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谈之幽魅幻爱系列》 第1页 [悬疑惊悚] 《秉烛夜谈之幽魅幻爱系列》作者:麦洁【完结】 两滴血 夜。 四周一片漆黑,沉得象墨一样,没有星,也没有月。 伸出手,手臂仿佛探进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又仿佛探入了墨里,又仿佛,手臂已经就此离开了身体,不知去向了。 泪,慢慢滑过我苍白的脸庞。 “你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那个冷漠而尖细的女声象夜一样无处不在,它一次次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用双手抱紧了头,捂住耳朵。可是,还是躲不过那声音的冲击。 “你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不!!!” 我尖叫起来,我在黑暗中奔跑,不理夜的黑。 我什么也看不见,脚下的路柔软有弹性,空气中瀰漫着恐怖和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淡得如同葡萄酒中极低度的酒精。 我不辨方向,也不想辨方向。 下一步,我的脚会落在哪里呢?管它呢!只要让我逃开这无处不在的声音,即使前面就是悬崖呢!我也一样跳下去! 前面真的是悬崖。 我一脚踩空了,身体往下掉,风唿啸着在我的耳边吹过。 我不停地,下落!下落!!下落!!!无止尽地落…… 终于停住了下落的感觉,好象身体突然间没了重量,我飘浮在空中。 然后,我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了我。 刺耳的声音没了。 空气中漫上来一股血腥味,甜甜的,鲜鲜的,象午夜初初绽开的兰花,充满着极尽的诱惑和迷惘。 我再次醒来。 夜,并不象梦中那样深沉。 街上那彻夜亮着的街灯,昏黄的光透过落地窗帘,浸进了我的卧室,柔柔的。 我拥被坐在床上,从床头上拿起香菸和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光在暗夜中一闪,耀着了我的眼。在打火机闪着火光的一瞬间,还有一样东西的反光也一闪,耀着了我的眼,也耀着了我的心。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把它吞下去,让它在肺里打个转,再缓缓地从鼻腔中喷出。 拿起床头柜上那枝水晶玫瑰,在窗外透进来极淡的灯光下看她。 她是不是开了一点呢?我看不出来。 也许,她在每个我发恶梦的暗夜里,都在偷偷地舒展,偷偷地绽放? 我真的看不出来。 我不该去算命的,我想。 在街上的人流中穿过。 我茫然地看着街头霓虹灯火,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 在我等了三年之后,浩终于向我求婚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我说:“好!”我看见浩的喜悦,也感觉到自己的喜悦。 我终于得到了。 我的失落感是在我答应浩的求婚后,慢慢从我的心底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我得到了,但也在失去着。 我苦苦等待了二十几年,好象不全是为了等浩。那么,我还在等谁或是等什么呢? 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流动,一边滚热,一边冰冷;我的眼睛,一边是红色的,一边是蓝色的,左眼是熊熊烈火,右眼是千年寒冰;我的舌尖上,一边滚动着呢喃软语,一边吐出杀人无血的利刃…… 我是谁? 那个暗夜的街头,飘荡到十字路口时,我看见了十字路口的那张桌子,和桌子后面那个黑衣的女人。 她一直在看着我,我知道。 我在她的注视中走到她的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颗水晶球,还有那本三世书。 “你,能知道我的前世和来生吗?” 那女人久久地疑视我,我感觉到她眼中的同情,温柔,无奈,还有怜悯。 不!我不需要怜悯! 我站起身来就走。 “你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她的声音冷漠而尖细。 我蓦然转身,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眼光与我对视着,眼睛中依旧带着同情,温柔,无奈,还有怜悯。 她递给我一样东西,却是一枝雕刻精美的水晶玫瑰。 “水晶玫瑰开败的时候,就是你生命结束的时候。” 水晶玫瑰也会开花吗?我把那枝水晶玫瑰插在床头的时候心里这么想,有谁会相信水晶玫瑰会开花呢?但是,我相信。 我仍在暗夜的街头游荡,我想再见到那个黑衣女人,我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但是我终于没有再遇见到,或说是没有再找到她。 我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家古董店。 从店外落地玻璃窗,我看见了一件瓷器,那是一个花瓶。 古董店里没有人,我径直走过去,拿起了那个花瓶。 这是一个细颈白瓷底的五彩花瓶,瓶上是一个着黄衫的女子,半依在曲廊的栏杆上,栏杆外是一个荷塘,开着朵朵粉红色的荷花,浓疏有致的荷叶下,一对彩鸳相偎依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我一眼就喜欢上它了。 我细细看着那个花瓶,看着那花瓶上的黄衫女子,后来,我笑了,我想,我之所以一眼就喜欢上这个花瓶的缘故,是因为那瓶上的女子有几分象我吧? 第2页 真的,那瓶上的女子虽然很小,却是画得极精緻,那依栏的慵懒样子,那茫然的表情,还有那五官,真是有七八分象我。 “小姐喜欢吗?”一个声音在我毫无心理准备时响起,吓了我一跳。 转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男人,英俊的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转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头脑里一片迷惘,好象有很多的东西向我涌来,又象有许多的东西抽离我的身体而去。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力镇定下来。 那男人的脸上仍带着迷人的笑。 “多少钱?” 男人摇头。 “不卖吗?” “不是,”男人低沉的音调让我觉得如此熟悉,“她是无价的。” “无价?”我笑着把花瓶小心地放回架上,“看样子我是买不起了。” “如果小姐喜欢,”他沉吟着。 故意想敲我?看他样子是在想怎样出一个高价,把我给狠狠狂宰一刀。 “小姐如果是真的喜欢,我可以不要钱。”他仍旧微笑着。 天哪!他想干嘛?白送给我?没那好事,一定心存不良! “没价钱的东西我不要!”说完我转身就走,可是,我的腿象被什么牵住似的,不愿迈开脚步走出去。 可我还是把那双没用的腿给扯了出去。 我一夜不停地做梦。 我没再梦见那个黑夜,我却梦见了古董店的老闆,他穿着一身银色的衣服,披着黑色披风,象童话中的王子一样走向我。 然后,他用一把半尺来长,银色的马头刀,割破了他左手的中指。 我听见他在对我说:“我给你一滴血……” 我终于没有忍住,我再次去了那家古董店。 店老闆——那个英俊的男人,好象算准了我会回来一样。 他微笑着,那种自信的微笑让我有点恼火。我之所以没有发火,是我发现,那个花瓶和古董店老闆带给我的诱惑力,远远大于我的气恼程度。 我再次细看那个花瓶,并用手抚摸它。 这一次,我发现在那黄衫女子的黄衫上,在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我用手擦了擦,擦不去,显然是烧成窑时就那样。哼,这瓷有了这么点污迹,可就不值钱了! “这里是有点污迹,”老闆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但这可是真正的古物,康熙年间景德镇御窑的瓷器。其实,这一点的污迹才是最珍贵的,这里还有个故事呢!” “哦?”我半扬起眉头,半信不信的表情。 “有一个年轻的画匠,是在景德镇御窑里专给瓷胎上釉的。一次,他在给一个细颈花瓶上釉时,不小心弄破了中指,一滴血沾在了瓷器上,和画上的颜料混在了一起。本来这样,这个瓷胎就废了,不能再进窑烧的。但是年轻的画匠极爱这个瓷瓶,就偷偷找人带进了窑里。谁知这一烧,却使这滴血凝聚了天地之灵气,化为了一个精灵,附在这瓶上了。” “哦?”我看着他,“说鬼故事吗?” “你不信?”他仍然笑着,“以后你就会信了,你不觉得这瓶上的黄衣女子很象一个人吗?” 我忽然想起了那梦,他在梦中对我说:“我给你一滴血……” 还有那个看三世书的黑衣女人的话:“你没有前世!……” 难道他说的这个故事就是我的前世?而他就是那个弄破了手指的画匠? 我用迷离的眼光看着他,我脑海里一片迷惘。 然后,他忽然就抱住了我,用力地吻我,吻得我喘不过气来,吻得我脑海中一片迷离,吻得我不记得我是谁,而他又是谁。 我自然而然地回应着他,用力地抱住他,享受他怀里的那黑暗、潮湿、迷离还有甜丝丝的血腥的味道。 我把自己交给了他,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时,我不记得我已经答应了浩的求婚,我也记不起世间的道德观念,我应该把我的初夜留给我的丈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是顺着身体中的欲望,让它在那极度的诱惑中自然爆发。 做完的时候,我伏在他的怀里哭了。 我看见他的眼中也满是自责,他用力地抱住我,他吻着我脸上的泪。 我看见身边的那个花瓶,于是轻声问他:“那瓶上的精灵,现在还附在瓶上吗?” 他眼中的自责更深了,“不,她不在瓶上了。因为她爱上了那个画匠,为了她的心愿,所以她投胎来到世间,要和那个画匠渡过人世的一生,完成她的心愿。” “她死了以后,还会化为精灵,再回到花瓶上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也不知道。”他的眼神和我的一样迷惘。 我带着他送我的花瓶离开了古董店。 也许,我就是那个花瓶上的精灵,而他就是那个画匠?我这样想着,也许我找到浩只是我不记得我来世间的目的了? 我在暗夜里再次梦见他,他对我说:“我给你一滴血……” 再次去古董店,他已经不在了。 古董店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店出租,有意者请与店主联繫:xxxxxxxxxxx。” 第3页 我试着拨了那个手机,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喂!” 我无声地挂了电话,那不是他。 他为什么离开? 我又开始在暗夜里飘荡。 暗夜,可以包容一切,包括我的思念。 夜很深了,我走过一个街心花园,花园里黑黑的,不知为什么,我转身走进了花园。 其实,去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想回家,回家,对我来说意味着想起浩,我已经很久没与他联繫了。 而且,我害怕睡觉,睡着了,我就做各种我不明白藏着什么玄机的梦。 花园里很安静,街上有街灯照过来,不太暗,也不很明亮。 我象散步似的,在花园里四周走动着。 然后,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喘息声,就在我旁边的树丛里。 我轻轻拨开树丛,借着微弱的街灯,我看见树丛中的两个人,一个黑衣的男人,正俯身在一个女人身上,我看不清女人,只是从露出来的腿上判断的。 “晦气!”我想放开树枝的手动了一下,树枝碰在了一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伏在上面的男人听见声响转过了头来,可是,我却吓呆了! 我看见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男人,他,那个古董店的老闆,他的身体下面是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 我极度惊讶和害怕! 他,嘴上露出两个一寸来长的獠牙,满嘴的鲜血,正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恐惧地忘了放下树枝,更忘了转身逃走! 他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的身边,我看见他的嘴上已经没了獠牙,也没有血迹,他伸手想抱我,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推开他,狂命地奔跑出去。 我在暗夜里没命地狂奔!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只是没命地向前狂奔! 与其说我是害怕,不如说我是愤怒。 我愤怒,他对我说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他要了我身体,他让我相信,我和他是转世来完成那个美丽爱情的…… 我相信了一切,不能也不该信的,而最后,我发现他不是我命定的那个人!不是! 可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呀,即使这样,我发现我还是想他! 我终于脱力地倒下了,我脸上满是绝望的泪痕。 夜更黑暗了,这是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我一惊,以为是他,抬头却看见是个蓝袍道人。 道人蹲下来,看着我说:“你面色青灰,头顶一道黑气,必是撞着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说话,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依旧清楚无比,带着一种蓝色。 “这里有一把木剑,如果你再遇上那脏物,就直刺他的心脏,他就会死了。”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木剑,定定地看着那道人。 “不用害怕,一剑就要杀死他!要不,他反而会害你的。” 道人用他蓝色的眼神盯着我,我的心头一片迷朦。 “记住!一定要一剑刺入心脏!”道人的口气十分严厉。 “我记住了,我一定会一剑杀死他!”我木木地重复着。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我打开灯,看着那个摆在矮柜上的花瓶。 有人敲门。 是谁呢?我从猫眼里看见是他。 我回身拿了木剑,藏进我的袖子里,然后从容地打开了门。 我把他让进我的客厅,顺手关上房门。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柔声问他。 他走到矮柜边上拿起那个白瓷花瓶,微笑着说:“它在哪里,我都可以找得到!”他的微笑依旧那么迷人,我的心也一阵阵地痛。 我走近他身边,他没拿花瓶的那只手轻轻搂住我的腰,我一只手揽住他的颈,踮起脚,微微翘起红唇,另一只手却慢慢将木剑抽出来。 他微笑着吻上我的唇,我的木剑也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的吻还是那么极尽诱惑。 疼痛让他全身一抖,那只白瓷花瓶从他的手上落了下去,可是他却没放开另外一只抱着我的手。 “这剑是在哪里来的?”他看着胸膛上那把直没入柄去的木剑。 “一个道人给的,他穿着蓝色道袍,有着蓝色的眼睛。”我的心也好象给剑刺了一样,痛,极度的痛! “是他!这个卑鄙的傢伙,他利用你!” 我看见他的血慢慢从伤口处渗出,紫色的,紫得象是勿忘我的花朵。 “你这个小傻瓜,你上他当了,这样你也会死的,你再也无处可去了。”他的眼中无比地痛,他指着地上的花瓶说:“你的栖身处没了。” 他的血沾上了我的身体,我忽然间清明无比,我看见几百年前的一切。 我在花瓶中,我看着那个画匠,却是浩。我,爱上了那个给我生命的画匠,我想和他在一起。一个黑夜里,一个穿银色衣服,披黑披风的男人向我走来,他对我说:“我给你一滴血,化做你的身体,让你可以去人间投胎,和你相爱的人在一起。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渡过世间的一生后,你要和我一起走,你肯不肯?”我于是答应了他,我看见他的中指有一滴紫色的血滴下来,瞬间化做一个淡如烟般的女子,那就是我。 第4页 “我忘了一点,我的血里带着我的信息,所以你已经不再是瓶中那个精灵了。” 是的,我的身体是他给的,而我的灵魂却是浩给的。所以,我总是不断在矛盾,一边是热血,一边是冷血! 他的血越流越多,紫色的勿忘我在他身上盛开! “我不该来找你的,但我忍不住,你是我的一滴血,我想你。可是,我却害了你!” 我的泪流下来,我的心巨痛无比。 他再次吻着我,我象第一次一样迷乱,我想让他进入我的身体。也许,我和他本来就是一具身体,因为,我是他的一滴血。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选择跟他走。但是,却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的身体慢慢变冷了,我的身体也在变轻变淡,在他血流完的时候,也是我消失的时候,我是依俯在他生命和身体上的一棵寄生草,我只是他的一滴血。 是的,我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我看见我的卧室里一片明亮,插在床头上的那枝水晶玫瑰正在艷丽开放,她已经开放到了最后,她凋零的时候,就是我生命结束的时候。 原来,我只不过是两滴血! 点绛唇 ——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 心疼的感觉不过如此,就象在漫天细雨中的独行,细柳如烟,幻出你前世的身影,而我满面的泪,也许都只是雨。 雨,在心里飞。 漫天漫地的杨花在风中飘,新春与旧春有什么不同呢?不同的是人罢了。 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 茶都凉了,喝茶的人都散了,茶杯上,我淡淡的唇印,如印在心上的烙痕,美丽而伤痛的烙痕啊,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远,永远…… 我闭上眼,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如细刀划过心头,虽然如此真实地痛,但却无法阻止。 在这深深的,对思念浓浓的,化不开的夜里,点上一支烟,烟雾中还有前世的影子,可是,脸上却只有痛,如你最后看我时的眼神,放开手后狠心走掉。生生世世了,便是如此吗?坐下来,在淡淡的烟香中,听我说,听我说这个故事,也许这个故事有点太长,会占用你整夜的时间,但,请必须听我说。 一 女子是细细弱弱的样子,仿佛不经风吹似的,脸上有些淡淡的忧郁和落寞,素色的长裙仿佛是女子的註解,把整个人儿衬托得更弱不禁风。长发随意飘着,那随意却让人觉得就是那样了,只有那样随意的长髮才属于她。 只是,女子的嘴唇是苍白的,苍白的一点颜色也没有。 彦生轻轻翻了一个身,从梦中醒来。梦中女子的容颜忽然象隐在了烟雾中,彦生再也无法清楚地想起她的模样,只是记得她一脸淡淡的忧郁和落寞,还有那苍白的,没有一点颜色的唇。 身边的妻还在沉睡,脸上仿有淡淡的笑,似乎梦见彦生金榜题名之时的欣喜。 彦生轻嘆一声,再也无法入睡,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梦中女子淡淡忧郁的脸。 街边新开了一家书画斋,彦生踱步进去看看,书画斋老闆胖胖的,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职业性的微笑。 彦生在书画斋里踱了一圈,确实有不少精品,只是,精品的意思就是要有等同的价格,那是彦生所付不起的。 彦生正准备离开,忽然一副画一下子跃进了彦生的视线,彦生呆呆地望着那副画,画中人也用忧郁的眼神望着彦生,彦生呆在一瞬间,那画中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子啊,随意的长髮,素色的长裙,苍白的,没有一点颜色的唇。 这副画的价格不是很贵,可是于生活拮据的彦生来说,也抵得上半月的饭金了。只是,梦中那悽美如此的女子,今日就在画中,彦生如何可以不动心呢? 彦生终是掏出了半月的饭金,买下了那副画,小心地捧在手中,已经想不出回去后如何面对妻的唉嘆,也无法想剩下的时间要在怎么样辛苦的条件下生存。为了一个梦,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以,不能够,不愿意捨弃的呢?如此这样如你我的凡人。 彦生将画挂在墙上,他清楚地听见妻在背后的嘆息声。 彦生梦中的女子似乎真切起来,彦生似乎在梦中听到她轻轻地吐气,还有细碎的步子慢慢移动的声音,还有女子在床前俯视他时那细细的轻嘆,似乎女子用那清婉的歌喉在低唱一支悲伤而凄婉的歌,彦生听不清唱什么,但那歌似乎要让他的心整个儿缩起来,揉成一团,只有女子温柔的手,才可以将这揉在一起的心抚平。 梦的时间渐次地长起来,彦生仿佛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清醒时,看着与他厮守若年的妻,一种是他梦中时,那给他低唱的,让他心疼的忧郁女子。 彦生常常站在画前发呆,女子叫什么呢?为何唇是这样的苍白,面容是这样的忧郁呢? 彦生常常想着女子唇色红艷的模样,也许,她的唇红润起来,她就不会那么忧郁了,她有着多么美丽的唇线,可惜这唇却这样的苍白。 彦生有时候都想呆了。 一日看见街上卖胭脂水粉的,彦生不由地想,用这胭脂填上她的唇,让她的唇更丰满,更红润。彦生只是想看看女子唇色红润的模样。 第5页 彦生买了极好的一种胭脂,那是种红到柔和的颜色,干净温暖的感觉,胭脂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回到家中,洗净了手,小心地将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铺平放好,然后用极细极细的笔,点了胭脂,一点一点地涂着画中人的唇,那唇慢慢地红润起来,可是,彦生却看不见画中人的眼睛,仿佛要落下泪来。 涂上画中女子的唇,彦生轻轻将画挂在墙上,画中女子的模样美丽极了,可是,那红唇却让女子的容颜更加忧郁。素色的长裙衬着女子随意的黑髮,红色的唇,仿佛就要飞起来一般,彦生看呆了。 入夜,女子和往常一样出现在彦生的梦中,女子的唇极红,红得象是天空中那抹流云,有点轻轻流动的感觉。 女子轻轻走到彦生的床边,嘴里轻唱着那支彦生熟悉的歌,那支彦生熟悉旋律却从没听清歌词的歌,这次,彦生终于听清了:“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 彦生痴迷在这歌声中,仿佛被施了魔法般。 女子轻轻唱着,走到彦生的床边,然后轻轻地低下腰,那忧郁悽美的容颜就在彦生的面前,那么近,能感觉到轻轻的唿吸,还有女子幽幽的体香。 彦生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搂住那女子,女子红润的唇对彦生仿是种极尽的诱惑,那一瞬间,彦生已经想不出过去,未来,或是现在,他只是想要,怀中这女子最温柔最旖旎的一吻…… 彦生轻触那张红润的唇,只一瞬间,彦生仿佛就失去了重量般,那温柔的唇。 彦生醒来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彦生想起梦中女子那温柔的吻,仿佛只在刚刚一瞬间之前,一切还是那么清晰,感觉那么旖旎。 彦生慵懒地在床上想了一会,从床上起来,下意识地向挂着画的墙上望去。 墙上挂着一张什么也没有的白纸。 彦生呆呆地望着白纸,不知道纸上画着的女子消失去了哪里,或者,如同传说中所说的,画中女子已经復活了,走入了人世? 从此女子不再入梦。 彦生每日里痴呆呆地站在墙前,看着那张什么也没有的白纸,而那夜那温柔的一吻还仿佛就在唇边,女子唇上的余香还没有完全消散,彦生慢慢念着那夜听清的歌:“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 一日,彦生家中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直问彦生的妻,家中是否曾有一副女子的画相,但不久后画中女子就消失在画上了。 彦生听到道士的询问,冲出去问道士女子的去处,道士看也不看彦生:“我是来拿那张画纸的,你与她的缘份便是如此了,把画纸给我,她就在返回仙界了。” “不!不可以给你,她还会回来的,我知道!”彦生护着门口不让道士进去。 “执迷啊执迷!若不是你们前世的执迷,如何会有今生之事?这世间万事,都是有个定数的,如果你不能悟,这数就会延长,徒增你与她之间不尽的轮迴,生世的苦痛而已!何苦?何必?拿来吧,让我把你与她的这段缘就此了了吧!” “呵呵!”彦生徒然大笑,“你是悟了,不过也就是个骯脏的道士,我是不悟,总还有与她相聚的时刻,执迷如何?不执迷如何?” “唉!”道士一声长嘆,看了看天中正午的日头:“罢了,罢了,定数,定数……” 说完道士转身蹒跚离开。 “起火了!”彦生的妻忽地惊叫,彦生转头望去,房中已经起火了,火焰是瞬间将彦生这几间小屋围住的。 “我的画!”彦生转身沖向屋里。 “不要去!”彦生的妻向彦生大声叫喊,可是彦生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一转身就沖入了被火舌烈烈舔动的屋里,彦生的妻听见火舌贪婪的笑声。 数日,彦生的妻在被烧塌的废屋上站着,一切,一个温暖的家,就这样毁在火中。 那个衣衫褴褛,走路蹒跚的道士一路口中念着,一边脚步不停地走过废墟:“定数,定数!这是躲不过的定数啊!” 二 这大地已经是一片荒芜和死寂。 满眼望去,到处是死者的尸体,还有被烧成废墟的小村,有的还在冒着烟,刚刚遭劫的样子。 这,荒芜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行走,我已忘了我的来处,也不知道我要去的方向。 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多了。 