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斋异闻》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章 八戒的自述 和天下很多人一样,我想书写那个男人。 一个早已消失千年的男人——孙悟空。 他有过很多头衔和称呼:弼马温,妖猴,齐天大圣,斗战胜佛,还有猴哥。 每一个头衔,或许都能代表他,或许又都不能。但无可否认的是,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在各个种族的故事里,都变成绝对的传奇。 仙界叫他妖猴,始终认为他是颠覆一切的巨浪和狂风。 妖族称呼他为齐天大圣,说他用眼睛就可以融化真金,能够带着妖族走向最终的自由。 而在神州,西游故事的发源地,人们还是习惯称呼他为“猴哥”。 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神州大地上最伟大的英雄,是最值得歌颂的英雄。没有人会怀疑他所做的一切,但有一些事情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神仙决定命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猴哥在取经回来后对天下群妖说,“神仙的权力必须得到制衡,必须让那些不可一世的神仙知道,没有永恒,会有一种他们不能控制的力量,把利刃悬挂在他们的头顶,而我们就是这样一种力量。”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成立了妖盟,想要制衡天庭。 童谣传唱:“妖旗飞扬处,人间皆沃土。” 像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大闹天宫这样的传奇,已经被说得太多了,我想书写的,不是这样的故事。我了解猴哥的痛苦,悲哀,狂喜,他如每个普通人一样,带领人间众追寻命运的过程。 但猴哥最后还是失败了,天的力量似乎比不是人间区区一个妖盟能够抵挡的。无数的大神和天兵天将下凡摧枯拉朽般的将妖盟冲垮,群妖被屠戮大半,四散而逃,受到妖盟庇护的凡人尽遭屠戮。 但猴哥并不畏惧独战仙界众神,直到他回头,看到了人间的惨状,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挥舞金箍棒逼退众神,而后直冲云霄,在那个过程中猴哥身体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七彩的光,而他的身体在七彩之光的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随着七彩之光越来越夺目,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金色的符号,我知道那是——天道。 猴哥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了,坚不可摧的肉体渐渐消散,只剩下一道虚影留在天空。我那时候拼了命的想要冲上去,但一切都是徒劳,最后我只抓住了已经石化的金箍棒,猴哥告诉我,“金箍棒复活之日,就是他归来之时。” 在金色的符号和七彩之光融合的那一瞬间,猴哥仅存的灵魂彻底爆开,无数的光点飘向人间各处。与此同时,天空中一张金色的大网延展开来,仙界众神看见这张金色的大网,脸色突变,纷纷停止了屠杀,以极快的速度返回了天宫,留下了如炼狱般的人间,而金色的大网最终布满了整个天空。 从那以后,我背着金箍棒走遍人间,想要寻找复活猴哥的办法。 很幸运,有个妖怪帮助了我。 她就是白骨精,那个我们取经路上遇到的妖怪,她加入妖盟后,我们都习惯叫她白姐,她在那场妖神大战中活了下来,。 “我的确知道很多事,”白姐对我说,“但有个人比我更清楚。” “谁?” “你会知道是谁的,你很熟悉!”白姐笑了,“去望海崖吧。” 望海崖。 位于港口城市泉州东部的一座峭壁,在这座陡峭的山崖顶端,可以俯瞰整个泉州城,清楚看到城外的不凡港。 是个避世隐居的绝佳所在,但通往崖顶的道路却崎岖艰险,自从金色的大网出现,我的法力就被削弱了很多,背上携带的沉重的金箍棒,令我在荒凉的山地里行进缓慢。 抵达崖顶的时候,已经暮色降至了。 十月的夜风比井水更凉,海浪拍击着石壁,腾起阵阵水雾。我放下背上的金箍棒,低头往手里呵着口热气,一个瘦长的身影快步走到我的眼前,猛然按住我的肩膀。 “八戒?”一个男声发问。 “师……师傅。”我抬头注视面前说话的人,他还是那样一张冰冷而英俊的脸,一身白色僧袍纤尘不染,就像是书里描述的圣人,“不好意思,我走错地方了!”我转头便向离开这里。 “你还在怪我?”师傅望着破旧的悬桥,上面的木板早已朽烂过半,横空的铁索上,满是斑驳的铁锈。 “猴哥死了,”我指着放在地上石化的金箍棒,“是白姐让我来的,她没告诉我见的是你。” “白骨……她要是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对,不会来!” “这么恨我?”师傅缓慢地眨了眨眼,松开钳住我肩膀的手,指着前方粗糙的石桌:“来都来了,这边请,夜凉了,喝点酒暖暖。” 说完话,他径直走到桌前席地而坐。 我也提着金箍棒,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师傅不言不语,掏出一个古旧的黄铜酒壶,递到我的手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也许是很久没见了吧。 我礼貌地笑了笑,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壶中的酒很烈,一团滚烫的火焰从舌尖流入咽喉,浓烈的酒气窜上头顶,让我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是他最喜欢的酒,有些时候,只有最烈的酒,才能让他好过一点。”师傅的声音很低沉,却又带着不可掩饰的悲凉,他从我手中拿过酒壶,盯着光滑的壶身出神。 “你说的人,是猴哥么?”我问。 师傅抿了抿嘴唇,望着崖下大海沉默了很久,“在我这里,他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孙悟空。” 他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孙悟空。 这就是我和师傅谈话的开端。 那天晚上,他不停喝着酒,不断对我讲述着他和猴哥所有的计划,我前所未见的兴奋,完全遗忘了时间,等到师傅壶中的烈酒喝尽,不再愿意开口的时候,黎明也即将到来了。 “世间所说的传奇,对悟空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师傅低语着站起身,走到望海崖的边缘,虽然黑夜还没有褪去,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就在他凝目遥望的不凡港里,海客的商船已经准备起航,五色鲸旗正缓缓升上桅杆,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师傅,那我走了,我一定会重新复活猴哥的!”我朝着师傅一拱手。 师傅不回答,转身抬起右手,有火红色星光,在他指尖萦绕。 “天还没亮,我们一起走吧。” 他的话音一落,那点红光就从指尖缓缓飘出,我看到如同萤火的微光飞向悬桥的彼端,眨眼间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 “师傅……”我试着呼唤他。 但师傅没有回答。 “悟空……”他低声自语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又想起他和猴哥的初逢。 “师傅,你要活着啊,”猴哥说,“你要活着,跟我一起,为人间寻得真正的自由。”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章 上元胡同西行斋 西行斋深藏在一条名叫上元胡同的阴暗小巷深处,虽然不远就是繁华大街,却没有沾染丝毫的繁华气息。青灰色的四合院群落包围下,三层高的古楼拔地而起,外面破败残旧,里面的装潢倒是及其考究,但是风格古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日子过得还真是无聊呢!“猪八戒坐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沐浴着阳光,喝着一杯碧绿的茶。 “八戒...”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一楼传了上来,猪八戒赶忙放下茶杯,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楼梯口,问道:“什么事啊,师傅?” “过来,帮帮师傅!”唐三藏戴着一副小圆框的眼睛,穿着一身黑色长袍,伏在案边研究着什么,活脱脱一副老学者的模样。 猪八戒闻声,快步赶了过去。 “啊...疼...别打!”猪八戒揉着脑袋,一脸迷茫的看着唐三藏,问:“师傅,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今天早上没有给为师冲咖啡,师傅这把老骨头只有靠早上的一杯咖啡才能撑得住,你想让为师早点死,是不是!”唐三藏气冲冲的对着猪八戒一顿斥责。 “我怎么可能想让您早点死呢...”猪八戒一脸委屈。 “不是,那就赶紧去给为师冲咖啡啊!”唐三藏喊道。 “噢,好的,马上就来!”猪八戒急忙转身,准备去给师傅冲咖啡。 “还有一件事,研究所打电话过来,想要你帮他们翻译些古文,下午就过去吧!”唐三藏道。 “好的,包在我身上!”猪八戒拍拍胸脯保证道。 “还有一件事,你昨天收来的瓶子上的那些符号我看不懂,是很古老的符号,现在我要去楼上查资料,好好研究一下了,咖啡冲好了之后端上来。”唐三藏道。 “好的!” “还有一件事,这是哪吒,我新找来的帮手,以后他和我们一起住。”唐三藏指着柜台后的小男孩道。 “好的!”猪八戒机械的答应道,但紧接着他就发觉似乎哪里不对,惊道:“什么,哪吒!” “他在天宫越待越不是滋味,终于决定和我们一起来寻找悟空的下落,不过他下凡之后,也是花了很久才找到我们。”唐三藏解释道。 “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猪八戒问。 “都是老熟人,有什么好通知的。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你带着哪吒熟悉熟悉业务。”说完,唐三藏就抱着瓶子上楼了,只留下猪八戒和哪吒在一楼大厅。 “你来干什么,不会是天宫派来的奸细吧!”猪八戒低头打量着眼前小男孩模样的哪吒。 “猪哥,别把神仙都想的那么阴暗,我这次就是单纯来帮你们的,猴哥也是我兄弟,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天宫的那些神仙似乎已经忘记了疼!”哪吒解释道。 “你不也是神仙吗?”猪八戒俯身捏了捏哪吒的脸,笑道:“没法力了?” “我不一样,我可是正义的神仙,虽然现在没法力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说是不是,猪哥?”哪吒露出了一脸小质朴。 “放心,我不会赶你走,毕竟是师傅找你来的,不过我们这可不养闲人。”猪八戒扭头扫视了一眼店里道。 “放心猪哥,我一定会努力的!”哪吒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好,”猪八戒从柜台里拿出一本书,道:“好好看看这个,熟悉一下。” “《西行斋斋妖怪手册》?”哪吒拿着书,疑惑道:“猪哥,我为什么要看这本书,我不是妖怪啊?” “可其他人是妖怪,你只有了解妖怪了,才能和妖怪和睦相处,不然你被妖怪吃了,我可没办法救你,先看第三页。”猪八戒说。 “寻梦兽?这是什么妖怪,我怎么没听说过?”哪吒问。 “西行斋的猫——空桑,昨天离家出走了,我们需要在下午五点前找到它,然后去古文研究所。” “寻梦之术?”哪吒还想问些什么,抬头发现猪八戒已经上楼了,无奈只得继续看下去。 寻梦之术始于伏羲时代,是由祭祀巫术中的安魂术演化而来,经年累月的传承演变成一种异术,修习这种术法的法师,可辖制梦境,并将梦境在现实中以幻术重现。此种法术长久以来被用于医治肉身以外的伤痛,解除世间所能遇到的种种生离死别所带来的苦楚,缓解疯癫之狂躁,安慰抑郁之悲怆。 寻梦师在历代传承中甄选了七种对人的情绪最为敏感的灵物,离鹿辖悲,幽猿辖忧,翩鸿辖惊,悦貘辖喜,啸虎辖怒,炼蝶辖思,緹蛇辖恐,豢养繁育谓之寻梦兽。寻梦兽可搜集人之梦境,并在主人施寻梦术时,帮助主人造出幻梦。 千年之前寻梦之术盛行,都城中寻梦师众多,而寻梦兽更是随处可见,那些异兽均由各自的寻梦师豢养繁育,十分驯服。但世事难料,数年后的一天,一平民忽然聚众谋反,沿途官兵奋力镇压竟皆不敌,也就月余,反民攻破都城,诡异地灭了绵延六百年的王朝,天下易主,新君登基,此人更是做了件出人意表的大事,竟下旨将世间所有的的寻梦师尽数收押,并四处捕杀寻梦兽,又将此类书籍尽皆焚毁,并下旨不许后世有人再施用此等术法,违者斩首,亲友连坐。一时间寻梦师们遭遇灭顶之灾,流离失所,四下逃亡,为怕惹眼,纷纷将自己豢养的寻梦兽丢弃。 这些通灵异兽失去主人的之后,隐于山林田野,渐无踪影。而千年之后的今日,皇庭早已改朝换代,那皇帝那道圣旨也成了虚言,寻梦之术又再兴盛,但遭此大变之后,真正承继了术法的寻梦师早已经所剩无几,且大都行迹缥缈。多的倒是些江湖术士学得一些寻梦皮毛,四下里行走,招摇撞骗。 在坊间其中还有个传闻甚为奇异,这世间除了可辖制七情的梦兽之外,另有一种神龙,可自行编织幻梦,此龙名为“寐”,不在龙族之中,不入轮回之道,是个凡尘世间的异数。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章 空桑的信 寐龙长寿无眠,性好独居,最喜爱收敛凡人梦境,每日以阅梦为乐,每隔百年,便会在白日间昏昏入睡,睡后可发一梦,寐龙这百年一梦,非同小可,据说可扭转乾坤,将梦幻转化为真境。 但在更多的传闻里,寐龙之说不过是个谣传。 “猪哥,猪哥......”看完关于寻梦兽的故事后,哪吒唤了几声,猪八戒还没有下来,便继续翻看起了《西行斋妖怪手册》,一页折起来的纸从书中晃晃悠悠的掉了出来。 “上面似乎写了什么?”哪吒按捺不住好奇,打开看了起来。 我是空桑,西行斋猪八戒的徒弟,大名鼎鼎的寻梦兽,但却被师傅当猫养,今天我准备离家出走了,写下这封信是想给西行居后来的妖怪说说当今社会妖怪的生存之道。 身为一只妖怪,我最近有点烦恼,压力很大,师傅为了省钱,不给店里招人,这么大的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我照料,我太难了! 西行斋外现在每天都会聚集一群人,卖菜大妈提着一篮子菜求旺财的去向;穿着蓝色校服、满眼桃花的女孩要测和校草的爱情;染着乱七八糟头发的非主流青年们想要一夜成为高富帅;还有一些人表示他们要拜师学艺成为一名妖怪…… 一定是阿离对西行斋做了什么!虽然她是西行斋唯一的人类朋友,但我现在对她保留“朋友”这个头衔! 为了生活能安静一点,我只好帮大妈找回了旺财,当然,我也收下了她执意要送给我的旺仔小馒头;校服女孩的爱情之花终究会枯萎,但我只告诉了她美好的开头,反正无论如何她都要独自面对那个不太美好的结局;那些想当高富帅的青年,我只能关门跑路……拜师什么的就算了,成为一只妖怪可不是一个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人类只觉得做人难,要被老师追着,被家长催着,还要面对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的诱惑和伤害。 可是做妖更难啊!我觉得我有必要澄清一下人们对我们妖怪的误解,也为那些想要修成妖怪的家伙敲响警钟,以免误入妖途。 作为一只妖怪,首先你得活得长,没有个千把年的寿命,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不过要想活这么长,哪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人参灵芝什么的天天要吃着,日月精华什么的夜夜要吸着,天地灵气什么的年年要取着。 要办到这些,要么靠钱,要么靠脸。 有钱的妖怪自然能买到人参灵芝补身子,长得好的妖怪也能吸附在那些更厉害的妖怪身边,每天端茶递水伺候着,大妖怪心情好了,自己修炼的时候赏你一点修为,日积月累,也能活个千把年。 就这样年年岁岁地过下去,你终于活了千把年,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了,然后你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你认识的人早都死绝了。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活个千把年之后,也许第二天老天看你不顺眼,一个雷就把你劈死了。哼!活该,谁让你要窃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公家的东西不要钱啊! 但你也别以为死了就舒服了,可以投胎重新来过了,门儿都没有。到了这一步,死,就是灰飞烟灭。 老天爷狠着呢。 有人说活个千把年,再渡个劫,就潇洒了,就能在人世间走一回了。 说这话的人,想必是不了解我们妖界现在的攀比之风…… 成了千年妖怪,出门跟人打招呼,和各种妖怪切磋本领,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吧?人类的衣服肯定是不能穿了,甭管是versace,还是dior、chanel,穿出去都是便宜货。要穿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你得去昆仑采集彩虹编织衣料,再去冥界弱水里洗涤,没个人情,你都找不到能为你裁剪衣服的妖界裁缝,那些家伙炙手可热的程度远抛巴黎时装周的顶级设计师十万八千里。这一套走下来,又得是几十年。妖怪们是真心不容易啊。 行头置办好了,该出门了。小厮手下什么的,总得有两个吧?降服个猫妖,再感动头牛怪,或者是用钱砸出两条鱼精,要收服小妖怪,无非就这些手段。就拿唐爷爷和师傅来说吧,每个月除了给我发薪水,还得供养着他们的修为,把采集到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分给我一点。反正我有理,成天忙着伺候你,哪有时间去自己采集嘛! 另外,妖怪还得有一处居所。地处北上广这种大城市三环之内那是最基本的,随随便便一套就得上千万,而且住这种地方在妖界只能算凑合,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房,只敢说好歹有个窝。最好的住所是,能移动,住所年龄在千年之上,沾染着主人的灵气,这才是上上之所。 这样的住所,当真是可遇不可求。像我们现在住的西行斋,也只是勉强凑活罢了。 没有房,人家会看不起你的嘛!现在择个校都还看宿舍呢。妖界也是要有房才好办事的呀! 这些都搞定了之后,最可怕的事情就来了。在上千年的修行中,妖怪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两个仇家,他们终生的宿命就是杀掉仇家或者被仇家杀掉,但是杀掉仇家之后又会冒出新的仇家,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见过的仇家最多的妖怪,几乎连饭都吃不上,每天的日程就是拼命逃跑。 修为的高低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所以每个妖怪都很辛苦,每天兢兢业业地修行,劳苦程度不弱于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学生考不好还可以重来,妖怪的修行要是弱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以上,就是一个妖怪的修行之路了。 简单来讲,妖怪得耐得住寂寞修行千年,运气要好才能渡劫,金山银山还要看脸,有房有车才是妖道,身体倍儿棒又能打架……如果有幸具备了以上几点,那么恭喜你修成正果! 这是我作为一个妖怪的自我修养。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章 老沙小吃 最后再啰唆一句,人其实是不能修成妖怪的,只有小动物啊、小植物啊、小物件啊修成的人形,才能称为妖怪。 人类修到一定阶段会变成什么,目前在妖界还没有正式的称谓。 昨天我的师父猪八戒开玩笑说,让妖界为人类修成正果的那一部分开一个类别吧。 我问师父叫什么类别比较好呢? 师父说,不如就叫人妖吧。 哪吒拿着空桑留的信突然有些恍惚,这难道就是人间的生活吗?也太可怕了点吧,我以后会不会过的比这个叫空桑的还惨。 “看完了吗?手里拿着什么?”猪八戒穿好衣服从楼上下来问道。 “哦,那个你的猫留下的信。”哪吒的思绪被猪八戒的声音拉了回来。 “空桑的信?”猪八戒接过哪吒手里的信,很快的看了一遍,笑道:“这臭小子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都学会离家出走了,你在家看店,先熟悉熟悉店里的情况,有什么不懂的就上楼问问师傅或者店里的未成人型的小妖怪们,我出去找找他!” 猪八戒随手拿了一把伞便出门了,只留下哪吒一人在空荡荡的大堂无所事事。猪八戒走的很悠闲,不动声色的欣赏着一双双白嫩的大长腿,嘴角时不时的微微上扬,直到临近午饭的时间才在一家叫做老沙小吃的小店停下。 “服务员,一碗炸酱面,一份豆汁和焦圈...”店里的人不算很多,但也算不错了,猪八戒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了下来,对服务员招呼道。 “好的,您稍等!” 不多一会,猪八戒点的餐就一一上齐了。 “麻烦叫一下你们老板,就说有老兄弟找他。” “老板正在忙,我替您去后厨问问。”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说道。 “谢谢!” 猪八戒先吃的是炸酱面,动作很慢,七样菜码,先放熟的,然后倒酱拌面,最后倒入生着也可以吃的菜码,这才开始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师兄,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沙悟净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了猪八戒的位置,在对面坐了下来。 猪八戒闻声,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沙悟净,笑道:“你又胖了,这是要追赶我当年的节奏嘛!” “这不是活的舒服了嘛,”沙悟净不还意思的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师傅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都在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猪八戒低头吃完炸酱面,咬了口焦圈,喝了口豆汁才满足的放下筷子,“弟妹呢?” “去接孩子了。” “沙清和沙忆再过几天就过生日了吧?” “嗯,下周一就五岁了。” “真好,”猪八戒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了两个吊坠,一个太阳的形状,一个月亮的形状,隐约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这是我给两个小家伙的生日礼物,他们生日的时候我可能有事,你替我给他们戴上,太阳给儿子,月亮给女儿。” “那我就替孩子们谢谢师兄了。”沙悟净接过吊坠道。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说着,猪八戒便起身道:“好了,你忙吧,空桑那臭小子离家出走了,我得去找找。” 沙悟净将猪八戒送到门口道:“师兄有时间带着师傅过来吃饭。” “知道了,你照顾好家里人,吊坠一定要给小家伙们戴上,最近不太平,”猪八戒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你做的豆汁酸,馊味都不够,有点稠,发酵的味道也不行,还有焦圈不酥脆,有点艮,一看就是过夜的焦圈,以后好好改善一下,走了。” 猪八戒转身摆摆手,向沙悟净告别。看着猪八戒的身影渐渐远去,沙悟净尴尬的笑了笑:“二师兄就是二师兄,吃的方面无人可比。” 猪八戒出了沙悟净的饭店还没走多远,天空便淅淅沥沥的飘起了雨,看着街上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猪八戒笑着摇了摇头,撑起了手中的伞。 五月的夜,蒙蒙细雨笼罩着这座繁华的首都城市,灯火阑珊的街像一幅淋湿的水彩画。霓虹闪烁的情趣酒店门口,洒落着几张暧昧的粉红名片,其中一张黑白名片格格不入: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丢失33只宠物猫,如果您正为此事烦恼,请联系我们。 ——上元胡同西行斋 猪八戒弯腰捡起水洼中的名片,忧愁又无奈地咂了咂嘴。作为店长,他十分纳闷自己的业务名片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所以说,那些五十块钱一天请来的兼职大学生就是不靠谱。不过眼下不是吐槽的时候,马路对面还有人在等他。 阿离撑着黑伞,穿精致修身的黑色套裙,安静得像是要融入灰色调的街景中。慢慢走近,你会发现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有着一头瀑布般的姬发式和清丽脱俗的绝世容颜,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非要说缺点,只能是神色过于冷厉,看起来像去参加葬礼。 阿离微微皱眉:“你迟到了两分钟。” “才两分钟嘛。” “在股市,两分钟足够把亿万富翁变成街头乞丐了,你一直这么穷,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值得一说的是,有时为了补贴生意惨淡的西行斋,猪八戒的秘书兼助理兼财务兼行政兼保姆,也是西行居唯一的正式员工的阿离,也是炒股一族。 “知道啦知道啦。”猪八戒慵懒地挥挥手,“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助理的眼底划过稍纵即逝的惋惜,“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 猪八戒不再言语,两人并肩走向一家医院。雨还在淅沥沥地下,擦肩而过的行人神色匆忙,没有伞的路人奔跑者,想要找到一个完美的避雨地,落拓男人微微失焦的眼中倒映着迷离的夜色,忽然间,他漫不经心地吟诵起一首诗: 放生,你必须放生 当我们的悲伤跌落,茫茫然于血色翻滚的大海 我走过破败不堪的沙滩边缘 那儿,白腿、白腹的生物正在腐烂 冗长的死亡,让四周的景色变得骚乱 ……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章 恨别离(一) “小妹妹,你见过我的猫吗?”穿着灰色西装的猪八戒来到一个女孩身前,他高大、消瘦而英俊,。他咧嘴微笑,露出一口白牙:“灰蓝色的,很肥,看起来苦大仇深的像是在思考猫生,名叫空桑。” “……啊,什么?”女孩回过神来,直摇头,“没有。” “这样啊。”猪八戒叹了口气,并没有很失望。 深夜十点,猪八戒和小女孩并肩坐在地铁站月台的长椅上,享受着来自隧道尽头的细微凉风,谁也没再讲话。 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在这? 事情要从两小时前说起。 两小时前,因为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女孩跟妈妈大吵一架夺门而出。每次心情不好她就会来地铁站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塞上耳机,让自己淹没在人海中。这次也一样,女孩以为要不了多久就能等到妈妈的道歉电话,结果等来了这位找猫的古怪大叔。 都两小时了,看来妈妈是不打算管她了。女孩正苦恼着要不要自己回家,正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扎两个麻花辫,穿红色公主裙,单手拎着一只破旧的洋娃娃,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小声啜泣,应该是跟爸妈走散了。可奇怪的是,身旁的乘客个个神色冷漠,对此不闻不问。 一趟地铁开进了站,乘客们纷纷上车,小女孩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地铁,像是面对着一只温柔的巨兽,想靠近又微微有点害怕。眼看自动门无情关上,她忽然追了上去。不可思议的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小女孩的身体轻易穿过了车门! “天……” “冷静……冷静一点!”要不是身旁的猪八戒及时阻止,她已经尖叫起来。 “你你你……你也看到了,对不对?”女孩必须证明自己没有神经错乱。 “当然。”猪八戒毫不惊慌,眼神充满玩味,“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莫非是……”女孩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鬼魂。”猪八戒帮她说了出来。 “绝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无神论者!” 猪八戒淡淡一笑:“其实鬼魂也没啥可怕的,通常是因为生前执念太重,才会一直游荡在人间。” “喂……我说你不是在找猫吗?怎么忽然对鬼魂感兴趣了!” “因为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系呀!偷偷告诉你吧,我家的猫会通灵,能寻梦。”猪八戒自豪地笑了,话说这么荒谬的事到底是有什么好自豪的?! “你高兴就好……我先回家了。今晚真是糟透了,我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再见,路上小心。”猪八戒笑眯眯地挥手,好像在送客人出门。 当晚回家后女孩毫无意外地失眠了,脑子里一直惦记着这事。说也奇怪,从小到大连《开心鬼》都不敢看的女孩,对于地铁站里那个诡异的女孩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满腔抑制不住的好奇。 房门倏然打开,是妈妈,我赶忙闭眼假装睡着了,黑暗中,女孩能感觉站在门口的她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 女孩感觉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病得不轻,否则没什么能解释第二天放学后自己干吗又往地铁站跑。十点左右,找猫的奇怪大叔又出现了。 “嗨!”见到女孩猪八戒十分欣喜,“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是啊……”女孩有些苦恼地点头,“没想到会一整夜都在想这事,感觉不弄明白的话,以后都睡不好了。” “这才对,年轻人嘛就要有点探险精神。”他微笑着伸出关节分明的宽厚大手,“你好,我叫猪八戒。” “猪八戒?” “对,‘西游记’的那个猪八戒,叫我猪哥就行。你呢?” “我叫……出现了!” 事发突然,女孩的话被生生扭转,红裙小女孩再度出现,这一次女孩跟猪八戒都看清了,她是忽然闪现的!今晚的她不再哭泣,而是乖巧地站在人群中,当大量乘客从地铁内涌出时她安静地穿过他们的身体走进了车厢。 “趁现在!”猪八戒迅速起身。 “喂、喂……等等我!”女孩紧张地追上去。 冲上车后两人立刻傻眼了,因为小女孩竟然消失不见了!不但如此,车厢里更是空无一人!其实上车前女孩就觉得哪不对劲了,现在总算想起来:“昨晚小女孩上的列车不是这个方向!” “什么意思?”猪八戒惊了下。 “现在这站已经是终点站了啊!” “什么!”猪八戒一拍脑袋,“还愣着干吗?下车啊!”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两人正想转身,地铁门就快速合上,脚下的列车缓缓开动…… 曾听人说地铁终点站后面还有一站,那是工作人员才能抵达的总站。令女孩遗憾的是今晚她跟猪哥没可能去那,因为这节列车已经保持最高时速开了足足两小时,这两个小时足以把我们送到任何地方,包括地狱和天堂。 短暂的惊慌后是漫长的绝望,女孩跟猪哥颓坐在车里,犹如两个即将要被放逐到外太空的囚犯。对未知的恐惧像一双狰狞的大手掐住他们的喉咙,就在女孩害怕得快要哭出来时,排山倒海的光芒照进车厢——列车驶出永无止境的地下隧道。 广袤无垠的苍翠草原呈现在眼前,远方的蓝天、白云干净得像是水彩画,女孩跟猪八戒来不及惊叹,大片金黄色麦田已经将其取而代之,就连时间也从生机盎然的上午瞬间变成静谧温柔的傍晚,这一幕也没能停留太久,很快车外又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总之列车像一架不可思议的时光机,带着我们穿梭于各种时空。 几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并最终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女孩跟猪八戒面面相觑。 “出去看看?”猪八戒不确定地提议。 “好吧……”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走出车厢,耀眼的光芒让我短暂失明。视野渐渐清晰后,女孩看到一个崭新而鲜艳得像童话般的世界,高耸入云的城堡矗立在眼前,远比任何魔幻电影中看到的都要辉煌壮丽。华贵的红地毯从我们脚下一直铺展到宫殿大门前,大门的左侧长着一棵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桂花树,浓郁的芳香伴随着轻盈的星星点点的白色花瓣扑面而来。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章 恨别离(二) “你不是什么都懂吗?能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如果我没猜错,”猪八戒故作高深地摸着下巴,“咱们一定是中了幻术!‘写轮眼’听过吧,一种古老的瞳术……” “《火影忍者》都大结局了你能放过它吗?” “啊哈哈……”被拆穿的猪八戒挠了挠头,“鬼魂什么的有点法术很正常嘛!别紧张,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反正我除了小时候偷看女孩子洗澡,也没干过啥坏事……” “光这点你就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救命……”稚嫩而凄厉的哭喊从城堡深处传来,猪八戒收回嬉皮笑脸,女孩也停止吐槽,两人对视一眼,直奔城堡。 青铜铸造的大门自动打开,富丽堂皇的金色殿堂中央竖着一根格格不入的大木桩,木桩脚下堆满了干木头,红裙小女孩就被绑在上面,一个半张脸都是深褐色肉瘤的老巫婆身穿黑色斗篷,面目狰狞地拿着一根燃烧的法杖,小女孩奋力挣扎和哭喊着:“妈妈,救命!妈妈我怕……妈妈……” “你妈妈走了,没有人来救你……”老巫婆恶毒地尖笑,枯槁的身体疯狂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住手!”女孩上前一步。 老巫婆凶光毕露地看过来:“你们是谁?!” “丑八怪,放开她!信不信我告你虐待儿童!” “喂,你认真的吗……”女孩被猪八戒的开场白雷到。女巫婆可没什么幽默细胞,法杖一挥,两条凶猛的火舌飞扑过来,女孩跟猪八戒往两边跳开,再次站起时已经置身在汹涌的火圈中,女孩试着跨出火圈,灼伤的痛感把她逼退了:“不行,我出不去!” “别怕!这不是真的!”猪八戒高喊。 “说得轻巧,你试试!” “试就试!啊呀疼疼疼……算了,咱们静观其变。” “再静下去,她就要被烧死了。” 就在俩人吵起来时,一声雄浑的嘶鸣传入殿堂,身披圣洁铠甲的战士骑着黄金战马踏入厅堂。只见他高举黄金剑,头戴骑士盔,一言不发,直奔老巫婆。老巫婆脸色煞白,像是看到猫头鹰的老鼠,法杖一扔拔腿就跑。 原本还熊熊燃烧的火焰顷刻间消失,像一个蹩脚魔术,骑士追着巫婆离开宫殿。女孩趁机帮小女孩松绑,将她从木桩上救下来时她已经伤痕累累。女孩都没来不及跟她说话,大地就剧烈震颤起来,城堡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开始迅速崩塌。 “怎么回事?”女孩看向猪八戒。 “不清楚,总之先逃!”猪八戒抓起女孩往回跑,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边!那边还有扇侧门!”猪八戒不肯放弃,谁知道一根轰然倒塌的罗马柱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希望像脆弱的烛火一样被掐灭,天崩地裂的最后几秒钟里,只能听到怀中小女孩无助的哭喊声。几秒后,巨大的黑影将我们覆盖,抬起头,脱落的穹顶像天神的手掌压下来…… “喂,醒醒。”是猪哥的声音。 “……啊!”女孩惊叫着醒来,发现自己在地铁上睡着了。列车正经过城市的露天地段,因此她能判断出时间是清晨。等等……自己为什么在这?断层的记忆席卷而来,女孩紧张地抓住猪八戒的手:“她人呢?” “果然……”猪八戒皱眉,“咱俩做了相同的梦啊。” “梦?” “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应该是场梦,醒来时咱俩就睡地铁上。” “怎么会这样?”女孩试着思考,却毫无头绪。这时吹进车厢的晨风里夹杂着一阵熟悉的花香,猪八戒也察觉到了:“等等!你闻到了没?这香味好熟悉……” “我知道了!香山、是香山!”女孩激动地叫起来。 “什么?” “梦里那棵桂花树啊,来自香山!” 香山位于上元街的南面,满山的桂花树,每到花季方圆几里都特别香,“香山”便由此而来。按照猪八戒的说法,人在生前有未了的心愿才会变成鬼魂游荡在人间,若是这样,女孩相信红裙小女孩或许是在找人替她完成心愿,她无法直接跟人交谈,所以只能通过古怪的梦境暗示他们,桂花树就是藏在梦中的线索,指引他们在现实中找出答案。 一路上女孩把以上推理告诉猪八戒,猪八戒非常赞同:“我就说嘛,那棵桂花树跟整座城堡的风格完全不搭,原来是隐藏在想象世界中的现实元素,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香山的居民区很小,一条三米宽的马路蜿蜒着爬上半山坡,两旁坐落着一些孤独的老房子。我们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梦境中的桂花树,那是一棵很老很大的树,生长在一个土墙建成的小四合院里,满地的桂花像是星星点点的白雪。 “喂,有人在吗?”猪八戒叉腰站在门外冒失地叫起来,回头又朝我笑,“好紧张啊,感觉谜底就要解开了!”他完全忘了找猫这茬事了。 “你们找这户人家呀?”路过的大伯停下来,他挑着一担新鲜的梨子,估计正要去集市卖。 “是啊!我们是户口登记的。”猪八戒轻松撒了个谎。 “哦,这户人家住着个老太婆。” “她人呢?” “不在家吧,好一阵没见了,之前来收电费的把房门都敲破了,还以为她死在屋里头呢!后来确认屋里没人才走的。这老太婆呀心肠坏得很,死了才好咧。”大伯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挑着担子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猪八戒失望地咂咂嘴:“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女孩摇摇头,都走到这一步了,就这样放弃她实在不甘心。 “要不今晚咱们再去一趟地铁站吧,说不定能等到什么新线索。”猪八戒提议。 “好吧。” 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回家后女孩好好睡了一觉,晚上准时跟猪八戒在地铁站会合。 猪八戒显然也休息得不错,这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就能看出来,他们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并排坐在长椅上,不同的是猪八戒完全失去了绅士风度,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一边吃着打包的烧烤一边抱怨京城飙升的房价,一副庸俗的中年废柴大叔样,简直浪费了那张英俊的脸。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章 恨别离(三) 不出所料,十点左右可疑目标出现了。不过这次不再是小女孩,而是一个瘦弱的初中女生,穿着单薄的夏季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人群中她带着一张很诡异的小丑面具,然而所有人都无视了她——因为大家看不见。 两分钟后她穿过乘客们的身体轻松走上列车,女孩跟猪八戒飞快跟上,这次面具女孩没有消失,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并拢双腿坐在角落,安静得像是雕塑。两人不敢贸然靠近,隔着两节车厢观察着。 两个小时过得比预想中快,列车再次使出隧道,开往地面,车外的世界如走马灯一样切换,最终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后原本还静若处子的初中女生忽然飞奔出去,轻盈得像只燕子。 “哇!好快!”女孩和猪八戒被弄个措手不及。 冲出车厢后俩人同时呆住了,眼前是一所破败荒凉的中学,血色的天空流云倒转,空气里飘浮着燃烧的灰烬,所有绿色植物都像是枯萎了上千年,压抑的天地间只有不断响起的防空警笛,刺耳得像是魔鬼猖獗又阴冷的笑。 “跑哪去呢?”女孩四下张望。 “那边!”猪八戒指向一栋破败的教学楼,女孩的身影闪进了楼梯间。 十分钟后俩人在三楼的一间空教室找到了面具女孩,她坐在唯一一张课桌边,奋笔疾书地写着字,笔芯在白纸上摩擦出的声音听起来躁郁无比。 殷红色的夕阳浓郁得像是液体一样在教室里流动,满地都是白色信纸,猪八戒随手捡起一张,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世界便颤动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浪潮击打着耳膜。操场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面目狰狞得像是鬼杀修罗的青铜巨人,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他高举狼牙棒,一脚踩碎了停泊在操场的车厢,愤怒地朝教学楼走来。 “……不是吧?难道是咱们下地铁的方式不对,今晚的画风差好远!”猪八戒笑得有点难看。 “真佩服你,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吐槽。”女孩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面具女孩显然在害怕,她的身体像一个失去控制的发条玩具,猛烈而扭曲地颤抖着,哪怕如此痛苦她却还在坚持写信,好像那封信是唯一能救她的东西。遗憾的是那东西救不了她,下一秒巨人的狼牙棒砸向教室,一场水泥残渣和玻璃碎屑的暴雨凶猛地降临,面具女孩扔掉笔,双手抱头跪地痛哭起来。 “这里不能待了,快逃!”猪八戒上前扶住女孩。 “可恶!”女孩忍痛爬起来,拽着面具女孩一起冲出教室。 三人沿着楼道飞奔,头顶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还在继续,巨人开始徒手砸教学楼,像是一个暴躁的孩子摧毁一座积木城堡。沉重的压迫感紧挨着每个人的背脊,仿佛只要回头多看一眼,就会被巨人的脚掌碾碎。三人疯狂地跑,一直跑,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便钻进另一栋不起眼的小屋,打开门才发现里面是一间医务室。 猪八戒气喘吁吁地锁上门:“真要命!我说这梦怎么还不醒?” 女孩没空搭理他,用力抓住面具女孩的双肩:“你是谁?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呜呜……”面具女孩蜷缩在角落,一边摇头一边哭泣。 “快点说啊,没时间了!”女孩一把摘下她的小丑面具,谁知她还有一张面具,再摘一张,下面依然是面具……反复五六次,女孩崩溃了。 “喂!我们有麻烦了……”猪八戒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窗外教学楼前的巨人发现自己被耍了,仰天长啸,仿佛要把天空都震碎。紧接着,巨人的身体爆炸了,准确说是像烈日下的冰激凌一样迅速融化,但细看会发现它的血肉变成了成千上万黑色的老鼠,我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炸开来。这些老鼠的嗅觉异常敏锐,它们毫不犹豫,直奔医务室,所到之处黑压压一片,像病毒蔓延。 眨眼工夫,已经有老鼠翻进窗口。 “不要过来!我踩死你……”猪八戒像是火烧屁股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当然女孩也好不了多少,一只老鼠跳上她的肩膀,女孩强忍着恶心,抓起它往地上扔,谁知刚一碰它,它就爆炸了,黏稠的黑色液体溅了她一脸。最惨的还是面具女孩,她浑身都爬满了老鼠,像是缠上了一条黑色的裹尸布。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面具女孩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面具女孩撕心裂肺地哀号声中。 依然是在列车上醒来,依然是次日清晨,就连地铁经过的地段都一模一样。时间是星期一,但离上学时间还早。出了地铁站,敌不过猪八戒的盛情邀请,俩人去一家叫“午夜食堂”的饭馆吃了一碗面。十分钟后,猪八戒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看我女孩一口未动,他说了句浪费,抢过面自己吃起来。 “猪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真的只是在找猫吗?” “是啊。”猪八戒不敢看女孩。 “我不信。” 沉默良久,猪八戒放下了筷子:“看在咱们也算生死之交的分上,我就不瞒你了。其实,我是一个妖怪!” “妖怪?” “对,就是西游记里的那个猪八戒,这世界上不光有人类,还有妖怪,有神仙,有些事人类无法解决,有些东西人类想要得到,妖怪也想要得到,而我就是可以帮他们的那一种存在,以后找我就来,上元胡同西行斋。” “真的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很厉害的。”他摆出一副童叟无欺的真诚面孔,“不过呢,我也确实在找猫,只是顺便而已。我真正要找的是一个女孩,她失踪有段时间了,据目击者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这个地铁站。” “难道……”女孩忽然紧张起来,“你说的那个女孩已经遇害?” “很有可能。”猪八戒点头赞同,“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章 恨别离(四) “拿着洋娃娃的小女孩跟戴小丑面具的初中女生是同一个人。”见女孩惊讶地张大嘴巴,猪八戒自豪地笑了,“当初你从巫婆手中救下小女孩时应该还有印象吧?她因为用力挣扎,双臂上留下了被绳子捆绑的伤痕,昨晚,戴面具的女孩手臂上也出现了相同的伤痕,尽管淡了很多,但我一眼就发现了。” 仔细回想,似乎确有其事:“可是,这些意味着什么呢?” “你再想想,每次咱们通往一个梦境时列车都会穿梭在变幻莫测的时空中,你不觉得她正在用支离破碎的记忆为我们讲故事吗?但出于恐惧或其他原因,她无法告诉我们真相,我有一种直觉,这个真相跟她的失踪有关。” “那她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呢?”女孩还是不明白。 “可能我们是最好的倾听者吧。或者,现实生活中我们跟她原本就认识。” 认识?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第二个梦境中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 “啊!”女孩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昨晚我们去的地方,是我初中的母校啊!怪不得在梦里总觉得很熟悉。” 猪八戒沉吟片刻,打了个响指:“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他看了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上学,晚上九点,我们在这见。” 虽说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但女孩还是很不安。待在学校的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下午第一节语文课,班主任叫大家写一篇命题作文,女孩打开课桌找作文本,无意瞥到一张蓝色信纸,等等……这张信纸,不正是梦里那个面具女孩用过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那个女孩一直试图跟自己通信? 莫名的,背脊一阵寒凉。 晚上九点,猪八戒和女孩在午夜食堂碰面,一人点了一碗三鲜面。一边吃,猪八戒一边兴奋地跟女孩分享调查成果:“我白天去了一趟你的母校,果然查出了一些很有用的信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找去香山时断掉的线索吗?那个据说脾气很臭的老太太。” “怎么呢?” “你一定猜不到,”猪八戒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咱们梦里见到的那个女生,名叫阿娇,是她的孙女。” “孙女?!”女孩确实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猪八戒放下筷子,不得不说他严肃的时候还是很帅的,气质都变了:“说来也巧,你母校的门卫老大爷跟那位老太太是几十年的邻居,这里面还有个故事……” 老婆婆姓王,平时见面了大家会叫一声王奶奶,背地里却都叫她阎王。她暴躁的脾气和刻薄的心肠在整片香山区是出了名的,不仅如此,她的长相还十分可怖——十八岁那年她在一场火灾中毁了容。据说几岁的小孩只要跟她对视一眼,立刻能吓哭,就连邻居家的恶狗看到她了都不敢叫一声。 说起来王奶奶也是命运多舛,本来是个追求者无数的漂亮姑娘,一场火灾彻底毁了她,二十岁那年,她下嫁给了当地一个傻子,很快生下一子。结婚第三年,傻子丈夫掉水里淹死了,她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倒是争气,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上高中,后来又保送去省城大学。回来时已经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的高材生,还带回来了一个漂亮女人,王奶奶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媳妇好脸色,两人吵架是家常便饭。 结婚没多久,儿子就创业了,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电池场,起初几年生意红火赚了钱,儿子跟儿媳妇去市中心买了新房,把王奶奶留在了香山,还有一种说法是王奶奶自己不愿意搬过去。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后儿子的事业开始走下坡,为了维持生产他欠下一屁股债。后来讨债的找上门来,儿子一时想不开就轻生了。儿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守寡不到半年就找到了新男人,那一年他们的女儿,也就是王奶奶的孙女阿娇,刚满四岁。 据说阿娇本来有机会跟妈妈一起走,但王奶奶死活把阿娇留住了。那天的事情很多街坊邻居还记忆犹新,王奶奶跟儿媳妇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最终,年轻的媳妇还是拗不过凶悍的婆婆。王奶奶把孙女关进屋里,抄着一把菜刀杀出来:“你这个狐狸精!克死我儿子还不够,还想抢我儿子的骨肉!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以后这孩子跟你断绝母女关系,你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她!” 要不是王奶奶被街坊邻居给拉住,一场血案怕是在所难免。媳妇一气之下走了,竟再也没有回来。 “就没啦?” “故事长着呢。”猪八戒掏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 四岁的阿娇显然跟妈妈更亲,妈妈被气走后她一直吵着要妈妈。王奶奶盛怒之下用麻花绳把阿娇捆在了院里的桂花树上,一捆就是一整天。阿娇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街坊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帮阿娇把绳子给松了,小女孩的双臂因为挣扎过度早已皮开肉绽,直到长大后,那些疤痕印记还隐隐留在身体上。 转眼就是一年,阿娇到了要上学的年纪,王奶奶却完全没想过这件事,整天把她关在院子里。后来居委会大妈上门干涉,王奶奶嚣张得不行:“读书有什么用?!我儿子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读书害人!何况还是这种赔钱货。” 这话把自诩知识分子的居委会大妈气得够呛,直接反映给了上级领导,闹了几天事情彻底传开了,还上了当地新闻,街坊邻居纷纷感慨:阿娇太可怜了,被这种人格扭曲的老太婆带大后果不堪设想。最后大家主动发起募捐,把小女孩九年义务教育的学费筹满了。居委会大妈再次出面,软硬兼施总算让王奶奶同意把孙女送去了一所全寄宿制小学,阿娇对此求之不得,把学校当成了避难所,除了寒暑假其他时间从不回家。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章 恨别离(五) “这样的话第一个梦就解释得通了,那是阿娇四岁那年记忆的重现。当时在阿娇眼中,王奶奶就是要烧死她的恶毒巫婆,不过这些线索还是太少了……喂,你有没有在听?” “啊?在听呀……”女孩慌忙将目光从三鲜面上挪开。 “你要是想到了什么新线索可别瞒着呀!” “没有啦。”女孩苦笑,“忽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说说。”猪八戒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金鱼,我每天都会往鱼缸里倒入一点洗衣粉,后来金鱼就死了,我也忘了自己干吗要做这么残忍的事……真奇怪。” “是不是最近这些事让你压力太大了?”猪八戒语气透着担忧,“要不今晚我自己去调查好了,你回家休息吧。” “不,我要去!”说完女孩都被自己的激动吓一跳。 猪八戒坚信今晚一定能揭开谜底,可惜事与愿违,他们在地铁站守了一整夜,行色匆匆的乘客中,再没有发现什么的举止怪异“鬼魂”。 “看来今天没戏了。”眼看最后一趟地铁开进了站,猪八戒有些沮丧。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说了出来:“既然她不出现,我们自己找过去怎么样?” 猪八戒双眼一亮,很快又摸着下巴沉吟起来:“如果没有她的指引,我们到达不了吧?”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如果失败了,不过就是被送到地铁总站而已。到时候要被工作人员抓住就说我们睡过头了忘记下车了。” “有道理。”猪八戒打了个响指,“那还等什么?!” 终点站的列车徐徐驶入幽深的隧道,微凉的地下风拂面而来。女孩跟猪八戒都做好了白等两小时的准备,谁知才过去几分钟,地铁就发出痛苦的尖啸,整个车厢都剧烈震荡起来,像是一只抽搐的巨虫。震荡持续了一阵,照明灯全部熄灭,绝对的黑暗降临。女孩拿出手机,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猪八戒“吧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看吧,我就知道会出问题。” “对不起……连累了你。” “哪的话,是我连累了你才对。”猪八戒难得不贫嘴,柔声安慰道。 “其实……我能解读第二个梦境。” “真的?”光消失了,猪八戒再次使用打火机,却只发出沙哑的摩擦声,重复几次后他放弃了,在女孩身边坐下。 事情该从哪说起呢?我试着理清头绪:“王奶奶的孙女,也就是阿娇,曾是我的同班同学……” 女孩并非故意隐瞒这些事,她也是在看到那些蓝色信纸才想起来的。 记忆中阿娇瘦小苍白、沉默古怪,没人愿意跟她玩耍。初一下学期的时候,阿娇出过一次糗,她第一次生理期来临了,大片红色的血渍沾在裙子和椅子上,她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好像是尿了裤子的小孩。因为坐在角落,没人知道她忍耐了多久,她甚至不敢大声向人求助,因为她没有朋友。 后来一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发现了她的秘密,招来几个男生一起嘲笑,没人去帮她,她只能哭。班主任得知此事后把她领去了保健室,那天我正好吃坏了肚子,也在保健室。焦头烂额的班主任一个劲儿地问阿娇:“你妈呢?你爸呢?你还有其他家里人吗?没人跟你说过你每个月都会流血这些事吗?” 阿娇只是沉默,直到班主任问她是不是还有个奶奶时,她才惊恐地睁大眼睛,激动地大喊大叫:“不要!不要告诉她!求求你,别告诉她。” 班主任还是联系上了王奶奶,她别无选择。 模样可怖的王奶奶来到了学校,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阿娇领回去,也不是配合班主任跟她讲授女性生理知识,而是揪出了那几个欺负阿娇的男生,满操场追着跑,还破口大骂,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几个老师出面才把她奶奶给劝下来。 这一举动不但没能慰藉阿娇,反而对阿娇造成二度伤害。自此阿娇成为全校人的笑柄。大家都说她有一个有病又丑陋的奶奶,所以她也有病,身体才会流血。现在想来,第二晚梦里的巨人不就是阿娇的奶奶吗?而阿娇自己就是那个戴着小丑面具怎么也摘不掉的初中女生。 “我记得那天在保健室里我问阿娇有没有事,阿娇没有回答,她呆呆地看着窗外操场上发生的那场闹剧,很久后才冷冷地说:我想杀了她。” “后来呢?” “转学了,但因为那件事我们成了朋友,可能还通过几次信。”其实女孩不确定,她自己早忘了,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幸,没人有闲心关心别人。 沉默再次降临,猪八戒似乎陷入了思考。不知过去多久,车门忽然打开,光明像是金色细沙一样倾泻进来。 女孩伸手挡住刺痛的双眼:“……怎么回事?” “不管了,先出去转转。”猪八戒一脸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 走出车厢,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列车头撞在一棵参天古树上,整节车厢都变得歪歪扭扭。眼前是一幅很美的景象,鸟语花香,生机盎然,远方的树林间,一只灰蓝色的肥猫正追着蝴蝶蹦蹦跳跳,但仔细看却又不像是猫。 “空桑!”猪八戒惊喜无比,“臭小子,总算找到你了!” 叫空桑的灰蓝色肥猫闻声看过来,一脸的嫌弃。然而转瞬它就机警地竖起耳朵,飞奔到猪八戒的怀里。几乎是同一时间,更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恶毒的尖笑,受惊的鸟群向天空飞散。是第一晚梦里出现的老巫婆,她站在由两匹豺狼拉着的木橇上,朝我们驶来。我们想逃,两只豺狼却脱离了木橇,包围了我们。 “别过来……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一认真起来自己都怕!”猪八戒紧张地护住怀里的猫,虚张声势地叫嚣着。 原本凶神恶煞的豺狼开始瑟瑟发抖,慢慢后退,躲到了老巫婆身后。女孩绝对不相信它们是被猪八戒给吓回去的,估计猪八戒自己也不信。就在这时,巨大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把我们吞没,我俩缓缓回头,吓得心脏都差点停跳!车厢顶部,不知何时蹲伏着一只足有小轿车那么大的巨齿虎,它怒目圆瞪,张着血盆大口,呼出的口气腥臭刺鼻。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章 恨别离(六) 这一次女孩是真的恐惧了,打从心底恐惧。 巨齿虎跳下列车,两只豺狼收到主人的指令,视死如归地跟它缠斗起来,其中一只狼被巨齿虎一口咬断了脖子,另一只也被它的前爪凶狠地压在地上。轻松解决掉两只虾兵蟹将后,巨齿虎把目光重新锁定了女孩。女孩想跑,可双腿却像是深陷泥潭完全不听使唤。 “小心!”猪八戒冲上来将女孩护在怀里,同一时间老巫婆挺身而出站在俩人身前,巨齿虎一口咬碎了老巫婆的肩膀,喷薄而出的血液染红了女孩的视线,巨齿虎像丢弃一块破布一样把老巫婆扔在一旁,带着摧枯拉朽的杀气继续逼近,面对这一切,女孩什么都做不了。 千钧一发时,一把巨剑带着威严的金色光芒从天而降,插入巨齿虎的天灵盖。这只凶兽都没来得及哀号就闷声倒地。女孩抬头,看到第一晚梦里那位身披铠甲的骑士,他从雄壮的马背上跳下,将女孩扶起。女孩顾不上感谢,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奄奄一息的老巫婆,抱起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女孩感到如此悲伤,仿佛死去的是自己的至亲。 身穿白色铠甲的骑士默默来到了女孩身后:“走吧,她要死了。”听声音居然是个女人。 “不!不……救救她,你能救她的对吧?” “没人能救她。” “这只是梦,只是个梦而已啊!” “如果这只是梦,那你为何如此悲伤?”猪八戒忽然间变了一个人,他站在骑士身旁,沉重而怜悯地注视着女孩。骑士摘下了头盔,竟然是个有着绝世容颜又英气勃发的黑发女人。 “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剧烈疼痛起来,世界像是魔方一样旋转。 猪八戒的眼睛变为了瑰丽而深邃的苍蓝色:“想起来了吗?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阿娇,王奶奶的孙女。 我的爸爸就是王奶奶的儿子,我的妈妈就是王奶奶的儿媳妇。 对于爸爸我几乎没太多印象,他很忙,从我记事起,就是妈妈在照顾我。爸爸死后,我本可以跟妈妈走,但是奶奶拆散了我们,她就是一个恶毒的巫婆。我哭闹,还想逃跑,奶奶把我绑在桂花树上整整一天作为惩罚,我拼命挣扎,直到双臂皮开肉绽流血不止。直到初中,我都不敢穿短袖,每次洗澡时看到自己双臂上的疤痕,就会想起童年的屈辱和不幸。我本应该跟妈妈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我被奶奶关在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破屋里,成为她的战利品。她根本不爱我,她只是为了报复,她觉得爸爸的死是妈妈的错。 五岁那年,我因为街坊邻居的热心募捐得以上学,那是我最开心的一件事,因为我终于能逃脱奶奶的魔爪了。唯一遗憾的是世上还有寒暑假的存在,学校无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收留我,我有必须回家的时候。 五年级的暑假,奶奶养过一条金鱼,我花了一个月,用洗衣粉慢慢把它毒死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证实洗衣粉是真的有毒,这样我就能毒死奶奶。奶奶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上街卖菜,八点回家,我要为她煮好面。所以我想,只要我每次在面里放一点点洗衣粉,迟早她就能像那条金鱼一样死去。可是一个月后,她却没有死。 放弃杀死奶奶的念头之后,我把希望寄托在妈妈身上。升上初一后,妈妈给我写信了,是门卫室的琼爷爷拿给我的。在信中妈妈说她正在想办法,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我接走,让现在的我务必好好学习等待机会。 我欣喜若狂,躲在宿舍被窝里回了一整晚的信,多年的委屈写掉了小半个作业本。第二天我把信拿给琼爷爷让他帮我寄出去了。那之后,我跟妈妈便开始每星期一次的通信,后来我觉得作业本不美观,便省吃俭用买了一本漂亮的蓝色信纸。每当我有烦恼就会给妈妈写信,信中妈妈很担心我,让我多交朋友,可我没有,因为我很清楚只有妈妈能把我从水深火热中救走,而那些所谓的老师和同学,她们只会嘲笑我、排挤我、背地里叫我乡巴佬。 我在希望中度过了一段时间,很快另一场灾难降临了。 我的身体迎来初潮,从没人教过我这些事情。那天上午,我感到小腹酸胀,然后有什么脏东西从体内流出来,起初我以为那是尿,可转眼裙子上就全是血了。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害怕极了——妈妈还没来接走我,她答应要给我买新裙子,带我吃必胜客,陪我去香港迪士尼乐园,这些通通无法实现了,因为我要死了。 后来我没死,却生不如死。班里最讨人厌的男生发现了我的秘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看向我裙子时那兴奋又恶毒的眼神,那一刻我羞耻得无以复加,我只想拿把刀插进他的胸口再割破自己的喉咙。他叫来了另外两个男同学,一起大声地耻笑我。他们让我觉得自己肮脏又卑贱,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来上学,不配交朋友,不配有人喜欢,我唯一的归宿就是跟那个又丑又脏又歹毒的老太婆一起在破屋子里腐烂。 十分钟后我被领去保健室,班主任问我有没有家人,我不敢告诉她我有一个妈妈,我担心奶奶知道了会像当年一样拆散我们。面对沉默,班主任失去了耐性,最终她通过琼爷爷得知了奶奶的存在。 那个下午,奶奶拿着扫帚扬言要杀了嘲笑我的三个男生,追着他们在操场跑。她以为她吓到了他们,可其实他们不过是把她当成傻瓜在玩,故意逗得她气急败坏地追,还一边笑她是个丑八怪。 奶奶没能杀死他们,却彻彻底底杀死了我,我的自尊,我的羞耻,我的希望。 我,阿娇,死在了那一年,或者说转学了。从那以后,我变成了可可,在可可的人格中,我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我家境优渥,我美丽优秀,我同情那个跟我同桌过半年的阿娇,偶尔,我会跟她通通信,让她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相信好事总会降临,但我从没真正关心她,我只是可怜她。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一章 恨别离(七) 阿娇和可可两种人格时常会切换。 上学时我是可可。寒暑假回到家我又变回阿娇,我很清楚,妈妈不会来接自己了,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换谁都不会再认这个女儿吧,最好的证明是,那之后妈妈再没有给我回信。 三年过去,我,阿娇,对奶奶变得恨之入骨。既然她毁了我的人生,我也要让她付出代价。如今我十六岁,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小女生了。而奶奶却老了,不复当年的凶悍。只要我不开心,我随时可以跟她对着来:一言不合就把她推倒在地,一口菜难吃就掀翻桌子,心情不好时还会把死老鼠扔她被单里,第二天一大清早,准能听到她在院子里一边洗被子一边咒骂的声音。妈妈也抛弃我后,报复奶奶成了我唯一爱做的事。 就这样,奶奶终于厌烦了我,准确说是害怕我了。 某一天,当我把她在后院辛辛苦苦种的蔬菜全部踩烂后,她忍无可忍,勃然大怒地冲到我的房间,当着我的面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扔在地上:“滚!给我滚!你这个歹毒的兔崽子,跟你妈一个德行!别在这里害人了,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一走你就是孤身一人,就能申请低保户的生活补助金了。我才不会走,我就是要拖垮你,我就是要跟你一起下地狱!”奶奶被我当场拆穿,恼羞成怒要揍我,却被我反手一推跌坐在地,她无助又狼狈地倒在地上,嘴里还在恶毒地咒骂,我只是在一旁冷笑:“老太婆,你也会有今天啊。等着吧,好戏还没结束。” 如果不是妈妈忽然出现,我或许会一直跟奶奶这样厮杀下去吧。高二的暑假,妈妈和她的新丈夫一起来接我了,继父开着一辆奔驰g500,整座香山的街坊邻居都跑过来围观。在我四岁那年,他们也是这样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看着妈妈输给了奶奶。不同的是,这一次妈妈胜利了,她直接丢给奶奶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趾高气扬地把我带走了。 “滚吧!再也不要出现,两个害人的狐狸精!”奶奶紧紧攥着手中的钱,那张嘴脸不知道有多丑陋。 之后,我开始在继父家生活,继父五十七岁,中年丧偶,膝下无子女,只想找一个伴侣安度晚年,我妈本来只是他公司的一个文秘,后来升为助理,最后日久生情。当妈妈告诉继父自己其实还有一个女儿跟着婆婆受苦时,继父比妈妈还激动,说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把孩子接过来一起生活。 从此之后,阿娇彻底死了。 我成了可可,那个一直生活在美满家庭的可可。 几个月时间晃眼过去,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个星期,妈妈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妈妈你忘记了吗?你说我成年的时候要带我去香港迪士尼乐园玩。妈妈十分困惑:“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呀?”“你在信里说的啊。”“信?什么信?”“你没给我写过信?”妈妈愧疚地望着我:“阿娇……不,可可,我确实想过要给你写信,只是最初几年里妈妈自己也过得很不好,觉得没脸面对你……” “救救她!求求你们,谁来救救她啊!”可可,不,对于老人来说应该是阿娇,她抱着浑身鲜血,奄奄一息,嘴里却还不断叫骂着什么的老巫婆,哀求道。 “好好跟她告别吧。”猪八戒神色沉重。 “不!不要,我不要……” “快一点,这是最后的机会。”身穿铠甲的女人冷冷地补充。 安静的加护病房里,共有六个人、一只猫。 首先是两个昏迷不醒的患者,一个是高中女生,半个月前她刚经历一场车祸,脑部受创昏迷不醒,医生说她苏醒的机会只有一半,什么时候醒也还不知道。另一个患者是个中风的老太婆,半边脸被烧伤,枯木般的身体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管,她已经行将就木,生命结束只是时间问题。 两个病床之间,摆着一张临时摆放的沙滩椅,猪八戒躺在上面,张开双臂,分别牵住两位病人的手,为她们的精神世界搭起一座桥梁,手和手的连接处散发着淡淡的光,他深邃的眉眼微微皱起,似乎正在跟噩梦中的鬼怪缠斗,他的胸膛上正蜷缩着一只熟睡的灰色蓝猫。 阿离坐在猪八戒身旁,双手轻轻地放在中年男人的太阳穴上,面容冷静,但略显疲倦。她天生拥有一种能进入他人梦境的能力,不仅如此,还能为少数人的梦境搭建一个共同的平台,就像是游戏的服务器。不过拥有这种能力,代价也是相当高昂的,她无法入眠,简言之,她是一个二十小时醒着的不眠人。 忽然间,阿离张开柔媚而清冽的双眼,声音黯然:“没时间了。” 一直站在角落观望的中年妇人再也忍不住哭泣的冲动,双手捂脸埋头扑倒在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怀抱。 妈妈从没给我写过信,在我最难熬的那段时日里她并没想过带我离开,她自身难保。信是琼爷爷委托她的女儿写的,而委托琼爷爷这么做的人是我的奶奶,那个被所有人叫阎王的恶毒老太婆。 得知真相后我崩溃了,整个人都疯了般冲出家门。我记得那天下着滂沱大雨,我先去了香山,又来到母校,找到保安琼爷爷。我披着琼爷爷拿给我的毛巾,蹲坐在炭炉边,湿掉的衣服慢慢蒸干,心里却越来越冷。 四岁那年,妈妈确实想带我走,她以为那个男人可以托付终身,奶奶却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况且另一方面,爸爸虽然一死了之却欠下一屁股债,奶奶必须演一出狠戏,才能让那些放高利贷的人相信他们在我奶奶这什么都得不到——对自己孙女都能如此狠心的人,还指望她能给死去的儿子还债? 我五岁后到了要上学的年纪,奶奶却不敢。虽然放高利贷的人把目标锁定了跟着新男人四处奔走的妈妈,可如果我一上学不就证明奶奶手里头有钱了吗?所以奶奶只好再演一出戏,用自己的“傲慢”和“愚昧”激怒居委会大妈,好让大家发起募捐。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二章 恨别离(八) 街坊邻居都很热心,但是一次性捐满我九年的义务教育学费根本不可能,这里头有一半的钱是琼爷爷捐的,而这些钱也并非琼爷爷的,是奶奶攒了半辈子的钱——她当初就是怕爸爸做生意亏本才偷偷留下一笔救急钱,不想用在了这。 这出戏奶奶一演就是十多年,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琼爷爷。琼爷爷愿意帮奶奶,是因为奶奶年轻时是他的梦中情人,那时候大家都笑琼爷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知一场大火奶奶从此变成癞蛤蟆都不想吃的肉。只有琼爷爷对奶奶一条心,可是奶奶心高气傲,性子倔,为了不耽误琼爷爷,她一狠心,嫁给了一个傻子。 “你奶奶啊!一直对自己特别狠,可是她对你,却是真的好啊……”说出真相的琼爷爷老泪纵横,“上学这些年,怕同学笑话你有个丑陋的奶奶,她从不来参加家长会。但是初一那会,得知你被几个男生欺负后她是真的气坏了,才会做出那么出格的事……这些年,你总觉得你奶奶留住你是害了你,可你知道你妈跟的第一个男人是什么人吗?赌博、涉黄、走私啥都干,你奶奶劝过你妈,可你妈昏了头就是不听,我要是你奶奶,也不放心把你交给那种男人呢?现在好了,你妈妈也算熬出头了,找到一个好归宿,你奶奶开心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再留你跟着她吃苦……” “她现在在哪?为什么我回香山没找到她!” “你真的不知道?她上星期在屋顶清理碎瓦片,结果摔了下来……” 我冲出屋子,再次狂奔在冰冷的大雨中,接着我冲进地铁,只想以最快速度赶去奶奶所在的医院。 “姐姐,你没伞吗?”一个被老爷爷牵着的小女孩纯真地看着我,我发现衣服上的雨水滴落在她脸上,连忙退开一步。 “姐姐,给。”小女孩并不在意,把手中的洋娃娃递给我,大概是觉得我很可怜吧,“这个给你,我家里还有。” 一时间,往事纷飞。 五岁的春天,我感冒了,奶奶背我去看病,和往常一样,她一直在骂我是个赔钱货,换在旧社会里早应该扔进臭水沟了,她的骂声大到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我又难过又委屈,直到路过一家商店时才停止了哭泣,目光被橱窗里的洋娃娃吸引住了。当然,我只是看一看,我从不奢望自己能拥有这种东西。 半个月后,在我生日的那天早晨,这只洋娃娃安静地躺在了枕边。我醒来后欣喜若狂地抱着它跑出门,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腌着酸菜,见我那么开心,她头一次收回了刻薄的嘴脸,就在她想回我一个微笑时一个邻居路过院门口,奶奶忽然性情大变,上前夺过我的洋娃娃扔在地上:“叫你偷我的钱买玩具!看不打死你!”说着她揪住我的耳朵,狠狠地拍打我的屁股。 那晚我一边流泪一边用剪刀把洋娃娃剪成了碎屑,那是我童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玩具。 回忆像洋葱,熏得我泪如雨下,我伸手接过小女孩的洋娃娃,想说一声谢谢,谢谢她,也谢谢让我成长的岁月,谢谢那个真正爱我的老巫婆。可是来不及了,巨大的力量从脚底震荡开来,我整个人飞了出去,我从没想过,地铁也会出车祸。 “不……”阿娇拼命摇头,“你不会死的!你不是说过吗,就算我们都死了你也不会死。你这种恶人就应该长命百岁,你别死啊……臭老太婆,醒醒啊,给我醒醒……” 猪八戒上前一步,声音急切:“车祸后你一直昏迷,医生也不确定你何时能醒来,但是你妈妈找上我,希望我能让你赶在你奶奶离开之前跟她告别……抱歉我没办法再跟你解释更多。简言之白天的梦境是你自己的梦境,进入地铁后的梦境是你跟奶奶精神交融后的共同梦境,你们共同的梦境构造了这样一个世界,现在你奶奶就要走了。好好跟她说点什么吧,她听得见,不过要快,梦在瓦解。” 猪八戒的声音渐渐模糊,身边所有事物都在飞速沙化,天空、森林、野兽的尸体、脚踩的大地……怀中的老巫婆失去了重量,她在消失。我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坚硬的石头卡在我喉咙里,我只是哭。 “我……要走了……”老巫婆发出沙哑而脆弱的声音,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枯槁大手,想要摸阿娇的脸,却抬不起来。 “别走!不要走……不要!!!”阿娇抓紧她的手。 “别难过,奶奶活得够久了。”她努力让自己笑了笑,每一道皱纹割在我的心头,“不过……死前还能吃碗面就好了。” “面?”阿娇茫然。 “对啊,面。”奶奶渐渐闭上了眼睛,“加上一点洗衣粉……” 死寂的病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冷漠的白大褂医生,他盯着凝聚成直线的心电图,又看了下手表:“死亡时间五月十五号凌晨三点二十四分,死亡原因:中风……” 面目可怖的老人从自家屋顶摔下来后,苟延残喘地坚持了半个月,最终离开人世。她悲剧了一生,作恶了一生,同时也孤独了一生,死前没有任何遗言,唯有断气的时候,深陷的眼窝里溢出一滴浑浊的老泪,像忏悔,又像解脱。 同一时刻,身旁的年轻女孩睁开饱含热泪的眼睛,她还很虚弱,却努力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护士们走了进来,妇人开始哭泣,病房里乱成一团,她微弱的声音温柔而忧伤地穿透这一切,抵达某人的心中。 “再见。” 猪八戒抱着空桑,跟阿离一起走出医院。他们看上去像是刚去游乐园疯玩一整天的一家人,脸上写满了心满意足的疲惫。这种温馨自然是短暂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相互嫌弃又毫无默契。时间已是深夜,雨停了,清爽的季风从街角吹来,猪八戒的风衣和阿离的长发在夜色中飞扬。 “老规矩,办完正事,去午夜食堂吃顿夜宵?”猪八戒挑着眉。 阿离摇摇头,凛冽的双眼中泛着少有的柔软:“今晚算了,你要饿得慌,我回西行斋给你做吧。” “也不错。” “今早你念的那首诗,没有念完吧?” “想听?” “嗯。” 猪八戒单手掏出一根烟,娴熟地点燃,轻轻抽上一口,嗓音温柔而苍凉,像是秋风扫过荒芜的原野。 亲爱的孩子,我只能像麻雀一样对你 当流行年轻的时候,我老了 当流行笑的时候,我哭了 当本该有勇气爱的时候,我恨你 当最后的时间降临,只恨别离 ......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三章 打卤面 深夜十二点,西行斋的餐厅,阿离从厨房端出了一碗打卤面放在了猪八戒面前。 “打卤面?” “嗯,” “怎么突然想起做打卤面了?”猪八戒看着面前香气四溢的打卤面问道。 “没什么,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的就是打卤面,最近学了一下,就想做给你吃。”阿离倒了一杯红酒,坐在了猪八戒的面前。 “哦,那我得赶紧尝尝我家阿离给我做的打卤面味道怎么样!”猪八戒笑的很温柔,“木耳、黄花、鸡蛋、蘑菇、鹿角菜、五花肉,不错,闻着还真香。在过去啊,要做讲究的打卤面至少要有四种蘑菇,不过有一种也行,黄花菜肯定得有,你这碗面里的鹿角菜是比别的地方更尖端的,不说了,忍不了了,我先吃一口。” 阿离看着猪八戒将面条送进嘴里,眼里闪动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味道怎么样,还行吧?” “稍微有点咸,但味道真的不错,”猪八戒一边说着一边不断的把面条送进嘴里,“第一次做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给你八十八分,继续努力。”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大碗中的面条悉数下肚,猪八戒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满足。 “怎么说,今晚你看店,还是我来。”猪八戒问。 “你不是在说废话吗,我不用睡觉,肯定是我看了。”阿离向猪八戒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你想象过未来的事吗?”猪八戒突然问。 阿离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回答道:“你别说,我还真想过,在未来,我会睡到自然醒,一边泡澡一边喝冰可乐一边看喜欢的电视剧,空闲的时候就多读几本有意思的书,做丰富可口的食物,买回家好多瓶瓶罐罐的身体乳和护发素,点着蜡烛香薰,过精神自由,经济独立的生活。你呢?有没有想过未来?” “我啊,在很久以后,那些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之后,自会有公正的冠冕为我留存。” 看着阿离若有所思的神情,猪八戒嘴角微扬,道:“今天我来看店吧!” “啊...为什么?” “你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应该...很久很久了吧,记不清了。” “今天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你刚才说的冰可乐啊,瓶瓶罐罐的身体乳护发素,蜡烛香薰我都在你的房间里准备了。”说着,猪八戒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柱银白色的香,“睡觉前把这个点燃,你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是?” “桃源香” ...... 看着阿离上楼的背影又望了望眼前空空如也的面碗,猪八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第一次见阿离的时候和她的一篇日记,那是十年前他偷看的,他只看了一篇就被发现了,他还记得那篇日记写的是妖怪的食谱,那时候他觉得阿离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作家。 猪八戒初见阿离的时候,是个乍暖还寒的早春。干枯的树木上还凝着清冷的寒霜,料峭的冷风刀子般割着行人的脸。 那是他在北京的郊外,看到了个卖艺的摊子,因把戏有趣,引得众人围观。那天真的不是一个好日子,已经是中午的十二点,天却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扣了个铅灰色的盖子,冷风携着潮意,从棉衣的缝隙中灌进去,像是冰冷的铁在周身游走。 猪八戒拢紧袖子,时而咳嗽着,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卖艺的是个老汉,旧棉衣上满是补丁,还有一个小丫头,脸色黄的像一块陈年的蜡,头发干枯如稻草,偏偏一双眼睛黑而亮,像是凝聚了她弱小生命中全部的光华。 她踏在一个大箱笼上,箱笼里每个格子都装着不同的首饰玩意儿,客人们随便说一样,她就能准确地从上百个格子的箱笼中取出来,每次必对。 老汉还跟她玩猜铜钱的游戏,木杯子里放上几枚铜钱,无论是猜单双还是猜数字,小丫头从没猜错过,甚至连“字”和“幕”都能猜中。 渐渐天气放了晴,太阳从层云中探出了脸,杂耍的、说书的、斗鸡斗鹅的都来了,女孩就那几样把戏,人们很快就看腻了,不一会儿围观者就走得七七八八了。 只剩下猪八戒还站在原地,从背包中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托在手掌间。 人民币的光闪花了老汉的眼,他吹了声口哨,小丫头一跃而起,从天而降,于半空中轻扭腰肢,赤着双脚,站在了猪八戒的手臂上。 她的身体轻若无物,凌乱的黄发在晨风中飞舞,一双玉石般的双眼,居高临下,渴求地望着猪八戒。 她太年轻了,稚嫩的心思全流露在脸上,猪八戒马上就知道了她的心意。可虽然是在求他,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卑微和乞怜。 猪八戒以一万块的价格带走了她,并给老汉留了西行居的地址,告诉他随时可以来看丫头,老汉一边数着钱,一边应付的答应着。在离开时,猪八戒看到远处的老汉手里飞出一张纸片,很快便被风吹的不知所踪了,猪八戒知道,那是他留的西行斋的地址。 当晚月色朦胧,星子伶仃,猪八戒坐在灯下,喝着温醇的红酒,这是他带回女孩的第三天,三天时间里猪八戒给他讲了很多故事。女孩沉默无言,始终低垂着头,灰色的布衣在烛光下像一抹缥缈的影子。 酒气在四肢百骸中流窜,身体在早春的寒夜中逐渐热起来,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了酒杯中。 血色入酒,在杯中绽开一朵罂粟。 “决定要喝了吗?”我扬眉问她,几乎在我的血溢出的同时,窗外出现了无数怪异恐怖的影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毅然。 “喝完了的话,你就没有自由了哦。”我笑嘻嘻地逗她。 她二话不说就抢过我的酒杯,动作快疾如风,干瘦的小身体中似潜藏着无穷的潜力。她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干,将杯子倒扣在桌子。 刹那间窗边的暗影都消逝了,漫漫长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树影飘摇,冷月阑珊。 “虽然没有了自由,但是却可以吃了你。”妖王的血混合了酒气,在她干枯的身体里灌入了妖异的力量,当她再抬起眼时,已经不是方才那个瘦如枯柴的女孩了。 她点漆般的大眼变得顾盼神飞,脸颊丰满圆润起来,颊边还有个圆圆的酒窝,引得人总想伸手去按一按。 “想要吃了我,得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猪八戒忍不住伸出手,按在她的酒窝上,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就和衣倒在了温暖舒适的床上。 女孩的身影在夜风中消逝,猪八戒也并不害怕,在这寂寂长夜中,陷入了清浅的睡眠。 后来猪八戒才知道,女孩叫做阿离。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她的姿容也如刚抽芽的嫩柳般青翠可爱,而且这丫头起初反骨极重,每天都嚷嚷着要杀我。 但是当猪八戒盘问她这凶巴巴的脾气源自何故时,她那张小嘴却闭得像只受惊的蚌,打死也不肯开口。 试了几次之后,他也就不问了,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心事,连妖怪也不例外,何必苦苦追寻? 总之他跟这个叫阿离的小姑娘保持着既亲近又疏离的关系生活着,每天接她上下学,去开家长会,带她去游乐园,给他过生日,所有的一切都和普通的父亲没有区别。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四章 阿离的日记 每年暑假寒假来临的时候,电视里就开始播放猴哥、八戒和沙僧,那里的妖怪们毕生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吃掉唐僧,然后长生不老,逍遥自在。 遥想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师傅猪八戒的时候,还是在五年前。彼时,怪大叔猪八戒站在屋檐前,问我为什么可以大冬天穿的这么单薄,那时我才五岁。我告诉他说,因为我是孤儿,没有钱买新衣服。 于是师傅缠了我三天三夜,让我听他讲关于妖怪们的小故事,好处是带我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后来我总是想,一定是师傅和我讲故事的方式不对,才导致他讲出来的妖怪和我后来记忆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其实,妖怪们明明都是很善良的呀。 首先,大部分妖怪是并不吃人的。用空桑的话来说就是:“吃人?呕……” 好吧,我们还是用唐爷爷的话来形容吧。 “为什么要吃人啊?猪肉多好吃啊,对,猪肉炖粉条!欸,阿离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们开着车去那条黑河,旁边村落里农夫家做的猪肉炖粉条,简直是太好……”唐爷爷当时流着哈喇子的模样看起来蛮傻的,于是我在师傅凛冽的目光下故作高傲地转身抹了抹口水,不再搭理他,虽然每次他都吃的最多。 抛开人并不好吃这个因素,吃人的风险也远远大于吃猪牛鸭鹅小鸡炖粉条。 师傅告诉我,修炼中的妖怪不能乱吃。不然轻则容易消化不良,从而导致走火入魔;重则修为停滞,一辈子做低级妖怪,被大妖怪追着打。 树要成妖,需千年之久。狐狸老虎雪狼等动物类妖怪,时间短一点,一两百年就可以成人形。最难的是一些器物,他们并不能因为时间的长久而变成妖怪,想要成妖,要么需要制造他们的手艺人技艺超神,要么是几经转手落入妖怪神仙手中,沾染灵气,偷偷成妖。 大家成妖的路途不一样,正所谓王八走海滩,鲤鱼跳龙门,所以大家的食谱也是各不相同。 植物系的妖食物比较单一,譬如树妖,每天就是吸收天地精华,起雾了,他们赶紧吸一吸雾气。降霜了,赶紧舔舔白霜。露珠凝结了,赶紧拍在身上进行保湿补水。等他们终于吸收够了天地精华,幻化成人了,食谱依旧不变。每天蹲在天台或者路边,继续吸,填饱肚子。 不过最近药坊里倒是来了很多植物系的妖怪,他们纷纷指着自己黑乎乎的鼻孔嚷嚷,最近的空气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呢。 动物系的妖不吸收天地灵气,只仰望月亮之上。日月灵气,是他们修成妖怪的重要食物。其实我一直没有搞清楚日月灵气是什么,据空桑私下里给我普及,日月灵气是一种类似于网络信号的东西,你看不见,但并不证明它不存在。空桑还说,日月灵气也有各种味道,比如四川的偏麻,湖南的偏辣,东南沿海的偏甜,大帝都的灵气则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所以很多妖怪吃货们都去北漂了。 物什系的妖口味则比较重一些,他们吸收人的气息,某个人摸他们一下,他们就趁机把这个人手上的人气吸走一点点。但因为这类妖怪多半都是古董,不常被人摸到,所以这是一群饥渴的妖怪。但凡是让他们逮着了某个主人,他们便会幻化成人形跑出来,天天和主人腻歪在一起。这就是他们毕生的梦想。 说到底,妖怪们的食谱确实是比较单一且稳定的。 但是等妖修炼到高级,会腾云,会法术,懂得人类的七情六欲,进阶为所谓的妖怪,他们就可以大吃特吃了。是的,妖怪必须要达到一个阶段,才能吃人类的食物。否则那就是一泻千里…… 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妖怪们必须懂得人类的感情,才能吃到人类的食物。我带着这个疑问问了很多妖怪,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我也问过很多妖怪,他们都只是呆呆地摇摇头,然后低头继续涮火锅,烤小鱼,煎荷包蛋,吃三文鱼片…… 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师傅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你知道小妖为什么要修炼成高级妖怪吗? 我瞪着眼睛迷茫地说,为了能够腾云驾雾,为了拥有七十二般变化,为了救出自己心爱的人,为了不被坏人欺负…… 师傅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其实他们并不是要成为妖怪,他们其实是想要成为人。 妖怪,只是人给他们的称呼罢了。成为人,拥有人的感情,吃人的食物,直到彻底变成一个人,直到可以和人在一起,直到可以蒙过大罗神仙,蒙过阎王老爷,连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也认不出来你是一个妖怪。这便是成妖的目的。他们,只是想要成为人啊。 在师傅讲完这句话的后,我们就在去杭州旅行时的西湖边遇见过一对蛇妖,她们是一对姐妹。她们的船差点和我们的船撞在一起,我看见她们坐在船头,烤着小黄鱼,蛇妖妹妹咂巴着嘴说好好吃啊,蛇妖姐姐看着站在岸上的小帅哥,咂巴着嘴说,好想要变成真正的人啊。 妖怪的食谱其实真的蛮乏味的,我曾试着连续吃西瓜一周,最终败在了师傅的红烧鱼的香味里。 我依旧无法想象,那些妖怪们几百年几百年地吃着乏味的食物,只是为了等待着成为人的那一天。这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啊,可是依然有很多妖怪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路,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等待着,期待着。 最近认识一个玩音乐的妖怪告诉我说,喜欢摇滚的人都不会坏到哪里去,正如勤修苦练的妖怪,其实也不可能坏到哪里去。他说妖怪哪有天天想着吃人的呢! 他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写一篇妖怪们的食谱,给他们澄清。 于是清风明月时,云淡天朗时,我坐在西行斋院前的桃花树下,写下了这一页小食谱。 一阵风吹过,有细碎的雪粒落在颈间,冰爽沁人心脾。我抬头看着寒雪压枝的桃树,心想,也许明年开春桃花开时,它便能修成人形了吧? 有所坚持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棒的生活方式了,我希望那些坚持着自己心中梦想的妖怪,或是人,都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结果。 嗯,阿离祝福他们。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五章 胡思乱想 已经很深了,不远处的繁华街区依旧是灯火通明,被忽明忽暗的灯光映衬着的上元胡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猪八戒坐在柜台对面的吧台区,看着周围认真修炼着的小妖们,满意的点点头。 西行斋的小妖们大多都是百岁左右,青春洋溢,像刚刚结出的果实。而猪八戒的朋友们都早早踏入千岁的门槛,都在朋友圈纷纷感叹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一般遇上这种说法,猪八戒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银魂》里经常提起一个词——madao,也就是废柴大叔。阿离小时候也嘲笑过像猪八戒现在这个年纪的人,感觉人类的三十岁已经是半截入土的年纪,人生已经没有了希望。 但自然规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每个人的肉体都年轻过,也同样都要老去。小时候总是嘲笑成年人是madao,长大后人人都会面对成为madao的危机。 madao总会怀疑自己。猪八戒有个朋友前两天说喜欢上一个刚二十岁的女生,问猪八戒说像他这样的老人家还能跟比自己小十岁的女生交往吗。猪八戒看得出来他有点沮丧,就安慰他,别说你才三十岁,像人家歌德老先生,七十多还能爱上十几岁的少女呢。有真爱,才千岁的差距又算啥? “结果呢?诗人迎娶少女成为人生赢家?”朋友问他。 其实歌德先生并没有和那个少女在一起。 老先生晚年经常去一个温泉胜地疗养,也是在那里遇上了他人生最后的挚爱,房东太太的大女儿乌尔丽克。老先生当年已经七十四岁,而乌尔丽克正值妙龄。后来在《玛丽恩巴德悲歌》里,诗人曾这样描绘那个女孩: 一个苗条的身影在碧空的薄雾里飘荡, 多么温柔和明净,多么轻盈而优美, 好像撒拉弗天使拨开浓云露出她的仙姿…… 这首诗写在他离开玛丽恩巴德的途中,是在一辆马车里完成的。诗人之前向少女求婚,但最后并没有收到任何结果,在返程的旅途上,面对着满窗悲秋之色,他写下了这首不朽的悲歌。 他们逼我去吻她那令人羡慕的嘴唇, 然后又把我拉开,把我扔进深渊。 当然放在大多数人眼里,歌德先生实在是个有少女情节的男子。但这首诗和这个故事,让猪八戒很受震动。猪八戒为他旺盛的生命力感到震撼,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在普通人的眼中应该早已归于平静,但这位伟大的诗人竟然还能在这个年纪燃烧起爱情,去爱一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年轻的少女。为此他要忍受旁人的非议,对抗家庭的压力,和自己内心的挣扎,但这都不能阻挡他去爱一个人。 这就是所谓的生命之火吧,有这把火的人,即便肉体已经油尽灯枯,但灵魂却永远年轻。 猪八戒期待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人,期待自己保持新鲜,保持欲望,做一个永远年轻、不会老去的人。 我是谁?我是天蓬元帅,妖王,退役侦探,没拿到影帝的演员,还是未来的深夜食堂店长? 我是处女座,没有洁癖,平时温和,发起脾气来自己都觉得害怕。 我养猫,没养过狗,因为狗会让我想到该死的二郎神和哮天犬。我会和猫互咬以示亲热,但经常被它们嫌弃。 我追新番,也看美漫,玩魔兽,也打lol,看中美日韩各种电视剧,买过六年的电影杂志,曾经有三大箱子电影dvd,喜欢小丑和吴宇森。 我不用法力最多喝过二十六瓶啤酒,以前白酒能喝二斤,喝酒的时候不吃菜、只喝酒。 我保护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们也相信我,有时头破血流,有时狼狈为奸,最爱酒肉朋友,一般人不会分酒给他喝。 我在千年的时间里伤过很多女人的心,也被位数不多女人伤过心,但我还是相信爱情。 我想继续学吉他,然后学油画,练出漂亮的背肌,练练自己的身手,向李小龙看齐。 猪八戒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庄天的男子。 庄天眼中流露着痴迷沉醉的神情,目不转睛的看着店里的一副山水画,已经快要两个小时了,但猪八戒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耐心的等待着庄天。 “老板,这幅《黄山云海图》多少钱能卖?”庄天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尽管庄天知道这幅画他很可能买不起,但他还是想从老板的话里了解一下,这到底是不是真迹。 “不太好意思,我这里不做买卖,只做交换。”猪八戒轻笑道,黑色的双眸中印出了庄天失望的神色。 “那,冒昧的问一下,这幅画是不是唐寅的真迹?”庄天没有问如何交换,而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个穷画家,根本拿不出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 猪八戒淡淡道:“黄山云海人人画得,何来真假之分,只不过是功力和笔锋的区别罢了,你若喜爱,赝品也是宝贝,你若不喜,真迹也只不过是一张废纸。” 庄天不由的肃然起敬,这位老板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大,这番话说的却是极有道理。 不过猪八戒的潜台词他还是听出来了,这幅画并不是真迹。 但庄天也不禁赞叹起这位临摹者的画功,他的目光在画上不断游移,忍不住叹道:“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双巧手,能画出这样的水平,真是死而无憾了。” 庄天望着画作,内心羡慕不已。 他是一所美术学院的毕业生,爱画成痴,怎奈毕业后,一直受天赋所限,成绩平平,只好在酒吧帮人画像, 但今天却出了点麻烦,由于把一位美女不小心画成了丑女,结果差点挨揍。 就在他无比郁闷,收摊回家的路上,却无意中遇到了这家叫西行斋的古玩店,被店内的一幅画作吸引,走了进来。 “如果真的能交换的话,我倒宁愿去换这幅画作的作者的一双手,哪怕少活几年。” 庄天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随即叹口气,转身就欲离开。 “你是说,你想换这作者的一双手?”猪八戒忽然开口问道。 ‘没错,如果有了这样一双手,我就可以任意的去画自己喜欢的东西,甚至还可能成为画家,成为大师,举办自己的画展,你知道么,我从小就有这样一个梦想。 庄天说着,忽然莫名的激动起来,手舞足蹈的,在这幅画前比划了起来,就好像,面前的这幅画是出自他亲笔所画一样。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六章 画中妖(一) 猪八戒的眸子里面,又闪烁出黑亮的光芒:“既然这样,那你想用什么来交换?” “用我的手,用我的这双手,它既然没用,我还要它干什么,不如拿去换这双巧手 庄飞挥舞着手,叫嚷着,眼中露出疯狂的神色,甚至对自己的手露出了嫌弃鄙夷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只看得见那幅画,再顾不得其它。 猪八戒轻轻一笑:“看来你与这画作主人倒也有缘,不过,我这里的规矩,如果诚心交换,便不能后悔,你真的愿意么?” 庄飞举起双手,状若颠狂:“一双手换一双手,这又不亏本,干嘛不换,我不后悔!” 猪八戒凝视着他渐渐发红的眼睛,只淡淡道:“你随我来。 庄飞被带到了一间空屋,里面只有一张红木小桌,以及两把雕花椅,墙壁上随意的挂着几幅字画。 猪八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清秀的少年,手里捧着个透明的瓶子。 透明的瓶子轻轻摆在庄飞的面前,大小如寻常花瓶一般,但奇异的是,瓶子里面有淡黄色的雾气不断涌动,却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庄飞有些愣了,刚才那种莫名的疯狂,似乎在悄悄退去,他恢复了一些理智,抬头道:“老板,这是什么?” 猪八戒笑了,那笑容看上去是如此的灿烂阳光,如旭日,如春风,是那么的亲切自然,但,这笑声却很快充斥了庄飞的脑海,猪八戒的黑亮双眸在庄飞眼前不断放大,渐渐的,他整个人都开始昏昏沉沉,眼中的一切变得模糊,终于,他疲倦的跌坐在座椅之上,缓缓合上了眼帘。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好像已历千年,庄飞悠悠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趴在那副《黄山云海图》的前面,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记忆中,好像发生过什么,却又模糊,庄飞愣愣的看着那幅画,又转头看着那依然一脸微笑的老板,不禁有些羞赧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在这里睡着了。 猪八戒笑道:“无妨,你爱画成痴,容易迷醉其中,用神过度,困倦也是难免。 庄飞勉强笑了笑,回头又望了那幅画一眼,却不由自主的,仿佛下意识般,抬手抚摸了一下。 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庄飞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幅画之间,竟似乎有了某种奇妙的联系,就好.....对了,那是一种极强的熟悉感。 这是怎么回事? 庄飞身上忽然有些莫名的发冷,以至于他的双手都变得冰冷,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刚才昏睡前 的一幕,刹那闪过脑海。 “老板,我、我刚才是不是已经,庄飞心跳突然加快起来,他想起了刚才换手的事,猪八戒未知可否的点点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看去竟似有些傻傻的笑容,说:“恭喜你,已经成功了。’ 庄飞欣喜若狂,就好像生怕刚得到的双手被人抢走似的,对猪八戒鞠了一躬,然后逃也似的奔出了店铺。 他跑出店外,立刻便打量着自己的手,但却发现双手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由愕然,忍不住回头打量那店 这是一座小楼,漆黑的雕花大门,却没有窗,看上去古朴而又诡异,显得与周围建筑非常的格格不入。 夜已经深了,街道两旁不知何时起了朦胧的雾气,借着身前昏黄的街灯,庄飞看见了店铺门楣的牌匾之上,写着漂亮的篆字。 “西行斋” 回到家之后,庄飞连饭也没顾得吃,便匆匆跑进房间,支起画架,研好笔墨,按捺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开始尝试画那幅山水图。 只是完全出乎庄飞的预料,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他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画了两个小时,废稿丢了无数,也没搞出一张像样的,他心里很是沮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起了刚才那奇怪的经历,不由苦笑着自语道:“看来我真是成了个画痴,居然连这种事都相信。 他抹了抹满头的汗,疲惫的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是片刻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在昏暗中响起. 午夜,庄飞的房门虛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穿过那虚掩的缝隙,便能够看到一双挥舞跳跃的手,不断的在画布上点点画画。那手,是如此的灵动、轻巧,似乎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眨眼的功夫,就在画布上勾勒出了一片墨色。 房间内,灯光昏暗,那双手的影子映在墙上,扭曲的有些可怕。 然而此时,庄飞酣睡正香。 第二天清晨,庄飞起床时,呆呆的看着画架上的那幅画,惊讶的闭不拢嘴巴。 他恍惚记得,自己昨天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似乎这里只有--幅没有完成的半成品,怎么一觉醒来,居然就出现了一幅很完美的画作,难道说昨天晚..... 他忽然盯住了自己的一双手,欣喜若狂。 和往常一样,庄飞白天照例上街摆画摊,不过他今天却是信心满满,整个人看着都精神焕发了许多。或许是受到他的这股自信影响,今天的生意都开始好转了起来,庄飞很卖力气,他双手舞动,不停的在画纸上勾勒,那种挥洒自如、淋漓尽致的感觉,让他很是陶醉。 和以往完全不同,这一天的顾客,每一个人都很满意,庄飞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夸赞和认可的兴奋,通过那一幅幅画,他由衷的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天收工回到家,庄飞痴迷的盯着自己的手,他真的是爱上这双手了,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昨天换手的事,是真的。 接连几天过去了,来找庄飞画像的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每天慕名而来的人都很多,他的身价也慢慢的开始上涨了。 渐渐的,小小的街头已经不能满足庄飞的要求,仅仅两个月后,他开始把画像的地点换成了自己家里,而且每天要来画像的人,都需要提前预约,才能排上队。 还有,他把画像的价格上涨了十倍,而且对外宣称,他每天只接受三个预约,因为他要潜心去创作一幅惊世巨作。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七章 画中妖(二) 从此之后,更多的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天,庄飞在完成了三幅画像之后,似乎很疲累了,他关好了门,便转身想回到房间里,却在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庄飞感到有些意外,他的门口已经挂出了牌子,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今日已休息,请勿打扰。 那么是谁又来敲呢? 庄飞本不想搭理,不过随后门外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是、是庄飞住在这里么? 这声音有些熟悉,庄飞愣了下,一个身影随即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身材很好,穿着也时髦,却戴着口罩,墨镜,把整个脸都遮的严严实实。 虽然看不清女孩的模样,但庄飞还是从刚才的声音听了出来,他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欣雨?” 女孩的目光从墨镜后透了出来,低低的声音说:“是我......” 庄飞忽然就觉得浑身有点僵硬,也感到很意外,他忙对女孩招呼道:“真的是你,快进来吧,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孩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进了庄飞的家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这是自作自受.....”张欣雨的头再次低了下去。 她告诉庄飞,这是一次失败的整容手术造成的后果。 她从小就是一个爱美的女孩,对自己的长相很挑剔,其实在很多人的眼中,她已经很漂亮了,不过她就是对自己不满意,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小,鼻子又不够挺,脸又稍嫌瘦了点。 大学毕业后,她慢慢的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人,于是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后来不知怎么,听了一个同事的话,便开始了漫长的整容之路。 开始的时候,她是一点点尝试着做的,几次之后觉得效果不错,就越来越喜欢上了整容,她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薄,便去做丰唇,发现颧骨有点高,便去做削骨,鼻子不够挺,就垫鼻子,眼睛不够大,就开眼角。就这么前前后后的折腾了两年多,然而她却对自己的长相越来越不满意,几乎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发现出瑕疵,或者在有人对她投过异样的目光时,她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丑了。 于是,就在三个月前,她别出心裁的用电脑软件,亲自设计了款自己最满意的脸型和相貌,然后找到整形医生,要求按照电脑设计里面的,彻底改变自己的模样,让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人。 但整形医生却劝她不要再进行大的改动,因为这两年以来,她的脸已经承受了各种手术,如果再来-次彻底的改头换面,手术失败的危险系数会比较大,那将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她却很固执的认为不会出事,并且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手术成功,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那一天,她满怀着憧憬进了手术室,但..... 后面的事情,张欣雨没有再讲下去了,她似乎在哭,可是庄飞却只看到了一张僵硬的,毫无表情的脸,甚至,没有泪水。 她的泪腺也失去了功能。 房间里沉默了,庄飞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对张欣雨的又一次伤害,所以,他只好选择了闭嘴,静静的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记忆中,那是怎样一张清纯甜美的面容,可是现在...... “我想,让你帮我画一张像,就是我过去的样子,好吗?” 张欣雨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出了她的要求,庄飞有点奇怪,如果她想看自己过去的样子,那看照片不好么,干嘛要画像呢? 张欣雨却再次凄笑着说,她过去的照片,都因为不满意,而被她统统烧掉了,所以现在,不但一张照片都没有,而且,她竟然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庄飞再次沉默了,他很清楚,那张熟悉的面容,早已深刻的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好吧,你先坐,给我点时间。” 庄飞说着,便转身跑上了楼,关上了房门。 他实在无法看着此时的张欣雨,去回忆那曾经的美好,因为那太残忍。 一个小时后,庄飞才满脸疲惫的走出房间,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完成的画像。 那画中的少女,长裙曳地,神情专注,在一棵树下静静的读书,清晨的阳光下,映着一张清纯无瑕的面容。 庄飞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有些虛弱,他把画像递给了张欣雨,跌坐在椅子上,颇为满意的笑了,因为这画里面,曾经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张欣雨凝视着画面中的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她看了半响,幽幽的叹了口气,对庄飞说:“谢谢你,让我又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庄飞笑着摆手:“没什么,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就经常画一些你的画,然后送给你。” 张欣雨仿佛也在笑:“不用了,其实最美好的回忆,往往只在一瞬,只可惜,逝去了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矛盾,庄飞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双手下意识的颤抖了起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他甚至来不及和张欣雨说什么,飞也似的转身便跑回了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现在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 张欣雨重新戴上了墨镜和口罩,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着,随后在茶几上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便转身离开了。 庄飞冲进了房间,关上门,急匆匆的打开画架,却伸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嚓,一点烛光跳动着燃起,照亮了庄飞那满头大汗的脸,眼中流露出难以控制的紧张和兴奋的神情,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孔甚至有些扭曲。 “可以开始了。”庄飞终于抹了一把汗,低低的说道。 只是,这房间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和谁说话?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八章 画中妖(三) 又是深夜。 庄飞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他虛弱的倚在门口,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两个小时的努力,又是-一个绝佳的作品,一幅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 数天后,这幅画以三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当地的一位收藏家,那人兴奋地对庄飞说,这种临摹的手法,几乎已经可以媲美真迹了,如果再下一些功夫,假以时日,未来必成大家。 渐渐的,来求画的人越来越多,庄飞不再为人画像,把自己关在家里作画,经常整天都不会出门,见到他的人越来越少,但每隔几天,他就会出现一次,带着几幅新出炉的画作,换来一笔又一笔不菲的收入。 半个月过去了,人们在惊叹庄飞画技的同时,却发现这位画坛崛起的新秀,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糟糕,他脸色苍白,面目憔悴,不修边幅,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痴呆呆的。, 几个过去的老朋友劝他不要这么拼命,未来的路还很长,何必这么糟践自己,钱是要慢慢赚的,身体却是一下子就会垮的。 庄飞对于朋友的劝告,只是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这一次,几个朋友没有让他回家,说他最近太累,要带他出去聚一聚,放松一下。 其实朋友聚会,也就是吃吃饭而已,庄飞本来是拒绝的,却被几个朋友生拉硬拽着去了一家酒店,他推辞不过,便提出要求,晚上十点之前,必须要回家。 可朋友在一起,一旦玩的开心了,就没人在意他几点回家了,朋友又拉着他去ktv唱歌,还笑着调侃他,一直是独居,现在突然整天把自己闷在家里,又急着回去,是不是偷偷在家里藏了美女? 整个晚上,庄飞都坐立不安,神情也有些慌张,不住的看着时间,可他几次要走,都被朋友按下,说是今天难得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彻底放松,不要再去想什么画画的事,干脆不要回去了。 可朋友这句话说出来,庄飞猛的抬起头,看着几个人的眼睛里竟已有些发红,他起身就要往外冲去。 朋友们都很奇怪,要上去拉他,庄飞就像疯了一样,突然胡乱挥动着双手,狠狠的掐住了一个朋友的脖子。 几个人顿时大惊,忙上去阻止,庄飞平时瘦弱无力,这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掐着那个朋友就是不松手,几个人都拉不住他,那朋友不断挣扎,手脚踢动,脸憋的通红,眼睛一个劲的往上翻。 庄飞双手青筋暴起,面孔扭曲,他紧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 “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画画,谁阻拦我,谁就去死!” 砰! 一只酒瓶砸在庄飞的额头,殷红的鲜血瞬间流出,庄飞似乎呆了下,他伸手摸了下额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力气似乎瞬间失去,扑通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庄飞才从恍惚中醒来,一阵头疼欲裂的感觉,他捂着额头,睁开眼睛,随后就发现,自己居然独自躺在冰冷的街头。 “这是什么地....”. 庄飞惊讶的站起身,他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刚才在ktv里的一幕,渐渐浮上脑海。 “我、我居然差点杀了人?”庄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就发起抖来,“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 可是,那几个家伙难道不应该把自己送进医院吗?庄飞一阵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条街.... 庄飞有些愣住了,这条街看起来很面熟,似乎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记忆中突然就有许多碎片涌出,但却无法拼凑在一起。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 “庄.....”. 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庄飞霍然转身,就看见在他身后的雾气,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 “你.....”.庄飞疑惑的走近了些,他发觉这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就在这时,那女子缓缓的走出雾气,凝视着他,脸上挂着冰冷却又熟悉的笑容。 “.....欣雨!” 庄飞脱口叫了起来,不,这不是欣雨,确切的说,这应该是数年前的欣雨,因为她的面容没有半点毁容后的样子。 “你怎么.....你.....”.庄飞惊讶的语无伦次,出现在他面前的,的确就是那个清纯如朝露般的张欣雨。 “你奇怪什么,我的脸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啊。”张欣雨忽然笑了起来,她在庄飞面前转了一个圈,似乎在展示她的美丽,可是在下一刻,她就忽然停住了,目光盯在庄飞脸上。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恢复了曾经的美丽。” “可是、可....”庄飞不知该说什么,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就在这时,张欣雨又对他笑了起来,然后从手里拿出一张画,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庄飞定睛看去,那幅画很熟悉。 校园中的--棵梧桐树下,--位长裙曳地的少女,静静的靠在树上读书,昏黄的街灯下,庄飞看见,那画中少女的脸上布满了可怕的疤痕...... “啊!”庄飞惊呼一声,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张欣雨凝视着那幅画,又把目光转向庄飞,一字字道:“庄飞,谢谢你,让我又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周围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街上的景物渐渐模糊,庄飞仿佛看见了在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朴的红砖小楼,黑漆漆的雕花大门,没有窗。 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叫做西行斋的店铺,他在那里,换了一双神奇的手。 他转身想要往那边跑去,想要去找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张欣雨为什么会出现在画里,可他刚转身,脑中就-阵眩晕,再次昏了过去。 第二天,庄飞在自己家里醒来,他找出了张欣雨留下的电话号码,颤抖着拨了过去,那边回应的却是-一个男人,他告诉庄飞,张欣雨已经失踪了七天。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十九章 画中妖(四) 张欣雨失踪了? 庄飞心里一惊,想要问个究竟,那男人却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他最后不耐烦的告诉庄飞,这个号码以后不会有人再用。 庄飞颓然把电话丢在了一旁,他知道,那应该就是张欣雨曾经的“男人”吧。 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欣雨到哪去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昨天晚上的一幕场景涌上脑海,难道,那都是真的? 他再也坐不住了,疯了一般冲出了房门,往那条街的位置跑去。 再次回到数月前在街头摆摊的地方,庄飞满脸茫然,他依稀记得,自己那天收工后,是沿着一条小街往前走,当时情绪很低落,始终低着头,也没有注意,当时来到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开始沿着小街走去,然而他在街道上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奇怪的店铺,和那条有些诡异的老街。 昏黄的灯光,淡紫色的雾气,朦胧的街道,黑暗中的延....... 庄飞在街上就像-一个无头的苍蝇,昨天夜里的场景不断的在脑中闪出,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街道,就好像,那根本就是一条不存在的街道。 那条街,到底在哪?又或者,那根本就是自己的一个梦? 难道自己这几个月,都是在一个梦境中度过的? 不,这不可能,庄飞吞了口唾沫,他跑到街边的一个橱窗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了,名牌的衣服,腕上的手表,这一切绝对不是幻觉,更不是梦境。 只是,那个橱窗里的自己,看上去却是异常的憔悴,消瘦,双眼无神,活脱脱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庄飞眼中流露了一丝慌张,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抚摸着橱窗里的那个自己,却突然发现,那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苍老得像是一段枯枝,上面青筋暴起,皮包着骨头。 这、这是谁的手? 庄飞惊讶的盯着那双手,又看着橱窗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念头在脑中闪现。 “这还是曾经的我么? 他喃喃低语着,忽然旁边传来一一个声音。 “这当然是你,你不是有个梦想,要成为画家,要成为大师,举办你的画展么?” 庄飞霍然转身,身后竟站着一个人,是曾在店铺里见过一面的,那个少年。 他面色冷峻的看着庄飞,忽然指着橱窗里的庄飞:“这个才是真正的你。” 庄飞忽然就浑身颤抖起来,他倒退着说:“不,这不是我,我、我才二十多岁,我怎么可能是这样一副样子,我、....” 可是他的那一双手,突然就好像失去了控制一样,不断的抽搐、扭曲起来,他的眼中也很快出现疯狂的神色。 “画、我要.....”.. 他扑到了那橱窗前,拼命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那橱窗上画了起来,那少年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断在橱窗.上用自己的鲜血画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淋淋漓漓。 商店里面很快就有人冲了出来,他们惊恐的看着庄飞,不断冲上来想要阻拦他,但庄飞的眼中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些人,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低吼着,咆哮着,一次又一次咬破自己的手指,那血就像不要钱一样,泼洒在了橱窗之上。 半个小时后..... 周围的喧闹,让庄飞终于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满身血污狼藉,在自己面前的那橱窗上,赫然画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脸。 周围,站着许多人,都离他远远的,那些目光中,流露出的都是鄙夷和恐惧。 他踉跄站了起来,转动脖子,想要寻找刚才出现的那个少年,然而却根本找不到了,他就像一个受了惊的野兽,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退开,避让,离他远远的,就好像他是一个瘟神。 “我、我是庄飞,我是画家,你们不认识我么,我是世界大师,所有人都要对我膜拜,对我敬仰,你们这些人,你们知道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 他如同疯了一样吼叫着,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 他愕然转身,就看见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向他跑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庄飞再次醒来,只觉手指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睛,发现满眼都是雪白。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灯光,雪白的床。 这是一家医院的病房,他呆了片刻,才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都做了些什么?”他努力的回忆着,却是-阵头疼欲裂,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对他说:“你刚醒,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庄飞心中一惊,愕然转头,就见病床一侧坐着一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 “欣雨!是你、你怎么...”庄飞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脱口惊呼道。 没错,这漂亮女人的确是张欣雨,确切的说,是庄飞前些天画的那个张欣雨。 “噓,不要吵,这里是精神病医院,你要是不想又被人打镇静剂,最好还是闭上嘴巴。”张欣雨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庄飞却张大了嘴巴,惊讶道:“什么,精神病院....”他刚喊出口,忙用手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我怎么会在精神病院,你真的是欣雨?” 张欣雨又神秘的笑了起来:“废话,这里当然是精神病院,难道你忘了,白天的时候你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人家橱窗.上画画?啧啧,不过这一针镇静剂的效果还真强,居然让你一直睡到了天黑。” 天黑了?庄飞下意识的往窗外看去,果然,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窗子外面,是蒙蒙的月光。 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张欣雨轻轻拦住了他,低声道:“你别怕,我的确是张欣雨,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你,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管,我带你离开这里。” 庄飞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已经完全被这些怪异的事情弄晕了,只机械性的点了点头,张欣雨便起身推开了窗子,回头对他笑了笑,便轻飘飘的跳了下去。 庄飞一阵惊讶,他忙穿好鞋子,也来到窗前,低头一看,张欣雨已经站在楼下,正对着他不断招手。可是,庄飞望着楼下,脑中一阵眩晕,这、这里是四楼,她是怎么下去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有护士开始查房,庄飞咬了咬牙,转身飞快地把床单撕成条,接在一起,一头牢牢的绑在床脚.上,然后便拉着这条临时的绳索,爬到了楼下。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章 画中妖(五) 这里是一片空地,周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张欣雨却拉起了庄飞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跟我来。” 随后,庄飞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起来,随着张欣雨飞快的往前面的黑暗中跑去。 街道两旁的景物不断穿梭,在眼前闪过,庄飞脑中迷迷糊糊,脚下不停的往前,过了半天之后,张欣雨忽然停了下来。 “到了。”她低声说道,庄飞定了定神,抬头便看到了那条飘荡着淡紫色雾气的老街,古朴的红砖小楼,漆黑的雕花大门。 他和张欣雨两人正站在那古怪的店铺i]口。 “这里到底是...”他话音未落,那貌似沉重的雕花大门便自动打开,里面有跳动摇曳的烛光,酒在两人的身上。 那个古怪的老板,正站在门前,脸上挂着像孩子般的微笑。 “怎么样,我给你换的这双手,还算满意吧?”他笑着说道。 在这古怪的店铺里,庄飞又见到了那个古怪的老板。 但让他惊讶的是,原本摆在架子上的那副画,却不见了。 他迫不及待的问那老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手总会莫名的失去控制,为什么张欣雨会突然恢复容貌,为什么他在实现了梦想之后,却又平添了这么多的烦恼? 