过,这沈在野姬妾甚多,她现在又不是老大,初来乍到的,怎么也得先夹着尾巴摸清情况。 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找正室请安。 没嫁人的时候,姜桃花总将自己打扮得跟桃花树似的,但是这一进宅院,她立马就换上了不合身的肥大锦袍,素面朝天,选的首饰也甚为老气。 「公主。」丫鬟花灯皱眉道:「您虽是天生丽质,但何苦如此糟践自己?」 「这不是糟践,这叫保护。」整理了一番,桃花带着她就往外走:「你家公主太好看了,在男人那儿有用,在女人这儿不仅没用,还是祸害,所以咱侍寝的时候可以要多娇媚有多娇媚,见正室就要多丑有多丑。」 花灯撇嘴:「这也太狡猾了。」 伸手就敲了她一记,姜桃花白眼直翻:「傻孩子会不会说话啊?这叫狡猾吗?这叫聪慧,懂不懂?」 捂着脑门,花灯干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用聪慧来形容她真的是太寡淡了,就该配上狡猾二字。不过二九年华的女子,也不知道这些年经歷了什么,怎么会从小时候端庄文雅的公主变成了现在这样…… 「老奴徐氏见过娘子。」 一行人还没走过迴廊,迎面就来了个穿着褐色上袄配着灰白下裙的婆子,脸上皱纹密布,从鼻翼下来到嘴角两边的纹路极深,形成一个大大的「八」字,一双眼睛带着些凌厉,嘴里请着安,却是已经将桃花上下打量了个遍。 「免礼,这位就是相爷说的管事么?」桃花笑眯眯地问:「我正要去向夫人请安,有什么要注意的,徐管事不妨现在就说说?」 「是。」徐管事颔首,转身就跟在她旁边,开始说这相府中的规矩。 「魏国尊卑分明,上至皇宫,下至寻常百姓家,有多妻妾者,院内都是有位份的。咱们相爷乃朝廷重臣,府中姬妾良多,位份有四。夫人乃正室,梅氏独尊一位,其下便是娘子,除了您以外,还有四位娘子。娘子之下是侍衣,共六位。侍衣之下是暖帐,暖帐与寻常丫鬟无异,只是偶尔被爷宠幸,共八位。」 边听边微笑颔首,姜桃花心里暗想,这么多女人,沈在野为什么还没死在床上?还能那么活蹦乱跳地忽悠人? 太不可思议了。 「您现在去向夫人请安,只要按照下见上的规矩,行屈膝礼即可。咱们夫人性子温和,不会为难娘子,只是……若有秦娘子在,您便小心些。」 秦娘子?桃花来了兴趣:「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吗?」 徐管事皱眉,张了张口,却又止住了,低头道:「这府里下人哪能说主子是非,您去见过便知。」 好吧,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桃花也就自己留了个心眼,拎着裙摆继续往前走。 梅夫人住在凌寒院,别听名字清雅,里头可是金马玉堂,红木的雕花门精緻华贵,四扇大开,院落两边一熘排的首案红牡丹,贵气又热闹,充分显示了主人在这相府里独一份的地位。 「公主来了?」 刚走到主屋门口,就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女子迎了出来。那女子五官端正,不见得有多美艷,却是温和端庄。凤眼含笑,素口琼鼻,下巴上有一颗小巧的红痣,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也没多瞧别的,桃花冲着她衣裳上正红色的绣边儿就行了礼:「见过夫人。」 梅净雪进府已经六年,府里形形色色的女人都见过了,深知沈在野的喜好,向来是对美人偏爱不已。所以听闻赵国公主姿容绝美的时候,她就准备好好见一见了。 但是,眼前这姑娘,怎么好像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啊? 疑惑地上下打量一番,梅净雪直嘆气:「公主昨儿想必是被折腾得够呛吧?瞧这脸色憔悴得,衣裳也不合身。来人啊,快去把府里新做的几套头面都拿来,给公主选一套。」 对于这种一上来就送她东西的好人,姜桃花是很喜欢的,目光也就温和了不少。 可是,还没等她偷着乐一会儿呢,旁边扶着梅净雪右手的女子就笑眯眯地开口了:「夫人大方,让新妹妹一来就有头面选。可是如今这新妹妹进了咱们相府,也只是与妾身同等的娘子,夫人就不必再称公主了吧?」 这话说得也没什么不对,姜桃花赵国公主的身份在这大魏丞相府里着实没什么分量,也不可能摆架子什么的。但是话这么说,听着怎么都让人心里不舒坦。 桃花抬眼就看了看那说话的人。 眉心点着菱花痣,一双桃花眼也算是勾人,此女子比正室夫人娇媚不少,身着妃色海棠长袍,里衬浅褐锦绣,头上还插着两支孔雀步摇,一看就是得宠的侧室。 想了想方才徐管事说的话,桃花恍然:「这位姐姐便是秦娘子?」 秦解语挑眉,看了一眼后头站着的徐管事,轻笑道:「新妹妹初来乍到,做的功课倒是不少,一来就记住我了?可是有人说我的坏话,叫你小心些?」 「怎么会。」桃花平视她,微笑道:「都说秦姐姐美艷非常,妹妹自然一见便知。」 「哦?」秦解语乐了:「你的意思是,夫人不如我美艷?」 梅净雪抿唇,垂眸整理起自己的衣袖来。 徐管事提醒得没错,这秦娘子还真是个需要小心的,张口闭口都在挑事儿,生怕她今儿好过了一样。 然而说话的门道,姜桃花是很久以前就摸清了,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法子说出来,结果自然是大大的不同。人情来往,高手过招,比的也不过是谁更不要脸而已。 「海棠有海棠的艷丽,梅花有梅花的清雅。」笑了笑,桃花道:「姐姐总不能拿梅花与海棠比艷,也不能拿海棠与梅花比雅,各自有各自开花的好时候。相爷这院子里,也不会只有一季花开、一种花香。既然都是爷喜欢的,那又有什么好比的呢?」 秦解语一愣,转头看向梅净雪。后者微微一笑,眼露赞赏:「姜妹妹是个会说话的,看样子也懂事,倒是能让我省不少的心。别在这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吧。」 「是。」桃花颔首,跟着踩上台阶。 「这府里人多,平时请安也就不必每日都来。」坐在主位上,梅净雪温和地道:「每三日来请一次即可,若是平时有事,遣丫鬟来知会一声便是。」 这么轻松?姜桃花连忙点头。 刚才还担心万一遇见个心狠手辣的主母,那她日子就难过了,没想到这么幸运! 「府里别的规矩都不严,就只一点,希望你好生遵守。」梅净雪看着她道:「关于侍寝,府中是有专门的安排的,不可故意打乱,以免引起后院纷争。」 这是自然的,姜桃花乖乖点头。一大院子女人,却只有一个男人,那就跟饿狼抢食似的,与其争个头破血流,不如一早定下规矩平等分配,那对谁都好。 只是,堂堂丞相,会按照安排去宠幸后院的女人么?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秦娘子抚弄着指甲开口:「咱们爷也是向来不喜欢女人争抢的,所以只要不是有人使手段,那爷就会按照规矩施恩。」 「明白了。」桃花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侍寝名单看了看。 一月共三十天,府中加上她,除暖帐那种没地位的之外,一共十二人。夫人占三日恩宠,娘子占两日,侍衣占一日,剩下的时日归沈在野自己安排,看是选幸哪个暖帐,还是自己在书房过了。 掐指一算这需要耕耘的天数,姜桃花觉得现在沈在野最缺的肯定就是牛鞭汤,要是以后需要讨好,那一定得熬给他喝喝,不然纵慾而死了,她就跟着没好日子过了。 暗暗握拳,桃花与梅秦二人又客套了一个时辰,躲避着秦娘子的挑衅,打探了不少府里的情况,然后才告退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结果刚走到花园里,迎面就撞上了沈在野。 「……妾身见过相爷。」 第5章 帮毒蛇个忙 沈在野本来是没注意她的,听见声音才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公主?」 「爷以后叫妾身桃花便是。」姜桃花低着头道:「进了相府,就没什么公主了。」 微微挑眉,沈在野转过身子来,目光幽深:「你倒是挺适应。」 「自然,妾身还想好好过日子呢。」 不适应环境,难不成等着环境来适应她啊?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你能这样想,我也宽心不少。」嘴里这么说着,沈在野却是惆怅地嘆了口气,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似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姜桃花垂眸,眼观鼻,口观心,闷头不接话。 她不傻,沈在野明显是有话想说,可偏生不直接说,反而要她来问,她要是真问了,那不跟颗傻白菜似的又跟着他的节奏走了么?万一被带什么坑里了,哭都没地儿哭!还不如装个不懂眼色的傻大姐,都比凑蛇嘴边儿去安全。 不是她防备心重,要怪就怪沈在野一开始沈在野就骗了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那就不能怨她不配合了。 「今天天气不错啊。」沉默了半晌,桃花抬头,看着春日明媚的阳光,傻笑了两声:「相爷要是没别的事,妾身就先回去了。」 沈在野挑眉,对她这样的反应感到意外,盯着她略微思忖片刻之后道:「既然你这么急着回去,那我便陪你去那争春阁坐坐吧。」 啥?桃花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悄悄将侍寝单子扒拉出来瞥了瞥。 没记错的话,今天他要宠幸的应该是顾娘子,去她那儿干啥?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时候尚早,怎么可能一去就宠幸她,沈在野又不是发情期,是她想多了,人家兴许只是想过去跟她说点事情而已。 脑子这么一转,姜桃花立马就换上了热情的笑容,朝沈在野屈膝行礼:「好的,爷这边请。」 沈在野勾唇颔首,转身之时眉头却皱了一瞬。 女子多愚昧,聪明的也多半只会在男人身上动心思,局限于一室之中。所以他一直觉得,女人是最好掌握的东西。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这姜桃花身上嗅到些异常,这人好似在他手心里,却又像随时会熘走一样。 心下生疑,他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问:「看你从凌寒院的方向来,可是见过夫人了?」 「是。」桃花规规矩矩地回答:「夫人告知了一些规矩,妾身必将铭记于心。」 「嗯,秦氏可也在那院子里?」 「秦姐姐在呢,也教了妾身不少东西。」低头答着,桃花还是拿眼角余光偷偷瞥着旁边这人。 你说这长得人模人样的公子哥儿,怎么就心思这么深沉呢?害她都不能好好沉迷在这无边男色里,只能绷紧身子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你觉得秦氏此人如何?」沈在野问。 桃花想了想,一脸天真地道:「容貌上乘。」 他问的是为人,谁要她答容貌了?沈在野停了步子,皱眉看着她:「说起容貌,公主这一番打扮,倒还不如早晨毫无点缀来得好看。」 「这是自然。」姜桃花下意识地就说熘了嘴:「男人眼里不穿衣服的女人才是最好看的。」 话一落音,身后跟着的家奴丫鬟全傻了。 沈在野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垂了眼眸:「桃花。」 「妾身知错!」麻熘儿地往地上一跪,桃花一脸慌张:「妾身自小在赵国长大,有些言语难免不当,规矩还没完全学会,请爷宽恕!」 瞧她这紧张兮兮眼珠子乱晃的模样,沈在野反而觉得心里一轻,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赵国风气开放我倒是一直有耳闻,却不知竟然开放至此。」 「您不知道的还多呢,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妾身就是了。」桃花抬脸就沖他傻笑,一副没心眼的样子:「不过妾身只知道些底层的事情,皇宫里头的事情,是不太知道的。」 「嗯?」沈在野挑眉:「你是堂堂赵国公主,怎会知低不知高?」 「相爷有所不知。」姜桃花下意识地捋了捋袖口,开始半真半假地忽悠人了:「妾身虽是公主,却是个身份极为尴尬的公主。母后早逝,新后不喜我与皇弟,为了让皇长女素蘅将来继位赵国,便将我与皇弟安置在宫城最边上的宫殿里,生活与普通宫人无异。」 赵国皇子可继位,皇女也可继位,这个沈在野是知道的,跟赵国的歷史有关。虽然在大魏是行不通,但也尊重别国的习惯。 「如此说来,公主远嫁,是想改变生活状况?」 姜桃花一点也不遮掩地点头承认:「自然,远嫁大魏,怎么也比在那宫墙下头生活得好。」 「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有啊有啊。」桃花眼睛放光:「妾身想要吃得饱穿得暖。」 沈在野:「……」 这话听得他都有点不忍心了,虽说如今赵国在大魏眼里也就是个穷乡僻壤,但堂堂公主的愿望竟然只是吃饱穿暖,这也太心酸了。 眼帘微抬,他放柔了声音道:「在这相府里,你自然是能吃饱穿暖的,不仅如此,若是能帮我两个忙,我还可以帮你找人带礼物回赵国,送给令弟。」 这么好?桃花心里的算盘啪啪一阵乱响,然后傻笑着试探:「什么忙啊?」 「因为你的缘故,我与景王和南王之间都有了嫌隙。」沈在野低头看着她,很是温柔地一笑:「所以第一个忙,便要请你在明日南王上府之时,告诉他你是自愿跟了我的。」 眨眨眼,桃花问:「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自然是景王那边,后日我与他相约北门亭,你将昨日发生的误会都解释给他听即可。」 沈在野半垂着眼帘的时候实在是太好看了,尤其是从桃花的角度看过去,简直温柔得要把人给化了,换个女人来,不管他要什么,恐怕都得答应。 但是姜桃花好歹是学过媚朮的人,要是自个儿没使出来,还被别人迷惑了,传回去岂不是砸师父的招牌么? 于是稍微定了定心神之后,桃花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如今只是相府的妾室,随意与王爷搭话,没关系么?」 「没关系,不会有别人看见。」沈在野道:「这些我自然会安排,你肯帮忙便可。」 听他这么说,如今的麻烦好像是她导致的,要是不知道先前他撒了谎,姜桃花肯定会觉得内疚想补偿。 然而,面前这人是在骗她的,虽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绝对不是要对她好。 「爷。」桃花一脸愁苦地道:「不是妾身不肯帮忙,只是从昨儿起身子就不太舒坦,明日怕是要起不来床了。」 「哦?」沈在野眯眼,低头看着她:「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等回了争春阁请大夫来便是。」她坦荡地道:「若是明日无大碍,可以起身,那妾身就帮爷的忙,若是实在无力……爷就想想别的办法吧,如何?」 看样子竟然是真的不舒服?沈在野有些惊讶了,这时机也太巧了些,南王可不是随意就能上相府来的,若是明日找不到机会说,以那老实孩子的性子,肯定要跟他犟起来了。 可是看姜桃花这双眼里满是诚恳,也不像是撒谎,他总不能让人带病去见南王,终归是不妥。 「既然如此,那你便别回争春阁了。」停下步子,沈在野道:「这乍暖还寒的天气,争春阁里甚为冰冷,今日就在临武院过吧,这样明日兴许你便好了。」 啥?桃花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夫人刚刚才说过,这府里有规矩,非侍寝之日,不得争宠。」 轻笑一声,沈在野道:「今日我该去怀柔的温清阁,所以才将屋子让给你睡,这又算什么争宠?」 哦,人不在啊,那也行。桃花松了口气,反正病也是要装的,在哪儿睡都一样。 「多谢相爷。」 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转了方向,往临武院去了。 将她安置在院子里,沈在野便有事去了书房,姜桃花瞥了瞥自己身边跟着的陌生丫鬟,也没敢乱动,就老老实实地呆着,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傍晚的时候,青苔回来了,一路摸到临武院,气喘吁吁地问:「主子可要奴婢伺候沐浴?」 「要的要的。」桃花连忙朝旁边的丫鬟吩咐:「让人抬点水进来吧。」 「是。」丫鬟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屏风后头的浴桶里就倒满了热水。 「行了,我沐浴的时候只要青苔伺候。」桃花看着其他下人道:「你们都在门外守着吧。」 前头一个丫鬟恭敬地应了,不过出去的时候却是随手将箱柜都给上了锁。 够谨慎的啊! 桃花啧啧了两声,等大门合上,才将青苔拉到屏风后头问:「怎么样?」 青苔小声道:「先说景王吧,景王是如今最得宠的皇子,虽然不是嫡出,但却是目前的皇子里最有出息的,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只是有一众老臣一直不服他,没有归顺,以至于景王一直想拉拢沈丞相。」 第6章 生死与我无关 「再说沈丞相,先前打听到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在朝中没有党派,声望却极高,有众人拥护,但是在民间的名声极差,据说是工于心计,草菅人命之人。」 倒吸一口凉气,姜桃花瞪大了眼:「还真是这种人啊?他那张脸倒是不像坏人,还挺……挺好看的。」 青苔连连摇头:「人心隔肚皮,主子还是小心些。最后再说南王,南王年方十六,实在是天真不谙世事,据说是拜在大魏黔夫子门下,习的都是恭仁礼让。母妃早逝,不得圣宠,倒也安居一隅,不争不抢。他小时候似乎与他母妃一起被送去吴国当过质子,所以也挺喜欢吴国的礼仪,只是因此更惹皇帝不悦。」 桃花点头:「总结来说,这就是个很不错但是很不得宠的小王爷。」 「是。」 「既然不得宠,那沈在野为什么会让我特意去给他解释呢?」摸了摸下巴,桃花想不明白了:「他难不成对个小孩子有什么想法?」 青苔脸一黑,连忙摇头:「外间有传言,说相爷与南王相见的机会不多,但怜爱有加,把他当弟弟一般看待。屡次有人想将南王扯进纷争,都被相爷给挡住了。他还曾评价南王,说『世间难得此璞玉,岂能未琢而被污泥所染』,看起来就是单纯地想护他一二,两人并无血缘和其他交情。」 是这样啊,桃花点头:「奸诈的人也是有人性的,这南王能在沈在野心里留一片净土,那就可能真是个好孩子,可是明日最好还是别见了,以防万一。」 「好……不对,您为什么要见南王?」青苔瞪大了眼:「您与南王有婚约在先,毁约错嫁在后,再见岂不尴尬?」 「是相爷让我帮忙,可能是因为我的事情,与南王有了嫌隙,所以用我来让他们之间冰释,以免不好继续相处吧。」桃花道:「但是我已经说了,明日会病得起不来身,正好躲过一劫。」 病得起不来身?青苔皱眉,看了看旁边已经改逐渐开始变冷的洗澡水:「您认真的?」 「自然,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没别的路可选了。」伸手试了试水温,桃花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明日记得好好照顾我唷,我要吃南瓜粥。」 青苔:「……」 赵国就只有两个公主。长公主是惯常对别人狠,所以宫里人人都怕她。而这二公主是出了名的对自己狠,别人不怕,她倒是打心眼里佩服了。 等了许久,门外丫鬟已经开始问要不要加热水了。青苔出去把热水都提进来放在一边,然后就看着自家公主脱了外袍,只着单衣,泡进了已经冰冷的水里。 这天气,晚上风从窗口吹进来,还是有些令人发寒的,然而姜桃花是一脸坚定不移的表情,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要多久?」青苔有些担忧。 「再三柱香即可,久了也该惹人怀疑了。」嘴唇有些发紫,桃花深吸一口气,直接将整个脑袋埋进了水里。 温清阁。 沈在野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把玩着一枚扳指,眼神幽深。 「爷。」顾清影笑着靠过来:「时辰不早了,咱们该休息了。」 「嗯。」应了一声,沈在野转头,唇角微抬,顺着她的手朝床边走。 顾清影以前是这院子里最娇俏的,惯常会在床上讨他欢心,所以进府不过一年,就成了娘子。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再看她媚笑,沈在野皱了眉。 媚笑不是她这样夸张的,分明该是细眉微挑,眼里含着无尽情意和诱惑,微微发光。嘴角的弧度不大,却跟个小银钩似的看得人心里痒痒。 这么一想,姜桃花那被月光映着的五官就浮现在了脑海里。清如芙蓉去雕饰,媚人入骨不自知。 微微一怔,沈在野皱眉,下意识地起身,抬手挡住了顾氏上前的动作,转身就往门口走。 「爷?!」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顾清影慌了手脚,连忙伸手拦住他:「可是妾身哪里伺候不周了么?您怎么要走?」 今日是该她侍寝的日子啊,若是爷就这样走了,那她明日该以何颜面见人? 「你先睡吧,爷等会就回来。」沈在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有东西放在落在院子里忘记拿了。」 顾清影:「……」 怔愣地看着他远去,她忍不住皱眉呢喃:「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啊?越桃,你跟去看看。」 「是。」旁边的小丫鬟应了,提熘着裙子就跟了上去。 见着差不多了,姜桃花便从冷水里起身,换了一身干衣裳,让青苔把剩下的东西处置了,自己头昏脑涨地坐在床边擦头髮。 风从大开的门外吹进来,桃花只觉得眼前一阵花白,喉咙疼得难受。这样的程度,明儿怎么也该发个高热吧。 「还没睡?」沈在野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姜桃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打了个大喷嚏:「啊嚏——」 这喷嚏来得突然,以至于她没来得及捂住口鼻,唾沫星子愉快地扑了来人满脸满身。 沈在野闭着眼,眉毛拧得能打个蝴蝶结了。 「抱歉!」看清了人,姜桃花连忙起身拿手帕给他擦:「妾身不知道相爷来了……等等,你怎么来了?!」 不是该在温清阁吗! 「……我回来拿东西。」睁眼就看见眼前这人瞪大眼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沈在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算不是回来拿东西,这也是我的院子,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是不是,您别生气。」桃花连忙解释:「府中规矩森严,妾身只不过怕犯错而已。」 「府里最大的规矩,是我。」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沈在野慢条斯理地擦起自己身上的唾沫:「规矩是我定的,你明白吗?」 「妾身明白,爷高兴就好!」桃花抬脸,冲着他一阵傻笑。 抿了抿唇,沈在野闻了闻自己的衣裳,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姜桃花作为一个有眼力见儿的人,立马就去叫丫鬟拿换的衣裳来。 「妾身替爷更衣吧?」 扫一眼她谄媚这的模样,跟在和风舞那晚上的脸怎么也对不上号。沈在野长嘆了口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然后张开双手,一副大爷等着伺候的模样。 桃花麻利地就将他的外袍给脱了,不过似乎是动作太大,一方手帕掉了下来。 像沈在野这样姬妾众多的男人,有一块女人的绣花手帕在身上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但是桃花刚低身捡起来,竟然被他很紧张地一把抢了去。 有没有风度了?不能温柔点么?捂了捂自己被抓疼的手,桃花斜了那手帕一眼,看沈在野当个宝贝似的塞进衣袖,也没多问,应该是哪个他中意的女人的吧。 伺候大爷更了衣,大爷还不满意地扫了她一眼,伸手就将她抱起来丢进了被窝。 「你手太凉了,今晚上盖严实些睡。」 「多谢爷关心。」桃花笑道:「爷路上也请小心,夜路易滑。」 「嗯。」沈在野点头,目光打量她须臾,转身就往外走。 青苔在门外候着,看着他离开了,才熘进屋子里去:「主子?」 「没事,你去收拾收拾准备休息吧。」咳嗽了两声,桃花将被子都掀开,然后闭眼躺好:「明日早些来伺候。」 「是。」有些迟疑地看了她这单薄的身子,青苔嘆了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反正就算她劝,这位主子也不会听的,那还是省省力气吧。 不过,刚刚丞相爷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夜路果真是有些滑的,沈在野漫不经心地走着,眼里盛着半片月光,温柔又有些阴暗。像一条雪白的毒蛇,在黑暗里优雅地吐着信子。 「主子,北门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要是姜氏后日还未痊癒,便按第二个计划进行。」湛卢走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眸光微动,沈在野侧头看他:「你觉得姜氏这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湛卢一愣,皱眉道:「府里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的确有些不舒坦,可能是初到大魏不太适应,加上最近天气变化,病了也是正常。」 「是么。」轻笑了一声,沈在野继续往前走:「这姜氏看起来有点傻气,但是傻气当中,又好像带了点精明。一时半会,我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兔子还是老虎。」 湛卢有些意外:「主子在意姜氏?」 「没有。」沈在野摇头:「我只是怕后天会有什么变数。」 虽然姜氏媚人的功夫了得,但是他不吃那一套。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拉开一场大战的帷幕罢了,只要顺利拉开,她的生死就都与他无关了。 「这个主子可以放心。」湛卢拱手道:「您的计划周密,下头的人也是万分谨慎,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嗯。」垂了眼,沈在野道:「后日既然安排好了,那明日就看情况吧。若是姜氏病未能好,便越过南王,直接等着见景王。」 「小的明白。」 月亮高挂,熟睡中的桃花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的梦里有赵国的大好山河,有从宫墙下流过的清澈的溪水,一整夜都觉得心里分外宁静。 第7章 欺骗小孩子 这一觉睡得极好,以至于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都暖洋洋的。 「主子。」青苔一直站在床边,看她醒了,长长地嘆了口气。 桃花眨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再摸摸自己温度正常的额头,当即就坐了起来,横眉看着青苔:「你怎么来给我盖被子了?」 青苔沉默了片刻,道:「被子是您自己裹上的,奴婢扯了三回了,也没能扯过您。」 姜桃花:「……」 好吧,她是会本能的扯被子来着,要怪就怪昨儿晚上没将被子给藏柜子里,导致冷水白泡了。 「现在贿赂大夫还来得及吗?」桃花绝望地问。 青苔摇头:「人生地不熟,不能贸然收买。」 那就是没退路咯?跌回床上,桃花嘆了口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既然挣扎没用,那就去见见南王吧,按照你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南王年幼天真,应该不会为难我。」 「是,主子先更衣吧。」青苔应着,转身拿了个大斗篷来。 她们还在沈在野的院子里,昨儿过来的时候一直风平浪静,那就是没什么人注意,趁着现在天还没大亮,还是赶快熘回去为妙。 裹着斗篷带着青苔一路狂奔,姜桃花跨出临武院大门的时候,也就没注意旁边躲着的两个小丫鬟。 「跟上她,我去找越桃姐姐。」 「好。」 蹲守了一夜的小丫鬟麻利地去了温清阁,逮着越桃一阵嘀咕。越桃扭头,又对着自家主子顾怀柔一阵嘀咕。 「我就觉得昨日爷有些奇怪,果然那院子里有么蛾子。」顾怀柔冷哼了一声:「让人继续盯着,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要跟咱们温清阁过不去。」 「是。」 丞相府的后院看似祥和平静,公平无争,但也是有不少人想打破这平静,为自己多争一杯羹的,就看是哪个倒霉蛋来开这个头了。 姜倒霉蛋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在打扮。 因为南王年纪小,所以她也不能用太媚俗的妆,就洗了把脸,稍微擦点粉,整张脸显得干干净净的即可。 选了套合适相府姬妾身份的衣裙,再挑两支素净的髮簪。姜桃花对着镜子,十分慈祥地笑了笑。 「主子。」青苔有点看不下去了:「您是要把南王当小孩儿对待吗?」 「他才十六岁,不是小孩儿是什么?」桃花莫名其妙地道:「就跟长玦一样大啊。」 「是跟三皇子一样大没错。」青苔看了她一眼:「可是您也才十八岁。」 大人家两岁而已啊!这一副长辈的表情是要干什么? 姜桃花皱眉,低头认真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才十八岁。」 这一年又一年的,她还以为自己一早三十多岁了呢。 青苔哭笑不得:「您这是还没睡醒不成?」 「没事,我只是习惯把长玦当小孩子了。」嘆了口气,桃花道:「希望南王别像长玦一样难搞就好。」 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愿望,赵国三皇子姜长玦,简直是个二愣子,一旦认定的事情,撞着南墙了都不回头。有弯路不会走,还非拉着她走什么正义大道,结果往往是两个人一起吃亏。 为了教育自家弟弟通人情,知世故,姜桃花没少费心思,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遇上这种油盐不进,死脑筋的人,她是最没有办法的。 「姜娘子。」 外头有个丫鬟进来了,打量了桃花一眼。见她脸色正常,便松了口气:「您身子既然好了,那就快些去花园里准备吧,相爷说,客人用过早膳便会登门。」 「知道了。」青苔应了一声,眉头微皱,正想说自家主子的早膳还没吃呢,结果就见妆檯前的人十分自然地站起来,领着她就往外走。 「主子。」她有些心疼:「您不饿吗?」 「相爷让咱们立刻去花园,哪里还能说饿?」桃花一脸大义凛然地跨出了门。 「可是……」跟在后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走的方向,青苔神情古怪地道:「府里的花园在另一边。」 「我知道,相府的地图我也看了。」 「那您往这边走干什么?」 桃花回头,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说你傻你还真傻,样子是做给别人看的,肚子可是自己的。现在还早,顺路就去厨房捞点吃的啊!」 青苔:「……」不是说立刻去花园吗? 她家主子果然是不用人操心的,这心里的小算盘可能比她的头髮丝儿都多。 厨房里的人正在慌慌忙忙地准备早点,张厨子刚把一碟奶黄包放在灶台上,结果转身拿个食盒的功夫,碟子竟然空了! 发生什么了?张厨子很茫然,看了看四周,拿下帽子摸了摸自己光熘熘的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那盘子。 青苔将奶黄包与桃花一起分着吃,边吃边往花园走。 「这府里厨子手艺还不错。」姜桃花满意地道:「以后有口福了。」 一共四个奶黄包,两人每人吃了俩,吃完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花园门口了。 「姜娘子。」花园月门处站着的丫鬟朝她微微屈膝:「相爷吩咐,您去亭子里候着便是。」 「知道了。」桃花颔首,左右打量了一番,带着青苔往里走。 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丫鬟来来往往,亭子里也备了很多好吃的,看起来沈在野还真是很喜欢这个小王爷,虽然小王爷不得皇帝宠爱,但在这里竟然享受的是贵宾待遇。 在石桌边坐下,姜桃花忍不住就摸着下巴低声道:「青苔,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小王爷其实是相爷的私生子?」 青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瞪眼看着她:「主子,十六年前相爷才十岁。」 这想法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哦,这样啊……」桃花点头:「那就是我多想了。可是我不明白,沈在野这种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人,当真会因为喜爱而对一个王爷无条件地好吗?」 青苔想了想,道:「也不是太好,两人平时都不怎么见面的,兴许是因为南王爷没什么势力,相爷觉得与他交往比较轻松,所以才会这样对待吧。」 她去外头打听的时候,也没多少人觉得相爷偏爱南王,只是对南王不似其他人冷漠罢了。 姜桃花眯了眯眼,摸着下巴沉默了。 「你当真没有骗我?」 有些青涩的少年之声乍然在月门之外响起,桃花耳朵尖听见了,连忙伸长脖子往那头看。 沈在野先跨了进来,一身黛色织锦长袍,丰神俊朗。脸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笑意,低着头道:「微臣何时骗过王爷?」 旁边的人跟着他绕进月门,白底青边的锦袍配着细罗的拢袖,让桃花眼前一亮。 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啊!说是不得宠之辈,却无半点卑畏怯懦之意,背嵴挺直,一身正气。眉如长舟划浪,眼含碧波晴日。鼻樑高挺,轮廓清秀,就是那小嘴儿抿得紧紧的。 「你骗我的时候,难道还少了吗?」穆无暇颇为恼恨:「就是手段高明,叫本王抓不着把柄罢了!」 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是被欺负惨了,看得桃花心里一阵好奇。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个关系啊?当真是要好,南王怎么会对沈在野这个态度?要是不好,沈在野又为什么这么在意南王? 「人就在前头,王爷不信微臣,就自己去问问吧。」沈在野颇为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亭子里。 姜桃花连忙收敛了表情,朝他们微微一笑。 穆无暇跟着看了她一眼,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戒备地看向沈在野道:「她如今已经被父皇赐给你了,在你的府里,怎么可能说真话?」 「那王爷要如何才肯相信微臣?」 「很简单,你别在这里,本王单独问她。」穆无暇抿唇,目光坚决地道:「你不许作弊!」 桃花听着,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孩子就是天真,人家作弊都是在背后提前做的,怎么可能当面说什么。 「微臣遵命。」沈在野微微颔首,转头温柔地对着亭子这边道:「桃花,记得好好照顾王爷。」 话是温柔的,眼神却带着警告的意味。姜桃花打了个寒战,扯着嘴角应下:「妾身明白。」 不就是要帮他骗小孩子而已吗?这南王这么天真,那根本就费不了多大力气,他瞎紧张个什么劲儿。 穆无暇站在原地看着沈在野离开,确定他走远了之后,才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地进了亭子,站到桃花面前。 「王爷请坐。」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先喝点茶吧。」 瞧她这平静的样子,穆无暇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公主很高兴?」 「嗯?」桃花一愣。 「没能嫁给我,倒是嫁给了沈丞相,你看起来很高兴。」他眼神微沉:「看来丞相也的确没骗我,公主自愿留在这丞相府,没有半点委屈。」 这南王年纪小,心思却很细腻,也很敏感啊。姜桃花眨眨眼,随即就反应过来,手在桌子下头死命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里迅速蹿上了泪花儿。 第8章 奇怪的手帕 「是啊,妾身如今有什么觉得委屈的呢?」声音里满是哽咽,她扯着嘴角勉强笑道:「人人都在说呢,妾身如今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掉眼泪就掉眼泪,上一刻还笑语盈盈的人,须臾之间竟然就伤心成了这样?穆无暇看傻了眼,呆愣了片刻之后,立马慌了。 「你别哭啊,本王说错话了,本王认错。」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找手帕,他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你该是委屈难过的,本王知道,所以今日才会来这么一趟。」 真是个耿直的孩子,这么容易被骗,反倒是让桃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连忙收敛了些,朝他颔首:「王爷真是个好人。」 「也没什么好的,他们背后都骂本王傻,总是得罪人。」穆无暇撇嘴:「今日也是,府上的人都劝本王不要来,可本王坐不住,总要来问问你才安心——你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半路改嫁给沈丞相的?」 「心甘情愿?」桃花瞪大了眼,张口就想否认。虽然她是想踩着人往上爬来着,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嫁给沈在野的啊,是那禽兽强要了她,让她不得不改嫁的! 不过,话到嘴边,她还是想起了自己今日的任务,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抬眼,泪汪汪地看着穆无暇: 「此事,由不得妾身做主的。妾身一个女人,千里迢迢嫁过来,无依也无靠。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又在丞相府的屋檐下……您这样问妾身,妾身当真无法回答。」 「怎么会无法回答?」穆无暇皱眉:「愿意就是愿意的,不愿意就是不愿意的啊。」 轻轻嘆了一口气,桃花道:「世上的事情不是都可以用愿意和不愿意来回答的。」 比如现在,她要是回答是自己愿意的,那就是得罪死了这小王爷,以后就少了一条退路。可要是回答不是自己愿意的,那就是明摆着逆了沈在野的意,往后在这相府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又不蠢,沈在野挖个坑,还就傻不愣登往里跳哇? 「为什么?」小王爷犟起来了,眉目间重新带上了戒备:「你也想煳弄本王?」 「不是。」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桃花扁了扁嘴:「请王爷设身处地为妾身想一想!妾身突遭横祸,根本身不由已,如今大局已定,妾身背负不洁与趋炎附势等众多罪名,自尽未遂,忍辱偷生。如今这境地,岂是区区愿意或不愿意这几个字能概括的?」 穆无暇一愣,表情又柔软了下来。看着桃花脸上这哗啦啦的眼泪儿,觉得不忍心了,终于从胸口掏出一张帕子来递给她:「你手帕都哭湿了。」 「多谢王爷。」桃花嘤嘤嘤地接过,拿自己的手帕擤了鼻涕扔了,然后继续捏着南王的手帕擦眼泪。 「既然你说你是身不由己,那可能跟本王说说前日的事情经过?」他问。 桃花乖巧地点头:「前日送亲的队伍被野狼拦在了半路,护卫四散,街上跑得没了人,妾身的丫鬟带着人断后,让妾身先走,于是妾身就逃了一路。结果不知为何误闯了青楼后院,被人打晕灌药……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成这样了。」 「野狼?」穆无暇皱眉:「专门来拦你的送亲队伍?」 「……」桃花垂眸,心想难不成我还提着裙子去问野狼一句「你们是不是专门来拦我的」? 「妾身不知野狼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 小王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国都里前些日子就闹进了野狼,怎么可能这么久了都没有捕获,偏生还在你我大婚之日出了乱子?」 桃花抿唇:「这个没人能控制吧,谁能操纵野狼呢……」 「有人能。」穆无暇眼里隐隐起了怒火,侧头看向相府四周:「丞相府上就有门客名秦升,擅长驯狼。」 什么?! 姜桃花脸上不动神色,心里却是一沉。 街上遇见的野狼不是偶然吗?难不成是沈在野的人在背后控制? 这也太可怕了吧,为什么啊?她嫁不成南王,对沈在野有什么好处?这么处心积虑来害她,难不成她上辈子挖了他家祖坟?! 又气又怕,桃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的事实就是她斗不过沈在野,已经在人家的掌控之中了,那就只能做他想要她做的事情,暂时保住小命,剩下的事情慢慢查。当下首先要做的,还是稳住南王爷。 「王爷怕是想多了。」桌下的手捏得死紧,桃花脸上却还是万分镇定:「当时的情况有些混乱,那些野狼不像是被人操控的,就是饿极了黄昏出来觅食,正好遇上送亲队伍而已。」 穆无暇眉头未松:「这也能看得出来?公主当时不是顾着逃跑吗?」 当然是看不出来的啊,不过答应了人的事,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得做到啊!桃花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认真回忆的样子道: 「虽然是在逃跑,但妾身也看了两眼,场面混乱。野狼若是有人控制,该直接来咬妾身才是,可是它们没有。妾身也是自己乱跑才跑到青楼后院的,怪不得别人。」 穆无暇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公主是到了青楼后院,被景王的人当成歌妓打晕,送给了沈丞相?」 「是的。」桃花颔首道:「一进院子就被打晕了,后来的事情妾身就都不知道了。」 就是知道也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说那些啊! 小王爷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嘴唇抿着,下颔的弧线也是紧绷,好像在思考什么严重的问题。良久之后,才道:「本王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了,此事与你无关,也许是命运捉弄,也许是景王哥哥从中作梗,你只是受害者。」 「您不怪妾身了么?」桃花眼巴巴地问。 「这样的情况下,本王若是还怪你,岂不是太过分了?」嘆了口气,穆无暇道:「也许是你我今世没有夫妻的缘分吧。」 虽然这小王爷身姿已经甚为挺拔,模样也清秀,但毕竟比她小。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桃花还是有些尴尬的,只能拿帕子掩着眼睛嘆气。正想说点什么呢,对面的人却是一惊: 「手帕拿错了,公主可否还给本王?」 啥?桃花一愣,拿下手帕来看了看。这帕子是普通的白色绢帕,只是上头绣了一朵花,层层叠叠,五颜六色,不知是何品种。 这花手帕,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抿了抿唇,桃花看着穆无暇问:「这帕子对您来说很特别吗?」 穆无暇犹豫了一番,看了看站得很远的随从,低声道:「这是吴国的一种风俗,在春日之时将百春花绣帕贴身携带,可以祈求春神娘娘保佑家宅和睦,国家兴盛,百姓安康。」 「只是,父皇不喜我崇尚吴国风俗,这东西也只能偷偷带着了。」 眼波流转,姜桃花细细地打量了这手帕,慢慢递迴南王面前:「是这样啊,皇上既然不喜欢,王爷又何必这么执着呢?」 「别的习俗规矩本王都没再推崇了,只这迎春礼,是吴国最重要的礼节,吴国男儿不管在哪儿,都是要遵守的。」穆无暇小声说着,像是很心虚,接了帕子就塞回袖子里:「本王虽然是大魏子民,但到底也在吴国长大,所以……」 「妾身明白了。」桃花颔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笑道:「这花也是吴国特有的图腾吧?没在别的地方看过。」 小孩子没心眼,人家问,也就老老实实地开口答:「是啊,世间是没有这百春花的。一朵花生七色,只能是仙花。据说是吴国第一位皇后绣出来的,此后就一直传承,算是吴国的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吧,不管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只要心在,就不会捨得抛弃。 桃花觉得手脚有些发凉,勉强笑了笑,揉了揉眼角。 「你可是累了?」小王爷眉头又皱了起来,想了想起身道:「本王也不宜久留的,既然该问的都问了,那就此告辞,本王再去找丞相聊聊。」 「多谢王爷今日宽厚。」姜桃花起身,朝南王行礼:「王爷慢走。」 穆无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女子也当真是可怜,心下微嘆两声,便转身离开。 亭子外头站着的青苔见人走远,便进来打算扶自家主子一把,谁曾想桃花竟然直接跌坐了下去,眉头紧皱,眼神飘忽。 「主子?」青苔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闭了闭眼,桃花伸手抓着青苔的胳膊,小声道:「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妙了啊……」 青苔很茫然,姜桃花垂头,开始自顾自地想一些事情。 先前就说过,她是个记性很好的人,所以她记得昨日晚上给沈在野更衣的时候,从他怀里掉下来的花手帕上绣的图案。 那图案跟南王今日手帕上的一样,是吴国特有的、被奉为信仰的百春花。 南王曾在吴国为质子,遵循吴国风俗尚情有可原,可是,为什么沈在野也带着百春花的帕子? 第9章 收起你的媚朮 她是不是可以猜想,沈在野和南王之间,并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还有什么更深的联繫? 沈在野会是吴国的人么,如若他是,大魏的皇帝又怎么可能让他当丞相?如若不是,那为什么要冒着惹皇帝生气的风险,带百春花在身上? 他身上的帕子,一般是相府内眷才有可能发现的,被她看见是个偶然。而南王这边的帕子,相府内眷一般也是没机会看见的,今日也单纯是偶然。 这两个偶然加在一起,姜桃花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现了常人没发现的东西。但,发现了之后是好还是坏,真的说不准。 脑子里乱成一团,桃花使劲儿甩了甩头。 不管沈在野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但是如今看来他和南王的关系好是事实,而从南王刚刚说的话加上先前在和风舞沈在野露的马脚来分析,故意让门客控制野狼破坏婚事,强要了她的,就是沈在野。 这位了不得的丞相爷,竟然借着景王的手,将她从南王那里抢了过来,并且嫁祸给景王。可怜景王背了黑锅还会以为真的是自己抓错了人,对沈在野愧疚不已。 也是好手段。 「咱们回去吧。」心里平静了下来,姜桃花起身,带着青苔就往外走。 「主子。」青苔很担忧地开口:「明日还要出府,您确定没事吗?」 「没事,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通,你继续去帮我查查吧。」桃花道:「查查沈丞相的出身,以及,他有没有去过吴国。」 青苔一愣,想了想还是应下,也没有多问。 桃花边想边回了争春阁,刚到门口,就看见一小厮垂手候着。 「姜娘子。」看见她回来,小厮就迎了上来:「奴才特地来提醒您一声,明日巳时一刻,有车马在侧门外候着,您提前准备,万万不可怠慢了景王爷。」 「知道了。」桃花一笑,朝他颔首:「我会好好准备的。」 小厮点头鞠躬,飞速地退了下去,姜桃花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抿唇,踏进院子里。 青苔出去做事了,屋子里只有花灯伺候,这丫头比青苔活跃得多,见她回来就笑眯眯地道:「主子,奴婢已经给您备上了新裙子,您来看看喜不喜欢?」 桃花挑眉,看着她捧出来的颇为华贵的锦缎长裙,笑着道:「挺好看的,刚做成的么?」 「是啊,听闻是相爷特意为您让人赶工做的,十几个绣娘一夜没睡,才成了这么一套裙子。」花灯挤眉弄眼地道:「看来啊,相爷真的是看重您。」 「是挺看重的。」桃花点头:「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他。」 「哎,相爷说待会儿就会过来的。」花灯道:「您等着就是。」 骗完了南王爷,怎么也该过来跟她通通气,这个桃花倒是不意外,只颔首,坐在妆檯前好生打扮自己。 书房里。 沈在野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看着眼前的人:「王爷还是不信?」 穆无暇站在他面前,小身板挺得笔直,皱眉道:「本王不是不信,只是近来相爷的动作,本王也不是看不懂。先前你说过让本王不涉朝堂之争,可如今,为何借着赵国公主错嫁之事,让父皇对本王多加赏赐?」 景王犯错,皇帝震怒,但看在景王资质上乘,自己又一直器重的份上,只责骂了一通,并给了南王诸多补偿,甚至将京城刚建好的王爷府也一併给他了,允他未成家而开府。这在大梁王爷里可算是少见的。 沈在野轻笑:「王爷太高看微臣了,皇上的赏赐是皇上决定的,也是景王爷为了表示歉意,亲口替您求的,与微臣有何干系?」 「赵国公主是受害者,很多事情她不知情,所以帮你说了不少好话。」穆无暇抿唇:「但实际上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乱的,你不可能毫不知情。」 「微臣当真不知。」 「你……」小王爷气得跺脚:「你这个骗子!」 沈在野无辜极了,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王爷这样想微臣,微臣真是难过。不过您在意的不是赵国公主有没有受委屈吗?您也看见了,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也愿意继续留在相府。这样的女子,也幸亏没有嫁给您。」 穆无暇一愣,皱眉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一些:「姜氏看起来也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她昨日不是还企图悬樑么?」 那是女人的小把戏而已,沈在野心里嗤笑,不过也没必要跟小王爷解释这么多。 「您若是觉得这位公主是好人,那微臣以后便不会亏待了她。」他道:「王爷尽管放心,若是没别的事情,便回去继续读书吧。」 穆无暇撇了撇嘴,不悦地道:「希望你说话算话。」 姜氏的眼睛很美,像无边的大海,日月星辰出于其中,哭起来也不是楚楚可怜,倒是真心让人心疼。一个人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是眼睛不会,所以他相信这个姐姐是个好人,也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好点。 「王爷慢走。」沈在野起身送他出去:「最近几日外头难免有乱子,您既然新开了府,就先将府内的事情料理好,少出来走动。」 「知道了。」闷闷地应了一声,穆无暇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甩了袖子离开。 沈在野微笑着目送他,直到他出了相府大门,脸色才沉下来:「去争春阁。」 姜桃花真是有点意思,竟然能把南王给蛊惑了,让他觉得她挺好?这跟他预料的不一样,而他一向讨厌超出自己预料的东西。 湛卢低头引着路,感受到自家主子周身隐隐的焦躁和怒气,不禁有些惊讶。 好久没见他因为一个女子这么上火了,这姜氏也真是厉害。 争春阁大门开着,沈在野一跨进去,就见有一袭潋滟生光的蓝锦裙迎了上来。 「妾身给爷请安。」 姜桃花点着媚人的妆,颔首行礼之时露出雪白的脖颈,线条优美,盈盈可人。 沈在野一顿,低头看了她两眼。 上回见还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装扮,这一转眼,倒变回千娇百媚的模样了。这女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平身吧。」 「多谢爷。」姜桃花抬头,眼含秋波,眉目如画,柔柔地依偎到他身边,挽上他的胳膊:「知道您要过来,妾身已经备了香茶点心,爷尝尝可合口味?」 「好。」沈在野收敛了神色,跨进主屋坐下,抬眼盯着她笑道:「今日的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影子了。」 他俩认识总共不到三天,哪来的「以前」?最以前的,那就只能是和风舞的那个晚上。 桃花脸一红,嗔怪地看他一眼,娇羞地扭过身去,心里骂了一句这臭不要脸的! 「爷喝茶。」 伸手接过茶杯,沈在野倒也没喝,只看着面前这人的一举一动,轻声道:「赵国的媚朮倒也是名不虚传。」 姜桃花一愣,抿了抿耳边的头髮:「爷此话怎讲?」 「你这一举一动,都是媚朮,常人看不出来,只会被你迷惑了心智。」沈在野侧头看向自己身边站着的湛卢。 湛卢一直在旁边,此时看桃花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直,听见自家主子的话,脸上就是一红,连忙甩了甩头,掐了自己一把。 「奴才该死。」 他只是不经意地看两眼,怎知就会…… 桃花笑了笑,捏着自己的手道:「爷多想了,赵国的媚朮不过都是皮毛的东西,怎么会迷惑心智。」 「你太谦虚了。」沈在野一笑,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可惜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用,还是省省吧。」 脸上一僵,桃花嘴角抽了抽,调整了身姿。 屋子里那股子莫名的暧昧气息不见了,一切都好像清晰了起来。 湛卢皱眉,心下不禁后怕。刚刚他当真觉得姜氏美得令人心惊,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放大了在他脑海里浮现,一颦一笑都是绝丽。那个时候姜氏要是想让他做什么,他肯定会去做。 太可怕了! 本来还觉得自家主子是高看了这女人,没想到还有可能是低估了。不是人人都有主子这样的定力,这个女人要是被他人所用,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怪不得主子下了那样的决定。 「你是个聪明人啊。」沈在野笑了笑:「先前的愚钝,是在煳弄我?」 桃花很惊慌:「先前妾身有愚钝的地方吗?可是得罪了您?」 「……」眯眼看了看她,沈在野微微有些不悦:「我不喜欢撒谎的女人。」 可你自己就是个大骗子好吗?桃花心里直翻白眼,面上却还是万分无辜,惶然又怯懦地道:「爷能不能说明白些?妾身从未骗过爷什么,这媚朮……媚朮是家师传授,用于自保,妾身已经习惯了……」 是因为习惯?沈在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 不过转头想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你能告诉我,今日与南王说了些什么吗?」垂了眼眸,沈在野低声问。 第10章 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桃花一脸老实地将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有些话该隐瞒的还是得隐瞒。 沈在野听着,明显不信,光凭这几句,以南王的性子,怎么可能觉得她好。 「你对南王也用了媚朮?」他眯了眯眼。 桃花摇头:「南王年纪尚幼,满怀赤城,那样的人是不会被媚朮所迷的。」 那是为什么?沈在野不能理解,穆无暇年纪虽小,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如果不被妖术所惑,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的。连他都没能在他那里讨到好,这女人何德何能? 「爷好像甚为看重南王。」瞧着沈在野的眼神,桃花小心翼翼地问:「您与南王经常来往?」 微微一愣,沈在野轻笑,睨着她道:「南王要是与本王经常来往,这府里就不会为他准备这么大的阵仗了,不然下人可要被折腾得够呛。所谓亲者简,疏者礼,你不明白吗?」 言下之意,他表现得这么看重南王,实际是因为不亲近,所以把礼数做了个周全? 桃花在心里冷笑,这点理由,拿去骗青苔还差不多。两个人亲近不亲近,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沈在野与南王就算表面来往不多,私下也定然不少。 「妾身明白了。」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她一脸天真地道:「那妾身也就可以放心了,还担心爷夹在妾身与南王之间,会十分为难呢。」 「不会的。」沈在野轻笑,勾了她的腰肢过来,伸手捏了捏:「我不会有什么为难。」 就算现在有,很快也会没有了。 嫣然一笑,桃花顺势依偎在他身上,纤柔的手指落在他的衣襟边儿上,若有若无地划啊划啊。 空气里又蒙上了一层带着暖香的气息,湛卢低头没敢再看,却察觉这屋子里一时竟然安静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了看四周,屋子里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就退下了,只有两位主子,并着他这一个下人。 有些尴尬,湛卢轻咳了一声:「主子?」 沈在野一震,凝视着姜桃花的眸子瞬间找回了焦距,微微有些恼怒地闭了眼:「嗯,你先出去吧。」 「……是。」意外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湛卢躬身退出房间,连带着扣上了门。 转过身来,他不解地回想了一下。 刚刚主子那么沉默,难不成,是中了姜娘子的媚朮? 屋子里,桃花依旧依偎在沈在野的身上,笑容里有些藏不住的得意。 这是她第二次得手了,果然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只要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下个套,任凭沈在野意志力再怎么坚定,那也是要被迷惑的。 「你可真厉害。」他脸上笑着,声音却是低沉:「是我大意了。」 「这是妾身的习惯,爷别生气。」桃花连忙举起双手,可怜巴巴地道:「一时半会儿好像改不了。」 习惯?沈在野眯了眯眼,下颔的线条微微收紧:「你这是跟谁练成的习惯?」 桃花一顿,抿唇道:「自然是跟师父学的。」 赵国有专门教人媚朮的人,造诣最高的那位,就是她的师父。 「是比你还厉害的女子?」沈在野挑眉。 干笑两声,桃花捋了捋自己的袖口:「算是吧。」 眸光流转,沈在野忍不住想,比姜桃花还厉害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自持力甚好,一贯不会为女人所动,在和风舞那晚是他大意了,冷不防就掉进了她的媚人陷阱里,没能抽开身。那也就罢了,可刚刚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又被她得手一次,要不是湛卢提醒,今日他是不是又得被她所控? 这样的女人,就算是再美再好,又怎么可能留下来。 目光里带了些可惜,沈在野淡淡地道:「明日见景王,万不可失礼。」 桃花颔首:「妾身懂分寸的。」 拜託,她是会媚朮没错,可又不是挂牌接客的,难不成见个男人就使啊?媚朮也是要花心神的,很累的好不好? 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姜桃花面儿上还是笑盈盈的,看着沈在野起身,连忙就行礼:「恭送爷。」 沈在野是准备走的,然而看她这态度,突然有点不悦:「你这么急着让我走?」 桃花愣了,抬头一脸讶异地看着他:「难不成爷也吃欲拒还迎的那一套,妾身不留,您反而不想走了?那早说啊。」 沈在野:「……」这女人到底懂不懂如何勾搭男人?话说的这么直白,一点情趣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他微微一笑:「你留了,我也是要走的,只是妾室就该有妾室的态度,不该如此冷淡。」 哦,意思就是,本大爷要走,你还必须留,你不留就是看不起本大爷! 桃花明了地点头,换了副谄媚的表情看着他:「爷再坐会儿?」 「不了。」沈在野扭身,果断地大步离开了争春阁。 姜桃花:「……」 哭笑不得,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这相爷还是挺可爱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然而,青苔回来了。 「主子。」关上房门,青苔皱着眉,喘着气道:「好奇怪啊。」 「怎么了?」桃花来了精神,连忙把她拉到内室。 倒了杯茶喝下去,青苔抹着嘴道:「奴婢打听了良久,有知情人说,相爷是寒门出身,但是父母不详。在皇上南巡的时候他因为救驾有功而入朝为官,短短两年时间就爬上了丞相的位置。但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没有接任何亲戚来京城,府里全是各家送的姬妾,以及他自己挑选的人,没有近亲,也没有远亲。入仕之后,倒是不曾去过吴国。」 一般的高门大户,都是要靠家族关系来维持的,像沈在野这样的孤家寡人,在朝廷里当真算是一朵旷世奇葩,怪不得一直不涉党争,因为连个拖后腿的亲戚也没有,也就没把柄会落在人手里了。 姜桃花皱眉,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孤家寡人,父母不明,这样的身份,能得皇帝的信任才奇怪吧?自古帝王多疑心,沈在野能坐上今天这位置,到底是有多可怕的能力? 「沈丞相是几年前入朝为官的?」桃花问。 「两年前。」 「那先前说南王去吴国做过质子,是几年前回到魏国的?」 青苔想了想,道:「也是两年前。」 这是个巧合吗?!桃花瞪大了眼,怔愣地盯着青苔,目光飘远。 眼前闪过百春花的绣帕,又闪过南王的脸,耳边接着就响起一些声音: 「丞相府上就有门客名秦升,擅长驯狼。」 「听闻会媚朮的人,遇上这销魂汤,会更加要命呢。」 「景王那边,后日我与他相约北门亭,你将昨日发生的误会都解释给他听即可。」 心里越来越沉,姜桃花跌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主子?」青苔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师父说人心难测,不可以表面判之,果然没错。」桃花愣愣地道:「他方才看我的眼神,恍然让我觉得他对我是有些微情意的。」 那么温柔而深邃的眼里,映的都是她的影子,专注而热烈。这样的眼神,也是可以伪装出来的? 青苔很茫然:「奴婢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不要紧。」桃花伸手捏着她:「只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就行了,青苔,你快去准备,打听到南王府的位置,明日抓准时机逃跑。」 什么?!青苔傻了:「好端端的,咱们跑什么?」 「不跑就没命了。」低低地说了一声,桃花想了想,补充道:「瞎跑也会没命,现在只有南王有可能救我们一命。」 青苔张大嘴,一脸的不知所措。 主子经常喜欢骂她笨,她总是不承认,现在是真的感觉到了,在自家主子面前,自己真的很笨,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姜桃花已经起身在柜子里找东西了,只给她丢下了一句话:「沈丞相可能是南王的人。」 啥?本来就迷煳,被她这一句话就给搞得更迷煳了。看着自家主子忙碌,青苔就坐在桌子旁边想。 沈丞相位高权重,比南王得宠,怎么会反过来是南王的人呢?再说了,就算他是南王的人,那主子又怎么会反而跑去向南王求救呢?这不相当于自投罗网吗?还有,为什么要跑,谁会要了她们的命? 没等她想个明白,桃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上床休息了,侧头过来看着她道:「明日需要很多精力,你赶紧去打听我想知道的事情,然后睡觉。」 「是。」 摇摇脑袋,青苔放弃了思考,一切跟着主子走,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姜桃花心里很乱也很慌,可偏生是这种时候,她反而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沉。 临武院。 沈在野靠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捏着玉佩,微微皱眉。 湛卢站在他旁边轻声道:「已经布置妥当了,只要到了北门亭,她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转回头来,沈在野勾唇一笑,带着些邪气:「那么美的女子,你觉不觉得可惜了?」 湛卢一惊,连忙半跪了下去:「奴才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是吗?」沈在野轻笑:「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第11章 他是来告别的 倒吸一口凉气,湛卢连忙磕头:「主子明鑑,奴才绝无越轨之心!」 慢慢将玉佩戴回自己腰上,沈在野重新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你若是有不轨之心,也怪不得你。」他淡淡地道:「那女子的媚朮太过厉害,少有人能抵抗得住。」 甚至连他,可能也中招了吧,不然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窗口看月亮了? 心下微震,湛卢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自家主子两眼,然后垂头道:「有件事奴才一早就想问您了。」 「你问。」 「您对姜娘子,似乎不太一样。」湛卢放低了声音:「从和风舞开始就有些失常,为什么?」 沈在野沉默。 今晚的月亮很皎洁,看得人眼睛有些恍惚,一转眼好像就能回到姜桃花和穆无暇大婚那天。 赵国公主与南王的婚事,整个大魏都没有几人放在心上,所以送亲的队伍只有十几个护卫,松懈又懒散,以至于秦升在国都里养了几天的野狼一上去就把人吓得四散。 人群混乱之后,有人负责拖住姜桃花的贴身丫鬟,有人负责暗暗给她引路,制造机会让她往和风舞的方向跑。 姜桃花是聪明的,一路丢了不少彩色的石子儿,可惜,他的人就在后头,她丢多少,那人就捡多少,再往其他地方乱扔,以求在完事之前没人能找到她。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要他让姜桃花在青楼失身,那景王难逃罪责,势必被皇帝责骂,生了嫌隙。而南王不仅不用娶这个会媚朮的公主,更会得到皇帝的赏赐。至于他,他是个不知情的人,景王怪不到他头上。 然而,当他站在二楼上看见那女子不经意的一抬脸的时候,他突然改主意了。 一箭双鵰多没意思啊,一箭四雕才是本事。既然这女人如此倾国倾城,又何不让他亲自领教呢?之后,景王还连带着算是拖累了自己,也就欠了自己一个交代,一举四得。 他只是表面重女色,不是个真正贪图美色的人,但是也许是压抑了太久,反正这人都会死,那不如陪他放纵一回也好。 天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疯狂的想法的,难不成每一个禁慾的人身子里都住着一个浪鬼?沈在野没想明白,也不打算去细想,反正一切都依旧是按照他的计划在走。 但是,从他踏进那间屋子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往不可知的方向去了。 相府的后院里有各种各样的女人,妖媚的、端庄的、活泼的、知趣的,然而他从来没见过姜桃花这样的。 雪白的胳膊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红色的锦被衬着肌肤,当真是诱人至深,加上这人媚眼如丝,又挣扎又渴望的模样,瞬间便叫他失了控。她分明不是最美的,但那一双眼睛却像是有漩涡,扯着他一点点地卷进去,再也出不来。 也许是姜桃花在用媚朮的原因吧,他没有防备,所以享受、沉沦。要不是脑中还有一丝理智尚存,那肯定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让她继续活着。 「我为什么失常,一点也不重要。」敛了心神,沈在野微微一笑:「你只需要知道,她以后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那就够了。」 「……是。」湛卢抿唇,想了想,又看了他一眼:「昨日您半夜回临武院,顾娘子派人来盯着了。」 「那女人就是爱计较。」不在意地挥手,沈在野轻舒一口气:「随她去吧,反正明天之后,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奴才明白。」 起身关窗,沈在野也收拾了自个儿,躺上床休息了。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竟然梦见姜桃花了。 那女人穿着一身绣桃花的长裙,裹着粉色的袍子,倚在桃花树下对人笑。她面前的人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却是手执画笔,慢慢地画着她。 即便在梦里,沈在野还是皱了皱眉,心想这么浪荡的女人,幸好没有嫁给南王。 月亮西沉,天色渐渐亮了,待到辰时,姜桃花就起身开始梳妆了。 她穿了沈在野准备的华贵的裙子,然而在穿那裙子之前,先穿了一件素裙在里头,髮饰也是用些轻巧的固定,压头的只用来装点。 「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桃花忍不住嘆息:「分明是张沉鱼落雁的脸,为什么每次打扮都要遇上逃命呢?」 青苔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她身后,闻言看了看四周,然后道:「地图奴婢已经拿到了,碎银也准备好了。」 「嗯。」桃花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又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了一会儿,姜桃花整理了一下外袍,起身正准备出去,却见沈在野竟然跨进来了。 「爷?」惊讶万分,桃花眨了眨眼:「您今日不用上朝?」 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睡好,沈在野揉着眉心道:「摺子递上去了,今日我休假。」 「哦……那爷要随妾身一起去北门亭吗?」 「不了,等会还有其他的要紧事。」看了她两眼,沈在野微笑:「我只是在你临行前来看看你。」 临刑前。 桃花脸上笑着,心却在咆哮在吶喊!这简直是直白啊!都说临刑前来看她了,她果然没有猜错,今天无论如何也是要逃的了! 「怎么这么紧张?」靠近她两步,沈在野垂眼看着她,眼神温柔极了:「很怕景王吗?」 比起景王,我更怕你。 桃花嘿嘿了两声,微微屈膝:「有爷撑腰,妾身不怕。」 「嗯。」 应了一声,沈在野直接就在主位上坐下了,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端起旁边青苔放的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 他不吭声,桃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陪他干坐着。但是这位爷不走,她是不可能先离开的,于是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时辰慢慢过去。 茶凉了,沈在野一口也没喝,只将杯子放下,目光深深地看进桃花的眼里:「你路上小心。」 四目相对,桃花微微一愣,歪了歪脑袋,突然朝他很是天真地一笑:「爷在担心妾身?」 「你看得出来?」沈在野轻笑。 「嗯,您的眼里写着捨不得和犹豫。」桃花眼里满是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开心地看着他道:「短短几日,爷能对妾身情深至此,妾身也是无憾了。」 抿了抿唇,沈在野垂了眸子,像是带着道别的释然,挥手道:「去吧。」 「妾身告退。」姜桃花起身行礼,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直到转身。 青苔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便不经意往屋里看了一眼。 主位上的丞相爷依旧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那样的眼神……好生奇怪。 「走吧。」桃花低声道。 回过头来,青苔带着她一路到了侧门,等上了马车的时候她才问:「相爷这是怎么了?」 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桃花淡淡地道:「即将告别不久前才与他共度良宵的女人,良心不安。」 啥?青苔震惊。 嗤笑了一声,桃花喃喃道:「我方才没说,他那双眼里有不舍,有犹豫,更多的是狠绝,分明就是在同我做最后的告别。不过……能让他专门过来陪我坐这么久,看起来这相爷也未必绝对无情。」 他是知道她会没命,所以方才才不掩饰情绪了。若她傻一点,就当真该觉得他只是捨不得自己出门而已。但事实是,他对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掩饰的。 昨晚入睡之前,桃花是愤怒过的,毕竟自己是个公主,他怎么能说弄死就弄死?万一会影响两国邦交呢? 但后来她就想通了,沈在野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要她去见景王,她肯定是死在景王面前的,所以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罪责全在景王身上。 看来上辈子有可能是她和景王合伙挖了他家祖坟吧,多大仇啊。 青苔皱眉,轻轻握了握自家主子的手,然后掀开些帘子看向外头。 车夫是相府的人,车边还有四个护卫,昨夜已经悄悄换好了,有两个是从赵国跟过来的她们自己的人,只等到了合适的地点,就可以逃了。 姜桃花看着地图,手指落在一个街口上:「这里,离那边最近。」 「奴婢明白。」 车夫是会功夫的,接了这任务,心想后头不过两个弱女子,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只要到了北门,那就可以交差回去领赏了。 于是他这一路心情都很好,甚至哼着小曲儿。 「滴哩啷个啷呀,啷个里个啷……」 「好听!」一曲哼完,旁边竟然有捧场鼓掌的!车夫高兴地扭头,却见青苔沖自己一笑,然后照脸就是一拳揍了过来! 这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揍得摔下了马车,昏迷不醒。 车旁的两个护卫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另外两个护卫同时打晕。 「好样的!」桃花看得直鼓掌,然后麻利地将锦袍和头上多余的头饰取了,再伸手掏出一瓶子猪血来。 第12章 扮猪吃老虎 北门亭那边是一早安排好了的,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难得休假的一天,沈在野什么地方也没去,竟然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发呆。 湛卢站在一旁,看了看自家主子那飘忽的眼神,轻轻咳了一声:「今日天气不错,您不想进宫去瞧瞧吗?」 眼神有了焦距,沈在野侧过头来,散乱的墨发挡着了半边眼睛,看起来慵懒极了。 「有些累,不想动弹。」 从起床到现在也就去争春阁送了个人而已,有什么累的?湛卢觉得不能理解,忍不住就伸手探了探自家主子的额头。 没事儿吧…… 拍开他的手,沈在野皱眉:「你有空杵在这里,不如去看看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湛卢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姜娘子毫无防备。等午时准备的膳食下肚,也就该上路了。」 「万一她不吃呢?」 「不会,府里特意没有为姜娘子准备早膳,又有景王在座,就算是意思一二,她也必定会动筷子。就算她真的不吃,旁边站着的丫鬟也会给她餵下去的。」湛卢想了想,道:「不过应该会自己吃的。」 这样啊,沈在野点头,继续躺平看着天上的云,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嘆气声在别人听来没什么异样,湛卢却是一震,瞳孔微缩,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湛卢跟在沈在野的身边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上一次这样嘆气,好像是两年前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了。沉重又带着惋惜,尾音落下,却是坚定决绝,像是下了什么困难又必须下的决定。 两年了,主子的情绪一直不曾再有过什么巨大的波动,今日怎么会…… 皱了皱眉,湛卢抿唇,转身便退后几步,挥手招了院门口站着的人来问:「北门亭那边如何了?」 下人一脸惶然,犹豫了半天才道:「刚刚京都衙门传话来,说是相府的马车在半路遇了刺……正在追查情况。」 什么?!湛卢一惊,连忙回头想去禀告情况,却差点撞上沈在野的下巴。 「出了事,怎么不早点来禀?」沈在野就站在湛卢身后,脸色有些阴沉:「要是不问,你们还打算一直瞒着了?」 下人脸色惨白,连忙跪地道:「相爷明鑑,刚刚才传来的消息,奴才正要进去禀明……」 「事情发生多久了?」不耐烦地打断他,沈在野问。 「有……半个时辰了。」 「废物!」 恼怒地扯了披风过来,沈在野沉着脸就往外走:「相府的消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缓了?」 湛卢急忙跟在后头,小声道:「您两日前才将闻风堂给关了。」 闻风堂里的人是负责相府的消息传递的,可是出了奸细,被沈在野一怒之下关闭。这一时之间,也没人能像他们那样风一般地传消息回来。 冷哼了一声,沈在野出门上马,二话没说就朝北门亭的方向奔去。 京都衙门的人正在街口看情况,瞧着是相府的马车,谁也不敢乱动,但是旁边三个人都是昏迷不醒,车里没人了,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人被劫持,那就是个大麻烦了,所以京都府的人着急地想办法,也没有第一时间去通知丞相府。 这街口来往的人不多,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追查起来也是甚为困难。 捕头正盯着马车发呆,冷不防听得背后一阵马的嘶鸣,还没来得及回头,衣襟便被人扯了过去。 「人呢?」 沈在野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像是随意问的这么一句,但是眼里的寒意却吓得人家小捕头腿都软了,连忙道:「卑职不知!这里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车里的人不见了……」 眉头微皱,沈在野松开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裳:「人不见了,不会去找吗?」 「……是!」捕头抖了抖身子,连忙挥手让在场的捕快四散,每条街的方向都派人去追。 这样追,能追到个什么?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沈在野掀开车帘看了看,又瞧了瞧旁边躺着的三个人。 「湛卢,弄醒他们。」 「是。」 寻了一盆水来,往三人脸上一倒,立马就醒了两个。 「丞相!」两个护卫慌张地跪地。 「发生什么事了?」沈在野垂眸睨着他们:「你们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心下一惊,护卫连忙道:「不是属下们没反抗,是不曾防备,冷不防有人从背后将属下打晕,根本来不及反应。」 从背后?沈在野一愣,又扫了一眼四周:「出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回相爷,四个。」 四个?抿紧了唇,沈在野微微眯眼。 这车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有两个护卫不见了,比起被人绑架,那女人自己带着人逃跑了的可能性更大吧? 可是,她跑什么?那么傻傻愣愣的人,难不成还能察觉前头有危险? 「湛卢,你先去稳住景王爷。」想了想,沈在野沉声吩咐:「我先回去更衣,然后赴约。其余的人,回相府去清人,若是护卫少了两人,立马带人搜查京城各处。若是没少……那就让京都衙门去找人。」 「是!」在场的人都动了起来,按照吩咐各自去做事。 沈在野重新上马,握着缰绳想了想,轻轻摇头,策马往回狂奔。 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姜桃花那女人本就够危险了,若还是个聪明人,那就真的麻烦了。 午时还没到,天色却莫名地阴沉了起来,太阳不见了,风也更大了些。南王府的侧门半开,不一会儿就有人跑了出来。 「姜氏?」 看着门边靠着的人,穆无暇一脸震惊:「你,你怎么会……」 姜桃花一身的血迹,将素裙染得惨不忍睹,脸上也是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王爷。」一看见他,桃花立马红了眼眶:「王爷可能救我一命?」 「发生什么事了?」穆无暇慌张极了,蹲到她身边,眉头紧皱:「伤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沈丞相?」 「不能告诉他。」桃花摇头,喘着气道:「详细的情况,进屋之后王爷可以听我慢慢说,现在请您务必想个法子,在所有人都不会发现的情况下,将我放进您的屋子里去。」 穆无暇一愣,随即就冷静了下来:「本王明白了。」 既然派她的丫鬟偷潜王府传话,自然是不想被旁人知道的。穆无暇转身进去就将一众家奴全部赶去后院,说是等会要训话,然后便用披风将桃花裹了,让青苔背进去。 「这府里的人都精明着,本王得先去应付一二。」 将她安置在自己房间的内室,穆无暇道:「稍等片刻。」 「好。」姜桃花点头,目送穆无暇出去。 「主子。」青苔有些忐忑地坐在床边:「王爷会相信咱们吗?」 「别的王爷肯定不会。」轻轻吸了一口气,桃花捂着腰侧,抿唇道:「南王不一样,他完全是少年心性,正义感十足,本身又对沈在野抱有怀疑。」 只要她连猜带蒙地说对了一半,他都必定会相信的。 青苔嘆息,忍不住小声嘀咕:「还以为嫁来这大魏是什么好事,没想到却是生里来死里去的,早知道……」 「别说那些没用的。」桃花撇嘴:「命运是老天定的,谁也没有早知道的权利,都已经这样了,不如想想怎么好好活。」 她原以为错嫁是好事,没想到却是掉进了更大的坑。沈在野是个灭绝人性的人,白瞎了一张好看的皮囊,她也没必要对他抱有别的期待了,该陷害就陷害吧,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青苔沉默,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心疼。桃花倒不是很在意,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等南王回来。 穆无暇也当真没离开多久,回来的时候就将房门关紧了,大步走到床边来:「你还好吗?」 姜桃花笑了笑:「可能是不太好,但是王爷这么信任我,倒也让我觉得意外。您不怕我是坏人吗?」 「本王看人很准。」拉过一边的凳子来坐下,小王爷扬了扬下巴,很是自信地道:「上回一见,本王就知道你不会是坏人。」 打哪儿看出来她不坏的啊?桃花一愣,很是怀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的伤,要不要先看大夫?」穆无暇皱眉。 「等我把话说完,王爷要是信,那便可叫大夫。要是不信,也没必要叫了。」轻喘了两口气,桃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微微一顿,穆无暇点头:「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沈丞相要杀了我。」 「……」轻轻吸了一口气,小王爷眼睛都瞪大了:「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景王承担杀了赵国公主的罪名,从而让皇帝与景王之间的嫌隙更甚,并且顺便也可以除掉我,以免我继续留在相府里,乱他心神。」直视着南王,姜桃花一字一句地道: 「最重要的可能还是因为您,杀了我,对您最有利,南王爷。」 第13章 被个女人骗了 身子一震,穆无暇惊愕不已,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认真思考了起来。 看他这反应,桃花心下也明白多半是猜中了什么,于是继续道:「您先前的质疑是没有错的,因为沈丞相的施压,我骗了您。婚事的确就是沈丞相故意搅乱,强娶了我,让您得到皇上的补偿。景王受皇上责难,您也不必娶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一举多得。」 「之后,您定然会因为我被丞相收纳成娘子的事情,遭受不少人的嘲笑。相爷怕您与他心生嫌隙,也为了让您少受非议,便想在今日借景王的名义杀了我。这样一来,您不会有任何损失,相府连白幡都不用挂,遭殃的却还是景王。」 「我没有想过沈丞相会利用你我的婚事从头到尾进行如此精密的一场谋划,更没想过我这无辜之人,竟然要成为相爷扶您一把而献上的祭品!」 抬眼看着穆无暇,桃花眼里的泪水哗啦啦地掉:「王爷不觉得,我是无辜的吗?」 穆无暇眉头拧得死紧,拳头也握了起来:「你自然是无辜的,大魏朝野之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顿了顿又问:「所以你这伤,也是沈在野造成的?」 「是。」桃花抿唇,低头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袖子边儿:「今日丞相假意让我赴景王北门亭之约,却在半路埋伏杀手,要取我的性命。虽有忠僕护着我逃了,但这泱泱大魏,沈丞相一手遮天,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我也是急了,才冒昧来打扰王爷。」 「我觉得王爷不是滥杀无辜,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人,所以求王爷,救我一命!」 姜桃花猜的十有八九都是对的,再加上一直以来也没有人发现过沈在野和南王之间的关系,听她这么一说,南王自然就先信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在看见她身上的重伤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沈在野果然是这世间第一大骗子!」穆无暇又怒又气:「本王要怎么做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很简单。」桃花认真地看着他:「只要王爷与丞相挑明,您已经知道他的计划,让他不要危及我的性命,否则便不会再信任于他即可。您在相爷心里有非同一般的地位,这样一说,相爷必定不会再动我。」 「本王明白了。」严肃地点了点头,小王爷站起来道:「现在本王去给你找大夫,顺便将相爷请过来一叙!」 姜桃花一喜,但是没高兴多久,脸上的神色就变成了担忧:「要请相爷过来吗?」 「自然。」穆无暇道:「他要是不过来,本王如何与他对质?」 「对质是必要的,但是……」桃花抿唇,看了南王两眼,小声道:「您可得小心一些。」 「怎么?」 「相爷能言善辩,又位高权重,想来也会将罪名全扣在我身上,说我冤枉他,故意陷害他。」扁着嘴,桃花昧着良心开始挖坑了:「以相爷颠倒黑白的本事,指不定还要说他今日根本没有派人刺杀我,这伤,是我自己弄的。」 穆无暇皱眉:「荒唐,谁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他那巧舌也骗了本王很多次了,这次本王一定不会再信。」 「多谢王爷。」姜桃花感激地看着他:「王爷肯帮我这一次,日后,桃花必定报答!」 挥了挥手,穆无暇满不在乎地道:「不用你报答什么,这是本王的原则问题,本王还得谢谢你给了本王证据,不然,真的拿那骗子没办法了!」 说罢,一甩衣摆就往外沖了出去。 真是个心怀正义的好少年啊!桃花觉得自己可能是大奸大恶的人见得太多了,每次看见这种傻小子,都觉得有些心疼,太单纯了。 这样的人,要是能单纯一辈子就好了。 北门亭。 沈在野一脸镇定地应付了景王一会儿,就推说身子不适,要打道回府了。 今日本也就是他二人相约,只是沈在野原本打算替换成姜桃花过去的,等大事完成,便说是自己生病,桃花擅自做主前往的即可。 但是很可惜,大事未成,他也就只能听景王说了半天的话,然后赶回府去看情况。 「主子。」湛卢皱眉过来道:「府里查过了,少了两个姜娘子的陪嫁护卫。」 脚步一顿,沈在野沉默,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一个消息。」湛卢低头道:「南王府那边传来消息,小王爷请您过府一叙。」 缓缓地闭上眼,沈在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实在是太久没遇见这么厉害的女人了。」他低声道:「以至于看走了眼,将只狐狸给看成了兔子。」 他一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果然是因为姜桃花,这个女人一早就发现了他的心思,一步步地在拆他的招,坏他的事。而他,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什么生病,什么愚钝,她怕是一直在给他唱大戏,而他,竟然还信了! 荒唐! 「去南王府!」咬牙低喝了一声,沈在野翻身上马,一贯不显山露水的脸上也绷不住蒙了层怒意。 姜桃花,好个姜桃花!他算计别人多年,没想到却在阴沟里翻船,被个女人给骗了!不杀了她,焉能平心头之恨?! 「驾!」策马狂奔,沈在野一路都紧绷着脸,后头的湛卢险些跟不上。 到了王府主院,湛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柄剑倏地朝自家主子刺了过去。 沈在野一顿,身子比脑子先反应,一个侧空翻便躲过,反手捏住剑柄。 穆无暇正在气头上,横腿一踢,力道极勐,逼得他不得不松开剑柄,吃他两招。 剑是没开刃的,伤不了人,但是刺着也有些生疼。看清这挥剑的人,湛卢也没敢上前护主,只能焦急地看着。 好端端的,南王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躲闪之中,沈在野倒是先冷静下来了,最后一招捏住剑身,轻笑道:「王爷的剑法精进了不少。」 穆无暇抿唇,抽回宝剑,看着他道:「这是斩佞剑,你教我的。」 斩佞,斩尽天下佞臣。 扫了一眼四周,沈在野眯了眯眼道:「王爷觉得微臣是佞臣?」 穆无暇皱眉,立身站好,眉宇间满是正气:「话是你说的,忠臣不欺主幼,不逆主意,不阳奉阴违。可你呢?」 心下满是不解,沈在野微笑着看着他:「微臣怎么了?」 「本王就知道,你这个人,不是铁打的证据放在眼前,就打死不会认错!」南王怒了,眉毛都要倒立了起来:「什么时候才肯跟本王说实话?你要杀赵国公主嫁祸景王的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 沈在野颔首,看了他身后紧闭的房门一眼,镇定地道:「想必是姜氏来了南王府,告了微臣一状吧。」 「她不该告吗?」穆无暇瞪着面前这人:「先前你承诺过本王什么?现在做的又是什么?姜氏只是弱质女流,与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就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 女流他是承认的,可姜桃花弱吗?心里冷笑了一声,沈在野面上的神色显得格外坦诚:「微臣觉得,姜氏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有些过于敏感了。臣从来没有要加害于她的意思。」 「误会?」穆无暇脸色沉得更加难看,咬了咬牙,没急着争辩,倒是抱着胳膊问:「什么误会?」 「您与姜氏的婚事出错到现在,不过才几天时间,这几天姜氏在相府里惶惶不安,还生了病,难免多想。」沈在野微微一笑,很是淡定地道:「微臣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微臣要杀了她嫁祸景王,今日姜氏的马车在半路出事,微臣还甚为担心,四处寻她呢。」 「哦?」小王爷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今日没有派杀手刺杀姜氏,她身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微微一愣,沈在野眉目稍动:「姜氏受伤了?」 「嗯,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小王爷道:「来人想必也是下了狠手。」 要是没查过府里的护卫情况,这会儿沈在野可能会相信姜桃花今儿是遇刺了。但是,她自己的人带着她逃了,还能受重伤?这伤要不是她自己弄的,他沈府的牌匾拿去当柴烧! 「王爷。」嘆了口气,他沉声道:「您涉世不深,心性纯良,大抵是没见过多少狡猾奸诈,满口谎言之人,容易被人矇骗。微臣不曾派人刺杀姜氏,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可能只有她自己清楚。」 果然被姜桃花给说中了,瞧瞧这责任推卸得,那叫一个干净。 穆无暇冷笑,退后了半步,睨着他道:「沈丞相可否告诉本王,今日姜氏为何出府?」 「今日……」沈在野微笑:「姜氏是闲在府中无聊,想自己出去走走。」 「哦?」神色冷咧,穆无暇又退半步:「本王怎么听说,她是要去北门亭见景王?」 「王爷说笑。」沈在野道:「姜氏已入相府,如何还会去见景王?」 小王爷不吭声了,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沈在野一脸坦然,浑身正气,半点不像在说谎。 然而,话落音没多久,旁边就有人小步跑了过来,半跪在穆无暇面前道:「启禀王爷,景王殿下已经离开北门亭,刚到宫门。」 第14章 你疯了吗 穆无暇一震,抬眼看向沈在野,后者神色竟然未变。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咬牙问。 沈在野一笑,道:「这有什么好说?微臣今日本就与景王相约北门亭,刚分开,不信您可以问景王。这倒反而说明姜氏在撒谎,她根本不是要去北门亭。」 「你觉得这话有说服力吗?」穆无暇冷笑:「姜氏初嫁,人生地不熟,若不是你的吩咐,她会出府?」 「微臣的确是吩咐她出府,不过不为别的,只是闲逛,看看京都的风光。」沈在野从善如流:「就是不知她为何会遇刺了,王爷有仔细看过她的伤势么?」 穆无暇一顿,摇头:「男女有别,姜氏是你的姬妾,本王如何看得?」 「那王爷何必这么着急?」沈在野笑道:「真受伤还是假受伤,总得先查个清楚吧。」 「……」 瞪了他半天,然后想了想,穆无暇还是让开了身子,示意他先进去。 沈在野优雅地颔首,不慌不忙地跨进主屋。 姜桃花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身血衣未换,就算有被子半掩着,看着也还是触目惊心。 旁边的大夫见着他们便拱手道:「王爷、相爷,这姑娘伤在腰上,老夫不便查看。已经传唤了医女,正在路上。现在暂且让丫鬟帮着粗略包扎了一番,再开了些补血的药材。」 「别忙活了。」往床上扫了一眼,沈在野便笑道:「其他人都下去吧,留王爷与我即可。」 大夫一愣,低头应了。青苔留在床边没动,桃花半睁开眼看了看她,她才起身,不情不愿地出去关上门。 「相爷竟然亲自来了。」挣扎了一番,姜桃花半靠在床头,眼里满是戒备:「是打算来惩罚妾身吗?」 沈在野低眼看她,半嘲半笑:「你做错了什么吗?」 「泄露了爷的计划,也是该死。」桃花苍白地笑道:「为了苟活,妾身也是不择手段了,还请爷见谅。」 「你要活,没人会拦着。」目光落在她的血衣上,沈在野眼里的嘲讽之意更浓:「但是原本就活得好好的,还要反过来诬赖我,又是何居心?」 桃花一愣,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妾身诬赖您?您难道不是要妾身赴景王北门亭之约,然后想杀害妾身嫁祸景王吗?不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没有错,沈在野也实在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发现这个事实的,不过现在在南王面前,打死都不能承认! 「你想多了。」他镇定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桃花嗤笑,捂着自己的腰,眼里微微有泪:「那爷的意思是,这京都之中,还有别人敢来刺相府的车驾?敢对赵国来和亲的公主动手?妾身死了,对别人可有什么作用?」 「你这伤……」顿了顿,沈在野勾唇:「骗得了南王,以为也骗得了我吗?」 真是流了这满身的血,她人还能醒着说话?这血,怎么都不像是人血,压根就是她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吧。 桃花抿唇:「爷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沈在野微笑,转头看着穆无暇道:「姜氏大概是对微臣心有不满,不知从何得知微臣对王爷敬重有加,故而假装受伤,上门诬陷,以求要挟于臣。」 「虽然不知她想要挟臣做什么事,但是其心可诛,实在不可轻信!」 穆无暇皱眉:「你的意思是,姜氏是假装受伤?」 「是。」沈在野伸手,捏起桃花一片衣襟:「这多半是猪血,才会凝成块,呈紫红色。」 微微一愣,穆无暇看向姜桃花。 桃花斜靠在床上,任凭沈在野捏着,眼皮都没抬:「相爷这诬赖人的本事,是愈加厉害了。妾身是实实在在挨了人家一剑,如何做得了假?」 「呵。」沈在野挑眉,轻笑了一声,低头下来凑近了她。声音轻轻软软,却满是嘲讽:「你这女人是真蠢还是假蠢,受伤这种事,一看便知,你还真以为能骗到底?」 桃花眼波粼粼,眸子左右微动,带着些挑衅直视他:「那爷不如就看看好了。」 还真以为能唬住他不成?沈在野失笑,也不顾忌南王在场了,直接将床上的被子掀开,伸手就去扯她的腰带。 穆无暇吓了一跳,到底是学了君子之礼的,立马就扭身看向别处。 姜桃花脸色发白,却没挣扎,任凭他将自己外裳扯了,露出白生生的一截细腰,以及腰上裹着的厚厚的白布。 「你的面色可真像受了重伤的人。」继续扯那白布,沈在野淡淡地道:「若不是见过你上妆的本事,我也得被你骗了。」 「在爷心里,妾身竟然这么厉害?」桃花笑了,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那爷这一腔信任可能是错付了。」 就算她会上妆,也画不出这样苍白得跟鬼一样的脸色。 沈在野嗤笑,表情明显带着不信,手上动作不停,不耐烦这一圈圈的东西,干脆就用了狠劲儿,一把扯了下来。 就算是有准备,桃花还是被疼得嘴唇发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止了血的伤口,被他这动作拉开,鲜血淋漓! 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形状可怖,从后腰一直划拉到前腰,瞧着都令人皮肉发紧。 沈在野重重一震,脸上的嘲笑消失得干干净净,表情僵硬地瞪着她:「你疯了?!」 女子身体何其重要,她竟然捨得划这么大一条伤口?更何况,就算是腰上这位置,伤口再深一点,那也是能要人命的! 疼得眼泪花儿直冒,桃花也勉强沖他笑了笑:「这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他不计划着要她的命,她也不会被逼到这份儿上啊!她这么怕疼,又这么怕留疤,要不是没办法了,谁愿意挨这一刀啊! 没错,她是准备了一瓶子猪血来着,但是跟沈在野这种毒蛇过招,假血哪里够用,肯定是要真伤的。猪血只是让她表面看起来更惨一点,更震撼南王的心,又不是真打算靠那个矇混过关。 沈在野的确是有点小瞧了她,这点小瞧就足以让她打他个措手不及。 的确是措手不及,诡言善辩的沈在野现在竟然没能说出什么话,一双眼里像吹着隆冬凛冽的风,冻得姜桃花打了个喷嚏。 他是应该兴奋的,毕竟在大魏这两年,从未棋逢对手。今日好不容易发现了个厉害角色,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再无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一片血色让他觉得不舒服得很,脸色难看得像刷了层锅灰,手也下意识地捏紧。 就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有必要弄这么大的口子?万一没死在他手里,死在她自己手里了,不觉得荒唐吗! 真是个疯子! 「听沈丞相不说话,想必姜氏伤得不轻。」 背对着他们的小王爷负手而立,沉声道:「既然伤得不轻,那先前丞相的污衊,就完全不成立了。您还有什么要争辩的吗?」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姜桃花也就耐心地等着。她知道以沈在野的能力,至少都还能瞎掰五百字,把南小王爷给绕晕,然后再把罪名扣回她头上! 所以,她已经在整理腹稿准备下一轮的反击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沉默良久之后,沈在野竟然淡淡地道:「臣的确有借景王之名杀姜氏之心。」 桃花一愣,吓得捂着腰就往床塌里缩,穆无暇更是转过身来,怒目直视他:「你承认了?」 「是,但是微臣为什么要这样做,王爷应该明白。」 穆无暇皱眉,刚想反驳,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你答应本王的事情不算数了?」 「此一时彼一时。」沈在野抬眼看他:「您来大魏,难道是打算安乐度日的?」 微微一愣,穆无暇沉默了,眉宇间又是气愤又是愧疚,看得姜桃花一头雾水。 这俩在说啥?南王刚刚还气得不得了,现在怎么又是一副这样的表情? 拿了放在一边的药,沈在野慢慢在床边坐下,伸手就将桃花给拎了过来。 被他的动作吓傻了,姜桃花一边挣扎一边喊:「王爷救我!」 穆无暇回过神,刚想上去帮忙,眼里却映进一片雪白的肌肤。 脸上一僵,小王爷赶紧转过身去,咬牙道:「姜氏身上本就有伤,你就不能温柔些?」 沈在野挑眉,将人拉进怀里按住了,瞥了一眼她那血水横流的伤口,冷笑道:「有些人你对她温柔,她就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还不如麻利收拾了,免得为南王府平添一条人命!」 桃花痛得嗷嗷直叫,沈在野半点没含煳,照着伤口就洒了半瓶药,末了扯过白布来,沉声沖她低喝:「压着!」 吓得一哆嗦,桃花眼泪汪汪地拿纱布和着布头按住伤口,然后就感觉这人开始一圈一圈地给她包扎。 沈在野的胸膛很结实,两只手臂从她身侧穿过,在她背后交接白布,整个就将她抱在了怀里,唿吸都在耳畔。 第15章 可怕的女人 桃花有点紧张,觉得四周的气氛好像都突然暧昧了起来。但是沈在野是完全没感觉的,一张脸从微恼恢復了平静,愈加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王爷打算问臣的罪吗?」 包好了伤口,沈在野心平气和地开口问南王。 穆无暇背嵴挺直,语气古怪地道:「本王没有资格问你的罪,或许你做的是对的。」 「但是,本王有选择自己该走哪条路的权利。」 听前半句沈在野还觉得有些欣慰,后半句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王爷!」 「本王一早就说过了,这世上前行的方式有很多,有人愿意坐车,有人愿意走路。你也没道理觉得走路的人就一定是错的。」 穆无暇语气坚定地道:「本王说过,本王不傻,不是非要走你铺好的路。」 不走人家铺好的路,自己去踩满身泥的人真的不傻吗?桃花表示怀疑,但是她失血过多,硬撑了这么久,已经是极为勉强,面前这两个人不知为何还跑偏了话题,她顿时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我有点累。」在失去意识之前,姜桃花语气坚定地朝着穆无暇道:「恳求王爷,在妾身清醒之前,一定不要让丞相将妾身带走,妾身会没命的!」 说完,立马晕厥了过去。 沈在野黑着脸搂着她,滚烫的温度透过她的衣裳传过来,更叫他哭笑不得。 都去了半条命了,还能说出这种话,也真是够拼的! 穆无暇很是认真地点了头,听着桃花的声音也能感觉她虚弱至极了,于是道:「要谈话就去书房,让医女进来给姜氏看看。真死在南王府上,倒不好跟人交代了。」 「好。」沈在野颔首,将桃花放回床上,起身跟着他出去。 屋子外的医女已经等了很久了,见人终于出去了,青苔连忙带着她进去。 「主子?」 床上的人已经昏迷不醒,青苔红了眼,低声对医女道:「伤口未及内脏,只到皮肉,但也极深,需要缝合。」 医女点头,打开药箱就拿了麻沸散出来,正要倒热水,却听得面前这丫鬟道:「不要用镇痛的药。」 微微一愣,医女皱眉道:「缝合伤口极为疼痛,这位夫人怕是忍不住的,不用镇痛药如何能行?」 青苔咬牙:「我也知道缝合极疼,但是主子向来不用任何镇痛药。」 原先在赵国断过腿,接腿那么疼的时候,姜桃花都坚持没用麻沸散,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麻沸散这一类的镇痛药是要伤脑子的,除非它能疼得我断气,否则都不要用!脑子不能用了,你家主子我死得更快!」 先前她也觉得荒唐,打算在主子痛极的时候强制用来着,谁知道从接骨开始到结束,姜桃花愣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一点机会也没给人。 能拿她怎么办呢? 医女神色古怪地看了青苔一眼,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麻沸散,直接取了肠线,烧针准备。 昏迷中的桃花神色很不安,大概是身处的情况不够安全,眉头始终紧皱。 医女一度担心缝合的时候这人会惊醒,然而针一穿肉,她的眉头反而松了些,只是冷汗一层层地冒,手也捏紧了。 「这……」医女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回头看了青苔一眼:「我的医术还算不得很纯熟,要不再让人去宫里请个医女出来?」 青苔黑了脸:「人都这样了,哪来的时间再去请人?缝合伤口你都不会吗?」 「……会是会。」但是她手抖啊! 医女快哭了,缝了一针,感觉到床上人紧绷的皮肉,再看一眼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这些闺阁里的娇客向来细皮嫩肉,受个风寒都得哭哭啼啼的,就没见过这不用麻沸散直接缝针的! 她一声不吭不喊疼,她都觉得疼啊! 心神难定,医女瞧着那伤口起码要缝几十针,当下都坐不稳了:「姑娘,奴婢真的不太合适,奴婢还是去给王爷请罪吧,快些叫人请个资歷老些的医女来!」 说完,不等青苔拒绝,跪下就磕了三个响头! 青苔气急:「你这算什么?针都下了,竟然不能一次缝完?!」 医女哭得比床上的桃花还惨,脸色也是惨白,身子抖得跟小鸡崽子一样,不由分说就站起来往外跑。 「你站住!」伸手想抓,却没她动作快,青苔连忙给桃花盖了被子然后追出去。 南王府因为主子仁慈,下人都是胆子大的,这医女也没往别处跑,直接就朝旁边南王的书房去了。 「王爷!」 穆无暇和沈在野正在僵持,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声,穆无暇皱眉就开了门:「怎么?」 医女满头是汗地跪在院子里,带着哭腔道:「奴婢缝不了那位夫人的伤,王爷还是快些找人进宫,在宫门落钥之前请个老些的医女来吧!」 沈在野跟着站到了门口,闻言睨着那医女道:「一点伤口都缝不了,这医女的名头是你们王爷随意赏赐的不成?」 「丞相有所不知!」医女连忙道:「不是奴婢缝不了,实在是……那位夫人伤势严重,又不肯用麻沸散,奴婢不敢妄动。」 现在这高门贵府里,最流行的就是「治不好某某,你们通通陪葬」!她只是个小医女啊!还不想那么早死!屋子里那情况,一看就不太妙,她又不傻,还真等着赔命不成? 「不肯用麻沸散是什么意思?」穆无暇皱眉:「她醒了?」 「没有。」青苔站在后头,低头道:「主子只是以前就说过,不用镇痛之药。」 「荒唐!」沈在野冷哼:「人都没醒你也听命?」 说罢,一甩衣摆就往外走。 穆无暇连忙跟上,心里也觉得青苔定是傻了,人都不清醒了,还管那么多命令做什么?她家主子的命肯定是最要紧的才对。 结果回到主屋看了情况之后,他发现自己错怪青苔了。 沈在野端着麻沸散要往姜桃花的嘴里灌,奈何她牙关竟然咬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 有一瞬间穆无暇觉得桃花可能是醒着的,不然不会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浑身充满戒备。 但是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这人的确是在昏迷,没有清醒。 「怎么会这样?」沈在野皱眉,转头看向青苔:「你家主子这是什么毛病?」 青苔无奈地摇头:「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在睡着或者昏迷的时候,谁也别想让她的牙关松开。即便是强行撬开灌东西进去,就算只是白水,她也会吐出来。」 她到主子身边也只有两年而已,以前发生过什么,还真是不知道。 沈在野抿唇,睨了桃花好几眼,表情有些不耐烦了:「不用药就不用吧,疼死也是她自找的。但是伤口还算在我的头上,流血而死就不太好了。把缝伤口的针拿来。」 医女一愣,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桃花身上。 穆无暇大惊,转头瞪她:「你下了针还半途跑了?」 「王爷息怒!」医女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奴婢当真是没胆子缝完……」 「罢了,你们都出去,王爷也去书房等着微臣。」沈在野皱眉挥手:「青苔留下来帮忙即可。」 穆无暇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来缝?」 「缝针没什么难的。」沈在野道:「她自己不怕疼,微臣还能怕她疼不成?再耽误下去,白受这一条人命,您岂不是更要与微臣不死不休了?」 抿了抿唇,穆无暇点头,麻利地带着医女出去。 青苔眼神古怪地瞧着沈在野,一时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愣着干什么?」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姜桃花惨不忍睹的伤口,沈在野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朝青苔道:「去准备热水帕子,你主子这一身的血,伤口都看不清了。」 「……是。」嘴上应着,青苔却没真动。她很怕自己一个转身他就把自家主子一巴掌拍死了。 「你怕我害她?」瞧着这丫鬟的脸色,沈在野气极反笑,捏着桃花的肩膀道:「这女人不知道多聪明,早就给自己找好了保护符,我动不了她的,你放心去!」 保护符?南王爷吗?青苔一愣,呆呆地点了头然后往外走。 主子的确说过,只要南王爷答应护她,那她们就不会死在沈在野手上了,只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看懂当前的形势。 为什么有了南王的庇佑,沈丞相就当真不动她们了呢? 想不明白,青苔摇头,还是赶紧去找热水。 瞧着这半床的血,沈在野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活了二十五年,就没遇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说她想活吧,这分明就是不要命的行为。可说她不要命吧,她又那么费尽心机地要从他手里逃出去保命。 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伤口放男人身上都该疼个半死,她竟然连麻沸散都不肯用?人再不怕疼,也有个限度吧?! 心下一阵烦躁,沈在野伸手就捏了一旁吊着的针,对齐了伤口,毫不留情地开始缝合。 「唔。」 大概是他用的力气太大,姜桃花痛得闷哼了一声,眼睛闭着都流了一串儿的泪水下来,打湿了他半片肩膀。 第16章 别怪我不客气 眉头皱得更紧,沈在野深吸一口气,下手又狠又准,没缝几针,就将桃花彻底痛醒了过来。 「你想要我的命……也不用这么折磨人。」眼睛半睁,姜桃花只觉得头昏脑涨,手都抬不起来,说话也费力。 饶是如此,她还是伸手掐上他的胳膊,死命地拧。 眼皮子都没动,沈在野下手依旧又准又狠。针从她皮肉之中穿过,感觉到她疼极的瑟缩,他反倒是笑了:「你原来是会疼的。」 谁不会疼呢?姜桃花要气死了,头上汗水混着眼里的泪水流得满脸都是,下巴搭在他肩上,干脆就蹭他满衣。 沈在野其实心里是有些紧张的,毕竟给人缝伤口这种事,他是第一次做,对方还是个清醒的女人,呜咽声压在喉咙里,他都听得见。 但是,想着这女人的所作所为,他沉了眼,当真是半点不想同情她! 「有件事我很好奇。」手上满是血,沈在野还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桃花痛得直翻白眼:「您……觉得妾身现在能长篇大论?」 针穿肉,后头的线就在针口上拉扯,这滋味儿还不是一瞬间就能结束的,一针两针三针,痛了还有更痛的,连绵不断,挠心挠肺。 这可不比当初接骨轻松,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慄了起来,嘴唇青白,连掐沈在野的力气都没了。 「不能长篇大论,那就听我慢慢问,等你有精力了,再一併答。」沈在野抿唇,一边缝合一边开口:「这伤是你自己弄的吧?也算是你自作自受。只是,你凭什么笃定南王一定能救你?」 这是他最好奇的事,他分明未曾对南王有过什么特别的表现,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礼仪来的,姜桃花怎么就捏着了南王爷? 身上的人没再吭声,大概已经是疼得神志不清。 沈在野瞧着那伤口,嗤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一场算是你赢了,南王不信我了,并且要保你的命,说你要是死了,不管死在谁手上,他都会算在我头上,与我分道扬镳。」 「姜桃花,你这瞎碰乱撞的,可抓着了个了不得的把柄,让我想立刻杀了你,却又毫无办法,只能投降。」 桃花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但还能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就勾了勾嘴角。 她赢了啊,没有下错赌注,虽然去了半条命,但是终于也留下了半条命。 照这样说来,沈在野现在不仅不能杀她,反而要想尽千方百计保住她。对于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来说,突然被她诓了,心里该是十分恼火吧? 也怪不得现在对她下手这么狠了。 这么一想,桃花都觉得这穿肉之疼不算什么了,趴在他肩上,还轻笑了一声。 眯了眯眼,沈在野侧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别太得意,你能留下的,也只有命而已。」 人还在他相府,把他先得罪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姜桃花没吭声,心里却是不在乎的。路要一步步地走,这第一步她走通了,后面的就好说得多了。 最后一针缝完,沈在野剪断肠线收了针,睨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过了今日,你不必再侍寝了,看着噁心。」 汗水和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淌,桃花没力气跟他呛声,离开他的怀里就倒在了床上,皱着眉昏睡过去。 缝了二十八针,一声痛唿都不曾有,这样的人哪里是女人,简直是怪物吧? 沈在野起身,用青苔打来的热水拧了帕子,把她身上的血擦了,再洗了手,然后走出去。 穆无暇一直在外头等着,一度怀疑桃花是不是断气了,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是沈在野出来,却是微笑着对他道:「伤口缝完了,叫医女去上药照顾即可。」 穆无暇一愣,转头看了医女一眼,医女连忙行礼进屋。 「你缝完的?」 沈在野点头,坦荡地迎上小王爷怀疑的目光:「既然王爷把她的命与微臣的命系在了一起,那微臣自然会对她负责。」 「那就好。」神色放松了下来,穆无暇轻嘆道:「你早如此,就不必这么折腾了。再完美的谎言也有被拆穿的时候,你何不一开始就对本王坦诚?」 沈在野微笑,俊朗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温柔极了:「微臣做的一切都只会是为王爷好,至于要怎么做,王爷不必担心。」 意思就是,这次欺骗不成功是他运气不好,下次会更加天衣无缝一点?小王爷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想要本王不插手,那你就做与本王无关的事。一旦与本王有关,你又想继续欺骗本王,牵连无辜的人,那就不要怪本王亲手断你的后路了。」 轻吸一口气,沈在野垂眸看着他:「王爷与微臣为难,对您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负手而立,穆无暇双目坦荡地回视他:「但是于本王自己良心能安,对本王也没什么坏处。」 他们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是走的路不同。沈在野一直致力于把他拉到他的路上去,穆无暇却要坚持自己走。 这一点分歧就给了桃花今日生存下去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沈在野依旧笑得温文尔雅:「微臣明白了,等相府的马车过来,微臣便先将姜氏带回府。」 「好。」穆无暇颔首:「但是日后,本王会经常过府看望姜氏。」 「王爷随时可以过来。」沈在野抿唇:「注意些行踪便是。」 「嗯。」 湛卢将马车停在了南王府侧门,沈在野当着南王的面,温温柔柔地将桃花亲手抱进了车。 然后车帘一落下,姜桃花就被粗鲁地丢在了软垫上。 闷哼了一声,她还是没醒,沈在野闭了闭眼,打开旁边的车窗,笑着朝南王道:「王爷留步。」 穆无暇点头,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了面前的官道,才转身回去。 「主子。」湛卢策马跟在马车旁边,沉声道:「计划既然有变,那景王那边该如何?」 揉了揉眉心,沈在野道:「先去府里通报一声,让管家去宫里请个御医出来,就说姜娘子伤着了。」 湛卢一愣:「娘子的伤不是已经……」 「照吩咐去做。」 「是。」低头应了,湛卢没再多问,策马就往相府先奔去。 桃花躺在沈在野的大腿上,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自己又在被人算计,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 沈在野低头,手指轻轻地从她脸庞上划过,深邃的眼里闪着不明的光,声音极轻地道:「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也就没必要客气了。」 相府那一池安静的水,早就该有人来搅乱,她既然掉进水里能不死,那不如就多折腾点儿浪花出来吧。 梦里的姜桃花自然是听不见沈在野的话的,她正走在一片茫茫的水上,脚步过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 「这是哪里?」桃花很诧异。她腰上的伤还很疼,可整个人却轻巧得像在飞。 远处有金碧辉煌的宫殿,琉璃瓦的飞檐上摆着镇檐神兽,白玉石的阶梯一路从宫殿门口延伸到水边。 「这是皇宫。」有个声音告诉她:「你若有一日能踏进这里,得到人上人的心,那这大魏天下,便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桃花两眼放光:「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是。」那声音回答她:「你的心愿,通通能完成。」 那太好了!桃花大喜,提着裙子就往那边跑,但是没跑两步,腰上却疼得厉害,只能停下来,皱眉看着前头。 「在跑过去之前,先保住命才是正事。」那声音道:「桃花,你又不要命了吗?」 要啊,她什么时候不要了?不过这语气好熟悉啊……姜桃花皱眉,抬头朝四周看了看:「你的声音,是谁?」 说话的人顿了顿,接着就有一盆水朝她勐地泼了过来! 「啊!」冷得一个激灵,姜桃花连忙睁开了眼,意识有些恍惚地喃喃:「就算我不记得你名字,你也不能泼我水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就听见青苔沉声厉喝:「顾娘子!」 顾怀柔捧着水盆站在床边,脸上要笑不笑:「哎呀,我……我只是想帮忙给姜娘子擦擦身子的,谁让你一个劲儿地拉我的手……姜娘子,你没事吧?」 冷风从窗口吹进来,桃花打了个寒战,瞬间就清醒了,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的水,侧头就看了一眼床边站着的人。 一身紫色上袄配着黄色的锦绣长裙,花纹考究,但用的是小花碎叶,想来身份和她差不多。脸长得瘦削,跟个锥子似的,下巴尖尖,显得眼睛很大,眉却细得几乎看不见。 看眼神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竟然这么直接地上门泼水了? 「这位是?」 青苔皱眉,想发作又碍着身份,只能压着脾气道:「这是温清阁的顾主子,与您同是娘子。」 同是娘子,位份一样,就没有被她这样欺负的道理吧?! 第17章 打破后院的平静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桃花上下扫了顾怀柔一眼,语气温和地道:「原来这就是顾娘子。」 顾怀柔一愣,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听爷提起过。」桃花笑了笑:「爷说这院子里,就属你最得他心。」 她吗?顾怀柔抿唇,目光里满是怀疑地看着她:「爷亲口说的?」 「是,难为爷回去拿个东西,还特意叮嘱我以后要同娘子多往来。要不是爷那么说,我也断然不知道你。」 状似羡慕地看她一眼,桃花疼痛地皱眉:「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现在重伤在身,受不得寒,要马上更衣。还请娘子迴避。」 捏着铜盆,顾怀柔想了想,勉强点头道:「等娘子更了衣,我再进来说话。」 「你……」青苔气急,这人怎么能这么胡搅蛮缠!主子伤重需要休息,她还想说什么话? 伸手按下她,桃花微笑着颔首:「好。」 顾怀柔出去了,青苔急忙拿了干衣裳,将桃花扶到软榻上去:「您理她干什么?她摆明是来找事的!」 「我知道。」白着嘴唇,桃花吸着凉气将湿衣裳换了,皱眉道:「但顾娘子这人,嫉妒心重,做事不过脑子,也爱争强好胜。对付这样的人,你要是置之不理,她只会越来越记恨你,以后难免找更多麻烦。」 青苔一愣,抬头看她:「主子认识顾娘子?」 「不认识。」 那怎么会知道她是什么性子?青苔很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用猜也知道青苔想问什么,桃花挥手让她去抱干的被褥到软榻上,把自个儿安顿好了才轻声解释: 「前些天本是该顾娘子侍寝的日子,相爷不是半夜来过一趟临武院吗?估计是她知道了当时我也在临武院,以为我刻意争宠,所以今日来找麻烦。这就能说明顾氏善妒,且行为莽撞。聪明点的人,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当出头鸟。」 她才刚进相府,相爷的态度不是很清晰,顾氏就敢上门这么干,不是没脑子是什么?好歹她还挂着个和亲公主的名头,得罪了她,对她有什么好处? 青苔一愣,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不过,主子知道的也就只有前天是顾娘子侍寝这一件事而已,竟然就能顺着前因后果,将顾氏的心思都摸了个清楚? 轻轻打了个寒战,青苔抿唇,看着自家主子的目光里又多添一分敬畏。 「奴婢明白了。」 桃花点头,轻轻挪动着身子在软榻上躺好。 刚掖好被子,外头就有人问了一声:「姜娘子可好了?」 「……好了。」应了一声,青苔去开了门,看着顾氏进来,连忙站回桃花身边,戒备地看着她。 顾怀柔进去就在床边坐下,俯视着姜桃花,皮笑肉不笑地道:「方才是我粗心了,泼了你满身的水,还望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桃花好脾气地笑道:「想来你也不会是故意与我为难,这点小事,自然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小事?她可是端了整整一盆冷水呢,这人心可真宽!顾氏眯眼,阴阳怪气地道:「娘子大度,怪不得相爷要百般宠爱了。」 姜桃花保持微笑,平淡地问:「爷如今这般,算是对我百般宠爱?」 「还不算?」本来不想多嘴,却被她这不为所动的态度给气着了,顾氏沉了脸道: 「就为你受伤之事,天快黑了爷都让人进宫请御医,闹得整个相府没人安生,就你还睡得安稳!」 啥?桃花有点傻了,眨巴眨巴眼:「爷……是为了我的伤势,派人进宫请御医了?」 「可不是么?」上下扫了桃花两眼,顾怀柔不悦地道:「瞧你也没受多严重的伤,爷那么着急请御医,岂不是小题大做?」 的确是小题大做,因为在南王府她就已经该缝合缝合,该上药上药,现在缺的就只是休息而已,还请御医来干嘛?他的心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脑子一转,桃花突然想起沈在野在南王府说过的话。 他说:「别太得意,你能留下的,也只有命而已。」 背后有点发凉,看着面前顾氏的态度,姜桃花感觉自己的心勐地朝无底深渊坠了去,前方的道路瞬间一片黑暗。 那主子是真恼了啊,不能光明正大宰了她,所以改曲线泄愤,想变着法儿地玩死她? 这后院里一大片的女人,想想也知道高手不少,他平白给她拉这么多仇恨,她该拿什么去平息?!堂堂大男人,不跟男人去过招,为难她这么个小女子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默默问候了一下沈在野长眠地底的祖先,桃花强打精神一脸委屈地道: 「伤得是挺严重的,差点就没了性命。我到底是从赵国远嫁,婚事又关乎两国邦交,相爷担心我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言下之意,沈在野不是在乎她才请御医的,而是因为她是和亲公主而已,希望各位息怒。 本以为这藉口挺好的,顾怀柔应该会相信,但是没想到她听了,怒气反而更高: 「娘子不提我还忘记了,听闻你们赵国女子是最会蛊惑人心的,也怪不得把爷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为你乱了规矩!别拿身份来煳弄我,咱们夫人还是一品尚书家的嫡女呢,也没见爷这样厚待,反而是你,受个伤而已,爷不但前后给你找人参灵芝,更是要打破府中规矩,留在你争春阁三日!」 哈?!桃花惊呆了:「三日?」 「你还嫌不够久是不是?」顾氏冷笑:「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府里的规矩是一早就定下了,今日因你而乱,这府里以后永无宁日!你带了争宠的头,前天将爷半夜从我院子里引走,而今又独占爷三天,抢了秦娘子她们的恩,那日后定然也会有人来争你的宠,抢你的恩,你就都生受着吧!」 「越桃,我们走!」 青苔听傻了,眼睁睁看着顾氏满脸怒火地离开,转头看了看姜桃花:「主子?」 「拦住她!」桃花果断下令。 「是!」有命令就执行,青苔是练家子,身行可比顾氏她们快多了,飞奔过去一巴掌就扣在了门栓上! 大门紧闭,顾氏黑着脸回头:「姜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人与人之间,只有好好交流沟通,才不会出现误会。」桃花温柔一笑,白着嘴唇虚弱地道:「我不想与众人为敌,也不想独占爷的恩宠,顾娘子可否听我把话说完?」 捏着手帕,顾怀柔皱眉道:「我不觉得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你我同在这院子里伺候相爷一日,就有一日的话好说。」桃花诚恳地看着她道:「听两句话又不吃亏,可是你这样离开争春阁,那定然就会吃大苦头。」 顾怀柔一愣,明显不相信:「我能吃什么苦头?」 「恕我多嘴问一句。」桃花笑了笑:「今日是谁挑拨你来这争春阁的?」 「……你凭什么认为是有人挑拨我才来?你争了我的宠在先,我来说两句,不应当吗?」 「不应当。」摇摇头,桃花肯定地道:「如你所说,我正受爷百般宠爱。你若不是被人挑拨唆使,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来跟我算先前那笔不算什么大事的帐?毕竟那晚相爷还是回去了你的温清阁的。」 眼神微动,顾怀柔转头看向地面:「我自己想来的。」 「是吗?」桃花轻笑:「那就可能是我多想了,没人要害你,是你自己想不开……如此斤斤计较,若是爷追究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今日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被你的丫鬟拉滑了手,泼了你一身水而已。」顾怀柔撇嘴:「爷还能重罚我不成?」 「能。」桃花看着她道:「不信你回去等着,爷定然会因为今日你泼我这一身水,重罚于你。」 「……」顾怀柔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女人以为自己是谁?她陪在爷身边都快一年了,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被重罚?就算爷如今看重她,也不可能到这样的地步! 「你若不信,就留个丫鬟在我房里,然后径直回去吧。」桃花道:「你可以看看,在我不多说一句的情况下,爷会怎么处理今日之事。若我说的是对的,那你就暂且放下偏见,再过来与我聊聊。」 她那一张脸已经惨白得很难看,说话却依旧是充满自信,令顾怀柔都有些犹豫了。 难道面前这女人说的是真的?那人真的要害她? 不,比起不了解的陌生人,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一直交好的姐妹。 青苔放开了手,顾怀柔抬着下巴就跨出了房门。 只是,走到争春阁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回头,看着身后一个丫鬟道:「你留下来盯着。」 「是。」 见人走了,桃花终于松了口气,交代青苔让顾氏的丫鬟进内室躲着,让所有人都不要提及方才之事,之后才继续昏睡了过去。 「闹完了?」书房里,沈在野捏着册子问了一句。 湛卢点头:「听闻顾氏直接泼了姜娘子满身的水。」 翻页的手一顿,沈在野抬眸沉默,过了片刻又轻笑:「真是不错,那咱们就上场吧。」 第18章 沈在野的回合 「是。」湛卢应了,跟着自家主子一起往外走。 这后院一直是风平浪静的,因为先前沈在野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女人,所以就制定了一套规矩,一切按规矩来,任凭谁有多少心思,也翻不起什么浪。 但是如今的情况不同了,朝中众臣已经大多忠于他府下,该掌握的东西已经都捏在他手心,那就是时候搅乱这一池的水,以便趁机得到更好的东西。 本来姜桃花是应该死在景王那里的,那样一来,他就可以逐步挑起帝王与景王之间的矛盾,设法让景王依赖他、信任他,最后为他所用。 但是可惜,他看走了眼,姜桃花这女人出乎他的意料,不仅没死,竟然还能反过来利用南王保命!他的计划被她打乱,那她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活着也该有活着的用处。 眼神深邃,沈在野瞧见前头大开的争春阁院门,抬脚就跨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祥和,桃花在主屋里昏睡,旁边的丫鬟神色平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沈在野觉得有点奇怪,顾氏既然来撒了野,那按照常理来说,姜桃花身边丫鬟见着他怎么也该上来告个状吧?这站着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在床上睡?」扫了一眼软榻上的人,他一撩袍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捏桃花的手腕:「那么重的伤,还折腾着挪位置?」 青苔低头道:「主子觉得床上睡着不舒坦。」 「不舒坦?」沈在野抬头,目光深暗地看着青苔:「你觉得这理由说得过去?」 青苔沉默,垂着眼帘充当柱子。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古怪。 湛卢站在一旁很纳闷。姜娘子奇怪,身边的丫鬟也奇怪,这个时候不逮着机会在相爷面前告顾氏一状,还在等什么?她这一不说话,自家主子又该找什么由头定顾氏的罪啊? 眼下正是姜娘子出风头的时候,做什么相爷都会好生护着,给她无上的恩宠。换做别的女人,定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然后稍微恃宠而骄,捏着些小事踩别人两脚。可是如今顾氏都闹上门来了,姜娘子却没个动静,难不成堂堂公主,还是个软包子? 「刚才怕是有人来过了吧。」沈在野突然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青苔抬眸看他,微微挑眉:「爷如何得知?」 「她的衣裳换过了。」他伸手,捏着桃花的发梢捻了捻:「头髮还有些湿,想必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水泼到了主子身上,床上许是还没干,所以让她挪了个地方。」 心里微惊,青苔有些底气不足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这人有点厉害,她还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呢,没想到他竟然能猜出来。现下主子昏迷,没人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你这做丫鬟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湛卢皱眉:「把水泼到了主子身上,按照规矩可是要打十个板子的!」 青苔一愣,下意识地就摇头:「不是奴婢泼的。」 「不是你,那是谁?」沈在野道:「你要是指出来,就罚泼水的人便是。但若是指不出来,那你就去后庭领十个板子吧。」 「这……」 青苔有点慌,她心思单纯,只会照自家主子的吩咐做事,哪里玩得过沈在野这老谋深算的?反正主子只说过不说多余的话,却没说连实情都不能说啊……那就,还是说一说吧? 在保住自己的屁股和别人的屁股之间选择,青苔还是果断选择了自己的屁股。 「方才顾娘子来过了。」她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道:「顾娘子是想帮忙照顾主子的,没想到手上失力,就将水泼在了主子身上。主子醒来也没计较,所以奴婢不曾向相爷禀告。」 躲在内室衣柜里的丫鬟听着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心想姜娘子主僕还算厚道,当真没告顾娘子的状,还帮着大事化小了。 但是谁知,青苔话音刚落,沈在野勐地一巴掌就拍在了榻上,震得桃花在梦里都皱了皱眉。 「荒唐!姜氏有重伤在身,她还上门来闹事?」 青苔震了震,饶是有主子的话在前头做铺垫,她还是被沈在野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 一直觉得相爷是温文尔雅的斯文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没想到生起气来这样吓人。剑眉冷对,眸子里像是结了冰霜,整张脸瞬间吹过冬天最冷的雪风,任谁看了都得打个寒战。 不过,这样一看,这张脸还真是好看,轮廓跟冰雕似的,一刀一刀鬼斧神工…… 伸手掐了自己一下,青苔打了个激灵,连忙回神,跪下来道:「相爷息怒,主子都说不计较了,顾娘子也是好心。」 「顾氏是什么性子,你能比我清楚?」沈在野冷笑:「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对桃花竟然也如此,看来也是时候给她立个规矩了。」 青苔抿唇,跪着不说话,心想自家主子算得还真是准,顾氏这回定是免不了被当做儆猴的鸡,杀给院子里的人看了。 伸手掖了掖桃花的被角,沈在野起身,沉声对青苔道:「你好生照顾你家主子,若再有人来打扰她休息,你就说是我的吩咐,一律在外头递了礼就走,不准进主屋。」 「是。」 「湛卢,走。」 躬身点头,湛卢跟着自家主子就踏出了争春阁,问也不用问,直接朝温清阁而去。 顾怀柔正坐在软榻上发呆,心里反覆在思量姜桃花的话。 她去争春阁,倒不是只为上次临武院的旧帐,还有柳氏的原因。 柳氏说:「姜氏擅长媚朮,与你相似,却更胜你一筹。有了珍珠,谁还会稀罕鱼目?姐姐也该早些为自己打算,别等到恩宠被人抢干净了,才想起来挣扎。」 联想起那晚相爷不宠幸她的事,顾氏心里难免就有些膈应,再一看爷竟然为姜氏黄昏派人进宫请御医,当下就有些火大,脑袋一热就上人家院子里去挑事了。 冷静下来想想,姜桃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院子里一个个深藏不露的,有嫉妒之心的也不少,为什么就只有她冲出去了呢? 虽然她是不相信相爷会为这点小事重罚自己,但是……自己是不是当真被利用了? 想想也不能吧,柳氏可是她的手帕交啊,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怎么会害自己? 正纠结呢,院子门口突然一声好大的响动,像是谁把门给踹开了。 吓了一跳,顾氏站起来皱眉就喊:「越桃,你在做什么?」 越桃小步跑进来,还没来得及使眼色,后头的沈在野就大步越过她,直接站到了她的面前。 「……爷?」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顾氏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回了软榻上,愣愣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我怎么了,你不清楚么?」沈在野垂着眼帘睨她:「你做了什么好事?」 心里「咯噔」一声,她下意识地就张口道:「姜娘子当真告状了?」 沈在野没回答,一脸的怒气毫不掩饰,伸手就掷了茶盏,碎片茶水四溅,惊得一众丫鬟都跪了下去,顾怀柔也差点没坐稳。 「姜氏是从赵国远嫁而来,你这般胡闹,真是不知分寸!」低斥了一声,沈在野冷眼道:「她的伤若是因为你而加重,那你便难辞其咎!院子里若都学你这般恶毒,那便是永无宁日!今日若是不罚你,这府里便没个规矩了!」 「爷!」顾怀柔又气又委屈:「妾身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泼了姜氏一身的冷水,还不过分?」沈在野冷笑:「要杀了人才叫过分吗?她身受重伤差点没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这一盆水万一叫她又感染风寒病情加重怎么办?」 「妾身……」 「往日你在这院子里小动作不少,念你本性不坏,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你是当真自私任性,又心肠歹毒!」挥手就打断她的话,沈在野道:「你也不必多说了,这府里没规矩不成方圆,虽然你与姜氏同为娘子,但你恃强凌弱,有违宽容端庄之女德,罚三个月的月钱,撤侍寝牌子半年。」 倒吸一口凉气,顾怀柔的眼睛瞪得极大,满是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可是很早就进了相府的人,还是娘子的位份,一直也得相爷宠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因为这样的小事,半年不能侍寝? 「是不是有些重了?」湛卢轻声问了一句。 沈在野摇头,目光幽暗地道:「若不是桃花说不想计较,比这更重的都还有。」 喉咙一紧,顾怀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泪跟着就泛了上来:「爷,妾身在您身边伺候这么久,在您的心里,就当真这么不如姜氏吗?」 沈在野抬了抬下巴,眼神晦暗不明,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回答,径直就往外走了。 他这个样子,比回答了还让顾氏难受,摆明了就是不但不如,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从软榻上跌坐下来,顾怀柔看着沈在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终于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第19章 自大的男人要吃亏 越桃连忙扑过来,不知所措地喊:「主子?」 顾氏哭得很兇,声音虽然大,没多少眼泪,伸手抓着什么就往外扔,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惹得温清阁外头路过的丫鬟家奴都纷纷往里头瞧。有伶俐一点的,听了一会儿,就拎着裙子往别的院子通风去了。 顾怀柔也是个闹腾起来不管不顾的,任凭越桃怎么劝都没能收住声,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嗓子哑了,才慢慢消停。 「您这又是何必呢?」越桃小声道:「爷这一罚,院子里不知道多少人看笑话。您再这样一哭,她们不是更得意了?」 「谁爱得意就让她们得意去!」抽搭两声,顾氏哑着声音道:「我这心里头不舒坦,你总不能哭都不让我哭!」 越桃直嘆气,自家主子偶尔也算是精明的,偏生就是这娇生惯养的脾性,一旦闹起来就是完全不考虑后果,只管自己一时舒服。她这做丫鬟的,也说不上话,只能硬着头皮打来热水,让主子洗把脸。 顾氏肿着眼睛生闷气,怎么想都觉得委屈。三个月的月钱倒不算什么,她有娘家帮扶,钱不是问题。但半年不能侍寝?那半年之后,谁还记得她?在这院子里失了宠,那她还有什么用,谁还愿意继续伺候她帮她? 原以为是姜氏夸张,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说中了。 「越桃,金玉从争春阁回来没?」顾怀柔突然想起来,扭头问。 越桃出去看了看,没一会儿就将先前留在争春阁的小丫鬟给领了进来。 「争春阁那边发生了什么?」顾怀柔皱眉问。 「主子。」金玉跪下道:「奴婢一直在内室里听着,姜氏昏迷不醒,她身边的丫鬟也没告状,反而只说是主子您不小心洒了水,没想到爷竟然还发了火,说要拿您立规矩。」 「都为我这般开脱了,爷反而还发火?」顾氏不信:「你确定她们没做什么小动作?」 「奴婢亲耳听着,姜娘子主僕当真是诚心为您说话,但是相爷……」金玉也想不明白相爷是怎么了。 顾怀柔沉默,捏着帕子想了好一会儿,又气又疑惑。 爷以前从不曾对谁发火的,处罚也是很轻,姜桃花不过是个刚过门的嫁错了的公主,赵国式微,公主的名头也就是个空架子,没权没钱,爷凭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若我说的是对的,那你就暂且放下偏见,再过来与我聊聊。」 脑海里突然响起姜氏说的这句话,顾怀柔心神微动,伸手招了金玉过来小声道:「你继续回争春阁去看着,等姜氏醒了,找爷不在的时候,回来禀告。」 「是。」金玉应了,恭敬地退下。 争春阁。 姜桃花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伤口大、失血多、又一直在折腾,御医来了还真派上了用场,整个争春阁里的人忙碌了一晚上,才捡回她半条命。 沈在野悠闲地坐在外室,看着众人进进出出端药送水,只管看自己手里的文书,半点不为所动。 青苔有些恼,你说你要么就别在这屋子里呆着,要呆着也好歹配合一下气氛,露出点担心着急的神色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瞧着就让人来气! 也亏得自家主子聪明,懂得找南王当靠山,不然就以沈在野这铁石心肠,肯定不会管她的死活。 这到底是嫁了个什么人啊…… 摇头嘆息,青苔在床边坐下,捏着桃花冰凉的手,轻轻搓着给她暖暖。 睡梦里好像不太安稳,姜桃花一直皱着眉,像是在狂奔似的,表情紧张极了。苍白的嘴唇嗫嚅了两下,似乎在喊什么。 青苔一愣,忍不住就贴近她,仔细听了听。 「王八蛋……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啥?青苔傻了,抬头看看自家主子,又低头听了听,好像没听错。敢情她这不是在被人追,而是在追杀谁啊? 她进宫也晚,不知道这位主子以前发生了些什么,不过也没听说姜桃花跟谁有深仇大恨啊,怎么会梦里都在惦记? 正想着呢,背后冷不防响起沈在野的声音:「她在说什么?」 吓得差点没坐稳,青苔连忙起身站到一边,低头道:「主子在说梦话呢,听不清楚。」 微微挑眉,沈在野竟然也坐了下来,俯耳去听。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追上了,桃花没再说话,只是眉头还皱成一团。 「你家主子这是什么毛病。」轻笑了一声,沈在野伸手就去将她的眉给揉开了:「睡觉都皱眉,以后会很难看的。」 顺着他的手看了看,青苔很认真地问:「相爷觉得我家主子难看吗?」 「……」收回自己的手,沈在野沉默。 面前这人睡得安稳些了,一张脸苍白憔悴,却无狼狈之态。眉如柳叶,即便皱着也是让人觉得心疼,并不难看。 这女人美得有一种攻击性,所以那双眼睛睁着的时候,他很不喜欢。倒是这样安静地睡着,让他觉得可爱。 女儿家就该老老实实动女儿家的小心思,不要太蠢,也不要太聪明。像姜桃花这种聪明过头的人,容易薄命。 天下毕竟还是男人的天下,没有女人什么事。 桃花翻了个身,吧砸了一下嘴,想像平时那样将身子蜷缩起来,却像是扯着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睡个觉这么不老实?」沈在野挑眉,伸手就将她的身子给摆正,让她平躺。顺手扯过一旁放着的腰带,将她双脚捆在了床上,又找了锦带,把她的肩膀一併固定,叫她翻不了身。 青苔:「……」 「这样主子会不舒服吧?」 「总比她再扯着伤口好。」沈在野说着,起身把桌上的文书都搬了过来,靠着床边继续看。 抬头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青苔有些意外:「您要守夜吗?」 「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守夜不守夜,有区别吗?」漫不经心地开口,沈在野道:「你下去休息就是,明日天亮再来。」 青苔一愣,很是不放心地看他一眼。 这人的心思怎么这么难懂呢?堂堂丞相,给一个侧室守夜,也算是闻所未闻吧?要真是关心,那为什么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可要是不关心吧,干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她想不明白,要是主子还醒着,肯定能提点她一二,可惜现在主子还在昏睡。 犹豫了一会儿,青苔还是选择去外室的椅子上休息,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来得及。 沈在野单纯是想走个过场,都给姜桃花守夜了,这想救她的心就算是真真切切的了吧?传去南王那边,也是个重新取得信任的契机。 但是,这女人睡觉为什么这么不老实?不是哼哼就是想翻身,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搅得他字都看不进去。 心下有些烦躁,沈在野干脆脱了外袍,上床去伸手将她压住,跟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肩。 这一拍,姜桃花还真就老实了,靠着他,不声不响地沉睡。 还是非得挨着男人才能睡舒坦?沈在野抿唇,嫌弃地看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温柔又轻巧。脸上的表情与手上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褪去了丞相那层老奸巨猾的皮,露出了一个别扭孩子的天性。 要是湛卢在,肯定是要被惊一跳的。可惜湛卢去做别的事情了,整个内室就他们两人。 拍着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在野自己也困了。他心里对姜桃花已经有了高度的戒备,本是不应该在这里睡的,但是又实在太累,不想动弹,以至于渐渐陷入睡梦里的自己还一直在挣扎,时时刻刻想从梦里离开。 这种纠结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醒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姜桃花的一双眼睛,清澈里带点迷茫,傻愣愣地看着他。他完全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同样带着点茫然,毫无戒备的自己。 心里一沉,沈在野翻身而起,扯了一旁的外袍就披在了身上,脸色难看得很,大步就离开了。 「他有起床气啊?」桃花愣愣地问了一句。 青苔捧着水盆,有些古怪地道:「大概是没睡好吧,主子您先洗脸。」 「嗯。」 睡了一晚上,又用了药,桃花今日的气色虽然还是不好,却不至于像昨天那样跟死人似的了。勉强洗了把脸,她还是要继续躺着。 「顾氏那边出事了么?」 青苔点头:「如主子所料。」 还真是这个套路啊?姜桃花乐了,能按照她想的发展,那她就会有与沈在野谈判的筹码。 沈在野骨子里就很看不起女人,要是不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他可能还会觉得杀了她更省事。他这回想破了院子里立的规矩,搅乱这一池静水,从而得到什么,她可以帮忙。 但是,想顺便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被困这宅院之中不得动弹,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南王往来,那就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自大的男人,总是要吃点亏的。 第20章 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沈在野出门就找御医来问伤势。 御医一脸疲惫地道:「下官已经尽力了,娘子的命可以保住,但后续需要好生调养,否则就会落下病根。这回失血过多,伤口过长,少说也要静卧半月,补血益气。等拆了线,下官再来复诊。」 「半个月?」眼神微动,沈在野问了一句:「要是半月之中没有静卧,反覆折腾,又会如何?」 御医一愣,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瞬间古怪了起来:「若是不静养,伤口崩裂,贫血晕眩,受苦的还是娘子自己。丞相若是当真疼惜娘子,也该忍着些。」 心里在想事情,沈在野也没注意听后头的话,只当是医嘱,就有礼地颔首:「知道了,有劳。」 御医嘆息,背着药箱转身离开,心想外头传言沈丞相爱好女色也不是空穴来风,人家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房事,听他说这话,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的年轻人啊……唉。 目送御医离开,沈在野甩了袖子就往临武院走。姜桃花既然半个月不能动,那他平时留个人在争春阁看着就行了,晚上再来上演恩爱戏码足矣。 说了三天都会在争春阁,那接下来要被挤掉恩宠的两个女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顾氏已经被他贬了一头,只等再踩一脚,娘子之位就会空一个出来。下面两个女人的态度,也会决定她们的恩宠变化。 他这后院里,每个女人都与朝中势力有关,且关系深重,处理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当今皇上有四位皇子,皆已封王。景王虽然是歷来最得宠的,但最近瑜王势头大盛,两人谁高谁低,一时还不清楚。后头的恆王虽然势力不大,但文采斐然,颇懂治国之道,也有野心,未来形势也不一定会差。 最后是南王。 唯一没有往丞相府里塞女人的,就是南王。 微微勾唇,沈在野抬头看了看这大魏的天空。巍峨大国,皇帝正值盛年,国力强盛,百业俱兴,真是一个很好的国家啊…… 像极了一把锋利的绝世好剑。 收回目光,他低声吩咐:「湛卢,将府上刚进的汗血宝马牵去景王府吧。」 「是!」湛卢应了,转身去办。 相爷不在争春阁了,金玉就连忙悄悄回去知会了顾怀柔。等午时下人都去吃饭了的时候,顾怀柔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桃花的屋子。 姜桃花在吃饭,虽然她没什么胃口,但是为了身体能尽快好起来,还是逮着什么吃什么。顾氏进来的时候,她还在跟鸡腿做斗争。 「啊,你来啦。」转头看见人,桃花擦了擦嘴,笑眯眯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好,是外面太冷了吗?」 顾怀柔站在床前看着她,眼神冷冽:「春天到了,外面怎么会冷,冷的只是人心而已。」 神色不变,桃花指了指床边,温柔地道:「先坐下,站着怪累的。」 「你是不是很得意?」脸色微沉,顾怀柔不悦地盯着她:「被你料中爷重罚了我,你很得意吧?」 火气好大啊,看来沈在野还真没留情? 收敛了神色,姜桃花一本正经地道:「我没什么好得意的,倒是有些同情你,早听我的话不就好了,非得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顾怀柔想发火,可心里到底是有些怕了,咬了半天牙也只能低下身段来,在床边坐着道:「我想不明白!」 「你不明白爷为什么重罚你?」 「是!」 桃花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因为爷不想让我好过啊,所以首先,就会让这院子里的人不好过,而且帐都算在我的头上。」 微微一愣,顾氏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这回的事情,若是昨日我未曾同你说那些话,那今日爷重罚于你,你还会上门来跟我说话吗?」桃花抿唇:「以你的性子,多半是会怀恨在心,以后一有机会,肯定会往死里整我,是不是?」 心里一跳,顾氏别开眼:「我不是这样的人,谁…谁会那么小气?只是你抢我恩宠是事实,害我被重罚也是事实,以后你犯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轻饶了你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顾怀柔心里明白,自己会做的可能比姜桃花说的还严重,指不定就故意弄些东西来整她,以平心头之恨。 桃花笑了笑,也没反驳她,只道:「不管怎么说,你我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以后相互敌对,各自都不会安生。但实际上,我是无辜的,什么也没做,平白多了你这一个仇家。」 歪着头想了想,顾氏沉默。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男人在这后院里的作用啊,是最大的。」轻咳两声,桃花道:「谁与谁生恨,谁与谁亲近,其实只有爷才能影响,因为咱们不就是指着他活的么?所以他想让我不好过,实在太简单了,只要先宠我,为了我不惜重罚他人,剥夺他人的恩宠加在我身上,就会引起所有人对我的仇视。那有朝一日他不再宠我护我,我便如同掉进蛇窝,再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样说,娘子可能明白?」 顾氏有点傻了,愣愣地看着她:「爷为什么要让你不好过?」 这具体的理由,姜桃花是不可能告诉她的,只垂了眼眸捋了捋袖口,嘆息道:「因为当日错嫁,我得罪了爷,令他蒙羞了,所以……」 「令爷蒙羞?」顾氏瞪大了眼:「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桃花抿唇,一脸胆怯地看了看屋子里。 顾怀柔回头,朝着越桃道:「你与这丫鬟一起出去。」 「是。」越桃屈膝,与青苔一併退下,关上门。 桃花重重地嘆了口气,吞吞吐吐地看着顾怀柔道:「你在府里的时间比我久,没有发现爷有什么问题吗?」 顾怀柔一顿,低头想了想,神色也古怪起来:「你是说……房事吗?」 哎嘿?她是打算污衊沈在野不举的来着,结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吗?眼睛一亮,桃花立马来精神了,靠在床头欲言又止:「你也发现了?」 「是啊,这事儿在府里不算什么秘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顾怀柔道:「但是那怪癖算不得什么,你做了什么得罪了他?」 怪癖?桃花一愣,心下忍不住打鼓。她与沈在野圆房那一晚上没发现什么怪癖啊,难不成这人其实有虐待人的倾向?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爱好? 浑身一个激灵,桃花装作一脸茫然地道:「我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爷发了好大的火,说我放肆。」 顾怀柔一惊:「你难不成点灯了?」 桃花想了想,点了头。 「天啊,那怪不得了。」顾怀柔瞥她一眼,捏着手帕道:「你是新人可能不知道,爷晚上就寝的时候屋子里是不能有一点光的,不然他就会很暴躁,大发雷霆。咱们屋子的窗边都有厚帘子,就是为爷准备的。」 还有这种事?姜桃花惊讶了,她记得在和风舞那晚上月光好得很,照得沈在野的脸还特别好看,他一点事儿也没有啊,怎么会是见不得光的? 暂且按下这疑惑,桃花看着顾怀柔道:「原来是这样,我晚上是喜欢点灯睡的,怪不得爷那么生气,我当时身中媚毒,脑子也不清醒,还与他大吵了一架,爷大概是很恨我的,要不是因为公主的身份,我怕是活不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啊。」顾怀柔点头,想了一想也算心里舒坦了些。爷要是因为想最后来弄死姜桃花,所以现在这样对她的话,那她不至于那么委屈。 「咱们其实,都是爷手里的棋子罢了。」看她一眼,桃花嘆息道:「若是当真任他摆布,相互仇视,那最后只有两败俱伤。娘子今天既然过来,咱们不如就想一个互利的法子,对大家都好,如何?」 「你有什么法子?」顾氏戒备地看着她。 桃花微笑:「眼下我得宠,你失宠,我就能在你失宠的这段时间帮扶你,让你不至于被府里那些个见高踩低的奴才欺负。但是作为回报,还希望娘子与我站一条船,莫要害我。」 顾怀柔沉默,眼珠子转熘了几下,起身道:「这个我要回去好生考虑。」 「没问题。」桃花抬头看她:「眼下的情况,娘子频繁来我争春阁也不方便。若是同意我的想法,只管送个红色的香囊来,若是不同意,那日后娘子的荣辱,我便都不会再插手。」 「好。」多看了她两眼,顾怀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越桃还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便跟着一起出了争春阁,往温清阁走。 「你觉得这姜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怀柔轻声问了一句。 越桃一愣,上前两步轻声道:「奴婢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就方才奴婢听见的那些话,她是有理有据的,令人信服。」 「那你觉得她值得我投靠吗?」顾氏皱眉:「眼下她虽然得宠,但也不知道爷什么时候跟她算总帐,若我真跟她站一条船,那到时候被牵连了怎么办?」 第21章 各取所需 越桃想了想,轻声道:「依奴婢之见,主子若是既想要她帮忙,又不想被她牵连,就与她私下结盟,不去害她就是。至于明面儿上,过得去就成,不要让爷觉得您与她太亲近。」 「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就行了?」顾怀柔想了想:「这个买卖倒是划算。」 姜桃花可能是想在这后院里找帮手,她既然那么精打细算,那自己可不能被她算计了去,到时候白白给人当阶梯,还脱不了身。 打定了主意,顾氏便回温清阁去找了个红色的香囊,让金玉送去了争春阁。 桃花吃了一碗阿胶鸡汤,正嚼着红枣当零嘴儿,就见青苔拿着香囊进来了。 「反应倒是挺快啊。」伸手接过香囊看了看,桃花轻笑:「青苔,你猜这顾娘子是什么意思?」 青苔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还能是什么意思?您方才不是说,要是顾娘子同意您的话,就会送这个来么?现下人家送来了,肯定就是同意的意思啊。」 即使现在身子还很难受,桃花也费力翻了个白眼给她:「都照你这么单纯的想法,这世上就没『人心隔肚皮』这句话了。」 「……难不成她还有别的意思?」青苔很不明白,看了两眼那香囊:「您从哪里看出来的?」 「很显然,顾氏是想让我拉她一把,但是又怕被我连累,所以打算送个香囊结了盟之后,享受我的庇佑,但不会为我做事。」 伸手将香囊放在一边,桃花轻笑:「这样一来她只赚不亏,所以才会这么快下决定,把香囊送来。否则,她就该多想一段时间。」 青苔嘴角抽了抽:「您…连这个也算计进去了?」 「当然。」揉了揉额头,桃花疲惫地躺了下去:「我一早知道她不会干脆地来帮忙,所以压根也没想当真与她上一条船,因为看沈在野拿她先开刀的态度,她以后也未必有什么好日子过,所以她只要别为难我,互相也不拖累,那就是好的了。」 青苔:「……」 这位主子现在嘴唇都还发白,看表情也不会太好受,竟然还有多余的精力想这么多,简直是可怕。 「您还是先躺会儿吧。」她低声道:「等会还要换药。」 每换药揭开纱布一次都是折磨,桃花听着,连忙闭眼休息。只是闭上眼了还不忘吩咐一声:「你去了解了解这府里的用度供给。」 「是。」 平静了许久的丞相府后院终于是起了波澜。沈在野留在争春阁三日,为姜桃花请御医,还重罚了上门找事的顾娘子。这些消息跟飞似的很快传遍各个院子。 「这下有热闹看了。」秦娘子坐在梅照雪旁边,嗑着瓜子道:「顾氏泼辣任性,被这么一罚,面子上过不去,肯定就会与姜氏为难。今晚本该是孟氏侍寝,明晚又是段氏,这两人都是与姜氏同为娘子,论资歷还比姜氏老一些,却同时被姜氏抢了恩。梁子可结大了。」 梅照雪轻笑一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没惹上我们,就看戏便是。孟氏和段氏都不是好对付的,咱们只管站远些,别让血脏了裙子就好。」 秦解语颔首,脸上笑容甚为明亮,嘴唇轻动,瓜子皮吐了老远。 沈在野就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白天上朝做事,晚上就到争春阁,亲手给桃花餵药。 姜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肯张口。 「这是补血的药。」沈在野微笑:「我亲自喂,你还不吃?」 坚定地摇了摇头,桃花笑着伸手对青苔道:「银针。」 青苔恭敬地递过来,桃花捏了针就放进药里试了试。 眯了眯眼,沈在野脸上依旧挂着笑:「你还怕我给你下毒不成?」 「妾身才不担心爷呢。」看着银针没问题,桃花笑笑吟吟地将药接过,靠在床头边道:「南王爷不是说了么?妾身的命託付给爷,爷不能杀了妾身。但是这院子里人这么多,难免有人不小心用错了药,试一试总没什么不好。」 看着她自己一勺勺地喝药,沈在野轻笑:「你戒备心倒是重。」 「在爷眼皮子底下生活,不重也活不了。」桃花朝他低头,一副恭顺的模样:「不过妾身既然是爷的人了,爷又何必总想着为难妾身呢?」 沈在野挑眉,看着她低头露出来的白皙脖颈,伸手过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哪里看出,我在为难你?为了你,我可是让御医一晚上都没能回宫。」 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桃花不慌不忙地道:「听闻爷重罚了顾娘子。」 「那是她不懂事,该罚。」 「爷未免太过苛刻了吧。」桃花笑了笑:「顾娘子一不是故意与妾身过不去,二也没造成任何严重后果,何以就半年不能侍寝了?」 「你是在为她求情?」沈在野有些意外:「她侍寝的日子少了,分到你身上的日子就更多了,你还不高兴?」 当谁都愿意跟条毒蛇睡一窝吗?姜桃花心里冷笑,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妾身没有多想,只觉得凡事都该讲个理。顾娘子被重罚委屈了不说,这院子里的其他人还会觉得爷被妾身迷惑,所以处事偏颇,连带着责怪妾身。爷这样做,难道不是与妾身为难么?」 竟然被她看出来了?沈在野垂眸,自我反省了一下。他是不是依旧低估了这女人?分明是宠她的表现,换做其他人,早就得意忘形了,怎么会清醒地说这些,还能分析弊端。 眼神微动,沈在野道:「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可是规矩已经立了,再宽恕顾氏,未免让人觉得我出尔反尔,此事……」 「妾身有办法。」打断他的话,姜桃花伸手就拿过枕头边放着的香囊:「这是顾娘子送来给妾身道歉的小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据说顾氏性子高傲,既然都肯低头认错,爷何不宽容一二,得个大度的名声?」 沈在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顾氏来跟你道歉了?」 「是,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还劳她过来认错,妾身真是过意不去。」 骗人的吧?沈在野不信,以顾氏的性子,绝对是会大闹一场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还反过来给姜桃花道歉?她没那么懂事。 侧头看了湛卢一眼,湛卢躬身俯在他耳边道:「顾娘子午时的确来过争春阁。」 「……」 沈在野沉默,看着面前脸色苍白还强自笑着的人,许久之后才开口:「你怎么做到的?」 「爷说的是什么?」桃花一脸无辜:「妾身做了什么?」 「你要是什么都没做,顾氏会来道歉?」 眨眨眼,桃花眼神清澈地道:「妾身的确什么都没做,可能是顾氏自己觉得愧疚,所以才来的吧。」 这话煳弄外头的人还可以,煳弄他?沈在野笑了,伸手拿过桃花喝完了药的碗,重重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清脆的一声响,惊得屋子里的人都绷紧了身子。姜桃花抬了抬眼皮,镇定地看着他:「好端端的,爷怎么发火了?」 「我不喜欢会撒谎的女人。」沈在野沉了脸道:「尤其是自作聪明企图将我玩弄鼓掌之间的。」 桃花坐直了身子,微微皱了皱眉又松开,平静地看着他道:「爷息怒,妾身只是在保命而已,与您没什么直接的冲突,您又何必这样在意呢?」 到底是她自作聪明惹他生气,还是真的算准了他的心思惹他恼羞成怒,姜桃花不是看不出来。这架势吓唬吓唬别的女人可以,她是被吓大的,早就不怕了。 沈在野的眼睛像是锋利的剑,将她从头到尾戳了一遍。末了似乎发现她没什么惧色,终于还是放弃了威慑,直接开口问: 「你当真只是想保命,还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桃花微笑:「爷放心,妾身只是想保命,毕竟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其余的事情妾身都可以配合爷,但那些会让妾身处境危险的事情,爷就莫怪妾身明哲保身了。」 意思很明显,他要怎么动他的后院都没关系,只要别威胁到她的性命,她都能好好顺从。那种一时捧她上天,再让她摔死的想法,最好就别再有了。 沈在野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压迫感。姜桃花温柔地回视他,甚至还带着微笑。 屋子里的气氛很紧张,像是拉满了的弓,要么弓断,要么箭出。青苔和湛卢站在旁边,都不敢大口出气,背后已经隐隐有汗。 良久之后,沈在野竟然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手捏在了掌心,道:「既然如此,那你我不如好好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爷想要妾身怎么做?」桃花歪着脑袋俏皮地问。 「你就当个寻常女人,在这后院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沈在野抬手,温柔地顺了顺她的长髮:「至于你的性命,有我在,不会丢。」 「以何为信?」桃花道:「爷在南王那里也是保证了妾身性命无忧,可惜说到做不到。若是没有凭证,妾身也不敢轻信于爷。」 第22章 留下她吧 还挺谨慎?沈在野挑了挑眉:「那你觉得用什么当凭证才妥当?」 这个一早就打听好了,桃花直接开口道:「听闻爷有一块宝贝得不得了的玉佩,可否暂且放在妾身这里?一旦妾身因为爷的行为丧命,那便人亡玉殒,如何?」 沈在野的脸「刷」地就沉了下去,下颔的弧线绷得紧紧的,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不少。 「不行!」 桃花一惊,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肩膀:「为什么?」 床前这人垂了眼眸,神色颇为不悦:「那块玉佩我不离身,你换别的东西。」 「……哦,那啥,您先别激动哈。」打量他两眼,桃花小心翼翼地道:「玉佩不行就换钱吧,您押一万两黄金在南王那里,一旦妾身死于您的行为之下,黄金就归妾身了,可好?」 戾气稍微消了些,沈在野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命都没了,钱要给谁?」 「总会有人替妾身讨,这个爷不用担心。」桃花笑了笑:「一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据妾身所知,相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十两黄金。当然了,其他收入定然是不菲,妾身也不担心爷拿不出来。」 拿是拿得出来,但被个女人这么算计,他心里还是不爽的:「你的命值这么多钱?」 「妾身会向爷证明,这买卖爷只赚不赔。半年之后,若是妾身还活着,那黄金就原数奉还给您,公平公正。」 放在南王那里,沈在野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就算没这约定,他也是要放的。这条件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不过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上下扫视着姜桃花,像是在估价。 桃花挺直背嵴,脸色差但是不输气势,眼神坚定地告诉他:老娘就是值这个价! 「既然要合作,那就要双方互相信任。」沈在野伸手,轻轻拢上她的脖子:「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你也该好好为我所用,别再想动什么歪心思。」 「爷放心。」桃花道:「妾身很靠谱的。」 「既然靠谱,为何还企图对我用媚朮?」眼神一沉,放在她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沈在野似笑非笑地道:「我这个人见不得太美的东西,会想亲手捏碎,你要试试吗?」 心里一跳,桃花连忙收了身姿,惊恐地摇头:「不必了不必了,爷息怒!妾身以后保证会在您面前改掉这习惯!」 习惯?她根本就是每次看见他都企图控制他,找他身上的弱点。这若是习惯,那也太可怕了。 轻哼一声,沈在野松开她,看她老老实实地缩着肩膀,没好气地道:「等会我就让人写好契约给你,然后将黄金送去南王府,你就好生休息吧。」 「爷!」 见他想起身走,桃花连忙喊住他:「爷觉得,妾身当真只用在这后院里当个普通女子就够了?」 斜她一眼,沈在野双手抱胸:「你还想怎么样?」 「妾身觉得爷这金子给得爽快,再这么躺着,好像有点对不起您。」桃花笑眯眯地道:「景王的事情,爷还没办妥吧?」 神色一紧,沈在野沉眸看她:「你知道了些什么?」 「您不必紧张,您想做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姜桃花抿唇,很是沉着地道:「妾身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半个字。如今是您的人了,更是只会帮您,不会害您。」 沈在野满是怀疑地看着她,胳膊下的手慢慢捏紧。 桃花就当没感受到杀气,仍旧很镇定地道:「景王如今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爷若想涉夺嫡之争,必定从他入手。先前爷就想用妾身的死换景王与皇上生嫌,再收拢景王的心。从这一步,妾身就能明白爷对景王是个什么态度。」 先拉拢,再当踏脚石,最后一脚踢开。 沈在野的伪装是极好的,当下的形势,恐怕外头的人都会觉得他是开始倾向于景王,朝中也应该渐渐开始有了立景王为太子的唿声。景王是一心想拉拢他,对他毫无戒备,所以沈在野这一步棋,胜算极大。 「妾身坏了您的事,爷必定还有些恼怒。不如就由妾身出马,将此事弥补了,如何?」 好大的口气!沈在野冷笑:「你以为是什么事,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办到?机会只有一次,没了就是没了,你拿什么弥补?」 头有些晕,桃花伸手揉了揉,气息弱了些:「恕妾身直言,爷上次的计划大概是有些匆忙,很多地方有纰漏。景王就算当真因恨杀了妾身,在皇上那里顶多受一顿骂,嫌隙不会太深。而且难免会对您产生怀疑。」 「妾身倒是有法子,可以让皇上对景王的为人起疑心,且不会牵扯您一丝一毫。」 沈在野一顿,眼里的杀意微减:「什么法子?」 「等妾身先休息一会儿,醒来再禀告,总归是说到做到的,毕竟事关性命。」脸色苍白得难看,桃花勉强朝他一笑,躺平了身子,皱着眉就闭上了眼。 沈在野:「……」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吊得了他的胃口,这女人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好像对自己和相府后院甚至朝中的事都了如指掌。 怎么办到的? 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看着这巴掌大的一张脸血色全无,沈在野心里的天平还是忍不住往「留下她」这一边微微倾斜。 这么厉害的女人,死了也有点可惜吧? 若是她当真能把景王的事情办妥了,那……他也就没有必须要杀了她的理由了。 想起她的伤势,沈在野伸手去掀被子,心想今天怎么也应该有些结痂了。结果被子掀开,都没脱她的上衣,就瞧见白色的寝衣上血红一片。 脸色一沉,沈在野低喝一声:「湛卢,叫医女和大夫来!」 「是。」 青苔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也是一紧,顾不得规矩,连忙上前轻轻捞开桃花的衣裳,解开纱布看了看。 「定是方才坐起来的时候扯裂了!」急得红了眼,青苔埋怨似的看了沈在野一眼:「爷不能让主子躺着说话么?这伤口好不容易……」 沈在野抿唇:「她自己逞强要坐起来,也要怪在我的头上?」 这锅不背!分明是姜桃花自己蠢! 青苔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话了,只能转身去将药都备好,等大夫和医女来重新包扎。 沈在野靠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等医女和大夫来了,就带着湛卢往外走。 「争春阁里还有房间吧?」 湛卢点头:「侧堂空着。」 「嗯,那今晚我就在侧堂休息,对外只管说相爷通宵照顾姜娘子便是。」 湛卢有点惊讶,抬头看他:「您不是同姜娘子合作……」 「合作当中,她就该体现她的价值,不然我为什么要答应她的条件?」沈在野轻笑:「姜桃花命硬得很,你不用担心她。」 心里一跳,湛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惊恐地道:「奴才不担心!」 「逗你罢了,别着急。」沈在野看他一眼,嘆息道:「姜氏容貌秀丽,也的确没几个男人抵挡得住。」 除了他之外的男人对她动心,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湛卢绷紧了皮,悄悄打量自家主子两眼,心里头一次没什么底。按说主子这话说得轻松,也真的不像是要问罪的样子,可是周身散发的气息,怎么又有些怪怪的。 沈在野没在意他,进侧堂就洗漱休息,也不再过问主屋里的情况。 桃花的伤势兇勐,伤口一裂,大夫和医女就又忙活了两个时辰才退下。 一夜休息之后,她睁开眼,面前就又是沈在野那笑得很假的脸。 「起来喝粥吧。」 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桃花看着他道:「爷当真很闲?」 「不闲,只不过你昨日话没有说完,让我很惦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在野道:「等你说清楚,我就该去早朝了。」 闭了闭眼,桃花道:「爷只管告诉妾身,皇上最忌讳的是什么事即可。妾身要怎么做,就是妾身自己的事情了。爷难道还是个喜欢看过程的人?」 皇帝的忌讳? 扫她一眼,沈在野道:「你若不告诉我具体的计划,我怎知你不会拖累我丞相府?」 「妾身不用丞相府的名义做事。」桃花道:「出了这相府,大魏没几个人认得妾身,爷又担心什么呢?」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如今看过她这张脸的,也就南王和他而已,景王也是没见过的。 略微一思忖,沈在野开口道:「皇上最忌皇子不知分寸,冲动做事。所以景王一向稳重,从未越矩。」 「妾身明白了。」桃花点头:「等再休养两日,伤口癒合得好些,妾身便去替爷办事。」 两日?沈在野笑了:「你这伤御医说了,没有半月下不来床。」 「爷等得起半个月?」 「等不起。」 「那不就得了。」桃花轻笑:「妾身要怎么做,爷都不必管,只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就是。」 他们这种人,都是不会管过程多艰险,只会看成败结果的。 第23章 女人的本事 给这种人做事,也不必强调自己有多辛苦多努力,把事情做好就对了。 「你倒是信心十足。」伸手将粥放在一边,沈在野看着她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景王为人谨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多谢爷关心,两日之后,妾身便以逛京都的名义出府,还望爷允许。」 「好。」沈在野点头,也不再多问,转身去桌边坐下用了早膳,便进宫去了。 三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沈在野却没有要离开争春阁的意思,每日都是亲自餵姜氏吃饭喝药,细心照看。 第三日的时候,倒是下了令,不扣温清阁的月钱了,只是侍寝之事,还是看相爷的心情。 「这是怎么回事?」秦解语很意外:「不仅顾氏没闹,姜氏还反过来替她求情?两个人脑子都被门夹了?」 梅照雪洗着茶具,轻声道:「有些人你当她傻,她其实还是聪明的。顾氏被罚了一次,许是知道疼了,所以向姜氏服了软。」 「那岂不是没戏看了?」秦氏颇为不悦:「这三日都过去了,段芸心和孟蓁蓁那里也没什么动静,害我白高兴一场。」 「你急什么呢?」梅照雪洗净一只白瓷茶杯,轻轻放在案上:「茶要慢慢品,日子要慢慢过。现在没动静是因为不到时候,等时候到了,动静便不会小。」 秦氏皱眉,有些按捺不住,不过看夫人都这么镇定,她还是压了脾气,耐心地继续等。 被抢了恩宠的孟氏和段氏不是不怨,只是看眼下爷这么看重姜氏,姜氏又没什么机会犯错,所以不敢有动作罢了。 段芸心也是开府就进来的老人,很能沉住气。但孟蓁蓁进府不到三月,年轻气盛,难免就关着门在屋子里发火。 「她凭什么叫爷这样宠爱?」捏着帕子眼泪直掉,孟蓁蓁哽咽着看着自己的丫鬟:「我进府才多久,难道就要失宠了么?」 丫鬟采苓轻轻替她拍背顺气:「您这也不算失宠,只是那姜氏手段了得,搅乱了府中规矩罢了。」 「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出来这么个妖孽!」孟氏委屈极了,眼神却是分外怨毒:「你让人看紧那院子,一旦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告诉我!」 「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采苓道:「半夜都有人守着的,您不必担心。」 孟氏点头,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揉烂,盯着屋子里某一个角落,眼神没有焦距,却带着些狠劲儿。 又过了一日,姜桃花的伤口算是终于结了痂,勉强下床走了两步,还是晕得要坐下来。 「景王那边打听得如何了?」她问。 青苔道:「今日景王与瑜王有约,未时一刻会去浮云楼。大魏国都的地图丞相已经送来了,奴婢将景王府到浮云楼的路线画了出来,您过目。」 接过地图,桃花在桌上趴着,葱指轻轻划过图上的线,眼眸里满是沉思。 「替我更衣吧。」 青苔一愣:「您现在站都站不稳,真的打算一个人出去?」 「带着你也不像话,你要是不放心我,在暗处跟着我也行。」桃花笑道:「免得万一死在街上了,没人收尸。」 「主子!」青苔沉了脸:「您既然知道危险,做什么还非要冒这个险?!」 「我开玩笑的,你别紧张啊,乖。」桃花连忙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死是肯定不会死的,这两日大补,身子恢復得也快,坚持几个时辰不是问题。要是不冒险,那早晚也是个死,还得拉上你给我陪葬呢。」 「陪葬就陪葬!」青苔眼眶红了:「总比让您一个人在生死间挣扎来得好。」 桃花失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傻子,做人可以重情义,但不能本末倒置。你我都能活下来的情况下,为什么要抱着一起死?」 青苔语塞,泄气地跺脚:「反正奴婢怎么都说不过您就对了!」 「既然说不过,那就乖乖听话。」笑眯眯地看她一眼,桃花起身去妆檯边坐下,开始给自己这惨白的脸上妆:「拿那件月色清荷的布裙出来。」 「……是。」闷声应了,青苔找了裙子,等自家主子上完妆,便伺候她更衣。 「这样看得出病态吗?」桃花张开手,低头打量着自己。 青苔摇头:「看不出,您的妆容也很恰当,就像是普通的民间女子。」 「好嘞!」满意地点头,桃花转身就往外走。 沈在野已经允她出府,所以马车就在侧门等着。姜桃花一上去,门口就有家奴去回禀沈在野了。 说是要上朝,这位爷却呆在府里没动,看人来禀了,才披了披风往外走:「跟去看看,以防万一。」 湛卢莫名其妙地道:「您为什么要亲自跟?奴才派人去就可以了。」 「她要对付的是景王。」沈在野斜他一眼:「你们去看着有什么用?出了岔子,你们能摆得平?」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湛卢点头,老实地跟着自家主子往外走。 景王的马车未时还差一刻就从王府出发了,桃花算着路线,他怎么都是要经过回音巷的,所以就在巷子口上等着。 回音巷在国都的南边,里头多是歌坊赌馆,国都最大的地下钱庄和赌坊都在这里,所以来往的人难免杂乱些。 清丽丽的姑娘往巷子口这么一站,瞬间有不少人看了过来。胆子大的还上前调戏: 「小姑娘,可是缺钱花了?不如跟哥哥们去喝酒?」 桃花抬头,怯生生的眼神分外惹人怜爱。肩膀一缩,像极了一只无辜的小白兔,捏着裙角就往旁边退。 围观的众人心里都是一跳,这等姿色的女子,比起和风舞的头牌怕也是不逊色的,怎么会就孤零零地站在了这里? 「你……你们别过来。」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瞬间蓄满了眼泪。桃花贴着墙根儿站着,脸上满是惶恐。 这场景,是个人看着都会觉得心生不忍,想把这姑娘拉进怀里好好疼惜。四周经过的人本就是打算看一眼热闹的,但是只要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的人,便再也没能走动路。这等的绝色,又是这等的楚楚可怜,像幅仙女图似的,令人移不开眼。 「真是好本事。」 看着巷子口聚集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堵了街道,对面茶楼上坐着的沈在野冷笑了一声,捏着茶杯却没喝。 湛卢浑身一紧,觉得自家主子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打量一下表情,却完全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姜娘子这是打算干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空荡荡的茶楼上只有他们两人,沈在野也没顾忌,淡淡地道:「她是想堵了景王的路。」 用姿色堵人家路这种大胆又自信十足的做法,还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景王的马车四面皆封,若是不让他下车,定然就看不见她。姜桃花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是他更好奇的是,这人见着景王又打算怎么做? 未时,回音巷口连同旁边的街道都被形形色色的男人挤满了,场面分外壮观。有衙役接到消息想来赶人,沈在野直接让湛卢去挡了。 于是姜桃花十分顺利地堵到了景王爷。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穆无垠掀开车帘,皱眉问。 身边的护卫连忙上前打探,回来拱手道:「这些人好像在围观一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值得这么多人堵着路?」穆无垠不耐烦地道:「让人去开道,本王赶着时辰呢。」 「是。」护卫应了,刚转身想下令,却见人群纷纷让开,有一抹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什么人!」前头的护卫连忙拦住她。 这一声呵斥,刚要放下车帘的景王爷就看了过来。 桃花瑟缩着身子,慌张地看了一眼护卫的刀,又连忙往人群里退。这一退,后面的人便想上来拉着她。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她挣扎着哽咽道:「小女子只是来找东西的,与各位无冤无仇……」 声音脆如谷中之莺,一身荷花裙也是清丽非常,景王愣了愣,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你是何人?」 护卫连忙让开,四周的人也纷纷后退。桃花跌坐在路上,闻声抬眼看他:「小…小女子是初到贵地的,没犯什么错,什么也没做……」 「别紧张。」 她这副模样,像极了去年他在猎场上追的那只花鹿,眼睛清澈,充满慌张,分外让人心疼。穆无垠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温和,低下身子来看着她问:「你的家人呢?」 桃花扁嘴,带着哭腔道:「走散了。」 「那你打算去哪里?」 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桃花抿唇:「我在这里等爹爹的,他拿了我的簪子进这巷子了,叫我在这里等。」 巷子里?穆无垠抬头,瞬间有些气愤,却没说什么,只温柔地将她拉起来:「那本…我带你去找他,如何?」 「……」对面茶楼上洒了半杯茶。 湛卢惊疑地看着对面的沈在野,扫一眼他的表情,这回总算是有点明白了。 自家主子好像是在生气,脸色沉得难看,不知道是气自己失算,还是什么东西。 第24章 美人沟里翻船 景王的反应的确在他们的意料之外,本以为那么谨慎的人,定然不会轻易相信陌生女子。没想到这姜娘子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能这么顺理成章地引起景王的注意。不过这对自家主子来说是好事啊,毕竟姜娘子是在帮他的忙。 所以主子还气什么? 「走。」 瞧着那两人已经往巷子里去了,沈在野起身。大步下楼。湛卢连忙跟上,一边看着前头情况,一边小声嘀咕:「姜娘子这是打算做什么?」 沈在野没回答他,只看着前头那一群护卫跟在两边,中间的穆无垠扶着姜桃花慢慢地走着。 左手放在她手腕下,右手放在她腰上地扶着。 微微抿唇,他忍不住冷笑一声,心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景王难成大事的原因吧。色字头上一把刀,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还敢这么轻易相信陌生人,他不栽跟头谁栽跟头? 一看姜桃花这种姿色就不可能是大街上随意能捡到的,这些人为什么就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还靠这么近?万一姜桃花会武,一刀就可以捅死他了知不知道? 隐了身形跟了半条巷子。只见王府护卫几乎都站在了大喜赌坊门外,景王只带了两个人就跟了姜桃花进去。 去赌坊干嘛? 沈在野抿唇,略微想了想,转头对湛卢道:「你先去京都衙门打点好,让他们懂事些,等会听我吩咐。」 「是。」湛卢应了,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沈在野还是拐进了旁边的和风舞,再度出来,一身锦衣换成了毫不起眼的布衣,带着斗笠就进了大喜赌坊。 姜桃花跟在景王身边,茫然地四处寻找,急得嘴唇发白:「爹爹呢?爹爹哪里去了?」 穆无垠很是心疼地拉着她:「你别急,慢慢找。若是当真找不到,就随我回府吧。」 「不要!」桃花果断地就拒绝了,愣了愣好似才反应过来要顾及人的面子。连忙行了个小礼,哽咽道:「小女子不是无家可归,若是当真找不着爹爹了,便回老家去就是。」 穆无垠有些意外,神色也更加放松了些,看着她道:「你看不出我身份尊贵吗?」 怯生生地打量他两眼,姜桃花显得有些侷促,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看…看得出来,多谢您愿意帮忙寻找家父。」 奇了怪了,一般的女人看见他这一身绣龙锦袍都是要扑上来的,怎么这女子反而怕他? 人都有逆反心理,所以「欲擒故纵」这一招从古至今只要没被人识破,都是百发百中。被人捧久了的景王爷。头一次在个民女这里不受待见了,反而更加固执:「你先别忙着拒绝,先看看能不能找着你的爹爹吧。」 桃花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轻轻点头,继续在人群里找。 沈在野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想这招数也没个新鲜的,要不是她长得好看,景王今儿才不会买帐! 不过,把人拖在这赌坊里有什么作用? 桃花去柜檯一边比划一边问:「掌柜的,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大约四十余岁的男人?穿着蓝布衫,脸上有颗痣。」 这纯属瞎掰,但是赌坊每天来往那么多人,她随口诌一个也是能砸中的。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本来有些不耐烦。抬头却看见了后头穿四爪龙袍的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就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答:「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过,但是咱们这里地界儿宽,您要找起来可能得多花点时间。」 瞧她当真是在找爹爹,都没多看他两眼,景王也就渐渐对姜桃花深信不疑了。 放松戒备的这一瞬间,他就对上了这女子的眼睛。 这眼睛很好看,清澈带雾,里头像是有风捲起的温水,形成了漩涡,引着人就往里头掉。 「贵人,咱们得多找些时候呢。」姜桃花微微低头,白皙的脖颈看起来诱人极了。 一瞬间穆无垠都记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只呆呆地点头:「好,找多久都可以,我陪你。」 桃花嫣然一笑,笑得背后两个护卫都失了神,跟着她一起往赌桌那边走。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只要你押对十把,不仅是赔资,这满架子的宝物还可任选一样带走!」 经过一个赌桌,庄家吆喝得大声,姜桃花也就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支金钗上头,流连了片刻。 「想要吗?」穆无垠温柔地问她。 桃花咬唇,摇摇头:「不想要。」 说是这么说,目光可没从那钗子上移开。 景王当即就坐上了桌子,身后两个护卫也没拦着。 看到这里,沈在野好像就有点明白了。当今圣上最忌讳皇子不知分寸,不洁身自好。景王驶了万年的小心船,今儿怕是要在美人沟里沉舟了。 想了想,他转身就去找这赌庄的东家。 穆无垠到底是王爷,就算东家有背景,也不敢往死里坑。他得给他们点底气,也让景王见识见识民间赌坊的厉害。 自古爱赌的人就没几个有好日子过,而且一旦开始赌,想停下来是很难的。景王自己也知道,但是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了,一旦开始,看着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美人儿,他也不可能说不要那簪子了。 赌法是三个筛子,押数。方法很简单,赔率很高,但是要赢十把才能拿架子上的东西当赠品。 姜桃花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先赢了三把,然后就开始一直输。 「怎么会这样?」穆无垠皱眉,让护卫继续去换筹码:「要赢十把会不会太难了?」 庄家赔着笑,背后直冒冷汗,正想着要不给这位王爷放放水算了,就见一个伙计过来他耳边嘀咕了两声。 这一嘀咕,庄家的背就挺直了,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位客官,您要是觉得十把太多,那可以只赢五把就获赠一件宝贝。但是每一把的筹码就必须是一百两银子了。」 「一百两?!」穆无垠一惊,很想说一百两都够普通百姓活一辈子了,这赌庄怎么这么狮子大开口? 可是,旁边站着的美人儿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也不好认怂,只能硬着头皮道:「一百两就一百两吧。」 桃花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贵人,这银子太多了吧,咱们别……」 「你不用担心,我有的是银子,不缺这一点。」穆无垠拍了拍她的手。 这一拍,只觉得触手如玉,细嫩又光滑,忍不住就抓住细细摩挲。 桃花脸红了,怯怯地看他一眼,连忙把手收回来。 可惜,收得再快,刚回来的沈在野也是看见了,微微眯了眯眼。 这勾引人的手法未免太熟练了,到底是在多少人身上试过?而且如此看来,和风舞那一夜,也未必当真是她的初夜吧? 轻嗤一声,沈在野抿唇,继续隐去一边看情况。 赌局开大了,四周围观的人也就多了,穆无垠更加骑虎难下,只能一次次地下注,带的银子不够,便让人记在景王府的帐上。 输输赢赢三十多把,那簪子才终于戴在了桃花的头上。上司每才。 「贵人好厉害!」桃花双眼泛光,仰视着他道:「是经常赌吗?我爹爹赌了十几年,都没能赢个什么东西给我。」 本来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再对上她的眼睛,穆无垠瞬间觉得这几千两银子值得了,微笑着问:「还想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乖巧地摆手,桃花眼里充满爱慕:「只是方才下赌注的时候,您看起来真的很霸气,像统帅千军万马一般。」 「哈哈。」穆无垠笑了,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你要是跟了我,总有机会亲眼看着我统帅千军万马。」 脸颊一红,桃花敏感地捂了耳朵后退两步,正了神色道:「贵人说笑,贵人这样的身份,小女子怎么配得上。既然找不到爹爹,那小女子就先……」 「你别走。」连忙拉住她,穆无垠低声道:「是我唐突了,你别生气。你爹爹在这赌坊里,咱们就慢慢找,找得无聊,我就赌两把给你看,怎么样?」 「这……」桃花很犹豫,景王却是不管不顾,直接拉了她的手就往下一个赌桌走。 沈在野安静地坐在二楼喝茶,看着景王带着姜桃花在楼下各个赌桌之间穿梭,冷笑了一声。 未时过了,申时酉时也过了,大喜赌坊里热火朝天,众人都来围观王爷赌钱了,景王好像也忘记了自己和瑜王有约,只顾着一掷千金为红颜。 但是,最后这一张桌子,他却下不去了。 「你们使诈!」一拍桌子,穆无垠大喝:「不可能总是我输!」 庄家平静地看着他道:「输赢有命,愿赌服输,咱们大喜赌坊百年老店,从来不出千。贵客既然愿意赌,那输了就不能耍赖!」 冷汗涔涔,穆无垠也不想耍赖,但是这赌注不知不觉加到了二十万两,这么一输,就算是他景王府,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第25章 姜娘子厉害 他到底是怎么坐上这赌桌的?怎么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 打了个激灵,穆无垠突然觉得四周的一切好像都清晰了起来,心里一片清明,瞬间觉得大事不好了! 这该怎么收场?欠这么多钱,谁来还? 抬眼看向身边,空荡荡的。那姑娘已经不见了。 「人呢?」脸色一沉,他低声问护卫。 护卫道:「方才那姑娘不是给您说了么?去旁边继续找她爹爹去了,您还点了头。」 他点过头吗?完全不记得了,难不成当真是玩入迷了,没顾上周遭的事物? 起身想走,庄家连忙喊了一声:「景王爷,咱们赌庄的钱可不兴赊欠的,等会就上您府上去拿,您可得提前备好。」 「荒唐!」穆无垠冷冷地看他一眼:「早听说这赌坊谋财害命,原来当真不假。本王尚且被你们诈骗二十余万白银,若换做普通百姓,岂不是真要被逼死?今日来查访,本以为你们看见本王会有所收敛。不想竟然更加变本加厉!若要钱,有本事去官府要!」 说完,转身就想走。 「哎!皇亲贵胄就能欠钱不还?」庄家底气十足,根本不怕他唬人的这一套,当即就让人上前拦住他:「您既然不想还钱,那就休怪我们不能让您走出这大门了,就算告去官府,您也没理!」 周围的人一片譁然,议论纷纷,景王被一群打手围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很。 「去通知京都衙门!」他低声对旁边的护卫道:「让他们派人过来。」 「是。」护卫应了,强硬地闯了出去,赌庄的人也没拦着,任由他离开。 下面顿时混乱,赌客四散,吵吵嚷嚷。穆无垠一脸铁青。眼睛还在四处搜寻那姑娘的身影。 姜桃花已经上了二楼,坐在沈在野旁边,把厢房的窗户给关上了。 「您帮个忙。」她白着脸道:「等衙门的人来,这事儿就成不了了,还是快些去把瑜王请过来,景王今日爽了他的约,他也该过来看看。」 扫了她一眼,沈在野道:「这些不用你担心,瑜王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松了口气,桃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灌了两口之后,就趴在桌上喘粗气。 有那么累么?沈在野平静地再给自己倒了杯茶:「姜娘子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蛊惑了景王。他平时可不会这么傻。」 翻了个白眼,姜桃花有气无力地道:「他当然不傻,不仅不傻,浑身戒备还紧得很。要不是妾身拼了命伪装找到机会,还真没办法了。」 「你用了媚朮?」 「废话!」 「……」沈在野眯眼:「脾气这么大?」 桃花嘆息,撑着脑袋起来,看着他道:「不是妾身脾气大,是妾身还带着伤,又坚持了这么久,真的很难受。爷在人辛苦完成任务的时候,语气能不能温和一点?别以为媚朮是什么轻松的东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大量精力的,没那么简单。」 不简单吗?沈在野抿唇,他远看起来。她也就是抛了几个媚眼罢了。不过……看她累成这样,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就要走。 「您去哪儿?」桃花虚弱地问了一声。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回府。」停下步子,沈在野回头看她:「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是我的事情,回去吧。」 点点头,她是很想回去的没错,可是…… 「您能不能扶我一把?」 「姜桃花,别得寸进尺。」他不悦地眯眼:「能走就自己走,我扶你出去像什么话。」 气极反笑,桃花咬牙:「妾身要是自己能走,就不会向您开口了!」 黑了脸,沈在野转身过来,一把捞起她,斜了两眼道:「方才站在景王身边的时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能给人家倒茶,也能给人家拉手呢。这会儿倒是没力气了?」 身子的重量全靠在他身上,桃花松了口气,声音也越来越弱:「您这酸了吧唧的有意思么?目的达到就行,您管我怎么达到的?」 「女人要有廉耻之心。」 「您看我是水性杨花了还是跟人苟且了?」桃花气得直哆嗦:「说话别那么难听!」 她这是给谁办事呢?办成了没奖赏就算了,还要受他这一顿嘲讽? 沈在野冷笑,也没多说,拎着她出门,从后门离开赌坊就坐上了马车。 湛卢亲自驾车,小声禀告道:「京都衙门的人会在瑜王到了之后才来,主子放心。」 「嗯。」将身边这人放好,沈在野道:「快些回府里去。」 「是。」 马车动起来,一路上难免颠簸。姜桃花脸色苍白,妆都要遮盖不住:「能不能慢点?」 「不能。」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越快离开这里,越万无一失。」 「那……放我下去,我自己走回去。」 开什么玩笑?沈在野不耐烦地扫她一眼:「有马车你不坐……」 话没说完,却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粉红的荷花裙,腰上的位置血红一片,她整个人苍白得像是马上要晕过去了。 「停车!」 马车急停,桃花一个没抓稳就往前倒,沈在野伸手捞住她,低斥道:「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伤口裂了不会说一声?」 张了张嘴,桃花晕得难受,压根也没力气跟他吵了,干脆靠他怀里装死。 「湛卢,走官道,平稳些回去。」 「是。」 毫不犹豫地掀开她的衣裳看了看,这伤口也不知道裂了多少次,白布上有凝结的血,也有新鲜的。 这样都不死,这人是妖怪吧? 拆开白布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她这狰狞的伤口,沈在野抿唇,眼里终于有了些动容。 青苔跟了自家主子一路,最后没能跟上马车,只能自己跑回去。等她到争春阁的时候,主子的伤口已经清理过,重新包好了。 「你好生伺候。」相爷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吩咐:「等你家主子醒来,转告她,想死就直接去库房寻一把上好的匕首抹脖子。不想死就安安静静地呆着,别乱折腾了。」 青苔一愣,随即有些气不过:「主子今日这么折腾还不是因为……」 「做丫鬟的,话不要那么多。」 粗暴地打断她,沈在野抬脚就往外走:「这伤口是她自己弄的,死在这上头,那黄金也不会归她。」 什么人啊这是!青苔气得直瞪眼,看着沈在野大步出去,心里直咒他路上摔个跟头!上司匠弟。 屋子里点了安神香,姜桃花睡得很好,只是脸色还很苍白。医女熬了药进来,细心地一点点餵了她,又对青苔道:「药房送来了上好的当归阿胶,烦请姑娘找仔细的丫鬟去熬了,晚些时候再给娘子吃。」 「好。」青苔点头,连忙出去吩咐。 一直在争春阁外看着的丫鬟飞快地回了软玉阁,将看见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孟氏。 孟蓁蓁眼神幽暗地听着,歪了歪脑袋:「你是说,姜氏今天出门,倒是和爷一起回来的,还旧病復发了?」 「是。」丫鬟小声道:「看爷的样子紧张得很,亲自抱着回来的。」 「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这个奴婢不知,听其他人说,今日是爷许她出门去逛逛国都的。」 揉了揉帕子,孟蓁蓁不悦地道:「多半就是装病博爷怜惜,病要是没好,那还出什么门!」 「奴婢也是这么觉得。」小丫鬟道:「您打算怎么办?暗地里教训她两下?」 「先不急。」孟蓁蓁抬手挡了她的话,道:「让人去打听清楚她出门做什么了,才有话好说。」 「是。」 睡了两个时辰,桃花清醒了一刻钟,青苔本来想问她饿不饿的,附耳听见的却是:「你去外头跟院子里的丫鬟聊天,就说今日与我一同出去,看了不少大魏国都的风光,很高兴。」 又气又笑,青苔哽咽道:「您就不能少操点心吗?」 摇摇头,桃花闭上了眼。 青苔无奈,只能整理好情绪,按照主子的吩咐出门去,跟几个熬药的丫鬟坐一起说话。 「姐姐今日都陪娘子去了哪里啊?」院子里的小丫鬟好奇地问。 青苔笑道:「逛了许久的街,将这国都看了大半。魏国的国都真气派。」 「那是,姐姐有空可以多看看,咱们魏国可比赵国繁华多了。」小丫鬟笑着,一边扇风一边道:「不过也巧,主子怎么刚好和爷一起回来了?」 「路上碰见的,算是缘分吧。」打量了这问话的小丫鬟两眼,青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我来吧,你们也该去用晚膳了。」 「多谢姐姐。」小丫鬟起身,高兴地招唿着院子里其他人去吃饭。青苔打开药罐子,检查了许久,才继续熬。 主子说得没错吧,她一旦不能用脑子的话,真的会死得很快。这相府后院,比起赵国皇宫也丝毫不逊色。 书房里。 沈在野听着下人的汇报,微微勾唇:「瑜王一去,事情闹大也是预料之中,明日就等着他们闹上御书房了。湛卢,研墨,咱们也得准备个摺子。」 第26章 护国忠臣沈相爷 「是。」湛卢应了,摆开空白摺子准备好笔墨,沈在野就慢悠悠地开始写。 景王和瑜王一向是表面交好,作为势力仅次景王的人,瑜王不会甘心将皇位拱手让给景王的,一有机会。定然会踩他一脚。 姜桃花今天就给了瑜王这个机会,明日等事情传进宫里,皇帝必然暴怒,之后就看瑜王自己的本事了。 至于他,他还有份大礼备着,在等着景王。 当今朝堂,皇帝因偏爱兰贵妃,不似以前那般勤于朝政,而是逐渐将权力分给几个皇子。太子未定,圣心却一直偏向景王,景王也一直觉得父皇最看重自己,于是信心十足地等着,只待十几年后皇帝西去。便可以登上大宝。 然而,现在出乱子了。 堂堂皇子,光天化日之下进赌坊赌钱不说,还欠了赌坊二十万两雪花银。 「二十万两!」 一盏茶摔在脚下,震得景王后退两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上来,踩在碎瓷之上,低头道:「父皇息怒!」 明德帝一张脸都气得涨红,手勐地在书桌上拍:「你叫朕怎么息怒!二十万两银子够我大魏边疆的将士吃饱穿暖一整年,你却挥手就扔进了赌坊,叫朝中百官怎么看你,叫天下百姓怎么看你?!」 景王心里也气啊,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去赌钱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红颜祸水,要不是那姑娘在,他也不至于…… 不过,就算有那姑娘在。他怎么就这么煳涂呢! 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景王直接就跪了下去,也不管地上还有碎渣茶水了,连连磕头:「儿臣自知犯下大错,罪无可恕,但求父皇保重龙体,莫要暴怒。太医说您的身子……」 「朕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明德帝恨声道:「你给我回府去思过,一个月之内不准上早朝!」 「……儿臣谢过父皇。」 出了御书房,景王浑身都被汗湿透,扶着随从的手才走稳了路。正要离开,却见恆王穆无垢迎面走了过来。 深深地看了他两眼,景王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两人相视一笑。拱手作礼,和和气气地寒暄了两句,穆无垢就进御书房去了。 「好一个恆王爷。」穆无垠继续往前走,咬牙切齿地小声道:「先前沈丞相说他有野心。本王还不信,如今才发现,这裹着兔子皮的狼,当真会咬人!」 「说起沈丞相,您要去见一见么?」随从小声道:「听闻他今日早朝就往皇上面前递了摺子,又差人过来,说请王爷出宫后一叙。」 沈在野?穆无垠打起了精神:「见是定然要见的,去他府上么?」 「丞相说在宫门口恭候。」 「快走!」 沈在野是他一早就想拉拢的人,先前送个美人过去,没想到误抓了赵国公主,给他惹了麻烦。幸亏他大度,不仅没记恨,还帮他把罪责扛下了。上司叉血。 这样的人,若是能完全收为己用,何愁他主不了东宫? 宫门外停着相府的马车,穆无垠到了,微微拱手就上了车去。 沈在野摆着茶案,微笑着看着他:「王爷辛苦。」 扫一眼冒着热气的茶,穆无垠心有疑虑地坐下来:「丞相找本王有何事?」 「出了大喜赌坊那样的事,您又没上早朝,微臣猜想早朝之后,您定会被皇上责难。」伸手端了茶,沈在野道:「所以特意等在这里,让王爷安心。」 景王一愣,接着就是一喜:「丞相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了?」 「微臣乃受皇恩为官,效忠的只是皇上和大魏。」微微一笑,沈在野道:「谈不上是助您一臂之力,只是当今朝野,只有您有资质继承皇位,所以为您做些事,也是正常。」 「丞相做了什么?」 摇了摇茶杯,沈在野没直接回答他,反而问:「王爷觉得皇上心里的太子之位,是非您不可吗?」 太子之位。 景王抿唇,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先前本王一直是有信心的,但是今日出了事,本王倒是看清了一些东西。父皇他……未必当真非我不可。」 一个月不能上早朝,这惩罚听起来轻,可恆王本就是在聚势阶段,他这么一让,不是给他机会丰满羽翼么?一个月后他回去,朝堂会是什么样子,父皇是压根没为他想过的。 在他的眼里,可能还是能者居上,不管是他还是恆王,谁有能力,将来的太子之位就会是谁的。父皇与他,不是父子,是君臣。 看清这个事实,他的心凉了一半,越发想抓紧沈在野这些朝臣了。 「王爷心里清楚就是好事。」沈在野笑道:「皇上无情,只看成败。恆王野心,路人皆知。您再不明白形势,东宫之位可就真要落他人之手了。」 「求丞相指点!」景王连忙坐直了身子,目光真诚地看着他。 不慌不忙地抿茶,沈在野伸手将旁边放着的摺子给了他:「这份奏摺微臣抄了两遍,另一本已经送到了皇上手里。」 心里一跳,景王连忙接过来看,看完之后大喜:「相爷大恩,叫本王以何为报?」 沈在野微笑:「您以后成为一代明君,就是对微臣最好的报答了。」 这话把景王给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看了他许久才道:「若本王一朝为帝,定不负丞相今日之恩!」 微微颔首,沈在野算是应了:「王爷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微臣会替您处理。」 「多谢!」景王满怀感激地起身行礼,然后下了马车,目送他离去。 两天之后,姜桃花总算又能动弹了,嚼着红枣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惬意无比。 沈在野跨进院子就看见她那猫一般的模样,勾了勾唇,挥手让其余的人都下去,自己走到躺椅旁边,伸头就挡了她大半的阳光。 「爷。」朝他一笑,桃花问:「可还顺利?」 在旁边坐下,沈在野轻声道:「我禀明皇上,说大喜赌庄是黑赌之所,景王暗访,为查封这赌庄出了大力,皇上气已经消了,景王方才送了三个大箱子来,不知道是什么谢礼。」 「恭喜爷。」桃花微笑:「得了景王信任,离间了他们父子的感情,还顺带让恆王成了景王的眼中钉。」 一听这话,沈在野心里又不舒坦了,微微眯眼看着她:「你懂不懂什么叫大智若愚?真正的聪明人话别说太多,也别说太明白。」 就算看懂了他真正的意图,也别这么大大咧咧地说给他听行不行?很让人不爽的。 「妾身女流之辈,没有大智,只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桃花道:「爷的要求别太高了。」 懒得跟她贫嘴,沈在野伸手就掀开她的上衣看了看。 包着的白布上总算没血迹了,这一两天她伤口一直无法结痂,还让他有些惦记。万一死这府上了,南王还真会跟他没完。 不过,这样严重的伤口,留疤是肯定的了。 「爷。」桃花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衣裳,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您这动作会不会太流畅了一些?光天化日的,还是注意点影响吧?」 「你名义上是这府里的娘子。」沈在野斜眼看她:「就算我在这里把你给办了,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嘴角抽了抽,「不要脸」这仨字就在嘴边了,姜桃花忍了忍,还是咽了回去。 「您说啥就是啥!妾身认了!」 沈在野微笑,很是满意地放开了她,看了看她脸上的血色,起身道:「在你伤口完全好之前,我不会再让你做什么了,安心养着吧。」 「多谢爷。」桃花笑了笑:「妾身也是想安心养着的,可惜您这院子里好像不怎么平静。」 这两天她躺在屋子里,院子里的小动静也是不少呢。 「院子里平静还是不平静,看你的本事,跟我无关。」沈在野道:「女人之间的事情,我一向不会插手。你要是没本事,被人欺负了,可别来找我做主。」 「妾身也不求爷做什么主。」桃花抿唇道:「只是妾身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傻兮兮地站在明处被人折腾,也不是个事儿。爷要是方便,赏妾身一本府中的花名册看看可好?」 沈在野挑眉:「你想看这院子里人的家世?」 「这不是必须的么?」桃花俏皮一笑:「好歹要知己知彼啊。」 她来得晚,没时间去一一打听各房各院的身家背景,走沈在野这儿的路是最快的,因为花名册这种东西只有他才会有。 沉思了一会儿,沈在野挥手:「你等会让丫鬟去湛卢那里取,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恭送爷。」桃花颔首,直到他跨出院门才抬头,示意青苔去拿东西。 这两日沈在野公务繁忙,谁也没宠幸,晚上也没在争春阁过夜。饶是如此,姜桃花身上的压力也不小,耽误了别人五六天的侍寝机会,要不是她出不了这院门,估计早被人变着法子教训了。 顾氏现在倒是安分,但是别的人可没跟她联盟,暗箭阴刀什么的,还得硬扛。 第27章 现实是残酷的 你说这人生啊,有时候真是不公平。有人轻轻松松就能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有人却必须在地狱里挣扎个九九八十一回才能有安乐日子。 要是可以,姜桃花很像当一个靠脸吃饭的美人儿,没事撒撒娇,绣绣花。就有人包她一生富贵。 可惜,梦想美得能让人飞上天,现实总是残酷得能让人摔个稀巴烂。 比如眼下,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说争春阁的姜娘子带病上街与男子私下相处,惹得现在有人拿着她的画像四处寻人。 桃花听得心惊肉跳,心想那天街上难不成有会画画的人记住了她的样子?那可就糟糕了啊,万一让景王发现,沈在野还不先宰了自己以绝后患? 急忙让青苔去外头寻了她的画像回来,打开一看,姜桃花白眼都能翻出花来了。 「这长得像我?!」 看了一眼画上那张稀奇古怪的脸,青苔安慰道:「不像,所以这画像肯定与您无关。」 「但要是与我无关。府里怎么会有这种风声?」桃花皱眉:「哪儿传出来的?」 青苔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们现在在这府里还不是很熟悉,始终处于被动阶段,一切都只能等情况明了了再说。 姜桃花沉默,手指落在面前的花名册上,翻到了孟氏的一页。 孟太僕之嫡女。 太僕是管马政的官,权力颇大,油水也多。他的嫡女竟然没进宫,只在相府当个娘子? 桃花瞬间觉得自己这公主当娘子也真不是多委屈了,毕竟她只算个庶出,人家正正经经的高门嫡出都只是个娘子呢。 总归她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等水当真淹进来了再说吧。合上册子,桃花安心地躺下休息,心想现在谁爱议论谁就去,反正景王那边,沈在野肯定会帮忙兜着的。其余的东西。她压根不怕。 「主子。」 用过午膳,青苔神色严肃地进来禀告:「夫人说一会儿要过来。」上司豆划。 梅照雪?桃花眨眼,她来干什么? 虽然目前这院子里她认得的人不多,但梅氏的确是所有人中最端庄的,有大家闺秀的气度,也不是会没事找事的人。这个时候来,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这样一想,桃花还是勉强打扮了一下,靠在床头等着。 梅照雪是一个人来的,一身梅花映春的裙子,微笑着在她床边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夫人关心。」桃花笑道:「还在养着,不便见礼,夫人莫怪。」 「你是懂规矩的。我知道。」梅照雪笑着拉过她的手:「只是有些事情你身不由已,我未曾想与你计较。」 这话说得,还叫不计较吗?桃花心里也明白自己坏了这府里的规矩,只能低头认错:「妾身惶恐。」 「美色当前。爷不管不顾了,我也能体谅。」轻轻嘆息一声,梅照雪道:「只是如今侍寝的规矩不復存在,院子里难免很多人不安。若有一两个不懂事的冲撞了你,娘子也多担待。」 这算是给她提前知会一声,有人要对付她了吗?桃花干笑:「妾身瞧着这院子里的人都挺懂事的。」 摇了摇头,梅氏一双眼里神色深沉,靠近她一些道:「有的人不是那么好相处,已经来我这里告了不少的状。我知她无理取闹,所以没理会,但是你可得小心。院子里的是些什么东西,也该看清楚了。」 眼神微动,姜桃花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点头:「多谢夫人提点。」 梅照雪微笑,眼里的目光温和又无害:「我就喜欢你这样宠而不娇,懂得分寸的女子。等伤好了,可以经常去我那里坐坐。」 「好。」桃花一脸感激地应下:「等妾身伤好,一定带礼物去谢您。」 颔了颔首,梅照雪临走还给她送了一对镯子,上好的羊脂玉。 「真有钱。」青苔咋舌:「咱们皇后娘娘手上戴的也是这种镯子。」 桃花拿过一只来掂量,轻轻一笑:「这位夫人好会做人,收拢人心倒是有一套,不愧是奉常大人家的嫡女。」 「主子觉得她可信吗?」 摇摇头,伸手将镯子放下,桃花道:「这世上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 青苔一愣,有些失落:「主子连我也不能完全信任?」 「我可以把命託付到你手上。」桃花一本正经地道:「但是也无法完全信任你。」 「……」命都可以给,完全的信任有这么难?青苔很不明白,不过想想自家主子的思维跟常人总是不同的,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夫人既然都来提点了,那咱们就小心些吧。」她道:「奴婢去注意一下院子里的人。」 「不用注意了,直接把那天套你话的丫鬟赶出去,就说犯了上,争春阁不要了。」 青苔一惊:「这么直接?」 「夫人都给机会了,咱们还不抓紧?」桃花笑了笑,一双眼里满是狡黠:「她想挑拨离间,那咱们就顺势推舟,看看那丫鬟到底是谁的人。」 梅照雪的意思她其实是明白的,就是告诉她有人要害她了,她在帮她挡,甚至还提点了她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不借夫人的名义把那丫鬟赶出去,不是可惜了吗? 背后的主子就算想算帐,这一笔帐肯定也是记在夫人头上。她躲大树下头乘凉就好了。 青苔点头,立刻去办,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哭声。 「姜娘子,姜娘子!奴婢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被赶了呢?」缀玉边哭边喊:「请娘子饶了奴婢!饶了奴婢吧!」 桃花听了一会儿,声音远得快要出争春阁了的时候,她才道:「把人带进来吧。」 青苔单手就将小丫头给拎了进来,丢在她面前。 缀玉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道:「奴婢可是哪里做错了?娘子要这么重罚?」 这院子里犯错被赶出去的丫头,是会直接被赶出相府的,别的院子也不会收。 桃花靠在床头,看着她轻声开口:「好奴不事二主,你明白吗?」 脸色一白,缀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知道的? 「我对这府里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你是谁的人我也不在乎。」姜桃花嘆气,目光里满是怜悯地看着她:「但是夫人都亲口说了你不是忠僕,有害我之心,那这争春阁就容不下你了,走吧。」 缀玉连连摇头,实在是太不甘心了:「奴婢没有害主子之心!伺候这几天虽然不是鞠躬尽瘁,但也是尽心尽力,娘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日久见人心,这么几天也说明不了什么。」桃花道:「比起你,我更相信夫人。」 若是其他人来嚼舌根,那好歹她还有点辩解的余地。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夫人?缀玉咬唇,慌了神道:「奴婢以前的确是在软玉阁伺候过,可不得孟娘子喜欢,就回去后院打了一段时间的杂,之后才被分到这里来的。」 孟氏?桃花挑眉:「原来是这样,你是孟氏的人?」 「是……不是!」差点被套话,缀玉急得眼泪直掉:「奴婢现在只是您的人,跟孟氏已经没了主僕情谊了。」 「那我管不着。」桃花摇头:「继续留你,就是不给夫人面子。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说。青苔,拖走她。」 「遵命!」青苔应了,缀玉就更慌,伸手抱着旁边的大花瓶企图挣扎一下。 结果青苔走过来,连她带花瓶一起拎了起来,潇洒地送了出去。 桃花轻咳两声,吸了吸子,听见外头的惨叫,有点担心花瓶会不会碎。 不过青苔的功夫是靠谱的,人扔走了,花瓶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很好。」桃花点头,继续躺下休息。 要正式就寝的时候,院子里有丫鬟碎嘴,跑到青苔跟前嘀咕了一阵,青苔就传话给了自家主子。 「孟氏大晚上跑去给夫人请安了,说是有些不愉快,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如此一看,还真是孟氏的人。 桃花裹着衣裳点头:「剩下的就她们去折腾吧,我抢恩的这点儿罪过,没多久她们就会忘记的。」 因为她受伤不能侍寝,但院子里的其他人能。接下来才是这群女人真正的战场,她是想置身事外的。 然而,不知道孟氏是不是受了刺激,第二天竟然直接上门来了。更可怕的是,还带着沈在野。 「妾身有事要禀告爷。」她咬着嘴唇看着桃花道:「与姜娘子有关,所以烦请娘子退下左右。」 桃花睡得正舒坦呢,半睁着眼睛给沈在野请了个安,就挥手让青苔下去。 「出什么事儿了?」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喝茶,孟氏伸手就拿了一张画出来。 这画不是别的,就是姜桃花那稀奇古怪的画像。 「咱们相府一向是清清白白,没有半点流言的。」孟氏幽幽地道:「没想到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夫人的意思是要瞒着爷,可妾身觉得,爷应该要知道。」 第28章 这是相府 看了那画一眼,再看沈在野一眼,姜桃花似笑非笑地问:「什么事啊,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孟氏抿唇,神色古怪地扫了她两眼,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知道,她肯定也觉得画得不像,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把画放去了沈在野面前: 「最近外头盛传西街的画师对图中女子一见钟情,画了画像四处寻人。妾身的丫鬟上街偶然看见,觉得和姜娘子有些相似。想起前些天姜娘子独自上街与人私会的蜚语,妾身便觉得应该让爷来问清楚,不然冤枉了娘子也不好。」 沈在野十分配合地点头,抬眼看着桃花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妾身未曾与人私会,也不认得什么画师。」桃花两眼里都是大写的无辜,撇嘴道:「爷觉得这画像上的人像妾身?」 「不像。」 「那就是孟娘子想多了吧。」桃花微笑,目光落在孟蓁蓁身上:「不过孟娘子倒是与我想像中的不同,要更娇柔些呢。」 说得好听是娇柔,说不好听的是小家子气。原以为太僕家的嫡女。就算不及九卿之首的奉常,怎么也该有些贵门风范,没想到看起来倒像是怨妇,两条眉毛时常皱着,眼角下垂,整个人气色还不如她好。 所以说相由心生也不是没道理,逮着点影子就敢上门来找她麻烦,这样的人心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孟氏有点底气不足。来的时候有丫鬟给她说这画像是很像姜娘子的,所以她才敢带爷来,没想到当真一见,姜氏会长得这般……美。不是有攻击性的美艷,就像是花瓣上的露珠,光彩清澈,半点不令人牴触。 跟画像上的简直天差地别,那些个丫鬟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她的脸? 「姜娘子也与我想像的不同。」孟蓁蓁抿唇道:「这样看来,倒是我捕风捉影了。既然是个误会。爷也相信娘子,那这府中的流言就该散了,也免得坏了爷的名声。」 「你总是这么体贴。」沈在野微笑,丝毫不怪罪她,神色也温和极了:「今日就当做是你来见一见姜氏了吧,她进府晚,以后你们还得相互照顾。」 「这是自然。」孟氏点头,勉强朝桃花一笑:「姜娘子不会讨厌我吧?」 桃花摇头,笑道:「娘子帮我澄清了流言,怎么还会惹我讨厌呢?喜欢都来不及。」上司余弟。 两个女人都皮笑肉不笑,看得沈在野起了层颤慄,嫌弃地拂了拂衣袍:「既然没事,那咱们就先走了吧。让姜氏好生休息。」 「是。」孟氏颔首,脸微微涨红,多半是羞的。看也不敢再看桃花,捏了画像就匆忙离开。 姜桃花目送他们出去。心想这点小风小浪的,手段也太轻了吧?她躺着都能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一颗心放了回去,她继续养伤休息。睡了个午觉醒来,床边又多了个人。 「我过来看看娘子。」顾怀柔脸上带着笑,打量了她一番:「气色好像好了不少,不枉咱们爷有什么好药材都往争春阁里塞。」 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氏是打算跟她撇清关系的,怎么会突然来了?桃花有点好奇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么?」 「娘子放心,没什么大事。」顾氏笑道:「不过是往常都会有的一些小打小闹,闹不进你争春阁。」 那就还是出事了嘛。桃花慢慢坐起来些,笑着问:「有什么热闹?」 「这府里的情况娘子不太了解,所以今日我特意跑一趟过来,免得你卷进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里去。」顾氏道:「不知为什么方才孟氏和秦氏又槓上了,这两人天生的不对盘,一个刚,一个柔,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吵上一回。」 这么激烈?桃花咋舌,孟氏和秦氏两个她都见过了,秦氏明显更难对付一些啊,孟氏那种心思浅的,怎么活下来的? 「这府里新来的人,饶是爷再宠,也就是一时的风头,但是秦氏得宠已久,并着府中古娘子、万侍衣等人形成一派,与以孟氏为首的另一派水火不容。其余人的争斗都是轻巧的,上一回吵了嘴,指不定下一次就和好了。但是这两边的人,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只会相互算计,甚至死人的都有。」 眉心一跳,桃花突然问:「那你是哪一边的?」 顾氏不悦地看她一眼:「不是所有人都要分边站的,我谁也不依靠,自己过日子。」 这倒是落个轻松。姜桃花点头:「那我就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了。」 「你尽管好好享受这段养伤的日子吧。」看她一眼,顾怀柔撇嘴道:「等娘子伤好,这热闹便少不了你的一份。」 虽然新宠的确不足为患,但姜氏这样让爷看重的新宠,到底还是几位主子的心腹大患。能踩死她,她们一定不会松脚。 本来顾怀柔也是不打算来的,瞧着最近府里姜娘子的势头就不是很好,虽然她帮过自己,但互不相干才能明哲保身。 可今儿孟氏竟然也没能在这争春阁讨着好,爷还半点不怀疑姜氏的忠贞,这就让她不得不过来一趟,给自己留个后路了。人嘛,总是要懂得变通的。 桃花也没多说,受了她这份好意,然后就开始边看热闹边养伤。 她可能是小瞧了孟娘子,斗起来人家还真不弱。 沈在野在软玉阁连歇了六天,秦氏踢开软玉阁就闹,然而她一闹,孟娘子就哭。自个儿哭还不算,竟然喊了亲娘来,一起去相爷面前哭。 姜桃花乐了,一想到沈在野每天要面对这些女人的争吵,她就莫名觉得爽啊,烦死他最好! 沈在野倒是倔强,秦娘子要闹,他反而继续在软玉阁住下去了,大有住到天长地久的架势,连公文笔墨都搬过去了。 秦解语气得不行,却不敢去相爷面前说什么,于是开始阴着使法子。孟氏恩宠正盛,难免骄纵,不仅不把秦解语放在眼里,渐渐的竟然连见着夫人也敢不请安了。 府中众人颇有微词,沈在野却像是不知道似的,在软玉阁住满了十天。 十天的时间,桃花的伤也有了起色,终于可以轻轻活动了。这天晚上在屋子里正高兴地尝试自己换衣裳呢,结果门冷不防地就被人推开了。 美人肌肤如玉,半遮半掩,脸转过来,朱唇微启,盈盈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您进人家房间不敲门的?」 沈在野轻笑一声,进来就将门合拢,睨着她道:「这是相府。」 换言之,是老子的地盘,老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敲门是什么东西? 桃花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震得一时语塞,拢好衣裳,老老实实地过来给他倒茶:「爷今晚怎么过来这里了?」 「住腻了,换个地方。」 「要让孟氏摔疼么?」 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压根不用多解释。沈在野瞥她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桃花一脸感激地看着他道:「多谢爷放过妾身,不然妾身可能就是之后孟氏的下场了。」 抿了一口茶,沈在野嫌弃地皱眉:「你再敢给爷泡这种粗糙的茶,离孟氏的下场也不远了。」 粗糙吗?桃花拿着他的杯子过来就尝了一口:「苦荞茶,很好喝啊,您不觉得么?」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沈在野道:「府里下人才喝这种茶。」 「可是好喝就是好喝,管它谁喝的?」咕嘟一声把温热的茶水喝完,桃花撇了撇嘴:「您要是不满意,下次来的时候就提前说一声,妾身好准备龙井。」 「嗯。」甩了甩手上的茶水,沈在野起身,张开双手看着她。 桃花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犹豫了许久,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沈在野:「……」 「我的意思,是让你更衣。」一把将这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他板着脸道:「这点规矩都不懂?」 脸「腾」地一红,桃花连忙伸手给他解系扣。 可是,她分明还是个病人好么?抬手的时候扯着腰上很疼啊,刚刚给自己穿衣服都那么困难,现在还得伺候这位大爷换衣裳? 眼珠子转了转,桃花突然惊嘆了一声:「这谁系的扣子啊,这么紧?」 沈在野一顿,疑惑地伸手解开脖子边的一颗盘扣:「哪里紧了?」 「这个。」桃花指了指他腰上的系扣,沈在野伸手,自己解了,皱眉看她:「并不是很紧。」 「不紧就好,您把衣裳脱了吧,扣子都开了。」桃花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在野眯着眼睛盯着她,目光不太友好。 桃花傻笑,嘿嘿嘿几声就装作去叫人打水洗漱的样子。 这屋子就这么大,两人今晚上还睡一张床,她能躲哪儿去?嗤笑一声,沈在野就坐在床边,洗漱完了之后,自顾自地躺在了床的外侧。 敏锐的直觉告诉桃花,今晚上可能不太好过,首先沈在野睡在床边,就让她上床很困难。 第29章 睡得死沉的侧室 其次是这位大爷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个伤员,行动不便这个事情,跟挺尸似的躺着,一动不动。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上床休息,但是因为腰上的伤口,只能压着沈在野爬进去。后果是可能会被揍一顿。 二、抱床被子出来在地上睡,但是人家过来她这里休息,她还打地铺,后果是可能也会被揍一顿。 既然反正都会被揍一顿,姜桃花也就瞬间释然了,抬起一脚就踩在了沈在野的身上! 「……」 已经在假寐的沈丞相幽幽地睁开眼,目光更加不友好地看着她:「你想造反?」 「妾身想上床睡觉。」桃花无辜地看着他:「但是进不去。」 要是腰上没伤,她还能像只猫一样不惊扰他就跳进去,但是她现在是伤员啊!根本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万一伤口再裂,受罪的还是她! 目光里满是戾气,沈在野坐起身,收拢了他的大长腿。让出一小块空隙来。桃花感激地笑着,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乖乖地缩进墙角躺着。 「你外袍都不脱?」嫌弃地看着她,沈在野伸手就扯了她的腰带:「穿着睡不难受么!」 桃花一惊,跟只被拔了毛的麻雀似的,差点就蹦起来了。腰带解了,外袍垮下来,里头是薄薄的寝衣。 「妾身晚上睡觉很不老实。」她小声解释:「为了爷着想,所以还是穿着外袍比较好。」 白她一眼,沈在野懒得跟她废话:「脱了,你不难受我难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桃花讨好地看着他:「爷既然连腰带都扯了,不如再帮妾身把袍子一併脱了?」 沈在野:「……」 谁见过这种女人?不帮他更衣也就算了,他堂堂丞相,还要反过来伺候她? 瞧着面前这人的眼神真的像是要揍人了,姜桃花连忙装可怜:「妾身腰疼。疼死了嘤嘤嘤!」 疼死你活该! 心里骂着,目光落在她那腰上,沈在野还是好心地帮她将袍子脱了,一把丢出床帐外。 「多谢爷!」乖乖躺下,桃花这回不折腾了,立马闭上眼就睡。 沈在野先前说过,因为她伤疤丑陋噁心人,不会再宠幸她,所以今晚来这里,多半只是单纯地找个地方睡而已。这样一想,桃花也就收了心思不准备对他怎么样了,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一旦睡着,除非从床上摔下去。否则姜桃花都是不会醒的。 先前在争春阁,沈在野都是在侧堂过夜,所以还真不太了解桃花的睡觉习惯。反正他睡觉要许久才能入睡,很长的时间是用来闭眼思考的。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旁边的人也没睡着。 正想着瑜王的事情,旁边的人冷不防靠了过来,手脚并用,搂住了他。 微微皱眉,沈在野轻声道:「老实睡觉。」 伤还没好完呢,想折腾个什么花出来? 桃花睡得安稳,压根听不见话,抱着个东西就安心地蹭了蹭,温热的身子贴着轻轻扭了两下。 没错,她睡觉就喜欢抱个东西,先前一个人睡就抱枕头。现在多余的枕头被人枕了,那就只有抱人了。 感觉到她这不安分的手往他寝衣里伸,沈在野喉结微动,终于睁开眼瞪她:「你想干……」 「什么」两个字没说出来,就对上姜桃花安静的睡颜。 虽然不太喜欢这个过于聪明的女人,但她睡着的时候实在是很好看,脸嫩得像月光敷软玉,鼻子细挺,嘴唇丰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下巴不尖不圆,额头饱满,要是给算命的人看,大概会说她生了极好的福相。 只是,耳垂有些小,这样的人年少时候多磨难。 不知不觉就盯着她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沈在野有些不悦地道:「闭着眼睛也能用媚朮?」 桃花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梦里都只觉得今晚上抱着的这个东西不错,虽然有点硬,但是温温热热的,很舒服。于是忍不住就伸脚在他的腿上缠起来,身子也更贴过去,让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融在一起。 黑暗之中,不知道是谁的唿吸声突然沉重了不少。 「你是真睡了,还是装睡?」沙哑的男声低低地响起。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户外头透进来,将他脸上复杂的神色照得很是清晰。 「主子。」有人在暗处喊了一声,随即窗户边厚厚的帘子就被拉上了。 沈在野想起身,然而顿了顿之后却道:「算了,你们都去好生休息吧,她身上有伤。」 暗处的人一愣,半晌之后才答:「是。」 几声响动之后,门窗都再度合上,沈在野深吸了两口气,终于还是伸手将这祸水搂进怀里。 他是正常的男人,不是柳下惠也不是出家的和尚,这么活色生香的人在他旁边,还这样大胆,他不可能忍得住。 低头凑近她,沈在野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眼眸一沉,张口就含住了她的耳垂 沉睡的桃花打了个激灵,伸手就推开了他,跟蜗牛回壳似的缩到了一边去。 这会儿才想跑,是不是晚了?他冷笑,一把将人捞回来,专挑着她的耳廓轻轻呵气,极尽挑逗地舔吻,手也忍不住解开她的寝衣,抚上她光滑的肌肤。 真是触手如玉,这人吃什么长大的? 纠缠了好一会儿,沈在野觉得自己已经是要受不住的时候,却突然听见桃花梦呓了两声,吧砸了一下嘴。 动作一顿,他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别告诉我你当真是睡着了。」 这么大的动静谁还能睡?就算先前睡着了,现在也该醒了! 然而,姜桃花是真的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沈在野下床去将窗帘拉开了些。 屋子里亮了亮,床上的人香肩半露,红色的肚兜带子四散,一张脸天真无邪,微微带些红晕。 这是熟睡的样子,装不出来。 黑了一张脸,沈在野很想将这人弄醒算帐!作为妾室就该有妾室的职责,比他还先睡着是什么意思? 「姜桃花,你真是有胆量。」咬牙切地说了一句,他的手背上青筋微起,忍了半天才平静下来,伸手扯了被子给她盖上,转身就披衣出门。 「主子?」外头守夜的湛卢惊呆了:「您还在?」 「去侧堂。」 「……是。」 无风无浪的一个晚上,谁也不知道争春阁里发生了什么。 姜桃花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觉得外头的阳光一定很温暖。亚圣来血。 「青苔,咱们去晒太阳吧。」 打着水进来的青苔连声嘆息:「主子,您都没发现这屋子里少了个人么?」 哎?仔细思考了一番,桃花才想起来关心:「相爷上朝去了?」 「已经下朝了。」 「哦,那就好。」点点头,她慢慢坐起来,正想说更衣呢,却见青苔脸上一红。 「主子……」 啥?顺着她的目光,桃花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是敞开的,里头的肚兜也没穿好,锁骨下头零零星星的有几个红痕。 不是吧?她还有伤呢,沈在野竟然这么禽兽?愣了一会儿,桃花很愤怒:「太没人性了!太说话不算话了!说好的不宠幸,他这是干嘛呢!就非防着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就算要跟她那啥啥,好歹提前告诉她一声,叫她有个准备啊。这样偷偷摸摸的,有意思吗! 青苔目瞪口呆:「所以…您这是在生气相爷不给您蛊惑他的机会?」 「不然呢?」翻了个白眼,桃花道:「我本来就是他的人,难不成大早上一起来还要尖叫一声捂着胸口跟被强暴了的良家妇女一样?别逗了。」 青苔:「……」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洗完脸,起身上了妆,桃花心里其实还是有点疑惑的。侍了寝的女人身子多少会有点后遗症,但是她除了这一点痕迹,什么都没有啊,昨儿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这点疑惑在看见沈在野的时候就消失了。 对上他那一张充满戾气的脸,姜桃花心虚一笑,心想也不用问了,她定然是在睡着的时候胡乱抱人,惹了这爷却没能给人家伺候好,所以这会儿找她算帐来了。 「爷的脸色不太好。」她嘿嘿两声道:「来喝点龙井茶吧,刚泡的!」 「我要喝苦荞。」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桃花麻利地就吩咐:「青苔,泡茶!」 「不用她,你亲自来。」 背后一凉,桃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爷,妾身还有伤。」 「有伤了不起么?」沈在野冷笑:「没死就泡茶吧。」 「是!」果断地应了,桃花抱着茶壶就转身出门。 屋子里全是火啊,吓死人了。她不就没伺候好一回么,至于么!按理说沈丞相也不该是这么重色的人啊,不然当初为啥还想弄死她来着? 心里正想着,前头已经是小厨房,门口站着的丫鬟微笑着将她手里的茶壶接过去:「主子您歇会儿,奴婢泡好了给您。」 「好。」想事情当中,桃花也没注意那么多,就站在门口等着。 第30章 就是她 丫鬟没一会儿就把茶泡好了,端出来道:「主子小心。」 桃花抬头,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便接过托盘迴去主屋。 沈在野神色有些古怪,手轻轻敲着桌子,也像是在想什么。见她回来。倒是没有先前怒气那么大了,只抬着下巴问:「你亲自泡的?」 「爷的吩咐,妾身自然遵从。」桃花笑眯眯地放下茶壶,拿了茶杯出来小心地给他倒上一杯。亚圣役技。 沈在野颔首,为难了人家一番,也就消了气了,接过茶杯吹了吹,便抿了一口。 「茶艺还该再练练。」放下杯子,沈大爷不悦地道:「跟下人的手艺差不多,也是丢人。」 「……您每天踩的地也是跟下人踩的差不多的,要不叫人来把这相府给刨了?」 下意识地就反驳了这么一句,说完姜桃花就后悔了,打了打自己的嘴。顶着沈在野如寒冬冷风一般的目光,笑道:「妾身开玩笑的。」 「你嘴皮子很利索啊。」沈在野冷声道:「看样子精神不错,要不就在这儿练茶艺吧。青苔,去给你家主子找十套茶具来,泡出十杯好茶再用午膳。」 十杯喝不死你丫的!桃花愤怒地抬眼,很想控诉这种行为完全没人性啊! 结果一对上人家的眼睛,姜桃花立马就怂了,乖乖顺了毛,就坐在桌边等茶具。 沈在野今天好像很闲,完全没事儿做,就呆旁边看她泡茶。 「爷不忙吗?」倒水的时候,桃花问了他一句。 微微摇头,沈在野道:「今日我休假。」 又休假?姜桃花震惊了:「你们大魏的丞相这么好当?」 三公之首耶,身担重任,事务繁忙,他还每隔十几天就能休个假? 「你已经嫁到了大魏。」斜她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现在就是大魏人,还说『你们大魏』?」 「妾身知错。」桃花低头,但是知错没打算改,她又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终究不会是大魏的人。 不过瞧沈在野这模样,虽然是休假,神色也没放松,好像在顾虑什么事情。这丞相的位置想必也不是很好坐,说不定哪天还会被累吐血。 刚这么想,抬头就发现沈在野神色不对劲,脸色有些发青。 「爷?」吓了一跳,桃花缩了缩肩膀:「妾身在按照您的吩咐泡茶呢,您至于气得脸都青了吗?」 深吸一口气。沈在野说不出话来,闷了一会儿,俯身就是一口乌血吐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湛卢连忙上来扶住他:「主子?!」 桃花傻了。盯了他半天,小声嘀咕:「还真吐血了?」 湛卢耳朵尖,抬头就瞪向她:「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摇摇头,桃花无辜地耸肩:「我什么也没放啊。」 「你没放东西,怎么会知道爷要吐血?」湛卢皱眉,起身就朝外头喊:「来人!」 安静的争春阁突然涌进来不少护卫,有的扶沈在野离开,有的将青苔和姜桃花一併押了起来,有的直接去拿沈在野刚刚喝过的茶杯,分头合作,井井有条。 青苔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扯桃花的衣裳:「主子,怎么回事?」 桃花皱眉,任由这些人押着自己,然后自己想了想。 沈在野只喝了头一杯茶,而那杯茶,不是她泡的,是厨房的丫鬟泡的。 「你们分点人,去把争春阁里其他的丫鬟都押着,带到临武院去。」 听见命令,护卫们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 结果应完才发现,相爷不在,谁在发令? 湛卢皱眉看了姜氏一眼,还是挥手让他们去押人,跟着一起带去临武院。 在争春阁喝个茶,竟然能吐血?大夫一到临武院,姜桃花给爷下毒的事情也瞬间传遍了整个相府。 孟氏是最高兴的,当即就带了人赶过去。其他院子的人自然也没闲着,陆陆续续地过去,将临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算是桃花第一次与后院所有的人见面,虽然她是跪在内室,其余的人都站在外室。 床上的沈在野脸色苍白,下颔线绷得紧紧的,眉头紧皱,整个人看起来难受极了。把脉的大夫神色也很凝重,半天之后道: 「相爷脉象古怪,应该是被毒物伤了内脏,所以才会吐血。具体是什么毒,还得容老夫仔细琢磨,先服一颗解毒丹,再调养内息即可。」 当真是中了毒。 坐在床边的梅照雪脸色难看得很,凌厉的目光落在桃花头上,跟刀子似的:「你到底给爷喝了什么?」 桃花实在无辜,小声道:「爷说要喝茶,妾身便让厨房的人泡了茶。」 「撒谎!」湛卢沉声道:「奴才一直站在主子旁边,分明听见主子是让娘子亲自泡茶,娘子泡了茶回来,也说了是亲自泡的,怎么就成了厨房的人泡的了?」 嘆了口气,桃花觉得这事儿还真有点说不清,只能尽量一脸坦诚地道:「我身上有伤,只能让丫鬟代劳,连厨房的门都没进。」 梅氏皱眉:「哪个丫鬟泡的,你能找出来么?」 「能。」姜桃花点头:「请夫人先让妾身去看一看我争春阁里的丫鬟。」 「好。」梅氏起身:「我陪着你看。」 旁边的秦娘子听着,白眼直翻:「爷都这样了,夫人还说什么陪她?押着她去也就是了。这院子里咱们怎么闹都没关系,伤着爷的人,您还要给她好脸色不成?」 看她一眼,梅照雪道:「真相尚且未明,你总不能一上来就定了人家的罪。」 孟氏捏着帕子在哭,闻言哽咽着开口:「不是她还能是谁?咱们爷是多谨慎的人,也就只有最近被姜氏迷得失态,在她院子里惯常没个防备的。现在出事了,姜娘子还能摘个干净不成?」 桃花无奈地道:「你家里死了人,就一定是你杀的?这是什么逻辑?空口白舌的污衊可不行,孟娘子一口咬定是我要害爷,那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女人以夫为天,我闲着没事把自己头上的天捅破了,有什么好处?」 孟蓁蓁一愣,张口欲辩。可转念一想,姜桃花的确没有害相爷的理由,除非傻了才会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但是,就算明白这一点,冲着旧仇,她也是不会帮姜氏开脱的,宁可选择沉默。 「行了,要知道真相就得查,你们在这里吵嚷,还耽误爷休息。」梅氏捏着手道:「都出去,姜氏跟我去后院审人,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秦娘子列个名单出来,这两日府里的人轮流给爷侍药。」 「是。」秦解语颔首应了,笑盈盈地看了孟氏一眼。 她安排的单子,那就顺着她的心意来了。 孟氏皱眉,想争辩又顾忌床上的沈在野,只能强压下不满,低头退出去。桃花起身,揉了揉膝盖,跟着梅氏就去后院。 争春阁里除了青苔,一共只有三个丫鬟,姜桃花用人谨慎,这三个丫鬟一般都是在后院和厨房里,从未进主屋,所以看见的机会不多,脸也生。 但是只扫一眼,桃花就知道:「那丫鬟不在这里头。」 梅照雪有点惊讶:「你一直在屋子里养伤,也能将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记得这么清楚?」 「妾身记不清楚她们。」桃花摇头:「但是妾身看过帮忙泡茶的那个丫鬟,身高到妾身的眉毛位置,双肩削长,右手食指上有一道陈年的小伤疤。而这几个丫鬟,身形都不对。」 「你记得那丫鬟的容貌?」梅氏问。 摇摇头,桃花抿唇道:「人的容貌可以伪装,记来没什么作用,但是身体特徵不容易伪装,更加容易寻找。夫人,趁着现在那丫鬟多半还抱着侥倖心理留在相府,您马上下令相府里任何人不得进出吧。」 梅照雪被震了震,看了姜氏两眼,转头就吩咐人:「照姜娘子说的,把府里的丫鬟都带过来,任何人不得离府。」 「是!」下人应了,匆忙去办。梅照雪脸上的表情终于没那么严肃了,看着桃花道:「娘子的记性真不错。」 桃花笑了笑:「记性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能救命的。」 她没说的是,她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呢,只是以前没发现有什么作用,倒是来了魏国之后,多次让她捡回小命,功劳巨大。 梅照雪抿唇,不动声色地小声道:「我相信不是你要害爷。」 「多谢夫人。」 「但是爷伤着了,你怎么都会被罚,哪怕最后毒不是你下的。」她目光温柔地道:「若是罚了你,你也别记恨我。当夫人的,总是要秉公办事。」 微微一笑,桃花没吭声。好人坏人都让梅照雪一个人当了,她还能说个啥?谢她提前预告,让她受起罚来有个心理准备? 还是闷声发大财吧。 府里的丫鬟大大小小加起来竟然有五十多个,一起站在院子里,把姜桃花吓了一跳。 相府真是有钱。 「点过名册了,人都在这里。」管家躬身对梅照雪道:「夫人尽管盘问。」 梅氏颔首,正想让桃花去看呢,就听见一声大喝: 「就是她!」 第31章 谁干的 院子里的丫鬟都吓了一跳,相互看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在站在最后的一个丫鬟飞快地拔腿就跑! 姜桃花笑了,她这一嗓子只是吓唬人的,因为丫鬟数量太多。有不少身形相似的,她一时不好找。结果没想到做贼心虚的人胆子这么小,一下子就露了馅儿。 「青苔,抓住她!」 「是。」青苔应了,飞一般地追上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拎了回来,丢在了梅照雪面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梅氏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着那丫鬟问: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 小丫鬟浑身发抖,半晌之后才道:「软玉阁。」 孟氏的院子。 梅照雪脸色微沉,看了桃花一眼。 桃花耸肩,表示这事儿反正她也是不知情的,要问也得问孟氏。 「就是你替姜氏给相爷泡的茶?」梅氏继续问。 小丫鬟沉默了半天。没吭声。桃花笑眯眯地道:「伸手看看就知道了,您问她也不会承认。」 青苔闻言,伸手就将那丫鬟的右手扯了出来。梅照雪低头一看,食指上果然有一道旧疤。 「你好大的胆子!」当即低喝一声,梅氏挥手就道:「来人,把她给我押起来!」 「是!」旁边的护院上前,将小丫鬟整个儿按在了地上。小丫鬟吓得带着哭腔道:「夫人饶命,奴婢也是奉命办事,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 奉命办事。 梅氏和桃花对视了一眼,心里也都门儿清了。软玉阁的人,除了孟蓁蓁,还会奉谁的命? 孟氏还正跟秦解语在临武院外头僵着。 秦氏盛气凌人,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倒是半步不肯退让:「爷最近是偏宠于我的,如今有事,定然也想看我伺候左右。你若是想公报私仇。抹了我的名字,那等爷醒来,我便要好生说道说道了。」 朝天翻了个白眼,秦解语嗤笑道:「当谁不会找爷说道?你使手段把爷留在你院子里十来天,可苦了咱们院子里的姐姐妹妹们了,天天见不着爷,独你一人开心。如今爷都躺在里头了,你还想霸占?可真够不要脸的。」 「爷自己都说了,此后府里没什么规矩,就按照他的喜好来。那他偏爱于我,怎么就成了我的过错了?」孟氏抿唇:「秦娘子自己摘不着葡萄,便要怪人家长得高,岂不是可笑?」 「这话说得好。个儿不够高摘不着葡萄,就别怪人。」秦氏娇俏一笑,挥了挥手里空白的单子:「如今……可是我比你高。孟娘子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儿,就莫要做了吧?」 「你……」 争吵不休。看着倒是很精彩。然而梅夫人现在可没心情听她们吵,带了人就出来道: 「把孟氏押进静夜堂,等爷醒了再审。」 孟蓁蓁一愣,瞪眼看她:「审我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梅照雪挥手,那小丫鬟就被绑着推到她面前。 「绿茗?」看清那丫鬟的脸,孟氏很意外:「夫人您绑她干什么?这是我院子里的粗使丫鬟。」 「既然是你院子里的,那就没错了。」梅照雪道:「给爷下毒的就是她,已经审过了,说是奉命行事。」 孟氏傻眼了,捏着帕子看着地上的丫鬟,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不可能啊……这跟我没关系……」 旁边的护院是只听夫人的话的。当即就上来押住她往静夜堂带。孟氏连连回头,刚开始眼神还有些茫然,后来看向秦解语的目光就充满了恨意。 这事儿不是她干的,她没这么傻,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而这院子里会这么费尽心思害她的,肯定只有一个秦解语! 姜桃花躲在后头瞧着,孟氏斯文,也没大喊大叫,只是看样子很不甘心。旁边的秦娘子倒是得意了,眼里满是笑意,只是没当真笑出来,还作势捂着嘴道:「太可怕了,原来是她。亏得爷最近这么宠她呢。」 梅夫人微微皱眉,看了看桃花,又看了看被带走的孟氏:「说来我也没想明白,要是姜氏没有理由害爷,孟氏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这还不好想?」秦解语笑道:「夫人您太单纯了,想想整件事,要不是夫人聪明找到了真正的下毒之人,是不是就怪姜娘子头上去了?那孟氏先前就与姜娘子有梁子,之后被连宠半月又是被姜娘子断了恩,弄这么一出来害姜氏,也不是不可能。」 分析得还挺有道理的啊,桃花低头想了想,也的确说得通。孟氏这个人本来就小气,上次一幅画都能拉爷过来找她算帐,这次整这么大一出来把罪名扣她头上,也不让人意外。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孟蓁蓁要是真这么计划的,方才看见绿茗被捆起来,怎么会那么茫然地承认这是她院子里的人呢?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 要么是她演技出神入化,已经到了可以矇骗她这个演戏老手的地步。要么……孟蓁蓁就是被人坑了。 基于自己演戏骗人的丰富经验,姜桃花暂时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想了想,她还是转头进屋去看沈在野。 这个时候的沈在野可能是最温和的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不会突然算计人,也不会黑着脸吓唬人。 桃花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人其实还挺年轻的,也就二十多岁吧,一张脸真真是俊朗精緻,可惜气场太强,总让人觉得他已经四五十岁了。 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有那么狠的心的? 「主子需要静养。」湛卢站在旁边,戒备地看着她说了一句。 桃花回头斜他一眼:「你要是不开口说话,这屋子里一直是安静的。」 湛卢:「……」 低头想想,姜娘子这话竟然挺有道理的,他想张口再赶人,都不敢出声。 打量了沈在野一会儿,桃花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虽然她不会医术,但是脉象还是能分辨一二的。 虚弱迟缓的跳动从她的指尖传过来,姜桃花挑眉,心想可能她把这人想得太坏了,以为他要故意整孟氏呢,没想到是真的中毒了。 那,难道还真是孟氏在作妖? 低头思考了片刻,桃花抿唇,正想起身离开,再一抬眼,却对上了沈在野半睁开的眸子。 「爷?」吓了一跳,她连忙问:「您感觉怎么样了?」 眼里好半天才有焦距,沈在野睨着她,有气无力地道:「你这女人,心真狠。」 嘴角抽了抽,姜桃花本来还有点担心他的,一听这欠揍的语气,瞬间坐直身子离他远些,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已经审问出来,给爷下毒的人是软玉阁的绿茗。爷这样醒来张口就骂,妾身很受伤。」 「绿茗?」沈在野一愣,转头看向湛卢:「我睡了多久?」 湛卢低声道:「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们就把下毒的人找到了? 有些不敢置信,沈在野满眼怀疑地看着姜桃花:「怎么审问出来的?」 「妾身得先认个错。」桃花乖巧地道:「今儿骗了爷,您喝的第一杯茶是软玉阁的绿茗所沏,不是妾身泡的。妾身一去厨房,她便主动提出帮妾身泡茶,所以妾身就顺水推舟,端了她泡的茶给爷。」亚圣见技。 沈在野眉头微皱:「软玉阁的丫鬟,怎么会在你争春阁的厨房里?」 「这就要问孟氏和绿茗了,妾身一直在主屋养伤,连门都不怎么出的。」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去,桃花顿了顿,盯着沈在野的眼睛问了一句:「爷认识绿茗么?」 「不认识。」沈在野淡淡地道:「在软玉阁也没听过,多半是个粗使丫鬟。」 「是啊,是粗使丫鬟。」桃花点头,眼里突然充满了探究:「可是,她这个粗使丫鬟却知道爷最爱喝龙井,问都没问,就给爷选了龙井茶。」 沈在野抬眼,不悦地看着她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爱喝龙井又不是什么秘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知道也不稀奇。」 对哦,桃花点头,想了想,问:「孟氏已经被夫人关去静夜堂了,爷是要现在审,还是多休息一会儿有了力气再审?」 「过会儿吧。」疲惫地闭上眼,沈在野道:「我头有些疼,你让其他人都回去,然后留下来给我揉揉。」 「……」姜桃花呵呵笑了两声:「妾身还受着伤呢,爷。」 「你我如今都不是什么完好无缺的人,更该相互照顾。」声音沉了两个度,他冷眼睨她:「让你留下来就留下来,为什么每次都要多说些改变不了结果的话?」 「妾身明白了!」桃花低头,十分果断地行了小礼,然后起身出去传话。 这个节骨眼上,后院都乱成一团了,他还留她在他院子,不是给她找事儿是什么!桃花恨得牙痒痒,又拿这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他的意思传达出去。 梅夫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头顶许久,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旁边的秦氏走得就没那么爽快了,笑嘻嘻地看着她问:「按照爷这意思,那侍药的名单上,是不是写娘子一个人的名字就够了?」 第32章 他就喜欢女人 这话说得尖锐,又叫人不知道回什么好。桃花嘆息,朝秦娘子行了个平礼就回主屋去了。 侍药名单是夫人要弄的,沈在野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这事儿,连累她无辜遭殃,连争辩两句也没立场。还是老实夹着尾巴伺候大爷去吧。 这院子里没人真敢要了沈在野的命,所以那毒虽然听起来厉害,一碗药下去,他的神色也恢復了不少。 桃花乖乖地上床,趴在他旁边给他揉额头,一边揉一边盯着他问:「要是查出来背后下黑手的真是孟氏,爷打算怎么办?」 「此等蛇蝎心肠之女子,还能继续留在府里不成?」沈在野闭着眼睛道:「一旦罪名落实,便让孟太僕带人来领回去吧。」 桃花挑眉。 这若是在寻常人家,嫁出去的闺女犯了错被休回去,顶多是家里脸上无光。但沈在野是谁?当朝丞相,三公九卿之首。孟太僕位列九卿,自家女儿因谋杀丞相被休。那就不是掉面子的事情了,家破人亡也不是没可能,定然不会愿意事情闹大。 也许这事儿会有出人意料的发展也说不定呢? 晚上的时候,沈在野休息够了,就让梅氏带着孟蓁蓁一起到了临武院。 「爷!」孟娘子一看见他就泪水涟涟:「妾身是冤枉的!」 脸色还有些苍白,沈在野沉着脸躺在太师椅上,睨着她道:「大夫说,若不是我只喝了一口,现在这相府就该挂白幡了。」 「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但妾身是不可能害爷的啊!」孟氏眼神里满是急切:「爷是相信妾身的吧?」 沈在野没回答,旁边的梅氏小声道:「绿茗已经把什么都招了,毒药也在她的房间里找到,证据确凿。」 孟蓁蓁瞪大了眼:「爷,那丫头只是外房的,跟妾身没半点亲近。她做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算在妾身头上啊!」 「你的意思是。府里洗衣裳的丫鬟把你杀了,我也可以不用向孟大人交代了?」 一听这话,孟氏的心就沉了,呆呆地看着沈在野,眼泪哗啦啦地掉:「爷……您先前不是还那般宠爱妾身,如今怎么会半点不愿意相信妾身!」 「若是我将你宠成了这样敢朝我下毒的人,那我甘愿痊癒之后去静夜堂思过。」沈在野语气冰凉,眼神也是冰凉:「不管我先前有多宠爱你,你犯了今日这样的过错,我也不会继续容你。」 「爷!」孟氏有些崩溃:「妾身当真是冤枉的!」 「若你是冤枉的,那就拿出证据,看是被谁冤枉的。」梅照雪轻声道:「若是拿不出,干嚎也没用。」 孟氏一愣。看向沈在野,后者面无表情,算是默认了梅氏的话。 这一时半会儿的,叫她去哪里找证据?她是被人算计的。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 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这院子里想害妾身的,只有秦氏!」 「你的意思是,绿茗是被秦氏收买,故意害相爷来嫁祸于你?」梅照雪轻笑:「可据我所知,你们两人相互之间一直盯得很紧,你的丫鬟若是去见过秦氏,你会不知道?」 孟蓁蓁有点慌,眼珠子盯着地面左右转着,仔细想了想。 绿茗的确不可能见过秦氏那边的人,若是见了。她肯定会知道。最近她院子里恩宠多,秦氏只上门撒泼过几回,其余时候,连丫鬟都不曾来走动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日一早,我会去上早朝。」沈在野淡淡地道:「若是在那之前你澄清不了自己,也定不了别人的罪,那我便只有顺便请孟大人带你回去了。」 「爷……」孟氏哭得双眼红肿:「您这是要了妾身的命啊!」 「你不也是在要我的命吗?」疲惫地闭了闭眼,沈在野道:「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你回去吧。照雪,今晚多派些人照顾软玉阁,别出什么岔子。」 「是。」梅照雪颔首,转身见孟氏呆呆地跪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当即就让人架着她出去。 姜桃花看了半天的精彩好戏,直到人都全部走了,才感嘆道:「爷可真狠心,到底是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 侧头看她一眼,沈在野嗤笑,也没多解释,起身就让湛卢准备晚膳,顺带对她说了一句: 「你今晚上不要回去了。」 桃花一愣,脸随即一红:「爷不是身子还虚弱么?怎么还要妾身侍寝?」 白了她一眼,沈在野扯了扯嘴角:「不是要你侍寝,而是爷觉得这临武院的侧堂挺舒服的,你去住几天,给爷侍药。」 姜桃花:「……」 这什么毛病啊?自己身子难受,还要连带着折腾她?她又没跟他结什么仇,好端端的睡什么侧堂! 气地瞪了半天眼,桃花无奈,还是只能吩咐青苔回争春阁去拿点东西过来。 「您瞧瞧,爷这不管不顾的,就把姜娘子留在院子里了。」 捏着手里的纸,秦解语阴狠地笑着,一点点地撕:「还写什么单子啊,爷的心思就是不在咱们这儿!」 梅照雪温和地摆弄着茶具,微微一笑:「孟氏都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了,你还学不会沉住气?」 「她倒霉是自己作的,现在这样也是活该!」秦氏说着,语气还是软了些:「不过您说,她这是做什么呢?姜氏虽然得宠,但在大魏又没什么背景,她背后可还有个太僕大人呢,怎么那么小家子气,非跟个新人争。」 「这我也没想明白。」梅照雪摇头:「得不偿失,为了整姜氏,把自己甚至孟家都牵扯进去了,值得么?」 「兴许她就是脑子坏了。」秦氏嗤笑:「孟蓁蓁那个人,平时就阴森森的,心肠也毒,也许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吧,谁知道姜娘子的记性那么好,硬是把那个丫鬟抓了出来。」 「往后你我可得小心了。」梅照雪淡淡地看着门外的树:「这个姜氏,当真很厉害。」 秦解语抿唇,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点了点头。亚圣乐血。 天已经黑了,大晚上的,又不能离开软玉阁,孟氏自然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屋子里发脾气。她更多的是气这院子里的女人狠毒,却未曾想过,自己院子里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这样害自己。 天亮的时候,桃花打着呵欠去主屋伺候沈在野起身,这位爷今天倒是起得早,都不用人叫,一身朝服已经穿得妥妥噹噹。 「真好看。」 听着这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称赞,沈在野回头,挑眉看着姜桃花:「好看?」 「嗯!」盯着他衣摆上的仙鹤,桃花吧砸了一下嘴:「很精緻的绣花。」 废话,朝服都是宫里的绣娘绣的,能不精緻么?他还以为她在说什么好看,原来是衣裳。 抿了抿唇,沈在野淡淡地道:「你在这里继续休息吧,我上朝去了。」 「恭送爷。」桃花屈膝,看着他带着湛卢踏进晨光里,突然觉得这男人的背影看起来也真是好看,像一个清瘦干净的少年郎,而不是阴险狡猾的丞相爷。 阴险狡猾的丞相爷踏进了朝堂,站在陛下右手第一位。 「爱卿这是怎么了?」明德帝一看就发现了沈在野脸色不对劲:「病了?」 沈在野侧头,看了对面的孟太僕一眼,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微臣并无大碍。」 被他这一看,孟太僕很是莫名其妙,心里不免就打起了。 该不会跟蓁蓁有关吧? 早朝正常进行,因为沈在野的摺子,景王得以继续上朝,心里对他自然是又感激又倚重。所以一下朝,景王就打算上前跟沈在野说两句。 结果他还没走过去,孟太僕就抢在了他前头,朝着沈在野就是一顿行礼,神色恳切地问着什么。 略微皱眉,穆无垠想了想,这个孟太僕好像是被瑜王提拔上来的,而且有个女儿在沈在野的院子里。 裙带关系也就是私下敢攀谈,今日怎么这么急切,直接在殿前拦人了? 「沈丞相!」孟太僕胖胖的身子跟个圆球一样,在沈在野前头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作揖:「您大人有大量,小女犯错,下官愿意尽力弥补!」 扫了一眼他额上的汗水,沈在野淡淡地道:「也是侥倖,沈某有在这儿让孟大人弥补的机会。」 「您别这样说……下官惭愧,教女无方!但是蓁蓁在相府也有一年了,您多少也得留些情面啊。方才说的事的确是她不对,但您好歹给下官一个机会……」 脚下不停,沈在野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机会不是在这里给的,大人留步。」 微微一怔,孟太僕琢磨了一番这话的意思,当即大喜,不过扫了一眼四周,还是谨慎地没有表现出来,低着头一路出宫。 景王在旁边瞧着,皱了皱眉,叫了护卫过来吩咐:「回去准备些礼物出来,给门下那几家送去。」 「是。」 沈在野这个人城府太深,穆无垠是没什么把握能完全驾驭他的,但是他就喜欢女人,他也不必从其他地方下功夫了。 第33章 你这熊心豹子胆 瑜王在相府有人,他自然也有,只是先前一直使不上什么力,如今听闻赵国公主进府之后,府中争宠之风日盛,那他也该趁机让人抓紧沈在野的心。 只要他门下有人能迷惑沈在野。那他心里便会有些底。 沈在野这样的人,也幸好是还有「难过美人关」这一处软肋,要是他连女人也不喜欢,那这天下可能谁也拿他没办法了。 一路出宫,乘车到了相府门口,沈在野刚准备进府,旁边就又蹿出个人来。 「相爷,我家大人在等您的消息呢。」这人穿着家奴的衣裳,一上来就沖他行了个大礼,脸上讨好之意十足。 看他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这可真是够急的,只是我府中书房有点奇怪,只有子夜才能打开。你去回了你家大人吧。」 家奴一愣,连忙点头,飞也似的就跑走了。 看来孟太僕很心疼这个女儿啊,但是,表现得这么急切慌张,相当于给他亮了底牌,可算不得什么聪明的人。 好歹位列九卿,怎么连姜桃花那种女流之辈都比不上?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姜桃花的底牌是什么。 「爷!」 刚跨进府里,穿着一身素衣的孟氏就扑了过来。沈在野侧头一看,吓得后退了半步。 她这双眼红肿得,多半是哭了整个晚上,面色憔悴,头髮红,眼里还依旧有泪光。髮髻没梳,只挽在后头,衣裳上也有不少的灰。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湛卢眼疾手快,在她扑到他身上之前就上前拦住了,孟蓁蓁却还挣扎着朝他伸着手:「妾身当真是冤枉的,爷,妾身没有让人下毒!」 「我在查明真相,你不用急。」面容平静地看着他,沈在野道:「若你是冤枉的,我会替你洗清冤屈。若你罪有应得,那也不能怪我绝情绝义。」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冤枉的,那就要看孟太僕的表现了。 孟氏怔愣,感觉到沈在野没有昨日那般生气了,心下也是一喜,连忙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髮髻:「爷只要还肯给妾身机会,妾身便感激不尽!」 微微颔首,沈在野也没心思跟她多耽搁,转身就往临武院走。 姜桃花已经在临武院里转悠了一上午了。除了书房,其余的地方全部都看了个遍。 「相爷还颇懂风雅啊。」 瞧着他花架上收藏的古董字画,都是清雅名士之作,忍不住轻声感嘆:「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以为他那样的人,会更喜欢藏剑。」 「为什么?」青苔好奇地问。 「因为他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我昨儿还梦见他半夜在院子里磨刀呢。」