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鬼(唐清推案系列之三)》 第1页 [侦探推理] 《青面鬼(唐清推案系列之三)》作者:唐清【完结】 【文案】 (《唐清推案》系列三)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六天,这起孩童连环谋杀案,闹得湖州城人心惶惶。 “我”虽然很聪明,可也不知道兇手究竟是谁? 不过,“我”羡慕得紧,这样的兇杀做得太完美了! 等等,等等,不是“我”干的,他们,全部人为什么要把罪名算在“我”头上? 那么,也就怨不得“我”了,嘻嘻,“我”知道—— 现在“我”开始大开杀戒,还不算太晚…… 主角:唐清,沈研┃配角:萧珊珊,冉佩君,萧剑心,湖州众民┃其它:生活,悬疑,恐怖 文章类型:恐怖-破案悬疑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唐清推案系列 【书名】唐清推案·青面鬼 【作者】唐清 【正文】 开篇 题记:鬼是不会作怪的,能作怪的通常只有人。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正躺在萧家后院那片宽阔的草坪上。 在我们北方,见多了辽阔的草原,在南方,只有湖州萧家拥有这样一块草地,修裁整齐,保养良好。 那是一个蓝天白云,清风过耳的午后。 我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草坪中央,深深地埋进一片绿油的草丛里。 我睁眼便是纯净的蓝,闭目只闻清脆的鸟鸣,嗅一嗅,满口芳香,微微侧过脸,便碰着了长得甚是茂盛的青草,茸茸的,油亮亮的,擦着我的肌肤,煞是舒服。 我的头下枕着一本《李贺诗集》,是唐清推荐我看的。她说好看,她很喜欢。 我原本不懂这些的,可是她喜欢,我也就喜欢了。 我手持诗卷研读了半天,还是未能从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中跳脱出来。 我只能撒手去卷,感慨连连,不明白唐清喜欢的那股子“鬼气”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许是我很认真地读了很久,稍稍也沾染到了几分“鬼气”吧。 难保,“那种东西”不被吸引而来呢? 何况,我真的看见了。 当时,我没有大喊大叫。 一来我是男人,还是个颇有身份的男人,那样做太丢脸。 二来我是真的被吓住了,连我都被吓住了! 三来我更庆幸唐清此时不在我的身边,要不然她肯定受不了。 我闭了一会目,养了一些神。再次睁眼时,不再有蓝天,不再见白云,不再闻鸟鸣,不再嗅花香,而像是寒冬腊月,被人用冰镇过的水,从头淋到了脚。 “它”,正在我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张大了嘴,第二步飞速地闭了眼,第三步又飞速睁开了眼,很有礼地眨了两下。 可是——“它”还是站在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还会穿衣服的,可令人耀目的正是“它”一身琉璃斑斓的裙子,反正跟唐清她们那些女孩子差不多吧。 那是否表示“它”是个女的?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还会有那么一双黑亮的眼睛,像我一样也会转动,灵活异常,其中倏忽闪过的似乎也并非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那是否表示“它”不会害我?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 原来,还可以长得那么可怕! 从左额开始一直到右下颌结束,被覆盖上了一块浓重的青色,一大块的青。 那青面里闪着幽幽森然的冷光。 就这一照面,“它”的其他特徵,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我是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地绕到了萧家前厅的。 在前厅那张八仙桌旁,唐清和萧珊珊对面而坐,正悠闲地喝着茶。 “研,你回来了?”唐清很高兴地喊着我。 “怎么,我们萧家简陋寒酸的后花园,可曾入得了沈大当家的眼?”萧珊珊很轻松地开着玩笑。 “啪!”我把手里紧攥着的那本《李贺诗集》扔到了她们面前。 唐清怔愣,没有伸手去接,在我的心情阴晴不定的时候,她总是这么不动声色地观望着。 萧珊珊却一把拿了过来,赫然,浅蓝色的诗集上,湿湿地印了五个手指印,随后她又单手改拈书嵴,那上面也有湿。 当然会湿,因为那是我的汗,冷汗。 萧珊珊显然也察觉到了,回头看着我。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而是瞬间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搅和了七分的迷茫和三分的彷徨。 然后,她低低呢喃了一句,“哦,你看见了?” 唐清看看她,又看看我,不明白我们到底是在传达着什么,不过,她放下了茶杯,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萧珊珊略带紧张,似有喘气地再说一句话,这一句,连唐清听着,手心也立马渗出了一层冷汗。 “既然看见了,就应该知道,那是我们萧家独一无二的——青面鬼。” 那就是萧家独一无二的,青,面,鬼。 第2页 chapter1 我和唐清进湖州城已经五天了。 我们游了天目山,观藏龙瀑布,赏碧涛竹海,唐清当然玩得不亦乐乎。 我和唐清在萧家也已经住了五个晚上了,唐清当然住得心安理得。 我们和萧珊珊是老朋友,不,确切地说,唐清跟她更熟。 唐清和萧珊珊是在一年前的“武林名媛才艺大赛”上认识的。 这是不知道哪个混帐东西,吃饱撑着想出的一个名目。 我很看不起,可唐清却参加了。 女人就是女人,蜂逐花飞,蝶随花舞。人多嘴杂的地方,是女人的天下。 唐清虽是那个特别的唐清,可她也不能例外。 每年她都是兴高采烈地参加,也心满意足地输了回来。 去年,唐清仍然代表沈家堡,萧珊珊代表湖州萧家。 萧家“飞刀门”声势浩大,萧家飞刀堪称武林一绝,萧家人在黑白两道也有着很高的地位和声誉。 于是,在初赛的时候,萧珊珊和唐清分在了一组,同桌而食,邻床而睡,共同竞赛。 当然,去年唐清还是输了,而萧珊珊也没有过初赛。 唐清回到了沈家堡,此后的一年,唐清多了一个新的兴趣,和萧珊珊通起了信,飞鸽一来一往,倒成了南北之间的一种习惯。 一个月前,萧珊珊送来了一封特别的信。 清妹妹, 展信好。近日天气转凉,北方不比南方,那凉怕也是透着心骨的。清妹妹说自己本是南方人,看你身子单薄,不知这么多年,可曾习惯了北方的天气?清妹妹有这么爱你的夫君,怕是夜夜高床暖被,拥爱入怀,也不会觉着凄寒了。唉,可是我,最近却常常生出一种世事轮迴,前途渺茫的苍凉感。我的眼前罩着团团迷雾,怎么拨也拨不开似的,如果清妹妹在,就好了。你知道我身在怎样的家庭,关系那么复杂,人人自顾安危,一个也信任不得。我是萧家的长女,清妹妹知道身为长女的难处。有资格拥有父亲独传的飞刀绝技,又不是我的错?有资格继承萧家的家业,也不是我的错!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果清妹妹在,就好了!最近我常常感到害怕,每次午夜梦回,我都大汗淋漓,几曾何时我开始觉得我的头顶,肩头,手臂,腰侧,胸前都被搭上了一只手,我不认识它们,可它们却牢牢地掌握着我。我分不清这些手是来自同一个方向呢,还是,还是各怀鬼胎啊?清妹妹,怕久了,我真的,真的会…… 唐清是坐在听松院卧房,临窗的书桌旁读这封信的。 那时,我正在她后面,坐在我们的卧床边沿,我正把僕役们洗净晾干的衣物——我和唐清的衣物——一件件叠好。这种事我们一般不用丫环和小厮,我们喜欢自己干,有时是她,有时是我。 我一边叠着,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着她细瘦的背影,胸中满溢着知足的幸福。 许是萧珊珊这封信很长,唐清读了很久,读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腾”地站起,伸手推开了面前原本闭着的窗户,霎时,一股强而有力的冷风吹了进来。 是什么内容?她看得这样热血沸腾? 这么吹着,她可会着凉? 我狐疑地多看了她几眼,直到把自个儿手中最后一件衣衫叠好,轻轻地走动,开了柜子,小心地放好。 然后,我再次转身看着唐清,她的坐姿未变,可是我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我重新打开衣柜,拿了一件披风,披风洗得甚白,还隐隐透着一股清香。 我站在了唐清身后,两手将披风敞开,细腻柔缓地覆上了她的肩头,立即,我感觉到她从肩膀到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她马上回应了我,反手搭上自己肩头,碰着了我的手,我又可以感觉到她的指尖也是冰冰凉凉的。 当然,也可能是受了风的缘故。 可我分明记得,这份凉加上这种抖,我和她各自都经歷过。 我父亲的噩耗传到沈家堡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她父亲死的时候,她也是连带声音,浑身颤抖地赶着我。 于是,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总结规律,唐清是有预感的,特别是对罪恶的预感,当她嗅着邪恶与丑陋的时候,她也会感同身受地担心与忧虑。 由此更可以断定,萧珊珊送来的这封信,决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而送来这封信的萧珊珊呢,难说,难说。 唐清正回头看着我,在这种注目下,我的心不规则地跳动起来。我猜唐清接下来的话,我一定不会乐意的。 “研,我们去湖州可好?” 她在请求我,她一向自处得很好,从来不对我多做要求,以至有时我甚至觉得我的所谓保护,在于她根本是无足轻重的。 可是她这么请求着我时,就表明她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唉,我们跟她又不熟,你这么特意为她,又何必呢?” “可是,我也想着南方了呀,湖州的笋竹味道很鲜美,研,你应该试试。” “早知如此,刚刚那叠衣服——”我转身走到衣柜处,重新打开,拿了一件在手里,又说道,“就不该放进去的。也省得我们再打包整理,费了时间了。” 第3页 唐清通常会在我做了这样的表示后,恰到好处地笑,灿烂得可以。 我不由目眩神迷,丢了理性,怕是做了多么严重的决定,也不自知吧。 很多时候,男人的错误,也是由女人开始的。 唐清轻快地在房内穿梭,很有兴致地整理行李,我始终拧着眉头,这一次换我有不好的预感了。 总觉着唐清的笑也仅止于此吧,进了湖州,她,会后悔的。 奇怪,我竟这么觉着了。 更奇怪,我的想法也灵异地应验了。 唐清在湖州的这些日子,爱上了这里的腐竹的味道。 我嫌那玩意儿嚼着不干脆,起初是不敢恭维的,可她喜欢,我也只能喜欢了。 听说,湖州城里腐竹做得最好的,是临水街的王记作坊。 几乎天天,我都陪唐清慕名登门购买。 王记作坊也真像它的名字,日日都是旺季,生意好的不得了。 可我和唐清在湖州的第六天——这一天也是个好天气,大清早的枝头鸟就叫个不停。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鸟原来不是来报喜的,而是报丧的。 王记的儿子小明的尸体,在这一天早上,被发现在城东郊外的树林里,发现时,已经死了两天了。 当然,小明是两天前就失踪的,王记报了官,也摸天黑地找遍全城,就是没有想到辛辛苦苦拉扯了六年的宝贝儿子,竟会以那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乍一听到消息时,王记的老婆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王记是男人,一家之主就是在这时候发挥作用的。他虽然也很想晕,可他就不能晕。王记挣扎着跑到城东树林,认了小明的尸体。 王记到的时候,官府已有办案人员在场,封锁了周围一带。 捕快对他说,“你儿子的尸体暂时不能让你领回去,不过——咳,你还是先看看吧。” 那名捕快说着话时,王记已经隐隐察觉到一种不祥别扭的氛围了,不知捕快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有那么阴惨惨的口气。 王记舔舔嘴唇,这时候他根本没有力气正常回答。他转转头,快速瞟了周围一圈,笼罩在整个树林上头的是晦暗沉沉的雾气,穿梭在树丛间的捕快们已经开始了搜查证据的行动,还有星星点点散落在他身后的,是好奇观望的周遭村民,已被当作目击证人,被捕快们强行留了下来。 王记想他是一个男人,王家最强的男人,这个时候他不看,他不认,还有谁来做这样的事? 王记是拖着脚步蹭过去的,在他走过的泥地上留下了颓败绝望的印迹。 王记掀开盖在小明尸体上的白布,奇怪,他竟没有感到害怕,那么为何刚才那捕快的口气…… 王记记忆中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干净聪明的小孩。他一直很忙,作坊的生意虽好,可有谁知道,他每天在上面花了多少心血。所以,王记早就和老婆说好了,儿子由她带。老婆是那种典型的三姑六婆,王记也隐隐觉着老婆喜欢装着打扮,不管不顾儿子,这么样是不对的。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六年来也只能如此了,幸好相安无事。 所以,湖州城的人都知道,王记作坊的腐竹做得极好,可王记的儿子是个顶脏顶脏,顽劣不堪的小孩。 王记在看到尸体的一剎那,不是感到害怕,而是异常惊讶了。 在他印象中,从来没有看到过小明像今天这样干净清爽的,小明在死的时候,竟然是最干净的。 小明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整理得不带一丝皱褶,从头到脚,小明摆着的姿势都是安静祥和的,双目紧闭,似乎心安理得地登了极乐世界。 看着看着,王记只会觉得儿子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看来,孩子死得时候并不是很痛苦啊!”王记嘆息,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奇怪,仿佛身儿飘飘,心儿轻轻,解脱了什么。 “你儿子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亡的。”捕快例行公事,冷冷地说道。 “啊,那么,他的样子怎么会……”王记这时才振了精神,到底喊出诧异的声音了。 “很平静,像是被人悉心整理过一样,对不对?我们也发现了,才觉得诡异莫测的。从孩子身下脚后的泥迹看来,他明显不是轻松地死的,他也挣扎过,那种痛苦我们活人不会理解。但兇手为什么要在杀了他后,还做了这么多费劲的后续之章呢?”捕快解说得倒是很详尽,仿佛生动地描绘了小明死时的一幕,让王记也不由对自己第一声嘆息,心有所愧了。 “是啊,为什么呢?”王记摇摇头。 “还有,请你看你儿子的尸体,仔细地看……不,不要那样,请你走近一点,蹲下去……对,掰开你儿子的口,你会看到……” 王记看到小明原本紧闭的口中,塞满了整整一嘴的泥巴,堵住了舌头,仿佛不让那股冤魂上阎王殿诉冤似的。 王记“呀”的一声,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了。 我和唐清到王记作坊很方便,因为临水街就在萧家的后面,萧家后院的那一面围墙,甚至也成了临水街的壁墙。我和唐清只要从街头绕一个弯,顶远就顶容易地看到王记作坊了。 唐清这天当然没能成功地吃到腐竹,我和唐清到临水街时,走得近了,才发现王记作坊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人。 第4页 我们当然也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一来我们不是亲朋好友,没那个资格,而来我们不是街坊邻舍,没那个感情,充其量也只是王记腐竹的爱好者而已。 所以,我们只能停在外面观望了,却也因此得到了不应该听的消息。说是不应该听,那是提防着唐清的,只有我最了解,唐清的好奇不是为她带来幸运,常常是惹祸的根源。 可是天下又有哪一只耳朵躲得过流言呢?天下又有哪一种话语强得过流言呢? “小明死得那个惨吶,唉,王记有多伤心吶。看来,也有好几天不能开门做生意了,这日子啊……” “是可怜,可老哥啊,咱们在这儿说句实话,这王家一家都太不像话,王记一门心思管着作坊,老婆孩子都不顾,王记老婆呢,咱说句实话,美则美矣,可——嘿嘿……” “对了,还有他那个所谓宝贝儿子,虽然不能说死人的不是,可临水街谁人不知,这孩子是天生的天狗精,领着一班半小不大的毛孩,天天那个作天作地呦!白天吵得人不得安生,咱还好,离得远了,也听不太见,可那大户人家萧家的后门后院不是正对着王记作坊吗?人家萧公子一读书人最经不起这样吵的,萧二夫人几次三番派僕从来说话了,可王记还是不管,任由小明胡闹。唉,疼孩子也不是这样疼法呀。咱说实话,看吧,到底惹祸了。” “哎呦,我还听说一个更诡秘可怕的消息呢!据说——小明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泥巴,摆明了死后也不让他开口,生生世世堵着那张嘴了,怕不是——阎王爷派了小鬼来勾了他的魂,填了他惹事生非的口吧。” “哼,谁说不是呢?” 这俩傢伙为什么这么多嘴,为什么这么多嘴,啊? 背地谈论也就罢了,为何要让我们听见,为何要让唐清听见? 我不是懦弱怕事,而是担心……她跳进是非漩涡里,碰着危险啊。 唐清眼珠子一转,居然抿着嘴在笑,所有神秘悽惨诡异恐怖的事件中,碰着的人都不会笑,只有唐清会笑。 她这个习惯也不知是何年何地向谁学的。 她一转身,朝着王记作坊,狠命地挤了过去。 那股子拼劲,在平时在她身上是不多见的,以至我担心她这么挤法,是否会伤了身子? 我暗嘆一声,两步上前,赶上了她,大手一护,包围了她,率先侧着身子,皱眉忍受着肩侧,手臂,背后,腿脚处的碰撞,倒别说,这么多人的力量不容小觑啊! 我和唐清挤到王记面前的时候,我发已散,衣已乱,但唐清完好无损,这样就够了。 唐清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王记,当时就下了第一个决心,从此再也不要光顾他家的腐竹了。 唐清也会皱眉,难得。 “王记,你可要节哀!” “呜呜呜……姑娘,谢谢你了。姑娘面生,还这么同情我们,大家都同情着我们,小明在天之灵……小明啊,我最乖最巧的儿子啊,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王记抬手一抹脸颊与嘴角,把眼泪和鼻涕搅成一团,用手背来回反覆擦了好几遍,突然忿忿地放下,面前正巧摆着一桶早晨做了一半的豆腐,十根手指齐齐插入。 唐清当时下了第二个决心,看来,以后各家做的豆腐也要少吃,再怎么好吃,也要忍着! “小明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泥巴?” “怎么好的不传坏的传呢,姑娘我跟你说,我们家小明死得真冤,阎王爷不会忍心……” 唐清打断了他,“小明平时是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常惹得街坊意见连连?大家都叫他惹祸精?” “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小明那叫活泼,那叫开朗,什么惹祸精?姑娘看你好心好意,怎么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 唐清又打断了他,“小明平时常常和哪些孩子一起玩?街坊邻舍的,一定有一个群吧?” “是呀,我们家小明顶活泼顶好心的,别人不愿意找着玩的孩子,我们小明都当作朋友,像隔壁打铁铺的那个哑巴姑娘小花,还有街头身世不明,骯脏不堪的小乞丐,唉,这样的孩子,这样好心好意的孩子怎么会……” “所以,他就是这么被杀的!” 唐清问完这三个问题后,便不再看着王记,仿佛是自言自语地下着结论,“因为——他是个惹祸精!嗯,接下来就要找到那样一个人……” 唐清这回半句没有说完,却被王记打断了,“你这个姑娘,说话太过分了,你,你……” 唐清就是这样,和她说话常常会话不投机半句多,因为她太聪明,也太直率,很多时候她的话真实得令人受不了,我这么多年却已习惯了。所以我的心很坚强,早就能承受跟着她处处不被欢迎的处境。 就像这一刻,唐清问了三个尴里尴尬的问题,我却被王记硬推着要赶出作坊。许是王记平日磨豆腐磨惯了,这手劲儿还不小,我的后背心被他按得微疼。当然,唐清依然无恙,因为我察觉形势不对,大手一张,唐清还是被护在了我的怀抱中。 第5页 “喂!推什么?”我发怒了,被他按得不耐烦了,终于转身,一声大吼。 许是我瞪起人来也挺吓人的,王记一怔,手是没有收回来,仍旧往前伸着,可却没了力气。 现在,我轻易不用武功了,尤其对待这样的平民百姓,即使再发怒再没有耐心的时候。 因为唐清说,武功不是用来征服的,当你判断你施的那一招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时,你就不应该表现你是个武林高手。人与人没什么两样,我想唐清说的对。 于是,这么些年,我学会了使用自己的声音和眼神,这俩玩意儿用起来也挺管用。 所以,王记在这时候还是被我唬住了。 可我不知动了哪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心里涌出一股冲动,就像凭空有另一张嘴代替了我的一样。 “你们住在萧家的后面,小明的死要真是阎王小鬼勾了魂,那唯一可能下毒手的只有住在萧家的那只青面鬼了!” “研?!”唐清掩口惊唿。 她在惊唿,而伸出小手掩了我的口。 而我,说出那一句时,就已然后悔。 王记瞪大了眼,周遭也霎时无声,仿佛被定了什么魔法一样。 王记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这位大爷你说什么?青,青面鬼?萧家的青面鬼?” 他为何这么惊讶?我是后悔不该点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可看他和众人的情态,竟也像是首次听闻?萧姗姗不是说,这是她们萧家独一无二的吗? “萧家有鬼?我们,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王记看着周围众人,大家一齐无声点头。 啊?不是湖州城最有名的青面鬼吗?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原来——萧家有鬼?!” 满屋沸腾,声震如天! 这下子不用王记推着我们,唐清拉着我已然悄悄忧忧地退出了。 我和唐清在马路上走得很远了,唐清才说了一句,“这个世上只有在两个场面下,能无意中获得最真实最详尽的信息,一个是婚礼,一个是葬礼。王记的话,小明的死,点出了很多!” 那天晚上,唐清依然睡得很好很熟,我翻来覆去,琢磨白天的事情。 我迴转头,一个侧目,看到了身旁臂弯中唐清甜甜的眼,蜜蜜的笑,我才突然惊觉,原来她那三个尴里尴尬的问题,是极有道理极有深意的。 