老板微微一笑,对他说:“这世间,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你得到了一双本不属于你的手,得到了你梦想的名利和荣誉,难道就不应该付出些什么?这就是交换的代价。” 庄飞呆呆的听着,忽然就激动了起来。 “可是,我虽然得到了这双手,却也失去了我自己的手,这应该是等价交换,凭什么我无法控制这双手....” 他叫喊了起来,但那老板并没太大反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张欣雨,淡淡说道:“你自己的手,画得出这样的画么?” 庄飞再次呆住了,他盯着张欣雨,忽然就跌坐在椅子上。 “她、她是那幅画....”他颤声道。 “是的,她是那幅画,但这也是你的功劳,因为,这本就是你的心中所想。” 庄飞额头沁出了冷汗,这老板说得对,他在给张欣雨画像的时候,的确是曾经有过这个念头,他希望张欣雨能恢复画中的模样,在那一刻,他甚至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和内心深处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可是这怎么会成真? “确切的说,这个张欣雨,是因为你想要她恢复容貌的执念,和她向往美貌的执念,两股强烈的执念融合下,再通过那双神奇的手,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能量,也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张欣雨,当然,简单来说,你也可以理解为,她其实就是张欣雨追求美丽的执念化身。” 庄飞听懂了老板的意思,他简直不可思议,面前的张欣雨,居然是追求美丽的执念化身,这太离谱了。 “可是,真正的张欣雨到哪去了?”庄飞吞了口唾沫问道,老板微微一笑,说道:“真正的张欣雨,已经失去了这份执念,她心灰意冷,自然敌不过这股强烈的执念,所以,她就被这个张欣雨所取代了。” “那怎么样才能让真正的欣雨回来?”庄飞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张欣雨,却觉得浑身都一阵别扭,这个张欣雨虽然很漂亮,可是,她终于不是真正的张欣雨。 “怎么,现在后悔了?”老板深深的看了庄飞一眼,笑着问道。 “我....”.庄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忽然双手颤抖了起来,老板盯着他说:“如果你想着让那个真实的张欣雨出现,那么就要把她抹去,这一切,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庄飞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面前的张欣雨,张欣雨有些惊恐的退了两步,慌乱道:“不要,庄飞,你不要把我抹去,我就是你心中的欣雨,难道你忘.了,上学的时候,你总算在后排默默的看我,还有那次,我在雨里摔倒,是你把伞给了我,自己却淋雨跑回家...” 庄飞心中微震,她说的一点没错,那都是深藏在庄飞内心深处的回忆,可现在这个画中的欣雨,她怎么也会知道? 那个欣雨还在不停的说着:“我说过,我就是欣雨,你不是一直喜欢我么,你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求求你不要把我抹去,你想想,难道你愿意.看着那个丑八怪欣雨站在你的面前么...”. “够了!”庄飞突然吼了一声,他颤抖着看向张欣雨,目光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你果然是张欣雨,那个自私又自大的张欣雨。没错,我的确是喜欢过你,但你什么时候用正眼看过我一次?就算是那次我把伞让给你,可第二天我为什么会在垃圾箱里见到那把伞?我知道,我一直都配不上你,所以我都忍了,可是现在,你居然连自己都嫌弃,那个欣雨虽然变得很丑,可如果没有她,你又从何而来?你说欣雨是丑八怪,可要不是你无休止的去整容,她会变成这个样子么?” 庄飞的话,让张欣雨呆住了,她讷讷的说:“丢弃那把伞,是她做的,去整容也是她做的,我只不过是一段执念,再说、再说这身体也是她的,你干嘛这么凶....” “哼,既然你承认了,你只是一段执念,那凭什么要占据欣雨的身体?”庄飞紧盯着她说道。 “这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画像的时候想着这件事,还有你那双手,我又怎么会出现?我变丑的时候你希望我恢复美丽,真的恢复了,你又怪我....” 张欣雨忽然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庄飞愣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跌坐下来,喃喃道:“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可是,我不知道你会用这种方式恢复容.....” 他猛的低下头,举起双手,再次颤抖着自语起来。 “这到底是一双什么手,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切....还能否重来?” “怎么,你想一切重来?”猪八戒忽然说道。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一章 画中妖(六) 庄飞用力的点头:“对,一切重来,我求求你,我不想要这双手了,它每天晚上都在折磨着我,不断的画画,拼命的画画,我快崩溃了,老板,我想换回我自己的手了...” “可是.....如果换回你的手,那么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愿意么?”猪八戒皱着眉说道。 “我...”庄飞张了张嘴,却没勇气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是啊,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如果没有了这双神奇的手,那他终将会再次一无所有。 “再说,当初交换的时候,是双方同意的,现在你后悔了,这双手可未必会同意呢。”猪八戒摇摇头说着,“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先帮你把这双手控制住,你有三天的时间来考虑,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说着,便忽然拉了下庄飞的手,庄飞一愣,就觉得手上传来一阵冰冷的气息,随后,老板便放开了他,淡淡道:“你可以走了,三天后,两双手,两个张欣雨,你要做出选择。”. 庄飞愕然,猪八戒便道:“空桑,送客了。” 身后的门悄然打开了,庄飞回头,那个清秀的少年,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对庄飞做了个请的动作。 庄飞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他愣愣的走出门口,身后的灯光便缓缓关闭。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大喊道:“我、我要怎么找到这里?” 然而那扇漆黑的雕花大门并没有为他暂停,那少年站在门前,面无表情的说:“当你真心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找到。” 庄飞重复了两次这句话,呆呆的举起手看着。 三天,两双手,一个选择。 他再次抬头,看着那店铺上面的三个大字。 西行斋。 庄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家,他打开房间的灯光,跌坐在床上。 房间里,一片混乱,满地都是画稿。 有一些,是他画的,还有一些,是“它”画的。 这个夜晚,那双手出奇的平静,庄飞就那么呆坐着,一直到了天明。 当清晨的闹钟响起时,庄飞激灵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知道,第一天开始了。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胡乱的吃了点东西后,便继续坐下来发呆,整个人就像仍然在梦里一样。 只可惜,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该有多好。 想着想着,庄飞忽然就跳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的盯着自己的手,但片刻,就又颓然坐下,他在这双手上,完全看不到丝毫的异常。 他也不敢去碰画笔,他深怕自己又会陷入那种迷狂的状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眠的不停画画。 就像,永无休止。 一个白天,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一直到了天色将黑,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颤抖着拿起电话,给一个朋友拨了过去,因为前几天这个朋友曾约他吃饭,可是他一直推辞,想起来,刚好就是今天。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找回曾经的地方,让自己走出这被桎梏的牢笼。 可是电话里,那个朋友一听是他,语气就变得不对了,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之后,就说:“你现在是在家里?我今天怎么听说,你被带到精神病院去了?我劝你还是别让自己太累,早就劝过你,我这几天比较忙,改天再说吧。” 电话随即就被挂断了,庄飞愣了半天,又试探着拨通了另一个朋友的号,可谁知对方一接通电话就喊了起来。 “庄飞,真的是你啊?你这家伙跑到哪去了,精神病院说你昨天半夜跑了,正在找你啊.....” 庄飞吓的赶紧挂了电话,心头扑通扑通乱跳,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苦笑着瘫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仅仅一天时间,自己就从著名画家新秀,变成了一个街头发狂的精神病患者,而且还半夜里从医院逃跑,这消息,恐怕已经上了今天的报纸头条吧? 这天晚上,庄飞甚至都没敢关掉房间的灯,就那么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雪白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不敢入睡,他怕自己一睡着,就会再次陷入那个可怕的噩梦。 然而,已经很多天没有休息好的他,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灯光忽然灭了。 黑暗中,庄飞的手指突地弹跳了一下,又一下,很快,他的两只手都开始跳跃起来,就像是在弹奏钢琴,然而庄飞的手臂却不动,整个人躺在那里,就好像对这手的变化,丝毫不知。 突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庄飞的一只手竟一跳,就脱离了手臂,紧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跳跃着来到房间里的画架前,分工很明确,一只手拿起了画笔,一只手铺开了画纸。 沙沙沙,沙沙沙.... 雪白的画纸上,很快就落下了一片墨色,融入了黑暗之中。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躺在床上的庄飞,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望着画架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早有预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之下.....那两只手好端端的还在原处,只是却软软的垂下,没有了半点知觉。 他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整个人却已经开始在颤抖。 又过了一会,房间里的灯光忽然啪的--下又亮了,庄飞却赶紧闭上了眼睛,随后他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下一个刹那,双手恢复了知觉。 他猛然睁开眼睛,就见画架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孔。 正是上次在街边橱窗上,自己发狂的时候,用血画出的那个人。 只是,这一次的人脸上,却带着些许愤怒,阴沉沉的盯着庄飞。 庄飞大叫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般地就冲了过去,扯下那张画纸,几把就撕了个粉碎,紧接着他如同疯了一样,把房间里所有的画稿,全部撕了个稀碎。 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庄飞不断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手,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颤抖。 第二天,他便下定了决心,去找那个叫猪八戒的老板,把自己的手换回来,昨天晚上的经历,实在是太吓人了,即便那双手能带给他想到的东西,可是,他不想让自己成为那双手的傀儡。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拥有那双手,因为他已经发现,冥冥中似乎有一个人,在渐渐的控制着自己。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二章 画中妖(七) 他把自己的画架、颜料、画笔,和所有的工具,都收在一个箱子里,上了锁,塞进了床下,他决定把自己的手换回来之后,便到外面去旅行一段时间,不去想画画的事,先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然而,就在他做好这一切,等到天黑,正要准备出发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打来电话的人,是本市书画协会的一位老师,他通知庄飞,就在下周,有一个大型的书画展,到时会有很多名人和大师来参观,如果他趁这个机会展出自己的新作品,那么将会有很大的机会,从此一举成名。 挂断电话后,庄飞犹豫了,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了,那么自己恐怕永远都将是一个无名的小画师,终身都将籍籍无名。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凝视着,在拥有了这样一双魔鬼般的手之后,他还能接受自己那一双普通的手么? 他决定试一试。 因为昨天夜里,那个老板已经说过,他暂时控制住了那双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那双手才会在自己熟睡后自己跳下去画画,而没有控制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那么,现在自己是清醒的,说不定就不会受到控制。 他转身跑回房间,再次从床下拖出了那个箱子,用有些发抖的手打开上面的锁,却在打开箱子的刹那,整个人都怔住了。. 里面,放着的是一幅幅油彩画,或许因为搁置的太久,上面蒙了-层浅浅的灰尘,原本浓彩淡抹的画纸,已经淡了颜色,模糊了轮廓。 缓缓的拭去画上的浮尘,庄飞的双手有些颤抖,竟仿佛有些无法控制,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忆,低低地说:“....还能画这样的画吗?” 没有回答,房间里静谧的有些可怕,他的嘴角牵动,露出了惨然的笑容,是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谁能来回答他呢? 这些画作,都是他在学生时代的作品,已经封存了几年,庄飞看着那些画,目光就像在看着一个个的孩子,虽然那些画的笔法还很稚嫩,显得有些拙劣,但,却是代表了那一段逝去的时光,甚至那每一幅画作里,都倾注了他对理想的渴望和憧憬。 那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庄飞的手再次颤抖起来,却是为了激动,他按捺着情绪,重新取出画笔,铺开画板,调好颜料,他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再画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画。 然而,他拿起画笔的手,却忽然跳动起来,就如同-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挣扎着想要逃脱。 庄飞紧咬着牙,强迫着自己的手,把笔按在了画纸上。 那手却忽然发起狂来,如疯癫一般暴走,完全不听他的,庄飞眼睁睁的看着洁白的画纸,片刻间,就变成了凌乱不堪的一张废纸。 庄飞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颓然坐地。 就在这时,房间里悄然出现了一个人。 “你后悔了吗?”那个人淡淡的说道。 庄飞已经近乎麻木,他抬起头,发现来到自己房间里的,正是猪八戒,那个清秀的少年空桑也站在他的身旁。 “我.....”庄飞还是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内心里充满了矛盾,然而那猪八戒却摇头,说:“我问的不是你。” 庄飞一愣,随后就听自己的身体里,竟然发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后悔?这个身体我还算满意,只要再过些日子,我就能彻底控制他了。” 这声音低沉沙哑,却显得很是得意,庄飞吓坏了,大喊道:“你是谁,你怎么在我身体里...” “哼,我帮你赚了那么多钱,从一个街头小画师,变成了画家,你还问我是谁,还想赶我出去,休想!” “你是我的手?!”庄飞惨叫一声,几乎想要马上逃离,可是手长在自己身上,无论跑到哪里,都是没用的,这才真正叫做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不,他并不是你的手。”猪八戒又在摇头,“你的手,其实从来都没有换过。” “什、什么?”庄飞惊呆了,从来都没有换过手? 猪八戒看着他,叹了口气:“看来人的意识能量,果然很强大。”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已经满足了心愿,该回去了。” 庄飞身体里那个声音却说道:“不,他现在还需要我,他想要通过我的帮助,去成就他的名利,所以,我们的约定还得继续。” “他刚才只是想尝试自己画画而已,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该回去了。” 猪八戒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庄飞已经完全惊呆了,只听他体内的声音这时却低沉了下去:“好、好吧,可是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马上就要开画展了,我想、我想..... 这声音有点近乎哀求,那猪八戒再次摇头:“不行,西行斋的规矩,你应该懂得,宿主醒悟的时候,你必须离开。” 庄飞忽然就莫名的颤抖起来,只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沸腾,忽然就脱口叫道:“不,我需要帮助,这次画展对我非常重要,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猪八戒眉头微挑,盯着庄飞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画展过后,当一切归于平静,那时的你,还会是曾经的你么?” “我不管,我已经换了手,你不能反悔,我需要这双手,我需要这双....” 庄飞状似癫狂一般,胡乱挥舞着手,又到处摆来摆去,似乎想要将这双神奇的手藏起来,猪八戒凝视着他的目光,语气不悦道:“你居然敢控制宿主的思维,难道你不想再回去了么?” 庄飞哈哈笑道:“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没有人控制我,你既然跟我做了交换,这双手就是我的,谁也休想抢走。” “那张欣雨呢?难道你想让她永远成为画中人,再也无法回到这世界么?” 猪八戒忽然说道,庄飞愣了一下,口中喃喃低语:“欣雨,欣雨,她、她不是已经恢复容貌了么,对了,她已经恢复了容貌,哈哈,她已经答应了以后和我在一起,我自然是要一个漂亮的欣雨,那个丑八怪,我要她干嘛?哈哈...” 他又癫狂的笑了起来,猪八戒没有说话,他凝视着如同疯子一般的庄飞,叹了口气:“好吧,这是你们的选择,只是我要警告你,违背了最初的约定,如果以后再想换回你的手,就要付出代价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三章 画中妖(八) 庄飞忽然怔了怔,头脑中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怔怔说道:“可你不是说,我根本没有换手么,这双手本来就是我的。” 猪八戒再次叹气:“不错,手一直都是你的,可惜,手的灵魂却不是你的,现在,祝你好运吧。”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然而刚走出房门,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空桑就疑惑的问道:“师傅,那个画妖如此放肆,为何不捉它回去?” 猪八戒最后看了庄飞一眼,说道:“不,是他的心不够坚决,画妖才能趁虚而入,现在,我们只要静静的等待就好了。空桑,别忘了,我们不是干涉,不是强迫,而是尊重和成全,无论结局怎样,那都是他们的选择。”空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紧闭的房门,便和猪八戒缓缓走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数天时间过去了,书画展如期举行,庄飞带着他的作品,一幅宋代的《秋柳寒鸦图》,前来参加了书画展。 可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为期三天的展出里,他的画作并没有获得多少关注,这是一场等级很高的画展,各路高手云集,庄飞反而成了不起眼的陪衬。 而且,很多人还站在远处,不断的对他指指点点,庄飞如针芒在背,他知道,那些人或许是在说他从精神病院逃走的事吧。 他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已经陷入肉里,却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是他的选择。 很快,三天的时间就过去了,这天下午,很多人已经开始准备收拾退场,庄飞很是失落,他的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不修边幅,随意的在会场里走着,看着那些忙碌的人,整个人就像失魂落魄了一样,眼角也流露出深深的倦意。 为了这幅参展的画,他几乎数天没有合眼,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忽然,他在一个摊位上,发现了又一幅《秋柳寒鸦图》,那画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很普通,他正在将画卷收起,神色间却很是春风得意, 旁边几个记者的镁光灯不断的在他身上闪烁。 旁边人悄声谈论,这位画师在三天的展出中,技惊四座,好评不断,这幅临摹的《秋柳寒鸦图》被认为已经超越了原作的水平,并且在前一天,这位画师已经接到了画家协会的聘请证书,和一份不菲的聘金。 听到这个消息,庄飞如同被雷击中,浑身莫名的颤抖起来,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画作无人关注,原来所有的风头,都被这个人抢走了。 庄飞的怒火突然就熊熊燃烧起来,为了这幅画,为了这个画展,他付出了太多的牺牲,可现在、现在居然被另一幅同样的画,抢走了所有的荣誉和光环。 一股莫名的东西轰然冲.上脑海,庄飞就像疯了一样,拼命撕咬起了自己的手,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突然扑向了那个画师,一双手青筋毕露,死死的掐住了那人的喉咙。 “这是我的画,这是我的画!”他就像疯了一样狂叫着,手上的劲越来越大,那个画师不断挣扎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会场里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然而周围的人很快冲了过来,拉开了他,他却如野兽般的嘶吼着,在最后即将被拖走的一刻,一口咬住了那画师的手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恍惚中,他清晰地听见了那画师的惨叫声.... 数天后。 进入了看守所的庄飞,得到了一个令他深深低下头的消息,那个倒霉的画师,被他一口咬掉了右手的半截食指,而且更可怕的是,那手指被他生吞进了肚子里,再也无法接上。 然而关于这段记忆,他自己却已经很是恍惚,一切就像一场梦境,他试图用患有精神疾病来为自己开脱,可是医院的精神鉴定,他却又是一切正常一个月后,庄飞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他的家人本想替他争取减刑,或者经济赔偿,但他却拒绝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将给那位画师带来终身无法弥补的痛苦,他必须接受惩罚。 因为,那位西行斋的老板曾说过,这是他的选择。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庄飞不愿说出来的,他不想再受到那双手的控制了。 就在判决书生效的那一天夜里,身处看守所的庄飞在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一双手跳跃着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张欣雨突然意外来看他,当张欣雨摘下口罩和墨镜的时候,庄飞看见了,最初的那个真实的欣雨又回来了,虽然,那容貌已经无法恢复,但欣雨的脸上却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 庄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手,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用五年的自由,终于换回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手。 ...... 西行斋。 架子上,静静的摆着一张画像,画中是一个恬静的少女,长裙曳地,神情专注,在一棵树下静静的读书,清晨的阳光下,映着一张清纯无瑕的面容。 猪八戒,站在画前,默默的注视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师傅,那个画痴已经送走了,他在咱们这里几百年,总算是心愿了却,再入轮回了。” 空桑悄然出现在猪八戒身后,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打扰了猪八戒。 猪八戒却只微微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切,空桑抬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下又说:“可是这幅画,师傅也要留下来么?” 猪八戒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你的修为进步的很快啊,竟能将这画从梦境中带出来,这也是一个因执念而成的画中之妖,就让她留下来,静静的等待吧。” 他回头看了看空桑,脸上又露出那貌似孩子般的笑容。 “这是她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责任。” “那庄飞呢?”空桑问道。 “这是他的选择,梦境空间的处罚我们也无能无力,在梦境空间的五年时间虽久,却是静止的,在现实世界不过短短数日,你记好时间,到时候接他回来,至于张欣雨,现在就送她回家吧!”猪八戒说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做。”空桑应了一声便缓缓退去。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起,整个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四章 妖怪们的旅行 又忙完了一晚上的事情,送走了一个赖在西行斋几百年的妖怪,空桑心情格外愉快,躺在床上空桑已经在做年底旅游的计划了。 细数今年的踪迹,自从开春前去了趟日本,我们就再也没有挪过地儿,用师傅的话来说就是,没钱都是扯淡,家里呆着他不香吗? 空桑也表示有同感,好几次去别的城市寻找西行斋的有缘人,每次赶回来的路上,也竟真有了那种归家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听到了太多的故事,所以对这里的人和事有了更多的留恋。也许是唐爷爷在在等大圣归来的的时候选择了这里,我们习惯了他的守候,所以也守在了这个地方没有离去。或者是由于西行斋在师傅的手里,而西行斋是空桑永远无法离开的初心,毕竟在这里,住着他所有的亲人。 不过,不论如何,这可真的不像我们的作风呢。 而为了表示自己依旧是只潇洒的妖怪,耙哥立刻反驳,其实我们依然在路上,毕竟心若没有一个栖息的地方,到哪儿都是流浪啊。 耙哥这家伙最近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无奈了,假期还没来呢,他已然开始展露自己的妖娆。此刻正抱着地球仪表示要去夏威夷度假。其实就是想去沙滩上看美少女穿比基尼打沙滩排球吧! 说到旅行,今年还一个地方也没有去,这对于妖怪属性的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要知道,妖怪的天性就是潇洒不羁,每天跑来跑去,再加上活得比人类长,见得比人类多,一个地方待久了,是会露陷的。 所以对于旅行,哦不,妖怪们一般称之为“在路上”。对于在路上这件事,妖怪们十分重视,对其的重视程度仅次于修炼。因此配备一套适合跑来跑去的装备,可就太重要了。 作为一只妖怪,流行的做法是施展法术,飞天遁地。但并不是每一只妖怪都能驾驭这种高规格的旅行手段。大部分打拼在底层的妖怪,修为有限,旅行的手段也受限。 电视里经常会有那种朝自己脚下扔一颗烟雾弹,然后“砰”的一声消失在白色或者黑色的浓烟中的妖怪。此情节并不是子虚乌有,事实上,修炼年龄在百年以内的妖怪们常用此法旅行。原理是烟雾出现的瞬间,自身也会迅速分裂成烟雾,也就是pm2.5的大小,融入烟雾之中,随之烟消云散。坏处是每次分裂都会有痛楚(参考舌头被咬的痛楚),遍布全身,再次凝聚身体的时间也需要视空气湿度、雨水、风向等情况而定。如果一个妖怪在十二级大风中用此手段,可能等再次凝聚身体的时候,已经是猴年马月了。 对了,冒白烟的是环保型妖怪,一般性格较为善良。冒黑烟的则大多数性格暴躁,比较喜欢吓唬人。至于是冒白烟还是冒黑烟,一直是困扰妖怪们的永恒的问题,有时候视心情决定,心情好冒白烟,心情不好就冒黑烟。 冒烟的旅行方式过于依赖环境,日速目测在两三百里,还不如坐高铁。所以很多低阶妖怪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冒烟。更高级一点的旅行方式则需要更高级一点的修为。 比如修炼五百年,就能遁地了。土行孙是这一方面的佼佼者,而且始终保持自己五百年的修为一百年不动摇。于是从封神榜时代一直到前几天我们遇见他,他依然是遁地来遁地去。 大多数的土地爷也是五百年修为,上一次北京的土地花爷也是遁地来的,而且拱破了空桑专门从日本买的的榻榻米…… 遁地的好处是不用忍受撕裂成烟雾的痛楚,坏处是偶尔没遁好,就会遁在别人家厕所、少女的换衣间,甚至是某个千年古墓里……胆小的妖怪们通常在遁地之前会在地图上计算好自己的路程,然后掐着时间,就跟出租车打表似的,时间一到立刻出来,否则就容易出事故。 遁地是一种很古老很传统的旅行方式。目测日行千里,只要是有土地的地方,就有遁地者们的江湖。 如果是修炼超过一千年的妖怪,那就有福啦!不用遁地,不用冒烟,直接腾云驾雾。 千年妖怪的身体里已没有了污浊之气,他们的身体轻得很,能够像蒲公英一样飘摇在风中。平常在陆地上生活,都是靠修为在压着自己的身体,一旦想要旅行,只需要收起压制行为,再利用自己的修为,给自己增加类似于火箭一样的推力,就可以腾云驾雾,逍遥四海,日行万里,想去哪儿去哪儿。早上还在伦敦喂鸽子,中午已经在江浙沪包邮地区收包裹,晚上还能去三里屯撸一串烤肉。而且旅行无国界,热了就去西伯利亚看极光,冷了就去赤道和酋长打打猎。潇洒自在,宛如活在鸡汤文里的文艺小清新。 当然了,除了以上旅行方式,还有更加高级别的手段,比如瞬移。这基本是住在天上颐养天年的那一拨老神仙才能有的技能。不过对于我们这等小妖怪,能冒烟就觉得很体面啦。 综上所述,就是妖怪们基本的出门旅行手段。不过随着现在钢筋水泥到处打地基,以及pm2.5的泛滥,再加上气候变化无常天上云朵常找不到,很多妖怪们都放弃了各自的旅行方式,因为一不小心遁地就会撞地基,冒烟了之后很可能就被淹没在漫天的pm2.5里了,而腾云驾雾总是迷路……因此大部分妖怪都选择了人类的出行工具,而且,随着人类世界的发展,这些出行工具也越来越快了呢。 不过,假如有一天你看见某个家伙忽然在你面前冒了一阵烟后消失了,或者你被地上忽然冒出的脑袋绊倒了,再者和心爱的人看星星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天空飘过……那么恭喜你,你撞妖了。 毕竟无论世界如何变化,人心如何无常,总会有人不忘初心,坚守着内心深处的自我。 “耙哥,今年我们就去自由美利坚!”空桑在陷入梦乡前喃喃道。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五章 八戒爱烤肉 其实最近猪八戒犯了严重的胃病,今晚的他按理来说都是带病工作,做完胃镜之后医生告诫他,这两个月不能再饮酒,也不能吃像烤肉这种油腻的食物。 这让他很痛苦,其实完全可以用法力解决,但他并没有,有些人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猪八戒却不这么想,因为他总能体会到为人的快乐。 然后阿离说:“你都活了千岁了,戒一段时间酒肉能有多难?”猪八戒说:“戒酒容易,戒肉太难。” 然后阿离又说:“你就算为了你大圣,多活几天呗。”猪八戒说:“戒师兄容易,戒肉太难。”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就像人类小时候喜欢守在爆米花的“大炮”前等待一样,猪八戒现在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守在火前等肉熟。 这是一种传统到野蛮的烹饪方式,本质上和我们的原始人祖先一样,都是用火将肉烤熟。在北京主流的烤肉有以下几种:韩式、日式、美式、老北京烤肉和新疆羊肉串。 猪八戒还记得刚开始吃韩式烤肉的时候甚不得法,总是用烤好的肉去蘸店里送的蘸汁吃。这样肉质其实会变冷收缩,肉汁都不见了,吃进嘴里索然无味。 后来多亏一位在韩国待了许久的朋友教猪八戒,用生菜或者紫苏叶子卷上泡菜、蒜瓣、辣椒圈,再加上大酱的调味,口感层次一下子丰富起来。 虽然韩牛很有名,但在猪八戒心中韩式烤肉里最好的其实只有五花肉,肥瘦要相当,火候也要掌握好,既要烤得焦酥,又不能损失肉汁,才能做到不柴不腻。配上之前说的配料,还可以用来包饭,口感又上了一个档次。 后来猪八戒买了个电烤盘,成功在西行斋里完爆了北京各路韩国烧烤馆子。不过每次吃的时候都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吃一次烤肉,家里除了空桑外的猫未来一个星期身上都带着肉香…… 韩国烤肉要吃五花肉,日式烤肉就要吃牛肉了。韩式烤肉比起日式烤肉来说要亲民许多,只要有一口平底锅一块五花肉就可以实现。但日式烤肉的好坏完全取决于牛肉的肉质。 大家想必都听说过日本和牛,最有名的莫过于神户牛肉,据说脂肪和肌肉比例几乎完美!其实中国也能吃到和牛,只不过种牛不是从日本进口的,而是来自澳洲。 日式烤肉的做法很简单,牛肉用葱和酱汁腌好,用炭火烤熟,最好再配一碗白饭。我最喜欢的部位是牛膈膜,几乎入口即化,慢慢一口全是肉汁。这种依赖食材的食物就不要在家里尝试了,味道其实都来源于食材本身,烹饪的手法并不能弥补一块品质平庸的牛肉带给你的遗憾感。 美式烤肉近些年在北京也开始流行起来,主要是得益于《纸牌屋》。美国人住得宽敞,喜欢在庭院里烧烤,牛排、香肠、汉堡排……想烤啥烤啥。我不喜欢美式牛排的做法,太过粗放,倒是十分喜爱他们的烤肋排。 有一次猪八戒跟白蛇和青蛇去一个朋友在杭州的度假村里玩,主人为了招待我们,让老乡从山下背上来一整扇猪肉。用了一整盆鸡蛋在肉上涂了一层蛋糊,然后穿到撬棍那么粗的铁钎上,架起来慢慢炭烤。就这么烤了许久。 猪八戒擦了擦口水,问主人能吃了吗? “早着呢!”大哥冷笑。 据说那位大哥在美国待了很多年,自己学会了美国人正宗烤肋排的法子,带回中国又加以改良。刚才那步工序完成之后,又用小铁锤敲掉外面那层蛋液烤干的壳,再把那扇半成品猪肉放进半山腰挖好的吊炉里,焖烤了数小时。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烤肉终于上桌了。我从没想过不到十个人能吃掉那么多肉,而且里面一多半还是女孩子。 那天最大的收获就是偷学到了这个方子,后来也在西行斋用烤箱完美复制,但就是少了烤整扇猪肉的豪气。 老北京烤肉曾经满大街都是,现在却已经萎缩了,出名的也就是烤肉季、烤肉宛这几家老字号。正宗的老北京烤肉一定要用炙子,一块圆形铁板,放在炭火炉上,把用调料拌好的牛羊肉片倒上去,刺啦一声冒出一阵香烟,再用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夹着吃。 豪爽就武吃,文雅就文吃 虽然味道很好,但总感觉像是在炒肉,而不是烤肉,缺了那一份情趣。 新疆羊肉串是北方街头最常见的烤肉,制作方法也最简单,只不过是要用真正的好羊肉,配以孜然、辣椒面、食盐,仅此而已。 但街头的野串大部分用的不是真正的羊肉,不是猪肉就是鸭肉,甚至传说有用老鼠肉的,让作为人的妖怪猪八戒胆寒中直起杀念。 猪八戒记忆中吃过最好的羊肉串还是阿离刚来那会。广安门派出所对面有一拉溜平房,其中有一个烤肉摊。之所以说是烤肉摊而不是烤肉店,主要是因为它实在简陋。只有一间门面,墙上全是油烟熏出来的黑色印记,地面上没有地砖,是很多年前的水泥地。而且最过分的是连凳子都没有,只有几张小桌子和一些砖头。食客们只能用砖头摞起来,坐在上面吃串。 店里只有羊肉串和馕这两种食物,再多也只有啤酒和汽水。烤串的是两个新疆小伙子,每天唱着歌烤肉,无比欢快。而且他们出摊完全看心情,刮风下雨是不会出来的…… 那么简陋且傲娇的一家店,就算是深夜也排满了长队!没办法,人家做的是有信仰的羊肉。 猪八戒也是跟他们学会了怎么吃羊肉串。从刚烤出来的热馕上撕下一角,把一串肉夹在其中,一撸到底,肉就全被夹在了馕里,然后开吃! 那味道猪八戒现在不能想,想起来会哭。 后来猪八戒经常去买些串好的肉串,找个天气好的时节外出烧烤,要在河边有水的地方,听着水声烤着肉,不亦乐乎。 猪八戒前些日子买了一个能在煤气灶上用的烤串盘,可以模拟出炭火的感觉。当天就从冰箱里拿了块新疆羊肉出来,串了二十串开烤。那个烤盘用起来烟雾极大,除了我这种为了吃不要命的人,其他人真的不推荐买。西行斋的猫在后面的一星期里,身上又都是烤肉味了。 说了那么多烤肉,其实一直有个梦想,就是每个周末都能在家里呼朋唤友、生火烤肉。 曾经猪八戒很喜欢一部话剧中的歌,歌词里说,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有一天,我当着很多朋友的面唱了这首歌——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滋滋冒油的烤肉…… 然后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他们不懂,猪八戒是真心的爱烤肉。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六章 光影之城(一) 猪八戒在那幅画前端详了一阵之后,便重新回到了大厅,百无聊赖的晃悠了两个小时,在七点半的时候打着哈切走进了厨房,准备为西行斋的人和妖,还有神仙准备早饭。 西行斋厨房在猪八戒的打理下极其的干净整洁,食材也很是丰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猪八戒站在厨房环视一周,托着下巴思考着要做点什么。 “有了,要不就做酸梅炒饭吧!大热天的开开胃也不错。”猪八戒打了个响指笑道。 说做就做,猪八戒准备好了葱,鸡蛋,然后将梅子肉剁碎,最后用蛋炒饭的方式加入梅子肉一起炒,就做好了一锅爽口的酸梅炒饭。 准备好碗筷,将炒饭端上餐桌,猪八戒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滚,猪八戒大呼不妙,便急匆匆的冲进了卫生间。 ...... 上元胡同北区西行斋,宋柯看了一眼名片,确认地址无误后长吁一口气——可算找到这家店了。 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古玩店,隐藏在繁华都市身后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低调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它唯一区别于那些私人住宅的地方,就是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营业中”的招牌。 宋柯迟疑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上许多,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个吧台和三张高脚椅,看上去像一个家庭酒吧,右面看着像是柜台,柜台后面看上去还有一个房间,左边则是厨房和餐厅以及通往楼上的楼梯,除此以外的空间就有点混乱了,一张田园风的亚麻色大沙发,一张堆满杂志的红木茶几,一个像是从哈利波特魔法学院图书馆里穿越过来的巨大而古老的书柜。店内的装潢与其说是彰显了店长独特的品位,倒不如说是暴露了他经济拮据的真相。为了能把空间塞得这么满,店长也是蛮拼的。 室内设计专业出身的宋柯对此微微有些反感,不过眼下还不是嫌弃的时候,他礼貌地问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喵!”回答他的是一只英国短毛猫,如果不是它懒洋洋地抬起那张“大胆贱民竟敢打扰本王清梦”的嫌恶脸,宋柯差点以为它只是沙发上灰蓝色的枕头,这只猫实在是太肥了! “有人吗?”他抬高了声音。 “有有有!有人!这边……”激动中还带着点谄媚的男声从内房传了出来,听起来像在上厕所,“稍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说是马上,宋柯却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百无聊赖的时间里,他用随身带的单反拍下店内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装饰,接着坐回沙发上,重新打量起那张名片: 在这座城市里,平均每天都会走丢三十三只宠物猫,如果您正为此事烦恼,请联系我们。 ——上元胡同西行斋 “哈哈,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猪八戒提着一条松垮的灯芯绒大短裤,扑哧扑哧地跑出来,脸上一副陈年老便秘通畅后的舒爽表情。 宋柯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散漫、眼窝深邃——跟黑眼圈严重有关,顶着一头宿醉式鸡窝头,纯棉背心的胸前还沾着一些淡黄色的啤酒污渍,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起床的落魄大龄死宅,脸上写满了“失败”“废柴”“不靠谱”…… 宋柯满腔怀疑地问道:“你……就是老板猪八戒?” “对,正是在下,但我不懂《西游记》喔。”他开了一个生硬的玩笑,搓搓手,“你是来买古玩,卖古玩,还是来找猫的?” “不是,是来委托其他事情。” 猪八戒深褐色的眼中闪过深沉的光,稍纵即逝:“谁介绍你过来的?” “一个朋友,他告诉我,你这里除了古玩找猫,还负责处理一些其他的事,要不然凭这样一张名片,我可不会来这里。”宋柯晃了晃手中劣质的名片笑道。 猪八戒收回懒散的神态,咂了咂嘴,从裤袋掏出一个干瘪的万宝路香烟盒,用嘴叼出一根烟,动作老练。看起来似乎要动真格了,他吞云吐雾一阵后,再次变回了一张掉钱眼里的谄媚脸:“先说好,收费可不便宜喔,亲。” 宋柯突然觉得自己来错地方了。 十分钟后,宋柯起身告辞。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漂亮高挑的女人从楼上下来。女人不超过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穿黑色套装短裙,留着一头瀑布般的姬发式,都市女性的精明中透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典雅,一张精致的东方女性面孔美得粗暴简单,叫人不敢直视。 对于男人的这种目光,阿离早已习惯。她得体地向宋柯点点头,一直目送他离开才走下楼。 沙发上,猪八戒正跷着二郎腿扣鼻屎,别人都用小拇指扣,但他却喜欢用中指,这就算了,有时候扣完还会把鼻屎随意抹到沙发上——所以那张沙发阿离从来没碰过。 “睡得怎么样?”猪八戒问。 “还不错,所以我给你点了披萨,现在应该可以出去拿了,我猜,这是本月第一桩不错的生意?”阿离坐在餐桌上给自己盛好了饭,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柠檬水。 “嗯唔……”猪八戒提着披萨走了进来,“我说多少遍了,不要质疑我的接单能力,还有就是不要点赵记的披萨,他家的鸡肉不新鲜。” 阿离露出一个微微刻薄的笑:“就咱这月的营业额,你还想吃鸡肉啊?抱歉,我点的只有洋葱。” “这家洋葱也不新鲜,”胖得肚腩都要着地的英短猫跑过来抢食,猪八戒手脚并用,跟它展开了一场人猫大战:“滚开!死胖子!死幺八,吃那么肥干吗,又不能当火锅料……” “像你这么没用还挑三拣四的男人,放在有的国家,早该去切腹了!”每次这种时候,阿离就会无奈地扶额,问自己年纪轻轻前途大好的,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摊上这么个师傅? “小阿离,你这样说话,我可真是太伤心了!没有工作的男人就像失去利爪的苍鹰,飞得再高也是孤独的啊!”恬不知耻地吃饱后,猪八戒悠哉地掏出巨大的国产手机当镜子,吹着口哨整理发型。 基本满意后,他单手抓起风衣,帅气地披上,出门前不忘打个清脆的响指,还真有点上海滩老大要去独闯龙潭虎穴的既视感。 可惜当下就被阿离叫住:“白痴,你还穿着短裤。” “……啊咧,是哈!” 猪八戒收拾好行头,再次离开,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记得给老唐准备咖啡...” 和宋柯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在离上元胡同十二站的街心公园,时间是中午一点。 “我觉得,你还是先见一下她本人吧。”这是宋柯委托猪八戒时的原话。 初夏的北京已经很热了,宋柯正坐在一棵枫树下的长椅上,端着单反专注地拍着什么。 猪八戒在他身旁坐下,顺着宋柯的镜头看过去,两个几岁的小孩正在荡秋千。胖乎乎的小男孩挂着清鼻涕,极不情愿地推着秋千,半空中的小女孩欢快地尖叫着,裙子和头发在风里飞扬。 “你是摄影师?”猪八戒打破沉默。 宋柯盖上单反盖,谦虚地笑了:“经营一家照相馆,给人拍拍证件照什么的,我爸留下的店,哪儿称得上摄影师。” “太谦虚了,对于你们这种没事就能骗小姑娘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职业,我可是羡慕得要命呢!”猪八戒眯着眼,两个小孩还在玩闹,这次轮到小男孩荡秋千了,顽皮的小女孩耍赖了,吐了下舌头跑走了,小男孩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一会我要见的人是你朋友?” “跟他们一样,从小就认识了。”宋柯笑容羞赧,似乎想起了美好的往事,可紧接着,脸上的愉悦又被忧伤所笼罩,“那时候她可调皮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 他忽然住嘴了。 猪八戒侧目,一个身穿蓝色t恤的年轻男人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缓缓走过来,看神色应该是在散步。 宋柯激动地站起来,对方也发现了他,脸色立刻变得阴郁起来,他推着女孩转身就走。宋柯赶忙追上,一头雾水的猪八戒紧跟其后。 “赵立!你等一下!”宋柯挡住他和女孩的去路。 “你又想干什么?”赵立长得眉清目秀,脾气却很差,“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叶子就是生病了!我会把她治好的!你不要整天疑神疑鬼地找些歪门邪道的人来添乱。” 宋柯也急了:“医生也说了现在根本查不出病因,难道你希望叶子一直这样下去?试一试别的方法又没有坏处?” 两人面红耳赤地争执着,猪八戒趁机凑近女孩打量起来。这是个乖巧甜美的姑娘,像日剧里常见的邻家女孩。她与其说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不如说是失去生命般陷在这个钢铁桎梏中,两只呆滞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浑浊的灰。 植物人吗?不对,感觉更像是发了一个太长太长的呆,还没回过神来。 猪八戒刚来得及伸手在叶子眼前晃一下,就被人用力推开,他一个狗吃屎栽倒在地,发出“啊呀”一声惨叫。 “滚开!别碰她!” “赵立!叶子是我妹妹,我也希望她……” “不需要!”赵立把宋柯也推开,愤怒地警告,“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别再跟过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猪八戒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赵立已经走远。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七章 光影之城(二) 两人坐回长椅上,气氛沉重了不少。 猪八戒慢悠悠地抽着烟,宋柯痛苦地沉默了一会,声音沙哑地说:“你别怪赵立,发生这件事时,他们马上要办婚礼了,结婚证都已经领了。他是一时经受不住打击,才会变成这样的。” “可以理解。”猪八戒漫不经心,脑子里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起初她只是头疼,大家都以为是感冒。后来有一天,叶子跑来告诉我,她觉得有人想带她离开,去另一个地方。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每次醒来都有点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真实。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要结婚了,患上了婚前恐惧症,便随口安慰了几句。后来叶子跟赵立拍婚纱照,找我当摄影师,结果那天赵立因为紧急出差放了鸽子。叶子很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叫我给她先拍单人照,白天还好好的,真没想到,第二天她就一睡不醒。” “她看上去还醒着。” “是啊,所以才奇怪。据赵立说,第二天他赶回家时,叶子还在睡。叫醒她之后,她就这样了,一言不发,对外界的任何事物都无法做出反应,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但是可以正常进食、走路,前提是得有人在一旁引导。” 猪八戒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宋柯不抱希望地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猪八戒没有回答,目光迷离地朝空气中吐出一口烟,微微蹙眉。 晚上,猪八戒回到了西行斋,一屁股坐回大沙发上,肥猫幺八撒娇般往他怀里钻,他一边挠着肥猫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打着哈欠。 “情况如何?”阿离坐在高脚椅上,仪态优雅地喝着速溶咖啡。尽管是速溶,但在她女神光环的笼罩下,说是皇家咖啡也会有人信。 “比较棘手。” “对你来说,除了吃饭、睡觉和宿醉,干什么不棘手呀?” “现在可不是吐槽师傅的时候呀,小阿离。”接下来猪八戒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下。 阿离认真听完,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慵懒地站起来:“我去帮你查一查类似症状的资料吧……谁?!”她敏锐地回头,虚掩的店门外闪过一个可疑的黑影。 猪八戒也发现了,他第一时间冲出门,偷听他们谈话的人影消失不见了。猪八戒站在昏黄的夜色中,有些头疼地拍了拍脑门。 看来事情还挺复杂啊。 第二天下午,猪八戒又跟宋柯见面了。 这次是猪八戒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主动找上门的,还真是一家很小的照相馆,墙壁上挂着风格相对过时的客片。宋柯坐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电脑桌前,正在用ps修图,见到猪八戒,他十分意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收了钱总得办事嘛!”猪八戒笑了笑。 “有进展吗?” “我查了下,关于你妹妹的症状毫无头绪,但有一点基本可以确定,应该是人为。”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她?” “还不清楚,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找到始作俑者,事情就好办了。所以我想知道,叶子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不可能。”宋柯口吻坚决,非常维护,“叶子性格很好,对人真诚热情掏心掏肺,怎么可能得罪别人。” “难说咯,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这年头你就算是人民币还有人讨厌呢!” 宋柯眉头一紧,似乎想到什么事。他挣扎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猪八戒苦笑,既然如此只能主动出击了:“这事先放一边。说说你的好朋友赵立吧。” “什么意思?你调查他呢?” “没有,只是刚好发现了一些疑点。按照你的说法,现在赵立把叶子接回家悉心照顾。但是事实并不是如此,至少昨天下午,他又带她去了趟医院。”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靠近叶子时,在她身上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味,并且她口袋里塞着一张核磁共振的报告单,刚好露出一角被我看到。所以,说不定赵立有什么事瞒着你。” 宋柯这才慌了,他飞快地撞开猪八戒,冲往街上。 “你去哪儿?”猪八戒叫他。 “去找赵立!” “现在出租车司机交班,拦不到车,我送你。” 半小时后,猪八戒骑着自己的小电动把宋柯送到酒吧街,然后站在一家酒吧外面等候。 天色转暗,城市华灯初上,酒吧街也开始热闹起来。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里面传来了混乱的叫喊和骚动,猪八戒赶忙扔掉烟头冲进去。 宋柯跟在酒吧上班的赵立打了起来,两人撞翻了两张桌子,在地上扭成一团。好几个人去劝架,才勉强把他们拉开。事后猪八戒才知道,原来赵立已经病急乱投医,接受了一个类似实验性质的脑颅手术,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有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就在昨天,他替叶子签了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宋柯双眼通红,“你这是要她的命!” 赵立一把抹掉嘴角的鲜血:“总好过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你怎么知道她现在生不如死!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是她的合法丈夫,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我有权决定!就算她死了,也跟你没半点关系。” “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宋柯彻底怒了,他挣脱束缚再次冲上去要揍赵立,这一回他是真的疯了,胸前几万块一台的单反都顾不上,直接拿着当砖头往赵立的脑门上砸,眼看一场惨剧就要发生。 猪八戒无奈地咧咧嘴,走到两人身边,轻轻一劈掌打在宋柯的后脖上,宋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没事没事,一会就醒了。”猪八戒朝其他受到惊吓的人解释着,轻松地将他扛在肩上离开了。看上去很消瘦的男人,没想到还有些力气。 宋柯在自己的照相馆里醒来,花了点时间理清头绪,他一抬头,看到猪八戒正坐在待客的沙发上,随意翻着一本相册。宋柯马上清醒过来,飞快地上前夺过相册:“你干什么?!为什么不经允许就翻我的隐私!” “照片这种东西拍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猪八戒无辜地摊摊双手,“再说,我都看完了。” “你……你……”宋柯有些窘迫,“还有,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让我揍死那个混蛋岂不是更好。” “天地良心,昨天你还说你们是好朋友的!今天怎么就成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啦?” 宋柯手捧相册,泄气般地颓坐在沙发上,神色痛苦地撑着头。沉默了好一会,他总算断断续续地把三人之间的事交代出来,虽然他表达能力有限,但结合相册上的合照,猪八戒基本有了定论。 宋柯和叶子原本只是普通的邻居,四岁那年,一场车祸把他们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那是发生在彩虹桥的一起事故,当时一辆公交车为了避开一个冲向车道的小男孩,冲破护栏,驶入河里。车上很多人死了,其中就有宋柯的妈妈和他两岁的妹妹,以及叶子的父母——叶子奇迹般获救了。 那时宋柯还小,要说有多悲痛是假的,真正悲痛的是宋柯的爸爸,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一夜华发,更惨的则是同样成为孤儿的叶子,看着那群当着律师的面把她推来推去的远房亲戚,宋爸爸悲愤又心痛,一咬牙:“这孩子我养了,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儿。” 爸爸把叶子领回家,对宋柯说:“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 那时候的宋柯还太小,他天真地以为爸爸给他找来了一个“新妹妹”,就好像弄丢了旧玩具,自然会有新玩具替代。所以一开始,宋柯对叶子是非常高傲无礼的。不管是有了新玩具,还是零食,他总是要全部霸占,直到自己玩腻了吃剩了,才会给叶子。叶子很乖很听话,也从不反抗,她总是一副怯生又害怕的样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抱着怀里那只又脏又旧的小熊娃娃,没事的时候就自言自语。有一次,宋柯决定戏弄一下这个妹妹,于是趁着她睡着后,把她的小熊娃娃给藏起来了。叶子醒来后哪里都找不着,发现宋柯在一旁偷笑,于是鼓起勇气上前问他:“哥哥,你是不是把贝贝藏起来了!”“贝贝”是她给小熊娃娃取的名字。 “我把它扔了!”宋柯故意吓唬她。 “你为什么把贝贝扔掉!为什么要扔掉它!”从来不敢忤逆宋柯的小女孩第一次张牙舞爪地冲上去,简直像头发疯的小狮子。 宋柯哪肯示弱,粗暴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扔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只破娃娃,我叫爸爸给我买新的。” “贝贝不是破娃娃,贝贝不是……”豆大的眼珠从叶子脸上滑落,“它看不到我会难过的!爸爸妈妈都走了,只有我了,它要看不到我,会害怕的……”五岁的宋柯并不知道,其实出事那天是叶子的四岁生日,爸爸妈妈送给她一个小熊娃娃,然后带着她去逛游乐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她被人救上岸时一直不肯离开,想等她的爸爸妈妈,可是最后浮上来的只有那只小熊。那是她跟爸妈唯一的联系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八章 光影之城(三) 每次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就跟小熊说话,这样,小熊就能帮她转告给爸爸妈妈了。宋柯看到叶子哭得那么伤心难过,忽然觉得自己很坏,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他后悔了,想安慰她却又说不出话,只好跑到客厅把藏在冰箱上的小熊娃娃拿下来还给了她,叶子立刻抱着贝贝缩回了墙角,不哭也不闹了,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第二天,叶子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放着一辆小型自行车,叶子好奇又兴奋地打量了半天,宋柯从门外跳出来嘿嘿傻笑:“怎么样?漂亮吧。我爸买给我的,你想玩吗?” 叶子想,但她不敢,腼腆地摇摇头。 “笨死了!你过来。”他抓着叶子,让她坐上车去,然后把贝贝放到了前面的小车篮里,“坐稳了。” 说着他就推着自行车跑起来,叶子又紧张又开心地笑起来。就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下午,他顽皮的心竟变得柔软。那时他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变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并且有了很坚定的使命,那就是要让身边这个小女孩开心。 后来,两人慢慢成为感情很好的兄妹,随着年纪的增长,宋柯也越来越明白,叶子并非爸爸带回家安慰自己的一个玩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是他要用一生去关心和照顾的人。可惜,妹妹迟早是要离开哥哥的。 高二那年,赵立出现了。叶子爱上了这个离经叛道、自以为是的不良少年。 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候,所有乖乖女似乎都喜欢坏小子。只是没人想到,叶子这一喜欢就是八年,高中后,她跟他考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对此,宋柯是无奈的,在他的生命中一直是妹妹最大,成绩优异的他填写志愿时手一抖,也跟着去了。 就这样,大一那年,三人正式成为好朋友,还像模像样地组了一个乐队。赵立是主唱兼吉他手,叶子是键盘手,宋柯其实并不热爱音乐,他更喜欢摄影,可还是硬着头皮去学了架子鼓。 大四那年,赵立玩累了,或者是乐队解散的结局给了他这个理想主义者莫大的打击。毕业后,赵立终于跟叶子确定了关系。 赵立去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叶子在家给一本时尚杂志做兼职美编。就在那年,宋柯的父亲病逝,宋柯放弃了室内设计的工作,接下了父亲生前的产业,一家破旧的小照相馆。 “那种落差真的很奇怪。”宋柯苦笑了起来,“记得五岁那年,我看着那个倔强又害怕的小女孩,在心底默默发誓,要对她好,因为这个世上,爱她的人都离她而去。结果一转眼,她就有了爱人,有了归宿,反而是我,成了世界的孤儿。” “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啊,节哀。”猪八戒半调侃半安慰道。 “叶子就是个傻瓜,她从小就失去了爸妈,自己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直很没安全感。只要有个人主动给她一点爱,她就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当初,就因为赵立在叶子跑一千米晕倒时主动背她去了医务室,她就像头牛一样执拗地喜欢上了他。” 说到这,宋柯有些生气:“赵立当时不过是为了耍帅,换哪个女孩晕倒他都会那么做的,他根本不值得叶子对他那么好,他根本配不上叶子!”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值不值得,当事人说的才算呀。”猪八戒忽然变得沉敛,还真叫人有点不习惯。 一旁,宋柯忧伤的眼神还沉浸在相册中的一张老照片上,泛黄的照片里,挂着清鼻涕的男生推着一辆玩具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小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又旧又脏的小熊娃娃,那年他五岁,她四岁,脸上是幸福又无瑕的笑容。 回到西行斋,猪八戒没见到那个爱吐槽的徒弟阿离,也没见到那只馋嘴又骄傲的蓝猫幺八,偌大的屋子安静得不像话,一时间他竟有些不习惯,自言自语道:“空桑出去办事了,哪吒那小子这两天怎么也不见人影了?”。 他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刚刚小憩了一会,手机就响了。他刚来得及“喂”一声,耳边就响起宋柯激动的怒骂声:“刚才赵立的律师打电话告诉我,说我跟叶子没有血缘关系,我无权阻止叶子下星期的手术!简直是放屁!我是她哥,我跟她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凭什么?就因为那张结婚证吗?!那个软弱的男人,一定是害怕要照顾她一辈子,才让她冒着死去的风险做手术!我不会让那个混蛋得的!!” “你先冷静……” 电话挂断了。 与此同时,屋里的灯光被打开。阿离提着一袋日用品站在门口,皱着妩媚的细平眉:“还以为遭贼了呢,灯也不开。” “回来得正好,赶快帮我查下一个叫叶子的病人的住院资料。” “很急?” “急。” “ok。” 以阿离的能力,在北京找一个住院病人的信息并不困难。翌日一大清早,猪八戒便赶去城西的一家私立医院。这天的大雾很浓,猪八戒像是患上高度近视,五米以外雌雄同体,十米以外人畜不分。尽管如此,他还是玩命地开着他的电动车。 来到私立医院,他才得知叶子在特护病房,特护病房是不能随便探访的。他死皮赖脸地求了一位护士小姐二十分钟,表示自己虽然不是病人家属,但从娘胎里就开始暗恋她,苦追二十几年,热血少年变成了中年大叔,最后还是没能追到,现在女神不幸成了植物人,而明天他为了还债就要到远方去打工了,今后是死是活都说不好,今天这次告别,搞不好就是永别了。 护士小姐毕竟还是太年轻,一看就是每天下班了还要抽时间追两集帝君的姑娘,当下感动得稀里哗啦,领着猪八戒去了特护病房。 光线充沛环境雅致的特护病房内,叶子穿着病号服,梳着温顺的公主头,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眺望着外面的世界,像是困在城堡里的公主。但这个背影只是错觉,猪八戒走到女孩正面,她的眼神依旧黯淡无光,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烛。 “虽然知道你听不见,但还是说声抱歉,冒犯了。”猪八戒一改吊儿郎当的态度,礼貌而绅士地抓起叶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猪八戒闭上眼睛感受,窗外迷失在浓雾中的晨光静静沾染在他浓郁的黑色睫毛上。几秒后,他睁开眼,微微一笑,似乎有了答案。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很不客气地拿起一个苹果,清脆地咬下一大口。走出病房,又撞见了那位值班的年轻护士。猪八戒赶忙藏起吃了一半的苹果,挤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悲怆脸:“谢谢你,能跟她告别我此生无憾。会有……”他顿了下,“会有天使替我爱她的。” 眼看年轻护士就要哭了,他赶忙扯开话题:“对了,在我来之前,是不是还有人来探望过她?” “是啊,一个女孩,说是她曾经的大学同学,一个劲地求我。哎,我这人就是心太软……” “好人一生平安。”猪八戒咧嘴笑笑,再次感谢了几句转身走了。 猪八戒来到一家花店,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他就看到清爽短发的女孩,她穿着黑色工作服围裙,正在给花店外的花卉浇水,浇完水的女孩刚转身,就发现自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哈喽,小丽!” 女孩警惕地退后一步。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这么说。” “哈哈……”猪八戒挑挑眉毛,“看来开场白不太顺利啊。” 女孩咄咄逼人:“你是谁?” “今早我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发现床头柜摆着一束雏菊,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小丽。说来也巧,去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束花,我发现捆绑花束的方式很特殊,是三个蝴蝶结,后来朋友告诉我,那是某家花店的特色,全城就此一家。所以今天在叶子那看到那束花的蝴蝶结,就想到是这了。” “那你凭什么断定我就是小丽,每天那么多客人来我们这里买雏菊。” “会一大早就探病的一定是很早就需要工作的,花店员工算一个。再说……”猪八戒意味深长地笑了,“何况你胸前的工作牌上不是写着吗,王丽丽小姐。” 王丽丽本能地伸手挡住工作牌,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店里走。猪八戒追上去拉住她:“喂,我真不是坏人,就是想找你谈谈……” “放手!”王丽丽几乎是粗暴地甩开猪八戒,“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还要工作,没事的话请离开!” 猪八戒立刻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不谈就不谈,别激动,女孩子太激动可是容易变老呀。”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二十九章 光影之城(四) 王丽丽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猪八戒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她微作迟疑,还是匆匆进店了。猪八戒笑眯眯地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个钱夹,只是一瞬间的肢体接触,他竟然偷走了她的钱包。 “不好意思,为达目的我可是不择手段的。”猪八戒脸上可没有歉意,他仔细地检查钱包,随后满意地笑了。 再次见到宋柯是在一天后。 照相馆中,宋柯正在给一个班的初中生拍证件照,照相馆外排着长队,身穿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们歪歪扭扭地站着,叽叽喳喳,活力四射,年轻就是好,哪怕是在挥霍青春,姿态也是美丽又盎然的。心生感慨的猪八戒去对面的小吃店吃了碗兰州拉面,吃完后还悠哉地抽上一根烟,照相馆才总算安静下来。 宋柯正在用数据线把照片往电脑里拷,让猪八戒随便坐。猪八戒四处走动,东摸摸西瞧瞧,好像在参观博物馆,最后他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老式胶卷相机问:“这个还能用吗?” “已经坏了。” “那还摆这干吗?” “做装饰用的。” “不过说到照片啊,还是胶卷的好。” “为什么?” “更有岁月的质感呀。”猪八戒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若有所思。 “你现在来该不会只是找我讨论老照片的吧?” “当然不是,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我可开门见山了。”猪八戒笑盈盈的目光一时间锐利起来,“你跟王丽丽是什么关系?” 宋柯肩膀一颤,脸色凝固了。 “老实说,作为委托人你真是太不诚恳了。你要继续这样隐瞒下去,我可不保证会继续接这个活了。”宋柯依然不语,猪八戒从口袋拿出一张胶片照,是四个年轻人,在一间化妆间后台的合照,看打扮,似乎马上就要进行乐队演出了。照片里的人从左至右分别是:宋柯、叶子、赵立、王丽丽。 “比较幸运,我通过某种方式找到王丽丽本人,还得到了这张照片。”猪八戒咂咂嘴,“之前你跟我说组建乐团的时候,可没说到王丽丽。” 宋柯放下手中的工作,无限疲倦地叹了口气。 大学时代里,组建乐队的一共是四人,王丽丽担任的是贝斯手。她跟叶子不同,是个性格直爽、快言快语的姑娘,平时总跟男生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四个性格迥异的人因为组建乐团成了好朋友。当时他们的乐队在大学里小有名气,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有一个嗓音好听的帅气主唱和一个可爱的键盘手。乐队在当地的名声渐渐大了,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酒吧请他们去驻唱,他们的顶峰时期是大四上学期,一家运动功能饮料的厂商来他们学校做宣传,给他们赞助了一场几乎可以媲美歌星的大型露天演唱会,还请来当地的电视台和报社记者造势。 那段时间几个人都异常兴奋,日夜排练,坚信梦想即将照进现实。演出的前两天,乐队在郊区的出租房里一直练习到清晨五点,四个精疲力竭的年轻人吃着热乎乎的豆浆油条,一起坐在楼顶迎接着初夏的黎明。 那时大家都聊了些什么呢?无非是一些天真又幼稚的大话,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看似很近实则依旧遥远的未来。破晓时分,金橙和灰蓝的天空交错辉映,美得让人窒息,叶子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歪头倚在了赵立的肩上,不加思考地说出一句任性话:“真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啊,咱们永远坐在这里。” 宋柯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失落,就猝不及防地在王丽丽的眼中看到了破碎的光。那时候他就应该猜到,嫉妒的种子在某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演出那天,意外发生了。 乐团在呼唤声中出场,没人料到叶子会从上舞台的临时楼梯上摔下来,非常不幸的是,那个楼梯才一米多高,偏偏还摔断了叶子的右手,由于突发事故,演出只能中断,举办方非常生气,事情到后面搞得一团糟,将乐队唯一可能走上职业道路的机会彻底埋葬了。 “叶子出院后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我走在最后面,我看到了,是王丽丽悄悄推了叶子一把。后来我去问王丽丽,她哭着承认了,说本来只想让她当众出个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后来不知怎么的,赵立也知道了此事。大学毕业后乐队解散了,我们跟王丽丽也渐渐疏远,最终不再联系。”宋柯低垂着头,“我不想提这段往事,是因为我真的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对叶子怀恨在心。” 猪八戒沉静地凝视着宋柯,若有所思。 “你也别急着下定论,王丽丽只是有可疑的动机而已。放心,在叶子手术之前,我会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的。” 宋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是头一次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如此笃定地保证。可惜刚对视上,他又立刻切换成了奸商脸:“不过这事还真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服务范围呀,回头记得帮我报销这几天的跑路费啊!” 深夜,西行斋亮着灯。 猪八戒窝在沙发上,凌乱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国际象棋,每次猪八戒跟自己下棋时就是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刚淋浴完的阿离裹着性感的浴袍,脸上贴着昂贵的补水面膜,路过沙发时瞄了一眼棋盘:“再走四步,对面死棋。” “你不炫耀棋艺会死吗?”猪八戒翻了个白眼,“师傅下的不是棋,是寂寞。” “从你这种人嘴里说出寂寞两个字真是太猥琐了。”阿离的声音渐渐变小,似乎进了内房,“事情进展如何?” “人类真是不够坦诚的生物啊。”猪八戒拿起自己的车吃掉对面的后,答非所问。 “何出此言?” “你不觉得,我们总是会用一些漂亮的外衣把内心的欲望合理化吗?” “比如什么外衣?” “爱。” 虽然自信满满地跟宋柯保证了,但是猪八戒却没有雷厉风行地去展开调查,而是悠闲地待在西行斋里看着童年、少年、中年都最爱的动画片《樱桃小丸子》。小时候他总是坚信小丸子最终会跟花轮同学修成正果,直到后来,某人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它是生活剧啊,不是爱情剧,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从此猪八戒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出剧,可每个人期待的生活又是另一出剧,往往这才是人们烦恼和痛苦的根源。但就算如此,这依然不妨碍他一把年纪了还喜欢《樱桃小丸子》,并且每次花轮同学出场时都要幼稚地跟着念台词:“嗨,宝贝。” “嗨,乖徒儿!快把屋里收拾下,一会客人就要来了。”猪八戒说。 “不巧,约了朋友逛街。”阿离打扮得明艳照人,对着镜子抹完口红,满意地抿抿嘴,“自己搞定。” “这年头想找个靠谱的徒弟怎么就那么难?”猪八戒哀怨连天。 “想找个准时发工资的师傅也不容易呢!”阿离回敬他一个迷人的笑,潇洒地出门了。 阿离刚走没多久,王丽丽就找上来了。猪八戒泡好两杯茶,等候多时了。 “你来啦?”猪八戒眉开眼笑。 “把钱包还我。”对方可不像是来做客的。 “别急,钱包会还你。不过,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 “因为我想帮你。” “帮我?”王丽丽冷笑一声,“我都不认识你。” 猪八戒轻轻一笑,慢慢品了一口茶:“撒谎可不对啊,你要不认识我,怎么能找到我这家古玩店呢?”猪八戒修长的十指间忽然变出一张名片,“我古玩店的这张名片,在你钱包里找到的。” 正襟危坐的王丽丽本能地往后仰了仰,防备地紧绷着一张脸。 “宋柯当初来找我,说是一个朋友介绍他来的。恐怕,那个朋友就是你吧?” 王丽丽不语。 “那晚,在门外偷听我和助理谈话的也是你吧?” 王丽丽低下头。 “把一切都告诉我,趁现在还来得及。”猪八戒目光沉敛,那双深邃的眼仿佛能把人给彻彻底底地看穿。忽然之间女孩潸然泪下,她再也无法撑起伪装的坚硬外表,双手捂住脸:“帮帮他!求求你帮帮他……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送走王丽丽,猪八戒再次来到医院的特护病房,如他所料,赵立也在。他正在给叶子洗脚,叶子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这个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脸上却毫无反应。 “叶子,后天就手术了,别怕……有我在,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猪八戒的忽然出现打断了他自言自语的告白,他猛地站起身,温柔的脸庞变得狰狞,“你来这里做什么!给我滚!” “我是来帮叶子的。” “不用了!我不相信你!” “当然,不相信是你的自由。只要很多年后,你不会悔恨自己曾有一个救她的机会,却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章 光影之城(五) 赵立一愣,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他努力压下愤怒,就在猪八戒要转身时叫住他:“等一下!先说好,如果要给她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弄什么奇怪的仪式我绝不允许。” “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弄清一些事而已。” “什么事?” “你为何会那么恨宋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这跟叶子的病有什么关系?” “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赵立不太明白,但为了叶子他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地坦白。赵立不是个口头表达能力很好的人,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四个人的故事似乎又是另外一个版本。 宋柯说得没错,高中时候的赵立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小子,大学时代也确实是个太过理想主义的文艺青年,但有一点宋柯错了,他并不花心,相反,他很深情。其实赵立早在高中开学典礼上见到叶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但是少年的自尊心是很奇怪的,他觉得自己太过普通,根本配不上她,所以他才会用冷漠、叛逆、离经叛道这些标签来武装自己,好让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如果不是叶子那一次晕倒,或许赵立永远不会靠近她,而是努力在她生命里扮演那个昙花一现的坏小子,最后只能成为青春时代里的一个美好而朦胧的回忆。 大学后,他之所以爱上音乐,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上高中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去ktv唱歌,每次轮到他唱时,叶子都听得特别认真,听完后还会勇敢地鼓掌——要知道,一个女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这样支持一个男生是很需要勇气的,每次拍手的时候她都会红着脸,然而眼神却热烈真诚。做喜欢的事情还能被自己喜欢的人欣赏,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有了叶子的支持,一上大学他就加入了音乐社团,没多久便自己组建了乐队。原本跟叶子成为恋人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四年里他们却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表面上,大家都觉得是因为赵立玩世不恭对叶子忽冷忽热爱理不理,可真实情况并非这样,两人之所以没在一起是叶子不答应。叶子说:“如果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了,那么哥哥就太孤单了。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不希望他有被人抛弃的感觉。” “所以,后来王丽丽出现了……”猪八戒恍然大悟。 “对,王丽丽暗恋的不是我,是宋柯!当时我们拉王丽丽加入乐队,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热爱音乐,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撮合她跟宋柯。我没叶子那么善良,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宋柯谈恋爱了,叶子就能安心跟我在一起,可是……”他的眼神黯然,“也不知道宋柯是真迟钝,还是装糊涂,他一直没有回应,这叫王丽丽很受伤,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报复叶子,把她从舞台上推下去,这件事王丽丽做得太过分了,我无法原谅她。” “王丽丽告诉我,她当年之所以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是因为她觉得叶子不应该再夹在你跟宋柯中间左右摇摆,她替宋柯不值,所以才报复。”猪八戒叹了口气,“人真是奇怪,自己被心爱之人辜负多少都没关系,却不能忍受心爱之人遭受一丁点伤害。” “我也没想到,原来她对宋柯的感情竟然那么深……”赵立无不惊讶,谈话的过程中,他帮叶子擦干双脚,又替她穿上袜子。叶子呆呆地望着,不欢喜也不讨厌,对于他所做的一切,全无反应。他看着这个叶子,心疼地沉默了很久,最后紧紧抓住了她的右手,猪八戒一眼就看到了,两人手上都戴着订婚戒指。 “大学毕业没多久,我跟叶子回了趟老家。她带我去了一个很大的水坝,从下往上看像瀑布一样壮丽。我们站在水坝上面,叶子牵着我的手说:‘爸妈死后我总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很害怕。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害怕了,因为你也知道了这个地方,哪怕梦里我被困在这,你也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就是那天,我知道,自己说什么也要跟叶子在一起,让其他理由统统见鬼去吧,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赵立声音有些哽咽,他在极力压抑感情:“可如今叶子却变成了这样,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出事的时候我甚至不在她身边。我恨宋柯,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相爱了,也不会发生现在这些事。可我更恨我自己,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自负又可悲的高中生,我根本配不上叶子……” 说到这儿,赵立崩溃了,把脸埋在叶子的双膝间痛哭。 猪八戒挠挠头发,这种场面他还真是不习惯。他上前拍了拍赵立,说了句白烂话:“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好好爱她。剩下的交给我。” 晚上十点,宋柯还在照相馆里工作,今天又来了一个班的学生照集体照,五十多张相片,明天就要打包发到班主任的邮箱里,离叶子的手术越来越近,他反而越来越平静。 门外传来刺耳的鸣笛声,似乎是停在路边的车发出来的。原本他不想管,可鸣笛一直未停,扰得宋柯心烦意乱,只好出去一探究竟,说来也奇怪,刚走出店门,车就不叫了。 宋柯回到店里,刚坐回电脑边,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警惕地看向另一张桌案,当作装饰品摆在那的胶卷相机不见了! 宋柯心一沉,立刻冲向洗照片的小工作间。推门,开灯,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密密麻麻贴满了叶子的单人照,从五岁那年夏天拿着雪糕哭鼻子的青稚孩童,到穿着青涩美好的蓝白校服擦黑板的清纯少女,再到披着婚纱在夕阳下奔跑的美丽新娘,这里可以说见证了叶子的生活的每一个片段。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其中有一半以上的照片,并不同于其他普通照片,这些照片里的叶子都在动,眨眼睛,微笑,奔跑,说话,哭泣,仿佛叶子的人生被上帝的剪辑刀分成了无数个片段,被封存在这些照片里。 普通人看到这一幕,要么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么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 猪八戒却很镇定,他站在房间中央,一只手拿着那个老旧的相机,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用中指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他整个人都静止不动,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入了照片里面。 时间是傍晚昏黄又安静的教室,叶子坐在靠窗的课桌上,认真地写着作业。她还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脸恬静而素白,忽然看到一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出现在教室难免有些紧张。 “你是谁?” “啊?我啊……我是家长啊。”猪八戒撒了一个蹩脚的谎。 叶子扑哧一声笑了:“骗人,你看起来根本不像。” “孩子生太早。”猪八戒嘿嘿一笑,“你一个人在这?不回家吗?” “嗯,我在等我哥。他值日完就接我放学。”说完,她又开始默默写作业。 “那个,我在找厕所,你能带我去一趟厕所吗?”其实猪八戒只是想带她走出教室,让她看看教室外面并不存在的世界。 女孩抬起头,陷入了无辜的茫然,很快她摇摇头:“我要等哥哥,他会来接我放学。” 猪八戒终于明白了,叶子灵魂中的一部分记忆和行为被禁锢在这张照片中,在这里,她永远是十六岁,永远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她永远等待着哥哥。 猪八戒拿起胸前的胶片相机,思索着,最后朝着女孩咔嚓拍了一张。画面忽然就静止了,随后开始像风华一样消散。一瞬间,猪八戒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房间,而他用手触碰的那张照片变成了空白。同一时间,坐在医院特护病房里的叶子,眼神之中似乎注入了一点神采,然而转瞬即逝。 “不!”宋柯大喊一声,冲上来想要夺回相机,却被猪八戒轻松一个反扣给弄倒。 “真是不可思议,原来她的灵魂都被你关在这些照片里。” 宋柯跌倒在地,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没人看清楚他的表情。猪八戒做好他再次扑上来争夺相机的准备,可他却只是微微颤抖着。 “说实话吧。”猪八戒的声音冷厉得像一个法官。 短暂的沉默之后,宋柯低声道:“这个相机……是我爸爸的收藏,算个老古董了,我一次玩捉迷藏时在仓库里找到的。因为家里开照相馆,我从小就知道拍照了,当我发现里面有胶卷时,我就偷偷用来给叶子拍照。 第一次用它拍照是在六岁那年,但真正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然后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它并不是在拍摄人像,而是把当时的人的灵魂和记忆封存在照片里,如果你洗出来,那么她在现实世界的那些记忆和灵魂就会被剥夺,封存进来,就像是被你珍藏的美酒,只有相机主人才能反复品味。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一章 光影之城(六) 起初我很谨慎,因为实在太喜欢叶子,才会想要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给自己,自从爸爸死去后,我发现自己真的离不开她,我只想留她在身边……”他没法再说下去,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感到羞愧而痛苦。 “然而欲望是无底洞,当你留下了一点,就想留下她的所有。最终,在给她拍婚纱照时,你用这部相机把所有胶卷都用完了,于是她的灵魂彻底被关在照片里。除了你,谁也无法再找到她。”猪八戒把剩下的推断完了。 赵立一愣,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他努力压下愤怒,就在猪八戒要转身时叫住他:“等一下!先说好,如果要给她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弄什么奇怪的仪式我绝不允许。” “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弄清一些事而已。” “什么事?” “你为何会那么恨宋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这跟叶子的病有什么关系?” “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宋柯没有回答,直直站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你还在谋划一件更可怕的事。”猪八戒目光犀利,“你之所以来找我,不过是希望能再次争取到跟叶子独处的机会,虽然不清楚具体方法,但你似乎想把自己也封存进这些相片里,然后跟她永远在一起。这就是为何之前赵立会说,让你别再搞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来接近叶子了,他应该察觉到了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宋柯有些吃惊,似笑非笑:“我低估了你。” “不,你真正低估的人是王丽丽。”猪八戒叹了口气,“她才是真正了解你的人。表面上她把我介绍给你是愿意帮你,实际上,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让我阻止你,显然她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当然,这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帮你吧。” 猪八戒分析得不疾不徐,思路清晰。 “帮我?”宋柯凄凉地笑了,“不,我不需要帮助。我只想跟叶子在一起。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我爱她……” 猪八戒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拳不遗余力,宋柯几乎是飞着撞到一面墙壁上,无数照片纷纷从头顶落下来。 “你不配!”猪八戒指着这间凌乱的房间,掷地有声,“你这算什么爱?这只是在软弱地逃避!自私地占有!叶子的人生比你更加不幸,也比你更害怕孤独,可她却依然选择了勇敢生活。可你呢,竟然还想自暴自弃地拉上她一起走向毁灭,你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哥哥?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爱她!” 宋柯缩在墙角,慢慢捡起一张叶子的照片,不知所谓地笑起来,那笑声中分明有一种解脱的释然,笑容那么苍白而绝望,笑到后面,他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这样不知过去多久,猪八戒并没有主动释放照片里的灵魂,而是把那台神奇而危险的相机扔还给宋柯。 宋柯十分诧异,茫然地看着他。 “毁掉它,或者继续让它囚禁叶子的灵魂过一辈子。你自己选吧。” “你……不是来阻止我的吗?”宋柯糊涂了。 “我只是一个卖古玩的人。”猪八戒点燃一根烟,其实在见到宋柯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不是叶子,虽然他还摸不透那么深的真相,但他能感受到宋柯那一颗饱受煎熬的心。 “你一早就怀疑我了,对不对?” “这些都不重要了吧?”转身前,猪八戒留给了宋柯最后一句话,“以前有人对我说过:人人都会犯错,重要的不是付出代价,而是抱着赎罪的觉悟勇往直前。这句话,我现在送给你。再见。” 墙角的黑暗中,男人握着相机的手蓦地紧了一下。 叶子最终没有进行手术,因为手术的前一天,她“醒”了。 据说当时赵立正在喂她吃粥,吃到第三口时,叶子忽然抢过勺子:“你干吗喂我,我自己会吃……咦,这是哪儿?医院?我生病啦!” 她什么都忘记了。 赵立惊诧得说不出任何话,一碗好好的粥打翻在地,他哭着抱住眼前的女孩,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个复读机。 为了以防万一,叶子留院观察了几天。 出院前一天,一位非常美丽的陌生女人来探病,自称是宋柯的一个朋友,给叶子带上一束雏菊,扎花的绳子上捆着三只蝴蝶结。虽然第一次见,叶子却对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很奇怪,出事的这些天,我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叶子很抱歉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生活在一个由巧克力建成的城堡里。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零食就是巧克力,可是在那个梦里,我发现那些巧克力一点都不好吃,都是咸的。” “可能是因为做巧克力的时候,有人把眼泪流进去了吧。”阿离说。 “哈哈,这个说法好浪漫喔。”叶子开朗地笑了,“那个梦也不长,反正我就待在巧克力的城堡里,日子很无聊,但并不孤单。因为我总是觉得,有人会来接我走。后来……我就醒了,然后我看到赵立正在喂我喝粥……啊,对了,我哥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我正要说呢。”阿离笑笑,“他突发奇想,想来一场长达三年的徒步旅行,说是想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婚礼可能也不能来参加了……啊,这个是他要我给你的。”阿离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兄妹俩还很小的时候在骑一辆自行车,叶子坐在车上抱着脏兮兮的小熊开心又羞涩地笑,哥哥也在笑,咧着一口不整齐的白牙。叶子看了一眼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哥哥的笔记: ——妹妹长大了,要幸福啊。哥哥永远爱你。 叶子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她赶忙歪过头:“太过分了,都不通知一声就走了。以为留两句肉麻的话就算赔罪了,什么嘛!” “男人都这样啊,永远是小孩。”阿离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了,她皱起了眉,万般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小阿离,我昨天才用吹风机吹干的那条内裤不见了!你有看到没……” 阿离飞快地挂断,微笑着看向叶子:“刚聊到哪了?” 西行斋内,猪八戒看着被阿离挂了的电话,愤愤不已的放下了手机,瘫坐在沙发上。 “你说阿离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不就是找一下内裤嘛,竟然挂我的电话,真是气死我了!但是我能怎么办嘛,西行斋她说了算,我只是个弟弟......”猪八戒强行将一旁呼呼大睡的肥猫幺八抱在怀里,楚楚可怜的诉起了苦。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鬼哭狼嚎了,还没被小阿离逼死?”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和猪八戒年龄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几瓶酒,几道小菜。 中年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带着cartier墨镜,穿着lv的黑色夹克,派头十足,如果猪八戒之前演绎了一次发哥,那这次就是《黑客帝国》,虽然细看去有些小帅,但和猪八戒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本想在这个夏日就死去的,可最近听说lol手游要到冬天才上线,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冬天吧。”猪八戒把幺八扔在一旁,起身将凌乱的沙发腾出了可以坐人的地方。 中年男人对西行斋仿佛轻车熟路,在吧台拿了两只杯子,然后坐在了猪八戒刚才收拾出来的位置,笑道:“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其他人呢?“ “刚忙完一单事情,阿离在收尾呢。”猪八戒一边说,一边迅速的将中年男人带来的下酒菜装盘上桌,还顺带将一串羊肉撸进了嘴里,“这烧烤买的可以啊,水平有长进,值得表扬。” “和大名鼎鼎的美食家猪八戒认识久了,那必须有长进啊!”中年男子说着将酒杯倒满了酒,“空桑呢?叫过来一起整两杯!” “空桑喝不了酒......” 就在猪八戒酒杯里的酒准备下肚的时候,空桑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上,兴冲冲的看着猪八戒,道:“师傅,我可以试试吗?” “咳...咳咳...咳...”猪八戒被突然出现的空桑吓了一跳,酒还没下肚就喷了出来,然后剧烈的咳了起来,“小孩子喝什么酒,赶紧上楼去睡觉,真是的,以后能不能把你们猫族的习惯改改,走路稍微发出点声音,你们这样是会吓死人的,知道吗?” “哦,知道了。”空桑看着桌上的白酒,失望的重新上了楼,但空桑心里已经开始暗暗计划着,等猪八戒哪天出去的时候偷偷尝尝这白酒到底是什么味道。 空桑前段时间已经偷偷喝了阿离的红酒,对于第一次喝红酒他还是印象比较深刻,刚喝了一口,天啊,又酸又涩,气味奇怪难闻,简直不能接受!不知道为什么阿离和电视里的人们喝得这么开心,而且阿离还能跟他说出里面的各种各样香气,他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喝红酒了。 “来喝一杯。”看着空桑上楼了,猪八戒这才满意的给自己重新倒满了酒,中年男人碰杯后一饮而尽,“哎呀,舒服,别端着了,您这刑警队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那我就不绕圈子了,的确有件比较棘手的案子需要你帮忙,作案的似乎不像是人类,所以想让你去看看。”中年男子自饮一杯后说道。 “那咱先说好,亲兄弟明算账,我的出场费可是很高的。”猪八戒打趣道。 “放心,只要你答应,钱的事好说,就算警局出不起,那咱也不是缺钱的人,你的出场费不过是几天的饭钱。”中年男子自信满满。 “不愧是最有钱刑警队长,说话就是大气,那这单生意我就接了。说说吧,具体什么个情况?”猪八戒一边撸串一边不忘给中年男子竖起了大拇指,“优秀!” ......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二章 妖怪在哪 午夜十二点,阿离回到西行斋,正好在门口碰上了准备离开的中年男子。 “阿离这么晚才回来啊,真是够忙的,这老猪也真是的,一点不知道心疼徒弟。”中年男子招呼道。 “还好吧,已经习惯了。挣钱叔这次来是有案子要委托?” “一件小案子而已,说白了就是来给你们送点零花钱。” “最近西行斋的业务的确特别惨,我已经两个月没有买衣服了,化妆品也快用完了,昨天我在网上看好了一个正品的香奈儿包包,而且还是一折,我那些朋友都是人手一只普拉达或者香奈儿手袋,可我时至今日还挎着山寨货,想想都心酸。所以我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一折的香奈儿包包抢到了购物车里,刚想付款,却被提醒账户余额不足,在那一瞬间我的天塌了,而师傅也不知道关心我这个徒弟,只是不断的压榨我的剩余劳动力......”阿离委屈巴巴的向着挣钱诉苦,整个过程声情并茂,就差声泪俱下了。 “行了,别装了,这是你这么多年以来在我面前表演的第五十一次苦肉计,说吧,这次要多少钱?”挣钱拿出手机问。 “您看着随便给点就行。” “10万够不够?” “够了,够了...” 十秒钟后,阿离的手机便响起了提示音,“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听到这个声音,阿离脸上笑开了花:“还是挣钱叔对我好!” “好了,别在这恭维我了,以后缺钱就直接要,别再给我演戏了。”说着挣钱拍了下阿离的头,道:“你赶紧进去吧,老猪给你做了宵夜,一会该凉了,我有时间再过来看你。” “挣钱叔再见!”阿离看着支付宝的余额,心里美滋滋,想着,“有个土豪叔叔真好!” 看到阿离推门进来,猪八戒蹂躏着幺八,抬头瞄了一眼阿离,问道:“你们在门外嘀嘀咕咕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问挣钱叔要了点零花钱,挣钱叔还说,你要是再不给我发工资,就让我去他那里,工资我要多少他给多少,你最好想清楚,以后工资该怎么给我发!”阿离的话说的是云淡风轻,但猪八戒却感受到了话里的森森寒意。 “挣钱给你了多少零花钱?”猪八戒问。 “真想知道?”阿离一边吃着猪八戒给她做的拉面,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猪八戒。 “不就是零花钱吗?他能给我也能给,你说......”猪八戒信心满满。 “十万!”阿离在吃面的间隙吐出了两个字。 “不就是...多...少?十万啊,那...那没事了,你...你赶紧吃面吧,坨了就...就不好吃了......”猪八戒听到十万两个字后瞬间蔫了,垂头丧气的发起了呆。 阿离在吃完面后便径直上楼休息了,猪八戒告诉她这段时间她都不用看店,好好休息就行,看店的事情交给他。 第二天清晨,阿离醒来后发现自己手机上又多了一笔十万元的转账,转款人正是猪八戒,阿离自言自语道:“哼,真是打肿脸充胖子,我到要看你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晨光下,阿离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另一边,没能尝到白酒的空桑回到房间写起了小日记。 人人都在说妖怪,但他们大多数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真正的妖怪。那么问题来了…… 当然不是挖掘机技术哪家强这种渣问题了! 问题是,为什么人们很少见到妖怪呢?有些人穷其一生都见不到一只妖怪,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作为一个常年和妖怪打交道的人,空桑我自然是有一套自己的寻妖法则的! 嗯……有人说我不可能是空桑,我明白的啦,空桑在你们的眼里安静,像猫一样温柔,说话永远都是带着淡淡的笑,而我总是大大咧咧,抠着脚丫就开始跟你扯妖怪们的七大姑八大姨。 其实事情是这样子的,作为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的人精(抱歉我还是无法遵从师父的意愿把修成正果的人类叫作人妖),身体里一般都会有好几个明显的人格。我呢,明显就是那个比较活泼的人格。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空桑突然调皮起来,撩撩猫尾巴,抓抓狗耳朵,那么我可以放心地告诉你,在那一刻,我的人格在空桑的身体里已经战胜了其他的人格,成为王啦! 好了,说回正题。 其实遇见妖怪也不难,正所谓人们不是缺乏发现妖怪的眼睛,而是不懂得妖怪的习性。 想要遇见一只正儿八经的妖怪,就必须提高遇见妖怪的概率。 首先是场地。 现在城市扩张,很多森林都被砍伐,湖泊被填平,山洞被改造成乌七八遭的旅游区。很多妖怪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老窝,开始扛着小包袱闯荡人类世界。这种山精湖怪洞主妖怪最喜欢的地方是城市,尤其是人口密集的地方,他们常常身怀绝技,利用自身优势,成为一方霸主,比如某娱乐公司的总裁,呵呵,其实就是一条小白蛇。 小白蛇开了娱乐公司,每年招聘俊男美女,但是人类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缺陷,这对于追求脸蛋完美的小白蛇来说,简直是眼睛里揉进了一艘航空母舰。为什么小白蛇开的娱乐公司会成功呢?因为他会把每次脱的蛇皮敷在自己的艺人脸上,让人类脸上的缺陷瞬间消失,比如宽下巴啊、单眼皮啊、黑痣啊、高颧骨啊、塌鼻梁啊……所以你们再也不要冤枉某人整容了,他不过是跳槽去了小白蛇的娱乐公司而已。 我说的是真的,人与人之间的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还有一些有特殊技能的小妖怪,也是混得风生水起。有只地精开了家矿产公司做煤老板,锦鲤小妖开运势公司卖起了红腰带,还有好几个蜘蛛精打入好莱坞做起了蜘蛛侠的替身,爬起高楼来连威亚都不吊。最普遍的则是那些什么技能也没有,但空活了几百年,见证了很多事情的妖怪,他们纷纷进入各大院校,当起历史老师来,讲讲从前的故事啊什么的。 综上所述,想要遇见一只正儿八经的妖怪,那就多往娱乐公司的地盘儿跑,多追星,多和大老板做朋友,多和任课老师聊聊人生谈谈理想,没准儿第二天妖怪们头脑一热,就帮你实现了呢。 举个例子,那些富二代,没错,就是那些喜欢在lv店铺里面随便给人刷卡的有钱人,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藏在土地里的妖怪。 除了职业习惯,妖怪们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特别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比如超市啊,地铁啊,早上人挤人的公车啊,国庆黄金周的旅游景点啊,各种有大爷大妈的广场啊……其实妖怪们的生活大多很无聊,他们就是喜欢和人类挤在一起,享受自己也是人类中的一员的幻觉。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妖怪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后来他离我而去之后,我很难过,为了纪念他,我把他的这句至理名言改了改,记在了脑海里——有人的地方,就有妖怪。 其实妖怪们并不像蒲松龄大神写的那样子很像人类,或凶神恶煞或柔弱婉约,妖怪们并不像人类,他们只是在学习成为一个人。有时候他们笑,并不是因为开心,只是他们觉得人类会这样子表现。不过妖怪们都很善良——我是指那些登记在册的妖怪们。 传说,在每座城市都有一本妖怪手册,那里登记了本市方圆一百里以内的所有妖怪,手册的掌控者往往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们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掌控着一本手册,它会像幽灵一样飘荡在城市里,有时候它会附在一个人的笔杆上,有时候是在白领的鼠标里,或者就藏在一颗粉笔头里,那颗粉笔头还被老师扔在了你的脑袋上,但师傅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妖怪手册就会自动来到他的手中,这一点让我十分羡慕,但最牛的是西行斋里有一本所有妖怪手册的合集,记录着天下妖物…… 妖怪们也会有生老病死,但他们却不能看医生,也不能让自己的亲人陪伴着自己。 妖怪们大多数都是独来独往,他们活的时间很长很长,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他们需要不断变换自己的容貌,出现在不同的城市,登记在不同的手册上,遇见不同的人。 唯一相同的是,能看见他们本体的人类,始终是那种站在阳光下开心地笑着的人,无论美丑,无论年幼或者垂垂老矣,妖怪们只会出现在那些爱笑的人眼里。 我记得有一个妖怪曾经说过一句现在网络上很流行的话: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 其实他的原话还有后半句:因为也许下一秒你就会看见一只妖怪,妖怪可是很厉害的,他会帮你实现很多心愿哦。 爱笑就能看见妖怪?这算什么规则嘛! 我活了很多年,还是无法参透这其中的奥秘。哪怕是那个叫阿离的、我唯一的人类朋友终于睡觉了,用她的电脑写下这篇寻妖法则,直到这一刻,我依然无法解释这个规则。 不过幸好它也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规则,笑一笑还是很好的嘛。 苦着一张脸,可就碰不到生命里的那只小妖怪啦。 所以,无论如何,要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三章 天启大厦(一) 阳光明媚,天启大厦坐落在城内人气最旺的大街。49层的高楼让路人不得不抬起头才能仰视到其全貌。窗户被擦拭得十分干净,蓝天白云倒映在玻璃上,远远望去,好像苍穹投映到了凡间。 难得穿上西装的猪八戒站在天启大厦前,因为不适这样的正式而扯了扯领口的领带。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天启大厦,这栋大厦看起来正常极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给了他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 当然,要是这里不诡异,他也就不会来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他刚处理完宋柯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休息,刑警队的队长挣钱登门拜访,说最近刑警队遇到了一件棘手的案子。天启大厦频频有保安死于非命,无论他们调监控还是走访排查,都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犯罪嫌疑人。走访的过程中,不少员工倒是向他们反映最近这栋大厦经常闹鬼。挣钱怀疑这起失踪案并非一般的正常案件,所以特意来请猪八戒帮忙看一下。 虽然身为一个新时代的妖怪,可猪八戒是懒癌晚期病患,最怕的事就是麻烦。这次之所以答应帮挣钱,一是因为他们这些年来的交情,二是挣钱开出的报酬实在丰厚,三是挣钱给了阿离十万零花钱,为了不落下风,他把自己的小金库掏空,也给阿离转了十万,自己已经穷的叮当响了,这次的花销都要指往空桑这小子的小金库了。 猪八戒不是个财迷,但是他要养活整个西行斋,还要给真正的财迷——他的徒弟兼助手,同时还身兼数职的阿离开工资。为生活所迫,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因为阿离正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送哪吒上学,这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慢慢道来。所以这次不能一起来执行任务,猪八戒只能无奈的带上不靠谱的空桑。 想到空桑,他不是和自己一起来的吗?怎么不见了? 猪八戒刚回过头,就看见和他同样装扮的十八岁模样的空桑正被女白领们团团围住合影留念。空桑的脸上满是享受,显然是对这样的簇拥和排场感到十分满意。 搞什么?!又不是明星出巡!虽然猪八戒不否认,空桑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实在是极具欺骗性,但也不至于夸张成这样吧。那些女白领到底知不知道,她们现在捧着脸大呼好帅的男人是只危险的妖怪。 “那个……不好意思,您是空桑警官的朋友吧?能和我也拍张照片吗?我们还真的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帅气好看的警察呢!”一个女职员走到猪八戒旁边,笑着问道。 “啊?”猪八戒有点尴尬,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相信鬼神之说的,相较于妖怪这个称呼,警察的身份更方便他们查案。所以他们在挣钱的特批下,以警官的身份出入天启大厦。只是这姑娘的话要是被自诩英武不凡,是警队贝克汉姆的挣钱听了去,估计心都要碎成玻璃碴了。 “他很小的时候被人下过诅咒,和他拍过照的人都会死于非命哦!”空桑拥着他的女粉丝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却真吓得那些女职员们齐齐惊呼起来。 猪八戒死死地瞪着空桑,对方完全没有对自己刚刚造了谣表示悔悟和歉意,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道:“干吗这么看着我,我哪里说得不对了?你……” 猪八戒冷冷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根香烟,空桑立马闭了嘴。开玩笑,别人不知道,他做了猪八戒这么久的徒弟可是清楚得不得了,那根烟里卷的可不是烟丝,而是本体术,可以让妖怪现出本体,并且长达十年之久。虽然他也是仗着师傅猪八戒脾气好才喜欢踩在他脑袋上作威作福,但是狗急了还咬人呢!猪八戒要是一着急,真把他给收了,他可是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好了好了。”空桑最懂得察言观色,他换上正经的表情,“警官们要去忙了,各位美丽的女士,我们有缘再见。” 好不容易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女白领们,空桑这才怡然自得地整了整自己的西服,昂首挺胸地走到猪八戒身边,嘟囔道:“师傅,你看看你,有事没事老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是这样才没有女孩子敢接近你的。” “那也比你这个靠脸骗人的小妖怪好。” “哎,怎么还人身攻击呢你!” “闭嘴!”猪八戒被空桑吵得头疼,他按了按眉心,无奈地说道,“我拜托你,有一点身为妖王助手的自觉好吗?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办正事啊?你以为我白和她们拍照啊?有条件的。”空桑哼了一声,凑近猪八戒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她们可是爆了很多连挣钱都不知道的料给我。” 猪八戒眼睛一亮:“什么料?” “天启大厦的女总裁千代子和她的贴身保镖程松荫有一腿。” 赶在猪八戒把那根烟弹在自己身上之前,空桑怪笑着跑进了天启大厦。 哪知猪八戒和空桑刚一进去,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那保安五十多岁,满脸的皱纹。他印堂发黑,一双眼睛里一点生气也没有,乍一看去有点可怖。 先进来的空桑显然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赶紧躲到猪八戒的身后。猪八戒扫了一眼那保安胸前的工作证:何为民。 猪八戒拿出了事先让挣钱给他们准备的警员证,何为民动作迟缓地将他们的证件接了过去,慢吞吞地看了很久,这才放他们进去。 走得远些了,空桑才边拍着胸脯,边小声说道:“那个大叔看起来好可怕,吓死我了。” 猪八戒不说话,他也觉得何为民身上的死气很盛。联想到一系列的保安横死事件,难道下一个就会是他吗? 暂时将这个假设按下不提,猪八戒和空桑凭借着警员证得以在天启大厦的各个角落里检查。天启大厦看起来诡异,但内里竟一切正常。空桑戴着唐三藏专门为他做的具有通灵功能的隐形眼镜,百无聊赖地说道:“好无聊,一个鬼影都没见着。” “现在是白天。你以为鬼魂能像妖怪一样在阳光下行走吗?你修炼了这么久连鬼魂都看不到,还要借助工具,真是......” 空桑吐了吐舌头。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刚走出电梯,迎面就吹来了一阵阴冷之风。这阴风让两个人清醒了一些,尤其是对灵异事件特别敏感的猪八戒,他赶紧拉着空桑朝阴气之源跑去。 西行斋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与鬼魂有关的灵异事件了,这让猪八戒很是谨慎。 负一层的尽头是一间玻璃房,门口的各种高科技电子锁看得猪八戒空桑眼花缭乱。几个搬运队打扮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雕刻了烦琐花纹的木盒抬进玻璃房里。门口那个身着白色套装的女人正叮嘱他们小心一些。 猪八戒看过挣钱给他的资料,认出这女人正是天启大厦的总裁千代子,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是她的保镖程松荫。千代子的妆化得很浓,艳丽的妆容却掩饰不了她瞳孔里的灰败和无神。程松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关切而执着,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师傅,这两个人,我觉得怪怪的。”空桑凑近猪八戒的耳边,小声说道。 这小声的嘟囔竟被程松荫察觉到了,他锐利的视线朝他们的方向扫了过来,像把利剑直直刺入他们的眼底。他一步挡在千代子的身前,冷声质问道:“你们是谁?” 猪八戒和空桑赶忙举起证件,猪八戒说道:“我们是警队的,挣钱队长让我们来调查一下最近的几起凶杀案。” 千代子在检查了证件以后相信了他们的说辞,只是程松荫眼底让人生寒的警惕仍是不减。千代子微微地笑了笑:“天启大厦的事,劳挣钱队长和二位费心了。不过,这毕竟会对我们的公司形象有影响,所以还希望二位查案的时候能低调一点。” 空桑冷笑道:“人都死了那么多了,你记挂的倒是公司形象,真是冷血资本家,胜利终将属于人民。” 猪八戒连忙干笑两声,试图化解空桑这句话带来的尴尬。他并不怎么自然地将话题岔开:“您这是在干吗呢?” 千代子似乎并没有被空桑的指摘影响,答道:“公司近期准备举办一个古剑展。这把剑是我的家传宝剑,前段时间才刚从银行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因为之前存放的剑室漏水,我就让人把它移放到这里。这把古剑是千年的古董了,我不放心,便跟来看看。” 正说着,那木盒已经不偏不倚地摆放在台子上了。千代子轻声道了句“先失陪”,便走进玻璃房里,亲手打开木盒,让程松荫把那把传说中的古剑拿了出来。 那是一柄长达三尺,通体乌黑的玄铁宝剑。岁月的磨砺让剑身隐隐透出乌亮的光泽,哪怕仅仅是被放置在那里,也抵挡不住纵横的剑气和让人望而生畏的剑意。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四章 天启大厦(二) 猪八戒很精通古董,但妖怪的敏感让他察觉到凝聚在这把宝剑上噬血狠戾的杀气。他正准备向空桑征询一下意见,却听见空桑一下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他疑惑地望向空桑,见空桑正怔怔地望着那把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愫。 出于礼貌,千代子请猪八戒和空桑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详谈,并让秘书为他们两个人泡来一壶茶。喝惯了碳酸饮料的猪八戒并不能分辨出茶叶的好坏,空桑倒是喝得挺香,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夹枪带棒地讥讽过千代子。 程松荫一动不动地站在千代子身后,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更像一尊大佛。 千代子的身体似乎非常不好,仅仅是从负一层坐电梯回到自己位于最高层的办公室,就好像随时会断气一样。她的脸色太过苍白,浓妆的掩饰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些阴森森的吓人。 千代子抱歉地笑笑,从程松荫的手中接过药丸,说道:“让二位见笑了,我的身体一向不太好。” “有钱就行了。”空桑凉凉地说道。 猪八戒恨不得拍个哑咒在空桑的嘴巴上,于是赶紧说道:“这次来呢,主要是想再向二位了解一下情况。” 千代子有些困惑:“具体的挣钱队长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还有一些细节。”猪八戒斟酌着问道,“比如说,您的大厦在这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唔,我的意思是,哪怕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都可以说说。” 千代子一向淡定的表情这才有了一丝变化:“警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空桑抢道:“什么意思?就是问你,你们这有没有闹过鬼。” “抱歉,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天启大厦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闹鬼的事情。二位不是来查案的吗?难道现在的警方因为迟迟破不了案,要把凶手推在鬼神的头上吗?”千代子言辞犀利,一改方才病恹恹的模样,冷笑着讥讽道。 猪八戒苦笑,不然说他为什么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身份呢?毕竟试图说服无神论者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是一件很徒劳的事。从千代子的表现来看,她似乎对鬼神之说非常反感抗拒。 千代子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让猪八戒很快意识到,在她的身上想来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可猪八戒也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和千代子交谈的机会,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我看过资料,您的家族好像一直是做古董的。” “是的。”千代子的神色这才有些和缓,“我们千家一直从事古董生意,包括展览、拍卖、鉴宝这些。这次的古剑展,也是我们前期筹备了很久的项目。所以,请您理解我对这个案件的重视和它的敏感程度。我不希望事情调查到最后,是用闹鬼这样天方夜谭的理由来敷衍我们。” 也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千代子轻咳了几声,一副很费力的样子。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程松荫终于抬起眼睛,直视着猪八戒和空桑:“千总有些不舒服,今天的面谈就到此为止吧。” 被下了逐客令,猪八戒也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只好拉着空桑起身告辞。离开了天启大厦,重新回到阳光之下,空桑才打了个哆嗦,用力地搓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柔弱的人,好像和她说话声音大点都能把她吹死似的。” 猪八戒有些无奈:“你能好好和人说话,别老是挑人家刺吗?” “我已经很好地在和他们说话了啊。”空桑瞪大眼睛,十分无辜,“师傅,我和你说,也就是放在现在,这要是换作以前,我……” “你什么你?你还想要诛人家九族啊?”猪八戒好笑地揶揄道。 空桑被他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没好气地说道:“师傅,你难道觉得这里没问题?” 透着诡异却又说不上来的天启大厦,一脸死气的保安,病怏怏的千代子和阴郁深沉的程松荫,这里当然有问题!可是各种没头没脑的线索太多了,猪八戒暂时还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等会回家先好好睡个觉。”猪八戒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干吗?!”空桑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见过哪个鬼是白天出没的啊?我们晚上再来,是人是鬼,一探便知。”猪八戒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 不可否认,现在他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西装,站在日光底下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说不出的英俊潇洒。可是自认为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空桑却崩溃地怪叫起来:“师傅,我不要!你知不知道熬夜很伤皮肤的!” “抗议无效!”猪八戒忽然看着空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毕竟你是我的徒弟,我现在没你不行。” 空桑张了张嘴,原本誓死反抗的表情就这样僵在脸上。他颇为不自在地将头别开,借以掩饰在听见猪八戒这样类似剖白的话之后的不好意思。刚准备纡尊降贵地同意猪八戒的提议,没想到猪八戒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补充道: “毕竟一个不怕鬼又能深入虎穴引蛇出洞的猫咪诱饵,还是很难找的。” “……师傅!你给我等着!” 空桑还在生着气呢,回到家以后连话都懒得和猪八戒说,便回房补觉了。猪八戒为难得在和空桑的嘴仗中扳回一局的自己点了个赞,然后去准备一些应急物件。他可没有休息的时间,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天启大厦到了晚上会是什么状况,他料想不到,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结果只是打算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的猪八戒没留神睡着了,被空桑叫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睡够了的空桑看起来神采奕奕,可有着严重起床气的猪八戒的表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他一把将空桑用来引诱他醒来的起司蛋糕拍在了空桑的脸上,不顾空桑气得跳脚的咒骂,寒着一张脸站了起来。将风衣披到自己身上的动作虎虎生风得让空桑忍不住给他配上赌神的出场音乐。 “准备好了吗?”猪八戒沉声问道。 这气势,让空桑觉得仿佛十几台摄像机正对着他们,而他们正在出演《我和鬼怪有个约会》。他刚准备喊个口号表个决心,猪八戒反手拍了一个护身咒在他脑门上。 “这个能保护你。” 呸!他空桑可是要成为妖王的男人,才不需要这弱爆了的护身咒保护!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进入天启大厦之前,猪八戒给自己和空桑施展了隐身咒。两个人顺利通过保安看守的门禁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厦里。 空桑啧啧称奇,说有这个隐身咒直接去抢劫银行就行了,还接活干吗。结果话音刚落,隐身咒就失了效。 这变故惊得空桑目瞪口呆,猪八戒忍笑摘下自己身上的,说:“你以为西行斋的法术是什么人都可以用的吗?隐身咒对心术不正的妖怪和人可是无效的。” 空桑悻悻地低下头,溜到了一边。 此刻的夜色完全将天启大厦吞噬,说来也奇怪,白天里还热热闹闹的大厦到了这个时候,竟然一丁点声音也没有,惨白的月色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丝一缕都透着森森的鬼气。 天启大厦的设计,是十层以下的每一个楼层都有一个开阔的平台,如今他们正站在一楼的大堂,抬眼往上望去,看见的每一层都是黑漆漆的。猪八戒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纸鹤,两手捏诀,闭眼低念了几句咒语。等他将两手分开之时,那几只纸鹤竟然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去把天启大厦每个角落都探查清楚,有可疑的地方第一时间通知我。”猪八戒冷静地命令道。 那些纸鹤发出咕咕的声响,似是在响应猪八戒的指示。