撇了撇嘴,桃花想了想又道:「不过也对,他是文官,就该摆弄些字画古董。」 背后有人悄然而至,青苔机敏地回头。却对上沈在野一双颜色深沉的眸子,当下就被吓得说不出话,连忙拉了拉桃花的衣袖。 桃花还在看一幅仕女图,也没注意身边的人,只道:「行了,你别急,再看两眼,我还没看懂沈在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看这些哪里能看出来。」沈在野冷笑,伸手就从背后环住她的脖子,轻声道:「应该仔细看看我本人啊。」 像毒蛇吐着信子在她耳边一样,姜桃花吓得耳后起了一层颤慄,立马想挣扎。 然而,沈在野这手虽然没勒着她,但也好像没打算放开她。旁边的青苔想上前救她,却被后头的湛卢直接拖了出去。 情况不对劲,赶紧认怂! 「爷~」桃花嘿嘿地笑道:「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沈在野勾唇,学着她的语调道:「因为要回来看你在干什么啊~」 「妾身不过随意走走而已,也问过下人了,说是只有书房不能进,所以才敢来这里的。」无辜地眨了眨眼,桃花道:「没犯着您的忌讳吧?」 「没有,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沈在野轻笑,低头凑近她的耳廓,呵着气道:「原来昨儿梦见我了?」 一个激灵,桃花捂着耳朵,脸色瞬间一红:「啊…是…是啊。」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种半夜磨刀的狠戾之人。」语气颇为伤心,沈在野就这么站着环着她,小声地道:「不过你竟然这样了解我,我也是很高兴的。」 啥?桃花一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沈在野面上看起来好像是挺温和的,但是她拿不准这爷心里在想什么,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能浑身紧绷,戒备地盯着他的动作。 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沈在野捏住了花架上的一个净瓶,轻轻拧了拧。 看似一体的架子竟然从中间分开,露出了后头的一个小隔间。桃花一愣,伸着脑袋朝里头看去,待看清墙上挂着的都是什么东西之后,她背后冒了层冷汗。 不是吧? 满墙的刀剑,被外头洒进来的光一照,泛回了一片冷冽的光。 桃花觉得有点腿软,转头看向身后这人,讨好地掌:「原来爷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妾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在野头没动,垂了眼帘下来睨着她,轻笑道:「这些刀剑皆出自名家之手,都是没开封的。」 「他们说,好的刀剑,要用美人血开封,才会有灵气。」 这话听得桃花打了个寒战,随即一本正经地道:「这话是他们骗您的!爷,您相信妾身,妾身的血跟猪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红色的血。」 本来还想继续吓唬她一番的,一听这话,沈在野差点破功,好险才能忍住没笑,嫌弃地松开她:「你的意思是,我每晚是抱着头母猪在睡觉?」 「您要这样想,妾身也没办法。」姜桃花咬牙,忍辱负重地道:「但是妾身觉得自己抱着还是比母猪舒服的!」 「……」 松开他,沈在野转身朝门外站了一会儿。 桃花一愣,还以为门外来人了,结果看了半天,也没谁进来。 「爷?」 「没事了。」轻咳一声,沈在野道:「你的伤也差不多该拆线了,这两天多补补,然后请医女来吧。」 「是。」桃花点头,虽然对他突然说到自己的伤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能听出这人现在真的没打算主动要她的命了,那就极好的! 用过午膳,桃花就带着青苔去药房给沈在野熬药。 由于这府里不太平,所以药都是医女全程看着的,只用丫鬟烧火,连水都要经人检查。 这种情况下,桃花侍药也就是走个过场,在旁边等着药好了,端回临武院去就是了。 「远瞧着就觉得这边一片风光大好,原来是姜娘子在啊。」亚向厅才。 有女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桃花一顿,回头看过去。 顾怀柔和另一个女子并肩朝这边走过来,顾氏没开口,倒是她旁边那女子喊的这一声。 微微挑眉,桃花打量了她一番,起身颔首作礼。 料想她也不认识旁边这人,顾怀柔上前就道:「这位是柳侍衣,与我是多年的朋友。」 侍衣?桃花点头,就见柳氏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屈膝礼,然后抬头笑道:「一直没能与您搭上话,今日可巧了,妾身陪顾娘子来抓药呢。」 「娘子哪里不适了?」桃花问。 顾氏抿唇:「是有些不舒坦,早先便很难睡着,如今更是连饭都吃不下,也不能再拖着了。」 点点头,桃花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丫鬟去我争春阁知会一声便是。」 「多谢娘子。」 柳氏在旁边瞧着,掩唇笑道:「这可真是缘分啊,谁能想到您二位一上来就有梁子的人,竟然能相互帮扶,妾身瞧着,真为顾娘子高兴。」 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姜桃花扫她两眼,总觉得这人不是很靠谱。想提点顾氏两句吧,但人家是好朋友,你贸然上去说话,难免有挑拨离间之嫌。 还是安静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又寒暄两句,这两个人就进药房去了。沈在野的药一好,桃花就端着托盘迴了临武院。 沈在野在床上看一本册子,上头乱七八糟地画着东西,远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倒是看得很入迷,还拿了硃笔轻轻勾着。 「爷,吃药了。」 「嗯。」 看她进来,沈在野便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塞进了枕头之下,然后接过药碗,淡定地灌了下去。等他喝完,桃花伸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个蜜饯。 含着这甜腻腻的东西,沈在野眉头微皱:「你当我是小孩子?」 吃药还带蜜饯哄着的? 桃花笑道:「没人规定只有小孩子喝药才能吃蜜饯啊,妾身在药房里瞧见的,挺好吃,就拿点回来给您压压苦味儿。」 「我不喜欢。」沈在野张嘴就想吐了,桃花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他的嘴上! 「不要浪费,医女说这个蜜饯很难得的,宫里赏的!」 脸色更沉,沈在野抬眼看她:「到底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对我?」 浑身一个激灵,桃花弱弱地收回手,小声道:「爷息怒……」 第34章 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在赵国的时候尊卑观念很淡薄,都是跟宫人玩成一片的,谁知道他这里连塞个蜜饯都不行啊?又不是毒药! 轻哼一声,沈在野张嘴想吐掉蜜饯,可不知怎么的,一个不小心。竟然直接咽下去了! 姜桃花已经乖乖地捧了手在他面前,示意他吐在上头,她好拿去丢了。 「爷?」 沈在野看着她的手沉默。 这种尴尬的事情还真是头一回遇见,已经吞下去了,要怎么吐?但要是不吐出来,他刚刚不白吼人家了? 「你先去叫人准备晚膳吧。」他一脸镇定地道。 桃花一愣,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又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现在才未时刚过,您就要吃晚膳了?」 分明刚刚才用过午膳好么!他是饭桶吗! 沈在野皱眉:「还这么早,那你去让人做些点心。」 还真是个饭桶,桃花撇嘴,站起来看着他道:「那您把蜜饯吐出来,妾身一併带出去吧。」 沈在野:「……」 你说这女人。记性这么好干什么?就不能忘记他嘴里还有蜜饯这回事吗?!气不打一处来,沈在野黑着脸道:「已经化在嘴里了,你别管了。」 啥?化了?震惊地看他一眼,桃花又看了看旁边剩余的蜜饯。乖乖,这可都是桃肉做的啊,要怎么才能这么快含化? 脑子一转,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揶揄地看沈在野两眼,嬉皮笑脸地道:「爷该不会是嘴上说不喜欢吃,喉咙却诚实地把蜜饯咽下去了吧?」 屋子里一阵沉默,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抬头看着她:「我突然觉得,可能还是你的血适合给宝剑开封,要不咱们去试试?」 「爷您好生休息!妾身先去吩咐人做点心了!」脸上神色瞬间正经,桃花屈膝行了个礼,扭头就往外跑。 沈在野冷眼瞧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蜜饯。 倒是……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吃,甜腻之后还有余香一直在口中,当真将药味儿都压下去了。 抿了抿唇,他抽出枕头下的册子,继续看。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在野就准备去书房了,去之间把姜桃花拎过来,认真地强调了几遍:「晚上就在侧堂休息,不要出门。」 「妾身明白。」桃花点头:「正好今日有些疲乏,妾身也想早睡。」 「嗯,去吧。」亚反向划。 「是。」 老老实实地退出主屋,桃花才翻了个白眼。 他要是不这么说她还会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地早睡了,可偏生这样严肃地警告。她想压下好奇心都困难。 「青苔,你去院子门口蹲着吧,别让人瞧见了。」进了侧堂,她小声道:「若是晚上有人进这院子。你也不必做什么,回来禀我一声便是。」 「遵命。」 吩咐完,桃花就去继续看这府中的花名册,边看边等。 子夜刚过,青苔就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主子,的确有人来了,裹着斗篷,看身形是个男人,有些胖。」 桃花听着,手撑着下巴问:「往书房去了?」 「是。」 三更半夜的,沈在野不幽会美人。倒幽会个胖男人?什么口味啊这是! 书房里。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孟太僕,后者一直在擦额头上的汗,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要是平时,孟太僕其实是不至于这么慌乱的,毕竟有瑜王撑腰,又有沈丞相这样的姻亲,出去都是给别人脸色看的人物。 但是如今,他得罪的恰恰是沈在野,这比得罪了瑜王都可怕。而且若是一般的小问题也就罢了,自家女儿为了争宠,竟然差点要了相爷的命! 这不是要拉着他孟家上下一起去死吗! 「我不是不通情达理,只是令媛此回过错严重,若是还留她在府里,难保哪天沈某就没命了。」沈在野开口,一点感情也没有地道:「当初送孟氏进我相府,大人似乎就说过,若是孟氏犯错,你定然会带回去严加管教。」 那只是说说而已啊!真把女儿从相府领回去了,那不是叫满朝文武看笑话么?瑜王也不会放过他的! 「相爷,下官也知道蓁蓁罪无可恕,可是您能不能……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孟太僕搓着手道:「下官愿意为相爷效犬马之力!」 斜他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大人该效忠的是皇上,与沈某有什么相干?」 「话是这么说。」孟太僕上前两步,小声道:「可忠君之余,下官还是有别的事可以做的。朝廷最近新买两千匹马,要兴建马场,已经拨款下来了。相爷要是愿意,下官便将最好的几匹宝马,并着款项的三成利润,送到您府上。」 「荒唐!」一拍桌子,沈在野脸色难看得很:「大人主管马政,竟然一直是这般中饱私囊的?」 腿一抖,孟太僕连忙跪下磕头道:「相爷明鑑啊,太僕之位,歷朝歷代的人都是这么坐过来的,不止下官一人如此,这从上到下,都是默认了的啊!」 一个人贪污叫贪污之罪,一群人一起贪污就叫法不责众,若是从上到下全在贪污,那就叫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沈在野心里冷笑,看了孟太僕许久,才伸手将他扶起来,抿唇道:「沈某入朝不过两年,有些事情知道得还不是很清楚,错怪大人了。既然是上下都默认的,那也无可厚非。」 孟太僕一喜,连忙抬头看着他道:「相爷可愿收下?」 脸上满是犹豫,沈在野低头不语,像是在顾忌什么。 「下官知道相爷一向是两袖清风,不想被人诟病。」眼珠子一转,孟太僕自作聪明地道:「下官有法子,让您能半点不沾污水。」 「什么法子?」 「每次兴建马场,购买马匹,利润的大头都在上面。」孟太僕道:「下官这次便将帐从上头走,再不经帐面地送到相府。如此一来,谁也查不到那笔钱哪里去了。」 眼神微动,沈在野轻轻勾了勾唇:「大人可真是睿智。」 瞧他这脸色像是允了,孟太僕大喜,连忙试探性地道:「那蓁蓁的事情……」 「大人诚心至此,沈某自然也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沈在野道:「不过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若是令媛以后再犯这等错误,那就算大人将整个马场送来,沈某也讲不得情面了。」 「多谢丞相!」孟太僕连忙行礼:「下官一定让贱内到府上好生管教蓁蓁两日,以后定然不会再给相爷添麻烦!谢礼之后也会立刻送过来。」 「嗯。」打了个呵欠,沈在野疲惫地道:「没有其他的事,大人就请回吧。沈某这身子,还得好生歇息两日呢。」 「是…是……」连声应着,孟太僕飞快地就退了下去,圆滚滚的身子一个不注意差点撞在门框上。 湛卢看得摇头,等人走出去了,才低声道:「这人瞧着真不堪用。」 「不堪用的人多了去了,人倒是没关系,关键是他的位子。」轻笑一声,沈在野在面前的册子上画了个勾:「湛卢,你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吧。」 「是!」湛卢应了。 听着院子里些微的人声和脚步声,桃花也知道沈在野多半是完事儿了,立马躺上床装睡。 「你家主子休息了?」湛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青苔应了一声:「早就休息了。」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门就被推开了,湛卢进来,扫了一眼床上鼓起的被子,才放心地退出去。 可真够谨慎的啊,桃花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想,沈在野今天又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呢? 第二天天亮,梅照雪等人就被叫到了临武院。 「你们怎么看人的?」沈在野捏着封东西,皱眉看着梅氏:「不是说把绿茗好生关起来了么?」 梅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确是好生关起来了啊,就在后院的柴房……」 「那这是什么?」伸手把信丢过去,沈在野大怒:「堂堂相府,竟然让人来去自如,传出去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梅照雪一惊,连忙接住信来看。 「奴婢绿茗,受人之託,陷害于孟氏。然良心不安,辗转已久,故而想告知相爷事情之真相:下毒并非孟氏吩咐,奴婢也并非孟氏之人。今日逃命,还望爷看在奴婢坦诚的份上,饶奴远走,莫再相追。」 心里一跳,梅氏转头问身边的丫鬟:「去柴房看过了么?」 丫鬟小声嗫嚅:「奴婢不知。」 「……」梅氏皱眉,转脸就朝沈在野跪了下去:「是妾身失责,请爷惩罚!」 沈在野揉着眉心,重重地嘆了口气:「人跑走许久了,要追也追不上,倒是这信……」 信上说孟氏是冤枉的,那现在谁该去道歉赔礼? 梅照雪咬牙:「虽然信上之言也难辨真假,但妾身愿意去软玉阁再次审问。若是没有孟氏要害爷的直接证据,那妾身便自罚一月月钱,并向孟氏道歉。」 人是她审的,结果是她判断的,这事儿她怎么也逃不掉。 第35章 妾身觉得爷真厉害 只是,梅照雪想不明白,眼瞧着已经是木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峰迴路转,成了这样的结果呢? 相府守卫森严,绿茗一个小小的丫鬟。是怎么逃掉的?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问吧。」沈在野点头,顺带看了旁边的秦娘子一眼:「解语就别过去了,免得又起冲突。」 秦解语一愣,低头应下:「是。」 两人带着丫鬟就出去了,一离开临武院,秦氏就忍不住抓着梅照雪的胳膊道:「夫人,爷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梅照雪嘆息,轻揉着太阳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孟氏被人冤枉,你是这院子里唯一明面上跟她过不去的人,爷多想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那怎么能行!这件事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啊!」秦解语急了:「爷最近本来就不怎么待见我。再有误会,岂不是更不会去我那里了?」 「你冷静些。」梅照雪不悦地道:「一遇事就慌张,能成什么大事?你在这院子里的地位稳得很,就算爷现在暂时不宠你了,以前的余恩也够你继续逍遥的。再说,日子还长,你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得到爷的心。」 秦氏皱眉。话是这么说,但她是被娇宠惯了的,要长时间住冷院子,那可不行。 不过夫人说的也有道理,她急不得,眼下还是先将孟氏的事情给搞定了,最好还能继续咬死她,让她翻不了身。 她们一走,桃花就从内室熘了出来,明亮的眼睛滴熘熘地在沈在野身上转着。 看她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你又想说什么了?」 笑着爬到他大腿上坐着,桃花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道:「妾身先前以为,孟氏是被秦氏冤枉的。」 「先前?」沈在野挑眉:「那现在呢?」 「现在……妾身觉得爷真厉害。」 差点连她都被骗过去了!要整孟氏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本来还觉得秦氏的嫌疑更大呢,毕竟除掉孟氏,对她更有好处,对沈在野似乎没什么帮助。 然而,在昨日沈在野见过一个胖男人之后,绿茗竟然逃了。 开玩笑,丞相府是什么地方?苍蝇飞出去都得做个全身检查,绿茗一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怎么可能半夜无声无息地就跑了?只会是沈在野自己放走的。目的大概就是放过孟氏。 为什么之前他宁愿自己身子遭罪,也要陷害孟蓁蓁,如今却要放过她呢? 联繫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桃花觉得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沈在野利用孟氏,跟孟家做了什么交易。这交易原先一定很难达成,使得他不得不以退为进。 而今目的达到了,所以孟氏被放了一马。 如此一想,沈在野真的是很厉害,这一院子的女人应该是别人塞来想跟他攀关系的,然而他却反过来用这些女人,掐着了别人的脖子。 这样的男人,真是又可靠,又危险。 看了看她的眼睛,沈在野也知道她多半是又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心下便有些不悦:「坐得舒服吗?」 「啊?」桃花茫然地看着他:「舒服啊。」 「我不舒服,你很重。」他板着脸道:「下去!」 哪儿养成的习惯,一上来就往他怀里坐? 鼓鼓嘴,桃花起身爬到旁边的软榻上,小声嘀咕:「别人都很喜欢温香软玉在怀的,你是不是男人啊……」 「你说什么?」沈在野眯眼。亚反叨亡。 「妾身说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适合郊游!」 冷笑一声,沈在野道:「你忘记今天还要拆线了?」 对哦,脸垮了下来,桃花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拆线也是折磨啊…… 「主子,医女到了。」青苔进来说了一声。 小脸皱成一团,桃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是不拆了,让线长肉里,有什么不好的吗?」 青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会感染,生病,线是不能留的。」 「……好吧。」郁闷地点头,桃花起身就跟着青苔往外走。 微微挑眉,沈在野倒是觉得有点意思。姜桃花天不怕地不怕的,缝针都敢不用麻药,原来还是挺怕疼的人。 既然怕,那还犟个什么劲儿?这女人脑子有问题? 医女已经在侧堂等着了,桃花抿唇,一声没吭地躺上床,将腰上的伤口露给她。 「您忍着些。」医女轻声道:「奴婢会说些别的分散您的心,也让您好过一点。」 「好啊。」桃花闭着眼睛道:「给我讲讲这府里的小道八卦也成。」 小道八卦?医女拿了剪刀出来,一边动手一边道:「最近出了绿茗的事情,药房这边井然有序,倒是不曾有什么趣事可谈。只上回柳侍衣与顾娘子来找大夫,出门之后不知为何就争吵了起来。」 感觉到一阵伤口撕扯的疼痛,桃花咬着牙问:「她俩不是多年的好友么?怎么也会争吵?」 「再好的朋友也没有不吵架的,况且最近这两位主子往来也少了,似乎生了嫌隙。」 桃花抿唇,她昨儿就在花名册上找过柳氏的名字了。柳香君,当朝卫尉大人家的庶女,既然来相府当个小小的侍衣,想必在家里也不是很得宠。 那日一见,柳氏口伶俐,说话也讨喜,看起来比顾怀柔聪明些。桃花忍不住在想,最开始挑唆顾氏来她这儿吵的,会不会就是她? 想着想着,线就拆了一小半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真是疼得难受,细细痒痒又拉拉扯扯,还不如青苔给她一刀的时候来得痛快。 「你不如一下子扯出来吧!」桃花难受地道。 医女嘴角微抽:「这个…一下子也是扯不出来的,娘子再忍耐一二。」 青苔瞧着也有些不忍心,正想再安慰她一番呢,就见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个丫鬟,张口就道:「李医女快去温清阁啊!」 线还有一半在肉里呢,医女头也没抬:「等姜娘子的线拆完了再去。」 「上门来抢医女是什么道理?」青苔上前,不悦地拦着她:「你家主子急,我家主子就不急了?」 小丫鬟急得像是快哭出来了,直接跪下道:「府里其他的医女今儿都不在,我家主子好像是…好像是身子不对劲了,只能让医女去瞧。奴婢也是一时情急,还请姜娘子体谅!」 只能让医女瞧?那就是女人的病了。桃花抿唇,声音虚弱地道:「不是我不体谅,是我也难受着呢。」 青苔没好气地道:「主子您躺着就是,奴婢送她出去。」 说完,拎起小丫鬟就往院子里一丢,嘭地一声关上门,上了栓。 小丫鬟傻眼了,看了看主屋的方向,又有点胆怯不敢去,只能硬着头皮跑回温清阁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桃花身上的线才算是拆完了。腰上一道疤,狰狞又难看。 「这可怎么办啊?」她很愁:「有什么法子可以去掉吗?」 李医女温和地笑道:「娘子多吃些猪皮一类的东西,好好养个几年,能淡下去些。」 几年?桃花嘆息,那就等于是得一直带着它了。 正伤感呢,外头突然吵闹了起来,湛卢好像拦着什么人,那人却不管不顾地朝里头喊:「爷!出事了!您快出来看看啊爷!」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桃花挑眉,捂着腰让青苔开门。 沈在野正在休息,被这声音吵着了,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怎么了?」 湛卢躬身站在一边,柳氏脸上带泪,一看见他就跪了下来:「爷,怀柔姐姐胎像有异啊!您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胎像有异?沈在野一愣,侧堂门口的桃花也是一愣。 她什么时候怀上身子的? 柳氏哭得伤心极了,捏着帕子道:「方才姐姐想来要个医女姜娘子都不肯给,现在好了,大夫过去才发现,怀柔姐姐可能是动了胎气。」 「确诊了么?」沈在野问。 「……还没,大夫一直在看呢,说是时间太短了,有些不好把脉,可能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都没确诊,她怎么知道是胎像有异,不是闹了肚子? 桃花咋舌,慢慢走过来对沈在野道:「妾身的情况爷也清楚,并非妾身有意霸占医女,只是时候刚好撞上了罢了。」 「我知道。」沈在野点头,揉了揉眉心道:「既然这么严重,那就去温清阁看看吧。桃花,你也一併来。」 「是。」姜桃花应了,看了地上跪着的柳氏一眼。 柳香君慢慢起身,依旧在擦着眼泪,看起来像是担心极了,才过来为自己的姐妹打抱不平。 然而,李医女不是方才才说了,她与顾氏生嫌隙了么?这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地又是什么意思? 沈在野走得不快不慢,柳氏在旁边跟着,都有些急了:「爷,您不紧张么?一旦确诊了,就是您的第一个孩子啊。」 「我不是大夫,紧张也没用。」沈在野淡淡地道:「何况你也说未曾确诊,若诊断出来不是,我岂不是要怪罪顾氏了?」 柳香君一愣,闭嘴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第36章 哪儿舒服? 桃花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心想这沈毒蛇也真够无情无义的,自己的女人半点不在意也就算了,连孩子也不紧张。 他建府两年,后院充盈,都一直没子嗣。如今可能有了。就算是没确定,也好歹激动一下吧?还跟个老大爷似的在这儿散步,心当真是石头做的? 一行人慢悠悠地到了温清阁,大夫上来就朝沈在野行礼,眉毛皱成一团地道:「老朽无能,暂时还看不出娘子到底是否有孕。」 「嗯。」沈在野在床边坐下,看着顾怀柔道:「上一次侍寝是一个月前,日子不够长,确诊不了也是寻常。」 顾怀柔满脸惊讶地看着他:「爷,您怎么来了?」 「柳氏说你身子不对,便去临武院请了我过来。」沈在野看着她,微微一笑:「现在好些了么?」 「好些了。」眉心微皱,顾怀柔转头瞥了柳氏一眼。又连忙朝沈在野道:「劳烦爷亲自过来,是香君唐突了,爷切莫怪罪。」 柳氏站在一边,委屈地道:「姐姐有喜,当妹妹的不过是为您抱不平罢了,爷怎么会怪罪呢?」 这话说得,你来我往的都是刺儿啊。桃花连忙站远了些,好奇地看着这俩人。 听她们话里的意思,柳氏去叫沈在野,似乎不是顾氏的主意。柳氏擅自做主去临武院哭闹,而顾氏急于撇清,半点不想被她牵连。 有意思嘿,多年姐妹反目成仇为哪般? 沈在野没吭声,安静地坐着。顾氏和柳氏倒是你来我往,几乎快吵起来了。 「没确定的事情,妹妹便急忙去知会爷。到时候若是叫爷失望了,是该怪你还是怪我?」 「姐姐真是把人好心当驴肝肺,方才您找不到医女,不还是妾身去药房请的大夫?妹妹是关心您,您倒好,一看见爷,什么都往妾身身上推了。」 「是不是真的为我好,我心里清楚。」顾氏冷笑:「就算多年披着羊皮,狼还是狼,早晚会露出真面目。」 「姐姐你……」 「差不多够了。」听着有些心烦,沈在野终于出声打断她们:「自家人吵成这样,你们也不嫌丢人。既然还没确诊,那就让大夫往后每日来温清阁请脉。下头的人伺候得也仔细些。等日子长一点再说。」 「多谢爷!」顾氏低头作礼,柳香君也不吭声了。 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姜桃花终于过来,看着顾怀柔小声道:「既然还没确诊,那便是有希望。娘子好生休息吧。」 看她一眼。顾怀柔神色有些复杂,碍于沈在野在一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没别的事情,就散了吧。」沈在野起身,象徵性地关切了一句:「没事别出去走动了,仔细养着身子。」 「是。」顾氏应着,悄悄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 爷的心思还是那么难猜,听见这样的事,脸上依旧一片平静,没生气。却也不是很高兴,转头就带着姜娘子走了。 「我说什么来着?」 等他们都离开了院子,柳氏才阴阳怪气地道:「您把那姜氏当靠山,她可半点没顾您,跟您争医女就算了,连爷来看您都要死劲儿跟着,分明没想让您得宠。」 顾怀柔皱眉,不悦地道:「你话太多了。」 「姐姐今日对我好生冷淡。」柳香君扁扁嘴,委屈地道:「不但不理我,还反过来怪我了。这多年的姐妹,到底是抵不过荣华富贵。」 「的确抵不过。」顾怀柔抬眼,看着她的眼眸道:「在你心里本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微微一愣,柳氏垂了眼:「您说什么呢,妹妹可听不明白。外头熬着药呢,妹妹先替您去看看。」 说罢,转身就出了内室。 人心啊,还当真是难测。顾氏嗤笑一声,靠在床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里头要是真多了一块肉,那她就有救了。 姜桃花跟在沈在野后头,一路从花园绕回临武院。 「咱们两人身上都不是很利索,您走那么快干啥?」捂着腰追着他,姜桃花连声道:「方才去的时候还走得那么慢。」 「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沈在野头也不回地道:「你若是走不动了,就自己慢慢走吧,我先回院子里去。」 什么人吶!桃花白眼直翻,干脆就放慢步子,当真自己走了。 「主子,您不觉得奇怪吗?」青苔跟在她身边,看着相爷的背影道:「奴婢就没见过谁家内人有了身孕,当丈夫的一点都不兴奋的。」 「不是还没确定么?」桃花道:「他这样子也正常,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 「奴婢倒是觉得顾氏多半是不得相爷的心了。」青苔道:「要是相爷当真喜欢她,就算没确定,也该多陪陪她的。」 这倒是真的,桃花点头。顾氏从她一进府开始,好像就一直不怎么被待见。按理说她是郎中令的嫡女,应该不至于被这般冷落吧? 想不明白,她还是决定暂时不想了,先回去临武院再说。亚反乒号。 然而,等她跨进院子里的时候,沈在野面前已经又多了两个人。 「妾身自认有过错,甘愿受罚。」梅照雪跪在他面前正声道:「该道的歉,妾身也已经道过了。孟娘子大度,并不计较。」 沈在野转头看向孟氏,后者小脸还有些苍白,眉间的愁绪像是更深了些:「确如夫人所说,只要愿意还妾身一个清白,妾身便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如此便好。」沈在野颔首道:「既然是冤枉了你,那我也该给些补偿。等会便让管家给你院子里送东西过去,你也别难过了。」 眼里含泪,孟氏哽咽着应下,看了梅照雪一眼,先行退了出去。经过桃花身边的时候,她抬眼扫了她一眼,眼神冰冰凉凉的。 桃花一脸莫名,心想自个儿好像没得罪她吧?干嘛这样看她? 「你也起来吧。」沈在野伸手,将梅照雪给扶了起来:「这院子里人多,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只要爷能安心,妾身做什么都可以。」梅照雪抿唇,小声说着,眉目温和。 这样的人就适合当正室啊,桃花点头,虽然梅氏的心地未必善良,但能处理好后院之事,让沈在野省心的话,就是一个合格的主母。 人都走了,沈在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躺在软榻上道:「可以好生休息几日了。」 敢情他这些天一直在忙么?桃花挑眉,笑眯眯地道:「爷似乎恢復得差不多了,那妾身什么时候回争春阁?」 斜眼看她,沈在野道:「你不是这么不争宠的人啊,能留在临武院,怎么就想回争春阁了?」 桃花抿唇,心想老娘又不傻,要争宠也是私下的宠爱,这大大咧咧地让她一直住他的院子,不是找事儿么?人家夫人都没住进来呢,她算个啥? 「爷这话是捨不得妾身走的意思么?」面上一笑,她十分自然地就又爬进了沈在野的怀里,抱着人家的腰身轻轻撒娇:「那妾身可就一直住了?」 嘴角微抽,沈在野嫌弃地看着她道:「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爬我身上?」 「不能。」娇俏一笑,桃花歪着脑袋道:「爷身上最舒服。」 眼神微黯,沈在野伸手捏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面前,轻笑着问:「爷身上哪儿最舒服?」 桃花:「……」 臭不要脸的流氓!能不能有点贵门高官的气质啊?含蓄一点啊!她这儿跟他撒娇呢,反过来呛她个说不出话有意思么!有情调么! 老实地爬下去,桃花也不傻笑了,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没别的事情要妾身做,那妾身今晚就回争春阁继续养伤了。」 「有事。」沈在野抿唇,扫她一眼道:「明日你去做一身衣裳,再过两天南王要来看你。」 南王要来?桃花一听,心里当即大喜,那小少年真是说话算话,很负责任啊,定期来看看她被沈在野宰了没有,大大地提高了她在毒蛇窝里安全活下去的可能性。 「我答应了他好生照顾你,所以在他放心之前,你就住这儿。」沈在野笑了笑,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不用我教你了吧?」 「爷放心。」桃花笑眯眯地道:「妾身明白!」 说实话上次那么骗个小孩儿,桃花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这回终于不用再利用他了,她打算好好报答人家一回。 带着青苔去挑了衣裳料子,又选了几样点心去准备材料,接下来几天姜桃花都忙得团团转,在临武院里跑来跑去的。 沈在野看公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精神那么好,便嗤笑一声。 还说养伤呢,看她这模样上山打虎都没什么问题。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很好奇,姜桃花和穆无暇也就是萍水相逢,话都没多说几句,怎么就彼此这么看重的? 几日之后,南王登门。 府里像往常那般准备着礼仪,姜桃花一早就在妆檯前打扮,换了裙子之后跑到沈在野面前问:「好不好看?」 第37章 女人该站在后头 不耐烦地抬头扫她一眼,沈在野却是一顿。 以往在府里姜桃花都是要点妆的,整个人显得很明艷。今日倒是好,脸上白白净净的,一身裙子也素雅得体,像极了邻家的小姑娘。 姜桃花长得是很柔和干净的。看着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想亲近,但是她总喜欢点浓妆。虽然也好看,但是浓妆就像戴了层面具,始终与人隔着距离。 看了她一会儿,他忍不住问:「你平时在府里为什么不是这样的装扮?」亚找乒血。 「爷喜欢?」桃花很意外:「你们男人不都喜欢上了妆女人么?什么『轻口咬胭脂,颊蹭妾香腮』,都是你们写出来的哎。」 眼角微跳,沈在野眼神微沉:「你还看这些淫词艷诗?」 「……」干笑两声,桃花装傻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又明朗又暖和,好适合出去踏青哎!」 没往后缩两步,领子就被人捏住了,接着整个人就被沈在野拎上了软榻,放进他怀里。 「遇事别总想着躲。」 说话跟吐着蛇信子似的。沈毒蛇抱着她,手还温柔地抚着她的鬓髮:「爷开口问了,你就要答,明白吗?」 打了个寒战,桃花伸手就抱着他,埋着脑袋道:「妾身明白了。」 「老实说就是,以前师父在教习媚朮的时候,会让我看看男人眼里香艷的女人是什么模样的,所以会读这些个诗词。读得多了,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原来是这样,沈在野点头,觉得尚算正常之事。然而等他回过神来,身子已经快被她抱得发麻了。 「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 桃花埋着头道:「师父说这是防御的动作,你打不着我的脑袋。」 沈在野:「……」 这蠢女人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他堂堂丞相,还会对个女人动手?! 气极反笑,他伸手就将她给拎开。抖直了放在榻前的地上站好:「别折腾了,等会南王就要到了,去府门口候着。」 「好嘞!」桃花点头,拔腿就跑! 他有那么可怕?轻啧一声,沈在野不爽地跟着起身,整理了袍子往外走。 今日的天气的确是很好,阳光洒在人身上,让人有种想去踏青的冲动。 「我们去踏青吧!」 站在相府门口,穆无暇还真就说了这么一句。一双清澈的眼看着桃花,满是温和。 姜桃花一愣,眨巴眨巴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沈在野。 「踏青?」沈在野眉头微皱:「您跟姜氏?」 「是。」穆无暇微笑,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背嵴依旧是挺得笔直:「今日刚好是春日会,迎仙山上有桃花,本王想问相爷借姜氏一天,去看看到底是桃花美。还是人美。」 府里还准备了半天的东西,结果今日南王根本不进去?那她在临武院住这么多天有什么用? 心里直嘆气,桃花面儿上还是笑盈盈的:「就妾身一人陪着王爷,有些不妥,不如带上相爷?」 「这个你不用担心。」看了沈在野一眼,穆无暇道:「本王带了侍卫,你也可以带丫鬟,就足以避嫌了。」 这么一说,桃花没辙了,只能转头看向沈在野。 沈丞相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还得勉强带着微笑:「王爷可是对微臣有些不满?」 「没有啊。」穆无暇很认真地道:「丞相做什么都做得极好。本王不会有任何不满。」 「那今日这是……」 「今日本王只是想跟姜氏聊聊,相爷跟着,难免有些不自在,不如就放她一日清闲,陪本王去玩玩。」 说完一顿,又眼神认真地补充道:「放心,有借有还,本王绝对不会抢丞相的任何东西。」 沈在野沉默,背在背后的手轻轻捻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南王身上。 暖风从门口吹过,吹得姜桃花身上的留仙裙微微翻飞。南王安静地等着,眼神执拗。 许久之后,沈在野才轻笑着开口:「既然王爷想,那便去吧。姜氏虽然只是府上娘子,但到底虚长王爷几岁,王爷不必照顾她。反之,王爷有什么损失,微臣可会找她算帐。」 南王的眉毛皱了起来,上下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道:「沈丞相,你这样会很不招女人喜欢的。」 「王爷放心,相爷只是刀子嘴罢了,他才不会捨得罚妾身。」桃花转头,沖沈在野娇俏一笑:「多谢爷恩典,妾身这便出门了。」 沈在野眯眼,很想问她哪里来的自信说他不捨得罚她。不过碍着南王在,他也只能顺势点头,目送他们两人上车去。 南王爷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有些事得避着他才能知道真相。然而,这招换成别的女人兴许还有点作用,姜桃花那种机灵得跟小狐狸一样的女人,就算不在他眼前,也是不会自己找死的。 马车去得远了,沈在野也就转身回府,继续处理公务。 这一次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府看大魏风景,桃花坐在车上,心情好极了,看南王的眼神也温柔极了。 穆无暇被她看得有些怔愣,忍不住就问:「你家里有弟弟?」 「咦?」姜桃花惊讶了:「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姐姐以前也爱这么看我。」穆无暇轻笑着道:「怪不得总觉得你亲切,你跟她太像了。」 这样啊,桃花点头,想起长玦就笑了笑:「妾身的弟弟跟王爷也有几分相似,一身正气,倔强又执拗。」 「本王倔强么?」这评价听得穆无暇很意外:「旁人都说本王是傻。」 「您要是真傻,今日就不会带妾身出来了。」桃花微笑,看着他道:「想问什么在相府不能问的事情,是么?」 收敛了神色,南王一本正经地点头:「此番带你出来,就是想问问,丞相可有继续苛待于你?」 「没有的。」桃花道:「您方才也瞧见了,相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自从上次回去之后,一直对妾身很好。说起来,妾身还必须谢谢您。」 「谢本王倒是不必。」眼帘垂了下去,小王爷放在坐垫上的手轻轻收拢,像是在纠结什么事情。 桃花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南王不会就只为这一件事带她出来的,定然还有其他的问题。 「你…一直住在临武院里是么?」 「是啊,最近爷身子不适,妾身一直在院子里照顾。」 点点头,穆无暇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那你可知道,他最近在府里都见了什么人?」 竟然是问这个?桃花挑眉,眨眨眼看着他:「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本王觉得丞相的举动不太对劲,所以想问问罢了。」穆无暇一笑,一张小脸显得分外紧张,眼里又有些愧疚:「也不该问你的,但是除了你,相府其他的人也不会告诉本王一字半句。」 这样啊,桃花想了想。南王和沈在野之间是有超乎寻常的紧密联繫的,但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南王竟然在防备着沈在野。 那她说还是不说?沈在野只道让南王相信他对她很好即可,这事儿超出范围了,他也没给个指令啊。 大概也是没想到南王会这么问。 抬眼看了看小王爷的眼睛,那里头没有阴谋算计,却也不天真无邪。十六岁的南王爷,已经知了世故,但是并不打算跟着其他人一起世故。 心里微动,姜桃花心里的天平忍不住就朝他这边倾斜了些,低声开口道: 「最近这几日,爷就只在半夜见过一个胖男人,裹着斗篷来的,妾身也不认识是谁,但……也许跟孟家的人有关。」 「胖男人?孟家?」穆无暇一愣,想了想道:「朝中最胖的就是孟太僕了。」 孟蓁蓁的亲爹啊?那也怪不得第二天孟氏就被摘出下毒事件了,孟太僕付出的代价肯定不会小。桃花想着,忍不住撇嘴,不过还是更加好奇地看着南王问: 「这事儿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任何影响。」穆无暇回神,笑着看着她道:「但还是要谢谢你肯告诉我。」 「谈何谢字,妾身的命都是王爷救的。」桃花认真地道:「若是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妾身一定会一直帮着您,您尽管开口就是。」 微微一愣,穆无暇歪了歪脑袋,很感慨地道:「你果真是像我姐姐,顶着沈丞相的压力,都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他这小脸水嫩嫩的,睫毛又长又浓,笑起来还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让桃花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揉他。然而,身份有别,她只能恭敬地颔首:「若是王爷不嫌弃,妾身倒愿意像姐姐一样一直照顾您。」 「别听沈丞相的话。」穆无暇突然严肃了起来,挺直腰杆看着她道:「方才他说让你照顾我,这是不对的。男人才该照顾女人,不管比我大多少,你都该站在我背后,不用想着要怎么照顾我。」 瞧人家孩子多有男儿气概啊!姜桃花听得感动极了,忍不住当真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满眼慈爱地道:「可是王爷,您才十六,尚未弱冠,不算男人。」 第38章 惊险刺激的踏青 不算男人? 小王爷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饶是脸还被掐着,也十分严肃地道:「是不是男人不能以年纪来看的。有人哪怕而立,但唯唯诺诺、软弱无能、毫无担当、也算不得男人。而本王就算还未弱冠,身行正直、无愧天地、敢作敢当,怎么就不算男人了?」 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桃花听得连连点头,看着他这软嫩嫩的小脸,眼神更加慈祥了。 南王爷身上有她许久未见的少年之气,只有这样热血沸腾的小孩子,才会坚持让别人称他为男人。 想想也是挺可爱的。 松开手,桃花强行忍住想摸他脑袋的动作,心里默念「这是以下犯上」二十遍,然后笑道: 「是妾身狭隘,不该以年纪断人。王爷是妾身见过的人里头,最有男人风度的!」 脸上还带着点小气愤呢,听她这么一说,穆无暇瞬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转头看向外面。换了话头:「这迎仙山上面车去不了,等会咱们还得自己爬。」 这神情,是害羞了?桃花看得惊奇,心里更是软成一片。 跟沈在野那种阴险老辣的人周旋久了,南王爷这种真性情的人就显得格外珍贵。 「好。」她应道:「咱们等会慢慢爬。」 说来的确奇怪,他们两人身份有别,又不是很熟悉,但是相处起来半点不会尴尬,反而觉得很自在。 桃花一路上都在分析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她和这小王爷有缘吧。 「这山是父皇最喜欢的一座,偶尔会微服上来踏青。」 下了马车,穆无暇边走边给桃花介绍:「山上最高的地方是个寺庙,春日就会开桃花会,京城的贵人大多会上去观看,很是热闹。」 桃花点头。深吸一口气,感觉这外头的空气就是比丞相府里的新鲜。 「那边是什么?」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桃花好奇地问了一句:「路上别处的人都挺多的,那儿看起来很舒服,怎么反倒没人去休息?」 穆无暇转头看了一眼,道:「那边是蛇林,父皇亲自圈出来的地方,非皇亲不得入内。里头全是父皇喜欢的各种毒蛇。」 啥?姜桃花震惊了:「当今圣上喜欢毒蛇?」 「是啊。」微微抿唇,穆无暇道:「我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阴毒可怕的东西,不过你若是也想看看,咱们可以从旁边的小道进去,那边没人看守。」 「不了不了,妾身怕蛇!」桃花嘴角抽了抽。扫了那蛇林一眼,语气古怪地问了一句:「皇上也很喜欢沈丞相吧?」 「这是自然。」穆无暇道:「父皇最倚重沈丞相,待他有时候比待景王兄都好。」 也难怪,沈在野本身就是条大毒蛇。简直是投圣上所好啊!桃花撇嘴,跟着小王爷继续往山上走。 越靠近寺庙的时候,人倒是越多,四周有不少的人认出了穆无暇,微微颔首示意。亚找布才。 「绕过前头就好了。」小王爷一边跟人回礼一边道:「寺庙后头那一片桃林是只让皇亲进的,那里人就少了。」 「嗯。」桃花尽量低着头,以丫鬟的端礼姿势跟在南王后头,以免被人注意。 好不容易穿过人多的前庙,她刚要松口气,却突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无暇也过来了?」 南王爷回头,看着那边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微笑颔首:「景王兄。」 穆无垠今儿也是趁着天气好出来踏青的,没想到能遇见南王。对于瑜王他是充满算计,对恆王则是一力打压,但是对这个年纪小又没任何威胁性的南王,他偶尔也是有兄长的慈爱的。 姜桃花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根本来不及跟南王解释什么,趁着景王没看清自己的脸之前,扭头就跑! 这要是遇见了还得了?!本以为她不会有机会再看见穆无垠的,结果这倒霉催的,出门忘记看黄历了吧? 「什么人!」 一见有人跑,景王就低喝了一声:「站住!」 南王一怔,转头茫然地看着桃花狂奔的背影,一时不明白她跑什么。 「挽风,把她给本王抓回来!」景王沉声道:「鬼鬼祟祟,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是!」旁边的护卫应了,飞快地追上去。 穆无暇站着没动,想了想,笑着问:「皇兄这是怎么了?这么紧张。这庙会人来人往的,有跑动不是很正常么?别把人家姑娘吓着了。」 盯了那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穆无垠才转眼看着他道:「本王觉得那人有点熟悉,你认识?」 微微抿唇,穆无暇摇头:「不认识,大概是跟着我误进了皇亲庭院,以为自己犯了大罪过,所以才跑的吧。」 这样啊,穆无垠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玩着吧,皇兄去看看,说不定她便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呢。」 穆无暇颔首,看着景王追出去了,才朝旁边的人吩咐:「去想办法阻止他们。」 「是。」 本来还是桃花拽着青苔在跑的,但是后头的人跑得太快了,青苔直接一把将自家主子扛了起来,飞檐走壁越出了寺庙。 后头的人追上来,外头人群熙攘,一时间就没找到人去哪儿了。 「我的天啊!」桃花紧张地道:「这是要玩儿命啊,被逮着就是个死!青苔快跑!」 喘着粗气,青苔慢慢将她放下来道:「您最近是不是重了些?奴婢没力气了。」 姜桃花:「……」 最近一直补身体,好像的确是重了些了,没以前那样轻巧。 「您先走,奴婢在后头想办法拦住他们。」脱了外裳丢了,青苔穿着里头的裙子道:「他们也没看见奴婢的脸,定然只认得衣裳,奴婢不会有事。」 「好。」想了想,桃花提起裙子,飞快地往前头继续蹿。 这山很大,她也不认识路,只能凭感觉东拐西藏。糟糕的是,追捕她的人好像甚为执着,不抓到她不罢休似的,开始从山顶往四周扩散,一点点地排查了。 要这么狠吗!桃花欲哭无泪,努力找寻下山的路。 「那边!」上头突然想起一声大喝,姜桃花抬头,就见一个眼睛贼好的人站在高处,看见她了。 要了命了啊!她咬牙,提着裙子就往树林里钻。 林子越往下越茂密,身后的追捕声一直没断,桃花也就一直没敢停下。没一会儿,前面竟然出现了一道墙,左右看看,一时也看不出这墙里是院子还是什么东西,干脆就往上爬。 躲进墙里头,听着外头的声音逐渐靠近,姜桃花大气也不敢出,死死地闭着眼睛。 「哪儿去了?」 「这边没有。」 「继续往下追吧。」 吵闹了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她这一颗心也才终于可以落回肚子里,缓缓睁开眼。 「嘶——」一条黑白的花纹的蛇在她面前睁着黑色的圆眼睛,朝她吐了个信子。 瞳孔微缩,桃花瞪大了眼睛,嘴慢慢张大,一声尖叫就卡在喉咙里! 蛇啊! 正要大声喊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纵身越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挥剑就将那蛇的七寸斩断! 眼前一片花白,姜桃花吓得浑身发抖,抓着来人的衣裳,咽了半天的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蛇……蛇林?」 穆无暇皱眉,任由她抱着自己,嘆息道:「你也太会跑了,直接进了蛇院。」 这里的蛇都是极为珍贵的,皇帝每过一段时间还会选一些进宫去把玩几天,一般皇亲来,也就是在观蛇台看看,谁曾想她竟然这般慌不择路。 不过运气好的是,她选的是没人看守的小路过来的,不然擅闯蛇林,罪名可大了。 「那…那边又来了!」桃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得见满地的蛇,直往南王背后缩。 这个时候也不能叫人,穆无暇沉声道:「本王护着你,你快爬出去。」 桃花点头,努力转身想爬墙,然而…… 「妾身腿软…爬不上去了……」 察觉到他们的攻击性,院子里的其他毒蛇都朝这边慢慢游移,一条花纹极好看的蛇突然就立起身子,朝穆无暇扑了过来。 穆无暇抿唇,半点没慌,眼神分外锐利,看准蛇的七寸,一剑便挥了过去。 蛇血飞溅,穆无暇眼神也有些沉重:「你冷静一点,快些出去,不然后果会比被蛇咬还严重。」 「好!」深吸一口气,桃花尽量不去想背后的场景,借着脚下的石头就爬上了墙。 长剑挥舞,听着背后的动静差不多了,穆无暇也就转身,蹭着墙爬了上去。 然而,腰上的玉佩被墙檐一挂,就落在了蛇院墙角的草丛里。 两人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也没发现掉了东西,一出蛇院,穆无暇就拉着桃花狂奔。 跌跌撞撞地找到马车停留的位置,青苔和南王身边的护卫都已经在这里等了,一行人半刻也没停留,慌忙离开。 「你跟景王兄认识吗?」喘着粗气,南王小声问。 桃花脸色苍白,嘆息道:「此事说来话长,您要是实在想知道,可以回去问问相爷。」 第39章 你不能这么粗鲁 还跟沈在野有关系?穆无暇疑惑了,还想再问。可一看桃花这心有余悸的模样,估计是被吓得不轻,想了想,他还是小声安慰:「没事了,咱们车上不会有蛇。」 「妾身知道。」桃花抿唇。抬眼担忧地看着他:「但是王爷方才是不是斩了蛇?」 南王点头,那蛇院里的蛇都是还没拔毒牙的,咬一口可不得了,若是不斩,他们两人性命难保。 「您先前就说过,这蛇林里的蛇是皇上喜欢的。」桃花皱眉:「被斩了的话…没关系么?」 穆无暇一顿,低头沉默。 父皇爱蛇如痴,先前都是将毒蛇养在后宫的,也就是后来兰贵妃进宫了,实在怕蛇,他才不得不将蛇移去迎仙山。那蛇院里的蛇,每一条都是他的宝贝,被斩了自然是大事。 只是。人命攸关,他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扣上个擅闯蛇林的罪名,更不能让她被蛇咬了,白白丢命。 要是当真出了什么事,那就他来担好了。 「没事,先回去再说吧。」小王爷一脸平静地道:「你回去就好生休息,剩下的事情本王会处理。」 瞧他这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桃花哭笑不得:「王爷,皇上若当真怪罪,您打算怎么处理?」 「本王是皇子,就算父皇生气,至少命是在的。」穆无暇认真地看着她道:「但是你就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擅闯蛇林的罪名就有可能让你被重罚。更何况你是相府女眷,跟本王私自出来,一旦闹大,声名难保。」 桃花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这孩子脸上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因为罪落在她头上,她会更不好过,所以即便他只是为了救她,也愿意一力承担后果? 是真的有点傻吧,这事儿换成沈在野,定然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她出去,顶下全部罪名,自己一脸微笑地站在旁边吐信子。 南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本就不被皇上宠爱,再犯下斩蛇之罪,万一被逐出京城怎么办? 「王爷为什么这么护着妾身?」桃花忍不住问。 穆无暇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因为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出了事情。没道理让女人受罪。今日踏青之行是本王主动邀你的,所以有什么问题,都是本王的责任。」 男人啊!南王爷当真是个男人,不是小孩子!桃花心里又温热又感慨。看着他的小脸,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 丞相府。 沈在野还在书房处理公文,冷不防就见湛卢跑进来道:「主子,出事了!」 心里一紧,他抬头皱眉抬头:「怎么?」 「南王和姜氏撞见了景王,姜氏逃走的时候,误入了蛇林。」湛卢飞快地道:「南王斩了蛇,两人现在逃回来,已经快到相府侧门了。」 「没人受伤吧?」沈在野问。 湛卢摇头。 「那便好。」沈在野起身,匆忙往外走。 姜桃花进门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穆无暇连忙拉了她一把。轻笑道:「上次伤那么重,也没见你这样慌。」 桃花干笑,心想这相府里的毒蛇可不比蛇院里的好对付,她不慌才怪呢。 「多谢王爷。」 穆无暇颔首,张口正想再说,却听得沈在野严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进屋说话。」 身子一僵,桃花心想这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啊,这么快就知道他们出事了? 心虚地看了南王一眼,后者却一脸镇定地道:「你去休息吧,本王去同相爷说清楚。」 「不必,妾身还是一起去吧。」桃花道:「要是不去,后果还严重一点。」 沈在野一定会扣她个蛊惑南王,找人顶包,躲避责难之罪!相比之下,不如去挨骂了。亚找低亡。 微微一愣,穆无暇想了想,点头应了,两人一起进了旁边的屋子。 沈在野的脸色很不好看,一见他们进来,就盯着桃花道: 「出门的时候我是怎么吩咐的?」 桃花干笑,走过去道:「这实在怪不得妾身,谁知道大魏国都如此之小,一出去就撞见了景王爷。」 「撞见他你是该跑。」沈在野皱眉:「可连累南王必须斩蛇救你,你该如何向我解释?」 能怎么解释?这都是命啊!她第一次去迎仙山,又不认识路,谁知道跑着跑着就进蛇林了?造化弄人,也怪不得她了不是? 「爷息怒!」垂着头,桃花道:「事情已经这样了,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穆无暇站在一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间,低喊了一声:「糟了!」 沈在野和桃花都侧头看他,穆无暇皱眉,捏着空荡荡的腰带道:「本王的铭佩不见了。」 「铭佩?」桃花很茫然:「什么东西?」 「大魏皇子在出生之后都会被赐予铭佩。」沈在野沉着脸道:「上头刻有皇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是身份的象徵。」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瞪大了眼:「不会掉蛇院里了吧?」 「湛卢,去找!」 沈在野当即下令,湛卢连忙领命而去。 穆无暇抿唇,抬眼看着他道:「若真是如此,那也没办法。」 桃花皱眉,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今天咱们遇见景王爷了对吧?」 「是。」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穆无暇道:「那又如何?」 姜桃花捋了捋袖子边儿,低声道:「不如何,妾身就是随口问这么一句。既然事已至此,那咱们站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王爷不如先回府吧。」 「可是……」 「先回去休息吧。」沈在野也开口道:「王爷看起来很累,衣裳上都有灰了。」 低头看了看有些狼狈的自己,小王爷想了想,点头应了:「那本王便先回去。」 「恭送王爷。」姜桃花和沈在野异口同声地道。 疑惑地看了这两人一眼,穆无暇转身往外走,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那两个人好像也没说什么话,但是刚刚那一瞬间,怎么就像达成了什么一致的想法一样,身上的气场融洽极了。 是他的错觉么? 大门关上,姜桃花转头就朝沈在野跪了下去:「妾身愿意将功补过,为爷出一个主意。」 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沈在野睨着她,声音清冷:「说来听听。」 外头阳光依旧明媚,这一间屋子里却是寒风凌冽。 细细地将想法说给他听了,桃花明显感觉他是贊同的,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下来,屋子里也就终于见了晴。 「可以试试。」他道:「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做这种事?」 姜桃花抬眼,很认真地道:「因为欠了南王爷人情,要是不还,妾身心里过意不去。」 她也不是没欠他人情吧?怎么就不见过意不去了? 沈在野嗤笑,也懒得跟她计较,只道:「你若真心要帮南王,那还是好事。但,若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不轨之心,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妾身明白!」桃花低头。 「行了,起来吧。」 有了解决的法子,沈在野心情也就轻松了些,扫了一眼她那苍白的脸色,伸手朝她勾了勾:「过来吧。」 桃花一愣,连忙起身,飞快地就扑进了人家怀里,死死抱着沈在野的腰身,瑟瑟发抖,模样可怜极了。 「在这儿坐下」这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这女人已经又把他给抱住了。沈在野抿唇,垂眼看着她问: 「当真吓坏了?」 「妾身可能要做几天的噩梦。」桃花扁嘴,小声道:「太吓人了!」 如果单纯从面相上来看,沈在野还是比毒蛇好看很多的,至少她不会一睁眼就被吓个半死。 伸手想落在她背上拍一拍,转念一想,沈在野又放下了,嫌弃地道:「知道怕还脑门上不长眼睛往蛇林里跑?」 「你眼睛长脑门上啊?」桃花气不打一处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嘿嘿」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了,桃花伸手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抬头看着他道:「妾身这是有口无心,爷别往心里去。」 顶撞他都顶撞成习惯了?沈在野冷笑,伸手就要拎开她。 「别别别,让妾身再抱会儿!」桃花连忙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可怜巴巴地道:「抱着您能让妾身安心一点。」 心里微动,沈在野垂眼看着她问:「抱着我你能不怕蛇了?」 「当然!」桃花答得又快又坚决。 嘴角微扬,沈丞相心情不错地继续问:「为什么?」 是因为他高大强壮,还是因为他有能力能把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姜桃花咧嘴一笑,很是认真地道:「因为您应该是蛇王啊!擒贼先擒王!抱着您,哪条不要命的蛇还敢咬我?」 沈在野一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姜桃花,我看你就挺不要命的!」 敢说他是毒蛇之王?! 「啊啊啊!」感觉他站了起来,桃花连忙用力挂在他身上,一副死活不下去的模样:「爷息怒啊!妾身在夸您呢!咱们皇上不就最喜欢蛇了吗!」 沈在野伸手,姜桃花就抱他的手,死死抱在怀里道:「您不能对妾身这么粗鲁啊!温柔点!」 第40章 妾身有个好法子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里头做什么呢。 嘴角微抽,他嫌弃看着她道:「你打算这样抱着我多久?」 桃花梗着脖子吼:「海枯石烂,天长地久!」 沈在野:「……」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看这个女人了。开始觉得是个蠢货,后来被她摆了一道才发现原来挺聪明的。结果现在怎么的,又从聪明人变成个疯子了? 更可气的是。他竟然生不起气,还得花点力气忍着才能不笑场。真是奇了怪了,这府里规矩森严,怎么就唬不住这人? 「你今天又是跑又是折腾的,不让医女过来看看伤口么?」沈在野没好气地道:「再抱一会儿,扯开了口子,可别算在我头上!」 他不说还没感觉,一说桃花就感觉到,腰上好像真的在疼啊! 连忙就松开他跳下来,躲到旁边撩起衣裳看了看。 大大咧咧的一条蜈蚣疤,已经呈现出淡红色。但中间的位置可能是今儿拉扯着了,隐隐有些血印。 扁扁嘴,桃花扭头就看着沈在野道:「看在妾身这么惨的份儿上。就让妾身去歇着了吧?」 「没说不让你去,是你自己抱着不肯撒手。」睨她一眼,沈在野道:「你说的事情,我会准备,先把自个儿藏好,别让景王再撞见了。」 「妾身明白。」恢復了正经,桃花盈盈一笑,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其实沈在野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凶啊,虽然有时候瞧着挺吓人,可也没真想揍她,还容她耍嘴皮子。最开始那个笑得假惺惺要杀她的人,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难不成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所以现在他动心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桃花就给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 用这种小女儿心思去揣度一条毒蛇,那死得简直比上吊还快。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方才她出的主意真的对南王和他有帮助,所以大爷心情好了。包容她一二。 「哟,姜娘子。」 前头响起声吆喝:「您怎么走到这侧院来了?」 桃花一愣,停下步子抬头,就见柳氏扭着细腰,轻飘飘地飘到了她面前,抬眼看着她道: 「妆容这么素净,妾身差点就没认出来。」 你别认出来更好,桃花心里想,今儿出生入死的累了半天了,谁还有闲心应付她啊? 「柳侍衣怎么也在这里?」反问她一句,桃花继续往前走。 柳香君十分自然地就跟在了她身边,微笑道:「妾身打算出门给顾姐姐买补品的,刚走到这儿就遇见了您。」 「既然有事。你便去吧,我也该回去休息了。」桃花浅浅一笑,朝她颔首作别。 然而,柳氏竟然就当没看见。继续贴着她道:「难得有机会跟娘子单独说两句话,买补品倒不是最要紧的事情了。」 「你想说什么?」垂了眼眸,姜桃花直接开门见山,也懒得跟她兜圈子。 柳氏抿唇,看了看四周,凑近她小声道:「别人不知道,妾身心里最清楚,顾姐姐肚子里十有八九是当真有东西了。」 「哦。」桃花点头。 柳香君是盼着她有点反应的,然而这个事不关已的态度,差点让她脸上的笑都挂不住:「娘子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相府里的第一位子嗣要是从顾氏的肚子里出来,那你们这些正当宠的人。岂不是要淡了恩?」 斜她一眼,姜桃花觉得这姑娘的脑子可能不太够用。 「顾氏生了孩子,爷为什么要淡了我们的恩?」她道:「就算顾氏母凭子贵,那也至多是像以前一样多些恩宠,又不会让爷一直留在她院子里。」 更何况,沈在野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喜欢顾氏肚子里的孩子。 「话不能这么说啊!」柳氏扭着腰,捂着唇小声道:「这院子里谁不想最后坐上夫人的位置?顾氏与您几位同为娘子,一旦有子,可是立马踩了您一头去。您就不着急么?」 「是啊,我不着急。」桃花淡淡一笑,侧头看她:「你又急什么呢?」 「我……」柳氏一僵,脸上终究是严肃了起来,皱眉道:「妾身看娘子似乎颇得爷心,所以才为您好,上来提两句。您要是不急,那妾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此告退。」 「慢走。」 桃花转头,继续回争春阁。青苔在旁边跟着,回头看了柳氏好几眼,忍不住小声问:「柳侍衣这是想干什么啊?不是与顾氏关系颇好么?」 「还能干什么,她明显是见不得顾氏一飞沖天,急忙忙地找拦路石来了。」桃花轻笑:「这多年好友的情分,还是抵不过富贵荣华。可怜顾氏怕是最近才明白,自己的姐妹到底是个什么面目。」 柳氏香君家世不算太好,又只是个庶女,登高基本无望,便只能依附于人,顺势而昌。但她选的要依附的人,定然不是顾氏,所以借着姐妹之情,在撕破脸之前踩人家一脚。 这样的女人最可怕了,心眼小,嘴巴巧,三寸舌头就能捲起后院风雨,叫人不得安宁。 青苔皱眉,表情颇为担忧:「这后院里没一盏省油的灯啊,主子您……」 桃花微顿,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在担心我?」 青苔一愣,低头想想,她或许应该反过来担心担心别人家的主子吧,都是不省油的灯,自家主子这一盏肯定比别人还大些。 「奴婢想多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姜桃花志不在后院,这儿也就是暂时歇脚之处罢了。只要自己门前没积雪就好,还管别人瓦上的霜干什么呢。 蛇院里的蛇被斩,养蛇之人吓了个半死,立马搜寻院中痕迹,找到了南王的铭佩。湛卢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保命,养蛇人已经飞快将消息传回了皇宫。 「奴才无能。」湛卢跪在沈在野面前道:「宫中那边只能暂时拦住消息,但皇上早晚会知道的。」 沈在野抿唇,眸子里暗光流转,好一会儿才道:「把南王请到别苑去,立刻!」 「是!」 既然瞒不住了,那就有瞒不住的应对法子。沈在野起身,换好了衣裳就去了争春阁,将正在用晚膳的姜桃花拎出来,径直往侧门走。 「爷,妾身的碗都没放下。」桃花被他拎着,手里捧着碗,还有半碗米饭:「您就不能稍微缓缓?」 「不能,你将功补过的第一步必须现在就走。」沈在野眉头微皱,低声道:「南王性子古怪,且十分执拗,你要是无法劝说他听我的话,那之后的事情咱们也做不成。」 「妾身明白了。」桃花点头,再往自己嘴里扒了口饭,然后将碗筷扔了,坐上马车。 南王爷与丞相表面上是一月只见一次的,但像如今这样有了特殊情况,那两人便会在一处别苑相见。 沈在野和桃花进去的时候,南王已经到了,正坐在凉亭里捏着茶杯摩挲。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着他们,开口直接问: 「事情没瞒住?」 「是。」沈在野在他面前坐下,一脸严肃地道:「若是王爷认罪,以皇上的脾气,定然会重罚。」 这重罚可不止打板子扣月钱那么简单,南王一向不受宠,皇上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很有可能直接遣他出国都,到时候再想回来,那可就难了。 穆无暇点头:「错是本王犯的,若是父皇实在生气,那也只有受着,另寻出路。」 沈在野皱眉:「微臣希望王爷咬死不认此事,就说是去看桃花的,铭佩不知为何不见了。」 「你要本王撒谎?」穆无暇抿唇:「这样说的话,又是打算把罪名给谁担?」 「自然是景王爷。」沈在野道:「当日只有您与景王两位王爷在迎仙山,按理来说,也只有您二人能进蛇林。」 景王的势力在皇子中算是极盛,这一点小错,也不会让他怎么样。亚农序才。 穆无暇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歪着脑袋问了一句:「保全自己的同时,就必须踩别人一脚吗?」 沈在野抿唇:「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朝野之中本就是这个规矩。您若再执迷不悟,前路便会更加坎坷。」 「景王兄没有犯错,也没有对我不好。」穆无暇道:「平白让我诬赖他,我怕晚上睡不好觉。」 「睡不好觉总比没了命好。」沈在野皱眉:「宫中的消息微臣暂时压住一些,但拖不了太久,皇上估计明日就会知道情况,大发雷霆。您早些准备吧。」 小王爷皱眉,看着沈在野的目光不是很友善,浑身的刺好像都竖了起来,想要反抗。 桃花在旁边瞧着,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爷操心内外,肯定很累了,不如就让妾身跟王爷聊聊,如何?」 南王一愣,侧头看过去,就见桃花沖他温柔一笑。 「好。」沈在野点头起身:「微臣身子也不是很舒坦,就在旁边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你们聊完了,叫人知会一声便是。」 「遵命。」桃花颔首,看着他走远了,才扭头过来朝小王爷挤眼:「妾身有个好法子,王爷要不要听?」 第41章 的确是个尤物 「什么法子?」 对着桃花,小王爷的态度就温和多了,眼神也柔软了下来,乖乖巧巧地问。 桃花蹭到他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道:「王爷看起来不愿意踩着别人往上爬,景王无辜。您不忍加害,这是对的,是相爷太过心狠手辣。」 上来先肯定人家一番,小王爷的神色瞬间就更温和了:「原来你也这么觉得。」 「是。」桃花点头,小声道:「妾身的主意是,您可以一口咬定没去过蛇院,但咱们也不必把罪名扣在景王头上。当今朝野夺嫡之战已经开始,王爷完全可以利用这争斗做掩护,抽身事外。」 微微一愣,穆无暇有点不明白了:「若是本王推卸责任,不是必定会有人遭殃么?」 桃花笑着摇头:「这世上的事情又不是都非错即对,中间总还有能周旋的余地。比如没人知道您的玉佩是怎么掉进蛇院的,也没人知道景王到底在派人追谁。」 越听越有些煳涂。穆无暇茫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信得过妾身么?」桃花眼神诚恳地看着他:「此事若是交给妾身来做,妾身定能遵从王爷意志,又能让王爷少受责难。」 能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南王很疑惑,可看姜氏的眼神,清清澈澈,应该不会像沈在野那般阴险狡诈吧? 可以相信吗? 见他犹豫,桃花也没急,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看着他的目光里始终有慈爱之色。 南王在担当方面的确已经是个男人了,可在手段方面,就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十六岁孩子。他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只是不愿意。这样的人在沈在野那样的聪明人眼里是愚蠢的,然而在她看来却很是珍贵。 总是走捷径,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终归要摔跤。傻一点。走踏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成长,慢慢学会以刚毅正气对抗阴暗算计。然而现在,羽翼未丰,稚嫩天真,也的确该有沈在野这样的人在身边护着。 「好。」 良久之后,穆无暇终于开口,眼里满是认真地看着她道:「本王听你的,希望这件事最后的结果,能不要让本王失望。」 「多谢王爷!」桃花一笑,恭恭敬敬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穆无暇轻嘆,小声嘀咕道:「若不是身份有别,本王当真想喊你一声姐姐。」 她跟他姐姐实在太像,倒不是相貌。而是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安心又温暖的那种气息。 桃花听见了,心里微动,低头看着他:「能得王爷如此一念。妾身也算心满意足。」 青苔在外头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这两人好歹也是有过婚约的,现在竟然当姐弟当得这么自然?不知道相爷要是听见,会是什么表情。 两人达成了共同意识,桃花就让青苔把沈在野请出来了。 「你们说什么了?」沈在野问。 桃花朝穆无暇挤眼,然后笑道:「王爷同意了,就说没去过蛇院。」 「当真?」沈在野挑眉,看向对面的人。 穆无暇抿唇,垂着眼眸点头:「就这么办吧。」 「好。」看了桃花一眼,沈在野起身:「那微臣就去准备了。」 一听这话,穆无暇还是有点担心地看着姜氏。亚何长亡。 到底是女流之辈。能左右朝野之事么? 不能,但是能左右沈在野。桃花自信地看着他,做了个口型:「王爷放心。」 抿抿唇,穆无暇点头,也没多说了,与沈在野作礼之后,便从小门回府。 亭子里的两人坐着没动,沈在野抿唇,低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办到的?」 「当臣子的,自然要顺着主子的心意做事,不然怎能得到主子的认可?」桃花微笑道:「相爷一直不得南王爷待见,都没有反省过么?」 沈在野沉默,他做的都是对的事情,要怎么反省?南王就是这个脾性,他还能强行拧着改了不成? 不过…… 微微眯眼,他盯着面前这女人道:「谁告诉你南王是我的主子?这话要是传出去,你的命可就没了。」 「所以妾身不会传出去,只是在爷面前说说罢了。」桃花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爷一直在为南王谋划,护着南王,妾身若看不出爷在做什么,岂不是傻了?」 心里一沉,沈在野目光幽暗:「我护着他,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年纪小,甚得我喜爱,并不一定就是要扶持他。」 「那爷为什么在南王面前称臣?」歪了歪脑袋,桃花俏皮地看着他:「若是只因喜爱,以相爷的身份,在南王面前自称『沈某』或者『在下』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您每次见南王,都自称『微臣』。」 堂堂丞相,对一位年幼皇子称臣,这在三国之中都是少见的吧。 身子一僵,沈在野黑了脸:「姜桃花,你是在逼我杀了你?」 女人就好好活在四方院子里不行么?知道这么多干什么? 「不不不!」桃花连忙摇尾巴:「妾身才不是自己找死呢!妾身想说的只是爷不用防备妾身,饶是知道你们所有的秘密,妾身也只会帮着爷和南王爷,不会有丝毫背叛之心!」 审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在野皮笑肉不笑:「何以见得?」 「你傻啊?」姜桃花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当朝之中就数相爷您的势力最大,且深藏不露老奸巨猾的,妾身还能为谁背叛您啊?那不是找死么?」 沈在野:「……」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这不要命的女人,刚刚是不是又拐着弯骂他了? 「姜桃花。」 「妾身在!」 听见喊全名就知道这位爷生气了,桃花连忙灵活地蹿他怀里,伸手就抱住人家脖子,笑靥如花地道:「妾身刚完成爷的吩咐,爷不打算奖励奖励妾身么?还这么凶……」 「奖励?」沈在野气极反笑:「你都敢骂我了,还想要奖励?」 「爷,您不能这样误会妾身。」桃花瞬间就委屈了,小嘴一扁,眼睛里水汪汪的:「妾身对爷充满了崇拜和尊敬,怎么可能骂您呢?有些话只是随口说说,您大人大量的,总不能因为两句话跟女儿家过不去吧?」 听听,这一句句说的,把他的路全堵死了。他要是再计较,是不是就真成了跟女儿家过不去的小气男人了? 嗤笑一声,沈在野睨着她道:「我很想知道,你这肚子里到底有多少甜言蜜语,能帮你挡多少次灾。」 坐在他大腿上,桃花巧笑嫣兮:「妾身还要陪爷天长地久呢,总不能早死了。爷也就得过且过,多包容包容吧。」 说完,吧唧一口就亲在了沈在野的唇上。 这动作快得,沈在野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一软,清香的气息瞬间卷了过来。 「……」 「好啦,时候不早,咱们快回去准备吧,爷也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亲完就想跑,桃花算盘打得很好,偷袭这一下,是个男人就不该再计较了。 但是,她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沈在野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头顶「好色」之名的男人。 伸手掐住她的腰,沈在野微微用力就将人扯了回来,低头看着她,轻笑着道:「就这一下便想熘之大吉?」 桃花一愣,感觉到他整个人慢慢压过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爷?」 不是不喜欢亲吻的么?和风舞那晚上还嫌她脏来着? 看着这滴熘乱转的眼睛,沈在野身上侵略的气息十分浓重,张口就含住了她的唇,辗转摩挲。 心口一热,桃花下意识地就别开了头,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衣襟也在挣扎之中微微松开。 「别动。」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沈在野微笑道:「爷只是想好好奖励奖励你,把你的媚朮收起来,爷不吃这一套。」 又被发现了?桃花嘴角微抽,颇为不甘心。 早知道就再刻苦一点,跟师父多学一点了,也不至于遇见这毒蛇就束手无策。 嘴唇再次被含住,沈在野的舌头抵了进来,在她的领地里肆无忌惮。一双深邃的眼低下来看着她,显得格外深情。 桃花看傻了,任由他压着自己亲吻,目光却掉在他眼里拔不出来。 这丫的难不成也会媚朮?不然怎么会这么好看? 四周的空气都暧昧起来,青苔和湛卢各自隐去,这两位主子就在凉亭里缠绵亲热,惹得刚出了个头的月亮也忍不住躲回云里。 沈在野觉得……姜桃花的确是个尤物,可以好好珍藏,只要不落在别人手里,一切好说。 姜桃花觉得……沈在野好重,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让她快喘不过气了。 「爷,虽然很煞风景,但是妾身还是想说。」微微喘息,她面若桃花地道:「这儿是凉亭,您打算在这儿宠幸妾身?」 动作一顿,沈在野不悦地看着她道:「你的确是挺煞风景的。」 不过她要是不开口,他也有可能当真不会停下来了。 伸手将她从桌上抱起来,沈在野将她的衣裳拉拢,直接抱进旁边的房间里去。 第42章 悬壶济世 桃花其实还是紧张的,毕竟自个儿的伤还没好透,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他折腾。 但是转念一想,想套住男人的心,那就得下点本钱啊。难得沈在野终于想宠幸她了,那她说什么也得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在床上征服他! 然而,想法是很美好的,但是现实很残酷——对象是沈毒蛇,完全不受她蛊惑,哪怕是床笫之间也要占主导地位的沈毒蛇。 「爷……」 「你再怎么喊也没用。」一只手将她两只手都抓住,沈在野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话,温热的气息卷着些风,直往她耳朵里钻。 桃花浑身的颤慄都起来了,身子轻轻抖着,可怜极了:「伺候爷是妾身分内之事,怎么能反过来……」 「那事后,你补偿我好了。」沈在野一笑,张嘴就咬开了她肚兜上的绳结。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桃花气得浑身直抖,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当是紧张,眼神无辜又可怜。亚何刚亡。 跟第一次在和风舞不同,沈在野这次是完全自己主导,半点不给她机会。男子的阳刚之气和强烈的侵略气息将她压得死死的,叫她根本无法动弹。 脖颈上一疼,桃花脚趾都蜷缩了起来,感觉到身上这人的体温,忍不住轻轻叫唤。 一听她的声音,沈在野眼里的颜色更浓,伸手便抚上她的身子,像品尝一道精緻佳肴似的,慢慢剥开外层的包裹、欣赏、细品,最后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啊!」桃花皱眉,手终于是挣脱开了。死死掐着身上这人。 「掐伤了,你回去便没饭吃。」沈在野声音低哑,眸子里有东西剧烈翻滚。 桃花要哭了,尖儿微红,小嘴巴扁得可怜极了:「您这么粗鲁,还不许妾身掐一掐……」 轻轻一笑,沈在野喉结微动,低头下来埋进她的脖颈间,轻喘着道:「就算我再粗鲁,你也要乖乖的才好,不然伤着了可别怪我。」 脸「腾」地一红,桃花被他这语气和话羞得身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扭了两下身子。轻吸了一口凉气,闭嘴不说话了。 论调戏人的能力,她拍马都赶不上这沈流氓! 月亮悄悄探出个头,听着下头不害臊的动静。又遮回了半张脸。 按理说沈在野后院里那么多人,一直都在宠幸呢,体力什么的,怎么也该差一点了吧? 但是,在反抗了两轮都没有什么结果之后,姜桃花还是打消了这个偏见。 沈在野一定在拿十全大补汤当水喝! 「我…咱们歇一会儿好不好?」她泪眼婆娑地道:「妾身身上还有伤。」 轻轻一笑,沈在野勾起她的下巴就亲了上去,含含煳煳地道:「你方才不是还很有劲儿么?」 「……妾身错了。」桃花认真检讨:「妾身再也不会妄想挑战爷的尊严!」 「没关系。」眼神深邃,沈在野勾了勾唇,认真地看着她道:「你可以多尝试挑战一下。」 姜桃花:「……」 青苔和湛卢本来还在外头守着,但是听着屋子里的声响。就开始越站越远,越站越远……最后站到了别院外头。 「今晚上不回相府没关系么?」青苔问了一句。 湛卢摇头,沧桑地道:「爷开心就好。」 反正规矩都是他定的,他才是老大。 夜风轻拂,从别院吹到了丞相府。听见姜氏同爷外宿的消息,相府里的一群女人今晚定是睡不好觉了。 顾怀柔捂着肚子靠在床头,皱眉看着窗外。孟氏捏着帕子站在院子里,眼神幽暗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梅夫人和秦氏也没睡,不过倒是比其他人看得开些。 「姜氏果然是很得爷的心。」秦解语披着衣裳坐在梅照雪的面前,脸上没了妆,看起来清淡不少:「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 梅氏抿唇,抚弄着案上的茶具,轻声问:「顾氏那边有确切的消息了么?」 「还没有,但妾身仔细问过大夫和府里的嬷嬷,顾氏这一月的月信的确是没来。」秦解语道:「怀上的可能也是有的。」 「孟氏被冤,爷会怜惜一段时日。顾氏有身孕,爷也定然会多加关切,再加一个得了爷心的姜氏,落在咱们头上的恩宠,怕是会越来越少了。」梅照雪低声道:「我倒是无妨,这府里谁也不敢欺负到夫人头上。倒是你,解语,你该怎么办?」 秦氏皱眉,拢了拢轻烟纱衣,低声道:「妾身要是知道该怎么办,也不会半夜跑您这儿来坐着了。」 她性子冲动,有些事不如梅氏看得透彻,所以也总爱听她的话。 梅照雪垂了眼,想了一会儿道:「顾氏先前不还与姜氏有梁子么?虽说算是交好,但后头也没见这两人有什么往来,多半是息事宁人而已,并未当真站一条船。」 「您这样一说妾身倒是想起了。」秦氏道:「柳侍衣还一直在说呢,说姜娘子连爷去看顾氏都不允,死活一路跟着。」 「那不就好办了?」梅照雪微笑:「你最擅长怎么做,那就怎么做吧。」 秦解语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笑着起身行礼:「妾身明白了。」 这头一院子的人乌云密布,一宿没个好眠,那头的两个人却是缠绵到了五更天。 「要早朝了。」桃花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说话也软绵绵的:「爷您快去更衣准备吧。」 沈在野起身,披了衣裳坐在床边,将她整个人抱到怀里来看了看。 困得都小鸡啄米了,她整个人身上的戒备和攻击性都荡然无存,像一只白白软软的糯米糰子,戳一下都软绵绵的那种。 嘴唇微勾,沈在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该起来给爷更衣?」 掩唇打了个呵欠,桃花撒娇似的往他怀里一埋:「妾身没力气了,妾身要睡觉!」 轻笑了一声,沈在野还是起来,将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盖好,然后朝门外喊: 「湛卢。」 湛卢顶着两只黑眼圈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朝服奉上。 要不怎么说当奴才苦呢,主子风流一宿,奴才要帮忙善后不说,还得陪着站一宿。 苦啊,当真是苦! 沈在野心情不错,更衣洗漱之后,吩咐青苔看着她家主子,然后就起身出门,往皇宫的方向走。 桃花也没能睡太久,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头的青苔便进来喊:「主子,咱们该回去了。」 翻了个身,桃花嘟囔道:「你把我搬回去吧,我继续睡会儿。」 青苔:「……」 看样子是真的很累啊,也无怪,一整晚上也没见有多少停歇的时候,不累才有鬼。 干脆就让她在这儿睡久一点好了。 青苔坐了下来,给自家主子捻了捻被子。桃花已经重新陷入了梦乡,睡得香甜。 顾怀柔一大早起来就觉得身子不太舒服,想着可能是昨儿晚上没睡好的原因,也就没管。 但是,早膳吃不下,肚子还一直隐隐有些疼,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越桃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着急地道:「主子,他们说大夫和医女都不在府里。」 「不在?」顾怀柔皱眉:「那么多人,去哪里了?」 「听人说,是去外头了。」越桃抿唇:「他们不肯细说,奴婢猜想,那姜娘子还没回来呢,多半是又出什么么蛾子了,把大夫和医女都叫去了吧。」 姜氏?顾怀柔心里有点不舒坦了,她们两人这结盟,姜氏也没带给她多少恩宠,就只是让她被罚得轻了一些罢了。如今却还要反过来与她为难吗? 她开始怀疑姜桃花先前说的话是不是骗她的了,什么爷针对她,要整她?瞧瞧当下这形势,她可是越来越受宠,爷压根没有讨厌她的意思啊。 难不成姜氏用的是缓兵之计,就为了在没立好足之前保护她自己?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顾怀柔拉过越桃来道:「你出去打听打听,看爷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这哪里还用打听?」越桃道:「满府的人都知道,爷最近一直在姜氏那里。连那日过来看您,姜氏都是跟着的。」 这么一听,顾怀柔就更觉得不对了。既然爷一直在姜桃花那里,那她为什么不肯多为自己说说好话,两个人一起受宠? 怕是也想独占爷的宠爱,不愿给她分一杯羹吧? 咬了咬牙,顾怀柔道:「既然府里没人,那你就去外头请个好的大夫来府里,我有些受不住了。」 「是!」越桃应了,连忙出去。 刚出府没走两步,就看见个背着药箱,举着「悬壶堂」布幡的老大夫。悬壶堂是国都里数一数二的药堂,里头的大夫自然是信得过的。越桃连忙就上前询问:「您是悬壶堂的大夫吗?」 老大夫点头:「悬壶济世乃我悬壶堂的宗旨,故而今日出门义诊,家里有什么病人,老夫都可以帮忙救治,分文不取。」 这个靠谱,要是骗子的话,肯定是要钱的。他不要钱,就一定是悬壶堂的人。 越桃这样想着,连忙就将这大夫给请回了府里去。 第43章 这个男人不得了 老大夫走得不慌不忙,看见丞相府也毫无惧色,颇有大家风范。 越桃看得佩服,在顾氏问起的时候,也就十分确定地道:「奴婢请的是悬壶堂的大夫。」 顾怀柔点头,搭了丝绢就让大夫看诊。 「老夫行医数十年。对妇人之疑难杂症最为在行。」老大夫胸有成竹地道:「别人时常有误诊,但老夫不会。」 一听这话,顾氏眼眸就是一亮:「那您能诊断出刚月余的身孕么?」 「这个简单。」老大夫道:「望闻问切,只要夫人配合,要查月余的身孕也不是难事。只要告知老夫月信的日子以及最近的身子情况,再让老夫把脉观察,便可得知。」 「好!」顾氏连忙道:「越桃等会与老大夫详谈,现在先诊脉吧。」 大夫点头,认真地切起脉来,之后又看了看顾氏的脸色,再了解了一番最近的饮食和月信,一转头便笑道:「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夫人定然是有身孕了!」 「真的?!」顾怀柔大喜:「您确定?」 「确定。」老大夫道:「悬壶堂的招牌还不至于砸在了这儿!」 太好了!顾怀柔高兴极了。脸上的病色都一扫而空,连忙道:「越桃,带大夫去帐房拿赏银,然后去知会夫人和相爷!」 「哎!」越桃也高兴,连忙领着大夫往外走。大夫摇头道:「今日是义诊,不用赏银,夫人以后要是有事,去悬壶堂请老夫就是了。先告辞。」 多好的大夫啊!越桃连连道谢,一路送他出去。 等姜桃花睡饱了回到相府的时候,府里已经是一片欢腾。 「这是怎么了?」青苔跑过去逮了个人,好奇地问。 那下人笑得眉毛不见眼地道:「顾娘子有孕,已经证实是真的了,夫人大喜,赏每人十贯钱,现在只等爷回来继续赏了!」 桃花听得惊讶,忍不住问:「不是说月份小了。诊断不出来么?」 「回娘子,具体怎么回事儿奴才也不清楚。」下人道:「但温清阁那边已经放了消息说是有了,夫人也已经认了,其余的,咱们也没必要问。」 刚开始顾怀柔还十分谨慎,不让柳氏乱传消息呢。这一转眼,怎么就自己沉不住气了?心下有些疑虑,饶是身子还难受,桃花也转头先往温清阁去了一趟。 温清阁里已经来来往往了不少人,顾氏整张脸上都是喜气。送走几个人,刚准备休息呢,就见姜桃花来了。 喜色微微收敛了些,顾氏坐在床上。上下扫了桃花几眼,微笑道:「娘子回来了?」 桃花抿唇,见她内室里也没几个人,便直接坐下来看着她问:「你怎么确定有身孕了的?」 这话要是先前她说出来。顾怀柔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就是普通的关心。可现在这么问,她心里难免就有点不舒坦了。 「娘子是觉得我撒谎吗?」 「不是。」桃花摇头:「但月份小的身孕本就不易诊断,你何不多等些时候?」 轻笑一声,顾怀柔道:「今日有悬壶堂的大夫上门来看过了,他专攻妇女之疾,把个月份小的喜脉,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亚何巨技。 这样啊,桃花点头,感觉到顾氏对自己有些牴触,也懒得多留了。关切了两句就带着青苔离开。 「怎么回事?」青苔皱眉:「先前顾娘子不还对您挺好的么?特意上门提醒您,怕您卷进争斗里。这一转脸,怎么就是这种态度了?」 桃花神色平静地道:「再好的姐妹都有闹翻的时候,区区一个几句话的联盟,溃散了有什么稀奇。估计是谁在背后动了些手脚,使得顾氏不相信我了吧。」 「可是。」青苔发自内心地道:「不相信您的人,最后好像都挺倒霉的。」 这是实话,跟在自家主子身边久了,青苔越来越忠诚也不是没原因的。主子虽然只是弱质女流,可洞悉世事方面却比谁都厉害,跟着她走是不会吃亏的。 桃花轻笑:「你这话算是夸我,我受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是。」青苔点头。 相府里一片欢欣,沈在野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还在御书房里,安静地看着皇帝大发雷霆。 「那些个蛇都是朕好不容易养活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德帝怒视着下头跪着的穆无暇:「居然给朕砍死那么多条?!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南王爷跪得笔直,低头垂眸,只有一句话:「不是儿臣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的铭佩都有人给朕送来了!」帝王低喝:「谁还能偷了你的铭佩?!」 逮着机会,沈在野一脸镇定地开口:「臣也觉得,铭佩这种贵重的东西,应该不会有人能从南王身上偷走。」 明德帝侧头,看着沈在野道:「沈爱卿所言甚是。」 「但,陛下有没有想过。」沈在野微笑:「既然别人偷都偷不走,南王怎么会自己跑去蛇院斩蛇,然后故意将铭佩留下来?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帝王一愣,皱眉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南王虽然惹他生厌,却也不是忤逆犯上之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跑去蛇院里砍蛇,还将铭佩丢里头了? 「昨日还有谁去迎仙山了?」帝王问旁边的太监。 太监低头道:「回皇上,奴才已经查过了,当日上山的皇亲只有南王与景王爷。」 无垠?皇帝沉默。 他最近与无垠起了嫌隙,那孩子也是明显慌了,病急乱投医,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这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为什么还对无暇下手了? 难不成是觉得无暇有威胁,所以先除为快? 目光落在下头的穆无暇身上,帝王仔细想了想。说起来是因为他的母妃去吴国当过人质,所以他对这对母子不是很待见,如今宁妃也没了,无暇倒是争气,拜在黔夫子门下,也博得了不少好名声。 如此一看,他也的确对无垠有那么些威胁。 「皇上。」沈在野拱手道:「昨日是春日会,不少人去了迎仙山,此事虽然不能怪在南王头上,但也没有证据说是他人所为。」 言下之意,景王也算是无辜的? 皇帝皱眉,有些想不明白了。自己这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心思比大魏的河流还多、还弯绕,这件事他若是处理不妥,很容易就被他们其中某个人当了枪使。 不过,四个皇子里,无暇与无痕算是最不争的了,倒是景王瑜王斗得厉害。这样一想,无暇还真有可能是被陷害的。 有些头疼,想了许久之后,明德帝长嘆了一声,开口道:「罢了,不过就是几条蛇。」 南王跪在地上,心里正紧张呢,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话,当即就惊愕地抬了头。 父皇竟然说「罢了」?他不是一向把蛇命看得比人命还重要的么?怎么会…… 皱了皱眉,他想不明白,不过还是先磕头下去:「多谢父皇。」 「你这孩子,也该懂点事了。」帝王不悦地道:「此次朕不与你计较,下次你也该小心些!下去吧!」 「……是。」穆无暇应了,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了,为着蛇的事,皇帝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脸上略带疲惫。 「沈爱卿。」他开口道:「你觉得朕这几个皇子里,哪个最堪用?」 沈在野低头,轻笑道:「陛下问这样的问题,岂不是要让臣里外不是人了?」 「无妨,就朕与你知道,旁人谁敢说出去,朕要谁的脑袋。」帝王抬眼,看着他微笑:「朕是最信任你的。」 「既然如此,那臣便直言了。」沈在野颔首道:「皇上的皇子当中,景王睿智多谋,成熟稳重,瑜王年轻气盛,颇有活力。恆王韬光养晦,低调沉稳。南王一身正气,天真无邪。」 「哈哈哈。」皇帝大笑,看着他道:「你这狡猾的人,这样的回答,那到底是谁最好?」 「谁最好,有皇上判断。」沈在野恭敬地笑道:「皇上觉得谁好,臣将来也必定全力效忠谁。」 「好!」帝王大悦,临走的时候,还让身边的太监去拿东西赏了丞相。 丞相府。 姜桃花看着面前的玛瑙串儿啊、镯子髮簪等一大堆东西,很是不能理解。 「也就是说,南王犯错,您变着法儿误导皇上以为是景王夺嫡殃及无辜就算了,还从皇上那儿拿回这么一堆赏赐?」 「主意是你出的,赏赐分你一半。」沈在野靠在软榻上,心情甚好:「这事儿解决得很漂亮。」 先前他就让人有意无意地在皇上耳边提起最近皇子夺嫡之争,皇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今儿再这么一说,顺理成章地就把南王给摘出来了,也没违背他的意思陷害景王,反正皇上只是怀疑,压根没定谁的罪。 就是可怜了那几条蛇。 桃花咋舌,主意是她出的没错,但是沈在野能完成得这么顺利,那就足以说明他在皇帝那里有很深的信任度和很大的话语权。 这个男人真是不得了。 「爷!」外头传来越桃的声音,语气里又是高兴又是生气的,听着有些古怪: 「顾娘子都确定有了身孕了,您怎么还在这争春阁里?」 第44章 我是个弱女子 沈在野一愣,脸色微沉,起身将门打开,看着外头道:「我在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了?」 越桃一惊,连忙跪了下去。皱着眉道:「相爷息怒…奴婢,奴婢只是一时情急。顾娘子的身孕都已经确诊了,您回来的时候没人告诉您么?」 自然是有人告诉的,方才一进府湛卢就说过了。亚页团亡。 沈在野抿唇,也没回答她,慢悠悠地跨出去道:「走吧,过去看看。」 「……是。」 越桃起身,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那桌上琳琅满目的首饰,应该是爷刚赏的。 自家主子有了身孕他不赏,竟然一回来就到争春阁来,把东西一股脑给了姜氏?!偏心也不带这样的吧,姜氏又没怀孕! 心下气愤,不过越桃也不敢吱声。跟着相爷就赶紧往温清阁去。 桃花没跟去,喊着青苔进来,将东西收拾了,锁进柜子里。 「主子,现在院子里很多人都在温清阁呢。」青苔道:「咱们不去没关系么?」 「夫人和秦氏去了么?」桃花问。 青苔摇头:「听说夫人和秦氏在静夜堂念经,为相爷的子嗣祈福呢。」 「那不就得了。」桃花笑道:「夫人自己认的顾氏有孕,现在却找着藉口不肯去看,既然如此,那咱们又去凑什么热闹?」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青苔听不懂了,有人怀孕不是好事么?现在打好关系,也没什么不好啊? 不过自家主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她还是安安静静呆着吧。那边女人成堆的,也难免出什么乱子。 温清阁。 顾怀柔脸上又重新带上了娇媚的笑,抱着肚子坐在床上,看着沈在野轻声道:「没想到妾身能有这个福气,怀上爷的第一个孩子。」 沈在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既然有了。就好好养着。」 除了这句话,难道没别的可以说了么?顾怀柔有些不满,她听这句话已经听了太多遍了,这肚子里好歹是长子,再不济也是长女,爷没什么奖赏就罢了,连句好听的话也不肯说? 心下不悦,她面上也就显出些委屈来,轻轻嘆息道:「爷的心里,是不是早就没有妾身了?」 「怎么会这么想?」沈在野道:「若是没你,你这孩子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旁边的人都笑了,孟氏捏着帕子,温温柔柔地道:「怀着身子的女人。难免多想些,爷也该多陪陪顾氏,好生宽慰她。」 「最近朝政之事有些繁忙。」沈在野道:「怀柔还得让你们多照顾。」 孟氏抿唇,看了顾怀柔一眼。轻声道:「爷这话说出来,就更容易让顾娘子多想了,您一直繁忙,却总在争春阁里呢。方才回府,也是问也没问就朝争春阁去了。」 微微皱眉,沈在野抬头看了孟蓁蓁一眼。 他讨厌女人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被相爷这眼神一惊,孟氏连忙低头不敢再说,手里的帕子揉着,有些慌张。 顾怀柔瞧着,心里就更凉。爷护姜氏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旁人说都说不得?那这府里以后,还有其余人的立足之地么? 「待会儿我会让人送补品药材过来。」沈在野起身。看着顾氏道:「好生休养,若是当真生下相府的长子,必有重赏。」 「……妾身恭送爷。」顾怀柔低头,听见那半点犹豫也没有的离开的脚步声,心里闷得难受。 屋子里剩下了一群女人,越桃才到床边来小声道:「奴婢也替主子委屈,爷一回府就赏了姜氏一堆珍宝,而您这儿就只有些药材。姜娘子可没怀身子,是您怀了啊!爷怎么这么不公……」 顾氏听着,手捏得更紧:「你别说了。」 「有些事儿咱们还是装作不知道,要活得快乐些。」孟蓁蓁淡淡地道:「非去跟爷心尖上的人比,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 顾怀柔抬头看她,嗤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孟娘子也肯认别人是爷心尖上的人了?」 「有些事,不承认也没用。」孟氏在旁边坐下,嘆息道:「你还没看清么?就爷如今这一门心思扑在姜氏身上的样子,即便你当真生了长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该得宠的人家继续得宠,该失宠的你就继续失宠。长子可能会得爷喜爱,但长子的母亲就不一定了。」 心里一沉,顾怀柔咬了咬牙。 她怎么能就甘心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手里有了翻盘的棋子,若还被姜桃花给盖死了,那她这一辈子才算是完了! 沈在野回去了争春阁,桃花已经在吃点心等午膳了。 「爷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顾氏如何了?」 「没如何,好生养着的。」在软榻上坐下,沈在野朝湛卢道:「拿副象棋来。」 湛卢应声下去,桃花连忙摆手:「妾身可不会下。」 「我也没指望你能陪我下。」嗤笑一声,沈在野挥手:「坐在旁边继续吃你的点心,爷有事情要思考,你最好别出声。」 「好嘞!」桃花应了,端着盘子就在他对面坐下。 三国不管哪一国的士大夫好像都挺喜欢玩象棋的。看着沈在野的棋面,姜桃花虽然不懂,但也觉得杀气腾腾。 他执红色,兵过河界象走田字,左右手同时开摆,没一会儿就把黑色的卒子吃了两个。桃花瞧着他眼睛看的地方,是黑方的「车」。 然而,他停在这里不动了,像是在想什么东西,良久之后终于下了决定,开始继续摆弄,嘴里沉吟:「不得不丢啊。」 桃花好奇地凑了个小脑袋过来:「丢什么?」 「献炮打车。」沈在野喃喃,说着说着抬头瞪她一眼:「你又听不懂,问了有什么用?」 姜桃花:「……」 好吧,他懂他厉害,她就抱着盘子当个安静的吃点心围观者足矣。 棋没下完,仅仅是拿掉黑方一个车,沈在野就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轻轻一笑。 这突然而来的笑容让桃花差点连盘子都没抱稳,连忙往后缩一点,戒备地看着他:「您又想做什么了?」 「别紧张,我只是觉得你今日的妆容很好看。」沈在野微笑,挥手让湛卢收了棋子,难得大方地张开双臂:「过来。」 桃花一愣,丢了盘子立马飞扑过去,钻进人家怀里抱紧,然后抬头看他:「爷,您知道吗?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特别好看。」 「真的?」沈在野低眼看她:「迷惑住你了么?」 「您要是心里不打着算盘算计妾身,那就真的是迷惑住了。」桃花一脸讨好地看着他:「妾身伺候爷又尽心又尽力的,您可不能再坑妾身了!」 斜她一眼,沈在野低声道:「尽力的是我。」 「……」 这种相互算计的时候,他能不要说这种让人脸红的话吗!桃花咬牙,埋头就往他怀里蹭:「妾身不管,爷得多照顾妾身,妾身只是个弱女子!」 「景王听见这话,可能得掐死你。」头顶上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这样的女子叫弱女子,世间没几个好男儿了。」 「多谢爷夸奖!」桃花笑得眉毛不见眼的:「但是妾身的愿望还是只是在这院子里安稳度过一生。」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出这院子的。」沈在野温柔地道:「我说话算数。」 姜桃花一愣,抬头皱眉:「爷难道没听过,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也能爬上树?」 沈在野:「……」 「姜桃花,你拿一天不顶撞我,是不是就浑身难受?」 嘿嘿笑了两声,桃花伸手就将他的手臂一起抱在怀里,可怜巴巴地道:「妾身就是个夹缝里求生的无辜之人,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说得这么悽惨,她活得不是好好的么?现在锦衣玉食还有各种赏赐,都让院子里的其他人羡慕死了,还不知足。 轻哼一声,沈在野伸手拎了她放在地上:「我还有事要去书房,你自己待着吧,没事就别去顾氏那边添乱了。」 「是!」桃花连忙点头,目送他大步离开。 直觉告诉她,有人要遭殃了。但不知道是谁。 因着顾娘子的身孕,府里最近注意力都在温清阁。先前沈在野给顾怀柔的惩罚好像都没了,梅照雪每日都送大量的补品药材过去,时不时还送点首饰赏赐。 有夫人带这个头,院子里的其他人贺礼自然也没少,让顾怀柔抑郁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不少。 「人情冷暖,这时候就最为明显了。」护着肚子在花园里走,顾怀柔嗤笑道:「有心的人,再怎么敷衍也知道送个镯子过来,可瞧瞧咱们争春阁那位,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越桃抿唇道:「姜娘子看样子是当真没把您放在眼里。」 「她有爷的恩宠,能把谁放在眼里?」孟蓁蓁从另一条小路过来,刚好遇见她们,张口就道:「听闻有好些时候没去给夫人请安了,也是夫人大度,没怪罪。」 看她一眼,顾怀柔颔首:「孟娘子如今也这么清闲了?」 「能不清闲么?」孟氏冷笑:「爷最近也不曾来我院子里。」 第45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整个院子的恩宠,如今都像是堆到姜桃花身上去了,旁人就算再大的肚量,再好的脾气,那也是要生气的,更何况这两人还是斤斤计较的主儿。 「孟娘子都拿她没办法。那谁拿她有办法?」顾氏皱眉:「您先前可还得着宠呢,不像我这样被一直冷落。」 「先前是先前,如今我的处境可没比你好到哪里。」孟蓁蓁垂眸,轻轻嘆息:「如今也就秦氏乐得逍遥了,搭上夫人那条大船,就算没恩宠,这府里也没人能亏了她去。」 微微一愣,顾怀柔眼珠子转了转。 对啊,这府里还有个夫人呢,旁人不能拿姜氏如何,那正室夫人总该有办法吧? 争春阁。 桃花正与青苔说着话,外头就有丫鬟通禀:「姜娘子,夫人请您去凌寒院一趟。」 夫人?桃花挑眉。连忙让青苔更衣准备。 「最近夫人不是一直在静夜堂念经么?」她小声问了一句:「念完了?」 青苔耸肩,她没太注意那头的消息。不过夫人看起来端庄温和,现在找主子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坏消息。 两人一路过去,梅照雪已经沏好茶等着了。 「过来坐。」一看见桃花,她便笑着招手。 桃花行了礼,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恭敬地问:「夫人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梅照雪抬手示意她喝茶,目光温和地道:「你进府也马上快有一个月了,有些事,我还是要提点你一二,免得你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嗯?桃花眨眼,端起茶却没喝:「妾身得罪谁了?」 微微嘆息,梅照雪道:「方才顾氏来我这里了,说了些话。她如今有了身孕,脾气不是很好。更何况还不被爷看重,心里有气也是正常。同为姐妹,你也该多关心关心。」 那院子是沈在野不让她去的,她能怎么关心啊?桃花抿唇:「夫人觉得,妾身该怎么做?」 「别的不说,贺礼还是要送的。」梅照雪颇为语重心长地道:「你连这都不表示,岂不是让顾氏多想么?」 贺礼?桃花一顿,抬眼看了看梅照雪,笑着问:「夫人觉得送什么最妥当?」 「东西不在贵重,有心意即可。」梅氏笑道:「怀柔最近总念叨府里的果脯梅子不好吃,你不如便亲自走一趟,去找这京城里好吃些的梅子,给她送去。」 「好主意。」桃花点头。笑眯眯地起身:「那妾身现在就去。」 「出府的腰牌,你先拿着。」梅照雪递了牌子过来:「早去早回。」 「妾身明白,多谢夫人。」桃花颔首,接了牌子就恭敬地退了下去。 梅照雪微笑。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了,才朝旁边道:「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宽容大度的好夫人?」 旁边垂着的帘子被一只玉手捞开,秦解语走了出来,眼里含笑:「夫人哪里是像,本身就是。」 柔柔一笑,梅照雪侧眼看她:「现在该到你准备的时候了。」 「是。」秦解语风情万种地屈膝行礼,转身也出了门。 拎着腰牌左右看着,桃花没乘车,只戴了面纱。边走边问青苔:「这大魏国都,最有名的干货铺子是哪一家啊?」 青苔道:「奴婢出来的时候问过管家了,管家说是永安街上的刘记干果,货最多,最好吃。」 「那就去那里看看。」 点点头,青苔领着她往永安街走。 管家也没撒谎,这刘记干果铺子门面挺大,装修也不错,客人良多,一瞧就知道味道不错。 桃花一进去,有眼力见儿的掌柜瞧了她的衣裳面料一眼,亲自从柜檯后头出来问:「这位夫人要买点什么?」亚页夹技。 微微一笑,桃花道:「既然来了,自然是大买卖,你这儿可有茶?」 掌柜一听,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楼上请,咱们东家今儿正好在呢,有什么买卖都可以谈。」 「有劳。」桃花点头,跟着就往上头走。 青苔傻了,连忙拉她的衣袖:「主子你干什么?买点梅子回去而已,哪里是什么大生意?」 「你闭嘴,跟着就对了。」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桃花眯着眼睛道:「别拆你家主子的台,配合点。」 青苔抿唇,老实地不吭声了,可目光里还是满是担忧。 这又是要干什么? 二楼上有茶座,桃花刚坐下,掌柜的就领着个中年男人过来了。 「见过夫人。」那男人笑脸盈盈,上来就自报家门:「在下刘得东,是这铺子的东家,夫人有什么大生意要谈?」 「先别急。」桃花端着架子,上下扫他一眼:「我总要看你们铺子靠不靠得住吧?您也知道,这走商运货的时候,会遇见不少麻烦,万一订了大量的货,你们连这京城都出不去,那该怎么办?」 「这个您放心。」刘得东胸有成竹地道:「咱们刘记的货,别说京城,运出大魏去都会一路畅通无阻,关税也定然是最低的。」 「哪来的保障?」桃花不相信地问。 刘得东轻笑:「这个告诉您也无妨,舍妹是当朝孟太僕家的娘子,您打听打听也知道,孟太僕最宠的就是她,所以官府多多少少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这面子给得可不薄啊,连关税都能伸手?桃花咋舌,心想这当官的可还真是从上到下黑成一片。 不过等等,孟太僕?这人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 心思几转,她朝那东家笑道:「原来是孟大人家的亲戚,上次做生意还见过大人,最近又是发福了不少。」 「您也认识孟大人?」刘得东有些惊讶:「夫人看来,来头也不小。」 还真是那个圆滚滚的孟大人啊,那就是孟蓁蓁的亲爹没错了。 桃花一笑,该套的话都已经套完了,于是起身道:「既然都是熟人,那也就不必耽误了,待会儿我便让人把订单送过来,您等着便是。」 「好。」刘得东起身:「不过夫人是哪个府上的?」 桃花一笑,张口就道:「跟梅奉常家有些关系。」 梅奉常!刘得东连忙低头,恭恭敬敬地送了桃花下楼,临走的时候还包了一包梅子给她:「夫人随意尝尝,这是新到的货。」 「好。」桃花颔首,带着青苔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走得远了,青苔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抖着声音道:「主子,你胆子也太大了!」 从哪儿去给人家送订单啊? 「怕什么,梅奉常乃九卿之首,他一个太僕家的亲戚,哪里敢得罪?」桃花拿了梅子,边尝边道:「更何况咱们这一走,他去哪里找?」 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是…… 「您这样做是干什么?」 桃花回头,塞了个梅子给她:「要是不这样做,能知道这家铺子背后是孟家么?」 梅照雪出的主意,她才不会轻易相信。有脑子的都知道,送怀孕之人的东西,肯定不能是吃的,万一吃出什么毛病来,那谁负责? 可偏偏她就建议她送梅子,还亲自出来买,管家给的建议还就是孟家这铺子。 一切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梅照雪换个人煳弄可能还行,但是她偏生是个疑心和戒心都很重的人,这点把戏,还套不住她。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看着她手里的纸包,青苔皱眉:「送还是不送啊?」 「先回去放着,就说今日的货不好,明日再说。」桃花潇洒地转身:「这群女人也是有意思,心思比赵国那群蠢货细腻多了。」 她要是真这么马虎一送,再出个什么事,那梅照雪可算是把她和孟氏以及顾氏给一网打尽了。这么精妙的策划,梅照雪也不愧是正室夫人。 青苔沉默,认真想了想赵国那群蠢货是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新后吧。 本来她一直觉得新后在赵国是有绝对的优势的,但是如今这一看,自家主子少的只是权力,但是脑子太够用了。 回去府里,姜桃花去了一趟书房。 沈在野正在整理东西,湛卢站在门外,一见她就伸手拦住了:「相爷在忙,暂时谁也不见。」 桃花笑了笑:「妾身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爷。」 湛卢皱眉,正想摇头,身后的门却打开了。 「怎么了?」沈在野睨着她:「有事直说。」 「妾身想单独问爷。」桃花笑眯眯地道:「青苔和湛卢虽然忠心,但还是不听为好。」 微微挑眉,沈在野看了她一会儿,侧身将书房的门给让开了。 姜桃花跟着他走进去,转身将门关上便问了一句: 「孟太僕在朝,可依附了哪位王爷?」 一听这话,沈在野的眉头就皱了:「有些事情你不该知道,也别多问。」 「这个很重要,关系到妾身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桃花抬眼,深深地看着他:「若他是景王、南王的人,那妾身就按兵不动了。可若是别的王爷,那爷的后院怕是要出事。」 心里微微一动,沈在野抬眼,眼里如同掀起了惊天巨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46章 要审她的阵仗 朝堂党争之事,岂是她一个女儿家可以打听的?当真知道了,也对她绝无好处!聪明是好事,可一旦用错了地方,那就算是他也不能把她救回来。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桃花一笑,不慌不忙地道:「爷别急。话要一句一句说,也要一句一句听,等听完妾身所言,您再怒不迟。」 压了压火气,沈在野沉着脸道:「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插手前朝之事。」 「妾身也没想插手,那是爷的事情,妾身只是问问而已。」她道:「您太紧张了。」 能不紧张么?她这敏锐得要命的人,一向能猜透他的心思,万一给她知道些东西,再顺藤摸瓜猜出他的全盘谋划…… 那想不杀她都不行了! 「你想做什么,一次说清楚。」 找了位置坐下,桃花镇定地道:「今日夫人让妾身去刘记干果铺买梅子送给顾娘子当礼物。妾身无意间发现,那干果铺与孟太僕家有些关系。」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这一句,沈在野也能听出关键。 「干果铺?」他一愣:「永安街上那一家?」 「正是。」 眼神幽深,沈在野看着桃花脸上的笑意,微微抿唇:「夫人让你去买的?」 「是啊。」桃花点头,含蓄地道:「夫人最近可真是费心,一认了顾氏的身孕,就忙着照顾顾氏,生怕人委屈了她。」 两人目光交汇,对方在想什么,各自心里都清清楚楚。 沈在野突然笑了,语气也轻松了些: 「既然是夫人让你买的,那你就给顾氏送去吧。」 「这可是爷说的。」桃花笑眯眯地道:「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您可得帮妾身兜着。」 「自然。」沈在野点头,看着面前这人:「以你这不肯吃亏的性子。我要是敢亏你,你还不反咬我一口?」 桃花状似娇羞地一笑,起身道:「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妾身也就安心了,这就让人送梅子过去。」 「好。」沈在野颔首,看着她出去,心情变得很不错。 回到书桌前头,先前册子上打了个问号的地方,他抬笔就给抹了,连带旁边的人名一起。 献炮打车,这关键的一步,倒不用他亲自来走了。 顾怀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越桃嫌弃地捧了一个纸包过来。凑在她身边道:「主子您瞧,姜氏这一股子寒酸劲儿,竟然只送了包梅子来。」 「梅子?」顾怀柔睁眼,皱眉看了看:「谁稀罕她的?扔了去!」 「是!」越桃捧了就走。可没走两步却又听见自家主子喊:「等等,回来。」 「主子?」疑惑地转身回来,越桃看了看她。 顾怀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纸包,掂量了一下道:「放着吧,说不定有用呢。」 梅子能有什么用?越桃不解,不过还是应了,垂手站在旁边。 过了几日,算着时候差不多了,秦解语慢悠悠地去了趟药房,瞧着大夫和医女都闲着,便笑道:「正好经过。我来替顾氏传个话,你们派人去请个平安脉吧,这也该有一个半月了,能诊出来了吧?」 大夫闻言点头,带着医女就往温清阁去。 顾氏正觉得肚子有些疼,刚喊了越桃去请大夫,结果人就到温清阁门口了。 「来得正好,快替我看看。」她皱眉道:「这孩子不会有事吧?昨儿和今儿肚子都是坠疼坠疼的。」 大夫一听,连忙诊脉。 可这一诊,脸色就变了,忍不住皱了眉。 「怎么了?」顾氏吓了一跳:「真的有事了?」 「这……」仔细把了把,大夫回头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人:「有些话不太好说,娘子还是先屏退左右吧。」 微微一愣,顾怀柔连忙让人都下去,只留了越桃在旁边,然后皱眉看着他。 「恕老夫直言。」大夫脸色有些发白,拱手道:「娘子……并未怀身孕,肚子坠疼,恐怕是月信要来了。」 什么?! 瞳孔一缩,顾怀柔震惊地看着他:「不可能!」 「……也许是老夫医术不精,没有把清楚。」大夫连忙道:「娘子还是请悬壶堂的大夫再来把一次吧。」 心里一阵翻滚,顾氏双眼通红,怔愣地捂了肚子好一会儿,才厉声道:「你的确是医术不精!这种话也敢信口胡诌!我马上派人去请悬壶堂的大夫,方才的话你要是敢出去乱说一句,我保证你一家老小不得安宁!」 大夫一惊,连忙跪下行了礼,急急忙忙收拾药箱离开。 秦解语就在温清阁外头不远处站着,见大夫出来了,一挥手就让人带了过来。 「情况如何啊?」她笑着问。 大夫惊魂未定,眼神飘忽地道:「老夫也不是很清楚,顾娘子已经去请悬壶堂的大夫了,您等等再问吧。」亚页叼巴。 「外头的大夫,哪有咱们府里的大夫靠谱啊?」秦氏掩唇一笑,眼含深意地道:「只有您的结果是最能让人相信的,您倒是说说,她是有喜脉,还是没有?」 大夫大惊,恐惧地看了秦解语一眼。 她知道? 「老……老夫医术不精,没把出喜脉。」低了头,大夫小声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等会可以听听悬壶堂大夫的话。」 「这样啊。」秦解语一双眼都笑成了月牙,高兴地道:「知道了,大夫辛苦,回去歇着吧,瞧这一头的汗。」 行了个礼,大夫立马带着人跑远了,活像后头有怪兽追似的。 秦解语甩了帕子就往凌寒院走,脸上笑容不减,眼里更添得意。 当真是没有身子的,那还给她省事了。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说什么,顾怀柔也会按照她们想的去做。 这可真是顺风顺水啊,简直天助她也! 越桃在侧门口跑进跑出,请了悬壶堂的老大夫来,声音都在发抖:「主子,先前那位老大夫奴婢没找到,兴许是回乡去了。」 深吸一口气,顾氏看着面前这大夫,直接让越桃去将她的妆匣打开,拿了银票出来。 「您把脉吧。」她道:「若是喜脉,有赏银。若不是……我也会给你赏银。」 老大夫一听,明白地点头,诊了一会儿之后,遗憾地摇头:「夫人并无身孕,想是先前郁结于心,饮食不当,所以月信推迟了。」 「……」喘了口气,顾怀柔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先前那个大夫不是信誓旦旦说她有了,大家都相信了啊!怎么能现在告诉她没有了?!她要怎么跟相爷交代?还不被这一院子看好戏的女人给笑话死? 定了定神,顾怀柔伸手拿了一叠银票出来,塞进老大夫的手里。 一看数额,老大夫吓了一跳:「夫人?」 「你就说我误食了堕胎之物,动了胎气。」咬了咬牙,顾怀柔道:「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老大夫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银票,还是抵挡不住金钱诱惑,点了点头。 争春阁。 桃花正津津有味地在吃午膳,青苔就从回来,进门就惊讶地道:「主子,顾氏当真动胎气了!」 前两天自家主子就断言她会出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眼皮都没抬,桃花招手示意她过来:「来,多吃点。」 「奴婢怎能与主子同桌吃饭?」青苔连忙摇头:「于礼不合!」 「再不吃,你会好几天吃不着肉的。」桃花道:「到时候可别后悔。」 这又是什么情况?青苔皱眉,犹疑地在旁边坐下,拿碗接住了自家主子夹过来的鸡腿。很想开口问,但按照经验来说,就算主子答了,她也听不懂。 那还是老实吃肉吧! 一桌子的肉,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弄过来的。青苔吃得正兴起,却听见有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声音。 「姜娘子!」那丫鬟站在院子里就大喊:「温清阁出事了,夫人让您马上过去!」 心里一跳,青苔连忙看向旁边的主子。 姜桃花很是镇定,把最后一口米饭吞下去,才站起来道:「带路。」 「是!」外头的丫鬟转身就走,青苔还傻在原地,直到桃花要跨出院门了,她才想起来放下碗追上去。 「主子?」看了看那丫鬟的神色,青苔着急地道:「顾娘子该不会真吃梅子吃出问题了吧?」 桃花淡定地点头。 瞪大眼,青苔不解:「您都知道会……」 话没说完,就被自家主子捂住了嘴。姜桃花看了前头的丫鬟一眼,又看着她道:「跟着你家主子走,话不用太多。」 心里又急又气,青苔眼睛都红了。可她一个小小丫鬟,根本没什么办法。 跨进温清阁,里头人可全了。连沈在野都已经到场就位,更别提梅氏、秦氏、孟氏等人。整个排场就像是要审她的。 「妾身给爷、夫人请安。」桃花眨眼,好奇地扫了众人一圈:「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旁边的孟氏擦着眼泪咬牙道:「顾氏的孩子没了,你半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桃花一惊,脸上一片惶恐,连忙询问:「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可能就没了?」 第47章 默契十足的两个人 「这不是得问你么?」沈在野沉声开口,脸上的表情严肃极了:「你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 桃花一惊,连忙磕头喊冤:「妾身怎么会清楚啊?妾身一直都不曾来这温清阁,就是为了避免祸端。没想到怎么还是怪到妾身头上来了!」 这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沈在野挥手就将旁边放着的茶盏给砸了下去。怒喝道:「你还敢狡辩!」 「啪」地一声,碎瓷片横飞,茶水四溅,众人也被这怒气给震得噤了声,孟氏连假哭都收了起来,呆愣地看着他。 先前有身孕的时候不见爷多重视,没想到现在孩子没了,他竟然会这么生气?众人都觉得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爷是个深沉的人啊,有可能只是不会表达罢了,还是很看重那个孩子的。亚页节扛。 既然看重,那姜氏这回就定然不会好过了。 梅照雪看了跪着的桃花一眼,轻声开口:「爷也总要给姜娘子一些辩解的机会才是。」 沈在野冷笑:「怀柔吃的是她送的梅子。现在孩子没了,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梅子?」桃花一听,连忙道:「妾身的确往温清阁送过梅子,但那是夫人的吩咐啊!」 梅照雪一听,连忙出来跟着跪下:「此事的前因后果,妾身也有话要说。前些时候顾氏来妾身院子里,说姜氏颇为傲慢,对她怀孕之事不闻不问,连贺礼都没有。妾身也觉得如此不妥,所以才找了姜娘子来,叫她备些梅子送给顾氏,以表心意。至于这梅子从哪里来,怎么送的,妾身完全不知。」 瞧瞧这责任推卸得,简直比厨房里刚洗过的盘子还干净! 桃花眨眼,接着就道:「夫人说的是实情。妾身也就是按照这吩咐出门买的梅子,完全没打开,就着干果铺包好的样子就送去了温清阁。」 「你们的意思是,那梅子没问题,是顾氏自己的问题?」沈在野挑眉。 这话刚落音,内室里的顾怀柔披着衣裳就沖了出来,泪眼婆娑地道:「求爷给妾身做主!」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旁边的越桃连忙伸手将她扶住,让她在相爷的椅子边跪下。 「妾身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儿啊!」顾怀柔哭得歇斯底里,扯着沈在野的衣摆看着他:「就这么没了,就吃了两口梅子就没了!妾身怎么甘心,怎么安心吶!」 「你别急。」沈在野皱眉,伸手将她扶起来:「身子还虚弱。就好生进去躺着。」 「您让妾身怎么安心躺?」顾怀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您一向偏爱姜氏,她又是个巧舌如簧的,要是三言两语让您饶过了她,那妾身拿什么颜面去面对肚子里死掉的孩子?!」 这丧子之母的嘶吼。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沈在野的脸色更加难看,盯着姜桃花的眼神也就更加锐利。 「放心吧,若当真查出了兇手,不管是谁,都只有被逐出府这一个下场。」他道:「就算是姜氏也一样!」 桃花抖了抖,扁嘴道:「可妾身当真是冤枉的,那梅子是从刘记干果铺买的,一直在青苔手里拿着,未曾打开,妾身能动什么手脚?」 一听「刘记干果铺」这几个字。孟蓁蓁的眉心便是一跳,意外地看了桃花一眼。 沈在野皱眉:「有人能证明你没打开过么?」 「有啊。」桃花指了指身边:「青苔。」 「她是你的丫鬟,当不了证人。」沈在野冷笑:「没别人了?」 眉头一皱,桃花跌坐下来,脸色有些惨白:「的确是没别人了,可是……」 「好了,你不必多说。」沈在野起身,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女人,沉声道:「此事关乎我的第一个子嗣,必定得查个水落石出。不会冤枉谁,也不会轻易放过谁。既然大夫还在检查那梅子里到底有什么,那就先将姜氏关去静夜堂吧。」 梅氏一愣:「直接关进去么?」 「嗯。」沈在野道:「再派人去干果铺查一查,还有这温清阁的丫鬟,都一併抓起来审问。有进展了之后再说。」 说罢,看着顾怀柔道:「你好生休息。」 静夜堂说是佛堂,却也是经常关犯错姬妾的地方,晚上森冷可怖,连家奴都不愿意经过。事情真相还没出来,爷就让姜氏去哪里,那可当真是铁面无私了。 顾氏听着也满意,朝他行了礼,便侧头看着姜桃花被家奴给带下去了。 「爷!」桃花还是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神色凄楚地道:「您竟然不相信妾身,妾身与您这些日子来的感情,难道什么也不算吗!」 吗…吗…吗……回音响彻整个庭院。 沈在野别开头没看她,脸上一片冷峻之色。 众人瞧在眼里,顿时也明白了沈相爷压根是对谁都没放在心上。没出事的时候万千宠爱,一旦出了什么事,捨弃得也毫不留情。 这样的男人心太狠了。 梅照雪起身,示意越桃扶着顾氏进屋,然后看着沈在野道:「爷也不必太伤心,子嗣总是还会有的。」 「你叫我怎么不伤心?」沈在野皱眉,眼里悲切不已,一甩袖子就跨了出去。 秦氏瞧着,啧啧摇头:「咱们院子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怪不得爷生气。要是兇手当真是姜氏,不知道她背后的赵国能不能救得了她。」 梅照雪嘆息,轻声道:「哪里还能救呢?顶多是看在两国联姻的面子上不计较了。换做其他人,肯定是要连累家族的。」 孟蓁蓁有些魂不守舍,一听这话,小脸一白,下意识地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孟娘子这是怎么了?」秦解语看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今日的神色好像不太好啊?都冒虚汗了。」 「……天气有些热。」孟氏低头,连忙道:「这里没事,妾身也就先告退了,屋子里还有东西没绣完。」 梅氏点头,看着她离开,淡淡地道:「怎么倒像是心虚似的?」 旁边的一群人瞧着,好像的确是这样,先前孟氏还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结果现在怎么有点慌张? 姜桃花被家奴带着,一路去了静夜堂。 大门关上的时候,青苔很镇定地开始收拾屋子,好让主子晚上休息。 「今儿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了?」桃花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丫头。 青苔道:「反正一切都在主子的预料之中,奴婢问了也白问,不如就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了。」 「总算是聪明了点儿。」桃花满意地点头:「咱们在这儿住两天,两天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连这个都可以预料?青苔一顿,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为什么?」 桃花失笑,捡了旁边的蒲团坐下,小声道:「因为你家主子我背后什么都没有,但别人就不一定了。相爷有想要的东西,只能从别人那儿拿,拿不到你家主子头上。」 青苔:「……」还是问了等于没问。 静夜堂的侧堂里只有一张床,对于她晚上应该睡哪里的问题,青苔还是有点惆怅的。 然而自家主子竟然麻利地把主堂里的蒲团都搬过来了,拼成一张床的大小,中间塞了破布条,再在上头铺了一床棉絮,就大功告成了。 「主子。」青苔感动极了:「您这般为奴婢着想……」 「别想多了,这是我的床。」桃花眨眨眼:「那张木板床太硬了,我不习惯,你去睡那儿。」 啥?青苔一愣,看了看旁边上好的床:「应该不硬吧?」 「不硬,但是你家主子喜欢更软的。」往蒲团上一滚,桃花蹦跶了两下,眯着眼睛道:「就这样吧。」 青苔:「……」 真是古怪的习惯啊。 沈在野坐在临武院里,听着湛卢说静夜堂的情况,忍不住笑了:「给她多送两床被子去,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奴才明白。」湛卢点头:「但您打算关姜娘子多久?」 「两日足矣。」沈在野道:「你去办点事,两日之后,这罪名就该换个人来顶了。」 湛卢领命退下,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自家主子和姜娘子事先好像也没商量这么多,怎么做起事来却像知道对方想法似的,默契十足? 过了一日,孟蓁蓁依旧在屋子里坐立不安,招手叫了丫鬟来问:「前些日子刘记那边是不是送了果脯来?」 丫鬟点头:「是,您不是让奴婢收起来了么?」 「你们拿去吃了吧。」孟氏心烦地道:「我总觉得那边要出事,早吃完早安生。」 「奴婢明白。」丫鬟应了,高兴地下去拿了果脯,四处分发当人情。 结果这人情就发到了湛卢的头上。 「哪儿来的啊?」湛卢问。 小丫鬟笑眯眯地道:「咱们主子赏的,您尝两个吧,挺好吃的。」 捏着果脯,湛卢一笑,捻了一会儿就伸手塞进那小丫鬟嘴里:「我还有事,不能吃这些,你们自己吃吧。」 说罢,转身就走了出去。 小丫鬟脸一红,看了湛卢的背影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48章 这笔帐 结果晚上的时候,相府又出事了。 吃了果脯的小丫鬟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本以为是闹肚子了,可如厕了也没用,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汗水直流。 孟蓁蓁吓了一跳。在她房间里看着,又不敢叫大夫来,生怕当真又是果脯的问题,那刘记的罪名才真的是推都推不掉了。 「我先让人给你拿药,你再忍一会儿。」孟氏说着,便让人去药房胡乱拿了些止疼的药,一股脑全给小丫鬟吃下去了。 「主子…您给奴婢请个大夫吧。」丫鬟眼泪横流地看着她:「奴婢疼啊,这些药不管用……」 孟蓁蓁咬牙,坐在她床边看着她:「不是主子我心狠,而是现在外头风声正紧,咱们这儿再出事,情况就不妙了。」 「可……」丫鬟哭得厉害:「奴婢要疼死了……」 「刚吃了药,说不定一会儿就见效了。你再忍忍。」 「……」小丫鬟忍着了,可脸上却越来越惨白,眉头也越皱越紧。 第二天早晨,软玉阁里传出了一声尖叫。 有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边跑边喊:「死人啦!软玉阁里死人啦!」 沈在野刚起身,正在更衣就听见外头吵嚷的动静,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湛卢一眼。 湛卢皱眉:「没有下死手,不至于会死人。」 那点药,随意找个大夫就能救回来的,怎么可能就死了? 微微抿唇,收拾好自个儿,沈在野打开门就跨了出去。 湛卢在旁边跟着,边走边小声道:「其余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大夫那边也已经知会过,那边在果脯和梅子里下的是茺蔚子,对肝血不足和孕妇有害。」 沈在野点头。一进软玉阁,就见孟蓁蓁扑了过来。 「爷!」她满脸泪水地道:「有人要害我软玉阁啊!您一定要给妾身做主!」 上前两步,沈在野慢慢蹲下来看着她:「是有人要害你,还是你自己要跟自己过不去?茺蔚子又不是什么毒药,你的丫鬟既然肝血不足不能吃,那及时就医也就是了,何以闹出人命?」 孟氏瞪大了眼,头摇得跟拨浪似的:「爷,您别听人胡说,小晴吃的哪里是茺蔚子!茺蔚子怎么会毒死人呢!」 沈在野挑眉,抬头看向旁边。 大夫在一旁站着,手里还捏着半包果脯,见他看过来。连忙行礼道:「老夫已经检查过了,这些果脯里面也没别的东西,就是在腌制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混入不少茺蔚子……顾娘子那边的梅子,里头也是这种东西。」 「腌制的时候放进去的?」沈在野轻吸一口气:「你确定不只是洒在表面?」 「不是。」大夫摇头:「若是洒在表面。那果脯和梅子的里头就不该有,可老夫检查过,就算把果脯划开,那肉里头都还是有茺蔚子的味道,所以只能是腌制的时候放进去的。」 「茺蔚子应该是微苦的。」沈在野转头看着孟蓁蓁:「你们吃的时候没吃出来?」 孟氏呆呆地摇头,她压根没吃啊,怎么知道其他的丫鬟也没吃出来? 「看来我还真是冤枉了桃花了。」眸色深沉,沈在野站起来,低喝了一声:「湛卢!」 「奴才在。」 「去京都衙门报案,把刘记干果铺的东家、掌柜,都一併抓起来!」 「是!」 孟氏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稳,连忙拉着沈在野的衣摆道:「爷!刘记那么大的铺子,怎么会在腌制的时候放这种东西?怀着身孕去买果脯梅子的人可不少啊,怎么就偏生咱们相府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只有相府出事了?」沈在野冷哼:「兴许外头还有无辜遭殃之人。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府上没了两条人命,其中一条还是我未来的长子!」 说着,眉头微皱,低头看向她:「刘记跟你有关系么?」 张了张嘴,孟蓁蓁也拿不准是说出来好还是瞒着好,急得眼泪直掉。 见她不说话,沈在野也好似没有耐心问,直接转身就出去了,准备上朝。 相爷一走,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孟氏不管不顾地就冲到了凌寒院,扯着秦解语的头髮就跟她扭打了起来。 「你这贱人!害我一个还不够,还想害我全家?!」 大早上的就来这么一出,可吓坏了旁边还在品茶的梅照雪。呆愣地看着她们两个,一时都忘记让丫鬟上来拉着人。 秦解语哪里是什么好惹的?莫名其妙被人抓了头髮,当下就是一脚踹在孟氏的肚子上,将她踹得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你这泼妇,怎么不继续装柔弱无骨,体弱多病了?这么大的力气!」气得红了眼,秦解语一边骂一边上前,抓着孟蓁蓁就扇了两个耳光。 两人继续扭打,扯着衣服拽着头髮,嘴里骂骂咧咧谁也不让谁,手上下的狠劲儿也算是旗相当。 满院子的主子都跑过来看热闹了,柳氏看得忍不住笑:「这是干什么呢?」 梅照雪抿唇,瞧着差不多了,便让人上去将两人分开,沉了脸道:「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眼看着要祸至全家,我还要什么规矩?!」孟蓁蓁两眼通红,狠狠地盯着秦解语道:「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至多是让我吃点苦头。可我当真没想到你的心会这么狠,我家人到底得罪了你什么?」 理了理衣裳,秦解语别开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孟氏冷笑:「你上次还嘲笑过我爹娶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侧室,这回就把主意动到她哥哥开的刘记干果铺那里去了,可真是够明显的。正当的生意,没事怎么可能往果脯里掺茺蔚子?你这一步步的棋,下得可真是好,还把姜氏给拖下了水!」 秦解语轻笑,目光里夹着些得意,睨着她道:「自己家的人做黑心买卖,倒是怪到我头上来了?怎么?难不成我还能神通广大,去你家腌制果脯的地方下药?别逗了。」 「你……」孟氏气得直哭,又拿面前这女人毫无办法。 「吵够了没?」梅照雪沉着脸,一把将茶盏按在了桌上。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孟氏腿一软就朝夫人跪下了,哽咽着道:「求夫人救命!」 揉了揉眉心,梅照雪道:「事已至此,你要我怎么救你的命?爷先前就说过了,查出兇手,不管是谁都要重罚,绝不轻饶。现在是你家的铺子出了问题,还不止一条人命,你让爷怎么办?」 「我……」孟氏觉得冤枉极了:「我怎么知道那丫鬟吃了竟然会死。」 「茺蔚子是孕妇和肝血不足之人忌用,你那丫鬟既然还是个姑娘,那就是肝血不足。吃一点也不至于丧命,你难道没给她请大夫吗?」 「……」孟氏抿唇,心虚地低了头。 柳香君瞧着,掩了唇小声嘀咕:「这可真是够狠的,人家本来不用死,竟然活生生被自己的主子害死了。」 「因果有报。」梅照雪摇头:「你还是回去,等爷下朝了来处置吧。」 「夫人……」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孟氏失声痛哭:「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当真是刘记的过错,也不关我什么事啊,那是刘家的东西,大不了我爹休了那女人……」 「这些话你留着给爷说。」梅照雪摇头,目光怜悯地看着她:「我帮不了你什么。」 孟氏心里也清楚,就算能帮,夫人也不会帮她。但是她当真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坐在这里哭。 沈在野已经站在了朝堂上,向陛下禀明了一系列的重要事情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地退回一旁站着。 皇帝关切地看着他:「听闻沈爱卿痛失一子,也当节哀,莫要太难过了。」 「多谢皇上关心。」沈在野嘆息道:「微臣还是想为那无辜的孩儿讨个公道。」 「这是自然。」皇帝点头:「若真有人如此蛇蝎心肠,别说是你,朕都看不下去。」 当今朝上,连家事都能惊动皇上的,也就沈在野一人了。文武百官心里都有数,一旁站着的各个与沈府联姻的人,也就难免忐忑。 下朝之后,沈在野身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众人都关心那没了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沈在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在下已经让人将兇手抓起来了,必定会讨个说法。至于与兇手有瓜葛的人,沈某也必定不会继续留在府里。」亚名爪圾。 众人都是一惊,嘴上纷纷应是,心里还是祈祷千万别是自己家的女儿。 「孟大人。」沈在野侧头,看着旁边这圆滚滚的胖子,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这次你恐怕要跟我好生谈谈了。」 孟太僕一愣,看懂他的眼神之后,脸上瞬间惨白。 其余的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告辞先走,独留孟太僕一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沈在野。 「丞相?」 「刘记干果铺,害我没了长子不说,昨日晚上又死了个丫鬟。」他低头,一张脸背着阳光,显得分外阴沉:「这笔帐,我会好好算清楚的。」 第49章 正好两天 这话一出,孟太僕吓得双腿发抖,差点直接跪了下去:「相爷!您这是在说什么?怎么会扯上刘记?」 沈在野冷哼,睨着他道:「原来大人还不知道,我府上的顾氏之子,和蓁蓁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死在刘记干果铺的果脯上头。也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买卖,竟然在腌制的果脯里放茺蔚子。相府这两条人命,沈某若是讨不回个公道,那这丞相不当也罢!」 说完,一点犹豫也没有,甩了袖子就走,任凭孟太僕在后面怎么追怎么喊,也没回头。 景王在不远处看着,心情大好。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他笑着对身边的谋臣道:「看来孟太僕在咱们丞相后院里的女儿是保不住了。」 不仅他女儿保不住,他的官职也有可能保不住。 有谋臣拱手道:「恭喜王爷,瑜王又失您一城。」 「哈哈哈。」景王大笑,看着沈在野远去的背影,眼眸里尽是欣喜。 京都衙门的人已经在相府门口等着了。一见沈在野回来,京兆尹迎上来便道:「丞相,刘记的人已经被关进了天牢,铺子也查封了,里头甚至有不少偷税漏税的勾当。」 「很好。」沈在野引着他进府,去主院里坐下,神情严肃地道:「既然还有这等违法之事,又害了人命,那大人就立案,看定个什么罪名吧。」 这京兆尹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看了看丞相的脸色,当即便道:「害了人命事大,东家定然是要偿命的。至于偷税漏税之事,丞相觉得,还要不要往上查?」 「当然要查。」沈在野一脸正气地道:「你只管查,有什么拦路的石头。尽管往我丞相府里踢!」 「下官遵命!」 京兆尹领命而去,沈在野就在屋子里坐着等。果然没一会儿,孟蓁蓁就哭着过来了。 「爷!」她进来便跪下,眼睛肿成一片,万分可怜地抬眼看着他道:「您开恩啊!腌制果脯的也不是刘记东家本人,怎么能将人命算在他头上呢?」 低头看着她,沈在野脸上一片冰冷:「你不来,我倒是差点忘了,那刘记的东家,跟你家是有姻亲关系的吧?」 孟蓁蓁一愣,连忙道:「有是有,但他的妹妹也只是妾身父亲的一个妾室,关系不深的!」 微微眯眼。沈在野看着她,目光锐利地道:「竟然有这样的关系,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本还想不通刘记怎么会往果脯里放茺蔚子,如此一来。倒是能想明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孟氏身子一僵,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道:「爷,此事跟妾身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你觉得我会信吗?」站起身,沈在野看着她道:「你们在这后院里做什么,我都是一清二楚,平时不想多计较,没想到这次会出这么大的事。蓁蓁,大魏的第一条律法是杀人偿命,你知道吗?」 倒吸一口凉气,孟蓁蓁哭都哭不出来了:「妾身没有……」 「你的丫鬟。是死在你自己手里的。」沈在野闭了眼:「而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间接死在你手里的,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不……」孟蓁蓁慌了,伸手就扯着沈在野的衣摆,眼神恳切地道:「爷,妾身伺候您也有这么长时间了,您难道觉得妾身会杀人吗?」 拂袖挥开她,沈在野抬脚就往外走:「湛卢,叫衙门的人过来……」 「爷!」孟氏大喊,眼里满是绝望:「您对妾身难道半点感情也没有吗!到底是伺候过您的,您怎么能这样无情!」 沈在野抿唇,回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状似隐忍地嘆了口气: 「罢了,蓁蓁,你自己回孟家去吧,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其余的事情我也就不追究了。」 孟氏傻了,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算什么?他要赶她出府,竟然还成了恩赐了?而她,居然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反驳。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爷……」心里一阵翻腾之后,孟氏勉强站了起来,双目含泪地看着他:「妾身可以离开相府,但是您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饶了妾身的家人?」 沈在野皱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爷恩典!」孟氏屈膝行礼,又慢慢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跟失了魂似的跌跌撞撞离开了。 下午时分,太阳正好,沈在野打开了静夜堂的门。 姜桃花对着桌上的白菜豆腐正嘆气呢,一听见动静,飞快地回头。 「爷!」 看清来人,她欢唿了一声,跟只风筝似的就飞扑进了沈在野的怀里,搂着人家的腰就开始撒娇:「妾身能出去了吧?」 沈在野睨着她,淡淡地道:「不能,我只是过来看一眼。」 「骗人!」皱皱鼻子,桃花道:「要是事情没结束,您才不会有空过来呢。既然结束了,您还忍心把妾身关在这儿啃萝蔔白菜啊?」 一边说,身子一边扭,扭得沈在野差点绷不住脸。 「姜桃花,站直身子,好好说话!」 「是!」立马收回双手背在身后,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亮光:「妾身恭喜爷。」 跨进主堂,沈在野轻哼了一声,将门关上:「你又恭喜我什么?」 「恭喜爷达成所愿啊。」桃花跟在他后头,跟个牛皮糖似的贴着:「事情既然结束了,那该出府的人定然就出去了,该撇清的关系,爷也能一併撇清了。」 「哦?」撩了袍子在蒲团上坐下,沈在野斜了她一眼:「你又知道爷要跟谁撇清关系了?」 「这不简单么?肯定是孟家啊。」桃花一脸理所应当地道:「要不是孟家,您怎么还会让妾身把梅子送去顾氏那边呢?」 摆明了是帮梅照雪一把,将顾氏和孟氏都给诓进去。 眼神微沉,沈在野心里颇有些不爽,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是开口道:「你这女人,每次都说些不清不楚的话,瞎碰乱撞的想猜我的心思。今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了,也好让我看看,到底是真看透了什么,还是不懂装懂。」 桃花也在旁边坐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您这是给妾身出考题?」 「那你答得上来么?」 「答上来了有奖?」 「自然。」 这个好!桃花盘腿坐好,随手捏了个小木条就在前头的空地上画。 「妾身想了两天,事情应该是这样的——顾氏还不确定有孕,咱们夫人先帮她将这事儿给敲定了,让顾氏骑虎难下。之后让妾身去给她买梅子。那梅子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但是顾氏流产,牵扯到刘记,刘记恰好又是孟氏家的姻亲,爷顺势就可以问罪孟家,直接将孟氏遣送回府。这大概就是爷一开始的目的。」 沈在野垂眼听着,目光落在她在地上画的关系图上头,盯着自己和孟氏之间的线,轻声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撇清和孟氏的关系?」 「这个妾身怎么知道?爷自然有自己的安排,也不该妾身来过问。」桃花一笑,倒是在顾氏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不过这里有两个疑点,妾身想请教相爷。」 还有她猜不到的事情?沈在野总算找回了点自信:「你问。」 「第一,顾氏真的怀孕了么?」桃花侧头,盯着他道:「妾身总觉得她这身孕很蹊跷,来得快,去得也快,爷还半点不着急。」亚名丰扛。 眉梢微动,沈在野没回答她,反而问:「第二呢?」 「第二,刘记的果脯里真的有茺蔚子吗?」歪了歪脑袋,姜桃花笑得瞭然:「茺蔚子可是一味苦药,顾氏又不是没舌头,真吃了那么多梅子,怎么可能尝不出梅子有问题?」 还是被她抓住了关键啊。 沈在野勾唇一笑,伸手将她的下巴捏过来,轻轻一吻:「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那你也该乖乖回争春阁了,其余的事情,不必多管。」 嫌弃地拿手背擦了擦嘴,桃花道:「您每次心虚的时候都来这招?」 看着她的动作,沈在野脸色微沉:「你的手是不是长着有些多余了?不如……」 「不多余不多余!」桃花一惊,立马反应了过来,抱着面前这人的脸,吧唧一口就亲了上去。 「您看,要是没有手,妾身就没法儿抱您了!」 沈在野:「……」 温热的香气扑在他鼻息间,叫人心情不错。可是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怎么就总是这么没羞没臊的? 轻咳一声,他站起来,板着脸道:「别贫嘴了,回去收拾一下,去给夫人请安。」 「妾身明白!」桃花狗腿地笑着:「爷晚上来争春阁么?妾身可以帮您按摩!」 斜她一眼,沈在野没回答,甩了袖子就离开了。 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远,伸了个懒腰招唿了青苔一声:「走喽,回去吃大肉去!」 躲在角落里面红耳赤的青苔应了一声,掐指算了算时辰。 前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被关进来的,正好两天了。 第50章 你有没有脑子! 两天的时间一过,争春阁里依旧一片宁静,但相府里却已经是风云变色。 孟蓁蓁好歹是个娘子,如今竟然被遣送回了娘家,这事儿不仅让府中众人心思各异,更是成了京城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下孟家可算是跟丞相结梁子了!」茶肆里有人笑道:「平时仗着是丞相的丈人。可没少干缺德事,先前还有人告他贪污呢,也没个结果。不知现在这事儿一出,会不会陈案得昭?」 有人从茶肆旁边打马而过,听见这话,便停下来问了一句:「什么陈案吶?」 说话的人回头一看,是个穿着普通衣裳的路人,便肆无忌惮地道:「还能是什么?就是修建马场的案子呗,工地上累死了人,没给抚恤不说,工钱也少得可怜。有苦力状告孟太僕中饱私囊,马场的房子都是粗制滥造,被压得死死的。难达圣听。」 「原来是这样啊。」湛卢含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看什么时候到罢了。」 说完,继续策马往相府走。 沈在野手里已经捏着了孟太僕串通瑜王贪污的证据,只是什么时候揭发,怎么揭发,倒是需要仔细考虑的。 湛卢回来,直接将在街上听见的消息传给了他,末了拱手道:「奴才先前就已经去马场看过,那边的人守口如瓶,但看样子,民间有不少人知道这案子。」 「如此倒是不错。」微微一笑,沈在野抚着桌上的信纸:「既然有天相助,那咱们也得顺应天意才行。」 湛卢也笑了,低头正想再说,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爷!」姜桃花今儿穿了一身渐变的粉色桃花裙。整个人看起来明艷夺目,跟蝴蝶似的就扑了进来:「借您地方避个难啊!」 嘴角微抽,沈在野脸色沉了沉:「我有没有说过,书房不能擅闯?」 关上门,桃花一脸无辜地回头看他:「没有啊。」 「……」 长嘆一口气,沈在野无奈地道:「那现在你听着,以后进书房要经过我的允许。不能这样直接闯进来。」 「知道啦。」 看了看外头,桃花转身就朝他跑过来,沈在野眼疾手快,连忙将桌上的东西都收了个干净。 「你在躲什么?」他状似平静地问。 姜桃花也没注意他,轻轻喘着气道:「还能躲什么啊,您的几位娘子和侍衣都想找妾身聊天,妾身躲去哪儿都会被找出来。想想还是只有您这儿安全了。」 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沈在野道:「聊天有什么好躲的?」 「那也得看她们聊什么吧!」提起这个桃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妾身是被冤枉的受害者啊,不说慰问,放我安安静静休息两天不成吗?非来挑拨。都说谁谁对我不满,让我早做打算。我的天啊,这还能怎么打算?难不成半夜拿把刀把威胁到我的人都砍了?」 湛卢一愣,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开个玩笑,你别当真。」朝他咧嘴一笑,桃花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拿了沈在野桌上的茶就喝:「妾身只躲半个时辰,绝不干扰爷,爷继续做事即可。」 瞥了她一眼,沈在野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心想怎么就有这么个冤家呢?她在这儿。他怎么可能还放心大胆地做事? 「湛卢,你先出去继续收集东西吧。」嘆息一声,沈在野认了,吩咐了湛卢之后,把手里的东西都放进盒子里锁好了,才抬头继续应付面前这人。 「这书房里连个柜子都没有,待会儿要是她们找进来,你也没地方躲。」 「没关系。」桃花道:「进这儿不是要您的允许才可以么?您不允她们进来就好了。」 说得也是,沈在野轻笑,正想夸她聪明呢,湛卢竟然去而復返了。 「爷!」声音里微微有些慌乱,湛卢推开门就道:「景王爷来访!」 什么?! 沈在野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快走!」 桃花也吓了一跳,连忙提着裙子想冲出去。湛卢脸都白了,急急忙忙喊:「人已经进府了,姜娘子您别乱跑!」 这么快?桃花一个急剎车停在临武院门口,伸出脑袋去看了看。 管家引着人,绕过前庭的花园,已经往这边来了。 「进去!」低喝一声,沈在野一把便将桃花拎起来,潇洒地往身后一丢! 然后便理了理袍子,镇定地朝景王迎过去。 穆无垠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一见沈在野便拱手行礼:「相爷,冒昧登门,没有惊扰之处吧?」 没有才怪! 沈在野微笑,拱手回礼:「怎么会惊扰呢?王爷一来,倒是令蔽府蓬荜生辉,里面请。」 穆无垠颔首,跨进临武院,抬脚就要往主屋走。 沈在野心里一跳,暗想姜桃花多半是藏在主屋里的,于是连忙拦着他道:「王爷,微臣的书房里有东西要给您看,不如先移驾这边?」 「好。」什么也没察觉,穆无垠笑眯眯地就进了书房,在书桌旁边的客座上坐下。 丫鬟上茶,沈在野也就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刚要落地,放进桌下的脚却像是踢到了一个人。 心里「咚」地一声,沈在野僵硬了身子,低头一看。 姜桃花这不要命的,捞开桌布露出一张脸来,朝他心虚一笑。 「……」 这人是有多蠢才会放着主屋那么大的地方不躲,反而躲到这桌子下头?!脖子上那个球到底长来干什么用的?!不该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该用脑子的时候就被门夹了?! 如果条件允许,沈在野真的很想伸手掐死她! 「相爷方才说有东西要给无垠看。」景王开口了,好奇地看着他:「是什么东西让您神色这么严肃?」 深吸一口气,沈在野勉强笑了笑,也不敢起身,就伸手把旁边的盒子打开,递给他:「王爷过目。」 景王一愣,连忙接过来,仔细翻阅。 趁着这时候,沈在野就低头,眯眼看着这祸害,做了个口型。 你死定了! 桃花垮了脸,万分无辜地回他口型:谁知道你们会直接来书房啊,一般招待客人不都是去主屋的外室吗? 沈在野:…… 还怪他咯?谁让她这么不按常理做事的!那么慌乱的情况还想这么多,直接冲进主屋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也幸亏这书桌四周都被桌布给遮了,不然今日才真的是大祸临头。 瞧他这一脸怒气,桃花也有点害怕,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脑袋蹭上来便做了个可怜巴巴的求饶表情:都是身处险境之人,咱们何必互相责怪呢?是吧,一条船上的! 谁要跟你一条船!沈在野气得想爆粗,伸手狠狠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亚吐吐巴。 「啊!」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桃花下意识地小声痛唿。 「嗯?」景王看得正专心,听见动静,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在野:「什么声音?」 桌后的人连带微笑,镇定地看着他:「沈某刚刚打了个喷嚏,王爷不必在意。」 「哦。」景王低头,皱着眉继续看。 桃花揉了揉自己的脸,扁扁嘴,脚蹲麻了,很想换个姿势。 然而这桌子不大,她一动弹很可能就要撞着桌布,现出形状来。想了想,她果断伸手将沈在野併拢的两只腿「刷」地掰开。 「……」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沈在野用一种要杀人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 桃花赔着笑,撑着他的腿,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然后朝他作揖:妾身实在蹲不稳了,见谅,见谅。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诡异。沈在野闭眼,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想今儿一过,自己怕是得短命两年。 「这些东西若是放去父皇那里,瑜王弟可是要遭殃了。」 看完盒子里的东西,景王脸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抬头看着他道:「相爷打算怎么做?」 沈在野睁眼抬头,微笑道:「沈某要怎么做,自然是听王爷的吩咐。」 心里一喜,景王笑道:「相爷如此为国为民,惩恶扬善,实为百官之表率。瑜王弟虽然是本王的亲弟弟,但犯下此等滔天祸患,本王也没有包庇的道理。马场新建,本王会说服父王前去视察一番。」 「好。」沈在野颔首:「既然如此,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沈某心里就有数了。」 景王大笑,站起来就朝书桌这边走:「丞相……」 「王爷!」沈在野低喝一声,抬手止住他的步子:「沈某最近感染了风寒,您别靠太近。」 「这样啊。」景王点头,关切地看着他道:「那丞相可要好生休息,方才看您脸色就不太好,现在又有些泛红,可能是发高热了。」 「等会便会有大夫过来,王爷要是没别的事……」 「还有一件事。」景王一笑,挥手让人捧了个盒子进来:「这是刚送来京城的东海明珠,听闻府上女眷多,本王也就做个人情,送给丞相了。」 「多谢!」沈在野微笑,站起来想去接。 然而,他的腿还被姜桃花的手搭着,这一下子还没能站起来,景王那头却已经将盒子递过来了。 两人的手错开,沈在野就眼睁睁看着那一盒闪闪发光的东海明珠,跟下雨似的洒了满地。 第51章 开个玩笑 「哗啦啦——」 这声音响彻书房的时候,姜桃花的脑海里就只浮现了三个大字—— 完蛋了! 她不用低头都看得见,有活泼可爱的明珠从桌布下头滚进来,刚好停在了她身边。景王现在的视线肯定是在地面上,她绝对不能逆着珠子自然滚动的方向把它们弹出去,不然就会被他发现桌下有问题。 可万一这王爷心血来潮蹲下来捡珠子怎么办啊?! 沈在野一时也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地的珍珠光芒,半晌才反应过来,抽身出去就抓住景王的胳膊道:「王爷快走!」 景王正想低身下去捡呢,莫名其妙被沈在野拉出书房,很是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丞相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在下不过是担心王爷踩着珠子摔倒罢了。」沈在野一笑,转身吩咐湛卢:「进去让人收拾,一颗珠子也不能少。」 「是!」湛卢应了,连忙找了丫鬟进去,沈在野拉着景王边走边道:「王爷还是早些回去吧,还有事情要做。」 穆无垠挑眉,扫了一眼沈在野的神色,停下步子道:「本王认识丞相两年,从未见丞相像今日这般慌张……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 「没有。」沈在野笑了笑:「王爷想多了。」 「无垠虽然愚钝,这点直觉还是有的。」眯眼看了看他,景王轻笑一声。竟然甩开他就返身回了书房。 「王爷!」沈在野捏紧了手:「您这是何意?」 景王没理他,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下头。 瞳孔微缩,沈在野伸手就想拦,却比景王的速度慢了些。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径直冲过去,一把将桌布给掀了起来! 书房里一阵安静,春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穿过空空荡荡的书桌下头。又从另一边的窗户吹了出去。 沈在野觉得自己的心跳是停了两拍的,眼睛也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东西,等脑子反应过来那下头已经没人了的时候,心脏才重新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景王爷?」 穆无垠有些尴尬。伸手将书桌下的几颗明珠捡了出来,然后慢慢将桌布放下,笑道:「方才就看见有珠子滚到桌子下头了,想来丞相府上的丫鬟也许没这么细心,还是本王亲自来捡比较好。」 沈在野面上有些微不悦之色,却像是忍着了,侧身朝外头作「请」。 干笑两声,穆无垠跟着他出去,低声道:「本王一向有些疑神疑鬼,相爷切莫往心里去。」 「在下明白。」沈在野抬头看天,状似沧桑地道:「就算在下一颗忠心带着血放在你们面前,皇室中人,都难免还心存疑虑,嫌这血太热。」 「丞相言重了!」穆无垠一惊。连忙拱手,一揖到底:「无垠绝无怀疑丞相之心,丞相一心助我,无垠岂能不知?心中只有感激,哪里还能有别的想法?」 沈在野嘆息,嘴里应着「在下明白」,眼里的伤心之色却是更浓。 穆无垠急了,拦在他身前道:「本王愿意许诺,只要本王位及东宫,必定事无巨细,全部交给丞相过问,以表信任之心!」 微微一愣,沈在野垂眸拱手:「沈某无德无能,岂能当此重任?」 「这天下没有人比相爷更合适了!」穆无垠道:「只要相爷真心助我,他日登位,必定许丞相荣华百世。福荫儿孙!」 微微一笑,沈在野还了他一礼:「荣华不过是浮云,沈某未必有多看重。不过王爷能这般信任沈某,倒是让沈某欣慰了。王爷慢走。」 看他像是释怀了,穆无垠也就松了口气,颔首行礼之后,大步离开了相府。 听着马车启程了的动静,沈在野才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扭头回去书房。 「姜桃花!」扫了一眼四下无人,沈在野怒喝了一声。 窗外冒出个脑袋,桃花嘿嘿笑了两声,一脸求奖赏的神色看着他:「看了青苔飞檐走壁那么多年,妾身的身手还是很敏捷的!怎么样,化险为夷有赏赐么?」 吐了口心里的闷气,沈在野伸手便把人拎进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被他看得背后发凉,桃花连忙伸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看着他道:「爷可别想毁了妾身的容,妾身靠这个吃饭的!」 「你难道不是靠我吃饭么?」沈在野微笑:「捨弃一点东西也没关系吧?爷会一直给你饭吃的。」 头摇得跟拨浪似的,桃花脸色发白:「您不能这样啊,今日只是意外,以后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了,妾身保证景王再也不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不喜欢有不确定的危险埋在身边。」伸手掰开她的手,沈在野凑近她,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命和脸,你选一个?」 心里沉重得厉害,他们两人虽然脸上都是笑着的,但是姜桃花心里明白,沈在野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让她的容貌变得让景王认不出来。 喉咙微微有些发紧,桃花觉得男人果然是世界上最凉薄的动物了。先前还能与她你侬我侬,缠绵难分,一转眼却又可以这么冷血地想毁了她。 这样的人,交不得心。 「爷……」她小声道:「您捨得吗?妾身这么好看的脸,三国之中可找不出第二张了。您手里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吶!轻易毁了多可惜?」 左手还捏着她的手,沈在野微微挑眉,看着她脸上明艷的笑容,再捻了捻她手里的汗,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就柔软了下来。 瞧把人给吓得。 微微勾唇,他手上用力,将人拉进怀里抱着,低头在她耳边道:「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哆嗦了一下,桃花伸手环抱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外人看起来,她多半是像被玩笑吓着了的小女儿家,扑在人家怀里要安慰。只有桃花自己知道,她分明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怀里的身子微微抖着,单薄又柔弱。沈在野抿唇,轻轻嘆息之后,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眼泪刷地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桃花口齿不清地哽咽:「您原先总嫌妾身脏,现在怎么倒是总爱亲我……」以见丰技。 「不脏。」沈在野眸子温柔了下来,轻轻抱着她,像是哄小孩儿似的:「你的唇最柔软了,像糯米糕,又香又甜。」 泪珠儿成串地滚,桃花扁扁嘴,还是意思意思红了个脸。沈在野垂眸看着她,伸手想将她脸上的泪水擦了,却不知怎么越擦越多。 「别哭了。」 桃花的眼眶和尖都粉红粉红的,虽然点头应了他,但眼泪还是一直掉。 心里莫名有些焦躁,沈在野一把便将她抱了起来,抵在后头的书架上:「再哭你今儿就别想出这院子了!」 「爷这话,是励妾身哭,还是想让妾身别哭了啊?」眼里水汪汪的,桃花抽抽搭搭地问。 沈在野失笑,双手将她的腿分开,缠在自己腰上,低下头便去吻她。 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桃花是有些脸红的,然而像沈在野这种禽兽,方圆三丈之内应该也不会有人轻易靠近,所以她还是一门心思扑在怎么勾引他上头。 衣衫松垮,肌肤相亲,姜桃花哭过的眼睛看起来像雨后的池塘,清凛凛地就引着人往里头掉。 沈在野望进她的眼里,觉得方才她那句不要脸的话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她这张脸,三国之中的确是难得了,他也的确该捨不得。 「爷,您是真心要放过妾身了么?」桃花突然温温柔柔地问。 这种问题放在平时,沈在野是不会答的,然而不知怎么的,望进她眼里,他竟然开口了:「真心的,只要你为我所用。」 是他自己的声音,却不像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心里一紧,沈在野咬牙,拿出书架上藏着的匕首就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视线瞬间清晰了起来,面前的女人香肩如玉,楚楚可怜,眼里满是无辜地看着他: 「爷,您怎么了?」 该死的,竟然又被她钻了空子! 眼睛一眯,沈在野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死死压在书架上,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女人,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说好的不能再对他用媚朮,她的胆子倒是大! 扁扁嘴,桃花哼声道:「许爷开玩笑,就不许妾身也开一个?」 「……」 好吧,她有理,这张嘴很厉害。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床上也能依旧厉害,不要总是跟只被欺负的兔子一样,一双眼睛纯洁又无辜,看得他想揉碎了她! 抿了抿唇,沈在野抱起她,直接转身去将两边的窗户关了,然后将她抵在窗户上,肆意纠缠。 屋子里明珠遍地,尚未收拾完,丫鬟已经是不敢在这附近待了,放下珠子就跑。 太阳渐渐落山,月亮挂上来的时候,沈在野打开了窗户。 珍珠在月华之中盈盈发光,像极了姜桃花的肌肤。 第52章 本也没指望你 有时候他觉得,史书里不少君主被女人迷惑,也不是没道理的。若是遇上姜桃花这样的女人,有几个君王能抵挡得住? 不过也可惜了她了,这世上一物降一物,遇上他沈在野。纵她姜桃花有万般风情,也只能乖乖困于这一院之内,再也没有赢的可能。 这样想着,沈在野的眸子更深了些,低头又想咬身下之人的脖子,然而这人却软绵绵地打了个呵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爷,您明日难不成又休假不上朝么?这都二更天了。」 微微皱眉,他睨着她道:「你这功夫是不是不太到家?擅长勾引男人的人,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桃花眯眼,努力忽略他对她的定义,笑着道:「男女有别,爷身强体壮的,妾身可经不起太久的折腾。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轻哼一声,沈在野抬手将她抱进怀里。扯过一旁的袍子裹好,径直抱了出去。 这个时候姜桃花才发现,颠鸾倒凤那么几回了,这禽兽竟然连衣裳都没脱。绣着金边儿的藏青色袍子,衣襟都是工工整整的。 心里无端火起,桃花抿唇,闭着眼不看他。等挨到床的时候,径直就滚进去睡了。 闹脾气了?沈在野挑眉,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看着她:「有什么不满的。不如直接说给我听听?」 床上的人没动静,身子朝里头侧躺着,肩头光滑,看着有些凉。 嗤笑一声。沈在野脱衣上床,伸手拉了被子将她盖好,从背后将她搂过来道:「就没见过你这么脾气古怪的女人……」 话还没说完,桃花竟然翻身了,吧砸着嘴抱住了她,头埋进他胸前,腿也缠了上来。 这是她睡熟了才会有的动作,沈在野眯眼,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气都不知道该气什么。睡得也太快了! 轻轻嘆了口气,沈丞相抬头看着帐顶,努力盘算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第二天早朝之后,景王在御书房里。言辞恳切地劝说帝王去新建的马场游玩。 「马场有什么好玩的。」明德帝不耐烦地道:「出去一趟还得好一顿折腾。」 沈在野听着,上前道:「皇上在这宫里住习惯了,兰贵妃娘娘怕还是喜欢外头的。这都两年了,您也该带娘娘出去走走。那马场在西山之下,山上就是猎场,不正好来一场春日狩猎么?」 皇帝一愣,低头想了想:「爱卿说得也是,兰贵妃在这宫里,怕是许久没见过外头的风光了。怪朕一心专政,倒是忘记体谅她。也罢,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召集朝中文武百官,都带上家眷,一起去春日狩猎吧。」 景王一喜,连忙跪下道:「儿臣遵旨,父皇只管游玩。儿臣会将其余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嗯。」明德帝想了想,突然转头看着沈在野:「赵国公主进你的府,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沈在野抿唇道:「是有一个多月了。」 「相处得如何?」 昧了昧自己的良心,沈在野低头吐出四个字:「相敬如宾。」 「那朕便放心了。」明德帝嘆息道:「虽然如今赵国式微,但咱们也不想花精力打仗,两国之间的联盟还是要的。赵国公主嫁过来,也是朕一时冲动,委屈她了。这次春日狩猎,爱卿便将她带出来吧。」 眉梢跳了跳,沈在野连忙道:「皇上,最近姜氏身子有些不适,带她出来恐怕……」 「怎么?不能带么?」 这点藉口显然是不能把皇帝给煳弄过去的,明德帝一双眼睛充满探究地看着他:「可是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情?爱卿亏待了姜氏?」 「……没有。」闭了闭眼,沈在野的余光扫着旁边一脸好奇的景王,心里长嘆一声。 难不成这就是命中注定么?都想尽办法在躲了,还是终究会撞上。 「臣……遵旨。」 明德帝点头,景王眼含喜悦,沈在野却是垂着眸子,心思千转。 争春阁。 桃花今儿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坐在软榻上想来想去,头却是越来越疼。 「青苔。」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太小,门外的人根本听不见。 咬咬牙,桃花揉着自己的脑袋,想下软榻,脚却一软,整个人都摔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反而还好受了些。 蜷缩在地上,她感觉浑身好像都疼了起来,像有千百把钩子勾着她周身的肉往外扯,心口也是钝痛,唿吸都困难了。 这种疼痛好熟悉,但是她一时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 「主子!」青苔听着了动静,终于推门进来。一见她这个模样,连忙拿出个小青瓶,倒了一颗药塞进她嘴里。 剧烈地喘息了许久,桃花的神智才清醒起来,抬头看着她,轻声问:「怎么回事?」 「您不记得了么?」青苔皱眉,摇了摇手里的青瓶:「皇后给您种的东西。」 脑子里一阵疼痛的记忆涌上来,桃花轻吸了一口气。 她是记得的,只是太疼了,疼得她都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 上一次这么疼是在五年前,新后第一次给她种媚蛊的时候。 「这东西你每月吃一颗,体内的媚蛊就不会发作。」当时的新后笑得很灿烂,往她嘴里塞了个药丸:「每月本宫都会让人按时给你吃的,你就再也不会痛了。除非你不听话,想自己找死。」 闭了闭眼,桃花低咒一声:「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是奴婢的错。」青苔抿唇:「奴婢这个月忘记了,让主子受苦了。」 「咱们离开赵国的时候,她给了你多少颗药啊?」桃花白着嘴唇笑着问。 青苔道:「十二颗。」 算得真准啊,十二颗就刚好一年,一年之后,赵国使臣就该来大魏了,到时候就看她听不听话,新后才会决定给不给她续命。 敢情自己就是个风筝,虽然被放到了大魏,线轴却还在别人手里扯着。 咬了咬牙,桃花想了一会儿,扶着青苔的手站起来道:「没事了,你下次记得按时给我吃就好,下去吧。」 「是。」青苔将她扶回软榻上,刚准备转身出去,却见相爷跨进了院子。 「你先出去。」一进主屋,沈在野直接将青苔给关在了门外,脸色很不好看。 桃花连忙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妾身给爷请安。」 皱眉看着她,沈在野本来想说春日狩猎的事情,却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桃花抿唇,手指轻轻捋着袖口,微笑道:「方才在这软榻上休息,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能让你变成这样?」沈在野眯眼,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自己坐在软榻上,低头仔细打量:「满头是汗,脸色苍白,梦见怪兽要吃你也不该这样吧?」 「那可未必。」桃花张口就道:「上次梦见爷,妾身醒来也是这个样子的。」 沈在野:「……」 敢说梦见他是噩梦?! 手微微收紧,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爷在梦里是会吃了你,还是宰了你?这么可怕?」 干笑两声,桃花眨眨眼看着他:「爷要听真话吗?」 「自然。」 「爷在梦里就是像现在这样对妾身笑着的。」桃花缩着脖子,很怂地看着他道:「像马上要露出獠牙咬人了的样子。」 「……」张口就狠狠咬在她的肩头上,沈在野口不清地放狠话:「恭喜你,噩梦成了现实!」 「扑哧」一声,桃花没忍住,竟然笑了,脸上也瞬间有了些血色。 吐着信子的沈毒蛇,怎么也有这么幼稚可爱的时候? 「爷方才那么着急地进来,肯定不是为了来咬人的吧?」桃花躲着他,一边笑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想起正事,沈在野还是松开了她,严肃了神色道:「皇上要举行春日狩猎,让我带你去。」 哦,春日狩猎。桃花点头。 等等!勐地想起什么,桃花瞪大眼看着沈在野:「这种狩猎,皇子是不是都会去?」 「废话!」沈在野忍不住敲了她的脑袋一下:「皇子要是不去,我在着急什么?」以沟史亡。 桃花立马就捧住了自己的脸:「我可以戴面纱吧?」 「按照规矩,官宦女眷面圣都是要戴面纱的。但是……」低头看了看她这张脸,沈在野抿唇:「你戴着面纱也挺好认的。」 松了口气,桃花拍拍他的肩膀:「能戴面纱,难度就小很多了,妾身好生装扮,弄得跟景王记忆里的那姑娘不一样不就好了?」 沈在野眼含怀疑地看着她。 「您别不信啊,您瞧妾身淡妆和浓妆的时候,是一个人么?」桃花自信十足地道:「上妆可是个大学问,你们男人不懂。」 「那好。」沈在野道:「你得对你自己的性命,以及我相府上下的人命负责。要是景王认出了你,我可能会第一时间捨弃你,这点你要知道。」 「妾身早就知道了。」桃花笑眯眯地离开他的怀抱,站在下头行了个礼:「本也没指望爷会无条件护着妾身。」 第53章 我知道你的秘密 这么懂事的女人其实是很让人省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这句话,沈在野竟然觉得有一丝丝、就头髮丝儿那么少的一点心疼。 她聪明,所以看得透很多事情,也就知道他从未将她放在什么特别重要的位置上。明白了这一点。还要继续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伺候,是不是也挺寒心的? 抿了抿唇,沈在野起身:「这两日宫中还要布置皇上出宫的礼仪,你也就好生准备吧。」 「是。」桃花笑着应下。 等人离开了争春阁,姜桃花才坐回软榻上,深吸了几口气。 前有狼,后有虎,就这样的情况,还怎么安生过日子呢? 孟氏一走,府里也安静了一段日子,先前投靠在孟氏那边的几位娘子侍衣都关在自己屋子里没敢出来。这府里此消彼长,秦氏一派自然就嚣张得很了。 「听闻有春日狩猎,皇上让文武百官都带家眷去。」秦解语笑眯眯地捧了一套新衣裳上前,给梅照雪看。 「您穿这个怎么样?」 梅照雪皱眉,看了她两眼:「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爷说了要带姜氏去。」 「没到出发那天。谁知道最后到底会是谁去呢?」秦解语笑着凑近她,轻声问:「您才是正室的夫人,难不成就让景王看着您被个娘子压一头,连个面儿都不能露?」 心里也是不悦,梅照雪面上却没显出多少情绪,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姜氏只是娘子,那也是赵国的公主。爷带她出去,也算合情合理。」 「您要是这样想。那以后姜氏都替您出席各种宴会,替您去面圣,再逐渐替您掌管这府中之事,也就都合情合理了。」秦解语摇头:「该是您的。就要一步不让才行。一旦让了,那恐怕您所有的东西都将落在她的手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梅照雪终于抬头看着她问:「你有什么想法?」 秦解语咯咯笑了两声,低头俯在她的耳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温清阁。 顾怀柔以养身子为名,一直关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虽说是已经躲过一劫,但总觉得还心有余悸。 她不敢保证府里的人是不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等了这么多天,竟然也没别的消息。 难不成还真的统统被她蒙过去了? 「主子!」越桃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难看地道:「秦娘子来了。」 心里一跳,顾怀柔皱眉:「她来干什么?」以肠反弟。 话刚落音,秦解语就踏进了内室,脸上的神情严肃极了:「顾娘子,出事了!」 手微微捏紧。顾怀柔皱眉看着她:「这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要劳烦娘子亲自过来传话?」 秦解语欲言又止,回头看着越桃和旁边的丫鬟。 犹豫了片刻,顾怀柔还是挥手道:「都下去吧。」 「是。」 房门关上,秦解语脸上的忧虑也就不掩饰了,神色古怪地看着顾怀柔道:「刚传来的消息,孟氏在孟府里吞金自杀了。」 「什么?!」顾怀柔一惊,脸都白了:「人没了?」 「没了。」秦解语嘆息:「到底是同府多年的姐妹,乍一听这消息,把我也吓着了。现在孟府压着这事儿不敢声张,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倒吸几口凉气,顾怀柔捂了捂心口,眼神发直,嘴里忍不住喃喃:「不过是被休回去而已,怎么会这样想不开……」 「你说得轻巧。」扫了扫帕子,秦解语嗔怒地看着她:「换做是你。因为谋杀夫家子嗣被休回娘家,你能受得住?更何况她害的是相爷的子嗣,肯定没少被家里责难。虽然……」 语气一转,秦解语突然诡异地笑了笑,睨着顾怀柔道:「虽然她也不是真的害死了爷的子嗣。」 背后微寒,顾怀柔惊愕地抬头看着她,声音发紧:「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低头扫了她的腹部一眼,秦解语轻哼道:「你这肚子里有没有过爷的子嗣,我是清楚的。本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争宠的手段罢了,也就不曾想给爷说。但是如今竟然出了人命……」 倒吸一口凉气,顾怀柔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世上的事儿就是有这么巧,你那日找进府来收买了的悬壶堂大夫,我也认识。」秦解语妩媚一笑,理了理自己的鬓髮:「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顾怀柔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慌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别紧张啊,到底都是相府的人,我也不会有赶尽杀绝的心思。」秦解语看着她道:「只要你帮我个忙,这事儿就会烂在我的肚子里,谁也不会知道。」 微微睁大了眼睛,顾怀柔的瞳孔里映出了秦解语的脸——眉心的菱花痣灼灼烫人,一双眼里含着令人浑身发冷的笑意,像美丽的妖精,舔着嘴边的血看着她。 争春阁。 姜桃花细心挑选了衣裳和首饰,又让青苔去管家那里领了新的螺黛胭脂,然后坐在妆檯前仔细比较哪个妆更合适。 正画着呢,青苔就进来通禀了一声:「主子,顾娘子来了。」 顾怀柔?桃花一愣,转头就见这人一脸苍白地走了进来,到她面前行了个平礼:「姜娘子。」 「不是刚刚没了孩子,要养着么?」好奇地打量她两眼,桃花坐着没动:「怎么倒是跑我这里来了?」 脸上一片慌张,顾怀柔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丫鬟在了,直接朝姜桃花跪了下去:「娘子救命!」 青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娘子与我家主子是平等的位份,切莫行此大礼。」 「你们先出去。」顾怀柔哽咽着看了青苔和自己旁边的越桃一眼,眼含哀求。 桃花抿唇,看了她两眼,朝青苔点了点头。旁边的丫鬟便一串儿都熘了出去,关上了门。 「先前是我小心眼,以为娘子要和我过不去,所以才会那般对娘子,险些冤枉了你。」顾怀柔抬头,情真意切地看着桃花道:「眼下大祸临头,我才发现娘子一直是为我好的,特地来请娘子原谅,并且救我一命!」 「这是出什么事了?」桃花抿唇:「你要让我救你,也得让我知道情况。」 顾怀柔眼泪横流,哭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起身到旁边坐下,哽咽道:「我被悬壶堂的大夫骗了,他说我怀了身子,我就信了。结果是假的!娘子也知道这府里的情况,当时我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认了,没想到那大夫现在反过来威胁我,说要是不拿出三千两银子给他,就要将我假怀孕嫁祸孟氏的事情告知孟府!如此一来,爷也就会知道了,那我就定然会没命了啊!」 竟然真的是假怀孕?桃花吓得眼睛直眨,呆呆地看着她。 敢这样什么都告诉她,那顾怀柔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先前还企图咬着她不放呢,现在倒是醒悟了。 不过……桃花笑了笑,很是莫名地看着她:「这关我什么事呢?」 能置身事外,她为什么要去淌这浑水?又不是浑身发圣光的观音菩萨,顾氏的生死,从她与自己反目那天开始,就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吧? 瞪大了眼,顾怀柔颤抖着道:「咱们不是联盟么?说好一条船上的。」 「这船娘子已经先跳了,现在浑身湿漉漉地想再上来,我也怕船沉。」桃花笑得甜美:「不如你再去寻另外一艘船吧。」 ……真是难缠!顾怀柔咬牙,这姜氏看起来温温柔柔,人畜无害的模样,心思怎么就这么深,这么会防人呢? 「眼下这府里,只有娘子能救我了。」就当没听见她前一句话,顾怀柔厚着脸皮道:「这府里其他的人我都信不过,就算有三千两银子,也不敢放在别人手里送出去。而我自己,又是养身子的时候,贸然出府,怕是要引人怀疑。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几回,这次娘子若是愿意帮忙,那怀柔必定重谢。」 「哦?」桃花终于把身子坐直了:「能有什么重谢?」 「娘子想要什么?」 摸着下巴想了想,桃花道:「有来有往,既然这次我帮你免一次罪,那你要报答我,下一次有什么祸事落在我的头上,你可要无条件出来帮我顶了。」 顾怀柔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既然是举手之劳,那我就以出门买首饰为由,去问夫人要出府的牌子。」站起身,桃花道:「你把悬壶堂的地址给我便是。」 「好。」顾怀柔点头:「但是你最好一个人去,连身边的丫鬟都不要告诉,这毕竟是关乎我性命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我就多一天睡不好觉。」 「知道了。」桃花毫无戒备地点头:「我连青苔都不会带的,出府就打发她去别处便是。」 松了口气,顾怀柔伸手拿了银票出来给她,又将悬壶堂的地址写了,放进她手里。 桃花接着,看了一眼便笑眯眯地送顾氏出去,信誓旦旦地保证今日一定办成。 第54章 命中注定啊! 顾氏放心地离开了,心里甚至还有点愧疚。姜氏虽然是要她付出代价才肯帮忙的,但到底是伸出了援手,说明她的心很善良。欺骗这样一个善良的姑娘,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谁让这世道这么残忍呢?不是她遭殃,就是自己遭殃。总得倒霉一个。只希望秦解语下手别太狠,困住姜氏两天就得了。 嘆了口气,顾怀柔回去了温清阁。 善良的姑娘姜桃花笑眯眯地把青苔招来,嘀咕了一阵之后,去梅照雪那儿拿了牌子便微服出府。 门口有人蹲着在看,发现姜娘子也的确是胆子大,当真一个人上了马车,没带那身手灵活的丫鬟。 马车上,桃花撑着下巴看着手上的纸条,问了外头的车夫一句:「您确定这上头写的是悬壶堂的地址么?」 「确定,奴才经常去的,自然清楚。」 「这样啊。」桃花点头,打了个呵欠道:「那就辛苦你了,我先睡会儿,到了地方喊一声便是。」 「奴才遵命。」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路上。从官道上一路出城,往郊外驶去。车夫绷紧了身子,眼瞧着要到地方了,却听见耳后突然有人问了一声:「这不是去悬壶堂的路吧?」 吓了一跳,车夫连忙回头,就见姜娘子脸上半点没有睡意,一双眼睛盈盈泛光,温柔地看着他。 心神微动,车夫拉了拉缰绳。小声道:「的确不是,顾主子吩咐,让奴才把您带去前头有树林的地方。」 「哦?去那里干什么呢?」 「这个奴才不知道。」眼神发直,车夫喃喃说着。脸上也有些愧疚:「娘子若是现在想回去,奴才就将您送回去。」 微微一笑,桃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你慢些驾车就是,我也不能让你难做。」 多好的主子啊!车夫感动极了,完全没想过自己为什么突然倒戈——他可是收了不少钱的! 马车继续在小道上前行,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埋伏,等待她的到达。 不过说来也巧,景王今日恰好也出城了,打算去西山脚下安排礼仪,好迎接皇帝。 然而走到半路,不经意地一扫,就看见左边的一片树林里有动静。 「什么东西?」眉头一皱。穆无垠赶紧挥手让身后的护卫过去:「把他们抓起来,父皇出巡的时候,这方圆十里都是禁区,不能有人。」 「是!」护卫应了,提着刀剑就沖了过去。 桃花正笑眯眯地在拖延时间,青苔已经去官府报案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过来。 「各位好汉,小女子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要这样呢?」扫了四周一眼,她道:「若是缺钱,小女子这儿倒是有些银票,你们不如分一分?」 黑衣人们不为所动,心想一个姑娘家身上能带多少银子? 结果就见中间站着这姑娘「刷」地一下掏出三十张银票,每一张还都是一百两银子的面额。 众人都看傻了,他们接的单子总共还没一百两,这姑娘却愿意给他们三千两? 心念微动。领头的那人犹豫着就想来接银票了。然而他们当中有个眼睛尖的,一眼便看穿了:「头儿,这女人手里的银票是假的!」 「什么?」领头人大怒,立马就提刀看向桃花。 桃花干笑,小声嘀咕道:「人家就是推我进坑的,还能指望她给的银票是真的啊?你们也别这么在意细节行不行……」 话没落音,那头儿手里的刀就要落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青苔飞一般地从另一边跑过来,捏了石子儿就将那人的刀给打偏了。然而正想带着身后的官兵上去救自家主子的时候,却见对面竟然也有穿着官服的人涌了过来。 「等等!」连忙拦住身后的官兵,青苔瞧着不对劲。跟着桃花久了,怎么也能有点聪明劲儿,见势不对,连忙带着一众官兵藏了起来。 穆无垠的人瞬间就将树林里的人给围了起来。黑衣人都傻了,也没想到这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一时间都被押在了地上,不得动弹。 桃花眨眨眼,回头看过去。 护卫分开一条路,中间走出个锦袍上有四爪龙纹的男子,面目儒雅,眼神炙热。 「怎么会是你?!」 景王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面前,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肩膀,面上有狂喜,也有恼怒:「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才想问呢,怎么哪儿都是这人啊?桃花内心很崩溃,面上还是得楚楚可怜,余惊未定地看着他:「贵…贵人?」 「我找得你好苦!」上下打量她一圈,穆无垠是很想发火的,毕竟这个女人差点害得自己被父皇重罚。以肠叨血。 然而,一看她的脸,再看看这无辜的眼神,他又觉得捨不得了,伸手就将她死死抱进了怀里。 「以后就跟着本王吧,不要再离开了!」 桃花嘴角抽得厉害,手尴尬地伸在两边,回抱他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这时候遇见了,该怎么收场啊?真跟他走了,沈在野非把她大卸八块加了辣椒炒了不可! 事发突然,也就是考验一个人真正演技和瞎掰能力的时候了! 深吸一口气,桃花掐了自己一把,眼里迅速蹿上泪水,推开他道:「贵人这样的身份,哪里是小女子可以高攀得起的?您上次能让人将小女子绑走丢掉,这次又何必装得一往情深?」 什么?穆无垠一头雾水,好奇地看着她:「本王什么时候叫人把你绑走丢掉了?本王一直在找你……」 「骗子!」桃花扭头,抬袖伤心地挡着脸:「你们男人都是骗子,一边说要对我好,一边又派人加害于我,早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小女子一开始就该回家乡去了!」 「你别哭。」穆无垠有点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扫一眼周围这些碍眼的人,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押回大牢去,你们统统都去外头等着。」 「是!」 四周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桃花伸手抱着旁边的一棵树,一边急得直抠树皮,一边哭得惹人怜惜。 「你跟本王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穆无垠站在她旁边,皱着眉道:「本王差点以为你是骗子,要通缉你了,又怎么会派人绑你?」 「那日在赌场,贵人不是一直在赌钱么?小女子跟您说了先去找爹爹,您应了的,结果小女子刚走没两步,就被人抓了起来,说小女子妖言惑主,不能留在京城,就将小女子绑到了郊外。要不是好心人路过,救我一命,现在怕是早就饿死在外头了!」 秉着恶人一定要先告状的宗旨,姜桃花信口胡诌,说得声情并茂:「那些人难道不是您的人吗?」 穆无垠一愣,冤枉极了:「的确不是本王派的人啊!」 不过,他身边谋臣众多,有人有这样的心思,也一点不奇怪,看来他的确是冤枉她了。 嘆了口气,穆无垠上前拉着桃花的手:「千错万错都是本王不好,你原谅我一回可好?」 桃花闭眼,咬牙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女子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什么?! 晴天一道霹雳,穆无垠脸都白了,抓过她的肩膀来就问:「怎么会这样?!」 「您没见今日小女子被人追杀么?」桃花苦笑:「就是娶了我的那家人,府上的姬妾太厉害,看不得小女子得宠,所以派了杀手来,想取我性命。」 多么天衣无缝又顺理成章的故事啊!姜桃花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聪明了! 景王的表情很复杂,眼里的神色很受伤,半晌都没能接受这个事实——本来是该属于他的美人,现在竟然成了别人的人了。他辗转反侧那么久,一直惦记的人,竟然成了别人的人了? 「那人是谁?!」良久之后,他沉声道:「府里的姬妾都敢杀人了,本王也该为你做主,去讨个公道!」 腿一软,桃花差点没站稳,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景王一眼:「这……不妥吧,小女子与贵人非亲非故,您贸然为我出头,只会给我惹来更多的祸患而已。」 先前沈在野说什么来着?景王沉稳谨慎?这简直就是个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傻子啊,她有那么好吗?都成别人的人了他还不肯放手?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用媚朮,可是也没花太大劲儿啊,他至于这样吗? 「本王不甘心。」景王闭眼,眉目间全是痛苦:「你既然在别人那里过得不好,不如还是跟本王回去吧。」 桃花坚定地抱紧了旁边的树,摇头。 青苔在远处看着,觉得事情不妙,连忙让身后的官兵回去通知相爷。 沈在野刚做完事回府,却见争春阁里空荡荡的。正想问人哪儿去了,就听见外头的人禀告:「相爷,青苔姑娘请您往城郊树林去一趟。」 城郊树林?沈在野皱眉,扫了争春阁里的粗使丫鬟们一眼:「今日谁来过了?」 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答:「顾娘子之前来过,不知道说了什么,咱们娘子便出府去买首饰去了。」 第55章 必须付出的代价 买首饰能买到城郊树林里?沈在野冷笑,拂袖就往外走,边走边问湛卢:「知道什么情况么?」 「消息暂时还没传回来,不过据奴才所知,青苔姑娘一早就在官府衙门里用您的名义支了人。」湛卢皱眉道:「既然支了人,怎么会还劳烦您亲自去一趟?」 沈在野沉默。脑子飞快地转起来,突然想起一件事——景王今日似乎出城去了西山那边勘察。 脸色沉了沉,他低声喃喃:「不会碰上了吧?」 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两个人碰上的,然而除了景王,他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人能让她束手无策到要请他过去。只要情况稍微有迴转的余地,以姜桃花的机灵劲儿,肯定就自己逃了。 大步跨出门,沈在野看也没看门口的马车,骑上宝马便朝城外飞奔。 景王已经忍不住动手了,直接将桃花整个儿抱起来,放上了自己的马。 「贵人!」桃花有点急:「您这算是强抢良家妇女,不太妥当吧?」 景王翻身坐在她背后,笑着将她拥进怀里:「是强抢么?你不愿意跟了本王?」 「虽然贵人看起来有权有势,应该是王爷一类的尊贵身份。」咽了口唾沫,桃花可怜兮兮地道:「但是小女子只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这倒是难得。」景王轻笑。凑在她耳边道:「换做别的女人,早就欢天喜地了,可本王偏就喜欢你这种不慕富贵的样子。」 「……」老娘改还不行吗!桃花的内心在咆哮,努力想挣扎,奈何这景王身强力壮的,她压根不是对手。 青苔看得着急得很,躲在石堆后头直跺脚,都想拿石子儿砸景王的手了,然而他将自家主子抱在身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相爷怎么还不来! 刚在心里骂了两句,就听见后头有马蹄疾驰之声由远及近。青苔回头,就见沈在野锦袍烈烈,策马如风。飞快地从她旁边经过,朝景王那边去了。 这动静不小,景王那边的人,包括姜桃花,都纷纷侧头看向了他。 「丞相?」景王有点惊讶,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勒马,忍不住问:「您今日为何也出城了?」 扫了这一马双人一眼,沈在野眸色微沉,拱手道:「沈某前来,只为扶正王爷登顶之路。」 「丞相此话何意?」景王皱眉:「本王的登顶之路,可有不正之处?」 沈在野眯眼,看向他怀里的女人:「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桃花眨巴着眼,也不敢表现出什么来。就装作不认识沈在野的样子,但身子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见着救星给兴奋的。 然而她这一抖,景王竟然伸手环抱住了她的肚子,轻声道:「你别怕,这是当朝丞相,不是坏人。」 你从哪儿看出来当朝丞相不是坏人的啊?!桃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抬头却见沈在野脸色更沉。 「王爷。」他语气阴沉地道:「来歷不明的女人,您若是带回王府,一来让王妃寒心,二来若有人告知陛下,陛下也定然会生气。王府的大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 「她不是来歷不明的女人。」景王皱眉:「本王找她很久了,上次赌场一别,可让本王半月没睡好觉。她人不坏的,也没有不轨之心。」 这傻犊子怎么见谁都觉得不是坏人啊?沈在野和姜桃花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景王在识人方面就跟缺了根弦儿似的! 「这么说来。这姑娘还是上次害得您被皇上重罚之人?」沈在野恼了:「您怎么这般执迷不悟,被迷惑了一次还不算,亏还没吃够?」 景王一愣,微微抿唇:「上次是意外,是本王太冲动了。以后不会了,本王会将她带回王府去,好生照顾。」 心里烦躁极了,沈在野很想上前去将这傻犊子的手给扯开,然而理智告诉他,还不行。 低眼看了看姜桃花,他用眼神恶狠狠地道:别再用媚朮了! 桃花欲哭无泪地回他:妾身已经没用了,这人还就这么执迷不悟了,怪得了妾身么! 没用?没用景王怎么会这样?沈在野不信,张口问他:「您看上这女子哪一点了?」 景王一愣,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道:「本王未曾见过像她这般清新动人的女子,她的眼睛太清澈了,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贵人!」瞧着这人的头又凑过来了,桃花连忙护住自己的耳朵,脸色微红。 沈在野颔骨微紧,冷笑了一声:「没想到王爷也是贪恋美色之人,倒是沈某看走眼了。」 景王一怔,皱眉抬眼看着他:「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在即位之前,是压根不近女色的,也就是在皇位坐稳了之后才广纳后宫,这是明君之举。」沈在野目光冰凉,落在他手上道:「而王爷显然没有自制之力,成不了明君。既然如此,沈某也便和王爷作别,此后各走各路吧。」 「丞相!」 被这话吓傻了,景王连忙策马上前挡住他要离开的动作,焦急地道:「您既然已经相助无垠,又怎能在这里离开?」 「王爷不听谏言,宠幸此妖媚惑主之人,臣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帮您的必要。」沈在野神色冷峻,眼里满是失望地看着他:「在您抱着这女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身后的人会怎么看您?」 心里微沉,景王皱眉想了想,表情纠结极了。他捨不得这美人,但更捨不得这江山。 「江山和美人,不能兼得么?」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沈在野冷笑:「可以兼得,但要先得了江山,才有资格得美人。江山尚未稳,便被美色所迷。这样的君主,莫说是沈某,朝中文武百官,怕也没几个人愿意效忠。」 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景王松开了抱着桃花的手,低头沉思。 「王爷要是迷途知返,沈某还尚有信心,继续护您上路。」扫了他一眼,沈在野的神色终于好看了些,伸手就将他身前的姜桃花给拎到了自己马上。 终于松了口气,桃花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抱他,然而景王还在旁边,她只能硬生生地忍住,抬头可怜巴巴地看他一眼。 没好气地给了她个白眼,沈在野睨着她对景王道:「此女子面相刻薄,一看就是祸国殃民之色,王爷万不可留在身边。」以狂有号。 嘴角微抽,桃花摸了摸自己的脸。哪儿就祸国了!哪儿又殃民了!她面相很旺夫的好不好? 景王听着,还是有些不捨得,目光留恋地落在她身上。 沈在野就跟买菜似的,拎着桃花左看右看:「鼻樑太细,运气不好。额头太饱满,会夺了夫君的福气,嘴唇有些薄,肯定诡言善辩。这样的女人,王爷怎么会看得上的?」 姜桃花:「……」 就算知道这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她还是想照脸煳他一巴掌!她的五官是大魏公认的精緻无比,最有福气的,怎么落他嘴里就没一处好的? 「那丞相打算怎么处置她?」景王嘆息着问了一句。 沈在野眯眼:「留这祸害继续在人间,王爷定会一直惦记,不如就在这儿杀了吧,也好让您无牵无挂地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瞪大了眼:「妾…民女是无辜的啊!你们当官的不能这样动不动就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景王也吓了一跳:「相爷,她什么也没做错,滥杀无辜未免不妥。」 「从她勾引得您魂不守舍开始,就已经不是无辜的了。」沈在野冷哼,挥手就让后头的湛卢递了个小瓶子过来。 那瓶子桃花不认识,景王却是很熟悉的,皇家和官家常用的「逍遥散」,别看名字好听,一瓶就能要了人命。 「丞相……」他皱眉看着桃花:「这样的女子死了,您不觉得可惜么?」 「您要是坐不上东宫之位,那才更可惜。」捏开桃花的嘴,沈在野拿起瓶子就往她嘴里倒。 桃花是奋力想挣扎的,生怕这毒蛇真的顺势把自己弄死了。然而望进他的眼睛,里头竟然有一片让人安心的神色。 他说: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心里一动,桃花减缓了挣扎的动作,就意思意思抵抗了两下,便将那一瓶子东西给吞了下去。很快就是一阵眩晕袭来,她最后看了景王一眼,充满无辜和不舍。 景王咬牙,眼眶都红了,看着那女子缓缓倒在沈丞相的怀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有何反应。 这难道就是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将桃花接住,递给身后的湛卢:「送去埋了,不要让人发现。」 「奴才遵命。」 粉色的裙子在空中扬起好看的弧线,景王看着那抹影子被人带着越走越远,再看一眼地上扔着的空了的「逍遥散」瓶子,还是没忍住,流下了心痛至极的泪水。 然而,也就一会儿,他便恢復了正常,拱手朝沈在野道:「多谢丞相!」 第56章 不要再让人碰你 看他一眼,沈在野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的笑意:「王爷能明白沈某是为王爷好的,那也不枉沈某担上这一条人命了。」 景王点头:「本王自然知道丞相的心意,只是,丞相府里的美人也甚多,丞相您……不也贪恋女色么?」 「所以沈某一辈子只能为臣。效忠于人。」沈在野镇定地道:「王爷若是觉得沈某自己未能做到,却来要求您,有些严苛的话……那咱们不如都当好臣子,忠心辅佐他人上位?」 连忙摇头,景王低笑:「本王明白丞相的意思了。」 失去一个美人固然可惜,但若能最后登顶,他定然还能遇见更多的美人。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怅然嘆息一声,景王看着前头已经没了人影的路,低声道:「以后梦见,怕是连喊她都不能了。」 斜他一眼,沈在野调转了马头:「王爷别忘了,您今日是出来勘察西山的,时候不早了。沈某也就不多打扰,先行告辞。」以狂呆圾。 「丞相慢走。」 马蹄声起,沈在野十分镇定地慢慢离开了景王的视线,进了城之后,却开始策马疾驰。 丞相府。 桃花觉得自己身处混沌的黑暗之中,怎么挣扎也看不见光。她一度怀疑沈在野真的给她餵的是毒药,但是还没看见黄泉路,她决定再多等一会儿。 嘴里有人想灌什么东西进来,然而昏迷之中。她是绝对不会张口的。 「相爷给主子餵的是什么?」青苔站在旁边焦急地道:「若真是毒药就麻烦了,解药灌不进去的。」 「不是毒药,一般的迷药罢了。」沈在野坐在床边淡淡地睨着她:「想让她快点醒,就得灌清凉水。不然她得睡上大半天。」 松了口气,青苔捂着心口道:「那就让主子睡吧,反正也没法儿叫她松口的。」 这是什么坏习惯?捏着碗,沈在野轻哼了一声,低头便自己含了一口清凉水,捏着姜桃花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青苔一愣,立马转身看向别处,心想这相爷也真是……半点没有考虑周围人的感受啊! 唇纠缠,沈在野瞪着床上这人,发现她还真是半点都不肯松口,跟上次缝伤口的时候一个倔样。 但,她守得越牢,他便攻得越狠,牙抵着牙。死活给她撬开一条小缝,将清凉水都灌进去。 昏迷中的桃花皱紧了眉,侧头就将刚喝下去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 「姜桃花!」沈在野有些恼了:「你再吐试试!」 青苔吓了一跳,连忙小声解释:「主子只是怕有人会在她昏迷的时候给她灌什么不好的药,所以才养成了这种习惯。」 「在你们赵国,她一个公主还有人敢害不成?」沈在野皱眉:「她这哪里像金枝玉叶,分明像是在牢里长大的,戒备心这么重。」 微微一愣,青苔张了张嘴,嗫嚅了两声,却是没能说出来。 她长大的环境,比监牢可能也好不了多少。 反覆又试了几次,还是灌不进去,沈在野也就放弃了,抹了把嘴沉声道:「湛卢,去将公文拿来这里。」 「是。」湛卢应声而去。 青苔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相爷已经躺上了床。自家主子一感觉身边有东西,很自然地就抱了上去。 这场景……瞧着竟然有那么点温馨? 摇摇头,青苔连忙退身出去,将门带上,然后站在外头揉眼睛。一定是她眼花了,主子说过这丞相阴狠毒辣,怎么可能那么温柔。 姜桃花一回府,府里有几个人就难免慌了。 顾怀柔急急忙忙就想去找秦解语,却被她一道门挡在了外头。 「这是什么意思?」顾怀柔跺脚道:「事儿是她让我办的,现在没办成,人回来了,她也不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越桃皱眉道:「姜娘子是被湛卢带回来的,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不过看爷已经在她那儿守着了,想必情况不太妙,秦娘子恐怕是想让您把这罪责担下来。」 「我担?」顾怀柔又气又笑:「我怎么担?陷阱是她布置的,人是她请的,我只不过去争春阁说了两句话。」 越桃嘆息:「可别人查不出陷阱是谁布置的,也查不出人是谁请的,唯一知道的就是,在您去过争春阁之后,姜氏出门就出事了。等姜氏醒过来,定然也要说是您让她出府的。」 眼前一黑,顾怀柔差点没站稳,气得浑身直哆嗦:「好个秦娘子,一开始就算好了让我当这替罪羊!」 越桃也很着急,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况,自家主子不管怎么做,都没有活路了。只能看相爷会不会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主僕二人就在温清阁里等着,可等到晚上姜娘子醒了,也没见爷的传召。 「怎么回事?」顾怀柔有些意外:「争春阁那边什么情况?」 姜桃花要是醒了,不可能不告她一状。既然告了,那爷就不可能不传召她过去问罪啊。 越桃也想不通,连忙找人去争春阁打探。 桃花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浑浊,半晌才看清面前的东西。 沈在野一手捏着公文,一手环抱着她,正靠在床头想事情。感觉到她醒了,低头就是一个白眼:「你怎么不直接睡死过去?天都黑了!」 眨眨眼,桃花伸了个懒腰,撒娇似的就将他给抱住:「多谢爷救命之恩!」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问你的罪了。」眼神凌厉地看着她,沈在野放下手里的东西,尚有余怒:「怎么会跑去城郊树林的?」 「被顾娘子骗了。」桃花微笑,歪着脑袋娇俏地看着他:「很显然这后院里有人不想让妾身陪爷去春日狩猎,急吼吼地就想要了妾身的性命。」 手上一紧,沈在野皱眉:「你好歹是和亲的公主,她们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桃花轻笑:「等妾身当真死了的时候,爷身为丞相,还不得帮忙隐瞒?到时候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安个病死的名头拿去埋了,也不会有人为妾身讨个公道。」 说着,她颇为委屈地嘆息了一声:「也幸亏妾身聪明,瞧着顾氏有问题,提前做了准备,打算留足了证据,好一併交到爷手里的。没想到怎么就半路杀出个景王爷,害得妾身在爷手上死一回。」 眸色微动,沈在野问:「你现在手里有顾氏害你的全部证据了?」 「是。」桃花笑了笑:「人证物证全,就看爷要怎么做了。」 沈在野想废了顾氏也不是第一天了,只是眼下孟家的事情还没落定,他还要等。 「既然如此,也算你将功抵过了。」他道:「待会儿把人证物证都交给湛卢。」 「是。」桃花点头应下,转念一想,不对啊! 「妾身有功是肯定的,可这过是哪来的?」 斜她一眼,沈在野道:「你身为我的女人,当着我的面坐在别人怀里,还不是第一次了!这算不得过么?」 不要脸啊!桃花愤怒了:「妾身这都是为了谁!」 「我没有窝囊到要你去献身才能成事的地步。」眯了眯眼,沈在野沉声道:「你要迷惑人可以,想骗人也可以,但以后不管什么情况,不要再让人碰你。」 微微一愣,桃花张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吃醋了?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收起来比较好。」看着她的眼睛,沈在野黑了脸:「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不是别的。」 「哦……」桃花乖乖点头:「妾身明白了。」 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沈在野起身:「既然没死成,那就准备好跟我一起去西山吧。至于顾氏,等回来再说。」 「是。」 顾怀柔就这么莫名其妙逃过了一劫。秦解语瞧着形势不对,还是去了温清阁一趟。 「爷没罚你,说明了什么?」看着顾怀柔,秦氏笑语盈盈地道:「说明在爷心里,你比姜氏重要啊!」 没什么好脸色,顾怀柔看着她道:「多的话娘子也不用说了,只要做到答应我的事即可。」 「哎,你别生气。」秦解语道:「先前我是心情不好,闭门不见客,不是针对你的。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姜氏只要还活着,你就不安全,那么我就得让她藏着你的秘密,永远出不了声儿。」 顾怀柔抬眼,看着她道:「这么帮我,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还不简单么?」秦氏微笑:「少了个姜桃花,对后院里所有人都是有好处的,只是我没由头直接动手,但你有啊。」 「那万一事情要是再不成,你是不是依旧打算让我一个人承担罪责?」顾怀柔冷笑。 秦解语皱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归你身上也有不少罪名,等着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就拼一拼呢。你觉得呢?」 顾怀柔嗤笑,闭了眼不再看她:「我累了,娘子先回吧。」 第57章 兰贵妃 秦解语笑了笑:「累了可以好好休息,但人要是死了,那可才是什么都没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令尊大人最近屡屡犯错,已经惹过龙颜大怒。若你还失了在相府的地位,那你们顾家。可是要倒霉了。」 心神微动,顾怀柔眼皮跳了跳,抿唇道:「不劳娘子费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那好。」秦解语起身,微笑着看着她道:「你若是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让人去我那儿知会一声,我依旧愿意拉你一把。」 「多谢。」顾怀柔颔首,看着她推门离开,眉头一直没松开。 她的父亲虽然官列九卿的郎中令,但不依附任何党派,在朝中一向明哲保身,有时候连相爷的面子都不一定会给。若是当真出事,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帮他。 要不还是写信去劝劝,让他投诚相爷算了?可是,她这个嫁出去了的女儿的话。又有几斤几两重?以往也劝过,都不见父亲有什么表示。 该怎么办呢? 转眼就是春日狩猎的时候了,桃花起了个大早,化了极为浓艷的妆,还抹了眼尾。再把面纱一戴,梅照雪都差点没能把她认出来。 「姜娘子?」她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桃花笑着行礼:「夫人,妾身怕妆太淡,到时候万紫千红之中,给爷丢了脸。」 沈在野坐在旁边。很淡定地喝着茶,目光从姜桃花身上扫过,神色也没半点异样。 见他这等反应,梅照雪闭了闭眼道:「爷觉得没问题的话。那你们就快启程吧,路上小心。」 「是。」桃花颔首,把礼数做了个周全,又等众人跟沈在野一一行礼拜之后,才跟在他后头,跨出了相府的大门。 秦解语在梅照雪身边站着,轻轻嘆息道:「失手了,是妾身无能。」 「可留了什么把柄?」梅照雪问。 「不会,那群杀手也不知道是谁雇的他们。」秦解语笑了笑:「妾身办事,夫人应该放心。就算事不成,也不会溅咱们一身泥。」 微微点头,梅照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办点事吧。」 「是。」风情万种地屈膝行礼。秦解语颔首便退了下去。 御驾出城,所有随行官员和家眷都在城门口汇集,龙车先行,众人随后。 沈在野悠闲地坐在车上,手里捏着本册子在看。桃花打着呵欠,头枕在他的腿上,睏倦地问: 「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半天。」 「这么远!」桃花扁嘴:「那岂不是要在那边过夜了?」 侧头看她一眼,沈在野道:「你好歹是赵国皇室之人,没去春猎过不成?每年春猎都要在马场住两日的。」 的确是没去过啊!翻了个身,桃花伸手抱着沈在野的腰,半睁着眼看着他道:「这么长的时间,那万一再遇见景王怎么办?」 「你现在的模样,我都差点认不出来,更别说景王了。」重新看向手里的册子,沈在野淡淡地道:「况且这次,对你来说最危险的不是景王。」 「嗯?」桃花一愣:「不是他是谁?」 「你小心些就是了。」沈在野道:「往年狩猎。不是没发生过失手杀人的事情。」 猎场上冷箭横飞,是个借着「失误」二字除掉心头大患的好地方。 桃花打了个寒战,更加抱紧了他,眼神灼灼地道:「那妾身就跟着爷混了,必定寸步不离地保护您!」 到底谁保护谁?斜她一眼,沈在野也没计较,看着册子上的名字,指尖沾了点茶水,就将一个人的名字给抹了。 马场是朝廷拨款新建的,由孟太僕负责。北山下的一片草场和行宫刚完成不久,此番御驾前来,也算是视察。 到了地方,沈在野拎着桃花就去了御前。 「车马劳顿,陛下先歇息一会儿吧。」他微笑道:「等用过午膳,再去山上看看不迟。」 桃花就站在沈在野的身边,跟着他一起行礼。眼睛低垂着,只能看见皇帝的一双龙靴,以及旁边的一双绣鞋。 那鞋子可真好看,缎面绣雀,虽不是凤,却温柔妩媚,精緻非常。鞋上头垂着的裙角也是金丝银线,一看就知道是个极受宠的妃嫔。 「丞相一路也辛苦,就留在这里同朕下一盘棋吧。」明德帝心情不错,搂着兰贵妃看向他旁边的人:「赵国公主倒是头一回面圣,也留在这里吧,陪兰贵妃说会儿话。」 「是。」两人一起应了,沈在野随着皇帝去内室,桃花便小心翼翼地站在兰贵妃身边,低声请安:「见过贵妃娘娘。」 屋子里一片安静,没人应她。桃花觉得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这兰贵妃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便偷偷抬眼看了看。 这一看,就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你就是错嫁给丞相爷的赵国公主啊?」兰贵妃微微一笑,一张脸明若夜珠,艷若牡丹,长长的凤眼妩媚又端庄,眼神不明地看着她: 「果然是与众不同。」 这是夸她还是怎么的?桃花赔着笑,总觉得被这贵妃娘娘盯得浑身发毛,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兰贵妃起身,拉着她的手道:「他们在里头下棋,那咱们就去外头走走吧,许久没人陪本宫说话了。」 「是。」 内室里坐着的沈在野身子微僵,回头看了外面一眼。 「爱卿不必担心。」皇帝笑道:「兰儿只是闷了找人说说话,不会把你的人吃了的。」 笑了笑,沈在野低头道:「微臣倒不担心姜氏,却怕贵妃娘娘被姜氏冒犯。姜氏大概是在赵国被宠坏了,没个规矩的。」 「哈哈。」皇帝笑得开怀,将象棋摆好,睨着他道:「你这个当哥哥的,到底还是最心疼妹妹了。」 沈在野一笑,垂眸不语。 桃花跟着兰贵妃往外走,外头四处都是人,只有走到马场的边儿上才安静些。 「还没来得及送个贺礼。」兰贵妃望着远处,淡淡地道:「看公主好像格外得相爷的喜欢,本宫也该表示一二。」 微微一愣,桃花好奇地看了她两眼:「娘娘……与相爷有什么关系么?」 沈在野是外臣吧,纳个妾怎么也要贵妃来送贺礼了? 「他定是没告诉你。」兰贵妃回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轻笑道:「相爷可是本宫的哥哥呢。」 啥?!桃花震惊不已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不是说相爷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么?」 这突然冒出个妹妹是怎么回事?还在宫里当贵妃?为什么青苔完全没打听到这个消息?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稀奇。」兰贵妃勾唇:「整个大魏就没几个人知道。不过他与我也不是亲生,你就当他依旧是无亲无故即可。」 张大了嘴,桃花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心里飞快地理着这一段关系。 兰贵妃是沈在野的妹妹,既然不是亲生,那便是认的妹妹。两年前沈在野入朝为官,兰贵妃估计也就是前后进宫,颇得圣宠。 那么,也就怪不得沈在野在皇上跟前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了,他连皇帝的枕头边儿上都安插了人! 震惊之后,桃花就觉得有点佩服了。那人两年之内能爬上丞相的位置也不是没道理,人脉多,手段又狠,还会为人处事。这样的人,当不上丞相才怪了。 「公主进相府也有一段日子了吧?」兰贵妃笑着问:「你觉得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忙回神,桃花恭恭敬敬地道:「相爷足智多谋,又温柔体贴,是个难得的好人。」 「哦?」兰贵妃笑了:「那看来你还不是很了解他。」 桃花赔笑:「妾身入府才这么点时间,府里人又多,花又艷,的确没多少机会让妾身好生了解相爷。」 暂时摸不清这两兄妹是个什么感情状态,她说话还是小心些吧。真要说实话,她能叉着腰骂他个三天三夜! 兰贵妃没说话了,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眼里的神色缥缈,看起来有些悲伤。 见她心情不是很好,桃花也没敢贸然开口,就陪她站着。 「儿臣给兰贵妃请安。」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少年气十足的声音。兰贵妃一愣,回头就看见南王正朝自己行礼。 桃花自然也看见他了,连忙笑着屈膝:「妾身见过王爷。」 穆无暇挑眉,本来是想给长辈见礼的,没想到旁边这戴着面纱的人竟然认识自己。 「你是……」眯着眼睛看了看,南王吓了一跳:「姜氏?」 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桃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想这种妆容果然是会吓坏小朋友的。 目瞪口呆,穆无暇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得兰贵妃道:「王爷竟然认识姜氏?」 「在相府上见过一面。」回过头,穆无暇神情有些古怪:「贵妃娘娘在和她聊什么?」 兰贵妃有些惊讶,看了他两眼,抿唇道:「随意聊聊罢了,你若是有空,就进去给你父皇请个安。」以狂休弟。 「是。」 空气里有一丝让人不易捕捉的尴尬,然而桃花察觉到了,看着穆无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便问:「娘娘不太喜欢南王么?」 第58章 可靠的男人 兰贵妃一怔,瞥了她一眼:「公主可真不会说话,本宫是皇上的贵妃,也算南王爷的母妃,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是妾身说错话了。」桃花连忙低头:「娘娘莫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但她又不傻。兰贵妃要是当真喜欢南王,怎么会说话那么僵硬,没说两句就让他去给皇上请安呢?好歹也寒暄两下,关心关心,才算尽到一个母妃的职责吧? 说来也奇怪,这兰贵妃要是沈在野的妹妹,那沈在野是南王这边的人,她怎么会反过来不喜欢南王,甚至有点排斥他的样子?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本宫不是小气的人,你也不用一直这样紧张。」看她一眼,兰贵妃道:「相爷很擅长打猎,你跟着他,等会儿就可以大开眼界了。」 「是。」 这聊天也压根没办法进行下去,两人随意逛了逛。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便开始往回走。 孟太僕满头是汗,跟着瑜王在马场里来回巡视。 「没想到景王兄会把父皇找来。」瑜王脸色不太好看:「你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一处马场位置偏僻,行宫也是随意修建的,根本没花多少银子,偷工减料自然不在少数。瑜王很担心在狩猎期间出什么问题,那责任可都是孟太僕的了。 「王爷放心。」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孟太僕道:「下官已经让人在几处不太牢固的墙边守着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定然会第一事件掩盖好。」 「嗯。」瑜王皱眉:「沈在野最近经常在景王兄身边走动,想必有意帮他,咱们不能被抓住把柄。至于你女儿,本王也懒得怪罪了。你将功补过就是。」 「多谢王爷!」孟太僕拱手,又不太甘心地道:「蓁蓁被休弃,单纯是因为刘记的牵连,她本身是没犯什么大错的,还望王爷明察。」 「她做了什么,错没错,本王一点都不在意。」瑜王抿唇,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本王在意的只是她能不能抓住沈丞相的心。但显然,她失败了。」 孟太僕一愣,连忙低头行礼。 瑜王抬头,扫了一眼蔚蓝的天,轻声道:「也不知道沈在野最近在想什么,似乎是当真要偏袒景王兄了呢,这可不太妙。」 景王本就势力最大。再有丞相相助,那东宫之位就真的没机会轮到他头上了。 「王爷可有什么想法?」孟太僕问。 「很简单。」瑜王笑了笑,负手道:「若他当真决定了帮助景王兄,那咱们这边,可就不能对他留情了。」 「您的意思是……」 瑜王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是敌人了。对于强大的敌人,当然是越早除掉越好。 行宫里的沈在野打了个喷嚏,微微皱眉。 「爱卿身子不适?」皇帝捏着棋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沈在野摇头,笑道:「兴许是被人惦记了,这样暖和的天气,想生病也不容易。」 皇帝挑眉,伸手吃掉他一个卒,轻笑道:「堂堂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不少人惦记。」 话还没落音,外头就响起南王的声音:「儿臣来给父皇请安。」 因着先前一连串的事情,皇帝最近对南王倒是印象深刻,挥手就让人放他进来。 穆无暇穿着一身滚红边儿的白色骑装,看起来精神极了,上来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父皇万安。」 「免礼吧。」侧头看着他,皇帝脸上似笑非笑:「倒是你最懂规矩,第一个来请安。」 穆无暇抬头,微微一笑:「夫子说过,礼不可废,向父皇问了安,儿臣才好去做其他的事。」 「嗯?」皇帝挑眉:「你有什么事好做?」 「景王兄让儿臣去巡山。」 巡山?帝王神色未动,心里却是敞亮。巡山是景王自己揽过去的活,说是不怕苦不怕累,却一转头就丢给了南王,真是会讨赏,又会推事。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是。」南王应了,压根没看旁边的沈在野,几步就退了出去。 皇帝继续看着棋盘,心思却不在下棋上头了。 「上次爱卿评价朕的几个皇子,说起南王,只评他天真无邪。」许久之后,帝王轻声开口道:「朕倒觉得,他其实也踏实肯干,小小年纪,却没有别的皇子身上的浮躁之气,颇有大将之风。」 「是么?」沈在野垂着眸子,淡淡地道:「微臣倒是不曾注意,说起能干,陛下的皇子当中没有比景王爷更能干的。」 景王?皇帝轻笑了一声,眼里的意味不明。 原先他还挺看重无垠的,但是……也罢,再多看看吧,反正也不急立太子。 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众人也整顿得差不多了,皇帝兴致勃勃地就带着兰贵妃上了双鞍马,要去山上走走。 「相爷也带着姜氏来吧。」兰贵妃一笑,看着沈在野道:「方才本宫还说呢,相爷擅长狩猎,能让姜氏大开眼界。」 宫人已经牵了双鞍马过来,沈在野便朝皇帝和贵妃颔首,伸手将桃花抱了上去。 「终于有机会能问问您了。」靠在他胸前,桃花抓着鞍头小声问:「您同兰贵妃什么关系啊?」 脸色微沉,沈在野有些不悦地道:「你在她面前乱说话了?」 「没有没有。」连忙摆手,桃花道:「妾身只听她说,您是她的哥哥。」 哥哥?沈在野抿唇:「就算是吧,如今也没什么干系了,你就把她当贵妃娘娘即可。」 没什么干系?桃花挑眉看着他,眼里多了些揶揄:「妾身瞧着,娘娘还是挺关心爷的,莫非以前……」 「闭嘴!」沈在野目光里跟含着刀子一样,低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这样说话?」 心里一跳,桃花连忙捂着嘴往四周看了看。 皇帝的仪仗已经到前头去了,他们的马周围是护卫,不过站得远,应该没听见。 「妾身知错。」她捂着嘴口齿不清地道:「妾身不问了。」 「好生抓紧了!」沉声吩咐了一句,沈在野策马就沖开了旁边的护卫,走另一条道上山。 马跑得太快,吓得桃花吱哇乱叫,怎么抓马鞍都觉得不踏实,干脆还是死死抓着身后人的腰带来得可靠! 「你想勒死我?」沈在野咬牙怒吼。 「我…妾身怕啊!」桃花欲哭无泪:「您慢点!」 「慢了还有什么东西好打?」冷哼一声,沈在野伸手就抽出了背后的长箭,搭在弓上就朝远处射了过去。 桃花还什么都没看见,就听得后头一阵欢唿,有护卫大喊:「是只兔子!」 这也能射中?桃花惊讶了,回头看着身后的人道:「妾身一直以为您是文官,不会武的。」 「所以我那一暗格的刀剑都是摆着看的?」嫌弃地看他一眼,沈在野一边抽箭一边道:「在你的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浑身披着金鳞的毒蛇。」桃花老实地道。 沈在野:「……」 她就一辈子忘不掉「毒蛇」这个词了是不是?! 气不打一处来,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拎起来,悬在空中:「为了奖励你的诚实,毒蛇想送你一双翅膀,去飞吧!」 说着,就作势要把她扔出去。 「爷!」桃花吓得手脚乱抓,眼泪都要出来了:「您不能这样啊!每次又要妾身说实话,又不爱听,干脆就让妾身撒谎好了啊!」 「那你撒个谎来听听?」 「爷是这个世上最温柔最善良会好看的男人!」 呵呵笑了两声,沈在野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还是勇敢地去飞吧!」 「不要!」手拽着了他的衣裳,桃花整个人跟八爪章鱼似的捲住了他,眼泪汪汪地道:「爷最好了,看在妾身这么娇小又不占地儿的份上,就把妾身放马上吧?」 斜她两眼,沈在野轻哼一声松了手,任由她死死地抱着自己,然后兀自抽箭,朝草丛里射了过去。 有东西被射在了后头的树上,护卫赶上来看,大喊了一声:「草蛇!」 「哇塞!」桃花打了个寒战,小声道:「狠起来连同类都不放过啊……」 「姜桃花。」头上传来个平静的声音:「你有胆子就把刚刚那话再说一遍。」 「妾身说爷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真真是这大魏江山里一颗亮眼的明珠!」一口气说下来,脸不红心不跳,桃花眼里满是赤诚:「能和爷同乘一日,妾身死而无憾!」 气不起来,又不能笑,沈在野直摇头,箭射得越发狠了,不停有小动物遭殃,背后的护卫倒是一片欢唿。 男人身上独有的刚烈气息从他身上传过来,桃花突然觉得,这男人要是心不那么狠,还是挺可靠的。往他怀里一躺,感觉天塌下来都砸不着她。 只是,他打这么多东西,万一比皇帝还多怎么办?以狂亚号。 两人一路上山,刚穿过丛林,竟然就有冷箭不知从哪儿射了过来。杀气逼人,沈在野拉着桃花就躺在马上,险险地躲了过去。 第59章 多灾多难 「不会吧?」桃花愣了愣:「还真有放冷箭的人?」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沈在野神色严肃了起来,抱着桃花就策马在山林间疾驰。背后的破空之声没断,听得桃花背后发凉。 皇帝这次的春日狩猎,来的都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且西山周围十里都是禁区,别人压根进不来。也就是说,放冷箭的只会是沈在野认识的人。 谁这么狠吶?要射沈在野。也先让她下个马行不行? 嘆了口气,桃花紧张地抓着身后这人的衣裳,转头看着后头,小声嘀咕:「没看见人影。」 「要是让你看见了,谁还敢继续杀人?」沈在野嗤笑,专心地看着前头的路,打算跑回皇帝所在的那条道上去。 在路上的时候他轻声问了怀里的人一句:「要是等会被杀手围住,你会选择陪我一起死,还是一个人活命?」 桃花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吗?能活一个算一个,为什么要一起死?」 微微皱眉,沈在野黑了半边脸。 他是傻了才问她这个,还指望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能给他说什么好听的话不成? 前头是林间围猎的栅栏,桃花瞧着,紧张地喊:「一作气带马跳过去吧。别停!背后全是乱飞的箭!」 然而,沈在野竟然跟没听见似的,勒马停了下来,低声道:「马过不去。」 怎么会过不去?!桃花急得抓起他的衣襟道:「我记得你们大魏骑马都很厉害的!上次有杂耍的人去赵国献艺,马都能跳火圈!」 斜她一眼,沈在野又气又笑地道:「你当赵国人人都会杂耍?」 「……」 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桃花瞳孔一缩,眼瞧着一支箭直冲沈在野背心而来,立马就一胳膊抡在他的肩上。 沈在野半点防备都没有。突然被她推这一下,要不是还抓着缰绳,整个人就要掉下马了,还是脸着地的那种。 「你做什么?」他怒喝。 但是。比他声音更大的是羽箭没肉之声,一声钝响,带着皮肉撕裂的声音,让他惊愕地抬了头。 一支羽箭穿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直直地射进了姜桃花的肩头! 脸色微白,桃花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侧头看着沈在野,咬牙切地道:「你后脑勺不长眼睛的?!」 让他跳不肯跳,现在好了,她又被殃及了!简直是比窦娥家的鹅还冤! 林间的破空之声就这么停了,沈在野坐回马上,眼里神色复杂,下意识地学她接了一句:「你后脑勺会长眼睛?」 姜桃花:「……」 抬手捂着肩头,她脸上冷汗涔涔。显然是没精力跟他生气的。身子开始发抖,声音也打着颤,整个人像只无辜受伤的小兔子,可怜又委屈地看着他:「好痛……」以吉池弟。 回过神,沈在野连忙调转马头往山下跑,边跑边皱眉道:「你方才不是说,要丢下我,一个人逃命的吗?」 结果怎么,还替他受这一箭。 「下意识的行为,妾身也不想遭罪的。」桃花抿唇,手心都疼出了汗,努力想忽略肩上的伤,轻笑道:「爷也算欠妾身一个人情了。」 沈在野沉默,眼里的颜色深沉如墨,捏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真是要了人命了! 很快回到马场。竟然已经有太医在等了。桃花闭着眼,难受得很,什么也不想去想,躺在床上任由他们拔箭疗伤。 湛卢有些意外地迎上来,看着自家主子,眼含不解。沈在野摇了摇头,浑身都是戾气:「去找人禀告圣上。」 「是。」 屋子里的太医和医女都被吓得不敢出声,闻风而来的大臣们也站在外头不敢进来。 难得沈丞相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啊,一张脸跟从地狱回来的一样,眼神阴冷得没人敢对视。带血的羽箭捏在他手里,上头有某家的标志。有人努力想看清楚,却被沈在野伸手挡住了。 「丞相,皇上和几个皇子,并着孟太僕等人,都还在山上。」湛卢回来了,拱手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来。」 「那就等着。」沈在野道:「先让人快马回城,去找些补药过来。」 「奴才遵命!」 伸手将吵嚷的人群关在门外,沈在野走到床边,医女已经将多余的纱布收了起来。 「好在伤口不深,但一路颠簸,有些发炎。」太医道:「上过药,再内服两贴药,就没什么大碍了。」 看他一眼,沈在野低声问:「知道怎么对皇上说吗?」 「下官明白。」太医拱手行礼,带着医女便下去煎药。 床上的桃花安静地躺着,小脸苍白,嘴唇也没了颜色。沈在野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嘆了口气。 「你可真是多灾多难。」 那不都是拜您所赐么!桃花很想睁眼给他顶一句,然而一来她实在没力气了,肩上疼得难受。二来听沈在野的语气,说不定会趁她昏迷的时候说些秘密呢,她不听白不听! 但是,说了那一句话之后,沈在野竟然半晌都不曾再开口。桃花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唇上却突然一软。 温温热热的东西覆盖上来,摩挲了一会儿之后便离开了。 偷亲她?桃花傻了,心想丞相爷也不嫌自己前后说话矛盾啊?先前多嫌弃她脏,不肯亲她来着?现在是醒着也亲,昏迷了还亲?怎么想的? 屋子里一片安静,她不睁眼也知道他在看她,脸上一片火辣辣的。 「相爷!」半个时辰之后,湛卢在门外道:「圣驾回来了,已经知道了方才发生的事情,正朝这边来。」 「知道了。」沈在野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轻声道:「不管你现在是真昏迷还是假寐,等皇上来,一定不准醒。」 姜桃花:「……」 这人精,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屋子的门被人打开,帝王携兰贵妃一起进来,背后跟着一众皇子大臣。 「爱卿你无碍吧?」明德帝开口便问。 沈在野沉着脸摇头,拱手道:「微臣无碍,有姜氏相救。可姜氏……」 话说不下去了,他回头看着床上。 帝王一愣,连忙召了太医来问:「姜氏伤势如何?」 太医拱手道:「伤口极深,差点就没了性命,现在还在危险期,若是今晚无法醒过来,那……微臣也回天乏术。」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南王忍不住站出来,皱眉问:「怎么会这样?」 沈在野抿唇,伸手将带血的羽箭呈到皇帝面前,半跪了下去:「微臣请皇上,一定要替姜氏做主。若不是她,今日死的可能就是微臣了!」 皇帝皱眉,伸手将他手里的箭拿过来看了看。 狩猎的箭都有各府自己的标志,而这一支的箭尾上,有绿色的「孟」字。 「皇上。」旁边的太监看了一眼,连忙小声道:「这是孟太僕的箭。」 「孟太僕?!」皇帝大怒,转头就找着了人,挥手便让护卫将他押了出来:「你好大的胆子!」 孟太僕有点傻了,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皇上丢在自己面前的箭,连忙喊:「冤枉啊,微臣怎么可能会刺杀丞相?」 沈在野冷笑:「那可能是沈某自己倒霉,撞在了孟大人的箭上吧。只是孟大人箭术真不错,一连数箭都是朝着沈某来的,想躲开都难。」 「这……」孟太僕有点慌了,下意识地看了瑜王一眼。 瑜王神色严肃,没敢看他,只低头置身事外。 明德帝是看见了他的眼神的,跟着就也看了瑜王一眼,眼睛微眯:「无痕跟这事也有关系?」 「儿臣冤枉!」瑜王连忙跪下道:「儿臣一直伴在父皇左右,也是刚知道此事,又怎会与之有关?」 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皇帝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孟太僕身上:「物证确凿,丞相总不能冤枉你。既然如此,那便先将你关起来,等狩猎完了,带回京城定罪。」 「皇上!」孟太僕连连磕头:「微臣当真冤枉啊,此事不是微臣所为!这箭……」 皇帝挥手,显然是不想听他多说。旁边的护卫麻利地就将他带了下去,关进行宫地牢。 「爱卿莫急,朕一定会还你和姜氏一个公道。」回过头来,皇帝道:「姜氏为护你,竟然捨得连命都不顾,爱卿也是好福气。」 沈在野颔首,脸上忧色不减。旁边的兰贵妃瞧着,抿了抿唇,走到床边看了看。 床上的女子哪怕颜色尽失,也还是十分动人。这样的女子,捨身也要护他,沈在野应该挺感动的吧? 还真是段奇缘呢。 「既然姜氏受伤,相爷想必也没心思打猎了吧?」她开口,笑盈盈地道:「那明日的狩猎可真是没意思了。」 沈在野低头,朝她拱手道:「陪驾是臣等的职责,不会因为姜氏受伤而捨弃。明日微臣定会随陛下上山。」 微微挑眉,兰贵妃巧笑嫣兮地看着他:「人家为了你命在旦夕,丞相竟然都不多陪陪,要是让姜氏知道了,该多寒心吶?」 第60章 驯狼之人 「夫为妻纲,君为臣纲,想必姜氏醒来,也会理解微臣的。」沈在野脸上没什么笑意,朝兰贵妃行礼之后便转头看向了皇帝:「皇上与娘娘也该先回去歇息了,晚上此处风景甚好。倒还可以赏月。」 兰贵妃抿唇,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便回到皇帝身边。 帝王搂着她,点头道:「好,那朕就同他们回去休息。」 沈在野颔首,皇帝起驾,众人也就跟在后头一起离开。南王一步三回头,看向床上的眼神甚为担忧,但景王走在他身后,他也就没敢停留,只能径直跟着皇帝离开。 穆无垠没走,不声不响地就留在了沈在野的房里,轻声问:「丞相要动手了?」 「是。」沈在野淡淡地道:「王爷只需将秦升带去,晚上有用。」 秦升?床上的桃花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景王应了。迅速离开。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湛卢关上门守在了外头,沈在野也就回到了床边坐下,睨着床上的人道:「醒着就睁眼。」 「……」睁眼看向他,桃花重重地嘆息了一声:「妾身还以为情况当真很危急,救爷一命,爷必定感念于心。没想到倒是妾身鲁莽,打乱了爷的计划。」 一听他这些安排,就知道今日刺杀的事情多半是他自导自演的。可怜她什么也不知道,傻兮兮地就替人挨了一箭。 沈在野的眼神里有奇异的色彩在流转,片刻之后,竟然笑了:「你能有救我的心思。没扯着我去挡箭,我已经是会感念于心的了。」 嘴角微抽,桃花捂着肩头坐起来,一脸悔恨地道:「妾身真该那么做的!反正这箭力道不大,也弄不死爷,何必在妾身这冰肌玉肤上又添一道伤疤呢?」 「姜桃花。」沈在野抿唇:「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妾身受伤您很高兴?」桃花扁嘴,颇为委屈地嘀咕:「果然是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沈在野:「……」 这女人的脑子有毛病吧,他说的是好话,怎么被她一转述,就成这种意思了? 无奈地摇头,他大方地脱了外袍躺上床去,睨着她道:「给你抱着。睡会儿吧,大夫说了你要多休息。」以吉记巴。 就算不是什么严重的伤,那也是要养许久才能痊癒的。 戒备地看了他两眼,桃花试探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刺似的,看得沈在野当即就想把她拎起来丢到窗户外头去! 她也就是仗着肩上有伤了,不然他真的会动手! 桃花抱着他,安心地嘆了口气,很快就睡了过去。沈在野拿出枕下放着的册子,继续细细看着。 马场很大,行宫虽然看起来不华丽,但门口也有小桥流水,颇为雅致。夜幕降临的时候,皇帝就带着兰贵妃和众臣一起在院子里设宴赏月。 「这行宫修建得不是很好,也只有风景还算怡人。」兰贵妃皱了皱子,靠在皇帝身上道:「让皇上住在这里。倒是委屈了。」 抬头看了看四周,明德帝心里也颇为不悦:「为这马场,朝廷可是拨了不少银子的,最后却不知落进了谁的口袋。」 景王一笑,拱手道:「马场修建是孟太僕负责的,又有瑜王弟监工,父皇应该放心才是。」 瑜王微愣,看了景王一眼,连忙道:「这马场虽是儿臣监工,但期间父皇又有另外的差事交给儿臣,所以儿臣也没常来看。」 「瑜王弟的意思,是挂名监工,但没尽责啊?」景王笑了,侧头睨着他道:「这话在父皇面前说出来,岂不是辜负了父皇对你的信任么?」 瑜王低头,起身就到御前跪下,正色道:「是儿臣失职,儿臣愿意领罪!」 宁可现在认罪,也不愿意到时候被孟太僕牵连,瑜王是个很聪明的人,嗅着了沈在野要咬死孟太僕的意向,连忙推卸责任。 明德帝皱眉,眼神凌厉地看着瑜王:「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抢事情跑得积极,真正要做的时候,又有诸多藉口!孟太僕今日为何刺杀丞相,朕开始还没想明白,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他该不会是中饱私囊被丞相发现了,想杀人灭口吧?」 「父皇。」瑜王皱眉:「孟太僕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更何况先前孟家嫡女还是丞相的娘子,两家也算姻亲,颇有来往。儿臣觉得今日之事,很像是有心人故意陷害……」 「说起姻亲。」景王也站了出来,笑道:「父皇,儿臣倒是听说,那孟家嫡女毒杀了丞相尚在姬妾腹中的长子,所以被休回府了。」 「还有这等事?」皇帝一惊:「原来兇手是孟家的女儿?丞相怎么没跟朕提?」 「相爷是以和为贵,看在孟太僕的面子上,都未曾追究,只将孟氏休了而已。」景王说着,看了瑜王一眼:「可恨孟太僕不知好歹,还怀恨在心呢。」 如此一说,今日的刺杀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先有旧恨,再有顾忌,孟太僕要铤而走险杀沈在野灭口,也不是没可能。 明德帝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眼神深沉地看着瑜王道:「朕记得,孟太僕还是无痕举荐上位的。」 「儿臣……」瑜王有些进退两难,现在尚未定孟太僕的罪,急着把关系撇太清了,那就等于直接捨弃了这人。可要是不撇清,那就默认了自己与他是有关系的,万一有什么连坐之罪…… 瑜王很纠结,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气氛正紧张,兰贵妃却笑盈盈地往皇帝嘴里塞了颗葡萄,轻声道:「出来游玩的,怎么还论起朝政之事了?」 眉头微松,帝王咬了葡萄,侧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愧疚:「是朕忘记了,你莫要生气。」 「臣妾不会生气,皇上有皇上在意的事情,臣妾女流之辈,也只懂吃喝玩乐了。」兰贵妃道:「皇上可别嫌臣妾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皇帝目光温柔,搂了她在怀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景王一愣,皱眉看着兰贵妃,神色颇为不满。瑜王倒是松了口气,不声不响地退回一边去。 要说这朝中最能影响皇帝的人,那必定是沈在野。可要从前朝后宫整个的范围来看,兰贵妃还是更胜一筹。轻笑低语几句,皇帝就暂时略过了此事,继续搂着她看星星看月亮了。 景王有点着急,本已经能将瑜王一军了,却被兰贵妃逼得退了兵,这感觉可真糟糕。 「王爷。」背后的秦升突然开口,小声道:「您等会小心些。」 嗯?疑惑地回头看他一眼,景王正想问小心什么,却见远处有一群护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领头的人老远就大喊:「护驾!护驾!狼群闯宫啦!」 什么?!明德帝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文武百官也惊呆了,纷纷退到后头去。 护卫统领过来就跪下,急声道:「皇上,狼群闯宫,围墙倒塌数十处,已经有人丧命,还请皇上速速回宫殿里去,卑职必将誓死护驾!」 「荒唐!」一手护着兰贵妃,帝王一手甩袖,怒不可遏地道:「堂堂行宫,几头狼就能轻易把墙给弄垮了?纸煳的不成?!」 瑜王心里一紧,头上冷汗直冒,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好端端的狼群围攻行宫干什么? 护卫统领低头道:「卑职也很惊讶,但事实如此。狼的数量极多,门口已经是抵挡不住,等会只能借着宫殿的门拖住它们,等待增援。」 众人都慌了,纷纷往宫殿里跑。明德帝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被太监架着退回大殿,心里的怒火可想而知。 兰贵妃在跨进宫殿的时候还问了身边的宫女一句:「沈丞相呢?」 「回娘娘,还在房间里照顾姜氏。」 那咬死他算了吧!兰贵妃冷哼,拂袖就让人关上了大门。 「嗷呜——」 狼嚎之声在四面八方响起,而且越来越近,文武百官都十分慌乱,女眷被吓哭的更是不少,吵得皇帝心里更烦。 「这行宫比纸煳的都不如,孟太僕和无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交代?!」 「儿臣有罪。」瑜王硬着头皮行礼,皱眉看向外头。 这状况是皇室中人从未见过的。跟老虎一样大的狼一头头往宫门上撞,震得抵门的护卫都两腿发抖。 要完蛋了! 情况危急,千钧一髮! 然而另一边,桃花正惬意趴在沈在野的大腿上,不慌不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妾身想起来了!」脑子里灵光一闪,桃花抬头看向沈在野:「爷府上是不是有个门客会驯狼,就是那个叫秦升的!」 微微一愣,沈在野睨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南王说过的,妾身记性好。」笑了笑,桃花手撑着下巴,捧成一朵花的形状看着他:「妾身与南王大婚那日,也是秦升操控野狼来拦的路吧?」 眉心微皱,沈在野看也没看她,低声道:「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第61章 谁也别想要对方的心 南王跟这人关系还真是好啊,竟然连这种消息都告诉她! 沈在野心里是很不爽的,毕竟做的是亏心事,再度被提起来,也有点心虚。不过姜桃花这没心没肺的,竟然一点别的情绪都没有。扑到他身上眼睛亮晶晶地道: 「这么说来,今儿这野狼围宫,也是他干的了?好厉害啊!」 厉害?沈在野抿唇,斜着姜桃花就翻了两个白眼,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她的婚事好歹也是被野狼毁了的,能不能意思意思气愤一下? 桃花是觉得没啥好气愤的,反而有点兴奋,感觉沈在野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就愉快在旁边围观他弄死别人。 不过…… 「兰贵妃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您啊?」想起那会儿听见的话,桃花揶揄地看着沈在野:「倒像是对妾身有些醋意了。」 身子一僵,沈在野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不该你问的就少问。」 这话语气有点重,桃花微微一愣,看了他两眼便松开手躺回旁边,淡淡地应道:「明白了。」 沈在野皱眉,侧头看着她:「你还闹脾气?」 「妾身怎么会闹脾气。」疲惫地闭上眼。桃花道:「只是累了想睡一觉,反正狼群也不会到这儿来,您要是出去,记得带上门。」 没闹脾气,会突然这么安静?沈在野心下烦躁,侧过身子就捏了捏她的脸:「我不出去,就留在这里。」 「哦。」桃花点头,双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当真是打算睡觉的模样。 「姜桃花。」沈在野眯着眼睛道:「你别企图打探我的过去。」 「嗯。」 「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就是你没必要知道的。」 「嗯。」 除了这一个字,她什么也不说了,沈在野却觉得更恼火。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又急又气,又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兰贵妃的事情……他是没办法跟人开口解释的。欠了人的就得还,因果循环,都是业障。 伸手掀开她的衣裳看了看伤口,沈在野也不说话了,将她搂过来,便继续等着外头的动静。 狼群肆虐,皇帝与贵妃都受惊不小。宫殿的门被撞了两下,房樑上竟然掉了灰下来。众人都惊唿,心想这宫殿怕是也撑不了一会儿。 「父皇!」紧要关头,景王带着秦升跪了出来,正色道:「儿臣门下有一门客会驯狼,现在情况危急,不如让他去试试?」 「驯狼?」皇帝眉头一皱:「你怎么不早说?」 秦升连忙跪下。抖着身子道:「皇上息怒,草民的驯狼之术也无法同时驯服这么多狼,只能拼命一试。若不是没别的办法了,王爷也不愿让皇上冒险。」 看了他两眼,皇帝挥手道:「你去试试吧,若能解了今日之难,朕重重有赏!」 「是!」秦升起身,转头就开门出去。群臣譁然,眼睁睁看着野狼扑过来,将他扑倒在外头。 大门飞快地又关上了,皇帝忍不住好奇,连忙凑到门边去看,其余大臣也纷纷跟上,从大门的雕花镂空里往外瞧。 秦升一人身处狼群之中,被飞扑过来的野狼咬到了手臂,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拿了一支骨笛,轻轻一吹。 四周的野狼竟然立马就停止了攻击,绿莹莹的眼睛都看向他。 深吸一口气,秦升一边往外走一边学狼叫,众人都看得心惊胆战,以为他定然要葬身狼腹。 但,奇蹟发生了,乌压压的狼群竟然没一头继续咬他,而是乖乖地跟着他往外走去。远处的狼应和着他的狼嚎,一声声的,越传越远。 「这可真是奇了啊!」老太监尖声叫道:「狼居然真的听他的话了!」 声音一出,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嘆。皇帝更是龙颜大悦,看着外头,一连喊了几个「好」字。 景王微笑,看了旁边脸色苍白的瑜王一眼,拱手朝皇帝道:「父皇今夜可以安眠了。」 明德帝回头,正想夸他两句,却又瞧见了瑜王,当下脸色就又不好看了,皱眉道:「过了今晚,明日就启程回宫吧,这破烂行宫让人怎么待?」 瑜王「咚」地一声跪下,低头认罪,态度极为诚恳地道:「儿臣一定会好生检讨!」 见他这样,皇帝张了张嘴,只怒拂了衣袖,倒也不好继续责备了,转头就让众人都回去休息。 外头的狼群已经散去,护卫重新将行宫圈了起来,打算通宵看守。皇帝就在大殿里等着,等秦升回来了,连同景王一起,大肆褒奖。 「秦升既然这么擅长驯养动物,那倒是更适合太僕之位。」帝王道:「等回京之后,把孟太僕的罪状查清楚了,数罪併罚。太僕之位,便让更贤能的人来坐。」 「草民多谢皇上赏识!」秦升连忙行礼,磕头到地。景王也拱手微笑,甚为愉悦。 瑜王在朝中本还是呈上升之势,然而马场这事一出,他必定折了孟太僕,还要被皇上责罚,声势大跌,瞬间就被踩回了泥里去。 景王高兴得很,从皇帝这边离开,立马就去了沈在野那儿。 「丞相觉得接下来本王该怎么做?」 沈在野看了一眼旁边睡着了的人,轻手轻脚地下床,将景王拉到一边道:「该给王爷的东西,沈某不是已经都给了么?」 眼前一亮,景王这才想起来那一盒子证据,点头道:「那本王便直接状告瑜王背后贪污,请父皇处置。」 「别急。」沈在野道:「皇上是用人唯亲,甚为看重自己的皇子的。就这点事情,顶多抓着个孟太僕,要拖瑜王下水,您还得等回京。」 还等?景王皱眉,他觉得证据已经很全了,就算父皇不会太过重罚,那瑜王也起码会少层皮啊。 不过,既然是沈在野的建议,他还是要听的,犹豫了一会儿也终究点头:「本王明白了。」 送走景王,沈在野回头看着床上的人,轻声道:「明日回城,你便在府上好生休养,我会给你找大夫想办法,看能不能去掉这疤痕。」 翻了个身,桃花睏倦地道:「不用啦,消掉的可能性不大,反正这身子也只有爷看,爷能记着这是欠妾身的一个人情即可。」 沈在野抿唇:「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你就会轻易放弃?」 「是没什么必要的事情,为了省心,妾身才会放弃。」桃花半睁开眼,看着床边这人道:「反正爷也不会对妾身这种女人动心,有疤没疤都没什么区别。」 「嗯?」微微挑眉,沈在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还想要我的心?」 「这不是很正常么?」桃花撇嘴:「您要是真能爱上妾身,那妾身还何愁小命难保?」以吉狂技。 沈在野就是那种标准的护犊子的人,对其他事物都冷漠至极,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是格外爱护有加的。 这就是她为什么总会伤痕累累的原因了——媚朮不到家,连人家的心门都敲不开!活该在外头弄得满身伤。瞧瞧人家兰贵妃,在宫里锦衣玉食的,皇帝又宠,过的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嘆了口气,桃花滚回床里,继续睡觉。 眼眸深邃,沈在野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嗤笑一声,转头去软榻上休息了。 两个都是工于心计的人,谁会傻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那不是玩命么?她不傻,他也不傻,谁也别奢求对方能给自己特殊待遇。 行宫里安静了下来,有人一夜难眠,有人睡得极好。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众人不太愉快地收拾行李,踏上了归途。 「这一趟可真没意思。」兰贵妃靠在皇帝身上,望着龙车两边倒退的路道:「跑这么远,也没玩一会儿就得回去了。」 「你别气。」皇帝沉声道:「朕回去会好生收拾他们的。」 兰贵妃抿唇,掀开帘子看着队伍前头骑马的沈在野。 他倒是好,直接把姜氏一併带在马上了,也不怕人笑话。 桃花是没睡醒的,靠在沈在野胸前小鸡啄米,沈在野也就伸了只手扶着她的脑袋,让她安心睡。 然而路走到一半,桃花还是被吵醒了。 「草民有状,要告当朝孟太僕!求见陛下!」 一群人拦在大路中间,将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群情激奋。护卫们连忙出动,生怕是暴民。 沈在野看着,却喊了一声:「难得有民意能上达天听的时候,带个人去御前说话吧。」 「是。」护卫应了,拎了个捏着状纸的百姓,就带去了龙车前头。 皇帝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就见一老叟跪在车前,举着状纸大喊:「孟太僕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还请皇上明察!」 又是孟太僕?皇帝黑了脸,一拍车辕,沉声道:「你有什么冤情,都一併说了便是!」 那老叟跪地磕头,边哭边道:「孟太僕修建马场,却拖欠工钱,还让我儿累死在了工地上!草民的弟弟听闻瑜王是监工,曾去瑜王府告状,没想到瑜王比孟太僕更蛮横,直接将草民的弟弟打死了!求皇上做主!」 第62章 挖个坑给瑜王 这话一落音,四周都是一片譁然。坐在后头车上的瑜王当即就要下车,却被景王给拦住了。 「瑜王弟,你现在过去,不是送上门给父皇骂么?」景王微笑:「还是等人把话说完吧。」 瑜王皱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景王兄原来是有备而来。」 「哎,这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景王耸肩,满脸无辜:「瑜王弟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么?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瑜王咬牙,伸头看向前面。 告状的老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虽然看不见父皇是什么表情,但看旁边的太监都跪下了,那定然就是龙颜大怒。 这次可当真是不妙了! 捏着状纸从头看到尾,皇帝气得手都抖了,扭头就沖旁边的禁卫统领道:「把人一起带回京城,开京都衙门,朕要亲审此案!」 沈在野微微挑眉,想了想便下马走到龙车前,拱手道:「陛下,您在京都衙门亲审。此案可就非同小可了,瑜王殿下毕竟是皇子……」 兰贵妃睨了他一眼,挽着皇帝的手道:「丞相觉得,陛下是会徇私偏袒不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就是为了公正昭然,才会在衙门亲审。如此英明的君主,当臣子的不但不歌颂圣德,反而还想来阻止?」以爪助巴。 轻笑一声,沈在野低头道:「娘娘息怒。臣并无阻止之意,只是看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想让陛下三思而后行。」 火气稍敛,皇帝拍了拍兰贵妃的手。看着沈在野道:「丞相向来是最懂朕的心思的,劝一劝朕也是自然。只是这回出了人命,又牵扯到马场贪污之事,朕必须要严惩,以儆效尤!所以你也不必多说。」 「微臣明白了。」沈在野颔首行礼,退回了马上。 桃花还在小鸡啄米,虽然方才被那老叟吼得一个激灵,但这会儿好像又要睡过去了,眼皮都是半垂着。 沈在野上马重新将她抱在怀里,就见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吧砸了嘴道:「爷可真了解兰贵妃的性子。」 「嗯?」沈在野漫不经心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您要的就是皇上严惩瑜王,却故意反了说,可不就是算准了兰贵妃会同您唱反调?」蹭了蹭他的胸膛,她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眯着眼睛道:「看来少说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不然也不会知根知底到这个地步。」 老叟和拦路的人被护卫带上了后头的马车,车队继续前行。沈在野一边看路一边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好几年,是有十年了。」 十年?!桃花终于把眼睛睁开了,震惊又好奇地看着他。 既然有十年的交情,怎么会看起来关系这么奇怪?像是曾经相爱过,又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然而她聪明地没开口问,因为问了沈在野也不会答。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提起兰贵妃,一提起来情绪就有些暴躁。 这种情绪让她觉得很熟悉,像是以前见过……在她问他要那块贴身玉佩做抵押的时候,沈在野恼怒的情绪,是不是跟她在他面前提兰贵妃的时候差不多? 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繫么? 摸了摸下巴,桃花飞快地想了一出爱恨纠葛的大戏——两人本来相爱,无奈皇上棒打鸳鸯,沈在野顺势推舟送了兰贵妃进宫,兰贵妃便一直对沈在野怀恨在心。可怜沈丞相心里依旧还有兰贵妃。夜夜对着她留下的玉佩垂泪到天明! 爱不得,恨不得,求不得,弃不得!世间情爱的痛苦,在这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太惨了! 想着想着,桃花长长地嘆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沈在野放在她身前的手,同情地道:「过去的事情,爷也不必太痛苦了,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不要对人生绝望。」 沈在野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她:「那一箭是不是伤着你脑子了?」 「妾身懂,妾身不会再多问了。」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桃花的眼里满是怜悯:「妾身以后会好好对爷的,给爷温暖,让您不再寂寞,不再孤独!」 「……我现在就挺痛苦的。」黑了半边脸,沈在野嫌弃地看着她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要在马上坐就闭嘴别说话。再胡说八道,就算你身上有伤,我也会把你扔下去!」 伸手捏住了自己的嘴唇,桃花眨眨眼,示意自己不会再说了,然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继续看向前头。 回城的速度和离开时候差不多,半天之后就看见了国都的城门。皇帝一行人连宫也没回,直接去了京都衙门。 京兆尹吓了个半死,听了圣命之后立刻升堂。皇帝亲自审案的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等明德帝更衣坐上衙门高堂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沈在野当真是很了解明德帝的,这个男人十分偏私,最心疼的就是自己的几个儿子。虽然平时也没少嫌弃责骂,但真正要给他们定什么罪,他是捨不得的。冲动之下来了衙门,但在屋子里更衣的时候,帝王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退路已经被兰贵妃亲口堵死,他也不能做徇私舞弊的皇帝。上樑要是不正,下樑可就歪得没边儿了。况且百姓们都来了,这个时候后悔也不像话。 于是皇帝硬着头皮就上了公堂。 沈在野和景王站在两边,瑜王和孟太僕以及那告状的老叟都跪在下头,衙门门口人山人海,姜桃花就和兰贵妃一起,站在公堂旁边的听审间里。 帝王开审了,那老叟也让人抬来了自家弟弟和儿子的尸体,都已经发臭腐烂,却没肯下葬。 看了两眼,皇帝就连忙让人抬下去了,皱着眉头道:「修建马场乃朝廷拨款,治粟内吏那儿也有记载。朕若没记错,一共拨款四十万两白银。可为何会修出那般不堪一击的行宫,甚至连工人的工钱都不付,还累死人了呢?」 孟太僕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臣是冤枉的啊!马场的修建之事全交由下头的人在办,臣也不知怎么会……」 「啪!」惊堂木清脆的一声响,吓得孟太僕差点咬着了舌头,惊慌地抬头看了帝王一眼。 「你还敢不认帐?」皇帝大怒:「都当朕是傻子不成?你若没从中捞取油水,下头的钱怎么会还不够给人工钱的?」 