我本来有个庞大的家庭,我虽然只是我父亲第三房姨太太庶出的女儿,但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况且我继承了我母亲如少女般甜美的容颜和清婉的歌喉,这让父亲对我更加多了几分疼爱。 可是这场残酷的战争,让我的家庭毁灭,我的亲人和我如偷生的蝼蚁,凭着本能去逃避这场突来的战争,可是,在这仓皇逃离中,我与家人失散了。疼爱的我父亲,保护着我的异母的哥哥,仿佛都在一瞬间远离了我。 第6页 我瘦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我双脚已经麻木,我的喉咙似火烧一般,我头髮散乱,衣衫褴褛……我已经想像不出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走过一个井边,我停了一停,喝了一小口从井中打上来的水,井中那个乞丐般的女子就是那个又美丽又温柔,歌喉甜美的倪家四小姐绛儿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我终于看见一座完好的村庄出现在我远方的视线中。 走进村庄才发现,这村庄从外面看虽然是完整的,但是也一样的死寂。 整个村庄里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人家都没有上锁,门都是敞开着的,能看见院落里散乱的东西,仿佛经歷了一场浩劫。我可以想像得出,这个村庄里的人是在多么仓皇和无奈的情况下匆匆逃离。 我慢慢在小村庄中走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孤寂。 从这些敞开着的人家中,我找到一些食物,和着凉水吃下去,然后找到一家还算干净整洁的人家,从村口的井里打些水,把自己稍稍梳洗了一下。水的倒影中又出现了那个甜美可人的绛儿,只是,看上去很憔悴。 这家是个小门户,但又不是太贫穷的那种人家,房子不多,有一间一看就是女儿家住的,里面摆放的东西比较整齐,看来女孩儿走时还想着很快就回来了。这种小户人家是和我有家族不能比的,不过,在这种时期,能有这样一个干净的地方住下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么多天的奔波,没事还要躲那些打仗的部队,我已经疲惫不堪了,一躺下,就忘了身在何处,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当我睁开眼时,我住的这间小屋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我还没有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拖到屋外的院子里。 “报告,抓到一个女子!” 我跌坐在院中的地上,不用抬头,就看到面前一双穿着短皮靴的腿。 一只短剑冰凉地贴上我的下颌,我是以那种被迫的姿态抬起头,但我微微把脸侧向一边,并不用正眼看眼前这个霸道的军人。但这种角度,我仍是能看到那张有些暴戾的脸,脸上带着种欣然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笑的我的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一直沉到冰水深处。遇上这些人,我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忽然外面传来撕杀声,那个用短剑指我下颌的人,立即缩回短剑,跟着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砰”地倒在我面前,我看见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手捂在胸口,还有鲜血向外涌出来,染红了这一地的黄土。 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也开始向外涌,我张嘴吐了一地的脏物,然后,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我正在马上颠簸。 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斜挎在马上,这种姿势令我极不舒服,我只觉得胃中象翻山倒海似的,空张了一下嘴,再也没什么可吐出来,于是我挣扎了一下。 马上的人因为我的挣扎,而把我提上马来,斜放马上坐着,这令我面对着骑马之人,一眼间,我看见一张略有鬍髭却不失英俊的一张脸,却不是刚才用短剑逼我抬脸的人。 马上的人头戴雉尾冠,身披练甲,腰挎短剑。 进入驻营的时候,我听见开门的士兵们的欢唿声:“彦将军!彦将军!” 我被送进一个帐逢中,过了没一会有个年纪很小的士兵给我送来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士兵平时穿在练甲里的袍子。然后又有两个士兵送了一大桶热水,水里撒着几朵淡黄色的花,是野地里长的那种不知名的花。 这是我从逃离故土的家以来洗的第一个热水澡。 我洗完澡,将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拿到外面去晾晒,那个小士兵带我去找晾衣处,他脸上俨然是一种被授予重任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那还是小男孩的士兵。 “我叫阿沐。”小士兵很严肃地回答。 我身上的袍子有点大,我叫阿沐帮我找来针线,我略略收拾了一下,让那战袍看起来合体一些,有点象穷人家的女儿穿的那种短裙。 我就住在军营中,平时帮做菜的士兵做做事,晚上就在灯下缝补那些破了的战袍。 有时候打仗,就会有许多受伤的士兵被送回来,我学着帮受伤的士兵清理伤口,开始时我还有些怕,慢慢就习惯了,那些士兵都是很坚强的,他们常常咬着牙对我说:“你的手真轻柔,一点也不疼。” 虽然常常打仗,但每次带回来的都是打胜仗的好消息。 总是在军营里能看到带我回来的那个年纪的将军,阿沐说他是彦将军,家里世世代代是武将,这次打仗,彦将军所带领的这只队伍所向披靡。 我不知道什么将军不将军,我只是知道他曾救过我,如果那天不是他,我想像不出自己的命运,我到现在还常常在噩梦中梦见那个用短剑挑着我下颌的男人,还有他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让我几次从噩梦中醒来,还出冷汗。 每次我从噩梦中醒来,就想起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他们现在流落在哪里。 有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我就起身到外面走一走,外面还有在夜里守营的士兵,他们看着我,总是微微一笑。那个夜晚的月特别的圆,我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我想起母亲,她的面容已经在我记忆中渐淡了,但她教我的歌我还始终记得,那旋律就在喉间轻轻盘旋,我于是不由地张口低唱:“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 第7页 云遮了圆月,整个军营极静,我听见有个极轻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仿佛怕打断了我的歌声似的。 我迴转过头,却是彦将军。 “怎么不睡?”彦将军问我,那声音全不似平常的威严,带着温柔和关心,这让我的心轻轻一颠。 “睡不着,想我娘呢。”我微微低下头。 “冷吗?”彦将军轻轻抬手在我的头髮上抚了一下,我的长髮是散乱地披在脑后的,没有盘上,我感觉到那手从我的头顶滑落到发稍。我微微发抖,那只落在我发稍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腰,然后,我被搂在宽阔的怀中。 我没有反抗,任由彦将我抱回屋中。 别说是他救了我一命,便只是今日里,我根本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只为他这一场爱怜,也可以放心将自己交给他,只是,明日是生是死,命运如何,又哪里能想得到,又哪里还去想呢? 他的爱怜仿要将我揉碎了,仿是一种痛苦,又仿是一种幸福。 不知道是多久,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外面传来嘈杂声,我感觉到他的肩膀有力地抽离了我的身体。我醒转来,听见帐外士兵的唿喊:“敌人来偷袭了,将军快起!” 彦以极快的速度穿上战袍,我也翻身起来,穿上那身改过的战袍,将长发束在脑后。 刚穿好衣服,帐篷的门帘就被唿地掀开来,冲起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将军,挡不住了,快从西面撤走!”两人看到我时呆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彦沉了一下脸:“来偷袭的有多少人?如何没有发觉?” 两人互相看了一下,一起跪落下来:“将军,营中有人被收买了,今夜私自开了营门放入敌人,故敌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有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法探知了,将军还是先带人撤离,保存实力,再行想法!” 彦看了他们一眼,勐地跺了跺脚:“走!” 我被彦拉着出了帐篷,只见外面已经是火光沖天,到处是撕杀声。 有人牵来彦的战马,彦翻身上马,然后把手递给我,拉我上马,我坐在他背后,他拉我的双手抱在他的腰上,低声而沉稳地说:“记住,一定要抱紧我!” 我抱着他的腰,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我不去想他要把我带到天涯或是海角,由他了。 马在人群中奔跑,我不时听到剑砍入人体的那种钝钝的声音,还有热的血溅在我的身上。 我不时地抬眼看,周围有自己人,还有敌人。忽然,一个骑马的人靠近过来,一张我熟悉的脸映入眼中,却正是那日那个用短剑指我下颌的人,而他提着短剑向彦砍来,彦正在和另一个人拼杀,完全没注意到另一个人向他袭击。短剑已经到彦身边了,我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侧身迎了上去。 被剑砍中的感觉不是疼,而是凉,真正是凉,那种凉从肉到骨子里,还一直凉到心里。 我感觉到血流了出去,热热的,也在慢慢带走我的生命。可是,我不能放手,我要紧紧抱着彦,便是死,也不能放开他。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煳,我想要睡,真的想要睡。 “绛儿!绛儿!”我被轻轻摇动,我慢慢醒来,我看见彦抱着我,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将士了。 我睁开眼对彦笑了笑。 “绛儿,我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我就可以带你回家了,我还没问你,你愿意做我的二房吗?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 我轻轻笑了,然后我用手摸了摸彦的头髮,我用低低的声音轻轻唱:“十年战不断,将军今日归。战袍和血色,满面尘与灰。谁识英雄暮,苍颜老垂垂……” 有热的泪滴在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在空中轻轻飞,而彦的怀中,抱着渐冷渐凉的绛儿…… 三 “江上柳青青,暮色和花荫。……” 我抱着琵琶轻轻唱着,笛儿为我扇着扇子。 “小姐,今晚宋三公子来听你的歌儿,是不是今晚就打算唱这一首啊?”笛儿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和我唠叨着,这个静不下来的小丫头。 “唱什么我自然心里有数。”我放下琵琶,笛儿乖巧地递上鲛帕,我轻轻擦了擦汗。 “小姐,我听说宋三公子有意要赎你出去,在和妈妈谈呢,妈妈好象是不想让你走。” “甭没事瞎打听,去给我沏杯茶,在外面不要乱说,小心妈妈听到打你大耳光,到时候我可也救不了你。”我一边慵慵地摆着手,一边起身走到窗下的卧榻上躺下。 笛儿吐了一下舌头,给我沏茶去了。 我已经在这“红颜楼”中呆了四个年头,四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就快可以赎身了。在“红颜楼”中,我是最红的清官人。因为四年前父亲一场大病,我自卖到红颜楼中做清官人,为了治好父亲的病。只是,父亲的病却没治好,他老人家撒手西去了,而家里欠下的一大笔债还是要还的。 母亲每每总在夜深时偷偷来看我,拿着我给她的钱掉眼泪儿,她对我说:“找着个好人,就嫁了吧,不要太挑剔,只要对你好就成。” 我明白母亲话里的含义,这样经歷的我,能嫁出去就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了,多数还是给人做小。 第8页 看着母亲苍白的头髮,我无言。 宋三公子是红颜楼的常客,以前是捧衣紫的,衣紫是卖艺也卖身的,只是,能让她看上的,必是不俗的,不是能花得起钱,就是相貌俊雅多才多艺的风流文人。 那日我记得是个晴朗的天气,午后的阳光正暖,那时我刚卖到红颜楼没多久,妈妈还没让我出去见客,她一边夸我的嗓音儿好,一边给我请了几个师父调教着。那些请来调教的师父都是冷口冷面的,教起来极严厉的。 妈妈那日说叫我做好准备,晚上请了许多人来给我开场。 我于是坐在后花园池塘中的凉亭里练唱:“羞颜半含涩,花儿未尝开。子夜月影疏,焚香候君来。……” 唱完,刚接过笛儿递来的茶,还没喝,就听见身后有拍巴掌的声音,我惊慌地迴转头去,却看见一个俊朗的少年,正斜依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眼中有种慵懒的神色,一边拍着巴掌,一边大声说:“妈妈什么时候在这儿还藏了个声音这么甜的官人,居然收着不给我们欣赏,难不成我们出不起钱吗?” 那少年便是宋三公子了。 自那以后,宋三公子便每每来捧我的场。为此衣紫对我是极恨的,我心里明白,自打宋三公子开始捧我的场,再也不去衣紫那边了,妈妈时不时对我透露宋三公子有意为我赎身,只是妈妈还没从我身上捞够,如何会就放了我呢? 听说宋三公子光捧我,就在红颜楼花了不少的钱。 想着在红颜楼的这四年,不由悲从心中来,青春这样不经意间就从手中熘走,离开红颜楼,我又能做什么呢?或者,不如就成全了宋三公子,也难得他这几年一意对我啊。可是,我便是为了生活这样跟着他,我的心就死了吗?纵然他是如何对我好,我心里还是没有爱过他啊! 笛儿端了新沏的茶来,我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妈妈多次调教过笛儿,茶热了,烫着我的口,一日不能唱便是红颜楼的损失,茶凉了,吃了我生病,更是红颜楼的损失,所以,笛儿那茶沏出来,要过多久可以送给我喝,她早就心中有数的。 一个下午,练了几只曲儿,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便是晚上了。 我换上素色的衣裙,头髮斜斜绾了一个髻,稍稍化了淡淡的妆,斜抱着琵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笛儿半扶着我的手臂,我与她一步一依地走下楼去。 楼下坐了很多的人,大部分都是常来客气,还有一些是新客人,我不认识。 红颜楼在这个城里,是最火的一家青楼,这里的女孩儿个个都很娇美,嗓音儿也好,不是一般的青楼所能比的,有些很远地方的客人都慕名而来,所以常常有些新面孔是并不奇怪的。 宋三公子照例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只是这次,他的身边坐多了一个人,看样子是宋三公子的朋友,宋三公子一般是不会让他的桌边坐别人的。 我低低福了一福,沖宋三公子微微一笑,这笑是决不能显现出来的,只宋三公子盯着我看时才对他这么一笑,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我在这红颜楼里,恰以忧郁和伤感而着称。 宋三公子身边那人始终没有抬头,宋三公子不时低下头和他说两句什么。 我坐下来,故意装模作样地调了调弦,其实这弦是早就调好的,这样地装模作样地调弦,一是故弄一下姿态,二是给下面乱糟糟的人静下来的时间,三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平静一下。 四周一下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轻轻拨动琴弦,那带着点伤感的音符一下就流泻在这个喧嚷的世间,我的神思也开始远离了这个凡俗的世界,随着音乐声,我进入了一个虚无恍惚的世界。 “江上柳青青,暮色和花荫。凭栏还需问,夕阳千帆尽。……” 一曲儿尽的时候,我又从那个虚无的世界回到现实,我听见下面的叫好声,我微微起身行礼,我看见宋三公子满脸的兴奋,坐在宋三公子边上的那人已经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我,我微微怔了一怔,那个人,怎么感觉仿是在哪见过呢?那张脸,仿佛是梦中的,仿佛是梦中出现的。在他呆呆看着我的时候,我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脸,与他的眼光片刻地对望,恍然的,我知道,这么多年在等着的,就是这一刻了。 夜深时,宋三公子在后花园里开了花酒,请我去再唱几曲。 月儿今夜格外圆,衣紫也去了,她坐在和宋三公子一起听曲的那人身边,强笑着,口口声声地叫着:“彦公子,喝一杯,这可是城内地道的米酒,有名的。” 那位彦公子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是,他的眼光一直盯在我身上,衣紫用若有若无的眼光瞟着我,那眼光中有着说不出的怨恨,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只有我能,她是要让我看出来的。 我不理会那群喝酒的人,只管自己拨弄琴弦,漫无边际地唱着,我这会儿所唱的,都不是正正经经的曲儿来着,都是想到哪唱到哪,宋三公子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 第9页 “绛儿,你这曲儿唱得,你那温唇我还真就不敢亲了呢。”宋三公子不由地调笑起我来。 我放下琵琶,侧身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给宋三公子和那彦公子斟满酒:“宋三公子想亲的唇,在这红颜楼中,哪有亲不到的呢?”说着我瞄了衣紫一眼,衣紫的脸微红起来。 这时,那彦公子把脸侧过去,和宋三公子说了句什么,宋三公子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然后脸色又慢慢地缓和过来:“绛儿是清官人,卖艺不卖身的。” 谁都明白那彦公子刚才和宋三公子说了些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拿起琵琶,对宋三公子笑着说:“既然名位喜欢,那我再唱一曲儿吧。” 此后的几天,每每我出场唱曲儿,宋三公子和那彦公子是必到场的,只是,我看得出,宋三公子与那彦公子不再多说话了。 有段时间,那彦公子不再来,我使了妈妈偷偷去问宋三公子的小厮,那小厮说:“彦公子是来这边做生意的,这货进全了,就回去了,估计得隔几个月再来吧。” 妈妈转过了话,就用眼瞄着我:“绛儿,你这也没多久就可以离开红颜楼了,女儿家的,不如趁这时间找个人嫁了吧,我看着宋三公子人不错,他几次要赎了你,我没捨得,如果你要是愿意,就不如我也做个人情,提早个日子放了你,你就当是从我这儿嫁了,妈妈也好歹给你一份嫁妆。” “妈妈……”我一时无语。 “绛儿呀,不瞒你说,这红颜楼所有的清官中,我最疼的是你,你省心儿,又帮妈妈赚了不少钱,妈妈也不瞒着你。最近来找妈妈要你的人不少,妈妈看着,能配上你的,不外就是宋三公子,那彦公子人是不错,只是,人家那么远,咱又不了解人家的情况,万一你以后有个啥事,唉,这当妈md,也不知道啊!”妈妈说着倒是眼红了。 “妈妈,”我说着眼也有些涩了,“这一辈子,绛儿知道也没什么可图的了,能嫁个安稳的人家就是不错的。可不瞒妈妈说,除了图个安稳,我也就图个有感觉,如果两个人面对着,整日象兄妹一般,就除了吃吃喝喝一辈子,还有什么呢?” “唉!”妈妈长嘆了一口气,“绛儿呀,你来时我就知你心高,也罢了,由你吧,妈妈会帮你的。” 时间慢慢过去,总隔那么一两个月就能见着彦公子一次。而宋三公子,每每还是来,只是,不再象过去那样开心,也不再摆花酒,听完了曲儿,就一路回家去了。 那天我还在午睡,妈妈一路进来,大着嗓子叫我:“绛儿,绛儿,快起来,有门儿了,那个彦公子来给你赎身,我就等着听你一句话了,肯,还是不肯?” 我楞了一楞,从床上坐起来,呆了半晌儿,说了一句:“真的?” “真的!妈妈还能骗你不成?”妈妈脸上的笑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真诚。 “那就全凭妈妈做主了。”我红了脸儿,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妈妈这就去告诉他,真是没地便宜了他。你快收拾一下,宋三公子也在外面,就说要见你一见,你好生地和宋三公子说说,唉,他也是痴心一片。”妈妈说着走了,我忙起身收拾好,出地客厅,宋三公子就坐在那。 我给宋三公子福了一福,叫笛儿重新沏壶茶过来。 宋三公子坐了一会,轻嘆了一口气:“彦公子来给你赎身,以后你随他去,自己要小心照顾自己,我相信彦公子也是会对你好的。” “嗯。”我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是觉得枉费了宋三公子这几年的痴情。 那天天气很好,彦公子站在阳光下,我走出去,风儿和暖暖的,妈妈和宋三公子,还有一班姐妹们站在身后。大家都为我开心,因为我不仅是找到个安稳的人,而且还是个能让自己有感觉的人,虽然明知道过去也不会是正室。 妈妈和宋三公子一直把我送到江边,我看着船开了,离他们越来越远,泪慢慢地滴下来。 船行了很久,那天江上忽然起了风浪,船在江中颠来颠去,越行驶,风浪越大。船家问彦:“前面就是无归涯,估计这样的风浪我们是过不了无归涯了,按说应该把船停在无归滩前,只是,你知道,这无归滩常常有山上的土匪下来……” 彦看着在船上吐得动都不能动的我,轻轻对船家说:“把船停靠在无归滩吧,求天保佑,不要遇上土匪。” 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看待命运的不公。 夜里我是被嘈杂声吵醒的,醒时,彦不在我身边。 我刚穿上衣服准备出去看看,船舱就被踢开了。然后所有的感觉就是眼前一黑,还有我听见彦嘶哑的声音在叫我名字:“绛儿!” 醒来时的感觉是冷。 这是一间石头彻的屋,不知道为什么,屋里挂着很多的布幔,让这空荡荡的屋里生出许多莫名的幻影、我睡着一张虎皮上,虎皮下面是稻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我,我的双手被绑在后面,身上盖着一张级薄的布幔,布幔的另一头挂在房中的木樑上。 直觉我的身体是赤裸的,我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证实,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第10页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粗鄙的妇人手提一个竹篮,捧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她把灯和竹篮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然后她走过来解开我被绑的手。 “你是逃不走的,吃点东西吧。”那妇人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的感情。 妇人说完就转身走出去,我听见门被锁上时那空洞的声响。 手麻了,我轻轻地转动着手,让她慢慢恢復。然后我站起来,布幔从我身上滑下,我看见自己瘦弱的,有些苍白的身体,皮肤仿佛一点即破似的。第一晚在船上,彦解开的衣服,我闭着眼听他微微的气喘,他温热的唇,在我唇上滑过,仿佛就是刚才。 我弯腰拾起地上的布幔,将布轻轻地裹在身上。 我用脚,轻轻将油灯踢翻,我看见眼前一片红艷,周身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着,再也不似先前的那种冰冷。 仿佛,是在轻轻地飞。 我看见,山林的小道上,宋三公子和彦正拼命地鞭打着骑下的骏马,向山上赶来…… 四 “先生,买只花吧!” “小姐,买朵花吗?” “给我两朵白兰花。”车子被来来往往的人阻了一下,停了一停,小沐叫过路边的卖花女,递过钱,买了一对白兰花给我,我顺手别在旗袍的盘扣上。卖花的小姑娘笑得很甜,长长的辫子上也别着两朵白兰花。 戏院前像往常一样的热闹,人来人往。 车子转过拐角,停在戏院的后门,我从车上下来,小沐付了车费,看着车夫把车拉过了拐角,小沐犹豫着问我:“小姐,你想清楚了?” “是!”我说着推开戏院的后门,走了进去。 这个戏院的老闆是肖玉兰,圈内人都叫她玉兰姐,我曾在她那学过几年戏,那时我家底丰厚,父亲的生意非常好,我没事就偷偷熘出去听玉兰姐唱戏,偷偷跟着她学,父亲当然是不同意的。但我还是我偷偷去拜了玉兰姐为师,父亲忙着生意,没时间管我许多,母亲是管不了我,我安心跟着玉兰姐学了好久的戏,后来被父亲发现,硬拖回了家去。 当年我跟着玉兰姐学唱戏,她就说我是极有天分的,那时我是骗她说我家里穷,想学戏以后跟着她后面唱戏,没想到被父亲发现后硬拖回家,她才知道我原来是个富家的小姐,当时她就嘆了一口气:“万事讲个缘字,绛儿,你和戏有缘。” 没想到的是,玉兰姐的一句话,居然应验了,我是与戏有缘,今日里终是要来这里唱戏为生了。 父亲的生意不知道怎么出了问题,家里的几间铺子就要被人收去了,我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父亲怎么会把铺子抵押给了别人。