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带着荧荧光亮朝不同的方向飞走了。 空桑不满:“你都有纸鹤喽啰了,非要拉我来干吗?!” “那可不一样。”猪八戒理所当然地说道,“万一要是有危险,纸鹤可不能帮我挡。” 空桑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师傅!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咱要点脸行吗!” 猪八戒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小声一点,免得把保安招来。如今隐身符的作用已经失效,大厦里难免会有保安巡逻,要是被发现了可就麻烦了。空桑不耐烦地推开猪八戒的手,表示自己要单独行动。 虽然对天启大厦的具体情况不甚了解,但是猪八戒对空桑还是放心的,更何况他身上还有老唐和自己给他的护身符,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同意他去了。 空桑的身影只在黑暗里一闪,就马上不见了。这让猪八戒不免有些惊讶,空桑的能力,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虽然空桑跟着他八百年了,但他还是看不透空桑身上的很多东西,得找个时间好好探探他的实力。 猪八戒顺着楼道,一步一步走得仔细而小心。白日里天启大厦有那么多员工进进出出,人气旺盛鼎沸,按理说哪怕到了晚上,也不会这么阴森才对。可饶是猪八戒睁大了一双能通灵的眼睛,连半个鬼影也没有看到。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五章 天启大厦(三) 忽然,空气中传来了焚烧纸钱的味道。猪八戒顺着味道一路摸索过去,竟来到保安室门前!他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看见那个保安何为民,此刻竟然跪在一个盆前烧纸钱。 他一边烧,一边还念念有词:“我答应你们,每天都给你们烧钱,你们千万不要来找我。三十年了,你们都走吧,我还没有活够,你们千万不要来找我!” 猪八戒心念一动,本想放个鬼影进去吓吓他,诱他说出祭拜的人是谁,可他见何为民一把年纪佝偻着跪在那里的背影,又有些不忍。 耳边传来了纸鹤拍打翅膀的声音,猪八戒连忙退到一边,发现纸鹤的嘴里竟叼着个什么东西。他摊开掌心,纸鹤便将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放进他的手里,原来是个小小的铃铛。铃铛上布满灰尘,似乎有些年头了。纸鹤拍了拍翅膀,咕咕叫了两声。 “你是说,大厦的每个角落里,都藏了一个这样的铃铛?”猪八戒皱眉。 纸鹤上下飞了飞,似是在肯定猪八戒的问话。 莫非,天启大厦的诡异正是和这些铃铛有关?猪八戒还来不及细想,又有一只纸鹤朝他飞来,许是飞得太急了,竟一头砸在他的身上,直直地栽倒在地。 “咕咕咕。” 猪八戒听了,脸色一变:“空桑让你来找我?” 顾不上行为诡异的何为民和这铃铛,猪八戒担心空桑有危险,赶紧让纸鹤带路。哪知他这一路小跑,竟来到负一楼,那间玻璃剑室前。 空桑正蹲在墙后,背影极其猥琐。猪八戒见他没事,松了口气,不由有些懊恼,走过去踢了他屁股一脚。刚想质问他这是在做什么,空桑赶紧拉他蹲下藏好,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剑室。 猪八戒皱着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竟看见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小小的剑室里,竟囤聚着成百上千的鬼影,它们嘶吼着,露出尖利的獠牙,像从地狱来的修罗!那些鬼影煞气极盛,不知怎的竟抱团撕咬起那把古剑来。 古剑铮铮而鸣,忽然,它从剑架上腾空而起,竟好似被人持住一般,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和那些鬼缠斗起来。剑气凶狠,横扫过去斩得许多恶鬼魂飞魄散,可是那些鬼魂好像生生不息似的,如潮水一般向古剑涌去,渐渐地,那古剑落了下风,竟露出了疲态来。 空桑一拍看傻了的猪八戒的肩膀,说道:“还不去帮忙!” 猪八戒愣愣,还没回过神来:“帮……帮哪个?” “当然是帮我的剑啦!” 猪八戒根本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空桑推了出去。杀红了眼的恶鬼们见了猪八戒,被他身上的人气所诱惑,调转枪头争相朝他扑来。 猪八戒连忙左手捏诀,用灵力在自己身前设下一个结界,右手施法,法术斩断了迎面而来的恶鬼的一条胳膊。他快速地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自己与这些恶鬼们之间的战斗力,深知以现在自己的准备根本无法收服它们,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搭上空桑的小命。于是猪八戒当即做了决断,先将这些恶鬼封印,留待日后收服! 他左手一翻,手中便牵出一条红绳来,他快速将七枚铜板穿到绳上,喊了声“空桑”,便将绳头向后一抛,被空桑稳稳地接住了。 “北斗七星阵!”猪八戒高喝一声,双脚如踩踏着北斗七星一般,牵着红绳绕至剑室旁边。他朝空桑使了个眼色,空桑点了点头,快速将绳头打结,用力地按在地上。 这时,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绳发出光泽,竟好似一张网,将方才还在作恶的恶鬼们全部网在了阵中。恶鬼们争相逃命,再也没有空与古剑缠斗,那古剑这才好似失了灵性一般,咣的一声掉回了剑架上。 可北斗七星阵是道教代代相传的束魔阵法,猪八戒虽然并不是很精通,但也不会轻易让这些恶鬼逃开了去?它们在阵中受法力桎梏无法逃脱,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声。 猪八戒将一张符重重地拍在了玻璃门上,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空桑走了过来,一脸崇拜地说道:“师傅果然厉害!这就被你搞定了!” 猪八戒苦笑:“什么搞定了,我只不过是暂时把它们封印住罢了。这些鬼凶极了,如果它们破阵而出,恐怕整个天启大厦都会沦为鬼域。” “你看,我就说吧,这大厦,果然不简单。” “你怎么来这里了?” 空桑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顺着你的纸鹤走,就走来这里了呗。” “少来。”猪八戒皱了皱眉,“我可没让它们来地下室。从你第一眼见到这把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表情很奇怪。刚才你说这把古剑是你的剑,是什么意思?” 空桑揉了揉鼻子,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了,笑得难免有几分耐人寻味。他将目光放远,落在如今安安静静的古剑之上,缅怀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如果我说这把剑,是一千多年前我的佩剑寒彻,你信不信?” 不等错愕的猪八戒回答,空桑笑了笑,又问道:“如果我说当年妖神大战我的法力丧失以后,曾试图用这把剑割喉自杀,却到底没死成,你又信不信呢?” 猪八戒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一向嘴里跑火车的空桑在此时说的话,他到底能不能相信。 天启大厦为何会有这么多恶鬼出没,古剑寒彻又为何会引来恶鬼的攻击,这些疑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竟压得猪八戒有些透不过气来。 隐隐地,他意识到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是一环扣一环,被预设好了一样。猪八戒认为,既然天启大厦和古剑都有问题,那么就应该从源头查起。空桑这时倒主动请缨,愿意去调查寒彻剑的事。猪八戒讶异于他难得的积极,空桑却一反常态地表示,剑既然曾是他的,那这件事说什么都与他有关。 除了分头行动外,猪八戒也想不到其他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了。他挂念着天启大厦那间屯聚着恶鬼被他暂时封印的剑室,现在是白天阳气旺盛倒还好说,若是到了晚上,恐怕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恶鬼会借着玄阴之气冲破他的封印。 他一边思考着伏鬼之法,一边又想起神神道道的何为民和他提到的三十年的事。正想打个电话让挣钱帮他查查三十年前天启大厦发生过什么事,没想到挣钱的电话居然先打过来了。 挣钱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着急:“老猪?你赶快来一趟天启大厦,千代子和程松荫正在向我投诉你!你赶紧来解释一下。” 猪八戒哭笑不得:“投诉我什么?” “他们说你和空桑在非正常时间随意在他们大厦出没,形迹可疑。他们还怀疑你们想偷他们的古剑!总之你赶紧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猪八戒叹了口气,是他没想到会发生恶鬼侵袭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和空桑捉鬼的动静那么大,自然很容易就被监控拍到。 等猪八戒硬着头皮赶到天启大厦的时候,挣钱正苦口婆心地向千代子解释,并拍着胸脯保证猪八戒的人品,绝对不是会偷东西的人。千代子紧抿着唇,示意程松荫拿出随身携带的dv,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猪八戒和空桑的确鬼鬼祟祟地躲在墙后面,对着剑室里的剑虎视眈眈。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还像鬼画符似的拿着红绳扯来扯去,在剑室前手舞足蹈。 猪八戒简直是百口莫辩,他们都是普通人,看不到恶鬼作乱,所以自己和空桑看似古怪的举动在他们眼里,最合理的解释就变成了他们是在觊觎这把古剑。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善言辞的猪八戒最终只能弱弱地辩解了一句,并异常思念起偶尔可以靠一张嘴喷遍天下无敌手的阿离和空桑来。 “那是怎么样?”千代子指着dv,画面正好定格在猪八戒往门上贴符的动作上,问道,“我也想请警官解释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猪八戒想解释,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自暴自弃地说道,“我现在没法说,总之这道符你们千万不能撕掉。” “简直是荒谬。”程松荫忽然开了口,声音冷得简直能将人冻起来。他收起dv,向面露难色的挣钱冷冷地说道:“挣钱队长,我们请你们来是查案的,不是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如果你们再继续这样不作为,我们一定会保留向你们的上级领导严厉投诉的权利。” 程松荫说完便举起手中的对讲机,让负一层的保安把符撕下来。 猪八戒急了,一把打掉他手中的对讲机,没想到程松荫却不是个省油的灯,竟反手将猪八戒擒住。猪八戒几乎是下意识地和程松荫过起招来,并为程松荫的力道和狠辣的招式而惊讶。 挣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拉哪一个,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千代子求助,千代子刚开口,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松……”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六章 天启大厦(四) 程松荫像被唤醒了似的,立刻停下拳脚往来,紧张地扶起千代子,动作轻柔地为她顺着背。他同千代子说话的口气,轻柔得好似在哄恋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打了,你没事吧?” 千代子摇摇头,抚住自己发疼的胸口,对猪八戒说道:“挣钱队长,猪警官,我再给你们最后三天的时间。如果三天后你们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答案,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三天就三天!”猪八戒咬着牙说道,“可是我要这座大厦从建立当天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资料,包括人事档案、出入记录。” 程松荫脸色一变,想说话却被千代子制止了。 这位身材娇弱的女总裁虽然病得很重,但说话的时候半分气势都不减:“你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但是,请你不要浪费我对你的信任。” 挣钱看着他们慢慢走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猪八戒有些抱歉地看着他,说道:“对不起啊,是我疏忽大意,给你添麻烦了。” 哪知道挣钱朗声一笑,竟捶了他胸口一拳:“和我你也要说这些客气话吗?” 猪八戒感激地笑笑,挣钱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老猪,我就问你一句,这次是不是很凶?” “你找我办的案子,哪件不凶的?”猪八戒苦笑,“不过这次的这个阵势,的确连我都还是第一次见。对了,你那边有关死者的法医报告出来了吗?” 挣钱点了点头:“所有死者的致死原因都是被人割断了咽喉,失血过多,当场毙命。他们的伤口齐整,初步推测,应该是被类似刀剑之类的十分锋利的凶器一击致命的。” 割喉?刀剑?猪八戒一愣,几乎是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寒彻剑。本来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一把古剑流落了千年还能沦为杀人的凶器,可是自从那晚他见识到了寒彻剑的腾空而起,就肯定了这把剑一定有问题。 难道是剑灵作乱?那些恶鬼是死掉的保安的亡灵,在向那把古剑索命? 目前看来,这的确是十分合理的推测。可是从鬼魂的数量上来看,远远不止这些时候死掉的保安。这些恶鬼的怨气,也远非枉死的怨气所能比。 千代子的秘书已经按照猪八戒的要求,将所有的资料整理好了,送来给他。猪八戒拜托挣钱去把尸检报告也拿来给他,看看之后,他干脆席地而坐,随手翻阅起资料来。这不看还好,一看竟让他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原来天启大厦第一次出事是在三十年前!那会正是天启大厦建厦之时,整支装修队在这里消失。当时的媒体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所以这件事很快不了了之。天启大厦的建设进程在停了一个月以后,又重新开始了。 资料上还有当时奠基的照片,在那些装修队工人之中,猪八戒一眼就看见了何为民!猪八戒一个激灵,赶紧朝保安室跑去。 何为民见到猪八戒竟有些瑟缩,像只见不得光的蟑螂,眼神飘忽。 “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猪八戒开门见山地问道。 果然,何为民的脸色变了,慌乱地说道:“什么三十年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猪八戒提高了声音:“有照片为证,你也是装修队的一员,其他所有队员都消失了,你却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而且,所有的新闻纪录都只是说他们消失,你却偷偷给他们烧纸钱!他们三十年前就死了,是不是?!是你害死他们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何为民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抱着头,崩溃地大叫道:“不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也是受害者!” 看着他这个样子,猪八戒有些不忍,便放轻声音,说道:“那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千家想建造天启大厦,前前后后选了好多地方都不满意。最后他们请来了一位风水先生,那高人在千挑万选以后,就把地址选在了这里。可是,大厦刚刚开建就发生了意外,我们的一个工友从架子上掉了下来,当场摔死了!我运气好,被警察叫回警察局问话,第二天回来以后,才知道所有人,是所有人都死了!八十多条人命啊,一夜之间,全部都没了。投资商怕亏钱,便想方设法地将这件事压了下去,所以大家只以为他们是消失了,其实,其实整座天启大厦就是用他们的骨血建成的!” 那过往即使只是这样被叙述出来,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旧让猪八戒嗅到了血腥的味道。何为民说着说着已经蜷缩成一团,崩溃地大哭。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工友,可想而知,这件事于他而言是怎样的一场噩梦。 “我活了下来,但我却觉得自己还不如跟他们一起死了,就不用每天担惊受怕,怕他们来质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们一起死。”何为民颤抖着,卑微得像只蝼蚁。 猪八戒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拍了拍何为民的肩膀,低声道:“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猪八戒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捉妖道士,也怕麻烦,却是正儿八经的妖王,可以号令天下妖物,同时也是佛祖册封的净坛使者菩萨,虽然妖鬼不同道,但既然他有这个能力,能帮到别人的地方就尽量多帮一些。虽然这句话如果被空桑听了去,对方一定会嘲笑他是圣父。 正想到空桑,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师傅师傅!你猜我是查到了料还是没查到料?” “如果没查到你怎么好意思打电话给我。”猪八戒失笑。 “没意思。”空桑哼了一声,娓娓道来,“我的那些考古学老朋友告诉我,寒彻剑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五百年前,一个巫国的大将军用它在自己的大婚之日杀死了巫国国君和还没过门的妻子——巫国公主。自那之后,这把剑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它。传说啊,这把剑可是喝过神仙血的魔剑,不管谁拿到它,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猪八戒沉默半晌,忽然问道:“当年大战的时候你真的用它杀掉过神仙?” 空桑怪笑两声:“干吗?就算是神仙血,也不是血把它变成魔剑的,神仙血那可是神圣的。我怀疑啊,寒彻剑之所以这么有灵性,很有可能是有那将军或者其他什么亡灵依附在剑上。” 他说到这里,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猪八戒的接话。空桑有点不满:“喂?师傅?你有没有在听?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是时候该为亡灵超度了。” 猪八戒挂上电话,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悲悯与阿离,这一刻他便是佛教的净坛使者菩萨。 猪八戒几乎可以确认,剑室里的那些恶鬼,和三十年前的装修队有关。既然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身份,猪八戒当即决定为他们超度。他拜托何为民写了一份所有人的名册,准备好所有超度的器具之后,在当晚又和空桑一起回了天启大厦。 何为民早早地等在门口接应他们,他说因为监控室的钥匙只有程松荫有,怕被发现,所以只能带他们走其他的小路避开大厦里的监控。 终于,猪八戒和空桑再次回到了剑室门前。那些被符和阵压制了一天的鬼魂此刻像饿极了似的,表情更加狰狞凶狠。它们争先恐后地拍着玻璃门,赤红的双瞳似要将他们撕碎。 猪八戒一边手脚麻利地摆放着法器,一边叮嘱空桑道:“等一会我就会开始超度它们。你帮我看着,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阵法,也不能让任何人打断我,知道吗?” 空桑见他表情凝重,不由有些发怔:“以前也不是没见你超度过亡魂,怎么这次这么大阵仗?” 猪八戒扯起一根避邪的红绳,拉过空桑的手腕,为他缠了好几圈之后,说道:“这次的都是恶鬼,超度它们比收服它们还要难。等一下我会以自己的人气为引,作为阵眼,所以不能被外界任何事情影响到我的思绪。” 空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紧了紧,道:“师傅你放心,有我空桑在这里,没人能打扰到你。” 猪八戒微微一笑,长吁了一口气,这才站了起来。 他先让空桑和何为民站到几丈开外的地方,而后盘膝而坐,将亡者名册放在地上,又将老唐的九环锡杖,竖插在身后。 这九环锡杖可是老唐的宝贝,正儿八经的圣器。九环锡杖在倒老唐手里之前还有两位大能使用过。 一个是摩呵五祖。当他出生那会,他的父亲梦见屋中有一个太阳出来,将天地都照亮了。他长大后找了一个师傅,出师时候便开始四处修行,感化众生,最后他到了灵山,不过却被拦了下来,让其表演法术给他们看,无奈的他只好露两手,最后大显身手,震慑诸佛。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七章 天启大厦(五) 另一个便是罗卜。他也是如来的弟子,本来他是释迦牟尼还没皈依佛门之前的护卫,在释迦牟尼出家后,他也跟随一起出家。但他的母亲相信因果,不相信佛教,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罗卜为了救母亲,不顾一切的拿着锡杖闯到十三层地狱中,将母亲救了出来。 所以将震慑过十八层地狱无数恶鬼的九环锡杖用在在这里正合适不过,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大材小用。 猪八戒双目轻合,屏息凝神,两手在胸前结成一个莲花宝印,而后慢慢地默声诵念起来。 只见淡淡的佛光自他周身散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光圈,很快将偌大的剑室也笼罩了进来。那些恶鬼嘶吼声更加凄厉,有一些向上浮起,差不多快要盘旋着离去之时又好像被天上的什么东西给压了回来,这让它们更加痛苦。 猪八戒皱了皱眉,却不敢分心。隐隐约约之间,他感受到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量,正在无形中与他抗衡。他诵念的经文好不容易快要将这些怨灵送入轮回道,冥冥中好像又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它们拉了回来。猪八戒只好催动更大的灵力,一时间佛光更盛,他的胸口却无法负荷这从未承受过的力量,好像要炸开似的。 他料想过所有无法将这些怨灵成功超度的原因,却唯独没想到会遇上现在这种情况。他觉得自己就像在一口大棺材里,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推开头顶上的棺材盖。 等等……棺材!猪八戒猛然想起夜探天启大厦时,纸鹤们发现的那些铃铛。他曾在家传的手札中见过类似的法阵布置,一个疯狂而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形——万鬼诛魔阵!难怪天启大厦的白天和夜晚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难怪每个角落里都藏着一个这样的铃铛,难怪这些鬼一直在这里盘桓无法被超度…… 但是不可能,万鬼诛魔阵只是记载在手札上,因为太过阴毒狠辣早就被道教和佛教的大能毁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猪八戒心生杂念,身形一颤,一口血就这样呛到了喉间,他强行忍住才没让那血喷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陌生而冰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似是有外人来到。猪八戒的心中又是一动,连忙死死咬住下唇。 “师父!不要分心!”耳边传来了空桑焦急的声音,“好好作你的法,这里我顶得住。” 猪八戒连忙定了定心神,暂时将杂念排除在外。他的身后是空桑,尽管他一直都觉得空桑不靠谱,但是这个时候,他相信空桑,也愿意将性命托付给空桑。 可空桑这边的状况并不太好。原来是程松荫亲自带着一支保安队来了,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电棒和刀具,看样子并不打算再对他们客气。 空桑深知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冲过去,便一步挡在猪八戒的身前,说道:“你们干什么?没见过警察查案吗?” “警察?”程松荫冷笑一声,“我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替我去核实你们身份的人已经向我证实了,警队里根本没有你们两个人。你们不是警察,是来盗剑的小偷!” “我呸!我自己的东西我偷个屁啊!”空桑啐了一口,“你看我不对劲,我还看你不顺眼呢!你这个人怎么不分好歹,我们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这后面困住了多少冤魂你知不知道……” “妖言惑众!”程松荫打断了空桑的话,命令身后的保安队说,“今天晚上如果让他们跑了,明天你们就通通不用来上班了!” 空桑低骂一声歹毒,就见为了保住自己饭碗的保安们拼了命朝自己扑了过来。他想了想身后的猪八戒,咬咬牙,他知道师父一定不许自己伤人,所以应对起那些保安时也不敢下重手。那些保安显然一点没为他考虑,步步紧逼,竟围攻得空桑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空桑死死地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稍有不慎喊出声音,害他分心。余光中,他瞥见程松荫竟悄悄地朝剑室走去,似要扯下那道封住冤魂的符! “不许撕!”空桑想去拦他,却不慎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了出来,手臂上生生挨了一刀,泛着尸气的血味弥漫开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程松荫一把扯下符咒,那些冤魂好像一下子没了桎梏,争先恐后地从门外朝里面拥来。一时间黑云压顶,风声大作,那些见不到鬼魂的人也感觉到了阴风阵阵,吓得抱住了头蹲在地上。 猪八戒当即被阵法反噬,一口血喷出老远,幸好有九环锡杖自身所带佛性的庇护,使那些恶鬼无法接近他,但不知为何猪八戒带来了九环锡杖,并没有使用它。他还来不及调适自己的内息,便用尽全身力气朝空桑喊道:“空桑,快跑!” 空桑一愣。然而那些恶鬼来得比他话音落得还快!它们张开爪牙,凶猛地扑在了空桑的身上,像疯了似的逮住他撕咬。空桑还没见过这样凶狠恶毒的冤魂,刚一犹豫,手腕便被生生咬下一片肉来!自己直直地砸在地上,空桑根本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只能任由那些鬼一层层地压在他的身上,好像要将他拖入地狱之中,受尽扒皮抽筋之苦。 空桑痛苦的在本体和人之间不断变换着,但仔细看去,空桑的本体在这时并不像一只猫。 猪八戒竭力想够到九环锡杖,可是他被怨气和阵法反噬,早已是元气大伤。 忽然,一缕金光自空桑身上绽放,像天边灿烈的朝霞。空桑捏紧拳头,长啸一声,那金光竟将匍匐于他身上的怨鬼齐齐吞噬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庄严和肃穆。他慢慢地悬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脚下的众生,像是从遥远的天庭到来的神,只是眼底满是陌生与疏冷,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一样。 “犯神者死!”他缓缓抬起手,毫无感情地吐出这四个字。一股更加强大的气场在他的掌心里腾起,带着要毁天灭地的力量,好像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被他踩在脚下可以随意任他杀戮的蝼蚁。 猪八戒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喊起了他的名字:“空桑!空桑!你醒醒!我是你师父啊!空桑!” 空桑将头偏向他的方向,似是有些困惑。然而那犹疑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恢复了冷漠,将手指指向众人,只要他轻轻一点,所有人就马上会灰飞烟灭。 忽然,空桑手上的红绳一紧,竟箍得他的手腕动弹不得。他有些懊恼地看着腕上的红绳,脑海中忽然闪过为他系上这条平安绳的猪八戒的音容笑貌,面上隐约露出痛苦之色,竟好像找回了一丝意识。 “师……师父?” 猪八戒瞅准机会,咬破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将指尖血朝空桑的眉心甩去。空桑被他的血一点,身上的金光消失了,他砰的一声从半空中掉在了地上,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猪八戒赶紧冲过去,将他背在背上,拉起吓得缩成一团的何为民,从天启大厦里逃了出去。 对于这趟超度之行猪八戒总体还是满意的,虽然自己戏演的有点过,被小小的恶鬼给打的受了点小伤,但是看到了空桑所展露出来的逼近普通地仙的实力,也是值得的。 要不西行斋的妖怪常说,空桑有时候蠢的像棒槌一样。这次就充分证明了这个说法的正确性。他猪八戒作为世间仅存的几位妖王,要是被这种小喽喽这么轻松就打伤,还怎么统管世间妖物,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你说空桑是不是棒槌。 死里逃生的猪八戒回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挣钱马上封锁天启大厦,不让任何人出入。 他已经顾不得这个举动会不会惹来千代子的不满了,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将伤亡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是他低估了天启大厦,要是他早点使用九环锡杖,他为亡魂超度的计划就不会失败了,那些恶鬼虽然暂时被空桑消灭了,可很快又会有新的怨灵盘桓在天启大厦之中。 究其原因,是因为从风水布局上看,天启大厦根本就是一口棺材! 起初他一直觉得天启大厦白天和夜里的两极分化看起来诡异,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天启大厦的选址正好是在阴司的十字路口上!也就是说,每天都会有无数鬼魂在这里往来通行,而天启大厦独特的风水结构,让它将这些往来的怨灵通通锁在了里面,让它们无法逃离,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他无法超度装修队怨灵们的原因。 那些怨灵被囤聚在天启大厦里不能投胎,久久便形成了一阵强大的怨气,那些分布在各处的铃铛,在无形中构成了一张网,白日日光的照耀,可以暂时压制住这些怨气。但只要一旦有尸气流入阵法之中,就会激起这些怨灵的残暴与肆虐。它们会用最粗暴最狠毒的方式撕碎所有踏入阵中的生灵,直至尸气消散,它们才会重归安宁。 这,就是万鬼诛魔阵。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八章 天启大厦(六) 猪八戒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阵法居然会出现在天启大厦。猪八戒除了天罡三十六变,也只是略懂道法,现在还能有谁会使用这个阵法呢? 他忽然想到何为民提到的那个风水先生。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是吗?风水先生帮人择地选址多半都是选择福泽之地,怎么可能挑来挑去选了一个阴司的十字路口呢?看来这万鬼诛魔阵,多半也是那个时候就布下的。三十年前的装修队是这个阵法的第一批牺牲者,那个因意外去世的装修工人成了触发阵法的导火索。 那天空桑的手被割破,强大的生气同样外泄,那些怨鬼才齐齐朝他扑去。若不是他爆发出莫名其妙的神力,恐怕早死在阵法之中了。 想到空桑,猪八戒叹了口气,那天脱险之后,空桑一直在昏迷,迟迟没有醒来,心中对自己演的戏有点小后悔。他望着空桑的睡颜发起怔来,空桑应该只是一只妖怪才对,可为什么在他的身上隐藏着这么多神秘的力量呢? “嗯……”床上的空桑哼了一声,似是有了转醒的迹象。 “空桑?”猪八戒凑上前去,轻轻地喊了喊他的名字,有些紧张。当时,空桑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要将他杀掉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虽然不是什么强大的力量,但那个空桑让猪八戒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之感,。 空桑慢慢地睁开眼睛,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焦距涣散的眼睛这才落在了猪八戒的身上。 “师父?” 见他能认出自己,猪八戒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对,是我,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空桑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懊恼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只记得那些怨灵扑到我的身上,不是咬我就是啃我,好疼……之后,之后我就不记得了。”空桑皱了皱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叫了起来,“不对!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把你的血甩到我脑门上了,好恶心!” 猪八戒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苦笑,还是该松口气。看空桑的样子,那天发生的事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想必也更加不会清楚,为什么在自己的身上会蕴藏着这样强大神秘的力量。 “天启大厦那边怎么样了?超度成功了吗?” 猪八戒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他发现的这些缓缓说给空桑听。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空桑重伤未愈,又遇上了这么刁钻棘手的阵法,自己也没有破解之法,总不能用法力直接把天启大厦从这个世界抹掉吧,所以恐怕暂时没有降服那些妖魔之力。 “照你这么说,天启大厦就像是一个旋涡,它会把路过的鬼魂卷进去,困住它们,而后将它们转变成万鬼诛魔阵里面的能量……或者说,是凶器?”空桑思索了一番之后,问道。 “对。万鬼诛魔阵之所以被毁掉,也是因为阵法极其狠毒,那些怨灵不能投胎,终日被阳光暴晒又被法术镇压,每天都要受焚骨灼心之痛,才能生出更大的怨气。” “道教的老祖宗是怎么想出这么个造孽的阵法的?” 猪八戒苦笑:“我也想知道。” “可照你这么说,第一次触发阵法是三十年前,最近一次触发阵法是我受伤。那我们那天看到的景象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些恶鬼为什么会与寒彻剑缠斗?” 猪八戒沉吟了一番,拿出挣钱给他送来的尸检报告,指着死者颈间的伤口说道:“你不觉得这伤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割的吗?” 空桑眼前一亮:“寒彻剑!” “没错,我怀疑是寒彻剑杀了那些保安,尸气肆虐才触发了阵法。” 空桑有点儿不愿意相信自己昔日的佩剑竟然成了凶手,嘟囔道:“可是一把剑怎么能杀人呢?理由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猪八戒摇了摇头,顿了顿,忽然提出了一种假设,“可如果剑只是凶器,凶手另有其人呢?” 空桑张了张嘴,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虽然我这样想很没有证据和事实依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应该和两个人脱不了干系……” “千代子和程松荫。”猪八戒接上了他的话。 空桑的眼中竟然对猪八戒流露着一闪而过的赞赏,这让猪八戒有些生气地摸了摸鼻子,要不是空桑还身受重伤,猪八戒早揍他了。 楼下传来招呼声,猪八戒看见来人时有些惊讶,除了老朋友挣钱以外,居然还有一脸惨白的千代子。 她总不会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猪八戒正在心中酝酿该如何和她解释这件事,挣钱却开口说道:“老猪,千小姐有事相求,我特意陪她来找你。”顿了顿,挣钱又说道,“你的身份我已经向千小姐说过了。” 那她应该也知道,大厦被封锁是自己的主意。猪八戒摸了摸鼻子,多少有点尴尬。 千代子的脸上一片化不开的愁云,她说道:“先生,之前的事是我误会您和您的朋友了。这次请您一定要帮帮我,阿松他失踪了。” 程松荫失踪了?猪八戒一愣,这才想起那天他带着空桑和何为民逃走的时候,的确没有看见程松荫。 “可是失踪这事,应该交由警察处理,我不知道我能帮到您什么。” 挣钱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们要是能找到他,能来拜托你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阿松的失踪不是那么简单。最近,他变得很奇怪,似乎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经常夜不归宿。” 夜不归宿?猪八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看来空桑打听来的那些八卦是真的,千代子和程松荫还真是一对。 “有好几次,我见到他在偷偷地洗衣服,满水池的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我问他他也不说,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千代子说到这里,一改往日的干练与强势,柔弱了起来,“我听挣钱队长说,您有特殊的能力,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您帮帮我。” “我的佣金可是很贵的!”猪八戒挠挠头道。 “钱的事您放心,多少钱我都给!”千代子急忙答复猪八戒。 这话听来可笑,可千代子这样凄然地说出来,倒让猪八戒笑不出来了。说到底,千代子也是个女人,身体不好又要打理整座大厦和生意,现在恋人又无端地失踪了,想来她一定很彷徨无助。 更何况,很多线索都表明程松荫和这件事情有关,就算不是为了帮她的忙,他们总归也是要找到他的。 猪八戒请挣钱和千代子进门,空桑已经歪歪扭扭地坐在客厅里了。他朝猪八戒翻了个大白眼,想必是听见了刚才他们的对话,对师父的优柔寡断和圣父情结心生不满。 猪八戒站在饭桌前,伸手往桌下一探,那桌子翻了个面,竟露出一个电子屏幕来,上面画着五行八卦图。他捏着一个纸鹤双手合十,低念几句,双手一拖,那纸鹤便腾空飞了起来。与此同时,电子屏上亮起了一个光点,随着纸鹤的上下飞舞而来回运动。 他解释道:“这个光点就代表我的纸鹤,它能通灵,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只要程松荫还在这世上,它就一定能找到他,并在这个五行八卦阵上显示出方位来。” 说着,纸鹤已经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空桑轻轻地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得哗啦作响。 很快,电子屏幕上的光点急促地闪烁起来。猪八戒赶忙计算出方位,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程松荫在天启大厦?” 挣钱一拍脑袋:“你让我把整座大厦封锁,不许人出入以后,那里面我的确没有派人找过。” 猪八戒摇了摇头:“就算你找也找不到的,据灵鹤的显示,现在的程松荫并不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里。我想,他正被囚禁在另一个空间中。从方位来看,空间入口很有可能就在剑室。” “猪先生,求求你救救阿松!” 没等猪八戒说话,空桑却冷笑着插嘴:“如今的天启大厦犹如鬼城,万鬼横行,怎么可能说进去就进去?再说了,要不是程松荫上次非要撕下师父的封印符,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他把我和师父都害得吐血,我们干吗要救他。” “空桑……”猪八戒皱了皱眉,朝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千小姐,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空桑翻了个白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猪八戒收拾法器的时候,一不小心牵扯到未愈的伤口,捂着嘴巴轻咳了两声。 这很快引来了空桑的吐槽:“哟,师父,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脸有点肿?” “啊?”猪八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然你怎么打肿脸充胖子啊?” 猪八戒被他阴阳怪气的话语搞得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干脆不理他,继续收拾。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三十九章 天启大厦(七) 空桑气急了:“你这个无敌师父怎么那么爱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他们都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了你还去救他?你脑子被门挤了啊?!” “我不是去救他,我是去解决万鬼诛魔阵的。”猪八戒说道,“毕竟这是道教创下的阵法,如今横行害人,我身为学过三十六变的半个道教弟子,总有义务要把它解决掉,不能让它危害苍生。” “你要是能解决,能受伤吗?能让妖王受伤,虽然是小伤,但足以证明危险。”空桑丝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猪八戒的背上,猪八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你干吗?!” “我干吗?我打醒你这个不知好歹试图解决万鬼诛魔阵的蠢师父!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厉害?!” 空桑张牙舞爪的样子倒让猪八戒没忍住笑出声来,虽然空桑凶巴巴的,但是他感受到了空桑对他的关心,猪八戒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有多厉害啊,至少,这世间还没有什么能杀掉我,实在不行我就去地府找老钟和老崔帮忙。” 空桑生生被他噎了一口,自暴自弃地甩了甩头:“算了算了,谁让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还叫你一声师父呢。我和你一起去。” 猪八戒皱皱眉,几乎是立刻反驳道:“不行。万鬼诛魔阵对付的就是你这种修为不足的小妖,你进去以后就别想出来了。” “刚刚还夸我厉害,现在又小看我。我就知道你对我的赞赏从来都不是真心的。”空桑哼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师父,你给我听着,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天启大厦我是一定会和你一起去的。我有那个能力保护好我自己,不需要你瞎操心。更何况,一边是万鬼诛魔阵,一边是大有问题的程松荫,你的一心怎么能二用?我们兵分两路,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空桑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是上次空桑灵力爆发晕厥的事,让猪八戒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和自己一起去冒险。像是猜出了猪八戒心中所想,空桑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有危险,同样的,我也不想你有危险。师父,你说过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是应该患难与共吗?” 良久,猪八戒才叹了口气。是啊,患难与共,自己又不是不了解空桑,就算自己不让他去,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跟来的,到时候他什么保护都没有就冲进阵中,反而会更加危险。与其那样,还不如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先为他做好防护。 “那好,我们兵分两路,我去对付万鬼诛魔阵,你去剑室里面找程松荫。” 空桑微微一笑:“要是工作没有完成,领导随时扣我工资都行。” 这次,猪八戒挑了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重返天启大厦。可饶是太阳当空照耀,天启大厦也方圆几里的天空都被阴云笼罩,狂风大作。这强烈的阴气几乎逼得他们无法前进,还是猪八戒念了定风咒之后,他们才能勉强站住。 猪八戒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符递给空桑,说道:“这里有一张隐身符,还有一张驱邪符。你将隐身符贴在身上,不但可以隐去形体,还能遮住你身上的生气。但是记住,这张符只能撑三十分钟。你找到程松荫以后,马上带他出来,知道吗?如果遇上危险,就把这张驱邪符拍到邪物身上,可以暂时牵制住它的行动。” 空桑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吐槽道:“拜托你,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老土的黄符,下次换个形式好吗?你看人家电视剧里面演的,又是口红又是幸运星,你也要改变一下才行。” 猪八戒知道他现在开这些玩笑不过是为了缓和紧张气氛,便也跟着笑了笑,附和道:“你的意见我会和老唐说的,不过听不听可就是他的事了。” “唐爷爷最喜欢徒孙空桑我了,所以一定会听的。”空桑哼了一声,把隐身符往自己脑门上一贴,随即被隐去了真身,朝天启大厦走去。 猪八戒不敢耽误,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隐身符只有三十分钟的效力,三十分钟以后,空桑身上的生气便会外漏,如果他不能在三十分钟之内破解万鬼诛魔阵,别说是他这个妖王,就算是道教祖师爷太上老君下凡恐怕也救不了空桑。 猪八戒现在在天启大厦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安放了一个祭台,这祭台就像是四道门,能在这时阻断阴司路上鬼魂的往来,不让它们进入天启大厦。而后,他来到一楼大堂,此时的天启大厦,犹如修罗地狱,不少冤鬼恶灵正在他的头顶上悬浮嘶吼。他一刻时间也不敢耽误,以灵气为引,化出九千九百八十一只灵鹤,命它们飞往各个角落,只待他一声令下,同时摇响那些铃铛。 做完这一切,猪八戒亮出九环锡杖,他反手一插,竟将九环锡杖生生砸进大理石的地砖里。九环锡杖竖在他的眼前,隐隐泛着圣洁的光芒,为猪八戒驱散了眼前的阴霾。 猪八戒双手结印,朗声说道:“众鬼听令,吾乃净坛使者菩萨猪八戒,现以道教天师身份号令尔等,速速听我超度,休得为祸人间!” 一个恶鬼飘到猪八戒面前,狞笑道:“哈,当初把我们困在这里的人是你们道教的,现在要超度我们假装好人的也是你们道教的。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吗!”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们不能再在这里逗留。无论如何,我一定要送你们去超度。” “小子,你可知我们都是嗜血杀戮,怨气横生的恶鬼?你下过十八层地狱吗?你看到过阿鼻炼狱是什么样子的吗?你受过焚骨灼心之痛吗?你根本感受不到我们的痛苦,还妄谈什么将我们超度!” 猪八戒沉声说道:“人鬼殊途,你们的痛苦我的确感受不到。但是,这件事是因道教而起,就一定由我来终结。” 他说着,盘腿而坐,用心语命令灵鹤们摇响楼中铃铛。一时间,铃铛声四起,仿佛从各个角落传来了梵音。猪八戒如僧入定,聚精会神地诵念起往生咒来。 那些恶鬼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此时的猪八戒并未对自己做任何的防护措施,任由它们撕咬。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哪怕那钻心的痛感,快要将他撕碎。 他的身体好像被咬出了好多伤口,那些怨气顺着伤口侵蚀进他的骨血里,比一般的疼痛还要钻心透骨十倍!可是猪八戒知道,自己不能松懈,时间仍在流逝,如果他不能在半个小时内超度他们,空桑一定会有危险。 “小子!你为什么不直接收了我们?别以为你这样我们会感激你!” 猪八戒忍着疼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指望你们感激,也不需要。我只是代道教将欠你们的还给你们罢了。我是菩萨,超度亡魂是我的职责。” “嘴硬!” 猪八戒的胸口被一只利爪穿透,疼得他弓下身子,生生呛出血来。他本就被上次的阵法反噬,身体根本没有好完全,这一重击让他再也支持不住,摔在了地上。 意识渐渐模糊,那些恶鬼依然在他的身上肆虐,它们啃噬着他的肉体,痛感几乎让他麻木。 也许……也许他真的要死了吧。 他死了以后,空桑应该也自由了吧,至少,没人再唠叨他,管着他了。 猪八戒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忽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暴喝。 “师父!你别在这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捉鬼!” 他微微撑开眼皮,看见空桑远远朝他走来,手执寒彻宝剑,半长的黑发在随风飘动,周身的王者之风,看到空桑过来,猪八戒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若不是此刻的他身着现代服饰,猪八戒真以为自己回到了千年前的妖神大战。 空桑为什么能手持宝剑来救猪八戒,还得从他独自去救程松荫说起。 猪八戒给他的隐身符果然好用,那些恶鬼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负一层。 这里还有上次大战过的痕迹,空桑看着一地的散乱,不知为何头有点疼。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他的确不太记得了。只是隐隐约约记起有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催动着他,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剑室的那扇玻璃门半开着,寒彻剑好好地放置在剑架上。而程松荫,正站在剑的旁边,阴森森地盯着他看。 本来空桑还以为要经历一番凶险才能见到程松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他撞见了。可是与生俱来的警惕和敏感让他意识到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程松荫勾了勾嘴角,那张刚毅的脸上如今正试图挤出一抹妖娆的微笑,怎么看都让空桑觉得诡异。 “你到底是谁?”空桑皱着眉问道。 “我是谁?我是寒彻剑的剑灵啊。”程松荫阴森森地答道。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章 天启大厦(八) “剑灵?”空桑嗤笑一声,“既然是剑灵,见了你主人我,还不速速下跪?!” 程松荫面色一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主人?这把剑的主人是巫国的大将军卫戚,才不是你!” 空桑哈哈笑了起来,惹来程松荫的怒视:“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冤魂目光短浅,不知这把剑的真正来历就敢在这里装神弄鬼。”空桑并不怕他,慢慢踱到寒彻剑身边。 一千年了。他叹息,轻轻抚着剑身,他有一千年没有见过这把剑了,正如同这千年的孤寂岁月,他都快要忘记了。 还记得,这是他的第一把宝剑。那时,他是意气风发。后来,他失去了法力,他不能忍受自己要重头开始,亲手提剑刺穿了自己的脖子。 可是,死亡于他而言是件太奢侈的事情。他连自尽的资格都没有,很快成了一个狼狈逃窜的小妖怪。 而这把剑,就从此遗落在岁月长河中了。 根据他的调查,在他之后这把剑的主人正是巫国大将军卫戚,他在用这剑杀了自己的未过门的妻子之后便消失了。 这把剑上,还真是沾着不少的鲜血啊。 忽然,空桑猛地抬手,趁身边的程松荫不备将藏在口袋里的驱邪符拍在了程松荫的头上,他就是在等程松荫卸下警惕的这个时候。只听一个尖利的女声一声惨叫,程松荫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他早就怀疑程松荫不对劲,这个一直面瘫的男人怎么可能有这么丰富妖娆的表情?更何况他举手投足之间还流露着女儿家的神态。方才他借着看剑的动作,就是为了不着痕迹地移动到他的身边。 果然,一个古典女子就这样现了形,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裙,胸前用金线雕镂着吉祥无双的龙凤呈祥图。乌黑的发被凤冠束在头上,金钗摇曳生辉,分明是个新嫁人妇的装扮。 空桑的眼睛被生生刺痛了一下,被他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子的脸竟和眼前人的容颜渐渐地重合了起来。 真的好像,她们的眼睛里都是一样的哀怨和凄婉。她们明明是这世上最需要被保护疼爱的女子,却偏偏被上天安排了最凄惨的命运。 “阿清……”空桑喃喃道。 “什么阿清?我是巫国的灵荫公主!”她怨毒地瞪着他说道。 空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苦笑道:“说得也是,你长得这么丑,才不是我的阿清。” “你说什么?!”灵荫有些生气,看样子这个鬼公主对自己的相貌倒是十分在意。 “什么什么?长得不好看还不许人说了?”空桑迅速地收拾好了心情,问道,“那些保安都是你杀的吧?你干吗不去投胎?要附在剑上杀人?” “害人?我是救人才对。”灵荫公主狞笑起来,指着昏迷中的程松荫说道,“更何况,是他求我杀人的。” 空桑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是程松荫让你杀掉那些保安的?为什么?” 难怪挣钱他们查了很久的监控都没有查到什么线索,监控室的钥匙只有程松荫才有,他很容易便能对监控录像带做手脚;也难怪那天他会带一支保安队来阻止他们捉鬼,想来是怕他们将这鬼公主和那些恶灵一起收服了。那些恶鬼会群起而攻击寒彻剑,也是这个原因,因为这剑的确是凶器,那些保安的尸气才会遗留在剑上,被万鬼诛魔阵里的恶鬼当成是僵尸。 可对面的鬼公主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她阴阴一笑,说道:“等你死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催动起灵力,操纵起着寒彻剑向空桑刺去!寒彻剑剑锋冷然,破风而至,带着万夫莫开的气势,只要再多一秒,就能将空桑的脑袋削掉。 可空桑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直到剑尖快要刺入他的眉心,他才忽然开口叫道:“寒彻!你真要助纣为虐吗?” 那剑就好像有了灵性一般,生生顿住。 灵荫公主大惊失色,又加重了几分念力,却发现寒彻剑上竟传来一股力量在与她抗衡。悬浮在半空中的寒彻剑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铮鸣声。 空桑伸出了手,叹息道:“才千年时间,你就不认得你的主人了吗?” 寒彻剑似是被一语惊醒,在空中来回飞舞挽了几个剑花之后,竟铮的一声插在地上,剑把正停在空桑的手边。 空桑只轻轻一拔,便将那柄玄铁宝剑提了起来。触感一如当年,让他好像真的回到了过去。 “你……你……寒彻剑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是这把剑的主人。”空桑低头看了看手表,马上就要到半个小时了,他低咒一声,道,“小姑娘,我没空和你聊家常了。不过我也不想伤害你,你乖乖回到剑里,和我出去,然后我找一个人来帮你好不好?” “你休想!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到我了!”灵荫尖叫一声,竟隐去身形,化作一抹白影,朝外飞去。 糟了!万一她出去,破坏猪八戒的超度法事怎么办?空桑赶紧追了上去,追到一半猛然想起程松荫还倒在原地呢,只好再折回来把他扛到背上。 他从地下室冲出来,刚到大堂上就看到了猪八戒被万鬼撕咬的惨状。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全身都被圣父光环笼罩着的猪八戒一点也没有保护自己、为自己着想的自觉!他虽然总是说他自己懒,说怕麻烦,可是哪一次他不是把麻烦往他自己身上揽!这个笨蛋!哪有人做天师做到像他一样,带着殉道式的自我牺牲精神的?! 但他正好忽略了一个地方,猪八戒自始至终没有启用过九环锡杖。 空桑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迎面砍翻了一只骑在猪八戒身上的恶鬼。他用力地踹了踹几乎陷入晕厥的猪八戒,凶道:“师父!你别在这装死,赶紧给我起来捉鬼!” 猪八戒好不容易才微微地睁开眼睛,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程松荫找到了吗?” “废话!我出马有谁找不到?”空桑一手扶起猪八戒,一手挥剑,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恶鬼斩断成两截。 “还撑得住吗?”空桑紧紧地撑住猪八戒,低声问道。 “你撑得住,我也撑得住。”猪八戒强打起精神,用力握了握空桑的肩膀,“空桑,扶好我。” “你还费那些事干吗,直接打得他们魂飞魄散不就行了?” “不行,这是道教欠他们的,我是道教的半个徒弟,一定要代道教还清这些罪孽!” 他靠着空桑站了起来,右手朝空中一伸,九环锡杖便似有灵性似的朝他掌中飞来。 “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霎时间,如朝霞一般的霞光自猪八戒身上绽放出来,铃铛的声响也渐渐变成了佛音的传颂。那光芒渐渐扩散,沐浴在那些狰狞的恶鬼身上,竟让它们停下了狰狞扭曲的动作。嘶吼声慢慢淡去,那些鬼影也随着佛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直到超度了最后一个亡灵,猪八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扭过头,满是血污的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样,厉害吧?” 空桑被他此刻的模样震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准备开口骂他两句,猪八戒双眼一闭,竟直直栽倒在地上,只留下嘴角那一抹看不出意味的微笑。 “师父!” 他们身后的天启大厦,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猪八戒感觉自己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好像整个骨头都散架了一样,“个自己下的迷幻咒有点劲大了,但身上怎么这么疼,不会是空桑那小子趁自己昏迷报私仇了吧!”猪八戒心里这样想着。 他稍微动了动,就听见阿离的声音:“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我了你!” 猪八戒假装艰难地扭过头,发现阿离的脸上带有泪痕。他努力抬起手,拍了拍阿离的头,说道:“我没事了。” 听闻猪八戒出事便马上赶回来的阿离点了点头,用力地抹干了脸上的眼泪,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妖王才没有这么容易死。” 猪八戒四下望了望:“空桑呢?” 阿离缩了缩脖子:“从你昏迷的时候开始,空桑就在发脾气。他现在像一座火山,我可不敢去惹他。” 猪八戒张了张嘴,知道自己不可能告诉空桑自己是装的,现在这副模样一定少不了挨空桑的一番冷嘲热讽,叹了口气,对阿离说道:“你去找他,就说我要和他交代遗言,让他赶紧过来。”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空桑黑着脸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师父你真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现在还敢教阿离姐说谎?” 阿离吐了吐舌头,为避免被空桑的怒火波及,赶紧聪明地溜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桑忍着怒气,死死地盯着猪八戒。猪八戒沉默了片刻,忽然哑声笑了:“我记得上次是你躺在这,我站在旁边看你。”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一章 天启大厦(九) 空桑一愣,将头别开。 “谢谢你啊,空桑,如果不是你,可能我真的要死在那里了。”猪八戒一脸的可怜样。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空桑没好气地说道,“明明有好走的路你不走,非得挑一条自己折磨自己的路。你不是懒吗?你不是怕麻烦吗?这个时候干吗这么伟大?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做法不会换来任何人的感激涕零,你这样做是对你自己和你家人的不负责任!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意外,西行斋怎么办?” “我知道,对不起。”猪八戒闭了闭眼睛。 “糟了!”空桑一拍脑门,懊恼道,“那天我光顾着救你,忘了那个鬼公主了!” “什么鬼公主?” 空桑赶忙把自己那天的遭遇说给猪八戒听,听了他的描述,猪八戒沉吟道:“照你这么说,这鬼公主应该只是一个灵体。她空有怨气,却因功力不够无法修成实体,所以只能附在程松荫的身上。我想她杀人,也只是为了汲取怨气。可她这么费尽心机地修成实体,是为了什么呢?” 房间的灯忽然闪了几下,而后灯丝一跳,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一阵妖风袭来,直直地吹开了卧室的门,空桑才刚站起来就被一阵怪力掀翻在地。等他抬起头时,却看见他们刚刚还在谈论的灵荫公主,正掐着阿离的脖子朝他们逼近。 空桑瞪大眼睛:“你这小姑娘胆子挺大,竟敢来这里?放了阿离姐!” 猪八戒却一把拉住空桑,道:“小心!你看她的手能碰到阿离,她已经修炼成实体了!” “这还要多谢你啊,菩萨。”灵荫公主阴阴一笑,原来那日,猪八戒超度万鬼之时,恰逢她从地下室逃了出来,趁机吸了许多怨气,这才有了实体。 自古灵体只有念力,修成实体之后才成了鬼,若是怨气盛者,便亦妖亦魔。 “为了感谢你帮我达成所愿,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要附在剑上,不肯轮回。”灵荫垂下双眸,冷冷地说道。 八百年前,巫国和灵国世代交战,互为宿敌。巫国一个名叫卫戚的年轻将军,手持一把寒彻宝剑,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他的英勇很快得到了巫国国君的赏识,为了奖励他的功勋,巫国王将心爱的灵荫公主嫁给了他。 灵荫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嫁一个大英雄,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大婚当晚,卫戚竟然趁所有人不备,用寒彻剑杀死了巫国王和她!灵荫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怨气经年不散,不肯投胎。她便依附在寒彻剑上,辗转百年,只为找到当年那个负心人,亲手将这一剑还给他!不但如此,向来以巫术治国的灵荫还以自己转世投胎的机会为代价,诅咒卫戚和他的后人生生死死不得善终。 “你……找到他了?”空桑问道。 “不错。我第一次见到程松荫的时候,他戴着一条玉扳指的吊坠。我认得!那是当年父王给我的陪嫁宝玉!我知道他是卫戚!”灵荫狰狞地笑了起来,“可是,可是他居然有了爱人。他那么爱那个千代子,哪怕她随时都可能要死了,他还是爱她。” 灵荫说到这里,表情迷茫痛苦了起来:“为什么呢?他不肯爱我,却爱上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发过誓的,我不会让他好死,所以,我在他面前现了身。 “他刚见我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我骗他我是一直守护着千家的剑灵,知道千代子命不久矣,专门来帮他的。我告诉他可以用那些人的寿命换千代子的寿命,他居然信了,还听从了我的吩咐,把那些人带到我面前,让我杀了他们。我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大,我就是在等着能修成实体的这一天,亲手向他讨回他欠我的一切!” “好恶毒。”空桑皱眉道。 灵荫已然陷入疯癫:“我恶毒?骗了我、杀了我的他就不恶毒吗?我只不过是报仇而已,没人能阻止我!” “要报仇就找程松荫去啊,你跟着我们干吗?” “把寒彻剑给我!”灵荫的五指已经屈成尖利的爪子,只差一点就会刺破阿离的脖子,“不然,我就杀了她!” 空桑看了看身后奄奄一息的猪八戒,又看了看危在旦夕的阿离姐,再想了想还修炼不到家的自己,最终将寒彻剑抛向灵荫。 灵荫得了剑,便立刻松开了阿离,随之便消失了。 猪八戒急了:“你怎么还真给她了?” 空桑一脸无辜:“你没听她说吗?她是要找程松荫报仇。既然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干吗要和她起冲突?更何况,照她那么说,这个程松荫前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就当是让我的寒彻剑去帮她伸张正义了。” “狗屁!”猪八戒差点没把唾沫星子喷空桑一脸,“前世孽债前世还,欠她的人是卫戚不是程松荫。既然入了轮回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是重新开始的,和过去没有半点关系。卫戚欠她的,该由卫戚去还,和程松荫没有关系!” 空桑被他喷得面色一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那怎么办,剑给都给了。” “还不快去追!”猪八戒翻起身就踹了空桑一脚。 “哎,好好说话不行吗?怎么还打人啊你!”空桑清了清嗓子,“去就去,凶什么凶嘛!不对,你不是重伤吗?” “回来再和你解释!现在赶紧去追!”猪八戒大声喊着。 “我也去我也去!”刚刚脱离危险的阿离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似的,不等猪八戒拒绝,她飞快地说道,“这次就让你的两个徒弟出马,我不能让空桑一个人去冒险,你说对吧。我知道你不放心,你拿着这个,就能看到我们,关键时刻摁一下耳机后面的键,还能和我们说话。就这样,我们走了。” 说着,她把自己的ipad砸在猪八戒脸上,拽起空桑的手飞快地跑走了。 “早知道就不演这出戏了,空桑的实力没有激发出来,还让目标跑了。”猪八戒拿着ipad自言自语道,本来他都暂时取消了西行斋的重重禁制,放灵荫公主进来,准备出手降服了,没想到空桑竟然怂了。 由于不知道程松荫和千代子到底住在哪,就在空桑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向人民警察挣钱求助一下的时候,阿离挥了挥手,表示不用那么麻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鹤,而后朝空桑勾了勾手,让他把手伸过去。空桑不明所以,刚伸出手,就被阿离抓住狠狠用针扎了一下。阿离嘿嘿笑了两声,从空桑的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纸鹤上面,那纸鹤居然就飞了起来。 “我没有灵力,所以拜托空桑的血了。” 空桑愤愤不平地嘬着自己的手指,到底没敢骂阿离,只是郁闷道:“你们两个是有多喜欢叠千纸鹤?” “这可是师父研究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灵鹤,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它找不到的人。”阿离得意地点了点纸鹤的嘴巴,朝它甜甜一笑,“对吧?” 纸鹤亲昵地蹭了蹭阿离的指尖,展翅飞走了。 空桑一边跟着阿离走,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阿离说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空桑摇摇头,问道:“你为什么会跟着师父?” 阿离扭过头,道:“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装帅?” “去!我本来就帅,用得着装吗?” “对啊,那我本来就喜欢,也没有理由啊。”阿离笑嘻嘻的。 “跟着妖王,喝了妖王的血,签订了契约,却一点灵力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阿离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空桑,做人不能太完美的。如果我又漂亮又可爱又灵力超强的话,师父还靠什么做生意嘛,你说对不对?” 空桑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正准备附和两声,忽然听见耳机里传来猪八戒气急败坏的声音:“阿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阿离吐了吐舌头,赶紧先把麦给关了。 两个人很快顺着灵鹤的指引,来到一栋小别墅楼下。空桑摇摇头啧啧称奇,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在进入屋里之前,阿离贴了一道符在门上,并向面露疑惑的空桑解释道:“万一等会我们打不过她,这道符会帮我们困住她,并燃起三昧真火,将整座房子烧成炼狱的。” 空桑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阿离的手段竟比猪八戒还要直接。他拍了拍阿离的肩膀,说:“还好你没有灵力,不然师父的饭碗真的会被你抢走的。” 屋里妖气很重,二楼传来了声响。他们两个人赶紧朝二楼跑去,果然,灵荫和千代子还有程松荫都在那里。 千代子好像只剩下一口气了,可她还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程松荫面前,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放过他,他欠你的就让我来还好不好?” “你算什么东西?!”灵荫冷冷一笑,对程松荫说道,“卫戚,想不到八百年前和八百年后,你都是这样一个懦夫。”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二章 天启大厦(十) 程松荫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将千代子拉到自己的身后,走到灵荫的面前:“我不知道我欠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卫戚是谁,可是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但是请你不要伤害千代子,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哈!真是情比金坚啊!”灵荫眼中恨意更浓,“你不让我杀她,我偏要杀!我凭什么听你的!”她说着提起剑,朝千代子刺去。 “寒彻!”空桑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寒彻剑竟从灵荫的手中挣脱,直直地飞回空桑的脚边。 灵荫不可置信地看着空桑和阿离:“我放过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好,既然是这样,那我连你们一块杀!” 灵荫的头发疯长,瞳孔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仰天长啸,指甲尖利,口中长出了尖利的獠牙,显然是已经入了魔。 “等一下!”阿离忽然出了声,大声说道,“你等的、你找的是卫戚。当年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难道你不想听他亲口告诉你原因吗?” 灵荫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凶狠起来:“八百年了,卫戚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如果我能帮你找到他呢?”阿离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灵荫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阿离。阿离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柔声劝道:“我帮你找到他,然后你亲自去问他,好不好?” 见灵荫没有反应,阿离赶快打开了耳麦,低声道:“师父,解除封印。” 空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阿离在说什么。尤其他在听了猪八戒的回答之后,更加疑惑。猪八戒粗暴地拒绝道:“不行!” “师父!就一下下,我在给你的ipad里,装了远程封印的程序。如果我不帮她找到卫戚,就算你出手,她还是可以杀了千代子和程松荫!” “我就不该让你跟着去!”猪八戒咬牙切齿。 “师父!你就听我这一次,行不行?不会有问题的。就十分钟,给我十分钟就够了。好不好?” 耳机里面沉默了,空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师父,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阿离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看着阿离姐,不会让她有事的。” 他们等了良久,才听见猪八戒轻微的叹息声。猪八戒说道:“阿离,你听好了,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 “好!”阿离点了点头。 空桑只听耳边传来猪八戒轻喃的一声“开”,阿离的瞳仁便变成了金色,不仅如此,连她头发的颜色也变了,白色的长发从她的头上散了下来,长曳至脚边。她慢慢地浮到半空,十指在空中拨动,好像正在翻着一本书。 这强大的灵力,让空桑都为之震惊。他大概猜到猪八戒封印的是什么,想必就是阿离这惊天动地的灵力。然而,阿离二十几岁的人类年龄,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力量呢? 眼前的变故让他没有时间疑惑,无数的灵蝶从阿离的身后飞出,它们飞向四面八方,铺陈出一座拱桥,竟然一路延伸到了千代子的面前。 伴随着阿离的低语,又有一只比其他灵蝶都大的蝴蝶缓缓飞出,停在了千代子的额头上。千代子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住似的,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直到灵荫面前。 做完这一切,阿离好像失去重心一般从半空中跌落,空桑眼疾手快,在她摔在地上之前将她接住。她口袋里的ipad屏幕亮了,一个蓝色的光圈将她罩在其中,伴随着猪八戒的一声“封”,她这才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空桑,阿离怎么样了?”耳机里传来猪八戒紧张的询问。 空桑摸了摸阿离的脑袋,说道:“放心,她看起来有些累,其他没什么大碍。” 灵荫不敢置信地看着千代子,真是奇怪,这个女人原本的相貌竟然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她思念经年的卫戚的那张脸。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卫戚的转世并不是程松荫,而是千代子。”阿离靠着空桑,虚弱地解释道,“在阴司有一本三世书,书是用每个人投胎之前留下的信构成的,诉说他们生前所有的经历。这只蝴蝶,便是卫戚当年留下的信。你不想看看吗?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灵荫怔怔地碰了碰那只蝴蝶,千代子就似被卫戚的魂灵附体似的,背诵起他的信来: “我乃灵国千冕,自幼被国君安插在巫国,只待时机成熟,灭敌报国。我得宝剑相助,成功取得巫国王的信任,并在大婚当日,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任务。然而,我却欺骗了此生挚爱,还亲手杀死了她。她走后,我便随她而去,但愿能用我之性命,偿还她的错爱深情。愿她生生世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愿我和她永生永世,黄泉人间都不复相见。” 空桑摇摇头,叹道:“你们有国仇家恨不假,可他待你的心意到底是真的。你以为痛苦的只是死掉的人?不,其实保守着所有的秘密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他到死都在祈求你的平安喜乐,你却咒他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他杀了你,你也欠了他。” “前世债,前世清。今生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新的开始。灵荫公主,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放下吧。”阿离心疼地说道。 灵荫早已泪如雨下,连站都站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千代子好似惊醒了一般,恍然地看了看四周,见灵荫捂着脸在她面前啜泣,不知为何心中一疼,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可笑的是我,可笑的是我……口口声声说爱他恨他,却连他转世的模样都认不出来。”灵荫苦笑着,对上了千代子不知所措的眼睛。 “卫戚,你到底是爱我的。” 灵荫闭上了双眼,身体竟渐渐地发起光来。阿离对着耳麦喊了声师父,便把耳机拔了下来,不一会儿,猪八戒默念往生咒的声音便从ipad里传了出来。 那陷入疯魔的模样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身着嫁衣的灵荫,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狰狞和仇恨。她又变回了八百年前的那个少女,穿着大红的喜服,等待着嫁给她的良人。 “卫戚,我收回我的诅咒。从今天开始,和你爱的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灵荫消失了,带着这段延续了八百年的怨气一起,消失在天地间。 空桑和阿离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窗外飞进了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竟停在了程松荫的肩上。 “灵荫,程松荫……空桑,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当年依附在剑上的是灵荫公主的怨气,而她所有的善良和爱意都转世投胎成了程松荫,在这一世保护千代子呢?” “谁知道呢。”空桑把阿离背了起来,朝她笑了笑,“走,回家找师父领工资去。” 遗憾的是,程松荫到底是凶手,不能与千代子长相厮守。千代子表示她会等程松荫,不论多久,都会等他回来。后来,他们也从千代子那里证实了,那个让灵荫误会身份的玉扳指果然是她送给程松荫的定情信物。 猪八戒在之后,特意回到天启大厦,在东南西北四个角的门口分别放置了四个装满泥土、清水、火炭和金属的塑料瓶,用一个小小的五行阵改变了大厦的风水,终于不再受百鬼往来的侵扰。作为感谢,千代子竟将寒彻剑送给了猪八戒和空桑。 而保安连续被杀一案,也终于在挣钱的手上结了案。 久违的阳光因为挣钱送来的极其极其丰厚报酬而更加明媚起来。西行斋的师徒三人,此时正在小阳台上晒着日光浴。 “所以啊,人还是活在当下比较好。要不说,昨天是作废的支票,明天是一张期票,只有今天才是拥有的现金,前世事前世毕,你说我上辈子是谁,和我这辈子有什么关系呢?”空桑懒洋洋地说道。 “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这辈子才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说完。” “喂!师父,怎么说话呢?!骗我的事我还没忘呢,现在又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哎呀,你们都别吵了,天气这么好,不如想想我们接下来去哪玩吧。” “不要!”空桑翻了个白眼,“还没有到要去旅行的时候,不过下次的旅行我已经计划好了,准备去自由美利坚,过一过幸福每一天的生活。” “不要!”猪八戒也难得附和道,“出去玩太花钱,不过我怎么听到的版本是自由美利坚,锁喉每一天呢,所以,空桑啊,美利坚自由行的计划你可能要改改了,diguo主义已经原形毕露,等有朝一日咱们再去自由美利坚,接建国同志回到家乡,高唱胜利的凯歌,让正道的光照在咱社会主义的大地上!” “你可闭嘴吧!有客人来了,快去接客!”阿离和空桑异口同声道。 “额......”猪八戒一时无言以对。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三章 幺八 一阵冲破云霄的连环巨响后,拆迁区的十几座高楼轰然倒塌,无数水泥碎屑伴随着黄色尘土漫天飞舞。 千米之外的炸弹引爆点,经验老到的爆破队长一脸疑惑,他不明白为何本该一同引爆的星华楼还安然无恙,像一个孤独又倔强的老英雄,屹立在早已兵败的战场上。同样不明白的还有星华楼里的一只英短蓝猫,它伏在窗边,目睹了所有大楼的覆灭,却迟迟没能等来自己这栋楼的坍塌。 半小时后,爆破队移除了星华楼里的四枚哑弹,代替它作业的是一辆巨大的铁球拆迁车。冷酷无情的铁球高速撞击着目标,不多时星华楼已是满目疮痍。天花板在塌陷,玻璃全部被震碎。下一次,铁球准确无误地撞向英短蓝猫所在的房间,面对死亡,它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砰!” 房门被人踢开,一个不要命的男人冲进来…… 这就是幺八流浪前所记得的最后一幕。 幺八是一只流浪的母猫,两岁大的时候被猪八戒和阿离带回家领养。 幺八本来是一位雇主委托猪八戒去找的的宠物猫,猪八戒为了把幺八从快要拆迁的太安楼里带出来,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出于自己的私心,猪八戒欺骗了雇主,说是,太安楼已经被拆了,并没有看到幺八的踪迹,为此猪八戒只拿到了四成的佣金。 刚来到西行斋的幺八就到处抱大腿……这里抱大腿不是现在网络上引申出的意思,而是真真切切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你的腿,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你,嗷嗷叫着…… 猪八戒非常浪漫主义地分析,这只小猫的妈妈应该也很亲人,平时会教育孩子遇到困难可以向人类求助,所以在跟家人走散之后她才会满街求包养。 据猪八戒后来生活中的观察,幺八可能是一只天生与众不同的小猫。 她根本不怕生人,这在猫科动物中极为罕见!无论是送水大叔、保洁阿姨还是快递小哥,只要门铃一响,这厮就一定会扭着屁股飞奔过去,在人家身上亲热地闻来闻去、舔来舔去。她尤其喜欢土豪,每次小白来西行斋,她都试图跟随她越狱逃走。 “好谄媚!”小白一边调戏着小猫一边说。 一般这时候,阿离都会皱着眉嫌弃地看她一眼:“嘶……她好像条狗啊!” 幺八和狗之间,仿佛真的只有叫声不同而已。你任何时候把手放在她嘴边,这家伙都会热情洋溢地舔着,没有任何喵星人的冷艳高贵,仿佛你的手指是根香喷喷的骨头。 后来猪八戒到一个养猫论坛上去找资料,大家都说在猫的群体中给对方舔毛不仅是示好,还是一种要照顾你的表现。这也就意味着,她从进西行斋开始,就把自己视为了江湖老大,还认为照顾猪八戒这些不会舔毛的傻大个是自己应尽的职责。 最后知道真相的猪八戒眼泪掉下来…… 从那天起,猪八戒每天都要把她抓过来梳毛,向她宣示自己主人的地位,可最后还是被她扭来扭去挣脱了,而后迅速地爬上猪八戒的胸口,用长满倒刺儿的小粉舌舔猪八戒的脸。 酷刑!酷刑啊!猪八戒哭喊着败下阵来……幺八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咬人,她会先像豹子一样潜行到你身后,然后突然加速扑向你的手或脚甚至头,喵呜一声之后张大嘴巴咬下去…… 这之后猪八戒的邻居们就会听到一声妖王的惨叫:“幺八!有种你别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猪八戒又到论坛上去提问了。大家说,幺八已经到了学习狩猎的年龄,而身边又没有伙伴可以一起玩耍,只好把你当成了目标。 敢情猪八戒又成了老鼠…… “可是她下嘴没有轻重啊!你们看看我鲜血淋漓的身体!”猪八戒发了一张照片上去。 “唔唔!就是这个咬痕!当年我们都是这样的……”大家纷纷很怀旧地回答,“一般小猫们在一起时,会互相咬对方学会下嘴的轻重,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 等不到这个阶段过去,猪八戒和阿离就要被咬死了好么?猪八戒决定人为地给幺八营造一个猫类生长的环境,办法是只要她咬猪八戒,猪八戒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咬回去! 于是邻居们那段时间经常会先听到一声猪八戒的惨叫,紧接着又是幺八惨烈的喵呜声。 “你们无药可救了……”阿离鄙视地看了一眼满嘴猫毛的猪八戒,继续看书去了。 其实这个方法很有效,幺八吃过几次苦头之后就开始注意下嘴的轻重了,直到现在,她会轻轻地衔住猪八戒的手指,含在嘴里表示亲昵;而她对阿离却一如既往的狠辣,经常温柔地舔着舔着,突然杀心大起,眼中凶光一闪,喵呜一声咬下去,就像《银魂》里定春对阿银那样。 “你已经失去了她的尊重……”猪八戒幸灾乐祸地说。 “你已经失去了我的尊重……”阿离瞪着猪八戒,让猪八戒的后脊梁阵阵发冷。 幺八很爱清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舔毛。阿离骄傲地说这是女孩子的优点,比臭烘烘的男孩子可爱多了。她从不在外乱拉乱尿,上完厕所还会在塑料猫砂盆的内壁上擦手…… 只是偶尔无聊的时候,她会把猫砂盆里的屎球扒拉出来,像踢足球一样在地上玩耍。而且每当猪八戒为她挖猫砂的时候她都会跑过来,在猪八戒身边蹲下,喵呜喵呜地叫着,看着猪八戒把她的屎球和尿球铲走,叫声中充满了不舍。 “这也是女孩子的优点?”猪八戒问阿离。 “一定是跟你学的!”阿离笃定地说。 有一次,幺八莫名其妙地焦躁了一整晚。猪八戒检查了她的饭碗和水碗,都是满的,又把她最喜欢的玩具——一个小皮老鼠,从冰箱底下扒拉出来,放在她面前。可是她依然还是焦虑不安地走来走去,不吃不喝,冲猪八戒嗷嗷嗷地叫着。 “难道是要地震了?”猪八戒想起了那些灾难前动物们异常反应的故事。 “你去看看猫砂?”阿离想了想说。 果然,猪八戒们昨晚回家太晚,忘记了挖猫砂,里面的气味已经比得上公共厕所了…… 猪八戒把猫砂盆的盖子掀下来放在旁边,准备给她换一盆新的。 就在这时候,幺八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猫砂盆的盖子,哗啦啦尿了一泡…… 她想必已经憋了很久,最后已经把持不住了,但是依然坚持着不肯尿在地上。 解决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跑回沙发底下,用屁股对着猪八戒们,很羞愧地不肯见人。 “不要这么难过嘛,谁都有黑历史。”猪八戒拿着逗猫棒想把她哄出来。 那天晚上她一直都不肯出来,直到猪八戒开了个罐头…… 羞耻心在进口金枪鱼罐头面前真是弱不禁风啊! 幺八到家里来之后,因为偷吃毛线得过一次肠胃炎,又打过几次疫苗,对宠物医院印象极差,以至于见到穿白大褂的人就要气势汹汹地哈气,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但是医院的人都很喜欢她,说这已经是脾气很好的小猫了,别的小猫大部分都是连抓带咬,挣脱着想要逃走。 后来等到她第一次发情之后,猪八戒们带她去做了绝育。医生说这是正确的选择,可以让小猫不再痛苦,又能保证她的安全。而且这家伙身体很好,肚子上的脂肪层有一厘米厚,以后需要注意饮食,预防脂肪肝。 那天晚上猪八戒们把她带回家,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散过去,幺八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干瘪了下来,直勾勾的,让人看了心疼。 过了一会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依然跌跌撞撞的,和猪八戒喝醉了的时候差不多…… 猪八戒看见阿离眼圈儿红红的,就强行打发她先去休息了。自己在客厅沙发上陪了幺八一夜。猪八戒给她准备好了小电热毯,防止她着凉,每隔一段时间都把她往里挪一挪,防止她掉下去摔裂伤口。 后半夜的时候,她醒了,四处闻着确认了是猪八戒,才动作迟缓地爬上猪八戒的胸口,呼噜噜地安心睡了过去。 猪八戒哭了,因为感受到自己被另一个生命毫无保留地依赖着。 三天之后,这家伙又开始上蹿下跳了……直到阿离被咬了一次之后,猪八戒才终于放下心:那个猪八戒们熟悉的幺八又回来了! 幺八闯进猪八戒和阿离的生活已经一年多了,她现在已经长成一只成年大猫。 阿离曾说,她之所以想养只猫,是因为张悬的一首歌。歌词里说:我和你约好,养只黏人的小猫,和一只大的温柔的狗狗。 关于幺八的故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就像当初的空桑一样,西行斋里所有见过幺八的人和妖怪都不会认为它是只普通的猫,因为它是猪八戒带回来的,但所有的故事都要从幺八的第一视角来讲。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四章 幺八的故事(一) 我是一只猫,生活在太安楼1402房。 太安楼坐落在上元胡同西部的拆迁区,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最早的时候它可不这样,那时它崭新辉煌,是上元胡同为数不多的几栋高楼,只要站在楼顶日升月落尽收眼底。可惜转眼间,更高的大厦就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于是太安楼便老了。 其实老的不单是这栋大楼,我也从曾经敏捷轻盈的瘦子长成翻个身都要喘气的胖子。小时候妈妈常跟我说,像咱们这种世代被人类圈养的宠物猫,胖是宿命。第一次听“宿命”时,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呢。 半年前吧,这一带房屋即将拆迁的消息传开了,太安楼里的人纷纷搬走,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偷偷住进来。他们又臭又脏、酒气熏天还随地撒尿,但我不讨厌他们,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的好心救济我早饿死了。不过很快我就不用考虑温饱问题了,我决心跟太安楼一同消失。 本以为可以平静地度过生命中的最后几天,不料却被人搅了局。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1402房的窗台上思考猫生,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推开了门。他耷拉着一双没睡醒的眼睛,蓬松微卷的灰发遮住了右眼,胡子拉碴的下巴,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一眼见到我后,他来了精神:“啊哈!小淘气!可算找着你了。” “我不叫小淘气。” 他大步走过来,我飞快地闪开。 “别紧张,我可不是坏人。”他后退一步以示友好,接着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名片,“看到没?西行斋,我是店长猪八戒,你主人委托我来找你。” “我没有主人。”我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哎,我在搞什么……”他拍了下脑袋,似乎觉得跟动物交流是很愚蠢的行为,“算了,直接上!” 他撸起衣袖,缓缓靠近,忽然直接扑上来。我虽然胖,躲避人类的捕捉还是绰绰有余。他扑空后整个下巴磕在了窗台上:“啊咧疼疼疼……”趁他蹲在地上哀号之际,我跳上他的脑袋,疯狂撕扯他的头发。他还想伸手抓我,被我狠咬一口,最后惨叫着逃出了房间。 隔着门,他贼心不死地探进半个脑袋:“这也叫性格温柔人见人爱?!现在的雇主真是太无良了……” “喵呜!”我浑身毛发竖起,目露凶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门飞快关上,他溜了。 赶跑奇怪男人的当晚,下了一场大雨。我怏怏地伏在窗边看着雨水冲刷着上元胡同,满城灯火在雨雾中晕开,像是上帝打翻的颜料盒。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妈妈,她离开我的那天,也是倾盆大雨。 我是一只英国短毛猫,和很多同类一样,我从没见过自己的故乡。我出生于一家宠物店,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坚固的铁笼子,然后才是妈妈的脸。我有两个姐姐,他们比我早一分钟出生。小时候我们三个成天挤在妈妈柔软的怀里吃奶,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再嗷嗷叫着要吃。记忆中妈妈总是侧躺着,神情疲惫而温柔,漆黑如墨的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愁。 有一天,趁着两个姐姐睡着了,我悄声问她:“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妈妈微笑着摇头,“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看到你们长大后的模样。” “为什么?” 妈妈用湿乎乎的舌头tian我的耳朵:“因为我们是宠物猫啊,分离是宿命。很快你会有新主人,你会忘记妈妈,然后快乐地生活。就像妈妈也忘记了自己的妈妈。” 妈妈没骗我,不多久,两个姐姐就被人领走了。 每次有客人光临宠物店,妈妈就会唤醒我们:“孩子,快看他们的眼睛,大声叫……”两个姐姐乖乖照做,客人似乎很开心,爽快地给了店主钱,把姐姐们抱走了。可我不听话,除了妈妈我谁都不搭理,于是姐姐们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没人要。 终有一天,妈妈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孩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你不能讨厌人类。” “为什么?” “我们是宠物猫,必须依靠人类才能活下去。” “我不要!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妈妈的眼神暗淡下来:“那要是,妈妈死了呢?” 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太过深奥,我从没想过妈妈会死,我甚至不清楚死是什么?只知道那意味着难以承受的分离和悲伤。 或许上帝听见了妈妈的话,决心帮她惩罚不听话的坏孩子。 第二天,我跟妈妈永远地分离了。 后来我一直忘不掉那个可怕的夜晚,窗外狂风骤雨,大树在电闪雷鸣之下脆弱得像一株杂草,一道闪电劈中了电线杆,电光火石之间,整条路的光亮都消失了。店主骂骂咧咧地走出睡房,笨手笨脚地点燃蜡烛,撑着伞跟隔壁邻居一道出门了。我害怕地缩在妈妈怀里,巨大的雷鸣把我吓坏了,不仅是我,笼子里的其他小宠物都在哭泣。 狂风卷着雨水推开了玻璃窗,桌上的蜡烛被吹倒,很快点燃了餐布,接着是窗帘。火势蔓延得很快,转眼整间屋子都烧起来。害怕的哭泣变成了凄厉的惨叫,无数同伴在笼子里被烧得血肉模糊,混乱的哀号声中我隐约听到店主在外面哭喊,可他没有进来救我们,等待我们的只有吞噬一切的大火。 一向安静温柔的妈妈忽然间变得异常凶悍,她猛烈地撞击发烫的铁笼,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毛发和皮肉的迅速烤焦,可她不曾停止。在无数次的撞击下铁笼从两米的高空坠落,一阵眩晕后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铁笼打开了,妈妈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走!快走!”妈妈朝我喊。 “不,我不要离开妈妈……” “听话,这不是分离,妈妈会在那边的世界等你。” “可是……” “没时间了,走啊!”妈妈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爪将我扇飞,当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时大火已彻底将它吞噬,生命的最后几秒它还在朝我温柔地笑,“走,不要回头,短暂而自由地活着吧。” 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做了听话的乖孩子。 后来我常常会梦见那一晚,大雨从头顶浇下,大火在眼前燃烧,我站在湿冷的深夜街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离开妈妈和宠物店后,我开始了流浪。 起初人类对我很友善,会给我吃的,并趁机摸我的头。可我没让他们得逞,总是朝他们龇牙咧嘴。慢慢地我变得又脏又臭,便不再有人类喜欢我,更多人会挥舞着木棍追赶我、拿石头扔我。 忘记流浪了多久,我因为太饿变得精神恍惚,在路过一条马路时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碾到了后腿,剧痛几乎让我当场晕厥,我努力爬过马路缩进了昏暗的小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奄奄一息时,我看到有人在靠近,是一个微微发福的老妇人,脸上布满岁月的风霜。当她朝我伸手时,我使出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下去,腥甜的血液涌进鼻腔,然而我没听见叫喊,另一只温厚的大手将我托起,放进怀中。那个怀抱真温暖啊,昏迷的前一秒,我闻到了妈妈的味道。 次日早晨,那个叫猪八戒的奇怪男人又找上来了。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一堑长一智。今天他显然有备而来,穿着一身硬邦邦的橄榄球衣,戴着铁头盔,站在门口叉腰狂笑的样子真是蠢出了历史新高。 我才不会傻到跟他硬来,纵身一跃跳到房顶的隔板层。他在下面气急败坏地大叫:“下来!快给我下来!是男人就正面决斗!” “白痴。”我叹了口气。 他贼心不死,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拖把捣鼓着隔板,想要赶我出来。我索性钻进通风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起初梦里总是出现“咚咚咚”的声音,后来就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诱人的香味把我勾醒,我跳下隔板,走出房间。 猪八戒摘下了铁头盔,盘腿坐在过道上,一边吃热狗一边打电话:“太苦了,为了这事我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呢!还有啊,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怎么说呢?作为一只猫……它实在太肥了哈哈哈!好吧,说正经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费用嘛自然也要涨一涨。” 挂掉电话,他朝我贱贱地挑了挑眉:“怎么,想吃啊?来求我呀!” 我警惕地待在原地。 “放心,现在是停战时间,我不抓你。”他伸了个懒腰,表情与其说真诚,倒不如说是幼稚。 我慢慢靠近,叼起他放在一片纸巾上的热狗拔腿就跑,他在后面叫起来:“跑什么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一股脑儿钻回通风道,才发现自己饿坏了。刚吃下一口,耳边就响起熟悉的声音:“慢点、慢点吃,别噎到了……” 我猛地回过头,除了灌进通风道的风,什么也没有。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五章 幺八的故事(二) 我在一家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醒来,救下我的老妇人——翠婶,坐在小床上,细心地为我包扎伤口。我想挣扎,却太过虚弱,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半夜,我恢复了少许力气,想要逃跑。腿上绑着两根粗木条,我刚爬出翠婶的怀抱就摔下床,意识到自己变成废物后我恼羞成怒大喊大叫,地下室的客人们被吵醒,他们粗声谩骂,拿东西砸我。惊醒的翠婶赶忙将我抱进怀中,向每个人鞠躬道歉,随后狼狈地逃离地下室。 十二月的寒冬,街头冷风凌厉。翠婶把我藏在腋窝下,用厚实的围巾盖住我,不停地摇来摇去,还哼着歌谣,可惜这对我毫无用处,后来她摸了摸我干瘪的肚皮,终于恍然大悟:“该不会是饿了吧?” 凌晨三点,我俩蹲在天桥下面的背风处,她把在夜宵摊上买到的热狗分我一半,一闻到那诱人的香味我就骨气全无,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翠婶憨厚地笑,用手轻抚我的头,长满茧的大拇指上还留有一排我的牙齿印:“慢点、慢点吃,别噎到了。”摸了好一会她才看向寂静的大街自言自语,“都说城里好,这么好的地方,咋连一只猫都容不下呢?” 腿伤恢复得很慢,我跟翠婶在地下室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翠婶醒得特别早,她喜滋滋地收拾着行李,最后把我塞进了包里:“走喽,咱们要有新家啦。” 那天我们坐上公交车,在偌大的水泥森林里走走停停,其间我好几次探出头看窗外的景色,发现世界原来那么大。 “真高啊!这门……在哪呀?”这就是翠婶第一次见到太安楼的反应。在保安不耐烦的带领下她总算找到了1201房。 那是一间很小的写字楼,十几张办公桌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老板也很年轻,清秀的眉宇间带着一点刻意的严肃。翠婶是来这家小公司面试做饭阿姨的,她似乎很想得到这份工作,老板沉默时她不停地补充:“我能打扫卫生,我还可以洗衣服。” “你会理发吗?正好我的刘海有点长了。”一个齐刘海的女孩笑盈盈地插嘴了,同事们都笑了。 “别闹。”老板的话里带着宠溺,回头又问翠婶,“你有住的地方吗?” “没、没有……”翠婶拘谨地笑着,眼睛一亮,“我可以睡公司,给你们看门,公司里这么多计算器挺贵重的吧?丢了可不好。” “那不叫计算器,叫计算机。”老板平静地更正,“公司没有床。” “我睡这就行!”翠婶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沙发。 “沙发哪能睡人啊?要不给你买张床放储物间好了。”老板身边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说话了,他穿白衬衫,黑框眼镜下是一双明亮的小眼睛。 “不用不用!”翠婶激动地挥手,“我就爱睡沙发,又软又大的可舒服了。”翠婶的耿直把大家逗笑了。 “行。”老板点点头,面试通过。 “哇!好卡哇伊的小猫!”齐刘海女孩尖叫一声,她发现了我,把我从包里拎出来,一时之间无数只手在我身上乱摸乱蹭。我非常恼火,只想咬人,关键时刻却犹豫了:如果我咬人,翠婶会失去这份工作吧?一想到翠婶失望的样子,我的心竟跟着柔软了。 就这样,翠婶有了工作,我有了新家。时间飞逝,寒冷的冬天结束,不知不觉,窗外的空气里有了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我并不关心人类世界,然而在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之下还是了解了公司的大致情况:一群名牌美院毕业生,心高气傲,不想给人打工,决定合伙创业。老板名叫苏志,能力最强,脾气也最臭,他一人拿出全部创业资金租下这间价格不菲的写字楼。整天眉开眼笑叽叽喳喳的齐刘海女孩叫小玲,是苏志的女朋友兼助理,也是同事们的开心果。戴眼镜的小眼睛男生叫铭江,他是公司副总,斯文礼貌,温柔友善,永远的和事佬。 很快,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个深夜,老板苏志跟一个叫小吴的员工留下来加班,苏志焦躁得浑身都在冒火,翠婶炖了鸡汤,给他端了一碗:“趁热喝吧。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健康呀。不然以后赚了钱,搞坏了身体……” “知道了!”苏志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翠婶不再多话,默默地站在身后,半分钟后苏志受不了了,转身呵斥:“你老站我后面做什么?!” “我、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你这样很没礼貌知道吗?我感觉被人监视了一样,这还怎么工作!还开什么公司?!”苏志简直能用暴跳如雷来形容了,坐在角落的小吴明显听出了老板的指桑骂槐,大气也不敢出。 桌上的手机响了,苏志只瞅了一眼,一把抓过手机冲向茶水间,翠婶被他撞到肩,鸡汤“哐当”一声砸碎在地。 翠婶无辜地杵在原地,老半天没回过神来。小吴赶忙冲过来收拾:“翠婶,这事怪我,是我捅了娄子才惹老板生气的,跟您没关系,您别往心里去啊。” 翠婶跟着蹲下一起收拾,干巴巴地笑:“没事,锅里还有一些汤,我去给你盛。” 厨房里,小吴对鸡汤赞不绝口,翠婶为了缓解尴尬也自顾自地说起来:“刚才啊我在炖汤,这家伙在吃胖大海。嘿,真奇怪,猫居然喜欢吃中药……我儿子啊小时候身体不好,老发烧,大夫给开了中药他却不肯喝,非吵着要我讲故事,我大字不识一个,哪会讲什么故事啊,呵呵,只能瞎掰,小红帽的故事来来回回讲……” “翠婶,您儿子现在多大啦?”小吴随口一问。 像被什么击中,翠婶的眼神黯了,她慌忙扯开话题:“你说,怎么会有猫喜欢吃中药呢?那么苦。” 小吴眼睛一亮,说:“哎,它不是一直没名字吗,不如就叫幺八吧。” “幺八?”翠婶若有所思。 “行,我看就这名了。”说话的是苏志,小吴紧张得差点把鸡汤泼身上。 “老板我……” “我什么我,把汤喝完赶紧下班吧。客户刚来电话了,说可以宽限三天。”苏志语气依然冷硬,神色却舒缓不少。似乎也觉得之前自己有些过分,他干咳两声:“翠婶,还有汤吗?我也喝点。” “有有有!”翠婶受宠若惊一连应了好几声,“这就给你盛。” 深夜,三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鸡汤。 十分钟后苏志和小吴离开公司,翠婶回厨房洗碗,却只是开着水,没有洗。我跳到厨案上蹭她的手,她愣愣地出神,很久后才用手背擦了擦双眼,我再次蹭她的手,竟然是湿的。 自此之后,大家便都叫我幺八了。对此我倒是无所谓,只要猫粮不断,日子就没什么区别。某天午睡,我被争执的声音惊醒,循声看去,是苏志和小玲在吵架。 “苏志!你能别那么幼稚吗?你以为咱们还在上大学?现在不是谈理想的时候,出了社会就要生存!”小玲面红耳赤。 “人如果没有理想,赚了钱也不会开心!公司现在是出现了困难,但只要撑到下一个项目回款就行了。” “苏志,我明白你的意思。”铭江在一旁委婉劝说,“可是咱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发工资了,大家都快撑不下去了。王总那边的项目来钱快,我们先……” “那种垃圾业务,公司要做了以后只会被同行耻笑!”苏志恶声打断。 “别跟这种冥顽不灵的人浪费时间了。”小玲气冲冲地拿起座机电话,“我现在就打给王总,他不接我们自己接!” “你敢?!”苏志一把扯开小玲,要不是铭江及时扶住,她已经摔倒,“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才是老板!不想做的都给我滚蛋!” 办公室里陷入冗长的死寂,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苏志这么大声地教训员工,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小玲失望地冷笑一声,摔门而出,铭江犹豫片刻追了出去。 翌日,公司里有两个员工没来上班,小玲就是其中之一。曾经愉快的工作氛围荡然无存,就连我这只猫都能感受到弥漫在公司里的低气压,大家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不像工作,倒像在泄恨。 翠婶忧心忡忡地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中午她特意准备了一桌好菜,来吃饭的人竟然不到一半。“吃饱啦?再吃点呀,只吃这么点怎么有气力工作啊!”翠婶一个一个地挽留,没人理她。 晚上,公司无人加班,安静得可怕。翠婶正在打扫卫生,小玲回来了,她声音沙哑笑容牵强地解释:“昨天走得急,忘拿手机充电器了。” “厨房里还有点鸡汤,喝了再走?”翠婶挽留。 小玲怔怔地回头,笑容舒缓了些:“好啊。” 小玲一定饿坏了,一连喝了三大碗,鸡骨头啃得满桌子都是。翠婶托腮望着眼前大快朵颐的小姑娘,忧愁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宽慰。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六章 幺八的故事(三) “翠婶你真厉害!”小玲摸着吃撑的肚皮,“我看啊,您不如去开家饭馆,比在这里打工强多了。” “你别埋汰我了,就会几道家常菜,哪有本事开馆子。” “很厉害了好不好?”小玲感伤地叹了口气,“以前我爸妈是做珠宝生意的,一年到头在外面飞。我六岁就住校,每天吃食堂,家常菜对我而言完全是奢侈的梦。好不容易熬到上大学,爸妈却在一次空难中死了,我莫名其妙成了孤儿。以前吧,真的很讨厌爸妈,觉得他们不疼我,失去了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以后过节的时候再也没人给我打电话了,冬天也没人给我寄毛衣了……” “看你整天笑嘻嘻的,没想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翠婶心疼地摸了摸小玲的头,跟着叹气,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跟老板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那是大二的事了。”小玲托着下巴,陷入美好的回忆,“当时我们在一个登山社团,两人都不服输,有次登山较上劲了,遥遥领先其他人,后来我一脚踩空摔下山坡,伤了腿,手机丢了,以为自己要死在山沟里了,害怕得一个劲地哭。忘记哭了多久,苏志出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下来的,你说一般的男孩好歹也会怜香惜玉地安慰几句吧?他倒好,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有时间哭还不如自己想办法。’我气得要命,刚想回嘴,他一把将我抱起来……”小玲刚露出愉悦的笑容,又失望地垂下了眼帘,“那时候,他总跟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我相信他,可如今,我有些怀疑了。” “老板他是有点固执,但心肠不坏……” “翠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认识他五年了,我了解他。”小玲苦笑,“我只是觉得,他变了。他身上有一些很宝贵的东西不见了。” 翠婶茫然。 “他变得越来越自我,就连对我好也永远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从昨天我们吵架到现在,他一个道歉短信也没有,更别说哄我了。我知道他肯定觉得自己没错,当务之急就是挽救公司,他会向我证明,他能成功,能赚大钱,能给我幸福……”小玲轻轻用手指捋着我后背的毛发,“可是,那真的是幸福吗?幸福不应该是珍惜身边人,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吗?” 小玲哽咽了:“翠婶,我其实好难过。这世上,我把苏志当成唯一的亲人。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要失去他了。” 翠婶把小玲抱紧在怀中:“傻孩子,说什么呢!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小玲像是娇气的小孩子。 “真的。” 似乎印证了翠婶的话,没过几天笼罩着公司的乌云便烟消云散。据说苏志以提前完工为条件让客户把尾款也打上了,这些钱足够给大家发工资。相应地,工作压力也更大了,那段时间大家每天都在加班。 夜深了,翠婶会给大家做夜宵,有时候是美味的猪肚面,有时候是营养的炖鸡汤。一群年轻人干劲十足狼吞虎咽,翠婶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用围裙搓着手一边呵呵地憨笑。“够吗?锅里还有!年轻人要吃饱啊。”这话一晚上她能说上几十遍。 猪八戒又来了,不得不说这个男人还挺有毅力。这次他放弃了硬上,改打感情牌。他带来两盒日本进口的三文鱼罐头和一支激光笔,罐头我照收不误,至于那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小红点,我打了个哈欠完全无视了。 “不科学啊!你还是不是猫啊?激光笔都不爱玩!” 我万分鄙夷,这种小儿科我早玩腻了。 他索然无味地收回激光笔,兀自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我始终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防备着他的忽然袭击。 “是个风水宝地呀!可惜要拆……”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来,似乎是被呛到。 听到咳嗽声,我本能地恍惚了下,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放在我头顶,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 “抱歉啊,耍赖了。”猪八戒嘴角泛起温柔而狡黠的笑,与此同时,他的左眼忽然从普通的褐色变成深邃的蓝,摄人的光芒如暗流涌动,仿佛倒映在冬日湖面上的银河,我的灵魂被卷入了巨大的旋涡,记忆之门不由自主地打开。 越来越严重的咳嗽,最早是由我发现的,小玲是第二个。那天翠婶在厨房切菜,忽然就扔下菜刀,双手捂嘴剧烈咳嗽起来,走进厨房的小玲恰巧撞见这一幕,她扶住翠婶,看到了她一片殷红的手掌心。 “我的天!翠婶你……”小玲大惊失色。 “小毛病,不碍事。” “都咳出血了还小毛病,不行,我去跟苏志说下,赶紧给你批假去医院检查!” “别!”翠婶激动地抓着她,“别告诉老板,我、我怕会被开除。” “苏志要敢开除你,我就开除他!”小玲神色激动。 “你看这样吧,小玲,明天星期六我自己去医院检查!”翠婶紧张地恳求,“你答应我,别告诉其他人。” “你真的去?” “一定去!” “好吧,我答应您。”小玲点点头。 星期六一大早翠婶就出门了,这天公司难得没人加班,十分清静,我一觉睡到中午。刚吃完猫粮,翠婶就回来了,她疲惫地坐回沙发上,半天没动静。 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翠婶赶忙去接:“欸,小玲,是我,是我……别担心,上午去医院检查啦。医生说是呼吸道感染,开点消炎药就好,对,没事,翠婶身体好得很,别担心!你跟苏志在看电影啊?喔好,玩得开心啊,拜拜。” 翠婶前一秒挂电话,后一秒就奔进洗手间,接着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我跟过去,门缝里的翠婶蜷缩在角落,双手堵住嘴巴,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干枯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我发现这位朝夕相处的老妇人变了,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微胖的健康的翠婶,她变得瘦小、虚弱、千疮百孔。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不清楚自己应不应该插手人类的事,毕竟我只是一只寄人篱下的猫。我又想起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走,别回头,短暂而自由地活着吧。对!我不再是宠物猫,我自由了,我有权决定自己想做什么。 第二天下午,小玲还是发现了翠婶藏起来的化验单,那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行李箱中叼出来扔到她脚边的,她捡起来后脸色都白了。 下班后小玲独自留到了深夜。翠婶打扫完卫生,上前问她:“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苏志又惹你不开心了吗?” 小玲摇头。 “身子不舒服?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 小玲失去耐性,生硬地打断了她:“您打算怎么办?” “啊?”翠婶一愣。 “都肺癌晚期了!您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啊?”小玲愤怒地站起来,话里透着责备和痛心。 笑容僵在翠婶的脸上,她像犯错的孩子,慌张地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能咋办?过一天是一天呗,我都年过半百啦,差不多了。” “翠婶,其实我都知道了,您跟苏志的关系。”小玲哭了。 翠婶惊诧万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苏志告诉你啦?”好像这件事比肺癌晚期更重要。 小玲失望地摇头:“我倒是希望他能告诉我,可他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一星期前,我无意看到您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是您跟苏志小时候的合影。别人认不出,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翠婶沉默。 “毕业后大家想创业,但是都没钱。忽然有一天苏志就拿出了一笔钱,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我明白了,翠婶您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了?” “苏志创业,我当妈的当然要支持。我走了,那破房子也没人住,不如卖了。”翠婶不敢看小玲,底气不足地辩解。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过来?还要假装自己是做饭阿姨,还要面试……苏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那是我自己要求的。”翠婶笑得有点卑微,“我一个乡下人,苏志是老板,要是别人知道他有我这样一个妈,不合适。” “开什么玩笑!您这么好的妈上哪儿找啊!换作是我我自豪还来不及……”小玲满脸的泪水,“那病呢?您的病苏志知道吗?” 冗长的沉默中,窗外悄悄下起了雨,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低声哭泣。那一夜,雨淅沥沥地下了很久,翠婶慢悠悠地说了很多。 苏志刚毕业没多久,翠婶就在老家的小医院查出了肺癌,医生说是早期,只要积极治疗,治愈的希望很大。可是翠婶没钱,苏志六岁时爸爸就在深圳那边的工地出了事,人死了好几天翠婶才知道消息。 那之后翠婶独自把苏志拉扯大,生活很是拮据,唯一的不动产就是那套小土房,最近几年老家大兴土木,她那房子也升值了,如果卖掉能拿到一大笔钱。翠婶原本也犹豫不定,当晚刚毕业的苏志就给家里打来了电话,说自己不想给人打工,想创业就是没钱。那通电话,让翠婶坚定了卖房子的决心。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七章 幺八的故事(四) 翠婶最早的安排是这样:卖掉房子的钱大部分给苏志创业,留一小部分治病。老家没房了不要紧,直接来大城市的医院治疗,顺便力所能及地帮苏志的公司出份力。刚来到上元胡同的翠婶人生地不熟,苏志又没时间陪她去检查,等她成为做饭阿姨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中期。医生说希望还有一半,可偏偏这时,苏志的公司又出现危机,小玲、铭江跟苏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吵一架,眼看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即将解散,加上当晚她又跟小玲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晚,翠婶心一横把剩下的钱给了儿子,所谓的“尾款”不过是苏志为了稳定军心的谎言。就这样,翠婶一次次帮苏志的公司渡过难关,却一步步把自己推向绝境。 泣不成声的小玲伤心又愤怒:“怎么可以这样!您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还在那里自以为是!” “不怪他,当年他爸走后我死活不肯改嫁,小时候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固执的性格是随了我啊。”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啊,我要去骂醒那个自私鬼……” “小玲!”翠婶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握住小玲的手,“就当翠婶求你了,千万不要告诉他!现在正是你们公司的关键期,我不能让他分心,不然阿姨的付出就都白费了!” “翠婶您别这样,您快起来……” “不,你答应我!你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小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同情、厌恶、愤怒和无力揉捏在了一起的眼神。她不再言语,默默把翠婶扶起来,离开了公司。 小玲信守了承诺,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公司还是一片祥和,苏志依然意气风发,每天以领袖的姿态呼风唤雨,员工们也干得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坚信公司会越来越好。 事实确实如此。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那就是小玲对苏志的态度。吃午饭时苏志很自然地去揽小玲的肩,却被她轻巧地避开,他给小玲夹菜,直到吃完,菜还在小玲的碗里没有动过。苏志多少也察觉到了,却只当她又在耍小性子。 转眼一个月过去,翠婶做的菜依然美味,每天躲进厕所的时间却越来越频繁,后来她干脆戴上一个黑色口罩,逢人就解释:“最近流感严重,你们也要多注意啊。” 争吵出现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依然是为了钱的事。公司越做越大,开销急剧增多,客户老是拖款,公司又不具备足够的周转资金,副总铭江再次主张接一些低档次的外单,苏志一口回绝。 两人先是理论,接着争吵,一向温文尔雅的铭江被逼急了:“苏志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不是每次危机都有那么好运气逢凶化吉的,你这样眼高手低迟早把大家带上绝路!” 苏志怒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了大家吗?这一路走来我付出的还少吗?这个公司能做成这样还不是因为我!” “你付出是因为你自私!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在你心里面我们的想法和感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的事业!” “你混蛋!”苏志感到背叛,一拳抡在铭江脸上,翠婶冲上来拦住苏志,“老板,有话说话,不能打架……” “让开!”苏志用力一甩,翠婶跌倒在地。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小玲再也看不下去,干净利落地给了苏志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失控的苏志打醒了,他难以置信地摸着脸,好像在问:连你也要背叛我? “苏志,你还想一错再错到什么时候?” 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弦崩断了,他狠狠一颤:“我一错再错?!对,我错了!你们都对就我错了!我是罪人!我现在就死,我死掉你们满意了吧!” 他推开窗户,半截身子探了出去,他是认真的!就在他即将纵身一跃时,翠婶一把扑过去抱住苏志的小腿:“千万别做傻事啊!苏志,妈不能没有你……”翠婶狼狈又可怜的哭声响彻整间屋子,一时间,大家什么都明白了。 第二天,公司三分之一的人离开了,包括了核心成员铭江和小玲。苏志无动于衷,把自己彻底武装成不要命的工作狂,一整天都没离开办公桌,不吃也不喝。 两天后的晚上,小玲悄悄回了一趟公司收拾东西,她跟翠婶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小玲坦诚说自己没法跟苏志走下去,今后会离开这个伤心地。她很清楚,这一走跟翠婶就是永别了。 离开前,小玲拿出一个装着钱的牛皮信封,坚持要翠婶收下。 “求你了,收下吧,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小玲的眼泪簌簌流下来,“这里没多少钱,不管怎样,去医院看看吧,哪怕希望再渺茫也不要放弃!” 翠婶落泪了,两人抱头痛哭,像一对被人欺负却没处伸张正义的母女。 小玲离开后,屋里又静下来。翠婶盯着手中的牛皮信封,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咬紧了牙,呆滞的目光重新恢复神采,她揣着钱出门了。 几天后,公司又招进来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些精力充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让我想到了刚来这栋楼时的苏志、铭江和小玲。尤其是小玲问翠婶“你会理发吗?正好我的刘海有点长了”时的单纯笑容,如今还历历在目。原来不单是我们猫,人类也在重复着一条路,唯一不同的是有些人走很远了,有些人才刚刚走,我忽然有些理解妈妈说的“宿命”了。 苏志十分顽强,哪怕公司经历重创,他还是力挽狂澜,没过多久就让它重新走上了忙碌而充实的正轨,工作越来越多,堆在苏志办公桌上的文件也越来越高。某天加班到深夜,苏志非常高兴,主动跑进厨房帮忙。 “妈。”他很少这样叫翠婶,声音有些生疏,“告诉你个好消息,过几天,公司就要搬去另一栋大楼了。” “真的啊?” “当然,二十七层的大楼,比这栋高多了。我租下一间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写字楼,是这间的三倍,还有独立卧室,到时候你再也不用睡沙发了。” “真厉害,妈就知道你行。”翠婶强打起精神。 “妈……”苏志背对着翠婶,安静地刷着碗,声音有些颤,“你等着,我会有出息的,我不会再让咱们被人瞧不起。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 翠婶微微失落地皱起眉,她来不及说点什么,苏志的手机响起,他忙离开厨房:“喂,刘总,新发给您的c方案过目了吗?真的吗?需要来北京总部签约是吧?行!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后面的声音我听不见了,因为翠婶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为了盖住咳嗽声她慌忙打开水龙头,咳出的血渍却染红了厨案。 “妈!你怎么了?没事吧?” 来不及收拾现场了,翠婶跌跌撞撞地顶住厨门:“啊!没事……我刚不小心打碎了碗,全是玻璃,你别进来,我自己收拾下就行。” “行。妈,我得走了,要去北京出一趟差,这几天公司会放假,你好好休息吧。”苏志没有来推门,翠婶多此一举了。 “好,好……你去忙!不用担心妈。”苏志走后,翠婶如释重负地颓坐下来,嘴角还留着来不及擦的血迹。我上前蹭她,她用粗糙的大手捋我的毛发:“幺八,咱家苏志有出息啦。” 她欣慰地笑,温热的眼泪流出干枯的眼窝。 翌日一大清早,搬家公司过来了。在小吴的指挥下,几个健壮的男人扛起桌椅往门外走,几趟下来,拥挤的办公室已经空空荡荡,剩下最后那张沙发时,戴着口罩的翠婶连忙叫住:“这个先别搬了,不然……我睡哪呢?” “阿姨放心。”自从知道了翠婶的身份后,小吴对她是毕恭毕敬,“苏总交代了,这几天让我先带您去酒店。” “我认床,酒店睡不惯。” “可是……” “没事,我就睡这,回头我自己跟苏志说。”翠婶意外地坚持。 门被轻轻地带上,被掏空的屋子荒芜得像一片沙漠。翠婶卸下伪装,虚弱地倒在唯一的一张沙发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我渐渐入眠。我陪着翠婶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实在饿得不行了,用头蹭翠婶的手,她却起不来了。我舔她的脸,才发现她的身体烫得厉害,她发烧了,痛苦而恍惚地梦呓着。 我终于明白为何翠婶要独自留在这了,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妈妈以前跟我说过,每只猫都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在死之前,我们一定会偷偷去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静静离去。 “为什么啊?”我不明白。 “因为,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啊。”妈妈这样回答。 翠婶陷入昏迷,偶尔会醒过来一小会,随后马上睡过去。其间我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傍晚的时候,翠婶再度醒来。 “幺八……你、你还在啊……”她气若游丝,非常吃力才能摸到我的头。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八章 幺八的故事(五)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前阵子苏志专门给她买的。