孟太僕俯身在地,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按理来说修建马场这种小事,怎么也不会让皇上亲自过问的,更别说开堂审理了。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怎么偏偏遇上皇帝要去马场狩猎,行宫还被狼群给围了。这接二连三的,跟谁安排好的一样。 更可怕的是,竟然连瑜王也牵连进来了。这主子要是置身事外,那还能拉他一把,可如今却是自身难保…… 「父皇。」瑜王拱手磕头,表情沉重地道:「儿臣监工不力,未曾发现马场出了这样的问题,请父皇降罪!」 「你何止是监工不力?!」皇帝转眼看着他,皱眉道:「堂堂王爷,不以身作则,反而草菅人命,你让朕拿什么脸去面对天下人!」 门口的百姓一阵沸腾,竟纷纷跪了下来,山唿万岁。 有这样体恤百姓的好皇帝,他们还有什么好求的?胆子大些的,仰头大喊「吾皇英明」,声音直达圣听,以致龙颜严肃,龙心却大悦。 没几个皇帝是不想被天下人爱戴的,这种成就感比手里的权力还让人满足。 可是,满足归满足,他还是不想当真降罪瑜王的。死了一个百姓而已,还真让皇子偿命不成? 「父皇!」瑜王也知道这一点,连忙推脱:「儿臣不知道此事,恐怕是府上家奴太过蛮横,欺上瞒下,打死了人却没告诉儿臣。儿臣愿意赔偿,替无辜死去的百姓赡养老人,请父皇原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柔和了表情,打算就着台阶下来,轻罚也就是了。 然而,沈在野一早就猜准了皇帝的心思,当即使了眼色给景王。 穆无垠会意,立马捧着一盒子的证据站了出来:「父皇,儿臣还有状要告!」 「嗯?」微微一愣,帝王不解地看着他:「你又要告什么?」 「儿臣状告当今瑜王爷,勾结孟太僕,贪污修建马场银两数十万!这还不止,先前朝廷数次从番邦购马,每一次孟太僕都会捞数十万的油水,其中一半都进了瑜王的口袋!蛀虫噬国,损我大魏国祚,还请父皇明察,并且严惩!」 响亮的声音在衙门里迴荡,听得所有人都惊呆了。 瑜王脸色发白,差点没能跪稳。穆无垠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尽是得意之色。 然而他没抬头看座上的皇帝,明德帝的脸色比瑜王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里揭发瑜王贪污,那就等于是把瑜王给钉死了。毕竟去年皇帝才力排众议,将一个贪污了五万两银子的吏官满门抄斩。今年瑜王犯事,要是轻饶,那帝王的威信何存?! 第63章 好一朵白莲花 景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的,他只当自家父皇想偏袒瑜王,生怕好不容易抓着了把柄,还让瑜王有翻身之机。于是立马动手,将盒子里沈在野收集的书信和帐目统统放在了皇帝的案前。 「父皇请看,孟太僕与瑜王弟行贿受贿的书信俱在。还有被贪银两的流向和帐本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任凭他如何舌灿莲花,也难逃罪责!」 明德帝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无痕,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瑜王都傻了,万分想不通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在景王的手里。他与孟太僕做事一向滴水不漏,除非亲信,否则根本没人知道他与孟太僕私下有来往,怎么会……怎么会连帐本都被挖出来了? 就算沈在野真的倒向了景王,他也该不知道孟太僕与他的事情才对,孟太僕不是一直瞒得挺好的吗? 心里想不明白,瑜王也就没来得及回答皇帝的问题。公堂之上一阵尴尬的沉默,皇帝的脸色难看得紧,已经分不清是在生瑜王的气,还是生景王的气。 僵持之中。沈在野倒是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皇上,臣以为贪污乃大事,不是这会儿能查个清楚的。既然景王手里有证据,依微臣之见,不如就先立案。眼下最该处置的,还是瑜王府家奴杀人,和孟太僕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之事。」 明德帝就跟蹲在高枝上的猫一样。终于见人爬着梯子上来救驾,感激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爱卿所言极是!」 景王一愣,侧头看了沈在野一眼,却见沈在野垂着眸子。表情十分平和。 是有别的打算了么? 微笑抿唇,景王也就放下手没再纠缠,想着等会问个清楚再动作,以免乱了沈在野的计划。 而跪在地上的瑜王呢,自然更是记着沈在野今日救命之恩了,哪怕回宫之后也有好一顿责罚要受,那也总比今日就被景王兄逼得没命了来得好。 「他竟然会帮着瑜王。」 听审间里的兰贵妃皱起了眉:「怎么一会儿心思一个变的?」 桃花站在她身边,歪了歪脑袋:「娘娘哪里看出丞相是要帮瑜王的?」 「这还不明显么?」兰贵妃嗤笑:「先前在路上就想替瑜王解围,这会儿更是直接帮瑜王说话,给了皇上台阶下,让他逃过了一劫。」 眸子微动,桃花笑了笑,转头望向外头的沈在野,没吭声。 看来沈在野很了解兰贵妃。兰贵妃却未必明白沈在野的心思。这毒蛇分明是让景王得罪了皇帝,又咬死了瑜王,自己却在中间当好人,得了皇帝的好感,又承了瑜王的感激,甚至景王也得感谢他帮忙。 一箭三雕不说,沈在野的箭都没花力气射!到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瑜王依旧会被皇帝责罚,景王也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皇帝,在责罚了瑜王的同时,对景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看法。 就沈在野一个人站在泥泞边上,还满身的花香。 真够不要脸的! 「你在想什么?」兰贵妃侧头看了看她,眼神里颇为不悦:「本宫瞧着,你这眼神倒是跟丞相有几分相似。」 看着就让人觉得讨厌。 桃花赔笑:「妾身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府,肩上的伤还疼着呢。」 斜了她的肩头一眼,兰贵妃皱眉道:「你的脾气也是太好了。受这么重的伤,还陪着出来没法儿休息,都不会生气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桃花笑了笑:「爷是当朝丞相,皇上都没回宫,他怎能急着回府?」 「不说回府,他连关心都没多关心,这你也不在意么?」兰贵妃很不能理解:「丞相昨日晚上可是说,今日要丢你在马场行宫,然后陪皇上上山打猎的。」 眨眨眼,桃花不解地看着她:「这有什么不对么?」 兰贵妃一愣,柳眉倒竖:「没什么不对?你好歹是护着他才受的伤,他却没把你的伤当成最重要的事情!」 耸耸肩,桃花道:「夫为妻纲,君为臣纲。妾身该听相爷的,而相爷该听皇上的,这样的决定不是很正常的么?」 兰贵妃:「……」 这女人是有毛病吧?怎么说起话来都跟沈在野那么像?要不是赵国的公主,她真的要觉得姜桃花可能是沈在野失散多年的亲生妹妹! 气愤地扭开头,兰贵妃甩着帕子道:「你觉得正常,那便正常吧,又不关本宫的事,本宫何必瞎操心?」 桃花一顿,悄悄打量一番这位贵妃娘娘的表情,只觉得又别扭又有些孩子气。 如果她与沈在野真的相爱过,那也可以轻松猜到这两人最后没有在一起的原因了——沈在野这种毒蛇,怎么能跟一只纯种小白兔生活下去?要生活,也得找她这种只是外表小白兔的! 皇帝很快下了圣旨,孟太僕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有辱大魏朝廷声誉,满门抄斩。 惊堂木落下的时候,外头的百姓一片欢唿掌,高兴不已,瞬间就没人记得瑜王贪污的事情了。 见景王还想说话,明德帝「腾」地就站了起来,飞快地扶着太监的手起驾回宫了。 兰贵妃打开门,跨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桃花一眼,眼神里有让人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桃花天真一笑,朝她屈膝行礼:「恭送娘娘。」 轻哼了一声,兰贵妃回去了帝王身边。沈在野倒是不慌不忙地朝这边走过来,问她:「还疼么?」 「疼!」桃花的脸立马皱成了一团,可怜巴巴地朝他伸手:「要抱抱!」 「……」哭笑不得,沈在野正想说她没个规矩,却听得身后有人喊:「丞相。」 身子一僵,沈在野立马转头,将桃花挡在了身后。 景王皱着眉走上前来,看着他低声道:「为何放瑜王一马?方才分明可以趁势彻底除掉他!」 轻轻摇头,沈在野道:「王爷看不明白么?方才的确是可以给瑜王扣上死罪的名头,可皇上摆明是不愿意的。您要除掉瑜王,总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是……」景王皱眉:「此回不除,以后就再难有机会了。」 「机会多的是,这次铁证如山,换回皇宫里去审,陛下也未必能轻饶瑜王。只要王爷现在回去进言,联合朝中有威望的大臣,表明皇子贪污的严重性。就算皇上不杀了瑜王,也会逐他出京城。一旦逐出京城,哪里还有回来的可能呢?」 低头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景王的眉头舒展开了,也瞬间明白沈在野这是当真在为自己着想,于是朝他深深一揖:「多谢丞相!」 「王爷言重了。」沈在野微笑道:「接下来的事情就看您自己了,姜氏受伤,微臣就先回府了。皇上那边,也请王爷替沈某告罪。」 「好。」景王一笑,伸头就想看他背后的人:「说起来本王还一直无缘得见赵国公主的真容呢,能让丞相如此上心,想必是倾国倾城之色。」以爪纵圾。 「王爷过奖了。」沈在野侧身,将桃花挡得更严实些:「姿色平平,只是天真可爱,故而让沈某有些偏爱。」 背后的桃花翻了个大白眼。 「天真可爱」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夸奖的词儿,从他嘴里说出来用在她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景王一愣,看着沈在野的动作,瞭然微笑。 连看都不让看,想必是真的很在意这位公主吧。幸好她背后没什么大魏势力,随意沈在野怎么宠,也没人会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先告辞了。」 「王爷慢走。」 拱手行礼,景王转头就离开了。沈在野松了口气,回眸睨着身后的人道:「赶紧回府去吧。」 桃花好奇地看着他:「您不随圣驾进宫么?还要处置瑜王呢。」 「口子已经划开了,剩下的血和肉,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沈在野勾唇,颇为邪气地一笑: 「爷不沾腥味儿。」 ……这一股子狂妄又霸气的味道,震得桃花两眼发光,拍着手感嘆道:「爷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听着是夸奖的意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高兴不起来。斜了她两眼之后,沈在野抱起人就往外头走。 原本计划的是出去两日,现在提前回去,也不知道府里会是个什么况状。 丞相府。 一早就有家奴回来报了信,然而府里还是一团乱。梅照雪带着人在顾氏的温清阁里,一直柔声安慰,外头的人三两成群,轻声细语地议论着什么。 争春阁的门口也站着人,里头被翻得乱糟糟的。几个丫鬟都跪在院子里,神情紧张。 桃花一进府就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到自己院子里一看,当即就捂脸往沈在野怀里一倒:「爷,妾身真的很累了,没精力陪她们折腾。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您替妾身摆平了成么?」 沈在野皱眉,脸色不太好看,上前就抓过门口的家奴问:「出什么事了?」 第64章 不懂规矩的顾夫人 外院的粗使丫鬟清雨连忙道:「爷!奴婢们冤枉啊!顾夫人派了人过来,说咱们院子里藏了什么污衊顾娘子的东西,强行要搜……」 顾夫人?桃花眨眼,看向沈在野。后者脸色阴沉了下来,推开她就跨进了屋子里去。 片刻之后,几个家奴就被扔了出来。「嘭」地几声摔在院子中间。 「反了你们了,谁给的胆子,敢在我相府里搜东西?!」怒喝一声,沈在野抬眼就朝湛卢道:「把温清阁里的人都给我带过来!」 「是!」湛卢应了,转身跑得飞快。 缩了缩脖子,桃花顶着这位大爷的怒气进来瞧了瞧。地上躺着的几个家奴穿的不是相府的衣裳,竟然还是别人家带过来的。 那也就不能怪沈在野这么生气了,谁这么没眼力劲儿?带人上相府来搜查,还被丞相撞见,那不相当于是去蛇洞里掏蛋么?咬不死这群蠢犊子才怪! 府里很快吵嚷了起来,湛卢也真的是胆子大,还带了护卫去,竟然直接将个衣着华丽的人给押了过来。 「放开!都给我放开!反了你们了!」 尖锐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桃花一愣,连忙跳到沈在野身后去站着。 梅照雪是最先跨进院子的。脸上有些惊慌,就像当真不知道沈在野回来了似的,上前就行礼道:「妾身给爷请安,不知爷提前回府,未曾迎接,请爷恕罪!」 沈在野没看她,抬眼就看向了后头被押着的人。 一见是相爷回来了,顾夫人也就不吵嚷了,但脸上的神情还是颇为不忿。小声嗫嚅着什么。 「爷!」顾怀柔扑上来就道:「家母不懂规矩,若有什么冲撞了爷的地方,还请爷包容。」 「不懂规矩?」沈在野冷笑了一声:「堂堂郎中令的夫人,竟然连规矩都不懂。还要别人来包容?我可不是顾大人,没那么广阔的胸襟。没有圣旨就敢在我相府搜人的,顾夫人可是头一个,这笔帐不去找顾大人算清楚怎么行?」 顾怀柔一愣,连忙回头看向自家母亲,连连使眼色。 顾夫人在府里是骄纵惯了的,因着顾大人耳根子软,她也就一向盛气凌人,心高气傲。原先顾怀柔在相府里得宠的时候,她更是拿自家女儿当丞相心尖上的宝贝,没少作威作福。 所以现在,即便沈在野的脸色很难看了,她也只是把声音放小了些:「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丞相有什么好算帐的?」 「母亲!」顾怀柔急得脸都白了。慌张地看了沈在野一眼,连忙退到她身边去扯着她道:「您说话别这么沖!」 「我怎么沖了?」顾夫人皱眉道:「难道不是吗?分明是有人要害你在先,你软软弱弱的像个什么话?」 气极反笑,沈在野负手俯视她,问:「谁要害谁了?」 「相爷还不知道呢吧?」抬眼瞥了瞥一旁的姜桃花,顾夫人跪坐在地上,冷声道:「您一离开京城,府里府外就开始传怀柔借身孕陷害孟氏,栽赃姜娘子的事情了。可巧的是,这消息还是从争春阁传出去的。」 啥?桃花一脸惊愕地看着她:「我一走,争春阁都没人了,消息打哪儿传啊?」 「这就要夸姜娘子您聪明了。」顾氏轻哼,斜着眼睛道:「您跟着相爷一走,看似就撇清了关系,可暗地里却安排丫鬟中伤柔儿!可怜柔儿痛失孩子不说,还要被人污衊!」 这倒是有点意思嘿!桃花眯了眯眼。上前一步看着她道:「烦请您再说一遍,我污衊顾氏什么?」 「您搁这儿装什么蒜啊?」顾夫人皱眉,抬眼看着她道:「还当谁不知道么?您派人在府里和坊间四处碎嘴,说我柔儿并没有怀孕,而是借着身孕同您与孟氏过不去,小肚鸡肠,心机深沉。还说她买通了悬壶堂的大夫,端的是有子有眼,让我差点都信了!现在外头骂我柔儿骂得可难听了,您高兴了?」 桃花很惊讶,这事儿是从哪里传出去的?知道的应该只有她和顾怀柔才对,而她忙着应付沈在野呢,哪来的闲工夫去陷害顾怀柔啊? 转头看了顾氏一眼,她眼里满是探究。顾怀柔明显很心虚,一对上她的眼睛就连忙避开,低了头。 什么情况啊? 沈在野在上头听完,淡淡地便开了口:「照雪。」 「妾身在。」 「你乃府中主母,当我不在的时候,这府里由你主事。然而如今却任由别人带着家奴上门撒野,你可知错?」 梅照雪一愣,连忙低头:「妾身甘认失职之过。」 「回去罚抄心经十遍吧。」 「……是。」 顾夫人一愣,瞪眼看着沈在野。这罚的是梅照雪,却分明在打她的脸,凭什么啊? 「相爷难道就这么偏心,都不好生查查此事么?」她愤怒地道:「好歹也与相府的声誉有关!您不能轻饶了背后作怪的小人!」 「我自然会查,不劳夫人费心。」凉凉地扫她一眼,沈在野转头看向顾怀柔:「既然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那便请悬壶堂的大夫先过来重诊一次吧。」 顾怀柔微惊,连忙低头道:「爷要请就请张大夫吧,他对妇女之疾分外有经验。」 「光请一个怎么够?」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一眼,沈在野道:「悬壶堂医术精通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一併请来,我也请得起。」 脸上一白,顾怀柔心里乱成一团,连忙就使劲扯自家母亲的衣裳。 「怎么了?」顾夫人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扬着下巴道:「该诊断就诊断,总不能让你白受委屈!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所以在这府里总是被人欺负!」 桃花笑了笑,看着顾怀柔道:「的确是挺善良的。」以爪木号。 她都还没跟她计较上次企图杀了自己的事,如今竟然怕她捅破身孕的秘密,先反咬她一口?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万一查出来她当真没怀孕,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孟家一进大牢,沈在野就已经没有顾忌了,直接用假怀孕的罪名处置了顾氏都没问题。 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自己找死呢? 顾怀柔急得说不出话,看了桃花两眼,眼里满是哀求。 这事儿不是她弄出来的,她没这么傻!躲都来不及,还想跟人玉石俱焚不成? 桃花一愣,微微挑眉。 不是她,那又是谁? 没多余的时间给他们眼神交流,沈在野拎着桃花就进了内室,让她躺上床去好生休息,然后让顾氏和顾夫人连同其余看热闹的人,都在外室等着。 顾夫人坐在一边,往内室里看了好几眼,小声嘀咕道:「这么多人坐着呢,她倒是躺着了?」 「母亲。」顾怀柔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我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得宠了,您这架子就不能收一收吗?」 「你……」顾夫人皱眉:「自己都把自己放那么低,谁会高看你?」 「您以为哪儿都是顾府么?」顾怀柔气得跺脚:「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被她吼得一愣,顾夫人收敛了些,撇嘴道:「知道了,你那么急干什么?相爷还看着呢。」 「……」顾怀柔气得闭眼。以前她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导致母亲觉得她当真是很了不起了,四处借着她的名头得罪人,到头来苦都是她吃。 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沈在野安静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手边放着的册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名字被划去了。 悬壶堂的大夫很快就来了,一共十个。顾怀柔很不想伸手,想借着头晕身子不适躲过去。顾夫人也看出了不对劲,小声问:「怎么了?」 屋子里这么多人,顾怀柔哪里敢说什么?只能咬牙对沈在野道:「妾身不想诊脉,爷能让妾身回去休息么?今日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若是你受了委屈,那说出这句话来,我会觉得你很懂事。」抬眼看向她,沈在野淡淡地道:「但今日是你母亲让桃花受了委屈,你还这样说,就未免有些骄纵了。」 顾怀柔一愣,提着裙子就跪了下去:「妾身愿意给姜娘子赔罪。」 「知错能改是好事。」沈在野道:「但大夫都来了,你还是看一看吧。若是不看,那连我都会觉得你是心虚。」 身子一僵,顾怀柔低着头不动了。旁边的青苔接着沈在野的眼色,立马上前将顾怀柔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伸手便让大夫挨个把脉。 顾怀柔脸都青了,看着青苔道:「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你这是干什么?」 「按照顾夫人的话来说,这是给娘子证明清白,也是洗清我家主子污衊之罪。」青苔面无表情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娘子不必紧张。」 不紧张才怪了!顾怀柔拼命挣扎,眉头皱成一团地吼:「你给我放开!」 「你若再挣扎,那就说明外头的传言是真的了。」沈在野板着脸道:「怀柔,假孕嫁祸于人,这罪名可不比孟氏谋害子嗣来得轻。」 第65章 我是冤枉的 顾怀柔一怔,抬头呆呆地看着他,眼里迅速蹿上了泪水:「爷……妾身在您身边也有一年多了,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您为何就不肯相信妾身?」 沈在野平静地看着她:「你们女人急起来是不是都这样胡搅蛮缠?是你先做了让我怀疑的事情,不肯证明自己的清白。还非要我无条件相信你?」 「妾身……妾身在爷心里,是会假孕骗人的人么?」 「我不知道。」沈在野摇头:「所以让大夫诊脉,孩子没了之后身子会有相应的症状,很简单的事情,你若是不心虚,何必哭哭啼啼的?」 「……」顾怀柔低头,很明显就是心虚。 顾夫人看得怔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家女儿是个什么处境,立马护在她身前看着沈在野道:「柔儿不愿意,相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那夫人带人来搜这争春阁的时候,问过这里的人愿意不愿意了吗?」转头看着她,沈在野眼神微冷:「您现在似乎没有立场说话。」 微微一抖,顾夫人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抿了抿唇道:「那相爷想怎么对柔儿?」 「很简单。」沈在野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大夫:「若是怀柔愿意就诊,那便按照诊断的结果论事。的确小产过。就罚乱传流言之人;当真假孕欺人,那就休书一封,送她回府。可若是她连诊断都不敢,那就只能当假孕论处了。」 顾怀柔一惊,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众多大夫,直接就起身朝沈在野跪了下去:「爷!妾身有话要说!」 「你说便是。」 「妾身…妾身的身孕的确有问题,可是那是有隐情的!」顾怀柔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抬眼看着沈在野道:「妾身也不知道谁在背后作妖。本不是身孕,却让个外头的大夫进来骗了妾身,说是有了,让妾身骑虎难下。不得不……」 「你说什么?!」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秦解语终于开口,打断她的话,震惊地道:「那身孕当真是假的?你不是还动了胎气么!」 回头看她一眼,顾怀柔冷笑:「秦娘子何必这么惊讶呢?您不是一早就知道么?还拿这事威胁我,要我去骗姜娘子呢!」 倒吸一口凉气,秦解语往沈在野那边靠了靠,一脸震惊地道:「爷,顾娘子是疯了,见谁咬谁啊!妾身要是知道她的身孕是假的,以妾身的性子,肯定一早就说出来让她倒霉了,怎么会瞒到现在。还扯姜娘子……看来顾娘子是深知爷现在偏爱姜氏,怎么也要拉她下水了。」 侧头看了她一眼,沈在野继续望向顾怀柔:「你的身孕是假的。此事当真?」 「当真是当真……」顾怀柔皱眉:「可这根本怪不得妾身,不是妾身故意要骗爷的!」 「嗯。」沈在野眼里含怒,嘴角却带笑:「你就是想借着孩子争宠,只是顺便骗了我一番,是么?」 顾夫人在旁边吓坏了,差点没站稳,震惊地看着顾怀柔道:「你怎么会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情?!」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顾怀柔摇头,眼泪成串儿地掉:「是有人骗了妾身,妾身也是受害者!」 「可真是好笑。」秦解语轻哼了一声:「你怀孕的时候,爷没少往你院子里送东西,又是关心又是照顾的,最后你骗爷说孩子没了,害爷伤心不说,孟氏还被休了回去,姜氏也被关在静夜堂两日。整个府里当宠的人都被你害了个遍!现在东窗事发了。却说是有人在骗你?」 顾怀柔哽咽:「我真的一开始不知情……」 「可后来你假装流产,说明就知道了自己的身子是假的,故意为之吧?」秦解语啧啧摇头:「就不能跟爷说实话吗?可怜了孟氏和姜娘子了,你这女人心可真狠,自私又毒辣!」 「我……」 「好了。」沈在野闭眼,很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真相大白了,怀柔的身子是假的,害得我冤枉了府里别的人,更是白高兴也白伤心了一场。此弥天大谎,给一封休书也不算过分。」 「爷!」顾怀柔扑到了他脚边,哭着道:「您怎么能这样心狠呢?妾身伺候您这样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与妾身虽不算是有多情深,但好歹同床共枕了一年多!这次的事情妾身也是受害者,您却二话不说要休了妾身吗!」 微微睁开眼,沈在野睨着她,轻声问:「我还留你这样的人在府里干什么呢?你害人也就算了,还想杀人。蛇蝎心肠,人神共愤,留着怕是要脏了我相府的地。」 「杀人?」顾怀柔一愣,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万分无辜地看着他道:「妾身什么时候杀人了?」 「就是前天,城郊树林里,你僱人想杀姜氏。」沈在野起身,走到一边将一叠银票拿出来,又让湛卢去领了个车夫进来。 「人证物证俱在,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审你罢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本来若只是假孕的事情,那她哭一哭,求求饶也就罢了,还有继续留下来的机会。但若是有杀人之心……那别说留在相府了,再嫁都嫁不掉。 顾夫人有些慌了,连忙拿过沈在野手里的东西来看。 那是一叠假银票,纸张和印刷都是能查出来源的,毕竟国都里能伪造银票的,也就那么两个地方。刚刚怀柔想让人来找的也是这个东西,没想到藏得太好了,还没来得及找出来,沈在野就回来了。 捏了捏手心,顾夫人小声道:「这银票能看出个什么来?」以爪狂巴。 「夫人不知道吗?」沈在野微笑:「那我告诉夫人好了,京城的融汇和贯通两家钱庄最近伪造银票被官府查封,衙门正在四处追查假银票的去处。不巧的是,郎中令顾大人家好像就收了不少的假银票。」 「……那是我家老爷运气不好。」顾夫人抿唇道:「那么多假银票流出去,您怎么就能说这些一定是我顾家的?」 「很简单。」沈在野道:「银票上有票号,我手上这三十张银票票号都是连贯的。钱庄里有银票流向的帐目,一查便知。」 顾夫人这才是真的慌了手脚,伸手就把银票撕了! 「您要怎么撕都可以,别脏了我相府的地。」沈在野淡淡地道:「顾大人背后在做什么勾当,我也没兴趣知道,就算假银票到我手里,我也没兴趣查他。但令媛买兇杀人之事,却不能轻饶。」 「不是我!」顾怀柔连忙伸手指着秦解语:「是她!她用我身孕的秘密要挟,让我骗姜娘子出府的!」 秦解语翻了个白眼,微笑着看着她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就像溺了水逮着谁都想扯下去的女鬼!姜娘子与我无冤无仇,你以为这么说,爷就会相信吗?」 沈在野沉默。 说实话他是会相信的,然而今日,他只想处置了顾怀柔而已。 「前日是你亲自来的争春阁。」沈在野道:「是你让姜氏出府的,车夫也是你的人。这种情况下,你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是不是有些说不通?」 「……」顾怀柔嘴唇直哆嗦,眼含恨意地看了秦解语一眼。 这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盛传的流言,肯定是秦解语干的,为的就是逼她咬姜氏一口。若是咬不成,那她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果子吃。 母亲不是她叫来的,她就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去她面前说那么多话,让母亲急得赶了过来闹事,结果一切的源头都是秦解语! 好一个秦娘子,将她害到这个地步,却让她有苦都说不出! 「你会有报应的!」看着秦氏,顾怀柔眼含万分恨意,咬牙切地道:「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沈在野侧头看了秦解语一眼,后者表情十分惊慌和无辜:「你这人怎么这样?搞得真像是我做了什么似的!我秦解语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顾怀柔哽咽,闷声哭了许久才看着沈在野道:「爷能让妾身在府里多留两日么?毕竟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妾身也想好好收拾东西,与姐妹拜别。」 「可以。」沈在野板着脸道:「但我不会再见你。」 「……好。」咬牙站起来,顾怀柔扶着越桃的手,朝沈在野屈膝行了礼,扫了屋子里的人一眼,扯着自己的母亲就往外走。 「柔儿!」顾夫人气急:「你这样就认罪了,那以后谁还敢娶你?」 「您还觉得不够吗?」顾怀柔边哭边吼:「非要爷把我移交京都衙门,您才肯罢休?」 顾夫人一愣,连忙噤声,跟着她一路回温清阁去。 梅照雪看够了热闹,也就平静地回去抄她的心经了。秦解语委委屈屈地看了沈在野两眼,屈膝道:「妾身也就不打扰爷休息了,但还希望爷能相信妾身。」 「嗯。」沈在野挥手:「都回去吧。」 「妾身告退。」 吵吵嚷嚷的相府瞬间安静了下来,温清阁里的哭声也就格外清晰,响彻整个相府。 第66章 雪中送炭 吵了这么久,姜桃花肯定是睡不着的,沈在野进来的时候,就见她睁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又在想什么?」在床边坐下,沈在野很自然地解开她的衣襟。看了看肩上的伤口。 桃花歪着脑袋道:「顾娘子在这院子里算是势力很弱的,未曾选秦氏和孟氏的船站,但是爷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打算捨弃她?」 沈在野轻笑:「她生于高门,是借着父亲的光进的相府。如今他父亲犯错,即将被诛,我为何要留着她连累相府?」 微微一愣,桃花道:「假造银票的事情,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被官府知道了?」 「没有,是前些天刚查出来的。」 「那……」那他为什么那么早就有了准备? 这话也不用问出口了,动动脑子想想就能知道,除了黑白无常之外,唯一能预料到某个好端端的人即将会死的,只能是兇手。 顾大人可能是哪儿得罪了沈在野吧?这下手狠得,好歹顾怀柔也是他曾经宠爱的女人,现在就打算这样对人家?以欢贞血。 伤口上的纱布被拆开。沈在野慢条斯理地给她换了药,又轻柔地包上,睨着她道:「这两日你就不要乱走动了,呆在争春阁里休养吧。我会很忙,晚上不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桃花点头。要定瑜王的罪,景王和皇帝肯定会有好一番拉扯,沈在野必定要在中间调和当好人,自然就忙。她也就趁着这机会,先让青苔去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吧。 造假币这种事情自古有之。只是大魏律法森严,民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渠道,所以假银票,大多是通过官员。向民间流通。毕竟官老爷给的银票,很多人是不敢查真伪的。用假银票换朝廷拨下来的真银票,也是贪污的手段。 顾怀柔的爹是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的武将,没想到也会玩这一招。虽然有可能是沈在野下的套,但他本身若是不贪婪,那也不会中计。有报应,也不算冤枉。 只是,她总觉得这回顾怀柔做的事情,不像是她本身想做的,毕竟她性子冲动,脑子简单,想不出这么毒辣的害人法子。 那会是谁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呢? 第二天天亮,沈在野出门了。争春阁没一会儿就来了客人。 「我也是心疼娘子,这大伤小伤的怎么就没断过?」秦解语掩唇看着她,嘆息道:「果然是红颜多波折,有人见不得娘子好。」 微微一笑,桃花天真地看着她道:「秦娘子也是天姿国色的绝世红颜,却未有我这样坎坷,想必跟容颜没多大关系,还是跟人心有关。」 秦氏微愣,看了她一眼,轻笑道:「娘子说得是,好在顾氏马上要走了,在这府里多留两日,也未必能有什么改变。」 「秦娘子在这府里的时日比我长多了。」桃花看着她,好奇地问:「顾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也应该比我清楚吧?」 「这是自然。」秦解语嗤笑道:「她就跟她爹性子一样,假清高。惯常不肯跟咱们姐妹几个玩的。在爷面前又妖又媚,浑身骚劲儿。」 「嗯?」桃花听见了重点:「顾氏跟她爹很像?」 「自然,有其父必有其女。」秦解语不屑地道:「咱们后院里的人,谁家不是高官贵门?因着成了姻亲,都对相爷是恭敬有加。唯独她那爹,只不过是个郎中令,却屡次当朝顶撞相爷,做些愚蠢坏事之举,她现在被休,也算是活该。」 顾大人竟然是这种性子?那就怪不得沈在野了。桃花抿唇,沈在野的脾性明显是「顺之昌,逆之亡」,站在他对面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是,秦解语与顾氏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该说几乎没什么交集。如今顾氏落井,她这石头也下得太狠了吧? 「顾氏在这府里,最得宠的时候是个什么状况啊?」桃花问:「能到随意出府的地步么?」 「那怎么可能。」秦解语冷笑:「不管这院子里谁多得宠,想出府,都得找夫人拿牌子的。连丫鬟出门都要记录去向缘由,这是规矩。」 这样啊,桃花点头:「规矩得遵守才是。」 看她两眼,秦解语笑道:「不过若是娘子你想出府,尽管去跟夫人知会,夫人都能允的。」 「没什么重要的事,也能出府走走么?」桃花挑眉。 「别人我不敢保证,你倒是可以的。」秦解语拍着她的手道:「咱们夫人很喜欢你呢。」 打哪儿看出来的喜欢她啊?桃花赔笑,心里直嘀咕。她总觉得梅照雪虽然看起来端庄大方,但反而是这院子里最难缠的一个。 「我这次来,一是为了探望娘子。这二么,也是想跟娘子传个话。」秦解语轻声开口,目光里满是深意地看着她:「在这院子里想存活下去不容易。不赶紧挑棵大树抱着,那风一来,就得像顾娘子一样被吹走。咱们夫人对娘子很有眼缘,娘子若是愿意,不妨多往凌寒院走走。」 竟然是来拉拢她的?桃花惊讶了,她一直觉得梅秦二人应该是有些敌视她的才对,像她这样得宠的女人,本身就是一棵大树了,哪里还用得着抱别人?而对于比夫人还大的树,在林子里就该只有被砍了这一个下场。 她们在盘算什么? 想了想,桃花笑着道:「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等我多想两日,伤好了再去拜见夫人吧。」 「也好。」秦解语点头,想了一会儿起身,看着她道:「姜娘子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让我与夫人失望,好生休息。」 微微颔首,桃花有礼地目送她离开,然后飞快地吩咐青苔:「帮我去看看府里的出入记录,看前几日温清阁有没有人出去。」 「是。」青苔应了,立刻出门,没一会儿就带着抄好的前几日的出府记录过来了。 接过来看了看,桃花眯了眼。温清阁里的人只有在顾氏流产前后出府请过几次大夫,之后养身子期间,就再无人出府。 这倒是有意思。 晚上天黑之后,宫里传话来,说丞相今日就宿宫中,府里的人也就不再等了,纷纷熄灯就寝。 月亮高挂,温清阁里的顾怀柔正坐在院子里流泪。 她捨不得这里,更捨不得沈在野,无奈时间不多了,能多看几眼是几眼。 想不到进府一年多,她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她后悔了,从身子有异的时候就该听听姜桃花的话,不要那么急忙地想确诊,也就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下场。 长长地嘆了口气,顾怀柔起身,正准备回屋去继续收拾东西,却听得院门「吱呀」一声。 微微一惊,她转头便喝:「什么人!」 温清阁里已经只剩下越桃和她两人了,连个护院都没有,所以她这一声也不会有人听见,除了进来的姜桃花。 摘下斗篷上的帽子,桃花看着她行了个平礼:「不必惊慌,是我。」 瞳孔微缩,顾怀柔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三更半夜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自然是有话想同娘子说。」桃花自然地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就朝主屋里去。 顾怀柔的手冰凉,冷不防被人一暖,饶是脸上还有戒备,心里也不免有些酸楚。自相爷说了要休了她之后,母亲走了,越桃也只会哭,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这一腔委屈和愤懑,当真是无处倾诉。 所以一坐下来,她的眼泪就没忍住,看着桃花道:「我当真没有要杀你。」 「我知道啊。」桃花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然今晚我也不会过来了。」 「多谢。」哽咽两声,顾怀柔道:「这人情冷暖,向来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不管娘子今夜过来是为何,怀柔承您一份恩。」 眨了眨眼,桃花失笑:「娘子这会儿倒是温顺得惹人怜爱了,既然本心不坏,先前又何苦跳下我这船呢?」 「是我傻了。」顾怀柔闭眼:「若是有重来的机会,我定一心跟随娘子,不做那些蠢事!」 「那你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桃花道:「我觉得城郊树林的事,应该不是你安排的,那又是谁在背后害你?」 心里一跳,顾怀柔抬眼看她:「娘子怎么会觉得不是我?」 连相爷都说是她了,她也没有半点证据能证明不是自己做的。 「很简单啊,你的人在那段日子里都没出府,怎么买通的杀手?」桃花撇嘴:「飞鸽传书?这府里没鸽子。」 错愕地张大嘴,顾怀柔一拍椅子扶手就站了起来:「对啊!有出府的记录!我可以跟爷证明清白的!」 说着,竟然就想往外走。 「你歇会儿吧。」桃花摇头:「这种证据只能让相信你的人相信你,却无法说服一个不相信你的人。」 身子一僵,顾怀柔回头看她:「爷不相信我?」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桃花嘆息:「从你父亲屡次忤逆他开始,他就再也没完全相信过你了。」 第67章 起死回生 「你……」顾怀柔很想反驳她,姜氏才进府多久?哪来的自信下这样的结论? 可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说的好像没错,从上次父亲当朝顶撞过相爷之后,他便开始不常来她院子里了。 这相府后院。奼紫嫣红,想要争宠靠的自然不只是自身,还有背后的家世地位。相爷虽不是看重权势的人,但定然也不会喜欢有人跟他对着干。父亲把他得罪了,还能指望相爷有多宠信她? 泄气地回到桃花身边坐下,顾怀柔道:「我明白了,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爷不想继续留我。」 「是。」桃花点头,看着她道:「那你想留在这里么?」 「自然想。」看她一眼,顾怀柔抿唇:「一旦当真出府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给你支个法子,或许你和你顾家,还有一线生机。」微微一笑,桃花看着她道:「这回愿意相信我了么?」 疑惑地看着她,顾怀柔抿唇:「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但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帮我?」 「今天秦娘子来找过我了。」桃花道:「她的意思,是让我投靠夫人,好在这府里立足。」 眉头一皱,顾怀柔摇头:「她的话信不得,我就是被她骗了的!」 「哦?」桃花问:「怎么骗的?」 「她骗我说孟氏因为被休的事自尽了,我身上担了一条人命。」抿了抿唇,顾怀柔颇为气愤地道:「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我的身孕是假的,藉此要挟,骗我去引你出府。说是不想让你陪爷春日狩猎。我…我照做了,谁知道她却是想直接杀了你,然后嫁祸于我。」 这么厉害?姜桃花惊讶了:「她看起来不像那么聪明的人啊。」 「人不可貌相!」顾怀柔认真地看着她道:「无论如何,她的话。娘子千万别信,指不定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你呢!」 「我知道,所以才半夜过来,打算拉你一把。」桃花一笑,眼里清澈极了:「孤立无援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孟氏已经不可能再回来,要是你也出府了,那这府里就是秦娘子独大。这种情况之下,我若是不归顺于她和夫人,日子就必定不得安宁。可就算是归顺了,她们也未必会让我好过。这就是我帮你的理由。」 顾怀柔一怔,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娘子很聪明。」 入府还不到两个月,竟然把这些事情都看了个通透。 「我只是擅长保命罢了。」桃花看着她:「你留下来,对我有益无害。所以我的法子,你要不要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怀柔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女子。她身上没有半点攻击性,温和柔软得像一只兔子。可是脑子却很清醒聪明,十分靠得住。想必爷对她动心,也不是没道理的吧。 「你说吧。」她道:「若是可行,我必定全力以赴。」 轻轻松了口气,桃花勾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沈在野正在御书房,安静围观景王和皇帝的争吵。 「父皇,您先前在京都衙门的公审,已经让天下百姓觉得您大公无私,实乃明君。可现在瑜王弟犯错,您为何仍要偏袒?」以欢休号。 皇帝沉着脸道:「朕罚他闭门三月,相当于幽禁,还算偏袒?」 「可是……上次的贪污案。您判的是……」 「朕判的是满门抄斩!」一巴掌拍在桌上,皇帝怒而起身,瞪着他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无痕犯罪,朕也要跟着上断头台?!」 心里一跳,景王连忙跪了下来,皱眉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定官员的罪那么重,瑜王弟却性命仍在,还锦衣玉食地囚禁府中,未免令文武百官心寒!」 眯了眯眼,皇帝心里大震:「你不取你皇弟的性命,还不甘心了?无垠,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瑜王跪着没吭声,心下只觉得穆无垠这次急功近利,太不明智。本来父皇还是在生他犯错的气的,现在完全变成了气景王残害手足。 旁边站着的沈在野竟然也没想拦一拦他。 御书房里咆哮之声不绝,等沈在野看够了戏,上前调和两句之后,瑜王的处置也就定下了——依旧是幽禁府中三月。 景王很不满,但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尽力在这三月之内,把他朝中的势力逐步瓦解了去。 沈在野优哉游哉地乘车准备回府,然而路上竟然有人拦道。 「相爷!」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躬身到车旁,恭敬地道:「郎中令大人就在旁边的茶楼上,请丞相移步。」 郎中令?顾世安?沈在野嗤笑一声:「我赶着回府,并不想喝什么茶。」 「大人!」小厮连忙拉住马绳,伸手往车里递进一封信:「顾大人是诚心相邀,还请丞相仔细看看!」 扫了那东西一眼,沈在野微愣,伸手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信封上头就三个字——请罪书。 这是什么情况?沈在野皱眉,掀开帘子就下车,往旁边的茶楼上走。 「沈丞相!」顾世安一改往日的倨傲,上来就朝他行了个大礼,眉目间全是忏悔之意:「下官有罪,特向丞相请罪,并愿自降郎中令之职,改为内吏小官!」 转头看了看外头的太阳,沈在野笑了:「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茶楼上没人,顾世安半点颜面也不要了,跪下来就道:「下官以前不懂事,如今大祸临头,方知丞相才是一心为国的良臣忠将,不求能保官位,但求丞相救下官一命!」 低头看着他,沈在野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以前的顾世安哪里能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他忏悔啊?伪造银票的事儿也还没查到他头上,怎么会这么慌乱的? 不过他这想法倒是很好,让出郎中令之位,自己情愿当个小官。那也就是说,他手里的人脉都肯交出来给即将新上任的人。 这笔买卖倒不亏,还省了他不少的事情。 「大人有话还是坐下来说吧。」柔和了脸色,沈在野伸手将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以前不能与大人交心,是沈某的遗憾。如今大人既然顿悟,沈某自然也乐意帮忙。」 擦了擦头上的汗,顾世安点了点头,心想怀柔还当真没骗他,这一招有用! 要是平时,他是不会听怀柔的话的,但最近很多地方出了岔子,皇上又刚定了孟太僕的贪污之罪。若是再有火烧到他身上,那也是个全家遭殃的下场。怀柔偏巧这个时候被休回来了,他就算再笨,也知道沈丞相这是要切断关系,让他自生自灭。 这种时候就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有法子就得尝试。根据消息说,丞相手里已经有他伪造银票贪污的证据。既然如此,那投诚于沈在野,就是唯一的保命之法! 他头一次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很有用处的! 两人在茶楼上交谈许久,沈在野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最后起身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辛苦丞相,下官哪敢承谢字?」顾世安拱手行礼,恭敬地将沈在野送下了楼。 上了马车,沈在野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眼神深沉地盯着某处,微微眯眼。 若是今日顾世安不投诚,那至多再过半月,他就会被扯进新的一桩贪污大案之中。可这人却像是得了谁指点一样,这么乖地来找他了。而且说的条件都是符合他心意的,他本就打算在郎中令之位空出来之后,扶自己的人上去,人脉自然很重要。顾世安愿意帮忙,换得他的信任,对他有利无害。 谁会这么了解他? 下车进府,还没走两步,就见温清阁的越桃过来了,跪在他面前道:「相爷!我家主子当真是冤枉的,找到证据了!」 眉梢一跳,沈在野睨着她:「什么证据?」 「府里的出入记录,能证明我家主子没有机会买兇杀人,而原先说我家主子怀孕了的大夫也找到了,他招供,说是收了银子,故意骗我家主子的。请相爷去温清阁一看!」 这才两天的时间不到,顾怀柔竟然找到了活路?沈在野眯眼,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过去看看。 梅照雪和秦解语一早就在温清阁了,见他进来,秦解语上前就道:「爷!您不是说了不会再见顾氏么?」 「到底是同床共枕过。」沈在野板着脸道:「听说有证据能证明她是冤枉的,我自然要来看看。」 「哪来什么证据,都是她瞎编的!」秦解语气愤地指着屋子里站着的一个大夫道:「这根本就不是当初给她诊断的大夫,顾氏随意收买了个人来,就是想骗您!」 看了那大夫一眼,沈在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当初给顾氏诊断的大夫?我听说最开始那大夫只有顾氏见过,银子都没收就走了,你又是怎么认得的?」 秦解语一愣,连忙低头道:「妾身觉得他不像……」 第68章 最了解你的人 「秦娘子!」梅照雪轻斥了一声,看了看沈在野的脸色,低声道:「你又没见过,怎会觉得不像?虽然先前顾氏诬告了你,但你也算虚长一岁,怎能这样小气。还同人计较起来了?」 秦解语一愣,连忙退回旁边,屈膝道:「是妾身一时气急,妾身知错。」 顾怀柔抿唇,看着她们轻笑了一声:「爷来我温清阁,什么话都还没能问,就先看了一齣好戏,也真是热闹了。」 沈在野皱眉,也看了秦氏一眼,颇为不悦地道:「既然没什么事,你也不必在这里呆着,出去吧。」 身子一顿,秦解语下意识地瞥了梅照雪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没什么反应,便无奈地顺势行礼。退了出去。 「爷。」顾怀柔递过府上的出门记录和大夫的口供,看着他道:「妾身只是一时煳涂,被人所害,并非有意要搅起这后院风雨。妾身有虚荣之心,并且为此连累了姜氏,甘愿受罚。但妾身实在没犯什么大罪,不至于被逐出府,还请爷怜惜!」 沈在野看了她几眼,状似犹豫地将东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梅照雪皱眉,她不明白相爷这是怎么了,按照之前他那般决绝要休了顾氏的态度来看,今日压根就不该来这温清阁。更不该看她给的东西。 难不成他心软了?可是相爷这样的人,一旦下了决定,从来没有改变的时候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顾怀柔给的证据都算是站得住脚的,尤其是大夫的供词,反正当初那大夫只有顾怀柔和越桃见过,旁人谁也无法说这大夫是假的。姜桃花出这主意极妙,轻松地就洗清了她身上的罪责,只要给受罪的大夫一些补偿即可。 现在关键就看相爷愿不愿意留下她了。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梅照雪也在偷偷打量沈在野的表情,想揣度他的心思。然而,她看不穿他,从嫁过来开始,她看得穿很多人,就独独看不穿这位厉害的相爷。他在想什么。接下来会怎么做,她从来都猜不对。 良久之后,沈在野神色轻松了些,抬头看着顾怀柔道:「如此说来,是我那日太过激动,冤枉你了。」 顾怀柔大喜!连忙跪下行礼,哽咽道:「妾身不冤枉,妾身的确是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要爷还肯留妾身在这府里……」 梅照雪皱眉:「爷,您已经知会了顾家那边,休书也拟好了,这……」 「既然是冤枉了她,那休书就作废吧。」沈在野淡淡地道:「她的罪过也没严重到那个份上,至于顾家那边,你就再去知会一声,将情况说清楚。想必顾大人也会很高兴。」 「……」梅照雪抿唇,垂了眸子行礼:「妾身明白了。」 已经快淹死的人,竟然不知在哪儿抓着了救命稻草,就这样又爬回了岸上!梅照雪心里是不舒坦的,更觉得爷有些变了,怎么会变得这样心软? 罚了顾氏闭门思过十日,沈在野抬脚就往争春阁走。 推开争春阁的大门,一只笑眯眯的小狐狸就朝他扑了过来,双手环抱住他,仰头道:「爷,妾身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点心,您快来尝尝!」 睨她一眼,沈在野脸色不太好看。 厚着脸皮装没看见,桃花扭着他就往屋子里拖,边走边道:「里头有燕窝薏米甜汤、梅花香饼、七巧珍珠糕,妾身觉得您肯定爱吃!」 沈在野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拿吃的打发我就够了?」 皮一紧,桃花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满脸无辜:「爷这是怎么了?好像在生妾身的气啊?妾身做错什么了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沈在野扯着嘴角笑了笑:「故事的名字叫《装傻的小狐狸被狼一口吃了骨头渣子都不剩》。」 「……」桃花皱眉:「这名字太长了,听起来就不是个好故事,爷还是吃点心吧!」 「姜桃花。」沈在野沉了脸,没耐心跟她绕圈子了:「我记得我说过,后院的女人,就应该呆在后院里,不要妄想插手前朝之事。」 「爷说过的话,妾身都记在心里呢!」桃花十分正经地道:「一个字都不敢忘!」 「是吗?」沈在野嗤笑:「那你解释一下,今日顾氏是怎么回事?我不信先前还歇斯底里的女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证据,立马翻身。」 「瞧爷说的,把妾身当什么万能的神仙了不成?」桃花掩唇一笑:「顾氏找到了证据,跟妾身有什么相关啊?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相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关前朝什么事?」 「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沈在野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怀中,一双眼睛凌厉地望进她的眸子里,低声道:「同样,我也是最了解你的人。今日顾世安反常,顾怀柔也反常,这背后没你相助,我不信。」 双手捧腮,桃花高兴地道:「原来妾身在爷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位置,妾身真是欣慰!」 屋子里一阵安静,沈在野眼里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友善。 冷汗湿了背后的衣裳,在他这目光之下,桃花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背着手道:「妾身知错。」 「你怎么办到的?」沈在野皱眉:「顾世安不是那么好说服的人,更何况说服得那么彻底。」 「这个很简单啊。」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桃花道:「爷先保证不会怪罪妾身,妾身再讲。」 还敢跟他谈条件?沈在野眯眼,瞧着她这一脸的贪生怕死样,咬牙道:「不怪你,说吧。」 「顾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并非什么大忠之臣,却有些自负。从顾夫人的表现来看,他在家里也许是很沉默,不管事的。但是在朝堂上敢顶撞相爷的人,怎么也该有胆量和自己的见解,否则根本站不住脚。妾身猜测,这位顾大人应该是会算计,但未必算计得有多好。」 「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听自己女儿的话的,除非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已经很危急。妾身给顾娘子出了主意,让她写家书回去阐明爷接下来会如何一步步弄死他,并附上被顾夫人撕碎的假银票。这样一来……」 「等等。」沈在野皱眉:「阐明什么?」 脖子缩了缩,桃花咽了口唾沫:「妾身瞎编的,为的就是吓唬吓唬顾大人。」 「拿来我看看。」 「已经在顾大人那儿了。」 「那你背一遍!」 桃花抬头望天:「妾身忘记了。」 她又不傻,真把那些东西给沈在野看,不掐死她就有鬼了!虽然现在这位爷身上的杀气也挺重的……但她还有说话的机会不是? 「爷看结果不就好了,看过程做什么呢?」嘿嘿一笑,她伸手替沈在野捏着肩:「真正除掉对手的法子是让他变成可以为您所用的人,弄死对方是最愚蠢的办法,爷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聪明。」沈在野淡淡地道:「聪明得不敢屈居这相府后院。」 心里一跳,桃花连忙道:「爷请一定要相信妾身,妾身绝无插手前朝之意!只是想救救顾氏罢了。」 「救她做什么?」沈在野抬头:「你一个人就抵得上这满院子的人,还需要帮手不成?」 「谁会嫌帮自己的人多啊?」桃花抿唇:「爷的心思变化莫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宠妾身了,难道还不许妾身在这院子里交个朋友?」 脸色阴沉沉的,沈在野垂了眸子没有再开口。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有些沉重。 桃花无力地嘆息,小声嘀咕道:「爷是不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想弄死妾身啊?这简直跟女儿家的月信一样准。」 沈在野:「……」 抬头瞪她一眼,他起身,淡淡地道:「你好生呆着吧。」 「爷,点心不吃了?」桃花眨眼。 沈在野没答她,挥袖就走了出去。 青苔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等沈在野一出门,便跑到桃花身边道:「主子您这是何必?救个顾氏,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什么关系?」桃花耸肩:「早搭晚搭,早晚要搭,我不可能装傻一辈子,他也始终会对我有戒心。现在能捞着个一边站的人,不是挺好的?」以欢豆技。 「可……」青苔抿唇,总觉得很可惜,本来爷多宠自家主子的啊,今儿竟然连糕点都不吃就走了。 「你安心些吧。」桃花挥手,舒舒服服地躺去软榻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在野对她,也从来不是打心底的真宠,只是相互利用罢了。这样的宠爱,没了的时候,她还能好好休息呢。况且,接下来的日子,沈在野本就不可能继续宠她。 与景王的关系日渐紧密,这后院里的形势变化还会继续。 临武院。 沈在野进了书房,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湛卢站在一旁,轻声问:「主子,要用膳么?」 「我不饿。」抬起头,沈在野看向自己身边这个跟了多年的随从,突然问了一句:「湛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第69章 医者难自医 湛卢一愣,被自家主子这突然的问题惊了惊,小心地看了他两眼:「奴才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 「换个问法。」沈在野抿唇:「今天我饶了顾氏,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奴才哪里能猜得到主子的想法?」湛卢低头:「奴才只不过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做事罢了。」 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竟然都不了解他的心思,那姜桃花这个进府只有一个多月的女人,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了他的想法的? 是他太大意了吗?最近跟她太亲近了,所以被她找到了破绽?这种情况是不太妙的,她若是能找到,那别人或许也能找到。这么多年的算计,总不能溃在一个女人身上。 闭了闭眼,沈在野低声道:「罢了,先冷落她一段时日吧。」 湛卢微愣,茫然地看着自家主子,一时也没想到他嘴里的这个「她」是谁。 后院奼紫嫣红,一部分人得宠,就会有一部分人失宠。但风水轮流转,沉寂了许久的几个女人,此时开始。也总算有了翻身的机会。 凌寒院。 梅照雪坐在桌子后头,依旧在摆弄桌上的茶具。但今日她是眉头紧锁,半点也没松开。 「夫人。」秦解语坐在她旁边道:「妾身实在想不明白,爷到底为什么放过了顾氏?」 「你问我,我问谁?」梅照雪不悦地道:「爷的心思一向难猜,也许是一时心软吧,毕竟顾氏也在府里伺候这么多年了。」 「可是,这对咱们不太妙啊!」秦解语皱眉:「顾氏是知道咱们要对付姜桃花的,万一去告状……」 「她去爷那儿告状是没用的。」轻嗤一声。梅照雪伸手倒茶:「没有证据,爷不会信她。顾怀柔至多能做的就是去告诉姜桃花,且不论姜氏信不信,就算信了。又能拿我们如何?」 捏着帕子想了想,秦解语道:「您不是还想让她投靠咱们么?这样一来,她定然就不肯了。」 「她本也不会当真来投靠咱们。」梅照雪似笑非笑:「姜氏机灵着呢,若是愿意投诚,一早就会来了,不会等到现在都没动静。」 说的也是,姜娘子瞧起来是傻兮兮的,可是做事却半点都不傻,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秦解语有些不高兴了,连连嘆气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咱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梅照雪看了她一眼:「你与其想法子去对付别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爷重新宠幸你。你那院子也是荒芜许久了吧。」 脸上一僵,秦氏坐直了身子,小声道:「妾身也在想法子呢。只是爷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好像又不喜欢了,也是不好拿捏……」 「那就多花点心思。」梅照雪道:「如今孟氏不在了,院子里你是一枝独秀,这么好的境况,若还抢不过别人,那也有点说不过去。」 「……是。」 应是应了,秦解语心里却是没什么底。正有些发愁呢,外头的点珠却飞一般地跑了进来,高兴地道:「主子!爷在往海棠阁走呢!您快回去!」 什么?!秦解语立马站了起来,喜上眉梢地看了梅照雪一眼。 梅照雪颔首,轻轻笑了笑:「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吧。」 「是!」行了礼,秦解语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一路上都笑得甚为开心,不断地问点珠:「爷怎么突然想到过来了?」 「奴婢哪里知道啊。」点珠笑道:「肯定是想您了,许久也没过来咱们院子了。」 秦解语颔首。回到海棠阁门口,整理了一番妆容衣裳,才笑着跨进去。 沈在野心情不是很好,坐在主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眼眸里有暗光流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爷!」秦解语回来了,一来就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没想到爷这时候过来,让您久等了。」 「无妨。」看了她两眼,沈在野抿唇:「你这儿有点心么?」 微微一愣,秦解语连忙问:「爷想吃什么点心?妾身马上让人去做。」 沈在野垂眸,盯了桌面一会儿,淡淡地道:「燕窝薏米甜汤、梅花香饼、七巧珍珠糕。」 「好,爷稍等!」秦解语连忙转头出去吩咐丫鬟。 海棠阁和争春阁一样,都是娘子的院落,所以布局大小也都相去无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儿坐着,总觉得空荡荡的,房间都像是大了不少。 「最近冷落你了,今晚便在你这儿歇息。」沈在野道:「你准备一下吧。」以厅鸟号。 秦解语一喜,连忙颔首:「妾身明白,那晚膳爷也在这儿用了?」 「嗯。」 「妾身立马让人去安排!」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都不用她费尽心思去引爷注意,爷自己就上了门。这机会可一定得把握好! 屋子里只剩下了沈在野和湛卢,沈在野闷头没吭声,湛卢却悄悄地看了他很多眼,小声道:「奴才好像明白主子在想什么了。」 「嗯?」身子一僵,沈在野抬头看他:「我在想什么?」 「姜娘子。」湛卢一脸肯定地道:「您是在争春阁呆太久了,到别的院子里就不习惯了。」 沈在野:「……」 他好端端的想她干什么?湛卢可真是瞎猜! 不过有点不习惯倒是真的,这段日子他已经默认了一推开门就有人扑过来没大没小地抱住他,没责怪她,倒是养成了她随时顶嘴的毛病。气也是气的,但也没想过要怎么罚她,反而觉得这死气沉沉的丞相府,好像因为她而有了点趣味。 这是不对的,长期要在水里游的人,就不该喜欢暖风吹干衣裳的感觉,不然还怎么继续游下去?他一开始就知道,跟谁过于亲近,会导致自己做出理性之外的判断,所以这满院子的女人,他从来没真的宠谁。 姜桃花是个意外吧,是他一时放纵得来的意外。原以为她不会活太久,没想到不仅活到了现在,还真的对他产生了影响。 闭了闭眼,沈在野轻笑,他不是神,只是普通的凡人,凡人该有的情感他都有,不可能灭了人慾。但……他能做的,就是控制。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他就只能好生控制了。 争春阁。 桃花正在看府里的花名册,青苔便皱眉进来道:「今晚爷要在海棠阁过夜。」 「嗯。」桃花头也没抬地应了,继续看。 「您一点也没感觉吗?」青苔不悦地蹭到她旁边:「秦娘子可是算计过您的,顾娘子不是说了么?爷那么聪明的人,未必就不知道这些女人有多心狠手辣,可他还是……」 「青苔啊。」桃花嘆息,抬头看了她一眼:「我问你,你去菜市场买青菜回来餵鸭子,卖菜的人告诉你那些青菜叶子是被虫蛀过的,你还买不买?」 青苔一愣,皱眉道:「又不是我自己吃,给鸭子吃的青菜,虫蛀了说明新鲜啊。」 「这不就结了。」桃花轻笑:「后院里的女人心狠手辣,又不是用在沈丞相身上的,他怎么会在意呢?」 还有这样的说法?青苔很不能理解,正想再说,外头却传来越桃的声音:「姜娘子,我家主子请见。」 微微一笑,桃花收好桌上的东西,起身就跨出了门。 顾怀柔站在温清阁的院子里,一见桃花就行了大礼。 「这是干什么?」伸手把她扶起来,桃花道:「你我平级,行这大礼不是折煞我了?」 「娘子受得起。」顾怀柔感激地看着她:「要不是娘子大度,不计前嫌伸手相助,妾身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会感恩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啊!桃花觉得很欣慰,她总算是没看错人。以前一时鬼迷心窍没关系,只要以后聪明点儿了就好。 「咱们进去说话吧。」她道:「站在这里也不像话。」 顾怀柔连忙点头,扶着她往里走。 「听闻爷去海棠阁了。」看了桃花两眼,顾怀柔抿唇:「是不是因为我的事情,娘子把爷得罪了?」 「是啊。」桃花点头。 心里一跳,顾怀柔皱眉:「这可怎么是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花无百日红。」桃花笑道:「明儿爷就可能来宠幸你了。」 宠幸她?顾怀柔摇头:「妾身还在闭门思过呢,怎么可能……」 「这相府是他的地盘,他想去哪里,还能被关在门外?」桃花笑了笑:「顾大人只要懂事,你的恩宠不会比秦氏少。」 微微一愣,顾怀柔其实是不太懂前朝的利益纠葛的。不过看桃花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就点头道:「若是爷来了,我定会替你美言两句。」 「不用啦。」桃花摆手:「牵扯上我对你没好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伺候他吧。」 不解地看着她,顾怀柔问:「娘子是有别的自救之法吗?」 「没有。」 「为什么?」顾氏皱眉:「你连我都能救,怎么就不能救自己?」 「医者难自医。」桃花耸肩:「只能看命运的安排了。」 第70章 夜出的秘密 顾怀柔不信,她觉得姜桃花有可能是不想告诉她而已,毕竟她那么厉害,在这次的事情一出,她觉得梅夫人都未必有姜娘子这么聪明。况且爷还一直喜欢她,怎么可能找不到翻身的机会? 既然她不肯说。那她也没必要一直问了,总会好的吧。 两人寒暄一番,顾怀柔一直是眼含敬意地看着桃花,再也没有以前的防备和猜疑。 她的眼神太炙热了,桃花也就很快明白,顾怀柔是真的服了她了。这次上船,没给自己留逃生的小船,而是全心全意地选择相信她、跟随她。 「娘子回去好生休息。」送她出门的时候,顾怀柔还道:「等我这禁闭之期过了,一定去争春阁看你。」 「好。」桃花点头,笑着朝她颔首之后,便带着青苔离开。 春意越来越浓,后院里走动的人也就多了。刚经过花园,桃花就瞧见了个有些面生的女子。 「那是谁?」 青苔跟着抬眼看了看,道:「许是段娘子吧。府里人常说她爱花,就是身子不太好,不喜欢跟人来往。」 段娘子?桃花挑眉,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看过的花名册。 段芸心,治粟内吏之女。这名字她应该早就看过,沈在野一开始企图给她引人妒忌的时候,挤掉了两个人的侍寝机会。一个是孟蓁蓁,还有一个就是段芸心。 只是,孟蓁蓁的反应颇大。一下子就跳到她面前来了,但是段芸心没有,一直没正式见礼不说,好几次在众人集聚的时候碰面。都没正眼看过彼此。 是个不爱惹事的人么? 想了想,桃花带着青苔就往花园里走。毕竟都是后院的人,打个招唿也是应该的。 段芸心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着,一边欣赏花园里的花,一边小声说着什么。桃花走近的时候,就听得她道: 「春意浓了,院子里花草也就杂了起来。爷对有些花是过敏的,等会你回去的时候,拿瓶子新做的药,给爷送去。」 旁边的小丫鬟应了,低声道:「今晚爷是在海棠阁里歇息,那位的性子一直不太好,咱们要不明日再送去?」 「无妨的。」段芸心抿唇:「是为爷好的东西,自然是越早给他越好。如今孟氏不在了。秦娘子也未必会那般针对咱们,大不了你就多赔赔礼,让她体谅一二。」 听着这话,桃花就顿住了步子,绕到了旁边的假山后头去。 「主子?」青苔小声问:「怎么了?」 「她们在说事情,咱们这样过去似乎不太好。」桃花抿唇:「而且听起来,段娘子跟孟氏曾经交情不错,那与我就有些尴尬了。」 孟蓁蓁先前毕竟是担着「陷害姜娘子」这罪名的,后来顾氏假孕之事真相大白,但孟家上下遭殃,沈在野也就未曾给她平反,依旧默认此罪。虽然不关她什么事,但是在孟氏的朋友眼里,估计也不会把她当什么好人。 这招唿不打也罢。 「回去吧。」看人走远了,桃花摆手道:「屋子里还有点心没吃完呢。」 「是。」 争春阁里安静得很。桃花进屋坐下,看着盘子里的点心。抿了抿唇,拿起来慢慢吃。 沈在野现在应该是在海棠阁逍遥,以他那么粗暴的行为,秦娘子明日怕是去不了凌寒院请安了。 要说心里没半点不舒服那是假的,虽然她知道自己和沈在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现在毕竟还是在一起的。跟她恩恩爱爱一阵子,又转去同别人欢好,怎么都让她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也不算是吃醋吧,就是觉得有点寒心。沈在野那人的心可真冷。这后院里的女人都是他的,他却未曾见得对谁有真心。说休就休,说害就害。那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宠幸她们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苔从外头进来道:「主子,海棠阁已经点灯了。」 点完灯就是侍寝的时候,桃花点头,打了个呵欠就躺上了床。青苔却跟了过来道:「奴婢总觉得今日段娘子在花园里说的事儿,可能会闹得秦娘子不愉快呢。」 「怎么?」桃花闭着眼睛道:「送个东西而已,能有什么不愉快的。」 「可她挑的时候不对啊。」青苔道:「现在海棠阁已经在准备侍寝,定然不会有人理她的丫鬟。一直在外头站着,秦娘子也不会高兴,就像秃鹰吃食,旁边还守着别的秃鹰一样。」 「你这比喻很恰当。」桃花笑了:「不过也不关咱们什么事儿,让她们去折腾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 「是。」 夜幕越来越沉,丞相府里和往常一样宁静,然而沈在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直留在侧堂。 屋子里黑漆漆的帘子一拉,里头自有人替他去宠幸秦氏。他无声无息地隐到院子后头,皱着眉问:「出什么事了?」 湛卢小声道:「瑜王差点被暗杀,皇上连夜召人进宫问情况,景王有些慌了。」 「这点小事他也能慌?」沈在野黑了脸:「以前是我高看他了。」 「这怪不得景王,因为陛下慌了,看得出对瑜王舐犊情深,景王难免担心瑜王藉此机会再翻身。那边的意思,是想您能暗中过去一趟,当面商量该怎么做,明日一早恐怕就得行事。」 微微抿唇,沈在野点了点头。反正晚上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去准备,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是。」 湛卢出门,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都歇息了,没敢打扰秦娘子侍寝,院子外头自然也是一片寂静。于是他便放心地去准备马车,然后回来请沈在野出门。 丞相府里晚上是不会有人乱走动的,所以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仔细看看周围。 躲在墙角拐角处的小丫鬟手里还捏着药瓶,惊讶地看着丞相出门,又看了看海棠阁。 她来这里很久了,奈何海棠阁里的人根本不让她进去。想着自家主子的吩咐,也就只能等三更天爷起身的时候再送了。 结果没想到,却看见这么一出。时辰还没到呢,爷怎么就走了? 想了想,小丫鬟干脆就在这里守着,看爷什么时候回来。 三更天的时候桃花就醒了,看看外头的天色,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大概是两个人睡太久了,她一个人的时候抱枕头都不习惯了吧。翻来覆去到了四更天,还是睡不着,桃花干脆就起身,披衣出去走走。 青苔仍旧在沉睡,外头的月光皎洁极了,桃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院门就往花园的方向走。 所以说人这一生里,有很多东西是命中注定的。姜桃花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也从来没半夜醒过,偏巧就是今夜醒了,偏巧还想出来走走,偏巧走到侧门附近的时候,还遇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沈在野。 沈在野也是一向少在晚上出去的,为了保险起见,他都会在被宠幸的女人院子里休息,直到三更天离开。可偏巧今夜出了事,必须让他出府,偏巧事情还有点复杂,让他四更天才能回来,偏巧回来的时候,还好死不死地撞上了晃荡的姜桃花。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对方是在做什么。不过沈在野的反应还是比桃花快一步,上前捲起她就推开了旁边小黑屋的门。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沈在野盯着她,恶狠狠地问。 桃花被吓懵了,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妾身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 「你骗得了谁?」沈在野皱眉:「一旦睡着,你什么时候半夜醒过?随意走走,怎么就走到侧门来了?」 桃花当真很冤枉:「爷,从争春阁去花园,侧门这条路是必经的啊!」 「……」抿抿唇,沈在野道:「你这女人,让我不敢轻信。」 「爷还让妾身觉得不可思议呢!」趁着四周一片漆黑,桃花终于壮着胆子朝他翻了个白眼:「大晚上的,您不是该在海棠阁么?怎么跑到府外去了?」 「这个你管不着,但是有一点你要知道。」眯了眯眼,沈在野沉声道:「我出府的事情是秘密,你若是敢让第二个人知道,那你就完蛋了。」 缩了缩脖子,桃花撇嘴:「您不见了,秦娘子也是会知道的吧?」 「这个你不用管。」沈在野道:「我自有让她不知道的法子,一旦消息走漏,那我便只能拿你是问。」以厅吉巴。 「妾身明白了。」扁扁嘴,桃花举起双手道:「妾身发誓,一定替爷保守秘密。」 斜她两眼,沈在野点了点头:「莫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放心吧您吶!」打了个呵欠,桃花泪眼婆娑地道:「本来还睡不着的,但是一看见您,不知怎么的睡意就回来了。要是没别的事,那妾身就继续回去休息了。」 「嗯。」应了一声,沈在野打开门,带着外头的湛卢,跑得比她还快。 奇奇怪怪的。 第71章 不该相信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丞相这种位子上的人,秘密更是不会少,所以桃花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今晚就当没见过他便是。 回去争春阁,倒是一夜好眠。第二天起来梳妆打扮,便去凌寒院请安。 府里请安的规矩是一直都有的,但姜桃花没怎么去,要么就是不在府里,要么就是有伤在身,请不了安。所以这次过去,倒是让里头坐着的人觉得新鲜了。以厅乐亡。 「哟,姜娘子竟然来了。」秦解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太阳今儿可能是从西边出来的。」 包括梅照雪在内,屋子里一共坐了四个人,柳香君是一早就过来了,正微笑着看着她。旁边还有个人,却是昨儿在花园里见过的段芸心。 桃花没来得及仔细看她,还是先给夫人见礼:「妾身请夫人安。」 梅照雪笑着抬手:「难得你过来一趟,先坐下吧。」 「是。」 段芸心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桃花过去就先朝她颔了颔首:「段娘子有礼。」 「姜娘子有礼。」段芸心细声细气地道:「一直没仔细瞧过,今日方得一见,娘子真是倾国之色。」 先前青苔说什么来着?段芸心身子不好,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桃花一边笑着坐下一边腹诽,瞧这话说得多顺熘啊,哪里像不善交际的模样了? 「这院子里还有好多姐妹都没仔细瞧过咱们姜娘子吧?」秦解语笑着掩唇:「真该都来瞧瞧,也好勉励自个儿,没有这般的倾国之色,就要多在别的地方下功夫。才能得到爷的欢心了。」 柳香君失笑:「听听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爷昨儿可还是在您那儿歇的呢。」 一提起这个,桃花就忍不住打量了秦解语两眼。 沈在野昨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门,所以到底是宠幸她了还是没宠幸啊? 娇俏一笑,秦解语揉着帕子道:「一时运气罢了。爷大概也是想起许久没去我那院子了,所以顺便去瞧瞧杂草长得有多高。」 「娘子莫谦虚。」柳香君道:「谁不知道爷昨儿破天荒在海棠阁留到了五更天啊?往常侍寝,可都是三更就回临武院的。」 说到这里,又看了姜桃花一眼,掩唇道:「妾身说的往常可没包括咱们姜娘子,爷在争春阁一连呆上好几天也是寻常之事。」 秦解语脸上似笑非笑,看着桃花道:「是啊,爷在我院子里留到五更天就已经是稀罕事了,在姜娘子看来,怕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 桃花有点惊讶,看了秦解语两眼,试探性地问:「爷当真在海棠阁留到了五更天?一直都在?」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秦解语撇嘴:「难不成爷中途还上哪里去不成?」 「……」桃花沉默了。 秦娘子不是傻子,沈在野就算有再好的理由,中间离开过。她也应该知道才对,怎么会什么都没察觉?况且看这样子,当真是承过恩的,脸色比往常红润不少不说,眼里也都是情意。 沈在野难不成还会分身术? 「大早上的,就不能换个话头么?」梅照雪开口了,淡淡地道:「一屋子的酸味儿,也该通通风。」 秦解语一愣,连忙坐直了身子,笑道:「夫人说的是,妾身跟她们开玩笑呢。爷是大家的,宠谁不宠谁,我们有什么好争的?」 桃花也颔首,恭敬地道:「秦娘子说的是。」 秦解语悄悄白了她一眼,脸上有些得意,又有些高傲。下巴扬得高高的。像极了一只孔雀。 前些天她的眉目间还满是怨气呢,现在这底气,肯定也只能是沈在野给的了。那么问题来了,沈在野是如何做到半夜离开海棠阁,还没让秦解语察觉的呢? 沈在野正在朝堂之上,安静地看着上头的帝王。 景王和瑜王都跪在大殿中间,瑜王手臂带伤,脸上也有划痕,景王面无表情,低垂着头。两人已经进行过一轮争辩了,现在就是皇帝下定论的时候。 瑜王府昨晚遇刺,有证据指向景王,景王大唿冤枉,已经凭藉他给的证据证明了清白。现在有臣子提出的问题是——瑜王被幽禁,护卫难免疏漏,恐怕未到三个月,瑜王性命不保。 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恐怕是正在斟酌。 沈在野知道,皇帝是很想宽恕瑜王的,奈何景王死咬着不放,让他不悦的同时,也让他开始怀疑要害瑜王的人是不是真的跟景王有关系。 对这种护短的皇帝来说,自己两个儿子手足相残是最可怕的事情,然而东宫之位诱惑太大,引起争抢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罢了。」许久之后,明德帝终于开口了,看着下头的两个王爷道:「朕会让人加强对瑜王府的护卫,无垢就先回去吧。至于无垠,既然与此事无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儿臣谢过父皇!」两个皇子一同行礼,景王没有多高兴,瑜王也没有多伤心,反正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 下朝之后,皇帝把沈在野一个人留在了御书房。 「爱卿觉得,朕是不是早立太子为妙?」帝王担忧地问:「再这样让他们争下去,恐怕会招致兄弟阋墙。」 「陛下心里可有人选?」沈在野拱手问。 轻轻嘆了口气,帝王道:「先前朕是觉得无垠乃可造之材,但最近发觉,他的心思不纯,时常走些邪门歪道,甚至对自己的兄弟都能下手。这样的人,恐怕当不了仁君。」 「但是除了景王,朝中其他王爷,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了。」沈在野微微一笑:「陛下心里应该有桿秤。」 「是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明德帝想了一会儿,道:「不如就先让无垠监国试试,丞相觉得如何?」 沈在野低头:「臣觉得可行。」 王爷监国,那地位也就跟太子差不到哪里去,此旨一下,瑜王哪里还坐得住。 明德帝抬头,盯着明亮的窗户思忖良久,然后起身到书桌前,开始提笔写旨。 半个时辰后,沈在野跨出御书房,景王已经走了,可稀奇的是,瑜王竟然在不远处等着他。 「王爷还未回府?」 穆无垢似笑非笑地拱手:「本王特意等着丞相。」 「哦?」心里一跳,沈在野看着他:「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本王觉得丞相乃我大魏第一忠臣,十分忠于父皇。」穆无垢眼里的神色很深,盯着面前这人,态度有些古怪:「只是,好仆不事二主,别说父皇正当盛年,就算他已经迟暮,东宫要继位,那也得在新皇登基之后,您再效忠于新主。要是表面忠于父皇,私下却对某个王爷有偏意,恐怕有些不妥。」 这个某个王爷就算他不明说,也只会是景王。 沈在野微微眯眼,他面上的功夫是花了心思在做的,在外人看来,他对众位皇子都是一碗水端平,瑜王上次也承着他的搭救之恩,如今怎么会突然来说这样的话? 「沈某有些不明白王爷的意思。」笑了笑,他问:「王爷可能说得具体些?」 瑜王轻笑,凑近他一些,道:「具体些就是,昨晚若没有丞相相助,今日本王就不会被景王兄压在府内,继续幽禁了。本王觉得丞相可能是迫于景王兄的威胁,不得不帮忙,也不打算与丞相计较。但还望丞相当好百官表率,莫涉夺嫡之争。」 心下一沉,沈在野垂了眸子。 瑜王怎么会知道他昨晚去帮景王了? 「话说多了没意思,不过本王是真心仰慕丞相之高德,所以才会等在这里。」穆无垢深深地看着他道:「将来的皇位会落在谁的头上还未可知,丞相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某明白了,多谢王爷宽恕。」拱了拱手,沈在野满脸愧疚地道:「有些话沈某也无法说得太清楚,但王爷要明白,沈某效忠之人只有皇上一人。」 微微颔首,穆无垢道:「本王相信丞相。」 两人对着行了礼,瑜王便转身先走了。沈在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拳头也渐渐握紧。 他是一早就知道这世上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的,可是,如今竟然傻到去信了一个女人。 他昨晚出府的事情,除了姜桃花,没人会知道。姜桃花打起算盘来比他还精明,现在又在盘算什么? 一路带着怒气回府,沈在野很想直接冲去争春阁问个清楚。可是下车的时候被凉风一吹,又稍微清醒了些。 他会不会冤枉她了?毕竟她不认识瑜王,在这京城又没有任何人脉,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仔细想了想,沈在野还是转身,先去了守云阁。 段芸心有些意外,迎着他进门,轻声问:「爷怎么一下朝就过来了?」 「许久没来看你,顺路来看看。」微微一笑,沈在野看着她道:「身子好些了么?」 「好多了,谢爷关心。」段芸心笑了笑,看起来有些不安。 沈在野没说话了,就这么盯着她,眸子里充满探究。 第72章 她做错了啥? 段芸心自进府以来话就甚少,也没在他面前抢过什么风头,在沈在野心里,她其实算是个很懂事不争的女子。 但是他不傻,也没忘记段芸心是治粟内吏段始南家的女儿,而段世南。私下与瑜王的联繫可是不少,说是党羽都不为过。这府里要是有人往瑜王那里传消息,先问段芸心总是没错的。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指证段氏,所以上来先用的就是沉默战术,看能不能逼她自己认错。 「爷……」片刻之后,段氏的腿都有些站不稳了,脸色苍白,额上也出了冷汗,看起来十分慌张:「爷想问什么,不如直接问,何必这样吓唬妾身?」 微微一笑,沈在野看着她道:「比起问,我一向更喜欢主动招供的人。」 「……」神色看起来更加不安,段氏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揉烂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十分无助的气息。软弱又惊惶,一瞧就知道当真是有什么事瞒着他的。 「还不肯说?」收敛了笑意,沈在野看着她道:「是要我去查从昨晚到今早的出府记录?」 「爷!」段芸心跪了下来,愁眉紧锁,模样好生可怜:「您不用去查…妾身,妾身认错!」 心里微沉,沈在野的目光瞬间凌厉了起来:「你认什么错?」 「您听妾身说。」段芸心咬牙,眼里满是泪花:「妾身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今天芙蕖天没亮就跟厨房的丫鬟约好了一起出府买菜。刚走到路上却听见了些消息……芙蕖是妾身娘家带过来的丫头,惯常听父亲的话,一有什么消息,就…就传出去了。回来告诉妾身是与爷有关的。妾身才知道她做了这样逆主的事。」 在路上听见的消息?沈在野手微微捏紧:「她人呢?」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已经收拾包袱回了妾身娘家了。」 跑得倒是挺快,可跑之前也该说说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吧?沈在野有些恼怒,伸手就砸在了旁边的红木桌上! 「爷?」段氏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 沈在野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往外走。湛卢跟在他身边,看了他好几眼,小声道:「这次奴才也能猜到爷的想法,爷是知道消息肯定是姜娘子走漏的,所以生气了。」 「湛卢。」 「奴才在!」 沈在野回眸,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是再敢乱猜爷的心思,爷会拔了你的舌头!」 湛卢:「……」 为什么啊?开始要他猜的也是他,现在猜准了又要拔他舌头?委屈地捂住自己的嘴。湛卢闷不做声地低头跟在后头,心想都说女人善变,自家主子比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沈在野没去争春阁,直接回了临武院,关在屋子里发了两个时辰的呆。湛卢猜的是没错的,他夜出的事只有姜桃花知道,一旦有消息走漏,那也只能是她说出去的。刚开始他还以为她没有途径传给瑜王,结果谁知道,她竟然会利用段氏身边的丫鬟。 真是聪明的女人,聪明得该死!这样做,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 下午的时候,桃花兴致勃勃地做了桃花饼,带去书房请安。她想的是,沈在野就算不宠幸她,那搞好搞好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要是这位大爷一直生她的气。那对她可没半点好处。 可是,刚想进书房,竟然还是被湛卢拦住了。 「我就送个点心。」举了举手里的盘子,桃花笑着道:「不会耽误爷做事的。」 「娘子请回。」湛卢摇头道:「爷不想见人。」 又不是得了天花,有什么不想见人的?桃花撇嘴,端着盘子在门口晃荡了好一会儿,不高兴地问湛卢:「你确定我不能进这门?」 「是。」湛卢严肃地点头。 「那好。」桃花点头,后退两步朝青苔小声嘀咕:「拖住他!」 青苔应了,上前与湛卢对峙。湛卢皱了眉:「娘子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让她在这儿守着而已,看爷是不见我一个人,还是所有人都不见。」桃花笑眯眯地说完,竟然端着盘子出了临武院。 湛卢很不安,因为青苔是会武之人,而且未曾切磋过,不知道深浅。就她身上散发的这种气息来看,怎么都像是想硬闯! 无奈,他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丫鬟,生怕给了她什么破绽,让她闯了进去惹主子生气。 湛卢和青苔是差不多的人,武力值很不错,脑子不太够用。他完全没想过姜桃花为什么会转身出门,一心只扑在防备青苔身上。 桃花端着桃花饼出门,绕到书房后头的院墙外,想了想,把一碟子饼都倒进袖袋里,然后拎着盘子就开始爬墙! 相府的院墙还是没有宫墙那么夸张的,爬上去也只是有点费力而已。一炷香之后,姜桃花轻手轻脚地落在了院墙之内,然后重新把桃花饼拿出来,摆好盘。 这年头,她给别人送吃的,竟然还这么难!也是她有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要不然沈在野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饼了! 在心里夸奖了一下自己,桃花飞快地跑到窗边,一伸爪子就把窗户给拍开了! 沈在野正皱着眉在看摺子,窗户就在他的左手边,冷不防被人拍开,吓得他差点将摺子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 看清来人,他脸色更沉:「这府里的规矩,是不是对你半点不起作用?」 桃花一惊,感觉沈毒蛇今天好像格外暴躁,她是不是不该硬要来的? 可是,难得她亲手做出来这么好吃的点心,一没煳二没多放糖,连青苔都说好吃,就想给他尝尝而已,怎么跟要了他命似的反应这么大? 「妾…妾身给您送个桃花饼。」桃花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捧过去,抬眼看着他道:「湛卢说不能进门,所以妾身才选择了窗户,又不是要进去,爷别这么凶啊……」 瞧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嘴扁着,像是做了好事还被大人骂的小孩子,无辜极了。 要是以前,沈在野说不定就心软了,可是今日,他的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就这么睨着她,冷冷地道:「拿回去,没有我的吩咐,你别过来了。」 「……」歪了歪脑袋,桃花问:「妾身做错了什么事吗?」 「你很聪明。」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道:「所以是不会做错事的。」 就算当真做错了,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也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以他根本连说都懒得说。 桃花有点反应不过来,手高高地举着,盘子都微微有些颤抖,眼神茫然极了。她张嘴想问,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把饼往他怀里一塞:「那爷尝尝吧?尝了妾身就走!」 眼神一沉,沈在野挥手就将盘子扔在了书桌上,颇为不耐烦地看着她,朝外头喊了一声:「湛卢!」 还在跟青苔对峙的湛卢连忙跑了进来,一看这情况,吓了一跳:「姜娘子,您不是离开了吗?」 「我又回来了啊。」桃花干笑两声,被沈在野浑身的戾气震得心里拨凉拨凉的,退后两步道:「不耽误爷办事了,妾身告退。」 说完,跟兔子似的跑得飞快。 沈在野不悦地睨了湛卢一眼:「你这样办事,让我怎么放心?」 湛卢连忙跪下,很是认真地道:「爷放心,除非有您的吩咐,否则奴才以后定然不会再让姜娘子靠近这院子!」 抿了抿唇,沈在野挥手:「你出去吧,让人在院墙上加点钉子玻璃。女人都可以随意翻的墙,怎么让我安心。」 「是!」湛卢应了,连忙退出去。 门窗都重新关上了,沈在野回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桃花饼。粉嫩嫩的颜色,看起来应该很好吃,只是,谁知道她会往里头放什么东西呢? 回争春阁的路上,桃花很郁闷,她不明白沈在野在抽什么风,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兴许是因为朝政之事烦扰,所以连带对她没好脸色? 那最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好了,免得被殃及。 「主子。」青苔更担忧了:「爷是不是讨厌您了?」以在私圾。 「有可能。」耸耸肩,桃花道:「咱们安静一段时间再看看吧,反正顾氏是一定会得宠的,有她在,咱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是。」 她这猜测是很准的,沈在野当晚就去了温清阁。 顾怀柔在院子里迎接的时候,忍不住惊嘆,桃花说今日爷会宠她,爷还真就来了。她到底是有多了解爷的想法啊? 「妾身惶恐,还在思过期间,竟然得爷恩宠。」低头行礼,顾怀柔小声道:「这是不是与规矩不合?」 「这相府都是我的,什么规矩能管到我头上来?」沈在野轻笑,伸手扶她起来道:「你父亲最近帮了我不少的忙,再委屈他女儿,我岂不是成负心人了?」 顾怀柔一笑,很是高兴。父亲肯听话,那她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了。 院子里其他的人自然是不满的,凭什么顾怀柔还在受罚都能侍寝?可侍寝的第二日,沈在野竟然宣布,免了顾氏全部的罪责,只要她一心向善,便既往不咎。 「简直荒唐!」柳香君扶着段氏在花园里走,边走边道:「这样看来,爷是当真没把孟姐姐放在心上了。」 第73章 形势变化 段芸心轻轻嘆了口气:「这不是很正常么?若爷将蓁蓁放在心上,就不会那么草率地休了她了。」 「可这样一来,府里规矩何存?」柳香君不悦地道:「犯了那么多大错的人,先是继续留在了府里,后竟然连惩罚也没了,还得爷宠幸!」 「你在府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段芸心看了她一眼:「难道还看不明白。这府里从来没什么规矩,都是相爷一人说了算。」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如此一来,若是爷偏私顾氏,那这块石头岂不是一直踢不开了? 柳香君很愁,她当初是选择了抛弃顾氏,投靠这段娘子的。可如今顾氏翻身了不说,还愈加得宠,岂不是打她的脸么? 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段芸心轻轻一笑,道:「你急个什么呢?风大的时候不能出门,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且等等吧。」 轻轻点头,柳香君眉头未解。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府里形势风云变化,沈在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宠幸了顾氏、秦氏、段氏,可就是一次也没去过争春阁。 顾怀柔得宠之后,气色好了很多,身上的衣裳和头饰也华贵了些。只是坐在桃花面前,神色担忧得很。 「娘子是不是哪里得罪爷了?」 桃花耸肩:「我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他突然就不想理我了。」 并且连解释和询问的机会都不给她,每次她去临武院,都会被拦在外头。刚开始桃花觉得很委屈,可是后来也就想明白了。他应该是在忙吧。而她不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坏他的事,所以他防着她了。 但是,想通是一回事,释怀又是另一回事。本来她觉得沈毒蛇是嘴硬心软的人,现在看来,心是一点也不软的。 他不想见她,那她也没必要一直折腾了,好吃好喝地过着也不错。 「这也不是个办法。」顾怀柔皱眉:「要不我还是去说说吧?」 「你好生揽住自己的恩宠就得了,别沾我这一身晦气。」桃花抿唇:「眼下府里似乎又三足立了,你还有精力担心我?」 顾怀柔一愣,很是茫然:「什么三足立?」 「你没看出来?」嘴角抽了抽,桃花伸手拿过桌上的三个小茶杯,摆在一起道:「秦氏、段氏、你。你们三人如今包揽了相爷的恩宠,府中其他人也是会看形势的,比如前些日子就有侍衣去你院子里投诚了,也有人选择了其他两位主子。孟氏没了,府中两分之局崩塌,你因祸得福,占得一席之地,还不长点心,定然是会被其他两位挤下去的。」 顾怀柔错愕,盯着桌上那三个茶杯,喃喃道:「所以先前那些人来找我,说一堆好话,是想跟着我?」 「不然你以为她们是闲得慌么?」桃花摇头:「这府里可没什么真朋友,都是利益相通就站一边,利益冲突便是敌人。」 所以,前些日子桃花让她给人回礼。算是与人结盟了?顾怀柔咋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就扑在怎么伺候相爷身上,幸亏还有她在…… 「娘子觉得,来找我的那几个侍衣靠得住吗?」 桃花轻笑:「要是靠不住,我怎会让你去回礼?去你院子里的两位侍衣,一个吴氏,是驱虎县县令之嫡女。一个冯氏,是长宁郡郡守之庶女,两人家世背景都不算高,但为人还不错,只是想找个栖身之地,却无踩你上位之心。」 顾氏傻了:「你怎么知道?」 「她们的身世花名册上都有,而为人,你难道不会看吗?」桃花眼神古怪起来:「人家去拜访你的时候,你都看什么去了?」 「看了一下她们的衣饰和礼物。」 桃花:「……」 两人都沉默了,在沉默之中达成了共识——没有姜桃花,顾怀柔在这府里绝对混不下去。 这个问题她们还算发现得晚的,毕竟当局者迷。外头的某些人却是很早就看出来了。 「与其花心思对付顾氏,还不如将姜氏除了,一劳永逸。」柳香君跪在秦解语面前,笑盈盈地问:「娘子觉得呢?」 秦解语皱眉,想了想道:「爷现在已经冷落她了,咱们好像也没别的办法能把她怎么样。」 「办法总是要人想的。」柳香君道:「咱们姜娘子与别人不同之处可多了,比如她身为女眷,却总是与南王见面。要知道,南王可曾是与她有过婚约的人。」 「那不是爷默许的么?」秦解语抿唇:「我倒是也听见些风声。」 「爷为什么默许咱们是不知道的,可姜娘子作为相府女眷,肯定还是有些忌讳不能犯。」压低了声音,柳香君看着秦氏道:「娘子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沉吟片刻,秦解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张嘴,倒是挺会挑弄是非的。」 「娘子过奖,妾身也不过是想为娘子做点事,好在这府里继续生存下去罢了。」柳香君一笑,慢慢起身道:「主意是给了,具体要怎么做,妾身也不能在您面前指手画脚,您还是自己来吧。」 秦解语似笑非笑,看着面前这人行礼出去,垂着眸子想了好一会儿。 又到了南王过府的日子,沈在野一脸平静地在门口等,见着穆无暇来了,便行了礼:「王爷。」 穆无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往里走:「有句话本王想问丞相很久了——丞相最近是病了吗?」以史农技。 「没有。」沈在野看他一眼:「王爷怎么会这么问?」 穆无暇认真地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太差了,而且最近好像很少笑,连父皇今日都在问,说是不是给你的事情太多了,累着了你。」 沈在野抿唇,忽略了他的问题,反而问他:「皇上什么时候问的?您也在场?」 「今日不是颁旨让景王兄监国么?」穆无暇道:「所有皇子都在御书房听训,父皇就提了那么一句。」 心神微动,沈在野看着旁边这人:「听见景王监国的消息,王爷有什么想法?」 步子一顿,南王侧头看了他一眼:「能有什么想法?本王不见得比景王兄差,但父皇对我有偏见,治国理念又与我不同,让景王兄监国,是正常的。」 四下无人,沈在野请他进了花园的凉亭,坐下来看着他道:「若景王监国是微臣一手促成,王爷是否就会多倚仗微臣一些?」 脸上一黑,穆无暇皱眉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总归不会是害您的算盘。」沈在野轻轻勾唇:「但王爷一直不肯配合微臣,微臣也有些苦恼。」 「丞相。」穆无暇看着他,很是认真地问:「你觉得一个人若是要靠别人帮扶到自己什么也不用做的地步,那人若有朝一日登上帝位,位子能稳吗?」 「您不是什么都不用做。」沈在野抿唇:「好好学习皇上的治国之道就对了。」 脸上浮现出了些恼怒,穆无暇起身拂袖,双眸似箭地看着他:「丞相把无暇当工具,当木偶,从未考虑过无暇真正的感受。这样的你,想让我倚仗,真是痴人说梦!」 气氛瞬间僵硬了起来,沈在野沉了脸,一瞬间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依他的安排,南王不出两年就能位及东宫。可现在他不配合,自己就得多走许多的弯路,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姜氏上次春日狩猎受伤了吧?」穆无暇转头道:「我想去看看她。」 提起桃花,沈在野心情更差,闷声道:「都这么长时间了,伤口早就好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她毕竟是内眷,王爷还是少见为好。」 「本王把她当姐姐而已。」穆无暇道:「连见面都不成了?」 姐姐?沈在野冷笑,他的姐姐可没姜桃花那么诡计多端。 这边开始僵持,另一边的争春阁,桃花刚刚打扮好。 南王来了,按理说就算沈在野不待见她,那小王爷也会想见她一面的,所以还是打扮打扮,再送小王爷一只刚绣好的枕头。 「姜娘子。」没等一会儿,外头就有人来传话了:「相爷请您送点心去花园。」 「好。」桃花点头,让青苔捧着点心,自个儿抱了个枕头,高高兴兴地就朝御花园去了。 沈在野想阻拦的事情,就算是南王也拧不过。穆无暇正气得要走,却听见花园门口有人喊了一声:「王爷!」 眼睛一亮,他抬头,就见姜氏抱着东西站在门口,正沖他笑。 沈在野脸「刷」地就黑了,站起来看着走过来的姜桃花,眼神凌厉。 他其实有大半个月没看见她了,乍一见,她好像清瘦了些,身子也单薄了,不知道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没传召,她竟然敢擅自过来见南王? 「妾身给爷、南王爷请安!」脸上笑得很灿烂,桃花捧着枕头就递到南王面前:「这是给王爷的谢礼,妾身亲手缝的,王爷别嫌弃。」 第74章 这样容易误会的 穆无暇一愣,接过来看了看。蓝底银花的锦绣枕头,带着股药香,里头想必塞的都是安神助眠的药草,味道很好闻,香甜不苦。仔细看看。那银色丝线绣的应该是团花,很复杂的花纹,明显花了不少心思。 「多谢。」微微一笑,穆无暇抱着枕头看着桃花:「你当真是有心了。」 桃花一笑,屈膝道:「王爷上次救妾身于危难,这点谢礼不成敬意。」 沈在野眯眼,冷声开口问:「谁让你过来的?」 「嗯?」侧头看向他,桃花挑眉:「不是爷派人叫妾身过来见王爷的么?」 「我没有。」目光冰冷,沈在野睨着她道:「你怕是自己想过来,却拿我当幌子。」 他冷落她许久,想也能知道她有多不甘心。南王过府是一个好机会,聪明如她,当然会好好把握。只是,竟然这样当着他的面送南王枕头,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半点妇德? 桃花的脸色僵了僵。看着沈在野这沉怒的神色,不用想就知道这背后定然有人作怪。 这院子里的女人是怎么了?她都失宠大半个月了,还不肯放过她?这样费心费力地给她扣罪名,对她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你们这是怎么了?」穆无暇有些意外,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先前感情不还是挺好的么?如今怎么见面就吵?」 桃花很无辜,看了沈在野一眼,嘆息道:「男人心,海底针。」 沈在野冷笑:「分明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穆无暇:「……」 有一瞬间小王爷觉得身边这两人可能不是当朝丞相和赵国公主。吵起嘴来简直跟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说些没用的。」他无奈地道:「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姜氏进府也不过才两个多月。」 桃花耸肩,无辜地看着沈在野:「不是妾身不愿意说。是爷不愿意听,到现在妾身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沈在野嗤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开了杀戒的和尚,还能继续念经?要不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你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心里一凉,桃花有些生气:「断头台上都还要讼罪呢,杀人也要有个名头,爷这样不清不楚就觉得妾身错了,妾身怎么认?」 穆无暇点头:「话得说清楚一点,不然很容易误会的。」 沈在野咬牙,他现在怎么说清楚?难不成当着南王的面说自己半夜出去帮景王,结果消息被桃花走漏,让人传给瑜王了?南王本就不喜欢他私下做这些事。哪里还能说得出来! 看姜桃花这一脸无辜的样子他就来气,这女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演技厉害得让他都分不清,这才更可怕。 桃花本来不生气的,她与沈在野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信任可言。但是平白被人冤枉,几个人受得住?好歹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当真去做了,也不枉担着这罪名这么久啊! 气氛紧张又尴尬,穆无暇在中间站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干脆拉起桃花的手道:「今日天气甚好,姜姐姐陪我出去走走吧。」 又出去?沈在野气不打一处来:「王爷,您得注意身份,别总喜欢跟乱七八糟的人玩。」 你才是乱七八糟的人,你全家都是乱七八糟的人!桃花当真是生气了,狠狠地瞪了沈在野一眼。转头温和地看着南王问:「王爷想去哪里?」 「随意走走便是。」穆无暇抿唇,看着沈在野:「本王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什么人能结交,什么人不能,本王心里清楚。」 「您当真清楚?」沈在野皱眉,指着桃花道:「她是我相府女眷,总与您一起出去,您觉得像话吗?」 「说起相府女眷。」眼神微沉,穆无暇不悦地看着他:「姜姐姐到底是怎么从我南王府的正妃变成了你丞相府的娘子,中间的故事,相爷没忘吧?」 沈在野:「……」 说到底,是他抢了人家的正妃,人家现在就当姐弟一起出去走走,外头也没人认识姜桃花,真要阻拦,也有点不厚道。 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却是冰封十里:「相爷若是默许,那妾身就出门了。」 别开头,沈在野觉得心里窝火,却一时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朝穆无暇行礼:「王爷路上小心,天色不早,半个时辰之后请务必让姜氏回府。」 「本王知道。」穆无暇点头,当即就带了桃花往外走。 花园里空落了起来,沈在野拂袖就砸了桌上的杯子,清脆的声音响彻庭院,吓得湛卢后退了半步。 主子最近真是喜怒无常,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人找到了吗?」他问了一句。 湛卢回神,连忙道:「已经在追了,说是回了老家。」 「那就把她老家翻过来找!」沈在野低喝:「大半个月了都找不到人,府上那些个号称千里眼顺风耳的都是干什么吃的?」 「……奴才马上去吩咐。」 沈在野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慢慢冷静了下来。良久之后,又问了一句:「府里最近是没给争春阁送吃的么?」 「嗯?」湛卢一愣,抬头看他:「这怎么可能,饶是姜娘子不得宠,那也是娘子,府里不敢亏待。」 没亏待,那怎么会瘦了?沈在野拧眉,心里烦躁极了,摆了摆手就往温清阁走。 桃花和南王一出府,秦氏瞬间就不镇定了:「又出去?!」 还真没把「避嫌」二字放在心上啊,爷是怎么想的,竟然也允了?! 梅照雪微微一笑,剪了枝花插进瓶子里:「姜氏与南王姻缘未成,是被爷误断。爷对他们宽容一些也是正常。但爷心里是守着底的,只让姜氏出去半个时辰。」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让她出去了?」秦氏不高兴得很,艷唇嘟着道:「要是出去了就别回来才好呢!」 捏着花的手一顿,梅照雪看了她一眼,垂眸想了想。 一出相府,桃花瞬间觉得神清气爽,上了马车就忍不住对南王道:「多谢您,这些日子妾身在府里都快被闷坏了。」 穆无暇看着她,眼神清澈地道:「姜姐姐好像真的惹丞相生了不小的气。」 「他脑子有问题。」桃花脱口而出,随即瞧见小王爷脸上惊愕的神情,连忙缓和了语气道:「莫名其妙就生气了,妾身当真很无辜。」 「丞相最近是有些不正常。」仔细想了想,穆无暇疑惑地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父皇面前都没什么好脸色,听闻朝堂上还跟人争执起来,脾气大得很。」 摸了摸下巴,桃花道:「妾身只知道女人每个月有那么几日会很暴躁,没想到相爷也会。」 「哦?」穆无暇好奇地看着她:「女人是为什么暴躁?」 「……」桃花干笑,伸手掐了自己一下。面前这还是个小孩子呢,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没什么,您还是别问了。现在咱们要去哪儿?」 穆无暇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你既然想散心,那就让车夫围着国都绕半圈吧,半个时辰也差不多。」 「好。」桃花点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忍不住又多了点慈祥:「妾身给王爷的枕头,王爷记得用,很舒服的,也不扎人,中药外头还裹了荞麦皮。」 微微一愣,南王看了看她,语气有些古怪地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本王当弟弟了?」 「恕妾身冒犯。」桃花低头:「但是您实在…让人很想好好照顾。」 南王这一张脸虽然星眸剑眉,但到底还没长开,有些孩子的奶气,又总是挺直腰杆,一副大人的样子,像极了她弟弟长玦。 穆无暇错愕地看了她两眼,又低头看了看自个儿,嘟囔道:「你可真奇怪……」 别人都觉得他脾气古怪,很兇的,也就只有她看见他会觉得想照顾。 不过……摸摸手里的枕头,他抿唇。这种被人当弟弟疼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车行得很快,因为国都较大,就算只在半城里绕一绕,也需要挺长的时间。姜桃花掀开帘子看向外头,发现前头好像是贫民窟,不少衣衫褴褛的人,端着破碗四处躺着靠着,跟内城里繁华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就是大魏国都的伤口。」 她旁边的小王爷低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主城里的人,才不会管外头的人饿死了多少,当官的还会去父皇面前吹嘘盛世繁华,这些人从来就没被当成人看。」 桃花一愣,有些唏嘘,不由地问他:「王爷心善,可有在这些地方开粥棚施捨?」 「没有。」 啥?有些意外,桃花转头看着他:「为什么?」以史大血。 她还以为以小王爷这种善心,一定会做这种事的。 「粥棚救一时,救不了一世。救数十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穆无暇抿唇,脸上的线条紧绷起来,眼神格外炙热:「想救他们,就得坐上皇位才行。」 第75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桃花一震,下意识地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跟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看。 「您疯了?这样的话落进别人耳里可怎么得了?」 穆无暇眨了眨眼,拉开她的手道:「这里没外人,我声音不大,有什么要紧?」 「王爷连妾身也不防备?」指了指自己的尖。桃花瞪大眼看着他:「妾身与您相识也不久,您怎么就肯定妾身不会说出去?」 歪了歪脑袋,穆无暇一脸天真地问:「你会说出去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微微一笑,他道:「我看人很准的,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是坏人,心里都清楚,你不用担心。」 这倒是,桃花轻轻点头。比起景王那种睁眼瞎,南王年纪虽小,却的确会识人。就凭他对沈在野又亲近又防备的态度,也知道这小王爷绝非池中之物。 不过皇位……夺嫡之路向来兇险,这孩子不愿按照沈在野铺的路走,那前头又会是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马车离贫民窟越来越近了,本是打算从这里借道过去。然后回相府的。但他们这马车,一看就知道里头坐的是皇亲贵胄,街边躺着的贫民瞧见了,自然就纷纷站了起来,想跟着车走。 「不太妙啊。」桃花被四周射过来的视线吓得放下了车帘,皱眉对外头的车夫道:「快些穿过去!」 「是。」车夫应了,使劲一策马,马车便飞奔起来。 南王一愣,正想问怎么了。却感觉前头的马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嘭」地一声闷响。 车夫勒马,车旁的护卫也都紧张起来,有人去前头看了。回来禀告道:「王爷,撞着人了。」 瞳孔一缩,穆无暇当即掀帘下马,桃花皱眉,也只能跟着下去。 马前有人被撞出去老远,嘴里不停吐着血。车夫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南王身后道:「王爷,这人是突然蹿出来的,小的勒不住马……」 穆无暇大步走上前去看,旁边的侍卫勉强将汹涌而至的贫民隔开,给他留出一块空地。 被撞的人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里也没什么神采。边吐血边挥手想抓他衣角,却被旁边的护卫拦住了。那孩子抬头看向穆无暇。目光触及他头上的金冠和一身锦绣的时候,眼里的神色像汹涌的海水,充满羡慕和不平,张嘴呜哇呜哇地说着什么。 桃花抿唇,低下身子凑近他些:「你想说什么?」 「他……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小男孩儿又庆幸又带着些恨意:「撞死了我,就要给我母亲一两银子,否则……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穆无暇大恸,也蹲下来愤怒地看着他:「你跑出来撞马,就为了这一两银子?!」 人命这么不值钱吗?他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啊,却只值一两银子? 大概是被穆无暇这脸色吓着了,小男孩儿软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道:「那就半两吧?或者…给…给我妹妹两个馒头吃……」 桃花心里一震,转头看穆无暇,后者眼眶都红了,伸手捏着那孩子的手腕问:「你母亲和妹妹在哪里?」以史匠巴。 男孩一愣,好像松了口气。又吐了口血,勉强挣扎着想继续说。穆无暇盯着他的嘴,却见那惨白开裂的嘴张合了两下,手里捏着的木柴一样的手腕,突然就失了力。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连忙捏了捏他的脉。 已经没有动静了。 四周都是贫民吵嚷的声音,穆无暇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人,许久都没动,也没说话。 桃花抿唇,有些担忧地喊了他一声:「王爷?」 脚可能是蹲麻了,穆无暇想起身,却跌坐在了地上,半晌才看着她,呆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他死了,我却活得这么好呢?」 「因为您是王爷,天子之子,而他只是平民,或者说是贱民。」桃花伸手将他扶起来,眼里也有波浪翻滚,但最后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王侯将相,就是有天生的贵种啊。」 穆无暇身子微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敢再瞧地上的尸体,只朝旁边的侍卫吩咐:「将他葬了,找到他的母亲和妹妹,一人给两个馒头!」 说完,便拉着桃花回去马车上。 外头的贫民暴动了,有人大喝:「皇家的人就是没把咱们当人,这都撞死人了,才给几个馒头?!」 「草菅人命的东西!你们会遭报应的!」 有人开始捡了石子儿往马车上砸,车身车顶上都是一阵乱响。 桃花看了南王许久,轻声道:「王爷真是让妾身敬佩。」 「有什么好敬佩的?」穆无暇的手依旧在发抖:「敬佩本王用四个馒头抵掉一条人命吗?」 「是。」桃花点头。 穆无暇皱眉,眼里带着血丝看向她。桃花微微一笑,像是安慰一样地柔声道:「若您真赔他一两银子,恐怕以后想撞贵人家马的贫民就更多了,死的人也更多,王爷做法冷血,心却是无比温柔。」 喉咙一紧,小王爷的眼神突然就脆弱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别开了头。 头一次有人理解他,不骂他是疯子。他真的不是疯子,只是想法跟他们不一样罢了。为什么跟他们不一样的想法,就一定要被认为是错的呢?他没有错,以后总会一点点向沈在野和父皇证明,他真的没有错。 贫民暴怒,马车寸步难行,车外的护卫急忙道:「王爷,属下去衙门找人来救驾吧?」 「别。」穆无暇皱眉:「去相府找人即可。」 到衙门找人,那就是京兆尹管辖国都不利,这些贫民没一个会有好下场。 护卫一顿,还是领命去了。桃花听着车身上下被打砸的声音,抱着胳膊笑道:「王爷可真是宽厚善良。」 「不知者无罪。」穆无暇垂眸:「只是连累你了。」 摇摇头,桃花笑道:「这样的经歷倒是挺新奇的。」 半个时辰是早就过了的,不过今日来这么一遭,就算她回去晚了,沈在野应该也不会责怪她吧? 报信的侍卫将话传给了相府的门房,门房没去临武院,倒是飞快地让人禀告了凌寒院。 「这可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秦解语站在凌寒院的院子里,眼睛滴熘熘地转:「不用告诉爷,让护院带些人赶过去就是了。」 「是。」家奴应了,躬身退下。 姜桃花是申时出的门,现在已经快到酉时了。一个时辰未归,违背了相爷的吩咐,回来可有家法要受了。 临武院。 沈在野看了看时辰,问湛卢:「还没回来?」 湛卢低头:「爷息怒,姜娘子与王爷关系一向亲近,也许多玩了一会儿。」 亲近?沈在野冷笑,扯了旁边放着的一本家规就扔在湛卢面前:「你翻翻看上面写的什么?」 这哪还用看啊,他都会背了。湛卢嘆息:「姜娘子在您这里一向就没守过这东西,您以前也没同她计较……」 「所以就养成了她这无法无天的样子!」揉了揉眉心,沈在野不悦地道:「你去门口守着,等她回来,立马把人关去静夜堂。」 湛卢一愣:「又关?」 抬头看他一眼,沈在野想了想,点头道:「也对,上次关了也没见她有什么觉悟,这次不仅关,连白菜豆腐都别给了,饿两天再放出来!」 「……是。」 先前还担心府里是不是剋扣姜娘子的膳食,如今又是这位主子自己不给人家饭吃,到底在想什么?湛卢抿唇,不管怎么说吧,还是按自家主子的吩咐去办。 天色有些暗了,桃花和穆无暇在贫民窟里堵了许久才被相府的人救出来。两人在相府门口作别,桃花笑眯眯地看着南王道:「您回去不用多想,继续做您想做的事情吧。」 手里捏着车帘,穆无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认真地点头。 马车走了,桃花也就转身准备进府,可刚进侧门呢,湛卢就带着人过来,将她架了起来。 「怎么了?」吓了一跳,桃花皱眉看着他:「这又是干什么?」 「姜娘子,得罪了。」湛卢硬着头皮道:「相爷心情不佳,说您犯了家规,要去静夜堂思过两日。」 哈?桃花很不能理解:「我又犯什么家规了?」 「违背相爷的吩咐,就是犯了家规。」湛卢小声给她解释:「您今日的行为,都是在跟爷对着干。」 ……低头想了想,桃花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毕竟他没让自己去花园,但是她去了。看样子不想让她出府,她也出了。说好半个时辰回来,结果也晚了。 但是这些都是有原因的啊,他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怪在她身上吧? 「我能给爷当面解释一番么?」桃花问。 湛卢摇头,挥手就让人将她关进了静夜堂。大门上锁,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上次好歹还有青苔啊,但这次青苔还在争春阁,可能都不知道她被关进来了。 沈在野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第76章 你真是心狠手辣 桃花觉得很委屈,蹲在院子里扁扁嘴,差点哭出来。 她今天已经很惨了好吗?只是毕竟比南王大,当着小孩子的面也不敢露怯。但那些石头砸在马车上、从车帘里飞进来打在身上的时候,她真是吓了个半死。自己好歹是宫里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本来想着回来被沈在野骂一顿也好。只要骂了之后能抱抱她、安慰一下她,那她就可以原谅他,既往不咎了。 可是,别说抱了,他连她面都不肯见,又把她关了起来!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桃花伸手抱着自个儿碎碎念:「没事的,没事的,他是坏人,咱们不跟他计较……咒他今儿晚上睡觉着凉高热不退噩梦连连!」 「啊嚏!」 临武院的沈在野打了个喷嚏,皱眉看着湛卢问:「人关进去了?」 「关进去了,大门已经锁上,不会有人去送吃的。」湛卢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自家主子两眼:「真的要关两天吗?两天不吃东西。姜娘子怕是要饿坏的。」 「我就是一直对她太温柔了,所以才养成她如今这种骑到我头上来的架势。」沈在野不悦地道:「就两天而已,饿不死人,两天一到你记得去开门就好了。」 「是。」 背后莫名地发冷,沈在野眯着眼看了看外头。 那丫头现在肯定在骂他吧?他感觉到了。不过随意她怎么骂,这顿苦她是吃定了的。 争春阁里一片慌乱,青苔听见自家主子被关的消息,想也不想就要往静夜堂沖。旁边几个丫鬟连忙拉住她,皱着眉道:「姐姐使不得!这府里规矩森严。您若是硬来,不仅自己会遭罪,更会连累主子的!」 气得直发抖,青苔瞪着她们道:「我不去的话怎么办?就让咱们主子被关在那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除非爷心软,否则谁也没权力放主子出来。」小丫鬟连连摇头,将她按在椅子上:「你稍安勿躁吧,说不定爷关上主子一天,就提前放出来了。」 丞相会心软?青苔皱眉,想了想也冷静了下来。她的确是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硬来,只能盼着沈在野念起自家主子的好,让她少受点罪。 姜桃花这事儿一出,府里就热闹了。凌寒院和守云阁的人都是喜上眉梢,小声嘀咕着爷的恩宠无常,终于也轮到姜氏遭殃。 而温清阁的顾怀柔却是坐不住了,就算桃花三番五次跟她强调,不能在爷面前替她说好话。然而第二天,等沈在野下朝回府,顾怀柔还是在门口堵着了他。 「爷,姜氏何辜?您怎么就将她关起来了?」迎上沈在野,顾怀柔皱着眉道:「她那般喜欢您,您怎么忍心惩罚这么重?」 喜欢他?沈在野笑了,深深地看了顾怀柔一眼:「你还是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吧,别人的事情就莫要插手了。」 「可是……」顾怀柔跟着他走了两步:「爷难道不知道这院子里是什么情况吗?姜氏是遭人陷害的,您既然那般宠爱过她,现在怎么就不肯相信她?」 脸上没了笑意,沈在野淡淡地道:「你这话,先前就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怀柔,这院子里无论是你还是她,都是一样。不管怎样宠爱过,不该相信的时候,我都绝对不会相信。」 顾怀柔一震。呆愣地看着他,脑子里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不免有些唏嘘。 是啊,沈相爷相信过谁呢?上次她被陷害的时候,他不也是半点不肯相信么?什么恩宠,什么怜爱,他从来没把这些东西当真吧,当真的只有她们这群傻女人而已。 步子停了下来,顾怀柔无声地看着沈在野远去,心里拨凉拨凉的。 一路回去临武院,经过静夜堂的时候,沈在野步子稍顿,问了湛卢一句:「没人给她送吃的吧?」 「回主子,没有。」 垂了眼眸,沈在野点头,继续往前走。 静夜堂里是有被子的,桃花尚算舒服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肚子就咕咕直叫了。 她从昨儿傍晚开始就没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忍不住就起身去敲门:「有人吗?有早膳吗?」 没人理她,事先湛卢也没说不会给她饭吃,所以桃花就乖乖地回去等着了,想着就算是白菜豆腐,到了时候他们也会送来的。 结果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下午。 眼前一片花白,桃花连生气都没力气了。沈在野这心狠手辣的玩意儿,看来是压根没打算给她吃东西!她上辈子肯定是杀了他全家,不然这辈子哪来的这深仇大恨?先前的恩爱都是餵狗的,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窝在被子里,桃花聪明地选择睡觉,以保存仅剩的体力,抵抗飢饿。入睡的时候,她诅咒了沈在野九九八十一句,像一个虔诚的法事,做完了才陷入梦乡。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诅咒真的生效了,今日一起来沈在野就有些头疼,应付了早朝之后,回府就有些发高热了。 「您这是感染了风寒。」湛卢担忧地道:「让大夫来开些药,先休息一会儿吧。」 「无妨。」沈在野白着脸,手上还拿着摺子:「最近朝中事务繁多,没空生病,让它自己好吧。」 湛卢:「……」 病还有不吃药能自己好的? 沈在野不是想硬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上次帮景王的事情暴露了,瑜王似乎对他颇为不满。但他毕竟也是想拉拢自己的,所以也没下什么狠手,只给他制造了些麻烦。这些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让他费点力气才能处理好。 这都得怪到姜桃花身上吧,等抓住那传递消息的丫鬟芙蕖,他定然要让她俩一起吃不了兜着走! 湛卢也不劝了,直接出去让大夫开药方,熬了药再送进去。 书房里人来人往,不少官员登门,沈在野也就再也没去想静夜堂里的那人。 桃花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软脚软,压根不想动弹,可她还是爬出门看了看,想着万一沈在野良心发现,给她送点什么吃的呢? 事实证明沈毒蛇是没有良心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杂草和冷风。 现在饿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是头晕而已。但是她很渴啊,想喝水,找了许久才在后院找着一口井,但是她连把水桶给拉上来的力气都没了。 挣扎了许久,桃花坐在井边直哭,边哭还边把眼泪往嘴里引,争取不浪费半点水。 这哭声可能是太惨了,黑夜里不知是什么东西被她吸引了过来,蹲在屋顶上看了她许久之后,下来伸手就帮她打了一桶水上来。 桃花愣了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头喝水,喝够了才准备看看是谁这么好心帮她。 然而,不等她看清,那一身黑衣的人竟然就踏着井台飞上屋顶,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目瞪口呆,桃花看看天再看看井台上的水桶,忍不住小声嘀咕:「难道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派了神仙来救我?」 不管怎么样吧,她能喝到水就是很幸福的事情。干脆就一鼓作气喝饱一点,然后继续回去睡觉。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在相府房顶上穿梭,最后落在了沈在野的书房里。 「回来了?」咳嗽了两声,沈在野疲惫地看着他道:「查到了么?」 「查到了。」 伸手扯了面巾,徐燕归笑吟吟地看着沈在野:「这回可查出了个大事,你肯定得好好奖励我。」以投冬圾。 「拿来吧。」沈在野垂着眸子道:「你闻风堂功劳一向很大,奖励自然不会少。」 徐燕归挑眉,丹凤眼里满是戏嚯:「不如把争春阁那个美人奖励给我?」 脸色「刷」地一沉,沈在野抬头看着他:「你活腻了?」 「哎,你不是不喜欢么?那给我又有什么关系?」徐燕归啧啧两声,揶揄地道:「方才路过静夜堂,看她可怜兮兮的,又饿又渴,连井水都打不上来,坐在那儿直哭呢。你不会疼惜人,不如交给我啊。」 冷哼一声,沈在野皱眉道:「那是她自找的,不关我什么事,你也别想再打她的主意。她跟这院子里其他人不一样,你应付不来。」 「真小气。」徐燕归撇嘴,顺手交上一大叠的纸:「你要查的事情都在上头,该怎么用怎么用,我没有意见。跑了一天,累死个人了,我就在你院子睡了啊。」 「自便。」伸手接过他给的东西,沈在野认真地看了起来。 可是,没看一会儿他就走了神,想了一会儿之后,起身打开门:「湛卢。」 「主子?」 「你去厨房……」话没说出来又顿住,沈在野有点犹豫,自己要是出尔反尔,那丫头以后岂不是更不把他当回事了? 不等他说完,湛卢就拍着胸脯保证:「爷放心,厨房里没有任何人敢往静夜堂送东西!奴才都吩咐过了,连争春阁那边也一併下了令。」 第77章 你教的规矩 沈在野神色复杂地问了他一句:「姜氏身边那个功夫甚好的丫鬟,你也管得住?」 「这个奴才一早想到了!」湛卢道:「已经让人告诉过她,若是她敢往静夜堂送吃的,您会更加严惩姜娘子。奴才想以她的忠心,定然就不敢送了!」 考虑得可真周到啊,沈在野看了他两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是越来越懂我的心思了。」 「主子过奖!」湛卢一本正经地道:「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奴才一定会拼尽全力!」 该拼的时候不拼,不该拼的时候瞎拼! 沈在野咬牙,挥手将门给关上,坐回书桌后头继续看东西。不送就不送吧,反正也就最后一天了,让她饿着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静夜堂的院子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桃花起身,披了衣裳好奇地出去,就看见有白花花的东西从院墙上头飞过来,落在地上。 竟然是个馒头! 眼睛一亮,桃花连忙跑过去捡起来。虽然有点灰,但还是热乎的,谁这么好心竟然给她送吃的? 「青苔?」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外头没回答,人可能已经走了。拍拍馒头上的灰。桃花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吃,却顿住了。 来歷不明的东西,真的能吃?这院子里牛鬼蛇神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她饿得不行了来下毒啊? 浑身都戒备起来,桃花抱着馒头就跑回屋子里,将它放在桌上仔细观察。 有毒,还是没毒? 拔下头上的银簪擦了擦,小心地戳进馒头里。银簪拔出来,没变黑。 能吃!桃花眼睛都绿了,拿起来正要往嘴里塞,却沮丧地想起。师父说过,这世上很多的毒都是银针试不出来的。 还是不能吃! 热腾腾的馒头在桌上慢慢变凉,桃花有气无力地趴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流。她真的很饿,只是想吃点东西而已,谁来当好人不留名姓啊?好歹告诉她能不能吃,也不至于让她比没馒头还惨啊! 午时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又开始飘散饭菜香。桃花委屈地盯着桌上那不能吃的馒头,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几个时辰才能出去。 结果,院子外头又有动静了。 院墙上吊了个竹篮子下来,桃花接着一看,是两道小菜,并着一碗饭,一看就觉得口水直流。 然而。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抓着那绳子问外头的人:「是谁?」 绳子一松,人又跑了。 这年头都流行做好事不留名?愤怒地看着这两盘子菜,桃花低头就在花泥地里刨了一个坑,边哭边把饭菜给埋了。 一瞬间她突然明白那些个文人说的「相见不如怀念」是什么意思了,看见饭菜,比看不见更痛苦,反正她都不能吃,眼不见还心不烦呢。 晚上的时候,桃花的精神开始恍惚了,坐在井台上喝着水,呆呆地望着月亮。 又有黑影从她头顶闪过,落在了她旁边。桃花侧头,看了看那扮相十分像刺客的人,也不害怕,就问他:「你是嫦娥吗?」 徐燕归:「……」 这人一看就是饿傻了,谁见过一身黑的嫦娥?还是个男人。怎么说也该是吴刚啊。 伸手递给她一个馒头,他低声道:「我有点看不下去了,给你吃。」 微微一愣,桃花眼睛里「叮」地一下亮起两盏明灯,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昨天帮我打了水,今天肯定不是要毒死我的,对不对?」 「为什么要毒死你?」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跳,徐燕归忍不住轻笑:「没人捨得让你死的。」 她选择相信这个人!咽了口唾沫,桃花接过馒头来,嗷呜就是一口,眼里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真的快饿死了……」 就没见过比她更惨的,小模样长得可人,眼泪汪汪的更是惹人怜惜。要是换做别的身份,徐燕归肯定是要拥进怀里好好疼惜一番的。 可惜,沈在野已经下了不能碰的禁令。 「你是谁啊?」嘴里咬着馒头细细嚼着,桃花这才想起来问了面前这人一句。 徐燕归耸肩:「路过这里而已,何必相识。」 「该不会是来刺杀沈在野的吧?」桃花眨眼,双手捏着馒头,跟小老似的边啃边打量他:「看打扮也是个刺客,昨儿没得手?」 微微挑眉,徐燕归看着她问:「你希望我得手?」 「身为相府的侧室,我怎么会希望你杀了相爷呢?」桃花笑了笑。 徐燕归一愣,正想说她被这么对待,竟然还对沈在野一往情深,可真是难得。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得她下一句道:「打个半死不活的就好了,我不介意守活寡。」 徐燕归:「……」一个没忍住,他笑出了声,声音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头巡逻的护院恰好经过,当即就斥了一声:「什么人!」 连忙敛了声息,徐燕归深深地看了桃花一眼,立刻消失在了夜色里。 护院打开门进来瞧,就只看见姜娘子一人坐在井台上,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还不许我笑了?」 「…打扰了。」 姜娘子是被关傻了吧?怎么笑得跟个男人似的。 桃花翻着白眼看他们关上门,慢慢将馒头吃完,喝了两口井水回屋睡觉。一个馒头虽然不能吃饱,但却能垫着肚子,让她终于不用在梦里都不停找吃的了。 再次天亮,就是她能被放出去的时候。 沈在野没来,只让湛卢带着青苔去,将桃花送回争春阁。 「主子。」一看见她,青苔的眼泪就掉个不停:「饿坏了吧?奴婢给您准备了吃的。」 「嗯,好。」桃花笑了笑,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有什么好哭的?两天没吃东西而已,正好我也不饿,腰还能瘦些呢。」 青苔哭得更凶了:「您本来就瘦,好不容易长了些肉,如今这么一饿,脸颊上的肉都快没了!」 「哪有那么夸张。」桃花轻笑:「你别把你家主子想得那么惨,我挺好的,回去先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吃个饭就行了。」 青苔抿唇,狠狠瞪了旁边的湛卢一眼,到了争春阁,一摔门就将他关在了外头,然后忙前忙后地伺候桃花沐浴吃饭。 摸摸子,湛卢无辜地回去復命。 「她该知道这府里规矩有多严了吧?」沈在野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册子:「等休息好,让她过来请安。」 「是。」湛卢转头想走,想起什么事情,又回来道:「这府里不知是谁给静夜堂里送了馒头,今日奴才去看的时候还放在姜娘子的桌上。」 微微一顿,沈在野头也不抬地问:「既然送了,她怎么没吃?」 「奴才也不知道,一口都没动。」 眼眸里暗光流转,沈在野轻笑一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怎么忘了,那丫头戒备心那么重,怎么可能随意吃来路不明的东西。罢了,出来都出来了,没饿死就成。 洗了澡,喝了细粥,桃花好生打扮了一番,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去临武院给沈在野见礼。 「两日的思过,可悟出了什么?」沈在野问。 桃花垂着眸子,脸上挂着笑:「这相府里爷是老大,一切由爷说了算,任何人不得忤逆。」 「还有呢?」 「妾身以后会更加小心,不会掉进别人的圈套,也会更守尊卑规矩。」 「还有呢?」 深吸一口气,桃花闭着眼睛道:「妾身愚钝,还有什么请爷指教。」 打量她两眼,沈在野抿唇。这人大概是真生他气了,浑身都是紧绷绷的,再也没了先前那股子活泼劲儿。 不过,是她做错事在先,还能怪他对她狠了? 「过来。」 「是。」桃花应着,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在野皱眉:「你这是对我耍脾气?」 「爷何出此言?」桃花很茫然,终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妾身又做错了什么?」 微微一愣,沈在野沉默。 先前叫她过来,这人都会高高兴兴地扑进他怀里,跟只猫咪一样蹭来蹭去的。现在规矩是他亲手让她明白的,怎么反倒不习惯了。 「既然懂规矩了,那就好好守着规矩吧。」将手收回来,沈在野不悦地道:「你还该明白的是,既然已经在我相府里了,就莫要想着为别人出力做事搭关系。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古怪地看他一眼,桃花问:「妾身给谁出力了?」 「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沈在野皱眉,眼神凌冽地看着她:「那晚我从外头回来,就只撞见过你一个人,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说出去,结果呢?」 「结果怎么了?」桃花一脸莫名其妙:「妾身也没给人说过啊,连青苔都不知道。」 没说过?沈在野嗤笑:「所以那晚的消息是自己长了脚飞出去的?」以投池血。 桃花皱眉,看了他半晌之后才道:「爷最近对妾身这么狠,该不会以为是妾身走漏了消息,所以在报復妾身吧?」 扫了她两眼,沈在野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她演技高超,还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为什么她看起来像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第78章 报应啊! 桃花脸上的笑不达眼底,恭敬地看着他道:「虽然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等黑锅,妾身还是不想背的。妾身在相府,完全仰着爷的息过日子,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跟爷对着干。把明显只有妾身一人知道的消息传出去?妾身还不想那么早死。」 「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所以让人去查了,尚且不曾有消息。」沈在野抿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相信过你一次,但就是这一次的相信,付出的代价不小。」 「爷说笑了。」桃花眯了眯眼:「咱俩都是相互防备着的,都知道对方比贼还精。您所说的相信,也不过是您自己的判断,觉得妾身没有理由出卖您,并不是当真相信妾身本身。若当真相信妾身,您就不会一出事便问也不问就怪在妾身头上了。」 这话是没说错的,沈在野垂眸。 他们之间,的确是谁也不会全心全意相信谁,甚至在心里,他是把她当成一个很厉害的对手的。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定然会拿她是问。有时候她的心思和谋算,他不一定能看清楚,故而怀疑的程度也更深。 但这次,真的是他冤枉她了吗? 「爷信妾身也好,不信也罢,反正罚也罚过了,以后您再多防着妾身一些便是。」讥诮一笑,桃花屈膝行礼:「争春阁里比静夜堂日子好过。爷与其一直担心妾身做什么对您有害的事,不如直接将妾身关在里头,有吃有穿就行。」 「姜桃花。」沈在野不悦地道:「你何必跟我赌气?」 「妾身没有赌气。」桃花无辜地道:「妾身的命都捏在您手里,哪来的胆子?只是给您出个主意罢了。您听也好,不听也罢,想必都有您自己的打算。妾身就先告退了。」 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就出了门。 沈在野脸上有些难看,闷头生了半天的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问了湛卢一句:「该气的不是我吗?她这是饿出脾气来了?刚才没吃饭?」 湛卢低头道:「听说吃了两碗粥,两碟菜,应该是饱了。」 「给肉了吗?」 「给了的。」 都吃了肉还这么大火气?沈在野皱眉,十分不能理解。 「相爷。」外头有人进来禀告:「有人已经把芙蕖带回来了。」 心里一跳,沈在野连忙起身去前堂。 芙蕖很尽力地在逃了,从那日清晨传了消息去瑜王府之后就知道会出事,所以收拾了包袱便躲去了乡下。以为有自家主子护着,还躲得这么远,肯定不会被找到了。 结果她还是低估了相爷手下的势力,东躲西藏了几天之后,还是被人逮住了,揪回了相府。 跪在前堂,芙蕖浑身发抖,看见沈在野的靴子在自己面前出现,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相爷饶命!」 眸色微动,沈在野坐下来看着她,微笑着问:「你这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竟然一上来就让我饶命?」以投土圾。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芙蕖连连磕头,声音都打着颤:「奴婢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相爷宽恕。」 「你说吧。」沈在野道:「若是这个迫不得已能说服我,那我便不怪你了。」 真的?芙蕖一喜。连忙道:「奴婢的一家老小都还在段府,有些事情奴婢一旦知道,必定是要跟段府的人说的,所以……那晚撞见爷出府,不知爷去了哪里,也就跟他们说了说。」 「撞见?」瞳孔微缩,沈在野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在哪里撞见的?」 「就……在海棠阁门口。」芙蕖低头道:「奴婢本来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去给爷送药的,奈何海棠阁的人不让进,奴婢就一直躲在角落里。没想到……」 眼神冰凉,沈在野侧头看了湛卢一眼,后者「呯」地一声就跪了下去:「奴才该死!」 当时谁也没想到那么晚了角落里会藏着人,他也没太注意,的确是失职了。 沈在野抿唇,深吸了一口气,瞪着芙蕖道:「你既然是撞见的,为何段氏却说是有人告诉你的?」 「是奴婢的错…奴婢怕惹上什么麻烦,就给主子说是别人说的。主子倒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让奴婢保守秘密……但,奴婢实在是身不由己。」 湛卢听得眉心直跳,忍不住抬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完蛋了,当真冤枉姜娘子了。 沈在野的神色还算镇定,就是眼神有些恐怖,盯了芙蕖好一会儿,对湛卢道:「把她带下去吧。」 「是。」湛卢应了,起身就将芙蕖抓了起来。 只听见「带下去」三个字,没听见别的处罚,芙蕖心里还一阵狂喜,以为丞相真的要放过她了,边走还边低头行礼:「多谢相爷!」 沈在野冷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没一会儿湛卢就回来了,低头道:「处理妥当了。」 「嗯。」沈在野坐着没动,手里捏着腰上的玉佩摩挲,像是在想什么事。 瞧了他两眼,湛卢小心翼翼地开口:「爷,既然咱们冤枉姜娘子了,您是不是也该过去看看?」 「我不算冤枉她。」沈在野闷声道:「她也的确做错了不少事,去花园见南王不算错吗?回来得那么晚不算错吗?这放在别家是要浸猪笼的,我已经很仁慈了吧?」 看了他两眼,湛卢小声道:「奴才已经问过了,先前的确是有丫鬟去争春阁传话,所以姜娘子才去的花园。至于晚归……爷当真不去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黑了半边脸,沈在野抬头看他:「你没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奴才该死。」湛卢怂了,感觉到自家主子这气场不对劲,连忙闭嘴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前堂里安静下来,沈在野垂着眸子想了许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片刻之后,争春阁。 「什么?病了?」桃花挑眉看着来传信的湛卢:「病得厉害吗?」 湛卢一脸焦急地道:「很厉害,爷从前天起身子就不舒服,也没让大夫好生诊治,现在已经又发了高热。」 「太好了!」桃花激动地掌! 什么叫报应,什么叫天道好轮迴!她的诅咒还是有用的,病死他活该! 一屋子的人都错愕地看着她,满脸震惊。旁边的顾怀柔伸手就拽了拽桃花的衣袖,笑着对湛卢道:「姜娘子这是高兴有机会去照顾爷了,瞧瞧,一时都忘记心疼爷病了呢。」 湛卢干笑两声,心想他又不瞎,姜娘子这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啊,眼睛都亮了! 轻咳两声,桃花端正了仪态,微笑着看着他道:「爷病得这么厉害,看见我肯定会病得更厉害,为了爷的性命着想,还是请顾娘子过去吧。」 顾怀柔一愣,拽着她退后两步,瞪眼道:「你傻啊?爷一罚你,院子里的人可都在看笑话呢。这上好的翻身机会送上门,你还不抓紧?」 无辜地眨眼,桃花道:「我怕我控制不住表情,太高兴了,爷会生气的。到时候又挨一顿罚,那才划不来呢!」 顾怀柔又气又笑:「爷是对不住你,可你也不能这样啊,到底是要在后院里过日子的。」 理是这个理,但是她就是很生气,气得暂时不想看见他。见着主人会摇尾巴的狗都是聪明狗,但随时随地都摇尾巴,半点不会表达情绪,那也活得挺累的啊。更何况她还是个人。 「姜娘子,您还是快些过去吧。」湛卢无奈地道:「爷说了让您伺候,旁人也替不了。」 撇撇嘴,桃花问:「不去有什么后果吗?」 「有的。」湛卢低头道:「爷说不去就尝药,所有苦药一样两份,您在这院子里先喝完,确定没问题了,那边再让爷喝。并且爷吃什么,您就吃什么。」 ……算他狠!病人只能吃清粥小菜,她好不容易有肉吃,凭什么要陪他受罪啊? 眯了眯眼,桃花笑盈盈地道:「好的,我们还是过去照顾爷吧,免得病入膏肓了,还得让这一院子的人守寡。」 这是担心还是诅咒啊?湛卢听得头皮发麻,也不敢吭声,引着这位主子连忙回去临武院。 沈在野在床上躺着,脸色不太好看。桃花进去的时候,本来心情还有些不爽,一看他干裂的嘴唇,立马觉得心理平衡了。 「爷~」软绵绵地喊了一声,桃花坐在床边,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您没事吧?」 斜了她一眼,沈在野有气无力地道:「你觉得我这像是没事?」 「那妾身就放心了!」 「你说什么?」 「没,妾身是说,这样一来,妾身定然要好生照顾您了。」微微一笑,桃花伸手替他捻了捻被子,看了一眼刚端上来的碗:「先餵您喝药吧?」 勉强起身靠在床头,沈在野瞥了她两眼:「你表情好歹收敛一点,露出哪怕一丝担心的神情,别笑得这么夸张。」 「妾身一直很担心爷啊。」扁扁嘴,桃花指了指自己水汪汪的眼睛:「您看,都要担心哭了。」 这是笑出来的眼泪吧? 第79章 别生气了 沈在野抿唇,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要不是自己先做错了事,现在他绝对不会忍着,一定会把她扔出去的!不说有多心疼自个儿吧,好歹做做样子,也别这么高兴啊。他还没死呢! 「爷,来,张嘴。」舀了一勺药,桃花表情担忧地往他嘴里塞。 沈在野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张口去含药,冷不防被烫了一个激灵。 「姜桃花!」舌头又痛又麻,沈在野压着脾气咬牙切地道:「让你餵药,不是把药往我嘴里塞就可以了,要吹凉!吹凉你明白吗?」 无辜地眨眨眼,桃花耸肩:「大夫不是常说,药凉了药性就会减少吗?爷还是趁热喝了吧。」 「你喝一口我看看。」沈在野眯眼:「趁热。」 嘿嘿笑了两声,桃花轻声哄道:「爷听话,药是病人喝的,正常人喝了对身子不好。您先把这碗喝完吧。」 敢叫他听话?真当他是几岁孩子不成?气不打一处来,沈在野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心里得不断安抚自己才能压住怒火。 他不能生气,她被冤枉了,心里有气是正常的,就让她撒撒气好了。 又一勺药递过来,沈在野皱眉,深吸一口气含进嘴里,手上用力一扯,将桃花整个人拉过来,低头就吻了上去。 「嗷!」 药从他嘴里渡过来。又苦又烫,激得桃花下意识地就将碗给丢了,伸手推他。 沈在野嗤笑一声,抬起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睨着她道:「你喝得下去吗?」 「废话!」桃花恼怒地道:「谁爱喝你口水啊,中毒了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在野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桃花一顿,坐直了身子小声道:「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是觉得爷在病着呢,万一传染给妾身怎么办?」 「身为相府的娘子,你没有与我同甘共苦的觉悟?」沈在野挑眉。 「那你有本事先与我同甘共苦啊。」翻了个白眼,桃花小声嘀咕:「我受罪的时候,你哪儿去了?好吃好喝地过着,分明是有甘你尝,有苦我吃,当谁傻呢!」 沈在野一愣,扫了她一眼。 姜桃花生气的时候一张脸会的,像个包子。让人忍不住就伸手去戳。 想做就做,他真的伸手戳了戳,软绵绵的,很有弹性。这一碰着,他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朝她张了张手臂:「桃花,过来。」 戒备地看他两眼,姜桃花不仅没过去,反而往后坐了坐:「爷有话好好说!」 「趁着我还好好说话的时候,过来。」 「……哦。」挪了挪身子,桃花勉强朝他靠过去些,眼神跟盯坏人似的,看得沈在野又好气又好笑。 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他低头将下巴放在她肩上,轻声说了一句: 「别生我的气了。」 乍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的。桃花觉得委屈极了,眼泪跟泉水一样地冒了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肩上,但却咬着牙一声没吭,倔强地梗着脖子。 想罚她就罚她,想让她不生气她就得不生气?凭什么啊,他又不是姓玉皇名大帝,脸比天还大?以投见圾。 「等明天府里有贡品过来,听说有西域的上等羊肉,还有很多好看的绸缎首饰,都送去你院子里好不好?」 「不要!」 「那给你加月钱好不好?连着争春阁里的丫鬟一起加。」 「不要!」 「那……」沈在野有些没辙了,他本就不是什么会哄女人的人,更不会愿意跟女人道歉。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想怎么样啊? 桃花抽抽搭搭了一会儿,抹了泪珠儿就要推开他。可这人的手臂竟然跟钢铁似的,怎么推都推不动。 「妾身还要继续伺候爷用药呢。」桃花撇嘴:「您这样一直抱着妾身,耽误了喝药,万一病死了是算妾身的还是算您自个儿的?」 哭笑不得,沈在野松开她,没好气地道:「你巴不得我死?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活着也没什么好处。」小声嘀咕了这一句,桃花拔腿就跑,开门让外头的人重新熬药,然后坐在桌边,离沈在野远远的,生怕他冲过来揍自己。 揉了揉眉心,沈在野颇为头疼,低笑了一声道:「刚喝了药,嘴里苦,你拿点蜜饯过来。」 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桃花道:「您上次不还嫌妾身给您塞的蜜饯难吃么?」 「那我现在觉得好吃了,行不行?」 「行!」桃花点头,从袖子里摸了两颗梅干塞他嘴里:「您是老大,您说什么都行!」 张嘴含了梅干,沈在野扫了一眼她的袖子:「你随身带吃的?」 后退一步,桃花道:「这府里没有规矩规定妾身身上不能带吃的吧?」 「过来。」沈在野勾了勾手指。 桃花抿唇,挣扎了半天,还是坐回了床边,捂着袖口问:「爷有什么吩咐?」 懒得同她废话,沈在野伸手就将她的手扯了过来,拎着袖袋一阵倒腾。 一个个油纸包跟下雨似的掉了出来,打开一看,鸡腿、猪肉脯、花生、馒头、点心、梅干……什么都有。 桃花连忙扑上去把油纸包都拿回来,盯着他道:「妾身就随意带了点儿,没别的!」 这还叫随意?都能吃上两三天了吧?沈在野失笑,心里又觉得堵得慌,伸手把人拎到面前来,十分认真地道:「以后不会关着你不给饭吃了。」 桃花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将一个个油纸包塞回了袖袋。 「我是说真的,不会饿你了,你不用带这么多吃的。」沈在野抿唇:「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给厨房说,山珍海味都有人给你做。」 看他一眼,桃花继续点头:「多谢爷。」 沈在野微恼,翻身就将她压在床上,狠狠地吻上她的唇。手掐着这人的腰,明显感觉瘦了些了。 才两天而已啊,她怎么跟饿了两个月似的,倒真让他觉得愧疚了。 桃花皱着眉,承受着他的蹂躏,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在野没管她,快一个月没亲近了,怎么也得先吻个够本。等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才抬头睨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桃花轻喘,面上泛起桃红色,眼里水光潋滟,当真是诱人极了。 然而她一开口说的却是:「爷压着吃的了!妾身都能感觉到点心被压碎了!」 沈在野:「……」 他能掐死她吗?煞气都快控制不住了!就没见过这样会惹他生气的女人,气氛已经变好了,她就不能说点应景的话? 心疼地扒拉开袖袋,桃花想看看点心碎成什么样子了。沈在野却伸手就将她外袍给扯了,嫌弃地道:「有什么好在意的?几块点心而已。」 「那是妾身刚做的桃花饼!」桃花很愤怒:「爷从来不知道珍惜别人的辛苦!」 轻笑一声,沈在野低头道:「你的桃花饼里全是蔷薇花,该叫蔷薇花饼吧?也不知道你这名字怎么取的。」 「那是妾身亲手做的饼,所以叫桃花饼,你管里头是什么花呢!」桃花忍不住顶嘴。 可是,刚一顶完,她好像就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身上的人。 沈在野的眸子是深黑色的,很好看,里头像是有一汪暖和的湖水,将她一点点地围住。两人靠得很近,唿吸都融在了一起,桃花还想生气,可一时间,竟然气不起来了。 沈在野一笑,温柔地睨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我从来不珍惜别人的辛苦?」 要是没吃过,从外头看,哪里看得出桃花饼里是蔷薇花? 姜桃花抿唇,小声哼哼两下,浑身的刺总算是顺了一些,闭嘴不做声了。 沈在野低头,含着她的唇瓣轻轻摩挲,像是安抚一样,一点点地将她炸起来的毛捋顺。等身下这人彻底放松了,才扒了温柔的羊皮,跟狼一样地侵略起来。 也算是小别胜新婚,沈在野好像比以前更粗暴了,桃花这回没跟他客气,该抓就抓,该咬就咬,疼起来了跟只小狼崽子似的咬着他的肩膀不松口。 意外的是,沈在野这回总算没威胁她了,任由她咬着抓着,也没吭声。 恍惚间桃花觉得,沈在野好像从一条狠毒的蛇,变成了温和的马。 可惜了是个种马。 情浓之时,桃花忍不住出了声,脑子里不太清醒的时候,好像听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错怪你了。」 心里一震,桃花睁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沈在野抿唇,表情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开过口一样,趁她走神,卷着她就又赴巫山。 桃花扁嘴,绷着脸很想继续端一下架子,可到底是在床上,不是她把沈在野弄得神魂颠倒,就是沈在野夺了她的理智。而这次沈在野使诈,一句话让她没回过神,这一场仗她就输了。 天还亮着,湛卢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轻咳两声,将其他人统统都带了出去。 先前还担心主子搞不定呢,现在看来,自家主子也是无师自通,掌握了让女人最快消气的办法。 厉害! 第80章 待她不一般 然而他不明白的是,桃花这么容易消气不是因为沈在野床上功夫好,而是因为他还没重要到要她生天大的气的地步。毕竟两人只是合作,她被冤枉了,吃了苦头,只要他认识到是他错了。给点补偿,那日子自然就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重要的是,桃花觉得沈在野的补偿应该很丰厚。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头睨着自己胸前耷拉着的小脑袋,伸手拨弄了两下:「别睡,我还有话没问完。」 「什么?」桃花半睁着眼,一脸困意地看着他。 「你同南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微微皱眉,沈在野道:「还送他枕头?」 打了个呵欠,桃花掩着唇,嘟囔道:「他跟我弟弟很像,照顾一下也是寻常。前些时候闲在府里没事做,就给他绣了个枕头。」 沈在野:「……」没事做怎么不给他也绣一个?就算是当成弟弟,这也太过分了吧? 瞧着面前这人微微阴沉的脸,桃花轻嗤了两声:「妾身还没喊委屈呢,那日与南王在街上被贫民围堵。爷没见有半句安慰,反而直接把妾身丢去了静夜堂饿肚子。好歹您也敬重南王,不看僧面看佛面……」 「等等。」沈在野眯眼:「你说什么围堵?」 微微一顿,桃花挑眉:「您该不会忘记了吧?就是妾身晚归那次,南王的马车经过贫民窟,撞死了个小孩子,被贫民围住了。您不是还派了人来救我们么?」 眼神里暗潮翻涌,沈在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知道,也不至于生气关人。 桃花错愕。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原来这相府之中,也有不归爷管的地方。」 南王派人回丞相府找人的时候,沈在野是在府里的。然而他竟然没收到消息,但护院却是去了的。那又是谁在中间指挥? 「窝大了,难免有别的鸟叼来的草。」捻着桃花的头髮,沈在野漫不经心地道:「我若是大事小事全部都管得滴水不漏,那大概便要像诸葛孔明一样劳累而死了。既然有东西作了乱,那拎出来处置了也就是了。」 「爷要以什么藉口处置下人啊?」桃花蹭了蹭他,好奇地道:「人家背后肯定也是有主子的,一般的藉口弄不死,太严重的藉口又没有。」 「这个就交给湛卢去操心了。」沈在野伸手,将她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臂弯里,闭上眼睛道:「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哦。」桃花乖巧地点头,抱着他的腰身闭上眼。 然而,没一会儿她就反应了过来,撑起半个身子瞪着身边这人道:「这样说来。爷又冤枉了妾身!」 沈在野闭着眼睛装死:「过去的都过去了。」 「这话应该受害者来说,您没有立场!」桃花微怒,抬脚就跨到他身上,企图用体重压醒他:「您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呢?妾身这么聪明的人,能干这么多傻事吗!」 「谁知道呢。」伸手掐着她的腰,沈在野半睁开眼:「你再压着我,待会可别求饶。」 脸上一红,桃花又气又笑:「你理亏还耍流氓!」 已经理亏了,不耍流氓怎么办啊?沈在野抿唇,感受着手里这不盈一握的腰身,眸色微沉,翻身就又将她压在了下头。 桃花咬牙,一边推着他一边跟上战场似的喊口号:「您能控制妾身的身子,控制不了妾身的心!这事儿没完,妾身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沈在野嗤笑,张口就咬住了她的嘴唇。痛得她嗷嗷直叫。 徐燕归难得穿了常服出来,正打算来临武院找人呢,却见湛卢坐在院子门口捂着耳朵。 「怎么了这是?」 湛卢抬头,一见是他,连忙行礼:「徐门主,主子现在有事,不便见客。」以讽节弟。 「他还能有什么事是连我都不能见的?」徐燕归挑眉,刚笑了一声,就听见主屋里远远传来的销魂蚀骨的声音。 他是情场老手了,遇过女人无数,自然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想想这院子里沈在野会碰的人,徐燕归挑眉:「姜娘子在里头?」 意外地看他一眼,湛卢点头:「是。」 「他待她,不觉得太不一般了吗?」徐燕归抿唇,神色有些严肃:「先前他自己说的话,也都不记得了?」 沈在野自己说过,不会跟大魏的任何女人有肌肤之亲,因为人非草木,一旦有夫妻之实,难免会动些感情,影响判断。他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只会将所有人当棋子,绝不会因为女人误事。 「话是那么说。」湛卢想了想:「可是姜娘子是赵国人。」 徐燕归:「……这有区别吗?都不是什么能放心动情的女人。」 「奴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湛卢抿唇,很认真地抬头看着他道:「但姜娘子一来,主子身上多了不少人味儿,也常常会笑了。奴才觉得没什么不好。」 「你们主僕这行为,早晚会惹大麻烦。」摇了摇头,徐燕归转身就走:「我去查查姜娘子吧,只是赵国有点远,可能要等一两个月了。」 湛卢恭敬地颔首,目送他远去。 相府里的各位主子还没高兴多久,一夕之间,姜桃花竟然又復宠了!而且这一次,爷像是要补偿她似的,什么好东西都往争春阁送,时不时就让人做一大桌子菜,然后陪姜氏一起吃。 「夫人,这是爷送给您的红珊瑚树。」小丫鬟恭敬地让人将一盆珊瑚树抬进凌寒院。 梅照雪头也没抬,淡淡地道:「多谢爷赏赐。」 丫鬟应了,躬身退下。旁边的秦解语新奇地看着那红珊瑚,赞嘆道:「这可是个宝贝啊,一瞧就知道价值不菲。爷如此厚待,夫人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轻笑了一声,梅照雪道:「别人院子里送来的东西,又不是当真爷的心意,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当个花瓶随意找个地方摆了也就是了。」 秦解语微愣,伸手指着丫鬟离开的方向:「她不是说是爷送来的么?什么叫别人院子里的?」 「你还看不明白吗?」梅照雪抬眼:「那丫鬟是争春阁的人,这珊瑚树多半是爷送给姜氏的,姜氏怕盛宠之下得罪我,所以拿这个来讨好我呢。」 心里一惊,秦解语瞪大眼看着红珊瑚:「这种极品宝物,爷不给您,反而全给姜桃花?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才是夫人?咱们后院里的人还没死完呢!」 「男人啊,一旦宠起一个女人来,那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还会管别的呢?」梅照雪嘆息:「咱们姜娘子也真是很厉害,以后这夫人的位子,说不定当真要给她来坐呢。」 「那怎么行!」一拍扶手,秦氏怒了:「她凭什么?」 微微一笑,梅照雪看了她一眼:「你别光生气,想点办法出来才是。」 秦解语一顿,低头想了想,眼眸微亮:「是不是马上要到品茶会了?」 梅照雪点头,目光温和地道:「这次不知又是谁会得兰贵妃喜爱,不过说起来,咱们院子里有资格进宫的,今年又多了一位。」 秦解语会意,妩媚一笑,捏了帕子就往外走。 「品茶会?」桃花看着顾怀柔,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是兰贵妃承办的,一年一次各家贵妇进宫沏茶品茶的风雅聚会。」顾怀柔很严肃地道:「你最好提前花点心思准备一下,当今兰贵妃独得盛宠,能得她的喜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们这种侧室也能去?」桃花挑眉。 顾怀柔摇头:「这盛会是不分正室妾室的,只要你是三公九卿家的女儿,都可以参加。娘子是赵国公主,自然也是有资格的。」 「这样啊。」桃花点头:「那你知道兰贵妃喜欢什么茶吗?」 「没人知道。」顾怀柔神色古怪地道:「每年选出来的茶都不一样,咱们夫人为了得她青睐,已经练了一年多的茶艺了,可心里多半也是没有底的。」 这么难搞?那她去凑个热闹就好了,根本不用企图得到兰贵妃的喜欢,因为上次见面,好像气氛就不太对劲,要她喜欢她,有点难吧。 府里各方各院好像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品茶会做准备了,桃花去库房里选茶,迎面就遇见了段氏。 段芸心柔柔地朝她行了平礼,微笑道:「几日不见,娘子的气色好了不少。」 「过奖。」桃花颔首回礼,捏了一包茶问:「段娘子想选什么茶?」 「我不太会泡茶,也只是去凑个热闹罢了。」段芸心微笑道:「不过听说兰贵妃喜欢苦茶,我自然要选苦一些的。」 桃花挑眉,点了点头,寒暄两句之后就带着青苔走了。 段芸心神色未动,慢悠悠地将茶选好,才看了她离去的方向一眼。 「顾娘子都说不知道兰贵妃的口味,她这又是什么意思?」桃花打了个寒颤,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嘀咕:「为什么每次跟她靠太近,我都觉得浑身发凉呢?」 第81章 不如狗忠诚 青苔点头,小声道:「奴婢也觉得段娘子古里古怪的,瞧着让人不舒服。她的话,您还是别信为好。」 「我自然不会信。」桃花撇嘴:「要说关于兰贵妃的事,能信的人只有一个。」 「谁?」 「沈在野。」 青苔咋舌,意外地看着她:「您打算去问相爷?」 「我脑子又没被门夹。都说了只是去凑个热闹,又怎么会专门为这个去惹毒蛇不高兴?」翻了个白眼,桃花捏着茶包道:「回去随意准备准备就行了。」 泡茶她不是很精通,但好歹也学过,应付一下不成问题。 正想着呢,前头的小道上就起了些动静。 湛卢带着人,押了个门房模样的家奴正往临武院走。桃花一愣,转头就想迴避,结果动作不够快,湛卢的声音已经在远处响起: 「姜娘子,爷请您也过去一趟。」 嘴角微抽,直觉告诉她,这去了可能没什么好事。被押着的人十有八九跟先前隐瞒消息不报有关,然而,她也没什么藉口躲。 回过身。桃花笑了笑,带着青苔就往他们那边走,温和地道:「正好我也想去给爷请安呢。」 湛卢点头,心想您看起来明明是想跑的,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跟相爷一样高超。 沈在野正坐在主屋里等着,远远看见门外有抹熟悉的影子,他挑眉,忍不住就勾了唇角。颇有深意地一笑。 「桃花,过来。」 脸上微笑,姜桃花站在门槛外头,手悄悄地扒拉着门框:「妾身可以不过去吗?」 今天的沈在野笑得格外诡异啊。比段芸心更让她浑身发冷! 沈在野没说话,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她。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不过来,后果自负。 开玩笑!她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桃花有骨气地一扬下巴,然后飞快地朝沈在野跑了过去,坐进人家怀里,一脸讨好地笑着:「爷有什么吩咐啊?」 「你来看看,就是这个人害得我冤枉了你。」伸手抱住她,沈在野将下巴放在她头顶,温柔地问:「你想怎么处置他?」 湛卢一脚就将旁边的门房踢倒在地,门房一惊,连忙跪起来,边磕头边道:「小人冤枉啊!」 桃花黑着脸回头看着沈在野,瞪大了一双杏眼:你不是说交给湛卢处置的吗!为什么又扯我下水! 沈在野微笑:他下的判断就是交给你定罪最好啊,你是受害人。 老娘不依!你又没给我加工钱。凭什么又要我出工! 这几天给你加的工钱还不够? 那是安慰!你别当我傻啊,不能混为一谈的! 两人眉来眼去,外人看起来是浓情蜜意,也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里头有多少刀光剑影。 姜桃花很生气,咬牙瞪眼:我不是那么好煳弄的,你起码再给我一件宝贝,要小而精緻的,不要红珊瑚那种! 沈在野嫌弃地看她一眼,这不识货的,红珊瑚树比她那一堆东西加起来都值钱,她还偏偏嫌弃! 不过为了成事,沈在野还是点了点头:成交。 桃花嫣然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娇俏地盯着堂前跪着的人,嗲声嗲气地道:「这人瞒着消息不报给爷,反而报给了别人。让妾身吃了不少苦头。若是还留着命,妾身可不依啊~」 饶是有心理准备,沈在野还是被她这语调震得一个激灵,眼里的嫌弃掩饰都掩饰不住。 能不能入戏一点啊?桃花伸手暗掐他一把。 轻咳一声,沈在野收敛了眼神,看向那门房。 被桃花这话给吓坏了,门房哆嗦着身子,脸上全是惶恐:「相爷,您听奴才说啊。那日南王派人来传消息的时候,您正在书房忙公事。奴才想着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才传去夫人那里,让夫人做主的!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怎么就要取奴才性命呢!」 「你这话说的倒是奇怪。」桃花眨眨眼,跟没骨头似的窝在沈在野怀里,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爷在忙的时候你没禀告也就算了,可事后怎么也该知会一声吧?毕竟这相府的主子是咱们相爷,不是夫人。」 门房一愣,心下颇为不爽,低头咬牙道:「后来事情有些多,奴才以为夫人告诉相爷了,所以才没禀告。」 「这么说来,还是夫人的错了?」沈在野皱眉。 门房不敢说是,可又的确是啊,只能闷头不做声。局面僵持,外头的下人却进来通禀了一句:「夫人到了。」 桃花一听,立马想从沈在野怀里跳下去。可也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不是抱舒服了,压根没想松手,跟抱只猫咪似的,还顺了顺她的背。 「别怕,你占着理呢。」 占着理也不能当着夫人的面儿坐他怀里啊,这像什么话?桃花瞪他,后者一脸平静地直视前方,压根不看她。 梅照雪跨进屋子来就吓了一跳,呆愣地看着座上那跟粘在一起似的两个人,脸色不太好看。 桃花死命挣扎起来,理了理衣裳给她行礼:「夫人安好。」 轻轻点头,梅照雪什么也没说,先恭敬地给沈在野请安,再扫了旁边的门房一眼:「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夫人救命!」门房跟看见救星似的,连忙朝梅照雪叩首:「奴才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微微一怔,梅照雪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微笑着看向沈在野:「爷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派护院救南王的事情,妾身觉得这门房没做错。」 「还没做错?」沈在野皱眉:「他瞒而不报,让我误会了姜氏并且重罚于他,他没做错,难不成错的是我?」 梅照雪抿唇,低声道:「当时的情况,爷正在忙,妾身身为这相府的主母,自然能替爷做些决定,所以他才来凌寒院传话。妾身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在南王平安之后,也就没有特意向爷邀功。」 瞧瞧这话说得多漂亮,瞬间就把瞒而不报变成了低调不想邀功。梅夫人真的是很厉害! 沈在野侧头看了桃花一眼,后者连忙从看热闹的态度里回神,委委屈屈地道:「夫人这一句不想邀功,却让爷误会妾身不守规矩,让妾身活生生饿了两天!您没错,这门房也没错,爷更是没错,那错的是妾身吗?妾身就活该被冤枉?」以讽欢圾。 梅照雪抬头,温和地笑了笑:「你受了委屈,爷也安慰补偿过了,又何必抓着这忠心耿耿的下人不放呢?」 「忠心也得看是对谁忠心啊。」扁扁嘴,桃花小声嘀咕:「拿着爷给的工钱,忠的却是别人,这才可怕呢。」 「桃花!」沈在野佯装轻斥:「你这话岂不是怪在夫人头上了?」 「妾身委屈啊,妾身冤枉!」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桃花伸手拉着沈在野的衣袖,轻轻摇晃:「您说过不会让害妾身的人好过的,现在人就在这里呢,归根结底就是他害的妾身。您说,他不该死吗?」 沈在野皱眉,状似为难地看了梅照雪一眼。 梅夫人脸色不太好看,皱眉盯着姜桃花:「娘子最近得了宠,倒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还是知进退、守规矩的,今日怎么这般胡搅蛮缠? 当她乐意吗?桃花扁嘴,委屈地道:「若是跟以前一样,就得吞下这无数冤屈,那妾身宁可变一变,也得求爷做个主。」 「爷~」转头看向沈在野,桃花可怜兮兮地道:「当初您对妾身说过的,这一生一世都要好好保护妾身。有人犯我一寸,您还人一丈。如有违背,天打雷噼!这都是您说的啊。」 他什么时候说过了?沈在野眯眼看她,这不要命的小丫头,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变着法咒他呢! 不过帐也要等这事儿完了再算,他压下火气,点头道:「我说到做到。」 「爷!」梅照雪皱眉:「门房再怎么错了,也罪不至死,您若当真为了姜氏如此残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了?」沈在野失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外头都说我是奸臣贼子,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不是好人,那做点坏事又怎么了?」 背后一凉,梅照雪脸都僵了,完全没想到姜氏在爷心里能有这么重的地位,竟然为了她完全失了以往的理性。 她是一早就考虑过这件事的后果的,料想不会有多严重,才任由秦氏让门房不通禀临武院,结果怎么会…… 「相爷,奴才只是听命行事啊!」见夫人要保不住自己了,门房连忙跪着上前两步,豁出去似的道:「奴才本来是打算通禀临武院的,结果……」 话不敢说完,他就看了梅照雪一眼。 梅照雪垂眸,袖子里的手紧握。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在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心里哪还有忠诚二字可言?她还不如养条狗! 「妾身替秦氏向爷道歉。」低下头,梅氏轻声道:「秦氏任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突然有这样的主意,妾身也没来得及拦住。」 第82章 泡什么茶? 「哦?」沈在野有些意外:「此事还跟秦氏有关?」 梅氏嘆息:「确切来说,这件事跟妾身本就没什么关系。门房来报信的时候,妾身正在休息,秦娘子在院子里,就顺手吩咐了下去。至于她怎么想的,妾身也不知道。后来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告诉爷。」 桃花咋舌,看着这面目平静的梅夫人,心里为秦氏捏了把汗。不声不响地就把责任全推给别人了,可怜秦氏估计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得硬生生背下这个锅。 「既然不是夫人的过错,那也怪不到夫人头上。」收敛了心神,桃花笑道:「夫人温和,一向会为人着想,秦娘子本性善良,想必也没什么坏心。以妾身之见,也不要这门房的性命了,直接让他交接了手里的事情,出府去吧。」 梅照雪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姜娘子方才不是还说想要他的命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身也愿意多积点德。」桃花靠在沈在野身边。低头朝他一笑:「况且咱们爷只是嘴硬,心却软,哪里会当真取人性命呢?」 一上来把惩罚说得严重,现在让一步,那门房反而觉得是受了恩了,连忙磕头行礼:「多谢姜娘子,多谢相爷!」 梅照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抿唇对沈在野道:「既然姜娘子大度,那秦氏的事……」 沈在野淡淡地道:「这次可以不追究。但如果有下次,再让我发现这府中有人动歪心思,那就是你这个当夫人的失职了。」 「妾身明白。」梅照雪颔首,起身道:「妾身这便先告退了。还要回去练习茶艺。」 「嗯。」沈在野点头,看着她退下去,挥手就让湛卢把跪着的门房也带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桃花站直身子,揉了揉自己的腰,皱眉嘀咕道:「夫人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的。」 「你还怕她不成?」沈在野轻笑,抬眼看她:「论聪明,她可不及你。」 「可论玩阴的,毕竟姜还是老的辣。」扁扁嘴,桃花看着沈在野道:「要是之后出什么事,爷可得护着妾身。」 沈在野勾唇,伸手将她拎过来抱着,慢悠悠地道:「可不得护着你吗?要是不护着,就该天打雷噼了。」 背后一寒。桃花连忙伸手抱着他的脖子,朝着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爷最好了!」 「一点也不好。」沈在野皮笑肉不笑:「有只小兔子说话不讨我喜欢,我正在想是清蒸的好还是红烧的好。」 「放它一命最好啊!」扭了扭身子,桃花嗲声嗲气地道:「小兔子那么可爱,您怎么忍心吃?」 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沈在野冷哼:「好好说话!」 「是!妾身的意思是,妾身帮了爷这么多忙,爷就宽宏大量,别跟妾身计较那些个只字片语的!」桃花严肃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少些计较,爷会长命百岁的!」 意思就是,跟她计较他就要短命了?沈在野又气又笑,抓着桃花的脸就是一阵揉捏:「说点好听的给爷听听?」 「爷英俊潇洒,是妾身见过的全大魏最好看的男人!」以讽司扛。 眼里带笑,沈在野挑眉:「当真?」 「当真,因为妾身一共也没见过几个大魏男人。」 沈在野:「……」 湛卢处理了门房回来。就听见临武院里一阵惨叫,接着就是鸡飞狗跳的声音。 惊愕地趴在门边看了看,他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一向正经的自家主子,竟然放下身段在和姜娘子打闹! 桃花死死抵着一把椅子,将沈在野隔远了一点:「妾身只是开个玩笑,您手下留情!」 沈在野似笑非笑地撑着椅子的扶手:「我也来跟你开个玩笑,你有本事别跑。」 「妾身没本事!」桃花撒丫子就跑:「妾身可惜命了!」 「你分明就最不要命!」 屋子里枕头花瓶横飞,却没一个东西打碎了的。姜桃花看不出来,湛卢在门口却看得清楚。自家主子这明显是在逗着她玩儿呢,就喜欢看她那惊慌失措抱头窜的样子,东西扔过来,全都接得好好的。 摇摇头,湛卢也有些担忧了。这样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一炷香之后,两个人累得都躺在软榻上。桃花气喘吁吁地道:「妾身还准备回去泡茶呢,现在就只想沐浴就寝。」 泡茶?沈在野皱眉,恍然间想起,又是一年品茶会的时候了。 「你要准备什么茶?」 桃花一愣,眨眨眼道:「拿了龙井。」 「为什么?」 「反正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茶,爷往日最爱喝这个,所以妾身就拿了这个。」桃花狡黠地笑了笑。 侧头看她一眼,沈在野脸色有些紧绷:「换一种吧。」 「哎?」桃花翻身,眨巴着眼看着他:「贵妃不喜欢这种?」 「……嗯。」 没想到沈在野竟然会透露消息给她,桃花一喜,连忙爬起来整理好仪容,回争春阁去。 既然不喜欢龙井,那用什么茶呢?她跟顾怀柔商量了一番,顾怀柔道:「段娘子说兰贵妃喜欢苦茶,这话倒是有些奇怪,虽然去年是她赢了,嫁进了相府,但未必说的就是真话。」 「你不用去考虑她的话,就当没听过好了。」桃花道:「现在排除龙井茶,有什么茶好喝又好泡吗?」 顾怀柔想了想,道:「我今儿上街去找找,带些不同种类的茶回来给你选。」 虽说先前有些不愉快,但真交了朋友,顾怀柔还是相当耿直的,二话没说就去凌寒院拿牌子了。等回来的时候,竟然带了二十多种茶,看起来颇费了心思。 桃花瞧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还是转头让青苔去找两件宝贝出来,待会儿送去温清阁。 「娘子瞧瞧这种茶。」兴奋地捧了一个茶包出来,顾怀柔道:「掌柜的说这是新的茶种,叫蜂蜜花茶,里头是蔷薇花和绿茶混合的,用蜂蜜水浸泡,不仅香甜四溢,而且不论茶艺好坏,都能泡得好喝。」 这种茶赵国也有,桃花倒不是很陌生,想想也就接下了,让青苔先送去李医女那里查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除了茶,还有茶点,每人也要准备一样的。」顾怀柔问:「娘子有什么拿手的点心?」 「有啊。」桃花胸有成竹:「桃花饼刚好和这花茶相得益彰。」 「那就好,您这儿既然妥当了,我就回去准备自个儿的了。」顾怀柔起身道:「要进宫的时候,娘子可要等我同乘。」 点头应了,桃花目送她出去,然后试着泡了一包蜂蜜花茶来喝。 不知道兰贵妃喜欢不喜欢,反正她是挺喜欢的。这种茶应该也养颜,因为她师父就很爱喝。就算不讨喜,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本来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还有点紧张,但是顾怀柔这个热心肠,当天竟然主动过来帮她选衣裳挑首饰,一边弄一边告诉她宫里的规矩。 「只要别跟兰贵妃撞了衣裳颜色和首饰,那就没什么。」顾氏道:「宫里已经传来了消息,咱们避开金红色和孔雀样式的头饰就成。」 还真是讲究啊,桃花点头,按照她说的一一照做,然后跟着她一起出门。 看见别人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衣裳头饰,怕万一顾怀柔坑她。结果看了一圈发现,顾怀柔是真心在帮她这个头一回进宫的人。 原来敌人一旦变成朋友,还真的挺可靠的。 「姐姐今日不与妾身一起坐了吗?」看见她们,柳香君连忙迎了上来,颇为委屈地看着顾怀柔道:「往年不都是带着妹妹进宫的?」 「今年带不起了。」顾怀柔淡淡地道:「柳侍衣另有高枝,何必屈就我的马车呢?借过。」 说完,拉着桃花就越了过去,径直坐上外头的车。 桃花挑眉:「你们这是彻底翻脸了?」 「嗯,娘子也记得小心她一些。」顾怀柔垂眸:「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玩起阴的来也挺膈应人的。」 点点头,桃花表示明白,捏好手里的食盒就等着出发。 沈在野今日也是要进宫的,不过应该是处理朝政之事,所以桃花也没问。不过相府的势力可真是让人心惊,别家院子去的顶多就两三个人,可相府光是马车就有五辆,更别说里头还不止坐着一个人。 一瞬间桃花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后院里总是腥风血雨了,这架势比后宫也不差啊。 品茶会在兰贵妃的芷兰宫里举行,宫规复杂,经过好一阵子的盘查和行礼,这一群命妇才到了地方。 兰贵妃还没出来,院子里上下都是席位,错落有致,看样子是按照地位坐的。三公九卿各有官阶,同一家的女儿还分嫡女庶女,大家纷纷落座之后,桃花发现自个儿好像坐哪里都不对。 她是赵国公主,按理不比三公九卿家的女儿地位低。可是阶梯上头没有位置空出来,只有最下头空了一个席位。 第83章 舌灿莲花 情况有点尴尬,梅照雪忙着跟人寒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一样,其余的人更是都装作没看见她,自顾自地谈天说地。顾怀柔倒是发现了不对,可自己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桃花抿唇,虽说她是抱了沈在野的大腿,甘愿当侧室没错,但她好歹还是代表着赵国,要是真的坐下最后面,那就是丢赵国的面子,自认赵国公主还比不得九卿最末之臣的庶女,那她非得被赵国的人戳着嵴梁骨骂死不可。 想了想,桃花就施施然站在了院子中间,等着兰贵妃出来。 梅照雪的余光是一直在看她的,想看她会有什么反应,结果她竟然站在那儿不动了。到底是相府的人,这样闹得她也有些尴尬,于是开口就轻斥了一句:「姜氏,去找位置坐好。」 「这儿没有妾身的位置。」桃花一笑。朝梅照雪屈膝道:「定是还没正式来拜见过贵妃娘娘,所以娘娘把妾身的位置给忘记了,妾身先等着给娘娘请安吧。」 秦解语皱眉,指着下头的位置道:「那儿不是有吗?」 桃花微笑:「那可不是妾身该坐的位置。」 「怎么?你在府里蛮横娇纵也就算了,真当进了宫人家还会迁就你?」秦解语黑了脸,颇为不悦地道:「你这样不懂规矩,万一被娘娘怪罪,可别牵扯我们相府。」 「哪能不牵扯呢,怎么也是相府的人。」梅照雪嘆息:「娘娘出来顶多怪我管教不严之罪。怪不到姜氏头上,所以她肆无忌惮也是应当。」 这话一说,其余在场的夫人看向桃花的目光都不太友善了。这种恃宠而骄的女子,也就会在男人面前讨喜。在女人这里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桃花置若未闻,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仗,自己有理的时候,就等能裁断的人出来再说话,免得争吵起来失了仪态,反而让人没了好印象。 庆幸的是,兰贵妃出来得很快。 「这是怎么了?」看着下头站着的姜桃花,兰贵妃眼神微动:「姜氏怎么不坐?」 梅照雪起身颔首:「是妾身的错,以往常常坐娘娘左首,今年没考虑姜氏的身份问题,忘记让位了。」 看她一眼,兰贵妃淡淡地道:「你是九卿之首梅奉常家的嫡女,自然是要坐在左首的,这没什么问题。」 梅照雪一笑。颔首屈膝。众人看向姜桃花,瞬间都变成了看好戏的状态。 桃花不慌不忙地上前行礼:「妾身拜见贵妃娘娘。」 扫她一眼,兰贵妃扶着宫人的手坐下,也没让她平身,只问:「娘子为何不坐?是嫌我这芷兰宫不够大?」 「娘娘严重,芷兰宫乃宫中仅次于正宫的宫殿,哪里会不够大?」桃花微笑,垂着眸子道:「妾身只是怕坏了娘娘在后宫的名声,所以才不敢入座。」 「哦?」兰贵妃笑了,盯着她道:「你入不入座,与本宫有什么相干?」 「自然是有的。」桃花抬手,指了指最左边的那位置:「妾身来得不巧,只剩下那一个位置。若是坐了,外头的人难免就会说娘娘宫里尊卑不分,不及正宫规矩严明。若被有心之人听去,恐怕还会小事化大。说娘娘不懂规矩却又常常伴君左右,恐致大魏法度荒废,届时引朝臣上奏,正宫责难,娘娘岂不是冤枉?」 顿了顿,赶在兰贵妃生气之前,她又道:「上次马场与娘娘一见,妾身以为娘娘不仅雍容华贵,而且端庄大方,进退有度,是知书识礼之人,所以颇得圣宠。今日这座位虽是小事,却也代表了芷兰宫的态度。妾身不忍因小事让娘娘蒙辱,故而迟迟不肯入座,还请娘娘宽恕!」 舌灿莲花,这才叫真正的舌灿莲花啊!顾怀柔听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兰贵妃的表情从阴翳变得怔愣,最后竟然想了想,然后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梅照雪一惊,连忙起身道:「这样说来,妾身的罪过倒是大了,那妾身便下去坐,这位置让给姜氏吧。」 「夫人是正室,哪有将位置给侧室的道理?」桃花嫣然一笑:「贵妃娘娘聪慧,自然有自己的安排,您又何必这么急忙替娘娘做决定?」 梅照雪微顿,侧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桃花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视线,笑不达眼底。 兰贵妃抿唇,挥手就让宫人把最后的那矮桌和坐垫搬到自己右手边来:「姜氏身份特殊,今日就不论正室侧室了。赵国的公主来我大魏,自然当以客礼相待,就坐在这儿吧。」 众人都吓了一跳,看着姜氏当真走上前去,心里真是想什么的都有。 「好厉害啊。」顾怀柔旁边的古侍衣小声赞嘆:「这样的气势,真不愧是赵国的公主。」 换做别人,定然是下不来台要大吵大闹得罪贵妃,亦或是被贵妃娘娘的神色吓得不敢吱声乖乖就坐了。没想到姜娘子竟然还敢说这么多话,而且句句在理。 梅照雪和段芸心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倒是秦氏气了个半死,看着姜桃花脸上的笑意,差点把帕子给揉烂,小声嘀咕道:「我就见不得她那股子娇媚得意的劲儿!」 在她进府之前,爷都是最喜欢她身上的傲气和媚意的,谁知道在她进来之后,府里无人再说她媚,竟然都只说她傲了。 自己走自己的路没关系,但是把别人的路挤得都没法儿走了,这样的人就该死吧。 桃花刚坐下来,就觉得脸上跟有东西在刺一样,抬头就迎上了秦解语的视线,眼里颇为迷茫。这位主子又怎么看她不顺眼了? 移开了目光,秦解语伸手开始摆弄自己面前的食盒。桃花见状,也就没多想了,等着这品茶会开始。 「今年的品茶会还是一样。」兰贵妃扫了下头一眼,笑着道:「先尝茶点,后饮好茶。各位夫人小姐想必都带了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和茶,本宫就托大,一一尝过之后,来评个高低。」 众人都应下,桃花也跟着低头,但她心里忍不住想,这贵妃娘娘吃饱了没事干啊?为什么会弄这样一个聚会出来? 但是之后她就看出来了,这聚会名为品茶,实际却是在品人吧。各家来的不止有出嫁了的夫人,更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所谓绿叶撑红花,那一个个梳着未嫁髮髻,穿着色彩鲜明长裙的姑娘,在她们一群已嫁之人里,可是显得格外水灵。 先前顾怀柔好像说过,段芸心就是赢了这品茶会嫁进丞相府的,那这些姑娘这么积极也就不奇怪了。可是,为什么她瞧着府上这一个个的也挺积极的? 「妾身做的是翡翠糕,用绿豆沙包着豆沙,很是开胃。」梅照雪将食盒打开,其他的人也就纷纷把盛着点心的碟子拿了出来。 秦氏做的是炸油酥,段氏做的是中规中矩的八宝蒸蛋,一熘烟看下去,各有各的好。 兰贵妃满意地点头,看了桃花一眼:「你这是什么饼?」 「桃花饼。」桃花笑道:「只是里头用的是最近开得正好的蔷薇,香甜酥脆。」 「那为何不叫蔷薇花饼?」兰贵妃撇嘴,嘀咕了一句之后,就起身拿了一个来尝。 好吃是好吃,但明显不是经常下厨做点心的人,手艺很生疏。兰贵妃没说话,继续去尝下一个。 旁边有宫人过来,引着众位夫人小姐去一旁的台子上沏茶。桃花终于暂时松了口气,找到顾氏,跟她一路前去。 「您小心些啊。」顾氏皱眉道:「夫人看起来好像要跟您过不去了。」 「才看出来?」歪了歪脑袋,桃花娇俏一笑:「夫人早就与我过不去了啊。」 只是今日尤其明显而已,大概是因为沈在野不在,也无法知道具体过程的缘故吧。 顾怀柔直摇头,领着她去远一些的地方拿热水泡茶,不停地碎碎念:「您现在是腹背受敌,无论是谁都要防备着点。」 「包括你吗?」桃花调笑了一句。 微微一愣,顾氏的眼立马瞪圆了:「防备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害您!」 姜氏这么厉害,就算抛开救了她的情谊不说,她也绝不会傻到再与她为敌。以岁协号。 轻笑出声,桃花端着泡好的茶往回走:「逗你的,走吧。」 泡茶的时间有长有短,她们回去的时候,座位还有许多是空的,兰贵妃却已经吃完了右边三公家夫人小姐的点心,正在吃秦解语的炸油酥。 「你们回来得可真早。」皱着眉将炸油酥吞下去几个,兰贵妃捏着筷子小声嘀咕:「这东西好吃,却是太油了,正好下茶。姜氏,你的茶先泡好,就先拿来吧。」 「是。」桃花颔首,恭敬地将蜂蜜花茶递了上去。 兰贵妃可能是吃噎着了,喝了茶好半天才品出味道,皱眉道:「怎么是甜的?」 「回娘娘,这是咱们国都刚有的新茶,叫蜂蜜花茶。」顾怀柔连忙解释:「有美容养颜之效。」 第84章 飞来横祸 一听还有这功效,兰贵妃的眉头松了松,不过却是当喝水一样把蜂蜜花茶灌下去,然后道:「好是好,但本宫不喜欢甜的。」 桃花挑眉,心想段芸心难不成真的没骗她。这兰贵妃当真喜欢苦茶?那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放下茶,兰贵妃正想去继续尝其他的点心,肚子却冷不防的一痛,差点叫她没站稳。 「娘娘!」旁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低头就见贵妃脸色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太多了。」捂着肚子,兰贵妃站了一会儿想缓缓,结果越站脸色越差,惊得桃花都站了过来:「娘娘?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众人连忙将她扶进屋,太医倒是来得很快,诊脉之后皱眉问:「娘娘方才吃了什么?」 旁边的小宫女指着桃花就道:「最后喝的是这位夫人的茶,一喝下去就不对劲了。」 「把茶杯拿过来。」 「是。」 心里一凉,桃花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跟着在门口看了看,就见那小宫女出去又回来。皱眉道:「茶杯不见了。」 外头泡茶的人三三两两陆续回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四处找贵妃娘娘的影子。顾怀柔急得站在门槛处看了半天:「方才娘娘喝完就将茶杯放在你的案上了,谁也没注意,竟然就不见了。」 「那就是有人看我不顺眼了吧。」桃花抿唇:「不过奇怪的是,我茶里不可能有问题,在咱们泡好茶的时候,宫人不是就已经检查过了吗?」 「是啊,但凡要入娘娘之口的东西。都经过宫人检查的。」顾怀柔皱眉,看了看内殿,小声道:「宫人都没事,怎么她就有事了?」 芷兰宫的大姑姑芳蕊从内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地盯着桃花道:「茶杯不见了,许是哪个宫人不小心收走,奴婢会好生追查的。至于咱们娘娘是不是因为您的茶才变成这样的,这个也好办,奴婢立马让人将其他人的茶和茶点统统尝一遍。若是没问题,就请夫人与奴婢去司宗府走一趟了。」 桃花抿唇:「妾身绝无害娘娘之心,姑姑要查,就请彻查,以免让真正想害娘娘的人逃之夭夭。」 「奴婢明白。」轻轻一颔首,芳蕊带着人就走去外头。 梅照雪一众人刚刚才回来,见着这阵仗,很是茫然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芳蕊姑姑端着手,睨着她道:「贵妃娘娘中毒了,太医正在解毒。请各位夫人将茶水茶点都放在案上,由芷兰宫的人一一尝过,再下定论。」 「中毒了?!」一群女人纷纷捂唇,秦解语皱眉问了一句:「中毒之前吃了什么啊?直接查那东西不就好了?」 「娘娘最后饮的是姜氏的茶。」芳蕊垂了眼眸,声音低沉地道:「巧的是,一个转背,那茶杯不见了,无处可查,只能查其他夫人的茶点茶水,以推消失了的那杯茶有没有问题。」 梅照雪脸一白,连忙就往大殿里走,到了外殿直接跪下:「妾身管教不严,但求娘娘凤体安康,否则万死难辞其咎!」 兰贵妃有气无力地躺着,根本没有精力理她。桃花站在外头看着她这动作,低声道:「妾身好歹也是相府的人。被人冤枉,夫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替妾身辩解,而是替妾身认罪,也不管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丞相府?」 「你闭嘴!」梅照雪眼里满是担忧,颇为恼怒地道:「往年品茶会从来没出过问题,今年全是你身上闹么蛾子,早知道我便不带你来了,也少这些祸患。」 「若是妾身有那个胆子毒害贵妃娘娘,那您也不会好端端在这儿跪着说话了。」深深地看着她,桃花道:「妾身什么都没做,也会生祸患,那就不是妾身的问题,该问问暗处那些个不肯放过妾身的心,到底是有多狠。」 梅照雪正要斥责,旁边太尉家的夫人却冷笑着开了口:「你们后院争宠,倒敢拿到贵妃娘娘面前来闹,还害得娘娘凤体有恙。这要是传去皇上耳里,你们哪有机会争论谁对谁错啊?直接就得上下一起问罪了。」 身子一僵,梅照雪跪着没动了。后头的秦解语瞪着桃花,咬牙道:「谁闯的祸,谁就该一个人去担着,牵连别人还有脸嘴硬,也不知道小时候怎么学的规矩。」 「自然学的是不害人、常自律的好规矩。」桃花眯眼:「在阴暗角落长毒蘑菇的人,大概才是真的家里没教好吧。」 「你……」 内殿的帘子掀开,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太医出来道:「不知娘娘所食何物,但的确是中了毒,已经开了解毒的方子,要辛苦娘娘吃几天清淡的东西了。至于其他的事,也不归微臣管,微臣就先告退了。」 「太医慢走。」芳蕊姑姑在门口送他,送人出去之后,几个宫人也已经将茶点茶水尝遍了。没一个人有跟兰贵妃一样的中毒症状。 捏紧了手,桃花跪在梅照雪旁边,看着芳蕊姑姑阴沉的脸色,忍不住道:「妾身的茶水不可能有问题,这芷兰宫里不是有专门的人检查吗?」 「这个奴婢不知。」芳蕊语气冰凉地道:「若有人成心要作恶,检查也是保证不了什么的。」 桃花皱眉,心想自个儿最近的危机意识是不是淡了点,莫名其妙被人坑了都没发现。而且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没有下毒,贵妃娘娘却中毒了,是中间有什么玄机,还是……还是贵妃娘娘看不惯她,故意刁难啊? 「来人。」芳蕊朝外头吩咐:「将姜氏请去司宗府,再派人去知会皇上和丞相。」 「是。」 这宫里的情况桃花是不怎么熟悉的,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脱身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沈在野。 然而,沈在野与兰贵妃之间的关系,她一直不是很清楚,毒蛇这次会救她吗?还是雪上加霜地又骂她一顿? 御书房。 皇帝与沈在野棋正下到关键之处,突然就听见宫人传来了芷兰宫的消息。 「什么?!」皇帝皱眉,立刻起身:「怎么会中毒了?」 宫人看了沈在野一眼,说了事情经过。沈在野抿唇,问了一句:「查实了是姜氏所为?」以序叨才。 「……这,虽还没有具体证据,但芳蕊姑姑让人尝了其他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带着沈在野就往芷兰宫走,边走边道:「朕是信得过爱卿你的,只是你后院里的女人太多,又太乱,若是当真有人害了兰儿,那可别怪朕心狠。」 沈在野一笑,颔首道:「若当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不用陛下处置,微臣都不会放过她。」 「哦?」皇帝侧头看他一眼:「不是说你对那姜氏宠爱得很么?也捨得?」 「在微臣心里,女人不过是消遣之物。」沈在野道:「无事的时候,随意怎么疼宠都可以,但若惹了事,臣也不会姑息,没什么捨得不捨得的,谁作的孽,谁便来担后果。」 帝王抿唇,深深看他一眼:「爱卿不愧为我大魏栋樑之才。」 沈在野颔首,跟着他跨进芷兰宫。 人都已经散了,只有相府的人还跪在外头。沈在野扫了一眼,姜桃花已经不在这里了,多半去了司宗府。 「爱妃。」皇帝进内殿,将兰贵妃扶到自己肩上靠着,皱眉问:「怎么样了?」 兰贵妃笑了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难受,性命无忧。」 「若是伤及你性命,那还得了?」帝王恼怒,看向芳蕊:「犯上的人呢?」 「已经关去司宗府了。」看了丞相一眼,芳蕊道:「奴婢已经查过,芷兰宫里其他的……」 「盘问过检查食物的宫人了吗?」沈在野严肃地道:「他们的职责就是替娘娘挡去这些意外,结果今日失职了,姑姑也不问问?」 芳蕊一愣,抿唇道:「是奴婢疏忽,现在就去盘问。」 沈在野点头,床上的兰贵妃却睨着他,轻笑了一声:「丞相还是护着姜氏的啊。」 「娘娘明鑑。」沈在野拱手道:「臣不是护着姜氏,只是相信她没有这么愚蠢,会做当面毒害娘娘的事。若是有人在背后作怪,妄图用伤害娘娘的方式争宠,那臣也不能姑息。」 皇帝点头:「爱卿说得有道理,查是该查清楚的。」 「姑姑顺便再将今日所有人的茶点茶水单子送来看看吧。」沈在野道。 芳蕊犹豫地看了兰贵妃一眼,后者闭眼点头,她才下去拿了单子来。 与此同时,负责检查食物茶水的宫人也被带到外头跪着了,大声喊着:「奴才们都是仔细检查过,绝对没有问题才让她们呈去娘娘面前的,奴才们冤枉啊!」 皇帝听得皱眉,兰贵妃有气无力地道:「这可是奇了怪了,东西都没问题,本宫却中毒了,难不成怪我自己倒霉?」 「你别急。」轻声安抚她,皇帝抬头看了沈在野一眼:「丞相那么聪明,应该能看出什么端倪。」 第85章 鹬蚌相争 将手里的单子扫了一遍,沈在野低头问兰贵妃:「在饮姜氏的茶之前,娘娘是不是吃了秦氏的炸油酥?」 兰贵妃挑眉:「丞相怎么知道的?」 「臣虽对养身之事未有涉猎,但也偶然翻阅过两本相关的书。」沈在野道:「有书上写过,蜂蜜若与油炸之物混食,则易中毒。导致腹痛腹泻。」 微微一愣,兰贵妃不悦地看着他:「丞相这该不会是为了给姜氏脱罪,瞎编出来的吧?」 「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询问太医。」沈在野垂着眼道:「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与姜氏同罪。」 好个与姜氏同罪!兰贵妃冷笑出声,闭了眼道:「既然丞相一心要保姜氏,那本宫还有什么好说的!」 「兰儿,别闹脾气。」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丞相向来待你极好,怎么会有意为他人开脱?朕觉得按照丞相的话来想,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姜氏的茶宫人检查过没问题,其他人的东西也没问题,那便只能是混合在一起出的事。以后检查吃食,就不用那么多宫人分开做了,只让一人来查,以确保各宫周全。」 「皇上说的是。」兰贵妃点头。低声问:「那姜氏该怎么处置?」 看了沈在野两眼,皇帝轻笑:「今日之事是个意外,姜氏与秦氏大概也不懂食物相剋,所以就罢了吧。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捏了捏拳头,兰贵妃抿唇看向沈在野:「那就请丞相好生管教贵府后院之人吧。」 「臣遵旨。」低头行礼,沈在野全程都没看兰贵妃一眼,事情解决了,便去司宗府接人。 桃花蹲在司宗府的临时牢房的角落里发呆,沈在野进去的时候。就看她跟只小耗子似的,缩成一团。 「还没待够?」 乍一听沈在野的声音,桃花立马蹦了起来,转头就飞扑过去。抱着他的腰抬头道:「爷!先给妾身一点解释的时间,兰贵妃中毒之事跟妾身没关系!」 他自然知道没关系,不过看她这紧张兮兮的表情,沈在野逗弄之心顿起,板着脸睨着她道:「要是跟你没关系,怎么就轮到你被关起来了?」 「妾身在这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又不得娘娘待见,被关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啊!」桃花跺脚:「妾身都想明白了,娘娘要是执意问妾身的罪,那就连检查食物的宫人一起问罪,这样一来那些宫人为了保命,肯定会想法子证明妾身的茶是没问题的。」 「哦?」沈在野挑眉:「你的茶没有问题,别人的东西也没有问题,那兰贵妃怎么中毒的?」 「这个妾身也想过。」皱了皱子。桃花道:「两个可能,要么贵妃娘娘故意想教训妾身,假装中毒。要么就是有的食物茶水分开没问题,但一起吃就会中毒。」 心神微动,沈在野眯眼看着她:「你既然都清楚,那方才怎么不直接跟贵妃娘娘说清楚?」 桃花扁嘴,委屈极了:「妾身怎么说?贵妃娘娘在内殿诊治,就派她身边的丫鬟出来问罪,妾身说什么她都不信。反正要找人承担罪责,放过了我,她们那些做奴才的就得遭殃,所以今儿是被关定了。」 说完,又抬头看他,抱着他的腰撒娇:「妾身没用,就等爷来搭救了,爷这回一定要相信妾身!」 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沈在野道:「你竟然会把获救的希望放在我身上,那我要是不信你呢?」 「您没这么狠心吧?」一缩脖子,桃花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先前妾身帮您的忙您都不记得了?说好的要护着妾身的!」 「那好,这次我花点心思捞你出去。」沈在野微微一笑:「你先前帮我的功劳,也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不要脸!」 「你说什么?」沈在野挑眉。 桃花转头「呸」了一声,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妾身说,好险!幸好爷肯相信妾身,妾身就功过相抵了吧。」 「好。」伸手搂着她,沈在野眼里满是愉悦:「那我们回府吧。」 「是……等等,就这么直接回去?」桃花愣了愣:「您不用去跟贵妃娘娘说清楚吗?」 「这个你别担心,之后我会做的。」沈在野一本正经地皱眉,满眼惆怅:「看样子还要费不少功夫。」 也是啊,沈在野那么不喜欢提兰贵妃,现在却要为了她的事情去跟兰贵妃求情。这么一想,桃花瞬间觉得有点愧疚了,出宫上车,一路上都乖巧地给沈在野捏肩捶背。 闷不做声地享受着,沈在野唇角微勾,突然觉得骗着姜桃花玩儿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不过,回到相府之后,气氛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虽然沈在野在皇帝面前说这只是食物相剋的意外,但他不信就有这么巧,刚好两样相剋的食物都是相府里的人带去的。 梅照雪带着所有姬妾跪在临武院,桃花和秦氏跪在最前头,都低头不敢做声。 「先来说说吧,你们的炸油酥和蜂蜜茶,都是自己准备的?」以序匠才。 秦解语皱着眉小声道:「虽说的确是妾身准备的,但妾身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啊!爷明鑑,妾身的炸油酥是几天前就定下要做的,早就知会过厨房,以免有人会跟妾身做一样的。而姜氏的茶,据妾身所知,是这两天才买回来的。」 桃花点头:「蜂蜜茶的确是这两日才买回来的,但妾身也的确不知蜂蜜与油炸点心不能混吃。」 顾怀柔跪在后头,犹豫了半天才道:「蜂蜜茶是妾身买回来给姜娘子的,妾身更是不知道有食物相剋之事。」 「这倒是巧了,旁人不知道,夫人也不知道吗?」沈在野看向梅照雪:「夫人的养身之道应是学得极好。」 「妾身惶恐。」梅照雪皱眉:「妾身近日一直忙于茶道,不曾过问后院之事,自然也没注意她们做的什么点心,连单子都是秦氏过目的。」 「事事都让秦氏帮忙,你这夫人的位置不如也分她一半来坐?」沈在野微笑着道。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秦解语慌忙磕头:「爷言重了,妾身只是偶尔帮夫人的忙……」 「那夫人的错漏,你是不是也该帮着担一担?」沈在野道:「凌寒院、海棠阁,这个月月钱用度都减半吧。」 「……多谢爷。」梅照雪叩头下去,秦解语却是有些不忿:「这事怎能只让妾身与夫人承担?姜氏和顾氏也该同罪。」 「我没说她们无罪。」沈在野道:「只是那两个院子最近奖赏颇多,减用度也没什么作用,就各抄《家训》三十遍吧。」 「多谢爷。」桃花和顾怀柔也低头行礼,秦解语虽仍有不满,却也只能按下脾气。 沈在野看起来很不高兴,府里出这样的事,难免会影响他和皇上的关系,最近还得花些心思去弥补,自然对她们不会有好脸色。处置完了之后,便回了书房,让她们各自退下。 众人在出去的时候都没吭声,可一离开临武院,秦解语就没忍住,上前拦住了姜桃花:「姜娘子做这些事情连累大家,可觉得惭愧?」 桃花上下看她一眼:「秦娘子怎么就觉得事情是因我而起了?今日被害得关进司宗府的人可是只有我。」 「你作的妖,不关你关谁?」秦氏嗤笑:「想借着这事拖我下水,心肠也是毒辣!」 顾怀柔皱眉:「秦娘子话别说得太满,谁想拖谁下水还不一定呢。姜娘子已经是盛宠在身,为何要自己害自己?只会是没得宠的人,才会想出这些馊主意来害人吧。」 「哟,咱们顾娘子如今是攀上高枝儿了,都会跟我犟嘴了?」秦解语打量她两眼:「怎么?爷原谅了你假传身孕的事儿,你就真当没发生过了?可夹着尾巴做人吧,小心又遭报应了。」 「你……」 「都别吵了!」梅照雪怒斥了一声:「这是菜市场不成?你们都是高门出身,像什么话!还不快回去?」 众人噤声,各自散去。顾怀柔也想拉着桃花走,然而姜桃花步子放得很慢,看着其他人走了,自己却留在了梅照雪身边。 「夫人,妾身还有话想说。」 看她一眼,梅照雪淡淡地问:「什么话?」 「您不觉得今日这一场好戏,来得有些蹊跷吗?」歪了歪脑袋,桃花笑道:「看样子不是您的主意,也不是妾身的主意,那是谁这么厉害,在背后引得咱们四个院子遭殃,相互怨怼?」 「你这张嘴,可真会颠倒黑白。」秦解语也没走,睨着她道:「分明就是你搞出来的,还想扣在谁头上?」 望了望远处某个人的背影,桃花摇头:「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妾身奉劝一句,别真把妾身当对手,真正的对手另有其人。当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梅照雪一愣,皱眉看了看前头。片刻之后,却又垂眸道:「这院子里就不该起争端,娘子的提醒有些多余了。」 第86章 沈在野的声音 她相信谁都不会相信姜桃花,这人太聪明,稍不注意就会被绕进去,当了垫脚石。纵观整个后院,她要防着的也只是她而已,别人都不足为惧。 「既然夫人这么觉得。那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桃花嘆息,抬眼看她:「若夫人以后改变主意想与妾身聊聊,妾身随时恭候。」 秦解语皱眉,看着她带着顾怀柔离开,忍不住嘀咕:「她想什么呢?您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梅照雪脸上无波无澜,目送她走得远了才道:「姜娘子的意思是,这院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总有要与她同仇敌忾的时候。」 然而眼下,最大的敌人也只有她一人,她不会信姜氏说的任何一个字。 顾怀柔眉头一直没松开过,跟着桃花回去争春阁,坐在软榻上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桃花点头:「很明显是不对劲,瞧爷那生气的样子,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不过后院争宠,竟然闹到了宫里。背后的人胆子也真是大。」 「背后的人还能是谁?」顾怀柔不解地看着她:「这院子里与您过不去的,不就是秦氏和夫人了吗?」 「那是表面。」桃花一笑,看着她道:「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她们这次若是打定主意要害我,就不会把自己也扯下水了,咱们明显是被暗中之人一箭四雕,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是头一次去品茶会,有些束手束脚,对中间这些东西了解得也不透彻。所以给了人可趁之机都没察觉。但是秦氏和梅夫人已经参加过两次了,竟然也不小心中了招,要么是她们蠢,要么就是暗处那个人太聪明。 想想梅照雪那双睿智的眼睛。桃花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大一些。 「那会是谁这么厉害?」顾怀柔低头想了想:「院子里除了您与夫人,好像没人有这等智慧。」 桃花有点惊讶:「你为什么不怀疑段娘子?她瞧着也是个聪明人啊。」 「段芸心?」顾怀柔皱眉:「她一向不争不抢的,又经常不露面,我倒是没发现她有多聪明,娘子是怀疑她吗?」 「没有丝毫证据可以证明是她做的,所以我也只是瞎猜。」捏着手里的杯子,桃花道:「如今这后院一共就四位娘子,爷一桿子打下来,伤着三个,只有一个置身事外,你不觉得奇怪吗?」 想了一会儿,顾怀柔摇头:「段氏与秦氏来往不多,她不可能有能力让秦氏准备炸油酥。而我们这边的蜂蜜茶是我亲自去买的,也不见她来说什么。所以应该跟她没关系。」 「你去买茶的时候。是怎么发现这蜂蜜茶的?」桃花突然问了一句。 顾怀柔老实地道:「这茶闻起来很香,就放在茶庄的中央,想不看见也难啊。而且掌柜的说是专门给女人喝的,一顿夸赞,我自然要买回来尝尝了。」 真是一点痕迹也找不到,完全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想必秦氏那边也是一样,因为个什么契机,突然就想做炸油酥了,跟别人毫无关系。 摇摇头,桃花嘆息:「这个亏咱们只能硬吃了。不过,若任由那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继续在暗处害人,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事,得想个办法自保。」 顾怀柔点头,可是要动脑筋的事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陪着桃花发了会儿愁。也就自己回去休息了。 书房里。 沈在野皱眉看着面前的人,问:「你最近要休假?」 「相爷府里能有几天清净,我该做的差事也都做完了,自然要休假。」徐燕归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里,斜眼看着他道:「宫中一出事,你怕是有一段时间不会进后院了,还不许我在阳光下走走?」 「你随意。」沈在野抿唇:「但也得寻个由头,从正门进来。」 「就说我是你远房二大爷怎么样?」徐燕归笑眯眯地问。 「……」横空一个砚台飞过来,直砸他脑门! 徐燕归翻身伸手,稳稳噹噹地把砚台接住,失笑道:「相爷最近脾气好生暴躁,在下开个玩笑罢了,就说是你远房表哥也行。」 「当我门客吧。」看着手里的册子,沈在野漫不经心地道:「反正你有点本事,别人也不会怀疑。」 垮了脸,徐燕归摸了摸鼻樑:「这样算来,我是不是得住在外堂?」 「不然你依旧可以睡房樑上。」 「……好的,外堂就外堂吧。」徐燕归耸肩,走过去将砚台放好,看着沈在野,突然正正经经地道:「如今形势正按照你的计划一步步发展,你可别出什么岔子。」 抬头看他一眼,沈在野的眸子里波澜不兴:「能出什么岔子?」 「女人都是很危险的。」徐燕归认真地看着他:「越好看的越危险。」 这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得慌。沈在野嗤笑道:「你直说姜桃花很危险不就好了?怎么?查出她有问题?」 「还没查到,赵国有点远。」徐燕归靠在桌边道:「不过早晚会查清楚的,只是就算她没什么问题,你也不该拿她特殊对待。」 「哪里特殊?」上下扫他一眼,沈在野打趣地道:「你总不能因为我没把她给你,就觉得我待她特殊。」 徐燕归点头:「这是问题之一,按照当初那位大人的吩咐,你我分工,你的女人都该归我。」 「我没碰过的女人,给你都无妨,各取所需。」垂了眸子,沈在野道:「但我碰过的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最好别碰。不是对桃花一人特殊,换了别人也一样。」 他没有跟人同吃一盘菜的习惯。 「这样啊。」徐燕归点头:「那这个问题抛开不谈,你待她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今日来找我,就是来说这些废话的?」沈在野不悦地道:「家养的兔子和外头的兔子,我的态度能一样?」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徐燕归点头:「那以后这女人要是跟计划冲突了怎么办?」 「杀了她。」沈在野一点没犹豫,嘴唇一动,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徐燕归听得点头,放心地开门出去了。 可是,走到一半才觉得有点不对。跟沈在野说了这么多,结果什么也没解决啊,他肯定还是会一样宠着那女人,只要没面临生死决断,都不会捨弃她。 这怎么行?日久生情,以后会出大乱子的! 转头想回去,可是,徐燕归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是没有机会在嘴皮子功夫上战胜沈在野的,只有被他搞定的份儿。 摸了摸下巴,徐燕归做出了一个自认为很聪明的决定——既然从沈在野这里无法下手,那就去姜氏那边松松土好了。 女人嘛,总是比男人好对付的,他尤其拿手。 夜幕降临,沈在野传了话今晚要看公文,就在临武院歇息。于是各房各院也就不等了,纷纷洗漱休息。 桃花穿着寝衣趴在窗边看月亮,等青苔收拾床铺。 她本来觉得离开赵国来大魏应该会轻松很多,毕竟她有控制男人的秘诀,要踩着这些人往上爬也不是没机会的。 结果没想到居然遇见了命中克星沈在野,现在她不但不能做其他的事情,反而还要被困在这里跟一群阴险难缠的女人做斗争。 命运啊,真是太无常了! 「主子,床铺好了。」青苔转身道:「您就寝吧。」 「嗯。」桃花应了,正打算关上窗户,却见月亮之上好像「刷」地飞过什么东西。 嫦娥吗? 揉揉眼睛,桃花仔细看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可能是她眼花吧。撇撇嘴,她起身回到床上躺好,看着青苔拿着烛台出去,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双手将她的身子死死压在床上,让她不能叫也不能动。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桃花睁眼,很想看清他的脸,但遮光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她不挣扎了,乖乖巧巧地躺着,等着这人松开她。 「害怕了?」沈在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笑着道:「给你个惊喜而已,怎么吓成了这样?身子都在发抖。」 桃花一愣,随即感觉嘴上的手松开了,黑暗里这人压到她身上来,俯在她耳边轻声问:「想我不想?」 伸手抱了抱他的腰,桃花笑了笑:「想啊,自然很想,不过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以序巨号。 「睡不着,还是想跟你一起睡。」 轻笑一声,桃花道:「这可是稀奇了,爷先前不是还很嫌弃妾身,不想与妾身同床共枕么?」 还有这回事?沈在野的声音里满是意外:「你误会了吧,我并没有嫌弃过你。」 「这种话要看着妾身的眼睛说,妾身才信。」桃花扁着嘴撒娇,撑起身子道:「点个灯吧。」 「别折腾了,与其用说的,还不如用做的呢。」床上的人伸手就将她扯了回去,抱在怀里道:「春宵苦短,该好生珍惜才是。」 第87章 门客徐燕归 眉梢跳了跳,桃花就势压在他身上,低头凑近他的脸:「既然爷这么急切,那就让妾身好生伺候您吧。」 习惯了黑暗,虽然还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眼睛却是能看得见了。桃花一笑。眼里盈盈带光,柔情似水地望进身下这人的眼里。 徐燕归躺在床上,一时竟然有些怔愣。 他遇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但像面前这人这样妩媚的,还是头一回。 女人的媚如肥肉,少香多腻,最忌过头。但姜桃花身上的媚却是浑然天成,不显刻意。眼里像有飘着花瓣的溪流,卷着你轻轻地就往里头掉,半晌也回不过神。 「你叫什么名字啊?」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就答:「徐燕归。」 「咦,这会儿的声音倒是不像沈在野了。」桃花咯咯轻笑,拉了他起来往床下走,边走边问:「方才是怎么回事啊?」 徐燕归抿唇,变了沈在野的嗓音出来。道:「这是口技,足够了解一个人,就能学会他的嗓音和咬字,从而模仿。」 眯了眯眼,桃花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拉开了窗帘。 月光洒进来,椅子上的男人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张脸倒是生得俊俏,凤眼长眉。鼻樑挺直,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 然而,做的事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勾了勾唇,桃花回到他身边。笑得娇俏:「你累不累啊?这么晚了,想不想睡觉?」 「想。」当真打了个呵欠,徐燕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好像看不清面前这女子了:「好睏。」 「那就睡一会儿吧。」 「好。」 桃花笑眯眯地找了麻绳出来,直接将这人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叫醒青苔,让她去临武院传话。以序系划。 徐燕归这一觉睡得好极了,还做了个很美的梦,梦里有凌波仙子踏月而来,一张脸倾国倾城,温温柔柔地压上了他的身子。 「仙子?」他竟然有些脸红,想看清身上这人的面容,眼前却跟起了雾一样,怎么眨都看不清。 面前的仙子轻笑。身子却跟蛇一样缠上了他,越缠越紧,紧得他快不能唿吸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徐燕归喃喃道:「死在你手下,也是不枉人间走一遭。」 「那你还是早点下黄泉去吧!」 沈在野的声音伴随着一盆冷水,铺天盖地地朝他淋了下来。 仙子消失了,徐燕归勐地睁眼,却发现身上的束缚感仍在。低头一看,自己竟然被绑在了椅子上,大拇指粗的绳子,绕了得有几十圈! 谁这么狠吶? 皱眉抬头,对面坐着的就是沈在野,他怀里还窝着个小东西,正抱着水盆,满是戒备地看着他。 屋子里就他们三个人。 「清醒了吗?」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沈在野一手搂着桃花。一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睨着他道:「先前我是不是就警告过你,你怎么不听呢?」 眨眨眼,徐燕归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桃花抱着水盆不太友好地看着他:「你半夜闯我房间,装成相爷的声音欲行不轨,所以我把你绑起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徐燕归不敢置信:「我半点都没察觉。」 「那是因为你蠢。」没好气地呛他一声,沈在野道:「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不然这事情传出去,丢的是你燕归门的人。竟然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给绑起来了。」 桃花不满地嘴:「爷,妾身还是有抓鸡的力气的!」 「你闭嘴。」拎她起来,丢去床上盖好被子,沈在野道:「我与他是旧识,今晚他只是开个玩笑,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剩下的就交给我处置了。」 「好。」捏着被子边儿,桃花乖乖地点头:「既然是爷的熟人,那妾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爷处置好了也早些休息。」 「嗯。」沈在野颔首,看着她闭上眼,才转身捏了匕首,将徐燕归身上的绳子割了,拎出争春阁。 「这实在不能怪我。」被拖着走,徐燕归直嘆气:「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厉害,会摄魂。」 「所以我先前说了,她不是你能对付的,你没当回事,那就活该摔跟头。」一把将人扔进临武院,沈在野手一转,匕首直压他喉头,微笑着问:「刚才都做了什么?」 咽了口唾沫,徐燕归真诚地道:「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成你看见的样子了。」 「没碰着她?」 「……没。」 匕首锋进一寸,疼得徐燕归立马举起双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冒犯姜氏了!今日吃个亏,以后长记性了!」 「你知道,在我这儿光说是没用的。」沈在野皮笑肉不笑:「留下身体的一部分吧。」 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徐燕归瞪他:「你认真的?」 「自然,我动手和你自己动手,二选一。」 「……」徐燕归的内心是崩溃的,心里也知道这位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为了减轻痛苦,那还是自己接过匕首,搁一小刀手臂,把血挤给他:「这也算身体的一部分吧?」 嫌弃地甩了甩手,沈在野退后两步道:「姜氏擅媚朮,你以后见着她记得多点戒心便不会有事……不过最好还是别见了,她很记仇,你凑去她面前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知道了。」倒吸着凉气把自个儿的伤包扎好,徐燕归脑子里闪过姜氏那张脸,忍不住嘀咕:「还真是越好看的女人越危险。」 轻哼了一声,沈在野把他丢去了临武院的侧堂,自己也便回去休息了。 桃花也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刚去凌寒院请安,就见沈在野正向众人引见一个人。 「这位是新来相府的门客,善武,姓徐。」沈在野看着梅照雪道:「打个照面,以后也免得冲撞了。」 梅照雪笑着点头,抬眼就看见门口的姜桃花,于是道:「姜娘子,快进来。」 好奇地走进去,桃花还是先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转头一看。 这就是新来的门客?! 看着那熟悉的凤眼长眉,桃花嘴角微抽,怔愣了一会儿才颔首:「先生有礼。」 徐燕归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姜娘子有礼。」 旁边坐着的人瞬间都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柳香君心直口快地问了一句:「两位认识?」 「不认识。」徐燕归和桃花异口同声地答,然后一个继续站着,一个去找位子坐好。 沈在野揉了揉眉心,道:「打过照面就行了,徐先生平时不会在府里,在的时候会帮着护院巡查四处,见着不必惊慌。」 「是。」众人都应下,沈在野便带着徐燕归出门了。 秦解语看了桃花好几眼,轻笑道:「昨儿争春阁是怎么了?听闻爷半夜还过去了一趟。」 「没什么,妾身做噩梦了而已。」桃花颔首:「爷来过一趟就回去了。」 一听这话,屋子里坐着的人脸上都不太好看。柳香君皱眉道:「一个噩梦就将爷叫过去,是不是有些不识趣了?虽然咱们爷宠着娘子,可娘子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是我做得不对。」桃花乖乖认怂:「以后不会这般任性了。」 梅照雪轻声道:「只希望别有人跟着学才好。爷的休息还是很重要的,毕竟每日都在忙,你们也该多心疼爷些。」 「妾身明白。」一众莺莺燕燕纷纷点头。 经过一阵白眼的洗礼,桃花带着青苔就回争春阁了,路上顾氏与她同行一段,忍不住问:「您当真不认识那徐先生吗?」 「我们看起来像认识?」桃花挑眉。 「兴许是妾身多想了吧。」顾怀柔抿唇:「您与那先生见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惊讶。」 完了,怪她没个心理准备,掩饰得不是很好。连顾氏都察觉出来了,那其他主子定然也有怀疑。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那人是门客,要在外堂住的,只要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再遇见了。 想到这里,桃花笑了笑,安抚了顾氏一阵,就自己回去了。 结果晚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瞪眼看着窗口外头这人,姜桃花深吸一口气,咬牙问:「你又来干什么?」 徐燕归轻笑:「比起娘子,在下才应该紧张呢,一不小心就要被捆起来。」 「知道你还来?」桃花瞪眼:「我与你无冤无仇,做什么要这样害我?」 「的确是无冤无仇,可是在下对娘子却有恩。」徐燕归抱着胳膊小声道:「娘子恩将仇报,恐怕不太好吧?」 有恩?桃花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徐燕归伸手就将自己的半边脸遮起来,只留一双眼睛:「上次在静夜堂,您忘记给您打水的侠客了?」 微微一愣,桃花恍然大悟:「你竟然是那个嫦娥?!」 「……是侠客。」 不管是什么吧,桃花上下扫了他几眼,很是不能理解:「你不是要去刺杀沈在野吗?怎么又变成他的门客了?」 第88章 听风就是雨 「这个说来话长。」徐燕归神情复杂地道:「不过娘子要相信,在下并非坏人。」 一听这话,桃花就呵呵笑了两声,退后一步看着她。 「哎,娘子别这样,在下这次来。就是来解除误会的。」看着她这反应,徐燕归不好意思地摸摸梁:「上次只是跟娘子开个玩笑,还希望娘子多记点在下的好,忘记在下的过失。」 「徐先生三更半夜跑来说这些,一看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啊。」桃花眯了眯眼:「万一叫人看见,说我争春阁私通外姓男人,这罪名,是先生来背,还是我来背呢?」 徐燕归一愣,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不会这么厉害吧?这么晚了,又是在娘子的地盘上,谁会发现并且去高密?」 「世上没不透风的墙。」桃花耸肩,伸手拉着窗户弦道:「先生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会记得先生打水之恩的。只不过恩怨相抵,现在我与先生两不相欠。先生还是快些请回吧。」 说完,「嘭」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徐燕归有一瞬间没回过神来,等看清眼前的场景的时候,他飞快地施展轻功回了自己的屋子,抓过镜子来就照。 「还是这张脸啊,没错,可她怎么会是这种态度?」捏着自己的下巴,徐燕归很不能理解。自己少说也勾搭过上百个女人了。就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难不成她是当真很喜欢沈在野,所以对别的男人都敬而远之? 这个就稀奇了,谁会对沈在野那样阴森的男人死心塌地啊?又不会说情话,又无趣。哪有自己有意思? 第二天,沈在野带了徐燕归出门办事,一路上就感觉旁边这人跟发了病一样地盯着他。 「你干什么?」微微皱眉,沈在野不悦地道:「看路,别看我。」 「我仔细看看,你也没我好看吶。」徐燕归小声嘀咕:「那肯定就是身份的问题了……」 斜他一眼,沈在野沉了声音:「我给你说过了,别妄图在她身上动心思。」 「你这是吃醋?」徐燕归挑眉。 「不是。」沈在野很认真地道:「我还有很多事没办完,不想抽空给你上坟。」 徐燕归:「……」 哪有那么恐怖啊,他现在已经提高了警惕了,绝对不会再中媚朮!只要不被迷惑,区区女人,能拿他怎么样? 「先专心做事吧。」勒马停在一处钱庄外头,沈在野翻身下马。带着他和湛卢就往里走。徐燕归撇嘴,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穿的都是便衣,很快淹没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大魏国都最大的两家钱庄就是融汇和贯通,融汇是储银量巨大,贯通则是机制巧妙,在三个大国都有分店,一处存款,可在另一处取款。 沈在野来的是贯通钱庄,一进去就低头对掌柜的道:「瑜王府上,看银。」 掌柜的一愣,抬头就见这人出示了瑜王府的腰牌,于是恭敬地请他往里走。 贯通钱庄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是用来寄存贵重物件的。女人的首饰,官家的金银。什么都有。瑜王因着贪污一案,财产已经系数上交,只余每月例银过活。然而很明显他还藏得有家当,调查了大半个月,终于查到了这里。 瑜王让他不好过了一回,总得礼尚往来,也好给景王吃颗定心丸,叫他继续相信他。 柜子打开,里头有一大叠的银票,还有房屋地契。沈在野挑眉,拿出来数了数,二十处宅院,两百万两雪花银。 咱们瑜王殿下,真是富有啊。 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放回去,沈在野抬头,认真地嘱咐那掌柜:「这是瑜王殿下的家底,切莫让别人动了,明白吗?」 掌柜的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咱们这儿看银只要腰牌,提银却要对上瑜王殿下手里的玉玦,旁人拿不走。而且咱们做生意的就讲究诚信,绝对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还请大人转告瑜王,这个月的利息也会很快送到府上。」 「好。」沈在野笑了笑,关上柜门就转身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出了钱庄,徐燕归才开口:「要把瑜王赶尽杀绝?」 「景王已经监国,可以赶尽杀绝的时候,我留他做什么?」沈在野轻笑:「只是饭要一口口慢慢吃,做事也要一步步慢慢来,急不得。」 打了个寒战,徐燕归皱眉道:「你的心思我是不懂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有啊,你把瑜王的腰牌还回去吧。」顺手把东西扔进他怀里,沈在野道:「别让他发现了,不然会坏事。」 「瑜王府现在守卫很森严的!」徐燕归瞪眼:「你大白天的让我还腰牌?」 「徐门主的功夫,沈某很放心。」沈在野朝他拱手:「保重。」 「……」要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早该动手把这人给掐死了! 两人分道而行,沈在野带着湛卢去了京都衙门,徐燕归跑了一趟瑜王府,还腰牌的时候不经意就看见了一对鸳鸯佩。 那对佩雕得可精緻了,交颈缠绵的鸳鸯,眼睛分外传神。不过这样极品的玉佩,瑜王竟然也只是随意丢在角落里,太可惜了! 想了想,徐燕归顺手就拿了对佩揣进怀里,一路回了丞相府。 桃花坐在花园里饮茶,旁边的青苔小声问:「主子,昨儿晚上咱们院子里是不是来了人?」 「你怎么知道的?」桃花挑眉。 「后院有脚印,是西楼发现的。」青苔抿唇:「那脚印看起来是男人的,奴婢告诫了她不要说出去,想问问主子是怎么回事。」 桃花耸肩:「也没什么事,有人半夜来找我说了两句话。」 「主子。」青苔皱眉:「最近府里已经有人开始编排您了,您还跟人说什么话?」以乐台才。 「不是我要说,是他非来。」桃花很无奈地道:「说好人不像个好人,说坏人不像个坏人,但目前没能害着我,那我也不想跟他计较。至于院子里编排我的人……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她们该编排还是会编排的。」 青苔有些着急:「您没发现相爷最近都不来咱们院子了么?」 「发现了啊,他也没去别的院子,可能在忙事情吧。」 「奴婢怕忙是假,对几个院子失望了才是真,到时候失了宠,您……」 「青苔。」桃花打趣地抬眼看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太适合在宫里娘娘身边当宫女儿了,瞧这操心得。」 「主子!」青苔跺脚:「奴婢还不是为您着急。」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眨眨眼,桃花拉了她的手道:「爷的恩宠只能等,不能强求。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全自个儿,在这后院里安身立命,你别急错了地方。」 保全自己?青苔皱眉:「咱们不是好端端的吗?这院子里您的地位可是仅次于夫人呢,还担心什么?」 跟小笨蛋是没办法交流的,桃花直摇头,撑着下巴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家丁丫鬟,默默发呆。 沈在野不宠人,后院的一群女人就是寂寞的。女人太寂寞了,就会搞些么蛾子出来,比如有人编起了故事,说他与那徐先生是旧识,先前有一段悽美惨烈的感情,后来她选择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徐先生,所以徐先生看着她的目光才总会那么复杂。 这故事听得桃花直打呵欠,心想编也编得像一点啊,她是赵国人,徐先生是魏国人,她一过来就嫁进了丞相府,到底是哪来的时间跟徐燕归有一段悽美惨烈的感情的? 不过,这院子里愚蠢的人太多了,竟然很多都选择了相信这个故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就都不一样了。 下人蠢就算了,桃花也没打算跟他们计较,可去凌寒院请安,竟然连秦解语都阴阳怪气地道:「姜娘子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啊。」 翻了个白眼,桃花笑盈盈地道:「爷不来后院,有几个姐妹精神能好啊?」 「也是,爷不来后院,到处都是空荡荡的。」秦解语掩唇,看着她道:「可是空也就空了,切莫做些越矩之事填补空虚才好。」 众人一阵唏嘘,桃花看了秦解语一眼:「娘子何出此言?」 「有些话也不能说太明白了,丢的是咱们爷的面子。」秦解语道:「但既然进了相府,还望姜娘子多守着点规矩。以前发生的事情,就都忘了吧。」 流言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语句暧昧的栽赃,还不好跟她争辩。 桃花耸肩,坦然地道:「虽然不知道秦娘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一直没做过越矩之事。做人也该有点脑子,不要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 「你说谁没脑子?」秦解语皱眉。 「大早上的过来吵,你们不累,我听着都累。」梅照雪终于开口了,看了秦解语一眼,又看向桃花:「有话说话,别夹枪带棒的。」 「是。」桃花颔首,抬头的时候扫了这屋子里一眼,目光幽深。 第89章 只是来办事的 她其实是很不喜欢被动的,若是刚来相府人生地不熟的时候也就罢了,被人耍吃了亏就当学规矩。可现在她基本将这院子里的人摸了个透,那就没道理要受这些暗刀暗枪的了。 目光落在一边安静如画的段芸心身上,桃花笑了笑:「咱们都该跟段娘子学学,静下心来好好过日子。总是吵也的确没意思。」 能动手就尽量别动嘴。 段芸心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姜娘子这样说,倒是让我惭愧了。」 「这话说得没错。」梅照雪嘆息道:「你们要是都像段氏这样温柔娴静,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秦氏轻哼,低着头扯弄手绢。桃花一笑,端了茶起来轻抿。 早会没一会儿就散了,段芸心起身,刚走出凌寒院,就听得背后响起姜桃花的声音:「段娘子留步。」 回头看了看,段芸心微微一笑:「姜娘子有话说?」 「我想跟娘子道个歉。」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桃花道:「上次娘子说贵妃娘娘喜欢苦茶,我心下怀疑,也就没信你。结果倒是辜负了娘子一片好意,贵妃娘娘的确是喜欢苦茶。」 「娘子有防人之心是好事。」眼神柔和下来,段芸心温和地笑道:「只是这院子里也是有真情实意。不会害人的人在的。」 「是,这回我算是明白了。」桃花点头:「以后不会再冤枉好人了。」 眼神微动,段芸心抬头看了看四周,伸手将她拉到一边道:「娘子若是信得过我,那我就再提醒您一句吧,小心秦娘子。」 「嗯?」桃花眼里都是茫然:「秦娘子虽然爱与我吵嘴,但也没真做什么可怕的事,怎么人人都叫我要小心她?」 「娘子进府的时候,没遇见教规矩的徐嬷嬷吗?」段芸心掩唇:「在秦娘子之后进府的人。只要是跟她学规矩的,都知道要小心秦娘子。」 微微一愣,桃花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有那么个嬷嬷。在教完她规矩之后说了「小心秦娘子」。不过秦娘子也就是嘴巴不饶人罢了,在这院子里显得霸道了些,也不至于让人退避三舍。 「她做过什么让人不得不小心她的事吗?」桃花问。 段芸心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你听了也别四处声张……咱们相府里以前死过一个暖帐,那暖帐是刚得宠,爷正想把她升做侍衣,结果就莫名其妙死在了海棠阁里头。秦娘子说她是旧疾復发,突然暴毙,但……这也只能煳弄煳弄外人。」 桃花咋舌,瞪眼看她:「爷也没追究吗?」 「当时海棠阁正是盛宠,死的人身份也不是多贵重,再加上秦家的人将所有后事都料理好了,爷也就没怎么追究了。」段芸心轻声嘆息:「若是放在现在。秦娘子已经不得宠了,那说不定人命不会这样贱如草芥。」 言下之意,若是有人肯牵头翻旧帐,那定能让秦氏栽个跟头。 桃花一脸恐惧,装作没听懂她言下之意,缩了缩肩膀道:「那倒是我莽撞了,原以为秦娘子只是嘴上功夫厉害,没想到当真是心狠手辣。多谢娘子提点,以后我定当多小心。」 段芸心抿唇,看了她两眼:「私以为娘子善良,许能为那冤死的暖帐平反一二呢,没想到娘子竟然这样害怕。」 「惭愧惭愧。」桃花含笑低头:「我向来是贪生怕死之人,鲜少有同情心泛滥的时候。段娘子家世不低,在这院子里可比我有底气多了。既然同情那无辜的暖帐,为何不亲手替她翻案呢?」 段芸心一顿,微笑道:「娘子说笑了。我既不得爷盛宠,又不及秦氏家世高,哪来的底气做这事?」 「娘子无能为力,妾身亦然。既然如此,那就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吧。」桃花颇为无奈地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绣花了,就此别过。」 说完,行了个平礼,带着青苔就回争春阁。 段芸心愣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探究。 这院子里的人的深浅,她心里是都清楚的,只是独独这个姜娘子,怎么好似探不着底。有时候高深莫测,有时候又单纯简单。先前虽是小赢了一场,但竟也没伤着她筋骨。 真难对付。 晚上的时候,沈在野终于去了一趟争春阁。以乐史亡。 「爷!」桃花开心地飞扑到他怀里,伸手将一块点心放进他嘴里:「快尝尝,好吃吗?」 沈在野挑眉,一把将她拎起来,抱到软榻上放着,然后嚼了嚼嘴里的东西,眉头直皱:「什么东西?烧焦了的馒头?」 眉毛一垮,桃花扁嘴:「有焦味儿?妾身折腾了很久呢,这烤馒头里夹了牛肉酱,本想着试试能不能做出个新奇好吃的点心。」 「你自己做了都没尝过?」皱着眉咽下去,沈在野嫌弃地问。 「对啊,我怕什么佐料没放对,万一吃了闹肚子。」桃花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沈在野:「……」 怕闹肚子还给他尝?! 「哎哎哎,爷,有话好好说!」看见沈在野眯着眼睛举起了手,桃花连忙跳起来把他拳头整个儿抱住,然后挂在他手臂上笑嘻嘻地道:「妾身开个玩笑罢了,点心是没问题的,但看样子火候没掌握好,还得再练练。」 「你一天呆在院子里就是做点心?」沈在野挑眉。 桃花撇嘴:「不然呢?又不能随便出府,闷着都快生霉了。」 「想出去就去问夫人拿个牌子不就好了?」沈在野睨她一眼:「不过你最近似乎又惹上事了,夫人已经跟我提过府里的流言蜚语,都对你颇为不利。」 耸耸肩,桃花道:「夫人对妾身有误会,所以出府拿牌子不是很方便,府里又乌烟瘴气的……要不爷偷偷给妾身个特权,让妾身熘出府透透气?」 「想去哪儿透气?」扫了她这屋子一眼,沈在野眉梢微跳:「你这屋子里怎么少了很多东西似的?遭贼了?」 「那倒没有。」爬进他怀里坐着,桃花伸过脸去就将他视线全挡住,然后笑眯眯地道:「只是有些东西摆着多余,所以收起来了,这个不重要。言归正传,爷要是方便,就给妾身个信物,妾身想去这国都四处看看风景,散散心。」 看了她两眼,沈在野道:「要信物不是不可以。」 嘴角一抽,桃花瞬间明白了这位大爷的潜台词——要东西可以,等价交换。 「爷有什么吩咐哇?」拿人手短,她还是得一脸狗腿样地问。 「最近事务繁忙,我顾不上后院。」沈在野道:「再过两日,也许会有新人来,你得替我多照顾。」 啥?新人?桃花瞪眼:「谁这么倒霉要进咱们后院了?」 眼神一凉,沈在野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问:「你觉得在我相府的后院很倒霉?」 还不够倒霉吗?一群女人都是豺狼虎豹,唯一的男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生活在相府后院,简直跟掉火坑里没什么两样! 然而,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姜桃花嘴上还是乖乖巧巧地道:「妾身是说,一旦见过爷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又因为爷繁忙,不能长相厮守,真的也挺倒霉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世间有爷这样完美的男子存在。」 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沈在野嫌弃地将她丢到一边:「行了,东西拿去。」 桃花就势在软榻上一滚,伸手就接住沈在野扔过来的玉佩,仔细看了看,上头有他的字和相府的标识,应该是能当腰牌用的。 「多谢爷!」心里一喜,桃花麻利地就找了绳子系在自己脖子上,眼珠子滴熘熘地转着,一看就是在想什么主意。 沈在野没理她,这后院就这么大,她也翻不出多大浪来。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也是时候回去继续做事了。 「晚上记得锁好门。」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她道:「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再过来,你不用理会。」 「是。」笑眯眯地应了,桃花目送他出去,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外头的青苔道:「明日出门,你准备一下。」 青苔点头,却有些不解地问:「爷既然来了,怎么不过夜?」 「他忙事情呢。」 微微皱眉,青苔忍不住小声嘀咕:「既然那么忙,过来一趟又是干什么?」 「过来一趟也是忙事情。」桃花一语双关地道:「不为别的。」 青苔怔愣,很是不懂,但自家主子已经施施然关上了门,准备就寝了。 因着府里多了奇怪的人,争春阁主屋的门窗紧闭,青苔还守在门口,以保证桃花的安全。 然而,一更天的时候,桃花还是被人弄醒了。 「叫醒你可真不容易。」手里捏着根鸡毛,徐燕归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睡得这么沉?」 「……」惊愕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桃花皱眉:「你把我丫鬟怎么了?」 「大晚上的,女人家怎么能在外头站着?我让她回房去睡觉了。」徐燕归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我是不是很怜香惜玉?」 第90章 放线钓鱼 以青苔的功夫,竟然能被他摆平,那定然是有一个很不怜香惜玉的过程的。 桃花深深地皱起眉,觉得这人在府里,自己实在是太不安全了。万一哪天他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自己岂不是要被他拖累? 心里正想着呢。就见面前这人突然掏出一对鸳鸯玉佩,递给她其中一块,笑道:「看见这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戴着肯定好看。」 嘴角微抽,桃花接过来借着月光瞧了瞧。的确是精緻非常的宝贝,这种东西一般人家可买不到,论雕工和玉种,都该是在宫里的。 「送我?」 「是啊。」徐燕归眨眨眼:「你不敢收?」 当然不敢了,这还是个对佩,被人发现了,不得直接给她定个出墙的罪名?桃花抬眼看他,不经意地就在这人眼里捕捉到一丝算计。 想整她?微微挑眉,桃花顺手就将玉佩揣下了:「既然是先生的一片好意,我怎么能不收呢?礼尚往来,明日我正好可以出府。不如就请先生吃一顿大餐如何?」以央长亡。 「娘子竟是如此知恩图报之人。」徐燕归咧嘴一笑:「好,几时,在哪里等?」 「未时一刻,贯通钱庄。」桃花微微一笑:「那附近有个飘香酒家,我带先生去,先生喜欢吃什么就尽情吃,管饱。」 「多谢娘子。」徐燕归颔首,满意地起身,开了窗户就消失在了外头。 打了个呵欠。桃花眼里泛着月光,看了窗户一会儿,起身去将它重新锁上。 徐燕归,说是府上新来的门客。但其实怕一早就是沈在野的心腹,只是在暗中替他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一直不曾露面。这个人,嘴上说的都是甜言蜜语,眼里却没什么善意,而且看起来,好像很不想让她好过。 她可真是冤枉,什么坏事都没做,就被好些人当成了眼中钉。 嘆息一声,桃花捏了捏那鸳鸯佩,想了想就躺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一大早,青苔在梳妆檯前给她梳头髮,眼睛一瞥就看见了台上的玉佩,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时候有的?爷好像没赏过啊。」 屋子里还有清雨和西楼两个粗使丫鬟在收拾床铺。桃花惊慌地看了她们一眼,连忙将玉佩收起来,小声道:「你就当没看见。」 微微一愣,青苔回头,正好对上西楼的眼睛,反应过来有外人在,才低头道:「奴婢明白了。」 主僕二人鬼鬼祟祟的,西楼都看在眼里,她是个聪明的丫鬟,不会甘心一辈子都在外院当粗使。手里的筹码要足够多,才能爬去别的地方。于是她有意无意地靠近姜桃花,就听见她小声对青苔道: 「未时一刻,我们去贯通钱庄放东西,这东西是个祸害,不能留在府里。」 虽然听不懂自家主子在说什么,但是青苔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给她整理髮髻。西楼瞧着,不声不响地退出主屋,等到午时用膳的时候,便飞快地去了守云阁。 桃花都瞧在眼里,也没让青苔拦着,过了午时就偷偷摸摸地从侧门出了府。 「咱们不是有爷给的令牌吗?」青苔小声问:「您还这样紧张干什么?」 跟做贼似的四处打量,桃花披着斗篷熘出了侧门才道:「自然是紧张给别人看的。」 「给谁?」 「暗中不露面的人啊。」桃花轻笑,与她一起上了外头的马车,再睨着她道:「你傻不傻?真以为最近府里的闲言碎语都是凭空冒出来的?争春阁里明显有内鬼。」 微微一愣,青苔立马反应了过来:「西楼?奴婢一早觉得这丫头有些古怪,上次半夜还在您的房间外头发现她,像是在偷听似的。」 「什么时候?」桃花皱眉。 「就前天院子里发现脚印的时候。」青苔道:「还是奴婢问她在做什么,她就说院子里好像有男人来过,奴婢太惊讶了,也就忘记追究她当时到底在做什么了。」 点点头,桃花道:「那就多半是她了,除了你与她,也没人知道我院子里来了人。」 一拍大腿,青苔愤怒地道:「她还答应了奴婢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结果一转眼竟然就出卖了您!既然知道了,咱们还犹豫什么啊,回去把她抓出来处置了吧!」 「你急什么?」桃花失笑:「小鱼才碰了碰钩,哪能马上收线呢?」 微微一愣,青苔不解地问:「她背后还有人?不可能啊,相府里规矩严明,她以前是没在任何一个院子里呆过的,怎么会帮着别人来害您?」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桃花道:「在争春阁里只有你一个主屋丫鬟,其他的人不管怎么都只是粗使,有了异心也是寻常。」 这样一说也有道理。青苔抿唇:「那要不等回去的时候,您提拔两个人进主屋?」 「我信不过她们。」桃花摇头:「放在外头,只要有不对劲,我都能清楚地看见是谁,像这次一样快速地抓出来。但是在内屋就不一定了,除非是跟你一样忠心,否则我不会为了留住她们而放下戒备。」 青苔一听,万分感动地道:「能得主子如此信任,奴婢真是死而无憾!」 桃花微笑,心想以青苔这脑子,想害她也是太困难了,所以她才这么放心。不过这个事情说出来对青苔太残忍,像她这样善良的人,定然会选择沉默的。 贯通钱庄很快就到了,桃花把位置选在这里也没别的,因为她有事要在这儿办,办完看看大鱼上钩没,若是上了,那就好满载而归。 「这位夫人,存银还是存物?」伙计笑着迎上来,躬身道:「里头请。」 「我存物。」桃花拎了鸳鸯佩出来,隔着面巾沖那伙计一笑:「这物有点特殊,还请听好我的吩咐。」 伙计一愣,不经意对上面前这人的眼睛,下意识地惊嘆出声:「天仙……下凡啦?」 桃花失笑,拎着裙摆就往存物间走。伙计连忙跟上去,拿了钥匙就开了一个柜门:「您要放什么,替咱们钱庄写个借条,签个字即可。」 「借条?」 「夫人别奇怪,这是咱们钱庄的规矩。」伙计小声解释:「您存东西在这儿,就等于咱们钱庄向您借了这个东西,所以要打借条。一旦东西丢失,钱庄照价赔偿。但相应的,您得按日子交钱,才能放这儿。」 「好。」笑着点头,桃花接过他递来的借条看了看,微微思忖之后,让青苔写了个名字上去。 「这东西也许很快有人会来取。」关上柜门,桃花直接将钥匙放在那伙计手里,轻声道:「若是个打扮贵气的夫人来问,你就直言我存的东西在这儿。她要拿,你就让她拿。若是不拿,你就继续放着吧。」 「是。」呆呆地应下,伙计认真地道:「一定会按照夫人的吩咐做的,您放心。」 收好借条,桃花转身就朝青苔使了眼色,后者不声不响地跑去了存钱的地方,将一大叠银票通过贯通,寄到赵国。 其实这才是她问沈在野要牌子出来的真正原因,她在相府得的赏赐很多,又没什么用处,不如送回去给长玦,兴许还能帮上他点忙。 这个事儿自然是不能让沈在野知道的,以免觉得她吃里扒外。虽然她的确做的是吃里扒外的事儿,但是这也得讲个方式,最好能既让相爷舒心,又让自己开心。所以善意的谎言是少不了的。 出贯通钱庄的时候,青苔眼尖,瞧着门口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当即想上前去抓住。谁料桃花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动作比她还快,一把就将她扯了回来,不动声色地往外走。 时辰刚好是未时一刻,徐燕归已经到了,正摸着肚子皱眉等着。 「徐先生。」桃花远远地朝他颔首,指了指旁边的飘香楼。徐燕归一看见她,眉目立马舒展,跟着她一起上楼,选了个厢房坐着。 「还以为娘子不来了。」 「怎么会,答应要请客,定然要说话算话。」坐在窗边,往下看就能看见贯通钱庄的门面。桃花微笑,抿着茶看着面前的人:「昨儿那玉佩是哪儿来的啊?真是好精緻,叫人爱不释手。」 「你喜欢?」徐燕归长眉一挑,颇为高兴地道:「另一半可是在我这里,娘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娇羞地点头,桃花抿了抿唇:「可惜我已经是相爷的人了,要辜负先生一番好意。」 「我不在乎。」徐燕归轻笑,看着她道:「只要娘子愿意,在下愿与娘子天涯海角,白头到老。」 瞧瞧,一般骗子嘴上功夫都厉害得很,有点脑子的人都能一眼看穿,也就能骗骗那些个以为世上只有爱情两个字的傻姑娘了。 不动声色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方才门口那几个古怪的人已经从钱庄里出来了,一人往相府的方向跑,一人往飘香酒楼的方向来。 动作还真是快呢。 第91章 收网喽 桃花垂眸,突然捂了捂自己的肚子,表情略微尴尬地道:「这倒是不巧了……我可能要暂且离开片刻,先生可能等等?」 看她这表情,徐燕归也能明白,人有三急嘛。不过在她起身离开之前。他还是眼含深情地道:「在下的话,还请娘子好生考虑,回来给我一个答覆。」 「一定。」桃花颔首,举起茶杯道:「与先生碰这一杯,就当立下誓约。即便以后不能相守,我也念先生这拳拳深情。」以央巨弟。 「好。」对上她勾人的眼睛,徐燕归微微一顿,连忙低头将茶一饮而尽,收敛住心神。 真是了不得的厉害女人,媚骨天生吗? 放下茶杯,桃花一笑,转身就带着青苔下楼,寻了这酒家的后院,悄悄地熘了出去。 她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飘香楼问掌柜的:「可有一男一女在此用膳?」 掌柜的点头。指了指楼上:「正在天字一号房里呢,客官要找他们吗?」 那人想了想,摆了摆手,就在楼梯口守着,等人来。 未时两刻的时候,就有马车在贯通钱庄的门口停下。钱庄的伙计正在招唿客人呢,抬眼就看见当真有衣着华贵的妇人进来了。 「相府的人可来过这里?」那妇人蒙着面纱问。 伙计一愣,呆呆地摇头:「小的不认识相府的人……」 微微皱眉,妇人重新问:「那有没有跟我差不多的打扮的女子来这儿放东西?」 「有的有的。」想起桃花的吩咐。这伙计连忙把人引进存物库,打开柜门就将半枚鸳鸯佩取出来给她:「就是这个。」 眼里光芒暗闪,那妇人拿了东西就走。伙计「哎」了两声,却也没拦着。就看着这些人簇拥着那妇人离开了。 应该是认识的人吧,存的人都说取走没关系了,那他也不用管。不过一看见这位夫人的眼睛,他好像突然不记得来存东西的那位长什么样子了。 皱着眉摇了摇头,伙计回去继续忙碌。 姜桃花飞快地回到相府,刚从侧门熘进去,就看见沈在野带着梅照雪和顾怀柔等人,正往正门的方向走。 梅照雪看起来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了,只能隐隐听见她的声音,却听不清内容。 「这是要去哪儿啊?」被桃花拉到旁边躲着,青苔伸着脑袋打量,忍不住问了一句。 桃花直拍胸口,没看外头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嘴里喃喃道:「幸好,真是幸好。」 「幸好什么?」青苔不解,低头看着她。 朝天翻了个白眼,桃花道:「你忘记咱们在钓鱼了?」 的确是忘记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懂过。揉了揉脑袋,青苔脸都皱了:「钓着谁了这是?」 「谁想害你家主子,谁就会咬钩。」理了理衣裳,桃花站直身子,微微一笑:「现在可以回去歇着了,等他们回来,才有一场好戏看呢。」 青苔嘆气:「看样子奴婢也不用花心思想了,等着结果就是。」 什么是饵,什么是钩,谁又是会被钓上来的鱼,她没那个能力去细细分析,还是好好跟着自家主子吧。 桃花说的幸好。是幸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也幸好有徐燕归这倒霉玩意儿送上门,两边都不想让她好过,那就活该被她耍这一场,两败俱伤,反正这一局她稳赚不赔,别人的生死,可不关她什么事。 秦解语拿了鸳鸯佩就信心十足地往飘香楼上去了,有这把柄在手里,她就能定姜桃花的罪。到时候她就是自己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了。 然而,飘香楼的掌柜竟然敢拦着她。 「上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秦解语冷笑:「上门的都是生意,我要上去用膳,你拦着干什么?」 消息已经传回府了,她得先进去把人给抓着,免得熘了。 掌柜的一脸为难,磨磨唧唧地直到门口的伙计打了手势,才让开身,放秦解语上去。 瞪了这掌柜的两眼,秦解语提着裙子就推开了天字一号房的门。 徐燕归正趴在桌上,好像是睡着了。秦解语一愣,连忙四处看了看,又去内室里翻找了一番。 姜桃花呢? 瞪眼看着身后的人,那人小声道:「奴才一直在楼梯口守着,没见人下来。」 「肯定还在这里,你去隔壁找!」 「是。」 下人都退出去了,秦解语皱眉看着桌上的徐燕归,忍不住走过去,想探探他的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梅照雪引着沈在野等人上了楼,边走还边小声道:「消息属实,妾身也不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人会这么大胆,为了避免误会,还是爷亲眼看看为好。」 话落音,众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头就能看见天字一号房里头的场景。 秦解语还没反应过来,手指依旧放在徐燕归的息间。沈在野挑眉,从他这个角落看过去,秦氏与徐燕归靠得很近,而且,那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梅照雪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把惊愕都咽了回去,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皱眉道:「竟然会是秦氏。」 脸色一沉,沈在野跨进那屋子里,皱眉看着秦解语,半晌才问:「我平日对你不好吗?」 秦解语一脸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相爷是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您看到的这样,妾身是过来抓人的。」 「抓谁?」 「抓……」刚想吐出姜桃花的名字,却看见了旁边梅氏紧皱的眉。秦解语抿唇,改口道:「自然是抓姦了,听人说相府有人红杏不耐春,妾身便带人来看看。」 「这倒是有意思。」沈在野冷笑:「你抓姦,这屋子里却只有你与一个男人。」 「爷!妾身来的时候就只有他,这与妾身没有关系啊!」秦解语慌了,连忙过去拉着沈在野的手道:「这人昏迷在这儿了,另一个人不见了,妾身方才只是想看看他是死是活,所以……」 顾怀柔扫了桌上的人一眼,抿唇道:「秦娘子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咱们也别在外头丢人了,都带回去问吧。你们不要脸,爷还要呢。」 这话放在平时,秦解语肯定是要跟她吵起来的,但眼下情况对自己相当不利,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让爷误会了,自然是一心先想着怎么解释清楚,根本顾不上其他的。 看夫人的眼色,姜桃花的名字是不能提的,毕竟没有抓她个正着,手里证据也不足,空口白舌的叫污衊,指不定就被那小蹄子反咬一口呢。但是,若是不提她,爷当真误会要出墙的人是自己怎么办啊? 众人纷纷打道回府,掌柜的也没认出来他们是谁,送走之后,抱着桃花给的银子就是一阵乐呵。 路上的时候秦解语很想找机会问问梅照雪这情况该怎么办,但是爷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要与梅氏同乘,她无奈之下,只能一直跟顾怀柔在一起。 回到相府,临武院的门大开,院子里的娘子侍衣都来了,下人们倒是统统被关在了外头。 秦解语跪在沈在野面前,旁边还躺了个昏迷不醒的徐燕归。 沈在野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隐隐觉得有可能是桃花出了问题,但过去一看,却是秦解语。 「我亲眼目睹的事,你还有什么好说?」 秦氏皱眉,抬头道:「妾身有好多话想说,今日之事,妾身是被人陷害的!」 「哦?」沈在野目光深沉:「谁陷害你,怎么陷害你的,你倒是说来听听。」 深吸一口气,秦解语捏着手道:「妾身……无意中得知府上某位娘子与门客暗中来往不少,更是有半夜幽会、互赠定情信物之举,不想爷蒙羞,又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一直未曾吭声。直到今天,有娘子出府与门客私会,收到这消息,妾身立马就去抓姦了,想着要是让别人去,以那人的狡猾程度,肯定会金蝉脱壳。不想却中了陷阱……」 「秦娘子这话不如说得清楚明白些。」顾怀柔笑道:「哪位娘子与门客有染,又是半夜幽会,又是收定情信物,还出门私会的啊?」 抬头看了姜桃花一眼,秦解语冷着声音道:「说的是谁,谁心里清楚。」 「秦娘子,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别瞪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桃花笑了笑,眼神里明显有不悦:「可瞧着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别的不会,最会的就是含血喷人了吧?捕风捉影的事情闹得全府上下沸沸扬扬。念着您先进府,资歷比我老,所以我不计较,但不代表我好欺负,能一直忍这一波又一波的脏水!」 该硬气就得硬气,这话说得是又怒又理直气壮,听得秦解语反而有点心虚了:「谁…谁泼你脏水了?」 「这还用说?」起身跪在她旁边,桃花扁嘴看向沈在野:「妾身今儿也要求爷做主,妾身实在是委屈啊!」 看了她两眼,沈在野眼眸微深:「你有什么委屈的?」 「凡事讲个证据,秦娘子却一上来就污衊妾身私通门客,这不委屈吗!」 第92章 证据确凿 眉毛一耷,眼睛一瞪,姜桃花这表情敢认天下第二委屈,没人敢认第一。 沈在野看得暗笑,脸上却是依旧严肃:「既然秦娘子指你有不轨之举,你又说秦娘子污衊。那你们谁拿出证据,我便信谁。」 这话听起来是万分公正的,没有要偏私谁的意思,所以秦解语一时也无法反驳。但桃花却是反应极快,抬头就道:「方才妾身就想说了,爷难道没注意到,秦娘子手里捏着个东西吗?」 众人一愣,都看向秦解语的手,秦氏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了,被桃花一提醒,才想起手里还捏着个鸳鸯佩。 「对啊,爷!这就是姜氏出墙的证据!」看了看那鸳鸯佩,秦解语连忙道:「这是姜氏的东西!另一半定然在徐先生身上,爷让人一搜便知!」 沈在野挑眉,看了桃花一眼。后者面无惧色,微笑道:「先不论这玉佩到底是谁的,爷还是让人把另一半找出来吧。」 「好。」侧头看了一眼湛卢,湛卢立马就上去搜徐燕归的身了。沈在野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那人,微微抿唇。 看来吃一次亏,他根本就不长记性啊。这次的亏,怕是要比上次大得多了。 湛卢很快将另一半鸳鸯佩找了出来,秦氏瞧着,脸上不禁浮现出得意之色。扬起下巴看了桃花一眼,转头对沈在野道:「妾身今日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玉佩,因为有人说姜氏怕姦情败露。所以将玉佩存在了贯通钱庄。」 听见最后四个字,沈在野眉心一跳,看了桃花一眼。 「人都有一张嘴,爱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没注意他的眼神,桃花笑盈盈地道:「玉佩在秦娘子手里,娘子却说是我的,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你……」秦解语错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时竟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对啊,她为什么会把这玉佩拿在手里的?早知道就放在钱庄,等爷一起去看了啊! 众人都看向她,见她一脸慌张,心下也就难免更加相信姜桃花的话。旁边的梅照雪终于是看不下去了,轻声道:「这玉佩既然是从钱庄里取出来的。那总有个凭证。钱庄里的伙计也该认得是谁去存的东西,把人叫过来问问不就好了?」 桃花点头,十分贊同地道:「这个主意好,妾身问心无愧,随意怎么查都可以。」 秦解语本来也该是问心无愧的,但一看姜桃花竟然半点不慌张,就感觉自己可能是掉进什么坑里了,忍不住就有些迟疑。 这迟疑看在众人眼里就变成了心虚,顾怀柔轻笑道:「姜娘子都不怕,秦娘子又怕什么呢?要是您当真无辜,还有谁能害您不成?」 「那谁知道呢?」秦解语皱眉侧头,看着姜桃花道:「有些人心思深沉着呢,真要害人,我也躲不过。」 「有证据不让查,非说人心思深沉要害你。」姜桃花嘆息:「在秦娘子看来,爷就该平白无故定了我的罪。才算是公正?」 秦解语抿唇:「本就该如此。」 这话听得梅照雪都捂了捂额头,沈在野更是冷哼一声,侧头对湛卢道:「去贯通钱庄问问,把知道事的伙计带过来。」 「是。」湛卢应声而去。 秦解语不悦地道:「瞧姜氏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定然是一早做了手脚了,爷查也没用。」 「秦娘子今儿倒是教会我不少脱罪的法子。」桃花微微一笑,看着她道:「以后但凡犯了错,我只用说是被人陷害,不管什么证据摆在面前,都说是别人栽赃。这样一来,我杀人都没有罪啦,真好。」 「你!」被她这话气得脸都红了,秦解语忍不住伸手拉了桃花的手腕,颇为恼恨地道:「你别太嚣张了,爷不会一直纵容你的!」 