后来那家要收铺子的,听说父亲有个女儿,便要我嫁去给他们家的少爷做二房,原来那家的少奶奶一直没有生养。据说是我只要嫁过去,他们就在五年内不收铺子,给父亲经营,还给一笔资金,父亲赚的钱都算是自己的,如果是亏了,就算是对方的。 父亲是不好意思来找我商量的,母亲也是扯东扯西地扯了半天才说出口,我只觉得心口一下就凉了,原来,女儿的一生就值这几个铺子五年的经营权。 我说:“让我想想。”就把母亲推出了门去。 我想了一夜,我是不愿给人做这二房的,何况和卖过去有什么区别?我于是想起玉兰姐来,她一个女子,靠着自己唱戏也能好好的养活自己,我怎么能这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二房呢?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找玉兰姐,我要求她收我在戏院里唱戏。 玉兰姐看见我好像并不吃惊,她听完我的叙述,只问了一声:“你考虑清楚了?” “嗯!”我点了点头。 “好,你这么多年没停止练习吧?唱两句我听听。” “离花离月离春梦,雾里飞花看不真。……” “嗯,还算好。”从玉兰姐淡淡的语气中,我看到一点点的欣喜,我心里也不由地窍喜起来。 那天我回去后,直接去了母亲的房间,我站在那里,母亲有些不安,她惶惶地看着我,我镇定地向她宣布我的决定:“我去肖和戏院唱戏,我自己养活自己,我不会去嫁给人家做二房的!” 我走出去时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片苍白。 我收拾了简单的衣物搬过了戏院那边,玉兰姐给我一间房,很小,当然是和在家里不能比的,但是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养活自己,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 开始几天,我就跟在玉兰姐后面跑跑,给她噹噹丫头啥的,不过,这也挺让我兴奋的了,据说,玉兰姐身边做丫头的角色,后来去了大城市都成了名角。 那天玉兰姐告诉我,给我单独安排了一齣戏,她让我唱《梁祝》里那段《十八相送》。这个段子一直是玉兰姐最拿手的段子,忽然让我来唱,我心里总有些不安,我几次想让玉兰姐换个段子,可是又不敢开口,难得玉兰姐给我这么一次机会啊。 单独上台的前一天晚上,玉兰姐把我叫入房间,她对我说:“不是师父要逼你,实在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你出来唱,对方说,如果我不这样安排,就连戏院也……你明白师父的难处啊!唉!” 我有些发晕,这是谁想捧我,或者是故意想砸我这个饭碗呢? 第11页 第二天,我偷偷从台后望去,人是格外的多,我心里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坐在后面,每个经过的人都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我。 “绛儿,记得,上去了谁也不看,眼光直望最后,就像你平时练唱那样,什么人也没有,明白吗?”玉兰姐这时反到镇定了,“就以你平时的表现,就足以把在场的人镇住了,相信我!” “嗯!”我镇定了一下,到这时,说什么我也不能给玉兰姐丢面子。 一切准备好,到上台时,我只觉得心里砰砰地跳,脚步有些浮,玉兰姐最后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只觉得自己有点像上刑场似的。 行到台前,只觉得台下一片安静,我不由地呆了一呆,眼光就不听使唤地向台下张望了去,一眼望去,却望到了台下正中最好的位置上坐着一群人,人群后站着的却不正是小沐?再仔细看时,那群人中坐着父亲和母亲,他们正笑盈盈地望着台上有些发呆的我,而台下,有些嘘声渐起。 我不由地心头有些发恶,原来是父亲大人,他左不过是想弄丑了我,不再唱戏,好直嫁那户人家做二房罢了。 怒气一生,我也不惧了,狠狠盯了他们一眼,一个转身,行到台中,与扮作梁山伯的师兄眼色一对,我便微微一个羞笑,兰花指一翘虚虚地指向台下:“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这齣《十八相送》段子不长,唱到中间时,台下已经起了一片喝好声,我眼光掠过台下,看见父亲母亲一脸的尴尬,而边上坐着一对与父亲母亲差不多的夫妻,不时和父母亲说着什么,他们好似直在点头称是。 我因这一出《十八相送》忽而名扬小城,自此得了个“小玉兰”的称号。 玉兰姐有些开心,但也有些担心,不时地嘆出:“我已经老了。”之词,我自是知道她心里难过什么,我安慰她说:“我哪里能和师父相比呢,我还要向师父学很多的东西呢。”玉兰姐婉然笑道:“老总是要老的,以后你能撑住肖和戏班,我也放心了。” 自那后,父亲母亲再也没去过戏院。 小沐却不时来看我,每次来,他都买两朵白兰花送给我。他很高兴我那天的表现,总像个孩子似的笑啊笑,他说:“小姐,你那天真的好漂亮啊,你唱的太好了!” 城里有些有钱的公子哥儿开始捧我,圈中总是这样,一个女角儿红起来,便有许多有钱人像苍蝇一样捧着,一旦哪个不行了,那些人就当你是粪土一样,这些,玉兰姐总是有事没事给我说,但要想红下去,这些人又不得不应酬着。 那日小沐带着一个男人来找我,说是什么彦公子,手里捧着一大捧的花,脸上微微有羞涩。小沐说:“嗯,这是我的朋友,他非常喜欢听你的戏,每场都来的,又不也给你送花,我就带他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收下他手里的花:“其实,在戏台上是一个样子,在戏台下是另一个样子,可以说是两个人啊。” 彦公子就笑起来:“我觉得你台上和台下一样漂亮啊!” 看着彦公子的笑容,我就有些恍惚起来,直觉在哪里见过他一样,我偷偷地拉着小沐问:“你以前有带他去过我们家吗?怎么有些面熟?” “没有啊!”小沐呆了一呆。 彦公子倒坦然笑道:“也许我们是前生见过了吧,或者,在路上曾对面走过。面熟也是正常的。” 我反倒脸红起来。 自此彦便常常来找我,有时候,在我唱完最后一齣戏,他就在后门等我,越过那些送来的花,我和他偷偷熘出去吃夜宵,我们不敢去店里吃,总是猫在街头的馄饨摊子上吃馄饨,外加一个茶叶蛋。 彦总是不好意思地问我:“在这样的摊子上吃东西,你很不习惯吧?” “不啊,这儿空气多好啊。”说着我就放声大笑起来,这时候的我是无拘无束的。 彦也跟着笑起来。 这样平静地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彦和我,这样快乐地,每天一起去吃馄饨,有时候,我们熘到庙街上去买一些古董,彦好象很懂的样子,他从那里为我淘来一小块羊脂般的玉,还有一对绿到闪眼的翠耳环。 忽然就传来城外打仗的消息。 戏院的人开始渐少,因为城外打仗,很多生意人出不了城,没法维持生意,更多的人陷入一种为生存而担心的状态。 彦匆匆地来找我,他告诉我,他全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准备放弃这个城市中的所有生意,只留几个家中的老伙计看守,他问我愿意不愿意跟他一起走。我犹豫着,我想起父母,还有师父,我如果走了,他们怎么办? 而且,我一直不知道彦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从我们的交往来看,我一直以为他最多和我家境差不多,甚至还要差些。 “戏唱不下去了,这不是你的错,你留在这儿也没用,至于你的父母,我自然会安排的,这个你放心。”彦拉着我的手,他叫了一辆车,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车在一处幽静的地方停下来,我面前是一栋豪华的小洋楼,楼前有很大一个花园,花园用栏杆围着。彦敲了敲门,出来一个老头开门,笑着问彦:“少爷回来了。” 第12页 彦带我走进去,他轻声说:“喜欢吗?这本来是准备留给我们住的……” 我喜欢房间里那白色的地毯,还有那白色的有着蕾丝花边的挂帐,窗下的梳妆檯上放着我平常最喜欢的那些化妆品,一个巨大的外型像老树一样的落地灯…… 我坐在窗前,房间没有开灯,我看着月光洒下来,彦站在那里,半面光明半面阴暗,忽然有股旋律在我的喉间,我心里有点忧伤,那旋律是我未知的一首歌,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旋律:“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 彦抱住了我,他低声问我:“嫁给我,好吗?” “嗯。” 我轻声应着,彦低下头来吻着我的唇,他把我抱在怀里,我蜷曲地如同一只小猫。那时,城外隐隐传来断续的枪声,间或有一两声炮声。 “离花离月离春梦,雾里飞花看不真。残月昏灯风影泪,孤衾难抵晓寒深。”我伏在彦的怀里,彦轻轻地抚着我的头髮,我轻声唱着从玉兰姐那里学来的第一曲戏。 第二天彦送我回到戏院,我一回去,玉兰姐就让人叫我过去。 “绛儿,仗就快打到城里了,这戏院也唱不下去了,你要是有意思,就随了彦公子去吧,你留在这城里,我怕一打起仗来,唉……”玉兰姐的眉头轻蹙,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正说着,小沐忽然来了,说父母在外面等我。 玉兰姐和我一起出到厅里,父母亲坐在厅里,边上还坐了一对夫妻,那对夫妻身边站着彦。我一时地呆了一呆,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父母亲和玉兰姐寒暄后,介绍了彦和彦同来的那对夫妻,我忽然想起来那日我第一次唱主角儿《十八相送》,那对夫妻就是与父母亲一起看戏的。母亲把呆在一边的我拉到那对夫妻面前,笑着说:“还不快叫老爷奶奶。”我呆望了彦一眼,他有些脸红,看了我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母亲接着说:“当初叫你嫁给彦公子你不肯,非要出来唱戏,多亏彦老爷和彦夫人不计较这许多。现在倒好,天定的姻缘,你终是要嫁给彦公子的。” “现在的孩子都要自己看上才好。”彦夫人笑着给我一个台阶。 我勐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转过脸去再看彦,他正低着头偷偷看我,我狠了他一眼,他忽然孩子一样地笑起来,我一肚子的气却不知道哪儿发去,只是哼了一声。 我终于和玉兰姐告别回了家。 家里一团乱糟糟的,父母亲和家里的人都忙着要搬走,这城里已经空了大半了,凡有些钱的,都开始离开这里了。 小沐看见我时笑了一笑,我把他拉到一边上问他:“说,你带彦公子去见我,是谁的主意?” 小沐傻傻地笑着:“是他求我的啊!” 我狠狠地掐了小沐一下,小沐怪叫着,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去。 家里的东西简单收了一下,留下老家人王伯,我们全家人和彦家一起离开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去另一个我陌生的地方。 车车马马的一大长串,我和彦坐在一个车中,车子摇摇晃晃地出了城,在那种摇晃中,我不由地瞌睡起来。 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外面一片混乱,近处有密集的枪声,还有许多语意不明的喊叫声。彦不在车里,我有些害怕:“彦!彦!”没有人答应,我轻轻地推开车门走下车去。车子都停在路边,边上有一些当兵的手中执枪来回走动,最前面有很多人,四周都是枪声,我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渐渐靠近前面的人群,我看见父亲和彦都在,他们在和一群军人说着什么。 枪声更响了,有种越来越近的感觉。 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了,我吓得浑身发抖,想挣脱那只手,抓住我的人忽然说话了:“小姐,别过去,你回车里等着,一会就没事了。”原来是小沐。 “怎么回事?”我颤抖地抓住小沐。 小沐还没说话,忽然有枪声近在耳边似的响起,接着一片嘈杂,原来来回走动着的那些拎着枪的兵忽然都散开来,伏下来,向着黑暗中开枪。 前面的那群人也忽然散开来,都慌慌张张地找地方躲,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快回车里去!”小沐也慌张地拉着我,向后面的车子奔去。 枪声在耳边唿啸着,我觉得腿都软了,忽然我听见后面彦在喊我的声音:“绛儿!是绛儿吗?快趴下!” “彦!”我挣开小沐的手,回过头去找彦。 忽然,我感觉到胸口一疼,然后有热热的感觉,象是温水慢慢流过一样。 “小姐!小姐!”小沐搂着我在叫,我的眼中有些模煳,觉得周围的景物仿佛都在轻轻地转动着。“彦公子,快!快来,小姐,小姐中枪了!” “绛儿!”我听见彦的唿唤,只是那声音遥远的仿是在天国。“快,快开车回城!绛儿中枪了!快!”彦的声音仿佛都有些沙哑了。 第13页 我身上开始渐冷,彦抱着我的手臂还是一样的温暖。 五 我喝了口咖啡,觉得有点累,但现在不能休息,今天面试的人还有几个没来。 前面已经面试了不少人了,但都不够让人满意,说话做事感觉不错的,长得却不够端正,长得一表人才的,唉……我实在没法形容。 我有些泄气,如果再招不到合适的人,也就只好矮子里选将军了,重内在,不重长相。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门开了,行政小周带着一个人走进来,这个看上去,还成,等等,怎么有点眼熟? “您好!”那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笑着。 “你好。”我微微点头,“我叫楚绛衣,你可以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好的。我叫彦辰,在这一行从业四年……”我慢慢地听着他的自我介绍,他说话不急不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差不多,应该就是他了,我心里慢慢地琢磨着,想着想着,心头有一丝恍惚起来。 终于面试完了,我关上办公室门,稍稍休息,也把面试的人仔细地筛选一下。 我的办公室不大,很简单的陈设,只是在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装裱过的宣纸,纸上没有任何的东西,从纸质上看,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而让我奇怪的是那个送这张纸给我的道人。 去年出差时路过某道教胜地时,在山下下车观望。一个衣衫破旧的老道人坐在一边的树荫下,他看见我就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当时吓了一跳,开车的司机忙上前拦住他。道人忽然就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宏亮激昂:“凡尘尘不断,生生红尘转。世世皆如梦,绛衣看不见。” 我有点生气,觉得他分明是在讽刺我,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姑娘不要恼怒,我今天送你一样东西和一句话。”道人笑着递过一卷东西,我要打开,却被他制止住:“姑娘且慢,我送你的话是:此物且莫远离。如果今世有缘,我与姑娘还有见面的时候,切记!” 只一转眼的时间,那道人就走入了人群中,一会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好奇地打开那道人送我的那捲东西,却发现是一张微黄的宣纸,纸上什么也没有。 彦辰来上班了,他做我的助理,我发现他对业务很熟,几乎不用学习什么,有些事情我一想到,就发现他已经做完了。我有些奇怪,以彦辰这样人,怎么会到我们这种分公司里做助理? 除了工作上,彦辰在生活上对也我很照顾。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忙忙碌碌,工作上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很好,可是惟独自己的生活是一塌煳涂,我吃饭很挑食,但自己又懒得做,于是总是有一餐没一餐地过着。 彦辰知道我爱吃什么,总是到吃饭的时间他就提醒我。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总有种恍然的感觉,我觉得我认识他,可是,我想不起来。 总公司开会的时候,彦辰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材料,以前这是我最头痛的事,开会,其实都是汇报成绩来了,我不是那种总会夸自己有什么成绩的人,我觉得开会应该去发现一些问题,解决一些问题。 总公司开会我想带彦辰去的,但他却请假了。 这次开会,我的压力特别大,因为分公司所在的城市,有竞争者来争业务,如果这次的遴选我们落败的话,整个分公司就必须全部退出这个城市的商业舞台。 回到分公司,我开始为这次的遴选奔忙,有时候和客户们出去奢侈,有时候又忙到连饭也忘了吃。 而彦辰,总是在我忙的时候将叫来的外卖放在我的桌上。 一天中,我有十八个小时在忙工作。 没办法,我不是为自己的职位着想,可是,分公司的这班人,不能因为公司遴选失败而失业。 从总公司回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遴选资料,同时加强和各个客户的联繫。 那天,总公司的副总忽然来分公司视察,一起吃饭时他和我说了一些话,我有些呆了:“你们做的资料要小心保密,我听说,对手公司已经拿到我们最新一份的资料了。” 一时间我有些气恼,但也有些泄气,做了这么久,资料一下子就让人拿去了? 晚上,我把所有的资料都锁进保险柜,然后把我的电脑加上密码。我并不想这样做,我不喜欢去怀疑和自己一起努力拼斗的弟兄,可是,这是非常时期,我只能这样做了。 我立即做了新的策划,做这份新的策划,我谁也没有告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觉得身上有点冷。 这几天为了准备遴选资料,我一直都睡不好,总想着资料还有哪些地方不齐全,对手会用什么样的策略对付我们…… 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居然扒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我身上被盖上了什么。我慌忙坐起来,看见彦辰站在旁边,我的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没事,我只是太困了。”我有些脸红,把他披在我身上的衣服拿下来,递给他。 “你回去睡觉吧,剩下的事情我来整理完。” “也好。”我想了一下,我现在的精神再撑下去怕也只有做错的。 第14页 “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自己可以的。”我住的地方要过一条街,离公司不是很远,十几分钟的路程。 彦辰看了我一眼:“我送你吧,正好头也有点晕,出去散散步。” 我没再反对,和彦辰一起出了门。 这是座海滨城市,风景很好,走到宿舍,有一小段要经过海边,那天天气本来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出了门,天气忽然变了,风大起来,海水涨潮了,浪狂拍在岸上,我很瘦,真怕风吹跑了我。顶着风向前走,很费力。 彦辰是在这个时候走上来抱住我的,我也很自然地依着他,有彦辰在身边,不觉得走路那么困难了。 浪溅起来打在我们身上。 “走那边走,这里浪太大,风也太大。” “不!”我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兴致上来了,“我就喜欢这风这浪,多舒服,让人清醒啊!”我顶着风走,还伸出手去接打上来的浪花。 走过海岸,进了一个侧边的街上,风小了,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湿了,彦辰也是。 “两只落汤鸡。”我笑起来。 彦辰抱着我的手忽然紧起来,我抬头看了他一下,他的眼中有种光,我忽然就恍惚起来。“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註定了要分离……”感觉在月光下,我是被爱的人轻拥着…… 我忽然推开了彦辰,向后退了一步:“我到了。”说着就转身向对街走去。 “绛儿!”彦辰忽地大叫,我呆了一呆,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这时,彦辰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把我推向一边,我被推出两步远,摔到在路边,一辆的士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疾驰了过去。 “彦辰!”我看见彦辰倒在地上,我忙爬起来跑过去,彦辰正在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沾着水和灰。 “你没事吧?”我伸手拉他。 “没事,就是,头好像有点晕。”他站起来,脚步有点浮。 “去医院看一看。” “不了,我没事。”他不肯去医院。 怎么劝他都没用,我想了一下对他说:“那你上我那休息一下吧,要是感觉不好,就去医院看。” 彦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关上灯,坐在窗下发呆。 那一瞬间,我的头脑里闪现一些不属于我记忆的画面,奇怪的是,我在那些不属于我记忆的画面里看到了彦辰,他穿着我不能明了是哪朝哪代的衣服,丰神俊朗。 “啊!”我忽然头疼欲裂,大概是那些不属于我记忆的事情在我的头脑中反覆搅合着。 我抱着头,不觉已经绻成一团。 “绛儿!绛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耳中,我被温柔地抱着。 我慢慢地甦醒过来,我发现,我躺在彦辰的怀里,而我们,一起躺在我的床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或者,什么也没发生。我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我觉得也许是命中注定,为什么我的脑海中能出现那些图像,或者,是前世吧。 彦辰醒来的时候,我只是轻轻告诉他:“等这次遴选成功,我就辞职,你可以接替分公司经理的位置。” “为什么?”彦辰不解地看着我。 “因为公司内部有规定,公司内不允许某种关系的出现。”我脸红了一下。 “那,还是我走吧。” “不,我是分公司经理,这种事情,我的责任更大。” 上班的时候,我把行政小周叫进来,在分公司,小周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交代他做一些事情,他有些疑惑,但没问什么。 遴选那天,几家公司决定演示公司资料的先后顺序,而对手公司恰好在我们前面一个。 因为这种遴选互相是不可以听对方演示的,我们只有无聊地在外面等着。但从遴选内部听众传来的资料显示,对手公司是真的拿到了我们公司的资料,因为,对手所有的资料演示,显然都是针对我们的资料做的。 我叫过行政小周,对他说:“使用第二套资料。” 彦辰坐在我身边,他问我:“第二套资料?怎么遴选资料还有一套吗?” “是的。” “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小周是我今天交给他资料时才告诉他的。没有两手准备,我靠什么去赢对手?”我轻轻笑了,“遴选成功的话,我晚上请你吃饭。” 不出我的意料,因为对手公司全部演示资料都是按照我第一份资料做的,所以,我第二份资料就更能抓住对手的不足了。 遴选显然是成功的,但我的心却沉到了最底。 遴选结束回到办公室,分公司的所有人都很开心,每个人都笑着和我打招唿,总公司的老总也打电话来祝贺。 忙完了,我一个人静静回到办公室,我把准备好的辞职报告列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把墙上的那副旧宣纸取下来。这张什么也没有的宣纸向我预示什么呢?还有我头脑中偶尔闪现的那些影像? 第15页 我想到了彦辰,我慢慢跌坐在椅中,有眼泪从眼中落下,原来,他一直在骗我!我已经让小周打听清楚了,他是对手公司的一个部门老总,这次遴选的资料,全是他透露出去的。 眼泪滴落在那张旧宣纸上,我呆呆地望着那泪痕在宣纸,在宣纸上洇开。 脑中忽然灵光闪现,在那一瞬间,我一下子看到了世世轮迴,前因后果。 原来,几世前我不过是一株白兰花树,生于彦姓书生的院中,修炼了五百年,已渐成人形。每年花开,彦生的娘便将花摘下,制成花茶,给人泡饮。 花树正对着彦生的书房,彦生每每读书到深夜,总觉得窗外有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于是彦生按自己看见的模样给那女子画了一副画,那女子便是白兰花化的精魂,也就是我的前不知道多少世。 偏那年,正是白兰花修到五百年,註定有一劫的时候。 彦生画完女子,正欲点了画中女子的朱唇,偏生外面电闪雷鸣,一个巨雷,将窗外的白兰花击中,一噼为二,半边都烧焦了。 已经成妖的白兰花,因为惊吓,精魂扑在了彦生的画中。 白兰花虽只被烧焦半边,但因为精魂进了画中,另半边也慢慢死了。 而彦生,因为受雷惊吓,一病在床,加上自此,他再加看不到窗外那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女子,因爱成思,加重病情,不久就一命呜唿了。 原来,我就此欠下他一段情,一条命。 彦生转世,附在那副画上的白兰花的精魂和他有一段缘。花妖受道士指点,寻他而去,还他那段情,然后随道士去修仙。谁想彦生至死不肯放开,花妖无奈落入凡尘,世世为还他的情和那条命而轮迴。 轮迴至今,缘已渐尽了。 一切至今,我霍然明白,他来找我,不过是生世的轮迴,我还他的情,还他的命已经足够了,到了今世,我们情已尽了,他对我,已经没了情愫,我再还了他这条命,让魂附上这花妖精魂所附的宣纸上,道士自会寻到,带我离开这凡尘了。 罢罢!一切左不过是命。 我从包里拿出我我平时因失眠而开的安定,沧然而笑,今日我不还他,他日也必得还他。 晚上全分公司的同事一起出去吃庆功宴。 我叫人单开了一个房间,我与彦辰单独进餐。点了菜,叫上红酒,趁彦辰去洗手之时,我把安定倒在我的杯中,然后斟上红酒。 