起初翠婶不肯要,说自己不会用智能手机,这是浪费钱。苏志指着接听键说:“你只要记住,铃声一响就按这个键,就能听到我讲话了。”翠婶这才开心地收下,可是她的手机一次也没响过。 这是第一次。 “喂?” “妈,你怎么不听小吴的安排啊?” “妈……睡不惯酒店……” “你怎么了?声音有些奇怪。” “哦,没事,着凉了,睡一觉就好了。” “行,我明天上午的飞机,给你带了北京烤鸭。” “好,好嘞……回来了妈给你热。” 我不敢相信,这些没有意义的家常话竟是最后的告别。不应该再说点什么吗?就像我跟妈妈永别时那样。可是翠婶没有,她只是听着来自电话里重复的忙音,心满意足地笑了。最后,她艰难地望向我,眼睛浑浊而湿润,带着淡淡的忧愁,我忽然想起童年的某个夜晚。 ——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妈妈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看到你们长大后的模样。 搭在我身上的手倏然滑落,翠婶的气息消失了。我胸口莫名地痛起来了,一恍惚我又回到了记忆深处那场倾盆大雨中,眼前是一场怎么烧也烧不完的大火,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灼伤我的眼睛,我感到酸胀、刺痛,紧接着是潮湿…… 妈妈骗了我,猫是可以流泪的。 第二日,苏志回到旧公司,跪在冰冷的尸体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喊。医护人员想把尸体抬走,苏志死活不让,他用力抱着翠婶,失去理智地哀号。 “别碰她!她只是睡着了!不准碰她!” “快醒醒啊!我这就带你去新公司,带你去住大房子!” “妈你睁眼看看我啊,我是苏志啊!你说好要等到我有出息的,你这个骗子、骗子……” 后来翠婶还是被人装进尸体袋中抬走了,苏志颓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这个梦想开始的地方无声地流泪,他一定没想到,仅仅是一夜之间,自己就变成了世上最孤独最可怜的人。 入夜,写字楼的光亮彻底消失,苏志总算从崩溃的情绪中缓过来。离开前,他想把我也抱走,我歹毒地一口咬在他的手上,那一口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利齿撕开他的皮肉,触到坚硬的骨头,一定很痛吧,然而他坚硬如铁地沉默着,眼里只剩绝望的死灰。 苏志离开了,所有人都离开了,我留了下来。 说也奇怪,之后这间屋子再没租出去过。再后来,拆迁的消息传来,人们陆续搬离了这栋旧楼。两个月前,我跟着住进大楼里的一个流浪汉出去觅食,他在一家叫午夜食堂的店门口停留,一边吃着老板留给他的剩饭,一边看着店内播放的电视节目,那是一档名人访谈节目,苏志是嘉宾。他没怎么变,只是西装更利落,皮鞋更考究了,头发也短了点,下巴上不再有胡茬。 主持人问他,从一个贫苦大学生变成几亿身价的总裁,这一路走来有什么经验分享给年轻人?他思考良久,露出意味深长的苦笑,眼中泛着泪光:“我以前觉得成功特别重要,好像只有成功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后来成功了,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去不回。如果我们需要牺牲身边珍爱的人才能成功,那么这份成功是可悲的,因为真正能证明我们价值的从来不是世俗的成功,恰恰是身边珍爱的人……” 流浪汉蹲在门口,一边扒着剩饭一边冷笑:“嘿,有钱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喵。”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大楼里最后几个流浪汉也离开了,昨夜其中一个流浪汉还专门来1402找过我,我躲起来没让他发现。就这样吧,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这栋孤独又倔强的大楼,总得有谁陪它最后一程对吧? 作为一只猫我活得够久了,比妈妈还久。我懒懒地趴在窗台上,只想美美地做上一个梦。梦里我会见到妈妈,见到姐姐,我会骄傲地告诉她们,我不是一只宠物猫,我自由地生活过,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去爱谁又原谅谁。人世间这一趟,我没有白来。 “砰。” 门被撞开,猪八戒杀进来了,戴着一顶滑稽的黄色施工安全帽。真是一个阴魂不散又煞风景的男人啊。 这次他敏捷得像只豹子,飞身扑过来把我紧紧护在地板上。大铁球破窗而入,从我们的头顶碾压过去,带着死亡咆哮般的风声和毁灭,所到之处分崩离析。 短暂地逃过一劫后他迅速将我塞进安全帽,挂在自己胸前。与此同时,砸穿楼层内部的铁球开始往回走,他大喊一声“坐稳”,全力助跑,铁球脱离大楼的瞬间,这个疯子纵身一跃——这么玩命的事连猫都不敢做! “啊啊啊——”天空和大地飞速回旋,猪八戒鬼哭狼嚎,“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们没死,猪八戒跳上铁球,拽住铁链。 撞击之后,大楼不堪重负彻底倒塌,于是这成为最后一击,换言之,如果猪八戒不铤而走险我们必死无疑。地面上的施工队很快发现了挂在铁球上的人,大喊大叫,司机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摇摆的铁球缓缓停下,我跟猪八戒坐在铁球上,像两个贪玩的孩子误闯进马戏团的高空表演节目。 “妈呀,尿都要吓出来了。”确认安全后,极限逃生的超人又变回了吊儿郎当的颓废男,他嫌弃地捏着我的脸,“你真是我见过最强的钉子户,猫科动物是不是都这么固执啊?你几月生的,该不会是我一样是处女座吧?” 我不说话,迷茫地看着脚底下的废墟,忽然间不知何去何从。 “别看啦,猫也要学会接受现实,知道吗?”他一手揽着铁链,一手在袋里找烟,“不如以后你先跟我混吧,我可以骗客户说任务失败,你跟太安楼一起完蛋了。” “为什么?” 他摆出一副深沉脸,好像真能听懂猫的语言:“生活啊有时候就跟拆楼一样,本来好好的说炸就炸了,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不解风情的手机铃声响起,猪八戒尴尬地掏出手机,“你好,西行斋。阿离啊,什么!有新活?我说我刚死里逃生好歹让我回家洗个澡……那至少洗个头……洗个刘海总行吧……喂!喂?喂!!” 手机挂断,他飞快地切换回深沉脸:“可是生活总得继续对不对?你要相信,有些东西啊一定要先变成废墟才能在上面盖出更漂亮的楼,这叫涅槃重生。等这的新楼盖好我再带你回来瞧瞧,说不定到时你就不急着离开这个世界了。” “喵。” ——好吧,姑且信你一次。 关于哪吒上学的故事,其实也不能怪哪吒,毕竟人家是神仙,不太了解人世间的这二三事儿,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咱的社会主义好。 之前哪吒刚到西行斋,猪八戒并没有给他交代什么工作。正好赶上这几天比较忙,就把哪吒的事请忘了,大家要怪就去怪猪八戒,是他忘了你们心心念念的哪吒三太子,同志们可以去微博上冲了万恶的猪八戒(客官请留步z),让他在5g冲浪大军的进攻下,感受到忘记哪吒的严重性,从而端正自己的思想态度。 哪吒来到西行斋之后,每天在耙哥的带领下,以一个初中生的形象混迹于上元胡同附近的网吧,酒吧,游戏厅以及胡同的各个角落,这样持续了大概一个月,就被上元胡同的街道主任王大妈注意到了,当即组织老年特工队密切观察了哪吒几天,发现哪吒真的没有学上,每天都是无所事事。 王大妈一听:“这怎么能行呢,在祖国的首都是绝对不能允许适龄少年没有去接受义务教育的,这种情况至少要在上元胡同杜绝,都2020年了,还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们工作的失职,我找时间得和他的家长好好谈谈!” 这不,在接完挣钱案子的第二天一早,猪八戒正在给大家伙做早餐,王大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你好,这里是西行斋,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小猪啊,我是咱胡同的王大妈,有点事要和你了解一下情况。” “是王大妈呀,有什么事您说,我可是胡同的先进个人,只要我能办的我一定办,咱不能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不是!”猪八戒拍着胸脯,说的是信誓旦旦。 “大妈就知道这胡同里就属你思想觉悟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大事小事,您直说!” “你们家最近是不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 “对,来了有一个多月吧!怎么,他做错事了吗?都惊动您老人家了!” “没有,大妈就是问问那孩子在你家是常住还是短住?” “这样啊,不瞒您说,是要常住的。” “既然是常住,那你应该把他送去上学啊,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怎么能行呢,咱们国家已经全面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了,至少要让孩子把初中念完,你说对吧!”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四十九章 红白世界(一) “您说的对,是应该送他去上学的,最近有点忙,把这茬忘了,多亏了您及时提醒,我向您保证,一周内送他去上元胡同中学上学,不能让祖国的花朵凋谢在我的手里,要让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们绽放应有的光芒!”猪八戒听到上学两个字,心中大呼不妙,但嘴上依旧在侃侃而谈。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大妈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只要答应送他去上学,大妈就放心了!好了,大妈还有事,就先挂了!” “好的,您忙!” 挂断电话之后,阿离正好洗漱完毕,下来吃早饭了。 “哎,怎么才能把堂堂天宫的哪吒三太子送去人间的中学呢,真是头疼!”猪八戒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呢?”阿离站在吧台后,端着猪八戒给他煮好的咖啡问。 “胡同的王大妈打电话说是要让我送哪吒去上学,你正好帮我出个主意,怎么才能把堂堂天宫的哪吒三太子送去人间的中学读书?”猪八戒一脸的无奈。 “就这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呢,你给敖丙打个电话,让他和哪吒一起去上学不就行了,他俩不是好基友吗?”阿离不屑的看了一眼猪八戒,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真蠢。”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不愧是我的徒弟,真聪明!”猪八戒的脸上此时已经乐开了花,当即向敖丙发送了微信消息。 “敖丙啊,我是你猪哥,这几天来一趟北京,找你有点事。” 三秒后 “收到,我马上动身去北京。” 本来棘手的事情就这样轻松的解决了,猪八戒懒散的躺在沙发上,逛着微博吃着瓜,刷着抖音看美女,心里美滋滋,日子就应该这样过才舒服嘛! “治愈自己最好的方法是忙碌和早睡,你一样也没占到,就别美了!”阿离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打断了沉浸在无所事事的幸福中的猪八戒。 “小阿离,我都活了几千年了,你的心灵鸡汤对我没用的。”猪八戒悠哉悠哉的说,刷抖音的手一刻也没停下。 “哈...啊...”说曹操曹操就到,哪吒打着哈切从楼上迷迷糊糊的走了下来,“猪哥,阿离早上好!” “哟,这不是哪吒吗,今天起的够早啊,昨天晚上没去网吧通宵?”猪八戒调侃道。 “别提了,昨天晚上都准备好要去好好战斗一夜了,耙哥突然肚子疼,放鸽子了,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在家睡觉了。”哪吒挠挠头在餐桌上坐了下来,狼吞虎咽的吃起了早餐。 “你这每天无所事事在我这里吃白饭也不成啊,我这里有一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猪八戒起身放下手机,笑呵呵的在哪吒旁边坐了下来,“哪吒老弟啊,你来西行斋有一个月了,猪哥我对你怎么样,是不是衣食住行,吃喝玩乐都对你无微不至的关心,小老弟是不是也应该为西行斋做一点贡献啊?”。 “猪哥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白吃白喝的人,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我保证完成任务!”哪吒自信满满的说。 “你既然答应了,那我就直说了,你可不能反悔啊!”猪八戒搂着哪吒的肩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 南絮是一名顺丰快递员。 起初谁也不信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能胜任这份高危工作,谁知南絮一做就是两年。她每天骑着摩托车,日晒雨淋、穿街走巷,机械而高效地派送着成百上千的包裹,像一只没有思想的工蚁。事实上,南絮享受的正是这种近乎机械的工作给她带来的充实感,仿佛只要不停地工作,她就能忽略自己那颗日渐空洞的心。 平淡生活被打破的那天上午,南絮接到一份奇怪的快递。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包裹上的收件人信息不明,唯一留下的派送地址也有问题——上元胡同北区鼎新巷6号。她一直负责上元胡同北区,印象中鼎新巷根本没有6号。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子宽。 子宽是她所在快递公司的前辈,上元胡同这一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犄角旮旯。但是,这次连子宽脸上自信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不确信地揉揉鼻头:“鼎新巷没有6号吧?” “喔……好吧!”南絮不是执着的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是子宽却喊了一声:“等一下!” 一听到这句话,南絮的头就大起来。子宽人高马大,阳光帅气,按理说是个讨人喜欢的男生。偏偏他身上有着南絮极其讨厌的一点——话痨。毫不夸张地说,他就像一个啰唆的大婶,总爱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南絮早上吃油条吧,他会说油炸食品上火;中午吃盒饭吧,他会说地沟油致癌;下班后想吃某店的火锅,他一定会扫兴地告诉她该店的厨房环境有多差…… 有一次,南絮忍无可忍了:“你能不能不要啰里吧唆啊,你要真关心我,倒是给我做饭啊!”当时很多同事在场,子宽十分窘迫,整张脸都憋成猪肝色。南絮以为两人自此算是闹翻了,谁知子宽非但不记仇,第二天还真带来了两份午饭,吓得南絮差点以为要遭人毒杀。 “干吗?”南絮防备地回头,估摸着这家伙又要长篇大论了。 子宽将包裹塞回她怀里:“南絮你怎么能轻言放弃呢?包裹退回去又得耽误好些天工夫,万一等快递的人来投诉了怎么办?不但影响咱们顺丰的信誉,回头老大还会扣工资……” “知道了知道了!”鬼才想听他讲完,南絮发动摩托闪人了。 在鼎新巷转了两圈,所有包裹都派送完毕,南絮却怎么也找不到6号店。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一个身材妙曼的高挑女郎迎面走来,步伐轻快,与南絮擦肩而过,长发飘扬且带着微风。忽然,她停住脚步,善意地向南絮望过来:“你是不是要问路?” 南絮愣一下:“对!请问鼎新巷6号在哪儿?” “6号?这里没有6号。”美女很肯定,忽然又想起什么,“莫非是指6号公园?” “6号公园?” 美女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你沿着它往深处走,里面有一座小山林,就是6号公园了。” 谢过美女后,南絮给子宽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子宽骑着摩托车赶过来,热情地带着路:“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指6号公园啊!什么……你不知道?你这人有没有童年啊?小时候它可是上元胡同唯一的游乐园,每年六一儿童节,我妈都会带我来玩……” 小巷尽头就是山林脚下,茂盛的灌木丛中长满了蜿蜒而上的小石板路。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茂盛的灌木丛中,没能拆迁的游乐设施像是漂浮在绿色海洋上的孤岛。子宽不停地讲着南絮一点也不感兴趣的童年趣事,忽然他欣喜地叫道:“快看!” 南絮抬头看过去,树林深处盖着一座小木屋,屋外部遍布爬山虎,一眼看去很难发现。在小木屋的房门上,两人发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门牌,上面写着:鼎新巷6号。 “还真有6号!奇怪,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子宽揉着鼻头,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咱们还是走吧?”南絮忽然有些不安。 “喂!有人吗?”子宽高喊,“快递到啦!”没人应答,他上前敲门,虚掩的木门咯吱一声开了,一股荒芜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咱们把包裹放门口算了吧?”南絮再次提议。 “放门口多不安全,至少得放屋里呀。”子宽走进屋,黑漆漆的屋里什么都看不到,一阵风从背后吹过,南絮背脊生凉,害怕地跟进去。南絮刚走进屋,木门就自动合上了,密集的黑暗像一匹严实的幕布笼罩下来。 “子宽!子宽?!你在吗?”南絮害怕地叫喊起来。忽然间,她脚下一空,身体疯狂下坠,仿佛摔下万丈深渊。 醒来后最先看到的是子宽的脸,这让南絮宽慰了一些。旋即她意识到有些不对,紧张地坐起身来!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世界呢? 鲜艳单调的颜色,没有任何深浅明暗,像是小学生的彩笔画。干净的蓝天之上飘浮着几朵白云,与其说是白云,不如说是道具,无精打采地悬挂在头顶上空。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当南絮低头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平地上,平地非常长,仿佛没有尽头,可它的宽度仅有半米,换一种说法,这条半米宽的平地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南絮头皮一阵发麻,瞬间想起曾经玩过的一款叫“平衡球”的游戏,一条钢丝悬浮在黑洞之上,而她就是那个走钢线的平衡球。 “救命啊!救命!”南絮一把抱住子宽。 “冷静、别怕……冷静点!”子宽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大,赶快解释道,“咱们根本掉不下去,不信你试试?” “不要!我有病啊我才不试!” “真的,你试一试。” 子宽不像在开玩笑,南絮稍微冷静了些。接下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她想往悬崖边缘挪动肩膀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她,她松开子宽,用力往悬崖方向挤,那股力量也相应地加大,像一面柔软而坚固的隐形墙。 “相信了吧?你想跳下去它还不让呢。”子宽无奈地摊摊手,“咱们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不能左右走,只能前后走,咱们就像……”他寻找着合适的形容,“卡通片里的人。” 南絮点点头,接受这番结论。她眺望前方,无数眼熟的障碍物正无视地心引力地悬浮在空中,像科幻电影里的新兵训练营地。原地待命不是办法,两人开始往前走,很快,一根粗大的绿色下水管道突出地表,挡住了去路。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章 红白世界(二) 南絮恍然大悟:“是游戏!” “啥?”子宽诧异地回过头。 “你看这些飘浮在头顶的石头墙,再看这根下水管道。不觉得眼熟吗?” “对哈!”子宽一拍脑袋,“怪不得我老觉得眼熟,难道咱们是在《超级玛丽》的游戏世界里吗?” “《超级玛丽》是个二维平面游戏,不存在左右,只能前后移动……”轻快的掌声打断两人的谈话,一个男人出现在下水管道顶端:“不错!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 “谁?”子宽本能地上前一步,把南絮护在身后。 “别怕,我不是坏人。”男人声音十分急切,一改出场时的神秘形象,“我叫猪八戒。” “猪八戒?你是npc吗?”南絮问。 “是个屁!如假包换的无辜群众好吗?”猪八戒激动地跳下来,“刚掉进来那会儿吓尿了!谢天谢地,你俩要再不出现我都要精神崩溃了!” “说得好像我们很想来一样。”南絮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来这多久了?” “三四五六七八个小时?我哪知道啊,该死的,这地方完全察觉不出时间变化。” “这么久了,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想到?” “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掌握了一些情报的。”男人指了指脚下,他没穿鞋,套着一蓝一白的棉袜,白色棉袜的大拇趾还破了一个洞,南絮压下一口恶气,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皮鞋。”他指向身后不远处两个颜色模糊的格子色块,像是被人打上了马赛克。南絮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明白过来:“那双鞋被二维化了!” “不是吧?!”子宽的脸色跟着难看起来。 “对了。”叫猪八戒的男人收回嬉皮笑脸,“如果一直待在这儿,二维化的恐怕就不止是鞋子了。” 气氛忽然间压抑起来。 沉默半晌,乐观的子宽率先提议:“既然这是游戏,就一定有通关的方法!咱们一直往前走,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英雄所见略同,生活是好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前面总会有另一番不同的风光。”猪八戒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可惜我遇到了点小麻烦。” 三人翻上下水管道,南絮立刻明白了何谓麻烦。下水管道的另一边是四只巨大的螃蟹,它们挥舞着锋利的钳爪,张着能生吞一头牛的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猎物跳下来,就像在等待着午饭开餐。 “怕什么!”子宽站出来,“没玩过游戏吗?咱们只要跳下去踩中它们的脑袋就可以把它们踩扁,还能加分呢!” “好主意!”猪八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打了个响指,“你先上,我掩护。” 子宽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巨型螃蟹,摸头傻笑起来:“呵呵,我说着玩的。” “白痴!”南絮简直败给这两个活宝了。 她原路返回,走到一面横悬在头顶的墙壁下方,用力跳起来挥出一勾拳,墙壁的质感并不坚硬,反而像被单一样柔软,接着一朵流光溢彩的蘑菇咕噜咕噜冒出来,朝猪八戒和子宽的方向奔去,南絮大叫一声:“快!拦住它。” 这次子宽英勇无比,一马当先地冲上去,蘑菇笔直撞进子宽的胸膛跟他融为一体。转瞬间子宽的身体迅速膨胀,最后长成了参天巨人。现在对他而言,那些拦路的螃蟹就跟脆弱的小老鼠一样。 “赞!”猪八戒欢呼。 子宽仗着巨大的体积优势,冲在前头开路,三人很轻松就抵达了关卡尽头。终点是一座城堡,城堡前方是一个t形楼台和一面红旗,南絮和猪八戒坐上子宽的肩膀,子宽朝着红旗杆纵身一跃,从顶端摘下红旗并且安全降落,城堡上空放起烟花,喜庆的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 子宽的身体慢慢恢复原状,三人刚走进城堡,大门就关闭了,他们再次被困在黑暗中,只有一小束白光从天而降,隐约照亮了三人的脸。外面的世界隐约能听见缓慢而沉重的巨响,仿佛世界正在拆散和重组。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南絮沮丧地坐了下来。 “别着急啊,这才第一关。”子宽的话里透着兴奋,似乎开始享受起来。 “先检查一下各自的状况吧。”猪八戒提议。 大家各自埋头检查一阵,手机、钱包、钥匙扣、烟、打火机,身边的小物件通通开始二维化了,气氛陡然沉重了不少。漫长的等待中,猪八戒终结了沉默,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对面的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南絮看清了“西行斋”三个字。 “寻猫?”子宽有点感兴趣。 “对。”猪八戒扬起好看的剑眉,“业务可不限于找猫喔,凡是走丢的宠物本店都接!有什么古董宝贝我们也收,价格公道,效率保障,有需要随时找我。” “先出去再说吧。”比起他的职业南絮更关心其他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今天清早我接受客户委托去6号公园找一只发情出走的暹罗猫,半路忽然想上大号,人有三急嘛,哈哈,然后就开始找厕所,找着找着就发现一所小木屋……” “好了可以了。”后面的故事估计口味略重。 “你们呢,做什么的?” “我俩是快递员。”子宽抢着回答。 “女生当快递员,真少见。”猪八戒笑了笑。 “别小瞧了她,南絮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呢。”子宽辩护道。 “什么专业?” “法律系。”子宽越讲越自豪,完全没管南絮投过来的白眼。 “那干吗跑来当快递员呀?专业不对口啊。你应该去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啊,多有前途……” “我不喜欢当律师。”南絮冷冷地打断,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那你想当什么?” “什么也不想。” “不对啊,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想当医生吧?” “医生”二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割伤了南絮的心,她狠狠瞪过去:“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是上次啊,同事阿龙生日请我们去k歌,后来大家都喝了很多酒,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说你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高中毕业时本来想考医大的,手一抖就填了法律系。” “切。”南絮不屑地冷笑一声,“喝醉酒讲的话也信。” “那可不一定,正所谓酒后吐真言哟!”猪八戒贱贱地扬着眉毛。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南絮白了他一眼,猪八戒识趣地闭嘴了。子宽似乎不死心,弱弱地争辩道:“其实后悔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只要你想回头任何时候都不晚……” “求你了,闭嘴行吗?你这人烦不烦啊?你真当自己是人生导师啊?!有这个闲工夫关心别人,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南絮的情绪失控得有些突然。子宽和猪八戒两人很无辜地对视一眼,住了嘴。 然而,来不及了,往事毫不讲理地翻涌上来,南絮难过地闭上眼睛,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爸爸。 南絮的爸爸是一名儿科医生,在南絮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沉静内敛的男人,从不会对谁大吼大叫,做起事来也是安静细致有条不紊,要说缺点就是比较刻板无趣。 作为一名医生,南絮的父亲绝对是敬业的。在救人治病上他毫不含糊,常常半夜三点接到一个紧急电话,睡衣都来不及换就出门了。被吵醒的妈妈每次都会赌气地把门反锁上,一般爸爸会在清晨回家,却不敢敲门,就站在门外干等着。有时候等太久了,就直接坐在门外睡着了。很多次,去上学的南絮一打开门,爸爸就像个坏掉的不倒翁那样,咕噜一声从门外滚了进来。 南絮六岁那年夏天,迎来父母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当晚,很少下厨的妈妈亲自做了一桌好菜,买了蛋糕、红酒和礼物,一心等着爸爸回家,母女俩从晚上六点等到深夜十点才见到人。不消说,妈妈大发雷霆,掀翻了桌子、砸碎了碗筷、一直喊着要离婚,爸爸起初还硬邦邦地说着“对不起,听我解释”,后来干脆一味地低头沉默。 妈妈吵累后摔门回房睡觉,留下爸爸独自收拾着客厅,他已经十分疲惫,却还是毫不含糊地清理着客厅的每个角落。做完这一切他才落寞地躺倒在沙发上。子夜一点南絮抱着被子悄悄走出房间给爸爸盖上,男人立刻惊醒,露出苦涩而温柔的笑。 “爸爸你为什么不准时回家呢?”南絮依偎在爸爸身边。 男人摸着女儿的头,没有丝毫的敷衍:“因为爸爸在救一个小男孩,如果爸爸不救他,他就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那样的话他的爸爸妈妈会非常伤心啊,爸爸不能不管。”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南絮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像爸爸这样的医生。 “轰隆轰隆……”大门缓缓打开,光线像潮汐般涌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外面的景象已天翻地覆,不再是狭窄的直线世界,取而代之的是真实广阔的三维世界,眼前是一座热带雨林,时间是夜晚,天空电闪雷鸣、暴雨肆虐,远方的山脉尽头闪烁着红色火光,滚滚雷声像是战鼓齐鸣。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一章 红白世界(三) “啊?场景都变了!”猪八戒忍不住惊叹,“这又是什么游戏?” 南絮努力搜寻着童年的记忆,笃定地说出了口:“魂斗罗。” “小心!”一枚流弹在她脚下炸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翻卷着泥土和热浪掀翻了南絮,意识弥留之际,她隐约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 “嗨,醒醒,振作点。”南絮头晕目眩,猪八戒正拍打着她的脸。她缓缓支起身体,伸手一碰额头,黏糊糊的全是血。子宽痛苦地跪在一旁,整个左手臂已经血肉模糊,半张脸颊上溅满了泥土,很快他受伤的手臂就开始二维化,仿佛空间扭曲般,那些残破的血肉结构迅速重组,变成了一团粗糙扁平的马赛克。 “子宽!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南絮跌跌撞撞冲上去,声音已经哽咽。 “没事,别担心。真奇怪,不但止血了,还一点都不疼了。”子宽脸色苍白,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喂,你可千万别哭!我最怕女孩哭了。你要真觉得愧疚,等出去就赶快去学医吧,再不济当个护士也好呀,哈哈,以后我生病了就来找你……”看到南絮好不容易有些感动的脸瞬间变回白骨精,他赶紧住嘴了,生怕另一只手也残废。 猪八戒上前扶起子宽:“还能走吗?” “可以,不过没法拿枪了。这次换你开路,我掩护。”子宽耍嘴皮,效果并不好,气氛依然沉重——如果说上一关轻松得像天堂,这一关就危险得如地狱了,稍有闪失就会毙命。 情绪稍稍平复后,南絮第一个振作起来。哭哭啼啼确实不是她的风格,她捡起地上的两把冲锋枪,将其中一把扔给猪八戒:“我走前面,你们注意听我口令,蹲下、跳跃、后退、前进,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就行。猪八戒你走中间,只要盯着头顶就行,不时会有一些飞行器像刚才那样投放流弹,你击落它。子宽你走最后。” 南絮话音刚落,前方树林就冲出一个手持机枪的敌人,南絮一通扫射,对方中枪倒地,身体立刻化为一堆代码消散在空气中。猪八戒也开枪了,头顶的一架飞行器被击中,瞬间炸出一片绚烂的烟火,把大地照得雪白。 “准备好了吗?”南絮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身后的两人点了点头。 凭借记忆,南絮基本预判出了所有敌人的行动,比如在经过一面小湖泊时,她立即让大家趴下,五秒后潜水的敌人果然尖叫着跳出来一通扫射。在南絮的带领下,三人步步为营,中途猪八戒再次击落一架飞行器,它爆炸后掉落一个s形的弹药图腾,南絮将其吸收,手中的冲锋枪变成无限火力的散弹枪,大面积的子弹呈九十度开口朝前方喷射,草丛里的敌人再无处藏身,惨叫连连。 一行人顺利穿过危机重重的树林,抵达山脚下,也就是关卡尽头。迎击他们的是一座钢铁碉堡,碉堡分为三层,最上层是三架机关枪,中间一层架着一台大口径加农炮,最底层是一个很小的铁窗口,窗口不时会打开,敌人躲在后面放暗枪。 “敌人入侵!敌人入侵!”冰冷的人工智能声响起,压抑的警笛声盘旋在天空,无数侦查探照灯照过来,猪八戒刚从壕沟里露出一个头就被发现了,一连串子弹啾鸣着射过来,幸好他及时缩回脑袋,才躲过了脑袋开花的噩运。 猪八戒吃了满嘴的灰,呸了两口:“不行,火力太猛,出去直接变马蜂窝!” 一枚炮弹在几米外炸开,三人被气浪震倒,散发着烧焦味的尘土和砂石从天而降,硬邦邦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出去是马蜂窝,不出去直接炸成肉饼啊!”子宽大声嚷嚷。 两人又把希望寄托在南絮身上,南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回忆。半分钟后,她双眼一亮:“这里谁体育好?” 子宽和猪八戒不明所以,南絮换了一种说法:“谁跑得快!” “我!”子宽伸出手,“我初中四百米短跑全校第二名。” “好,下面我来说说战术。”南絮蹲下来,用枪口在泥地里画示意图,“任何游戏里的首领都有破绽。比如现在这个碉堡,它虽然火力凶猛,但是只能同时锁定一个目标,这个目标会优先锁定离他最近的敌人。一会子宽你冲出壕沟后笔直朝堡垒跑就是,所有炮火都会攻击你,但是它们调整角度会出现时间滞后,打不中你。你跑向堡垒的过程中,唯一对你有威胁的是最底层小窗口的暗枪。猪八戒,一会你直接瞄准那个窗口,一旦它打开就立即射击,一定要摧毁那个火力点,掩护子宽顺利抵达碉堡脚下。” “然后呢?”子宽似懂非懂,突然捂住胸口,“该不会叫我去堵枪口吧?别啊,我还没那么伟大!除非……除非你亲我一下!” “正常点行吗?”南絮简直服了! “我很认真啊。反正都要死了,这时候要不要脸也无所谓了。” “神经病。”南絮的脸迅速滚烫起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到了碉堡脚下你趴下就行,什么都别做。” 子宽略微迟疑,点点头:“好,我信你。” 在猪八戒的帮助下独臂的子宽爬出壕沟,毫不犹豫地冲向钢铁碉堡,确认所有炮火被子宽吸引后,猪八戒端着冲锋枪跳出壕沟,屏息凝神地瞄准了小窗口。 只见子宽拖着一只二维化的僵硬手臂在阵地上飞奔,速度极快,他身后是密集的机枪扫射,仿佛一个隐形的索命死神正踩着碎步紧跟其后。跑到一半时,加农炮的火力在子宽后方左侧炸开,子宽整个人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飞了出去,南絮的心跟着一紧,然而几秒后一个黑影冲破浓烈的硝烟,继续往前狂奔,子宽没有倒下! “太棒了!”南絮激动地尖叫,从没哪一刻觉得子宽那么帅。 “哒哒哒哒……”当碉堡最底层的小窗口鬼鬼祟祟地打开时,猪八戒抓住时机一阵扫射,一颗子弹洞穿了敌人的胸膛。 南絮如释重负,一屁股瘫倒在地,她知道,游戏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幕十分滑稽,子宽顺利抵达碉堡脚下趴着不动,机枪和加农炮锁定子宽,但是由于角度的问题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他,密集的炮火在他几米之外狂轰滥炸。五十米外,猪八戒悠哉地架着枪,朝着目标疯狂开火,顶层的机枪手很快被消灭,二层的加农炮也被打废,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碉堡摇摇欲坠。 子宽从厚厚的泥土中站起来,轻松往回走,身后的钢铁碉堡轰然倒塌,在一阵爆裂声中化为无数代码向天空四散。所有光亮消失,世界刹那间归于黑暗,脚底下隐约传来巨大齿轮停止运转时的沉重声响。 半分钟后,一束冷光再次打落在三人中间。久久无人说话,令人心悸的炮火声还回荡在耳边。 “真没想到啊,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原来对红白机如此精通。”这次子宽率先打破了沉默。 “女汉子的童年果然很奇异!”猪八戒附和道。 “其实我不厉害。”南絮没力气贫嘴了,声音幽幽的,“不过以前有个人常陪我玩。” “一定是男生吧?”子宽话里有些醋味,如果抛开之前那些偏见,现在他较劲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南絮点点头。 “什么关系?青梅竹马,前男友,还是混游戏厅的不良少年?” “都不是。”南絮苦笑,“估计你们打死也猜不到。他是我……”南絮张着嘴,“爸爸”两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有多久没喊过这两个字,她自己都要忘了。 南絮初三那年,忍无可忍的妈妈终于和爸爸离婚了,房子和女儿判给爸爸,存款判给妈妈。爸爸平静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接着回房帮妈妈把所有的衣物打包好,一切做得细致周全,仿佛只是送她外出旅行。 一直逞强的妈妈终于崩溃了,她抓起一只马克杯扔向爸爸,马克杯砸破了爸爸的眼角,流出少量的鲜血,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事业在你心里就真的那么重要吗?这个家庭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过这种生活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冷血动物,你们当医生的都是没有心的!” 爸爸一如往常地沉默着,冷静到几乎残酷。直到妈妈悲愤地摔门离去,爸爸才开始收拾那只碎掉的马克杯,那是某年父亲节时南絮送他的礼物。他回过头时发现女儿正站在身后望着这一切,他声音艰涩:“爸爸……会修好它的。” 南絮倔强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妈妈离开后爸爸更加孤单了。以前每天下班回家,好歹还会有一个娇蛮任性的女人对他颐指气使大呼小叫,现在等待他的只有化不开的清冷。一天晚上南絮做完作业打算洗澡睡觉,走到客厅时发现爸爸目光呆滞地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不停地换台,从头换到尾,再从尾换到头。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二章 红白世界(四) 那一刻南絮忽然很难过,她很想跟爸爸讲讲话,可要命的是偏偏她跟爸爸一样,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第二天南絮翻出了小学毕业就再没碰过的小霸王学习机,在客厅大张旗鼓地玩起来。不一会休假的爸爸从房间走出来,他被画面上蹦蹦跳跳的小人吸引了,聚精会神地看了好久。 “一起玩吗?”南絮把另一个手柄扔过去。 爸爸笑着摇摇头,脸上却很犹豫。 “我教你,很简单。” 爸爸很聪明,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上手了,玩得比南絮还要好。那之后,每天下班回家后他都会主动邀女儿玩上一会,两人并肩坐在客厅,无声而专注地打着游戏。 初中毕业的暑假,爸爸不小心扭伤脚踝,请了一个月长假。那一个月里父女俩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整天玩游戏,几张红白卡反反复复地玩,势要把每个游戏都通关。南絮自然办不到,但是有爸爸在一切皆成为可能,他拿出了做手术的专注,总是快速分析并找出游戏里首领的破绽,然后轻松解决。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南絮跟爸爸最亲密的一段时光,虽然鲜少交流,却默契十足。有时跟游戏较上劲了两人甚至会玩通宵,直到打通关才作罢。这时爸爸会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一瘸一拐地去厨房给女儿准备早餐,土司配上香喷喷的煎鸡蛋,加一杯温牛奶,两人隔着饭桌静静吃着,南絮总是吃得很慢,舍不得结束这温馨的独处。很多次她都想大声告诉眼前的男人:“爸,你没错。治病救人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妈妈,她小肚鸡肠、目光短浅,只知道无理取闹。所以爸爸不要难过,也不要觉得孤单和委屈,继续做好你的医生,女儿会永远支持你。” 南絮还记得父女俩最后一次玩红白机。那是在高二的暑假。爸爸操作没有之前那么好了,两人连续多次死在一个关卡上,都有些灰心。爸爸忽然放下了手柄:“南絮,以后咱就不玩游戏了吧。” “喔。”南絮回答得很干脆,其实上高中后她就偷偷迷上叫“qq炫舞”的网游,还在游戏里跟一个音乐系的大学生网恋了。相比之下红白机游戏陈旧且过时,她老早就没兴趣了,之所以还愿意陪爸爸玩,纯粹是习惯,或者说,这已是父女俩唯一的交流方式。 “再过一年就高考了,想好专业了吗?”爸爸舔着嘴唇,声音干巴巴的,他一直不擅长关心和交流。 “学医。”南絮斩钉截铁地回答。 爸爸的身体微微一怔,他抬头看向女儿,眼眸中隐约涌动着复杂的泪光,他笑了,所有心酸、苦涩、骄傲和自豪都融化在了那个笑容里:“学医啊,很辛苦的。” 世界亮了,惨白一片。三人警惕地站起来,大地剧烈震颤,无数高墙、石壁、破败的老式建筑屋像是雨后春笋般林立而起,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白色天空像是沾上墨水的宣纸,迅速染黑,隐约可见十几颗流星划过。很快南絮发现那不是流星,而是某种飞速坠落的庞然大物,其中一个已至头顶上空。 “快闪开!” 三人刚跑出十米开外,庞然大物就沉沉坠落,击起漫天尘土。待到尘土散开,他们才看清了,是一辆黄色坦克。 “喔——”猪八戒和子宽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字。 “坦克大战。”南絮平静地说出了游戏名。 “游戏规则很简单,歼灭其余十辆坦克就算赢。”南絮不再抱怨,坦然地接受了新挑战。 “坦克?我的妈呀,真的是坦克啊!”子宽激动得要哭了,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残废的手臂。 “看起来很酷的样子,不过为什么是屎黄色?”猪八戒的关注点总是很奇葩。 两个男人品头论足一番,跟着南絮钻进坦克。 在游戏世界中,坦克的内部结构异常简单,南絮拿出开卡丁车的有限知识便轻松发动了坦克,一旁的猪八戒负责控制大炮的瞄准发射器,子宽打开坦克盖,露出半截身体,帮他们全方位观察地面情况。 “目标出现!十点钟方向!”子宽有模有样地叫了两句,“不妙……它发现我们了,快点打它!打它呀!” “马上马上……在瞄准了!”猪八戒盯着昼夜瞄准镜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车内微微一震,炮弹发射了,通过驾驶员的潜望镜南絮能看到炮弹拖着一道亮眼的金色尾迹冲向目标,轻松将其炸毁。 “噢耶!击中了,哈哈哈——”子宽的欢呼立即硬生生停止,“危险!” 南絮心一沉,猛地将方向盘打到最左,坦克刚转弯走出两米,一枚炮弹从背后呼啸而过,气流声尖利而刺耳,像是死神的镰刀。南絮继续打着方向盘,坦克飞快掉头,三人像是坐上了旋转木马。 “一点钟方向,目标还在朝我们逼近!”子宽声音激动。 “目标锁定中……”猪八戒大喊,“发射!” 这次猪八戒失手了,炮弹打偏了——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十分困难。南絮心一横,飞快地踩下油门,朝目标开过去,两发炮弹在他们附近炸开。 “子宽快躲进来!猪八戒继续瞄准,听我口令!”南絮俨然成了身经百战的队长。两辆坦克越来越快,像两头愤怒的公牛。彼此相距不到十米时,南絮猛地一个转弯,巧妙地避开撞击,从对方的左侧缓缓飘移过去。 “就是现在,开火!”南絮朝猪八戒大喊。 猪八戒早有准备,炮弹隔着几米的距离直接命中目标,冲天的火光在眼前炸开,尽管隔着潜望镜,南絮还是本能地后仰了一下。逼仄的驾驶舱内,猪八戒再也承受不住,颓然坐下大口喘气,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还有……还有八辆……”子宽的脸色好不到哪去,他再没有起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南絮,快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要是再同时遇上两辆坦克,咱们必死无疑。” “安静!”南絮心乱如麻,记忆被迫回到那些跟爸爸通宵打红白机的日子。坦克大战,坦克大战……耳边回响起爸爸的声音:“小南你发现没?咱们其实可以不用主动出击的。” “有了!”南絮发动坦克,“子宽,你帮我找一面凹形的墙壁。” “凹形?” “你看到就明白了!” 三人在杂乱无章的迷宫中穿行,相继躲过了三辆坦克的追击后,顺利找到目的地。那是一座被轰炸后的教堂,屋顶塌落、三面残壁还艰难地立着。南絮把坦克小心翼翼地倒进教堂中,就像是倒进一间车库。如此一来,除了炮口面对的方向,其余三个方向都被掩护起来。游戏中的敌人只能横竖行走,并且在没有发现目标之前是绝对不会无故开火一探虚实的。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仅仅是耐心等待,一旦有敌人从眼前经过就狠狠开火。 短短十几分钟,四辆坦克被轻松干掉。放眼望去,眼前全是燃烧的坦克废墟,但是敌人仍旧没有察觉到这是有人在守株待兔,继续慢悠悠地从他们眼前开过。半个钟头左右,三人终于等来最后一辆坦克,也就是游戏首领,它的体积是之前坦克的两倍大,浑身都是金黄色装甲,炮筒也巨大无比,然而对于偷袭者,它依然脆弱得像一块奶油蛋糕,猪八戒准确击中,“嘭”的一声,它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殒命。 “噢耶!打中了!咱们成功了!”子宽激动地从坦克上冲下来。 猪八戒一头仰倒,尽管相比真实世界中的操作简单不少,但是连续集中精神摧毁十辆坦克可不是一件轻松事。 南絮刚松懈下来,一个画面又蓦地钻进了她的脑海中,爸爸吃惊地叫起来,两人放下手柄,无奈地笑起来:“原来它们也会作弊啊。” “不!不对!”南絮大喊,“游戏还没结束,这辆坦克有两条命!” “什么?!”猪八戒立即冲向炮火发射器,但是来不及了,一辆精悍的小型坦克从正在燃烧的坦克里冲出来,它开火了!南絮猛转方向盘,才想起坦克卡在墙壁里出不去,现在他们就像是被捆绑起来正待处决的犯人。然而一秒钟后,奇迹发生了,敌人的炮弹在前方五米外爆炸了!不,根本不是什么奇迹,是子宽!他用身体挡住了炮弹——在游戏中一颗炮弹无论威力多强大也只能毁灭一个目标单位。 “不——”南絮的眼泪夺眶而出。同一时间对面的坦克爆炸了,子宽争取到了让猪八戒反击的时间。 南絮跌跌撞撞地爬出坦克冲向子宽,他的身体冒着热气腾腾的红色血气,残破的身躯迅速二维化,杂乱无序的粗糙色块一点点吞噬和改造着他的身体,把他垂死的生命定格成了冰冷的永恒。 “这……这次……有点痛……”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试着朝南絮挤出一个轻松的笑,那个笑容最终定格了。 南絮绝望地跪下来,放声痛哭:“不!不要死……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三章 红白世界(五) 高三那一年,南絮的爸爸出了事。他在手术前收了病人家属的红包,最终却没能救回那个心脏衰竭的孩子,家属一气之下把事情抖出来。这些年爸爸一直是市医院的模范医生,多次被当地新闻报道和表彰,这件丑闻引起了网友的极大愤怒,一时间所有人都加入了口诛笔伐的大军,恨不能把这个“医生界的败类”千刀万剐。 爸爸丢了工作,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当时南絮为了冲刺高考已经改在学校寄宿,爸爸出事后她每天度日如年,原本关照有加的班主任对她态度大为转变,不仅如此,同学们对她也疏远了,无论走到哪她都感觉背后有人在指指点点。 直到一天中午,南絮去食堂打饭,隔壁班的女生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喊她爸就是杀人犯。南絮没有争辩,直接把紫菜蛋汤泼到她脸上,滚烫的汤汁差点毁了她的容貌。 下午她被叫去政教处,几个小时候后爸爸赶来学校。短短几天,爸爸变化巨大,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平日温文儒雅的精气神,整个人憔悴而苍老,像一株在沼泽里垂死的枯树。他低三下四地向老师求情,终于替女儿免掉记过处分,改为口头警告并停学一天回家反省。 两人刚踏出学校,南絮就忍不住问道:“爸,是不是医院里的同事诬陷你,还是医闹打击报复?爸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收红包!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南絮不能接受那个善良、温柔、正义,为了事业甚至牺牲了家庭的爸爸,会做出这么肮脏的事情来。这根本不是爸爸,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可眼前的男人只是沉默,那一刻南絮多希望他能否认,哪怕是骗她也好啊,可惜爸爸从来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那个落寞的黄昏里,两人站在车流如织的路边僵持着,最终男人低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是榨汁机一样绞碎了南絮的心,她冷笑着躲开了父亲想要牵过来的手,转身跑回了学校。 高考前一星期,南絮回了一趟家,故意把提交的志愿表复印件放在客厅茶几上,那时爸爸丢了工作,屈身在一家小诊所给人看病。回家后的他看到那张志愿表后果然勃然大怒:“法律?考古?新闻?你填的都是什么志愿!你根本不喜欢这些事,干吗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不然我要填什么?”南絮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医生?算了吧,那种龌龊的职业简直叫人作呕……”一巴掌扇在南絮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爸爸第一次打她,打完他就后悔了,颓唐地后退了两步。他想道歉,南絮没给他这个机会,抓起书包夺门而出。 最终南絮上了一所外省的大学,法律系。她再没有回过家,爸爸打来的电话她都直接挂断,后来爸爸也就不打了,每个月准时把生活费打到她的银行卡上。远嫁重洋的妈妈每个月都跟南絮有一次通话,曾经恨丈夫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反倒在电话里当起了和事佬:“南絮啊,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你俩毕竟是父女……” “我没有这种爸。”这个话题永远只能谈到这,每次结束时南絮内心深处都升起一丝莫名的得意。她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去报复、去赌气,去伤害那个让她失望的男人,她错了。 大三那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天,南絮窝在寝室看偶像剧,却毫无征兆地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换作以前她会直接挂断,可这次她竟然胸口紧抽,一阵凉意蔓延至全身,她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于是颤抖着接过电话。 “喂,请问你是南絮小姐吗?”不是爸,而是一个冷静的陌生人。她就那么捧着手机哭了,对方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猜到了。 爸爸死了,死于一场车祸。 南絮连夜赶回老家,在验尸房里见了他最后一面,她抱着爸冰冷的尸体号啕大哭:“不要死!不准死,我还没原谅你,你有什么资格死啊!你醒醒,醒一醒啊……”从没有哪一天,她像那晚那样痛恨自己。有些人,真的只有失去了才知道他有多么重要,才知道曾经的那些伤害和失望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没有用,你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南絮实在扛不住,把头埋进双膝中,无声地哭泣。猪八戒很识趣,什么也没问。哭累了,南絮抬起头,对着黑暗中的猪八戒开口了。 “其实我一直很后悔。” “什么?” “子宽说得没错,我想当医生。这些年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根本不快乐。”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既然不想当快递员,等出去就辞职啊,去学医,然后做医生。”猪八戒不太懂。 “来不及了。” “有句话我觉得子宽说得对,只要你想回头,任何时候都不晚……” “你不会明白的。” 猪八戒还想再问,炽白光线从头顶照下来。两人缓缓睁开双眼适应光线,眼前是一间巨大的书房,或者说,他们的身体缩小了,书桌上的笔筒、文具、台灯和书都成了庞然大物,除了这些,四周还散落着方方正正的小木箱。 “松鼠大战!啊哈!这游戏不用你教,我以前和一个小丫头常玩。”猪八戒捡起脚下的一个小木箱,轻松跳到了几米高的笔筒上,还真的变成敏捷的松鼠。 南絮对这款游戏也不陌生,那时她手拙,跟爸爸合作通关时老拖后腿,爸爸干脆把她当小木箱子举在头顶,带着她飞檐走壁。南絮抓起身边二维化的子宽,高高举起,他现在的重量比小木箱还要轻。 “你打算带上他?”猪八戒明知故问。 “我不能抛下他。” 猪八戒没有异议,举着小木箱出发了。出发前,他想到了什么,有些八卦地回过头:“有个问题我还是问一下吧,反正他也听不见了。” “你说。” “看得出他挺喜欢你的。你喜欢他吗?” 南絮陷入沉默,良久,她抬起头:“我不知道。他是个很啰唆的人,又爱多管闲事,还傻傻的,我有时候觉得他很烦,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这世上或许只有他真的关心我。” “如果有机会逃出去,你要好好珍惜呀,时间是会流逝的,所以时间带来了别离,若爱一个人,现在就说吧,在忙碌的这个瞬间,在变成遗憾之前说出。所以在更晚之前战胜羞涩,表白心声。”猪八戒耸耸肩,难得露出温柔的笑,而不再是一张不正经的脸,“毕竟,这年头愿意为你挡炮弹的人可不多呀。” 因为弹跳力惊人,两人在庞然大物之间穿梭自如,抵达客厅时,怪物开始出没,都是一些老鼠和飞虫,他们看起来并不恐怖,还有一点笨。猪八戒将小木箱砸过去,被击中的怪物会跟着小木箱一起夸张地弹走,然后猪八戒迅速捡起随处可见的小木箱,继续有备无患地携带着。 穿过客厅、厨房,最后走进厕所,前方无路可去。猪八戒跳上马桶思索起来,最后他沉重地宣布:“如果我没记错,咱们应该跳进马桶里!” “你……确定?”南絮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抽水洞口,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不如你先把子宽扔下去吧?让他探探路。”猪八戒一本正经说烂话的样子很欠揍。南絮狠狠剜了他一眼,猪八戒耸耸肩:“开个玩笑嘛。人生这档子事,再苦再累也不能忘了幽默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笑的姑娘运气都不会太差。” 南絮冷着脸,猪八戒自讨没趣地咂咂嘴,胆大地跳下去了。不一会下面传来声音:“安全!没有大便!” 南絮心情复杂地跟着往里跳。 她降落在一片空地上,准确地说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四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脚下是阴冷潮湿的石地板。很快,强劲的大风带着酸腐的刺鼻气味从头顶刮下来,一只长着绿翅膀的独眼黄鼠狼出现了,面目丑陋,獠牙狰狞。它没打招呼的意思,舞动着双翅,两人被强风吹得连连后退,与此同时,它开始了俯冲。 “准备好……”猪八戒静心等待着黄鼠狼逼近,然后,大喊一声,“跳!” 两人迅速往上一跃,一团死亡阴影从脚下掠过。落地后猪八戒转身将手中的小箱子扔向黄鼠狼的后背,受伤的黄鼠狼发出一声沙哑而怪异的尖叫,整个房间都在震颤。它大力扑打翅膀再次飞上半空,与此同时头顶掉落下来一只新的小木箱,猪八戒赶快捡起来。 不多久第二轮俯冲来临,猪八戒故技重施重创敌人,并且再次激活新的小木箱。如果南絮没记错,每一关的首领都有五格血,换言之,他们必须用小木箱砸中首领五次才能赢。 两人紧绷着神经跟着它周旋,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次时猪八戒出了意外,躲过敌人的俯冲后光着脚的猪八戒不小心打了一下滑,他身子一歪,小木箱也跟着丢歪。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四章 红白世界(六) 平安无事的黄鼠狼不再奋力扑打翅膀升空,而是从容地飞起来,下一个小木箱居然没有再出现,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对付它的投掷武器。 “可恶!”猪八戒懊恼地爬起来。 黄鼠狼仿佛意识到猎物束手无策了,肆无忌惮地连续俯冲,南絮和猪八戒靠着惊人的弹跳力一次又一次躲过危险,然而这场游戏胜负已定,黄鼠狼在等的不过是一次失误,而他们迟早会失误。数不清多少次的跳跃和躲避后,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和绝望袭上了南絮的心头,她忽然不想再挣扎了,原地坐下了。 “你在干什么?”猪八戒叫起来。 “我累了。” “说什么傻话!再坚持一下,肯定会有办法的。” “别傻了,已经没有办法了。”她难过地摇摇头,“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再补救。算了,就这样吧。” “不。”是子宽的声音。 南絮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二维化的子宽再次发出了声音:“不!” “子宽?太好了,你还没死!”南絮高兴地把二维化的子宽抱起来。 “手。”子宽又说。 “什么手?”南絮糊涂了。 “抓住他的手试试!”猪八戒猜测。 她迅速抓住子宽的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一股电流般的酥麻冲向她的身体,接着是灵魂出窍般的抽离感。回过神时,南絮正站在一片绝对的柔软的白色中,她能感觉到有人就在自己身边,可她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南絮,是我,子宽。” “你在哪儿?” “就在你身边。”子宽停顿了下,语气变得沉静,“听我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还记得你父母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那晚吗?你爸为了抢救一个孩子没能准时回家。那个孩子,就是我。” “什么?”南絮张大了嘴。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因为一场感冒引起了肺炎,当时所有医院都放弃了我,他们认定我活不下来了,没人敢接。我爸妈跪在医院大厅哀求每一个路过的医生和护士,然而没人理我们。只有你爸,那天他已经下班了,换上了便服,可是他却走到我身边,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后来他救活了我,却因此挨了医院的处分。 “叔叔收红包一事被曝光后,我也非常震惊、难过,我不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高中毕业后我成绩不好,没上大学,当了快递员。那时候叔叔在一家小诊所上班,恰巧诊所老板是我堂舅。堂舅告诉我,叔叔一直在偷吃一种止头痛的药,剂量越来越大,身体却越来越差,有两次工作时间还晕厥过去,醒来后却怎么也不肯上医院检查。” “怎么会这样?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他没告诉任何人,我也是在叔叔死后才得知真相。你还在读初中时,叔叔就检查出了脑肿瘤,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如果放弃手术就一定会死,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 “他……放弃了?” “叔叔很勇敢,他只是做出了他认为对的选择。”子宽声音坚定。 一时间南絮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早在那时,爸爸就在为身后事做打算了。妈妈还年轻,尚能重新组建家庭,选择自己的新人生。而她还在上学,绝对不能影响到学业,爸爸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多为女儿留下一点遗产,让她顺利读完大学,为此他不惜做出自己最不齿的事情——受贿。 而南絮又干了什么?她轻易断送自己的前程,跟爸爸冷战,整整两年不肯见他,只为了赌一口气。生命中的最后两年里他是怎么走过来的?每天吃着大量的止痛药,承受着随时会孤身死去的恐惧,每天回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沙发上守着一屋子的孤独和寂寥,反复地摁着电视遥控器,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在他因为发病而导致车毁人亡时,在弥留之际他都想了些什么?是否想到那个还躲在远方不肯见他的女儿,那个口口声声以他为耻的女儿…… 南絮泣不成声,悔恨和懊恼化为万千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 “南絮,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而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南絮战栗着跪下来,用力摇头:“不!该死的人是我……” “人生这么长,谁能不犯错呢?无论如何,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才是叔叔所希望的。” “真……真的吗?” “当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温厚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爱你的人不管身在何处,都会一直注视着你,不能叫他们失望啊。现在,打起精神,游戏还没结束。” “不,游戏结束了。我们输了。” “你忘了吗?你还有我呀。” …… 南絮睁开眼泪模糊的双眼,黄鼠狼已经俯冲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猪八戒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 “趴下!” 猪八戒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趴下,南絮举起二维化的子宽,朝着迎面冲来的黄鼠狼砸过去。被击中的黄鼠狼无视了惯性活生生停下,像是有人按下暂停键。片刻后,它开始痛苦地尖叫、痉挛,在剧烈的颤抖中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光飞向猪八戒的手中,眼前的世界开始瓦解,化为荧光色的代码向天空散去,仿佛一场逆向飘浮的大雪。 南絮什么都听不清了,深深的疲倦袭向她身体的每一处,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了爸爸的笑容。 “南絮?南絮!你没事吧?别吓我啊!”南絮正躺在坚硬的草地上,头枕在子宽的怀里。 “这是……第五关?” “什么关?”子宽蒙了,“你在说什么啊?你刚走进那间小屋就晕倒了!我赶紧把你抱出来了。” “这是……现实世界?” “完了完了……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邪吧?脑袋都不清醒了。”子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不对,子宽不是……死了吗?难道说之前的只是一场梦?南絮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的包裹呢?” 子宽把包裹拿出来:“那小屋根本没人住,应该是以前的门卫室吧。算了,咱们先回去吧。” 南絮抢过包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回公司的路上,她假装不经意地问子宽:“你以前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子宽滔滔不绝地坦白交代,“六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翘翘。医院都不敢再收我,幸好一个好心医生把我救了!哎,生命真的好脆弱呀,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还年轻就乱吃垃圾食品,要养生知道吗?养生呀,那可是一门大学问……” 回公司后,南絮特意找同事查了一下单号,真奇怪,寄件人的资料也消失了,没人知道这件包裹是怎么出现的,又要送往哪儿,它彻底成了一个“疑难件”。 下班后子宽盛情邀请南絮去他家吃晚饭,她照常拒绝了,只是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神她竟有些于心不忍。 “等等!”最终她还是喊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今天……今天有些累,要不……明天吧?明天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啊!好,那明天见。”子宽眉开眼笑。 晚上南絮独自回家,简单地吃过晚饭,冲了个热水澡,明明身体很累,却怎么也无法入眠。白天发生的那些究竟算什么呢?莫非真的只是一场梦?为了弄清这件事她拿出了那个神秘的包裹,用剪刀将其拆开,里面放着一只用强力胶粘好的马克杯,杯子旁边还有一张四合一的红白机游戏卡,游戏目录如下: 1.超级玛丽 2.魂斗罗 3.坦克大战 4.松鼠大战 南絮就那么呆住了。 不知何时,窗外的闹市静下来了,迷离的霓虹灯光漫过纱窗,飘浮在昏暗的客厅,客厅像一只折射着星空的美丽鱼缸。南絮终于起身了,从仓库找出小霸王学习机,连接彩电,插入四合一游戏卡,屏幕闪烁了几下,正常运行了。南絮并没有多欣喜,只是静静地看着熟悉的画面上那个进入游戏前的选项: ——准备好了吗? ——是/否。 耳边回响起子宽的话:“爱你的人不管身在何处,都会一直注视着你,不能叫他们失望啊。” 南絮缓缓闭上眼,一时间,那个熟悉的男人似乎真的就坐在她身旁,温和地微笑着。他宽阔的手掌轻轻盖住南絮战栗的手背,温柔而坚定地帮她按下了手柄上的确认键,女孩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倏然滑落。 “准备好了吗?” “是。” ...... “欢迎光临西行斋。”猪八戒扬着眉毛喊道。 走进来的男人迟疑道:“听说你这里能帮任何人完成任何心愿?” “啥?大叔你搞错了吧,咱这家店是小本经营,也就找找阿猫阿狗,买卖一下古董,完成心愿什么的应该找阿拉丁神灯或者七龙珠……” “这是酬劳。” “够豪爽!有诚意!来,大叔坐,请喝茶……跟我说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幸福快乐。” “呃,这心愿还真是清新脱俗啊……话说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当老爹的义务吗?” “我知道,可是我恐怕没什么时间了。” “……” “抱歉,我还是……” “等一下,我接。” “真的?” “嗯,不过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情。第二,那个费用方面嘛……啊!小阿离你打人干什么……我黑?!我黑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下季度房租还没着落呢……咳咳!算了别理那家伙,大叔你先讲。” “……” “怎么?你也嫌我黑啊?我不涨价总行了吧。” “不。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讲起。” “随便讲,比如她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啊。”男人笑容腼腆,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她想当一名医生。”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五章 无头女(一) 幽暗的月色下,一抹血光划破黑夜,殷虹的血珠缓缓滴下,落在一个穿着白裙女孩的脸上,那女孩紧闭着双目,仿佛正在熟睡,那一滴滴的鲜血便在女孩的脸上蔓延开来,渐渐渗入肌肤。 很快,那血珠便连成了线,夜幕中仿佛下了一片血雨,发出哗哗的声音,整个世界很快便被这诡异的血色所笼罩...... “啊!” 月晨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门外的浴室里,正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月晨惊魂稍定,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低低嘀咕了一句:“这个该死的珊珊,怎么又大半夜洗澡。” 她说着拿起了床头的闹钟,上面的指针刚好在凌晨两点。 这个可怕的噩梦,已经折磨了她五天。 ...... 月晨是一名女大学生,她口中的珊珊是她的好朋友兼室友,两人从高中时代就在一起,后来共同上了一所大学,便在校外租了间房子,两人性格相合,爱好也差不多,原本是两个好闺蜜。 这样的生活很平淡,也很随意,但是在几天前,珊珊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活泼开朗的她,开始整天把自己闷在家里,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会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喃喃自语。 而且,珊珊的男朋友,也已经有几天没来找过她了。 月晨猜测,珊珊大概是失恋了。 她试探着问过珊珊,但珊珊一直没有说什么,若是问的急了,她就很激动的样子,搞的月晨也不好再多问。 还有,月晨发现,自从珊珊变了之后,每天晚上都要独自在浴室洗澡,时间很久,而且都是在凌晨1点之后,月晨熟睡的时候。 那个噩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月晨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的情况,她渐渐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她以为是珊珊的变化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于是开始试着让自己早睡早起,不去想太多事情,但丝毫无济于事,每到凌晨,那个怪异的噩梦就会不期而至。 月晨坐在床上,让自己的心神安静下来,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就停了,她心中忽然一动,起身就往浴室走去,想要再劝劝珊珊,如果她再这么天天后半夜洗澡,自己都快精神崩溃了。 但她刚走到浴室,门就刚好打开了,珊珊穿着睡衣走了出来,两人迎面碰上,月晨愣了下,张了张嘴,话本已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珊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两人对视了数秒,月晨讷讷道:“我、我上卫生间,你又洗澡呀?” “嗯......”珊珊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她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手紧握着,勉强对月晨笑了下,随后就绕过月晨,独自回了她的房间。 月晨望着珊珊的背影,不知怎的,背后突然一阵阵发凉。 因为珊珊的身上,还有头发上,连一滴水都没有,她压根就没有洗澡。 月晨的心跳有些加快,她转身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好奇怪,既然开了热水,却没有洗澡,珊珊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月晨觉得自己又有点精神崩溃了,她呆呆的站在浴室里,忽然就往珊珊的房间跑去,她想要问问珊珊,到底是怎么回事。 珊珊的房门却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月晨忽然就紧张起来,她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外,从那虚掩的缝隙看去,就见珊珊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梳子在梳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整个人都呆呆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月晨忽然就有些口干舌燥,她悄悄向后退去,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天,月晨失眠了,她没有敢再睡下,刚才的那一幕简直太惊悚了,她心里隐隐觉得,珊珊不但是失恋了,而且精神恐怕是出现了问题。 做为好朋友,月晨决定,明天晚上一定要问出个究竟。 ...... 第二天早上,月晨迷迷糊糊的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她急忙起床,跑到隔壁房间,发现珊珊还在床边坐着,屋子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昏暗得很。 她跑了进去,叫珊珊一起去逛街,珊珊显得有些意外,她用力的摇头,任月晨怎么说,都表示不想出去。 月晨耐心地说:“珊珊,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已经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几天,东西也很少吃,什么地方也不去,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和白风闹什么矛盾了?” 珊珊又有些慌乱,她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月晨很无奈,以前的珊珊可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想了想又说:“对了,我今天想去江边转转,你陪我去一下好不好?我们一起吹吹江风,散散步......” 月晨又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珊珊才总算是勉强同意了,但是出门的时候,她却很怪异的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大大的遮阳帽,又戴了把遮阳伞,简直是全身武装,这才肯出门。 月晨看的好笑,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只要珊珊肯迈出这一步,那就有机会慢慢恢复。不过她出门的时候调笑珊珊,说她穿的就像个大粽子,珊珊听后有些变了脸色,也笑了,却很勉强。 两个人出了门,来到了市郊的江边,月晨今天心情不错,她不断的逗着珊珊,慢慢的,珊珊似乎也心情好了些,开始和月晨回忆了许多往事,但奇怪的是,月晨每次试探着提到她的男朋友,也就是那个白风,珊珊就不说话了,脸上也露出古怪的神情。 月晨很纳闷,那个白风也是她们的同学,大家关系一直都很好,但这些天自从珊珊行为古怪之后,白风也不上门了,甚至月晨几次打他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好好的一场郊游,气氛越来越怪异了,结果最后不欢而散,回到家后,珊珊还是闷闷不乐。 月晨很无奈,她觉得珊珊和白风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还是很严重的问题。 她决定,明天想办法去找到白风,问个究竟。 但这天夜里,月晨思索着这件事,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却毫无倦意,又过了一会,她刚刚有点睡意,忽然就听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珊珊又去洗澡了。 月晨莫名的有些害怕,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珊珊的怪异,不过她这人一向胆子就比较大,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女汉子,此时一听浴室水声,一个念头顿时生起。 她跳下了床,蹑手蹑脚的往浴室走去,想要看看,珊珊到底在里面做些什么。 朦胧的浴室,水雾渐渐腾起,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月晨悄悄来到了浴室门口,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站了上去,踮起脚,屏住呼吸,透过浴室上的气窗,往里面看去...... 浴室里,珊珊呆呆的站在镜子前,身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披散,镜子里的她,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扯着一根红色的丝线,正缓缓的,把那丝线穿入针孔,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手里捏着缝衣针,刺入了自己的脖子里! 月晨站在浴室外的椅子上,差点跌倒在地,她惊恐的瞪大眼睛,就那么看着珊珊一针一线的,竟在镜子前缝起了自己的头...... “啊......” 她再也忍不住了,脱口惊呼了一声,脚下顿时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正要爬起来,浴室的门忽然打开了,就见珊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珊珊的脖子是歪的,因为她还没有缝完。 月晨分明看见,珊珊的半边脖子是断开的,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她再次尖叫,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月晨又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正和珊珊在一起开心的聊天,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忧无虑,一起快乐的在草地上奔跑。 她跑着跑着,猛然回头,却发现珊珊不见了,她正要焦急的寻找,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身一看,就看见一个没有头颅的身体,站在她的背后,手里面,却拎着珊珊的头…… 月晨惊叫一声,霎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看,珊珊正坐在床边,正关切的看着她。 “啊……你、你不要过来……” 月晨惊叫着,连连后退,昨天夜里可怕的一幕瞬间涌上脑海,珊珊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诧异问道:“小晨,你怎么啦,我看起来很可怕么?” 月晨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你、你……昨天夜里……洗澡……的时候,你、你……” “昨天夜里洗澡?”珊珊似乎有些疑惑,她看着月晨说:“昨天晚上,我没有洗澡啊,你怎么会看见我洗澡呢?” “什、什么?”月晨顿时惊讶不已,下巴几乎都掉了下来,珊珊居然说她昨天夜里没有洗澡,那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六章 无头女(二) 月晨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于是立刻跳了起来,就把昨天夜里的怪异对珊珊说了一遍,珊珊听了之后也很诧异,她对月晨说,前几天晚上的确是她在浴室里,但昨天那个人,绝对不是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用很关心的目光看着月晨,月晨不由渐渐的就相信了,毕竟两人相处许多年,她觉得珊珊不会骗她。 那么,昨天夜里发生的事,难道又是她的一个噩梦? 月晨忽然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珊珊身上,而是在自己这里。 难道,是这个房间有什么怪异? 她一下子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两个人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两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为什么这一次却……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跳下了床,拉起珊珊的手说:“对了,要不然咱们待会去庙里烧柱香,再求个护身符,听说极乐寺的符很灵呢……” 珊珊却抽出了手,神情有点不自然地说:“我看不用了吧,可能是我这几天心情不好,影响了你,还是过两天再看看,说不定明天晚上,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呢。” 她露出了一丝略带尴尬的笑意,但语气却很肯定,就好像她早已知道,月晨明天晚上不会再做梦了。 好朋友既然这么说,月晨想想也就不再坚持了,或许,那只是个噩梦而已吧,所谓梦由心生,这几天珊珊有些怪异,所以自己会胡思乱想,应该也是难免,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但是……刚才珊珊的手为什么会那么凉? 月晨心思重重的看了珊珊一眼,没有说话。 她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昨天夜里的事,到底是个噩梦,还是…… 她决定,今天晚上,再想个办法,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晨一向是个聪明的女孩,也是个敢想敢做的女孩,她想的办法很简单,却很有效,那就是:监控录像。 月晨独自出了门,在外面转了小半天才回家,她买了一套能够偷拍的简易监控设备,吃过晚饭后,趁珊珊回了房间,便偷偷把那监控设备安装在了客厅里。 想了想,她又索性把浴室的门锁死,然后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把房门反锁,做好了这一切后,她的心跳怦怦加快,心里暗想,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自己只是不理就好,到了明天早晨,大概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夜晚,终于悄然而至,月晨缩在床上被窝里,关了灯,却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门口,客厅里有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入,她紧张的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午夜凌晨了。 这样的夜里,她实在是没有半点倦意,她甚至把桌子移到了门口,抵住房门,以免半夜里发生什么可怕的状况,不得不说,她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 床头的闹钟滴答,时间缓缓流逝,月晨默默数着闹钟的秒针,又数着自己的心跳,却好像想起了什么,赶忙翻身坐起,抓过了闹钟,让闹钟停止摆动,因为她突然想起,在学校的时候不知听谁曾经说起过,在午夜听着闹钟数心跳,慢慢会让自己的心跳和闹钟秒针一致,到天亮之前就会有阴差来索命。 当然,这可能只是一个故事,但对于此时的月晨来说,一点点刺激,都会让她心惊胆颤,她虽然胆大,却也毕竟是个女孩子。 就在这时,还没等她怦怦的心跳恢复正常,黑暗中,她听见隔壁珊珊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的打开了…… 她的心顿时再次抽搐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喘,悄悄的缩进了被窝里,房间里静悄悄的,又过了一会,才听见房门外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月晨的脑海里瞬间涌出了一副画面:珊珊穿着白色睡裙,趿拉着鞋子,慢腾腾的在地上拖动着脚步,往浴室走去…… 她一下子就出了身冷汗,不敢再想,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小心翼翼的盯着门缝处那昏黄的一丝光线。 一个黑影,缓缓掠过那门缝的光线,终于来到了浴室门前,哦,应该是这样吧,月晨猜测着,因为那脚步已经停了下来,随后,她听见珊珊开门的声音。 但是,那浴室的门已经锁死了,钥匙只有一把,在月晨的手里。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了,她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将是怎样的一场惊心动魄,珊珊如果真有问题,她打不开浴室房门的话,肯定要来找自己拿钥匙,到时候怎么办? 她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太过冒失了,许多香港电影里的恐怖场景不断的在脑中闪过,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珊珊在浴室门口,却再没了声息,又过了一会,脚步声再起,却是珊珊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月晨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黑影再次从门前的光亮中走过,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珊珊却没有停留,而是径直的回到了她的房间里。 隔壁的房门,随后就重新关上了,整座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月晨呆呆的愣了半天,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难道说,自己真的冤枉珊珊了吗?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或者说,是自己的臆想? 她忽然就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打开电脑,看一看刚才在房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却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她很害怕。 她就那么坐在静谧的房间里,硬生生的捱到了天亮,一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跳起来,拉开窗帘,顿时明媚的阳光从窗外透入,将昨夜的阴森和惊悚一扫而空。 月晨定了定神,这才跑到电脑前,有些颤抖的打开了昨夜里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是灯光昏暗的客厅,月晨心跳又开始加快,她回忆着昨天夜里的时间,把快进的进度条,拉到了凌晨两点。 但是,出乎意料的事再次发生了,那画面里面空空荡荡的,始终没有半个人影。月晨瞪大了眼睛,盯着画面,等了足足五分钟,也不见画面中有人出现。 可是,这不应该呀,月晨清晰的记得,昨天晚上,她抓起闹钟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两点,而也就是在那个时间,隔壁房门打开,随后珊珊…… 她正想着,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孔,几乎充斥了整个电脑屏幕,月晨惊叫一声,差点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 这敲门声,三长两短。 月晨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随后,就听见珊珊的声音温柔的说:“小晨,你把房门开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月晨心跳骤然加快,她手忙脚乱的赶紧关了录像,心想昨天夜里难道也是自己的臆想,否则,为什么那录像里一片空白呢?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却缓慢得很,珊珊似乎并不着急,月晨咬了咬嘴唇,便跳了起来,把桌子移开,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门…… 珊珊站在门外,她脸色苍白,长发垂在肩头,穿着那件白色睡裙,趿拉着拖鞋---跟昨天夜里月晨心里想的形象一模一样。 月晨又有点喉咙发干了,她努力做出个笑脸,对珊珊说:“什么事呀,我还没睡醒呢,也不知怎么,昨天晚上睡的好沉……” 珊珊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月晨,脸上却挂着淡然的笑,这让月晨的心里踏实了一点,就听珊珊说:“你昨天晚上应该没睡才对吧?” “怎、怎么?”月晨心中一跳,然后就见珊珊的手缓缓抬起,摊开,她的手上,正放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 月晨愣住了,她只觉一盆冷水犹如兜头泼下,浑身冰冷,珊珊却继续笑着,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已经有些诡异。 “小晨,对不起,其实我昨天说谎骗了你,这几天晚上,一直都是我在浴室里,包括前天你所看见的,都是真的。” “什、什么……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你、你到底……”面对着好朋友,月晨语无伦次起来,她惊讶的不断退后,碰到了电脑上,那电脑屏幕瞬间亮了起来,刚好出现了录像里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一片死寂,镜头里空无一人,突然,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孔,紧接着,整个录像就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月晨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一切,珊珊却仍然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她似乎很怕吓到了月晨,轻轻地说:“你不要怕,小晨,我说过,今天晚上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因为,今天夜里,我就该离开了。” 她喃喃的说着,苍白的脸孔上忽然就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复杂的神情,月晨呆立在那里,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她正要鼓起勇气,问个究竟,忽然,就见珊珊雪白的脖颈上,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红线。 不,那不是红线,确切的说,那是一条血线,因为月晨随后就看见有殷红的血从珊珊的脖颈处渗了出来,紧接着,珊珊的头就歪了…… “不要!”月晨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冲了上去,刚刚那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珊珊,就见珊珊的头颅就那么歪斜着,掉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七章 无头女(三) “啊……”月晨一声惊呼,瘫坐在地,但珊珊却似乎早有准备,她用手接住了自己的头,飘飘渺渺的声音却不知从何处发出。 “小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没有时间了,好朋友,求求你,帮我打开浴室的门,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月晨只觉一阵眩晕,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窗外的阳光直射进来,温暖的洒在床头,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是在这么美好的清晨,房间里却在发生着如此可怕的一幕。 但,或许就是这阳光,给了月晨力量,她也很庆幸,现在不是夜里。 她知道,珊珊并不想吓她,更不想害她。 她艰难的从床头摸起浴室的钥匙,却颤抖着无法站起,只能远远将钥匙抛出,珊珊伸手接过,那捧在手中的头颅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 珊珊紧紧握着钥匙,缓缓转过身,捧着自己的头颅,往浴室走去。 月晨呆坐在地上,只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黑色,淡淡的血色渗出,渐渐充斥了她的脑海…… 过了片刻,昏昏沉沉的她,就听见了浴室门的声音,然后,熟悉的水声,便从浴室里传出。 房间的门敞开着,月晨缓过神来,她很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逃离这一切,她甚至宁愿相信现在自己是在一场梦魇中,但是那掉落在地上的摄像头,充斥着白色画面的录像,还有浴室里的水声,甚至……那滴落在地上的点点血痕,都在向她证明了一件事---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逃出去,逃出去……这个念头不断在她脑海里冲撞,然而她刚勉强撑起,踉跄跑到门口,却又犹豫了,珊珊刚才的话再次浮上脑海。 “我的好朋友,求求你,帮帮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珊珊在说这番话时,那无助的眼神,让月晨站住了,是啊,在这个时候,如果自己走了,那谁还能帮珊珊呢?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好似缓慢,却又飞快,月晨呆立在门口,脑中一片混乱,她觉得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分钟,但随后,浴室门忽然打开了,月晨的思绪顿时被拉回了现实,她抬头看,就看见珊珊重新出现在那里,穿着白裙,正微笑看着自己。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珊珊的头又好端端的待在她的身上,只是细心的月晨发现,在珊珊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什么都明白了,珊珊用缝衣针和红线,把自己的头缝起来,因为,她的头不知何时早已断了。 诡异的气息又开始在房间里蔓延,月晨下意识的一步步退后,直到感觉到了背后阳光的温暖,珊珊才走了进来,目光里满是哀伤的看着月晨,她说:“其实,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的,因为过了今夜,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我又不得不告诉你,因为,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月晨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紧咬着嘴唇,听着珊珊缓缓讲述起来。 珊珊说,七天前,她和男朋友白风一起去郊外游玩,但是在回来时,发生了一件让她至今都不愿回忆的事…… 她说,那天夜里天是漆黑的,幽暗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男朋友摩托车骑的飞快,行驶在郊外的一条无人的小路上,他说,这里是近路,回家方便。 冰冷的夜风刮的她脸上有些生疼,不知为什么,她莫名的就有点害怕,一直喊着让男朋友慢一点,但白风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仍然不断的加速,她吓的心中怦怦乱跳,只希望能够快点回到家里。 但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凉风,猛的灌入了她的脖子里,她下意识的抱紧了男朋友,摩托车继续在高速飞驰,但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飘飞了起来,眼皮越来越是沉重,觉得好困、好困…… 男朋友身上的温暖,让她的心里安静了下来,她伏在他的背上,缓缓的睡着了。 朦朦胧胧,昏昏沉沉,她仿佛梦见了自己飘荡在黑暗中,又像漫步在云端,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知不觉,恍惚间便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条长街,一条飘荡着淡紫色雾气的长街,街道上空无一人,但依稀却有一些怪异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好像,那雾气之中隐身藏着许许多多的鬼魅,正在悄悄的窥视着她。 她很害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她沿着长街而行,想要走出这里,但在那一片雾气的中间,却出现了一个红砖小楼,漆黑的雕花大门,没有窗。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对她说:“进来吧,这里,是你的终点。” 珊珊心里一阵迷糊,不知怎的就跟着进去了,小楼里面的陈设像是一家店铺,靠着墙边有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和许多奇怪的东西,旁边的柜台里,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淡蓝色的长袍,看上去一尘不染,没有半点褶皱,干净得如同刚刚裁剪好的新衣。他的手修长而秀美,左手中指戴着一枚翠玉戒指,莹莹的发着光。 整个人,显得高贵而优雅,望着珊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那深邃的目光仿佛洞彻了一切。 珊珊忽然就有些紧张起来,她迟疑着问:“这是……哪里?” 那白发的年轻人微笑着说:“这里是西行斋,欢迎你,又一位迷途者。” “西行斋?迷途者?”珊珊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她从未听过这个古怪的名字,不由再次问道:“什么是西行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男子笑而不语,身后的那年轻人冰冷冷的接道:“这里是上元胡同西行斋,而你,是一个迷途的灵魂。” “上元?西行……”珊珊惊讶的叫道,这次她终于听明白了,上元胡同,她知道这个地方。 “难道,我、我已经死了?”她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可是,我为什么会死,我是怎么死的,我记得,我记得、刚才……”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来到这里之前的画面,漆黑的夜色,幽暗的月光,疾驰的摩托车,男朋友温暖的背……还有,那骤然灌入脖腔里的凉风! 她忽然就猜到了什么,难道说,出了车祸?! “白风,白风怎么样了,他、他是不是也……”她叫了起来,立即东张西望起来,她很盼望能在此时看见白风的身影,可她又很害怕,因为如果在这里见到白风,那就证明,他也已经…… 然而,没有人回应,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后者恭谨地垂下头说:“师父,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被称为师父的人,缓缓点头,淡淡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是你的命,却不是他的命,所以……” 珊珊浑身颤抖,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抓住那猪八戒的衣袖,苦苦哀求,只希望能再见到白风一面,她说,她原本已经和白风约定好,再过一年,大学毕业后,两人就要永远在一起的,可是现在却…… 她说,只要让她再见到白风,便再无牵挂,因为这是她的命,再也无法挽回,而且,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猪八戒没有做声,他思索了下,便带珊珊来到了一面古怪的镜子前,那镜子上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翻翻滚滚,珊珊似乎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却又无法看清,直到猪八戒告诉她,闭上眼睛。 珊珊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片刻后,她听见猪八戒叹了口气,便叫她睁开了眼睛,然后对她说,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回去再见白风一面,但是,时间最长只有七天,七天一到,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这里。 珊珊同意了,猪八戒便吩咐那年轻人:“空桑,送她回去,但记住了,只有七天时间。” …… 当珊珊醒来时,只觉浑身冰冷,寒风刺骨,睁开眼,她正孤零零的躺在野外,身边没有一个人,白风也不知了去向。 她有些恍惚,记忆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飘荡着雾气的长街,古怪的小楼,名叫猪八戒的老板…… 她记起了在离开那条街的时候,那个叫空桑的年轻人,曾给自己交代的话,不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摊开手,发现手上放着一枚缝衣针,和一根长长的红丝线。 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如何回到家里,只记得那时已是凌晨,她按照那人的吩咐,冲进了浴室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才终于知道,她的头原来已经断了。 在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她这才彻底相信,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 她想哭,却已经没有了泪,望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她颤抖着拧开了浴室的喷头,然后,拿起了缝衣针,和那根长长的红丝线…… 因为空桑告诉她,浴室里的水能够通阴,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她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存活在世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 然而,七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珊珊悲伤的发现,白风根本就没有来找自己,反倒因为自己的怪异举动,把月晨吓的够呛,但是今天就是第七天了,所以,无论今天白风是否会来,今天晚上,她都必须要离开。 珊珊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月晨却是已经听得泪如雨下,她到现在才明白,珊珊原来早在七天前就已经死了,难怪这几天她的行为如此怪异,可是,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白风,但白风明知那天出了事故,他为何至今不出现? 难道,白风也已经在那场事故中遇难? 但是这都已经七天了,如果白风出了事,她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毕竟都是同学啊。 月晨想通了这些事,忽然就觉得不再害怕了,她一把拭去了泪水,大声对珊珊说:“你放心,我今天一定把那家伙找出来,不管死活,一定让你见到他!” 她说完,从旁边抓起衣服,便冲出了房门,但泪水却已再次夺眶而出…… 她决定,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然而,月晨骑上电动单车,奔波了半天,跑遍了学校和宿舍,问遍了所有认识白风的人,却没一个知道他在哪里的,都说,他已经失踪了好几天。 月晨很是不解,她独自分析起来,如果说那天出了车祸,珊珊意外身亡,白风可能的后果大概有两种,一是因为害怕而驾车逃逸,藏了起来,但珊珊是他女朋友,两人感情一直又都很好,所以这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二是白风也已经死了,但车子当时翻入路边沟里,珊珊还魂醒来时,应该也没注意到,她那时几乎魂不附体,浑浑噩噩,而且那时的她根本还没相信她已经死了。 所以,白风很可能现在还躺在出事地点,只是没被人发现! 想到这里,月晨立即就往珊珊所说的那条小路赶去,一个不详的念头已经在她脑海里浮现……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八章 无头女(四) 通往郊外的这条小路,很是荒僻,月晨心急如焚,车子骑的飞快,因为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黑,如果不能在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找到白风,完成珊珊的心愿,那么她就要遗憾的踏上轮回之路,但是,对于一个心存遗憾的人来说,最大的可能就是无法再轮回,永世徘徊。 根据珊珊的描述,月晨知道,再往前几里路,就到那个出事地点了。 这是一个阴嗖嗖的下午,月晨飞驰在路上,冷风不断刮在脸上,灌入脖子里,她想起了珊珊的经历,不由心有戚戚,正要去伸手紧一下衣领,突然,她发现前面十多米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垂在路上,赶紧急刹车,巨大的惯性下,车子发出可怕的刹车声,在后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却终于在距离那东西还有两米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晨心头狂跳,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横亘在路上的不明物体----那是一条垂下来的电线,一根电线杆歪斜倒在一旁,另外还有一根两米多高的木棍,也倒在路边。 她看着这一幕,瞬间明白了,珊珊和白风那天夜里途径这条路,应该就是这根垂落的电线,硬生生切断了珊珊的头!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天,看旁边那根木棍,显然是有人发现,临时用木棍把电线撑了起来,但是不知何时,木棍倒了,电线便又垂下,如果刚才自己不是眼尖的话,一头撞上去,恐怕现在也是和珊珊一样的下场。 她突然一阵后怕,随即跳下了车,开始在路两边找寻起来。 这条路两旁都是沟壑,齐膝高的蒿草,还有碎石,月晨细心查找,只过了一会就发现了痕迹。在一侧杂草里,她发现了摩托车的碎片,还有一小滩血迹。 但是,却没有发现白风的踪影。 她明白了,白风当时一定也是出事了,但应该是被人救走,送往了医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孤零零的把珊珊留在了原地。 她心中猜测,大概是珊珊也是被甩进路边沟里,所以才没被人发现吧?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没有半点消息,也没人来寻找珊珊,看来白风多半也…… 她不敢想下去了,立刻掉头回到市里,然后按照进城的距离和方位,找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结果异常顺利,她在医院很容易问到了白风的消息,值班的护士告诉她,七天前一个骑摩托摔伤的人,就住在这家医院,只是很巧,今天就是他出院的日子。 月晨又跑到病房,却已是人去屋空,只有一个阿姨在收拾东西,一问才知道,她就是白风的母亲。 月晨便以同学的身份,询问情况,白风母亲还很热情,便对她说,几天前白风骑车出了事,结果在医院休息了几天,但是情况不是很严重,所以就没有通知别人。月晨又问,白风那天是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出去的,既然他在医院,那他的女朋友怎么样了? 白风母亲却一脸奇怪的说,白风从来就没提起过他有女朋友的事,而且那天出车祸,他也是一个人来到医院的。 月晨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白风既然能一个人来到医院,为什么对珊珊不闻不问?! 她立即冲到医院外面,果然在楼下发现了即将离去的白风。 “你不要走。”月晨一把拦住白风,白风正要上车,却被月晨拉住了胳膊,他看着神色不善的月晨,甩着手说:“你干什么,放开我……” 月晨紧盯着他,怒道:“我干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不管珊珊?” 白风似乎有些慌乱,勉强解释道:“我、我也受了重伤,珊珊那时已经……所以我也没办法,这不,我正准备去她家里看一看……” 月晨看着他,默默的放开手,对白风说:“你不必去她家里了,因为她家里还不知情,现在只有我知道。珊珊已经走了,她的所有财物,还有些贵重的东西,我都已经收好,今天晚上,你去取一下吧。因为我明天就要搬家离开了,所有的东西我都不准备保留。所以,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 她说到这里,便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但脸色却已是变得铁青,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知道,今天夜里,白风一定会去。 因为她已经想到一个问题,当时珊珊在后面,白风坐在前面,为什么被切断头颅的,会是珊珊? ……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月晨和珊珊相对而坐,拉着手,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那并不起眼的滴答声,此时却犹如巨钟,一下下的敲击在月晨的心上,因为她知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意味着珊珊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 她忽然只想苦笑,其实除了珊珊,每个人岂不都是这样? 只是,忙碌的生活中,又有谁会像这样静静的坐下来,一秒一秒的数着时间,感受生命的流逝呢? 珊珊的手,冰冰冷冷,原本毫无血色的手上,此时却出现了一块块的瘢痕,月晨突然又想哭,她知道,那是一个人死亡后的特征---尸斑,只不过,迟到了七天。 “小晨,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珊珊轻声说着,她的脸色越发不正常了,淡淡的斑痕也已经出现在脸上,但月晨望着她,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 “好,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了,如果有来生,我们就做一对亲姐妹,哦不对,我们要做一对双胞胎。”月晨轻笑了起来,“听说,人死后都是要入轮回的,所以,这也没什么可怕的,不如你在那个世界等我,我们不见不散,好不好?哎呀,但是那样的话,你就要等我几十年了。” 月晨说完这句话,顿觉失言,她轻掩住了口,勉强笑道:“不好意思,我是说……” 珊珊也笑了,但她的笑容却是那么的僵硬,她轻轻摇了摇头,说:“别说几十年,再长的时间我也会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她忽然低叹了口气,又幽幽地说:“他真的会来么?” 月晨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却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一件东西,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今天晚上,白风就一定会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依旧滴答,无情的流逝着…… “叮铃铃……” 突然,一阵门铃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月晨蹭的站了起来,对珊珊说:“你先去我的房间里,不要出来,一切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划行动……” 住的哀求着,珊珊站在那里却已经浑身颤抖,满脸惊疑,月晨冲上来指着白风骂道:“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几个月前你撺掇珊珊去买什么保单,当时我就怀疑你没安好心,结果现在就出了这事,你来了之后对珊珊的事只字不提,一心就想找那份保单,你说,是不是你故意害死了珊珊,你好去拿那笔赔偿的钱?!” 白风已经完全傻眼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不住作揖求饶,连声道:“这真的不是我故意的啊,我对天发誓,再说、再说当时那保单我们两个都填了,受益人都是对方,我是真心爱阿珊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我只是想找到那份保单,去送给阿珊的家人啊……” 珊珊在那里已经是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之极,整个人也已摇摇欲坠,月晨怒道:“你不用费心思了,也不用花言巧语,如果你真在乎阿珊,前几天怎么一直躲藏起来,不敢露面。给你,这就是你想要的保险单,拿去吧!” 她说着一把将手中的保险单丢在白风面前,白风手忙脚乱的接住,却只瞥了一眼,顿时就傻眼了。 就见那保险单上面的受益人,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珊珊的家人。 “这、这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白风大叫了起来,月晨哼声道:“还敢说你不是为了这个,刚才你不是说了,想要拿保单去送给阿珊的家人么,告诉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和阿珊去把受益人改掉了,你休想得到一分钱!” 白风浑身颤抖,抓着那份保单,面对着月晨和珊珊的目光,已经说不出话来,珊珊却在这时低叹了口气,缓缓对白风说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刚才你所说的,我留下最重要的东西给你,就是指的这个么?” 白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珊珊幽幽道:“其实,我的确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给你,但是很可惜,让你失望了,对于我而言,我最重要的东西,却不是这张保单,虽然,你也许并不在意……” 她说着话,头颅便一点点的向旁边倾斜,话音刚落,那头便滚落在她的手里。 白风又尖叫一声,珊珊的头在她的手中,仍然直盯盯的看着白风,忽然又开口说道:“我给你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七天前,当我倚靠在你背上的时候,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虽然那时我没有机会说出来,但我现在仍然要告诉你,那句话就是……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珊珊说完这句话,便用力抛出了自己的头颅,刚好丢进白风的怀里,白风双手下意识的捧住,却是惨叫了一声,双眼一翻,终于昏倒在地。 珊珊的头却仍在他的身边,喃喃自语。 “即便我的头断了,也要爱你。但我的心伤了,此生不再转身。” 月晨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珊珊的无头身体缓缓转身,走向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月晨瞬间泪下,她望着独自黯然离去的珊珊,也低喃了起来。 “我的好朋友,下一个轮回里,再见。” …… 珊珊浑浑噩噩的再次回到了西行斋,猪八戒淡淡的看着她,对她说:“恭喜你,心愿已了,可以再入轮回了。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有什么心愿?” 她苦笑,如果这样也算心愿已了,那她宁肯没有回去,那样的话,她至少还可以带着一份思念,和一份曾经美丽的回忆。 但她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她也是不可能再入轮回的,心有挂牵,执念难消,她就要永远的徘徊在这里。 “我想再看看他,好么?”她低低的开口对老板说道。 老板愣了下,他没想到,珊珊最后的愿望,居然还是只想看他一眼。 老板叹了口气,再次带珊珊来到了那面笼罩着雾气的镜子前,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让珊珊闭上眼睛。 那镜子上的雾气缓缓消散,一幕画面在镜子里朦胧出现。 白风独自走在无人的大街上,他神情呆滞,衣衫破烂,口中不住的低喃自语,双手捧在胸前,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似的,在街头四处游荡。 他已经疯了。 老板收回了那一枚缝衣针和红丝线,珊珊感激地谢了他,和那个空桑,然后便缓缓转身,走出了西行斋,走进了这条街的尽头,那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 生命的终点,便是轮回的起点。 猪八戒默默的看着珊珊离开,旁边那面镜子旁却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他转身笑着说:“珍珠,你又感慨了么?” 那镜子旁有一个巴掌大的蚌壳,里面有一颗珍珠,那声叹息,居然就是从那珍珠里面发出的。 “是啊,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珍珠说道,她很想摇摇头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很可惜,她只能在原地跳动了几下。 猪八戒又笑了,笑的就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他说:“要不然,我给你讲一个无头女的故事吧。” “无头女?跟这个无头女一样吗?”珍珠问道。 “嗯,差不多,只不过,那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珊珊呢,她这算是个什么故事?” 老板抬头,看着那街道上的雾气,淡淡道:“这是一个关于背叛和欺骗的故事。” …… 即便头断了,也要爱你,但心若伤了,此生不再转身。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五十九章 珍珠(一) 猪八戒缓缓的给珍珠讲述了一个无头女的故事,听的珍珠黯然神伤,连连叹息。 猪八戒讲完后,很奇怪的看着珍珠,对她说:“你只是一个珍珠而已,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我记得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三百年?” “注意,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三百六十年,并不是三百年。”珍珠纠正他道。 猪八戒哑然失笑,他居然忘了,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六十年。 但实际上,这半步多的时间和人间似乎并不相同,猪八戒把西行斋搬到这里,六十年的时光却并没对他改变什么,他现在的年龄,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岁。 “是啊,三百六十年,我记得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了,我说的对么?”猪八戒笑着说道。 “哼哼,是啊,我在这里已经三百六十多年了,但是,我一直都不开心……” 珍珠说着,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猪八戒问道:“可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珍珠似乎想了一下,才对猪八戒说:“好吧好吧,看在你刚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就……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珍珠的故事,是这么开头的。 那是在三百年前,哦不对,是在三百六十多年前,那时候的珍珠,还是一个小小的蚌精,她在大海里生活了很久很久,刚刚开了灵智,每天懵懂的,却又快乐的在海边游玩。 后来有一天,她随着涨潮来到了岸上,但由于贪玩,却错过了退潮的时间,看着小伙伴们都回到了大海里,她急的不行,因为她还很小,如果她离开大海时间久了,就会死掉的。 天渐渐的黑了,周围黑漆漆的,珍珠很害怕,她想呼救,可是她还不会说话,她想跳回海里,可惜她还没有幻化的能力。 就在这时,海边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很英俊的书生,他走到珍珠的旁边,小心地把珍珠捧起来,珍珠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得救了,于是不断的开合自己的蚌壳,想要向那个书生表示谢意。 那个书生却似乎看的痴了,他呆呆的望着珍珠,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爱怜,他对珍珠说:你可真好看。 珍珠很害羞,她不好意思的合上了蚌壳,想要躲避那书生的目光,但书生捧着她就往家中跑去,当珍珠再次张开蚌壳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铺满水草的鱼缸里,水很清澈,身旁有小鱼快活的游来游去。 那个书生正在身前看着她,开心地对她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珍珠吧。 珍珠快乐的几乎快要窒息,她第一次体验到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她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喜欢这个书生了。 从那天以后,书生每天都要来看珍珠,他总是痴痴的站在那里,看着珍珠,和她说话,说那些让她听了总是害羞的合上蚌壳的话,虽然,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书生说的是什么…… 书生对她简直视若珍宝,无论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都要回来和珍珠讲,他那痴痴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最美丽的情人。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珍珠一天天的长大,她似乎开始懂得了许多事,她每天都努力的修炼,想要快一点幻化出人形,也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告诉那个可爱的书生。 可是,修炼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在珍珠暗暗努力的时候,书生却似乎发生了变化。他变得郁郁寡欢起来,每天也只是呆呆的看着珍珠,口中喃喃自语,但是,珍珠却再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后来,书生来看她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书生彻底的失踪了,珍珠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的早晨,书生黯然离去的背影,她还想着等书生回来的时候,如何逗他开心,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书生这一去,便很久没有回来。 珍珠不知道书生去了哪里,她很伤心,她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她很想让书生再回来,她想要把自己最心爱的礼物送给书生---那便是她蚌壳内的珍珠。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书生突然又回来了,但是,他看着珍珠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她再次送回了大海,然后一个人独自离开,再也没有转身。 珍珠终于回到了大海里,却是每天都闷闷不乐,她很想念那一段日子,很想再看一眼书生,摸摸他的脸,再把自己最心爱的珍珠,送给他。 于是,她趁着一次涨潮,再次来到了岸边,并且固执的不肯回到大海,她觉得,书生一定还会再来,会走到她的身边,把她捧在手心,开心的看着她,温柔的对她说话…… 可是,太阳升了又落,潮水涨了又退,时间慢慢的流逝,珍珠孤零零的待在大海边,却没有再等到书生。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珍珠醒了,她望着温暖的阳光,感受着和煦的海风,缓缓的张开蚌壳,想要和这个世界道声早安,但是,她没有成功,她只张开了一半的蚌壳,她的世界便已是一片黑暗。 蚌壳出水时间太久,是会死掉的。 但那颗蚌壳里的珍珠,却依然闪烁着明亮的光。 …… 珍珠的故事讲到这里,她低低的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蚌壳。 猪八戒也听的有些痴了,他呆呆的想了半晌,才对珍珠说:“可是,已经三百多年过去了,你就算还想着那个书生,又有什么用呢?他甚至根本不会知道,你是如此的想念他。” “他知道不知道,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我知道就好,难道我想念一个人也有错?”珍珠闷闷的声音在蚌壳里传出,她的脾气实在是有点任性。 “你当然没错。”猪八戒笑了,他又问珍珠:“可是,你在这里许多年,难道就是为了等待他吗?” “没错,我知道,每个人都要经历无数个轮回,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他,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把我认出来,然后我就可以,把我的珍珠送给他了。” 珍珠天真的说着,猪八戒却说:“但是三百多年过去了,那个书生早已经历数次轮回,你就算见到他了,他也不会记得你……” 猪八戒并没有直接说,那个书生其实根本就不会记得一个蚌壳的模样吧? 珍珠却固执地说:“我不管,反正只要能把我的珍珠送给他,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或者、或者让我再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心里的话,也行。” 猪八戒再次笑了起来,他为珍珠的天真和固执而笑,却也为了珍珠的痴情而笑。 他说:“既然你有这个心愿,我可以帮你,再见到那个书生。” “你说的是真的?”珍珠忽地张开了蚌壳,急急说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猪八戒摇头:“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在这镜前,睡上一觉,醒来的时候,便可以见到你的心上人了……” 珍珠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好,我听你的。” 猪八戒便起身,在那面镜子前点燃了一枝香,珍珠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忽然便恍惚起来…… 她睡着了,但她知道,自己接下来,或许将会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珍珠珍珠,我回来了……” 一个仿佛很是熟悉的声音,倏忽在珍珠的耳边响起,她在朦胧中缓缓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了那张让自己想念了三百多年的面孔。 “真的是你,我、我终于又看见你了,是我,我是珍珠啊……” 珍珠高兴极了,她语无伦次的叫着,但是,书生却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只是很高兴的跑了过来,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珍珠,那目光温柔得很,就好像在看着最心爱的情人。 啊,原来他听不见自己的说话,虽然是这样,不过……能看见他就已经很好了。 珍珠幸福的想着,她抬起头,想要努力的看清书生的脸,还想要摸摸他的脸,但是很可惜,她和书生的中间,还隔着一个鱼缸,和微微荡漾的水波,还有那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鱼,让她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脸。 好吧,只要这样,能听听他的声音,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珍珠还是幸福的想着。 “珍珠,我好想你。”他这样说。 “嗯嗯,我也好想你啊。”珍珠也连忙点头说着,她快乐的在水中跳动了几下,可惜,他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 书生又开始说那些让珍珠脸红的话了,他低低的轻喃着,诉说着,但这一次,珍珠已经完全可以听懂他的话,他不断的叫着她的名字,珍珠,珍珠…… 她快乐的简直快要窒息,她又再找回了曾经的自己,她想,最好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时间过得很快,一天又一天,却仿佛只是一刹那,书生仍然每天来到她的身边,对她说那些情话,但是突然有一天,书生显得有些不开心,他呆呆的站在珍珠的身前,忽然叹了口气。 “珍珠,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珍珠忙说道:“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啊,我也想快快长大,然后……” “然后,我就可以把你送给珍珠了,真希望,能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啊……” 珍珠惊呆了,珍珠?送给珍珠?可是,她就是珍珠啊…… 她很想立刻向书生问个究竟,但书生却再次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珍珠,到底谁才是珍珠?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章 珍珠(二) 书生来看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偶尔来一次,也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珍珠很心疼,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另一个“珍珠”,她好想大声的对书生说,她就是珍珠,是等了他整整三百六十年的珍珠,她要把她最心爱的珍珠,送给他。 可是,她的心意,书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那一天,书生失魂落魄的来到珍珠身前,忽然对她说:“珍珠,你到底还是嫁人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 他忽然冲动的捧起了珍珠,伤心的对她说:“珍珠,珍珠,为什么你没有快点长大,为什么我不能把你送给我的珍珠……” 珍珠呆呆的看着书生,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书生所说的珍珠,原来是另外一个女子,她才是书生的心上人。 书生每天来看自己,叫自己珍珠,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对她说的。 书生把她从大海边捡回家的时候,她体内的珍珠还没有成型,而书生只是想等她的珍珠快快长大,快快成型,然后,他就可以取出珍珠,送给他的珍珠…… 珍珠,原来有两个。 恍恍惚惚中,书生捧起了珍珠,把她送回了大海,他很伤心的看着珍珠,珍珠也很伤心,但她知道,书生的伤心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珍珠。 书生走了,珍珠看着他的背影,黯然神伤。 远远的村庄里,隐约传来了欢乐的唢呐声,珍珠知道,今天应该是另一个珍珠出嫁的日子。她凝视着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衣服的美丽新娘,和书生孤独远去的背影。 一阵潮汐涌上海岸,温柔的拥住了她,这一刻,珍珠仿佛又回到了大海里,做回了那个快乐的小蚌精。 她闭上眼睛,心里却默默的流下了泪。 在那一瞬,她的珍珠,发出了美丽的光芒,她终于长大了。 可是,她却已经没有机会,再把自己送给他了。 ……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刹那,珍珠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还孤独的躺在轮回客栈里,那面神秘的镜子前,旁边的那支香,却刚好燃到尽头。 她低低的叹了口气,睁开眼,便看见猪八戒正凝视着她,那目光,像极了书生温柔的眸子。 可惜,他不是他。 “珍珠,你明白了么?”猪八戒淡淡的对她说,他挥了挥手,那镜子上的雾气便重新笼罩,书生、小村、大海,美好的回忆,便都永远的消失不见了。 珍珠又叹了口气,却连跳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她低低的说:“我明白了,原来,我并不是他的珍珠。” 猪八戒笑了:“那你还想继续在这里等待吗?你还想……再把珍珠送给那个书生吗?” 珍珠认真的想了想,却坚定的说:“爱是无私的,爱是付出的,即便他心有所属,却不能阻止我对他的爱。因为,他爱谁,是他的自由,我爱谁,却也是我的自由,我的珍珠,本就是因他才长成的,所以,我只能送给他,不管他轮回了多少次,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来到这里,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 猪八戒无语,他无奈的看着这个认真又任性的珍珠,没有说话,只低低的对她说了句:“好吧,祝你好运。” 于是,珍珠便只能继续在西行斋里静静的等待,她守在那面轮回镜前,痴痴的想着,如果再见到书生的时候,他还会不会开心的把自己捧在手心? 猪八戒摇头,缓缓离开了,只有珍珠,还在那里独自闪着莹莹的光。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坚持的故事。 …… 空桑静静的站在门口,忽然也叹了口气,显然,他也听见了珍珠的故事。 “师父,刚才那个无头女的故事,我只听了一点,你能不能再讲一次?” 空桑说着,猪八戒又笑了起来,对空桑说:“那个故事有点恐怖,怎么,你想听?” 空桑正要点头,猪八戒忽然看着西行斋的门外说:“看来不必我讲了,你看,那不就是无头女来了?你可以去问问她。” 空桑转身,就见外面街道上的雾气中,缓缓走来了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裙,走的很慢,因为,她没有头,看不到脚下的路。 空桑吓了一跳,赶忙把大门关了起来,他摇头说:“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听了,这个女人太吓人了,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她的头,难缠得很,我可不想招惹她……” 猪八戒开心的大笑了起来,他似乎很喜欢笑,即便是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黑暗的地方。 西行斋后面,唯一的一扇窗户中,忽然爬进了一条大蛇,它有胳膊粗,两米多长,头上有冠,却是一只眼睛。 它缓缓爬到了猪八戒的旁边,忽然开口说:“大人,后院有小偷。” “什么,有小偷?”猪八戒惊讶道,他带着西行斋来这里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地方居然还有小偷。 他和空桑立刻跑到了后院,那里是一座小花园,长着些奇奇怪怪的花草,还有一棵古老的铁树,据说那铁树,已经在这上元生活了上千年,这里的居民们,都叫他铁树爷爷。 那个小偷,正是在铁树爷爷的下面,穿着红色衣衫,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的那种,但她却不知为什么,正偷偷摸摸的在铁树的下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是个陌生人,而且西行斋的后院,一向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大蛇第一个冲了上去,迅速的把那小姑娘缠住,小姑娘吓坏了,她不断大叫着,眼看着那大蛇的身躯就突然暴涨,张开了血盆大口,似乎就要将那小姑娘一口吞下。 小姑娘吓的哭了起来,猪八戒忙喊道:“烛龙,快停下,不要伤害她。” 那大蛇原来叫做烛龙,他倒是听话得很,随即便松开了小姑娘,身躯却依然变成了一条巨蟒的样子,参天拄地,足有水桶粗,站在铁树前,瞪着那只独目,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坐在地上大哭,猪八戒倒是不知所措了,他忙对烛龙挥了挥手,烛龙有些不情愿的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慢悠悠的爬到了铁树的上面。 来到这上元胡同的人,有狰狞凶恶的,有哀怨悲伤的,有魔魔怔怔的,反正都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但这见到一条大蛇就吓哭的,猪八戒还是头一次见到。 猪八戒皱着眉,走上前问:“小姑娘,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西行斋的后院是被禁止入内的么?” 小姑娘犹如梨花带雨,俏生生的脸上白里透红,这一哭更是惹人怜爱,她不住抽泣着说:“已经、已经三天了,他、快要死了……” 她完全是答非所问,猪八戒愣了下,又问道:“谁,谁快死了?” “他、他快死了,他是一个花匠……” “一个花匠……”猪八戒更加纳闷了,这和一个花匠又有什么关系? “你别怕,只要你说清楚,我们不会伤害你,现在,先慢慢的回答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猪八戒耐心地问道,这上元的岁月悠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他现在已经对任何事都不会很着急,反正,时间有的是。 他轻声轻语的说话,小姑娘这才渐渐的不怕了,她抹去了脸上的眼泪,睁大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有些怯怯的对猪八戒说:“我、我叫魅儿,我来自妖之世界。” 她总算回答了猪八戒的问话,猪八戒点点头,低声道:“嗯,魅儿,这名字很好听,不过,妖之世界和上元胡同之间是有结界的,我看你又不像是魂魄……你是什么妖,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而来?” 他又提出了几个问题,魅儿看着他,神情却有些茫然,似乎在努力的回忆着什么,不住自语着:“我、我是……我……” 她似乎下意识的咬着手指,做思索状,忽然说:“对了,我叫魅儿,我来自妖之世界。” 猪八戒哑然失笑,他摇着头说:“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魅儿一愣,挠头道:“是吗,原来我说过了,呃……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想说,我叫魅儿,我是一个花妖。” 她很是骄傲的说着,就好像花妖是天下最厉害的。猪八戒无语,他和空桑对视一眼,空桑那始终板着的脸孔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对魅儿说:“喂,花妖很了不起么,花妖就可以乱闯,花妖就可以来偷东西,花妖……” 魅儿忽然就愤怒了起来,她鼓着小嘴喊道:“胡说,我不是偷东西的,我只是来找还魂草,我是为了救人……” “你是来找还魂草的?”猪八戒拦住了空桑,问魅儿道:“你先把事情讲清楚,还魂草是西行斋所独有的植物,六十年才长一株,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你说的那人,的确值得一救,我倒也可以考虑帮你。” 魅儿一听猪八戒说可以帮她,顿时喜出望外,她眨着眼睛对猪八戒说:“好,那我就告诉你,那是你可要说话算数!” 猪八戒笑道:“好,说话算数。”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一章 魅儿(一) 魅儿便很认真的对猪八戒说,她来这里找还魂草,是为了救一个花匠,也就是,照顾了她很多年的花匠。 魅儿从小在一个花园里长大,漫长的岁月中,她无知无识,浑浑噩噩,但有一天,当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时,她忽然就从朦胧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了满园的花花草草,蓝天白云,和一个年轻的花匠。 过去的岁月,恍惚就像一场梦境,她看着眼中新奇的世界,快乐的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周围的花草,便一起躬下身,似乎在对她问好。 就连那花匠,也对她格外照顾,因为,她是园子里最美丽的,也是最高贵的一株花。 她隐约记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曾有一个名字,叫做魅儿。 那个花匠很勤劳,尤其对魅儿十分精心呵护,自从魅儿有了灵智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那花匠每天都为她做很多事,除草、捉虫、施肥,修剪枝叶,魅儿很开心,她总是会摇曳着身子,表达自己的谢意,那花匠似乎懂得她的心意,也总是开心的看着她笑。 在花匠的呵护照顾下,魅儿越来越娇艳美丽,满园的花草,在她的面前都要自惭形秽,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花中仙子。 但是有一天,那个花匠不知怎么,忽然晕倒在魅儿的面前,魅儿吓坏了,她很想帮助那个花匠,可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年轻的花匠被人抬走。 后来她才知道,花匠得了急病,恐怕只能再活七天了。 魅儿很着急,她便四处打听救人的办法,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告诉她,西行斋内的还魂草,能够起死回生,一定可以救那个花匠。 但是,那还魂草据说六十年才会长一株,所以,能不能救花匠,还要看他的造化,而且,前往西行斋,也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因为,那是一个从某种角度来讲,有去无回的地方。 在老槐树的帮助下,魅儿悄悄来到了西行斋,她化作一个小姑娘的样子,跑到西行斋的后院,想要找到那棵传说中的还魂草…… 魅儿一口气说到了这里,便停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猪八戒,紧咬着嘴唇,似乎在等着猪八戒兑现承诺,把还魂草给她,拿回去救那个花匠。 猪八戒皱了皱眉,他倒是为魅儿知恩图报,不惜冒险来救人的精神所感动,但是,那还魂草六十年生长一株,极为不易,同时,还魂草长成三天便会枯萎,如今魅儿虽然历尽艰难找来了,却是不巧,前一天那还魂草刚刚枯萎,已经被他采摘下,准备制成丹药。 他正张口想要对魅儿表示惋惜,那棵花园中的千年铁树却突然瓮声瓮气的说话了。 “不要听她胡说,这个女子,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就已经来过,六十年前也来过一次,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这里盗取还魂草了,哼,什么三天前,如果我没老糊涂的话,我记得你每一次来,都会说是三天前……” 猪八戒不由惊讶,他看着魅儿,难道这个看似很单纯天真的小花妖,刚才是在说谎? 魅儿却已呆了,她茫然的抬起头,似乎很是疑惑的低喃着:“一百、一百二十年前?可是我怎么记得,那是三天前的事……” 千年铁树说:“如果你已经忘了当年的事,我就来帮你回忆一下吧。” 说着,千年铁树清了清嗓子,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的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却带着一股古老岁月的沧桑,将众人的思绪,一下拉回了一百多年前…… 但这个故事,却是另外一个版本。 那一次,也是刚好在还魂草长成的时候,魅儿偷偷溜进来盗草,结果却被当时的铁树抓住。 魅儿当时苦苦哀求,她说来这里寻找还魂草,只是为了救一个花匠,而那个花匠已经昏迷了三天,就快要死了。 但是当时,铁树却没有猪八戒这么好说话,而生死轮回乃是天道循环,如果每个人要死了,都来这里求还魂草续命,那还要这上元和西行斋何用? 更何况,那还魂草乃是天地至宝,非有大机缘,大造化者,不能得到。 因此,铁树拒绝了魅儿求取还魂草的愿望,只是他也没有为难魅儿,只说生死有命,如果那花匠命不该绝,自然有人救他,但这还魂草,却是休想。 魅儿无奈,只得离开了西行斋,从此后再没有出现。 但是就在六十年前,也就是还魂草再一次成熟长成的时候,魅儿却又悄悄的跑来了,她的行为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又是来偷取还魂草,但毫无意外,她又一次被抓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说辞居然和上一次完全相同,还是为了救一个花匠,她说,那个花匠已经昏迷了三天,就快要死了…… 铁树很是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深究,因为他这一次发现,这个叫做魅儿的女子已经变得有些颠颠倒倒,恍恍惚惚。 他再一次放走了魅儿,只是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来了,因为那个花匠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就算上一次救了他,现在他也早该进入轮回了。 就这样,魅儿迷迷糊糊的再次离开了西行斋,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出现了,可是没想到,在又一个六十年之后,她又来了,而且还是那个同样的理由…… 听了千年铁树的话,猪八戒有些迷茫,那个魅儿也呆住了,她愣愣的看着千年铁树,又看看猪八戒,似乎不敢相信这话。 “一百、一百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来过?” 猪八戒看着她,叹了口气,两种说法里面,他自然是相信千年铁树,看来,这是一个迷失了自己的小花妖。 “你跟我来。”他对魅儿说道,然后便把她带到了西行斋中,那面神秘的镜子前。 有雾气缓缓涌动,站在镜子前的魅儿,还有猪八戒,渐渐看清了,那深藏在魅儿内心深处的真相…… 时光,在此刻缓缓倒转。 但,却是从第一次,魅儿被赶出西行斋开始。 原来,先前魅儿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回到原来的地方时,花匠已经病入膏肓,魅儿很是焦急,却无能为力,她再次去老槐树那里求助,但老槐树却叹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天道规则,别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是寿命很长的妖,也终归是要有步入轮回的一天。 魅儿很失望,但她还是不甘心,因为那花匠照料了她很多年,她很感激花匠,她不想看着他死去。 魅儿冥思苦想,最后居然被她想出一个办法,因为她听了老槐树的话,知道妖类的寿命很长,她就天真的想,如果把自己的生命,分给花匠一些,那不就可以让他的生命继续下去了吗? 花园里,潜伏着一条花斑蛇,她一直嫉妒魅儿的美丽,便在这个时候,悄悄游到魅儿的脚下,告诉魅儿,只要将自己的妖之心,给了花匠,就能够将他救活。 她告诉魅儿,失去了妖之心,只要修炼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但花匠就可以从此得到很长的生命。 魅儿信以为真,她便在一个夜晚,化作人形,将自己修炼了多年的妖之心,送给了花匠。 花斑蛇说的没有错,妖之心的确救活了花匠,可是,花斑蛇却没有告诉她,每一个妖,终生只会有一颗心,那是妖之精华,也是妖的象征,失去了妖之心的魅儿,将会渐渐枯萎,迷失自己。 但魅儿得知这个真相之后,却没有后悔,她说,如果不是那个花匠的精心呵护,她可能早就已经枯萎,哪里还会有如此娇艳?所以,她的妖之心,应该属于花匠。 然而,失去了妖之心的魅儿,终究还是渐渐枯萎,她的精魂飘荡在天地之间,恍恍惚惚,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她的内心却念念不忘救花匠的事,于是,她几乎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还魂草每六十年成熟,也没有忘记,自己要救花匠的决心。 漫长的岁月缓缓流逝,当年的花匠虽然得到了妖之心,却也早已再入轮回,只有魅儿仍然四处游荡,成了一个没有心的花妖。 轮回镜上朦胧的雾气渐渐重聚,一切归于混沌,但真相,却已大白。 六十年,又六十年,整整一百二十年,两个甲子的岁月,魅儿才终于在迷失中醒来,她呆望着轮回镜,久久没有说话。 猪八戒突然就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有些残忍,魅儿已经失去了妖之心,她完全是靠着一个坚定的信念,一个感恩的心愿,才支撑了这许多年,如今一切都已破灭,没有了信念,没有了心愿,没有了心,她,还将如何继续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便对魅儿说:“既然你的心愿早已了却,再入轮回可好?” 或许,这对魅儿来说是唯一的出路吧。 但魅儿却又在摇头:“不,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愿望,所以,我不想再入轮回,我只想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花妖,我只要做魅儿。” 她的语气很坚定,猪八戒又笑了,他问道:“你的新愿望,是什么?” 魅儿也开心的笑了,她指着自己说:“我要找到我的心,属于我的那颗妖之心。”她说着又怯生生的看着猪八戒说:“哥哥,你能帮我吗?” 猪八戒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被触动了,他望着魅儿,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的笑脸:“好,我答应你,帮助你找到自己的心。” 魅儿欢呼了起来,她的眼中发出光彩,就好像,一切又重新有了希望。 “但是……你打算怎么去找你的心呢?”猪八戒问道,魅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西行斋的外面,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猪八戒伸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便吩咐空桑去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了,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空桑有些诧异,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前来报到的魂魄,而是一个因执念而迷失了自己的人。 他问:“你是谁,为何而来?” 年轻人答:“你好,我到这里,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我的心。”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二章 魅儿(二)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说,他应该受过很好的教育,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望着空桑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迫切的渴望。 “进来吧。”空桑说道,却暗暗嘀咕,今天真是奇怪,刚来了一个没有心的花妖,又来了一个找心的年轻人。 难道这个年头,很流行丢心? 西行斋里,年轻人叹着气,对猪八戒讲出了自己的故事。他讲话语速并不快,但很有逻辑性,仅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说,他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家族的企业,每天都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所谓商场如战场,他觉得很疲累。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的理想,他只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四处旅行,去爬山,去看海,在草地上玩闹,在蓝天下奔跑。 所以,他觉得他的心丢了,当初的那颗向往自由,向往梦想的心,已经在现实中丢了。 但他却不知从哪里听说,在人间和冥界的交界处,有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叫做上元,上元有一座西行斋,可以帮助人们完成难了的心愿,所以,他便来了。 猪八戒却皱了眉,因为西行斋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规矩,毕竟这里只是负责和轮回有关的事情,并不会无故去帮助那些无意中闯入的人。 他对年轻人说:“我这里的规矩,如果是和轮回无关的事情,那么你想寻得帮助,就要用某一样东西来做交换,你……能拿出什么?” 年轻人试探着说:“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么?” 猪八戒摇头:“钱是这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但在我这里,在某些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那……我好像就一无所有了。”年轻人苦笑,猪八戒想了想,忽然回头看见了魅儿,笑着说:“不,你并不是一无所有,最起码,你还有一个愿望。” 他拉过了魅儿,继续说:”或许,你们两个可以一起聊聊。” 他说的没错,这是两个丢了心的人,他们在一起,应该会有更多共同话题。 魅儿看着那年轻人,似乎也很感兴趣,她好奇的拉着那年轻人跑到一边,就好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猪八戒再次笑了,他知道,接下来,或许已经不需要他在做什么了。 空桑看着猪八戒,冷冰冰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温暖,师父总是会这样,其实身为西行斋的老板,有些事原本不必理的,他只要管理好这条街,就已经完成了他的职责,但是,他却总是喜欢去帮助别人。 但是,也多亏了师父的这个毛病,不然的话,哪里又会有空桑这个人呢? 是猪八戒当年给了他一颗用还魂草制成的还魂丹,他才拥有了灵魂,才能够化成现在的人形。 所以,他一直都是猪八戒最忠实的伙伴。 空桑正想着,一只惨白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空桑回头,就看见了一个没有头的白衣女子,一个声音紧接着从下方传来。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空桑吓了一跳,他远远逃开,对那个无头女说:“你的头不就在你自己的手上,总是问啊问的,烦不烦?” 无头女呆呆的站在那里,正如空桑所言,她的手里,其实就拎着她自己的头。 “哦……”她似乎反应了过来,不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出了客栈,走出没多远,却又对街道旁一个游魂问道:“请问你看见我的……” 不等她说完,那游魂转身就逃,一头扎进了路旁的雾气之中…… “唉……我的头到哪去了呢……”无头女低低的说着,渐渐走远了。 空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忍不住问道:“师父,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猪八戒摇了摇头,淡淡道:“她是个可怜人,却不是坏人,她的头,是她为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魅儿突然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她开心地对猪八戒说:“老板哥哥,我要走啦。” 猪八戒有些意外:“你要走了,去哪里?” 魅儿一指那个年轻人:“我要跟他一起走,嗯,我们一起出发,去找心。” 那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应和道:“嗯,对,我们一起去找心……” 魅儿瞪眼道:“你干嘛愁眉苦脸的,我们不是说好了的,放下一切事情,一起出发!” 猪八戒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却没问的太多,只是笑着对魅儿和那年轻人说:“那……祝你们好运。” 魅儿笑的就像绽放的花朵,不过她随后就大大咧咧地对猪八戒说:“放心吧老板哥哥,我还会回来的,嗯,不过到那个时候,我想,我应该会找到我的心吧?不管了不管了,总之,再见!” 她竟说走就走,拉了那年轻人便匆匆的出了西行斋,往外面跑去,一边回头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我还会回来的……” 猪八戒笑的又像个孩子,他对魅儿挥挥手,说:“好,我们不见不散。” 魅儿终于和那年轻人一起远去了,上元的街道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猪八戒似乎心情不错,他回到西行斋里,脸上一直挂着笑,那个一直在轮回镜旁边待着的珍珠,突然开口道:“你真的和其他妖王一点都不一样。” 一直在门口守着的空桑,却突然快步走了过来,他低声对猪八戒说:“师父,谢七爷来了。” 猪八戒睁开了眼睛:“哦?谢七爷来了,那我们去接一下。” 他说着就和空桑一起来到了客栈门口,还没等迈步出去,一个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前,这人身材高瘦,面色很白,满头黑发披在肩膀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脸上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七爷来了。”猪八戒笑道。 那谢七爷打量着猪八戒,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哦?是什么?”猪八戒有些意外。 “如果你穿上一身白衣服,大概,比我更像是白无常……” 猪八戒又笑了:“谢七爷真会开玩笑,这世上,永远都只有一个白无常。” 谢七爷也笑了,他从身后拖出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对猪八戒说:“我是来给你送货的……” 黑白无常,他们是冥界的使者,许多上元的游魂和恶灵,都是他们送来的,两人偶尔也会到西行斋坐坐,查看一下上元的治安情况,以及带来一些奇怪有趣的故事,和关于冥界的通知。 毕竟,这上元虽然实际上是个三不管地带,但还是属于冥界管辖的范畴。 所以,这位白无常谢必安,谢七爷,也是这里的常客。 猪八戒站在西行斋的门前,看着白无常带来的人,却皱了皱眉,因为,这是一个生魂,并不是死后的阴魂。 “这个人……还没死?”猪八戒问道,白无常无所谓地挥挥手说:“差不多了,也就是早几个时辰,我刚好路过,顺便就给带过来了,但是还不大符合轮回的标准,先在你这里待着吧。” 白无常说的轻描淡写,他干这一行已经上千年了,一个普通的亡灵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但在猪八戒这里,却不这么想。 “可是这人既然没死,就还有生还的机会,毕竟还有几个时辰,或许还能救过来。再说即便要死,按照生死簿来算,他也应该享受这最后几个时辰的生命啊。” 猪八戒总是很认真,白无常耸了耸肩说:“没的救了,他自己都没有活的念头了,谁能救他?” “怎么,是自杀?”猪八戒问,白无常说:“确切的说,应该算是心理自杀,也就是说,没有自杀的行为,只是心里想死,然后就死了。” “这是……哪门子死法?”猪八戒摸了摸鼻子,他在这里的时间也不算短,这种奇怪的死法,还是第一次听见。 白无常摇摇头:“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问,反正快死了,不过,我这里的名单上其实没有他,这次把他带到你这里来,我也是想回去查阅一下生死簿。” “原来是这样。”猪八戒点点头,把目光转向了那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看上去很是颓废,就连猪八戒和白无常说话,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整个人都呆呆的。 猪八戒试着和他说话,但这男生好像语言和思维能力都衰弱到了一定程度,简直就好像一个完全丧失了任何能力的植物人。 这种情况,猪八戒从来没见过,白无常表示,他也没怎么见过,但凡一个人要是想自杀,起码也要付出点行动,但这人…… 空桑在一旁悄悄对猪八戒说,这人最好还是搞清楚来历,西行斋里奇怪奇怪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再来这么一位,又够头疼的了。 猪八戒想想,便把白无常和那个男生带进了西行斋里面,轮回镜前。 这轮回镜可是一件宝贝,就像珍珠和魅儿一样,所有人前世已尘封的记忆,都可以在这镜子里显示出来,这是一台电影回放器,也是一部时光穿梭机,它能够帮助人们,回忆起那些,连他们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男生站在轮回镜前,呆呆的看着,猪八戒和白无常,还有空桑,也注视着镜子上的雾气渐渐散开,一幕场景开始出现……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桌子上点着蜡烛,外面是密匝匝的树,有叶子哗啦啦的响。 桌子旁边坐着三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三个人都闭着眼,双手合十,然后一起伸出手,点在了面前的一个碟子上。 原来他们正在玩碟仙。 过了一会,那个碟子忽然抖动了起来,冥冥中似乎有了灵异,然后便开始缓缓的转动起来。 这三个人里面,坐在中间的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一脸颓废的男生,就是猪八戒接待的那个人,他叫林夕,是一个大三学生兼标准宅男,旁边的两个,一个是他的室友杨辉,一个是室友的女朋友,叫胡倩。 碟子在三个人的紧张注视中,缓缓转动,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声响,就好像,一阵微风。 忽然,那碟子慢了下来,上面的箭头分别停住了数字3、8上面,最后一次,那箭头定格在了一个字上面---“死”。 那叫胡倩的女生顿时脸色就很难看,因为这一次,是她在占卜。 杨辉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没人说话,碟仙已经请来,就不能乱说话,要尊重占卜的任何结果。 接下来,是林夕。 他心里很忐忑,刚第一个是杨辉占卜,结果碟仙显示出来的字,只是一个“胡”字,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第二个胡倩的占卜出来后,他们两人连在一起,不就刚好是“胡,3,8,死?” 难道,这是预示着胡倩的死亡日期吗? 林夕有点头皮发麻,却也只能继续把手点在了碟子上面,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三章 碟仙(一) 这是一个游戏,所有人都要遵守规则。 碟子继续缓缓转动,但这一次,速度却是越来越快,林夕瞪大了眼睛,不解的看着这一幕,忽然那碟子就旋转着往旁边飞去,三个人忙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那碟子嗖的飞了出去,紧接着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家都傻眼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林夕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怪异的声音。 “每个人的一生,所走的路程和脚步都是固定的,而你,还剩一万步。” 这声音幽幽低语,林夕却瞬间跳了起来,他脸色惨白,不住的在房间里张望,喊道:“谁,谁在说话?” 杨辉和胡倩都惊讶的看着他,杨辉立刻打开了房间的灯,但林夕望着的方向却刚好是房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你们、你们听见有人说话了么?”林夕惊恐地问道,两个人却同时摇头:“我们只听见你说话了,还有,碟子碎了。” 是的,碟子碎了,这是个很忌讳的事情,通常来讲,这要么是碟仙的警告,要么是碟仙发怒了。 但林夕脑海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奇怪的声音,他的生命,还剩一万步。 这是个很怪异的说法,当林夕说出来的时候,杨辉和胡倩两个人的表现,甚至比那个疑似胡倩的死亡日期还要惊讶。 每个人,每一天都要走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除非是瘫痪在床的人,或者失去行走能力的人,才不需要走路。 然而生命和走路联系在一起,却应该没有什么根据,但请碟仙这件事,岂不本来就是一件没根据的事? 所以,林夕深信不疑。 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么,一万步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林夕实在弄不清,他立刻上网查询了一下,发现按照公里数来换算,每走一公里大约是1500步左右,那么一万步的话,也就是几公里就要完蛋了! 林夕大吃一惊,如果这样算的话,那他岂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三个人心事重重,这一次碟仙的经历,本是杨辉无聊提议,做个游戏而已,结果闹出这么一个事,杨辉倒没什么,可胡倩那个3、8、死,还有林夕的一万步就死,就像一团阴云,瞬间笼罩在了几个人的头顶。 林夕有点后悔,他在想,如果自己不做这个游戏,是不是也会走一万步之后就死掉呢,这到底是一个碟仙的警示,还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杨辉送胡倩回去了,只剩林夕一个人,在房间里独自发呆。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了,他满脑子都想着,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生命维持下去? 在这之前,林夕从来没有计算过自己一天会走多少步,事实上,他根本就很少走路。 因为他是一个标准的宅男,已经大三的他,很多身边的同学都已经出去找工作,做应聘,而他却还每天拼杀在游戏的世界里,经常一天都不出屋子,生活的大部分轨迹就是宿舍---食堂---卫生间。 处于这种状态的林夕,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的像顶个鸡窝。 宿舍里的同学一个个的都出去了,只剩了他和杨辉,不过就在上个星期,杨辉也在外面和女朋友同居,并且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而且,他也不止一次的劝过林夕,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 其实林夕也不想这样,但他性格本就内向,又不爱动,不爱与人交流,大学三年,一直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字:懒。 他也一直想出去工作,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对外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每天都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尽管无数次告诉自己,明天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可是第二天却依然如故。 要说这懒病一发作,人就会越来越懒,所以,林夕就只好这么一天天混着。 对于他这么懒的人,如果开玩笑的说,一万步恐怕他都要走很久的吧? 只可惜,当生命的上限一旦有了预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倒计时的时候,即便是有时候懒得连饭都不想吃的林夕,心里也升起了深深的恐惧。 所以,都说未知才是令人恐惧的,但,已知有时候比未知更可怕。 就好像,那个摔碎在地上的碟子,若是平时或许林夕根本懒得去看,但想现在,那碟子看起来竟像极了一个破碎扭曲的人脸。 这一夜,杨辉没有回来。 这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毕竟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人,林夕缩在墙角抱着被子想,突然就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很悲哀。 第二天,林夕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抱着被子睡着了,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他一动都不想动,但是随后一阵强烈的尿意,却让他不得不下床----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尿在床上吧?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床了,不过,当他把双脚放在地面的时候,心里莫名的一颤。 他小心地套上拖鞋,迈步出去,却忍不住下意识的在心里念叨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从床头到卫生间,他走了整整十五步,再回来,便刚好是三十步。 从这天起,林夕开始一步一步的计算自己的生命。 这一天,他记录的步数一共是,100步。 如果每一天都是这样的话,他也只有一百天可以活了,不过他却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怎么出门活动,所有的范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这个小屋子里,所以他用这一天的时间,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自己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确保自己不必走路,或者少走路。 这样的话,就可以多活些天了吧? 林夕这样想着,他做完了这些准备工作后,便开始冲进游戏里,在那个世界,别说走路,他甚至可以自由的在天空飞翔。 林夕笑了,看,不必走路,也可以生活的很好啊。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虽然很宅,但总有些事情要出去做,还是要走路的。 比如买生活必需品,比如去吃饭,比如上厕所,比如…… 更何况,这里毕竟只是个宿舍,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但是,关于明天的事情,林夕从来就懒得去考虑。 所以,他变得越来越懒了,他不敢走路,不敢出门,不敢去食堂,每天都提心吊胆,尽量的不让自己走路。 但即便这样,死亡的倒计时仍然在不停的向他走来,又是三天过去了,林夕每天计算着自己的脚步,居然只有198步,去掉第一天的100步,也就是说,林夕在这三天里,平均每天走了30步左右。 可是每天30步,一万步又是多久呢?恐怕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年吧。 林夕已经不敢想了。 …… 渐渐的,学校里不知何时有了一个奇怪的传闻,说是在男生宿舍楼里,每当夜半时分,就有一个黑影,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四处游荡。 宿舍里,校园里,到处都有他的行踪,但却没人看清过他的面目,很快学校里就人心惶惶,因为在大学校园里,闹鬼的故事可是从来都没断过。 又是一个深夜,男生宿舍楼。 漆黑的走廊里,忽然一道门无声打开,一个人影从中闪出,走廊的应急灯闪着绿光,映在这人影的脸上,就见这人面目阴暗,目光呆滞,行动迟缓,整个人就像一具美剧里的丧尸,晃晃悠悠的,在走廊里踟蹰前进。 这人趿拉着一双拖鞋,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拖拉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响起,缓慢而又带着回声。 很快,这人走到了宿舍门口,略一迟疑,便从旁边的窗户里翻跳了出去,然后,便站在了宿舍楼外面。 黑暗中有风吹过,月光洒在这形似鬼魅的人身上,才终于可以看清他的面目。 原来却正是很久都不出门的林夕。 只是,他怎么深夜偷偷出门了? 他不是有一万步的死亡上限么? 但此时的林夕,双眼凝视着前方,目光中却毫无生气,真的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突然迈步,缓缓在校园里开始游荡。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死亡的脚步一步步踏出,林夕却似浑然不觉,深夜的校园里,树林婆娑,月光朦胧,不远处的教学楼矗立在那里,看上去就好像黑夜中巨大的魔怪。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校园里的闹鬼传言越来越严重,而林夕却在这种情况下,每天仍然在深夜里独自恍惚外出,四处游荡…… 这天,又是一个深夜,林夕再次在校园里游荡,他浑浑噩噩的走着,脚下似乎毫无目的,只是随便的走着,就像到处乱窜的野狗。 渐渐的,他又走到了小树林里,黑暗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惨呼。 “啊……” 这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却很快就消失了,林夕激灵一下,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了,整个人瞬间呆滞,随后,便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四章 碟仙(二) 林夕恍惚的看着周围,他觉得这应该是个梦,但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这、这好像不是梦,他呆呆的看着周围,完全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好像还在宿舍里睡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奇怪…… 他下意识的就想迈步,却突然停下了,顿时想起来,这里是学校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如果宿舍楼走到这里,那可是要走几百米啊! 他激灵打了个冷颤,心说这可不得了,几百米的距离,这得走多少步…… 他忙转身就想回宿舍,但就在这时,前面一棵树下,忽然隐约间飘起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他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再看,就见那竟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在树丛间一闪便不见了。 可是,现在天气已经转凉,大街上都很少见到穿裙子的女生了,林夕正不知所措,就见那棵树上面白影一闪,抬头一看,那个女生居然挂在树上,呆呆的看着他在笑…… 鬼啊! 林夕顿时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后跑,只觉耳边阴风飕飕,他惊恐不已,一口气跑出老远,却也不知道是跑了多少步了。 不知不觉,他停下脚步,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跑到教学楼来了,这里距离宿舍完全是相反的方向,他一阵懊恼和后怕,小树林里曾经有女生上吊自杀的事,他早就听说过,却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了。 他转身要走,却在一个转角处,发现一个房间里还亮着灯,他有点纳闷,这么晚了,谁还会在? 他刚好走到窗外,便小心地往里看了一眼,却看见系里的一个女生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似乎在和女生说着什么,而且还抓着女生的手…… 林夕瞪大了眼睛,他已经认出来了,那个男人虽然也很年轻,二十几岁的样子,却是学校里的一个老师。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男老师一个女学生,这…… 林夕缩回了头,满心的不是滋味,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他甩甩头,懒得去理,继续往宿舍走去。 前面便是食堂,奇怪的是这里也亮着灯,林夕路过食堂后窗,下意识的往里看去,就见那个五十多岁的食堂大师傅,正把一些白天剩下的菜分类,重新倒进锅里,旁边地上堆着许多烂菜叶子,肮脏的蛆虫从中爬出…… 林夕一阵恶心,转头就跑,这大师傅平时看着慈眉善目,对学生都很好,没想到夜半无人的时候,居然用这种劣质的食材偷偷准备饭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难测啊、 林夕叹着气,只觉心里一下子就愈加失落起来,再想想自己走了这么半天,居然忘了数步,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已经彻底错乱了,就更是觉得世界一片昏暗,黑压压的校园里,似乎到处都有一双双鬼魅的眼睛在盯着他嘲笑。 转过食堂,就是图书馆,过了图书馆,就是宿舍楼,林夕加快了脚步,正要穿过图书馆大楼,突然发现前面图书馆的门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他走了过去,却吓的差点惊叫起来,就见那图书馆门前地上,赫然有半个人在爬来爬去,那人半长的头发,浑身血糊糊的,却是只有上半身,没有腿。 林夕紧紧捂住了嘴,吓的两条腿都发软,那半截身子的人,哦不对,应该是半截身子的鬼,不断的爬着,范围却只在图书馆门前,嘴里还发出嘿嘿的笑,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但林夕哪里还敢去听,连滚带爬的逃走,不顾一切的冲回了宿舍里。 砰的一声关上房间的门,林夕跳到了床上,整个人还在不断发抖,这简直太可怕了,这看似平静的校园里,居然到处都隐藏着可怕的秘密。 小树林里低低哭泣的女鬼,教学楼里道貌岸然的老师,大食堂里丧心病狂的师傅,图书馆前爬来爬去的残尸……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校园,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他的生命,到底还剩下多少天? 林夕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却毫无生气,他傻傻的笑了起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如果他从此再也不会走路了,那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就比如,图书馆前的残尸,他岂非就再也不用走路? 因为他已没有了双腿了。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充斥在林夕的脑子里。 他想到自己也许走在一条平坦的马路上,突然闯出一辆巨大的卡车,迎面而来,将他撞飞,车轮刚好从他的腿上碾过…… 也许他站在一座高楼上,风从脸旁掠过,他笑着一步迈出,下面无数围观的人惊叫,逃散,他的双腿当场摔断,诡异的扭曲着,鲜血溅出几米远,他却仍然笑着在地上爬来爬去…… 也许他正在餐厅吃饭,却突然发生地震,所有人都在逃跑,大地不断震颤,一堵厚厚的墙壁塌下,将他的双腿砸成肉泥…… 也许他正在电脑前玩游戏,水杯突然洒了,水流进了电源插座里,一股强大的电流从双脚袭来,片刻后他昏倒在地,双腿焦黑…… 也许他和一个女生约会,那女生笑着把书包放在他的旁边,独自走开,那书包却轰然爆炸,火光中,一双断腿飞起…… 也许他安静的走到火车轨道旁,远处的火车鸣笛,冲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将双腿放在铁轨上,缓缓躺了下去…… 撞车,跳楼,地震,电击,爆炸,卧轨…… 许许多多的古怪念头,犹如电影画面般在林夕脑海里闪过,黑暗中,他的双腿已经在不住发抖,他却似乎浑然不觉,痴呆呆的傻笑着…… 第二天。 林夕放弃了数步的方法,因为昨天晚上的经历,已经让他彻底混乱了,他跑到了外面的商店里,神神秘秘的买了几件东西,便匆匆跑回了宿舍里。 一路上,他经过了小树林,却发现很多人围在那里,似乎在议论什么,不过他并没在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过了教学楼,跑过了食堂,穿过了图书馆,一路胆战心惊,疑神疑鬼,回到宿舍里之后,再次关上了门,反锁,嘿嘿笑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把锯子…… 入夜时分,宿舍楼里再次安静下来,但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刻,林夕的房间里却传出了古怪的声音。 咯咯,咯咯…… 这声音像是笑声,但仔细听,却又像是牙齿在磕动。 林夕独自坐在床头,双腿裤脚挽起,膝盖下面的位置各画着一条黑线,他手中拿着一把锯子,正在小腿上比划。 那咯咯的声音,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人在发抖,他的手在不停的哆嗦,那把锯子的齿端已经沾了殷红的血迹,左腿上血肉模糊,可是,他却已经无法继续。 没错,他想把自己的腿锯断,旁边的床头甚至还放着一把斧子,但是,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恍惚中清醒,他看着自己的腿,无法下手。 平时手上划破都要赶紧包扎的他,哪里会有这种勇气? 当啷…… 林夕把锯子丢在地上,他的眼睛渐渐通红,黑暗中,他愤怒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骂着自己是个懦夫,连命都快没了,还要这双腿干什么?! 他咬着牙再次捡起那把锯子,却在这时,床边的手机突然亮了,却没有铃声。 林夕的手机已经静音很久了,做为一个标准宅男,铃声是不会开启的,接电话基本都是靠缘分…… 这是一条短信,林夕颤抖着拿起手机,点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映入眼帘。 “这是你人生的终点,一万步已经够了,三天后,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你。” 林夕瞪大了双眼,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再也不停使唤,扑通摔倒在地,恍惚中,他仿佛自己的腿里面,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飞了起来…… 一万步已经够了么?发短信的究竟是谁? 他已经无暇去想,一个令他无比恐惧的数字正在他的脑海里放大。 他的生命,还剩最后三天。 恍惚中,林夕看见了很多人,一个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面孔,仿佛清晰,却又模糊。他记起来了,那都是他的同学,里面还有杨辉,他们都围在自己的旁边,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但是,却都离他很远。 或许,我已经死了吧。 林夕这样想着,便瞪大了眼睛,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他突然有些后悔,或许这最后的一万步,可以有另一种方式。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那似乎是一片阳光耀眼。 阳光映着蓝蓝的天,绿油油的青草,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又好像穿越到了很久之后,他和几个朋友在草地下奔跑,和女生在校园里约会,和同学一起看电影,大声欢笑……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那样的话,即便只能活三天,却也比这样过三个月,要更加开心。 但时光已经不能倒流,三天后,那个冥冥中的人,将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他。 林夕想,那个人,或许有个名字,就叫做死神吧。 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放空了自己。 或许,这就是一世的终结。 下个轮回里,我一定要换一种活法。 这是他心里最后的念头。 匆匆赶来的医生,在对林夕做了一番检查后,摇摇头,这个人已经濒临脑死亡的边缘,多半不可救了。 距离彻底的死亡到来,恐怕已经只剩最后几十个小时。 医院里,林夕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一旁的仪器上,脑电波偶尔会波动,几乎快变成了一条直线。 门外却站着几个警察,他们在讨论着什么。 “我判断他应该是畏罪自杀,毕竟这个案子就发生在前天晚上……” “但是刚刚医生检查过了,他没有任何自杀的痕迹,甚至连他杀都没有,医生说了,他好像是……焦虑过度?而且,检查结果是这小子最起码两三天都没吃饭,他是不是饿晕了?” “开什么玩笑,两三天没吃饭,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勒死?” …… 躺在病床上的林夕,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知。 但实际上,另一个林夕正站在门外,愣愣的听那几个警察说话。 把人勒死? 听起来好可怕,可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警察却完全看不到他,仍然自顾的说着,林夕愣愣的看着这一切,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往外飘去……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学校里,此时正是深夜,他恍惚间来到了那小树林里,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他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树下,正笑着看他,不断对他招手。 这、这好像是那天的女鬼,林夕想了起来,他本想逃开,却想到自己现在也是个鬼魂了,大家都一样,还怕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也飘了过去,迟疑着问:“你叫我?” 那女生点点头,却笑着对他说:“你是来看我的吗?” “呃……”林夕挠了挠头,“就算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可能,我只是想最后再来看看学校。”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五章 碟仙(三) “那你也已经死了吗?”女生毫不顾忌的说,林夕苦笑:“好像……大概是吧。” “哦,那你还死的真快,前天还看见你在这里转悠,唉,这世界变化真快,两天就死了两个人……” “两个人?还有谁啊?” “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女生,不过我不认识。对了,难道你不知道吗,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 林夕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一声惨叫,随即又想起了刚才那几个警察…… 他惊讶道:“难道那天晚上这里有人死了?” 那女生却叹了口气:“死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今天你死,明天他死,没什么奇怪的。” “那你又是怎么死的呢?”林夕好奇道,女生歪着头看了看林夕,却做出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说:“我?你问我怎么死的呀?”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树:“上吊喽,很简单,一根绳子挂上去,打个结,脖子往里一伸,俩眼一闭,这辈子就过去了……” “那你是为什么……要、要上吊呢?”林夕还是很不习惯和一个吊死鬼对话,那女生听见他问,怔了怔,忽然就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她说,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在图书馆的楼上看流星,但她的一只凯蒂猫挂件掉在了地上,她忙去捡,却脚下一滑,男朋友救她,自己失足掉了下去,当场身亡。 她悲痛不已,觉得是自己害了男朋友,于是便来到这小树林里自杀,想要为男朋友殉情,在下一个轮回里再见。 但她却不知道,自杀而死的人,是无法离开死时的地点的,所以,她虽然已经死了几年,却只能在树林里徘徊,永远不能离开,也无法去轮回,更别提再见到男朋友了。 女生最后满面凄苦的指着自己的脖子说:“你看,这根绳子永远会在我的脖子上套着,除非我能把它摘掉,否则我将无法离开。” 林夕听的目瞪口呆,他忽然就想起了图书馆楼下的那半截残尸,那个不断在地上爬来爬去的人。 他明白了一切,原来这两个在校园里徘徊的鬼魂,却是两个为爱而死的情侣,他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鬼似乎也并不可怕。 “我来帮你,让你们在一起。”林夕忽然就鼓起了勇气,他跑过去,帮那女生把挂在脖子上的绳子摘了下来,居然毫无阻力,女生很是惊喜,林夕一把拉住女生的手,转身便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他们一起经过了教学楼,林夕又看见了那个男老师和女学生,但这一次,他们却拥抱在了一起,女生脸上挂着幸福的笑,虽然隔着一道墙,林夕却听见了女生在说话。 “我现在已经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后,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林夕愣住了,原来,这又是一个意外,他一直以为是那男老师图谋不轨,却没想到,人家两人却是真心相爱。 继续往前,又路过了食堂,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却是那个大师傅又在炒菜。 林夕下意识的往里面瞄了一眼,就见大师傅正把那白天的剩菜在锅里热了热,然后倒进一个小盆里,放在了旁边,那几条食堂里养的流浪猫和流浪狗便上前吃了起来…… 原来,这样的饭菜却是用来喂猫喂狗的。 大师傅忙完了这些,就又走到一旁,把地上丢的烂菜叶收了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林夕感慨了起来,原来每一件事都有另一面,这个校园里,并不是肮脏龌龊,人生也并不是充满了阴暗。 他拉着女生很快跑到了图书馆门前,看着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又在一起,那个男生也抬起头,举起手中的蝴蝶结,努力笑着对女生说:“你看,我为你找了几年,终于找到它了……” 林夕看着这一切,开心的笑了,那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缓缓诉说着这几年的相思,随着天边渐渐发亮,两人的身影终于模糊,渐渐消失。 林夕知道,他们心愿已了,应该已经踏上了轮回之路。 他叹着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便一眼看见了胡倩。 胡倩脸色铁青,目光幽幽,林夕惊讶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胡倩便幽幽地说,今天已经是3月10号。 3月10号? 林夕正想着这句话的意思,一个白影出现在他的身边,林夕一回头,便看见了----白无常。 猪八戒看到了这里,挥挥手,轮回镜渐渐被雾气笼罩,他回头看着林夕,淡淡道:“林夕,你后悔么?” 初来时的呆滞,已经在林夕脸上消失了,他刚才从轮回镜里,看到了这一切,已经完全醒悟了。 他叹了口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那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了,只可惜,我的一万步已经走到了尽头……” 猪八戒笑了,他摇头说道:“在冥界,从来就没有这个说法,每个人一生要走多少步就会死,我不知道,你遇到的到底是什么,碟仙?” “呃,碟仙,就是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鬼仙,它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回答人们的许多问题……”林夕比划着试图解释什么是碟仙。 白无常在旁边却哼了一声:“什么碟仙,只不过是一些游魂野鬼罢了,它们常常喜欢附着在古老的器具上,如果上面有女子的血效果更好。但是,你们那天请碟仙,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因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猪八戒正在看着他笑,他闭上了嘴巴,翻个白眼,不说话了。 身为冥界勾魂使者,白无常居然跟一个阴魂说了这么多话,真是不可思议,这可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猪八戒笑了起来,他对林夕说:“好了,现在让我们再来看看当时的情景。”他再次挥手,轮回镜上便出现了当时的情景。 黑暗的房间,昏黄的烛光,三个人,一个碟子。 犹如电影慢镜头回放一般,猪八戒指着那碟子说:“这个碟子是新的,这并不符合鬼魂对古物的喜爱,而且上面的箭头图案是用笔画的,并不是血。单单从这两点来看,不可能招来游魂。” 林夕道:“可是,可是那个短信……” 猪八戒盯着他,淡淡道:“据我所知,没有哪个鬼魂是会发短信的。”他说到这里又摸了摸鼻子,笑道:“连他也不会。” 林夕愣住了,猪八戒又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话么?因为你本就没有死,你只是因为严重的焦虑症和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你自己以为你要死了。” “焦虑症,心理暗示?”林夕似乎不懂,猪八戒看着他茫然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一切,淡淡道:“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隐藏着一个魔障,所谓再走一万步就会死的说法,本就只是你内心深处的一个潜意识……” 林夕彻底呆住了,轮回镜再次变化,时光流转,在镜子里的林夕突然变成了一个几岁大的小孩,穿着开裆裤,梳着冲天辫,俨然一副古装造型,他坐在门槛,一个慈祥的老妇正在和他讲着故事。 那故事里,说的正是人的一生,所要走的步伐总是固定的,享受的福禄也是固定的,当一个人走完他所有的路,走完他这一生的步伐,便会归于起点,开启下一个轮回。 小孩奶声奶气的问:“奶奶,那你还剩多少步伐?” 老妇人笑了:“奶奶呀,这一辈子走了不少的路,到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万步可走啦,所以,奶奶整天都坐在家里,哪也不去,这样的话,就能多陪我的乖孙子几年喽……” 林夕惊呆了,轮回镜上的画面渐渐模糊,终于再次被一团雾气所笼罩。 猪八戒看着他,说:“这是你的前世。” 原来,这一万步的说法,却只是林夕前世记忆里的一段潜意识,是他前世的奶奶所讲的一个故事里的说法,是糊弄小孩子的东西。 可这说法如果根本就不存在,那么,给林夕发短信的,到底是谁呢? “对了,今天是几号?”林夕突然没头没脑的说,然而这个问题,猪八戒和空桑却都没有回答,猪八戒没有时间概念,又怎么会知道,现在是几号呢? “今天是3月11号。”白无常阴阳怪气地说道,看来经常来往于两界间的他,倒还是对日期很敏感,这也是对的,他每天都要去阳间带人,如果记错了日期,那可大大不妙。 “胡倩是不是已经死了,3月8号,对了,3月8号,如果那天根本没有碟仙,那胡倩她……”林夕立即看向了白无常,白无常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那个叫胡倩的,3月8号就死了,不过她是被害的,所以暂时不能进入轮回,连这也不能来,只能在原地徘徊,因为她的怨气还没有消除。” “她、她已经死了?”林夕惊呆了,“是谁害了她,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嘛,你就不必多问了。”白无常却不肯说了,猪八戒看着他说道:“所谓天道循环,因果报应,那害人者自然是要受到惩罚。” 他回头对空桑吩咐了几句话,空桑点头,便独自离去了,林夕看着他消失在街的尽头,一时不知所措,猪八戒淡淡笑道:“这件事情,你并没有错,而且你也没有死,只是被人控制了精神和心理,你要记住,有些潜藏在人们内心的意识,一旦被唤醒,是很可怕的。但你若不是太过封闭自己,也不会受到影响,你明白了么?” 林夕似懂非懂的点头:“我、我明白了。” “好,既然这样……”猪八戒转身看向白无常,“谢七爷,既然这人没死,还得麻烦你……” 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白无常叹口气,摆摆手说:“好吧好吧,这里是上元胡同,你说了算,反正你要是不收他,他也只能成为一个孤魂野鬼,那我老人家就再跑一次腿,送他回去。” 林夕一听自己可以回去,顿时喜出望外,正要感谢,白无常却又说道:“你也不必谢我,要不是先前你好心帮那一对情侣的鬼魂团聚,解了他们的怨气,做了件积阴德的事,我才不管你,走吧。” 林夕还要说什么,身体却已经飘然而起,满眼又是无边无际的白光…… 清晨,一缕阳光从窗外洒进病房,一个形容憔悴的男生躺在床上,旁边的仪器上面,线条已经成了一道直线。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默默的摇了摇头,拔下了呼吸机,拉过一张白床单,正要给他盖在头上,突然,那个男生却睁开了眼睛。 阳光刚好洒在他的脸上,他好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渐渐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对那几个满脸惊愕的医生说:“今天的天气好像不错哦……” …… 一天后,林夕完全恢复了健康,他已经可以重新下地行走,就在这时,一直在门外监视的警察走了进来,对他说:“小伙子,从今天起你的嫌疑解除,随时可以回去了,3月8号那个杀人案跟你无关。” 林夕忙问:“那凶手到底是谁?” 警察说道:“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不过这件事跟你还有点关系,后面还要请你作证,所以……”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在林夕面前。 照片里,正是杨辉。 林夕愕然。 …… 西行斋里,猪八戒满意地看着空桑说:“你做的很好,让那个人自己认罪,是最好的结局。” 空桑却不解地问:“可是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猪八戒道:“很简单,杨辉想杀害自己的女朋友,至于原因就不必深究了,但他又想嫁祸给林夕,所以他就利用这一次碟仙事件,故意控制写出了胡,3,8,死,这几个字,造成了碟仙的预言,然后偷偷给林夕发短信,告诉他一万步的死亡倒计时,林夕性格本就内向沉郁,于是就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下,精神崩溃,令双腿的精魂离体飞走,所以就真的失去了行走能力,并且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他就真的‘死’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就很容易被当成畏罪自杀,再加上那天梦游,他刚好经过凶杀现场,你说,他如果死了,那他还能解除嫌疑么?” “是的,这一切其实都是杨辉早就计划好的,但是他却没想到,林夕魂魄脱体,无意中救了自己,这就叫善恶有报了。”空桑点头说道,却又问:“可是,那个杨辉是怎么知道,林夕潜意识中这个一万步的故事呢?” 猪八戒道:“那个林夕有梦游的毛病,谁能保证他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呢?要知道,每个人在说梦话的时候,说出来的可都是内心潜意识里面,埋藏最深的秘密,记忆最深的回忆呢。” 他看着空桑,又继续说道:“前世和今生,其实总是有些很微妙的联系,有时候人们觉得这是荒谬的,但前世的记忆,常常会以一些不可思议的方式,唤醒人们深藏在心里的东西。” “但这个说法,却也是有些哲理的,走路的速度的确是和生命成正比,速度越快,生命越短,包括任何的交通工具,飞机不如汽车,汽车不如自行车,自行车不如散步。” “人不能总让自己像上紧了弦的发条,旋转不休的陀螺,在追求快节奏,高速度的同时,其实你的生命就已经在快速的流逝。” 所以,这是一个前世记忆的轮回,也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故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有人在说话。 “你们看见我的头了吗?”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六章 假发(一) 喧闹的夜店里,灯红酒绿,无数群魔乱舞。 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子,跌跌撞撞的从后门跑了出去,她脸色很是难看,眼睛里似乎喷出火来,跑了几步,便抓下头上五颜六色的头发,恨恨地自语:“杨小云,果然是你告的密,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她一把将那假发丢在一旁,身影缓缓消失在街角。 这个女子叫阿丽,当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在工作的时候,必须用假名字。 实际上,她是本市一所艺术学校的学生,刚读大二,但每个周末都要出来,做她的这份兼职。 但是,就在前几天,她却在上班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那人正是她的同学杨小云,虽然当时杨小云目光几乎和她对视的时候,她装作没有看见迅速走开了,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她突然发现来了好几个学校里的熟人,东张西望的打探着,就好像在找人似的。 于是她就逃了出来,她断定一定是杨小云告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同学来,看她的笑话! 她恨死了杨小云。 她甩下了假发,摘掉了假睫毛,擦了口红,泪水从眼角滑落,冲淡了脸上的浓妆,黑黑的短发,精致的面容,竟是个很清纯的女孩子。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远处的霓虹渐渐远去,走在无人的巷口,阿丽心中越想越是气恼,她做这个其实完全是无奈,为了给家里多病的父母赚点药费,但现在被同学发现,所有的脸面都丢尽了,万一再因此被学校开除,那就什么都完了。 她心中充满了恨意,只觉杨小云是这世界上最可恨的人,最该死的人,她恨不得立刻就找到杨小云,把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出来。 走着走着,阿丽忽然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她愕然抬头,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街上,街道两旁飘荡着淡紫色的雾气,地上是斑驳的青石地,看起来十分古老。 阿丽敢肯定,自己绝对没走过这样一条街,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穿越回到了古代,就连街道两旁雾气中隐现的建筑,也都透出了古老的气息。 她不知不觉地往前走去,只觉好生奇怪,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座红砖小楼,漆黑的大门,门前一盏发出昏黄光芒的路灯,孤独的矗立在那里。 她走到了门前,那门便自动打开了,一个休闲装的中年人站在那里,正静静的看着她。 他就像一座山峰,岿立不动,深邃的目光仿佛直接看透她的内心,阿丽站在他的面前,忽然就觉得慌乱起来,只觉自己根本不敢和那样的一双眼睛对视,就连站在他的面前,都感到了局促不安。 “你心里有恨。”那中年人忽然淡淡说道,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淡然的笑,语气却十分平静。 阿丽下意识的点头,她心里的确有恨,她刚才本已忘了,但这中年人一提起来,她就忽然觉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又熊熊烧了起来。 “你想报仇。”中年人又继续说道,阿丽只能点头,在这中年人的面前,她似乎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 “是的,我恨她,我恨她出卖了我,我、我想报仇。” 中年人又笑了,他说:“你心里有恨,极度的恨,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我可以帮你,解除你的恨,那么,你现在想如何报仇呢?” 阿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是啊,如何报仇?她刚才从夜店出来的时候,心里只想杀了杨小云才解恨,但此时这中年人问起,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真的杀了她吗? 阿丽自问做不到,她犹豫了下,便说:“我、其实只是想教训她一顿,也没怎么样的……” “哦,只是教训她一顿,好吧,这个倒是简单。”中年人说着,便走进了小楼里面,片刻后出来,手里却拿着一顶黑色的假发。 这假发长长的,又黑又亮,不知为何,阿丽一看就知道,这激发应该曾经属于一个漂亮的女子,但是,这个奇怪的中年人,为什么要送自己一顶假发呢? “我知道,你平时喜欢戴假发,所以这个送你,如果你想教训那个人一顿的话,就戴着这假发,在夜里独自去见她,保证你可以报仇。但你报仇之后,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一个月内,不能摘下假发,一个月后,我就会把这假发收回来,能做到么?” 阿丽连连点头同意,现在她只想着教训一下那个杨小云,只要能报仇,怎样都行。而且看着这个奇怪的中年人,阿丽觉得,他一定能帮自己报仇。 她便接过了那个假发,很是熟练的戴在了头上,但当她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景物已经发生了变化,那老街,小楼,奇怪的中年人,都不见了。 她正站在一处十字路口,呆呆的看着面前漆黑的街道,回头看,远处的霓虹已经不见了,夜空中有朦胧的月光,洒在她脚下的街道。 刚才的一切,难道只是个幻觉?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顿时吓了一跳,那黑亮的长发披肩,正是自己刚才亲手戴上的。 这、这原来都是真的…… 莫非自己刚刚穿越了另一个世界? 阿丽惊讶的摸着头上的假发,只觉身上冒出一股寒意,伸手就想把那头发扯下来,但突然想起刚才那中年人的话。 “一个月内,不能摘下假发,能做到么?” 她犹如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自己已经答应了这个条件,如果摘下来,恐怕…… “不管怎么样,先教训教训那个杨小云再说。”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恨意,咬着牙说道。 她掏出了手机,给杨小云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晚上十点,学校后操场,有事相见。 发完短信后,她便把手机关掉,往租住屋走去,至于杨小云明晚会不会去赴约,她一点都不担心。 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逃也逃不掉。 只是,披在肩上的长发,在夜风中偶尔掠起,贴在她的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就好像有一双手,在她的脸上,缓缓抚摸。 阿丽独自住在校外,这也方便她的夜间工作,和她一起租住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阿丽叫她小雪,但实际上,她们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 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事”。 “阿丽,你今天怎么换了风格,这是清纯学生妹吗?”小雪今天在家休息,她看着疲惫推门进屋的阿丽说,现在阿丽已经擦去了浓妆,摘掉了睫毛,那妖怪一般的夸张假发也丢掉了,一头黑发垂肩,确实是够清纯的。 阿丽甩下挎包,没有回答,她突然莫名的对这个妖里妖气的小雪很厌烦,她换了鞋子,转身就往浴室走去,想要好好洗个澡。 “哎,阿丽,你今天的这个假发,怎么没见你戴过,很有感觉啊,戴在你头上也很配,跟真人的一样。”小雪说着就走了过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阿丽的头发。 “不许碰我的头发!” 阿丽突然尖叫着,猛的转头怒目看着小雪,整个脸孔似乎都在这一刻扭曲,脸色也变得煞白铁青,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小雪呆住了,下意识的缩回了手,退了两步,她从来没有见过阿丽这样,她讷讷道:“你、你发什么火嘛,一个假头发而已,真是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阿丽可怕的目光注视下,她索性闪到了一旁,阿丽缓缓收回了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刚才是怎么了?” 她呆了片刻,忽然就没有了洗澡的欲望,因为她想起来,自己还戴着假发。 她回到屋子里,砰的关上了门,还有灯。 小雪在客厅里,看着阿丽的房间,喃喃自语:“她今天好奇怪,好像、好像换了个人……” 深夜,寂静无声,小雪在客厅看完了电视,准备回房间睡觉,却看见阿丽的房间里,还亮着昏暗的床头灯。 她看了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 难道今天阿丽遇到了什么事情?小雪心想着,她和阿丽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太久,但还是比较互相关心的,她悄悄走到了阿丽房间门前,伸出手,犹豫着敲了敲门。 但,房间里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下了么? 小雪想起刚才阿丽回来的时候,那怪异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劲,干她们这行的,很容易在外面被人欺负,阿丽这人性子比较闷,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放在心里,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小雪又犹豫了下,还是推开了阿丽房间的门,露出一道缝隙,往里看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阿丽却并不在床上,她独自坐在床头的梳妆台前,在昏暗的灯光下,背对着门口。 小雪张了张嘴,轻声说道:“阿、阿丽,你怎么还不睡……” 阿丽没有回答,小雪还想说什么,却在推开门的刹那,看见了阿丽在镜子里的倒影,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里发着光,竟正在对镜梳妆,缓缓的在自己嘴唇上涂抹上鲜红的唇彩……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七章 假发(二) 小雪莫名的就心跳加快起来,这都后半夜了,阿丽怎么还在化妆? 她还想说些什么,那房门却不知怎的突然关上了,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拦在了门外。 小雪倒退了几步,忽然满身的寒意,转身急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关上了门。 而此时,在阿丽的房间里,一切还在继续,她的梳妆台上一片狼藉,她的脸上,几乎已经涂抹的面目全非,看起来,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 第二天。 阿丽迷迷糊糊的醒来,脑子里却一片混乱,她睁开眼,揉着太阳穴,拉开窗帘,突然就看见了床头镜子里的自己。 鲜红的嘴唇,煞白的脸孔,头发不知何时梳成了一个辫子…… 她尖叫了一声,赶忙跑到卫生间,急急的把妆卸了,脸洗了,头发打开,但抬起头的时候,却觉得自己的脸突然好陌生。 她有点恍惚,揉了揉眼睛再看,却又一切正常,她又跑到客厅里,去喊小雪,但小雪已经走了,并没在家里。 阿丽忽然就有点紧张起来,她依稀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一切,有一点害怕,手又下意识的放在了头发上,想要把这古怪的假发摘下来,但,那中年人的话再次出现在耳边。 “一个月内,不能摘下假发,能做到么?” 她又把手放下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如果摘下了,又会怎么样?”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但接下来,阿丽在镜子里仿佛又看见了杨小云,是她,是她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别人,让所有人都看自己的笑话。阿丽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她所有的同学,学校里的人,都在围着她看,发出嘲笑的声音,她的父母,年迈多病的父母,无助的哭泣着,却没人肯帮他们…… 一股怒火瞬间就占据了阿丽,她咬着牙,对着镜子说:“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 又是一个夜晚,阿丽独自走在学校里,周围静悄悄的,前面的操场上黑漆漆的,她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点刚过五分。 转过一个拐角,一个长发圆脸的女生就已经等在那里,正是杨小云。 阿丽脸上浮上一丝微笑,不过走过去的瞬间,阿丽还是犹豫了下,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中年人让她这么做的原因,但随后的恨意就涌了上来,不管怎样,今天哪怕咬她几口也好! 她冲了出去,一瞬间就到了杨小云的面前,杨小云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突然一抬头,看见了阿丽,顿时脸色就变了。 阿丽这一刻再不犹豫,她看见杨小云的脸色就明白了,她之所以见到自己变脸,就是因为,是她出卖了自己! 一股莫名的东西冲上脑海,阿丽仿佛听见自己在这一刻发出了瘆人的笑声,但她已经不管那么多了,现在她只想报仇,把这个杨小云撕碎! 下一刻,她冲到了杨小云的面前,然后,她就看见杨小云惊恐的一声尖叫,转头想跑,但脚下一软,扑通便摔倒在了地上,回头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不住叫道:“不要、你不要过来,啊……救命啊……” 然而杨小云越是惊恐的叫着,阿丽就越是开心,她几乎感觉到了自己的脸孔已经扭曲,但她已经不在乎,现在只要能报仇,什么都无所谓,她听到自己发出不断的怪笑,奔着杨小云扑了过去,两只手伸出,就像两个鬼爪,撕扯着杨小云的头发,衣襟,然后狠狠的掐在了杨小云的脖子上…… 她眼睁睁的看着杨小云的眼珠凸出,脸色憋的铁青,却没有一丝害怕,只觉得痛快淋漓,这一下才终于出了气,但就在这时,旁边忽然跑过来两个男生,对着这边大声喊:“谁,谁在那里,干什么呢?” 阿丽愣了下,随后就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失去了,紧扼住杨小云的手松开了,杨小云软软的瘫倒,她的衣衫已经破裂,头发凌乱不堪,嘴角流着血,脸上有数道血痕,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想要逃跑,却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 那两个男生已经跑了过来,一见这情景也傻了,阿丽这时才恢复了一些神智,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男生,忽然心里涌出一个邪恶的念头。 她指了指躺在地上,已经半昏迷状态的杨小云,对那两个男生说:“她现在已经人事不知了,你们两个,随意……” 她嘴角上翘,看着那两个一脸愕然的男生,露出了一丝复仇后的笑容,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当然,那两个男生到底会不会做什么,她已经不在意了,反正,那跟她无关。 只是,在那两个男生小心地走近杨小云身边时,忽然听到杨小云失魂落魄的在低低的念叨着什么。 “鬼……鬼……” 走在回家的路上,阿丽心情格外的好,但想起杨小云,还是恨的牙根发痒,虽然教训了她一顿,可自己的事情已经被说出去了,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该死的杨小云……” 阿丽嘴里低低的念叨着,突然,她仿佛听见了耳边似乎有人说话,但又听不清楚,她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方向,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在她的耳边说话。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阿丽吓的尖叫了一声,急忙回头,却不见有人,这时那声音又在耳边幽幽响起……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啊!” 这回阿丽听了出来,这声音分明就来自她的耳边,也就是那古怪的假发! 她拼命撕扯着头发,一边发疯一样往前跑去,那声音却如蛆附骨,似询问,似嘲笑,似愤怒,又带着种空灵的意境,仿佛在耳边响起,仔细听,却又似乎发自她自己的口中! 阿丽顾不得了,她跌跌撞撞的往前冲,不断大叫着,用力扯下了那头发,甩在地上,但那声音却仍在耳边响起,只是却换了一个腔调。 “我的头好痛,为什么丢下我的头,快把我的头还给我……” 这声音犹如厉鬼嚎哭,凄惨无比,阿丽脑中几乎一片空白,怪叫着一路冲到家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打开电灯,昏黄的灯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洗澡声,厨房里隐约飘来饭菜的香味。 这淡淡的温馨,让阿丽稍稍安心。 是小雪在洗澡吧,她心里想着,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那长长的假发果然已经不见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走进了屋子里,小雪的房间虚掩着,浴室里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长长的黑发披散。 她心里又有点发慌,忙往房间走去,但走过小雪房间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啊! 她又惊叫了一声,就见小雪此时正在房间里侧躺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床上,熟睡正香。 小雪在睡觉,那、那刚才浴室里面的是谁? 她下意识的倒退了几步,身后的浴室却在这时突然打开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你怎么才回来……” 她再次尖叫,回头一看,却是小雪站在浴室门口,身上裹着浴巾,正在擦湿漉漉的头发。 阿丽愣住了,小雪却纳闷地看着她说:“你这两天是怎么了,怪怪的,快去吃饭吧,我特意为你留的。” 阿丽脑中瞬间又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如果是小雪,那在小雪房间里的,是谁? 她慌忙往小雪房间里看去,但那床上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人。 阿丽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吃什么饭,跌跌撞撞的冲进自己的房间,却差点心脏停止跳动。 床头的梳妆台上,正赫然放着那已经被她丢掉的假发,旁边还摆着一把梳子。 恍惚间,她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说的是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她已经尖叫着冲了上去,把那假发甩在地上,随后抓起打火机,随着一团火焰嘭的燃起,那假发烧了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刺鼻的青烟中,阿丽的脸孔又开始扭曲了起来…… 这样的话,那该死的女人,和这魔鬼一样的假发,就不会再跟着自己了吧? 阿丽这样想着,却不知何时已经把中年人的话忘在了脑后。 “一个月内,不能摘下假发,能做到么?” …… 第二天早晨,提心吊胆了一夜的小雪,终于走出了房间,迟疑着推开阿丽的房门,却发现阿丽似乎在梳妆台前坐了一夜,她手中抓着梳子,动作缓慢的在自己那并不存在的长发上梳着。 她眼神呆滞,嘴角微微带笑,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小雪的心跳怦怦加快,她悄悄关上了房门,脸色煞白。 阿丽在恍恍惚惚中,又度过了一天,当又是一个清晨,阳光照在身上时,她忽然清醒,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很长,看起来就像那假发一模一样,她害怕极了,颤抖用一把剪子猛的剪掉了长发,再次烧掉。 但这样似乎无济于事,这头发似乎跟定了她,只要一个晚上,就会再长出来。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缓慢流逝,阿丽的精神越来越是恍惚,她把自己彻底关在了房间里,只有小雪偶尔会来给她送些吃的,劝她几句,但她却像已经听不见。 她常常会独自呢喃,低低自语,就像在和谁对话,每天除了对镜梳妆,嘿嘿的傻笑,便是发疯了一样撕扯着头发,似乎想要将那满头长发扯下,但已经无法做到。 小雪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起初的时候,她以为阿丽是受到了刺激,精神有些问题,但现在,她觉得阿丽似乎并不是精神问题那么简单。 因为,阿丽不只头发出现了变化,甚至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灯光映照下,阿丽的脸孔有时似乎竟也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小雪觉得,阿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不光阿丽会发疯,连她也快要发疯。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六十八章 假发(三)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小雪鼓起勇气,拖着阿丽出去散心,但阿丽走来走去,不知怎么却走到了学校里面。 校园里的一切,对于此时的阿丽仿佛熟悉,又仿佛陌生,她在学校里走着,过往的一幕一幕浮上脑海,她看到了很多同学,很多熟悉的人,她们都笑着和自己打招呼,还有的跑过来关切的问她怎么很久没来学校。 但是,阿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她从这些人的目光里,看到了关心,却并没看到蔑视和嘲笑。 这、这似乎不对,她们难道不都是已经知道自己的事了吗? 她呆呆的想着,迎面却忽然走来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陌生女子。 那黑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但依稀能看出脸庞很清秀,她匆匆在阿丽身边擦肩而过,阿丽随后便听到了一个声音。 “今天晚上十点,女生宿舍楼顶,杨小云将会跳楼自杀。” 阿丽愕然呆了片刻,然而当她霍然回身,身后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黑衣女子。 今晚十点,女生宿舍,杨小云跳楼自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丽的脑中又开始混乱了,明明是杨小云把自己的事说出去,自己没有自杀,杨小云反而要自杀,这算怎么回事? 旁边忽然又有人叫她,阿丽回过头,这次却是她的一个同学,和她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但是,那一天去夜店的人里面,就有她一个。 阿丽本想转身走开,那同学走过来,却拉着阿丽便对她说:“阿丽你最近跑到哪去了,也不见个人,哎你知道吗,咱们学校里出事了。” 阿丽心中一沉:“出、出什么事了?” 那女生神神秘秘地说道:“杨小云,前几天晚上被人强暴了,衣服都扯碎了,浑身都是伤,听说是好几个流氓呢,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这件事现在传的满大街都是,难道你不知道?” “什么,杨小云,她、她……”阿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一夜的情景就像噩梦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难道那天晚上自己走后,杨小云真的被那两个男生…… 那女生说完还嘱咐她:“你不要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我可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阿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无比的疑惑,看起来,她怎么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夜店的事情? 可是那天晚上,她明明看见了好几个同学……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杨小云? 她忽然有点隐隐后悔,自己那天,好像应该先问清楚的…… 她转过头,望向了女生宿舍的方向,又想起了刚才那个神秘女子的话。 那个人,到底又是谁? 这天晚上,阿丽没有回家,她来到了女生宿舍楼,并趁人不注意,攀上了顶楼上面。 夜风微凉,吹起她脸庞的长发,阿丽摸着那本不应属于自己的长发,默默苦笑,现在,这头发几乎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上,再也扯不掉了。 她低头看了下时间,刚好十点整,但是,杨小云似乎并没有出现。 她四处看了看,便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坐下,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记忆中,上一次看星星似乎是很遥远的时候了,那时的自己,还没有变得像现在这样,生活虽然也很清苦,却每一天都是开心的,至少,在那个时候,自己可以随时像这样,坐在夜空下,抬头看星星,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可是现在…… 阿丽想起了家乡的父母,想起了这两年的心酸经历,想起了自己曾经是那么的骄傲。 可是现在…… 她忽然很想哭,可是却没有机会了,因为不知何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正是杨小云。 她缓缓的走了过来,但在阿丽的眼里,杨小云的状态简直就和自己前两天差不多,恍恍惚惚,精神萎靡,失魂落魄。 她甚至根本没有看到阿丽,脚步踉跄着,一步步的走向楼顶边缘…… “小云!”阿丽再也忍不住了,脱口喊道,杨小云愣了下,缓缓转头,这才看见了阿丽,脸上露出一丝讶然:“阿丽,你怎么在这里?” 阿丽一时语塞,她看着杨小云的样子,似乎对那天的事也没了记忆,她有点奇怪,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她跑到了杨小云的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小云,你、你别做傻事……” 杨小云嘴角浮上一丝苦笑,看着阿丽说:“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天、那天我并没有……可是大家都这样说,我已经无法解释,既然没法做人,那还不如做鬼……” 阿丽心里怦怦直跳,她问道:“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愿意相信你。” 杨小云感激的看着她,两人一起坐下,她低着头,便讲出了自己心里的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阿丽是亲眼目睹,并且亲身经历的,但杨小云却…… 她说,那天她接了个陌生的短信,不知道是谁约她到后操场见面,她当时本不想去,但想想那里距离女生宿舍很近,就没多想,于是单身前往赴约。 可没想到,她在那里只等了几分钟,没等到什么人,黑暗中却突然扑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鬼,披散着头发,不由分说的撕扯她的衣服,抓着她的头发,还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 杨小云当时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眼看就要被那女鬼活活掐死,却赶来了两个男生,那女鬼随即逃走,但自己浑身衣衫破裂,到处走光,那两个男生本想帮忙,却在这时又跑来了几个人,那两个男生不知为何转身就跑,等那几个人到了近前的时候,就发现杨小云衣衫破裂,仰躺在地,而不远处还有两个男生的身影远远逃走。 于是,杨小云被强暴的传言便不胫而走,虽然杨小云极力解释,但却没人相信她,而且是越解释越黑,但是那天她在恍惚间,也没看清那两个男生的样子,所以迟迟都没找到他们出来作证。 在这种情况下,杨小云简直度日如年,终于承受不了这种压力,选择了走上楼顶,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阿丽听到这里,已经是羞愧不已,她现在明白了,杨小云要跳楼自杀,完全就是因为自己,但她却根本不知道,那天约她来操场的,就是此时正在安慰她的阿丽。 那个杨小云口中的狰狞女鬼,也正是阿丽,阿丽现在终于明白,自从自己戴上那假发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控制了,包括那天的疯狂举动,也根本就是那女鬼所为。 夜风拂动,耳边的长发掠在脸上,痒痒的,恍惚中似乎有女子的笑声在耳畔回荡,但却听不真切。 阿丽知道,那个女鬼,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就在那头发里面。 “小云,不要怕,相信我,真相总是会大白的,不要被流言蜚语所击倒,要坚强起来,我们一起找到那两个男生,为你作证。” 阿丽坚定的说道,从杨小云的表现来看,她现在已经明白,杨小云根本就没有把那天见到自己的事说出去,是自己误会了。 杨小云满脸感激的看着阿丽,默默流泪,她说:“阿丽,学校里只有你一个人在这时候安慰我,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要不是你,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想跳下去算了……” 阿丽不知从哪里忽然就涌出了一股力量,她大声道:“有人指指点点又怎么样,我们只要问心无愧,管他别人说什么,我们是为自己而活,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听我的,明天天亮,咱们就去找那两个男生,让他们出来作证。” “可是、可是能找到吗,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杨小云担心道。 “放心吧,我能找到。”阿丽微微笑着,自信的说道。 那两个男生的样子,她可是还记得很清楚呢。 …… 一天后,阿丽便陪着杨小云一起找到了那两个男生,又一天后,几个人一起到警局,说明了所有的情况。 当然,闹鬼的情节,被改成了遇到一个精神病患者。 “其实,前几天的我,真的就像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第三天的午后,阿丽拉着杨小云,还有小雪,在一家咖啡厅,对她们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小雪自然很后怕,杨小云却愣道:“什么,你在那家夜店做陪酒?没错,我是有一天去了,可是、可是我根本就没看见你啊。” 阿丽当场呆住了,原来杨小云不但没有出卖她,甚至根本没看见她,这所有的一切,竟都完全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不由苦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那都已经不重要了,从明天起,她就要成为这家咖啡厅的一个员工,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小雪,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短发。 …… 西行斋里,猪八戒一脸无奈的看着站在面前的无头女,不住摇头,他让无头女跟着阿丽一起,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无头女去体验一下重新找到头的感觉,让她完成心愿,然后就可以送她进轮回。 同时,这也是为了给阿丽的一个惩罚,因为那时的仇恨已经蒙蔽了她的灵魂。 她即便是报了仇,也要付出代价,这便是因果循环。 但是,猪八戒没有想到,无头女回到西行斋里,却没有半点觉悟,反而变本加厉,因为她好不容易体验了几天有头的生活,现在又重新回到了没有头的状态,她更加郁闷了。 没办法,猪八戒只好让她继续在上元胡同生活,或许,这次机会,并不是无头女真正想要的吧。 一个黑裙女子,缓缓走过西行斋的门前,猪八戒对她点头,笑着说:“谢谢你这次帮忙,如果不是你的预言……”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黑衣女子就已经走远了,猪八戒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似乎有点尴尬,旁边的空桑却不解道:“师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让这个能够预言死亡的乌鸦女,去帮助她们呢?” 猪八戒看了看他,却答非所问地说:“疑心就像是毒药,越是怀疑,越会相信,越是无法摆脱,流言就像最可怕的癌症,它和疑心组合起来,能将人在无形中杀死。就好像阿丽,杨小云,她们都是因为惧怕流言,所以才会产生疑心,甚至让她们的灵魂扭曲,要想帮助她们,还真的不容易呢。” 空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猪八戒却望着门外,喃喃道:“也不知道,那个花妖魅儿,现在怎么样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八章 魅儿回来了 猪八戒正想起了魅儿,这一天,魅儿居然就回来了。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鲜艳的红衣服,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嘴里喊着老板哥哥,便跳进了西行斋里面。 这一次旅行,她似乎很开心,只是回来的却只有她自己,那个要找心的年轻人,并没有和她一起。 猪八戒问起她此行如何,魅儿说,她幻化成了一个女孩,那年轻人也任性的丢下了公司,两个人一道开开心心的去旅行,他们一起观山看海,坐望云起,睡卧花丛,在草地上打滚,在蓝天下奔跑,简直幸福得不行了,过去所有的岁月加在一起,也没有这般自由自在,开心快活。 看着她的样子,猪八戒也很欣慰,他又问魅儿,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他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心,魅儿却皱起了眉头,她说,两个人回来的时候,那年轻人就匆忙的回家了,他说,他的家族企业似乎遭受了什么变故,至于有没有找到心,她也不知道。 猪八戒又问魅儿,她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心,魅儿歪着头想了想,脸上却有些失望地说,她好像找到了,但却又似是而非,一种怪怪的感觉。 猪八戒叹了口气,他对魅儿说,其实,那个年轻人就是当年的花匠。 魅儿很惊讶,猪八戒告诉他,那年轻人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前世,正是魅儿所说的花匠,魅儿所失去的妖之心,也正是送给了他。 只是,那妖之心只为救人,发挥作用之后,就永远的消失了,所以,魅儿想找到自己的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而那花匠,当年其实也并不是十分喜爱花,他之所以精心照料魅儿,完全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责任,因为,魅儿是那满园花草中,最出众的一个,那花园的主人,自然对魅儿的待遇要更好一些了。 花匠死后轮回,这一世再次遇到魅儿,其实是冥冥中和魅儿的一段缘分,只是为了再见到魅儿一面,因为当年花匠也曾有过心愿,希望能再见到,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 魅儿听了这些话,很是有些惆怅,她嘟着嘴说:“原来是这样,那这样的话,我、我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呢?” 猪八戒想了想,说:“如果有缘,自然会再相见,如果你想就此再入轮回,我也可以帮你。” 魅儿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可不要再入轮回,我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嗯,我是花园里最美丽的花妖呢,嘻嘻,老板哥哥,你说我要是再入轮回,万一投胎不好,变丑了怎么办?变成又蠢又笨的东西怎么办?我还是安静的做一个美丽的小花妖吧。” 猪八戒笑了:“那好吧,只是,那你以后可就要生活在这里了,嗯,如果你喜欢的话,后园的那些花草,就交给你打理好了。” 魅儿开心的拍着手:“好啊好啊,我喜欢这个工作,对了,后园还有一棵铁树爷爷,我没事的时候还可以陪他说话呢。” 猪八戒笑着点头:“是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快乐又负责的小花匠。” 就这样,魅儿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但她却再次见到了轮回后的花匠,她很开心,却仍然还是每天颠三倒四的,因为,她是个没有了妖之心的小花妖。 但这似乎并不能阻止她的快乐,她每天在轮回客栈里跑进跑出,在后园里打理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虽然它们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水份,鬼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生长出来的,但是,它们却是孤独的。 这些花草长的都很奇形怪状,就比如一棵在魅儿眼里看起来最奇怪的,大约有一米多高,叶子是针状的,只有两个花朵,却像星星一样,闪着五角的光,最有趣的是,半步多里面虽然没有白天和黑夜,但到了一定的时候,这株花就会张开五个花瓣,自己在那里摇来晃去,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周围的花草,都彼此离的很远,这株花也不例外,但魅儿却很喜欢它,给它取了个名 字,叫星星花,猪八戒说过,当它开花的时候,就是半步多的夜晚,只可惜,它生长在半步多,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太阳。 魅儿便常常去陪它说话,那株花自然不理它,它似乎还没有灵智,园里其它的花草,也和它差不多,魅儿在园里走来走去,就像一个巡阅士兵的将军,她高兴极了,似乎又找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总是有着明媚阳光的花园里的感觉。 哦对了,还有那个总是很闷的铁树爷爷,他总是在那里一声不吭,足有几米粗的树身上,有着沧桑斑驳的痕迹,那是久远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每当魅儿站在铁树爷爷的身下,抬头仰望,总是看不到树冠,因为几米高的地方,就几乎完全被那种淡紫色的雾气笼罩,而这种雾气似乎覆盖了整个半步多,无论是街道上,轮回客栈里,还是这安静的后园。 她也总会和铁树爷爷说话,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颠三倒四的问题,铁树爷爷偶尔也会答几句,她便很开心,当累了的时候,她就会躺在铁树爷爷的身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或是安心的睡去。 当然,一切也不会尽如人意,后园里也有魅儿很讨厌的东西,也就是那条叫做烛龙的大蛇,它平时总是在铁树爷爷的身上睡觉,但也会爬到后园里遛弯,魅儿一见到他就会尖叫瞪眼,她好像有点怕蛇,每当这个时候,烛龙就会昂起身子,也瞪着眼睛看她,似乎并不太欢迎这个新上任的小花匠。 这两个总是会互相瞪眼,但每次都是魅儿胜利,那条烛龙每次都会在瞪眼大赛中失败,灰溜溜的矮下身子,独自游走。 魅儿就会哈哈大笑,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哼一声,趾高气扬的离去。 只是忽然有一天,大概,是在魅儿留下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吧,那个和魅儿曾一起外出找心的年轻人,再次来到了轮回客栈。 他仍然很有礼貌的对猪八戒说:“你好,我是来看魅儿的。而且,我要感谢你,让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心。” 猪八戒便把魅儿叫了出来,年轻人见到魅儿,脸上露出笑容,他忽然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心形的花环,送给魅儿,他说,这是他亲手编织的,因为魅儿并没能找到她的妖之心,所以,他希望这个心形的花环,可以代替妖之心,带给魅儿快乐和幸福。 魅儿自然十分开心,要知道,这年轻人可就是当年的花匠,想不到经过了又一次轮回,他对自己还是这么好。 猪八戒便问年轻人,他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心,年轻人叹口气,对猪八戒说,他回到家里后,才发现家族企业遭受了很大的变故,由于他的意外失踪,家族内部矛盾激化,甚至破裂,公司员工人心惶惶,外部又撤订单,银行催贷款,整个公司上下乱成一片,几乎濒临破产的危机。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开始一心一意的打理公司的事务,结果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将公司的局势扭转,重新正常运作起来,并且还有了很大的发展。 他笑着对猪八戒说:“我现在才明白,其实我的心从来就没有丢,只是被深藏了起来,至少,我还可以随心编出这么美丽的花环。家族的企业我虽然不喜欢,但或许,这就是我的责任。每一个人的责任,在这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我发现,责任有时候比自己的本心更重要,坚守责任,也会让人得到快乐。” 猪八戒淡淡笑着点头,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找到了他的心,和魅儿一样,他们都是不忘初心,懂得感恩,并且能够坚守责任的人。 只是年轻人忽然皱起了眉,他犹豫了下才说,他今天路过一个市场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个人的魂魄趴伏在屠夫的肉案上,但已经支离破碎,不住颤抖着流泪,他很同情那个人,便把那个魂魄带来,想问问您,能否帮助一下那个人。 猪八戒有些感兴趣,便问年轻人,那个魂魄在哪,年轻人指了指门外,说:“他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六十九章 屠夫(一) 空桑推开门,屋子里的光透出,便照在了门外地上,趴伏着的一个魂魄上。 只是这个魂魄实在是太凄惨了,整个身体都是勉强拼凑起来的,果然是个支离破碎的魂魄,他已经不能在地上行走,只能勉强爬行,当光芒照在他的身上时,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希冀的神情,望向了那个中年人人。 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就是能够拯救他的,年轻人口中的师父。 “你是犯了什么罪恶,要被罚在肉案上受苦?”猪八戒一眼便看出问题,开口问道。 “我、生前曾经是一个屠户,杀猪宰牛……”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猪八戒便明白了,摇头道:“那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回去受苦吧,这是你的罪业,必须你自己承受,等有一天,案上的肉卖空了,你才能重新进入轮回。” 屠户痛苦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案上的肉早就卖空了,我却还是不能解脱,这是为什么?” “哦?早就卖空了?嗯,这样的话其实还不够,要等那些肉都进了人的肚子里,你的罪业才会消除,不过时间如果过去了很久,那可能就有些问题了。” 猪八戒思忖着说,魅儿在旁边忽然接道:“其实时间过去很久,那些肉也未必就要被吃掉啊,比如、比如说,你的肉可能会被做成了香肠,也可能被做成了腊肉,高高的挂起来,那样的话,可是能保存很久呢……” 那屠户听的是心惊胆跳,目瞪口呆,猪八戒笑着阻止了魅儿继续胡说下去,他说,其实当一块肉被搅碎的时候,里面的魂魄就会飞出,也就相当于被吃掉了,所以魅儿说的情况,应该不会存在。 魅儿挠挠头,看着那屠户,忽然发现了什么,她指着屠户说:“我知道了,你身上只有一块肉的魂魄还没有回来,是这里,你的心口肉。”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屠户的胸口,猪八戒点头道:“嗯,看来只是差这一块肉,不过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自己造的业,只能自己承受,谁也帮不了你,你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说着便转身往客栈里走去,那屠户苦着脸,哀求道:“老板,老板大人,我求求您,就帮帮我吧,我也没想逃脱惩罚,我、我只想知道那块肉究竟在哪里,为何过了一年多,却还是没有回来。” 魅儿又在旁边胡乱猜起来:“啊,我知道了,你的那块肉可能被人冻起来啦,现在啊,人类有一种东西,叫什么冰箱的,可以保存鲜肉很久很久呢……” 猪八戒又打断了她:“不是那样的,如果温度太低,魂魄也是会飞回来的。” 魅儿恼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说,他的肉会在哪?” 猪八戒摸了摸鼻子,又摊开手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块消失了的肉,嗯,这件事听上去似乎很有趣……” 魅儿也兴奋起来,拉着猪八戒的手说:“老板哥哥,不如我们去帮他找到那块消失了的肉,好不好?”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淡定如他,也在听了魅儿的话后,惊讶了起来。 “你说,我们去帮他找那块消失的肉?” “是啊是啊,老板哥哥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当然,我们只是帮他找到那块肉而已,又不是帮他轮回,你说好不好……” “可是……”猪八戒第一次感到了有些头疼,他思索着说:“没有接单子,我可不能轻易的离开这里……” 魅儿又叫了起来:“就是嘛,你看你看,不可以轻易离开,但不是说绝对不能离开啊,对不对?” “这、这样的话,可是我……”猪八戒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还从来没有过出去走走的念头,没想到今天却被这个魅儿缠住。 其实,他心里也很想出去看看,因为在他的生命里,来到这里世界就是黑暗的,即便是恢复了视力,所看见的也是永远都处在黑暗中的半步多世界,还有就是从轮回镜里面所了解的世界,他并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好吧,那我就和你一起出去走走,但是我们说好了,不能违反规则,帮他找到那块肉可以,但是不能替他消除罪业,明白了么?”猪八戒说道。 魅儿高兴的跳了起来,她自然巴不得经常出去走走,立刻满口答应,然后拉着猪八戒就要走。 空桑站在门口却忍不住叫道:“师父,你不会真的要走吧,你要是走了,这里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猪八戒自然不会就这样离开,他瞪了魅儿一眼,似乎怪她太冒失,然后对魅儿说:“你等一下。” 魅儿吐了吐舌头,闪到一旁不吭声了,猪八戒走到门前,却没和空桑说话,而是低下头,对着大门莫名其妙的念叨了起来。 “谢兄,谢兄?” 魅儿瞪大了眼睛,不知他在干嘛,但随后就见大门上白光一闪,那道漆黑大门上面的门把手,竟突然跳了下来,化作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长得很英俊,半长不短的头发披在脑后,似乎有些懒洋洋的看着猪八戒说:“猪哥难得叫我,什么事快说,我睡的正香呢。”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这、这就是那个门把手?不是吧……魅儿看看大门,又看看这人,不由傻了眼,就见猪八戒笑着对那个年轻人说:“谢兄,我有事要外出一下,很快就回来,不过在这期间,要麻烦你和耙哥照料了。” 那年轻人并没在意,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说什么照料,我只不过就负责给你看大门而已,当然,这条街上如果哪个家伙敢捣乱,我一定要他好看。还有,别总那么客气,叫我小谢就可以了。” 原来他叫小谢,猪八戒又笑了起来:“好,小谢,那就多谢你了,我不在的时候,有事你多和耙哥阿离空桑商量。” 那小谢却连看都不看空桑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空桑也翻了翻眼睛,却无奈地说:“师父,那你快去快回……”他忽然又压低声音:“我怕这个家伙不靠谱……” 小谢耳朵却尖,瞪眼道:“小子,你说谁不靠谱?我可是这条街上的镇街神兽,谁敢不服?” 他说着举起拳头晃了晃,俨然一副“这条街我说了算”的架势,猪八戒笑着拍了拍空桑的肩膀:“好了,不必计较,小谢是有这个本事的,嗯,我会尽快回来。” 雾气再次笼罩在街道上,一个奇怪的队伍开始出发了,走在前面的是魅儿,她拖着猪八戒的手臂不住让他快走,后面跟着的是那个年轻人,在他的旁边地上,那个屠户正在匍匐前进,努力的想追上前面的人…… 空桑呆呆的站在门口,也学着猪八戒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却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小谢。 “看我做什么?”小谢又对他举起了拳头,晃了晃,做出一副很凶的样子。 “没什么……”空桑转身就钻进了房子里,对于这个“不靠谱”的小谢,他可是惹不起…… 远处的雾气里,魅儿突然问猪八戒:“老板哥哥,刚才那个门把手……呃,叫小谢的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门把手难道也能成精?” 猪八戒笑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淡淡说:“他不是门把手,他是一只獬豸神兽。” 上元胡同的另一侧,便是人间。 一片虚无中,猪八戒一步踏出,眼前阳光耀眼,微分拂面,所有的景物就好像水波飘荡,渐渐清晰。 繁华的街道,高耸的建筑,熙攘的人群,一切都如同梦幻一般。 他定了定神,回头淡淡说:“人间到了。” 魅儿也走了出来,她先是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回头对着后面喊:“快呀快呀,快出来,看,多好的天气……” 但她回过头,却愣住了,身后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路边只有一个摆摊卖冰棍的老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两个,就跟见鬼了似的。 魅儿吐了吐舌头,这才想起来忘记隐身了,她笑嘻嘻的走到那老头面前,扮了个鬼脸,突然挥了挥手,老头脸上一阵茫然,低头揉了揉眼睛,抬头再看,那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还有那个中年人,已经不见了。 “看来真是岁数大了,居然眼花,看见妖怪了……” 老头不住的叹着气。 另一条街上,猪八戒已经被魅儿拖着跑出了老远,不过魅儿这回施展了隐身术,别人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哎呀,你真是不小心,怎么直接就跳出来了,被人家看见以为我们是妖怪呢。”魅儿叽叽喳喳地说着。 猪八戒又摸了摸鼻子,看着魅儿说:“可是你本来就是妖怪……” “哎呀,才不是妖怪呢,人家是妖精,知道吗,妖精和妖怪是不一样的。妖精,听着就比较高雅,妖怪,听着就比较低俗,听说过磨人的小妖精,你听说过磨人的小妖怪吗?” “呃……好吧……”猪八戒无语,魅儿却又在说个不停:“你看你看,用个隐身术多好?别人就都看不见我们了,像刚才那样大摇大摆的出来,很容易把别人吓到的啊。” 猪八戒问:“难道你没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魅儿再次瞪大眼睛,看着猪八戒,猪八戒无奈的对她说:“你怎么不问问,那个屠户和你的花匠到哪去了?” “咦……对啊,他们怎么不见了?”魅儿恍然想了起来,挠着头东张西望道,猪八戒摇摇头,看来魅儿还是颠三倒四,忘东忘西。 “你的花匠哥哥,来时的路和我们不同,所以他已经独自回去了,至于那个屠户,他已经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了。” 猪八戒说着,指了指前面,魅儿抬头看去,那边却正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市场。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章 屠夫(二) 两人一起走了过去,路边尽是市井百态,两人不慌不忙的走在拥挤的市场里,东看看西瞧瞧,猪八戒脸上居然露出了孩子一般的呆笑,似乎很喜欢这种地方。 魅儿也看的眼睛发直,她虽然在人间生活过很久,但却一直在那个小花园里,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猪八戒和她差不多,他从小就盲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恢复视力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上元胡同,这是第一次出来。 所以,这俩人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到处看都新鲜,一会跑到这里,一会跑到那里,猪八戒开始还很是一副深沉的样子,过了一会就开始跟着魅儿一路瞎跑了。 不过走着走着,路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呼声,魅儿正四处打量寻找着那声音的来源,猪八戒指着一个路边店铺说:“他在这里。” 魅儿转头一看,那正是一个摊床,上面摆着肉案,挂着绳子,就在那绳子下面,正放着几大块切割好的肉,胖胖的摊主站在后面,两个顾客站在肉案前,正惊讶的看着其中一块肉。 那块肉正不断的跳动着,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又好像是因疼痛而剧烈抽搐造成,看上去十分诡异。 只是此时在猪八戒和魅儿的眼中,那肉案上趴着的却是一个不断呻吟的人,仔细看,那人的身体却是七零八落,被分成了许多块,那不断跳动的肉,正是其中一块。 这自然就是那个屠户了,他附体的那头猪,肉虽然已经卖光了,但他还没有脱离轮回的罪业,所以,只要有肉送来,切割,他都要承受不断的被切割的痛苦。 猪八戒带着魅儿走了过去,那屠户见到两人,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却是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把七零八落的魂魄,往一起凑了凑,抬起头来,一脸哀求的看着猪八戒。 魅儿忽然有些奇怪的看着屠户,问猪八戒道:“老板哥哥,你说这轮回,真是好奇怪哦。” “哦?奇怪什么?”猪八戒问道,魅儿指着路边一个笼子里的肉鸡,说:“它们是为什么会投胎做了牲畜,被人一刀宰了,还成了肚内食物呢?” 猪八戒说:“那自然是它们前世造孽,做了坏事,所以才罚它们投胎到畜生道,受一刀之苦,这样才能赎清罪业。” 魅儿眨眨眼又说:“可是,老板哥哥,你说杀生是不是罪孽?如果说这些牲畜来到世上,本就是为了受一刀之苦,可那些杀了它们的屠户,岂不是替天行道,为何也会受到惩罚呢?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些屠户,这些牲畜谁来杀,人们岂不是就都没有肉吃啦,这样想的话,他们是不是还要有功?” 这问题居然把猪八戒问住了,他想了想,才说:“做屠户的,本身也是和那些牲畜有因果报应的关系吧,其实正常的屠宰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杀了不该杀的,或者说杀的时候太过残忍,造了业障,那就会遭受此报。” 魅儿又撇撇嘴,说:“所以说,轮回这玩意好麻烦,杀了不行,不杀也不行,杀了方法不对还不行,唉,我还是安静的做一个美丽的花仙子吧……” 猪八戒再次摸了摸鼻子,他忽然觉得魅儿的话似乎竟也有些道理,。 两个人在对话,那屠户看的眼睛发直,却不敢插嘴,猪八戒想了一会魅儿的话,转头看着那屠户,问道:“你现在可有什么感应,觉得那块肉应该是在哪里?” 