「这话该我来说。」桃花勾了勾唇角,反手也抓着她的袖子,眯着眼睛道:「背后害人害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爷不瞎,不是看不见,只是念在往昔情谊的份上没追究,娘子可别当真觉得自己无债一身轻。」 秦解语错愕,对上姜桃花的眸子,突然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事情。 她进府这么晚,怎么会知道以前的事的?那事连顾怀柔都不是很清楚啊。 这吵闹声有些大,地上躺着的徐燕归都被吵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四周:「这是哪儿啊?」 沈在野看够了戏,斜他一眼,二话不说就喊了人上来:「把他关去柴房,等候处置。」 「是!」护院上来,一左一右就将徐燕归给架了起来。出了临武院,徐燕归才反应过来,看着身边的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护院不语,麻利地将他锁进了柴房。 「爷!」秦解语皱眉:「您怎么不问问徐先生他今日要去见的到底是谁?怎么就直接把他关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垂眸喝茶,沈在野声音冰冷:「他既然是你们其中一人的姘头,自然是要护着人不说真话的,听来也没意思。」 眼眸微亮,桃花笑眯眯地看着他:「爷实在睿智。」 「用不着夸我。」沈在野抬眼,扫了扫面前这两人:「今日这事,事关相府声誉和我的颜面,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我都不会轻饶。」 「爷打算怎么处置?」梅照雪皱眉问了一句。 「府里最近让我动笔想休掉的人可是有点多。」沈在野抿唇:「这回就不休了,直接贬为暖帐,在院子里继续呆着吧。」 暖帐!众人心里都是一惊,各自低头不语。暖帐在相府的地位跟丫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被人瞧不起,因为是爷的人了却没个正经主子的名分,一般都是家世极低的人才会被给个暖帐的名头。 跪着的这两人可都是娘子啊!府里仅次于夫人的人,出身尊贵,家世显赫。要是被降为暖帐,那还不如被休了来得痛快!以丰坑划。 秦解语有点慌张,姜桃花却是依旧面不改色:「真金不怕火炼,没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只要爷查出真相,那被贬的人一定不是妾身。」 要是说一开始众人对姜桃花是有八分怀疑,那这话一出,怀疑便只剩了两分。反观秦解语,刚开始还是理直气壮的样子,现在却已经是冷汗直流了。 所以说人啊,输什么先别输气势,气势输了,那这局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沈在野点头,落在秦解语身上的目光也更加冷冽了。秦解语是百口莫辩,焦急地看了梅照雪好几眼。 然而,梅照雪没看她了,也不再给任何的指示,反而与旁边的段娘子聊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秦解语很不明白,茫然失措地跪着,感觉时间一点点过去,腿都要没了知觉。 「爷。」两刻钟之后,湛卢带着伙计回来了。 沈在野抬头,就见钱庄伙计哆哆嗦嗦地跪在一边,直朝他磕头:「拜见相爷,拜见相爷!」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轻声问了一句。 伙计吓得腿都在抖:「小的知道。」 「那就莫要张口胡言,我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 「是!」 沈在野抬手,指了指姜桃花和秦解语:「这两位夫人你可见过?」 伙计飞快地扫了一眼,也不敢细看,有些迟疑地道:「钱庄每日来的夫人不少,相爷真想让小的查看,不如就让两位夫人戴上面纱。」 「好。」沈在野颔首,姜桃花很自然地就取了面纱出来,秦解语停顿片刻,也跟着戴上。 伙计这才敢抬眼打量,看了一会儿指着秦解语道:「这位夫人我是见过的,可旁边这位…应该没见过。」 他就算不记得脸,也该记得衣裳。 桃花轻笑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裙子,看向秦解语:「娘子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秦解语气急,捏了鸳鸯佩出来道:「他当然见过我,我去拿这玉佩的时候也去了贯通钱庄!」 只是,为什么会不记得姜桃花呢?难不成被她收买了? 「啊,这个玉佩小的记得的。」一看鸳鸯佩,伙计连忙从身上找了借条出来:「这东西是一位夫人放在我们钱庄的,打了借条,一式两份,另一份应该在那位夫人身上。」 这一听,秦解语可算松了口气:「好,那就搜身,借条找出来,她就不能抵赖了!」 沈在野接过湛卢传上来的借条,打开仔细看了看,微微抿唇:「解语,你确定还要搜身?」 「要啊,当然要!」秦解语皱眉:「搜出借条她就不能再抵赖了!」 「好。」点点头,沈在野起身,走到她们面前道:「那就我亲自来搜吧。」 桃花微笑,很是自然地就朝他张开双臂。沈在野睨她一眼,伸手将她的衣裳袋子找了个遍。除了碎银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轮到秦解语的时候,他一伸手,就在她的袖袋里扯出了张纸来。 屋子里一阵安静,秦解语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拿过来展开一看—— 真的是借条。 第93章 福星高照 「这怎么可能!」低喊了一声,她仔细看了看上头债主的名字。 秦解语。 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瞪眼看向姜桃花:「你动了什么手脚?!」 桃花耸肩:「事已至此,娘子还要含血喷人?伙计都说未曾见过我了,借条在你身上,也是你的名字。玉也在你手上。你人还被抓着和徐先生共处一室。这么多证据加起来,你还想往我身上推?」 「……」秦解语咬牙,慌忙转头看着沈在野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说不定那伙计被姜娘子收买了!」 沈在野脸色黑沉,目光扫向那伙计,吓得伙计连连磕头:「小的怎么敢收钱乱说话?小的以身家性命担保,方才所说完全是实话,小的家就在国都边儿上,若是查出小的胡言,相爷随时去找小的便是!」 言辞恳切,表情真诚,一看就知道这伙计没撒谎。 梅照雪闭了闭眼,轻声道:「把人送出去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爷自有论断。留外人在这儿也不像话。」 「是。」湛卢领命。伸手就将伙计拎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在野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解语,后者满头是汗,百口莫辩,最后竟然直接哭了出来:「妾身当真是冤枉的!」 「证据确凿,你再诡辩也是无用。」他冷声道:「现在交代一番,你与那门客,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我……」气得眼泪直掉,秦解语打着哆嗦看着姜桃花:「与他有什么见不得勾当的。分明另有其人,爷让我怎么说?」 桃花已经施施然站起来了,听着这话,微微一笑。低头看着她道:「方才就有个问题想问了,现在既然真相大白,我也想听娘子具体说说——你总提从某处得到消息,说我做了越矩之事。那敢问娘子,这个某处是哪儿?」以丰布划。 被她这一提点,众人也好像纷纷明白了过来。顾怀柔拍了拍手道:「对啊,什么半夜私通,互换定情信物,这些秦娘子是从哪儿得知的?恐怕只有争春阁的人才知道吧?」 秦解语皱眉,也没细想,张口就道:「自然是听人说的,若是说出来了,姜娘子还不找人报復?那就寒了这些敢说真话之人的心了。」 「哦?」桃花失笑:「也就是说,娘子并非亲眼目睹。却要强行给我安罪名?」 「这本来就是事实!」 轻轻一笑,桃花看了她手里的玉佩一眼:「这才是事实。」 「……」秦解语眼睛都瞪圆了,气得抽噎不止,却毫无办法。 好个姜桃花啊,这一步步的都是提前算计好的,就要在今日钉死她!真是心机深沉,歹毒心肠! 心里直骂,秦解语也就忘了是自己一开始想捕风捉影陷害桃花的了。她的计划可不比姜桃花这个温柔多少,只是她失败了,桃花成功了,所以恶毒的变成了姜桃花。 女人之间的战争,从来是没个对错的,各有立场罢了。 桃花不再看她,转头看向一直在看好戏的沈在野,笑着问:「爷是不是该贬人了?证据既然都一目了然,那秦娘子认与不认都该没什么关系。不过府里规矩森严。想必他们也没能做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尚还能继续留在府中。爷的头上,也不算太绿。」 抿了抿唇,沈在野斜她一眼,然后道:「事已至此,就贬秦氏为暖帐,搬出海棠阁,去下人房里住吧。月钱随减,平时就帮夫人做事即可。」 心里一千个不甘愿一万个不甘心,但眼下大局已定,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秦解语咬牙,只能硬着腰背给沈在野磕头:「妾身……多谢爷宽恕!」 「家丑不可外扬。」嘆了口气,沈在野道:「门客我会处理的,他毕竟还有用,要继续留在这里。你二人以后断绝关系,莫要再越雷池半步便是。」 「……是。」 众人唏嘘,本想来看姜桃花的好戏,没想到最后罪名竟然是秦解语来担,而且合情合理,证据确凿,连梅照雪都没能帮着说上什么话。 出临武院的时候,顾怀柔低声在桃花身边道:「我真是没想到,娘子能有这么厉害。秦氏在府上嚣张已久,从来没人能治得了她的。」 「不是我厉害。」桃花抿唇,脸上不见多少喜色,反而是跟其他人一样担忧又惊嘆:「我也没想到这次出来的会是秦娘子。」 什么?!顾怀柔瞪眼,步子都停了下来,拉着她小声道:「您怎么会不知道?」 「这你要问问院子里的某位娘子了。」桃花抬眼,看着前头围在夫人身边的段芸心。 她正侧着头小声同梅照雪说话,脸色看起来很平静,眼神依旧很温柔。像是察觉到后头的目光,段娘子顿了顿,还回头朝她一笑。 顾怀柔怔愣地看着,小声呢喃:「不会吧,你当真怀疑段娘子?」 「不是怀疑,十有八九就是她了。」桃花嘴里小声说着,还回了前头的人一笑:「我是想钓她的,毕竟秦氏那种不用脑子的人,没可能对我造成多大的威胁,上次一箭四雕的人也没可能是她。所以这次的坑,我是为段氏准备的。只是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出来的还是秦氏这个傻子。」 顾怀柔一头雾水,越听越煳涂。这事怎么会是姜娘子挖的坑?她还以为她只是反败为胜而已,结果这一听,反而什么都不明白了。 「你回去歇着吧,最近府里有大风大浪,站得远才不会湿了鞋。」到了岔路口,桃花与顾怀柔作别,认真地对她道:「在这个时候,过得宁静才是福气。」 「……我明白了,多谢娘子。」 桃花颔首,转头就带着青苔继续回争春阁。 「主子,那套衣裳奴婢已经拿去扔了。」青苔小声道:「幸好您回来换了衣裳,那伙计才没认出您来。」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略施摄魂之术,让他不记得自己的眉眼,只能靠衣裳辨人。 桃花微笑,今儿她是福星高照,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连把借条塞进秦解语的袖子的机会都是秦解语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94章 最大的错误 怎么说呢?她料到了开头和结局,却没料到秦解语真的这么蠢。这些年想必也是紧依梅照雪而活的,不然凭她这个脑子,一早就该玩完了。 不知道西楼去报信的地方是不是海棠阁,但后续她算是都猜对了的。知道她与徐燕归有约,又是不经夫人同意。私自出府,背后那人会按捺不住找她麻烦。她给人这个机会,定情信物放好,酒楼厢房订好,只要有人想动手,那就必定掉坑无疑。 不过秦解语掉得实在是毫不犹豫,竟然完全按照她想的去做,连玉佩都拿在了手里,她不遭殃谁遭殃? 嘆息摇头,桃花跨进了争春阁,没一会儿就听说沈在野带着徐燕归出门了。 就算是心腹,惹出这种事情来,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桃花笑眯眯地拍手,死色狼,活该! 被沈在野丢到马车里。徐燕归还是一脸茫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难道不该我问你?」沈在野冷笑:「上次割那一刀是不是不够疼?」 嘴角一抽,徐燕归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无辜地道:「我只是跟姜氏一起吃个饭,也没做越矩的事,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还当真是跟姜桃花一起的,沈在野摇头:「你想算计她吧?想给她扣个出墙的罪名,赶出相府是吗?」 眼睛一瞪,徐燕归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就你这不够用的脑子,想害别人都行。在姜氏那儿只有吃亏的份儿。」翻了个白眼,沈在野没好气地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做这些没用的事,她的去留只有我能决定。你是无法左右的。」 「哦?」徐燕归不服气地抱着胳膊道:「那她要是爱上我了,愿意跟我私奔呢?」 一看这就是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沈在野又气又笑,斜眼看着他道:「她若是会爱上你,你今儿也不至于被关柴房。」 这是什么意思?徐燕归很不明白,沈在野嫌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将方才发生的事给他说了。 「秦氏一向有害姜氏之心,偏巧遇上你也想对姜氏不利,姜氏那么聪明的人,往后一退就让你们两个撞了个眼冒金星。怎么样,徐门主,又被女人教训了,开不开心?」 徐燕归瞠目结舌,想了半天才搞清楚这其中关节,忍不住低喝:「她心思怎么这么多啊?就是给了她一块玉佩。一起吃个饭而已……」 「你傻,就当别人也傻?」轻笑一声,沈在野道:「这些举动可都犯了七出之条,你想被浸猪笼,她可不会奉陪。」 也是他们两人熟识,他也知道徐燕归的德性,不然今日真的会捆了这两个人一起沉到河里去。 靠在车壁上,徐燕归气得直嘆气:「什么叫龙游浅滩被虾戏,我好歹也在江湖上飘了快十年了,竟然会玩不过一个女人!」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沈在野是要贊同的,毕竟徐燕归的本事当真不小。但是如今见识了姜桃花的手段,他只能摇着头道:「人外有人,也别总是小瞧女人。」 「嗯?」徐燕归一惊,诧异地看着他:「这话竟然能从你沈相爷的嘴里说出来?!」 最看不起女人的不就是他了吗?一向是没把女人当人,就跟棋子似的摆来摆去。半点没人情味儿的人,是受了哪位菩萨的感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沈在野没理他,看着外头倒退的路,过了一会儿才道:「总之你别再去招惹她了,若还有下一回,我就公事公办。你犯什么错,就担什么罪。」 「那要是再犯像今天这样的错呢?」徐燕归好奇地问了一句。 「送去宫里阉割,或者送去河里沉了,你二选一。」 徐燕归:「……」好狠的心啊! 不过姜桃花也当真是厉害,这一盘棋下得妙极,难道当真一点破绽也没被人找到吗? 凌寒院。 秦解语是一路哭着过来的,身上的华服已除,髮髻也散了,狼狈不堪地闯进主屋,看着梅照雪就问:「夫人为何不救我?」 梅照雪眉头还没松开,一看见她,脸色就更加难看:「你要我怎么救?砸下来的石头全是你自己搬的,我拦都拦不住。」 「可是!」秦解语皱眉:「那些本就是姜氏的罪状,妾身不明白为什么就全扣在妾身头上了!分明是她一早准备好的陷阱,却没人看明白!」 「你这是在怪我?」梅照雪眼神微沉:「当初接到消息,是你冲动之下就跑出去的,我什么都来不及说,只能算着时辰带爷过去配合你,谁曾想……」 话一顿,梅照雪也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看起来颇为恼恨。 「这事怪不得咱们没想到,是姜娘子的戏演得太好。」旁边突然有人开口道:「她都私自出府了,谁曾想到竟然只是要引秦氏上钩呢?」 秦解语一愣,这才发现旁边还坐了个人。 段芸心一如既往地温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道:「你吃这一亏,就当是个教训吧。」 被她这话一提,梅照雪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的也是,就算其他罪名不论,姜氏还私自出府了。要不是她鬼鬼祟祟的,秦氏也不至于那么冲动。」 「对!」没心思问段氏怎么会在这里,秦解语连忙贊同:「就算别的罪都推到了我头上,那她也是没问您要腰牌就偷熘出府,坏了规矩。您都不用禀明相爷,直接就能将她处置了!」 梅照雪点头,想了一会儿,看着段芸心笑道:「有段娘子相助,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段芸心微微颔首,脸上波澜不起。下头跪着的秦解语却是愣了愣:「相助?」 难不成段娘子投诚夫人了?可先前不是还各自为营吗? 「姜娘子有多厉害,今日咱们都见识过了。」段芸心一笑,看着满脸疑惑的秦解语道:「我与夫人要是不互帮互助,这院子里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但是秦解语心里难免不太舒服。以前都是自己陪在夫人身边的,现在她刚被贬,夫人就找好替代她的人了。 梅照雪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起身就亲手将她拉起来:「现在姜氏与顾氏沆瀣一气,你又被贬。若不依靠段娘子,咱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你放心,就算是当暖帐,只要有我们在,这府里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多谢夫人。」闷闷不乐地应了,秦解语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顺从。 桃花正在吃点心,门外就又有人叫唤了:「姜娘子,夫人请您去一趟凌寒院。」 这反应够快的啊,桃花挑眉,抹了嘴带了东西就赶过去。 段氏秦氏都在,旁边还有个多嘴多舌的柳香君,她看了梅照雪不太好看的脸色一眼,进去就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你若当真把我这个夫人放在眼里,不请安我也是高兴的。」梅照雪抿唇,眉头微皱:「姜氏,你可知错?」 无辜地眨眨眼,桃花抬头看她:「妾身何错之有?」 「你今日是出府了吧?」梅照雪道:「而且没问我拿腰牌。」 桃花一顿,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夫人有什么证据证明妾身出府了?」 「……」梅照雪沉默,她总不能说是有人跟踪她看见的吧?毕竟她们回来的时候,姜氏可是在府里的。 「连这个也要证据,姜娘子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柳香君啧啧道:「你这么显眼的人,有人看见是很正常的事。」 「那谁看见了,总得跟妾身讲个明白吧?」桃花扁嘴:「各位姐姐好歹也比我先进府,没道理这样欺负新来的人的,话不说清楚,也不找人对峙,就要定妾身的罪?」 众人都沉默,段芸心却是轻声开口了:「娘子既然对证据这样执着,那就传个人证上来吧。」 说罢,旁边的丫鬟就退下去,带了个人进来。 「主子!」西楼一进来就在她身后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一点也不敢抬:「奴婢对不起主子,看见的一些东西,实在不能不说。」 果然是她啊,桃花点头:「你是我院子里的丫鬟,你说看见了什么,自然是有些可信度的。今日大家都在,你不如就一次说个明白。」 西楼抿唇,眼珠子直转。她可是想往上爬的丫鬟,心思也不少,要这样当面说自家主子多少罪名,她是肯定不会做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至少也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于是她便只道:「奴婢今日看见主子出门了,还戴了斗篷,从侧门走的。」以丰来划。 「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秦解语忍不住道:「你要的证据确凿,这也是证据确凿!」 桃花点头:「既然人证都有,那妾身就坦言吧,今日的确出了府,去看了看这国都风光。」 「你大胆!」梅照雪低斥:「不经主母允许出府,便是不守家规,你不知道吗?」 「自然知道。」抬头沖她一笑,桃花道:「所以妾身在出府之前,求了爷的恩典。爷允许了,自然也等于夫人允许了吧?」 屋子里一阵安静,桃花伸手就掏出了沈在野给的玉佩,递到梅照雪面前道:「本是想偷偷出去散心,又不想打扰夫人,所以才向爷求的恩。说出来众位姐妹难免觉得我是在炫耀,所以本不打算提的,结果没想到……」 回头看了西楼一眼,桃花勾唇:「没想到我院子里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相府用仆,最忌有二心,所以被一个院子赶出去的奴婢,其他院子都不会收。今日闹这么一出,西楼连这相府都不会再待得下去。 「娘子!」西楼慌了:「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不知道您有……」 「不知道,所以以为我犯了家规,所以迫不及待地去找人告状?」桃花摇头:「你这丫头瞧着机灵,怎么就不明白呢?别的院子里哪位主子会为了要你一个丫鬟而得罪我?哪怕今日你真的帮着人定了我的罪,下场也只会是被出卖,遣送出府。」 瞳孔微缩,西楼怔愣地看了她许久,再看了看段芸心。 段氏垂着眼,正在看自己手帕上的绣花,压根没看她。 心里一凉,西楼深吸一口气,朝桃花拜了下去:「奴婢对不起娘子!」 梅照雪已经将玉佩看过了,脸上有些僵硬,闷着没吭声。桃花也没理西楼了,微笑着问:「夫人,爷的玉佩能用吗?」 「自然是能的。」伸手把玉佩还给她,梅照雪淡淡地道:「看来姜娘子深得爷心,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私自出府的事是误会,我跟你赔个不是。」 「夫人哪里的话,您是当家主母,觉得妾身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说出来也是应当。」桃花颔首,再抬眼的时候,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只是夫人以前不是这么急躁的人,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比被人当枪使要好得多。」 梅照雪一愣,微微抿唇:「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妾身失言了。」桃花笑眯眯地道:「您就当妾身是胡说吧,既然这里没别的事,那妾身就将争春阁的丫鬟带回去好生管教了。」 梅照雪点头,段氏也没拦着,就看着青苔跟拎鸡崽子似的把西楼给拎走了。 凌寒院里一时没人说话,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气氛十分尴尬。梅照雪看了段氏好几眼,段氏自顾自轻笑,看向桃花离去的方向。 一路上西楼都万分忐忑,她也没想到姜桃花会来这么一招,引得她犯了大错。在这院子里她恐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现在就看姜娘子是要仁慈一点只赶她出府,还是要她再付出点什么代价。 争春阁的大门关上,桃花往舒服的软榻上一躺,斜眼看着下头跪着的小丫鬟道:「你知道今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背叛主子。」 「不对。」轻轻摇头,桃花道:「人往高处走是对的,你的选择没有错,虽然做法上是踩了我一脚,不太道义,但你最大的错不在于此。」 第95章 落井下石的好戏 西楼一怔,皱了皱眉:「还请娘子明示。」 「你太急了。」撑起身子来,桃花看着她笑了笑:「我进府不过两三个月,也算得恩宠。你在我院子里只是没有进主屋的机会,怎么就急忙忙要择新主了?」 好歹也等她落魄了,院子里的人都跟着没好果子吃的时候再踩着她离开啊。现在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掰得过自己? 「奴婢觉得,两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反正都要离开,西楼干脆就直接道:「女人这一辈子能做点事的时间本就不多,在争春阁这两三个月,奴婢算是看清楚了,娘子防备心很重,没打算信任青苔姐姐之外的人。更何况爷每次来,一心也是在娘子身上,不会看别人一眼。」 「奴婢在这儿,既然没有攀升的机会,就只能另择去处。本也没想这么快走的,却发现了不少事情……既然有机会了,奴婢当然要试一试。」 轻嘆一口气,桃花看着她道:「你倒是个机灵的。只可惜选了条险路走。这院子里个个都是人精,你以为段娘子靠得住吗?她只是想利用你定我的罪,像你这样背叛过主子的人,她也不会留。」 微微抿唇,西楼垂眸道:「是奴婢太单纯,相信了段娘子的话,所以才会出卖主子,还请主子高抬贵手,放奴婢一条生路。」 还真是段芸心啊?桃花挑眉。不动声色地将这消息收好放心里,然后继续道:「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出卖我吗?」 「不会。」西楼一愣。飞快地答了之后,诧异地抬头看着姜桃花。 难不成她还有继续留在这院子里的机会?也对啊,经过这件事之后,她肯定会老老实实效忠于她了,比别的不熟的丫鬟不是可靠多了?说不定她这反而是因祸得福,能进这争春阁的主屋了呢? 心下大喜,西楼眼含期盼地看着软榻上的人,就等着她下决定。 「你知错能改就好。」桃花满意地点头,朱唇轻启:「青苔,送她出府吧。」 「……」 还是要出府?!西楼错愕,接着就有些不悦了:「既然娘子的决定还是如此,又何必同奴婢说那么多?」 「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以后行事看清楚。」微微一笑,桃花道:「任何以出卖主子为跳板想跳高的人。都会摔得很惨。因为当你把背叛做给别人看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再相信你了。赶你出府是应当,跟你多说是我善良,你在气什么?」 「可……」西楼咬牙,这种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的行为真是太恶劣了! 「你不可能会被宽恕,进而在我这里过得更好。」坐直了身子,桃花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这对没有犯错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你根本不必多想。」 她一直觉得这世上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好人要歷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而坏人,只需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这不是很不公平而且明摆着励大家先去当坏人么? 错了就是错了,善良都用在做错了事的人身上,那该拿什么来宽慰好人? 西楼咬牙,再不满也只能朝桃花磕头,然后跟着青苔出去。 她不想相信姜氏的话。她这次只是信错了人,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再谨慎一些,一定能站得更高! 守云阁。以丰亩技。 段芸心手里拿着钱庄的借条,左想右想也不知道姜桃花这套到底是怎么下的,为什么就能把她自己撇得那么干净? 「鹤儿。」叫了身边的丫鬟来,段氏低声道:「你去查查,看这个贯通钱庄是不是跟姜氏有什么关系。记得做得干脆点,别让人发现。」 「是。」鹤儿颔首应了,飞快地出去。 折了芙蕖,鹤儿就是守云阁的内房丫鬟了。把事交给她办,段芸心很放心,因为她擅长与人打交道,能不动声色地套出别人的话,心又细,定然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事情。 梅照雪已经折了个秦解语了,近期想必不会有什么动作。为了励她,自己也得花点心思才行。 屋子里灯火明灭,段芸心微微一笑,本该是温柔娴静,却被烛光衬得阴冷可怖。 沈在野跨进争春阁,抬眼就瞧见了软榻上熟睡的姜桃花。 今日发生那么多事,这小丫头不知道动了多少脑筋,累也是自然。微微抿唇,沈在野伸手将她抱起来,往内室走。 睡着的姜桃花褪去醒时的虚假和尖锐,小嘴嘟着,脸颊红红的,看起来就是个小女孩儿。 他也就觉得她这种时候最省心了。 将她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跟着躺上去,沈在野垂眸看着她的眉眼,忍不住伸手轻轻逗弄。 「瘪泡……」眉头一皱,桃花嘟囔出声。 说梦话?沈在野一愣,接着就附耳过去仔细听。 「瘪泡,看四泥哥兔崽子!」 什么玩意儿?嘴角一抽,沈在野眯着眼睛想了好半天,低声喃喃:「该不会是说『别跑,砍死你个兔崽子』吧?」 跟谁这么深仇大恨啊,在梦里都要砍人家? 吧唧了一下嘴,桃花一个翻身就又滚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蹭了蹭,好似把口水都擦干净了。 嫌弃地抽了抽自己的寝衣,沈在野皱着眉,心里却觉得挺舒坦的。 忙了这么长一段日子,终于能来争春阁里歇一晚上了。他想在这儿睡,也不是因为这姜桃花有多诱人,而是觉得被人当依靠一样牢牢抱着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不过这种事,他是不会让抱着他的这个人知道的。 一觉睡到天明,桃花睁眼的时候,沈在野已经不见了,她也就不知道有人来过,只觉得昨儿睡得还是挺踏实的。 「主子,府里好热闹啊。」青苔从外头端着早膳进来,咋舌道:「徐嬷嬷一大早就跟秦氏吵起来啦。」 啥?桃花挑眉:「徐嬷嬷?」 听段芸心说,这个徐嬷嬷先前就好像对秦氏不满,还跟死去的那个暖帐有关系。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清楚的。 秦解语已经式微,这落井下石的好戏她是没打算看的,谁知道刚用了早膳,顾怀柔竟然也过来了。 「娘子知道吗?」顾怀柔满脸兴奋地道:「有不得了的消息传出来了,咱们院子里原来死过人。」 桃花错愕:「敢情你不知道这事儿?」 眨眨眼,顾怀柔撇嘴道:「我进府也晚,从哪里去知道这种事?看您这样子……难不成您知道内情?」 「我也只是听人说了两句。」桃花问:「现在外头都怎么说的?」 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顾怀柔笑吟吟地道:「死去的那个暖帐,是徐管事的女儿,先前因为秦氏势力颇大,也就含冤忍辱了。如今秦氏被贬,徐管事可能是觉得时候到了,便写了状纸呈到了爷那里,带着证据告秦氏因妒杀人。这可是一场痛打落水狗的好戏啊,哈哈!」 这么精彩?桃花咋舌,想了想却摇头:「有夫人在,秦氏背后的势力又不小,这一场戏徐管事未必能赢。」 「管她们谁输谁赢呢,只要不关咱们的事儿,我就高兴。」顾怀柔掩唇一笑,眼里亮晶晶的,看得桃花直摇头:「你小心些吧,秦氏的下场在这儿摆着,以后想什么都得收敛些,别全写在脸上。」 「我这不是写给你看而已么?」顾怀柔一脸放心地道:「你又不会害我。」 还真是全心全意相信她了?桃花轻嘆,要得这人的信任也真是容易啊,幸好自己当真不想对她做什么,不然顾怀柔也不知道倒了多少次霉了。 午膳用过,正要休息的时候,青苔却神色古怪地过来道:「主子,外头有人求见。」 心神一动,桃花抬眼问:「徐管事?」 「……您是算命的吗?」青苔忍不住道:「这都能猜到?」 「唉。」桃花无奈地摇头:「人既然都来了,你就去请进来吧。」 「是。」 当下后院,只剩了三位娘子,段氏明显已经站在了夫人那边,而梅照雪定然是要护着秦解语的,所以徐管事能来求助的,也只有她一个。 桃花不是会同情心泛滥的人,看着面前跪下的徐嬷嬷,她开口问的就是:「您进我这门,可带够了让我甘愿帮忙的筹码了吗?」 徐管事一愣,也没想到姜桃花会猜到她的意图,缓了缓神,恭恭敬敬地朝她磕了头:「娘子若愿意相帮,老身定当结草衔环以报。老身地位不高,只是个管事嬷嬷。然而在这府里也有两年了,曾经救过爷的性命,爷也颇为器重老身,所以报答的机会定然是不少的。」 也就是因为她救过沈在野,所以在那件事之后,还能在这府里继续活下去。 桃花听着,来了点兴趣:「嬷嬷可愿意把当年秦娘子做的事,仔仔细细给我说一遍?」 「这个不难。」徐管事抬头,严肃地道:「只要娘子点头,娘子想知道什么,老身就说什么。」 第96章 冷心冷情的猪 桃花想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只要嬷嬷是占着理的,那我便愿意相帮。」 她自然是占着理的,缺的只是个有身份的人撑腰。听桃花这么一说,徐管事心里微松,捏着手道:「事情要从一年半之前说起了。」 一年半之前。相府后院之人还没这么多,却是秦解语一人独大。相爷宠溺,任她在后院为所欲为,秦氏便为难折腾其他被沈在野宠幸过的女人。当时有个暖帐连续伺候了相爷两日,颇得相爷喜爱,秦解语知道之后,便将她叫去海棠阁,动了面儿上看不见的私刑。 这暖帐就是徐管事的女儿,名逐月。出身不高,所以只是暖帐的名分,但为人温和体贴,沈在野是有意升她为侍衣的。不过自秦氏动刑之后,沈在野就没再宠幸过逐月,改宠了其他的人。 也不知是谁去秦氏耳边碎嘴,说逐月告状。所以相爷连海棠阁也一起不去了。秦氏听后大怒,再次对逐月动刑。只是这回可能是没把握好分寸,逐月就死在了海棠阁。 出了人命自然是大事,然而秦家家大业大,迅速派人来料理了逐月的后事,顺便将消息封锁,不允人再提。徐管事心里是无比愤恨的,恨不得马上冲进海棠阁杀了秦解语给逐月抵命!然而她没用,根本靠近不了秦氏。相爷也似乎想大事化小,安慰了她一番之后,就将这事翻了篇。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没人再记得死去的逐月。只有徐管事这个亲娘每日活在不能替女报仇的煎熬里。但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娘子若是能护住老身,替老身说动相爷,老身愿意余生皆为娘子所差遣!」一磕到地,徐管事声音微微哽咽:「老身之所以还活着,就是想看杀人兇手的下场!」 桃花听得唏嘘,起身下去扶起她,低声道:「既然嬷嬷肯信我,那这个忙我定然会帮。只是相爷的心思难测,秦家又毕竟是九卿高门,就算秦氏如今只是暖帐,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所以你要等,不能太着急,明白吗?」 徐管事一怔。点了点头,苦笑道:「老身何尝不知相爷心思难测呢?先前那般宠爱逐月,可逐月被人害死了,他竟也能不闻不问,任由兇手逍遥。」 这不是沈在野的一贯作风么?桃花抿唇,恩爱的时候有多深情,出事的时候就有多绝情。看看顾怀柔和秦解语,包括她自己,说好听点是娘子,说不好听的就是棋子罢了。 要不是偶尔趴在他胸口听见了心跳,她都要以为沈在野是没心的人了。 「嬷嬷最近就来我争春阁伺候吧。」桃花道:「外头又吵又乱的,不如在我这儿剪花。」 「多谢娘子!」徐管事感激地行了礼,跟着青苔就去收拾了东西过来,躲进了桃花的羽翼之下。 临武院。 沈在野正捏着徐管事写的罪状发呆,外头的湛卢突然进来,恭敬地道:「爷。姜娘子来了。」 「她什么时候来还会老老实实通禀?」回过神,沈在野失笑:「让她进来吧。」 话刚落音,湛卢背后就蹦跶进来一只姜兔子,几步跳到他跟前,两只眼睛笑得跟弯月似的,一脸狗腿样:「爷,吃蔷薇饼吗?」 扫了一眼她捧着的东西,沈在野抿唇:「不是桃花饼吗?」 「爷说它该是蔷薇饼,那就得是蔷薇饼!」桃花摇着尾巴道:「妾身决定给它改名字了!」 「得了。」伸手遮住她的脸,沈在野看不下去了:「有什么事要求我?直接说。」 桃花扁嘴,拉下他的手委委屈屈地道:「妾身是那种有事相求才会来找您的人吗!」 沈在野沉默地看着她,眼里就写了一个大字——是! 「嘿嘿,真是瞒不过爷啊。」桃花笑着蹲下来给他捶腿:「妾身过来只是想问问,府里最近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您打算怎么处置啊?」 斜她一眼,沈在野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就是不关妾身的事,妾身才问着玩玩。」桃花捏着他的大腿道:「毕竟听说是死了人的大事。」 沈在野抿唇,想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拎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 「徐管事这东西若是交到衙门,秦家也得吃官司。只是徐管事依旧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桃花瞧了瞧,笑道:「徐管事只是相府的奴婢,对方却是当朝廷尉的女儿,自然不会有什么公正的决断。所以徐管事把状纸给您了,您打算怎么做?」 揉了揉眉心,沈在野疲惫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从背后抱着她,淡淡地道:「交给我,恐怕也没什么两样。秦氏就算被贬,也是秦廷尉的女儿。」 「爷怕得罪廷尉大人?」桃花挑眉。 「不是怕。」沈在野道:「是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将相府与廷尉府的关系斩断。」 身子一僵,桃花眼神微黯:「那若是死的是妾身,爷会不会也说这句话?」以丸来划。 「你想太多。」沈在野摇头:「你死了就是赵国与大魏的问题,轮不到我来说话。」 那他丫的先前还那么想弄死她?桃花嘴,看着状纸上逐月的名字,还是忍不住道:「爷没把她的性命当回事吗?毕竟也是您的女人。」 女人吗?沈在野轻哂,淡淡地道:「逐月死得也不冤枉了,她这一命,换来秦廷尉一年多的效力,救了更多的人命。至于徐管事,我也好生补偿过了。」 死得不冤枉? 桃花一愣,仔细咀嚼完他这句话,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顾怀柔出事的时候,那半夜出入临武院的肥胖身影。也想起了孟氏被休之后,传来孟家举家入狱的事。甚至还想起了自己坐上马车的时候,景王在北门亭里等着的样子。 沈在野这个人,他的恩与宠,全部是要你用东西去换的。活命的机会要拿东西去换,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那等着的就可能是被抛弃和死亡。 这样的人,自己竟然还要每天笑着迎接,过日子也真是辛苦。 「怎么?」 察觉到她的异样,沈在野微微皱眉:「你手怎么发冷了?」 「没什么。」咧了咧嘴,桃花小声问:「所以这一次,爷也打算不管,将此事压下去了是吗?」 深深地看她一眼,沈在野点头。 「嗯,妾身明白了。」桃花起身,离开他的怀里,笑眯眯地行礼:「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还真是用完就扔呢,沈在野撇嘴,看着她走得毫不犹豫的背影,伸手捏了桌上的桃花饼来尝。吃了一会儿,眼睛微眯,突然觉得姜桃花方才的表情真的是不太对劲。 「湛卢。」 「奴才在。」 「去看看争春阁那边怎么回事,徐管事是不是过去了。」 「是。」 微微垂眸,沈在野看着自己面前的册子,良久之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回去争春阁,桃花也没给徐管事说什么坏消息,只说爷今日心情不好,没能多说。 「老身不急。」徐管事低头道:「娘子能借老身一个容身之处,老身已经是万分感激。只要命在,总能等到的。」 看着她脸上倔强执着的表情,桃花觉得胸口闷得慌,勉强笑了笑就趴去了软榻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这么糟糕,其实沈在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能猜到的。但是真正明白过来,心里却有点承受不住的落差。 真是奇了,她难不成还对他抱着什么期待不成?都是相互利用的人,她只需要在乎他手里的权力,在乎其他的干什么?别说他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了,就算是头冷心冷情的猪,她也得跟他在一起。 想通了这一点,桃花就觉得好受多了,该吃吃,该睡睡。 「娘子!」刚准备用晚膳,顾怀柔就过来了。桃花加了副碗筷,看着她道:「你不会是知道我这里有大鱼大肉,所以特地赶过来的吧?」 顾怀柔皱眉:「我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您没听见消息吗?咱们府里又要多一位娘子了!」 微微一愣,桃花想起来了,沈在野前天就说过,府里会来新人,让她多照顾来着。 「是谁家的姑娘啊?」 「还能有谁,秦家的二小姐,秦淮玉!」 啥?筷子差点都没拿稳,桃花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秦家的人?」 那沈在野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竟然让她照顾?秦解语现在都恨不得天天扎小人咒她了吧?自己的亲妹妹,又怎么可能让给她? 「我想了很久。」顾怀柔一脸严肃地道:「秦家的人大概是觉得秦解语不中用了,所以才送了另一个女儿来。听闻那姑娘性子与秦氏相反,很是天真可爱,不知道会不会对了爷的胃口。」 沈在野也真的不挑食啊,这一院子的女人,只要符合需求,那都是对他胃口的! 腹诽了两句,桃花还是拍着顾怀柔的手安慰:「院子里少了两位娘子了,来点新人也是应当,你急什么?」 第97章 罪有应得 顾怀柔皱眉:「娘子没想过吗?秦家又来一个人,这两姐妹若是相互扶持,那秦解语就必定东山再起。以你与她的梁子,到时候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桃花耸肩,轻笑道:「秦氏要是真凭藉自己的妹妹重新復宠,那也是她的本事。你与其着急,不如在相爷身上多下功夫呢。」 提起沈在野,顾怀柔就更沮丧了:「在爷身上下什么功夫都没用,我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说的也是,桃花点头,这院子里能摸清沈在野心思的到底有几个人呢?连她也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了。本来觉得沈在野对她尚算温柔,可能有几分柔情也说不定。但是勐然被打一棍子才明白,他的心狠手辣,也只是被她暂时躲过去了而已。 既然必须在这后院里求生,那她就没别的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吧。 凌寒院。 秦解语气了个半死,眼眶通红地站在梅照雪旁边道:「说是亲生的父母,最疼我的人,结果您瞧,我才刚出事。没想着怎么拉我一把,反倒是想着法子给他们自己留后路!我又不是死了,至于就把淮玉送进来吗!」 梅照雪面色平静地看着她道:「出身高门的女子,身上背的是家族的荣耀。你背不起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换别人来背,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该感到高兴,来的是你的亲妹妹,对你未必没有好处。」 「那算什么亲妹妹!」秦解语咬牙:「以前就在府里与我过不去,现在来相府。定然是要看我笑话的。与其留在这儿被她嘲笑,我不如拿休书走人呢!」 「解语。」梅照雪抿唇:「你这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秦解语瞪眼:「这怎么能算我急?眼下徐管事咬着我不放,爷又迎秦淮玉进来,前有狼后有虎。您让我怎么办?」 「办法是要慢慢想的。」梅照雪道:「徐管事那事,爷看起来也不会当真翻案,你想法子把她的嘴堵上也就是了。」 「怎么堵?她现在都住到争春阁里去了,姜桃花那小蹄子明显是要护着她的!」 微微一笑,梅照雪道:「争春阁就算是铜墙铁壁,那也是在相府里头,要吃相府的米,喝相府的水的,你还怕没办法?」 秦解语一愣,看着梅照雪这表情,恍然大悟,立马拎着裙子往外跑! 梅照雪安静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嘆了口气对旁边的丫鬟道:「吩咐下去,以后秦氏不得随意进出凌寒院。事情也都不必她来做了。」 「是。」 夜幕降临,桃花躺在床上,总觉得有点不好的预感,所以一直没入睡。果然,一更的时候,外头响起一声极轻的痛唿,接着就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娘子好狠的心啊。」徐燕归小声道:「在下好歹又赠娘子宝物,又帮娘子除掉了劲敌,娘子为何还要在墙上扎那么多铁钉?」 起身看着他,姜桃花没笑也没怒,淡淡地道:「徐先生,我最后说一次,您若是再这样半夜来争春阁,坏我名声,可能会倒大霉的。」 徐燕归干笑:「娘子何必戾气这么重呢?在下是当真喜欢娘子,所以……」 「您不过是想赶我出府。就别玷污这『喜欢』二字了。」皮笑肉不笑,桃花伸手点了盏灯,举到他面前看着他道:「我与先生无冤无仇,先生何必要与我过不去?」 还真是被看穿了啊,那就怪不得骗不了她了。徐燕归收敛了神色,皱眉看着她道:「娘子没发现自己可能会坏了别人的大事吗?」 「沈在野的大事,我坏不了,反而会帮他。到某个时候,可能我才是被捨弃的那一个。」姜桃花认真地道:「您的担心真的很多余,而且,真的是小看了相爷。」 「娘子才是小看了自己。」徐燕归摇头:「相爷很喜欢你,待你与别人不同。」 「那先生不如就与我打个赌吧。」伸手扯了纸笔过来,桃花低头就写:「若是遇与我有冲突的大事,相爷选择保我,那我自愿将命交给先生。若是相爷捨弃我,选择成就大事,那先生就欠我一命!」 徐燕归一震,没想到姜桃花会写这样的赌约。看着面前递来的纸,他竟然有些犹豫。 「怎么?您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吗?我都替您解决了。」桃花睨着他道:「若相爷像您担心的那样,因为我坏了事,那您可以直接来杀了我,我不会挣扎。反之,您就是冤枉我,冤枉相爷了,把命给我,算是公平公正。」 「你想杀了我?」徐燕归问。 「杀了您对我没好处。」桃花道:「不用担心,就算是我赢了,也不会当真要您的命。」 那这还是划算的!徐燕归点头,拿起笔签了名,又盖了自己的印鑑。桃花颔首,将东西收起来道:「您可以走了。」 好像想做的事是做成了,但是徐燕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踏上窗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问她:「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你猜?」桃花扯了扯嘴角:「我很讨厌人打扰我睡觉的。」 扰人清梦之仇,简直是不共戴天! 缩了缩脖子,徐燕归道:「那咱们既然达成协议了,你不会再整我吧?」 「不会。」桃花道:「除非是你罪有应得。」 徐燕归:「……」 他还能有什么罪有应得的事儿呢?反正也有沈在野顶着,不怕!这样想着,徐燕归还是潇洒地甩了衣袍就消失在夜色里。 「主子。」人刚走,青苔就推门进来了:「奴婢察觉到些不对劲,院子里好像有人来过了。」 打了个呵欠,桃花道:「是啊,刚走呢。」 「不是那位。」青苔皱眉:「是后院里,水井那附近像是有人来过。」 微微一愣,桃花扯了被子就将自己裹成了毛毛虫,露出两只杏眼愤怒地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青苔,这次咱们弄死他们吧!」 青苔失笑:「您下得去手?」 「又不用我动手,该死的迟早得死。」撇撇嘴,桃花伸出只爪子,抓了枕边放着的纸交给她:「这东西你尽管往外散,最好让官城王府这些个高门大院的人都知道。」 「是。」 秦解语坐在屋子里等着,这地方又脏又臭,她已经几天没睡好了,脾气也就格外暴躁。一见人回来,就伸手扯过来问:「怎么样?」 下人惊慌地道:「办成了,那口井半个月都干净不了,谁喝水谁遭殃。」 「好!」伸手塞了银子给他,秦解语威胁道:「别告诉任何人!」 「奴才明白……」 投毒简直是歷来杀人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了,姜桃花就算再聪明,也不能不喝水吧?就算她不喝,那徐管事也是一定会喝的,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中招,她都能继续睡好觉! 兴奋地等着天亮,耳朵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秦解语满怀期待。然而第二天,没有谁死了的消息传来,相府却像是出了别的大事。 今日本该是秦淮玉过门的日子,沈在野休假,就等着黄昏行礼。结果谁知道一大早的,瑜王府的侍卫竟然上门来了。 「相爷!」为首的人道:「瑜王府上有鸳鸯佩失窃,根据线报,盗贼藏匿在了相府,还请相爷行个方便。」 那鸳鸯佩竟然是瑜王的?沈在野心里一惊,面上却和颜悦色地道:「这是自然,盗贼长什么样子?我愿帮瑜王捉拿。」以丸鸟才。 侍卫拱手,递给他一张纸,沈在野打开一看,上头竟然是徐燕归的画像! 「本人今得宝物鸳鸯佩一对,低价转手,有意者可至相府外院,寻门客徐燕归。」 这行字之后,下头还画了鸳鸯佩的图。 嘴角抽了抽,沈在野闭眼,捏着纸道:「这人的确是我府上的,不过若当真偷盗,我也绝不会再留他,你们随我来。」 「多谢相爷!」一众护卫跟着他,纷纷往外院而去。 到了房门口,沈在野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门踹开,让人进去把还在睡觉的徐燕归给架了出来。 「这就是那小贼,大人带走便是。」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道:「此后他与我相府再无任何瓜葛。」 侍卫拱手应下,立马让人将徐燕归五花大绑! 「哎?」徐燕归瞪眼:「怎么了这是?」 「鸳鸯佩呢?」沈在野眯眼问。 「在屋里……」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徐燕归咋舌,挤眉弄眼地看着沈在野,做着口型道:「不会吧?这都被抓?你救我啊!」 抱着胳膊冷笑,沈在野道:「我上次就说过了,你再犯错,该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自个儿担着去吧!」 一看这缺心眼就是没听话,又去招惹了姜桃花,那被教训也是活该。他最近忙着官员的调度,压根没空理他,让人把他关牢里吃点苦头也好。 「哎!相爷!」看着他转身就要走,徐燕归连忙道:「另一半还在别人那儿呢,您也不管吗?您要是不管,那我就说与她是共犯了啊!」 第98章 对错和利弊 微微一顿,沈在野这才想起,鸳鸯佩的另一半好像还在秦解语那儿,当时定罪,谁都不记得这一茬了,自然也没将玉佩收回来。 秦氏出墙这事虽然是盖棺定论了。但总不能扯出来被瑜王知道了去,不然多半又是一场麻烦。可是眼下徐燕归已经被抓着了,能有什么办法救? 「爷。」正想着呢,姜桃花就过来了,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事了?府里好生吵闹。」 眸子微亮,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拉到了一边,指着手里的纸问:「这事儿你干的?」 眨眨眼,桃花一脸无辜:「妾身不知,爷在说什么?」 「好了,我换个方式问你。」沈在野抿唇:「现在徐燕归被抓,要牵扯上秦氏,该怎么做才能保全相府不受牵连?」 「爷连这个都想不到法子吗?」桃花惊愕地看着他:「不应该吧?」 黑了半张脸,沈在野咬牙:「你有主意就快说!」 「这不明摆着么?秦氏出墙既然是事实,您瞒是瞒不住的。晚上秦家二小姐就要进府了,咱们相府和秦家的关系以后就靠她来维持。不再与秦解语有什么相关。您找找她犯的大罪过,直接将她休出府不就好了?」桃花道:「至于徐先生这边,直接给他灌药,让他几天不能说话,等您处置好这边的事情,任由他怎么牵扯解语,也跟相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法子又简单又直接,十分适合当下的形势。 然而,沈在野眯了眯眼:「你还是想除掉秦氏?」 「爷给她休书。她说不定还得感谢爷。」桃花耸肩:「不过这算不得妾身容不下她,爷要是有空,不如去争春阁看看。」 争春阁又出什么事了?沈在野皱眉,不过眼下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侍卫已经要把徐燕归给带走了。 「怎么才能让他几天说不了话?」 「这个更简单了。」桃花「刷」地就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递到沈在野面前,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灌他!」 旁边的湛卢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沈在野失笑,接过瓶子闻了闻:「你这是早有准备?」 「有备无患。」桃花嘿嘿两声:「您放心,就是一般的哑药,几天后就恢復了,不会伤身子。」 「好。」沈在野点头,捏着瓶子就走到徐燕归身边,二话没说就给他灌了下去。 旁边的侍卫惊愕不已,有些慌张:「相爷?」 「你们放心。」沈在野道:「这人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只是嘴巴太能乱说了,所以让他休息几日。」 瞪大了眼,徐燕归差点就一脚踹过去了:「沈在野!」 「瞧瞧,都敢直唿我的名姓了。」沈在野嘆息。看着他把药咽下去,顺手就将瓶子扔了:「到底主僕一场,你也别太恨我了。」 谁跟你是主僕啊!徐燕归眼神都带着刀子,再张嘴想骂,却是已经骂不出来了。 沈在野微笑,伸着手朝他挥了挥,旁边的侍卫架起了他,麻熘儿地就离开了相府。 「能睡几天安稳觉了。」桃花拍手,高兴地道:「今天天气可真不错。」 回头看她一眼,沈在野敛了神色:「你的争春阁又出什么事了?」以丸爪号。 「也没什么大事。」桃花笑道:「就是有人往井里投毒而已。」 哦,投毒。 嗯?愣了愣,沈在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之后,脸都黑了:「投毒?!」 「是。」桃花点头:「没能抓着投毒之人,但爷可以拷问一下其他院子里的人,兴许能有收穫。」 这群女人是疯了吗?再闹也不该闹出人命!沈在野皱眉,带着她就往争春阁走。 青苔已经打了几桶水上来了。每一桶拿银针试过,针体发黑。 李医女也过来了,查看了一番之后,进屋对沈在野道:「是大量的砒霜,这口井里的水半个月之内都不宜饮用。」 徐管事站在一边,打量了一番沈在野的神色之后,终于跪下来道:「相爷,娘子无辜,先前一直没出这种事,是老身将祸患带了过来。那人想杀的,多半只是老身而已。」 沈在野皱眉,看了她两眼,沉默不语。 桃花道:「爷这么睿智,想必不用人说都能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就看要如何处置了。若是杀人未遂就可以逃脱罪责,那你们没事就往别的院子里投毒玩儿吧。」 「桃花!」沈在野低喝:「别乱说话。」 「这叫乱说吗?」姜桃花挑眉,很是不能理解:「妾身想问问爷,杀人之人要是不用偿命,那死的人是不是很冤枉?想杀人没得逞就是无罪的话,那这府里能不能平安活下去是不是都得看运气了?谁被兇手得逞了就算谁倒霉,兇手没得逞也还能继续找下一次机会。真好啊。」 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徐管事也被桃花这话吓了一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本来她是觉得姜娘子唯利是图,只有肯给筹码,她才会帮忙。结果没想到为了帮她,她竟敢这么当面呛声相爷,稍微不注意,可就是会失宠的! 自己能给这么多筹码吗? 沈在野明显是有些恼了,斜眼看着她道:「你什么时候也任性起来了?还是小孩子不成,只论对错,不分利弊?」 「是妾身不分利弊,还是相爷不分利弊?」桃花一脸严肃地道:「您是当朝丞相,百官之首,竟然会迎合区区廷尉,任由他的女儿杀了您府上的人,却忍气吞声不闻不问。妾身的确不知道当时秦家在背后付出过什么,但如今的秦解语屡次犯错,又已经不是不可替代的人了,爷还在迟疑什么?」 沈在野皱眉:「陈年旧案,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来。而如今这投毒之事,也没人因此丧命,要拿去定秦氏的罪,恐怕……」 话还没落音,一直站着的徐管事突然转身就往外跑。 众人都是一愣,沈在野最先反应过来,低喝道:「湛卢,拦住她!」 「是!」 一听这动静,徐管事跑得更快,不要命地冲到后院的井边,低头就埋进水桶里去,狂灌了几大口! 「徐嬷嬷!」 湛卢大惊,伸手就把她拉住,然而看她脸上的水渍,就知道多半已经喝了不少下去了。 桃花也提着裙子跑了过来,被眼前这场景震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不要命了吗?! 转头看向慢慢走过来的沈在野,徐管事挣开湛卢的束缚,跪着爬过来看着他道:「相爷想要一条人命才能定罪,那这命老身给您,只求您公公正正,还逐月一个公道!老身这辈子能为她做的事情很少,以后也再没机会了,就这一次,求相爷成全!」 说完,「呯呯呯」地就磕了几个响头,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惨白,泪流满面。 没人看见这样的脸会不动容,这是一张充满绝望的母亲的脸,桃花自认为自己是绝对不会同情心泛滥的,然而眼下瞧着,鼻尖竟也有些发红。 沈在野深深地看着她,道:「你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会让你安享余生。逐月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但今日这事,就算你中毒死了,也不能全怪在秦氏头上。」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忍不住骂:「你丫的还有没有人性啊?!」 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沈在野继续道:「秦氏会受她该受的罪,至于你,快些把东西吐出来,让医女看看吧。」 徐管事呆愣地跪在原地,眼泪流进脸上的褶皱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桃花有点看不下去,连忙让李医女带她去催吐,然后服些解毒药下去。 「爷真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最冷血无情的一个!」看着徐管事离开,桃花咬牙道:「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徐管事是您的救命恩人,您非得逼她到这个地步?让妾身猜猜吧,当初逐月一死,您得到的好处是不是不少?所以现在想翻案,也是拿人家的手短了!」 「姜桃花。」沈在野道:「你是不是又忘记这府里的规矩了?含着几个胆子在说话?」 「八百个!」桃花眼眶都红了,瞪着他道:「你有本事咬我啊!」 说咬就咬,沈在野一把拎过她来,冲着她的脖颈就是一口。 「啊!」疼得眼泪汪汪,桃花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愤怒地转身就跑! 沈在野冷眼瞧着,好半天才哼了一声,带着湛卢离开。 晚上府里还有喜事,他想必也是没心思处理这些的。关在屋子里,桃花皱着眉在软榻上打滚。 从利益的角度来分析,为了一个下人得罪廷尉的确是不划算的。但是成大事的人不能只看利弊,还要得人心。沈在野再这么心狠手辣下去,早晚会众叛亲离的! 午时到了,桃花气得饭也没吃下去,就叫了青苔来问徐管事如何了。 「李医女说没有大碍。」青苔道:「及时吐出来了,又餵了药,现在在休息呢。」 那就好,桃花点头,正想再咒沈在野两句,却听青苔又道:「她说等休息好了,就过来谢主子大恩。」 第99章 心情复杂 还谢恩?桃花都觉得没脸:「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她谢什么?」 青苔一愣,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奴婢方才没来跟主子禀告?」 「禀告什么?」桃花摇头:「你方才不是一直在院子里狂奔来着?」 「……」跺了跺脚,青苔连忙道:「怪奴婢忙着给徐嬷嬷报信去了,忘记了您还不知道。爷方才已经将一封休书,并着徐氏的罪状。一起交到京都衙门去了。现在秦氏正哭天抢地要见夫人呢,可凌寒院大门紧闭,夫人也不愿意见她。」 啥?!桃花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沈在野不是说不会给逐月翻案吗?方才还说徐管事死了都没用,结果这一转眼,怎么就已经把秦氏给处置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消息是刚刚传过来的,现在爷已经忙着准备晚上的礼仪去了。」青苔笑眯眯地道:「您也算帮徐管事完成了心愿。」 呆愣了一会儿,桃花穿上鞋就出去看了看徐管事。 「您怎么过来了?」徐管事还躺在床上,一张脸舒展开了,看着倒是年轻了不少:「老身还说等会缓过神,就去给您见礼呢。」 摆摆手,桃花干笑:「这好像不关我什么事,爷走的时候还跟我闹僵了,没道理转头就想通改主意啊。」 「娘子进府的时间不长,相爷某些脾性。您还不是很了解。」徐管事轻笑:「他向来是嘴上说得毫不留情,但若当真是有道理的事,也还是会听了并且去做的。」 是这样吗?桃花眨眼,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那我骂错他了?」 「娘子没错,您不那么说,爷也未必会想通。」徐管事扶着床起身,在床上给她磕了个头:「老身多谢娘子!」 「哎,免礼吧。」桃花不好意思地道:「这事儿我也有些稀里煳涂的,不过既然成了就好。秦氏被休。不再是相府的人,而您好歹是相爷的恩人,府上的管事,想求个公道。怎么也比以前的形势轻松。」 「是。」徐管事终于笑了:「若逐月之仇当真能报,老身以后定会护娘子周全。」 这个都不重要了,桃花抿唇,看着她道:「我是头一次见像嬷嬷这样不要命的人。」 以前师父总说,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先保命,然后谋其他。而今日徐管事的行为,当真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母亲对女儿都会这样。」徐管事微笑:「娘子的母亲难道不是吗?」 微微一愣,桃花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才道:「我母后很早就去世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新后……不提也罢。」 「老身该死。」徐管事连忙低头:「是老身说错了话,娘子莫往心里去。」 「无妨。」桃花笑了笑:「你好生休息吧,晚上的宴会看样子是去不了了,我会让青苔给你带些好吃的回来。」 「多谢娘子。」 既然事情解决了。桃花的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回去收拾打扮了一番,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青苔往前堂走。 「姜桃花!」 刚走到半路,就遇见了被家奴押着的秦解语,她怒目圆瞪地吼了一声,几乎要挣脱家奴的束缚朝她扑过来! 桃花一愣,惊嘆地道:「她这嗓门可真大!」 青苔皱眉,下意识地护在自家主子身前,戒备地看着秦氏。 秦解语是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然而髮髻凌乱,状似癫狂,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桃花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眉梢微动,桃花抬脚走过去,看着她被家奴押在地上跪下。于是跟着蹲下来看她:「你这话好生奇怪,杀人的是你,屡次想害我的是你,往我院子里投毒的也是你。现在怎么反而成了我是蛇蝎心肠了?」 「你故意的!」秦解语愤恨地道:「你这么聪明,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却还故意等着我来害你,等着抓我的把柄,等着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越听越好笑,桃花问她:「所以,你要是不害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秦解语一愣,继而大骂:「你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 「如果要老老实实站着被你害了才叫单纯善良的话。」桃花笑了笑:「那我觉得心思深沉挺好的。」 「你!」秦解语气得没话好骂了,含了唾沫就朝她吐过来。 青苔眼疾手快,拉着自家主子一躲,那唾沫带着恶臭,飞得老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桃花淡淡地道:「你与其恨我,不如恨那些把你当枪使的人吧。毕竟事儿全是你一个人做了,罪全是你一个人顶了,她们可都还过得好好的呢。」 说完,带着青苔就越了过去。 秦解语一怔,好半天也没能想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相府有喜,虽然只是纳妾,也有不少人来恭贺。宾客都在外院用宴,相爷和秦淮玉等会却是要来内院的。 梅照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两边坐着的人道:「府里又添姐妹,你们日后更该好生相处。」 「是。」众人都应下,纷纷饮酒吃菜。 柳香君看了姜桃花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新来的这位娘子是秦氏的亲妹妹啊,没想到刚进门,连面儿都没见着,秦氏就先被姜娘子给送出府去了。」 桃花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道:「人是爷送出去的。」 「可状难道不是您告的么?」柳香君笑得和善,嘴里的话却是半点不饶人:「这大喜的日子,娘子也不知道避讳避讳,多忍一忍。」 四周安静下来,桃花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佳肴,脸上没有尴尬和心虚,倒是有些不屑一顾。 柳香君是想挑事的,然而没想到姜桃花不还嘴就算了,还是这种态度。当下自己就有些火大:「娘子不说话,可是默认了?」 众人都纷纷看过来,桃花抬眼,依旧一句话没说,只轻蔑地笑了一声,那小表情丰富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完全不想跟柳香君这样的人计较。 这种无妄的罪名,越吵只会越让人印象深刻,甩个态度在这儿就行了。秦解语是罪有应得,她也就是想法子让她顺利得到惩罚,可没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既然没做错,那她为什么要跟个小侍衣争得面红耳赤? 柳香君气急,正要继续嘲弄,却感觉旁边的段娘子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微微一顿,她立马回过神,低着头不说话了。差点被姜桃花给逼得跳了墙,要是情绪激动起来以下犯上了,那才是大罪过。 「不吵了吗?」等她安静了,桃花才笑着开口:「看柳侍衣很能说的样子,正好爷和新的秦娘子还没来,不如你就一直说吧,也当给大家逗个乐。」 「是妾身冒犯了。」背后冷汗直冒,柳香君下意识地看了中间的梅照雪一眼。以司向血。 梅照雪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选择了无视,也没责怪她犯上之过。柳香君瞧着,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用膳。 半个时辰之后,沈在野终于带着秦淮玉过来了。 因着只是娘子,秦淮玉穿了一身妃色的嫁衣,头冠也没多华丽。不过面帘揭开,一张脸倒是甚为可爱,脸蛋红红的,像清脆的苹果似的,眼睛不大,但也挺有神。 「妾身秦氏淮玉,给夫人请安,见过各位姐姐。」 老老实实地行礼,秦淮玉的声音清甜:「以后还请各位姐姐多照顾。」 「免礼。」梅照雪微笑,伸手将红包放在丫鬟递来的托盘里。众人紧随其后,纷纷把红包给了她。 桃花看得好生羡慕,忍不住小声嘀咕:「青苔,我嫁过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红包?」 青苔小声道:「您那次实在是意外,连礼仪章程都没过完。」 「那现在补过,还有红包吗?」 青苔:「……」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秦淮玉转头看了桃花一眼,沖她甜甜一笑,然后就跟着沈在野在主位上坐下了。 众人声恭贺,又挨个说了不少场面话,沈在野看起来心情不错,席间对新的这位秦娘子也是温柔体贴,看得姜桃花直翻白眼。 「你瞧瞧。」她伸手搭着顾怀柔的肩膀道:「爷这表情哪里是娶了新妾室啊?分明是来了新棋子儿,光滑顺熘的一颗炮。」 「娘子喝醉了。」顾怀柔轻笑道:「要不要先送您回去?」 桃花瞪眼:「我酒都没喝,能醉?刚才喝的不都是茶吗?」 青苔黑着脸摇了摇酒壶:「您喝不出味道?」 姜桃花:「……」 她还真没注意味道,全观察那一对狗男女去了。这两人不提醒她还好,一提醒,整个酒劲儿就上来了。 「走走走,快走。」连忙起身,桃花道:「赶快回院子!」 「您别慌啊。」顾怀柔连忙扶着她,跟青苔一起陪着她往外走:「不跟爷见礼吗?」 「我怕我醉了会乱说话!」桃花小声道:「万一说错什么就不好了。」 尤其是面对沈在野,她很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第100章 洞房花烛 人都是天生会伪装的,很多不适宜说出来的话都会藏在心里,一旦失去理智,那些话就会脱口而出,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比如现在,脑子越来越昏沉的时候。姜桃花整个人挂在青苔身上,指着天上的月亮就破口大骂:「瘪犊子沈在野,天天没事吐个蛇信子就算了,还不把女人当人看!全天下他最大,他怎么不去当皇帝啊他?」 青苔和顾怀柔吓得白了脸,慌忙就想捂住她的嘴。 然而喝醉了的桃花力气还是挺大的,一把将她们甩开,摇摇晃晃地道:「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去阉了那狗娘养的!院子里这么多女人还不够,还往里塞,也不怕纵慾过度?他胸腔里装的是不是一块这样的玉璧?」 伸出两只手圈了个玉璧的形状,桃花眯着眼睛道:「中间有个洞的那种。」 顾怀柔目瞪口呆,无比庆幸她们已经离开了宴会,眼下四处无人,她说这些应该都没人会听见。只是…… 青苔很不解地问:「玉璧的中间还要有洞?」 「当然要有了。」桃花咧嘴一笑:「这样的比喻才像啊。因为他在某个方面也缺心眼!」 「……」上前拉住她,顾怀柔有些哭笑不得:「大家都觉得您算是最得爷欢心的了,怎么会这么大的怨气?」 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桃花摆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啊!冷暖自知……」 这世间有太多外人看起来恩爱的神仙眷侣了,可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不也只有自己知道吗? 洞房花烛,花好月圆。 沈在野进屋的时候,秦淮玉已经收拾好。上来就准备伺候他就寝了。 「往后妾身若是哪里做得不对,爷千万记得提醒妾身。」吐了吐舌头,秦淮玉俏皮地道:「妾身很会闯祸的。」 「无妨。」沈在野垂眸,走到床边坐下:「你对这院子不熟悉。解语又因罪入狱,要是有事,直接找夫人或者姜娘子都可以。」 「姐姐入狱啦?」秦淮玉一愣:「为什么啊?」 她今儿一直在准备各种礼仪,还不知道这事。 「因为她以前杀了人,现在还妄图杀人。」沈在野道:「是罪有应得。」 「这样啊。」秦淮玉点头,连忙道:「她以前做的缺德事就不少,既然罪有应得,那咱们就不管她了,早些休息吧。」 不管她了?沈在野微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秦淮玉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自顾自地上了床,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徐燕归被关在大牢里还没出来,沈在野今日本来是打算试试与其他女人行房,也免得自己对姜桃花一人执念过深。 然而。眼前这个人明显是不合适的。不管有什么恩怨,在外人面前连自己家人都落井下石,能指望别人觉得你有多好?说话的方式有千百种,秦淮玉偏偏选择了最蠢的一种。土圣圣圾。 不是个聪明的人啊,这样的人就适合跟其他人一起放在棋盘上,不应该放在他的床上。 「喝了这合卺酒再睡吧。」他伸手拿了桌上的杯子递给她。 秦淮玉一愣:「妾身只是娘子,并非夫人,也要与爷喝合卺酒?」 「算是我对你格外的喜爱。」 一听这话,秦淮玉当即大喜,接过杯子就与沈在野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沈在野镇定地站在床边,看着她沉沉睡去,半晌才动身,换了衣裳从窗户出去,融进夜色里。 争春阁。 桃花不老实地躺在软榻上,绣花鞋已经踢飞。衣裳七零八落,脸蛋红扑扑的。 「主子。」青苔端了醒酒茶来,小声道:「顾娘子已经先回去了,您起来喝点东西然后就寝吧?」 嘟囔两句,桃花翻了个身,没打算理她,衣襟松开,露出细嫩白皙的肩头。 嘆了口气,青苔放下醒酒茶,正准备伸手去拉,冷不防就被人从身后抱住,直接拽出了主屋。 主屋大门随之关上,青苔一愣,正要反抗,却听见湛卢抱歉的声音:「青苔姑娘,咱们迴避一下吧。」 哈?青苔回头,瞪眼看了他半晌:「你来干什么?」 将她拖到偏僻的角落,湛卢忍不住皱眉:「姜娘子这么聪明,你为何这么笨?我来了,自然就是相爷来了,要不然把你弄出来干什么?」 相爷?青苔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主子喝醉了,你快让相爷走!」 「怎么?」被吓了一跳,湛卢连忙问:「姜娘子喝醉了会怎么样?」 「……会胡言乱语。」青苔含煳地道:「有可能说些与心里话相反的话,总之最好是让相爷快走。」 湛卢皱眉,看了看主屋:「那你去请爷走吧,我没那个胆子。」 青苔:「……」她更没那个胆子啊! 好吧,既然请相爷走是不可能的了,青苔干脆就拉着湛卢,认认真真地给他强调:「爷要是生气了,你一定记得替我家主子说好话,主子说的都不是真心话。」 「好。」湛卢点头。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软榻上那人却像是会发光似的,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笼罩着一层珍珠般的莹莹亮色。 沈在野抿唇,坐在软榻边,伸手就替她拉了衣襟,声音温柔地问:「醉了?」 眼里波光潋滟,桃花抬眼看他,笑得跟个妖精似的:「我怎么会醉?」 「那可认得我是谁?」 「认得啊。」桃花咧嘴:「沈毒蛇哎,看你这说话就吐蛇信子的德性,全天下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姜桃花。」黑了半边脸,沈在野一把将她拎起来,眯着眼睛道:「你是真醉还是假醉?我说过的话又当成耳边风了?」 伸手就将他抱住,蹭了蹭他的脖子,桃花口齿不清地道:「爷说过的话妾身都记着呢,清楚得很——要懂规矩,不能以下犯上,不能坏爷的事,这府里爷最大,要听爷的话。」 声音软绵绵的,又带着股子媚劲儿。沈在野轻吸一口气,微微后仰,伸手撑在软榻上,就感觉怀里这人才像只蛇精,浑身软若无骨,慢慢地缠在他身上,还大胆地将手伸进他衣裳里。 「你不好奇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沙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沈在野睨着她:「敢勾引我,不怕明天出事?」 为什么要企图找回一个喝醉了的人的理智呢?桃花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嘴里自顾自地喃喃:「师父说过的,对付男人就这一招最管用。」 「你师父骗你的。」眯了眯眼,沈在野道:「这法子只对我一个人管用,别人不会上你的当。」 动作一顿,桃花茫然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沈在野一脸严肃地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脸一垮,桃花嘟起了嘴:「我才不信呢,现在就去换个人试试……」 「你敢!」伸手将人拉回来,沈在野沉了脸:「你已经嫁人了,出墙要被浸猪笼的!」 脖子一缩,桃花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出墙也会被浸猪笼吗?」 沈在野:「……」开什么玩笑,出墙这两个字是为女人而设的,男人何来出墙一说? 酒香混着桃花身上的香气,实在是有些诱人,沈在野也没空跟她长篇大论了,直接好好享受这醉了的桃花精。 然而,姜桃花今晚上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爷,您一个月要同那么多女人圆房,真的不累吗?这儿疼不疼?」 「爷,我可以在院子里养兔子吗?」 「爷,您没发现我这屋子里少了很多东西吗?」 烦不胜烦,沈在野低头就咬了她的唇一口。 不过,说起来,他也有些好奇:「你屋子里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卖了。」咧嘴一笑,桃花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道:「您看看,妾身这儿写着『吃里扒外』四个大字呢。」 微微皱眉,沈在野拉下她的手压在一边,柔声问:「卖了的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赵国有长玦军,爷知不知道?」桃花笑道:「拿去养军队了。」 心里一沉,沈在野黑了脸看着她:「姜桃花,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定会让我生气?」 偷偷摸摸把他给她的东西全变卖了,送回赵国养军队?赵国缺她这点钱不成? 「知道啊,所以我没打算真的告诉你。」狡黠一笑,桃花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脸,低声道:「咱们这不是在梦境里吗?您就别这么逼真了,来,笑一个。」 沈在野:「……」 敢情两人都肌肤相亲了,她竟然还觉得在做梦? 「啊!」 主屋里响起一声惨叫,外头的青苔吓得一个激灵,起身就想进去看。湛卢连忙拉住她,教她双手捂着耳朵。 主子的事情下人也敢掺和,不要命啦? 青苔有些急,生怕自家主子犯下什么大罪过。然而湛卢在这儿拦着,她能做的也只是等了。 晨曦破晓,四周都明亮起来的时候,桃花才终于看清眼前这人是谁。 「爷。」沙哑着嗓子,姜桃花有点崩溃:「您不是应该在秦娘子那里吗!」 第101章 瞎子不怕悬崖高 沈在野勾着唇,笑得分外邪气:「你可终于醒了。」 短短六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得桃花浑身的寒毛都倒立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就想退去床里面。 然而,脚踝被人握住了。身子一顿,整个人冷不防就被沈在野压在了下头。 好……重…… 喘了口气,桃花闭上眼,视死如归地道:「爷,您想怎么算帐都可以,但是不能一上来就把妾身给压死了事啊,至少给妾身一个辩解的机会!」 天杀的,这人昨晚不是应该在秦淮玉那里洞房花烛,为什么会跑到争春阁来?她酒喝多了的时候是会乱说话的,这人不会都听去了吧?! 微微一笑,沈在野凉凉地道:「你辩解吧,我听着呢。」 「……」眨眨眼,桃花翻了个身,一脸谄媚地看着他:「在辩解之前,爷能不能说一说妾身都说了什么让您生气的话啊?」 她酒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神微动。沈在野道:「你说你最讨厌的人就是我,要不是阴差阳错,一定不会愿意伺候我。」 嘴角一抽,桃花嫌弃地看着他:「爷,妾身虽说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这么离谱的话肯定不会是妾身说出来的,喝醉了也不可能,您何必撒谎?」 「哦?」沈在野挑眉,笑得很欣慰:「难不成你是打心底愿意留在我身边的?」 「那是当然。」桃花认真地点头:「丞相可是三公九卿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是得有多傻才会不想留在您身边?」 「……」 话说的是实话,但是听着为什么这么不舒服呢?伸手掐了她的脸一把,沈在野微恼:「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 桃花一听。立马伸手紧紧地抱住他! 「干什么?」 「妾身『附势』呢。」嘿嘿一笑,她道:「爷这势力很大,妾身得附紧一点儿。」 又气又笑,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扒拉开,瞪她一眼道:「说正经的,你竟然将我给你的东西都变卖了,送给赵国养军队?」 心里一跳,桃花当即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怎么什么都说啊!喝醉了就老老实实睡觉不成吗! 「这个你有什么要辩解的?」沈在野眼神凉凉地看着她:「若是让人知道,这罪名可等同叛国。」 「爷说的哪儿的话啊。」桃花眨眼,扭着身子撒娇:「妾身是赵国过来的人,这行为顶多算是拿夫家给的礼物送回娘家,哪里叫卖国?爷赏给妾身的东西,那就是妾身的了。您不是说过任由妾身自己处置吗?」 沈在野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要是给你一把刀,你拿去杀了人,那我也管不着了?」 桃花连忙摇头,眼珠子滴熘熘一转,笑道:「拿刀杀人是坏事,妾身做的可是对大魏和赵国都有利的好事啊!」 「好事?」沈在野眯眼看着她:「你继续编,这话要是能圆回来,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那敢情好!桃花立马坐了起来,扶着沈在野也在床上坐好,然后一本正经地道:「爷身为丞相,难道没发觉吗?因着近十年赵国国力衰退,大魏在魏赵边境的守卫也开始松懈了起来,以为日暮之国不足为惧。这样下去,万一哪天赵国奇兵突发,魏国边境岂不是不堪一击?」 沈在野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 这可算是朝堂之事了。他也曾给皇帝提过边境不可松懈。然而皇帝未曾听他谏言,将魏赵边境之兵调了大半去吴魏边境,致使魏赵边境守卫薄如蝉翼,风吹可破。不过,依照赵国的国情,十年之内怕是没有任何能力对大魏发起进攻的。土圣长巴。 「妾身也是道听途说。」桃花道:「人得居安思危,妾身觉得赵国的军队太弱对大魏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一旦有人借赵国的道攻打大魏,那咱们大魏该以何抵挡?妾身之所以把银钱送回赵国,养护军队,就是为了让赵国的军队强大起来,给大魏一个警示,也让皇上注意到魏赵边境守卫的重要之处。」 嘴角一抽,沈在野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这解释不觉得很牵强吗?」 她那一点银子,难不成还能壮大整个赵国的军队? 「不牵强,一点也不牵强!」桃花捋了捋袖口,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掰:「事总是要一步步做的,妾身现在能做的有限,也只能到这个地步。爷要是觉得妾身的想法有道理,不如也与妾身一起来?」 「我是大魏的丞相。」沈在野看着她道:「帮赵国养军队,你觉得我有几个脑袋?」 干笑两声,桃花缩了脖子小声道:「那爷就放过妾身这一回呗?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沈在野起身,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往后再让我知道你做这种事,那争春阁的月钱就全别要了。」 「爷放心!」桃花连忙道:「下次绝对不会让您知道的!」 嗯……嗯?回头瞪她一眼,沈在野冷笑:「还敢有下次?」 打了打自己的嘴,桃花连连摇头:「没有下次!」 这不怕死的小丫头!沈在野心里直嘆气,收拾好了准备出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回到床边低声道:「秦解语已经没了,秦淮玉在这院子里必须活得好好的。上次答应我的事,你可要记好了。」 答应他的事?桃花一愣,想了想,好像是答应过他会帮忙照顾这位新来的娘子来着。 眼下景王监国,太僕之位和郎中令的位置上都已经换上了沈在野自己的人,局势虽说是一片大好,但也正是要稳定人心,收拢势力的时候。秦廷尉手握司法大权,既然已经多送来一个女儿以示友好,那沈在野自然是不能亏待他这个女儿的。 「爷放心。」桃花点头:「妾身明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得她点头,沈在野觉得比得梅照雪点头更让他安心,有种很踏实的、一定不会出岔子的感觉。 趁着天还没大亮,他抽身离开,悄无声息地回了临武院。 「爷什么时候走的?」琳琅阁,秦淮玉一觉醒来,抓着被子很茫然地问丫鬟。 丫鬟玲珑低声道:「大概是三更天走的吧,奴婢们也没注意。」 没注意?秦淮玉皱眉,抱着被子仔细回忆起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情来。 天渐渐亮了,段芸心也已经起身,正梳妆的时候,就见鹤儿回来了。 「主子,奴婢听见了不得了的消息。」关上门,鹤儿跪在她面前道:「那贯通钱庄,爷好像也去过,就在秦氏出事的前一天。」 微微一愣,段芸心惊讶了:「爷去做什么?你确定他们没看错?」 「奴婢确定,钱庄的伙计都不认识相爷,但他们惯常会记得客人身上的配饰,有个伙计说那有位的客官腰上带着羊脂白玉雕兰花的玉佩,价值连城。」 羊脂白玉本就难得,再雕的是兰花的话……段芸心抿唇:「你可问了他们客人的长相?」 「奴婢打听了。」鹤儿道:「说是丰神俊朗,颇有贵气。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奴婢觉得定然是相爷无误。」 沈在野怎么会去钱庄?段芸心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秦氏这一遭是上了姜桃花的当,按理来说应该是与爷没有任何关系的。但若是平时,相爷怎么可能亲自去那种地方? 「你起来,把这消息先传回段府。」段芸心抿唇:「咱们不知道爷做了什么,他们也许会猜出什么来。」 「是。」鹤儿领命而去。 略微思忖一番,段芸心开门就准备去凌寒院请安,一路上正想着事情的时候,竟然就遇见了秦淮玉和姜桃花。 「娘子别不高兴了。」桃花微笑着道:「爷往后少不了要去你院子里的。」 「可那是洞房花烛,不一样的!」秦淮玉嘟嘴,满脸的不高兴:「我什么都不记得也就算了,床上连落红都没有!」 这样的话也能拿出来说?桃花震惊了,顾不得其他,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正要教训,却听得前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姜娘子、秦娘子,没想到你二人竟然会走在一起。」段芸心眼里有惊讶,脸上的笑容却是十分和善:「去请安吗?不如一道走吧。」 挣开姜桃花的手,秦淮玉不乐意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朝段芸心一笑:「段姐姐早。」 桃花也跟着颔首,心想这小祖宗可真是瞎子不怕悬崖高,对段芸心都能这么亲热。 三人一起走,气氛就有些怪异了。桃花和段芸心是不怎么说话的,就中间一个秦淮玉喋喋不休:「先前就听说相爷年少有为,英俊不凡。如今嫁过来发现所言不假,对人也温柔。」 段芸心微笑:「爷是这朝中百官都想攀的亲戚,国都不少大家闺秀变着法儿都想进相府后院。你一来就是娘子的身份,可得好生伺候爷。」 「这是自然。」皱皱子,秦淮玉小声道:「不过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爷虽然看起来温柔,但是晚上的时候……」 第102章 贯通钱庄 「秦娘子。」桃花开口就打断她,微笑着挽过她的手:「最近府里的徐管事身子不适,爷让我教你规矩,你这话啊,还是先别乱说了,等知道了规矩再说不迟。」 段芸心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没想到爷会把秦娘子交给你教,解语的事……」 欲言又止,她状似拘谨地看了秦淮玉一眼。 秦淮玉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秦解语怎么了?不是因罪进大牢了吗?听说府上差点出人命,这么大的事,京都衙门应该不会轻判。」 段芸心一愣,姜桃花也有些意外。好歹是亲姐妹,她竟然一点也不在意秦解语? 一瞬间姜桃花就知道为什么沈在野会把秦淮玉交到自己手上了,既然跟秦解语不是一路的人,那就跟梅照雪不是一路的人,也就是说,还是有机会让她一心扑在沈在野身上,不涉后院之争的。 秦廷尉是哪个党派的人她不知道,但沈在野会有拉拢的心思,就说明那人定然还没归景王麾下。至于最后能不能归,可能关键就在这秦二小姐的身上。 段芸心很快也反应了过来。看了秦淮玉两眼之后,微笑道:「先前还怕秦娘子因为解语的事与姜娘子生嫌隙,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生什么嫌隙啊。」秦淮玉抿唇道:「谁对我不好我才会跟谁有嫌隙,至于秦解语,她跟我没什么关系。」 秦解语在秦府是庶女,但却是长女,自己这嫡女有时候少不得还要被她骑到头上,秦淮玉心里对秦解语的不满都能堆出一座山了,她落难。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前头就是凌寒院,三人刚进去想请安,却听得丫鬟道:「夫人生病了,今日不见客。」 病了?桃花一愣。看着那丫鬟递到自己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那托盘上放着的是后院的帐本和库房的钥匙! 「夫人吩咐,养病的一个月里,所有事务交由姜娘子打理,府里大小事,也都归姜娘子管。」 啥?姜桃花有点看不懂了,这些东西可是正室最大的底气啊,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全部给她了?梅照雪在想什么?不怕她篡位? 段芸心也有些疑惑,眉头都皱了起来:「夫人现在谁也不见?」 丫鬟有礼地颔首:「谁也不见,养病期间,各位也不必来请安了。」 昨日秦氏才进门,今日夫人就告病,撒手不管府中事务?也没跟她打个商量,突然就把帐本钥匙给了姜桃花? 这个决定段芸心也是不满的。然而旁边还有人,夫人看样子也不会见她们,她干脆就转身回自己院子里去。 秦淮玉惊讶地看着桃花接过东西,脸色瞬间就柔和了下来,眨巴着眼看着她道:「夫人的意思是,以后这院子里都是你说了算?」 桃花点头:「好像是这个意思。」 可是为什么呢?梅照雪是跟她过不去的,府里新来了人,她不抓紧机会一箭双鵰,反而突然关门退出了纷争之外? 转身带着人往回走,桃花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坏处。 孟蓁蓁和秦解语都已经出府,顾氏归顺于她,新来的秦氏也是被爷指到她身边来,这院子里的形势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她一家独大了。夫人和段芸心看似联了手,可心思各异,难成一体。梅照雪有可能是意识到情况不对,所以才躲起来?毕竟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夫人,关起门来也是夫人的待遇,没必要跟着段芸心冒险。 抿了抿唇,桃花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跟府里各处交接好,然后带着秦淮玉坐在凉亭里,给她说规矩。 「相府家规森严,方才说的娘子可都要记清楚。」桃花道:「一旦犯了,我都不一定能保住你。」 秦淮玉乖巧地点头,又笑道:「你能保住我的吧?现在夫人都不见人了,除了相爷,府里就你最大。」 「这大魏之中,除了皇上就是丞相最大,可你看相爷做什么越矩之事了吗?」桃花摇头:「手里权力越大的人,做事只会越谨慎,娘子切忌肆无忌惮,任意妄为。」 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秦淮玉道:「你这人忒小心了,活着有什么趣味?我不管,反正别人不惹我,我就不跟别人过不去。别人惹了我,那我肯定是要生气的。」 姜桃花:「……」 为什么有一种沈在野送了她个祖宗来供着的感觉?人要活得敢爱敢恨是没错,可也得看看在什么地方吧?什么样的环境做什么样的事,这才是聪明人,毕竟天下人又不是只绕着你一个人活的。 不过这位秦祖宗看样子是不爱听人说教,她也就懒得说了,反正把规矩都说清楚,之后她要怎么做,她也实在拦不住。 御书房。 景王将瑜王贪污案的后续证据全部放在了书桌上,皇帝扫了两眼,微微皱眉:「这事儿还没完?」 「自然是没完。」景王嘆息道:「父皇有所不知,查封瑜王府的韩将军本就是瑜王麾下的人,故而搜查出的银两宝物不多。儿臣让人彻查,发现瑜王弟还有大量房屋地契和银票,都放在了别处。还请父皇明鑑。」 皇帝看了他一眼:「藏在哪儿了?你让人去找出来不就好了?」 「儿臣有心无力。」景王拱手:「父皇可知贯通钱庄?那地方供人存物,须有信物才能取,纵然是官府,也无法强闯呢。」 「哦?」皇帝挑眉:「还有这种事,朕怎么不知道?」 「陛下。」沈在野出来拱手道:「此事微臣去年就在奏摺中提过,应治粟内吏的要求,朝廷给予支持与商人合作建立钱庄,以求与邻国贸易往来,便利畅通。」 「朕想起来了。」皇帝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最近也有言官上奏,说出了什么假银票贪污之事,你可有查?」 沈在野低头道:「已经彻查,背后主谋被景王殿下正法,郎中令段大人引咎自贬为内吏,摺子也放在您桌上了。」 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摺子,皇帝轻笑了一声:「是朕最近忙着陪兰贵妃,许久不理朝政之事了,有无垠帮着,倒是轻松。」 「儿臣职责所在。」景王笑道:「父皇若是想休息,儿臣会替您将其他事情都做好。若是您休息好了,儿臣便从旁辅佐,为父分忧。」 这话说得很漂亮,皇帝脸色也更慈祥了:「既然如此,那瑜王的事你就继续查吧,让他把剩下的东西都交出来,若是不交,再多罚幽禁一月。」 「是!」 景王心里大喜,一出御书房,脸上的笑是挡也挡不住,朝着沈在野就躬身下去:「多谢丞相!」 「事情都是王爷在做,有什么好谢沈某的?」沈在野微笑:「东西都在贯通钱庄,现在带人去瑜王府拿瑜王的腰牌过去,强行收缴也没什么问题。之后沈某自会让朝臣上奏,言明瑜王贪污的严重,让他再难翻身。」 「好!」景王笑得开怀,看着沈在野道:「有丞相在,本王很放心,未免夜长梦多,现在就赶紧过去吧。」 轻轻点头,沈在野跟着他一起出宫,带了人去了一趟瑜王府,之后便往贯通钱庄去。 然而,钱庄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打开柜门,沈在野第一次尝到这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景王还在身后等着,东西却没了。事情已经禀告到皇帝跟前,现在找不到证据,瑜王必定会反咬一口。 为什么会这样? 景王也傻了,怔愣地看着沈在野,沈在野沉默良久,低头道:「是沈某办事不力。」 「……无妨。」出了钱庄,景王坐上马车,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但问题是现在要怎么办?」 「没别的办法了。」沈在野抿唇:「趁瑜王尚且不能随意出府,我会将他写进宫的摺子全部拦下来,王爷只要争取在这之前入主东宫即可。」土圣有亡。 一旦坐上太子之位,瑜王的一切挣扎就都没有用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景王皱眉:「可父皇一向不急立太子的。」 「皇上正值盛年,身子无恙,自然不会考虑皇储。」沈在野目光幽深地看了他一眼:「王爷要做的,就是让皇上主动去考虑这件事。」 对上他的眼神,景王瞬间就懂了沈在野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沈在野浑身戾气地回去相府,差点撞上准备出门的段芸心。 「爷。」段芸心好奇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眯眼看了看他,沈在野一句话也没说,拂袖就往里走。 这回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隐隐觉得与段芸心应该有关,但半点证据也没有,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 贯通钱庄这两日出的事还挺多,源头是从姜桃花那里开始的吧?先前听她说这个钱庄的名字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现在真的出了问题。 又是瑜王,又是姜桃花,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谁的阴谋? 第103章 横行霸道的主儿 鑑于上次的误会,自己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小,沈在野这回也没多猜,直接去问姜桃花了。 争春阁里,桃花目瞪口呆地听他说完事情经过,一个没忍住。抱着椅子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您是说,您天衣无缝的计划,不知道被谁泄露了?」 黑着一张脸,沈在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森冷地问:「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没什么。」连忙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桃花清了清嗓子,十分正经地道:「这事儿跟妾身没关系,昨天就跟爷说过了,去贯通钱庄只是因为要寄银子去赵国。妾身压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也太巧了。」沈在野道:「我问过,东西就是今日清晨才取走的。」 直觉告诉他,应该是谁走漏了消息,让瑜王察觉了,不然今日瑜王给腰牌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痛快。 想了想,桃花问:「您去取东西的时候。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湛卢、徐燕归。」沈在野道:「没有别人了。」 「你傻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桃花道:「钱庄的伙计不是人?」 「……」微微勾唇,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拎了起来,轻声问:「你说谁傻?」 连忙伸手抱着他的胳膊和腰,桃花笑嘻嘻地道:「妾身傻,爷最聪明了!但是爷有没有想过,您这样的身份亲自去钱庄,万一被人认出来,传了出去。瑜王得知。能猜不到您去做什么了吗?」 「这我怎么可能想不到。」沈在野皱眉:「那钱庄上下就没有我认识的人,况且进去和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很小心。」 「那妾身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桃花歪头,突然问了一句:「您这院子里关系复杂。各家大人的女儿侄女都有,可有谁家是效忠瑜王的?」 看她一眼,沈在野抱着她坐去软榻上,眯着眼睛道:「段始南官任治粟内吏,掌管朝廷钱粮,一直力挺瑜王。」 段始南?桃花咋舌:「段娘子的爹?」 「是。」 「那您为什么还将她留在府里啊?」桃花想不明白了:「您要相助的难道不是景王?」 斜她一眼,沈在野满眼轻蔑,没回答这个问题。 在朝堂上做人,谁都不会把路堵死了。就算他当真扶了景王上东宫之位,跟瑜王敌对,但与段始南的这条线也不会彻底断了。每一段关系都是一种可能,这种可能也许会在将来有大作用。即便他弄死了瑜王,那段始南也好歹还是治粟内吏。 桃花撇嘴,瞧着他这眼神就知道他肯定在心里骂自己笨了。不过没关系,她肚量大,可以不跟他计较。 「爷要是对段娘子不是特别放心,又不能把她休了,那不如把她关起来,切断她与府外的联繫。这样一来,府里的消息就很难再传到瑜王那边了。」 终于说到了重点,沈在野抿唇:「府里是有规矩的,无错便不会被罚。段氏一向很守规矩,我总不能强行给她扣上罪名。」 言下之意,就是老子想关段芸心,你给老子找个由头出来,必须有理有据,成功地把她关牢实了! 垮了脸,桃花苦兮兮地道:「爷,妾身其实一直有点怕段娘子的。这事儿不如您自己……」土圣女号。 「咱们要算算总帐吗?」微微眯眼,沈在野看着她道:「你挪了多少银子回赵国?」 姜桃花:「……」 「或者再算算,你在我面前以下犯上了多少次。」沈在野伸手数了数:「光今日就不少,还敢骂我傻?」 「嘿嘿。」狗腿地蹭到沈在野的旁边,桃花伸手就给他捏大腿:「爷,咱们有话好好说,别翻旧帐。有些事儿您做很简单的,为什么要妾身来?」 「做饭也很简单,府里为什么要请厨子?」沈在野微笑:「因为各司其职,我有我的事情要做,顾不上后院。你既然是最懂我心的人,自然得帮忙。」 谁懂你那乌漆墨黑的心了?撇了撇嘴,桃花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妾身知道了。」 「听说夫人病了,把帐本和库房钥匙都给了你。」沈在野道:「那你就管好这后院吧,就算不能为我做什么事,也绝对不要再添乱。」 「是。」 恭敬地送这位大爷出门,桃花无力地把青苔拎了过来嘀咕一阵,然后放了出去。 唉,日子实在是太艰难了。好不容易梅夫人歇了,段芸心也安静了,还以为能有阵好日子过,没想到更惨的还在沈在野这儿! 如果梅照雪是千年的狐狸,那段芸心就是万年的妖,一看道行就很深,怎么抓她错处啊? 正发着愁呢,外头的丫鬟花灯跑了进来,惊慌不已地道:「主子!秦娘子把柳侍衣打了个半死啊!」 一个没坐稳,桃花差点摔下软榻,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花灯扶了她就往外走:「奴婢刚从洗衣房过来,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人说打起来了,看样子秦娘子下手还颇狠。」 柳香君说话喜欢绕弯子,有时候的确不讨人喜欢,撞上秦淮玉那样的性子,起冲突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什么会直接打上了? 桃花很不能理解,跟着花灯就赶过去看。 不在琳琅阁,也不在柳侍衣的秋景轩,竟然是在相府的路上架了凳子,一左一右两个家奴手持长板,将柳氏打得哀嚎阵阵。 「住手!」呵斥了一声,桃花皱眉拉过看热闹的秦淮玉:「你在干什么?」 秦淮玉一愣,连忙扯着她的袖子告状:「她敢骂我!不是你说的么?这府里以下犯上是重罪,要重罚的!所以我就让人用刑了。」 扫了一眼四周,全是看热闹的家奴丫鬟。柳香君再不济也是个侍衣,被这么多人看着,颜面上哪里过得去?已经哭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恨意了。桃花抿唇,连忙挥手道:「该散的都散了,来两个人,将柳侍衣扶去争春阁。」 「是。」 秦淮玉嘟嘴,看起来还不太乐意,嘀咕道:「这才打几下?还没够呢。」 「秦娘子。」桃花抿唇:「你何必跟个侍衣这样计较?」 「她骂我,我打她,这算什么计较?」秦淮玉不能理解地看着她:「不是按照你说的规矩来的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至于因为两句话,变成一见就眼红的仇敌吗? 桃花嘆气,现在说什么估计也晚了,瞧柳香君那样子,以后多半是与秦淮玉不死不休了。虽然人家只是个侍衣,可长城还能溃于蚁穴呢,将来会发生什么,谁能预料? 柳香君刚到争春阁,只说了一句「妾身没骂秦娘子」,便昏了过去。桃花看得无奈,问了秦淮玉经过,秦淮玉说:「她拐着弯骂我狼心狗肺,自己姐姐在牢里,还跟仇敌在一起。」 这倒的确像柳香君能干得出来的事儿,想了想,桃花道:「打也打了,就罢了,我让人送柳侍衣回秋景轩,你也回去吧。」 轻哼了一声,秦淮玉起身就走。柳香君则是被几个人抬起来,狼狈地送了回去。 这事儿看起来已经很头痛了,但是姜桃花万万没想到,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之中,秦淮玉先是掌掴了古侍衣,后又打了个叫百岁的暖帐。 桃花前往调节,知道只是口角之争,便各自安抚,赏了东西。然而想教训秦淮玉的时候,她却压根不听,只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是别人先来招惹她的。 顾怀柔看得都惊讶了:「我当初最傻的时候,也没她这么傻啊,到处树敌干什么?」 桃花捂脸,倒在软榻上打滚:「我终于知道夫人为什么要养病了,现在我养病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顾怀柔摇头:「现在府里不少丫鬟和暖帐对秦娘子意见颇大,她的衣裳都堆在后院没人愿意洗,您瞧瞧要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桃花一怒之下就把秦淮玉这颗球踢去了临武院。 然而,沈在野关门关得比谁都麻利,直接挡了回来,并且传话说,这是她的责任。 责你奶奶个腿儿啊!桃花怒吼,她上辈子是不是在沈家祖坟上放烟花了?至于欠这么多债吗! 沈在野都不管,秦淮玉就越发觉得自己没错,在相府后院简直是横着走。今儿跟这个暖帐过不去,明儿把另一个侍衣打一顿。柳香君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见面只瞪了她一眼,就又挨了几个耳光。 「说实话,我心里倒是挺舒坦的。」顾怀柔掩着嘴唇笑:「以前从没人治柳香君,她也就跟个阴暗处长出来的毒蘑菇一样,又膈应人,又让人懒得去清理。难得进来这么个蛮横的主儿,竟然一脚踩了上去,我可真高兴。」 桃花没笑,脸上的神色严肃极了:「我总觉得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顾怀柔摇头:「她欺负的都是比她位份低的人。」 这样就会没事?桃花皱眉,神色里满是担忧。 第104章 出大事了 做人按照规矩来是没错的,但是要是过于蛮横,不通人情,仗着身份将自己身边的人都变成了敌人,那就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 桃花担心秦淮玉是对的。就是没能阻止她,三日之后,府中真的出事了。 「姜娘子!」秋景轩的丫鬟跑过来,红着眼睛喊:「您快去看看!」 微微一愣,桃花起身,带着青苔就跟着她走。 清晨的相府突然就喧譁了起来,各房各院的人都被惊动,纷纷都赶去秋景轩。 秋景轩的外头站满了护院,没让其他人进去,里头就只有段芸心和姜桃花。柳香君的尸体已经从房樑上被取下来了,桌上放着封遗书,桃花正仔细地看着。 「妾身命如草芥,不敌秦娘子富贵。多次受辱,实难想开。既然人间无人做主,妾身便到地府求恩。愿阎王相助,令我流连世间,找秦娘子讨个公道!」 字都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已经辨认不出字迹。地上的尸体被白布一盖,整个屋子都显得阴森了起来。 段芸心紧皱着眉道:「昨日就听她来找我哭诉,说秦娘子欺人太甚,她好歹是个侍衣,却被她三番五次当着下人的面侮辱。」 桃花抿唇:「秦娘子处事的确有不当之处。但柳侍衣一向坚韧,怎么会突然寻了短见?」 段芸心摇头:「娘子你想想,柳氏毕竟只是个侍衣,多次受辱也没人能替她在秦娘子那儿讨回公道。活在这府里还要被下人嘲笑,怎么想得开?」 话是这样说没错,上次她也的确见识过秦淮玉的蛮横不讲理,看着柳香君被当着那么多下人打。但是……这才几天啊,柳香君给她的感觉是很聪明的,怎么也该阴着想办法报復,而不是直接寻短见。 「青苔。」桃花低声道:「你去看看柳侍衣的身子。」 「是。」青苔应了,正要去,段芸心却皱眉道:「逝者已矣,娘子还让下人去碰她?」 好奇地看她一眼,桃花不解地道:「娘子难不成觉得这尸体不用送去衙门给仵作看?反正仵作也是要碰的,青苔看一看有什么要紧?」 微微一愣,段芸心皱眉:「她是自尽,又不是被杀害的。为什么要送衙门让仵作验尸?等爷回来说清楚之后,就该赶紧下葬,以免怨气留于府中不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桃花捏着柳氏的遗书,静静地看着段芸心。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垂了眸子,段芸心不解地问:「娘子在看什么?」 「我有些好奇。」歪了歪脑袋,桃花轻轻一笑:「娘子从哪里可以看出来,柳侍衣一定是自尽,不是他杀呢?」 身子一僵,段芸心皱眉道:「她遗书上都写清楚了,不是自尽是什么?」 摇了摇头,桃花捋了捋袖口道:「娘子可能是一直在这平静的相府里,没见过多少杀人的手段。很多时候留了遗书并不是自尽,上吊也有可能是别人挂上去的。这些东西,只要仵作查,就能查得出来。」 这话是瞎掰的。她只是觉得段芸心今日有些反常。柳侍衣的死按理来说也该是跟秦淮玉有关,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是她竟然不似平时那样的慈悲面容,反倒是有些紧张。 一个人伪装得再好,眼神也是藏不住的。偏巧的是,她最擅长观察别人了,其他人可能都觉得段芸心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觉得她心里有鬼。 「这样啊。」段芸心点头,眼皮再也没抬起来:「既然娘子都这么说了,府里现在也是您主事,那就您来决定吧。」 「嗯。」 青苔已经掀开白布看了一会儿了,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勐地冲进来个人。土向匠扛。 「怎么回事?!」秦淮玉睁大了眼:「好端端的,她怎么死了?」 段芸心和桃花都是一愣,同时回头看她。 被她们这眼神看得心虚,秦淮玉低头道:「这肯定不是我害的,她冒犯了我几次,我就教训过她几次,恩怨分明,不曾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娘子要不要看看这个?」段芸心神色严肃地指了指桃花手里的信纸。 眼角余光瞥着地上的尸体,秦淮玉害怕地挪到桃花身边,接过遗书看了一眼,吓得当即丢了出去,一熘烟就跑到了门外,扒拉着门框道:「脏东西我不想看,你们就说说她怎么死的吧。」 「上吊自尽。」段芸心低身将遗书捡起来:「柳侍衣留下这个,说是不堪你侮辱,选择去地府让阎王做主。」 「什么?!」秦淮玉不敢置信:「她要不要这么小气啊?就是打过两下而已!」 「秦娘子。」桃花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作为动刑的一方,痛苦是别人来承受的,就没有理由觉得别人承受不起是小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万一柳侍衣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呢?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切切实实是伤到了别人,这就是你的错。」 头一次被桃花吼,秦淮玉立马老实了些,小声道:「我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这个柳侍衣这么脆弱啊,更何况是她先来招惹自己的,怎么能怪自己反击? 嘆息一声,桃花正想再说两句,却看见外头的护院让开,沈在野大步跨了进来。 「爷!」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秦淮玉也跟着跪下,忐忑地看着他。 「我才上了个早朝回来,府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沈在野眉目间满是恼意:「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桃花硬着头皮挨骂,心里再一次感嘆梅照雪的聪明。她一病,自个儿就被推出来当顶包的,什么事儿都得怪她头上了。 「爷息怒。」轻声开口,桃花道:「有什么事都出去再说吧,等会衙门的人就会过来带走柳氏的尸体了。」 看她一眼,沈在野怒拂袖,带着众人就坐到了院子里去。 「说说吧。」他沉声道:「好端端的人,到底为什么寻了短见?」 第105章 利益丰厚的尸体 桃花抿唇,伸手将血书递给他,一句话也没多说。 秦淮玉脸上冷汗直冒,连忙就跪下来道:「爷,妾身是冤枉的啊,这笔帐不能算在妾身头上!」 沈在野皱眉将血书看完。抬眼冷声道:「不算在你头上,那要算在谁的头上?」 眼珠子四处晃动,秦淮玉灵机一动,伸手就指着桃花道:「规矩都是姜娘子教的,我只是照着规矩来罢了!」 嘴角一抽,桃花实在没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真是好样的,平时她怎么教怎么说都不听,一出事就成了她的错了。这小姑娘叫什么秦淮玉啊,叫白眼狼更实在些! 沈在野也不傻,只看了桃花一眼就又重新盯着秦淮玉:「人是被你逼死的,不是被姜娘子逼死的,等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你得给柳家人一个交代。」 「妾身……」秦淮玉咬牙,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着头,不免就动起歪心思来。 京都衙门可是归自家父亲管辖的,要不写信回去让父亲动动手脚,弄成他杀,不是自杀,就怪不到她头上了啊!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秦淮玉也就没辩驳了,告了退就回去写信。 「妾身突然觉得,夫人之所以能当夫人。还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段芸心突然感嘆了一句:「她一不在,府里就出了不少的事情。」 言下之意,姜桃花不适合管事,没有梅照雪管得好。 看了她一眼。桃花笑了笑,没打算反驳,但是沈在野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竟然看着她问:「桃花,你也觉得是这样吗?」 我觉得你是个畜生! 心里骂了一句,桃花面上却是笑眯眯地道:「爷,要是一家农户有两个儿子,一人耕一天地,大儿子耕地的时候艷阳高照,完成得很快。二儿子耕地的时候却屡遭暴雨,狼狈不堪。您能评价两个儿子谁耕地耕得更好吗?」 天气的原因,跟人耕地的好坏自然是没半点关系的,就像这府里的事情一样,又不是她惹出来的。关她什么事?她要做的只是处理好后续,又不能神通广大地阻止每次事情的发生。 沈在野听懂了,轻轻一笑,看了段芸心一眼。后者垂眸,没再吭声。 衙门的人来将柳侍衣的尸体带走了,府里气氛一片凝重。段芸心自请去了佛堂念经,桃花就跟在沈在野后头往临武院走。 「爷,秦解语的事情怎么样了?」跨进主屋,桃花就问了一句:「判下来了吗?」 沈在野没回答,而是淡淡地道:「你能帮徐管事的都已经帮了,其他的就别多操心,先把柳氏的事情处理了吧。」 「可是。」桃花皱眉:「徐管事还眼巴巴地等着呢,每日跟我请安的时候都要询问一遍进展。」 沈在野沉默,垂眸端了旁边的茶来喝。 秦解语尚被关在京都衙门的大牢里,但是迟迟不曾定罪,想必秦廷尉还是在背后动了些手脚。就算最后的判决出来,秦解语也绝不会偿命。 「看爷的表情,这事儿是不会有让徐管事满意的结果了。」桃花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爷也不打算给她一个好的交代。」 「这与你没什么关系,桃花。」沈在野低声道:「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何必非要当好人。」 上位者的心一向都是这样残忍,做的都是顾全大局的事,却从来不会认真体会下面的人的痛苦,用一堆大道理说服你,然后选择牺牲你。 沈在野就是这样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讲情是讲不通了,桃花一笑,干脆就讲利益:「爷觉得这柳侍衣的死,最后该怎么摆平?」 「你也不用操心这个。」沈在野道:「处理命案方面,秦廷尉也是颇有经验了。折了一个女儿,第二个他会好好护着的,怎么都不会让秦淮玉担罪。」 「那爷是要眼睁睁看着廷尉大人藐视大魏律法,暗中动手脚,却什么都不做吗?」桃花笑了笑:「别的案子都不提了,光他家女儿闯的祸,就得花不少心思去弥补。这弥补的过程里,应该有不少把柄能给人抓着吧?」 心神微动,沈在野挑眉,睨着她轻笑道:「你在想什么坏主意?」 「这算什么坏主意呢?」桃花轻嗤:「您一向标榜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虽然公正,但未免少些人情味儿。这次廷尉大人要是做错了事,您私下加以劝导,人家不得更夸您刚中有柔,继而更加效忠于您?」 话说得很漂亮,然而基本的意思就是说,秦廷尉要包庇女儿就肯定会做些与律法有违之事,这些把柄沈在野要是能抓住,私下威胁,那何愁秦廷尉不投诚于他?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沈在野突然感嘆了一声:「你生成了女儿家,真是太可惜了。」 「怎么会可惜呢?」桃花一笑,娇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妾身要是男人,那才是可惜了呢。」 嘴角一抽,沈在野嫌弃地道:「行了,秦解语的事,我会给秦廷尉两个选择。他要是觉得女儿的命比前途重要,那也只能放秦解语一马。若是他觉得前途更重要……那折了秦解语之后,还有个秦淮玉。」 瞧瞧,还说她心思坏呢!沈在野这才是实打实的坏啊!不管秦廷尉怎么选,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桃花觉得心里舒坦了,这才乖乖巧巧给他添了茶水,笑眯眯地道:「爷最近颇为操劳,也要注意身子才是,今晚要不去争春阁,妾身给您按按肩?」 「今晚就罢了。」沈在野抿唇:「皇上要我傍晚进宫,陪他秉烛夜谈国事,回不来。」 这样啊,桃花也没多想,点点头应下就是。 柳侍衣一死,府里出来闲逛的人都少了。家奴丫鬟们一打照面就用眼神示意,然后匆匆分开。没人敢说秦淮玉的坏话,但也没人会再觉得秦淮玉是个好人。 写了家书回去,秦淮玉裹在被子里还有些发抖,让丫鬟都守在她床边,一个也不许走。 「主子您别怕啊。」丫鬟安慰她:「咱们这么多人在,今晚也可以替您守夜的。」 「是啊,柳侍衣是自尽,又不是您亲手杀害,您不必担心的。」 秦淮玉硬着嘴道:「我才没担心呢,就是有点冷。」 已经快到夏天了,天气很暖和,哪里会冷?她这话一出来,倒是有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轻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是咱们屋子里阴气太重了,所以冷?」 此话一出,吓得秦淮玉吱哇乱叫,立马埋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了。 这样的状态,根本连饭也没法吃,丫鬟们无奈,还是只能去请姜桃花来想办法。 「娘子还真信这世上有鬼?」坐在秦淮玉床边,桃花神色复杂,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挥手就让青苔抱了一尊菩萨过来:「既然你害怕,那这个就给你吧,在大魏最灵的寺庙里开过光,放在屋子里,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秦淮玉一听,当即就一把将菩萨抱在了怀里,心里总算踏实了点:「多谢姜娘子。」 「你甭谢了,安安心心等着仵作验尸的结果,什么也别做就让我谢天谢地了。」桃花无奈地嘆息:「如果柳氏当真是自尽,你也做好去柳家认错,以及被爷罚的准备。」 微微一抖,秦淮玉抱着菩萨小声道:「知道了。」 既然又要认错又要挨罚的,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柳侍衣的尸体上其实没别的异样,看起来就是正常的上吊自杀,只是脖子上的勒痕有些奇怪,看起来死前应该也是挣扎过的。 秦廷尉收到自家女儿的求助信,一边骂她们尽会惹事,一边连忙让人去疏通京都衙门的关系,打赏了仵作不少银两,让仵作判是被谋杀的,不是自杀。 仵作见钱眼开,本来都打算照做了,谁知又有另一股势力来给他钱,说务必弄成是自杀的。 这是什么情况?仵作傻眼了,捏着两份银票和指示的纸条,两边都不敢得罪,根本不知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沈丞相竟然亲自来了! 看见相爷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仵作二话不说全部招供,求丞相搭救自己。 「东西都交给我,你以后当我的人证便是。」沈在野低声道:「至于验尸结果,你验出是什么,就是什么。」 「多谢丞相!」仵作连连叩首,抬头的时候,却从旁边的随从手里接过了第三份银子:「这是赏你的。」 从来没遇见什么尸体能给他这样的待遇啊!仵作浑身发抖地接过银子,再三保证一定会倾尽所学,好好检验。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穫。」顺路去拎了徐燕归出来,沈在野微笑着看着手里的纸条道:「除了秦廷尉,竟然还有别人在意这件事儿,看来柳氏的死还真是不简单。」 徐燕归没好气地道:「你这是又遇见麻烦了,所以才想起把我救出来?早干嘛去了?」 「你犯的是偷盗瑜王宝物的大罪。」沈在野看也没看他,淡淡地道:「已经被处以死刑了,就藏着些,别说话这么大声。」 「老子不服!」徐燕归皱眉:「凭什么偷个玉佩就得死啊?我还咬了秦解语一口呢,他们也没把秦解语怎么样啊!」 「你是第一天在外头混吗?」沈在野冷笑:「秦解语背后有廷尉大人,你明面上只是个被我赶出府的门客,受的刑能一样?」 徐燕归皱眉,半晌才道:「大魏的律法果然只是用来惩治平民的。」 「知道就好。」收好东西,沈在野道:「你的假期也结束了,回去暗处继续做事吧。现在去查查是哪两方的人企图贿赂仵作,顺便再送瓶药进宫去。」 「什么药?」好奇地看着递到面前来的东西,徐燕归皱了皱子:「要我送进宫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药。」 「那你还问?」扫他一眼,沈在野挥袖就往外走:「景王要入主东宫,你的动作就得快。」 「知道了。」 进宫的人都得搜身,所以这东西只能让徐燕归送。沈在野自己大摇大摆地坐着马车进宫,在芷兰宫门口等着帝王出来。土向巨血。 「相爷。」太监总管出来朝他拱手:「皇上与兰贵妃正聊得开心,您要不直接进去请个安?」 「好。」沈在野颔首,跟着公公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贵妃娘娘。」 「爱卿来得正好。」皇帝笑眯眯地道:「你来评理,兰儿非说这一局是她赢了,看看棋面,明明是朕赢了才对。」 沈在野低头一看,两个人竟然在下围棋。 「丞相自然是要说陛下的好话的。」兰贵妃笑盈盈地道:「他哪里评得了理?」 「丞相到底也是你哥哥,帮谁还不一定呢。」皇帝大笑:「爱妃可是心虚了?」 「哼。」兰贵妃扭身,眼神幽深地看了看沈在野:「那哥哥就说说,谁赢了?」 「哥哥」二字咬了重音,听着让人颇为不舒服,但沈在野恍若未闻,看了看棋面便道:「是皇上赢了。」 皇帝大笑,兰贵妃却嘟了嘴不高兴了:「哥哥太久没跟我好好说话了,怕是都不认我这个妹妹了,瞧瞧,睁眼都说瞎话了。」 沈在野笑了笑,没说话。 明德帝笑够了,倒是看出这兄妹俩好像有些嫌隙,想了想,道:「朕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御书房,先离开一炷香的时间,你们二人好好说说话吧。」 有这样疼爱她的皇帝,兰贵妃其实应该很知足了。然而她眼里依旧没什么喜意,只象徵性地起身行礼,看着明德帝离开。 宫殿的门没关,所有的宫人却都退了出去。两人进了内室,还是兰贵妃先开口:「丞相的心可真狠啊。」 「东西收到了?」沈在野垂眸问。 「收到了,一看就是阴毒的玩意儿。」嗤笑一声,兰贵妃靠近他两步,低声道:「你不怕我行迹败露,牵扯到你吗?」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他不会怀疑你,就算怀疑,也不会怪罪你。」 第106章 暗中的人 「所以你就这般肆无忌惮?」捏了个翡翠色的瓶子出来,兰贵妃凤眼微眯,盯着他道:「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帮你?」 「很简单。」沈在野垂眸:「你家人都还在我手里。」 脸色一僵,兰贵妃的眼神瞬间充满恨意:「沈在野,如果我现在手里有刀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进你心里。看看流出来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怎么有人会这么狠呢?将别人所有的情意都踩在脚下狠狠践踏,冰冷得就剩下利益和利用。这样的人,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活着? 微微一笑,沈在野颔首道:「进宫不得带兇器,不然臣也愿意递一把在娘娘手里。」 「你!」气得身子发抖,兰贵妃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在宫殿里响起,沈在野侧过了头,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悠悠地拿出手帕,优雅地擦了擦脸。 「皇上要回来了,娘娘还是消气吧。」低沉的声音里半点感情都没有,沈在野淡淡地道:「请娘娘务必记得,人是要往前看的,总惦记过去的错误,不是什么好事。」 听听。多云淡风轻啊。 兰贵妃失笑,眼里突然就没了神采,怔怔地看着他道:「付出过的人不是你,被伤害了的人也不是你。我曾经有多喜欢你,现在就有多恨你!你觉得可以忘记的东西,我不会忘,我自己犯的错,会记一辈子,并且永远不会放过你!」 嘴角有些发烫。估计是被她手上的护甲划着名了。沈在野微微皱眉,终于抬眼看着她,轻轻吐了三个字: 「何必呢?」 要是当真恨他入骨,那就忘记一切。把他当个陌生人对待就好了,何必带着比爱还浓烈的恨,与他不死不休?这样对她来说,并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宫漏响了一声,兰贵妃一顿,飞快拿手绢按了按眼睛,脸上重新挂上妩媚的笑意,低声道:「日子还长呢,沈丞相。」 说罢,提着裙子就回到了外室,让宫女重新泡茶。 他要她做的事,她会做。但她总有一天,会向他讨回所有的东西! 沈在野垂眸,情绪看起来不是很好。慢慢走到外头,看着宫女送上新茶,又看着兰贵妃将东西不声不响地加进茶里。 「聊完了?」明德帝回来了,脸上依旧带着笑,坐下来顺手就端起茶喝了一口。 兰贵妃笑着看着他,低声道:「虽得陛下体贴,但臣妾与丞相也实在没什么好聊的。陛下若是还有话与丞相说,那妾身就先迴避了。」 「好。」明德帝点头,看着兰贵妃起身行礼进了内殿,才转头看向沈在野:「外头有些飘雨了,咱们不如就在这儿谈吧,反正也没外人。」 「是。」 哪怕是睿智了半生的皇帝,一旦对人动了真心,那可真是半点防备也没有。沈在野坐下来,看着他慢慢将茶盏里的茶喝完,眼里的颜色深得如同外头无月的夜。 争春阁。 桃花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番。刚裹着被子要睡觉,就听见屋子里有了响动。 不会吧?嘴角一抽,桃花睁眼就看见青苔朝窗户的方向沖了过去,然而不过几招,甚至没发出多大动静,青苔就被徐燕归五花大绑,丢在了一边。土向扔亡。 「都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逞强?」微微一笑,徐燕归痞里痞气地坐在了桃花床边,摸着下巴看着她道:「小美人,想我了吗?」 「想。」桃花乖巧地点头。 这反应可在徐燕归的预料之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他却觉得背后发凉,连忙收敛了神色,眼里满是戒备地道:「你别乱来,我是有事才来的!」 桃花轻笑:「三更半夜闯我争春阁的人可是先生,怎么反过来要我别乱来了?」 这还用说吗!他就动了几次歪心思,结果没一次有好下场,最惨的是「徐燕归」这个名字竟然都被她逼得变成了死人的名字,他现在算是彻底只能活在黑暗里了。 抿了抿唇,徐燕归老实地拿了东西出来:「这是相爷要我给你的,我已经查出来了,柳侍衣是他杀,兇手未知,但不仅秦廷尉花钱想动手脚,暗中还有人贿赂仵作,想弄成柳侍衣是自尽的假象。不过这个人的来头我还没查到。」 桃花一愣,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就着床边的烛台仔细看了看。 不得了,这些机密的事情还有复杂的人情关系,他竟然这么快就查了个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终于问他这个问题了!徐燕归一笑,站起来扫了扫衣摆,负手道:「在下是燕归门门主,江湖上轻功排行第一的徐燕归,不知娘子可有耳闻?」 「哦!」桃花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很茫然地道:「没听过。」 徐燕归:「……」 怎么可能没听过!燕归门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他可是武功卓绝、威震四方的门主啊! 咬牙切地看了她一眼,徐燕归愤恨地道:「这都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大魏的人?」 「不是啊。」桃花摇头,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傻吗?我是赵国人!」 徐燕归:「……」 对哦,她是赵国来和亲的公主,那就怪不得不知道了。缓和了态度,徐燕归坐回她床边,低声道:「燕归门是擅长暗杀和打听消息的门派,有相爷给的方便,要查这些东西出来,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娘子只管按照相爷的吩咐好生利用它们便是。」 这么说来,她也就不奇怪这人为什么又出现了,原来当真是暗中帮助沈在野的人。 抿了抿唇,桃花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但是能不能先把我丫鬟解开?另外你没事不必总来我房里吧?毕竟是后院,也该避嫌。」 避嫌?徐燕归笑了,这简直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词儿:「我在这后院里住的时间比你嫁过来的时间还长,你让我避嫌?」 微微一愣,桃花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后院都是女眷,他一个外姓男人怎么可能长期住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不能告诉你。」徐燕归一笑:「但是你可以放心,只要我不想,没人会发现我在你这里出现过,我也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看样子有什么秘密啊?桃花眯眼,突然朝他慢慢靠近。 「……你想干什么?」徐燕归吓了一跳,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伸手捂着嘴道:「不管你用什么妖术,不该说的话我都绝对不会说!」 「先生别紧张啊。」姜桃花笑得温柔极了:「我又不是妖怪,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 徐燕归严肃地摇头:「您太抬举妖怪了,妖怪可没您这样可怕。东西反正是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再会。」 说罢,跟阵风一样的就消失了。 嗤笑一声,桃花起身下床把青苔给解开,低声问了她一句:「那人功夫如何?」 青苔沮丧极了,跪坐在地上道:「奴婢不及其十一。」 根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怪不得每次都防不住了。这样的人,幸好不是刺客也不是採花贼,不然她当真是死都不足以谢罪。 这么厉害啊?桃花咋舌,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再次感嘆,沈在野能这么快当上丞相,真的不是毫无道理的。 秦廷尉行贿的把柄是沈在野要用的,她需要知道的只是这另一个妄图掩盖真相的人是谁。这个人,多半跟兇手也有点关系。 府里死了人,为了清净,第二天桃花还是请了道士在秋景轩作法。 众位娘子侍衣都在,秦淮玉脸色尤其难看,一瞧就知道没睡好。段芸心在旁边关切地扶着她,低声道:「娘子别太紧张了,这世上不一定就真的有鬼。」 这话说得有些大声,作法的道士当即就不高兴了,回头看着她道:「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没鬼,贫道在抓什么?」 秦淮玉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抓着鬼了?」 「只抓着两魂三魄。」道士皱眉道:「还有一魂四魄怨念太深,藏着不肯离去。」 腿一软,秦淮玉差点直接跪下去,好在被旁边的顾怀柔扶了一把。 「这可真玄乎。」顾怀柔皱眉道:「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那是夫人不懂,贫道自幼习捉鬼之术,不会信口开河。」道士拂尘一扫,转头看了段芸心一眼:「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位夫人身上好像也缠着什么东西,可是与死去的人有什么过节?」 段芸心一愣,继而皱眉:「并无过节,死者生前与我还算是交好,经常找我谈心。」 眼神坦荡,表情也十分自然,桃花在旁边瞧着,心想自己难不成猜错了?可段芸心要是无辜的,先前为什么那么紧张兮兮的? 「原来是这样。」道士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去夫人的住处看看吧,说不定剩下的魂魄就躲在夫人那儿呢。」 听着都渗人,秦淮玉一把就将顾怀柔抱住,白着脸道:「你们去就是,我便不去了。」 第107章 讨个公道 段芸心看她一眼,轻笑道:「好,娘子留在这里,我与姜娘子过去便是。」 姜桃花也应下,嘱咐了段氏两声就跟着那道士一起往外走。 段芸心显得很坦然,连屋子都没让人收拾就让人抬了香案过来。示意道士随处看看。桃花在旁边瞧着,不由地在想是不是有些冤枉她了。 「段娘子这屋子里点的什么香?」青苔在后头,轻声感嘆了一句:「真好闻。」 「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七清散』。」段芸心笑了笑:「天气暖和了,人难免昏昏欲睡,府里发的暖香我闻着总是想睡觉,所以就让娘家的人送了点过来。」 桃花点头:「这个味道挺特别的。」 「娘子要是喜欢,我让鹤儿给争春阁也送些过去。」段芸心道:「先前还送了些去凌寒院,夫人用着听说也挺喜欢。」 「我就不必了。」桃花笑道:「屋子里惯常不点香的,多谢段娘子好意。」 说话间,道士已经在主屋和后院转了一圈,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什么,四处洒了米和香灰。 「不知为何,此处颇有煞气。」回到前头来的时候,道士一本正经地道:「夫人该多念念佛,兴许煞气能除。」 脸上微僵。段芸心皱眉:「我一向念着佛,先前也一直在静夜堂祈福,何以会煞气重?」 「煞气是由心生。」道士捻了个诀道:「心魔不除,煞气自然就重。」 「荒谬!」段芸心抿唇,上下扫了那道士一眼,转头看着桃花道:「也不知娘子从哪里请回来的道士,看着倒像个骗子。」 道士微恼,拂尘一扫便道:「贫道从来不骗人,夫人若是不信。这院子里的煞气贫道便不除了。万一引来什么东西,休要怪我!」 「你……」瞧着马上要生气,段芸心却很快压了下来,转头看着姜桃花道:「娘子带他走吧。我这院子里没做过亏心事,还当真不怕鬼敲门!」 「这。」桃花微微迟疑:「道士说的话未必没道理,娘子何必赌这一口气?」 「我并未赌气,只是想证明我这守云阁里没人会心虚。」段芸心道:「柳氏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谁害怕,道士才该去吓唬谁。吓唬我是没用的。」 冷哼一声,那道士收拾了东西就带着小童走了,桃花抿唇,心想这段芸心看起来底气十足,应该的确没什么问题吧。 傍晚的时候,京都衙门传来消息,说柳侍衣乃他杀,从脖子上的痕迹来看,应该是被人挂在房樑上吊死的。并非自杀。 此消息一出,桃花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柳家的人带着家奴跪在相府门口,挂着一条条的白幡,嚎啕大哭。不知道的多半还以为沈在野死了呢。 沈在野在宫里还没出来,梅照雪的病也还没好。就算桃花再怎么想躲,也只有被推出去的份。 「我女儿好端端地送进相府,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一生平安啊!这过府才多久,怎么就被人杀了呢?!」柳夫人跪在外头边哭边喊:「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您该给我一个交代啊!」 桃花连忙让人拉她进府,可是好歹是九卿高官家的夫人,她不起来,家奴也不敢硬拉。顾怀柔看着,只能亲自动手,将她拖进了相府大门。 「有话好好说。」姜桃花看着她道:「相爷不在府里。现在后院的事暂时归我管。柳氏死得突然,具体是怎么回事,京都衙门的人已经在查了,夫人在这儿哭也没什么用,不如好好安排柳氏的后事。」 伤心欲绝的柳夫人哪里听得进她这些话?抓着桃花的袖子就吼:「我家女儿放在别处,也该是别人争着抢着要的正室夫人。委屈嫁进相府,不过是因着香君对相爷的喜爱,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后果?」 「您别急。」顾怀柔抿唇:「这也不关姜娘子的事。」 「香君写了遗书的!」柳夫人咬牙:「说是被人欺负了,那个人在哪儿?」 桃花嘆息:「秦娘子被吓病了,正在院子里养着呢。」 「我要去找她!」柳夫人起身就道:「去找她说个清楚!」 这是要打起来啊?桃花黑了半张脸,再也没法儿好好说话了,沉声道:「秦娘子就算罚过柳侍衣,也是按照规矩来的。若是柳氏不挑衅,秦氏也不会无缘无故与她过不去,只是惩罚得有些过了罢了。两人都有错,现在夫人没立场找我相府的娘子算帐。」 柳夫人瞪大了眼,眼泪刷刷地掉:「我女儿死了啊!被人害死了!你还这样跟我讲话?」 又不是她害死的,为什么话都不能讲了?深吸一口气,桃花努力心平气和地道:「我理解夫人的哀痛,但是相府有相府的规矩,不是您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我不管!」柳夫人往地上一坐,抹着眼泪道:「你们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让人围着相府哭,要不就去告御状,让皇上来处置!」 「你去告好了。」顾怀柔都听不下去了,看着她这一副泼妇样,忍不住皱眉道:「皇上会管这样的小事?」 柳夫人一愣,还真的犟起来了:「是啊,我家老爷只不过是个内吏小官,在皇上面前说不得话。但这回的御状我还就非告不可了!就你们这仗势欺人的样子,没皇上做主,是不会给我女儿一个公道的!」 桃花安静地听着,觉得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御状不是那么好告的,况且以柳香君的家世,也真的玩不过沈在野。 然而,这回竟然是她失算了。 沈在野晚上一回来就到了争春阁,脸色十分难看地道:「怎么闹得这么大?竟然让柳家人告了御状。」 「真告了?」桃花很吃惊:「怎么可能?」 「柳家长女最近在宫里颇为得宠。」揉了揉眉心,沈在野道:「皇上已经下令让京都衙门彻查,这回还当真闹大了。」 皇帝亲自下旨要查的案子,那兇手就没那么好过了,一旦查出来,必定是死路一条。 「爷有什么头绪吗?」桃花把徐燕归给她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了桌上,皱眉道:「妾身观察了一整天,这府里的人没一个像兇手。」 「兇手会把心思写在脸上不成?」翻了个白眼,沈在野伸手抱过她,低声道:「越是不叫的狗,才越是会咬人。」 怔了怔,桃花皱眉,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段芸心的脸。 「爷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垂了眸子,桃花靠在他胸口,低声问了一句。 「尚算顺利。」沈在野抿唇:「很快皇上就会立太子了。」土向记圾。 太子……桃花挑眉:「景王?」 沈在野默认。 眼下的形势,瑜王贼心不死,但景王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一旦他上位,那就是瑜王彻底被踩死的时候。但是这一脚踩下去,景王也必定会伤了元气,这种时候,就需要他来帮忙了。 「爷真厉害啊。」桃花笑着拍马屁:「完全将朝局玩弄于鼓掌,等成事那天,爷心情一好,可会连带着赏赐妾身?」 「你有多少功,就有多少赏。」沈在野一脸平静地伸手,掰着指头开始算:「但是要扣掉每次冒犯我的罪,功过相抵……」 「爷!」连忙搂着他的脖子,桃花嘿嘿地笑道:「别这样啊,当男人要大度!宰相肚子里不是都能撑船吗?」 轻笑一声,沈在野抱着她起身:「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爷还要去哪里?」看他放她在床上就想走,桃花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去琳琅阁看看。」 秦淮玉受的惊吓不小,别真的吓坏了才是。 桃花抿唇,撑着下巴看着他出去,又呆呆看着青苔给她整理好床,伺候她就寝。 「主子怎么了?」看了她一眼,青苔忍不住问了一句:「不高兴了?」 「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耸耸肩,桃花躺下去道:「很寻常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房樑上的徐燕归忍不住就感嘆了一句:「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口是心非?」 吓得一个激灵,青苔和桃花同时抬头,就见徐燕归蹲在房樑上,黑色的衣裳和房梁融为一体,不注意还当真看不见他。 青苔黑了脸,正想上去跟他动手,却听自家主子无奈地道:「也该习惯他了,反正不会乱来,你就先出去吧。」 「……是。」 房门关上,徐燕归身轻如燕地落在地上,啧啧有声地看着姜桃花道:「你难不成还希望沈在野只宠你一个人?」 「没这么想过。」吹灭旁边的烛台,桃花自顾自地躺进被窝,闭上眼道:「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先生还是早些休息吧。」 「好冷淡。」扁扁嘴,徐燕归正笑着打算说点什么,突然耳朵一动,二话不说就把姜桃花从被子里扯了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直接带着人回到了房樑上头。 桃花吓得腿都软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抱得死死的。 第108章 证人 「你……」扯开他的手就想骂人,桃花挣扎起来,谁知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下头窗台上清脆一响。 身子一僵,她眨了眨眼,抬头便见徐燕归的眼里满是警惕。正死死地盯着下头。 有人? 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桃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一片漆黑之中,有一抹白色的东西慢慢从窗口爬了进来,长长的头髮拖在地上,看起来诡异又可怕。桃花正准备害怕,谁知这人翻进来的时候衣裳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露出一双穿着鞋的脚。 装鬼的?嘴角一抽,桃花眯眼,顺手扯了自己头上的髮簪就想朝他丢下去!丫的,这点水平还想来吓她?! 徐燕归连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摇头。好歹看看人家是来干什么的啊,这么早打草惊蛇了可不好。 桃花撇嘴,捏着髮簪仔细看着下面的动静。 那「鬼」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妆容,接着就慢慢飘到了床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轻声低喊:「姜娘子…姜娘子……妾身死得好冤枉啊!」 翻了个白眼,桃花没好气地想,要装柳香君也该去吓唬秦淮玉啊,来吓唬她干什么? 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的,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没人,但那鬼没靠近床,就躲在床的一边喊:「您做主…妾身是被段娘子杀害的啊……」 微微一愣,桃花有点意外。脑子一转,立马抓着徐燕归的手极轻地道:「抓住他!」 徐燕归皱眉,用气音小声回答:「我现在是不能在人前露面的。」 敢情他没把她当人?桃花瞪眼,扯了手帕出来就将他的脸给挡了:「这样就没露了!快。抓住他我必定好好谢你,过去你冒犯我的地方也都既往不咎!」 徐燕归一顿,正想考虑考虑,谁知下面那鬼却像是听见了房樑上的动静,抬头就看了上来。 没机会犹豫了,徐燕归当即跳了下去,一把就想抓住他,谁知那鬼反应极快,跟一阵风似的就消失在了外头,轻功之高,超乎他的预料。 「嘿!」头一回看见有人在他面前玩轻功,徐燕归当即就不服气了,立马飞身追了出去! 「一定要抓住他!」桃花激动地握拳,满眼都是期待。 徐燕归和鬼都跑得没影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姜桃花松了口气,然后才发现一个问题。 她还在房樑上啊! 相府里的追逐惹起了几处护院,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徐燕归追着人出去了,四处就又恢復了平静。青苔听见动静本来打算进主屋看看的,然而转念一想主子既然都没喊她,那就是没必要进去吧。 于是第二天,外头天亮的时候,青苔进屋就看见了房樑上半死不活的自家主子。 「您怎么会在上头?!」连忙把她带下来,青苔万分不解地问:「徐先生呢?」 桃花有气无力地道:「半夜追着鬼出去了,我怕吵醒院子里的其他人,一直没叫你,谁知你听见动静也不进来啊!」 青苔:「……」 抹了脸上的灰,桃花其实很困,很想睡觉。奈何眼下有要紧的事情,她还是必须撑着洗漱完毕,然后出门。 府里昨晚闹鬼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虽然没去琳琅阁,但秦淮玉依旧是被吓得最惨的一个。一见着桃花,她苍白着脸就扑了过来,眼里满是惊慌地道:「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反正爷与我也还没圆……」 「秦娘子。」桃花皱眉:「这是相府,你已经过门,不是过家家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们放过我吧!」秦淮玉大哭:「我不想被鬼魂缠身,我…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要是真的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桃花摇头:「柳氏是被谋杀的。」 她知道衙门说是谋杀,可那是她让自家爹爹动的手脚不是吗?秦淮玉泪眼婆娑,拉着姜桃花的手都一直抖。柳氏的鬼魂要是真的找上门,她可能会被直接吓死的! 「你看着我的眼睛。」面前的人声音温柔下来,温暖的手捏着她的手,示意她抬头。 秦淮玉一愣,呆呆地抬眼,就望进了姜桃花那双如一池清泉一样的眼里。里头的水好暖和,像被子一样将她包裹起来,看着看着,她焦躁不安的心竟然就慢慢恢復了平静。 「我认真地再说一遍。」桃花轻声道:「柳氏的死与你无关,那封血书多半是有人想赶你出府所以嫁祸于你,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惊讶地张大嘴,秦淮玉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也柔和下来,跟着点头:「我明白了。」 「你的院子里我会多让些护院和丫鬟守着。」桃花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吃饭睡觉即可,直到我将兇手找出来。」 「好。」擦了眼泪,秦淮玉选择了相信她。 顾怀柔一直在旁边看着,看桃花餵了秦淮玉吃药,让她睡觉,再跟着桃花出去。 「我不明白。」她低声道:「秦氏如果离开,对咱们有利无害,娘子何以这样保她?」 嘆了口气,桃花无语望青天。都以为她想吗?还不是沈在野给的任务? 「主子!」青苔从远处跑了过来,看了顾怀柔一眼,凑到桃花耳边小声道:「装鬼的人抓着了,被关在了柴房。」 「好样的!」桃花忍不住掌,提着裙子就往柴房跑! 这胆大包天的人,敢跑到相府来装鬼,她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怀柔连忙跟着她走,几个人一起到了柴房,桃花一脚就将门踹开,进去便看见那披头散髮一身白衣的人。只是,看样子昨晚的追逐相当惨烈,这人一身都是泥泞,还带了伤。 徐燕归自然是不在这里的,不过这恩情桃花算是记下了,立马让家奴把这「鬼」洗干净,看看脸。 「你们别用刑!」那鬼开口说话了:「我只是拿钱办事,要问什么我都招!」土反宏血。 这么爽快?桃花挑眉,搬了凳子来坐下,看着他问:「那你说说吧,收了谁的钱?」 「一位夫人的。」那人道:「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香气?桃花一愣,眯眼:「她让你对我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人点头:「她说要对你说『害妾身的是段娘子』这个意思的话,当时旁边还有个丫鬟,不想让她这样说来着,结果那夫人说什么,『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避免被抓之后被人出卖,当了替死鬼。」 还真是记得够清楚的,桃花皱眉。 「姜娘子。」顾怀柔低声道:「这摆明就是段氏想让您去误会她,继而她澄清自己是冤枉的,就可以在爷那儿得一份怜悯,又说您不如夫人会管后院了。那女人,真是蛇蝎心肠!」 桃花笑了笑,看着那「鬼」道:「现在若是让你再闻那种香气,你可能认出来?」 「能!」那人连连点头:「我闻出来,帮你们指认,你们能别把我送官府吗?」 「可以。」桃花起身,带着他就往守云阁去。 段芸心正在慢悠悠地梳妆,听鹤儿说着闹鬼的事,嗤笑一声:「老旧的把戏,能吓着争春阁那位才是见鬼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声通禀:「主子,姜娘子和顾娘子来了。」 这么早过来做什么?段芸心皱眉,起身让鹤儿开门,却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先滚了进来,躺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跪稳,抬头看着她就喊: 「对,就是她!虽然当时戴了面纱不记得她相貌,但这香气我记得的!」 桃花跟在后头跨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段芸心:「段娘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段芸心尚未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人:「这是谁?」 「夫人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地上的人死皮赖地道:「不是您给我银子,让我来相府装鬼吓唬人的吗?本来我能跑掉的,但是相府有护卫轻功实在了得,小的跑不掉啊!银子会还您,放小的一命吧!」 目瞪口呆地听着,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段芸心脸色一沉,拂袖道:「真是卑鄙!哪里来的人,作何要嫁祸于我?!」 「这怎么就是嫁祸呢?」那人不服气地道:「我分明记得就是你,这股子香气清冽让人清醒,从没在别处闻到过。您走后,其他兄弟还议论过一阵呢,故而让我印象很深,绝不会认错!」 段芸心有点慌了,眉头紧锁地看着姜桃花:「娘子相信他?」 「你要听实话吗?」桃花嘆息了一声:「说实话,我是不信的,但是我找不到他说谎的证据。」 这人一看就是江湖上贪生怕死又接生意贪钱财的打手,撒谎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按照顾怀柔那种想法来看,也说得通,的确像是心思深沉的段娘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冷笑一声,段芸心指着地上这人道:「这样的证人我转头就能找出一百个,娘子想如此诬赖于我,我是不会认的。」 第109章 谁是兇手 桃花选择了沉默。 虽然段芸心这话听起来是没错的,但是人证有了,就算定不了她的罪,那她也是有嫌疑的。至于怎么查案,那是衙门的事,也用不着她来操心。 「姜娘子!」 气氛正凝重的时候。外头跑进来个丫鬟,气喘吁吁地道:「衙门来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神色微松,桃花连忙让人进来说话。 「丞相不在,贵府主母也不在?」来的是个捕头,行了礼便问了一声。顾怀柔看他一眼,指了指姜桃花:「你有什么话,跟这位娘子说便是。」 「是。」捕头低头道:「仵作重新验尸的时候,在柳氏的指甲缝里找到些血迹。根据推断,杀害柳氏的人多半被抓伤了脸或者手。若兇手是府上之人,恳请娘子查一查痕迹。」 脸或者手?青苔一愣,伸手就指向外头道:「方才咱们进这儿的时候,院子里那个家奴脸上不就有伤吗?」 「哪一个?」桃花惊讶地回头看她。 二话没说,青苔飞身出去就抓了院子门口还在除草的一个家奴,拎到众人跟前道:「方才奴婢无意间扫了他一眼,就见他脸上有伤……是这样的伤吗?」 段芸心一惊。走上前来看了看那家奴,右脸颊上的确是有指甲的抓痕。 「怎么来的?!」她怒声问。 家奴吓得一抖,小声道:「跟人打架被抓的……」 眼神慌张,一看就是在撒谎,旁边办案多年的捕头当即让人把他拿下,仔细看了看道:「此人恐怕要带回衙门审问。」 瞳孔微缩,段芸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喃喃:「谁给我下的套?」 人不是她杀的,但她知道柳香君的死不简单。本想着顺水推舟能除掉一个秦淮玉也有利无害,谁知道这火怎么就烧到了她身上? 视线一转,她看向旁边的姜桃花。 这院子里要是有谁能把她推进这样的陷阱,那这个人也只能是她了吧? 「段娘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桃花嘆息:「但是我还是想说,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只是在找兇手。」 「娘子这话,能说服得了谁?」微微一笑,段芸心抿唇:「谁不知道娘子蕙质兰心,心思巧妙。得罪了您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我本以为安于一隅,不招惹娘子就不会被惦记,谁知道还是没能逃过!」 哭笑不得,桃花无奈地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查案是衙门的事,若是他们觉得兇手是你,那我也没办法。若是查出来不是你,那我也未曾做错过什么。」 「好。那就让他们去查。」段芸心垂眸道:「最后的结果是爷来定,我不信你这些把戏,可以把爷一起矇骗过去!」 说罢,转身就回了屋子,让鹤儿将房门给关上了。 「呯」地一声响,顾怀柔满脸唏嘘:「难得段娘子也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水都淹到家门口了,她不激动才奇怪呢。」摇摇头,桃花嘀咕了一声,有礼地送了衙门的人出去,看着他们把那家奴一起押走。 「唉,这事儿复杂了。」顾怀柔惋惜地跟着她离开守云阁,低声道:「要是证据再确凿一点就好了,能咬死她,她就翻不了身。可惜这点证据,她定然是能在爷面前脱罪的。」 微微挑眉,桃花问她:「何以见得?」 顾怀柔道:「您连这个都想不到吗?段氏在府里一向安静不出风头。颇得爷喜爱,说她不争不抢,是个省心的人。现在事闹到她身上,证据又不是很足,她只要说是被人陷害,爷难道还会定她什么罪不成?」 「会啊。」桃花点头:「会定她个很严重的罪。」 「您在说笑吧。」顾怀柔摇头:「连我都看得出这事有蹊跷,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桃花淡笑,心想这回就算什么证据都没有,沈在野最后也可能是会让段芸心出来顶罪的,只是这群女人看不明白罢了,真以为沈在野对她们有什么感情,会相信她们? 段芸心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就算她再怎么算计,也总是在女人之间算计,从来没想过在沈在野身上动心思,一来是她不敢,二来她也不能。在她的心里,沈在野是如天神一般无所不能又心怀柔情的丞相,虽然先前对后院的人有些狠了,但那是她们罪有应得。 而她现在完全是被冤枉的,相爷说什么都不可能立马定她的罪,她还有机会为自己洗脱冤屈。 这样的想法在沈在野回府的时候被击了个粉碎。 众人都被叫到了临武院,沈在野从宫里回来,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连站得最远的人都感觉到了相爷身上的怒气,更别说在他身侧的姜桃花。 桃花其实一点也不怂,真的,胆子挺大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感受到沈在野的戾气,她的腿都会忍不住发颤。 「爷?」将情况说了一遍之后,见他没吭声,桃花硬着头皮问:「您觉得该怎么处置?」 沈在野抬头,眸子里一片阴冷灰暗,淡淡地道:「衙门已经派人来跟我说了,抓去的家奴已经招供,说是听主子的吩咐,吊死了柳氏,妄图制造自杀假象,嫁祸秦氏,以逐她出府。」 视线落在段芸心身上,他轻笑一声:「还真是芸心能做出来的事。」 赶走秦氏,斩断他和秦廷尉之间的牵连,可不就是瑜王殿下很想做的事吗? 段芸心皱眉,即便是跪着,身子也挺得笔直:「不是妾身做的,妾身没有想杀人。」 「如果我没记错,柳侍衣在这院子里跟你是最亲近的。」沈在野道:「先前本还与怀柔走得近,后来不知为何弃了怀柔就跟了你。」 这事院子里没几个人知道,连桃花都没看出来。听沈在野这样说,下意识地就看了顾怀柔一眼。 顾怀柔怔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我就知道她攀了高枝,却不知到底攀的是谁,这府里柳氏爱巴结的人不少,独独与段娘子来往不多,我还以为是段娘子太过低调,所以她没法子巴结呢,原来……」 段芸心皱眉,手捏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心里有很多郁结,没办法跟别人说,就爱来找妾身说,也算不得什么亲近。」 「在她出事的前一天,不是还去找你说话了吗?」沈在野揉了揉眉心:「兴许她是真心想与你交好,然而你这心可真狠,为了除掉异己,竟然会选择杀了她。」 「妾身没有!」段芸心咬牙:「妾身一直吃斋念佛,怎么可能起杀人之心?」 「衙门里的刽子手都在家里供菩萨的。」秦淮玉撇嘴:「就是因为杀人的事做多了,要求菩萨保佑避免冤魂缠身。」 「你……」张了张嘴,段芸心竟然觉得有些百口莫辩,她本就是无辜的,其他的证据都不足为惧,奈何相爷怎么好像也不相信她。 难不成是先前做的事被发现了?不可能,她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查出来,相爷就算怀疑,也没有任何的证据,怎么会就怪在了她头上? 除非……姜桃花给爷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段芸心抬头就看了桃花一眼,眼里满满的都是怨恨:「我与姜娘子算是无冤无仇,就算娘子不念先前品茶会相助之恩,也得讲道理。我没做过的事,怎能强扣在我头上?」 桃花一脸莫名其妙:「又关我什么事了?」 站在旁边不说话也要被扯进去?她从头到尾除了用个道士企图诈一诈她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做啊!现在要问她罪的是沈在野,跟她有几文钱的关系? 「若不是你,爷怎么会觉得人当真是我杀的?」段芸心皱眉:「爷不是这样会冤枉人的人。」 的确不是会冤枉人的人,只是个会冤枉人的畜生罢了。桃花撇嘴,看了沈在野一眼,意思是你自己来,我歇了。 沈在野黑着脸,不耐烦地道:「衙门审出来的结果,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你要是不服,便去衙门说话吧,外头的捕快已经在等着了,柳家也要一个交代,你便让段大人和柳大人去京都衙门对峙吧,这件事我相府不管了。」 倒吸一口凉气,段芸心十分不能理解:「爷,您怎么会这样?妾身摆明是被人冤枉的……」 「你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沈在野抿唇:「现在两个人证都说你是兇手。」 「我……」想到了点什么,段芸心眼睛一亮:「柳氏出事的那晚上,妾身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啊,除了让人给凌寒院送香之外,其他人也都没出去过。这能算是证据吧?」土反余亡。 「你和你院子里的人出去没出去,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沈在野道:「算不得数。」 「那夫人也可以替妾身作证。」段芸心抿唇:「妾身没有撒谎,当晚的确是去送香了,之后宵禁,府里的护院也定然没再撞见过我院子里的人!」 第110章 没人能笑到最后 梅照雪虽然一直在养病,但到底是得沈在野心的正室夫人,她出来说话的话…… 「爷。」不等段芸心想完,门口竟然就响起了梅照雪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抬眼看去,就见梅照雪脸色苍白。扶着丫鬟的手跨了进来:「妾身该死,下人一直瞒而不报,妾身还不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沈在野脸色缓和了一些,起身接过她的手,淡淡地道:「你既然身子不适,就好生养着,府里的事交给姜氏也可。」 咳嗽两声,梅照雪摇头:「姜娘子虽然能干,但到底只是娘子,段氏与她同级,处置起来她未必能做好。妾身的病已经好了些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消息,那怎么也得出来做主。」 早不来晚不来,事情快结束了才出来,还顺带踩她一脚?桃花听得轻轻摇头。姜还是老的辣,梅照雪这时机掐得未免也太好了,就跟一开始便料好的一样。 段芸心本是很期待梅照雪能拉自己的一把的,然而真当梅照雪出现了的时候,她的眼神反而黯淡了下去,看着梅夫人那苍白的脸色,像是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你来得也正好。」沈在野道:「段氏说前些天往你院子里送了香,是晚上的时候去的,你可记得?」 「香?」梅照雪很茫然:「什么香?」 深吸一口气。段芸心咬牙:「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特制清香,凌寒院的绣屏收下的。」 「绣屏?」梅照雪转头就看向自己身边的丫鬟:「你可收到了?」 绣屏一脸无辜地摇头:「奴婢这几天一直在主屋照顾夫人,从未离开,也不曾收到什么香。」 「这样啊。」梅照雪一本正经地看着段芸心道:「那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吗?兴许你的人送来的路上弄丢了。关系不大吧?」 对上她这双温和无害的眼睛,段芸心忍不住浑身发抖! 好个梅夫人啊!真不愧是稳坐正室之位的夫人!她还真当她是病了要躲避一段时日,谁曾想原来一早就对自己动了心思。本还是联手要对付姜桃花的,谁知道她竟然转头就捅她一刀!好,好得很!是她没料到梅照雪演技这么好,这一局输得不冤!土反爪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在野看着她的眼神已经是冰冷至极:「芸心,做错了事没关系,但抵死不认就难免让人厌恶了。」 心里一抖,段芸心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伺候的男人,突然明白了秦氏、顾氏甚至是孟氏的心情。 原来冷眼旁观看她们被处置的时候,她还在心里笑话过这些愚蠢的女人,男人在对女人没兴趣了之后,哪里来的什么信任?既然已经败了,歇斯底里、痛哭流涕。不都只会更添狼狈而已吗? 结果现在真正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明白了,心里真是有千万个不甘心,恨不得抓着这男人的衣角大声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为什么那么长时间的恩情,也不能让他多相信她一点? 「爷!」终于忍不住开口,段芸心捏着拳头,满眼是泪的看着他:「妾身从来没争抢过什么,您觉得妾身会为了争宠杀人?」 沈在野目光怜悯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子里气氛有些凝重,梅照雪轻咳了两声道:「段娘子看起来有挺多的话想对爷说,咱们不如就先散了吧。等事情有了结果,再知会各院便是。」 「是。」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朝沈在野行礼,然后往外走。 桃花走在最后,跨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段芸心一眼。 这个女人一度让她觉得是后院里最聪明的。原来一旦落马,跟别的人也没什么两样。说到底,也都不过是被男人摆弄的可怜女子罢了。家族荣耀,面儿上的恩宠,一生之中到底是有多长的时间是为自己而活的? 「姜娘子。」梅照雪在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便笑道:「最近辛苦你了。」 是挺辛苦的,背的锅都能煮全府人的饭了。桃花一笑,跟着她慢慢走:「夫人身子既然好了,那帐本和钥匙……」 「不急。」梅照雪轻笑道:「我这病还没好呢,只是今日勉强出来看看,没想到几日不见,段氏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看她一眼,桃花轻笑:「夫人真的没想到吗?」 掩唇一笑,梅照雪抬眼看着前头的路,淡淡地道:「有很多事是我们想不到的,就像秦氏不知道为何便被关进了大牢,就像柳氏不知道为何就突然死了。还像段氏,聪明一世的人,能斗得过后院所有的女人,却终还是玩不过咱们伟大的爷。」 桃花怔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没记错,梅照雪和段芸心一开始是联盟过的,然而如今,最后朝段氏落下石头的,也是梅照雪。这位温和大度的夫人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突然想起了秦氏。 秦解语可以算是被段芸心坑了的,只是其中的细节她不是很清楚。难不成梅照雪已经知道段芸心的手段,这回算是给秦氏报仇吗? 微微皱眉,桃花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这样不声不响甚至与仇敌为伍,机关算尽最后报了仇的人是很聪明的,比她想像中更聪明,然而,也更危险。 「要是没别的事,那妾身就先回去了。」停下步子,桃花笑着朝梅照雪行礼:「夫人多保重。」 看她一眼,梅照雪也没多说什么,颔首就继续往前走了。 这院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是有一个永恆不变的道理,那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尤其还全是母。梅照雪现在是在暗处,她却担着夫人的事务,站在了明处。这形势,怎么看都不是对她有利的。 临武院。 段芸心依旧跪着,沈在野却端起茶细细在品。 「爷当真要休了妾身?」抿抿唇,段芸心道:「何必这样绝情呢?哪怕是贬了位份,也留了段家与丞相府的情分在。」 「段家与丞相府的情分,我会找人来留。」沈在野淡淡地道:「但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微微一震,段芸心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爷…是因为柳氏的事情,还是别的事情?」 「你说呢?」眼神幽深,沈在野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洞穿:「芸心,你知道『本分』是什么意思吗?」 心勐地往下沉,段芸心白了脸,怔愣地跌坐了下去。 要是因为柳氏的事,她可能还有挽回的机会。但听他这样说,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谋杀,只是个幌子罢了,原来她暗中做的事情,沈在野都是知道的。 「妾身……愧对爷!」重重地磕头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段芸心沙哑了嗓子道:「但爷请相信,妾身是真心仰慕您的。」 仰慕?沈在野轻笑:「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值钱,仰慕一个人,会在背后做那些?」 「妾身也是逼不得已。」闭了闭眼,段芸心咬牙:「妾身多希望您能偏向瑜王一些,这样妾身就不必做那么多违心的事,但……您偏偏选择了景王。」 竟然肯自己开口说了?沈在野挑眉,不动声色地拿茶杯盖子挡了脸:「我选择谁,是我的决定,因为我身居丞相之位,辅佐将来的太子也是应该。但你不同,你只是我后院里的侧室,不该管这些事情,更不该出卖我。」 「……」段芸心嘆息,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道:「爷觉得妾身有选择的余地吗?家父独断专行,生母在娘家毫无地位,妾身若是不多争取些东西,又该怎么活下去?」 「这些与我无关。」沈在野道:「你出相府,便要进京都衙门的大牢。之后的事情,便是你段家与柳家的恩怨了。」 段芸心失笑,点头道:「妾身知道,妾身就知道您不会动半点恻隐之心。这次是我,下次又会是谁呢?会不会有一天,也轮到姜娘子头上?」 心里一沉,沈在野皱眉:「姜氏只要不犯错,就不会沦落到你这样的下场。」 「爷想得也太简单了。」段芸心轻笑:「爷对她的恩宠,就是她最大的错。自她来后,这院子里的娘子失忆接连出事,您当真觉得外头有眼睛的人看不出来吗?在您要成大事的时候,姜娘子必定会成为血祭。这样一想,妾身觉得她倒是更可怜。」 血祭吗?沈在野嗤笑,懒得听她多说,挥手就让湛卢把她拖出去。 「妾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临出门,段芸心挣扎着回头,看着他问:「到底要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得爷全心全意的维护?」 勾唇一笑,沈在野道:「这样的女人不会存在于世上,你且放心吧。」 眸子彻底黯下去,段芸心笑得落泪,一边摇头一边被人带了出去。没有人会得沈在野真正的垂怜,这样也好啊,这样也好。这满院子的女人早晚都会跟她一个下场,谁也不会笑到最后! 如此算来,她也不是彻底输了。 第111章 陆芷兰 自己不好没关系,有人陪着她一起,就不算孤独。 刚回到争春阁的桃花冷不防打了个寒战,端着茶看了看外头,疑惑地道:「怎么又感觉被人咒了似的?」 青苔笑道:「您想多了,段娘子这事儿一解决。您在这府里就是高枕无忧,还担心什么呢?」 说得也是,段娘子倒得不明不白,府里众人被吓着了,定然得安静好一阵子才能有下一波浪花。趁着这个机会,她得好好和沈在野培养一下感情,以便自己不会被这么突然地卖掉。土找反号。 刚想着呢,沈在野就过来了。神色还是不太好看,像是有心事。 「爷在想什么?」先前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从宫里一回来便心事重重的。」 「皇上和兰贵妃都生病了,皇上重病,兰贵妃则是旧疾復发。」走到软榻上坐下,沈在野抿唇道:「我在寻药,但有些麻烦,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桃花一愣。皇上生病沈在野担心什么呢?只要皇帝不驾崩,他生一场大病,反而能及时考虑立太子,不是正合沈在野的心意吗?既然不是担心皇帝…… 那多半是在为兰贵妃的病情发愁吧。 抿了抿唇,她问:「兰贵妃是什么旧疾?」 「心头痛。」沈在野道:「不常发病,一发起来也能要命,往年都是硬抗,但今年她身子弱了,皇上担心她扛不住。让我找药。」 「爷尽力而为也就是了。」桃花笑了笑:「真的没办法的时候,皇上也不会怪在您头上啊。」 凉凉地看她一眼,沈在野不耐烦地道:「她不能有事。」 虽然嘴上总是不配合,但兰贵妃做的都是对他有用的事。而且有些事只有她能办到,说是他手里的王牌也不过分。 桃花撇嘴,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暴躁的男人最不可爱了,浑身都是刺,连她都扎。 「你干什么?」睨着她的动作,沈在野微微眯眼,伸手朝她勾了勾:「过来。」 「爷不是心情不好吗?」嘿嘿笑了两声,桃花道:「妾身就不用过去了吧?」 沈在野笑了笑:「你确定?」 片刻之后,桃花老老实实坐在了他怀里,任由他生气地掐着自己水灵灵的小脸蛋。 「爷,疼!」 「我不疼。」眯眼看着她,沈在野问:「还敢不敢躲了?」 「不躲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桃花连连摇头,乖巧地道:「妾身这不是怕凑太近了更惹您不高兴吗?」 她每次都凑得很近。哪次看他不高兴了?轻哼一声,沈在野道:「我是过来夸你的,上次交给你的事,没想到完成得这样漂亮又天衣无缝,真不愧是赵国公主。」 桃花皱眉,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若是我说这次段娘子的事,与妾身没有关系,爷信不信?」 「不信。」沈在野睨着她道:「这院子里除了你,没有人能这么快把段芸心给处置了。」 苦笑一声,桃花问:「妾身在爷看来,是不是精于算计,很会害人?」 竟然真的觉得她会杀了柳氏来嫁祸段芸心? 沈在野没回答,看着她的眼里就写着几个打字:难道不是吗? 嘴角抽了抽,桃花小声嘀咕:「不能因为你是这种人,就觉得我也是啊!我一般不害人的,就是警觉性比较高。喜欢以牙还牙而已,谁跟你似的草菅人命……」 「你说什么?」沈在野挑眉:「姜桃花,好几日没教训你,是不是又忘了家规了?」 「没忘,抄了三十遍呢。」起身从他的怀里跳下去,桃花扭身就进屋道:「爷要不要看看?字迹工工整整的。」 轻哼一声,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拽回来:「不用看了,我又没骂你的意思,你火气那么大干什么?」 「爷与妾身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和了解。」桃花歪着脑袋道:「这样是没办法天长地久的。」 天长地久? 听见这四个字,沈在野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鼻子都皱了皱:「你想跟我天长地久?」 「想啊,还想跟爷白头到老,一生一世呢。」桃花双眸平静地道:「爷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微微一愣,沈在野呆呆地看着她,眼里神色顿时复杂起来。难不成他真有这样吸引人,引得这一个个女人都为他要死要活的,连最有脑子的姜桃花都想跟他一生一世? 看着他的神色,桃花一阵严肃之后,突然破颜而笑:「妾身开个玩笑,爷别当真。」 这玩笑也太吓人了,沈在野白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出了问题,再这样吓唬人,就继续抄《家训》吧。」 「妾身不敢了。」连忙摆手,桃花笑眯眯地道:「以后绝对不再乱说话。」 嗯,字面上听起来是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口有点发紧。看看面前姜桃花脸上这笑,忍不住就想伸手揉烂。 「爷。」湛卢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低声道:「皇上急召您入宫!」 瞳孔微缩,沈在野连忙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外头明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道:「去知会景王一声。」 「是。」 桃花笑着目送他离开,看着那黛色的官服在风中翻飞,心想这一去,沈在野一定会带着他自己满意的结果回来吧。 关上门坐在屋子里发呆,她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心情也莫名其妙低落起来,躺在软榻上呆呆地看着房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青苔进来看了看她,下去准备点心了,姜桃花刚准备闭眼,却见房樑上突然伸出个脑袋来。 「你真不愧是燕子啊。」轻笑一声,桃花喃喃道:「是在我屋子的房樑上筑了窝吗?」 嗤笑一声,徐燕归道:「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沈在野都管不着,你这儿有好戏,我自然就过来看看了。」 能有什么好戏?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桃花躺着没动弹:「你该不会是喜欢看人亲热吧?变态!」 嘴角一抽,徐燕归翻身下来,落在她身边,轻蔑地道:「你俩这点程度算什么?还不如春宫图刺激呢。」 姜桃花:「……」 「哎!有话好好说!」看着她举起痰盂要砸过来,徐燕归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想看人亲热,我才不来这儿呢。我这个人最爱看人口是心非,先前是兰贵妃最好看,现在是你了。」 微微一愣,桃花没注意他说什么,倒是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你认识兰贵妃?」 「认识啊,她以前没进宫之前,一直跟在沈在野身边的。」伸腿在软榻上坐下,徐燕归顺手就拿了个苹果来啃:「说起来也是段孽缘。」 心里一跳,桃花眨眨眼,睨着他道:「听你这口气,难不成你跟沈在野很久了?」 「自然。」徐燕归轻哼:「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你活的时间还长。」 「我十八岁了。」桃花皱眉:「你们能在一起十八年?」 「有什么不能的?」徐燕归轻笑:「只是先前关系没这么好,也是最近几年共事才熟悉起来。」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张嘴就想问,徐燕归反应却比她快多了,直接抬手道:「关于沈在野过去的秘密,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别开口了。」 嘟了嘟嘴,桃花道:「那关于兰贵妃的事呢?你能说说看吗?」 「不能。」 「你个骗子!」桃花眯眼:「就知道是在吹牛皮,兰贵妃的身份据说只有皇上知道,你一介江湖人士,怎么可能也知道?」 徐燕归皱眉:「你别看不起人行不行?要是非要听,可以,拿一百两银子来,我就说给你听,不然被沈在野知道,是要杀了我的。」 狮子大开口啊!桃花沉默片刻,想了想,当即起身去拿了一百两的银票出来给他:「你说吧。」 看样子沈在野是真的很疼这女子啊,一百两也能随便拿出来?徐燕归咋舌,咬完最后一口苹果,伸手将核丢了,然后开口道:「既然你这么诚心,那我就告诉你吧,兰贵妃原名陆芷兰,与沈在野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了沈在野很多年,沈在野没搭理她。后来,她就进宫当贵妃了。」 桃花恍然大悟,拍了拍手道:「那我猜得没错,这两人之间真的是有感情纠葛的,所以兰贵妃进宫,也是沈在野送的?这也太狠心了,竟然把喜欢自己的女人送进宫,怪不得兰贵妃恨他。」 微微一愣,徐燕归皱眉:「沈在野虽然是个混帐没错,但是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陆芷兰自愿进宫,只是进宫之后后悔了,所以全怪在沈在野身上而已。」 「啥?」桃花瞠目结舌:「她自愿的,为什么还要怪相爷?」 「其中的纠葛说了你不懂。」耸耸肩,徐燕归道:「你只需要知道,沈在野对她有很浓的愧疚之意,只是没表现出来罢了。他对兰贵妃好,你压根不用吃醋。」 第112章 不能对我这么狠 是愧疚?桃花轻笑,低声喃喃:「他果然对谁都不会有最纯粹的感情。」 要么是利用,要么是愧疚,这后院里的人其实根本不用相互嫉妒,沈在野当真是对谁都一样。 「哎,我想安慰你的。你怎么更难过了?」看着她的表情,徐燕归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道:「别哭啊!你说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也会对沈在野动心呢?」 啥?嘴角一抽,桃花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了?」 又是哪只眼睛看她对沈在野动心了?她又不傻,毒蛇张嘴等着,她还真往里跳啊? 微微一愣,徐燕归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神复杂地道:「人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呢,清清楚楚的,你难过还是不难过,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这儿只有你我两个人,你又何必不承认?」 「人的眼睛也是会骗人的。」嫣然一笑,桃花抬眼看着他:「不信你看仔细了……」 「别别别!」徐燕归吓得飞回了房樑上。抱着房梁一脸惊恐地看着她道:「我分明给你说了不少你不知道的事,好歹也算个人情,你就算不谢我,也不能再拿摄魂之术对付我!」 摄魂之术?桃花挑眉一笑,手撑在软榻上,腿慵懒地交叠起来,低声道:「他们都管这个叫媚朮,不是摄魂之术。」土找岁血。 「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徐燕归点头:「摄魂之术落在美人手里,那的确就是媚朮。不过咱们能商量商量吗?交我这个朋友。对你有利无害,你能不能别想着法儿对付我了?」 「朋友?」桃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道:「咱们赵国人交朋友是有规矩的,你要是遵守。那今日你我可以交个朋友。」 「当真?」飞身落回软榻上,徐燕归欣喜地道:「你说吧,什么规矩?」 「为了表达诚意,双方要将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对方,以结不分利益之友。」捋了捋袖口,桃花一本正经地拔下了头上最小的白玉簪子:「这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你呢?」 摸了摸身上,徐燕归只摸出刚刚桃花给他的银票。 「做我们这行的人,身上是不会有什么佩饰的。」他想了想,耿直地将银票递给姜桃花:「那我就拿这个吧。」 真是诚心交朋友啊!桃花咧嘴一笑,把那不值钱的簪子给他,将自己的一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收了回来:「好,那今日起,咱们就是朋友了。要互帮互助。」 「好!」徐燕归感动地点了点头,不过转念一想,他想起来了:「我才帮你抓过鬼呢,没什么要给我当谢礼的吗?」 「朋友之间,谈何谢字啊?」桃花一脸严肃地道:「行了这赵国的礼仪之后,就切不可提利益之事,这是规矩。」 「哦,也对。」徐燕归点头:「既然已经是朋友,那就不用这么计较了。时候不早,我就先走了,晚上还有事要做。」 「好!」桃花起身,看着他从窗台上飞出去,心里忍不住感嘆,这个世上要是多点这样的傻子该多好啊! 徐燕归直到离开争春阁也没发现哪里不对,甚至心情还挺好的。 他一向是只跟女人上床,哪有闲工夫跟女人交朋友?不过姜桃花不一样。跟她交朋友,竟然会让他从心底觉得高兴,大概是因为她太厉害了,肯跟自己为友,以后在相府里他就不用提醒吊胆了吧。总之,他觉得那一百两给得挺值的。 沈在野在琳琅阁外等着他,终于等来的时候,却发现徐燕归跟平时不太一样,笑得有点傻。 「你路上捡钱了?」沈在野皱眉。 「没有,没事,进去吧。」隐了身形跟在他后头,徐燕归看了看那院落的牌匾:「秦家的女儿啊,啧,其实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斜他一眼,沈在野低声道:「你还分有没有胃口?」 徐燕归的功夫高深莫测,但却用的是采阴补阳的方式修炼,所以这满院子的女人对他来说,不过就是练功的工具。 「你这人,把我当什么了?」翻了个白眼,徐燕归道:「我也是要看心情的。」 懒得理他,沈在野伸手就将他推进黑暗里,然后跨进了琳琅阁的大门。秦家要拉拢,段家也不能丢,明面上的事他都能搞定,陪女人玩还是交给徐燕归吧。 段家和柳家吵得如火如荼,甚至闹上了朝堂。柳家坚持要段芸心偿命,段家却说证据不足,不可能偿命。 皇帝本就重病,听着就更是烦躁,拍了扶手就在大殿上道:「这些事,都去找太子吵,太子监国,朕要安心养病!」 太子?!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譁然,只有沈在野不慌不忙地掀了衣摆,带着身后自己一党的人,朝龙椅右边的后头跪了下去: 「臣等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愣,纷纷抬眼看过去,就见景王穿着一身黄色四爪龙袍,头戴金冠,笑着走了出来。 「蒙父皇圣恩,封本宫为太子,本宫今后定当为父分忧,体天下百姓之疾苦,明世间黑白之是非,还望各位大人倾力相辅。」 说完,一个礼便朝着文武百官行了下来。 一点预兆也没有,圣旨也没有提前颁布,竟然就在这朝堂之上,直接宣布景王穆无垠为太子?!不少人是惊愕、甚至不理解的,但眼下丞相都已经跪了下去,他们也不得不跟着跪下行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王一笑,起身让众人平身之后,便站在御前,躬身道:「父皇之烦忧,儿臣来解。柳家段家相争之事,儿臣一定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结果。」 「嗯。」明德帝垂眸,心里虽然略微有不悦,但龙体有恙,他也实在不想再操劳。既然已经立了太子,那就交给太子去做吧。 景王满脸都是喜色,朝上众人却是心思各异,不少人冷汗直流。 瑜王尚且被幽禁在府中,没想到景王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让皇帝立他为太子!如此一来,就算瑜王被放出来,那也已经没什么用了,东宫有主,太子监国,瑜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在朝堂上站着的人,虽然很多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依附什么党派,但私下也是有人与瑜王府和景王府来往的。与景王有来往的,现在自然在暗喜,可是与瑜王来往的那些人,不免就动了叛变之心。 于是下朝之后,沈在野被众位大臣围了个水泄不通,美名其曰问为什么会是景王当太子,实际就是想从他这儿找法子,与太子建好关系,以免日后被翻旧帐。 「丞相。」穆无垠远远就看见了这边的情形,脸上笑得更欢,喊了他一声便走了过去。 众大臣纷纷朝他行礼,退到一边四散,穆无垠抬着下巴看着,语气里都是满满的得意:「本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恭喜殿下。」沈在野颔首道:「夙愿得偿,但切莫放松大意,瑜王府里毕竟还住着个王爷。」 「本宫明白,但辛苦了这么久,这几日怎么也该放松放松了。」穆无垠笑道:「无垢的事本宫之后会想法子处理,现在倒是想问问丞相,府上可有空?」 微微一愣,沈在野看了看他:「太子想做什么?」 「本宫想带上太子妃和侧妃,去你府上一起享宴。」穆无垠道:「以后你我见面也未必很方面,女人家结个手帕交什么的,倒是很不错。正好你府上新添了不少人,本宫都还没正式见过,趁着这次家宴,也该好好打个招唿。」 心里勐地一沉,沈在野垂眸:「这…最近蔽府出了命案,府上恐怕……」 「哎,正好。」穆无垠道:「本宫登了东宫之位,有龙气护体,去你府上说不定还能压压邪呢,哈哈哈!」 沈在野笑不出来,慢慢走了几步,才低声应道:「既然两府需要往来,那微臣就去安排,后日太子再携太子妃等人过来不迟。」 「好,你办事,本宫一向放心。」拱了拱手,穆无垠道:「那就静候丞相佳音了。」 「太子慢走。」 浑身有些冰凉,沈在野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穆无垠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头,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他要扶持穆无垠,府上的人早晚都会与他见面,更何况姜桃花是赵国和亲的公主,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大作用,所以穆无垠是肯定会格外注意的。 好不容易说服皇帝让他登了东宫之位,若是这个时候让他发现姜桃花的秘密,那他的绸缪就会毁于一旦,并且招致十分严重的后果。他其实一早就该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不愿意去想。 姜桃花怎么可能与他天长地久呢?到了这种必须捨弃的时候,她也只能成为他成大事路上的血祭。 「爷。」 心里一片冰冷的时候,脑海里却像是响起了那小丫头的声音,笑着朝他扑过来,抱着他的腰就撒娇:「爷以后可不能对妾身这么狠了!」 第113章 他不会的 那双眼里清澈见底,里头有对他的埋怨,有些微的恐惧,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姜桃花的眼睛是他见过的人当中最好看的,分明是个心思深沉的女人,眼里却一点污浊都没有。干干净净,透透亮亮。 沈在野闭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想将她的声音和影子揉掉,却不知怎的,越揉,她的声音反而越清晰。 「爷,看在妾身还有用的份上,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吧?」 「爷,您简直是全天下最英俊的男人!」 「爷……」 各种声音都涌上来,要将他卷进漩涡似的。沈在野大怒,手勐地一挥—— 「丞相?」宫人被他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看着他问:「您还好吗?可是哪儿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 怔了怔,沈在野回神。面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没事。」抬脚继续往外走,沈在野垂着眼抿唇。 他一度跟自己保证,姜桃花绝对不会是他前进道路上的阻碍,可是就在刚才,他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在面临成事和她之间的选择上,他竟然犹豫了。 换做以前。他现在应该二话不说回去餵姜桃花一包毒药,但现在,他想的竟然是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躲过这一劫。 不可能的,只要姜桃花还活着。太子与她就会有见面的机会。她活着,是对他与千万人性命的威胁,他竟然…… 竟然还有点捨不得了…… 是疯了吧?一定是的,早在最开始徐燕归看出端倪的时候他就该随他去,还护着姜桃花干什么?她是很聪明没错,能帮他不少忙没错,但是少了她,他也未必不能成事。她不是他不可或缺的帮手,但……为什么一想到从今以后这世上可能没了姜桃花这个人,他心里会这么沉重呢? 「爷!」 不知不觉就已经回到了相府,沈在野抬眼,看着姜桃花跟往常一样朝自己扑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衣袂飘飘。伸手就将他的腰身抱得死紧。 「您可算回来啦。」桃花笑眯眯地抱着他就往争春阁里头走,也没注意他的神色,只神秘兮兮地道:「快来帮妾身个忙!」 收敛了神色,沈在野跟着她走,低声问:「怎么了?」 「这个!」进内室去抱了个枕头出来捧在他面前,桃花道:「爷帮妾身试试,看舒不舒服?」 新做的一个枕头,看起来比先前送南王的那个还要精緻,闻着也有药箱。 「给我的?」 「不是。」桃花摇头:「妾身做给自己的,塞的药材换了新的,不知道碾磨得好不好,怕睡下去扎着自个儿。」 所以就让他来试试?嘴角微抽,沈在野眯眼看着她:「我新买了一把剑,也怕太锋利划伤自个儿,你要不帮我去试试?」 干笑两声,桃花将枕头放在软榻上。伸手就将他按上去:「爷别那么凶嘛,先躺躺看。」 软硬适中的枕头,混着安神的药香,一瞬间沈在野就觉得脑袋里松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头疼。 「看爷的神色,可能又是遇见了什么难事了吧?」爬到软榻上,桃花伸手给他按头,轻笑道:「别的事妾身帮不了您,这个枕头就送您,希望您晚上睡得好些。」 微微一震,沈在野睁眼看她。 桃花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却有有些不好意思,垂了眸子道:「本来的确是打算自己用的,不过看爷睡得舒坦,妾身再做一个就是了。」 这别扭的性子也不知道跟谁一样,明明就是做给他的,嘴上还非不承认。 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紧,沈在野皱眉,伸手按了按胸口。 「怎么了?」桃花疑惑地看着他:「您心口疼?」 「没有。」摩挲着捏了捏腰间的玉佩,沈在野眉间慢慢舒缓,终于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景王已经入主东宫,今日我有些高兴过头了,身子都不是很舒服。」 穆无垠当太子了?桃花咋舌,歪着脑袋道:「那段氏岂不是完蛋了?先前还听人说段大人花了不少功夫要保她呢。」 「那样的女子,没了也就没了。」沈在野淡淡地道:「女人太有用,也不是什么好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僵硬了。沈在野明显能从她的指尖感觉到她的恐惧和疑虑,然而他没睁眼,想听听她要怎么说。 桃花是吓了一跳的,今天的沈在野明显很不对劲,也不知道具体是遇见了什么事,这话听起来,怎么也像是在说她一样? 不过很快她就放松了下来,手也拿开了,低笑道:「爷不喜欢有用的女人,那妾身就不帮您按摩了,免得显得太有用了些。」 沈在野抿唇,半睁开眼睨着她:「你除了给我按摩,还有不少的用处。」 「怎么?难不成爷喜欢妾身什么都不做,就坐吃等死吗?」眼睛一亮,桃花扑进他怀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妾身也喜欢啊,爷不如就当养只兔子似的把妾身养起来吧,给肉吃就行!」 「……」别开眼,沈在野低笑:「我就没见过哪只兔子还吃肉的。」 「妾身这样的,怎么着也得是天上下凡的玉兔!」扬了扬下巴,桃花道:「玉兔要吃肉的,不信您去问嫦娥!」 「少贫嘴。」伸手将她拨开,沈在野慢慢坐了起来,顿了片刻之后,轻笑道:「我等会还有事,晚上的时候再过来。你要是想吃肉,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桃花一笑,点头道:「多谢爷,那妾身等着您。」 「嗯。」应了一声之后,沈在野起身出门。土农反巴。 今天的天气一点也不好,阴沉沉的,叫人心里跟着难受。湛卢抱着枕头跟在自家主子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家主子的背影看起来孤单极了,就算身后还跟着他,可……他也不可能跟主子并肩往前走。 立太子的消息传开,府里也是一阵沸腾,梅照雪的病突然间就好了,精神抖擞地来争春阁问姜桃花要钥匙和帐本。 「都在这里。」桃花一点没藏私,老实地递交给她:「夫人身子好了,妾身也就放心了。」 梅照雪一笑,将东西递给丫鬟,竟然没急着走,而是挨着她坐了下来:「你这段日子也很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瞧瞧,一旦主事,爷是不是许久没宠幸你了?」 「倒也还好。」桃花抿唇:「府里这么多姐妹,秦氏又刚过门,爷来我这儿的次数少些也是寻常。」 「你倒是大度。」梅照雪轻笑:「可是恕我直言,男人的心是很难测的,不趁着他还宠你的时候多抓紧机会,等恩情淡了,那就后悔也没用了。」 「多谢夫人教诲。」桃花听着当没听见,只守规矩地行礼。 梅照雪起身,看了她一眼道:「瞧瞧你,也不肯与人交心,那我也没多的话好说了。你只用记住,在这后院里过日子,靠的最多的不会是男人,男人是靠不住的。还是只有女人之间相互扶持,路才能走得顺。若是考虑好了,你不妨来凌寒院找我谈谈。」 「妾身明白。」桃花起身送她,脸上的笑依旧不达眼底:「夫人慢走。」 段氏和秦解语都没了,她这回倒是真心想拉拢自己的。然而姜桃花没那么傻,这院子里的女人才是靠不住的,而男人虽然薄情,却永远是这府里地位最高的人。男人的心都没得到,还想着女人之间搭伙过日子,那怎么可能呢。 梅照雪走了,下午的时候,徐燕归又悄无声息地来了,看着她的神色很是复杂,欲言又止的,像是有什么大事。 「你直接说啊,憋着不难受?」桃花睨着他道:「一看这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跟我有关。」 徐燕归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挡起来,这女人怎么就这么聪明? 「穆无垠后天会来相府,带着太子妃等人,以求两府女眷之后能继续往来。」他低声道:「听沈在野说,你是不能在太子面前露脸的。」 「是啊。」桃花点头:「我在穆无垠的印象里,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人,要是突然活了,还变成赵国和亲的公主、如今相爷的娘子,那就是犯了欺骗太子的大罪,咱们丞相更会被发现图谋不轨。」 「那你要怎么办?」徐燕归抿唇:「我是说万一,万一沈在野打算杀了你灭口……」 「不会的。」桃花轻笑,很是自信地就摆了摆手:「他现在应该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充其量让我找藉口离开丞相府一段日子,躲开太子便是,怎么可能打算灭我的口?」 要是放在以前,那还是有可能的,可是现在……都已经一起经歷了这么多事了,沈在野就算是个石头,也得被她焐热了,不会那么轻易选择放弃她的。 看着她这表情,徐燕归眉头皱得更紧,却什么都不能再说。 第114章 我不会恨你的 竟然会有人选择相信沈在野不会杀她!这个人是别人的话徐燕归还好想,可竟然会是姜桃花,这让他说什么好?他都能一眼看穿的事情,聪明如姜桃花,难道心里不明白吗? 「上次打的赌约,娘子是要认输的意思吗?」突然想起来。徐燕归连忙问姜桃花:「你上次说,遇见大事的时候,沈在野一定会选择捨弃你的,不然你就把命给我。」 「我为什么要认输?」奇怪地看他一眼,桃花道:「他的确会捨弃我啊,我只觉得他不会杀我而已,捨弃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吗?」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徐燕归围着桌子绕了几圈,最后无奈地道:「你自己小心吧,我先走了。」 点点头,桃花看着他消失在窗口,眼神跟着便黯了下来。 沈在野想杀了她?这可真是……突如其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她以为他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也会念在平时感情不错的份上多护她一些,谁知道他的选择。竟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改变过。 也就是说,这一场戏里,只有她当真了,他完全没往心里去。 真是失败。 伸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桃花躺在软榻上,鼻息间隐隐还能闻见枕头遗留下的药香。 「主子?」青苔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还好吗?」 「没事。」桃花捂着眼睛笑道:「就是给师父丢人啦,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关门弟子这么没用,不但没得到别人的心。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不知道会不会一巴掌扇死我。」 微微一怔,青苔惊愕地看着自家主子。她嘴角上扬,笑得很开心。但是捂着眼的指缝间,怎么像是有泪流了出来,开始只是一滴,后来却越来越多,一串串地流出来,捂也捂不住。 「主子……」她傻了,呆呆地跪坐在软榻边看着上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看她这样伤心,倒是头一回。 真真切切是伤了心了,除了演给人看,其余的时候桃花很少哭,然而她现在觉得鼻子很酸,大概是想家了。 离开赵国已经好几个月了。千里之外,音信全断,不知道长玦是不是还那么倔,总是闯祸。也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穿那一身大红的牡丹裙,走在街上被人围住看。更不知道她养的那株小花,现在有没有人照顾。 赵国的民谣可好听了,总是从宫墙外头飞进来,女子的声音温婉柔软,听着让人觉得有娘亲的感觉。她每次被长玦气得不行,就会靠在那高高的宫墙下听,听着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青苔。」桃花哑着嗓子笑道:「你给我哼首曲子听吧。」 青苔一愣,连忙点头,坐在软榻边轻轻拍着自家主子的肩膀,哼了一首赵国的民谣,调子又软又暖。像是晚上母亲哄孩子入睡一般,温柔的手将所有的痛苦都一把抹去了,只留下甜甜的梦境。 桃花睡着了,跟只小奶猫一样蜷在青苔的怀里,眉头渐渐松开,手也放了下来。 微微松了口气,青苔红着眼睛想,这么一觉睡醒,主子应该就能将不好的事情全忘记了吧?就当它们都没发生过也好。 然而傍晚,桃花醒来的时候,眼里的沉重半分也没少。 「主子。」花灯从外头进来道:「相爷赐了晚膳,说等会就过来。」 「好。」桃花笑了笑,到妆檯前将自己的脸收拾得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规规矩矩地坐着等沈在野过来。 沈在野还在书房里没动身。 徐燕归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走得他眼都快花了。沈在野忍不住皱眉问:「你怎么了?」 「没事。」嘴上是这么说,徐燕归还是满眼复杂地看着那后头的人道:「你真的打算在这儿弃了她?」 「你不是一早就想让我处置她吗?」沈在野垂眸,手放在袖子里,低声道:「现在如你所愿,还有什么意见?」 「我没意见,只是觉得意外。」抿了抿唇,徐燕归道:「你竟然当真捨得?」 轻笑一声,沈在野淡淡地道:「我若是捨不得,你们不是也会强行让我舍吗?倒不如免了中间的挣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长嘆一口气,徐燕归点头:「好,既然你都这样决定了,我也不可能阻止。你先把解药吃了吧。」 桌上翠绿的瓶子里只有一颗解药,沈在野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拿着收进了袖子里:「等会再吃也不迟,万一她有什么花样,药效过了,那我还得陪她一起死。太不划算。」 「她其实当真是很喜欢你。」徐燕归撇嘴:「我都看出来了,每天晚上都在给你绣枕头。」 手微微收紧,沈在野目光冰凉地看了他一眼:「你再敢趁我不在往她那儿跑,我会打断你的腿。」 「别别别。」徐燕归连忙摆手:「我可什么都没做,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人家一小姑娘千里迢迢嫁过来也不容易,我就跟她说会儿话而已,碰都没碰一下。」 说会儿话?沈在野起身,一步步逼近他:「几次?」 「……大概两三次吧?」 一柄软剑从沈在野的腰间飞出来,轻飘飘地停在他的脖颈旁边。 「几次?」 深吸一口气,脖子上感觉到冰凉发麻的感觉,徐燕归立马老实了:「天天都有去,一共几次算不清了。」 话刚落音,软剑便跟蛇一样朝他卷了过来。徐燕归大惊,上蹿下跳地躲着,连声道:「你息怒啊,我又没做什么,再说就算想做什么,我也不敢啊!那女人那么厉害,不欺负我都不错了,你还怕我欺负她?」 面色含霜,沈在野下手极狠,一拳打在他心口,软剑瞧着就要卷上他的脸! 「你不是都要杀了她了吗!」徐燕归连忙大喊:「现在算怎么回事啊?为个死人跟我算帐?你还敢说你心里没她?!」 手一僵,沈在野停了动作,怔愣地看着他。 徐燕归本来还想揶揄两句的,可对上他这眼神,他竟然觉得心里一震,跟着难受起来。 堂堂沈在野,叱咤风云的丞相,从小到大都是站在人群顶尖上,再难的事放在他手上都能被顺利地解决,从来没有尝过失败滋味儿。这么一个人,现在眼里竟然透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没看错,就是绝望,一片黑色之中,一点亮光都没有。 「你……」 收敛了平时嬉皮笑脸的神色,徐燕归真的很想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然而沈在野没给他这个机会,收了软剑便大步往外走了。 日落西山,相府里的灯一盏盏亮了,沈在野穿过迴廊,穿过花园,最后停在了争春阁门口。他觉得自己走得算是很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爷,您终于来啦?」门打开,有人跟往常一样朝他扑了过来,低垂着脑袋略带委屈地道:「饿死妾身了,菜都凉了,您做什么去了?」 「有点事耽误了。」沈在野没敢看她,带着她一起进去,坐在那一桌子山珍海味旁边。 桃花脸上带着笑,却也没抬眼,只殷勤地给他摆好碗筷,然后道:「多谢爷赐菜,这些菜就算冷了应该也很好吃,看样子厨房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你喜欢吗?」沈在野问。 「嗯,喜欢。」桃花捏着筷子,低笑着问:「爷想先吃哪一盘?」 「你先吃吧。」沈在野抿唇:「我还不是很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桃花深吸一口气,夹了肘子肉,慢慢放进嘴里,像吃普通的菜那样吃着,咽下之后还笑:「真好吃。」 沈在野没看她,脸上一片平静,只盯着桌上的菜,看姜桃花一样尝了一点,最后喝下去一大碗汤。 「多谢爷的款待。」吃饱喝足,桃花起身,朝着沈在野行了大礼:「也多谢爷一直以来的照顾。」 身子一僵,沈在野闭了闭眼:「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既然知道有毒,她还吃? 桃花没说话,头埋在地上,身子跪着蜷缩,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她才十八岁而已,放在普通人家,还应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天真善良地等着夫君来娶她,给她幸福美满的下半辈子。土农协巴。 可惜她生成了姜桃花,生成了赵国的公主,他的娘子。头上戴着金簪玉钗,身上穿的是华服锦绣,命比别人富贵,却也比别人短了许多。 「起来吧。」沈在野低声道:「你既然看得透,又选择按照我的路去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等你去了之后,我会将你厚葬。」 「多谢。」桃花抬头,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妾身连死,都得谢谢爷,谢谢爷选了最没痛苦的毒,谢谢爷决定将妾身厚葬。大恩大德,妾身永世难忘。」 喉咙微紧,沈在野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这最后一程,爷也不打算送妾身了吗?」看着他的背影,桃花轻声道:「放心,妾身不会记恨爷的,您还是留下来吧。」 第115章 怎么会放不下 脚僵硬在原地,沈在野背对她站着,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像是在犹豫。 桃花没催他,就跪在地上等着。良久之后,他终于转过身来。低眼看向了她:「你的毒,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发作。这么长的时间,我陪不了你。」 一个时辰。 姜桃花失笑,笑得险些控制不住:「我的爷啊,您还记得有个傻子说要跟您天长地久吗?那傻子可真傻,您连一个时辰都觉得久,她却想着有没有可能跟您一辈子。」 心头一痛,沈在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不是你说的玩笑话吗?」 「爷还是不太懂女人。」桃花抬眼看着他,笑得眼里波光潋滟:「没有女人会把这种话拿来开玩笑,之所以说是玩笑,是因为说出来才发现只有自己是认真的,别人都没当回事。一厢情愿的事情,就只能是个玩笑,人毕竟都是要脸的。」 「妾身是真的想过。也许利益相同,妾身可以帮您一辈子,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也继续留在您身边,给您做桃花饼,给您绣枕头。等你我都老了,还能拌拌嘴,也算不寂寞。」 师父说过,动情是很愚蠢的行为。因为这世上能爱你一辈子的,除了父母就只有你自己,别人的感情捏在别人手里,都是说变就变的。 姜桃花认真地听了这话。却没当真。毕竟很多戏本子上都写,才子佳人,幸福一生。她嘴上说不信,心里到底还是信的。然而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师父给她算好了结局,是她自己不管不顾要往坑里跳,根本怪不得谁。 轻嘆了一口气,桃花低笑道:「谢谢爷再次教了妾身规矩,妾身以后,断然不会再胡思乱想。」 沈在野沉默,一张脸安静得像是石像,半丝波澜也不起。然而没人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惊涛骇浪。风暴漫天。手里的东西差一点就想直接递给她,想告诉她他没那么狠,也没那么……绝情。 已经有很多女人说过他绝情了,每一个见他最后一面的女人,都会问他为什么,然后骂他绝情绝义,不念旧恩。他对那些女人的确没有什么旧恩好念,怎么说他他也不在意。 但姜桃花……他实在不想听她说这样的话,一个字也不想听,一个音也不想听。 「你要恨我也随你,怨我也随你。」微微抿唇,他道:「来世若有机会,我会站在原地不动,让你復仇。」 微微一愣,桃花笑了:「爷怎么这么傻?」 「这是我欠你的。」沈在野看着她道:「任凭你用什么法子杀我,我都不会动。」 「别误会。」歪了歪脑袋。桃花笑道:「妾身说您傻不是褒,是贬。您是为什么会觉得,妾身对您的恨足以让妾身下辈子都记得您,还要去担上一条人命来报仇?」 身子一僵,沈在野愣愣地看进她的眼里。 睚眦必报的姜桃花,会不向他报仇?土农引扛。 「与爱相对的不是恨,是忘记。」桃花认真地看着他道:「恨一个人是连着自己一起惩罚,忘记一个人就轻松多啦,爷带着对妾身的愧疚活下去就好,等妾身再生之时,必定不会再记得您。」 说完,又朝他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一字一句地道:「妾身与爷之间,自今日起,恩断义绝!」 眯了眯眼,沈在野微恼:「你死了,墓碑上刻的也是沈姜氏,哪里来的恩断义绝?」 桃花不再说话,磕头起身之后,便扶着桌子走到床边,乖乖巧巧地躺了上去。 沈在野僵在原地,看了她许久,才恼怒地挥袖往外走。 争春阁里一片死寂,没人发现青苔不见了,也没人去主屋里看看姜桃花。桃花安静地躺着,像将亡的老人,等着黑白无常的到来。 沈在野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药房。与姜桃花有过来往的李医女正在熬药,冷不防就被人抓了出去。 「相爷?」吓了一大跳,李医女不解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姜氏病重,命在旦夕。」沈在野低沉着声音道:「你将这个送去争春阁给她吃了,别说是我给的。之后再来书房找我。」 「……」接过一个翡翠色的小瓶子,李医女一头雾水,压根没反应过来。但是沈在野根本没打算给她想明白的时间,一把就将她推出了药房。 姜娘子病了吗?为什么没人来传她,倒是相爷亲自来了?李医女边走边想。相爷的表情看起来可真奇怪,分明是他亲手给她的药,让她去争春阁,那脸上的表情怎么看起来却像是万分不情愿,被谁逼着似的。 她没看错,沈在野心里就是被人逼的,心里的两个小人大开战火,你来我往,挣扎不停。 一个小人说:「这一次放过姜桃花,就是继续给你自己留个后患,而且她一定会记恨你,百害无一利!」 另一个小人说:「我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了,你想放过她。既然心里是这么想的,那这样做了,也不必后悔。」 闭了闭眼,沈在野低笑。罢了吧,他不是神,一辈子总要有个犯错的时候,他大不了只是把犯错的机会都放在了姜桃花身上,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那也是他该受的。 说起来姜桃花已经很久没对他用媚朮了,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知道没用。但是他突然很好奇,赵国的媚朮是不是有一种媚人于无形的?恰好姜桃花就会?不然那么个虚伪狡诈的女人,他怎么就…… 怎么就这么放不下呢? 「你把解药给她了?」徐燕归还在书房里,看着他回来,挑眉就道:「刚才我就想到了,你没道理不吃那瓶药,说些瞎话骗鬼呢?」 没理他,沈在野跨进房门就找了椅子坐下,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徐燕归撇嘴道:「这样以后该怎么办?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能保住姜氏的法子吗?」 若是有,他至于走到这一步吗?沈在野嗤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与其想法子怎么保住她,不如想想看怎么才能让她消气吧,她定然是恨死我了。」 「她又不傻。」徐燕归皱眉:「吃了解药保住性命,你又不对她第二次下手,那她就该知道你是放过她了,还恨什么?」 是吗?眼睛微微亮了亮,沈在野抬头看他:「你确定?」 「你不懂女人我懂。」徐燕归轻哼一声道:「等她养几天身子,顺便把太子的晚宴躲过去,之后你好生哄一哄就没事了,关键是哄的时候诚心些。」 像上次那样吗?沈在野抿唇,这个他倒是会的,要是真这样简单…… 「主子!」 不等他想完,门外的湛卢突然就沖了进来,满脸惊慌地道:「主子,争春阁里没人了!」 微微一顿,沈在野抬眼看他:「没人了是什么意思?」 湛卢急得不会说话了,干脆将李医女一把拉了进来。李医女跪在地上,依旧很莫名其妙,声音尚算平静地道:「奴婢按照相爷的吩咐过去的时候,姜娘子已经不在争春阁里了。」 瞳孔一缩,沈在野看着她手里捧着的解药,脸色霎时惨白,起身就往外沖。 「府里找过了吗?」他想很平静地问,然而声音却在轻轻发抖。 湛卢皱眉:「正在让人找,还没找到,但是问过夫人那边了,姜娘子没有拿腰牌,应该出不去府门……」 「你傻吗!」一听这话,沈在野暴怒,当即转身就改道往侧门走:「她哪里需要夫人出府的腰牌?我上次给她的玉佩就可以出府,你还不派人去追?!」 湛卢大惊,连忙应声而去。反应过来的徐燕归戴着斗笠跟了出来,一路上不停地问他:「怎么会这样?她中毒了还能跑啊?那毒可是老人家亲手配的,世间解药就这么一颗,她还以为别处能解毒不成?」 「你给我闭嘴!」扯了缰绳就上马,沈在野捏了捏自己发抖的指尖,咬牙就策马往南王府的方向追。 那毒唯一的解药她错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必死无疑!一向聪明的人,怎么会这么冲动?为什么不肯相信他一回,多等一等?! 她在这里无亲无故,唯一能投靠的只有南王,沈在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个时辰够他赶到南王府,还来得及,一切都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当对上穆无暇一脸茫然表情的时候,沈在野才体会到什么叫真的绝望。 「她没来过这里。」穆无暇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皱眉:「你是不是又欺负姜姐姐了?」 沈在野没回答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点结冰,快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无边无际的寒冷拥上来,让他无法唿吸。 「丞相?」穆无暇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将他扶进王府,倒了热茶:「你这是病了吗?脸色也太难看了。」 徐燕归站在暗处,无声地嘆了口气,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屋子里的灯漏响了一声,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第116章 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坐在了南王府的主堂里,沈在野没说话,只怔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穆无暇几次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可一看他这表情,竟然问不出口了。 「你家主子怎么了?」无奈之下。小王爷只能将湛卢拉到一边,低声问。 湛卢沉默,他哪里敢跟小王爷说,自家主子要杀了姜桃花啊?那他不闹翻天才怪。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多半是对姜姐姐做了很过分的事情。」穆无暇负手回头,又看了沈在野一眼:「你不用担心我会责备你家主子,他现在的后悔,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了。」 从他认识沈在野开始,就没见过这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也是新鲜。只可惜了姜姐姐,不知道挨不挨得住沈在野的手段。 湛卢嘆了口气,看了看小王爷,低声道:「您要是知道姜氏的行踪,就快些告诉主子吧,看他这样……奴才也难受。」 「我是真不知道。」穆无暇摇头:「看他这么着急。我也不可能瞒着他。相府守卫那么森严,姜氏是怎么跑出来的?」 还能怎么啊?湛卢苦笑,自家主子以前对姜氏的恩宠,到底是太过了,这一下子又来得太狠。给了她逃的机会,又逼着她逃,现在人不见了,真的也只能怪自家主子。 「别折腾了!」徐燕归有些看不下去,虽然他也不好受。但沈在野这样子,更让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似的:「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姜氏必死无疑,你在这国都里找个尸体还不简单?呆坐在这里干什么?厚葬去啊!」 身子一震。沈在野抬头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十把软剑。 「你瞪我也没用。」徐燕归道:「人是你决定杀的,毒是你下的,菜是你赐的,现在成了这样的结局,你怪得了谁?一开始老老实实说捨不得她,把她送出府不就好了?非要等到现在这样的场面,才肯明明白白显露心疼?你心疼给谁看?姜桃花反正不会原谅你了,死活都一样!」 「徐公子!」湛卢忍不住挡在他面前,眉头紧皱:「您别这样跟主子说话。」 「他做得出来,我还说不得了?」伸手指着沈在野,徐燕归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说过多少次别玩口是心非那一套,早晚会出事。他不信。现在怎么,摔了跟头,还要人哄啊?他多大了?」 穆无暇听得震惊,走到沈在野身边,看了看他的表情:「丞相是因为姜姐姐死了,所以才这样的?」 沈在野垂眸,终于沙哑着声音开了口:「殿下恕罪,微臣今日情绪不佳,难以控制,失态了。」土何刚弟。 歪了歪脑袋,南王道:「我没想到姜姐姐在你心里会这么重要,竟至于让你失态难控,既然如此,你为何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鱼与熊掌不能两得。」沈在野勉强笑了笑,看着他道:「微臣虽然痛苦,但未必做错。殿下也该记得。在成大事面前,女人是微不足道的。」 「微不足道。」慢慢品了品这四个字,穆无暇摇头:「丞相做什么都是对的,想法也都很周到,唯独女人方面,註定得吃大亏。」 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感情都是相互的,自己对别人好,别人才会愿意对自己好。他把女人看得太低,那自然不会有女人将他放在心上。 但,沈在野的心上,分明已经有了姜桃花。也是可怜,在明白这件事的同时,他也永远失了去她。嘴硬不承认,只会增添自己的痛苦罢了。 「微臣先告辞了。」缓过神来,沈在野别开头没看穆无暇,起身道:「已经快宵禁,微臣会尽快派人找到姜氏,王爷安歇吧。」 「好。」穆无暇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开,心里不免也有些难过。 姜氏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国都城隍庙。 青苔将自家主子放在稻草堆上,扶着她的肩膀,一边掉眼泪一边替她顺气:「您先把毒血吐出来,奴婢带了水,先吃药。」 桃花惨白着一张脸,依言侧头,按着自己的心口,吐出一大滩的毒血来。艰难地唿吸了一阵子,便接过青苔递来的药,拼命咽下去。 「把地上盖起来。」沙哑着声音,姜桃花道:「在这儿休息半个时辰,咱们就得走。」 青苔急得哽咽:「走哪儿去?已经宵禁,外头肯定不少人在找咱们。」 「就是因为他们在找,这地方才呆不得。」桃花闭眼,靠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寻个百姓人家,给点碎银子,让人帮咱们掩护一晚上即可。沈在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找。」 「是。」一提起沈在野这个名字,青苔手都紧了,眼里的恨意汹涌炙热。 也亏得自家主子一早中了媚蛊,有毒进肚子里,也只会被蛊给吞噬,所以相爷没得逞。但她真的没有想到相爷会对自家主子下这么狠的手。平常的毒进肚子里,主子顶多睡一觉便好,但他给的这毒,主子却是吐了不少毒血,脸色也越来越差。 她很担心这毒连媚蛊都没办法压,那才是真的完了。 「走吧。」休息了半个时辰,桃花扶着她起身,脑子里却还是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跌下去。 「主子!」青苔咬牙:「您到底怎么样了?给奴婢说一声可好?」 「没事。」咧嘴笑了笑,桃花道:「只是赵国的蛊可能还不太认识大魏的毒,在打招唿寒暄呢,没急着动手,所以我有些难受。等他们熟悉了,彼此放下戒备了,咱们赵国的蛊肯定能一口吞了大魏的毒。」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青苔急得直哭,背起她就往外跑。 「我重不重?」桃花闭着眼睛问。 「奴婢背得起。」青苔声音里满是沉重:「您再坚持一会儿。」 轻笑了一声,桃花道:「你这小丫头真不会说话,什么叫背得起,你要说主子真的很轻,轻轻松松就能背着跑遍国都,这样我才放心啊。」 「……」喉咙里一阵阵地疼,青苔背着她站在路上,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 「你别太难过了。」桃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想看你家主子今晚上肯定是能睡个好觉,而相府那位一定睡不着,咱们赢了啊……」 青苔咬牙道:「您要是有事,奴婢说什么也会冲去相府取那狗贼首级!」 背后的人没了声音,手垂在她的肩膀上,无力地晃动着。 「您不阻止,奴婢就当您同意了。」 深吸一口气,青苔红着眼睛就去敲一户人家的门,没去想自家主子为什么不说话,等给了人银子,找了房间安顿,将背后的人放在床上的时候,青苔才敢颤颤巍巍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一息尚存。 抖着嘴唇哭了出来,青苔像刚经一场大难,差点没了家的孩子一样,靠在桃花的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丞相府。 湛卢看了沈在野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明日要如何同府里的人交代姜娘子之事?」 沈在野好像已经恢復了正常,神色平静,只是脸上还没什么血色,闻言便开口道:「同众人说,姜娘子旧疾復发,被送去山上的寺庙里养病了。」 微微一怔,湛卢皱眉:「可……」可姜娘子永远不会回来了啊。 「现在没有空引起与赵国的争端。」沈在野道:「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是。」湛卢应声退下。 坐着发了会儿呆,沈在野起身,跟平常一样更衣准备就寝。 他想明白了,只是个女人而已,本也是要杀掉的,他有过放过她的念头,是她自己没能抓住机会,实在怪不得他。 没了就没了,他再沉浸于此事之中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如好好休息,准备迎接与太子的晚宴。世上的女人那么多,他就不信以后遇不见更好的。 心里慢慢平静,沈在野躺上了床。 然而,当一股子熟悉的药香透出枕头钻进他鼻息里的时候,沈在野就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得着了。 真是冤孽。 第二天天亮,湛卢进来给他更衣的时候,皱眉道:「主子,全城都搜遍了,没找到姜氏的尸体。」 微微一愣,沈在野眼眸突然就亮了:「没找到尸体?」 「可能是已经入土。」湛卢低着头就将自家主子心里刚升起的希望给戳破了:「城郊外新坟很多,不宜翻找。青苔一个人带着尸体是定然会被百姓禀告衙门的,然而现在还没动静,那她多半是已经把姜氏埋了。」 眼里的光慢慢熄灭,沈在野轻笑了一声:「这丫鬟可真狠,棺材都不给一副?」 湛卢抬头看了他一眼。 「罢了,你让人准备明日的晚宴吧,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找不到就算了。」拂了拂衣袖,整理好衣襟,沈在野从容地跨了出去:「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太子新立,正是立威的时候,恰好有段氏和柳家的案子送上门,穆无垠二话没说,直接判了个杀人偿命。 第117章 另选一条路走 瑜王一派士气低迷,段始南求助无门,最后还是悄悄来找了沈在野。 「求丞相救小女一命!」段始南言辞恳切地道:「只要丞相相助这一回,下官日后愿为丞相鞍前马后,再不会有半点忤逆之心。」 优雅地摆弄着茶杯,沈在野看也没看他:「段大人这算盘打得不错。沈某帮你救人,以后还得护着你不被太子记恨?」 段始南是瑜王的人,穆无垠心里是清楚的,所以这一回判得这么果断残酷,完全没给人求情的余地。段老狐狸明显是瞧着形势不对了,打着为女儿求情的旗号来投靠他,生怕太子之后找他麻烦。 「这……」段始南抿唇:「小女好歹也伺候了相爷这么长的时间,相爷难不成半点情分都没有吗?」 「自然是有的。」沈在野轻笑,终于抬眼看他:「沈某也愿意为这点情分,帮大人一把。但是礼尚往来,大人若愿意帮沈某提拔两个人上来,沈某便保你段府上下的性命。」 「这个好说!」一听条件这么简单,段始南立马一口答应:「只要是下官能给的官职,丞相说给谁,下官便给谁。」 「好。」伸手递了张纸给他。上头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沈在野看着段始南道:「大人若是真有诚意,那沈某先为段氏求情也未尝不可。之后你我关系如何,就看大人到底有没有觉悟了。」 段始南是个精于谋算的人,也很是识时务,当即就跪下给沈在野行了礼,接了纸便退了出去。 看了他一会儿,沈在野打开了桌上放着的一本册子。 太僕之位给了秦升,郎中令的位置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段始南一投诚,太尉那位子,可能就得想个办法换人了。土何坑划。 这朝中九卿,一开始是景王和瑜王的人占多数。而如今景王为太子,手下的势力却渐渐都归了他。那穿着四爪黄袍高兴不已的人,可能还根本没发现吧。 也是可怜。 穆无垠的确没发现,不仅没发现,还在太子妃等人面前大肆夸奖沈在野。 「要不是有沈丞相在,本宫哪里能这么快入主东宫?」 看着忙碌搬摆件家具的宫人,穆无垠心情好极了:「瑜王弟暗中动作一直不小,定然是筹划了什么准备翻身。然而已经没机会了,太子的金冠已经是本宫的了!」 太子妃厉氏笑着颔首:「恭喜殿下,妾身已经备了厚礼,选的都是丞相和女眷会喜欢的东西。」 「你想得周到。」拍了拍她的手,穆无垠抬头看着天,突然有点感嘆:「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厉氏一愣,看着穆无垠这神色。就知道他又想那个女人了。 有人给她说过,先前殿下就在宫外结识了个妖媚万分的平民女子,还因此豪赌,被皇上责备。后来那女子被沈丞相亲手所杀,殿下虽感激丞相,却再也没能忘记那女子,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提起来一次。 「丞相说,成大事之后,才能喜爱美色。」穆无垠双眸里满是惋惜:「可是如今本宫大事已成,却再也难遇见那样的女子了。」 厉氏低头不语,倒也不是很在意。反正都是死人了,她总不至于跟死人争风吃醋。 国都的某户人家家里。 姜桃花换上青苔刚买回来的普通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淡黄的上衣,朱红的短褂,蓝色的长裙。这装束走在路上很快会被淹没在人群里,不会被人盯上。 「主子。」青苔担忧地捏着手里的药瓶:「奴婢已经找人回赵国去知会了,您如今病发要吃两颗药,他们要是不提前送药来,您可就……」 「还早呢。」桃花摆手:「这一觉能醒过来我已经觉得是赚了,更何况还能多活好几个月。」 昨天昏睡了一天,她都要觉得自己定然是没活路了。谁知道夜里媚蛊毒发,吃了药之后,整个人竟然就没事了。不过体内的毒混合在一起,每月一次的痛苦就变成了两次。新后给的一年的药,也就只够吃半年了。算了算剩下的药,还能坚持三四个月。 够了,至少还留给了她做事的机会。 「您当真没事了吗?」青苔还是不放心:「再多休息一会儿吧,现在急着出去做什么?」 「今晚不出去,以后就难得有机会了。」整理好了妆容,桃花起身道:「我身子没问题,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继续在暗处跟着我便是。只是,今日无论出什么状况,你都别出来救我。」 青苔皱眉:「您要做什么?」 桃花一笑,打开门道:「沈在野那条路咱们已经是走不通了,难不成大魏一趟白来?自然是要寻其他的路走的。」 一如既往地听不明白,看着主子出门,青苔只能隐了身形跟上去。 姜桃花一路上跟没长眼睛一样,一会儿撞着人家的牛车,沾一身泥草,一会儿撞着端菜的伙计,洒一身汤汁油腻。新买的衣裳,瞬间变得脏兮兮又破烂。她不抬头的话,整个人就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天色已晚,各家各户都已经亮了灯,桃花一人在丞相府附近的官道上徘徊,安静地等待着。 太子回宫的车队很快从远处过来了,她听着声音,就在路中间选了个极好的位置,然后跟尸体一样躺了下去。 「吁——」开道的护卫看见前头有东西,立即勒马让后头的人都停了下来,然后上前查看。 「怎么回事?」穆无垠喝得半醉,兴致正高。见车停了,忍不住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回殿下,有个女子昏倒在了路中,马车不好过去。」护卫连忙回禀:「您看?」 哈哈一笑,穆无垠挑着眉张口就是醉话:「看她长得好看不好看?不好看的话,咱们直接碾过去!」 众人都是一愣,桃花听着,心想幸好父母生得好,照他这说法,长得不好看的还不能活命了!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然而护卫还是老老实实禀告:「此女子甚为美艷。」 第118章 您是谁? 「美艷?」穆无暇来了兴致:「端过来我看看!」 厉氏无奈地嘆息:「殿下,那是个人,又不是菜。您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人昏倒在这儿,让护卫送去民间的药堂也就是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护卫已经把姜桃花给抱了过来。穆无垠瞧着。这浑身是脏兮兮的,可那一张脸却格外干净,瞧着怎么还有些眼熟…… 「殿下。」厉氏还要再劝,穆无垠直接抬手示意她闭嘴,然后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女子。 「来人,拿盏灯来。」 护卫一愣,抬头看了看太子严肃的脸色,连忙举了灯过来。 昏黄的柔光之中,姜桃花睡得格外安详。穆无垠怔愣地看着她,感觉就像又做了一场梦,又梦到了这个女子一样。只是这次不同,她的五官终于清晰了起来。伸手过去碰了碰,也不会消失了。 「是你。」喃喃了一声,穆无垠酒意瞬间清醒。伸手掐了掐自己,确定不是梦之后,立刻伸手将桃花抱上了车。 「殿下?!」厉氏吓了一跳,看着那女子身上脏兮兮的,下意识地就惊唿了一声。土何估技。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像是要被吵醒了。 穆无垠倒吸一口气,皱眉瞪向厉氏:「你叫唤什么?下去,去后面的马车。」 「……」目瞪口呆,厉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生气,也只能提着裙子下车,到后头与姬妾同乘。 小心翼翼地将桃花放进马车里,穆无垠低声吩咐外头的人:「快些回去。请个御医来。」 「是。」 仪驾重新启程,飞快地往皇宫而去。 桃花算准了穆无垠会救自己,就算不为别的,也该好奇她怎么死而復生的,所以她肯定能被他带回去。 但是她没想到穆无垠对自己的执念竟然这么深,一路上不顾她身上的腌臜脏乱,竟一直死死将她抱着,嘴里不停地道:「我喝醉了,但是也肯定不会认错,就是你,一定是你。」 语气小心翼翼的,还带着点颤抖,听得她又意外又莫名觉得愧疚。 原来在她不用媚朮的时候,穆无垠也这么喜欢她啊?这就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要是没什么感情的陌生人。她骗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但这种傻子……她有点不忍心。 马车已经开进了皇宫,穆无垠一点逃走的机会都没给她,请了御医给她看诊,又让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最后穿戴整地躺在他的床上。 「这位姑娘好像身中奇毒。」御医给她把着脉,脸上的表情严肃极了:「微臣行医多年,这种脉象还是头一次看见。毒性不浅,但好像被东西压着,一旦那东西没了,必死无疑!」 穆无垠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问:「有什么法子能解吗?」 御医迟疑片刻,拱手道:「微臣没什么把握,只能取这位姑娘的血回去仔细研究,太子切莫着急。」 还要取血?穆无垠坐在床边,皱眉道:「她看起来又憔悴了不少。你取血也取少些。」 「……」愕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御医连忙应下,在桃花手指尖上戳了一针,取了一小滴血。 嘱咐御医了一番,又让宫女去熬补药,穆无垠完全没当自己是太子,忙里忙外好一阵子之后,才回到桃花身边,心疼地道:「每次见你,你怎么都命在旦夕?」 忍不下去了,桃花皱眉睁开了眼,看了看他,道:「多谢太子。」 「你醒了?」穆无垠一喜,继而一愣:「你早醒了?别害怕,这是东宫,没人敢欺负你的。」 撑着身子坐起来,桃花抿唇:「民女不该在这种地方,多谢太子救命之恩,等天一亮,请送民女离开。」 这话是真心的,自己还算有点良知,人家对她这么好,那就不能留在这儿坑他了。 「你别。」穆无垠连忙道:「你身上有奇毒,我在让人帮你解毒呢,你走了会死的。」 「民女一早就是该死的人。」桃花笑了笑:「得蒙太子多次相救,无以为报,总不能还留在这里,让太子受人非议。」 穆无垠皱眉:「现在没有人敢非议我,我也不怕人非议。上天好不容易给了我这次与你重逢的机会,我说什么都不会再放开你!」 嘴角微抽,姜桃花忍不住问了一句:「您看上民女什么了?」 「不知道。」穆无垠理直气壮地道:「若是知道,我就未必有这样喜欢你了。」 桃花一愣,看着他那双炙热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人竟然是个性情中人,动起感情来这么不管不顾的,也怪不得沈在野会只拿他当踏脚石了。 「既然如此。」桃花抿唇:「那民女就给太子当个宫女可好?民女也懂规矩,定然会小心伺候,以报太子救命之恩。」 穆无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桃花点头:「您是太子。」 「知道我是太子,也知道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却只问我要个宫女的名头?」穆无垠很不能理解:「难道你就没想过飞上枝头当我的侧妃吗?」 姜桃花:「……」 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咧嘴笑了笑:「太子若是当真如此看得起民女,民女自然也愿意。」 「当真?」穆无垠一喜,伸手就抓着她的手:「你若允了,我即刻封你为……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抿唇,垂了眸子道:「民女家境贫寒,父母都不识字,无名无姓,旁人都只叫我无名氏。」 不能怪她污衊父母,实在是一时情急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穆无垠听着,心下更加怜悯,低声道:「那我以后唤你梦儿好不好?」 「……」 桃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真的很想拒绝。什么鬼名字,还不如她随口取一个,也不至于喊得她浑身鸡皮疙瘩。 然而现在人家是救命恩人,她也不能抹人家面子,只能抖着身子应下:「多谢太子赐名。」 「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捏着她发抖的肩膀,穆无垠一脸心疼地道:「以后你就是我东宫的梦侧妃,有我护着你,谁也休想再动你半根毫毛。」 「……好。」 封妃之令一下,东宫里一片譁然,厉氏求见,然而穆无垠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直接关了门没见。 「怎么这样荒唐!」厉氏气得直哭:「从外头随意捡个人回来就封妃,像什么话!」 「娘娘。」宫女小声道:「太子的命令,没人敢违背,您不如去找丞相说说吧,能劝得住殿下的也只有沈丞相了。」 说的也是!厉氏点头,第二天等他们下朝,就带着人去将沈丞相给拦住了。 「相爷。」 沈在野好像是病了,宽大的官服更显得他消瘦,捂着嘴咳了两声才看着她问:「太子妃有何吩咐?」 厉氏象徵性地客套两句:「相爷这是怎么了?看起来病得有些厉害。」 「无妨。」沈在野轻笑:「大概是风邪入体。」 姜桃花是真的很厉害,人没了,光留下一个枕头,就足以让他夜夜难眠,心力交瘁。这场病多半是她的报復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只兔子似的在黄泉路上跳,一边跳一边骂他。 一想起她那气的模样,他心口便又是一阵钝痛,许久才缓得过来。 厉氏被他的样子吓着了,生怕他突然倒下去,连忙将话一口气说完:「昨日太子从宫外带回个女子,竟然就直接封了妃。此事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定然会让圣上对太子草率的行为不满。我劝不了太子什么,恳请丞相出马,让太子回归正途。」 从宫外带回个女子?沈在野抿唇,低声道:「他怕是对以前那个人还放不下,瞧见相似的人,就一起宠了吧。」 你说姜桃花一个死人,怎么就还能影响这么多的人呢? 厉氏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试探地喊了一声:「丞相?」 「太子妃放心。」沈在野道:「我这便去找太子聊聊。」 「那就请丞相直接去东宫吧。」厉氏抿唇:「也请丞相为我保密,切莫告知太子是我传的话。」 「沈某明白。」 太子妃走了,沈在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东宫走。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觉得现在的天地都特别空旷,哪怕是宫墙四起的宫里,走着也觉得寂寥。夏天已经到了,天气已经慢慢变得炎热,可他哪怕穿着厚重的官服,额上也出不了一丝半点的汗。 那股子凉意就像是从心底里透出去的一样,怎么样也暖不过来。 跨进东宫的大门,他恍惚间像是听见了姜桃花的笑声。抬头一看,桃花跟往常一样,穿着粉色绣花的裙子,开心地朝他扑了过来。 又出现幻觉了吧?沈在野垂眸失笑,却还是下意识地朝她伸手,想让她再抱抱自己。 然而,面前的人动作突然顿住了,水灵灵的眼睛滴熘熘地打量了他半晌,歪着脑袋娇俏地问: 「您是谁?」 第119章 谁也没动过真心 幻觉里的人,什么时候还会说话了?沈在野怔愣,心里有片刻的茫然。 然而下一刻,穆无垠竟然从后头跑了过来,飞快地把面前的女子抱进怀里,戒备地看着他道:「丞相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衣裙翻飞。姜桃花跟往常被他抱着的时候一样,乖巧地依偎在穆无垠的怀里,一双眼睛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 心里一震,沈在野上前两步,总算是明白这不是梦,心口瞬间紧缩。 「你怎么还活着!」 桃花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抓着穆无垠的衣襟小声道:「殿下,这不是上次给我餵毒药让我死的那个人吗?他是不是又想杀我了?」 「别怕。」穆无垠将她护在身后,皱眉看着沈在野道:「丞相何必总是针对区区女子?大事已成,她已经是本宫的侧妃。」 侧妃?脸色一白,沈在野怔愣地看向姜桃花,待看清她眼里冰凉的东西之后,骤然清醒。 好个姜桃花,好个聪明绝顶的姜桃花!她定然是动了手脚,根本就没中毒!逃出相府之后。急不可耐地就勾搭上了太子,想用太子的庇佑来逃过他的诛杀。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亏他还跟个傻子一样地当真以为她死了,活生生在痛苦里煎熬! 先前有多痛,这会儿就有多生气。沈在野怒不可遏,伸手就朝姜桃花抓了过去。 「丞相!」 穆无垠大惊,他根本不是沈在野的对手,旁边的护卫也没一个敢上来的。哪怕他极力想护,身后的人也还是落到了丞相的手里。 沈在野的眼里有惊涛骇浪。翻滚咆哮,带着无边的杀气。姜桃花的眼里却是一片平静,带着无辜和不解,抬头看着他问:「您这又是在气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就算得了太子宠爱,也不至于让丞相这样动怒。」 「你这恶毒的女人!」伸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把就将她抵在了后头的宫墙上,沈在野手在发抖,声音里也满是恨意:「为什么要这样做?」 丝毫没有怕他的意思,桃花看了一眼身后惊呆的太子和护卫,低声道:「说起恶毒二字,我不及相爷万分之一。我此举,也并非为了报復,只是太子待我不薄,温柔又体贴,跟着他,我很安心。」土何以划。 「姜桃花。」沈在野的手慢慢收紧:「你是要逼我亲手杀了你?」 唿吸渐渐困难,桃花抬眼睨着他。娇俏一笑:「又不是第一次了,您爱怎么杀就怎么杀吧。」 心口大痛,沈在野手上勐地用力,很想就这样直接掐死她算了!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狡猾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女人。 她不该活着,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该活着。然而,一看她脸色发青,他还是下意识地就松了手。 「您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喘了两口气,桃花勾着唇道:「站着不动,让我杀。这话还算不算数?」 嘴里问着,桃花手上的动作却没犹豫,扯了尖锐髮簪下来,用力就朝他心口刺去! 沈在野一震,微微侧身,那簪子穿透朝服。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头。 「……」 后头的穆无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转头先去遣散身后的人,让他们守住四周,不要让人靠近,然后才朝他们两人走过去。 「你说话不算数。」疼痛跟蜘蛛网一样爬遍了他的全身,沈在野白着脸,目光阴冷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分明说过,会忘记我,不会找我报仇。」 「您说话不也是没算数吗?」拔出簪子,桃花妩媚一笑:「咱们谁也怪不得谁,只是两个心都这么狠的人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相爷不如就高抬贵手吧。」 这一簪子她其实是不必刺的,有害无益,然而等她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簪子上已经带着血了。 原来自己不是不恨他的,这恨意还挺深。 「丞相!」穆无垠过来了,一把将沈在野扶过去,责备地看了桃花一眼,道:「好好说话,怎么能动手伤人?」 桃花抿唇,低声道:「是他先想掐死我。」 沈在野冷眼瞧着她,开口道:「你这样兇狠的女子不适合留在东宫,太子若是执意要留,那沈某只能禀告皇上,说她行刺当朝重臣。」 这罪名怎么也够她被推上断头台。 穆无垠摇头:「您何必跟个女子计较?先让御医处理伤口吧,无垠难得真心喜欢上一个人,还望丞相成全。」 真心喜欢?沈在野笑了,指着姜桃花看着他道:「殿下要不要问问,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您?」 桃花一顿,垂了眼眸正有些犹豫,却听得穆无垠道:「她是嫁过人的,也未必有多喜欢我,但我真的很喜欢她,也愿意等她慢慢朝我敞开心扉。」 脸色黑得难看,沈在野看着他道:「殿下可是疯了?二嫁的女人当宝贝也就算了,连她未必真心对您,您也不介意?」 「日子还长,怎么能急在这一时?」穆无垠笑了笑:「我与她才相处多久?在她没感觉到我真心待她之前,哪里会那么轻易地真心待我?」 桃花有些诧异地看了穆无垠一眼,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感动。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这么傻? 沈在野脸色更加阴沉,气极反笑:「那沈某倒要看看,殿下这说辞在陛下面前可能站得住脚?」 「丞相。」 见他转身要走,穆无垠连忙拦住他:「您平时不是这么急躁的人,话还没说完,为何会急急地就想去给父皇告状了?」 步子一顿,沈在野愕然,被他这一说才发现自己满身戾气,情绪一点也不掩饰地就暴露了出来。 真是疯了! 「……沈某最近抱恙,情绪是有些难控。」收敛了神色,沈在野终于恢復了正常:「太子立民女为侧妃很不妥,更何况这女子还绝非善类。您若能听沈某一言,沈某自然就不会去与陛下说话。」 微微松了口气,穆无垠扶着他就往主殿里走,眼神示意桃花跟上。 「您还是先看看伤吧。」 御医来了,桃花在旁边面壁思过,听他们说伤势有些严重,她也就放心了。 戳不死他,能让他尝一尝痛的滋味儿也是好的! 包扎了一番,沈在野的脑子也终于重新运转了起来,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女人,凉凉地道:「太子若实在不愿休了她,那沈某也无能为力。太子已达所愿,想必是不用沈某继续帮扶了。往后……」 「丞相何出此言?」穆无垠连忙道:「本宫能有今日,都是相爷的功劳,若功成便背弃帮助过本宫的人,那日后还有谁愿意追随本宫?这女子当真只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本宫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会将她养在东宫里而已。本宫向丞相保证,绝不会沉迷女色!」 沉迷女色?一想到姜桃花媚人的功夫,沈在野眼睛就眯了眯:「太子……已经宠幸过此女了?」 「没有。」穆无垠看了桃花一眼,低声道:「她身子不太好,还要养上一段时间。」 心口微松,沈在野抿唇道:「既然还没宠幸,那又何必封她做侧妃?当个宫女就足够了。」 「可是……」穆无垠皱眉,梦儿这样的女子,只当宫女,不是很委屈吗? 「殿下觉得不够吗?」沈在野道:「等她被宠幸之后,您再封妃不迟。如今名不正言不顺,您也该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好像也有道理,穆无垠点头,随即起身将桃花带了过来。 「不是我要负你。」他低声道:「丞相说得对,等你身子好了,与我圆房之后,我再封你为妃如何?」 「好。」笑盈盈地应下,桃花看着穆无垠道:「只要殿下心里有我,名分什么的,我也不在意。」 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前这一对恩爱的人,突然开口道:「既然殿下肯让步,那沈某便不会再有杀此女之心,不过有些规矩她还是该学的,殿下要是不介意,可否让沈某带走她半天,好生调教一番?」 一听这话,桃花浑身发凉,立马摇头:「我不去!」 穆无垠也有些为难,看了沈在野两眼道:「虽然丞相说话算话,但她现在到底是东宫的人,您随意带走,也甚为不妥。要教规矩的话,不如送她去司教坊?」 「也好。」沈在野点头,起身便道:「沈某要出宫,正好就送她过去。等晚些时候,沈某会带着夫人进宫向太子和太子妃回礼。」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穆无垠也不好再阻拦,只能安抚了桃花道:「在宫里呢,丞相不敢再动手的,你先过去,之后我就去接你。」 挣扎也没用,桃花只能顺从地点了头,不情不愿地跟着沈在野往外走。 一离开东宫,沈在野浑身的冷气便又跑了出来,冻得她打了个喷嚏。 「啊嚏!」 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沈在野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往前走。 姜桃花知道他有多生气,肯定恨不得立马把自己剁成碎块丢去餵狗。然而她就喜欢看他被气得没办法,却又不能杀了她的样子,真是让人神清气爽! 路越走越偏,好像是绕进了御花园的某条小道上。姜桃花警惕地停了步子,看着前头的人道:「你不要欺负我不认识路,这是去司教坊的方向?」 沈在野没理她,周身戾气不散,一把就将她扯了过去。 大魏皇宫的御花园很大,假山错落,水池环绕,树丛草地都是格外茂密。桃花没来得及看方向,就被沈在野直接动手扛了起来,扔进了一处假山洞里。 「你要干什么?」吓得冷汗直冒,桃花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戒备地看着他道:「穆无垠知道是你带走了我,我若是死了,肯定是算在你头上的,你别乱来!」 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睨着她,沈在野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伸手就将她抵在石壁上,头一低便将她的唇狠狠咬住。 「啊!」疼得低唿一声,桃花下意识地想挣扎,身上的绫罗绸缎却很快就被这禽兽给扒开,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在昏暗的山洞之中莹莹发光。 「你住手!」 「怎么?」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沈在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感情:「我的休书可还没给你,你可是我的女人,哪里来的胆子让我住手?」 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桃花瞪大眼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禽兽!不是恨得想掐死她了吗?怎么做到一转脸就又想要她的? 「这衣裳是他给你的吧?」一点点将她的宫裙扯开,将她的腿勾在自己腰间盘住,沈在野眼神幽深,张口又咬住她的耳环:「这个也是他给你的吧?」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桃花皱眉,正想说什么,却感觉他扯着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绳。 「这个,也是他给你的吧?」吊坠还藏在她艷红的肚兜之中,沈在野伸手想扯,桃花却慌忙压住了他的手:「就算我这全身上下都是太子给的东西,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冷笑一声,沈在野怒不可遏,低头就狠狠吻住了她,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野兽,浑身都是暴躁的气息。纠缠之间衣衫尽落,他竟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皇宫的御花园中,强要了她。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被他蹂躏得浑身生疼,忍不住低骂:「你个畜生!」 「畜生也比出墙放荡之人来得好。」沈在野低笑:「你这女人可真是狼心狗肺,这么快就能转投别人的怀抱,还敢拒绝我了?说我不曾把你当回事,在你心里,怕也是从未当真对我用心吧。」 姜桃花咬牙,伸手死死地掐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对,咱们谁也没对谁用过真心,所以现在也跟禽兽交配没什么两样!」 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沈在野冷笑,半分也不想再疼惜她,一口咬上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将她抵在了墙上。 第120章 最后一点好 背后是冰冷粗糙的石壁,桃花被硌得生疼。她用力想挣扎,沈在野却是不管不顾地压着她的手,头一低,咬住了她肚兜上的绳子。 「啪!」绳子被扯断的时候,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听着清脆的一响,应该是摔碎了。 沈在野没注意,反正不过是个吊坠,他现在无暇顾及那些,只想在面前这女人的脸上看见些痛苦的表情,才能让他心里舒坦些。 桃花神色微动,往地上看了一眼之后,轻轻舒了口气,算是彻底放弃了挣扎,冷眼瞧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先前伺候我不是挺高兴的?」沈在野嗤笑:「现在有了高枝,便这样看我?」 「是啊。」桃花点头:「现在我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 「真绝情。」沈在野眼眸深邃地看着她:「还说要天长地久,你这分明是转眼就忘。」 轻笑一声,桃花睨着他道:「爷才是健忘呢,我说过的天长地久。早就中止在那『恩断义绝』四个字里头了,您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有权有势的陌生人罢了,还不如太子温柔体贴。」 「姜桃花。」脸色微沉,沈在野伸手掐着她的脖子:「你最好不要一直激怒我。」 「哦。」桃花点头,眼里半点感情也没有:「那您快些完事吧,等会太子还要去找我。」 捏着她手腕的手一紧,沈在野冷笑,张口就在她脖颈的上头狠狠吮吸啮咬。红红的印子零零散散地从她的脖子延伸到胸前。 真是个幼稚的人,姜桃花安静地看着他,头一次发现沈在野竟然会这么幼稚。弄这些东西对他有害无益,他在赌什么气? 午时将至。沈在野终于放开了她,整理了自己的衣裳,看着桃花道:「你这样的女人,浸猪笼也是早晚的事,最好别太出格。」 优雅地将宫装一件件穿上,桃花慢慢整理着仪容,轻笑道:「您也说浸猪笼是早晚的事,那我还顾忌什么呢?」 沈在野皱眉,看着她不带留恋地走了出去,心情更加烦躁。抬脚想走,脚下却踩着个什么东西。 低头看了看,断了的红绳,碎了的玉,好像是姜桃花刚刚戴的吊坠。方才还不让他看的。现在丢了,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不过……这东西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低下身去看了看,沈在野瞳孔微缩——这分明就是他给姜桃花的出府玉佩,上头还刻着「沈」字,现在被摔成了两半,狼狈地躺在泥里。 她竟然戴的是这个?心念一动,沈在野捏起碎玉,起身就追了出去。 空空荡荡的宫道,姜桃花已经不知道往哪条路上走了。他追了一会儿,捏着玉佩有些茫然。 他刚才,是不是亲手把这最后一点的好,给摔碎了? 厉氏一直在宫里等着沈在野的消息,然而东宫大闹了一次之后,那女子竟然没走,只是降为了宫女,依旧跟在穆无垠左右。 「委屈你了。」穆无垠愧疚地道:「本想让你过好日子的。」 桃花一笑。垂眸道:「不委屈,这样已经挺好的了,殿下破例留民女在宫里,怕是会让皇上不满。」 皇帝不是最讨厌不能自持的皇子了吗?穆无垠在她身上栽的跟头也不少了,这次又是因为女人违反宫规,皇帝怕是得给他头上打个小叉了。 「无妨。」穆无垠看着她道:「你能陪在我身边,我才觉得有劲头做接下来的事。其他人的想法,你不必在意。」 「多谢太子。」桃花点头,随意在他的书房里行走,找了地方坐下来休息。 穆无垠完全没阻止她,目光里满是宠溺,任由她翻看一旁放着的册子也没关系。姜桃花感觉得到他对自己是完全没戒心的,看了看书房里的东西,也当真没客气,装作不识字的样子,扯着一本帐本就问他是什么字。问着问着,就把一本帐都看完了。土页亚圾。 沈在野回了府,第一时间将湛卢叫了过来,认真地问他:「你确定那日的菜里每一道都有毒?」 湛卢点头:「奴才亲手放的,菜在争春阁里,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任何人动……爷这是怎么了?」 没有出岔子,姜桃花又吃下了菜,那为什么还会活着?沈在野想不明白,把徐燕归拎过来问了问。 「她还活着?!」徐燕归目瞪口呆地道:「果然是个妖怪吧?」 瞥他一眼,沈在野不耐烦地道:「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 「……这个也没别的解释了啊。」徐燕归道:「那毒的解药只有你有,她没拿到。没有解药又是必死无疑,你说她为什么还活着?」 肯定是死得不甘心,化为妖怪回来报仇了! 微微抿唇,沈在野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是温热的,不是妖怪,是活生生的人。」 徐燕归:「……」 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两人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姜桃花还活着,他的心情竟然也好了起来。 「人现在在太子身边?」悠闲地坐在旁边,徐燕归道:「那她就是想正面阻碍你的计划,摆明了跟你过不去。」 沈在野最终是要扶持南王上位的,现在的太子不过是踏脚石。但姜桃花要是去帮这踏脚石,那情况可就未必有沈在野想的那么顺利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垂了眸子,沈在野道:「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她?」 「我觉得……」轻咳两声,徐燕归道:「还是你自己决定吧,反正已经杀过人家一次了,后果你也感受到了,现在相当于上天重新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沈在野低笑,抬眼看着他道:「我还是觉得杀了她最省事。」 「那你就去做吧。」徐燕归耸肩:「不过先等我去见她最后一面,之后再动手。」 沈在野没说话了,别开头看着房间的某处发呆。徐燕归蹑手蹑脚地出去,找了马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然而,有人在他之前到了东宫。 「无暇也是许久没来皇兄这里了。」穆无垠心情甚好地看着穆无暇道:「最近在学什么?」 南王抿唇,扫了屋子一眼,低声道:「在跟夫子学儒家大道,听闻皇兄收了个民女进宫,我好奇,便过来看看。」 神色一紧,穆无垠皱眉:「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这才多久的时间,不仅丞相知道了,而且连南王也知道了? 「我也是听宫人随口一提。」南王道:「皇兄如今是太子了,一举一动自然都被人盯着。」 低头想了想,穆无垠起身,看着穆无暇道:「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本宫去去就来。」 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他这东宫里怕是养了会吹风的墙了。再不警告,下一个找上门来的说不定就会是父皇。 「好。」穆无暇点头,看着他急匆匆离开,就坐在主殿里安静地喝茶。 旁边有个宫女上来给他添水,穆无暇本没在意,但靠得近了,闻见那宫女身上的香气,小王爷立马抬头看向她的脸。 「王爷好机敏。」姜桃花微微一笑,声音极轻地道:「别来无恙。」 轻吸一口气,穆无暇扫了一眼,瞧着主殿里其他宫人都站得甚远,才低声道:「姜姐姐,丞相很担心你。」 担心她?桃花笑着摇头:「王爷别的都不用管,替我将沈在野放在您那儿的一万黄金寄去赵国吧。」 微微一愣,穆无暇倒是记起来有这么回事。沈在野说过自己与姜氏有赌约,自己一旦动了杀心,那黄金就归姜氏了。 姜姐姐也真是想得通,好歹同床共枕这么久的人,她竟也不生气,看样子还提早料到了他会来,直接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 「贯通钱庄,名字和户头都在上面,有劳王爷了。」桃花一笑,朝他行了个礼。 南王点头,将纸条收好,看着她小声地道:「你真的不打算回相府吗?恕我直言,皇兄他……不是良人。」 穆无垠虽无穆无垢那般贪婪,但心狠手辣,草菅人命,心里从来是没有百姓的。这样的人将来为帝,必定施暴政,导致民不聊生。他上不去皇位,那姜姐姐跟着他,岂不是走了死路? 「我心里都明白。」桃花朝他笑了笑,伸手给了他第二张纸:「这上头的东西王爷回去好生看看,若是能允,便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什么东西?南王很好奇,刚接过来准备打开,却见穆无垠已经回来了。 「太子。」桃花装作刚倒完水的样子,穆无暇也飞快将东西收了起来。 「你来了?」穆无垠眉间有愁绪,在看见桃花的时候还是笑了笑:「这是南王爷,可见了礼?」 桃花一笑,规规矩矩地重新行礼:「奴婢拜见南王爷。」 「免礼。」南王抿唇道:「皇兄这般喜欢的人,定然也不是普通女子。不过我还有夫子给的功课没有做完,就不多耽误了。」 「如此,你就快去用功吧。」穆无垠摆手:「有空再过来皇兄这儿走走。」 第121章 最好的搭档 穆无暇点头,飞快地就跑了出去。穆无垠看着他,眼神颇为慈爱:「宫里也就他让我瞧着舒心了。」 姜桃花一愣,好奇地问:「殿下为何说这样的话?」 「我跟你说的自然都是心里话。」拉着她在旁边坐下,穆无垠道:「如今所有的皇子当中,只有南王看起来最懂事知礼。也不玩弄权术,我自然最喜欢他。」 换句话来说,就是因为南王最没威胁,所以他才能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 顿了顿,桃花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是有一天,南王也参与到了夺嫡之中呢?」土页丽才。 脸色微变,穆无垠抿唇:「那他自然跟其他皇子没什么两样了。」 点点头,姜桃花算是听明白了。太子对南王好,完全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说到底还是因为利益没冲突,所以能和平相处罢了。穆无垠对她也许是真心,但对其他的人……也是依旧充满算计和防备的。 穆无暇一路走出了东宫,才打开桃花给他的纸。 「妾身知王爷不愿走非正之途、踩他人之骨上位。但登顶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妾身如今叛相爷而投太子,自有所谋。并非愿与相爷及王爷作对。若王爷能将妾身视为己方之人,劝相爷释谋杀之心,妾身当全力拥护王爷,莫有不鞠躬尽瘁之处。」 微微一愣,穆无暇皱眉。姜氏说到底只是个女子,竟然主动捲入这夺嫡之争,不是找死吗? 不过看这上头写的意思,她就算不找死,沈在野似乎也不会放过她。已嫁女子另投他人怀抱。沈在野是定然不愿忍这口气的,所以动手也是情理之中。姜氏是料到了这种结果,所以投诚于他,表明立场。让他去劝住沈在野。 真是冤孽!穆无暇嘆了口气,将纸重新收好,看着天上道:「我突然觉得长不大也好,不用面对这些感情之事。」 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王爷,您再过两年也该立正妃了。」 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小王爷一本正经地道:「你看看你们沈丞相,那么聪明的人都被感情的事弄得没了半条命,你们竟然还忍心让本王立妃?」 「话不是这么说的王爷,立妃才能……」 「你闭嘴吧!」穆无暇十分严肃地道:「有这两人做前车之鑑,本王宁死不立妃!」 「……」侍卫沉默了,心想这得回去跟丞相好好谈谈了啊,王爷要是不立妃,那以后的子嗣怎么办?! 沈在野很快就收到了南王传来的东西,看着上头的字。他冷笑连连:「好个姜桃花,真是够厉害的。」 这么快就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了,竟然还捏着了南王这张王牌!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您想怎么做啊?」徐燕归扫了扫信上的东西:「我倒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的确能帮南王爷不少忙。」 「你还没看出这女人的心思?」沈在野嗤了一声:「她只是在南王的树下乘凉,帮南王成事之后,自然会开出别的条件让无暇满足她,说到底,她就是有自己的事想做,必须藉助南王这条路罢了。」 徐燕归一愣,仔细想了想,道:「那又如何呢?反正咱们目的是一样的,至于目的达成之后各自想要什么,那就到时候再论了。」 太子已经立了,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若是有了在太子身边的姜桃花。那他们会省不少的功夫。这笔买卖完全不亏啊。 沈在野有些烦躁,捏着那纸条道:「你的意思是,当真让她去对太子用美人计?」 「这个得看她自己要怎么做了。」徐燕归耸肩:「你就当她是个死人好了,反正也是想杀了她的。」 那怎么一样?沈在野眯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看见这儿的绿光了吗?」 「看见了,挺好看的。」徐燕归一本正经地点头。 见着自家主子表情不对,湛卢机灵地就往门外一蹿,留下徐燕归在屋子里被追得上蹿下跳,连声求饶:「我开玩笑的!你让姜桃花为你守节不就好了?这事儿好商量嘛!」 让那女人守节?沈在野冷笑,他还不如让兔子改吃肉呢! 一剑横在徐燕归的脖颈边儿上,沈在野突然想起点什么,收了剑,挑眉道:「这事也未必不可行,反正如今的情况,也无法更糟糕了。那女人恨我入骨,定然不肯回府。既然如此,就让她在太子身边呆着吧。」 「你不吃醋了?」徐燕归有点意外。 「谁吃醋了?」沈在野皱眉,黑了脸道:「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跟吃不吃醋没有半点关系。」 徐燕归啧啧两声,摇头嘆息道:「在死鸭子嘴硬这方面,相爷与姜娘子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别开头,沈在野冷哼一声,开了门就往外走。 桃花在宫里被灌了不少的补药,身子倒是好了一些了。穆无垠欣慰地看着她,低声道:「再养两日,你就能侍寝了。」 身子微僵,桃花干笑了两声。虽然她很恼沈在野,但身子是自己的,她不能糟蹋着来气他,也没有一身侍二主的想法,这个只能到时候见招拆招了。 书房里正在议事,穆无垠完全没让她迴避,就由着她在自己身边站着。谋臣们颇有微词,穆无垠却道:「无妨,她不识字,也不会出去乱说。」 桃花努力装成不识字的样子,一双眼睛却将他面前放着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瑜王府的地图。 一个谋臣低声道:「殿下,事关重要,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这位宫女……」 穆无垠无奈地道:「你们当她不存在即可。」 桃花一笑,识趣地行礼:「奴婢就不打扰了,先去准备午膳,殿下和各位大人先忙吧。」 