彦辰进来,笑着对我说:“公司的同事已经在那边开始了,我们总得过去表示一下。” 本来我已经忘了这尘世的琐事,可偏他还记得,也好,那就先过去和小周他们告个别吧,难得今生一场同事,他们于我是极好的。 敬完公司同事那杯酒,我笑着离开,彦辰随在我身后。 坐下时我端起酒杯:“彦总,难得你大架来鄙分公司蹲点这几个月。” 彦辰略有些尴尬:“你不要怪我,各为其主,你也知道,这个城市虽然不大,但是客户的手脚却是升到了全省的,这些客户在其他城市的份额占的太多了。” “我哪有怪你,这种商业手段,不着的说句聪明,着了的也只能说不走运。只是,我为彦太太不值,为了一场商业竞争,她一生只好跟着一个不忠的丈夫。” 彦辰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他喃喃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微微一笑:“怎么都好,今日可了结了,我欠你的,今生便可还与你,自此,你是你,我是我,各不相欠。” 彦辰脸色微变:“你说什么呀?” 原来,他到底是凡人一个,还未参透这玄机。 “不管了,来,干杯!”我笑着碰了碰他的酒杯,一仰头喝下杯中酒,彦辰脸上有种古怪的神情,他也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彦辰开车送我回去。 路上车来车往,我想,也许不用到回去,我就睡着了,在这车上。我紧紧地抓着我的包,包里放着那张旧宣纸,我记得道士的话:“此物且莫远离。如果今世有缘,我与姑娘还有见面的时候。”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彦辰忽然转脸问我。 “安定,不过,我只放在了我自己的酒杯里,你的酒杯里没有。”我微微笑了。 “什么?”彦辰狂叫起来,“我,我换了我们的酒杯!” “什么?”我呆了一呆。 “我们去向分公司同事敬酒时,我走在后面,换了酒杯。我现在头晕的厉害。”彦辰说话都没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我呆住了,这就是命?他怕我害他,换了酒杯,结果,最后还是害了他自己,我不知道是该笑或是该哭。 “小心!”对面驶来一辆巨型的货柜车,彦辰车已经开不稳了,我大叫着,可是,还是眼睁睁看车向货柜车冲去,彦辰已经软软地倒在了车座上。 我仿佛看见一道闪,我在雷声中惊慌失措;我又仿佛感觉到身体里有凉凉的感觉,那是剑刺在我的身上;仿佛周身都是火红的颜色…… 生生世世的轮迴便不过如此了,至今生,还了你的情,还了你的命,我又转世过。从些,两相忘;从些,无情愫;从此,成陌路;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尘归尘,土归土…… 第16页 悔缘 窗外的雨细细地下。 我听见雨丝打在芭蕉上的声音,听见柳丝划破空气的声音,听见鱼轻轻吐泡的声音,我听见心底那一声轻嘆的声音…… 我的指尖拂过琴弦,那细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又重现,还有细细的流水声,从我指尖慢慢地轻泻。 我看见他站在河对面的街上。 黄色的油纸伞,淡青的长衫,如清新的空气一般清冽。 柳枝轻拂在他的伞上,他那样如痴如醉地站着,雨丝已经沾湿了他长衫的下摆。 每次我弹琴时都见到他站在河对面街上的柳树下,我知道他在听我弹琴,隔着河和河两边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种的细柳,我就这样与他一个弹琴一个听。 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绝不是这小镇上的人,我是在这个小镇上长大的,镇上的人没有谁不认识的,镇子不过就那几条街,街上住着的人家都是互相认识,虽然我很少出门,但是我也知道哪家里有谁谁。 他是外面来的,我知道,他的那袭淡青色的长衫是在镇子上见不到的,镇子上的人家多穿蓝色的短衫或是褐色长衫,好象是一种习惯。 我为他写了几只曲儿,每天弹,他仿佛知道那是我为他写的。 我偷偷绣了条丝帕,白色的丝帕,一株斜处飞来的花枝,满丝帕的繁花飞落,伤水的红色象是伤感的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绣这个,害的奶妈总是说我:“你怎么尽绣这些落花啊,落叶啊的,为什么不绣些鸳鸯凤凰?白白的浪费了你这一手好针法!” 我笑笑,奶妈如何能明白我的心呢? 十五。 奶妈上楼来对我说,西街口的张家来提亲了。 张家少爷我是见过的,高高大大有些威武的模样,从他父亲那里学了一身经商的好本事,他们家的铺子已经开到京城了。 晚上,母亲果然就上楼来问我,张家的大少爷如何。 “回了吧。”我淡然地。 母亲轻嘆着下楼。 十八。 奶妈又上楼来对我说,北街上的陆家也来提亲了。 陆家公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清秀的模样,总是象哥哥一样保护着我,他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大官,陆公子自己也是满腹经纶。 晚上,母亲果然又上楼来问我,陆家的公子怎样。 “回了吧。”我依旧淡然地。 母亲愕然了:“陆公子不是从小就和你很要好吗?” 我轻轻笑了:“只当作是哥哥吧。” 母亲嘆道:“那你看上了这镇子上哪家的少爷公子,让你父亲去说,一定成的!” 是的,我的家族是这个镇子上最有势力的,我父亲的生意做到各个城市,我哥哥在京城帮父亲做生意,专和皇亲国戚打交道。 别说我美貌贤淑,才艺双全,即使我很丑,即使我什么都不会,也一样有很多人来攀这门亲。 我笑着依在母亲的怀中:“人家哪有想那么多啊,我还小呢,再在您身边多赖个三五年再说吧!” “三五年?”母亲无奈地推开我,“三五年后你就成了老姑娘了,怕是没人要了!” “那不是更好?我就可以长久地陪着母亲您了!难不成你总是想赶我走吗?”我在母亲的怀里扭着身体,象个小孩子一样。 “好吧,我可不管你了!”母亲故作生气地说,“不过,如果你父亲哪天高兴了,把你随便嫁给谁了,我可不管!” 母亲说着站起来。 “不要啊!”我娇声叫起来。 母亲偷偷用手捂着嘴轻笑着下楼去了。 我看着母亲走下楼去,不由地一个人对着烛火发呆。 十九。 天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我的心也有些阴郁。 随手弹着一只曲,我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听起来仿佛都是轻嘆,那种在心底里的轻嘆,一种思念的轻嘆。 我又看见了他,他远远地走来,撑着黄油纸伞。 他这次跨过了不远处的一座石桥,走到了河这边的街道上。 他立在我窗下的街道上,河边那棵柳树下,细细的柳枝拂在他的伞上,旁边有一棵花树,开着淡淡黄色的花,香香的,有些花在雨丝的轻打下落下,落在他的伞上。 我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他也直直地看着我,那眼光,让我觉得温暖。 我的指尖流出的音乐是我从不曾听过,也不曾谱过的曲儿,我不知道音乐可以美妙到如此的地步,在瞬间就可以从指间如清泉般流淌。 他还是如痴如醉的模样。 一曲终了,我轻轻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向他望着。 天地间很静,除了细雨声音,我仿佛听见他心底里的声音,他没有说话,我知道,但是我听见他心底里的嘆息和不舍。 他要走了,是的,他要走了,我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我绣的丝帕,轻轻地丢在窗外的雨中,丝帕慢慢地落下,他健步上前,一伸手将丝帕接在手中,我看到他的手是如此的沉稳,我的感觉告诉我,他绝不是象陆家公子那样的读书人,也绝不会是象张家少爷那样的商人。 我看见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天天可以看到他在河对面的街边听我弹琴。 第17页 他的笑很有魅力,我忍不住也轻轻地笑了。 “秦汉明月宋代风,沙场策骑引弯弓。”他将我的丝帕放在怀中,大笑而去,我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等我!” “英雄更有情长在,怎教女儿意不衷。”我看见他再次回头看我,眼中满是依恋和不舍,我心中默默在念着:“等你。” 几个月后,哥哥从京城里回来,带来了边疆打仗的消息。 跟着的那年,天下大旱,粮食欠收,父亲和母亲常常坐在客厅中长嘆,父亲将家里的粮仓打开,救济灾民,可惜,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整日里都听见父亲仰天长嘆着:“内忧外患啊!” 这些我都不懂,只是每天看着河边的柳树萎萎的样子,心里难过,雨都不下了,那个撑着雨伞着淡青色长衫的人,他去了哪里?几时可以回来呢? 时间一恍三年过去了,我日日在窗前等着他到来。 父亲和母亲已经多次催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了,张家的少爷已经娶了陆家女儿,那是陆公子的妹妹。陆公子还在等我,陆家已经数次上门提亲,都不得而归,陆家公子有时路过我的窗外,他会抬头看我的窗,看见我时就微微而笑,然后慢慢地踱过去。 我终于日渐消瘦。 那年的春天,母亲上楼来陪我呆坐了一会儿,轻声地对我说:“凝儿,你父亲已经为你订下亲事,是陆家公子。” “母亲……”我还没有说话,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明白你的心,但是,为人父母的,也不能看着你这一辈子就样独守终生。” “可是,我答应等他啊!”我的泪慢慢流过清秀的脸庞。 “一个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人,你又如何知道他不过是一时的性起,与你说个笑罢了,或是他家里早就有娇妻美眷,再或者,他已经……总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的……”我无力地辩解却显得如此苍白,惊觉,原来母亲早已将一切明了于心了。 “凝儿呀,一个人是不可以一辈子生活在一个梦中的……”母亲轻嘆着下楼去了。 我终于病倒了。 我卧在床上,每日还是平时弹琴那个时刻坐到琴前,对着窗儿发呆,只是,我却不能再弹成一曲。 奶妈上楼来告诉我,陆家听说我病了,想解除了婚约,可是陆家公子却不肯,坚持要娶我为妻。 陆公子啊陆公子,凝儿多谢你的情意,只是,凝儿却无法回报你的情意。 泪慢慢地流着。 奶妈无声地坐在一旁,陪着我慢慢落泪。 终于定下了婚期,家里所有的人都在忙忙碌碌,仿佛要出嫁的那个人是家中的任何一个人,却独独不是我。 吉日。 久不见落雨的天却忽然下起了小雨。 我的眼前一片大红,喜气地如此孤寂,耳边阵阵祝福,语言却是如此地晦涩。 拜完堂,我已经撑不住了,一被喜娘扶进新房里,整个人就瘫倒在床上,仿佛魂儿都要飞了出去,只是一阵阵地喘着气,觉得心头闷的难过。 我听见喜娘惊恐慌乱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我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仿佛是,慢慢沉睡了过去。 慢慢再甦醒,眼前依旧是一片大红,大红的烛光在眼前微微摇晃,红色的纱罗帐,绣着鸳鸯,红色的绸被上绣着凤凰。 床前端坐着陆家公子。 陆家公子手中端着药碗,看见我醒来,微微地笑,然后他站起来,从桌上端过两杯水酒,将其中一杯酒到了去,把药碗里的药倒在了酒杯中,将酒杯递给我。 “凝儿,交杯酒不能不喝,你身体不好,不能饮酒,就以药代酒吧!” 陆公子眼中的情浓地化不开来,我的心却一阵阵地痛,痛到不能唿吸,为什么眼前如此良景啊,那人却不是他? 我仿佛听见冥冥中的声音:“今生缘当如此,缘当如此啊!” 左不过是命了。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那浓浓的药汤,眼中的泪一滴滴地滴落在药中,将药慢慢慢慢地稀释着。 陆公子举起手中的酒杯,挽过我的手臂,我闭了眼,仰头与陆公子一起喝下那杯苦苦的药,忽然就觉得,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杯中的苦药,一仰头的时间,也就喝下了。 新婚后我就一直病着。 每日里吃的药多过吃的饭。 陆公子,不,应该是我的夫婿了,整日守在我的身边。时不时能听见下人们的议论,纷纷地偷偷赌着这个少奶奶能活过几时。 转眼冬天到了。 外面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夫婿仍是守在我床边,我轻声对他说:“打开窗户,我想想看看雪花儿。” 窗外的雪如此洁白,一片银色。 我忽然心情很好,夫婿将我从被子里扶坐起来,给我披上厚厚的皮袍,紧紧地拥抱着我,对我说:“还记得小时候下大雪吗?我给你堆的那两个雪人。” “记得。”我轻语。 “那时我就想,那个大的雪人就是我,小的雪人就是你,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夫婿更紧地抱住我,他用下巴轻轻在我头髮上磨擦。 第18页 我的身体开始轻了。 夫婿还在喃喃着:“长大了,就常常听见你的琴声,琴声里都是你的心情,你的琴声轻快时,我也跟着开心,你的琴声沉涩时,我也跟着难过……” 身体很暖,我慢慢闭上眼睛,想睡。 “只是你长大了,话却少了,见到我时最多就笑一笑,你的笑多甜呀,我只想天天都看着你笑啊,你嫁来那么久了,却也没见到你笑。” 我微微笑了一下。 身体很软,我手臂慢慢滑落下去。 “凝儿,凝儿!” 我听见夫婿唤我的声音,我勐然睁眼,却看见夫婿满脸是泪地搂着怀中女子,女子的手臂软软地垂在床边。 那女子是我。 看着痛不欲生的夫婿,我的眼中又有泪涌出,但是,脸上却是干干的,看看下面那具身体,却是泪流满面。 有人跑了进来,不断地有人来,有轻轻地叫声,一切都很忙乱。 夫婿只是将我抱在怀中,谁也不理。 人生虚幻象,身体臭皮囊。 我终于从那具身体里解脱了,只是,我的心却是还如此的迷惘,我该去哪里呢?他说过让我等他的,如果他来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去我的窗下找我呢? 我化做一缕轻轻烟飞了出去,飞回我的闺房。 房中一切没变,只是没了人。 我听见奶md哭泣声,我穿过墙,只见奶妈坐在楼梯上哭泣着,一边哭一边在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小姐,你是我从小看大的,虽说从小就身体不太好,但也不至于那么早就去了啊!我这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啊!小姐啊,我是个粗人,什么事情也弄不明白,到底你是迷到了哪里,就是如此地看不开了呢?” 我走过去想摸摸她,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走到楼下,父母亲正对坐着,母亲轻轻地小声抽泣,父亲呆呆地,只是长嘆:“是命了,左不过都是命了,是这孩子挣不过这命去……” 我忽然才发现,我已经没了悲伤,只能看着别人哭泣流泪,我却连悲伤的感觉都没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要等他到来。 我躲在窗外的那棵树上,那棵春天会开淡黄色花的树上。 镇子上的人很久都在议论,陆家的大少奶奶,那个叫凝儿的,死了以后还会泪流满面啊,不知道又预示什么样的灾难要来了。 春移秋易,转眼又几年过去了,我眼见得父母亲老了,我的夫婿已经另娶了填房,为他生了一子一女,只是,他常常站在街上望着我的窗户发呆。 奶妈过世了,她走的时候来树前看我,劝我:“小姐别等了,还是去找个好人家投胎吧!” 我淡然而笑,我已经不习惯说话了。 那年刚刚立春的时候,我忽然敏锐地听到一种声音,那应该是一群马急奔而来的声音,马蹄急踏在青石板的路面上,那响声,震得地面微微晃动。 眨眼间十几匹骏马飞驰而至,停在了树下。 最前面的一匹马上坐着位红袍将军,后面跟着十几骑,这一群人个个都是灰头土面,满身浮尘。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原来是边疆归来的壮士。 最前面的红袍将军也是满面灰尘,但是马一停下来,他都来不及擦去脸上的尘土,就飞身下马,两步跑到我家的门前,大力地擂门。 门很快就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母亲。 我正在诧异,却听母亲张口说道:“你走吧,你来迟了,凝儿已经死了。”母亲的脸上满是悲愤,她狠狠盯了一下红袍将军,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红袍将军似乎被什么大力地击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两步。 门“咣”地关上了。 红袍将军在其他人的挽扶下离开,他仿佛瞬间老了很多岁。 看着再次扬起尘烟而去的马匹,我迟钝的记忆忽然“哗”地打开了,是他!是他!是他回来了! 我想去追上他,但是想到人鬼殊途,我见得到他,他也见不到我,那又如何? 我软软地依在了树枝头。 春天来了。 柳树发芽了,窗前我所寄身的这棵树也开花了。 我想我该离开了,只是,去哪里我却不能知道,去投胎吗?再入轮迴,再歷红尘,再痛再生? 春天的雨总是多的。 细雨又开始落了。 细雨的黄昏,远处走来个灰袍的僧人,他行走很慢,但却步履稳健。 那僧人来到树下停住,我却惊觉,那僧人竟然是他! 他站在树下,一身灰色的僧袍,细雨早已经将他的肩头打湿了,他双手合什,眼睛望着我的窗口,眼中微有泪光,口中低诵着,我细细听来,却都是:“凝儿,凝儿,等我。” 我家的院门打开来,却又合上。 他在树下只是站着,细雨早已湿透了他的僧袍。 天快黑了,我家的院门再次打开,却是母亲撑着伞出来,她走到他面前,轻嘆一声:“凝儿都已经走了,你又何须如此?” 说完,母亲将一样东西递给他,却是我琴上的一根弦,“如果你执意如此,就将凝儿日日抚的琴弦给你吧,说不定,”母亲眼中的泪又落下了,“凝儿的魂魄也还在等你呢。” 第19页 母亲说完已经泪流满面,她转身进了院子,关上门。 一阵急雨将树上的花纷纷打落,花在空中舞着,他收起琴弦,抬头看落下的花。 虽然已经人鬼殊途,但他能对我情意如此,就算是一世也不枉我等他了。 我看着一朵盛开着的花正落下,飞身纵入花中,花儿不偏不斜,落在他左边袖口的角上,我微微用点阴力,将花化在了他的衣上,我也安身在那片花渍上。 他仿佛一切尽知似的,轻轻将袖子抬起,微微一笑:“凝儿,我们走了。” 我随他到了一座古剎,伴着他在青灯下日日清修。 第一个三年,他法号断尘,日日与寺中僧人一起念经,夜里还点灯翻读经书,有时打坐至清晨。 可是,我还是看见他时时发呆,眼中偶有泪光,有时将衣袖放在鼻前轻嗅,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唿吸和体温。 他的僧袍时时穿着,总是不愿脱下来清洗,偶尔清洗时,也很小心地不让袖子沾上水,晾到半干就很快穿在了身上。 他做了一具琴,用母亲给他的我的旧琴弦配在上面,他从不弹,只是看着轻嘆着,每日里都细细的为琴擦拭去上面的浮尘。 第二个三年,他改法号为了尘,开始云游四方,听不同寺庙里不同的得道高僧讲经,与不同层次的僧人打着机锋。 他偶尔时还会发呆,特别是有时看到风光好的地方,那些美丽的风景,常常让他心底里发一声长嘆。他有时还是把袖子拿到鼻前,用手轻轻抚摸。 他的僧袍开始常常洗,只是小心地不洗到袖子,然后等僧袍干了再穿上。 他的琴三年背在身上,每天睡觉时放在枕边。 第三个三年,他再改法号为无尘,他云游回到古剎,闭门在寺院的后面种菜种花,也不见诵经,也不见和僧人打机锋。 他已经不再发呆,偶尔微笑,有花开的时候,他就笑的多一点。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烂了,他终于换了一件新的僧袍,只是小心地把旧僧袍上的那花渍剪下来,再缝在这件新的僧袍上。 琴每日还是放在他的房间,他日日擦拭,却很少望着琴轻嘆了。 第十年,他又改号为入尘,他开始和僧人们讲法,打机锋,他的法讲得很好,甚至常常有别的寺庙请他去讲法。他的名声开始四处传播,很多人都慕名前来听他讲法,古剎原本已经冷落的香火再次空前鼎盛。 他已经时常面上带着微笑,每个人都乐意亲近他。 他把僧袍上的那个花渍又拆了下来,然后自己缝了个小布包,将那块沾着花渍的布缝在里面,时时装在贴身的衣服里面。 琴被挂在了墙上,更象是一种装饰品。 他在当时成了一代名僧,不久古剎的方丈圆寂,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古剎的方丈。 就这样,他慢慢老去。 一日,他叫座下弟子招集全院的僧人,他坐在大殿中,宣布他的大弟子将接替他方丈的位置。 在寺中弟子的惊诧中,他面带微笑,高声诵着:“秦汉明月宋代风,沙场策骑引弯弓。英雄更有情长在,怎教女儿意不衷!” 于众僧的低低议论中圆寂。 我从那花渍中跳出来,到他的房间里取下琴,放在床前轻抚琴弦,琴声在寺中飞跃,寺庙外树林中的鸟纷纷飞来,在房外打着圈儿飞。 那条旧的琴弦忽然间断开,发出低低唔咽似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脱离那具皮囊,他更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而我依旧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我丢下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微笑着拉起我的手:“走吧,让你等了一世,我再还你一世吧!” 我微微笑着:“你如何是个得道高僧呢?难道连这也没悟透?一世已经过去,还又如何?不还又如何?我等你一世,只是等了,又何须你还我一世。你又何必执着呢!” “哈哈,傻凝儿,悟即为没悟,没悟即为悟,人生虚幻象,悟也虚幻,没悟也虚幻,还也虚幻,不还也虚幻,你又何需执着于这虚幻的形式呢?我法号入尘!” 我恍然间如醐醍灌顶。 于是在他的携带下,直奔轮迴而去。 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玫瑰 夕阳西斜。 我坐在屋前的藤椅上,小木几上放着一具筝,清风在我的指下流淌。 夕阳的余辉,越过远处的山头,丝丝地洒在我身上,洒在这漫山的玫瑰上。 我曼声轻唱着:“……知音少——啊……,弦断无人听……”我的歌声中毫不掩饰地有点孤寂。 是的,没人听我弹琴,除了这漫山的玫瑰。 我唯一的知音,阿一哥哥,今天他出去了。 此时,“砰”地一声,我的手指微颤,一根弦,应声而断了。 “阿一哥哥!”我忙从藤椅上站起来,向着山坡下张望。但是,山下没有我熟悉的身影。我屏气静听,除了阵阵的树涛声,再也听不见其它的声音。 我慢慢坐回藤椅上,我脚边卧着的小雪跳上了我的膝头。 我轻抚着小雪长长的丝缎般光滑的毛。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小雪,起身在屋檐下拿了一只草编的小蓝子,对着小雪说:“走吧,去采点蘑菇做晚餐!” 第20页 走下山坡,我回首张望。 我们那坐落在半山的雪白的小木屋在夕阳的映照下,屋顶一片金黄,屋前屋后的山坡上全是美丽而娇艷的玫瑰。 小雪在我的脚边蹦跳着,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 树林里的光线有点暗。 几棵老树上长满了蘑菇和黑木耳。 我随心所欲地採摘着,我要用它们做一碗清鲜的蘑菇汤。 小草蓝中慢慢装满了蘑菇,我回身对爬到树上的小雪说:“小雪快下来,我们要回家了!”可是那个傢伙装耳聋,不理我。 哼,我看它不下来,我转身昂着头向回走。 一抬脚,我脚下踩着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忙低下头去看,草丛中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男人,他身上的衣衫都破了,但是他的手中却紧紧地抓住一个包。 我轻轻蹲下身,用手摇摇他。 他微微动了一下,我听见他低声地说着:“饿啊!” 原来,他是饿坏了。 我忙回到我的小木屋,拿了一些食物和一杯水。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小雪已经蹲在屋门口了,我对小雪说:“走啊,去看看那个饿坏了的傢伙!” 小雪“喵呜”地一声,飞快地窜进玫瑰丛中,远远地看着我。 “你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我走回那男人的身边,我倒了一点水在他嘴边,然后把食物放一点在他嘴里。 他一下子吞掉食物,然后勐地睁开眼。 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吞着,嚼也不嚼,有几次噎得他直伸颈子,我偷偷忍住笑,递过那杯水给他。 等他吃完食物,我轻声对他说:“你走出林子,我就住在那面山坡上。” 我看见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呆呆地。 奇怪,这人真是,哪有这样看女孩子的? 我做好晚餐时,那人已经坐在屋前的长廊上了,他看着屋前的那片玫瑰,眼中有些我不能理解的东西,让我感觉不太好。 梳洗过,换了衣服的男人,还是挺英俊的。 他是第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人来过。 晚餐的时候,他用带着研究的眼光看着我,除此之外,眼光中还有平时阿一哥哥看我时的那种感觉。 晚餐后,我坐在屋前的藤椅上,拿出阿一哥哥的长笛,悠悠吹着。 那人坐在廊下。 一曲吹完的时候,他长嘆了一声,轻轻问我:“这些玫瑰全是你种的吗?” “是的,全是我种的。” “那么多,怕是数也数不清了吧?” “不!”我轻声说,“怎么会数不清呢?这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玫瑰了!等这个月,我再种一棵,就够一万棵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一定在想,我是怎么数得清那么多玫瑰的。 “每个月阿一哥哥都会送给我一棵玫瑰,我就把她种在这山坡上,已经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月了,我都记在心里呢!” 