第一个,问了死者的情状与死因。 第二个,查了兇手犯案的动机。 第三个……唉,第三个,却是最不好的预感,我们在湖州的日子难以一帆风顺! ————————————————————————————————————————— “我”在黑暗中睡了很久,夜雾升,月光起的时候,“我”才出来。 “我”住的地方,太好了!白天,“我”迷迷煳煳睡着的时候,听到了萧家和整个湖州城的不平静。晚上,“我”推开窗子,闻着清凉舒爽的夜风,听着悦耳动人的老鸦叫时,能看到萧家所有人沉静地入睡。哼,众人皆睡“我”独醒,所有人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没有“我”的存在,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包括——新近住进萧家的那对男女。 女的“我”没有见过,却听过她的声音,沉沉软软的,想来也并非什么天香国色。 那个男的,嗯—— “我”向来讨厌阳光,我们“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那个资格享受阳光。可是姗姗说,“我”应该到院子里多走走,否则,“我”就要被所有人遗忘了。可是,“我”早就被世人遗忘了,不是吗?在十几年前,“我”就从家人的心中消失了,尸骨无存!只除了姗姗。 那天阳光很盛,“我”勉力走出了房门,来到后院那片宽阔平坦的草地上。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姗姗在上面踢毽子,玩风筝,聪明的“我”还在那里教了姗姗第一刀…… 当时,那个新来的客人就躺在草地中,呈着大字形,很是悠闲放松。 “我”走了过去,他的眼睛闭着,可是“我”还是立即分辨出他是个极俊极好看的男人。 “我”虽然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住了十几年,姗姗也不让“我”轻易出现在陌生人面前,可是“我”很聪明,一直聪明。 于是,“我”对这个年轻好看的男人产生了兴趣,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好久好久,“我”盯着他看,可是他躺着闭着就是不看“我”。 他的头下枕着一本书,看来他对这本书很没有耐心,书页边沿翘起着,卷得很破陋了。 可是他居然会微微侧过脸,脸庞的肌肤触着了书籍的封面,来回摩挲着,仿佛不像在蹭着书,而是亲昵着某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表情?世上怎么会有人被别人这么幸福地念着? “我”的心一阵疼痛,仿佛牵动了记忆里某一条最痛苦的回忆,“我”抖抖身子,还是离开算了。“我”早就对姗姗说,阳光下不是适合“我”的场所。 第6页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一剎那,他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叫,只是盯着“我”的那双俊目里混合着诧异,惊恐,质疑,还有深深的厌恶。 就是这样,“我”不喜欢人,这个世上所有人,包括害“我”的和爱“我”的,“我”都憎恨。 姗姗?对,姗姗“我”也恨,就是她对“我”做出…… “我”迅速离开了那个男人,飞快地跑着,跑得很急也很热,掌心微微渗出了汗,湿了手,用手提着裙子时,也湿了裙子。 “我”跑回那个属于“我”的地方时,更明确地断定,世上所有人都没有生存的资格与价值,“我”顶希望顶希望他们都成了与“我”一样的…… “我”靠着纱窗旁,月夜清辉,银白色的光淋漓尽致地洒在“我”身上,“我”也学白天那个男人的样子,微微踮着脚尖,探出窗外半个身子,缓缓闭上“我”的眼,两手慢慢张开,摆了那个好看的大字形。“我”又想,“我”也有心爱之物,“我”也可以摩挲着,“我”也可以显出那样幸福的表情。于是,“我”的脸贴着纱窗,来回蹭着。纱窗是半透明的,薄薄地透着天上的月光,月光穿越而过——如果,这时候,有人绕到“我”的对面,透过纱窗看着“我”,第一个深刻印象就会是,“我”大半个青面里闪着的幽幽冷意和无尽的杀意。 “我”想,这时候开始大开杀戒,也不算晚。 chapter2 六天前,我和唐清随着马车进湖州城的时候,正赶了个大清早。 可是老远的,就看见萧家富丽堂皇的大门口,站着萧珊珊单薄萧瑟的身影,萧珊珊后面零落着几个年纪尚稚的小童,我当时就觉着,萧珊珊虽是鼎鼎有名的湖州萧家的长女,萧门飞刀唯一的传人,可是她在萧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她怕是起得很早,也等了我们好久。 唐清一下马车,她便激动地迎上,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句,“清妹妹,你可来了!” 萧珊珊有一双惯常透着迷惘和不知所措的眼睛,当她这么定定看着唐清时,唐清总会在过后低低对我呢喃道,“姗姗,她很善良吧。” 我还是那句话,难说,难说。 这个世上,确实理应人帮人的。有些人能独处得很好,坚强可信,比如唐清。可有些人天生要靠着别人而活,他们通常会选择一个合适的,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了那个心仪的人,失却那条根,他们就没有生存的能力与机会了。这个走路游离,眼神涣散,身体柔弱,美丽动人的萧珊珊,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也知道,打从她一年前见了唐清后,就打定主意赖上唐清了。即使我不乐意,也没有办法,唐清的朋友该让唐清自己去看清楚。 萧家飞刀门是声势浩大,门徒过百,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这么排排座的,怕也令不知根底的人感到繁琐异常,满怀惊嘆了。 可是临水街前面的那个萧家大院,那个就凭一眼是怎么也看不到底的深府内院中,那些错落有致,曲折迴环,设计精当的房子里……却只住着萧家自己简单的几口人。 说简单,那是捻着五根手指也能数得清的,萧珊珊说,见来见去也就这样吧,见多了,你们自然会熟悉。所以,她并没有集合全家,为我们做介绍。她说,是为了省麻烦,我看,她也没有这等权力与威信。 不过,萧姗姗的话有时还是极有道理的,我和唐清进萧家的第一天,从早到晚,就像慢慢翻着某本书的书页,又像耐心看着一幕幕的故事表演,那一天结束的时候,我和唐清见过了萧家每一个人,独特奇怪的人,萧家给我的印象从此无与伦比。 我和唐清赶路匆忙,没来得及吃早饭,萧珊珊说,她一直等着我们,也没顾得上吃。 于是,在萧家那间装饰锦盛的前厅里,我们三人吃了“红姨”准备好了的精緻丰富的南方早点。红姨是萧珊珊叫的,整个萧家只有姗姗才有资格这么叫,事实上红姨是姗姗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 与瘦弱茫然的萧珊珊不一样,柳嫣红是个身体强壮,精明干练,称职可信的女管家。 柳嫣红四五十岁年纪,姗姗说她一直没有成亲嫁人,姗姗又说红姨很伟大,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萧家。 那么,我们该怎样称唿她呢?我们不能同姗姗,叫“红姨”没有那个感情基础。本来她没有嫁人,应该可以叫她柳姑娘的,可她这等年纪,叫“姑娘”也太寒碜。于是,我和唐清对看一眼,心照不宣了,只好硬硬生生地唤一声“柳总管”。 一直没有成亲?我和唐清都很佩服,可也在心里隐隐渗着这样的感觉,柳总管的日子并不如表面那么风光无限,得人羡慕吧。她在冷月寒窗的晚上,一定也会唱着凄凉寂寞的歌曲。 佩服归佩服,这样的人却令我和唐清心悸,因为这种人常常具有坚耐无比的忍受能力,常人无法想像的境界,这种人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所以,虽然柳嫣红端来的早饭,我根本吃不惯,可我还是一声不吭,满满往嘴里塞着,侧头看看唐清,她也是。 第7页 萧珊珊很高兴地说,“清妹妹喜欢南方的食物不足为奇,想不到沈大当家也这么中意啊,那么两位在萧家的日子,我们早饭,中饭,晚饭,都一起吃吧。” 我要出声反对也来不及,因为她后来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堵住了唐清的嘴,连我也不好意思出口了。 “从早到晚,日起日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间空旷的屋子吃饭。度日如年,有时想想,还不如不吃了呢!唉……” 怎么会?她的亲人呢?住在一个园子里的亲人呢? 萧家不是还有个萧二弟和萧二夫人吗? 我和唐清在用过早餐后,便被带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落落深进的小院子,卧房却很干净整洁。我和唐清对看一眼,又心照不宣了。我们把行李往桌上一扔,懒得去理它们。 我和唐清走进院里,薄薄高高的围墙挡不住灿烂明媚的阳光,也挡不住轻佻流动的凉风,更令人清晰可闻的,是院墙外小孩的玩耍嬉闹声,铃铛般清脆稚嫩的笑声,透着鲜活生命力的说话声,还有令人忍不住也想探出墙外参与他们的有趣游戏声。我们那时才知道,这堵墙的后面就是人流繁杂,拥挤喧譁的临水街。可是,我和唐清并不介意,相反,我们都是知足常乐的人,这样平凡充实的百姓生活,我们求也求不来。唐清说,我们虽半退江湖,可还是身在江湖,江湖这种地方,研,你想离也离不了。 我们都很喜欢孩子,听着外面就在近处的小孩的说话声,我的掌心又迅速窜过一阵灼热,我不由伸手挽住唐清的手臂,发觉她的身上也很热,她的心底一定流动着与我一样的美好愿望。 “清,我和你……” 我半句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你们这些混帐小孩,还有完没完!要闹要吵,上别处去,别在这儿烦着我! 声音来自隔壁,所以一定也有一堵靠着临水街的围墙。 声音很大很气愤,不,细细辨别,还有一种无可忍受的绝望,那也不像是斥责,而是真正的嘶喊了。 院子外面有短暂一刻的安静,这样的怒骂,怕是把孩子们吓住了吧。 我皱皱眉,只不过是几个天真无知的孩子罢了,孩子不说话不玩笑,世上还有谁来玩耍笑闹?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真理。所以,隔壁那个没见过面的萧家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别扭得厉害! 可是,转瞬间,墙外又嘻嘻哈哈发出更响亮更吵闹的声音。 遭了,这些孩子也是,看着情势不对,就赶紧走人呗,不知方才那人还会骂出什么更残忍幼稚的话。 唐清一拉我,走出院子。我们绕到了旁边的一间小院,院门没锁,我们悄悄推开,寂寂掩进,一眼便看到站在墙壁下的一个白色影子,瘦得厉害,于风中这么紧紧贴着院墙,竟单薄凄寒得可怜。他背对着我们,脑后的束髮丝带随风摆动,更牵扯着这个影子,仿佛觉着他一个人还抵不过那两根丝带的力量。 此情此景,会让观者心软的。可那人正在做的事情,是绝对令人心惊肉跳的。 他正捡着地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用力往外扔,说是“用力”,估计也如小鸟啄食般伤不到人,可——外面是孩子呀,这世上最不应该与之计较的就是孩子。何况,这还是个男人! 墙外树叶飘摆,花香依旧,却令人心酸地夹杂了一个孩子“咽咽”的哭声,唉,其中有一个还是被砸到了。 仿佛是一个女孩子吧,那哭声也像是喉咙口憋出来的,沉沉闷闷,发不太清楚,也许她还没有学会哭诉,可在这样的好时节,听到一个女孩这样的哭声,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我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还高高举着,准备再扔的手臂,轻易把他扯转过身,我的用力怕是大了一点,他脚下踉跄,站不太稳,身子斜了斜,可不要倒下了? “喂,你,还算是个男人吗?竟然……” 我也没有吼完,因为这一刻我也产生了罪恶感。 先前觉着他不该,现在我拿住这样一个人,我也不该。 这张脸,哪里还像是一个人? 瘦削如猴腮的脸颊,憔悴如干瘪黄瓜的面庞,怯怯生生的目光,滴熘熘乱转的眼珠,根根暴起的额上青筋,细弱蚊吟的哀哀求饶。 这,这又是哪儿藏着的一个“宝贝东西”? 萧珊珊说,在她们萧家,她的小弟萧剑心是很特殊的。 萧家全家都习武,只有萧剑心学文。萧家每年参加洛阳武林大会,除了萧剑心不去,因为他日日夜夜都在为科举作着准备。 “我的小弟怕是被全家,特别是被他娘逼得太厉害了。他这么小,这么瘦弱,怕也是承受不起的。”萧珊珊要么不说话,要么也是一鸣惊人,一针见血的。 我和唐清看到的这个萧剑心,就是个抽离了灵魂,只剩躯壳的空匣子。 萧珊珊又告诉我,“二娘虽然逼得小弟很急很紧,可她真的很疼很爱小弟,在这个家,二娘以往是疼着,疼着那个人……可现在,她只疼小弟!” 当时,我来不及细想萧珊珊话中其他含义,等我这么对待这个“萧家活宝”后,才知晓了果然有很尴尬的事情沖我而来了—— 第8页 白天我那样捏着萧剑心瘦竹杆似的手臂,晚上,我和唐清被很有礼貌地“请”到了萧二夫人冉佩君的住处。 哼,我扬了唇角,当然不会无礼惊慌。唐清也不会,她向来处变不惧。 可是我和唐清都讨厌,面对冉佩君那样的人。 冉佩君是当年姗姗的爹的继室,也就是说姗姗并非她所生。湖州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萧家大小姐和萧家二夫人虽然外表上彬彬有礼,可那暗处不知颠倒了多少汹涌的波涛呢! 冉佩君要真是一个厉害强悍的后母也就算了,至少我和唐清也不要这么矛盾,在姗姗的背后,我们该对二夫人表现出多少的礼貌呢? 可冉佩君偏偏不是,她不恶毒,不刁钻,不蛮横,只有无尽的深沉的冷漠。 这一点,我和唐清都觉着,冉佩君其实和萧珊珊很相像,她们拥有同样迷惘的气质,仿佛各自心里藏了很重大的秘密,光凭自己难以解脱的秘密,于是她们只有没日没夜地想,想破头似的也要想。久而久之,忘却了怎样自如地与人交际,变得不爱说话了。 姗姗倒还可以忙碌着萧家内外大小事宜,有个喘气的机会与时间。 可冉佩君不会,她没有学会处理家事,也没有学会调度家人,她不闻不问,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躲在她那间小小晦暗的卧室里,吃着斋,念着经。从那紧闭的房门中源源不绝传出的木鱼经声,在我看来,也算是萧家三大奇观之一。 令我和唐清感到极端不舒服的,是我们所站的这间萧二夫人的卧房,居然被装点成了一个佛堂,有佛像,有香案,有明烛,有蒲团,萧二夫人那张萧瑟可怜的床,蜷缩在佛像的后面,贴着湿湿的墙壁,许是常年不开窗通风的缘故,这里瀰漫的气息是我和唐清极不喜欢的。 萧二夫人冉佩君端坐在地下的蒲团上,手捻佛珠,双目紧闭,嘴唇嚅动,念念有词。 过了好久,她才抬头看了看站得快发疯的我和唐清,也不请我们入座,当然这里也没有可以当作椅子的东西。可,哪怕我们就跟她一样坐在地上了,也比现在疲惫的处境强一百倍。 “小儿多承沈大当家管教了!” “好说,沈研举止粗鲁,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在我们萧家却相反,小儿做得不对,小儿无礼了,做母亲的现在当着沈大当家的面,为小儿道歉了。” 咦,这女人怎么…… “每个人都会想不通的地方,这就是烦恼的根源。可是夫人,萧公子心里的结怕是纠缠得很深很复杂,他的种种行为根源于他的个性与想法,白天他以石子掷无知小孩的举动,看似简单,但恐怕萧公子心里不会这么觉着,我和夫君都看到他眼中那股子恨意,对开开玩笑的小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发出那样的恨意。所以,夫人您一定要引起重视,夫人爱子心切,不会坐视不理的。” 唐清的话很诚恳很妥帖,她这样建议着,任何真正疼爱子女的父母听了,不会掉以轻心,过后就忘的。 可冉佩君不是,她很不耐烦,她看似已经无法忍受我们两个存在于这里了,这个她专属的空间。 “不管任何事,我都决不能离开这个屋子。这一家子里所有人都觊觎着“那个东西”,巴不得把我这里掘地三尺。我,守了那么多年,不会任人来占这个便宜的……唔,你们年轻人可不懂。” 嗯?萧家……还有什么非得这么宝贝的东西吗? 除了不见天日的“青面鬼”,除了执拗疯狂的“小活宝”,萧家还有什么秘密? 可惜,我当时一昧只是怪罪着冉佩君这个不可理喻的母亲,将她那么重要的话抛之脑后了。 这就是现在“活”在萧家的四个人,她们是一家人,可又实在不像一家人。 她们之间不只四种关系,两两相对,可以牵扯出更微妙更丰富的东西。 “我们在那一天见过萧家的所有家人,呵,他们可真是妙得无与伦比。” 唐清冷冷地打断我,“你别忘了,生活在萧家的可不仅仅是那四个人而已,还有——那只青面鬼。” 哦,我拖了一声嘆息,唏嘘不已。 某一个晚上,萧珊珊请了我和唐清,我们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已经喝醉了。 她的房间有一扇很好的纱窗,纱窗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对了一轮很好的明月。 姗姗不让我们关窗,说喝了酒,吹吹风,以往混沌不堪的心志,才会更清楚。 然后,她告诉了我们一个故事,一个湖州城人多少已经模煳淡忘的故事,也是关于萧家的,而且萧家人都心知肚明,从不在有其他人的场合下谈论它。 这是一个“它”的故事。 “我的母亲很美,在武林的名声仅次于沈家堡的君怀慈。我的父亲很爱很疼我的母亲,所以连带的,他从小也很疼爱我。 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姗姗,你是萧家的长女,今后要继承我们萧家的家业,还有飞刀门的独传绝技。 本来,爹,娘,我一家人可以很幸福很快乐的。 不过,镜花水月,好事之所以让人们怀念,就是因为它消失得太快了。 第9页 我的母亲早逝,我的继母在两年后出现,几年后,我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可是父亲还是最疼爱我,最看重我。 不过,婷婷和剑心也都是好人。我们三个从小就感情很好。 清妹妹,你知道继母终归是继母,不管她脸上带了多少笑,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亲不过婷婷和剑心的。更何况,她最嫉妒的还是——整个萧家只有我能继承爹独门的神秘飞刀,连婷婷和剑心也不行。我知道,她始终对我耿耿于怀,因为掌握了萧家飞刀,做了飞刀门的掌门,才有资格被邀请去琉璃岛…… 我的身边只剩下爹和红姨了。 可他们毕竟不能无时无刻守在我身旁,陪伴我最多的反而是婷婷。我和她在后院那块大草坪上踢毽子,放风筝,婷婷她还教会了我…… 婷婷是长得不好,婷婷是可怜,婷婷多善良啊,我根本不会在乎她那张脸的,不会在乎! 正因为我的身边经常伴着婷婷,所以——“二娘”才等了这么久。多久?呵,足足八年,我不由地害怕了,十岁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 那是一个天气阴郁的午后,我和婷婷约好了在湖州城外的小山中歷险,我和婷婷带了好多好吃的,我们一点也不惊恐害怕,虽然山很荒,也没有人。不过,只要有了婷婷,我还担忧什么? 我和婷婷很吃力地爬到了山坡上,我们在山沿边走着。我刚才说了吧,这天天气很阴郁,因为昨儿个才下了一场雨。我和婷婷真像天生的连体儿,连掉下山崖都是一块儿的。 幸好,我们及时抓住了山壁的藤蔓,紧紧攀附,一时半刻还掉不下去。不过,照那个形势,不是她生就是我亡。我想,如果真的没有人来,一切倒也好解决,我和婷婷成了空,到“那个地方”,仍是好姐妹。 但我终究没有死成,因为后来来了三个人,三个——都是我的家人。 奇怪,他们像说好了似的,竟会一起出现在那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红姨第一个从崖上向下探出身子,看到我和婷婷那么险险的姿势,她只会惊恐地大叫了,隔了老远,我还是能看到她眼泪鼻涕一起流。 红姨说:姗姗,婷婷,不要着急,拉着,一定要拉着!红姨去找人,这就去找人! 然后,红姨走了,再也没有出现。 下一个探出的头是剑心的,他的身子很小,经不住崖上的风吹,也像要掉下来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往我们扔着石子。嗯,确切地说,是向我扔着石子。 那时,我才明白,六岁后,剑心一直跟在我身后朝我发出的笑,原来是那么可怕的冷笑。 我误会了,我一直都误会了。 在剑心头顶上方出现的,是二娘临风缥缈的上身。 婷婷喊:娘,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二娘像是充耳不闻,迎着头顶上从云层间隙透出的一丝阳光,我分明看到她从怀中拔出一把亮闪闪明晃晃的匕首。她两步走到崖边,开始割起了我和婷婷都攀附着的那条藤蔓。 当时,婷婷也在啊,就算要让我消失,看在婷婷的分上,也该等一等啊! 她,她怎么能…… 造化弄人,她还没有割完,婷婷不知怎得已经抓不住了,她年纪比我小,力气当然敌不过我,我看着下方,婷婷往下坠落的脸很安详,这时候,她最美,婷婷死的时候竟然是最美的,连脸上那片青色都闪着圣洁的光辉。 我爹赶来了,我被救了上去,而婷婷呢,尸骨无存!” 唐清小心地把醉得一塌煳涂的萧珊珊扶上床,后者仿若一直讲不完她的故事,躺着了还兀自喃喃不停,白皙的眉心紧紧纠结,似乎用再多的酒也浇不了她心中的愁。 唐清以手示意,牵了我出了萧珊珊的房门,轻轻地她将门户阖紧,然后她转个身子,对了天井里洒落的一片月光,深深一嘆。 我问,“清,萧珊珊的那个故事,还有令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吗?” 她转脸对我一笑,沾了凉,不很舒心,“是啊。” “哦,她的故事令你惶惶吧,一家人呢,彼此套着心机,设计好陷阱就等对方跳,亲人之间怎能如此残忍。” “不是的,”唐清摇摇头,“我疑惑地不是这点。” “那是什么?”我的目光紧锁住她的,她脸颊薄薄的汗毛上熨贴了一层夜露,像带着清水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甜蜜玲珑得可以,我痴痴开口,仿佛也不关心是否能从她那里获得答案了,“那,你想不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我在想啊,萧二娘当年要割断姗姗和她妹妹的那条藤蔓,究竟是针对两个女孩中的谁?” “有什么区别吗?” 她一绽唇角,“当然有区别。针对不同,杀人动机也就不同。如果是针对姗姗,那从姗姗口里获得的信息来判断,她的家人一定是恨极了只有她能继承萧家财产和萧门独技飞刀。可是——如果是针对婷婷呢……” “呵”,她再次一嘆,以手去碾平眉心。 “如果是针对萧珊珊的妹妹,”我问,“有什么动机?” 第10页 “没,有,动,机。”唐清一字一字说道。 哦,她说完这四个字后,我心里也陷了一个洞,唿唿地往里直吹寒风。 那代表了萧家的过往,在在透着诡异和神秘了。 ————————————————————————————————————————— 一直以来,“我”都想杀掉某一个或两个人,“我”这种状况下,不杀人才是不合常理的。 “我”把这丛想法告诉过姗姗,“我”对她一向都很坦白。 