「你不必走的,」穆无垠抿唇,颇为认真地道:「我相信你。」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识人不清啊,桃花摇头,笑着行礼退了下去。穆无垠瞧着,颇为失落,好半天才继续跟众人议事。 穆无垠已经是太子了,却还想除去瑜王,这种馊主意一定是沈在野出的。瑜王其实已经构不成多大的威胁,但一旦穆无垠动手,那他就得背上个残害手足的罪名。这罪名虽不至于让他被废,但皇帝心里肯定是有计较的。 正想着呢,有宫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丞相允了,姑娘尽管等着。」 轻轻一笑,姜桃花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抛开感情的事情不谈,她和沈在野可真是最好的搭档了,彼此了解,又同样心狠手辣。合作起来也是挺厉害的。 晚上的时候,穆无垠照旧坐在她房间里陪她说话。桃花看了他半晌,低声道:「殿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穆无垠皱眉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但那地方守卫实在森严,又有诸多武林高手,这该怎么办?」 桃花笑了笑:「请个更厉害的武林高手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曾认识厉害的武林高手。」穆无垠很为难:「若是一击不中,那便后患无穷。」 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桃花问:「您必须去那个地方?」 「是。」穆无垠毫不犹豫地点头:「若是不去,后患也无穷。」 真是有帝王一般的狠心啊,到底是亲生的兄弟,自己都坐稳太子之位了,依旧不愿给别人一条活路。这样的人适合当帝王,却不会是个好帝王。桃花轻笑,装作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低声道:「奴婢只是个女人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殿下若是实在为难,不还有丞相在吗?」 对啊,还有个沈在野!穆无垠眼眸一亮,起身替她捻好被子:「你先睡,我回主殿去了。」 「好。」桃花点头,看着他急匆匆地出去,打了个呵欠就闭眼睡去。 这件事的结果她都不用猜,沈在野身边有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徐燕归,交到他手上,瑜王是必死无疑的。 的确是必死无疑,第二天午时还没到,宫外就传来了噩耗——瑜王薨了。 病中的皇帝震怒,立马派了人去封锁瑜王府,追查兇手。穆无垠一大早就赶出宫去慰问瑜王府的人了,倒是沈在野,趁着这机会进了宫,将些零碎的证据放在了皇帝的桌上。 「微臣不敢妄言,但这东西是在瑜王府里找到的,具体是何人所为,还有待查证。」 一张羊皮地图,明显是宫里的东西,上头还有司宗府的印鑑。王爷出宫开府,府里的地图都在司宗府存着,不会轻易拿出来。而兇手明显是得到了这地图,所以才能轻易地去瑜王府杀人。 勐烈地咳嗽了两声,皇帝看向沈在野:「爱卿觉得,宫里谁有可能把这地图拿出来?」 沈在野低头不语。 皇帝这话只是随意问问而已,答案他心里十分清楚。太子监国,住于东宫,只有他有能力和机会去拿这东西出来。 低笑了两声,皇帝眼里满是感嘆:「朕那么拼命想保住无垢,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手。有这样的皇子,到底是我大魏的幸,还是不幸?」 第122章 单单把她放心上 他为帝王,最重亲情,因为他坚信血缘关系是最亲近的,不会被背叛的。但穆无垠来这一招,叫他心凉了半截。 自己的亲弟弟都忍心下手,那以后要是自己挡了他的路。他又会怎么做? 沈在野这聪明的人是不会在这个关头给他说什么话的,皇帝也就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最后开口道:「无垢没了,后事都交给无垠去办吧,他与瑜王府的人一起斋戒一月,停声乐歌舞,远女色,静心抄经文。」 「臣遵旨。」沈在野低头应下,一句话也没多说,便退了出去。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太子翻脸,要的只是皇帝心里对太子生嫌隙,以及最重要的——让太子守丧。 穆无垠正沉浸在心头大患终于除掉的快感里,冷不防接到圣旨,让他斋戒守丧,不得看歌舞。还要远女色。 「为什么?」眉头皱得死紧,他问沈在野:「父皇怀疑是我了?」 「没有。」沈在野摇头:「皇上听到消息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做了这样的决定。想必是一时伤心太过,故而让太子帮着尽点心。」 脸色难看得很,穆无垠想了半晌,低声道:「他就是没将我看得最重,所以连被幽禁的皇子死了,也要连带着责备我。」 「太子何以这样想?」沈在野摇头道:「若是不看重您。皇上怎么会立您为太子?」 「那不都是丞相的功劳吗?」穆无垠眯了眯眼:「若不是父皇生病,这太子将来会落在谁的身上,可还不一定呢。」 沈在野沉默,穆无垠越想越气。小声嘀咕道:「他是不是知道我宫里最近收了人了?竟让我不近女色。」 本来已经在准备让梦儿侍寝了,这一个月的丧期砸下来,梦儿岂不是还要再当一个月的宫女? 「殿下消消气。」桃花端着茶水过来,低声道:「瑜王薨逝,按理您也该斋戒清修。」 沈在野斜了她一眼,看她将茶倒进杯子,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她给自己泡的茶。 那茶水他是很嫌弃的,一点也不好喝,应付普通人还行,但要入贵人的口,实在差些火候。 可是穆无垠端起茶抿了一口,眉目竟然都舒展开了,微笑道:「你茶艺倒是不错。」 「殿下过奖。」桃花颔首,站在他旁边垂眸浅笑。怎么看怎么令人舒心。穆无垠想想也就不气了,只看着她道:「多等本宫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封你为侧妃。」 「好。」乖巧地点头应下,桃花低声道:「只要殿下心里有奴婢,等多久都没关系。」 那就等一辈子去吧!沈在野冷笑,睨着她道:「现在的狐狸精都这般会说话了?」 桃花一愣,没想到沈在野会当着穆无垠的面给她难堪,当即就无辜地看向他:「奴婢又是哪里惹丞相不高兴了?」 「当宫女就要知道宫女的本分。」沈在野道:「当着外臣的面都在勾引太子,岂不是有些越矩?」 嘴角微抽,桃花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丞相哪里看出奴婢在勾引太子?」 还不算勾引?听听这话说得,巴不得今晚上就去侍寝似的!还「只要殿下心里有奴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说出这句话的! 沈在野眯眼,正要开口,却见穆无垠站起来就挡在了两人中间,笑着道:「丞相。无垠都已经按照您说的,让梦儿屈居宫女之位了,您也就别再为难她了吧?无垠知道您是为大局着想,但……梦儿是无辜的。」 无辜的梦儿在他背后朝沈在野做了个鬼脸,翻着白眼无声地做口型:你!咬!我!啊! 黑了半边脸,沈在野咬牙看着她,恨不得把她扯过来撕碎!然而太子还在,他只能起身道:「圣意已经传达,沈某先行告辞。」 「丞相慢走。」穆无垠连忙动他出去,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轻声责备桃花:「你怎么总是跟丞相过不去?」 「是他每次都想着如何弄死奴婢。」桃花垂眸:「若不是有殿下在,这不共戴天之仇,奴婢怎么也是要报的。」 「别胡来。」穆无垠皱眉:「他是对本宫来说很重要的人,以后很多事都得仰仗于他,你切莫再与他起什么冲突。」 她也不想啊,桃花撇嘴,最好别再见面了,各自做各自的事吧,也免得相看两相厌。 沈在野一路生着气出宫回府,跨进相府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四周。 少了那祸害,整个相府安静了不少,没人敢再往他怀里扑,也没人敢来跟他顶嘴,更没人敢算计到他头上,让他坐立不安。 真好,这才是正常的相府,是他所支配的院子。 抿了抿唇,他抬脚往里走,没走两步却发现方向不太对。土页肠巴。 「主子。」湛卢小心翼翼地道:「那是争春阁的方向,咱们该回临武院。」 「……我知道。」皱了皱眉,沈在野低声道:「我只是想去前头的温清阁看看,不是要去争春阁。」 湛卢低头,心想您就当别人都是傻子吧,您开心就好。 硬着头皮去了温清阁,一推开门,就看见顾怀柔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地行礼:「爷。」 应了一声,沈在野走进去坐下,扫了她一眼道:「你最近怎么死气沉沉的?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顾怀柔愁眉不展:「姜娘子说养病就养病去了,昨日妾身找人送了信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消息回来。这院子里少了她,妾身总觉得空荡荡的。」 几个院子里的人也不争不抢了,相爷也不往后院来了。本来很多人都以为姜桃花要是没了,恩宠定然就是她们的了。结果现在才发现,就算没了姜桃花,恩宠也落不到她们身上。 明明还是夏天,这相府里倒是寂寥得像秋天要到了一样。 沈在野抿唇,淡淡地道:「后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就单单把姜桃花挂在心上了?」 顾怀柔一愣,看了他一眼:「这话,爷是在问您自己吗?」 自姜氏走后,他一场大病到现在还在咳嗽,每日都没什么好脸色,晚上也总睡不着。这要不是把姜氏放心上了,那是为什么呢? 第123章 我也很喜欢 沈在野不悦地道:「我是在问你。」 好奇地看他两眼,顾怀柔小声道:「姜娘子人很好,妾身挂念她也是正常。她管事的那段日子虽然出了不少的事,但府里不惹事的人却是好过了许多,没人剋扣月钱,也没人敢肆意欺压。妾身听见不少下人都夸……」 「够了。」沈在野皱眉。看了她一眼道:「你何必说她这么多好话?」 「妾身这不少在说好话,只是实话而已。」顾怀柔眼神古怪地看着他道:「再说姜娘子又没犯什么错,用得着妾身来说好话吗?」 沈在野垂眸,这才想起来在后院之人的眼里,姜桃花只是去山上养病了,未曾回来而已。 「……你自己好生休息吧。」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便往外走:「往后莫要在我面前提她了。」 顾怀柔愕然,捏着帕子行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好端端的,姜娘子怎么就又失宠了? 沈在野回去了临武院,静下心来继续看公文。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被姜桃花分去太多的心神,她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能用就用,不能用的时候再说吧。 「主子。」湛卢推门进来:「厨房刚做的点心。您用些吧?用完之后,将药喝了。」 抬头看了托盘上的点心一眼,沈在野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低头仔细看了看托盘里的桃花饼,湛卢硬着头皮道:「普通的花饼。」 他拿来的时候也没注意啊!厨房是按照相爷的口味来做的点心,平时他爱吃什么,厨房就做什么,谁知道这一个个的人精竟然会做这个? 冷哼了一声,沈在野认真地看着湛卢道:「话我只说一遍,你立刻动手。将这府里所有跟姜氏有关的东西统统扔出去,再有人在我面前提她,或者拿跟她有关的东西来,我拿你是问!」 「是!」冷汗直冒。湛卢飞快地应了,立马找人锁了争春阁,禁了跟姜氏有关的食谱,里里外外忙活了许久。 沈在野心里一片寂静,再次出门的时候,瞧着这相府更空旷了。 也好,他觉得姜桃花这样的毒瘤就应该挖了去,免得蔓延开来,酿成更大的祸患。湛卢干得很好,应该有奖赏! 然而,当晚上他准备就寝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完全消失了。 「枕头呢?」看着床上那崭新的绣花枕,沈在野眼神冰冷地看着湛卢:「哪儿去了?」 湛卢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地道:「不是您让把跟那位有关的东西都扔出去吗?那枕头自然……」 自然也是有关的啊。还是姜娘子亲手绣的呢,还让他总是睡不着呢,这就不记得了? 伸手将人扯到面前,沈在野低声道:「我让你扔其他的东西,没让你扔那枕头。给我找回来。」 湛卢傻了,心想自己可真冤枉,这位主儿一开始就说的是所有东西,可没将那枕头排除在外啊! 不过主子的命令,再无理取闹也得听,他只能顶着沈在野冰冷的目光,飞快地跑出去找人。土页乐弟。 「大人,那枕头您让丢,咱们就没敢留啊!」下头的人一脸无辜地道:「送给府外路过的乞丐了,现在哪里找得回来?」 给乞丐了?!湛卢正想骂他们,却觉得背后陡然一冷。 沈在野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淡淡地在他身后道:「随我出去找。找不到的话,你今晚上也别睡了。」 「……是。」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却总是会后悔。一般的人后悔也就算了,自个儿担着就是。可像沈在野这类的人,一后悔起来,身边的人就难免都遭殃。 天色已晚,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沈在野骑着马,走街串巷地四处看着。湛卢跟着,真的很想说他不必亲自出来的,可想想最近自家主子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就由他去。 没走两条街,就看见个小乞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药枕,正打算放在路边睡觉。沈在野眼疾手快,飞身过去就将那枕头抢了回来。 「你干什么!」小乞丐急了,一把就扯着他的衣裳:「那是我的枕头,你还给我!」 湛卢连忙上去想将他扯开,奈何这小乞丐甚为倔强,死抱着沈在野的腿不撒手,甚至张口就咬:「还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沈在野皱眉。 「你…你不要了,已经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小乞丐不依:「乞丐的东西你都抢!」 头有些疼,沈在野伸手就拿了碎银子给他:「给你这个,行了吧?枕头还我。」 「我不!」小乞丐倔强地道:「我就喜欢那个枕头,你既然都丢了,又抢什么?」 湛卢吓得浑身是汗,看着自家主子那眼神,生怕他抽出剑来就把这小乞丐给砍了,连忙要将乞丐抱走。 谁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沈在野竟然道:「我也很喜欢这个枕头,是别人丢的,不是我丢的。」 小乞丐一愣,呆呆地抬头看了看他,一脸为难地问:「你很喜欢?」 「是。」 「那……」抿抿唇,他终于把手松开了:「那就还给你吧。」 看了脚下这脏兮兮的小傢伙两眼,沈在野柔和了神色,低声道:「湛卢,把他带回丞相府吧。」 「主子?」湛卢惊讶不已:「带这个乞丐?」 「庞将军最近不是说缺徒弟吗?给他送一个去。」 目瞪口呆,湛卢看着自家主子抱着枕头上马,连忙一把将那乞丐抱起来,丢上马带回去。 找个枕头还多捡个人,这事儿恐怕只有自家主子干得出来了。庞将军手下的兵都是精挑细选的,送这么个乞丐过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枕头找回来了,沈在野更衣躺上去之后,意外地睡了个好觉。他已经太久没睡好过了,以至于湛卢根本不忍心叫他起来,等他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我睡了多久?」活动了一下筋骨,沈在野问。 湛卢小声答:「一天两夜。」 「嗯,怪不得精力这么充沛。」没责备他,沈在野心情倒是不错,接过一叠公文翻了翻,微微挑眉:「皇上让恆王去巡查城郊另修的行宫了?」 「是。」湛卢道:「在您休假的时候,皇上突然就下了旨,太子那边也是昨日才知道,有些生气。」 能不生气吗?瑜王好不容易死了,谁知道后头还有个恆王?沈在野轻笑,合了文书,淡淡地道:「府里娘子的位份不是空了不少出来吗?把古清影和南宫琴提作娘子吧。」 「奴才明白。」 恆王穆无痕是一贯低调沉稳的,明德帝被穆无垠杀瑜王的事一刺激,难免就想多个选择。说起来,他现在看穆无痕,倒是比穆无垠更顺眼呢。 东宫。 穆无垠与众位谋臣已经商议了一番,正头疼地躺在软榻上冥思。桃花走过来轻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本宫突然觉得,子嗣多了可真不是什么好事。」穆无垠淡淡地道:「没了一个还有另一个,这东宫之位旁边全是虎视眈眈的人,真是让人不舒服极了。」 「圣上子嗣甚多,有妄图争权之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跪坐在软榻边,桃花笑道:「奴婢不懂什么事,但是也常听读书人说,除掉敌人最好的法子是把敌人变成朋友。」 微微一愣,穆无垠睁开眼看她:「这话倒是有意思,怎么说的?」 「奴婢也记不太清了。」桃花仔细想了想道:「不过应该是说,与其担心某个人将来会与自己为敌,不如就先将他变成朋友,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敌对了。」 变成朋友吗?穆无垠嘆息:「皇子之间,哪个能真的当朋友?」 「您先前不是还夸南王吗?」桃花好奇地道:「他也不可靠?」 南王?穆无垠沉默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才低声道:「南王因为先前去吴国当了质子,所以父皇一直不太喜欢他。不过那孩子倒是一身正气,可靠是可靠的,但跟他交友,对本宫似乎没什么好处。」 桃花一笑,伸手点了旁边安神的香:「奴婢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但若换做奴婢,奴婢是愿意提前帮南王一把,以求他日后拥护我的,毕竟听起来他也当真不是合适的太子人选,对您的东宫之位没有任何威胁。与其送给其他人,不如自己留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穆无垠翻身而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本宫怎么没想明白呢?」 说罢,又惊喜地看着桃花道:「你虽然是什么都不懂,但这回倒是点醒了本宫,等会本宫就让人给你送赏赐过去!」 桃花一脸无辜,目送他出去之后,才伸手捂住了脸。 跟沈在野那样的人过招久了,才发现别人怎么都跟傻子一样地好骗?叫她都不好意思了! 南王本身是没有半点过错的,无奈皇帝身边的人没人帮他说过好话,所以导致皇帝一直心有芥蒂。如今的形势,沈在野不可能明目张胆帮扶南王,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太子拉他一把。 第124章 没有公主 皇帝有意栽培恆王,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但这明显给了太子不小的压力,慌乱之下,直接就听了桃花的话去帝王那儿请安。 明德帝还在养病,见他来。脸色也不是太好:「怎么有空过来了?」 穆无垠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父皇龙体还未康復,儿臣自然要时时过来探望。」 轻哼了一声,皇帝眼神深邃地看着他:「以你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了吧。」 穆无垠低笑,拱手道:「秦奉常已经在提前准备清明之礼,后宫女眷有逝不过十年者,皆要入礼。儿臣查阅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个名字,不知道该不该写进礼单里。」土名爪才。 「哦?」明德帝抬了抬眼皮:「什么名字?」 「淑妃楚氏。」 微微一愣,皇帝的脸色变了变,略微不悦地看着他道:「这种人的名字你竟然来问朕,到底会不会办事?」 楚淑妃就是南王的生母,原来被送去吴国当了很多年的人质,两年前才回到大魏。谁知就病死了。有传言说她是爱上了吴国的皇帝,所以不想再侍奉他,故而一心寻死。 对于这种不忠不贞的女人,明德帝是厌恶至极,碍于没有实证,只能当她不存在,灵位都未曾供奉在寺庙,连带着也不太待见南王。清明之礼,自然轮不到她头上。 「儿臣就是办事太仔细。所以才想来问父皇的。」抿了抿唇,穆无垠道:「当初楚淑妃含冤而死,冤情不达圣听。如今尸骨已寒,也不曾有人敢为她翻案。儿臣斗胆。求父皇彻查楚淑妃薨逝之迷。」 「荒谬!」皇帝大怒:「你堂堂太子,不专心朝政之事,反而管起朕后宫的事情来了?楚淑妃已经死了两年了,还有什么好查的?查了又有什么用?」 「父皇息怒。」穆无垠神色恳切地道:「楚淑妃虽然已死,但南王弟还活着,您忘记了吗?南王弟年已十六,回大魏两年,见父皇的次数还不过二十次。儿臣觉得他踏实肯学,又天真不弄权术,实在是个好孩子,故而想起楚淑妃的冤情,想替她母子伸冤。」 微微一愣,明德帝皱眉。 他一直是刻意忽略穆无暇那孩子的,总觉得他不像自己。更让他觉得楚淑妃临走怀孕之言是虚妄的。但听无垠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不常夸人的黔夫子在他面前已经夸了南王很多次,言辞中肯,希望他正视这个优秀的皇子。 是他错了吗? 大殿里沉默了良久,半晌之后,皇帝终于开口道:「行了,你先下去吧,入礼的事,再容朕想想。」 「是。」松了口气,穆无垠恭敬地退下,连忙让人将南王请到了东宫去。 「皇兄已经帮你在父皇面前说了好话,他似乎在考虑重新看待你和楚淑妃了。」邀功似的看着穆无暇,穆无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穆无暇有些意外,没想到太子会突然这么做,下意识地就看了旁边站着的桃花一眼。 桃花微笑。眼里满是镇定的神色,显然是一早就知道的。 他还以为她如今处境艰难,就算投诚了他,也应该做不了什么事。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穆无暇心里是万分佩服的,拱手却只能谢穆无垠:「多谢皇兄。」 「哎,你我兄弟二人,说什么谢字?」穆无垠低声道:「自从我登上这太子之位,就觉得孤独得很。皇子当中,只有你能交心,往后要是没什么事,你就来我东宫多走动走动,皇兄自然也会帮你在父皇面前说好话。」 「好。」穆无暇点头,不过想了想又道:「皇兄也别总是在父皇面前提我,他会不高兴,牵连了皇兄就不妥了。」 说得也是,这个度得把握好。 「恕奴婢直言。」桃花笑眯眯地开了口:「若无缘无故一直夸一个人,放哪儿都是不妥的。殿下若有意帮扶南王爷一把,不如将他擅长的东西有意无意展示给皇上,如此一来,皇上既能看见南王爷的好,也能看见殿下能发掘人好处的优点。为人君者,不就是要知人善用吗?」 「有道理!」穆无垠意外地看着她,欣喜地将她拉到身边道:「你怎么这么聪明?」 穆无暇心里一跳,颇为紧张地看着姜桃花,生怕她在太子面前暴露了。 然而桃花是谁啊?赵国皇宫的夹缝里长大的、最会拿捏人心思和演戏的人,顺着穆无垠的夸奖就脸红地笑了笑,轻轻撒娇道:「殿下莫要取笑奴婢,奴婢都是跟着书房里来来往往的大人们现学现卖,献丑了才是。」 「你若是出身高门,自小学这些东西,现在肯定就比那一群大人加起来都厉害!」穆无垠道:「这大概是天赋吧?」 「若是能帮到殿下,那奴婢可以再努力跟人学一学。」 一听这话,穆无垠简直是身心舒畅,要不是碍着南王在场,真想把这人给拥进怀里好好呵护一番。 「这个宫女瞧着倒是真让人喜欢。」穆无暇突然开口道:「皇兄不如把人给我吧?」 「怎么?你也想抢?」穆无垠哭笑不得,立马将桃花护在了后头:「少来,个个都觊觎本宫的宝贝。这宫女本宫要好好留在身边的,谁也不能给。」 穆无暇抿唇:「原来这么重要啊?那这宫女是不是什么粗活都不用做?」 「自然。」穆无垠看了看他,笑道:「不过送客这种事还是可以的,等会你出去,本宫让她送你一程。」 「多谢皇兄。」穆无暇拱手。 眼神深邃地看着他,穆无垠嘆气道:「无暇,你还小,梦儿比你都大呢,等以后成了本宫的侧妃,你还得喊一声嫂嫂。姐弟相称是可以的,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桃花一听,连忙摆手:「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介草民,怎么敢跟王爷称姐弟?宫里的公主会生气的吧?」 看她一眼,穆无垠笑道:「怕什么?咱们大魏又没有公主,无暇也没有姐姐,私下称姐弟,没人会怪你们。」 大魏没有公主?! 桃花傻眼了,呆呆地看了看穆无垠,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大魏从来没有公主吗?包括已经薨逝的?」 「没有。」穆无垠笑道:「父皇的四个子嗣都是皇子,从来没有公主,弄得公主反而珍贵了起来,可惜没人给父皇生,若是生了,定然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身子僵硬,桃花慢慢地转头看向穆无暇。 「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总像是我姐姐。」 「我姐姐已经死了。」 「若是可以,我也想与你姐弟相称。」 …… 她记性很好,清楚地记得南王说过自己有个姐姐。然而现在,太子说大魏从来没有过公主。 这是为什么? 她面前好像有一扇尘封许久的秘密大门,从这儿开始,突然打开了一条缝,有无数卷着尘埃的东西飞出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怎么了?」穆无垠好奇地看着她:「有这么惊讶吗?」 「……是,是啊,奴婢一直觉得皇帝应该是有不少公主皇子的,结果竟然没有公主。」垂了眼眸,桃花笑道:「那奴婢倒是捡了便宜了。」 「哈哈。」穆无垠拍了拍她的背:「去送南王弟出宫吧,顺便聊聊,你们两人若是合得来,本宫就更高兴了。」 穆无暇点头,起身告辞。桃花也朝太子行礼,转身便为南王引路,带他出宫。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身边的人少了,姜桃花才轻声开口:「王爷还是很喜欢吴国的礼仪吗?」 穆无暇一愣,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迟疑地点头道:「是啊,毕竟在吴国长大,吴国的一切我都已经习惯了。」 「也习惯将吴国的公主当成您自己的亲姐姐吗?」桃花问。 穆无暇有些紧张,捏了手道:「这没什么不妥吧?毕竟在吴国的时候,那位公主挺照顾本王,认个姐姐也是应当。」 「奴婢如果没记错。」看了看他,桃花笑了笑:「质子是不会在皇宫里的,要单独关押在别府。而公主,一般来说是绝对不会出宫的,见外臣的机会都寥寥可数,又是怎么照顾您的呢?」 穆无暇抿唇,垂了眼眸道:「其中渊源,自然是不必细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奴婢只是突然很好奇。」歪了歪脑袋,桃花道:「或者说一早就很好奇了,沈在野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选择推您上位,您与他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又那么奇怪,他好似很忌惮您,但您好似也有些怕他……方才,奴婢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步子一顿,穆无暇飞快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皱眉道:「太聪明的女人活不长,你想好好过日子,这话就还是别说出来了。」 眼珠子动了动,桃花怔愣地看着面前这少年,神情恍惚了片刻之后,更加坚定起来,拿开他的手便道:「好,奴婢什么都不说。只要王爷想去的地方,奴婢必定全力为您引路。」 第125章 三人合作 穆无暇眼里神色甚为复杂,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愿意为我引路,是因为沈在野,还是因为我本身?」 抬脚继续往前走,桃花轻笑:「王爷要听实话?」 「自然。」 「奴婢从来不会做亏本的生意。」桃花低声道:「之所以会选择您。是因为奴婢相信您是会在最后成事的人,这跟沈在野有一定的关系。」 眼神微黯,穆无暇垂眸道:「果真是这样。」 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果然不会有人当真看重他本身,还是沾了沈在野的光。 「这世上成大事的人都不会讲什么感情。」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道:「王爷不必觉得难过,合作互利,大家各取所需,这本就是大人的生存之道。」 「本王没有觉得难过。」穆无暇跟上她,淡淡地道:「只是觉得这世间之人,若都只能靠利益牵扯,那做人也挺失败的。」 微微一顿,桃花嘆息,这孩子情义双全,实在不适合卷进这些骯脏的东西里。可惜了。他这样的身份…… 「姜姐姐送给本王的枕头,也是因为沈在野吗?」 前头就是宫门,穆无暇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桃花挑眉,摇头道:「自然不是,那枕头是奴婢真心想让您睡得安稳,所以才送的。」 紧绷着的脸突然缓和下来,南王一笑,眼里满是亮光地道:「那就够了。」 怔了怔,姜桃花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这四个字的意思。南王已经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宫门,潇洒的背影带着股子倔强劲儿,衣袍烈烈,很快就不见了。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 转头正打算回东宫。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姜桃花却冷不防撞见了两个人。 兰贵妃一脸寒霜地端着手走着,沈在野就在她旁边,也是面无表情。这两人远看起来还挺般配,就是气氛有些奇怪。 反应过来不对劲,桃花连忙低身跪去路边行礼,头埋得低低的,希望别被贵妃娘娘撞见。 然而,天不遂人愿,陆芷兰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惊愕不已地停了步子,看向旁边的沈在野。 沈在野这一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淡淡地睨着那小宫女,什么也没说。 兰贵妃怔愣片刻。挥手就让身后的人都退下,然后几步走过去,将桃花给扶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嘴角抽了抽,桃花低头小声道:「说来话长。」 「简而言之,不过就是她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如今在东宫做宫女。」沈在野淡淡地道:「看样子做得还不错,太子对她言听计从。」 陆芷兰震惊地看了姜桃花一眼,又看了看沈在野,低声呵斥:「你们疯了?宫里也是能乱来的地方?她可是……」 「宫中除了娘娘,没人认识她。」沈在野淡淡地打断她:「您不说就是了。」 「简直荒唐!」像是想起了什么,陆芷兰气得浑身发抖,皱眉看着沈在野道:「你让我进宫还不算,现在连她也不要了?好歹还是赵国的公主!」 沈在野皱眉,看了姜桃花一眼,低声道:「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微臣拦也拦不住。娘娘与其怪在微臣头上,不如问问这位赵国的公主是怎么想的吧?」 听着这对话,桃花也就知道徐燕归没骗她,这两人之间看起来是误会重重,兰贵妃也还记恨着沈在野。 「是你自己的决定?」陆芷兰转头看向她,神色古怪极了:「你们赵国不学三从四德?」 「回娘娘,自然是要学的。」桃花一笑,看了看沈在野:「可惜不管奴婢学得怎么好,相爷也没打算让奴婢活命。既然如此,奴婢便只能以保命为先了。」 脸上一片惊愕,兰贵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沈在野道:「我原以为他的好不会是独一份的,那狠也该是独一份的了。没想到对谁都是一样,也活该身边一个知心的女人都没有。」 沈在野轻笑:「娘娘今日召臣过来,若是只为教训臣,那臣就先告退了。」 「好,你走。」兰贵妃冷笑:「不想给楚淑妃翻案,你就赶紧走!」 身子一僵,沈在野抬眼看她:「娘娘有办法?」 后宫的案子是外臣不能插手的,两年过去了,沈在野也没找到什么妥当的法子来给楚淑妃翻案,她当真是无辜的,是明德帝负了她。 扫了他两眼,兰贵妃嗤声道:「本宫要是没办法,哪里留得住日理万机的丞相大人?皇上已经跟本宫提起了楚淑妃,只要寻着合适的机会,就可以翻案。」 太子的话是有作用的,这么久了,皇帝头一次对楚淑妃的死有疑问,若是能解开这心结,何愁他不善待南王几分? 「二位要商议大事,奴婢就不用留在这里了吧?」桃花笑眯眯地道:「太子还在东宫等奴婢回去呢。」 沈在野轻笑:「看来你还真的很会伺候人。」 「……」抬眼看了看他,桃花没吭声。 陆芷兰听得都是一怔,皱眉道:「丞相什么时候学会出口伤人了?您不是向来最善辞令的吗?」 「辞令是对人用的。」沈在野低笑:「对其余的东西,没必要花那么多心思。」 瞧瞧,嘴巴真是利索呢。姜桃花轻嗤,依旧低头没吭声。 看了看这两人,兰贵妃皱眉:「你们要吵要闹都没什么关系,但现在的情况,只有咱们三方合作才能成事,别怪我没提醒你,桃花现在至关重要,你得罪了她,万一坏事,可别再怪别人头上。」 「娘娘要她做什么?」沈在野淡淡地道:「勾引太子,让太子帮扶南王?」 「这个不用相爷提醒。」终于找着了机会,桃花笑着开口道:「奴婢已经这样做了,不然太子也不会在圣上面前说南王的好话。」 眸色一深,沈在野上前一步,逼得她后退了半步:「你挺熟门熟路的啊?」 「毕竟是学着媚朮长大的。」桃花抬眼看着他笑:「爷也知道赵国的女子都脏,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姜桃花!」沈在野眯眼:「这种话说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说得好像奴婢不说这些,相爷就肯对奴婢高抬贵手了一样。」咧嘴笑了笑,她眼里满是嘲讽:「您还是冷静点听听贵妃娘娘的安排吧,别误了大事!」 眼前好似一阵刀光剑影,看得兰贵妃目瞪口呆。 头一次看见有女人敢跟沈在野这么吵架的,更奇怪的是,沈在野竟然还未必吵得赢!真是见了鬼了,他以前不是最不喜欢跟女人争论的吗? 「你们先等等。」上前拦住这两个人,陆芷兰皱眉道:「有什么好吵的?」 他们几个的目的既然一致,姜桃花做的也是好事,沈在野到底在气什么? 两人都慢慢平静了下来,沈在野垂了眸子道:「没什么好吵的,继续商量之后的安排吧。」 姜桃花笑了笑:「二位尽管吩咐,奴婢照做就是。」 兰贵妃眼神古怪地看了这两人几眼,将他们带到御花园的凉亭里,细细嘀咕了一阵。沈在野板着脸听完,淡淡地道:「除了东宫方面有些问题,其余的都有十足的把握。」 桃花翻了个白眼:「丞相既然如此不相信奴婢,那不如换个人来做?」 「你这是在威胁我?」沈在野冷笑:「当真觉得进了东宫就很了不起了?没尝过宫里头的手段,就敢夸海口,到时候别死在哪儿了都不知道。」 「多谢相爷关心。」桃花道:「奴婢自然会死在您前头的。」 微微一愣,沈在野正要皱眉,却听得她下一句道:「毕竟奴婢又不是王八,活不了那么久。」 沈在野:「……」 她的意思是,他是个王八? 「哎,你们干什么!」陆芷兰当真是哭笑不得了:「有话好好说,怎么说不了两句就剑拔弩张的,上辈子有仇啊?」 「多半是有仇的。」桃花微微红了眼,看着沈在野道:「上辈子我肯定在他家的祖坟上放了烟花跳了舞,不然这辈子哪来这么大的债?」 沈在野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竟然没再反驳了。土名央血。 兰贵妃嘆息道:「行了,你们两人都觉得这安排没问题的话,那就这样了。咱们几个也不能呆一起太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为了这次的事,大家都暂时把偏见放一放,相互照应一下。」 这世道真是奇了,她分明才是脾气最古怪,最需要人劝的那个。可一遇上这两个冤家,竟然不自觉地当起劝人的角色了,可见这两人有多古怪啊?简直跟一团火和一块冰一样,怎么都不能相融。 姜桃花起身,笑盈盈地行礼:「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沈在野也起身道:「微臣告退。」 兰贵妃点头,看着两人同时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得头也不回。 她还是头一次看沈在野这么直接地表现出讨厌某个人,也是头一次看有人敢跟他正面争吵。这两人背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啊? 第12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桃花一路回去东宫,刚跨进门准备去给太子回禀,结果不曾想就撞上了太子妃。 「这是打哪儿回来啊?」厉氏上下扫了她一眼,笑道:「出去的时候给太子说过了吗?」 微微一愣,桃花连忙行礼:「奴婢受太子吩咐,去送南王出宫。」 「这样啊。」厉氏点头:「那你跟我来。」 难平时太子都是寸步不离。厉氏连跟姜桃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难得逮着了,厉氏自然是准备好生开导开导她。 屋子里檀香缭绕,厉氏在软榻上坐下,十分温和地拉了桃花的手道:「你进东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学会了什么东西?」 眼皮一跳,桃花低眉顺眼地道:「学会了不少宫里的规矩。」 「是吗?」厉氏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那你可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长伴太子左右?」 「自然是像太子妃这样的人。」 满意地点头,厉氏松开她,端起了旁边的茶杯:「那你可知道,什么样的人,是不适合待在太子身边的?」 「……」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桃花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太子妃的意思。看她不顺眼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只是,她也不可能现在离开。 「奴婢愚钝。」桃花笑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应该也是殿下做主吧?」 脸色骤然一变,厉氏将茶盏放桌上一放,冷声道:「你这是要不识趣?」 「奴婢不懂太子妃的意思。」桃花跪下道:「若是想让奴婢离开,您去回禀了太子,送走奴婢便是。」 要是走太子的路走得通,她还至于跟个贱婢说这么多?厉氏沉脸,阴冷的目光上下扫了她好几遍,低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后的宫人蠢蠢欲动,姜桃花也是心里一紧。然而外头突然就响起了穆无垠的声音: 「梦儿被带过来了?」 门口的人没敢拦,穆无垠直接就跨了进来,一见里头的场景,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你们在做什么?」 微微一愣。厉氏连忙起身道:「妾身在跟梦儿姑娘聊天呢。」 「本宫从没见过聊天是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的。」皱了皱眉,穆无垠过来就拉起桃花,看着厉氏道:「她是本宫的人,你别乱动,其余的事都随你。」 厉氏一僵,怔愣地看着太子将那女人带着离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红着眼便问身边的人:「她是他的人,我就不是了吗?」 旁边的宫女连忙劝道:「太子妃别生气,那不过是个宫女而已。」 「也是守着瑜王的丧期,所以她还是个宫女。」厉氏眼里满是怨恨:「照这情形看起来,我这太子妃的位置以后都得是她的!」 「娘娘别急。」宫女小声道:「说到底现在的太子妃是您,您想让她生就让她生,想让她死就让她死。有什么好急的呢?」 微微一愣,厉氏低头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桃花跟着太子回主殿,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在东宫里得罪了太子妃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在成事之前,她怎么都不能丢命。 「殿下。」抿唇看着穆无垠,桃花道:「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穆无垠道:「你但说无妨。」 「殿下能将奴婢一直带在身边吗?」桃花道:「哪怕您晚上休息,奴婢也愿意为您守夜。」 整个东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太子身边,既然註定要得罪太子妃,那肯定是要待在离太子越近的地方越好。 听着这话,穆无垠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信誓旦旦地便道:「好,我去哪儿都会带着你的。」 微微松了口气,桃花感激地点头。 傍晚的时候,沈在野将太子监国立下的一系列功劳都在御前禀明了,皇帝听着。总算是有了点高兴的神色:「他倒是能干。」 「还不是皇上栽培得好?」兰贵妃笑盈盈地道:「您啊,快些将身子养好吧,也省得几位皇子天天坐立不安的。这不,南王又送了人参进宫来了。」 明德帝一顿,皱眉道:「宫里没人参吗?要他送?」 「宫里好像是不缺这个。」兰贵妃点头:「南王也是傻,银子就能买来的东西,他非自己上山去采,还说那人参绝对上了百年呢。」 皇帝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拿来朕看看。」 「是。」兰贵妃颔首,一脸不懂圣心的表情,让宫人把人参端了上来。 很大的一颗野参,根须都完好,上头还带着些泥。沈在野看了一眼,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低了头。 「爱卿在惊讶什么?」撇着嘴接过人参盒子,帝王道:「这样的人参,宫里也不是没有。」 沈在野颔首:「陛下所言甚是,微臣只是有些惊讶,这样的百年老参,一般是长在很危险的悬崖峭壁上,没想到南王竟然去亲自挖了,实在是有些……愚蠢。」 明德帝向来不爱听人夸南王,但这一骂,他心里倒是也觉得不公正了:「这也算不得他愚蠢,还是有孝心的,至少比太子什么也没送来得好。」 「太子虽然未送什么,皇上也实在是不缺,来问安了也就是了。」兰贵妃道:「倒是南王这有些见外了,还拿礼盒包好。到底是亲父子,也跟外人送礼似的。」 皇帝皱眉,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盒子,还当真是花了心思认认真真包好的。虽然是亲父子,但他向来与无暇疏远,这孩子心里,恐怕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他的生父吧? 略微有些唏嘘,皇帝突然道:「去让人把太子传过来吧。」 兰贵妃一愣:「这个时候?太子恐怕在上晚课了。」 「让他过来,朕有要紧的事。」皇帝垂了眼眸道:「你顺便也迴避一二。」 能让陆芷兰迴避的,肯定只有他后宫里其他女人的事情了。沈在野心下瞭然,和兰贵妃一起退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桃花做得够不够了。」走在外头,兰贵妃低声道:「他要是真听桃花的话,那今日这一场,咱们就算是大胜。」 「娘娘怎么会把希望全寄托在一个宫女身上?」沈在野嗤笑:「太子定然是会帮南王的,微臣有把握。至于姜桃花,您不必太在意她。」 微微皱眉,陆芷兰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道:「沈丞相,您有没有发现,您在遇见与姜氏有关的事情之时,说的话都不如以往公正。」 「娘娘何出此言?」沈在野低笑:「宫女就是宫女,作用本也就不大,只能旁敲侧击让太子有那个意思罢了。真正想让太子去做,还是得微臣来。」 「但愿丞相做得滴水不漏吧。」看了看天色,兰贵妃道:「你也该出宫了,一路好走,本宫就不送了。」 沈在野颔首,脚下的步子却没动,看了远处一会儿道:「微臣今晚不想出宫,就在外头等着陛下,彻夜给陛下侍药吧。」 兰贵妃一愣:「你这是干什么?皇上哪里需要你侍药?」 沈在野没再吭声,看着远处的穆无垠一路带着姜桃花走过来,眼神微动。 穆无垠是说到做到的,说带着她就带着她,来御前也是一样。不过这殿门姜桃花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站着等。 兰贵妃看了看明处站着的她,又看了看沈在野,皱眉道:「沈丞相该不会真的对姜氏……」 「娘娘多想了。」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微臣只是想等太子带出来的结果而已。」 是吗?狐疑地看了他许久,兰贵妃扶着宫人的手,先行回芷兰宫去了。 姜桃花乖巧地站在外头等,旁边不少宫人悄悄在打量她,她也没什么不自在,时不时还屈膝休息一下。 「梦儿姑娘。」 没一会儿,东宫来了几个宫人道:「太子妃请你过去一叙。」 身子僵了僵,桃花笑道:「等太子出来了,再一起回去也无妨。」 几个宫人直接上来围住了她,轻声道:「太子妃的吩咐是马上,姑娘请。」 「……」手被人押在了背后,桃花挣扎都没余地,强行被他们往东宫带。 千算万算,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一茬!皇帝见太子,她是必定要落单的啊,这下可好,掉回太子妃手里,那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东西? 「走快点。」 无人的宫道上,几个宫人也就不客气了,推着她道:「别磨蹭了,没用的,太子爷起码要一个时辰才会回来。你不想吃苦,就老老实实走吧。」 「不是我不想走。」桃花笑了笑:「问题是,这不是回东宫的路啊。」 「……」几个宫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嘀咕道:「眼睛还挺尖。」 桃花站住了脚,戒备地看着他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为首的宫人道:「别怪人没提醒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这样的结局,走吧,你已经没机会了。」 瞳孔微缩,桃花贴着墙不肯动:「我觉得我还可以跟太子妃再聊聊。」土吐私巴。 「晚了。」宫人摇头,拿了绳子过来便直接将她绑了个死紧:「你知道这条宫道的名字吗?」 第127章 你的命是我的 一般问这种问题,答案都不怎么好。桃花勉强笑了笑:「我对宫道的名字没什么兴趣,但是各位公公可否告知咱们即将去的地方的名字?」 好歹让她想一想,还有没有逃脱的机会。 宫人一笑,看了一眼宫道的尽头,低声道:「这条宫道叫黄泉路。通往的自然是阴曹地府。」 「……」听起来好可怕的样子,桃花干笑两声:「能说具体点吗?反正我都要死了,总要把死法告诉我,让我也好有个准备吧?」 几个宫人直接将她架了起来,一边拽着走一边道:「咱们宫里头有个东西叫焚尸炉,得了传染之疾的宫人都是在那儿被烧得尸骨无存的。你别再动心思了,肯定是有去无回,而且太子根本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可能找得到你。」 够狠的啊!姜桃花白了脸,眼珠子滴熘熘地转,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门,终于是慌了神了。 青苔不在身边,她根本不可能从这么多人的手里挣扎出去,一旦被烧成了灰,那可真是什么都没了!土吐住亡。 左右看了看。桃花努力放松了身子,瞧准了机会就使劲往后一踢,挣脱开背后之人的束缚,然后拔腿就跑! 「你个臭丫头!」宫人骂骂咧咧地追上来,倒也不是很急:「前头是死路,只有焚尸炉,你要想自己跳进去,咱们绝对不拦着你。怎么还踢人呢!」 跑进那扇门,桃花抬眼看了看。眼里满是绝望。 真的是死路,硕大的炉子烧得四周都是滚烫,空气里有垃圾的恶臭和一股子奇怪的肉焦味儿,让人闻之欲呕。 炉子旁边站着个年迈的宫人。手里捏着把铁锹,回过头来看着她,眼里一点生气都没有:「又来东西了?」 姜桃花吓了个半死,抬眼看了看四周,宫墙都极高,短时间内她根本没办法爬出去!再看看那老人背后的屋子,她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进去躲了起来。 大概是知道她无处可躲,老人笑了两声,看着后头追进来的宫人道:「慢慢抓,不着急,上一个还没烧透呢。」 几个宫人都笑了,慢悠悠地将这一处小房子围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四处翻找。 桃花躲在床底,吓得直发抖,看见有脚停在床边,瞳孔忍不住就是一缩。 四周的景象好像都变得缓慢了起来,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床边的人慢慢蹲下来,一张硕大的脸看向了床底,眼里带着狩猎成功的阴狠,伸手就朝她抓了过来。 「啊——」桃花惨叫着闭上眼,双手抱头,努力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都已经四目相对了,怎么才能看不见她啊?!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绝望,姜桃花静静地等着自己被抓出去,然而等了一会儿,那人竟然还没抓到她。 手短吗? 慢慢地睁开眼看了看,床外头那张脸不见了,却依旧停着一个人。精緻的黑靴上绣了银边儿,带着股子衣冠禽兽的味道。 「还没抓到哇?」外头的老人喊了一声,吓得桃花一个激灵,忍不住又往床里头缩了缩。 「抓到了。」屋子里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颇有些耳熟。 吓得脑子发白的姜桃花一时间还没想起这是谁的声音,冷不防就有手从外头进来,将她一把拖了出去。 「啊啊啊!」惊声惨叫,桃花闭着眼睛手脚乱挥:「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这人力气极大,伸手一拎就将她拎进了怀里,嫌弃地制住她的手脚,冷声道:「你确定要我放开你?」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怀抱,姜桃花呆愣地睁眼,就见沈毒蛇正一脸冷漠地抱着自己。屋子的地上躺着四个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的宫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桃花下意识地就扯着他的衣襟:「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送你进焚尸炉。」沈在野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往门口走:「你的命是我的,这种事得让我亲自来。」 「……」禽兽! 深吸一口气,桃花跟勒马似的揪住沈在野的衣襟往后拽,压低了声音道:「烧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放手!」 「留着你也是个祸害。」睨她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看你最近的言行,也不是想活的样子。」 「我……」桃花咬牙,眼看着他就要拉开门了,心一横眼一闭,还是得用美人计! 一个翻身就直接伸腿盘在他腰上,桃花使劲一扯,直接将沈在野整个人扯了个转身,背抵着门。 伸手撑在门上,桃花二话不说,低头就吻住他的唇,辗转缠绵,极尽温柔。 沈在野身子微僵,却又骤然放松,任由她压着自己放肆,半垂着的眼里有奇异的光,叫人瞧着有些悲伤。 然而姜桃花压根没看他,只想着怎么能把这人给快速顺毛,好放她一条生路。 自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两人再也未曾有这般亲近,沈在野甚至觉得已经是暌违已久,忍不住伸手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压。 「还没抓到吗?」外头的老宫人终于忍不住来敲门了:「你们几个人,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抓不住哇?」 敲门声就在背后响起,沈在野迅速回神,皱眉拉开身上的人,嫌弃地抹了把嘴,二话不说就带着她从窗口离开。 老宫人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在野就拎着姜桃花大摇大摆地从院子里出去了。姜桃花当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别看个子小,腿脚还真灵活,叫他都险些追不上。 「赶着去投胎?」 刚刚死里逃生,桃花还吓得直哆嗦呢,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沈在野眯眼:「是我听错了吗?」 敢当面骂他了? 「您听错了!」桃花咧嘴一笑:「妾身夸您呢,夸您牙口好。」 嗤笑一声,沈在野看着四周安全了,才抱着胳膊道:「我一早提醒过你小心,看样子你是没放在心上。今日要不是我,你真的就要重新投胎了。」 「奴婢谢过相爷。」撇了撇嘴,桃花道:「兰贵妃让咱们相互照应,爷做得很好,要奖赏的话,可以去找兰贵妃要。」 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沈在野皱眉道:「你方才侵犯了我,真的不用道歉?」 ……侵犯?桃花傻眼地看了看他,从头看到脚:「兰贵妃夸您善辞令,您也不能张口就瞎说吧?还从未听说过女子侵犯男子的!」 「你区区一个宫女,占的可是丞相爷的便宜。」沈在野一脸理所应当地道:「我也不是贪心的人,把那一万两黄金还我吧。」 「……」你怎么不直接去抢呢?姜桃花冷笑,扭头就走:「合约上写过了,相爷要了奴婢的命,那黄金就归奴婢了,您还想再拿回去,是不是有失风度?」 「我没想要你的命。」沈在野垂眸,轻啧了一声:「我是……」 「梦儿姑娘!」前头突然有人跑了过来,老远就喊了一声:「是梦儿姑娘吗?」 桃花一愣,飞快地将沈在野一把推进旁边的草丛里,动作干净利落不带犹豫,然后微笑着看着跑来的人问:「怎么了?」 「可找着您了。」宫人气喘吁吁地道:「太子爷在问您哪儿去了,您快跟奴婢回去吧。」 「好。」微微颔首,桃花头也不回地就跟着那宫人走了。 沈在野从草丛里出来,黑着脸扯掉身上的落叶杂草,抿了抿唇,跟着往那边走。 皇帝与太子聊了许久之后,神色看起来又是愧疚又是心痛,招了沈在野进去道:「丞相,你协助太子,去将楚淑妃的牌位供奉进皇庙吧。」 「怎么?」沈在野一脸意外:「陛下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说出来让臣弄个清楚,也才好向下头的人吩咐。」 「哎。」明德帝靠在软枕上,头一次显出了老态:「朕可能真的是误会楚儿了,她当年为了替朕向吴国借兵,甘愿去当人质,朕却怀疑她与吴王有染,也不相信无暇当真是朕的血脉……这一误会,人也没了,连让朕恕罪的机会都没了。」 微微一愣,沈在野看了穆无垠一眼。 太子轻嘆道:「丞相可能有所不知,楚淑妃在去吴国之前就怀了南王弟,然而有人封了御医的口,将父皇蒙在鼓里,所以才委屈了南王弟这么多年。」 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年楚淑妃去吴国,没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南王,怎么算也该是明德帝的骨肉。 「误会解开了自然是好。」沈在野看向帝王:「这事看样子还得奖赏太子一番,若不是他,陛下这多年的心结怕也是难解。」 「是啊。」明德帝看着穆无垠道:「本以为这孩子心里没有兄弟情义,没想到到底还是本性纯良,惦记亲情。赏是定然要赏的。」 「只要父皇心里舒坦了,便是对儿臣最好的奖赏。」穆无垠笑道:「父皇还是快些把身子养好吧。」 第128章 打猎的狗 嘴上是这么说,然而说实话,穆无垠现在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皇帝早点驾崩了。太子之位和沈在野都已经捏在了他手里,皇帝一驾崩,他立马就能登基,坐拥这无边江山。 可惜明德帝还正值壮年。 欣慰地看太子一眼。帝王未曾察觉什么,满目慈祥地让他退下。穆无垠应了,出门才松了口气,急忙去找桃花。 等宫殿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皇帝才看向沈在野问:「爱卿觉得,太子此举为何?」土长有划。 微微挑眉,沈在野瞧了瞧皇帝的表情,低笑道:「太子自然是为了解开陛下的心结,不然还能为何?」 「你这狡猾的狐狸!」明德帝失笑:「他那点心思,朕还看不出来吗?你还帮他打什么掩护?」 沈在野撩了前袍跪在龙榻边,一本正经地道:「陛下睿智,是微臣愚钝,当真没看出来太子有什么别的意思。他与南王爷是兄弟,兄弟相帮,不是应当的么?」 哼笑了一声。明德帝摇头:「你瞧他对无垢那股子狠劲,还能真单纯因为兄弟情帮无暇一把?怕是觉得无暇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才做好人的吧。」 真不愧是当皇帝的人。沈在野垂眸:「那陛下觉得南王是什么心思?」 「无暇?」明德帝愣了愣,想了半天才道:「他本性纯良,能有什么心思?至多不过是想让他母妃的灵位进祖庙。」 因为见面很少,皇帝对南王的了解自然也不多,印象之中他就是个好学的孩子,没别的特点。 微微皱眉,沈在野也没打算多说。明德帝的性子古怪。你越说一个人好,他越不会听,不如让他自己慢慢去发现好了。 穆无垠带着桃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眉头一直没松开过。桃花见状。便小声问了他一句:「殿下在想什么?」 看了身后的人一眼,穆无垠挥手让人都退下,然后才低声道:「本宫觉得这太子之位,也未必有多舒服。」 嗯?桃花挑眉。先前不是还死活想争抢吗?现在怎么就不舒服了? 嘆了口气,穆无垠抬头看着她道:「本宫若是皇帝,要立你为妃,必定就无人阻碍了。可惜父皇身体康健,起码还有二三十年好活,也就是说,本宫还要当二三十年的太子,中途变数未知,前途更是难料。」 桃花错愕:「殿下的意思是?」 难不成想提前弄死皇帝,自己登基啊?这也太狠心了点吧?到底是亲父子呢。 穆无垠摇头,没说下去。只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犹豫了片刻,桃花还是小声道:「奴婢倒是羡慕殿下,父皇安在,手足相亲,比孤家寡人好多了。」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穆无垠低笑,回头看她一眼道:「你到底是太单纯,不懂帝王家,帝王家最没用的就是亲情。为了利益和荣耀,什么父子,什么兄弟,都不过是挨得近方便插刀的人罢了。」 人是生来就喜欢群居抱团的动物,血缘关系只是让人与人之间关系更亲近的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说到底,大家都是单独的人,谁少了谁不能活? 姜桃花笑了笑:「大概是奴婢太单纯吧,但既然挨得近。为什么不是相互取暖,却非要插刀呢?」 微微一愣,穆无垠皱眉:「那自然是因为大家都想要同一个东西。」 人多,东西却只有一个,那不只有争抢了吗?同是皇子,没人愿意站在旁边孤零零地看着,让自己的兄弟华服高冠,这太不公平了。 「你别想太多,好好等着本宫就是。」低声安慰了她一句,穆无垠看向前头道:「等瑜王的丧期过了,本宫会立你为妃的。」 点点头,桃花垂眸。 怪不得沈在野会盯上这太子,他的心也太不安定了,已经得了东宫之位,却还想很快登上皇位。这样急功近利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而且下场恐怕会很惨。 回去东宫,厉氏正在门口等着,一见太子身边那丫头完好无损,当即就吓了一跳。 「你……」 「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桃花一笑,朝着她屈膝,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厉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顶着太子疑虑的目光,低声道:「殿下回来了就好,妾身准备了夜宵请殿下享用。」 「好。」看她两眼,穆无垠道:「本宫也正好有事想同你聊聊。」 能聊什么?还不是那小狐狸精的事?厉氏满怀不悦,桃花倒也识趣,屈膝道:「奴婢还要回屋去打扫,便先告退了。」 「嗯。」穆无垠点头,看着她绕进宫人住的后院,才带厉氏去了侧宫。 厉氏也是个狠角色啊,坦白讲,今日要是没有沈在野,她肯定会死在焚尸炉。现在想起来,姜桃花都有点后怕。 然而,就算他今日救了自己一命,她也是不会念他半点恩情的。一边杀她一边救她的人不是真慈悲,不过是假好心罢了。她现在能帮他们做事,他自然会待她好,就跟打猎之前要把狗养好是一个道理。现在的她在沈在野眼里,就只是一条能捕获大猎物的狗。 正想着呢,沈在野竟然就无声无息地从窗外飘了进来。桃花一愣,看着他这张脸,下意识地就张嘴吐出一个字: 「汪!」 沈在野是一本正经地要来跟她商量事情的,冷不防听她一声狗叫,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干什么?」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桃花坐回自己的床上,上下看了他一眼:「这话该奴婢来问吧?相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抿了抿唇,沈在野道:「你在这东宫里很危险,还是快点脱身比较好。」 他今晚之所以想留下来,就是觉得她会出事,果然是出了不小的事。这女人到哪儿都不会让人省心。 「相爷觉得哪里不危险?」眼里浮上嘲讽之色,姜桃花斜眼看着他:「相府吗?」 有他在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相比起来,其他人身边都是仙境! 脸色微微一沉,沈在野颇有些恼怒地道:「在怪我之前,你不能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桃花嗤笑:「解释您不是真的想杀奴婢,只是被人所逼,您其实是想救我的?」 沈在野:「……」 「我从来不喜欢事后的补偿,如果给个甜枣就能打你一巴掌,那我立马给你买一麻袋的甜枣,然后赏你八十个耳光!」桃花笑得俏皮,眼里却是凉凉的:「相爷该谢谢奴婢体质特殊,不然现在您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体质特殊?」沈在野神色微动:「我一早就想问了,你既然中了毒,为何会没事?」 「想知道吗?」桃花冷笑:「那您慢慢猜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在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事儿是他先做错的,就不要跟这小丫头片子计较了。但是……但是姜桃花别的不会,怎么就这么会惹恼他呢?瞧着她脸上这表情,他当真很想伸手把她脸捏着揉一揉! 「我会找机会把你接出宫的。」他闷声道:「你等着就好。」 「凭什么?」桃花挑眉:「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继续被人变着法儿谋杀?」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沈在野眯眼:「怎么?还真想改嫁?」 桃花笑眯眯地点头:「有何不可呢?反正太子这般喜欢我,跟着他也不错。」 「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深吸一口气,沈在野冷眼睨着她道:「不过是因为你容貌尚可,又跟他错过了几回,他才显得在意你一些罢了。你这样的女人,有脑子的男人都不会喜欢。」 「哦。」桃花道:「那您这么想我回去做什么呢?反正您也不喜欢我,放在后院不是很膈应吗?」 「我乐意。」沈在野咬牙:「在拿到我的休书之前,你就算当个花瓶,也得在相府的后院里摆着!」 眼神凉了凉,姜桃花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爷可真是霸道,许自己对别人狠,却不许别人对自己狠。您这样的男人,有脑子的女人也都不会喜欢。」 「是吗?」气极反笑,沈在野抱着胳膊看着她:「那你这种有脑子的女人,就喜欢穆无垠那样的男人?」 「有什么不对吗?」桃花轻笑:「女人要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男人有多厉害多了不起,而是要对自己温柔体贴,足够地在意自己。天下都是你们男人的,但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女人希望你们的心是她的,这也有错?」 闻言,沈在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也这么蠢,且不说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但穆无垠是太子,你竟然会相信他的心是你的?」 姜桃花沉默。 她自然是不会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她更不会跟沈在野多解释半句。死里逃生,她现在想做的只是睡一觉,而不是跟他没完没了地吵。 「殿下。」 沈在野正要再说,门外却远远传来穆无垠的声音:「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本宫跟梦儿说会儿话。」 第129章 有刺客啊! 屋子里两人都吓了一跳,姜桃花条件反射地便想将沈在野推出窗外,沈在野黑了半边脸,抓着上头的窗户弦直接就飞上了房梁。 功夫不错啊!桃花咋舌,看来书房暗室里的剑真不是摆着看的。 「梦儿?」穆无垠已经推开了房门,桃花连忙回神。走上前去行礼:「见过殿下。」 「你我两人的时候,不用行这些虚礼。」嘆了口气,穆无垠走到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着她道:「方才我已经跟厉氏说过了,叫她不要再难为你。」 嘴角一抽,桃花干笑两声,心想您也真是耿直啊,这种话直接去找厉氏说,那厉氏岂不是更不会放过她?在平衡女人之间的关系方面,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嫩了点,该跟沈在野学学,要罚谁要护谁,都得不动声色才好。 「多谢殿下怜爱。」腹诽归腹诽,该谢还是得谢。 穆无垠看着她,目光柔软又深情:「真是委屈你了。」 她委屈?房樑上的沈在野冷笑。他堂堂丞相,竟然被逼得蹲在这种地方,他才委屈呢!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太子想说什么难道不能在白天说? 「能得殿下偏爱,是奴婢的福气,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桃花温顺地道:「殿下心怀天下,不必时时刻刻顾着奴婢。」 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穆无垠轻笑:「我总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多个眼睛还是多个耳朵啊?沈在野嗤笑,男人哄女人怎么总是用这种话?又老又俗! 桃花害羞低头。小声道:「太子别取笑奴婢了。」 「没有取笑。」穆无垠脸上满是认真:「你就是不一样,别的女人见着我,没有不贴上来的。只有你,三番两次与我错过。害我魂牵梦绕。」 沈在野和姜桃花的嘴角同时抽了抽。 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贱啊?顺顺利利落他手里头,他还不一定有多珍惜,非得过程九曲十八弯,他才觉得宝贵! 「那奴婢要是高高兴兴地给殿下当侧妃,殿下是不是反而不会喜欢了?」桃花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穆无垠很认真地看着她,摇头道:「不会,因为我很喜欢你,想与你白头到老的那种喜欢。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好好对你,绝对不会辜负你!」 桃花很想顺着他的话就应下,谢个恩也就完事了。然而忍了半天,她实在忍不住想问:「一辈子这么长,殿下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虚无缥缈了?」 都以为女人这么好哄啊?一不写契约交押金,二不给保障留后路的。长了张会说话的嘴很了不起?偏巧世上什么壶配什么盖,就有女人吃这一套,傻兮兮地就把一辈子给託付在这嘴皮子上头了。 穆无垠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半晌才道:「如何会虚无缥缈?两人因为相爱在一起,难道不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容易长久吗?」 「奴婢也不清楚这两种情况到底哪一种更长久。」桃花微微皱眉:「但奴婢可以确定的是,爱情只是余生的一个开头,光靠这个就想过一辈子,有些荒唐了。」 沈在野听得皱眉,心想这女人把太子当什么了,竟然在他面前这么长篇大论?男人最不喜欢女人贪婪,这一上来就想过一辈子,谁愿意跟她…… 「你说得有道理。」穆无垠想了半天,认真地点头,眼里又多了些奇异的光芒:「果然跟别的女子不同,还从未有人跟本宫说过这样的话。」 沈在野:「……」 在说完之后。姜桃花其实也是有些后悔的,没事跟太子说这些干嘛?她就是个宫女而已。 但是,一看穆无垠这反应,她倒突然有些感概了:「世间难得有太子这般通情达理的男人。」 眯眼看着下头这两个人,沈在野觉得姜桃花刚刚学那一声狗叫也不是平白无故的,肯定是在提前告诉他,这儿即将出现一对狗男女。 真是体贴啊!体贴得他想吃狗肉! 「我一直没问你。」穆无垠小心翼翼地看着桃花道:「你怎么会昏倒在路上,又是怎么从沈丞相手里活过来的?」 「说来话长。」桃花装作无意地扫了房樑上头一眼,抿唇道:「被上次那人下毒,奴婢没吞下去,之后吐出来,便捡了小命。但奴婢遇人不淑,嫁的人是个衣冠禽兽,一直算计奴婢不说,还企图杀了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这才又逃了出来。」 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又是你嫁那个人,上次见你,你也是被他的姬妾追杀,这次倒好,直接被他追杀了。」 「是啊,幸好他死了。」桃花眯着眼睛笑:「死得可惨了,被刺客杀害,五马分尸!」 沈在野眼皮跳了跳。 穆无垠怔愣,低头想了想:「最近国都竟然发生了这么惨的命案?」 「殿下日理万机,自然是不知道的。」心里一跳,桃花连忙道:「奴婢那夫君也不住国都。」 「这样啊。」穆无垠点头,看了看她,突然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微微一僵,桃花看了看他的动作,有些尴尬:「太子?」 「我还怕你忘不掉他,现在看来,你是能全心全意接受我的吧?」 房樑上没什么动静,桃花看着靠她越来越近的太子,低声道:「接受是能接受……但也得等丧期之后吧?殿下忘记了?」 伸手搂住她的腰,穆无垠微微抿唇,眼里一片深邃:「我有些忍不住了。」 姜桃花:「……」 这种情况她是想过的,也有解决的办法,那就是诱敌深入,再用媚朮哄他直接入睡。然而,现在房樑上多了个沈在野,她很怕自己一动,直接就被他跳下来噼成两半!毕竟就算扣绿帽子,那也得在背后偷偷扣啊,这样光明正大当着人面出墙,她还是很心虚的。 「殿下。」轻轻推着他,桃花勉强笑道:「您得遵守皇命的。」 「嗯。」穆无垠点头,轻轻抱着她道:「就这样待一会儿就好。」 面无表情地扯了面巾出来戴上,沈在野将外袍脱了,只着里头黑色的长袍,目光幽深地看了下头一眼,直接从房樑上跳了下去。 太子是背对着他这边的,自然看不见,姜桃花却是吓得惊叫了一声,瞪眼看着这黑衣蒙面的人:「你……」 穆无垠一愣,刚想回头,衣襟却被人勐地一扯,接着就是重重的一拳直接砸在他脸上! 什么人?! 捂着脸回过头,穆无垠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另一边脸便也挨了一拳。那人下手极狠,压着他的肩膀用膝盖狠命一顶他的肚子,接着一个过肩摔险些没将他摔进地砖里!不等他唿救,又掰过他两只手,背在身后使劲一拧! 就听见「咔擦」两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了位。 「啊!」半晌才感受到痛,穆无垠也是会武的,在这人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髮生了什么,连忙大喊:「有刺客!」 沈在野冷笑,一双眸子里冰冷得像有结了二十年的霜,扫了姜桃花一眼,便直接破窗离开。 桃花看傻了眼,呆呆地站在原地,都忘记去扶太子了。土长尽亡。 他的身手竟然这么利落!当文臣是不是太可惜了? 「殿下!」外头的护卫纷纷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扶起穆无垠,急忙询问:「刺客呢?」 脸上慢慢浮肿,穆无垠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好意思问本宫?早跑了,还不追?!」 「是!」 回过神,姜桃花连忙一脸关切地去拿药箱,看着穆无垠小声问:「您没事吧?」 当着女人的面被这么狠揍一顿,能没事吗?穆无垠心里气得半死,却也不能对面前这人发火,只能极力压着火气忍着疼道:「没事,等他们抓住刺客,定然要把他五马分尸!」 桃花认真严肃地点头:「没错!」 然而说是这么说,穆无垠两只手的骨头都被沈在野拧得脱了臼,御医一来,事情还是压不住的,整个东宫陡然就热闹了起来。 厉氏已经气沖沖地跑去皇后那边告状了,桃花跪在主殿外头,心里竟然还觉得挺舒坦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她觉得今晚上发生的事可真有意思。 宫中闹刺客,整个后宫和东宫都一起戒严了,第二天下朝,文武百官挨个都来东宫慰问。 「太子怎么会伤成这样?!」沈在野一脸怒意地问旁边的人:「刺客抓着了吗?」 旁边的护卫羞愧地低头:「刺客武功太高,卑职已经将宫里找了个遍,未曾找到踪迹。」 「废物!」沈在野皱眉,转头安慰穆无垠:「太子放心,沈某一定会禀明陛下,在您养伤期间,事务暂交三公代理。」 穆无垠皱眉:「怎么能交给三公?」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沈在野眼神也是微动:「殿下的意思是……?」 「交给你一人即可。」穆无垠严肃地道:「别人本宫都不放心,本宫只相信你。」 第130章 有你没有的东西 沈在野抿唇,眼里一片感动之色:「太子竟信任沈某至此……」 「这是应当的。」穆无垠皱眉道:「没有你,就没有本宫如今的东宫之位。不过丞相,你一定要替本宫抓住兇手严惩才是!」 严肃地点头,沈在野道:「沈某一定尽力!」 打他这一顿,自己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沈在野起身,往这主殿里扫了一眼。 姜桃花在哪里看热闹?怕是憋笑憋得很辛苦吧? 「殿下。」外头有宫人匆忙进来通禀:「陛下驾到!」 众人都是一愣,沈在野连忙起身出去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明德帝大怒,扶着皇后的手往里走,扫了他一眼道:「你起来,陪朕去教训这个孽障!」 穆无垠听着声音便吓了一跳,不解地起身跪下来,看着进来的皇帝,疑惑地喊了声:「父皇?」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挥袖打在他的顶冠上,明德帝怒道:「为了个民女,闹得你这东宫鸡犬不宁,你还有什么脸面叫朕父皇?」 穆无垠一愣,抬头看了看。厉氏正站在皇后的身边,垂着眼眸没敢看他。 这女人竟然将错都算在梦儿头上?气不打一处来,穆无垠连忙低头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那刺客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为何只伤了儿臣而未取儿臣性命。但儿臣敢肯定,此事与梦儿无关!」 「你还想维护她?」明德帝大怒:「来人,把那贱婢给朕抓过来!」 「是。」 「皇上!」沈在野心里一跳,皱眉上前道:「您何以生气至此?东宫进了刺客,与太子无关,也不至于问罪无辜的宫女。」 一看就是厉氏去告状了,想必话说得难听,才让皇帝如此暴怒。沈在野有些紧张。这个时候要是把姜桃花抓到皇帝皇后面前看了脸,那以后她想再回相府,就更难了。这些关键的人物,能少见一个就是一个。 「无辜?」明德帝脸色难看得很:「她迷惑太子。令太子在她房中遇刺,这也称得上是无辜?」 「不关她的事。」穆无垠急忙拱手:「只是巧合而已,没有证据证明梦儿与刺客有关,她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江湖高手?」 「煳涂!」明德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平时处事都尚算清醒,怎么一遇见女人就这么煳涂?朕要处死她,你难道还要为了个民女,跟朕作对?」 穆无垠哑然,沈在野侧头看了他一眼,竟在他脸上看见了犹豫之色。 竟然犹豫了?他认识姜桃花才多久,相处才几天?难不成还愿意为她忤逆圣意?沈在野很不能理解,也更加相信,这人不适合当皇帝。 太优柔寡断了!土长叼圾。 「陛下!」外头去抓人的禁卫已经回来了,为首的庞将军皱眉道:「卑职无能。那宫女跳进了接天湖,不知道游去哪里了。」 「……」皇帝愣了愣,回头看他一眼:「跳湖了?」 「是。」 沈在野一顿,刚拱手想说话,却见穆无垠已经站了起来,急声道:「父皇,错杀无辜,岂是天子该为之事?因一民女,让父皇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实在不值!儿臣现在就去救人!」 「你站……」住字还没说出来,受伤的太子爷已经跑得不见了影子。他双臂还绑着木夹,竟还灵活地钻出了禁卫的包围。 明德帝怒极,伸手砸了旁边的茶盏,低斥道:「没个轻重!」 皇后连忙劝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无垠他天性重情义,此事……也未必有厉氏说的那般严重。」 厉氏一愣。连忙跪下道:「儿臣该死!请父皇息怒!」 明德帝冷笑,看着空了的宫殿门口,咬牙道:「这太子之位就不该给他坐,如此冲动的性子,能成什么事?」 皇后和厉氏都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沈在野也跟着躬身:「微臣去将太子带回来。」 「你顺便给他说一声。」帝王眯着眼道:「他若执意要留那女子,那便将太子的金冠交出来给恆王!」 「……微臣明白。」 厉氏只是想让皇帝出面处置了姜桃花而已,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当即就后悔了,连忙磕头道:「父皇息怒,太子他忠君爱国,从登东宫之位起便一直勤奋认真,为君分忧。您不能因为一个贱婢,就将太子这么多的辛苦一把抹去啊!」 「不是你说太子被妖女迷惑,已经是听不进劝谏了吗?」皇帝低头,看着她道:「既然连话都听不进了,他还当什么太子?」 「是儿臣夸张了,儿臣该死!」厉氏低着头道:「太子并非昏庸之人,那宫女也没那么厉害,只是儿臣的嫉妒心作祟罢了!请父皇宽恕太子!」 帝王一愣,错愕地低头看她:「当真?」 「请父皇降罪!」厉氏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沈在野瞧着,微微有些唏嘘。有这么好的正妃了,穆无垠干什么还非要姜桃花不可? 明德帝的怒气也慢慢消退,看了她许久,嘆息道:「罢了,既然如此,就让人把那宫女带回来,打五十个板子即可。你亲自监刑。」 「……谢父皇。」 微微皱眉,沈在野悄无声息地就退出去找人。 他没想到一时冲动会招致这样的后果,姜桃花那小身板,能经得起几下打?还是干脆带出宫去算了。 接天湖十分宽广,绕着湖走了半天,沈在野才找到那对狗男女。 姜桃花像是刚刚上岸,一身湿淋淋的,脸上的表情呆傻极了。她面前的穆无垠两只手都被绑着,身上也湿透了,正红着眼看着她。 「差点以为你真的淹死了!」穆无垠低吼:「跳湖做什么?哪怕被带到父皇面前,我也能救你!」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桃花瞧着这狼狈的人,愣愣地问:「您……跳下来救我?」 「不然呢?」穆无垠皱眉:「等着他们将你的尸体抬上来?」 哑口无言,桃花看了看他脸上未消的红肿,又看了看他被绑的根本用不了的两只手——他刚刚简直就是用这一双筷子一样的东西把她夹上来的。 喉咙有些发紧,她歪着脑袋打量了太子半晌,低笑道:「头一次有人这样救我。」 不带利益,不为利用,只因为她快死了,所以来救她的人,穆无垠是头一个。 沈在野慢慢走过去,冷眼看着姜桃花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二位是打算在这里情话绵绵?」 抬眼看了看他,桃花抿唇,挣扎着站起来,又伸手将穆无垠给扶了起来,低声道:「您快回去换身衣裳吧,若是让皇上看见,只会更生气。奴婢随丞相回去领罚。」 「不。」穆无垠摇头:「你随我回去,我会说服父皇,刺客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丞相有分寸的。」桃花笑了笑,笑意头一次达了眼底:「您刚当太子不久,惹怒陛下不妥。该奴婢受的,奴婢会受,只要留住命就行。」 穆无垠不放心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在野:「丞相能护住她吧?」 「保命不难。」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穆无垠看着桃花道:「我回东宫等你们。」 桃花点头,目光里是难得的温柔,看得沈在野眯了眯眼。等太子走远了,他才冷声开口:「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爱上他了?」 「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傻的人很难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裙子,桃花轻笑:「他身上有相爷没有的东西。」 「什么?」 「真心。」指了指心口,桃花道:「好久没人真心对我了,想想也真是心动。」 黑了半边脸,沈在野冷笑道:「姜桃花,如果我没记错,他只是救了你一命,而我也救过你一命,凭什么他是真心,我就不是?」 眼神古怪地侧头看他一眼,桃花撇嘴:「奴婢只见过送饭给乞丐的人被夸善良,却没见过餵猎狗的猎人被夸善良。这点道理相爷不明白?」 微微一愣,沈在野嗤笑,睨着她道:「为了挤兑我,你都不惜骂自己是狗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你觉得太子是真心,那你便跟他过一辈子吧,只要你回去挨得住罚。」 当真有罚啊?桃花皱眉:「你我好歹还在合作,就不能帮忙挡一挡?」 「让你有真心的太子爷去挡吧。」沈在野眯眼:「话是你说的,该你受的罚,你会受着。」 哎,那不是仗着有他在,所以说个好听而已吗?干笑两声,桃花连忙讨好地凑到沈在野身边问:「那罚重吗?」 「不重。」沈在野淡定地道:「五十大板,厉氏监刑。」 「……」步子一顿,姜桃花扭头就走:「你们先玩吧,我还是继续回湖里呆着。」 「怎么?」伸手就抓住她,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是为了让太子不被皇上怪罪,自己甘愿受罚吗?这么伟大的事,可不能临阵脱逃。走,我亲自护送你回去!」 第131章 说句软话会死吗 僵着脸挣扎,桃花死命摇头:「要回你自己回!五十大板哎!打下来我还有命在?!」 「你现在跳回湖里去,也没有命在。」沈在野冷笑:「不如去求求太子,看他会不会为你违抗圣命?」 「太子是无辜的,你做什么非把他扯进来?」桃花气得翻白眼,张口就咬住他的手腕。愤怒又口不清地道:「你一人做事,有本事一人当!」 「哦?」沈在野睨着她:「你的意思是,太子是无辜的,我就得为了保全你和太子,去向皇上请罪?」 这么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倒像是他们的不对了?桃花眨了眨眼,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就将她丢开,伸手扯下自己的外袍扔在她头上,淡淡地道:「别磨蹭了,趁着陛下还没有要杀了你的意思,赶紧回去领罚,然后躲在东宫别出来了。」 将他的袍子裹在身上,桃花撇嘴,苦着脸跟在他后头走,嘴里碎碎念道:「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辛苦就算了。功全是别人的,罚还得我一个人受?没天理!」土长狂号。 听得哭笑不得,沈在野也没打算跟她多说,拎着人回东宫去换了身干衣裳,才送到厉氏面前去。 厉氏哭得正厉害,看着底下跪着的姜桃花,咬牙道:「你可知你给太子惹了多大的麻烦?!」 「奴婢知错。」 这锅怎么也得好好背着了,桃花嘆了口气,看厉氏哭那么惨。顺手就递了一张手帕给她:「太子妃息怒,奴婢回来领罚了。」 微微一愣,厉氏皱眉就将她的手挥开,沉声吩咐:「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是!」旁边的人应了。上来就拉人。桃花也不打算再挣扎,反正是祸躲不过,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去院子里趴下,抬眼还看见沈在野在一边看热闹。 「怎么?」看着她这眼神,沈在野走过来两步,淡淡地道:「很恼我?」 岂止是恼啊,简直恨不得咬死他!桃花假笑了两声:「奴婢再次感谢相爷的大恩大德,希望相爷以后平平安安,万事顺利。」 本是祝福的话,活生生被她说出了一种诅咒的味道。沈在野失笑,冷冷地挥手就让人动刑。 姜桃花发誓,她这辈子真的没见过比沈在野更噁心的人了,分明是他冲动揍了太子,结果后果怎么全是她来担?还……还见死不救! 闭眼等着板子落下来。她在心里最后祝愿沈在野天打雷噼报应不爽! 「啪。」 木板落在她屁股上,轻轻的一下,一点也不疼。 桃花错愕,连忙睁开眼看了看。 身后两个人打得可卖力了,然而真正落在她身上的板子却没什么力道。抬眼看了看前头站着的沈在野,他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冷漠地看着她道:「你好歹配合一下,叫两声。」 「……」 既然有准备会救她,那先说句软话能死吗?!桃花撇嘴,趴在凳子上应付似的叫了叫,抿唇看着前头那人,真是又嫌弃又无奈。 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说话呢?把她气得半死,把他自己也气得半死,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彼此折腾啊? 斜了她两眼,沈在野转头就走。一路出宫,眼神再也没能暖起来。 「哎?怎么样了?」徐燕归在府里等他,见沈在野回来,连忙就问:「你解释了没?她怎么说?」 不耐烦地将人挥开,沈在野沉声道:「继续去做你的事,别来烦我。」 「……又怎么了?」徐燕归锲而不捨地贴上来,看了看这人的表情,皱眉道:「你去宫里这么久,该不会还没解释清楚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在野冷着脸道:「反正在她心里,我就是千方百计要害她的人,救了她也不是真心。换作别人,随随便便救她一下,那就是令人动心的真情。」 吸了吸鼻子,徐燕归四处看了看,一本正经地皱眉道:「怎么回事?你闻见了吗?谁家的陈醋罈子翻了?」 目光如剑,沈在野淡淡地道:「你不想在这府里呆了,就直说。」 「哎别,有话好好说。」伸手拿出一叠纸来,徐燕归道:「说正经的,我又帮你查了不少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在野抿唇,捻过两张来看了看,眼神微动。 「恆王妃的远亲?」 徐燕归点头:「最近正在朝中找职位,恆王为人低调,不常用权势做私事,但这次动静挺大,想必是他的王妃闹得厉害。」 「那咱们便帮他们一把吧。」沈在野轻笑,一遇事就恢復了往常的冷静,将徐燕归手里的纸都看完,放在火盆里烧了:「湛卢,去给秦太僕说一声,让他空个内吏的位置出来。」 「是。」湛卢应声而去。 打开桌上放着的册子,沈在野目光深邃地扫了几眼,微微一笑,满是胜券在握。 「就这个时候你还像你。」徐燕归看得咋舌:「总算有点让我觉得熟悉的影子了。」 斜他一眼,沈在野合了册子:「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伸手将旁边的铜镜勾过来递到他面前,徐燕归没好气地道:「你自己看看,一旦遇上姜桃花的事,你还像那个运筹帷幄诡计多端的沈在野?」 眉梢微挑,沈在野一把将镜子挥开,淡淡地道:「别以为把褒词和贬词放在一起用我就听不出来,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要是觉得舌头多余,不妨割下来餵猪。」 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嘴,徐燕归转身就走,边走边闷声嘀咕:「果然是不该让他碰女色的,一碰就一发不可收拾,还嘴硬……」 不过,姜桃花不在,这相府实在好生寂寥,有时候远远看着沈在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都觉得有些可怜。孤独了这么久了,身边也的确该有个人陪着吧? 受了「五十大板」的桃花有理由可以在床上呆上很长一段时间,穆无垠派了个小丫头来照顾她,万分活泼地跟她说这宫里的消息。 「咱们太子爷这回可惨了,受伤了不说,还被皇上骂了好久。」小丫头眼睛水灵灵的,滴熘熘地在她身上打转:「姐姐可真厉害。」 「哪里哪里。」有气无力地谦虚了一下,桃花问她:「太子怎么不过来了?」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正生气呢,因着他双手暂时都不能动,沈丞相本想帮太子处理些公务的,谁知皇上竟然将修筑堤坝和秋季收粮入库两件大事都交给了恆王,还将恆王府的一个亲戚提做了内吏。」 微微一愣,姜桃花想了想。当今圣上也是懂权衡之术的,瑜王没了便提拔恆王,总要刺激得太子不断上进才行。 只是……这法子对穆无垠未必管用,比起上进,他更可能会做的就是除掉对手。 想了想,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妥,连忙看着那小丫头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有个神仙给我说,太子若保全手足,必能荣登九五。这也是奇了,我平时从来不梦见神仙的。」 小丫头一愣,看了看她:「姐姐说的是真的?」 「真的啊,做梦而已,我骗你做什么?」桃花笑了笑:「只是这种话还是不要给太子说了,咱们毕竟只是奴婢,对手足如何,还得太子自己掂量。」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然而转身回去主殿的时候,还是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了太子。 「竟然有这样奇怪的梦?」穆无垠失笑:「难得她在梦里都惦记着我。」 保全手足吗?可就算他想保全,总有些不听话的手啊脚的,要坏他的事。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保全的了。 恆王负责修筑国都堤坝,然而夏日炎炎,外头十分炎热,恆王是不可能会亲自在场监督的。偏巧,太师建议皇帝暗中观察几位皇子办差能力如何,微服出宫去堤坝上看了看。又偏巧,碰见个蛮不讲理的督查官,对苦力又打又骂,直接出了人命,导致怨声载道。 回宫之后皇帝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沈在野知了原委,拱手劝道:「皇子办差,本就如此,陛下何必生气?当真让恆王去那太阳下头勐晒几日,心疼的还不是您?」 轻笑了一声,明德帝斜倚在龙椅上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子当中,没有一个能把差事办得妥帖的?」 「人之常情。」沈在野低头道。 「朕不信这人之常情。」哼了一声,帝王伸手就翻出了南王的摺子,扔到桌上道:「至少若是交给无暇,他定然能办好。」 微微一愣,沈在野挑眉,伸手拿起摺子看了看。 不知道穆无暇什么时候写的,竟是一份安民之册,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正好可以用在修筑堤坝,颇费百姓劳力之时。 竟然没跟他说一声就直接送到了皇帝手里? 「南王有心了。」抿了抿唇,沈在野合上摺子道:「但他毕竟年纪还小,很难成大事。」 第132章 谁也帮不了他 「看来爱卿比朕还不了解无暇啊。」皇帝轻笑:「朕虽然冷落他多年,但只要是交到他手里的差事,都完成得很好,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那也不排除运气的可能。」沈在野道:「毕竟南王做的都不是什么大差事,而恆王此回可是在修筑国都堤坝。」 明德帝哭笑不得,斜眼看着他道:「你就非跟朕犟。看不起无暇?」 「微臣不敢。」沈在野低头拱手:「只是实话实说,所有皇子当中,南王年纪最小,经事也最少,陛下切不可因一时愧疚而高看他。」 年纪小是实话,经事少也是实话,可明德帝听着就不服气了。到底是自己的皇子,看起来又是个稳妥之人,怎么就在别人嘴里被贬成了这个样子?土私纵技。 仔细想了想,帝王发现自己可能的确是没给过南王多少差事,当即就道:「既然修筑堤坝的事恆王做不好,那不如就交给南王吧。」 「陛下……」沈在野一愣,张口又想反对,皇帝直接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朕意已决。」 垂了眼眸,沈在野轻轻勾唇。低头行礼:「微臣遵旨。」 东宫。 穆无垠正阴着脸坐在书房想事情,旁边的谋臣低声禀告了堤坝出的事,总算让他脸色好看了些:「恆王本就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真指望他挑大樑,朝廷早完了!不过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彻底不能做这差事?」 谋臣们纷纷沉默,面带为难。正在这时候,外头来人禀告,沈丞相来了。 「快请进来!」 沈在野踏进书房就迎上太子炙热的目光。微微抿唇便行礼道:「沈某刚从陛下那儿过来,陛下已经下旨,监工堤坝之事,恆王办事不力。即日起转交给南王督办。」 「太好了!」穆无垠当即拍了拍手上夹着的木板,高兴地道:「方才本宫就在愁此事,没想到丞相却已经替本宫办好了,真不愧是神机妙算的相爷!」 「太子过奖。」沈在野颔首:「只是南王年幼,此事若是也办不好……那陛下未必就会觉得是皇子都无用,可能反而会认为有人蓄意挑事了。」 「你放心。」穆无垠摆手道:「本宫会帮南王弟一把的,若是有人要跟他过不去,本宫会立马揪住,送到父皇面前去!」 点了点头,沈在野总算松了口气。 穆无暇终于有光明正大表现的机会了。 监工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但有劳力的地方就有粮饷,一般这里头都会被人捞走不少油水,以至于修筑堤坝的工人是根本不能吃饱饭的。 当桃花听闻是南王接手这差事的时候,倒是放心地笑了:「他肯定能做好。」 「姐姐怎么这么有信心?」旁边的小丫头好奇地看着她问。 「听闻南王是儒学大家黔夫子的入室弟子。」桃花搪塞她两句:「自然不会太差。」 小丫头似懂非懂。桃花却是忍不住想起了上次与南王一起乘车遇见贫民的场景。南王不过十六岁,稚气还未脱干净,却难得地有一身正气。沈在野总是想引他走捷径,然而他竟然能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被他人左右。 这样的人也是很难得的,其他人如太子,一旦有了沈在野这样的智囊,肯定是言听计从,省心又省力,慢慢地就不会自己去想事情了。南王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不贊同沈在野的某些做法,对于正确的谏言却又能虚心採纳,很有主见。 姜桃花觉得,这样的人才适合当皇帝,他缺的只是让明德帝看见他的机会,而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事。 沈在野显然是不太明白这一点的。在他眼里,南王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遇见大事,他自然要指点一二,所以一出宫就去南王府了。 可惜,穆无暇只接了圣旨,却没打算听他的话,冷着脸就将他关在了门外。 「王爷。」沈在野无奈地靠在门上道:「微臣话还没说完,您明日便要去监工,为防万一,肯定得去堤坝上最显眼的地方站着。一旦陛下驾到,会有人知会您,您准备迎接就是。」 「不需要。」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里满是厌恶:「本王做事不用你教。」 这熊孩子! 平息了一下怒意,沈在野皱眉道:「恆王就是差事没做好,所以陛下才会将此事交给您,您若不做得漂亮些,如何向皇上证明您的能力?」 门打开了,穆无暇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问:「沈丞相,修筑堤坝是修来给父皇看的,还是为了让它坚固牢实,能护一方百姓?」 垂了眼眸看着他,沈在野很认真地回答:「对王爷来说,这只是修来给皇上看的。」 皇帝跟他赌气,要的只是南王做得好的表现,没人会在意那堤坝到底坚固不坚固,只要不塌就行。而中途他总得做些花样出来,比如派粮食给劳工,或者尝试一下和劳工一起修筑堤坝,体会劳工的辛苦。这样才能给人可以歌颂的地方啊,不然就平平淡淡地修完,皇上能觉得他能力不凡? 「看来本王同丞相果真没有什么话好讲。」穆无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丞相为无暇争取来这机会,但是之后的事,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说罢,又重新将门狠狠关上。 沈在野脸色有些难看,完全不能理解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按照他的法子来做,皇帝是一定会好好奖赏他一番的,他不那么做,还想怎么做? 沉着脸回府,秦淮玉倒是做了冰糖银耳在等他,见他心情不佳,眨巴着眼就问:「爷怎么了?」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抬头一看这张脸,沈在野嘆息,只摇了摇头。 这后院里已经没有他可以说这些的人了。 姜桃花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去给太子送茶,太子见状,连忙让她在软榻上躺下来,柔声问:「好些了么?最近本宫太忙,一直没去看你。」 「奴婢好多了,谢太子关心。」桃花看了看他桌上堆着的一叠文书,笑道:「不过听闻殿下最近总睡不着,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也没什么。」穆无垠皱眉:「太医说我这双手还要十天才能活动,写字也会困难,但偏巧最近事务繁多,我有些力不从心。」 看了看他,桃花试探性地问:「可是因为恆王?奴婢听说,皇上有意让恆王坐太子之位。」 「可不是吗?」穆无垠嗤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把太子的金冠给恆王,半点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不过恆王也是个扶不上墙的,他最近犯的错事可不少,只等本宫收够了证据,往父皇面前参上一本,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桃花垂眸,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小声道:「殿下可能答应奴婢一个请求?」 「什么?」穆无垠温柔地看着她:「难得你愿意求我,你说,我都答应。」 「奴婢想着,万一哪天殿下不想要奴婢了,或者是因为形势所逼,必须送奴婢走……奴婢想让殿下提前为奴婢准备一条后路。」 穆无垠一愣:「不会发生这种事的,你放心。」 「凡事都有个万一。」桃花看着他笑了笑:「殿下不愿意为奴婢多留一条路吗?」 仔细想了想,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穆无垠点头问:「什么样的后路?」 「在驿站里准备一辆随时可以带奴婢走而没人会发现的马车,然后在怀远城买一处宅院吧。」桃花道:「院子里备上让奴婢能够平淡过一辈子的钱财即可。」 这要求听起来是有些荒谬的,大有她准备跑路的意思。然而穆无垠竟然一点也没犹豫,点头便道:「这不是难事,若是有那么一处宅院能让你安心些,那本宫便为你去做。」 「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了。」桃花认真地道:「一旦被人发现,就没用了。」 「我知道。」穆无垠点头,抬手想摸一摸她的秀髮,却发现自己手上还夹着木板,只能无奈放弃,看着她笑了笑:「我会保护好你的,你放心吧。」 桃花抿唇,看着太子脸上这神情,忍不住就多说了一句:「您要是能不与兄弟相争,安安稳稳继续当太子就好了。」 穆无垠挑眉,低笑一声:「因为你那个梦吗?没关系的,身在皇室,手足相残在所难免,我早就有了准备。」 可是你不能不带脑子啊!桃花很想咆哮,沈在野明显领着你在往黄泉路上走呢,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然而,立场不同,就算穆无垠再让她感动,她也不能当真把这话给吼出来,只能一脸感动地笑了笑,然后伺候他喝茶。 相府之中格局已变,沈在野提了不少人上来当娘子,又新迎了九卿家的闺女做侍衣,看起来是沉迷女色,欢歌笑语,然而只有相府里头的人知道,丞相已经半个月没笑过了。 沉着脸改公文,沉着脸跟人议事,再沉着脸独自睡在临武院。湛卢都有些瞧不下去了,拉着徐燕归小声问:「姜娘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这得去问你主子。」徐燕归摇头:「他不想法子,别人谁也帮不了他。」 第133章 他不是坏人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湛卢就当真跑去问自家主子了! 徐燕归趴在房樑上,镇定地看着他被沈在野从窗口扔出去,摇头嘆息:「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单纯呢?谁让他离那么近去问了?要问也该像我一样躲好啊!哎,沈在野。你真的不打算把姜桃花给接回来了?」 冷眼扫向房樑上头,沈在野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稀罕她回来。」 不稀罕?徐燕归挑眉:「当真不稀罕,那你每天抱着那破枕头睡干什么?扔了去啊!」 底下的人不说话了,垂了眼眸回去书桌后头继续看公文。 何苦呢?徐燕归啧啧了两声:「认个错,道个歉有那么难吗?你看看太子,在外头那么正经睿智的人,在姜桃花面前还不是老老实实的?直接说出心里的话,又温柔又体贴,你看姜桃花多受用?」 「你闭嘴!」 伸手便朝房樑上扔了本书,沈在野眉目含霜:「我做事,不需要你们提醒。」 倒挂在房樑上躲开他的攻击,徐燕归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难过也得你自己一个人受着了。」 他为什么要难过?怎么可能难过?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最近事情多,他烦的是南王不听话。所以脸色难看,跟姜桃花有什么关系? 沈在野冷笑,姜桃花那行径是在故意气他而已吧,有他在前,她若是还看得上穆无垠,那就是她眼瞎了。再说,她那样利益至上的女人,跟自己一样,会把谁放在心上? 「主子。」被扔出去的湛卢又回来了。扒拉着窗户小心翼翼地道:「南王已经去堤坝上了,您要跟去看看吗?」 闭眼长出一口气,沈在野起身道:「替我更衣。」 虽然南王不听话,但他怎么也还是要帮忙的。头一次有这么大的差事。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苦力的粮饷已经发下来了,是穆无暇亲自去粮仓点领,又亲自护送进城外粮仓里的,一颗米也没少。中途遇见不少阻碍和麻烦,穆无暇也不是死脑筋,打点了一番,又抬出了皇命,一切便都顺顺利利的。 中午时分,苦力们都聚集在一边准备吃饭。令他们惊奇的是,今日的饭食不再是稀粥,而是一碗碗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众人都惊呆了,差点不敢拿碗。南王府的侍卫笑道:「王爷说了,该给你们吃的,一口饭也不会少。只要好好干活,天天都能吃米饭,管饱!」 这本是寻常的事,出力就该有饭吃。然而这些苦力是被压榨久了,竟然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穆无暇在高处看得皱眉,沈在野却是笑了:「王爷做得很好。」 「这叫很好?」侧头看他一眼,穆无暇冷笑:「也是,平日里他们的口粮都落进了你们的口袋,这回本王掏出来还给了他们,相较之下,是本王做得好些。然而本就是该做之事,没什么好夸赞的。」 「不夸赞您,如何能让皇上知道其他人的恶行?」 穆无暇别开头,淡淡地道:「就算知道其他人的恶行又如何?父皇不会有什么严惩,一旦有皇子涉罪。他更会将事情压下来。时间久了,下头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才是他想当皇帝的原因,他一定会比大魏这皇帝做得好,因为他不会犯跟他一样的错误。 沈在野只当他是脾气又犯了,也没打算理会,继续看着下头磕头的盛况。 「无暇。」后头传来太子的声音,南王和沈在野都是一愣,纷纷回头,就见穆无垠一身常服,后头还跟着姜桃花。 眼眸微亮,南王看了桃花一眼,然后便朝太子拱手:「皇兄怎么来了?」 「反正在宫里也不能做事,就带着梦儿出来走走。」太子笑道:「没想到你们都在。」 沈在野低头:「听闻陛下有意巡查,沈某自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是啊,也不知道父皇最近是怎么了。」找了凳子坐下,太子道:「身子还没养好,倒是四处微服私访,丞相考虑一向周到,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南王跟着点头,目光飘啊飘的一直往桃花那边瞧,姜桃花今日心情也很不错,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皇兄身上有伤,不如就在这儿与丞相说说话吧。」南王道:「我带皇兄的宫女去看看这堤坝上的景色,如何?」 太子挑眉,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女子,打趣似的道:「南王弟还真把她当姐姐了不成?」 「皇兄捨不得?」南王眨了眨眼:「怕我抢走她不成?」 「哈哈哈。」太子大笑:「尽管带去吧,能被你当成姐姐,是梦儿的福气。不过她的伤也刚好不久,别走太远。」 「知道了。」南王一笑,行了礼便带着桃花往下走。 沈在野冷眼瞧着,姜桃花全程都没看他一眼,要么是看着南王笑,要么是看着太子笑。 笑得真难看! 走得够远了,穆无暇才松了口气,看着桃花道:「姜姐姐在宫里过得可好?」 耸了耸肩,桃花道:「还不错,不至于让人担心。倒是王爷最近接了大差事,累不累?」 「不累。」撇了撇嘴,南王终于有点小孩子的模样,不悦地道:「就是又跟丞相吵起来了。」 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让他跟着自己,他与沈在野的想法分明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永远跑不到一起去。 「猜也能猜到你们在吵什么。」桃花笑了笑,看着堤坝下头的水道:「但丞相必定做的是为您好的事情,您也不必太牴触他。」 「不是牴触,是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南王皱眉道:「本王觉得不管是做事还是做人,踏踏实实才是最基本的,但丞相每次都爱玩花样,刻意做些面子上的事来博奖赏。」 就拿堤坝的事来说吧,若真照他说的去做那些表面功夫,能得多少人真心实意的夸奖?还不如把最根本的粮饷问题解决了,让每个苦力都吃好睡饱,堤坝自然修得就快了。 桃花安静地听他抱怨完,才笑着道:「奴婢倒是觉得,丞相和王爷是天生相配的君臣。」 「此话怎讲?」 「因为您擅长做事实,而丞相总有手段将您做的事的好处展示给别人看,如同您说的,他擅长博奖赏。」找了地方蹲下来,桃花捏了块小石头,在地上划: 「这世上的人做事,要是都踏实低调,不声不响,那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是不知道你做的是好事的。这样一来,好事不表,坏事不显,世人难分善恶,自然会走捷径选更容易的方式去做事。王爷没错,但相爷也没错,您做得对的地方,他就该替您博奖赏。赏罚有度,才能让人明辨是非。」 南王怔愣地看着地上,姜桃花划了个「人」字出来,一捺扶着一撇,相辅成人。 「王爷是这一撇,相爷是这一捺。相爷虽不如王爷光明磊落,踏实勤恳,但他必不可少。这样说,王爷能明白吗?」 心里堵着的东西豁然开朗,小王爷抿了抿唇,嘴上仍是不肯服气:「照姐姐这样的说法,坏人都是必不可少的。」 微微一愣,桃花失笑:「虽然丞相对奴婢是挺坏的,但就王爷的立场来说,他不是坏人。」 「坏人还分立场?」南王别开头:「坏就是坏。」 起身继续往前走,桃花摸着下巴想了想:「沈在野这人是挺坏的,给我下毒想杀了我,欺我骗我又负我……但,他没有对不起王爷的地方。」 神情古怪地看她一眼,南王道:「他都对你这么不好了,你还念着他的好?」 「并不是念着他的好。」桃花摇头:「而是懂事的人都会抛开个人恩怨给人以最公正的评价,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但一定是个好人臣。」 小王爷怔愣了半晌,跟着她慢慢走了一段路,才低声道:「姐姐很了解丞相。」土私冬圾。 两人相识也不过几个月,能这样了解,实在是难得。 姜桃花嘆气,的确是很了解啊,彼此对彼此都很了解。然而越是了解,两个人就越难靠近。 正想开口说什么,心口却勐地一痛,桃花瞬间就白了脸,僵住身子没敢再走。 「怎么了?」南王回头,看她脸色不对,连忙问了一声。 在宫里已经有半个多月了,青苔不在,她的药也没带!现在想起这事儿已经是晚了,桃花慢慢蹲下来,努力想装得轻松一点,然而蚀骨的疼痛接踵而至,疼得她咬牙切齿的,什么都来不及想,滚在地上就蜷缩成了一团。 「姜姐姐?!」南王吓了一跳,为了说话,他没带侍卫出来。往后看了看,果断地背起她就往回跑。 「找…找青苔。」桃花用尽力气说了这几个字,接着就疼得再也没力气开口。 小王爷点了点头,一边跑一边道:「本王记住了,你先坚持一会儿。」 沈在野还在高楼上与太子闲聊,余光一扫就瞧见南王背着人朝这边回来了,起身便往下看了看,皱眉问湛卢:「出什么事了?」 第134章 失而復得的宝贝 湛卢一脸莫名其妙:「奴才一直跟您在一起呢,怎么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过看姜……看那宫女的样子,好像挺难受的。」 穆无垠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情况就往下跑。沈在野抿唇跟上,心下不免在想姜桃花又在玩什么花样。 南王将桃花放在了楼下的房间里,已经吩咐人去请大夫。桃花躺在床上。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如纸。虽然咬着牙没吭声,但脖子上的筋都已经紧了起来,显然是疼极了。 「梦儿?!」穆无垠坐到床边便拉着她的手,着急地看向穆无暇:「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穆无暇拧着眉头道:「走得好好的,她突然就疼成了这个样子。」 装的吧?沈在野抿唇,冷眼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大夫就已经进来了。 众人纷纷退出去,穆无暇沉着脸就把沈在野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她说要找青苔,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青苔?沈在野皱眉,青苔不是跟她一起走的吗?现在人在哪里,除了她还有谁知道? 「湛卢。」他转头吩咐:「你派人去找青苔,应该还在国都之中。若她不肯出来,你便贴告示。说要给山上的姜氏寻药。」 「奴才明白!」湛卢应下就跑。 大夫过了许久才出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外头这几个贵人,拱手道:「老夫医术不精,不知这位姑娘得的是什么病,只看脉象紊乱,像是中了奇毒……」 穆无垠恍然:「这个上次御医也说过,说她体内有奇毒,还不知道该怎么解。」 奇毒?沈在野一顿,上前在太子耳边道:「若是上回沈某下的那毒。不妨将解药餵给她试试?」 「好像不是那种毒。」穆无垠摇头:「若是那种宫中常用的毒,御医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先试试再说吧。」沈在野垂眸,直接从袖子里掏出翡翠色的瓶子,倒出解药就塞进了太子手里。 想了想。穆无垠还是拿药进去给桃花餵下,但药下去了半晌,床上的人不见丝毫好转,反而是越疼越厉害,跟被斩了尾巴的蛇一样在床上不停翻滚扭动,嘴里也忍不住叫出声来:「疼……」 沈在野终于正经了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她这模样,沉声道:「太子殿下,她这毒恐怕会要了性命,既然无人能解,不如让沈某送她去寻神医,尚有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神医?」穆无垠皱眉:「既然有神医能解,那你直接将他带来不就好了?」 沈在野摇头:「神医一般都性子古怪,就算是圣旨也不愿听。要人真心救治。自然不能用皇权压人,太子若是当真信得过沈某,此女子就交给沈某吧,定然保她性命。」 抬头看了看他,穆无垠眼里满是不放心:「丞相的意思是,要把她送走?」 「只有这一个办法。」 穆无垠摇头:「虽然本宫很相信丞相,但……」 但他已经是三番五次要杀梦儿了,他怎么可能还将梦儿放在他手里去? 「啊!」桃花睁开了眼,瞳孔里神色涣散,眼泪止不住地流:「好痛……救命啊!」 穆无垠一惊,连忙伸手抓着她的手,结果谁知竟跟握着一块冰一样,冷得刺骨! 「梦儿?」连连喊了她几声,穆无垠也真是急了,左右为难之下,又看了看沈在野:「丞相当真能保她性命?那要用多久的时间?」 「最快一个月。」沈在野道:「沈某必定会让殿下看见她活得好好的。沈某以性命担保。」 得这么一句话,穆无垠当真是很放心的,只是还有些捨不得,看了姜桃花好几眼,才点头:「那丞相就快让人带她上路吧。」土私豆亡。 「是。」沈在野颔首,迅速命人准备了马车,亲自将姜桃花抱了上去,回头看着他们道:「那沈某也先行一步,等安排好了她,再回来復命。」 穆无垠点头,挥手就让自己的一个亲信跟上去:「有什么消息,就让雷霆传信回来。」 「好。」沈在野颔首应了,进了车厢便吩咐人快些回相府。 「相爷。」跑了一段路之后,雷霆才凑到马车边问:「要怎么回禀太子殿下?」 「我会让你跟着空车出城,一路往秋水山走。」沈在野抱着怀里的人,低声道:「你如期写信回禀太子情况即可。」 说是太子亲信,其实却是他培养已久的人,也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雷霆应了,看着他们在相府门口下车,接着就继续驾车往城外走。沈在野抱紧了姜桃花,一路闯进临武院,拎了徐燕归过来便问:「湛卢回来了吗?」 「还没有。」徐燕归惊愕地看着他怀里的人:「你当真直接把她抢回来了?!」 「闭嘴!」将人放到自己的床榻上,沈在野头上也出了层汗,坐在床边捏着姜桃花的手,神色不太好看地道:「为什么吃了解药也没用?」 徐燕归老实地闭着嘴,没回答他,换来他冷眼一瞪。 「哎,你这人着急起来真是不讲道理。」徐燕归哭笑不得地道:「解药没用,就说明中的不是那种毒啊,你连她怎么了都不知道就乱餵药,指不定还会毒上加毒。」 桃花疼得已经意识不清醒了,但耳边还一直有人在吵吵,忍不住就一脚踹了过去:「吵死了!」 肚子上冷不防挨一脚,沈在野伸手捏着她的脚腕,咬牙切地道:「话多的是他,你踢我干什么!」 「报应。」徐燕归幸灾乐祸地笑。 不过看了看姜氏这样子,他也笑不了多畅快,凑近床边瞧了瞧,嘀咕道:「这看起来比生孩子还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在野已经不想说话了,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床上的人不停扭动挣扎,干脆伸了胳膊过去让她抱着。 姜桃花总有这个习惯,一抱东西就手脚并用,像只小猫咪一样抱得紧紧的。 大概是太久没被她抱过了,瞧着她这样子,他的眉头倒是松了松,心里也是一暖。 第135章 口是心非的人一点也不可爱 看着他这表情,徐燕归忍不住抖了抖身子:「虽然这段时间我与湛卢都在想法子让你笑,但你也不能一来就笑得这么……」 这么春暖花开吧? 斜他一眼,沈在野道:「你出去看看湛卢那边如何了,一旦发现青苔,立马带回来。」 「好好好。」徐燕归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吧。我不看,我走了。」 谁要做什么了?沈在野皱眉,嫌弃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然后一脸冷漠地继续看着姜桃花。 难得见她这么痛苦的样子,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唿吸也越来越弱。 「别睡过去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沈在野坐在床边,将她上半身捞到怀里放着,低声道:「你睡着了餵不进药,当真死在这儿,太子会找我算帐的。」 迷迷煳煳听见这句话,桃花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道:「我死了,不是最称你的心意吗?」 「……那你要死就死痛快一点,别哼哼了。」沈在野皱眉:「很吵。」 桃花咬牙。当真不出声了,身子却从手一路凉下去,浑身都是寒气,冻得沈在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怒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有人会出现这种症状的?还能活下来吗? 桃花没理他,只听进去了他那一句「睡着了餵不进药」,闭眼咬牙挺着等青苔回来。 沈在野抿唇,一脸不悦地看了她许久,终于脱了外袍躺上了床。刚一躺好。姜桃花整个人就蹿进了他怀里,伸手贴着他的身体,脚缠着他的脚,努力从他身上吸取暖意。 「真跟只缺阳气的狐狸精似的。」嘴里骂着。身子却没动,沈在野垂眸看着怀里这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换成穆无垠,可不一定会做到这个份上。」 屋子里没别人,桃花也没听见丞相爷这句幼稚至极的话,她感觉自己快死了,无边无际的疼痛和冰冷像是要把她淹没,有黑暗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抓着她就要往黄泉路上拖! 救命啊…… 「主子!」青苔一身狼狈地从外头冲进来,看着里头的场景,微微一愣。 「还有闲心发呆?」沈在野冷得嘴唇都白了,横眉怒道:「快救她!」 连忙回神,青苔拿了两粒药就塞进了桃花的嘴里。姜桃花努力将药咽下去,这才放松了身子。任由自己陷入浑浊的深渊里。 「你能解释一下吗?」沈在野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皱眉看着怀里的人:「她中了什么毒?」 青苔垂眸,手抓着裙摆死命拧着,低头道:「这不是毒,只是主子的旧疾罢了,每月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是什么药?」伸手想拿她手里的药瓶,青苔却躲得飞快。沈在野眯了眯眼:「不能见人?」 「不是。」青苔小声道:「这是很珍贵的养身之药,奴婢怕有什么闪失,那主子就不好过了。」 看了她两眼,沈在野问:「这药还有多少颗?可够她一直吃下去?」 要是说不够,这位主子还不把她手里的药拿去研制新药吗?真让大魏的丞相知道了赵国的媚蛊,那她回去可交不了差。 青苔叩头下去,认真地道:「药是管够的,相爷不必操心。」 管够?徐燕归从后头伸了个头出来,挑眉道:「这药这么好。还能养身,那不如送兰贵妃两颗?她的心疾还没找到药,一直靠毒药吊着也不是个办法。」 青苔大惊,连忙摇头:「这药对心疾不管用的。」 「你刚刚不是才说是养身之药吗?」徐燕归挑眉:「骗人的?」 「……没。」 「那就是药不够姜氏吃?」 「……也不是。」 轻笑一声,徐燕归伸手就将她那药瓶子夺了过来,道:「这也没,那也没,那就是你这个当丫鬟的人小气了。」 说罢,倒了两粒捏在手里,才将瓶子还给她:「等你家主子好了,又得兰贵妃一个人情,必定也会高兴的。」 青苔傻了眼,又不敢在沈在野面前表露出什么来,只能将瓶子收回来放好,然后低着头死抓着自己的衣裳。 两粒药就是一个月啊,赵国那边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大魏,万一断了药……那可真是会出人命的! 沈在野低头仔细探着姜桃花的脉搏,也就没注意青苔的表情。感觉她的脉象渐渐平復,才轻轻松了口气。 徐燕归径直去了皇宫送药,湛卢看了一眼床上这两人,小声问了自家主子一句:「您当真要在一个月之后把姜娘子送回去吗?」 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沈在野认真地问:「你觉得你家主子是说话算话的人?」 「……」湛卢不问了,老老实实带着青苔回去收拾争春阁。 沈在野抱着怀里的人,不知怎么倒是觉得很困,当即就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然而争春阁的门一开,府里立马就热闹了起来,顾怀柔和秦淮玉闻信就带着一大票的人跑过去问: 「姜娘子回来了?」 「回来了。」青苔点头,勉强笑道:「劳二位娘子惦记。」 「人呢?」顾怀柔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太久没见她,我有好多话想问呢!」 湛卢拱了拱手,笑道:「人好不容易回来,各位娘子就让她和相爷好生说会儿话,晚些再来不迟。」 自家主子真是有先见之明,把人放在临武院,真是清净了不少。 秦淮玉不高兴地嘟嘴:「姜氏一回来,爷好像就来了兴致呢,已经多久不曾去后院了?现在倒是呆在里头不出来。」 顾怀柔皱眉看她一眼:「娘子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姜娘子大病初归,爷要陪着也是应当,咱们还是先走吧。」 后头的一片人纷纷行礼退下,秦淮玉撇了撇嘴,还有些不愿意走。顾怀柔伸手就将她拉了出去,不悦地道:「你别忘了先前一直是姜娘子在护着你,你现在竟还对她不满了?」 「不是不满,就是觉得爷偏心太过。」秦淮玉嘀咕道:「你不觉得吗?爷像对谁都没个真心似的,可偏偏就对姜氏不一样。」 顾怀柔一愣,捏着帕子没说话了。 其实她也有这种感觉,但……爷的心思,谁说得准呢?看起来像是宠爱姜氏,可说丢去山上,不还是丢去山上了吗?这么长的时间不见,爷多陪陪姜氏,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若是姜氏在,能让爷多往后院走动走动,那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日落西山的时候,沈在野终于醒了。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睁眼就看见枕边的姜桃花。 这女人睡着的样子依旧让他觉得很顺眼,就是唇色差了些,跟个鬼似的。 想了想,他起身开门朝外头吩咐:「做些清淡的晚膳。」 「是。」下人应了,正要走,却又被他叫住。 「记得小菜里还是带点肉。」 下人怔愣地点头,心想相爷这吩咐的口气,怎么跟要拿菜餵什么小动物似的? 姜小动物没一会儿也醒了过来,一双眼里雾蒙蒙的,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谁?」 「你相公。」 沈在野将她抱起来便放到桌边的椅子上,伸手把筷子放进她手里:「用了晚膳再继续休息。」 揉了揉眼,待看清这人的脸,桃花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在这里,就该在阴曹地府了。」嗤笑一声,沈在野斜她一眼:「怎么?还惦记着你的太子?」 微微皱眉,桃花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道:「半个多月没见,相爷从哪儿学来这酸不熘丢的语气?糖醋白菜都不用放醋了。」 没好气地夹了一筷子糖醋白菜放在她碗里,沈在野道:「吃你的饭吧,别饿死了。」 捻着筷子想去夹,奈何手还是酸软无力的,姜桃花嘆了口气:「爷也是太不会照顾人了,妾身还没痊癒呢,浑身都没力气,给一双筷子也吃不了饭。」土私节弟。 「抱歉,我不温柔也不体贴。」沈在野冷声道:「吃不了就别吃了。」 谁稀罕啊?轻哼了一声,桃花爬下椅子就往床的方向走。但是,还没走两步,整个人就被沈在野给拦腰捞了回去。 「坐好。」 桃花一愣,抬头看了看他的下巴,有些怔然。 好像是许久没这么亲近了,这感觉竟然很陌生。沈在野这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僵硬,只是竟然当真肯餵她吃饭了。 一勺饭加半勺菜,沈在野面无表情地往她嘴里塞,边塞边道:「想睡也吃饱了再睡,你身子太弱。」 没反驳他,姜桃花乖乖地咀嚼着,时不时伸手指指桌上的盘子:「我要吃那个。」 沈在野很不高兴,自己又不是下人,还得给她布菜餵饭? 然而,不高兴也是心里不高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含煳,倒是比青苔还细緻些。 满足地吃完,桃花滚去床上看着沈在野道:「多谢相爷恩典。」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心里还在记恨自个儿,沈在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了文书去旁边看,任她自己在床上休息。 重新躺上来,桃花才发现那枕头竟然是自己送的那个,药香萦绕,闻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竟然没被他给扔了? 伸头看了看,沈在野一脸严肃地在看文书,根本没注意她。 桃花撇嘴,心想真不愧是朝堂上混的人,就是会做表面功夫。都下定决心要取她性命了,还假惺惺地留个枕头在这儿干什么? 伸手把药枕抱起来,姜桃花很想说这东西不如还是还给她。结果一拿起来,下头竟然还有东西。 碎成两块的玉佩,一端还繫着红绳,不知从哪儿沾了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桃花微愣,呆呆地看了这东西半晌,眼神微动,慢慢将枕头放了回去。 「爷,妾身接下来必须待在相府了吗?」 「不然你想去哪里?」沈在野头也没抬,语带嘲讽地道:「还想回太子身边?没机会了。」 第136章 最近的背叛 「您能不能说话别总带刺儿?」桃花皱眉:「就心平气和说一句要我留在相府,有那么难吗?」 「没空搭理你。」沈在野头也不抬地道:「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就滚回你的争春阁。」 真是个讨人厌的男人啊!桃花扁嘴,当真从床上滚了下来,骨碌碌地就朝门口滚去。 「你干什么?!」沈在野一惊,连忙起身过去将她拎起来。嫌弃地上下扫她一眼:「让你滚你还真滚?」 桃花一本正经地点头:「相爷说话,妾身就听。您说什么,妾身就当真什么。」 「我……」沈在野要被气死了:「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土广来划。 「好。」桃花点头:「不过您再等几年吧。」 这愚蠢的女人!沈在野咬牙,冷哼一声将她扔回床上:「老实躺着!」 就势在床上滚了一圈,桃花抱起自己的药枕,面带揶揄地看着他问:「爷还把这个留着干什么?」 微微一顿,沈在野别开头道:「睡着舒坦,自然就留下了。」 「那……这个呢?」伸手把碎掉的玉佩拎出来,桃花挑眉。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你丢了,还不许我收回来?」翻了个白眼,沈在野道:「我还没跟你算帐,这玉佩很贵的。」 撇撇嘴,没趣地将东西扔回去,桃花道:「贵也是您亲口咬断砸碎了的。关妾身什么事?这床睡得不舒服,妾身还是回院子去了,爷慢慢看公文吧!」 说罢,起身裹了外袍就往外走。 沈在野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又皱眉放了下来,冷眼看着她出去,哼了一声便回桌后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他是不是很不会哄女人开心?可是明明其他人都挺好哄的,为什么这个姜桃花就这么难缠? 不爽地回争春阁里躺着,桃花看了一眼旁边眼里含着泪的青苔。连忙摆手:「你家主子很累了,没空看你哭,省省。」 「主子!」青苔哽咽地跪在床边,咬牙道:「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赵国再不来人,您……」 一个月?桃花吓得打了个寒战,连忙撑起身子看向她:「怎么就只有一个月了?」 青苔掏出了药瓶:「这药被徐先生抢走了两颗,奴婢不敢说是什么药,也就没拦住……」 嘴角一抽,桃花将药瓶拿过来看了看,里头当真只有最后两颗药了。 这可怎么办啊?赵国的人也不会说来就来,她总不至于没被沈在野杀了,却死在这该死的毒上头吧? 「所以,这药其实是不够吃的?」房樑上的徐燕归问了一句。 屋子里两个人吓了一跳,青苔白了脸,惊愕地抬头往上看。 徐燕归飘然落下来,脸上的神色高深莫测,走到床边。伸手摊开手掌,上头还躺着一颗药:「青苔为什么要撒谎?」 青苔傻了,嗫嚅了两下,看看桃花,又看看徐燕归,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看她这心虚的样子,徐燕归就更好奇了,凑近她一些,眯着眼道:「按道理说,你家主子出问题了,应该告诉丞相才对啊,他那么心疼姜氏,还能不帮着想办法?」 桃花一愣,歪着脑袋看了青苔好一会儿,见她满头冒汗,支吾说不出话。心里一瞬间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徐先生怎么一来就欺负我丫鬟?」她笑道:「相爷什么时候又心疼我了?巴不得我死才对,青苔说谎也没错啊。」 「巴不得你死?」徐燕归眼神古怪地看着她,长嘆了一口气:「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就不能好好坐下来把误会都解释清楚吗?沈在野要是想你死,就不会想把解药留给你,也不会心急火燎地四处找你了。」 啥?桃花愣了愣,眨眼看他:「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还记恨着他要杀你这回事儿?」徐燕归摇头道:「开始我也以为他肯定是决定杀了你的,毕竟你一旦被太子发现,太子对沈在野的信任就会荡然无存。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你都是该死的。」 「然而那傻子没真想弄死你,本来是该陪你一起用膳,免得你起疑的,但他硬是一口没吃,把唯一的解药给了李医女,打算救你。结果你倒好,跑得无影无踪,害得他以为你必死无疑,还大病了一场。」 姜桃花傻了,呆呆地看着徐燕归一张一合的嘴,突然觉得有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在野没想杀她? 可是不对啊,他要是没想杀她,那东宫里重逢的时候,为什么又那么想掐死她? 「你骗我的吧?」桃花皱眉:「他为什么会那么好心?」 徐燕归翻了个白眼:「我骗你是有肉吃还是怎么的?你随意去问问这府里的人,看看沈在野这大半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姜桃花沉默了,她一向会透过表面看事情的本质,然而这件事,她突然就看不明白了。沈在野不想杀她,是想留下她的?而且是在与利益相违背的情况下,也想保住她? 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你要实在不信,还可以亲自去问问沈在野,看他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徐燕归撇嘴道:「总之你我打的那个赌,不是你赢了,是我赢了,你欠我一条命。」 「……这也算?」桃花皱眉:「我的确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凭什么他就是无罪的?毒还是他下的没错啊,谁要他事后的解药?不知道先跟我商量一下吗?这赌局就算我没赢,但也不能说我输,平局吧。」 可真会讨价还价啊!徐燕归哼笑一声,捏着那小药丸道:「平局可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药吧?」 青苔头埋得很低,一声不敢再吭。桃花看了看她,轻笑道:「就是解毒的药,我不是中毒了吗?」 「你身上沈在野下的毒,他已经餵了你解药了。」徐燕归皱眉:「没有用。」 她那毒发作起来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桃花耸肩:「我可以不说吗?」 「不说也没关系。」徐燕归将手里的药放回了她手里的药瓶里,似笑非笑地道:「另一颗已经送进宫里御医那里去了,相信不久就能有个结果。」 桃花挑眉,看了看青苔,无奈地道:「这算不得我的过错吧?」 青苔好半天才抬起头,满眼都是愧疚地看着她道:「若是相爷能救您……那,说了也无妨。」 「无妨吗?」桃花轻笑,眼神却万分认真:「你不怕新后怪罪你?」 青苔沉默。 她从两年前开始就跟在了姜桃花身边,因着很喜欢这个主子,所以相处很亲近也很融洽。她以为桃花不知道她是新后的人,故而对她毫无防备。 然而……她竟然是知道的。 怪不得主子曾经说:「青苔,我可以把命交到你手上,但是我无法完全信任你。」命给她,她不敢拿。但一旦完全信任,她才是真的会被新后完全知道行迹,控制得死死的。 喉咙微紧,青苔重重地朝她磕了两个头:「奴婢对不起主子!」 桃花轻笑,摆摆手道:「一早就知道的事,你也没能害我什么。」 除了给她种了媚蛊。 青苔眼眶通红,只感觉浑身冰冷,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想到自家主子一直知道自己的行为,她就恨不得自尽谢罪!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徐燕归看煳涂了:「你们主僕俩感情这么好,怎么会……」 「先生想知道,我可以说。」桃花转头看着他笑道:「你们若是能救我,我更是感激不尽。」 怕就怕,在听完之后,他们根本就不会想救她。 徐燕归点头,端正地坐好:「你说吧。」 「赵国式微,后宫干政,新后想立我长姐为皇储,我是逼不得已才选择来大魏和亲,另寻出路的。」桃花道:「在临走之前,新后怕我脱离她的掌控,所以让青苔给我下了媚蛊,也就是一种蛊毒,每月需要服一颗药才能抑制,否则疼上三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徐燕归吓了一跳,看向她手里的瓶子:「那她是没打算让你活命?」 「没那么狠。」桃花轻笑:「药给了十二颗,从我出嫁开始算的一年之后,就该是赵国使臣来魏之时。届时他们就会看我听不听话,再给下一年的解药。」 从她出嫁的时候算起?从赵国到大魏,车程也有两个月时间,再算上过去的这三四个月,也该还剩六颗啊?徐燕归瞪眼:「那为什么最后只有这点了,还说只有一个月了?」 「这得感谢相爷。」桃花笑了笑:「媚蛊会吞噬其他的毒,然而他给的毒可真厉害,被媚蛊吞噬之后,倒是增强了媚蛊的毒性,让我一月要吃两颗解毒丹才能活。」 也就是存活的时间活生生少了一半。 倒吸一口凉气,徐燕归道:「他不是给了你解药了吗?」 「没用了啊。」桃花耸肩:「他那药又不能解媚蛊的毒,而他下的毒都已经被吞噬了,也解不了,所以我说,咱们的赌局,应该是平局。」 第137章 久别重逢 就算沈在野真的没想杀她,但这种不知道事先跟她商量的愚蠢行为,也的确让她少了半条命。 徐燕归听得愕然,好半天才道:「也就是说,你同你们赵国最有权势的人是敌对的?」 「嗯。」桃花点头:「救我,就等于是跟赵国的新后作对。不救我。我死了,你们丞相爷少一个容易被人捏住的把柄。徐先生,你若是沈在野,你会怎么选择?」 「……」 徐燕归沉默了。他突然觉得还不如不知道来得好,不知道的话,姜桃花就算是因着这毒死了,他也不过就是觉得惋惜。现在要是知而不救,那恐怕就不止是惋惜了。 但要是救了,先不说该怎么救,能怎么救的问题。真救下来,也的确是个麻烦啊。 脸都皱到了一起,徐燕归看着她问:「你希望我告诉丞相吗?」 「罢了。」桃花垂眸:「看你的反应也就能猜到他的反应了,你还不如别告诉他,也免得他再想些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徐燕归点头应了:「好。那我就当没听过。」 「嗯,另外那颗药还是给我拿回来吧。」桃花道:「就算是宫里的御医,应该也是找不到配方的,你们大魏又没人玩蛊毒,术业没专攻,就不要浪费东西了。」 「这个回头再说。」徐燕归起身道:「你先好好安慰一下沈在野吧,他这回是当真被你吓坏了,偏生面儿上还什么都不能露出来,憋得也是难受。」 挑了挑眉。桃花嘀咕道:「自作自受,关我什么事。」 轻啧一声,徐燕归觉得自己也是尽力了,这两人爱折腾。那就继续折腾吧,他还有事要做。 青苔一直跪着没起来,徐燕归一走,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也就更难受了。 「你也起来吧,我饿了,去准备晚膳。」 心里一沉,青苔抬眼看向自家主子:「您不怪奴婢吗?」 「要怪早怪了。」桃花笑道:「你这小丫头心里藏不住事,全写在脸上的,难为你在我身边战战兢兢这么久了。卢氏给你的命令,你恐怕也没完成过几次。」 青苔哽咽,浑身都颤抖起来:「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一次给我下媚蛊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桃花往床上一倒,一脸轻松地看着她道:「太明显了。你脸上满是要做亏心事的挣扎,所以那一次我没吃。」 只是她不吃,新后卢氏便不放她远嫁。假意吃了,她的反应又没那么像,骗不了人。于是挣扎了许久之后,她还是把那东西给吞了,老老实实地将青苔带在身边,踏上来大魏的路。 青苔咬牙:「您该直接打死奴婢的,奴婢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你的心比其他人好多了。」斜她一眼,桃花道:「行了,别愧疚了,老实说,我留你在身边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青苔红着眼问。 「因为你比普通人还蠢。」姜桃花一本正经地道:「你想做什么我都能一眼看穿,如此一来,卢氏想控制我就难了。与其杀了你换个更聪明的来,那还不如就你了。」 青苔傻了。愣愣地抬头看着她,扁扁嘴,突然委屈地大哭了起来:「主子……」 「好了好了。」哭笑不得,桃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即可,不用怕会害着我,我自有打算。要是当真愧疚,今晚上就给我做点好吃的。」 跌坐在地上,青苔不管不顾地哭了个够本。 自家主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每次要替卢氏做事,她都心虚得厉害。主子一直看在眼里吧?知道自己不忍心害她,所以对才她这么好…… 那她这多年来日日夜夜的自责,岂不是白瞎的? 越想越伤心,青苔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吓得刚进门来的顾怀柔差点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顾氏伸头打量了里面两眼:「姜娘子,你打青苔了不成?」 桃花冤枉极了,撇嘴道:「我可没那么心狠,小丫头在伤心往事呢。」 说罢,又戳了戳青苔的额头:「客人来了,还不去倒茶?要哭等没人了再哭。」 收了风,青苔咬着唇,眼泪汪汪地给顾氏倒了茶,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我一直觉得青苔是个厉害的丫鬟呢。」看着她的背影,顾怀柔摇头道:「这会儿哭起来倒像个孩子。」 「再厉害的人,也有伤心的时候。」桃花笑眯眯地看着她道:「顾娘子找我有事?」土广役弟。 嘆了口气,顾怀柔坐在她床边看着她道:「没什么事,只是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总要过来看看。这大半个月,府里的日子实在难熬,连夫人都盼着你赶快回来呢。」 微微一愣,想起徐燕归说的话,桃花垂了眼眸问:「怎么了啊?」 「朝中好像出了什么事情。」顾怀柔猜测道:「应该还是一件大事,不然爷就不可能天天晚上睡不着,积劳成疾,最后病倒了。我在府里这么久,还没见过爷那么憔悴无助的时候,偏生一句话也不愿跟人说,连夫人都被关在了临武院的外头。」 「……」桃花别开脸,轻笑道:「他这应该是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吧。」 「这话怎么讲?」顾怀柔不解地看着她:「你是没见爷那样子,像天塌了一样,可不是心虚而已。」 姜桃花沉默了,盯着自己床上的枕头,突然想起沈在野床上的东西。 他说:「睡得舒坦,自然就留下了。」 既然睡着很舒坦,那为什么会失眠?明明很后悔杀她,但是再见的时候为什么又那么兇巴巴的? 抿了抿唇,桃花道:「爷是这样的脾气,夫人干什么想要我回来?」 顾怀柔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常听夫人念叨你,说要是你在就好了,定然能知道爷在想什么。」 「这次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桃花面无表情地往床里一滚:「我的病还没好呢,还要养上两日,你先回去休息吧。」 「啊?」顾怀柔小声嘀咕:「我还说来找娘子说会儿话呢,结果您怎么也变得怪怪的了。」 「没事,过两日就好了。」桃花闭眼道:「你快走吧。」 顾氏撇嘴,迟疑地起身,终究还是离开了。她一走,桃花翻身就坐了起来,等一阵眩晕过去,裹了被子就往外跑! 「主子,晚膳……」青苔端着菜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就已经空荡荡的了。 临武院。 沈在野板着脸喝完了药,捻了梅子含在嘴里,皱眉继续看手里的册子。 秦廷尉最近颇有归顺之心,想帮他拿下段始南的治粟内吏之位。段芸心反正是必死无疑了,他想要的是自己放过还在关押的秦解语。 然而,他手里有他的把柄,为什么要做亏本的买卖?留个秦淮玉也就够了,段芸心和秦解语还是一併死了的好,也算……给徐管事一个交代。 正想着呢,主屋的门就被人打开了。沈在野抬头,刚想说湛卢怎么不敲门就进来,结果却看见一卷被子骨碌碌地就滚到了他的脚下。 沈在野:「……」 条件反射地想一脚踩上去,那被子却飞快地飞开,接着衣衫不整的姜桃花就跳到了他怀里,撒娇似的抱着他的腰,眨巴着眼道:「爷,长夜漫漫,可需要妾身伺候?」 打了个寒战,沈在野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你吃错药了?」 先前不是还浑身是刺儿的,这会儿怎么就这么乖巧了? 「嘿嘿。」桃花揶揄地看着他笑:「听闻爷最近都没睡好,妾身怕爷太劳累,想着让爷再好生睡会儿。」 身子一僵,沈在野别开了脸:「我一直睡得挺好的。」 「是吗?」桃花眯眼,伸手将他的头掰回来,盯着他眼下的黑色,挑眉道:「睡得好竟然会这样憔悴?爷在操心什么事儿吶?」 沈在野垂眸,不悦地将她的手拿开:「自然是朝政之事。」 「这样啊。」桃花笑得满脸得意,坐在他腿上,白嫩嫩的脚丫直往他怀里钻:「那您抽空抱抱妾身嘛,就抱一会儿。」 嫌弃地扫她一眼,沈在野皱眉道:「你这大晚上的是干什么?」 嘴上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将她的腰搂得好好的,就怕她掉下去。 桃花一阵奸笑,就跟什么鬼主意得逞了似的,看得沈在野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伸手将他死死抱着,桃花小声道:「就是太久没见了,想多抱抱您。」 眼神柔和了下来,沈在野抿唇,伸手摸了摸怀里这人的头髮,心里一直吊着的东西也好像终于落回了原地。 屋子里安静下来,桃花没再说话,沈在野也没打破这气氛,任由她跟只猫咪一样蹭着自个儿,像是久别重逢的撒娇。 良久之后,沈在野终于勾了勾唇角,抱着她放去了床榻上,低声道:「别瞎折腾了,你脸色难看得跟鬼一样,还想勾引我不成?」 第138章 最后的对手 桃花撇嘴:「妾身没那么想,就是看着天色这么晚了,您也该一起休息了吧?」 睨了她一会儿,沈在野道:「你是想让我好好休息,还是缺个抱着睡的东西?」 「能两全其美,又何乐而不为?」 听着好有道理的样子。沈在野颔首,慢慢将外袍褪去,陪她一併躺在床上。 桃花跟往常一样滚过来抱住了他,就跟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温温暖暖,亲密无间。 沈在野没闭眼,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他们给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桃花闭着眼将脑袋埋在他肩头:「只是先前妾身不知道您想保妾身一命的打算,倒是冤枉您了。」 她本还记恨他这一点,结果是误会,那就好办了,两人还能好好合作下去。 「你没冤枉我。」沈在野垂眸,淡淡地道:「我是想杀了你的。」 那解药,也是犹豫了许久才决定给她的,他没将她看得很重。只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做了那样的决定。 桃花一愣,不悦地撇嘴:「爷,恕妾身直言,事情已经成了现在这样,您就不能别这么老实,随口哄哄我吗?」 「我哄,你会信?」沈在野斜眼问。 认真地想了想,桃花摇头。 「那不就得了。」闭上眼。沈在野淡淡地道:「你我之间不需要撒谎,彼此都猜得到对方的心思,又何必大费周章地伪装。」 这样啊。 桃花嘆了口气:「妾身本来还有些感动呢,想着您心里好歹还是惦记着妾身的。就算有想杀妾身的心思,最后到底还是心软了。没想到爷只是一时冲动。」 轻哼了一声,沈在野侧过身背对着她睡,桃花却跟个牛皮糖似的,依旧从背后抱着他,笑得甜滋滋的。 虽然沈在野说话不讨喜,但是有句话是对的,他们之间彼此都猜得到对方的心思。 比如她现在就看出来了,沈在野是在死鸭子嘴硬,这场刀光剑影的对局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入戏,他好像也动了不该有的想法,自乱了阵脚。 看他也这么不好受,那她就开心了。总算不是输得太难看。 咧了咧嘴,桃花万分喜欢看他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这充分表明了,她的培养感情战术不是毫无效果的。 心情瞬间就舒畅了! 「后日秦解语处死刑。」闭着眼的沈在野闷声道:「徐管事若是还没能放下,你便带她去观刑吧。」 微微一愣,桃花撑起脑袋来看他:「您与秦廷尉要决裂?」 「并没有。」 「那……」那怎么会这么痛快地要斩了秦解语? 「杀人偿命,前些天我一时兴起,给逐月翻案了。」沈在野道:「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 眨眨眼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桃花翻身骑到沈在野身上去,压着他躺平,吧唧一口就亲在他的脸颊上:「多谢爷!」 「老实躺好。」沈在野睁眼,皱眉看着她的脸色:「你的身子比陆芷兰还差,好生养着吧。」 微微一顿,桃花傻笑着回他旁边躺下,心想早知道自己死一次能让他做这么多事。那就该早点「死」,说不定他还能帮自己完成遗愿呢。 段芸心和秦解语因为都曾经是相府内眷,处刑也不会是菜市口。姜桃花清晨就带徐管事乘车到了司宗府,亲眼看着这两人伏法。 柳氏的家人也在,仇敌一死,那柳氏的母亲却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报了仇了,她还哭这么惨干什么?」青苔小声嘀咕了一句。 桃花看得嘆息:「因为不管段氏死多少次也于事无补,比起看兇手伏法,她更想要的应该是自己的女儿活过来。」 徐氏也是如此,红着眼眶站在她旁边,看着人把秦解语的尸体抬下去,哽咽难成声。 不过她到底是懂事的,缓了一会儿便跪在桃花面前,一脸诚恳地道:「没有娘子,逐月的仇是报不了的。老身今后愿为娘子所差遣,只要是娘子吩咐的事,老身必定拼尽全力。」 「好。」桃花点头:「我现在就有个忙要你帮。」 徐管事抬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娘子尽管吩咐。」 许久没回相府了,后院里的变化倒是不小。古清影和南宫琴升为了娘子,这两人也都是九卿家的女儿,不过皆为庶女,看沈在野这拉拢的意思,想必背后的两位大人还没择主。 瑜王已薨,朝中只剩三位皇子,恆王有夺位之心,奈何还做什么大事,便被太子盯死了。倒是南王,顺风顺水地开始在皇帝面前展示才华,博取好感。 按照这样的发展,沈在野很快会借着帮太子的掩护,拉拢三公九卿,再找机会夺了太子之位。 然而,这后院里现在还有个最大的麻烦——梅照雪。 梅奉常是九卿之首,也是最开始就支持穆无垠的人,有她统领相府后院,与其他人来往,沟通关系,那这后院里的人,未必就会一心一意帮沈在野。 她得把夫人的位子撬下来,但却不能学段氏耍手段,毕竟玩阴的玩多了,最后总是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当夫人的标准一是身份地位,她公主的虚名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也是个身份,勉强算称得上。二便是为人处事,正室要宽宏大度得人心,这个她自然能做到。第三便看沈在野了,只要她达成前两点,沈在野自然会好好配合她,也不用担心。 徐管事要帮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各个院子里走动走动,说说她的好话,最后再挨个邀这些娘子侍衣来争春阁聊聊。 这事儿只有徐管事能做,因为进府的人都是在她那儿学的规矩,自然都是熟悉的。熟人好说话,再加上她本就是颇为受宠的娘子,有了徐管事这个桥樑,没人会不往争春阁走。 只是来的人难免都各怀鬼胎。 「见过姜娘子。」新上位的古氏和南宫氏上前行礼,一个明若朝霞,一个清若晚风,看得桃花忍不住感嘆:「咱们爷真是好福气。」 「爷最好的福气,不就是得了姜娘子么?」古清影笑了笑,坐在旁边道:「先前身份有别,咱们都没能好好看看娘子这天姿国色。如今一瞧,终于明白娘子为何最得爷欢心了。」 都是会说话的,屋子里气氛融洽得很。顾怀柔笑道:「可不是吗?姜娘子一回来,爷的心情好像才终于是好了,捨得往后院走动了。」 「唉。」桃花嘆了口气:「我福薄,得爷垂怜,却身子不好。此次上山养病,也没什么成效,承不了多少恩宠了。」 「怎么?」南宫琴好奇地问:「娘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 看了她们一眼,桃花抿唇,面露悲伤之色:「我拿你们当姐妹,才同你们说这个的,你们万不可传出去。」土广亩技。 「好。」众人都点头:「姐姐尽管说,妹妹们保证把您说的都烂在肚子里。」 迟疑了一会儿,桃花招手让她们都进内室,坐在床边围成一圈,才低声道:「我这身子不好,恐怕难怀子嗣了。」 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女人都瞪大了眼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女人一旦不能生孩子,那还有什么用啊? 苦笑一声,桃花半掩着脸道:「爷也是知道的,所以才送我去山上寻医,奈何……大夫说实在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先前顾怀柔说那一句话,还让另外两个人有些膈应,毕竟谁都不想相爷的心落在别人身上。但一听这话,她们心里瞬间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眼里也满是同情。 古清影还安慰道:「爷知道你不能生育,还对您这样好,姐姐该高兴才是。」 「是啊。」南宫琴道:「就算不能有孩子,有恩宠也是好的。」 「男人的恩宠,没了孩子的保障,能有多长久呢。」桃花伤心地抹眼睛:「我也就胜在年轻貌美,还有两分本钱。可将来的日子……指不定会有多惨呢。」 顾怀柔眉头皱得死紧:「大夫也没办法了吗?」 「没有了。」嘆息一声,桃花抬眼看着她们:「梅夫人有句话说得好,这院子里靠男人是过不好日子的,只能女人之间相互帮衬。如今我正得宠,也不介意拉各位一把。但你们可愿在将来我落魄之时,也拉我一把?」 这买卖多划算啊,谁会不愿意?古清影和南宫琴一口便答应下来。顾怀柔倒是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满是惋惜地道:「你的命怎么这么坎坷?」 「有什么办法呢?」桃花低头捋着袖口:「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挣扎也没用。」 「好。」顾怀柔点头:「那我以后会帮你,虽不能帮你復宠,但让你衣食无忧还是没问题的。」 感激地看了看她,桃花笑着点头,又看向旁边两位娘子:「你们既然答应了,那我就去给爷说,咱们雨露均沾,谁也少不了好。」 「娘子大度。」古清影笑眯眯地道:「多谢了。」 南宫琴跟着颔首,话不多,眼里的神色倒是更诚恳。 第139章 架空她! 然而,这几个信誓旦旦保证不会说出去的人刚离开争春阁没几个时辰,姜桃花不能产子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丞相府。 秦淮玉兴沖沖地就跑来问:「她们传的是真的?你当真不能怀孕了?」 看她一眼,桃花放下手里的瓜子:「你从哪儿听来的?」 「到处都在传呢!」秦淮玉咂舌:「都说你争宠也无用,反正是个结不出果子的。」 这么直接的话,也就秦淮玉才说得出来。旁边的青苔瞬间就沉了脸,不悦地道:「秦娘子这话是在讽刺我家主子?」 「没有没有。」秦淮玉连忙摆手:「我只是听见什么就说什么罢了,老实说我没有要讽刺娘子的意思,倒是觉得舒心了不少。」 「哦?」桃花好奇地看着她:「此话怎讲?」 秦淮玉抿唇,小心翼翼地道:「我说话直,要是哪儿说得不好,娘子可别记恨我。」 桃花点头。 「那我就说心里话了。」秦淮玉笑了笑:「后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是以相爷为天在过日子呢?都巴着盼着爷对自己好,可爷对谁都是忽远忽近,让人摸不透心思。偏生你不一样,你猜得到爷的想法,也得爷宠爱,爷更是为了你破了许多例,谁瞧着舒坦啊?我心里都不好受!」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无法生育。虽然是挺惨的,但是也瞬间叫其他人心里好过了,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如此一来,咱们也没必要再争什么,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就是了。」 这话真的是很直接也很真诚,听着让人不舒服极了,但是桃花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仅没恼,反而颔首笑了笑。 女人的心思都差不多。秦淮玉只是直接对她说了出来。她这样想,那其他人也多半已经对她放下了戒备,从又羡慕又防备,变成了同情居多。 那她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你说得有道理。」桃花看着秦淮玉道:「既然愿意相互扶持着过日子。那你以后也多往这争春阁来走走吧。」 「好呀。」秦淮玉点头,挥手就让丫鬟给她拿了一盅燕窝上来:「这是今日刚领的燕窝,我都没捨得吃,给你吧。」 「多谢。」桃花伸手接下,看着她兴高采烈地离开,心想这姑娘也是真不会做人,换个小心眼的看她这么幸灾乐祸的,才不会想她本意是什么,立刻就会在她头上记一笔。 「主子。」青苔抿唇:「那三位娘子可真不靠谱,亏您这么相信她们,她们却转头就把话给传出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拿银针试了燕窝之后,桃花开心地就喝了起来:「世上为什么没有不透风的墙呢?就是因为人的嘴巴又没被缝上,当着你的面儿说的是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可是一转背难免有个与人聊天的时候。一个冲动就把话给传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还不得满府皆知?」 青苔恍然大悟:「您故意的?」 「不然呢?」看一眼这傻丫头,桃花摇头:「我难不成还真蠢到会拿自己的秘密跟人交心,以求多个朋友?这人心隔肚皮的,傻子才会这么想。真正的秘密就该自己藏着,谁也不能告诉。」 青苔点头,算是又学会了一点东西。 逢人只说三分话,哪能全抛一片心? 不过,府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果也不太好,晚上的时候,沈在野黑着脸就来找她算帐了。 「你在乱传些什么东西?」土广乐圾。 桃花眯眯地看着他问:「妾身不能生育,爷会嫌弃吗?」 「少废话。」沈在野拎她起来放在软榻上,严肃地道:「在盘算些什么,提前给我说清楚了!」 「妾身只不过觉得高处不胜寒,想在院子里多交几个朋友罢了。」桃花一脸无辜地道:「若是不这么说,谁会放下戒备真心跟妾身好啊?」 交朋友?沈在野冷笑:「你交朋友来干什么?」 「夫人在这院子里广结善缘。处处逢源,妾身怎么能不学着点?」桃花看着他的眼睛道:「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儿,说不定还能有人帮忙呢。」 微微一顿,沈在野看清她眼里的神色,皱眉想了想:「你要跟梅氏过不去?」 「不可以吗?」桃花微笑:「爷还不是准备跟太子过不去了?」 「你……」沈在野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知道梅氏跟太子的关系?」 「您忘了?」桃花挑眉,妩媚一笑:「妾身可是在东宫呆了大半个月呢,该见的人都见着了,太子做事也没迴避妾身,这些东西还能不知道吗?先前妾身还奇怪秦解语为什么会那样听夫人的话,如今妾身也明白了,秦廷尉与梅奉常的关系也不错吧?」 看了她一会儿,沈在野摇了摇头:「穆无垠果然是难成大事,竟然对你毫无防备!」 「太子最大的缺点只是识人不清罢了。」桃花耸肩:「他也有谋有略,只是遇见了你我这两个坏人,一个负他信任,一个负他真心。」 相比之下,南王就厉害得多,所交之人,都是有本事又靠谱的,绝对不会害他。 沈在野哼了一声,心里直嘆气。穆无垠那儿让她窥见了端倪,那恐怕很多事情就根本瞒不住了。 「你想怎么做?」 桃花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道:「男主外,女主内,妾身负责将梅夫人架空,爷只管做爷该做的事。」 架空梅照雪?沈在野笑了:「梅氏做主母也有两年了,府里大小事务都是她在管,你有什么本事架空她?」 「爷只要答应妾身,事成之后,帮妾身个忙就行了。」桃花道:「其余的,不用爷操心。」 这么厉害?沈在野饶有趣味地看了她两眼:「好,时间可不多,你别让我失望。」 「遵命!」俏皮地行了个礼,桃花抬头,讨好地笑道:「既然如此,那爷是不是也配合妾身一番,今晚去古娘子那儿看看呗?」 脸色微沉,沈在野道:「你让我去我便去,那我成什么了?」 「那您别去古娘子那儿,千万别去!」桃花立马改口,瞪眼道:「您去了我跟您急!」 沈在野:「……」 冷哼了一声,他起身便往外走:「本还想多陪陪你,看来你也是不需要。既然如此,那可别怪我无情。」 「爷慢走啊!」桃花挥了挥手绢儿:「下次再来。」 「主子。」青苔哭笑不得:「您这样,爷以后当真不来咱们这儿了怎么办?」 「怕个啥?」桃花拍了拍手:「他不会的。」 不仅不会,还会配合她好好对后院这一群女人。沈在野又不傻,她做的是跟她利益一致的事,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跟她对着干。 姜桃花猜得没错,沈在野虽然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去了古清影的院子里。 古氏可高兴坏了,她一直没得什么恩宠,看来姜娘子当真很靠谱,应该说了她不少好话,不然相爷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了。 「娘子。」贴身丫鬟东篱小声在她耳边道:「管家送了不少首饰过来,又制了新的寝衣,正好赶着送来了。」 这种内需的事情,一向是梅照雪在管。管家会给她送这个,自然也就是夫人的吩咐了。古清影感激不已,将这恩情记下,然后高高兴兴地沐浴侍寝。 徐管事看着回来復命的丫鬟,笑着朝管家道谢:「有劳。」 「哪里哪里。」钱管家摆手道:「你以往帮我的地方可不少,这点小忙算什么?」 徐管事点头:「古娘子也是对老身有恩,所以老身帮她一把,这事儿还望钱管家莫要给夫人说。」 「我明白的。」 这种私下塞东西的事儿他干得多了,自然不能让夫人知道。 徐管事笑着行了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去。 第二天一早,古氏神清气爽地去凌寒院请安,见着梅照雪就行了大礼:「多谢夫人对妾身的照拂。」 梅照雪一愣,也不知道这谢从何而来,不过古氏是刚受宠的人,她自然就应下这礼,笑着道:「往后可要好生伺候爷,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便是。」 「是。」古氏高兴地在旁边坐下,秦淮玉听着可就不太乐意了:「夫人的意思是,只有受宠的人才可以提需要吗?我院子里最近也缺东西呢。」 梅照雪看了她一眼,道:「府里的用度都是登记在册的,伺候爷的人辛苦些,自然得的东西多一些。你与其埋怨,不如想想办法,看如何才能得爷的心?」 姜桃花坐在旁边喝茶,一声没吭。梅照雪倒是一眼扫了过来,笑道:「姜娘子好不容易回来,受的罪也不少,就不必这么频繁地来请安了,好生休息就是。」 「谢夫人。」桃花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回争春阁呆着了。」 「好。」梅照雪满目柔和:「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替我管一管这府里琐事,最近府里的开销不小,也替我想个法子省省开支。」 还真是什么难往她身上甩什么啊,这种得罪人的事,为啥要她来做? 第140章 肚子里的蛔虫 咳嗽了两声,桃花掩唇,一脸虚弱地道:「夫人也知妾身应该好生养着,操劳不得,这些琐事,妾身想必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话是这么说。但这院子里如今除了你,我也不知还有谁能帮着做点事。」梅照雪嘆息:「段氏和秦解语都没了,柳氏和孟氏也没了,新上来的两位娘子尚还不熟悉规矩,这样看来,只有……」 「夫人,妾身可以帮忙啊!」秦淮玉连忙抢过话头来:「妾身对这府里的事算是熟悉,节省开支这样的事也不是不会做。」 梅照雪愣了愣,众人也都齐齐扭头看向她。 桃花抬手捂住了自个儿的眼睛,这傻大姐,人人都想推的差事,她还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揽? 听梅照雪刚才的话,她推辞,这活儿多半是要落在顾怀柔身上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秦淮玉。满腔热血,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 梅照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问:「你确定你能做好?」 「这有什么难的?」秦淮玉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好了,您的吩咐,妾身一定好好完成!」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拒绝也未免让人脸上抹不开,梅照雪只能迟疑地点头,又看了姜桃花一眼。 算她走运,有个傻子冲出来挡灾。不过这傻子姜氏也是一向护着的。她闯祸,她也脱不了干系吧? 顾怀柔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一离开凌寒院,便拉着桃花的胳膊皱眉道:「这要怎么办?以秦氏的性子。定然是会得罪不少人的,您最近好不容易跟众人的关系融洽……」 「她得罪人,关我什么事?」桃花挑眉。 「您不是一向护着她吗?大家都觉得秦氏是随着您的。」顾怀柔刚说了这话,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差事是夫人给的?」 「是啊,夫人给的得罪人的差事,你觉得以秦氏的性子,会怎么做?」桃花笑了笑:「扯不到我身上来的,这次该给她撑腰的是夫人,得罪人了也是夫人的命令,我不会护着她的。」 她又不傻,秦解语这人明显是听不进道理也分不清好坏的,那就随她去好了。先前护着她是因为这院子里有不少难缠的人,会耍阴招。现在只有一个梅照雪。还是她给的差事,她总不至于自己拖自己下水,秦氏是相当安全的。 既然安全,那她就在岸上看着就行了。 顾怀柔点头,总算也放心了些,桃花看了看她道:「你晚上回去在院子里备些清凉油,再跟按摩师傅学学推拿之法,爷要是去了,也能解解乏。」 「爷会来吗?」顾怀柔一愣:「他也有许久没来我院子里了。」 「会来的。」桃花肯定地道:「你做好准备便是。」 沈在野最近是要有大动作的,自然会在后院里多走动,她猜也猜得到,除了梅氏,其他人都会受宠。 然而别人是猜不到的,看她这么胸有成竹,只当是她在沈在野面前替她们说好话,争恩宠。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的古氏和南宫氏一听。立马就迎了上来。 「多谢娘子照拂。」古清影笑盈盈地拉着桃花的手道:「没有娘子,我不知还要被冷落多久呢。以后娘子有事,我必定全力相帮。」 南宫琴微微颔首,一双眼略带渴望又含蓄地看着她。 「没什么好谢的。」桃花看着她们道:「咱们既然已经认了姐妹,那自然是要相互帮忙的,你们也都准备着吧,说不定爷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好。」古清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就有劳姐姐了。」 顾怀柔安静地看着,没吭声,等这两人走了,才低声道:「看起来可真不靠谱,大概也是为着恩宠才围来您身边的。」 「她们为什么来的不重要。」桃花耸肩:「能围过来就对了。」 这相府里的主母有两大作用,一个是平衡姬妾关系,另一个是管理府中用度。用度方面桃花插不了手,但把前者的差事揽过来,简直是太简单了,毕竟姬妾最看重的,还是沈在野的恩宠。 她总能猜对沈在野下一个会去谁院子里,提前不要脸地抢个功,没几天的时间,所有人都觉得相爷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自然就都爱往争春阁走了。 「主子。」 凌寒院里,风屏皱眉跪在梅照雪身边道:「最近来咱们院子里请安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几个娘子都爱往争春阁跑,只有您亲近的几个侍衣还在这儿晃荡。」 梅照雪安静地摆弄着茶具,脸上依旧一片平静:「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奇怪的?姜氏那儿有她们要的东西,她们自然趋之若鹜。」 「可是,奴婢总觉得姜娘子这次回来,像是野心勃勃要夺您的位置似的。」风屏皱眉:「您没发现吗?这才几日,府里的人都拿她当神一样供着,地位仅次于爷,那又将您放在了哪里?」 「想夺我的位置?」梅照雪笑了笑:「我先前就让她试过管这府中之事,结果如何?爷心里也该明白,她不适合当夫人。」 风屏摇头:「可是爷现在好像比以前更喜欢姜氏了,以前还没这样肯听她的话的。奴婢担心一直这样下去,爷迟早被姜氏迷惑,直接将您的位置给她了。」 手指一顿,梅照雪抬眼看了看她。 风屏连忙低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梅照雪轻嘆了一口气:「你傍晚的时候悄悄去给古氏送信,让她过来一趟。」 「是。」 两年多了,头一次有人妄图骑到她的头上来。梅照雪皮笑肉不笑地将茶杯叠在一起,优雅地将茶具收了起来。 姜桃花还嫩了点吧。 傍晚的时候,沈在野让人知会了南宫琴今晚侍寝。桃花得逞地笑了笑,打着小算盘道:「一点没错,下一个又轮到顾氏了。」 青苔从外头进来,凑到她旁边小声道:「主子,古娘子去凌寒院了。」 「去得好啊。」桃花眯了眯眼:「还当真是她。」土杂见血。 虽说她是故意让她们把自己不孕的消息传出去的,但到底是谁说的,她还是很好奇。在她们三个人侍寝的时候,桃花都让徐嬷嬷以夫人的名义送了奖赏过去,南宫琴和顾怀柔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古清影谢了梅氏的恩。 已经跟她达成协议,又对梅照雪示好,想必不是一心一意与她站在一起的,那消息也就多半是她泄露的了。 古氏还是当初答应得最利索的人呢,没想到出卖她也是最利索的。所以这交朋友啊,还是等摸透了底细再交心比较好。 「秦娘子那边怎么样了?」桃花问。 提起她,青苔就浑身打寒战:「还是那样,一直在府里晃悠,看见什么地方开支大了,当即让人家改。有人不服气,她就抬出夫人来,把人打一顿。夫人那边气得不行,还得夸她做得不错。」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桃花乐得直在床上打滚:「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夫人还不太了解秦氏这性子,我要是她,当场就会拒绝秦氏。本是想甩个得罪人的事给我,没想到怨气还是全积攒到了凌寒院,而且恐怕比她亲自去做还多吧。」 青苔心有余悸地点头:「爷本来还想在咱们院子里修个水池的,竟然也被秦娘子给拦下了。」 这么厉害?桃花眨眼:「修水池干什么?」 「不是您昨天说咱们院子离花园有点远,看个锦鲤都不方便吗?」青苔道:「爷听说了,就打算让人直接在后院里修个鱼池,养鱼给您看。」 啥?桃花傻眼了:「这么宠我?他又想做什么?」 沈在野一对她好就没什么好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青苔摇头:「奴婢不知道,爷也好久没来咱们院子里了,忙着宠别人呢,可能是怕主子伤心,所以安慰安慰您吧。」 她有什么好伤心的?这儿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事,沈在野那种身份的人,也不可能就一直围着她一个人转,她要是想不开,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瞧着时辰已经快到子夜,桃花也没多想了,直接滚进被窝准备睡觉。青苔拿了灯出去,仔细地将门给关好了。 然而她还是忘记关窗户,有人从窗户进来,悄无声息地就爬上了床。 被声响惊得睁开眼,桃花身子僵了僵,伸手一摸这人的腰,便长出了一口气,抱上去撒娇似的道:「爷要吓死妾身不成?这偷偷摸摸的,是要做什么?」 沈在野挑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还不简单?」桃花捏着他的腰道:「妾身对这儿很熟悉,一抱就知道。」 轻哼一声,沈在野搂着她,任由她压在自己胸膛上:「你最近又在算计我?」 「哪有?」桃花嘿嘿直笑:「爷要做什么事,妾身可是一点都没插手啊。」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要去谁院子里,还一算一个准?」沈在野眯眼:「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这个在您身边有人也没用啊,可能只有在您肚子里安插蛔虫才行。」桃花一本正经地道:「没错,您肚子里最大的那条蛔虫是妾身的虫!」 第141章 三只茶杯 本来还是有些严肃的,一听这话,沈在野失笑,伸手就掐了掐她的脸:「你倒是厉害,给了那虫子多少好处?」 桃花扭啊扭地爬去他身上,笑眯眯地道:「爷。说正经的,您准备怎么对付太子?」 笑意微顿,沈在野看了看身上的人。黑暗之中眸子还泛着清凌凌的光,但里头的神色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 「你在担心他?」 「也不是担心。」桃花撇嘴:「他会有怎样的下场,妾身一早就清楚,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随口问问?沈在野冷笑,想起她在接天湖边凝视穆无垠那眼神,心里就莫名觉得烦躁:「你怕是想救他一命吧?」 心虚地摇头,桃花道:「妾身哪有那本事啊,只是太子毕竟算是对妾身有恩,爷能保他一条命的话……」 「不能。」平静地打断她,沈在野伸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拨开,闭眼道:「那不是你能管的事情,老实在后院里呆着吧。」 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桃花嘟嘴。不悦地背对着他躺过去。 每次都是她贴上去抱,这人还说挥开就挥开,老娘不抱了不行吗! 两人安静地各自睡觉,沈在野却没能睡着,皱眉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你闹什么脾气?」 「谁闹脾气了?」桃花哼哼道:「抱得手疼,妾身想好好睡觉而已。」 身后的人一阵沉默,桃花着嘴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主动抱他了!弄得像她有多离不开他似的!谁稀罕啊? 沈在野等了一会儿。等这人的唿吸均匀,终于睡着了的时候,才伸手将她抱回来,让她搂着自己。睡着了的姜桃花把发过的誓忘得一干二净。吧砸着嘴又把旁边的人抱得死紧。 「傻子。」屋子里有人低笑了一声,然后便安心地拥着她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沈在野已经不见了,桃花也没问他去了哪里,自顾自地收拾好,便去厨房逛了一圈。 府里节省开支,最惨的自然就是厨房的採买,往日里是个捞油水的活儿,如今却是个烫手山芋了。这不,远远看见桃花往这边走,负责採买的刘管事连忙就迎了上来。 「姜娘子!」 看着眼前这人,桃花笑了笑:「有什么事?」 「您…您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您救救奴才吧!」刘管事直接在她面前跪下了,可怜巴巴地道:「夫人让节省开支。这府里的肉和菜又都是从贵的地方进货的,奴才夹在这中间,还得倒贴银子,这日子可怎么过?」 微微挑眉,桃花很无辜地道:「我怎么能帮得了你?我也只是个娘子罢了。」 「徐管事说,您是乐于助人的。」刘管事连连作揖:「她那事儿,不也是您给做了主翻了案的吗?奴才这点小事……还望娘子帮个忙。」 看了他一会儿,桃花示意他起身,到旁边去细说。 「府里的菜和肉从什么地方进货的?」 刘管事苦着脸道:「就是夫人娘家的远亲那儿进的,夫人说了,那儿的肉和菜最新鲜,可价格也最贵啊,偏生现在又是夫人下令节省开支,昨儿秦娘子过来说,以后每日买菜只有十两银子,那岂不是要饿死半府的人?」 「这事你不如直接去找夫人说啊。」桃花道:「既然是她的亲戚。命令又是她下的,解铃还须繫铃人不是?」 「奴才哪里敢?」刘管事摇头:「夫人只会觉得奴才办事不力,另换人来做,那奴才该何去何从啊?」 说得也有道理,桃花笑了笑:「既然夫人那儿不能说,那你不如直接去给相爷说吧。」 刘管事一愣,有些迟疑地道:「奴才哪里有机会能见相爷?」 「这个简单。」桃花道:「相爷最近爱去花园里逛,到时候我让青苔带你过去便是。」 「多谢娘子!」刘管事连忙行礼:「只是……万一夫人怪到奴才头上,会不会还是要赶走奴才?」 「不会。」桃花摇头:「你都到爷面前说话了,她若再动你,不是明摆着和爷过不去?放心吧。」 有道理!刘管事感激涕零地拱手:「徐管事所言不假,娘子真是菩萨心肠!」 这夸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桃花笑了笑,与他作别便回去睡回笼觉。 「夫人这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啊。」青苔感嘆地跟在她身后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节省开支?」 「因为秋季相爷会查府里的帐本。」桃花懒洋洋地道:「先前她把帐本给我管的时候,府里的开支比前几个月少了一半,帐面上却没什么不对,前后一对比,自然让她脸上不好看。」 说起来这也是因果循环,她管帐的时候府里闹腾得很,各种各样的麻烦接踵而至,不过与此同时,闲得无聊乱花销的姬妾也就少了。府里的人顶着狂风骤雨,生怕惹事上身,背地里捞的油水也跟着少了些。 她倒是没特地做什么,这样的结果,也算是福祸相依。 青苔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那夫人可就得多花点心思了。」 桃花接着往前走,心想梅氏现在可不止是要在节省开支上花心思,她在这府里的人心,也是快溃散殆尽了。 梅照雪没有意识到下人的问题,她在意的只是姜桃花与府里几个比较重要的娘子站了一条船。先前的三足立和两分局面已经被打破,重新洗牌之后,自己竟然比姜氏差了一截。 「姜娘子太会做人了。」古清影磕着瓜子道:「她不跟人争,也不跟人抢,谁跟她好,谁会就得爷的恩宠,那这府里的人还不巴巴地捧着她?不是妾身要多嘴,夫人您再懈怠,指不定哪天就让她占了鰲头了。」 「你不也是捧着她吗?」梅照雪淡淡地笑了笑:「所以得的恩宠也不少。」 古氏一愣,放下瓜子跑到梅照雪身边道:「妾身这还不是为将来打算吗?她送的恩宠,不要白不要,但妾身的心是向着夫人您的呀。令尊最近对家父提拔有加,妾身定然是会帮着夫人的。」 话说得漂亮,其实也是个哪儿有好处往哪儿钻的人,还会讲什么情义?梅照雪勾了勾唇,抿着茶水道:「如今算来,最得宠的还是你跟南宫氏,你们都是侍衣上来的人,她怎么没同你一条心?」 「同是侍衣,也不是很熟。」古清影撇嘴:「她那人不爱说话,又有点死脑筋,真以为可以靠姜娘子一辈子呢,没眼力劲儿。」 「是吗?听说她哥哥最近也刚入朝。」梅照雪垂眸道:「有空还是带她过来凌寒院走走吧。」 「好。」古清影应下,笑着就退了出去。 梅照雪看着案上的三个茶杯,拎起一个来,丢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两天之后,顾怀柔一脸尴尬地来找桃花了。 「姜娘子,出了点事儿。」 桃花正午休呢,打着呵欠看着她:「又怎么了?」 「妾身的父亲先前不是调做内吏了么?」顾怀柔抿唇:「今日收到消息,又转做了宗正。」 「这是好事啊。」桃花道:「升官了。」 「可……」顾怀柔皱眉:「先前朝中一直有消息,这个位置该是南宫酒的,眼下南宫娘子怕是在生气,今儿遇见我都沉着脸,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桃花耸肩:「朝廷上的调度,关你们什么事呢?她大概也就是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就好了。对了,大魏的宗正,是不是管理皇族事务的?」 「正是。」 心里一喜,桃花连忙拉着她的手道:「那之后你可能得帮我一个忙。」 顾怀柔点头:「只要是娘子的吩咐,我是必定尽力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桃花笑弯了眼,瞬间就没去管其他的,这条路一铺,她就有能力还人家的恩情了。 但是,第二天晚上,在顾怀柔沐浴准备侍寝的时候,温清阁里竟然有丫鬟失手,将一桶还没来得及兑凉的热水朝顾怀柔兜头倒了下去。 温清阁里瞬间就炸开了锅,姜桃花赶到的时候,顾怀柔锁在房里谁也不见,连医女都只勉强给她涂了药膏,便被赶了出来。 「怎么样了?」桃花皱眉拉着李医女问。 李医女连连摇头:「整张脸被烫伤,身上也被烫红了不少,容貌算是毁了,命还在都算不错。」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瞪眼。女人毁了容貌,有几个还愿意继续活下去的? 「你确定她命还在?!」 李医女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姜桃花一脚便将锁着的门给踹开了! 顾怀柔头上盖着黑纱,正准备悬樑自尽。土杂投技。 「哎!」吓了个半死,桃花连忙让青苔把她抱下来,拿绳子将她的双手捆在背后:「你这是干什么!」 顾怀柔沙哑着嗓子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丑的时候,活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 「女人难不成只能靠脸活啊?」桃花急道:「你先冷静一下,咱们再想办法,府里应该有不少生肌养颜的药……」 「没用的。」顾怀柔摇头:「我这样子自己都看不下去,没救了!」 第142章 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容貌何等重要,她的脸变成这样,沈在野怎么可能还亲近她?这院子里没了恩宠,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桃花怔愣,伸手想掀开她头上的纱罩看看,顾怀柔却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连连后退:「你们都出去!」 「娘子。」李医女皱眉:「让奴婢在这儿照顾吧,顾娘子现在情绪不稳,人多了对她没好处,等她平静下来的时候您再来。」 「好。」桃花起身,深吸一口气道:「我一定会让爷严惩那丫鬟,你放心吧。」 顾怀柔大哭,声音里满是绝望,听得人心里跟着发颤。青苔连忙将自家主子拉了出去,院子里,沈在野刚好带着梅照雪赶过来。 「那丫鬟人呢?」沈在野沉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是一句失手就能遮掩过去的。」 桃花抿唇,看了梅氏一眼,挥手让人把那丫鬟带了上来。 「相爷饶命!」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在野眯眼:「那么滚烫的水,你提的时候感觉不到?竟然还朝着主子倒下去!这若不是故意,那什么叫故意?」 小丫鬟哭着道:「奴婢当时有些走神。一时提错了桶……」 「这丫鬟看着好生眼熟。」梅照雪突然开口道:「但妾身有些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了,你们想得起来吗?」 后半句是看着旁边的秦氏和南宫氏等人问的,秦氏自然是无辜地摇头,南宫琴顿了顿,也摇头。 「都不认识?」梅照雪微微皱眉:「奇了怪了,主子不认识,那其余的丫鬟认识吗?这小丫头平时跟谁玩得好?」 身后的风屏连忙道:「奴婢想起来了,前几日夫人在府里闲逛的时候,在花园拐角差点被两个丫鬟冲撞。其中一个就是这丫头,还有一个……好像是南宫娘子身边的碧荷。」 桃花一愣,侧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碧荷,后者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道:「夫人明鑑,奴婢和涟漪没什么来往,只是那日刚好在路上碰见,所以一起走罢了。」 「是吗?」梅照雪笑了笑:「那倒是我多想了,既然是涟漪的罪过,又害得顾娘子容貌尽毁,那爷可要严惩。」 沈在野看了她两眼,沉声道:「拖下去打一百个板子。」 一百个板子!摆明了就是没给涟漪留命了。不过顾氏也丢了半条命,这惩罚只算是她罪有应得,故而桃花也没开口阻拦,眼睁睁看着涟漪被人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不过,即便是知道要死了,涟漪也没说出别的什么有用的话。看起来当真像是她的无心之失。 然而,因着梅照雪刚刚的话,秦淮玉一连看了南宫琴好几眼,还低声问:「真的跟你没关系?」 南宫琴皱眉,摇头道:「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与顾娘子无冤无仇,做什么要这样害她?」 「哎,不是听说她爹抢了你哥哥的宗正之位吗?」秦淮玉眨眼道:「你和她难道不是闹掰了?」 「没有的事。」南宫琴气得直哆嗦:「请秦娘子莫要信口开河,万一有人当真,把这罪名算在了我的头上,那岂不是太冤枉?」 沈在野看了这边一眼,微微皱眉。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南宫琴一愣,相爷的眼里也是有怀疑的,他也怀疑是她做的?!气不打一处来,她委屈地跪了下来:「爷明鑑,这事儿跟妾身当真没什么关系!」 说着也尴尬啊。没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她做的,但偏生所有人都会怀疑她。南宫琴觉得憋屈极了,又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急得红了眼。 沈在野摆手道:「不是你做的就罢了,都散了吧,我去看看顾氏。」 「爷。」桃花皱眉:「顾氏现在情绪不稳,最不想见的肯定就是您,您还是别进去了,在门外跟她说会儿话即可。」 想想也是,沈在野点头,嘆息一声,挥手让其他人出去,自己站在门口跟里头的顾氏说话。 跨出温清阁,姜桃花仔细想了想,这前因后果是不是也太巧了点?顾氏的爹刚拿了南宫酒的宗正之位,转眼顾氏就出事了,还跟南宫琴扯上了关系。 「南宫娘子。」 瞧着梅照雪从旁边要追上前头的南宫琴了,桃花连忙喊了一声。土东找划。 南宫琴红着眼睛回头,梅氏的步子也是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娘子也怀疑是我?」南宫琴皱眉。 「没有。」桃花摇头:「我觉得不是你。」 眉头微松,南宫琴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本以为您和顾娘子关系最好,要来问我的罪呢。」 「怎么会。」桃花抿唇,看着前头走着的梅照雪,低声道:「不过你的丫鬟为什么会跟涟漪在一起,还被夫人撞见了?」 旁边的碧荷连忙道:「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那夫人可想得真多。」桃花侧头看她:「你得罪过夫人?」 南宫琴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这几日古氏拉我去凌寒院走走,我都推了没去。」 被姜氏这么一提点,她倒是想起来了,该不会是这一点得罪了夫人,所以今日这样拉她下水? 好歹是正室,心眼怎么会这么小? 「既然有人要朝你泼脏水,那你就呆在屋子里别出来了,躲过这一阵子再说。」桃花道:「至于顾娘子那边,我会替她找最好的大夫和药。」 「好。」南宫琴点头,朝桃花行礼之后,皱着眉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回去没多久,凌寒院又来人请她过去。南宫琴冷哼一声,直接闭门谢客,称病不见人。 梅照雪微微不悦:「这人可真是固执。」 古清影赔笑道:「不懂事嘛,所以不是惹麻烦上身了?顾娘子这一遭算是毁了,姜娘子想必也不好受,应该没空再跟您争了吧?」 「她没空才怪呢。」梅照雪低笑,捏着帕子道:「府里最近不少人去爷面前诉苦,说我最近节省开支,给他们添了不少难题,活儿都要干不下去了。」 古清影一愣:「这些奴才胆子这么大?」 「还不是背后有人撑腰的缘故?」梅照雪抿唇:「既然如此,也不用节省开支了,你们该用的就用,缺什么都去帐房领就是。」 「多谢夫人。」古氏笑道:「姜娘子也是太单纯了,想收买人心,可府里的用度到底还捏在您手里呢。」 梅照雪抿唇,依旧不见得有多高兴。任凭古氏叽叽喳喳,她只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阴雨天。 又是一场雨要来了。 府里的用度一松,桃花也没客气,将悬壶堂最好的大夫和最贵的药都塞进了温清阁。 冷静了一天,顾怀柔终于算是清醒了,认真让大夫看诊,认真吃药抹药,看如何才能消除脸上身上的伤疤。 桃花坐在外室看着,心里不免觉得悲戚。女人这一辈子真的太惨了,仰着男人息过活也就罢了,一旦没了好看的脸,竟然只有死这一条路。 出来的大夫都连连摇头,低声对她道:「饶是用最好的去痕膏,这疤痕怕是也要三五年才能淡下去。」 桃花皱眉,让青苔带着大夫们下去领赏,然后坐到顾怀柔床边道:「我明日给你先做个好看的面具,如何?」 顾怀柔沉默,屋子里一片安静,就在桃花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她却低声开口道:「这不是偶然的,我能感觉到,是有人故意害我。」 微微一顿,桃花皱眉:「可涟漪已经……」 「被打死了是吗?」顾怀柔冷笑,靠在床头上,头上的黑纱微微晃动:「也不知是不是杀人灭口,反正我是毁了,背后那人怕是也得逞了。」 「姜娘子,你很聪明,能帮我报这仇吗?若是能报,怀柔愿为您当牛做马,以还恩情。」 桃花抿唇:「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是会帮你的,只是现在也不知从何查起。」 「那涟漪父母健在,父亲瘫痪在床,家就在国都边儿上的乡镇里,娘子若是有心,可以让人去查查,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顾怀柔道:「若实在没有办法……那,我也只有凭着直觉找人报仇了。」 「你别冲动。」桃花拉着她的手道:「我会替你去查清楚的。」 这事看起来是个无头案,但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姜桃花决定相信她一回。 回了争春阁,沈在野已经在里头等她了,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爷?」桃花看着他:「您这是在为顾氏的事难过吗?」 「不是。」沈在野揉着眉心道:「皇上今日微服出宫去堤坝上查看情况了,回来大肆夸奖了南王。」 这不是好事吗?桃花不解地看着他:「那您有什么不高兴的?」 「夸奖的同时,陛下把巡营的任务也交给他了。」沈在野皱眉:「那傻子答应得可快了,我拦都拦不住。」 巡营?桃花摸了摸下巴:「听起来是个苦差事,不过也挺好的啊,让南王与军营里的人熟悉熟悉。」 「吃力也不怎么讨好的事,做来干什么?」 第143章 被猜中的秘密 沈在野不悦地道:「眼下太子正全力打压恆王,恆王怕是也很快要反扑了。没人拦路,南王大可以揽下秋收钱粮入国库之事,又轻松,又讨好,他偏应巡营这种差事!」 桃花看了他两眼:「爷知道南王是怎么想的吗?」 「我如何能知道?」沈在野皱眉:「他最近避我避得厉害。也不肯多说几句话。」 「妾身觉得,您与南王之间缺了点沟通。」自然地坐上他的大腿,桃花认真地道:「南王年纪虽小,却有自己的想法,做事也有条有理,您看修筑堤坝之事,陛下最终不是仍旧夸奖了他吗?甚至还主动给了巡营的任务。」 微微一愣,沈在野垂眸。看起来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他也不知道南王这是因为运气还是别的原因。在他看来,穆无暇太过固执,不懂权术,应该听他的话来做事才最妥当。 「您别总拿他当孩子看啊。」桃花眨眼:「帝王家出生的孩子,又经歷过不少大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缺机遇,您可以给机遇。但剩下的路,您不妨就放手让他自己走。」 放手?沈在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竟然觉得他这样死心眼的行为是对的?」 「没什么错啊。」桃花耸肩:「差事是苦,但陛下亲自给的,为什么不先做好呢?万一他推辞,惹了皇上生气,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用他推辞,我自然会帮他。」沈在野道:「但他半点不肯配合……」 桃花失笑:「爷就是太自信,从不肯相信别人也是能成事的。您不相信南王,南王自然就不会相信您。这个道理您还不懂?」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沈在野不悦地抬头看她:「比起我,你更相信南王?」 「权谋方面,妾身自然更相信爷。」桃花道:「但做事方面。相信南王也没什么不对,毕竟您细想他做过的事,哪一件不是妥帖稳当,颇受好评?」 眯眼想了一会儿,沈在野掐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压了压:「你这是被南王收买了还是怎么的,竟然给他当起说客来了。」 因为她知道沈在野最后必定还是得听南王的话,腿自然要抱最大的,不帮南王说好话,她还能帮谁说好话? 一撩自个儿的裙摆,桃花摆出了很魅惑的姿势:「爷还需要妾身深入说服您一下吗?」 嫌弃地将她拎开,沈在野道:「我还有事要忙,你顾好后院便是。」 后院……想起顾怀柔,桃花嘆了口气:「爷有空还是多去陪陪顾氏吧。」 「我自然是会去的。」沈在野道:「最近几天晚上也会在她那儿歇。」 好男人啊!桃花咋舌。其实顾怀柔那张脸现在真的是有些恐怖,他还能陪着,也算是有情有义。 当然,她知道前提是顾宗正也牢牢站在沈在野这边。 「爷慢走。」 送走沈在野,桃花就继续在屋子里查医书找药材。可傍晚的时候,徐燕归竟然来了,脸色还很凝重。 「怎么了你?」抬头看了他一眼,桃花挑眉:「老婆被人抢了?」 「不是。」徐燕归嘆息:「我只是没想到顾氏会这么惨,她倒是个不错的人,就是性子急了点。」 听这话,他还对顾怀柔挺了解啊?桃花眨眼,好奇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也总往温清阁跑吧?」 徐燕归没吭声,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了一会儿,竟然抬头看着姜桃花道:「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桃花震惊地看着他,双手抱胸:「你想干嘛?」 「别紧张。」徐燕归道:「我只是说说真实的想法而已。你跟这院子里的女人都不一样,我的确是动过心想帮你,也想着有没有可能以后带你走。」 「但是,看沈在野这个模样,我是没机会了。顾氏这事一出……我倒是挺想照顾她安度余生的。」 目瞪口呆,桃花眨眼:「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顾氏可是沈在野的人!」 「说了你也不懂。」徐燕归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我只是闷得难受,找个人说出来而已,没指望你出什么主意。」 「你就不怕我告诉沈在野,你想拐他的娘子?」桃花挑眉。 「不怕。」徐燕归道:「你爱告便去,沈在野是绝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可能还得感激我。」 微微眯眼,桃花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每个姬妾屋子里厚厚的窗帘,又闪过徐燕归学沈在野声音的画面,突然道:「这院子里的女人,不会都是由你来替沈在野行房的吧?」 徐燕归一震,吓得左右看了看,瞪眼道:「你这女人怎么什么都猜得到?猜到了也别说出来行不行?」 还真是这样?桃花受到了惊吓,看了他半晌,才伸手指着自己问:「那你为什么没跟我……」 「这也是我人生中的遗憾。」徐燕归轻笑了一声:「命中注定我要错过你。」 怎么回事啊?姜桃花想不明白了,放着一大堆的女人不睡,沈在野为什么要借别人的手?不举吗?……呃,也挺举的,那为什么要给自己头上戴一堆绿帽子? 「你别瞎想。」徐燕归皱眉道:「我和他只是各取所需,我练功需要女人,他成事不能有女人,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原来是这样。」桃花干笑了两声:「那我就是个意外?」 「是。」徐燕归颔首:「只要你能活到他大事完成的那一天,你也必定成为他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人。」 算她走运吗?桃花怔愣地看着旁边的花瓶走神,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沈在野三更半夜总会来找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对自己的女人那么狠心。 因为根本就都不是他的女人啊! 想了一会儿,心里竟然还有点高兴的意思。姜桃花拧了自己一下,看着徐燕归道:「所以你是打算对顾氏的后半生负责,故而来跟我表明心意,一刀两断?」 「算是吧。」徐燕归遗憾地道:「你我真是有缘无分。」 「我可真是冤枉死了。」桃花笑道:「莫名其妙被你喜欢,又莫名其妙被你放弃,到头来你倒是痴心一片,又深情又负责任。我倒是个勾引男人,还辜负人家一片真心的坏人了?」 徐燕归一愣,皱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不行,你得补偿我。」桃花笑道:「起码和顾氏以后要是正式成亲,得给我发个喜钱。」 成亲?徐燕归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打算以后接她回燕归门养着罢了。」 脸上的笑容一顿,桃花眯眼:「你也嫌弃她毁容了?」 「倒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本就没什么感情,只有责任罢了。」徐燕归道:「我总不能还就跟她白头到老了吧?」 皱了皱眉,桃花摇头:「你既然只是这么想的,那现在还是别去打扰她了,没了容貌已经够让她伤心了,要是发现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一直不是沈在野,那她真的会想死的。」 「我比沈在野差了不成?」徐燕归冷哼:「论相貌,我可不输他。论地位,他这区区丞相,在江湖上也不算什么。」 「不是这个原因。」桃花摇头:「总之你既然对她没感觉,就别去伤害她了。万一出什么事,沈在野会拿你是问的。」 撇了撇嘴,徐燕归道:「还早呢,我就是心里烦,先跟你说一声。时候不早了,我去温清阁了。」 「好。」目送他飞身出去,桃花低头继续看医书,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一拍桌子怒道:「我还夸沈毒蛇是个好男人?他这又是在做表面功夫啊!」 这也太狠了,看来她猜的果真没错,这大魏的丞相,他并没有想干一辈子,所以什么牵挂也没留,到时候要走,也是干干净净,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这样的人,会不会活得太寂寞了?就像搬着帐篷四处流浪一样,帐篷不是房子,好搬,但也给不了人什么安全感。 夜幕降临,沈在野微服出了府,徐燕归跟往常一样去了温清阁。土东肝血。 顾怀柔蜷缩在床里头,听见声音便下意识地问:「谁?」 「是我。」伪装成沈在野的声音,徐燕归伸手摸到她,低声道:「别担心,帘子挂起来,我是看不见你的。」 顾怀柔一愣,伸手抱着他的身子,忍不住哽咽不成声:「爷……」 「好了好了,我没嫌弃你。」徐燕归拍了拍她的背:「别太难过了。」 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手上,先是滚烫,后又冰凉。徐燕归抿唇,摩挲着她的脸,用拇指抹着她眼下,笑道:「我一直记得你最好看的样子呢。」 晚上的沈在野和白天明显不一样,温柔多了,也让她更喜欢。顾怀柔点点头,卷在他怀里小声道:「咱们以后都晚上见面好了,谁也看不见谁。」 「好。」徐燕归应下:「白天我不见你。」 其实本来白天也不会见面,他的脑海里,顾怀柔当真一直是初见的模样,娇媚又柔软。 第144章 墙头草 身子被这人抱着,顾怀柔安心地睡了过去,一片绝望的心里,总算是亮起了点点微光。 相爷真的是个好人。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人了。顾怀柔抿唇,翻箱倒柜地找了针线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始绣手帕。 桃花过来的时候,就见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头上依旧罩着黑纱,整个人看起来却是有精神了不少。 「你绣这个做什么?」好奇地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桃花问:「想送给爷?」 顾怀柔点头,低声道:「爷待我真的很好,我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了,就绣个竹锦鸳鸯吧。」 桃花抿唇,想起徐燕归昨日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女人活得都不容易,他们稍微对咱们好一点,咱们就感恩戴德的,完全不记得他们不好的时候了。」 微微一愣,顾怀柔抬头看了看她:「大家都是这样。日子还要过下去,总不能就犟着了吧?」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男人靠不住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过日子?」 自己过?顾怀柔失笑:「赵国的风俗和大魏可能不同,赵国女子也可为帝,民风开放,但大魏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一旦被休弃。回娘家也是要被人厌弃的,要么忍辱苟活,要么痛快寻死,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桃花皱眉:「那你跟我去赵国算了。自己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也总比在男人脚下没半点感情地活一辈子来得好。遇见合适的人,还可以再嫁。」 顾怀柔顿了顿,抿唇道:「相爷待我很好,我为什么要走?」 桃花干笑:「我是说以后,如果……」 「娘子是又猜到爷的心思了吗?」顾怀柔放下手里的帕子,紧张地看着她问:「他对我好,是有原因的?以后会再辜负我?」 「不是。」桃花连忙摇头:「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爷对你是不是真的好,你感觉不出来吗?」 顾怀柔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总觉得白天的相爷和晚上的不一样,白天他跟冰山似的让人难以靠近,晚上却温柔得不像话。让我……」 让她好生喜欢,整颗心都温暖了起来。 桃花错愕,扭过头伸手盖住眼睛,小声嘀咕:「我就说沈在野这种性子怎么可能让这满院子的女人都那么喜欢他,结果全是徐燕归的功劳。」 「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桃花回头一笑,伸手给了她一瓶子药:「这个平肌露是悬壶堂的大夫刚送来的,说是有奇效,你先用上一段时间吧,看有没有效果。」 「多谢娘子。」顾怀柔行礼接下,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像是满怀期待的少女一般。 徐燕归也是害人不浅啊,桃花轻轻嘆息,跟她告了辞就往外走。 出去探消息的青苔回来了,低声在她耳边道:「涟漪的家人都在,知道她死了,看起来倒是平静。已经在准备后事。奴婢去试探过,他们口风很紧,什么也不肯说。」 「以你的直觉,他们是不肯说,还是没什么好说的?」桃花问。 青苔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也可能是没什么好说的吧,看那一家子也的确只是老老实实的乡下人。」 「那就肯定是不肯说了。」桃花拍了拍手:「走,诈人去。」 青苔一愣,不服气地跺脚:「主子不相信奴婢,又为什么要问?」 「因为你选的一般都是错的。」桃花笑眯眯地道:「跟你选不一样的,保证能对!」 青苔:「……」 回到争春阁去安排了一番,桃花正奸笑着呢,厨房的李管事和府里的钱管家竟然一起过来找她了。 「姜娘子。」李管事笑着将一叠帐目放在她的桌上,恭敬地道:「爷的意思是,厨房的採买以后不用跟夫人报备,跟您说一声即可。」 桃花点头,这个倒是在预料之中,毕竟他得罪了梅照雪,也没法儿在她手下继续做事。 「这是府里对外开支的帐本。」钱管家也放了帐目上来,低头道:「本来是该由夫人管的,但爷体恤夫人,让娘子为夫人分担一二。」土协私弟。 对外开支,也就是沈在野的应酬,送礼以及各院要回娘家的时候的採办。这帐目轻松,却也算个大头,沈在野竟然直接拿来给她,那梅照雪岂不是要气死? 「娘子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来问奴才。」钱管家拱手道:「奴才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会帮。」 这么好?桃花惊讶了,她怎么记得钱管家一直是帮夫人做事的? 心里有怀疑,面儿上还是要先应下,客客气气地让青苔将这两人送出去。 「奴婢为什么会有一种,这府里要变天了的感觉?」回来的时候,青苔看着她手里的帐本道:「爷也真是够宠您的,您想要什么,他就给您送什么。」 桃花轻笑,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这叫互帮互助,我替他做事呢,他搭把手有什么奇怪的?人安排好了没?」 「安排好了。」青苔点头:「但您确定这事儿跟夫人有关吗?万一诈错了……」 「女人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桃花胸有成竹地吐出这句话。然而没一会儿就弓了背,干笑道:「万一直觉错了,那也没事,反正火烧不到咱们身上来。」 有道理!青苔颔首,飞快地继续出去做事。 夏末是众多女眷要回娘家探亲的时候,众人一听外支的帐本落在了姜氏手里,争先恐后地就过来套近乎了。 「姜娘子身上的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啊。」古清影掩唇道:「还是头一次见爷肯把帐本给妾室管的,这不是明摆着给夫人难堪吗?」 「爷也只是心疼夫人。」桃花看着她笑了笑:「帐本在谁手里都是一样,各位归宁的随礼,都会按照位份准备妥帖。」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的随礼,难免不会按照亲疏远近,给这个多点,那个少点。回娘家可是面子的问题,肯定是要争取随礼越多越贵重越好。 南宫琴在旁边还没开口,桃花便笑盈盈地转过脸来道:「南宫娘子是府里第二个归宁的吧?」 「是。」南宫琴颔首:「有劳娘子多费心了。」 「无妨。」桃花道:「你最近也受了不少委屈,爷的意思,也是要好生补偿你。」 什么爷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意思!古清影这算是听出来了,自个儿是第一个归宁的她不问,跳过她说要给南宫琴补偿,那摆明就不会让她好过了。 「娘子这是做什么?」勉强笑了笑,古氏道:「都是姐妹,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桃花转头看了看她,笑道:「古娘子怕什么呢?您还有夫人可以帮着补贴一些。」 心里一跳,古清影连忙道:「我与夫人也不是很熟,她如何会帮我补贴?娘子想多了。」 「再多走动走动就熟了。」桃花起身道:「我还要整理帐本,你们若是没事了,就先回去吧。」 古清影急了,跟在她身后道:「娘子别误会,最近是夫人常让我过去说话,也没说个什么。」 「我没误会啊。」桃花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道:「娘子随意去哪里走动,随意说什么话,都是你的自由,我有何权力干涉?」 青苔上来拦在古氏前头,姜桃花直接就进了内室去。古清影站在外头,皱眉揉了好一会儿的帕子,才转头去找南宫琴。 「这要怎么办?姜娘子好像是记恨上我了?」 南宫琴没看她,径直往前走:「你先前既然已经与姜氏站了边儿,又为何要去讨好夫人?脚踏两条船的人,哪有不落下水的?」 「哎,我这不是想着多个人多条路吗?」古清影道:「谁知道姜娘子这么小气啊?你快帮我去说说好话。」 「这个我帮不了。」南宫琴道:「你看爷的心,摆明了是偏在姜娘子身上的,即便她不能生育,都把帐本交她手里了,你还觉得夫人更靠谱?」 「可……」古清影一顿,低头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姜娘子有权有势还不能生育,将来她要是能坐上正室之位,那她们的孩子就可以抱给她养,不就瞬间成嫡出的了? 眼眸一亮,古清影扭头就往回走。 「古娘子。」青苔还在门口拦着:「我家主子要休息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娘子!」古清影道:「是关于夫人的!」 桃花掀开帘子,像是一直在等着她似的,朝她微微一笑:「进来说吧。」 青苔让到了一边,古清影一愣,接着就提着裙子跑进去,一脸谄媚地道:「有个大事儿,我倒是忘记告诉娘子了。」 「现在说也不晚。」桃花坐下来看着她:「尽管直言。」 「几天前的傍晚,我去凌寒院的时候,见过涟漪。」古清影神秘兮兮地道:「夫人后来解释说是因为那丫鬟冲撞了她,所以在问罪,但是妾身算了算时间,涟漪去凌寒院的时候,好像还在花园冲撞那事儿的前头。」 第145章 生个孩子吧 桃花挑眉,一脸好奇地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在出事之前,夫人就见过涟漪?」 「是啊。」古清影道:「我后来才想起这茬,问夫人的时候,她却搪塞了我,看样子应该是有问题的。」 就这么把梅照雪给卖了?桃花心里直嘆气。什么叫墙头草两边倒啊,古清影先是卖她,后是卖梅氏,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两边讨好,这样的人最不能与之为伍了。 不过,消息还是要听的。 「你的意思是,涟漪有可能是被夫人收买了?」桃花皱眉:「这个可不好说,夫人是正室,咱们妾室哪能去质疑她?爷也不会相信的。」 「爷信不信,还不是娘子一句话的事儿?」古清影笑道:「您去一说,爷怎么也该查查夫人啊。」 「那我岂不是得罪了夫人?」目光幽深地看她一眼,桃花摇头:「我可不傻,你这是帮着夫人坑我呢吧?」 「怎么会!」古清影连忙道:「我是真心要跟娘子一条船的,如何会坑娘子?」 桃花沉默,眼里满是不信任的神色。 古清影有点急了:「以前的事儿。您别总放在心上啊,我当真只是跟夫人聊聊天,可没打算帮她什么的。您要是不信,那这话我去给爷说!」 等着就是这句话,桃花点头笑道:「那你便去吧,我是向来不喜欢听人说空话的。」 古清影一愣,没想到桃花当真要她去说,一瞬间还是有些犹豫的。然而,这两条船既然不能一起踏了。那还是选个靠谱些的吧。 「好,那我就先走了。」古氏道:「娘子等我消息就是。」 桃花颔首,目送她出去,玩味儿地勾着旁边的帘子道:「青苔。咱们的直觉八成是没错的了。」 青苔点头,又有些迟疑地道:「可这事儿最后就算扣到夫人头上,以夫人的聪明,定然是能脱罪的,爷也不一定就会废了她。」 「定个罪就成,咱们也不能指望很快把她拉下马。」桃花眯眼道:「我要的倒不是她那位置,更重要的是人心,这院子里每个女人都不简单,不求她们都向着我,只要她们远离梅照雪,那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青苔似懂非懂地点头。 今天晚上沈在野依旧说是要去温清阁,然而天一黑,人还是从窗户进来了。 「爷这是又遇见什么喜事了?」看着他这表情,桃花端了茶凑过去问。 沈在野伸手接过茶放在一边。抱起她就放在了自己腿上:「恆王想争秋收入库监察之事,太子今日与他一起在皇帝面前吵了一个时辰,最后皇帝下旨,将巡营之事交给恆王,秋收之事归南王监察。」 微微挑眉,桃花道:「这倒是称了爷的心意了。」 沈在野勾唇,眼里满是柔和星光:「如此一来,我与南王也不必争吵了,皇上下的旨,跟我没关系,算是太子和恆王鹬蚌相争,最后南王渔翁得利了。」 「恭喜爷。」桃花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心情好了,有赏吗?」 「你还想要什么?」睨她一眼,沈在野轻笑:「现在这府里,你难道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嘿嘿一笑,桃花扭着身子道:「上次碎了的玉佩啊。爷不打算补给妾身一块儿?」 玉佩?沈在野一顿,想起那日御花园山洞里的事情,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面前的人好像完全不在意了,眼里一点别的神色都没有,跟只小狐狸似的妩媚又一脸讨好,大尾巴在背后摇啊摇的。 喉咙有些发紧,沈在野犹豫了许久,垂了眼眸问:「那日的事,是我没控制好,你可还怪我?」 桃花一愣,看了看他,又撑起身子看了看外头的天。 「干什么?」沈在野黑了半边脸:「问你话就好好回答!」 「妾身只是觉得意外,想看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方的。」桃花咋舌:「您这是在跟妾身道歉?」 别开头,沈在野不悦地道:「问一句而已,我有什么好道歉的,是你出墙在先。」 桃花失笑,揶揄地看着他道:「爷当时是吃醋了吧?」 沈在野没吭声。 「妾身那会儿也是真的在生气,但没做任何对不起爷的事儿。」心情莫名舒畅,她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现在也没怪爷了,倒是很意外,爷终于肯服个软了。」 伸手掐着她的腰,沈在野抿唇道:「别瞎高兴,要不是你这次身子出了问题,我当真没打算对你留情。」 眨眨眼,桃花抬头看他:「这个妾身一早就知道,爷永远不会放弃杀了妾身的念头。」 所以,她也永远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上这个人。 嘴唇微动,沈在野却只轻哼了一声,伸手拉开她的衣襟,看了看她肩上的伤。又撩开她的衣摆,看了看她腰上的疤。 好端端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弄得这么遍体鳞伤,还有旧疾的?换个人肯定会嫌弃死她,也就自己这么慈悲为怀,宽容大度。 「今天的药吃了吗?」抱着她起身往床上走,沈在野低声问了一句。土协双亡。 桃花乖乖地点头:「吃过了。」 看脸色也是恢復得差不多了,沈在野勾唇,眼里含了某种奇异的色彩,拥着她就将人压进了床榻里。 「你要是有本事,也可以替我生个孩子。」张口含住她的耳垂,他低声道:「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我也能多保你一些。」 身子一僵,桃花怔愣地睁眼看他:「爷……要我生您的孩子?」 不是想无牵无挂吗?怎么会又有这样的想法? 「随口一提,你若是不想生,那也不会有人逼你。」看着她这表情,沈在野垂了眼:「反正院子里也不会有其他的子嗣出现。」 呆呆地点头,桃花干笑了两声,翻身将他压在下头,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既然想生孩子,那爷还得多努力!」 虽然……再努力也可能没用。 她身上的媚蛊不解,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难得沈在野给她这样好的机会,然而她却抓不住。 第146章 钓鱼 沈在野没看她的脸,自然没发现姜桃花突然黯淡了的眼神。终于等到她身子养好了,可以好好亲近亲近。 他不是急色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姜氏总有些过于强烈的占有欲。缠绵之间,他忍不住问:「你们赵国媚朮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桃花一顿。笑盈盈地道:「媚朮都只能控人一时,师父说最高的境界,就是控人一世,让男人一辈子都听话。」 惊得心里一跳,沈在野眯眼看着她道:「你对我用了?」 「怎么会?」轻轻喘息,桃花张口就咬着他的嘴唇,贝小巧洁白,带着些媚气地道:「妾身不是许诺过再也不对您用那些手段吗?更何况,妾身功夫不到家,没有那样的境界。」 想控人一辈子,谈何容易?就连她师父千百眉怕是都做不到。 微微放了心,沈在野用舌尖抵开她的牙便深吻了下去,吻得她娇喘连连,手脚胡乱挣扎起来:「……要…要喘不过气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抬头放过她。轻轻在她额上一吻。 桃花怔愣,接着就感觉胸前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搭了上来。 低头一看,沈在野把那红绳串着的玉佩重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玉佩是碎过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又变成了一整块,只是细看还能看见些玉里的裂痕。 「只是个玉佩而已。」身上的人眼里有些奇异的亮光,垂眸凝视着她问:「你为什么要戴脖子上?」 「……」 桃花缩了缩身子想跑,却被他掐着了腰,只能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妾身这不是怕丢吗?挂脖子上最安全。」 「那时候你不是说。要与我恩断义绝?」微微挑眉,沈在野凑近她,微凉的尖蹭着她的尖,低声问:「既然恩断义绝了。你还留着这个干什么?」 「……值,值钱。」咽了口唾沫,桃花眼珠子乱转,心虚地道:「丢了多不划算啊,万一没钱的时候,还能拿去换银子!」 轻笑出声,沈在野毫不留情地抵着她,咬牙道:「就你死鸭子一样硬的嘴,也好意思揶揄我?」 「啊啊啊,救命啊!」桃花大叫,一时间忘记沈在野是偷偷来的了。外头的青苔一听见动静就闯了进来,结果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青苔:「……」 沈在野冷眼扫向她,凉凉地问:「好看吗?」 麻利地捂上眼,青苔扭头就跑。「啪」地一声将门关了个严实。 沈在野又气又笑,咬牙切地看着身下的人道:「你今晚上别想睡觉了!」 她是无辜的啊!桃花哀嚎,声音却全被他堵回了嘴里。 月隐云后,今夜外头的星星倒是格外地多,眨巴眨巴地听着人间某处缠绵的动静。 第二天,沈在野精神十足地便上朝去了,桃花颤抖着穿上衣裳,趴在软榻上苦着脸喝红枣银耳。 「主子,您还好吗?」青苔担忧地看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痕迹:「爷下手这么重?」 啥?桃花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立马扯了衣襟盖住:「你这未出嫁的小姑娘不懂的,他没打我。」 没打怎么可能这么多青青紫紫的东西?青苔摇头,只觉得自家主子是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心里不由地更加悲戚。 主子都这样了,她怎么还能背叛她?赵国那边传来的命令,她还是就当没收到好了。 「娘子!」 刚好喝完最后一口。外头的花灯就跑了进来,兴沖沖地道:「出事儿啦,有热闹看啦,府门口有人在跪着,引了不少人围着看呢!」 这么快?桃花麻熘地爬起来,揉了揉腰就带着人往外跑。 相府里不少人收到了消息,但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所以只打发了丫鬟出去看情况。桃花去的时候,凌寒院的风屏正站在门口问跪着的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关我们夫人什么事?」 一个老伯和一个年轻人跪在相府正门口,旁边放着个担架,上头躺着个瘫痪的农妇。两人不停地磕头道:「我家涟漪死得冤枉啊,夫人不是说了会给银子吗?等了这么久,涟漪都下葬了,也没看见银子的影子啊!」 风屏吓了一跳,厉声道:「一派胡言!涟漪的死与夫人有什么相干?夫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银子?来人啊,快把他们抓起来送衙门里去!」 「是!」旁边的家奴应了就想动手。 「慢着!」桃花跨了出去,看着风屏道:「话不问清楚,你怎么就能把人送衙门?若是这些人有意陷害夫人,就这样送走,岂不是让夫人担上个畏罪害人的罪名?」 一看姜氏来了,风屏有些慌乱:「娘子您出来做什么?这点小事,奴婢们处置就是了。」 「顾氏与我交好,涟漪之事,相爷也一直让我在查。」桃花笑了笑:「这几个人既然有话要说,那自然就该交给我。青苔,带走。」 「是。」青苔应了,一把将前头拦着的家奴给挥开,拎起地上的人就往府里带。花灯连忙吩咐人把担架一併抬进去,统统送到争春阁。 风屏傻眼了,看了一会儿,连忙提着裙子往凌寒院跑。 「主子!」 梅照雪正在梳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涟漪的家人找来了,说您该给的银子没给,现在被姜氏带走了。」 什么?!梅照雪一愣,回头看着她:「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 「奴婢也不明白。」风屏皱眉道:「银子是奴婢亲手交给跑腿人的,要么是那人私吞了,要么就是这一家人想讹诈。」 「不可能。」梅照雪皱眉:「先前你不是还派人去看过吗?他们口风紧,明显是收了银子,半个字都不说的,怎么会突然变卦?」 风屏摇头,这她就不知道了,今日这一家人的态度着实奇怪,这样下去,难免会在争春阁里胡言乱语。 梅照雪也想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镇定地道:「你先让人去争春阁打听消息,一旦有不对,立马让他们永远闭嘴。」 「是。」风屏应了,急匆匆又往外走。 争春阁里安安静静的,除了青苔,所有的丫鬟都被关在了外头,谁也进不去。有小丫头扯了花灯过来,眨巴着眼问:「姐姐,里头怎么样了啊?」 花灯摇头:「我也不知道,都没个声音,看来应该是关在屋子里审问呢吧。」 小丫头一愣,点了点头,趁着花灯朝院子里张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就跑了。 顾怀柔收到消息,终于是跨出了温清阁的门,急切地就赶来了争春阁。 「怎么回事?有人说是夫人在背后要害我?」 桃花伸手就拉住她,带到一旁坐下,顺手递了一盒子珍珠粉给她:「你别急,我钓鱼呢。」 钓鱼?顾怀柔愣了愣,看向旁边坐着的三个人:「这是涟漪的家人?」 「你觉得是吗?」桃花微笑。 涟漪的母亲是瘫痪在床的,然而面前这位农妇坐在椅子上好好的,还能朝她拱手行礼:「见过顾娘子。」 什么情况?顾怀柔看不明白了,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头,皱眉看向桃花:「你在做什么?」 「人是别人借给我的。」桃花道:「涟漪的家人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我没法子,只能让人把他们给暂时关起来,然后请这三位侠士来装一装,吓唬一下心里有鬼的人。」 顾怀柔恍然,看了看那几人,又看了看姜桃花:「想不到娘子还认识江湖上的人。」 桃花干笑,她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有人认识啊。那人也想为顾氏报仇,很爽快地就把人借过来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看鱼咬不咬钩。 顾怀柔嘆了口气:「你为我如此费心,倒让我不知以何为报。」 「放心吧。」桃花道:「总有要你帮我的时候,现在咱们先好好等等,你这会儿可有心情去凌寒院一趟?」 「凌寒院?」顾怀柔怔愣:「去做什么?」 「不是有传言说夫人要害你吗?」桃花笑了笑:「那你就去问问夫人好了。」 姜氏这是怀疑是夫人做的?顾怀柔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点头。 于是没一会儿,凌寒院里就热闹了起来。顾怀柔状似疯癫地朝主屋的方向吼:「梅照雪!你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认?我的一辈子都毁在你手里了,都毁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梅氏坐在屋子里,眉头紧皱。旁边的风屏道:「看样子那几人当真是说了,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一旦爷回来……」 「爷不是还没回来吗?」梅照雪笑了笑:「你去争春阁,把姜氏带过来,然后让那几个人闭嘴就好了。」 真不愧是稳坐夫人之位的女子,现在还能这么镇定。风屏钦佩地点头,立马按照吩咐去做。 顾怀柔哭个不停,引得后院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了。桃花带着青苔姗姗来迟,眼神里满是深意地朝梅照雪行礼:「见过夫人。」 「免礼。」梅照雪蹙眉看着院子里的顾怀柔:「我最近都不常出门,好端端的,怎么就有人来哭说是我害了她了?姜娘子,你知道原因吗?」 桃花一笑,脸上一副瞭然的表情看着她道:「妾身自然知道,夫人不知道?」 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梅照雪轻笑:「我自然是不知道的,有什么话,不如敞开了说个清楚,也免得人在背后议论我的不是。」土协坑技。 「等爷回来,这事儿自然是可以说清楚的。」桃花道:「夫人何必着急?」 「我不着急。」气定神闲地坐下来,梅照雪温和地道:「顾氏也别哭了,都坐进来等着吧,孰是孰非,总会有个结果的。」 顾怀柔抿唇,擦了眼泪踏进主屋,外头看热闹的几个娘子侍衣也都纷纷进去找了位置坐下。 「姜娘子可知道,这府里以下犯上的罪名是很重的?」梅照雪轻声问了一句。 桃花点头,看着她笑道:「妾身知道,那夫人可知道,杀人的罪名也不轻?」 微微一愣,梅照雪眯了眯眼:「府里出过杀人的事,罪名的确是不轻,但也是证据确凿才能定罪。若没有证据,空口白舌地污衊人,那也不太好。」 「夫人放心。」桃花颔首:「证据妾身已经拿到了。」 「我很放心。」梅照雪转头看向门口:「害秦氏的人不是我,无论你怎么说,罪名也算不到我头上来。」 两人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但不知为何,在座的人听着却是浑身发冷。 最得宠的姜娘子,终于要和正室主母槓上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好戏看的缘故,沈在野今日回来得甚早,被丫鬟引着踏进凌寒院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你们的早会还没散?」 「爷说笑了。」梅照雪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要是早会,一早就散了。只是这污衊大会,没您来可散不了。」 桃花也笑盈盈地道:「都等着爷来主持公道呢,爷快坐。」 沈在野挑眉,在主位上坐下,就见桃花站起来道:「今日有人跪在相府门口喊冤,妾身带人进来问了才知道,是涟漪的家人,说涟漪枉死,而夫人答应给的银子却没给。」 「银子?」沈在野莫名其妙地看了梅照雪一眼:「夫人为什么要给涟漪的家人银子?该抚恤,也是怀柔做主才对,更何况她是因罪而死,不该抚恤。」 梅照雪垂眸:「爷还听不明白吗?姜娘子的意思是,妾身收买了涟漪去害顾氏,结果涟漪死了,没给她家人银子做补偿,所以人家来闹了。」 「还有这样的事?」沈在野沉了脸:「人呢?带上来吧。」 「是。」桃花应了,转头就让青苔去带人。 梅照雪端着手等着,不过过了这么久了,她派去的人好像也没来回话。 心里有些不安,梅氏转头看了风屏一眼,风屏会意,低了头就想熘出去。 「你去哪里啊?」桃花突然开口,看着风屏道:「这会儿谁动谁有嫌疑,为了夫人着想,你还是站回原处最好。」 第147章 鱼咬了钩 沈在野闻言就看了过去,吓得风屏一抖,连忙道:「奴婢只是看没茶水了,想出去倒个水。」 「倒什么水呀。」古清影甩着帕子道:「现在没哪个有心思喝水,你还是好生站着吧。」 「……是。」风屏抿唇,垂头站回了梅照雪身边。梅氏没吭声。但神情却不如方才镇定了。 该不会又出了什么么蛾子吧? 说么蛾子,么蛾子就到。府里的护院押着几个家奴进来。一看他们的脸,梅照雪脸色就变了。 「相爷。」护院跪下拱手道:「奴才们在争春阁抓着几个打斗的人,有兇器和毒药,都一併收缴了。」 沈在野一愣,看着那几个家奴道:「怎么会有打斗?还有兇器和毒药?这是哪里的家奴?」 「相爷饶命!」三个家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们是后院里的,只是…只是去争春阁看看而已!」 「看看而已?」桃花站了起来,走到一个护院旁边,伸手掀开他端着的托盘上的红布,明晃晃的匕首,还有两纸包的毒药:「带着这些东西趁我不在去争春阁看看?你们可真会说话。」 梅照雪垂了眼眸,捏着帕子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后头的三个涟漪「家人」上来就跪下道:「求相爷做主啊!我们差点被杀人灭口哇!」 看了这三人一眼,目光落在两个男子的手上,沈在野挑眉,下意识地看向姜桃花。 桃花一脸义愤填膺:「爷。此事您一定要查个清楚才是!」 「……我知道。」轻咳一声,沈在野沉着脸问:「你们到底是说了什么,要被人灭口?」 那老伯一边磕头一边道:「我们不过是来要银子的,先前有人来买涟漪的命,说给二十两银子,让我们准备收尸!我们日子过得苦啊,实在没办法,也就同意了,谁知道现在涟漪死了。银子也没到我们手里。那人说了是夫人买的命,咱们就只有来找夫人了!」 「哪个夫人?」沈在野问。 老伯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就听他们称夫人。」 整个相府,除了梅照雪。还有谁能被称为夫人?众人瞬间都瞭然,纷纷看向梅氏。 「一派胡言!」梅照雪冷笑了一声,终于是站了起来:「先不说别的,哪个丫鬟的命值二十两银子?一听就是故意污衊!」土协他扛。 「夫人竟然觉得二十两银子一条人命还贵了?」桃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难不成您只给了十两?」 「我……」梅照雪顿了顿,抬眼看着她道:「你别想诓我,此事与我毫无关系,又怎么会是我给银子?」 「既然和夫人毫无关系,那府里为什么会有家奴去下杀手呢?」桃花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跪着的三个家奴:「你们是谁指使的?」 家奴们面面相觑,都低了头没吭声。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沈在野沉声道:「若是不答姜娘子的问题,那就一併拖出去打一百个板子!」 家奴都是拿钱办事,怕得罪人所以不敢说,但一听不说会没命,几个人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的?争先恐后地就道:「是夫人的吩咐,说有人在府里造谣。让奴才们……去处置了。」 「好一个有人造谣!」顾怀柔忍不住冷笑出声:「官府杀人尚且要定罪呢,咱们相府的主母可是真了不起,一句人家造谣,都没查清楚,就要取人性命了!」 梅照雪挺直了背,站着没吭声,脸色却是已经发白。 这境地,简直是辩无可辩!早知道她就抵死不认好了,又何必那么冲动去杀人灭口?! 都怪顾怀柔,突然来哭,让她慌了神,情急之下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照雪?」沈在野侧头看着她:「你有什么好说的吗?」 梅照雪抿唇道:「今日姜娘子看样子是要钉死妾身了,那妾身还有什么话好说?」 「夫人这是认罪了?」桃花挑眉。 「我还有不认的余地吗?」梅照雪轻笑:「娘子有备而来,手段高明,我甘拜下风。」 她只是死活也想不明白,涟漪这一家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好处,竟然临时叛变,还闹得这么大。 这罪她认就认了,杀人未遂,涟漪也不是她打死的,顾怀柔的伤就算算在她头上,区区宗正的女儿,能把她如何?但是梅照雪不甘心,她很有自信能赢姜桃花,却没想到还是输了。 沈在野脸色很难看,一挥手就将茶盏给摔了!清脆的一声响,屋子里霎时鸦雀无声。 「照雪,你进府的时间是最长的。」他看着她,厉声道:「奉常家的嫡女,相府的主母,竟然做出戕害姬妾,谋杀人命的事情来?你梅家的脸面不要,我相府的脸面也不能被你这样丢!」 身子颤了颤,梅照雪低着头,腰背却是依旧挺直:「妾身有负爷的厚望。」 顾怀柔跌坐了下来,怔愣地看了梅照雪好一会儿,突然就真的跟疯了似的朝她扑过去,掀开自己头上的黑纱道:「夫人啊!温和宽厚的梅夫人啊!你看看妾身这张脸!妾身从未得罪过您,您如何会对妾身下这样的狠手?!」 旁边的丫鬟连忙拦着她,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抱住,盖上她的黑纱,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您让妾身怎么冷静!」顾怀柔哭得悽惨,抓着沈在野的衣襟道:「妾身不止想在晚上看见您啊,妾身想一直看着您,哪怕您以后不会再喜欢妾身了也没关系!可是现在呢?妾身根本没有脸看您!」 桃花一愣,沈在野也是一顿,拍着她的肩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拿什么能换回妾身的脸?!」顾怀柔咬牙切齿地看着梅照雪道:「她死了我的脸都好不了!」 正室夫人,又是奉常家的嫡女,自然是不可能让人家为这点事去死的。桃花抿唇,伸手将她从沈在野那儿接过来,小声道:「你先冷静一下,听爷说。」 顾怀柔大哭,抱着桃花哭得身子发抖。 沈在野看得皱眉,负手站在屋子中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道:「梅氏失德,戕害人命,不堪再为主母,先贬为娘子,关在凌寒院反思。等我与梅奉常和顾宗正见面商议之后,再行定罪。」 梅照雪身子晃了晃,红着眼抬头:「爷觉得这院子里,有比妾身更适合做正室的人?」 她父亲可是九卿之首!沈在野不傻,为何要因为顾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跟梅家过不去?她的正室之位一旦没了,父亲岂会善罢甘休? 桃花一脸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略微狰狞的表情,心想梅照雪也算是个会猜男人心思的女人。只可惜沈在野不是一般的男人,她知道的事情也太有限,所以才以为靠着父亲就会免罪。 然而,沈在野是必定会连梅奉常都一起动的。 「你手段如此狠毒,还能居正室之位?」沈在野摇头:「好好反省吧。」 说罢,又看了顾怀柔一眼:「你也别太难过了,桃花会帮你继续找药的。」 顾怀柔心里哪能不怨?自己成了这样,梅氏还能好好的,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然而她也知道,这后院里的事牵扯太多,没那么简单,相爷愿意为她讨个公道,就已经是难得了。 「妾身明白了。」抹了抹脸,顾怀柔转身就走。 桃花伸手没能拉住她,只能看着沈在野嘆气:「爷还是多劝劝怀柔吧。」 「放心。」沈在野抿唇:「今晚我会去温清阁的。」 说是他去,最后还不是徐燕归在操劳?桃花撇嘴,看了看神色有些扭曲的梅照雪,赶紧提着裙子跑路。 几个动手的家奴被沈在野赶出了府,涟漪的「家人」也被打发了出去,等处理好这一堆的事情,沈在野黑着脸就站到了桃花面前。 「你跟徐燕归还一直有来往?」 桃花眨眼:「爷怎么会一来就问这个?就算不问妾身是怎么做的,好歹也问问妾身接下来想干什么吧?」 「你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伸手把她拎起来,沈在野眯眼道:「今日来的涟漪家人,手心手指都有茧,气息平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还颇有江湖气息。你别告诉我这是你自己找的人。」 干笑两声,桃花抱着他的胳膊道:「是徐燕归给的人啊,妾身足不出户的,去哪里找这些人?爷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怪妾身陷害夫人?」 沈在野嗤笑:「她若真是冤枉的,就不会是那样的表现了,你摆明了在诈她,她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稀里煳涂地认了罪,说来也是愚蠢。」 「爷好厉害哦!」桃花摇着尾巴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少来这一套!」沈在野眯眼:「你和徐燕归到底怎么回事?」 上次才警告过他,看来是没什么作用啊。 桃花小心翼翼地道:「徐先生好像对顾娘子有那么点意思,先前跑来跟妾身说想帮顾娘子,妾身自然就和他分工合作了,爷不知道这事儿?」 第148章 姜桃花的往事 沈在野错愕,眼里满是震惊地看着她:「徐燕归和顾怀柔?」 桃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啊对啊,他说想照顾顾娘子一辈子的!」 神色微动,沈在野眯眼想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看样子也是打算去找徐燕归算帐。 拍拍胸口。桃花小声嘀咕:「这不能怪我出卖他啊,他自己说沈在野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沈在野的确是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两人于这后院里各取所需,一向都有同一个默契,那就是别跟后院里的女人有什么牵扯。桃花说的若是真的,那徐燕归就是越界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被人从房樑上拎下来,徐燕归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你喜欢顾怀柔?」沈在野开门见山地问。 心里一跳,徐燕归一想就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哭笑不得地道:「哪有的事?我只是觉得她可怜,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罢了。姜桃花做什么添油加醋告我的状?」 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沈在野问:「你真的对她没别的意思?」 「没有没有。」徐燕归摆手:「天下美人那么多,我都还喜欢不过来,她一毁容的小可怜而已,我还能放多少心思在她身上?」 「那你怎么把归燕门的人借给桃花了?」 徐燕归耸肩:「她说她需要啊。最近他们又没什么事干,我就让他们来帮忙了。」 「也就是说。」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还是私下跟姜氏有来往?」 背后一凉,徐燕归连忙拿面前的桌子挡着他,干笑道:「也没什么来往,就顾氏的事儿跑了一趟……我什么也没做!」 「上次同你怎么说的?」沈在野拍了拍自己的长袍,抽出腰间的软剑来,朝他笑了笑:「看来不管用?」 「哎,你不能这样的!」徐燕归瞬间满屋子乱蹿,最后抱着房梁看着他道:「我为你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事。你竟然为个女人这样对我?」 说起做事,沈在野暂时把剑放了放:「梅奉常的把柄拿到了?」 「拿到了。」徐燕归连忙点头:「还有他夫人红杏出墙在外头养小白脸的证据,你要不要?」 眼里起了一丝玩味,沈在野颔首:「你都拿到了。那自然是要的。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价值,再考虑是不是要放过你。」 有价值的东西?徐燕归挑眉:「姜桃花在赵国的往事,你要不要听?」 神色微动,沈在野将软剑放回去,搬了凳子在下面坐好,抬头看着他道:「你查了这么久才查到?说说看吧。」 「不能怪我慢,赵国离咱们这儿不是远吗?」徐燕归翻身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不过查的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包括赵国皇室的各种秘密。」 「挑重点的说!」 被他吼得缩了缩,徐燕归撇嘴,跑到旁边去坐下,抱着茶杯道:「姜桃花原来有一门亲事的,跟一个叫李缙的人,算是指腹为婚。」 沈在野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腹为婚?那她为什么还来大魏和亲?」 「这个不能怪她,得怪那男人。姜氏母妃死得早,新后继位之后,她就更加不被赵国皇帝重视,那男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她,娶了她即将被立为皇储的长姐。」 「……」沈在野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姜桃花被他给抛弃了?」 徐燕归点头:「可以这么说吧,听闻她在赵国皇宫一直是跟宫女一起住在宫墙边的,带着她弟弟一起,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但李缙也从来是不闻不问,没伸出过援手。」土叨估扛。 脸色沉了沉,沈在野道:「这样的男人,姜桃花还会惦记?」 「惦没惦记我不知道。」徐燕归耸肩:「但两人曾经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在报復桃花出卖他,传递消息给沈在野。本就是他的职责啊!阿弥陀佛! 沈在野垂了眼,手指微微捻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又问:「如此说来,新后和她算是有旧仇?」 「是。」徐燕归点头。 「那她为什么还会允姜桃花来和亲?」沈在野道:「比起在宫里受苦,和亲可是一条富贵路。」 「……」想起那日姜桃花说的话,以及那最后的两颗药丸,徐燕归选择了别开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说打听到了很多消息吗?还有皇家的秘密。」沈在野冷眼看着他:「这点东西都不知道?」 「哎,你好歹问点对大事有利的消息,全围着姜桃花转是什么意思?」徐燕归板着脸道:「在野,你变了,你以前没那么在乎女人的!」 微微一顿,沈在野抿唇,当真低头反省了一下。 是他太过在意姜桃花?但赵国的消息,除了跟她有关的比较有价值之外,其余的消息他拿来干什么? 「你再仔细查查吧。」他道:「我总觉得姜桃花的旧疾跟那新后应该也有点关系。」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徐燕归低头不敢看他,生怕这人看出什么端倪。 都说女人的直觉准,沈在野一个男人,怎么也这么敏锐?太可怕了! 虽然他也很心疼姜氏,但若当真把媚蛊的事情告诉沈在野,沈在野恐怕又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说不定忙帮不上,还会让两人的关系再破裂一次。毕竟又是一次大局和她性命的抉择,沈在野怎么做都不对,还不如不知道。 但庆幸的是,他收到消息,赵国来魏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姜桃花应该是不会有事。 应该吧。 争春阁。 桃花要忙死了,刚准备好了几个娘子的归宁礼,又安排了厨房採买,接着便搜罗了新的好药送去温清阁,然后还与院子里的几个娘子聊了一会儿,增进了感情。 梅照雪一被废,正室之位就空了出来。虽说不会太快有人坐上去,但若真的有人要坐,那一定只会她。所以这些个会看风向的人,瞬间都朝她示好,送了不少礼物过来。 桃花乐得收礼物,但是收礼的同时得给这些人灌输让家里为相爷效命才能得恩宠的概念,可累着她了,也不知道沈在野给不给她加月钱! 正躺在软榻上想喘口气呢,沈大爷就又回来了。 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桃花可惜地道:「竟然没打出什么痕迹来,看样子下手也是不够狠。」 沈在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挥手就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姜桃花,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微微错愕,桃花挪了身子枕在他大腿上,不解地道:「怎么突然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你就回答有还是没有。」 桃花选择了沉默。 喜欢过人吗?自然是喜欢过的,当年李缙还没背叛她的时候,两人也是相处愉快。只可惜那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也多亏了他,让自个儿看清了男人的本质,媚朮瞬间就精进了不少。 低头看着她的表情,沈在野冷哼:「看来的确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往事。」 「活这么多年了,谁没点故事啊?」桃花笑了笑:「爷难不成还是个喜欢活在过去的人?不问妾身当下,倒是问妾身的往事。」 沈在野转头看向别处,轻轻摸着她的头髮道:「我只是很意外罢了。」 「意外什么?」 意外你这样的女人,竟然会被别的女人抢走男人。 当然,这话沈在野是不会说的。刚刚在听见徐燕归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不是吃醋也不是在意,就是有点莫名其妙的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不过现在摸着她的头髮,看着她这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他倒是又觉得有些舒心。 「没什么,等会我让人把凌寒院里放着的帐本都送来。」沈在野道:「你还忙得过来吗?」 「忙是忙得过来。」桃花扁嘴,扯着他的衣袖道:「但您给加月钱吗?」 轻笑一声,沈在野睨着她道:「帐本都在你手里,月钱还不是你自己做主?」 对哦!意识到这件事,桃花立马就精神了,坐起来连连点头:「妾身会好好为爷分忧的!」 「嗯。」沈在野应了,伸手就想将她垂在鬓边的碎发挽去耳后。 桃花愣了愣,眨眼看着他这温柔的眼神,有些不适应:「爷?」 手一顿,沈在野恢復了正常的神色,起身道:「你先忙吧,我还有些事。」 「……好。」 目送他出去,桃花愣愣地抱过旁边的枕头,小声嘀咕道:「今儿吃错药了?」 那一瞬间的眼神,她还以为他爱上她了呢。 梅照雪被贬的事情很快传出了相府,梅奉常自然是不依的,与沈在野和顾宗正对峙了许久,要沈在野给个说法。 沈在野自然是不会做什么主的,只让这两人争论到底该给梅氏定什么罪。毕竟都是九卿高官,闹大了也不好看,梅奉常最后让步,让梅照雪面壁思过一月即可,不做其他惩处。 第149章 被忽略的皇子 消息传回后院,桃花连忙去安慰顾怀柔,众人也就看清了风向,纷纷跟着桃花行事。梅照雪一人在凌寒院思过,无人敢去问津。 「她爹也就仗着有太子撑腰罢了。」古清影甩着帕子站在温清阁里道:「太子如今势头也不是很好,手伤未痊癒。跟恆王犟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是谁的天下?顾娘子你也别太难过,做了坏事的人,迟早是会有报应的!」 桃花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看着桃花的眼神,古清影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捂了捂嘴:「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总之,顾娘子宽心些吧,也免得咱们姜娘子这么操心。」 顾怀柔抿唇,靠在床头淡淡地道:「这院子里家世地位还是最重要的东西,梅氏的父亲能帮爷的地方很多,得这么个结果,我也无话可说。」 古清影一愣,像是才想明白似的:「原来是这个道理,怪不得……」 怪不得姜娘子要她们好好劝说家里帮着相爷做事了。原来真的都是为了她们好! 感动不已地看了姜桃花一眼,古清影暗暗动了心思,从温清阁回去就写家书,并且让人将自个儿的娘亲请过来说话。 南宫琴和其他几个想上位的侍衣自然也没闲着,一时间沈在野莫名其妙就收到许多人的示好,先前还有些态度模煳的官员,都纷纷真诚地来投靠他了。 稍微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沈在野微笑,也没去找姜桃花说什么。将她的好意全数收下,然后飞快地利用起来。 南王陪着皇帝微服在京城里晃荡。 皇帝自从大病了一场之后,越发不喜欢呆在宫里了,总爱微服私访。想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以前都是护卫陪同,今日他心血来潮,将穆无暇给带了出来。 「你每天都呆在王府里,也该闷坏了吧?」明德帝慈祥地看着他道:「今日就陪父皇一起去逛逛。」 穆无暇一愣,拱手道:「回父皇,儿臣并未一直呆在王府,这国都四处,儿臣都十分熟悉。」 「哦?」皇帝有些意外:「无垠他们不都常常呆在自己的地界儿里不动弹吗?你倒是爱跑。」 「闲来无事。」穆无暇垂眸道:「父皇有什么想去看的地方,儿臣都可以为父皇带路。」 「好!」明德帝大悦,拍了拍他的背道:「是朕太忽略你了,没想到你倒是朕所有皇子当中,最懂体察民情的。这天下虽然是朕的天下,但要想万古流芳,还是得顾好百姓才是。」 穆无暇一愣。张嘴欲言,却忍下了没说出来。这点神色皇帝自然是看得见的,挑眉便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今日你我只是父子,不论君臣。」 「这种话说出来,父皇怕是会觉得儿臣大逆不道。」穆无暇抬头,一双眼里满是坦诚地道:「但您既然让儿臣直言,那儿臣便斗胆一问——父皇顾好百姓,只是为了让君名流芳百世?」 皇帝一愣,神色微微一沉:「做帝王的人,没有不想流芳百世的。朕愿意为此花费心思,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有什么不对吗?」 穆无暇抿唇,低头问:「那倘若有一日,父皇的名声与百姓的性命相冲突,父皇会怎么选?」 「这怎么可能?」皇帝不悦地道:「就算真有这种可能。为了大局着想,肯定也是帝王的名声更重要。」 穆无暇抿唇,摇头道:「父皇的想法,儿臣果真还是无法接受。」 先前他就因为与皇帝政见不合,所以被责罚过两次,也因此更加不受皇帝待见。但是穆无暇没觉得自己有错,明德帝太过自私,这样当皇帝,是不可能会流芳百世的。为了好名声,做一时的表面功夫,哪里经得起后世传颂? 明德帝微微有些恼了,但一想到是自己先让他说的,也就压下了火气,冷声道:「所以你成不了太子,就是因为不懂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土叨他划。 穆无暇低头不语。 「陛下,前头就是文坛了。」车外有人恭敬地道:「您要下来看看吗?」 文坛是国都里的儒学大家开设的教坛,就在城隍庙附近。没钱上私塾的孩子都会在这里听课,也有不少官员受教于此,是最好掌控文人思想的地方。 明德帝下车,穆无暇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踏进文坛的大门,就见许多人纷纷拱手行礼。 皇帝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皱眉道:「朕没穿龙袍,他们怎么认出来的?」 穆无暇愣了愣,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正犹豫呢,旁边就来了个书生,朝他一揖道:「穆师兄,师父今日恰好在,你要去请安吗?」 穆师兄?明德帝侧头看着那书生,心想这倒是新鲜,不称唿王爷,倒是敢称姓,穆可是皇姓! 「我知道了。」穆无暇颔首道:「先四处看看,等会再去向师父请安。」 「好。」书生拱手,又朝皇帝也行了个简单的礼,便往别处去了。 明德帝眯眼,扫了扫四周,这才发现这些文人是在朝穆无暇行礼,而不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你跟这文坛有关系?」 穆无暇拱手道:「儿臣时常来替师父授课,故而与他们也算熟识。」 授课?!皇帝震惊了:「你才十六岁,这儿授课的人据说都是名人大家,你凑什么热闹?」 有些僵硬地低头,穆无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旁边倒是有个衣着破烂的书童听见了,当即笑道:「先生说过,勿以年纪度人。穆先生虽小,但精通儒学,文采斐然,实乃众人学习之榜样,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听一听穆先生授课。」 皇帝愕然,看着自己面前这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皇子,好半晌才道:「你有如此造诣,怎么从未跟朕提起过?」 「与朝政无关,也没什么好说。」穆无暇笑了笑:「儿臣年纪还小,等达到师父那般的造诣,再向父皇禀明也不迟。」 这孩子……皇帝直摇头,带着他就往里走:「你既然会授课,那朕就应当听一听,来给朕授一堂课吧。」 第150章 通往皇位的必经之路 穆无暇犹豫地看了看明德帝:「父皇当真要听?」 「自然当真。」 跨进讲堂,找了位置坐下,皇帝微笑道:「朕很想看看朕最小的皇儿,到底有多少本事。」 「好。」穆无暇点头,转身便去敲了外头的钟,讲堂里瞬间挤满了人。但却十分安静,井然有序地坐着,认真地看着上头的人。 穆无暇一撩袍子就在蒲团上坐下,没有拿书,扫了下头一眼便道:「今日我们要讲的,是为君之道。」 皇帝身边的太监听得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这孩子有很多话想跟朕说。」明德帝笑道:「让他一次说个够吧。」 「……是。」 穆无暇没看自家父皇,端正地坐着,一脸严肃地道:「为君当以仁治天下,是为仁政。孟子主张『民贵君轻』,意思是百姓为天,天子为子,在位之人当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才能长久统治。」 「这话的意思是百姓比皇帝还重要?」明德帝挑眉。忍不住插嘴道:「那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让百姓来当不就好了?」 众人回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惊愕。皇帝吓了一跳,声音也小了些:「不能提问?」 「提问自然可以。」穆无暇笑了笑,恭敬地道:「『民贵君轻』的意思并不是说单单某一个百姓比皇帝还重要,而是说天下百姓的利益,比皇帝个人的利益更加重要。当皇帝者要善待子民,才能得子民拥戴,皇位稳固。」 明德帝沉默,说是这么说。但哪一任的皇帝不自私?想的都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如何继续把这皇帝当下去,可没人烦恼该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儒家的主张,是『重民而治』。」穆无暇继续道:「重民者,民贵君轻、君要察民间疾苦、重视教化、以礼治国。如此一来。百姓生活安乐,自然服从命令,更加利于君王的统治。」 好像……也有点道理啊?明德帝皱了皱眉,伸手拿了旁边一个人手里的《论语》过来,一边听一边翻。 这些话其实朝中大臣也给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流于表面,他向来是听不进去的。今日在这儿坐着,倒是突然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穆无暇是黔夫子的入室弟子,学的都是儒家仁义孝悌之言,天赋极高,比常人更能理解,也会结合实例讲授给其他人,所以即便他年纪小,白鬍子的老头儿也得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听他授课。 「在下拙见,以为君主坐拥天下,该求的应该是万民爱戴。想让万民爱戴,就得真正从根本上为百姓考虑,减赋税,少苛政,以民为本。」穆无暇抬头,满目诚恳地看着明德帝的方向:「也只有这样才能流芳百世。」 明德帝深深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安静地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的课,手里的《论语》倒是摩挲得有些卷边了。 穆无暇只有十六岁,在他跟前也不过两年的时间,他一直觉得无暇只是个倔强脾气古怪的孩子。今日听他这一堂课,虽然不是全部贊同,但他突然发现,自己这最小的儿子。倒是比其他几个皇子更有明君的资质。 如果…如果无垠不能成事,那让无暇当太子,似乎也很不错。 回宫的时候,皇帝赏了南王一堆东西,刚准备再和他说说话,却见太子急急忙忙地过来了。 「父皇!」满脸是泪,穆无垠跪下就道:「恆王弟出事了!」 「什么?!」皇帝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巡营吗?」土叨土巴。 「是,儿臣刚刚收到消息,恆王弟在巡营的时候撞见了逃兵,带人前去追捕,不想却中了山上猎人的陷阱,腿被兽夹夹断了!」 眼前一黑,皇帝身子晃了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拍桌子怒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护卫呢?是哪个营的逃兵?又是哪座山的陷阱?统统给朕把人抓起来!」 「父皇息怒!」太子低头道:「儿臣已经派人去将恆王弟接回来了,只是他伤势严重,还在昏迷,高热也一直不退……」 「让宫里最好的御医准备着,他一回来就赶快医治!」皇帝急得直砸扶手。 可是,急得不行的时候,他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最近太子和恆王争权之战他都看在眼里,结果恆王好端端的,竟然就出事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连着先前瑜王的事想一想,他突然觉得心底发凉。 「无垠。」帝王低声道:「恆王出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太子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到他头上来,拱手低头道:「儿臣一直在府里养伤,也是刚刚才听见的消息。」 「是吗?」起身走下来,皇帝站在他面前道:「手足相残的事,朕真的不希望再发生。朕就只有四个儿子,如今无垢没了,无痕又断了腿,你也伤了手……看起来最近真是多灾多难。」 穆无垠连忙道:「父皇放心,儿臣会照顾好皇弟们的,只是有些天灾,儿臣也实在无能为力。」 「是天灾还是人祸,朕也不傻。」皇帝垂眸看着他道:「朕重血缘,也希望朕的儿子们能相亲相爱。若真有人心狠手辣到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这样的人也不会登得上朕的位置,你明白吗?」 背后一寒,太子皱眉低头:「儿臣明白。」 这不都是他逼自己的吗?恆王那种废物,要低调就低调一辈子好了,偏生野心勃勃要篡他的位,又一副假正经的模样。偏生父皇还吃他那一套,觉得他能干。不断他一双腿,以后这东宫之位自己还能坐得稳吗? 虽然梦儿是劝过他不要迫害手足,但眼下这形势,他不害别人,别人就要抢他的东西。与其自己吃亏,还不如让别人不好过。 穆无垠觉得自己做的是没错的,沈丞相也没有拦他,这大概是通往皇位的必经之路吧。 第151章 不安分的太子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皇帝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下去。穆无垠离开干元殿,径直就去找了沈在野。 「恆王废了双腿,想是不会再觊觎东宫之位了。」他看着沈在野道:「本宫的位子是不是终于稳妥了?」 沈在野面含犹疑之色,却还是轻轻点头:「眼下已经没人比您更适合当太子。」 「丞相还有别的话想说?」看着他的表情。穆无垠皱眉:「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的心思?」沈在野嘆息:「恆王的伤虽然不会算到您头上,但是皇上心里难免会有些想法。」 说起这个,太子倒是想起了皇帝方才的话,连忙道:「丞相料事如神,父皇的确是有些责怪我的意思,话也说得颇重,这该如何是好?」 「您对南王好些即可。」沈在野道:「陛下对您有看法,也会因着您顾念手足的行为而有所改观。」 「可是……」太子抿唇,皱眉道:「虽说南王没有要夺位的心思,但他毕竟也是皇子,本宫对他太好,会不会养虎为患?」 「这便要殿下自己掂量了。」沈在野笑道:「皇上正值盛年,您这太子少说也还要当个十几年才有机会问皇位,期间会发生些什么事,谁也不好说。」 十几年。 穆无垠有些按捺不住:「本宫等不了那么久。父皇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了,应该也够了吧?」 「殿下!」沈在野沉了脸:「莫要妄言!」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竟然还直接说出来? 穆无垠微微一震,连忙敛了神色,拱手道:「是无垠口无遮拦,还请丞相当作没听见过。」 「沈某自然可以当没听见,但您这心思要是让陛下知道,丢的可就不只是太子之位了。」沈在野一脸严肃地道:「这样的心思切莫再有。」 「无垠知道了。」太子颔首,笑着支开话头。与他谈论别的事。 但,这想法却像是西瓜籽,很快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出一串儿藤蔓。 沈在野不是看不懂他的心思。但看懂了也只能装作没看懂,说了会儿话,便准备出宫回府。 临走的时候,穆无垠倒是还问了他一句:「梦儿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沈在野笑了笑:「半个月之后,您定然能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您面前。」 「无垠相信丞相。」太子满怀感激地道:「那我就等着了,还望丞相多费心。」 「好。」沈在野颔首,大步跨出了东宫。 恆王出事,皇帝对太子颇有责备,最近也不让太子陪侍身边了,反而将南王带在宫里,时不时与他争议一番儒家的治国之道。 要是别的皇子,穆无垠还会忌惮,但一看是穆无暇,还每次都跟父皇吵得面红耳赤。他也就不在意了,反倒是认认真真开始打起了皇位的主意。 眼瞧着夏天已经到了尾声,桃花吃着新鲜的柚子,看着对面沈在野脸上阴险的笑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您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 「嗯?」沈在野抬头扫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什么?」 「……妾身的意思是,看爷这么专注,想必又是在绸缪什么宏图大业了。」桃花笑着凑过去餵他一瓣柚子:「可否方便跟妾身透露一二?」 沈在野张嘴咬了柚子,任由她蹭到自己怀里,十分自然地就将她抱着,看向桌上的东西道:「还有半个月你就能去见太子了。」 桃花一愣,有些意外:「爷还真的打算让妾身回太子身边?」 「你想回去吗?」沈在野戏嚯地看着她,眼里别含深意。 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桃花大概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恐怕不是要她回去太子身边,而是要她去见太子最后一面。但,眼下太子的手伤刚好。恆王却已经是个废人了,这样的情况之下,沈在野哪里来的自信能在半个月之内扳倒太子? 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放着的东西,那是一本册子,上头写着很多人的名字,她一眼就扫到了「太僕秦升」四个字。 秦升是沈在野的人,但似乎是因为太子的提拔,在皇帝面前立功成为了太僕,现在不知为何,已经不常与相府往来了。 他名字的上头,有一道未划下来的墨痕,看样子沈在野是想把这名字划掉的,却不知为何中途停顿了。 「爷这是什么意思?」桃花眨眼:「这个人不是您的人吗?」 「是我的人。」沈在野笑了笑:「但他名义上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既然是太子的人,那闯的祸就只有太子来担。 桃花很茫然:「您能说清楚点吗?」 「要是让你知道了还得了?」沈在野轻笑,捏着她的下巴道:「你不会想救太子吗?」 桃花一愣,飞快地垂了眼眸:「妾身哪里来的本事能从爷嘴里抢肉?您决定不救,那妾身也是毫无办法。」 「是吗?」沈在野玩味似的看着她:「他对你那般好,你没动心?」 翻了个白眼,桃花道:「后院里的女人对您也都挺好的,怎么没见您动心?」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沈在野放心地一笑,轻轻在她额上一吻,低声道:「西域进贡了几头雪狼进宫,皇上准备秋收节的时候拿出来给文武百官观赏,现在就养在宫里。」 狼? 想起自己初来大魏时遇见的狼群,桃花心里一跳,震惊地看着他:「您……」 「这是太子的主意,我阻止过他了。」沈在野很是无辜地道:「他不听,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深吸一口气,桃花捂了捂眼睛。她已经明示暗示过穆无垠很多次了,好好当他的太子,什么也别做,一定能安安稳稳等到登基的那一天。可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安分呢? 雪狼关在曲幽宫,离皇帝的寝宫甚远,又有重兵看守,要跑出来很不容易。 然而,穆无垠正在与众位谋臣商议,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那几头狼放出来。 「太子已经决定好了吗?」一个谋臣拱手道:「一旦要做,就定然要做个彻底,否则事情败露,您与臣等都再无翻身之机。」 「放心,本宫已经安排妥当了。」穆无垠笑道:「南宫卫尉负责宫廷守卫,已经跟本宫通过气,一旦事成,也少不了他的好处。现在只等时机成熟,秦太僕一声狼哨,便能改朝换代。」 天赐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抓住?正好有西域进贡的雪狼,一旦出什么事,也只能是宫廷护卫不当。畜生咬死皇帝,后世之人难不成还会怪在他的头上?父皇一驾崩,他这太子名正言顺地就可以登基,一点污水也不沾,又是一朝的好皇帝。 这等机会千载难逢,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了,先前难搞定的大臣沈在野也都帮他收在了帐下,穆无垠找不到劝自己不动手的理由。 成败在此一举了! 宫里的气氛莫名有些紧张,穆无暇感觉到了,站在干元殿门口看了东宫的方向一眼,眉头微皱。土叨见技。 「太子想做什么?」他问旁边的沈在野:「我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微臣不知。」沈在野无辜地摇头:「您若是好奇,不妨去问问?」 深深地看他一眼,穆无暇正色道:「我不希望你帮他做什么背后害人的事。」 「王爷放心。」沈在野笑道:「微臣这回绝对没有帮忙,也不支持太子殿下的行为。善恶终有报,平时还是多积德行善为好。」 积德行善?沈在野?穆无暇忍不住笑了,摇头道:「你若是能放下屠刀,那太阳才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不求你做什么好事,只要别危害苍生。」 「微臣明白。」沈在野颔首,看着这小傢伙背嵴挺直地往下走,一身银色四爪龙袍竟也穿得气宇轩昂。 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而南王殿下的成长,似乎比他预料中的更快更好。 三日之后,皇宫深夜。 曲幽宫的侍卫都被人调走了,秦升一声狼哨,三头雪狼露着獠牙便往皇帝的寝宫方向走。 这个夜晚宫里格外安静,连走动巡查的禁卫都不见了身影。皇帝正在兰贵妃的宫里辗转反侧,拉着陆芷兰的手问:「爱妃觉得南王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陆芷兰一愣,微微不悦地道:「臣妾对南王了解不多,无从评价。」 「但你似乎不是很喜欢他。」 这是自然,沈在野喜欢的东西,她都不会喜欢,然而……帮还是要帮的,庆幸的是帮南王的法子,正好就是说他的坏话。 「南王年纪太小,又总是与您作对。」她道:「臣妾自然不喜欢他了,最近陛下是怎么了?总留南王在宫里过夜。」 「他母妃已经薨了,又还未及弱冠。」帝王嘆息:「朕想让他多跟在朕左右,也尝尝有人疼爱的滋味儿。」 「何必呢?」兰贵妃摇头:「他也该习惯了,现在恩宠他,难免还不学好。」 瞧她这着嘴说人家坏话的样子,逗得明德帝直乐,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子:「你多想了。」 第152章 改朝换代? 就从他这段时间对无暇的了解来看,这孩子心地纯良,知世故但不随世故,是个一身正气的好孩子。就算不能做皇帝,也会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王爷。 兰贵妃娇俏地撇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呢。门外冷不防就响起宫女的尖叫声。 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听得人浑身发寒,皇帝和兰贵妃都吓了一跳。野兽的低鸣声在外头响起,还有牙咀嚼东西的声音,但惨叫只有一声,便没了。 「留香?」兰贵妃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帝王皱眉站了起来,扶着兰贵妃的手便往外走:「禁卫统领呢?高德?发生什么事了?」 殿门打开,外头一阵血腥味儿飘了进来。陆芷兰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地上宫女的尸体,再看了看那三头满嘴是血的雪狼,当即便惊叫一声昏了过去。 「兰儿!」皇帝也被吓着了,下意识地就将门给扣上,然后大喊:「来人啊!来人!」 这声音响彻整个芷兰宫,然而却没一个人前来救驾。雪狼勐地开始撞门。诺大的殿门被撞得抖如筛糠。 战战兢兢地将门栓放好,皇帝软着脚跌在地上,爬去将窗户也关了,然后气急败坏地道:「好好关着的畜生,怎么会被放出来了?!秦升呢?他不是最会训狼吗?人呢!」 「微臣在。」秦升的声音平静地在窗外响起。 明德帝一愣,连忙扑过去将窗子打开,看着他道:「爱卿是来救驾的吗?快让人过来,贵妃昏倒了!」 秦升一脸镇定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微臣只管请狼来。不管送狼走。皇上也当了二十多年的皇上了,这位置,不如也让别人来坐坐?」 心里一沉,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死了,皇位就该轮到太子来坐了。 「他……他竟然真的敢这样做!」