那个男人张大了嘴,他的眼光让我不能明白。 “你别害怕,我不是妖精。” “我,没有害怕。”他轻嘆着,“我知道你是人,世界上怎么会有象你这么美丽善良的妖精呢?” 我淡然地看了看他。 我于是向他说起我和阿一哥哥的故事。 那年我十六岁。 本应是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是,我却突然地双目失明了。 我开始日日坐在黑暗中,对着一片茫然的世界。 伴随着那黑暗世界而来的,还有我时时剧烈的头疼。虽然我的父母为我请尽了名医,却没人能治好我的病,甚至连说也说不上来我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巫汉四处散播着我是魔血投胎,会给世间带来巨大的灾难。 于是,我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君与我解除了婚约,我的父母亲人从此将我深锁在后院。 夜夜我独自在月下弹筝,将生命的不平流露在我的筝声里。 我感到了生命的绝望。 我的泪从那不能再看见光明的眼里,滴落在筝弦上,那弦发出如同呜咽的哭泣之音,悲切嘶哑,如我哭泣过度的嗓音。 我将三尺的白绫挂上樑头,这是我在黑暗中找寻了许久的。 我想没人会来救我,可能我的亲人早就希望我如此了。 在我的颈递过白绫,我已经看见了那个世界的光明和精彩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从那个白色的圈套中救了出来。 他就是阿一哥哥。 阿一哥哥对我说:“你等着我,等我到月圆!” 月圆夜的第二天,阿一哥哥再次来到我的住所。 我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失明,我何必一定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不嫌弃我呢? 阿一哥哥给我吃了一味药,他说那是他精心配制的,只要我连续吃三个月,我的眼睛就会恢復光明。但是,我将会永远都必须服用此药,否则,我还会失明的。 第21页 三个月后,我在那个早晨醒来,我一睁眼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英俊而高大。 他微笑地看着我时,我就知道他是谁。 是的,他就是阿一哥哥。 我于是决定和阿一哥哥离开那个冷漠的大家族,走的时候,我带上我的筝,还有三棵玫瑰,那是阿一哥哥送给我的。 我的家人和村里的人都远远地看着我和阿一哥哥,他们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畏惧。 我听见他们心里没有说出的话。 阿一哥哥将我带到这片密林的深处,他说从此不再让任何人伤害我。 从此,我和阿一哥哥就生活在这里。 阿一哥哥在每个月的月中出去,他去为我寻找治眼睛的药,我必须依靠这药,才能看见世界的光明。 每个月,阿一哥哥就会送我一棵玫瑰,我将她种在山坡上。 当我种到第九百九十九棵玫瑰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发现,我一直都没有老,阿一哥哥也没有老。 我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仍是十六岁时的模样,带着淡淡红晕的脸颊,一头乌黑的青丝,高高地盘在头顶,肤色白晰的颈子细长优美。 我得到了世间所有女子想得到的东西,美丽的容颜和青春永存。 在阿一哥哥送第一千棵玫瑰给我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是人类。” 我望着阿一哥哥,我看见他深情的目光,我想,这有什么要紧呢?我得到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爱啊! 我不想知道阿一哥哥究竟是什么,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于是,我一年年地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一棵棵地种玫瑰,种满整个山坡。 阿一哥哥仍然象以前那样爱我,疼我,为我配制治眼的药。 在我一百二十岁的那年生日,阿一哥哥问我,想要什么做生日礼物。 我什么都不想要,即使我知道,哪怕我说想要天上的月亮,阿一哥哥也会想办法给我摘下来。 我有些不太开心。 因为,我虽然还象十六岁的女孩子那样,但是实际上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阿一哥哥看穿了我的内心,他对我说:“我应该带你出去走一走了。” 阿一哥哥用四匹健壮的马,拉着富丽堂皇的马车,带着我离开了我们居住的深山幽谷,一路向谷外我未知的世界驶去。 山外的世界正是阳春三月。 遍野的桃花开得炫丽,我忍不住挑起车窗的帘子,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个世界与我十六岁以前生活过的世界真是不同了。 到了一个都城中,阿一哥哥找了个客栈,我在客栈门口下车的时候,我听见周围人的一片嘘声,男男女女的人都向我望来。 我好奇地回望着他们。 阿一哥哥对我说:“进去吧!” 我进了客栈中,迎接我的是同样的目光和轻嘘。 “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我悄声问阿一哥哥。 阿一哥哥笑了,“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的美丽啊,那些人是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啊!” 我轻轻娇笑着,“我还是女孩子吗?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呢!” 阿一哥哥轻轻捂上我的嘴。 四周一片寂静,那些人都紧紧地屏住唿吸。 那一时间,我明白了,一个女子是不是美丽,从人们的眼光里是可以得到证实的。 我住的客栈是临街的一面,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下午时,我午睡醒来,阿一哥哥不在。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时,我听见街上一片的高唿声。 我轻轻地下床,走到窗口,推开临街的窗,我看见外面的街道两边围着很多的人,看不到边的感觉。 街道的正中反而空着,远处有一支长长的队伍正走了过来。 队伍慢慢地走过我的窗前,队伍正中有一个男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我不由地向他望了几眼。 他仿佛感觉到我在望他似的,他忽然抬起头来,向着我的方向望来。 他的眼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 我也回望着他。 他一勒缰绳,他座下那匹枣红色的马停了下来。 一个人立即走近他的身边,他低头向那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也抬头向我这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一边,向几个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就冲出人群,向着我住的客栈冲来。 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来到我的门前,然后,我的门被应声踢开。 我知道是那几个人,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好奇地望着马上那个看着我的男人。 远处有个黑色的身影向我这边飞来。 我轻轻笑了,向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因为我的笑而略带痴迷,他也微笑着看我,而我知道我后面的几个人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他们正想伸出手来拉我。 那个黑影及时地出现在我的身边,他一挥手,那几个冲进来的人就飞了出去。 我的阿一哥哥来了。 阿一哥哥看了一眼窗外的那个男人,他一低身,将我抱在怀里。 我搂着阿一哥哥,笑笑地仍望着窗外那人。 第22页 阿一哥哥飞身从窗里出去,他从那支队伍的人头上踩过,凡是被他踩到的人,都双眼外突,血从七窍流出,软身倒在地上,四肢急剧抽搐。 “阿一哥哥,不要!”我轻声在他耳边说。 所有的人都没了声音,四周寂静得连树叶掉下的声音也可听见。 我听见那看着我的男人心底的一声嘆息。 我们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群人的视野里。 此后,每过一段时间,阿一哥哥就会带我出去,但是我总是要蒙上面纱。 说完我的故事,我抬头看着就快团圆的月亮。 沉寂了半晌,我听见那男人的一声长嘆。 “我给你准备了食物,明天你走吧!阿一哥哥是不喜欢看到陌生人的。” 他问我:“你知道外面正是什么季节吗?” “可能是寒冬吧?” “是的,外面正是一片寒冬!” 我笑了,我感到男人那惊艷的目光,“阿一哥哥说,只要有他在,我的世界里就不会有寒冬!” 男人从他的身上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却是一条细细的银丝,银丝下挂着一个月牙儿状的小坠子,坠子银白色的,奇的是,月牙儿中间有一丝红色的光在闪动着。 “你救了我一命,我就送个小饰物给你,略表谢意吧!” 我盯着他看了一下,他的目光闪动着,迴避了我的眼光。 我伸手接过那串饰物,细细地看着,那月牙儿中的光在变幻着,象天上的彩虹。 “你可以把它挂在颈上,会很漂亮的。” 我笑着把那饰物递给他,“你帮我戴,好吗?” 他的手微微有点颤抖,温热的手触在我冰凉的肌肤上,他的手抖得更厉害,试了几次,他才将那饰物挂在我的颈上。 “好看么?” “好看!” 我起身走向屋里,我看见他仍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我。 “我要休息了。”我走进屋里。 早上起来的时候,小雪正在我的脚边卧着,我将它踢下床,笑着骂它:“昨天死哪儿去了?一晚上都没个影儿。” 小雪再次跳上床,沖我委屈地叫了一声。 我伸手抓住它的皮毛,将它抓近我,它却忽然疯狂地拧着身躯,从我的手中挣脱,几缕雪白的长毛脱落在我的指缝间。 “怎么了?” 小雪跳上窗台,轻声“喵呜”着,有点恐惧地望向我。 我懒得理这只臭猫。 我赤脚下了床,走出门外,太阳正挂在林梢,四处一片葱绿。 我忽然想到,在外面的世界,此刻正是寒冬。 昨天我救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五天后,正是月圆之夜。 我感到幸福异常,因为,明天的一大早我就可以看见阿一哥哥了。阿一哥哥每次出去,必然会在月圆夜后的第二天回来,带着他给我配的药和一棵玫瑰。 吃完晚饭,我在月下轻舞着,边舞边曼声轻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这几天的时间真是太长了,我想阿一哥哥呢! 轻舞后,我的身上微有香汗。 我进屋清冼了一下,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睡觉了。 每一个月圆的夜晚,我都会睡得很好,不会象平时那样半夜醒来,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阿一哥哥就会坐在我的床边。 我带着幸福的微笑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会在半夜醒来。 外面的月光直直照在我的床上,我想翻个身再睡,却让那月光搅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然后,我听见外面仿佛有嘤嘤的哭泣声。 我心里忽然有种莫明其妙的恐惧感,这种感觉在我和阿一哥哥在一起时就没有过了,因为阿一哥哥说过,他不会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阿一哥哥现在还没回来啊! 外面,是谁在低声哭泣呢? 我赤脚走下床,不发出一点声响。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月亮正在中天,照得外面一片雪亮,屋前的草地上,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正蹲在那里,他侧面对着我,他的身前有一个少女,全身赤裸着横躺在他的面前。 我觉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黑衣人不正是阿一哥哥吗? 可是,那个赤裸着的少女,她是谁?我听见那嘤嘤的哭泣声仿佛正是她发出来的。 阿一哥哥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过,那少女的腹部微微起伏。 一把银色的鬼头刀,刀身在月色的映照下发出闪闪的冷光,冷光映在少女的皮肤上,让我觉得少女的皮肤收缩了一下,仿佛被刀的寒光刺着了一般。 刀光开始变得妖异起来,那冷光在少女的皮肤上微微跳跃,仿佛欲饮鲜血。 那把刀的刀柄正握在阿一哥哥的手中。 刀锋极轻地滑过少女颈部那白晰的皮肤,有血喷涌而出。 一个精美的玻璃容器接住了那喷涌出的鲜血。 地上的少女直直地躺着,但是我看到她的皮肤在急剧收缩,她的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夜空,她脸色苍白而绝望。 第23页 刀上沾满了鲜血,我听见刀贪婪的吸着血的声音。 容器中的血满了。 阿一哥哥用手在少女颈部的刀口上轻轻抚过,血,立即停止了喷涌。 少女的眼睛仍是大大地睁着。 我觉得自己的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心随即又悬了起来。 刀,高高地悬在少女的胸部,刀口上的血一滴滴地滴在少女的酥胸上,我又听见了那刀贪婪并带着快乐的低吟。 我惊恐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刀以极快的速度优美的弧线滑过少女的胸膛。 那原本柔嫩的胸膛立即被划开两半,刀口一直从胸膛上延伸到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刀口处的皮肉向外微微翻起。 阿一哥哥伸手在那刀口处,用力向外扒开,我看见了刀口里面的一片血红,那颗玲珑的心还在“噗噗”地跳动着,轻柔而温暖。 鬼头刀发出“铮铮”的鸣音,它愉快地唿叫着。 刀锋轻轻在那颗心的上方一滑,那颗心仿佛是一枚熟透了的果实,从生长的大树上跌落。 阿一哥哥苍白的手上已经染上了鲜血,那颗心正托在他的手心里,在他手上的玲珑心,好象还不知道它已经离开了它赖以生存的身体,仍在按照它的方式跳动着。 我仍能听见那颗心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 少女的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我知道她还没有死。 刀锋在少女的胸膛内游走,胸膛里的所有器官都象是成熟了的果实,一枚一枚地被摘了下来。 少女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了,她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但是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一个淡薄的影子从少女的躯体上升起。 但是还在那影子犹豫着的时候,阿一哥哥就用一个黑色的布袋把她收了进去。 然后,那贪婪的刀在少女的躯体上游走,所有的皮、肉、筋、骨,都被慢慢分离开来,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变成了一堆堆的骨肉。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也象是少女的脸那样苍白。 阿一哥哥慢慢地做着他的事,他那么细细地,把骨上的肉一丝丝地剔开。 那堆白骨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白森森的光。 剔完骨上的肉,阿一哥哥又将那几条圆圆的筒骨从中间折断开,骨中有白色的骨髓流出来,阿一哥哥用另外一个容器装上。 现在,阿一哥哥面前的草地上,唯一完整的,就只有那颗长发的人头了。 阿一哥哥拿过那颗人头,用刀尖在眼窝处轻轻一挑,一颗白森森的眼球就跳了出来。 阿一哥哥将那两个眼球放在装血的容器里,白色的眼球浮在浓浓的血液中。 刀锋,在头盖上滑了一个圈,头盖骨带着长发就从那颗头上掉了下来,脑袋里露出白白的脑浆,还有淡丝丝的血色。 阿一哥哥将那半球形的脑完整地拿出,放在另一个容器里。 然后,他在地上挖了个坑,将那颗人头和那些白骨一起放进坑里,还有那个装了少女灵魂的黑布袋。 阿一哥哥拿出一小瓶红色的液体,浇在坑里,然后埋上了土。 我完全不能理解阿一哥哥做的一切,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阿一哥哥用刀切着那堆肉,我想,到这时,谁也不会看出那是一个少女的肉了。那堆肉从大的肉块切到小的肉块,最后又被切为细细的肉末。 那把鬼头刀一直在愉快地发出鸣声,好象是一个饿的太久的人终于吃饱了似的。 那些放在容器里的脏器也被细细切成了泥,和那些肉搅在一起。 玻璃容器中的血也被慢慢倒入了肉末中,阿一哥哥一边倒一边在肉末中搅动。 放在地上的,只有一盆肉末了,鲜红色的肉末,象是用来做馅的。 做完这一切,阿一哥哥拿出一些奇怪的容器,那些容器里装着各种不同颜色的液体,他从每样容器中倒出一些液体,放在一起搅拌后,倒入了肉末中。 这时,月亮已经斜向山边了。 我忽然惊奇地发现,刚才阿一哥哥埋那堆骨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幼苗。 我打了个冷颤。 那棵小小的幼苗,怎么好象是,玫瑰花苗啊? 但是接下去我看见的,却让我…… 阿一哥哥将那盆里的肉末拿出来,做成一颗一颗的肉丸,放在一边。 最后,所有的肉都做成肉丸了,阿一哥哥在草地升起一堆火,他拿出我日常用的锅,将那些肉丸放在锅里慢慢地烘焙。 火熄灭的时候,阿一哥哥把锅里的肉丸拿了出来。 可是,天哪! 那肉丸已经被烘成了黑色,和我平时吃的药差不多。 我……平时吃的药? 我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吐出来! 原来,我平时吃的药,是这样子做出来的! 一转眼,阿一哥哥已经在我身边了,他伸手抱住我,满脸的惊恐:“你怎么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会呢?你怎么会醒呢?我给你下了甜梦咒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阿一哥哥却一眼看见了我颈上的那个饰物,“这是谁给你的?” 第24页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有一个声音:“这是我给她的!” 阿一哥哥和我一起向窗外望去,却看见山坡下走上来两个男人,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后面的,却是我那天救了的那个人。 “你呆在这儿,别出去!”阿一哥哥放开我,从窗口里飞了出去。 那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在我的玫瑰花丛中撒着什么,他们撒过的地方,花枝上就飞出一条淡淡的人影。 “住手!”阿一哥哥愤怒地向那两个人说。 “哈哈,你害怕吗?这几百年来,你杀死了那么多的少女,只是为了让你身后的那个女人容颜不老?你还把她们的幽魂禁在花中,不让她们投胎!”那老头一边做着自己的动作,一边大声说着。 “哈哈!我怕?笑话!我只是不想她们变成怨鬼罢了!我是不能让她们来伤害幽幽的!”阿一哥哥立在门口,他的头髮暴长,散乱在风中,他的右手上握了一把黑色的长剑。 我有泪在眼中闪动,原来,阿一哥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我忽然想起我十六岁得病那年,那个巫汉说过的话,我是魔血投胎,会给世间带来巨大的灾难。 现在看来,那是真的。 这几百年来,阿一哥哥为了我,杀死了一万个少女。 玫瑰花丛中飘着那些被杀死的少女的魂魄,她们眼露凶光,向着阿一哥哥的方向,跃跃欲试。 阿一哥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阿一哥哥的双眼发出红色的光芒,象是滴着血一般。 那个老头盘膝坐下,口中不知念着什么。于是,那无数的女鬼象疯了似的扑向阿一哥哥,和女鬼一起扑来的,还有我救了的那个男人。 阿一哥哥飞身而起,他的头髮在风中猎猎地响,如利箭般扫向那群女鬼。 阿一哥哥手中的黑剑更如出水的蛟龙,挥向靠近他身边的女鬼。 那些女鬼凡是被剑碰到的,立即发出悽厉的尖叫,一阵白烟后就消失了。 阿一哥哥直向那老头飞去。 老头一手持木剑,一手持刻着太极图的罗盘,在阿一哥哥靠近他时纵身跃起,一边反击着阿一哥哥,一边念念有词。 那些女鬼仍不断地扑向阿一哥哥。 “老头,你真卑鄙,利用这无知的女鬼,可是这是没用的!” “我卑鄙?哼,人是你杀的,她们的魂也是在你的剑下烟飞云散的,你还说我卑鄙?” 我的耳中满是悽厉的尖叫,我不忍地捂上了耳朵! 一个温暖的手,拿下我捂在耳朵上的手,他轻声对我说:“你看见了?他为你杀了那么多的少女,现在,这些少女的魂都要烟飞云散了,她们永远不存在了啊!” 是那个我救了的男人。 我听着那悽厉的声音,我泪流满面!是啊,那些少女全是因为我死的! “可是,我能怎么样呢?” “你不知道吗?你的血里有她们的血,她们如果得到了你的血,就可以重新转世了!” 我直视着那个男人,他的目光有点游移。 “是的,我欠了她们的,我应该还给她们了。”我不再看那个男人,我赤脚走出门外,草地上还放着那把鬼头刀,我拎起它的时候,我听见它愉悦的声音。 阿一哥哥还在和那老头打着,老头看上去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颤声向着阿一哥哥喊:“阿一哥哥,你别为我再害人了!我……我走了,来生,再找你吧!” 阿一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嘶声叫着,“幽幽,别做傻事!” 我提起鬼头刀,没用力,它就插入了我的胸膛。 “幽幽!”阿一哥哥大叫一声,挥剑逼住那老头,转身向我飞来。 可那老头再次缠上了阿一哥哥。 阿一哥哥发出暴怒的吼声,他挥手向老头抛出黑剑,那黑剑如蛟龙般贯穿了老头的胸膛,老头脱力地倒在地上。 我用力将钉在我胸膛上的鬼头刀抽出,我的鲜血四下飞溅! 那群女鬼看见我的鲜血后,如同苍蝇般向我围来。 “幽幽!”阿一哥哥全身向我飞来,他快到我的身边时,那个我救过的男人从斜处跃出,手中的木剑斜刺在了阿一哥哥的胸前。 “不!”我高叫着。 阿一哥哥落在我的面前,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阿一哥哥爬到我身边,他伸手抱住我,那双手却冷得似寒冰一般。 “幽幽,你为什么那么傻?” “我,不想你再为了我杀人了!” 这时,我看见我们居住的地方,本来是永远春天的幽谷,忽然间,所有的树上的叶子都飘落了,玫瑰花瓣和枯黄的叶子一起漫天漫地的飞舞,北风唿啸着闯了进来,在谷里四处肆虐着。 谷中一下子从世外桃源般的春天,进入了与外面世界一样的严寒冬天。 那个男人慢慢靠近了阿一哥哥的身后。 “住手!” 可是那男人抖手抛出一张黄色的纸,那纸落在阿一哥哥的背上,阿一哥哥身上的力量立即消失不见了。 那个男人发出了狂笑! 他手提木剑,毫无顾虑地一直走向阿一哥哥。 第25页 我想制止他,但是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知道生命就快离我而去了。 就在那个男人提起木剑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影子扑在了那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尖叫着,他的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那白色的影子却是小雪。 那个男人恼怒地挥动着木剑,小雪立即被斩为两段,它雪白的毛被血染成红色。 那群鬼围着我和阿一哥哥,她们在抢食我的血。 我要走了,我知道。 我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我回头看见阿一哥哥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苍白躯体,那是我。 那个男人再次在阿一哥哥的背后举起木剑。 我惊叫着扑上前去,那木剑刺在了我的身上。 奇怪的是,那木剑并没有刺过我的身体,而是,好象被一种什么力量给挡住了。 那个男人抬头看着我,眼中露出无限的恐惧。 我回头看见那群围着阿一哥哥的女鬼,我走过去驱赶着她们,她们见到我都惊恐地四处躲避。 阿一哥哥仍呆呆地抱着那个冰冷的躯体,他喃喃着:“幽幽,你为什么这么傻呢?” 一个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身上,我有点灼痛的感觉。 我看见自己的身上贴着一张和阿一哥哥身上一样的黄纸,它令我不舒服,我一挥手,将那黄纸扯了下来,抖手扔出去时,那黄纸“唿”地烧着了。 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我以前没觉察到的力量。 又一片黄纸向我飞来,我一挥手,那黄纸就在空中烧着了。 那个男人眼中露出更大的恐惧,他拿着木剑,抖手向我刺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力量,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让我觉得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只要抖抖手,就可以杀死他。 