记得当时姗姗皱眉,“别,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哼,在你嘴里说出残忍两个字,真是讽刺!” “你真要杀?杀谁?什么时候?” “放心,我只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成功过。不过,我却想知道——” “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竟会有人抢先我一步呢?我一直想制造完美的谋杀,为什么有人已经那样做了呢?” “你是说,今天早上发现的谋杀孩童的案子?” “姗姗,可不可以带我去?” “去哪?你要去哪?” “发现那个孩子尸体的地方,我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兇手是怎么布置完美的作案现场的!” “好吧,你一定坚持,那就去吧。” “我”和姗姗走在湖州城内寂寞冷然的街道上,青石板路有点湿,滑滑的,就像“我”死的那天的天气。 偶然对面零零落落走来几个人,都友好地对姗姗打招唿。萧家是城里的首富,姗姗在城民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原本,那个地位该是属于“我”的,是姗姗抢了“我”的。 “我”只能隐在黑暗的地方,姗姗一般不让人轻易看到“我”。 “我”真的已经被世人遗忘了。唉! “我”和姗姗到了小明死的那片树林,嗯,真是个谋杀的好场所,可要“我”选,“我”反而不会选择这样隐蔽的地方,“我”要做就做得轰轰烈烈,“我”要用那样的方式让世人重新想起“我”。 官府的捕快在大略搜索过之后,一天之内全部撤走了。 “我”和姗姗站在小明尸体原本躺的那块泥地上,那里现在—— 已经躺了另一具小小的尸体。 “是王记作坊隔壁打铁铺的那个小花啊!”姗姗沉静地说。 “不是我干的。”“我”说道。 “我知道,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么是谁?” “不知道。” “我”看着这个被抚得很平整的尸体,完美,真是完美,“我”在心底惊嘆。 小花安详地闭着眼,身上衣服被换过了,干净又整洁,漂亮得不可思议。 可是她的嘴却鼓鼓的,仿若含着一口什么东西。 姗姗蹲了下去,掰开,小花嘴里被塞了满满一口的泥。 chapter3 小明的死沸腾了一条临水街,小花的死沸腾了整个湖州城。 小明的死只令街坊邻舍诧异,小花的死则令全城人民悚然了。 两个孩子以同一种方式死在同一个地方,更令闻者颤慄,见者惊寒了。 仿若商量好似的,孩子们被换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那种穷人家必须逢年过节才有机会穿的新衣服。孩子们笑闹时打散的头髮被悉心梳理过了,你追我赶时弄脏的脸蛋被仔细擦拭过了。仿若唱着《摇呀摇,摇到外婆桥》这样的催眠曲,安慰顽童尽快入睡一样,小明和小花也被温柔地哄骗着吞下了满满一口的泥。 ——乖,要乖哦,死了到阎王殿可不准多嘴多舌,阎王爷不喜欢的,所以,吃了它,快吃了它们,好宝宝,好乖的宝宝…… 人们都知道小明本不是一个乖巧的男孩,他一个不顺心发出的刺耳尖叫,可以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人们也知道小花本不是一个干净的女孩,嘴唇上方经年累月画着两道黄黄痕迹的她,是那条街上所有同龄男孩心中的噩梦。人们更知道,这小明和小花却不知怎生像王八看绿豆一样,一下子对上了眼,连同徘徊在临水街角,死皮赖脸的骯脏小乞丐,组成了人见人厌的三人小团队。 所以,一旦小明不说话了,小花变干净了,也就不正常了。 做乖孩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小明和小花细瘦不堪的脖颈间被永久地印刻上了深深的五指勒痕。 张铁匠的老婆也是一听消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张铁匠挣扎着跑去城东树林认了尸。两天前刚撤走的官府办案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开来了,搜查,佐证,询问,笔录一样都不少。只是从捕快差役懒懒不耐的表情上,可以得知所有人对待这极其相似的第二件案子,远不如第一件来得那么积极上心。原来—— 在世俗人眼里,连死人都是可以很快习惯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持续不变的惊奇与新异,什么都可以慢慢习惯的。 第11页 张铁匠认完尸回来后,那一天的其余时间,张记铁匠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人。 与张记最有共同语言的当然是王记了。 张记鼻涕加眼泪地哭叫着时,王记就抽冷风似的唏嘘着。 小明和小花最要好的时候,张记和王记也没有这么亲密。 小明和小花凄凉悲惨地死后,张记和王记决定今后的每一天都要互相安慰。 “我的小明是世上最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的小花是世上最乖巧安静的孩子。” “小明死得邪气!” “小花也死得冤哪!” “勒死小明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在他嘴里塞口泥呢?” “塞你们家小明的口也就算了,我家小花本就不会说话,塞了又有何用?” “所以,这一定不是正常人干的。” “也一定不会是阎王爷,阎王爷做事有条有理,只抓恶人,不抓好人的。” “我家小明和你家小花都算是好孩子啊!” “那还用说!莫不是某位神仙显灵,相中了俩孩子,招去做了金童玉女吧?” “呸!神仙不会那么残忍,让孩子们死得那么痛苦。”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对,只有一种可能!” 张记和王记双双一拍大腿,突地站立,两人面对,紧握对方的手,上下抬动,同时点头,这么难得的默契,缘分哪! “恶鬼?!”这一句确实同时出自张记和王记的口。 “那么——恶鬼何来呢?” “我听说,萧家有鬼!” “湖州首富的萧家?” “对,临水街前头的萧家,与我们一墙之隔的萧家,目前也最有作案可能的萧家!” “那么,萧家藏的是只什么鬼?” “青,面,鬼。” 忽如一夜春风来,湖州城大街小巷窃窃风传了“萧家有鬼”的消息。 人们当然不敢高声谈论,一来是因为萧家在湖州确实有势力,二来寄託于恶鬼作案的最终结果,只会令本来平庸懒散的官府显得更加昏聩无能。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湖州官府的无能也间接体现了咱们湖州百姓的无能,嘿,这可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吗? 所以,这两天,你要上个街,访个友什么的,也只会察觉人们眉目间悄悄飘传着一些怪怪的味道,似讥笑,似惊疑,似恐惧,似窥探,似隐瞒,总之,把这些东西揉一揉就成了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了。 平头百姓自有平头百姓的智慧,我和唐清从来不敢看轻身边的每一个平凡人,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人。 唐清一直说着一句话:任何谜团只要在临水街这般的市井民巷,从前到后,这么熘达一圈,其结果谜团也就不成为谜团了。如果,真要排什么江湖七大武器,“市井民声”绝对是最难破解最难抵御的“武器之首”。 唐清甚至还做了个形象的比喻。 ——研,这种武器比严威的金缕丝带,原若虚的百变琴声,林松雨的魅惑箫音,暗夜飘香的销魂迷香,君怀恩的阴毒内功,比你我见过的任何武林高手的独门绝技,都要强大百倍。 那晚,在萧家一直冷落凄清的前厅,在萧姗姗感慨过于寂寞不愿吃饭的地方,就充满了唐清所说的这种武器,而且——不只一个两个。 飕飕冷风,凛冽寒意,甚至穿越重重叠叠,香味铺排的梅花林,直达我和唐清居住的后院。 唐清打了个冷战,从床上倏地直直坐起。 “怎么了?清!”我被她吓一跳,着急问道。 “研,前面,莫不是出事了?” “是那股子嘈杂的声音惊扰了你吧。” “在萧家出现这样的喧闹,绝对是一种不正常。我,要去看看!”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和唐清走出院门,不得不经过萧二弟同样寂寥深幽的独门小院。 他的院门仍然半开半掩,这个萧二弟看来对人没什么戒心,从来不愿锁门,也或者,他狂妄得可以,得意着自我的世界,反而对旁人的侧目不甚在意了。 所以,我和唐清又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小院深处。唐清站在我前面,不知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的颤慄比刚刚更加厉害。能令唐清打从心眼里逼出寒意的,决不是省油的角色。我可以轻易从唐清的头顶将视线放过去,我—— 看见那洒着如水月光的空旷小院中央,被稳稳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平整,映照着银白色的美丽光辉,石头下面被深深嵌在地下,许是摆了很长年份了。凭萧剑心那副德性能搬得动这样的石头?而且,绝对不是装饰用的,也不会有谁在这样寒凉带霜的夜晚,坐在上面悠然乘凉的。从萧剑心此刻的动作上,分明判断出这无声无息的石头,原来起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作用。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 那个同样被洒上温柔月光的背影,正起劲儿地一前一后摆动着。 萧剑心很认真地磨着一把剪刀。 第12页 我不甚迷惑,“他,是准备要考武状元吗?” 唐清对我的怪,居然见怪不怪,好整以暇地回答,“不是,姗姗说了,他准备考文状元。” “那么,他磨剪刀干什么?磨刀霍霍,决不是向牛羊吧。” “也许,是向着某个人。” “哦……他究竟是要对着谁?”突然,我一把紧紧抓住唐清的手臂,掌心汗渗透了她的衣衫,“清,你猜我想到什么?” 唐清还是不动声色,未变表情,“我知道。可是小花和小明都是被勒死的,还是那个问题,他,磨剪刀干什么?” 我鼻内唿气,沉默不语了。 我和唐清又同时看向那个背影,他仿佛专注着极为有趣的事情,仅仅是独特的癖好吗? 他仿佛受了感应似的,悄悄迴转过头,我和唐清根本没法躲,于是我们直直承受了他送来的极森然极诡异的目光,瘦削得过分的脸颊往里一凹,嘴角深深嵌了一抹笑,嘴唇往两边裂开的同时,那尖尖的牙齿角也肆无忌惮地龇了出来。 “他是在向我们笑吧?”我的声音竟也有着不自觉的颤抖,歷练江湖时从来没见过这么鬼样的东西。唐清说的对,生活远远要复杂过武林。 “是的。所以,为表礼貌,我们也要对他笑。研,快笑!” 啊?这又让我情何以堪哪! 我们后来才知道,小花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原来就是萧珊珊,也是她报的官。 虽然我觉得奇怪,萧姗姗凭什么大清早的,非要熘达到前不久刚发生过兇杀案的城东树林呢?萧姗姗的口味也算独特的了。可是,唐清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提到萧珊珊这个名字时,目色已变,以往是揉杂着温馨与信任的,这以后,她眼里渐渐多了些其他的东西,很复杂,很矛盾,想来她也不愿意对我多说。 我和唐清未进萧家前厅的时候,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进门后,才后悔,是非之地,不来也罢。 萧珊珊端坐在正面中央的红木宽椅上,脸色铁青铁青的,许是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发生了什么,看她美目微红,瘦薄的身子不住发抖,扣在扶手上的白皙小手青筋暴出,手指甲深深地往木头里掐去,就是她不由自主发泄自己的那一刻,我才确定萧珊珊的武功不是一般的高。 在她前面参差站立,表情各异的就是那股冷风寒意的来源了,唐清口中最厉害的“高手”。 太高了,他们怒气勃发,已然快忍不住了。 太高了,他们手里各持的铁耙铁锹铁铲,直直竖起,几乎叉着厅上头悬挂的五彩灯笼了。 太高了,从领头的王记张记开始,一直到左邻的三姑妈四表婶,右舍的六叔公七舅姥爷,前院的赵大哥钱小弟,后巷的孙大姐李大爷,豁,临水街各路英雄好汉济济一堂。 我努力严肃,不在脸膛上摆出惊讶,唐清不懂收敛,已然瞠目结舌。 王记说,“萧大小姐,你们萧家在湖州城,在我们临水街各街坊的心中一向是很值得尊敬的!” 萧珊珊目光一敛,说,“那么,这么多年,实在承众人抬举了!” 张记说,“我家小花和王家小明被害的案子,萧大小姐应该早已听闻了,不是萧大小姐发现的尸体吗?” 萧珊珊嘆口气,说,“所以,我一定要劝张记和王记,节哀顺便。” 三姑妈说,“萧大小姐女中豪杰,对于这等惨案,不会坐视不理吧。” 萧珊珊甜甜一笑,说,“真正不该坐视不理的是官府,我们萧家也只是有力出力而已。” 六叔公说,“这么晚了,我们街头小民本不该打扰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是,萧大小姐应该也知道,我们非得在这么晚来打扰的理由!” 萧珊珊挑挑眉,撇撇嘴,“确实不知。” 赵大哥说,“跟她罗嗦什么,让萧家直接交出“那东西”得了!” 萧珊珊扬高眉儿,威严逼人,“在萧家,还轮不到你这样的来对我指手画脚!” 李大爷说,“街坊们,少说废话,抄傢伙跟他们拼了!” 唐清后来对我说,“研,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你一直念叨着姗姗难说难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姗姗那样的眼神,寒碜阴冷,比厉鬼还凌厉,杀人于无形。你说,姗姗是武林高手,我以前一直没有察觉,在才艺竞赛上,她与我一样表现平庸,可如果她真是你所说的深藏不露,那么,那一刻,临水街众人惹怒她的一刻,我和你若不站出来,他们,一个也不能平安返回。” 唐清还说,“看来,我以前那句话也该改一改,市井民声这种武器再厉害再强大,也厉害不过萧珊珊这种的表里不一,暗藏不露,一鸣惊人!在我和你看过的人里,这个身体柔弱,美丽温和,巧笑倩兮,迷雾成团的萧珊珊,是最值得探究的。” 我本来对唐清朝着萧珊珊的莫名其妙的好有些责怪,现在我明白唐清一直看得很清楚,只是她太真诚太善良,情愿把一切往好处想,当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当真相再也藏不住时,最痛苦难堪的莫过于她。 李大爷高举铁锹,王记张记手持铁铲铁耙,大喊一声,如英勇就义般,带领一班老弱病残,准备向着始终端坐如常的萧珊珊冲过去。唐清一拉我的手臂,也沖了出去,正好站在了姗姗和街坊之间。姗姗瞪目诧异,街坊顿收脚步,我想,有了这样的结果也就够了。 第13页 我踏过一步的同时,心里咂摸的是,街坊们要萧家交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萧珊珊不交,他们就非得要拼了命吗? 后来,真正与他们交谈的是唐清。谈话中,我才恍然,原来街坊们口口声声逼着萧家交出的“东西”,完全因着我在王记作坊的那句错话。而萧珊珊怪异地僵持着,不肯拿出,肯定是还没明白这个道理:人家都死过人了,再死几个也不在乎的,所以拼命才拼得那么狠了。 萧珊珊的闭口坚持,非常不妥。 唐清从我身旁踏出一步,离愤怒失控的街坊们已然很近了。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两手相叠,交握于腰前,姿势煞是悠闲可人,她的头微微偏侧,配合着腮下一点桃花红,美丽得无与伦比。 “大家都是来找那只鬼的吧。” 唐清向来一语惊人,在这种状况下,坦白而言要强过诸多遮瞒。 “是呀!你们萧家快快交出那只青面鬼!”众人齐唿。 “哦?连那只鬼的特徵也描述得如此清楚?一夜形成的传言里,还有这样的内容吗?” 我不知道唐清这一刻为何偏偏要强调这个传言的效果,后来明白,这么做,很重要! “废话少说!这女娘又算什么东西?萧大小姐,你就不准备妥善解决了?”众人还是不理睬唐清,继续大喊。 “请问,大家为何那么坚持是恶鬼作案呢?”唐清镇定自若。 四表婶瞪开一双斗鸡眼,“因为小明和小花死状诡异,孩子嘴里都被塞了泥,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唐清耸左眉,“废话!杀人的都不是正常人。大家想,平时嘴巴里塞了东西,意欲何为?” 七舅姥爷接了在唐清大喝下蔫蔫而退的四表婶的话头,“塞东西,当然是为了不让说话了。” 唐清鞠躬,“谢谢老人家。那么,塞嘴巴的人为何不想让人说话呢?” 钱小弟指头穿在铲子柄眼儿里,抡了转,“切,肯定是因为那个人非常讨厌别人说话。” 唐清眉飞色舞,“嚯,大家都比我想像得要聪明嘛。心平气和中,结论不就出来了?小孩子从来就是话多的,爱吵闹的,喜欢嬉戏玩耍的。常人眼里,一点儿也不会讨厌小孩子的声音,因为那是生命的象徵啊,多喜庆多可爱啊。可是这个案子里,我们却要按着反面的思路去想。在很多兇杀案中,兇手的个性决定了他或她的作案手法。比如说,兇手喜欢的颜色,食物,衣服等任何生活中的细节习惯,都会影响到他或她在实施谋杀时所用的兇器。这起孩童谋杀案中,我们的兇手,便是一个极讨厌小孩子说话的人了。我们就一起来想像描述一下这人的状态吧——嗯,面色忧伤,心绪狂躁,行为怪癖?呵呵,这人应该有苍白的面孔,习惯颤抖的手臂,仿佛经年累月受着很重的压抑与折磨似的。对了,他还应该常常笑,不由自主地笑,让人浑身发冷地笑,这种笑才配合得上他的气质。另外,凡是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兇手,一定有某一方面的偏执,常人以为很没趣的东西,在于兇手却能引发异样的兴趣,这就是所谓的“兇案气质”。大家还能不能回忆看看,两个孩子除了嘴巴里被塞了满满的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特徵,任何细节都不要大意疏忽。” 唐清晶亮的眼,极迅利地看看这个,瞟瞟那个,突然,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道,“新衣服!” 两个孩子身上被换上了不是他们自己的新衣服。 唐清淌了一口气来嘴里,反覆流连,长长一嘆,“原来,如此……” 她又对着众人,“所以我说,这个案子里,找一只鬼,还不如找一个人来的重要。必须要快,我们都不能担保不会发生同样的第三个案子。” 唐清的最后一句话又闪着几分犹豫与不确定,就是这份犹豫让她面前的街坊众邻们,在怔愣须臾后,还是再次爆发了。 “什么连环兇手?什么个性决定兇器?什么不要找鬼,只要找人?哪有那么复杂!这女娘住在萧家,分明与萧家是一伙儿的。大家不要相信她,都抄傢伙一起上!” 我一把将唐清揽于身后,也回头去提醒萧珊珊,“姗姗,你还是快点进去……” 我半个大叫还没有喊完,就剎住了声。 我看到端坐其上的萧珊珊不知何时,收回了原本紧扣着扶手的五指,正缓缓地插进她的衣襟,那个姿势,那等态度,她莫不是要—— “嗖”的一声,有一物突兀地划破了众人的吵嚷声,由前头直飞过来,在大厅中央带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留下了寒寒冷冷的光,这冷意寒气从众人头上直坠而落,渗入脑门了。所有人的眼睛跟着那东西,从前到后转了过来,看到它直直插入那么粗的樑柱里,怕是很深,居然一抖也不抖,可见发出此物之人功力深厚。此刻,街坊们故作声势的铁耙铁铲们,在这个东西面前,又有何用? “吧!吧!吧!” 这是众人一个接一个张大嘴的声音。 我想这时候那些街坊们肯定动着同一个心思——幸亏没有冲过去!没冲过去还发来那么厉害的一把飞刀,冲过去了,还不送来人人一把?谁不知道,就她们萧家飞刀厉害? 第14页 唐清也回过了头,不过,她的清美妙目却是朝着萧珊珊去的。 萧珊珊很复杂地看着她,半是含怨半凄凉。她也很复杂地看着萧珊珊,半是拒绝半无奈。 在这样的事情中,真的,谁也不会好过! 可是,飞刀却并不是萧珊珊发射的,她当然也想那么做,她已然准备着了,她甚至伸到衣襟中,把那个东西捏到手里了。可是,她没来得及,就被红姨抢了先。 柳嫣红原来一直躲在萧珊珊的后面。 我说,“真不愧是忠诚的奶娘。” 唐清却向我侧目,“你以为这是忠诚就可以办到的?人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单纯啊,研!只有涉及到自我的利益,才能令一个人这么执着!” 我说,“哦,什么利益?” 她摇摇头,“当然是不想让萧珊珊在这种情况下死去。至于,她不想让萧珊珊死的理由,我现在还没有看清。” 可是我却看清了,柳嫣红的武功并不在萧珊珊之下。 萧家飞刀不是只传自家人与门徒吗?柳嫣红虽是忠心耿耿几十年的老总管,她,居然也会萧家飞刀?那么熟练,那么深厚! ————————————————————————————————————————— “我”当然听到了前面的嘈杂与吵闹。 “我”虽然一直躲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姗姗也告诫过“我”不能轻易出来见人,可是“我”很聪明,一直聪明。 “现在,你更不能出来了!真可惜!”姗姗来看“我”,惋惜哀嘆。 “你不是不喜欢见到我吗?有什么可惜?当年就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才……” “哎呀,”姗姗皱眉头,“你就不要老是重提往事了嘛!那件事里,我也没有得到全部的好处呀!那天,从悬崖边被爹爹就回来后,我去了你的房间,早就被翻得一塌煳涂了,早就有人在我之前去你那里找“那个东西”了。我也想找,可是你死后,爹那么伤心,天天把他自己反锁在你的房间,嘤嘤哀戚,我都不好下手呢。呸,老头子果然最喜欢……爹也死后,你的房间才被重新拆修,当然这会子的我已经成了当家的,全家没有一个人能违拗我了。我翻修你的房间,明为怀念你,实则我要找“那个东西”,我知道你一定藏得好好的。终于被我找到了——呸,找到了三分之一。你个丫头,坏得很,居然把它一撕为三份,各藏一处。可是我不管我如何掘地三尺,也只能找到其中一份。我至此恍然,在你死的那年,在爹爹和我回家前,就已经有人将另外两份给夺去了。只不知为何后来几年里,你房间周围却没有再出现可疑人物,仿佛拿了那残余的部分,他们就满足了?该死的,我却不满足,我一定要集齐全部的,才好练成……练成那三……” “我”挥手,打断了她的自我陶醉,真不要脸,“哎,好了吧你,太噁心了。你真是萧家最虚伪最噁心的一个。” 姗姗反而过来一把勾起“我”的胳膊,对“我”讨好道,“不要骂我嘛,人家现在正后悔呢!后悔把清妹妹那个鬼精灵给引了来。”她频频感喟,仿佛走错了一步棋,懊悔不迭。 “我”依然是冷笑,当然像“我”这种东西,再怎么热情,凝结到最后还是只剩冷笑。 “我”一甩她,说道,“你有什么好担心,所有人通通只怀疑到我而已!这也是你制造的现象,你应该得意,这么多年,你终于越来越聪明了。” “可是——就算世上的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依然还是有一个清明无比的。