明德帝震惊不已:「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大逆不道,连十年也不愿意等?!」 「人的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而已。」秦升笑道:「陛下对太子未免也太苛刻了。」 一头雪狼无声无息地走到秦升背后,趁着帝王不注意,张着血盆大口便扑上了窗台! 「啊!」皇帝大惊,立马挥手关上了窗户,用身子抵着,抖着手艰难地将窗户给拴上。 「你们这些叛贼!」气得浑身发颤,皇帝怒道:「简直是反了,反了!」 「陛下还有别的选择的。」秦升对着窗户道:「您若愿意痛快一些开门让狼进去,微臣保证一口致命。若是还要垂死挣扎,那等会就别怪狼嘴下不留情了。」 死亡的恐惧第一次这么逼近。堂堂帝王没了倚仗,竟然被困在这宫殿之中无能为力!明德帝又气又恼又害怕,在宫殿里转了几圈之后,将兰贵妃抱去了床上,然后跟着躺上去。 「朕会留下遗旨。」毕竟是帝王,冷静下来了之后还是有些手段的:「你们以为朕死了,皇位就是太子的了?休想!朕会告诉文武百官,朕不认穆无垠这个太子!」 秦升一愣,抿唇道:「皇上这又是何必,您死了,尸体若是会讲话,微臣会让您尸骨无存。堂堂帝王,何必闹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朕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咬牙拔了头上的龙簪下来,皇帝抖着手便在墙壁上刻字:「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会不得好死!」 秦升没再说话,三头狼却是在不停地撞门和窗户。接下来的一刻钟里,皇帝抖着手刻完了遗诏,用床帐挡好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是他识人不清,没看明白穆无垠这狼子野心。连自己的弟弟都捨得残杀,他竟然还相信他会孝顺自己?一早就该处置了他的,一早就该立别的皇子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的一世英名,可能统统要葬送在这狼腹之中了。 咳了两口血,帝王平静地躺回了床上,抱着兰贵妃,安静地等着门被撞开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殿门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外头竟然响起了一声急唤:「父皇!」 稚嫩清朗的声音,瞬间将明德帝从一片混沌之中拉了回来。瞳孔微缩,帝王连滚带爬地冲去门口,从破碎的殿门缝隙里,看见了带人赶来的穆无暇。 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孩子的皇子,此时拿着南宫卫尉的佩剑,一剑便砍在了一头雪狼的眼睛上。狼嚎震天,禁卫们纷纷冲进来,将三头雪狼当即射杀。 「父皇!」穆无暇紧张地踢开殿门,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急声道:「您没事吧?」 「……」明德帝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红着眼摇头。土叨乐号。 「去找御医来看看。」穆无暇愤怒地道:「三更半夜缘何所有禁卫都被调离了芷兰宫?!」 拉着他在旁边坐下,明德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子要篡位。」 「什么?!」穆无暇皱眉,低头一想,咬牙就骂:「这个骗子!」 沈在野又骗他!还说什么不会帮太子,若不是有他相帮,宫里的禁卫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调走了?秦升又怎么会听太子差遣? 这话落在皇帝耳里,便是在责怪太子的意思。皇帝慢慢缓了气,看向旁边的南宫远道:「禁卫去了何处?」 南宫卫尉连忙跪下道:「微臣今日接到假圣旨,调人去了皇后宫里看守,现在才赶来救驾,微臣失职!」 假圣旨?皇帝失笑,手一下下地砸在旁边的矮桌上:「好个太子爷啊,好厉害的太子爷!朕将玉玺交给他,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父皇。」穆无暇皱眉道:「您赶快下旨,调兵进宫护驾。以那人的为人,一个计谋失败了,下一个便会接踵而至,您必须快些!」 「好。」明德帝点头,看向南宫远便道:「立马调所有禁军护驾,再将御林军抽调三千人进宫,捉拿太子!」 第153章 贼喊捉贼 「是!」南宫远应了,立马退下去传令。 皇帝连连嘆气,拉着穆无暇的手道:「没想到关键的时候,竟只有你来救朕。」 「儿臣听见狼嚎,想过来看看,却发现宫中禁卫都不见了。」穆无暇皱眉道:「找了许久才找到南宫卫尉。救驾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你救驾有功。」皇帝道:「没有罪,等抓住了太子,朕会好好地赏你!」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看着外头的黑夜,穆无暇很是紧张:「南宫卫尉要是不快点,儿臣怕有人会再来害您。」 皇帝一愣,看了看旁边的禁卫,摇头道:「应该不会吧,朕这儿好歹有这么多人……」 话没落音,芷兰宫外铁甲之声整齐地响起,禁卫们一惊,纷纷长剑出鞘,护在帝王和南王面前。明德帝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南王的手便往外看。 东宫禁卫统领云震率护卫列在芷兰宫门口,一看见他。便拱手道:「卑职前来护驾!」 护驾?看了看他背后那些护卫出鞘的刀剑,皇帝冷哼:「你东宫来护什么驾?怕是想趁乱篡位吧?」 云震一顿,扫了一眼宫内禁卫的数量,二话不说便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进去。 「站住!」皇帝怒斥:「不准进来!」 护卫们一愣,脚步只是一顿,却没停,齐刷刷地就跨进了芷兰宫。 瞳孔微缩,明德帝瞬间就当真明白了东宫的意思,看着云震气极反笑:「太子为何不亲自过来?都敢逼宫了。还不敢露面不成?」 云震没吭声。 这种时候,太子怎么可能露面?他要的就是不被弒父篡位的污名所染,好干干净净地登基。今夜雪狼失败了,那他就必须将皇帝围死在这芷兰宫里。事后再将罪名推到别的皇子身上即可。 成败在此一举了。 「送陛下上路吧。」他道。 东宫护卫身披铁甲,手持利剑,压得只着锦衣的禁卫连连后退。穆无暇抽了禁卫的剑便挡在皇帝面前,剑指云震,淡淡地道:「东宫护卫何其无辜,都是有父有母之人,你们一己私念,却要他们无辜牺牲,甚至背上千古骂名?」 云震抿唇:「卑职只是听命行事。」 「那好。」长剑一划,南王笑了笑:「本王若是取了你的性命,是不是就救了这些无辜的护卫了?」 心里一跳,云震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的人,又放了心:「王爷说笑,您这样的年纪。还是去旁边玩儿吧。」 他身前好歹也有一百护卫,南王不过十六岁,毛都没长齐,那小手能拎起剑就已经很费力了吧,还想杀他?简直是笑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前头一片杀气陡然袭来!抬眼一看,南王竟踩着前头护卫的脑袋,飞身而起,直冲他而来! 脸色一白,云震慌忙抽刀抵抗,刀剑相碰,竟震得他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 穆无暇眼里满是坚决,抽剑便刺他要害,旁边的护卫看着,居然也没有一个主动上去帮云震的。 「你……」云震被击得连连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也忘记命令护卫,得集中精神才能躲过他的长剑。然而他身上有铁甲,虽然能护着他一些,但也更耗体力。南王身形灵活,转挑他脖子和脑袋攻击,打斗不过三十招,他便累得脱了力。 「还不让他们退下?」长剑划在他的脖颈前头,穆无暇沉声道:「再进一步,你人头落地!」 半跪在地上,云震哑然失笑:「卑职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哪怕您砍了卑职的头,卑职也得下令——送陛下上路!」 愣住的护卫纷纷回神,继续往里走。穆无暇急了,反转过长剑,用剑柄飞快地将云震击晕,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回到皇帝面前。 两方人数差距悬殊,幸好云震不省人事,剩下的护卫群龙无首,动作里满是迟疑。皇帝大声呵斥,他们一时也不敢真的冲进主殿。 穆无暇守在殿门口,谁若想沖他便斩了谁。然而到底年纪还小,体力也渐渐跟不上。土大扑号。 庆幸的是,半个时辰之后,沈在野和南宫远带着救兵回来了。 「臣等救驾来迟!」沈在野满脸怒容,看着芷兰宫里的情况,挥手便道:「将乱臣贼子一律就地诛杀,留领头一人问罪!」 穆无暇惊愕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这时候会来,下意识地就道:「你想做什么?」 沈在野满脸沉痛地看着他身上的伤,一脸忠君爱国的表情,严肃地道:「微臣刚刚得知太子有弒君篡位之心,故而前来救驾!」 救驾?穆无暇眼里满是不信,刚想说你这是贼喊捉贼吧?结果身后的明德帝却是万分高兴地道:「爱卿终于来了,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穆无暇:「……」 沈在野和南宫远一共带了三千人,很快就平定了宫里的叛乱。皇帝整理了衣冠重新坐上主位,看着下头跪着的人,咬牙道:「太子此番造反,简直是罪无可恕,你们立刻将他捉拿归案,判斩立决!」 众人都是一愣,沈在野也有些意外:「陛下?斩立决……」 他不是一向最爱护皇子,有什么罪都会轻饶吗?这次竟然这么果断? 明德帝点头:「这样的皇子留下来,对朝廷,对朕都没有丝毫的好处。他都敢弒父,朕为什么不能杀子?立马去办!」 「臣遵旨。」沈在野应了,刚准备退下,皇帝又道:「南王今日有奇功,且英武不凡,超出朕之预料,朕打算封他为亲王,丞相也一併拟旨吧。」 亲王?沈在野挑眉,瞬间也明白了皇帝的心思。他这是被太子弄怕了,不敢再立储君,说到底,穆无垠被判这么重,还是因为他威胁到了皇帝的性命。在皇帝的眼里,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微微一哂,沈在野还是行礼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穆无暇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很是复杂,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4章 你太阴险了 沈在野什么都没有跟他说,但看那样子又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他是不是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这样的感觉真是不太美妙。 天渐渐亮了,皇帝一夜未眠,等到了时辰,便直接起驾上朝。南王第一次有幸被带进朝堂,看着陆续就位的文武百官。倒是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昨日宫中发生了大事,爱卿们可知是什么事?」人都到了的时候,明德帝沉声开口,一把就将手里捏着的玉佛珠扯断。硕大的玉珠瞬间朝台阶下滚去,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朝堂。 百官心里都是一震,没人敢吭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消息灵通些的人更是汗流浃背,目光扫向平日太子的位置,那儿已经是南王在站着了。 最后一刻珠子停下来之后,沈在野终于出列,打破了死寂:「请皇上息怒。」 「息怒?」帝王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下台阶:「朕的皇宫里,禁卫被别人调走,雪狼直接闯宫要咬死朕,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东宫护卫直接造反要谋害朕。丞相竟然叫朕息怒?!」 「哐!」御前放着的金龙雕像被一脚踹翻在地,巨大的声响吓得朝堂上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沈在野跪在最前头,恭敬地道:「微臣彻夜审问,东宫护卫统领云震已经认罪,但不肯说是何人指使。太僕秦升已经逃窜出宫,御林军尚在追捕。」 群臣譁然,东宫的护卫统领,还能是何人指使?他就算不招供,皇帝又不是傻子。还能不明白其中缘由? 「竟然会出如此荒唐之事!」御史大夫年立国皱眉看向沈在野:「敢问丞相,具体经过到底如何?」 沈在野垂眸道:「南宫卫尉昨晚收到圣旨,将禁卫都调去了皇后寝宫附近,曲幽宫的守卫也被人调走。太僕秦升控制雪狼袭击芷兰宫,幸得南王发现不对,带了南宫卫尉回来救驾。然而东宫护卫统领云震胆大包天,竟直接带护卫逼宫弒君,庆幸援军及时赶到,才没能让他们得逞。」 朝堂上一片震惊之音,梅奉常拱手道:「如此看来,倒像是太子要篡位弒父,可是陛下,太子已经是储君,登基也是迟早之事,为何会铤而走险,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你就要问太子了。」皇帝冷哼,朝高德吩咐:「把人带进来!」 高德应了。出殿宣旨,没一会儿太子和云震就一起被押在了御前。 「父皇!」穆无垠双眼通红,一到皇帝跟前便磕头:「儿臣冤枉啊,儿臣昨晚一直在东宫,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冷眼看他,气极反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是不知道,云震他怎么敢这么做?」 云震低头:「回陛下,此事是卑职一人所为,只不过想让太子早些登基。太子被蒙在鼓里,的确是一无所知。」 「好个护主的奴才!」皇帝大怒:「都当朕是傻子,是瞎子吗?秦升呢?他也是个好奴才,想让朕把皇位早些交出来,他怎么不也来说说?!」 穆无垠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眼睛闭得死死的。 怎么就成这样的结果了呢?他分明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就算雪狼的法子不成。云震也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杀了皇帝的。宫门设了关卡,援军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赶到,他想不明白,当真是想不明白!先前来向他投诚的南宫卫尉,一转眼怎么就变卦了! 十拿九稳的事,现在一败涂地,他该怎么办?皇帝当不成,连太子也当不成了!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就听梦儿所说,再安心等上十几年! 「卑职无能,没能抓住秦升。」南宫远拱手道:「卑职愿意领罪。」 皇帝冷哼,一甩袖子就回到了龙位上,看着他道:「你领什么罪?人是太子派的,旨是太子传的,朕不过说说而已,就算抓不到秦升,太子谋逆之罪,也已经是证据确凿!」 穆无垠一愣,想起自己假传的那道圣旨,心里就更是懊恼。那样的把柄落在人手里,他是难逃一死了。 再狡辩也没什么用,他干脆抬头,看着坐上的父皇道:「儿臣有话,不知父皇可愿意听?」 明德帝眯眼:「你说吧,往后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嗤笑一声,穆无垠跪坐下来,看着他道:「儿臣走的,是父皇曾经走过的路。父皇都能走,儿臣为什么不能走?」 心里一震,帝王气得手都抖了:「你这孽畜,朕什么时候做过你这样混帐的事?」 「父皇不记得了吗?」穆无垠满脸嘲讽:「也对,毕竟已经坐上皇位了,以前做过的弒兄杀父之事,就该好好埋起来,装作一副看重血缘的样子,叫我们几个皇子好好相处。可是父皇,您没有梦见过您的皇兄和父皇吗?您口口声声说儿臣做错了的时候,有想过您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吗?」土大沟巴。 「你闭嘴!」皇帝满眼惊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穆无垠才刚刚出生,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他分明已经将知情的人都灭了口,分明已经不会有人知道了啊! 没错,年轻时候的明德帝就是踩着自己皇兄和父皇的尸体登上的皇位,然而他自己都快忘记了。二十多年过去,在皇帝的心里,自己已经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没想到今日却被自己最喜爱的皇子撕开了面具,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来。 「来人!」慌乱震怒之中,明德帝直接下令:「将太子拖下去,问出造反同谋,一併诛杀!」 「皇上!」梅奉常皱眉:「您不再问问吗?太子万一是冤枉的……」 「他还能被谁冤枉!」皇帝怒道:「都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又证据确凿不再反驳,你还敢替他说话?」 梅奉常连忙低头,不敢再吭声。 穆无垠大笑:「父皇这是心虚了吧?您杀了儿臣,就是杀了您自己!」 「住口!」皇帝低吼道:「朕从小教你仁爱礼让,不是要你手足相残,还怪在朕的头上!」 「上樑不正下樑歪。」穆无垠道:「您自己都是个弒君杀兄之人,还指望儿臣能学好?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儿臣是您生的,您是什么样,儿臣就是什么样!」 「你这孽障!」皇帝气急,从上头冲下来,一脚就踹在穆无垠的胸口,踹得他跌倒在地,然后怒吼:「还不快把这畜生带下去?!」 「是。」南宫远应了,挥手就让禁卫将太子和云震押走。沈在野冷眼旁观,看了一场好戏之后,才慢悠悠地拱手道:「皇上息怒,气坏了龙体可就是社稷之祸了。」 「冤孽啊!」皇帝跌回龙椅上,突然就像老了十岁:「朕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的,不然怎么会碰上这么个冤孽!」 穆无暇垂着眼眸没吭声。 他都差点被明德帝慈祥的模样给蒙过去了,原来能坐上那位子的人,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先前自己也是错怪了沈在野,还以为他在骗自己,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心思各异,以梅奉常为首的一党自然还是希望皇上能消气,饶过太子的,然而沈在野不会给穆无垠留丝毫的活路。 退朝的时候,皇帝咳了血,召了太尉去御书房。 沈在野随南王一起离开,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南王终于开口问他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微微一笑,沈在野道:「微臣没有骗殿下,昨晚之事,微臣当真没有帮太子。」 「没有帮?」穆无暇皱眉:「你若是没帮,他哪里来的底气造反?」 「不信您可以去问太子殿下。」沈在野笑了笑:「他有造反之意的时候,微臣可是全力阻止,还提醒他小心祸从口出,没想到太子竟然不听微臣的忠言。」 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背后有狐狸尾巴在摇,穆无暇眯了眯眼:「那秦升是怎么回事?」 「秦升的官是太子给的,殿下怎么会问微臣?」 「你别跟我玩这一套。」南王沉了脸:「秦升是你的门客,命都是你救的。他若是会不经你允许而去帮太子,本王把那三头死了的雪狼都吃下去!」 沈在野失笑,看了看今日格外澄净的天空:「秦升去引狼,是太子的吩咐,微臣只是默许而已,也没做别的。」 只是,有了秦升,有了南宫远,再有谋臣给他出一整套天衣无缝的主意,穆无垠理所当然地就选了这条路。 实在是不能怪他啊,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人是自己去投靠太子的,关他什么事呢?他还好伤心这些人背弃了自己呢。 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在野好一会儿,穆无暇摇头,终于说出了一句心里话:「你真的太阴险了!」 「殿下过奖。」沈在野笑了笑:「不过殿下的武艺什么时候这般好了,微臣倒是一无所知。」 听闻竟然能把云震给打昏,倒是有些了不起。 「本王在王府也不是闲着没事做的。」穆无暇淡淡地道:「论文论武,本王都不输给其他人,才有问这大魏皇位的资本。」 微微一愣,沈在野突然就想起了桃花说的话。自己和南王当真是缺些沟通,他是个很有想法也很坚韧的孩子,自己应该多相信他一点的。 「王爷有空,不如去蔽府坐坐。」垂了眸子,沈在野道:「微臣也有许久没同您说话了。」 穆无暇挑眉,看他两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朝中因为太子的事一片混乱,沈在野却心安理得地请了几日假,抱着桃花看花园里的落叶。 「秋天要到了啊。」桃花咋舌,脸色有些苍白:「真是个让人不喜欢的季节。」 「怎么?」沈在野挑眉:「你不喜欢秋天?」 「谁喜欢这种凄凄凉凉的天气?」桃花撇嘴,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过爷最近怎么这么清闲?门外好像很多人找您,您也不出去看看。」 慢条斯理地玩着她的头髮,沈在野轻笑:「有大船沉了,很多人落水,想让我搭救。然而梯子我一早就放过,该上来的人都上来了,剩下的,还是让他们淹死吧。」 桃花一顿,垂了眼眸小声问:「皇上当真要赐死太子了?」 「已经交给了顾宗正,关在司宗府大牢了。」沈在野看了他一眼:「谋逆之罪,理当诛杀,你就别动什么心思了。」 「瞧爷说的。」桃花掩唇,嘿嘿嘿地笑道:「妾身只是您的一个姬妾,又不是什么通天的人物,哪能动什么心思啊?就算想救太子,也是有心无力。」 眯了眯眼,沈在野将她身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一本正经地道:「太子与你,只是逢场作戏,他并未对你动多少真心,你可知道?」 翻了个白眼,姜桃花腹诽,她又不傻,穆无垠是不是真心难道还感觉不出来?要听他来判断? 「妾身明白。」 「别不当一回事!」沈在野不悦地道:「男人最了解男人,他不过是看上你美貌罢了。」 桃花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妾身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不过爷是不是答应过要让妾身见太子最后一面?骗了他这么久,妾身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沈在野一顿,别开头道:「等判决的文书下来,我再送你去见见他。」 「大概什么时候啊?」桃花眨眼。 「两日之后。」沈在野道:「我只会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另外,不能与他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把她当什么了?桃花撇嘴,不过还是连忙狗腿地给他捏肩:「爷大事已经成了一半,可否帮妾身一个忙啊?」 「你想干什么?」沈在野斜眼:「不准再送银子去赵国。」 「不送不送。」桃花谄媚地道:「但咱们两国如今好歹是联姻了,爷就不考虑让妾身归宁?最近府里其他的姬妾都归宁去了呢,妾身也想家了。」 想回赵国?沈在野摇头:「虽然不知道你想回去干什么,但两国之间路途遥远,你还是好生在这儿呆着吧,再过半个月,赵国会有使臣前来。」 使臣?!桃花瞪大了眼,欣喜不已地抓着他的衣襟:「真的有使臣会来?!」 第155章 睿智多谋 沈在野被她这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很是莫名地道:「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徐燕归不是说,她在赵国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吗?既然如此,赵国派使臣来,她高兴个什么劲儿? 桃花一顿,连忙收敛了神色。理着肩上的长髮,笑眯眯地道:「妾身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来。」 原本应该是明年春天才来访大魏,看来青苔传回去的消息还是有人听的,吕氏也没有要对她赶尽杀绝的意思。 她有救了! 「这一点,我也没想到。」沈在野纳闷地道:「怎么会来得这么早,倒显得有些居心叵测。」 「您别多想啊。」桃花连忙一脸诚恳地道:「咱们赵国子民绝对是真诚善良,没有半点坏心思的,您从妾身身上就该看得出来!」 「……」上下扫了她一眼,沈在野皱眉道:「你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我还真得小心了。」 赵国的人要是都跟姜桃花一样,那就太可怕了!土大序号。 不高兴地扁扁嘴,桃花从他身上下来,哼声道:「妾身在这院子里为爷尽心尽力,爷却是这样看待妾身的。妾身真是太伤心了!这落叶您自个儿看吧。」 说罢,扭头就走。 沈在野失笑,看着她气得直跳的背影,莫名觉得今年的秋天还是很热闹的,也没有她说的那般寂寥。 姜桃花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就去找了顾怀柔。 最近的药用得都挺好,顾怀柔的心情也总算好了一点,一见她来,便拉着她道:「娘子来。看看妾身绣的这个竹锦鸳鸯好不好看?」 桃花低头,仔细瞧了瞧她手里捧着的锦囊,笑着颔首:「好看。」 「您都说好看,那爷一定喜欢。」顾怀柔高兴地将锦囊放在枕头边。然后才仔细打量了桃花一番:「娘子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桃花坐下,将青苔和她的丫鬟都支了出去,一脸严肃地道:「娘子现在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顾怀柔一顿,立刻也正经了起来,黑纱盖着的眼里透出一股子坚定:「只要是娘子的吩咐,怀柔说过,必定会尽全力帮您。」 「好。」桃花将东西塞到她手里道:「那现在你就得帮我将这封信传给你的父亲,切记,一定不要让相爷知道。」 不能让爷知道?顾怀柔愣了愣,拿过信来问:「我可以看看吗?」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桃花笑了笑:「明日就是你归宁的日子,按照爷的吩咐,你的随礼是按照夫人的份例给的,绝对不会让你委屈。」 「多谢娘子。」顾怀柔颔首,将信十分小心地放进贴身的锦囊:「妾身后日回来跟您復命。」 「有劳了。」拍了拍她的手。桃花深吸一口气,继续去安排别的事。 顾怀柔其实是很好奇的,最开始的时候姜氏也是用一封信就说服了自家父亲。她不明白,自家父亲那么固执的人,为什么会轻易听信一个女子的话? 于是归宁那日,把信给了顾世安之后,顾怀柔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想看看自家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顾世安最近正在处理太子的事,急得焦头烂额。虽然皇帝下旨要诛杀太子,但……谁都知道皇帝的心思,嘴上说得狠,真按照他的吩咐做了,自己日后还很可能被记恨。况且朝中梅奉常等人还在极力为太子求情,这其中的分寸,他真的不好把握。 左右为难之时,自家女儿竟然带回来一封信。没说是谁给的,就让他看看。 「宗正大人亲启:料大人最近遇难事,在下有一计可解大人之危急……」 跟很久之前写信给他那人的笔迹一样,顾世安眯眼,认真地将整封信看了两遍,然后仔细地收进怀里,十分严肃地看着顾怀柔道:「这是谁写的?」 顾怀柔摇头:「女儿不能说,但……父亲,上头写了什么?」 「该不会是相爷让你给我的吧?」顾世安没回答她的话,反而很是怀疑:「这样做,对相爷有什么好处?」 顾怀柔愕然:「这……怎么会是相爷写的?」 「除了相爷,为父想不到相府里还有谁能有这般的睿智多谋。」嘆了口气,顾世安道:「就按照他说的办吧。」 「父亲……」顾怀柔怔愣,这当真不是相爷的吩咐啊,若父亲当成相爷的吩咐去做,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你放心。」顾世安道:「回去好好治伤吧,这件事相爷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改日我会送东西去府上,把礼数都做个周全。」 「……」顾怀柔捏着帕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早知道她就不这么老实了,偷偷地看两眼也好啊!看父亲这样子,定然是不会告诉她上头写的是什么了。 两日之后,判决书下达,上头有皇帝的玉玺,让宗正和司内府府役监斩,将太子于司内府内处决。 沈在野大清早就将桃花拎了起来,收拾打扮了一番,抱上了马车。 「去哪儿啊?」睡得迷迷煳煳的,桃花抱着他的腰道:「也太早了吧?」 「晚了你就见不了穆无垠最后一面了。」沈在野勾唇,低头看着她:「你这没心没肺的,先前不是还念叨着要去看他吗?」 对哦,今日太子要被处决了。桃花终于睁开了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头上的髮髻,神色古怪地道:「您这是连人家要死了都不放过啊,打算把事实告诉他?」 「不然呢?」沈在野微笑:「死总要让人死个明白。」 桃花垂眸,嘆息道:「您脸皮厚,妾身还是有些愧疚的。等会到了地方,不如您先进去说清楚,妾身再送太子最后一程。」 「好。」沈在野颔首:「那你就先在司内府的院子里等着吧。」 「多谢爷。」 今日的天气有些凉,风吹得人衣裙翻飞。桃花下车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地就看见了厉氏。 太子府满府抄斩,厉氏自然也不会例外。一看见她,她那双眼里先是震惊,随后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恨意。 第156章 恨极是爱 「你这贱人!」啐了口唾沫,厉氏恨声道:「太子落难,你竟还如此光鲜亮丽!」 桃花也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偏生后头那杀千刀的沈在野,上来就搂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温柔地道:「在这里等我。」 姜桃花:「……」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厉氏呆呆地看着沈在野跨进大堂,又呆呆地转头继续看着姜桃花:「你……」 难不成已经成了沈在野的人了? 尴尬地笑了笑,桃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默把沈在野家里的祖宗统统拉出来请了个安。这祸害,就是想看她不好过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半晌之后,厉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她道:「人往高处走,梦儿姑娘这做法也是明智,免了一场大难。只可惜了咱们爷的痴心一片,还等着你痊癒回来,没想到你却早就另择了高枝。」 桃花赔着笑,任由她骂,本来她做的事站在厉氏的立场上来看。就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那挨骂就挨着吧。 「不过我倒是奇怪。」厉氏喋喋不休地道:「你什么时候搭上沈丞相的?沈丞相这次又是为什么不帮太子?你是不是在背后说了太子什么坏话?」 听得嘴角直抽,桃花忍不住指着自己的子问她:「在您看来,我和沈在野,谁对太子更好?」 「自然是沈丞相。」厉氏皱眉:「你算个什么东西?!」 好吧,桃花点头,沈在野毒是毒,表面功夫做得也是真的好,这骂活该她挨。 沈在野已经到了穆无垠面前。 昔日春风得意的太子。如今衣衫凌乱,髮髻也松散,跪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听人说丞相来了,眼神复杂地便看了过去。土助何巴。 「给殿下请安。」沈在野拱手。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 「殿下?」穆无垠笑了笑:「丞相看无垠如今这样子,还能喊得出这两个字,无垠佩服。无垠不傻,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丞相不打算解释了吗?」 「微臣今日来,就是来解释的。」沈在野一脸平静地道:「希望殿下不要误会。」 「误会?」穆无垠胸口起伏了一下,扶着床弦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道:「误会什么呢?误会丞相原来一直是想帮无垠的?误会你当真会扶我上皇位?」 「是。」沈在野耿直地点头:「臣其实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请殿下勿要误会。」 「……」 话说得如此直接,倒让穆无垠一时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什么会有人连不要脸都如此理直气壮的?! 「我一直在提防你。」穆无垠摇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每件事我都会思考良久,到底对我自己有没有好处,要是有。我才会去做。我想不明白,为何已经这么小心了,还是会中了你的计?」 他一早知道沈在野不能完全相信的,所以也时刻在提醒自己。但……他真的一点也没发现自己一直在沈在野的算计之中,一丁点感觉都没有! 太可怕了! 沈在野笑了笑:「殿下也是聪明人,只可惜太过急功近利,又着了女人的道。」 急功近利他认了,这一点错在于他,但是…… 「丞相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穆无垠皱眉:「女人的道?」 「殿下还没有想明白吗?」沈在野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您与陛下感情一直很好,陛下也一直最器重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您二位起了嫌隙?」 穆无垠一愣,低头仔细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一张美丽的脸。 「梦儿?」心里一沉,穆无垠下意识地摇头:「她不可能是要害我的,不可能的。」 怜悯地看着他。沈在野轻轻嘆息:「所以男人就是不能在成大事的时候对女人动心,被坑了都不自知。姜桃花……我是说你的梦儿,从哪里来的,身份是什么,殿下都从未查过,不是吗?」 脸色白得难看,穆无垠摇头:「你别说了,别说了……」 「不说清楚,叫殿下误以为她是好人,下辈子还惦记着可怎么办?」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道:「沈某最后能做的,就是让您死个明白。您的梦儿,原名姜桃花,是赵国嫁过来和亲的公主,也是沈某院子里的娘子。」 眼前一黑,穆无垠险些站不稳,怔愣地看着沈在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升是他的人,南宫远是他的人,竟然连梦儿也是他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梦儿没有害过他啊,除了第一次不明不白地让他陷在了赌场里,后来的梦儿,当真是对他很好的,这一切如果都是算计,那他到底该相信什么?! 苦笑出声,穆无垠红着眼开口:「没想到丞相竟然如此恨无垠,连要死了,都不肯让无垠安安心心地走。」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当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皇权地位,女人财富,这些东西拿来到底有什么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旁边还放着皇家专用的逍遥散,穆无垠伸手就想去拿,却被沈在野一把抢了过去。 「沈某没有理由要恨殿下。」沈在野道:「只是习惯性地会在人死前把话说清楚罢了。至于这药,您先别急,桃花还想见您最后一面。」 桃花?穆无垠满脸是泪,咬牙切地道:「我未必想见她。」 「是吗?」沈在野笑了:「那沈某就将她带走好了,就说是殿下的意思。」 穆无垠沉默,眼里的恨意排山倒海,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想往外看的目光。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他是恨她的,恨不得咬断她的脖子。然而即便心里的恨意这么浓,他却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身上的毒解开了吗?过得好吗?以后会怎么样呢? 重重地闭上眼,穆无垠低笑出声:「丞相还是让她进来吧,有些话,我也想亲口问问她。」 说话真是不算话,沈在野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门。 外头的厉氏还在阴阳怪气地骂着,姜桃花一声没吭,看他出来了,便笑着迎了上来。 第157章 谢你真心待我 「爷说完了?」 「嗯。」沈在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旁边湛卢腰上的佩剑递给了她:「拿着防身,进去吧。」 背后一凉,桃花盯着那佩剑:「爷这是在吓唬妾身?」 「是你非要去看他的。」沈在野道:「那便后果自负。」 「多谢爷。」伸手将佩剑接过来,桃花扭头就递给了青苔,一脸严肃地道:「你家主子的性命又交到你手上了。」 青苔一愣。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一副护着她的样子便往大堂里走。 沈在野嗤笑一声,目送她进去,便转头看向旁边的厉氏。 「太子妃倒是不如以往温柔娴淑了。」他淡淡地道:「话未免说得太难听。」 厉氏一愣,皱眉道:「本宫还想问丞相呢,区区民女,怎么就让你跟太子爷都抢着要?瞧着也不是个什么好货色……」 「太子妃殿下。」沈在野脸上带笑,眼里的颜色却是沉了:「您还是早些上路吧,不必等太子了。」 心里一跳,厉氏摇头:「本宫要与太子在一起!」 凉凉地看她一眼,沈在野挥手便让人将她拉进旁边的房间里去。厉氏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骂:「你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得太子殿下对您那样好!」 对他好?沈在野摇头,男人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合作和斗争两种关系,他没有亲兄弟。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他好,各取所得罢了。同情牌,也只有输了的人才会打。 厉氏被拖走了,沈在野看了一眼大堂,就站在外头等着。 桃花已经猜到沈在野给穆无垠说了什么了,所以进来的时候迎上太子憎恶的目光,她也不意外。 「你在外堂守着,我跟太子说两句话。」 青苔一愣,着急地摇头:「奴婢要护主子周全!」 「没事的。」桃花道:「他不会伤着我。」 穆无垠听得冷笑:「你可真是有恃无恐。以为做了那样的事,本宫还会对你有所留恋?」 转头看着他,桃花恭恭敬敬地跪下,朝他行了个大礼。三叩首。额触地。 眼神微动,穆无垠咬牙道:「真不愧是沈在野的人,都一样虚伪。」 还来行这些虚礼,到底有什么用? 桃花抬头,看着他道:「这一礼,谢太子当日跳接天湖救妾身。」 「你不必谢我。」穆无垠嗤笑:「反正救你也没什么用,只是显得本宫愚蠢罢了,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桃花垂眸,轻轻地扫了一眼外头,起身走到穆无垠面前,低声道:「太子可愿再听妾身一言?别出声,若是愿意,只需点头即可。」 又想耍什么花样?穆无垠红了眼,厌恶地看了她半晌。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轻轻松了口气,桃花飞快地拿了东西塞进他的衣袖里,然后将旁边托盘里放着的逍遥散收进袖袋,换出一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东西放上去。 「人已经安排好了,等会上路,太子只管睡上一觉即可。」低着头,桃花小声道:「这一礼,还太子一直以来真心待妾身之恩。」 微微怔愣,穆无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伸手想把衣袖里的东西拿出来看,却被她抬手制止。 「一切都等太子到了该到的地方再看吧。」 她只是个女人而已,难不成还打算救他的性命?穆无垠下意识地摇头,呆呆地看着她,心想不可能的吧,她是沈在野的人。沈在野不是会给自己留后患的人。 可是,自己反正都要死了,她再玩花招,又有什么用? 退后两步,桃花笑了笑,眼含惋惜地道:「太子是这世上头一个真心待妾身的男子,可惜了有缘无分,希望您记着妾身以前说过的话,平平淡淡过日子,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穆无垠没说话,看着面前这女子朝自己行礼。她的容颜还是跟初见时候一样令他心动,但不同的是,她没了梦儿那股子柔弱的味道,显得格外坚韧,像是什么风都刮不倒的牡丹花,背嵴挺得直直的。 「后会无期。」桃花颔首,见他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便带着青苔要退出去。 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吧?穆无垠抿唇,终于还是开口喊住了她:「沈在野让我下辈子别惦记你。」 「但是,这辈子你我有缘无分,下辈子换个身份,我定然能陪你安然一世。」 桃花一震,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穆无垠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微蓝的光从外头透进来,显得有些寂寥。然而他眼里的光芒摄人,有至深的爱,也有彻骨的恨。 心里悽然,桃花颔首,行了拜别礼,终于还是退了出去。 沈在野站在院子里,看她出来,便冷漠地朝旁边的人下令:「送太子和太子妃一起上路,等人走了,再去向圣上復命。」 「是!」司内府的人应了,将厉氏抓去了大堂,一併赐毒。 沈在野拎着桃花就往回走,边走边问:「你跟他说了什么?」土助刚划。 「没什么。」桃花皱了皱子:「该说的话爷应该都已经说完了,妾身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可能得做两天噩梦了。」 「你难道还会因为这些事心虚?」沈在野挑眉,轻笑道:「都是千年的鬼,你跟我装什么怕夜黑?」 哼哼两声,桃花垂眸盖住了眼里的心虚,跟着他启程回府。 顾宗正和府役很快来监刑了,眼睁睁看着太子夫妇吞下逍遥散。 府役倒是问了一句:「这药一直放在房间里的,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你放心。」顾世安道:「本官派人检查过了,药是逍遥散没错,两位罪人也一定会先验尸,再入棺。」 「有大人做主,下官很放心。」府役点头,看着太子和太子妃先后断气,挥手就让人将尸体抬了出去。 皇帝很快也收到了太子伏法的消息,当即褒奖了顾世安。然而,转过身,这位帝王还是微微沉了脸,心有不悦,无法言说。顾世安察言观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由地又在心里感谢了出主意的人。 等时机成熟,这件事能保自己一命也说不定! 第158章 他真是仁慈 太子伏法,皇帝下令依旧葬其于皇陵。送棺木出宫的那日,桃花趁着沈在野不在,拿着他给的玉佩就熘出了府。 秋风萧瑟,城郊路上有些泥泞。太子的棺木有禁卫护送,车轮骨碌碌地一路响过去。姜桃花在送别亭里等着。棺木车过去之后,没一会儿就来了一辆寻常的马车。 桃花起身,青苔飞快地在凉亭四周围上幕布。那车停下,穆无垠和厉氏掀帘走了下来。 「真的是你。」看着亭子里的人,厉氏心情复杂极了,语气里却没了先前那种戾气,倒是有些说不清的愧疚。 穆无垠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妾身只不过为了报恩。」桃花笑了笑:「您以前许给我的那宅子,里面如约存了能让您二位安稳度过余生的银两,二位远离朝堂,可以试试平凡无争的日子。」 微微一愣,穆无垠皱眉:「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在为我留后路?」 说什么给她自己留后路,让他买宅子。他让人选了最好的宅院,准备了极多的银两,本以为这一腔真心算是错付了,没想到…… 神色柔和下来,穆无垠垂眸道:「我错怪你了。」 「您没有错怪妾身。」桃花看了看他,嘆息道:「妾身一开始本就是没安好心地接近您,欺骗您,目的就是为了让您有今日的下场。」 「你!」厉氏眉头又皱起来了:「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既然已经那么恶毒了,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 「娘娘息怒。」桃花低头:「各为其主罢了。」 穆无垠转头看了看四周。皱眉道:「放过我,到底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沈在野又在盘算什么?」 「是妾身一个人的意思。」桃花道:「您二位可以放心离开。」 「你确定?」穆无垠摇头:「沈在野阴险狡诈,你又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人。你在做什么,他真的会不知道?」 桃花一愣,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应该是不知道吧,她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的样子。要是真的发现她在做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阻止?早就带着人马杀过来斩草除根了。 「您二位只要离开国都再也别回来,就不会被沈在野利用了。」她道:「想知道他知不知道,您们就上车离开吧,只要没人来拦,那相爷就定然是不知道的。」 好像也有道理,穆无垠点头,刚抬脚想走,却又忍不住停下来问她:「你这次救我们,当真只是为了还我的恩情?」 心虚地笑了笑。桃花道:「大部分是这个原因。」 「那小部分是为什么?」 姜桃花笑着没吭声,挥手让青苔把他俩塞回马车里。 小部分是为什么呢?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沈在野走的这条路註定充满了鲜血和骸骨,若是能积一点福,也算免他一点罪孽吧,毕竟穆无垠虽然不适合当皇帝,但也的确是被他的手段给害成今日这样的。 她不是担心沈在野,做他那种事的人是绝对不怕报应的,只是……报应这种东西,万一真的有呢? 马车启程了,在城郊的路上慢悠悠地越走越远,沈在野在城楼高处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当真就这么放过他?」徐燕归很不能理解:「姜桃花妇人之仁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优柔寡断?」 那可是皇子啊,将来万一出什么岔子…… 「她心里过意不去。」沈在野淡淡地开口道:「对付我毫不留情,害了别人她倒是觉得愧疚。放走穆无垠能让她安心点,那就让她放吧。」 「可……」 「你不用担心。」沈在野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道:「穆无垠只会平平淡淡地过完后半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国都。」 徐燕归诧异了,上下打量了沈在野好几眼:「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宠溺她了吗?」 「宠溺?」沈在野冷哼,转身就往城楼下面走:「宠物养久了,餵食也是应该,你别瞎想。」 是吗?徐燕归眯眼,凑到沈在野身边,揶揄道:「我又不是你正室夫人,你喜欢姜桃花,做什么跟我藏着掖着的?」 黑了半边脸,沈在野一脚将他踹远,拂了拂长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桃花回去的时候,沈在野已经在争春阁里喝茶了。 「爷!」赶紧迎上去,她眨巴着眼问:「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放下茶盏,沈在野伸手将她抱过来,温柔地问:「你去哪儿了?」 心里一跳,桃花连忙将脸埋在他肩上,小声道:「出去逛街看首饰了。」 「可看到喜欢的?」 「没有。」桃花干笑:「要么太贵了,要么不适合我。」 沈在野微哂,伸手拿出一支粉玉桃花簪插在她髮髻上:「这个呢?」 桃花一愣,立马跳下去跑到妆檯前看了看。很难得的粉色冰玉,桃花雕得惟妙惟肖,金色的花衬显得更加贵气。 「给我买的?」她有些不敢相信。 沈在野起身走到她背后,从镜子里看着她道:「今日闲来无事,我也去逛了逛京城的首饰铺,就这一支能入眼。」 一阵凉意从脚心蔓延上来,桃花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沈在野,一时没敢动。 他这话里有话,是发现她撒谎了吗?没道理啊,要是发现她撒谎,肯定是要暴怒的,怎么还会有心思送她簪子? 一定是在诈她! 定了定神,桃花笑道:「爷破费了,妾身很喜欢。」 轻轻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沈在野目光很是柔和,低声道:「我该多谢你,若不是你将后院里不少人说通了,如今我的处境未必有这么好。」 九卿当中除了梅奉常一人执迷不悟,其余的人都纷纷转向他的阵营,后院的女人是桥樑也是纽带更是台阶,那些人借着台阶下来,他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虽然皇帝不立南王为太子,但纵观朝野,穆无垠和穆无垢已死,恆王又双腿残疾,不管怎么看,能登基的也只剩穆无暇一人。 很快就能成事了。 桃花伸手摸了摸簪子,挑眉道:「所以妾身辛苦那么久,奖励就只有这个?爷是不是太小气了?」 「你还想要什么?」沈在野看着镜子里问。 桃花想了想,回头抓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按照规矩,我是不是只能在宫里见上赵国使臣一面?妾身好想家,也太久没看见过赵国的人了,能不能想想法子让妾身私下跟他们说会儿话?」 最后的解药已经吃下去了,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她没去算,但想想时间应该也不对了,不私下接触,她怎么拿解药? 沈在野低头看她:「你只是我的侧室,按理来说只能跟在我身边与赵国使臣行礼,说两句话。私下再见,怕是有些为难。」 「爷~」桃花开始撒娇了,拽着他的袖子摇啊摇,眼睛眨啊眨的:「您最有办法了,这大魏之中就没有您办不成的事儿,您帮帮妾身吧?」 还会这一招?沈在野睨着她,眼神深深地道:「再多喊两声。」 喊一百声也没问题啊!桃花抹了把脸,身子扭得灵活又娇俏,带着腰间的手帕都飞了起来。 「爷~爷~爷~」 外头的湛卢打了个寒战,立马远离了主屋三大步。土华团才。 沈在野却听得笑了,伸手将她腰间的手帕扯过来,低声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便做我的正室夫人吧,如此一来,我便能名正言顺请赵国使臣过府。」 身份尊卑的规矩在大魏也是很严苛的,若桃花只是侧室,他为她宴请赵国使臣,就未免引皇帝猜忌。但若转了正,让姜桃花以主母的身份自己宴请,就不关他的事了。 姜桃花顿了顿,下意识地先点头应着:「好啊。」 但是随即又想起来:「爷,妾身进相府,好像连个正经的礼都没行呢。」 红包也没收到! 沈在野挑眉:「你还在意那些形式?」 「自然是在意的啊。」桃花嘴:「哪个女人不想被自家相公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 不抬进来就算了,好歹后院里的人该给她的红包不能少啊,上次秦淮玉都收了那么多! 「别瞎折腾了,赵国使臣不日就会到。」沈在野捏着她扭动的腰,低声道:「你既然那么想家,就好好准备一番吧。至于做主母,我只需跟司内府通禀一声,再让后院的人都来跟你行礼便是。」 「好。」反正是捡便宜,也不能要求那么多了,桃花乖巧地点头,给了沈在野一个大大的拥抱:「多谢爷恩典!」 沈在野勾唇,看着镜子里交缠的两个人,心想自己真是仁慈了不少啊。 姜桃花转正的消息在后院炸开,众人纷纷赶来祝贺。虽然没有正式行礼的红包,但是贺礼倒也收了不少。 凌寒院里一片死寂。 梅照雪安静地倒着茶,一股茶水泄进杯子里,平静得像一幅画。 第159章 不要感谢害过你的人 旁边的风屏以为自家主子不在意这些,正想松口气呢,却见那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瞬间流遍整个桌面。 「主子!」 那茶水是滚烫的,眼看着就要流到梅照雪的衣裳上了,风屏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又急又怕:「您这是怎么了?」 「好个沈在野啊。」梅照雪失笑,眼眸没有焦距,盯着某处怔愣地道:「我还傻傻地以为他会忌惮梅家的势力,以为自己还能翻身,结果这一转眼,他竟然把主母的位置给了姜桃花。」 「您别太难过了。」风屏连忙道:「爷本来就偏爱姜氏,这也是意料之中。」 「不。」梅照雪摇头,喃喃道:「你不懂。」 正室的位置又岂会是那么简单就能坐的?姜桃花就算是公主,在大魏的势力也远不如她这个奉常之女。沈在野会做这样的决定,那就说明,他不需要奉常家的势力了。 怎么会呢?他是丞相,丞相之下九卿之首就是奉常,为什么会跟她爹撕破脸? 眼珠子动了动,梅照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边摇头一边念叨:「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主子。」风屏担心极了,连忙出去叫人请大夫过来。 于是桃花当上夫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去看望梅照雪。 「梅娘子怎么了?」 风屏听着这称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会儿才道:「我家主子今日起来便精神不太好,现在更是胡言乱语,行为失控。」 疯了?桃花很惊讶,忍不住凑到床边看了看。 梅照雪安静地躺着,眼皮下的眼珠却在轻微晃动。明显是醒着的。 皱了皱眉,姜桃花心里一跳,正想后退,却见梅照雪勐地睁开了眼。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推到了床上。 「夫人!」旁边的南宫琴和古清影都吓了一跳,青苔动作极快,一把就将梅氏拉开,制住双手,然后皱眉看向自家主子:「您没事吧?」 咳嗽了两声,桃花哭笑不得地道:「我没事,不过梅娘子这是干什么?多大的仇才会想亲手掐死我啊?」 「你这个祸害!」梅照雪红着眼睛道:「从你进门开始,府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伤的伤,就没一个完好无事的!你一定是个妖孽,是来祸害相府的妖孽!」 众人都是一震,古清影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 虽然梅照雪看起来像是真疯了。但这话说得的确没错,府里的人七零八落,只有姜桃花一人没事,还从娘子当上了夫人。古清影先前就在心里嘀咕,觉得姜氏不简单,现在一听梅氏这话,就更加肯定了。 姜桃花一定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相府的,现在她想要的东西多半已经得到了,所以梅照雪也疯了。 「我要当真是妖孽,您还能活到现在呢?」桃花笑了笑:「早从您第一次对我下手的时候,您就该知道,这后院里所有的风浪,不是因我而起,是您自己亲手搅起来的。」土华夹血。 梅照雪一愣,皱眉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对你下手了?」 「您没直接动手。」桃花深深地看着她,勾唇道:「但您不都是让秦解语帮您做事吗?陷害顾氏。拉我和孟氏下水,一箭三雕。秦解语没了,您又拖段氏下水,这些个年华大好的姑娘,都被利益驱使,成了您手里的棋子、刀下的亡魂。您如今是用什么脸面,将这些都算成我的过错的?」 梅照雪大惊,没想到她竟然一直都知道,怔愣了一会儿才垂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您晚上做梦也该会梦见点什么。」桃花起身道:「您出身高贵,先前已经是正室主母,可惜肚量太小容不得人,所以如今丢了位子,被囚于此,都是您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你……」梅照雪恨声道:「这些多多少少都是跟你有关系的,秦解语也是被你送进大牢的,你当真半点愧疚都不会有吗?!」 桃花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衣裙,抬眼看着她道:「做错事的人才需要愧疚,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过错感到愧疚?秦氏是我送进大牢的,但她是罪有应得。难不成因为坏人太惨了,所以做对了事的人也要感到抱歉?您的想法我接受不了。」 古清影和南宫琴都退到了旁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淮玉倒是一直看着热闹,听到这儿还忍不住插嘴:「夫人说得挺有道理的。」 梅照雪一愣,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这一声「夫人」喊的是姜桃花,当即身子就微微颤抖起来:「要不是你进府争宠,打破府里的规矩,所有人都不会是如今的下场,你难道一点错也没有?」 「我不曾要害谁,步步都只为自保,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何错之有?」桃花挑眉,笑得妩媚:「难不成非得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被你们一害一个准儿的才好?」 当今对好女子的定义她是不能接受的,要宽恕害过自己的人,因为她们让自己更强大了,还要无条件原谅做过错事的人,因为她们已经知道错了。更要时刻反省自己,别人那么惨,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真是去他奶奶的,自己变厉害了强大了,那得谢谢自己这么能干,遇见那么多不要脸的畜生都能活得更好。做错事的人就交给规矩来处置,知道错了就原谅,还要律法来干什么?别人那么惨,只要不是自己主动去陷害的,那跟自己有几文钱的关系? 高树难不成还得跟旁边被挡着阳光的野草道歉,说对不起我长得太高了?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她有多余的同情心,不如去给乞丐呢。 梅照雪不吭声了,看起来像是镇定了下来。桃花也没多的精力陪她聊天,转身便道:「大夫会好好医治的,梅娘子还是放心休息吧。」 几个娘子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桃花抖了抖自己身上正红色的袍子,威风凛凛地往阳光下走去。 第160章 衣冠禽兽 当主母的感觉是很爽的,如今在这相府里除了沈在野就是她最大,横着走都没什么关系。然而,事情也开始多了起来,帐本也是一摞摞地往她的桌上放。 「唉。」桃花一边翻帐一边感嘆:「福祸相依啊,以前梅照雪可真是辛苦。要看这么多东西,怪不得都没精力去沈在野面前晃悠。」 青苔跟着苦了脸:「那您以后是不是也要跟她一样了?」 「为什么要学她?」整理了几本帐目出来,桃花伸手就递给她:「把下人用度月钱的帐本交给顾娘子。」 青苔一愣:「主子,您这是要放权?」 「不然等着被累死?」桃花挑眉:「大家各有所长,分工合作自然更好啊。顾氏最近呆在温清阁怕是闷得慌,府里也少不得有些见高踩低的奴才。给她管这个,对她有好处。」 青苔似懂非懂地点头,刚接过来,又见桃花拎了另外一个册子:「这个是厨房採买的帐本,交给南宫娘子。」 南宫琴话不多,但人还是比较靠谱,给点小甜头,她也能做好事。 「那府里开支的帐本,您要给谁?」青苔担忧地问。 桃花伸手就将那帐本抱紧了,笑道:「你傻啊?就算再怎么分。也不能把最基本的权力让给别人,不然这夫人当得不就是谁都可以拿捏了?上位者,懂得用人,但最重要的筹码都是要留在自己手里的。」 「奴婢明白了!」青苔点头,抱着帐本就打开门。 结果沈在野站在外头,险些被她撞上。 「相爷!」吓了一跳,青苔连忙朝里头喊了一声。 桃花挑眉,放下帐本迎出来,就见沈在野和穆无暇一起走了进来。 「南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眼睛一亮。桃花连忙将椅子搬过来让他坐下,笑眯眯地问。 穆无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轻舒了口气:「听丞相说将你转为了正室,本王特地来看看。」 没椅子坐的沈在野咳嗽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桃花一顿,连忙也给沈大爷搬了椅子,然后恭恭敬敬地坐在他们旁边道:「是承蒙相爷恩典,听闻王爷也封了亲王,真是可喜可贺。」 穆无暇颔首,眼里略微有些喜色:「赵国使臣即将抵达国都,这次父皇命我去城门口迎接,使臣的名册也下来了。这算是封亲王之后的第一件差事,本王也想来问问你,赵国的礼节可有与大魏不同之处?」 「自然是有的。」桃花点头:「赵国男子与女子平等,甚至地位低的男子要对地位高的女子行大礼,故而来访的使臣之中若是有女子,当重礼以待。」 穆无暇一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在野:「这……如此说来,若是在赵国,丞相像先前那般对你,会如何?」 沈在野脸一沉,微微皱眉,桃花却是轻松地笑道:「不会如何,因为妾身在赵国的地位不高,见着赵国的丞相,也是要行礼的。」 公主向臣子行礼?穆无暇不能理解,正想再问呢,沈在野却打断了他:「使臣之中可有女子?」 「似乎有一个。」穆无暇道:「方才拿到的使臣名册之中,有个叫杨万青的,据说是个女官。」 杨万青?桃花一愣,接着就抖了抖身子。 「怎么,你认识?」沈在野问。 干笑两声,桃花点头:「好像是认识的。一个嘴上死不承认,心里很想当我师娘的人。」 哦,师娘。沈在野颔首,转头就想继续跟穆无暇说什么,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顿时就反应了过来。 师娘?! 「你师父……是男人?」他眯眼。土华上巴。 桃花点头:「是啊。」 「……教你媚朮的师父?」 「是啊。」 沈在野沉默了,眼神里突然跟含了刀子似的,从她脸上一直刮下去,看得桃花寒毛倒竖:「怎么了?」 教她媚朮的人是个男人,她还问他怎么了?沈在野脸色不太好看,碍于南王还在旁边,只能垂了眸子道:「没什么。」 穆无暇还不太通男女之事,虽然觉得沈在野有些奇怪,但一时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抽出袖子里的一卷名册便道:「除了这个杨万青,好像就没别的女官了。听闻赵国已经立了皇长女为皇储,此回大魏也得送些贺礼。姜姐姐,贵国皇长女比较偏爱什么东西?」 提起姜素蘅,桃花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偏爱金银珠宝,只要是华丽贵重的东西,都会喜欢。」 斜眼看着她的表情,沈在野微微皱眉。先前徐燕归说过赵国皇室的事,她的男人好像就是被赵国皇长女给抢了,看起来,现在也没能释怀。 会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她这么放不下?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就可以回去好好准备了。」穆无暇笑了笑,看着桃花道:「等赵国使臣进宫,咱们便在宴会上再见了。」 「好。」回过神,桃花笑着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立马提着裙子跑进内室,抱了个东西出来。 「天气凉了,这件披风王爷可以用一用。」目光温柔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桃花道:「领子上那一圈儿狐毛可以解开的,只是用带子绑着,现在用还有些热,等冬天到的时候再捆上去即可。」 穆无暇一愣,眼里亮晶晶的,接过来便道:「多谢。」 「王爷言重了。」桃花一脸慈爱:「多保重身子。」 乖乖地点头,穆无暇感嘆地道:「先前还说你像我姐姐,现在看来倒是不像了,我皇姐才不会做针线活。」 皇姐?桃花一顿,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沈在野一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道:「各有各的好,公主当年想必也对王爷极好吧。」 穆无暇眼里有些怀念的神色,摸了摸披风上的狐狸毛,喃喃道:「是啊,可惜红颜薄命。」 沈在野皱眉,轻轻伸手放在了南王的肩上,低声道:「逝者不可追,王爷还是往前看吧。既然还有很多事要做,那微臣便先让人送您回府。」 穆无暇点头,朝着桃花笑了笑便带着披风离开。沈在野只送他到了门口,等人一上车,便大步拎着桃花回争春阁。 「妾身觉得爷好像误会了什么。」被他抓在手里,桃花一脸严肃地在空中晃荡:「妾身可以解释!」 沈在野冷哼,跨进主屋关上门,眯眼将她压在门上:「男人也会媚朮?」 「是啊。」桃花赔笑:「整个赵国就我师父的媚朮造诣最高,就是可惜是个男人,所以达不到他所谓的最高境界,不过也真是挺厉害的,赵国所有的女人,除了姜素蘅和新后,全都很喜欢他。」 沈在野冷笑:「有多少人喜欢他我不想知道,现在就想让你说说,他是如何教你的?言传,还是身教?」 咽了口唾沫,桃花小心翼翼地盯着他问:「这个很重要吗?」 「重要。」沈在野点头。 眼神飘忽了一阵子,桃花没什么底气地道:「言传为主吧。」 为主。 沈在野伸手就掐住她纤细的腰,一把将她按回了床上,张口就咬。 「啊!」桃花哭笑不得,连忙挣扎:「爷您牙口太好了,轻点!」 在她锁骨上落下个印子,沈在野闷哼一声,眼里神色万分幽深:「你也喜欢他?」 「不不不。」桃花摇头:「我对他是徒弟对师父的尊敬!」 虽然……也真的没多尊敬他,但是眼下情况危急,她还是挑好听的说吧。 外袍被他扯开,腰带一松,身上的衣裳跟荷花开苞似的散向四周。桃花惊愕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连忙捂住身子:「爷,这还是大白天呢!」 「白天?」沈在野眯眼,翻身起来就将屋子里的厚帘子全部拉上,四周瞬间一片漆黑:「现在还叫白天吗?」 姜桃花:「……」您高兴就好。 滚烫的肌肤压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战,身体交缠,沈在野不似以往的温柔镇定,倒跟头髮了情的狮子似的,将她身上咬了不少牙印子,还羞耻地逼着她叫他名字。 「沈在野!」 身上的人不满意极了,危险的气息喷在她耳侧,低声道:「叫温柔一点。」 桃花眼泪刷刷地流,打又打不过人家,只能任人蹂躏,委委屈屈地叫唤:「沈在野。」 「把姓去掉。」 脸上一红,绯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全身,桃花死命咬牙:「能换个称唿吗!」 这也太肉麻了,完全不像他的作风,难不成男人在床上床下都是两个样子的? 「你怎么叫你师父的?」 「还能怎么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桃花道:「就叫师父啊。」 「那。」眼里满是奇异的亮光,沈在野道:「叫声相公来听听。」 「……」 桃花觉得,表面看起来越正经的男人,其实内心反而更禽兽,听听这都是什么无理要求?她会叫才见了鬼了! 然而,等外头的青苔送完帐本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主屋被上了栓,里头隐隐传来自家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叫,我叫还不成吗?你住手!」 傻眼站在门口,直到听见一声「相公」,青苔才反应过来,脸上跟炸开似的通红,连忙躲去一边。 湛卢很镇定地看着她,伸手递了两团棉花过来,两人心有灵犀地什么也没说,将耳朵堵好,在旁边看门。 这一番云雨之后,天都黑了,沈在野抱着桃花去了临武院后头的浴池,斜眼看着这红着眼的小丫头,冷声道:「还敢不敢跟我犟了?」 「不敢了。」桃花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的胳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牙印子,扁扁嘴要哭了:「您属狗的?」 哼笑一声,沈在野伸手将她捞过来,拿过浴池边的药膏,一点点给她抹:「爷属龙。」 没见过牙口这么好的龙啊!桃花愤怒地盯着他结实的胳膊,眼珠子滴熘熘地转,十分认真地在考虑要不要一口咬上去。 「怎么,不服气?」看见她的表情,沈在野倒是大方,伸了胳膊到她面前:「喏,报仇吧。」 以为她不敢不成?桃花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吭哧一口就啃了上去。 眉头微皱,沈在野却没吭声,安静等这小兔子咬过瘾了,才把胳膊收回来,抹掉血珠子,平静地道:「真够狠的。」 「爷才更狠呢!」小兔子生怕他报復,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控诉:「您看,到处都是!」 红红的印子遍布她全身,看得沈在野倒是心情好了些,轻哼一声将人拎回来,好好洗干净抱上岸上药,然后再拎回主屋去。 「老实睡一觉。」他道:「明日我会随南王去安排接待使臣的礼仪,最迟后天你就能看见赵国的人了,到时候看看名单,想见谁,我便替你把谁请来。」 满腔的不满在听见这话的时候瞬间消失了个干净,桃花眨眼:「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掐指算算日子,还赶得上,桃花感激涕零地抱着沈在野的大腿:「爷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轻哼一声,沈在野斜着她道:「看你也累了,就在这儿睡了吧,我再看会公文便来。」 「好。」桃花点头,当真打了个呵欠,裹着被子就闭上了眼。 看她看不见了,沈在野才勾唇笑了笑,披衣走到书房,拿了旁边刚放上的名册。 「这是南王那儿抄来的使臣名册。」徐燕归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神色复杂地道:「你先看看吧。」 没注意他的表情,沈在野伸手就将长卷打开。 赵国虽然式微,但面子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此番来大魏,带了不少国礼不说,随行的人也有一百余位。名字密密麻麻,连带着身份介绍,看得沈在野很不耐烦,差点就想直接关上。 然而,眼角余光一扫,他瞧见了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李缙,赵国丞相。 眼神一沉,沈在野抬头看向徐燕归:「你说的那个李缙,该不会……」 「就是这个人。」徐燕归沉重地道。 第161章 情敌见面 「本来不该他来的,皇长女好像也不愿意他来,但李缙不知为何,一意孤行,临走之前还跟皇长女大吵一架。」 沈在野听着,眼神微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没吭声。 徐燕归小心地打量了他几眼,试探性地道:「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使臣,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你……」 「你担心什么?」轻轻一笑,沈在野合拢了那捲宗,抬眼看他:「都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你觉得我会那般小气,故意跟他过不去?」 大大地松了口气,徐燕归拍着胸口道:「那就好,人现在已经到襄垣城了,明日就能到国都。」 「嗯。」沈在野温和地笑道:「我知道了,你今晚继续去温清阁吧。」 徐燕归一愣,不悦地看向他腰间:「收了人家的香囊。就捨不得自己去一趟?」 香囊上绣着竹锦鸳鸯,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可惜送给了个禽兽! 沈在野没看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就将香囊取了下来,顺手扔给他:「放你那儿吧。」 伸手接住,徐燕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桃花早早地就起身了,眼巴巴地蹲在相府门口等消息。沈在野出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赵国使臣今日很晚才会入国都,而且就算到了你也见不着,不用这么着急。」 「妾身不急!」桃花连忙道:「妾身在这儿看风景呢。」 沈在野呵呵笑了两声,拎起衣摆就上了马车。 湛卢绷着皮子驾车去城门口。等走远了些才道:「已经吩咐下去了,人是一早到了的,现在估摸还被拦在城门口。」 进国都一般都是需要检查的,尤其不是本国的人,那更需要通关文牒和官府放行的文书。当然,这些东西对于使臣来说其实是不需要的,但是,城门口的守卫就跟瞎了一样,不管李缙怎么解释,都不肯相信他们是使臣,非要他们在外头等官府文书。 一行人千里迢迢风尘僕僕的,就这么被拦在了城门口,还被不少百姓围观。李缙很窝火,一双三角眼里满是不耐。却又有所顾忌,不敢造次。 李缙其实长得还算不错,长眉细眼,脸瘦人也高,再穿一身官服,倒是风度翩翩。然而,被人拦在门口不得进,马车也必须停到旁边去,身后一群随从不知所措,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狼狈和焦躁。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头顶仙鹤铜饰的马车从城里驶了出来,刚刚还兇巴巴的守城兵,一看见就纷纷跪了下去。 进出城的百姓都被暂时阻拦到了旁边,李缙抬头,就见一熘儿的禁卫在马车旁边排开,喧譁的四周瞬间一片安静。 车帘掀起。有穿着黑色云锦官服的男人走了下来,缓缓抬头看向他。土华帅划。 长眉如剑,挺如山,这男人生得真是少见的英气,就算自己是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俊朗不凡。 但是,李缙皱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是初次见面,这人的目光怎么就有点不太友善呢? 「在下大魏丞相沈在野。」面前的人走近了,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守城之人不懂事,有得罪赵国使臣之处,还望见谅。」 是他眼花了吧,瞧人家态度多好啊?李缙抿唇,连忙拱手回礼:「丞相言重了,只是多等了一会儿罢了,还劳您亲自出来迎接。」 「应该的。」沈在野抬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道:「以李丞相这样的身份,竟亲自来使大魏,在下亲迎也是该有的礼数。舟车劳顿,各位随在下进城吧。」 「好。」李缙什么也不知道,笑着跟他上了马车,还十分感概地道:「先前有人传言大魏的丞相不苟言笑,我还以为是多严肃的长辈,没想到倒是同辈。」 沈在野优雅地理好袍子,坐在车里看着他道:「如今英雄都是出少年,李丞相看起来还比在下年轻几岁。能当上赵国的丞相,想必有不少过人之处。」 提起这个,李缙略微有些尴尬,垂眸应道:「过奖过奖,做丞相么,能辅佐君主即可。」 若不是姜素蘅,他也当不上这丞相,这次强硬地来赵国,回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沈在野挑眉,上下看了他两眼,惊讶地道:「李丞相未免太谦虚了,我可是听说,您会骑马射箭,还会舞文弄墨,剑法更是不错。」 「略知皮毛罢了。」李缙笑了笑。 这不是谦虚,真的只是每样都会点皮毛,哄女儿家开心的罢了。 然而,沈在野却开口道:「正好,驿馆里已经准备好了不少玩乐的东西,为了表示对赵国使臣的欢迎,陛下特地命在下来同李丞相领教一二。等大家都安顿好了,用完午膳,下午便来玩玩吧。」 背后出了层冷汗,李缙僵硬地应下,心想这大魏的皇帝难不成是一上来就打算给他们个下马威,所以派沈丞相来试他的深浅了? 这事情有点严重,他得保住赵国的颜面啊! 于是一到驿站,众人都在房间里各自休息,李缙却找了把弓来,认认真真地练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又找了剑,一边练一边在心里嘀咕,大魏真不愧是三国之中国力最强的,出使这儿也真不容易。 沈在野优哉游哉地在驿馆陪他们用完午膳,喝了会儿茶,便将李缙带到了附近的马场。 「咱们随意玩玩,不用太较真的。」上了马拿了弓,沈在野温柔地安慰了李缙一句。 一听这话,李缙的确放松了不少,笑道:「是,随意玩玩,又不是比赛……」 话还没落音,沈在野就已经骑马沖了出去! 李缙:「……」 马场两边有十个靶子,他看了看,连忙策马追上,心算了一番,一连射出十箭。结果三箭脱靶,五箭中靶偏远,两箭正中红心。 到了终点,李缙连忙转头去看沈在野那边。十箭中靶,其中八箭正中红心。 沈丞相坐在马上,笑得依旧很温和:「承让了,这只是活动活动筋骨,李丞相不必放在心上。」 「好。」心里虽然有点膈应,但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李缙下马,跟着沈在野就往里走。 「大魏的人更喜欢用刀。」到了兵器架旁边,沈在野伸手就抽出一把三环大砍刀来,看着李缙道:「听闻李丞相只擅长用剑,那咱们还是用剑来过过招?」 李缙有些惊讶:「沈丞相会武?」 他还以为文臣都不会武功的,顶多会射箭,因为多半要陪皇帝狩猎。 「略懂一二。」放下刀,抽了长剑,沈在野笑道:「点到即止。」 「好。」李缙点头,挑了把趁手的,朝他拱手作礼,然后便拉开了架势。 沈在野眯眼,看着他攻过来,拔剑便挡,一个横扫逼退他三步,一脚就踹上了他胸口! 「噗!」刚吃的午膳吐了一半,李缙震惊地回头看他。 说好的点到即止呢?! 「你没事吧?」沈在野皱眉,十分自责地将他扶起来,一把就将剑给扔了:「怪我没控制好力道,怎么能如此对待贵宾?要不要叫个大夫来?」 「无妨无妨。」看他这么真诚,李缙不由地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人家不是故意的,是自己功夫没到家。 「唉,这些动粗的东西咱们还是别玩了。」沈在野认真地道:「回驿站去切磋切磋书法也好。」 李缙点头,捂着胸口跟着他继续走。 驿站的院子里摆了书桌,使臣和大魏的几个随臣都围在旁边,李缙有些紧张,皱眉问:「这是要比试吗?」 沈在野温和地笑道:「只是切磋罢了,好与不好都没什么要紧。」 这样啊,李缙点头,选了字帖,跟着就临摹起来。沈在野直接拿了宣纸,大笔一挥,写了「鸡犬着衣」四个大字。 旁边的杨万青是懂书法的人,看着就是一惊:「原来沈丞相的书法造诣也有如此境界?」 一听这话,李缙就知道自己不用写了,尴尬地放下笔看向沈在野,拱手道:「大魏丞相文武双全,李某佩服。」 这若是大魏皇帝给的下马威,那他也认了,没办法,处处都不如人。 然而旁边看戏的湛卢却是无奈地摇头,别人不知道他知道,自家主子今天根本没接到什么皇令,完全是自己一时兴起。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跟人家李丞相过不去啊?瞧李丞相这惨兮兮的样子,他都不忍心看了。 沈在野谦虚地拱手:「李丞相有别的过人之处,在下只会玩弄这些东西罢了,没什么好佩服的。时候不早,沈某就先告辞了,明日宫中再会。」 「丞相慢走。」李缙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门,转过身来忍不住捂了捂自己还在疼的胸口。 杨万青在旁边瞧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得罪过大魏丞相?」 「我与他素未谋面。」李缙皱眉:「哪里会得罪他?今日应该只是意外。」 第162章 没人比你好 真的只是意外?杨万青抿唇,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沈在野心情极好地回到相府,看见依旧蹲在门口的姜桃花,顺手就拎了回去:「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桃花气地道:「可是怎么还没消息?不是说今日会到吗?」 「都给你说了很晚才会到。」斜她一眼。沈在野道:「你与其守在这里,不如好好打扮打扮自己,明日别给我丢脸。」 「哦。」泄气地应下,桃花被沈在野放在软榻上就乖乖地爬到里头卷着,一双眼里满是担忧。 刚才心情还很好,可一回来看见她这模样,沈在野又不太痛快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有想等的人?」 「有啊有啊。」桃花忧愁地点头。 再不来,她万一死了怎么办? 眯了眯眼,沈在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李缙什么?」 「嗯……嗯?」桃花一愣,等反应过来沈在野说的是什么之后,惊愕地转头看着他:「爷?」 他怎么会知道李缙这个名字的?!土华投扛。 沈在野不悦地看着她:「不是说是他抛弃了你吗?如今位及丞相,又得皇长女的欢心,你还这么惦记他干什么?」 张大嘴看了他半晌,桃花突然明白了:「您骗妾身的吧?赵国使臣今日一早便到了。而且里面还有李缙,对不对?」 沈在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哭笑不得地坐起来,桃花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问:「您已经派人查过妾身以前在赵国的事了?」 「顺便让人问了问而已。」沈在野别开头道:「没问太仔细。」 「猜您也没问太仔细。」桃花失笑:「不然怎么会以为妾身是在等他?」 她现在恨不得立马砍死那畜生,还有什么好等的? 沈在野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示意她把话说清楚。 盘腿坐好,桃花清了清嗓子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妾身小时候有过一桩亲事,就是跟李缙指腹为婚,约定到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他。」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就跟个哥哥似的,特别会照顾我,每次我闯祸他都帮我扛,因此我曾经觉得他是个好人。可惜就在我刚满十三岁的时候,新后继位,皇姐变成了嫡公主,我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想起那段时间,桃花笑了笑:「也没多苦,就是没了公主该有的锦衣玉食,跟宫人为伍,被遣送到宫墙边上住了而已。只要他们不为难长玦,我觉得日子不难过。」 可惜,他们并没打算让他们好过,长玦堂堂皇子。被当成宫人一样唿来喝去,有胆子大的还敢打他,逼得自己不得不反抗。可是两个小孩子能反抗得了什么?父皇不闻不问,宫人们只管不伤他们的性命,拳打脚踢也少不了。 就是那个时候,长玦被个太监踢断了肋骨,她无助地跑去找李缙,却被他关在了门外。姜素蘅趁机让人抓住她,说她私自出宫,打了她二十个板子。她和长玦两个人一起发烧,被关在柴房里无医无药,要不是师父后来相救,她和长玦都得死在那柴房里。 之后别人告诉她,李缙攀上了皇长女的高枝,以后要当嫡驸马和皇夫,所以不要她了。姜桃花气得那叫一个浑身发抖。平生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儿。 更可恨的是,现在想想,竟然被李缙那样的人主动抛弃了,简直是奇耻大辱!梦里都恨不得砍死他,以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做梦,梦里举着一把大砍刀,一路狂追李缙。 「不过说起来,妾身好像有很久没做那样的梦了。」摸了摸下巴,桃花道:「可能是因为已经嫁人了的缘故,也没那么恨他了,毕竟人不能跟畜生计较。」 沈在野听得目瞪口呆,表情有趣极了。 「怎么?」桃花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妾身说的都是实话,您别不信啊。」 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聪明一世的沈在野,突然觉得今天自己找人挑衅的这种行为实在太傻了。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你既然这么恨他,今日为何还这么盼着他来?」心虚地问了一句,沈在野还有点生气。她要是不表现得这么急切,他也不会会错意!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桃花道:「爷,赵国会有哪些人来,妾身根本不知道,名册是您和南王在看,又没给妾身,您不记得了吗?」 沈在野:「……」 人不可能一辈子聪明,总有犯傻的时候,只要大部分时候是理智的就对了。安慰了自己一会儿,沈在野正了正神色,严肃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要好生准备,你如今嫁的人比他厉害多了,明白吗?」 姜桃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 「爷今日脑子好像不太清醒。」桃花皱眉:「说的话怎么都怪怪的?妾身嫁得好,那该您表现啊,妾身要准备什么?已经嫁人了,难不成还想着打扮好看让他后悔?傻不傻啊,他与妾身还有什么相干?既然没相干,那在意他的想法干什么?」 沈在野顿了良久,缓缓起身,平静地道:「今日外头风大,你好生休息,别着凉了。」 「好。」目送他出去,桃花一把就将青苔拉了过来,严肃地道:「你去拷问湛卢,看相爷今日去哪里了?」 青苔吓了一跳,眼睛左躲右闪地道:「湛卢嘴巴严,奴婢怎么能……」 「他不说你就揍他,我还不信他会打女人。」桃花一脸狠戾地做出个斩脖子的手势:「要是揍都不肯说,你就把他带过来,我杀了他!」 「主子!」青苔惊愕极了:「您……」 睨着自家这小丫头看了半晌,桃花笑道:「开玩笑的,你去问问就是,他若不肯说,你就好言求求,多半就能撬开他的嘴。」 青苔愣了愣,半晌才应了,犹犹豫豫地往外走。两刻钟之后,她就跑了回来,眼里满是惊嘆地道:「湛卢真的说了哎,说爷去接赵国使臣去驿站了。」 「辛苦你了。」拍拍她的肩膀,桃花伸了个懒腰,安安心心地开始更衣准备用晚膳。 沈在野果然是见过李缙了,那今日这般反应也不奇怪。她更惊讶的是,他竟然提前查了自己的过往,算算日子起码得是两个月之前去查的,也就是说,他老早就这么重视自己了? 啧啧两声,桃花一边摇头一边换上舒服的常服,敲着桌子等晚饭。 赵国来使,皇帝意思意思也要提前赏赐桃花一些东西的,晚饭之后赏赐就到了府里,沈在野冷眼看了半晌,挑出一件绣牡丹的金线袍子,和一条大红的长裙,扔给她道:「明日可以穿这一套。」 下巴快掉到了地上,桃花惊恐地看着这繁琐的花纹和系扣:「您确定吗?」 「确定。」沈在野道:「青苔要是不会系,就让别的丫鬟帮忙。」 「可是……」桃花扬了扬这裙摆:「您觉得这个好看?」 说实话,不太好看,不过这好歹是御赐,怎么着也是高贵的象徵,应付明日那样的场合才撑得住。于是沈在野违心地点了头。 没忍住笑出了声,桃花扔开那衣裳,凑到沈在野身边道:「爷应该相信妾身,真的不用太紧张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紧张了?」沈在野皱眉:「我这是为你好。」 「多谢爷的好意。」桃花抱着他的腰撒娇:「但是真的不用花这么多心思在打扮上头,一来李缙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二来这衣裳难免压了皇后和兰贵妃娘娘的风头,会招恨的。您要是相信妾身,不如还是让妾身来做主吧?」 冷眼看她半晌,沈在野嘆了口气:「随你。」 看她欢天喜地地开始收拾东西,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也是喜欢过李缙的吧?」 身子一僵,桃花一脸吃了蟑螂的表情,回头看了他一会儿,道:「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小姑娘最是好骗,以为说几句暖心的话,对自己体贴一些,就是命中注定的良人。您不能记恨这个,就算妾身以前喜欢过,现在也是绝对没有半点感情了。」 「不是记恨。」沈在野垂眸:「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女人,会因为什么喜欢上别人?」 「这还用问?」桃花咋舌:「女人都一个样啊,最喜欢对自己好的男人,温柔的、体贴的、令人安心的。除非是年轻小姑娘,否则不会有人喜欢您这样板着脸的,对人又凶又……」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在野骤然沉下去的脸色,桃花当机立断,立马改口道:「虽然您总板着脸,对人又凶又狠,可妾身现在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啊!」 冷哼了一声,沈在野睨着她道:「你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嘿嘿嘿。」桃花连忙抱着他的手臂道:「爷最好了,妾身都知道,您放心,在妾身心里没人比您更好!」 第163章 为什么不喜欢她? 这话从姜桃花的嘴里说出来,沈在野是一个字也不想相信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火气还是消了点,安静地看她和青苔来来回回地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甚至开始默默反省。 他对人不够温柔。不够体贴? 可是,堂堂男儿,他难不成还得为个小女子鞍前马后,才叫体贴?女人真是肤浅,永远只看表面上的东西,不仔细想想背后到底谁对自己最好。姜桃花别的地方都不错,看男人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呢? 摇摇头,沈在野更衣收拾好,带着一腔郁闷就在争春阁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青苔将桃花要的衣裳给找了出来。沈在野一起身,就见姜桃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金线绣的束带华丽又不繁杂,雪锦上衣带了桃花的暗纹,飘带上的吉祥纹样也是端庄大气。 「这是爷的。」桃花笑眯眯地将他的官服展开。依旧是他平时穿的那一件,只是旁边多放了一个鹅黄色的香囊,跟她的裙摆颜色一样。 微微挑眉,沈在野起身,任由她将衣裳给自己换上,然后嫌弃地拎起那香囊看了看:「你绣的?」 「哪儿来得及?」桃花撇嘴:「随意找的一个。」 嫌弃之意更浓,沈在野伸手就想取下来:「真难看,不如不戴。」 「哎哎哎!」桃花连忙按住他的手,笑道:「是妾身绣的啦。时间不够,上头就只有几朵小花,但跟妾身这裙子搭啊。皇宫那么大,万一妾身走丢了。人家看着这颜色也得把妾身送回您身边来。」 这话听着,好像还有点意思?沈在野想了想,松开了手:「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好嘞!」桃花应了,抱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心里却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位大爷最近怎么越来越难伺候了? 使臣一大早就会进宫,先与皇帝会面,再与文武百官会面,最后再到后宫用宴。于是一到宫里,沈在野就往前朝去了,姜桃花则被宫人领着去了后宫。 「恭喜你了。」兰贵妃斜靠在贵妃榻上,脸上的妆格外艷丽:「终于转正了。」 桃花上前行礼,笑道:「多谢娘娘,也多亏相爷厚爱。」土每宏技。 真的是很厚爱啊。兰贵妃轻笑,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道:「本宫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个女人能在他身边呆上半年还不失恩宠,反而越来越受宠的。姜夫人真是好手段。」 手段谈不上,她只是更会抓准时机,顺着沈在野罢了。在男人的天下里,可不就是顺他昌逆他亡吗? 然而对着兰贵妃,她还是只能恭声道:「娘娘过奖。」 咳嗽了两声,兰贵妃脸上露出些疲惫,饶是妆容再浓也掩不住病态:「太子没了,他想要的那一天也不远了,你有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 宫殿里安安静静的,宫女都退在外头,姜桃花抬眼看了面前这人一会儿,歪着脑袋道:「能有什么下场?妾身愚钝,不知。」 「沈在野是个狠心的人。」兰贵妃苦笑道:「不管曾经有多深的感情。不管别人有多喜欢他,为他付出了多少,到了不需要那个人的时候,都会无情地抛弃。」 这一点,她在相府里倒是也看出来了。桃花笑了笑:「娘娘也是因此记恨他吗?」 兰贵妃一愣,眼神一时失去了焦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本宫也分不清,到底是记恨他,还是太过爱他。」 「娘娘!」桃花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这可是皇宫里啊,她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你放心好了。」陆芷兰嗤笑:「本宫这宫里没外人,除了本宫的心腹,就是你相爷的心腹。」 这么厉害?桃花咋舌,沈在野连皇宫都能控制,那想造反岂不是很容易? 「本宫最近生病,倒是想了很多的事情。」陆芷兰幽幽地道:「这一辈子,本宫都在为他而活,然而他现在竟然对你这样好,那本宫到底算什么呢?」 「娘娘。」桃花连忙摆手:「您不要被假象骗了,相爷到底对妾身如何,只有妾身自己清楚。他对谁都是一样,妾身也没有例外。」 这位主子的情绪可是至关重要的,万一真因为自己撂挑子不干了,那沈在野会不会打死她? 「是吗?」陆芷兰闭眼:「他已经很久没跟本宫说话了,下一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看了她两眼,姜桃花终于忍不住道:「皇上对您好像也挺不错的,您就没有动心过吗?」 陆芷兰一愣,脸上瞬间划过愧疚的表情,垂眸道:「这辈子沈在野欠了本宫,本宫也欠了陛下,若是有来世,本宫会先还陛下的恩情,再向沈在野讨债。」 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后来的人再好,也很难接受了。真的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只是先来后到,称为缘分吧。 桃花静静地看着兰贵妃的脸,忍不住轻轻嘆息。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像是比自己老了十岁似的,在这宫墙之中,虽得皇帝宠爱,也活得并不快乐吧。 时辰差不多了,桃花扶着兰贵妃起身往外走,各家的夫人都已经到齐。皇后重病休养,今日这宴请使臣的担子,就落在了兰贵妃一人的肩上。 走到人前的时候,桃花发现兰贵妃脸上的疲惫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张脸明艷动人,游刃有余地与各家的夫人小姐打着招唿,优雅地坐在主位上品茶。坦白讲,陆芷兰也真是一个美人儿,怨不得皇帝会那么宠爱。 她甚至开始有点想不明白了,这样的人一直跟着沈在野,对他不离不弃,又敢为他牺牲,沈在野到底是为什么不喜欢人家? 午时一到,皇帝就带着使臣们到了后宫,兰贵妃带着众人在门口恭迎,桃花低头刚行礼下去,就听见皇帝爽朗的笑声:「赵国公主快请起,今日算是你娘家人来访,你等会便坐在朕左侧吧。」 第164章 人是会变的 桃花一愣,连忙低头行礼:「多谢陛下圣恩。」 皇帝正要继续说什么,旁边站着的李缙却怔愣地开口:「敝国公主不是应当嫁给南王为妃吗?缘何是这等打扮?」 桃花低头挑眉,心想难不成他们还没把这事儿说清楚? 沈在野笑了笑:「方才忙着互赠国礼,此事倒是要在席上慢慢解释。」 李缙皱眉,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目光落在姜桃花身上,就再也没挪开,看得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连皇帝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桃花。 沈在野不悦地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他面前,然后笑道:「陛下还是先入座吧。」 兰贵妃也连忙打圆场,上来就扶着皇帝往里走:「酒宴已经备好了,陛下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你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明德帝笑了笑,后头的人也就纷纷跟着往里走。 李缙趁机想走到姜桃花身边,奈何他前头一直有个沈在野挡着,看起来好像是不经意地在他面前站着,可无论他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沈丞相。」李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在下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您?」 沈在野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笑道:「李丞相多想,你我素未谋面,也没什么可得罪之处。」 「那……」那他为什么总有些跟自己过不去的意思? 有礼地颔首,沈在野没再跟他说话,回过头去,一把就将旁边的姜桃花捞回自己怀里,低声道:「小心看路。」 桃花一愣。眨巴着眼抬头看他,感概地道:「爷,您今儿特爷们!」 「哦?」伸手暗暗掐着她的腰,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问:「你的意思是。爷平时不爷们?」 「不不不。」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桃花真诚地道:「您随时都很爷们,真的!」 沈在野勾唇,眼角余光看着身后的人那铁青的脸色,一瞬间竟然有种幼稚的满足感。 李缙震惊地看着前头这两个人,半晌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进了主殿坐下,看这两人坐了一张桌子,他才反应过来。 姜桃花嫁的人是沈在野,不是南王?! 「陛下!」一刻也坐不住,李缙刚到自己的位子上就拱手道:「微臣不明白,敝国公主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说来也是一段奇缘。」兰贵妃相携在主位上坐下,明德帝整理好了衣冠才开口:「本来贵国公主的确是许给了南王,但中途阴差阳错地就进了丞相府。我大魏的丞相可不输王爷。你们公主也不算吃亏。」 怎么会这样?李缙脸色有些发白,看了看沈在野和姜桃花,又看了看旁边的南王爷。 南王虽然已经升了亲王,如今在大魏也是独一份的地位,但到底还年幼,桃花若是嫁给他,自己也能好受一点,毕竟她不会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可沈在野…… 怎么会是沈在野! 微微一笑,桃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在大魏过得很好,嫁给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能因为我,大魏与赵国修百年之好,那这一遭也不算白来。」 「公主说得极是。」兰贵妃娇笑:「看看公主与丞相如此恩爱,想必咱们大魏同赵国定然会百世友好。」 明德帝轻轻捏了捏兰贵妃的手,后者一愣。立刻闭嘴不吭声了。 若是赵国国力强盛,那大魏还是可以跟他们一直和睦相处的。可现在赵国是一日不如一日,兵力衰竭,边境防守薄弱,就是大魏嘴边的一块肉,只看什么时候好吞下去了。他不是没有这个打算的,现在这话就不能说太满。 李缙抿唇,目光深沉地看了桃花许久,垂眸道:「既然公主如今过得好,那微臣也就放心了。」 你有什么好放心的啊?桃花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说得跟自己多伟大多在乎她一样,见死不救的时候忘记啦?对她和长玦不闻不问的时候也忘记啦?总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混帐事,一副自以为情圣的样子真让人看不顺眼。 以前她是会被李缙好听的话和深情的眼神给打动的,现在终归是长大了,懂得透过这些虚浮的东西看一个男人的本质。凡事看结果不看过程,一个人到底对自己好不好,别听他说,看他具体做的事儿就知道了。土每余划。 「两国既然已经联姻,那便是一家人了。」明德帝微笑着开口:「赵国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向朕开口,能帮的一定会尽力相帮。」 李缙微讶,忍不住又看了姜桃花一眼。 本来让她来和亲,就没抱能让两国关系有什么进展的希望,结果她竟然这么厉害,能让大魏的皇帝开口说这句话? 姜桃花自己也是一顿,飞快地往主位上看了一眼,接着便看向李缙,皱眉轻轻摇头。 什么意思?李缙没能明白她要表达什么,明德帝还等着呢,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赵国最近天灾人祸不少,粮食短缺。大魏若是粮草充足,不知可否借上一二?」 「天灾人祸?」明德帝有些唏嘘:「这可真是不妙,等会跟治粟内吏商量商量,你们缺多少粮食,尽管从大魏的粮仓里运。」 李缙大喜,没想到大魏皇帝会这么大方,连忙出来行了大礼:「陛下大恩,臣代赵国上下谢过。」 桃花闭眼,心想她那远在赵国的父皇也真是老煳涂了,好歹是出访强国,竟然会派李缙这样只懂风月不擅权术的人来。她有几斤几两,能让明德帝借那么多粮食出去?这摆明了是在刺探赵国的虚实,这傻子连她的眼色都看不懂! 真是和姜素蘅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在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斜了斜眼,倒没说什么。宴会开始,丝竹声声,舞姬蹁跹,珍馐佳肴也都端了上来。 桃花本想化悲愤为食慾好好吃一顿,奈何沈在野今儿跟脑子里的筋打结了似的,不是给她夹菜,就是伸手替她擦嘴角,看得上头的兰贵妃都忍不住道:「丞相是越来越温柔了。」 尴尬地笑了笑,桃花袖子下的手轻轻抓着沈在野的大腿,嘴唇不动,声音从牙齿缝儿里钻出来:「爷,对面那位明显不是您的对手,您这是何必呢?」 「爷乐意。」沈在野微笑,又夹了一块鹿肉塞进她嘴里:「他喜欢看,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哭笑不得,桃花看着对面的李缙一直喝酒,心想这君臣二人今日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坑李缙的吧?坑他是没关系,但他背后还有赵国呢,一喝醉就嘴上没把门的人,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丞相。」 不等她担心完,李缙就真的站起来了,脸上略微有些红晕,眼神也不太清醒地道:「您当真喜欢敝国公主吗?」 一看有好戏,明德帝放下了筷子,拉着兰贵妃的手就兴趣十足地看着。兰贵妃赔笑,目光落在沈在野身上,倒是有些复杂。 沈在野抬眼,有礼地微笑道:「她是我相府的主母,也是沈某的正妻,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李缙嗤笑:「公主嫁过来也快半年了,您若是真心,这些问题就不难回答吧?」 心里一跳,桃花恨不得拿桌上的盘子给他扔过去! 这是什么场合,也能问这样的问题?以他这样的身份合适吗?他自己想死,能不能别拉上她垫背? 沈在野眼神微沉,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镇定地道:「她喜欢银子,喜欢吃肉,喜欢晒太阳,讨厌背叛,讨厌欺骗。」 「错。」李缙摇头:「她喜欢民间的糖葫芦,讨厌芝麻。」 四周热闹了起来,不少人低头窃窃私语,看向李缙和姜桃花的眼神都多了些深意。沈在野眯眼,正要再说什么,桃花却伸手按住了他。 「人的口味都是会变的。」她温和地笑道:「小时候喜欢的糖葫芦,长大了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了。小时候讨厌的芝麻,长大了发现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倒是我家爷说得对,如今我喜欢银子、肉和阳光,讨厌背叛和欺骗,这才是一辈子不会再变的东西。」 说罢,还感动地拉着沈在野的手臂道:「原以为爷是不了解这些的,没想到您虽然一直没说,但却这样关心妾身……」 沈在野一顿,深深地看她一眼:「现在知道我对你好了?」 「是妾身愚钝。」桃花双眸泛光:「爷是全天下对妾身最好的人!」 明德帝大笑,抚案揶揄道:「你夫妇二人感情和顺是好事,可这还是国宴之上,其余的话还是回家说吧。」 「臣失礼。」沈在野连忙拱手,桃花也跟着颔首,笑盈盈地转头之后,狠狠瞪了李缙一眼。 李缙抿唇不语,眼里没什么神采,被她一瞪之后,坐在位子上再也不吭声了。旁边的杨万青连忙打圆场:「李丞相与公主情同兄妹,在意公主的归宿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看样子公主过得很好,那臣等也就都放心了。」 第165章 你有什么筹码 皇帝颔首,众人也纷纷笑起来,歌舞继续,宴会也继续。姜桃花轻轻松了口气,抓着沈在野的手就掐了掐。 「怎么?」沈在野垂眸。 「您就不能看在他不太聪明的份上,放过他吗?」桃花皱眉:「当他是个普通使臣不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沈在野笑了笑:「我怎么就没放过他了?」 桃花咬牙。看了一眼情绪不太安定的李缙,又看了看主位上眼神深邃的明德帝,低声问:「爷敢跟妾身保证,您与陛下,不是对赵国动了什么心思?」 「怎么会呢?」沈在野拿起筷子给她夹菜:「你只管好好吃东西就是了。」 一般不敢看她眼睛的时候,都是他撒谎的时候。桃花心里沉得厉害,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缙跟旁边的御史大夫年立国饮酒畅聊。 「敝国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已经将大事都交由皇长女处置。」他道:「这世上的女儿也未必不如男儿,敝国的皇长女就很了不起,巾帼不让鬚眉。」 年立国是个半百的老头子,眼神却分外精明,看着他就笑道:「这话说得也是,区区女子就能撑起一个大国,的确了不起。」 杨万青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扯了扯李缙的衣裳,总觉得他话有些多了。然而李缙酒意上涌,又感念明德帝借粮之恩,一时间对大魏的臣子都是推心置腹,虽没说什么重要的机密,但基本的国情都让人家摸了个底儿透。 姜桃花看不下去了,起身对沈在野道:「妾身可否下去休息一二?」 沈在野颔首,替她向皇帝请辞,皇帝应了。笑道:「宴席也过半,姜氏就去兰贵妃的侧殿里歇歇,等下午再陪使臣逛逛御花园吧。」 「是。」桃花应了,恭敬地退下。 李缙一看。连忙就想起身,却被杨万青一把压了下去。 「臣与公主许久未见了,又都是女儿家,也该说些体己话。」她起身道:「臣也先告退。」 「好。」明德帝点头:「李丞相留在这里陪朕便是。」 李缙无奈,只得继续坐下,跟人说话,眼神却是一直往门外飘,飘得沈在野突然都有些好奇了。 看他这样的表现,似乎并没有完全抛弃姜桃花,反而很是惦记。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离开主殿,桃花扶着旁边的宫墙喘了好几口气,神色严肃极了。杨万青跟上来,看着她便喊了一声:「二公主。」 回过头。桃花皱眉就道:「我出来只是想跟你说,大魏的皇帝和丞相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拉着李缙些,别让他见坑就跳,会拖累整个赵国!」 杨万青一愣,走近她道:「虽然丞相说的都不妥之处,但也没这么严重吧?」 怎么会没有?桃花摇头:「你是不清楚,你给沈在野一条蛛丝,他都能顺着找到吐丝的蜘蛛,更何况李缙摆明是被乱了心智,很容易就被人诓了去!」 杨万青沉默,仔细想了想,招手将旁边的亲信喊过来,耳语了几声,让他去传话。 「还以为公主嫁到大魏,就不会再想着赵国了。」她抬眼。感概地道:「没想到您心中仍有护国之心。」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姜桃花道:「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的母国,就算被别人捏在手里,我也是会想守护它,杨大人这话未免见外。更何况,我的命不是还捏在你们手里吗?」 杨万青失笑,英气的脸上表情很是复杂,伸手就掏出个小玉瓶来:「这是解药。」 桃花伸手就想去拿,没想到杨万青却是一躲,认真地看着她道:「解药可以给,但二公主,您得时时刻刻记着您是赵国人,关键时刻,还是要为赵国做事的。」 眼含嘲讽,桃花睨着她道:「杨大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就问您一句,您觉得以赵国现在的样子,还能撑多久?」 「……」杨万青沉默,垂眸。 她不是不清楚,皇长女和李丞相都不擅政事,新后干政过多,反而引朝中群臣不满,民心背离,赵国已经是日暮之势。祖上百年的基业,恐怕也就剩两三年的光景了。 「您若是当真为赵国着想,不如扶三皇子一把。」桃花低声道:「您心里比谁都清楚,长玦有勇有谋,可以带兵打仗,也可以登基为帝……」 「二公主。」杨万青抿唇,开口打断她的话:「阵营不同,有些事臣也无能为力。」 眼神微黯,桃花靠在宫墙上嘆了口气,看着有些昏黄的天色,淡淡地道:「阵营不同,便诛忠臣,信小人,最后国家倾覆,遭殃的还不是百姓?」 然而上位者怎么会考虑百姓?他们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和地位,哪怕国家摇摇欲坠,也要让自己锦衣玉食过完这一生。至于之后天下人该是怎般水深火热,完全都与他们无关。 杨万青伸手将解药给她递了过来,低声道:「很多事我们无法做主,不如就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桃花挑眉:「这可不像杨大人的作风,我记得您不止一次同父皇进谏,说的都是与朝臣不同的好意见。」 「那也只是过去而已。」杨万青苦笑:「二公主方才不是也说了吗?人的口味会变,其实不仅是口味,人也是会变的。曾经多少热血,被凉在寒风里久了,也是会冷的。微臣现在只想安然过这一生,再无报国之志。」 能活生生将一个忠臣逼得没了报国之志,这样的国家是有多悲哀? 桃花摇头,伸手接下解药,算着时候差不多,便先吃了两颗。吃完数了数瓶子里剩下的药,还真是不多不少只有十颗。 「皇后娘娘对我的戒备之心真重。」 看了她一眼,杨万青道:「那是因为你有本事,即便被人压进泥里,也有重新站出来的力气,她是怕你,才会这般防你。」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桃花低头看了看自己:「远在他乡,身中剧毒,命都搁在她手里,她堂堂皇后,未免太没有自信。」 眼神里满是深意,杨万青道:「你还有李缙呢。」 哈?震惊地看了她一眼,桃花往旁边挪了三大步,皱眉道:「咱们能不提这个人吗?还能好好聊天。」 「有些话我一早就想告诉你的,他不让说。」杨万青笑了笑:「但看你现在已为人妇,过得尚算幸福,我未免有些替他不值,不如就直接说了吧。」 「你等等。」桃花眯眼,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我与他已经再无什么瓜葛,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总不会现在来告诉我,他当初那样对我,其实是为我好吧?」 「不是。」杨万青摇头:「他最开始的确是活该,不想被你拖累,所以选择了站到皇长女那边。」 「哦。」松了口气,桃花拍拍胸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家和李家是世交,杨万青也算是看着李缙长大的,虽然大不了他几岁,难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所以今日瞧见那样的场景,她也是有些心疼的。再看桃花这态度,当即便不悦地道: 「他一开始虽然错了,但不久便后悔了,还经常在暗中帮你和长玦。知道你中了新后的媚蛊,便想尽办法替你寻解蛊之方,连你想远嫁大魏的事他都帮了。你就算不感激他,至少也不必再这样记恨他。」 还有这么一回事?桃花笑了,斜眼睨着杨万青道:「按照您这说法,我一开始杀了个人,但杀完我后悔了,甚至帮忙替他埋了尸体,被杀的那个人就不能记恨我,还得反过来感激我?」 杨万青一顿:「话也不能这样说……」 「您知道吗?人都有个亲疏远近。」桃花轻笑道:「您现在指责我,无非就是站在李缙的立场上,心疼他,所以觉得我该原谅他。这样的话没人愿意听,您的心一开始就是偏的,又有什么资格在两人之间论个谁对谁错?」 「您是看见了李缙的不容易,但有没有想过我呢?最开始被背叛的人是我,差点没命被最亲的人见死不救的是我,到头来他后悔了,弥补了我一二,我就得对他感激涕零,原谅他的所作所为?怨是他给的,没问过我的想法,恩也是他给的,也没问过我的想法,那现在,您哪儿来的立场替他纠正我的想法?」 这一大段话,说得杨万青哑口无言,怔愣地看了桃花一会儿之后,嘆气道:「你真不愧是千百眉的徒弟,跟他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过奖了。」桃花耸肩,笑盈盈地道:「我师父若是还能看见李缙,定然会废了他双手双脚,我这做徒弟的到底是心软。」 「二公主。」杨万青有些不是滋味儿:「您这样讨厌李缙,何尝不是为难您自己?」 「咽下那么多过去来原谅他,才是为难我自己呢。」桃花认真地道:「我平时的时候不会想起他,所以没关系,也就只是这几天会不舒服一些罢了。您也不必多说,这毕竟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说不过她,杨万青选择放弃了,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药道:「您好好保重吧。」 桃花颔首,又嘱咐了她一声:「在国事上您还是让李缙多花点心思吧,虽然已经日落西山,但能多留点余晖,也是好的。」土每厅巴。 「臣明白。」杨万青拱手,跟人继续回了主殿。 姜桃花长出一口气,蹲在花坛旁边细想。在她走的时候,赵国的兵力就所剩无几,一直没敢对外声张,只在边境上做出强硬的防守。然而这点把戏,还能瞒住明德帝多久? 大魏内乱算是已经平定了,皇储之位虽空,除了南王也没有别人能坐,朝中众臣也在慢慢归心之中,是有多余的精力能开拓疆土了。 换位思考一番,她若是明德帝,会对赵国做什么? 答案很明显,探虚实,趁机攻打。从今日明德帝的举止之中也可以看见些端倪,赵国怕是危险了。 午宴结束,李缙酩酊大醉,被安排在宫中休息了。沈在野出来瞧见她,微微皱眉:「你一直在外头蹲着?」 「妾身在等爷呢。」桃花笑眯眯地迎上去,扬着脸求表扬:「妾身今日表现不错吧?」 「勉勉强强。」沈在野带着她往外走,淡淡地道:「从你们赵国的丞相身上,我也能知道为什么赵国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了。」 心里有些不悦,桃花抿唇道:「不管怎么说,赵国都是妾身的母国。」 「我知道。」斜她一眼,沈在野微微一笑:「你还真是敏锐。」 在场其他人都没看出什么来,她却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思,真是了不起。 「爷打算怎么做?」桃花勉强笑着问。 沈在野抬头看着前头的路,淡淡地道:「此事做主的是皇上,不是我。」 「但您能左右皇上的看法啊。」桃花拉着他的胳膊道:「当今天下三足鼎立,相互制衡,所以多年都没有战乱。如今若是大魏先出兵攻打赵国,难免会被吴国趁虚而入,皇上没有考虑过吗?」 「吴国也尚在内乱之中。」沈在野道:「恐怕不会有精力出征。」 「这可说不准。」桃花道:「听闻吴国的大皇子不也是野心勃勃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划不来。」 脚步一顿,沈在野突然转头看向她:「你怎么会知道吴国的大皇子?」 「听说的啊。」桃花撇嘴:「这三国之间的皇室,不都是相互了解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什么细节,但这些消息还是能听见的吧?」 微微眯眼,沈在野盯着地上某处想了想一会儿,突然看着她道:「姜桃花,你来大魏有什么目的吗?」 啥?被吓了一跳,桃花连连后退,摆手道:「爷,您别多想啊,妾身就是过来谋个生路而已。」 「单纯地谋生路,会寄那么多银子给你弟弟养军队?」轻轻一笑,沈在野摇头:「你骗我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说清楚了。」 第166章 看谁算计得远了 青苔和湛卢都吓了一跳,连忙迴避,桃花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沈在野道:「爷有没有想过。其实咱们可以合作?」 伸手撑在她背后的宫墙上,沈在野似笑非笑地道:「那得看你有什么筹码了。」 定了定神,桃花抓起沈在野就跑,跑到个没人的小角落里,一脸诚恳地道:「妾身以为,赵魏两国既然是联姻,就应该共进退才是。吴国现在既然正在内乱,那何不趁机联手攻打?赵国国力不如吴国,先拿下吴国,对大魏不是更有利?」 想想似乎的确是这个道理,沈在野低头看着她:「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唇亡寒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大魏若是灭吴,赵国也活不了多久。 桃花笑了笑,搓着手道:「妾身觉着吧。赵国现在不堪大用,唯一能打仗的只有三皇子姜长玦,爷若是真有这样的想法,不如就跟赵国谈谈?」 姜长玦?沈在野挑眉:「你想让你皇弟上战场?」 「男儿就该骑马打仗。」桃花一脸坚定地道:「总躲在皇宫里,算什么好汉?」 沈在野:「……」 等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也是总躲在皇宫里的人的时候,桃花嘿嘿一笑,连忙软了身子道:「当然,您这样运筹帷幄的,自然也是好汉。只是长玦他骁勇善战,不上战场实在可惜,相爷若是有这样的想法,不如跟妾身好好合计合计。咱们各取所需?」 「你倒是头一个敢跟我这么算计的女人。」睨着她笑了笑,沈在野道:「不怕我连你一起算计进去?」 「这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桃花深深地看着他,道:「若是爷捨得算计妾身,那妾身也无还手之力。」 不还手,那是不可能的,她跟沈在野斗,比的就是谁算计得更彻底,姜桃花还是有一定的信心能比得过沈在野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信心从何而来,但是,这个时候不拼一把,赵国整个覆灭,长玦也不会有好下场。 还不如趁机让沈在野帮长玦一把。 沈在野一脸深思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此事,你若是能帮我个忙,我便可以允你。」土刚农血。 啥?桃花瞪眼:「咱们这不是本来就算合作吗?怎么还要妾身帮忙做其他的?」 说得跟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这也是在帮他好吗! 沈在野摇头,皱眉惆怅地道:「你若是不帮,那联手攻打吴国的事我也做不了,咱们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别别别!」桃花咬牙:「有什么需要妾身的地方,爷尽管开口!」 勾唇一笑,沈在野凑近她,小声耳语了几句。 穆无暇被皇帝留在御前,正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 「无暇,你觉得赵国是个怎样的国家?」明德帝问。 「回父皇,赵国乃三国之中实力最弱的一国。」穆无暇耿直地道:「吴国和我们大魏,随意一方都可吞之。」 皇帝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不该吞,还是留给吴国来吞?」 穆无暇皱眉。愣了愣神才道:「有三足,最为稳固,失一足,难免倾斜。父皇若是想吞掉赵国,那便得小心吴国趁虚而入。」 「这个朕知道,所以想找你和沈丞相来商议,在沈丞相来之前,朕想多听听你的看法。」 这是在考验他?穆无暇抿唇,他其实是不贊成攻打赵国的,毕竟姜姐姐是赵国的人,况且当下的形势,当真带兵攻赵,说不定还得不偿失。 脑子转了一会儿,穆无暇道:「自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儿臣建议父皇暂时压下此事,毕竟两国还有联姻,先看看吴国的动静,再做决定不迟。」 明德帝皱眉,正想说什么呢,高德就把沈在野带进来了。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皇帝笑了笑:「来得正好,丞相也说说看法吧,关于赵国之事。」 沈在野拱手,十分恭敬地道:「臣观察了赵国使臣,也探听了赵国虚实,希望陛下能对攻赵之事再考虑一二。」 哦?明德帝有些意外了,本来穆无暇说这话,他还觉得这皇子有些优柔寡断,但沈在野竟然也这么说,那是为什么? 「你是因为姜氏?」 「非也。」沈在野抬头,一本正经地道:「虽然攻下赵国不是难事,但正因为它弱,就算攻下来也没太大作用,陛下反而要操心如何整顿那破碎的山河。不如先看看吴国的态度,若吴国疲于应付内乱,那我们倒是可以联合赵国一起攻之,拿下吴国,赵国自然更不在话下。但若先动赵国,情况就难说了。」 皇帝沉默,目光在沈在野和穆无暇之间转了几圈,突然轻笑:「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穆无暇板着脸摇头:「儿臣私下并未与丞相商议此事。」 那竟然会有如此一致的意见?明德帝垂眸,他是不太想动吴国的,毕竟吴国虽然内忧,但实力不弱,要打就是一场硬仗,远没有攻打赵国来得轻松。 「容朕再多想想吧。」许久之后,帝王开口道:「你们都先下去休息,招唿好赵国使臣。」 「是。」沈在野和穆无暇都应了,纷纷退出去。 刚走到没人的地方,穆无暇就皱眉看向了旁边的人:「丞相又在算计什么?为什么想攻打吴国?」 「您不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吗?」沈在野笑了笑:「打下吴国,大魏也将是您的。」 「可……」穆无暇皱眉:「这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沈在野挑眉,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道:「殿下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您遇见过的更过分的事情都有,您忘记了?」 脸色微变,穆无暇垂眸:「不提那些,父皇应该是不会同意攻打吴国的。」 「那就想法子让他同意。」沈在野低声道:「若实在不行,便由您来做这大魏的主吧。」 心里一惊,穆无暇脸色沉了下去:「丞相又想一步登天?」 第167章 抱大腿 「已经是时机成熟了。」沈在野笑了笑:「您没有信心?」 穆无暇皱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两眼,转身就走。沈在野也没去追,就看着他一路走出芷兰宫,然后在宫门口遇见姜桃花。 「王爷。」桃花笑了笑:「您这是要去哪里?」 瞧见她,穆无暇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点。不过声音还是闷闷的:「与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想出去走走。」 「您别急啊。」桃花道:「赵国使臣还在宫里,您身为唯一的亲王,哪里能撂下这摊子就走?」 南王皱眉,回头想再看沈在野一眼,却发现那人神出鬼没的,竟然就不见了。 「……好吧。」他道:「本王且再去侧殿坐会儿,等赵国使臣醒来。」 桃花点头,跟着他去了侧殿,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一脸慈祥地看着他。穆无暇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她问:「姜姐姐有事相求?」 「王爷厉害。」放下茶壶,桃花撩起裙子就在他面前跪下了:「妾身想请求王爷,万万不要攻打赵国。」 穆无暇一愣,惊讶地看着她:「沈在野告诉你的?」 这事才刚说呢。她怎么就知道了? 「妾身自己猜的。」桃花认真地道:「妾身觉得现在没有攻打赵国的必要。」 「本王也是如此认为。」微微皱眉,穆无暇嘆了口气:「但是父皇不这么想,此事,本王怕也是无能为力。」 「王爷还记得先前与妾身同游国都,看见的贫民吗?」姜桃花道:「当时王爷的心情,现在可还依旧?」 穆无暇一愣,脑海里想起那满地的鲜血,和那小孩子在临时之前要的两个馒头,心里顿时沉重了起来。 他的志向是许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老有所依,幼有所教,至少人都能吃饱饭,不用再为了起码的存活而拼上性命。现在他离这目标已经近了一步。只是……尚且还做不了天下的主。 「姜姐姐的意思是……」抿了抿唇,穆无暇垂眸:「要我听丞相的话,走上跟太子一样的路?」 「有丞相在,您不会是第二个太子。」桃花摇头:「您会是一代明君,若有需要承担污名的事,丞相会替您去做。」 穆无暇轻笑,伸手撑着额角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就是不想他那样做,所以才不愿意听他的话。」 姜桃花一愣,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靠着牺牲帮助自己的人上位,真的不会觉得孤独吗?回头一看什么都没了,他分明是为你好,但被万人唾骂,你却不能帮他说一句话。」穆无暇笑着摇头:「本王不想和沈丞相走到这一步。他是良师,也是益友,虽然有些观念跟我不同,但他真的是一直在做为我好的事。这样一个人,本王是要有多无情,才能看着他为了我去担天下人的骂名?」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姜桃花傻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本来还以为小孩子好煳弄,没想到南王这一双眼比沈在野还看得透彻,他知道沈在野的想法,也知道沈在野想怎么做,所以他拒绝配合,坚持要走自己的路。 先前沈在野与她商量的,的确就是造反,先杀了皇帝,然后让南王诛灭他们这些反贼,登上帝位之后。才可联合赵国,扶持姜长玦,攻打吴国。 按照如今大魏内的情况,这样的计划是可行的,唯一需要说服的就是南王,沈在野担心他太过仁慈,不捨得伤了明德帝的性命,所以才让她来当说客。 然而没想到,南王竟然是这么想的。 停顿了一会儿,桃花皱眉问:「您想如何做?时间不等人,总不可能当真等到皇上驾崩,那样就太晚了。」 赵国也必定会灭在吴国前头。 「本王会用自己的法子达成丞相所想,不是非要伤了父皇才行。」穆无暇抬眼,目光陡然坚定了起来:「他现在不过是想让父皇答应联合赵国攻打吴国,本王会尽力一试。」 「可……」桃花担忧极了,她也不是说不相信南王,只是这小孩子撇开沈在野,能做出什么事来?天子之心难测,万一他没有达成此事,明德帝已经下令攻赵,那又当如何? 「姐姐不妨相信本王一回。」穆无暇起身道:「赵国的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还是好好跟他们聊聊天吧,其余的事,是该男人来操心的。」 哭笑不得,桃花起身看着他:「王爷这句话真是有魄力。」 只是叫她不操心也不可能啊,人家想踹你家大门,你就在人家面前站着,难道还能不紧张? 下午的游园会,李缙明显是已经醒酒了,与南王、沈在野和桃花一起在御花园里瞎转悠,想找机会跟姜桃花说话,然而大庭广众之下,能说的也都是客套话。 「二公主放心,长玦在赵国一切都好。」他看着桃花道:「只是经常念叨你。」 「嗯。」桃花点头,看着秋花,淡淡地道:「他若能建功立业,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缙连忙道:「长玦已经当上了百夫长,在军中声望颇高呢。」 南王听得一愣:「李丞相所说之人,可是赵国三皇子姜长玦?」 「正是。」 那其他人就都想不明白了:「堂堂皇子,就算从军,怎么会只是区区百夫长?」 就算为了颜面,也得挂个将军之类的头衔吧? 桃花眼神一凉,看了看李缙,后者别开脸,含煳地道:「赵国情况与贵国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的确是情况不同,桃花点头。大魏当个丞相,得像沈在野这样费尽心机,精于算计。然而在赵国就轻松多了,勾搭上皇长女即可。 「再往前就没什么好看的景致了。」沈在野开口道:「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吧,大家也该早些歇息。使臣还要在国都停留数日,有机会不如去宫外走走。」 「按理说,也该去一趟丞相府的。」李缙皱眉看着他:「不知可否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沈某等会便禀明圣上,明日邀李丞相杨大人过府。」沈在野优雅地颔首。 杨万青在旁边看着,心想也怪不得姜桃花现在看得开了,有了这么好的夫婿,以前的事情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众人纷纷应下,李缙等人要回驿站,沈在野则带着桃花回丞相府,众人在宫门口分别,沈在野一伸手就将桃花抱上了车,塞进去了之后才回头朝李缙拱手:「先行一步了。」 目光复杂地点头,李缙眼睁睁看着那马车走远,忍不住脸色发青,嘴唇也慢慢变白。 「她既然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还这样折腾自己?」杨万青摇头:「就当来这一趟是来看看大魏山水的吧。」 「她身上的毒还没解。」李缙垂眸:「我怕我拿不到解药,她当真就……」 杨万青又好气又好笑,突然觉得姜桃花今日说的话是没错的:「当初决定放弃她的是你,现在来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她不会感动,更不会感激,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我……」李缙皱眉:「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行了吧。」杨万青低了声音:「当初她快死了的时候,你不是也没管吗?说到底,她要是如今还在赵国,没有远嫁,没有遇见沈在野那样的男人,你还会这样懊悔吗?」土刚尤血。 李缙一怔,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杨万青扭头就走:「回驿站了,你我也该好生商量,到底该如何与大魏的人说话。」 在原地站了许久,李缙才跟着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忍不住在想这个问题。 他是因为姜素蘅不够好而后悔,还是因为姜桃花嫁了更好的人而后悔? 人总有这样的心态,某个自己的东西放在角落里,自己不一定会去在意,也不一定很喜欢。但一旦有人把那东西拿走了,心里就会不舒服起来。这种不舒服可以被理解成心里一时的落差,但偏激些的人,就会将它变成嫉妒,进而误解出爱情的味道来。 然而将那东西放回原处试试,人们会留意它一阵子,等它当真又跟以前一样了的时候,照样会在那角落里惹灰尘。 这个道理李缙想不通,姜桃花却是想得很明白,自己与他的情谊早在他选择姜素蘅的时候就彻底断了个干净,没有多年之后来澄清回头的道理。若当真有那么后悔,那么喜欢她,两个人还能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什么多年之后的重归于好,不过都是时光把疤痕抹了,谁都忘记了疼罢了。 而此刻,姜桃花没有心思在意李缙的想法,她正两眼放绿光地看着软榻上的沈在野。 沈在野一脸平静地道:「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会以为你想对我做什么。」 伸手拿了纸笔过来,桃花拉他起来认真地道:「妾身不想对爷做什么,妾身只是想问问,方才跟您说的南王的想法,您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然后呢?」沈在野轻笑:「他说什么难不成就是什么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本就是帝王上位的必经之路,为了这点慈悲,就要放着近路不走绕远路,我是不会同意的。」 「您有这样的想法,妾身真是太高兴了。」桃花嘿嘿一笑,拿了笔便在纸上画:「那按照原计划,妾身还是先跟您说说赵国皇室的关系吧。」 「这些我都知道。」沈在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什么好说的?」 桃花连连摇头:「您知道的不会比妾身更清楚,相信妾身吧,您来看。赵国目前皇帝养病于深宫,皇后和皇长女把持朝政,大魏若是想与赵国合作,必定只能跟这两个人谈。」 但这两个人,偏生是最不会让姜长玦和她好过的人,她担心自己的要求达不到。 「皇长女姜素蘅的软肋是李缙。」画了两个圈圈,再敛了一条线,桃花认真地道:「在李缙的事情上,姜素蘅都会选择让步,所以这回到底要不要放李缙回去,便看您的决断了。再者皇后吕氏,吕氏心狠手辣,但因出身不高,她干政是一直没人服气的,朝中太尉王不群,与她算是克星,能先说服王不群,联合朝议,这样吕氏也会拿您没办法。」 沈在野安静地听着,看她画完了图,才抬头看着她,低笑道:「你们赵国皇室之人的软肋可真多,那你的软肋呢?」 背后一凉,桃花干笑:「妾身的软肋就是不能饿着,不能冷着。」 分明应该是她那宝贝弟弟吧?嗤笑一声,沈在野也没多说,拿过她手里的笔,画了她和姜长玦的圈,低声道:「你的意思是,两国联合的条件,是让姜长玦挂帅?」 「是。」桃花挺直了背嵴:「如此一来,大魏省事,赵国也算是出了力。」 「可是。」沈在野睨着她笑:「他现在在赵国还只是百夫长,突然挂帅,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这就是她今儿瞪李缙的原因啊!桃花有点泄气,要不是他们故意跟长玦过不去,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只是个小小百夫长?现在要提拔起来,也难免就费力些了。 「真是难办啊。」沈在野感嘆。 桃花蹲在软榻上,为难地挠着脑袋,嘴里也在小声嘀咕:「应该还有别的办法的吧……」 「办法是有的。」 一听这话,桃花耳朵竖了起来,立马看向说话的沈在野:「爷?」 身子往后倾倒,沈在野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边,嫌弃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儿。」 放在平时,他这是什么意思桃花可能不太懂,但是今儿生死攸关的,姜桃花抖机灵抖机灵的,扑过去就是吧唧一口,亲得他满脸口水。 「这样就有办法了?」 面无表情地把口水抹了,沈在野点头道:「你老实呆着吧,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抱上大腿的感觉就是好啊!桃花都想流泪了。有生之年,终于让她尝了一把出卖色相就能被人提拔的快感。 第168章 看起来事不关己 第二天,李缙和杨万青到了丞相府。 沈在野有事进宫了,让桃花自己招待,姜桃花也就按照规矩,将礼数都做了个周全,带着后院里的几位娘子。一起陪这两位将相府逛了一圈。 「真是个好地方。」杨万青笑了笑:「比赵国的相府好。」 李缙没吭声,眼睛一直落在桃花身上,后者就当没看见,笑着招唿他们进争春阁喝茶。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李缙道。 姜桃花挂着笑,认真地看着他道:「除了两国邦交之事,其余的我不想听。」 「桃花。」他皱眉:「我是想了很久才想说这些话的。」 后头不远处还跟着一众娘子,姜桃花嘴角直抽,恨不得一拳给他打过去。不过看他这大有不说出来不罢休的架势,她还是决定让一步,朝后头的人伸手道:「各位先里面请。」 杨万青颔首,与众娘子一起先进主屋喝茶,桃花就带着李缙走到旁边,冷着脸问:「有什么事?」 「我昨晚想了一个晚上。」李缙皱眉道:「万青说我只是失去了你不甘心,所以现在这么在乎你,但……我是真的还喜欢你。」 「哦。」面无表情地点头。桃花问:「然后呢?带我离开这里,你不当那丞相了,我们私奔?」 李缙一愣,苦笑道:「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所以你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桃花不耐烦地道:「证明你自己有多真心,让我跟着心里膈应?结局已定的时候,百无一用的便是深情!」 「我……」李缙垂眸,捏着手犹豫了许久才道:「我想让你别那么牴触我,至少如果某一天我将解药送到你手上,你得吃下去。」 解药?桃花眯眼:「杨万青已经给我了。」 「不是那个解药。那只能解一时,不能解一世。」李缙皱眉:「你身上的媚蛊,只能留你五年的性命,你不知道吗?」 五年。 桃花笑了笑。秋日的阳光从她脸上拂过,映得她眉眼含花,俏丽又多情:「五年可是很长的一段日子,我知足了。」 她与吕氏的立场永远不会统一,吕氏也根本没打算过给她解药。这世上若是还有人能解媚蛊之毒,她也不会这么急切地想在期限到之前将该做的事都做了。 女人的一辈子本来就不长,她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好遗憾的,更不用靠着李缙这种人来救。 「你能不能别这么轻易放弃自己?」李缙眼眶红了,整个人突然很无力,低头看着她道:「姜桃花,你活着不是为了替谁成事的,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世上还有那么多山水美景你没看,珍馐佳肴你没尝。这么平静地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不觉得很残忍吗?」 「不觉得。」桃花摇头:「有什么残忍的?」 「对爱你的人来说,很残忍。」李缙咬牙:「不管你怎么看我,这解药我一定会替你拿到,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丧命!」 「哦,谢谢啊。」桃花点头,转身道:「你只要拿来,我是定然会吃的,不用担心。」 她又不傻,真有解药,管它谁给的,肯定都是一口闷。自己的性命怎么也比脸面重要多了。 青苔在旁边看着,见自家主子要走了,连忙跟上去。只是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她跟在主子身边不过两年,不知道主子与李丞相以前经歷过什么。但是现在她瞧着,总觉得李丞相有些可怜。 这人在赵国的时候是何等的尊贵和高高在上。看人都不带低头的,却在自家主子面前卑微成了这样。大概也真是作孽太多,现在来还债吧。 李缙站在原地看着姜桃花进主屋,只觉得心里疼得难受,缓缓蹲下来,正想喘两口气,旁边却冷不防蹿出个人来,一把就将他拉到了阴暗的屋子里。 「别出声。」徐燕归脸色凝重地抵着李缙的脖子:「我有话要问你。」 「你是谁?」李缙皱眉,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你别管,不会害了姜桃花就是。」徐燕归沉声问:「方才你说,姜桃花的命只剩下五年?」 李缙一愣,闭了嘴没吭声。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这种话自然不适合说出去。 不过,方才他们周围分明只有青苔一人,怎么会被他听见了的?青苔也没察觉旁边有人啊? 正想着呢,自个儿的脖子上就多了个冰凉的东西,李缙一顿,皱眉道:「你不说你是何人,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还挺硬气?徐燕归嗤笑,伸手掀开窗边的帘子,将半张脸都露在外头照进来的光线里:「我是相府的人,如此,你总该放心了吧?」 「沈丞相的人?」 「可以这么说。」 皱眉想了想,李缙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想单独见沈丞相一面。」 徐燕归挑眉,思考了片刻,拎着他就出了府。 主屋里的人都没在意李缙去了哪里,仍旧在聊女儿家的话题。 沈在野说是进宫了,其实却在浮云楼喝茶。看见徐燕归把李缙带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李丞相竟然没在相府叙旧?」 「旧事无甚好叙。」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缙一脸沉重:「倒是有话想跟沈丞相说清楚。」 优雅地捏着茶杯,沈在野侧头看着窗外的远山风景,不急不忙地道:「丞相但说无妨。」 「沈丞相先前为难在下,是因为桃花吧?」 听着这称唿,沈在野眉心就是一动,微笑着转头道:「桃花是她的闺名,她现在既然已为人妇,丞相还是称其为姜氏更妥。」 李缙气极反笑:「姜氏便姜氏,看丞相如此言行,想必也是十分在意她的吧?」 「自然。」沈在野颔首:「毕竟是沈某的正妻。」 「既然如此,那沈丞相也必定不会对姜氏的生死袖手旁观。」起身撩袍,李缙直接就朝座上这人跪了下去:「李某有一事相求。」 突然来个大礼,沈在野还是吓了一跳的,挑眉看着他:「话可以好好说,李丞相不必如此。」 徐燕归皱眉,在旁边呆站着,想阻止,又不想阻止,纠结得脸都挤成了一团。 姜桃花中毒的事他一直瞒着没敢给沈在野说,因为说了实在没什么好处。但今日听见李缙的话,他觉得若是沈在野对此毫不知情,五年之后姜桃花突然香消玉殒,那对他来说也太残忍了,还不如提前知道有个准备。 只是,万一知道了之后也束手无策,沈在野会不会跟着绝望? 在他犹豫的时候,李缙就已经开口了:「姜氏被赵国皇后吕氏所害,身中剧毒,只能靠药物维持性命,被皇后牵制。若是过了五年这毒还没彻底解开,姜氏性命难保!」 瞳孔微缩,沈在野眯眼想了想,问:「那毒发作起来,是不是会疼得她打滚儿?」 「是。」李缙咬牙:「犹如万蚁噬心。」 沈在野沉默了,眼帘垂下来,眸子里的神色再也看不清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缙以为他会很痛心的,再不济也该紧张一番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当即就忍不住皱眉:「沈丞相?您不担心吗?」 「何以见得?」沈在野淡淡地问。 这还何以见得?根本看不出半点担心的样子好不好?李缙站起身皱眉道:「这是关乎姜氏性命的,难不成我还会撒谎?不信你可以去问青苔,她定然是知道她家主子每月毒发有多痛苦!您既然是她的丈夫,又那么在意她,怎么能毫无反应?」 轻笑一声,沈在野道:「你只管说要怎么救她就好了。」 本来李缙是打算向沈在野求救的,毕竟他是大魏的丞相,位高权重,办法想必也更多。然而一看他这态度,他反而迟疑了:「我说了,丞相会救?」 「那要看是什么法子了。」沈在野道:「若超出沈某的能力之外,沈某自然也无能为力。」 好生冷血的人啊!李缙咬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解药在吕氏那里,但她不会轻易给出来,尤其是姜氏如今会威胁到她的情况下,她随时可能用解药反过来威胁姜氏。我试过很多种法子,都没能成功。」 姜桃花如今是吕氏手里一块很大的筹码,自然是不会轻易放手的。沈在野沉思片刻,颔首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就完了?李缙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帮忙,不是让你知道而已!」 「沈某没说不帮。」沈在野皱眉:「丞相这般激动做什么?」 「因为我看不出你对姜氏有几分真心!」李缙愤怒地道:「你若是真在乎她,喜欢她,不是应该着急吗?也该多问问我蛊毒相关的事,可你什么都没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下不由地怀疑你与姜氏是否只是逢场作戏?」土刚丸巴。 着急有用吗?问其他多余的问题有用吗?沈在野笑了笑,垂了眸子继续喝茶:「李丞相怀疑不怀疑,在下一点也不在意。」 第169章 他没多了解你 脸色更沉得难看,李缙盯了他好一会儿,半是负气半是认真地道:「我也不用怀疑了,您这样的态度,姜氏若是都能喜欢,那才是奇怪。既然你二人貌合神离。那今日之言就当我没有说过,告辞!」 「李丞相留步。」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让人不舒坦呢?沈在野微哂,看着他道:「丞相说这样的话,是否太过武断?」 「沈丞相是个很厉害的丞相。」李缙回头看着他道:「但明显你完全不了解女人,姜氏虽然嘴上经常不饶人,但从小失母,是十分渴望有人能照顾她保护她的。就您这般的态度,根本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如此想想,他也好受了一点。 沈在野眯眼,冷笑出声:「在下不过是情绪不常外露,并非完全不关心她不照顾她。」 「哦?」李缙转身,看了他两眼,道:「女人是喜欢听好话的,听着才有安全感。像沈丞相这般不外露,她估计猜得也挺累的。虽然丞相文武双全。处处都能比过在下,但论起对姜氏的了解,丞相远不如我。」 徐燕归躲去了旁边看热闹,心想这还是头一回有男人当面跟沈在野呛声呢。更有趣的是,沈在野的脸竟然黑了。 这一句话算是戳中了要害,虽然沈在野知道姜桃花对李缙的态度,知道不能信他的话,但心里还是膈应了一番。 他不够了解她吗?她动动眼神他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还叫不了解? 他只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讨女人欢心……也没有必要知道。 抿了抿唇。沈在野朝李缙拱手:「该说的既然都已经说了,丞相还是早些回相府去吧,今日的礼节想必还没行完。」 「正有此意。」李缙不悦地还礼:「告辞!」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徐燕归很快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猫着腰就想跑路。 「徐门主。」沈在野轻声开口:「你什么都不说便想走了?」 干笑两声,徐燕归挠挠头:「他说他想见你,我就把人带过来了,没别的好说啊。」 「你又不是有求必应的观世音。」沈在野凉凉地看着他:「若非事出有因,我不信你会跑这一趟。」 「……」老实地在桌边坐了下来,徐燕归道:「我就是听他说了姜氏的事情,所以才带他过来的,只是个巧合。」 沈在野垂眸,也没追究到底是不是巧合,只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堂堂沈在野,竟然问他的想法?徐燕归震惊了:「你自己心里没个主意?」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暂时顾不上她。」沈在野道:「但怕时间拖太久,就没救她的机会了。」 「你也有这么傻的时候?」徐燕归哭笑不得:「不是想与赵国联盟吗?到时候让赵国皇后把解药拿出来不就好了?」 「用那么大的筹码去要解药,是你傻还是我傻?」沈在野冷声道:「买东西都知道不能表现得太过喜欢。否则会被漫天要价。人命攸关的事,你还能把软肋露给别人看?」 徐燕归一顿,想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能明着由他来要,那谁能从赵国皇后那儿挖出东西啊? 「咱们慢慢想吧。」徐燕归烦躁地道:「现在事情都挤到了一起打成了结,你有十个脑子也不够用。」 揉了揉眉心,沈在野闷声不说话了。 晚上回府,打开争春阁的大门,姜桃花还是跟往常一样朝他扑了过来。 「爷!」小丫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您回来啦?」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沈在野顿了顿,想起李缙说的话,下意识地就朝她笑了笑。 脸上一僵,桃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松开他的腰退后两步,戒备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看见你高兴,所以笑一笑罢了。」微微皱眉,沈在野不悦地道:「你怕什么?」 废话。看见一头野兽在面前露牙笑,谁能不害怕啊?他今儿是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了?桃花一边腹诽一边重新挨回他身边,试探性地问: 「今日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 「没有。」 「喔……」点点头,桃花牵着他的手进去主屋,带到软榻上坐下:「今儿赵国使臣过府,倒是跟妾身说了不少的话,妾身很高兴,多谢爷。」 「你高兴就好了。」斜靠在旁边,沈在野道:「心愿算是完成了?」 「嗯!」桃花点头,该拿的东西也拿到了,这一帮使臣接下来会怎么样,就不关她的事了。 沈在野垂眸沉思,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帮忙,遇见的困难,也都可以跟我讲。」 啥?桃花震惊地看了看他,忍不住爬到他怀里,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爷今儿是怎么了?好生奇怪。」 「如何奇怪?」沈在野皱眉:「你不是就想让我说这些话吗?」 想是想啊,谁不想大腿坦言会罩着自己?但是……这实在不是沈在野的说话习惯,她都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土场名号。 「您以往不是这么直白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他两眼,桃花身上的鸡皮疙瘩还在一层层地起:「有些话咱们心照不宣也挺好的。」 沈在野一愣,接着就微怒:「看来他也不是很了解你。」 「谁啊?」桃花挑眉,一看沈大爷这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哭笑不得地道:「李缙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黑着脸伸手去拔她头上的钗饰,沈在野慢条斯理地帮她将髮髻解开:「他倒是挺关心你的。」 任由他取,头上的东西取完了,整个人都是一松,桃花舒服地靠在他怀里,撇嘴道:「是挺关心我的。」 她竟然还承认?沈在野眯眼:「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他关心妾身和妾身讨厌他好像不冲突吧?」桃花笑了笑:「如今他的确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也得承认。」 坦白讲,要不是他混帐在前,就今日那番话,她也是要感动一下的。自己都这么明显地厌恶他了,李缙竟然能丢了脸面不要,也说要给她解药。这份情谊就算是为了弥补,也是难得。 可惜她已经感动不起来了。 沈在野皱眉,手顿在她的髮丝之中,许久才继续动作:「看来你心里还是分得清好坏的,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都很清楚?」 一听这语气,桃花立马狗腿地转头抱着他胳膊,甜甜地道:「这是当然,比如爷对妾身是最好的,妾身心里门儿清!」 眉头一松,沈在野抿唇,顺了顺她的长髮,抱她在怀里不吭声了。 她怀里抱着他的胳膊,他怀里抱着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光,当真是岁月静好,年华无忧。 然而也只是这几个时辰的静好罢了,第二天天亮,沈在野就被皇帝召进了宫。 「国都出现了逆贼。」明德帝一把将奏摺摔在地上,急得在龙椅之前走来走去:「短短一个月,竟然聚集了两三千的人!现在就在迎仙山附近,京兆尹竟然一直没发现!」 正是赵魏两国来往的时候,这个关头若是发生叛乱,丢的可就是大魏的颜面!沈在野的表情也很严肃,拱手道:「陛下当立刻派人追剿。」 「朕知道。」明德帝道:「但庞将军前些日子刚被调去安山平乱,国都之中没别的可用之将,朕总不能动用南宫卫尉吧?他还要守着朕的皇宫!」 「父皇。」旁边的穆无暇站了出来:「儿臣愿意前往平乱!」 「你?」明德帝皱眉:「你年纪太小不说,又是偏文之人……」 上次在文坛的授课给他的印象深刻,皇帝理所应当地觉得南王专文不擅武。 「父皇放心。」穆无暇认真地道:「儿臣自幼也是研习兵法,勤练马术箭术。既然京中无将,又何不让儿臣试试?」 沈在野点头,拱手道:「微臣觉得南王可以前去。」 明德帝抿唇,认真地看着穆无暇想了好一阵子,终于点头:「好吧,那朕就给你五千士兵,务必将那一窝叛贼剿灭!」 「儿臣领旨!」穆无暇眼里满是光彩,离开大殿的时候,他很是认真地看着沈在野道:「这一战本王只会赢不会输,父皇之所以不肯攻打吴国,是因为他安逸太久,心里觉得大魏之兵并没有多强。此番正好让他看看咱们的战力,之后再求联赵攻吴之事,就能有些把握了。」 沈在野没说别的,只拱手道:「微臣静候殿下凯旋。」 南王颔首,立马拿着兵符往驻兵重镇去了。沈在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还真是有满腔的热血。 穆无暇说的这条路的确是可以走通的,然而他等不及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该做的都做了吧。 陆芷兰正在宫里修剪花枝,突然就收到了一封信,打开看了看,眼眶渐渐的就红了。 与此同时,近在朝中的各个亲信,以及远在安山的庞将军,也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第170章 当真会老老实实吗 大魏的国都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桃花抱着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小声嘀咕道:「天气是越来越凉了。」 沈在野跨出门来,伸手就扔给她一件披风,然后道:「走,去送一送南王。」 因为赵国的使臣还在国都。所以南王平乱也不能大张旗地出发,只能选在晚上夜深人静地时候,带着人马离开。 桃花跟着沈在野出门,没坐马车,倒是与他同乘了一匹马。夜风之中两人衣袍烈烈,桃花死死抱着这人的后腰,突然道:「您今儿心情好像格外沉重。」 沈在野一愣,回头问:「很明显?」 「除了妾身没人看得出来。」桃花道:「您放心吧。」 这话他听着是该放心还是该更不放心?沈在野嘆息:「别人都没看出来,你怎么就看出来了?」 桃花撇嘴:「跟您呆在一起久了,自然会更了解些许细微之处,比如您每次有心事,眼帘就会一直垂着,不肯正眼看我。」 这算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因为怕她从他眼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轻哼一声,沈在野道:「如此说来。看你有没有撒谎也简单得很,你每次骗人,都喜欢捋袖口。」 啥?桃花惊了一跳,捏了自己的袖口看了看:「妾身有这个习惯吗?没有吧?」 她自己都没发现! 「所以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沈在野道:「自己不曾发现的东西,都被对方发现了。」 「怪不得白头偕老的人都必须是十分相爱的人呢。」桃花小声嘀咕:「不然被不靠谱的人了解自己的一举一动,那也太可怕了。」 沈在野点头,十分认可她这个想法。真的很可怕! 这两人都算是众生中的异类,但不知为什么。放在一起倒是格外和谐,许多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观点,他俩统统都能达成一致。 比如放在别人那里,没人会觉得相爱是为了让陪自己过一辈子的人看起来靠谱的。 骏马飞奔。很快就到了城郊,南王等人已经整装待发了,看见他们来,穆无暇还是迎了过来。 「丞相,姜姐姐。」 两人下马,桃花看着南王身上的披风,眼眸一亮!那是她送的那一件。 「多谢王爷厚爱。」她温柔地道:「此去可要好好小心。」 「放心。」穆无暇颔首:「本王都安排妥当了,没有万足的准备,本王也不会揽下这差事。」 「微臣也觉得王爷没问题。」沈在野站在桃花背后,目光幽深地看着穆无暇:「只是恐怕要耽搁些时日。迎仙山离国都很近,有需要增援的时候,随时派人知会便是。」 穆无暇挑眉,认真地道:「若是五千铠甲还难胜三千贼寇,那本王也不用回来了。」 「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桃花摇头:「胸有成竹是好事。但凡事无绝对,怎可把话说绝了?」 「本王只是想让你们放心罢了。」穆无暇抿唇:「我不是个孩子了。」 闻言,沈在野和姜桃花都是一顿。 桃花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在野。就身长上来说,南王的确不是个孩子了,只是瞧着他这俊朗又略带稚气的五官,怎么都不能让人彻底放心。 「时候不早了。」沈在野道:「殿下启程吧。」 「好。」穆无暇颔首,翻身上马,扯着缰绳看着他们道:「你们等本王回来。」 下头站着的两人同时朝他行礼,穆无暇眼里带了些笑意,转瞬又严肃起来,带着身后的人浩浩荡荡地就往迎仙山而去。 夜色寂静,桃花站在秋风里,突然问了一句:「爷,您当真会老老实实等王爷回来吗?」 沈在野失笑,一双瑞凤眼里满是复杂的光。伸手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李缙等人是打算在国都呆上五日便离开的,然而在他准备跟大魏皇帝告辞的时候,明德帝却开口道:「时候尚早,李丞相何必这么着急赶回去?」 一般出访别国,都是五日即回,这难道不是规矩吗?李缙很意外,然而接下来明德帝的行动就让他弄清楚了原因——大魏要同赵国撕破脸了。 他和杨万青都被关了起来,瞬间与外界完全隔绝,明德帝对外宣称使臣已经返回赵国,实际这几个人被关在天牢动弹不得。 姜桃花紧张了起来,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然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赵国使臣若是要启程回国,李缙说什么也会来跟她告别的,然而没有,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一行人就被「返回赵国」了。 沈在野也突然忙碌了起来,几乎不怎么回府,整日在皇宫里呆着,还吩咐她不许出相府。 第一天的时候,姜桃花对自己说,得相信沈在野,他答应过自己的。然而时间过去得越久,她心里就越来越没底。 正等着呢,湛卢就来禀告,说今晚沈在野又要留在宫里,不回来了。 去宫里做什么呢?桃花实在好奇,刚派了青苔出去打听,就见凌寒院的风屏过来传话道:「夫人,我家主子请您移步凌寒院说话。」 梅照雪?桃花摆手,她现在哪里有精力应付她? 「我家主子说了,能解您的困惑,您若是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她。」 心里一跳,姜桃花皱眉:「当真?」 「奴婢不敢撒谎。」 想了想,桃花带上花灯,起身就往凌寒院去了。 梅照雪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癫狂,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不少,依旧在优雅地摆弄茶具。 「见过夫人。」看桃花来了,她嘴里喊了一声,身子却是没动,也没行礼。 姜桃花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些,开门见山地就问:「你能解我什么困惑?」 「您难道不是好奇相爷在宫中做什么吗?」梅照雪笑了笑:「妾身知道。」 微微挑眉,桃花在她面前坐下:「洗耳恭听。」 「兰贵妃最近病得厉害了。」梅照雪淡淡地道:「爷一直在宫里照料她,甚至割血给她做药引。」 微微一愣,桃花有些意外:「你幽禁在这院子里,哪里得来的消息?」 抬眼看了看她,梅照雪道:「就算被幽禁,妾身也还是奉常家的嫡女,宫里也有不少认识的人,知道消息很奇怪吗?」 这样啊,桃花点头,接着就松了口气:「那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夫人?」梅照雪坐不住了,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她:「您不生气吗?」 生气?桃花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爷只是在宫里照顾贵妃娘娘而已,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在野要是当真在帮着明德帝计划怎么攻打赵国,那她才要生气呢! 梅照雪脸色微青,捏着茶杯的指节都泛白了:「妾身很好奇,您到底在乎什么?是不是只要坐上这夫人之位,就丝毫不担心爷的心思在别处?您有没有想过,爷最爱的人可能是兰贵妃,将来有一日他们情难自抑的时候,很有可能会抛家私逃。」 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姜桃花在脑海里想了想沈在野一脸深情地抱着陆芷兰私奔,将家国都抛在身后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会的。」 除非沈在野脑子被驴踢了! 梅照雪伸手就拿出一张腰牌来,低笑道:「您若是不信,明日可以偷偷进宫去瞧瞧。」 腰牌上刻的是「未央宫」,皇后的正宫。桃花惊嘆地道:「你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这是皇后娘娘很早之前给我的。」梅照雪神色复杂地道:「那时候我还是这相府的主母。」土场助血。 拿起腰牌看了看,桃花轻笑:「你觉得我傻吗?为了去看沈在野背着我跟别人是怎么恩爱的,就私自进宫?」 「有了这东西,您完全可以说是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梅照雪道:「您不就是为了爷没回来,而坐立难安吗?名正言顺地进去,还可以顺道去看看爷在做什么,不是一举两得?」 好有道理的样子,桃花点头,将腰牌收进了怀里:「那就多谢你了。」 梅照雪颔首,眼帘低垂,眸子里依旧是恨意难消。 从这种人手里拿过来的东西,能用吗?出了凌寒院,桃花翻遍相府里的房梁,将徐燕归给抓了出来。 「徐先生,您可知相爷最近在做什么?」 徐燕归很是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桃花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 「夫人息怒,在下是当真不知道。」徐燕归抿唇:「这几日他未曾跟我说过什么,又神出鬼没的,我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先生可愿意帮我去打听打听?」拎了那腰牌出来给他,桃花笑眯眯地道:「我会准备些薄礼,你就当是帮相爷送去给皇后的即可。」 看了那腰牌一眼,徐燕归嗤之以:「这东西只能进第一道宫门,后头的是进不去的,你若是想打听什么,在下可以帮忙,不用这个。」 「不行。」桃花笑了笑,眼含深意地道:「您恐怕就得拿着这牌子,以我的名义进宫一趟。我会好好替先生准备东西和妆容的。」 第171章 握握朕的手 准备东西就算了,毕竟要备礼,但是准备妆容是什么意思? 徐燕归一脸无辜,就看着面前的姜桃花越靠越近,脸上的笑容格外狰狞。 第二天天亮,沈在野还是没回来。姜桃花一大早就让青苔准备了马车和礼品,受了众人的请安,便带着人出了争春阁。 古清影站在后头瞧着,好奇地问:「她现在出去做什么?」 秦淮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道:「咱们只管请完安回去睡觉,管她去做什么呢?兴许是想念爷了,所以寻个由头去找爷罢了。」 这倒是有可能的,古清影点头,跟着就与众人散开,纷纷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相府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守了护卫,府里的人也没注意,只当是因为最近有叛贼在国都附近出现,所以来保护相府周全的。但是桃花等人要出府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相爷有吩咐,府里的人都不得离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穿着一身护甲。朝她拱手道:「请夫人回去。」 什么时候这么小的孩子也可以当护卫了?桃花很好奇,先不问为什么不可以出去,倒是把他拎过来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小孩子挣扎了两下,有些慌张地道:「我是庞将军的义子庞展飞!」 庞将军?桃花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很多地方瞧见过,太子的书房里有,沈在野的书房里也有,好像是个地位颇高的兵马元帅。他的义子,竟然会在相府大门口看门? 心里微紧。桃花拉过庞展飞,到旁边嘀咕了两句,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人,问:「你能明白吗?」 庞展飞怔愣。抬头看向身后那浓妆艷抹的大姐姐,一时傻了眼,呆呆地点了点头。 徐燕归顶着女人的髮髻,面无表情地开口:「要说我这模样跟你很像,人家孩子眼也不瞎。」 桃花转头就一脸严肃地训斥:「你这样也太不自信了,好歹拿出点相府主母的气势来!」 拿出铜镜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徐燕归很崩溃:「行了,放我走吧。」 庞展飞半晌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只要夫人不离开,旁人出去是没关系的,您请吧。」 「一路走好。」桃花立马换上了笑脸,关切地看着徐燕归道:「一定要小心哦。」 徐燕归不情不愿地拱手,拎起长长的女人裙摆,拿扇子挡了脸。学着姜桃花的样子风情万种地出门上了马车。 桃花带着青苔就躲进了门房,让庞展飞帮忙掩护,藏得神不知鬼不觉。 她倒是想看看,徐燕归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 宫里的情况正是水深火热,皇帝昨晚想下旨攻赵,被沈在野强行拦下,现在君臣交战,双方都不想让步。 兰贵妃更是憔悴,温柔地倒着茶水,看了一眼外殿还在争吵的两个人。 「朕明白,你就是护短。」明德帝气得脸都红了:「吴国都可以动,偏生赵国动不得?你说的理由朕一个字都不想相信,无非就是儿女情长蒙蔽了你的眼!」 「皇上。」沈在野皱眉:「攻打赵国不仅是不智之行,还是不义之举!」 「你眼里也能有仁义?」皇帝冷笑:「好啊,先把姜氏交出来。朕杀了她,便听你的话,不攻赵国!」 「皇上!」沈在野直揉额:「江山社稷,女子何辜?」 明德帝冷笑,捏着手里的佛珠,轻轻侧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沈在野察觉到了不对,神色微凛:「皇上,您想做什么?」 「听闻你已经将相府护了起来。」明德帝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姜氏对你当真很重要,朕信任你多年,你手里的权力不小,朕这两日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养虎为患。」 他以往下旨,谁敢说一个不字?偏生这攻赵的旨意怎么都下不去,一查才发现,朝廷早就被沈在野把持,自己身边的人也渗入了不少他的势力。 这样太危险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就算沈在野没有反叛之心,他也必须防备着。 姜桃花就是个上好的筹码。 神色一顿,沈在野垂眼,恭恭敬敬地拱手:「臣也效忠陛下多年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陛下当成祸患。」 「朕并非是这个意思。」皇帝眼神深邃地道:「但爱卿至少要做点什么,好让朕放心。」 「臣能如何做?」沈在野平静地道:「只要陛下吩咐,臣去做便是。」 皇帝眯眼,正想说话,外头就进来个小太监,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听完之后,明德帝的表情就轻松了,微笑道:「姜氏进宫了,爱卿既然想表明忠心,那朕便让人带她过来吧。」 姜桃花进宫了?! 沈在野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内殿的兰贵妃。陆芷兰正安静地泡着茶,嘴唇微白,眼帘低垂,根本没注意外头。 「爱卿这是怕了吗?」明德帝打量着沈在野的表情问:「怕朕对她做点什么?」 「皇上仁爱。」沈在野低头:「断然不会伤及无辜。」 「若是朕说的话还管用,朕身边的人都还听话,那她就是无辜的。」明德帝淡淡地道:「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言下之意,攻赵的圣旨下得去,他才会放过姜桃花。 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了!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沈在野深吸一口气,满脸沉重地回头看过去。视线落在那人的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却是一抖。 徐燕归红唇似血,进来就朝皇帝咧嘴一笑:「拜见陛下。」 明德帝震惊了,呆呆地看了他许久:「才几日不见,公主怎么胖成了这样?」 「回陛下,妾身这不是胖,是壮。」徐燕归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伸手出来亮了亮胳膊上的肌肉:「毕竟是练武长大的。」 沈在野:「……」 陆芷兰:「……」土场阵巴。 皇帝一般都不正眼看人,自然也记不住姜桃花的长相,但看到这里,明显就能看出这是个男人,当即脸色就沉了下去:「大胆!你是何人!」 外头的禁卫瞬间都沖了进来,纷纷将刀剑架在徐燕归的脖子上。 然而,这样的阵仗也只有女人会怕,徐大门主虽然也怕姜桃花,但比武力他是不输人的,当即就抽身而出,飞挂到了房樑上头,朝着下头道:「我随意路过的,谁知道就被抓到这里来了?你们先聊,我走了。」 说罢,趁着众人都惊呆的瞬间,一转身就消失在了宫殿外头。 沈在野全程都没吭声,明德帝却是又惊又怕,立马下令让人抓住那刺客。 「堂堂相府,竟然会出这种刺客,丞相,你不觉得该跟朕解释一二吗?!」 回过神,沈在野笑了笑,眼神幽深地看着皇帝问:「那人何以见得是相府的人?微臣已经下令相府的人不得出府,他又是怎么来的皇宫?」 今日要是当真换成姜桃花,是不是就得被他捏在手里,当要挟自己的筹码了? 皇帝一顿,皱眉道:「宫里的人说她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姜氏与皇后娘娘素昧平生,况且娘娘还在病中,她怎么会这么不懂事,非要来请安?」 沈在野笑了笑,起身看着陆芷兰道:「还是让娘娘先给皇上倒杯茶吧,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明德帝垂眼,眼珠子轻轻晃动着,明显还在想该怎么反驳他。 兰贵妃抿唇,在皇帝坐着的软榻旁边跪下,认认真真地给他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道:「陛下请用。」 明德帝一点也没防备,接过来便喝了一口,抬头想喊她平身,却见她竟然落了泪。 「兰儿,你怎么了?」心里一紧,皇帝放下茶杯就将她拉了起来,连忙安慰:「朕与丞相只是有争执,对事不对人的,你别害怕。」 陆芷兰哽咽,坐在明德帝身边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臣妾对不起陛下。」 沈在野无声地起身,将宫人都赶出了大殿,只留自己的亲信守在门口。 明德帝的注意力还在兰贵妃身上,不解地问她:「你有什么对不起朕的地方?」 「臣妾进宫两年多了。」陆芷兰咬牙,扯着手里的帕子道:「心里还有别人。」 微微一震,明德帝皱了皱眉,眼里也是有厌恶和不满的,然而看了她半晌,却还是道:「朕一早知道,你心里还有个人,朕没说罢了。等时间久了,你总会忘记他的。」 陆芷兰连连摇头,扑在皇帝的怀里嚎啕大哭:「妾身忘不掉……」 「兰儿。」皇帝沉了脸:「朕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样的话?」 陆芷兰没回答,放开嗓子哭,哭得皇帝心疼了,正想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却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整个头突然很沉,身子勐地就朝旁边倒了下去。 「陛下!」兰贵妃哭得更凶了,伸手抱着他的头,陪他一起倒在了软榻上。 「朕怎么突然觉得好睏。」脑子里一片漆黑,明德帝有气无力地道:「兰儿,你握握朕的手……」 第172章 不该欠的债 陆芷兰眼泪横流,抓着皇帝的手,看着他脸色一点点青白,喉咙里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嚎哭。 明德帝是当真对她很好的人,进宫两年。哪怕她骄纵任性、情绪无常,他都包容着,给她一切最好的东西,让皇后都不敢欺负她。 她时常闷声坐在窗边流泪,他来的时候,总是不打扰她,等她哭够了,回头就有个温暖的怀抱。什么都不用解释,抱着就可以很安心。 他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但一定是个很好的丈夫,是她对不起他。 嘴唇动了动,皇帝似乎是想说话,然而他没有机会了,逍遥散的药效极强,转瞬便夺去了他的性命。最后一眼。他还是看向兰贵妃的。 自己这皇帝做了二十多年,就只真心爱过这么一个女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没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而是担心,他死了之后,她该怎么办?谋杀君主。这样的罪名,她怎么受得起? 芷兰宫里响彻哭声,外头的人没有吩咐也不敢进来,只当是兰贵妃被什么事伤了心。 沈在野垂眸站在旁边。冷静地吩咐亲信去安排之后的事,看着人出去了,转头回来,却挨了陆芷兰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脸被打得侧过去,沈在野微微眯眼,慢慢将头转过来看着面前的人。 陆芷兰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就跟小时候他弄丢了她玩具的时候一模一样,委屈又愤怒地朝他吼:「我恨你!」 她何其恨他啊!若不是他,自己就不会进宫,不会遇见明德帝,不会欠下这一生一世都难还的债! 「可娘娘最后还是选择了帮我。」沈在野淡淡地颔首:「多谢。」 浑身发抖,陆芷兰抓过他的手腕就拼命咬上去,用尽了力气!没一会儿嘴里便都是血腥味儿。 这味道终于让她冷静了一些,红着眼跌坐在软榻上。抬头看着他沈在野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陪你一辈子,给你研墨,看你舞剑,跟着去你想去的地方,哪怕你一直不会回头看我。」 「我做过最傻的一件事,就是听了焦大人的话进这大魏皇宫,以为是为你好,连自己的退路都没有考虑过。你却……根本不领情!」 沈在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大人在背后作梗。」 他知道陆芷兰对他的感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卑鄙到让她进宫为自己铺路。先前她突然进宫,说是他身边人的吩咐,让他硬生生担下这情债。他认了,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她那般不甘心,总要有个能恨的人才能坚持下去。 没想到她自己也明白,那不是他的主意。 眼里多了些怜惜,沈在野伸手递给她一张手帕:「我没有不领情。」 眼泪跟着又流了下来。陆芷兰哽咽道:「你没有不领情?没有不领情,为什么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待我连从前都不如!」 她踏进这冰冷的皇宫,就是想看他对她笑一笑,哪怕多关心她一些也好。谁知,两人却是渐行渐远了。一辈子的牺牲换来这样的结果,叫她怎么不怨?! 「因为你一进宫,便是皇帝的人了。」沈在野皱眉:「总要守着规矩。」 「规矩?」兰贵妃一愣,继而大笑:「这样说来,还是我自己害了自己,选了一条错的路走!」 「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陆芷兰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伸手抓起了明德帝冰凉的手,咬牙切齿地道:「他已经死了,你看不见吗?我不再是贵妃娘娘了!再也不是了!」 不会有人在她哭成这样的时候安慰她了,也不会有人宠她爱她保护她了。她爱错了人,伤错了人,害错了人!她为何不把那杯茶递给沈在野?!为何?! 无边无际的恨意翻涌上来,兰贵妃眼神凌厉地看着沈在野:「你要补偿我!」 「你想要如何补偿?」 「你的后半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蜷缩在软榻上,陆芷兰死死地盯着他:「要比轩明对我更好!」 轩明,是明德帝的字。 沈在野看了看软榻上帝王的尸体,眼里神色复杂,良久才垂眼应了一声:「好。」 明德帝对陆芷兰有多好,他都看在眼里。陆芷兰对明德帝不是没有动过心,他也看在眼里。然而她最后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理应补偿她。 亲手杀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呢?他想,大概就是看着当年的陆芷兰一身后妃装束,用无比憎恶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的感觉吧,相去不远。这世上欠谁的债都不可怕,最不能欠的,就是爱你至深之人,因为根本还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愧疚会伴随一生。 闭了闭眼,沈在野朝榻上行了礼,转身便往外走。 陆芷兰兇恶的眼神慢慢柔软下来,直到瞧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她才跟没了家的孩子一样,慢慢躺进明德帝的怀里,拉着他的手抱着自己,无声呜咽。 这宫里要进皇帝嘴里的东西,都是要被检查的,只有她这里,只有她给的东西,他会看也不看就往嘴里送。死在她手上,他一定很恨,下辈子遇见她,可还会理她?还会不会温柔地看着她,喊一声「兰儿」? 这寂寥冷清的人世间,她最后的一抹温暖,也终于是在她旁边慢慢凉透了。 整个皇宫都是意外的宁静,除了芷兰宫里的哭声,别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沈在野镇定地去了干元殿,在宫人的安静注视之下拿了玉玺,立下了遗诏。太医在芷兰宫外候着,皇帝的亲信想进芷兰宫看看,却被人拦在了外头。 「皇上病重,召请天下名医进宫医治,有能妙手回春者,赏金万两。」 太监宣旨的声音响彻宫廷,也响到了国都的每条街上。百姓们围着告示指指点点,悬壶堂有名望的大夫也都纷纷进宫,一时间皇帝病重的消息伴随着这一万两黄金的巨大诱惑,传遍了天下。 然而迎仙山的南王还什么都不知道,一腔热血的少年正提剑与敌寇厮杀。山势复杂,他与那些个擅长躲藏的反贼周旋了好几日,才终于重创其主力。 「还有两日,本王便可将他们都拿下!」眼里满是兴奋的目光,穆无暇道:「我方兵力几乎无损,照此情况,回去定能向父皇求得攻吴之令!」 旁边的将领什么也没说,低头附和着。 穆无暇一顿,抬头扫了周围的人一眼,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王爷别多想。」旁边的人连忙道:「没出事,卑职等人只是担心您罢了,您每次冲锋在前,万一有什么意外……」 「担心这个做什么?」穆无暇轻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红边儿白甲:「这东西可牢实了!」 众人纷纷应着,相互使了眼色。 南王年纪虽小,却十分不好煳弄,最后两日,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丞相府。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姜桃花就松了口气。 沈在野没有打算背叛他们的约定,赵国有救了!只是,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没回来? 丞相府外的守卫更加森严,府里的人都是惴惴不安。桃花在门房里呆了一天之后,终于还是带着青苔回争春阁了。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院子里的姬妾都在。 「夫人!」顾怀柔依旧盖着头纱,声音里满是焦急地迎上来:「您去哪里了?」 「出去随意走了走。」桃花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梅照雪。 徐燕归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也是情况兇险,幸好她没去,但既然如此,凌寒院还是看守起来为好。 「外头都乱了套了,您还去走?」古清影皱眉,拿帕子掩着唇道:「妾身听闻,皇上好像是要……」 话不用说完,是什么意思众人都明白。桃花拍了拍她的手,轻笑地道:「咱们不用担心这些,天塌下来也还有相爷顶着呢。」 看沈在野这一早将相府护起来的架势,想必是早有打算了。 正想着呢,外头突然跑进来个家丁,着急忙慌地道:「夫人!外头打起来了!」 打起来?桃花不解地回头看他:「谁跟谁打起来了?」 家丁抖着声音道:「御林军跟咱们相府门口的护卫打起来了!」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立马转头看着院子里的人道:「都赶快去临武院藏起来,我去门口看看。」 御林军攻打丞相府?那多半就是有人知道了沈在野的企图,想用家眷来威胁他。 开什么玩笑,这些女人落在御林军手里,至多是被拉去切着玩儿的,沈在野才不会被威胁,可怜的还是女人罢了!土有双扛。 一群姬妾都慌了神,花灯帮着引她们去临武院,姜桃花则是提了裙子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结果半路上,就遇见了梅照雪。 看了她一眼,梅照雪脸上一白,眼神明显慌了,提起裙子就要往大门的方向跑。 第173章 我帮你们顶着 「拦住她!」桃花果断放了青苔过去,青苔飞身一跃,直接拦住了梅照雪的去路。 心里一跳,梅照雪僵硬了脖子,慢慢回头看。 「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桃花笑着走近她,伸手替她拍了拍肩上的灰:「这么着急?」 梅照雪垂眸。理了理裙摆,淡淡地道:「听说门口打起来了,妾身不过是想去看看。」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桃花笑了笑:「娘子不是应该在禁足吗?外头打起来了,与你有什么相干?」 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梅照雪往后退了小半步,没吭声。姜桃花安静地打量了她几眼,道:「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在宫里出不来了,这会儿赶着给人开相府大门去吧?」 「……」这才想起有哪里不对劲,梅照雪皱眉:「夫人没进宫?」 「我进宫去干什么?」桃花挑眉:「外头那么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夫人的心机真是深沉。」梅照雪失笑:「在您手上,可真是讨不着好。」 「过奖了。」桃花看向青苔,后者麻利地就将梅氏给捆了起来,押着一起往门口走。土有引号。 刚到正门附近就听见了兵器碰撞之声,听起来阵仗还不小。府门紧闭,庞展飞正带着人面朝大门守着。听见后头有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 「夫人!」瞧见是桃花,庞展飞的神色一紧:「您还是回院子里去,别出来了!」 「让我躲总也要知道了情况再躲。」姜桃花一脸严肃地问:「外头是什么人?」 庞展飞一顿,犹豫了一会儿,将桃花带到了一边道:「是御林军,皇上病危于宫中,丞相守住了皇宫不让人进,御林军忠心护主。便想来攻相府,以求皇帝平安。」 然而明德帝是无论如何也平安不了了。 还当真是这样的情况,桃花点头,伸手指了指后头被捆着的梅照雪:「这个人是相府的内鬼。交给你们看守,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去当人质,想必能换得一丝生机。」 梅照雪大惊:「夫人,妾身也是相府之人,您何必公报私仇?」 「我与你没有什么私仇。」转头看着她,桃花道:「只是你的算盘打到了我头上,也打到了沈在野头上,那就怪不得我不留情面。」 「……」梅照雪抿唇,她很想狡辩说自己没有,然而姜桃花那一双眼像是看透了她,任何一句解释在她这里都不过是笑话。 她的确是在打他们的算盘,只是没想到,连姜桃花这关都过不了。 太子薨逝,她父亲看穿了沈在野的真面目。却动不了他。知道沈在野有谋逆之心,便想着起码要保住皇帝,不然梅家上下之后就更难活命,所以让她昨日引姜桃花进宫,送给皇帝当筹码,以阻止沈在野的行动。 她本以为姜桃花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会好奇进宫去看看的,没想到她竟然不上当,还将自己抓了出来。 又是她输了,而且依旧输得不甘心。她不比姜桃花差,但为什么总是赢不了? 庞展飞点头应了,派人将梅氏捆在一边的树上,桃花带着青苔就跑回了临武院。 「为什么要躲来这里?」古清影正好奇地问:「大家分开躲,不是目标更小,更难被找到吗?」 「因为这里是相爷的院子。」从门口跨进来,桃花二话不说就往书房的方向走:「情况危急。你们跟我来!」 众人本来还有些迟疑,但相府外头乍然响起一阵士兵欢唿之声,像是大门被破了似的,顿时吓得一窝蜂往书房沖。 被她们挤了个趔趄,桃花皱眉,拨开人群走到书房的架子边上,伸手四处摸了摸,「咔」的一声响,暗室门的开关就被她碰到了。 一群女人纷纷尖叫,桃花低斥一声:「闭嘴!」 顾怀柔捂着嘴,震惊地看着那暗室,光照进去,里头满墙都是刀剑。 相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她们一直都不知道! 「进去。」姜桃花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一边道:「青苔去厨房,把吃的喝的多拿些过来,要快。」 「是!」青苔应了,飞身而去。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去暗室里找位置,一边抱怨看不见,一边抱怨太阴冷。 桃花抬脚就跑去主屋,和花灯一起将沈在野屋子里的被子都抱了过来,顺手拿了些蜡烛和灯台,进去将暗室里照亮,布置好让她们休息,然后就蹲在门口等青苔回来。 青苔也是个力气大的,背了两筐东西,看得桃花直拍手:「厉害!」 「主子快进去。」青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相府的门破了!有人已经冲进来了!」 「好。」桃花点头,看着她进暗室,然后锁上了临武院的大门,将院子里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才跟着进了暗室,关上机关。 「都别太大声,听我说。」 暗室里,桃花低声道:「临武院定然是全府之中院门最坚固的,他们就算进了相府,要进这里也要费些功夫,况且还有机关护着咱们。就算最后密室被发现了,咱们周围全是刀剑,说什么也要拿来反抗。」 暗室里的人大多都是贵门出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听还要拿刀剑,古清影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咱们一群弱女子,哪里斗得过?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 话没落音,姜桃花直接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有砸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砸在人的心上,吓得暗室里所有人都缩成了一团。 青苔整理好吃喝的东西,从墙上挑了一把剑下来,认真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桃花看得懂她的眼神,这丫头会誓死保护她。捏了捏她的手,她屏息继续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能是在后院里找不到人,外头搜查的御林军都在碎碎念,相互通报:「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奇怪了,人去哪里了?御林军统领皱眉站在临武院门前,看着他们砸了会儿门,干脆吩咐道:「拿梯子来,直接爬进去看看,这门太牢实了。」 「是!」 十个御林军爬进临武院,开始四处搜查。 几个胆子小的侍衣已经哭了起来,捂着嘴没敢发出太大声音,但听着人在暗室四周的墙上敲敲打打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桃花一边给她们递着帕子,一边飞快地想着办法,额头上的冷汗也是涔涔而出。 她不担心被外头的人找到,更担心的是这些脆弱的女人会自己受不住先暴露。毕竟都是娇生惯养的,受个惊都得喝药养几天,更别说经歷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大概是平时自己显得很靠谱的样子,所以她们因为相信她,都暂且忍耐。 但她的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任何聪明算计在绝对的武力之前都派不上用场,一旦被抓,不管沈在野受不受威胁,她们都绝对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包括自己。 咬了咬牙,桃花抓紧青苔的手,听着外头翻箱倒柜的动静,唿吸都快停了。 御林军遍寻不到人,正疑惑呢,手一碰就将书架上的花瓶给打倒了。「啪」地一声响,花瓶摔碎,一瓶子的水也洒在了地上。 瞳孔微缩,桃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水渗过暗室门下头的缝隙,流到里头来了。只要外头的人看见,定然就知道这里有蹊跷! 顾怀柔也看见了,忍不住就要惊叫出声,桃花连忙伸手将她抱住,小声安抚:「别怕,不会有事,先别慌!」 踢了花瓶的碎片一脚,那御林军根本没注意水流的方向,转身便出去禀告:「大人,这边也没有!」 暗室里的人统统松了一口气,南宫琴红了眼,古清影更是咬着手背哭着,眼珠子乱转。 「你们听我的就没错。」瞧着她们神色不太好,桃花笑了笑,一脸镇定地道:「现在出去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咱们还能活上几日等相爷回来救咱们,切莫有放弃之心。」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秦淮玉小声问。 「那我也会挡在你们前头。」桃花温和地看着她们:「我好歹也是这相府的主母,天塌下来爷没空顶,我也会帮你们顶着!」 众人心里都是一暖,慌张的情绪也都缓和了不少。桃花整理了被子给她们盖好,然后看了看青苔拿来的食物和水,算了算,应该也能坚持一阵子了。 「南宫娘子,我要跟你道个歉。」古清影突然小声道:「以前我骗了你,本说要与你共进退的,却在梅氏那里出卖过你。」 南宫琴一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想过好日子的。」古清影低头:「好不容易当上了娘子,自然想攀上大树过得更好,所以一时鬼迷心窍……还有夫人,妾身也出卖过。」 这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桃花听笑了,摆了摆手道:「我一早就知道的,你不必介怀。」 反正她也没吃什么亏。 有古氏开头,这一群女人倒像是突然幡然醒悟了,纷纷开始检讨自己。 第174章 只有他们知道 秦淮玉小声道:「妾身先前受过夫人的恩惠,前些时候还…还埋怨过夫人太过专宠,是妾身不对。」 说着又转头对古清影道:「你很喜欢的那个花瓶,是被我身边的丫鬟不小心打碎的,我没好跟你说,只能让你责罚你院子里的下人了。」 「没关系。」古清影心虚地道:「你这个月的月例里本来有五个燕窝的。我身边的丫鬟去拿的时候,也把你的顺走了一个。」 桃花听得哭笑不得,要不是情况危急,真是想把她们的话记下来给沈在野看。瞧瞧这后院里的女人,也不是都面目可憎啊,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外头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该说的也都说了,平时明争暗斗的女人,瞬间就交了心,相互抓着手励打气,桃花瞧着,也安心了不少。 只盼沈在野能快点解决宫里的事了。 穆明轩这么多年的皇帝不是白当的,虽然死得悄无声息,但他的亲信和近臣都察觉到了不对,纷纷要求面圣。沈在野站在芷兰宫门口。跟着三公九卿一起求见。 「丞相为什么在这里?」太尉楚山很是不解,看了看芷兰宫的大门道:「不是您拦着不许咱们进去的吗?」 沈在野一脸沉重:「先前是御医不许进去,沈某才帮着拦人。但过去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沈某自然也想见皇上。」 倒还是大家误会他了?众人震惊,一时也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过既然没人拦着,楚山就站了起来,一脚将芷兰宫的大门给踢开了。 宫里一片寂静,宫女和太监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御医僵硬地跪在床边,也没吭声。 「怎么回事?」楚山皱眉:「皇上如何了?」 御医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群臣一眼,颤声道:「皇上……驾崩了。」 什么?! 群臣惊骇。楚山一把就将御医掀开,上去探了探明德帝的息。 身子冰凉,唿吸全无。 「怎么会这样!」 御医低头道:「皇上先前就病重,进宫来的大夫不知道餵了些什么药,身子每况日下,今日一早就……」 「你怎么敢瞒而不宣?!」楚山大怒:「皇上驾崩这样的大事,怎能不通知六宫,昭告天下?!」 「微臣……」御医擦了擦头上的汗,低了头下去。 文武百官都纷纷跪下,楚山咬牙看了圣体好一会儿,传令让人敲响了丧钟。 皇帝驾崩,朝中只剩两位皇子,当务之急还是要快些让南王回来主持大局!侧头看了看旁边同样跪着的沈在野,楚山皱了皱眉。 帝王去得太过蹊跷。先前沈在野就有反叛之心,此次完全有可能是他想趁机篡位,所以将皇子害得七零八落,又将南王支了出去。 他身为太尉,手里有大魏一半的兵权,但皇宫内外还是被沈在野所控。若南王不能及时赶回,这大魏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楚山完全不会怀疑沈在野是想帮南王夺位,因为先前沈在野是一直扶持太子的人,虽然害了太子,但其他皇子也都没放过,更没在皇帝面前说过南王半句好话,所以他只会觉得是沈在野自己有野心。 这一点,沈在野一早也预料到了,他只需要控制好宫中,等穆无暇回来,不用他说什么。楚山等人就会拥护他登基。 这些人到底是武夫,怎么可能跟他比手段。 「沈丞相不用回府看看吗?」楚山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宫中大丧,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丞相都可能要一直操劳,许久没回家,也不惦记府里的姬妾?」 心里微顿,沈在野垂眸道:「国在前,家在后,陛下后事未完,沈某岂能顾虑自己的家室?」 「沈丞相是做大事的人。」楚山眼神里满是深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下受教。」 以往总有人说沈在野好色,所以他送往院子里的女人各式各样,源源不断。现在看来,他倒未必如别人所说那般多情。相府被御林军攻破的消息他都知道了,就不信他不知道。 沈在野安静地跪着行礼,将礼数都做了个周全之后,才出门招了湛卢来问:「如何了?」 「他们没找着人。」湛卢皱眉道:「不知道夫人带着其他人藏去哪里了,庞展飞也说不知道。」 连庞展飞都不知道?沈在野惊讶了,靠在墙上想了许久之后,神色微动。 「你还是让人将相府好好护起来吧,人若不够,便去庞将军那边抽调。」 「是。」 湛卢应了,还是忍不住好奇:「夫人她们为什么会不见了?咱们府里连地窖都被找过了,没发现人影。」 「你们夫人是个记性极好的人。」想起书房里的暗室,沈在野勾唇,目光陡然温柔了下来:「这好记性也是能救命的。」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湛卢嘆息,干脆也不问了,反正很多事情都只有这两位主子之间能懂,别人问了也不明白,他还是去做事吧。 宫里不知道何处传的消息,说皇帝曾经立下过遗诏,但被沈在野给藏起来了。楚山闻言之后,立马带人逼问沈在野。 四周都是人,沈在野一身文臣官服,长身玉立,平静地看着他们。 「既然是遗诏,为何不宣?」楚山冷声道:「丞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土有共划。 「这遗诏是皇上让沈某写的。」沈在野道:「楚太尉如今这般不相信沈某,要这遗诏有何用?国都里还有恆王尚在,不如就趁机立恆王为帝,稳定大局。」 「荒唐!」楚山忍不住骂道:「恆王双腿已废,岂堪为君?我看你就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沈在野但笑不语,双方正僵持呢,就有禁卫前来禀告:「太尉!芷兰宫里发现了遗诏!」 「在哪里?」楚山连忙问。 禁卫拱手道:「在芷兰宫主殿的墙上,请大人移步!」 沈在野挑眉,看着楚山陡然亮起来的眼睛,跟着便说了一句:「在墙上的遗诏没有玉玺,当不得真。」 第175章 幸好有你 如今这样的情况,沈在野质疑什么楚山就越会相信什么,当即就抬脚往芷兰宫走。 墙上的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歪歪扭扭,却依稀能辨认出是皇帝的字迹。应该是在情况危急之下刻的,只有一句「若朕有不测。废太子,立南王为帝。」 「废太子?」楚山皱眉:「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太子谋逆的时候刻的?」 「应该是。」沈在野点头:「现在也做不得数了。」 群臣都沉默,楚山恼怒地瞪了沈在野一眼:「丞相若还不将遗诏交出来,那我等就只能奉此为诏,迎南王登基了。」 「你们要怎么奉?」沈在野挑眉:「把这堵墙撬下来?」 「你!」梅奉常忍不下去了,皱眉道:「下官原以为丞相有忠君效国之心,没想到这么快便露出了狐狸尾巴!先皇已逝,皇位悬空,玉玺又在你之手,你不立新帝,是想如何?」 还能如何,肯定是有非分之想啊!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楚山咬牙,当即下令:「将沈丞相请去司宗府一趟!」 「谁敢?」南宫远提剑而来,越过人群。带着禁卫将沈在野层层护住:「太尉与丞相同为三公,哪来的权力关押丞相?」 「南宫大人。」楚山皱眉:「你可是这宫里的卫尉,竟然要帮这乱臣贼子?」 「丞相一没有篡位,二没有妄动,何以就被成为是乱臣贼子?」南宫远道:「下官倒是觉得,他是为国为民的好臣子!」 沈在野如此行径,还叫为国为民?楚山和梅奉常都笑了,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宫里不可避免地掀起了腥风血雨。沈在野下令不得动楚山等人性命,但楚山等人却是带人直取他首级!双方酣战一天一夜,打得宫里血流成河。 众人都觉得完了,沈在野就算本不想篡位。如今怕也是要被逼得造反了。等局势一乱,朝中之人纷纷选边战,开始大动干戈的话,那就是大魏的一场浩劫! 然而,在黎明破晓之时,宫门被人打开了。 南王穆无暇一身戎装,眉目间满是凌厉之气,直接策马带兵赶赴了干元殿。 交战双方被士兵冲散,穆无暇立马于晨光之中,对沈在野怒目而视:「丞相这是为何?!」 这一声质问带着些沙哑和愤怒,听得沈在野垂了眸子。 楚山大喜,连忙跑到南王马侧,拱手道:「幸得王爷及时赶回!先帝驾崩,臣等请南王尽快继位!」 「请南王尽快继位!」楚山身后的人跟着都跪了下去。唿声震天。 穆无暇怔愣了片刻,望了望干元殿屋檐之上高挂的白幡,红着眼看向沈在野:「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信他,不等他?他五千士兵杀尽敌寇,降服招安两千多人,损失极小,是一场很漂亮的胜仗啊!以此来求父皇,父皇肯定是会如他所愿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回来,面对的就是这场的场景?!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提前跟他说过?! 沈在野轻嘆一声,道:「无路可走,无话可说。」 楚山等人听不明白,只当南王是在责问丞相为什么要造反,心下便更坚定了要拥立南王之心。 「好个无路可走,无话可说!」穆无暇喉头微动:「丞相究竟是没把本王当人看。」 没有真正把他当个大人看。 沈在野不再说话,抬手示意南宫琴收回兵器,身后的人也纷纷将手里的刀剑扔在地上。楚山见状。立马命人将沈在野给押了起来。 穆无暇下马,看着他被人带走,神色复杂,却还是朝身后的人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那人领命而去,楚山也没过问,立马引着他往干元殿里走。 南王一回来,浩劫自然就消失于无形了。大魏如今只他一人堪为帝,尽管年纪尚轻,但也是皇位的不二人选。楚山同护皇一派商量好,危急关头不论礼数,先颁遗旨封帝。 遗旨从沈在野那里拿回来,写的果然也是立南王为帝。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没有人提出半句异议。 于是大魏的皇宫在经过一天一夜的鲜血洗礼之后,迎来了新的君主。先皇遗旨一颁,新帝继位的第一件事不是要祭拜天地,而是要处置沈在野。 「太尉想斩了他?」穆无暇看着楚山摇头:「不可能的,大魏的半壁江山都在他手里。」 「卑职实在是担心。」楚山皱眉道:「他那人精于算谋,又狼子野心,若是不除……」 「若是除了,朕这皇位也坐不稳。」穆无暇起身,似嘲似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龙袍,抬脚就往外走:「你们不必与他再起冲突,该说的话,朕会去说清楚。」 这天下没人能杀得了沈在野,他手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心里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了,谁敢鲁莽地杀了他,必定会招致倾覆天下的大祸患。 他大概也是因此,才这么有恃无恐吧。 沈在野被关在司宗府,听见开门的声音,便回头看了过来。 「您这一身衣裳很合适。」他笑了笑。 穆无暇笑不出来,神色深沉地看着他道:「想必是丞相让人一早准备好的,所以才会这样合身。在我穿上这件袍子的时候,丞相可知我是什么心情?」 「您会怨微臣吧。」沈在野轻笑:「一早就做好的龙袍,却从未跟您提起过半句。」 「是。」穆无暇眯眼:「在丞相心里,我就这般不值得相信?」 不是值不值得相信的问题。沈在野嘆息,在旁边坐下道:「若是微臣提前告知您,您可会同意?」 「不会。」 「那便是了。」沈在野看着他道:「微臣与您的政见从来不同,但时间不等人,微臣觉得您走这条路,会省下很多的麻烦。」 穆无暇回视他,微微恼怒:「天下间的捷径很多,若不义之路也能走得这样坦然,还有何正邪之分?」 沈在野勾唇,食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臣从未觉得自己是正义之人,也从没想过要走正义之路。千百年后的史书上,臣应该被划进佞臣之列,遗臭万年。」 「……」穆无暇瞪他:「你活一辈子,难不成就为了这遗臭万年的下场?」 「臣胸无大志。」沈在野道:「不求流芳百世,只想在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达臣所想。后世如何评说,与臣没有什么相干。」 忠臣又如何?佞臣又如何?只不过任凭史书挥笔罢了。人是活给自己看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穆无暇咬牙:「丞相真是伟大,为了推我上这皇位,不惜溅自己一身泥,可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深深地看他一眼,沈在野满目怜爱地道:「难不成您以为,您这样的身份,还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吗?」 天下最尊贵的就是皇室之人,最可悲的也是皇室之人。 眼眶有些发红,穆无暇看着他,许久才道:「我记得我说过,若有一日我为帝,绝对不会重用你。」 「臣不介意。」沈在野看了外头的天色一眼,皱眉道:「不过臣希望陛下现在能放臣走。」 府里的人,怕是要撑不住了吧? 派去的援军将御林军都赶出了相府,但桃花等人依旧只敢在临武院的暗室里呆着。一群女人心力交瘁,个个脸色都十分苍白憔悴。晚上要睡着的时候,外头又乍然响起打斗声,吓得众人相互依偎着,生怕什么时候门就破了。 没人来告诉她们消息,也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情况。一听又有人进府,众人自然都紧张了起来。 桃花听着外头有人进来书房的动静,下意识地就捏紧了手里的长剑。 跟粗心的御林军不同,外头那人好像格外心细,进来不久便发现了机关,在外头走了两步,伸手一拧,掩护了她们两日的门就缓缓打开了。 光从外头照进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尖叫起来! 姜桃花也下意识地跟着青苔拔剑起身,却踩着了自己的裙摆,一个不稳就往旁边倒去! 「主子!」青苔喊了一声,刚想伸手,却见来人熟练地就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 桃花怔愣,抓着这人摸了摸他的腰,还没抬头看脸,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爷!」 暗室里的气味难闻极了,沈在野嫌弃地皱眉,拎着她就退了出来,低头道:「还活着,也算你的本事。」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是谁,纷纷跑了出来,围着他就像是嗷嗷待哺的一群小鸡崽子,这个哭那个嚎,一瞬间吵得沈在野头都大了。 「都闭嘴!」 桃花可怜巴巴地闭上嘴,朝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背后的暗室,再指了指周围的姬妾,眼泪汪汪的把头伸到了他的手掌里。 哭笑不得,沈在野顺手就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让她们闭嘴,你有话直说。」 「妾身是想说,您可算回来了。」她道:「暗室里呆着太难受了,大家都差点坚持不下去,您得安慰安慰咱们。」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他面前凑。沈在野轻笑,扫了一眼其他人,拎起姜桃花就走:「你们身上的味道都挺重的,各自回去洗漱完了再来请安吧,相府没事了,不会有人再敢硬闯。」 古清影不高兴地捏着手帕,看着沈在野的背影道:「反省有什么用啊?爷最喜欢的还是夫人。」 「劫后余生,你还有心思吃醋?」顾怀柔抬脚就往外走:「快回去看看各自院子里的情况吧。」 她这一提醒,一群莺莺燕燕才想起来自己的珠宝首饰都还在院子里呢,连忙尖叫着四散,纷纷回去看东西少没少。 桃花头一次心甘情愿地被沈在野拎着,甚至觉得他能这样拎着自己真好。 「事情都摆平了?」土有扔弟。 「摆平了。」将她带到后院的浴池边,沈在野一边吩咐人准备热水,一边道:「南王登基,朝中尚且一片混乱,不过不用我操心,自然有人会料理,十日之后,恐怕就是登基大典了。」 这么快?!桃花吓了一跳:「您……动手了?」 明德帝还是壮年之人,没道理会突然驾崩的。 「我若是不动手,还能站在这里听你问这些废话?」沈在野轻哼,等水倒好了,拎着她就把衣裳扒了,跟下饺子似的丢进池子里,接着就开始脱自个儿的衣裳。 桃花一惊,连连后退:「爷,咱们这刚才死里逃生呢,就来这么激烈的?」 朝天翻了个白眼,沈在野沉进浴池,疲惫地闭上眼:「你想多了。」 现在谁还有精力做那些?他很累了,只想靠着谁好好休息一番,但这一身血腥之气,根本无法入睡。 桃花微愣,游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按了按额角:「看来这几日爷过得也很不容易,那妾身就放心了。」 半睁开眼,沈在野静静地看着她。 背嵴一凉,桃花立马严肃了神色道:「您别误会啊,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的意思是说,这几日在府里实在很难熬,知道爷是跟咱们同甘共苦的,妾身瞬间觉得有些高兴。」 总不能什么罪都她一个人受着啊!这不公平! 轻哼一声,沈在野抬手,将她脸上的灰尘一点点抹去,然后搂进了怀里。 「幸好你机灵。」 要是她当真去了皇宫,那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德帝下旨攻赵了。要是她没带着众人藏起来,减少他的负担,那他也无法演后面这一场好戏。 有个聪明的女人在背后,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 桃花眨眼,长长的睫毛扫在他的胸口,伸手抱着他的腰道:「也幸好爷没有辜负妾身。」 秋风清凉,池子里的水却很暖和,两人安静地呆了一会儿,便清洗干净回了主屋。 府里一团糟,不少院子里丢了金银珠宝,哀声连天。桃花和顾怀柔正帮忙清点,准备列个清单让沈在野去找御林军要说法,临武院的门口却冷不防地站了个人。 第176章 放下很难 还以为又是府中哪个姬妾来哭诉东西丢了,抬头一看,顾怀柔和姜桃花都傻了。 兰贵妃穿着一身寻常姬妾的衣裙,髮髻低垂,上簪玉花,妆容清淡。正微笑着看着她们。 「您……」桃花咋舌:「您怎么会在这里?」 明德帝驾崩之后,无子的后妃都会被送上山去颐养天年的,况且先帝是在芷兰宫驾崩的,朝中应该会有不少的人找陆芷兰的麻烦,她先前还想过陆芷兰会去哪里,没想到…… 「不欢迎我?」陆芷兰笑了笑,跨进门来走到她面前道:「沈在野没告诉你吗?从今日起,我就是这院子里的娘子了。」 顾怀柔:「……」 姜桃花:「……」 歷史上有子承父妃的事,但也是被天下人耻笑的,没想到沈在野竟然会把宠冠六宫的兰贵妃直接弄回了相府! 好生猖狂,好生胆大,好生深情! 抿了抿唇,桃花朝她微微颔首:「爷还未曾提起过此事,所以我有些意外了。娘娘……不,陆娘子可安顿好了?」 「嗯。就在释往阁。」 顾怀柔怔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桃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会把她接进府来?是先皇的妃子也就罢了,陆芷兰和沈在野不还是名义上的兄妹吗?如此离经叛道有违纲常,爷怎么会这么做! 「夫人竟然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吗?」陆芷兰眼含深意地看着姜桃花。 别的话?桃花想了想,问:「娘娘是因为什么来这相府呢?」 「还能因为什么?」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陆芷兰轻笑:「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这个「他」是谁,不用明说也知道。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桃花点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表情看起来平静极了。 陆芷兰抬眼,好奇地看着她这反应:「夫人为什么不责备,也不生气?」 桃花耸肩:「我哪里来的立场责备和生气?你与相爷认识在我之前。中间经歷的事情也不是我这个外人能理解的。既然你和爷都觉得这样的做法是对的,那就这样吧。」 「哦?」陆芷兰挑眉,撑着下巴妩媚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恩宠?」 恩宠吗?桃花笑了笑:「全凭爷高兴的事,他喜欢谁便宠谁,无所谓争抢。」 眼神一沉,陆芷兰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圈,低声道:「看来你也未必将他放在了心上。」 「此话怎讲?」 「作为一个女人,若是当真将一个男人放在了心上,吃醋和嫉妒是最基本的东西。」陆芷兰幽幽地道:「一旦放下这两样东西,那就未必有多喜欢那男人了。」 好有道理的样子,桃花点头。这么说起来她还真的不是很喜欢沈在野? 这也没什么不对劲啊,毕竟他们俩虽然常常腻在一起,但其中有几分真心谁又说得清呢?入戏太深一方当真,伤的就是另一方。而要他们两个都同时入戏。那也太难了。感情这回事太过复杂,比算计人还困难,所以姜桃花一直是没花心思去理清的。 她和沈在野之间不管是什么感情,能互惠互利,一直好好过下去,也是不错的。 定了定神,桃花看着陆芷兰笑道:「陆娘子还是先去跟爷请安吧,咱们这儿正忙着,等空闲下来,再一起喝茶。」 「好。」陆芷兰起身,朝她勾唇一笑:「那我就去找相爷了。」 「嗯。」垂了眸子继续看桌上的清单,桃花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跟熟人打了个招唿一样,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顾怀柔看得惊愕不已,忍不住道:「妾身终于明白了,这院子里也只有您能坐这主母之位,放在别人身上。哪有不嫉妒的!」 「嫉妒来做什么?」桃花轻笑:「跟自己过不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顾怀柔道:「只要是咱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爷对兰贵妃有多好,先前只当是兄妹之情,但如今……您不觉得您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吗?」 有什么好威胁的?桃花看她一眼:「陆娘子这身份永远都不可能当上相府主母。」 「妾身说的不是这个地位。」顾怀柔轻轻跺脚:「妾身说的是在爷心里的地位!」 沈在野心里。姜桃花轻笑,摇了摇头。哪个女人能在他心里占很高的地位啊?他心里有的是家国天下,最少的便是儿女情长。先前徐燕归已经说过了,沈在野对陆芷兰是愧疚。既然愧疚,对她好些也是应当。 理清了单子,桃花安抚了顾怀柔两句,便往外走。 她从来不知道嫉妒是什么东西,在感情里,至多也只尝过被背叛的痛苦。在看见李缙和姜素蘅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也只有厌恶和恼恨,从未吃醋嫉妒。 经常嫉妒的女人容易变丑,她还要听师父的话好好养颜呢! 刚想踏进临武院的主屋,袖子却被人拉了一把。桃花回神,疑惑地看向身边的青苔:「怎么了?」 「主子您忘记了么?」青苔低声道:「您方才才让陆娘子进去,现在她同爷两个在里头呢。」土住台弟。 顿了顿,桃花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道:「我这是在想什么?脑子都不会转了。这东西还是你拿着,等他们出来了再给吧。」 说着,将手里的清单递给她,转头就要走。 然而,还不等她的步子跨出去,就听见了屋子里头对话的声音。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是会做到的。」沈在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道:「你也在外头吃了不少的苦,我会一一补偿给你。」 陆芷兰咯咯地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道:「要补偿我可真是简单,不如先亲自下厨,给我做一桌子菜可好?」 桃花听得一顿,心想君子远庖厨,沈在野这样的人…… 「好。」里头的男人应了一声。 「……」后头想的东西都被掐死在了脑子里,桃花拎着裙子往外走,垂着眼眸笑了笑。 有过往的人怎么说都不一样,共同经歷过的事太多,别人怎么插也是插不进去的。 她也不是妄自菲薄,她没哪儿比陆芷兰差,只是听见沈在野那一个「好」字,心里突然揪了揪,跟被谁拧了一下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毛病了。 摇摇头,她继续出去吩咐家奴将府里打扫干净,又派了人出去打听赵国使臣的下落,最后才坐在争春阁里发呆。 陆芷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案台上放着的菜和肉,似笑非笑地问:「你还记得那道菜?」 「简单的竹笋炒肉。」沈在野淡淡地道:「当年你从陆府端到了军营给我,送到的时候都凉透了,如何能不记得?」 陆芷兰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其实也是不会做菜的,但当时他在军营,湛卢抱怨过一句饭菜太差,她便在陆府折腾了几日,最后千里迢迢地给他送了这么一道菜。 就是在送这道菜的时候,陆芷兰对他挑明了心意,说:「妾愿随君三千里,只望君肯携妾行。」 他当时并未理会,将菜放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继续吃军营里的饭菜。这恐怕也招了她不少的怨气,所以今日才有了这样的要求。 眼里满是追忆的神色,陆芷兰看着他动手切菜下锅,低声道:「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傻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油烟四起,难得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沈在野都优雅得像个谪仙似的,眼睛微眯,侧头看了她一眼:「为时不晚。」 冷笑一声,陆芷兰道:「你以为我有那么傻?已经落得了这样的下场,还要放你逍遥度日,不求回报?」 她是来讨债的,这辈子讨完了,下辈子才不会还惦记! 沈在野勾唇,也没多说,不一会儿就端菜出锅,带着她回到了临武院的主屋。 「你竟然会做菜。」看着面前盘子里色香俱全的竹笋炒肉,陆芷兰皱眉。 她当年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出那么一盘的。 「毕竟也曾是军中之人。」沈在野淡淡地道:「若是不会,那露宿山野之时,岂不是要饿死?」 好吧,陆芷兰抿唇,拿起筷子夹了竹笋和肉,一起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眼眶却是渐渐红了。 沈在野伸手给了她手帕,安静地在旁边等着,看着她头眼睛通红地吃下一盘菜,伸手就将盘子和碗收起来,拿了出去。 在他跨出门的时候,不意外的,屋子里的人压抑着的哽咽声还是传了出来。 放下过去是很痛苦的事吧?沈在野垂眸,不过,也只有放下了,才看得清,才能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爷。」 刚出临武院就撞见了姜桃花,沈在野挑眉看着她:「怎么了?」 桃花干笑,搓着手帕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您打算把赵国的人怎么处置?」 「杨万青和李缙会留下来,其余的人会先送回赵国。」沈在野道:「两国要联盟,之后大魏也会派人往赵。」 第177章 女人的感情 这样啊,桃花点头:「那妾身就放心了。」 斜她一眼,沈在野道:「怎么,你还担心他不成?」 「这是自然。」桃花笑了笑:「我皇姐在意这个驸马得很,若是再拖着不能回去,她怕是要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沈在野微微颔首,端着手里的盘子和碗就继续往前走。 姜桃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拐角处了,才蹲下来戳着地上的小石子儿,小声嘟囔道:「堂堂丞相,收碗筷这样的活儿,哪儿用他亲自来做啊?」 夜幕降临,争春阁里也点了灯,桃花坐在灯下发呆,眼里满是青苔从未看过的东西。 「主子是在想丞相吗?」 嘆了口气,桃花道:「我什么也没想,就是太累了,所以放空一会儿。」 最近这段时间的确是挺累的,担惊受怕又忙碌,青苔想了想。道:「那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瞧这时辰,相爷应该也不会过来了。」 「青苔啊。」听着这话,桃花不由地摸了摸下巴:「你觉得沈在野会宠幸陆娘子?」 青苔一愣:「相爷宠不宠幸奴婢不知,但今晚的确是在释往阁里呆着的。」 轻轻打了个寒战,桃花表情严肃地道:「虽说这两人早该在一起,但如今中间隔了不少东西,还能这般相处,也是挺让人意外的。」 「主子这是吃味了?」青苔诧异。 「没有。」桃花起身。换上寝衣便躺上床:「只是觉得惊奇罢了,沈在野那人,多年前没对别人上心,竟然等到这么多年之后才动情。」 青苔点头。听着也像是这么回事,正要被煳弄过去呢,却听见房樑上响起个声音道:「这话里的酸味儿都快飘出争春阁了,还说没吃味?」 桃花一顿,立马抬头往房樑上看去。 徐燕归恢復了正常的装束,翩然落下,又是个潇洒侠客的模样。 「你还活着啊?」桃花拍了拍心口:「那我也就放心了,这么久没出现,还以为你死在皇宫里了呢。」 「差点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徐燕归坐在她床边,挥手示意青苔下去。 青苔一脸戒备地看着他,退了两步站远了些,却没出去。徐燕归撇嘴,也没介意。直接开口道:「要不是我熟悉皇宫的地形,当真是出不来了。你让我做的事儿,怎么都这么兇险?」 还好她没去!桃花庆幸地握拳,然后笑道:「世事无常,徐先生也别太往心里去,既然平安回来了,不如去陪陪怀柔吧?」 「她有什么好陪的。」徐燕归轻嗤:「沈在野在陆芷兰那儿呢,我还去温清阁,不得露馅儿?」 说得也是,桃花点头:「但是先生总往我争春阁跑,似乎也不太好。」 「我是瞧陆芷兰来府里了,所以过来看看你而已。」徐燕归睨了她两眼:「还真以为你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呢,原来也是会拈酸吃醋的。」 桃花眯眼:「我没有。」 她是以很平常的心态看待陆芷兰和沈在野的,这两人就算爱得死去活来,她也觉得没什么。 「吃醋但不胡来的女人是很可爱的。」徐燕归摸着下巴看着她:「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做什么要否认?」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扬脸笑了笑。桃花想了想,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沈在野怎么会这样听她的话?按照他那不肯服软认输的性子,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吃惊。」 眼神幽深地盯了她一会儿,徐燕归笑得有点坏:「被感情所迷的男人都会跟平时不一样,你不知道吗?」 心里一沉,桃花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沈在野的愧疚,已经变成了喜欢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徐燕归起身,看着她道:「说到底男人啊,还是得自己抓牢了,要是不对他表明心迹,也不做点什么表示对他的在乎,那人家为何要喜欢你?天下的女人那么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抢走了呢。」 姜桃花沉默。 「在下就先走了,夫人好生休息。」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徐燕归假装嘆息,摇着头就消失在了窗户之外。 沈在野也是挺不容易的,难得遇见个能动心的女人,却因为利益纠葛一直没能花好月圆。如今总算是站在同一阵线上了,这女人竟然半点不开窍,没能跟个正常人一样地喜欢他。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沈在野成大事的能力,就必定会在别的方面亏欠他一些。 「主子。」见徐燕归走了,青苔上来扶着桃花躺下,替她捻了捻被子:「您睡吧,奴婢守着您。」 「青苔啊。」桃花翻身看着她,皱眉问:「若是给你一盘你喜欢吃的糕点,但里头说不定有毒药,你还会吃吗?」 青苔一愣,立马摇头:「都知道可能有毒了,那为什么还要吃?」 桃花沉默,垂着眼眸想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我知道了,你直接回去休息吧,不用守夜。」 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青苔应了,转身出去的时候却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时候也有主子想不明白,要问我的事了?糕点又是什么意思?」土住扔划。 释往阁。 沈在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上冷不防就掉下个人来。 「你还没死?」冷眼看着徐燕归,沈在野皮笑肉不笑。 「哎,怎么说话的?」徐燕归皱眉:「我好歹救了姜氏一命,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咒我?」 沈在野道:「你若是没救她,在皇宫里我就不会救你了。」 说好的私下再也不往来,这两人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虽然知道他和姜桃花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但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嫌! 徐燕归撇嘴:「还想跟你说点心里话呢,瞧你这态度,那我还是走了吧,再会!」 「回来。」沈在野皱眉:「你想说什么?」 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徐燕归看了主屋的方向一眼:「就是想问问你,把这位接进府,可考虑过争春阁那位的感受啊?」 沈在野勾唇:「她不好受?」 「倒不是不好受,反正怪怪的。」徐燕归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人,要是换做别人,吃醋生气什么都是正常的,可她吧,竟然跟个没事人一样,但看起来又有那么点失落。」 说着,看了沈在野一眼:「是不是你不够好,没能让她完全爱上你啊?不然她早该撒泼了。」 这么快赶回来就是想看看姜桃花那样的人撒起泼来是什么模样,没想到她竟然是那种反应。 脸色微沉,沈在野道:「她不是会撒泼的人。」 「哎,这就是你不够了解女人了。」徐燕归笑道:「女人哪有不会撒泼的?只看够不够在意你罢了。要是她爱你爱得惊天动地,你今儿再带个别的女人回来关怀备至,那她不撒泼才怪。」 不耐烦地抬眼,沈在野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说来说去,你定然是刚从争春阁过来吧?」 「别激动。」徐燕归连忙后退:「我就是去看看她是怎么想的罢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起身逼近他:「她是怎么想的,要你关心?」 「我……我这不是打听了好来告诉你么?」心虚地躲开,徐燕归道:「你欠陆芷兰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还不完,赵魏又将联手攻吴,不了解姜氏的想法怎么行?她好歹也算是赵魏之间的重要纽带。」 「那好。」沈在野点头:「你说吧,她是怎么想的?」 徐燕归抿唇:「就是没怎么想,我才觉得奇怪,所以来看看你的想法。你俩先前不是感情挺好的么?难不成也只是面儿上的和睦啊?」 沈在野沉默,过了半晌,突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一个女人真心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徐燕归一愣,继而大笑:「这你都不懂?」 他的确不懂,先前以为姜桃花对他或许有两分真心,但现在又不敢确定了。 两人相爱,和他现在与姜桃花之间的状态,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来告诉你吧。」徐燕归坐下来,沾了他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点了点:「女人的感情很复杂,但最基本的东西是奉献、依靠、索取和嫉妒。她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愿意为那人奉献些东西,比如陆芷兰这么多年来对你,那就是很伟大的奉献。」 「再者依靠,不管多要强的女人,都也是会想依靠男人的,想被保护,这也是女人的天性。」 「还有索取,一味的奉献也不是完整的感情,她们付出过,自然也会向你索取些东西。宠爱或者体贴,亦或是陪伴,都是她们想要的。」 「最后是嫉妒,嫉妒是女人感情里最直接和强烈的一种,能掌握好的人会显得可爱,掌握不好的,便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但这种东西是最基本的,若是一个女人都不嫉妒你喜欢别人,那她一定是不够爱你。」 第178章 不在意 沈在野听得拧眉,心里却还是信了些,毕竟徐燕归是个万花丛中过,千叶都沾身的男人,见过的女人都比他吃过的饭多。他这么说,一定是总结了不少经验。得出的最终结论。 那么,按照他说的话的意思,姜桃花就是因为不够喜欢他,所以没什么反应? 冷笑了一声,沈在野拂袖道:「这些男女之事,想来也没什么太大作用,你也别操心了,抓紧做点正事吧。」 「正事?」徐燕归挑眉:「眼下还能有什么正事?穆无暇登基为帝,你就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再不想想你的终身大事,以后怕是要后悔。」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沈在野道:「她对我是什么感情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怎么这两个人脾气这么像啊?徐燕归听得直摇头,既然他们都不在意,那他也不必在中间瞎操心了,陆芷兰现在怎么也算个寡妇。他也该去好好安慰安慰人家,毕竟也是多年的朋友。 这样想着,他就进主屋去了,沈在野也没拦着,而是坐在院子里继续沉思。 第二天,府里尚算平静,沈在野带着陆芷兰坐在临武院,等人来请安。姜桃花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地就带着众位姬妾进去行礼。 「这位是陆娘子。」沈在野看着面前的人道:「以后你们可要好生相处。」 「妾身明白。」桃花笑道:「爷不用担心。」 沈在野抿唇。深深地看着她的脸:「府里一向是纷争不断的,叫我不担心都不行。陆娘子脾性不算温柔,若是什么地方行错踏错,还望夫人多担待。」 听听这语气!竟然都叫她夫人了!桃花咋舌。心想自己是不是瞬间变成心狠手辣的正室,而陆芷兰是刚进府的得厚宠容易被嫉妒陷害的柔弱妾室? 这样的人物关系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旁边的古清影等人听着,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的。你说爷宠夫人就罢了,大家都心服口服的。但突然又来个陆娘子是怎么回事?看样子还要骑在夫人的头上? 「妾身懂的。」桃花乖巧地点头:「陆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真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好主母。然而沈在野并没有多高兴,看了她一会儿,转头望向陆芷兰:「这几日我还能在府里陪你,但之后不在的时候,你有事便让夫人处理吧。」 陆芷兰挑眉,眼里颇有些意外的神色,目光在姜桃花身上转了一圈,还是笑着颔首:「好。」 沈在野微微一笑:「这府里可不比你先前在的地方华丽。你可习惯?」 「有爷在的地方,我自然都是习惯的。」陆芷兰道:「爷能习惯才是重要的。」 这两人说话都绕着弯子,听得众人煳里煳涂的,姜桃花却没抬头,就在旁边坐着,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旁边的秦淮玉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妾身记得刚进府的时候有管事教过,这府里尊卑规矩是最严明的,下不能犯上。」 「的确如此」沈在野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陆娘子似乎把咱们夫人的主位给坐了。」指了指陆芷兰的位置,秦淮玉道:「朝门之座为主,一左一右,也该是夫人与爷并坐,什么时候有娘子敢把夫人挤在客座上的?」 陆芷兰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宫里习惯了坐主位,这会儿的确是坐错了。正想起身,手却被沈在野压住了。 惊愕地转头看他一眼,陆芷兰一脸茫然。 「座位这等小事,用不着计较太多。」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陆娘子先来,让她在这里坐着也没什么大碍。」 众人沉默,桃花倒是轻笑了一声:「爷说得是。」 座位的确是小事,但若是放在平时,那是跟身份地位有关的东西,轻易不得僭越。现在,沈在野亲自开口打破规矩,就跟她先前打破后院侍寝规矩一样,特殊,又让人说不得什么。 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开心就好。 垂了眸子坐在客座上,姜桃花也没再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也就没看见沈在野落在她身上的、凉凉的目光。 散会之后,几个娘子围在桃花身边,表情都跟哭丧似的,就差跪下来流泪了。 「你们干什么?」她哭笑不得:「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为这点小事难过?」 「夫人,您就不着急吗?」南宫琴皱眉:「这陆娘子跟您当初进府的势头一样,摆明了也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今日竟然还为她抹您的颜面!」 「说严重点是颜面,看开点,也不过是他更偏爱陆氏一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桃花摆手:「这后院里的花一朝开一朝败,没哪一种能从年头开到年尾的,还不许爷换朵花赏?」 这当事人看得比她们还开,那她们还怎么挑唆啊?古清影咬牙:「爷能有您这样胸襟宽广的夫人,也真是福气。」 「过奖过奖。」桃花笑眯眯地道:「我院子里有点心,你们要一起去吃吗?」 「不了。」古清影和南宫琴纷纷行礼,连秦淮玉也摇头:「回院子里还有事,夫人慢走。」 「好,那我就吃独食了。」摆了摆手,桃花带着青苔就继续往前走。 青苔一直闷头没吭声,等四周没人了,才小声道:「主子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姜桃花大步往前走着:「就为了一个座位?」 「可是从小事里可以看出很多东西的。」青苔皱眉:「爷……没有从前那般在乎您了。」 「随他吧。」耸耸肩,桃花道:「这是我左右不了的事,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尚且还能改,但我没错,只是他另有新欢,那我也该让自己好过点。」 「相爷怎么这般薄情?」青苔忍不住埋怨:「先前还与您那样好的。」 男人的心什么时候会变,谁说得准啊?所以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毒的糕点,还是别吃为好。 摇摇头,桃花蹦蹦跳跳地回去争春阁,继续看帐算开支,再调和调和几个姬妾之间的矛盾,一天也就过去了。 当正室夫人嘛,就是不会像妾室那般轻松和受宠的。她不是豁达,只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让自己轻松点,否则在这院子里跳又跳不出去,还得活受罪,那多难熬啊? 然而,就算她已经看得这么开了,沈在野似乎也还是没有想让她好过的意思。 「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带芷兰出去逛逛。」他看着她道:「你可要一起去?」 一起去干嘛?他俩谈情说爱,自己付钱买帐?桃花低头翻了个大白眼,抬头却是笑盈盈地问:「爷打算和陆娘子去哪里啊?」 「她说想去姻缘庙求姻缘签。」沈在野看了不远处的陆芷兰一眼,眼神颇为温柔:「以前没陪过她,现在总不能还拒绝这要求。」 也就是说现在是有求必应啊?桃花冷笑:「你怎么不改名沈观音呢?」 「你说什么?」沈在野眯眼。 「没什么,爷听错了。」桃花连忙笑道:「妾身是觉得爷真好,既然陆娘子想去,那便你们两人去吧,妾身……」 「你不高兴?」沈在野盯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土住役弟。 桃花一顿,摇摇脑袋:「没有,妾身为什么要不高兴?」 四目相对,他眼里满是探究,她眼里却是一片茫然,半点波澜也没有。 「罢了。」沈在野闭眼:「你也跟着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爷。」桃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您真的没有反省过自己为什么很难得女人倾心吗?陆娘子说想去求姻缘,肯定是想跟您两个一起去,带上妾身成什么样子?」 「你少废话!」不耐烦了,沈在野一把就将她拎起来,拖着往陆芷兰那边走。 陆芷兰站在马车边,听见动静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姜桃花面无表情地被沈在野抓在手里,朝她伸了伸爪子:「陆娘子,你别怪我,我不想去的,相爷大概是觉得缺个给钱的,所以……」 听得烦躁,沈在野伸手就将她扔进了马车,然后转头看着陆芷兰道:「你也上去吧。」 呆呆地点头,陆芷兰扶着他的手上车,掀开帘子看着里头摔得七荤八素的姜桃花,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桃花连忙坐好,努力维持正室该有的优雅,回她一笑。 沈在野进来坐在中间,马车晃晃悠悠地就往城西的姻缘庙去了。一路上沈在野和陆芷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桃花一个人抓着窗帘子看外头的风景。 「把脑袋收回来。」沈在野低斥了一声:「像什么话!」 桃花用挂在外头的脸做了个愤怒的表情,他奶奶的,你们两个都从十年前说到现在了,她一句话插不上,伸个脑袋出去还有错了? 然而听着这话,她还是乖乖照做,回头朝沈在野一笑:「妾身觉得这一路的房屋倒是好看,爷不如也看看?」 第179章 姻缘庙 沈大爷对民间的建筑自然是不会有兴趣的,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便转头继续平视前方。 讨了个没趣,桃花摸摸鼻子撇撇嘴,转头就对上了陆芷兰颇有深意的眼神。 「嘿嘿。」朝她笑了笑,桃花垂眸。正想安静地当个陪玩的,却听得她开口道:「夫人与相爷的感情真好。」 感情好?沈在野和姜桃花同时用异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别这么意外,我说的是事实。」陆芷兰淡淡地道:「相爷在平时,怎么会跟人这么兇巴巴地说话?那一院子的女人,您可向来都是温柔以待的。而夫人,爷对您这么凶,您也半点不难过,大概是了解他嘴硬心软的毛病吧。」 沈在野对她凶,那是因为他变态啊!自己不难过,那完全是因为习惯了,跟了不了解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感情这回事,果然还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桃花嘆了口气。 皱眉看她一眼,沈在野转头对陆芷兰道:「我对她凶,是因为她做的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至于她忍,那是因为她的确做错了。」 你才做错了呢,你全家都做错了!桃花敢怒不敢言,别开头缩在旁边愤恨地嘀咕。看个风景都有错,他怎么不直接把旁边的房子都拆了? 「又在骂我?」沈在野眯眼。 身子一僵,桃花笑得谄媚地回头:「您多想了,妾身哪里来的胆子骂您?」 陆芷兰眼神流转,低声道:「是不该有这胆子,以往对相爷出口不敬的人。如今我都是再也没看见过了。」 背后微凉,桃花抱紧了自个儿的胳膊,冲着沈在野就是一顿傻笑:「爷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跟小女子计较呢?」 话刚落音。马车突然一个急转,甩得桃花差点就飞出去了! 惊魂未定地抓着坐垫,回头一看,另外一对狗男女……不对,是神仙眷侣,已经牢牢地抱在了一起。 「没事吧?」沈在野皱眉问。 陆芷兰摇头,跟想起了什么似的,直接就靠在他怀里坐着了。 沈在野有些僵硬,姜桃花看了两眼,也别开了头,车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怎么,是我太重了?」看着他这表情,陆芷兰不高兴地开口:「爷承不起?」 「没有。」双手放在两边。沈在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女人,却发现她丫的又凑去窗外看风景了。 无奈地揉揉额角,沈在野低声问怀里这人:「你是不是想念先帝了?」 只有先帝乘车才会这样抱着她,自己反正是从未与她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 陆芷兰一愣,接着整张脸便沉了下去:「希望爷不要再提其他人。」 这语气有些凌厉,听得桃花心里都是一跳,忍不住就骂沈在野这蠢货,还有抱着女人提人家亡夫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轻笑一声,沈在野垂眸不再吭声,陆芷兰却从他的腿上,坐到了他的旁边,只是挨得依旧很近。 姻缘庙很快就到了,沈在野直接将陆芷兰抱了下去,姜桃花自个儿摸着车辕爬下去,跟在他们后头走。 「那边求籤。」人群熙熙攘攘,陆芷兰偏生不让带护卫。沈在野只能皱眉护着她往前走,可没走两步,一回头,身后的姜桃花就不见了。土住沟亡。 心里一跳,沈在野连忙转身想找,怀里的陆芷兰却打了个趔趄,他只能伸手扶住。再抬头,就连姜桃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长得这么矮!」沈在野咬牙,转头吩咐湛卢:「去把她找回来。」 「是。」湛卢应了,挤开人群就往后走。 桃花本来是跟在沈在野身后好好的,拿他当噼开人海的船板挡着自个儿,结果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撞了自己一下,后退几步,瞬间就被人群冲到了更外头。 她本来想喊的,奈何沈在野专心致志地护着怀里的人,压根没注意到她,四周又那么吵,喊也没用,想想不如就退到门外等了,反正他们也是要出来的。 只是,低头瞧瞧自己被踩脏的鞋子,桃花还是有点小委屈:「刚做的呢,新缎子,好难洗的!」 里头还没人出来找她,桃花想了想,自己去寻了个人少的地方蹲着,暗暗埋怨沈在野。 下次拎她走的时候能不能把青苔一起拎上?一手一个还能保持平衡呢,让她像现在这样落单很惨的好不好? 捏了树枝在地上不停画圈圈,没碎碎念一会儿,面前就停了一双皂靴。 桃花一愣,抬头看了看,就对上李缙一张惊愕不已的脸。 「还真是你。」李缙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还想问他呢!丢了树枝站起来,桃花面无表情地道:「我随沈丞相一起出来的,在这里等他而已。」 「沈在野?」愣了愣,李缙满眼复杂:「他竟然会陪你来这种地方。」 自然不是陪她来的,不过姜桃花也不打算反驳,反而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身后:「你一个人?」 李缙点头:「新帝登基,已经与我说了该说的,让我在国都住上半个月。我闲着无聊,想来求籤的。」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桃花道:「你堂堂驸马,赵国丞相,还来求姻缘签?也不怕姜素蘅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缙道:「有些疑惑我自己解不了,只能求人帮着解。沈丞相看样子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你不如陪我去解签?」 呵呵了两声,桃花睨着他道:「你与我是有什么过硬的交情?」 还解签?她没把旁边的姻缘树拔出来砸死这狗崽子都算是慈悲了! 「桃花。」李缙嘆息:「相逢即是有缘,你就不能温和一点?况且,他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等?人来人往的,你又这般……恐怕会有危险。」 低头看了看自个儿,一身简单的衣裙,今儿也没擦多少脂粉,怎么就危险了? 正想着呢,手腕已经被李缙给抓住了,扯着她就往姻缘树下的解签之处走。 「放手!」沉了脸,桃花微怒:「你再不放,我会咬人的。」 「那你咬好了。」李缙低声道:「哪怕你咬断我的手,我也不想放。」 「……」 她还嫌脏了牙呢! 解签的摊位有许多,李缙挑了个没人的,直接坐下去给了签文。 桌后的解签人抬眼看了看这一对拉拉扯扯的男女,又看了看手里的签文,笑道:「这位公子的姻缘多波折啊。」 「哦?」李缙皱眉:「此话怎讲?」 「『风吹花不落,花落水自流』这句话的意思是,您曾经有过一段好姻缘,那姑娘也挺喜欢您,但您没落棋定音,最后失之交臂,那姑娘怕是许给别家了。」 这年头的神棍这么厉害?桃花咋舌,也没挣扎了,凑过来问了问:「那他错过的那位姑娘最后过得好不好啊?」 「这个老夫不知。」解签人笑道:「签文上也没说,不过根据后文,这位公子怕是情路一直坎坷,对拥有的姻缘都不珍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解释她倒是觉得挺有道理的,桃花点头,使劲儿甩开李缙的手,斜着他道:「你看吧?这就是报应!」 李缙脸色白了白,看着解签人问:「可有什么扭转之法?」 「有。」解签人指了指旁边挂着红香囊的架子:「一两银子一个,挂上姻缘树,姻缘便会一路平顺。」 这也有人信?桃花翻了个白眼。摆明了是张开荷包对你说,傻子,来扔银子吧! 面前这傻子当真掏了二两银子出来,放进了人家的荷包,然后取了两个香囊下来,还往她怀里塞了一个。 「我不要。」嫌弃地丢回去,桃花皱眉:「李丞相,你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必再同行了吧?告辞。」 「桃花。」李缙皱眉:「我只是觉得你在相府的日子也未必好过,所以想替你也改改姻缘命数罢了,你又何必这么倔?」 改姻缘?桃花笑了,看着他手里的两个红香囊:「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有用,天下为何还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姻缘是靠自己的,李丞相怕竹篮打水,那就好好怜取眼前人。不要再揪着过去不放。」 嘴唇微白,李缙想了想,还是固执地将香囊塞进她手里,然后拉着她往姻缘树那边走。 「我警告你。」姜桃花当真不耐烦了:「姑奶奶身上带着匕首的,你别逼我!」 「要杀要剐都随你。」李缙道:「我只是为你好。」 拿这种人有什么办法?桃花气得直哆嗦,骂吧,还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不骂吧,她又不是挨打不记痛的人。这人就不能彻底离她远点吗? 陆芷兰求完签,回头看了看,沈在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清清楚楚显出了焦躁。 「不耐烦吗?」陆芷兰挑眉:「当初我送你的平安符,也是这么三跪九叩求来的。」 微微皱眉,沈在野道:「平安符和姻缘签是一个求法?」 「不是。」陆芷兰笑了笑:「但当年我送你的,就是姻缘签,只是你从未打开看过罢了。」 第180章 说话不过脑子 沈在野一愣,下意识地问:「你们女人的心思都这么多?」 「怎么会呢。」陆芷兰低笑:「只是在碰见在意之人的时候,才会格外花心思罢了。我是知道你不会收姻缘签,可解签人说我的姻缘坎坷,只有你将那签随身带着,才能有所好转。现在想想。他也是个骗子。」 微微眯眼,沈在野想了想至今为止自己从姜桃花那儿收到的东西,一盘不怎么样的桃花饼,一个先送了南王再轮到他的枕头,还有一方手帕,还是他不经意从她那儿扯来的。 那丫头,对自己可真是半点没花心思啊!土介记弟。 「主子。」湛卢回来了,皱眉在他耳边道:「找遍了整个庙里,没看见夫人。」 跑哪里去了?沈在野沉了脸,看着陆芷兰道:「姜氏不见了。」 「爷想去找?」陆芷兰挑眉:「正好妾身也要出去解签,一起去吧。」 点点头,沈在野转身就往外走。 以前他没察觉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把人弄丢了,他才发现,姜桃花怎么会那么矮?小小的一只。掉进人群里就看不见脑袋了,就不能多吃点饭长高点? 烦躁地拨开人群,沈在野低头往四处找,完全不想承认是自己没护好她,只想着等会找到人了,一定要拎起来骂一顿。 跨出姻缘庙的大门,外头宽敞,人群也稀疏些,沈在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姻缘树下头的姜桃花。心里一松,正打算过去,可旁边的人群散开,姜桃花身边竟然还多出个人来! 「来。我帮你挂上去。」李缙朝她伸手。 桃花翻了个白眼,看了看那高枝,还是把香囊给他了,早挂早走人。 这树上挂的不是香囊,都是银子啊!满树的一两银子!痴男怨女的钱果然就是好骗!她是很痛心的,想着万一以后日子不好过了,干脆来这儿卖香囊吧? 正做着美梦呢,旁边的光线突然一暗,有人站了过来。桃花侧头,冷不防就看见沈在野紧绷的下颔线。 「两位好兴致啊。」他道:「就这么点空隙的时间,也要来挂个香囊?」 李缙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沈丞相。」 「李丞相,姜氏怎么说也是在下的正室。」抬脚走过去。沈在野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手里桃花的香囊拿了过来,淡淡地道:「这种有违妇德的事,李丞相也该多为她想想。」 心里一跳,桃花伸手揉了揉自个儿的眉心。 她今儿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的?怎么就这么倒霉?这场景叫什么?捉姦当场?天知道她只是个受害人啊,她啥也没做! 然而沈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却是冰凉冰凉的,凉得她心里发紧。 干什么啊?怀疑她?这光天化日的她还能做什么出墙之事不成?是他先把自己给丢在外头的,接下来的事又不是她心甘情愿,怪在她头上做什么? 扁扁嘴,桃花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当男人就是好,左拥右抱也没人说什么。换做女人,什么都没做呢就得被人戳着嵴梁骨骂。 愤怒地转背,桃花跟只炸毛的小猫咪似的,背对着他,随他怎么盯好了! 她还来脾气了?沈在野眯眼。收回视线,看着李缙道:「李丞相若是没别的事,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沈丞相。」李缙皱眉,看着他手里的香囊道:「恕在下直言,您可真够霸道的。」 不肯帮桃花要解药,却管得她这么紧?看起来跟多在乎她似的,实则却只是把她当个玩物而已吧? 霸道一笑,沈在野冷冷地睨着他,语气轻佻地道:「这有什么办法?她就喜欢沈某如此。」 脸色微青,李缙咬着牙,一时没能说出话来。沈在野抬脚就走,过去一把拎起姜桃花,回到陆芷兰身边。 「不是还要去解签吗?」他沉着脸对陆芷兰道:「你去解吧,我们在车上等着。」 打量了他两眼,陆芷兰轻哼了一声,拿着签文便走。沈在野没看手里的人,拎着就离开姻缘庙,回到马车里。 车帘落下,他手也是一松,姜桃花自个儿就捲成一个球,滚到角落里去闷着了。 「你还生气?」沈在野目光幽深,唿吸都有些沉:「此事难道不该是我更生气?」 他信了她以前说的话,不在意李缙这个人了,可她一转眼竟然跟人家站到姻缘树下头去了?做什么?后悔了现在这段姻缘,要改命不成? 拳头捏得死紧,沈在野盯着那一团东西:「不说话是默认了的意思?」 「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桃花不爽极了,浑身毛倒竖:「看不顺眼就把妾身绑去沉湖好了!」 听听这是什么态度?沈在野真恼了,伸手就将人拎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你还破罐子破摔了?」 眼眶一红,桃花张了张嘴,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可是咬下去才发现不对劲,掀开他袖子看了看,手腕上竟然包扎着。 「这什么?」桃花扁嘴问了一句。 沈在野冷声道:「你们女人都属狗吧,这是陆芷兰咬的。」 「……」一股子难受劲儿冲破她的心口,姜桃花一怒,胆大包天地就一爪子将他的手给挥开了。 他奶奶的,她连咬手的力道都比不过人家了! 「姜桃花。」沈在野也当真生气了:「你今日是不是不怕死?」 「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桃花愤怒地道:「妾身没做什么对不起爷的事,问心无愧!」 都跟旧情人站在一起了,还问心无愧?沈在野冷笑:「你是没被捉姦在床就死不认帐?」 话刚出口,他喉咙就是一紧,几乎是立刻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然而话已经落在了她耳里,想收回也是来不及了。 桃花抬头,怔愣地看了他一眼,眼里真真切切地滚过疼痛的神色,看得沈在野跟着心里一疼,立马开口:「我……」 「这是在吵架?」陆芷兰掀开车帘,怔愣地看着里头的两个人,抬脚进来道:「你们吵得也是古怪,抱成一团吵?」 桃花垂眸,平静地将沈在野的手给拿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说话了。 「怎么了?」瞧着沈在野脸上竟然有一丝慌张,陆芷兰挑眉:「爷在着急什么?」 「没有。」沈在野皱眉,伸手捏了捏梁:「启程回府吧。」 马车动起来,姜桃花依旧将头伸在外头看风景,但这次,沈在野张了张嘴,却没呵斥她了。 瞧着有点不对劲啊?陆芷兰眯眼打量这两人许久,笑着开口道:「爷猜我刚刚求的签文是怎么说的?」 「嗯?」沈在野心不在焉。 「解签人说,我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让我好好珍惜。」她眼神深深地看着他:「我该珍惜吗?」 沈在野想也不想便道:「解签人都是骗人的,若他说的是对的,那你那姻缘符早该起作用了。」 撇撇嘴,陆芷兰道:「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男女相携来姻缘庙,谁管是真是假?求的不过是个心灵相通罢了。」 他与她心灵相通?沈在野垂眸,这通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桃花面无表情地看着两边倒退的路,完全没听里头两个人在说什么,一到丞相府,她二话不说就「咚」地自己跳下马车,回头朝车辕上的两个人笑了笑:「妾身身子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了,妾身告退。」 说罢,也不理沈在野,径直就往争春阁去了。 沈在野皱眉,眼睁睁看着她跑得没影儿,背后背着的手捏得微微泛白。 「看样子她真生气了啊?」陆芷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娇笑了一声:「爷还不快去哄哄?」 「你进去吧。」沈在野淡淡地道:「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芷兰挑眉,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女人刚开始生气的时候很好哄的,但你若是把她晾在一边让她自己冷静,那可能等她冷静了,你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 「我对她来说,何时重要过?」嗤笑一声,沈在野甩了袖子就去解马车前头的马,搭上马鞍便骑着往前头走了。 「幼稚。」陆芷兰摇头,小声嘀咕道:「换做明轩,我要是生气了,他定然知道马上来哄的,那才会让人感觉到被在乎。你算得尽天下大事,怎么就看不透女人的心呢?」 嘀咕完,想起某个名字,她的神色也黯淡了下来。抬头看看牌匾上的「丞相府」三个字,顿了顿,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回到争春阁,桃花愤怒地吃了一碗牛肉面,又喝了肉汤,再配上一碟点心,终于让心情平静了点。 「主子这是怎么了?」青苔好奇地道:「遇见什么事儿了?」 「没事。」桃花眯眼:「出门被狗咬了一口,想想等会我还得沖狗摇尾巴,有点生气而已。」 她也气沈在野那样说话,但更气的是,自己仰仗他过日子,还要等着他联赵攻吴,就算他说话再过分,自己都只能把他当祖宗一样的供着。 这也太憋屈了! 第181章 情路坎坷 不过人生嘛,也不会是一直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走的,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中间都难免受点委屈,咽点苦水,只要最后得到的东西值得。那也不算亏。要是遇点事儿就撂挑子,那也必定一事无成。 好好安抚了自己一番,桃花重新挂上了笑脸,看着青苔问:「还有什么帐目要看的吗?」 青苔道:「今日是秋季结帐的时候,帐本您昨儿就都看完了,现在该送去给相爷过目的。」 嘴角一抽,桃花抿唇:「那你就去送吧。」 「主子不过去?」青苔有些意外。 「我还有其他的事,看帐又不是算帐,去了也只能当木桩子杵着,你替我去杵就好。」桃花道:「爷有什么吩咐,你传达回来便是。」 青苔点头,一边拿帐本一边想,自家主子该不会是跟相爷吵架了吧? 走到临武院,湛卢正从院门口出来,一脸愁色。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便亮了:「青苔!」 「怎么了?」难得见着自己会这么激动,青苔挑眉,看着他朝自己跑过来,十分殷勤地将她怀里的帐本都接了过去。 「你们家主子呢?」湛卢问。 「在争春阁忙着呢。」下巴点了点那堆帐本,青苔道:「让我送这个过来给相爷过目。」 湛卢脸又垮了:「她怎么不亲自来?」 「不知道啊。」青苔耸肩:「从外头一回来就奇奇怪怪的。」 长嘆了一口气,湛卢看了她两眼,低声道:「你能不能劝劝你家主子?帐本还是亲自送比较有诚意。」 送个帐本而已,要诚意干什么?青苔很不解。摇头道:「我一向没法儿劝我家主子的,她不想来,那就没办法。怎么?爷说想见她?」 「没说。」 但是也只是没说出来而已,他跟在沈在野身边这么多年了。眼下里头那位在想什么,他还能不知道?本来是想出门的,骑马逛了一圈又回来,闷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刚刚还问起府里帐本的事,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心思。 「没说你就别瞎猜了。」青苔道:「把帐本送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捏了捏手里的东西,湛卢无语望青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带着壮士一去不復还的心情,打开了书房的门。 「主子。」 沈在野正在发呆,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触及他手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就变得跟刀子似的:「你动作倒是快。」 「这不是奴才去拿的!」湛卢连忙解释:「是夫人让青苔送过来的!」 不关他的事儿啊! 青苔送过来的?沈在野心里微沉。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伸手把帐本接过来翻了翻:「夫人在做什么?」 「青苔说夫人在忙。」 有什么好忙的?轻哼一声,沈在野看了几眼帐目,道:「府里上个月的支出怎么格外地多?你让她过来解释解释。」 湛卢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却又听自家主子道:「罢了,我去找她,你多半是请不动人的。」 微微一愣,湛卢颔首,看着自家主子拎着帐本起身走出来,恭敬地跟在他后头。 「爷。」青苔在外头,看他出来便屈膝行礼:「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去转达给主子。」 「不用了。」沈在野继续往外走:「我自己过去。」 青苔有些意外:「帐目出了什么大问题吗?」 「没有。」 「……没有大问题,那小事奴婢转达就可以了。」青苔认真地道:「您不用这样来回奔波的。」 湛卢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扯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没跟夫人学点机灵劲儿呢?爷这摆明了是想去见你家主子,你还转达个什么?」 愣了愣,青苔皱眉扯开他的手:「想见就直说好了。找这么多藉口干什么?」 看了看走远了的主子,湛卢无奈地道:「你不懂,主子们都是要颜面的。咱们爷好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哪能轻易跟女人低头呢?」 莫名其妙地把他推开,青苔冷哼:「真把颜面看得那么重要,那也别指望着我家主子能当真待见他了。」 错了要认,挨打立正,还端着架子,能指望人家感受到多少诚意啊?诚意都没有,去了也是白去。 姜桃花正在院子里忙着,十分费力地数着地砖的数量。正从主屋数到院子里,冷不防就看见一双黑色锦靴。 皱了皱眉,桃花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抬头便笑得阳光灿烂春暖花开的:「爷怎么来了?」 沈在野已经做好看她冷脸的准备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冲着自己笑。然而,她这一笑,他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了。 「……这帐是你做的?」他僵硬地问了一句废话。 桃花点头:「有何不妥?」土介亩弟。 「上个月的开支。」沈在野抿唇:「比平时都多,为什么?」 接过帐本看了看,桃花道:「因为府里被御林军闯入,打砸了不少东西,补买自然是一笔大的花销,所以比平时的支出更大。」 沈在野沉默了,从她手里拿过帐本,继续翻看。 桃花笑了笑,给他搬了椅子过来,就让他坐在院子里,然后自己在旁边杵着。他一有疑问,自己就细心地解释,像极了宜室宜家的好主母。 然而,半年的帐,沈在野左挑右挑也没挑出多少毛病,眼瞧着就要翻到尾了,他终于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你还在生气?」 微微一顿,桃花笑了:「爷觉得妾身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不是爷吗?妾身还没谢过爷宽宏大量,不浸妾身猪笼之恩。」 她是打算咽下这口气好好说话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话从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 沈在野皱眉,合上帐本看着她道:「我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但你做的事,本就已经越矩。」 「那爷便罚妾身吧。」桃花抬眼看他,道:「罚过了之后,咱们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谁也不用再提。」 罚她?沈在野起身,慢慢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子将这娇小的人整个罩在阴影里。 「你要请罚,岂不是认了今日所为的确当罚?」 翻了个白眼,桃花嗤笑一声:「觉得妾身做错的是您,妾身从没认过,只是您觉得妾身越矩,那就罚好了,只要留半条命就成。」 秋风吹到争春阁的时候都停了下来,整个院子里一片凝重,青苔和湛卢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又闹成这样的局面了?湛卢急得直掐自个儿大腿,主子明明是想好好解释才过来的,怎么反而越说越严重了? 青苔也有点急,生怕丞相一气之下当真罚自家主子一顿。 然而,沈在野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当真怒气上头,只凉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今后别再做这样的事即可。」 她做这样的事?桃花冷笑,她很想知道自个儿到底错在哪儿了啊?是错在不该被人群挤走,还是错在不该在门口等他们?亦或是错在没在李缙拉她的时候直接把他的手给砍了? 一肚子的委屈翻滚个不停,姜桃花咬牙,朝沈在野行礼:「妾身明白了,要是没别的事,妾身就先去看看怀柔,她最近脸上的伤有些好转了。」 沈在野有点手足无措,然而脸上却是绷得紧紧的,只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面前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争春阁。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长嘆了一口气,沈在野轻声呢喃:「女人怎么这么难缠?」 青苔看得直翻白眼,推开湛卢就朝自家主子追了上去。湛卢摸摸子,无奈地走到沈在野身边:「主子,您这是来气夫人的,还是来哄夫人的?」 「……」眯了眯眼,沈在野回头看他:「我方才可有说错了什么?」 「奴才不知。」湛卢摇头:「只是听着不像是来哄人的,只像是来问罪的。」 你说两个这么聪明的人,算计谁都不在话下,怎么相处起来就这么笨拙呢?夫人既然在气头上,主子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还介怀今日之事干什么? 不过……夫人也是,什么都不解释,也不怪爷多想。 情路坎坷啊,湛卢嘆息。早知道在姻缘庙的时候,这两位才该去求个签改个命呢。 接下来的几日,姜桃花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给沈在野请安,安排后院诸事,忙碌得没个停歇。然而每次在沈在野面前呆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沈在野也不明说什么,只变着法儿的非逼着她面对自己,比如陆芷兰在院子里跟谁没处好,他找她来问罪。厨房的饭菜难吃了,他也找她来问罪。 陆芷兰看得直摇头,眼里满是唏嘘:「您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看姜桃花对他越来越虚假的奉承态度就知道了,这男人太不会讨女人欢心,明明是想亲近,却用错了法子,反而把人越推越远。 「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沈在野终于闭眼问了一句。 陆芷兰笑了笑:「这个简单啊,她想要什么,您给不就成了,比什么都来得简单直接。」 第182章 登基大典 姜桃花想要的东西? 沈在野冷笑:「我看起来是那种会为了讨好女人而去做事的人?」 说罢,一转头就进了宫。 新帝登基大典在即,沈丞相本是一直呆在府中不曾妄动的,然而今日却破天荒地去了御书房,找了新帝密谈。 楚山等人收到消息,很是不安地全在御书房外守着。生怕沈在野一个激动就直接把新帝给切了,然后谋朝篡位。 结果,一个时辰之后,穆无暇带着沈在野出来,神色十分平静地看着外头的人道:「沈丞相乃两朝元老,登基大典的冠冕授戴之礼,便由他来吧。」 冠冕授戴之礼?楚山怔愣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后头的沈在野一眼:「丞相这意思,是愿意拥护新帝登基了?」 「沈某从未说过不愿意。」沈在野微笑道:「新帝乃众望所归,沈某如何能不敬服?」 那你先前搞得那么轰轰烈烈的,还不肯交出遗旨是几个意思?楚山皱眉,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只当这人是见大局已定,所以改了主意了,于是点了点头:「丞相能如此想。自然是我大魏之福。」 「另外。」穆无暇正色道:「回赵国的使臣已经快马加鞭,不日就会将联盟的消息传回过去。