我没动,任他把木剑刺在我身上,那木剑应声断了。 那个男人想退走,却被我一把抓了过来。 “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利用我,算计阿一哥哥和我。现在,我已经将我的命还给那群怨鬼了,我的血也让她们吸食了,但是我却不能放了你,否则你还会带人来找我和阿一哥哥的!”我抖手穿过那个男人的胸膛,他惊恐地看着我的手穿在他胸膛中。 他软软地倒下了。 我不能相信地看着他,是的,我杀了他! 我觉得我的心开始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谷里的鬼魂四处飘着,她们有的随着北风飘了出去,有的却还在谷里。 我回过头,却看见阿一哥哥在做着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阿一哥哥,他正在一口一口,把我的尸体,吃下去! 那具惨白的尸体上,已经有一大半的肉被他吃了,他吃得很快,好象怕有谁和他抢似的!一口连着一口,不间断地将肉从尸体上撕下来,立即就填入了他的口中。 随着他一口一口的吞咽,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呆呆地看着他吃完我的尸体。 他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我看见他笑得象小孩子一样,他拍着自己的肚子,“好了,这下好了,我把你放在我的肚子里,就再也没有谁可以拆散我们了!” 我眼中有泪流下。 我轻轻走到他的背后,抱住他。 他惊奇地看着我:“你在我的肚子里过得好吗?” “好!”我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他身上连一点的力量也没有了。 阿一哥哥,这个非人类的男人,为我守护了近一千年,在这近一千年的时间里,他给了我所有的幸福。 现在他为了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要恢復的话,一定需要很久的时间。 我知道,在下面那一千年的时间里,是该我为他守护的了。 眼儿媚 沉闷了许久的天,终于开始下雨。 雨丝如情人伤心的眼泪,一丝丝,时断时续。 小园中的花,被无力地打落,在细雨的空中盘旋着,轻轻的,如舞者的身姿,飘零在一片淡绿色的泥地上。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雨丝细如愁。 心底里冒上这两句词来,有淡淡的愁丝,在心中慢慢地生长着,缠绕着…… 缠得心都痛了。 我不得不说,不得不说…… 在这淡雨如愁的天气里,泡上一杯如情人的眼光般清澈的香茗,细细地品着,让那茶的淡淡香淡淡涩,伴你来听完这个没有开始,没有结局的故事吧! 一 小小的池塘,水盈盈地绿着。 池塘的水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浮萍,还有几丛粉红、粉白、淡紫的睡莲。 一群美丽的鲤鱼,追逐着,嬉戏着,忽拉拉地从池塘的这一头,游到池塘的另一头,不时拨起细细的水花。 池塘边上长着一株株的柳树。 有一株垂柳,细细的枝条如髮丝般地垂下,快垂了进水里。 一条金黄色的小鲤鱼,随着鱼群游过岸边,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了岸边的那株垂柳。 “啊,这细条条的柳树,她是多么的美丽啊!”小鲤鱼出神地望着垂柳。 其他的鱼都游走了,只有小鲤鱼还呆呆地在那里。 一阵风吹来,柔弱的垂柳,也轻轻舞动着,回报小鲤鱼的赞赏。 第26页 小鲤鱼也开心地在水边来回地游动。 垂柳随风不停地摆动,象是身姿柔美的女子,娉娉裊裊,柔柔蔓妙的模样,在轻舞着,垂下的枝条象是满头的青丝,随着舞动而轻飞。 小鲤鱼看着轻舞的垂柳,不由地看痴了,甚至忘了自己是一条鱼,也想和垂柳一起起舞,尾巴在水中用力地摆动,忽然,“泼嗤嗤”地跳出了水面。 垂柳也随风舞动地更妖娆,细细的柳枝点点划过水面,圈圈涟漪象是她的笑容。 以后的每天,小鲤鱼在不睡觉不寻食的时候,就来到池塘边上,看那株美丽柔弱的垂柳。 而垂柳也随风起舞,仿佛是专门为了舞给小鲤鱼看。 小鲤鱼坚信,垂柳那蔓妙的轻舞,是为了小鲤鱼才会舞得那么妖娆,那么柔美。 虽然,小鲤鱼和垂柳不能说话,但是,每当小鲤鱼吐出一串串的气泡的时候,垂柳就用柔细的枝条点在水面上,让水面盪出一圈一圈延绵不断的涟漪。 小鲤鱼纯真的内心爱上了这株柔美妖娆的垂柳。 每天去看垂柳成了小鲤鱼生活中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天,小鲤鱼去寻食后,又来到池塘边的浅水里看垂柳。 二天, 这时,小鲤鱼发现垂柳的边上站着两个人,正用斧子轮换着砍在垂柳上,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深入垂柳的身体里。 开始,小鲤鱼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很快小鲤鱼就明白过来。 小鲤鱼在水中拼命地来回游动,可是,没有谁理他,那斧子仍是一下一下砍在垂柳的身体里。 小鲤鱼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不断地从水里跳出水面,试图吸引砍树人的视线。 可是,那两个人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小鲤鱼,仍是不停地挥动斧子。 “咚,咚……”斧子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砍在小鲤鱼的心上,小鲤鱼觉得心疼无比,比那斧子砍在他自己的身上还要痛。 终于,垂柳细细的身躯承受不住了,她慢慢地向着陆地的方向倒下去。 那一瞬间,小鲤鱼觉得垂柳仿佛看了他一眼,那是一道风情无比,柔美妖娆,悽然绝望的眼神…… 垂柳被那两个人拖离了池塘边。 小鲤鱼失魂落魄地在池塘里游来游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也看不到那株柔美的垂柳,小鲤鱼觉得生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他心底里最美丽最纯真的爱。 小鲤鱼不吃不喝,每天都痴痴地待在池塘边,看着垂柳被砍后剩下的短短木桩。 不久,小鲤鱼就死了。 死后的小鲤鱼,那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地来到佛祖前,佛祖用垂怜的眼神看着他:“痴鱼儿呀!” 佛祖长嘆。 “你回池塘里去吧,修炼五百年,渡你成仙!” “那株垂柳呢?”小鲤鱼看着佛祖痴痴地问。 “她下世将投胎为人。” “啊,慈悲的佛祖啊,让我也投胎为人吧!”小鲤鱼向佛祖哀求着。 “可是,她下一世的命运已定了,不能再为了你而更改命轮!你还是回去做鱼吧,只要修炼五百年,我会去渡你成仙的!” “不!我宁愿不要成仙,我只要和她一起投胎为人!” “即使你真的转世为人,和她之间也仅有一眼间的缘份!你可要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了!即使一世只有那一眼的缘份,我也宁愿与她一同生生世世为人,而不要去成什么仙!”小鲤鱼坚定地说。 “痴儿!”佛祖长嘆,“好吧,就让你与她一同生生世世为人,可生生世世里,你们只能有那一眼间的缘份!” 二 外面春暖花开了吧?燕子飞回来了吧? 看,窗外又飘起白色的柳絮了,满天飞舞着,象我无着无落的思绪。 “哎哟!” 一不小心,针又扎在了我的手上。 丢掉手上的针,捧住手,细白的手指上渗出一滴殷红殷红的血滴,在手指尖上微微颤动。 “哎!”心底里那一声长嘆啊。 “小姐,你又走神了!”请来教我绣花的绣娘轻声地说。 我沖她一笑,将手上正在做的活丢掉。 摸出丝帕,包住手指,白色的丝帕上立即洇上那滴血。慢慢洇开来,竟似一朵小小的红梅。 绣鸳鸯,绣鸳鸯。 看着刚刚绣的那两只彩色的鸳鸯,一副欲飞的模样。 只是,我与谁飞呢? 与那个我尚未谋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陈家公子吗? 走到窗口,看那漫天轻轻的柳絮,耳边听到远处不知谁家孩童嬉戏的声音,我的思绪又飞远了。 花园里,几个孩童正在做游戏。 一个身着红色衣衫的小女孩,正被另外一个紫衫女孩拉住,指着一个身着绿衣衫,手持青竹棍的男孩说:“仪,这是我的表哥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个红衫的女孩就是我,那个紫衫女孩是昭。 青梅,竹马。 那个曾日日与我相伴相嬉的迟,我已好多年未见了。只是,为何日日想起他着绿衫,持青竹的模样呢? 第27页 不知如今的他,长成什么模样了呢? 今秋我就会被一顶花轿抬入陈家,怕是永远没机会再见了。 门帘儿一挑,昭从外面走了进来。 如今,能走进我这个牢笼的外姓人,也就只有昭了。 我挥手叫绣娘先出去,拉着昭的手,回身坐到桌边,一不小心,包在手上的丝帕掉落在地上。昭弯腰捡起丝帕,看看上面的血迹,轻嘆道:“又刺破手了吧?” 昭从衣里拿出一张未裱的画,展开放在桌上,却是池边一株淡柳,池里一尾鲤鱼。 淡柳仿是随风摆动,有细枝条点在水中,盪起淡淡的涟漪。池中的鲤鱼是金黄色的,正奋力地从水中跳出来口里吐着一个小水泡。 一时间,那幅画突然在我面前活了起来,微风轻吹,淡柳舞低,金色的鲤鱼在水里游,忽然弯起尾巴“泼嗤嗤”地跳,跳出水面来。 我呆呆地盯着画面,仿佛是身在画中一般。多么熟悉的景色,好似这场景一直深植在我的脑海中,与思绪连在一起。 在哪里见过这场景呢? “仪!”昭用力地推我,“你怎么了?” “哦!”我从那幅画中走了出来,“没什么” “这是迟亲笔画的,叫我送给你……”昭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送给你做嫁妆。” “迟,”我轻声问昭,“他长成什么样了?” “迟有那么高了,”昭用手比划着名,“模样没大变,更英俊了。” “哦。”我眼前又出现迟着绿衫,持青竹的模样。 “他,”昭迟疑了一下,“你也送样东西给他吧!” “好,”我拿起那方包过手的丝帕,提笔在上面写道:“寂寥帘外雨迷迷,谁堪着那红衣?纵然脂粉也薄施,难掩住清凄……” “迟说,你出嫁那天,他会在你家大门口候着,记得,左手边。”昭临走时在我的耳边轻语着。 吉日。 天阴沉沉的,象我的心情。 我一身大红色的婚妆,头上头饰的流苏遮住我如花的面庞。 一方大红色的头巾,被笑吟吟的喜娘盖在我的头饰上,除了脚下的方寸之地,我什么也看不见。 两边的手臂被人架住,我几乎是在两人的挟持中走着。 大红色的地毯一直向前,我慢慢地走在上面,浑身脱力,仿佛那双脚不是由我支配的,支配它们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红色的轿杆和轿门,轿帘被掀开,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跨上去,转身坐定,整个人就虚脱地倚在了轿上,双脚麻木了。 嘈杂的乐声响起,轿子稳稳地离了地,我觉得,我的脚下一片空虚。 轿子微微颤动,我浑身也在颤抖,有泪滑下我粉妆的面庞。 在这样的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我的感觉是如此没有着落,茫茫中,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 “仪!仪!”在这万千的嘈杂中,我的耳边出现如此清晰的唿唤声。 我茫然地想左右张望,红色的头巾始终挡在我眼前。 我揭起头巾,突然想起昭的话。 伸手轻轻将轿左边的小窗帘掀开一条细缝,只见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在这人潮中,我一眼看见着绿衫,手握一方白丝帕的迟。 迟也抬头看向我的轿子。 我与迟的眼光,越过空间,越过时间,越过一切无谓的障碍,在一片虚无的时空中相交。 我看见了那盈盈一池的春水,水波荡漾,眼光流转,时间凝结。 我看见池边那随风而舞的淡柳,池水中圈圈漾开的涟漪,涟漪中那奋力跳出水面,口中吐着气泡的金鲤…… 迟随着轿子,在人群中踉踉跄跄,挤挤挨挨地向前走。 终于。 轿子被抬进了两扇陌生的巨大黑门中。 交错的眼光被隔断。 池水、淡柳、金鲤和那一片无边的静谥,忽然全部离我而去。现实中的嘈杂声一起向我涌来。 我被扶进了新房中。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房间,将无边的孤独留给我一个人承受。 我从怀中轻轻拿出迟送给我的画,放在头巾下展开。 画上的景物在我眼前忽然间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团浓浓淡淡,深深浅浅,若隐若现,如云如雾的墨迹。 我终于忍不住。 这一次,我将哭尽我,今生所有的泪水。 三 江上浮着丝丝细雾,有淡淡的江风在流淌。 远处的天边刚露出一线红霞。 不远处,开始泛黄的芦苇,随着江风的穿行,挤挤挨挨地左右摇摆,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 我倚在临江的窗上梳理着丝丝的长髮。 江风总是爱捣乱,我刚将长发梳理整齐一点,一不小心,又被她吹乱了,她还在我房间里四处乱闯,将我的东西一一翻开来看,看完又不整理好,搞的一片零乱。 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天边的云霞已经红了一大片,太阳怯怯地露出了红彤彤的脸。 “小姐,我来帮你梳头吧?”王妈轻轻轻地走到我身后。 “不要!”我固执地自己梳着头髮。 第28页 “可是,”王妈迟疑了一下,“朱老爷就快来了呀!” 我忽地一下转过身来,怒瞪着王妈,我今天的好心情全被她搅了:“管他什么朱老爷马老爷!我说不就是不,你听不见吗?” “谁在说不?”大妈那无比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眉头抖了一下。 “王妈,你给大小姐梳头!”大妈向王妈命令完,转身出了我的房间。 王妈从我的手上接过木梳,轻嘆了一口气,我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走出客厅时,我还听见朱老爷那得意的笑声。 “就定在七月初八吧!”这是我听到的朱老爷的最后一句话,那把我最后希望都给浇灭的一句话,七月初八。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房间里的,娘坐在我身边无声地哭着。 我伸手给她擦去眼泪,看着她那压抑的憔悴模样,我也不由地心酸起来,这也将是我今后的写照吧? 我的眼泪慢慢地涌上来。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江面上谁家渔女正在轻唱,歌声中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可怜我虽出生在大户人家,却是连江上的渔女也比不上。 早晨醒来时,我浑身无力,勉强起了身,刚想走去打开窗户,却是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多亏小桃一把扶住了我。 被小桃扶回床上,我轻声对小桃说:“打开窗。” “小姐,今天江上风大,你不舒服,开了窗会吹着你的。” “去,开窗!”我无力地指着窗户。 小桃无奈地打开窗,外面的江风“忽”地吹了进来。 小桃怎么能明白我的心事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守在窗边,无非是等梦中的那个人,那个身穿一袭白衣,手持摺扇的少年。 我相信那个梦是真的,他会乘乌蓬船来,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所以,我每天都要打开窗,站在窗前等他,等待他的到来。 可是,我等了十几年了,还是没等到他。而我,就快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七月初八。 我一病不起。 时间离七月初八越来越近,中间,听小桃说,那朱老爷来过两次,很是着急的模样,不停地搓着手说:“哎,好好的一个女儿家,怎么就是身子骨这么弱!良儿连娶了两房,都还是好好的女儿呢,也不见生养一个半个,只怕这一次也是……” 大妈就陪着笑脸说:“这女孩儿身子骨一向很好,这一次只是偶然!” 于是,平时不见的好药、好汤水都一齐送上我房间来。 这病也不见上有大的起色,只是手脚不再那么轻软。 七月初七,家中上上下下一片惊忙。 小桃说,大妈说了,手脚都有力了,没什么大碍,嫁过去只需好好调养,很快就恢復的,到时,只要生养个一男半女,哼,不愁那朱家的家业不落在掌握之中。 我轻蔑地轻哼一声,淡然说:“可惜了她那个体肥似猪,身强力壮的好女儿。” 明天,我就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也不能看着那宽阔的江面,等不到我梦中那一袭白衣的少年了。 莫非,这一切都是命吗? 我悲哀地独倚窗前。 天色渐暗了,夕阳渐渐向江头沉下,把江面染成一片殷红。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不由地放声唱起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以前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声唱,可是今天,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想,我该放纵一次,为自己。 “象什么话,一个女儿家!”我听见大妈在楼下大声的叱喝,但是我没理她。 正欲再次高歌时,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歌声:“春艷艷,江上晚山三四点……” 看向歌声来处,却是夕阳下落处的江头,一艘乌蓬船正势如破竹般地驶近,而那豪放地歌声也更加清晰起来:“柳丝如剪华如染。香闺寂寂门半掩。愁眉敛,泪珠滴破胭脂脸。” 我的心一阵阵地慌跳,难道是他? 我不由地随着他的歌声也再次高唱起来。 转眼间,船已驶近,船头却不是正立着一身着白衣,手持摺扇的少年? “船家,靠岸,歇息!” 我呆呆地盯着他,我看见他也向我这边看来。只是,天色已晚,我只能看见夜色朦胧中他那健硕修长的身形。 天色还昏暗朦胧中,我一早就被吵醒来,一群女人围住我,帮我梳洗打扮,喜娘在身边不停地叮嘱着我,可是,我一句也没听下去。 天色终于放亮了。 我一把推开围住我的那群女人,沖向窗边,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打开窗,江风吹进来,吹乱了我的头髮,吹乱了房间里一片喜气的红色。 “快快快,把小姐拉过来!关上窗!”那个老巫婆似的女人大声叫着,指手划脚地对那群女人大声嚷嚷。 “谁敢过来,我马上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沖那群吵吵嚷嚷,象鸭子似的女人厉声喝到。 第29页 那群女人一时间呆住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泊在江上的那艘乌蓬船上,那一袭白衣,手持摺扇的少年,正在望着我,在与他眼光交汇地一霎那,我看见他眼光中无限的悲伤,仿是看透了命运似的,执着而又无奈。 我的脑中一片迷惘,眼前不断浮现一个个片段,柳树,金鲤,画卷,手帕…… 我不知自己是几时被拉回房间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 我再次冲到窗口,打开窗户,窗外的乌蓬船已不知去向了。 我听见,窗外传来“呜里哇啦”的乐声,我的泪涌上心头,别了,我白衣少年的梦…… 四 有些紧张。 跟师父后面学了那么多年戏,总是跑龙套,这一次难得有个机会可以单独亮相,虽然只是一个照面,而且,也只有那么一句词儿。 我坐在妆檯前,对着镜子细细地画着油彩,镜中那个面色红润,樱桃小嘴,杏眼柳眉的女子难道就是我吗? 小鹊儿笑我说:“画好看一点,说不定哪个大爷看中了你,你就不用辛辛苦苦地唱戏了!” 我瞪了她一眼:“你就那一点儿的出息!” 画完了,我细细对着镜子看自己,镜中的是一张油彩重重的脸,但掩不住那双眼中的光泽,那眼光不住流动,象是有话要说一般。 师父当初肯收我为徒,就是看中这一双眼睛。 师父说:“唱戏的,最重要的就是眼神儿,那眼睛要是会说话,能勾了人的魂去。你的眼神够活,具备吃这一行饭的资格,可是,要想成名成角,还是要下苦功练习。师父教你一个不传的秘诀,没事就天天对着镜子练练眼神儿吧!” 至此,照镜子成了我的一大习惯。 “到你了!”小鹊儿走到我身边推了推我,我忙站起来,对着镜中,双眼略转了一下眼神,平平心中的紧张,撩开帘儿,上了台。 台上的灯光直直地照着我,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我不由地心慌,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着台下一双双眼睛,仿佛在笑我,台上的灯光照得我眼花。 我呆了一下,真正不知所措地呆了一下。 就在呆了的那一时间,忽然,我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正看着我,眼光中有无限地支持和信任。 我的心霎那间平静下来,对着台下的看客儿嫣然一笑,手中的团扇一扬,一个亮相:“哎呀呀……”眼光流转,在所有看客的身上扫过。 “好!”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我再次眼光流转,在每一个看客身上扫过。 在台上我不再有词儿,但是我的眼光不断流转,给台下的看客儿递着那活流流的眼神儿。其实,我更想在众多的看客中找到那双眼睛,那双给我支持和信任的眼光。 可惜我没有找到他。 到我下台时,我眼光再次流转,一个巧笑嫣然,转身下台。 事后,师父评价说:“刚上台有点慌张,但是调整得很快,眼神用的好,特别是临下台时那个眼神,用活了!” 姐妹们都为我高兴。 但是没有谁知道,我最后下台时那个眼神,只是为给看客中那道给我支持的眼光的,虽然我没找到他是谁。 几年以后。 我已经是这城中有名的红角了。 可是,自那次我第一次在台上亮相以来,我再也没有感觉到那双支持的温柔的眼光。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第一次亮相时,没有那目光的支持,我会成名吗?我会是今天这样的我吗?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成名以来,很多的戏班出大价钱请我,但是我都没有离开这里。 那时,师父已经失声了,留在戏班里做做杂活,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养着她。师父私下里偷偷对我说:“你出去闯闯吧,以你现在的表现,一定会红遍九州十三省的!” 我淡然而笑:“师父就不用为我x心了!” 有人说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也有人说我傻。 没错,我是太傻,没有人知道我呆在这儿,只不过是为了等那双眼睛的主人,我想有着那样目光的人,一定是非常与众不同的。 可是,由于老闆的经营不善,戏班子日渐地没落下来。 终于有一天,老闆对所有的人说:“戏班子要么散了,要么就要卖了。现在刚好有个主儿想买下来,大家怕是要换个主儿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么一回事儿。 听说那买戏班子的主儿是冲着我来的,要带我到京城里去唱戏。 在老闆的撮合下,我见了那要买戏班子的主儿,为了年老的老闆一家最后的生计,我答应那主儿,不过我提了两个要求:一、去哪儿唱戏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是现在戏班子里的原班人马;二、我要在这个小城中唱最后一场戏,看戏的人不花钱,所有费用由买戏班子的主儿出。 城中的大街小巷满挂着海报,红伶小红唇在去京城前在本城唱最后一齣戏,所有人都可以去看,不要门票钱。 那日,戏场中挤满了人,有城中有名望有地位的富人,也有穿着短袄草带束腰的穷人,还有巴巴从几十里外赶来的…… 第一场我仍是扮作我第一次上台单独亮相时的小角儿,这是为了那双给我支持过的目光。 第30页 台上的灯光直直地照着我,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我忽然又感到了那双目光,象我第一次亮相一样。 霎那间我的心狂跳,我慢慢转身,对着台下的看客儿嫣然一笑,手中的团扇一扬,一个亮相:“哎呀呀……”眼波流转间,在所有看客的身上扫过。 我终于看到了他,一个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 “好!”台下发出如雷地狂唿,脚下的台板都不住地抖动。 再次上台,唱的是“梁祝”。 台上的师兄扮作梁山伯,在我的眼中却是那淡青衫的男子。我口中吐词字字无比缠绵,却是对台下那男子的情义。 每次亮相,我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错,如同落入池塘里的雨丝,缠绵浓厚地化不开来。 越过时空,我仿与他在另一空间,没有看台下的看客儿,没有台上的灯光,只有绿水相趁的池塘,塘边的细柳,塘中的金鲤,还有与我相携而行的他。 台下看客儿们狂唿如雷,个个叫着“好!”“真是唱活了祝英台!” 买戏班子的主儿在台侧,脸上露出赚了钱的生意人的笑。 …… 终于谢幕了。 我倒退着,渐行渐远渐与他的目光被台上的灯光隔开。 后台是一片花海,有钱的公子哥儿阔老爷用尽捧角儿的手段之极其,听说台后门外等着我出去的人已经把街给堵了。 在后台的花海中,我一眼看见一束紫色的勿忘我。 花上束着紫色飘带,一张淡紫色的小小卡片上只有一句词:“寂寥帘外雨迷迷,谁堪着那红衣?” 精明的戏班新老闆,安排了酷似我的小鹊儿穿着我常穿的那套衣衫,头上披了块头巾,在众人的拥簇下从侧门离开。 半个钟后,我与新老闆从后台的正门离开,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坐上车后,车子径直开向了火车站。 