屠户面露痛苦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全身每处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痛苦……” 猪八戒摇头:“曾经被你分割的动物尸体,也是这般的疼痛,有时你以为它们死了,其实它们的灵魂还没散,仍然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就和你现在一样。” “不过,如果连你也感受不到那块肉的下落,恐怕我们帮不到你了,但是你可以说出一个心愿,如果可以的话……” 猪八戒淡淡的说着,其实他本不必这样的,不过正如空桑所说,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那屠户想了想说:“我、我想回家,看一看我的老母亲,你们能不能帮我?” 猪八戒想了下,便点头同意了:“嗯,这个倒是可以。” 在猪八戒的帮助下,那屠户聚拢起了散碎的魂魄,带着他们回到了家里。 但是他的时间并不多,就像上一次他因为强烈的痛苦执念,而来到轮回客栈,也是他聚集了很久的能量,才能做到的。 这是一户很普通的小院,周围很安静,屠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急忙往院子里走去,但刚走进去,他就站住了,因为那房门上有一把锁头,看起来锈迹斑斑,似乎已经挂了很久。 魅儿也皱起了眉,她明显闻到了一股腐败潮湿的气息,就从前面的屋子里散发出来。 这屋子,似乎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屠户冲了进去,那锁头自然挡不住他,猪八戒和魅儿也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温度很冷,猪八戒倒还没什么,魅儿却打了个寒颤,她毕竟是花妖,对于阴冷潮湿的地方,还是比较排斥的。 屋子里,并没有人,猪八戒站在那里,四处打量,他发现这房间很怪异,天花板上,墙角,都长了发潮的霉斑,很大块的连成一片,并且还在逐渐的蔓延。 那屠户却不管这些,他快速的在几个房间里跑来跑去,再次回到猪八戒面前的时候,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很显然,他的母亲已经不住在这屋子里了,但是这里的反常现象,让他也很是不安。 “这里阴气好重啊……”魅儿喃喃自语着在房间里到处乱走,当然,她并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很好奇和惊讶,因为墙壁和天花板上一块块的霉斑,越看越是诡异。 嗯,看起来就像是……对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孔? 只是这种感觉只有刹那间才会出现,一转头的时候,那感觉就消失,再仔细看,那霉斑却又似乎变成了别的形状。 她看的直吐舌头,不过猪八戒却并没什么感觉,在上元胡同里面的妖魔鬼怪,他可见得多了。 “那边有个佛龛。”猪八戒指着墙角说道,就见那里摆着一个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半碗生米,还有半杯水,似乎是供奉用的。 魅儿走了过来,指着佛龛前的一个灵位,奇怪道:“咦,这怎么有个灵位,不过灵位不是应该摆在佛龛里接受供奉么,这怎么是摆在下面。” 她说着就把那灵位拿了起来,却随即就叫道:“哎呀,这里、有一块肉!” 果然有一块肉,却是和灵位摆在一起的,再看那佛龛里,却是空空荡荡,什么神像都没有。 魅儿惊讶道:“好奇怪啊,这到底是用来祭祀什么的呢?” 猪八戒上前看了一眼,便淡淡说道:“这灵位和这块肉,应该都是你的吧。”他看着屠户说,屠户早已浑身发抖,站在那里语不成声:“这、这是、是我的……” 猪八戒点头:“嗯,那就应该对了,看来你的母亲应该是个很虔诚的佛教徒,她知道因果循环的报应,但你知道,她是用你死后的灵位,和你死后附体的那块肉,来祭祀供奉的,又是什么?” 屠户呆呆的摇头,猪八戒道:“这个房间里,阴气很重,到处长满霉斑,说明这里有很多鬼魂,这半碗米,半杯水,一块肉,还有你的灵位,其实都是在祭祀和供奉这些鬼魂,因为他们都是曾经死在你手里的牲畜冤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平时屠宰牲畜,一定非常残忍,但你要懂得,杀生亦有道,牲畜也有灵觉,对于一些通灵的牲畜,更是杀不得,你的老母亲,是在用这种方法,来帮助你赎罪。” 屠户已经哑口无言,匍匐在地,不住的发抖,魅儿这才恍然大悟,猪八戒又看着周围的霉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即便你的这块肉回到身体里,你也是要带着罪业再入轮回的,那么就很可能仍然轮回成牲畜,再次受今生的痛苦,直到这些冤魂的怨气消散,你才能重新投胎做人。所以……我无法帮你,你还是回到那个肉案上,静静等待罪孽消除的那一天吧。” 屠户在地上匍匐着,但在那四面墙壁上,却在这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愤怒脸孔,都挤在一起,面孔各异,从墙壁中伸出了可怕的手爪,不断的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那屠户一样…… 猪八戒摇着头,和魅儿缓缓退出了这间屋子,片刻之后,那屋子里出现的面孔已经是难以计数,屠户浑身颤抖,他匍匐在地上,似乎在向那些冤魂哀求,随后,身形便渐渐消散。 片刻后,他就又回到了菜市场的肉案上,继续忍受着漫长的痛苦。 两人走在街上,猪八戒脸色淡然,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已经忘却,魅儿却一直皱着眉,不停的在思索着,她悄悄问猪八戒:“老板哥哥,那个屠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回呢?” 猪八戒想也不想的就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下辈子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才能报仇雪恨?” 魅儿呆了呆:“呃,好像听说过,好恶毒的诅咒啊……” 猪八戒笑了笑:“这句话,其实是真的,所以,要等到那半碗米,半杯水,一块肉,都消失的时候,那些冤魂才会怨气消散。” 魅儿吐了吐舌头:“这么说,那些牲畜的冤魂,是在吃那个屠户的肉了?” 猪八戒没有回答,抬头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道:“因果是无法逃避的,很多人今世的苦,完全是因为前世的恶,所以人们常说,这世上只见坏人逍遥,好人受苦,岂不知,那好人的前一世,说不定也是个恶人呢。” 魅儿又糊涂了:“可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普天下岂不是没有好人了?好人的前世是恶人,恶人的前世……呃,我搞不懂了……” 猪八戒看着她,脸上又挂上了微笑:“你不必如此纠结的,有些问题,恐怕最睿智的哲人,甚至神明佛祖,都无法解释得很,我们只要一直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那无论今生还是来世,就不会受那样的苦,就好像那个屠户的母亲,我想,她应该早已经去世了吧,但她所做的,已经足够让她在来世得到应有的快乐和幸福了。” 他们在街道上缓缓而行,魅儿不停的说着话,她是个没有心的花妖,屠户的事对于她而言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对于她来说,这个人间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猪八戒也淡淡的笑着,阳光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就像天上最璀璨的宝石。 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立即回到西行斋的意思。 只不过,这时的西行斋里,却也在发生着什么……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一章 四喜(一) 淡紫色的雾气,在这条老街上不断翻涌,一个犹犹豫豫的人影,悄然在街上出现,小心翼翼的走着,不时往周围打量,就好像在警惕着什么异样。 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身后背着桃木剑,看样子似乎是个降妖捉鬼的道士,但看脸上却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脸紧张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在他的眼中,这条街上根本就不是安安静静,那翻涌飘荡的雾气中,时常会冒出一两个狰狞的嘴脸,或是怪异的身影。那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里,店铺中,也偶尔会出现几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 这条街是上元胡同,在这里生活着很多的妖魔鬼怪,无法再轮回,永世徘徊,只是他们全部都隐藏了起来,尽管他有天眼通的本事,也还是很难寻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他似乎紧张得很,却必须往前走,因为这是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二十年前…… “小道士,上来啊,我这里的饭菜又香又好吃呢。” 四喜抬起头,看着那倚在栏杆上的女子,她皮肤白皙,细长的眉,弯弯的眼,挺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半截雪白的手臂托着腮,笑吟吟的看着他。 清晨的朝阳映在她的红裙上,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了四喜的鼻子。 四喜有些慌乱,因为赶路而显得红扑扑的脸上,看上去还有几分羞涩,他今年刚好十八岁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好看的红衣女子又唤了一声,那声音又甜又脆,不知怎的,四喜的肚子里边咕噜一声,似乎在配合那女子一样。 为了追一个逃走的妖魔,他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不但没吃饭,连水都没有喝,却在这时,遇到了荒野中的这间小店,和那个倚栏轻笑的女子。 他摸了摸肚子,愈发的饿了。 降妖除魔也是要吃饱肚子的吧,要不然,哪来的力气打架? 他这么想着,略微迟疑,就走进了小店。 或许是清晨,这小店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懒洋洋的靠在柜台上,不住的打着瞌睡。 “小道士,想吃点什么,我这里可是什么都有哦。”那红衣女子像阵风般从二楼的栏杆处飘了下来,眨着眼对四喜说。 四喜抬头,便看见了女子胸前的一片雪白,吓的他赶紧低头,念叨着:“无量天尊,无量天尊,小道士只要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即可。” 那女子笑吟吟的看着四喜,故意挺了挺胸,语带嗔怪地说:“你这小道士,干嘛看见我就低头,难道我长的很丑,很凶?” 四喜脱口道:“没有没有,你很好看,很……很好看。” “那你干嘛不敢看我?” “这……师傅说过,女人是老虎,惹不得,看不得。” 女子笑的花枝乱颤:“哈,你看我像老虎吗?”她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腮,眯着眼说:“我又没有咬你。” 这句话说得甜腻腻,四喜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脸上红的就像罩了块大红布,低低道:“你是、是很好看的老虎……”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是老虎,嗯,还是很好看的老虎,看来我要谢谢你哦。” 四喜窘的说不出话,那女子又像一阵风般凑到他的耳边,用那几乎能腻死人的声音说:“那你要小心了,我可是会咬人的哦。” 四喜闭了眼,一个劲的念着清心咒,心里却想,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女人不但是老虎,而且是比那些妖魔还厉害的老虎。 砰! 一盘馒头,一碗稀饭,外带一碟牛肉,摆在了小道士面前,那个伙计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瞪着铜铃一般的大眼睛,粗声粗气地说:“吃吧。” 四喜有点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伙计,长的五大三粗,一脸凶相,那大嘴几乎能塞进去两个馒头,难怪这家店没有顾客,估计都让他吓跑了吧? “可是,这盘肉是怎么回事……”他意外的指着那盘肉说,那伙计转过头,又瞪起了眼:“老板娘送的。” 四喜纳闷了一下,便低头吃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动那盘肉,因为下山的时候,师傅教他戒荤戒酒,试炼期满,便立即回山。 他很快便吃完了东西,放下钱就往外面走去,那个妖魔很狡猾,昼伏夜出,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那妖魔的藏身之地。 “小道士哪里去?”那老板娘又飘了过来,带着香气,像一片红色的云霞,映的四喜的脸又红了。 “我要到前面的大山里去。”四喜答道,老板娘却吐了吐舌头,惊讶道:“那大山里面有吃人的妖魔,你这样一个小道士,独自前往,难道不怕被吃了?” 四喜挺了挺胸:“我是一个道士,降妖除魔是我的职责,师傅说过,我只要捉到一百个妖魔或是鬼怪,就能够正式成为一个合格的道士……” 老板娘又在笑:“那勇敢的小道士,你现在捉到多少个妖魔鬼怪了呢?” 四喜挠了挠头:“呃,我才刚刚下山,这、这是第一个,不过,我一定会捉到它……啊!”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他双脚离地,吓的胡乱叫了起来,回头看,原来却是那个壮汉伙计站在他的身后,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哼,就这点胆子和本事,还敢学人出来降妖除魔,回娘胎再练几年吧。” 那伙计说着就把四喜丢了出去,四喜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那老板娘笑的弯了腰,却跑了过来,笑着扶起四喜道:“哎呀,可别摔坏了。” 四喜忿忿爬了起来,摆出一副要冲上去打架的姿势,却站住了,气鼓鼓的对那伙计说:“我是要降妖除魔的,我不跟你计较。” 那伙计双手叉腰,瞪眼道:“我就是妖魔,来咬我啊。” 老板娘哈哈大笑,去对那伙计挥了挥手:“去去去,不许吓唬小孩子……” 那伙计翻了翻眼睛退了回去,倒是听话,四喜跳了起来,叫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我一定要捉到那个妖魔给你们看看!” 他转身便往大山里跑去,紧握着拳头,刚才他本想和那伙计动手,但师傅的话却不断在耳边响起。 “四喜,你今年已满十八岁了,按照我这一门的规矩,你要外出试炼,完成降妖除魔的任务,才能算做一个合格的道士,但是你要记住,师傅教你本事,是要对付妖魔鬼怪的,出门在外,不许在人前随意显露本领……” 他不断的奔跑着,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那红衣女子的话却在后面随风飘来…… “小道士,要小心点哦,那个妖魔可是会吃人的啊……” 他紧抿着嘴,不说话。 …… 雾气渐渐弥漫,老街一片死寂。 身穿道袍,背着桃木剑的小道士,在街上停住了脚步,这条街,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她在哪里? 他的眼中似乎又出现了那倚栏而笑的女子,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叫着他。 “小道士,上来呀,我这里的饭菜又香又好吃哟……” 忽然,雾气再次翻涌,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出现在雾气中,死死的盯着他。 四喜心中一惊,下意识的退了两步,那雾气中的眸子突然一闪,随着一声不屑的冷哼,便渐渐的消失了。 四喜胸口涌上一股怒气,反手拔出桃木剑,冲到雾气里,大声叫道:“来啊,来啊,你们这些妖魔,我不怕你们……” 然而,那雾气里空空荡荡,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四喜喘着气,桃木剑在雾气里虚劈两下,眼中却又浮现出了那个妖魔不屑的冷笑:“哼,就这点胆子和本事,还敢学人出来降妖除魔,回娘胎再练几年吧。” …… 四喜一口气跑到了那座大山下,他抬头望着那山上,有黑色的雾气隐隐笼罩在半山腰,他知道,那应该就是他追了一天一夜的妖魔。 其实,他本不必追这么久的,因为那妖魔本就不应该逃掉。 那是大概一个月前,四喜刚刚下山不久,便在一户农家里,发现了这个已经吸食了几个人阳气的妖魔,他当时冲上去便一剑制服了那妖魔,并把妖魔封印在师傅给他的封魔袋中。 那封魔袋据说是师傅用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时间,才炼制出来的,只要被封印在里面,只要七天七夜,不管是什么妖魔,都要化为脓血,一命呜呼。 但是就在第六天的时候,四喜却在封魔袋里听见了低低的哭泣,他很奇怪,就问那妖魔:“你害人无数,如今报应临头,有什么好哭的?” 那妖魔便说,他其实并非故意害人,只是这是他们的生存法则,他采取阳气,只是为了山中的孩儿。 只因,他们这一个族类的幼年期,需要七年的阳气供养,才能存活下来。 四喜很是愤怒,七年的供养期,如果这样,那要多少人会被吸取阳气,他对那妖魔说:“你为了供养一个孩儿,就要无数人的牺牲,你这样的妖魔,就不该活在天地间,死了最好!” 那妖魔呜呜咽咽地说:“我的孩儿才只出生三天,如果我就这样化为脓血,那我的孩儿可怎么办,再说,我虽身为妖,那孩儿的父亲,却是一个人类,我的孩儿骨子里流的,也有人的血液啊……” 四喜惊讶极了,妖魔竟然可以和人类生出孩儿?这是什么狗屁事情? 他怒道:“就算是这样,也一定是你吸取人类的精气,孕育成婴,更加罪不可恕!” 那妖魔却悲悲切切地说:“不,不是这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虽然是妖,但是,但是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求求你,让我回到家里,看一眼我的孩儿吧……” 四喜正要拒绝,心却不知怎的软了,他这还是第一次降妖除魔,在山上的时候,师傅总说妖魔都是邪恶的,但是这个妖魔,却似乎好像不大一样…… 四喜犹豫了一夜,那妖魔便哀求了一夜,当东方即将发白,那妖魔马上就要化为脓血的时候,四喜跺了跺脚,便打开了封魔袋,对那妖魔说:“带我一起去,看过你的孩儿后,你必须受死。” 但他却错了,那妖魔脱困后,便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大笑,竟架起一阵狂风,卷起飞沙走石,一路向西逃去。 四喜大吃一惊,手挽剑诀,随后便追,他知道自己上了妖魔的当,心中愤恨不已,其实他心里想的本是跟那妖魔来到老巢后,再一网打尽,却不料那妖魔如此狡猾。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二章 四喜(二) 他苦苦追赶了一天一夜,那妖魔由于被困太久,力量消弱,两人一个追,一个逃,他既追不上妖魔,那妖魔却也甩不下他。 但就在那天清晨,体力消耗太多的他,终于还是把妖魔追丢了,本想在那路边客栈中休息补充体力,却没想到被一个伙计奚落了一番。 所以他奋起直追,一口气跑到那大山下,抬头看,却见妖气弥漫,横亘山中,朦朦胧胧中,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妖魔,隐藏在那山中。 他犹豫了,其实说实话,他在师门的时候,是最小的一个徒弟,也是胆子最小的一个徒弟,对于妖魔的概念,大概只停留在师傅的描述之中,虽然有过几次下山历练,但都是看着师傅师兄们出手,他亲自降妖的经历,除了前几天的那次偷袭,基本是从来没有。 而他能够制服那个妖魔,偷袭是一个原因,还有一点就是那妖魔当时刚吸取了阳气,正是在消化阶段的虚弱时期。 可是现在,这眼前的大山中妖气弥漫,让他独自闯进去降妖除魔,确实有点让这小道士为难,可是想起先前那店里伙计的嘲笑,和那红衣女子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就鼓了鼓劲,挥起桃木剑冲上了山。 但是很倒霉,小道士四喜冲到山上就迷路了,这其实也不怪他,那山上本就到处是迷雾,而且路径不熟,再加上心里紧张,结果在山中转了一天,满眼只看见花草树木,山石枯藤,别说妖魔,就连个兔子都没见到。 就在他沮丧又气馁的时候,突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同时那险峻的山势也转为平缓,满山青翠欲滴,淡淡雾气飘荡在林中,桃花芬芳在微风中弥漫,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愉悦的心情。 这等意境似乎完全不应该出在一座妖气很盛的山里,四喜心中疑惑,一边慢着漫山秀丽景色,一边缓步沿山道前行。 这桃林颇为茂密,而且此时正当春暖花开,只见满眼桃花如火,花树枝头浓淡相间,有的鲜红如碧血,有的艳丽如胭脂,千树万树,织就一片花的云锦。 他走进桃林,无尽的芬芳就在鼻端缭绕,他不由想起了在山上修行的日子,那时的桃花也是似这样的漫山盛开,他和师兄们在桃林中嬉闹追逐,何等的无忧无虑,何等的开心快活。 他似乎渐渐忘却了心中的烦恼,也忘了自己本是来降妖除魔的,走着走着,就好似迷失在这美如画卷般的桃林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女子窃笑声。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妙龄少女笑盈盈的从桃林深处走来,一袭青衫,笑靥如花,肤色如脂,清艳不可方物,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手臂间挎了个小小花篮,衣衫下微微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莲步轻移,掩口轻笑,就那么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 恰好似空谷幽兰,沁人心脾。 四喜好像又有点脸红,他退了两步,就想转身走掉,但想起自己已经迷路,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想要问问路径。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那少女便一脸好奇的盯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四喜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挺胸,开口道:“我叫四喜,我是来追一个逃走的妖魔……” 那少女噗嗤一下笑了,掩口道:“四喜?哈,好奇怪的名字,你师傅是不是很喜欢吃四喜丸子啊?” 她似乎并没在意四喜后面的话,四喜脸上又是一红,他这个名号已经被很多人嘲笑够,不过他还是大声解释道:“四空四喜乃是一种修行的境界法门,我上面的师兄便叫做四空,这有什么好笑的,再说人间也有四喜,福禄寿财,乃是人人追求的东西,师傅给我取这个法名,自然是希望我修行得四喜,入世得四喜,此乃皆大欢喜的意思,是个大大的好名字呢。” 少女眨眨眼说:“照你这么说,修道之人难道也追求福禄寿财吗?” 四喜侃侃而谈道:“修道本为修心,师傅说过,追求福禄寿财并没什么不好的,因为那本就是大道的一种表象,如果刻意避开,反而和大道相悖,所谓在山修行,不算本事,真正的修行,本就是入世,所以,我才会奉师命入世修行,替天行道,降妖除魔……” 少女听的很认真,不断的点头,笑着说:“看不出来,小道士挺小,大道理却大,那好吧,我懂了。不过四喜小师傅,你要降妖除魔,却不该来这里。” 四喜不解:“为什么?” 少女指指自己,嘻嘻笑道:“因为我就是妖魔啊。” 四喜吃了一惊,他打量着少女,吃吃道:“你、你是什么妖魔,我怎么看着不像……” 少女又是一笑,挽起那花篮,却轻轻摘了两朵桃花在手中,妩媚的看着四喜道:“我是什么妖魔,你猜猜呀?” “这……”四喜从来都没想到过,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要命的妖魔,当然,这要命不是指凶狠,而是,而是…… “你是花妖?”四喜想了半天,试探说道,少女却摇了摇头:“不对,你再猜。” “那……”四喜又挠了挠头,“你是兔妖?” 少女又抿嘴一笑:“也不对,你再猜。” 四喜抬头望天,想了下,一拍手说:“我知道了,你是天空的飞鸟。” 少女却还是摇头:“你怎么总是把我想的那么柔柔弱弱,什么花呀,小兔子呀,小鸟呀。都不对,都不对……” “那你是……”四喜猜不到了,那少女突地板起了脸,冷冰冰地说:“我是一只会吃人的大蛇。” 四喜一愣,随即也扑哧笑了。 “你要是大蛇,那我就是……就是……” 他本来不善言辞,这时要开句玩笑,却不知说些什么,那少女看着他,却说道:“你就是猎人么?” 四喜又是一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女却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你这小道士太笨,还是回去吧,这山里不是你能来的,小心丧了命。” 四喜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那少女却已经转身走入桃林之中,一片烟雾腾起,远处便只传来少女幽幽的声音。 “你要找的那个妖魔,已经离开这座山了,你还是早点走吧,否则,天黑之后,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流波山不是凡人能来的地方……” 四喜呆呆的看着少女消失的身影,忽然抬头,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渐渐转暗了。 那少女的话似乎是好意提醒,但四喜却犯了难,他已经来到了山上,如果空手而归,未免太过丢人,再说,他可是在那客店里说过大话,不捉到那个妖魔,绝不回去。 他挺了挺胸,又犯了拗劲,心想如果那妖魔真的有那么厉害,先前为何被自己追的落荒而逃?哼哼,那个少女想必是那妖魔一伙的,故意变化了劝我离开。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刚才就应该将那少女捉住的,这深山之上,并没有人家居住,所以那个少女一定非妖即怪,不是好来路。 但是,她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呢,大蛇? 四喜嘴角下意识的挂上了一丝笑意,却转身迈步,坚定的往山中深处走去,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捉到妖魔回去。 只是天色越来越黑,山中渐渐看不清了事物,四喜越走越是心惊,刚才鼓起的勇气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这山中怪异声响不断,雾气虽然散了,但天空却罩了乌云,连月光似乎都藏了起来。 咕咕…… 忽然一阵怪异的声音在前方一片林中传来,四喜心惊胆战,手里紧握着桃木剑,往前看去,却见那里似乎出现了几个怪物,眼中闪着绿油油的光,正蹲在树上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唾沫,这时一个怪物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定睛一看,原来却是一只蹦蹦跳跳的猴子。 他顿时松了口气,正暗骂自己胆小,那猴子却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同时整个嘴瞬间张大,竟直裂到耳后,好一张血盆大口! “啊……”四喜惊叫一声,下意识退后,却一步踏入一片花丛,那花丛深处顿时蹿出一朵巨大的食人花,把他的一只脚吞下,一股力量传来,把他瞬间拖倒,竟把他直往花丛深处拖去。 四喜心头剧震,口中胡乱喊叫,手里桃木剑乱劈,却不知哪一下砍到食人花,那食人花顿时收缩更紧,竟大口大口的将四喜的一条腿都吞了进去。 他身上的力气登时就消失了,手脚也软了,眼看那恐怖的食人花就要将他吞下,突然不知何故,那食人花猛的抖了一下,似乎有一股力量把食人花往后拖去,四喜竟瞬间就脱了险,呆了一呆,才意识到不妙,赶忙爬起来就跑。 但他刚跑出几米远,刚才的那几只猴子就怪叫着奔着他追来,他回头一看,顿时吓的亡魂皆冒,那哪里还是什么猴子,分明是几只师傅曾说过的山魈,个个面目丑陋可憎,挥舞着可怕的爪子,手脚并用的扑了上来! 他跌跌撞撞跑出老远,回头再看,那几只山魈却少了两个,剩下的几个还在慢慢迂回接近。 他正纳闷,头顶树上突地一声怪叫,他抬头一看,就见那两个山魈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头顶,猛的扑了下来,他猝不及防,急忙闪身,一剑刺出,正刺在一个山魈胸口,却似乎根本不起作用,那山魈只一个蹿身,便将他撞翻在地。 几只山魈同时兴奋的叫了起来,立即迅疾扑上,他大叫一声,只急忙用手护住了头,身上就已经被那几只山魈抓中。 他身上一痛,知道受伤,顿时也急了,抓起桃木剑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叫着刺入一个山魈胸口,那山魈怪叫不断,在地上像疯了一般蹦跳几下,便翻身扑倒,身体随即化作一团青气,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一骨碌翻身爬起,忍着痛,不断挥舞桃木剑,勉强将那几个山魈逼退,但那些山魈似乎被他激怒了,一个个呲牙咧嘴,脸孔狰狞,缓缓的包抄上来,竟把四喜围在了里面。 四喜心中一沉,他现在颇为狼狈,衣服也抓破了,帽子也歪了,胸口还流着血,但看那几个山魈的眼神,今天却似乎要跟他死磕到底了! 直到这时,四喜才隐约明白了,白天那个少女的提醒,原来却不是吓唬他,这座山上,竟有这么多的妖物,甚至就连几个普通的山魈,就如此难以对付。 他缓缓的举剑护住自己,往后退去,并想要寻机逃出,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树丛中,忽然闪起了两个绿幽幽的眼睛……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三章 四喜(三) 四喜对这一切却毫不知情,还在不断的后退着,但他却发现那些山魈缓缓停下了脚步,眼神也有了变化,就好像对四喜一下子有些忌惮,不断的发出低沉的怪叫,脚下却开始后退。 四喜心中一喜,立刻掐了个伏魔剑诀,大喝一声,剑势一举,就见那些山魈嗷的一声怪叫,竟然转身就跑。 这一下四喜却是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那些山魈片刻间就消失在黑暗中,不由放下了剑,摸摸头,沾沾自喜地低语:“看来我这道家法门还是很厉害的,只不过,只不过……” 他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于是便转过身,看看身后黑暗中的树丛,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还是摇摇头,往另一侧山路走去。 但他刚转身,那绿幽幽的眼睛,便突然再次出现,紧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刚才的经历,让本就心虚的四喜,更加忐忑不安了,黑夜中的大山,处处影影绰绰,不知哪里会潜伏着什么魔怪,在随时等着将他吞噬。 他突然有些后悔,在进山之前,居然连什么准备工作都没有做,不知道妖魔的藏身之地,不知道这山的险要之处,不知道进山的注意事项,甚至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妖魔,就冒冒失失的冲了上来。 不过,先前那少女的话出现在脑海中,四喜一下子站住了,他想起那少女曾说,这里是流波山。 流波山,流波山……他忽然想起来,师父似乎曾经说过,流波山,乃是一座有名的妖魔之山,传说那是一处妖魔聚集之地,天下正道人士,在百年前曾经数次围剿,却都惨败而回。 只因那山上有一个道行十分高深的妖魔,不但法力强大,而且诡计多端,传说中,那妖魔有着数千年的道行,厉害无比。 四喜想到这里,忽然就浑身打了个冷颤,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顿时生出一股想要逃之夭夭的冲动,但他现在已经迷路,别说逃走,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 但他转念一想,又记起师傅似乎也说过,那个可怕的妖魔,似乎在最后一次围剿之后,也元气大伤,从此在深山隐藏不出,这算下来,差不多百年时光没有出世了。 而这百年中,流波山的妖魔也规矩了不少,世间很少再有流波山的妖魔出山危害苍生的传闻。 但此时此刻,四喜乍然想起这里竟然就是传说中妖魔聚集的流波山,顿时就大吃一惊,整个人都慌了。 “原来那个妖魔居然是流波山上的,嗯,这么重要的消息,我一定要及时回去通知师傅,让天下正道早做准备,就说流波山的妖魔已经重出世间了。” 他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身上责任重大,刚才那降妖除魔的念头,似乎一下子就被抛到脑后,打定主意,便转身寻找下山路径。 只是他一转身,忽然就撞在了一个倒吊在树上的东西,浑身上下黑乎乎的,猛然张开翅膀,竟有两米多,脑袋像个猪,眼珠却是红的,张大了嘴,露出森森獠牙,对着四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四喜惊呼一声,退了好几步,他认出了这东西,这是师傅曾制过的一本妖魔录上面,所记载的夜猪蝠。 这种东西长的像猪,却是一种蝙蝠,飞行在黑暗的夜色里,凶残无比,遇见这夜猪蝠的人,几乎没有活下来的,都是被活生生吸干鲜血和脑浆而亡。 此时这夜猪蝠,对着四喜张开巨大的肉翼,粘稠的口涎从嘴角滴落,双眼中射出贪婪弑杀的凶光,突然一声尖叫,肉翼扑展,竟铺天盖地的奔着四喜扑了过来。黑暗中,那森森獠牙和尖爪闪着瘆人的幽光,活脱脱就是一个暗夜的魔鬼。 四喜心中骇然,只觉双腿都有些发软,但在这要命的时刻,只有拼了! 他咬了咬牙,桃木剑挽起三朵剑花,大叫一声:“三清伏魔,敕!”便迅疾向那妖魔胸前刺去。 这是他所掌握的最厉害的一门道法,请下三清祖师的力量斩妖除魔,而且他对自己的桃木剑也很有信心,那是师傅用千载桃木,加上北海玄铁金精,以三昧真火锻炼了三年才成,乃是一件师门的宝物,这次下山,师傅特意把这把剑交给他,所以,四喜相信,自己这一招一定能令妖魔伏诛! 但四喜却没想到,那妖魔狡猾至极,他这一剑刚刚刺出,那妖魔双翼忽地扑来,顿时一股带着腥臭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双眼眯起,就见眼前一团黑影掠过,这一剑竟就刺了个空。 他心中一惊,立刻变招,回身再要动手,却见一片黑云兜头盖顶压了下来,他叫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奇大的力道击中,整个人如断翅风筝般飞了出去,扑通摔倒在地,正要挣扎起身,头顶一个巨大的爪子抓了下来,他只觉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旁边似乎有隐约的孩童哭泣声,四喜一下子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 山洞不大,地上铺着乱七八糟的稻草,有月光从洞外投下,就在他的旁边,躺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在那里手脚乱动,不住哭泣。 四喜心中一惊,跳起来就把那婴儿抱在怀里,发现这婴儿长的白白胖胖,身上裹着一条小花袄,也不知是被哪个妖魔半夜摄来的。 他忙检查了一下那婴儿,倒是毫发无损,他不由松了口气,但说也奇怪,那婴儿见到他,居然就不哭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不住看来看去,却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 四喜很是欢喜,他低低对那婴儿说:“莫怕莫怕,这里虽然是妖魔洞府,但我好歹也要带你出去,不会让那些妖魔伤了你。” 他说完便把婴儿用那小花袄包好,解下腰带,牢牢绑在自己身上,伸手往旁边一摸,桃木剑居然也没丢,他也没顾得多想,当即抓起桃木剑,背着那婴儿,便往洞外摸去。 外面却不知何时已是明月高悬,月光下,山洞外一条蜿蜒小路,竟似直通山下,他心中大喜,虽然不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想来应该是被那妖魔抓来,准备在这里和那婴儿一起当做点心吃掉,只是却一时大意,没有防备吧。 他想的很是简单,出了山洞看没有守卫,便立即迈开大步往山下走去,这一路竟然是毫无阻碍。 他一口气走出数里路,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满山尽是银白,这一刻他居然有种错觉,这还是那座妖魔聚集的流波山么?怎么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宁静祥和。 身后的小小婴儿,也一直不哭不闹,似乎陷入了沉睡,四喜心里很是高兴,想不到遭遇意外,还救了个孩子,只是不知道,这孩子的家在哪里。 他正想着,便走到了一片林间空地,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满地枯叶,他下意识的微微眯眼,随后就见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一个满身黑气的人,竟拦在了路的中央。 “把孩子留下来,我饶你不死。”那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四喜顿时看清了,那个人,竟是白天桃林里的那个少女。 只是此时的少女,却浑然没了白天那股巧笑嫣然的翩翩仙气,一袭青衫无风自动,身上发出丝丝黑气,那俊俏的脸上,也已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黑气。 四喜退了一步,打起精神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孩子无辜,有本事就冲我来。” 那少女双眼中射出恐怖的绿光,一步步逼近道:“我是什么人,我不是对你说过么,难道你忘了?” 四喜身上冒出一股寒气,他瞬间想起,这少女说过,她本是会吃人的大蛇! “可是,这孩子……”他反手下意识的想要护住那孩子,可那少女却冷哼了一声,缓缓道:“这孩子,才是真正该死的。” 四喜愣住了,什么,这孩子才是该死的? 那少女乱发飞扬,眼中露出杀气,继续一步步逼近,四喜再次退后,桃木剑横在胸前,对那少女叫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原来是你把这孩子摄到山上,欲加杀害……” “哼,我岂非早已对你说过,我本就是要吃人的,小道士,你闪开,我并不想伤你,这里就是下山的路,你把孩子留下,否则,就一起死。” “一起死就一起死,我到这里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让我为了活命而独自逃生,休想!” 四喜忽然就生出一股子劲头,挺胸大喝道,那少女却冷冷的盯着他,目光冰冷,毫无生气,缓缓道:“你要救这个孩子,不后悔?” “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乃是我辈修道之人的责任,我既然来了,自然就不会后悔。”四喜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半点也没有惧意。 那少女冷笑起来:“好,既然你这么傻,那我就成全,让你知道,什么斩妖除魔,什么济世救人,都是狗屁!” 她说罢整个人忽然化作一团黑气,在月光下翻翻滚滚,如厉鬼凶灵一般奔着四喜扑来,十指化作尖尖利爪,直接抓向四喜的面门。 四喜心中一沉,桃木剑迅疾刺出,大喝一声,直刺那少女的手爪,但那少女到了近前,整个人却忽然消失,仿佛融入那一片黑气之中,四喜这一剑居然又刺了个空,正一愣神,身后忽然一轻,顿时大惊,回头再看时,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被少女抓在手中,一阵轻蔑的冷笑中,竟就远远的飞入了树丛之中。 四喜大惊,忙随后追上,但那树丛中忽然飞出一道黑气,四喜猝不及防被击中胸口,顿时倒跌出十米余远,只觉胸中一滞,一口鲜血就难以控制的哇的喷了出来。 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的本事跟那少女比起来,居然差距如此之大,而且对方很明显并不想伤他,否则刚才那一下,就不会仅仅是那婴儿被抢走,自己恐怕也早已是尸横当场了。 他踉跄站起,想要再追上去,却是已经气馁,那把桃木剑也已被击落在地,他浑身不住颤抖,只觉脑中乱如麻,夜风拂过,他浑身都冰凉一片,站在原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追上去,力拼妖魔,还是立即下山,回报师门?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果断干脆的人,恰恰相反,在师门学艺十多年,他事事都有师傅师兄做主,若不是这次下山,他甚至可能连妖魔都没有机会见到,此时此刻,到底该怎么做,却是让这个小道士彻底为难了。 如果追上去,自己多半是打不过那些妖魔,无异于送死。但要是立即下山,回报师门,那样耽误时间必定很长,等再次返回的时候,那个婴儿一定是没命了。 四喜想起那个婴儿黑亮的大眼睛,下意识的就咬了咬牙,附身抓起桃木剑,心想,追上去是为了除魔救人,回报师门也是为了除魔救人,但到那时,除魔倒是有可能,救人却是没希望啦,既然这样,那还不如追上去!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四章 四喜(四) 他的想法一向很简单,想到这里便再不犹豫,跺了跺脚,径直往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上去,可能会死,但不追上去,却是比死还难受。 四喜虽然胆小,却不是懦夫。 他脚下如飞,在黑暗中转眼间就追出了几里路,山路却越发崎岖,只见前面林木渐渐茂密,月光被遮掩,而那一团黑雾,却始终在半空翻翻滚滚,径直往深山中飞去。 好个害人的妖魔,吃人还要找个环境优雅,闲人免进的地方么?四喜再次咬了咬牙,不顾胸口隐隐作痛,一路追赶,好在那黑雾在前方就像为他开路一样,沿途惊起无数潜伏在林间石中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一路顺利,便追到了一座山崖间的平台之上。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那里,却见那少女已经在平台上站住,怀中抱着那孩子,凝立原地,一动不动,月光刚好洒在平台上,遍地银白,皎洁如昼,山巅的风吹过,少女的长发随风飘扬,低头看着那孩子,脸上却露出了悲戚的神情。 四喜看的发愣,那少女在这一刻似乎又恢复了如仙子般的气质,他缓步上前,却不敢迫近,沉声道:“这位姑娘,你若想吃人,天下有许许多多坏人,恶人可以吃,干嘛非要吃这个无辜的孩子?” 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只吃好人,不吃坏人,你能怎么样?” 四喜顿时语塞,想想才说:“如果那样的话,那你可以放了那个孩子,我也是好人,你不如吃了我,反正我比他肉多,也耐吃一点……” 少女也是微微愣了下,看着四喜说:“你愿意替这个孩子,被我吃掉?” 四喜点点头:“其实说实话,如果我能打得过你,我一定不让你吃,我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但是现在我好像打不过你,所以,如果你非要吃人的话,那我宁愿让你吃了我,放了那孩子,去回到他母亲家人的身边。” 少女死死盯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喜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是一个道士,师傅常说,这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每一个道士都不怕死,那这世间才会清平安乐许多,妖魔也才会越来越少。” 少女的脸色却变了,她问道:“你师傅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他就是长生门的创始人,也是现任掌门,楚长生。”四喜不卑不亢的报出师傅名号,那少女脸上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他,楚长生,原来是那个畜生,我若早知你是他的徒弟,我也不必守这规矩,小道士,今天算你倒霉,受死吧!” 她竟突然翻脸,身上瞬间就腾起滚滚黑气,脸色也变得可怕至极,两只眼睛里甚至发出了幽幽寒光,居然眼看着就要化形! 四喜大吃一惊,不知这是何故,却横起桃木剑,大声道:“我不许你骂我师傅,妖女,你有本事尽管冲我……” 那少女突然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妖女,妖女,说得好,果然是那畜生的徒弟,也罢,今天就让我这个妖女送你上天,去见你的三清祖师!” 滚滚黑雾中,那少女竟瞬间化成一头青色大蟒,身长十几米,腰身几乎有水桶粗,张开血盆巨口,就要扑上! 四喜这一下才算终于见到少女的真身,原来果然是一条大蟒蛇,他脱口惊呼,连连后退,正准备了拼死一战,却在这时,月光下突地现出一个白衣身影,只淡淡对那大蟒说了句:“青儿,我先前说什么话来,不许伤人。” 她只轻轻挥手,那黑雾中的大蟒便再次翻滚起来,片刻后竟又化作那少女,冲出跺脚叫道:“姐姐,原来他是那个畜、楚长生派来的人,别人不杀也就罢了,他、他……” 那白衣女子却摇摇头,对那少女道:“难道你忘了,他刚进山时我便同你说过,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许好好送他下山,不能伤他性命。” 四喜听到这里已经呆住了,他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对那白衣女子脱口叫道:“难道你就是那个、那个从封魔袋里逃出去的妖魔?” 那白衣女子容貌甚美,整个人望之却如月宫仙子,闻言淡淡一笑,竟点头道:“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四喜彻底惊呆了,那个吸人阳气的妖魔,怎么竟会是这么美貌的一个女子,而且听起来,这两个女子,似乎还认识自己的师傅? 四喜看着那两个女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青衣女子却忿忿道:“小道士,要不是姐姐吩咐,你有几条命也早死在这里了,那天姐姐生产虚弱,不得不出去寻些阳气,为那孩子度命,否则的话,又岂会被你这笨蛋偷袭成功……” “孩子、孩子……”四喜看着已被那白衣女子抱在怀里的婴儿,突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孩子,竟然就是先前那个妖魔,也就是面前的白衣女子所说的孩子啊! 他顿时打了个寒颤,亏自己还傻乎乎的想要带那孩子逃命,还为了救那孩子拼命追到这里,原来,原来这就是妖魔之子,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就该…… 白衣女子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心中是不是在想,这个妖魔生的孩子,刚才就该一剑劈死?” 四喜被一句话说穿,索性大声道:“不错,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一剑劈死,断了妖魔之后,省了日后多少手脚!” 青衣少女怒道:“小道士你再胡说,我就是不杀你,也能割了你的舌头!” 那白衣女子又叹口气道:“青儿,莫恼,你怎么还是这副脾气。小道士,难道你忘了,我先前曾说过,这孩子的父亲,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你要杀了他,岂非也和杀人一样?” 四喜又一下语塞,想想却说道:“就算这孩子的父亲是人类,但这孩子却在你这妖魔巢穴出生长大,如果今天不除掉他,日后也必然跟你一样害人,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师傅说过,天下妖魔一般样,没有好东西!” “你师傅、当真是这么说的?”白衣女子神情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哀伤,看着四喜说道,四喜点头:“不错,师傅就是这样说的,他还常说,世上的妖魔都会迷惑人,叫我下山的时候,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能让妖魔迷惑了,否则就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毁一生清誉,背一世骂名,损一身道行。” 那白衣女子身体似乎已在发抖:“你师傅……当真是这么说的?” 四喜突然觉得这女子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是点头:“是的,我师傅还说,真正害人的妖魔,往往表面看起来都不会害人,那些一见到就很凶的,却反而好对付,只有那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嘴巴,因为那两个女子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而他也想起来了,面前的这两个女子,看似美丽,其实都是妖魔啊! 青衣女子越发愤怒,那白衣女子却只叹口气,便对四喜说:“我说过不会伤你,你回去吧,但你要记住,世间的妖魔,其实并非都如你师傅所说的那样是邪恶之徒……就好像世上的人,也并非都是好人。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他若想见孩儿一面,就在三月内来流波山相认,如果不想见,那也罢了,但我既然答应他,三百年内绝不出山,就一定会做到。” 四喜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有些呆,却并不傻,白衣女子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了出来,吃惊道:“你、你刚才说什么,这、这个孩子,孩子……” 白衣女子只惨然一笑:“那日在山下,我一见到你用的桃木剑,还有腰间挂的封魔袋,就知道你是谁了……其实,我本是故意将孩子放在那山洞里,想让你带回去交给他抚养,不料,唉……” 她再次叹息,四喜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白衣女子故意设下的局,目的只是让自己把这孩子带回去,在人间长大,却不料被那青衣女子破坏,又给抱了回来。 白衣女子又继续道:“你回去后可以对他说,这孩子我怀胎十年,方才生下,他即便不认,却也是他的亲身骨肉。日后若有缘相见,还希望他善待。还有,山下那几人,我只是借点阳气,并非害了他们性命,休养数天自然无事,你去吧……” 她说着便挥了挥手,四喜身后的一片树丛顿时分开,竟明晃晃的出现了一条下山的大路,她对四喜露出一丝笑容:“如果我不想让你离开,你就是在这山里转上三天也无用,小道士,快回去吧,你比你师傅当年要笨很多,不过,你却比他要勇敢多了。” 她叹了口气,再次转身,怀中轻抱着那孩子,四喜还要说什么,却见眼前景物快速变化后退,他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拖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退后,低头看时,却是一条粗如手腕般的老藤,在拖着他的脚,不断后退。 这速度简直如同飞一般,他手足舞蹈,不知如何,只觉耳畔生风,眼花缭乱,片刻间竟就已经到了山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由一阵头晕眼花,那老藤已经悄然退走,而此时山巅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你回去之时,不可再走那条老路,你转告楚长生,我会约束流波山的妖魔,但万恶起源,乃是来自人之欲念,欲念不除,世上的妖魔就永远都会存在……” 四喜站在山下,听着那声音渐渐缥缈消失,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怔怔的想着,师傅,难道跟这妖魔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听那白衣女子的话,她却又似乎不像坏人,好像这些年流波山的妖魔,都是在她的约束下,才会老老实实,销声匿迹。 但是,但是那个孩子…… 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就那么呆呆的在山下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渐渐的,直到东方发白。 又是一个清晨,四喜被一阵清脆的鸟啼惊醒,他这才从迷迷糊糊中缓过神来,抬头看,那大山上雾气蒙蒙,就连先前下山的路,也已看不清了。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此行总算还是有收获的,虽然妖魔没有捉到,但是,但是……却给师傅找回个孩子。 他撒腿就往山外跑,心想这个消息必须马上通知师傅,堂堂长生真人,居然有个孩子,这、这太离谱了,他在心里存着一个念头,希望那个妖魔是胡说八道的,师傅曾经说过,妖魔都是要害人的,所以,不能被她们的话所欺骗! 他打定了主意,一路往山外跑去,只是这条路却是完全陌生的,并不是昨天他上山的那条路,他无心多想,一边跑一边寻思,但跑着跑着,肚子里却咕噜一声,又饿了。 也难怪,他昨天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还受了伤,此时自然是疲累困饿,不过就在他左右顾盼,寻思找个地方休息的时候,前方路旁林中一阵轻雾缭绕中,隐约现出了一座熟悉的小店。 四喜顿时呆住了,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刚才走的路,绝对不是昨天的路,怎么、怎么又遇到了那个小店? “小道士,上来啊,我这里的饭菜又香又好吃呢。” 一个红衣女子正倚在栏杆上,皮肤白皙,细长的眉,弯弯的眼,挺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半截雪白的手臂托着腮,笑的就像一只发了情的小狐狸。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五章 四喜(五) 那个白衣女子的话,已经在四喜的耳边响起。 “你回去之时,不可再走那条老路……” 这句话四喜当时并没注意,但此时却是忽然想了起来,抬头往周围看看,果然不知怎么居然又走回了昨天那条路。 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又是守在流波山的下山路口,附近又没人家,哪来的这个小店呢? 他敲了下脑袋,暗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昨天就没想到呢? 他犹豫了下,并没有进入小店,那红衣女子却又喊了起来。 “小道士,不管有没有捉到妖魔,也不能饿着肚子呀。” 她这句话却是让四喜脸上一红,索性低着头就往前走,谁知刚要穿过小店门前,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正是那五大三粗的伙计,他拦在路中间,冷冷对四喜说:“你要去哪里?” 四喜皱眉道:“我要回山,去见师傅,怎么,这你也管?” 那伙计却嘴角微翘,不屑的笑了下,说:“你已经不必回去了,因为回去了也见不到你的师傅。” “为什么?”四喜不解,那伙计抬头,用下巴往那流波山上指了下说:“你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了。” 四喜愣了下,霍然回头看去,就见那座流波山上,此时竟已完全被大雾笼罩,隐约还有无数光芒冲天而起,在清晨的阳光映照下,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那是怎么回事?”四喜还是不明白,那红衣女子又像一阵风般飘了下来,却拉起他的手,笑吟吟地说:“我们不管他,那上面只不过是在打架而已,又不管我们的事,来,我们到里面吃饭吧。” 那伙计却冷声道:“自己的师傅都快没命了,还吃哪门子的饭。” 四喜惊道:“你说什么?!” 红衣女子却瞪了那伙计一眼:“就你话多,还不快去准备饭菜,别人家的事,跟你有是没关系?” 伙计嘿了一声,晃晃大脑袋就转身走开,四喜却挣脱了那女子的手,惊讶道:“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这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子淡淡一笑,柔声说:“四喜,听我的话,吃了这顿饭,就离开这里,也不要回山,天下大的很,随便哪里都能去得,也、也不要再回这流波山了。” 四喜却是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叫四喜?为什么叫我不要回山?” 女子还是在笑,却似乎已有些勉强:“因为、因为你的这个名字,本就是我取的……” 四喜呀的一声几乎跳起来,他呆呆的看着那女子,整个人都傻了,女子又露出了一丝笑意,拉着他说:“别急,现在时间还早得很,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喜就像着了魔一样,恍惚点了点头,然后,他便从那女子口中,听到了一个他从未知道的……过去。 大概在千年前,流波山就已经成为了天下妖魔的避难之地。 没错,很多人都以为,流波山是妖魔的聚集之地,但实际上,那只是一个避难之地,许许多多被正道人士追杀到无处可逃的妖魔,都会来到流波山,在那里,他们会得到最好的庇护。 因为,山上住着一位无定老祖,号称天下妖魔之祖,法力通神,凡有投奔者,必然全力相护,而流波山上虽然乌烟瘴气,对付天下正道的时候,却是同仇敌忾,齐心协力,因此,那些正道人士虽然组织过几次围剿,却均是失败收场。 从此,这流波山便成了一处禁地,方圆数十里内荒无人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百多年前,流波山上的妖魔忽然收敛了许多,在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中,也处于了劣势的状态,于是正道中人便在一起商议,说是此时魔消道涨,正好可以一鼓作气,荡平流波山,扫除妖魔。 就这样,又一次的正道聚会扫荡群魔的行动,便轰轰烈烈的开始了,一番准备之后,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前往流波山。 在这些人中,却有两个昆仑弟子,本是同胞兄弟,一名楚长生,一名楚长留,两人在后辈弟子中,算得上佼佼之辈,也是准备在这一次的扫荡群魔行动中,大放异彩,为师门争光,再次奠定昆仑派的领袖地位。 但当这些正道中人来到流波山时,却发现流波山大雾锁山,那些妖魔避而不出,而众人尝试着上山,却被那些迷雾弄的晕头转向,完全找不到上山的路径。 于是一番商量后,便决定派两个人先秘密上山,其他人按兵不动,做出要撤退的假象,迷惑妖魔,以便打探出山中路径,里应外合。 这两个人,一个便是那楚长生,而另一人,则是峨眉派的又一年轻弟子,名为华子夜,两人悄悄自后山援藤而上,便消失在了山中。 两人这一去,便是三天三夜,渺无音讯。 山下众人越发着急,因为当初约定,一日内必然有消息传出,而凭两人的本事,就算不济,也不会悄无声息的就陨落在山中,但事实却就如此,两人连半点信号都没有发出,就再没了踪迹。 那楚长生的弟弟,楚长留,自然是最为挂心,他几次要求上山查探,却都被拒绝,无奈下只得暗中偷偷上山,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他刚一上山,就遇到偷袭,一番苦斗后将那妖魔制服,却发现那原来已经被妖魔入体的华子夜,他为华子夜驱除魔气,华子夜缓缓醒来,却对他说,楚长生已被捉入妖魔洞府,生死不知。 他大吃一惊,本想将华子夜送回山下,但华子夜说自己已然入魔,多半无可救药,说罢便自碎天灵而死。 楚长留悲愤交加,便发出信号求救,然后毅然独闯山中魔窟,想要救出哥哥,但当他一路闯关,却是毫无阻碍的来到哥哥面前时,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楚长生在魔窟中,毫发无损,却是陪在一个白衣女子身旁,而那些妖魔,却是称呼那位女子为“魔主”。 最令他惊讶的是,那女子他偏偏还认识,正是楚长生数年前,两人下山游历时,所遇到的一位女子,楚长生和她当年一见钟情,早已有过百年之约。 他万万没想到,那当日的女子竟就是此时流波山上的“魔主”,他还清晰记得,那女子曾自称白灵子,家住东海之滨,自幼随师父长大。 他当即便冲了过去,但楚长生却拦住了他,两人独自交谈,楚长生说,那无定老祖早在百年前就已死去,现在山中之主便是无定老祖唯一的徒弟,白灵子。 而他与白灵子早有约定,此时相见,纵然她身为妖魔之主,但前约不能辜负,所以,希望楚长留能尽快下山,稳定正道中人,他会在山上周旋,和白灵子一起,约束群魔,日后兄弟若有缘,当有再见之日。 楚长留大怒,这番话简直大逆不道,他怒斥楚长生,那女子乃是妖魔,虽然曾和楚长生相恋,但妖魔就是妖魔,总是要害人,如果两人在一起,日后必然不得好下场。何况此时正道中人已经齐聚山下,要攻打流波山,扫荡妖魔,他现在留在山里,到时玉石俱焚,一起完蛋,还提什么约束群魔,简直就是荒唐。 楚长生苦劝,怎奈无效,就在这时,山下的号角声突然响彻云霄,顿时喊杀声震天,正道人士开始了进攻! 这是一场强攻行动,只因这几天中,正道中已经有人取来了能够驱散大雾的法宝,而得到了楚长留的消息后,更是立即信工,于是正邪大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但正道中人已是憋足了劲,竟势不可挡,一路冲上山来,杀的山上妖魔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天地突现异象,流波山的守山大阵开始运转,无数正道中人顿时受困,原来流波山能够千年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这座大阵,那些人奋勇冲击,想要破阵而出,却是无一能够成功,伤亡惨重。 就在这关键时刻,那大阵却突然撤去,楚长生出现,叫众人速速下山,原来他竟制住了那白灵子,逼她开阵,同时,白灵子当众立下誓言,她将会约束流波山上的妖魔,百年内绝不下山,潜心修道,但同样,她也希望流波山在这期间不要再受到侵扰。 这条件一拍即合,因为那些正道中人本就已被困,于是立即答应下来,白灵子撤掉大阵,看着众人缓缓退出流波山。 但就在这时,那大阵之中突然飞出一团红光,却是无定老祖百年前走火,身躯焚尽后,所留下的一缕残念,化作的一个妖魔。 他沉睡在地下百年,今天大阵开启,却是将他唤醒,当即扑出,竟附体在白灵子身上,要将楚长生杀毙当场,危急时刻,楚长留挺身而出,却是替哥哥受了致命一击,随后身躯在烈焰中焚灭,竟是神销魂散。 这突入起来的变故,让楚长生和白灵子惊讶不已,因为他们两人本是用计,来化解正道和流波山的恩怨,但这一来,白灵子被无定老祖附体,错杀楚长留,顿时战端再起,没有人再能阻挡。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六章 四喜(六) 这一次,惨烈厮杀足足持续了一天一夜,双方几乎损失殆尽,都是元气大伤,后来白灵子将无定老祖的魔魂赶出体内,被当场灭杀,战况才终于结束。 楚长生幸存,他看着白灵子,黯然神伤,说是此生再无可能,只因楚长留死于她手,虽然是无定老祖附体,终归心存芥蒂,于是带了剩余的人缓缓下山。 白灵子也很是伤心,却也无奈,只得收拾了残部,却是已经损失了十之八九,从此流波山便一蹶不振,而正道也是元气大伤,双方各自休养生息,同时白灵子还遵守着约定,约束手下妖魔,不得擅自出山。 再说那楚长留,他身躯被焚灭,一灵逸散,却是飘飘荡荡下了山,无意中来到了一户农家。 这家有个女孩,名为红玉,此时正被一个无名的妖魔所困扰,病了数天,楚长留平生嫉恶如仇,他虽然只剩残魂余魄,但还是拼起最后的力量,将那妖魔赶走,但同时自己却耗尽力量,马上就要魂飞魄散。 那女孩虽被妖魔附体,但她也不是常人,自幼曾跟一位修道者学习,因此有了通灵的能力,她目睹了楚长留相救自己的过程,又见楚长留即将魂飞魄散,便用本门法术中一种极为特殊的方法,将楚长留的魂魄蕴养在自己的精血之中,楚长留竟因此而魂魄重新聚集,得了一时的残喘。 那女子精心照料,却只养了三年,楚长留的魂魄便又出现状况,这时那位修道者再次出现,告诉红玉,要救楚长留,须得把他送上长生门,普天之下,只有那位长生门主,能够救他。 红玉便一言而行,将楚长留送上长生门,但她见到那位长生门主时,却是暗暗吃惊,只因那位门主长相竟与楚长留十分相似。 原来,数年前流波山一战后,正道元气大伤,而楚长生竟不知为何,脱离了昆仑派,自创了长生门。 红玉将前情如实相告,楚长生听罢自然动容,但他却也十分为难,他对红玉说,若想救楚长留,必须要红玉的全部精血。 但一个人血液若干,自然必死了,红玉听了也是惊讶,但她想想,当日若不是楚长留,自己早已死了,此时以命报恩,正是应该。 于是,她便毫不犹豫的献出了全部精血,在七七十九天之内,每一天,每一滴的融入到蕴养着楚长留魂魄的血液之中…… 就在楚长留魂魄养成元胎,在精血中缓缓升起的时候,红玉却嘴角带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要楚长留重生,却也并非那么简单,楚长生又足足用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令楚长留由元胎化作肉胎,渐渐长大,重新为人。 从此,楚长生便由哥哥做了师傅,他给重生后的楚长留取了名字,叫做四喜。 但,这名字其实却并没什么含义,只因,那个为他而献出生命的红玉,小名便唤作四喜。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楚长留变成了四喜,四喜却是红玉,红玉也是楚长留。 只是重生后,楚长留的所有记忆都已被抹去,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已完全不会记得。 当那红衣女子,缓缓对四喜讲述了这个故事之后,四喜如雷轰顶,久久不语,整个人就像呆傻了一般。 他恍惚的听着女子的话,那些过往似乎在眼前掠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如果他真的是楚长留,为何半点记忆也无? 红衣女子却叹了口气,抬头望着不远处的流波山,口中轻喃:“现在百年期限已经快要过去,又一次浩劫要开始了……” 四喜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似乎被瞬间刺中,他跳起来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流波山的妖魔已经百年未曾害人,安分守己,为什么那些还要去杀他们?” 红衣女子淡淡笑道:“因为他们是正道,流波山是妖魔,本就是势不两立,再说,如果不杀妖魔,他们的名利从何而来,不杀妖魔,他们的传承如何继续。所以,这是个令人悲伤的事实---纵然妖魔不害人,也是要被杀的,这就是命运。” 四喜愣住了,他猛然回头,望向流波山,却只见一片大雾重重,深深锁住了大山,正不知此时的山中,正在发生着怎样惨烈的境况。 他又想起了那白衣女子的落寞,想起了那刚初生婴儿的啼哭,想起了自己在山中的经历,不知怎的,他越发觉得,天下众生,各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为何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这番想法很是古怪,完全和他当初的本心相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那红衣女子却指了指山中:“这一次带队攻打流波山的,就是那个楚长生,如果你想见他,就返身回去,如果你已忘却这一切,那就向前走,再也不要回头。” 她顿了下,又说:“只因,你现在是四喜,已不是楚长留。” 四喜只觉一股莫名的东西直冲胸膛,脱口道:“四喜是楚长生的徒弟,楚长留却是楚长生的弟弟,无论我是谁,我都要回去,阻止这一切!” 他话音一落,转身便往那山中冲去,但他却忘了一件事,这个红衣女子,却又是谁? 小店门前,红衣女子呆呆的看着四喜冲出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那个伙计却在这时走了出来,皱眉道:“你怎么真的让他去了?” 红衣女子又浮上了一丝笑容:“这是他的宿命,纵然我不告诉他这些,他早晚也会知道,到那时候,这一切将会成为他的魔障,反正,反正……” 她突然抬头,怔怔的看着四喜离去的方向,最后说了一句话。 “反正,若是我的话,我也会去……” 远处的流波山中,一场横亘百年的恩怨情仇,正在悄然重演…… …… 时光匆匆流转,一切都化作过眼云烟,此时轮回客栈里的四喜,望着前方的朦胧雾气,却挺了挺胸,再次迈步前行,口中低喃着。 “红玉,红玉,我已找了你二十年,你究竟在哪里?” “站住!”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忽然在前面响起,随即一个身高两米多的魁梧大鬼从雾气中走出,拦住了道路。 四喜停了下来,他认识这个大鬼,在半步多其实有很多鬼将在维持秩序,他们平时隐匿踪迹,但一直都在暗中巡查着半步多。 这个大鬼,就是其中之一,四喜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已经拦住自己好几次了。 “怎么又是你。”大鬼浑身冒着丝丝黑气,面目看不大清,但魁梧的身材,腰间挎着大刀,看上去就让人心生畏惧。 “我说过,我要找一个人,她叫红玉,我知道她在这里。”四喜再次挺了挺胸,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人鬼殊途,即便她在这里,你们也不能相见,快些回去吧。”大鬼咆哮道。 四喜仰头道:“半步多人鬼不忌,谁都可以来得,你凭什么让我回去?再说我已经在这里找了二十年,我不回去,我要到前面去,你没有资格阻拦我。” 他说着从身上取出一块令符,大声道:“我是奉了长生真人的令谕,在此地寻找女鬼红玉,一应人等不得阻拦。” 大鬼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晃晃大脑袋说道:“你那令牌就不用拿出来了,若是往日,我也懒得管你,但现在却不行,最起码,这几天你哪里也去不得。” “为什么?”四喜疑惑问道,的确如这大鬼所说,过去他在这半步多虽然也不能随意行动,但除了一些所谓的禁地之外,倒也没人拦他,因为半步多本就是一个人神妖鬼共同存在的地方。 “因为这几天猪八戒不在家,这是獬豸神君下达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在半步多街道闲逛,生事,违令者……”大鬼说着,却翻了翻眼皮,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违令者怎会么样,那个獬豸神君的命令,实在是有点不清不楚。 “猪八戒不在家?”四喜自然知道猪八戒是谁,却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想想又说:“猪八戒不在家,和我找人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找人,又不是捣乱,你……” “找人,你在这里找了二十年,可曾有过半点消息?早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很可能已经转世轮回,否则哪有二十年找不到的道理,小道士,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还是放弃,回人间去吧。”大鬼挥着手说,他的确不能对这小道士怎么样,因为他是这条街的巡查者,属于冥界的公差,小道士的令牌,却是完全可以在此地畅行无阻的。 四喜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吧,大不了我不往前走了,我换个方向。”他说着就转身往街道另一侧走去,那大鬼看着他,瞪了瞪眼睛,却是一阵无奈的摇头,身形缓缓退回到雾气里。 前面就是西行斋,猪八戒不在的时候,任何人是不许接近的,这是獬豸神君的命令。 而獬豸神君,就是这条街上,除了猪八戒之外,唯一具有权威的人。 虽然,他平时只是一个门把手。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七章 四喜(七) 四喜转过身,往另一边走去,其实这整条街他早都已经走遍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岁月,虽然没有找到红玉的踪迹,但他相信,红玉一定会在这里,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 他站在街口,想了想,便往一条岔路走去,在这上元胡同的街道上,其实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街,严格来说,这里其实更像是一座小镇,在小镇周围,是一片无尽的荒野,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妖魔鬼怪,所以,他可以寻找的地方,还有很多。 只不过,上元胡同的规则,只有在这条街上才能得到贯彻和执行,至于其它的地方,他那令牌,就未必管用了。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和人间一样。 …… 大雾弥漫的流波山,到处充斥着血腥的味道,死亡的气息。四喜站在山口,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震惊的无法言语,他知道,他来晚了。 昨天夜里,那白衣女子想要他将婴孩抱走,就是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一天的清晨,将会有一场如百年前一样的厮杀,和浩劫。 但对于四喜来说,这一切似乎来的太快,太突然了,他离开流波山,从清晨到现在,不过正午时分,这一场杀戮似乎就已终结,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还有各种开膛破肚的奇奇怪怪的动物尸体。 四喜知道,那些就是流波山上所谓的妖魔。而那些死尸,他也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他长生门的同门师兄,还有其他门派的同道,甚至还有几位长老级别,掌门级别的人物,也都惨死在山中。 他忽然就害怕起来,害怕看见师傅,也就是楚长生,或者那白灵子,或者那青衫少女的尸体,他疯了一样在山中奔跑、寻找,然而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这座如梦似幻般的流波山,竟似在此时变成了人间的血池炼狱,他转来转去,不知怎么竟来到了昨天那片桃花林,就见这里已经是树断枝折,遍地残花,曾经在鼻端缭绕的芬芳花香,也变成了刺鼻的血腥气味。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青衫,挎着花篮的少女,想起了那一双雪白的莲足,想起了那低低的浅笑,但同时身上也是一冷,昨夜里那条目光森寒冰冷的青色大蟒,也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他拔腿就往那座平台处跑去,直觉告诉他,一切都将会在那里,终结。 “楚长生,你好卑鄙,我和姐姐在流波山坚守誓言,百年未曾出山,如今期限未到,你居然带人来攻打流波山,前几日姐姐便说,流波山恐怕会生事端,没想到你竟然偷袭!” 那青儿的声音在树林中响起,四喜穿过树林,藏身在一块巨石后,抬头便刚好看见,自己的师傅,长生门的掌教,楚长生,还有几十个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和诸多弟子,将那白灵子和青儿两人,围困在了山巅平台之上。 在平台周围,也躺倒了许多尸体,有各大门派弟子的,也有流波山妖魔的,很显然,流波山已经拼到了最后一刻,青儿浑身都是血迹,却拦在了白灵子身前。 “哼,跟你们这等妖魔鬼怪,还有什么好讲的,如今百年期限虽然未到,但我们早已算出,你们必然蠢蠢欲动,图谋在人间掀起大乱,与其这样,还不如先行下手,将你们的恶行提前扼杀,为天下苍生造福。楚掌教未雨绸缪,此次带领各派出其不意,剿灭尔等妖魔,正是大快人心,功德无量。” 一个年轻的弟子站在前面,扬声大喝,青儿却怒道:“放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毁约偷袭,却还振振有词,也罢,跟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也没什么好说的,哪个不怕死的,再来!” 青儿手中挺起一把青色长剑,而在她的脚下,已经躺下了十多具尸身,她怒目而视,盯着前面的几十个人,一股戾气从她的身上一丝丝发出。 楚长生长身而立,站在队伍前方,他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头戴发冠,身穿道袍,面目威严,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但实际上,他修道已经有一百五十余年,如今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天下各派的领袖之一了。 “青儿,你还是放下手中之剑吧,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会保证你和灵儿的安全,你们只要离开流波山,我……” “住口,你这个卑鄙小人,流波山是我们的家园,你凭什么让我们离开,废话少讲,当年我就说要杀了你,姐姐却偏不许,今天就让我来看看,你这位长生门的掌教,如今到底有多厉害,有本事你就先杀了我!” 青儿挺剑就要冲上,那白衣女子,也就是白灵子,却在旁幽幽叹道:“青儿,罢了,如今的流波山,即便我们留下来又有何用,就让给他们吧,天下之大,总归有我们立足之地。” “姐姐,你为何总是这般护着他!”青儿愤然叫道,白灵子惨然一笑,摇头道:“并非我护着他,而是,这就是我们的命,谁让我们生为妖魔,或许,从最初,我们就是错的。” “妖魔又如何?人又怎样?天下苍生,只不过在按照彼此的规则生存繁衍而已,他们人类杀害生灵,远比我们要甚,他们人类残忍吃掉动物的肉,远比我们要多,凭什么他们吃得,我们吃不得?说到底,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白灵子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语,青儿这番话,也让楚长生无言,那些各大门派的人,也都面色微变,有些躁乱起来。 “你这妖女,如今还执迷不悔,在这里胡说八道,今天看我打的你永不超生!” 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大和尚,纵声大喝,抡起禅杖,便凌空飞来,劈头盖脸向青儿头顶砸来。 这大和尚来势汹汹,禅杖带起一阵呼呼风声,青儿一咬牙,挺剑便上,但她已经力战十数个高手,此时已然力竭,长剑和禅杖撞击的刹那,一团光芒耀起,只听叮当一声,那长剑竟脱手飞出,落入旁边悬崖,白灵子脱口惊呼,正要上前帮忙,却见光芒中一条青色大蟒现身,就在那大和尚洋洋得意,正要继续出手的时候,那青色大蟒出其不意,竟一口便咬住了大和尚的半个身子,随后一声惨叫中,那青色大蟒巨尾扫出,大和尚的半截尸身直飞出十多米远,扑通摔落在地。 “青儿,不能再造杀孽!” 白灵子悲呼一声,那青色大蟒卷起一片青雾,却在青雾中大叫:“他们这些人造的杀孽,难道还比我们少么?!” 白灵子站在原地,却已是身形摇晃,凄然道:“可他们是人,我们是妖,妖类修行,本就千难万难,如果再造杀孽,此生难成正道,日后天劫临身,逃无可逃……” 那青儿却大叫:“天劫临身又怎样,即便无法再入轮回又怎样,我只要这一世痛快,管他来日粉身碎骨,又能如何!” 哪些正道中人早已哗然,不知是谁纵声大叫:“好个冥顽不灵的妖魔,楚掌教,如今我们好话已说尽,是这妖魔不知死活,众道友,我们一起上,杀了这两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众人一声呐喊,数十人立即一起扑上,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这山巅上喊杀震天,剑气法宝纵横,那青儿已然失去宝剑,青雾吞吐中,竟就凭原身和那许多人厮杀起来。 白灵子怀抱着婴儿,浑身颤抖,终于,她咬了咬牙,也从身上挽起一把如雪般晶莹的长剑,将那婴儿抱在怀中,纵身向前,只凭一只手,一把剑,竟挡住了十多人的猛烈攻击。 但她却似并不想杀人,所以只是逼退那些人,想要和青儿汇合,带她一起离开,只是那些人却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纷纷向她递出杀招,手下毫不容情,甚至还有几个频频向她怀中的婴儿攻击。 白灵子为护婴儿,立即左支右绌起来,只几个回合,左肩就被刺中一剑,顿时鲜血横流。她低呼一声,微退半步,手中长剑却是立时剑势一起,顿时数道剑光如匹练般狂卷而出,有两个攻击婴儿的人,当即被卷入剑光中,顿时惨呼数声,断肢飞出,竟然惨死当场。 白灵子趁势和青儿站在一起,面色冷煞,森然道:“我不杀人,是为了我的孩儿,并非不敢杀你们,若有人再敢对我的孩儿出招,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场中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和安静,但随后,不知是谁又大叫道:“大家注意,她抱着的是婴儿就是她生的余孽,大家务必斩草除根,先将那婴儿杀死,乱其心志,上啊!” 这一下子,众人竟再次扑上,进攻的目标已经换成了白灵子怀中的婴儿,白灵子大惊,剑势立时凌厉起来,但几十人同时进攻,她本就产后体弱,又要护着怀中婴儿,只支撑了几个回合,就已经节节败退,渐渐不支。 青儿急的不行,却被几个人缠住,和白灵子的距离渐渐拉开,她几次想要脱身冲过去,却接连身中数招,鲜血喷涌,她回望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的楚长生,眼中似乎有火焰喷出,却惨然大笑道:“好个楚长生,我姐姐算是瞎了眼,今天我们姐妹死在这里,来世也要找你算账!”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八章 四喜(八) 她忽的纵身跃起,立时又是中了数招,她却不顾自己,拼死抢到白灵子身前,刚好替白灵子接了三把刀,四把剑,却都砍入她的身体里,她狂叫一声,奋力将那几人撞飞,整个身躯却是软软垂下,卧在白灵子身前,那青雾便缓缓散去,转眼间又化作了那个青衫少女,只是遍体都是伤痕,整个人都已被鲜血染透。 四喜在远处石头后面看着,心中却是如同刀割,他知道那少女青儿说的对,这些流波山上的妖魔,的确已经是百年未出,何况昨天他独自进山,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再说,那白灵子怀抱婴儿,这些正道人士,为何如此心狠,竟对一个刚刚出生几天的孩子下手? 他有心想要出去帮忙,但他知道,自己本事不济,人微言轻,即便过去,也是半点用没有,可是,可是难道就这样看着那白灵子和青儿,还有那无辜的孩子,就这么惨死当场么? 他一时心焦急躁,却就在这一犹豫的功夫,白灵子和青儿已经被团团围困,眼看再也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他一咬牙,纵身就跳了出去,刚要脱口叫大家住手,却就在这时,楚长生大吼一声,身形如电般射出,整个人瞬间抢入战圈,拦在白灵子和青儿面前,双手横推,顿时一股强沛的力道涌出,众人猝不及防,顿时纷纷跌出圈外,就见楚长生双目尽赤,冷冷的盯着那些正道人士,长发在山风中飘荡。 “入山之前,我已说过,任何人不许伤她二人性命,更不许伤这个孩子,你们难道都忘了么?” 四喜刚刚跑上前来,却木立原地,呆呆的看着,他忽然发现,此时面前的师傅,好像完全换了个人,过去那个沉默寡言,言行谨慎的师傅,竟似在这一瞬间,已变成了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楚长生。 “楚长生,你当年和那妖女私通,我们是看在你有功的份上,才没跟你计较,现在你又跳出来护着她们,到底是受了什么蛊惑,我看你道心不固,已经快要堕入魔道了吧!” 一个身材瘦削,白面无须的白衣人站了出来,戟指大喝,楚长生目光森冷,盯着那人,哼声道:“常掌门,你道心坚固,刚才怎么不见你出力,却躲在后面只会偷袭?” 那人神情一滞,顿时无言,但随后又一人冲了出来,楚长生望去,却是长生门的一位长老,那人挥剑对着楚长生,沉声道:“楚掌门,这一次围剿流波山,本是各大门派共同商议的结果,虽然你先前曾要求,不能伤她二人性命,但此时这两个妖女负隅顽抗,这片刻间已经杀了我们几十个同道,如今你却还要护着她们,难道这百年来,你都没有彻底驱除魔念,还有那个孩子,当年你曾说和那妖女并没有苟且之事,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数十人顿时围了上来,将楚长生三人团团困住,这形势瞬间竟急转直下,在那长老带头下,立时又有数人高呼:“楚长生庇护妖魔,他早已堕入魔道,大家不要心存侥幸,反被他所害,他再厉害也只一个人,大家一起上啊!” 在这种鼓动下,数十人竟一拥而上,楚长生夺过白灵子手中长剑,数道剑光顿起,阻住众人,悲声大喝道:“好,我就承认又能如何,这刚出生的可怜婴童,正是我的孩儿,我楚长生建立长生门,百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差池,我门内弟子,也都是正道栋梁,如今你们要围剿流波山,我只要求放过她们两人,如今她们已经身负重伤,你们却还要下此毒手,甚至要杀害这无辜的孩童,你们、你们于心何忍……” 众人顿时大哗,不知是谁又在大喊:“楚长生与妖女私通,还生下孩子,如今事实确凿,其罪当诛,杀啊……” 身在不远处的四喜,呆呆的站在那里,听着耳畔喊杀声震天,望着楚长生护住身后两女,一时间剑气纵横,光芒闪耀,那白灵子悲声呼道:“我们是该死该杀的妖魔,只求你速速带着我们的孩儿离开,不要再管我们……” 楚长生身在山巅,仅凭一人之力却就阻住了那数十人的攻击,他放声长笑:“灵儿,当年都怪我一念之差,害你和青儿在此地受百年清苦,如果我不做这劳什子的狗屁掌门,我们一起远走高飞,那也没有今天之事,当年我在流波山被俘,你为救我,力排众议,如今我若独自偷生,天理何存,我楚长生就做天下领袖,其心何安!” 四喜站在远处,胸膛里顿时冲上一股熊熊火焰,这一幕场景竟似极为熟悉一般,时光仿佛在此刻刹那流转,他似乎看到了百年前,也是在这流波山上,众人将白灵子和楚长生团团围住,另一个相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正在苦苦为其求情,那些人却个个面色冰冷,丝毫不为所动。 但就在这时山巅突然崩裂,一道血光冲出,那潜伏在地下的无定老祖残魂竟奔着那年轻人扑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长生及时上前,将那年轻人救下,那无定老祖的残魂却转而袭击楚长生,就在一刹那间,竟夺舍了楚长生的躯体! 众人纷纷转而围攻楚长生,白灵子百般相护,那众人却手下毫不留情,竟要立时将楚长生毙于当地。 恍惚间,四喜已经认了出来,那个年轻人正是前世的自己,也就是楚长留,就见楚长留纵剑跃出,在楚长生神智癫狂,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冲了上去,架开了数把刺向楚长生要求的长剑。 他一把抱住楚长生,想要将自己的魂念融入楚长生体内,然后爆开魂念,驱除那无定老祖的残魂,却在关键时刻,被无定老祖反噬,楚长生虽然脱离危险,但他引火烧身,无定老祖竟将他的身躯夺舍! 他刚大叫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十多把宝剑竟已刺入自己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滞,下一刻,自己的身躯竟当场爆开,和那无定老祖的残魂同归于尽! 四喜顿时张大了嘴巴,惊骇不已,原来,原来自己的前世竟是这样死的,可是,可是那个红衣女子却为什么要告诉自己,是死于妖魔之手…… 突然,轰的一声爆炸,将四喜从幻象中拖出,前方战况在这片刻间竟已是惨烈无比,楚长生剑势如虹,却没有杀害正道中人,只是那些人却手下毫不留情,楚长生为护两女和孩子,身上已数处负伤,退到了那山崖边缘。 四喜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胸膛,大叫一声就冲了上去,但这时已经没人注意到他,楚长生挥掌将众人震开,却与白灵子站在一处,柔声道:“灵儿,让你受委屈了,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和你分开。” 青儿却撑着站起,脸色冰冷:“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姐妹也不会……” 白灵子却打断了她的话,缓缓道:“若不是她,我们姐妹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命殒黄泉,哪里还会有今天呢。” 楚长生惊讶道:“你、你说什么,三百年前?” 白灵子望着楚长生,眼波流转,竟似完全无视周围正再次杀上来的那些人,她微微笑了起来,山巅的风拂过她的长发,和带血的白衫,却似一幕绝美的画卷,周围的人似乎也被这场景惊呆了,竟纷纷停了下来,望着已经插翅难飞的三个人。 “三百年前……” 两人幽然对视,时光仿佛在两人的双眸里缓缓流转,又好似在这一刻凝固,楚长生立在山巅,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三百年前,三百年前……”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白灵子也笑道:“不错,三百年前,三百年前……” 两人竟似在这一刻,看破了一切,同时大笑了起来,拥在一处,身形却跃起,坠入那万丈悬崖! 青儿在旁大惊,叫道:“姐姐!”便毫不迟疑的随后纵身跃下。 四喜在远处狂奔而至,却是此时才到,他心中也是大骇,不顾一切的扑上前去,却只抓住了青儿的半边衣角…… “师傅,师傅……”四喜跺脚大喊,心中懊悔不已,望着悬崖下凌风飞舞的那几个身影,竟也随之跳了下去。 山崖上的数十正道中人也是大惊,纷纷涌到悬崖处,向下看去,只见四喜手脚乱舞,不住大喊大叫着,身形渐渐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之中…… 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山崖上的众人不知道,四喜也不知道。 …… “站住!” 又是一声大喝,在上元胡同的雾气中响起,四喜再次停住脚步,抬头看去,这一次,却是一个头顶有着独角的大鬼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他从回忆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条街的尽头,一条岔路口处。 “你为什么拦我?”四喜抬头,看着那怪物一般的大鬼,挺了挺胸说。 那大鬼显然也认识四喜,它晃着头说:“今天这边不许去,无论是谁,一律绕道。” “为什么?”四喜是个较真的人。 “今天是黑面鬼王娶亲的日子,任何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四喜瞪大了眼睛,黑面鬼王娶亲?这上元胡同里面,居然还有这等事! 不过,那个黑面鬼王,相貌凶恶,生性暴躁,据说上元胡同的鬼类,都是以他为首,是个名符其实的大鬼王,又有谁会嫁给他呢?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七十九章 娶亲(一) 黑面鬼王娶亲,这的确是个新鲜事,不过四喜虽然很好奇,却并不想凑这个热闹,再说,人家也不欢迎他。 他是降妖捉鬼的道士,那边却是鬼王娶亲,双方天生就是对头,虽然都在这上元胡同生活,却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四喜咧嘴笑了笑,对那大妖说:“那就替我恭喜鬼王了,既然这里不让走,那我再往别处去。” 他说着转身就回到街道上,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上元胡同里,他算得上是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了,只是因为师傅的那块令牌,还有上元胡同的规则,所以大家才一直相安无事。 但他要是真的到处乱闯,恐怕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地方,实则处处都潜伏着危险。 上千年来,有无数的人、鬼、妖、魔,都流落在这上元胡同,就比如那个黑面鬼王。 关于黑面鬼王的来历,四喜并不十分清楚,他只知道,那个黑面鬼王就像是上元胡同里的一个传说,他自从来到这里,就知道上元胡同有这样一个厉害人物的存在,但却从来都没有见过。 他思索着心事,在街上又走了片刻,忽然就一阵心烦意乱,望着前方怔怔的出了一会神,便叹了口气,转身往一条偏街走去。 在上元胡同的街道上,有很多这样的偏街小巷,整条巷子都是黑暗的,没有丝毫光亮,只有那飘荡在上元胡同的淡紫色雾气,发出朦胧的怪异的光。 他往街道里走去,道路两旁,都是破旧的老宅,一眼望去,整条街寂静阴森,衬着地上的青石路,倒颇有点老街鬼屋的气氛。 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四喜走出不远,便停了下来,伸手推开路边一间屋子的门。 吱呀声中,门打开了,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扑面而已,这是一个陈设简朴的屋子,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两把太师椅,中间挂着一幅画像,那画像早已泛黄,光线很暗,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女子,嘴角诡异的往上翘起,好像在笑。 这里就是四喜的“家”。 自从二十年前来到上元胡同,他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从此他就把这里当成了家,除了寻找红玉之外,其它的时间,他都会待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每当回到这里的时候,他总是会莫名的觉得踏实,就好像在外面累了,倦了,回到这里就会得到安慰,但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嚓…… 四喜点亮了一盏油灯,是的,在上元胡同并非到处都是黑暗,就像这盏油灯,或许,这就是他觉得踏实的原因吧。 这盏油灯是那个猪八戒送的,当年他来到这里,和猪八戒说明了来意,猪八戒人很好,不但没有拒绝他在这里寻找红玉,还送了这盏灯给他,其实也正是因为猪八戒对他的态度,所以他才在这里安然无恙的度过了二十年的时光。 然而,二十年过去了,却仍然没有红玉的消息。 他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呆呆的望着那盏已经亮起来的油灯,思绪又缓缓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从悬崖上跳下,根本没想太多,只想救回师傅,解开这一切的真相,但当他再次迷迷糊糊的醒来时,不知怎的就已经躺在了一块草地上。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却正是那个叫做红玉的老板娘,他很惊讶,不知道师傅和白灵子,还有那个青儿到哪去了。 红玉却凄然笑了,她说,该走的都已离开,下个轮回里,或许你还能见到他们。四喜不解,红玉叹口气,便对他讲了一个三百年前的故事。 她说,三百年前,天下间道消魔涨,无定老祖在流波山统率群魔,叱咤风云,一时间天下正道谈魔色变,无不惧其三分。 但不得不说,在那个时代,妖魔的势力虽然空前强大,但世间却少了许多劫难,只因无定老祖曾约束群魔,不得滥杀无辜,枉害人命。 但,这流波山却终究是正道中人眼中的毒瘤,只是数次围剿后,正道惨败,无定老祖就像一尊亘古存在的大魔,始终屹立在流波山巅,无人能将其撼动。 不过,那在天下人眼中凶狠残暴的无定老祖,却也有一个心爱的女子,那是他在最初修炼时,在他身前的一盏灯芯,陪伴了他千载孤独的岁月,最终在他化魔成功的时候,那灯芯也化作了一个女子。 从此,她陪着无定老祖扫荡天下群魔,创下了流波山的基业,并将天下的妖魔,尽数归于一处。 在那个时候,流波山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无定乡。 无定乡,就像漂泊不定的家乡,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里,也极少有人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即便经历了数次正道围剿,无定乡,依然像是个永恒的归宿,吸引着天下妖魔。 只因,在无定乡内,它们就是绝对安全的,在那里,没有那些自称正道的狗屁和尚道士,也没有弱肉强食的杀戮和吞噬,因为有了无定老祖的管辖,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相安无事。 但却有一天,一个放牛的牧童,为了找寻丢失的牛,竟不知怎的闯入了无定乡,也就是流波山的区域,他在那里迷了路,兜兜转转无法走出,却无意中发现在一块巨石下面,压着一条通体晶莹的白蛇。 在那白蛇的旁边,还有一条青蛇,似乎在焦急的想要救那白蛇,却是毫无办法,牧童心善,便上前拼全力推倒石头,救出了那白蛇,并送那两条蛇缓缓游入草丛。 但他并不知道,那两条蛇,就是无定老祖的两个徒弟,一个叫做白灵子,一个叫做青儿,原是结拜的姐妹,这一次贪玩下山,不料被一个昆仑山散仙压在巨石之下,若不是牧童相救,那白蛇多半要没命。 牧童懵懵懂懂,继续前行,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流波山上杀机四伏,只因这一天,那个昆仑山散仙,上门来找无定老祖,要与他一诀生死。 那昆仑山散仙名叫何道子,他修道数百年,本已兵解成仙,遨游天下,不问世情,却因为知道了无定老祖聚集天下群魔的事,并且伤了无数的昆仑弟子,他一怒找上门来,指名要单挑无定老祖,以生死定胜败。 当牧童迷迷糊糊的走到山巅之时,正是那昆仑山散仙和无定老祖决斗到了激烈关头,那无定老祖法力通天,原本已压制住了那散仙何道子,不料这时牧童出现,无定老祖一招击出,被何道子引到一旁,却无巧不巧的,刚好击向牧童的方向。 这本是一个意外,但无定老祖不欲伤及无辜,仗着自己法力高强,身体强横,要强行收招,却被何道子抓住机会,趁着无定老祖气血逆转,一记五雷掌击在无定老祖的天灵,竟将其躯体轰碎,魂魄四散。 而且同时那个牧童也没能逃脱厄运,被这一掌余势扫过身体,竟也立时到底,气绝身亡。 何道子见此情景,才明白无定老祖是为了救那无辜的孩子,心中愧疚,便在群魔大哗,围攻上来的时候,匆匆抢走那个孩子,逃出了流波山。 他回到昆仑山后,只觉那孩子是因自己而死,便用了三百年的时间,重新为那孩子精心修炼了一具身体,令其魂魄结为元胎,慢慢化为肉胎,又用了几十年的时间蕴养,终于令那孩子复活,并让其投入昆仑门下,为其取名,楚长生。 再说流波山上,无定老祖意外身死,却有数缕残魂不散,其一被白灵子收下,在山中设法坛大阵,蕴养无定老祖残魂,以求有朝一日老祖复生。 但要养老祖魂魄,必须要精血阳魂,于是流波山群魔出动,天下苍生再次陷入浩劫。 所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无定老祖原本约束群魔,却被昆仑山散仙轰杀,导致群魔无首,天下大乱,数百年间不得安宁,这却就是后来正道再次杀上流波山的主要原因了。 四喜听红玉讲到这里,不由呆了,原来楚长生就是三百年前的那个牧童,他和白灵子的一场孽缘,却是前世早就注定的一场因果。 然而此时,他已经再见不到楚长生,白灵子,还有青儿了,因为红玉说,他们已经入了轮回,只留下一个孩儿,她已经送到农家抚养,只愿那孩子长大,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四喜心中感慨,但他却还有疑问,红玉的故事里,为什么没有讲那无定老祖心爱的女人,她后来到哪去了?还有,这一切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楚长生既然是何道子用牧童魂魄修炼出来的,那自己是楚长生的弟弟,却又是从哪来的? 还有,这个红玉,到底又是谁? 他疑惑的提出这些问题,红玉却没有回答,她只递给四喜一块楚长生留下来的令牌,对他说,如果他想要解开这些谜,就拿上这块令牌,去一个地方,找到答案。 四喜问她,那是什么地方,她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上元胡同。 …… 一阵喜乐在远处的街道上悠然响起,四喜猛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是坐在上元胡同,他站了起来,听着耳边的唢呐声,忽然拔脚就往外跑去。 他很想看看,那个嫁给黑面鬼王的新娘,到底是谁。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章 娶亲(二) 远处昏黄的灯光迷离,飘飘荡荡的雾气中,有几点灯火飘飘闪闪,一个队伍吹吹打打,从雾中走出。 为首几人皂衣尖帽,吹着唢呐,大步前行,那每一步都跨出一米开外,双脚踏在雾中,宛如御风而行。 这几人后面,一顶红色轿子相随而行,那轿子上罩红幔下坠流苏,正是一顶喜轿。 这奇怪的迎亲队伍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淡雾,从远处缓缓行来,那雾便也随之流动,夜空中飘荡着诡异的喜庆乐声,忽而很远,忽而很近,断断续续,飘飘渺渺…… 四喜站在街道旁,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娶亲场面,只是这队伍里只有喜轿和送亲的队伍,却不见黑面鬼王。 他看着那队伍缓缓从身前经过,目光凝视在那轿子上,那红幔忽然无风自动,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身影。 四喜瞪大了眼睛,这一瞬间,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迎风飞扬的衣角,那仿若哀伤的侧影,竟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人…… 但他一愣神的功夫,那轿子就已经远去,缓缓没入了前方的雾气中,那喜乐声也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起渐渐消失。 他怔怔的看着那街道的尽头,却拔脚就往西行斋的方向跑去,他要问问,今天的新娘究竟是谁。 依旧是那个大鬼冲出,拦住了他,但他根本没打算跟那大鬼废话,扬手将那令牌从大鬼头顶抛过,就在那大鬼一愣神的功夫,他就已经矮下身子,从那大鬼腋下钻了过去,随即抄手接住那令牌,继续往前跑。 那大鬼在后面连连喊叫,追了上来,四喜只当看不见,他一口气跑到西行斋的前面,却见那门正敞开着,一个白衣年轻人正歪着头,望着那盏路灯发呆。 四喜见过这人,他正是大鬼口中的獬豸神君。 “神、神君,我想请问,刚才过去的迎亲队伍,那新娘是谁?”他停住脚步,还是很有礼貌的问道。 但那獬豸神君却似乎并没听到他的话,仍然呆呆的望着那盏灯,就好像那盏灯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似的。四喜抬头,这才发现,平日里很是亮堂的那盏灯,今天不知怎么,看上去却似乎有些昏暗了。 “你刚才说什么?”獬豸神君过了半天似乎才回过神来,转身看着四喜说道。 四喜老老实实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我想请问神君,刚才过去的迎亲队伍,那新娘是谁?” “新娘?什么新娘,我不知道。”獬豸神君摇着头,好像对刚才街道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就是,就是那个,黑面鬼王,今天娶亲,我看到刚刚从这边过去的,抬着轿子……”四喜不断比划着,试图解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 “啊……你说的是这个。”獬豸神君似乎这才想了起来,不过却看着四喜,略微皱眉道:“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小道士,上元胡同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没想管上元胡同的事,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那个新娘是谁?”四喜很是认真的说着,獬豸神君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露出了淡淡笑意,对他说:“我听说,你在这里找一个女鬼,已经找了二十年?” “嗯,没错。”四喜点头承认,其实这是上元胡同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这个可怜又倔强的小道士,为了找那个叫做红玉的女鬼,在上元胡同徘徊了二十年,却都没有成功,有人告诉他,上元胡同只是一个中转站,既然这里找不到,那就说不定早已离开了此地,或者去了冥界,或者入了轮回,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来过。 四喜却很执着,他永远都记得那时,红玉在那悬崖之下,对他交代了一切之后,便黯然消失,她说,要想解开这一切的真相,就要到上元胡同去,找寻答案。 于是,四喜就来了,虽然他仅仅找寻那个传说中的上元胡同,就用十年的时光,在上元胡同又耗去了二十年,他却始终坚信,红玉一定就在这里。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信念,因为红玉曾说过,他们本是血脉相连。 虽然他一直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是深信不疑。 獬豸神君挥了挥手,眼神似乎很奇怪,他对四喜说:“上元胡同地方并不大,为何你居然找了二十年?我一直想问问你,你为何如此执着?” 四喜居然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道:“因为我相信,我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她。” 他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呆,獬豸神君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和猪八戒学的毛病,耸了耸肩说:“那祝你好运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你那个令牌,期限是三十年的,也就是说,再过十年,如果你还是找不到,你就必须要离开这里,这是上元胡同的规则,因为,你是一个凡人。” 四喜听着,忽然笑了,他说:“是的,我知道,我是上元胡同唯一的一个凡人,还有十年,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停顿了下又说:“可我还是想知道,刚才那个新娘是谁?” 獬豸神君又摸了摸鼻子:“唔,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黑面鬼王的事,一向跟我无关,他娶亲又没有请我参加,我干嘛要去?” 四喜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冲过来那个大鬼,居然拔出了腰刀,对着四喜喝道:“大胆凡夫,居然在此冲撞神君,还不……” 他喊的声嘶力竭,一副骇人的样子,不过还没等四喜反应,那獬豸神君就对他瞪起了眼睛,连连挥手道:“去去去,什么冲撞神君,我只不过在这里跟小道士闲聊,你瞎嚷嚷什么?” 那大鬼也瞪大了眼睛:“神君不是说,猪爷不在家期间,任何妖魔鬼怪不准在上元胡同闲逛,违令者,违令者……” 他还是没说出违令者怎么样,獬豸神君却指着四喜说:“你眼睛真是白白长了那么大,你看仔细了,他是妖魔还是鬼怪啊?” 大鬼的眼睛几乎快要瞪出来了,却是哑口无言,四喜也反应了过来,笑呵呵的指着自己说:“对呀,我可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我是凡人。” 大鬼立刻哑口无言,獬豸神君也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开心极了。 就在这时,远处雾气里又奔来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家伙,跑到近前叫道:“黑面大王娶亲,邀请神君大人,空桑先生参加。” 獬豸神君这才停止了笑声,却有些意外地说:“鬼王居然给我下请帖,这可真是少见,我还以为赶不上这个热闹了呢。” 他说完就冲着西行斋里面喊:“喂,空桑,你去不去?” 西行斋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空桑正站在门前,却面无表情的丢出了两个字:“不去。” “哦,那好吧。”獬豸神君挠了挠头,自语道:“我倒是忘了,你得留下来看家,那么,我老人家就辛苦一下吧。” 不过他刚迈步要往前走去,却似乎无意的瞥了四喜一眼,笑道:“小道士,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新娘是谁么,要不,跟我一起去如何?” 四喜心中一喜,却随即摇头:“鬼王并没有邀请我,我应该是不能去的吧?” 獬豸神君皱了下眉,回头问那妖怪:“鬼王这次都邀请了谁?” 那妖怪回答:“并不多,若算上空桑先生,一共才有五个人,原本是要请猪爷的,不过猪爷不在,所以……” 獬豸神君嘿嘿一笑,摆手道:“不用多说了,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做主,小道士代替空桑先生,凑个数,嗯,就这样定了,走,出发,我倒想看看鬼王的排场,究竟有多大。” 那妖怪似乎有些犹豫,但獬豸神君就那么拉着四喜往前走,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转身就跑,回去报信了。 西行斋门口站着的空桑,却很不满的看了已经离去的獬豸神君一眼,哼了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的灯光消失了,这上元胡同,便顿时陷入了一片幽暗。 四喜跟在獬豸神君的旁边,却是心中忐忑,他知道獬豸神君在这上元胡同的地位,可是黑面鬼王也不是好惹的,自己就这么贸然前去,会不会招来事端呢? 然而想要一见那个新娘的真面目的念头,却是占了上风,再说又有獬豸神君在,想必那个黑面鬼王也不会怎么样。 獬豸神君走在前面,上元胡同里面虽然阴森诡异,但他走在街上的感觉,似乎就像是在走一条充满阳光的街道,而且街道两旁还有很多少女欢呼撒花一样。他仰着头,带着笑,不时的往两旁看看,就好像在和谁打招呼一样,可是四喜偷眼往两旁看,却是黑乎乎的,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四喜心里暗想,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街道尽头,前面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一章 娶亲(三) 这里是一片荒野,灰色的天,灰色的地,就连树木也只有灰白黑三个颜色。 没错,这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所以,刚才那个满身红衣的新娘,和那顶红色的喜轿,才会一下子引起了四喜的注意。 两人再往前走,就到了一片遍地都是黑色砂砾的地方,从这里往前看,依稀还能听见那喜乐的声音。 四喜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獬豸神君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这里就是黑面鬼王的地盘,上元胡同里面的鬼类,几乎都要听他的,走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不要迟到。” 周围的雾气缓缓飘荡,四喜懵懵懂懂的,和獬豸神君一起,走进了那片未知的神秘区域。 獬豸神君的脸上带着笑,鬼王娶亲?呵呵,或许今天真的会有好戏看呢。 …… 荒野上,一块明显经过修整的平地上,一个黑袍人正背对而立,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袍之下,看不清面目,在他的两旁,站着六个丫鬟,身穿青衣小袄,手中提着红灯笼,昏暗的灯光在黑暗世界里微微摇曳,带着一种诡异的凄美。 在往两侧看,却垂手站着数十个形状各异的大鬼,黑衣人的面前摆着一张似床似椅的巨大床榻,上面罩着红罗帐,扎着红绸花,看上去就像布置好的新房,但在这周围的环境映衬下,还有那些提着红灯笼的女鬼,周围的狰狞大鬼,却活脱脱又是一副诡异至极的场景。 黑袍人的旁边,还摆着五把黑漆漆的椅子,却是空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坐上去,也不知道是为谁而准备的。 “哈,我居然是第一个,看来这上元胡同千年以来的第一场喜事,我居然抢了个头彩哦。” 一个满身黑衣的娇俏女子忽然出现在黑袍人身后,站在了那椅子旁边,娇笑着说道,同时眨了眨眼,往远处望了望说:“只是不知道,新娘子怎么还没过来?” 那黑袍人却并没有动,只是微微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又怪异的说了句:“九尾天狐凌潇潇,请坐。” 他说话简短而又干脆,却毫无音调的变化,干巴巴的听在耳中很是让人不舒服,不过那凌潇潇并不在意,正要坐下去,眼珠忽然一转,笑着说:“呀,我可不敢先坐,我这九尾天狐是冒牌的,上元胡同藏龙卧虎,前辈高人数不胜数,我还是先站着吧,免得马上哪个老人家来了,说我没规矩呢。” 她似乎很是爱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笑眯眯的,很是好看,不过那黑袍人却并没什么反应,也不管她坐不坐,居然连话也不说了。 凌潇潇也不在意,便在那里转了起来,打量着那几盏红灯亮,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看来看去。 “哼,算你小姑娘有点眼力,上次的事,我老人家就不跟你计较了。” 随着这一声,前方雾气里忽然又慢吞吞的走过一个身穿黑衣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个子很高,一身黑衣像是绸缎,又黑又亮,却是一脸的皱纹,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满头灰白的头发,盘了个发髻,眼睛微眯着像是睁不开一样,手里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拐杖,正缓缓的从远处走了过来。 这老太太看上去很普通,但整个人却似乎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威势,那凌潇潇见到老太太走近,笑着迎了过去,扶着老太太说道:“佘婆婆,早知道您老人家要来的话,我就去接您啦,上次的事是我不懂,您老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这凌潇潇的嘴居然很甜,那个佘婆婆眯着眼,边走边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凌丫头,哼,也罢,上回你护着那个臭小子的事,就先算啦。” 凌潇潇的眼睛也笑的弯了起来:“那潇潇就多谢婆婆啦,今天是鬼王的大喜日子,您老待会可要多喝几杯。” “哼,老鬼头,好端端的,娶哪门子的亲,害的我老人家还得跑一趟……”那佘婆婆嘟嘟囔囔的,走到近前,声音却是渐渐压低,似乎对那黑袍人也是颇为忌惮。 不过那黑袍人也终于转了过来,却是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中年男子,只是脸色乌黑,身前的红灯笼映在他阴暗的脸上,居然没有半点表情,他再次挥了挥手,说:“来的都是客,请坐。” 这回,两个人终于坐了下来,那凌潇潇乖巧,扶佘婆婆坐在了第二把椅子上,自己却退了两步,坐在了最后的那把椅子上。 就在这时,远处的喜乐声终于缓缓飘来,两人同时抬头,往前方的雾气中望去,就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便从雾气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正是那顶红色的喜轿。 那队伍忽远忽近,飘飘悠悠,却转眼间就到了近前,凌潇潇瞪大了眼睛,望着前面说:“怎么新娘子都快到了,这客人还没来,我说鬼王大哥,今天你都邀请了谁,怎么猪爷还没到?” 黑袍人,也就是黑面鬼王,脸上却没半点表情,默然不语,倒是旁边那个佘婆婆,眯眼道:“猪爷么,他出门几天了,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凌潇潇露出惊讶神色,看着黑面鬼王说:“什么,你在上元胡同娶亲这么大的事,猪爷居然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那迎亲队伍已经到了近前,黑面鬼王袍袖一展,在那巨大的床榻上坐下,目光烁烁的望着前方。 那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喜乐声在荒野飘荡,终于在近前停下,那六个手持红灯亮的丫鬟中,立时有两人走上前,缓缓将那红幔掀开。 一只柔若无骨的芊芊玉手,便从中探了出来…… 黑面鬼王这才昂起头,望着那从喜轿中缓缓走出的满身红衣的女子,那毫无表情的面孔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新娘满身红衣,头上蒙着盖头,身段袅娜,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便那么垂首款款而行,虽然看不到面目,但只看那份身姿,便是深深触动了场中的每一个人。 “哇,这一定是个漂亮的新娘子,我说鬼王大哥,你这是在哪里……” 那凌潇潇刚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从那喜轿的后面,忽然又跳出了一个体型彪悍,有着火红色眼睛的狼头人身的怪物。 她愣住了,喃喃道:“居然是一头地狼,好少见的妖魔哦,不过,他怎么……” 那地狼看似凶悍无比,却是垂手走在那新娘的身后,相距三米外的地方,他红色的眼中射出妖异的光芒,凌潇潇一眼就看出来,这头地狼起码也有五百年以上的道行,算得上是一个厉害的妖魔了。 只不过,在这上元胡同里面,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那地狼对新娘子的态度,恭谨得就像一个奴仆,这却是让凌潇潇奇怪,这新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自己在这上元胡同里面,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黑面鬼王缓缓站了起来,他就像一个暗夜的君王,在众人面前傲然而立,凝视着对面那缓缓走来的新娘,终于迎了上去,携手拉过新娘的手,众人随后退下,那地狼也在原地站住,却是目光烁烁的盯在黑面鬼王的脸上,似乎要看穿他的心。 黑面鬼王丝毫不在意,他拉着新娘的手,走到那巨大的红幔罗账之下,忽然低声道:“阿烛,你终于应了我,从今日起,在这上元胡同,我为王,你便为后。”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王者的霸气,但那新娘却仍是毫无反应,只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黑面鬼王神情微动,忽地站了起来,却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不远处施施然走来,其中一人长笑道:“啊哈,这么热闹,还真是差一点就来晚了,我说鬼王老兄,恭喜恭喜啊。” 这说话的却正是獬豸神君,另一个跟在他身旁不住探头探脑的,自然就是四喜了。 “哎呀,我就说猪爷不在,总要有人代表,原来是小獬来了。”凌潇潇娇笑着站了起来,飘身到了獬豸神君旁边,却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掩口笑道:“为何我一拉你,就想开门呢。” 獬豸神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也不生气,说道:“你若真想开门,就该到西行斋里去,在这里拉我作甚?是不是猪爷不在家,你又寂寞难耐了?” 凌潇潇笑得弯了腰:“胡说八道,猪爷要是在家,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说。” 獬豸神君嘿嘿一笑,做出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情,凌潇潇转身又看向四喜,惊讶道:“哟,这不是那个小道士嘛?你们道士不都是降妖捉鬼的,怎么跑来参加鬼王老大的喜事了?” 四喜涨红了脸:“我、我是和神君一起来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掠过一阵阴风,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巨大的头颅竟从自己的头顶飞过,霎时阴雾惨惨,怪笑连连,只一瞬间那头颅就飞到了场中,头颅上的大嘴张开,竟不断吸噬着周围的阴雾,眨眼间那些阴雾就给它吸了个干净,终于露出真身。 四喜瞪大了眼睛,就见这突然出现的魔怪真身,身高足有两米,健硕无比,周身都是暗红色的肌肉,赤身裸体,一对肉翅从背后伸展,交在胸前,包裹住大半身子,那硕大的头颅有些像人,更有些像猴子,仔细看,又如同夜枭般长着一副尖嘴。 这么说吧,这夜魔的模样,就像是光着屁股长着翅膀的孙大圣。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二章 娶亲(四) “居然是很少出现的夜魔,看来这个老鬼……”獬豸神君也愣了下,低低的嘀咕着,那黑面鬼王望着众人,终于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摆手道:“各位,都请坐。” 四喜还在发呆,獬豸神君拉着他走了过去,那凌潇潇也回到了座位,只是这一来,那佘婆婆在座位上并没动,獬豸神君略想了下,就坐在了佘婆婆下面第三把椅子上,那个长相很是恐怖的夜魔,默不作声的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凌潇潇本坐在最后第五把椅子,但看看那夜魔,皱起了眉,忽然对四喜招手道:“小道士,你来坐这里呀。” 四喜本来老老实实的站在獬豸神君的身后,他知道这里没有自己的座位,但凌潇潇这一喊,把他吓了一跳,赶忙使劲摆手,心想那个夜魔看着就瘆人,谁敢往他身边坐啊? 黑面鬼王却并没在意,忽然挥了挥手,那几个青衣丫鬟手捧酒盏走了上来,递在几个人手中,居然连四喜也有一份,不过四喜看了看面前那个丫鬟,就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通红,面无表情,分明就是个女鬼。 那女鬼见四喜盯着她看,露出满口白牙冲四喜笑了下,四喜忙接过酒盏,转过了头,心想这真是打死自己都想不到,居然会来参加一个鬼王娶亲的婚礼,而且还有女鬼给自己递酒。 不过他接过酒盏,目光却盯在了那个新娘的身上,但那新娘头上蒙着盖头,他无法看清,只是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似乎从那新娘的身上发出。 他有点奇怪,正想看个仔细,忽然觉得旁边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他转头一看,发现那原来是狼头人身的妖怪,身形很是魁梧,但不知怎么,目光却牢牢的盯在自己身上。 好奇怪,那目光和那股气势,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四喜愣了片刻,忽然就听黑面鬼王开口说话了。 “今天是我和阿烛的大喜之日,我老鬼在这个地界,朋友不多,敌人不少,承蒙几位捧场,便请干了这杯酒,就算礼成。” 他说着捧起酒盏,便仰头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着伸手便将新娘的盖头掀开…… 几个人端着酒盏,有的已经饮下,有的还没有动,然而就在这时,空寂的荒野中,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竟不知是谁的酒盏落地,摔得粉碎。 但众人的注意力此时都已被新娘吸引,只见她皮肤白皙,细长的眉,弯弯的眼,挺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袭红衣衬托下,竟美得如同仙子临凡,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慢着!” 一声大喝突然传来,黑面鬼王拉着那新娘的手,正要往后走去,却见那个小道士四喜竟跳了出来,拦住去路,大声道:“你不能带她走!” 这一下众人齐齐呆住,那黑面鬼王更是面色一沉,道:“大胆,不想死的就闪开。” 獬豸神君神情微变,却是没动,就见四喜挺了挺胸,却仍然拦在前面,大声道:“你不能带她走,她、她就是我找了二十年的人!” 黑面鬼王脸色一沉,众人也都是吃了一惊,再看那个红衣新娘,空气似乎在此刻瞬间凝固了,当然,上元胡同里面是否有空气,这个问题四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黑面鬼王的新娘,分明就是那个数次救他,并且让他来上元胡同寻找答案的红玉! 只是“红玉”却面带茫然和疑惑的看着四喜,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黑面鬼王眼中已经露出杀机,凌潇潇却飘了过来,满眼都是笑意:“好漂亮的新娘子啊,我说小道士,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吧,还不快走,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待会鬼王老大一发火,你这区区小不点道士,可就要倒霉了。” 黑面鬼王阴沉一笑:“你不必怕我会对他出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闪开吧!” 他说着挥袖一甩,四喜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量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蹬蹬蹬连退十几步,就见黑面鬼王连看也不看他,拖着新娘,也就是“红玉”,竟转身就要隐没在黑暗之中。 “站住!”四喜顿时急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何红玉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但他却永远都认得红玉,他苦苦找寻了二十年,哪里还会轻易错过! 他竟从背后取下很久都没用过的桃木剑冲了上去,那周围的大鬼顿时有几个围了上来,但四喜并不是想要动手,他高举着桃木剑大喊道:“红玉,红玉,我知道你记得我,我是四喜啊,你回过头看看我,我在这里找了你二十年,难道你忘了,当年是你让我来这里找你,找寻答案,找寻真相,你难道不认识我了么……” 他不断大叫着,然而黑面鬼王和“红玉”却已经走向了远处,身体越来越是虚幻,几个大鬼牢牢按住了他,他抬头望着远处,却见“红玉”在最后身体消失的一刻,终于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红玉!” 四喜心中瞬间就涌上一股力量,拼命挣扎起身,竟猛的蹿出,挣脱开那几个大鬼,手中桃木剑顿时出手,也顾不得许多,竟奔着那黑面鬼王的背后投掷而去! 他倒也没想伤到鬼王,只是希望能略阻一下,让自己和红玉相认,但那看似并不起眼的桃木剑,此时却迸发出了一道白光,划过荒野的黑暗,如电光般袭向黑面鬼王。 四喜本无心为敌,但这一下却是惹了大麻烦,群鬼顿时大哗,竟然在这时候有人敢偷袭鬼王,那还了得?! 顿时就有一群大鬼冲了上来,但四喜浑然不顾,发足狂奔,直往前跑去,就见这时那桃木剑已经到了黑面鬼王背后,他原本不想理财,这等攻击在他眼中,实在是低级得很。 但那桃木剑近身的刹那,黑面鬼王却是轻咦了一声,毫无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讶色,随即立刻转身,黑袍一展,就像一块铁板一样,挡住了那桃木剑的攻击。 白光耀眼,桃木剑被阻,立即冲天飞起,四喜刚好奔到近前,伸手想要去接那桃木剑,身后却已冲上来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大鬼,将他再次按倒,那桃木剑凌空倒飞,正好砰的一下插在他面前的土地之上。 黑面鬼王的身形霎时诡异的消失,几乎同一时间就出现在四喜的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四喜,阴沉的声音说道:“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你叫她什么?” 四喜被死死压在地上,挣扎不起,却倔强的从地上抬起头,一字字道:“我说,她叫做红玉,几十年前,她离开人间,来到上元胡同,曾对我说,要我来上元胡同找她,于是我就来了,而且找了她二十年,直到今天,我才找到她……” 黑面鬼王道:“你找她,究竟为了什么?” 四喜道:“我、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 “几个问题?”黑面鬼王仍然面无表情,但似乎已经在思索,不过那个四喜口中的“红玉”却仍然站在远处,回望着这里,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荒野上的阴风拂过,她的满身红衣猎猎飞舞,看上去却又宛如欲要乘风而去的仙子。 “对,几个问题,只要她回答了我,我就、我就……”四喜挣扎着说,但黑面鬼王冷声道:“第一,她并非你所说的红玉,第二,就算她是红玉,此时她已不认识你,第三,就算她认识你,也完全不必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走吧,今天我破例不与你计较。” 四喜惊讶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必回答我的问题?” 黑面鬼王不语,却转身就走,四喜还要发问,那凌潇潇已经飘身过来,抬手之间那几个大鬼就已退下,她摇头看着爬起来的四喜,叹道:“小道士,你真是傻,她就算认识你,但却装作不认识你,那便是已经不想回答你的问题,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四喜呆住了:“她,她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可是,明明是她让我来上元胡同,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找到上元胡同,又用了二十年才……” “三十年,傻小子,三十年的光阴,足以改变任何一件事,也足以改变任何一个人,就算她是你要找的人,可是现在,你还是走吧。”凌潇潇摇着头说,她今年已经有八百年的道行,虽然在妖类里面,八百年的光阴还并不算是很久,可是对于四喜来说,她却要懂得更多一些。 四喜胸口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把拔起那桃木剑,大声道:“好,就算她不认我了,我也要听她亲口告诉我,也算我这二十年的时间没有白白浪费。” 他说着便跑了上去,望着已再次转身,要和黑面鬼王走入阴雾之中的“红玉”,大声叫道:“红玉,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不管你到底是谁,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是否记得,那一年的流波山下,一个叫做四喜的小道士,你还是否记得,那一年的长生门中,楚长留的魂魄?” 荒野中一片空寂,只有四喜的声音回荡,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红玉”身上,似乎都在等着她回答,但“红玉”凝视着四喜,似乎在思索他的话,四喜也喘着粗气,盯着“红玉”,但下一刻,“红玉”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只有迷惑和茫然。 她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句:“我不是红玉。” 只这一句话,五个字,便让四喜紧绷着的精神似乎瞬间就崩塌了,他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黑面鬼王盯着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异样的诡异笑容,转身拉着那红衣女子,缓缓走入了阴雾之中,渐渐消失不见。 四喜就像傻了一般,呆呆的望着前方,手中的桃木剑也垂了下来,凌潇潇看着他,似乎心中不忍,劝道:“小道士别灰心,说不定你的红玉另有其人,既然你已找了二十年,那再找下去也没什么的,再说,等猪爷回来,你也可以问问他,说不定那个红玉早已经重入轮回……” 四喜默默的听着,没有做声,但就在这时,那前方的阴雾中,两个即将完全消失的人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炸响,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中倒飞而出!