我们也该整顿兵力,准备攻吴了。」 楚山一顿,拱手道:「陛下,先帝当时之意,似乎是攻赵……」 「赵国与大魏有联姻之谊,攻之不义。」穆无暇严肃地道:「大魏兵强马壮,足以攻吴,没什么好畏惧的。朕初登大宝。未曾有过建树,恐怕也难以服众,此番便御驾亲征,带领我大魏将士。拿下吴国十城吧。」 众人一听,自然是心思各异。楚山皱眉道:「陛下年轻气盛,臣能理解。但攻吴的决定太过草率,恐怕……」 这话说得含蓄,真正的意思就是你这毛头小子说打就打?还吴国十城,恐怕连人家边城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穆无暇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何为草率?朕在吴国当过十余年的质子,没有人比朕更了解吴国之况。眼下吴国皇室内斗得正激烈,边境十城由二皇子麾下之兵驻守。此时进攻,吴国太子恐怕还会助我大魏一臂之力。东风已吹,战鼓焉能不擂?」 群臣一听,这才想起,新帝的确是在吴国当过多年的质子。这么一想,他的话倒是可以信的。 沈在野扫了一眼他们的脸色。低笑了一声:「看来陛下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得人心,金口玉言,竟然都有人不听。」 这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楚山一听,当即就皱眉道:「陛下的话,臣等自然是要听的。既然陛下有此打算,那待微臣与朝中将军商议之后,便将攻吴之策送呈御书房。」 「好。」穆无暇点头:「兵贵神速,朕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明日便定帅挂旗,准备出兵。」 「臣遵旨。」 沈在野看着那群人退下,站在穆无暇身后望了望外头澄净的天空。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低声笑道:「不知那些老朋友再度看见你我,会是怎样的心情。」 穆无暇抿唇,眼神也有些飘忽,喃喃道:「算算日子,一切也不过才过去两年多。朕怎么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了似的?」 「陛下还小。」沈在野笑了笑:「您的一生还很长,臣必定会让您达成所愿,一世安康。」 心里微动,穆无暇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别担心。」沈在野温和地道:「臣的余生也定然会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好。」眉头松了,穆无暇带着他往外走:「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朕也就不担心了。不过,你本不是说攻吴之事要等登基大典之后再议吗?现在怎么突然着急了?」 「臣不是着急。」沈在野道:「只是两国联盟,有些事怎么也得提前做准备。」 「你说的准备,是让赵国答应三皇子挂帅?」穆无暇挑眉:「这人跟你有关系?」 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赵国唯一可用之将帅,便是姜长玦。」 「这个朕有耳闻。」穆无暇停下步子,上下扫了沈在野一圈:「可朕问的不是这个,朕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姜姐姐的皇弟?」 沈在野没吭声了,转头就看向了别处。 穆无暇恍然大悟,接着便笑了:「丞相真是费心了。」 「臣没有偏私的意思。」沈在野淡淡地道:「只是他的确很适合罢了。」 「朕都明白。」穆无暇严肃地点头,眼里却还是忍不住带了揶揄的神色:「你也有今天吶……」 向来冷血得不沾凡尘情事、不讲半分情面的沈在野,竟然愿意为姜姐姐考虑,还这么着急地来找他,将这条件不动声色地加进盟书里,想必也真是动了真心了吧。 这样的沈在野看起来就没那么讨厌了,不再是冷冰冰的石像,而是有血有肉的红尘中人。 姜姐姐真是厉害! 轻咳一声,沈在野抿唇道:「臣还有事,就先出宫了。明日登基大典,陛下还是好生准备吧。」 「嗯。」穆无暇点头,负手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地走掉。 登基大典的当天,桃花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地收拾好自己,换上礼服,戴上珠冠,跟朝中命妇一样,要准备去干元殿前候着。 一打开争春阁的门就看见了沈在野,他也已经收拾妥当了,板着个脸朝自己伸出手:「走吧。」 咧嘴一笑,桃花将手递给他,任由他带着自己上车,然后依旧伸头看外头的风景。 这些日子她与沈毒蛇之间的距离真的越来越远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她觉得也还不错,退回该在的位置上,做起事来也更自在。 「把头收回来。」沈在野道。 桃花一顿,老老实实地放下帘子,眼观,口观心,安静地坐好。 「你知道朝中的御史大夫年立国吗?」他突然开口问。 这她怎么能知道?桃花摇头:「不认识。」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无儿无女。」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曾经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子,那小子就是坐马车的时候将头伸在外头一直看,有失控的马车错身而过,直接弄掉了脑袋,当场丧命。」土介史技。 背后一凉,桃花震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有这回事?」 「所以,你别再把脑袋伸出去了。」 「……」原来他是关心她啊?桃花撇嘴,早说不就好了?非那么兇巴巴的,又不解释清楚,她怎么知道国都里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嘟囔两声,她小声应了:「多谢爷关心。」 轻哼一声,沈在野别开了头,心里倒是也轻轻松了口气。 「听说爷等会要为新帝行冠冕授戴之礼。」桃花看了看他,突然问:「这对您来说,是不是挺有意义的?」 能给帝王加冕,这样的礼数放谁身上都是有意义的好吗?沈在野斜她一眼:「自然。」 桃花点头,闷不吭声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问:「爷是不是吴国人?」 脸色一变,沈在野目光凌厉地看向她:「你瞎说什么?」 这话她本来是没打算问出口的,谁想一个不经意就熘出了喉咙。姜桃花连忙捂嘴,摇头道:「妾身失言,您别往心里去。」 眯了眯眼,沈在野伸手将她拎过来,眼神幽深地打量她:「你是不是……在乱猜什么东西?」 「爷别这么在意啊。」桃花干笑,眼神飘忽地道:「您这么紧张,反而让妾身不好想了。」 本来还只是怀疑,他这样的反应,就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似的。 神色里满是严肃,沈在野道:「有些不能乱猜的东西,你最好想也不要想,不然……」 「妾身明白,妾身明白。」桃花举起双手道:「妾身什么也不想了。」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证明了一件事。 登基大典开始了,命妇们在阶梯左下的一块位置里排得整整,姜桃花站在最前头,看着一连串的礼仪之后,沈在野拿起了皇帝的龙冠,缓缓戴在穆无暇的头上。 虽然隔得很远,但他的表情她也能看得清楚。里头有欣慰,有喜悦,更多的是付出许多终于得到回报的满足。 沈在野为什么会这么忠于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呢?为什么坚持要扶他上皇位呢? 先前她有些不明白的,现在也终于能想明白了。 吴国的风俗,男子会在春日的时候将百春花带在身上祈福,穆无暇是戴过的,沈在野也戴过。 这不是什么巧合,沈在野就是吴国的人。 而穆无暇…… 抬眼看着那少年身上金光闪闪的龙袍,以及他转身之时脸上睥睨天下的神情。桃花笑了笑。 被押了十几年的质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气度和自信?穆无暇所学所会,都是常人没处可学的东西。况且他说的皇姐,根本不是大魏的公主。 也就是说,他多半是吴国的皇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高唿,姜桃花也跟着跪拜了下去,心里忍不住有些颤抖。 第183章 过去的要放下 若她猜的都是对的,那沈在野是不是也太可怕了点?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帮着吴国的皇子,吞掉了大魏的江山?大魏先帝若是九泉有知,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不过,这其中也有她没想明白的地方。比如若穆无暇是吴国皇子,那宁妃带过去的大魏皇子去哪里了?又比如,明明是吴国的皇子,穆无暇到底为什么要费尽周折改头换面跑到大魏来? 头想得都晕了,桃花皱眉,还是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台阶上头。 穆无暇已经坐上了龙椅,小小的孩子瞧着倒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势,沈在野站在龙椅旁边,就跟一头护国神兽似的,目光锐利,表情严肃。土尤农血。 要是知道她猜的这些东西,沈在野是会将她灭口的吧?缩了缩脖子,桃花甩甩脑袋,还是暂时不去想这个了。 新帝登基之后就打算御驾亲征,离开皇宫的时候。沈在野对她道:「大魏的先锋营不日便将到赵国边境,你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吧。」 哦,先锋营。桃花点头。 「嗯?」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她连忙抓住了沈在野的衣袖:「先锋营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是要攻赵国?」 斜她一眼,沈在野道:「先锋营是去跟赵国谈判的,不然以赵国如今的国情,未必就愿意打仗。」 姜桃花:「……」 派先锋营去跟人家谈判,那不就等于拿着刀架人家脖子上跟人家做生意么?这也是真够狠的!赵国想不答应也不行。 「赵国的兵力,届时会有一大半都被你皇弟所掌控。」沈在野漫不经心地道:「答应你的事。我算是做到了。」 心里一喜,桃花眼睛跟夜灯似的倏然亮起,一边跳一边抓着他的袖子摇:「多谢爷,您最好了!」 步子顿了顿。沈在野侧头,眼神不善地看着她道:「知道我最好,你为何还一直恼我?」 她恼他?桃花一愣,伸手摸了摸沈在野的额头,嫌弃地道:「您没病吧?这段日子以来,分明是您处处跟妾身过不去,怎么还成妾身恼您了?」 挥开她的手,沈在野垂了眼帘看着她:「你胆子又回来了?」 「嘿嘿。」缩了缩脖子,桃花道:「妾身只是随口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讲真话就是没人爱听,这段时间的沈在野本来就是有病,什么事都怪在她头上,吃饭怪她,睡觉也怪她。就差打个喷嚏都怪她了,他还想怎么样?有了新欢也不带这么排挤旧爱的! 「今晚我会去你那里。」沈在野道:「你我眼瞧着要合作,有些误会,还是早日解开为好。」 点点头,桃花应下了:「那妾身等着您。」 沈在野颔首,脸上什么心思也看不出来,心里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要找个台阶下,看来也不是很难。跟她说别的都是白搭,还是谈合作最自然了。 两人心情都好了起来,回到府里各自忙碌,心里一直打着晚上要说的话的腹稿。然而,到了黄昏时分,沈在野刚跨出临武院,就看见了陆芷兰。 陆姑奶奶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陪我喝酒吧。」 沈在野脸色铁青:「不能改日吗?」 「不能。」幽幽地看他一眼,陆芷兰道:「五年前的这天。您干了什么事,难道都忘记了?」 孽债啊!沈在野扶额:「你不觉得我是无辜的吗?」 五年前的今天,陆芷兰在外头喝得酩酊大醉,陆家老爷让他去把人接回来,他去了,让湛卢把她背回去,结果她就抱着湛卢哭了一宿,诉了一宿的衷肠,吓得湛卢回来硬生生做了两天的噩梦。第二天她还找上门来,骂他无耻,竟然把她交给下人照顾。 天知道是她自己抱着湛卢不放的,关他什么事? 「站在我的立场,您是最大恶极。」陆芷兰眯着眼睛拎了拎手里的酒罈子:「请吧。」 「我今日真的有事。」沈在野严肃地道:「关乎性命的大事。」 「哦。」陆芷兰冷漠地道:「那你去吧,我再等明年的这个时候来找你。」 沈在野:「……」 一炷香之后,两人还是坐在了院子里,开始喝酒。 桃花蹲在争春阁门口等啊等,左等右等都不见沈在野来,没一会儿,倒是湛卢过来了,面带尴尬地道:「夫人,爷说明日再过来陪您,今日有些事情。」 有事?抬眼看了看他这表情,桃花轻笑:「在陪陆娘子吧?」 「爷也是逼不得已。」湛卢连忙道:「您千万别生气。」 收了心思,桃花站起身拍拍手:「我没什么好生气的,反正都在这院子里,他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也只有等着。」 说是不生气,这语气听着明明还是寒了心。湛卢紧绷着头皮,看姜氏进主屋去歇息了,才回去同自家主子禀告。 沈在野正一脸麻木地看着喝得畅快淋漓的陆芷兰,闻言长嘆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没办法啊?」陆芷兰趴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笑,喝进去的酒却都变成了眼泪,「刷刷」地从眼里流出来:「爱错了人才是没办法呢。」 沈在野闭眼:「是你爱错了人,为什么要连着我一起惩罚?」 「因为是你当初太过俊朗潇洒,逼得我不得不爱上你的。」陆芷兰轻笑,丢开酒瓶,伸手在空中画了画:「就是你跟着庞将军班师回朝的时候,一身红色的铠甲,迎着朝阳走在队伍的旁边。我就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拔出来。」 「那是你肤浅。」沈在野抿唇:「看男人哪里能只看外表的?」 微微一愣,陆芷兰不服气地抬头看他:「你内在哪里差了?能文能武,英雄年少,整个吴国就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心里一惊,湛卢和沈在野都连忙往四周看了看,沈在野皱眉,看着她道:「这里不是吴国,你说话注意点。」 「竟然还要我说话注意……」陆芷兰咯咯直笑,醉眼朦胧地道:「我喝醉了,你不知道吗?」 「喝醉了的人就该睡觉。」沈在野皱眉:「小心祸从口出。」 「好好好。」陆芷兰笑道:「我小声点,咱们的秘密……小声说,你没有告诉姜氏吧?」 怎么可能告诉姜桃花?沈在野摇头:「没有。」 「哈哈。」陆芷兰高兴了,伸手拍了拍:「我总算有比得过她的地方了,她不知道的,我知道!」 黑了半张脸,沈在野道:「你没事跟她比什么比?」 「我有些不甘心啊。」陆芷兰醉醺醺地看着他:「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这么努力想让你爱上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没能成功。她一来就俘获了你,凭什么啊?」 「你想多了。」沈在野皱眉:「她也没那个本事。」 没有吗?陆芷兰眨眨眼:「那您最近这着急上火的是怎么了?」 「瓜子磕多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沈在野看着她道:「你快回去歇着吧。」 「不行,我话还没说完呢!」陆芷兰不服气地拉着他的衣袖道:「先前没说给您听的话,现在总要给个机会吧?」 沈在野一顿,低头看着她:「以前说的那些东西,你现在还那么想?」 「……」认真想了想,陆芷兰摇头:「可能有些想法变了,但是有些事还是要说给你听,比如我送你的衣裳其实不是我自己绣的,我不会绣,让绣娘赶的,就是你说过绣得不错的那一件。还有中秋节我说希望所有人都团团圆圆,其实是想跟你团圆。还有我说要嫁给别人了,也只是刺激刺激你……」 目光悲悯地看着她,沈在野道:「这些话说给我听,又有什么用?」 陆芷兰一愣,突然就笑了:「好像的确没什么用,你只要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其实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东西只是我自己心里的执念,非得说给你听听罢了。」 年少的心事,自己反覆斟酌,睡前都要想一遍的东西,在不喜欢自己的人眼里,都是琐碎得不值一提的东西。她早该知道的,只是现在才被打醒了些。 「那,你背我回去。」伸手看向他,陆芷兰道:「这次不许让湛卢代劳!」 无奈地看她一眼,沈在野低下身子背起她,飞快地就把人扔回了释往阁。 睡过去之前,陆芷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又释怀了一些,安稳地闭上了眼。 沈在野抿唇,拂了拂袖子,走出释怀阁,径直往争春阁而去。 桃花已经睡下了,然而只是眼睛闭着,脑子里免不了还在想事情。周围一股酒味袭来,接着身后就多了个人,伸手戳了戳她的脸,低沉地问了一句:「睡着了?」 闻着这酒味里还带着胭脂的香味儿,桃花撇嘴,往床里头挪了挪,淡淡地道:「快睡着了,爷有话直说吧。」 伸手将人捞回来,沈在野不悦地道:「今晚之事不能怪我,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了你再睡。」 睁眼看他,桃花一脸无所谓:「行啊,您说。」 第184章 好妻子 「我与陆芷兰认识多年,他父亲与我算是忘年之交。」沈在野道:「所以抛开别的不论,我也得顾念她一二。」 「哦。」桃花点头:「爷做得挺对的。」 「今晚我一早就打算过来,是她突然要我陪她喝酒,因为五年前的这天发生过些不愉快的事,她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这道坎迈过去。所以我只能留在那儿等她喝完。」皱眉看着怀里这人,沈在野道:「我不是故意食言。」 原来是这样,桃花垂眸:「妾身明白了。」 今晚的事算是有了个解释,可为什么她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沈在野抿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姻缘庙的那件事,是我说话过分了些,本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些生气……你能不能就当没听见过?」 桃花一顿,睁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眼里像是有一层冰,但很薄,只要他用力敲一敲,下头温暖的水便会全部涌出来。 委屈了她这么多天。现在才终于认错?早干嘛去了啊?! 沈在野嘆息,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轻声道:「我跟你开口服软了,你这浑身的刺能不能也收一收?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当日为什么会跟李缙在一起了吧?」 桃花微笑着问:「不管妾身说什么,爷都能不怪罪吗?」 「嗯。」沈在野点头:「今夜我许你畅所欲言。」 「那好。」一把将他推开,姜桃花脸色骤变,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您是瞎的还是傻的啊?去姻缘庙那天您怀里护着美人儿。妾身不就只能跟在后头?人那么多,被人挤了老远您都不带回头看妾身一眼的,还不许妾身自个儿在外头站着等您啊?」 「这国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妾身就在门口蹲着而已。谁知道就遇见李缙那畜生了?拉着妾身就要去求解签挂香囊,妾身没他力气大,还真要咬他不成?您后来出来看见我们,没第一时间上去给他一拳就已经很对不起我了,到底是为什么还反过来怪我?!」 怨气铺天盖地而来,呛得沈在野咳嗽了两声,撑起身子坐在床头,伸手擦了擦她嘴边飞溅的唾沫星子,低笑道:「原来是这样。」 「您还笑?」红了眼,桃花委屈极了:「这从头到尾关妾身什么事儿啊?您全算在妾身头上,还处处挑妾身的刺儿找麻烦,就算妾身脾气好,您也不带这样的!」 「是我错了。」伸手将人搂回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沈在野心里舒坦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谁让你先前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与他仍旧有什么私情,所以……后来的事儿也不是找你麻烦,只是你不搭理我,所以想办法让你多在我面前晃晃而已。」 还有这样的?桃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捶在他胸口上:「您傻啊?想让妾身在您面前晃,不能赏赐点东西什么的吗?那样妾身晃着也高兴啊!」 「……」长嘆一口气,沈在野道:「是我失算。」 「现在妾身必须再跟您好生说说。」桃花咬牙,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妾身与李缙,往日有仇,近日无恩,绝对不可能再有半点感情!您再怀疑妾身,那您这脑子就是被门夹了!」 眉心一跳,沈在野看了看她,突然想起浮云楼上李缙说的话,心里不由地一沉。 「他对你。也未必是完全无情。」 翻了个白眼,桃花道:「一个人想吃苹果的时候,他没给,后来不想吃了,他成车地送。这的确也是恩情,只是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吗?她身上的蛊毒……沈在野眉头微皱,心想难不成她自己都是不知道的? 「爷说过,合作需要坦诚,那妾身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妾身自从嫁进相府开始,就已经决定会做好姬妾的本分,绝对不会有出墙越矩之举。」土尤在弟。 姜桃花认真地看着他道:「就算赵国与吴国风俗不同,妾身也愿意接受爷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这是你们的传统和习惯,妾身无力改变也懒得改变,但没道理爷还反过来怀疑妾身!」 他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沈在野眯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在妾身的心里。」桃花挑眉:「您本身不就是如此吗?」 大魏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她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气极反笑,沈在野伸手捏着她的肩膀,眼神深邃地道:「姜桃花,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待她诸多不同,她没发现吗?对谁都充满算计,唯独将她归进了需要保护的人之列,她也没发现吗?看得透他走的每一步棋,怎么就看不透他的心? 桃花眨眼,意外地看着他:「爷是说,您对妾身是一心一意?」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脸色一沉,沈在野搂过她的后脑勺,直接就吻了上去。不同往常的缠绵轻吻,这次的吻带着牙和唇瓣纠葛的血腥味儿,疼得桃花嗷嗷直叫。 「我不可能对你一心一意。」喘息之间,他咬牙切地道:「以后若是遇见更好的女子,你便是下堂之妻!」 「哦。」桃花点头,古怪地看他一眼:「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妾身都没生气,您这样生气做什么?」 他气的就是她这副半点不生气的样子!沈在野恼怒地将她压在床榻上,捏着她小巧的肩骨,一瞬间很有想捏碎她的冲动! 「你是我见过最大度的女人。」他眯眼道:「比以前的梅照雪还大度,大度得没个女人该有的样子!」 「这样不是才更招你们男人喜欢吗?」桃花笑了笑:「聪慧、美艷、宜家、不妒。这般好的妻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唔。」 话没说完,嘴就又被人堵上了,沈在野气得闭上了眼,闷声道:「我上辈子可能是欠了你的!」 桃花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求饶:「爷,轻点。」 第185章 算计之中的爱情 沈在野是不可能轻的,他一向是冷静睿智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对上姜桃花这张同样冷静淡然的脸,完全就压不住火气。 缠绵之间,他还问她:「你有没有不高兴陆芷兰来相府?」 「没有啊。」桃花耸肩。承着他的粗暴,笑嘻嘻地道:「爷高兴就好。」 「……」沈在野沉默了,眼神看起来像发了疯的毒蛇,张口就咬在她的脖子上,非得听她痛唿了才微微平息。 「爷在气什么?」桃花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平静,望着帐顶道:「难不成爷希望妾身大吵大闹,将陆氏赶出去?」 沈在野冷笑:「我没那么无聊,你现在做得很对,我只是在奖励你。」 奖励她是这样的奖励法儿?桃花啧啧两声,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翻身就将他压在了下头,微眯着眼睛,像一只妖媚的小狐狸:「那如此说来,妾身是不是也得回报爷扶持长玦之恩?」 「你想怎么回报?」沈在野挑眉。 桃花一笑。抬眼之间风情万种,青葱玉指从他喉结一路往下,眼角眉梢都是惑人的媚意。 沈在野一愣,似乎是很久没瞧见过她这样的模样了,眼神忍不住就跟着沉下去,伸手捏住了她的纤腰:「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再对我用媚朮?」土引向技。 「这又不是摄魂的媚朮。」桃花浅笑,勾着他往红锦被里翻滚,纠缠之间眼波盈盈:「增添些情趣罢了。爷也不乐意?」 想起她这媚朮是谁教的,沈在野心里一紧,抓着她的胳膊沉声道:「你还是老实躺着吧!」 不解风情啊!桃花扁嘴,乖乖地被他压着。脸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在野最近是做完了大事的第一步,所以放纵了些,都会与她谈情说爱了。然而,她要是当真傻傻地信了这个人是将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的,那就等着下一次被捨弃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养过猫咪,被主人抛弃过一次的猫,再度被捡回去的时候,眼里都是充满戒备和怀疑的,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温顺了,也会随时从窗口跳出去逃走。 沈在野这个人,没办法让她觉得可以依靠,他只将她当成合作的人,那她对他亦如是。不会再多给半点。 春宵几度,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是十分融洽,就像回到了先前的时候。沈在野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不少,照旧抱着她到桌边用早膳,看她累得闭着眼,便伸手捏开她的下巴,塞一勺粥进去。 「连咽都不会了?」他挑眉。 怀里的人嘟囔一声,吧唧了一下嘴,往他怀里蹭了蹭。 心口都好像被她蹭得柔软了起来,沈在野勾唇,又餵了她两勺,便起身抱着人去清洗,然后重新塞回被子里。 误会算是解开了吧?他想,只要她别跟前几日那样阴阳怪气的。他的日子也会舒心不少。 只是,没过几天,沈在野就发现这种舒心被另一种糟心给压得严严实实的! 陆芷兰有很多事想同他一起做,只要他在府里闲暇,她便会拉着他出门。逛街、爬山、吃东西。这是他该还的债,他认了,但是姜桃花这该死的,不仅没有一句抱怨,反而里里外外帮他们安排得十分妥当,每次都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送他们出去,还说一句:「路上小心。」 真有女人能大度到这个地步?沈在野是不信的,可是他更不信姜桃花对自己半点感情也没有。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徐燕归抓出来问了问。 徐燕归一脸嫌弃地看着他道:「你这人要求怎么这么多啊?她当主母当得尽职,不妨碍你,不打扰你,也不背后使绊子阻扰你和陆芷兰,你还反过来觉得人家太冷淡?那你要她怎么做啊?」 「至少要有女人该有的样子吧?」沈在野板着脸道:「不说生气,她哪怕表现出半点在意和嫉妒,我都觉得她还算个正常人。」 徐燕归想了想,突然有些心虚地道:「这……说起来,我许久之前似乎跟她说了些情况。」 「什么情况?」沈在野皱眉:「你又是私下去找她了?」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徐燕归连忙躲远了点:「那时候她刚知道陆芷兰,看起来有些失落,我就去给她说了你与陆芷兰的关系,还说你绝对是不会喜欢上陆芷兰的,让她放心。」 沈在野:「……」 所以,问题是出在这里?他黑了脸瞪着面前这人:「你这么多事干什么?」 说了这样的话,那也不怪姜桃花不吃醋了。 「我那时候不是觉得她挺可怜的吗?」徐燕归撇嘴:「况且说的也没错,你与陆芷兰,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 冷哼一声,沈在野睨着他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对芷兰不会有任何想法?如今回忆起这么多的事,我要是突然感动于她曾经的痴心一片,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嘴巴张得老大,徐燕归瞪着他道:「你不是吧?」 看起来分明是很在意姜桃花的,这闹的又是哪一出啊?姜桃花那人明显的外热心冷,要得人家的在意本就挺不容易的,这傻犊子还想剑走偏锋? 「你还是出去打听赵国的消息吧。」沈在野道:「等两国正式联盟之后,恐怕还得让你亲自往赵国皇宫走一趟。」 「任务我知道。」徐燕归不放心地看着他道:「大事上我听你的,但感情这种事情上,你最好还是听听我的话。女人的真心要拿你自己的真心去换,别想别的歪主意。」 真心?沈在野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确定她的心意,以免以后被她捅上一刀罢了。」 他已经将她拉上了船,但说实话,他对她也没多少把握。女人若是没有感情的羁绊,反水背叛也是很轻易的事,尤其姜桃花还是个能与他过招的女人。将软肋交给她,他怎么想都无法放心,除非她同曾经的陆芷兰一样,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第186章 南堂惊蛰 然而他不知道,这世上唯一不能算计的就是感情。一旦算计了,那东西就比什么都更加不牢靠。 不过,背后的纠葛有这么多,但表面上,沈在野和姜桃花重新开始融洽了起来。只要陆芷兰不在。沈在野去争春阁,都能被她扑个满怀。 「爷。」桃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听说大魏的使臣已经到赵国了?」 微微挑眉,他睨着她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个自然是徐燕归传的消息,最近他与顾怀柔两人不知为什么闹了冷战,只能来讨好她,故而就卖了点消息给她。然而要是直接给沈在野这么说,徐燕归可能会被扒掉一层皮。 「道听途说。」讨好地笑了笑,桃花抱着他的腰就往里走:「皇上不是定了御驾亲征了吗?现在外头各种消息满天飞呢。」 看了她一眼,沈在野淡淡地道:「人的确是到赵国了,快马加鞭赶着去的,只是之后会是什么情况,还不能确定。」 这样啊,桃花点头:「妾身相信爷,有爷在一切都会没问题。只是,陛下已经要启程了。您为什么半点也不准备?」 「准备什么?」沈在野挑眉:「陛下亲自挂帅攻吴,我自然是要留在国都替他守住这江山。」 桃花一愣:「您竟然不跟着回吴国?」 「回?」 「啊,是去。」背后一凉,桃花连忙圆话:「妾身一向去回不分,爷不用在意。」 深深地盯着她,沈在野道:「后方总要留个人绸缪其他的事情,这一仗打下来,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心虚地点头,桃花不多嘴了。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沈在野嘴里塞。后者一边皱眉,一边将她递过来的东西都吃了个干净,末了还是忍不住道:「太甜了。」 糕点难不成还要做成苦味儿的啊?桃花白眼直翻,嘴里还是应道:「下次妾身少放点糖。」 沈在野点头。看了看外头的天气,道:「马上要入冬了,你若是闲得无聊,不如给我做件棉袍。」 棉袍?桃花点头:「妾身知道锦绣阁最近来了个不错的裁缝,到时候请他上门来给爷量一量,做套好的。」 「我的意思是。」沈在野不悦地抿唇:「你亲自做。」 啥?桃花瞪眼,抱起旁边的帐本道:「妾身很忙的!您看,这么多东西都要妾身来下决定,哪有功夫……」 「当年陆芷兰也很忙。」淡淡地打断她,沈在野道:「可她还是替我做了不少锦衣绣袍,而且做工精緻。」 「好厉害哦!」桃花腾出手来拍了拍:「那您继续穿那几件不就好了?」 「姜桃花。」沈在野脸黑了:「你要有作为正室夫人的自觉。」 「正室的自觉就是要绣袍子啊?」桃花撇嘴,忍不住道:「这难道不是老嬷嬷该做的?」 沈在野:「……」 旁边的青苔都听不下去了,连忙上来拉了拉自家主子,小声道:「爷要的是心意啊。您就应了吧。」 「哦。」桃花点头:「爷既然想要,那妾身就做吧,只是若是做不好,爷千万别嫌弃。」 听听这话说的,院子里别的女人都是主动帮他做这些的,到她这儿,怎么反倒像是他在求她一样了?沈在野闭眼,姜桃花这女人,真的对自己不是很上心吧。看来这次联盟之事,还不能让她参与其中。 出征的日子定下来了,新帝在宗庙行了礼之后,便接受百官跪迎,最后挂帅出征。 沈在野带着姜桃花去了城郊外,还是在上次穆无暇与他们说话的地方等着。御驾过时,穆无暇就勒马朝他们走过来。 「愿陛下旗开得胜。」沈在野拱手道。 穆无暇颔首,看了他和后头的桃花一眼。道:「朕这一去,怕是要花些时候才能回来,大魏就交给你们了。」 「陛下放心。」沈在野笑了笑:「臣必定会将这万里河山守好,直到您凯旋。」 「姜姐姐也要多保重。」穆无暇道:「赵国的长玦皇子会率兵在吴国边境与朕会合,到时候朕一定替你好生照顾他。」 「多谢陛下。」桃花感动极了,看着他这一身戎装,连忙把平安符给拿了出来:「这个您随身带着,能保平安的。」 沈在野斜她一眼:「民间骗人的东西,拿给陛下像什么话?」 「无妨。」穆无暇笑了笑,伸手接过来道:「姜姐姐对无暇的善意,无暇会一直铭记。」 桃花点头,目光分外慈爱:「愿陛下心想事成。」 穆无暇笑了笑,又跟沈在野交代了一些朝中较为隐秘之事,然后才重新上马,启程一路前往吴国。 「陛下小小年纪,竟然已经要肩负起一国的重任了。」桃花看着那长龙般的队伍感嘆:「果然皇家的孩子,没一个有好日子过。」 「他心甘情愿。」沈在野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终于能攻吴,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土引协巴。 高兴吗?桃花不解,她看着穆无暇那背影,只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要上战场,怎么都该是很害怕的吧? 然而沈在野说的是对的,牵着缰绳戴着盔甲的穆无暇,比谁都兴奋和愉悦。 两年前狼狈离开的吴国,两年多之后,他能以这样的形势回来一雪前耻,是上天的眷顾,也是一群人不要命的努力换来的。既然长矛已经握在了手里,那他这次说什么都要将吴国给拿下来! 就算顶着穆无暇的名字过了两年多的平顺日子,然而他不会忘记的,自己根本不是大魏南王,而是吴国的九皇子南堂惊蛰。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高高在背后扬起,少年眯眼,很容易就想起了过往的事情。 吴国也是强大的国家,然而内斗却是比任何一国都兇勐,他的母妃因得宠而被皇后残杀,皇兄也被太子陷害至死,十几个皇子你争我抢,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他本是无心东宫之位的,然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疼他爱他的人都死在了阴谋诡计之下,最后屠刀举到他头顶的时候,才终于勐然醒悟。 坐以待毙不过是看着所有人一起受苦,他生而为皇子,本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退路。 本以为死到临头才有那样的想法已经是晚了,谁知沈在野竟然能偷梁换柱,将他换成了大魏放在吴国的质子,遣送回了大魏,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很久之前就听说过沈在野这个人,沈家一门忠烈,只他一人离经叛道,阴险狡诈,被赶出家门,自立门户,名字都被从沈家的族谱里除去了。这样的人,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说:「殿下,这世道污浊不堪,您可愿随草民一起去找寻真正的清明?」 直觉告诉他,沈在野和他不是一路的人,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就相信了他,远离吴国,在大魏重起炉灶,竟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 想来还有些让人恍惚,原以为不可能的事,如今都已经全部实现了。 这一战,说什么都不能输。 沈在野在凉亭里站了许久,眼里没有焦距,唇边却带着点笑意,一直看着穆无暇远去的方向。 桃花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好奇地看着他道:「爷还在看什么?不回去吗?」 「嗯,回去吧。」回过神,沈在野伸手将她一起裹在自己的披风里,眯着眼睛道:「总觉得陛下像是又长大了不少。」 慈悲之心仍在,却会主动拿起长矛了。不再纠结于一人一蚁,也开始为整个天下着想了。这样的帝王,他不信创造不出一片盛世。 桃花轻笑:「爷怎么跟看自个儿的孩子似的?」 「因为我还没有孩子。」沈在野低头看她:「你怎么也不争气?这么久了,都不给我生个一男半女?」 身子一僵,桃花垂眸:「看缘分,缘分不到,子嗣这种事儿也是强求不得的。爷要是实在喜欢孩子,不如让别人先替您生一个?」 「你说什么?」沈在野脸色沉了。 察觉到背后的寒意,桃花连忙道:「妾身随口说说。」 松开她,沈在野甩了袖子就往马车的方向走。桃花连忙提着裙子跟上,狗腿地道:「您别生气啊,妾身立马回去拜送子观音!」 沈在野没理她,一路上都黑着脸,到了相府,进门就迎上了陆芷兰。 「中秋节要到了。」陆芷兰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道:「咱们府里有赏月会吗?」 沈在野一愣,回头看了桃花一眼,后者连忙上来道:「陆娘子要是想过赏月会,那咱们府里就办,交给我即可。」 「原来没准备的啊?」陆芷兰抿唇:「那也不用麻烦了,咱们去街上玩儿吧。」 街上?桃花眨眨眼:「这恐怕有些不妥,街上人太多了。」 「有什么关系?」陆芷兰道:「人更多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反正有相爷在,不用担心。」 那是她不用担心啊,桃花撇嘴,别人跟着上街,只有被挤飞的份儿。 第187章 你后悔吗 「那我便去好生安排吧。」桃花道:「中秋那日,你与爷出去玩玩便是。」 「多谢夫人。」陆芷兰笑着颔首,抬眼打量了一番桃花的脸色,又看看后头的沈在野,突然道:「一直在这门口站着也不太妥当,爷不如就先回院子里休息吧?我与夫人还有些话想说说。」 她们俩有什么好说的?沈在野皱眉。下意识地看向桃花,姜桃花笑得傻兮兮的,朝他点头:「对啊,爷去休息吧。」 都这么说,那他也没法儿拦着了,只能颔首,抬步从她们旁边越过,往临武院而去。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两人手拉着手,已经十分和睦地往旁边的花园里去了。土引介技。 陆芷兰和姜桃花脸上都带着笑,然而前者眼里的笑意却不是很友好,等四周没什么人了,她转头看着桃花便道:「夫人是不是很讨厌我?」 微微一愣,桃花道:「陆娘子为何会这么想?」 「在我没来这相府之前,夫人应该才是被爷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吧?」陆芷兰勾唇:「我一来。爷似乎冷落你了。」 「这是事实。」桃花点头:「不过为什么要讨厌你?爷冷落我,是我与他之间的问题,你能让爷更宠你,是你的本事。爷三心二意,那也是爷的不对,说到底,我没有讨厌你的立场。」 陆芷兰咋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儿:「你可真看得开。」 「你都如此看得开,我又哪能钻牛角尖?」桃花耸肩:「毕竟你与沈在野相识在先。我只是个后来的人。」 轻笑了两声,陆芷兰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睨着她道:「先来后来有什么要紧?关键还是看爷喜欢谁。夫人不讨厌我,我却是一直不大喜欢夫人呢?」 「为何?」桃花也坐下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她:「难不成因为我长得好看?」 翻了个白眼,陆芷兰哼笑道:「你好看有什么了不起?这天下的美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在沈在野心里留下几分影子。倒是你,莫名其妙错嫁给他,还就真入了他的眼。」 桃花挑眉,虽然陆芷兰说的是火药味儿十足的话,但她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儿敌视她,总觉得这姑娘挺可怜的。 「算是缘分吧。」她道:「不过缘分也分深浅的,陆娘子在这院子里久了,以后与爷的缘分说不定会越来越深呢。」 陆芷兰嗤笑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她道:「若是时间越久,缘分就能越深,我也不用抱着这么多年的执念不能放了。我为沈在野做的事情。不说上千,少说也有百八十件,然而也没能得他半点动容。敢问夫人,您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撬动沈在野那一颗心的?」 摸着下巴想了想,姜桃花道:「我就是个替他办事的,所以得他垂怜,拉我在一条船上罢了。若说得他心,我也未必有那个本事,娘子多虑了,与其惦记我,不如抓紧机会,好好与爷多相处。」 「以夫人之见,我最近的行为,都只是在争宠而已吗?」陆芷兰挑眉。 难道不是吗?桃花意外地看着她:「陆娘子还有别的打算?」 轻笑一声,陆芷兰摇头:「夫人大抵是不明白我的心情。十几年了,我的感情从未得到沈在野的回应。如今先帝驾崩,我成了弒君的恶人,天地之间再无容身之处,得他垂怜收于府中。若是不拉着他将过去遗憾的事都一一补上,我如何能安心上路?」 心里一震,桃花有些惊讶:「上路?」 「我也有我该去的地方,不会在他身边待得太久。」歪了歪脑袋,陆芷兰睨着她道:「听着这句话,您是不是突然觉得很开心?」 姜桃花神色复杂,盯着她脸上的笑意看了许久,有些困惑地道:「我原以为你最大的愿望就是陪在沈在野身边。」 「是啊,以前的愿望的确是这个。」陆芷兰点头:「但自从明轩一死,我又在府里看着他对你的态度,这愿望突然就变了。」 「我想让他和你都不好过,等我心里的怨气散尽了,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去找明轩。」笑得有些不怀好意,陆芷兰眯着眼睛看着桃花道:「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沈在野,你们俩要是一直这么和和睦睦地在一起,那我该多心塞啊?」 轻轻一笑,桃花道:「所以你是想来扰乱我们的?」 「对。」陆芷兰认真地点头,眼波流转地看着她问:「怕不怕?」 「说实话,怕不起来。」桃花耸肩:「你若是真想这样做,又何必提前告诉我?这样一来我就看透你了,不会上你的当。」 「这样啊?」陆芷兰摸了摸下巴,皱眉道:「那就是我失算了,你当没听过吧,咱们重新来过!」 桃花失笑,目光温柔地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什么?」 「后悔杀了明德帝。」 脸上的表情一僵,陆芷兰垂眸:「要杀他,是我两年前就知道的事,也是我的任务和责任,我不会后悔。」 只是……很难过,难过得每晚都在梦里流泪。 明轩要是对她不那么好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愧疚成这样。她从来没被人珍惜过,对沈在野那么好,那白眼狼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偏生遇见他,把自己当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宠着哄着,生怕她受一点伤。 那样的人,被自己下了毒,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便赴了黄泉。以后若是再见,会不会扑上来打自己?也有可能转头就走,再也不想看见她吧…… 看着面前这人,桃花忍不住递了手帕过去。 「怎么了?」陆芷兰回神,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的脸。」桃花嘆息:「擦一擦吧,妆花了。」 微微一愣,陆芷兰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水。 「奇怪,我没哭啊。」喃喃念着,陆芷兰接过她的帕子抹了把脸,接着就十分严肃地道:「肯定是这儿的风太大了!」 第188章 释往 配合地点头,桃花道:「对,风是有点大,你要不喝点热茶?」 「不要。」陆芷兰瞪眼:「你正经一点,我现在是要抢你男人的女人,还这么轻松跟我说话。看不起我是不是?」 眨眨眼,桃花摇头:「没啊,我觉得你挺好的,要是我是沈在野,一早就娶你了。」 这种对自己体贴周到一心一意无私奉献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吧?最重要的是,虽然看起来总是不像好人,但陆芷兰的心里一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本性纯良,奈何遇上沈在野这大灰狼。 被她这话震了震,陆芷兰眼神古怪地看了她几眼:「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等沈在野当真爱上我的时候,我会狠狠把他甩进十八层地狱的!」 「加把劲!」桃花握拳:「甩进去了就别放他出来!」 「……」 突然觉得沈在野喜欢上这样的女人,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报应吧? 起身将手帕还给她,陆芷兰吸了吸子,睨着她道:「我当真会加把劲的。到时候失了他的心,你可别哭。」 「好。」桃花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哭了。」 撇撇嘴,陆芷兰轻哼一声,扬着下巴端着手便走了。桃花站在凉亭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她可真是爱惨了明德帝。」 「什么?」旁边的青苔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她爱的不是咱们相爷吗?」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肯定不是了。」桃花嘆了口气,带着她准备回争春阁:「爱一个人久了是很容易变成习惯的。她放不下的只是习惯。」 青苔更不理解了:「她要是当真那么在乎明德帝,怎么不殉葬啊?」 殉葬?桃花摇头,明德帝是死在她手里的,她哪来的脸面殉葬?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觉得陆芷兰真的很可怜。 晚上的时候,沈在野过来了,拎着她十分好奇地问:「你们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聊聊衣裳首饰罢了。」桃花笑道:「爷还喜欢听这些女人的事儿?」 当真只说这些?沈在野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芷兰是当真很不容易,所以她的要求我都会答应,你也别太介怀。」 「妾身明白。」桃花点头:「妾身觉得爷可以对她再好些,中秋节的时候妾身会为你们准备花车,爷可以带着陆娘子逛一逛国都,最后躺在花车里赏月也可。」 想得可真是周到!沈在野板着脸看着她,心想这小丫头为什么就这么听话呢?让她不介怀就当真不介怀了?肚量这么大不如给他怀个双胞胎? 「你的中秋要怎么过?」他问。 桃花眨眼,认真地想了想,道:「往日的中秋,我都是同师父和长玦一起过的。今年么……就和青苔一起吃个月饼吧!」 「不觉得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桃花挑眉:「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也挺好,爷不用担心。」 谁担心她了?沈在野不悦地将她扔一边儿去,自己躺上床,闭眼睡觉。 摸摸尖,桃花老老实实地自己爬回来,吹熄了灯,抱着他蹭了蹭。 以前在赵国,她是最盼着一年当中的中秋节的,因为这个时候师父总会进宫,给她和长玦带很多好吃的月饼,三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谈天说地。 然而今年,就只有她一个人远在异乡为异客了。 无声地嘆了口气,桃花将脑袋埋在沈在野的胳膊里,决定还是好好休息,明日起来安排府里的赏赐和沈在野陆芷兰的出游问题。 三国的中秋节都是差不多的风俗。吃月饼赏月,街上挂花灯卖花环。沈在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桃花一眼:「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出去?」 桃花心有余悸地摇头:「你们吃好玩好,妾身在府中恭候便是。」 轻哼了一声,沈在野带着陆芷兰便上了花车,慢悠悠地往街上而去。 花车四面通风,上头挂满了赵国用来祈福的花串儿,陆芷兰瞧着,低笑道:「夫人可真是费心了。」 沈在野没吭声,穿过纱帘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在走神。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陆芷兰似笑非笑地问:「那时候你对我说,我该嫁人了。」 点了点头,沈在野道:「我说得没错,那个时候你的年纪,正宜嫁。」 「我的回答你记得吗?」 「记得。」沈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非我不嫁,要不就嫁给比我还好的人,让我惦记一辈子。」 「我也算是做到了吧?」陆芷兰笑了笑:「你恐怕真的得惦记我一辈子。」 「你做到了。」沈在野点头:「可是你高兴了吗?开心了吗?」 她本是不用被扯进这一场纷争里的,本可以嫁个好人,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却固执地听了别人的话,进了大魏的皇宫。 陆芷兰微愣,侧头看着他:「你是不希望我进宫的?」 「这话我一早就说过了。」沈在野看向前头,淡淡地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子,该有安乐幸福的一辈子,宫里不是你的归宿。」 「可……」可湛卢当时不是劝她进宫吗?她以为那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你自己的脑子,都不会想想问题的吗?」沈在野皱眉:「以我的性子,你当真觉得我会踩着女人往上爬?徐燕归当时是不是还提醒过你,不要信别人的话,信我的话就可以了?」 陆芷兰有点傻了,看了花车外低着头的湛卢一眼,愣愣地道:「但他的确是你的心腹吧?」 「是我的心腹没错。」沈在野颔首,目光凌厉地扫了湛卢一眼:「就是因为我太信任他了,所以他才敢胆大包天,听了焦常留的话,假传我的意思给你,让你进宫。」 这误会也是有多年了,她一直将错怪在他的身上,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陆芷兰低笑出声,喃喃道:「枉我还一直以为得了你莫大的亏欠,原来竟也是我会错了意。」 当时湛卢传了话来,说是焦大人的意思,让她进宫助沈在野一臂之力。她满心觉得反正不能得他眷顾了,不如就帮他一把,让他好继续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这样一来,说不定还会感激她。毕竟是湛卢传的话,多多少少也该有他的想法在里头。土引尽血。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嫁给了明德帝。只是之后发现,沈在野对她的态度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冷漠。她觉得沈在野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所以才因爱生恨,怨他至今。 没想到竟然是她一直错怪了他。 苦笑一声,陆芷兰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你已经进宫,再给你说这个,难道不会让你绝望?」沈在野问。 会,若是刚进宫听见这样的事实,她可能会崩溃。心里有别人,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本就是一种折磨,更何况这种折磨什么也换不来,那她多半会选择自尽。 「你倒是体贴。」陆芷兰垂眸:「被我怨恨了两年,竟然一直都不解释。」 「现在解释也不算晚。」沈在野道:「你现在明白就好了。」 真是豁达啊,陆芷兰低笑:「看来你心里当真不曾有我半分位置,所以才这样看得开。若换做姜桃花呢?你捨得让她怨恨你两年吗?」 心里一顿,沈在野不悦地皱眉:「你我叙旧,又何必提她?」 「你怕是根本不会捨得让她进宫吧?」陆芷兰斜眼:「她若是嫁给别人,你还能有这般的镇定?」 「芷兰。」沈在野平静地道:「当初我要是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给你说了那样的话,知道他们送了你进宫,我也会拼命阻拦。不为别的,毕竟相识一场。」 问题是他当时正在国都之外忙碌,根本不知道这群人干的好事。 眼里微微一亮,陆芷兰笑道:「我原谅你了。」 就算始终无法接受她,但他到底还当她是朋友。这么多年的怨恨嗔痴,如今误会一解,也当真是该放过自己了。 不知是谁说过,喜欢一个人就像举一个巨大的,举起来要花很大的力气,放下来也要花很大的力气,但当你真的不在乎那个了,随意一扔,倒也比什么都来得轻松自在。 她可能早就不喜欢沈在野了,所以现在的心里没有多难过,反倒是一片宁静。十几年的感情,她用十几天回忆了一遍,然后终于可以彻底释然。 「咱们回去吧。」陆芷兰道。 「这么快?」沈在野挑眉:「你不看外头的花灯了?」 「不看了。」陆芷兰睨着他笑道:「中秋节还是要跟家人在一起才好。」 家人?沈在野愣了愣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朝外头吩咐:「湛卢,回府。」 「是!」湛卢应了,连忙调转马头。 「真可惜,看样子你这辈子都不会爱上我了。」陆芷兰躺在了花车上,看着上头的夜空,啧啧了两声:「要让姜氏得意了。」 第189章 千百眉 「姜氏?」沈在野顿了顿:「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她要把你抢走而已。」陆芷兰侧过头,眯眼道:「不过她竟然都不生气也不激动的,都没跳起来打我一巴掌,你也真是太没用了。」 眯了眯眼,沈在野冷哼一声:「她就跟块石头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想要她有什么反应,简直难如登天。」 「不应该啊。」陆芷兰皱眉,忍不住小声嘀咕:「是个正常的女人,都不会像这样冷静的,除非她觉得你本就不属于她,不然要被抢,怎么也该生生气。」 沈在野一愣,低头想了想,他似乎本也就不属于她。 「罢了。」他道:「我不懂女人的心思,也没精力跟她折腾那么多,她爱如何便如何吧。」 「你这样的态度,她要是哪天跟人跑了怎么办?」陆芷兰道:「那你可就后悔都来不及。」 跟人跑了?沈在野嗤之以:「她那样的女人,除了我,还有谁敢喜欢?」 「话还是别说太满了。」陆芷兰道:「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在野不以为然。眼看着花车回到了相府,便下车进门。 「爷去争春阁吧。」陆芷兰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好。」沈在野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了,安心睡觉。」 「嗯。」 今晚的府里格外安静,大概是因为沈在野不在的原因,各个院子里的人都关着门自己吃月饼。桃花也没心思让她们凑团圆饭,就拎着两块月饼跟青苔一起蹲在台阶上。 「也不知道他们今年是怎么过这节日的。」咬了口月饼,桃花喃喃道:「长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今晚有没有月饼吃都是个问题。至于师父……」 没有她和长玦这两个小拖油瓶。师父应该是去美人堆里花天酒地了吧? 每年进宫来看他们的时候,千百眉总是一脸愁容,嫌弃地将月饼和点心放在他们面前,幽幽地道:「为了你们两个小傢伙。师父我推了多少美人的邀约,你们打算怎么赔?」 长玦太过老实,总会皱眉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却知道师父是开玩笑的,拿了月饼塞他嘴里就好了。 说起来还真是想念他们,半年多没见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土匠助血。 眼前突然有些模煳,桃花连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使劲儿眨眼。师父说过,她早晚是要独当一面的,在外头没人可以撒娇,就得坚强点儿。 正安慰着自个儿呢,头顶上冷不防响起个声音: 「为师说过多少次了,眼泪留着对付男人。一个人的时候就别浪费了。」 一瞬间姜桃花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怔愣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茫然地问青苔:「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青苔脸色不太好看地看向屋檐上头:「听见了。」 这世上能悄无声息靠近她叫她半点无法察觉的,徐燕归其实是第二个,千百眉才是第一个。 桃花傻了,跟着她往屋檐上看过去,就见个穿着大红牡丹长袍的男人,依旧披着他那引以为傲的雪白长发,衣袂飘飘地飞了下来。 「小傢伙,想我了没?」千百眉揶揄地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是不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的确是说不出话了,桃花瞠目结舌,眼里映出这人好看至极的眉眼,跟座石雕似的僵硬在了原地。 她是在做梦吗?师父不是应该在赵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千百眉是江湖中人,却得新后青睐。想强招入宫教授姜素蘅媚朮,然而这人是毁天灭地的脾性,谁敢逆他的毛捋,就非把整个天下给翻过来不可。所以桃花第一次知道他,是在他拿着刀架在她父皇脖子上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带着长玦躲在角落里,就见宫殿里一片混乱,无数侍卫拿着长戟对着他,他却站在桌上,长身玉立,寒剑指君,冷笑道:「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的圣旨有什么用?剑再近一寸,你也不过是个死人。我能闯进来一次,就能闯进来第二次,有本事你杀了我,没本事就别妄图命令我!」 姜桃花当时就被这霸气的话给震傻了,看着自家父皇害怕的神色,觉得这个人可能是天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太炙热,千百眉突然回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愣之后,竟然笑了笑。 后来桃花问他:「你那时候笑什么?」 千百眉道:「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是用戒备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就你一人,眼里满是崇拜,当时我就觉得你很有前途。」 桃花:「……」 师徒的缘分也是这么结下的,后来父皇总觉得睡不安稳派了很多人追杀千百眉,然而就算被千军万马围住,千百眉也有轻松逃离的本事。过了一年,皇帝终于妥协,授予他一个闲散的官职,随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桃花觉得世上没有比千百眉更嚣张的男人了,不过就是这么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最擅长摄魂之术。 风从院子里吹过,桃花眨眨眼,看着面前仍未消失的人,终于伸手掐了掐他。 「师父……」喉咙有些发紧,桃花扯着嘴角笑了笑:「您怎么来了?」 千百眉一怔,脸上的笑意尽收,盯着她这表情看了一会儿,不悦地问:「受委屈了?」 「没有。」桃花扁嘴:「就是有点想您了。」 「你骗谁都可以,骗我没有任何意义。」千百眉伸手,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眉心,眼里满是温柔的光:「你这小傢伙在想什么,我最清楚了。」 子一酸,桃花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千百眉却是身子一僵,勐地把她带进自己怀里,飞快地往旁边退去。 一阵凌厉的风卷过来,桃花一愣,抓着自家师父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摔下去。 「爷?」 沈在野刚踏进这争春阁就看见多了个男人,还一股子邪佞之气,当即便抽剑刺来。见他竟然还直接将桃花给抱走了,脸色更是难看,不由分说地便动起了手。 千百眉惊讶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徒儿,另一只手长袖一甩,直接捲住他的剑。 「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你是何人?」沈在野伸手就要去抢桃花,千百眉一退,将人死死护着,眉目带笑,十分欠揍地道:「我自然是她的人。」 沈在野眯眼,见姜桃花竟然半句都没反驳,心里无名火起,冷着脸便下了狠手。 湛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上去帮忙,却被青苔拦得死死的。 「你干什么?」湛卢皱眉:「我要帮主子抓刺客。」 「他不是刺客。」青苔一本正经地道:「你们想以多欺少,那先过我这一关!」 湛卢咬牙,回头就大喊了一声:「徐门主!」 青苔和桃花的脸色都是一变,青苔骂他不要脸,桃花则连忙回头看着沈在野道:「这是我师父,爷,别动手啊!」 师父?沈在野动作一僵,接着更是杀招频出,手扯着她的肩膀,就将她整个人从千百眉的怀里拉了出来。 「啧,年轻人就是不懂怜香惜玉!」千百眉皱眉,转身就将桃花放去一边,长袖一扫锁住沈在野的手腕,眯眼道:「知道我是她师父,你还想杀我?」 「杀的就是你。」沈在野皮笑肉不笑:「教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口气倒是不小。」挥袖甩开他,千百眉勾唇一笑:「我站在这里,你有本事十招之内杀了我,便算你赢。若是杀不了我……那我这徒儿,就该让我带走了。」 神色一凛,沈在野挥剑便想上前,身后却勐地冲过来个人,面色凝重地拉住了他:「在野,等等。」 回头看了看徐燕归,沈在野皱眉:「等什么?」 「这人……你可能杀不了。」徐燕归看向千百眉:「你我联手都有些悬。」 微微一顿,沈在野眯眼:「这么厉害?」 「到底是不死之人。」徐燕归朝千百眉拱了拱手:「久仰了。」 千百眉惊讶地眨眨眼:「这地方也有江湖中人啊?可真是巧了,那你们这是认输了?」 「千军万马都杀不了您,您给的这赌约本就不公平。」徐燕归笑了笑:「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如坐下来好好说?」 桃花回过神,连忙过来打圆场,拉着千百眉走到沈在野面前,干笑道:「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千百眉,妾身的师父。这是沈在野,徒儿的夫君。」 听见夫君两个字,沈在野斜眼扫了扫她,终于是勉强收回了软剑,朝千百眉拱了拱手。不过这眼里的敌意却是半点没少。 「这半年看来是发生了不少的事啊?」千百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颇为不满地道:「说好的南王,怎么就变成这小子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过奖。」沈在野道:「你也一样。」 第190章 跟师父走 这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装束,再加上眼角眉梢的邪气,到底是哪里来的立场觉得他不是好人的? 「我跟你一样?」千百眉惊了惊,伸手就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转头看向桃花道:「我这纯洁无辜的脸,难不成看起来竟然跟他似的一股子毒蛇味儿?」 虽然不应该。但是桃花还是没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愧是她师父,看人都跟她的感觉一样! 沈在野转头就瞪了她一眼,吓得桃花下意识地往千百眉背后缩了缩。 能耐了啊,出息了啊,会往别人背后躲了?!沈在野咬牙,伸手就想将她抓过来,奈何千百眉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反应倒是极快,一把就拦住他,挑眉道:「在我面前想动我徒儿?」 「她是我的正妻。」黑了半边脸,沈在野道:「阁下若是想见她,也理应从大门口行着该有的礼数进来,而不是半夜三更地闯我丞相府。现在我想管教自己的内人,也要经过阁下的同意?」 千百眉轻笑了一声:「我管你正妻不正妻,相府不相府?要是不想我来。有本事你拦着。我的徒儿,别说是嫁了人,就算是进了人家的祖坟,我想护着,也会去挖出来,你奈我何?」 「你……」 头一次被人嚣张的话呛得接不了嘴,沈在野气极反笑:「有你这样的师父,也怪不得教出那么无法无天的徒弟!」 「无法无天?」千百眉不高兴了,伸手就把姜桃花拎了出来。嫌弃地道:「你看她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哪里无法无天了?好端端的人嫁过来,怎么就给委屈成了这样?中秋之夜,竟然蹲在院子里和丫鬟一起吃月饼。你这夫君是死了吗?」 「师父。」桃花听得浑身发凉,连忙道:「相爷今日是有事出去了,平时都陪着徒儿的!」 「有事?」千百眉瞪她:「什么事比你还重要?」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桃花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沈在野,心虚地道:「这儿的情况跟咱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您先消消火?」 伸手把桃花从他手里接过来,沈在野掐着她的腰,低眼看着她道:「你这是搬救兵来了?」 「不关妾身的事啊!」桃花无辜极了:「妾身压根不知道师父会来。」 不知道也就算了,来了还那么拉拉扯扯的,又算是谁的过错?沈在野冷哼,抬眼看着前头的人道:「阁下此番来,到底所为何事?」 千百眉道:「中秋节啊,还能为什么事?我徒儿千里迢迢嫁过来,也不知道过得如何,我过来看看也不成吗?」 「现在看见了。那阁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沈在野抿唇:「看样子进这国都,您也是没拿通关文牒的。」 这属于违法入侵! 哼笑了一声,千百眉甩了牡丹大红袍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睨着他道:「本来我是想,要是小傢伙过得开开心心的,那我也就继续去云游四方了。但看起来情况不太对劲,我便在你府里多住些日子吧。」 情况不对劲?沈在野眯眼看了看姜桃花:「哪里不对劲了?」 桃花脸上有大写的「无辜」二字,摇摇头,眼睛眨巴眨巴的:「妾身也不知道。」 千百眉嫌弃地看她一眼,不悦地道:「为师以前教你的东西,你是半点没用上,被人掣肘成了这样,还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可是……」桃花回头看他,指了指沈在野:「这人根本不是女色可以摆平的,师父您太高估徒儿了。」 「没出息。」千百眉哼了一声,长袖一卷就将她抓过来。关进主屋里去,然后转身,认真地看着沈在野:「丞相可愿移步一谈?」 沈在野颔首:「阁下请。」 徐燕归和湛卢都紧张地跟在旁边,生怕这两人再度打起来。然而出乎意料,两人像是都突然冷静了下来,在花园里相对而坐,互相打量对方。 千百眉开口道:「她在这儿好像不是很开心,你若是想要美人,我送你几个更美的,然后带她出去四处走走,长长见识。」土匠介圾。 「不可能。」沈在野微笑:「她已经是在下的人了。」 「你这院子里的人还少了?」千百眉笑了笑:「她本就不是为了过来嫁人的,嫁给你的目的也并不单纯,这样的人,你难不成还捨不得放手?」 心里一顿,沈在野垂眸:「并非在下捨不得,而是大魏的男人都不会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出去。她是为什么嫁过来的在下管不着,但既然过来了,就没有再走的道理。」 「你倒是豁达。」千百眉笑了:「哪怕她不爱你,你也要强留她在你身边?」 手微微收紧,沈在野抬眼,认真地看着他:「阁下是如何得知,她不爱我?」 「你自己都没感觉的吗?」千百眉嫌弃地看他一眼:「还问我?」 沈在野不说话了,一双眼里晦暗不明。 他今晚的心情本来是挺好的,打算回来给姜桃花一个惊喜,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反过来被人家给惊吓了。本就有些不牢靠的关系,因着面前这个人的出现,似乎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她不爱他吗?也不在乎他,就是想让他帮扶她弟弟一把,所以一直留在他身边?现在姜长玦已经当上了主帅,所以她觉得可以走了? 缓缓起身,沈在野十分潇洒地轻笑了一声:「她若是想走,那阁下带走她,是我能力不够拦不住。但她若是不想走,阁下难不成还强行掳人?」 「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罢了。」千百眉笑道:「你要是同意,那我再去问她的意见不迟。」 「好。」沈在野点头,捏着拳头道:「她若是想走,那我也就不拦了。」 「竟然这样有自信?」千百眉笑了,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说罢,长袍一甩,立马就跑回了争春阁,那一头银髮在黑夜里看起来刺眼极了。 「你还当真放她走啊?」徐燕归皱眉:「不后悔?」 淡定地坐在石凳上,沈在野道:「强扭的瓜不甜,她要是觉得在相府过得不开心,那她大可以离开,我留她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只是……后果自负吧。」 听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湛卢背嵴一凉,下意识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您……是打算对付他们吗?」 「谈何对付?」沈在野低笑:「你们夫人是个很聪明的人,留在这府里的好处多,还是跟她师父走的好处多,她清楚得很,用不着我做什么。」 他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知道姜桃花想要的东西还没完全得到。姜长玦堂堂皇子,绝对不可能只屈居于主帅之位,她要的是扶他为王,而这一点,千百眉帮不了她,只有他可以。 所以他赌姜桃花不会走。 「可是……」徐燕归皱眉:「女人冲动起来也是说不准的,你最近与陆芷兰那般要好,又一直委屈着她,她要是当真想不开跟她师父走了,你能怎么办?」 「不会的。」沈在野摇头,语气很坚定,心里却也没多少底。 起身往外走,刚朝争春阁的方向走了两步,沈在野抿唇,低嘲一声,转头回自己的院子:「徐门主,争春阁那边就交给你了。」 「我?」徐燕归寒毛倒竖:「我的轻功没她师父好,会被发现的!」 「那不是我该担心的问题。」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苦了一张脸,徐燕归长嘆一口气,边摇头边往争春阁走:「自己放不下就自己盯着好了,为什么每次都拖我下水……」 姜桃花正在给千百眉讲在大魏发生的事,听得他连连皱眉。 「这人这么厉害?武功倒是不怎么样。」 「他又不是从武之人,再说了,这三国之中能打得赢您的有几个?」桃花摇头:「您不能要求这么高的!」 「可是我就是看他很不顺眼。」千百眉认真地道:「闻着气息就让人觉得很讨厌,是个难对付的人。」 想了想,桃花深有感触地点头:「真的很难对付,所以您也不能怪徒儿没出息,他能识破徒儿的媚朮,而且根本不吃那一套。」 「倒是有些了不起。」轻哼一声,千百眉朝她勾手:「小傢伙,过来。」 桃花乖巧地就蹲到他膝盖边儿:「师父请讲。」 「愿不愿意跟为师上崑崙山去?」千百眉慈爱地看着她道:「长玦已经得到了兵权,你也该好好歇一歇了,不能什么都帮他做完,那样他自己没办法长大。」 「可是……」桃花皱眉:「前途兇险未知,我如何能让他一人去犯险?就算不帮他,我也得看着他,不然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安心。」 「你这意思,是不想离开这里了?」 「嗯。」桃花笑了笑,摇着尾巴道:「知道师父最疼我啦,不用担心,我在这儿其实挺好的,只是今晚您来得不巧,没看见我好的时候。」 「是吗?」千百眉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髮:「那我就多留一会儿,等着看你好的时候。」 第191章 不死之人 一听这话,姜桃花就心虚了,干笑了两声,喃喃道:「您不是赶着去崑崙山吗?留在这儿久了不会耽误事?」 深深地看她一眼,千百眉笑了笑:「你觉得在为师的眼里,除了你的事。别的还有什么值得为师顶着这倾国倾城的脸,去爬那么高的雪山?你都不愿意去,那为师去了也没什么用。」 桃花一愣,不解地看着他:「崑崙山上有什么?」 「有千年冰洞。」千百眉看着她道:「等教会你内功,你我便可以去冰洞里长居,在那里你身上的蛊毒发作会迟缓很多,至少能多活几年。」 桃花咋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师父不是常说,人活一辈子就要为所欲为轰轰烈烈才叫痛快吗?徒儿这毒还没要命呢,怎么就提前找了这么个窝囊活着的法子?冰洞里远离尘世,就算活得久了,又有什么意思?」 眼神微动,千百眉垂了眼,低低地嘆息一声:「你这傻子,在冰洞里没有尘世俗物。不是还有为师吗?就这么不情愿多陪为师两年?」 啥?桃花更意外了:「您不是常常嫌弃徒儿碍眼吗?还想多被碍两年?」 「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千百眉微怒,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无奈:「好话坏话都分不清,我说什么你都当真,那我说你不如与我结百年之好,你怎么不当真?」 「嘿嘿。」桃花别开眼:「知道师父都是开玩笑的,徒儿也只是跟您开个玩笑,知道您最捨不得徒儿,但是还有这么多年呢,您总不能让徒儿虚度过去吧?」 皱眉打量了她一会儿。千百眉道:「你该不会当真对那丞相动心了?」 微微一顿,姜桃花傻笑:「师父多虑了。」 「当真是我多虑?」千百眉眯眼,起身道:「那好,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哎!」桃花慌了。连忙抱住自家师父的大腿:「别啊!那人身系天下,一旦死了,三国不知道要如何大乱呢,师父三思。」 低头看着这小傢伙,千百眉眼里的光复杂极了:「你摆明是动心了,为何不承认?」 他浑身的气息都乱了起来,隐隐还有杀气,只是被强行压着。桃花感受到了,双手抱得更紧些:「如今局势不稳,三国交战在即,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师父还不懂徒儿吗?大局面前,徒儿岂会顾念私情?」 「那就还是有私情。」 千百眉拧起来的时候也跟个孩子没两样,伸手将她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的。」桃花耸肩:「自私心狠霸道又无情。所以徒儿正打算抽身。」 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千百眉仰天长嘆:「我这辈子就收了你一个女徒弟,要的就是你傲视天下男人,将他们都玩弄于鼓掌,没想到你倒好,刚离开我半年,就被一个男人给收了。」 撇撇嘴,桃花道:「这也不能怪我的,您可没教我在不能用媚朮的情况下,该怎么对付男人。」 千百眉沉默,拖着长长的牡丹袍子,蹲去了窗口。 「怎么?」桃花挑眉。 「别理我,我反省一会儿。」他道:「早知道我就把武功一起传给你了,赢不了男人的时候,你好歹还可以跑。」 他这一身的本领全教给了姜家姐弟,姜桃花得他摄魂术的真传。姜长玦则是承他武艺的七成,本来已经觉得很是满足了,但现在想想,当初传授长玦武功的时候,就该把桃花一起带上。 「往事不可追,咱们凡事得向前看啊。」桃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安慰他道:「不会武功有不会武功的好处,至少沈在野会留住我这一条命。要是当初发现我还会武,那他怕是说什么都得弄死我。」 「他还想弄死你?」千百眉脸色沉了:「那为师得再跟他好好谈谈了。」 「师父。」桃花扶额:「你家徒儿现在是在人家的屋檐下,不能这样霸道的。」 屋檐?千百眉冷哼:「那把这里的屋檐都拆了好了,老子的徒儿,没道理得一直弯着腰过日子!」 「那您从临武院拆起吧。」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桃花抬头看了看房梁:「这争春阁我挺喜欢的,您留给徒儿多住一会儿。」 话没落音,千百眉整个人飞身而起,直冲外头而去。 桃花一愣,以为他当真拆屋檐去了,连忙爬到窗台上喊了一声:「师父,别啊!」 然而,千百眉没出这院子,只是出手如电,将外头花坛里藏着的人给拎了出来,伸手就丢回了屋子里头。 「我正好不太高兴。」看着地上那人,千百眉开始解袍子上的衣带:「你既然来了,不如就跟我比划比划?」土匠贞扛。 徐燕归哭笑不得,起身就站到姜桃花的身后去:「我只是个路过的,前辈饶命。」 「前辈?!」 桃花想捂徐燕归的嘴已经来不及了,眼前一花,身后的人就被自家师父给抓了过去,伸手就掐住了脖子:「你叫谁前辈?」 徐燕归吓了一跳,压根没想到这俩字会激怒千百眉啊!虽然这人长得俊朗倾城,但头髮都白完了,还不叫前辈? 「您……贵庚?」 冷笑一声,千百眉当即就扯开身上的袍子,拎起他就开揍。完全没路数的招式,却是一点破绽也找不到,饶是徐燕归功夫不弱,也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 「停!」他飞身躲去房樑上,苦不堪言地道:「我招谁惹谁了?您这样的打法,换个人来是会出人命的!」 「你不是问我庚岁吗?」穿着干净利落的红色武衣,千百眉抬眼道:「我就是在回答你。」 徐燕归一愣,低头想了想他刚刚揍自己的拳数,脸色有点难看:「您……才而立之年?」 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已经有如此成就了?江湖上总传三国四神,指的就是三国之中武功造诣极高之人,他勉强算是大魏里最厉害的,但在四神之中,还是以千百眉为尊,因为这人无论怎样都不会死,所以称「不死之人」。在他成名之前,这人就已经驰骋江湖多年,没想到竟然只大他几岁。 这也太打击人了! 千百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沈在野派你来的?」 「没。」下意识地否认,徐燕归道:「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 轻哼一声,千百眉道:「我们好得很,不劳费心了。」 桃花笑了笑,直朝他使眼色。师父最不喜欢有人偷听他说话,逮出来是都要打个半死的,得了便宜还不快走,等着继续挨揍啊? 徐燕归无辜极了,沈在野给的差事还没做好呢。 做个鬼的差事,命重要还是差事重要? 「好吧。」徐燕归小心翼翼地落地,朝千百眉拱手道:「您二位继续聊,我就先告退了。」 千百眉不高兴地道:「不打了?」 「改日再领教。」徐燕归边说边退:「时候已经不早了,客房也安排好了,您早些休息。」 客房?那是什么东西?千百眉撇嘴,看着他出去之后,转头看向桃花:「我要睡客房?」 「这……」桃花讨好地笑道:「相府有相府的规矩,再说徒儿也已经出嫁了,没法子跟以往一般,师父还是随青苔去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说吧。」 「好。」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千百眉也有些累了,裹了袍子道:「明日早起上课,跟以前一样,我会检查你的功力是不是退步了。」 「……」咽了口唾沫,桃花硬着头皮点头:「师父放心。」 放心个鬼啊,她已经多久没练过摄魂术了?这一检查还不被骂个半死?不行不行,趁着还有时间,今儿晚上还是别睡了! 打定主意,送走千百眉之后,桃花就坐回床上,开始临时抱佛脚。 摄魂术这东西,放在女人身上才叫媚朮,在千百眉那儿就是操控人心的厉害东西,先前就是因为放心桃花的成果,觉得她能控制住她遇见的男人,所以他才放心让她走,自己留在赵国继续找解药的。 谁知道,这小傢伙竟然这么不争气。 嘆息一声,千百眉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香囊。他就收了这一个女徒弟,怎么就像是要费他半生的心思? 身在异乡,他是没打算睡觉的,干脆起身打坐。 姜桃花也没睡,正在努力回忆师父以前教的东西。而临武院里的沈在野就更不用说了,躺在床上半个时辰了,也没能睡着。 他觉得姜桃花和她师父之间没那么简单,要是普通的师徒,师父怎么会护短到这个份上?而且他看姜桃花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曾经在穆无垠的眼里看见过。一如既往地让他觉得不舒坦。 好歹是师徒,那人难道就没点顾虑? 想起姜桃花曾经提起自家师父时候的语气,他翻身起来,点了灯把徐燕归给翻了出来。 「争春阁那边怎么样了?」 「你不是不在意吗?」徐燕归撇嘴:「人家要走你也不打算拦,那还管来做什么?」 第192章 很喜欢 「她真的要走?」沈在野皱眉。 「你不是信心十足地觉得她不会走吗?」徐燕归揉着自己的胸口,还闷疼闷疼的:「那又何必多此一问?」 「徐燕归。」沈在野沉了脸:「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往软榻上一躺,徐燕归哼唧道:「方才被人揍了一顿,回来还要对上你这张讨债脸,老子不干了!」 被人揍了?沈在野挑眉,上下扫了他一眼:「这倒是稀奇。还有人能把你揍成这样?」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徐燕归道:「你最好现在开始烧香拜佛,祈祷那尊神别知道你对姜桃花做过的事情,不然以他这不计后果的性子,当真杀了你也不一定。」 嗤笑一声,沈在野在他旁边坐下,道:「若是武功厉害就能杀了我,那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这天底下想要他性命的人何其多?然而这么多年了,也没人得过手。不是他功夫了得,而是有很多事,逞匹夫之勇是没什么用的。 「行,我知道你了不起。」徐燕归耸肩:「大不了他杀不了你,你也动不了他,姜桃花在中间做决定就是了。」 所以她的决定到底是什么?沈在野咬牙,没好意思直接问出来。就拿带刀子的眼神使劲儿戳着面前这人。 「别看我,我什么也没听见。」徐燕归闭眼:「刚靠近就被发现了,压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样子姜桃花没打算走。」 听见最后一句,沈在野眉头微松,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休息吧,要是伤得重了,就去药房拿药。」 没人性啊!徐燕归愤怒地起身,捂着疼痛的胸口就去了温清阁。这府里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还是只有顾怀柔最好了!虽然天都快亮了,但他还是决定去陪她过这中秋节。 沈在野终于安心入睡,只是睡着了之后,梦境里也不是很踏实。 迷迷茫茫的白雾之中。姜桃花好像坐在一尊佛像的怀里,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爷,您后悔吗?」 后悔?沈在野皱眉:「我要后悔什么?」 「后悔想杀了妾身。」桃花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要是当真杀了妾身就好了,可惜妾身没死。没死,就会一直记恨您。」 心里一跳,沈在野连忙走过去,下意识地解释:「我没有想过杀你,本就是想救你的……」 「你撒谎!」姜桃花横眉冷眼,嗤笑道:「要是妾身当真威胁到您的大事,您也不会杀?」 不会。 沈在野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却没能张口说出来。正犹豫呢,姜桃花背后的那尊佛像却突然变成了个穿着大红牡丹袍子的男人,满头银髮飘散开。把姜桃花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你在这儿不开心。」千百眉道:「跟我走吧。」 「好。」桃花点头,转身抱住那人的腰身,两个人扭头就走。 「姜桃花!」沈在野忍不住追上去:「你站住!」 她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了一样,身影消失得极快。沈在野心里一空,伸手出去,却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身子一抖,他从梦里惊醒,心口沉得厉害,喘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皱眉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抹了把脸,沈在野怔愣地看了外头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洗漱,披了披风就往争春阁而去。 天色破晓,府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奴在进进出出,推开争春阁的大门。里头却没人跟往常一样扑出来。 抬眼一看,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凉床,千百眉和姜桃花盘腿对坐,正在相互凝视,一动不动。 眯了眯眼,沈在野走过去,发现这姜桃花像是入定了一般,眼珠子都不曾动。但转头一看千百眉,后者却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别打扰她。」 这是在做什么?修炼媚朮?沈在野心里很不痛快,噩梦的余悸还未消,大清早又看见这两个人在一起,当真是烦躁极了。 不过鬼知道练功的时候打扰了会不会走火入魔?想了想,沈在野还是老实在旁边等着,直到姜桃花回过神来。 「太懒散了。」千百眉摇头:「你是荒废了多久?」 心虚地笑了笑,桃花小声道:「就算荒废了这么久,徒儿还不是把您困住了片刻吗?」 「就这点本事,也只能在我这儿讨点便宜。」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千百眉无奈地道:「换个厉害些的人,才不会这么顾念你,一看清你的心思,就该有戒备了。」 说得也是,桃花点头,不经意地一转身,才看见背后一声没吭的沈在野。 吓了一跳,桃花连忙跑过去请安,眨眨眼看着他:「爷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他还想问他们呢,大清早的就搅在一起,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人?不过一低头,沈在野就瞧见这人眼里的血丝,当下便皱眉:「你晚上没睡觉?」 揉揉眼睛,桃花道:「就熬了一会儿,今儿师父检查功课。」 「你功课要是没学好,那也是他没教好。」沈在野道:「至于不睡觉去练吗?」 「这话怎么说的?」千百眉挑眉,抬着下巴看着他道:「听没听过什么叫『师父领进门,修行靠各人』?」 「你教的东西,不学也罢。」沈在野拎着桃花就往主屋里带:「让她好生睡会儿。」 身形一动,千百眉拦住了他的去路,抓着桃花的胳膊,十分不爽地看着他道:「什么叫不学也罢?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比划比划?」 「阁下武功高强,沈某自认不是对手。」沈在野睨着他道:「但你若非觉得教她这些有用,那不如让她与我试试,看到底有什么用?」 「好。」千百眉点头,一把将桃花抓过来,严肃地道:「你去套他的话。」 桃花整个人有点傻,看看沈在野,再看看自家师父:「套什么话啊?」 「什么话是他平时不会说的,或者他有什么秘密,你摄魂之后统统套出来。」千百眉眯眼:「最好问他最害怕告诉别人的问题,让他瞧瞧摄魂术到底有什么用。」 这……桃花有些怂,悄悄看沈在野一眼,那人却已经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凉床。 没办法了,她也只能跟着过去,盘腿坐下之后,朝着他一阵傻笑:「爷,这是您要求的,可不能怪在妾身身上。」 「嗯。」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随你。」 反正他只要有戒备的时候,她的摄魂术根本不会起作用。 千百眉坐在一边看戏,他家小徒儿有多少本事他是最清楚的,只要是个男人,基本没人能抵抗得了。 然而,沈在野这人也真不是吃素的,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眼里都还是一片清明,只有些许的走神。 「爷。」桃花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您别抵抗了,老老实实从了妾身吧。」 沈在野哼笑:「你想问什么?」 「那也得等您专心了才能问啊。」桃花浅笑,眼里碧波盈盈,卷着他就往里掉。 沈在野抿唇,目光终于松了些,跟着她一起溃散,失去焦距。 「您私房钱放哪儿了?」桃花问。 千百眉正在喝茶,冷不防差点喷出来,心有余悸地看了姜桃花一眼:「你能问点正常的吗?」 沈在野呆呆地回答:「帐房。」 好样的,桃花摆手,示意自家师父稍安勿躁,然后继续问:「您对陆芷兰,可有男女之情?」 「没有。」 「那……」桃花笑了笑:「你喜欢我吗?」 沈在野顿了一瞬,接着便点头:「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 桃花咧嘴一笑,眼里亮晶晶的,又问:「那您是吴国人吗?」 眼神一凛,沈在野回过了神,目光森冷地看着她。 这么快就清醒了?桃花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您听见了?」 沈在野抿唇,眉头皱了皱,闭眼道:「是我没防备,又中了你的计。」 桃花干笑,爬下凉床就想跑路,却被自家师父给拎住了领子。土匠夹巴。 「是她修炼不到家。」千百眉看着沈在野,眼里倒是没有什么嘲讽的神色,反而平静地道:「正是因为修炼不到家,所以还要继续努力。至于这摄魂术到底有没有用,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嗯。」沈在野点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人,还是不爽地抢过来,塞回主屋里去。 「你好生睡觉。」他道:「我与你师父继续聊聊。」 「聊什么?」桃花揉着眼睛,不放心地道:「您别去试他的摄魂术啊,那比妾身可厉害多了,小心会爱上他的。」 「胡说八道!」沈在野扯了被子就将她给捂住:「睡你的觉!」 扁扁嘴,桃花打了个呵欠,当真是困了,没一会儿就沉睡了过去。沈在野起身,关上门又回到院子里。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千百眉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他,笑道:「前面的问题都回答了,为什么不干脆把最后一个也回答了?装也装到底才是。」 第193章 我满门只一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却是看得最清楚的。这人定力了得,根本没有中桃花的媚朮。 沈在野笑了笑,看着他道:「这是在下的事,阁下又何必多问?」 「好,我不问了。」千百眉转身走到院子里:「那你想跟我聊什么?」 「自然是聊姜桃花。」沈在野跟着他过去。淡淡地道:「她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阁下想必也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她不会想离开这丞相府。」 「那又如何?」千百眉笑了:「她不愿意走,我便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她想走的时候,我再带她走即可。」 心里一沉,沈在野皱眉:「阁下如此行径,会不会有些逾越了?你与她只是师徒。」 「师徒怎么了?」千百眉失笑,眉眼之间满是盈盈的光:「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娶她收的徒啊。」 沈在野:「……」 脸色难看极了,他瞪了面前这人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无耻!」 「哎,当时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无耻了?」千百眉哼了一声:「饶是她现在嫁了人,我也不嫌弃,只要她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在一起。那我随时都能带她走。」 这算什么?在她背后安对翅膀,只要她不高兴,那就可以离开他?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胸口微微起伏,沈在野皱眉看着他道:「阁下是在逼我让她从你我之间做个选择?」 「你能逼得了她?」千百眉有些意外:「拿什么逼啊?」 「姜桃花最在意的是什么,阁下不会不知道。」沈在野目光幽深地道:「我能让姜长玦上战场,也能让他死在战场。」 神色一凛,千百眉突然就飞了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敢!」 「若不是她在我院中,姜长玦对在下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沈在野平静地看着他,没挣扎也没还手:「你大可以掐死我。看掐死了之后,你在乎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好生阴毒的人啊!千百眉咬牙,他嚣张了半辈子了,头一次被人捏着软肋威胁! 放在他喉间的手僵硬了好一会儿。千百眉眯着眼睛收回来,低声道:「你敢动他们一分,我就敢灭你满门!」 轻笑一声,沈在野转头看了看这院子:「所谓我的满门,除了她,也不过就我一人。」 微微一怔,千百眉意外了:「你说什么瞎话呢?这满院子不都是你的女人吗?」 沈在野没打算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道:「我不会把自己无法掌握的东西留在身边,她也该做个抉择,要么跟你走,之后你们的事,我再不插手。要么留下来,你也该远离她。」 「好生霸道啊。」千百眉笑了:「依相爷的意思,桃花在你眼里只是个东西而已?」 沈在野没吭声。千百眉绕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看你也算是权倾一方,天下在握之人,怎么就对自己这般没信心?竟然窝囊到要靠威胁女人做决定来让你心里踏实?」 「分明是阁下太过任意妄为,在下才不得不有此决定。」沈在野道:「阁下若是守规矩,不肖想他人之妻,在下又何必出此下策?」 「我看是你自己都知道自己亏欠了她,不敢保证她会一直喜欢你,所以才会这样说吧?」千百眉勾唇,看着他摇头:「要是当真喜欢她,想留下她,那就争取得到她的心不就好了?使这些手段,有什么用?」 沈在野笑了笑:「在下无法全心全意对她,也不敢全心全意对她,换不来人的真心,无话可说。但她留在这里。就是要与在下合作的,若是相互之间不能完全信任,那分道扬镳也罢。」 「你们大魏的人都是这么复杂的?」千百眉万分不悦地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还这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你有毛病啊?」 沈在野:「……」 也是真的打不过他,不然他真想把这人给千刀万剐了! 「你也就是捏着姜长玦,知道那小傢伙心疼弟弟,所以才敢这么无法无天的。」千百眉眯眼:「你都不用问,她都肯定是会选择留下来继续跟你合作,然后让我走……说起来也是伤心呢,小傢伙从来没把我这做师父的放在心上。」 心里舒坦了半分,沈在野看了看他:「既然知道她的决定,那阁下是自己走,还是等她来跟你说?」 「哼。」千百眉一甩袍子,傲气地道:「你有张良计,我就没有过桥梯?让我走可以,离开这相府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离开这国都,随时都会看着你们,你又能奈我何?」 沈在野咬牙:「至少晚上别在她院子里过夜!」 「哎,我们以前还都睡一间屋子呢。」千百眉翻了个白眼:「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深吸了一口气,沈在野冷笑:「过去也只是过去而已,在如今看来,又算得了什么?」 「好一个过去也只是过去而已。」千百眉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过去的东西呢?都放下了吗?」 微微一愣,沈在野皱眉:「她连这些都给你说了?」 「没有,我查了查你而已。」千百眉撇嘴:「自己都是个放不下过去的人,还管她那么多?」 他院子里有个女人竟然是先帝的妃子,这事儿外头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明说罢了。要不是用情至深,他怎么会冒那么大的风险,留那样一个女人在府里? 沈在野抿唇,垂眸道:「在下的事,自己会处理,用不着阁下来教。天已经亮了,阁下还是准备离开吧。」 「现在啊?」千百眉不悦地道:「都不等小傢伙醒过来给她说一声?」 「我自然会解释。」沈在野眯眼:「反正阁下也走不了多远。」 他只是一想到这两人晚上也在一个院子里,就浑身不自在。让他出府虽然没太大作用,但好歹能让他少做点噩梦,至少他晚上能守着她,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人就不见了。 千百眉看了他几眼,潇洒地就走了,反正这天地间他来去都自在得很,想来看小傢伙,也不过是多走两步路。 不过话说回来,她好像真的遇见个十分难缠的男人啊。不嚣张也不跋扈,冷不防地就捏着人家的软肋掐,这种人……难怪她对付不了。 看他走了,沈在野才终于松了口气,推门进去,和姜桃花一起补眠。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他也正困。 天慢慢透亮,相府里却是一片安静,有人坐在梳妆檯前认真地打扮着自己,娥眉轻扫,红唇点绛,眉心画上一朵梅花,再穿了自己从宫里唯一带出来的一件衣裳。 陆芷兰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抚掌,问身后的芳蕊:「好看吗?」 芳蕊是沈在野派来的,先前一直在宫里伺候她,她出宫了,她自然也跟着出了来。 「好看。」她道:「只是您许久没有这么好的兴致了,打扮得这么美,是要同相爷去哪里吗?」 「今天不是同他出去。」陆芷兰笑了笑:「今天咱们该去祭拜祭拜先帝。」 芳蕊一惊,脸色微白:「主子?」 「我与沈在野之间的帐,算是还清了。」陆芷兰道:「接下来欠先帝的债,也该还一还。」 「……」芳蕊害怕极了,想了半天才想到词儿安慰:「咱们如今是进不去皇陵的,又何必跑这一趟?」 「没说要去皇陵啊。」陆芷兰笑了笑:「我如今哪来的资格进去,你也别担心,我不会给先帝殉葬的。」 她早就没那个资格了。 轻轻松了口气,芳蕊算是放心了,只要她别做傻事,其余的一切好说。 「那奴婢现在出去准备马车。」 「好。」陆芷兰颔首,坐在屋子里等着,等她准备好了,便提着裙子跟她出去。一路上她都是微笑着的,看得芳蕊心里很是踏实。 「你当真是在开心吗?」脑海里响起明德帝的声音,陆芷兰一愣。 眼前的景物瞬间转换成了芷兰宫里的场景,她正对着窗外头傻笑呢,他从后头进来,眼里满是怜爱地道:「开心才能笑,伤心的时候,你只管哭就是了。」 「臣妾没有伤心。」她嘴硬:「臣妾好着呢。」 轻嘆一声,明德帝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你又何必跟朕逞强?」 陆芷兰怔愣,伸手回抱着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出声。 她以为她已经不难过了,反正人已经死了,她还可以靠着沈在野活下去,这债来世再还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跟沈在野两清之后,她怎么觉得很多被压着的东西都翻涌了上来,纠缠她,啃噬她,叫她痛不欲生。 世上最懂她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被她亲手杀死了,不会有人再明白她笑就是哭,也不会有人再温柔地给她说凡事都有他在。 自作孽,不可活,她都不想原谅自己,何况是他呢?土乒坑才。 「主子。」芳蕊吓坏了,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 第194章 一世情债 先前还笑着呢,怎么突然就哭了? 陆芷兰回过神,这才发现身前空空荡荡,连忙将眼泪都擦干,整理了一番妆容,笑道:「突然想起些事。伤心一番罢了。还有多远才到?」 「咱们去不了皇陵,只能去附近的九重山上,您远远看一眼,祭拜一番也就是了。」 「好。」陆芷兰应下,乖乖地靠在车壁上等着。等到了地方,便抱着祭拜用的东西下车,回头看着芳蕊一笑:「我自己上去,你们不用跟来。」 「这……」芳蕊皱眉:「山上万一有野兽怎么办?还是带两个随从上去吧?」 「不用。」陆芷兰道:「这山我来过。」 她最开始就是在这里,装作迷路的民女与明德帝相识的。那样的把戏很老,换个人来定然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聪明了半世的明德帝,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神竟然动了动,当真让她上御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民女陆芷兰。」她幽幽地答:「被未婚夫抛之山中。想来也是要葬身狼腹,多谢皇上相救。」 一切都是从谎言开始的,她从来没跟明德帝说过真话,当时还带着对沈在野的惦记,所以编了个未婚夫出来。 没想到这谎倒是让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皇帝心疼她竟然遇见那般狠心的未婚夫,带着她一起爬这九重山,听她说了不少心事,最后笑着道:「朕还没遇见过你这般的女人。不如跟朕回宫,试试宫里的日子?」 陆芷兰有些惊讶,因为他们安排她在这九重山见皇帝,其实只是第一步罢了。想试试她是否合皇帝的眼,要是合了,之后便另有安排。 没想到明德帝凭这一见,就要带她回宫。 陆芷兰怔愣地点头,又不解地看着他问:「民女心里难免还有未婚夫的影子,皇上也不介意?」 「就是这样才有意思。」明德帝笑道:「你不知道吗?君王都是最喜欢征服的,不管是领土还是女人。」 她被这话逗笑了,想了想,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土乒估圾。 本以为两人都是不带真心地开头,她在宫里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谁知道她进宫之后,明德帝竟然是将三千宠爱都放在了她一人身上,哄着疼着,要什么给什么。 陆芷兰是有感觉的。她感觉得到最开始明德帝只是想征服她,然而日子久了,他也动了真心,便慢慢地对她卸下所有的防备,放下了帝王的架子,温柔地拥着她道:「你告诉朕你未婚夫是谁,朕让人杀了他。」 哭笑不得,她不能否认的是,被人宠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以至于她慢慢地也将这个人放在了心上。 在与沈在野见面之前,她一直都很平和,然而在相见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心里不是没有埋怨,也不是可以完全不在意的。明德帝的温柔宠溺没能消了她的执念,以至于后来一步错,步步错。 「你们两人竟然是兄妹?」在他们见面的时候。明德帝长出了一口气:「朕还一直查不到兰儿的底细,若是如此,那朕也就放心了,沈爱卿与朕之间有了兰儿,那朕必定会更加信任你。」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目的,她帮他们达到了,然而从此开始,她便一直活在了对明德帝的愧疚和对沈在野的怨恨之中,日夜辗转,不得安眠。 现在想想,她要是早些放下就好了,安心地跟在明德帝身边,陪着他就好了。 可是,就算她想那么做,他们怕是也不会放过她。陆家的人性命都还在沈在野的手里,他与她一言不合想闹脾气的时候,他都总会拿出来威胁。虽然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但她知道,就算沈在野不会下手,焦常安也会下手。 她只是他们手里的棋子,挣不开也逃不过。 慢慢登上了山顶,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陆芷兰松了口气,拿出包袱里的酒罐子,喝了一口,然后盘腿坐下。 「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她看着对面皇陵所在的崇仙山,笑道:「这世上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除了你。」 「我没资格给你殉葬,黄泉路上你可能都不再想看见我,所以我就不过去了,就在这里吧。」 拿了香案出来摆上,点燃三根香往香炉里插好,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并着个药瓶子。 「最后那一杯茶好喝吗?」她垂眸:「你要是对我多一点防备,让人检查了那茶再喝,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好歹是个帝王,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打开药瓶子,将逍遥散倒进茶杯,陆芷兰低声笑了笑,喃喃道:「现在你应该已经喝了孟婆汤了,我去追你就刚刚好吧?这次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心里再也不会有别人了,等追上你,我一定对你说真话。」 「民女陆芷兰,一心一意爱慕皇上,只求皇上让民女伴君左右,必定一生一世,永不离弃。」 芳蕊等人终是觉得不对劲,跟着追上了山来。然而等她们到的时候,陆芷兰已经仰头,纤指优雅地捏着茶杯,朱唇微张,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秋风烈烈,吹得她的裙子和长袖不停翻飞,芳蕊大喊了一声,就见自家主子回过头来,朝她妩媚地一笑,唇红白,眼里泛光,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逍遥散,任逍遥,解世间之烦忧,免红尘之苦楚。不能被埋在一座山里,那好歹饮同一种毒吧。 芳蕊傻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起她的身子探了探鼻息,怔愣了半晌。 九重山和崇仙山隔得那样远,她怎么捨得就死在这里的? 「主子……」喉咙里哽得难受,芳蕊抱着她的尸体,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是一直陪在主子身边的,只有她知道主子的挣扎和痛苦,知道她的不甘和无奈。本以为她可以平静地过完这一辈子的,不是还要去抢相爷吗?不是不会给明德帝殉葬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选了这条路? 沉睡中的沈在野莫名地就被惊醒了,起身茫然地看着四周,皱了皱眉。 桃花翻了个身,也醒了过来,眼里满是忧伤:「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沈在野挑眉:「你睡着了还能感觉到出事?」 慢慢坐起来,桃花披散着头髮,皱眉道:「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也不知是梦境还是什么,好像有谁在哭。」 沈在野一顿,仔细听了听外头。 的确是有人在哭。 芳蕊哭着回来,跪在争春阁门外大喊:「相爷!」 心里一跳,沈在野连忙翻身下床,披了外袍便打开了门:「怎么了?」 「主子……主子在九重山上。」芳蕊一边磕头一边道:「求您去看看吧,奴婢没办法将她带回来。」 九重山?沈在野皱眉,立马让湛卢去备车。湛卢应了,屋里的桃花也连忙起身,顺手将头髮挽在身后,穿了衣裳就跟着沈在野出门。 「什么叫带不回来?」坐在车上的时候,沈在野很是不解:「她难不成想住在山上?」 桃花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沉得难受。芳蕊一路都在哭,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只让他们快去。 沈在野觉得,大不了陆芷兰就是闹脾气发酒疯不肯离开,那他把她打晕了带回去也是可以的。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在九重山上看见的会是陆芷兰的尸体。 脸色青白,身子僵硬,陆芷兰的表情是柔和的,像只是在睡觉一样。但伸手触碰,尸体的冰寒之气传过来,渗人骨髓。 桃花傻了眼,怔愣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沈在野脸色很难看,伸手拿起旁边的茶杯看了看,又瞧见燃尽了的三根香,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是自尽。」 桃花抿唇,跪坐在旁边,皱眉道:「我以为她都放下明德帝了。」 「是啊。」沈在野伸手拿帕子将她的脸盖上:「我也以为她放下了。」 原来这么长时间与他的纠缠,不是仅是为了让她自己释怀,更是为了减轻他的戒心。他一直是防着她自尽的,也就是觉得她看开了,所以才没让人再监视她,没想到…… 陆芷兰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聪明了? 心里堵得慌,沈在野伸手就想将她抱起来,好歹选个好的地方让她长眠,谁知道一伸手才发现,她的尸体竟然重得他都动不了分毫。 「怎么回事?」沈在野皱眉,回头看着芳蕊:「你们做了什么?」 芳蕊摇头,哽咽道:「奴婢们什么也没做,可是叫了护卫来抬也一样,不管怎样都抬不动主子……所以奴婢才去请您来。」 尸体,也就是一个人的重量,为什么会这么重?沈在野皱眉,眼神幽深地看着地上的陆芷兰,低声问:「你是不肯离开这里吗?这里有什么好?隔皇陵很远,也不是什么风水好的地方。」 姜桃花红了眼,看了她一会儿,问沈在野:「爷有没有听过何满子的故事?」 第195章 死人的醋 「何满子是谁?」沈在野皱眉。 桃花道:「何满子曾是一位皇帝的宠妃,后来失宠,死于宫中。众人去抬她的棺木的时候,经过宫门,突然就变得如同一座山一样重,让人抬不起来。直到皇帝跑过去。抚着棺木喊了她的名字一声,那棺木才重新恢復正常,让人能抬走。」 微微一顿,沈在野看了陆芷兰一眼,苦笑道:「难不成我还得让明德帝死而復生,来叫她的名字?」 「不。」桃花摇头:「妾身的意思是,她死前最记挂的应该就是明德帝,这山头虽然离皇陵很远,但在这儿恰好能望见崇仙山,所以她不想走,爷不如就吩咐人准备棺木,将她埋在这里,想来也是她的遗愿。」 沈在野沉默,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转身让湛卢去准备陆芷兰的后事。山上风很大。他是该走的,然而看了地上躺着那人一眼,还是在旁边找了地方坐下。 「她欠明德帝的东西很多。」他低声道:「我欠她的也不少。」 桃花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掌,捧在手心里呵了口热气:「您下辈子记得还就是了。」 「人当真有下辈子吗?」沈在野转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 「您要听实话吗?」桃花歪了歪脑袋:「实话就是没有的,就算有,来生谁来记得谁?说下辈子偿还这种话,无非是这辈子无法负责,或者是不想负责了。所以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 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沈在野道:「所以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责备我?」 「妾身哪来的立场责备爷?」桃花嘆息:「爷从头到尾也没做错什么,路是她自己选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哪能怪在您头上?」 只是人都会有迁怒的心态,一个人因情而死,找不到人责备的时候,就会怪被她喜欢的那个人。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喜欢她?也许你当初要是喜欢她,她现在就不会死了。 然而这种心态是很不公平的,被喜欢的人没有任何过错。 沈在野「嗯」了一声,情绪却是很低落,垂着眼眸不说话,等着人来料理之后的事情。 棺材被抬上来,然而却没人动得了陆芷兰的尸体,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她周围的泥土都挖开。想直接掩埋。 沈在野起身,将棺材的底板卸了,亲自动手将陆芷兰身下的泥土都挖掉,让她躺在坑里,然后将随葬品放上去,最后罩上棺材,填土立碑。 碑文也是他亲手刻的,穆陆氏芷兰,朝着皇陵的方向立好,再上了香,带着姜桃花一起行了礼。 桃花问:「爷后不后悔?」 「后悔。」没问她问的是什么,沈在野抬眼,看着那墓碑便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断她的腿我也会将她留在陆家,不会带她出来。」 可是,不带她出来。她恐怕又会一直活在对他的执念里,一辈子难以释怀,也更不会遇见疼她爱她的明德帝。 有得有失吧。 桃花无声地嘆息,在山上站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跟着沈在野一起回了府。 刚到府门口,沈在野就被人叫走了,说是朝廷里出了事。桃花一个人回去争春阁,正想坐着喝杯热茶,却发现自家师父正躺在软榻上,银髮散乱,牡丹袍子依旧很嚣张。 「小傢伙,我被你男人欺负了。」一看见她,千百眉立马就告状:「他把为师赶出府了!」土乒他扛。 桃花点头,平静地在旁边坐下:「能把您赶出去,说明您也是自愿的,不然他也拿您没办法。」 就这点反应?千百眉皱眉,委屈地道:「你果然是偏心于他!」 桃花没吭声。 察觉到了不对劲,千百眉恢復了正经,瞧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陆芷兰死了。」桃花低声道:「是一个很喜欢沈在野的人,为他杀了一个很喜欢自己的人,现在为那个很喜欢自己的人自尽了。」 「……等等」千百眉听得眉头直皱:「什么喜欢来喜欢去的?」 桃花不说话了,眼神有些怔愣,千百眉瞧着,明显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难过,连忙伸手给她餵了口热茶,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想不通的事情就说出来让师父听听,别自个儿瞎琢磨。」 「徒儿没什么想不通的。」桃花道:「徒儿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跟谁都没有关系。只是徒儿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那么想,会不会一辈子都带着对她愧疚过活?」 虽然听起来让人一头雾水,但是千百眉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瞬间有些严肃:「小傢伙,你还是不够了解男人。」 「嗯?」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桃花问:「师父很了解?」 废话,他就是个男人! 千百眉嘆了口气:「男人是有英雄情结的,不止是做事方面,在感情方面他们也坚信痴情的男人是好男人,所以在有过一段感情之后,会始终对那女人念念不忘,即便后来有了别的女人,也喜欢把以前的人挂在心里,感动一下自己。你得相信,他的感情压根没那么深。」 眨眨眼,桃花道:「沈在野对她似乎是没有男女之情的,只是单纯的愧疚。」 「愧疚就更不用担心了。」千百眉道:「反正人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弥补,还不许他把人记在心里吗?又碍不着你吃饭睡觉,你难不成还要去跟他计较?」 桃花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当真与我没什么相干,徒儿也不是想计较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莫名的难过。」 「可能是因为陆芷兰的下场太惨了吧。」 盯着她看了几眼,千百眉眼里有些复杂的神色,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吃个死人的醋吗?」 「啥?」桃花吓了一跳,皱眉看着他:「师父你别胡说,陆芷兰与我也算是相识一场,人都没了,我还吃醋干什么?」 「因为她一死,就会在沈在野心里一直留有位置了。」千百眉耸肩:「而你,还不确定他对你到底有几分情意。」 第196章 你这是担心为师? 他先前还抱着侥倖的心态,决定相信这小傢伙当真没对沈在野动心,现在想想,他也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吧。 桃花傻眼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就是在意沈在野心里从此多了一个别人动不了的位置。就是在意他会记得陆芷兰一辈子。因为…… 也没别的原因了,她再迴避也没任何意义,她就是喜欢上沈在野了,跟个傻子似的一直提醒自己前头是坑,要小心,可一到坑边儿,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她对那人的感情,可能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可怕一些,一直躲着不敢承认,不过是怕以后再发生先前那样的事,自己会过于伤心罢了。 然而,她嘴上不承认有啥用?心里反正都会跟着痛。 长出了一口气,桃花倒在软榻上,闷声道:「多谢师父,您就是来打通徒儿的任督二脉的。」 千百眉一愣。低头看她:「什么任督二脉?」 「徒儿喜欢他。」桃花翻过身,很是认真地看着他道:「所以吃醋了,在意了,都是因为徒儿先动了心。所以这个人,徒儿拿他没办法。」 袖子里的手一紧,千百眉脸上仍旧带笑,低声道:「这么说来,为师来这一趟倒不是没意义,至少让你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多谢师父!」桃花感慨地道:「幸好有您在。不然徒儿不知道还要纠结于此到什么时候。」 千百眉不说话了,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唇角上扬着,眼里却是黯淡了下去。 他与这小傢伙。是不是总会错过? 在她最崇拜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把握主机会,也没看清自己的心思。等她出嫁了之后,他才发现之所以这么多年了都不想成亲,根源在她这里。终于做完事追过来的时候,她却已经爱上别人了。 是他做什么都慢了一步,还是缘分不够啊? 「师父?」桃花好奇地看他两眼:「您怎么了?」 「无碍。」千百眉笑了笑,目光温和地回头看着她,道:「只是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也不知道今年有谁能给为师做件袍子。」 桃花一愣,勐地一拍大腿:「您不说,我都还忘记了,我还欠沈在野一件袍子没绣呢!」 微微眯眼,千百眉看着她道:「你的意思是。今年帮他做,就不帮为师做了?」 「嘿嘿。」桃花心虚地道:「要不让青苔给您做?她手艺比徒儿好多了。」 「得了吧。」千百眉哼笑:「嫁出去的徒儿泼出去的水,为师还是自己去买。」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师父?」桃花有点惊讶:「您现在去买?」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一顿,倒也没回头,语气轻松地道:「反正也没事做,你继续呆着吧,为师也去这国都里四处看看。」 「好。」桃花应了,看着他出去,也没多想,转头就找青苔来准备绣袍子。 大魏的街道比赵国的要宽上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千百眉拖着牡丹袍子,眼里没什么焦距,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看路。 不看路的后果就是撞着了不少的人。女儿家被撞了,抬头看他一眼,都纷纷红了脸问公子您疼不疼?男人撞着了,倒是遇见几个脾气沖的,堵在他面前骂:「你长没长眼睛?」 浑身都是寒气,千百眉挥手就将面前聒噪的声音给拂开了,眼里依旧什么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被他拂出去的人摔了老远,惊得众人纷纷退避,热闹的街上都安静了下来。人群分开,都给这美极却满是落寞的男人让出一条路。 千百眉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累了,所以散散步罢了。穿过街道,走到城郊,背后冷不防就有杀气袭来。 看也不看,他挥了挥袖子,就跟赶苍蝇似的,将几个人顺手甩出去,砸在地上口吐鲜血。 闻到血腥味儿,千百眉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他们一眼,轻轻一笑:「找死?」 「是你动手在先,还不许我们找人讨个公道?」躺在地上的人皱眉道:「你方才将我们盟主丢出去了,没长眼睛吗?!」 盟主?千百眉无辜极了:「哪里的盟主?」 「我大魏的武林盟主!」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千百眉回头,意外地发现后头来了百十来号人,齐刷刷地拿着刀剑,气势汹汹:「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他们的旁边有人抬着担架,上头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千百眉看着,半点印象也没有:「你们认错人了吧?」 「就你这一身不男不女的袍子,谁会认错?!」为首的人举着刀道:「别敢做不敢当!」 眼神一暗,千百眉身形一动,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机会,飞身过去就狠狠抽了说话的人一巴掌,打得他一个侧翻摔倒在地。接着长袖飞出,卷着前头十个人,狠狠地往天上一扔! 气氛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前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摔得人事不省。本来仗着人多势众,他们的底气是十足的,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厉害。土乒亚技。 「都愣着干什么!」担架上的武林盟主气不过了:「一起上,给我拿下他!」 「是!」众人应了,纷纷朝千百眉冲过去! 冷笑了一声,千百眉伸手夺了一人的长剑,一剑断喉,一剑斩腰,下手又狠又快,杀气极重。以一人之身从百人中过,切他们就跟切白菜一样毫不留情。 站得远些的人吓得腿都软了,眼看着自己前头的人一个个地倒在地上,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儿,他们终于站不住了,拔腿就跑! 千百眉杀上了瘾,眼眸都红了起来,见人要走,飞身便想去追,却被个凭空飞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千大人!」杨万青脸色不太好看,拿着手里的剑接下他一剑,硬生生后退了好几步。 「这里是大魏,莫要再杀了!」 眼里恢復了些许清明,千百眉冷眼看着她:「你在赵国管这些就够烦的了,在大魏也要当护卫长?」 杨万青咬牙,看着眼下尸横遍野的场景,推着他就走:「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千百眉不悦地皱眉,跟着她跑了几步,便停下来道:「我爱杀人是我的事,他们有本事就杀回来,没本事就是来给我送命,又与你有何相干?」 杨万青气得跺脚:「好,与我没什么相干,那我去告诉姜桃花!」 「你站住。」千百眉眯眼:「活腻了?」 「您要么直接连我也杀了,要么就说说,您杀人做什么。」杨万青皱眉:「还以为您来大魏看见二公主之后会高兴,结果怎么如此暴躁?」 伸手拂了拂袍子上的血,千百眉淡淡地道:「我不暴躁,是他们先动的手。」 杨万青眉头皱得更紧,低头就看见他手背上的一道口子,连忙道:「先回驿站吧,正好李缙也在,咱们还可以商量点事,顺便将你这伤口包扎了。」 李缙?听见这个名字,就想到某件无望的事,千百眉摆了摆手:「不去了,这伤口我自己会处理。」 不去?杨万青惊讶了:「是关于桃花的事,你也不去?」 「没必要了。」随手将长剑扔远,千百眉转身,扬起衣袍就往外头走。杨万青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之后才想起来跟上去,问:「什么叫没必要了?你先前不是还跟李缙合作,要取吕氏手里的解药吗?我们才离开几个月,怎么就没必要了?你已经拿到了?」 「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何不继续合作试试?」 烦躁地甩了袖子,千百眉懒得同她多说,直接飞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氏手里没有解药,这是他找了这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那女人手里只有制抑制蛊毒的药的方子,却无法完全将蛊毒解开,五年期满,姜桃花必死无疑。她一直骗人说有解药,就是为了拖住他们这群想给姜桃花找解药的人。要不是他在桃花走后杀进皇宫,这消息可能要直到她死才能知道了。 蛊毒无解,时间还剩三年,他这么急忙过来,就是想带她去崑崙山,延长几年的寿命。 然而……她竟然对这里的人动了心,那便不会安心随他守在那冰洞里了。 伸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千百眉嘆息,心里沉得厉害,也不知是因为知道小傢伙命不久矣,还是因为她爱上了别人。 心烦意乱之中,他也没察觉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自古以来就有强龙难压地头蛇一说,大魏的武林毕竟人还是多的,被外人闯进来搅天弄地了一番,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千百眉就被人跟踪到了客栈,夜幕一深,杀意四起。 沈在野收到消息的时候,杨万青也已经来告诉了姜桃花,两人都想去看情况,正好在门口撞上。 「爷。」桃花皱眉:「妾身要出去一趟。」 「我去即可,你老实呆着吧。」沈在野道:「听闻已经打得厉害了,刀剑无眼,你去了有害无益。」 桃花摇头:「是妾身的师父出事,妾身不可能在院子里呆得住的,您若是不允,那等会妾身翻墙出去。」 「……」沈在野皱眉:「他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桃花没好气地道:「你爹对你来说重不重要?」 脸色一沉,沈在野凉凉地道:「不重要。」 管他那么多呢!桃花径直就拎着裙子沖了出去,跳上马车使劲抱着车厢边儿不松手。 沈在野抿唇,只能跟上去,吩咐人往天香客栈去。 一阵风吹过来,血腥味儿扑满脸。来之前沈在野就想过可能是修罗地狱,但没想到当真看见的时候,场景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可怕。 尸体残骸到处都是,看得姜桃花捂住嘴不停干呕,沈在野皱眉,伸手将她拎到怀里抱着,把头埋进自己胸前,低声道:「给你两个选择,一,回去车上,二,抱紧我,跟我进去。」 桃花二话不说就伸手将他抱得死紧。 沈在野咬牙,吩咐官府的人在外头守着,清理尸体,然后带着她跨进去。 整个客栈没有哪儿不沾血的,空气里的味道简直让人无法唿吸。沈在野找了许久,才顺着声音找到还在与人打斗的千百眉。 或者说,是在单方面杀人的千百眉。 他脱了那身牡丹袍子,一头银髮混着血,看起来没了先前的温和,就像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阎王,令人望而生畏。然而,在切掉最后一个人,转头看见他们的时候,千百眉愣住了,眼里的红色慢慢地就褪了下去。 沈在野上前,正想给桃花说人找到了,却见千百眉跟鬼魅一样,瞬间就从房顶上消失了。 「爷不用着急。」埋在他怀里的桃花道:「给师父一点时间,让他洗漱干净,他自己会过来找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沈在野皱眉,她分明都埋着头没看的。 「听声音就知道啊。」桃花闷声道:「他杀人最爽快了,一剑挥过去,除了骨肉撕裂的声音,一点杂音都没有。」 听得他毛骨悚然,沈在野皱眉扫了四周一圈,道:「你师父这样杀人,恐怕是逃不掉的,会被严惩。」 「哦。」桃花道:「师父身上的人命成百上千,的确是该严惩的,但前提是你们得能抓住他。」 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沈在野不悦地道:「你连你师父是个杀人狂魔都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桃花道:「但是他毕竟是我师父,况且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些人想必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那也怪不得他。」 还真是了解啊,沈在野冷笑。听见空中有些动静,抬眼一看,果然是千百眉回来了。 「把她带来这儿,也不怕熏坏了?」伸手就将桃花抢了过去,千百眉转身就走:「要说话也得换个地方。」 怀里一空,沈在野皱眉,立马飞身跟上去。 天香客栈里血气沖天,整个国都今晚都被笼罩在恐惧之中。然而罪魁祸首却温柔极了,抱着桃花小声问:「你这是担心为师?」 第197章 只是师徒而已 桃花点头:「自然是要担心的,好端端的,怎么又开了杀戒?」 低笑一声,千百眉道:「大概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所以被人寻仇呢。你说他们都送上门来了,还口口声声要取我性命。我站着不动也不像话吧?」 不动的确不像话,但他这动得也太厉害了…… 在上风口站着,四周的血腥味儿总算少了点,沈在野追上这两人,伸手便将桃花拉回了自己身后,看着千百眉道:「大魏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过如此血案了,你打算怎么办?」 千百眉挑眉:「什么怎么办啊?他们要是有能耐,就来抓我好了。」 真是嚣张至极!沈在野冷哼一声,看着他道:「你一个人是没人能奈你何,但万一被人发现你是桃花的师父,连累了她,你又当如何?」 「不是还有你吗?」千百眉轻笑,睨他一眼:「堂堂丞相,若是连我徒儿都护不住,那我就当真该带她走了。」 「同样的话多说便没什么意思了。」沈在野凉凉地道:「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能护住她,但你也不能做事完全不考虑她。」 眼瞧着这俩又得吵起来,桃花连忙跳到中间举起双手,一边挡一个:「停!」 两人一顿,都低头看向她。 桃花先扭头看向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我师父就是这性子,大魏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有你在,也没人能把妾身怎么样。所以这事儿也用不着怪我师父。毕竟是别人找上门来要杀他的。」 说罢,又扭头看向自家师父,就说了四个字:「下次轻点。」 沈在野不服气了,冷着脸道:「你还真是是非不分。就因为他是你师父,做了坏事你就觉得没什么?」 「遇见这种事,不都是不看对错,只分立场的吗?」桃花认真地看着他道:「站在我师父的立场上来看,他只是自保,当真没什么过错。爷为何偏站在那群人的立场上来看?您与他们又非亲非故,他们做的也是半夜杀人的勾当哎!」 反正双方在道义和律法上来看都不是很站得住脚,都没理,那不就只有帮亲了? 心里无名火起,沈在野闭眼,深吸了两口气才冷静下来,盯着她道:「你不觉得你与你师父之间,有些逾越了吗?」 啥?桃花怔愣:「什么地方逾越了?」 「你知他懂他护他敬他。」拳头微微收紧,沈在野道:「他知你懂你护你爱你。既然如此,你们两人怎么不一早成亲,也免得如今被我这个外人在这里说道。」土坑叼圾。 微微一顿,姜桃花惊奇地睁大眼,跑过去围着沈在野就绕了三圈,上下打量,最后拍手道:「爷吃醋了?」 这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是什么意思?沈在野冷笑:「我没有。」 还叫没有?桃花撇嘴:「妾身都闻着酸味儿了,不过您吃醋都不挑人的吗?我与师父是师徒,相识多年,本就相知相护、相敬相爱,但也到底只是师徒而已。照您这样的说法,妾身与青苔岂不是也该成亲?」 到底只是师徒而已。 千百眉轻嘆,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手撑着身子往后仰,轻哼了一声:「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在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她只把你当师父,你呢?」 「我什么我?」千百眉瞥他一眼:「我自然也只将她当徒儿,有些玩笑话,你难不成还当真了?」 玩笑话?沈在野笑了:「你心里若真是只在开玩笑,就不会总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了。」 男人是最骗不了男人的,野兽天生有的对别的野兽入侵自己领土的警戒感,男人也有。 千百眉没看他了,转头看了一眼姜桃花:「小傢伙,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啊?」桃花眨眼:「你俩不是吵得挺开心的吗?我要说什么?」 「说说看,在你心里,为师是什么样的地位?对你又如何?」 桃花点头,乖巧地道:「师父在徒儿心里自然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徒儿是要给您送终戴孝的!至于师父对我,那定然是尽心尽力。」 说罢,转头拉了拉沈在野的袖子:「爷当真别多想了,师父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但当真对妾身没师徒之外的情分。」 「你何以见得?」沈在野眯眼。 「因为老早我就问过他了啊。」桃花道:「他自己说的,妾身这样的小傢伙适合当女儿,这辈子与他是没什么缘分了。」 「……」沈在野挑眉,看了千百眉一眼。后者苦笑,什么叫年少轻狂,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不就是吗? 眼神幽深,沈在野心里舒坦了些,甚至有点同情地看了看千百眉。 还有什么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更惨的事呢?他这般狂放不羁的人,没想到最后也栽在了女人手里。还得当人家师父,看她跟别人在一起,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弹了弹袍子,沈在野目光温和了起来,勾唇对桃花道:「那就是我误会了。」 「您能听解释就好。」桃花耸肩:「妾身可是怕您回去立马给妾身扣个出墙的罪名,拿去沉了湖,湖里的鱼肯定都会被妾身的美貌惊得死亡,那多不好啊。」 沈在野:「……」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不说这个了。」桃花拍了拍手,拉他去千百眉旁边坐下,道:「爷肯定是有事要和师父商量的,对吧?」 「你又知道了。」沈在野微微不悦,他来的时候分明什么都没说,她到底是怎么察觉的? 嘿嘿笑了两声,桃花拎着裙子就往后退:「妾身先迴避一二,你们慢慢谈。」 「别走太远了。」千百眉道:「这地方也不是很安全。」 「好。」小傢伙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就不见了。 没了她,两个男人就坦诚多了,也没必要瞒着什么,沈在野直接便道:「心里不好受吧?」 「我不接受同情,更不接受嘲笑。」千百眉冷哼:「毕竟她是我看着长大的,而你,晚来了好几年。」 「那又如何?」沈在野嗤了一声:「她下半辈子都是我的。」 下半辈子?千百眉眼神黯了黯,低声道:「你以为她的下半辈子能有几年?」 「你是说她体内的蛊毒吗?」沈在野抿唇:「我会替她想办法的。」 真羡慕这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啊,千百眉苦笑,他们心里还有希望,完全不会尝到他的绝望。 「这个暂且不提,这会儿来,在下是想跟阁下做个交易。」沈在野侧头看他:「就看您是否有兴趣了。」 「请讲。」 「阁下在大魏境内杀人无数,势必会引起赵魏两国的争端。」沈在野道:「而阁下想必也会一直被人追杀,没个安生的日子过。若你想回到安安稳稳的日子,可以肆意在大街上走动,那不如就帮我杀几个人。」 这买卖听起来倒是挺划算的,毕竟杀人对他来说就是切白菜而已。千百眉侧头看他:「哪几个人?」 沈在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给他,低声道:「这些人的府邸守卫都甚为森严,杀了一个,其余的人便会更加警惕,所以不算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但交给阁下,沈某十分放心。」 仔细看了看上头的名字,千百眉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人:「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要杀的都是大魏朝廷里几个地位极高的官员,如今大魏皇帝不在国都,这么一杀,当真不会出大乱子吗? 「清君侧而已。」沈在野道:「阁下可愿意帮忙?」 「我帮你这个忙,你便可以让我身上的罪孽全部扫清?」抚了抚自己的银髮,千百眉眯眼:「你们大魏的百姓怕都是已经记住我的这个杀人魔头了。」 「这是我要做的事,你不必担心。」沈在野道:「只要你完成任务,沈某也必定不会让你失望。」 甩了甩手里的纸,千百眉哼笑道:「你可真像一条毒蛇。」 「她也是这么说我的。」沈在野不悦地道:「但我觉得自己很温柔。」 得了吧,他这叫温柔,那他就是佛祖座下最慈悲的弟子了!起身将纸条收进袖子里,千百眉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呵欠道:「现在就是个杀人的好时候,这任务我应了,现在就去做,你也最好说话算话才是。」 「好。」沈在野朝他拱了拱手:「静候佳音。」 千百眉飞身走了,不知道躲在哪儿的桃花立马蹿了出来,啧啧有声地道:「爷也太冒险了,您如何得知师父在意自己身上的罪名?他也大可以不洗清的,反正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沈在野没看她,垂眸低声道:「他武功高没错,但是个人都不会想天天被追杀,没个安稳日子,况且他还是经常去找你的,早晚被发现身份,将你也卷进去。所以不管怎么看,他都肯定是会答应的。」 桃花没能看见他给的要杀的人的名单,但看一眼天色,总觉得国都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第198章 腥风血雨 穆无暇不在,朝中诸事都在沈在野的手里捏着,自然是有不少不满的声音的。 先前楚山等人都以为沈在野是要造反,与穆无暇作对,所以情急之下,便立即拥护穆无暇登基。结果到如今众人都反应过来了——沈在野根本不是要篡位。他就是要扶穆无暇为帝! 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的时候,天下大局已定,回天已经是乏术。楚山这叫一个气啊,给人当了台阶不说,还被人耍得团团转!本以为穆无暇是单纯良善之人,没想到却与沈在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这样的人,怎么能统治大魏的天下? 于是最近几日,朝中以梅奉常为首的一群官员便常常往太尉府走,暗暗的像是在密谋什么。 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把沈在野当个瞎子了,这群人不除,等穆无暇回来,朝中怕是要大乱。到时候以新帝的慈悲,肯定下不了狠手,那不如他就提前将这些人料理了。 徐燕归杀人可以,但要杀这么多人还是有难度的。幸好来了个千百眉。第二天的一整天里,国都都被笼罩在腥风血雨的恐惧之中。 沈在野悠闲地将桃花抱在怀里,看着她细心地沏茶,然后将她沏好的茶端过来喝一口,低声道:「再泡浓一点。」 桃花白眼直翻,看了看外头阴沉沉的天空:「爷,我师父在外头拼命呢,您是不是太轻松了点?」 「我也在拼命。」沈在野皱眉:「嘴里都快喝不出味道了,你就不能有点长进?」 姜桃花:「……」她很想把茶壶扣他脑袋上。 「相爷!」外头有家奴沖了进来。急惶惶地道:「国都里闯进了杀人魔头!衙门的护卫和各府的护院都拦不住,已经有好几位大人被杀了!」 「这么厉害?」沈在野皱眉,一脸严肃地道:「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让他们都小心些。」 就这样就完了?家奴有些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爷,不用调动禁卫吗?」 「禁卫?」沈在野看着他道:「禁卫是护卫皇宫的,现在只是官邸出事,把禁卫调走,万一宫里再出事,你们谁来负责?」 家奴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转身就出去回禀来求救的人了。 「相爷如何能见死不救?!」各个官邸过来的家奴对他怒目而视:「我们家大人可是朝廷重臣!」 「不是相爷不救。」相府家奴很无辜地道:「咱们相爷更害怕呢,现在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只说禁卫一定要护住皇宫的安全,各位还是请回吧。」 众人转念一想,好像也是,沈丞相做的亏心事可不比被杀那几位少,现在的确应该更害怕。 谁也不知道那杀人魔头从何而来。也没人见过他的样子,国都中的百姓不知为何都开始传他是替天行道的神仙,专杀贪官奸臣。九卿之中已经有两人相继丧命,惹得能人异士纷纷开始调查被杀官员曾经做过的事。 下午的时候,沈在野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消息:「主子,梅奉常死了。」 桃花一顿,想起梅照雪,下意识地就看了沈在野一眼。沈在野颔首,嘴角带笑:「速度比我想像中的快多了。」 湛卢都有些懵,呆站了一会儿才道:「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八名官员丧命,现在他大概已经往太尉府去了。」 「很好。」沈在野颔首,低头看向桃花:「府里有不少人该回家戴孝,你便送她们回去吧。」 轻轻点头,桃花站起身,眼神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就打算往外走。 然而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姜桃花一愣,不解地回头,就见沈在野略微有些犹豫地道:「并非是我无情,而是她们从进府开始就註定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而她的结局,早就改写了,不可能跟她们一样。 桃花有些意外,好笑地看着他道:「爷为何要跟妾身解释这个?」 微微一恼,沈在野松开她的手,别开头道:「随口一说罢了,你快去吧,府里也该乱了。」 「好。」桃花颔首,笑着转身,带着青苔便往院子里去。 府里的确是乱了,哭声四起,顾怀柔迎上来,看见她便递了个单子:「家里出事的人有五个,除了梅照雪和古清影是娘子,其余的人都是侍衣和暖帐,送出府也不是很麻烦。」 桃花点头,看了看她有些担忧的神色,笑着道:「你不用担心,顾大人识趣又会顾全大局,定然是不会有事的。」 顾怀柔一顿,回过神来看着她道:「妾身倒不是担心这个,妾身……罢了,有些话,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府里很乱,夫人也要多小心。」 桃花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怀柔没说出来,但她有个直觉,她会不会是发现了徐燕归了?土坑围技。 来不及多想,面前勐地就扑过来一个人。桃花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那人就弹飞了出去,跌坐在她面前。 「夫人!」古清影哭得脸上花成一片:「妾身家里出事了!」 低头看着她,桃花心想,先前自个儿就劝过她好好劝导她爹爹,别跟着楚山等人混,她大概是没放在心上的,所以现在成了这样的局面,怪得了谁? 「出事了你便回去看看吧。」她道:「马车已经在外头准备了。」 古清影勐地摇头,抓着她的裙摆就道:「妾身不想走!妾身当真知道错了,只有帮着咱们爷才有好日子过,妾身终于明白了!」 明白得晚了有啥用?桃花嘆息,蹲下身子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节哀顺变,但爷吩咐了要送你们出去,你想留下来便是不可能的了。」 眼里满是恐惧,古清影抬眼看着她道:「妾身离开这里,还有活路吗?」 「怎么没有?」桃花笑了笑:「就看这日子你要怎么过了。」 沈在野不会无聊到去为难女人,他要的只是那几个官员的性命。至于女眷,他的马车上也是给够了银两的。 第199章 引民之意 古清影痛哭流涕,一路被丫鬟扶着出去,上马车的时候还挣扎了许久,无奈旁边的护院力气比她大,直接就将人塞了进去。 相比起古清影的激动,梅照雪就淡然得多了。自从上次御林军攻府的事发生之后,她就一直被关在凌寒院。这次出府,倒算是解脱,所以出门的时候,还朝姜桃花行了个礼。 「妾身这几日经常在想。」看着她,梅照雪目光幽深道:「既生瑜,何生亮?」 桃花笑了笑:「咱们这点手段,哪里能跟那些大人物相比?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自作聪明的人,往往败得最惨。」 「是我技不如人罢了。」梅照雪看着她道:「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三国开战,总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个下场,再怎么聪明都没用。」 心里一跳,姜桃花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梅照雪轻笑:「今日妾身家破人亡,来日就会轮到夫人国破家亡。谁先前不是真心以为他宠着爱着自个儿的?可如今您看,为了他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不能捨弃的?想想你以后会跟我现在一样可怜,妾身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勾唇一笑,桃花朝她颔首:「多谢提点。」 她又不傻,不会任由沈在野算计的。三国交战,大魏不是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她知道,但现在别无选择。她只能让长玦跟着大魏去攻吴。但,攻吴之后会是什么形势,那就谁都不好说了。 梅照雪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怜悯。端着手就上了马车。桃花站在门口,看着那车一路消失,笑着转身回府。 晚上的时候,沈在野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正好在千百眉回来的时候上。 「你倒是算得准。」千百眉满身血迹,头髮和脸颊上也有些红色,看了旁边的桃花一眼,先将几个印章丢朝沈在野丢过去,然后便问:「哪儿能沐浴?」土坑沟扛。 「已经准备好了。」沈在野指了指侧堂,千百眉起身,风一般地卷过去,没一会儿,又拖着一头湿哒哒的头髮,风一般地卷了回来。 他又穿上了牡丹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完全没了血腥气。 沈在野对功臣的态度一向是极好,收敛了脾气,笑着道:「阁下似乎十分爱惜这袍子,都捨不得沾血。」 每次打斗完,他这袍子都是丝毫未损。 没好气地坐下,千百眉道:「谁让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没人给做新袍子了,旧的还不得好好爱惜?」 沈在野一顿,微笑着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他的目光也算温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姜桃花却吓得筷子差点都没拿稳。 「这是妾身的拜师礼啊。」桃花小声道:「师父说白收我这个徒弟,也不能孝敬他什么,就给了图样和东西让妾身绣个袍子,妾身当初绣了好几个月呢!」 「看来你不是不会女工。」沈在野皮笑肉不笑地拎起自己的衣襟:「那这种奇怪的花纹,你可以解释一下是为什么吗?」 今儿下午拿到这袍子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虽然绣工真是惨不忍睹。但好歹她终于肯多花点心思送他个东西了。 然而,这点儿高兴,在千百眉这件牡丹大红袍面前,立马被浇灭了。 给人绣几个月的袍子,在他这儿就是几天完工,还是最简单粗糙的花纹,这女人是不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桃花干笑,伸手摸了摸他衣领上的直线花纹:「这不挺别致的吗?一看就是出自妾身的手。」 千百眉也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喜欢,那就脱下来给我。」 咽下一口气,沈在野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先用膳吧。」 千百眉已经开始吃了起来,一边嘀咕府上厨子手艺不错,一边道:「你们大魏的官邸守卫真的不怎么样,我还以为那么多人,起码要花上两天时间,没想到只一天就搞定了。」 沈在野皱眉:「你去的官邸,每家都有几十个护院,这也算不怎么样?」 桃花干笑:「爷,赵国的官邸都不用护院,用的全是禁卫。」 「为什么?」沈在野不解:「有那么危险?」 看了自家师父一眼,桃花没吭声。 千百眉道:「大概是因为我经常喜欢去他们家逛逛,把人都吓着了吧。」 沈在野:「……」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常闯官邸,杀人如麻,还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过他们也得感谢我。」千百眉道:「正是因为他们提高了警惕,所以一般的刺客根本拿不下他们。」 沈在野闭眼:「今日之后,大魏的官员也得感谢你,戒备也怕是要提高许多。」 「反正你看不顺眼的都死了,剩下的戒备不戒备,你又不在意。」千百眉放下碗,眯眼看着对面这人:「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吗?」 「放心。」沈在野颔首:「沈某从不食言。」 「可是……」千百眉道:「虽然看见我脸的人都死了,但这一头银髮却是藏不住,别人看见我就会认出我的最近杀人无数的大魔头,兴许不久更会有人查出我在赵国的身份,你当真能有办法能在这之前摆平?」 抬眼看他一眼,沈在野道:「你若是不放心,用完膳之后,不如先去街上看看?」 那还不得立马被抓起来?千百眉皱眉,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决定去试试。 于是华灯初上之时,千百眉就上了街,一头银髮没遮没挡,嚣张地拖在身后。大红的牡丹袍子松松垮垮,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危险。 街上的百姓都惊呆了,看着他的时候都僵在了原地。千百眉瞧着,心想这些人应该是在怕他,看样子这一日他的名声当真已经传遍整个大魏国都了。 正想着呢,旁边冷不防冒出个人,伸手就将他拉进了旁边的学堂里。 「……」他是讨厌人碰触的,下意识地就要挥袖,转头却见是个大婶,一脸着急地看着他道:「英雄,您怎么敢在这时候大摇大摆地出来啊?官府还在抓您呢!」 她叫他什么?千百眉怔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英雄?叫我吗?」 「自然是您!」大婶拽着他就往里走:「虽然老身不认得英雄,但这一头银髮准没有错,您就是那个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的大英雄!」 千百眉:「……?」 一脸茫然地被拉进去,学堂里还都是些书生文人,一看见他,都傻在了原地,接着就纷纷涌上来,一推着他藏进屋子里。 「侠士小心!」有个书生皱眉道:「我们会帮您做掩护,您快走,官府巡逻队会经过这里的!」 「是啊!」一群书生望风的望风,找路的找路,离他近的几个干脆直接跪了下来,拱手道:「今日得见侠士,实属大幸,请受我等一拜!」 目瞪口呆,千百眉做坏人也是做久了,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忍不住伸手就拎过旁边的人来,皱眉问:「为什么称我是英雄和侠士?」 「因为您为民除害了啊!」旁边的大婶道:「咱们老百姓也不是愚昧无知的,您杀的那些人,都是做尽了坏事的!已经有人查出来了,梅奉常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家里金银有几十万两呢!那个楚太尉也是,纵容亲戚在军中杀人,欺上瞒下,陷害忠良!天不卫道,还有英雄为民请命,真是太好了!」 千百眉:「……」 沈在野这引导民心的本事也真是厉害啊,他分明就是杀人罢了,竟然也能变成英雄。 不过,当官的人,能有几个清正廉洁?一刀砍十个,九个都是贪官,所以这英雄之名,他倒是受得起。 百姓都自发为他掩护了,那接下来只要官府停止对他的追剿,便天下太平了。 那人怕是几天前就布好的局,就等着他一把人杀完,民间便一片拥戴之声,江湖人士若再追杀他,那便是与民心相悖的不义之举,自然会引得人讨伐。 他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沈在野这人功夫不怎么样,能力倒是不俗。 受着众人的爱戴,千百眉心情甚好地回府,难得地对沈在野正眼相瞧了:「人没白杀,算你厉害。」 沈在野笑了笑,摇着手里的茶杯道:「之后自会有人查清死去那些人的罪状,上表于我,我便会令官府不再追究你的杀人之过。武林联盟那边的事,也有徐燕归替你摆平,你大可放心。」 「好。」千百眉拍了拍手,眯眼看着他道:「不过有一事我不太明白,你既然能引导民意,让他们觉得我是英雄,那为什么不洗清你自己身上的骂名?」 方才街上不少人在说,为什么不连沈在野一起杀了,他才是最大的贪官奸臣。这么厉害的人,如何会让自己混得这样的名声? 「没必要。」沈在野道:「我本就不是好人,旁人怎么说,我也不在意。现在我更关心的是,姜长玦能不能帮着皇上将吴国边城拿下。」 第200章 别来无恙 「他好歹也是我的徒弟。」千百眉道:「只要无人在背后使绊子,打下吴国的边城不是什么大问题。」 「背后使绊子?」沈在野挑眉:「难不成平时在赵国,他堂堂皇子还能被人陷害?」 哼笑一声,千百眉道:「你以为我没事去人家官邸里做什么?权谋之术我不会玩,杀人总是会的。」 可惜他才杀了几个贼人,长玦就以死相逼让他莫再添罪孽了。以至于终究是没能让他的路走得平顺。 「杀人没什么用。」沈在野摇头:「你杀一个人,还会有另一个人继续给他使绊子,只要他在赵国的地位没提上去,就逃不掉这种命运。」 千百眉不语,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道理?但他是江湖中人,对朝廷之事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沈某如今倒是能帮上他一把。」看了看他的表情,沈在野道:「只要他能助大魏陛下夺得边城,沈某便愿意助他握紧赵国兵权,夺取皇储之位。」 这听起来倒是不错啊?千百眉想了想,正要说话,姜桃花却从外头沖了进来,急急忙忙的的模样,脚下一个没站稳,托盘里的茶就要朝沈在野洒过去了! 眼疾手快地扣住那茶杯,沈在野起身接住她。皱眉道:「外头起火了还是怎么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眨眨眼,桃花站直身子,朝他一笑:「妾身这不是想让爷快点尝尝妾身刚泡好的茶吗?还有茶点,在青苔那儿。」 说着,回头就朝身后喊:「快端上来。」 青苔应了,将两碟糕点分别放在沈在野和千百眉手边。桃花赔着笑,看着沈在野重新坐下了,便挪到自家师父面前,伸手拿了糕点就往他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打眼色。 别乱说话啊!被人套进去了都不知道! 千百眉无辜极了,看了自家徒儿两眼,嚼着糕点不再吭声。 沈在野眼神微暗,看着她道:「你的事做完了?」 「做完了!」桃花笑眯眯地道:「您不用挂念后院。尽管去做您想做的事便是。」 「那好。」沈在野颔首:「朝中死了这么多人,接下来一个月怕是都不会有安生日子,你老实呆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 「妾身明白。」 吃了点心喝了茶,沈在野便想守着姜桃花就寝了。无奈刚送千百眉出门,就有人急急忙忙地骑马而来,朝他拱手:「相爷,宫中大乱,太后请您即刻进宫。」 南王的母妃去得早,明德帝的皇后自然也就成了太后,尚且掌管着后宫诸事。沈在野一听,只能先将桃花拎回去塞进被窝,然后便跟着往宫里赶。 桃花捏着被子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坐起来喊了一声青苔:「师父走远了吗?」 「没有。」 青苔还没来得及回答,千百眉直接就从窗户翻了进来,看着她笑道:「一看你就知道还有话要跟为师讲。」 桃花跳下床,拉着他就坐在外室,一脸严肃地道:「师父,您千万别答应沈在野任何关于长玦的事,这些事都交给徒儿来办。」 「怎么?」千百眉有些意外:「你不是那么喜欢他吗?为何还如此防备他?」 「喜不喜欢跟防不防备是两回事。」桃花认真地道:「您听徒儿的就没错,长玦若是能拿下吴国边城,那是他的本事,兵权也该在他那样的人手里握着。但是,您千万别听沈在野的话,一定不能伤了我父皇和吕氏以及姜素蘅的性命。」 「为什么?」千百眉不悦极了:「你忘记那几个人是怎么对你和长玦的了?要不是急着来找你,为师早就该再闯一次皇宫,将他们都切了!」 「现在没法儿切。」桃花使劲摇头:「虽然我也想让长玦登基为帝,但是如今长玦与大魏的兵力在一起,一旦父皇驾崩。皇长女又薨逝的话,他只能提前回国继位,那就必定带着大魏的军队回赵,根本甩不掉,到时候就是引狼入室。若长玦冲动反抗,很可能还会被大魏的人挟持,以便让赵国无主,更好攻破。」 「所以无论如何,在这场大战彻底结束之前,赵国的皇位必须有人占着。」 千百眉听明白了,眉头皱得更紧:「他心思怎么这么多?都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吗?长玦毕竟是你弟弟。」 桃花耸肩:「他为什么要考虑我呢?家国天下,难道不比儿女情长来得重要?」 「既然如此,那你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千百眉道:「跟为师走了算了。」 「不行啊。」桃花长嘆一口气:「我若是走了,长玦就更加会被他们玩弄于掌。现在在沈在野身边呆着,他若是有什么动静,我起码还能想着对策。」 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千百眉有些心疼地道:「你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吗?」 「我自己?」桃花挑眉:「我不是挺好的吗?锦衣玉食的,还不用上战场打仗,比起长玦来说,我是在享福。」 「为师不是在说这个。」千百眉摇头:「为师的意思是,你与他是这般相互算计的情况,那将来若是到了赵魏必须对立的时候,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桃花道:「自然是站在长玦的那一边。」 千百眉目光深邃:「可是,你不是喜欢他吗?」 「也没人说喜欢就必须长相厮守一辈子。」桃花嬉皮笑脸地道:「现在不是还有很长的时间能在一起吗?那就没什么遗憾了啊。」 「傻子。」千百眉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眼里满是怜爱。 为什么这国家兴亡的大事,像是都落在这小女子肩上了一样?她还这么小,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去扛的? 于他而言,这天下倾覆也不是什么大事,苍生蝼蚁,各有宿命,与他何干?但这小傢伙却是在意极了,虽然总骂长玦是个二愣子,可她自己何尝不是呢? 轻嘆一声,千百眉想,要是长玦能快点长大就好了,替他皇姐分担些,也不至于让她事事操心。 秋末的风从大魏国都吹过,一直吹到了吴国边境。 穆无暇手持长矛,御马立前,完全无畏城楼上不断投下来的石头,跟着将士一起厮杀。他旁边有个与他一样大小的少年,战袍烈烈,英气逼人。 「长玦。」穆无暇喊了他一声:「你先退回去,你皇姐跟朕说过,要保护好你。」 姜长玦的一张脸与桃花有六分相似,气场却是格外阳刚,挥起长剑便道:「男儿战场若不在前头,活着有什么意思?况且,陛下都未退,哪有臣下先退的道理?」 「朕是没办法退。」穆无暇抿唇,一边挥着长矛取人首级,一边冷静地道:「多少人等着看朕的战绩,不然无法服众。」 「巧了。」姜长玦道:「臣下跟您一样,也得向人证明这主帅的位置不是白坐的。」 赵魏联军都在后头与吴国的士兵拼杀,就见大魏的皇帝和赵国的主帅一起策马,左右分开,将城门口守得死紧,出来多少人就收多少人头。土坑司巴。 几个副将看得冷汗涔涔,安稳日子过久了,军中不少人都开始怕死起来。然而没想到这初战竟然就打得这么激烈,魏国皇帝和赵国主帅都在前头,他们自然也不敢退,本来打算两天攻破的城门,还来不及等休战,就已经攻下了。 发战报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主帅和魏王都回营了,捷报才八百里加急地传了回去。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焦常安站在旁边,看着穆无暇和姜长玦,轻笑道:「这天下也註定是你们的天下。」 姜长玦有些好奇地打量这老者,他似乎是在他们进入吴国境内之后才出现的,但穆无暇对他是完全信任,还让他当了军师。 是个什么人? 穆无暇笑了笑,看着他问:「以大人的看法,拿下边境十城之后,有多久能攻下吴国国都?」 焦常安慈眉善目地捻着鬍鬚,想了想道:「明年的春天,陛下即可凯旋。」 如今已经快入冬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吴国的都城拿下?姜长玦听着其实是不信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当真如那老者所言,他们一路从边城打到吴国国都,冬天都还没过完。 「我回来了。」看着皇宫那巍峨的宫门,穆无暇笑得很开心:「不知故人是否都安好?」 姜长玦在他身后不远处立马,觉得好奇极了。穆无暇是大魏的皇帝,怎么会在这里说回来了呢?难不成还记挂着当初的人质之辱? 老者引着他们进宫,吴国惨败,帝王自尽,皇室之人只留下了几个皇子,如今正跪在殿前,惊恐地看着他们。 「你……惊蛰?」吴国太子惊愕地看着穆无暇,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大魏的皇帝!」 「皇兄,别来无恙。」穆无暇笑了笑:「我来讨我母妃和大皇兄的命债了。」 瞳孔微缩,太子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忍不住边后退边摇头:「不会的,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惊蛰,你最善良了,怎么捨得对皇兄动手?」 「善良是佛祖和菩萨该有的东西。」抽出长剑,穆无暇平静地看着他道:「我送你去见他们,你会发现他们很善良的。」 焦常留捻须微笑,看着穆无暇的长剑落下去,溅起一片鲜血,不由地点头道:「沈在野将你教得很好,对不仁之人,你再也没有多余的宽容了。」 收剑回鞘,穆无暇回头看着他道:「这一点,大人可以回去的时候再感谢他。」 「哈哈。」焦常留摇头:「老夫还是留在这里替您料理接下来的事吧,他见着老夫,怕是要发火的。」 他可是陷害了他不少回。 穆无暇有些意外:「您不随我回去?」 「不用,等两国真正合併成一国的时候,老夫再去见您也不迟。」焦常留笑了笑,看了不远处的姜长玦一眼,突然道:「这位姜元帅颇有统领军队的天赋,不知可愿臣服于吾皇?」 姜长玦一愣,眉头皱起:「我是赵国的人。」 赵国之人,哪有臣服于别国皇帝的道理? 「赵国。」焦常留转头看着穆无暇道:「赵国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从这里回大魏,正好也要经过,皇上不如就去看看吧?」 「不必。」穆无暇抿唇:「朕从来时的路回去便是。」 「那样很耽误功夫。」焦常留摇头,伸手取了封信出来:「您不如看看沈在野的意思,再做决定?」 姜长玦心里一紧,眼睛盯着那信,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冬日天地冰寒,桃花缩在棉被里,然后带着棉被一起缩在沈在野的怀里,正在跟他一起看战报。 「你弟弟当真是厉害。」沈在野道:「竟然能让陛下夸他。」 同样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这两人打了几个月的仗,没有互相看不顺眼,倒是有些惺惺相惜,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桃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妾身一早就说过,只要你们肯给机会,长玦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嗯,他们也该班师回朝了。」沈在野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院落,满意地道:「如今的一切都是刚刚好。」 这三个月,他清理了朝中所有的异己,收拢了不少贤士,虽然未必是效忠于他的,但一定会很满意穆无暇那样的君王,继而为他做事。穆无暇现在回来,适应一番之后,就可以…… 「啊!」桃花正绣着帕子,一个不小心,针线就掉到了炭火里头去。微微皱眉,她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突然有些不安。 「爷。」桃花道:「大魏战事初歇,不会另起争端吧?」 沈在野轻笑,看着手里的东西道:「你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才怪,大魏只要吞下吴国,赵国也便是囊中之物,只看大魏什么时候休养好,再有力气吞而已。如今这时候,就是她该与背后这人好好过招的时候。 「分割是按照盟约来的吧?」桃花笑眯眯地问。 第201章 你是很内的内人 她不可能指望沈在野会仁慈地放过赵国,哪怕这几个月来他们关系很顺畅融洽,他也绝对不会在大事上容情。赵国国力衰弱,比起吴国来说更容易攻下,与其养虎为患,沈在野是定然会选择先下手为强的。 「妾身看过当初的盟书。」桃花笑了笑:「赵魏两国联手。各出兵力和将领,按照兵力之比,吴国国土的分割也是赵三魏七,可对?」 沈在野松开了她,起身去倒茶:「是如此没错,但当时未曾细说,吴国的国土毕竟也有繁华和荒蛮之分,具体该如何分,也该等陛下他们回来再商议。」 身后一空,桃花抿抿唇,缩到软榻里头去坐着,没吭声了。 沈在野垂着眸子,眼里满是深思,突然想起来问了她一句:「你师父去了哪里?感觉有半个月未曾看见他了。」 桃花微笑,继续绣着手里的帕子。道:「他想家了,所以说回赵国去看看。」 神色一动,沈在野转头看向她:「你为何一直没跟我说过?」 「爷不是不喜欢妾身的师父吗?」桃花无辜地眨眼:「他的事,妾身便都未同您说。」 沈在野轻笑,回到软榻伸手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和墙壁之间,眼神深深地看着她道:「你与我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不曾相信我?」 桃花麻利地摇头:「爷误会了,妾身最相信爷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虚假,相信他?相信他会在这个关头让千百眉赶回去? 「陛下班师回朝。」沈在野看着她道:「会借道赵国。」土阵狂划。 心口一凉。桃花呆呆地点头,脸色有些苍白:「妾身相信爷和皇上,只是借道,不会做出其他的事。」 「我有事要做。」沈在野抿唇。伸手抚上她冰冷的脸:「我想杀了赵国的皇后。」 吕氏?桃花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杀皇帝,倒是杀皇后,能有什么作用?虽然吕氏把持朝政,但她毕竟没有帝王之名。 「因为你啊。」语气柔和下来,他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低声道:「你不是有重要的把柄,落在她手里了吗?」 蛊毒?桃花身子僵硬,想了一会儿才问:「师父告诉您的?」 「谁告诉我的你别管。」沈在野道:「你就告诉爷,你想不想拿到解药,让吕氏死?」 桃花摇头:「解药妾身是想要的,但没必要让吕氏死了。」 「为什么?」沈在野挑眉:「我听闻她和她女儿对你都甚为苛刻,你竟然不记仇?」 「再苛刻,也是一家人。」桃花道:「家里的事。要动用别人的兵力来处置,有些过了。」 这是场面话,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怕沈在野借着杀皇后的名义,把她父皇一起送上西天,那可就不太妙了。 然而沈在野听着,整张脸却是瞬间就沉了下去:「别人?」 「嗯?」桃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这人又把她松开了,一张脸跟含了冰似的,眼里带刀子地看着她:「我对你来说,还是别人?」 这……算计之心未消,隔阂之处仍在,非要说的话,也的确尚算「别人」。不过看他当真生气了,桃花连忙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扭啊扭地撒娇:「妾身一时口误,爷别往心里去啊!这脸色真是吓死妾身了。快来笑一个!」 沈在野是当真生气了,然而这小丫头跟只猫咪似的软绵绵的模样,看得他没出息地就消气了,只是脸还不服输地板着,沉声道:「算算时候,你嫁过来也快有一年了,难道还当我是外人?」 「不是不是。」桃花摆手:「爷是最内的内人!」 沈在野:「……」 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他睨着她道:「既然是内人,那我为你讨解药也是应该,至于赵国皇后的性命,你若不要,那便给她留着。」 「多谢爷。」桃花笑了笑,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沈在野一愣,勾了勾唇,翻身就将她压在软榻上。 「一直以来妾身有个问题没敢问爷,现在突然想问问。」桃花伸着爪子搭在他肩上,眼波盈盈地望着他:「爷心里,可有过妾身半点位置?」 身上的人没回答她,直接低头吻住她的唇,辗转缠绵,吻得她下巴不得不高高仰起。衣衫松散,这大白天的,软榻上春光无限,吓得青苔连忙退了出去。 「爷这是什么意思?」桃花委委屈屈地承着欢:「都不说话,还这样欺负妾身?」 一声哼笑,沈在野垂眼看着她:「你是个傻子吗?」 他用行动回答的,不比三言两语更有分量? 「那……」桃花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妾身要是有朝一日命在旦夕,爷会不会在意?」 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沈在野睨着她道:「你说呢?」 身子放松下来,桃花笑着缠上他,很认真地道:「多谢爷看重。」 女人是不是情浓之时都喜欢想东想西的?沈在野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姜桃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有些话他不说,难道她就不知道吗? 桃花闭眼,摒弃杂念,陪他投入这一场鱼水之欢里。两人缠绵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久,沈在野心情不错,像是感觉到这小丫头对自己的依赖了,晚上离开的时候,唇角都不住地往上扬。 冬意正浓,他如约赶到浮云楼的时候,徐燕归等人已经在等着了。 「好冷的天气啊。」徐燕归搓着手看了他一眼:「该换更厚的袍子了吧?你还穿这花纹稀奇古怪的棉袍做什么?」 不是他说,这人也太别扭了,一边嫌弃姜桃花绣得不好看,一边又死活穿着不肯脱下来。 沈在野摆了摆手:「说正事。」 旁边的人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取道赵国,赵国三皇子也跟着一併回去,焦大人留守在了吴国国都。」 「很好。」沈在野伸手摊开羊皮地图,指了指上头的赵国国都:「在到达这里之前,让他们都不要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第202章 来不及了 「都明白的。」徐燕归道:「我的人会比他们更早到赵国国都,届时他们的皇帝和皇长女就可以先『病逝』了,留着皇后给你处置。」 微微皱眉,沈在野道:「你恐怕得不了手。」 「为何?」徐燕归挑眉:「我都安排好了,都是赵国皇帝身边的人,下手很方便的。」 「千百眉回赵国了。」沈在野垂眸:「你的人打得过他?」 讶异地看他一眼。徐燕归很不能理解:「他这个时候回赵国做什么?」 「桃花说他想家了。」 「才怪!」徐燕归瞪眼:「千百眉哪里来的家?他本就是孤身一人!」 沈在野抬眼,平静地道:「所以我说会有变数,你也不必那么早动手。」 有门客听得煳里煳涂,皱眉问:「那如今我们该如何?要等陛下到了赵国国都再动手?」 「嗯,这是最周全的办法。」沈在野道:「等抓住他们的皇后,再将赵国皇帝和皇长女统统关起来,赵国大乱之下,趁机扶姜长玦上位,然后收赵国为属国。这样的条件,姜长玦只要不傻,都会答应。」 众人颔首,立刻商议起细节来。徐燕归将沈在野拉到一边,低声问他:「你给姜氏说了此事吗?」 「没有。」沈在野斜他一眼:「我是得有多想不开,才给她说这些?」 「可是。」徐燕归皱眉:「我总觉得你不说她也能察觉到,还不如提前说个明白。赵国反正已经是日落西山。收做属国,免了战乱还能让赵国的人过得更好,她应该也能理解。」 理解?沈在野笑了,睨着他道:「我把你家房子拆了让你跟别人一起去住大棚,告诉你大棚周围的环境比你家原来的房子更好,你愿意不愿意?」 徐燕归摇头:「那我肯定还是更喜欢自家的房子。」 「这便是了。」沈在野道:「赵国之人还是都有几分傲骨的,你别想当然。此事等大功告成之后,我再与她说不迟。而你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的皇后给我抓来。」 「明白。」徐燕归点头。 大战的捷报已经传回了魏国国都,李缙与杨万青等人也便准备启程回赵国了。临行前几天,李缙请了桃花在北门亭喝茶。 「沈丞相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看着对面的女子道:「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桃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李丞相。您连棋盘都没有摸着过,就别论什么输赢了。」 李缙一顿,颇为无奈:「你还怨我?我以为你此次答应与我出来,多多少少是原谅我了。」 「呵呵。」桃花皮笑肉不笑:「李丞相不用想其他的,我今日来,不过是想与你说些国家大事,并非儿女私情。」 国家大事?李缙皱眉:「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这些做什么?」 桃花双目平视他,淡淡地道:「要是赵国的男儿都有用,也的确轮不到我来操心。问题是,李丞相您觉得,以您的能力,能守住赵国江山吗?」 李缙一噎,有些难堪地低头:「我这丞相之位是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你得帮我个忙。」桃花道:「赵国的生死,现在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缙微惊,抬眼就见姜桃花递了个东西过来,打开看了看,他皱眉:「你确信你能办到?」 「能。」桃花道:「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只要在上头画红线的地方等我便是。」 「……好。」 桃花起身,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这次,可别再出卖我了。」 「你都说事关重大,我又怎么会出卖你?」李缙有些急:「你相信我!」 上下看了他一眼,桃花抿唇,没多说什么,行了礼就戴上斗篷往外走。 「主子。」青苔从外头来接她,低声道:「跟着的人在半路都甩掉了,奴婢仔细查看过,周围没有其他人。」 「很好。」桃花上车:「去集市吧。」 「是。」青苔应了。驾车便赶往集市。桃花慢悠悠地在首饰店里选着东西,没一会儿,店外的街道上就响起一阵马的嘶鸣声。 「爷?」桃花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您怎么过来了?」 沈在野大步跨进首饰店,打量了她一圈,才松了口气:「回府没看见你人,所以出来找找。」 「看爷说的。」桃花失笑,捏着根白玉簪便插在了他的髮髻上:「妾身只是出来给爷选个新簪子,又不是不见了。」 微微挑眉,沈在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东西,眼里有些喜色:「你倒是难得大方一回,会给我买东西了?」 「在爷心里,妾身就是这么小气的人?」桃花扁嘴:「先前不是没攒够银子么?现在攒够了,给爷买最贵的,您还挤兑起妾身来了?」 最贵的?沈在野挑眉,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你有心了。」 轻哼一声,桃花让青苔付帐,然后挽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走:「回去府里啊,妾身还给爷准备了好东西。」土阵乐号。 「哦?」沈在野侧头看她:「你是怎么了,突然想讨好我?」 桃花一笑,眼睛眨啊眨的:「您这不是已经帮了妾身大忙了吗?回报您一二也是应当。」 真有这么好?沈在野是不信的,然而回府一看见满桌的好酒好菜,再加上她捧过来的新袍子和斗篷,他心里还是不免柔软了些,拥着她道:「你早有这么乖巧,也不至于让我生那么多气。」 桃花扁嘴:「妾身一直很乖巧的,您没发现罢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不打算同她这个问题,下巴点了点桌上菜的方向:「我要吃那个。」 桃花莫名其妙地抓起他的手在他面前扬了扬:「爷不会自己夹吗?」 收回自己的手,牢牢地环抱在她腰上,沈在野一脸严肃地道:「我手没空。」 姜桃花:「……」 这人幼稚起来,有时候也真的像个小孩子啊! 好笑地替他夹菜,再餵到他嘴里,之后又让他试穿了袍子和斗篷,桃花抚着衣襟上精緻的花纹,嘟囔道:「这次可是实打实地绣了两个月!」 沈在野点头,冷漠地道:「等会去帐房领赏。」 姜桃花:「……」 气得转身要走,腰却被人一揽,沈在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柔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逗逗你罢了,别当真。」 抬脚就踩了他一下,听他一声闷哼,她才消气:「爷再这样,以后都不给您做了!」 轻轻应了一声,沈在野从她身后拥着她,扯了斗篷将两个人都罩在里头,低声道:「以后每年都给我做一件吧,要花色不同的。」 要求可真高啊!桃花抿唇,想想还是点头应了,反正应下又不吃亏,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两人相拥而立,气氛甚好,沈在野却突然问了一句:「李缙他们是不是该回赵国了?」 「是啊。」桃花垂眸:「既然联盟已经胜了,他们自然也该回国,等开始分割吴国的时候,再派别的使臣带国书过来。」 「那你到时候要不要去送送?」 「不去了。」桃花摇头:「也不是什么亲近的人。」 沈在野颔首,正想再说两句,却听见怀里的人一声惊唿:「下雪了!」 微微一愣,他抬眼,就见天上有细细碎碎的雪飘了下来。 桃花有些兴奋,伸手就想去接,雪却触着她的手就化了。沈在野低笑,将斗篷遮在她的手上,再抬着她的手去接,雪花落在斗篷上头,便还来得及看清形状。 「好漂亮啊。」桃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六角的小雪花,忍不住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神仙们要做这么精緻的雪花扔下来,是不是很辛苦?」 沈在野失笑,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神仙这么忙,哪来的时间做雪花?」 「可是您看,真的好精緻。」桃花不服气地把斗篷上的雪花递到他面前:「六个角,中间还有这么多纹路,比珍宝轩最贵的那簪子还巧妙。」 一口气将雪花吹掉,沈在野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小脸:「太冷了,你还是进去吧,最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有空还是要找大夫来看看。」 「嗯。」桃花跟着他进屋,关上门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估计最近吃东西吃少了,头总是很晕而已。」 「做什么不好好吃饭?」沈在野皱眉。 桃花贴上去就撒娇:「因为爷很久没陪妾身用膳了啊。」 「……最近有些忙。」沈在野道:「今儿不是陪了?」 今日也是她提前准备好,他才勉强吃了两口啊?桃花嘆息:「明日的晚膳爷也能陪妾身用吗?」 「可以。」沈在野点头,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了,便将她整个人塞进被窝里去:「你把自个儿照顾好,别拖爷后腿。」 「知道啦。」盖好被子,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桃花问他:「爷晚上还要出去?」 「嗯,还有些事要进宫处理。」沈在野道:「你先睡,可以不用等我。」 「好。」桃花应了,乖乖地闭上眼睛,沈在野坐在床边守了她一会儿,瞧着她像是睡着了,才起身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上,桃花睁开眼,等了片刻,便叫了青苔进来。 「安排好了吗?」 「好了。」青苔有些紧张地道:「多亏徐管事还念着您的恩情,愿意帮忙。」 「那就好。」深吸一口气,桃花道:「明日要是有任何意外,你都别管,只管带着我去北门。」 「奴婢明白。」 赵国需要喘息的时间,只要他们肯高抬贵手,亦或是长玦能争气,抵御住他们半年,那都还有救。但,这说起来容易,几乎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不能再留在这里,成为长玦的顾忌、和沈在野的筹码。 她得回去,说不定能成为沈在野的顾忌。 过了这么久,她能感觉到沈在野是有些许在乎自己的,只是还不太肯定这在乎的深浅。若是在乎得浅,那她得回去,以免以后当真被他用来威胁长玦。若是在乎得深……那她更该回去,兴许能换回赵国的一线生机。 穆无暇那孩子没有沈在野那么心狠,让他立马转身攻打赵国,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万一阳奉阴违,那情况也是不妙。她只要能及时赶到,劝住他,那起码在借道赵国的过程里,他们就没那么容易开战。 与李缙约好在北门相会,只要她能顺利与沈在野告别,不动声色地逃走,那就万事大吉。但,未知数也是甚多,姜桃花也担心自个儿被他看穿,这最后的晚膳,万一露馅了,那便是前功尽弃。 她本可以不冒这个险,直接跟着李缙走的。但…… 苦笑一声,桃花低声喃喃:「好歹也快一年了,以后再见若是敌对,这回怎么也该好生再给他做顿饭啊。」 青苔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嘆息。 第二天,一切如常,姜桃花从早上开始就泡在厨房里,研究出了八个菜式,一一试着做出来。等她做得满意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低声问了青苔一句,桃花抬起菜刀就砍向鸭脖子。 青苔点头:「一切都妥当了,只是爷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桃花一顿,有些不安:「他做什么去了?」 「听闻是宫里出事了。」青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关系。」轻轻松了口气,桃花道:「还早呢,再等等。」 傍晚的时候,她做好的菜全端上了桌,还热了好酒等着,结果直到酒冷了,外头也没消息。 「主子,来不及了。」青苔皱眉:「宫里还是一团乱,相爷估计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回来。」 两个时辰?桃花嘆息:「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餚,她起身,进内室去更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无奈地道:「我担心多余了,这顿饭吃不成,那就万无一失了。」 青苔不语,飞快地替她换好一身丫鬟的衣裳,然后拉着她便从争春阁离开,一路往相府侧门而去。 第203章 会伤心的傻子 在离开相府之前,桃花还是一步三回头的,但在彻底离开了之后,姜桃花跑得比青苔还快! 「主子。」青苔哭笑不得地追着她:「您方才不是还捨不得吗?」 「捨不得是一回事,现在是逃命的问题。」飞快地蹿上马车,桃花冷静地吩咐青苔:「什么都不要管。使劲儿往北门跑!」 「是。」青苔驾车,马鞭高扬,没半个时辰就冲到了北门。李缙正等得有些着急,见她终于来了,神色一松,上前就想说话。 桃花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下车换乘上他们的车,然后把人和行李都拎上来,继续让青苔策马狂奔。 「这么着急?」杨万青被吓了一跳:「后面有人追吗?」 「没有。」桃花捂着心口道:「但能跑多快跑多快,别走官道,从小路包抄!路上要吃喝的东西都在我的包袱里,等出了国都境内,咱们再找地方休息。」 李缙皱眉:「咱们是半夜走的,等他发现,也不一定还能追得上。」 「你傻啊?」桃花气不打一处来:「这毕竟是大魏的地盘。前头我们要经过的许多个城池都是唯一必经之路,等他发现,还不得派人传令去堵我们?我们必须跑得比他派去传令的人还要快。」土岛东号。 杨万青脸都白了:「这不是要了人命吗?」 「留在这儿也是死,赶路只会半死,你选一个?」桃花挑眉。 杨万青不吭声了,三个人都死死地抓着车厢,感觉整个马车就是在天上飞。 看见国都边界的标碑之时,姜桃花轻轻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沈在野。怕是已经回到府里了吧? 有楚山一派的余孽闯宫,挟持太后威胁沈在野,让他自尽以谢天下。沈在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们许久,直接让人上去将他们拿下。 「你……你不怕我们杀了太后吗?」那些人把刀架在太后的脖子上。慌张地道。 沈在野一脸沉痛地看着太后道:「臣必定是要救驾的,但贼人若如此丧尽天良,臣也没什么办法。」 太后苦笑:「哀家一不是新帝的生母,二不是新帝的养母,与丞相也素来没什么交情,丞相做这样的决定,哀家是能理解的。」 贼人吓得慌了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在野抽了软剑便挑开他们的手,将太后往后头一扔,长剑杀贼。宫里顿时鲜血四溅,惊叫连连。 等他平復完宫中这一场动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皱眉出宫的时候沈在野还在想,那小丫头会不会等他等急了。又闹脾气? 没乘轿子,沈在野一路策马飞奔,回到府里便直往争春阁而去。 丞相府今晚格外安静,半点声音都没有,沈在野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前头就是争春阁,这次门没关,大门敞开,可以从门口直接望到主屋里去。主屋的门也没关,灯还亮着,桌上好像摆满了菜,但已经闻不见香味了。 「湛卢。」心里有些慌,沈在野回头问了一句:「府里有人出去过吗?」 湛卢摇头:「按照您的吩咐,最近任何人出府都会有人来禀告的,但今日奴才还没听见什么消息。」 轻轻松了口气,沈在野抬脚便跨了进去。 桌上摆着八大盘子菜。看起来很是精緻,想必她也当真是下了功夫的,只是煮着酒的小炉子已经熄火了,沈在野看了两眼,抬头喊了一声:「桃花?」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内室里也没个动静。 嘆息一声,他走过去掀开内室的帘子,低笑道:「你别生我的气……」 话没说完,便被空荡荡的内室给震住了,沈在野皱眉,里里外外将争春阁找了一圈,拉了个丫鬟来问:「你家主子呢?」 花灯战战兢兢地伸手,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主子……主子说等您半天您也不回来,她便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 瞳孔一缩,沈在野伸手就抓过信,打开来看。 「爷亲启:妾身离家已有一年,正好长玦凯旋,妾身便决定回去看看,本想与爷当面说,但爷忙于朝事,妾身便只能先斩后奏,切莫见怪。」 手慢慢收紧,沈在野黑着一张脸便将信撕得粉碎,暴怒之下,一脚便将旁边放着的大花瓶给踹得砸下了台阶。 瓷器的破碎声响彻整个争春阁,花灯吓得抱头就跑,湛卢皱眉喊了他一声:「爷?」 「立马派人往赵国的方向追。」沈在野冷笑:「传令给赵魏要塞上的城池,一旦发现姜桃花的踪迹,即刻将人扣住,等我过去!」 夫人竟然跑了?湛卢错愕,见自家主子已经怒不可遏,连忙跑下去吩咐。 好个回娘家,好个先斩后奏!她分明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回赵国,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决定私逃。这个关头她回去,就是摆明了跟他过不去,他还傻傻地对她放松了戒备,当真以为她会安心在大魏呆着! 气得头晕,沈在野扶住旁边的门框,缓了好一会儿的神。 还来得及,只要在她回到赵国之前把人拦住,那就还来得及!可是这该死的,难道不知道卷进这趟浑水里会朝不保夕吗?怎么还这么蠢!身子也还不太好,谁给她的勇气跑这么远的路的?万一路上出什么事,谁能保她?! 烦躁地挥袖,沈在野转身就想出门,可刚到门口,湛卢就回来了:「已经按您的吩咐……主子,您要去哪儿?」 沈在野拉着马的缰绳,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把缰绳松开,下了马道:「没去哪儿,国都里也不能少了我,我们等消息吧。」 湛卢一愣,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长嘆了一口气:「还有一个消息,您还愿不愿意听?」 「说。」 「赵国的两个主要的使臣也不见了。」湛卢道:「刚刚有人来禀告的,李缙和杨万青的房间都空了。」 一拳砸在旁边的大门上,沈在野气极反笑:「她真是好样的,带着那两个人,通关文牒也就有了,好得很!」 湛卢低头:「奴才倒是觉得,既然与人结伴同行,主子就不用太担心,至少一路上有人照应,他们的速度也不会太快。」 「谁在意有没有人照应她!」沈在野沉声道:「她敢瞒着我跑出去,就摆明了没将我放在心上!这样的女人,我还管她的死活?!」 看他一眼,湛卢道:「那主子这么生气做什么?夫人是一定跑不出大魏的。」 「我……」沈在野眯眼,目光凌厉地看着他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湛卢无奈地道:「因为奴才太久没见过主子这样暴躁了,换做其他人,您可还会如此?」 沈在野一顿,恼怒地拂袖就往府里走。 他只是生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欺骗了一般,这两日跟个傻子一样还觉得她对自己上心了,懂得好好对他了,结果那根本就是在迷惑他,好让她自己顺利地离开!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真心的?! 回到临武院,沈在野扯起床上姜桃花做的新袍子就想丢,可转念一想,毕竟是上好的锦缎,丢了也可惜,于是便放了下来。转头一看床上的枕头,拿起来也想丢,但想想自己已经睡习惯了,丢了可能会失眠,于是也放了手。 「你干什么啊?」徐燕归在暗处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道:「要当真那么恨她了,就麻利地全扔了,做什么这么优柔寡断?」 沈在野凉凉地扫他一眼,冷声道:「都是有用的东西,扔了可惜。」 「那不如就扔你头上新买的白玉簪好了。」徐燕归幸灾乐祸地道:「反正你也有很多簪子。」 「你给我滚出去!」沈在野暴怒,抓起他的衣襟便将人从窗户扔出去老远,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好大的火气啊,徐燕归挂在树枝上边嘆息边摇头,虽然一早预料到这两人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过姜桃花也真是狠,要走的话,就别对沈在野那么好啊。沈在野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说话也不饶人,但内心真是很好收买,一旦倾心了,也是个会伤心的傻子。 「啊嚏!」 马车上的姜桃花打了个喷嚏,皱眉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李缙关切地道:「一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上路?」 「不必。」桃花摆手:「过了下一个城镇再说。」 她有直觉,沈在野一定是生气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已经选了最温柔的措辞了,他实在想不通要怪她,那她也无话可说,毕竟是各为其主。 她与他都是有家国观念之人,他想让大魏统一天下,她也想让自己的国家独立而繁荣。在这条岔路口上,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是要分开走的。能与他平平静静地过完这最后三个月,她已经是心满意足。剩下的时日不多,她要做自己想做而且必须做的事。 第204章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狂奔了八天,终于到了第一个赵魏要塞,一进城门李缙便想下去补充些干粮,然而桃花拦住了他,二话不说便让青苔继续驾车,等过了主城才松懈下来。低声道:「去前头的村庄里拿碎银子换点东西便是。」 杨万青刚想说她是不是太紧张了,就见背后的城门突然戒严,任何进出的马车都开始拿着画像盘查起来。 脸色白了白,她道:「咱们的马车是跑不过人家单匹的快马的,这样下去,第二个要塞咱们就过不了了。」 「放心。」姜桃花道:「我有办法的。」 这能有什么办法?李缙担心得很,然而桃花晕车晕得厉害,车每次停下来,她都能吐个昏天黑地,脸色也越来越差。 「你……」杨万青皱眉:「是不是怀着身子了?」 摆摆手,桃花漱了漱口:「不用多想,我怀不了孕。」 杨万青一顿,这才想起她身上的蛊毒,忍不住嘆息一声,眼里也带了些怜悯。正想安慰她两句呢。却见她突然狡黠地道:「不过到了下一个要塞的时候,你们就当我是怀孕了吧。」 李缙皱眉:「你又在盘算什么?」 「自然是盘算怎么顺利回赵国。」桃花认真地道:「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要还能留一口气,那就想尽办法快些回去。」 青苔咬牙,闻言便将车赶得更快些,中途到驿站换马,瞧着自家主子吐得厉害,她道:「您怎么也得保重自个儿,若是让三皇子知道您这么折腾自己。他也会不高兴的。」 桃花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道:「已经没多余的精力考虑他高兴不高兴了,能见着人就行。等到下一个要塞的时候,你拿些银两。替我去收买个大夫,我有用。」 「好。」青苔应了,扶着她继续上马。 十天过去了,丞相府里依旧一片凝重。 顾怀柔皱眉在沈在野旁边坐着,看着他苍白又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劝道:「您再忙也得好好用膳,不然大事还未成,身子就先垮了。」 「无妨。」沈在野眼睛盯着外头,嘴唇紧紧地抿着:「我没那么容易垮。」 嘆息一声,顾怀柔摇头:「上一次爷这么难过,还是夫人上山养病的时候了。」 冷眼一扫,沈在野沉声道:「与她有什么相干?」 「难道不是因为夫人不告而别,您才这么不高兴吗?」顾怀柔头上还罩着黑纱,透过黑纱看他。也就没那么害怕了,壮着胆子道:「在妾身看来,爷真是爱惨了夫人。」 「荒谬!」沈在野冷哼,起身便想走,却见湛卢从外头进来,喊了一声:「爷!」 神色一动,沈在野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如何?」 「第一个要塞没找到人,恐怕是已经走过去了。」湛卢皱眉:「四人同行,能有这样的速度,也真是不要命了。」 脸色更加难看,沈在野道:「继续派人知会下一个城池,说什么也能赶上。」 「是。」湛卢应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要是堵住了人,是生擒还是?」 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沈在野道:「你还想让人带她的尸体回来见我?」 「这不是您先前说的吗?」湛卢小心翼翼地道:「就前几天,您还说死要见尸。」 「我说你就听?」沈在野皱眉:「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什么话是气话,什么话是真心的,你还分不出来?」 湛卢老实地摇头:「您在夫人的事情上的态度,奴才一直没能好好分辨。先前您那话……奴才是原话传下去了的。」 「……」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沈在野冷声道:「重新去下令,谁伤她一根毫毛,提头来见我!」 男人心,可真是海底针啊!湛卢很想咆哮,就算您是主子,也不带这么玩人的,一天一个主意,这么远的距离,很容易出岔子的! 「奴才这就去办!」脚底抹油,湛卢跑得飞快,沈在野有些焦躁,垂着眸子在门口转了两圈,才重新坐回屋子里去。 那么快的赶路速度,她身子可还吃得消? 明显是吃不消的。到第二个要塞的时候,姜桃花看着城门口处等着抓他们的人,二话没说便上去自首了。 「给我准备个房间,请个大夫。」桃花看着他们道:「我的肚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一个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官兵本来是准备上来抓人的,看她这态度,当下也被唬住了,交头接耳一番,便将他们都带去了驿站,安顿了一番。 「这怎么办?」杨万青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回到桃花的床边道:「外头人很多,恐怕很难逃出去。」 「不急,好好歇上一天。」桃花道:「这里离大魏国都有十几天的路程,不担心会有人马上过来。只要国都那边没人过来,从这里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李缙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真是聪明,什么事都能想到办法,怪不得素蘅那么忌惮你。」 翻了个白眼,姜桃花道:「她忌惮我多半是因为我长得比她好看,脑子这种东西,她是不在意的。」 姜素蘅要是有脑子,也不至于把李缙送上丞相之位。 李缙:「……」 「主子。」青苔从外头进来,领了个大夫,后头还跟着当地的县令。桃花没吭声,伸手将手腕递给大夫把脉,眼角余光就瞧着那虎头虎脑的县令。 看神色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应该是消息还没传到位,还有余地。 「这位夫人。」大夫诊脉之后,一脸严肃地道:「您这似乎是喜脉,但奔波太过,有动胎气之兆,得好生休养才是。」 桃花「哎哟」了一声,立马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身子了?早知如此,我定然就不离开国都了啊!相爷一直想要个孩子,要知道这消息,定然会十分开心!」 那县令愣了愣,上前拱手道:「这位夫人是?」 「你们抓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桃花挑眉。 「恕下官愚昧。」县令道:「上头的意思,是要将您抓住送回国都,但没言明身份。」 「原来如此。」桃花笑了笑,从脖子上掏出沈在野的玉佩,递给他看了看:「这个认得吗?」 县令一看,脸都吓白了,连忙跪下道:「认得认得,您是丞相府里的夫人?」 「正是。」桃花笑眯眯地道:「我一时兴起想回娘家,倒没想到相爷会这么紧张。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派人来接我好了。」 「这……」县令犹豫道:「上头的意思,是让咱们将您护送回去。」 「这怎么成?」桃花瞪眼,捂着自己肚子道:「你没听见大夫说吗?我都要动胎气了,再让我上路,路上孩子要是没了,你们跟相爷去交代?」 县令有些慌,回头看了看师爷,师爷小声嘀咕道:「这责任咱们担不起,就传信回去,让上头来处置吧。」 有道理,县令连忙拱手朝桃花道:「那您便移驾县衙去休息几日,等国都那边的消息?」土岛引扛。 「我肚子疼,不想动,就在这里吧。」桃花皱眉道:「你多派点人保护我即可。」 说罢,又跟个小妇人一样碎碎念:「真是的,我不就任性了一次吗?怎么追我追得跟犯人一样?」 见状,县令也不好多说什么,吩咐了人好生伺候,便急忙找人去传信了。 李缙和杨万青都傻在了旁边,两人都知道她身上蛊毒之事,所以看青苔给那大夫银两的时候,两人都不吃惊,只是……姜桃花这演技也太好了! 「你就不怕以后沈在野发现你骗他,要跟你算帐吗?」杨万青咋舌。 桃花轻哼一声,闭眼道:「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呢?现在先过了这关再说。你们都赶紧去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便启程。」 「这要怎么启程?」李缙道:「你还特意让他多派人保护,要是出去,不就被人发现了?」 「你也知道他们是来保护,不是来监视的。」桃花无奈地道:「既然是保护,就没人还会防着我们逃跑了,明日想个法子翻墙行不行?」 为什么跟这些人交流起来会这么困难呢?还是跟沈在野在一起最轻松了,这点小心思,她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 不过……怎么又想起那人了? 摇摇头,桃花赶紧入睡,肚子还有些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月信快来了。 杨万青拉着李缙出门,将门关上之后,突然感嘆了一声:「你也的确不适合她。」 「什么?」李缙皱眉。 「姜桃花太聪明,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杨万青摇头道:「她一定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 「你这是瞧不起我?」 杨万青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但自从在大魏看见姜桃花的那一刻起,她就发现她不一样了,完全没了在赵国时那种敛尽光华之感,整个人明媚夺目,仿佛能将天下都握在手里一样。 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合做赵国的帝王吧。 第205章 竟然这么在意孩子 姜桃花怀孕的消息传回国都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逃离了第二要塞,继续往前赶路了。因着桃花的身子,县令也没敢派人勐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跑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沈在野坐在临武院里。听湛卢说完一遍之后,怔愣了半晌,看着他道:「再说一遍。」 湛卢硬着头皮道:「那边快马加急传回来的消息,说夫人怀了身孕,一路奔波动了胎气,现在正在第二个要塞城里养着。」 「……」沈在野傻了,起身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主屋,眼里突然就亮了起来:「她怀孕了?!」 湛卢笑了笑:「您这反应也太慢了些。」 沈在野是很高兴的,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两人成亲已经快一年了,终于听见了身孕的消息! 不过,高兴之后,沈在野就暴怒了。有了身孕还敢这么跑?!出事了怎么办?!还已经动了胎气! 「湛卢,备马!」沈在野咬牙:「去那边看看!」 吓了一跳,湛卢连忙摇头:「主子。您就算快马加鞭,从国都去那边也得十几天的路程,国都怎么办?」 「暂时让徐燕归关在屋子里装成我,反正他有我的声音,一切看着办,十几天要是都挺不住,那他也就废了。」推开他便往外走,沈在野边走边迅速地安排府里和朝中的事:「宫里再出乱子,一律交给南宫远处置。该打的打该杀的杀,陛下那边若是有消息回来,你也让徐燕归看着办。」 听着他这急切的语气,湛卢就知道自家主子是完蛋了。本来遇上夫人的事就不太冷静,如今夫人还怀了身孕,那就谁也别想拦着他了。 但,这个关头离开,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由于距离很远,那头姜桃花等人逃走的消息还没传来,沈在野便已经上了路。湛卢不放心,找庞将军调了一个营的人去跟着他,然后便急忙去找徐燕归。 这世上的事就是有这么巧,沈在野刚离开国都,穆无暇那边便有人传消息回来了。 「即将抵达赵国国都,届时陛下打算休整五日,丞相可有吩咐?」 徐燕归头都大了,甩着袍子在屋子里团团转:「有什么吩咐?我怎么知道他有什么吩咐?竟然将这摊子甩给我就走了。也不怕我搞砸?」 湛卢也很着急:「这决定是越快下越好,耽误一日,路上再耽误半个月,说什么都会迟了!」 徐燕归无奈地道:「先前他的意思是让他们到了国都之后再动手,那这个时候就回他们按兵不动吧?」 「……」湛卢心里没底,犹豫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哎呀,不管了!」徐燕归烦躁地道:「他自己这么冲动,那后果都交给他去承担,咱们胡乱来吧。传令,暂时让他们按兵不动!」 「……是。」湛卢应了,犹豫地离开去传信,心里也不免埋怨,主子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沈在野从来都是睿智冷静的,难得有一回冲动的时候。他觉得子嗣这回事,一向是靠缘分的,不能着急。但一听见姜桃花动了胎气,他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也没想过自己一旦过去,要怎么带她回国都的问题。一路上策马狂奔,比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都跑得快。 然而满腔的期待和喜悦,在抵达第二要塞的时候,统统化作了愕然。 「夫人已经走了十几日了。」县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丞相饶命,下官实在没拦住,也不敢拦啊!」 这算什么?明知道有身子了,明知道动了胎气了,还要继续跑? 一股子火气从心底蹿上来,沈在野周身都是杀气,盯着远处的官道看了好一会儿,嘴唇都白了。 她是压根没想留住那孩子吧?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血脉相通的生命,在她眼里,也比不上她的家国天下? 「下官已经派人拼命追了,只是他们走得实在很快,好几次追上了,碍于夫人的身子,都没能下手抓住,最后就已经逃离了下官的管辖范围。」县令还在求饶:「相爷饶命!」土呆广血。 这不关他们的事,跟姜桃花玩手段,他们实在差太远,抓不住也是情理之中。沈在野低头看着这县令,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慌张。 见他不说话,身后跟着他的庞展飞也有些迟疑地道:「相爷,您息怒吧,滥杀无辜也追不回夫人。」 「你们哪里看出我想滥杀无辜?」沈在野平静地问。 庞展飞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寻了个镜子给他递过去。沈在野低头,就看见自己眼里满是血丝,整张脸憔悴又充满杀气。 「……」闭眼将镜子丢开,沈在野捏着缰绳沉默了许久,道:「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展飞,你去传令,让庞将军带兵往赵国的方向走,我们在边境等他们。」 「是!」庞展飞应了。 半睁着眼看了看下头还跪着的人,沈在野道:「都起来吧,替我传令给后头的几个要塞之城,不要再堵她了,放她走。要是她需要大夫,便将城里最好的大夫送过去。」 县令愣愣地拱手应是,心想那位夫人可真是了不得,他刚刚还以为丞相要气得下杀令了,没想到竟然还对她那么温柔。 那好端端的,回娘家做什么啊? 桃花脸色苍白,捂着肚子掀开车帘问青苔:「到哪里了?」 「前头就是永安镇。」青苔皱眉回头看她:「去那里找个大夫吧。」 「嗯。」 杨万青将她扶回来,皱眉道:「你没事吧?怎么当真跟怀孕了似的?」 「路赶得太急,我身子一向又不是很好,自然会有问题。」桃花靠在车壁上喘气:「不过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的几个城池里,好像都没有追兵?」 「不是你的错觉。」李缙神色复杂地道:「应该是沈在野知道了你有身孕的消息,让他们都停手了。」 微微一愣,桃花干笑道:「他竟然这么在意孩子。」 第206章 不在意 那要是发现她是骗他的,会不会把她碎尸万段啊?一想到沈在野那双眼睛,桃花就有点心虚,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让他多点顾忌,那就是好的。 马车在永安镇停下。几人在客栈里休整,青苔去外头请了个大夫回来,那大夫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应该是大药堂的名医,却不知怎么在这小镇上,还十分主动地随青苔回客栈诊脉。 「老夫刚好到这里出诊,遇见夫人也是缘分。」那大夫仔细把脉之后,给了她一瓶子药:「这是保胎丸,夫人若是必须舟车劳顿,那便每日服上一粒。」 桃花一愣,伸手将药接了,看了这大夫一眼:「保胎?」 「自然是要保胎的。」大夫笑道:「夫人这喜脉的脉象与寻常女子不同,但可能跟过度劳累有关,等调养好了,再找其他的大夫。约莫就能确定身孕的月份了。」 眨眨眼,桃花不敢置信地多问了一遍:「您的意思是,我这肚子里的确有孩子?」 大夫一愣,心下突然也不太确定,再搭上丝帕诊了诊,犹豫地道:「夫人这般脉象,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没遇见过,故而不是很确定。但,既然有怀孕的徵兆。夫人还是小心些为好。」 桃花轻笑,打量他两眼,收回了自己的手:「多谢大夫。」 「夫人保重。」大夫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嘱咐了青苔一些保胎良方。听得青苔很是意外,回来的时候关上门道:「这大夫人怎么这么好?」 桃花靠在床头,打开手里的瓶子闻了闻,一股子清香扑,怎么都不像是民间能有的好药。 「大概是听人吩咐做事吧。」桃花笑了笑,看着青苔问:「你请他来的时候,可有说过我怀了身孕?」 「没有。」青苔摇头,突然就明白了过来:「对啊,奴婢都没说您怀孕了,他怎么知道您有怀孕徵兆的?」 旁边坐着的杨万青和李缙都是一愣,李缙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桃花轻笑:「明显就是沈在野的人,才会把我这不确定的脉象都诊为喜脉。我身上有蛊毒,脉象一直是紊乱的,医术不够高明的人。觉得是喜脉也不奇怪。」 杨万青惊讶了:「他不但不派人追我们,还派人给你送药?」 难不成沈丞相当真对桃花用情至深? 「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啊。」桃花垂眸道:「他不追不抓,还一路派给大夫,那咱们就可以顺利回到赵国了。」 「可是,你不会觉得愧疚吗?」杨万青皱眉:「他对你这么好。」 桃花一愣,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李缙微怒地扯了扯杨万青的衣袖,后者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明日再继续赶路。」 「嗯。」桃花点头,躺下就闭眼睡觉。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原因,这一路上她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总是辗转许久才能入眠,半夜也时常会惊醒。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她一向睡着了雷打不醒的。结果怎么不知不觉的,她竟然习惯了抱着沈在野的腰才能睡着,一个人睡,反而是睡不好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桃花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屋子里有人。 睁眼一看,李缙正坐在桌边,眼睛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复杂。 「……」按了按心口,桃花没好气地道:「你是打算吓死我?」 李缙嘆息:「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我与你,还有什么好聊的?」桃花撇嘴:「别打扰我休息。」 「你不是也睡不着吗?」李缙道:「在想沈在野吧?」 姜桃花:「……」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真够奇怪的。 翻身起来坐好,桃花皱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李缙垂眸,瘦削的脸上满是苦涩:「这一路上我都在找机会想弥补你,就算你我不能回到过去,也好歹做个朋友。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你好像都不在意了。」 弥补?桃花想了想,这一路上李缙的确是对她多有照顾,烤鱼会多给她一条,晚上也会让她一人睡马车,拉着其他人去外头睡。然而,这点程度说要让她感动的话,那她能感动的事情就实在是太多了吧? 「你我之间,以后江湖不见即可。」桃花道:「没必要冰释前嫌,你也没必要弥补我,李丞相已经有崭新的日子要过了,又何必将我再牵扯进去?」 「可……」李缙沮丧极了,抬眼看着她道:「我不甘心。」 嘴角一抽,桃花瞬间觉得这人是不是贱得慌啊?这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不甘心她过得比他好?那他还是继续不甘心下去吧。 「我原以为,我是最喜欢你的人。」李缙道:「你嫁给沈在野,他不是真心对你,你迟早要后悔。」 眯了眯眼,桃花冷笑:「所以你就巴不得我后悔莫及,落得个悽惨的下场,然后可怜兮兮地求你垂怜,你再用普度众生的慈悲救我于水火,以消除你自己心里的愧疚?」 「李缙,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吶?」 心口一窒,李缙连忙道:「这想法是先前的,现在我已经没那么想了,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 「哦。」翻了个白眼,桃花点头:「谢谢你啊。」 「但……」李缙皱眉:「沈在野这个人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哪里奇怪?」 「我以为他是当真对你不上心的。」李缙道:「上次我跟他说了你身上的蛊毒之事,想让他想办法,结果他完全不在意……」 桃花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儿原来是你告诉他的!」 她就奇怪以她师父的性子怎么会去跟沈在野说,原来是这个人! 「你不生气吗?」李缙不解地道:「不气他对你置之不理,倒气我走漏消息?」 「他对我如何,用不着你来说!」深吸一口气,桃花道:「我身上的蛊毒本也就不关他的事,要他为我与赵国作对,他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深深地看她一眼,李缙摇头:「你这算是在自欺欺人吧?他不救你,摆明就是因为没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哪个男人会不想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却完全无动于衷,但现在,知道你有身孕,立马就改了态度,又是给大夫又是给药的,还不追捕咱们了。桃花,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是被他利用了吗?」 「……」她觉得他有病。 李缙就是一个典型的没出息的男人,先选择的抛弃她,但一旦她过得好了,他心里就有不平,纠纠缠缠地以弥补之名行破坏之事,就要看她落魄,然后央他搭救,以满足他心里那种卑微的成就感。 这样的人,让人无力又觉得可怜。 「我喜欢他,他也不是不喜欢我。」停顿了许久,桃花道:「我很了解他,他也很了解我,这种了解不是外人可以来指手画脚的,他对我有几分真几分假,我自己清楚,您还是歇着去吧。」 「你……」李缙皱眉:「你要是当真觉得他是喜欢你的,那以后定然会伤心。」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桃花扯了被子重新躺下,淡淡地道:「现在这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吗?李缙咬牙,起身出去,将门给关上了。土呆华圾。 那样一个都不看重她性命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走后,桃花更是睡不好了,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继续赶路,觉得肚子难受,就吃了一颗大夫给的药,反正也是好药,不吃白不吃。不过吃下去之后,还是感觉舒服多了,给了她多余的精力来想别的事。 沈在野当真不在意她的死活吗?要是如此,那她假怀孕的事就一定不能传出去,否则她对他来说,就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主子。」青苔在路边打听了点消息,坐回车辕上道:「相爷追出来了。」 「什么?!」眼睛一亮,桃花掀开车帘就问:「真的?」 「嗯,听说是已经到了第二个要塞,然后四周的城池似乎都开始徵兵了。」 桃花咋舌,心想竟然能把他给引出国都,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沈在野不在国都,那穆无暇那边肯定就会出乱子! 好机会啊!兴奋地拍了拍青苔的肩膀,桃花问:「还有多久能到?」 「马上就能过边境。」青苔道:「以这个速度,五日便可抵达赵国国都。」 「好!」桃花点头,安心地坐回马车里,看着旁边两个人道:「你们一路跟我出来,也该知道沈在野是什么样的狠角色,所以回到赵国,请你们务必劝说住皇后和皇长女,听我的话,不然赵国必定要毁在她们手里!」 「这……」杨万青皱眉:「恐怕有些困难。」 「国难当头,还有什么好睏难的?」桃花道:「你就问问她们,是要赵国成为别人的地盘,还是选择听我的话就是!」 看她一眼,李缙道:「她们可能宁愿赵国成为大魏的属国,也不愿向你低头。」 第207章 懂事的孩子 姜桃花沉默。 她跑路跑得太紧张了,以至于一时间忘记,目前最难缠的可能还不是沈在野,而是姜素蘅母女。李缙说得没错,以姜素蘅的性子,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这才是真的前有狼后有虎! 本来打算一到赵国国都就去见长玦和姜素蘅等人的,现在一想,桃花改主意了,直接准备递牌子去见穆无暇。 在外征战半年,穆无暇晒得黑了些,眉目间的英气却更盛,正带兵驻扎在赵国国都的城郊,任凭赵国的人怎么请他进城,他也按兵不动。 「朕只是路过,来得也匆忙,就不必正式拜见了。」他看着面前的使臣笑道:「你们不必再来请。」 赵国的大臣心慌啊,你说你路过就算了,还带着几万大军,不肯进皇宫,就在城郊外住着。这万一要是一时兴起往国都里打,那他们该怎么办? 「魏国陛下。」一个老臣无奈地道:「来者是客,您如何也得进去与咱们陛下见上一面吧?」 「你们陛下既然这么诚心想见咱们陛下,那何不请出来,就在咱们这营帐里见?」旁边的副将笑问了一声。 几个大臣脸都青了,他们陛下怎么敢来啊?万一出什么乱子可怎么办?眼瞧着三皇子野心勃勃不肯归还兵权,又有大魏的皇帝在这儿杵着,赵国皇帝是左右为难,进不得也退不得啊! 「朕有些乏了。」穆无暇淡淡地道:「你们先回去吧。」 「这……」使臣们面面相觑。正尴尬呢,就见外头有人拿着个玉佩进来,在穆无暇耳边嘀咕了两句。 眼眸一亮,穆无暇竟然笑了。眼神陡然温柔起来:「姜姐姐竟然来了?请她进来。」 说罢,又一挥手,旁边一群傻站着的使臣就被「请」出了营帐。 这几个人正在思考方才大魏陛下说的「姜姐姐」是谁,个个脸上都是一片茫然。「姜」是赵国的国姓啊,姓姜的人,又怎么会是大魏陛下的姐姐?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姜桃花带着青苔,被护卫恭迎着,直接进了营帐。这昔日被当做宫女看待的二公主,如今竟受着贵礼,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将他们晾在了外头。 「……」几个使臣在朝中都是颇有地位的,其中不乏有吕氏和长公主的人,怔愣了片刻之后。立马回去禀告。 姜桃花回来了! 「姜姐姐。」穆无暇笑着起身,上下打量她一圈儿:「朕先前就在想,朕到赵国,你会是什么反应,没想到你竟然直接追过来了。」 桃花浅笑,上前便朝他行了礼,然后道:「恭喜陛下大战告捷,妾身只是想家了,回来看看,顺便向陛下请安。」 眼含深意地看她一眼,穆无暇道:「姐姐难不成还将无暇当成小孩子?」 微微一愣,桃花摇头:「妾身哪里敢,陛下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这天下都将会是您的天下,您又怎么会只是小孩子。」 「那姐姐有话,为何不能同无暇直接说?」穆无暇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道:「姐姐分明担心朕会攻赵。何不直接劝劝朕?」土呆阵亡。 桃花笑了,看着他问:「妾身劝,陛下就会听?」 穆无暇点头:「会。」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攻赵,只是他身边的人不停劝谏,想让他一举拿下赵国。军心不稳,他才选择在这儿多停留一段日子。不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姜长玦当真是个不错的人,一起征战了半年,也算有点交情,再加上姜姐姐的关系,他也是想助他登位的。 桃花有点意外,盯着穆无暇看了好一会儿,不过随即她便反应了过来,穆无暇这孩子天性纯良,跟沈在野完全不同,她也不能拿揣度沈在野的心思去揣度他,这孩子就是单纯地觉得善恶有别,与赵联合之后再攻赵为不义,所以不想有动作。 那就好办多了。 「既然如此,妾身就当真要劝了。」姜桃花正了神色,朝着穆无暇便行了大礼下去,严肃地道:「赵魏有联盟之谊,此为一。大战之后,魏国兵力损耗较大,尚未復原,此为二。如今陛下在赵国的地盘,粮草供应不比赵国之军来得顺利,行军无粮草则必败,此为三。有这三点,陛下可还觉得有攻赵的必要?」 穆无暇笑了,看着她道:「姜姐姐竟然还懂行军打仗之事?」 「妾身只是一介女流,但也没少翻兵书。」桃花道:「若有说得不对之处,还望陛下指正。」 「你说得都很对。」穆无暇道:「但朕收到消息,丞相已经领兵往赵国的方向来了,就驻扎在魏赵边境上。若当真要打,他便来接应朕,一旦兵力汇合,要快速攻下赵国不是难事。至于粮草,朕也可以在这赵国的城池里徵收。姐姐觉得呢?」 背后冒了些冷汗,桃花点头:「陛下说得有道理。」 「但就算是如此,朕还是不想听沈丞相的话。」看了看她紧张的神色,穆无暇伸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朕觉得路是要一步步走的,如今这么快吃下吴国已经是勉强,再夺赵国太不明智。所以朕已经传了密令回去,让丞相撤兵。」 心里一跳,桃花感激地看着他:「多谢陛下!」 「朕这皇位,也是有姐姐的功劳的,谢字就不必,毕竟是对两国都好的事情。」穆无暇道:「而且,朕看丞相心里也是有姐姐的,本还一直催着要攻赵,但最近朕身边的人都消停了,兴许是丞相心疼姐姐了吧。」 心疼她?桃花干笑:「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怎么?」穆无暇有些意外:「姐姐和丞相又吵架了?」 「倒不是吵架。」桃花嘆息:「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皇上可知长玦在哪儿?」 姜长玦?穆无暇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才想起人家姐弟两个还没相见,连忙让人去请。 「姐姐坐会儿。」他道:「长玦早上的时候说进宫去给他父皇母后请安,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第208章 晚宴 请安?姜桃花一愣:「早上就去的?」 「是啊。」穆无暇颔首:「大概是太久没跟家人说话了,所以耽搁得有些久。」 脸色微变,桃花摇头:「他跟父皇和新后都不亲近,没有道理请安请这么久。」 肯定是出事了! 「皇上。」桃花白着脸道:「能借妾身点人吗?」 「姐姐别慌。」穆无暇道:「朕陪你一起去找长玦。」 桃花一愣,摇头:「您进国都太危险了,只要借妾身一些人便可。不必亲自……」 「你的脸色太差了,朕不放心。」穆无暇皱眉,挺直了背嵴,颇有男儿风度地道:「朕能保全自己,他们不会把朕怎么样,反正也是求着朕去皇宫里相见,那不如就顺便随了他们的心意。」 「皇上可知,您一旦踏进皇宫,会有什么后果?」桃花神色凝重:「在他们的皇宫里住下,您便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他们手里。」 「朕知道。」穆无暇点头:「可那是在朕要攻赵的前提下,他们有可能会封锁皇宫挟持朕,然而朕没有这个打算,加上重兵压城,他们能如何?」 ……好像也颇有道理?沉默了一会儿,桃花朝他行礼:「皇上大恩。妾身铭记于心!」 「姐姐言重。」穆无暇扶起他,转身掀开帘子便朝外头的人吩咐:「准备进赵国皇宫。」 外头的人都吓了一跳,不少谋臣副将上来劝谏:「皇上三思!」 「朕三思过了。」穆无暇道:「你们挑选两百精兵随朕一同前往便是。」 沈在野不在,没人能把穆无暇如何,一群将领僵持了一会儿,也只能听命行事。 桃花站在他身后,看着外头冬日的阳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出来,突然发现这孩子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了。 真的不是小孩子了啊。 赵国如今的朝政依旧掌握在吕氏和姜素蘅的手里,虽说赵国男女地位平等。女人也可做大事,但明显,这两个女人不是做大事的料。平时安逸的时候便享福,现在眼瞧着有威胁了。两人都慌成一团。 「母后。」姜素蘅焦急地在吕氏面前转悠:「怎么办?他们说姜桃花回来了!」 「回来又如何?」吕氏冷笑:「她可没能嫁成当初的南王,如今的大魏皇帝,现在也不是皇后,就算回来,顶多是个丞相的夫人,能把咱们怎么样?」 「可……」姜素蘅皱眉:「他们不是说魏王对她态度很好吗?万一她蛊惑魏王,要帮长玦夺位怎么办?」 脸色微沉,吕氏捏了捏手:「本宫不信她有那样厉害,若是有蛊惑魏王的本事,她现在就该是皇后!」 这么一想,姜素蘅也放了些心,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还是道:「夜长梦多,母后还是快些把东西给姜长玦餵下去吧!」 「你以为本宫不急吗?」吕氏皱眉:「媚蛊三年才得一只。那只恐怕还没出盅,本宫已经吩咐一旦出盅,立马送来的。」 「来了!」外头的宫女急急忙忙地端着托盘进来,跪下道:「娘娘,出盅了!」 眼睛一亮,吕氏连忙朝她勾手:「拿过来。」 说罢起身,拧了拧旁边的机关,内殿里就开了一道暗门。 姜素蘅提着裙子跟过去看了看,看见暗门里被五花大绑的姜长玦,忍不住轻笑:「真是太好了。」 本来在父皇面前还有些顾忌,不好直接抓他,谁曾想这傻子竟然还去花淑妃的宫里祭奠,被人围了个正着。这只能怪他太愚蠢了,怨不得别人。 姜长玦睁眼就看见吕氏的脸,挣扎了两下,皱眉问:「皇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心疼你二皇姐吗?」吕氏捏着晶莹剔透的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要不也来体会体会她当初的痛苦?」 瞳孔微缩。姜长玦咬牙:「你这蛇蝎妇人!」 眼神微凛,吕氏伸手便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让旁边的宫人将他的嘴给掰开,直接将蛊给灌了下去! 姜长玦咬牙,脸色铁青,干呕了两嗓子,却没能把东西吐出来,身子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慢慢地就痉挛了起来,如万蚁噬心,疼得他忍不住大吼。 姜素蘅吓得后退了两步,眯眼看着他道:「这模样可真难看,要是姜桃花瞧见,兴许得心疼死吧?」 正幸灾乐祸呢,背后的门却被人勐地撞开。姜素蘅一愣,回头就瞧见门口站着的男人,当即腿就是一软。 千百眉浑身杀气,飞身过来一手一个,将吕氏和姜素蘅的脖子死死掐住,抵在了墙上。 「啊!」姜素蘅吓得大叫,但很快就叫不出来了,脸上涨得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 吕氏倒是镇定些,毕竟见千百眉这样的架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即便冷哼道:「你有本事掐死我,那样连姜桃花的解药都会没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有解药?」千百眉抬眼,眉目清冷:「上次走之前就该杀了你们,这次你以为我还会留情?」 说罢,当真往死里掐。 吕氏这才慌了,一边挣扎一边道:「等……等等!本宫就算没有彻底解开蛊毒的药,却有抑制蛊毒的药,那个你也不要了吗?那他们连多活几年都不能了!」 背后一群禁卫涌了进来,纷纷用刀剑对着他,千百眉又怒又气,甩开这两个女人,转身便大开杀戒,抽出袖子里的软剑,将禁卫全数砍杀! 几十个禁卫倒在血泊里,尸骸成堆,吓得吕氏脸色惨白,抓着姜素蘅的手便想跑!然而千百眉长袖一挥,直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拿出来!」 吕氏抖了抖,伸手拿了一瓶子解药给他。千百眉打开数了数:「十二颗?我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把所有的解药都拿出来!」 「做解药也是要花时间的,而且只有本宫会做。」吕氏心惊胆战地道:「所以你更不能伤了本宫性命!」 火气上涌,千百眉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正痛苦的姜长玦,只怪自己在外头耽误太久,懊恼之下,便放过这两个女人,过去给他餵解药。 长玦疼得厉害,神智都不是很清楚了,眼里没什么焦距,全身都在颤抖。 「姐姐竟然这么疼过?」他嘶哑地低吼:「疼得人快死了……」 千百眉咬牙,把解药餵给他之后,便起身想运气给他疏通一二,结果却听得殿外传来姜素蘅的尖叫。 这皇长女半点也不稳重,遇见什么都是尖叫,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心下鄙夷,他正打算继续运气,却听见了自家徒儿的声音。 「两位这是要去哪里?」姜桃花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我还没过来给母后请安呢。」 吕氏震惊地看着她身后的魏帝以及一众剑指她们的精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竟然带别国的士兵进我赵国的皇宫,可是要谋反?!」 「母后将刚刚立下大功的长玦困在宫中,才是与天有违吧?」吹过来的风里有血腥味儿,桃花心里不安极了:「他人呢?」 吕氏抿唇:「有刺客闯宫,长玦还在里头呢。」 刺客?桃花皱眉,正要往里走,却见自家师父从宫殿里出来,迎上她便道:「小傢伙,你怎么会来赵国了?」 「师父。」没空聊别的,桃花急忙问他:「长玦呢?」 「你放心。」千百眉垂眸道:「他没事,只是里头有些血腥,你还是别进去了,不如待会儿为师将他送到花淑妃的宫里,你们去那边说话。」 听他这样说,桃花就放心了,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吕氏和姜素蘅道:「那便晚上再正式请安吧,告辞。」 穆无暇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却是气势十足,摆明了这人是朕罩着的,谁敢动她?于是吕氏本还有话要说,结果都咽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姜桃花离开。 「母后……」姜素蘅生气了:「您看儿臣说什么来着?这不就还是蛊惑了?」 「怕什么?」吕氏低声道:「姜长玦媚蛊都吃下去了,你还担心你活得没他长?」 刚说完这话,旁边就是一阵凉风袭来。吕氏一惊,转头果然就又看见千百眉的长剑。 「我对你们没别的要求。」千百眉垂眸看着她们,冷声道:「姜长玦中毒的事,你们若是泄露出去让姜桃花知道,那无论天涯海角,我也必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心里一跳,吕氏强子镇定地道:「本宫又不傻,说出去对本宫有什么好处?你放心就是。」 姜素蘅也轻轻点头,有些恐惧地看着他。 收回剑,千百眉多看了她们两眼,一甩袍子便去将长玦背了出来,毫不意外的,外头又来了新的禁卫,将皇后和长公主护在一边,长矛指他。 「都闪开,今日没心情陪你们玩。」他低声道:「若还拦着,我便不会留全尸了!」 赵国皇宫里的人对千百眉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就算他身上有官职,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杀了这么多人,最后也多半是不了了之,都习惯了。所以这拦他的架势,也只是做给皇后看看罢了,他进一步,一群禁卫便退一步,直到他离开宫殿。 「这个疯子!」吕氏心有余悸,恼怒地道:「就没什么法子能杀了他吗?」 姜素蘅摇头:「父皇曾经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没用。」土呆状亡。 「那咱们就得一直被他威胁?!」吕氏气得直抖。 姜素蘅沉默,威胁她倒是不在意,反正都只是让母后做解药罢了。现在姜长玦也中了蛊毒,姐弟两个的性命都不会有多长,那便没资格跟她抢皇位了,这才是她在意的事。 姜桃花再厉害又如何呢?折腾这一年,她的命还不是捏在她们手里? 千百眉把姜长玦带到个隐秘之处,帮他调了内息,看药起作用了,便拍了拍他的脸:「长玦,先别睡,你皇姐还在等你。」 姜长玦咬牙,掐着自己的胳膊让自己清醒些,然后看着面前的人道:「师父,姐姐看见我了?」 「没有。」千百眉嘆息:「她现在在常宁宫等你,你这样子不太好,我怕她担心。」 长玦一愣,连忙打坐自己调息,然后站起来勉强动了动身子:「现在好些了吗?」 「嗯。」千百眉垂眸:「你中毒的事也先别给你皇姐说,你们的毒,为师都会想办法。」 「好。」姜长玦点头,他还尚且不知此毒无解,只道:「有师父在,徒儿很放心,现在先去见见姐姐。」 「嗯,走吧。」千百眉随他一起往常宁宫的方向走,心里的绝望又多了一个人的份。 这两姐弟,为什么命途这么坎坷? 桃花紧张地等着,生怕长玦其实是出了什么意外,然而人过来的时候,除了脸色有些不太好之外,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伤。 「皇姐。」一看见她,长玦就飞扑了过去,双眼里满是亮光:「终于见到你了!」 「是啊。」桃花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有好多话想说,却发现喉咙堵得慌,只能垂眸打量他的身子,嘟囔道:「让姐姐看看,好像变壮实了?」 长玦一笑,亮了亮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我很努力地在练武,又带兵打仗,自然更加壮实。以后我就可以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 眼睛红了红,桃花点头:「好,那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报你的名号!」 姐弟俩一笑,气氛好极了,穆无暇坐在主位上羡慕地看着,听姜桃花唠叨关心了她弟弟半个时辰,突然也有些想自个儿的姐姐了。 他也变壮实了,也能保护别人了,只是……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皇上。」桃花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宫里晚上会准备给您的洗尘宴,您去还是不去?」 回过神,穆无暇颔首:「自然是要去的,你们姐弟二人在这宫里,似乎也还有很多债没讨。」 桃花乐了:「陛下这是要给咱们撑腰去讨债?」 「是啊。」穆无暇笑了笑:「不然朕进宫是做什么的?」 千百眉听得有些意外,看了穆无暇好几眼,道:「大魏的皇帝倒是比丞相好上许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过奖了。」穆无暇颔首:「听闻大人也甚为厉害,还没机会领教。」 「领教就算了。」桃花连忙摆手:「我师父下手没分寸的。」 穆无暇低笑:「姐姐还是瞧不起朕,不过如今也的确不是切磋的时候,姐姐和长玦与那皇后和皇长女有什么恩怨,不妨说给朕听听?」 「那怕是得说上几天几夜。」桃花啧啧道:「等明日再慢慢说吧,今日先准备晚宴。」 「好。」穆无暇应了,起身吩咐人准备礼服,然后大致了解了宫里的状况,便在黄昏之时,与他们一起去赴宴。 赵国的嘉武帝虽然昏庸不管事,但如今人家都兵临城下了,他终于从美人堆里回过神来,开始正正经经地想与大魏谈谈。然而,宴会一开始,竟然有个小美人先上来请安了。 「儿臣叩见父皇、皇后娘娘。」 儿臣?嘉武帝愣了愣,试探性地问:「桃花?」 听他这语气,穆无暇眉头就是一皱:「这年头还有父亲不认得自己的女儿的?」 千百眉大大咧咧地坐在他身后,低声道:「赵帝已经有几年没正眼看过桃花了,如今这小傢伙女大十八变,他自然是要认不出来的。」 穆无暇沉默,他本还觉得自己的父皇荒唐,没想到还有更荒唐的。 「免礼吧。」嘉武帝笑道:「你如今有了好归宿,也得多谢魏帝的照顾。」 说着,又举杯朝穆无暇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魏帝还如此年轻,便坐拥强国,执掌天下,实在了不起。」 「过奖。」穆无暇捏着杯子道:「贵国的三皇子也是人中龙凤,此番上阵杀敌,军功累累,若是我大魏的人,定然能封个兵马大元帅。」 嘉武帝一愣,好奇地转头看向皇后:「长玦竟然立了这么大的功?」 吕氏没好气地小声道:「人家的客套话,陛下也当真不成?长玦就是个小孩子,不拖累别人就不错了,您还真当他有多少能耐?」 「皇后娘娘的话可以大声说出来。」千百眉开口道:「在场的各位除了在下,恐怕都不太能听见您的声音。」 吕氏一惊,抿唇不说话了。嘉武帝皱眉看了千百眉一眼,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千爱卿怎么能坐到魏帝的身后?与礼不合。」 「那。」千百眉起身,朝他拱手,挑眉轻笑:「微臣要坐到皇上身边去吗?」 「……」吓了一跳,嘉武帝连忙摇头:「既然已经开席,你还是好生坐着吧。」 坐他身边,万一又突然发疯杀人,那怎么办? 穆无暇觉得有趣极了,千百眉这人分明才在皇宫里当着皇后的面杀了人,一转眼这些人却不能跟他计较,还得捧着他。 厉害的人就是好,不用什么身份,自己本身就能让人畏惧。 「父皇。」桃花站在下头还没动,抬头看着他道:「儿臣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说说长玦的事情。」 「哦?」嘉武帝点头:「什么事,你说。」 第209章 赵国人 桃花低头道:「长玦此番随魏帝征战,半年的时间便拿下吴国,给我赵国也带来了诸多好处。放眼整个朝廷内外,论领兵能力,无人再能出他左右,父皇难道还只让他当区区的百夫长吗?」 嘉武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吕氏,吕氏不悦地道:「二公主这话怕是有些夸大其词,长玦到底有多少本事,大家心里还不清楚吗?」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儿臣才来说这番话。」桃花没看吕氏,抬头直接看向嘉武帝:「同样是父皇的子女,素蘅无功无德,便直接坐上储君之位。而长玦为国厮杀,受伤流血,最后竟然连个将军都不是?」 「这……」嘉武帝心里也有些过不去,看向旁边的长玦道:「此番你也的确受苦了,不如……」 「皇上!」吕氏打断他,皱眉道:「您怎可听人三言两语便草率改变主意?这两姐弟狼子野心,至今未曾将兵符归还,您还想让三皇子的兵符拿得名正言顺?」 嘉武帝低声道:「毕竟都是朕的亲骨肉……」 「呵。」吕氏笑着摇头。掩唇道:「陛下您得记得,您这些亲骨肉与您可不亲近,什么时候反了都不知道,只有臣妾和素蘅是真心对您好的。您要是一时心软,招致的可能就是大祸患!」 穆无暇看着,很是天真地跟千百眉道:「好生奇怪,你们赵国竟然是皇后掌权?本以为大魏有朕这样的少年君主,已经有些特殊,没想到这儿还有更特殊的?」 「回陛下。」千百眉与他一唱一和。低笑道:「咱们赵国女子也可为帝,只是皇后娘娘大度,屈居后宫,不争不抢。」 这两人的话说得一点也没顾忌。直接就传到了嘉武帝的耳里。嘉武帝一顿,脸色当即便有些难看,坐直了身子,离皇后远了些。 吕氏微恼,转眼看向穆无暇道:「这是赵国的事情,魏帝何必插手?」 「娘娘误会了,朕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穆无暇笑得单纯得很:「朕年纪不大,知道的事情很少,看见这样的场景,有些好奇罢了。不过……贵国三皇子毕竟是跟朕一起征战吴国的,别的朕不知,但他手刃敌军三百余,屡次献计助我军突围。这要是在大魏,一定会被给予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想来赵国是大国。可能赏罚与大魏有所不同吧。」 众人都是一噎,桃花更是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当今天下,还有哪个国家能比大魏更厉害?魏帝竟然坐在这里夸赵国是大国,分明就是讽刺啊!然而他脸上一片天真无邪,又看不出讽刺的意思,旁边几个赵国的大臣又怒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脸都青了。 嘉武帝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姜素蘅便笑道:「既然魏帝这么看重敝国的三皇子,那不如就带回去封兵马大元帅好了。咱们赵国的兵马大元帅,已经有人当了。」 「素蘅!」吕氏脸都吓白了:「你闭嘴!」土贞尤划。 姜素蘅一愣,莫名其妙地看自家母后一眼:「儿臣哪里说得不对吗?」 凭什么要给姜长玦兵马大元帅之位啊?那位子上本是她们的人,他一个在宫人堆里长大的皇子,就算立了功,那也不该得这样的奖赏!瞧那魏帝摆明是护着这姐弟俩的,那不如就把人都带走好了。她还眼不见心不烦呢! 吕氏使劲朝她使眼色,然而姜素蘅还是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改口。桃花笑了笑,回头看向穆无暇:「长玦若愿意带十万士兵去大魏做兵马元帅,陛下可乐意?」 「欢迎之至。」穆无暇举杯一笑:「朕喜欢能干的人,长玦是个好将军,不带一兵一卒,朕都必定重用,更别说还带着十万兵力。」 十万兵力?姜素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姜长玦手里还有赵国的兵符,现在她把人往外赶,那他肯定就更不会将兵符归还,那兵力岂不是都归了大魏? 姜桃花根本不是在跟她们讲道理,而是直接在威胁啊! 「岂有此理!」姜素蘅拍案而起:「赵国是你们的母国,你们竟然要做此等吃里扒外之事?」 「难道不是皇姐与母后先对人赶尽杀绝,才把人逼到了这个地步吗?」桃花平静地看着她道:「谁都不想背叛母国,但若在母国生存不下去,难道还要傻傻地任人宰割?」 姜素蘅皱眉,有些语塞,转头就看向自己的母后。吕氏眯眼看了她半晌,道:「要长玦做兵马大元帅,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交出手里的兵符。」 「母后老煳涂了吗?」桃花歪了歪脑袋:「兵符本就该在兵马大元帅的手里,哪有坐上这位子,反而把兵符交出来的道理?」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吕氏冷哼:「这世上的好事,哪有被你一个人占尽的道理?」 没什么好说的了?桃花点头,回到穆无暇身边去坐下,看着他道:「陛下,该说的妾身都同他们说了,他们不答应也是没办法的事,之后长玦便同咱们一起回大魏吧。」 「好。」穆无暇拍了拍手:「这是个好事,朕正愁徵兵都不够用,难为赵国皇后还送朕这样一份大礼。」 「你们……」姜素蘅急了,站起来就瞪向桃花和长玦:「你们可是赵国的人,做这样的事,不怕姜家先祖从地下爬出来找你们算帐吗!」 「在赵国人之前,我们也是人。」迎上她的目光,桃花道:「人都做不好了,还论什么赵国人?你们又想收回兵权,又想对我姐弟二人赶尽杀绝,借用皇后娘娘方才的话,这才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占尽了!」 「你们本就该死!」姜素蘅怒道:「是当初母后一时仁慈才留了你们性命,没想到你们竟然恩将仇报!」 桃花笑了:「长公主的逻辑可真是有趣,一个人杀人没杀死,留了他半条命,被伤了的人还得感谢杀人犯的恩典?」 第210章 攻赵 「儿臣再敢问父皇一句,我姐弟二人在赵国长大,可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家国之事?皇长姐口中的『该死』二字,到底因何而来?」 嘉武帝皱眉,看了姜素蘅一眼道:「朕也想问,到底都是朕的骨肉。她姐弟二人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姜素蘅一愣,跺脚道:「父皇还不明白吗?姜桃花狼子野心,分明是想要皇储的位置!处心积虑嫁去魏国,就是为了回来夺位!您看长玦捏着兵权不还,姜桃花又有魏帝撑腰,您竟还当他们是亲骨肉?」 嘉武帝转头看向桃花,直接开口问:「你果真有夺位之意?」 桃花:「……」自家父皇也是被吕氏等人迷惑久了,脑子都不会想事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问她这个问题,她能怎么答?肯定答没有啊! 「没有。」脸不红心不跳,桃花道:「儿臣此番回来,只是为了赵国江山着想,只要父皇愿意听儿臣一言,必能懂儿臣之心。」 嘉武帝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颔首道:「晚宴之后,你若是有什么话要说。朕也愿意听。不过这晚宴是为了给魏帝洗尘的,便莫要再议赵国之事。」 这一句话就将吕氏等人的嘴给堵住了,吕氏咬牙,很想直接杀了这姐弟两人,无奈前有魏帝,后有千百眉,都是给这两个人撑腰的,她动不了他们。 不过不急,他们身上都有蛊毒。始终是在自己的手心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晚宴上顿时觥筹交错,就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穆无暇脸上未动。微微侧着身子对桃花道:「朕觉得,那皇长女比起姐姐来,真是差远了。」 桃花乐了,眉眼间都是笑意,低声道:「陛下真会夸人,妾身很受用。」 「朕不是夸,只是说实话罢了。」扫了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李缙,穆无暇很不能理解地皱眉:「他到底是有多瞎,才会舍了珍珠选鱼目?」 方才他们吵得那么激烈,李缙坐在旁边也是一声没吭。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用? 桃花耸肩:「萝蔔青菜各有所爱吧。」 不过这时候看见李缙,她倒是想起沈在野了。那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她的气。菜香盈盈之中,她突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一桌子菜。最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沈在野驻扎在赵魏边境,主营帐之中人来人往,湛卢低声跟他禀告:「夫人已经见到了陛下。」 「知道了。」沈在野冷漠地点头,盯着手里的册子看了一会儿,又问:「她怎么样了?」 「路上没少折腾,虽然有保胎丸,但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湛卢试探性地问:「咱们是不是要快些过去看看?」 「怎么快?」沈在野轻嗤,拎了拎手里的兵符:「这里有十五万的大军,新兵也还在招募之中,这么大的摊子,你能扛着很快到赵国国都?」 这样过去,恐怕算大军压境吧。 「您不打算先走一步去看看夫人吗?」湛卢小声道:「奴才瞧着您也是一直在担心,辗转反侧,既然如此,又何必等在这里?」 沈在野皱眉:「你几时见我辗转反侧?」 「昨晚。」湛卢耿直地道:「还有前晚,前前晚……」 「闭嘴!」微微有些恼。沈在野道:「我是在为大事烦忧,并没在意这些个儿女私情。」 湛卢不吭声了,自家主子这死鸭子嘴硬的习惯真是改不了了,营帐里没别人,承认一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如今夫人有孕,又处于危难之中,他都有些担心,更何况自家主子呢? 「您不担心没关系,奴才倒是有个法子,能把夫人完好无缺地带回您身边。」 「什么?」沈在野挑眉。 湛卢道:「把夫人怀孕的事告诉千百眉,以那位大人的性子来说,肯定也不会让夫人再犯险,必然会将夫人送回您身边,以保周全。这样一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沈在野沉默,脸上露出些无奈的神色来:「不行的。」 怎么不行?不是挺好的吗?只要夫人回来,他就不用再担心了啊。湛卢很不明白,却见自家主子长嘆了一声,收拢桌上的东西,低声道:「准备好攻打赵国吧。」 「……」 背后发凉,湛卢怔愣地看着沈在野,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子,陛下的意思不是……」 「如今赵国又不在姜桃花和她弟弟手里。」沈在野淡淡地道:「你照我吩咐去做便是。」 可是,就算不在,夫人的意思也是要保住自己的母国的啊!湛卢有些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连忙就跑出去找徐燕归。 自从正式招兵出征,徐燕归就赶来军营跟他们汇合了,现在正寂寥地蹲在军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忧郁地望着天。 「徐门主!」湛卢皱眉:「您又怎么了?」 「唉。」徐燕归摇头:「多情自古空余恨……我没事,你找我有事?」 「主子下令攻赵了。」湛卢道:「这样一来,他与夫人岂不就是彻底对立了?夫人还怀着身子呢!」 徐燕归一愣,回头看着湛卢:「你家主子脑子被门夹了?抛妻弃子也要在这个时候攻赵?」 「奴才劝不住他。」湛卢无奈地道:「还望门主能去劝劝。」 「这世上除了姜桃花,还有谁能劝住沈在野?」徐燕归哼笑,跳下石头就往马棚的方向走:「给我找匹最快的马,我去赵国的都城里看看。」土贞纵弟。 「好。」湛卢应了,连忙给了他令牌和马匹,小声道:「您若是能直接将夫人带回来,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我知道。」一扯缰绳,徐燕归绝尘而去。 晚宴之后,桃花与长玦跟着嘉武帝去了御书房,吕氏和姜素蘅被关在了外头。 「父皇可知此番魏帝来赵的意图?」桃花开门见山地道:「儿臣究竟是赵国的人,不会想眼睁睁看着赵国沦为别国的属国,所以有些话,儿臣便直接说了——您若再由着吕氏和姜素蘅把持朝政,那赵国必定会毁在她们手里。」 嘉武帝一顿,嘆息道:「朕知道这赵国天下已经被她们弄得乌烟瘴气,但现在要收回来,谈何容易?」 「只要父皇相信儿臣,让长玦为皇储,掌握兵权,抵御外敌,儿臣便有七成的把握能守住赵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桃花道:「但父皇若是觉得吕氏母女更可信,那儿臣也无话可说。」 皇帝皱眉,他是不太了解姜桃花姐弟的,身边最亲近的一直是吕氏母女,突然听见这样的话,一时间的确是难以相信她。 「你不是说不想争夺皇储之位的吗?」他不悦地道:「方才在外头,是骗朕的?」 「自古以来都是能者居上位。」桃花严肃了神色:「儿臣并非要争抢,只是这位子的确只有长玦来坐最为稳妥,况且……」 话还没说完,殿门就被人推开了。姜素蘅怒不可遏地冲进来,挡在皇帝面前看着她道:「你这贱婢,果然是想花言巧语欺骗父皇!」 桃花皱眉,没看她,只看向后头的嘉武帝:「父皇真的不为天下多考虑一二吗?」 嘉武帝不语,人都是分远近亲疏的,两个女儿立场不一致了,他下意识还是会选择偏心跟自己亲近些的姜素蘅。 谁让桃花长玦的母后去得早呢?死后还因罪被贬为了淑妃,他实在是对这一双儿女偏爱不起来。 大殿里有禁卫沖了进来,将桃花和长玦团团围住。姜长玦皱眉,拔剑便护在自家姐姐前头,无奈地道:「看样子是没办法了,姐姐,咱们走吧。」 「想走?」吕氏在宫殿门口笑了笑:「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桃花回头,凉凉地看她一眼:「皇后娘娘一意孤行,这地方也迟早不会再是你的地方。今日我姐弟二人还非走不可了!」 被她的眼神震了震,吕氏抿唇,正想说她哪里来的自信能从这儿离开,结果就见空中有一道银髮飘过,红色的牡丹袍子将嘉武帝一卷,剑上寒光闪的众人都眼睛一疼。 「让个路吧。」千百眉挟持住嘉武帝,淡淡地道:「总玩这一套也没意思的,你们要是觉得宫里禁卫很多,多到可以胡作非为,在下倒是不介意帮皇宫里清理些人。」 气不打一处来,吕氏咬牙:「你这江湖中人,为什么总爱管我皇家的闲事?!」 「你把我两个徒儿困在这里,还说我多管闲事?」千百眉笑了:「在下今日若是将皇后娘娘的姘头小白脸抓出来挂在城门口,那才叫闲事。」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吕氏脸都青了:「你瞎说什么!」 「让开。」有些不耐烦了,千百眉沉了脸道:「大半夜的,我徒儿还要回去好生休息。再拦着路,陛下可能就得先驾崩了。」 嘉武帝僵硬着脸看了看桃花:「你就是这样找人来对付你父皇的?」 第211章 湖心岛 桃花很无奈,看了看四周都指着自己的长矛:「父皇在责问儿臣之前,没有看看儿臣是处于怎样一种境地吗?」 「都让开。」嘉武帝皱眉:「真想把朕的命赔进去不成?!」 吕氏一顿,无奈地挥手让这些人散开,眼睁睁地看着千百眉带着皇帝和桃花长玦一起突出重围,直到走出宫门。才将皇帝放了回来。 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嘉武帝怒不可遏,捶着地道:「混帐!」 「父皇!」姜素蘅过来扶他,皱眉道:「您不觉得千百眉那样的人,一旦留着就一直是个祸患吗?」 「朕当然知道!」看着宫门外头,嘉武帝咬牙:「可是谁拿他有什么办法?」 「以前咱们没抓住他的软肋,现在却是应该知道了。」姜素蘅眯眼:「只要用姜桃花的命来威胁,千百眉一定会就范。」 她们一直没发现千百眉与姜桃花的关系,等发现的时候,姜桃花又已经远嫁了。如今她终于回来,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千百眉不除,她们睡觉都难安! 嘉武帝垂眸,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千百眉抱着桃花一路飞奔,姜长玦则在后头用轻功跟着。跑到一半的时候。千百眉忍不住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小傢伙,你是不是又重了?」 桃花一愣,伸手捏了捏最近肚子上养出来的赘肉:「这……好像是丰腴了些。师父要是抱不动了,不如就我自己走吧?」 「只是问问而已,你这二两骨头,为师还抱得起。」看着前头军营门口站着的人,千百眉有些意外:「魏帝?」 穆无暇竟然出宫了? 「一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晚宴一散,朕就熘出来了。」看了看他怀里的桃花。穆无暇微微皱眉,伸手将她扶下地:「姐姐怀着身子,就莫要再这么折腾了。」 怀着身子?!千百眉脸色一白,震惊地低头看她。桃花干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应了穆无暇的话,然后道:「我们与父皇怕是没办法协商了,还请陛下帮个忙,助长玦夺下这赵国帝位,之后两国永修联盟之好,互不侵犯,贸易往来,共享盛世,如何?」 穆无暇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方才朕接到丞相传来的消息,大军已经驻扎在了赵国边境,不日便将攻赵。姐姐的想法朕是同意的。但……丞相现在,似乎不会听朕的话。」 啥?桃花傻眼了:「他要攻赵?为什么?」 「丞相一直有攻赵之心,现在是个好机会,他选择抓住机会,朕也不意外。」穆无暇嘆息:「只是你夫妻二人,该如何是好?」 脸色微白,桃花咬牙:「皇上会助他里应外合,一起攻赵?」 「朕不会。」穆无暇摇头:「朕说过朕觉得此时攻赵不妥,丞相一意孤行,那朕也会一意孤行。」 好样的!桃花握拳:「等这一场大战结束,妾身一定会好好报答陛下!」 穆无暇笑了,挥手便让人整理出几顶营帐来让他们休息。桃花本还想跟长玦说说话,结果自家师父却道:「我找长玦有事,你先去休息吧。」 看了看这两人,桃花皱眉:「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长玦摇头,千百眉也摇头。神情都是一致的坦荡:「没有。」 狐疑地盯了他们一会儿,桃花点头,回了自己的营帐里去。 「主子。」青苔铺好了床,忍不住担忧地道:「丞相要攻赵,这可如何是好?就算您替三皇子把皇位拿到手,赵国也怕是保不住的。」 桃花也有些慌啊,沈在野派人追她追了那么远,她以为他好歹会顾忌她一二的,没想到还是说打就打。她现在手里唯一能跟他谈条件的筹码就是这个肚子,可…… 可这个肚子也是假的啊! 「青苔。」有气无力地倒在床上,桃花闭眼道:「你能不能请个神仙来,将我这肚子变成真的?」 青苔一愣,无奈地道:「主子,奴婢怎么可能有办法?但……您这迹象跟怀孕相去无几,也能暂时蒙住相爷吧。」 话刚落音,帐篷里的屏风后头就是一响。 桃花一愣,立马起身,青苔的反应也极快,转身就将屏风整个给扯开了! 徐燕归脸色不太好看,也没打算继续躲了,直接走到姜桃花面前道:「你骗他?」 嘴角抽了抽,桃花干笑:「迫不得已。」 「你……」徐燕归扶额,颇为无奈地道:「你可知道他因为你这肚子,多操了多少心?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假的?」 眼神微黯,桃花点头道:「没办法,我一个人,他哪里能轻易放过?若不是靠着这肚子,我也跑不出大魏。」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燕归眯眼:「他不是只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他连你也是一起在乎的,你看不出来?」 「在乎是一回事。」桃花笑了笑:「可是你看,他还不是下令攻赵了?可考虑过将来与我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微微一噎,徐燕归放柔了声音道:「我这次来,本就是想带你回去劝劝他的,分明很在乎你,但却还是要攻赵,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连陛下的话都不听……」 「没用的。」桃花摇头:「他做这样的决定,就算是我也拦不住他,而且……事已至此,我更不可能离开。若是之后他当真攻来了国都,那我便在城墙上等他。」 总要拼尽最后的力气,试试将这赵国天下给保住吧? 徐燕归有些生气,又有些着急,皱眉道:「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人都在想什么,干脆一起抛下这些凡尘俗事,一起隐居去吧。」 「我倒是想。」桃花微笑:「可你们丞相能捨得下这锦绣江山吗?」 徐燕归沉默。 青苔皱眉道:「既然要开战,那大人与咱们便是敌非友,还请快些离开。」 长嘆一口气,徐燕归闭眼:「我本来是想带你回去让他安心的,但你的身孕既然是假的,回去了可能更多波折,不如就罢了吧。至于之后会怎么样,我也不好说,你自己多保重。」 桃花点头,还是朝他行了一礼:「多谢。」 徐燕归是个有人情味儿的人,知道她骗了沈在野,也没对她如何,这份恩情也是可以被记下的吧。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营帐里恢復了平静,桃花躺在床上松了口气。骗人的滋味儿也真是不好受,让徐燕归回去说清楚也好。但,沈在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千百眉正在另一个营帐里尝试给长玦运功驱毒,然而跟桃花当初一样,不管他耗费多少真气,那蛊毒都是牢牢停留在他们的丹田里,怎么都不动。 「师父,算了吧。」长玦停止运功,苦笑道:「这样也好,算是与姐姐同甘共苦,只要能拿到最终的解药就好。」 千百眉皱眉,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没有解药了,但又觉得对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只能忍住,收了内息。 「你记得按时吃药。」他嘱咐道:「千万别被你姐姐发现了。」 「嗯,我明白。」长玦点头,看着他道:「师父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好。」千百眉点头,出了营帐之后,想了想,还是往皇宫里去了。 就算没有最后的解药,也得先让吕后多做些每月要吃的,以免她后头又耍什么花招。 已经是深夜时分,宫里一片寂静,千百眉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后的宫里,却突然听见还有人说话。 「母后,您竟然连那千百眉都骗了过去?」姜素蘅惊讶地道:「蛊毒有解药?」 「这天下有毒就有解,是他自己蠢,当真以为姜桃花没救了,那能怪得了谁?」吕氏冷笑:「不过解药就一颗,本宫已经藏在湖心岛了,你莫要告诉别人。」 「是。」姜素蘅笑眯眯地应了。 千百眉靠在窗外,听着这些话,怔愣了一会儿,二话不说便往宫里的湖心岛上去。土贞夹弟。 有解药的?先前他几乎杀了吕氏,她都没肯松口,竟然是骗他的?心里一阵狂喜,千百眉根本没多想,直接就冲去了湖心岛。 湖心岛算是赵国皇宫里的奇景,湖不大,水却不是很干净,听闻喝了会浑身出疹子而死,所以一般没人靠近。但那湖中心却有个小岛,上头修了个简单的宫殿,没人知道做什么用的,只是偶尔会看人划船来回。 这地方千百眉去过,岛上全放着皇室的贵重之物,所以吕氏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那他定然是要去拿的。 飞身朝岛上而去,刚要落地,四面八方却飞来了无数羽箭,闪着寒光要将他射成刺猬! 眼睛微眯,千百眉侧身闪过,无奈羽箭太密,手脚上都受了点伤,更心疼的是他的袍子,被划了条口子。 皱眉将外袍脱下来,千百眉扫了四周一眼,冷笑道:「还不出来?」 几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四周,他的神色终于严肃了些。 都是绝顶高手。 第212章 社稷与妇人无关 千百眉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人多半是一早就在这儿等他的,但看了看岛上的宫殿,他还是决定杀过去看看。 「可惜了今日里头是白袍子。」他皱眉喃喃:「你们的血能别溅上来吗?」 四周的黑影一顿,杀气四溢。千百眉朗声大笑,腾空而起。破他们的阵法。然而,他毕竟只是个凡人,武功修为再高,被这么多高手围攻,身上怎么也是要带伤的。白袍子慢慢地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像一朵朵艷红的牡丹,开得也煞是好看。 十几个黑影最后剩下八个,一齐跑了。千百眉拍了拍手,提剑就继续往里走。毫不意外的,打开宫殿的门又是一串飞镖机关,千百眉挥剑挡开,直接进去找东西。 「大名的三国四神之首,竟然这么蠢吗?」 正在翻找的时候,千百眉就听见个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却是吴越。吴越也是三国四神之一,只是还没同他交过手,应该是吴国的人,竟然都跑到这里来了? 轻笑一声,千百眉潇洒地甩了甩银髮,看着他道:「阁下来此有事?」 看了看外头满地的血,再看看他身上的伤,吴越笑了:「我自然是等在这里杀你。好夺位的。」 「哦。」千百眉点头,继续四处翻找:「要打也等我找到了东西再打。」 「你还不明白?」吴越嗤笑:「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故意要引你入套,你还当真就来了?」 身子一僵。千百眉缓缓回头看向他:「陷阱?」 「她们骗你的,没有解药。而这岛,将是你的葬身之地!」吴越拔剑便沖了过来。 千百眉没反应过来,肩上硬挨一剑,退后了两步,皱眉低声道:「骗我的,那解药就是假的?她还是活不了?」 吴越一愣,继而皱眉:「你傻了?要站着给我杀?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抬剑重新冲过来,他眼里满是兴奋,却见那银髮血衣的男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浑身杀气暴涨,捏住他的剑,直接将他整个人翻过来砸进了地里! 「你找死!」千百眉红了眼,武器也不用。一脚就踩断他的肋骨,反手一套断筋错骨手,直接折断他浑身的骨头和筋脉! 整个过程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用到,吴越傻眼了,浑身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大喊,哀嚎之声响彻半个皇宫。 千百眉头也不回地离开岛上,慢慢地往皇后的宫里而去,路上遇见的禁卫都难逃他的杀招,血从他衣摆后头一路淌下去,在路上划出很长的红色痕迹。 「快……快找人护驾!」禁卫们都慌了,连滚带爬地去禀告,然而来的人越多,千百眉就越兴奋,不用武器,直接一拳一拳地震碎这些人的心脉,一路杀到了吕氏的宫殿门口。 