在车转过街角时,我分明看见黑暗中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师父终于没和我同去京城,她说在小城住惯了,离不开那里,于是和老闆一家人一起在小城里挨日子。 在京城唱了数十年后,我终于可以回小城了。 小城没大变,变化大的是我,师父和老闆早已不在了。 傍晚时分走过小城的大街小巷,那些老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数十年前小城红伶小红唇的最后一场戏。 数十年来,小城中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比那件事更大的事情了。 虽然,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五 我转了个身。 长长的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圆,裙上镶着如鱼鳞般的亮片,在灯光地照耀下发出闪闪金光。 我沖她笑笑了一笑,她也一样沖我笑了一笑。 镜中女孩穿着一袭黄色镶金片的婚纱,长髮披肩,发上斜插了一朵金色的百合花,宛如传说中的美人鱼。 看到这件婚纱时我就想到了美人鱼。 我又笑了,她也跟着笑。 她就是我。 她是镜花世界的我,我是现实世界的她。 看着镜中那个准新娘,心中有些幸福感溢了上来。 他在外面等我。想到这,我一手提起婚纱,转身向外跑去。 打开试衣间的门,我看见他正站在对面,研究似的盯着我。我笑着转了个圈,然后张开双臂向他扑去,一个不小心,却踩到了婚纱的裙裾,整个人向前跌去。 他伸手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语:“都快做人老婆了,还是象小孩子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扒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三天后是我与他选定举行婚礼的好日子。 我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多半是家庭的缘故,因为我多一天都不想,不想看到继母那张世侩的脸和同父异母的妹妹那双势利的眼。 我的准新郎——森,既不英俊也不多金,但是他非常疼我,和他在一起,让我有家庭的温暖感。 有时候我想,多半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答应嫁他的。 在定下婚礼的日子后,每个夜晚我都有点失落感,我实在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 难道森不是我爱的人吗?不正是他给了我家庭的温暖吗?一定是因为要从女孩子成为女人了,所以心里总有些失落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三天的时间好象很快,最后单身的时光在和朋友们的欢乐中一晃而过。 “小伊穿上婚纱真是好漂亮啊!象……象……象条美人鱼,是吧?”好友阿芬开心地对围着我的朋友们说。 “是啊!小伊真是幸福,嫁个那么好的老公!”朋友们都用有点羡慕的口气说。 是的,森,绝对是个百分百的好男人,我幸福地笑了。 在朋友们的拥簇下,我走下楼,路边停着一队车。 忽然,一阵风吹起了我的披肩,我头上那朵象徵着百年好合的百合花被吹落在了地上。拥挤的人群没有谁发现我的百合花落了,我心里升起一丝丝不祥的感觉。 我正弯下腰去拾百合花,又一阵风来,将花吹走了。 花在风中慢慢滚动,我不由地跟着花,伸手去拣,每一次好象都差一点。 第31页 我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拎起裙裾,快跑几步,弯下腰拣起那朵百合花。 直起腰的时候我才听见人群的喧譁声,但是那喧譁声中分明有着恐惧,我听见阿芬的尖叫,还有森的唿喝,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了,我不就是去拣了百合花吗?值得这样叫吗? 我笑吟吟站起时,却一眼看见向我飞驰而来的车。 被撞前最后的感觉是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只记得我看见车窗玻璃后的那一双眼,那双眼如此熟悉,象是我梦中无数遍梦见的…… 我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轻飘飘地落下。 有一瞬间我想我是失去知觉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一群人迅速围了上来。 但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双眼睛,是的,那双我无比熟悉的眼睛,从那眼中我看见那绿水满塘生的小池塘,还有那池边的细柳,池中的金鲤…… 有什么正从我的生命中流走,我的身体有些冷,一种空灵的感觉笼罩了我。 一切喧嚷已离我而去,我忽然忆起远古的一切,那细柳、金鲤的相恋,那青梅竹马的相约,那江边痴痴的相候,那台上台下目光的交错…… 是了,那是我轮迴人世的一切了,一个无法达到的梦。 我听见风中金鲤那热切地唿喊:“细柳!细柳!” 我却无法回答他。 我轻轻地浮在了空气中。 我看见下面的地面上,一群人正围在那里,人群中间躺着那个着黄色婚纱的女孩,她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朵黄色的百合花。 准新郎森,正呆呆地站地在那里,一个男人将女孩紧紧地抱着,眼中的眼泪喷涌而出。 那个着黄色婚纱的女孩就是我了,不,是将成为前世的我了。 “痴儿!他等了你千年,不过落得如此,你还要执着吗?”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知道了,那是佛祖。 “他为我执着了一千年,我又如何不能为他执着一千年呢?” “千年轮迴,不过是一场梦啊!” “梦就梦吧!” “好,你随我来吧!” 我感觉到我在空气中渐轻渐淡了起来,这个世界逐渐失去了我的气息。 穿过一条黑暗的通道,眼前忽然一片光明。 我用力摆了摆身体,水流从我的身上滑过。 我在水中游来游去,那是种自由快乐的感觉,有时我去觅食,有进我躲避觅食的敌人,象和兄弟姐妹们做游戏一样。 一天,我无意中游到了岸边的地方,一抬头,却看见岸边有一株垂柳,细细的枝条如髮丝般地垂下,快垂了进水里。一阵风吹来,柔弱的垂柳,轻轻舞动,象是身姿柔美的女子,娉娉裊裊,柔柔蔓妙的模样。 我不由地看痴了,于是我用力摆了摆尾,一下子跳出了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我看见自己身上那金色的鳞片,一闪一闪。 失心 这是片终年积雪的山顶,四处一片苍白。 我躺在这里三十年了,被这冰雪覆盖着全身。 初初的时候,我还觉得冷,浑身都冰冷,心里也是一片冰冷。 只是,现在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三十年的时间,我已经习惯了这片冰雪的世界,那寒冷,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了,我的身体比这冰雪还要冷。 我一直在幻想着,这山顶上的终年积雪,有一日会融化。 那样,我就可以从这冰雪的世界里走出去。 是的,我要走出去。 “轰轰”地巨响就在我耳边,我感到大地的震动,我感到身上覆盖着的雪不断地向下跌落,眼前逐渐地开始明亮起来。 是雪崩。 一阵剧烈的震动,我的身体也随着那些下落的雪一起向下跌落去。我在下落中,头脑里一片迷朦。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一切开始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明亮。 有耀眼的太阳光照射下来,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看了看四周,惊喜地发现,我已经离开了终年积雪的山顶。 加在我身上的符咒解除了。 回到三十年前我生活的那个城市。 这个城市的变化很大。 走在街上,我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些老的街区,和三十年前还是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就象我。 冬天刚过去了。 树上还是秃秃的,但是,泥地上的草,已淡淡的有点绿了,虽然很细小,害羞似的。 我惊喜地发现,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春天,这是我在渡过了三十年被冰雪印封的严寒冬天后的,第一个春天! 回去那三十年前居住的地方,却是没有了原来的模样。 四周矗立着的,是高楼大厦。 我想,我可能找不到他了。或者,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他早已羽化为尘土。 我开始学着适应现代的生活。 我想我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我很快适应了现代化的都市生活,而且,觉得比三十年前过得更好。 三十年后,我象三十年前一样地美丽着。 我甚至为自己找了一份工作,虽然我用不着靠工作来养活自己。 于是,在上班的第一天,我看见了浩。 第32页 我第一眼看到浩时,我的眼中流露出迷茫。 我发现,三十年的时间,我仍然很清楚地记得他。 浩长得和三十年前的他,简直是一模一样,连那种傲气都有点象。只是,浩似乎比他开朗,皮肤也显得比他健康,带着淡淡的古铜色。 人力资源部的刘经理笑着对我说:“这是市场部的唐经理,你以后就在他那边工作。”然后他又对浩说:“这是新来的何小姐。” 浩向我伸出手,我轻轻将手指递到他的掌中,他微微一握,我看见他楞了一下。 他一定是在奇怪,一个人的手怎么可以那么冷? 我在市场部里做着文职工作。 我的办公桌在浩的办公室外,我每天打着一摞一摞的各种文件。 透过电脑屏幕的反映,我看见玻璃窗内的浩,有时会呆呆地望向我的方向,好象在沉思着什么,我偶尔回头的时候,他就赶快转过脸,或是将目光移向别处。 公司里有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常常到浩的办公室里找浩,我看得出,那些女孩子喜欢浩。 我于是藉故走开。 那天,有个女孩子又去找浩的时候,我正准备走开,却听见浩在喊我。 我走进办公室,浩的脸沉得象冰,他问我:“我叫你打的那份市场部本月的计划,每个人员的工作重点以及开支的预计,你打好了没有?” 我楞了一下,这是他在二十分钟前才给我的,我怎么会那么快就打完呢? “我正在打。” “正在打?就是说还没打完?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那个来找浩的女孩子看见这样的情形,悄悄地熘走了。 我用冰冰的目光直视着浩,冰冷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的不安:“我刚才一直在打这份文件,但是,你将文件交给我才二十分钟,你认为我二十分钟能打完这么厚的一份文件吗?” “我……”浩瞪目结舌地看着我。 “对不起,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出去做事了!”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从电脑屏幕的反映里看见浩一副生气的模样,我于是做好了准备,随时被上司炒鱿鱼的准备。 下班时,浩叫我进去,我想,他一定是请我走人了。 没想到的是,浩一张嘴,说的却是一句:“对不起!” 这下轮到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了。 他又对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吃饭,作为我对你歉意的补偿。” 我轻轻笑了,“道歉我接受了,但是请我吃饭就不必了。” 我看见浩呆呆地望着我,他低声说:“你来公司那么久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你知不知道,你的笑容好象是冰山融化的感觉。” 我的心(也许不是心?)“唿”地痛起来,一贯的冷漠再次回到我的脸上。 他有些慌乱:“对不起,我是无意的,我不该……” “不,不关你的事,你没说错什么。”我的眼中有一颗泪,但它不是液态的,它是固态的,象终年积雪的山顶上的寒冰。 浩呆呆地望住我,他喃喃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常常梦见一座冰雪的山峰,山顶上睡着一个美丽的公主,她中了巫婆的咒语,我想,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去找她,我会用热吻将她从沉睡的梦中唤醒来……” 我也呆呆地看着浩,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做过这么奇怪的梦。 “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你。后来,你那冰冷的手,让我想到了那个梦。你和我梦中那个中了巫咒的公主一模一样!” 浩象梦游似的,他伸手将我搂在怀中。 我不能拒绝,我好象又回到了三十年前,被他搂住的感觉。 那晚我和浩一起吃了晚餐。 我能感觉到他那不能抑制的开心。 回到我自己的居室,一个人独自面对着那暗淡的灯光,我开始有点后悔,后悔我不该接受浩的邀请。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躲着浩。 我从电脑屏幕里看见浩坐在办公室里时,那不解的表情。 终于有一天,在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里交待工作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我了:“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看着他直直逼视过来的目光,我冷声对他说:“这是工作时间,不要谈私事!” 浩转过脸,向我挥了挥手,“好,你先出去吧。” 下班的时候,我以极快的速度收好一切,向外走去,我看见浩还在办公室里。 公交车站上的人排起了长龙,我想着要不要等这迟来的公交。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浩从车窗里伸出头对我说:“上车!” 我没理他,转身欲走,浩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打开车的后座门,将我强行拉上了车。 我想我是可以不让他拉上车的,我也可以从他开得飞快的车里跳下来。 但是,我不想吓着这都市里过惯了没有灵异生活的人们。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更不想吓着浩。 我任由浩把我拉到一片荒芜的野外。 第33页 他走下车,点着一根烟,勐吸了一口,然后,他问我:“现在不是工作的时间了,我可以问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坐在车里没动,依旧冷冷地看着浩:“我想,我有权不回答你的问题!” 浩的手抖了一下,他手中的香菸跌落在地上,他的眼光中有点受伤了的表情,他依旧直直地逼视着我。 看着浩的眼光,我的心(她还在吗?)忽悠悠地痛,这让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他。 浩勐地拉开后座的车门,我不由地往里缩了一下,浩坐了上来。 浩看着我,他伸手拉过我,喃喃着:“你就这么冰冷?你真的是冰雪做的?好,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将你这冰雪融化!” 浩不顾我的挣扎,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我冰冷的身体刺激着他,他连声说:“原来,连你的身体也是这么的冰冷!” 我感到浩身体的火热,真的好象要将我融化了,在他的怀里,我头脑中一片慌乱。 “不!”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要这样!不要忘记三十年前那个男人是怎样对你的!不要相信这个男人! 但是,我真的无力抗拒! 我想,其实我还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喜欢浩怀中的那种火热。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在浩的怀中沉沉睡去,也许是他身体的火热给我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 是的,三十年,我一直在那片冰冷黑暗的世界中。 醒来时,正是午夜,四周一片黑暗,浩仍然睁着眼睛在看着我。 “你醒了?”浩微笑着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不过,我很喜欢这样,想永远都让你睡在我的怀中。” “不!”我低唿着,“这不可能!” “为什么?”浩轻声问我,“我都说了,就算你是冰雪,我也会把你融化的!” “可是,我是没有心的。” “没有心?” “是的,没有心。虽然我活着,但是我没有心!” “没关系,我有心啊!我会将我的心分一半给你!” “将你的心分一半给我?你会吗?” “我会的!我的心有一半是你的,如果你要,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我无语的看着浩,他的心有一半是我的?我不知道。 但是,我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我能听见那沉缓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哪一声是他给我的那一半发出来的声音呢? 星期六的都市里,满街都是人。 也许是因为我孤独得太久的缘故,我特别喜欢去人比较多的地方。 在周末的街头,在人群中穿行。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让我相信,那三十年的冰封不过是一场时间长了一点的恶梦。虽然我知道那并不真的是一场梦,但是,我还是愿意这样想,这样欺骗自己。 我感受着周围人群的气息。 忽然,我感到人群中飘过一阵我熟悉的气息。 我于是四处张望。 在太阳的照耀下,我忽然就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在离我不过几米远的地方,我看见了两个我熟悉的身影。虽然那身影已经有些佝偻,完全不似当初的挺拔了。 那是一对老年夫妻,在拥挤的人群中,两人互相搀扶着。 男人有六十岁的样子,女人看起来年龄更大一些,头髮大部分都白了,身体枯瘦,看起来好象有七十岁的样子,其实,她应该还不到六十岁。 我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 看着他们那亲热的样子,我有些怒火中烧! 那个男人啊,就是三十年前我爱的人!他现在已经是那么苍老了。 我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呢? 我的恨意又被点燃了。 在一家餐厅的门口,他们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餐厅的名字后,一起走了进去。 我想他们是去吃午饭了,于是我走进对面的那家餐厅,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些食物和饮料,慢慢地吃着。 我对食物只是一种享受,其实,我完全可以不吃食物。 但是,三十年冰雪世界中的非人生活,让我觉得人世间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可贵! 时间过了很久,我才看见那对老夫妻从餐厅出来。 我忙叫了服务生来买单。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呆住了。我看见浩,跟在那两个老人的身后一齐走出来,他对两个老人说着什么,那对老人也和他说着什么。 他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我忽然间明白了。 浩和三十年前的他长得那么象,难怪了,原来他们…… 浩走开了一下,过一会,他开着车回来了,他打开车门,那两个老人上了车。 我呆呆地看着浩的车开走。 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说不上来。 我走出餐厅,在阳光下的大街四处闲逛,我漫无目的,我的脑海中一片慌乱,我甚至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浩会是他们的儿子?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 我的手机响了无数遍了,我打开看了一下来电,是浩的。 第34页 “餵?” “餵?在干什么?” “在逛街。” “一个人?” “是。” “那我来陪你逛,好不好?” “……” “你在哪儿?” 我四周看了看,“国贸大厦。” “等我一下。” 浩的车很快就停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他那张带着无限魅力的笑容的脸,我的脑海中一遍遍出现着中午时,浩和那对老夫妻站在餐厅门口的场面。 晚上吃过晚饭已经很晚了,浩开车送我回去。 “今天中午,在金莱餐厅门口我看见你和两位老人在一起,那是你的父母?” “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中午在那里请他们吃饭。” “我坐车从那里经过时看见。”我装作淡淡的样子。 浩笑了,“他们是一对比较慈祥的老人,对不对?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我的父亲是那样地疼爱我的母亲,我从来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如果等我老的时候,我和我爱的人也会那样就好了。”浩有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强压抑着自己的恨意,甜笑着,装出一副深信他的表情:“那真是让人羡慕啊!” “你不必羡慕别人,如果想要,你也可以得到。”浩低声说。 没来由地我感到温暖,但是又没来由地感到痛,痛到骨子里。 “我可以吗?”我颤声问他。 “当然可以!”浩坚定地说。 我轻轻靠上浩的肩,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主动,我不能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我真的想依在他的怀里呢?还是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浩伸手搂住我那冰冷的肩。 我微微有点颤抖。 车停在我住的楼下。 “我送你上去吧!”浩将我送到门口。 我打开门,浩站在门口,街上的灯照在这微暗的走道里。 “进来坐一会儿吗?”我的眼光有点迷离,我能想像出,我眼中的寒冰在微光的映照下闪出的七彩的光,有点妖异,有点诱惑。 浩有点迷惑地看着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我让开门口,浩走了进去。 我的心底里有一声冷笑,我要的时刻到来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浩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将身体靠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的体温。他的身体如此地火烫,如正在燃烧的火,而我的身体一片冰冷,如千年的寒冰。 在浩的怀抱中,那一瞬间,我有点迷茫,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永远这样? 但是,我是躲不过现实的,我迟早会见到他,他是不会允许我这样留在浩的身边的。 浩扳转我的身体,他开始吻我,他的唇也一样火热。 浩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我偷偷咬破中指,将我那暗紫色的,如冰一样冷的血点上他的额头。 浩僵坐在沙发里。 我站起身,从浩的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我找到那个电话号码,那是他父母的。 我开始拔那个号。 浩轻声唿唤我,“你要干什么?” 我没出声,但是我的身体在颤抖。 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有人接了电话,那是一声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餵?是浩吗?有什么事?” 我轻声笑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有点惊恐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是浩?你是谁?你怎么用浩手机呢?”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才三十年,你就将我的声音遗忘了?” “是你!”他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害怕,“浩呢?你将他怎么了?” “哈哈哈……你怕了?当初你没想过会有今天吗?你想我会怎么样?我会对你的宝贝儿子怎么样呢?你放心,不会怎么样的,我只是想要一颗心而已!” “不要!”