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三章 娶亲(五) 这一下突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片红云飞过,四喜骇然抬头,发现那竟然是“红玉”从中飞了出来…… 他心头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迅速跑了过去,想要接住红玉,然后就在这时,身后那个体型魁梧的地狼嚎叫一声,迅疾无比的冲了上去,高高跃起半空,接住红玉。 就在这时,黑面鬼王突然再次现身,他的黑袍头罩已经打落,头发散乱,满面都是怒气,身形倏忽一闪,就到了近前,那地狼一声咆哮,纵身扑出,黑面鬼王连手都没动,身上发出一股强大无比的气势,竟将那地狼震的倒退而回。 但地狼却是勇悍无比,仍然用身体护住红玉,上前一拳击出,黑面鬼王只伸出一根手指,一道黑气穿出,竟将那地狼胸口击出一个大洞,同时上前只一脚,就将那地狼踢飞出数十米开外。 地狼惨呼一声,想要挣扎爬起,却早已有几个大鬼冲上来将他按住,黑面鬼王脸色黑的可怕,上前一把抓住红玉的手臂,将她拖起,大喝道:“你为什么要暗算我?!” 他这话说出,众人才知原委,再看黑面鬼王身上冒出丝丝黑气,乱发飞扬,他将红玉单手便抓了起来,满脸都是惊怒之色。 红玉身体软软垂下,嘴角沁出鲜血,她看着黑面鬼王,脸上却露出一丝淡然笑意。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我等了几十年的时间,才等来这一个机会,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难道你这次答应我,就是为了对我出手?”黑面鬼王惊怒道,红玉却已缓缓转头,望向了另一侧…… “四喜。” 这一声呼唤,让四喜浑身都是一颤,他立即跑了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大喊道:“红玉,是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认我,你、你放开她!” 他说着抡起桃木剑,在那无形的屏障上劈砍,但却无济于事,红玉目中却已流泪,喃喃道:“四喜,原谅我二十年没有和你相见,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找我,但是我却不能出来,只因,只因我要做的事还没有成功……”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黑面鬼王已经在咆哮,红玉却仍在淡笑:“你永远不会明白,这并不怪你,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其实是我的错,但是,我却必须这么做……” 四喜也完全愣住了,他也根本不明白红玉的意图,但黑面鬼王已经握住了红玉的脖颈,满面都是杀气。 “我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我的人,但这么许久,你终于答应了我,却是为了杀我,既然你不愿解释,那就罢了,我不会杀你,你走吧,从此在上元胡同,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咆哮着将红玉摔在一旁,红玉飘飘荡荡伏倒在地,四喜忙上前扶起她,红玉抬起头来,却满面都是不甘。 “四喜,我当年答应过你,我要助你记起一切,让你回到最初的自己,我一定会做到。”她哀伤的看着四喜,四喜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慌道:“你在说什么,红玉,什么记起一切,什么回到最初,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我师傅他们到底去了哪,我到底是不是楚长留,你又到底是谁……” 红玉又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会找到这答案的,相信我,一定会,而且,已经快了……” 黑面鬼王冷眼看着两人,却再不多看一眼,转身便往暗处走去,红玉却在这时突然握住四喜的桃木剑,身形凌空飘起,竟一剑奔着黑面鬼王的背后刺去。 黑面鬼王丝毫不动,便任那桃木剑刺在自己身上,竟瞬间刺入半截剑身! 众人顿时惊呆了,红玉也愣住了,四喜正要冲上前,就见黑面鬼王缓缓转身,看着红玉说,一字字道:“在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杀得了我,莫说你一个小小的烛妖。” 那桃木剑竟在他的躯体里一寸寸拔出,最后当啷落在地上,他的脸上杀机突现,四喜眼见不好,大叫一声冲了上去,但刚到近前,就被黑面鬼王一掌震飞,扑通摔倒在地,这时就见那地狼也爬了起来,看着四喜,却满脸不屑道:“哼,就这点胆子和本事,还敢学人出来降妖除魔,回娘胎再练几年吧。” 四喜呆住了,这句话在他耳边和心里几乎萦绕了几十年,此时突然再次听到,他顿时惊讶叫了起来:“你、你就是那个伙计?!” 那地狼却再不看他,哼了一声,四肢贴地嗖的蹿出,整个躯体化作一颗炮弹一样,向黑面鬼王撞去。 “快走,不要管我……”红玉望空哀叫,但那地狼丝毫不停,眼看就要冲到近前,黑面鬼王突然探出手,五指分开,骤然一抓,那地狼就好像被一股巨力牢牢摄住,身子在半空不断收缩抽搐,竟似就要被黑面鬼王这一下捏成肉泥! “不要,你放过他,他只是为了保护我,你不要……”红玉脸色终于变了,但她话刚出口,整个人就缓缓飘起了半空,黑面鬼王一双手伸出,面目越发狰狞,竟要将两人硬生生凌空捏爆! 众人再也看不下去了,凌潇潇瞥了一眼那个佘婆婆,还在那里眯着眼睛,就跟没看见似的,再看那个夜魔,整个坐在那里,活像一尊雕像,对这一幕也是视若无睹。 她悄悄拉了下獬豸神君的胳膊,低声道:“喂,神君大人,你忍心看着婚礼变丧礼么?你在这里有地位,你去说句话呀。” 獬豸神君犹豫了下,便想上前,谁知他还没开口,四喜就已经冲了上去,从地上抓起那桃木剑,趁着黑面鬼王的注意力都在半空,一咬牙,用力便将桃木剑刺向了黑面鬼王的后心。 黑面鬼王仿佛根本没发觉似的,但随后就听一声脆响,四喜的桃木剑竟然没有刺入进去,刚刚触到黑面鬼王的后心处,就从中断为两半! 四喜大骇,正要再想办法,只觉自己的身体也凌空飘起,同时一股奇大的力量压迫而来,就好像要将自己挤压成饼…… “住手。”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却正是獬豸神君冲了上来,“鬼王老兄,动真格的就不好了吧,在上元胡同,任何人都不允许随意伤人。” 黑面鬼王就冷笑道:“难道你没看见,刚才是他们先对我动手的么,如果不是我命大,现在死的就是我了。” 他居然毫不松手,獬豸神君脸色也变了:“我再说一次,上元胡同内不允许私斗,违者将被取消继续留在此地的资格,难道你忘了么?” 他这句话一说,黑面鬼王转而凝视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枭狠,但獬豸神君也毫不退让,手掌扬起,丝丝电光竟然就在掌心流窜,显然是也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凌潇潇一见这两人真要打起来,忙上前解围道:“算了算了,鬼王老大,也许这只是个误会,大家有话好说,在这里真闹大了也不好,神君毕竟是这里的执法者,这个……” 黑面鬼王脸色阴沉,却不言语,四喜身在半空,旁边就是红玉,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挤压爆裂了,难受得要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拼命的扭头看着红玉,目光里似乎仍然在询问着一切的真相,但红玉神情流露出一丝痛苦,紧蹙着眉头,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四喜挣扎着想要摆脱这股力量,想要救出红玉,但却丝毫无济于事,他不由想起了刚才自己再次听到的那句话。 “哼,就这点胆子和本事,还敢学人出来降妖除魔,回娘胎再练几年吧。” 他的胸中突然就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恨意,所有的这一切,岂不都是因为这句话而起,如果自己有足够的本事,可以纵横天下的本事,谁人还敢如此欺辱自己? 这股恨意在他的胸膛蔓延,霎时间就遍布全身,他只觉浑身都发出了一股无名的热力,力量,他需要力量,可以拯救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如果那样的话,师傅他们不会死,红玉不会死,那流波山的众多妖魔,也都不必死,一切都会不同。 但要实现这些,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 他猛然仰天长叫,发出一声极其悲愤的怒吼,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从他身体里不知某处角落里迸发而出,那黑面鬼王的束缚瞬间消失,他整个人瞬间落下地上,翻身爬起,却是只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异样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他整个人在这一瞬似乎都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他紧咬着牙,大踏步向前走去,似乎就要在这一刻出手,和那黑面鬼王拼死一搏。 场中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个刚才还一无是处的小道士,此时居然变得好像突然就厉害了起来,凌潇潇瞪大了眼睛道:“哎呀呀,我早就说的嘛,这小道士能在上元胡同待了这么久,也必然是个有来头的呢……” 四喜踏步上前,他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红,死死的盯着黑面鬼王,就好像在望着自己的死敌。 “放开她。”他一字字说道,黑面鬼王脸上微露诧异,但他自然不会为了这小道士吓倒,阴沉道:“你若求饶,我现在倒可以考虑放了你们,否则,只有死。” 四喜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体了一样,冲着远方只一招手,那两截断掉的桃木剑竟然就自动飞了过来,咔的一声再次合拢,居然恢复如初,他举剑指着黑面鬼王,森然道:“那么,你就去死吧!” 獬豸神君这个拉架的在旁边已经被晒了半天,此时见四喜突然暴走,居然对黑面鬼王出手,不由也是大为惊讶,还没等他出手拦阻,就见四喜已经冲了上去,桃木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剑光,竟奔着黑面鬼王劈了下去。 这一剑威势赫赫,竟发出一阵异啸之声,黑面鬼王本来丝毫没把这小道士放在眼里,但这一剑劈下,他的眼中竟也流露出一丝惊讶。 黑面鬼王却不会后退或闪开,他伸手一指,一道黑气便从旁边的阴雾中射出,竟瞬间架住了那一雷霆般的惊天一剑,四喜紧咬牙关,这一剑已经是他全力击出,没想到还是被黑面鬼王轻松挡住,他双手持剑,那道剑光便和黑气相持不下,竟然一时间形成了平衡之势。 这一下子,就连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冲上去的獬豸神君和旁边围观的众人也都惊讶不已,凌潇潇张大了嘴巴,就连那总是眯着眼不动不说话的佘婆婆,也缓缓起身,望着这一边,但那夜魔却已经冲天而起,一声尖啸,竟似是要加入战团。 只是四喜这一拼命,黑面鬼王却无暇再顾忌红玉和那地狼,两人砰砰两声从半空摔落在地,面露痛苦之状,却是一时无法起身。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四章 娶亲(六) 凌潇潇眼尖,立即上前护住红玉,獬豸神君见那夜魔出手,也大叫道:“你这暗夜的魔怪也来凑热闹,下去!” 那夜魔虽然怪模怪样,极少言语,却是黑面鬼王的好友,他这一击正是奔着四喜而去,但獬豸神君也不是吃素的,身形化为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他手中闪烁多时的电光终于脱手飞出,刚好将夜魔拦在了半空。 黑面鬼王和四喜的僵持还在继续,他万万没想到,四喜居然还有这等本事,当夜魔飞起突击的时候,黑面鬼王便眼中精光一闪,身侧阴雾中顿时再次飞出数道黑气,四喜却是已经尽了自己的所有潜能,眼见那数道黑气飞到面前,再也无法躲过,大叫一声,顿时被那数道黑气穿体而过,整个人竟倒飞而出,远远摔落在地。 四喜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再想爬起,已经是浑身绵软无力,抬头再看,那黑面鬼王已经倏忽间在他身前出现,眼中却是杀机毕露,探手就往他的胸前抓去。 四喜再也无力挣扎,他知道黑面鬼王这次要动真格的了,这一下子,自己必然要被贯穿胸膛,挖心而死…… 就在这一刹那,旁边也传来一片惊呼,獬豸神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老鬼,上元胡同内,你敢杀人!”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四喜只觉眼前一黑,一道劲风几乎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不由一闭眼睛,却在这时,忽然一声娇叱传入耳中。 “你是什么人,门把手刚说完,上元胡同内不许杀人,你没听见么?” 四喜只觉那道劲风瞬间就停在了自己的胸口,他很纳闷,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睁眼一看,就见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女子,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但这却不是红玉,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再看那黑面鬼王已经收回了招式,站在了数米开外。 四喜瞪大了眼睛,很是纳闷,这女孩子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一句话就让黑面鬼王退后? 不过那黑面鬼王的目光却似乎并没看着那红衣女子,而是盯在了自己的身后,四喜回头看去,就见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白发中年人。 这中年人身穿蓝袍,浑身上下干净的一尘不染,他的手修长而秀美,左手中指戴着一枚翠玉戒指,在夜色中发出莹莹的光。 他的脸上也带着淡然的微笑,就那么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看似文弱无力,但那刚才还凶狂无比的黑面鬼王,在他的面前,竟似乎瞬间矮了三分。 四喜怔怔的看着那个中年人,他在上元胡同二十年,自然认得,这个人就是上元胡同西行斋的现任老板。 “老鬼,你又闹什么?”那中年人淡淡说道。 这中年人,自然就是猪八戒。 但他这句话问出后,却没人回答,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上元胡同内不许私斗,更不许杀人,这是铁律。 虽然没人知道,这条规矩到底是谁定下来的,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敢违反。 即便是强大如黑面鬼王,也不行。 破坏了上元胡同的规则,就会被不允许再居住在这里,但这上元胡同中,尽是游魂野鬼,无法再轮回的妖魔鬼怪,甚至还有很多为了避祸而来到这里的人,所以,一旦离开上元胡同,绝不是他们所想的。 西行斋的老板,便相当于上元胡同的主宰者,没有人敢违抗他的话。 所以,猪八戒一句话问出,场中竟是寂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黑面老鬼也是脸上阴晴不定,面色数变,过了半晌才嘎声笑了一下,声音却是难听至极。 “嘿,猪爷,闲着无聊,和几个娃娃打一架而已。” 他却是坦率,竟丝毫没有隐瞒,不过眼下这状况,他隐瞒也是没用,只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坦然处之,仅就这一点,上元胡同里面,已经无人能及了。 “闲着无聊?不对吧,我来的时候,似乎听说,今天是鬼王大人的大喜之日,我还纳闷,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不知道,所以就急忙赶来了,还真是凑巧得很,我要是晚来一会,这位四喜小兄弟……呵呵,老鬼,我是不是该谢你手下留情?” 猪八戒的语气虽然在笑,却已经流露出不满,那黑面鬼王脸色阴沉,倒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嘿然一笑:“猪爷严重了,一场误会而已,至于这大喜之日,更是不必提起,猪爷只当没有这件事就好,我老鬼今天丢了人,失了面子,猪爷莫怪。” 他说着便对猪八戒拱了拱手,竟转身就走,再也不看众人一眼,那些大鬼也纷纷随之退走,那个夜魔也早已飞走了,就连那始终没上场的佘婆婆,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猪八戒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荒野上,这才低头看了四喜一眼道:“你没事吧?” 四喜怔了怔,摇头道:“我、我还好,只是……” 旁边的其他人这时也都围了过来,凌潇潇扶着红玉走上前,看着猪八戒,轻咬着嘴唇说:“都是你,没事往外跑,你看,差一点就出大事呢。” 猪八戒看着凌潇潇,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不自然,目光漂移向红玉的身上,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回到客栈,就听阿光说起这里的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红玉低着头,却不说话,凌潇潇张了张嘴,也随即闭上了,因为这时那个獬豸神君已经走了过来。 “咳咳,刚才确实发生了点状况,不过都已经被我摆平了,那个夜魔也逃走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众人都看着獬豸神君,他却若无其事的就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一直讲到猪八戒出现,他才耸耸肩说:“刚才多亏你出现的及时,要不然……说不定我就把那个鬼王给收拾了。” 猪八戒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想了想说:“小獬,你先去把烛儿送回去,我才几天不在家,你们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在上元胡同,能称呼獬豸神君为小獬的人不多,他挠了挠头,看看那个四喜口中的红玉,猪八戒口中的烛儿,在凌潇潇的搀扶中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似乎想要说话,但神情萎顿,却是已经无法开口。 獬豸神君二话不说,夹起她就往前飞走,转眼间消失在雾气之中,四喜惊道:“慢着慢着,我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凌潇潇一巴掌把他拍晕,摇头道:“都是你这小道士惹出来的麻烦,你还是乖乖的躺一会吧。” 四喜软软的倒在地上,猪八戒皱眉看了凌潇潇一眼,苦笑道:“你为何总是那么简单直接,我正要问他一些话,你就……” 凌潇潇道:“这小道士又倔强又啰嗦,我看你还是回去再问吧,这地方……呀,这个小妹妹是谁,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忽然注意到了旁边一直站着的红衣少女,那自然就是和猪八戒一起出去的魅儿了,魅儿却对她的热情没多大反应,只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魅儿,我是西行斋的新伙计,你又是谁呀?” “哟,原来猪爷新招了伙计,这可是个新鲜事,魅儿妹妹,我是你们西行斋的熟客,你就叫我凌姐姐吧。” 这两个女子顿时叽叽喳喳起来,猪八戒一阵无语,索性手一挥,一道雾气顿时将众人笼罩在一起,缓缓消失。 就在这时,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地狼,终于挣扎着爬起,然而周围却已是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他愤然仰天怒吼,咆哮声在荒野久久回荡,仿似不甘的嚎叫 与此同时,猪八戒等人已经出现在了西行斋。 …… 獬豸神君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回来,再次耸了耸肩,却没有说话,猪八戒伸手,拉起四喜,他便恍恍惚惚的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自己正在西行斋的门前,只是不知怎的,他似乎觉得,这里面的光似乎亮了一些。 猪八戒看着四喜,说道:“你来这里二十年,只说自己为寻人而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现在,你总可以把所有的原由,讲给我了吧?” 他的语气很柔和,就像老朋友一样,四喜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雾气,和那无尽的虚无,终于叹了口气,对猪八戒讲述了他深藏在心中的所有秘密。 数十年的过往,长生门,流波山,楚长生,白灵子,青儿,无定老祖,楚长留,四喜…… 还有那个身份不详,来历不明,却在整个事件中,少不了她的红玉。 所有人都被四喜的故事吸引了,都坐下来听,就连那个一脸傲气,自恋满满的獬豸神君,和那总是一副嬉笑模样的凌潇潇,还有常年面无表情,像根木头一样的阿光,也都听的如痴如醉,默不作声。 四喜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他忽然四处张望,站起身来,惊讶道:“红玉呢,红玉去哪里了,你把红玉弄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竟怒目看着獬豸神君,獬豸神君并没在意,耸了耸肩,看向猪八戒说:“这个问题,你得问他,在这里他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而我,只是个门把手……” 他的话里带着揶揄的自嘲,四喜把目光转向猪八戒,眼中带着期望,他知道,现在能帮助他的,应该就只有这个西行斋的老板了。 猪八戒抬头,望着西行斋外面的灯光,忽然叹口气说道:“你知道,你口中的红玉,她的真身是什么吗?” 四喜茫然摇头,他对红玉的身份半点也不知道,更别说真身了。 猪八戒仍然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淡淡道:“其实,你在上元胡同二十年,经常都会看到她,或者说,她经常都会看到你,只不过,你并不知道,在这幽暗的上元胡同里面,唯一的那盏灯光,就是你要找的红玉。她真正的名字,叫做烛儿。” 四喜惊呆。 猪八戒挥手,轮回镜,淡淡的雾气散开,一切的真相,终于呈现在四喜的面前。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五章 娶亲(七) 不知那是何年何月何时。 一座庙堂神殿之内,一个扫地的小和尚,一盏佛前供奉的烛火。 这里,是西天佛界。 小和尚负责看守伽罗神殿已经几百年了,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历,每天只是勤恳值守神殿,打扫佛像和庭院。 这里,是佛祖开坛讲法的地方。 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和尚,但他却总是很认真的听佛祖讲法,并记在心里,只是小和尚并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 那就是佛前的那盏烛火。 小和尚自从来到这伽罗神殿,那盏烛火就在,他每天打扫佛像的时候,便会连同那烛盏一同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时常添加灯油,生怕那烛火灭掉。 因为,佛前的烛火,是不能够熄灭的。 小和尚的日常工作,就是值守佛殿,并且看护那盏烛火。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和尚的工作单调且无聊,但他却很是认真,只为那每个月一次的佛祖讲经,他便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他就这样不断的重复着自己的生活。 只是后来有一天,佛祖在佛殿讲经,听者数千,一直讲了三天三夜,天花乱坠,佛光四射,小和尚在桌案后听的入了迷,竟忘记了一切,不知不觉中,那盏佛殿中的长明灯,突然耗尽了灯油,熄灭掉了。 小和尚顿时回过神来,然而再去找灯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惶恐失措,知道这是大罪,便匍匐在佛祖面前认错。 佛祖看着小和尚,便问他,在此地多少年了,小和尚答道,先前不知,但在这佛殿中值守,已经四百二十一年零八十三天了。 佛祖用慧眼观看,便知一切,缓缓点头道:“你入我佛门,却尘缘未了,罢了,你还是去吧。” 小和尚慌道:“佛祖,弟子知错了,只求佛祖饶恕这一次,弟子本不知来历,您让弟子往哪里去?”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佛祖拈花微笑。 …… 轮回镜上面,雾气重新聚散,当再次出现画面的时候,却已是人间。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在山窟中修炼的年轻人,昏暗的山窟里面,只有一盏跳动的烛火,陪伴着他。 岁月缓缓流逝,那烛火灯芯竟化作一个美丽的女子,陪伴在他的左右,两人共同度过千载顾忌岁月。 转眼间,天下风云变幻,道消魔涨,那年轻人改换面目,横空出世,竟然将天下群魔收服,建立了一处无定乡,从此年轻人便闯下了名号:无定老祖。 他不但收服了天下妖魔,而且约束这些妖魔,但是在正道眼中,这却成了一件天下的祸事,无定乡群魔聚集,早晚生出祸端。 正道中人数次攻打围剿无定乡,却屡屡失败,无定老祖和他的无定乡,无人能够撼动其分毫。 在这期间,那灯芯所化的女子,烛儿,始终陪伴在无定老祖的身边,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无定乡再也没有了敌手的时候,烛儿却不知去向,悄悄消失了。 无定老祖为了找寻烛儿,踏遍天下,却始终没有消息,后来终于有一天,他竟在无定乡后山的山崖处,遇见了奄奄一息的烛儿。 无定老祖大惊,急忙救下烛儿,一问之下,才知原来有一日自己外出之时,烛儿竟被一个无名高手劫走,但他还没来得及问清一切,无定乡突然闯入一个黑袍人,自称便是劫走烛儿的人,无定老祖大怒,两人便立即斗在一处。 这一场恶战,足足斗了三天三夜,那人竟是异常了得,丝毫不落下风,逼的无定老祖施展出两败俱伤的招法,这才将那人击伤,远遁,但无定老祖却也消耗太巨,急需闭关静修。 怎奈,就在这时,一位自称昆仑山何道子的人,闯入山中,扬言要为天下正道,诛杀无定老祖。 此时无定老祖本可退去,但他心高气傲,被人杀入山中,指着鼻子叫阵,那还了得,于是奋起迎战,本想速战速决,但这何道子却是已经修成散仙的人物,道法高强,无定老祖越战越是心惊,数百招一过,便知若是自己强盛之时,此人不足惧,但现在功力损耗几乎已到强弩之末,却万万不是此人对手。 无奈之下,无定老祖再次施展出刚才的两伤法术,以自己的精血魔气,压制住了何道子,但就在最后一击即将出手之时,山侧一个无知牧童突然出现。 无定老祖不愿枉杀无辜,便要强行收招,但已是不及,这一招被何道子引到一旁,扫在牧童的身上。 那牧童当场气绝身亡,无定老祖心神随之而乱,气血逆转,那何道子抓住机会,上前一击五雷掌击在无定老祖的天灵处,竟将其躯体轰碎,魂魄四散! 群魔顿时大惊,上前围杀何道子,但何道子临危不乱,竟在群魔面前硬生生抢夺了一缕无定老祖的魂魄,还有那已经死去的牧童,逃下山去。 流波山上,无定老祖意外身死,残余魂魄被白灵子和群魔收下,设下法坛大阵,蕴养老祖残魂,以求有朝一日老祖复生。 那何道子回到昆仑山,心中纳闷,一是为那无辜死去的牧童,二却是为无定老祖在关键时刻,为何要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收招。 他心中隐隐觉得,世人传说,恐怕未必当真做准,那无定老祖,既然连一个无辜的孩童都不愿伤害,何以会伤害天下人? 于是,他便用那孩童的魂魄,还有无定老祖的魂魄,精心修炼百年,将其魂魄修为元胎,又化为肉胎,终于令这两个魂魄复生,重新为人。 这两个新生的孩子,从此便投入昆仑门下,一名楚长生,一名楚长留。 …… 四喜看到这里之时,已是浑身冰凉,目瞪口呆。 他的前世是楚长留,楚长留的前世,竟然是无定老祖的残魂! “这不可能!” 四喜砰的一拳击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怎么可能是无定老祖的残魂转世,不对,这一定不对,无定老祖是妖魔之祖,我、我是一个道士,这、这怎么可能……” 猪八戒回首望着四喜,只淡淡问道:“那么在你心中,孰为道,孰为魔?” 四喜猛的一震,缓缓回头看向猪八戒,却是哑口无言。 孰为道,孰为魔? 无定老祖虽为魔,但他约束天下群魔,建立无定乡,不滥杀无辜,不肆意妄为,甚至不愿伤及一个本不足道的小小牧童,并因此而丧命身陨,魂魄碎散。 白灵子亦是魔,但她忠贞爱情,知恩图报,为数百年前救命之恩,不惜与楚长生一起,面对天下人的异样目光。并且在最后关头,被人围攻,身受重伤,仍然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不愿伤人性命。 此二人是魔,却亦是道。 再看那所谓的正道中人,为了一句降妖除魔的卫道口号,不惜数次杀入流波山,造成无数杀孽,而且在流波山绝顶之上,自己亲眼所见,那些人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便逼死了楚长生,逼死了白灵子,逼死了青儿。 那满山的妖魔,又哪一个不是天道生灵,哪一个不是芸芸众生? 如果除魔卫道的意义,便是不分善恶的诛杀一切异类,那这个道,究竟还有没有守护的必要? 如此,那些正道中人,又与妖魔何异! 四喜立在桌前,整个人都已呆滞,他摇晃着坐倒,便觉自己心中,一直坚守着的某处,忽然坍塌了,发出一声破碎的声音。 孰为道,孰为魔? 他已无法给自己答案。 轮回镜上,雾气仍在聚散,分分合合,最后的画面,却是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古老的街道,古老的建筑,一栋小楼的前面,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光,映着门前的三个字:西行斋。 四喜望着这分明是上元胡同的场景,再次呆住了,一个声音便在他的身后说道:“其实,这并不是你的回忆。” 四喜回头,便看见了她。 她的名字,应该叫做烛儿。 “这是我的回忆,因为,无定老祖,就是那被佛祖驱赶出来的小和尚。” 她淡淡说道,脸上却挂着忧伤,凝视着四喜。 四喜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四喜就是楚长留,楚长留就是无定老祖,而无定老祖,就是故事最初的那个小和尚。 红玉就是烛儿,也便是小和尚照料了几百年的那盏油灯。 过往的一切,都在那轮回镜中一一浮现,可是四喜呆呆的望着这一切,却像是看着别人的事情,他根本就记不清这一丝一毫的回忆。 或许,那是因为,他只是无定老祖一缕残魂化成,就算不记得一切,那也正常。但是,他心中还有疑问,烛儿为什么要化名红玉,为什么要让自己来找她,却不现身,为什么她曾经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隐瞒了很多? 她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答应嫁给黑面鬼王,却又闹出一幕刺杀的场面? 猪八戒看着他们,缓缓的走开了,其他人也都退了出去,西行斋里面,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么?”烛儿望着四喜,淡淡问道。 四喜自然摇头,烛儿露出一丝凄然,说道:“难道你忘了,当年我曾失踪过一段时间,后来,又有一个人出现,和老祖激斗数日?” 四喜想起刚才轮回镜中所见,便点了点头,但神情间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他始终难以将自己,和那无定老祖联系在一起,或者说,从他的内心深处,便是不愿去认同这件事。 但他随后便忽然明白了什么,惊讶道:“难道,当年将你劫走,而且伤了老祖的那个人,就是黑面鬼王?” 烛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原来以为是他,但刚才看来,应该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四喜不解,烛儿道:“最初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上元胡同是没有光亮的,一片黑暗,我在浑浑噩噩中,不知度过了多久,才苏醒了过来,我只记得,那人也穿着黑袍,但脸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黑雾,看不清面目。” 四喜惊讶道:“那个黑面鬼王,岂不也是这个样子?” 烛儿道:“没错,黑面鬼王在我恢复了意识后,便曾经向我求亲,但我始终没有答应,后来老祖出事,我一直以为那人是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直到这次,九老板外出不在,我才找到机会,本想借机辨认他的身份,但是……” 她停顿了下又说:“黑面鬼王虽然在上元胡同中的鬼类中称尊,但我还是伤到了他,所以,他绝不会是那个人。” 四喜这才明白,但他又问:“那个人,既然不是黑面鬼王,又会是谁?那人当初把你带到上元胡同,目的又是什么?” 烛儿摇头:“我在上元胡同很久,也只找到黑面鬼王这一个疑似的对象,因为后来老祖受伤,那人遁走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他,我始终也不知道,那人的真实目的。” 四喜挠了挠头:“或许那人只是因为上元胡同没有光亮,所以才找到你?” 这句话听上去很是别扭,烛儿看了他一眼,凄然一笑:“或许吧,我本就只是一盏烛火而已,又有谁会在意我呢。” 四喜自知食言,尴尬道:“但你这么久,一直为了调查此事,查明伤害老祖的真凶,真是苦了你了。” 烛儿忽然抬头看着他,一字字道:“现在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人间,数次帮你了吧?” 四喜愣了下,随即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让我来到上元胡同,和你一起调查下去,找到那个凶手,对么?” 烛儿目光烁烁的看着他:“你可知道,他在我的心中,其实从未死去,即便他的一半魂魄在流波山已经彻底消散,但是,还有你,我当初跟你讲的,楚长留死后被人所救的事,其实是我编出来的故事,事实上,是我收下了楚长留的魂魄,又对楚长生说出一切前因后果,这才会有了今天的四喜,你明白了么?” 四喜这才恍然明白,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他在上元胡同寻找了二十年,此时终于找到了答案,却是一切又陷入了另一个无法自拔的怪圈。 “我、我对不起你,我想,我还是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小道士吧。”四喜低下头,不敢看烛儿的眼睛,“我只是来找寻一个答案,并不想成为无定老祖。” 烛儿看着他,却微微笑了,她淡淡说道:“你可知道,我当日为你取名四喜的含义吗?四喜,并非你所说的人间四喜,福禄寿财,更不是皆大欢喜,而是一种佛门的修行境界,这名字的确是我为你而起,我是希望,你能早日返本还源,找到自己的本初。” 四喜呆住了,不是成为无定老祖,而是……做回那个小和尚? 这还真是有点怪异,一个做了几十年小道士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居然是个小和尚。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六章 饕餮(一) 四喜歪着头想了想,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但我可不是为了做回什么小和尚,我觉得,我还是做现在的自己比较好,你说的那些,我真的半点都想不起来。唔,我可以留在上元胡同,也可以和你一起调查,因为,我虽然不记得我到底是谁,但我永远都记得,是你两次救了我,如果不是你,也就没有现在的四喜。” 烛儿笑了,她看着一脸认真的四喜,最后说道:“你记住,以后不要和黑面鬼王再起冲突,他不是那个人……” 她话音一落,整个人便渐渐消失,四喜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拉住她,却是晚了一步,随后,烛儿便消失在了原地,忽而,那西行斋门前的灯光,跳动了一下,便明亮了几分。 四喜奔出门外,呆呆的看着那盏灯,心头忽然一阵怅然若失。 二十年的时光,他都在为找寻真相而努力,但此时他好像是找到了,却又似乎并没找到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喜回头,却是那位九老板,猪八戒。 “上元胡同,你可以留下来,多久都可以,只要我还在这里。”猪八戒微笑着说道,四喜怔怔的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猪爷,我想问问,你是这里的老板,你知不知道,当初是谁把红玉,哦不对,是把烛儿,带到这里来的呢?” 猪八戒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也只有六十年,但是烛儿在上元胡同,总也有几百年了吧?或者近千年?我也不知道,但据我所知,这盏灯火,应该是从最初的时候,就在这里。” “最初……”四喜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那上元胡同的最初,是什么样子?” 猪八戒还是摇头:“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一直都想知道。” 四喜呆住了,连西行斋的老板都不知道的问题,看来,自己以后可有事情做了…… 四喜在门前望了那灯火片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缓缓离开了,他的背影在雾气中看去,仍然是孤独的。 他的路,还要继续。 …… 猪八戒看着四喜离去,微微叹道:“想不到这一次只出门几天,居然发生了这许多事。” 凌潇潇不知从何处走出,满眼都是笑意地说:“你们出门,都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呀?说出来听听,我也有很久都没到人间去了呢。” 猪八戒想了想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遇到了一个妖魔,还跟它差点打了一架,你信么?” 凌潇潇眼睛一亮:“信啊,为什么不信,好人,你快点给我讲讲,那是个什么样的妖魔?” 她说着,便很自然的挽住了猪八戒的手臂,猪八戒一脸尴尬,正要说什么,魅儿就从后面跳着跑了上来,拉过凌潇潇,亲昵无比地说:“凌姐姐,这件事要我给你讲才行啊,我跟你说,这一次啊,我跟老板哥哥出去……” 她很自然的就把凌潇潇拉到了一旁,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居然再不理猪八戒了。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忽然就见魅儿悄悄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睛。 这个小花妖,谁说她没心的,这不是挺有心眼的嘛…… 猪八戒笑了,摇着头,回到了西行斋里面。 那扇大门,终于缓缓的关上了,这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仿佛也在此刻画上了短暂的句号。 只是,门外还剩下一个人,也就是獬豸神君,他挠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纵身一跳,又回到了大门上面,变成了那个门把手。 而远处魅儿的故事,却正在讲述之中…… 李木子今年二十五岁,是个上班族,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 她到这家公司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是采购部的经理,这自然和她的能力和水平分不开,但在公司员工的眼中,她却是个极端自私,而且非常苛刻贪婪的人。 但是,现实往往便是如此,对待下属越是苛刻的人,往往却会得到老板的赏识,所以,李木子一路高升,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职员,做到了采购部经理的位置。 采购部,这自然是一个油水丰厚的部门,身为经理的李木子,更是如鱼得水,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用回扣款和做假账的方法,为自己买了一辆高档的轿车。 这在别人眼中看来,自然是私下议论纷纷,不过,李木子也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她觉得,每个人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符合这个位置特点的事情,否则就要被淘汰,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 说简单点,就叫顺应社会,说高深点,这叫在其位谋其事,就好比上天给你安排在了一个油水十足的岗位,你如果不大捞一笔,别人都会瞧不起你。 她很清楚的知道,别看那些下属们整天背后里议论自己,但要是让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会一样,他们的议论,只不过是羡慕眼红罢了。 所以,她很心安理得的做着这份工作,捞着她的钱。 只是在一天早晨,李木子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当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石雕像。 她很奇怪,因为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昨天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子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而且自己也没有让人买过这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思索了一下就明白了,脸上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昨天她刚刚答应下面的一个员工调岗位的事情,没想到他还真挺用心的…… 李木子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倒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她伸手拿起来摆弄了下,发现这似乎是个貔貅像,但仔细看又不大像,她有点奇怪,想要把那个员工找来问问,想想这样又不大好。 但是这个小玩意,看上去还真不错,她爱不释手的摆弄了一会,就心安理得的摆在了桌子上。 下午的时候,她就让人把那个员工的事情办好了。 结果第二天,那个员工又给她送来了一张购物卡,五千的面额,而且对她千恩万谢。 那员工走后,她拿起那购物卡扫了一眼,微微一笑,便顺手丢进了抽屉里。 但就在这时,她的左眼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那股疼痛,似乎一直刺入她的脑子里,疼的让她几乎晕倒。 她捂着眼睛缓了好半天,那股子刺痛感才渐渐消失,她试着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的左眼上面好像蒙了一层雾气,看着周围的景物,都有些模糊起来。 她有点慌了,难道自己得了什么眼病? 她刚想叫人帮自己买点药水滴眼睛,却发现眼前的雾气又慢慢的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一切已经恢复如初了。 “真是好奇怪。”她嘀咕着,起身走到了窗户边,想要往远处看一看,放松一下眼睛。 她打开窗户,深吸了口气,正要往远处看,忽然从上面划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的坠落,她急忙探头出去,就见一个人远远的摔落了下去,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惨叫声…… 天呐,居然有人跳楼,而且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她低头看去,就见到那人已经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重重摔在了地上,身下一大滩血迹蔓延开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楼下跑去,因为那人摔落的位置,旁边就是她的车子。 几分钟之后,李木子来到楼下,早已围了一群人,她跑到近前,那人的头颅扭曲着,就躺在她的车子旁,不甘的眼睛圆睁着,似乎正在盯着她。 她看到这个人,顿时一惊,同时眼皮没来由的剧烈跳了起来,她顿时一阵口干舌燥,心慌意乱,正要转身,忽然就见眼前出现一团黑影,她的眼睛顿时一阵剧痛,大叫了一声,痛苦的捂住了眼睛。 刚才那种刺痛感再次出现,痛的就像是刺入脑髓,她整个人都差点晕倒,过了好半天才缓和一点,费力地睁眼看去,发现那团雾气又出现了,朦朦胧胧中,周围的人都一脸怪异的看着她,却没一个过来帮忙的。 她看着那些人冰冷的眼神,不知怎的,竟突然发现在那些人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一丝丝的黑气。 她心里一阵发寒,踉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整个白天,她都在为眼睛的问题困扰,以至于无法工作,只好请了假,提前回到了家里。 只是,她的眼睛却似乎又没什么异状,回到家后,她对着镜子看,发现自己的左眼只是比平时肿了一点,瞳孔中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但不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难道是平时看电脑,用眼过度造成的? 她用了眼药,又用毛巾敷了一阵,似乎好了些,便昏昏沉沉的睡了。 深夜,一阵吵嚷声让她惊醒过来,她以为是隔壁在吵架,但是打开灯,那吵嚷声就戛然而止,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这才想起来,这栋公寓刚开不久,隔壁根本没有住户,哪里来的吵嚷声? 她正在疑惑,突然眼睛又是一阵胀痛,那感觉就好像眼眶都要被撑裂,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一样。 她抓起镜子看去,就见自己的左眼,竟然不可思议的扩张开,眼珠几乎都凸了出来,上面布满红色的血丝,整个眼窝上面,竟然笼罩了一层黑气。 她大叫了一声,就把镜子丢了,起身就想要去医院夜诊,但刚冲出两步,脑中突然像是炸裂了一样,轰的一声嗡鸣,就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暖洋洋的的阳光照射进来,她缓缓醒了过来,脑中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惊讶的坐起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地上,旁边,是那个破碎的镜子。 昨夜的一幕,这才涌上脑海,她心头掠过一丝不详,赶紧跑到卫生间去看,却发现镜子里的眼睛,居然又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很是奇怪,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查看了下,果然两只眼睛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既不肿,也没有可怕的黑气。 但是,那左眼的里面,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而且,似乎比昨天更大了一些。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七章 饕餮(二) 李木子还是去了医院,但却没检查出什么异常,医生只是说,这应该是结膜炎导致,问题不大,回去用些药,注意用眼,就可以了。 但她却不解,如果只是普通的结膜炎,那剧烈的刺痛感,和昨天夜里可怕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记得很清楚,昨天夜里自己的左眼,扩大了两倍左右,在镜子里看起来,就像一个狰狞的怪物。 不过对她的这个问题,医生只是笑笑,对她说,如果因眼病造成的焦虑症,是可能出现一些幻觉甚至臆想的,要是很严重,不妨休假静养一段时间。 休假?李木子对这个建议,只能摇头。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哪怕一天不上班,都可能会出现状况,要是休假一段时间,那自己的位置,肯定要拱手让人了,公司里面,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呢。 于是,她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而且这一天中,她的眼睛再没有出现异常状况,她暗暗想,可能真的只是医生说的那样,这只是结膜炎而已,看来,之前只是自己吓唬自己。 第二天,她便照常上班,重新开始忙碌起来,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眼病而已,她心里想,那些等着看自己热闹的人,这次估计会很失望吧。 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已经是中午时分,李木子起身正准备去吃饭,办公室外面却有人敲门。 “请进。”她喊道,随后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张令她很厌恶的脸。 这人叫杨晨,是另一个部门的主任,当初的时候,跟她竞争这个经理的岗位,明里暗里的,可是互相没少较劲。 而且现在两个部门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他怎么突然来了? 李木子虽然纳闷,但公司里面,表面文章是必须要做的。 “哟,是杨主任,难得大驾光临,我正要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尽管说。” 她又重新坐了下去,那个杨晨皮笑肉不笑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对李木子说:“哦,李经理,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听说你最近眼睛不大好……” 李木子脸色沉了下来:“我眼睛好得很,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公司里面的八卦消息,传的这么离谱么?” 杨晨忙说道:“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好我前段时间也闹眼病,家里人从国外带了药回来,我用了效果真不错,所以就给你也弄了一点,你别误会,我就是一片好意……” 李木子懒的听他多说,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休息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眼睛也没什么问题,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你还是拿走吧,我谢谢你的好意……” 她刚说到这里,忽然眼睛又是一阵刺痛,她下意识的伸手捂住眼睛,手肘撑在桌子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看你看,我就说的嘛,李经理,身体不好不要硬撑,健康才是工作的本钱,那我就不打扰了,李经理好好休息,这个药嘛,李经理不妨打开看看……”杨晨嘿嘿笑着,顺手把那袋东西放下,这才转身走了。 李木子的眼睛又剧烈跳动起来,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觉眼前一阵朦胧,仿佛又笼罩了一层雾气,但却刚好看见杨晨转身离去的背影,在他关门的刹那,李木子分明看见,杨晨的身上,竟也散发出了一股浓郁的黑气。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李木子捂着眼睛,这才慢慢的缓解,她紧张的喘息着,目光却注视在了杨晨留下来的那个袋子上。 她想起了杨晨走时说的话,下意识的伸手打开,那里面居然真的是几盒药品,但她随后拆开一个药盒,只看了一眼,顿时就呆住了。 那药盒里面,竟塞满了成卷的钱。 她心中一跳,忙打开另外几个药盒,发现也全部都塞满了钱,她将钱抽出来数了数,发现每个药盒里塞着两千块钱,一共五个药盒,刚好是一万块。 这个家伙,怎么无缘无故的给自己送起了钱? 她的眼睛这时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便坐在那里想了起来,片刻后,她一拍脑门,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杨晨那个部门的老头子,最近身体不好,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可能要离职,看来杨晨是又惦记上那个经理的位置了,所以这才四处打点,估计是想要到了合适的时候,让自己帮他说点好话吧? 哼,她暗暗心想,这一万块钱,顶多只能让我到时候不给你泼冷水,要想让我帮你说好话,这点钱还不够。 她脸上微微浮现出了笑容,不动声色的把那些钱收了起来。 只是,刚才杨晨身上出现的黑气,又是怎么回事? 她回忆了一下,想起昨天在跳楼那个现场,自己眼睛疼痛的时候,也曾经看见那些围观的人群,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冒出了丝丝的黑气,但是今天这个杨晨身上的黑气,却是要更加浓厚许多。 她思索了半天,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自己的这只眼睛,有什么特异功能了? 她想着这个问题,目光无意识的在桌子上巡梭,忽然,她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发现,前两天莫名出现在自己桌子上的那个玉石雕像,竟然不见了。 好奇怪,自己只是一天没来上班,怎么就会不见了? 难道是被人偷走了? 她忽然想起,公司的保洁部和安保部,都有各个办公室的钥匙。 安保部不大可能,没有特殊情况,他们是不会到办公室来的,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来打扫卫生的保洁人员了。 她想到这里,立即起身就往外面走去,她要调查,是哪个人胆大包天,居然敢拿她的东西。 保洁部,就在她的上一个楼层,她心里焦急,怒气冲冲,电梯也没有叫,直接跑上了楼。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长长的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所有的房门都是关着的,走廊里看起来很是阴暗。 她走着走着,却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天早上自己到公司,就发现了那块玉石雕像,可是,自己的办公室是锁着门的,那个给自己送礼的人,是怎么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的? 她想到这里,走廊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冷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退了两步,抬头看看前面幽暗的走廊,不知怎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 不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定了定神,打好主意,待会先找那人问个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他送的。 她转身就往回走,但心慌意乱,脚下的鞋跟忽然断了,她一个踉跄,伸手去扶旁边的门,但那门却没有锁,她一下子就摔了进去。 “真是够倒霉,这该死的……”她低低咒骂了一句,想要爬起来,但抬头一看,就再次愣住了。 这、这里竟然是公司的一间杂物储藏室,里面到处都积满了灰尘,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有阳光从窗外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一股阴暗腐败的味道。 可是,她分明记得,自从去年一个员工在这里意外触电身亡,这储藏室就被封了起来,而且上了锁,很久都没打开过。 而她刚才只是扶了一下门,怎么就会摔了进来? 她心中掠过一丝阴霾,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触电死掉的同事模样,慌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但就在这时,她的左眼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她痛的弯了下腰,却在这一瞬,看到墙角的阴暗处,似乎缩着一个人影! 她的眼睛猛然一阵剧烈胀痛,与此同时,那墙角的人影猛的向她扑了过来…… 当李木子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被人叫醒的。 她睁开眼,脑中昏昏沉沉的,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几个人站在身前,她依稀辨认出,那是公司的几个保洁员。 那几个人似乎在跟她说话,但她脑中嗡鸣不断,眼睛胀痛的厉害,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墙角的人影,忙转头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她转过头,看看那几个人,想要站起来,却是忽然昏倒在地。 恍惚中,她似乎又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半个小时,她被120急救车,送到了医院。 …… 这还是李木子第一次住进医院,当她醒来时,周围已经不再是阴暗的储藏室,而是医院的单人病房。 只是,她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东西了,她惊慌的伸手摸去,才发现自己的左眼已经用纱布包扎起来。 她害怕极了,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拼命的大喊大叫起来,门外刚好走进了一个小护士,上前检查了一下就说:“你不要怕,你的眼睛出现点状况,所以给你进行了包扎,问题不大,好好休息,晚上我会来给你换药的。” 小护士说完就要走,李木子一把拉住了她,紧张道:“我、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吧,要不然我会疯掉的。”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八章 饕餮(三) 她不断的哀求着,小护士犹豫了下,才说:“是这样的,你被送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你的眼睛肿胀充血,甚至局部发黑,有轻微的坏死现象,不过不要紧,医生已经处理过,晚上的时候,再看看情况,如果没有继续恶化,那就不要紧。” “什么,眼睛出现局部坏死?天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护士,我的眼睛,会、会不会失明?”她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如果真的失去了一只眼睛,那她的这辈子就什么都完了。 “这个应该不会……具体的还是要医生来判断,不过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右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小护士说完就转身走了,李木子呆坐在病床上,喃喃自语:“右眼没有受到影响,右眼没有受到影响,那岂不是就是说,我的左眼很可能已经保不住了?” 但是,没有来给她回答,雪白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甚至,连一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她缩在床头,抱住了自己,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孤独,她把头埋在双臂间,默默的流下了眼泪。 但,即便是流泪,也只有右眼而已。 很快,深夜再次来临。 换过药之后的李木子,按照医生的吩咐,仰躺在病床上,睁大了一只眼睛,呆呆的望着黑暗的病房。 就在刚才不久,医生给她换药的时候,惊讶的对她说,她的眼睛已经消肿了,而且那种类似眼内组织坏死一样的情况,也减轻了许多。 医生告诉她,如果明天早上,这种情况继续减轻,那就说明她并无大碍,再观察一下应该就可以恢复出院了。 但李木子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医生,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医生却告诉她,这个情况说起来很复杂,还要等进一步观察才能下结论。 这个话,谁都能听得出来,医生根本就是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李木子躺在病床上,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次在眼睛疼痛发作的时候,她似乎总是能看到一个黑影,随后眼前就是一片模糊,像是笼罩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然后每当这时,她就能看到,其他人身上冒出的丝丝黑气。 但是,这里面又有点区别,比如她楼下看那些围观跳楼的人群时,那些人身上的黑气丝丝缕缕,但看见杨晨身上黑气的时候,却是浓厚得像是黑雾。 后来她在储藏室昏倒,醒来看到那些保洁员,她们身上却没什么黑气,似乎要正常许多。 还有,就在刚才换药的时候,她也同时发现了,那个小护士身上就没什么黑气,但那个医生,身上的黑气却是比杨晨还要严重。 她有点害怕起来,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了某种特异功能。 可是,那黑气到底是什么? 她完全无法猜测,但她却已经想到,那两次见到的黑影,恐怕都是鬼魂。 尤其是在储藏室里,她那时在墙角发现的人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已经认出来,那个人影,就是去年触电而死的同事,因为那就是她的一个员工,叫做肖文。 而这一切,很可能和那个突然出现,又莫名失踪的玉石雕像有关。 李木子能在公司做到现在的位置,自然不是傻子,她静下心来,很快就分析出了原因。 但是,那个玉石雕像,为什么会引起她的眼睛出现异常呢? 她躺在病床上不断思索,却在这时,耳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有点奇怪,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但一句也听不清,仿佛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不由想起了那天晚上,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吵嚷声,但这一次,明显不是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而是……在病房的门外。 她下意识的就坐了起来,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东西,驱策着她走下了病床,走到了门口,并伸手拉开了房门…… 此时已是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没有半点声音,她走出门外,走廊里一片寂静,昏暗的灯光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的很长,她心中砰砰直跳,却是无法自主的,转头往旁边看去。 但,走廊里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有,而且那个怪异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她正在奇怪,忽然,从隔壁病房里,慢吞吞的走出了一个人影,迎着她走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黑衣,身上似乎有一层雾气,而且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个病房的门紧闭着,这人是怎么走出来的? 这念头在一瞬间就闪了过去,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分明是一个鬼魂! 隔壁有病人去世了! 但她刚想到这里,正要退后避开,突然,她的眼睛猛的一阵刺痛,一股巨大的力量,竟瞬间冲出她的左眼,那包扎的纱布无声无息的飘落,再看那对面的鬼魂,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惨叫,竟转身就要逃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李木子清晰的感觉到那一股力量在旋转,在爆发,那鬼魂刚跑了两步,就被那力量瞬间吸回,化作一道黑影,竟被吸入了她的眼睛里面。 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自己的眼睛,竟然可以吞噬掉鬼魂! 她被惊呆了,只觉自己的眼睛又是一阵剧烈胀痛,脑中也是昏昏沉沉,她大叫一声,双手用力抱住头颅,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只想快点结束这种痛苦,但走廊的尽头的窗户刚好是打开的,她无意识的走到了这里,却是脚下一空,顿时跌落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李木子再次醒了过来,但大脑第一个给她的讯号,却是眼睛的剧烈疼痛。 她抱住了头,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过了好一会,那种感觉才缓解了一点,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左眼已经无法睁开,伸手一摸,却肿胀的厉害。 她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清了周围的状况,原来自己正躺在医院的楼下草地上,周围一片黑暗,她踉跄爬了起来,茫然的往四周看去,却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已经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控制了,不光是眼睛,那力量似乎是想要占据她的整个身体。 她昏昏沉沉的爬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光着脚,穿着病号服,抬头看看,前面医院的大楼,矗立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像一头蛰伏在深夜里的巨兽,那一排排的窗户,仿佛都是一个个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她害怕极了,整个人都发起抖来,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看见医院外面的天空上,似乎有无数黑气,从地面蒸蒸而上,几乎笼罩了那一片的区域。 那是什么? 她呆呆的看着前方,却不由自主的就往前走去。 那片黑气,似乎对她很有吸引力。 哦不对,或许应该说,是“它”。 住在她眼中的那个“它”。 ……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 李木子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她脑中始终昏昏沉沉的,眼睛也涨得难受,但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的左眼,便突然自行睁开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的眼中射出,那个左眼已经变得比平时大了一倍,她圆瞪着眼,望着前方,脸上竟不知不觉的,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神情。 因为就在她的左眼睁开的时候,她赫然发现,在那十字路口处,竟然有无数个鬼魂在徘徊。 那些冲天的黑气,正是从它们身上发出的,但是在她的眼中,这些鬼魂却个个都是残肢断臂,开膛破肚,有的脑袋剩了半个,有的被拦腰截断,只能在地上不断爬行。 但是,它们活动的范围,始终都只是在那十字路口的周围,无法远离。 她明白了,这些鬼魂,应该都是在这一带,因为车祸而死,魂魄无法离开,便只能永远在此地徘徊。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的在缓缓移动,向前方移动,同时,她仿佛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嘶吼,就来自她的脑海之中。 不要,不要,不要过去…… 她不断的在心里哀求着,然而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是有一个贪婪嗜吃的怪兽,在接近一大堆美味的食物。 突然,她听见自己的脑中发出了一声可怕怪异的吼叫,紧接着,她四肢着地,竟然猛的扑了上去! 她在心里大叫了一声,脑中立时陷入了迷乱状态,但就在这时,身前忽然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古装长袍,对自己挥了下手,猛的叱呵道:“孽障,出来!” 她脑海中顿时如同要炸裂开来,眼睛里疼痛无比,她扑通跌倒在地,就觉自己的眼中猛的冲出一道黑影,在月光下,竟缓缓形成一个怪兽的形状,和那白发年轻人对峙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眼前突然一黑,就好像世界在她的面前拉上了窗帘,头一歪,就彻底的昏了过去。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八十九章 饕餮(四) 昏暗的路灯下,那怪兽却已经渐渐成型,赫然化作了一个长颈巨头,阔口大张,头颅上长有四只眼睛,灰黑色的躯体上,披着坚硬鳞甲的恐怖怪兽! 这怪兽的大小和一头大牯牛差不多,但却要雄壮许多,就见那巨大的头颅上,四只大若铜铃的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锋利的獠牙露在外面,滴滴答答的口涎不断滴下,正四蹄不断踢动,昂首怒吼,目露凶光的直盯着那白发年轻人,作势欲扑。 “居然是一只饕餮,真是够奇怪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那中年人嘀咕着,神情间却似乎并没把那怪兽放在眼里。 这人自然就是猪八戒了,他正嘀咕着,从他的身后忽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惊讶的看着那个怪兽说道:“老板哥哥,这个真的就是饕餮吗?传说中什么都吃,还总也吃不饱的那个?” 猪八戒点头:“嗯,这就是了,但是饕餮早已在世间绝迹,怎么可能会……” 他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他身后的那人,也就是花妖小魅儿,吐着舌头说:“可是我看它的肚子也不是很大呀,它为什么总也吃不饱,那它岂不是很可怜?” 猪八戒笑了:“魅儿,它总也吃不饱,是因为它吃不够。它什么都能吃,是因为它太贪婪。” “贪婪?是贪吃吗?”魅儿不解问道。 “差不多,你也可以这样理解,这世间,有的人贪吃,有的人贪财,有的人贪权,有的人贪色,但统称为贪婪。你看它虽然肚子不大,却能把自己吃撑到无法走路,过去甚至曾有一只饕餮,怎么吃也吃不够,最后没什么可吃的,竟然把自己的身体都吞吃了,只剩下一个大头,从此成了千年笑柄。”猪八戒看着那只饕餮,耐心的给魅儿解释着。 魅儿点点头:“哦,那我明白了,可是这个饕餮,为什么只吃鬼魂呢?” 猪八戒无奈的笑了:“你的问题还真是够多,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它很可能是来自冥界的吧。”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竟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号称能吞吃一切的饕餮怪兽。 “嗷吼!” 那饕餮似乎恼怒了,它可是大名鼎鼎的饕餮,这两个人是谁,居然敢拦在自己的面前,阻挡自己去吞吃那些鬼魂,该死! 它大吼一声,一纵身便扑了上来,大头一甩,竟奔着魅儿就张嘴咬了过来。 魅儿惊呼了一声:“哎呀,谁说它只吃鬼魂,花妖它也要吃啊……” 猪八戒哈哈大笑:“放心吧,有我在这里,它什么也吃不成。” 他话音一落,手掌顿时一翻,一道白光从他的手心射出,照在了饕餮怪兽的身上,竟将那饕餮牢牢的钉在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魅儿惊讶的看着他的手掌中,说道:“老板哥哥,你这面镜子是什么东西,好厉害啊。” 猪八戒微笑不语,手掌再起,白光更盛,顿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将那饕餮压的跪倒在地,不住昂首怒吼,拼命挣扎,却是一动也动弹不了。 “孽障,不管你是从哪里而来,今天我都要收了你,免得你继续在世间作恶。” 猪八戒脸色一沉,那白光闪烁中,饕餮怪兽竟不住缩小,在白光中挣扎中,想要逃脱禁锢,震天的怒吼声,响彻天际。 当然,这声音,普通人是根本听不见的。 那是饕餮的灵魂在怒吼,因为,它本就是饕餮的魂魄化形而成,并非实体。 所以,它才能够钻入李木子的眼中,借着她的眼睛,来帮自己吞噬鬼魂。 但是,就在它的怒吼声中,城市上空的那一片黑气,忽然渐渐起了响应一般,竟缓缓的往这边涌来,饕餮怒吼声强上一分,那黑气就近上一分,转眼的功夫,猪八戒还没有将那饕餮完全封印,那片黑气就已经到了两人的上空。 “那是什么?”魅儿惊呼道,猪八戒不答,他手势不断变幻,想要速战速决,但那饕餮却已经和那片黑气连在一起,身形也是不断变化,转眼间,就化作了一个身高数米的庞然巨兽,浑身上下笼罩着浓厚的黑气,竟渐渐抵住了猪八戒手中白光的封印。 猪八戒望着这一幕,神情一动,微叹口气,手掌一翻将白光收起,顺势却又打出一道红芒,不偏不倚的正打在那饕餮怪兽的颈项之上。 饕餮怪兽嗷的一声跳了起来,身躯之上黑气红芒不断缭绕,片刻之后,那黑气便缓缓散去,饕餮也失去了踪影,不知去向了。 魅儿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到饕餮消失,她才惊呼一声,冲上前去,在地上转了一圈,抬头叫道:“老板哥哥,那饕餮怎么不见了,地上就剩了这么个东西。” 猪八戒没有拦她,缓缓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雕像。 这雕像若是在普通人眼中看起来,像极了貔貅,但猪八戒知道,它的名字,应该叫做饕餮。 它是邪恶和贪婪的象征。 猪八戒再次叹气,抬头看着天空上重新聚拢的那一片黑气,摇头道:“贪婪的欲望竟然已经充斥在人类城市的上空,这欲望不止,饕餮的能量源泉就不会消失,即便是我,也无法将它收回。” 魅儿低头看着那个饕餮的雕像,皱眉道:“那这个东西,要怎么处理呢,难道不可以带回去吗?” 猪八戒摇头:“这个饕餮,承载了太多人类的贪婪欲望,如果把它带到上元胡同去,恐怕它会把那里也搅的一团糟。” “可是,为什么呢,上元胡同,岂不就是解决这些欲念的地方吗?”魅儿就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再次提出她的疑惑,但猪八戒却苦笑了下,他抬头看着天空,缓缓说道:“上元胡同,从来就不是解决这些欲念的地方,能够真正消除这些欲念的,只有人类自己。” 他说着,便将那个饕餮的雕像,远远的丢进了城市中的一个下水道里面,喃喃自语:“现在我们只能期望,下一个捡到这雕像的,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吧。” 魅儿的故事讲完了,凌潇潇听的正入迷,忙问道:“魅儿魅儿,后来呢,那个李木子怎么样了,她的眼睛有没有恢复正常?那个饕餮还会不会出现?” 魅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本来想救人救到底,但是老板哥哥说了,那是她自己的因果,不用人救,如果她不是个贪婪的人,饕餮也不会找上她。还有,老板哥哥说,她这样的人,现在世间有很多,她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正因为人类的贪欲难除,所以饕餮才会现身,至于以后,老板哥哥没说,但我看他一脸忧郁的样子,我想,应该是还会再出现的吧?” 凌潇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是噗嗤笑了起来。 “看你一口一个老板哥哥,怎么,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凌潇潇眯起了眼睛,笑眯眯地说。 “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啊?”魅儿一脸好奇地说,凌潇潇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不会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魅儿摇头:“我不大明白,我生来就在一个美丽的花园里,很多事情,我都不大明白呢。” “哦,原来是这样……”凌潇潇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又说:“不明白是最好的,这个世界太复杂,知道的越多,烦恼就越多。” 魅儿也笑了起来:“是的,老板哥哥说我没心,他说,没心的人,就不知烦恼,可我觉得这样很好啊。” 凌潇潇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啊,不知烦恼,这样多好,没心的人,或许才能回归真正的本性,过得快乐吧。” 她的语气里面,似乎带着淡淡的哀伤,魅儿好奇道:“那凌姐姐,你不快乐?” 凌潇潇微微笑了下,摇了摇头,却没说话,反问魅儿道:“姐姐想问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总是觉得,只有不快乐的人,才会到这里来,你这么开开心心的,为什么也要来这里?” 魅儿低下了头:“我其实是想来找还魂草,去救人的,可是老板哥哥告诉我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世间已经过了百年,我想救的人,早就过了几个轮回啦。然后我没地方可以去,老板哥哥人好,就留我在客栈里做个小伙计,就是这样喽。” 她说着也笑了起来:“那凌姐姐,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 凌潇潇歪着头想了想,就说道:“其实,我是来找我娘的。” “娘……”魅儿眼中又露出了迷惑,很显然,做为花妖的她,从来就不知道,娘是什么。 凌潇潇笑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快回去吧,不然一会你的老板哥哥要找你了。” 她说着便飘身离去,魅儿在后面忙叫道:“但是,你可以让老板哥哥帮你的啊,在这上元胡同,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呵呵,有些事,他即便知道,也不会说的。更何况,能帮我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章 卖头(一) “能帮你的人不是他?那是谁啊?”魅儿继续喊道。 “是上一任的老板啦……”街道上远远传来凌潇潇的声音,却是渐渐远去了。 “上一任老板?”魅儿奇怪的嘀咕着,“这上元胡同,到底有多少个老板?” “笨蛋,当然有九个老板。” 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魅儿抬头,却见是獬豸神君从门上探出头来,和她说话。 魅儿高兴了起来:“喂,门把手,你怎么知道一共有九个老板啊?” 獬豸神君哼哼着说:“猪八戒是九老板,你说一共有几个老板?用脚丫子都能想出来的问题,就你这个笨蛋还要想半天。” 魅儿双手叉腰,凶巴巴地叫道:“怎么样,人家没有心,当然想的慢了,你欺负我!” 獬豸神君一阵无语:“好好好,你没有心,你厉害,唔,我还是睡觉去吧,懒的管你……” 他说着就隐没在门上,魅儿却忙跑过去说:“喂喂,你别走啊,你告诉我,上一任老板在哪啊,我想帮一帮那个凌姐姐啊……” “省省吧,上一任老板在哪,这里没人知道。” “哼,你不告诉我,我去问老板哥哥。” “你问了也是白问。” “为什么?” “笨蛋,因为他也不知道,西行斋的每一任老板在任满离开后,就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么,他们是再入轮回了吗?” “不知道。” 獬豸神君实在后悔出来搭理这个好奇宝宝,白光一闪,就重新变成门把手,任魅儿再怎么问,却是再也不说话了。 “你说啊,你说啊……”魅儿拉着门把手用力一阵摇晃,但獬豸神君却再也不搭理她了。 “哼,坏门把手,破门把手,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知道的。” 魅儿说着,冲那个门把手做了个鬼脸,却回头望了望凌潇潇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看来,每一个西行斋里的人,都是有故事的呢……” 她刚说到这里,不知从哪里忽然闪出一个没有头的女人,幽幽的说道:“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魅儿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冲进了西行斋里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猪八戒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魅儿,问道:“怎么了?” 魅儿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似地说:“吓死了,外面有个没有头的女人,问我看没看见她的头……” 猪八戒哑然,却随即笑了,阿光一脸古怪的看着魅儿说:“拜托,这里是上元胡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一个无头女鬼你就害怕,以后怎么在西行斋工作?再说,你是个花妖好不好?” 魅儿又瞪大了眼:“花妖怎么了,花妖就不能怕无头女鬼了?那个黑脸的大鬼头也是鬼,为啥那么多人都怕他呢?” 阿光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魅儿说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猪八戒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很少这么笑过,不过,这个魅儿实在是太有趣了。 “魅儿,其实你不必怕的,那个无头女,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想不想听她的故事?” “好啊好啊,魅儿最喜欢听故事了,不过,这个故事很吓人吗?” 猪八戒想了想,说:“这故事嘛,对于善良的人来说,就不吓人,但要是对那些恶人嘛,就有点吓人了……” 柳城县,是一座很小的县城,虽然不算富庶,但百姓倒也安居乐业,日子过得太太平平。 这天夜里,一位打更的老更夫,正提着梆子,穿行在一条小巷里。 咚!---咚!咚! “平安无事喽……” 老更夫扯着脖子喊道,现在是三更天,也就是子时,深夜来临,人们早已入睡,而他的工作,则刚刚开始。 这条巷子还有很长,他喊了几声后,便缓缓的往前走去,天气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前面便是巷子口了,老更夫再次敲了几下梆子,张嘴正喊:“平安无事……”然而他还没喊完,一个“事”字刚要出口,忽然就见前面的巷子口处,恍惚有个人影晃动。 打更的工作,不但要报时,还要防火防盗,这深更半夜的,通常不可能有人出来闲逛,所谓深夜出门,非奸即盗! 老更夫抄起小锣就跑了过去,如果一旦有问题,他的锣声就是警报。 不过那个人影却似乎并没有躲避什么,只是在巷子口坐着,老更夫心里疑惑,走到近前一看,那原来却是个女子,正孤单单的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更夫很是诧异,这都三更天了,子时不出门,更何况一个孤身女子,莫非这是被丈夫打骂赶出,或者是遇到了匪盗不成? 他小心地走到了近前,提着灯笼一看,那女子穿着一身皂衣,长发披散,头上却插着一根草标,见有人走近,却仍然是低头不动,丝毫没有反应。 在那时候,插草标的就是出售,贱卖的意思,老更夫心里嘀咕,虽然见过不少卖儿卖女,甚至卖老婆的,但这插草标卖自己的,还真没见过,再说这大半夜的,路上也没有行人经过,她一个女子,这是要干嘛? “那女子,深更半夜不回家,你这是在做什么?”老更夫喊道,他虽然心里疑惑,但也没觉得怎样,毕竟能做更夫的,第一就要胆子大,不然黑天半夜的,谁敢出来走动。 那女子却仍然没抬头,只是低低说道:“小女子自然是在卖东西。” “卖东西?”老更夫又打量了她几眼,“你这也没有货物,孤零零坐在这,头上又插着草标,莫非是要将自身出卖?” 女子答道:“小女子虽然出身贫寒,但知自爱,怎会卖身,我要卖的,是这颗头颅。” “什么,卖头?”老更夫一听就吓了一跳,“你这女子不要乱开玩笑,头乃六阳之首,况且你好端端的活着,如何能卖?这深更半夜,你独自在外多有不便,还是快点回家去吧。” 女子微微一笑,头却更低了:“多谢老人家关照,但我并没有开玩笑,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本地人氏,我的丈夫数月前出门到外地经商,但至今未归,音讯全无,小女子有心想要外出寻夫,怎奈没有盘缠,只得在这深夜里,插标卖首,只求好心人赠几个盘缠,让我寻到丈夫,好回家团聚。” 她说的甚是凄凄,老更夫听了心里也是一阵不忍,但这插标卖首的说法,还是太吓人了点,老更夫觉得,这女子应该是神智不大清楚了吧。 “好吧,就算你说的都是实情,但这深夜无人,你就在这里等到天亮,也是没人来,还是早早回家,明日天明,你再出来不迟。再说,你这头颅好好的在身上,如何卖得,这岂不是玩笑话?” 谁知那女子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老更夫说:“老人家,我说的句句是实,并非玩笑,不信你看。” 她话音一落,怪异的事情立时发生了,就见女子的头颅,无声无息的一歪,竟齐颈而落! 老更夫吓的差点魂魄惊散,脱口惊呼一声,以为自己眼花,但揉揉眼睛一看,那女子的无头身子坐在地上,那颗头颅正端端正正的摆在她的面前,正死死的盯着自己,而且那头颅之上,赫然插着那根草标。 “老人家,我没有骗你吧,我的这颗头颅,你要买吗?” 那女子的头颅居然开口说话,老更夫一声惊叫,双眼翻白,吓的晕死过去…… 第二天,老更夫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吓傻了,一个劲的念叨着:“鬼,鬼,卖头的鬼……” 很快,这个女子深夜卖人头的事情,就在县城中传开了,数天之内,竟又有好几个晚归的人在路边见到了这个女子,而且和老更夫的遭遇完全一样。 这一下子,县城里人心惶惶,报到县官那里一调查,发现这几个人所说的位置,都是在城西柳巷附近,而且那女子似乎越来越是变本加厉,起初还是在街头插标卖首,后来居然在那附近开始沿街叫卖。 这却是闹鬼无疑了,乡民们为此故,吓的深夜不敢外出,就连那些打更的更夫,也没人敢去那一带,纷纷避让行走。 就这样,城西柳巷几乎成了一片禁地,深夜里,很多人都听到过那女子叫卖头颅的声音,但没人敢出去查看,一时间,县城里一到夜晚就家家闭户,就连许多风月场所,酒肆茶馆,也都冷清萧条了许多,家里的小孩若是苦闹,只要对其一说无头女三个字,立刻闭上嘴巴。 县城内闹鬼如此之凶,县官也曾派人调查过,只是那无头女却好像很聪明,在有差役的时候,绝不出来,而且很多时候,差役明明听见隔街有叫卖声,跑到那里一看,却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件事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县城里来了一个奇人。 这人是个云游的道士,乃是龙虎山的弟子,四十多岁,本姓郑,人称郑道长,他来到县城后,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很是离奇,于是便在一番了解后,在一个晚上来到城西柳巷,想要解开这闹鬼事件的真相。 深夜,这位郑道长穿上更夫的衣服,独自提着灯笼,打着梆子,在三更时分,来到了城西柳巷,却是也巧,他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到一个女子提着篮子,在街头缓缓而行。 口中还不住叫着:“卖头,卖头,谁要买我的头……”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一章 卖头(二) 郑道长假装低头而行,和那女子走了个对面,抬头一看,那女子身穿黑衣,面容姣好,只是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头上还插着个草标,看上去很是怪异。 再看她提着的篮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女子见到了郑道长,便停住了脚步,幽幽道:“这位先生,可是要买我的头吗?” 郑道长自然不会被她吓住,便镇定道:“你的头有何好处,如何卖法?” 女子道:“没有好处,只望好人帮助,求几吊钱做盘缠,外出寻夫。” 郑道长一听,这女子说的倒还恳切,于是又问:“你若真有此心,我倒可以帮你,但你这样每天夜里叫卖,惊吓四邻,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你又于心何忍?” 女子道:“小女子也知不妥,但出于无奈,何况小女子只在这一带叫卖,并未远去,就是怕吓到城中百姓。” 郑道长想了想又问:“你丈夫既然数月未归,那你在家中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不然的话,而来卖头之说,你若如实相告,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申冤昭雪。” 这时郑道长已经猜到,这女子恐怕还有冤情,但女子却说:“小女子只想寻盘缠寻夫,还望先生成全。” 她说着话居然就要下拜,郑道长就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你这颗头我买下了,我这里有十两银子,足够你当盘缠用,你拿了银子,就离开这里吧。” 女子大喜,立即拜倒答谢,接过郑道长的银子后,便将那篮子递了过来,郑道长接过后,那原本空空的篮子里,就出现了一颗人头,还在对他说着话:“多谢先生成全。” 郑道长吃了一惊,抬头一看,那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头女,手中拿着银子,转身踟蹰前行,慢吞吞的去了。 那女子远去后,郑道长再看那篮子里,赫然是一颗货真价实的人头,只是形容枯槁,血迹斑驳,竟是一颗早已死去多日的女尸头颅。 郑道长知道此事必有蹊跷,于是立即来到县衙,将此事上报县官。县官看到那人头,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冤情,便派人详查此事。 结果带着这人头到城西柳巷附近一打听,还真有人认识这人头,说这是柳巷中,柳元的娘子,名叫林香,又叫柳娘子。 柳元数月前的确外出经商,柳娘子独自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居也少见,这时突然见到,那个深夜叫卖头颅的女子,竟然就是柳娘子,也是大吃一惊。 当下众人赶到柳元家中,却发现门户虚掩,进去后只见满地狼藉,柳娘子满身是血的躺倒在床上,头颅已经不见了,郑道长的那一锭银子,正握在柳娘子的手中。 果然是一起凶杀案,众人这才明白,那柳娘子深夜卖头,是为了向人示警,可惜直到如今,众人才明白。 但这一起无头案,除了这颗头颅之外,再无半点线索,县官调查一番后,也只得将此案定为悬案,将柳娘子尸身安葬。 只是在下葬之日,一直保管在县衙的那颗人头,却突然不翼而飞了,众人遍寻不着,就找到那个郑道长。 但郑道长说,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下葬的时候,施法镇住那处墓穴,以免柳娘子日后化为厉鬼害人,还有他当时买头所花的那十两银子,有人劝他拿回去,郑道长却说,这是公平交易,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虽说那颗头颅已经失踪,但已经花掉的钱,不能再收回来。 于是,他就把那一锭银子也一同埋葬,放入了柳娘子的棺中。 所幸的是,柳娘子下葬之时,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顺顺利利,而且一段时间内还真是风平浪静,县城里不再闹鬼,那城西柳巷,深夜里也不再出现可怕的叫卖声了。 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了一个月左右,这天却有一个人匆匆跑到县衙,击鼓鸣冤,县官升堂一问,那人却正是柳娘子的丈夫,柳元。 柳元跪在堂下,便说起缘由,原来他此次外出不顺,本钱赔个精光,正闷坐在客栈,思量回家,却在这天夜里忽然看见妻子从走来,一见他便嘤嘤哭泣,说是他数月不归,家里出了大事,有人夜入宅院,意图不轨,她宁死不从,咬舌自尽,那人恼羞成怒,竟用刀割断她的头颅,弃尸而去。 柳元当时大惊,本想问个究竟,但妻子只说了几句话,便隐身而退,他仔细再看,妻子却是没有了头颅。 他起身就追,却是一下子惊醒,睁眼看,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但是房门大开,屋子里似乎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柳元愣了半天,忽然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块玉佩,他急忙抓起来,见那玉佩陌生得很,但上面却还沾着点点血迹。 柳元顿时明白了,妻子在家中必然出事,于是立即风尘仆仆赶到家中,却见家里已经被贴了封条,再一问邻人,才知那天夜里的梦果然是真的! 于是柳元立即跑入县衙,击鼓鸣冤,县官升堂审问,接过那玉佩一看,却是沉思片刻,便让柳元先回去,说是要详加调查,待有消息便会通知柳元。 但柳元回到家里后,接连过了十多天,也不见消息,于是柳元便又到县衙,但这时县官却以一块玉佩,难为凭证,打回了柳元的诉状,拒绝受理此案。 柳元投告无门,不肯罢休,当堂大闹,却被县官差役一顿乱棒打出,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柳元失魂落魄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悲愤难平,深夜跑到妻子的坟前哭诉,却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随后就见柳娘子出现在面前,将一锭银子递给他,要他用这锭银子,去买回自己的头颅。 柳元很是纳闷,不知如何买回头颅,柳娘子便告诉他,只要带着这银子,去龙虎山找到一个郑道长,就能买回头颅,到时候自己也会伸冤雪恨。 柳元不解,但还是收下了银子,答应了柳娘子的要求,就在这时,柳娘子悲愤道,那恶贼衣着光鲜,非官即富,要丈夫万分小心。 柳元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坟前,面前的香烟缭绕中,正摆着一锭银子。 柳元拿起那锭银子,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妻子报仇! 第二天,柳元便带上那一锭银子,前往龙虎山,但他身上盘缠皆无,前往龙虎山的路途遥远,无奈之下,他只得沿路乞讨,却把那锭银子包好,收在身上,一路往龙虎山而去。 这一行便是月余,当柳元饱经风霜,终于来到龙虎山的时候,已经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当真和乞丐一般无二了。 但他顾不得自己,便立刻上山,来到道观,求见那位郑道长。 他来得也是巧,那位郑道长自从离了柳城县,便回到龙虎山,并未外出,这天忽然听外面有人找他,于是出来一看,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乞丐,他很纳闷,便问那乞丐,找他所为何事。 那乞丐自然就是柳元,他一见郑道长,知道是妻子的恩人,便跪下磕头,口称恩人,郑道长很诧异,忙扶起柳元,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含冤死去的柳娘子的丈夫。 这时柳元便从身上取出那一锭银子,说自己受妻子之托,前来买回那头颅,并哭着求郑道长成全,为自己的妻子伸冤雪恨,郑道长见柳元为妻子一路乞讨,却舍不得用那银子,颇为感动,于是沉思了一下,便答应柳元,替他伸冤报仇。 接下来,郑道长便叫柳元稍等片刻,自己回去收拾了一下,片刻后走出,还随身带了个小道童,却也没提买头的事情,柳元见郑道长愿意帮忙,喜出望外,也没问太多,便和郑道长两人一起,雇了辆大车,赶奔柳城县而回。 两人日夜兼程,数日后就回到柳城县,到了柳元的家中,郑道长并没有多耽搁,当即便开始准备行动。 这个时候,那深夜鬼卖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虽然人们还是有点心有余悸,但柳城县基本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只是在这一天夜里,两个喝酒晚归的年轻人路过柳巷时,竟恍惚看见那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子,手中挎着竹篮,从小巷中缓缓走出。 两个人当时便是心中一惊,待走近时,借着朦胧月光,就见那女子身穿白衣,走路踉跄,脖颈之上却是根本没有头颅! 两人这酒意顿时就吓的踪影皆无,发声喊,掉头就跑,那架势就跟活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逃出了柳巷。 第二天,柳娘子冤屈未雪,重新出现的消息就在小小的县城里不胫而走,开始人们还不太相信,认为那两个人可能是酒后眼花,看错了而已,但接下来,连续三天都有人在柳巷附近看到那柳娘子的鬼魂,甚至柳巷周围的居民重新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叫卖声…… 这一下可是乖乖了不得,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的柳城县,这回又闹腾了起来,加上前些日子,柳元前往县衙告状,却被赶出来的事,一起都被抖落了出来,人们私下里纷纷议论,说这就是柳娘子因为县官断案不公,迟迟没有为她伸冤,所以人虽然入土为安了,却是心有不甘,又要出来大闹了。 而且这一次,那柳娘子似乎愈加变本加厉,范围也不只是在柳巷附近,整座县城都很快笼罩在了这闹鬼的阴云里,甚至就连县衙里面,也是怪事不断,许多人说深夜里有鬼影出没,就在堂前徘徊。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时,柳元再次来到县衙,击鼓鸣冤,请求县官立刻详查此案,为柳娘子伸冤雪恨,还城内一个清静。 这一次那县官也听说了此事,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和颜悦色的让柳元回去等待,结果柳元在家中等了两天后,那县官居然请来了一群和尚道士,说是要做法收服冤魂恶鬼。 柳元大怒,欲要反抗,却被县官差人抓了起来,丢入大牢,说是柳元妖言惑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要严加治罪。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二章 卖头(三) 这天,县官请来的和尚道士便在县衙内设坛做法,要将柳娘子的魂魄拘来,打她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全城百姓闻信而来,将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想要一看究竟。 但一群人忙活了半天,符纸令牌丢了一大堆,咒语经文也念到口干舌燥,却是丝毫动静也没有,别说拘到柳娘子的鬼魂,连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那个郑道长突然带着小道童来到县衙,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篮,走到众人面前,将那竹篮放下,里面竟赫然是一颗人头。 郑道长乃是龙虎山高人,素有名气,那些人倒也还尊重,尤其郑道长拿出这头颅,众人都知道当初他买头一事,更加不敢多说什么,还以为这次又是郑道长出手,收服了那女鬼。 不料郑道长却对那些人说,这女鬼如今我已收服,但她怨恨难平,即便将她魂魄打散,那也无法平息她心中执念,弄不好反而成拙,恐怕日后会对此地造成难以消除的祸害。 再者,这女鬼本就是被人害死,为其申冤昭雪,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绝不能将其魂魄打散来处理,反而让犯罪者逍遥法外,那样对亡者太过不公。 众人一听,这郑道长说的句句是理,也没有反驳,便问该如何才能让女鬼平息怨气,郑道长便一指那县官说:“这件事,自然是要县官老爷秉公执法,将那凶手绳之以法,才能令死者安息。” 这时候,那县官也不敢多说话了,那柳娘子的人头明晃晃的摆在桌案上,先前县衙里闹鬼的事,他也是亲眼所见,此时只求能息事宁人,但听郑道长这么一说,他便苦着脸说,这案子并非他不想破,实在是证据太少,线索太少,一时难以破案,不如让他多备香烛纸钱,为柳娘子做一场超度法事,这也是个办法,至于那杀人凶手,慢慢再找不迟。 郑道长微微一笑,便对他说:“既然你有心为柳娘子伸冤,为何还抓了她的丈夫,打入大牢,这又是何道理?” 县官哑口无言,只说这是为了引柳娘子出现,不得已想出的办法,郑道长也不计较,便对他说,如今要想让柳娘子平息怨气,只有一个办法,拿出那块玉佩,交给柳娘子带走,让她时刻把那凶手记在心里,这样一来,她的怨气有了发泄的地方,才能独自离去,不在城里闹事。 县官想了半天,犹豫不决,但最后也没办法,只得答应了郑道长的这个办法,命人把那块玉佩取来,摆在桌案祭坛之上。 于是郑道长立即施法,众人散开,就见郑道长披发仗剑,踏罡步斗,比划了一番之后,对着那人头一指,大叫一声:“你的仇人就在眼前,柳娘子还不显形,更待何时!” 他话音一落,就见那柳娘子的头颅猛然睁开双眼,竟从那竹篮里飞了起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忽的飞到那块玉佩前,眼中射出怨毒的目光,猛的张开口,就把那玉佩咬在了口中,再一吞,竟把玉佩吞进了嘴里。 郑道长再次施法,伸手一指,那头颅便飞回了竹篮里,一动不动了。 众人忐忑上前,却是又吓了一跳,就见那头颅圆睁着双眼,紧盯着前方,似乎想要看清什么东西一样,又好像心有怨气,难以闭眼,与此同时,柳娘子头颅的嘴角处,忽然流下了紫黑色的鲜血,她紧咬着牙关,怒目横眉,就好像在和谁拼斗一样。 这时郑道长哈哈一笑,对着县衙后堂一指,紧接着就见一个人踉踉跄跄的从后堂走了出来,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见他满脸是血,手捂着耳朵惨叫不止,县官大惊,忙上前查看,就见那年轻人一只左耳竟不翼而飞。 这年轻人正是县官的独生幼子,名叫罗浩,县官一见他出来,就要上前阻拦,但就在这时,那人头忽然呸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片血糊糊的东西,正是一截人的耳朵。 那些和尚道士见此情景,齐齐惊呆,那县官也吓傻了,随后就见那罗浩晃晃悠悠走到祭坛前,扑通跪倒在地,整个人犹如魂不附体,便说出了一番话来。 他说,那是在大约两个月前,他在街中无意中看到柳娘子,便心生爱慕,随后打听到柳元外出经商,心痒难耐,便在一天夜里,和几个纨绔子弟饮酒行乐后,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柳巷附近,想起柳娘子,便趁着夜色闯入柳家,欲要行不轨之事。 但柳娘子拼死不从,争执中,罗浩失手将柳娘子掐死,为了伪造现场,便将家中翻得一片狼藉,并用随身带的匕首割下柳娘子的头颅,丢在地上,让人误以为是贼人入室,谋财害命,随后便逃之夭夭。 罗浩讲出这番话,那县官已是面如土色,在场的众人也都纷纷傻眼,郑道长当场取出纸笔,让那罗浩写下供状,签字画押,随后取过竹篮,将那柳娘子的头颅和罗浩的供状,一并放在那罗知县面前。 罗知县此时已是体若筛糠,魂不附体,在县衙外的百姓民众更是群情激奋,在这种情况下,罗知县无奈,只好大义灭亲,将罗浩收监入狱,并释放了无辜的柳元。 这件事一时间在县城引起轰动,并很快传到一位知府大人耳中,这位知府大人却是清正廉明,当下立即赶往柳城县,将罗知县撤职查办,罗浩问成死刑,判了个斩立决。 柳城百姓拍手称快,这时那知府大人再想找寻郑道长和柳元,却已经找不到了,原来柳元经此一事,看破世情,变卖了家产,随那郑道长一起出家修道,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柳城。 但此事虽已尘埃落定,却还有个枝节,当初柳元上了龙虎山,去买回头颅之时,其实柳娘子的头颅就早已不在了,那时天气炎热,再说事关人命,郑道长怎么可能带着一颗人头回到龙虎山,并且保存下来呢? 所以,郑道长其实早已将那颗人头择地掩埋,后来随柳元回到家中,那个深夜出现的女鬼,却是那个小道童所装扮,至于县衙中的人头,其实是面团所做,还有什么飞头咬耳,都是郑道长所施展的障眼法,目的只是为了用那块玉佩,引出被罗知县藏匿起来的凶手。 但柳元按郑道长所说,前去寻找柳娘子的头颅时,却不知怎么再也找寻不到,柳娘子也数次给柳元托梦,期望能找到头颅,但始终都没能如愿,后来没办法,柳元便将郑道长当初用面团所做的那个头颅,重新埋入柳娘子的坟墓之中。 只是这面团人头,终究是假的,柳娘子心中不甘,执念难消,后来恍恍惚惚不知怎的便到了半步多,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手中常年提着那面团人头,逢人便问她的头在哪,从此如疯如颠。 …… 魅儿听猪八戒讲了那无头女的来历,这才恍然,却不由摇头叹息。 “唉,可怜的柳娘子,为了找到丈夫为她报仇,也是好凄惨,但是,她的头颅为什么就找不到了呢?按理说不应该呀。” “柳娘子虽然身有冤屈,但她也搅闹了满城百姓不宁,夜晚无法安睡,所以,她最后虽然冤屈得到昭雪,但却身首异处,再也找不到她的头颅,这也算是她的业报了。” 猪八戒解释道,魅儿恍然明白,点头说:“啊,原来是这样,只是柳娘子是因为身负冤屈,再说也没做什么恶事,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得到原谅吗?” 猪八戒还没说话,旁边的空桑忽然接道:“难道你没听说过,晚上搅闹别人无法安睡,是大罪过么?” 魅儿瞪大了眼睛:“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居然还是大罪?” 猪八戒微微一笑:“这是真的,就比如你今天见到的那个夜魔……” “夜魔?哪个夜魔,你是说跟黑面鬼王一伙的那个?他怎么了?”魅儿一连串的问道,但还没等猪八戒回答,客栈后面的窗户里忽然又爬进了那条大蛇,吐着信子悄无声息的来到魅儿身后,说道:“后园生了野草,你不去整理,在这里做什么?” 魅儿突然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那大蛇站在背后,居然比她还要高几分。 “喂,死蛇,臭蛇,你能不能不这样吓唬人,你很讨厌知不知道?”魅儿凶巴巴地叫道,那大蛇却语气毫无变化地说:“后园生了野草,以往都是间隔几天就整理的,现在耽误了,那些花就容易死掉,你还不快去?” 魅儿听它说那些花可能会死,顿时一脸紧张,回头看着空桑叫道:“喂,我和老板哥哥不在家,你为什么不去整理花园,那以前不都应该是你做的吗?” 空桑面无表情道:“没错,以前是我做,但是你现在是花匠,我不是,所以,这应该是你的工作,凭什么要我来做?” 魅儿一瞪眼:“你、说了我不在家,你就不能帮忙照看一下么?” 空桑翻了个白眼说:“又没有人要我帮忙照看,我为什么要自己多事?” “你……”魅儿一时语塞,却瘪了瘪嘴,似乎就要哭,转身往门外跑去,嘴里念叨着:“花,我的花……” 猪八戒却拦住了她,看着空桑和那大蛇说:“你们何必吓她,后园每隔七天整理一次即可,如果我没记错,距离上次才刚刚五天,还来得及。” 魅儿一听,立刻气鼓鼓的看向空桑,瞪眼道:“好啊,原来你骗我?” 空桑耸了耸肩:“这又不是我说的,你干嘛冲我发脾气?”他说着看向了那条大蛇,魅儿立刻又把目光转移过去,但那条大蛇却懒洋洋地说:“从前的确是七天整理一次,但那时候,也没人经常去后园,自从前几天你来了之后,踩的后园乱七八糟,反正你最晚明天必须要去整理,否则那些花死了,我可不管,我只是闲得无聊,来告诉你们一下而已。” 它说着就转过身,慢悠悠的从窗户里游了出去,居然不再理魅儿了。 魅儿气鼓鼓的看着那条大蛇,猪八戒却笑了起来,摆手道:“算了算了,没有那么严重的,那些花草虽然很重要,但明天再整理也完全可以,要是整理的太频繁,反而不好。” 魅儿这才冲空桑翻了个白眼,又对着已经游走的大蛇做了个鬼脸,然后又笑嘻嘻的拉着猪八戒的胳膊说:“我才不理他们,老板哥哥,你刚才说,那个夜魔怎么了?” 猪八戒摸了摸鼻子,想了下才说:“哦,那个夜魔,那个夜魔……好吧,我就给你讲一个关于夜魔的故事。” 魅儿瞪大了眼睛,说:“好啊好啊,那个夜魔看着就吓人,你跟我讲讲,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猪八戒却摇了摇头:“关于他的来历,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要跟你讲的这个故事,也是听来的。” “那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夜魔之子的故事……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三章 夜魔(一) 王动是个大一新生,他的家远在乡下,家境贫寒,他一直很认真刻苦的读书,希望能借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像他这样想,就比如和他同宿舍的几个人,自从上了大学后,就像是飞鸟出笼,游鱼入水,整天就是琢磨着吃喝玩乐,要么就是泡妞,所以对这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王动,一直是看不上眼,甚至很排斥他。 王动却并不在意,他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既不是富二代,更不是官二代,出身起点既然比别人低,那么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而对于他这样的乡下孩子来说,读书,恐怕就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王动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他每天都要学习到深夜凌晨才入睡,而且为了不影响到别人,他总是弄个小台灯,自己偷偷的在被窝里看书,但即便这样,宿舍里的刘明和高峰,也总是看不上他,甚至常常欺负他,也是家常便饭。 “王动,去给我打盆洗脚水。” “王动,去给我买一份饭回来,快点。” “王动,谁他妈让你坐在我床上的,滚……” 类似这样的话,常常会出现在宿舍内,不过王动却都默默忍受了,要不是同宿舍的贾亮看不下去,总是为王动说话,恐怕他们还要更加的变本加厉。 这天夜里,王动看书到了深夜凌晨,才悄悄的熄了小台灯,正要入睡,却突然被窗外传来的一声凄厉的猫叫惊醒了。 他睁开眼,侧耳倾听,宿舍里却是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棂,床前一片惨白,刚才那一声惨叫却有如梦境中出现一般,再也没了动静。 “该死的野猫,又发情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准备重新睡。 这其实不算什么,在学校附近,本来就有不少流浪猫狗转悠,尤其这些猫,春天一到,在无数个夜里,那叫的真是一个缠绵悱恻,撕心裂肺,大展雌风,大有一统校园的趋势。 但是,现在却是秋天,这些猫好端端的叫个什么劲? 他心里纳闷,却也没多想,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忽然从远处再次传来了数声猫叫,和刚才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惨烈无比,就像被人死死踩住了尾巴,又好像叫魂一样。 真是烦死个人。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结果睡到后半夜,就在王动睡的正香的时候,却忽然又是一声凄厉的猫叫,这叫声比刚才的更要高了几个声调,凄惨程度也是足足惨了几倍,就好像,那猫被人活活虐杀而死一样。 接连响起数声,他再也忍不住了,悄悄起身下床,推醒了睡在他上铺的贾亮:“贾亮醒醒,快醒醒。” 宿舍四个人里面,其实只有刘明和高峰是比较贪玩的那种,而且平时很看不上王动,总是借机欺负欺负他,而贾亮虽然没有王动那么用功,成绩也还算凑合,和王动的关系也还算可以了。 此时王动推醒了贾亮,他迷糊地睁开眼睛,一看王动半夜三更的站在他床前,吓了一跳,揉着眼睛说:“你小子半夜不睡觉,叫我干嘛?” 王动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指了指窗外,小声问:“你听,外面是猫叫么?” “猫叫?”贾亮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怪异地看着王动说:“你是睡魔怔了吧?哪来的猫叫?我怎么没听见?” 王动当时就是一愣,奇怪了,这猫叫声如此凄惨,他居然听不见? “你没听见?不可能吧,刚才叫的很凶啊,你说,能不能是有人虐猫?要是的话,咱得出去看看。”王动拉着贾亮说道。 “神经病,根本就没有什么猫叫声,再说就算有,跟咱们有啥关系,要去你去吧,大半夜的,多管闲事……” 贾亮满脸的不乐意,一翻身又要继续睡。其实贾亮这就算不错了,王动平时除了学习之外,从来不跟其他人有什么交流,他顶多有事情也就是跟贾亮说说,这要是换了那两个人,王动如果敢去叫他们,那是当场就要翻脸揍人了。 说白了,王动和他们虽然住在一个屋里,但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见贾亮不在意的态度,王动也很纳闷,但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不能指望每个人睡觉都跟他一样精神,有些人睡起觉来,别说猫叫了,就是在他耳朵边打雷都不会醒,自然也就听不见了。 他愣了会神,那猫叫声并没有继续,就打算回去接着睡,谁知刚一转身,屁股刚挨床,那凄厉的猫叫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他心中一震,忙继续起来推贾亮:“快起来,你听你听,这回听见了吧?” 贾亮不耐烦地坐起了身,抓着凌乱的头发吼道:“我说你是出现幻听了,还是梦游呢?”他气鼓鼓地下了床,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外面说:“你听你听,你使劲听,哪他妈有猫叫声?!” 他话音刚落,顿时窗外又是一声恐怖猫叫,这一次开了窗,听的更加真切,那听着就瘆人无比,让人浑身忍不住都起鸡皮疙瘩的猫叫声,就像一缕在黑夜中飘荡的游魂,刺入我的脑海。 但是,贾亮仍然气呼呼地站在窗前,手指着窗外,竟然好像浑然不觉! 王动急了,也指着窗外叫道:“那么刺耳的声音难道你听不见,明明就是刚才,叫的那么惨,你居然……” 说到这,王动忽然住了口,疑惑地看了看贾亮,又看了看窗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这一刻,后背刷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凄厉古怪的猫叫声,只有他能听到! “你什么你,没事我可睡觉了啊,不是我说你,成天就知道学习,人都快傻了,快点睡觉吧大哥,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好不好?” 贾亮气呼呼地上床睡觉了,王动却跌坐在床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 这叫声别人居然听不见,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他的听力有多么好,而贾亮就是个聋子,这宿舍楼前面是一片空荡荡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挡物,如果真的有那么惨的猫叫声,整个楼的人都会听见,而绝不会只是他自己。 不行,得去看看。 王动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便悄悄的起身穿好衣服,套上鞋子,抓起了手电筒,然后双手一按窗台,纵身跳了出去。 他住的宿舍是二楼,跳下去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他知道,那些流浪猫的聚集地,就在教学楼后面那块废弃的空地上面…… 天很黑,周围寂静得很,他猫着腰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远处黑沉沉的树影,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猫叫声并没有再响起,但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却有些发毛。 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道墙头,因为当时的宿舍楼本就是外租的,白天的时候,出入都要经过大门,但现在夜深了,打更的大爷早已锁了门,所以,他只能翻墙跳过去。 他一溜小跑,很快到了墙下,看看左右无人,一个箭步窜上墙头,如同一只狸猫一样,溜进了学校的操场。 过了操场之后,就到了老教学楼的后面的那块空地附近。 黑暗中,那里并排摆着几只大号垃圾箱,很多生活垃圾和食堂的残羹剩饭都丢弃在这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王东知道,平常那些流浪猫,就在这一带生活,垃圾箱,就是它们的乐园。 他侧耳听了听,周围没有动静,心里不由纳闷,于是口中低低发出呼唤的声音,目光紧盯在垃圾箱周围,同时抄起一根树枝,在垃圾箱上面不断敲打。 然而,却仍然没有回应,王动心里越发奇怪,如果没有猫的话,刚才那惨叫声从哪来的?他分明记得,这附近的流浪猫,大部分都是住在这垃圾箱附近,而且刚才那个猫叫声,也是从这里发出的。 他一路往前走,不住地敲着垃圾箱,但仍然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忽然,空气中隐隐飘来了一丝血腥味,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肉质腐败的味道,他有些纳闷,不过也没有在意,这本来就是垃圾箱,有什么味道都不奇怪,要是干干净净的,那反而不对了。 “啪!” 最后一个垃圾箱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响动,他马上走了过去,心想莫非那些流浪猫都藏在这里面? 他定了定神,酝酿了片刻,便伸手打开了垃圾箱的盖子,然后用手电照射进去,却浑身猛的一颤,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的居然是几具血肉模糊的猫尸! 那些流浪猫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身体已经残缺不全,混杂在肮脏不堪的垃圾堆里,发出腐臭的气味,脏兮兮的鲜血凝固在皮毛上,整个肚腹已经被掏空,眼球变成了黑洞,似乎正充满了怨气的盯着他。 这血腥的一幕让他心头狂跳不止,寒毛都竖了起来,它们果然是被虐杀! 但看这尸体的破烂程度,绝不是刚刚才死的,起码已经死了两天以上,可是为什么,刚才却能听到它们的惨叫声? 难道,那凄惨的猫叫声,是它们痛苦的魂魄发出的! 王动忽然想起小时候曾经听爷爷讲过类似的故事,说的是老猫通灵,如果它们被残忍的杀死,魂魄就会游离在尸身附近,每到夜晚便会痛苦哀嚎,凡是能听见它们叫声的人,都是天生就有灵性的。 他正想到这里,却在垃圾箱的阴暗处,忽然亮起了两点绿光,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下一刻,一个黑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手电光晃过,一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出现在眼前! 这怪物面貌丑陋狰狞,像是个怪异的猴子,身后拖着条短尾,眼神中透出贪婪凶狠的光芒,两颗尖利的牙齿上滴落着粘稠的液体,低吼着缓缓的向前逼近! “妈呀!” 王动一声怪叫,响彻夜空。 …… 王动失踪了,第二天,有人在围墙边发现了他的手电筒,从那之后,谁也没见过王动。 下午,垃圾清运车开进了校园,所有的垃圾被清理一空,什么都没有了。 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但是王动在学校里本来就不起眼,于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被基本遗忘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四章 夜魔(二) 一周后,刘明在夜里独自回来,就在他路过学校里的小树林时,旁边漆黑的林荫小路上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刘明吓了一跳,一看却是消失数天的王动! “我靠,王动怎么是你,吓死我了,这些天你去哪了,我他妈还以为你死了……” 刘明看着王动,又是张口就骂。 王动却没回答他的话,他的身影半遮掩在黑暗中,幽幽说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一件礼物,我想送给你。” “什么礼物?”刘明好奇的问。 王动脸上忽然现出一丝诡异的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缓缓的说:“这是一份黑夜的礼物!” 刘明忽然就呆住了,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这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王动,胸前竟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撕裂口,王动狞笑着用手一拉,那空空的腹腔就打开在刘明的面前,里面竟然完全没有内脏! 只有一个像猴子的绿毛怪物,缩在王动的胸腔,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瘆人的绿光,桀桀怪笑着,忽然跳了起来,一声尖叫,猛的向刘明扑了过来,刘明已经吓的几乎不会动弹,整个人都傻了,那怪物用锋利的尖爪划破了刘明的胸膛……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夜风吹过,刘明在昏迷中醒了过来,头脑中短暂性的一片空白,不过只一瞬间,昏迷前所有的恐怖镜头就涌入了脑海,没有内脏的王动,绿色的小怪物…… 可是,刘明转动脖子四处打量,周围却根本没有王动,也没有什么小怪物,自己正跌坐在通往宿舍的林荫小道,夜空中无星无月,周围蒙蒙的雾气就像一只恐怖的大手,遮蔽了天空。 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刘明心里一阵发毛,赶忙爬起身,踉踉跄跄的跑回了宿舍。 …… 刘明忐忑的度过了几天,甚至连网吧都不敢去了,每每想到那记忆中的一幕,就心里砰砰直跳,总觉得十分不安。 不过慢慢的又过去了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刘明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异常,于是也就渐渐的不去多想。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月。这天晚上,刘明正赤膊坐在床上看书,宿舍里的高峰和贾亮也是一人捧着本小说,一人在玩手机游戏。 “我去,刘明,可以啊你,什么时候在背后做了纹身?”玩游戏的贾亮忽然抬头看着刘明说道。 “什么纹身?”刘明放下手中的书,纳闷的问。 “你装什么糊涂,啧啧,做的真不错,跟真的似的,不过你纹个人脸干什么?怪吓人的。”贾亮走到刘明面前,不断往他背后打量着说。 “什么,人脸?”刘明愣住了,他蹭的一下就窜了起来,赶忙跑到镜子前转身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他的身后竟赫然出现了一个畸形的人脸,眉眼口鼻俱全,隐隐约约的似乎还在移动…… “鬼啊……” 刘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足无措的乱喊:“快帮我,快帮帮我,把这东西赶走,它在我的身体里啊。” 高峰和贾亮也有点被他吓傻了,贾亮反应稍快些,顺手抄起床头木板,对着刘明背后的那张脸就狠狠的拍了过去。 刘明被打的差点趴在地上,但这一下似乎真有效果,随后就看刘明背后的人脸一阵扭曲挣扎,突然就淡化了,渐渐的消失了。 “我、我把那东西打跑了,那是什么啊……”贾亮大喊道, 刘明还没回答,高峰忽然又惊恐的大叫起来:“那东西跑到前面了,快、快打啊!” 刘明惊慌中低头一看,那张人脸竟然又出现在自己的胸前,甚至那扭曲的脸孔竟然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啪!” 贾亮毫不犹豫,一木板又拍了过去,而这一下,似乎惹了大祸。 刘明胸前的人脸上,开始缓缓渗出血迹,透过他的皮肤,一点点的流了出来,紧接着那张人脸似乎非常愤怒,它不断的变幻着,扭曲着,挣扎着,在刘明的胸膛上呈现出各种形态。 突然! 一只干瘪瘦小的手,从刘明的胸膛上方刺了出来,尖利的指爪上,有鲜血在缓缓滴落。 紧接着,又是一只同样的手刺了出来,在高峰和贾亮惊恐的目光中,就那么硬生生的把刘明胸前的血肉撕裂开来,而刘明在这一瞬间,大张着嘴巴,一动不动,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像死鱼一样灰白。 刘明身体里的内脏竟然少了一半!一团血肉忽然从里面跳了出来,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肉球掉在地上,身子伸展开,竟然眉眼俱全,活脱脱就是刘明身上那张畸形的人脸,不过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还未长成型的怪物! 但转瞬间,这东西就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怪猴,带着怨毒的眼神死盯着两人,猛然张开大口,两排细密的尖牙露出,冲着两个人怪吼数声,就在两人都以为会遭到攻击的时候,那怪物突然转过身,从这三层楼的高度跃出窗外,倏忽就不见了,就好像融入了夜色之中。 背后忽然传来冷哼,两人再次回头,却发现已经失踪许久的王动,一脸阴沉的站在身后,毫无表情的对两人说:“你们竟然敢袭击夜魔之子,现在它逃走了,这个地方很快就会陷入一片恐慌,而当夜魔之子真正长成后,就会回来报仇,你们两个都跑不掉,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人牺牲生命,作为夜魔之子的宿主,以血肉供养,另一人就可活命,怎么样,是死一个,还是死两个,你们可以选择。” 两个人,死一个,还是死两个,这是一道必选题。 答案很简单,当然是死一个,可是,谁去死?这才是个问题。 两个人呆呆的看着王动,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他们转身想要逃走,但双脚却似乎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脚步。 王动冷冷的看着两人,却很快就帮他们做了选择:两个人都带走,让夜魔之子来决定。 …… 夜更深了,高峰和贾亮心神不宁的站在教学楼的后面,看着前面的王动,双腿不断发软。 就在刚才,王动胸腔里面突然跳出一个绿毛怪物,像只怪猴,而王动的胸腔内,没有血肉,白惨惨的皮肉翻卷,王动脸色惨白,却依然邪邪的笑着,那表情就像一具丧尸。 他们已经大概的明白了,这个怪物就是王动所说的夜魔之子。 现在似乎到了选择的时刻,夜魔之子站在两人面前,不断的看着两个人,那目光就像挑剔的美食家,在琢磨着哪一个的内脏更美味一些。 两个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高峰表面很害怕,实际上却在缓缓的后退,他有意的让个子较高的贾亮站的位置再更往前一点,这样的话,可能自己被选中的机会就少一点。 夜魔之子的目光还在巡梭,不过很快的就锁定在了贾亮的身上,脸上也仿佛露出了怪异的笑容,眯起了眼睛,似乎对贾亮很是满意。 高峰心里一动,这样的话,可以跑了吧? 他刚升起这个念头,就见那夜魔之子猛的扑向了贾亮,他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撒腿就跑,他心中暗打主意,既然对方对贾亮产生了兴趣,那么多半会放过自己,不如趁这时候抓紧逃跑,不给对方考虑的机会,这样一来,它们就只能选择贾亮了。 他跑的双腿发软,双耳生风,但偷偷的回头望去,却顿时大为惊喜,那怪物果然没有追上来,就连贾亮也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已经屈服了命运。 …… 他一口气跑回了宿舍,顶上了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发现刘明的尸体还在宿舍内横陈,他心惊肉跳的转身就要跑出去,却发现刚才顶上的门不知何时竟然打开了。 被自己甩下的贾亮赫然站在面前,用那种死鱼般的目光死盯着他。 高峰下意识的退后两步,哭丧着脸说:“贾亮,你别怪我,我看那些怪物看中了你,所以才跑开的,你……” 忽然,他觉得不对,贾亮既然来到这里,那就说明他已经被夜魔之子附体,还跟他解释个屁啊,不过,他回来是干嘛的? 高峰步步后退,试探着问道:“你回来想干什么,你已经找到了宿主,不用再盯着我了吧。” 贾亮没有说话,但王动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看着高峰,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面无表情的张口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找你么?” “不知道……”高峰愣愣的摇头,王动冷冷道:“因为刚才逃跑的是你,而不是贾亮,夜魔之子最喜欢的宿主,就是你和刘明这种人。” 王动话音一落,那夜魔之子便从他的胸口跳出,恶狠狠的扑向了高峰…… 两只小手瞬间撕裂他的胸膛,“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高峰撕心裂肺的大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夜魔之子钻进了他的胸口。 “你错了,这不是怪物,这是夜魔,是生活在黑夜里的魔,你这种心存恶念的人,最适合做它们的宿主。”王动的声音冰冰冷冷,看着高峰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倒下。 …… 第二天一早,警笛声划破了寂静的校园,302寝室的四个人,一起被送进了医院。 因为这天早晨,有人发现王动贾亮等四个人,一起昏倒在宿舍里,原因不详。 几个小时之后,贾亮第一个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房里,在他旁边的,正是王动。 昨天夜里的一幕瞬间浮上脑海,贾亮浑身猛的一颤,忙在自己身上检查,却是丝毫没有伤害,他心里不由奇怪,昨天晚上自己和高峰分明被王动带到教学楼后面,等待被那夜魔之子选择,后来的事,却怎么记不清了? “没事了,贾亮,一切都过去了。”