「还不出来吗?」千百眉轻声问。 姜素蘅一个人跌坐在宫殿里。怔愣地看着这仿佛从地府里出来的男人,哆哆嗦嗦地道:「母后……母后不见了!」 「不见了?」千百眉笑了笑,带血的手掐起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举在了半空:「方才骗我不是还骗得很开心吗?」 眼里满是恐惧,姜素蘅拼命摇头挣扎,却没什么用,千百眉已经暴怒,一双眼通红的情况下,根本没人能阻止他杀人。 「皇长女!」宫殿外头的人一阵惊唿,就见姜素蘅被掐得脸色由红到紫,最后一片青白,脚也脱力地垂了下去。 死了! 众人惊愕不已,一部分人去传信,另一部分人堵在门口颤颤巍巍地举起刀剑,就见那魔头一把将手里的尸体扔开,转头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你们皇后娘娘呢?」千百眉温和地笑着,眼里却是血红:「再不出来,我可是要拆了这宫殿了。」 旁边一个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忙道:「娘娘方才被人掳走了!长公主说不能泄露消息,以免民心混乱……」 被人掳走?愣了愣,千百眉很是不解,除了他,谁还有这个闲心来掳赵国的皇后? 这也算是她逃过一命了,冷笑一声,千百眉继续往外走,没人敢拦着他,他便拖着一身的伤,一步步出了宫门。 比绝望更让人绝望的是什么呢?就是在绝望之中重新给一点希望,再当着面掐灭这点希望。千百眉觉得很累,身心俱疲,他不想看着桃花那小傢伙比自己先死,也不想看她那么痛苦,这世上为什么就没有媚蛊的解药呢? 眼里的红色渐渐散去,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了很多过往的事情。最后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累得半跪了下去。 天已经亮了啊…… 「千大人!」魏国军营的门口,青苔刚起床,正准备出去打水,却看见浑身是血的千百眉,当即就转身去知会了自家主子。 「师父?!」被他这一身伤惊得脸色惨白,桃花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皱眉打量着他:「怎么回事?您这是怎么了?」 恍惚地看她一眼,千百眉安心了,闭眼就倒在这小傢伙的怀里。 他没看路,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结果也还是能找到她。 真好。 若是以后她不在这世上了,他说不定也能找到一条追上她的路。 桃花急了个半死,招唿了长玦出来便给自家师父看伤敷药。长玦惊讶极了:「谁能把师父伤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桃花皱眉:「有些伤口还带毒,你看看有什么药能用,大夫一会儿就来。」 「好。」长玦应了,将千百眉平放在床上,看了看伤口,眼神微动。 宫里的毒,师父又去宫里了?回头看看自家姐姐,长玦突然问了一句:「皇姐觉不觉得,师父当真对你很好?」 「你现在还有闲心说这个?」桃花皱眉:「师父对你我不是都很好吗?」 张了张嘴,长玦嘆息,还是老实给师父上药吧。 也不怪自家皇姐迟钝,师父从未表明过什么,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与皇姐绝不会有师徒之外的情谊。也就怪不得她再也不曾注意过师父某些格外温柔的举动了。 赵魏边境。 沈在野冷眼看着远处驾着马车回来的徐燕归,等他勒马下车了,才寒声道:「谁告诉你可以去接她过来的?」 徐燕归挑眉,看了自己身后的马车一眼:「你不想见姜桃花?」 「不想!」抿了抿唇,沈在野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依旧是落在那车厢上:「你等着领罪吧!」 「得了,罪我就不领了。」徐燕归撇嘴:「我也没把姜桃花带回来,车上的是吕后。」 沈在野:「……」 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一声闷响,疼得他心口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沈在野回过神来,点头道:「你能把吕后抓回来,那便是有功无过,人交给你,把方子给我套出来。」 「好。」徐燕归点头,看了看他,有些犹豫地道:「有跟姜氏有关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不听了。」沈在野转身就走:「下一个要攻的是赵国的第三边城,我很忙。」 这种口是心非的习惯,徐燕归也是很明白的,但这一次,他当真不打算主动去告诉他了,还是等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些,能承受得住再说吧。 赵国皇宫一夕之间形势大变,皇长女惨死,皇后失踪,整个朝廷乱成了一锅粥。嘉武帝气得中了风,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桃花咋舌,摸着下巴问:「这难不成就是报应?」 背后床上斜靠着的千百眉翻了个白眼:「没良心的小傢伙,这分明是为师替你讨的债,怎么能归功给报应?」 「是是是。」桃花连忙回头笑道:「师父最好了!」 轻哼一声,千百眉还是有些担忧的:「皇后到底被谁掳走了?」 桃花笑了笑:「大概是徐燕归吧,除了您,也只有他的功夫能进宫把人带走,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刚好他又来找过自己,猜也猜得到是他,只不过掳走吕氏能做什么呢?让朝局大乱,好一举攻破? 「姜姐姐。」穆无暇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不好看:「你们赵国的边城急报,沈丞相已经开始攻城了。」 倒吸一口凉气,桃花连忙拖着姜长玦进宫。朝中百官群龙无首,都围在皇帝的寝宫外头,看见他们姐弟二人,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如今也只有这两个皇储了……」 「荒唐!」御史大夫那老头子皱眉道:「皇长女就是被他们的师父所杀,为的就是坐上我赵国的皇位,你们还当真要让小人的奸计得逞?」 步子一顿,桃花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蔡大人看了边城战报了吗?」 御史大夫一愣,皱眉沉默。 这个关头,边城偏偏又有战乱,国更加不可一日无君。可……要让这俩姐弟中的一人登位,他们实在是不甘心。 跟了皇长女和皇后这么多年了,现在就算识时务者为俊杰,转投三皇子麾下,也必定不受待见,以后权力被架空,然后被贬谪,那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抱着如今有的荣华富贵,大家玉石俱焚吧! 定了定神,御史大夫道:「二公主不必多虑,赵国的事情,赵国之人自然会处置,您请回吧,皇上根本说不了话。」 桃花皱眉,还是进去看了看。嘉武帝躺在床上,整张脸十分僵硬,动都动不了,更别提说话。 旁边坐着三朝元老赖史清,看了她和长玦一眼,道:「微臣在此照顾陛下,会等陛下写出遗诏为止,在此之前,微臣不会让任何人染指赵国的皇位。」 冷哼一声,桃花问:「哪怕人家打到了咱们国都,要将赵国变成附属国,你也要死守着那没什么用的皇位?」 「公主言重。」赖史清道:「微臣相信以我赵国的实力,不会那么容易……」 「报——」外头有信使进来,直接跪在皇帝榻前道:「大魏之军已经攻破边境三城,国都城郊外的驻军尚且按兵未动。」 赖史清脸上终于有了些慌张,看了桃花一眼,勉强维持镇定:「二公主和三皇子都请回吧,剩下的事情,老臣们会处理。」 会处理个鬼啊!人家都打过来了,他们还在纠结这些,那不是等死?姜桃花微怒,转头便对长玦道:「你速速去整军,先与魏帝协商,让他带兵退后三十里,然后把你手里的兵力都调过来,无论如何也得守住都城!」 「好!」长玦应声而去,桃花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赖史清道:「我希望大人明白,这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赵国也不止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人,大难当头,姜姓保不住天下人,那就换一家姓氏来保,没必要让天下人都为姜家送葬!」土贞上扛。 赖史清一震,十分不能理解地看着她道:「二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若皇室地位不稳,那天下也定然不会稳,在皇室和天下之间,定然是要先保皇室的!」 冷笑一声,桃花摇头,觉得跟这些人根本没法儿说话。一群啃着祖宗基业,跟蛀虫一样残害国家的人,哪里能指望他们什么? 转身离开,桃花带着青苔就骑马在国都里转了一圈,加强城墙的戒备和守卫,再让长玦驻军城外,最后亲自去找了穆无暇。 「朕知道姐姐的意思。」穆无暇道:「大魏的军营会退后三十里,必定不会犯赵国国都,你安心就是。」 朝他行了大礼,桃花急忙又去张罗粮草的事。穆无暇瞧着,忍不住让人去知会沈在野——你家夫人怀着身子还这么操劳,你又何必逼她逼这么紧? 捏着信纸,沈在野冷笑一声:「江山社稷,本就与妇人无关,她硬要牵扯进来,又怪得了谁?」 说罢,转头问湛卢:「国都里情况如何?」 「赵国文武百官都不支持姜长玦继位,姜长玦独自带兵镇守国都,朝局一片混乱。」 「真是一群老顽固。」沈在野轻哼:「那便继续进攻吧,他们各个城池都没多少兵力,三天之后,便可以去国都的城门口问候问候故人。」 第213章 她何德何能 湛卢有些意外,自家主子这样的计划,攻下城池也不花什么精力接管衙门和官府,那不就只等于是打开了路,却没彻底占领吗?既然已经决定攻赵,这一路的城池。为何要白白放弃? 这疑惑放在心里没敢问出来,反正主子做事都有他的道理,也许说了他也不明白。湛卢嘆息,正想出去看看粮草的徵集情形,却听得沈在野道:「你随我去看看那吕后。」 「……是。」 赵国的吕后手握政权,然而被抓过来关了几天,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慌张的女人。一直被徐燕归变着法儿拷问制药之法,吕后狼狈得很,却是十分聪明,说了几张假的方子,企图煳弄过去。 然而,徐燕归也不傻,他以前让御医研究过解药,虽然没能说出全部的药材,但好歹也列出了几种。这女人写的方子对不上。那就多半是假的。 「娘娘可真是倔强。」徐燕归眯眼:「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肯说实话,是不想活命了吗?」 披头散髮地坐在囚笼里,吕后冷笑:「本宫说出来,不也是不能活命吗?有本事你们直接杀了本宫,那就还有两个人给本宫陪葬!」 「两个人?」沈在野从外头进来,负手而立,皱眉看着吕后:「除了姜桃花,还有谁?」 吕后久居深宫。自然是不认得他们是谁的,但一看沈在野相貌俊朗,一股子温文儒雅的味道,不由地就放松了些戒备。看着他道:「这个本宫答应了别人不能说,不过你若是求求本宫,本宫说不定就愿意告诉你了。」 沈在野眯眼,徐燕归大笑出声:「传闻赵国吕后风流无度,沉迷男色,果真不假。」 不过敢调戏到沈在野的头上,也真的是胆子很大! 冷哼一声,沈在野走近囚笼两步,低头看着她道:「皇后娘娘不说也可以。」 「怎么?」吕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别吓唬人,本宫不说一个名字而已,你还能杀了我?除非你们再也不想要解药了!」 「杀你做什么?」微微一笑,沈在野打开囚笼,抽出袖子里的匕首。温柔地看着她道:「在您写出方子之前,您都能活得好好的,只不过,看您也不像是想过好日子的,这头髮跟眉毛没了,想必没关系吧?反正伤不着性命。」 吕后:「……」 头髮和眉毛对女人来说何其重要!她又不是要遁入空门,没了头髮和眉毛像什么话?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你……你住手!」瞧着那匕首当真过来了,二话不说就割掉了她一大截头髮,吕后尖叫了一声,彻底慌了:「本宫说,本宫说就是了!还有一个是姜长玦,也中了蛊毒!」 微微一震,沈在野怒不可遏,伸手就将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什么时候的事情?」 被他这浑身的杀气吓了个半死,吕后颤抖着道:「就是不久前,姜桃花还不知道。她师父知道……」 这该死的,姜桃花最心疼的就是她那个弟弟,要是知道了还得了?沈在野抿唇,冷眼看着她道:「马上把解药方子写出来,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做成人彘,只留你的双手和嘴,其余的东西一律毁掉,说到做到。」 吕氏傻眼了,她这个时候要是说没有解药,会不会立马被杀掉? 「本宫……本宫写就是了。」 这人比方才那人更加令人恐惧,浑身上下的气息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慄,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有直觉,得罪了这样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他们手里应该是有半张方子,所以才能知道她刚刚写的是假的。吕后咬牙,看着送上来的纸笔,仔细想了想平时的抑制蛊毒的药的方子,挑了容易寻的药都写上去,然后再将寻常大夫查不出的药材打乱,少写一味关键的,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这解药每次都是本宫亲自做的。」吕后道:「就算你们有方子,也得留着我来制药,不然解不了也不一定。」 沈在野捏着方子看了看,递给徐燕归,徐燕归对照一番,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个。」 「最终的解药呢?」沈在野问。 吕后一愣,在身上随便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瓶子:「……这儿。」 蛊毒没有最终的解药,暂且先拿个东西顶一顶,以免惹怒这几个人。 沈在野和徐燕归都是不了解蛊毒的,接着解药看了看,想着反正吕后还在这里被关着,那便无碍,于是就暂且放过了她,让人好生看守。 「本宫不明白。」看着他们,吕后皱眉道:「姜桃花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们这些人都这么维护她?」 沈在野一顿:「他们?还有谁?」 「自然是千百眉和魏帝。」侧头听了听外头兵器盔甲的动静,吕后眯眼:「你们该不会也是魏帝的人吧?」 冷哼了一声,沈在野掀开帘子便出去了。徐燕归跟在他后头,手里捏着解药道:「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地给出来,我反而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就想法子再问问。」沈在野不悦地道:「你徐门主的本事,还问不出这点东西,不怕砸了燕归门的招牌?」 微微一愣,徐燕归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谁又惹着你了?」 沈在野没吭声,抬脚就往前走。 他传话给穆无暇,要他与自己里应外合攻打赵国国都,结果那孩子死活不肯,还撤兵三十里。他本还想不明白原因,谁曾想又是因为姜桃花。 吕后问的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这女人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替她操心的? 大军一路逼近国都,国都里的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姜长玦继位,毕竟兵权都在他手里,他又是唯一的皇子,皇帝瘫痪在床,皇后失踪,长公主惨死。这样的情况之下,不就只有三皇子能撑起局面了吗? 有人不同意,痛斥姜长玦等人就是残害皇室手足的兇手,此种德行,不足以为帝。 桃花任由他们吵,只将御史大夫和赖史清请出来喝茶。 「二公主不必说了。」赖史清道:「臣等不会同意三皇子继位的。」 不慌不忙地给他们倒了茶,桃花笑道:「话何必说那么急呢?也该听听我想说什么吧?」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赖史清开口:「公主请讲。」 「眼下朝局已乱,二位坚持不让长玦登基,无非是觉得他登基之后会对以前的吕后一党赶尽杀绝。」桃花笑了笑:「可现在长玦若是不守这国都,您二位全家上下,可能更加难以倖免于战乱。」 微微一愣,赖史清皱眉:「公主何必吓唬臣等?二皇子不是已经准备粮草,安排兵力守城了吗?」 「他安排是因为他是赵国人,怎么也该护着自己的母国。」桃花道:「但您二位可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人都有利己之心,若长玦无法继位,那他这一番拼杀就没有意义,到时候魏国大军兵临城下,他做的可能就不是守城,而是打开城门了。」 「……」两个老臣纷纷皱眉,樊御史道:「二皇子本性纯良,不是这样的人。」 「若是纯良就得任由各位理所应当地拿他当挡箭牌,却不给他该属于他的东西,那我便宁愿教他做个坏人了。」桃花笑了笑:「世上的好人,反正都是不会有好报的,做好事是理所应当,做坏事是十恶不赦,那还不如坏人来得好,偶尔做一件好事,还会被人夸心地善良。您说是吗?」土纵扔扛。 樊御史沉默,赖史清抿唇道:「打开城门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二皇子没必要担这卖国贼的罪名。」 「我嫁到大魏,与大魏的皇帝和丞相关系都不错,像是一家人。」桃花道:「如今大魏有将赵国收为属国之心,想想赵国也不吃亏啊,干脆真正当一家人,让百姓免于战乱。而且这属国的国主,也一定会是长玦,何乐而不为?」 言下之意,你们不让长玦登基,那赵国成为属国之后,他依旧会是国主,依旧不会让你们好过。 赖史清眉头紧皱,深深地看了桃花一眼,道:「想不到昔日宫墙下洗衣的二公主,如今会有这翻云覆雨的本事。」 「过奖了,我只是个妇人而已。」察觉到他们语气里的松动,桃花伸手递过去两卷东西:「这是两道没有盖玉玺的圣旨,若长玦登基,玉玺便会被盖上,二位看看如何?」 赖史清和樊御史一顿,都拿起来看了看。上头竟然是一连串的封赏,还许他二人爵位,世袭富贵。 「这……」 「长玦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桃花一脸认真地道:「若是二位能力排众议拥他登基,那他心里自然对二位感激不尽,多加倚重。若二位不愿做新帝登基的功臣,那我再找别人也可以。」 说到底人都是在乎自己的利益的,如此丰厚的条件,加上没别的退路可选,两个老顽固终于是动心了。 第214章 场面话而已 姜桃花之所以选上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在朝中地位最高,而是因为他们党羽最多。在这个要选边站的关键时刻,他们的态度会改变很多人的态度。 沈在野在这个时候攻打赵国,说起来其实也算帮了她的忙,毕竟若是没有外患。这群人更是不会轻易同意长玦继位。 但,长玦一旦继位,就是当真要与沈在野正面交战了。 摸摸自己有些小赘肉的肚子,桃花有点发愁。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一只毒蛇吞他最喜欢吃的鸟蛋呢? 两个老臣回去仔细考虑了,朝中一时平静,姜桃花正打算松口气,却见长玦急匆匆地过来道:「皇姐,要开战了。」 开战?桃花一脸茫然:「跟谁开战?」 「还能有谁?」姜长玦嘆息:「沈在野带了前锋营,已经到国都附近了。」 这么快?!桃花吓傻了:「他长翅膀的?!」 「沈丞相行军速度很快,攻下城池也没多做停留,加上赵国是战后,各个城池的守卫都薄弱,没人能拦得住他。」姜长玦道:「不过照这样来看,他是想速战速决,那只要我们守住国都。拖上他几个月,大魏便只有撤兵。」 「拖得住?」桃花有些担忧。 长玦笑了笑:「皇姐应该相信我,只要这国都里别出叛徒,那就一定拖得住。」 点了点头,桃花也没耐心多等了,直接将青苔拎到自己面前,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主子……」青苔有些忐忑:「您要问奴婢什么,直接问便是。」 「朝中有哪些人是吕后的死忠,你可知道?」桃花当真直接问了。 青苔好歹也曾是吕后的人。虽然不知她能知道多少,但至少也该比她更清楚。 为难地看了她两眼,青苔道:「这个奴婢的确不知,但奴婢知道吕后的宫里有个册子。上头记得有,就是不知那册子放在了哪里。」 皇宫如今都空了,找个册子还不简单?桃花起身就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自家师父。 「你要去哪里?」千百眉脸色尚还苍白,精神倒是已经完全恢復了。 桃花皱眉看了看他身上四处包扎着的样子,摇头道:「这话该徒儿来问,您伤势未愈,下床干什么?」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千百眉道:「为师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骨头没断,就是些皮肉伤,也要一直跟个残废似的躺着不成?倒是你,最近不是一直不舒服吗?还往哪里走?」 桃花干笑。正想煳弄他两句,旁边的青苔就耿直地道:「主子想进宫去找册子。」 「册子?」千百眉拎着桃花回去她的屋子里,把人往被窝里一塞:「什么册子?我去找。」 「师父。」垮了脸,桃花道:「徒儿也不是残废啊,为什么要在床上躺着?」 「叫你躺你便躺,不用这么多话。」千百眉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你身子要是垮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撇撇嘴,桃花嘆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告诉他那册子是什么、在哪儿,然后乖乖地躺下休息。 千百眉起身出去,麻利地就将册子给找到了。打开看了看上头的人名,挑了几个特别不顺眼的,先过府去「问候」了一声。 赖史清等人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听见朝中有人暴毙的消息,一共三个人,全是帮吕后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的心腹。 这算是杀鸡儆猴?赖史清吓白了脸。当即没有再犹豫,拉着樊御史便去向桃花表明了立场:「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愿意拥护二皇子继位!」 桃花有些惊讶,笑眯眯地接了他们的好意,又商议了一番,决定先让长玦暂管玉玺,等大战结束之后,再行登基。 「师父好聪明啊!」送走这两人,桃花忍不住夸奖千百眉:「徒儿都没说要做什么,您怎么就知道要除掉这几个人?」 千百眉一愣,垂眸道:「这几个人先前是跟长玦过不去的,我只是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打……」 他是没想杀人的,结果下手没把握好分寸,弄死了几个,本还怕坏了她的事,结果竟然歪打正着了? 姜桃花:「……」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结果反正是很好的,说服朝中其他人的任务就交给那两位了,现在长玦只需要安心应战,再也没了后顾之忧。 她也只能帮他这么多了。 城郊外穆无暇的军营里。 沈在野一路赶来,风尘僕僕,上前就朝他行礼:「微臣给陛下请安。」 「好久不见了,丞相。」穆无暇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这么急忙赶过来,马也该累坏了。」 收袖平身,沈在野道:「再不急,等赵国新帝继位,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那就麻烦了。」 穆无暇皱眉:「你当真要攻赵?」 「不然陛下以为臣带这十几万的大军来,是吓唬人的吗?」沈在野挑眉:「既然来了,定然是要求个结果的。」 「可……」可姜桃花还在城里,一旦打起来,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土纵上圾。 沈在野微笑:「皇上居高位,可不能只顾自己。开疆扩土是对整个大魏都有好处的事,难不成要因为些私情就放弃?」 穆无暇沉默,他原以为沈在野只是装装样子,好让姜长玦能顺利继位,因为他最开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到底还是想得太单纯了,沈在野有毒蛇的名头,就定然不会只吐吐信子。 「丞相不想见见姜姐姐吗?」他低声道:「毕竟姜姐姐还怀着你的子嗣。」 「这么危急的关头,臣没有心思见她。」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况且如今臣与她已经是对立的立场,见了也没什么意思。」 竟然这么冷淡?穆无暇皱眉,觉得他也未免太无情。但到底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他这个小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看会儿兵书好了。 沈在野一脸冷漠地出了主营帐,然后镇定地找到了马棚,再平静地牵了两匹快马,带着湛卢,趁着夜色,朝赵国国都狂奔而去! 湛卢忍不住道:「主子,您不是不想见夫人吗?」 「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信。」沈在野冷哼:「还是多吃点猪脑子吧!」 他这一路上都在担心她怎么样了,已经到了国都附近,怎么可能不去看看?场面话自然是要在场面上说的,但具体要怎么做,还是他自个儿来决定。 夜深人静,桃花正在宫里睡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青苔关上门出去,冷不防就遇见几道黑影,将她挟持到了一边。 「什么人?!」青苔皱眉。 黑影扯下面罩,愤怒地看着她道:「你竟然选择出卖皇后!」 是吕氏身边的暗卫,当初跟她一起被训练出来的。青苔抿唇,捏着烛台道:「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错的应该是皇后娘娘。」 「荒唐!」黑影咬牙:「皇后娘娘供你吃穿长大,你却背叛她,还觉得自己没错?」 青苔沉默,微微低下了头。他们的确都是吕氏花银子养大的,所以要为她效力,但…… 「给你这个。」黑影递了药瓶子给她,沉声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杀了她,为皇长女和皇后娘娘报仇,此后咱们便不欠吕氏任何,可以去过逍遥日子了。」 死士培养的时候都会讲究效忠和报恩,不将吕氏的人情还了,这群人也都不能安心。 青苔皱眉,正想拒绝,空中却有另一道影子飞过,二话不说就将几个黑影踹出去老远! 「自己的债自己还,为难个姑娘算什么本事?」湛卢恼怒地看着这群人道:「为虎作伥还讲道义,还了吕氏的人情,你们拿什么赔我家夫人的性命?」 几个黑影跌倒在地,被他这一脚踢得竟然爬不起来,当下就有些慌了:「你是什么人?」 湛卢眯眼,一步步靠近他们:「这个问题你们可以去问阎王。」 被他这杀气吓着了,几个黑影拼命后退,谁知却又撞上了个人。 回头一看,背后这人正俯视着他们,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喉咙上就是一凉。 鲜血四溅,几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倒在了地上。 「主子。」湛卢神色凝重,下意识地挡在青苔前头:「这些人是吕后的人。」 「我知道。」沈在野步子没停,直接走到他们面前,越过湛卢看向青苔:「所以你也是吕后的人?」 青苔沉默。 软剑直接飞到她脖颈间,沈在野眼里满是凌厉的杀气:「她那么信任你,你却帮着别人来害她?」 膝盖一弯,青苔朝沈在野跪下:「奴婢绝无害主子之心,今日就算相爷不来,奴婢也不会答应他们。」 微微眯眼,沈在野怒意难平:「你这样的人,留在她身边也是祸害,自己走吧。」 身子一僵,青苔没敢抬头,只捏紧了手。 她才不想走呢,欠主子的东西都还没还完! 没同她多说,沈在野直接推开后头主殿的门,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第215章 嘴硬心软 姜桃花最近睡得都很沉,任由外头吵闹,她也是没醒的。沈在野点了灯,在她床边坐下,皱眉看了看她的脸。 这才两个月不到,她怎么更憔悴了?摸摸脸颊上。都没剩多少肉。分明在睡着,眉头却还紧着,做噩梦了? 他只是打算过来看一眼她到底怎么样了,没有时间做太多的停留,要马上出城才安全。心里这样想着,沈在野还是脱了外袍,躺到了她身边去。 桃花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抱住他腰,眉头渐渐松开,还吧砸了一下嘴。 勾了勾唇,沈在野的心情总算是好些了,伸手撩开她脸上的头髮,轻轻拍着她的背。 湛卢从外头进来,正想说什么呢,一看这场景。立马一巴掌捂住自己的眼睛,退出去关上了门。 「怎么?」青苔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不能帮我求情吗?」 湛卢摇头,将她拉到了旁边道:「不是不能,是现在不太方便。」 不方便?青苔一愣,看了主殿一眼,皱眉道:「我家主子逃离赵国,与相爷作对,相爷都不生气吗?」 「怎么不生气?」湛卢轻笑:「主子气得好几天都没能睡好。」 「那……」那现在怎么会这么温柔? 「相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知道你家主子的想法。气也就是气那一会儿,一听闻你家主子身子不舒服,还不是心急火燎地让人沿途照顾,怕她出事?」无奈地嘆息一声。湛卢道:「其实相爷人很好的,你家主子若是能多体谅他一些,两人必定是琴瑟和鸣。」 「体谅?」青苔皱眉:「我家主子还不够体谅相爷吗?先前在大魏的时候,虽说总想着给自己找活路,可选的路都是能帮着相爷的,她才是嘴硬心软呢,绣个袍子手都被扎成筛子了也没讨赏,为了做几个菜从早上一直学到晚上,最后相爷还多半没吃。」 湛卢一愣:「是夫人最后留在争春阁那一桌子菜吗?」 「是啊。」青苔点头:「她做了很久的。」 「夫人在酒里放了迷药,爷察觉到了,所以更生气,让人把菜统统倒了。」湛卢哭笑不得地道:「幸好我懂爷的心思,没当真倒了,检查了一番。第二日热了热就又送上去,爷都吃了。」 也就那一顿他吃下去了,之后别的菜都没能让他提筷子,折腾了好几日,才被徐燕归强行灌了东西下去。 徐门主当时是怎么骂的来着?壮着胆子揪着爷的衣领吼:「你是女人吗?情人跑了就不吃不喝要死要活?你以为你当真是神仙,什么都不吃还有力气做其他的?」 这话是为相爷好的,然而结果就是他还是被相爷暴打了一顿,爷什么都没说,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还有力气。 徐燕归服了,躺在地上无奈地道:「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疯。」沈在野道:「只是府里的菜越做越难吃,吃不下去而已。」 青苔听得目瞪口呆,吶吶地道:「我家主子那几道菜虽然做得挺好,但也不至于比厨子做得还好吃啊?」 「你怎么这么笨?」湛卢摇头:「他哪里是喜欢那几道菜,分明就是在意夫人得要命,却不愿意直接说出来罢了。」 青苔沉默。想了好一会儿才问:「既然爷这么在意夫人,那为何还要攻打赵国?主子定然是不会愿意让赵国沦为大魏的属国的。」 「这个我也不明白。」伸手撑着下巴,湛卢道:「有些心思,只有这两位主子自己才知道,咱们这些做随从的,只能听命办事。」 青苔嘆息,看了看依旧关着门的主殿,觉得相爷多半是要在这儿过夜了,干脆就拉了湛卢起来,去收拾尸体,让他们好生歇息。 姜桃花已经有许久没梦见过沈在野了,然而今晚在做过一场血光滔天的噩梦之后,竟然梦见他了。梦里的沈在野温柔地搂着她,带她远离了血海,站在一处高高的屋檐上。 「你怎么来了?」她恍惚地问。 沈在野一笑,低头看向她的肚子,道:「我来看看我们的孩子。」 孩子?!桃花一惊,连忙心虚地捂着肚子。面前的人神色一变,皱眉问她:「你是不是骗我?」 「……徐燕归没给你说吗?」桃花连连后退:「这孩子是假的啊!」 「假的?」沈在野大怒,当即就推了她一把!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就朝那无边无际的血海里栽了进去。 「没有孩子,那你也去死吧!」 「啊!」 失重的感觉将她整个人从梦里扯了出来,桃花睁眼,茫然地看了四周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正在宫殿里,外头温暖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的雕花缝隙里洒了进来。 「主子?」青苔推门进来,端了水给她擦脸:「怎么了?睡得不好?」 喘了口气,桃花摸摸肚子,摇头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这梦也是有点可怕,徐燕归应该已经给沈在野说过她肚子的事了吧?要是没说,那又该怎么办? 起床洗漱,桃花正打算找人去打听打听,就见自家师父和长玦从外头进来了。 「皇姐。」长玦神色凝重:「沈在野已经与魏帝汇合,现在就在国都界外三十里地的地方,暂时没什么动静。」 「嗯。」桃花点头:「那朝中的情形呢?」 「反对我登基的人已经都没多少了,但更多的人是保持沉默,没说看法。」姜长玦道:「这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现在若真打起来,光我一人不行,定然还会用到朝中其他的将军副将和文臣。」 但就怕这些人不是全心全意臣服于他,反而会添乱子。 「知人善用也是帝王该有的本事。」桃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姐相信你。」 千百眉也笑道:「你不用担心这个,若是谁要背叛你,为师亲自动手取他性命!」 无奈地将千百眉拉到一边,桃花摇头道:「师父,杀人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您得让长玦自己想办法平衡朝中关系,找出关键的人捏在手里。」 「我知道。」千百眉含笑看着她:「但杀人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这不,吕氏的余党今日一早就来投诚了。」 哈?姜桃花有些意外,连忙回头问长玦:「真的?」 长玦点头:「以冷奉常为首的一党,今日一早就来找我,说愿意弃暗投明,跟着我守卫国都。」 早知道吕氏一失踪,能有这么多好处,那一早就让师父把她给绑走好了啊。桃花拍手,看着他道:「那你便自己权衡,看要不要用这些人吧。」 「除了这些人,也已经无人可用了。」姜长玦道:「我打算试试。」 「好。」桃花笑眯眯地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皇姐和师父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我明白。」长玦拱手,朝他们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走了。外头还有官员在等着,迎上他便继续禀告着什么事情。 「长玦长大了。」桃花看着他的背影,感慨地道:「不知不觉就已经顶天立地了。」 千百眉站在她身侧,颔首道:「说的话是没错的,但是小傢伙,你也才十九不到,装什么老成?」 「师父,徒儿心老了。」桃花一脸严肃地道:「人不是靠岁数活着的,是靠心,心老了,人就老了。」 「胡说八道。」千百眉摇头:「你还嫩着呢,瞧着长玦能独当一面了,你也就别多操心了,好生过你的日子吧。」 「他长大是他的事,该操心的还是得操心。」桃花眨眼,突然讨好地拉着千百眉的衣袖:「师父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斜她一眼,千百眉有点不好的预感:「你要往哪里走?」 「冷奉常的家里。」桃花道。土纵节圾。 ……果然还是要操心,千百眉无奈,拿了件披风出来给她裹上,将人整个抱起来:「你去他府上能做什么?」 「不递拜帖,咱们偷偷地去。」桃花狡黠地道:「最好能躲个房梁,踩个屋檐什么的。」 哭笑不得,千百眉却还是应了,护着她潜入奉常府,躲在人家书房的房樑上。 冷奉常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个随从,在桌边坐下便问:「大魏的兵力打探清楚了吗?」 「清楚了。」随从点头:「还有魏帝和那沈丞相的喜好,也都打听清楚了。」 「很好。」冷奉常挥手让他出去,然后继续看手里的信件。 桃花没吭声,窝在千百眉的怀里听着,等他有事暂且离开的时候,便央师父带她离开。 「这冷奉常倒像是真心要帮忙守城的。」千百眉道:「功夫下得不少。」 桃花垂着眸子走着,低声道:「他若当真是在守城上下功夫,那倒是好了。」 千百眉一愣,继而皱眉:「为师最不擅长的就是与朝中的人斗心思,你若是想到了什么,便与长玦商议吧。」 「嗯。」乖巧地应着,桃花倒是没打算告诉长玦,只招唿了青苔来,让她再去奉常府守上几日。 大军压城,文武百官有再多的意见也放在了一边,暂且全力支持姜长玦守城。 第216章 没有缘分 姜长玦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文武百官,道:「既然各位都有护国之心,那就请治粟内吏拨下粮饷,也免得粮草供应不足。另外布阵和石料採集都缺人手,若是有什么好人选。也可举荐。」 冷奉常等人恭声应着,呈了摺子给长玦,道:「这名单上的人都可用,但如今城门紧闭,有殿下的重兵看守。国都之中的储粮恐怕不够,还请殿下给个手令,也好让治粟内吏调度粮草。」 姜长玦看了看他,微微皱眉:「我怎么记得国都储粮应该至少能坚持半月?」 「半月哪里够?」冷奉常摇头:「臣以为还是准备充足些好。」 犹豫片刻,姜长玦还是应了,给了手令之后,又让治粟内吏将粮仓的钥匙交出来一把,好放心些。 百官散了,姜长玦捏着钥匙想了一会儿,还是去找了自家皇姐。 姜桃花正躺在软榻上捂着肚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皇姐?」姜长玦一愣。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来:「怎么了?」 「没事。」桃花皱眉道:「这几日肚子都疼得厉害,兴许是吃错东西了。」 「御医来过了吗?」 「来过了,就让我好生养着。」勉强笑了笑,桃花转移了话头:「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 姜长玦点头:「方才冷奉常问我要了出城的手令,说让治粟内吏调度粮草。」 眼神微动,桃花看着他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听起来没什么不对。」长玦皱眉:「但我感觉冷奉常未必是真心投诚。」 桃花笑了:「那他此番若是拿你的手令出去,与大魏的人私下交易,危害赵国,你当如何?」 微微一顿。长玦道:「斩草除根。」 「好。」拍了拍手,桃花道:「那便按你想的去做。」 「可是。」姜长玦皱眉:「万一是我误会了呢?」 「那也该提前做好准备。」桃花拉着他的手,认真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既然已经对冷奉常一党起疑。那便要先捏住他们的把柄,一旦他们想做有害赵国之事,便可以在第一时间阻止他们。」 姜长玦点头,冷奉常一党打的是护国的旗号,所以在朝中多受拥护,若当真做出卖国之事,那本身就是一个把柄。 冷奉常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一切都是在私下进行,拿了出城的手令之后,他便派了心腹跟着治粟内吏的人出去,然后趁着夜色,一路往大魏军营而去。 沈在野正在看书,湛卢突然掀帘进来道:「主子,有国都里的人求见。」 不出他所料。沈在野勾唇,放下书道:「请进来便是。」 少顷,一个戴着斗篷的人进来,取了帽子便行礼:「在下冷奉常门客张天,拜见沈丞相。」 微微一笑,沈在野颔首:「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 「时间不多,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张天道:「奉常大人手里握有赵国的粮草和军需,也正受二皇子信任,丞相若是想攻下赵国国都,与奉常大人合作,是最快最好的做法。」 「哦?」沈在野一脸沉思地看着他:「奉常大人想要什么?」 「很简单,如今姜氏没落,只剩两个背负残害手足之名的皇嗣,奉常大人以为,赵国一旦成为大魏属国。这国姓也该换一换了。」 他想当国主?沈在野咋舌:「胃口倒是不小。」 「这买卖,丞相大人不吃亏。」张天道:「只要大人同意,双方取得信任,奉常大人便愿意将之后调度来囤积的粮草,全部送进大魏的军营。」 粮草是个重要的东西,不给自己人,反而给敌军,这冷奉常也真是半点没有爱国之心啊。 沈在野看着面前的人道:「这条件对我方来说,的确是不吃亏。但奉常大人想要我方如何做,才能信任?」 张天一笑,拱手道:「世人皆知,赵国二公主是丞相的正妻,虽然丞相举兵攻赵,已有夫妻破镜之意,但……感情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所以奉常大人的意思是,想看看您对二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人家夫妻突然重归于好了,那岂不是坑死了他们这些中间的人?别的都不重要,这个一定要先弄清楚才行。 「这个好说。」沈在野一脸冷漠:「贵国二公主未经我允许私逃回赵,我与她夫妻情分已尽,如今也不过是陌路人罢了,若她挡着了大魏的路,在下也不会顾忌,必定除之而后快!」 张天看了看他,道:「二公主肚子里可还有您的子嗣,您也不在意?」 旁边的徐燕归轻哼一声:「她那肚子是假的,是为了骗沈丞相,好顺利离开赵国罢了。一个假肚子,谁会在意?」 沈在野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正是如此。」 还有这么一出?张天顿了顿,仔细瞧了瞧沈在野脸上的表情。提起二公主,这人满眼都是不悦和记恨,当真没有半点情意。如此真实的表情,应该是装不出来的。 心下信了些,张天拱手就交了个信物给他:「既然如此,那奉常大人就静候丞相佳音,希望能有好的结果。」土纵央巴。 「放心。」沈在野看着他道:「选我合作,是你们大人明智,先等着看吧。」 「好,那小的便先告辞了。」张天拱手,松了口气,立马回去报信。 沈在野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坐在椅子上捏着手里的信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真的要合作?」徐燕归问。 「有何不可?」沈在野笑道:「你看人家多有诚意,都愿意把赵国的粮草全给我,如此一来,这仗还有得打吗?国都里的人也该投降了。」 徐燕归嘆息:「虽然她那肚子是假的,但你们的情意好歹是真的,真打起来,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沈在野眼里满是算计,勾渠搭桥,心思百转,以至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燕归的前半句话。 「你刚刚说什么?」他皱了皱眉:「肚子是假的?」 「先前就该告诉你的,但那时候你身子不太好,看你到了这儿好了不少,不如就直接说了。」徐燕归低声道:「姜桃花的肚子是假的,她没怀孕,只是为了让你不忍心追她,好顺利离开大魏罢了。」 怔愣了好一会儿,沈在野气不打一处来:「她竟然骗我?」 骗的不就是他么?这人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心里却紧张得要死,岂不是上好的软肋送给别人捏? 「你也别太难过了。」徐燕归道:「她有她的苦衷,孩子这东西……」 「没孩子也就罢了。」揉了揉眉心,沈在野恼怒地道:「但已经离开大魏这么久了,她就不能早些告诉我?」 他不是强求子嗣的人,但一想起自己这么长时间的担忧和噩梦都是一场骗局,沈在野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竟然也会有被女人骗得团团转的一天!姜桃花真是好本事! 「你……」哭笑不得,徐燕归道:「在野,你可真是奇怪,孩子没了,不失落吗?」 「有什么好失落的。」抿抿唇,他垂眸道:「如今这样的状况,没了孩子也是好事,我就不用再顾忌那么多了,做起事来畏手畏脚,生怕她一命呜唿。」 「哈?」徐燕归挑眉:「怀着身子怎么就容易一命呜唿了?天下大把的孕妇不都活得好好的?」 沈在野没吭声了,他不可能告诉徐燕归,他偷偷翻过许多讲诉女人怀孕事宜的书,书上说孕妇容易动胎气,容易流产,生孩子还会没命,所以一连好几日他都梦见姜桃花倒在血泊里,总是半夜惊醒。 现在一想她没怀孕,他倒是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只是…… 他讨厌被人欺骗,这笔帐,怕是要跟她好生算算! 起身就往主营帐走,穆无暇还正在看书,抬头就见沈在野一脸严肃地道:「陛下,明日攻城吧。」 穆无暇:「……」 昨日还说好再多等等的,怎么又变卦了?放下书,穆无暇皱眉道:「赵国国都的守卫还没到位,若是这时候大举进攻,倒是可以直接拿下这都城,只是,把姜姐姐逼急了,丞相有考虑过后果吗?」 「微臣说过,做大事不能顾忌私情。」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微臣不会考虑她要如何,聪明的将领,就该在正确的时候下令进攻。」 袖子一挥,穆无暇低头道:「你若要攻,就带你的人去攻,朕累了,要休息。」 眯了眯眼,沈在野气笑了:「姜桃花对陛下不曾有什么大的恩惠,陛下何以就这样看重她?」 捏着书的手一顿,穆无暇轻笑了一声。 是啊,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姜姐姐是个好人。他喜欢看她笑盈盈的样子,并不想看她满脸愁容,伤心落泪。 十六岁和十八岁之间只差了两年,南王府和丞相府也只隔着两条街,然而这辈子,他与她,到底是没有缘分。 第217章 你的命是我的 「朕不想再多说。」穆无暇道:「你改变不了朕的看法,朕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就各做各的吧。」 固执!沈在野无奈地摇头,朝他行了一礼,便当真掀帘出去自己安排。 鸣金攻城。 姜桃花听见消息的时候,沈在野带着兵离国都只有十里了。长玦那边尚在马不停蹄地补充物资。一条运输线刚好从沈在野他们必经的路上跨过,若是撞上,那一大批的物资也算是餵了狗了。 「这该如何是好?」朝中大臣们都慌了,围着桃花团团转——长玦已经去城外了,他们绕不了。 桃花没吭声,看了冷奉常一眼,心平气和地喝着茶。 「咱们只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让运输队快些进城就可以了。」冷奉常焦急地看着她道:「二公主毕竟是那沈丞相的夫人,可有什么法子拦住他?」 「没有。」桃花耸肩:「沈丞相那人,做起事来,谁都是拦不住的。」 「不会吧。」冷奉常皱眉:「微臣倒是听闻,那沈丞相对公主甚为宠爱。」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带兵去阻他?」桃花挑眉,指了指自己:「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们这一群大男人,就这样躲在我身后?」 众人都被这话一噎,冷奉常尴尬地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如今是危难当头,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公主若是能为赵国尽力……那臣等必然感激不尽。但若公主不愿意与自己的夫君为敌,那就当微臣没有说过。」 这话说得,意思就是她不去就是因为沈在野是她夫君?好大一顶帽子,盖得桃花冷笑连连:「冷大人既然这么希望我前去。那我去便是了,只是,若是阻拦不住,你可别怪我。」 「微臣不敢。」冷奉常连忙拱手。 桃花起身。带了青苔点了些精兵,便去与长玦汇合。姜长玦就在城郊,一看她来就皱紧了眉:「皇姐,你来做什么?」 「冷大人要我来的,我便来了。」桃花轻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去挡一挡沈在野,你去接应那运输队吧。」 长玦一愣,对上自家皇姐别有深意的眼神,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我随你一起去。」桃花背后响起个声音。 回头一看,竟然是一身素衣,捆着白色腰带的李缙。桃花挑眉,自从姜素蘅死后,就好久没看见这个人了,现在倒是冒了出来。 「不必。」桃花道:「我自己去即可。」土团狂扛。 「我不放心。」李缙皱眉:「你别管我。我就跟在你后头便是。」 桃花不悦,也没空与他多扯,直接便上了马,看着长玦道:「师父正在城里守着,一旦发生任何情况,你放个信号烟,他会将里头的人都控制起来。」 「好。」长玦点头,看着她策马而去,后头的李缙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离赵国国都还有十里的时候,沈在野就停止了行军,像是在等着他们一样,优哉游哉地看着四周的风景。 他的先锋营有三千人,桃花只带了三百人。不是她自信过头,而是反正都拦不住,也不必多添无谓的伤亡,人少还撤退得快呢。 已经有许久没见过沈在野了。她也没想过两人再见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形。远处兵马森立,姜桃花勒马,朝着对面最前头立着马的人就喊了一声:「沈丞相!」 眉梢一跳,沈在野脸色难看得很,冷笑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就不敢了?桃花嘿嘿笑道:「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得很!」沈在野冷声道:「你既然已经背叛了我,如今也就不必再虚情假意了。我要过去,你若不想死,那便让开。」 李缙怔愣了片刻,皱眉小声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就算没真心对桃花,也不会对她这样凶啊。 姜桃花倒是很适应,笑眯眯地道:「这路我让不得,丞相要过,不如就踩着妾身的尸体过去吧。」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沈在野嗤笑。 心口一窒,桃花点头:「您自然是敢的,先前不也杀过吗?」 沈在野顿了顿,别开了头:「那次若能彻底杀了你,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爷后悔了?」桃花轻笑:「不是说,是想救妾身的吗?」 「骗你的。」沈在野伸手就将背后的大弓拿到了前头,取了羽箭出来道:「再不让开,我当真会杀了你!」 他话说得伤人,但不知为什么,桃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沈在野不是真心想杀她的。 可惜,两人现在是对立,久别重逢,她也不能扑到他怀里去抱抱他。 深吸一口气,桃花捂着自己的肚子便沖他吼了一句:「有本事放箭让我一尸两命!」 沈在野一顿,手里拉着的弦松了松。就算知道她肚子里没孩子,不会因为受惊而流产,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冷静地道:「好的,一路走好。」 弓满月,箭飞出,在那羽箭朝着姜桃花射过来之前,李缙都没想过他真的会这样做。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沈在野当真想杀了姜桃花! 冰冷的羽箭从她耳畔飞过去,激起她半个身子的鸡皮疙瘩,桃花捂了捂耳朵,有些怔愣地看着对面那人。 她的直觉错了吗?这人来真的? 「让不让开?」沈在野冷声问。 还不让开,她又不傻!虽然没拖到半个时辰,但两柱香的时间是有了,她尽力了。 「是妾身太把自己当回事。」扯了缰绳,桃花扁嘴道:「还以为能跟相爷多聊一会儿,没想到您心里是半点都没有妾身了,还想要了妾身的命。」 话说得娇娇柔柔,眼里却是真伤心了,一片冰凉。 沈在野一顿,捏紧了手道:「你的命本就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拿都可以。」 桃花点头:「您高兴就好,要不要现在拿去?」 沈在野轻哼,正打算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后,却是勐地一凛,什么也没想,立马抽了第二支羽箭,飞射出去! 第218章 感动你自己 桃花吓了一跳,扯着马缰绳就想跑!她只是开个玩笑啊,他还当真要拿? 长箭破空,从她身边经过,带着凌厉的杀气,将一人射在了马下。「哐当」一声。有匕首落地,摔出去老远。 茫然地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李缙,桃花皱眉:「这是做什么?」 胸口的位置中了箭,李缙喘了几口气,看了沈在野一眼,嗤笑道:「分明还是捨不得的,做这一场戏又是给谁看?」 桃花一愣,回头看向沈在野,后者手一挥,身后的大军冲过来,将她这三百多人团团围住,一点退路都没留。 怎么回事?桃花眯眼,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李缙,突然明白了过来:「你方才。是想杀我?」 李缙苦笑:「你们杀了素蘅,我不该杀你吗?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姐姐,却被你们那么轻易地杀掉了!」 「那你可以早点动手。」桃花道:「这一路上我对你都不曾有防备。」 捂了捂胸口,李缙轻笑:「桃花,我是当真捨不得杀你,所以犹豫了这么久。我爱你,也恨你,这一辈子最多的感情全用在了你身上。一时半会儿,如何下得去手?」 「得了吧。」姜桃花淡淡地道:「你分明是想试探沈在野是当真捨得我,还是做戏给人看,方才不就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又来跟我装什么情圣?」 微微一顿。李缙急喘了两声:「你这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感动你自个儿,并不是真心想对我好。」桃花笑了笑:「李公子风流倜傥,天下的女子都倾心于你,你却独爱我一人,求之不得,还痴心不悔,这样一想,还真是可歌可泣。如今姜素蘅死了,你为自己的妻子来杀自己喜欢的人,你挣扎你痛苦你咆哮,天地间就你一人情义双全,感天动地。后世不为你写两段传说歌颂都对不起你!」 「你……」李缙一急,气得吐了口血:「亏我还心心念念想替你找解药,你的嘴怎么就这么毒?」 「比不上李丞相心毒。」桃花看着他。眼里像是结了一层冰:「方才若不是那一箭,你的匕首是不是就该插在我的背心了?」 他一直靠她很近,马都是挨着的,刚开始她还以为是他想保护自己,没想到还是她太天真。土团乐弟。 姜素蘅与他毕竟是有感情的吧,只是这人从未看清自己的心,就跟姻缘庙里的解签人说的一样,不懂怜惜眼前人,註定姻缘坎坷。 李缙笑了,嘴里的血也越来越多,咬牙看着她道:「这世上最爱你的人都想杀你,你活得也未必比我好……」 沈在野策马到桃花身边,看着地上的人道:「你话真多。」 「还有话没说完呢……」李缙笑道:「沈丞相不是联合了人要置她于死地吗?我倒是想看看,你们两人的姻缘,又能修成什么正果!」 摸着下巴反省了一下,沈在野又抽出一支箭:「我方才是不是没射准?还给他这么多说话的机会。」 说着。就要补上一箭。 李缙咬牙瞪他,心口的疼痛却再也抵挡不住,没一会儿就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桃花沉默地看着他的尸体,沈在野睨了她一眼:「你还愣着做什么?我要杀了你了。」 侧头看他一眼,桃花问:「爷打算做什么?」 「你问了我就要答?」沈在野轻笑:「那岂不是太随便了。」 说罢,一挥手,身后的士兵全部都行动起来,将她身边的三百士兵逐一砍杀! 「沈在野!」姜桃花捏紧了缰绳:「你方才还说让我走的!」 「方才是方才。」沈在野面无表情地道:「现在我改主意了。」 李缙突然冲出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三百多人都看在眼里,他哪里还能留他们活口?湛卢带的人都很明白他的心思,只伤她身边的人,绝不伤着她,做出一副要全部砍杀的样子,却给青苔留出了一条护主的路。 「主子快走!」青苔大喝,护着桃花就从人群的缝隙之中奔逃而出。 沈在野看着她的方向,她骑着马,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茫然和惊讶。 他轻笑,将赵国的三百士兵一个不留地全部剿灭,然后看了一眼李缙的尸体。 「这是个痴心人啊。」沈在野道:「湛卢,去将他埋了吧,好歹是赵国的丞相。」 「埋在何处?」 「他不是为他妻子报仇来的吗?」沈在野勾唇:「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喜欢成人之美,他既然那么喜欢姜素蘅,你便带人去将姜素蘅的坟给刨开,把他一併葬进去。」 合墓而葬,来世还为夫妻。 湛卢表情复杂地点头,心想自家主子真是太善良了。 桃花面无表情地策马回了国都,冷奉常等人都在城楼上等着,一看见两匹马回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二公主?」冷奉常迎上去,皱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苔:「其余的人呢?」 「死了。」桃花眼神幽深地看着他:「有负大人厚望,我们拦不住沈在野,李丞相为了保护我,死于沈在野的箭下。」 「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冷奉常惊呆了:「李丞相死了?」 「是。」桃花点头:「沈在野那一箭本是要取我性命,不想李丞相却替我挡了,大恩大德,我必定铭记于心。」 说好的去试探,怎么会还替人去死?冷奉常心里直骂,那果然是个不靠谱的人,那么轻易就能被女色所迷,改了想法,死了也是活该! 不过,沈在野当真捨得对姜桃花下手啊?看着她衣裳上的血迹,以及后头的青苔狼狈的模样,冷奉常微微点头,一脸悲伤地道:「二公主也别太伤心了,既然阻挡不住,那便守城就是。」 「嗯。」桃花颔首:「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片刻,等敌军兵临城下之时,大人再派人知会我一声。」 「微臣遵命。」冷奉常拱手低头,送桃花离开之后,才叫了人来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去的人都没能回来,只有探子去看了情况。」手下的人道:「李丞相的确是殉国了,大魏的人还在清扫战场,尸体遍地,有人说若不是李丞相护着,二公主定然不会跑得掉。」 看来沈在野还当真是捨得啊?摸着鬍鬚想了许久,冷奉常点头:「那便让张天传话过去吧,之后的事情,老夫听凭沈丞相安排。」 「是。」 桃花就近在一家客栈休息,千百眉没一会儿就来了。 「冷奉常家可真是有钱。」捏着一锭金子,千百眉道:「他家地底下有一个好大的金库,进去那一片的金光,差点瞎了为师的眼。」 桃花挑眉:「金库?」 「是啊,瞧着倒是够三军将士吃穿一年无忧的。」千百眉笑了笑:「徒儿有什么想法吗?」 搓了搓手,桃花也笑了:「正在愁粮草军需的问题,这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最近青苔也正在练轻功,师父若是不嫌弃,就把她带过去,活动活动?」 千百眉点头,看了看旁边的青苔,语重心长地道:「你可要努力才行。」 青苔一愣,瞧着面前这俩一起打坏主意的师徒,总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沈在野举兵而来,却没急着攻城,就在城郊扎了营,看样子是在等后头的援军。姜长玦顺利地将运输物资接进了国都,然后就被桃花拎到了宫里。 「粮饷和军需都是治粟内吏和冷奉常在管吧?」桃花问。 姜长玦点头:「国都正门被堵了,我已经将侧门的出入令给了他们,好让他们继续从别处调粮。」 「很好。」桃花笑了:「那咱们就来看看冷奉常大人到底是忠心于国,还是忠心于自己吧。」 两国交战,火烧眉毛了,赵国看起来胜算不大,不少官员已经有了想私逃的心思。桃花没拦着,只是让青苔在「练轻功」的同时,去他们府上走走。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千百眉是很不屑的,然而当真去帮忙的时候,他又扛得比青苔多多了。 青苔哭笑不得:「千大人真厉害。」 淡定地将一千两银锭放在库房里,千百眉抬头看了看四周堆积如山的银两,啧啧道:「怪不得赵国每况日下,民脂民膏都在这些人口袋里,朝廷穷,百姓穷,能指望这国家怎么兴旺?」 「是啊。」青苔点头:「该整治整治了。」 桃花一边看着帐本,一边乐呵呵地数着一大笔横财,冷奉常等人来说银子不够的时候,她很大方地就划了一笔钱出去:「这些银子可以买十万担粮食,先运回国都再说。」 冷奉常惊讶了:「您哪里来这么多钱?」 「冷大人连这个也要管?」桃花嗤笑:「我在大魏存的私房钱,行不行?」 「……」私房钱存了这么多,也怪不得沈丞相这么恨她了。 眼看着粮饷这边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冷奉常连忙让人去请示沈在野什么时候攻城,这国都的侧门可是在他手里的。 第219章 爱国贼 夜黑风高,冷奉常的人一路出城去了大魏的军营,沈在野已经在等着了,见着人来,便道:「大战在即,不知冷大人可考虑好了?」 张天拱手道:「丞相之诚意大人已经收到。大人答应的粮饷会立马送来,运送的路线在此,还请丞相配合,派人去劫。」 沈在野挑眉,伸手将地图接过来:「这路线可还有别人知道?」 「自然是没有的。」张天笑道:「这算是机密,大人肯给丞相,便是对丞相绝对信任。」 「这一路的粮饷被劫,你家大人不会被牵扯?」 张天拱手:「这便是在下今日来的目的。大人如此做,难免会被怪罪,所以想将全家老小的性命先託付给丞相,之后再无退路之时,便会带人投奔丞相。在此之前,大人都会尽力帮丞相做事。」 「好。」沈在野颔首:「将人送来,我定然会好生护着冷大人全家性命。」 「等人送来之后,这国都的侧门也会为丞相而开。」张天道:「丞相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沈在野一笑,挥手让人送他出去,然后坐在营帐里捻着手指。土女吐弟。 徐燕归从暗处出来,皱眉看着帐门口道:「这冷奉常也真是放心,竟然把全家的性命都交给你。」 「他没别的选择。」沈在野勾唇:「此举也是在真心诚意地向我投诚,搭上他这条线,要攻下赵国的确容易得多。」 徐燕归皱眉:「姜桃花不是那般聪明吗?怎么就没留意到这个人?」 「她应该是留意到了。」沈在野微笑:「只是现在赵国国都里乱成一锅粥,冷奉常又是九卿之首,没有铁证。她奈何不了他。」 徐燕归睨他一眼:「如今我们和姜氏算是敌对,这立场也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已经是敌人了,提到她的时候,你能不能别用这么宠溺的语气?」 不悦地板起脸。沈在野道:「是你耳朵出了问题,我的语气很寻常。不过,她的身子当真没问题吗?今日一见,脸色也没什么好转,还是甚为憔悴。」 虽说没怀身孕让他少操心了些,但那箭射出去的时候,她的脸色看起来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徐燕归哼笑了一声:「你当真那么关心她,就速战速决结束这一场战争,早点把人带回去养着。」 速战速决吗?沈在野嘆息,赵国的人么蛾子那么多,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了。 千百眉和青苔掏空了不少贪官的巢穴,由于这两人功夫都了得,官府也是抓不到人的。官员们告到姜长玦面前,长玦无奈地道:「最近城中正乱。兵力紧缺,哪里来的精力去追盗贼?各位都是清正廉洁的官员,丢的钱财想必也不会很多,之后再行补偿吧。」 几个官员听得脸都绿了,他们总不能给三皇子说那是很大的一笔钱财,只能吃下这闷亏。 桃花和千百眉关在房间里点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师父和青苔真是辛苦了!」 这么一大笔银子,真是足够救济整个天下的了。 千百眉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早知道这些东西就能让你这么开心,为师就把整个国都里的银子都给你偷来。」 桃花一愣,呆呆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后者也是一顿,连忙别开头道:「也免得你总是愁眉苦脸,带着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人也不开心。」 这样啊,姜桃花又笑了,数着银票道:「你们该开心就开心啊,不用管我的。」 你不开心,谁开心得起来?千百眉嘆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道:「对了,冷奉常家有动静了。」 「哦?」放下银票,桃花连忙问:「什么动静?」 「他似乎有意送家里人离开,已经在收拾细软,但……他家金库是被搬得最干净的,估计不久便会来找你。」 掩唇笑了两声,桃花道:「找我有什么用?我可不会承认银子在我这儿。」 话刚落音呢,外头就响起了青苔的声音:「主子,冷奉常大人求见。」 来得还真是快啊!桃花挑眉,一把将自家师父推出窗外,然后上前去打开了门。 冷奉常脸色难看得很,一进来眼神就不太友善,看着她道:「二公主,赵国国库空虚,没有多余的银两可以花在粮饷上头,您却大手一挥给了那么多银子,微臣想问一问,您那些银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桃花镇定地笑道:「都说了是私房钱,大人不信?」 「微臣的确不信谁家的私房钱能有这么多!」冷奉常道:「最近国都之中多个官员家被窃,二公主手里的钱财,该不会跟此事有关吧?」 「大人多虑了。」桃花从容地道:「本宫在大魏存的私房钱一向不少,若是不信,大人还可以去贯通钱庄查一查,先前本宫就寄过一万多两黄金给长玦用作军需,是送到他所在的军营的官户里头的,记录应该仍在。一万两黄金,大人觉得是小数目吗?」 微微一顿,冷奉常皱眉,心想大魏难道当真这么有钱? 「况且。」桃花笑了笑:「大人也说本宫给的银两很多,咱们朝中的官员难道都是贪官不成?只几处府上遭贼,就能有这么多银子?」 抿了抿唇,冷奉常拱手:「是微臣唐突了,没仔细调查清楚,此事,微臣会另外派人去查。」 「好。」桃花道:「大人要怎么查,本宫都管不着,但有一点,大人可要始终记得,自己是赵国的人,千万别做对不起赵国的事。」 心里一凛,冷奉常下意识地看了姜桃花一眼。 她看出什么来了? 事到如今,自己根本没有别的退路,若当真被看出来了,大不了他就逃吧,也比在这里一直屈居人下来得好! 「微臣明白。」拱手行了礼,冷奉常转身就退了出去。 桃花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叫了青苔来,传话给长玦,让他小心准备。 最后一拨粮饷眼看着就要到国都了,这一批粮饷一进仓,姜桃花觉得自己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十分隐秘的运输路线,竟然还是被沈在野发现了,运输队全军覆没,粮饷被劫走,姜长玦一听便大怒。 「有内奸!」 运输的路线改了很多次,就是怕被大魏的人知道,所以还特地选在了半夜运粮,没想到还是被劫走了。大魏的人又不可能半夜全在外头一直埋伏,所以只能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冷奉常和治粟内吏跪在外头,喊冤:「臣等不知,绝无消息走漏,请二皇子明察!」 姜长玦咬牙,愤怒地道:「路线只有你们知道,你们若是不知,那还有谁知?冷大人口口声声说为赵国而战,却在背后捅赵国一刀?」 群臣议论,冷奉常坚持道:「微臣无罪!」 觉得他是内奸也只是个猜测,毕竟手里没有明确的证据,姜长玦气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只能暂时将冷奉常关押起来。 「皇姐。」回去宫殿里,长玦皱眉道:「我能拿冷奉常怎么办?」 桃花不慌不忙地道:「他叛心已显,只是还没确凿的证据,眼下他家里人正打算出城,被你的人堵在门口了不是吗?你放他们出去就是。」 「放了他们?」姜长玦摇头:「那怎么能行?明知他有反心,还放他的家人离开国都,那他岂不是更加无所忌惮?」 「要的就是他无所忌惮。」桃花道:「你只缺一个能定他罪的名头,他要送给你,你还有不要的道理?」 脑子转了一阵子,姜长玦想明白了,立马吩咐人去将冷家的人放出城。这放还不能直接放,要装作不小心让他们逃脱的样子,将他们赶出城门。 冷家人一走,冷奉常松了口气,朝中却是议论纷纷。 「大难当头,冷大人还想独善其身?」赖史清不悦地道:「二公主都尚在城中未走,你将家眷都送走是什么意思?」 「是啊。」樊御史也道:「莫非当真如他们所说,冷大人要做叛徒?」 「怎么会呢?」冷奉常笑道:「家里人只是胆子小,所以出去避避难罢了,毕竟咱们这国都也不一定就能守住,二位大人难道愿意拉着全家老小陪着二皇子一起死?」 说得倒是有道理,只是这行径始终令人不。 「二皇子如今不信任大人,那大人便将侧门的同行令交出来吧。」赖史清道:「粮饷的事,暂且交给其他的人做。」 冷奉常笑了,低头不语,两位老臣见状,心里都是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交出来?」 「不是不愿意。」冷奉常嘆息:「下官只是身不由己。」 那令牌早就不在他这里了,现在估计已经把大魏的人当成运粮兵给从侧门带进来了吧。 桃花正和千百眉蹲在侧门的城楼上。 惆怅地嘆了口气,桃花道:「这朝廷里贪官奸臣一大堆,瞧瞧这冷奉常,嘴上护国,背后却做这种买卖。」 城楼下头正有运粮兵进门,千百眉随手拎了一个上来,放在桃花面前给她拷问。 第220章 不要脸 桃花跟个小痞子似的捋了捋袖口,笑着问他:「哪儿的人啊?」 运粮兵懵了,看了她半晌才答:「自然是赵国人。」 一巴掌盖在他天灵盖上,桃花眯着眼睛又兇巴巴地问了一遍:「哪儿的人啊?」 「……」这女子看起来是不可怕的,但是她背后还站了个阎王一般的人物,运粮兵犹豫再三。只能答:「大魏的。」 「很好!」桃花一挥手,旁边的守兵便上来将他以及方才进城那十几个人全部抓住,押在地上。 「来做什么的啊?」桃花问最前头那人。 这一群人都是死士,被抓了都是要自尽的,然而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千百眉已经一个个把下巴给他们卸了,然后捏着一把柳叶刀,在旁边把玩。 自尽是最轻松的死法,所以死士被抓都选择自尽,但是一旦没自尽成,他们心里的恐惧也比一般人来得多。桃花明白这一点,所以把他们的眼睛都蒙起来,分开拷问。没一会儿就有人招了。 「今晚夜袭都城,我们是来开城门的。」 桃花冷笑:「什么时辰开?」 「子时等信号烟升空,便开城门。」 很好。桃花点头,沈在野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分明做出了攻打正门的架势,却想着从侧门偷袭。 幸好她察觉到了,不然这闷亏还真得硬生生咽下去! 将这一群死士关进大牢,桃花就在侧门蹲着,没一会儿青苔就回来禀告:「主子,援军过来了。」 「好。」她点头:「你与师父一人去守一处城门,从现在起。绝对不能放人出门,要是冷奉常的人敢出去,逮一个杀一个!」 「是。」青苔应声而去,千百眉倒是哼了哼:「为师乃江湖逍遥人。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保家卫国的事情里来?」 「因为没了国,师父也没地方逍遥了。」桃花扁嘴:「更重要的是,您的两个徒儿都身兼重任,您作为师父,还不得帮着分担些?」 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千百眉想了一会儿,还是听她的话去守城门了。 于是外头的人根本不知情况有变,沈在野按照原先的计划,正跟徐燕归吩咐:「冲破侧门之后,你让后头的人不必赶上来增援,我接了冷奉常便出城。」 徐燕归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你为的是攻城,城攻下来了你又不进去是什么意思?」 「跟女人和孩子过招,我若是还要玩阴招取胜,那岂不是要为天下人所耻笑?」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 「得了吧。」徐燕归哼笑:「你一直是为天下人所不的。什么时候在意过了?我看你就是想拱手山河讨她欢……」 话没说完,就被沈在野一巴掌给捂住了。 「我肩上还担着天下苍生,大魏百姓。」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沈在野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还要我来教吗?」 徐燕归一愣,想起军中将领今日的商议结果,当下便沉默了。 的确,沈在野就算手握大权,也不是可以任意妄为的人,他也许是当真心疼姜桃花,想护着她,但是他背后的那群跟着他拼命的人也不会允许。 高处不胜寒,他的日子,也未必有看起来那么好过。 「既然如此,那你进城又退兵。该怎么向他们交代?」徐燕归问。 沈在野笑了笑:「咱们的陛下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也是个有主见的帝王了,他的话,咱们还是要听的。」 让穆无暇来背锅?徐燕归气极反笑:「你这样,可有问过陛下的感受?」 「只要为了他姜姐姐好,陛下是没什么意见的。」沈在野起身,满脸狡诈的笑意在迎上外头的阳光之时瞬间变得温和无害,整兵准备出发。 桃花正在城里准备,手里拿着很长的麻绳,将冷奉常绑在了城楼最高处的房顶上。 「公主这是做什么?!」冷奉常脸都吓白了:「微臣怕高!」 「本宫觉得大人兴许能有保佑我赵国的能力。」桃花严肃地道:「把你捆在这里,大魏的人说不定就不进攻了呢?」 看了看脚下的环境,冷奉常慌了:「这不是侧门吗?今日大魏要攻的是正门,公主搞错了吧?」 「没搞错。」桃花笑了笑,食指一挑,就将他的通城令给拎到了他面前:「这牌子难道不是大人的?」土女每划。 一股子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冷奉常别开头:「这不是微臣的吧,微臣的牌子在……」 「在哪儿?」桃花皮笑肉不笑:「三皇子就给了一张牌子出去,这不是你的,那是哪儿来的?」 冷奉常不说话了,身子有些颤抖,手脚都被捆住,他一动就会从城楼上摔下去,所以动都不敢动。 看这样子也是默认了,桃花撇嘴,轻轻松松下了屋顶,留他一人在上头呆着。 「公主。」旁边有大臣道:「冷奉常好歹也是老臣,又立过无数功劳,您如此对他,恐怕会令朝中众人寒心。」 「为了不让你们寒心,本宫已经忍了他很久了。」桃花笑了笑:「若他当真是冤枉的,这侧门今晚就不会有人来攻,也不会有人来救他,那之后本宫愿意三跪九叩进他的奉常府谢罪,如此可好?」 这……大臣们不说话了,决定看一看事态的发展。 傍晚时分,魏军开始攻城,侧门没什么动静,桃花耐心地等着,听着远处震天的吼声和厮杀声,微微皱眉。 这一战是实打实地正面交锋,姜长玦带人出城,将魏军死死挡在一里之外,酣战三个时辰,死伤无数,赵国国都之中气氛低迷而紧张,桃花看着天色,掐指等着,就见临近子时之时,远处马蹄声响,有大批的军队当真往侧门来了。 众人都是一阵惊唿,纷纷感嘆幸好提前做了准备,连忙准备守城。 沈在野一马当先,本还捏了信号烟要放,一看那城楼之上绑着的人,当即便笑了。 姜桃花真是聪明啊,可省了穆无暇背锅的事儿了。 「沈丞相放着大门不走,怎么走侧门了?」桃花站在城楼上,笑着喊话:「是男子汉,便该堂堂正正才对。」 「公主别误会。」沈在野轻笑:「在下只是想来接冷奉常大人,让他们一家团聚罢了。」 城楼上的文武官员一听,都惊了一跳。屋顶上只剩半条命的冷奉常连忙嘶吼:「丞相救我!」 还当真是叛国了!面对这样的结果,先前为他说好话的几个老臣都不好意思地看了桃花一眼,连忙抢着道:「这冷奉常如此辜负圣恩,背叛母国,实在罪无可恕!」 「是啊,怪咱们识人不清,本以为十几年的同僚,结果……唉!」 桃花听得笑了,回头道:「现在发现还不晚,不至于等到侧门被人攻破,才能听得各位这几句后悔的话。」 要真按照他们说的,相信冷奉常是忠君爱国之人,那他们也没机会在这儿优哉游哉地说话了。 几个大臣都赔笑,桃花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一眼下头沈在野带的兵力,道:「沈丞相执意要攻侧门的话,这些人怕是不够,只能做偷鸡摸狗之事,却上不得大台面。」 这话讽刺之意十足,众人都以为沈丞相一定会生气,谁知这男人却笑了,黑夜里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看着城楼上那人道:「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准备,那我也只有放弃。但跑这一趟实在不容易,二公主可否让在下把奉常大人接回去啊?他的全家上下都在我们的军营里等着呢。」 「你想要人,可以。」桃花甜甜一笑,指了指屋顶:「自己来救。」 沈在野点头,当真拍马而起,朝城楼屋顶飞去。桃花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来真的,城墙上的弓箭手可不是摆着玩儿的啊! 就在他腾空靠近的一瞬间,城楼上万箭发,都朝他飞射过去! 「沈在野!」桃花吓傻了,大喊了一声:「住手!」 身子飞旋,沈在野抽出软剑挡开箭雨,直接踩上了屋顶,然后低头看了看下头的桃花一眼:「公主的语气也太紧张了些。」 谁给他的勇气这么嚣张的?!桃花气不打一处来,捡起块石头就朝他砸过去,却被他轻易地躲开了。 「奉常大人以开城门迎我这样的诚意与我联盟,沈某哪里是忘恩负义抛弃盟友的人?」站在冷奉常身边,沈在野笑道:「各位大人若是还有谁有投靠沈某之心,沈某欢迎之至,并且一定会像今日这般,保住各位的性命。」 说罢,拎起冷奉常就飞身下楼。 桃花气得发抖,扒拉着城墙终于堂堂正正地大声骂道:「沈在野你个畜生!」 救赵国的叛徒就算了,还想挖她墙角? 轻笑出声,沈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拂了拂衣袍,带着冷奉常就下令撤兵。 城楼上的大臣们心情很复杂,有人羡慕冷奉常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也有人觉得冷奉常有违道义,不断声讨。 折腾了这么久,桃花觉得肚子疼,蹲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下令:「多余的兵力前去正城门支援,其余的人将这里守好,一有动静便来禀告。」 「是。」众人应了,桃花也就拖着身子回了宫里,没一会儿,青苔和千百眉都回来了。看了看她的脸色,千百眉皱眉,让御医来把了把脉。 「公主凤体有恙,还得好生休养。」御医皱眉:「奇毒不解,身子恐怕会一日比一日差。」 桃花点头,这才想起蛊毒的事,连忙问自家师父:「吕后有说解药在哪儿吗?」 千百眉一愣,别开了头:「没有。」 「没有?那怎么办?」桃花有点愁:「她现在人又不见了,万一死了,我岂不是得陪着她死?」 眼神一黯,千百眉道:「你别乱想,为师会替你想办法的。吕后若是没了,这世间还有别的神医,总有办法的。」 这话安慰得了她,都安慰不了他自己。千百眉转头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你先好好休息,为师去看看无暇。」 「好。」桃花点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自家师父的背影,还是乖乖地躺下休息了。 沈在野回到军营,直接将冷家上下全部秘密处决,之后便去了关押吕后的地方。 「冷奉常是你的人?」沈在野问。 吕后皱眉:「是又如何?」 「不如何。」沈在野拿着帕子优雅地擦着手:「方才杀了,总得来问你一声。」 吕氏愣住了:「你杀了冷奉常?」 「嗯,并着他一家二十口人。」沈在野朝她一笑:「还挺爽的。」 「……」杀人魔鬼! 吕后有些慌了,她刚开始还有自信,觉得那俩姐弟应该不会翻出什么花样,谁知道冷奉常竟然没了,那朝中政权,不早晚会落在他们手里? 「你快放了本宫!」吕后道:「本宫要回去!」 「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沈在野淡淡地道:「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可以考虑放了你。」 这么好?吕后连忙问:「什么问题?」 「中了蛊毒的人,是不是无法怀孕?」 微微一愣,吕后垂了眼眸:「中了蛊毒的人几乎都是不能生育的。」 「几乎。」沈在野看了看她:「有例外吗?」 「……」吕后犹豫了许久,才道:「也许是有的,那就算那人命好。」 「命好?」沈在野挑眉:「是能解蛊毒的意思?」 「不是!」吕氏答得飞快:「只是说在死前能留个孩子,就算是命好了。」 这样啊,沈在野点头,转身就要走。 「哎!」吕后连忙道:「你这人难不成要说话不算话?不是说我答了便放我走吗?」 步子一顿,沈在野回头道:「我方才说的是考虑放了你,现在考虑完了,还是决定不放你,皇后娘娘好生休息吧。」 吕后:「……」 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回去自己的营帐,几个副将来找他了,皱着眉便道:「丞相,攻城之战已歇,双方伤亡都甚为惨重,姜长玦骁勇善战,我们没能讨到便宜。」 第221章 住几日 沈在野颔首,一脸凝重地道:「侧门突袭也被察觉,这赵国的国都,倒是没有我们想像之中那么好进去。各位将军觉得,什么时候再攻为好?」 几个将领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拱手道:「伤亡如此惨重。自然要休养半月,补给粮草。」 「那就听你们的。」沈在野温和地道:「粮草有他们给我们送来的,够吃上半个月,但是我们的疲态可不能让国都里头的人察觉,沈某以为,还是要偶尔派少部分的兵力去城墙四处探路,各位以为呢?」 都休战了,还探什么路?几个将领很是不理解,但想想反正耗损的兵力不会太多,又是沈在野做主的事,那还是顺着应两声吧。 「丞相说得有理,就这么办吧。」 满意地点头,沈在野挥手让他们下去,然后坐回营帐里,双手交叠在胸前。眼里暗光微闪。 徐燕归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厮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正想躲远点,结果还没出营帐,就听得沈在野喊了一声:「燕归。」 一这么喊他就没好事!徐燕归咬牙:「我最近耳力不佳,听不见人说话。」 「你替我守在军中一段时日吧,我有事要离开几日。」才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沈在野直接道:「有什么重要的决定,你进城知会我一声再说。」 进城?徐燕归一愣。回头看他一眼:「你这个时候进城,不怕被人挟持?」 「挟持我有何用?」沈在野轻笑:「就算没了我,他们也不会轻易退兵,姜桃花会明白的。我……进城看看赵国国都是什么样子。」 还看国都呢。徐燕归冷哼,这厮进城要是不直冲皇宫,他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 不情不愿地应了,见他立马要收拾东西的样子,徐燕归连忙多嘱咐了一句:「你有人性懂感情是好事,但也莫因为感情,误了大事。」 大事?沈在野笑了笑:「你放心,我来这里做什么事的,我自己最清楚,绝对误不了。」土巨页扛。 那就好。徐燕归点头,瞧着时候也不早了,便想剩下的需要交代的细节,明日一早在他出发之前再说也不迟。 然而,他前脚出了营帐。后脚营帐里的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国皇宫。 桃花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一直隐隐作痛,起身想喊青苔,但大战之后,众人都累得去休息了,她再把人吵起来也是不妥,于是摸了当初路上大夫给的药来吃了,缓了一会儿,疼痛倒是轻了些。 「不应该啊。」捂着肚子小声嘀咕,桃花道:「我不能怀孕,那这肚子怎么摸着有点硬邦邦的东西?月信也好久没来,还一直坠疼……」 这些徵兆怎么看怎么像怀孕,可御医把脉的时候,都没提过喜脉的事。 她难不成得什么怪病了? 心里突然有些噁心,桃花翻身就趴在床边干呕,呕了个昏天黑地。嘴里正苦呢,旁边便有人递了茶水和帕子过来。 「青苔?」 屋子里都没点灯,桃花嘆息:「我还是把你吵醒了?没事,你继续去睡吧。」 旁边的人没吭声,桃花身子一僵,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抬头一看。 黑暗里的影子可比青苔高大多了,明显是个男人。 「你……」心里微动,桃花皱眉:「是谁?」 黑影没吭声,将茶杯抬到她嘴边,餵她漱口,然后又塞了颗酸甜的梅子给她。 桃花眯眼,伸手就抱住这人的腰,一抱就知道了:「爷怎么来了?」 沈在野挑眉,颇为好奇:「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故意没吭声想吓唬吓唬她的,结果竟然没能成功。 桃花哼笑,松开手道:「妾身好歹抱爷也抱了一年了,哪能认不出来?只是……在这个关头,您竟然进了国都。」 「大战初歇,不是进城的最好时候吗?」沈在野伸手就将她要收回去的手给拉了回来,像缠腰带似的缠在自己腰上,然后在她床边坐下,让她舒服地靠着:「要休战几日,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冷哼一声,桃花闷声道:「爷的箭法好,妾身就死不了。」 这人可真是奇怪,她一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了,看起来是没想要她性命的,但又偏生在做要她性命的事。看起来是想放过赵国的,可这一次次的,又分明是在全力攻打赵国。 她自认在那后院之中,是最了解他的女人,然而出了后院,遇上这些家国大事,她也有看不懂他的时候。 「被吓着了?」沈在野放柔了声音:「看你那日脸色不太好。」 「废话。」桃花翻了个白眼:「那么凌厉的箭从您耳边经过,您不被吓着啊?爷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吓着了妾身,还来给个安慰?」 他们不是已经是敌人了吗? 沈在野没回答,点了灯,将她面对面抱在自己怀里,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摸着她的脸,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古怪起来,桃花的眼珠子滴熘熘乱转,被他捏在手里,大气都不敢出,只感觉他指腹上的茧子蹭得她有些痒。 「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背后的事也就罢了。」终于开口,沈在野不悦地道:「身子本就不好,还去前头掺和什么?」 这是……心疼她?桃花撇嘴:「还不都是爷逼的?」 「关我什么事?」沈在野轻哼:「是你赵国的官员么蛾子多,心不齐。」 「这个我知道。」姜桃花皱眉:「可我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了,长玦也一直是被放逐在外的,朝中的形势,我俩都不是很清楚,一时间难分敌友。」 除了几个明显有党派的人,其余的人是好是坏,她从何得知?还不只有摔了跟头之后才摸得清路。 「我要在这儿住几天。」沈在野道:「你也同样哪里都不许去。」 哈?桃花震惊了,想松开手,却被他压得死死的,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爷以为当下是什么情况,还容得您在我这儿住几日?」 第222章 相府的日子 她现在是一个人,所以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故而还能跟他好好说话,但要是等明日天一亮他还在的话,那是定然会被人抓起来的,他哪儿来的自信自己会答应他啊? 「又不是白住。」斜她一眼。沈在野道:「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桃花狐疑地看着他:「爷该不会又是在诓妾身吧?」 轻声一哼,沈在野道:「那会儿在侧城门我说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侧城门?桃花回忆了一下,眯了眯眼:「您有意收拢冷奉常之辈,为你所用。」 那高腾上城墙救走冷奉常的场景可是很震撼人心的,这毒蛇话又说得漂亮,定然会有不少人动心,她还没跟他算这笔帐呢,他倒是主动提起来了。 「等有人与我联繫的时候,我会把他们的名单交给你。」沈在野道:「这东西,你可想要?」 这怎么可能不想要!桃花眼睛亮了,立马扑上去抱住人家大腿:「爷当真肯给?」 「当真。」沈在野道:「只要你让我在这儿住上几日,并且,你陪着我,那名单我会双手奉上。」 就这么简单?桃花有些意外。怔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问:「爷为什么这么帮妾身?」 「不是帮你。」别开头,沈在野道:「攻打你这小小国都若是都用这些阴谋诡计,那我岂不是太无能?此举算是让你三目棋,最终就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回天。」 姜桃花眼泪都出来了,扑到他怀里便道:「原来穆无垠当初说的话也不是全错,爷当真是个好人。」 穆无垠?这名字好久没听见了,沈在野眯眼,捏着她的肩膀看了看她:「你还记着呢?」 「啥?」桃花一脸茫然。 「穆无垠。」沈在野不悦地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桃花干笑。心虚地垂了眼眸:「就随口一提,爷不用放在心上。」 轻哼一声,沈在野将她按回床上,自己也宽衣躺了上去:「太晚了。睡吧。」 咽了口唾沫,桃花看了看四周,不太安心地闭上眼。这可是赵国的皇宫啊,明早被人看见他在这里,那还不翻了天? 然而,她睡觉终于又有东西能抱着了,虽然抱的是条毒蛇,但也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心里的担忧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本以为第二天会被青苔的惊叫声吵醒的,然而等她醒来的时候,宫殿里平静得很,睁开眼看了看,沈在野已经不见了。 难不成昨晚是她做的一场梦?桃花有点恍惚。 「主子。」青苔神色复杂地端着洗脸水进来。看了看她:「您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 桃花看了看她,试探性地问:「出事了?」 青苔点头,无奈地道:「千大人和相爷一早就在院子里打了一架,现在两个人在侧堂密谈,已经谈了半个时辰了,也没动静。」 被师父发现了?桃花咋舌,不过想想也是,千百眉那么高的内功,任凭沈在野躲在哪儿都没用。 不过,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谈的? 简单收拾好自个儿,桃花连忙提着裙子去了侧堂,推开门一看,里头两个人好端端地坐着,沈在野嘴角微微泛青,神色却也算自在。 自家师父表情很凝重,但见她进来。倒是柔和了不少:「你醒了?」 干笑两声,桃花跑到他旁边坐下,看看这两个人,问:「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千百眉道:「为师跟他聊了会儿天。」 沈在野点头:「似乎也能聊到一起去。」 这两个人能有什么聊到一起去的?桃花伸手,直截了当地指了指自己:「跟我有关?」 「这是自然。」千百眉嘆息,眼里情绪翻涌,最后却统统压了下去,只笑着对她道:「我们都觉得,你该在这宫里好好休息一阵子,所以长玦那边,为师会帮你,而他,负责留在这宫里照顾你。」 「照顾我?」桃花莫名其妙地看了沈在野一眼:「我有什么好照顾的?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沈在野笑意收敛,有些不悦地拿了旁边的镜子给她:「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气色。」 从离开国都开始,她的气色就没好看过,人也越发的单薄,跟张纸似的,风一吹就走了。 「这……」桃花摸了摸自己的脸:「吃点补品就好了。」 「为师请了江湖上的朋友过来给你看诊。」千百眉道:「这宫里的御医多庸才,他倒是对奇毒颇有研究,应该过两日就到了。」 沈在野点头:「我带了些药材来,你也应该都用得上。」 有点受宠若惊,桃花嘿嘿笑着,乖乖点头:「都听你们的,只要外头不打仗,我就好好养着。」 她要是真听话了,那才是见鬼了,沈在野没理她,看了千百眉一眼。千百眉回视他,两人都有些不情不愿,然而因为某些原因,还是达成了一致的想法。 沈在野就这么在桃花的宫里住下了,姜桃花瞧着,恍惚间还以为两人又回到了相府的那段日子。不同的是,这次是她坐在桌边,他端东西过来给她。 「试试看。」沈在野淡淡地道:「若是不对,就让她们再去熬。」 晶莹剔透的燕窝,闻着很香。桃花接过来尝了两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爷亲自做的?」 「你想多了。」沈在野道:「青苔做的,我顺手给你端过来罢了。」 就知道是这样!桃花撇嘴,还是高高兴兴地把燕窝吃完了。春天要到了,天气有些回暖,吃下去一罐子热腾腾的东西,她出了些汗,于是让青苔备水想洗个澡。 沈在野在侧堂等着,本以为她洗澡不用多久,结果等了半个时辰都没见主殿的门开。 皱了皱眉,沈在野踢开那殿门就进去看了看。 青苔正对着浴桶发愁,见他进来,慌忙想挡住:「相爷,奴婢正要把主子弄出来,请您先迴避一二。」 沈在野眯眼,低头看着她问:「我与你家主子是什么关系?」 「……夫妻。」 「那你与你家主子是什么关系?」 「……主僕。」 「夫妻和主僕哪个更亲近?」 「……夫妻。」 「很好。」沈在野点头:「那你就迴避一二吧。」 「是。」青苔应了,十分愧疚地退出去关上门。可是,等关上门之后她才发觉,为什么是自己迴避啊?自己好歹也伺候了主子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遇见,而相爷如今与自家主子关系有些蹊跷,他才该迴避才对啊! 想是想通了,青苔也没胆子进去把沈在野赶出来,只能怪自己太笨,怎么每次都被人绕进去?土巨叨扛。 看着那趴在浴桶边睡着的人,沈在野轻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头髮,拿袍子将她整个人给裹了出来,细细擦干之后,一件件地替她穿上衣裳。 姜桃花这会儿要是醒着,肯定会被沈在野的神情震惊。外头的阳光穿过窗户的雕花缝隙照进来,把他的五官都蒙上一层柔光,瑞凤眼里的神色温柔又缠绵,像是在包裹什么绝世的宝贝,小心翼翼又有些欢喜。 没防备的姜桃花一向最让他喜欢,不过这身子也真是瘦了不少,这几日也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 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沈在野皱眉摸了摸,总觉得里头跟有个什么东西一样。可是一想吕氏的话,还是打消这念头,她要怀孕,怕是真的很难吧。 「我可以不吃吗?」 用晚膳的时候,桃花看着面前这一大桌子菜,脸都青了:「您这是要撑死我?」 沈在野抽了筷子出来,先给她夹了个鸭腿,后又拿碗给她舀了汤:「又没让你全部吃完,能吃多少是多少。」 「可是。」桃花皱眉:「我不想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 「酸辣鸡。」吧砸了一下嘴,桃花道:「原先宫里有宫人会做的,我跟长玦都爱吃,只是现在那人好像不在宫里了。」 「不在宫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没好气地捏开她的嘴,沈在野塞了肉进去,冷声道:「老实吃饭。」 委屈地扁扁嘴,桃花咽着饭菜,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旁边这人。 沈在野睨着她:「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桃花不吭声,眼里泪光盈盈地继续看着他。 沈在野:「……」 「罢了。」别开头,他道:「你自己去院子里活动,明日你师父请的大夫就来了。」 「好嘞!」立马变脸,桃花欢天喜地地就出去在院子里蹦跶了,沈在野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抿了抿唇。 最近总觉得身子疲乏,桃花努力加大活动力度,没事就跑个步压个腿,一天下来倒是觉得轻松不少,只是肚子偶尔还是会痛,吃一颗药也就好些。 千百眉请的薛神医到的时候,桃花就乖乖地给他把脉,看着他那白色的眉毛拧成一团的时候,自己也不由地跟着皱眉:「严重吗?」 「你这脉象倒是难得一见。」收回手,薛神医道:「老夫要查查医书才能断定到底是什么病。」 第223章 三个月 沈在野听得也是有些担忧,送他去侧堂仔细查看医书,然后出来看了看桃花,低声道:「先用午膳吧。」 一想到每次吃饭那盛况,桃花的脸就皱成了一团,苦兮兮地跟着他进去。却没想到今日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一大盆的酸辣鸡。 「你怎么找到人的?!」闻着这熟悉的味道,桃花胃口大开,连忙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就要开吃。 沈在野淡淡地道:「青苔让人去找的,我也不清楚。」 高兴地回头看了一眼青苔,桃花道:「这个月给你加月钱!」 青苔尴尬地笑了笑,看了沈在野一眼,没吭声。她最近做的好事也是太多了啊,菜是她做的,药是她熬的,连酸辣鸡都是她找人做的。她这么神通广大,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吃得撑了,桃花又活蹦乱跳地去院子里走动了。冬末春初,院子里的大树上有了鸟啼声。想必是在筑巢。桃花围着那树转了三圈,伸出双手呸了两下,搓了搓,然后攀着树干就往上爬。 「主子!」青苔吓得魂都没了:「您做什么!」 「别吵!」看了侧堂的方向一眼,桃花道:「我就看看那窝里有几只鸟,你别把人给喊出来了!」 青苔闭了嘴,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不敢移开,万一她掉下来,自己还是能接住的。 沈在野正在侧堂等着薛神医翻书。这白眉毛老头儿翻了半天,终于道:「千百眉那徒儿,多半是怀了身子了。」 正端着茶水喝了一口,一听这话。沈在野差点呛着,皱眉转头看向他:「你确定没诊错?」 「她似乎中了什么稀奇的毒,所以脉象不太对劲,没有正常滑脉的『脉来流利,如盘走珠』,但仔细一把又能把出滑脉,只是毒让她的脉象虚弱了,所以很难定论。」薛神医笑道:「可是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直觉还是很准的,她的确是怀了身子,你若不信,再等几月,看她肚子大起来,就知道了。」 倒吸一口凉气。沈在野傻在了椅子上。 徐燕归不是说她的身孕是假的,只是来骗他的吗?怎么会一转眼又是真的怀孕了? 「身子有几个月了?」想起先前他那一箭,沈在野浑身发凉地问。 薛神医道:「方才还不确定是喜脉,自然也没算月份,你若是想知道,就把她带进来再给老夫看看。」 「好。」沈在野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她当真怀着身子,气色又一直那么差,会不会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血崩而死?而且,书上好像还说,怀着身子的人不宜劳累,不宜太费心神,那她最近这样忙里忙外的,岂不是更加危险? 这女人有没有脑子的,怀没怀孕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恼怒。沈在野出门跨进院子,正想喊桃花进去,抬头一看,瞳孔就是一缩。 桃花正趴在树枝上,企图去看那枝头上的鸟窝。 「姜桃花!」一声暴喝传过来,吓得桃花一个激灵,差点就掉下去了!心有余悸地抱着树枝,桃花看了远处跟只狂暴了的狮子一样的沈在野,撇嘴道:「爷,有话好好说,您别吓人成吗?」 沈在野气得快说不出话了,飞身上去就将人给拎下来,捏着她的衣襟便吼:「谁给你的胆子爬那么高的?!」 被吼得一个哆嗦,桃花不解地看着他,吶吶道:「以前我经常爬啊……」 「那是以前。」沈在野咬牙,伸手就想拎着她进侧堂,但一想到这人的身子,他还是压下火气,直接将人抱了进去。 桃花很是莫名其妙,被放在薛神医面前,一脸茫然:「怎么了?」 薛神医笑了笑,放了手枕给她,示意她伸手诊脉。 桃花照做,一边让他把脉一边看他脸上的表情,发现这回神医的脸上没了先前的苦恼,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难不成她这病有救了?桃花耐心地等着,直到他收起手枕,才问:「怎么样?」土巨引弟。 「福大命大。」薛神医笑道:「快三个月了。」 啥?桃花有点傻了,眨眨眼问:「什么三个月了?」 「你的身孕,有三个月了。」薛神医道:「看样子你也没好生照顾这肚子,所以气色极差,全靠保胎药吊着才没滑胎。今后可得小心些了。」 「……」桃花呆愣地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表情跟自己差不多的沈在野,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吧?」 薛神医挑眉:「什么叫开玩笑的?老夫说你怀了,你便是怀了,不信就等肚子大起来好了,那时候,你总不能说它是胀气。」 「可是……」桃花皱眉:「我不可能怀孕的。」 「怎么?」薛神医有些好奇,抬头看了后头的沈在野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立马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有些事情也是看缘分的,有的人说是不能生育,但其实也是有机会的,不要灰心。你们看,上天的眷顾这不就来了吗?」 沈在野刚想点头,一对上这神医的眼神,瞬间就黑了脸:「不是我不能生育。」 「行了行了,甭管是谁,老夫要去给百眉报信了。」薛神医起身,留了两瓶子药给桃花:「你师父这么大老远地让我过来,想必也是疼极了你这徒儿,这两瓶东西千金难求,必要的时候能保你的性命,省着点吃。」 「……多谢。」桃花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跟着沈在野一起将这神医送出去,然后两个人都站在门口发呆。 「既然有了身孕,就好生养着。」还是沈在野先回过神来,低声道:「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桃花点头,下意识地朝他伸手。沈在野一顿,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转身就往里头走。 大概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姜桃花和沈在野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直到用晚膳的时候,桃花才回过神来,兴奋地道:「我真的有孩子了?!」 看她一眼,沈在野道:「有孩子了,所以以后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多为他想想。」 她这么激动,结果他这么冷漠?桃花有点不高兴,不过转念一想,这就算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也挺好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就算以后她真的因为什么没命了,那也有她的血脉能在这世上继续活下去。 这么一想,心口还是暖洋洋的。 她有身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千百眉和姜长玦那儿,长玦当即就过来了,不放心地跟她聊了许久,要她在宫里好生养着,其余的事情交给他。桃花应着,心里却是没当回事的。大不了她不去前头了,在后头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然而她师父一直没过来。 春风含雪霜,千百眉坐在最高的宫殿屋檐上,正喝着酒。 杨万青乘风而来,爬上去坐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听闻你在喝酒,所以我来了。」 千百眉没理她,一双美丽的眼望着远处的夕阳,手里的酒壶高扬,晶莹剔透的酒水全落进了嘴里。 杨万青皱眉,抢了他的酒壶道:「有什么事,你不妨说出来,也比自己闷在心里强。」 「我在高兴。」没了酒壶,他直接将酒罈子抱过来,畅饮了一口,眼里满是星光:「桃花怀孕了。」 怀孕?杨万青愣了愣:「那不是假的吗?」 「方才薛神医说的,快三个月了。」千百眉笑得好看极了:「要是生个孩子出来,定然跟她一样好看。」 竟然是真的?杨万青傻眼了,回想起这一路的奔波,摇头道:「若当真怀孕,按照她这样的情形,多半是会流掉的。」 第224章 没有解药 千百眉一顿,终于侧头看她:「为什么?」 「她身上有蛊毒,又加上操劳过度,就算保得住一时,也一定挺不到临盆。」杨万青道:「就算那孩子顽强,挺到了临盆。生下来也必定是个死胎。」 神色一紧,千百眉坐起了身子:「有什么办法可解?」 杨万青皱眉看他一眼:「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你还想替她保下来不成?」 千百眉冷笑:「在她肚子里的,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我这做师父的就该替她保住。你若是有法子就直说,没法子,就早些离开吧。」 「除非你能解她身上的蛊毒,否则的确是没法子的。」杨万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不耐烦地起身,千百眉飞身便往下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去哪里?」杨万青连忙问。 「去个安静些的地方。」土巨估亡。 她既然没法子解,那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瞒着他,叫他不知道。 桃花睡得正香的时候,沈在野已经将一份名单放进了姜长玦的手里。 姜长玦皱眉:「丞相这是为何?」 「你或许该叫我一声姐夫。」沈在野看着他道:「这东西是你皇姐替你换来的,好生利用,早日肃清朝局。再与城外大军畅快一战,也能让你皇姐省点心。」 这一副长辈说教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姜长玦皱眉,面前这人分明是大魏最难对付的人,现在给他送这个,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擅长跟人斗心法,想问问皇姐,皇姐却睡了,正有些犹豫,就见门被推开了。千百眉皱眉走了进来。 「沈在野。」他问:「吕后是不是在你那里?」 沈在野一顿,看了姜长玦一眼,微微颔首。千百眉二话不说便将他扯了出去,沉声道:「桃花身上的毒要解开。孩子才能没事,你想法子逼问吕氏一二,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解毒的方子。」 「有。」沈在野直接从袖子里抽出药方:「上次就问出来了,一直没机会给她。」 真有?千百眉有些怀疑地接过方子看了看,道:「我去问问薛神医,你好生守着她吧。」 沈在野挑眉,叫住他问了一句:「你知道她当真怀孕的消息了?」 「知道。」千百眉道:「所以要快些想法子解毒,不然她母子二人性命都难保。」 有点意外,沈在野走近他两步,看着他道:「你喜欢她。」 这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千百眉也没打算否认,毕竟男人之间也是能很清楚明白对方想法的,狡辩也没意思。 「是又如何?」 「既然喜欢。那你拿走这方子,是当真打算保她母子,还是只保她一人?」沈在野问。 男人都是有独占欲的,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看她跟别人成亲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容忍她为别人生孩子? 抬眼扫他一眼,千百眉笑了笑:「你一定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沈在野一愣,继而皱眉,刚想争辩,千百眉却已经转身。 「若方子有用,我定然是保她母子平安,你不必多费心。」他道:「若这方子无用,那拼上我的命,我也会给她找一条生路。」 然后在他愣神的瞬间,这人银髮一甩,便走远了。 回过神来的沈丞相脸色有些难看。捏着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主殿里。 姜桃花醒来的时候,姜长玦便将名单的事跟她说了,桃花刚说了一句「可以相信此事」,然后姜长玦就被沈在野给扔到了门口。 「你知道可以相信就行了。」他道:「不要什么事都让你皇姐来想,这毕竟会是你的国家。」 长玦愣了愣,有些意外:「我的国家?」 他这是……不攻赵的意思了?可是,最近城墙四周依旧有大魏的士兵不停地企图翻进城,闹得朝廷之中人心惶惶,不少人觉得国都最后一定会守不住,城里的宅院都空了三分之一,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不等他弄明白,面前的大门就已经合上了,姜长玦皱眉站了一会儿,捏着那名单便离开了。 桃花气地在主殿里坐着,见沈在野回来,便恼怒地道:「这是相爷的新战术吗?不许我跟他说要怎么做?」 「那是男人该操心的事。」沈在野道:「你得把你皇弟当个男人来看,毕竟你不可能帮他一辈子。」 可是……桃花还是很担心,长玦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哪里做得来这些事?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年之中姜长玦还是成长了不少,按照名单将朝中的人逐一清理,竟然一点也没留情,有些难除的人,他甚至直接请了千百眉动手,一劳永逸。 赵国腐朽的朝廷之中灌入了新鲜的血液,姜长玦任人唯贤,不计较出身,让许多寒门高才一跃而登上朝堂,虽然士大夫们颇有微词,但在民间却是赞美之声不断。短短十天,赵国像是大病初癒,君臣配合得极好,相处也融洽,齐心协力要将大魏的人送回大魏。 这期间,薛神医一直在研究沈在野给的药方,然而最后得出的结果却不怎么好。 「是假的。」薛神医道:「这药若是当真吃下去,怕是会激发她体内的蛊毒,会死得更快。」 千百眉和沈在野都沉默了,沈在野只是有些生气,但千百眉的眼神却是彻底黯淡了下去。 「这世上果然是没有媚蛊的解药的。」他道:「沈在野,你还要把时间浪费在打仗上头吗?」 「什么意思?」沈在野皱眉:「吕氏没说实话,那就再去问便是,反正人还在大魏的军营里押着……」 「媚蛊没有解药。」千百眉垂眸,声音极轻地道:「这是吕后亲口说的,在我即将杀了她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想必是不会有假。桃花的寿命只剩下三年不到,你还要同她在这战场上浪费时间吗?」 身子一僵,沈在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可能!」 第225章 为她好 这天下有毒药就该有解药,什么叫蛊毒无解姜桃花的寿命只剩三年?这人在骗他,一定是在骗他! 千百眉闭眼,苦笑了一声:「这事情只有我知道,现在说给你听了,我倒是轻松了不少。」 终于不是他一个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了。 沈在野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眼神却是格外坚定,看着他道:「你是在骗我,为了让我退兵。」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千百眉道:「她留在这里,还能多与我待些时日,我何乐而不为?」 皱眉看了他一眼,沈在野冷笑,挥袖转身便往外走:「大魏的兵,没那么轻易退,更不可能单单因为一个女人退。你今日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过,告辞!」 这人……千百眉嗤笑,嘴上说不相信,脸色却出卖了他,若是当真不信。他的眼又何必红成那样? 自家徒儿阴差阳错地撞上这个男人,好像也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惨,只是……这辈子的缘分,可能也就只剩这三年了。 桃花正躺在软榻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她觉得很神奇,这里头竟然当真有了个孩子,本来不是说几乎没有可能怀上吗?这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让她捡着了,上天对她还真是眷顾。 沈在野推门进来。神色如常地走到她身边。桃花一看他便问:「怎么样了?」 「那药……」沈在野一脸轻松地道:「是假的,我正要找人回去继续审问吕后。」 微微皱眉,桃花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笑道:「爷,我觉得吕后永远不会说实话了。」 「为什么?」 「长公主惨死在师父手里,父皇瘫痪在床不能言语,朝中属于她的势力荡然无存,她什么都没了。」桃花低声道:「以吕后的性子,怕是要与我玉石俱焚。」 身子一僵,沈在野瞳孔微缩,转身就往外沖。 怎么能玉石俱焚?!三年的时间已经很短了,吕后若是死了,谁来制剩下的能续命的解药?她给的解药方子,分明也是假的! 「爷?」没想到他会跑这么快,桃花追到门口,就见他使了轻功,一路踩着宫檐出去了。 其实她倒不是很意外。从进赵国这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吕后会断了她生路的准备。只是,无论如何也得进来,不然苟活一辈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但,不知道她剩下的那些解药,能不能撑到她将肚子里这孩子给生下来? 沈在野策马狂奔,直接闯了赵国国都的大门,引得赵国的人一路追了他老远,然而,这些人从未见过跑得这么快的马,任凭他们骑马去追,也渐渐地就看不见影子了。 徐燕归正坐在关押吕氏的营帐门口发呆,冷不防见远处一阵烟尘滚滚而来,接着就是骏马嘶鸣之声。 「你还知道回来?」一看见沈在野,徐燕归就皱眉:「去得也太久了!」 没理他,沈在野直接冲进营帐。却见关着吕氏的那笼子已经空了。 「人呢?!」他转头怒喝。 徐燕归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道:「前几日有不少赵国官员被撤职的消息传过来,吕后就发了疯一样地撞牢笼,最后撞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想着药方反正已经到手,我便让人把她给埋了。」 双眼赤红,沈在野心口剧痛,扶着旁边的东西才站稳,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道:「她给的药方是假的。」 假的?徐燕归一时怔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药方是假的,那姜氏怎么办?」 一拳砸在囚车上,硕大的木头囚车被砸得跨了一角。沈在野像是脱了力,疲惫不堪地就往后倒。 「主子!」湛卢冲过来扶住了他,皱眉道:「您保重身子,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去做。」 很多事?沈在野嘶哑大笑,侧头就吐出一口血来。 艷红的颜色,把旁边两个人吓得够呛,一时都忘了该怎么反应。 半跪在地上,沈在野越笑越厉害:「是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看陛下统一这三国,拿下整个天下。」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绝望呢?像是被人丢进了很深的枯井,上头唯一的光源也被厚厚的木板盖了个严实,整个世界一片漆黑,没有出路。 姜桃花那里的解药能坚持多久?他不敢想,不敢去算,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等梦醒来,姜桃花还是好好的,还能爬很多年的树,生很多个孩子。 「沈在野……」徐燕归很是担忧地看着他,张口想劝,却根本不知道从何劝起。 他总说姜桃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你看看,现在这模样,分明跟挖了他的心没什么两样,怎么还能叫不算什么?分明是将人家放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不动不知,一动便痛彻心扉。 上天对他也真是残忍,这么多年没对女人动心,好不容易遇见个付出了真心的女人,却是红颜薄命。果然能算尽天下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很圆满。土共引号。 穆无暇收到沈在野回来的消息就赶去了他的营帐里,结果人却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怎么回事?」穆无暇不解地看着他:「姜姐姐报復你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哑声道:「她的确算是报復我了。」 报復他当初下毒之仇,报復得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穆无暇皱眉,听着他这声音,总觉得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这滋味儿可不好受。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答应。」沈在野看着旁边的人道:「其余人都出去。」 湛卢和徐燕归一顿,都掀帘守在外头,穆无暇挑眉。这两人算是他最心腹之人,连挑眉也要迴避,那会是什么事? 「你说。」 「请陛下让先锋营攻城。」沈在野道:「将所有精兵都放进先锋营,从赵国的正门攻城。」 微微一顿,穆无暇皱眉:「朕说过,朕不会攻赵。」 「这是为她好。」沈在野道:「陛下若是相信微臣,不妨照做。」 第226章 友好的纽带 信得过他吗?穆无暇是很怀疑的,然而看了看他这样子,他还是犹豫地问了一句:「你可否先告诉朕,你的盘算是什么?」 沈在野抿唇,撑起身来,示意他站过来些说。 姜桃花正在好奇沈在野去哪里了。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结果就听青苔进来道:「丞相出城了。」 出去了?桃花有些怔愣,算了算时候,似乎也差不多了,只能嘆一口气:「出去了就罢了。」 能有这几天的平静,已经是多赚来的了,她也不能当真奢求沈在野就此放弃攻赵。 这一场仗迟早要打。 锣声从城外传来,姜长玦一脸凝重地抱着头盔站在姜桃花面前道:「大魏全力进攻了,生死在此一战,若长玦败了,还请皇姐好生保重。」 桃花心口发紧,捏了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道:「不论胜负,你一定记得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姜长玦笑着应了,然而这应着也没什么用。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天边一片昏黄,桃花在宫楼上看着远处,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还有马蹄铁甲的嘶鸣。这次沈在野终于是动真格的了,大军压城,全力进攻,没几日就将国都的城门给打开了。 城门一开,国都基本算是失守。换做别人,定然就撤兵西逃了。然而,姜长玦就有这固执的性子,带着人打巷战。等着后头的援军来,活生生将大魏的兵力拖了两日,当真与援军接上,合力将国都的城门再度关拢。 这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惊心动魄。城门打开不容易,关上更是不容易,但一旦再度关上,大魏的士气就难免低落了下去。 整个国都之中都是血气沖天,无数人的啼哭声笼罩在四周,姜桃花忧心地看着,忍不住摇头:「这天下,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青苔站在她身后,道:「不打仗,怎么守卫国家?」 「国家吗?」桃花嘆息:「说到底守卫的还不是自己的皇权。」 这三国之人都是同族。祖上分家,才成立之势,所谓的国家荣辱,在这三国之中,不过就是三方君主的争斗而已。她先前还有要守住赵国的执念,但现在一看这天地无光的厮杀之景,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是,不守赵国,白白送给别人做了属国,怎么想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吗? 一场仗打了半个月,双方终于休战了,姜长玦浑身是伤,精神却极好,躺在床上看着她道:「皇姐,大魏要派使臣来谈条件了。」土共池血。 他没有让人觉得赵国软弱可欺。哪怕兵力不足,他也把人挡在了国都外头,现在他们肯来谈条件,也是有所忌惮的意思了。 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桃花点头:「你很了不起。」 「皇姐觉得,他们会说什么条件呢?」开心了一会儿,姜长玦又皱了眉:「多半是割地或者给银子吧。」 他抵挡住的也只是这一时,再继续打下去,双方都没有好果子吃,赵国一定会被打下来,而大魏也必定元气大伤。但谈不拢的话,吃亏更多的也只会是赵国,所以条款方面,定然要严苛些。 「能休战就是好事。」桃花笑了笑:「至于钱财,能赚回来的。而土地……他们刚吞了吴国的地界,想必不会又求扩疆。但若他们实在有这意愿,你不如把盟约里吴国的地界让给他们。」 「好。」长玦颔首,躺在床上闭了闭眼,心里还是不免忐忑。 结果大魏的使臣过来,态度极好地与赵国使臣商谈,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只要他们将上次联盟里的土地给了大魏,再赠送十万白银,即可休战,大魏保证五年之内不再犯赵。 这条件优厚极了,简直算是赵国白捡了便宜。姜长玦听着有些不敢置信,盯着使臣问:「没别的要求了?」 「有。」使臣看了旁边的姜桃花一眼,低声道:「大魏丞相有要求,两国既然重修为好,那便该将和亲的公主送还给他,以示诚意。」 桃花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一动,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盯着那使臣看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走到宫殿门口看了看。 外头一片安静,禁卫各司其职,朝中的文武百官还在侧殿候着。整个赵国,好像当真是属于长玦的了。吕氏一派的势力消失殆尽,战火初停百废待兴,瞧着总有些盛世将至的味道。 这是沈在野想要的结果吗?扶了她弟弟上位,清理了朝中的余孽,外力压之,使得赵国举朝上下空前团结,也为长玦争得了威信和声望。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她还一直没发现,以为他当真是要帮穆无暇统一天下,夺了她的家国。 「皇姐。」长玦担忧地走过来看着她:「你若是不想回去,那我……」 「给我备个马车吧。」桃花笑了笑,侧头看着他道:「我也该去找你姐夫了。」 姜长玦一愣,傻傻地摸了摸脑袋。他想不明白自家皇姐和那沈在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一刻是敌人,下一刻又可以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再下一刻,说不定就又敌对了。 「你是真心的吗?」他有些不放心地道:「若只是为了赵国,大可不必。」 「不是。」桃花认真地看着他道:「这次是为我自己,那个人嘴太硬,心又太软,你皇姐欠了他许多东西,得去还。」 「……」这些话长玦也是听不明白的,不过看着她真挚的眼神,他还是命人准备了马车,先送她去沈在野身边。 城门半开,沈在野骑马在外头等着,看见马车出来,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只下马,走上前去将人给抱出来。 「爷。」桃花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您这是有多想妾身啊?竟然拿这大好山河来换?」 轻哼一声,沈在野板着脸道:「三军面前,你严肃点,现在你只是两国之间友好的纽带而已。」 第227章 回去吧 桃花闭嘴了,直挺挺地躺在他臂弯里,呈纽带状。 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沈在野将她放下,带到了穆无暇面前。 「陛下。」大魏使臣拱手呈上盟约:「赵国已经同意所求。」 「很好。」穆无暇骑在马上,很是正经地转头问身后的人:「各位爱卿可还有什么看法?」 盟约都签下了。还能有什么看法?一众将领都选择了沉默。他们本以为攻下赵国是很容易的,但是经过这半个月的激战才发现,要攻下这地方,大魏也得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得不偿失。 眼下吴国算是全部併入大魏,他们已经算是得到了回报,那这小小赵国……放他休养几年又何妨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赵国之所以这么难攻下来,是因为先锋营里有沈在野的心腹,他们的战略和部署,赵国里的人一清二楚。 当然,这是沈在野与姜长玦之间的秘密,旁人是不会知道的。大魏的将领有高高在上的自豪感,觉得拿下赵国这样的小国不在话下,所以一定坚持要战。强行阻止反而会引争议,沈在野索性便让他们攻城。 攻完之后,他们自己心里就有桿秤了。 大魏的帝王和丞相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微微颔首。沈在野拉着姜桃花上马,慢悠悠地准备回去拔营。 他们不是偏私,是当真都觉得留赵国在旁边多待几年,也不是坏事,毕竟在形势不稳之时,若无外忧。就必有内患……好吧,这些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打下去没什么意思,沈在野也当真不想让怀里这人恨他。 他心里最重的是家国天下,但当身边唯一的人都快没了的时候,江山万里,又有什么意义? 「咱们要回大魏?」桃花问他。 沈在野抱了抱她,声音陡然温柔了下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桃花道:「我想去月宫。」 沈在野:「……」 他这儿深情款款地说着情话,她就不能配合一下?去月宫要怎么去?把她扔上去? 轻哼一声,他从背后搂住了她,大手放在她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上,眼里有些沉痛,却是转瞬即逝。 「拔营要花上些时间。」他道:「你可以趁机跟你师父和长玦好好话别,然后跟我走。」 「爷不是说去哪里都可以吗?」桃花眨眼:「那咱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赵国?」 微微皱眉,沈在野问她:「你想继续留在这里帮你皇弟治理国家。然后让他什么都学不会?」 干笑两声,桃花道:「妾身没那么大的本事的……」 「你放过你自己吧。」深深地看她一眼,沈在野道:「好生过过自己的日子,游山玩水也好,吃喝玩乐也罢,让你自己开心些。」 「……」这话听着,她的命可能真的是不长了吧?桃花垂眸,轻笑着应他:「好。」土共以技。 临行这天,姜长玦亲自出城来送,桃花坐在车辕上看了看四周,问他:「师父呢?」 「师父说,他才不需要跟你道别。」长玦道:「他若是想见你,随时就去了,所以你不用管他。」 这话她听着很耳熟啊,桃花笑了笑:「他总这样,上次送我出嫁也是不来。罢了,总会再见的吧。」 姜长玦点头,看着她进了马车,又看了看旁边的沈在野。 「一路走好。」 沈在野颔首,正要跟着上车,却听见他轻轻喊了一声:「姐夫。」 微微一顿,沈在野笑了,回头朝他拱手,便进了车里。 桃花掀开车窗帘看了看外头,大魏的队伍很长,从赵国城郊一路蔓延到城门口,远处有很多大树,某一棵树上,站着个一身红衣满头银髮的人。 说是不送,不还是在的吗?桃花笑了笑,朝那抹身影挥了挥手,然后缩回车厢里,老实地等着上路。 千百眉安静地看着那一长串的队伍启程,银髮飞扬,挡住了他的脸。那银髮之下是什么表情,没人看得清楚。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去的地方,她选择回去沈在野身边,他也该继续上长白山找药。今生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能再遇见。 他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要是可以的话,这最后一段路,他很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陪着她走完。然而……那小傢伙,分明是对沈在野动了心了,他再强留,也没什么意思。 以前教她媚朮的时候他常说,一层媚朮令人铭记,二层媚朮令人倾心,至于那最高的一层境界,可以让人一生一世为你所使。小傢伙当时惊讶极了,一直问他该怎么达到最高层。 他没能教她,因为最高那一层,不是摄魂术能办到的,得让那人爱上自己,那就可以让他一生一世为她所使了。她做到了,比他这个师父厉害,而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到不了那境界。 小傢伙心里从来就没他的位置。 甩了甩袖子,千百眉潇洒地腾空而起,往赵国国都里隐了去。 在马车上,桃花沉默了一阵子就重新活泼了起来,看着沈在野问:「大魏真的不攻赵了?」 「嗯。」沈在野点头:「五年之内都不会了。」 那就好啊!桃花笑眯眯地道:「那咱们可以回去,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 「你想回相府?」沈在野问。 「不然还能去哪里?」桃花道:「那儿不是您的家吗?」 「那儿只是我的府邸。」看她一眼,沈在野道:「况且里面闲杂人等甚多,我想让徐燕归回去处理。」 微微挑眉,桃花终于问出口:「一直以来,徐燕归都在给你戴绿帽子?」 冷冷地斜了斜她,沈在野道:「你不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吗?」 姜桃花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一直以来,徐燕归都在睡你的姬妾吗?」 沈在野:「……」 「我与他是各取所需。」别开头,他道:「拿下了吴国,丞相府里的人便都没用了,回去之后,我会都交给徐燕归处置。」 第228章 意外惊喜 桃花不说话,撑着下巴看着他。 沈在野双目直视前方,表情镇定,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嗯?」桃花挑眉:「为什么无情?」 「那些人好歹都是我名义上的姬妾,我却这样对她们。」忍不住侧头看她一眼,沈在野道:「你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桃花道:「爷什么时候是个好人了?」 「姜桃花。」沈在野不悦地道:「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妾身也是在说正经的。」桃花笑了笑:「爷不管从害人的手段还是对人的态度上来看,都不算个好人。」 抿了抿唇,沈在野冷哼:「我不是个好人,那你还心甘情愿跟我走?」 「妾身跟爷走,不为别的,是因为爷最终还是为着妾身好,将妾身放在了心上。」桃花笑得甜甜的:「人都会自私,妾身也是个很自私的人,爷对别人不好与妾身有什么相干?对妾身好就行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哪里来的那么慈悲的心,去同情别的女人?况且相府后院里的那群人,与沈在野也是各取所需罢了,未必有几个人对他是真心。这样一想,宴席散场也是应当,该对她们负责的。的确是徐燕归。 这一点,沈在野是不是也一早就算计好了? 深吸一口气,沈在野失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低地道:「我以为……」 以为她会幽怨地怪他太过冷血,然后联想他以后会不会对她也同样冷血,最后再与他生了嫌隙,没想到…… 「别以为了。」姜桃花撇嘴,伸手抱着他的腰道:「妾身与爷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不必搞那些大义凛然的东西了。爷要妾身好好过日子,那您自个儿也得过好了才行。不然妾身身边总是睡着个愁眉苦脸的人,那多影响妾身心情啊?」 伸手捏了捏她的尖。沈在野轻声应她:「好。」 桃花闭眼,觉得他应她这一声多半是有些敷衍的,但没想到,在他应了这声后,他们坐着的马车竟然转了方向,脱离了长长的车队。 「怎么回事?」吓了一跳,桃花连忙掀开车帘看了看。 外头驾车的是湛卢和青苔,前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后头的车队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就跟早就安排好了的一样。 回头看了沈在野一眼,桃花问:「您打算去哪儿?」 「喜欢桃花吗?」沈在野不答反问。 桃花一愣,想了想,点了点头。土共沟亡。 身后这人笑了,将她抱在怀里减轻颠簸。然后道:「我也喜欢。」 「……」 脸上一红,桃花吶吶了两声,竟然觉得心口砰砰直跳。傻子,他分明说的是春天开的桃花啊,她心动个什么劲儿! 离开了车队,马车行进得就慢上许多了。一行四个人,遇见风景秀美的地方就停下来歇脚。 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靠着身后的人,桃花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平民装扮,又看了看沈在野身上的黑色袍子,忍不住道:「怎么有一种咱们要归隐山林的感觉?」 「你不乐意?」沈在野挑眉。 桃花摇头:「倒不是不乐意,妾身这不是为爷着想吗?那么多大事,爷当真能撒手不管?」 「与我有什么相干?」沈在野垂眸,一脸平静地道:「陛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就算我不在,朝中众人也能帮他。」 「那。」看他一眼。桃花问:「吴国的事情呢?」 「……」嘆了口气,沈在野捏了捏她的脸:「现在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你想知道什么就随意问,我都会回答你。」 这问题是她很早就想问了的,奈何他一直没让她问出口。桃花笑了笑,伸手就往他胸前的衣裳里摸。沈在野身子一僵,眼神微动:「你这是做什么?」 没理他,桃花专心地掏着东西,终于扯了一条手帕出来。 百春花。 「吴国的习俗,男子都会在春日的时候将百春花带在身上,祈求一年平安。」桃花睨着他道:「爷果然是吴国的人。」 「你一早就知道了?」沈在野挑眉。 「蛛丝马迹太多,妾身还发现不了,就是个傻子。」桃花转头望着前头的山水美景,嘆息着道:「可怜了大魏的文武百官了,至今都被您和陛下蒙在鼓里。」 「这天下,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拿。」沈在野淡淡地跟着她远眺:「皇权的斗争,从来是不讲道理和正义的,能给百姓一个盛世的,就是明君,这是我的看法。」 「所以爷没法儿流芳百世。」姜桃花道:「那妾身就跟着您遗臭万年好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春风吹过来,天气好像已经开始变暖了。 再次上路的时候,桃花差点毒发,还好青苔发现了不对劲,连忙给她餵了解药,又塞了保胎药下去。 躺在沈在野怀里,桃花眉头直皱:「这个月怎么倒是来得更早了?」 青苔红着眼道:「您太累了。」 沈在野心头闷痛,咬牙抱着她,没吭声。桃花伸手回抱着他的脖颈,低笑道:「还没死呢,你们这一个个的是做什么?」 「呸呸呸。」青苔连连摇头:「主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好,不说了。」松开沈在野,桃花问:「还有多远才到地方啊?」 「还有三日就到大魏边境了。」青苔道:「再赶两日的路,您就可以好生休息了。」 桃花点头,正想说继续上路,沈在野却道:「在前头找个宅子休息吧,她身子吃不消。」 「是。」青苔应了,与湛卢一起继续驾车。 因着她苍白的脸色,车厢里安静了许久都没说话。姜桃花不甘寂寞地爬起来,捏了捏沈在野的脸:「爷,笑一个?」 勉强勾了勾唇角,沈在野拿下她的手,慢慢地握在自己手里。 感觉到他心情不好,桃花吧唧一口就亲在他的侧脸上,又吧唧一口吻在他的额头:「不是才说了要好生过日子吗?这日子有了您这能夹死蚊子的眉间褶皱,能过得好?」 轻嘆了一声,沈在野笑了笑,将她抱在了怀里:「你睡会儿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好。」桃花点头,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睡去。 这方圆十里只有一个小镇,镇上没什么宅院,就边儿上有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大宅子。青苔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个柔弱的妇人。一听有孕妇需要休息,连忙便让开了路。 但,桃花和沈在野下车的时候,一看那妇人的脸,就傻眼了。 「太子妃?」 厉氏愣了愣,这称唿已经是许久不曾听见了,一见姜桃花那张脸,整个人就是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门里有人问了一声,见没人答他,便自己走出来看了看。一身简单的白袍,眉目温和了不少,正是当初的太子穆无垠。 姜桃花头皮发麻地看了沈在野一眼,身上冷汗都给吓出来了。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到了这里!沈在野恐怕还不知道她救了太子和太子妃,现在这帐要是算起来…… 「久违了。」沈在野扶着桃花看着那人,笑了笑道:「别来无恙。」 穆无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将厉氏护在身后,厉氏一愣,看了他一眼,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穆无垠抿唇问。 桃花伸手就捂住了沈在野的眼睛,然后道:「我们这是不小心撞了梦境了,这就走!」 哭笑不得地拿下她的手,沈在野道:「你要挡也该早点,现在我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穆无垠皱眉,分外的莫名其妙。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要杀他的,一个是救了他与厉氏性命的,现在竟然一起出现在了他面前,是怎么个意思?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沈在野看着桃花问。 桃花干笑两声,道:「就是爷看见的这样,太子没死,只是安安稳稳过普通百姓的日子了,这没什么吧?」 轻哼一声,沈在野转头看向穆无垠,眼神幽深地道:「能过寻常百姓的日子,的确是好事。」 穆无垠脸色有点发青。 他最开始其实是不甘心的,然而到了这里,厉氏一直劝他安心过日子,能帮他的人也统统都断了联繫,无奈之下,他只能忘记前尘往事,当个平民百姓。 现在看见沈在野,他也还是有些恨意的。然而,看了看姜桃花的肚子,他皱眉:「你怀孕了?」 有这么明显了吗?桃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应道:「是啊,正在赶路,想找地方休息的,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里。」 「……进来吧。」穆无垠道:「别站在外头了。」 厉氏一顿,垂了眼眸就去准备茶水。桃花拉了拉沈在野的衣袖,后者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进去了。 这院子是穆无垠当初给桃花买的,看起来很大,却一个僕人都没有,什么事都是厉氏在做。厉氏也变了不少,没了以前的刻薄,看起来温柔又贤惠。 第227章 厉氏 桃花一度担心厉氏是不是还记恨她,毕竟她都恨得想杀了自个儿。但是目光跟她对上的时候,桃花发现厉氏的眼里没有恨意,竟然有些沧桑和无奈。 她也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看起来却像是大了一轮,眉目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愁苦。是日子过得太苦了?桃花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却发现屋子里的摆件都是上好的精品,并不清苦。 厉氏放下茶杯就朝众人微微屈膝,然后便退了出去。穆无垠看了她两眼,转回头来看着他们道:「听闻大魏攻赵了,你们两人倒还能这样平平静静地在一起,着实让我佩服。」 沈在野看着他道:「殿下如今能这么镇定地面对我夫妻二人,也着实让沈某佩服。」 本以为他还会有很多不甘心的,对他该恨,对姜桃花或许是爱恨两全,但半年多不见,穆无垠好像已经变了一个人了,变得温和又沉稳,眸子里再也没了那股子傲气和不羁。 是将往事都放下了? 扫了姜桃花的肚子一眼,穆无垠抿唇:「事到如今,我再挣扎也是无用。何不看开些?她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对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要不是她,自己和厉氏捡不回性命,他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的平静日子过。虽然有时候会怀念高高在上的感觉,但现在,一个宅子两个人,倒也清净自在,开个铺子给人打理。有银两来源,也饿不死。比起在宫里尔虞我诈,这也不失为一种逍遥。 轻轻松了口气,桃花道:「殿下能这样想。余生自会安稳无忧。」 「这次我会听你的话了。」穆无垠轻笑:「以前不听,吃的亏也是太大。」 桃花跟着他一笑,看他的眼神也知道,这人已经对自己释怀了,他们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两日。 「这宅子里什么都不多,房间倒是多的。」穆无垠道:「你们要休息,我便让厉氏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说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沈在野一眼:「如今我已经是平民,丞相不会还想算计我吧?」 「殿下多虑。」沈在野道:「沈某先前不过是帮殿下离开不适合殿下的位子罢了,如今殿下过得安稳,沈某又如何还会为难?」 瞧瞧这不要脸的,夺人家太子之位也能说得这么有道理的样子。桃花腹诽两句,朝穆无垠颔首之后,便带着青苔等人出去。去找厉氏安排房间。 「妾身还有个问题想问。」走在路上,桃花突然看着旁边的人道:「爷是当真不知道妾身给太子安排退路之事吗?」 当时觉得天衣无缝,可现在回想,他看见穆无垠竟然一点也不激动,那就十有八九是一早便听见了消息。 可是,奇怪的是,按照他这种斩草除根的性子,竟然没有派人来暗杀? 沈在野勾唇,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给他安排后路?因为他对你有恩?」 桃花一顿,眼睛眨啊眨的,犹豫了许久才道:「有恩是一部分,还有点私心。」 「哦?」步子停了下来,沈在野眼神幽深地看着她,伸手就抵在旁边的墙上,将她圈在臂弯里:「什么私心?说来听听?」 轻咳两声,桃花有些不自在地道:「说出来爷别觉得蠢就行。妾身当时觉得爷身上罪孽太深,能替爷积点福报也是好的。」 心口微动,沈在野的目光瞬间变得很柔和,带着点点星光的雀跃,看着她道:「这不是蠢,你做得很好。」 「那爷又是为什么放过了他?」也不用问第一个问题了,直接问这个原因才是。 收回自己的手,沈在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淡淡地道:「因为你欠了他的恩,不报心里不安,而我当时欠了你,所以为了让你心安,便放过他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就是沈大爷不想让她欠别的男人恩情,然后惦记一辈子。 桃花感动地点头:「爷原来还是有良心的!」 刚还正感动呢,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又恼了:「你能不能说好听点?」 什么叫原来还是有良心的?敢情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一直没良心的? 缩了缩脖子,桃花冥思苦想了许久,却想不出个好听的说法,看得沈在野又气又笑,一把就将她抱起来,惹得她一声惊唿。两人正打闹呢,往前走两步却就碰见了厉氏。土估围圾。 看着他们这模样,厉氏是吓了一跳的。在她的印象里,沈在野是个高深莫测的人,跟他说话都有些让人害怕,却没想到……能有这样的一面。 「房间准备好了。」垂了眸子,厉氏道:「请跟我来。」 拍拍沈在野示意他放自己下去,桃花几步追上厉氏,好奇地问她:「这宅子这么大,怎么不请点下人?什么都是你亲自来做?」 看她一眼,厉氏道:「我觉得挺好的,有事做,日子才不会无聊。」 其实,是因为有下人把事情都做完的话,穆无垠就更不会搭理她了,没下人挺好的,他吃饭、穿衣、做什么都是自己来伺候,每天有很多的时候会见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当真爱上她了呢? 她不怕同他一起死,也想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既然活下来了,她是希望他能认真看看自己、喜欢自己的。 谁知道,命运弄人,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姜桃花。 这人,是穆无垠命里的劫数。她本以为他可以躲掉的,没想到终究还是难逃。她是该很讨厌这个人的,然而命都是她救的,连讨厌都不能够。 她现在只有一种无力感,不管做什么都赢不了这个女人的无力感。 「这样啊。」桃花点头:「那这两日就让青苔帮帮忙吧,你也不用太在意我们,继续跟殿下过往常一样的日子就好。」 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厉氏点头,将他们引到房间,便转身离开了。 「爷,您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在椅子上坐下,桃花一脸八婆样儿地拉着他的袖子道:「厉氏和太子之间好像有点奇怪。」 第229章 喜欢不喜欢 不悦地看她一眼,沈在野先把药拿了出来,接过青苔递来的水,给她塞了下去,然后才道:「人家有事,与你何干?我们不过是在这里歇脚的。」 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桃花道:「您别这样冷漠啊,路途无趣,好不容易遇见个有意思的事,爷不如跟妾身打个赌?」 「赌什么?」沈在野无奈地从了。 「就赌太子对厉氏是何种感情如何?」桃花嘿嘿笑道:「输了的人,给十两银子。」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沈在野道:「你管人家的闲事也就罢了,能不能赌点有意思的东西?十两银子有什么用?」 「这不是小赌怡情么?」撇了撇嘴,桃花道:「那赌一个要求?答应了就必须做到的那种。」 「好。」沈在野点头:「你觉得太子对厉氏是什么感情?」 桃花眯眼道:「喜欢。」 「那我就赌不喜欢吧。」沈在野道:「太子与厉氏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应该已经是一种习惯。离不开她,但也未必将她当真放在了心上。」 男人毕竟还是了解男人的,看穆无垠以前会对桃花用情那么深就知道,他心里是空的,塞了个桃花进去就满满当当,哪里还有厉氏的位置? 桃花眼珠子滴熘熘的转。跟只小老鼠似的,奸诈地笑道:「那就这么定了,这两日没事做,咱们就可以观察观察。」 「你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回事。」沈在野拎着她就塞到床上去,盖好被子好:「等你歇好了,肚子不痛了再说!」 眨眨眼,桃花老实了,乖乖地躺好休息。 她瓶子里的药只有十颗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不趁着还活着的时候让它多看看人间百事,那到了地下,它怪自己怎么办? 沈在野猜的情况其实是没错的,厉氏跟在穆无垠身边多年。一直与他没怎么亲近,就连新婚之夜,也因着她太紧张,惹了他不快,之后就再也没宠幸过她。 对穆无垠来说,厉氏是一个管理后院的人,并不是他的妻子。她背后的势力能帮到他,但她本身这个人,他是不喜欢的。比起这种刻板又严苛的女人,是个男人都喜欢姜桃花那样的风情万种柔弱可爱,所以当时的穆无垠,其实是想过要是有机会,就让桃花取代厉氏的。 但是没想到,一场繁华之后。最后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还是只有厉氏一人。 穆无垠觉得有些奇怪,他尚且这样不甘心,厉氏为什么一点都不抱怨呢?竟然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隐居于此,过粗茶淡饭的日子,还忙里忙外地照顾他。 弄不清原因,又对女人失去了信任,完全没有安全感的穆无垠在作妖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还,冷着厉氏,甚至在外头带过女人回来,就看她什么时候能忍不住离开。 这种想法和行为是幼稚的、无理的、作死的,可偏了巧,像穆无垠这样的男人,都容易遇见一个无怨无悔为他付出的女人,厉氏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半年岁月里。厉氏苍老了,成了姜桃花等人现在看见的这种模样。 穆无垠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见她如此,心里还是有动容的,遣散了收进院子里的姬妾,打算跟她一人好好过。厉氏也是在这时候看见了曙光,觉得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姜桃花却又出现了。 坐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厉氏苦笑,她不过双十年华,容颜已经憔悴至此,凭什么觉得还能留住自己丈夫的心呢?本以为还能拖些时候,可是…… 起身出门看了看,穆无垠的房间里没人,厉氏抿唇,往外走几步,果然就在姜桃花的院子里瞧见了他。 「你好些了?」穆无垠看着桃花问。 桃花点头:「多谢太子。」 「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子了。」穆无垠轻笑:「你还是叫我穆公子吧。」 点点头,桃花眼角的余光一扫,就看见了后头的厉氏。正想招手让她过来说话,却见她直接转身走了。 「哎?」手僵在半空,桃花眨眨眼,看向穆无垠。 穆无垠也看见厉氏了,只皱了皱眉,心想她一贯不太喜欢桃花,看见了迴避也是正常,于是也就没放在心上。 「穆公子,今日坐在这儿,我其实是有话想问的。」看了看厉氏远去的背影,桃花八卦地开口:「您喜欢令夫人吗?」 嗯?微微一愣,穆无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换个问的方式。」桃花坐直了身子:「您会在意她的心情吗?」 在意她的心情?穆无垠问:「在意的话,就是喜欢吗?」 桃花点头。 穆无垠皱了眉,别开头道:「那便是喜欢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雀跃地欢唿一声,桃花立马回头朝屋子里道:「爷,你输了!」 沈在野应声出来,有些意外地看穆无垠一眼,然后走到桃花身边道:「你这算是耍赖,哪有这样判断的?你也在意青苔的心情,难不成就是喜欢她?」 眨眨眼,桃花回头看向穆无垠:「其实喜不喜欢一个人,自己当真不知道吗?」 穆无垠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两人在拿自己打赌,当即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她在我身边太久了。」土估妖才。 在一起久了,感情是很容易模煳的。再说,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日子还不是一样要过吗? 想想好像也是,桃花扭身过去就开始当真耍赖了:「打赌又没说必须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这怎么也得算爷输!」 「好好好。」沈在野嘆息:「我让你一步,可好?」 大魏丞相沈在野,也有让人一步的时候。穆无垠看得唏嘘,感情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吧? 那现在的厉氏变了这么多,是不是也是因为当真爱他? 第231章 有话直说 这样想着,穆无垠便起身,看着面前这两人道:「我先离开片刻。」 「好。」猜也知道他要去找厉氏,桃花点头,看着他出了院子,然后就抱着沈在野的腰继续撒娇:「爷最好了!」 沈在野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将人搂着进屋去。 穆无垠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瞧了瞧没人,便又往厉氏的房间走,本来心里还有些奇怪的喜悦感,但一看见屋子里的场景,穆无垠就傻了。土估在号。 厉氏正在收拾包袱,长长的头髮披散着,看起来灰濛濛的,正转身要拿旁边的衣裳,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当即吓了一跳。 「……您在这里做什么?」 穆无垠没回答她,走进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沉声道:「你想去哪里?」 抿了抿唇,厉氏苦笑着捏着自己的头髮递到他面前:「爷您看。妾身有白头髮了。」 微微一震,穆无垠低头。那一束黑色里夹杂着的灰濛濛的东西,竟然当真是白髮! 「怎么会这样?」皱眉看了看她,穆无垠想了想道:「最近是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原来是衰老了。」 可是,她才多少岁,怎么就至于早生华髮?也没什么事让她忧心的吧,难不成是没吃好没睡好? 听着他的话,厉氏眼神更黯。低头道:「的确是衰老了,模样也丑了许多,爷向来喜欢美艷动人的女子,妾身继续留在您身边。也是膈应,想着不如就走了。」 「走?」穆无垠愣了:「你能往哪里走?」 厉氏一家被牵连,早就流放了,除了这里,她在别处是再也没有家的了。 「爷不用担心。」厉氏道:「妾身还有远房亲戚,去她们那边过完下半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心里有些恼,穆无垠不高兴地道:「你这是宁愿寄人篱下,也不愿陪我过下去?」 怎么过?用这一般模样陪他过?厉氏眼眶都红了,他是早晚会厌弃她的,哪怕因为一时同情,留她在这里,早晚也会迎更多年轻漂亮的女子进门,她就得继续当他的管家,跟以前一样。孤独地守着一个院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还不如趁着现在他心里尚念着自己两分好的时候,赶紧离开。 「爷有很多人来陪。」垂了眸子,厉氏道:「反正您最喜欢的那位,已经不可能回到您身边了,其余的人,谁陪都是一样。」 「你还是在意姜桃花?」穆无垠抿唇:「她现在已经有了归宿,而且过得很好。你也说她再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那你还计较她做什么?」 「不是计较。」厉氏摇头:「妾身只是累了。」 挣扎这么多年也进不去这人心里,努力这么久好不容易让他对自己有了些好感,但还比不上人家挺着肚子路过一次。他心里分明是还有姜桃花的,只要有,那她就怎么都进不去。若是以前的容貌也就罢了,现在…… 变丑的女人都是不自信的,厉氏勉强笑了笑,从他手里拿过东西。继续收拾。 穆无垠与她认识这么久,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她卑微进尘埃里,所以从未尝试过他来给她说软话。眼睁睁地看着她收拾东西离开,穆无垠在后头跟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留吗?可是刚刚他的话已经是挽留的意思了,她不听啊。要让她走吗?她这样去亲戚家,真的不会被欺负吗? 一路走到门口,厉氏回头看了他一眼,安静地等了等。 穆无垠皱着眉,犹豫了许久才问:「你身上的银子带够了吗?」 「带够了。」轻笑一声,厉氏朝他行了个大礼,再起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桃花和沈在野吃晚饭的时候,没看见另外两个人,让青苔去找,才发现人在门口蹲着。 「穆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奇地看了看他,姜桃花有点意外。穆无垠蹲在门口,看起来像是没了家的孩子一样,可又有些气的,像在跟谁赌气。 这是个什么情况啊? 沈在野也有些诧异:「您这是怎么了?」 「她走了。」穆无垠闷声道:「说去亲戚家住了。」 「厉氏?」桃花挑眉,看他一眼:「您既然捨不得,做什么不去追?」 「我……」穆无垠有些无奈:「我追上她能说什么呢?她去意已决。」 连连摇头,桃花道:「这就是您不了解女人了,她说要走的时候,哪怕在您面前多停顿了一瞬,您都该毫不犹豫地拉住她,强硬地不让她走!」 怔愣地回头看她一眼,穆无垠问:「你怎么知道她停顿了?」 「很难猜吗?」桃花道:「一个喜欢您的女人,怎么会离开得那么洒脱?心里定然是想着您来留住她的。可您……看样子是没挽留。」 颇为懊恼地扔了手里的石头,穆无垠抿唇道:「我就是想留她的意思,她还看不出来?」 「有些话要直接说出来才行,总让人猜,人家也是很容易多想的。」桃花一本正经地道:「身为男儿,就该有话直说,喜欢哪个姑娘就明明白白告诉人家,然后把人家留住。您说您,不态度诚恳地去留,现在在这儿懊恼又有什么用?」 有些恍然,穆无垠起身就往屋子里沖,没一会儿就提了个包袱出来,对他们道:「她走了许久了,我追她回来可能会很晚,要在外头过夜了,你们两个在这宅子里自便吧。」 说罢,捲起一阵风就跑得没了影。 沈在野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才侧头,盯着旁边的人。 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桃花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 「从和风舞第一眼见你开始,我好像就看上你了。」沈在野很是认真地道:「所以以后,你都留在我身边,莫要离开了吧。」 姜桃花:「……」 心里微动,有些甜还有些酸,她别开头,吶吶地道:「爷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不是你方才说的么?」沈在野道:「身为男儿,就该有话直说。」 第232章 桃花山 ……倒是把这句话给听进去了? 桃花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他道:「原来爷也是个好色之人。」 「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在和风舞第一眼就看上妾身了吗?」桃花道:「这第一眼,难不成不是看长得好不好看?」 沈在野顿了顿,很认真地道:「我只是觉得你装晕的样子傻得有些好笑罢了,至于容貌。倒是没看清楚。」 姜桃花:「……」 怎么就傻了?她当时那么机灵来着! 「你呢?」沈在野问:「你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 以前闷不吭声的,从来不表露心迹。这一旦说开了,倒是够直接的。桃花眼神飘忽了好一会儿,才道:「妾身不记得了。」 眯了眯眼,沈在野不高兴了:「什么叫不记得?」 「是当真不记得了。」桃花道:「先前是一直觉得您是个可以依靠的人,跟着您有肉吃,后来……就习惯了跟着您了。」 这答案可真不能让人满意,沈在野抬头望了望天,感嘆地道:「原来在这感情上头,我还是输了你一局。」 先动心的竟然是他。 「有什么要紧?」桃花撇嘴:「妾身输您那么多次,您还一次都不想让妾身赢了?」土台私号。 低笑一声,沈在野伸手拥住她,抵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一次赢了,我这一辈子便都是你的了。」 开心地笑了笑,桃花伸手抱住他。微微红了眼。 这一辈子要是能更长些就好了。 穆无垠也不知道最后追上厉氏没有,这两人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总之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的时候,这宅院的主人还没回来。 「看样子没办法道别了。」桃花唏嘘:「好不容易这么有缘遇上。」 「道别有什么意思。」坐上车,沈在野拿了柔软的毯子给她垫好,低声道:「各自都有各自的日子,山长水远,江湖不见最好。」 这一次不见,以后就是当真不能再见了吧?桃花笑了笑。双手合十,真诚地祝愿这夫妻两人能和和美美过完下半生。 四人继续赶路,桃花的身子状况好了不少,一路上又是能说能笑的了。而且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一路上停停走走,倒是多花了几日才到他们想到的地方。 「这是哪里啊?」站在一个山头上,桃花看了看满山的桃树,花还没开呢。 「你跟我来。」沈在野伸手拉住她就往山里带。 桃花好奇地跟着,穿过几条小径,满心欢喜地以为会看见一处幽静别致的农家小院。 结果,她看见了一座大宅子。没错,就是那种红墙黄瓦,看起来像官邸的大宅子,巍峨地耸立在一片桃林之间。 桃花:「……」 「不喜欢吗?」沈在野挑眉,打量了那宅子两眼:「修得还不错啊。」 「爷。」桃花有点崩溃:「您不觉得在这种地方修这种宅子,很格格不入吗?」 「还好,大魏国都的行宫外头。就有这么一片桃树,桃花映着红墙黄瓦,看起来倒是好看。」沈在野很认真地道:「而且这种宅子住起来很舒服,不信你进去试试。」 哭笑不得,桃花很抗拒:「妾身想要个篱笆小院!」 「那太简陋了,山里湿气也重。」沈在野皱眉:「你这身子,还是好生养着吧。」 说罢,直接将她抱起来,强行带进了宅院里。 桃花选择了沉默,她怎么忘记了,沈在野不是个好官啊!要是把他的金库偷了,里头的银两怕是比赵国那几个官员加起来的还要多!这样的人,哪里肯清贫度日? 气地在窗户边蹲着,桃花跟只炸了毛的猫咪一样,看着窗外的桃树,闷声不吭。 沈在野捏了根髮簪来插在她头上。然后道:「先吃饭。」 「这里跟相府有什么区别啊?」桃花沮丧极了:「一院子的下人,高墙大院,就是外头的环境变了变罢了!」 「不好吗?」沈在野道:「该有的区别都有了,这里不会有人来找我做事,也没有一院子不消停的女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也不是不好。」闷闷地看他一眼,桃花伸手比划:「但妾身的想像里,这里应该有一个寻常的院落,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两人,然后早上看个日出,晚上看个日落什么的,不是很好吗?」 「主子。」青苔垮了脸:「只能有您两个人,那奴婢怎么办?」 看她一眼,桃花眯了眯眼:「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自然是该嫁人去。」 嫁人?青苔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奴婢还是喜欢跟着主子。」 「你喜欢跟着就跟着吧,反正这宅子也大。」嘆了口气,桃花认命了,想了想,正正经经地问了沈在野一声:「有产婆吗?」 沈在野一顿,神色微紧,点了点头道:「大魏最好的几个产婆一早就让人送过来了,这院子里大夫、医女、接生婆,什么都有。」 「好。」桃花笑了笑:「那我也就放心了。」 看了看她微微凸起的肚子,沈在野闭了闭眼,情绪瞬间就有些低沉。姜桃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恢復了活泼的样子,开始拉着他在这宅子里四处看。 这宅子是沈在野很早之前就为自己准备的,想着总有一天能用得上。只是,这宅子外头本来是用假山石布满阵法,以阻止外人进来的,现在却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等春天到了,一定会很好看吧。 「爷。」摸了摸刚刚被戴在自己头上的簪子,桃花好奇地拔下来看了看:「您送这个给妾身做什么?」 一支白玉簪子,瞧着有些眼熟,却格外秀气,看是羊脂白玉,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珍宝轩前不久上的货。」沈在野一本正经地道:「最贵的一支。」 哈?桃花有点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结果抬头一看,就看见了他头上簪着的、她曾经买来送他的那一支白玉簪。 一瞬间,聪慧的桃花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瞭然地点头,抱着沈在野的胳膊就一堆好话送上去:「爷真是太有心了,妾身很喜欢!」 沈大爷听得很满意,看她的目光也温柔了不少,低声道:「这一对白玉簪,算是天下独有。」 心虚地点头,桃花就没好意思告诉他她以前还送过徐燕归一支白玉簪,估计这位大爷知道,就得翻了天。 不过他竟然会有这种小心思,倒是……挺让人觉得意外的。 意外又愉悦。 几人都在这宅子里安顿下来了,桃花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靠出卖色相就能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只是,脸色也是一天比一天差了,不管沈在野寻什么方子找什么药材,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子却是越来越瘦。 沈在野很着急,整个人就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只有守在桃花身边的时候能暂时压住脾气,温和地让她吃饭睡觉。 这天喝完药,桃花拉了拉沈在野的袖子,笑着问他:「这都三月份了,桃花怎么还不开?」 沈在野脸色有些不好看,将她搂在怀里,看着外头道:「大概是这山里太冷了,所以还有两个月才开吧。」 桃花点头:「那我等着。」 解药的瓶子在青苔那里,沈在野一直没敢去看到底还剩多少,直到有一天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疼得发紧,他才起身去问了问青苔。 青苔眼睛通红,没敢去桃花跟前伺候,看着沈在野,也只能道:「爷再好生陪陪主子吧。」 瞳孔微缩,沈在野伸手拿过旁边放着的瓶子看了看。 空空如也。 五月份了,这山里却像是刚到春天一样,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带了不少桃花的花瓣。 姜桃花靠在床边看着,手轻轻捂着自己硕大的肚子,低声道:「爷,可以看桃花了。」 「你这样子不能出去。」沈在野抿唇:「若是想看,我替你摘进来。」 「摘进来的有什么意思?」桃花扁嘴:「好不容易住在了桃花山,您就不能让妾身亲眼看看漫山遍野的桃红色是什么样子的?」 看了看她的脸色,沈在野很是犹豫,姜桃花却一贯有办法让他答应——抱住他,撒娇! 「好。」喉咙莫名的有些发紧,沈在野将她抱了起来,手掌触碰到她身上的骨头,眼里忍不住红了一片。 「父皇给我们取名字的时候,可偏心了。」抱着他的脖颈,桃花笑道:「皇姐出生的时候,他翻了许久的书,取了『素蘅』二字,长玦出生的时候,因为是唯一的皇子,他也花了点心思。」 「只有我,是他觉得宫里的桃花开得好,顺口取的。」 抱紧了她,沈在野低声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很喜欢,不为别的,就因为桃花跟我一样好看。」嬉笑着说了一句,两人也刚好跨出大门,她转头,就看见了满山盛开的桃花。 「开得真是时候。」笑了笑,桃花伸手接住风吹来的花瓣,低声道:「不过,爷以后,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第233章 把孩子留给他 心口勐地一揪,沈在野抱着她,半跪在地上,好半天才声音沙哑地道:「不住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好。」桃花眯着眼睛笑:「爷在这里,太孤单了。」 别的地方还好。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叫他日夜看着,她觉得心疼。土台丸号。 固执地摇了摇头,沈在野道:「离开了这里,我才是这天下最孤单的人。」 他想在这里一直陪着她,哪怕她没了唿吸,长眠于此,他也想继续陪着她。经过这么多事情两个人才在一起,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跟她分开。 桃花失笑,嘆了口气正想说话,脸色却是一白。 疼痛如约而至,没有解药的时候,蛊毒疼起来就如万蚁噬心,这种感觉熟悉又让她觉得恐惧,只能死死地抓着沈在野的手。咬牙不敢喊出声来。 这老天爷是不是也姓吕?为什么就连死也要让她这么痛苦呢? 刚开始还能挺住,但浑身痉挛起来,连着肚子一起痛的时候,桃花哭了,趁着还有力气说话,连忙把沈在野推开:「去找大夫跟医女,说不定会早产……」 沈在野回头就让远处的湛卢去了,桃花咬牙:「你也别在这里留着!走!」 「不要。」沈在野抿唇,将她抱在怀里。伸了胳膊让她咬着,手也任由她掐着,红着双眼道:「你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推开我。」 这么狼狈的样子,他也要看?桃花埋头在他怀里。疼得忍不住低吼,像受伤的猫咪,声嘶力竭。 无所不能的沈在野,这会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她,手足无措地想减轻她的痛苦,然而却是徒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桃花感觉天上好像下雨了,雨水一颗颗地砸在她的脸上,有些温热,瞬间又冰凉。 「怎么办……」努力保持清醒,桃花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我这是要流产,还是要早产啊?疼得太过,它会不会也受不了?」 大夫和医女已经来了。围着这两个人,也不敢贸然上前。桃花疼得头晕目眩,眼角余光看见他们,连忙道:「快想办法,救救我的孩子!」 医女上前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她的身下,忐忑地对沈在野道:「主子,把夫人抱进去吧,可能是要生了。」 沈在野一顿,抱起桃花便起身,大步回去院子里。但他一点也不着急,把她放在床边,双目很是温和地看着她。 「爷不想要这个孩子?」看着他这表情,桃花勉强问了一句。 「我只想要你。」 没了她,他也不会活太久,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就得去寻她。若留个孩子下来,谁来照顾? 桃花笑得泪水涟涟:「爷还记得在穆无垠夫妇那里打的赌吗?是妾身赢了。」 「……」沈在野没吭声。 「当时……我们说好的,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必须做到。」深吸一口气,桃花眼睛里突然有精神了不少,抓着他的手道:「妾身最后一个要求,若这孩子能活,爷伴它一世平安喜乐。若它不能活,爷也要自己活着。再遇见装晕很傻,让您动心的姑娘,就跟她好好过完一辈子。」 心头大痛,沈在野咬牙:「做不到!」 桃花皱眉,想说不带这样耍赖的,结果这一席话已经是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瞬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夫人!」医女和接生婆连忙将沈在野推开,掐人中的掐人中,给参片的给参片,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丫鬟来劝沈在野:「爷先出去吧。」 沈在野没动,就站在床边不远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 众人都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随他去。 青苔蹲在门口哭够了才进来,看着床上自家主子紧皱的眉头,却忍不住又要掉眼泪。蛊毒发作有多痛苦,她是知道的,一般到后来,主子都会直接昏迷,人事不省。然而这一次,主子在挣扎,拼了命地都想醒过来,把这孩子生完。 前些日子她就预料到了今日,所以悄悄地把她叫到跟前,低声道:「要是毒发的时候,孩子能保住的话,你们就尽全力保住孩子,我反正是要死的。」 「主子……」青苔咬牙:「奴婢肯定是要想法子先保您的。」 「傻不傻?」桃花摇头:「你保我一人,说不定就是三条性命一起没了,但保了这孩子,死的就只是我一人。」 什么三人啊,一人的,青苔那时候听不明白,但是刚刚看见相爷的模样的时候,她突然就知道了。 主子是想用这孩子,撑着相爷好好过下去,为此,她哪怕疼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也要把这孩子生下来。 她见过自家主子很多次拼命的时候,为了生存,亦或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她都会拼尽全力,那小模样看着让人觉得这世上真是有很多事可以努力,朝气蓬勃。 然而青苔还没见过姜桃花像现在这样拼命的时候,压着黑白无常的脚步,想留个孩子给自己的丈夫。以往做什么事,她都会记得给自己留退路,然而这一次,她就是直接奔着死去的,看着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啊!」被痛醒了,桃花终于睁开了眼,大口喘着气,蛊毒的疼痛好像消退了些,也不知道下一波是什么时候来,她连忙抓着身边的接生婆道:「快,告诉我怎么生。」 接生婆被这架势吓着了,手都有些抖,饶是接生过很多次,也没遇见过这种要在阎王那儿抢孩子的女人,而且……她的脸色难看得,已经像个死人了。 「你别紧张!」桃花安抚她:「深唿吸,来,吸气,唿气……然后告诉我,怎么生?」 旁边的几个接生婆都哭笑不得,看着她道:「夫人这不是懂吗?就是您方才说的那样,羊水已经破了,您深唿吸,顺着小的们手的力道,用力。」 乖乖地照做,桃花脸色发青,本来想咬着东西不吭声的,然而阵痛简直比蛊毒还可怕,她按捺不住,还是叫唤起来。 第234章 桃花雨 沈在野听得站不住,想走过去,床边又全是人,忍不住就暴怒了:「都给我让开!」 青苔皱眉挡在他面前:「您过来也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等着吧。」 这还是她头一次敢这么跟沈在野说话,也是情急得没有办法了。主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孩子生下来,他要是胡来,岂不是让主子走得都不安心? 沈在野瞪她,青苔也壮着胆子顶着,一步不让。正在对峙呢,却听得背后众人齐声惊唿:「出来了!」 桃花已经没喊了,但也没听见婴儿的啼哭声。青苔心里一凉,慢慢地回头。沈在野也是一僵,抬头朝床上看过去。 几个接生婆拥着个孩子,正在剪脐带,可那孩子浑身都是青紫色,像是个死胎一样,不哭也不叫。 「这……」经验老到的接生婆也慌了,要不是眉目还是个婴儿的模样,她们当真得以为生了个妖怪出来! 而且。初生的婴儿不哭,那就……多半是死的了。 「节哀。」接生婆小心翼翼地对床边的沈在野道:「这孩子。」 「拿来。」沈在野伸手。 还没洗澡,初生子身上脏兮兮的,接生婆还是拿个东西包着,再递给了他。沈在野低头看了看这小傢伙,闭着眼,一声不吭,跟她床上躺着的母亲一模一样。 是个女儿。 心里微微一软,沈在野伸手拍了拍她。算是……送她一路好走吧。 结果,这一拍,怀里的小傢伙「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接着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就响彻整个宅院。惊得沈在野差点就把她丢出去了。 青苔大喜,又哭又笑,连忙把孩子接过来看了看,高兴得直跺脚:「活了活了!」土尽东圾。 沈在野一怔,眼睛一亮,连忙低头去看床上的桃花。 孩子都能活,那她呢?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像是燃尽了的蜡烛,面色枯藁,半点没了生气。 瞳孔微缩,沈在野连忙拉起她的手,却发现触手冰凉,如同握着冬日里的柴火一样,瘦削又干燥。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旁边的医女犹豫了许久,想上去给她诊个脉,却被沈在野拦住了。 「你们都出去吧。」沈在野道:「我陪着她。」 「爷?」青苔有些慌,抱了婴儿站在他旁边道:「您不先给小姐取个名字吗?」 「等她母亲醒来取吧。」温柔地将她的鬓髮别在耳后,沈在野头也没转,声音很轻地道:「若是她母亲醒不过来了,你们便抱着她去找皇上,让皇上一定要好好翻书,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 「……」有种不好的预感,青苔皱紧了眉,她以为沈在野这样的人,是不会痴心到要随主子去的,所以只要孩子生下来,让他有个台阶,他应该是会如主子所愿好好活着,将孩子养大的。 结果。他连看都不多看这孩子一眼。 这该怎么办? 见屋子里的人都僵硬着不动,沈在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将桃花抱起来往外走。 怀里的人没有温度,也没有唿吸和心跳,沈在野装作没有感觉到,将她抱到了花瓣落得最多的地方,再将她放下来,自己靠在树干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这里风一吹,就跟下桃花雨一样,我猜你也会喜欢。」低笑出声,沈在野喃喃道:「只是山里比外头冷,花开得终究是晚了,不然你还可以在这林子里跑来跑去,想爬树的话,只要我在,你就可以爬。」 「你该再等等的。」 风吹过来,卷了他们满脸满身的花瓣,迷了人的眼睛,沈在野笑了笑,拥紧怀里的人:「现在,你也得等我,走慢一点。」 等看完这一场花雨,他得亲手将她葬在这里,不然没个亲人送葬,孤独上路,来世也会孤身一人。而那之后,他再去追她,也是来得及的。 沈在野的心里有家国天下,有万里江山,要是在一年半之前,有人对他说,你会给一个女人殉情,他定然是觉得那人有病的。 他能做的事情有很多,该做的事情也有很多,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然而,真正等到这个时候,感受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冰冷下去,他发现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没什么意义了,做来有什么用?她再也不会回来,他身边也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傻子,总是跟他顶嘴,也总喜欢一开门就抱住他,会做桃花饼,笑起来盈盈动充满算计,睡着的时候毫无戒备,可爱极了。 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如果是黄泉,那也去吧。 湛卢站在远处,七尺男儿,本是不应该落泪的,但瞧着这场景,还是忍不住跟着抹了眼睛。上天真的不能眷顾这两个人一次吗?经歷了那么多的事,还换不回来一个花好月圆? 天黑了又亮,满山的桃花在一夕之间,全部被风吹落,铺满天地。 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沈在野垂眸,将怀里的人抱了起来。 就算他再抗拒,心里也是明白桃花已经去了,所以在抱她的时候,他已经想过她的身子会很僵硬。 然而,伸手一搂,竟然是软的。 怔了怔,沈在野有些傻了,低头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桃花瓣吹得太多,她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血色。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身在西深吸一口气,再屏住,将头低下去听了听。 微弱的唿吸声,伴随着心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心像是要跳出喉咙,沈在野咬牙,立马抱着人往宅子的方向跑,被压了一宿的腿有些麻,来不及适应主人的动作,直接就朝前摔了下去!他一惊,在空中飞快地换了方向,把人护在怀里,然后重重地摔进一堆花瓣之中。 「主子!」湛卢和青苔都连忙赶了过来,湛卢扶起沈在野,青苔想接自家主子,却见相爷死死将人护着,不肯给她。 「爷?」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两个人,就好奇地看着沈在野小心翼翼地听着怀里的人的动静,然后继续跟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第235章 一波未平 他们都以为相爷是受了什么刺激了,然而跟上去之后,却见他很是清醒地将大夫拎了过去,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点亮了无数的灯。 「给她看看。」 大夫一愣,忐忑地把上了桃花的脉。先是一愣,继而又嘆息:「夫人有些顽强,怕是要弥留一会儿,这应该是迴光返照,因为她的心脉已经衰竭,想保住这命,很难。」土尽扔弟。 「不可能。」沈在野摇头:「她已经活过来了,有了唿吸,那就能救!」 「这……」大夫脸色有些发白,害怕地看他一眼,然后道:「有什么灵丹妙药的话,爷可以试试,至于这结果……老夫真的不敢担保。」 灵丹妙药?旁边的青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跑到旁边,拿出一瓶子药来:「上次那个神医说。这东西也许可以救主子一命!」 沈在野一顿,立马把药接过来,和了水就想给桃花餵下去。 大夫在旁边看了看,闻着清香的药味儿,诧异地道:「这倒的确是个好药!」 「能起死回生吗?」青苔连忙问。 「不能。」大夫摇头:「但若一息尚存,那就还能试试。」 沈在野完全听不见他们说话,一双眼变得赤红,捏着药,却怎么也塞不进她嘴里。 这时候青苔才想起来。自家在昏迷的时候,是怎么也不肯松口的。这药就在她嘴边,却怎么也送不进去。 「怎么办?」青苔慌了,沈在野却没犹豫。直接把药塞进自己嘴里,拿舌尖抵着,强行吻上她的唇。 「别吐出来。」他低声道:「我不会害你,别吐出来。」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像是当真听见了一样,吞下了药丸,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青苔松了口气,沈在野的脸色却是依旧难看,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桃花,想看这药有没有用。然而,床上这人半晌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气色又好了些。 有些急躁,沈在野拎着大夫就问:「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吓了一跳,连忙道:「爷别心急。药见效也是要等的,不过看夫人这面色……兴许是有救的。」 脸上的青紫色全部褪去了,桃花的一张小脸蛋慢慢就恢復了先前的红润,唿吸也开始明显而有力。 沈在野心头勐地一松,差点没站稳,湛卢连忙扶着他,又高兴又着急:「夫人有救了,爷您也得保重,先去吃点东西吧。这么久没进食,您身子再好也扛不住的。」 「你拿把膳食端进来就是。」沈在野道:「我就在这里吃。」 这屋子里满是血腥气不说,还有药气,要是往常,自家主子是绝对会嫌弃的,可现在,竟也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用膳了。 湛卢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看了他一眼。还是应了,转身出去。 他觉得自家主子是这天下最绝情,也最深情的人了,他们不知道,他却最清楚。 很久之前主子就做了准备,让他给夫人和他都备好棺木,他会送夫人上路,再由自己来送他。谁都知道一贯有「孤身上路来世会举目无亲」的说法,他不捨得夫人孤独,却完全没考虑过他自己也是无亲友送葬的。 睿智毒辣的沈在野,算尽了天下的人,一身的功名,最后只想薄葬在这桃花山间,连宗庙祭祀都不享。他觉得心酸。 好在,现在事情终于有转机了,只要夫人活过来,他一定会好好跟她说,自家主子真的会是这天下对她最好的人。 姜桃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陷在黑暗里像是怎么也走不出来,一时急了,便喊:「沈在野!」 声音在四周迴荡,前头不远处突然就有了点光。桃花一喜,提起裙子就往那边跑,跑着跑着发觉哪里不对劲,伸手一摸肚子,瘪了! 「我孩子呢!」心里一凉,桃花傻眼了,跌坐在地上抱着肚子不停地找:「我孩子哪儿去了?」 前头的光朝她飘了过来,桃花也没在意,只想着找孩子,身子却冷不防地一沉,整个人就从梦里惊醒。 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床帐,再一眼,就看见了有些憔悴的沈在野。 他依旧板着脸,像是早晨叫她起床似的,睨着她道:「醒了?」 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桃花伸手就朝他撒娇:「要抱抱!」 喉头微紧,沈在野什么也没说,伸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轻得不像话的身子,跟枯柴一样,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爷?」桃花只打算抱他一下的,结果被这人抱起来,竟然死扣着不撒手了,刚刚不还是张木板脸吗! 正想说他两句,却觉得肩窝一暖,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肩膀流进来了,温温热,又变得凉凉的,像极了那天桃林里下的雨。 桃花怔了怔,心口暖得一塌煳涂,用力回抱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等他缓过来。 以前她总是感觉不到沈在野对自己的在乎,这人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她觉得自己大概只有一个小角落的位置。然而现在,她是当真明白了,这人视她如生命,很喜欢很喜欢她。 真好。 沈在野松开她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问她:「饿吗?」 当然饿啊!桃花正想要肉吃,结果一摸肚子…… 「我孩子呢?」心又凉了,桃花吶吶地道:「难不成那梦是真的,我孩子真的没了?」 沈在野一愣,这才想起还有个孩子,连忙道:「有的,你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真的?」桃花眼里已经有泪光了:「你没骗我?」 沈在野点头,连忙让青苔去把孩子抱过来。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桃花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接过襁褓仔细看了看。 「她……」有些意外,桃花眨眨眼:「她为什么是紫色的?」 青苔没敢吭声,沈在野一直没过问,自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又将大夫请过来。 「夫人身上的蛊毒已经没了。」大夫硬着头皮道:「那药也将您的命救了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然后呢?」有点不好的预感,桃花沉了脸看着他:「我的孩子怎么了?」 大夫退后两步,连连拱手:「这位小姐一出生就带着毒,算是她救了夫人一命,但她能活多久……老夫不知。」 刚以为终于逃出困境,原来却是进了另一个坑里。桃花脸色白了,怔愣地抱着怀里的婴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在野皱眉,将她母女二人都拥在怀里,道:「会好的,既然她还活着,那就会好的,你先别急。」 怎么可能不急?! 第236章 信 桃花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蛊毒有多难受,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来受那种苦! 「我活了,她就要死吗?」她低声问。 沈在野闭眼:「孩子总是会再有的。」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说完这一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拥着她,任由她哭。 襁褓里的小傢伙像是感觉到自己母亲的伤心了,跟着也哇哇哭起来。她一哭,桃花就慌忙停了下来,温柔地哄着她:「别哭别哭。」 她没做过母亲,看孩子哭只觉得又急又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笨拙地哄着哄着,怀里的小傢伙却慢慢地当真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又睡了过去。 桃花红着眼不敢哭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沈在野无奈,只能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髮。 因着是母胎里受毒的原因,小傢伙浑身发紫,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十分正常,能吃能睡,就是早产儿,看起来小了些。 心惊胆战地照顾了她几天,桃花发现她并没有蛊毒要发作的迹象,但还是很不放心,打算等月子过了,便去找薛神医给她看看。 结果,自家师父就跟有千里眼顺风耳似的。直接上门来了。 「你还好吗?」千百眉笑着问她。 「捡回了一条命。」桃花一看见他就觉得想哭,红着眼睛将襁褓里的小东西递过去:「师父帮我救救她吧?」 接过襁褓,千百眉眼神幽深地看着那小东西,道:「吕氏死的时候多半是还恨着你的。所以她只说中了蛊毒不易怀孕,却没告诉你,一旦怀孕,蛊毒便有解。为师在苗疆游歷了三个月,终于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便赶着回来看你了。」 「有解吗?」桃花兴奋了,要不是沈在野还拉着她,她肯定就要跳下床了:「师父的意思是,她还有救?」 「蛊毒是从你这儿转移到她身上的。」千百眉道:「转移的蛊毒有三年的蛰伏期,这三年的时间,就让她随为师去苗疆,长泡万灵草水,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三年?桃花皱眉,有些不舍:「必须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你该庆幸的是。她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尝试。」千百眉垂眸:「别的人,是根本连机会都没有了。」 别的人?桃花怔愣,下意识地问:「还有谁也中了蛊毒不成?」 千百眉笑了笑,一手抱着小东西,一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髮:「没有别的谁了,为师只是说说而已。这三年时间,你就在这山里等着为师回来,可好?」 桃花有些犹豫:「要一直留在这里吗?可爷他……」 「我没有别的事要做。」沈在野道:「在这里留多久都可以。」 桃花一顿,笑了笑,朝千百眉点头:「那好,徒儿就在这里等着。」 「说话要算话。」千百眉笑道:「不然这孩子,我可就不还给你了,正好瞧着根骨不错,培养起来再当个徒儿,也未尝不可。」 哭笑不得,桃花道:「徒儿知道了。」 千百眉在这里住了两日。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树,对沈在野道:「你也真是费心了。」 沈在野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颔首道:「哪怕没有你,我也能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这里三年?」 千百眉垂眸:「她要是出去,重新回到纷乱之中,不是好事。」 「你是怕,大魏终究有一天会再度攻赵吗?」沈在野问。 「不用攻。」千百眉摇头:「用不了一年,赵国自然会落在大魏的手里。」 什么意思?沈在野不解,千百眉却看着他笑道:「那小傢伙前半辈子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操了太多的心了,你以后就与她在这里好生过日子,莫要再问世间之事。若有朝一日你收到什么消息,也多为她想想,瞒着她是最好。」 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想,沈在野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在对姜桃花好的事情上,他们两人总能合作的。 孩子被千百眉抱走了,桃花愁眉苦脸地抱着几本书,道:「临走都还是没能给她决定个好名字。」 「名字随缘吧。」沈在野道:「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也不必非引经据典取个万分好的出来。」 桃花嘆气,沈在野伸手搂住她,低笑着道:「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生一个吧。」 「嗯。」桃花点头,突然想起点什么,道:「这世上怕是有不少人觉得我已经死了,包括长玦,那孩子肯定会很难过的,咱们寄个书信去知会他一声如何?」 「好。」沈在野垂眸:「我帮你去写,你好生歇着吧。」 桃花点头,擦了手和脸,又继续倒回去睡觉。 送信出去的时候,沈在野吩咐湛卢:「回信先不要给夫人看,私下给我。」 湛卢应了。 但是没想到,这一封信送出去,回信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年初了。这一年的时间里,桃花能吃能睡,快速地被沈在野养回了白白嫩嫩的状态。 山里的桃子结了果子,山下村子里的孩子便爱来摘,本以为会被骂呢,没想到主人却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大姐姐,温柔地给他们说,随便摘,还可以拿去卖,但是他们得帮忙打理桃林。 于是小孩子们都跟她亲近起来,时常来陪她玩,清冷的山里就热闹了起来。 桃花很多的时间都是跟沈在野腻在一起,吵架、斗嘴、再撒娇和好,她学会了做很多菜,也给沈在野做了很多衣裳。沈在野也终于变得温柔体贴,虽然脸上的笑容偶尔看起来还是不怀好意,但是她知道,他的心里疼她疼得一塌煳涂。 沈在野觉得,这样的日子他愿意一直过下去,与世无争,安乐自在。 然而,姜长玦的回信却像一把刀子,将这平静的日子划了条深长的伤口。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不在这人世了,赵国无人可托,普天之下,除了穆无暇再无明君,所以赵国愿意举国归顺,还请姐夫同大魏陛下,善待赵国子民。」 心里一沉,沈在野瞬间就明白了千百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早就知道姜长玦会死,让他务必瞒着桃花。 姜长玦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在这一年之中让赵国逐渐恢復了繁荣,如今虽然依旧不能与大魏抗衡,但好歹已经不容小觑了。 举国归顺,听起来有些鲁莽,但却是最正确的决定,这天下穆无暇是迟早要统一的,他不在,赵国无人可托,註定被战火包围。而若是归顺,那穆无暇就绝对不会挑起战火,甚至会善待赵国官员和百姓。 当真是心怀天下了。 「爷在看什么?」推门进来,桃花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沈在野垂眸,不动声色地将信件放进书里夹着,然后笑道:「徐燕归来信了,说已经与顾氏成亲。」 「哈?」桃花瞪圆了眼:「这都不请咱们去喝喜酒?」 「我送了贺礼,喜酒就不必了。」沈在野道:「这里的日子很平静,又何必再出去呢?」 「说的也是。」桃花点头,走到他旁边问:「长玦还没有信回来吗?」 「还没。」沈在野道:「估计是日理万机,实在匆忙,就不曾回信了。」土尽余技。 「他过得好就好。」桃花点头,感嘆道:「我如今也没什么心愿了,就想让女儿平安回来,再看长玦子孙满堂。」 沈在野点头:「会实现的。」 桃花笑了笑,把手里的桃花饼给他,然后又兴沖沖地跑出去跟孩子们玩了。 「大姐姐。」小虎捏着树枝跑过来对她道:「你为什么不去山下看看?最近可热闹了!」 「热闹什么?」桃花温柔地问他:「有喜事吗?」 「不知道是什么事,只说陛下大赦天下,与民同庆,官府都在发钱粮呢!」 穆无暇是个好皇帝,大魏开拓了疆土之后,完全不曾有人起义,百姓的日子也是过得比以前更好了,怪不得沈在野选择辅佐他,他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人。 「能大赦天下的肯定是好事。」桃花笑道:「那你们也记得去领钱粮,换身新衣裳。」 「好。」小孩子们齐刷刷地应了,然后咯咯笑着跑远。她起身,看了看天边的夕阳,决定今晚上给沈在野做个排骨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难受得紧。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桃花还是蹑手蹑脚地回去了书房。 沈在野和湛卢在里头说话。 「皇上要立后了。」湛卢道:「也是时候了,只是选的几家小姐,他都不是很喜欢。御史大夫的意思,是让他迎娶赵国的郡主,如此一来,赵国之人也能更好安抚。」 「已经在交接了吗?」沈在野问。 「是,大魏派的人一月前就到了赵国国都,暂时接管一切事务。」 「那便让人再去劝劝陛下吧。」沈在野道:「坐在他那个位置,没办法事事都如意。」 第238章 都是骗子 怔愣地听着,桃花有些没反应过来。 接管赵国?为什么?长玦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嘴唇有些发白,桃花悄无声息地离开,带上两匹缎子,去了山下的小虎家里。 「沈夫人?」小虎一家人都受了她不少恩惠,看见她自然也是高兴。连忙搬了凳子出来给她坐。 将缎子放下,桃花道:「瞧着春天又到了,我这儿多了两匹东西,就想着给你们拿过来。」 小虎的娘亲是个贤惠的妇人,闻言又是高兴又是感激,朝桃花作揖了许久,将缎子抱进去了。小虎的爹是小商贩,每日都要进城去卖东西的,消息自然也知道得多,桃花转头就问他:「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小虎爹点头:「是发生大事了,赵国皇帝驾崩,临走前没有禅位,直接归降于大魏,咱们大魏皇上一个高兴,大赦天下!这不。咱们屋子里都堆着两袋官府送的米呢……沈夫人,您怎么了?」 摆摆手,桃花勉强想笑,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赵国的皇帝,是怎么驾崩的?」 「听说是得了什么病,又听说是中了什么毒什么的,众说纷纭,也不知道谁真谁假。」 点点头,桃花站起来就想回去。结果脚下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夫人!」小虎一家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来扶,桃花笑着说没事。揉揉膝盖就继续往山上走。 长玦死了。 她觉得这消息有些荒谬,那孩子正年轻,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死了呢?一定有别的原因,或许他只是不想做皇帝了,所以找了个藉口…… 「皇姐放心,长玦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这是他的愿望,拼命换来的皇位,怎么可能放弃呢? 走不动路了,桃花蹲在路上,突然就放声大哭。 「你该庆幸的是,她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尝试。」千百眉垂眸:「别的人,是根本连机会都没有了。」 师父说的。难不成是长玦吗?他什么时候也中了蛊毒,而她根本不知道?还离开了赵国,在这山里过起神仙日子了!就连他死,她都没能赶上去看一眼! 心口痛得难受,桃花跌坐下去,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响彻整个树林。 老天爷是不是在玩她啊?自己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活过来,女儿又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有转机,送去治病了,长玦却离开了人世。 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穷凶极恶之事,这辈子要得这样的报应?! 沈在野皱着眉下山,半路就听见了哭声,连忙飞身过去,就见姜桃花哭得眼睛都肿了。跌在地上可怜兮兮的。 又气又心疼,他过去便一把拉起她:「你怎么了?」 抱着他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桃花垂了眼眸,闷声道:「下山给小虎家送个缎子,结果路上把膝盖给摔着了。」 皱了皱眉,沈在野半跪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掀起她的裙子和裤腿。 膝盖上一片血淋淋的,看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事乱跑什么!」 被他这一吼,桃花的眼泪又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掉个没完,还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沈在野一顿,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来就往山上走:「我不是故意要凶你,但你一声不吭的人就不见了,很让人担心。下次送什么东西,让青苔来就好了。」 「嗯。」含着泪点头,桃花靠在他胸口上,闭了闭眼。 「爷,赵国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沈在野「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了。 眼泪又往下掉,她突然就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她留在这里三年,也明白了沈在野为什么看书信从来都是躲着她的,这两个人,就想瞒着她,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地愉快地过完这一辈子。 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回到宅子里,沈在野取了药酒来给她擦,桃花疼得瑟缩,皱眉问:「爷,咱们能去看看陛下吗?」 沈在野一愣,抬头看她一眼:「好端端的,去看陛下做什么?」 「毕竟是一步步看着他从南王变成皇帝的,如今天下太平,也该去看看他,叙叙旧也好。」 沈在野道:「你忘记你答应你师父什么了?」 「偷熘一次,反正师父也不会知道。」桃花笑了笑:「去嘛去嘛,去玩几天就回来。」 沈在野刚想说不行,结果这小丫头像是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似的,眼泪立马就涌出来了,只要他说个「不」字,立马决堤。 长嘆一口气,沈在野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什么?」桃花歪了歪脑袋:「爷有事瞒着妾身吗?」 「嗯。」犹豫片刻,沈在野道:「长玦其实回了一封信,怕你伤心,我还没给你。」 朝他伸出手,桃花定定地看着他。 沈在野抿唇,起身就去将信找了出来,放在她手里。 「皇姐,别来无恙?当初一时少年心性,想夺这皇位来坐。如今坐上,却是感觉举目无亲,当真乃孤家寡人。长玦能力不足,不能如以前所想那般为天下百姓谋福,所以有负皇姐厚望,想退位隐居,过寻常日子。为了堵人之口,长玦唯有假死以逃,还望皇姐莫要责骂。皇姐日子平顺,长玦便不来打扰了,天高海阔,长玦想游歷山河,等累了的时候,再回来寻皇姐……」 桃花看得又哭又笑,心口堵得难受。 这三个人,竟然这样有默契地来骗她!长玦这孩子,当真以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相信! 「别太难过了。」沈在野道:「他的愿望,大概就是想让你这个姐姐安乐幸福。」 怎么安乐?怎么幸福?桃花呜咽不成声,趴在沈在野肩头哭了许久,才道:「如此说来,天下是尽归陛下之手了,是吗?」土布扔巴。 「嗯。」沈在野点头:「陛下不久之后,就会与赵国的郡主完婚。」 第238章 远游 「那好。」桃花道:「这场大婚,咱们总得去看看吧?」 沈在野沉默,想了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好。」 他们终于还是离开了桃花山,轻车简从,一路往大魏国都而去。路上沈在野瞧着桃花的神色。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只那一日哭得伤心了些,后头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偶尔念叨长玦真是胡闹。 她当真信了那封信吗?沈在野弄不太明白,不过她只要别再哭那么厉害,随便怎样都好。她一哭,他才是当真什么办法都没有。 两人到达国都皇宫的时候,本已经准备换礼服拜见陛下了,却见太监总管林公公跑过来,无奈地道:「丞相、夫人,皇上出宫去了。」 出宫?!桃花吓了一跳:「出去做什么?」 穆无暇这身份今非昔比,哪里还是能随意出宫的? 林公公嘆息:「皇上经常如此,劝也劝不听,此番丞相和夫人回来,倒是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沈在野虽然不在国都很久了。但穆无暇一直给他挂着丞相的官衔,该做的事都让人分担,却如何都不让人动他的位子。得皇上这样的器重和厚爱,那他的话,皇上也应该会听些。 「但现在,该去何处找他?」沈在野皱眉。 林公公自然也是不知道的,正摇头呢,却听得旁边的姜氏低唿了一声:「我也许知道他在哪里。」 沈在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外走了。 一年多没回来,国都看起来比以前繁华了不少,街道宽了,房屋也修得更加精緻。桃花与沈在野同乘。在他怀里指路:「往那边。」 「再往前,就是贫民窟了。」沈在野道。 「就得去那种地方找。」桃花笃定地道:「他肯定会经常到那儿去看看的。」 沈在野不解,却还是听她的,策马进了贫民窟。 以前这地方算是国都的一块伤疤,房屋破旧,恶臭盈鼻,遍地都是饿得走不动路的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桃花瞧着,这四周却是已经修起了青瓦房,来往的人好像都是做工的,虽然穿的衣服依旧带补丁,但起码看起来也不像一直挨饿的人了。 沈在野勒马,将桃花抱了下去。桃花跑了两步,拦住了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长得挺俊俏的,穿的应该也不差。」 妇人一愣,恍然道:「夫人问的是那位小公子吧?他在后头的坟山上呢。」 坟山?沈在野听得皱眉:「去坟山做什么?」 桃花瞭然,和他重新上马,把以前他们出来结果撞死个小孩子的事给沈在野说了。 沈在野嗤之以鼻:「就他会想这么多,这天下每天被人撞死的贫民不知道有多少。」 撇了撇嘴,桃花道:「所以你是奸臣,他是明君,区别就在这儿。」 她曾经一度在想,沈在野会不会是自己想坐皇位?毕竟他有这个能力。但是现在她发现了,这人要是当上皇帝,那可能百姓该苦的还是苦,沈在野有自知之明,虽然不是个善良的人,但也没打算祸害苍生。 万幸啊! 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沈在野边策马边道:「人家都是夫唱妇随。为什么搁你这儿,我说什么你都要顶撞一句?」 「爷不是一早就习惯了吗?」眨眨眼,桃花道:「妾身只是爱说实话。」 也就是仗着他宠她,不然以前在府里,早在她第一次顶撞他的时候,她就该被狠狠地罚一顿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惯出来的! 那就自己受着吧。 穆无暇站在山顶,看着面前这一方小小的坟墓,放了香果点了香,站了许久。 他想做的,如今都在一步步地完成,天下终究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这人在九泉若是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舒心一些,他的母亲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了。 只可惜,他再也活不过来。 正有些惆怅,背后却传来个万分熟悉的声音。 「看看,就说陛下多半会在这里。」 微微一愣,穆无暇回头就看见了姜桃花,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明艷动人,拉着沈在野的手,蹦蹦跳跳地就朝他这边来了。 真是许久不见啊,穆无暇笑了,转身迎上去,看了看她,又抬头看看沈在野:「你们回来了。」 「想来给陛下一个惊喜,却没想到被陛下给了个惊喜。」沈在野扫了一眼后头的墓碑:「您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穆无暇道:「虽为九五之尊,也不该忘记朕为什么要坐上这位子。皇位之上需要权衡的东西很多,有时候甚至会迷失本心。每到这种时候,朕就来这里看看。」 他当初说过的,想救天下的百姓,不是只救哪一个人,而是让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一方坟墓就是对他的提醒,他生活安乐无忧,天下却仍旧有许多人等着他救。 所以,即便不愿意,他还是得娶了赵国的郡主。 瞧着他这表情,沈在野皱了皱眉,正想问他遇见什么事了,桃花却推了推他:「爷先去山下等着吧,妾身跟陛下说会儿话。」 看她一眼,沈在野点头,顺从地就走了。 穆无暇有些惊讶,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消失了,才感嘆地道:「姜姐姐真是厉害。」 不远处有个凉亭,桃花邀了他过去,笑眯眯地道:「相爷是知道您与他说不好什么话,所以相信妾身罢了。他也看得出来,陛下有心事。」 苦笑一声,穆无暇垂眸:「朕只是突然想不明白,朕到底在为谁而活?」土布以号。 为这天下,还是为自己? 桃花瞭然:「您不想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面都未曾见过,谈何喜欢?」穆无暇嘆息:「一旦娶了,便不能辜负,可要是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朕到底该怎么做?」 桃花耸肩:「妾身在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认识相爷,这世上太多盲婚哑嫁,全靠缘分,陛下又何必太当真?赵国郡主之所以嫁给您,求的是赵国上下安稳。您之所以娶她,求的也不过是能更好的吞併赵国,各取所需,感情的事,难道不是放在最后才考虑的?」 穆无暇一愣,有些忐忑地看她一眼:「姜姐姐知道赵国的事了?」 「嗯。」桃花笑了笑:「已经成这样了,那也好,天下迟早要统一,如此一来还免了战乱。」 穆无暇抿唇,他是知道姜长玦的事情的,还为此惋惜了很久。沈在野来信说,要他别说漏嘴,姜长玦只是远游,并不是死了。 但,他现在看着姜姐姐的神情,总觉得她是什么都知道的。 轻嘆一声,穆无暇转了话头:「这世上像姐姐和丞相这般的缘分,也是再难遇见了。」 「妾身与相爷的缘分?」桃花失笑:「本就没多少缘分,全是算计在硬撑。不过撑到最后,竟然也花好月圆了。陛下您说,这世上的感情之事,是不是最高深莫测的?」 「朕不懂。」穆无暇摇头:「不是单纯的感情,相互算计和利用之后,两个人当真还能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好好地在一起吗?」 「怎么说呢。」桃花想了想:「不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而是经歷了这么多之后,我们发现彼此当真是相爱的,这才是能好好在一起的原因。就比如,他知道长玦是死了,却骗我说没死,怕我伤心。而我知道他是骗我,但为了让他好过,我就装作被骗的样子。说是欺骗和算计,但都是想着为对方好。」 说着,她抬头看了穆无暇一眼:「其实长玦就是死了,死于吕后的蛊毒之下,没有解药,没有转机,不是吗?」 穆无暇一愣。 这孩子老实啊,都听她这么说了,就以为桃花当真是知道这些的,也忘记自己在转移话头了,顺着她的话就颔首:「姜姐姐节哀,长玦也算是死得其所,那蛊毒实在太过阴狠,长玦也是一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倒还替赵国安排好了退路。」 脸色白了白,桃花闭了眼。 当真是这样死的,她这个当姐姐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吕后定然是活着的时候才能给他下蛊毒,也就是说,他们还在赵国的时候,长玦就已经中毒了。 那傻孩子,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还在打仗抗敌,与大魏之人周旋。 「姜姐姐?」看着面前的人流了泪,穆无暇有些傻眼,连忙递了帕子给她。桃花接过来抹了抹脸,哑声道:「请陛下替妾身瞒一瞒相爷,就当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来国都这一趟,也就是想问问长玦的死因。人已经没了,连个仇人都没给她留下,她也做不了什么了,就不必再给沈在野添堵。 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穆无暇点头,然后道:「既然如此,那姐姐就缓一缓,随朕回宫吧,婚事在即,国都也会热闹起来。姐姐心里要是实在想不通,就且当长玦是当真远游了,也好过些。」 第239章 最高境界 聪明的人都会选择好过的方式继续过日子,不然一直沉浸在无法挽回的悲伤和痛苦之中,会连累身边的人。 姜桃花是聪明的人,虽然她很难接受长玦就这么死了的事实,然而在一路沉默着下山之后,一看见沈在野,她便又恢復了笑容,上前挽着他道:「回去喝喜酒了。」 沈在野看了穆无暇一眼,见后者神色如常,便也放了心,搂着桃花便上马。 穆无暇是坐在马车里的,路上掀开帘子,就看见外头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 沈在野问:「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桃花道:「妾身说赵国多佳人,那郡主定然不会差,陛下觉得妾身说的很有道理,就宽心了。」 沈在野点了点头,当真相信了。 穆无暇失笑,看着这两人无比聪明的人在对方面前都变成傻子,也当真不得不感嘆情事弄人。 这世上的感情真是说不准的,谁都不会觉得充满算计的感情能花好月圆,谁也不相信立场对立的两个人最终会走到一起,可这奇怪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皇帝的大婚自然是很盛大的,然而桃花和沈在野没有规规矩矩地穿着礼服去行礼,而是在远处的宫殿屋顶上站着,看着那红色一路从宫门口进来,钟声响彻整个皇宫。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桃花问沈在野:「陛下会开心吗?」 「没人能预料。」沈在野道:「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也就是了。」 桃花点头,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把这场盛大的婚礼看完,便随他一起,乘车往回走。 春日秀丽,这万里的河山,终究还是落入了穆无暇之手。不过桃花觉得,她未必是输了,毕竟沈在野整个人都在她手里捏着呢。她也算是达到了师父说的媚朮的第三重境界—— 这一辈子,沈在野都得听她的话了。 (正文完) 第239章 沈家人 姜桃花觉得,躲在桃花山里,一定可以一辈子安乐无忧地过下去的,然而不幸的是,这地方不久就被人找到了。 还不止一个人。 大清早起来打开宅院的门,就见外头站了一群一脸严肃。衣着华贵的人,为首的是个老头子,长得有点眼熟,后头男男女女站成一堆,有的妇人手里还牵着孩子。 皱眉掐指算了算,桃花有点紧张,这该不会是沈在野什么时候欠下的风流债,现在人家举家上下来找他了吧? 正让青苔去知会沈在野一声,门外的老者就开口了,声音极其兇狠:「你是谁?」 桃花一愣,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笑眯眯地就道:「我是天上的小仙女呀。」 众人:「……」 拧了自己一把,姜桃花恢復了正经,微微屈膝道:「这宅院是我夫妇二人的私宅,不知各位前来有何事?」 老者哼了一声。拂袖道:「私宅,再私的宅子,他也得挂上我沈家的姓!只要还是沈家的人,他的地方,我都能去!」 沈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桃花瞬间反应了过来。 面前这群人,恐怕全是沈在野的亲戚啊! 这该怎么应付?她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已经知道沈在野是吴国的人,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她还一无所知,一点准备没有地就见了公婆,会不会出乱子啊? 「青苔?」着急地朝里头喊了一声,桃花瞧着她一个人又跑了出来:「主子。爷说拿点东西,马上就出来。」 这个时候了还拿什么东西啊?!桃花瞪眼,却是没什么办法,只能看着门外那群人,咧嘴笑。 沈父皱了皱眉:「你这小姑娘,长得倒是俊俏,怎么傻兮兮的?」 姜桃花:「……」你才傻兮兮的呢,你全家除了沈在野都傻兮兮的! 不耐烦地看她一眼,沈父道:「怎么?还要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在门口等着?不让我们进去坐?」 按道理来说,是该请进去坐的,但是桃花莫名的觉得不舒坦,要是没记错,沈在野从未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既然没提起。那就多半是不想见他们。他都不想见,那她怎么可能放这些人进去? 于是她还是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笑。 沈父有些急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沈家可不会有你这样的媳妇!」 「她本来也不是你们沈家的媳妇。」沈在野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桃花终于松了口气,回头一看,他竟然拎着一大块牌匾!土叉肠号。 「爷?」 桃花有点意外,正想问他这是做什么,沈在野就直接飞身而起,将牌匾挂在了宅院的大门上头。 「姜府」二字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看傻了外头的一群人。 拍拍手,沈在野拉起桃花就往府里走,吩咐青苔和湛卢:「关门。」 「你这孽畜!」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的沈父大怒,推开门就沖了进来,站在他们身后改:「名字不要了,连姓也要改?!」 「沈老爷。您这是私闯民宅。」沈在野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姜』是在下内子的姓氏,这里是她的府邸,您闯进来,可经过她的允许?吴国的律法不是很森严吗?很多事情一做就成了坏人,您也不怕您晚节不保?」 沈父气得鬍子都抖了:「你就非得跟为父这么说话?」 「沈老爷。」沈在野皮笑肉不笑:「您记性有些差吧?早在很多年以前,您就指着大门让我滚出沈家,从此族谱里都不再有我的名字,更不再认我这个儿子。您忘记了?」 桃花一怔,抬头看了看他。 她还没见过这样浑身的刺都立起来的沈在野,眼角眉梢都是嘲讽之意,隐隐的,还有些小孩子似的委屈。 沈父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沈在野嗤笑一声就要走,桃花松开了他的手。 「怎么?」沈在野一顿。 桃花沖他笑:「您就算不顾念老的,外头还有小的呢,山里冷,妾身最捨不得小孩子冻着了,反正这宅子也大,妾身就将他们安置在西宅,您看不见的地方,如何?」 沈在野抿唇,别开头道:「这是你的宅子,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说罢,穿过迴廊就走得没了影子。 沈父眉头直皱:「都这么多年了,脾气怎么还是怎么差?」 看他一眼,桃花笑了笑:「伯父对爷的成见似乎颇深,爷的脾气向来很好,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你懂什么?」沈父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你能比我更了解他?」 说到了解这个话题,桃花就不服气了,捋了捋袖子,巧笑嫣兮地问:「伯父知道沈在野喜欢吃什么吗?」 「……」沈父不悦地道:「这些小事,我怎么会知道?」 「那往大了说,伯父知道沈在野这一辈子的心愿是什么吗?」 「哼。」沈父道:「无非就是建功立业,来打我这张老脸!」 桃花摇头:「他最大的心愿是平平静静地过完后半辈子,而且与他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未听他提过您一字半句。」 换句话来说,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沈在野根本不是在为报復谁而努力,他也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沈父沉默了,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干咳了好几声。桃花看了一眼后头站着的一群人,还是先让青苔引着他们去了西宅。 「您要是有空,能跟我说说,当初为什么将沈在野赶出沈家吗?」桃花问。 沈父没吭声,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倒是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父亲他做错了事,但也倔强,你这么问,他是肯定不会说的。我瞧你也是个懂事的,不如就告诉你。」 「沈在野在沈家的时候叫沈怀瑾,父亲希望他能为吴国皇室效力,光宗耀祖。但……那孩子天生有反骨,觉得吴国皇室当权的几位皇子都不堪为帝,不愿意侍奉。父亲效忠的五皇子当时杀了人,父亲想帮他瞒过去,沈在野却直接将这消息捅给了二皇子,引得皇子们互相残杀,五皇子最后死于刑台。」 「父亲大怒,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在野说,吴国有他们这些昏君愚臣,不会有好下场。这话把父亲气了个半死,就直接将他赶出了沈府,不认他了……本也是一时气急,但沈在野竟然当真改了名字,在外头另起炉灶,才逼得父亲将他逐出了族谱。」 桃花听得挑眉:「我相公这不是做得挺好的?错的是你父亲吧?」 那妇人苦笑:「当时的情况,谁能认为他是对的呢?一国皇室,哪有那么容易说废就废?整个朝廷的官员,也不可能说换就换,所以都当他是痴人说梦,胡搅蛮缠。」 「所以,他现在当真做到了,你们才终于找过来,打算原谅他?」 「是这样没错。」妇人嘆息:「他在外头一个人,无亲无故的也是可怜,父亲都知道错了,所以带着全家老小,来迎他回去,谁知道……」 桃花笑了,摇摇头看着她:「你们还觉得这是对他的恩赐吗?当初他一个人在外头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觉得他无亲无故的很可怜?现在他已经有家有室,生活美满,你们倒是赶着来同情他了?」 「早知道是这样,我方才就不请你们进来了!」 有些生气,桃花回头就看着沈父:「您既然是来认错的,那还摆什么架子?就算是长辈,错了就是错了,要脸面的话,又何必这么千里迢迢赶过来?」 「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沈父皱眉:「他手段阴毒,机关算尽,哪里像我堂堂正正的沈家男儿?」 「那您就别来认他了。」桃花轻笑:「他就是手段阴毒,机关算尽,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才换来的如今这太平天下!他没打算流芳百世,你堂堂正正的沈家也不必跟着他遗臭万年,趁着天还亮着,不如早些上路?」 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沈父皱眉:「你也知道沈在野不是个好人,那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他的妻子。」桃花挺直了腰板:「你们会抛弃他,我不会。况且,你们所谓的阴毒小人,在我看来是个盖世英雄!」 一屋子的人都被震了震,门外头,靠着墙抄着手的沈在野倒是笑了。 他的小妻子,怎么这么可爱? 「……路太长了。」回过神来,沈父垂眸道:「我们在这里休息几日再走。」 看了看他,桃花问:「你们的沈府,该不会是没了吧?」 吴国被大魏攻破,如今已经是完全吞併了,以前吴国的大臣许多都变成了平民,这一家子人,看起来好像也是这个状况。 沈父不说话了,垂着头捏着手。桃花挑眉,心想还是猜中了? 沈家以前在吴国是什么样的地位她不知道,但就穆无暇那样护着沈在野的态度来看,这一家人的确不会有太好的日子过。 奇怪的是,她怎么觉得这么痛快呢? 「桃花。」门口的沈在野喊了她一声:「过来用午膳了。」 第240章 沈家人2 回头应了一声,桃花蹦蹦跳跳地就朝他扑过去,眨巴着眼问:「今天有什么吃的?」 自从某天发现沈在野做的菜很好吃之后,他们两人的膳食就变成了两人轮流来做,今天刚好轮到沈在野。 「应付你还需要想吗?」睨他一眼,沈在野道:「都是肉。」 高兴地踮起脚在他脸上吧唧一口。桃花跟着他就往外走。 宅院里多了人,并且看起来是沈在野不太喜欢的人,听了具体的缘由,桃花也不打算强拉着沈在野原谅他们,就吩咐青苔给他们送些膳食,然后就放在西宅不管了。 饭桌上,沈在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桃花一边吃肉一边问他:「要把他们送去别的地方吗?」 「随便。」沈在野道:「反正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 他这个人冷血惯了,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抛他弃他的是他们,骂他阻他的也是他们,现在尘埃落定,倒是来说血浓于水,他是不想认帐的。 看了看他紧抿的唇,桃花笑了笑。伸手抓着他的手捏了捏。 「山下的小镇里有个不错的宅子,小虎娘亲说,最近那主人正在低价卖呢。要不然咱们就买下来给他们住吧,山上山下,说远也远,说近也近,您要是不想看见他们,可以一辈子都遇不上。要是想见,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儿。」 沈在野一顿。看了看她,点头应了:「好。」 年轻的时候谁都可能会觉得亲人不重要,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桃花也不打算强求。不过她还是怕他后悔,怕他老了的时候会依旧想念自己的家人,所以这个安排是最妥当的。 用了午膳之后,桃花就带着青苔,包了银子过去找他们,跟沈父等人把话一说,沈父轻哼了一声:「你看我们的衣着,像是吃不起饭才来找他的不成?」 桃花当真仔细看了看,他们传的是很华贵没错,看起来也不狼狈,但这些衣裳都是半旧的了,想必穿了很久。沈家曾经大概也是个名门望族,就算没了官职,也不会吃不起饭。 不过。也肯定不会再风光多久。 「不是同情才做这样的决定。」桃花道:「而是这儿山好水好,各位住着应该也挺舒服。我夫妻二人在山上喜欢清静,又耐得住寒气,但您与这些个小孩子可不行,得去热闹暖和些的镇子里。镇子里东西多,你们有闲暇的,还可以开个小铺子,尝尝这民间过活的趣味儿。」 「说来说去,就是他还是不肯认祖归宗。」沈父皱眉:「你身为他的媳妇,也不知道劝劝他?」 桃花礼貌地笑了笑:「您也说了,我是他的媳妇,不是别人的媳妇,自然是要帮着他的。爷不想做的事,我从来不会强求,更不会拿大道理约束他。要不是感念各位给了他生命,让我有机会遇见他。现在我也不会这么客气地跟您说话了。」 本以为看起来是个柔柔弱弱好拿捏的小媳妇,结果怎么这么难缠?老爷子不高兴了:「他不进族谱,你也进不了我沈家的族谱,不会被沈家的先祖认可,这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桃花道:「我死了之后能同他葬在一起就是,族谱什么的,不是很重要,他不想进,我便不想进。」 「你……」老爷子气得直拍扶手:「他去哪儿找来个跟他这么像的女子!」土叉序亡。 「有缘遇见的。」桃花咧嘴笑:「老爷子别气坏了,下山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你们为什么来的,再想想该怎么做吧。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但别人的诚意不够,他的心也是软不下来的。」 怔了怔,老爷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跟着下山了。 沈家这一趟一共来了二十多口人,山下那宅子勉强住得下,桃花一边说着不想管他们,一边忙里忙外将所有事都打点好。好在沈家几个少爷也不是好吃懒做的,给两间铺子,也是能认认真真经营的,观察了一段时间,桃花觉得这一家子人也不是很差劲,起码算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做事都有条有理的。 就是喜欢讲大道理,大仁义,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桃花心想,也怪不得沈在野受不住,她都有些受不住啊。 不过,沈父的确是诚心来求沈在野认祖归宗的,他们的日子一安顿好,就时常往山上送东西,有时候是腊肉,有时候是野味,熬好了汤让他几个弟弟给他端上来,看得沈在野一直沉默。 桃花瞧着,他每次都是不肯吃这些的,然而她一出去,躲在门缝里瞧瞧,那人却又别扭又嫌弃地尝了几口。 家里人做的东西,味道还是不一样的吧? 某天,桃花正习惯性地要往山下跑,就被沈在野一把拎住了。 「我后悔了。」他皱眉道:「还是让那群人有多远走多远吧。」 「怎么?」桃花怔愣。 「你总往外头跑。」沈在野不高兴地道:「就不能安安静静陪我看会儿书?」 眼珠子滴熘熘地转了一圈,桃花瞭然地一笑,立马跳到他身上挂着,笑眯眯地道:「那爷不如跟妾身一起下山?最近山路好难走,昨儿还崴了脚呢!」 「崴哪儿了?」沈在野一愣,伸手就要捏她的脚腕。桃花连忙躲开,抱着他撒娇:「不管不管嘛,今儿妾身就想让您陪着一起下去!」 哭笑不得,沈在野搂着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招?这么长时间了,都要用烂了!」 「招数不怕老,管用就成!」桃花眨眨眼:「走吧?」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沈在野了,这人有一颗无比温柔的心,要温暖他,也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一起站在了沈家的宅院门口,大门打开,沈父怔了怔,抿唇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回来了?你嫂子已经做好了热菜,进来洗手吃饭吧。」 眸子微动,沈在野低低地应了一声,搂着桃花的腰,抬脚跨了进去。 第241章 没名没分的爱情 顾怀柔一直很喜欢沈在野的一个原因是,虽然这人白天很淡漠,笑盈盈的却像是对任何人都不上心,但一到晚上,就温柔得不像话。 她还记得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头一次侍寝。紧张得不成样子。虽然看起来也是媚骨天成之人,但说实话,她很害羞,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沈在野。 然而,到了晚上,那人悄无声息地过来,拉上厚厚的窗帘,轻轻拥着她问:「害怕吗?」 就这三个字,她听着便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笑嘻嘻地跟他说:「不怕,能伺候相爷,是妾身的福气。」 本以为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哪怕是床笫之间,也可能是霸道粗暴的。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这人竟然温柔极了。体贴着她是初夜,动作柔和又撩拨人心,引得她将娘亲教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可耻地沉沦了进去。 只是事后,身子总觉得很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他整理了衣裳是准备走的,但可能是见她冷得太厉害了,便停了停,抱了她一会儿。 「你身子好像不太好?」他问。 怕他嫌弃自己。顾怀柔连忙摇头:「没有,挺好的。」 身边的人轻笑了一声,将她塞进被子里,便走了。 心口扑通扑通直跳。顾怀柔觉得,她可能是嫁对人了,抛开各种利益不说,她也很喜欢这样温柔体贴的人。 然而,一到白天,沈在野就又恢復了疏离的模样,她战战兢兢地想讨好他,却发现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似乎是没有女人的,对谁都温和地笑,但谁也别想走进他的心里。 难不成晚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幻觉吗? 顾怀柔觉得,沈在野是她见过的男人之中,最让女人喜欢的,风流倜傥又五官俊朗。举手投足之间好像掌控着整个天下,是个女人都会想依靠他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是个女人也都会感到无能为力。 嫁进相府的女人,没有不是为了家族荣耀来的,但当真在里头才会发现,不管是多美丽的女人,都不可能左右沈在野。勉强讨好着他,回去还得应付娘家,为了不让娘家担心,每个人都是报喜不报忧。 于是莫名其妙的,她们就变成了和他一起坑自己娘家的帮凶,而且每个人都不曾察觉,都依旧陷在沈在野温柔的陷阱里。 这样的人,还值得她喜欢吗?顾怀柔很是难过,她觉得沈在野是没有心的。任何人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心,所以她也一样没希望了,只能成为他后院里众多娘子中普通的一个。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她也觉得看淡了,毕竟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 直到姜桃花进了后院。 姜桃花是个很明媚活泼的女人,容貌出众,一身媚骨,分外招男人喜欢,也就分外惹女人妒忌。她是错嫁来的,众人都以为就凭南王和相爷的关系,这女人在中间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在夫人的挑唆之下,她先去挑衅她了。 然而没想到,这女人却极其聪明,一来就告诉她,相爷是绝对不会真心喜欢她的。 别的解释她其实都没听进去,就这一句,她所有的戒备便都放下了,选择离她远远的,只要她也得不到相爷的心,那就一切好说。 结果,她是个骗子,有了她之后,相爷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会生气,会笑进眼底,会做以前完全不会做的事,甚至打破了这后院的规矩,独宠她一人。 顾怀柔看不见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远远看,相爷就是喜欢上她了。 她很难过,等啊等终于等到自己侍寝的时候,有些哽咽地问他:「爷,您当真喜欢上姜娘子了吗?」 来人一愣,一时没回答,她过去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妾身没有她好看,妾身知道,可是爷能不能也喜欢妾身一点?妾身会很听话,什么都听您的……」 手一抬就碰到她满脸的泪水,黑暗里的人怔了怔,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么喜欢我?」 「嗯!」 「喜欢我什么?」他问:「我又冷血又无情,还是个玩弄女人的畜生,你没发现吗?」 顾怀柔傻了,不知道沈在野为什么要自己骂自己,但想了一会儿,她还是道:「平时的时候妾身觉得您的确冷血无情,但每次侍寝……妾身都觉得您当真是个很值得託付终身的人。」 抱着的这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半晌之后,他失笑出声,声音有些奇怪,叫她差点以为不是沈在野。 他说:「你还是头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顾怀柔跟着笑了笑,卷着他就往床上走。 后院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歇,她几乎被赶出相府,沈在野冷漠的眼神当真是让她心如刀割,几近心死。他没有要救自己的意思,到头来还是姜桃花朝自己伸出了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将自己放在心上过?又怎么可能会在夜晚给她说那么温柔的话? 她第一次对晚上那个人到底是谁产生了怀疑,虽然声音是一模一样,但,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让她无暇去想这个问题了,她的脸毁了,毁得一塌煳涂。想死被拦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当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屋子里黑了,他又来了。 「绝望吗?」他问。 顾怀柔没吭声,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嘆息着道:「没关系的,就算脸毁了,以后我也一样会养着你一辈子。」 谁想要他养啊?她不会没饭吃!可是脸成了这样,他肯定是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了! 呜咽出声,顾怀柔推开他,哑声道:「妾身不需要爷的同情,既然已经成这样了,爷还是干脆将妾身休回去吧,反正爷一早也是想休的……」 越说越伤心,她蹲在地上哭得悽惨。面前的人轻轻嘆了口气,一把将她拉起来,搂着她的腰,压着她的后脑勺,隔着面上的黑纱便吻住了她。 顾怀柔傻了,都忘记了唿吸,呆愣愣地看着他。 「女人的容貌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好看也好,不好看也好,我更喜欢善良可爱的女人,而不是长着美丽脸蛋的恶毒之人。」他道:「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冷落了你的。」 心口一软,顾怀柔眨眨眼,头一次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然而,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他捏住了。他低笑:「别乱动,让我瞧瞧,脸上还疼吗?」 这黑灯瞎火的,哪里瞧得见?顾怀柔正要笑呢,却感觉他的嘴唇温柔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心尖都跟着颤抖了起来,她抱紧了他,嚎啕大哭。 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哪里禁得住火堆的诱惑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好呢? 从毁容的阴影里出来,顾怀柔给他绣了个竹锦鸳鸯的荷包,是直接送到沈在野手里的。然而,之后她就再也没见他戴过,腰上挂着的,一直是别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晚上过来她这里的时候,她总能摸到他腰上的荷包。 心神微动,顾怀柔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便问:「你,到底是谁呢?」 旁边的人身子一僵,侧头过来问她:「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沈在野的声音没错,然而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压根不是沈在野。 伸手就摸上他的脸,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顾怀柔怔了怔,感觉手下的五官根本不是沈在野的模样,竟然大大地松了口气。 杀气还没溢出来,却得到她这样的反应,徐燕归有些怔愣:「你松口气是什么意思?有些秘密被你发现了,你可是要活不了的。」 「我的感觉没有错,你不是沈在野。」完全没管他的威胁,顾怀柔伸手就抱着他,开心地道:「你不是沈在野,那便没有深爱姜桃花。」 她心里的纠结和难过,也就终于可以少一点了! 徐燕归沉默了许久,终于用自己的声音道:「你这样的女人,也真是太奇怪了,发现自己被骗了,难道不愤怒吗?」 「为什么要愤怒?」顾怀柔笑着道:「我很开心!」 她喜欢的一直是这个人,不是沈在野。土休池血。 起身将窗户上厚厚的帘子拉开,月光透进来,她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 「竟然当真是你。」顾怀柔笑了:「徐先生,先前看见你,就觉得有些熟悉。」 徐燕归有点无奈,伸手将帘子合上,低声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不怕。」顾怀柔道:「你说过后半辈子会好好照顾我的,既然要照顾我,定然就不会杀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人是喜欢她的,当成宝贝那样的喜欢。 从沈在野的那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活在美梦里的,有徐燕归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她觉得很满足。 然而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她以为而已。 第242章 那不是爱情 徐燕归是个守信用的人,在沈在野久久不归相府的时候,就将顾怀柔接到了燕归门。 顾怀柔从小在闺阁之中长大,完全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模样,在看见燕归门的牌匾的时候,很是兴奋。 「以后我就可以住在这里吗?」她问徐燕归。 徐燕归点头。微笑着看着她道:「嗯,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没有规矩的。」 要不是头上还罩着黑纱,顾怀柔真的很想亲他一口,她觉得自己自由了,从此以后,大概就可以跟他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了吧? 然而,她进了门,就被徐燕归带去了一个叫红颜院的地方。 「你挑一间房间住吧。」徐燕归大方地道:「这儿的女人都很好相处,你不用害怕。」 怔愣地看着这满院子的女人,顾怀柔有些牴触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必须住在这里吗?」 「自然,别的地方会有人冲撞你们的。」徐燕归道:「这里住的都是自愿跟我回来的女人,我也会照顾她们过好下半辈子。」 心口一沉,顾怀柔呆呆地转头看着他:「你说的照顾别人下半辈子……原来是对谁都可以?」 「不对吗?」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徐燕归道:「我只是想对你们负责而已。」 顾怀柔怔愣了许久。哑然失笑。 她就说么,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看女人脸的男人,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结果人家对谁都一样,并不是对她特殊。女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多供一碗饭的存在吧。 可笑的是,她还当真以为他们是相爱的。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你兴高采烈地跟旁边的人在讲故事,讲到快结束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没有听,你就跟个傻子一样,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土状纵巴。 「怎么了?」徐燕归侧头看她,微微一顿:「你在不高兴?」 他见过的女人实在太过了。也足够了解女人的心思,顾怀柔是喜欢他的,他能感觉到,但……他还不至于这么快被人收服吧? 「是有些不高兴。」顾怀柔低声道:「我可以做你身边的贴身丫鬟吗?不住在这里。」 有这样想法的女人很多,徐燕归都没有同意,但顾怀柔情况有些特殊,她的脸毁了,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难免会被嘲笑排挤。 想了想,徐燕归还是同意了,带她去了自己的院子,让她住在侧厢房里,每日替他更衣即可。 这样一来,燕归门上下很快就知道门主收了个丑八怪当丫鬟。 「您这是有多想不开啊?」一个心腹坐在主屋里打趣:「红颜院里随便挑一位都比她好。她这样罩着黑纱在您院子里飘来飘去的,您不觉得跟见鬼了似的?」 徐燕归一愣,他最近心情很好,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一个丫鬟而已,你们那么在意做什么?」 到底是他的女人,他不可能不护着。 不过,来说的人多了,他就有些动摇了,坐在屋子里看着四处打扫的顾怀柔,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她不在主院。想来想去,徐燕归就想了个最笨的法子。 第二天清晨,顾怀柔正打了水往主屋走,还没走到,就看见个婀娜美丽的女子,穿着跟自己一样的丫鬟衣裳,端着水进了主屋。 有些没反应过来。顾怀柔怔了怔,跟过去看了看。 「大人,奴婢凤舞伺候您更衣。」 「嗯。」徐燕归将醒未醒,起床像往常一样张开手,凤舞便温柔地替他更衣,期间不免挑逗,徐燕归都温和地笑着,还捏了捏她的脸。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顾怀柔垂眸,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这是身边不需要她的意思了吧?蹲在偏僻的地方,顾怀柔想了许久,振作了一下精神,往厨房而去。 她不是那么轻易会放弃的人,脸不好看,那她还可以做其他的。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徐燕归突然觉得饭菜好吃了不少,本想夸奖两句的,却听得下头的人来说:「爷,那个丑八怪去厨房帮工,惹得几个厨娘纷纷要离开。」 丑八怪?徐燕归一愣,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顾怀柔,当即便有些不悦:「最近的饭菜很好,哪个厨娘要走就随她,我燕归门不缺人。」 下人愣了愣,将这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下去。顾怀柔听见了,眼睛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做起菜也更加有精神,帮徐燕归做的同时,偶尔也替别人改善一下伙食。于是渐渐的,燕归门的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到底是闺阁女子,顾怀柔会的东西很多,给他做饭、缝衣裳、做新袍子、绣香囊荷包、纳新鞋。徐燕归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对她的态度也始终温和而包容。 顾怀柔想,这样继续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这人离不开她,进而喜欢上她? 然而燕归门里有个人,很爱嘲讽她,叫落山,从她进燕归门开始就爱叫她丑八怪,每天没事做了就会来挑衅她,说徐燕归心里永远不会有她什么的。刚开始顾怀柔还会生气,到后来也就淡然了,随意他怎么说,她都当没听见。 但是这天,落山说:「姜桃花的死期好像要到了吧?」 顾怀柔一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死期?」 「姜桃花中毒,快到毒发身亡的时候了。」落山道:「她可是门主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门主现在一定很难过。」 「……」徐燕归,也喜欢姜桃花? 顾怀柔有些傻,黑纱下的表情看起来又蠢又可怜,落山皱了皱眉:「你这丑八怪,还不相信不成?门主那儿有姜桃花送的白玉簪,他一直跟宝贝似的藏着呢,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啊?」 白玉簪?顾怀柔下意识地问:「在哪里?」 落山眼神微动,突然就笑嘻嘻地道:「在门主房间的抽屉里,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那簪子是中空的,里头有门主写给姜桃花的信,一直没送还给她的。你只要把那簪子从中间敲断,就可以找到信。」 第243章 责任 顾怀柔听了,没吭声,落山睨了她两眼,转身就走了。 这样的女人看起来多可悲啊,脸毁了,只能在暗地里为人做事。做的事人家还未必领情,她还傻兮兮地觉得有希望。 这希望不留也罢,为自己而活不好吗?土状状血。 顾怀柔蹲在原地思考了很久,现在没有姜桃花跟她商量,一切都要她自己来做决定。那信可能是徐燕归内心真实的想法吧,那她是看,还是不看? 脑子里还在想着,脚下已经动了步子。徐燕归出门了,他的主屋正好是空着的。她跟以前一样进去,也没人拦着。 落山没有骗她,在抽屉里当真是有一支白玉簪的,看起来是女人戴的款式,她瞧着也觉得眼熟,多半就是姜桃花的东西了。 她曾经很高兴他不是沈在野,这样他的心里就还有位置留给她来争取。然而现在看见这个。顾怀柔有些绝望。 桃花是很好的女子,得人喜欢是理所应当的,但……要是徐燕归也喜欢她,那自己就真的没机会了吧。毕竟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是不如姜桃花的。 洁白的玉簪就捏在她手里,顾怀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照落山说的,去门口的石阶上,寻了石头将这玉簪勐地从中间砸断。 「啊!」有人尖叫了一声。 吓了一跳。顾怀柔抬头看过去,就见凤舞正捂着嘴,瞪大眼看着她。 「你竟然毁了门主最喜欢的宝贝?!」 毁了?顾怀柔摇头,她想解释只是想取个东西出来。结果低头一看。 这玉簪分明是实心的,哪里有什么书信,断了就是断了。 怔了怔,顾怀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远处的墙上,落山在那儿站着,笑得幸灾乐祸,转身就跑了个没影。 她被骗了。 嘴唇有些发白,顾怀柔呆愣地被凤舞抓了起来,簪子被拿走,她整个人被推进了厢房,锁了起来。 好像闯大祸了,顾怀柔蹲在房间里想,徐燕归真的很喜欢姜桃花的话,那这簪子就是很重要的东西。毁在她手里,他会让她好过吗? 有些紧张,顾怀柔想跑,左右看了看,收拾了点盘缠,就打算从窗户口爬出去。 「怎么?」落山在窗外守着呢,看她打开窗户,立马就笑了:「想走?」 一看见他顾怀柔就没好心情,一声不吭地越过他就去爬墙,但她这样不会武功又总是规规矩矩的女人,哪里会飞檐走壁?爬了半晌也没能爬过去,看得落山蹲在旁边笑,笑够了才过去帮了她一把,带她离开了燕归门。 一落地,顾怀柔便径直往外走,落山不高兴了。追上她道:「我好歹帮了你的忙,你一句谢谢也不说?」 「要不是你,我也不必离开这里。」顾怀柔低头道:「两清了吧,山长水远,后会无期。」 落山低笑,跟着她一路下山,顾怀柔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你总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跟着你,你有意见?」落山怀里抱着剑,一张还算俊俏的脸上带着痞子一样的笑意,看得顾怀柔不舒服极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这里离国都不算很远,她可以回娘家去继续过日子,虽然肯定会难过许久,比被沈在野休了还难过,但……一想到徐燕归会因为那簪子重罚她,她就宁愿自己一个人难过了。 徐燕归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错,总觉得日子过得很舒坦,他没有细想过是谁的功劳,不过在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他还是进去找了找大夫。 「有能让人受损的容貌恢復的药吗?」 大夫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道:「没有这种药,脸若是毁了,便只能毁了。」 轻嘆一声,徐燕归出门上马,想着院子里那总是戴着黑纱不敢抬头的女子,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虽然只是当他的丫鬟,但……到底也是他的女人。要是真的治不好,他也该给她想想别的办法。 然而,刚一回去,凤舞就气愤地冲到他面前道:「门主,怀柔砸断了您的白玉簪,跟落山一起私逃了!」 心里一沉,徐燕归皱了眉:「跟落山一起私逃?」 她和落山怎么会认识的? 落山也算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武功不错,就是性子古怪,向来不得人待见,顾怀柔又怎么可能跟他一起走? 「门主!」凤舞跺脚,伸手将断成两截的白玉簪递上去:「难道不该是这个更重要吗?您一直很宝贝的,被她给……」 「这东西,是个朋友送的。」徐燕归道:「值点钱,不过也值不了太多的钱,砸了就砸了吧,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往哪里逃了?」 凤舞傻眼了,瞧着徐燕归这神情,心思几转,垂眸道:「往哪里逃了奴婢不知,但落山与怀柔一早就勾搭在一起,这个奴婢倒是知道的。」 脸色沉了沉,徐燕归看着她道:「你可知骗我的下场是什么?」 「奴婢不敢!」凤舞连忙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很多人都知道的,就您被蒙在里罢了!落山天天都去厨房找怀柔,两人看起来倒是亲近得很。虽说这男未婚女未嫁的,但……那怀柔不早就是您的人了吗?」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舒服极了,徐燕归转身就下山,朝着国都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顾怀柔坐的马车走得很慢,更何况车顶上还一直有个不安分的人,走到半路,车夫忍不住了,直接将他们两人一起赶下了车。 于是今晚上两人就只有露宿。 好在已经是春天了,尚算暖和,落山笑嘻嘻地寻了柴火和稻草,让顾怀柔有个地方能休息。 顾怀柔很是戒备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觉得你很好玩而已。」落山道:「跟个傻子一样地离家随人来山上,最后却这样狼狈地跑回去。」 微微一顿,顾怀柔苦笑:「怪我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以为想照顾我后半生的人一定是喜欢我的,然而对他来说,似乎就只是个责任而已。」 第244章 没有感情 能负责任的男人是可以託付终身的,但他对所有人都负责任,她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怪他吧?不能,人家没有做错。不怪吧?她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在丞相府的时候两人感情多好啊,好到她以为他一定是将自己放在了心尖尖上。然而现在她发现。他的确是放她在了心尖上,只是他那心尖有河坝那么宽,上头挤满了人。这也就算了,大家都平等的话,那便跟原来在相府一样,她也能接受。 但是在这一群人上头,又站了个姜桃花。 现在徐燕归大概是已经回去发现簪子断了吧?不知道有多生气,会不会一路追杀过来?应该不会吧?就算不念以前的情谊,也该念念她给他做了多少衣裳手帕和午膳晚膳啊…… 正这样想着呢,冷不防就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顾怀柔吓了一跳,落山反应倒是快,抱起她就藏到了旁边的树上。 顾怀柔皱眉想挣扎,然而落山拧着她的头去看下头,徐燕归正策马往这边来了。 于是她立马就安静了。 树林里点着火堆,还铺了稻草。一看就是有人过夜的,然而人却不见了。徐燕归冷笑一声,抬眼往四周扫了扫:「还躲?」 顾怀柔很是紧张,落山却笑了,拉着她的手让她抱着树枝,然后便飞身下去。 「门主。」 徐燕归看着他,脸色就不太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土状上号。 「知道啊。」落山道:「救人。」 救人?徐燕归冷笑:「带着我的人私奔,你这是救她,还是在害她?」 落山笑得痞气十足:「在门主看来。睡过了就算是您的女人了?那青楼那么多姑娘,岂不是扯不清是谁的人了?」 「落山。」徐燕归冷了声音:「你说话注意点。」 「有什么注意不注意的?属下是什么脾性,门主又不是不知道,只要属下说得不对。门主大可纠正教训。可属下说的要是对的,您总不能也拿身份来压着吧?」 翻身下马,徐燕归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属下想说,门主是个好人,对谁都很负责,哪怕只是用来练功的工具,也因着她们的贞操观念,愿意带回门里来养着。」落山道:「可您是大义凛然了,考虑过这些女人的感受吗?分明是被您骗了,却还痴心一片,傻兮兮地对您好。您瞧着,不觉得愧疚吗?」 徐燕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瞭然:「你看上她了?」 落山一怔。失笑:「门主此话从何而来?」 「若不是看上她了,你怎么会说这些话。」徐燕归抿唇:「你不是一向不管闲事的吗?」 顾怀柔听得直摇头,落山的表现像是跟她有几世的仇,怎么可能像是喜欢她? 然而落山没否认,只别开头道:「就算我管一回闲事吧,人家都已经打算走了,门主还追出来做什么呢?」 「我……」徐燕归抿唇:「她砸断了我的玉簪,总没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还真是为着玉簪追出来的,顾怀柔屏住唿吸不敢吭声,落山却笑了:「门主那么在意那簪子,就去找簪子的主人好了,又何必逮着无辜的人不放?」 徐燕归沉默,一双眼不悦地扫了落山好一会儿,才道:「你有给她把过脉吗?」 「什么?」落山不解:「把脉做什么?」 「我若是一直在用她练功,她就该跟红颜院的其他人一样,身子虚弱。体内极寒。」徐燕归道:「但她没有。」 身子一僵,落山下意识地看了树上一眼。 顾怀柔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表情恢復了柔和,徐燕归飞身而起,上树就将她给抱了下来。 「……」一声都不敢吭,顾怀柔闭着眼睛捂着脸,装死。 「跟我回去吧。」徐燕归道:「你没了我,该怎么过这日子?」 谁说不能过啊?去哪里过都是过!这话顾怀柔只想了想,没说出来,因为她不敢。一靠近徐燕归,她的心连着根儿都开始疼,本来还走得挺潇洒的,现在才发现,她还是捨不得。 是不是没救了? 见她不反抗,徐燕归就径直将人扛上马带走了。落山皱眉看着,骂了一句:「真没出息。」 这话是骂她的,她知道,但是也还不了嘴,闷头埋在徐燕归怀里,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玉簪断就断了,我不怪你,你别害怕了。」徐燕归开口道:「我说过,你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规矩的。」 没有规矩,那他为什么还要在身边留别的丫鬟,将她挤得待不住?说到底,还是有些嫌弃她的吧?顾怀柔没说出来,老老实实地跟着回去,继续过离开之前的日子。 落山挨了罚,扛着一身的伤蹲在她的墙头上骂:「窝囊死你算了,还连累我!」 顾怀柔硬着头皮听着,没还嘴。 每天继续做饭洗衣裳绣荷包,晚上偶尔侍寝,白天再听落山嘴贱几句,日子开始过得平顺又平淡。 但是某一天,徐燕归突然问她:「你想同我成亲吗?」 顾怀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摇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人脸已经黑了,拉开门就离开了房间。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说到成亲?两人现在这样子,不算成亲吗? 徐燕归去找了沈在野一趟。 桃花正是养身子的时候,沈在野自然不会让他进去见,两人就蹲在门口聊了会儿天。 他问:「你觉得顾怀柔是个怎么样的人?」 沈在野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这个你不是该比我更了解吗?」 「我突然不了解了。」徐燕归耸肩:「跟她求亲,她拒绝了。」 轻笑一声,沈在野道:「你活该。」 「我想不明白。」徐燕归道:「我对她很温柔,也没嫌弃她毁了容,她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大概是,不喜欢你吧。」沈在野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就当你是个给饭吃的人,没有感情,所以不愿意嫁给你。」 245章 余生的开头 徐燕归听得郁闷了,什么叫没感情?怎么可能没感情!她要是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他做那么多事? 可是,有感情的话,她先前为什么还会跟别人走呢? 很懂感情的徐燕归难得煳涂了一次,想了许久想不明白。干脆一阵风似的回去了燕归门。 「您回来了?」推开门就是满屋的菜香,徐燕归顿了顿,心里又温热起来。 在她来了这里之后,他总觉得日子的味道不一样了,这地方好像不再是个简单的房间,而像是一个家,有人会等他夜归,为他做饭,给他添衣。 这些小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都会做,但对他来说却格外珍贵,就像一杯温水,可能不如茶香,不如酒烈,但却能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顾怀柔,说喜欢总觉得有些别扭。但从她在黑暗里说,更喜欢晚上的他开始,他待她就不一样了。可能是影子当久了,第一次被人当成光,心里难免会动容,总之,他没再拿她练功,也如约将她接出来,养一辈子。 这样不是很顺理成章了吗?接下来两个人成亲。燕归门的人再敢拿她的容貌说事,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他们,不用再有所顾忌。她不用当丫鬟也可以堂堂正正住在他的院子里,等事情忙完。两人便出去游山玩水,忙起来的时候,她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可是,她竟然会不同意。 坐下来看了一眼菜色,徐燕归嘆了口气。 顾怀柔吓了一跳:「您不喜欢吃这些?」 「不是。」 「……」那嘆什么气啊? 抬眼看她,徐燕归眼里满是惆怅:「我是有些遗憾,做菜这么好吃的人,竟然不肯嫁给我。」 「嫁不嫁都一样,奴婢会一直做菜给您吃。」顾怀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嫁了倒是给您添麻烦。」 这样的脸,放在他身边做个丫鬟他都嫌弃,更别说是当正室夫人了。他一时兴起娶了她,到时候又休弃,伤的还不是她的心? 徐燕归一愣。皱眉看着她:「你还是在意这张脸?」 顾怀柔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徐燕归很不能理解,闷闷地吃完了饭,正打算去找她说个清楚,半路却碰见了落山。 落山笑嘻嘻地道:「听闻门主跟她求亲被拒?」 「用不着你来操心。」一看见他,徐燕归就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你嘴巴这么毒,让她觉得自卑,她现在也不会拒绝我。」 挑了挑眉,落山问:「门主觉得是她自卑的缘故,所以不肯嫁给您?」 「不然呢?」徐燕归睨着他道:「她很在意她的脸。」 「她要是当真很在意,就不会顶着这张脸倔强地留在这里了。」落山摇头:「她在意的只是您的看法,您受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不愿将她留在身边。这是您一开始就摆明的态度,现在转头要娶她,叫她如何好想?」 怔了怔,徐燕归呆呆地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是因为我的态度,所以才拒绝的?」 落山点头,贱兮兮地补了一句:「您自个儿嫌弃人家在先,又巴巴地赶着娶人家,是个女人就不会同意,您是不是傻得慌啊?」 说罢,像是知道徐燕归会揍他,立马飞身就走了。 徐燕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想了想,转身往帐房的方向走。 日子继续过着,顾怀柔觉得徐燕归好像变了些,将院子里的凤舞给遣走了,只留了她一个人,门里有什么议会或者活动,都将她带在身边。 刚开始她还有些牴触,可他坚持,一旦有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他事后一定会将人处置得很惨。慢慢的,她就发现了,徐燕归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不嫌弃她了。 怎么会有男人完全不看女人的脸呢?顾怀柔觉得很奇怪,蹲在水池边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正想起来,背后却来了一股力道,冷不防就将她推进了水里。 「啊!」 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又是笑得很讨人厌的落山。 「你好生冷静一下吧,门里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需要她掉水里冷静?顾怀柔很生气,手一扬就泼他满身:「你这人怎么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的?掉水里很好玩吗?」土木池弟。 落山笑嘻嘻地躲开,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以后没机会惹你这么生气了。」 什么玩意儿?顾怀柔眉头皱得死紧,看着他跟只猴子似的一蹦一跳消失在墙外,只能自己爬上岸,回去换衣裳。 刚回屋打了热水准备洗澡,屋子里就像是有什么动静。顾怀柔疑惑地看了两眼,没人,也就将门窗关好,继续沐浴。 可是,等洗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干衣裳不见了,屏风上搭着的,竟然是一套喜服。 什么情况? 有些不明白,但外头好像突然热闹了起来,许多脚步声正在往这边而来。顾怀柔吓着了,连忙将喜服给勉强套上,怎么也不能赤身裸体啊。 刚穿好,外头的人像是算准了一样,推门便进来,给她盖上红盖头,架起她就往外走。 「你们……做什么?」顾怀柔挣扎了两下,旁边的人连忙安抚她:「夫人别紧张,咱们带您去跟门主拜个堂而已。」 拜个堂……而已?顾怀柔傻眼了,撩起盖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燕归门已经张灯结彩,四周全是人,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徐燕归一身喜服,正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等着她。 「我觉得是时候了。」他看着她,将同心结递到她手里:「反正我怎么做,你这傻子都没感觉,不如就强娶了吧,以后的日子里,该做的,再慢慢做。」 喉咙有些发紧,顾怀柔哭笑不得:「您有很多更好的姑娘可以选择。」 「我知道。」徐燕归道:「但很可惜,就跟你过日子,我觉得舒心。」 两人没经歷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可时间也是最好的考验感情的东西,既然觉得合适,不如就一起过试试,她这辈子还没当过正室,他不管怎么说,也得先让她圆满了,就当报答这么久对他的照顾之情。 至于余生,有了这样的开头,那又还担心什么结局呢? 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会跟主角一样轰轰烈烈,感觉对了,就在一起试试。连在一起都不敢,哪来的资格感嘆自己与人无缘?努力都不曾有过,就更没立场遗憾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