他颤声高叫着,“你有什么仇,只管找我报,别伤浩!” “哼,你和你的那个老婆子,十分钟赶来我这里,迟了就等着给浩收尸吧!”我告诉了他我的地址,不理他在电话里的苦苦哀求,“啪”地挂断了电话。 在挂断电话前,我听见他喃喃的自语,“我就知道你会找来的!我们隐姓埋名躲了三十年,还是躲不过你的报復……” 我走过去,将门锁打开,门虚虚地掩上。 我走回沙发边,打开地上的檯灯,灯光昏暗。 我将浩平放在沙发上,我看见浩眼中的痛楚,他用他那惯有的目光逼视着我。 “为什么这样?你到底是谁?和我父母亲有什么仇?” 我颤抖着点上一支烟,勐吸了一口,让那呛人的烟雾在我的肺里瀰漫,然后,再从鼻腔里喷出,有点辣辣的。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想。” “好,我告诉你!让你知道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三十年前我爱的人。 我深深地爱着他,虽然我和他认识不久。 那年的冬天,他说要去那终年积雪的山去旅游,让我和他一起去,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 第35页 经过艰难的跋涉,我和他终于到了雪山之颠。 那晚,他骗我喝下了一种药水后,我就全身麻木了。 他背着我走到一个地方,我看见他从积雪中挖出一个女人,我能感觉到那女人还活着。 后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刀,我瞪着眼睛,看着他把刀插进我的身体,但是,我却没有感觉,除了冷。 在他用刀切开我的胸膛前,我问他:“为什么?” 他对我说,那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是他的爱人。 你母亲的家族得罪了一个巫师,那个巫师拿走了你母亲的心脏,并下了诅咒,将她印封在这积雪的山中。 除非,那个爱他的男人,能找来另一个女人,将另一个女人的心脏放在她的胸腔里,并让另一个女人代替她接受那诅咒。 要不,除非她自己能离开那被印封的冰雪的山颠,或是,这山顶的终年积雪会全部融化。 于是,为了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欺骗了我的爱情,拿去了我的心,让我接受你母亲应该接受的诅咒!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活在冰雪的印封里! 而我的心,却一直在你母亲的胸膛里跳动! 香菸烧到了我的指头,但是我不觉得痛。 丢掉了香菸,我看了看时间,过了八分钟。 浩的眼光中有无限的痛楚,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问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不对?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报復,对不对?” 我慢慢地转过头去,冷声说:“还有一分半钟,他们不来,你就死定了!” “你爱过我,是不是?”浩柔声问我。 “不!”我怒声唿道,我的手指甲暴长三寸。 “你是爱我的,我知道!”浩坚定地说。 “闭嘴!”我嘶声向他怒吼,我的指甲直指他的胸膛。 “你刺下去吧,我说过,我的心会分给你一半!” 我的手颤抖了。 “来吧,你刺下吧,我父母亲欠你的,我来还给你!” “闭嘴!”我的指甲用了点力,浩的胸膛被划开浅浅的一条,有鲜红色的血流出,热热的。但是,我的手却再也按不下去了。 “住手!”门“吱”地开了。 他和她出现在门口。 “要还的,我们还给你,你放过浩!”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他们,“你们终于来了!” “是,你放过我的儿子!”那女人带着哭泣的声音。 “你当初有放过我吗?”我怒声向那个女人质问。 “是,是我拿了你的心,欺骗了你的感情,你找我好了!”那个男人扶住身边的女人,他已经是老泪纵横了。 “不,如果没有妈妈,就没有我,该我来替你们还这笔债!”浩大声说。 “够了!”我恨声说,“你们以为你们想谁来承担,就由谁来承担吗?”我用手指沾着浩胸膛上的血,轻轻舔着。 “不!”那女人哭了,“我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想怎么样?你用了我的心那么久,居然还问我想怎么样?” “好!”那女人甩开扶着她的丈夫,向前走了两步,“我把心还给你!”女人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刀,她用力向自己的胸膛上插去。 “不要!”那个男人和浩齐声高唿。 但是已经迟了,女人的胸膛被刀切开,露出跳动着的心脏。 她毅然伸手进自己的胸腔,摘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递到我的面前。 “给你!你放了浩吧!” “好,好!”我接过心脏,我感到她的跳动,这是我的心啊,她离开了我三十年,今天,她终于要回来了。 女人倒了下去,那男人上前扶住他,男人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拿了人家的东西,总是要还给人家的!”女人淡然笑了,“能和你生活了三十年,还有了浩,我已经满足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 我露出胸膛,那上面有一道丑恶的刀痕。 “你放了浩吧!”女人哀求着。 “好!”我看着正在流血的女人,“你还算有勇气,如果不是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我们也许会是朋友!” 我挥挥手,浩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妈!”浩哭着扑向女人,女人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将那颗心放入我的胸膛。 我感到她优美的跳动,我的血液开始融化,我听见她们在我的身体里流动时发出的优美声音,象细细的小溪流。 但是,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偷偷的流走。 我听见浩轻声唿我,我抬头看时,看见浩和那个男人眼中的惊诧。 我看见我的裸露的手臂,皮肤好象突然间苍老,变皱,我惊恐地摸摸脸,脸上的光滑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种粗糙。 我奔进洗手间,我从墙上的镜子里看见一个苍老的,头髮几乎全白了的老女人! “天哪!”我狂唿着,眼中那颗冰凌状的泪终于融化,化做液态,滴在我的脸上。 第36页 我要回了我的心,我重新变成了人,但是,我却失去了三十年的青春! “天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狂唿着向门外奔去。 我隐隐听见浩在身后喊我的声音。 但是,那声音却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结局二: “不,如果没有妈妈,就没有我,该我来替你们还这笔债!”浩大声说。 “够了!”我恨声说,“你们以为你们想谁来承担,就由谁来承担吗?”我用手指沾着浩胸膛上的血,轻轻舔着。 “不!”那女人哭了,“我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想怎么样?你用了我的心那么久,居然还问我想怎么样?” “好!我把心还给你!”那女人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刀。 “不要!”那个男人和浩齐声高唿。 男人伸手抢过女人手里的刀,“我把心还给她!” “不!”浩高叫着。 我感到有什么重重地撞在我的手指甲上。 “浩!”那男人和那女人齐声惊唿。 我回过头,看见浩的胸膛上有一道切痕,那是我的指甲划过的痕迹。 我不知道浩是怎么可以动的,他怎样解除了我给他下的咒,但是,我看着他用手扒开自己的胸膛,露出那颗跳动着的心。 “我说过,我的心会分一半给你的!” 浩说完,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胸口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血流过来,热热的,流进我空荡荡的胸膛。 我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我感到我那冰冻了三十年的血,开始流动,热热的,流过我的全身,我的身体开始象浩的身体一样温热。 我的眼中,三十年前在那个男人用刀插进我的胸膛时,结下的冰凌状的泪,此时已经融化,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流满了我和浩的全身…… 现在,我和浩生活在一起。 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因为,我们用的是一颗心! 我的胸膛里有一半,他的胸膛里有一半,两半心,用同样的节律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你可以去投胎了 我是午夜带着怨恨和寂寞的妖,不甘地在世上四处飘荡。 我要找前世我做人时那个负了我情的男人,虽然,他已经过了不知几世的轮迴,或者对面走过时,我也已经认不出他了。但是,我不甘心,绝不甘心! 我曾经在网上驻留了很久,可是有一天,我在网上看见了一则故事,故事是说一个叫尾生的书生,和他的情人约好了在桥下相见,可是他的情人没来,却发大水了,尾生死守在桥下,最后抱着桥柱,被淹死在桥下。 看了这则故事后,我胡乱走入一个聊天室,见到每一个人我都和人聊起这则故事,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故事。原来,每一个人都知道,而且,每一个人都相信。最后,在我无言的时候,有一个天真可爱才十几岁的小姑娘问我:“你说,尾生的情人为什么没来呢?”是啊,情人为什么没来呢? 而另一个看来满面沧桑的男人却问我:“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那么痴情的人了,你说是不是?” 我仓皇地逃出聊天室,在午夜的空中疾飞,惊起一大群的蝙蝠,它们和我一样仓皇!我把它们一只一只全部捏死,让它们的血在暗夜里四下飞溅! 我仓皇无比,又怨恨无比,因为,我回答不了他们!因为,我恨这则故事!因为,这个世界确已没有那么痴情的人了!但是!那决不是尾生! 好黑暗的夜,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我浑身冰冷,半浮半沉的漂在水中,浪花一次一次冲来,打在我的身上,我觉得唿吸不到空气,憋的快要昏过去了,我想大声叫喊,可是我叫不出声来!我无力地挣扎着,可是,徒劳地挣扎只是令我窒息。又一片浪花沖在我脸上…… 我再次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是冷汗。 外面的阳光很好,可是我很讨厌阳光。因为我是妖,我喜欢也习惯暗夜的生活。 传说中,妖是见不得阳光的,一见阳光,妖就会死去,化成一堆灰,或其它的什么。其实,相信这个传说的人都错了,就象相信尾生那则故事的人一样错了。妖并不怕阳光,只是他们讨厌阳光而已,因为,阳光太明亮了,让妖看到世上一切人看不到,或是有些人自以为别的人(或物)看不到的东西。 那对一只妖来说实在是一种不幸。 不过,每一次恶梦后,我就很喜欢阳光,因为阳光让我发现,我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恶梦而已。 我从睡床上起来,然后穿上我最喜欢的那套衣服。 每一次发完恶梦,我都会去做一件事。 一件害人的事。 我是一只妖,如果一只妖不去害人,那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对不对? 我在大街上走着,有点茫无目的。我喜欢的目标还没出现。 我不是随便抓一个人来害了就完事的,我要选择一个我喜欢的目标。不要以为一只妖就可以没有自己的喜恶,那是人们犯的又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天黑了,我可不想像个妓女般的站在街边,我走进一间路边的酒吧。 第37页 我在酒吧里一个比较暗淡的角落里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酒吧。这个时间对于泡酒吧的人来说还是太早了,所以整个酒吧里除了服务生以外,就是我,还有一个正扒在桌子上的男人。 我慢慢吃着那份“热情夏威夷”,红红绿绿的水果把冰淇淋妆饰成一个热情的夏威夷女郎(那里我去过,太热了,不适合我)。等我那份冰淇淋吃完的时候,我看见扒在桌子上睡觉的那个男人坐起来了,他斜对着我。在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呆了一呆,不知为什么。我承认那个男人是很英俊,但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一只妖发呆的理由。 那个男人一定发现我在盯着他看,他沖我笑了一下,然后向我举起他的酒杯。我向他举起空的冰淇淋杯,耸了耸肩,我看见他也耸了耸肩,自己喝下了啤酒。我低下头,用银色的小勺轻轻撞击着冰淇淋杯,我心里在暗暗地笑,是的,我找到今天的目标了。 一杯“热情夏威夷”放在了我面前,我抬头正看见服务生的微笑,我楞了一下,想告诉他我并没有再叫一杯,服务生知趣地轻声说:“是那边那位先生送给你的。” “请你帮我对他说声谢谢!” 我看见服务生走过去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笑着向我望过来。 酒吧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外面走进来几个男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我想那是他的朋友。 坐到了深夜,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买了单,我向门口走去,我看见他和他的朋友正在大杯大杯地喝着啤酒。走过他身边时,我轻轻弯下腰来,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谢谢”。我直起腰向外走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对他的朋友说:“等一下。”然后我听见那帮男人暧昧的笑声。 我轻轻笑了。 在门口,我听见他喊我:“小姐,请等一下!” “什么?”我迴转过身看着他。 “你好象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有少许的不安。 “是啊,你常来的吗?”我笑着反问他。 “啊,有时吧,你下次还会来吗?” 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他为我打开车门,期待地看着我。我坐上车,向他挥了挥手,轻声说:“也许会,也许也不会。” 再去那个酒吧是几天以后的事了,我留意了一下,那酒吧的名字叫“waiting for bar”,看到那名字,我的心里动了一动,那种“动心”的感觉让我很熟悉又很陌生,因为那是我做人的时候的感觉,在这一千多年里,我都忘记了。 那天我去得比较迟,酒吧里已经很多人了。上次我坐的角落里的那个座位是空的,不过我没有看见他。 吃完两客冰淇淋已经是深夜了,他还没来,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叫买单的时候,是上次给我送冰淇淋的那个服务生,他笑着对我说:“老闆吩咐说,您的单免了。” “老闆?”我看着那个服务生,“我好象不认识你们老闆?” “您认识他的,就是上次您来这儿时请您吃冰淇淋的那位。” “哦?”我笑了。 “他还吩咐说这个座位每天都给您留着。” “哦!那你转告他,说我多谢他,我改天请他吃饭。”我拿起包站起来。 “我一定会转告给他的,您走好!” 我走到门口,那个服务生一直送我出来,“你们老闆叫什么?” “他叫林杰,双木林,杰出的杰。”他边回答我,边招手叫车。一辆的士停下,门打开来,下来的却正是林杰。 “正好,老闆来了。”服务生笑着说,“您有什么话,可以自己和他说了。” “和我说什么?”林杰笑着问我。 “说要谢谢你请我吃冰淇淋,所以我想请你吃饭。”我看见服务生识趣地走进酒吧里去了。 我和林杰认识有一个多月了。 在这一个多月中,大部分的夜晚我都泡在“waiting for bar”里,每一次我都在等着林杰在深夜里把我带出去,然后那夜我不用回去,我就可以…… 可是,每一次他都把我送上车或送去我的住处。我想我可以暗示他一下,不知为什么,试了几次,我都没有说出口,我好象是一个女人那样,怕他误解我放荡。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发现我心里的怨恨和寂寞已没有那么深了。 再次从恶梦中醒来,我的怨恨又一次象爆发的火山一样,从我心底的深处喷发出来。我想立刻去杀了林杰,但是却又不能,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很难那样恨他。 我于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前世的一切,而在心里把林杰当作是那个负心的男人。 那一世,我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我无意中认识了一个书生,不经意地我就爱上了他,他也爱我。但是,我的家庭是坚决反对的,因为,他是那么贫穷,而且,我父亲已为我物色了一个门户相当的花花公子。 我于是和他约了要逃出去。 那天,我如约来到我们约好相见的地方,那是位于这座城市一个市集处的小桥,为了不让人看到我,我们约好了在桥下相见。 我从早晨就开始等,可是等了很久还是没见他来。 第38页 就在那时,桥下水却突然涨了起来。我紧紧抱着桥柱,当水淹到我的脚的时候,我想,他一定正走在路上了,只是不知有什么事耽误了,我要再等一下。当水淹到我的腿的时候,我想,他一定快要到了,他一定知道小河涨水了,他一会儿就会出现在我视线里,我不能放弃。当水淹到我的腰的时候,我心里害怕极了,我想走出桥下,可是我的脚已经站不住了。就在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我的颈,我想大叫,可是,一个好大的浪打来,我的手一松就整个被淹没了…… 那个负了情的,没有来找我的人,就是尾生! 我不知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故事里,在桥下痴情等待的,最后被水淹没的那个人,却成了尾生! 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怪物,绿色的皮肤,非常高大,一双红色的眼睛瞪着人,象随时要择人而噬似的。那是河里的夜叉。 我成为夜叉的侍者,我每天为夜叉梳头,其实它光秃秃的头顶,只在齐耳根下有一圈红色的毛髮。但是它好象很喜爱它的红髮,我要很小心地梳,不能弄掉一根,因为,我亲眼看见它把一个为它梳头的女孩子吞下去,只是她弄掉了它的一根头髮。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或者是还活着。 就这样子,一过就是一千多年,在这一千多年里,我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恨,不停地恨,恨那个负了情的尾生! 一千多年的时间将不知是死是活的我炼成了一只妖。 河里的水越来越糟糕了,原来碧绿的水都成了黑色的。夜叉要离开这条河,在它临走的时候,很兇恶的夜叉很温柔地对我说:“你不必跟着我了,你可以去投胎了。”那是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夜叉唯一对我说的一句话。 我没去投胎,我在世上飘荡着,因为我不甘心,我要找那个负情的人,这一千多年的苦我不能白受,我要报復。 可是,我开始做恶梦,这是以前没有的,我总是梦见我被水沖走的那一霎那。每一次做完恶梦后,我的怨恨就象火山爆发一样,我于是就去找一个男人,当他想着要占我的便宜的时候,我就咬住他的喉咙,不停吸他的血,让他在恐惧中慢慢地死去,然后把他的灵魂禁锢在我住的山洞的石头里。 想着这一切,我的怨恨已不可抑制了。 我去找林杰,但是没找到。晚上的时候,林杰打电话给我,问我明天去不去登山。我当然要去,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我没理由放弃。 我和林杰登上山腰的景点的时候,已是下午了。因为是旅游景点,人也很多。我想我要把他引到偏僻的地方。 在山腰的一个岔路口,有一边是没有修建的土路。 我对林杰说:“我们走走这边吧,从修得那么好的路登上山都没什么意思。” “我是没问题,可是你行不行?” “说不定最后不行的那个是你呢!”我笑着说。 “哦,这么自信?”林杰笑着打量着我,“好,听你的,就让你的大女子主义满足一次吧!” 我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里有一种无比的疼爱正流露出来,我怕自己的决心会在这眼光下动摇,忙转了身向那条土路上走去。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忽然变了,乌云聚向了山顶。 “要下雨了,我们还是下山吧!”林杰叫住我。 “可是,还有一点点就到山顶了呀!”我是不怕雨的,我在水里生活了一千多年,是只不折不扣的水妖。 “那好,我们快点,要不呆会儿可没处躲雨了。” 山里的天真是说变就变,我们刚上了山顶,就听见空中雷声滚滚,跟着,瓢泼的大雨就倒了下来。 “糟了,”林杰看着天说,“已经快到傍晚了,不知雨几时会停。” “要不,我们现在下山吧。”我看着林杰,心里有点犹豫。 “不行,这么大的雨,说不定会发山洪,万一我们走到山谷,碰上山洪暴发,那就真的完了。” “那躲躲雨吧!”我向一棵高大的树下跑去。 林杰却在后面一把抓住了我,“不行,雷电会打中那些树的,太危险了。”天空中正有耀眼的闪电撕开天幕,跟着一个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啊!”我叫了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林杰一把抱住我,我浑身发着抖。 我是一只妖,传说中妖都是怕雷电的,那是真的,因为雷电是上天用来打妖的。 “不用害怕,我会在你身边的。”林杰轻轻拍着我的手臂,我也紧紧偎着他,我觉到他身上的温暖,而我的身上却是冰凉的。 雨,噼头盖脸打在我们身上,不时有闪电和雷声,我微微发着抖,林杰抱着我,他不停地轻声和我说着话。 一个惊雷过后,我更紧地偎在林杰的怀里。 忽然,天上有一道极度耀眼的光闪过,我想更紧地偎住林杰,可是,我的身躯却被他勐然推了出去!毫无防备的我飞出很远,我听见炸雷在我的耳边爆响。我紧紧蜷曲在地上,我害怕极了。 雨忽然就停了,雷电也没了,天空还是暗的,黄昏来临了。 第39页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一起来就找林杰,我要杀死他,他居然敢把我推在地上! 可是,我看见了什么? 山顶上那棵最高的树正倒在地上,它的树干从贴着地面的地方断了,而它的下面压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林杰! 我忽然不能明白心里的那一阵痛,那是人的感觉,不是妖的感觉。 我把树从林杰的身上移开,他紧闭着眼,我知道他还没有死,但是我是一只妖,一只只会害人却不知道怎么去救人的妖。 林杰慢慢睁开眼,他对我说:“我刚才有个……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有……有一世是个书生,我……爱上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子,但是……她的家人不……不同意。……我后来……和她约好了……私奔,可是,我……我去迟了,我们……相见地点是桥下……很奇怪,是……不是?” 我呆住了,原来,我在世上要找的那个负情人就是他,他就是尾生转世!可是,这个前世负了我的情人,却在他的这一生里用生命来救我。 “我……我去迟了,河……河涨水了,我……跑到桥边的……时候,正好看见……看见她被……被浪捲走……” 他喘着气,有血从他的嘴里流出来。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轻轻抱住他。 “我很难受,真……真的,我想,……为什么我要去……去迟了呢?为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后来,我写了一个……故事,在故事里,我把……那个在桥下等……等的人,写成了我,……淹死的那个,也是我。……我想,这个故事,你……你一定看过,那……是尾生的故事……” 我的泪流下来,我流泪了!这是我一千多年来的第一滴眼泪,从被水捲走的时候,到现在…… “你别哭,今天……今天这样,可能……是我的报应,是……对我那……那一世迟去的……惩罚,我害死了我的……爱人……”林杰抬起手擦去我的眼泪,“这一世,你……你是我的爱人……”林杰的手落下了,他的身体慢慢发冷。 我看见林杰的灵魂正离开他的身体,慢慢向天空升去,空中有七彩的光。 “尾生,你别走!我是叶小桃!”我飞起来去抓他的手,可是,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我什么也没抓到。 我看见林杰的灵魂在对我笑,我听见空中有个声音在对我说:“你可以去投胎了!” 我埋了林杰的肉身。 回到我居住的洞里,我将洞里禁住人的灵魂的石头打破,放出那些被我禁锢的灵魂,他们在洞里飘荡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挥了挥衣袖,将他们驱走。 “你们可以去投胎了!” (wan)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