你到底明不明白,清妹妹口中要找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女的口中的意思呗!” “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现在焦急郁闷得很,你怎么也跟我开起了玩笑?那两个小孩明明不是你杀的,现在整个湖州城都怪到了你头上,你会不在意?你和我一样,也想找到那个兇手,甚至比我还迫切!嗯,你一直明白的,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可不是去犯那些无聊案子的,我们一直有着另一个共同的目的。” 姗姗在说着这些话时,目光比“我”还兇狠凌厉。“我”和她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和姗姗开玩笑是要适可而止的,“我”还想在这个安稳的地方待久一点,所以不能得罪她。 于是,“我”听话地说出了“我”所有的想法。 “正如那女子所说,这件连环兇杀案中存在的,是一个偏执疯狂的兇手。那女的把这类型兇手的特徵描述得很清楚,我不会重复了。我们比那女的占先,因为我们现在就可以行动,只要找对了方向,找准了目标!” “目标?我们又怎可能有什么目标?”姗姗不可置信,这时候她又不聪明了。 “我”咂咂嘴,不屑地说着,“当然可以一下子就锁定目标喽!你那个清妹妹说得很清楚啊——脸色苍白,习惯性颤抖,不由自主微笑,执着乖戾,有着异常兴趣,善于承受压力,几近变态,讨厌小孩,又住在附近的——哈!这么明显的多重特徵,难道还不能够筛选出来?姗姗,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15页 姗姗在“我”咄咄逼人的一句接一句中,终于慢慢瞪大了眼,一点一滴咀嚼着“我”的话中之意。不,其实都是唐清那丫头推测出来的,“我”和姗姗不及她,“我”是后知后觉,姗姗慢得更离谱! 可是,她终究还是明白过来了。 她突然扭曲的神色,比“我”更像一只鬼。 ————————————————————————————————————————— 他,真的是找了好久,才找准了这三个目标。 他在五天前杀了一个,在两天前又杀了一个。 现在只剩街头蜷缩的那个,那个更可怜,更可鄙,更可憎,也——更好处理。 诱惑小明时,他说城东树林藏着宝藏,他可以跟他一起歷险,找到了也可以一起分享。 诱惑小花时,他说可以给她新衣服和好吃的糖果。 他平时心思动得够多了,唉,一直都太累了,所以在杀人地点上,他根本懒得换,官府留给他充足的缝隙可钻。 小明很好奇,小花很天真,杀了他们之后,他才觉得,原来孩子们也很可爱。 可是——他们在生前为何要那么讨人厌呢?都怪他们不好,他们那么大声叫,那么吵,完全打扰到他了,他自己也很可怜,他有那么多责任,他无奈才杀了他们,唉,他也没有办法啊! 那一刻,在他的手下,小明和小花终于停止挣扎,留下恶臭的屎尿离开人世的时候,他真的满身轻松,异常喜悦。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自己,想来他一直是活得太苦了。 他在那两个细弱不堪的脖子上印下五指勒痕的同时,也解脱了自己。 当然,他可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他那么做,也完全是帮着小明和小花的。死过一次,还能重生,来世一定要做个乖巧的孩子哦! 小明和小花跟他走的时候,对他很信任,因为他所拥有的“那个身份”吧。奇怪,这个他恨不得撕掉一层皮的“身份”,居然会在他杀人时帮了很大的忙。 现在,他正对着这个勉力睁开朦胧睡眼,期望地盯视着他,涎了满满一下巴口水,淋漓不已的骯脏小乞丐。 小乞丐一定认识他,他当然也记得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小明,小花,在他读书作业的墙头下,发出那么刺耳的尖叫,屡禁不止地蛮横吵闹,笑得他,闹得他,吵得他,恨不得也自己杀了自己。他有这么重大的责任,他没有时间了,所有人都逼着他,不给他时间了,所以——他只有牺牲他们了。 ——宝宝,乖宝宝呦…… 这次,他没有把小乞丐带到城东树林,好地方最多用两次,多用了一样不稀奇。 而况,小乞丐自己也拥有一个好地方,好得足以令他在那里杀了他。 临水街的某个深巷,臭气逼人,混乱不堪的某个拐角。 一轮明月升起,这月亮在平常能轻易唤起他温柔的情感,在杀人时,他也必须在这轮明月投射地上的圆影中,一点一滴增加自己的勇气。 他的前头是堵住的墙壁,他的身后也不会有一个人进来。 他和小乞丐对面而立,后者腆着面皮,伸出手来,向他索要刚刚他所作的承诺。 他一笑,当然,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很有礼很温文的人。所以,他常常笑。 他一定会给对方的,他的“承诺”一定会实现,因为他对这样的事情很感兴趣,有着异样的兴趣。 他的手缓缓探入衣襟,小乞丐目光一亮,嘴角的口水流得更盛了。可是,他缓缓拿出的依然是那只空手,往小乞丐面前一摊。小乞丐怔愣,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及至目光上移,又看到他和蔼悦色的微笑。 小乞丐“嘘”了一声,“呸!原来是耍我,我还以为真要给我银两呢。真无聊!” 不,不会无聊的,一点也不无聊,马上就有好玩的了。 小乞丐绕过他,想要走出去,他飞快地从后面攥住小乞丐,一手勒住小乞丐的脖子,另一手把他的身子拖了过来,往深巷更深处拖去。 小乞丐在挣扎,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不堪。 他也不一般,平时习惯性颤抖的他,这时候居然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真是天助神力? 他丝毫不放松地勒着,越勒越紧。嘴里喃喃不停,原来这就是死亡前的催眠曲。 ——你不要怪我,我对另两个孩子也这么说,你们不要怪我,你们是自作自受。 ——我已经这么苦了。我本不是读书的料,为什么我娘,我姐,所有人都要逼着我?连你们也来折磨我?我,就这么好欺负吗? ——我早就警告过你们,我在墙头向你们扔石子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愤怒忍耐到极点了。可,你们依然嘻嘻哈哈,你们为什么这么开心?就只有我一个人受苦吗?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受苦吗?你们为什么不走?看不起我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吗? ——不要叫,你不要挣扎了,我有经验,那样你会更痛苦的。 ——安静点,就可以到极乐世界,好好投胎,一定要变个乖孩子,唉,这样你们来世才不会像我一样受苦。 第16页 ——乖,要乖哦,死后到阎王殿可不准多嘴多舌,阎王爷不喜欢的,所以,要乖呦,吃了它,快吃了它们,好宝宝,好乖的宝宝…… 他先是激愤地大喊,手中握着那个细细的脖子时,竟能使他浑身起了一阵颤慄。看着小乞丐从一开始的奋力蹬腿,到后来脸色发青,面庞涨紫,嘴角关不住口水,身下止不住屎尿时,他的内心又浮起勐烈的快感。 他掏着他随身携带的腰袋,里面鼓鼓的,抓起一把,原来是褐色微湿的泥土,那是城东树林独有的泥土,他杀的人也必须留下他独特的气质。前两件案子,他还怯怯生生,不愿大肆张扬似的,可越干这一行,他越熟练,也越想让自己的成就,自己的智慧,自己的独特公诸于天下,让人人都钦佩他,人人都想看看他。他在读书方面是怎么也不行了,可是他居然也会获得这么另类的机会,他还是能让世人记住这样的他,几十年,几百年后仍然记住他,刻骨铭心! 这活儿虽令他兴奋异常,却也真的干得很累。 可是他不能歇,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要做就要做得完美,即使是杀人。 他在白天时是那么一个不完美的人,可他要让别人的死来完成他的完美。 他的腰间原本繫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他把它解了下来,打开,里面包着一上一下完整的一套新衣服,这就是他的完美! 他可以令这些平日里骯脏难看,衣衫破陋的穷苦孩子瞬间焕发出光彩,干干净净地穿着它们,孩子们到了阎王殿里也会获得好评的。这样,更能帮助他们来世投个好人家了。 他讨厌污秽,讨厌骯脏,讨厌吵闹,讨厌——他所身在的这个世间。 他帮小乞儿换了衣服,把小乞儿身上原本臭气熏天,衣衫不像衣衫,布条不像布条的东西,扔到了一旁的臭水沟里。 他给小乞儿擦了脸,用他带来的脸巾,很仔细很温柔地擦着。 他的手这么上下抬动的时候,“我”和姗姗就在他身后的巷子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干得很专注,所以没有发现我们。 姗姗已然惊惧震慑了,“我”?“我”没有任何意外,“我”早就猜到了。 “剑心,剑心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姗姗的声音含着颤抖,不过“我”想这决不是因为她担心与焦虑,而是她弟弟做的事情居然会抢在了她前面,抢在了我们前面。萧家,嗯,从很早开始,就已经不正常了。也许,这个世上,原本就有很多人不正常,只是他们的疯狂并没有被发现而已。 “你难道没有听他说?不正是被娘和姐姐逼的?”“我”不答反问。 “萧家本是习武为生的,一日入了江湖,终生为江湖人了!可二娘就是想不通,她一定要小弟学文,而且一定要学出名堂!我虽然不知道小弟是不是学武的料,可他绝对不是学文的料!其实是二娘疯了,才把小弟逼疯的!我觉得,其实文武没有什么区别,江湖中是腥风血雨的刀剑生活,可官场文场难道就没有这种竞争吗?只不过那里的人更坏,他们的刀光剑影是藏在暗处,轻易不示人,只凭各人自知罢了!江湖和官场,哼,都没有意思!” 姗姗有点愤愤,“我”却在一旁直发笑,真的,好久都没有听过这样的笑话。 “姗姗,那么你自己呢?你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呢?你又虚伪了,你一直太会说假话了。没用的,我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假话!” “你,哼,你也别说我!我早就发现,你在知道剑心就是那个连环孩童杀手时,就开始满心欢喜,窃笑连连了。你干嘛一直笑,我真毛骨悚然!他到底是我们萧家的人啊,剑心事迹败露,我们谁也不好过!说不定,我们两个商量计划好久的那件事也会……” “我”打断了她,“我”胸有成竹,“我”早就想好了一切。剑心这样的,是属于很无聊的,接下来该“我”登场了,“我”的——才是真正的谋杀! “姗姗,你又不聪明了!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正因为有了剑心,我们才能下手啊!原本我们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真正的机会终于来了!来,我们一起谢谢剑心!” 姗姗的眼睛是越瞪越大,心中的疑惑与犹豫却没有散开,等她真正清明了,怕是要很久。 可是,“我”不能等,今晚,就在剑心杀完他的最后一个人时,“我”要开始干那件事。 “我”拉着姗姗转身走了,留着剑心自顾自干着他小孩子无聊的玩意儿。 “我”和姗姗回到了萧家,然后—— “我”对姗姗粲然一笑,姗姗后来说,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我”这么美丽的笑,在“我”这张青色的脸上,要想绽放美丽的笑容是很难的。 “我”当然要笑,因为“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会让姗姗吓到哭,没有人,像“我”这么残忍。 当那红色的东西喷满整个屋子的时候,“我”只听到姗姗尖声大叫,她当然会受不了,没有人会受得了。 可“我”是鬼,“我”不在乎。 第17页 姗姗哭着说,“你这么做,接下来该怎么办?明天,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向别人交待呀!” “我”抹抹手背上的一片殷红,镇定地说,“放心,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呢?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没了你,我也不存在了。” “我”的手中握着刚才干那事所用的尖刀,当然现在看不到它本来的颜色,它完全被那湿湿的东西覆盖住了,可是它真的很有用,一直到最后也很有用。 “我”的手里仍然点点滴滴往地上掉着那种刺目的颜色,“我”还决定让这只手继续染着,这一夜都不要干。 “我”把那把刀调了个方向,直直地插入姗姗柔软的体内。 姗姗不哭了,她也不会哭了。她双手捧着飞刀的柄首,一直握住了“我”的手,这样“我”的手照理不会干的,她的也不会,她完全与我混为一体了。 “姗姗,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笑着呢喃,脸上的那片青色,想来泛着更独特的光辉了。 chapter4 这一天早晨,全湖州城的人都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 是去臭水巷看死状惨异的小乞丐呢,还是去湖州首富萧家凑热闹? 这个问题很难。 据闻,萧家发生的事更稀奇更有可观性,可萧家又岂是容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所以,还是很难。 小乞丐尸体的发现并没有惊天动地,比之小明和小花在城东树林的曝然出现,引得全城轰动,这个小乞丐却从昨晚一直安静无扰地躺到了今天早晨。 直到某个早起的街坊出来倒夜香,进入臭水巷后,无意中瞥着小乞丐睡觉的地方——那个角落就是小乞丐每日作息的场所,他吃在那,睡在那,从早到晚,懒懒地瘫坐,有气无力地叫喊乞讨,仿佛人家的施捨对于他也是可有可无的——今日朦胧未亮的时刻,这个平常的小乞丐却有着他的不平常了,他既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而是斜斜地靠着身后的墙壁。他嘴角细抿,仿佛含着知足的微笑,他双目半闭,似醒非醒,他脸面整洁,一直被污秽遮住的那张脸原来也是这么清秀可人,他衣衫不再褴褛,从上到下像过节似的,光鲜亮丽,只是似乎换得匆忙,衣襟有点歪斜,衫袖不够平整。 那个倒夜香的街坊本来想,莫非是某个晚归的孩子,怕受着父母的责骂,索性在这里窝了一夜?可是,他慢慢走向前,凑到近处,仔细察看后—— “妈呀,杀人啦,连环兇手又杀人啦……” 当然,稍稍具有观察力和思考力的民众,也会发觉这第三起孩童谋杀案,与前两起虽有着瞩目相同的特徵,比如,孩子们都是被人直接用手掐死的,孩子们都被换上特意裁制的新衣服,孩子们的面部表情都被整理过,显得平静安详,沉默讨喜了。 但是,这第三起——后来知道也是最后的一起,小乞丐死后人们更与日俱增的恐怖与惊惧,其实都是白白浪费的——这第三起兇案,在与前两起仔细比对后,还是能发现一二个细节差误,比如,小明和小花都死在城东树林,为什么小乞丐死在他原来的居所,是兇手懒了乏味了,所以就近行兇了?又比如,小明和小花都是平躺着,衣衫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可是小乞丐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匆忙换上,仿佛受了什么阻挠似的,兇手草率行事,快速离开了? 当然,真正令人伤脑筋的是,兇手为什么单单选择了小明,小花,和小乞丐呢?三个孩子出生不同,家庭不同,本身气质也不同,小明顽劣,小花噁心,小乞丐骯脏,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联繫吗?还是——一切真只是兇手无意识的举动,毫无目的性? 现实中找不到的答案,民众就寄託于未知未见的鬼怪了,这在临水街的乡邻们可是拿手好戏。 不过,这次三姑妈四表婶,六叔公七舅姥爷,赵大哥钱小弟,孙大姐李大爷他们可不愿再闹到萧家去了,好奇归好奇,热心是热心,可毕竟什么也比不上自个儿的命重要。 于是,剩下的张记与王记倒像两个真正的壮士了,在小乞丐同样死于连环杀手的消息风传了整条临水街后,张记和王记关了店铺,商量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两人踏出大门时,一个仍旧手持铁铲,一个依然把握铁锹,当然,这两样是他们家唯一能找到的像样“武器”。别人对这种事可以不闻不问,只作壁上观,张记和王记不行,他们是死去孩子的父亲,孩子生前,他们疏忽了,没来得及好好疼爱,至少在孩子死后,他们应该表现得像个男人。 张记表情凝重,王记神色晦暗,两人步伐整齐,壮士断腕般,行进到了萧家门口。 只一抬头,张记和王记都愣住了,萧家富丽堂皇的大门口瀰漫了萧瑟冷寂的味道,大门两旁高高挂着的不是迎客的红灯笼,而是报丧的白灯笼,门幅上方张挂着厚厚粗粗的白绸子,随风些微摆动,张扬着寂寥残酷的事实。 张记和王记想,怎么萧家也会…… 难不成,这一天早上,除了小乞丐济济无名的死,还——发生了另一起兇案? 后来数一数,发生在萧家的可不是“另一起”,而是两起?不,好像同时进行了三……四…… 第18页 哦,我是心口荒荒骇异了,饶是我这样见过大阵仗的男人,在这么悲惨血腥,红色瀰漫的事件里,受到的震撼与刺激也不小。直到回到了温暖光明的沈家堡,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时不时会午夜梦回,忆起在萧家度过的日子,怕是会一辈子刻骨铭心了,因为—— 那一天早上发现的血,那血多得,那血溢散得,怕是我自个儿清白的手上也不被察觉地溅到了几滴,当时是马上擦掉的,可是回了沈家堡,在夕阳黄昏的牧场上,吹着空静舒爽的夜风,我抬起手,对着天边的一抹灿烂余晖,竟会发现手背上的几点红晕并没有消失,浅浅淡淡的,却深入肌肤地印刻在里面,仿佛透过掌心也能清晰看到。 我问唐清,她说,她也一样,而且,她更敏感,她把那几滴血藏在了心里。她的一生经歷过很多常人旷世未闻的场景,很多场景都是带血的,她把这些带血的记忆都蕴藏在心里,引以为戒。她说,看多了这些,她真的觉着,能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不过,在那一天早晨,在小乞儿的死讯还没有传到萧家前。 萧家也并没有发现自个家里发生的那几件希奇事。 我这天早上睡到很晚,应付昨晚那些深藏民间,“功力深厚”的“市井高手”,确感疲惫。我想唐清,萧珊珊,柳嫣红,所有当时在场的人一样都会很累。可当我悠悠醒转,却发现身旁床铺凌乱,空无一人,唐清已经不在房内了。 我当然要找,我一刻看不到她就心神不宁,特别来到湖州后,特别住在这个神秘诡异的萧家后。唐清又不会武功,她虽然很灵慧,可是她连基本的防御能力也没有。想想昨儿个那群凶神恶煞的街坊民众,想想眼神变幻不定的萧珊珊,想想身体强壮,飞刀凌厉的柳总管,想想阴沉莫测,心计深厚的萧二娘,想想癖好怪异,苍白冷笑的萧小弟……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和唐清身边一直危机四伏。 我急急穿衣,颠三倒四,略有凌乱。我不在乎。 我跳下床,打开门,不慎拐到了脚,伤筋般的疼。我不在乎。 我跑出院子,途经萧剑心的院门口,居然百年难得一见地锁着门,内中悄无声息。我不在乎。 我一颠一拐地跑了一小段路,就在梅林前的空地上看到了唐清与柳嫣红,唐清悠闲站立,正轻松自如地与对方说着话。我停住脚步,大喘一口气,心儿一松,石头落地。 我放慢脚步,缓缓地也是故作轻松地走向她们,不能让唐清看出我的不适,她会担心。 唐清看到了我,对我笑笑,仍然转过头认真地面对柳嫣红。 柳嫣红身高体壮,唐清凑在她面前,像细弱无害的小鸟,柳嫣红微竖粗眉的严肃表情,让我看了,便不动声色地移到唐清肩侧,我宽掌一揽,明里暗里地护住了她。 唐清显然和柳嫣红已经说了好一会话了,现在她正在继续。 “柳总管,萧家飞刀有好几种吗?”唐清的这个问题,别说柳嫣红了,连我也摸不着头脑。 “什么几种?萧家飞刀从来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萧家,独一无二的萧家飞刀!沈夫人可能没有听说过,可沈大当家一定见识过,沈夫人可以问问。”柳嫣红对我点点头,我不置可否。 “可是,小女曾经听闻,过世的萧掌门承诺只把自己的独门绝技传给一人。现在看来,姗姗会的,柳总管会的,二夫人和萧公子怕也识得一二皮毛的,更何况还有飞刀门百来门徒?这,又怎生说?” 柳嫣红突然很兇狠地凝住唐清,“沈夫人刚才说,你,听说过我们老爷承诺只把飞刀绝技传给一人?哦,传给谁呢?” 我脚步往前一踏,柳嫣红高不过我,她的如虎气势被我挡去一半。可是她未后退,仍然逼问,“传给谁!” “不是……姗姗吗?”唐清缓缓柔柔道。 “谁说的!” “姗姗说的呀。” “哈哈哈……”柳嫣红很怪调地仰天大笑。未久,她一个低头,心绪仿若平静,回答起唐清第一个问题来。可是,她的一惊一乍虽然令我和唐清倍感困惑,在那一天“疯狂”了的萧家人中,唉,又实在不算什么。 柳嫣红道,“萧家飞刀如假包换,唯独一种。可是——就算是自家的飞刀,也有功力深浅之分。沈夫人怕是从来没有入过江湖,想法倒天真单纯的很。怎么,你不知道吗?江湖各门各派即便是广收门徒,广传武艺,可是——每个门派也有一二手不轻易传授的密技绝艺呢!沈夫人,用你昨晚的话说,既然一个兇手都有自身的气质,那么江湖门派也有区别他家的独特气质!外行人不知道,自家人都知道,掌门人授予一般徒众的通常只是这一派的普通招数,真正的武艺精华却是没那么容易习得。这是每个江湖人心照不宣的道理。我们萧家也是如此,我当然会萧家飞刀,大小姐,二夫人,二少爷也会,坐落在城东的萧门武馆中的每个门徒都会。可是,要说真正的“萧家飞刀”,却是只有过世老爷才知道的……” “柳叶三刀。”我接口,炯目盯住了柳嫣红,后者肩头一颤,五官又如方才般纠结蹙起,粗壮的胳膊里似乎蕴藏了蓄势待发的力量,好个勐如虎的女人! 第19页 “你,你说什么?” “柳叶三刀。”我好脾性地重复。 她突然往我冲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在哪里?” 我生疑,她那么着急,仿若听到要命的消息。我侧目,我在看柳嫣红的同时,唐清也在看她,且莹目晶亮。 我轻轻一扇,将柳嫣红伸来的手势往旁边一拨,她一个踉跄,到底没有沖地,重新抬腰,甩头,眼儿冒火般地盯着我。 “我只听闻,不曾见过。稍稍踏足过江湖的人,一定会对萧门“柳叶三刀”心生仰慕,切切追念。”我不理会性子火爆的柳嫣红对我展来的敌意,就事论事道,“听说,三刀只三招,可每一招都蕴含九九八十一种变数,威力无穷。这三刀是萧家百年家业的镇派之宝,不过,前任萧掌门去世后,这飞刀绝艺也就此失传了。算一算,也有十几年光阴,萧家在这段时间日渐颓靡败落,有很大部分原因,来自萧家在世的每一个人,都不会使用柳叶三刀!” 柳嫣红突然嗤笑两声,对我的感喟颇为不满。她油光光的壮脸往上抬,摆出笑的动作,说有多别扭就是多别扭。 她又细细舒口气,也不知是否因为我到底对“柳叶三刀”也只是外行式的说说,未得精髓。 她急怒,是因为那三刀,她舒心,也是因为那三刀。 不知唐清有没有看出她的前后变化的味道,只唐清的眼更静更亮了。 “没错,萧家的柳叶三刀从来一代只传一人,老爷当年可没有将这个密技带进棺材,他慧眼识珠,早就找好真正的传人了!虽然,萧家现在的几个人中,没有人会使全柳叶三刀的,可是,十几年前,因着……那个人,飞刀还是传了下来……咳,跟你们说那么多干什么,我真是……”她仿若冥冥中受了威胁,竟然突兀噤口,再也不愿多说了。 她的遮遮掩掩,反而更显欲盖弥彰罢了。 我心里咂摸她刚才那段有意无意的话:柳叶三刀每代只能传一人,十几年前,萧老爷过世前,早就找好了传人了,一定是萧珊珊吧?可为何柳嫣红又要说,萧老爷死后的十几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的柳叶飞刀呢?萧珊珊,她也不会吗?她不是传人吗? ——萧家几个人中,没有一个会真正的柳叶三刀。 啧,这句话能不能理解为,柳叶三刀不知由着什么原因,遭了什么际遇,竟然——流传开来了?或许,这一代的萧家并不是一个人得着了柳叶三刀,可能两个,可能三个,可能更多。再分析,那么得到的人一定没有得全,每人各占一份,还是…… 这个萧家怕是隐藏着更邪恶的事情,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对外才宣称柳叶飞刀已经失传! 如果,萧老爷当年真的择定了“真正的传人”,那个他或她,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柳叶三刀被割裂成几份?就那么不闻不问,任由萧家祖上的基业混散凋零吗?在江湖上也没有见崛起过这样武艺精绝的后起之秀啊? 这个传人就这么甘愿寂寞,不争名利吗? 萧珊珊,像是那样的人吗? 所以,真正不对劲儿了!萧老爷的传人,遭了何种际遇了?是活着,还是…… 我看见唐清也疑惑了,皱眉头了,脾气也上来了,问话也急躁了。 “柳总管,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会柳叶三刀的有几个人?” 柳嫣红目光闪烁,要躲也躲不开,懊恼不已,“我不是说过了,没有人真正会……” “我知道,”唐清眉眼弯弯,点一星子的笑,“没有人会真正的柳叶三刀,意思是有几个人同时获得了柳叶三刀,而且——各自残缺不全!” 柳嫣红蔫退一步,强壮的身子有丝瑟缩。 “柳总管,姗姗是不是柳叶三刀的真正传人?” “谁,谁说的?” “姗姗呗。” “哦……她在这一点上也这么说啊。” “行了!”唐清一敛目,以手指示意,“我不用你回答。”她灿烂笑,仿佛答案自在她心中。 她回头突然对我说,“研,假如是萧家自己发生命案,柳叶三刀这个动机,倒是值得一考虑呦,呵呵。” 只我明白,她说完后突然正色,代表她的话一点儿也不是调侃。 唐清说话常常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听完她和柳嫣红的对话,刚刚内心一紧,窒息一怔,却突然—— 仿若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尖利的惊叫,一样的毛骨悚然,一样的颤慄逼人。 数一数,一个?两个?三个…… 瞧,我也乱了。一个小小的萧家,竟然把我沈研也弄到如此手足无措的地步! 那几个都是女音,恐怖难忍,都像是从喉咙口硬逼出来,带着泣血的嘶喊。只要是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有那样的声音。 当时,我,唐清,柳嫣红,怔愣在空廖静寂的晨间大道上,都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可是,唐清在这种非同一般的境况下,想也没多想,扭头率先朝身后我们居所的方向跑去。 我也跑去,可我忘了我扭到的脚,动作一勐,更疼了。 第20页 我咬咬唇,此当口,不能在乎。 当然,我们不是想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确定着朝萧剑心的独门小院而去。 事后我问她,“那一刻,你怎么如此笃定那个目标呢?” 唐清答,“以我的听力,当时只能判断出其中一道叫声来自萧剑心那里,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研,我又没有练过武功,万事还是要靠你的,对不对?” 对于她这么似模似样的回答,我应该早就习惯的。可我每每忘却这一点,对她时不时的怪,反而见怪了起来。 三道尖叫中的第一道,出自清早给萧剑心送洗脸水的婢女口中。 唐清冲着那个细弱得仿佛已不堪重负的叫声,飞快地跑着,如清早出巢的鸟儿,浑身张扬着活力。 不过,在接近萧剑心院门的时候,她却一下子收住步子,蹑手蹑脚起来。 那个时候萧剑心的屋子里肯定不会有任何伤人的力量了,唐清见过那么多大仗势,为何这一次越接近时反而越彷徨犹豫起来呢? 我也走近前,贴在她身子后。从她头顶上,看进那个半开的院门。 我突然忆起,刚才我为寻唐清,匆忙经过这里,无意瞥见的院门一直是紧闭的。既然丫环能够进去,说明院门也只是被轻轻地带上,并没有锁住。丫环能够进去,其他人也能够进去,做完那种事之后,更能自如地出来。 后来,我把这一点告诉唐清,她笑,说是谢谢我,我说的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萧剑心是不习惯带上门的,包括他就寝的时候,他的院门一直是半开半闭,悄然敞着的。他这人就是怪异,莫不是也有什么害怕禁闭空间的毛病吧。总之,这扇“无论如何也关不上的门”,对后来唐清推理整个案件时,起到不小的作用。 那一刻,我和唐清的视线,一起从两扇对称整齐,从中间开了条缝隙的院门里延伸进去,看到了是与外面没有二异的蓝天和白云,淡淡疏疏却异常整洁的院中小径,和那块光滑巨大,冷然寒寂的大石头,萧剑心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常常在上面磨剪刀的大石头。 我已经能充分体会到唐清顿住步伐,欲前未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了。 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我们正在窥探着的看似平静的院落,从里面浓浓地厚厚地透出一股异样别扭的气息。我当下就判断,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活人身在其中的正常气息。那么—— 我仿佛闻到了一种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味道,萧剑心的院子空空落落,不种树木,不栽花草,所以应该不是香味了,萧剑心的院子里也没有什么过分夸张的血腥场面,浮游着的空气静止不变,滞重迟缓,所以应该也不是臭味了。最后,我只能用酸酸凉凉来形容,仔细辨别,这种酸凉的感觉,从我的手腕处沿着手臂一直攀升到我的肩头,然后在我的脖子里绕了一圈,搅出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直达脑门,从头顶直灌而入,沿着周身的血液在五脏六腑里运转了起来。 我是这样,唐清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我又仿佛感觉到有什么浅浅薄薄的东西正在擦着我的肌肤,沿着我的眼、耳、口、鼻来回抚摸着。 后来,我才知道,萧剑心屋子里那仗势,比起这天早上在萧家其它地方的场面,实在不算什么。萧剑心院门口迎接我和唐清的这股氛围,要算是这天早上萧府三大血案中,最能令人承受的了。 唐清终于甩了甩头,摆脱了瞬间的迷茫和犹豫,伸出手将那两道院门往两旁分得更开。 “吱嘎吱嘎”,在唐清用力推动下,院门前后摆动不止。 唐清这么突兀这么粗鲁,当然还是有理由的,她要把案发现场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赶出来,剩下的,让她好好处理!果然—— 那个送水的丫环从屋子里踉踉跄跄地跑出,脸色土灰,嘴唇苍白,脚步趔趄,身子旋摇。 小丫环勉力支撑着来到院落中央,对于静静走进来的我和唐清,视而不见,眼睛本来就够大,这会子像要撑出血来,闪过红红的颜色,恐惧不已。 唐清也不理会她,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我跟在后面,来到萧剑心卧房门口,小丫环刚刚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门并没有关,所以一下子扑面而来的,就是那种几近鬼门关的味道。 我们身后突然“啪”的一声,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我转头,小丫环昏在了院落中央。她能够选择这种方式来逃避那噩梦般的一切,也还算好。 我重新回头看向房内时,发现唐清早我一步,已经走进去很深很深了。 她正绕过了一个屏风,身子是侧转着对我的,我看见她再也没有往里移动脚步,许是被什么东西止住了吧。我也缓缓地蹭了过去,一个侧转,与她方向一样,看到—— 悬挂在窗前上方的横樑上,前后随风摇摆不停的“那种东西”。 唐清往前伸出了手,直直地指着早已抽离了鲜活灵魂,如风中枯草般干瘪瘦削的萧剑心,久久地抬着她的手,没有放下。 她的声音似乎是透着好几层薄纱发出的,如此遥远又隔离,酝酿着十分的不确定,沉沉闷闷,氤氤氲氲,在半空里旋转了好几个漩涡后,才落到了我耳朵里。 “研,你看,这个萧剑心像不像那个……” 第21页 我的视线沿着她伸直的手臂,延绵过去,看到的是悬挂在窗外屋檐下,同样随风摇摆不止的风铃。只不过—— 风铃是美丽的,悬挂风铃的绳子是玲珑的。 萧剑心的尸体是丑陋的,缠着尸体脖子间的绳索是兇狠的。 我们再走近了一点,我仰起头才能看清萧剑心的脸面。他的头探过那个紧窒的绳索圈,无力地向下垂着,他的脸色在死去后与他生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依然透着幽幽的冷光,苍白沉郁,这会子更谈不上些微血色了,他的眼睛本来就是微微眯起,警惕窥探,闪着过多怪腔怪调的意味,这会子死了,仍是那么半开半闭,也许对这个大千世界还有不为人知的留恋吧。 “研,我想更近一点看尸体。”唐清突然说。 “你的意思是——要让我解下尸体?不,清,我们不能那样,会破坏兇案现场的。” “那么,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唐清向我昵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蜜蜜笑,似个妖精。 我嘆了一口气,左手抄住她的腰,身子一纵,右手挂住横樑,萧剑心尸体就与我们眉对眉,眼对眼了。 她鼻间的气息唿进了我的脖颈,柔柔询问,“研,你的手会不会很痛?” 我牙关紧了紧,却不动声色,“不痛!” 她又抿嘴轻笑一记,转头察看尸体了,脸色肃穆,眼光精利,看得细緻,从死者的发,额,眼,鼻,唇,颌一一注目过来,她还撩起死者杉袖,以手指轻触了死者肌肉,更将死者的手凑到她眼下,似乎透到那指甲缝里头。 唿,她到底要干嘛? 我的手其实也酸也痛。 她突然戳戳我的胸膛,妙目示意我们可以下去了。 她一落地,便绕着尸体下方地上倒着的那把椅子,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咂咂有声,而后将那把椅子扶起,正巧椅面抵着尸体的鞋底面。 唐清至此一点头,开口说道,“就光看萧剑心这幅情状,你会以为他是怎么死的?” “不是自杀,就是他杀。” “啧啧,研,你说了等于白说嘛。” “那你还看出什么来?我刚才带你一同上去,也看见了,横樑上灰尘如旧,无人走动的痕迹,拴着萧剑心的绳索边沿也只有细微的灰尘移动,略留几道凌乱的影子,很明显是死者自缢时,头部牵动绳索,留下的正常合理的痕迹罢了。粗粗一看,萧剑心身上也并无刀剑外伤,所以,还是那句话,不是自缢是什么?” 唐清伸右手食指,点到自个儿的下唇,下唇角往右倾斜,摆着怪脸。 “呵呵,研,你好会说哦。” 我脸膛一烧,不知她的笑是讽刺还是什么。 “研,确实,当我们看到高处吊着的身体时,一定会想,嘿,他不是自杀,就是被别人杀了。两个极端的情况中,却有包含很多种变数。首先,我们把它看作他杀,那么又将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死后被人吊起,二是活活被人吊起。我刚才看了,死者绳下痕迹呈苍白色,因为人若死后被系缚,其血不行,其痕便不会赤紫了。那么,第二种情况呢,我也仔细察看了死者指甲内,并无皮屑事物,因为人若是被生缢而死的,当绳索套于脖颈时,势必会这样——”她突然伸两手,反手抓向自己的颈,表演逼真生动,“势必会用手去抠绳子,难免指甲中嵌入自己或兇手的衣物丝条和皮肤碎屑。所以——”她摇摇头,仿佛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难道排除下来,他,真的是自杀?” 我说,“可不可能,是兇手先弄昏了死者,再将之勒吊而起,假作自缢?” 她抬目,悻悻看我,“可是你刚才说,死者周身并无刀剑伤痕,也不像是被人撞击打晕的。唔……瞧他脸面表情,怎会如此安详,真真是甘心情愿往绳索里套的吗?” 我点头,“清,不要瞎猜,还是等官府仵作再三復检后,我们听听那个结果。” 她撇撇嘴,只得作罢。 她又移到了窗口的书桌旁,惊唿道,“你快来看看这个!” 她手拈一张纸,塞到我手里,言简意赅,“研,你念。” 我朝纸上略瞧一眼,字迹很模煳,沾了水然后才干的样子,再细念之下—— “我怕是再也不能活在这世上了,在我干了那样的事后。在我剥夺了那么多孩子的性命后,我才发现生命的来之不易,可是即便我还想活,人们怕也是不会允许了。 在我死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呢?孩童杀手,连环恶魔,嗜血狂徒?哈,我这人在生前成不了一个名,死后却被罩上了这么多,这么多的……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比起两个姐姐,更不是学武的料。我娘大户人家出身,也讨厌江湖的腥风血雨,所以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我说,剑心,你学文吧,剑心,你名字里的那把剑,其实是爹和娘要你藏在心里的坚强动力,你一定要学出头,咬牙切齿地学好,娘家里祖上可是出过好几个状元爷的,娘不希望唯一的儿子给娘丢脸呀。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那双凌厉兇恶的眼睛就一直压迫着我了。活了二十年我才知道,我恨这样的眼睛,我恨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学武的料,更不是学文的料。 第22页 我考了三年秀才,一年也没有考取,我连一个小小的秀才也考不中呢。我越急,脑子越是一片乱,我的心已经空了。 娘说,今年再考不取的话,我不要去见她了。我天天用功读书,墙外的春光却还是肆无忌惮地进驻我心里,我已经强迫自己不去羡慕外面的一切,可——那几个小孩子硬是不让。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却越来越吵。所以,我就杀了他们。我杀人的时候,脑子里只记住一句话——娘说,今年再考不取的话,不要再去见她。 我干了这些事之后,当然是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了。可是,难保她在我进了那样的阿鼻地狱后仍紧紧地跟着我。于是,我想,那么就一了百了吧。 还有姐姐,姐姐为何要这么出色,她这么年轻就做了当家人,以后还要做掌门人,娘是嫉妒这个非她亲生的女儿,所以才会这么逼我吧。那么,干脆连姐姐也一起…… 我杀了娘和姐姐,然后杀了我自己,这样,一了百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完的,唐清一定可以听出我声音的异样,那是说不出的窒闷难受,真想用手挠着脖子,好好地吐出胸中的一口郁结之气。 “这么说,萧剑心在这封“遗书”里承认,他杀了姐姐和娘,然后自杀喽?”唐清的话模模煳煳,似乎嘴里含着什么而说的。 我回头,惊愣,她正在吃什么,嚼得起劲,似乎是粘稠的东西。 我看到桌面,原本“遗书”的旁边有一个小碟子,装着水晶糕点,淡绿色,莹莹透明,三五小块,有菱形,方形,圆形的,模样小巧玲珑,倒也可爱。可是—— 我着急地捏住唐清下巴,用力逼着,要她吐出来,“该死的,这是兇案现场的东西,你怎么随便乱吃!” 可我晚却一步,唐清这丫头,喉咙里往下一咽,生生吞下一块了。 她清清嗓子,还是调皮地说,“唔,有种怪怪的味道,先时涩,淌到舌根处便转成了甜,包蕴着清清亮亮,咝,这糕点中心夹杂着什么吧,研,你也尝尝?” 我生气,从她手尖儿夺过那剩余的水晶糕,粗莽地扔到碟子里,对着她的眼睛,我又骂不出什么兇恶的话,只是瞪大的,无知所措。 她鬼精灵似的,又从书桌边走开,满屋子绕着转,看准一样后,便翻翻弄弄。 也怪,她找的不是柜子,就是橱子,她到底要干啥? “哈,找到了!”她欢快叫嚷。 这么吊着尸体,瀰漫死寂的屋子里,她居然能欢快叫嚷? 她打开了萧剑心房间壁角的大衣橱,身子一埋,要掉进去的样子。我一骇,奔跑过去,要捞着她。她却突然直立起来,回身,怀里捧着一大堆的衣物。 “我说,你这会子拿死者的衣服又要干啥啊!”我忍无可忍,彻底大吼。 她却腻过来,“研,你看看嘛。” 她抱着的不是成人衣物,而是——小孩子的衣服。 有的是完整一套,有的做了一半还未成形,有的是布条不像布条的东西。 唐清的手从衣物堆后露出来,正紧紧抓着一把剪刀。 “研,我们一开始就想得太复杂了。萧剑心磨剪刀真的只有一个单纯的目的——裁衣服。” 我闷闷道,“他裁的可是小孩的衣服呀。他裁来应该不是自己穿的。” 唐清眼神一黯,“是用来给孩童连环谋杀案中那三个孩子换上的。” 我嘆口气,“所以,他真的就是兇手呢。” 唐清转过脸,五分难受,“那么,正如他写的,他真是畏罪自杀呵。”顿了顿,她涩涩道,“知道吗,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明显”的结论。” 我勐然一把握住唐清,“对了,我刚才读萧剑心的遗书,最后一句是什么?” 唐清的声音像是漂浮在半空里,虚糜而不真切,“我,杀了姐姐和娘,然后杀了我自己,一了百了。” 我喊道,“那么,岂不是说萧珊珊也……” 显然,萧珊珊并没有死,她是那天早上萧家最幸运的一个,即便她也受了伤,很重的伤。 她的腹中被插入了一把飞刀,萧家自己的飞刀。 她满身是血,在左腹侧伤口的周围,那血的颜色几近暗红,怕是从昨晚开始就沾上了,由此我和唐清便可以判断,萧珊珊遭遇袭击与萧剑心丧命的时辰,离得很近很近。 三道尖叫中的第二道,出自清早给萧大小姐送洗脸水的丫环口中。 我和唐清从萧剑心的命案现场,赶到萧珊珊房间里时,所有的狼藉已经为柳嫣红利落地收拾掉了,她甚至体贴地为姗姗把房间一侧的纱窗打开,从纱窗口透进很好的阳光,吹进很好的风。所以,这个昨晚也是惊曝惨案的屋子里,倒未见多少郁闷与不适。我和唐清深深地唿吸,还是原来的那种味道。 那生命的阳光洒在靠床躺着的萧姗姗身上,那鲜活的微风也轻轻拂着她,令她稍作精神。至少,在我和唐清一进门时,她转过苍白的脸庞,仍勉强对我们友好地微笑和点头。那么,不管之前,我和唐清已经对姗姗心存异念,颇有微词,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们的心里也不好过,甚至有点酸。 第23页 唐清缓缓走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姗姗藏在锦被下的小手,把它抓了出来,看到上面是同样的苍白,唐清轻轻拍着姗姗,不住嘆息。 姗姗说,“红姨已经替我包扎过了,目前我没有生命危险,清妹妹,沈大当家,你们不用担心。” 唐清点点头,侧转,深深望向正在一旁端水收拾,不断忙碌的柳嫣红。 我也随之看过去,在柳嫣红旁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把小东西。 是一把飞刀,薄如柳叶,尖削凌厉。只从刀柄到刀尖,染满了足足的红,是姗姗的血。 唐清不动生息地悄然靠近那件“兇器”,低头仔细审视。 却冷不防,柳嫣红伸手挡在唐清眼前,强悍地道,“沈夫人,不该看的东西还是不要看,这一件,等官府办案人员一来,我就要交给他们的。” 唐清对她讪讪,转身走来我身边时,却展开一幅明徕的笑。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很多。”她答。 唐清再次却床边拍拍萧珊珊的手,示意她还有别的事要忙,拉着我离开了。 我出房门的一剎,回头瞥着萧珊珊,后者从床上微微抬起身子,凝视我们,表情晦涩难辨。柳嫣红收拾床帘,背对着我们,腰背僵直,也很不自在。 是呀,什么也比不上最后一道声音,那才是让人打从心眼里禁不住寒慄的。 那才叫残忍,那才叫噁心,那才叫恐怖。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谋杀! 与萧剑心常年开着院门的怪癖相反,冉佩君习惯日夜关着房门,而且要关得紧,密不透风。所以,她的房间有窗户也等于没窗户,有门也只是用来传递丫环送来的一日三餐和热水,萧家每一个人都不了解冉佩君的房间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不过,这天早上,每个人都知道,冉佩君的怪异房间里藏满了血,每个人甚至能亲眼看见,那是一种很深很浓的颜色,扑到了累积灰尘的紧闭纱窗上,从外面就能惊骇住每一个路人。血,满天满地地扑洒着,甚至沾到了冉佩君虔诚供奉的佛像上。当然,她每天每夜认真诵经,还是没用,被杀的时候一样要死,这个可含煳不了。 我和唐清忍着腥味,捂着鼻子,勉强走进这个宛如人间鬼蜮的房间,心里也涌动着可怜之情,可怜这个冉佩君,长年累月,消耗着青春与日月,不知在这么个地方,合计琢磨着什么。唉,她到底没有成功,她那么悲惨壮烈地死去了。 她的死状可以在今后二十年,排居江湖十大惨烈死状的头一名,无尸体可比。 她也被吊在窗口上方的横樑上。 与萧剑心的不同,她的双脚被绑,头部朝下,她是被倒吊着的。 嗯,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仿若她正要直直地坠入某个深渊。 她身上没有一件衣服是完整的,上装和下裙被人割裂成条条幅幅,就着门口传来的风,有一搭没一搭蔫蔫动着,衣衫口子下隐隐露着肌肤,可没有一片肌肤再是原来的颜色了。因为兇手是隔着她的衣装一直深深割到了里面,撕开她的皮肤,划了重重的伤口。那道道血肉模煳的条状伤口里,还兀自冒着浅浅的血丝。这样的,满上满下,全身大约有百来条口子。兇手做的时候,一定很有耐心。 嗯,又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被兇手这么一布置,冉佩君身上仿佛挂满了红色的藤蔓,喏,就是那种山崖边常长的。 冉佩君的脖颈处,插着一把小飞刀。 应该,就是致命的原因了吧。 再近一点,那一柄,薄如柳叶,尖削凌厉,露在外面的刀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冉佩君浓黑的头髮也根根倒垂了下来,差点掩埋了脖间那把细小玲珑,分量很轻的兇狠武器。 她头顶下的地面上,聚集了一大滩的血迹,因为从昨夜开始流的缘故吧,已经可以绵延开很大一圈范围了。“嘀嗒”,“嘀哒”,每隔良久,似乎还从冉佩君脖子里落下什么,掉在血中央,搅开一层小涟漪,还有生命涌动的样子呢。 我从她披散的黑髮中望进去,只依稀看到那双快插到头颅里的眼睛,不,只剩眼白了,森森然静默地看着房内每一个活人。 我一个寒噤,别头不再看。 唐清却发出“咦”的声音。她用手指向地面上一个蒲团,我们都见过,冉佩君一天到晚在那上面打坐念经。此时蒲团被割裂开一个大洞,里面的棉絮也翻了出来。 由这一点,唐清惊讶抬头,这才有定定神,喘口气的时间察看整个房间,同蒲团一样,所有的摆设与我们从前某一天所见的已然不同,颠三倒四,被狠狠地翻找过了。 唐清张大嘴,异常不可思议,她看着悬樑的萧剑心,受伤的萧珊珊,恐怖的冉佩君,都没有这样张大嘴,为何偏偏为了这凌乱糟糕的房间布置……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呀?”她不是在问我,只是自个儿想不通,自个儿寻求答案罢了。 “是兇手做的吗?是在找什么吗?”我说出唯一的可能。 “研,萧剑心他在遗书中嚷嚷,是他杀了姐姐和二娘的吧?” “确实如此。” “萧剑心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嗯,厌世?发泄?畏罪?” 第24页 “不管如何,我们都肯定,萧剑心不是一个头脑清楚,行为理智的人。” “是的。” “可是——翻寻东西却是一种极冷静极理智的行为。萧剑心会那样做吗?这,是第一重矛盾。” “唔,那么……” “看房间这被掘地三尺的态势,那件东西应该被兇手找去了,所以至此我们又生疑惑:莫非兇手杀人的动机,就是为了那件神秘的东西?若然找到了,兇手还会甘心自杀吗?这,是第二重矛盾。”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不,研,我还不能下结论,我还需好好想想,真该好好想想……” 唐清以手撑额头,从未看过她如此苦恼的情态。 “吱呀”一声,我们身后的那扇门被人敞得更开,柳嫣红似乎心有戚戚地走进来,正自言自语。冉佩君的尸体正巧被我和唐清挡着,柳嫣红还没看见。 “我听说,连这里也……连二夫人也被……这,怎生是好……” 她有点粗鲁地拨开我和唐清,怪我俩的碍事,要我说,她到底不要看见的好。因为—— 柳嫣红眼睛突睁,一下子裂开了好几条血丝,她结舌颤颤,好一会没有说话。然后她暴发出一种我和唐清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大叫,至少从这个坚强隐忍,独当一面的萧府老总管口里,不应该听到这样的大叫。那仿佛也不是害怕,她的声音不是来自她的躯壳,是从空中游离的灵魂中抛落的。 她后退,一直退到墙壁根,因为她连门都找不到了。 如虎的女子,一下子变成如鼠的女子。 她一手捂口,一手指着冉佩君,“呜呜”的,又像叫又像哭。 然后她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婷婷,你终于找来了……你第一个找到了二夫人,那么“那件东西”你应该也寻去了……你第二个要找谁,不会是我吧……不要,饶命,婷婷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唐清也一喊,咋咋唿唿,“啊,我终于想起来冉佩君的尸体是按照什么布置的了,研,你还记不记得,萧珊珊对我们讲过的,她和她妹妹在悬崖边遇险的故事?” 我记得。 萧珊珊说,她和妹妹同时掉下山崖,攀在藤蔓上。瞧,“藤蔓”? 萧珊珊哭,她的二娘非但不救她们,反而,一下一下割着那条救命之蔓。 萧珊珊苍凉,最后她的妹妹还是直直坠下崖谷,落下的时候,头朝下,脚朝上! 吓,冉佩君的死法是按照萧珊珊妹妹的死法来布置的! 唐清戚戚问,“对了,姗姗说过的,她妹妹叫什么来着?” 我一字一字,“萧,婷,婷。” 柳嫣红的狂叫插入进来,“我错了,饶了我吧,婷婷……” ————————————————————————————————————————— “我”一嗒一嗒地敲着桌子角。 这一天也过得很快,日出日落,“我”的纱窗口照常迎接着灿烂的晨曦和温柔的月夜。 现在,那儿又透着夜凉如水的味道了。 这一天真是精彩,“我”昨晚布置的一切让所有人慌了手脚,包括那对几天前住进来的男女。这一男一女倒成了萧家现在最忙碌的人,姗姗伤了,红姨疯了,二娘和小弟死了,这下,倒成了他们这些外人的天下了。 “我”很聪明,一直聪明。为了这个结局,“我”等待了十几年,酝酿了好久,“我”做的堪称完美。所以,那一男一女再怎么自以为是,也发现不了“我”的,绝对发现不了! 是姗姗把“我”藏在这儿的,她不说,又有谁知道?谁也看不见这个黑暗的地方!嘿,嘿嘿,嘿嘿嘿…… 不过,姗姗在生气。她现在坐在“我”面前,非常绝望郁闷地看着“我”,她在不满什么?她还是不适应这样突变又残忍的结局,她不行,成不了大事。 “谢谢你给我的那一刀!”姗姗说,却不是赞美,因为她没有笑。 “我说了,我不会为难你的。现在,没有一个人怀疑你吧?嘿嘿!”“我”笑着说。 “呸,真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姗姗吐了口唾沫,没有什么形象。 “当然,如果我不聪明,你会让我跟了你这么久,你也聪明呀,姗姗!”“我”依然笑着说。 “事情得一分为二来看,在我身上插得那一刀,很好。可是,你为何要朝二娘脖颈飞那一刀呢,为何……咳,要用上柳叶三刀的功夫!”姗姗眼睛放火般盯牢“我”,“为何不简简单单杀她像杀我一样,用普通的功力随便在要害处插一刀得了?这样,别人更会相信是剑心做的。我,好不容易同你在剑心那儿布置好了一切,让人人以为他杀了我和二娘,然后畏罪自杀,事情不真就一了百了了。我和你,从此逍遥天下,快乐一生。你,你干吗要画蛇添足,功亏一篑!” 第25页 “姗姗,你真的甘心吗?”“我”艰涩开口。 “什么?什么不甘心?”姗姗不解。 “姗姗,我们十几年辛苦计划,做成这样完美的事情,你真的甘心,把所有的瞩目与声名归给了萧剑心那么蠢钝无用的傢伙?” “你……什么意思?”姗姗不确定地恹恹看“我”。 “我,不甘心让世人忘了我!”“我”大声地丑陋地笑着,让姗姗很害怕,“我要用青面鬼的方式,让人们重新忆起我。我陪了你这么多年,就是等着这功成名就的一刻,杀了那些人是我的成就,这个世上,呵呵,只有我——才会真正的柳叶三刀!” 姗姗在抖,“我为什么要把一切归在剑心的头上,即便落得平庸结局也不在乎,你真的不知道吗?因为,我,在害怕啊。” “我”挑眉,牵动脸颊上的青色胎记,“你害怕啥?” “我害怕唐清那个人。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在我的房里静静地嗅来嗅去,不动声色地笑,那笑容好自信好美丽,我怕终归有一天会让她查到……你!” “既然如此,当天就不该把她招惹来。” “是的,是的,是的。”姗姗抓着自己的头髮,“我错了。原本我是想把结局引到青面鬼身上,让人人去调查一个早已不存在世上的兇手,绕来绕去,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我还想,沈研在江湖上挺有地位的,若他说句话,相信了我们萧家是恶鬼作案,事情就更好解决了。可是,让这个唐清在家里踅来踅去,似乎被她快知晓了深层的秘密,包括……唉,包括柳叶三刀的真正传人并不是我。” “所以,姗姗,你计量再三,到底选择了今天早晨这种方式和局面?” “是呀,只要查案的人把脚步停留在“剑心自杀”这一点上就够了。不要再翻查下去了,就让我和你,我最最宠爱的青面鬼,平平安安度日下去吧。” “不,我不要!”“我”噘嘴,这一次怕是要和姗姗闹翻了,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要。 “乖,你听话嘛,反正——那三份东西我已经集全了,包括当年你死后被冉佩君和柳嫣红搜去的那两份,合着我本来就有的,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好好地练……” “我不要,不要!你这样就满足了,我呢,十几年前的枉死呢,谁来替我还债?即便是冉佩君的死和柳嫣红的疯,也偿不了我受的苦!萧家的地位,财富,名誉,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的!被你们抢去了,姗姗,其中最残忍的就是你!现在,你为了逃命,还要把我继续在这个阴冷的地方深埋下去,是你把我唤回来的,怎么你现在不要我了?你彻头彻尾只顾自己的利益!你好自私!” “我”突然伸手指着她,她不由后退数步,显然招架不了“我”的控诉。 “你,你要干嘛?”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嘿嘿两声冷笑,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的,是她把“我”弄回来的,她还和“我”说的好好的,作的所有案子,都要算在“我”头上,让“青面鬼”成为湖州城最棒的兇手。即使她现在后悔,也实在由不得她了。 由不得她了…… chapter5 我和唐清同倚一面窗,看院里白梅,纷纭而落,像捣碎后的生姜,和着寒风迎面扑来,辣辣的疼,碎屑掉进鼻腔,别样味道,有香。 我说,“突然,倒想念起诗来。” 唐清微笑,“研,你念念看。” 我缓缓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搔着自个儿后脑勺,有丝害羞,“是不是太过矫情了,呵呵。” 唐清摇头,“没有。那是因为萧家遭逢巨变,你心生苍茫,无处可逃,借诗抒兴而已。研,换了任何人,久经压抑后,也会这么感慨的。萧家的氛围,确实太窒闷了一点。” 我手掌按住她的肩头,感着她传来的暖,“人活久了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热情满满、执着追求得来的一切,是否真是一场空?人活得愈久,愈不可知未来的所有,像冉佩君夜夜念经,萧剑心日日苦读,到头来还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呀!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要有目标,不要有愿望,不要企盼,不必坚强,随波逐流,消磨时辰就好。因为到最后,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归宿,不管富裕还是贫穷,不管武功高强还是手不缚鸡。即使,唉,即使是我,在强大的轮迴和变数面前,亦感无助与害怕。” 唐清反手扣上我的,指尖点着我的指甲,送来麻麻痒痒的感觉,消了些我心中的荒寥,“我们不是神,当然不可以预知未来,既然无法掌握未来,当然会在变化与挫折面前彷徨与犹豫。研,这是每个人都难免的,萧剑心在杀人时会犹豫,冉佩君读遍万卷经牍也会犹豫。可是,关键就看犹豫之后怎样面对了,一心求完美的冉佩君,不仅逼着她自己,更逼疯了儿子,而懦弱如萧剑心者,在现实中逃避不了,就把自己的苦和痛发泄在别人身上,造成连环兇杀。大多数平凡人,如你和我,还是照样过日子。也就是说,变化就让它去变化好了,好的我们留念,坏的我们承受。虽然人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可精彩过程自是不同,这就是生活的动力!研,我是这么想的。” 第26页 我心底划过一阵颤慄,想就此冲动而说,清,你就是我生活的动力。 可是,唐清已然转换了另外的话题。 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对她好好说。 唐清从窗口退回,坐到桌旁,倒了两杯暖茶,一杯递给我捂,一杯捂在她自个儿心口。 “研,官府办案人员已经来搜查佐证过了吧,他们怎么说?” 我啜了一口茶,缓缓地尽量说清楚,“萧剑心的致命死因确实是脖颈下一勒,他周身没有发现其他伤口,也没有被打或撞击的瘀痕,可见是在极平静的情态下吊起的,他也没有中迷药的迹象,肠胃里就是死前吃的几块水晶糕。如果不是自缢,别人很难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将他毫髮无损地吊起。” “唔,吃了水晶糕啊,官府有没有说,糕中夹心为何物?” “有。”我眼露惊奇,她怎么执着在这一点上,“里面夹的是杏仁。” “哦,怪不得那味道凉凉涩涩的。”唐清恍然。 “官府的询问笔录中却有一二点可疑。门房说,案发当晚,二少爷时刻都没有出府,可亥时,杂活丫头却瞥见萧剑心从府院后门进来。小丫头说,没看过二少爷这么紧张鬼祟的。看来,萧剑心确实出去过,也许就是去犯第三起孩童谋杀案的。官府验出萧剑心死于第二天的丑时到寅时之间,那么他完全有时间在回来后杀了冉佩君,伤害了萧姗姗,然后自杀。时间上,与案件结果并没有矛盾。”我说了一大串,看向唐清时却哭笑不得了,她并不在听我,显然我一切白说了。 她低首沉思,喃喃一句,“到底,是谁杀了萧剑心呢?” 我咂嘴,“怎么,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坚持萧剑心的死有可疑?” “研,你还记不记得萧剑心磨剪刀的事?” “怎么你又提到这上面了?”我侧目。 她静致一笑,“他确实用剪刀在裁衣服,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做着。什么都可以作假,连环兇手的偏执气质假不了,就算再模仿也不能够。萧剑心,是标标准准的变态杀人犯。可是,我认为,杀害冉佩君与伤害萧姗姗的案子,是有人极有理智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计划实施的。” “凭什么这么认为?” “就凭杀害冉佩君的那一刀,不是胡乱发的,精准得很,武艺很高。还有,把冉佩君的尸体布置成十年前萧婷婷死的模样,也有深层次的心理动机。这一切,萧剑心那孩子可做不来。有人,利用了萧剑心的死!” “怎么说?” “呵呵,研,并不是别人布置给我们看的,我们就要无条件相信啊。在萧剑心的兇案现场,我至少看到了这么一个疑点——那扇“无论如何也关不上的院门”。” “院,门?” “是的,萧剑心一直害怕着幽闭的空间,他心里有很厉害的障碍,他害怕关门。萧家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萧二弟,以及他那扇日日夜夜都半开半闭的院门。别扭是别扭了一点,可一起住久了,也对他见怪不怪了。当然,这样一来又揭示了一个“隐约的危机”,那就是人人都可能自由出入他的院子,自由接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了。可是,那一天他正要自杀——研,你认为一直习惯那种生活方式的人,在自杀时会突然改变他的气质和脾性吗?别人可能会,萧剑心这样心里有病的偏执狂就绝对不会。他就算要自杀,也绝对不会关门!好了,那么为何你那天大清早地会发现那扇门关了呢?” 我答,“莫不是别人替他关了的?” 唐清笑眯眯,“别人为何要替他关门呢?” 我无语,真的想不出来。 “研,你再想想看,作为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萧家人,在乍一看到萧剑心的院落居然关上了门……” “一定都会认为,萧剑心肯定是出了事了!”我快速地接口,“所以,平日里只是把洗脸水放在院门口,等公子自己拿进去的小丫环,才会在那一刻想也没想,推门走进了萧剑心的房间!” “是的,研,所以萧剑心的尸体不是按照常理,而是在与平日格格不入的怪异氛围中发现的!” “对,清。”我两掌对拍,“替萧剑心关门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尽快地发现他的尸体!” “为什么要让我们尽快尽早发现萧剑心的尸体呢?” 我蹙了眉头,她自顾自接口,“因为,要让我们看到萧剑心所谓的遗书,因为他在遗书里承认了他是孩童杀手,因为接下来我们发现冉佩君的尸体时,也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萧剑心看作兇手!” “所以你说——”我缓缓道,点着最后的事实,“萧剑心是被人嫁祸的!” “他,确实是孩童杀手,可是他没有杀了冉佩君,也没有刺伤萧姗姗,案发那天,有另一个人在他房间里,用了某种方法,杀了他之后,伪装成他自杀,那个人才是萧家三命案的罪魁祸首。” “唿”,我长吁一口气,好复杂。 她以手托腮,又展疑惑,“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研,就你看,冉佩君脖颈一刀,如何?” 第27页 “是高手所为。” “是萧家飞刀的手法吗?” “像。” “怕那个真兇不是外来仇人,而是萧家自己人吧。至少是个耍飞刀耍得挺熟练的。范围一下子就可以缩小了。” 我打断她的兴奋,不得不说,“那个,清,不是那么简单,我看冉佩君的致命伤,仿若也不是一般的萧家飞刀手法,而是那……” 她也瞪大双目了,“莫非是……柳叶三刀?” 我不确定地点头,“很难说。” 她一抿嘴,左嘴角不动,右嘴角往里嵌去,莫名地笑,“要知道答案很简单,去问问那个透露“萧家已经没有人会真正的柳叶三刀了”的人,就可以喽。” 这两天,萧家已然被折腾得不成模样。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冷清,本来就人丁淡薄,现在死了两个,伤了一个,剩余的也惊恐骇怖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僕从们连走个路,也如小鸟提脚般,凄凄戚戚了。 我和唐清打开了柳嫣红总管的房门,后者斜躺在房间深处的床榻上,发乱了,眼慌了,脸瘦了,嘴巴不停喃喃,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不要杀我……我错了……我把那东西还给你,你饶了我吧……” 我对唐清苦笑,“她这幅样子,你还能问得出什么?” 唐清接下来的举动真令我瞠目结舌了。她大步走到床边,提起右手,从半空里向柳嫣红脸颊狠狠挥去,用力打了她一个大巴掌。 我阻止,“唐清,你干啥?” 记忆里,从没看过这么粗暴的她,她或者兰心慧质,洁若明月,或者精力充沛,灿如朝霞,可是,她不会打人。 她也不是无理的姑娘,那么她的做法,一定有深刻的理由了。 柳嫣红被她打得头仰后,晃了晃,似乎昏沉得很,却奇蹟般的清醒许多,能说些有条理的话了,“你,你打我?”要在平时,她一定如勐虎般扑向唐清,这会子不能,虚弱得很。 唐清娇娇欠身,摆个万福,“柳总管,小女有些话要请教你。” 柳嫣红目走荒凉,“我都落到这般田地了,有啥说啥吧。” 唐清更喜,“想请柳总管说说萧家的柳叶飞刀。” 以下便是柳嫣红吃力的叙述了—— “柳叶飞刀,有三把有三招。分别名叫“杨柳拂堤”,“柳叶飘飘”,和“春风柳絮”。沈夫人,你和沈大当家应该已经看过了其中两把了。插在二夫人脖颈间的那柄就是“杨柳拂堤”,而杀死二夫人的手法也是那一招,这是柳叶三刀的第一式,只是听故世老爷说过,这一式出手虽平缓,可力道贯于刀尖,一击毙命。插在大小姐腹中的那柄叫“柳叶飘飘”,配合这柄飞刀的招式,应为无形无状,迴环往復,击人于出其不意,是三刀中最诡异的一招。可是——要明白,杀大小姐的却不是用这一招,功力平平无奇,只是简单地将刀子插入而已,要不然她也不会有命可活了。哦,怎么杀二夫人确实是用了“杨柳拂堤”的招和刀,杀大小姐却只用“柳叶飘飘”的刀,而不用那招呢?” 我和柳嫣红一样惊奇,只唐清在在有理地说,“莫不是兇手只会一招?” 柳嫣红突然狂喊,“兇手是婷婷,婷婷是老爷的传人,当然三招全会!” 唐清紧逼一句,“你刚刚说,萧门柳叶飞刀的真正传人,是萧婷婷?” 柳嫣红目光瑟缩,身子往床内更蜷缩而去,不是普通的害怕,“是婷婷,婷婷来报仇了,先杀了二夫人和大小姐,然后,便轮到我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唐清一把握住柳嫣红瑟抖的肩,“红姨,红姨,一定要把当年萧婷婷遇害的真相告诉出来!” “那天啊……”柳嫣红眼神迷离,探过唐清的肩头看向窗外,似乎灵魂也游离到了那个很久前的过往,“那是个带了湿意的早晨,我听说姗姗和婷婷相约去后山歷险。我跟了过去,到了才发现,两个孩子不知因何掉下了悬崖,可巧,双双攀住崖壁藤蔓,一时半刻送不了命。我口口声声去找人救她们,其实心里想,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知道老爷已将“柳叶三刀”的武功秘籍给了婷婷,于是,我到了婷婷的卧房,翻呀找呀,终于让我找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上面记载了“春风柳絮”的练法。正当我窃喜,还要翻查时,听到门外脚步声,我从窗口跳出,掩在墙角,探头悄看,没想到进来的竟是二夫人,她神色闪烁,手儿有颤,似乎紧张,也对,拿别人东西时都会紧张。二夫人虽是婷婷的娘,可老爷告诫婷婷不能将秘籍给任何人看的。二夫人对此一向有气得很。她居然也来找了,她看了满屋狼藉,不免有怔,可还是不管不顾地翻起来,居然在我没找过的角落里,给她翻到了第二个三分之一,也不知上面是“柳叶飘飘”还是“杨柳拂堤”?却也没见到相应的配刀,想来婷婷那丫头将三把刀和最后一个三分之一放在一处了。二夫人将那残本摁在胸口,宝贝得紧,忍不住地笑。可是老爷这时候抱着姗姗进来了,后者哭得一塌煳涂,二夫人见好就收,也没能再找下去。我后来听说,婷婷已经死了,姗姗却逃过一劫,老爷伤心得很,一步也不离开婷婷的房间,我和二夫人都戚戚地没能下第二次手。后来姗姗长大,老爷也过世,让姗姗当了当家人,家里一切都在姗姗的掌握里,她甚至把婷婷的房间也拆了,我和二夫人却一直没有机会靠近。我们,拿了秘籍残本又有何种?我拿的是第三招,只能看不能练,不从初级练起,很容易走火入魔!看二夫人的情势,她拿的一定是第二招,她也没能练成。我们两个真是讽刺,人生也是讽刺。人心里的魔,都是自讨苦吃下,自己给自己种下的。现在,婷婷终于从鬼蜮回来报仇了,她用真正的柳叶飞刀杀了人!我们从她那儿抢回来的,终究是要还给她!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啊!报应啊……” 第28页 看柳嫣红胡乱抓挠,几近疯狂,就算不是“鬼”来惩罚她,她自己也惩罚了自己。 “哦,原来,萧门真正的传人,是萧婷婷呢。”唐清嘆息,“那么,研,我跟你说过了吧,若是萧家自身发生命案,柳叶三刀绝对是个值得考虑的动机。” 我问,“你相信鬼怪作案吗?” 她灿烂一笑,“这个世上,鬼是不会作怪的,能作怪的只有人。” ————————————————————————————————————————— 湖州城的民众,终于从记忆深海里,捞出萧婷婷这么个人了。 她是萧姗姗的妹妹,冉佩君的女儿,萧剑心的姐姐。 从小,姗姗和婷婷的感情就是这一家子里最要好的。婷婷不像她娘和弟弟,对萧门长女,未来的继承人姗姗很是亲近。姗姗也怪异,虽然她不满冉佩君,讨厌萧剑心,却实在很喜欢萧婷婷。 在湖州人民十几年前的记忆里,也许还能找到萧婷婷无足轻重的身影。 即便,经过这么多年,生活愈加纷繁忙碌,人心逐渐浮夸善变,早已把这个孱弱瘦小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了。可是,只要在寂静无声的黑夜,冷月幽窗的房间,坐在书桌旁,点一盏好茶,细腻啜入一口,然后再仔细回想,拼了命地回想,对,这个节骨眼儿上必须想出来。勐然,灵光乍现,人们还是能看到萧婷婷十几年前就尸骨无存的身子,裊裊婀娜地从远处走来,全身都模煳,只有一张脸,让人大白天见着也会冒冷汗。 萧婷婷那张脸,从出生开始便带着一大块青色的胎记。 从左额开始一直到右下颌结束,被覆盖上了一块浓重的青,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她的脸除了青色,什么也看不出了。那青面里常常是闪着幽幽森然的冷光,见者裂心,观者丧胆了。 哦,哦,哦?! 想起来了,只要有人一点拨,湖州城上点年纪的人都可以想起来,原来,萧家从十几年前就藏了一个青面女孩,不让人轻易见到!原来,十几年前的萧家,已经很幽魅神秘了,如今丧了两条人命,与过往相比,实在又不算什么! 世事难料,真的,萧婷婷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对外宣称,这是个意外。 从姗姗悲痛哀绝的叙述中听来,也是个意外。 如今,柳嫣红口口声声,“青面鬼”从悬崖边将魂儿拾回来,谨慎小心地一步一步实施“它”的报復,这个却不是意外。 而是一种,深深刻刻的邪恶。 老百姓是想不透这丛恐怖和诡魅的,于是白天黑夜,即便是好事之徒也只敢徘徊在萧家大门三尺开外处,瞪一副戚戚的眼,老远嗅着从紧闭的大门缝里漏出的荒凉气息,掐指心算,哦,已经是萧家为二夫人和二少爷守灵的第二夜了。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和她本可以离开萧家了,可唐清就不走,硬生生熬着,也参加了今晚的守灵宴。祭奠弔唁中,唐清寻得了一份“幸运”,从而她才能在之后将迷案顺利推下去。 萧家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在灵堂上置放萧剑心的牌位,他算完了,他成了萧家族谱中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十足的祸根,就连自家人也避之唯恐不及。 虽然,张记王记三姑妈七舅姥爷的乡村农具,单个来看确实不堪一击,可难保这些东西一齐飞过来的气势,大如洪水,凶如勐兽?萧家恐怕是招架不住,萧家飞刀也招架不住。 唐清一开始就拿把椅子,往灵堂角落一放,静静坐上去,不发一言。 她婉约隐藏在人来人往,嚎啕纷繁中,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她。 人们不在看她,可她却看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从他们的容貌,表情,服饰一直到举动和言语,她将一切观察得通通透透,什么也没有放过。 我就在她旁边,一直站着,她看众人,我看她。我喜欢她这时的眼神,湛蓝如洗,通灵透彻,爽静如画,如她的眼神一样,她自己一直就是一朵解语花。年復一年,她更成了一个解案精了,她说她对这方面感兴趣,她还说这是植根于童年的因缘。我不知道她童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因着谁人何事,才形成这样的性格。可我肯定,我喜欢唐清推案时的样子,聪慧明朗,可爱俏皮,吸引人极了。想必—— 现在面对唐清而站,飞刀门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也是如此觉着。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一进门,唐清倏地从椅子上站起,仿佛他们才是她的终极目标,她抖擞了精神,展开沉静醇郁的笑容,向他们走去。 三个都是彪形大汉,练武出身,可武功都不会很高。 萧珊珊与他们属于很极端的两种气质,住在深宅大院的萧家夫人小姐和公子,体态雍容,养尊处优,柔弱不堪,吃不了大苦,像是平凡的大富人家,娇贵不已了。可是城东的飞刀门走镖运货,刀山里出,火海里钻,沧桑满面,风尘僕僕,他们才是真正的江湖人吧。 萧珊珊那样的,实在不算。 三个大汉很爽快也很耿直,毫不掩饰对唐清的惊诧,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知为何这女子要突兀站立于他们面前,而且仿佛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第29页 唐清有一种本事,她说她可以“成为缠绕在你脖子里的一缕烟,直到你也跟着灰飞烟灭的时候”,她还说这个本事是她小时候,一个亲戚教给她的。 我不禁在心底埋怨,这算哪门子亲戚,什么不好教,教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个? 所以,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被唐清硬生生堵在了灵堂一角,她悠然自得,玩转众人之中。 “萧家巨变,累遭不幸。萧二夫人死得真惨,兇手真是可恨。萧二夫人的死怕是对飞刀门也打击很大吧?”唐清旁敲侧击,乌黑眼珠在眼眶内滴熘转,瞬间在三个大汉脸上熘过一圈,他们的各自表情也尽收唐清眼底。总的来说,大师兄皱了皱眉,二师兄撇了撇嘴,三师弟血气方刚,直白地表现自己的不屑。 这代表,冉佩君在萧家的地位真是无足轻重,连飞刀门的徒弟们对这个“师母”也不是很尊敬。嗯,有味! 我看到唐清点点头。 “不幸中的大幸,萧大小姐保住了性命,要不然萧家少了当家人,飞刀门少了掌门,柳叶三刀失了……嗯,失了传人,那才叫如何是好呢!”唐清又深深嘆息,似对萧家的波折命运感同身受。 可是,大师兄忍不住开口了,很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哈哈哈,太好笑了,飞刀门的掌门?哈哈哈,哪里听来的?” 二师兄缓解唐清的尴尬,解释道,“沈夫人,你不了解,飞刀门掌门在十几年前就过世了!” 唐清说,“我知道,萧老爷呗,当然过世了!我没有那么傻,我说的正是萧老爷真正的传人呀!幸好姗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二师兄如同大师兄一样,笑弯了腰。只剩下三师弟还能平静地解释了,“沈夫人,师父当年是有传人,可小掌门在十几年前也过世了!唉,如果她活到现在,我们萧家飞刀至于成这样吗?她可是深得师父真传,她小小年纪又的确聪明灵秀,她可是会真正的柳叶三刀的!唉,要是她活到现在……” 唐清道,“要是萧婷婷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我知道,唐清的嘆不是因为萧婷婷命薄,没能当成萧家掌门,而是——若果她活着,后来的萧家,唉,也不至于这么惨。 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名和利,真的,人用不着互相争斗得那么惨。 听了唐清的伤悲嗫嚅,三位大汉才禁住了笑。 大师兄脸上走来天光云影的味道,目盼流连间,似乎亦有沧桑,“沈夫人,沈大当家,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啊!是的,婷婷真可怜呢!师父当年最中意她,喜欢她的聪慧,更喜欢她的善良。” “那么,姗姗呢?”唐清幽幽问。 二师兄神色一肃,眼里也冷得很,“姗姗?哼,她当然也想学柳叶三刀,更想做飞刀门的正式掌门。当年她抢得最厉害,争得最厉害,她可是恨着她的妹妹,真看不出,她那时才多大?怎会有那么深的心机?” 唐清道,“你说,姗姗恨着婷婷?” 三师弟瞟了厅堂门口,跪坐迎客的萧珊珊,白衣白帽,似乎纯洁如雪,他收回眼神的时候,竟多了一份戚戚,也压低声音说道,“姗姗是最想做掌门的一个,欲望强烈到可怕的地步了!师父死后,飞刀门一直也没有推选出正式掌门。姗姗几乎每月都登门造访,让我们师兄弟一定要坚持举荐她。我们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群龙不能无首,姗姗虽是女子,可到底不赖,由她掌管飞刀门,也好!可是我们不能坏了师父定下的规矩……” 我感到那个“规矩”绝对是关键,于是忍不住插口道,“那是什么?” 大师兄深深看了我一眼,“师父说,只有得柳叶三刀真传的人,才能做萧家飞刀门的掌门。” 掌门,就代表着权力,飞刀门的掌门,又代表了江湖的至高地位。 姗姗当然想做,可是她做不成功,因为她不是她爹真正的传人,她根本不会真正的柳叶飞刀。 ——所以,她想抢,她想争,当年,她表现得最离谱! ——她这么孜孜以求也没用,我们不会同意的,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 ——现在看着姗姗,感觉她比小时候更可怕了,我们捉摸不透,所有人都看不透她,所有人都害怕。 我心头突然冒着唐清的话,这一句三番五次回想过了,守灵一刻,体会最深刻。 ——研,若萧家发生命案,柳叶三刀是致命的动机。 哦,原来一切无奈的结局,都有一个糟糕的开始。 这一时,我心里捻来的厌恶,全朝着这本无辜的武功秘籍而去,即便我清楚知道,世上只有人,才能赋予本来单纯的物品,以一种人为的变质的味道。转来转去,根本搞不清,是物毁了人,还是人糟蹋了物。 三位师兄弟就着被唐清提起的话头,还在议论不已。 大师兄突然说,“开年三月,又是飞刀门一年一度的举荐掌门大会了。到时候还是没人能使齐三招柳叶飞刀,唉,结局还是一样的啊!” 二师兄说,“要不,就让让姗姗吧,她已是萧家当家人了,再给她这个掌门名份,也是理所当然。说实话,我真怕她会对我们做出什么。” 第30页 三师弟粗眉一纠,“让什么让?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对我们做出什么?我可不怕。上月里,芬芳居里喝茶时,我眼睁睁看着她点了一杯杏仁茶,才稍稍沾了一滴,她就脸色苍白,隐隐作呕,滚下桌子,昏倒在地了。瞧,天气又不热,她喝杯茶也会这样,若让她当掌门,如何服众?” “真的呀?” “喝茶也会喝成这样啊?” 唐清本来要离开祭奠厅堂了,耳中塞了大汉们这几句对话,仿若头皮倒吊似的,眉上方擦过一阵颤慄,半半兴奋半半着急,回身冲到他们面前,以前所未有的声音大吼,“你刚刚说,她,喝了什么茶?” “杏仁茶呀。”大师兄翻白眼,受不了唐清的咋唿。 唐清突然对他福一福,“真要谢谢您嘞!” 她转身看我,脸上漾开点点红,“研,世上有两个地方……” 我打断她,“行了行了,世上有两个地方可以获得最多最真实的信息,一个是婚礼,一个是葬礼,你想这么说吧。” 她根本不睬我,风一般跑出门去。 我嘆,她可不知又捣毁了哪个“蜘蛛窝”,抽得蕴含怎样玄机的“蛛丝”了? ————————————————————————————————————————— “我”这时候的表情肯定很哀戚,姗姗也好不了多少。 “我”和姗姗对桌而坐,我们身后的纱窗开得很大,有很甜美的风。姗姗其实是不喜欢的,她怕冷,可“我”喜欢,“我”只有在面对窗外无尽的黑夜时,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真的,这当下,连“我”都快记不得“我”自己了。 “我”,是谁? 姗姗和“我”中间的桌面上,摆着一面擦得很亮的铜镜,平日里是姗姗梳妆用的,“我”出现时,就给“我”用了。在里面的“我”的脸,可怕至极,“我”自己也不喜欢,“我”讨厌青色。 “我”用这面镜子审视“我”,却赫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就是青,面,鬼。 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何时成了青面鬼了? 哦!仿然,这个称唿还是姗姗加给“我”的,是她为“我”量身定做的。 她说,这个外壳可以帮助“我”很好地隐藏自己,而“我”隐藏住了,她也就更安全了。 是吗?“我”真是青面鬼吗?而她和“我”真的安全了吗?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姗姗说。 “怎么,事情做到这一步,你才害怕?”“我”说。 “我们本来是没事的,都怪你!”姗姗说。 “如果没有我,你根本成不了事!”“我”说。 “你别怨我,我很喜欢你,我也离不开你,可是清妹妹……”姗姗说。 “你当年杀我的时候倒不觉得害怕,我们一起杀了娘和二弟也不觉着害怕,现在一个唐清就让你怕成这样?”“我”说。 “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了,柳叶飞刀的三本残本,我本来有一份,从冉佩君那里寻回一份,柳嫣红已经疯疯癫癫了,我也轻易从她房里搜得出来。我们可以好好练,当然你早就会了,不用练,可我呢?我期盼了十几年啊!而且,学会了柳叶飞刀,我才能成为萧家真正意义上的掌门,获得与别人比拼江湖的资格,或许还能争得去琉璃岛的机会呢……” “姗姗,你开始留恋人间了,你开始贪嗔痴怨了,你开始欲望满满了,你开始争名夺利了,姗姗,不要怪我说一句,你这样,到底会害了自己,你会追悔莫及的!” “呸,胡说什么?我会越来越好的。” “不,你和我是同一类型的,我们只配为同一个目的而生存!我们就是来杀那些人的,然后我们就该消失。我们两个一起消失,好不好?” “呸,你才是呢,你是为了復仇,可我不是,我从十岁起,从爹爹选择把柳叶三刀传给了你,我就认定,我这辈子一定要寻回属于我的一切。所以,十岁那年,我杀了你,走了第一步,二十岁以后,我杀了冉佩君和萧剑心,把他们抢先一步从你那夺走的武功秘籍,重新找回来,这是第二步,然后,我终要扬名江湖,让萧姗姗这个名字响遍天下!” “那么——唐清呢?”“我”与她无话可说了,“我”只是提醒她。 “对呀,现在怎么才能合理地把他们打发走呢?唉,真是引狼入室。” “那么,还是由我来对付她吧!”“我”冷然说道。 “你想怎样,你不要乱来!”姗姗着急,怕“我”闹事。 可是根本不用“我”闹事,“啪啪啪”,有人敲响了门。 轻轻柔柔,却力道干脆,每一记都像打在我们心头,特别是“我”的心头,因为那人敲着的,是“我”的房门。 第31页 “我”从桌旁站了起来,桌面上的铜镜中映照出“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走到门边,回头又望了一下房内,“我”的美目缓缓扫过房中每一件家具,包括刚才坐着的椅子,靠着的桌子。 那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我”回过头,对着门时,已经摆了一副柔弱无依,缥缈迷惘的表情,“我”先前所有的精炼狠毒之光,深深地收进眼底一潭幽黑中,轻易是不让人寻到的。 “我”笑眯眯地打开门,门外是同样笑眯眯,甜蜜蜜的唐清。 唐清对“我”唤道:“姗姗。” chapter6 唐清往前一步,姗姗后退一步。 姗姗说,“清妹妹,这么晚了还有何事?多事之秋,清妹妹还是应当早点安歇。” 唐清如桂花酿般一笑,脾气好得不得了,“你先让我进去嘛,听听看我会说些什么,说不定你也会很感兴趣的。” 唐清硬是挤进了萧姗姗的房间,我跟在她的后面,随而踏入。 对上萧姗姗的眼时,发现里头神色躲得慌,似乎真在担忧着什么。 姗姗请我和唐清坐,唐清摇摇头,我行我素,四处走动,环顾一周,当然这里的这一刻,除了我一个男人,和她们两个女人外,别无他人。即便以往我是不屑于萧姗姗的,可在萧家住了这么多天,经歷这许多之后,我们与姗姗真要算很熟的熟人了。 以唐清的观念,熟人是不用拘礼的。 所以,唐清很放肆很无忌地抬头,仰望屋顶,深深吸了口气,嘆道,“还是这里好,没有鬼气,只闻少女的幽香,姗姗,你说是不是?” 我看见了,萧姗姗又往后退了一步,纤长细瘦的影子,隐藏在烛火映照地面的光圈内,一闪一闪的面庞似乎也光怪陆离了。 “不过姗姗,今天没空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是来寻鬼的!”唐清目光清亮,紧紧地寸步不离地逼迫着她。 于是姗姗一颤,连我也微感诧异,唐清一直是不相信鬼神无稽之谈的,为何现在她自己也…… “鬼?哪里来的鬼?我的房间里又怎会有鬼?清妹妹真爱说笑!”姗姗说唐清开玩笑,可她自个儿面目严肃,一点儿也不笑。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知为何,唐清好整以暇地念起了诗,“这个季节,连温暖的湖州城也是看不到梨花了,谁知城中某一个角落,悄悄煽动了一股莫名独特的风,这风吹得真像春风,沁透肌肤,丝丝入微,以至搅得全城人心都恍惚迷濛起来,人们会觉着面前的雪花也像梨花了呢!青面鬼的流言也是如此。我并没有称唿这个为“传说”,因为传说通常要有年月的积淀,并伴随风俗,花好长时间才能深入人心。可,“流言”不需要,哪怕是昨夜刚酝酿的也好,只要有适当的途径,散播是很快的。青面鬼这个流言,是在我和沈研进湖州城后才传开的!” 姗姗在唐清的话语中又倒退两步,完全跳出了地上的烛影,走在那个后头了。 唐清咂咂嘴,眼角愈加放光,“证据之一,就是当沈研在王记作坊第一次提到“青面鬼”这个名字时,所有人惊讶不已,那神色代表他们之前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过!” 我知道唐清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也酸酸涩涩,对自己的鲁莽很不好受。 “你是说,我沈研才是见过萧家青面鬼的第一人?” 姗姗至此还是不发一言,她的一旁是开着的纱窗,窗外高头挂着一轮明月,我说完话的时候,月亮从间歇的云雾后露出了脸,有一霎那极清极亮的月光照射进来,正好碰着了姗姗半个侧影,这样的女子显得更加诡异莫测,晦暗凄清了。 我的心头突然一跳,为何这时候的感觉和我进湖州第一天,在草坪上无意中碰着青面鬼的时候,极其相似,那还是个白天呢,现在这个危险难断的萧姗姗令我毛骨悚然! 奇怪呵,她可是人呀! 唐清继续说道,“研,而且你还是唯一幸运的人呢!因为在你之后,这个青面鬼再也没有以实体形象出现过了。只是在人们口耳相传间,它被渲染得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可怖!青面鬼这个东西在湖州城的凭空冒出,还真是掐准了时辰呢。它出现时,伴随着湖州城三起孩童连环谋杀案。待它深入人心后,萧家一夜之间又发生了连续恐怖血案。它的被制造出,仿佛只有一个目的和作用,那就是——湖州城从今往后所有怪异的,邪恶的,龌龊的,残忍的事情,都可以算在它头上。有了这个咋咋唿唿,分明把自己往众人刀剑下撂的“玩意儿”,人们怎么可能还会怀疑到,呵呵,怀疑到其他的“兇手”呢?”她对着姗姗,以年岁稍轻的妹妹口吻询问道,“你说对吧,姗姗?” 看了唐清孩子气的摇头,仿若对青面鬼的冒失和不聪明而频频咂嘴,萧珊珊还是没有说话,坚持沉默到底。 唐清却不忌讳,她很享受这种自我表现的机会,接下来的案情,她一定会推得越来越好。 “于是,全城出动,人人都在寻找这只青面鬼了。甚至逼到了萧家,以为这只恶鬼是萧家藏了的,豢养了的,这让萧家又情何以堪呢?萧家人无奈着,苦恼着,拖延着,却没曾想这时候“自家鬼”又杀了“自家人”了——冉佩君死了!这当口,我们先把“青面鬼”的事情放一放,来看看冉佩君和萧剑心的命案。哦,对了,姗姗,忘了告诉你哦,我真觉得剑心不是自杀呢!” 第32页 唐清用轻松地哄小孩儿的语气,挑拨着萧珊珊。 听了唐清异样的结论,姗姗至此才说话,发了一个词,“呀?” 唐清耸耸肩,两手摊,“剑心的兇案真可谓做到完美了,老实说,一开始我看出的破绽并不多,直到——昨晚儿在灵堂,从姗姗的三位师兄弟那获得了提示。” 我眼睛斜下,瞥到姗姗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问唐清,“对了,我就想问,到底你掌握了什么蛛丝马迹?” “我啊,知道了姗姗的一个怪习惯。师兄说,姗姗某次在茶楼喝了杏仁茶,便昏倒了,师兄当时略有讥嘲,似乎以为这是纯属女子的柔弱。可是,我却觉着,没那么简单。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家的绿衣小丫环,她啊,一点儿也碰不得花生的,每次嘴唇一沾到用花生做的食品,花生脆仁也好,花生香酱也好,即使量再少,她还是会出现不适症状,噁心,头晕,呕吐,严重时甚至会昏迷。听了姗姗的故事后,我就想莫非有些人是不能吃某种食物的,就像姗姗——她,排斥着杏仁。我可以猜想,不止是杏仁,用杏做的一切食物,都能让她有反应。原本,她是没察觉到自身这个毛病的,茶楼事件后,她许若也曾想过这个道理,更深层次地琢磨——萧家可能不单独是她,其他兄弟姐妹会不会也有这种毛病呢?对吧,姗姗?”1 萧珊珊又不置可否了。 这里,成了唐清说话的天下,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半心焦急半心气愤。 “我们在萧剑心的案发现场发现了一碟点心,里面夹杂有杏仁果,官府检验尸体,也在死者肠胃里发现了这东西。至此,我们恍然,怪不得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怪不得死者死前没有任何挣扎,兇手早就了解到他一触到含有杏的食物,严重时便会昏迷了,所以兇手可以轻而易举将他挂到房梁,并且抚得他平平整整。姗姗!”唐清突然欺近一步,语调兇狠,“只有你知晓亲弟弟一出生便染了同你一样的饮食习惯!” “不,我不知道。” “是你给剑心送去了夹杂杏仁的点心!” “我没有。” “是你等到剑心昏迷后,杀了他!” “不是!” “是你将剑心挂上房梁,伪装自杀!” “不,不是这样的。” “然后,你再杀了冉佩君,刺伤自己,假作苦肉计!” “你胡说,你胡说!” “是你!是你!是你!” “不是……” 唐清手伸前,指着萧珊珊,问一句逼一步,姗姗脚下趔趄,身子一僵,已然靠住墙壁,退亦无可退。 她一发狂,用手捂住耳,不要听,频频摇头,不断喊,“给剑心送去水晶糕的可以是家里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怪我,为什么?” 唐清却顿住脚步,眼儿眯起,浓浓地说,“姗姗,你刚才说什么?给剑心送去什么?” “啊”?姗姗也停住动作,瞪大眼,内里一片苍然,泛着泠泠的鬼样气息。 唐清笑得如盛夏的花,慢濡濡道,“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提起剑心房里的那盘点心是水晶糕啊!点心可以有很多种,馄饨,面,松饼,都可以放入杏,姗姗,你怎么偏偏想到了水晶糕呢?呵呵。” 萧珊珊手儿延到脖颈间,一下一下轻轻抓着,似极了发怒前的猫儿。 “水晶糕……有什么稀奇的,很普通的点心,想想……咳,就可以想出来了。况且,况且是官府提到的呀,对,我是从官府那里得知的!” 唐清轻蔑道,“官府从没提过这个细节,因为水晶糕里夹杂杏仁的玄虚,我也是刚刚才觉悟到,官府却从不在意。所以,能够清楚知晓剑心死的当晚,他房里任何一处动静的,除了到过兇案现场的我和沈研,这个世上——就只剩兇手了!” 萧珊珊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收住了狼狈与惊慌,反而踏前一步,将唐清逼退一步,她双手环胸,挑眉道,“吃杏仁会令某些敏感的人昏迷,这也只是清妹妹你的猜测罢了,到底没有实际的证明,你说了这一连串,有何用?” 萧珊珊惨惨的笑盖住了唐清,唐清皱眉撇嘴,心间怕是碾了一分懊恼。 “好吧,那么让我们把剑心的案子也暂且撇在一边,来看看二夫人的恐怖谋杀案。这件案子里,红姨帮了很大的忙,因为她一看见尸体,就一门心思地认定兇手了。这个兇手啊,要合理,要有动机,要好交代,总不能让萧府惨案这么耻辱地悬着吧,就算姗姗你这个主人不着急查明真相,湖州城上下百姓也不答应,谁叫你们家是这里最着名的“公众人物”呢。人们和柳嫣红一样,绞尽脑汁拼命想,终于想到了,找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我眉眼儿一弯,甜甜的。 “终于找到了——刚才我们说的那只被有心人制造出来,专门承担罪名的“青面鬼”了。唿,说了这么久,好口干,接下来让沈研说吧,他全知晓。姗姗,我们一起听听研的,可好?” 她怎能在节骨眼儿上喊口干,就算姗姗为她点了茶,她也敢喝? 第33页 她,怪极了。 姗姗当然是不会回答的,这时候天边的明月又隐到云层后头去了,碰着姗姗的不再是光,只有凄寒的夜风了,姗姗披垂背后的长髮在飘摇,有丝丝缕缕拂在她面前,遮住了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所以,她更有理由可以不说话了。 我说,“我们虽没见过婷婷,可后来知道,婷婷长得很特殊,十几年前这个特殊于她最多带来耻辱与恐惧,十几年后这个特殊却成了她的祸根。听说,死去的婷婷脸上,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一大块青色的胎记,而青面鬼的脸上也是有这么一块胎记,一模一样!唉,萧婷婷也许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十几年后还会从人们僵死的记忆中被挖出来,并且成了湖州连续兇案的主要嫌疑犯。” 我看唐清,她正呷着茶,对我温柔凝望。 我想说,我根本对推案什么的没有兴趣,为了她,无奈一试而已。 我也说过,拥有这样的妻子,是福,我藏,是祸,我挡。 我和她之间,註定五分甜蜜五分苦涩。 “萧婷婷成为人们唯一的联想,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萧家最着名的就是柳叶三刀,萧老爷的规矩,一代只传一人,得柳叶飞刀者,为飞刀门的掌门,掌握萧家一切权力。可——事情轮转就轮转在这里,一切的结局都有着前因的,好结局通常有个好开头,可萧家在十几年前就开坏了一个头!萧家真正的传人并不是姗姗你,而是你十几年前就死了的妹妹,萧婷婷!” 萧珊珊一声轻笑插入进来,“清妹妹,你听听你的沈大当家,与你真是越来越像了。连我死了很多年的妹妹都被他推了出来,唉,想来,婷婷也是受罪了呢!婷婷在天之灵,莫怪姐姐的疏忽,竟然如此打扰到你了!”她仰天长嘆,不知朝哪个方位说话,这样氛围中,她这种举动,才透着森然冷气呢。 “清妹妹,我和你们一样,也怀疑过婷婷鬼魂作怪的。好吧,我承认,整个萧家会柳叶三刀的,确实是婷婷。她从小深得父亲真传,八岁那年,可比一个江湖中等高手了。爹对她寄望最大,嗯,爹说他活着的岁月,只有一个生存目标,那就是好好培养婷婷。不知他为何这么喜欢她,喜欢他最丑的孩子!嗯,哼……我,二娘,剑心一个也不曾讨得他的欢心,他就是最喜欢婷婷! 如果,婷婷活到现在,一定会成为顶尖的武林高手,沈大当家,也许她不会输给你们这些男人的。而我,哼,我根本不会是萧家的当家,什么也算不上,轮到我躺在黑暗的角落,不见天日,无人关注吧……唉,我说多了,这些废话,清妹妹与沈大当家,权当玩笑听罢。” 萧姗姗语气浓郁,真挚感人,也许她真的说出内心的感情,道出她这么多年不为人知的苦闷,可是…… 唐清说,“姗姗,我只问你一句,到了这般地步,你还是坚持婷婷杀人吗?” 唐清向来单刀直入,我屏住唿吸,静静等待她的真实用意。 萧珊珊一向迷惘无助的眼睛里,簇开两点星火,似乎也被风带着,滴熘熘在眼眶内转转。 “悬崖边,红姨见死不救,剑心落井下石,二娘虎毒食子,婷婷应该有理由恨她们吧,回来报仇杀害她们,也不足为奇……呀!” 唐清突然贴近姗姗,裙摆互碰,胸怀互慰,她更踮起脚尖,凑到姗姗耳边,小嘴巴“悉哩簌碌”地动得飞快,夸张用手圈住姗姗的耳,以防她倒进去的话被凛冽夜风吹散了。 姗姗仿若听得句句心惊,摇摇头,咬咬唇,龇龇牙,目露残忍凶光。唐清刚才还赞美着蕴含少女香甜的房间里,弥开了一层浓浓的杀意。 电光火石般的事,唐清说完后,转身朝我走来,我分明看到姗姗摸到自个儿襟怀,抽出那把薄薄削削亮晶晶的东西,想都没想,对着唐清毫无保护的背射来。 “咻”的一声,萧珊珊发来的,唉,是一柄飞刀。 招数纯熟,功力深厚,急速平削,杨柳拂提。 快得连我也招架不住,我两步走到唐清面前,身一转,脸朝她,背朝姗姗,硬生生地承受了。 我想唐清一定可以看到,我为了她真是什么都可以做的。 不论怎么样,在不能保证我和唐清两全的情况下,我选择牺牲我自己,一来我是男人,二来……二来呀,当一个人真正爱着另一个人时,一切都会不管不顾了,甚至自己的生命。 只有爱过的,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萧珊珊可恨又可怜,她不会明白,因为她心里只有自己,从不替他人着想。 我想唐清一定可以看到,我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身子一颤,一时半会倒也支撑得住。可她看不到我的背,那里直直插着一柄飞刀,周围湿红了一大片。一点一滴的,在我身后脚下,也迅速落聚成一大片。 我不会让她看的,因为她正被我护在怀中,我不敢保证那一瞬间,萧珊珊不会连续发射第二刀。 可后来事实证明,她只会那一刀。 这个结果,正是我和唐清在在欣喜,极希望看到的。 唐清反扶住我软软的身子,我已经无力得只有靠在她肩头的份了。她把虚弱的我慢慢地放在椅子上,然后说了一句话,“研,你坚持一会,我会很快的。” 第34页 她的意思是要我相信她,她多虑了,她不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夫,不信任妻,这个世上还有谁能信任谁呢? 萧姗姗也只说了一句,“你们要看的就是这一刀吧!” 可是这不是姗姗的声音,虽然从姗姗喉咙里发出,却低沉沙哑得多,如果不看着姗姗,会以为又有一个新的人加入我们了。 可这确实是姗姗的嘴在动呀。 她的眼神也变了,很沧桑,很辛苦,仿佛熬了十几年无人领会的辛酸,盼了十几年无人施与的关爱,等了十几年伶仃一人的孤独。 这不像是萧姗姗的神色,如果从没见过姗姗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另一个姑娘。 可确实是姗姗的眼睛啊。 唐清这才真正地从背心往上直窜一股颤慄,我看到了,她的小手在衫袖下暗暗发抖。 “你,你怎么……”唐清问。 “她”说,“你们,哼,你们所有人为什么要逼姗姗,认为青面鬼做的不就可以了,我都不介意了,你们把所有罪名加在我头上就好了啊!特别是你——” “她”指着唐清,目现厉色,声音尖锐,“你这个臭丫头,为何要这么逼着姗姗!寻根问底,到底害了你们自己,所以别怪姗姗要忍不住使出杨柳拂堤!哼,换了我,连柳叶飘飘和春风柳絮一齐使出来,看你们还走不走得出这个门?” 唐清喃喃道,含着十足的不确定,“你,是婷婷?” “她”突然又厉光一收,转而迷惘,柔柔弱弱,无限委屈,“清妹妹,你别问了,你也不要怪婷婷生气,这种事你就成全我们吧。你是不知道,十几年前,在悬崖边,婷婷已经恨透了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你不知道吗?当年真正杀害婷婷的,不是冉佩君和萧剑心,他们一个割草藤,一个扔石子,可只要婷婷坚持,还是能够等到父亲来的,她还是有机会活命的。真正等不及的,真正不给她机会的,是我!是我!” “她”看着唐清,眼神游移,已见混乱,与柳嫣红恐惧发疯时,很像很像。 “清妹妹,你难以想像吧,那个在才艺竞赛上与你那么好的萧姗姗,竟是杀害亲妹妹的真正兇手——当年我十岁,婷婷才八岁,虽然她武功强过我,可在两手拼命抓住藤草的时候,她与我没什么两样。我看着上头的冉佩君和萧剑心扭曲兇狠的脸,突然发觉人心很可怕很可怕,即使是亲人,在强大的利益驱使面前,也会对你下手。婷婷是一块肥肉,婷婷心中的柳叶三刀更是致命诱惑,它代表着名和利,代表着权势和机遇,代表能走上琉璃岛那样的繁华圣境……我当时只想,假如不是婷婷是我,那么我又会有怎样幸福的未来呢,又假如不是我是婷婷,我又会有怎样悲惨的一生呢……连婷婷的亲娘和亲弟弟,都可以为了同样的目的,这样对待她,为什么不是我来做呢……我是三个人中,最想得到柳叶飞刀,最恨爹和婷婷,最可怜的人,于是,我推开了旁边的她。她那么瘦小,那么无助,那么大意,那么对我信任,一推就开。头朝下,脚朝上,坠落山谷,尸骨无存! 清妹妹,十几年来,我每夜都做恶梦,梦中全是婷婷被我杀死时的样子。那时我毕竟小,这么小却杀人,而且是有目的地杀人,世间恐无人能及吧!婷婷就这么悄悄静静地走到了我身边,她的形象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而且每年竟随我一样,也在长大。她一直住在我心里,陪伴我左右,她和我合而为一了。我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现在也是。喏,清妹妹,你可能不知道,她就在这里,还离你很近呢!” “她”的眼睛牢牢盯视唐清的旁边,内中闪着热烈的火焰,仿佛真有与“她”做视线交流的人一样。 虚弱的我也提着兴致,与唐清一起瞪大眼寻找,可—— 还是空无一人。 自始至终,整个房里都只有我,唐清和萧珊珊而已。 萧珊珊表现得再如何煞有介事,“她”还是“她”自己。 可是,“她”真的不在表演,“她”入了魔一般,就是如“她”所说的那么认为。 有两个姗姗,还是有两个婷婷? 或者从来就是一个姗姗,一个婷婷,住在一个身体里了! 唐清不可置信地喃喃,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姗姗的一半就是婷婷。萧珊珊既有自己的性格,又有被她杀死的萧婷婷的性格。 姗姗开始杀人时,那么小,毕竟是抹不去那么恐怖的记忆。她虽然杀了人,可又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血腥的兇手。可是婷婷毕竟不能復生了,怎样让婷婷好像还活着,怎样让姗姗不成为狠毒兇手。只有一个办法了!” 姗姗在自己的意识中,又复制了一个萧婷婷。大多数时候,她就是她自己,可有时,她就以婷婷的身份发言了。她甚至可以自己与自己对话,在她意识中,那却是两个人。 原来如此!姗姗就是那个出现在你面前的青面鬼啊!研。 姗姗就是青面鬼!” 原来,如此! 世间本无鬼,鬼自在人心中。鬼是不会作怪的,能作怪的通常只有人。 第35页 我说,“姗姗这个鬼做得有点可怜,因为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她做的,她以为是陪伴她长大的另一种性格,婷婷的性格做的。” “是吗?”唐清却阴阳怪气地慢慢一句,“先不要太快下结论哦,研,看看再说。” 这时候,姗姗自己对自己说话了。 “她”说,“婷婷,我对不起你,早知这么难受,那年就不该杀了你。” “她”说,“姗姗,现在骑虎难下了吧。我们杀了那么多人的事还是穿帮了。” “她”说,“婷婷,那么该怎么办呢?” “她”说,“我倒不在乎,只是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你问问你的清妹妹,她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们的?”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因果相报,到最后一切终会过眼云烟!” “不,我就要问!不然,我死不瞑目!” “好的,婷婷,你不要着急,我帮你问,姐姐帮你问。” 萧珊珊眼神流转,动作自然,对着她旁边暗沉的空间,有板有眼地对着话。 一个声音低柔娇美,那是她自己的。一个声音沉郁沙哑,那是她想像中的婷婷的。 一忽儿眼神迷离彷徨,那是她自己的。一忽儿眼神坚定狠毒,那是她想像中的婷婷的。 我,认为她是不自知的。 而唐清说,她在表演。 唐清喊,“别问了,刚才我凑在你耳边告诉过你了,虽然我分不清听我话的是姗姗呢,还是婷婷。总之你们……咳,这么说话特别扭,明明是一个人吗,偏要让人觉着是两个人。咳,总之你们啊,一个就对着另一个解释一下吧。”她咕咕哝哝,至此还有兴致发牢骚? 姗姗自说自话。 “刚才清妹妹啊,对我说,萧家三命案发生的那天,她第一眼看到我就怀疑我们俩了。不,确切地说,是看到从我腹中拔出的飞刀,因为那刀柄上的血手印,分明是指尖朝着柄尾,指根朝着刀尖的。一般如果是他杀,应该握刀的角度刚好相反。所以,那柄现在存在官府,完全可以拿出来作为呈堂证供的飞刀表明——婷婷,是你戳了我。” “打住打住!”唐清挥手,“正确地说,是你这个身子自己戳了自己,明明自戕,假作他杀。所以,角度一换,本来的受害者就变成杀人者了。一切更加顺理成章,你杀了冉佩君和萧剑心后,为摆脱嫌疑,弄了个拙劣的苦肉计。姗姗你可听好了,不管是何种谋杀,一定会有正确合理的动机。在萧家引起血腥杀戮的动机只有一个——柳叶三刀而已。所以,最有可能抢夺柳叶三刀的人,必然脱不了杀人嫌疑。萧家谁最想掌握柳叶三刀的秘密,萧家有谁最想成为飞刀门的掌门?红姨,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他们全都说出来了,人人说的都是一样的,再加上你刚才那完美绝妙的一刀,所以——姗姗,我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 萧珊珊对她扬着拳头,切齿念着,“混蛋,混蛋,混蛋……” 奇怪,她念这三个词时,咬字清晰,思维明朗,陪伴她的“婷婷”似乎飘走了。 “哦,”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煳,勉强听了她们的对话,说道,“清,你刚才在萧珊珊耳边说的就是这个直接证据……才,才逼得她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企图在这里杀了我们,遮瞒住一切……” 唐清落落大方,对姗姗伸指一勾,“记住呵,这个世上什么都遮瞒的了,唯独杀人怎么也掩盖不住。就算人不收拾,法不收拾,天也要收拾!” ————————————————————————————————————————— “我”看着姗姗在屋子里焦灼走动,她不是害怕真相暴露,而是懊恼自己的功亏一篑。 那个唐清扶着她受伤甚重的丈夫,走出去了。 她踏出房门的一刻,回头对姗姗深深看了一眼,没有憎恨,没有恐惧,不想抓捕,不是任由逃脱,只散放着滋濡怜悯的目光。 “我”知道姗姗不能不感怀,姗姗对她说,“清妹妹,你放心走吧,我杀了那么多人,不会没有交待的。” 姗姗关上门,回过头来时,“我”看到的,是她的满目绝望。 姗姗这么绝望的时候,就表明“我”也快跟着消失了。 唉,人都难逃这最后一劫,更何况“我”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幽魂野鬼呢? “我”的眼里不由闪现泪花,当然,姗姗也跟着落泪了。 唐清只说对了一句,“我”和姗姗从来就是一体。 “我”看到了一切,或者是用“我”的意志,让姗姗的手做了一切。 ——那个阳光明媚的大清早,姗姗在这个房间,这面铜镜前,仔细地往脸上涂着一层又一层的青色,她干得很棒,她隐忍坚强。然后,她穿着五彩斑斓裙,走到了那个躺在草坪上的英俊男子面前…… ——姗姗在奔跑,她必须赶在沈研前面回到大厅。她让沈研做了“青面鬼”的第一目击者,同一时刻,她将唐清邀去大厅喝茶,让那丫头证明“萧珊珊和青面鬼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一边跑,一边极迅利地脱去彩裙,扔到旁边树丛里,可以晚上再来将它们毁去。她的里面本就预先穿着正常的装束,她拈了手帕,在花园池塘里蘸了水,快速擦去她脸上的青色,一套动作她在夜半三更无人之时,不知在花园里反覆练习过多少遍了,她做得行云流水,真真是棒。当沈研忧心忡忡进客厅,姗姗已经极力压制快得吓人的心跳,装作好整以暇,与唐清对面饮茶了。可是,那两个人谁也没察觉到,姗姗端杯子的手是微微颤抖的,没办法,她跑得太急太快了,掌心满是汗,即使手指反抠,一遍遍捻去,可是当她接过沈研的诗集时,还是将汗渍印在了封面和书嵴上。她真的好紧张,瞪大了眼,瞟着沈研有没有注意到,她可不要计划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啊!哼,那两个人的蠢笨迟钝造就了姗姗和“我”的幸运。 第36页 ——姗姗是难得洗手弄汤的,为了杀弟弟,她第一次表现出一个姐姐的温柔。她发现了自己沾不得杏仁,为了以防万一,她躲在房间里,试验这个道理无数次,吃一颗,她便吐一次,昏一次,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她很坚强,与剑心一样在某方面有着独特的偏执。终于那一夜,亲眼见到剑心杀了小乞儿,从而明了他就是连环兇手时,姗姗把握住机会,若趁次将冉佩君除去,一来完全可以将罪名怪到剑心头上,二来,她终将拿回被冉佩君抢去的柳叶三刀的残本。对,这是她最真实的目的。她笑眯眯,怜菲菲地敲响了剑心的门,他毫无戒心将她迎了进去,尝了一口她送来的杏仁水晶糕,一忽儿功夫四肢抽搐,倒地不醒。接下来姗姗干得更冷静,她轻功不错,吊起剑心易如反掌。她狠狠把绳圈套住剑心的脖子,用力收紧。她跳上跳下,把绳索悬在横樑上,做的跟他自缢了一样。 ——然后,她去了冉佩君的房间,也是笑眯眯,柔弱弱的,对方根本没有想到她带了杀人的飞刀去的。她一进门就问,“二娘,还给我吧。”冉佩君愣怔,“什么,什么东西?”姗姗一字一字道,“柳叶三刀的武功秘籍啊。”若然你们大家看到冉佩君当时的眼神,就知晓有时死了比活着更轻松。姗姗用了“我”教给她的唯一一招柳叶飞刀,哦,仿若是十几年前教的,她居然记得,而且出刀精准,把位正确,可见,“我”死后,她不知练过多少次了,不敢忘,不能忘,就等着杀冉佩君时用上的。 ——姗姗没有清洗自身,从冉佩君洒满血的房间出来后,她踱回这里,她要完成最后一步,她反握飞刀,刀尖对着自己,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人,真是噁心! “我”还是不愿做人。 姗姗送走了唐清和沈研,又剩下她和“我”独处了。 纱窗未关,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也睡了觉,此刻的光芒微微弱弱,不值一顾了。 姗姗对我一笑,“婷婷,该走了吧?” “我”也弹指一笑,恩仇泯灭,“是的,姗姗!” 姗姗点点头,伸指捏灭了桌上灯盏里的芯子,端起那盘滚烫的灯油,一仰脸,一举手,将之往喉咙里狠狠地灌下去…… 註: 1食物过敏反应在医学上称食物变态反应,是指食物被人体摄入以后,机体对食物发生了异常的免疫反应,导致机体的生理功能紊乱,并可能伴随组织损伤,从而引起了一系列的临床症状。在我国,常见的容易导致食物过敏反应的食物主要是:在儿童阶段主要表现为牛奶、鸡蛋、大豆等;成人阶段主要为花生、坚果、海产品等。 吃东西,就是在享受生命。若利用食物来伤害他人,就是这世上最邪恶,卑鄙,不堪的事情了。 chapter7 三天后,萧家又举行了萧珊珊的葬礼。 全湖州一半人前来陪着出殡送葬,人们对姗姗这个萧大小姐,一向很满意很尊敬。 忙忙碌碌准备了一番,我和唐清雇了马车,启程回沈家堡。 我的伤没有痊癒,姗姗那一刀真是厉害。柳叶三刀名不虚传,可憎又可怕,失传了也好。 马车上,我软软地靠着车厢壁,饶有兴味地,看着唐清仔细耐心地摆放一件一件的行李,她向来也热衷此道。 我长嘆口气,“清,还得亏你设下的最后一个精彩的局,凑在姗姗耳边,亮出了那个有力的证据,带血飞刀藏在衙门,她再怎么狡辩,还是逃不了的,所以逼着她使出那一刀,现了原形了。” 我看到唐清居然憋着嘴,发出窃窃丝丝的笑,“其实,那柄带有血手印的飞刀,也不能算作真正的证据。” “啊?” “研,你想啊,刀柄上的手印还可以这么解释——兇手的手撤开了,受害者自己也可以捂上去啊,方向角度是一样的。” “那么,你……”我真害怕她接下来会说的话。 “嘻嘻,我在赌。从利用萧剑心达到杀死冉佩君的目的看,姗姗做这个计划时就太过急功近利了,她是个不可忍受,虚荣急躁的人,我也早说过,分析谋杀等于是在分析兇手的性格。所以我想,当时不管我说什么“证据”,在乎的不是“证据”本身有力还是无力,而是要用故弄玄虚的口气来惹怒萧珊珊,让她自己揭了自己的底。” 我一拍额头,用恹恹的口气说,“怪不得,姗姗口口声声念叨你为小混蛋,你呀……多危险哪,下次可再也别做这么孤注一掷,又没多大把握的事了……要不然,这一生,我怕是要惊惊战战地度过了。”我用力捏了捏她的鼻头。 她吱唔一声,不说不,也不说是。 我又说,“想想姗姗也可怜,她是被婷婷的意念控制着,才会疯狂混乱,杀人如魔的。” 却没见唐清撇嘴,一脸不屑,“呸,你听她胡说!研,一开始我就说过,杀死冉佩君和萧剑心的案子,是通过精心地理智地计划的,与萧剑心杀了三个小孩的冲动式杀人,有着本质的区别。若然萧珊珊真是一个二重性格的人,她必然做不来!所以,反过来说,她不是!“婷婷”一开始就是为她脱罪而造出的虚无傀儡。谋杀不是游戏,可她却特意邀请我们两个来看,把全城人心捏在手中,当猴儿一样耍,她每时每刻都得意着自己精彩的表演。不,她绝不是一个虚弱迷惘受另一种性格控制的人,相反,她是一个大胆,残忍,聪明,邪恶的杀人犯,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却偏偏还要那么干的杀人兇手!这是现实,一切看似的不可理喻都应该在现实中寻找原因。姗姗的动机很清楚,无非是她的野心,贪念,欲望害了她。她喜欢争夺柳叶飞刀,她火热地希望成为萧家掌门,许若被她练成柳叶三刀后,她也会去称霸江湖。她爱极了财富,权势,和唯她独尊的地位。为了一步步实现丛丛欲望,所以她十几年来酝酿谋杀。谋杀就是谋杀,没有藉口!” 第37页 唐清难得这样义愤填膺,可见她极其讨厌萧珊珊这种人了。 她突然又说道,“我所担心的是……” “清,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全都解决了,不是吗?只要你我安然无恙就好!” “研,你有没有听到过……琉璃岛这个地方?” “没有!”我很干脆地回答,现在我什么都不愿多想,我撩开马车窗帘,马车正缓缓行驶在湖州城最大的城中马路上,街边百姓富足安定,民生平和,更动听的,更撩拨人心的就是街道两旁不断发出的孩童嬉闹声了。孩子就是孩子,他们永远是人生希冀的象徵。 唐清的询问我不愿多想,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可是——我曾经听姗姗多次提到这个名字,仿若……” 唐清还在自顾自地说,我突然从窗口收回我的视线,呆呆愣愣地定在她身上。 几分灼热,几分期盼,唐清当然感受到这种暧昧了。 “研,你干吗这么对我笑?笑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清……我想……” 我和唐清,到底还是普通夫妻,我们只愿好好地生活。 我和唐清乘坐的马车,离开湖州城很远了。 我们没有看到供奉在萧家灵堂内的萧珊珊的棺材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物事。 包括萧家上上下下的佣人奴僕,前来送葬祭奠的湖州百姓,都没有注意到。 那是一块其貌不扬的小铁板,黑乎乎,脏兮兮。 铁板被竖起,牢牢地钉在萧珊珊棺材里面的底部。 正反两面都刻着字。 正面是——“琉璃特使恭请萧珊珊掌门,前往琉璃岛一游。” 反面是—— “人生莫不是,贪,嗔,痴,怨,爱,恨,别,离。” 有时候,当热烈地想赢来什么的时候,往往会输;当最终赢得的时候,或许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 (2006年10月初稿,2007年8月修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