王动不知何时醒来,忽然开口说道,他坐起身,告诉了贾亮所有的真相。 原来,那天夜里他遇到夜魔之子,那是暗夜中的魔怪,以吞噬魂魄为生,而他听见的猫叫声,就是夜魔之子在吞噬猫的魂魄,所发出的惨叫声。 只是这夜魔的天性,却只喜在黑暗中寻找生性邪恶的人,做为自己的宿主,并吞噬他们的魂魄为生,那天王动虽然无意中遇到夜魔之子,但他生性善良,所以并没有被做为宿主,但是他整个人却已被夜魔之子控制,要为夜魔之子寻找合适的宿主。 王动平时认识的并不多,很不幸,其中最合适的两个人,就是刘明和高峰。 原本只有刘明一个人倒霉,但那天晚上,高峰无意中发现了夜魔之子附体在刘明身上,一番搏斗后,将夜魔之子驱逐出了刘明的身体,所以,高峰就是第二个倒霉蛋。 至于王动那天把两人带到教学楼后,让夜魔之子选择,也是为了让夜魔之子辨别善恶。 高峰弃下同伴逃走了,所以,最终成为宿主的人,就是他。 贾亮听的一阵毛骨悚然,他听的明白,既然是要辨别善恶,那自己多半比高峰也强不了太多,要不是高峰最后逃走,那现在成为宿主的说不定会是谁了。 “可是,你的胸口……”贾亮惊讶的指着王动,王动微微笑道:“放心吧,那只是中邪后的一种幻觉,我还好端端的活着,包括刘明和高峰,他们也并没有死,也没有被掏空内脏,但,他们的魂魄就未必了。” 贾亮难以置信的跑出病房,刚好看见刘明和高峰两人,就躺在对面的病房中,两人神情痴呆,双眼无神,看起来,真的就像丢了魂魄。 贾亮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突然,他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了高峰的胸口处,缓缓爬出了一只绿色的小怪物,正对他嘿嘿的笑……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五章 人偶(一) “啊,吓死我了……”魅儿听了这个故事,吓的花容失色,不断的拍着胸口,却随即又紧紧的捂住,就好像生怕里面会跳出个怪物。 “那后来呢?”魅儿继续问道,猪八戒摇头道:“没有后来,这本就是我听来的故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其实要不是和那个夜魔有关,可能我也早都忘记了。”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那夜魔……听起来就好可怕啊。”魅儿一脸紧张。 “你又不是恶人,怕什么呢,夜魔虽然可怕,但他也只是在幼年期,才会寻找邪恶之人做为宿主,像你这样善良单纯可爱的花妖,夜魔是不喜欢的。” 猪八戒淡淡笑着说,魅儿眼珠一转,忽然笑了起来:“谢谢老板哥哥夸奖,我还一直你是根木头呢,原来你也会夸奖人的呀。” 猪八戒愣了下:“我有夸你么?咳咳,我只是无意中随口一说,哦不对,其实我是……好吧,你还是快去整理后园吧,这说话间,就又快过了一天呢。” 不知为何,猪八戒在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花妖面前,总是有点无可奈何的感觉。 “好嘞!”魅儿答应一声,蹦跳着转身就要出门,不过想想忽然又回头问了句:“对了老板哥哥,这鬼地方整天都黑沉沉的,又没有白天和黑夜,你是怎么来数着日子过的呢?” 猪八戒又笑了:“谁说魅儿没有心呢,这不是很细心嘛,其实在上元胡同,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知道,这里不但有白天和黑夜,还有季节的变幻,只是那差距很细微,就看你能不能发现了。” 魅儿终于出门去了后园,西行斋里又恢复了寂静,猪八戒微笑着的脸庞忽然渐渐严肃起来,看着空桑问道:“我走之后,你有没有离开过客栈?” 空桑垂手低头道:“师父,放心吧,我没有离开过客栈半步,只是那个黑面鬼王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娶亲,偏在你离开客栈的时候,我觉得,这里面似乎有所阴谋。” 猪八戒摇了摇头:“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这应该是烛儿趁我不在,所以才答应黑面鬼王的,她是为了找到当年把她带到这里的人。而我担心的……是怕上元胡同一旦出现不稳定因素,各路妖魔鬼怪都闹起来,那就不好收场了。” 空桑默然不语,半晌才说:“门把手这次跟过去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应该会处理。” “门把手?”猪八戒微微愣了下,不过随即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摇头道:“这个魅儿,还真是个活宝,门把手,哈哈,不知道小獬听着这个名字,会是个什么心情。” 空桑还是面无表情,却说:“我总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靠谱。” “哦?其实还好,小獬是这上元胡同唯一的守护神兽,他接替他的父亲守护上元胡同,虽然只有两百多年,但是他的父亲据说在千年前,就一直守护在上元胡同,所以,还是值得信任的。再说,小獬也是我们的朋友,空桑,不要对朋友无端猜疑。” 猪八戒的语气略有些责备,空桑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猪八戒也没再说什么,缓缓在客栈里走了一圈,忽然在桌子前停了下来,伸手从上面拿起一件东西,抬头问道:“这两天,客栈里还发生过什么事?” 空桑看着他拿起来的,却是一个人偶娃娃,便回答道:“哦,在你走之后,有人来过客栈,不过事情我已经解决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猪八戒看着手中的人偶娃娃,发现那人偶很逼真,他摸了摸那人偶的脸,很是光滑,就像是真人的脸皮。 “这是怎么回事?”猪八戒在那人偶娃娃里面,明显感觉到了有灵魂的烙印。 空桑忽然也笑了,不过他笑得有点僵硬,对猪八戒说:“你平常总是给人讲故事,这一次,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着便走上前,从猪八戒手中接过那人偶娃娃,缓缓讲述了起来。 …… 刚刚毕业的小艾,最近租了个单身公寓。 这个地方很是有些偏僻,而且公寓也很老了,但因为距离自己的新单位比较近,而且房租便宜,小艾考虑了一下之后,还是搬了进来。 小艾住进来的时候曾打听过,这公寓倒也不是空了很久,只是每一家住户的租期都比较短,大概一两个月就要搬走,所以她倒也不是很担心这公寓会很久没住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而且她发现,这公寓看似老旧,但收拾一下还是不错的,朝向和光线都不错,下面就是一片绿化区,每天早晨推开窗,就有清新的空气,听着鸟啼,吃着早点,然后再去轻轻松松的上班,生活虽然单调,却也惬意。 就这样一直过了些日子,已经熟悉了这里环境的小艾,开始对隔壁的邻居好奇起来。 这栋公寓里面,每层有五家住户,当然,由于这里地处偏僻,又破旧了些,住进来的人并不多,小艾所在的这一层,虽然也有五个房门,但她却从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邻居。 那其它的四个房门,始终是紧闭着的,细心的小艾还发现,在这层公寓走廊的尽头处,305房间的门,不但始终都是干干净净的,上面还贴了一个福字。 这说明,这家是有人的,然而小艾在这里住了已经将近一个月,却从来没见到这家有人进出。 那道门,始终是紧闭着的。 小艾觉得有点奇怪,但也并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夜里,小艾在睡梦中,忽然被一声惨叫惊醒了。 那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惨叫,在梦中是那么的清晰,可是当她醒来,那声音听起来却又很变得很遥远,若有若无,但是偶尔却又似乎很近,就像在她耳边响起,而且伴随着那惨叫声,隐约还似乎夹杂着一种古怪的声音。 小艾听了一阵,忽然就有点害怕,她想起了这层公寓里,从来都没见过其他人,这惨叫声……难道是闹鬼? 小艾抬头看看时间,刚好午夜十二点。 她顿时身上就冒起一股凉气,用被子将自己藏了起来…… 恍恍惚惚中,那声音渐渐消失了,小艾一直没有睡着,她提心吊胆的从被子里露出头,发现窗外已经泛白。 她刚略略松了口气,忽然,门外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 笃笃笃…… 她差点惊呼出声,立刻捂住嘴巴,心中怦怦狂跳,这、这层公寓里从来没遇到过人,这天才刚刚亮,谁会来敲门? 她战战兢兢的缩在被窝里,根本不敢动弹,但那敲门声却一直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消失,但紧接着,她似乎听见吱呀一声门响,又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过了一会,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小艾在屋子里一直没敢动,眼睛直盯盯的看着那道房门,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才跳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去。 外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老旧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 小艾心中纳闷,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又是一阵不寒而栗,下意识的推开了房门,就看见在走廊外面的地上,不知是谁丢弃了一个人偶娃娃。 小艾往两旁看了看,不见有人,那个人偶娃娃就丢在过道上,她有些纳闷,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呢? 阳光从走廊一侧照射进来,天已经大亮了,这让小艾的心里安稳了许多,她暗自思索,莫非是昨天夜里,那个始终没见有人进出的邻居家,发生了争吵,然后把这人偶娃娃丢出来了? 但是,有人敲门又是怎么回事? 小艾是个幻想力很强大的人,她看着那个人偶娃娃,下意识的开始在脑海中想象起来…… 就在昨天夜里,很可能有一男一女在那个房间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后来女人跑了出来,她可能抱着那个人偶娃娃,也可能是被男人推搡着一起丢了出来,女人低低哭泣,站在走廊里,却无处可去,没办法,只得敲响了自己家的房门…… 可惜,自己那时候吓坏了,压根没敢开门,于是那女人无奈,便独自离开,却不知去向,可能是回到了屋子里,也可能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公寓,在外游荡…… 于是这个人偶娃娃就被丢弃在这里,就像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女人。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从幻想中出来,看着那个人偶娃娃,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时那个女人一定是无处可去,可惜敲了半天的门,自己也没开门,还吓了个半死。 她附下身把那个人偶娃娃拿了起来,又往走廊尽头看了两眼,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户人家呢,真是好奇怪。 她又把目光放在人偶娃娃上,发现那个娃娃做的很是逼真,脸皮和头发就和真人一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似乎在看着自己。 “这个娃娃丢在这里,会被人当做垃圾丢掉的,不如我把它捡回去,等那个女人回来,我再还给她……” 小艾不自禁的拿着那个娃娃,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接下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半个月,小艾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每天照常出去工作,为了现实和生活而奔波,那个人偶娃娃也被她放在沙发上,很少去顾忌。 小艾只是在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的望向走廊的尽头。 好奇怪,走廊尽头的那户人家,却仍然始终是关着门,除了那天晚上的吵架声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声音。 很快到了一个周末,小艾清晨起来后,便到楼下散步,就在她返回家中的时候,途径自家楼下,无意中抬头看,刚好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一户人家的阳台上,隐约坐着一个女人。 小艾抬头看着,心里奇怪,原来这家是有人的,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有人出入呢? 她看着那个隐约的人影,不知怎的从心里涌出一个念头,既然那户人家有人,那自己干脆就上门去拜访那家邻居,顺便把人偶娃娃送回去,再看看那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六章 人偶(二) 正午时分,小艾走出房门,拿着那个人偶娃娃,来到了走廊尽头,上前敲门。 笃笃笃…… 她刚敲了几下,却忽然发现,那看似紧闭的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她心里奇怪,伸手一推,那门发出吱呀一声,却有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就紧张起来,试探着推开门,屋子里很是昏暗,只有一缕阳光透入,可以看到屋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都没人住的感觉。 “有人吗?”小艾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却没有人回答,她有点奇怪,刚才明明在外面看到阳台上有个女人在坐着,说明这家里应该是有人的,但是这满屋的灰尘…… “有人在家吗?我是刚搬来的新邻居,过来拜访一下。”小艾又喊了一句,然而仍然没有人回应。 她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比如有人生病,或者…… 她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吵架声,背后窜起一丝寒气,暗想这里不会是发生了人命案子吧?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小艾还是走了进去,毕竟这户人家就在她同一层,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也好及时做出决定。 这是一户复式小楼,小艾走进去是一间客厅,旁边是两间卧房,里面空无一人,但屋子里的摆设却很是整齐,除了布满灰尘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整个空间里都散发着一股腐败和阴暗的气息。 阳台在二楼。 小艾的心里有些忐忑,不过强烈的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她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小心地来到了二楼,只一抬头,便看见在二楼书房旁边的阳台上,摆放着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长发女孩。 小艾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有些紧张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刚才敲门,看见门是开着的,然后我在外面看到你,我怕你出什么状况,所以我……” 她试图解释,但说了半天,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长发女孩,却一动不动,她不由自主的就闭上了嘴,正想过去看个究竟,抬头就看见这楼上的空间里,竟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人偶娃娃。 她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就见那些人偶娃娃有很多还都是半成品,胡乱丢了满地,甚至还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没有脑袋的,看着很是有点让人触目惊心。 因为那些人偶娃娃做的都很是逼真,只是虽然形态各异,服装也不一样,但小艾却看出来,那些人偶娃娃的脸孔,似乎都是同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个人偶娃娃,顿时就发现了不同的地方,自己拿着的这个,无疑是这满地人偶中最成功的一个,尤其那种仿真度,非常逼真。 小艾的心中掠过一丝不详,她顾不得细看,三两步跑到阳台处那个女孩面前,正想要说话,却见那根本不是什么女孩,分明只是一个人偶坐在那里,面孔是木头雕刻而成。 她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木偶的头发却和真人的头发很像,身上穿着件红色的连衣裙,只是那木偶的手臂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又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由后退了两步,这个木偶和人简直太像了,如果不是那个木头雕刻的头颅,她简直就以为,坐在这里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只是,她没来由的一阵害怕,身上有点发冷,看着那个木偶,和手中的人偶娃娃,脑子里忽然有点迷糊,这时不知哪里起了一阵阴冷的风,掀起那木偶耳边的头发,她似乎看到,那木耳的耳朵下面,似乎有血有肉! 她惊呼一声,跌跌撞撞的就跑下了楼,冲出了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一幕场景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回到家里,她几乎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木偶,坐在摇椅上,微风吹过时,垂在耳边的头发飘扬而起,那木头雕刻而成的面孔,木讷的望着窗外…… 这天晚上,小艾莫名的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奇怪而又恐怖的梦。 梦里面,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她又到了白天去过的那个无人的楼房,进入楼房之后她下意识的向着那个二层小楼走去,那黑暗中似是有什么人在召唤她。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她迈步走上楼梯,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楼梯上面起了一阵阴风,她打了个冷颤,潜意识中,觉得似乎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一个阴森的声音忽然传来,小艾头皮发麻,不由得往后退去,紧接着她就惊骇的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从那楼梯上面缓缓的向她走来。 尸体身上只剩下已经腐烂的血肉,器官耷拉在身体外,白骨清晰可见,颈项上往外咕咕的冒着血,正一步步的朝着小艾走来。 那诡异的声音仍然飘飘渺渺的在周围回荡。 “你不要走……还我头来……” 小艾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想要逃走却根本站不起来,眼睁睁的看着那尸体越来越近,她却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就见那具尸体靠近她的身前,伸出血淋淋的双手…… “啊!” 小艾从梦中大汗淋漓的吓醒,睁开眼,只觉心跳的厉害,而自己已经关好的窗户却打开了,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那窗户便不停的摇动着。 她惊魂稍定,摸了摸额头,却发现发烧似乎退了一些,她勉强撑着走到窗前,将窗户关好,心里却愈发疑惑起来。 …… 第二天,小艾就找到了公寓的管理员,询问了关于305房间的事,没想到管理员却说,那个房间一直都有人住,是一对夫妻,只是那两个人比较孤僻,和人接触很少,后来也就没怎么关注他们。 管理员回忆说,最后一次见到那户人家已经是在两个月之前了,那时候小艾还没搬进来,但从那之后,就再没见到305房间有人出来。 小艾便把她前一天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管理员也很惊讶,于是两人便决定去看个究竟。 两个人一起再次来到了305房间,刚刚推开门走进去,小艾的心就怦怦跳了起来,不知怎的,外面阳光虽然很好,但这房间里却始终有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还有一股腐臭味弥漫开来。 楼下的房间里一切都没有变样,还是和前一天毫无差别,两人查看了一下后,便迈步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小艾再次紧张起来,夜里的梦境浮现在脑海,昏暗的房间,嘎吱作响的楼梯,无头的尸体,血淋淋的双手…… 好在有那个管理员在上面开路,让她的心里稍稍好些,很快两人就来到楼上,抬头看,仍然是满地的人偶娃娃,阳台里面的摇椅上,那个“木偶”仍然坐在那里,微微摇晃,窗外的风吹过,拂起了“木偶”耳畔的头发。 突然,小艾想起了什么,她下意识的低头找了起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昨天来的时候,拿着的人偶娃娃似乎掉在了这里。 只是她找来找去,却不见那人偶娃娃的踪影,正在纳闷,那个管理员已经走了过去,却刚刚走到那“木偶”身后的时候,就见那“木偶”缓缓转过了头! 小艾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顿,但下一刻,转过来的却是一个颇为娟秀好看的女子,她穿着红色连衣裙,耳边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扬,略有些木讷的面孔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小艾和管理员,却是毫无表情。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那红衣女子竟然开口说话了,小艾这一次连呼吸都快停顿了,倒是那管理员说:“没什么事,我是这栋楼的管理员,看你们家好久没人出入了,上来看一看,没想到门是开着的,敲门又没人回应,所以就……” 那女子“哦”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太大反应,又把目光转向了小艾,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只是最近身体不大舒服,所以没有出去。” “那……你家里其他人呢?”管理员试探着问道,那女子停顿了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缓缓说:“他只是出去办事,他会回来的,我在这里,就是在等他……” 女子说着,却又没头没脑的对小艾说了句:“谢谢你,把我送回来。” 她这句话一说,小艾顿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脱口惊呼,后退了两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却正是那个人偶娃娃,只不过这一次的人偶娃娃的脸上,已经变成了木雕的! 小艾“啊”的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下了楼梯,一口气冲了出去,任那管理员在后面追上来怎么呼喊,也是不肯回头了。 两人一直跑出了公寓,小艾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猛然抬头,刚好看见在305房间的阳台位置上,那个红衣女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在微笑…… 这件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到305房间的时候,坐在那椅子上的,分明是个木偶,怎么这次去,居然就变成了人? 还有那个精致的人偶娃娃,难道说,是人偶娃娃上的精魂,附在了那个木偶上面? 她百思不得其解,那个管理员也很是疑惑,只是他并不知道,在那房间里,和小艾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艾想要搬离这座可怕的公寓,但是她又不甘心,因为她十分想把这件事弄清楚,那个女子到底是人还是木偶,或者是……鬼。 就在这时,管理员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对小艾说,他已经调查过305房间住客的资料,那家的男人,是一个很出名的人偶师,专门以制作人偶为业,只是在两个月前,那个玩偶师离开家,不知去向,至今未归。 管理员说,他已经和上级汇报过了,并且已经报了警,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小艾略略放了心,人偶师么?她在心里暗暗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似乎就能够解释了,那个女子,想必应该也是一个人偶爱好者吧,那天,难道是她把自己装扮成木偶在睡觉,却被自己无意中撞见,所以才会产生后面的误会? 她这样解释着,便重新回到了公寓里,毕竟,这里是她临时的家,除了这里,她也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 只是,她在回家的时候,再也不敢往走廊的尽头看了,她决定,在这里住到期限之后,就立刻搬家。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接连几天,都没有事情发生。但这一天夜里,她莫名的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时,她就看见了那个人偶娃娃,在她的床头坐着,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七章 人偶(三) 小艾惊呼一声,打开了屋内的灯光,再看那床头上却又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人偶娃娃,只有那个闹钟滴滴答答的在走着,时间刚好指在凌晨一点。 窗外冷风吹过,小艾身上冒出一股寒意,她赶忙走到窗前,把那个莫名打开的窗子关好,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出,忽然又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 笃笃笃…… 小艾心里一惊,猛然转过头,就听那敲门声忽然急促起来。 她吞了口唾沫,心跳骤然加快,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本想仔细听听外面的动静,不料她刚走到门口,那敲门声却忽然停了,紧接着,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能再帮帮我吗?”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怨和忧伤,虽然很轻,却是清晰无比的传入小艾的耳中,她下意识的退后几步,砰的一下撞在茶几上,颤声道:“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邻居呀,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前几天,是你把我送回去的啊……” 小艾听了这句话,只觉一颗心都快要抽搐在一起了,她瞬间想起了那个人偶娃娃! “你到底是人是鬼?”小艾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声音发出了怪异的笑声:“我是你的邻居呀……” “你、你要我帮你什么?”小艾试探着问道,一边向后退去,那声音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唉,我一个人好寂寞,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小艾又是一惊,但刚才这声音却似乎在身后传来,小艾猛的回头,就见那个人偶娃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茶几上,毫无表情的面孔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的打开房门,就要冲出去,谁知刚打开门,就见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身穿红色裙子的女人,正背对着自己,缓缓转身,飘扬的头发下面,露出的正是一个木偶般的脸孔。 小艾只觉呼吸在此时似乎停顿了,脑中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 恍惚中,小艾似乎又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好多人偶娃娃,都在她的周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月光下,那摇椅上的红衣女人微微晃动着,一张木偶般的脸孔上,一对毫无生气的眼睛死盯着她,忽然,一个人偶娃娃跳到她的身边,对她说:“你来陪我聊天呀……” 她正要拒绝,那人偶娃娃却忽然变成了一个满脸都流着血的女人,眼中带着无边的愤恨,尖叫着掐住了她的脖子…… “啊!” 小艾惊呼一声,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但睁开眼,周围却一片漆黑,她这时才恢复了一些神智,惊讶的坐起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昏迷前的一幕瞬间浮上脑海,这里不是她的家中,也不是柔软的床,身下似乎是坚硬的地板,这、这是什么地方? 不远处似乎有月光映在屋内,朦胧的光线中,她抬起头,就发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正摆着一个摇椅,那摇椅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并且正背对着自己,在那里微微摇晃! 小艾下意识的就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往周围看去,却见身边到处都是人偶娃娃,她猛的想了起来,这正是那个诡异的305房间…… “别害怕,我的邻居。”那个女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小艾蜷缩在地上,惊恐的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我可没害过你,我只是……” “呵呵,我只是想找人陪我聊聊天,你知道么,我一直都很寂寞的。”那红衣女人忽然转过头,小艾心中一惊,但她看到的,却是那天的女人面孔,并不是什么木偶。 “你知道么,其实我们还有几个邻居的,只是他们都好闷,不肯理我,一点都不好玩。”那红衣女人继续幽幽说道,目光紧盯在小艾的脸上,就像在欣赏着什么异样,小艾紧张的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道:“是么,还有几个邻居,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他们在哪?” 那红衣女人忽然神秘的笑了,目光却从小艾的脸上划过,看向了地上的那一堆人偶。 小艾也不由自主的看了那些人偶一眼,就见那人偶之中,赫然有几个面孔也十分精致,似乎是用人皮制作的一样。她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脱口惊呼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红衣女子却仍然面无表情的看着小艾,忽然淡淡说道:“不,确切的说,是他们杀了我。” “什、什么,他们杀了你?”小艾有些懵了,那红衣女子脸上再次露出一丝古怪神情,淡淡道:“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小艾没有做声,但那红衣女子却已经幽幽的讲述起来,她仰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光,眼中忽然流出两条泪痕…… 她对小艾说,她的名字叫做千宁,和她的男朋友黎南一样,都是职业的玩偶师。 一年前,两个人选择搬来这个偏僻的地方租住,是为了安心创作出世界上最好的玩偶。 但是两个人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做出了很多玩偶,但却没有一个特别满意的,她总是觉得,这些玩偶虽然从外观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但是却似乎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灵魂。 不过灵魂这东西,说出来其实只是一个感觉,到底要怎么实现,两个人也不清楚,毕竟他们是玩偶师,而不是邪术师,不可能,也不会弄那种封印灵魂的东西。 虽然,那是一个在玩偶界广为流传的故事,说是有一种灵魂玩偶师,可以将人的灵魂封印在玩偶内,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故事。 只是后来有一天,她的男朋友忽然从外面回来,很是兴奋的对千宁说,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让玩偶拥有灵魂。千宁吓了一跳,她以为黎南说的是那种封印灵魂的方法,但那是非常邪恶的,并且在传说中,用人的灵魂制作玩偶,是要受到诅咒的,再说,要寻找灵魂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那必须要先----杀人。 黎南却神秘地说,他找到的办法,不必害人,只是稍稍麻烦一点。 千宁便问那到底是什么办法,黎南告诉她,这个办法就是,用人的皮来制作玩偶,就可以让玩偶拥有灵魂。 千宁听到用人皮来制作玩偶,心头掠过一丝不详,便问黎南,到哪里去找人皮,黎南却一脸诡秘地看着她说:“你的皮肤光滑又细嫩,如果你牺牲一些,用你的一块皮来做玩偶,那就一定会成功。” 千宁很害怕,用自己身上的皮来制作玩偶,这简直太疯狂了,黎南却说,这只需要她腿上的一块皮就可以,并不会对她造成很大影响,而且这一次比赛如果成功了,两个人都将成为最顶尖的玩偶师,却只需要付出一块皮的代价,大不了等比赛结束之后,再想办法植皮回来,不就行了? 但千宁却对这个办法坚持拒绝,黎南也只好悻悻作罢,不再提这件事了。 只是两天后,千宁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绑住,无法动弹,黎南手中拿着锋利的刀,正在身前看着自己,露出疯狂的笑脸。 “别害怕,亲爱的,我已经给你打了麻药,不会很痛的,只要轻轻一下,我们的玩偶就成功了,只要轻轻一下……”黎南在她的耳边低低说着,千宁不断挣扎,呼喊,但麻药发作,她身上渐渐失去了力气,终于在那雪亮的尖刀落下之前,她昏迷了过去。 接下来,她一直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就好像做了一场血腥而又恐怖的梦。 醒来后,她发现黎南已经不见了,而那摇椅上却坐着一个似乎很熟悉的人,她很疑惑,努力想起身看个究竟,却在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玩偶…… 她惊恐的尖叫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在这时,她终于认出了,那个坐在摇椅上的人,正是她自己,只是,那脸孔上已经被罩了一层木头面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木偶人。 …… 小艾听她讲到这里,整个人都已经吓的傻掉了,她这时才明白,原来是这个千宁的男朋友害了她,并且不知用什么手段,把她的灵魂转移到了玩偶身上,而这玩偶的皮,自然就是千宁脸上的皮了…… “可、可是,他既然制作成功了,为什么还会……”小艾疑惑的问道,红衣女子幽幽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既然制作成功了,又为什么会把我独自丢在这里,其实我一直都想再见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他从那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红衣女子的声音里依然幽怨,小艾再次问道:“那你刚才说的邻居……又是怎么回事?” 红衣女子忽然满脸怨恨,她从那摇椅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意道:“那天夜里,我不断的挣扎,哭喊,就是希望能够有人来救我,哪怕只是有人报警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直到现在,除了你来看我,没有任何人关心我的死活,可是隔壁分明有人,他们为什么不救我,他们就该死!” “这……或许他们当时睡着了没有听见,或许、或许他们可能以为你们在开玩笑……”小艾心惊胆跳的说着,却下意识的想起了前些天,自己听见吵架声的那天,但是这时间却似乎不对,这个千宁应该出事几个月了才对,那天晚上吵架声到底是…… “哼,如果你那天也是对我置之不理,现在你应该也在那些玩偶里了。”红衣女子冷笑着说道。 “那、那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小艾看着那些玩偶,一个不详的预感已经在脑海中出现,红衣女子看着她,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你是唯一一个肯帮我的人,我自然不会害你,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的话,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你一定继续帮我的对不对?” “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帮你找到那个黎南,对吗?” “不,我要的是你的脸皮。”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八章 人偶(四) 红衣女子语气忽然冰冷起来:“我找了好多人,只有你脸上的皮肤和我最接近,都是那么的光滑和美丽,只要你把你的脸皮送给我,我就可以恢复如初,亲自去找黎南了。” 小艾惊恐的看着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喊道:“我知道了,根本不是黎南害你,是你害了那些邻居,你杀了很多人,用他们的脸皮来做人偶!” 红衣女子冷冷道:“如果不是黎南教我的方法,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如果不是他先害我,我何必要害别人,黎南说了,只有我做出令他满意的人偶,他才会替我解除诅咒,所以,你就是最适合的那个。” 她说着就扑了过来,满脸狞笑着将小艾拖到了旁边的一间密室里,小艾这才看到,那密室里面竟摆着四五个精致的人偶娃娃,无一例外,都是用人皮制成。 “嘿嘿,他们是一群见死不救的人,他们不配拥有灵魂,所以,他们的灵魂都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他们在一起的,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红衣女子说着,手中忽然出现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步步的向着小艾走了过来。 小艾惊恐的尖叫,呼喊,但那红衣女子却摇头道:“没用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冷漠到了极点,他们不会来救你的。” “不,我不信……”小艾继续惊叫,红衣女子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你不信也没有办法,因为这就是事实……” 她话音还没落,在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不信!” 紧接着,砰的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在了红衣女子的头上,她回过头,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你没事吧?”那人伸手拉起小艾,她惊魂未定,看着那人说:“我、我没事,谢谢你救了我。”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问道:“你是谁?” 那个陌生男人垂头丧气的看着红衣女子,叹了口气,说:“我就是黎南。” 在黎南的讲述下,小艾听到了和千宁口中几乎同样的故事,只不过,黎南说那个提出来用人皮制作玩偶的办法,根本就是千宁提出来的。 他说,那时千宁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要黎南用她自己的脸皮制作人偶,但是他说什么都没有同意,两人因此发生过几次争吵,后来在一个晚上,他在睡梦中被千宁捆绑起来,发现千宁正拿着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阴森。 他吓坏了,怎么喊叫求救都无用,根本没有人来帮他,最后他挣扎着从阳台跳下,逃出一条命,但却浑浑噩噩的走到了一个四周都是荒野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昏暗的世界,没有色彩的世界,他在那荒野中迷失了方向,走了不知多久,才在荒野中发现了一座小镇,他走入镇子里,空旷的街道上有淡紫色的雾气飘荡,但街上却没有人,他在街上迷茫前行,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盏昏暗的灯光…… 但后面的事,黎南也记不清了,他从那里回来后,就直接到了公寓楼下,刚好遇到了这一幕,救了小艾。 “可为什么会这样,千宁为什么会想到用人皮制作玩偶?你走了之后,她到底又……”小艾不解的问道,黎南看着伏在地上的千宁,伸手将她扶起,小艾这才看到,原来千宁的脸上,罩着一层木偶面具。 黎南神情凝重的一点点揭开千宁的面具,小艾瞪大眼睛,随后便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哇的一下吐了出来,黎南却望着千宁那已经毁掉的脸,伸手取过掉在地上的那个人偶娃娃,喃喃道:“这人偶娃娃,就是千宁用自己的脸皮制作的,但她却仍然不满意,在这段时间里,她又制作了几个人偶,一直到遇见了你……” 小艾惊骇的说:“难道她要把每一个她遇到的人,都制作成人偶?可是这样的话,公寓里不断有人被她害死,为什么始终都没人发现?” 黎南摇了摇头说:“因为她并没有害死任何人,她取走的,只是人脸部的皮而已,然后再用这个东西代替,就没人会发现了。” 他说着指了指千宁脸上的面具,这一刹那,小艾的眼前一花,她分明看到那个面具,又变成了一个女人的面孔。 “这就是邪恶玩偶师的障眼法,即便是被害的人自己,也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变成了木偶面具。我不知道千宁到底遇到了什么,居然学会了这种邪术,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的话,你现在已经……” 他说着忽然停住了,抱着千宁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满脸惊讶的站起,小艾也在这时发现,千宁的脸上,甚至身体,在此时都变成了木偶,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怎、怎么会这样?”小艾惊叫道,黎南的脸上也满是骇然,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个人偶,不断呼喊着:“千宁,千宁,怎么会这样,我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那个人偶娃娃忽然对着他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 第二天,小艾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又回到了房间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她想起先前的事,只觉得一阵头疼。 门外忽然再次有人敲门,她打开门一看,却是那个公寓管理员。 几个警察正从305房间走出,他们抬出了一具用白布紧裹着的尸体,那公寓管理员说,305房间里面有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女尸,就坐在那摇椅上。 小艾惊骇的看着管理员,管理员却对她使了个眼色,对她说,这里出了人命案,肯定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他说,小艾现在就可以办理退房手续,并且返回全部租金。 小艾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问那个管理员,有没有发现那个305房间的男人,管理员摇头,他说,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305房间里除了那具女尸,就只有满地的人偶。 小艾又问,那个女尸如果早已死了,那天为什么会在摇椅上和人对话? 管理员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他告诉小艾,这世界上有很多未知的事物,最好不要太过好奇,不关自己的事,以后不要多管,还有,凡是这种老旧的公寓,以后最好不要再住了。 小艾带着深深的疑惑,和难以磨灭的阴影,离开了这栋公寓,但她的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只是,那已经和她无关了,管理员说的对,人最好不要太过好奇,不关自己的事,以后不要多管。 但是,如果当初黎南和千宁发生争吵的那几次,甚至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如果能够有人出来管一管闲事,是否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呢? 只是,当初不愿多管闲事的人,现在也已被千宁用邪术割去了面皮,反倒是自己这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虽然经历了很多恐怖的事情,但总算是没事了。 她这么想着,便开心的笑了起来,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只是她无意中回头,却见到那公寓一角的阳台上,似乎正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正微微的看着自己在笑…… …… 空桑的故事讲完了,这次却轮到猪八戒好奇了,他看着手中的人偶娃娃,开口问道:“那这个人偶,到底是谁送来的呢,是那个黎南,还是千宁自己?” “当然是黎南了,他把小艾送回房间后,就带着封印了千宁魂魄的人偶娃娃,来到了这里,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千宁早已经死了,那个制作人偶娃娃的千宁,只不过是某个邪恶玩偶师的一个木偶傀儡。” “木偶傀儡?那后来警察在房间里发现的女尸,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那个才是真正的千宁吧,但这件事的真相,恐怕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了,因为连黎南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猪八戒道:“这么说,那个黎南已经开始调查了?” 空桑点头:“是的,他怀疑这件事的背后,是有人操纵的。” 猪八戒把那个人偶娃娃放在了桌子上,淡淡道:“这件事的确有些复杂,不过,我想那个爱管闲事的小艾,总有一天或许还会和黎南碰面。” 只是空桑却皱起了眉,思索着说:“你说,真的有邪恶玩偶师存在吗?” 猪八戒看着那个人偶娃娃,嘴角上翘,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他微微笑了下说:“其实想要知道这一切,只要把这个人偶娃娃里面封印的魂魄唤醒就可以,只不过,这个事情,却不是我们现在应该管的了。”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也很爱管闲事吗?”空桑居然也开起了玩笑,猪八戒却摇摇头:“万物的轮回,都有着自己的因果,我们只能顺其势而为,却不能强加于任何人。” 他盯着那个人偶娃娃,一字字道:“即便它只是一个玩偶,一个器物,也有它的因果,和属于它自己的轮回。” 空桑没有做声,默默的似乎在思索,猪八戒这才想了起来,空桑曾经只是一根竹竿。 他笑着拍了拍空桑的肩膀,换了话题说:“那个凌潇潇,这两天没有捣乱吧。” “嗯,不过黑面鬼王娶亲,会请她去,我也有点意外。” “没什么,她娘是九尾天狐,她有这个资格的。” “我一直很好奇,那个凌潇潇……她究竟有几条尾巴?” 猪八戒笑了,摇着头说:“不知道,她的真身,从来没有人见过,就好像,也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个佘婆婆的真身一样。 他说着,目光望向这西行斋的门外,若有所思。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九十九章 上元胡同的夜 “夜魔,暗夜中的魔怪,它们本是黑夜生物的怨气所化,邪恶的代名词,它们并不是生物,却拥有生物的特征,夜魔的幼子会在月圆之夜,寻找到它们的宿主,并以宿主的血肉为食,直到它们长成为止。” 小道士四喜,坐在上元胡同街道里的一座空宅子里,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一部《妖魔图鉴》,口中喃喃自语。 “这妖魔图鉴中,对于夜魔的记载,居然就只有这么短短几句,连除魔记录中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历代都没有人除掉过夜魔?是没遇见过,还是除魔失败了?嗯,这是个问题,如果是没遇见过,那只能说夜魔数量稀少,大约只存在于传说中,可要是除魔失败,那就说明夜魔非常强悍,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这部妖魔图鉴,是四喜随身携带之物,里面对于天下各种妖魔记载得很是详细,四喜这些年来可以说早已经翻了个遍,但对于夜魔的描述,也只有这一点点而已。 他回忆着黑面鬼王娶亲时候,那个可怕的如怪猴般的夜魔,又想起重新回到轮回客栈门前,只做一盏孤零零路灯的烛儿,脑中一时乱纷纷。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四喜一愣,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从来没有过访客,这怎么突然会有人前来? 他有些紧张地起身打开门,就看到了凌潇潇那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 “凌潇潇拜见老祖。”她居然对着四喜盈盈一拜,慌的四喜连连摆手:“拜托,千万别这么叫,什么老祖……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我……你还是叫我四喜吧。” 凌潇潇噗嗤笑出了声,看来她这声拜见老祖也是调侃四喜的,她迈步走进了屋子里,四处扫视了下,对四喜说:“四喜……老祖,你就住在这么个地方?这也太寒酸了吧,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嘛,简直就是鬼宅。” 四喜苦着脸说:“你就别挖苦我了,这里是上元胡同,本来就是鬼宅,我不住在这儿,我还能住哪里?” 凌潇潇却忽然板起了脸:“谁说上元胡同就是鬼宅的,难道你没有发现,你住的这条街道,根本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么?” 四喜愣了,这个问题他也曾经想过,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来到上元胡同,就是出现在这个宅子里,所以他就很自然的住了下来,至于原因,他却并不知道。 “因为你是道士啊,你一来这里,所有的鬼就都吓跑了啊。”凌潇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四喜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在逗自己,不由抓了抓头,讷讷道:“别开玩笑了,我这个道士,恐怕在这里没有一个鬼会怕我吧,我曾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上元胡同里面,人人平等,无论是人神妖鬼,这里,就好像是一个囚牢,只要来到这里的人,就统统都没有了过去的身份,而只是一个等待轮回的游魂。” 凌潇潇笑着笑着,就停住了,她怔怔的看着四喜,没想到这个小道士说出来的话,居然还有些道理。 “谁说没有身份的,那个黑面鬼王,你看见了吧,这里的鬼类都尊他为王,你敢说他没有身份?”凌潇潇双手叉腰道。 “那也不算什么。”四喜摇摇头,“这就像一个当大官的,或者是地痞恶霸,进了囚牢之后,自然也是要有一点身份的,但那也完全和过去不同了。” 凌潇潇却也摇了摇头:“你说错了,黑面鬼王就是黑面鬼王,无论他在哪里,其实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和过去的身份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每一个人都曾经失去了一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四喜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总是一脸狡黠的凌潇潇,原来也像是有些心事。 这上元胡同,似乎也并非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个清冷荒僻的世界,到底又隐藏了多少秘密,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呢? “那,你来到上元胡同,又是为了什么呢?”四喜小心地问道。 “你问我?”凌潇潇看了四喜一眼,却没回答,自顾走到桌子前,看着那盏小油灯,忽然伸手,让那烛火在自己的指尖跳动,然后凝视着手指,才缓缓说道:“我和你一样,到上元胡同也是为了找人。” “找人?找谁?”四喜再次问道。 “找我娘。”凌潇潇干脆利落地回答,却是没有半点隐瞒。 四喜又愣了下,在脑海里想了想,这个凌潇潇是个狐狸精,她娘自然也是个狐狸精,只是这一个狐狸精怎么会跑到上元胡同来找她娘?好奇怪。 忽然,四喜拍了下脑门:“哎呀,你是九尾天狐,那你娘、你娘……” 他刚才冷不丁想起个问题,这九尾天狐貌似就已经是狐狸精里面最厉害的了,九尾天狐的娘,那是不是得有十几条尾巴? 不过这话他却没直接说,凌潇潇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一样,撇了撇嘴说:“你娘才有十几条尾巴呢。” 呃,自己的小心思居然被看穿,四喜有点不好意思,凌潇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噗嗤笑了下又说:“笨蛋,九尾天狐只是一个称号,我娘是,我嘛,还没有那么厉害。” “那你……”四喜下意识的往凌潇潇的身后瞥了一眼,忽然觉得不对,赶紧闭上了嘴,收回了目光,因为他想起来,这样是很不礼貌的。 凌潇潇却似乎不怀好意的盯着他,站起身在四喜面前转了个圈,神情妩媚地说:“小道士,你想问什么啊?” “我、我什么都没问,我只是想说,呃……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四喜的脸红的像罩了块大红布,凌潇潇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的四喜莫名其妙。 “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笨蛋笨蛋,真是个笨蛋,谁说现在夜深了,现在才刚刚天亮好不好,要不然我会在这个时候找你吗,要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多不好意思呀……” 她吃吃笑着,不停偷眼看着四喜,却是没看出半点不好意思…… “呃,是么,刚刚天亮?我怎么没注意……”四喜脸又红了,探头往门外看去,却见那天空仍然是一片昏暗,四下里漆黑一团,哪里就天亮了? “笨蛋,你在上元胡同这么久了,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出来?来来来,姐姐教教你。”凌潇潇说着,便拉起四喜的手,不由分手的跑到了屋外,四喜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凌潇潇带着,一起飘上了屋顶。 四喜瞪大了眼睛,他这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只是往周围看去,却满眼都是昏暗,那淡紫色的雾气,在街道和房屋中飘飘荡荡,笼罩了整个上元胡同。 凌潇潇拉着他在屋顶坐了下来,似乎很兴奋的仰起头,指着天空说:“你看,那边的天是不是灰蒙蒙的,像是有光透下来一样?” 四喜也抬头看去,点了点头:“嗯,的确是灰蒙蒙的,可是,上元胡同的天空岂非一直就是这样?” 凌潇潇抬手拍了下他的头:“笨蛋,你一定没仔细观察过,那种灰蒙蒙的天,就是白天会呈现出来的样子,现在我们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就是黑夜的样子,你看那边灰蒙蒙的天,快要移动过来了,这就是要天亮了啊。” 四喜不由苦笑:“这样的天亮……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那光也仍然无法透下来,顶多也就是比现在稍稍好一点点,嗯,差不多就相当于人间……有月亮和没月亮的区别,但一样都是黑夜啊。” 凌潇潇又给了他一巴掌:“笨蛋,有月亮和没月亮能一样吗,别小看这一点点的区别,如果没有这点区别,上元胡同里哪来的岁月流逝,哪来的草木生长?” 四喜缩了缩头,再次苦笑:“好吧,你说的对,你说的有道理,可是,这好像还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凌潇潇呆了呆,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是啊,这好像,的确是没什么用,可是,若没有这岁月变幻,上元胡同里的人,又怎么能承受那无尽的孤寂和等待呢?” 她低低的自语着,忽然叹了口气,对四喜说:“小道士,你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人,接下来,你可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叫四喜笨蛋,四喜倒有点不习惯了,想了想说:“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红玉……哦是烛儿,烛儿说,她希望让我留下来,一起解开当年的秘密,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如果回到人间,我好像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所以,我还是暂时先留下来再说吧……” 凌潇潇忽然低声说:“那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走一趟?” “去哪?” “去人间。” “啊,可是我已经很久都没回去了,我们去干嘛?” “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的人间,可比过去有趣多了呢。” 凌潇潇看着四喜眨了眨眼,笑的就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章 阴阳师(一) 这是早晨的第一堂课,坐在最后一排的罗小天破天荒的没有迟到,他趴伏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的正香。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还有讲台上的老师,却都对他视若无睹,甚至老师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好像生怕吵醒他似的。 整个高三·一班,也只有他才有这个待遇,不,确切的说,在整个学校,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享有如此特权的奇葩学生。 罗小天不是富二代,更不是官二代,他的特权,是他自己努力换来的,也是他多少个不眠的夜里奋斗得来的,所以,他应该得到更好的休息和睡眠。 因为,这是一所曾经闹鬼很凶的学校,而罗小天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种局面。 他出生自一个神秘家族,也是罗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在转学来到这个学校的半年时间里,罗小天解决了学校里闹的最凶的三个恶鬼,两个女鬼,甚至还抓了一只副校长养的小鬼,当然,那副校长现在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地狱。 所以,长相不错,却总是挂着一副没睡醒、懒洋洋面容的罗小天,从此成为了学校里众人仰望的对象,虽然很多人也会羡慕嫉妒恨,但是,从来没人对他的事过多干涉。所以,迟到和睡觉根本不算什么,他要是高兴,七天不来学校,老师都绝不会多嘴去问什么。 但是很奇怪,不管罗小天多久不来上课,他的成绩永远都是全学年最优秀的,这一直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疑惑不解。 不过,这几天罗小天的表现让所有同学老师更加奇怪,因为他突然开始不再迟到了。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班级里刚转来一个女生,就坐在他的前排。 还有,那个女生……很漂亮,非常漂亮,特别漂亮,罗小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一个名字:小龙女。 而这女生也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李湘儿。 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这是所有人在背后给她的评价,因为除了老师,她几乎很少跟同学们说话。 罗小天觉得这很奇怪,完全不合常理,尤其,那女生在看人的时候,眼神中似乎总是带着一丝冷酷的狠厉,让人忍不住的浑身发寒…… 就好像现在,罗小天趴在桌子上,状似熟睡,其实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的,一直在观察那个女生。 但是,他已经连续观察了几天,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且那女生学习成绩又很好,作业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毛病。 只是,在观察了许久之后,罗小天终于发现了一件让他感到异常的事情。那女生上学和放学,从来不坐车,这个李湘儿,似乎非常喜欢走路,而且在学校从来不笑,一直冷冰冰的她,在走路的时候,脸上却总是挂着很诡异、很满足的笑容。 罗小天决定,跟踪李湘儿,看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罗小天在放学后,悄悄的跟在李湘儿的身后,出发了。 果然,李湘儿走过了数个公交车站,却没有停留下来,而是一直步行向前,那步伐并不是很快,却很稳,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嘴角上翘,显得很高兴。 罗小天在路的另一侧,不断的扭头打量着,开始还加着小心,怕被李湘儿发现他在跟踪查看,但后来李湘儿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就好像压根眼睛里没有他一样,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更加怪异了。 罗小天看了半天,才恍然明白这个李湘儿的笑容到底哪里怪异,是她的嘴角,在笑的时候,竟然以一种很夸张的弧度弯曲向上,正常的人类,根本无法做到! 罗小天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也很是兴奋,自从上次“干活”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清闲了,看来这一次又有事情做了。 就这样,罗小天一直跟踪到了李湘儿家所住的小区,这才停了下来,目视着她一步步的走进了单元门,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 因为他发现,似乎越往家里走,李湘儿走的就越慢,那脚步简直就跟在地上拖一样,就像是非常不情愿,不乐意回家,却又不得不回家,脸上的表情,也由兴奋诡异的笑,变成了满脸怨愤的恨意,但同时却好像还有一丝期盼,真是奇怪无比。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罗小天摸着下巴兴奋的想着,抬腕看看时间,自己居然跟了一个多小时,看来李湘儿的家住的这地方还挺远,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可恶,今天回家又要挨骂了。” 不过嘛,可以去爷爷那,罗小天嘿嘿笑了下,不慌不忙的掉头就走。 去爷爷家,也是罗小天的特权,不管有天大的事,只要去了爷爷家,就什么事都没了,就算今天一夜都不回家,老爸也不敢吭声,因为继承了爷爷道术的,家族里只有罗小天一个。 到了爷爷家,匆匆的吃了饭,并没有跟爷爷说什么,就跑回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照例盘膝坐在地中央一块蒲团上,在一副太极图的中间,闭上眼睛,静下心,开始进入了冥想状态。 每当有事情发生要解决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做,这也是爷爷从小教给他的方法,冥想,不但能让人静心,思索出平时无法想到的问题,更加能加深巩固他的境界,至少,现在他的功力已经小有所成了。 一夜就这样过去,第二天一早,罗小天没去学校,而是给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些李湘儿家里的情况,同时请老师帮了个小忙,很轻松的就要到了李湘儿母亲的电话,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便拨了过去。 “您好,是杨阿姨吗,我是罗小天,相信宫老师刚才已经跟您说了情况吧?” “啊,是小天同学,是的,宫老师刚刚来过电话,其实我也觉得这孩子最近一段时间很不正常,不过,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吗?” “的确很严重,所以,我想现在到您的家里去,看看有什么异雏我能帮上您的忙,帮上李同学的忙。” 电话那头,李湘儿妈妈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并以很感激的语气,请罗小天来自己的家中。 挂断电话,罗小天微微的笑了,对付家长,还是要出动老师,否则,自己去说的话,人家肯信才怪。 半小时后,罗小天出现在了李湘儿的家中。 “小天同学,你看看吧,家里就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湘儿的母亲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热情,只是神色间有些紧张,应该是为了女儿的事情着急。 “嗯,杨阿姨,你别急,先给我说说,最近一段时间,李同学有什么异常的行为吗?”罗小天站在门口,随意的打量了一下说。 “唉,小湘这孩子这些天回到家里就不高兴,也很少跟我们说话,但是特别能吃饭,一顿饭几乎是以前几天的饭量,还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人的时候,眼神还很凶。今天宫老师打来电话,我才知道小湘在学校原来也是这样,宫老师给我讲了你的事,阿姨信得过你,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罗小天点头说:“阿姨你别急,我先四处看看,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 说完,罗小天开始在这还算宽敞的三居室里转悠了起来。 卧室,客厅,厨房,都走过了,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在罗小天走进一间不大的屋子时,终于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是许多石头,奇形怪状的石头,什么颜色的都有,摆满了一张书桌,甚至壁柜,书架。 看着罗小天疑惑的表情,杨阿姨忙解释:“这都是小湘爸爸弄回来的东西,他这人就爱好个古石奇石,也不知都从哪弄的,怎么,有问题吗?” “哦,暂时还没发现,杨阿姨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或许龙同学只是刚转学,压力大,我们都多想了也未必呢。” 罗小天随口安慰了杨阿姨几句,就转过身仔细的翻看起这些石头来。 这满屋子的石头,粗略数去,得有几十块,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罗小天小心的翻弄了半天,每一块石头都仔细的看过,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接下来是壁柜,书架,罗小天逐一的看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因为他隐约的感觉到,问题真的很可能就出在这些石头上,不是有句话么,山高有妖,水深有怪,这石头年深日久,也难保会出现精怪,尤其是这种经许多人把玩的,更容易通灵闹怪。 一个个的拿起,又一个个的放下,终于,罗小天的脚步,停留在书架前,那是一块三十多厘米高的奇石,形状很不规则,石身上竟然有三种颜色,而且区别明显,或许,这就是李湘儿爸爸选择这块石头的原因。 但罗小天选择这块石头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在他的眼中看起来,那石头的表面,有两道极淡的暗红色血迹,看那色泽,年月必定不少,而且,像是从里至外渗透而出,拿起石头,罗小天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石头上的血迹,就像两道泪痕,血泪。 “放下那石头!”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一章 阴阳师(二) 李湘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罗小天回头,只见李湘儿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双目血红,表情狠厉,歇斯底里的叫着,恨不得立即扑上来抢走那块石头。 李湘儿的妈妈已经在一旁吓傻了,看着李湘儿张牙舞爪的瞪着罗小天,话都不敢说了。 罗小天却并没多大反应,只是随手把那石头摆了回去,嘴角浮上一丝微笑,看着李湘儿说:“真小气啊,我听说你爸爸收藏了很多奇石,刚好我也喜欢,就冒昧的来你家里开开眼界,干吗大惊小怪的嘛,好吧好吧,不给看就算了。” 他说着就抬脚往外走,然而狭窄的门口李湘儿正堵在那里,罗小天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向着李湘儿走了过去,目光却直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李湘儿的目光中,有一丝血色。 罗小天一步步的向前,李湘儿却开始退后了,罗小天的目光仿佛让她很不安,刚刚还凶得很,这一会根本不敢跟罗小天对视了,就好像罗小天的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流,推着她,踉跄退后, 一直退到墙角,罗小天才停住脚步,嘴角微微上翘,笑着轻拍了一下李湘儿的肩膀说:“你家里的石头很好看,我还会再来的,不过我希望,不是属于你的,你不要乱动,否则,早晚会有报应。” 罗小天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就在打开门的刹那,听到身后李湘儿扑通摔倒的声音,和李湘儿妈妈的尖叫声。 罗小天立刻返回,就见李湘儿已经昏倒在地,他上前查看了下,便起身道:“杨阿姨,没事,她只是昏过去了,一会就会醒,只是从现在开始,无论有任何异常情况,请你马上通知我。”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李湘儿的家中。 但是从这一天起,罗小天再也没见到李湘儿,他在学校等了三天,不但李湘儿没有来上学,她的妈妈也没有给自己打来电话,他很纳闷,索性打电话过去问了下,但对方的电话居然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再一问老师,他才终于知道,原来李湘儿的妈妈给她请了病假,到外地旅游去了。 他不由苦笑,这个李湘儿的家长还真是胆大,都这般情形了还敢带她出去旅游,恐怕是离出事不远了。 又过了几天,罗小天放学后从学校溜溜达达的走出来,忽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矮胖子,一脸阴沉的打量了罗小天几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就是罗小天?” 罗小天点头,一脸迷惑,那人又问:“你真的会捉鬼?” 罗小天愣了下,眯起眼睛反问了一句:“这个嘛……会捉鬼如何,不会捉鬼又怎样?” 矮胖子皱了下眉说:“如果不会捉鬼,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如果会捉鬼,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罗小天眼睛一亮:“你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那矮胖子叹了口气:“我叫李东,我是李湘儿的父亲。” …… 半个小时之后,罗小天跟着这矮胖子---也就是李湘儿的父亲李东,再次来到了他的家里。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始终板着脸,这让罗小天的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李湘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到了地方,进了屋子后,李东就径直就往里面卧室走去,罗小天跟在后面,却见那卧室门上竟然挂着三道门锁。 李东阴沉着脸打开了三道锁,罗小天走进去一看,就见这卧室内的床头灯开着,发出昏黄的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这女孩面目清秀,长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孔,但却是一脸憔悴,灯光下看去,楚楚可怜的,很是有些让人心疼。 最引人注意的一点是,女孩的双手被铐在床头,手腕上面伤痕累累。 这正是李湘儿。 罗小天倒吸了口凉气,三两步走到近前,低头一看,就见昏黄的灯光下,李湘儿眼窝深陷,整个额头上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黑气。 “李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罗小天抬头问道。 李东叹了口气,却没说话,却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生肉,小心地喊了声:“湘儿,湘儿……” 随后就见李湘儿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但一看李东手里鲜红的生肉,顿时就来了精神,猛的窜起来,一口就把那块肉咬住,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居然就在床上大啃了起来。 这一幕场景看的罗小天是目瞪口呆,李东又叹了口气,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把那块肉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才缓缓的讲述了起来。 原来,就在前些天李湘儿的行为出现异常,尤其是当罗小天到家里去过之后,他以为女儿是失恋了,于是就给女儿请了病假,本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但没想到,李湘儿到了外地之后,别说正常的游玩,她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不肯出去,吵着要回家,而且见了人就冲上去扑咬,就像是疯了一样,两天的时间惹了一大堆麻烦,没办法,他只好把女儿带回家。 结果那天夜里,他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厨房有奇怪的声音,他来到厨房一看,就见李湘儿正坐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手里抓着一块冰箱里的冻肉,正在大口大口的啃着,就跟吃手抓肉似的,满嘴都是肉沫。 李东吓坏了,他以为女儿得了狂犬病,或者是间歇性精神病,赶忙带着女儿去医院检查,也没看出什么来,人家医生说了,这种病要么在家调养,要么送精神病院。 可他怎么舍得把女儿送到精神病院,于是就请假在家陪着女儿,但那之后的两三天里,李湘儿开始变本加厉,家里的肉被她吃光了,冰箱里的冻鸭子也给啃了,就连他家邻居大妈养的一只鸡也倒了霉,被他女儿半夜里连血带肉都给生吃了,早上起来一看,就剩下一地鸡毛和鸡骨头了。 直到这个时候,李湘儿的妈妈才说出了罗小天的事情,李东才赶来找到罗小天帮忙。 罗小天一听就急了,问李东为什么到现在才找他,李东却是一脸无奈,倒是李湘儿妈妈在旁说出了实情----因为李东的职业是一名警察。 好吧,这种鬼鬼神神的事情,警察通常是不信的,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估计也不会去找他,罗小天想到这里,捏了捏鼻子,对李东说:“李叔叔,麻烦你和我来一下。”他说着转身就走到了李东家的书房。 “所谓山高有妖,水深有怪,这石头若是年深日久,也难保会出现问题,这块石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刚刚来到你家里不久吧?” 罗小天指着上次的那块奇石问道,李东露出惊讶的神情说:“是的,这石头是我上个月刚带回来的,就是在郊外的一个旧石场找到的。” 罗小天点点头,继续道:“这就对了,你看,这石头上面两条血迹好像泪痕一样,这在以前有个说法,叫做泪血石。” “泪血石?那是什么东西?” “呵呵,这个说来有典故,只是现在没时间讲那么多了,总之要想救你的女儿,必须把这石头送走……” “送到哪里去?” “从哪里来,送哪里去。” “好,那我明天就去送走。” “不,这块石头,必须要我去才行,时间就在明天正午。” 罗小天斩钉截铁地说。 …… 但是第二天,罗小天正从家里拿了几件东西,准备动身去李湘儿家里的时候,李湘儿的妈妈忽然打来了电话,她焦急的说,李湘儿今天一早人就消失不见了,连同那块石头,一起消失了。 罗小天一听就瞪大了眼睛,看来这回问题严重了。 不过,罗小天并不着急,反而在屋子里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炷香,随手点燃,插在一个香炉里,随即满脸严肃的嘴角微动,似乎在念动什么咒语一样,片刻后,那袅袅的香烟就径直的飘向了一个方向。 罗小天立马掐断香火,迅速的判断了一下方向,背起书包就往外跑。 时间紧迫,刚才那香火指引的方向,正是郊外废弃的采石场,罗小天很清楚,在解放前,那里是乱葬岗。 罗小天有些暗暗后悔,昨天就不应该回家,直接在李湘儿家里看着她,这回可好,麻烦大了,幸好当时在李湘儿的身上留下了追踪术的法印,否则现在可就抓瞎了。 罗小天一口气跑到了采石场,在转过了一处山角后,前面山势突然渐转险恶,随后一片荒弃的石头地,出现在面前。 这里遍地都是乱石,和一些废置的木架,到处可见开采后的痕迹,那香烟扶摇直上,不偏不倚,证明李湘儿的确就在这里! 但这里似乎已被废弃很多年,大大小小的碎石满地都是,找起来难度不小,罗小天四处翻找,费了半天力气,几乎快要把整个采石场翻了一半,却不见那块诡异的石头下落,更是不见李湘儿的踪影。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二章 阴阳师(三) 看着周围寂静无人的采石场,遍地都是各种形状的石头,罗小天心里有点开始发毛了,虽说在学校真刀真枪的跟几个恶鬼干过架,但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遍地的石头,到底哪块里面有鬼怪,或者,遍地都是鬼怪? 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暗骂了一句,开始继续翻动石头,手里却紧紧的掐着一沓子早就写好的符咒,随时准备着拍那家伙一脸。 大约把这采石场的石头都翻了个三分之二,罗小天累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却突然在一片乱石堆里,发现了那块奇石! 他顿时一喜,刚伸手把拿石头拿在手里,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话了。 “你在找我么……” 罗小天霍然转身,却是激灵一下,李湘儿赫然站在了他的身后,披散着头发,脸色铁青,目光呆滞,嘴角流着血,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仔细一看,她的手里竟然抓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老鼠,正缓缓的往嘴里送去。 罗小天大叫一声:“那个不能吃……” 他飞身而上,一巴掌拍了过去,李湘儿居然没有丝毫反应,正被他拍在手臂上,啪嗒一声死老鼠落地,李湘儿的目光才渐渐的露出狰狞,看着罗小天,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低低的发出嘶吼:“我好饿……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靠,你饿了我可以请你吃肯德基,要不要这么恶心吃老鼠?再说了,是我不放过你么,明明是你不放过人家小姑娘,这回你再不老实,我砸你个万劫不复!” 说着,罗小天一手举起那块石头,摆了个架势,就见李湘儿忽然就打了个哆嗦,眼神里忽然露出惊恐神色,双手抱头,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咦,有点不对,这鬼怪似乎很害怕这块石头,这应该不会是石头里生出的鬼怪妖物! 罗小天忽然就想通了,这鬼怪不是石头里生出的,那就是……被封印在石头里的,但这鬼怪的本体应该还在石头里,只是魂魄逃出,所以他害怕再回到石头里面! 他脑中飞快的转动着,纵身就追了上去,大喝:“你回头看看这是什么?” 前面踉跄逃跑的李湘儿下意识的回头,忽然就是一个哆嗦,趁这空挡,罗小天举起手中的石头,狠狠的就砸在了旁边一块大石上,只听一声巨响后,那石头裂开两半。 与此同时,李湘儿突然木立原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痛苦的挣扎翻滚起来。 再看那石头里面,竟有一条蜷缩着的白色小蛇,在地上不住扭动着,这白蛇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白点,再看那李湘儿在地上翻滚的动作,竟和这条白蛇出奇的一致。 罗小天顿时明白了,李湘儿身上的怪异,正是这条白蛇作祟。 罗小天从旁边抓过一块石头,毫不犹豫的砸了下去,那条小蛇的脑袋顿时被砸个稀巴烂,身子缓缓抽动扭曲几下,身体就舒展开来,再也不动了,然后,慢慢的化为了一滩血水,渗入了地下。 几乎就在同时,李湘儿的身体也猛的抽搐起来,脑袋竟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然后只见一道白气从她的七窍中喷出,便缓缓的在空中消失了。 罗小天看着这一幕,心跳怦怦加速,再看李湘儿躺在地上,身子缓缓伸展开,片刻间也是一动不动了。 他忙上前查看了下,就见李湘儿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但面容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一副骇人的样子了。 这时,罗小天才终于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汗,喃喃的说道:“果然我没猜错,这是一个孤独地狱的恶鬼,被封在石头里无法动弹,在人间受苦,却刚巧被这个倒霉蛋的爸爸弄回了家,就找上了她,哎,其实这也是个可怜鬼,不过我更可怜,当了半天的采石工……” 他起身看了看李湘儿,见她依然昏迷,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嘴角带血,披头散发,看着挺吓人,但是已经没有大碍了,剩下的事,就是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了,不过,这不在他的义务范围内了。 罗小天掏出手机,有气无力的说道:“李叔叔,我们在采石场,来接你的女儿回家吧……” …… 孤独地狱,也叫人间地狱,可以在人间的任何一处出现。巨石,寒冰,山崖,树木,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是孤独地狱,里面封印的恶鬼无法动弹,不能饮食,痛苦不堪,但,它有可能会被你带回家。 自从李湘儿的事情过去后,罗小天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才去上学。 到了学校之后,他的目光就在教室里巡梭,一眼就看见了静静坐在那里的李湘儿,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罗小天也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忽然嘴角微微上翘,笑了下,就晃晃悠悠的回到座位,然后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觉,旁边同学忽然传过来一张纸条。 他一愣,随手打开看了下,就见纸条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 “谢谢你。” 他笑了起来,看来李湘儿是真的已经没事了,他转头瞥了李湘儿一眼,就见李湘儿的嘴角也微微带着笑,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么冷若冰山了。 只不过……罗小天心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抓着死老鼠嘴角满是鲜血的场景,不由汗了一个,心想她曾经咬过老鼠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永远都不能让她知道…… 罗小天今天来的比较早,教室里有点闹哄哄的,他又伸了个懒腰,就趴在了桌子上,两个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但就在这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罗小天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这帮家伙平时就算看到老师,也不会这么老实,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又睁开了眼睛,抬起头,就见教室的门正在这时打开了,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教室里顿时静到了极点,大家好像同时屏住了呼吸一样,所有的目光都瞬间齐刷刷的投向了门口。 罗小天又好奇又纳闷,也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却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就见教室门口走进来的,居然是一个绝世大美女! 这位美女身材修长,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眼睛如同一汪清潭,让人陷进去就难以自拔,穿着一套黑色的制服,里面衬着雪白的衬衫,虽然是学校的制服,但丝毫掩饰不住她的优雅气质,和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尤其是,她的眉眼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游移间,那仿佛勾魂似的眼神,简直让人忍不住随之心跳,这已经不能单纯的叫做美了,确切的说,应该叫……对,这应该叫做媚,而且媚到了骨头里那种,就连一直都懒洋洋的罗小天,也忍不住怦怦的心跳加速起来。 那美女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上了讲台,做了个深呼吸,目光环视,微微笑了下,丝毫不在意下面的男生们大部分已经开始视线下移,并定格在她身上某处由于深呼吸而更加突出的傲人的所在…… 她把讲义夹往讲台上一放,再次对我们展开笑颜,开口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我的名字叫---凌潇潇。” 说着,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字飘逸极了,尤其潇潇两个字,看上去,她简直就是画了两只起舞的飞燕。课堂下顿时一片轻哗,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花痴一样的表情…… 罗小天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个凌潇潇在介绍完自己之后,就开始讲课了,不得不说她讲课倒是有一套,又精彩又生动,所有的学生都像是听入迷了,教室里安静得几乎掉一根针都能听见,这真是自打这学校创建以来,几乎都没有过的情况。 只是罗小天却很纳闷,说实话那个老师讲的是什么东西,他倒是没太注意,不过班级里的男同学一个个都像傻了似的,这却是很不正常,尤其是竟连大部分女同学都像是受到了魅惑,望着那个凌潇潇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是更不正常了。 男生嘛,看到美女变傻很正常,但女生看到美女的反应,通常也就是惊艳一下,然后就会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但是此时在他眼中看来,这些女生一个个也都是一副小花痴的样子,难道这美女已经美到了男女通杀的地步?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巡梭,发现整个教室里,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的,似乎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居然是那个李湘儿。 很快,这一节课就结束了,所有人都回过神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半天,罗小天刚回过神来,忽然听讲台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坐在后面的那位同学,麻烦你讲一下,我今天这堂课的内容好吗?” 罗小天愣了一下,抬头看,那个美女老师正眯眼看着他。 “呃……”罗小天有点傻眼了,刚才讲的是什么?压根没注意,他心想这一节课所有人都神魂颠倒的,鬼才知道你讲什么了,我靠,这么多人干嘛偏偏问我? 他眼睛开始四处乱瞄,想找个救星,忽然听耳中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中国历史文化的演变和发展……” 罗小天听的真切,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抬头回答道:“中国历史文化的演变和发展。” 凌潇潇笑着点了点头,却不经意地往我身边看了一眼,又问道:“那你再说说,我下节课要讲什么内容?”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三章 阴阳师(四) “这……”罗小天这个郁闷,连这节课都没听,居然问下节课? 不过旁边又及时传来声音:“论秦始皇的功与过……” 罗小天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凌潇潇眯起眼,再次点头,却敲了敲对大家说:“我声明一下,以后我的课如果有不喜欢听的,可以不来,但是如果来了,就给我认真听,这位同学,你看刚才大家都很认真,只有你东张西望的,这样可是不好哦。” 罗小天呲牙咧嘴的笑了笑,那个凌潇潇脸上又露出了娇媚的笑容,望着课堂扫视了一圈,然后再次盯着罗小天看了一眼,随即走出教室,走廊里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嗨,小天,别往心里去,这是个新来的老师,不认识你而已。” “是啊,小天就是天天睡大觉,考试也是顶呱呱,没事没事。” “没错没错,小天当然是最棒的,不过,刚才那个老师好漂亮啊……” 罗小天眼睁睁的看着同学们瞬间就开启了花痴模式,跑到一边窃窃议论去了,他不由苦笑,却看了旁边的李湘儿一眼,笑了下说:“谢谢你刚才提醒我。” 李湘儿低下了头,脸上有点发红,却没说话,起身便走出了教室。 罗小天靠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心里暗暗嘀咕,自己自幼学道术,定力自然是比较强的,李湘儿前几天刚刚被恶鬼附体,还没有彻底恢复,精神状态较弱,按理说应该是比较容易被蛊惑的,但是全班同学都陷入了迷乱状态,她居然没有什么反应,这倒也有点奇怪。 还有,他怎么想都觉得,那个美女老师不一般,尤其她最后望着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别有深意…… 这一天罗小天没有回家,他在学校自习室一直待到了天黑,才起身出门,因为他觉得,学校里似乎又要出事了。 …… 半小时后,罗小天在学校里已经快要游逛了一圈,却并没发现什么情况,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因为他已经了解过了,那个代课老师的确是刚来的,而且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如果那个老师真有问题,一定会有所动静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校的实验楼,这里平常是没什么人来的,尤其现在已经是晚上,他只站在楼下往周围看了看,就转身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实验楼的大门口,忽然出现了一团黑雾。 罗小天刚刚转身,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硬生生停住脚步,隐身在暗处,探头出去,就见那黑雾在实验楼门口不住翻腾,片刻后竟然凝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朦胧的月光下,他隐约看出,那个黑影,好像是个女的。 女鬼? 罗小天心中一动,就见那个黑影缓缓飘进了实验楼。 他马上起身,远远的跟在那黑影的后面。 大家都知道,人怕鬼,其实鬼也怕人。 鬼比人要敏感得很,它们的胆子也很小,并不是像电影和一些鬼故事里面讲的,只会害人,相反,它们是很怕遇到人的。 鬼魂其实和人类一样,只是在按自己的方式生存,它们中的大部分并不会主动害人的,除了一些怨气很深,或者心有执念的恶鬼,它们基本都是无害的。 所谓的鬼害人,其实只是两种不同物质间的冲撞,人属阳,鬼属阴,阳气弱的人遇到了鬼,就会被鬼的阴气所冲撞,自然就会容易生病,体制一弱,各种邪祟也就都找上门来了。 而对于很多鬼魂来说,它们更喜欢的是做些恶作剧吓唬人,比如深夜走廊里的走路声,无人房间自动开关的电灯,小孩莫名其妙的大哭,上网看书的时候脖子后突然的发凉…… 这都是鬼魂的小把戏而已,在它们看来,只是个很好玩的游戏。其实,它们更是想让人注意到它,让人们知道它的存在,因为它们的世界很寂寞,很无聊。 它们常常会在深夜的路口徘徊,在街边看着人们发呆,他们会想念在阳世的亲人,却又无法再回到往昔的家。而有一些即使回去了,也只会给家里人带来灾祸和不幸,毕竟,阴阳殊途,已经死去的人,是不能再打扰活人的生活。 它们生存的目的只有等待,生存的方式也只有等待,等到能够重入轮回,或是彻底消散的那一天。 所以,这世上大部分的鬼魂,其实是很可怜的。 罗小天紧紧跟着那个黑影,很快进了实验楼,那黑影却丝毫不停,径直奔着顶楼飘去,罗小天一直跟到了四楼楼顶,却见那黑影在前方只一闪,就不见了。 他三两步跑了过去,就见那地方原来却是顶楼的平台入口,他毫不犹豫,直接沿着梯子就爬了上去,推开顶楼的盖子,站到了平台上。 这里应该是学校的最高点了,他站在楼顶放眼看,四周尽收眼底,只是一阵凉风吹过,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再次看了看周围,心里却犯了嘀咕。 那个黑影到哪去了? 罗小天蹑手蹑脚的沿着楼顶走了一个来回,也没发现那个黑影的踪迹,但却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异常。 楼顶地面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状物体,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圆圈,中间放着一个做的很逼真的人偶娃娃。 他不禁奇怪,在楼顶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他伸手沾了一点那种白色粉末,仔细观察了下,顿时心中就是一惊,好像是骨灰! 他有点明白了,用骨灰画符,而且中间放了一个人偶娃娃,这应该是一种古老而又邪恶的诅咒之术。 这种邪术,其实应该属于古时压胜术的一种。 女生的指甲头发,和贴身的衣物、饰物,都是不可以随便给人和丢弃的,如果被有心人拿去,再知道了这女生的生辰八字,那么就可以以此来施展邪术,封住那女生的元神甚至魂魄,厉害的甚至可以控制别人的身体和思想。 就像是眼前这骨灰的主人,生前必定和那个人偶娃娃的主人有生死之仇,所以那施术之人才会用这种方法,让那骨灰的鬼魂念力不断施加在人偶主人的身上,他几乎已经敢肯定,那人偶的主人最近必定是噩梦缠身,神魂不宁,日日夜夜几乎都能恍惚看到冤鬼索命。 罗小天犹豫了下,他知道这种邪术轻易碰不得,但是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学校里的邪门玩意已经被他解决了好几个,岂能会怕这个? 他从怀中抓出一张符咒,缠在手上,然后伸手就把那个人偶娃娃拿了出来,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说也奇怪,他刚把那人偶娃娃取出,身边忽然掠过一阵寒风,地面上的那种白色粉末就被风拂动,终于被缓缓吹散,飘飘扬扬的消失在夜空之中。 他愣了下,心想这看似很邪门的玩意,就这么轻易的被破掉了? “哼……”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冷哼,他猛然回头看去,就见在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一个黑影。 “你是谁?”罗小天站起身脱口问道。 那黑影却不说话,黑暗中,她头发披散,遮住了面目,幽怨的声音却在夜空中飘起:“你为何要救那个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的语调悲切而又满含怨气,忽然抬起了头,缓缓用手分开了头发,仰起了脸…… 她的脸庞上,竟然白惨惨一片,没有五官,就像一张白纸! 罗小天惊呼一声,那女鬼却桀桀怪笑,猛然扑了过来,罗小天刚想躲避,却比她的动作慢了一分,那女鬼一下子将他扑倒,那本没有五官的脸上忽然就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竟奔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那恐怖的面孔近在咫尺,罗小天大叫一声,膝盖蜷起,硬生生的顶在那女鬼小腹上,却觉得轻飘飘的,就好像毫不受力,但那女鬼也被这一下顶的飘了起来,他忙趁机爬起,手中已经抓出两张符咒,但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剧烈疼痛,下意识的一松手,那个人偶娃娃就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女鬼再次怪笑起来,罗小天心头慌乱,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竟然有一排细密的牙印,正沁出了丝丝的血来。 他一下明白了,这一定是刚才那个人偶娃娃咬的,只是,人偶怎么会咬人? 一股麻痒痒的感觉传来,他忽然一阵无力,举起符咒的手也有些抬不起来,那女鬼似乎早已料到,不断怪笑着,如同白纸一样的脸孔上,忽然又睁开一只血红的独目,死死的盯着他,缓缓走近…… “有人操纵,这一定有人操纵……”罗小天瞬间猜到了关键,但却浑身无力,勉强站起来正要反击,忽然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人说话。 “小弟弟,别逞能,这种东西,现在还不是你能对付的哦。” 他霍然回头,就看见了那个新来的代课老师,凌潇潇,而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小道士。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四章 阴阳师(五) “是你,果然是你搞的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罗小天咬着牙喊道。 “呵呵,别误会哟,这东西可不是我弄出来的,至于我是谁,我们今天不是已经认识过了吗,我是你的代课老师哦。” 凌潇潇笑吟吟的说着,同时拍了拍旁边的小道士:“喂,别傻看着,快去把那个‘鬼’干掉,记住,不要弄死了哦。” “哦。”那个小道士看上去很老实,也很听她的话,反手便拔出一把桃木剑,纵身跳了出去,大喝道:“妖孽,还不快快伏诛,更待何时!” 罗小天眼睁睁的看着那小道士冲了上去,不禁有点傻眼了,今天晚上这都是唱的哪一出,拍鬼片啊? 那小道士手持桃木剑,上前大喝一声,只一剑,便将那女鬼当胸贯穿,动作毫无花哨,简单到了极点,但看在罗小天的眼里却是帅极了。 那女鬼一声惨叫,身躯冒出一股白烟,顿时就萎缩了下去,四喜拔出剑,返身后退,就见那白烟缓缓消散,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微微的发着白光。 罗小天第一个抢步冲了上去,低头一看,顿时是吃了一惊。 地上,居然是一个纸人,就是那种剪出来的纸人,身上画着几道符,额头上画了几条黑线,当做是头发,只是,没有脸。 他惊讶道:“这就是刚才那个女鬼?” 那小道士也走了过来,摇头道:“这不是女鬼,这只是一种傀儡咒术,用纸人施法而已,其实对付这东西,只需要一把火就可以了,简单得很。” “简单得很……”罗小天吐了吐舌头,这小道士说的容易,刚才他可是亲身经历,要说对付这东西很简单,他可是不信…… 那个凌潇潇也走了过来,只一招手,那个纸人就飞到了她的手里,她眯眼看了看,随手一甩,那纸人嘭的一下就自燃了,火光缭绕中,很快就化作一片灰烬落在了地上。 罗小天心中一动,这凌潇潇果然不是普通人,这一手也好厉害的感觉,要知道那纸人可不是普通的纸片,那上面是有咒法的。 “呵呵,小弟弟,我就说了这个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凌潇潇似笑非笑的看着罗小天说,然后转身就要走,罗小天一听这话就来气了,大声道:“别看不起人,这学校里的情况我比你清楚,这可不是个一般的学校,这里曾经……” 他话没说完,凌潇潇转过头笑着说道:“我知道,这学校里曾经有三个恶鬼,两个女鬼,还有一只副校长养的小鬼,但是现在嘛,三个恶鬼已经魂飞魄散了,两个女鬼已经了却心愿了,那个小鬼也转世轮回了,还有那个副校长也被你送进了地狱……好厉害啊,罗家的小法师。” 她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罗小天却瞪大了眼睛:“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这么清楚?” 凌潇潇笑着走到他的身前,罗小天就觉得一股香气袭来,心中不由一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就见凌潇潇走到他的身边,拿起掉在地上那个人偶娃娃,放在手里看了看,忽然脸孔一板,沉声道:“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但是从现在起,学校里的事你不要插手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罗小天的脸,又笑了起来,眨了眨眼说:“小弟弟,你这么可爱,听姐姐的话,不要乱来,要保住小命哦。” 罗小天却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偶娃娃,他这时才隐约发现,那个人偶娃娃的脸,似乎看着有些面熟。 凌潇潇却将那人偶娃娃收了起来,对罗小天挤了下眼睛,就转身离开,罗小天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只觉一股余香犹在,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小道士却也苦着脸从他身边走过,低低道:“你别介意,她就那个样子,不过这件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参与了。” 小道士说着也要走,罗小天脱口道:“你又是谁啊?” “呵呵,你就叫我四喜吧。” 小道士说着,就追着那个凌潇潇一起去了,只是他们两个却是从四楼的楼顶,纵身一跃就跳下去,远远的消失在夜色中。 “我的个乖乖,这到底是什么人啊。”罗小天吐着舌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 回到宿舍后,罗小天双手枕在脑后,苦苦思索着这件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不知来历的凌潇潇,还有那个看起来木讷,本事却不低的小道士四喜,这两个人似乎是从天而降,莫名其妙的就出现在学校里。 可是,那凌潇潇却居然还是代课老师,这上哪说理去? 不过,他想想也就释然了,就凭凌潇潇的那媚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估计要把校长什么的搞定,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吧…… 嗯,倒是那个人偶娃娃,纸人,出现的很是诡异,他隐约猜到有人要在学校里兴风作浪,而凌潇潇和那个四喜,正是为此而来。 只是…… 忽然,他猛的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窗外,他刚才瞬间想了起来,那人偶娃娃的脸,似乎很像是李湘儿! 不对啊,那人偶娃娃上面只是一个木偶,上面缝了一层布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还有,那个人偶娃娃,为什么会咬人? 他蹭的跳了起来,在窗前不住走动,使劲的拍着脑门,一个念头已经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第二天,罗小天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了好半天,才看见李湘儿从远处缓缓走来。 罗小天立刻迎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李湘儿拉到了一旁,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使劲看,就好像她的脸上长了花似的。 “你、你怎么了,神秘兮兮的,又出什么事了吗?”李湘儿纳闷问道,其实这也就是罗小天,前些天她出事之后,家里人把情况都跟她讲过,她才知道是罗小天救了她,不然的话,她才不会和罗小天说这些话。 罗小天盯着她的脸,却是眉头紧皱,不住的点头,又摇了摇头,开口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啊,我昨天好好的在家睡觉,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李湘儿吃惊的看着略有些失望的罗小天,又想了想说,“你指的到底是什么?看你的样子,怎么好像很希望我出事似的。” “呃,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昨天如果一直在家里睡觉,那……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不寻常的……” 罗小天比划着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李湘儿忽然“啊”了一声说:“对了,昨天晚上倒是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我做了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噩梦?什么噩梦,快说说。”罗小天睁大了眼睛说,李湘儿微微皱眉,说道:“我梦见有一个很可怕的大鬼,一直在追我,然后还把我抓在手里,我好害怕,然后、然后就下意识的咬了那个大鬼一口,他才放开了我,我就跑掉了……” “啊!”罗小天一听,差点跳了起来,抓着李湘儿的胳膊又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李湘儿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眼神有些惊慌地说:“后来我就醒了啊,只是不知怎么的,从那之后就睡不着了,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大鬼似的……咦?” 她说着话忽然“咦”了一声,眼神奇怪的盯着罗小天,似乎想要说什么,罗小天挠了挠头:“你是不是想说,昨天晚上梦里的那个大鬼,跟我长的挺像?” 李湘儿瞪大了眼睛,脱口道:“啊,你怎么知道……”她刚说出口,自知失言,忙掩住了嘴,正想解释,罗小天却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你没说错,那个大鬼……好像还真他妈的是我。” 此时的凌潇潇和四喜,却行走在街上,凌潇潇还好,四喜的两只眼睛东张西望,就像是刘姥姥进城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我说,你到底有多少年没在人间了,我看你怎么跟个古董似的?”凌潇潇似笑非笑的看着四喜说。 “呃,按理说没多久吧。”四喜挠着头,东张西望地说:“可这人间怎么一切都变了。” “我看你这小道士也是稀里糊涂的。”凌潇潇摇了摇头,“算了,不管多少年,反正这次既然来了,就逛个够吧,看个新鲜。” 四喜有些懵懂的点点头,却问道:“我说那个,凌、凌姐……昨天晚上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潇潇一听这个称呼,噗嗤笑了,却板起脸说:“那个嘛,我怀疑有人操控人偶,想要在人间捣乱,只是现在那家伙还没有现身,只是刚刚露头,昨天晚上如果我们不去,那个小家伙凶多吉少,真是的,学了一点点本事就想着降妖除魔,我看他比你还差劲很多。” 四喜挠了挠头,脸上有点别扭,又说道:“可是我不明白,我们去那个学校倒没什么,你干嘛还混进去当什么老师?”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五章 阴阳师(六) “笨蛋,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混进去当老师,自然有我的目的,一是为了在学校里方便活动,二是……”凌潇潇一本正经地说着,四喜忙问:“二是什么?” 凌潇潇嘻嘻一笑:“二是因为好玩啊。” 四喜无语。 两人继续在大街上游荡,四喜忍不住又问:“可是我们为啥不赶紧去找那个家伙算账,在这里干嘛?” 凌潇潇道:“笨蛋,现在是大白天,你想上哪找那个人去?放心吧,你就跟我好好的玩一天,反正今天是周末,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去找那家伙的麻烦也不迟,昨天我们破了他的法,又收了他的人偶,他肯定会忍耐不住的。” 她得意地笑着,忽然看着街边眼睛一亮,拉着四喜就往前走:“走,姐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四喜瞪大了眼睛,抬头一看,就见不远处一座高耸的摩天轮矗立在眼前,前面一座公园的门前写着几个大字:游乐园。 “这是什么地方啊……”四喜不由自主的就被凌潇潇拉了进去,瞪眼看着游乐园内的各种娱乐设施,在半空呼啸而过的铁甲龙,左右摇晃的大头船,不断旋转的木头马,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好多人被绑缚在上面,然后抛上高空,发疯了一样的摆动旋转,那些人就在上面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这分明是十八层地狱啊,怎么在这人间,还有如此景象?”四喜吓的脸都白了,不断的指指点点,四处乱看,只觉得到处都好可怕。 凌潇潇看着他的样子,笑的弯了腰:“小傻瓜,这里是游乐园,是玩耍的地方,看你吓的,什么十八层地狱啊,这是要花钱买票进来的,谁闲的没事花钱进地狱?” 四喜惊魂稍定,却忽然听见背后又传来一阵惨叫,他忙回头看去,就见一群人从极高处忽然自由落体坠下,上面的人张牙舞爪,惨叫不止,眼看着这一下掉下来非得摔死不可。 四喜吓的捂住了眼睛,掉头就往里面跑,凌潇潇笑的不行,跑过去拉住他说:“拜托,别丢人了好不好,你看周围人都看着你笑,这里真的是游玩的地方,体验刺激,寻找欢乐,你看那些人从上面掉下来,那个叫跳楼机,是体验从高处摔下来的刺激和乐趣啊。” 四喜张大了嘴巴,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刚才那些人已经走了下来,果然一个个乐颠颠的,不过也有个姑娘吓的直哭,他看的纳闷,摇头道:“看来时代果然变了,什么时候连跳崖也变成乐趣了,我记得我跳崖的那次,要不是烛儿救我,我早就粉身碎骨了……” 凌潇潇拉了拉他:“别总想你那些事了,我小时候还差点让猎人抓去扒皮呢……对了你要不要体验一下,那边的过山车特别好玩。” 四喜连连摇头,凌潇潇四处看看,又指着旋转木马说:“那个怎么样,应该不害怕了吧?” 谁知四喜却在这时候大叫一声,眼睛瞪的老大,一跺脚就蹿出十多米,几个起落就跑出老远,凌潇潇愣了下,不知他要干嘛,赶紧追过去一看,就见四喜抓着桃木剑,正把一个穿着黑衣服,奇形怪状的人按倒在地,用剑抵住那人胸口,看着凌潇潇说道:“你还说这里不是地狱,这不是个小鬼么,他刚才要害人,被我抓到了!” 凌潇潇低头一看,就见那人呲牙咧嘴的被四喜按住,连话都说不出来,周围很快就围了一群人过来,她再抬头一看,就见旁边一块石头上写着:鬼屋历险。 好家伙,这小道士居然把游乐园装鬼的当成真鬼给抓了,凌潇潇忍住了笑,看着围上来的人,赶紧拉过四喜,一溜烟的就跑了。 …… 在回去的路上,凌潇潇又费了半天唾沫星子,领着四喜在城里转悠了大半天,四喜这才算是对现代的都市了解了那么一点点,也才知道,原来刚才差点让他做法收了的那个“小鬼”其实是人装扮的。 “唉,现在的人真奇怪,过去的鬼会想方设法装成人,现在的人却想法设法的装鬼,不可理解,不可理解。” 四喜不住摇着头,却被凌潇潇拉着进了一家饭店。 刚在座位上坐下来,久违的饭菜香味就飘了过来,四喜在半步多从来没吃过东西,也没觉得肚子饿,这时候不知怎么却突然有点饿了。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看着四喜一身道袍,小心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四喜想也不想的就说:“一盘馒头,一碗稀饭,外带……一盘素菜。” 那服务员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有这么点菜的么? 凌潇潇拍着桌子喊道:“给我上两只烧鸡,二斤牛肉,上好的女儿红一壶。” 这回那服务员更傻眼了,扭头就走,心说这两个人是穿越来的么? 整个饭店里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就跟看两个精神病似的,凌潇潇一瞪眼,正要发作,饭店里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却慢吞吞的站起身,在桌子上丢下钱,径直出门去了。 凌潇潇脸色微变,抓起四喜的手,凌空跳过几张桌子,就奔着门外追去。 饭店里顿时大哗,惊呼声不断,两人却已经追到了门外,但抬头再看,刚才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四喜纳闷道:“怎么了,刚才你发现了什么?” 凌潇潇却已收起了刚才的戏谑神情,严肃道:“刚才那个人,身上有很强大的魂力散发出来,你以为我刚才进饭店是为了吃饭么,我是为了让他现身的。” 四喜大惊,正要说什么,凌潇潇已经拉着他沿着街道跑了下去。 “我们快些追,他应该还没走远!”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几条街,但四喜却始终什么都没看见,就见凌潇潇一脸严肃的停了下来,跺脚道:“该死的,让他跑了。” “那个人是谁,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力量,其实他刚才从饭店里出来就不见了,我是凭着直觉追过来的。我有种预感,他很可能和那个人偶娃娃有关,但是刚才,那种感觉忽然消失了……” 凌潇潇说着从身上取出昨天夜里的那个人偶,眉头紧皱了起来,四喜上前一看,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就见那人偶的脸孔之上,五官竟然渐渐的在消失。 “一定是那个小混蛋在捣乱,帮倒忙。”凌潇潇咬牙切齿地说。 与此同时,罗小天的家中…… “喂喂,你怎么睡着了,快醒醒!”罗小天慌里慌张的扶起忽然倒地的李湘儿,用力掐了半天人中,李湘儿才悠悠醒来,却惊讶道:“怎么了,我怎么睡着了……” 罗小天看着她,耸了耸肩,一阵无语苦笑。 就在今天,他知道了昨天那个人偶的身上,一定有李湘儿的一缕魂魄,所以李湘儿昨天才会做那样的一个梦,他在现实中被那人偶娃娃咬了一口,李湘儿却在梦中咬了他一口,除了魂魄离体附身这个说法,还能有什么解释? 而这也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凌潇潇在课堂上魅惑了几乎所有的学生,李湘儿却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那正是因为李湘儿魂魄残缺的缘故。 所以罗小天就把李湘儿带到了家里,说要为她招魂,其实他很苦恼,那个人偶娃娃昨天夜里被凌潇潇带走了,按理说拿着那个人偶娃娃招魂,是最方便省力的,只可惜那个凌潇潇行事和来历都太诡异了,所以罗小天想来想去,还是别惹那个麻烦,干脆自己来吧。 于是罗小天准备好了香烛和符咒等等一些招魂的工具,让李湘儿在屋子中间坐下,他便把门窗紧闭,开始施法招魂了。 在忙活了半天之后,终于有了些效果,那一炷引魂香渐渐的从外面引回一缕朦朦胧胧的黑气,罗小天大喜,正要施法将那一缕魂魄引入李湘儿体内,却在这时,那引魂香猛的剧烈摇颤起来,整根香啪的一声从中间断折,好不容易引来的那一缕魂魄,也就这么突然跑了。 “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生孩子没pi眼的跟我作对!”罗小天知道有人故意捣乱,气的跳脚大骂。 但是,他也知道,这招魂是弄不成了,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人家比他的能耐大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他在心里暗暗思索,这到底会是谁呢,是制作人偶和那个纸人的幕后黑手,还是……那个凌潇潇?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似乎已经超过了以往他遇到过的所有事情。 ……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天,在这几天中,他又试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最后连李湘儿也不肯再让他折腾了,理由更是让罗小天哭笑不得。 那天李湘儿认真的对他说:“我妈说了,上高中不许搞对象,所以你还是省省吧,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也就只是仅此而已。”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六章 阴阳师(七) 罗小天一想起这件事就郁闷,不过这几天他倒是没耽误上课,尤其那个凌潇潇的课,他是每次必来,说来这凌潇潇也奇怪,每天只上一堂课,而且是在不同的班级,为了听她的课,罗小天每次都跑到别的班级去旁听,当然由于他的身份特殊,从来没人拦着他,而且也没人特别在意他---因为只要是凌潇潇的课,所有听话的学生都一直处于被魅惑的状态,神魂颠倒一般。 凌潇潇也不在意,于是一个诡异的场景就常常出现在课堂上,罗小天一本正经的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凌潇潇运气,而凌潇潇就跟看不见他似的,神态优雅的自顾讲着课,再看下面几十个学生一律都是一副花痴的样子,托着下巴,流着口水,浑然不知凌潇潇讲的是什么……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罗小天本来想找找这个凌潇潇的问题,但是他看了几天却毫无发现,而且学校里也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凌潇潇的本事绝对远远在他之上。 而且他还有一个疑惑,这几天之中,始终没见那个本事高强的小道士四喜,他到哪里去了? 这天,照例又是一堂凌潇潇的课,罗小天其实有点厌烦了,所以就没有去,只是他下午在操场上无聊的闲逛时,听到几个学生窃窃私语,说是今天那节课,凌潇潇居然没有去。 他顿时就愣住了,撒腿就想跑去看个究竟,刚好在这时,李湘儿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一张纸条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罗小天打开一看,那纸条上娟秀的字体写着:“今晚十点,郊外十里坡,不见不散。” 这纸条上没有署名,也没写什么事情,背面还有几个字:给罗小天。 罗小天看完这纸条,紧张地抬头道:“是谁给你这个纸条的?” 李湘儿道:“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在小树林里走路,就感到一阵风吹过来,眯了眼,我揉揉眼睛的功夫,就发现手里多了这张纸条……” 罗小天点了点头,脸已经紧绷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这纸条多半应该是凌潇潇送来的! 只是她干嘛不自己亲自送来,却要通过李湘儿,这一点让罗小天不解,但这并不重要,他立刻对李湘儿说:“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还有,从现在起,小心那个凌潇潇。” 他说完便转身往学校外跑去,因为那个十里坡,距离市内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 夜幕很快降临了,罗小天从学校出来后,先是回到了家里,做了一番充足的准备,然后再来到十里坡,天就渐渐黑了下来。 这十里坡,其实是城外的一座小山坡,在解放前的时候,据说这里还曾经是一个战场,中国军队和小日本抢这个山头,当时打了三天三夜,死的人不计其数,鲜血把山头都染红了。 后来那些阵亡的将士就都埋骨于此,人们在这里种上了松柏,山坡上松涛阵阵,松柏长青,解放后更是在这里建了一座烈士陵园,供后人凭吊,只是最近这些年已经有些荒弃了。 说白了,这十里坡就是一个墓地。 罗小天在这里已经等了半个钟头,按照那枝条上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他有些不安,起身在周围转悠起来,寻找着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 只是他在山坡上转了小半圈,却并没有任何发现,心里大为疑惑,难道给自己纸条的这个人,是在闹着玩? 他站在山坡上,双手叉腰,目光在周围巡视,眼中却依然是空荡荡一片,夜空中冷风飕飕,带起枯黄的落叶,在半空打着旋,听在耳中,呜呜的怪响。 他有点泄气,再次看看时间,已经十点过五分了。 但就在他越发焦躁的时候,前方忽然起了雾,罗小天一怔,抬头看,就见那一大团灰雾腾起,雾气里出现了两个红点,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结成型…… 片刻之后,灰雾渐渐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隐约中,可以看出这似乎是个女子,只是面无表情,双目无神,神情呆滞。 罗小天吃了一惊,这女子并不是凌潇潇,而是一个面目完全陌生的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岁左右,缓缓的从雾气中走出,但当她走近时候,罗小天却是忽然头皮一麻,连连后退,心里也是突突狂跳不止。 因为、因为…… 这女子竟然是一丝不挂的! 可要了命了,这裸女一丝不挂的出现在罗小天的面前,他就觉得这心头像被一根尖刺戳中。 天地良心,他今年才17,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呀? 虽然此时是黑天,周围的景物有点朦胧,但是天上的月光照在山坡上,如此近距离之内,该看清楚的地方都一览无余,他想不看都不行…… 罗小天下意识的蹭一下转过身去,紧张无比的喊了句:“喂,你到底是什么人,赶紧把衣服穿上再说话,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但他说完后,那女子却发出一阵嘿嘿冷笑,声音怪异极了,他心中一动,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子绝对不是正常人。 他硬着头皮又转过头,心里跟打鼓似的,逼着自己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女子,一下子就看出问题来了。 那女子浑身雪白,但却白的妖异,白的极为不正常,罗小天再一细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裸女,这分明是一个纸扎的女人,五官都是画上去的,就连那黑亮的头发,也是一些线条而已。 这一下他心里就踏实了,却随后就又提到了嗓子眼,手中捏起一张符咒,大喝道:“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这句话是学着四喜说的,他总觉得那个四喜穿着道袍,挥舞着桃木剑,大喊妖孽休走的时候,特别的帅,只是他喊完之后,那纸扎的女人眼中突然爆发出烁烁红光,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下一刻,那纸人却突然活了! 没错,就是活了,如果说刚才她是双目无神,面无表情,痴呆呆的就像个没有血肉灵魂的纸人,那么现在,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就见那纸人身上瞬间就丰满了,五官也清晰了,罗小天吃了一惊,就见那纸人缓缓转动脖子,死死盯着他,忽然迈动脚步,又发出一声冷笑,向前走了过来。 罗小天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心中砰砰直跳,如果说刚才这还是个纸人,不穿衣服还没什么,可是现在,这可是活生生的一个大姑娘…… 不过罗小天咬了咬牙,也是做好了战斗准备,心想别看你不穿衣服,我揍你也绝不手软! 此时此刻,圆月当空,月光下的山坡小树林里,一个裸女就那么一步步的向前走来,罗小天举着符咒的手不由都颤抖了起来,一时间也是脑中如乱麻,也不知道现在是该先下手为强,还是该扭头就跑。 眼前这画面太美,又太诡异,罗小天看的是口中发干,心里是又慌又乱,手里虽然捏着符咒,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他这时才知道,原来一个裸女站在面前缓缓走来的感觉,竟然比一个女鬼飘过来还要可怕。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那纸人竟然就已经站在了面前,那雪白的身子,白的摄人心魄,白的夺神炫目,白的罗小天是眼花缭乱,但心里却明知不好,登时咬了咬牙,手中抓着符咒,猛的就拍了过去,直奔那纸人的脑门。 因为……现在那纸人的浑身上下,他也就敢对着脑袋下手,不料他刚伸手出去,她就忽然飘了起来,至少离地一尺多高,于是,眼前又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脯耀眼,他顿时心中一荡,吓的一闭眼睛,但下一刻,一声冷笑之后,一双有力的手就忽然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登时就窒息了,那纸人的力气竟然大的出奇,就如同一双老虎钳子一般,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居然把我从地面拖了起来,那手爪就好像化作了一双夺魂催命的铁钩,深陷在了他的皮肉里。 罗小天拼命挣扎,猛的睁开眼睛,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符咒啪的拍了过去,但那纸人的头颅却忽然向后方翻折,就好像一下子被硬生生拗断了,以一个人类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躲了过去。 罗小天抓住这个机会,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桃木剑,用力刺了过去,只听刺啦一声,就像一张纸被划破,那个纸人一声尖叫,双手松开,一下子飘退出老远。 罗小天双脚落地,这才松了口气,却见那纸人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恨意,阴森森的冷笑一声,转眼间阴风顿起,黑雾弥漫,纸人在阴风黑雾中乱发飞扬,喉咙中忽然发出一个沙哑怪异的声音。 “小家伙,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何必多管闲事。” 这声音听上去很怪异,就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罗小天此时看不清那纸人的身体,这才深吸了口气,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是谁派你来的?”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七章 阴阳师(八) 那纸人略显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邪笑,缓缓说道:“你无需问的太多,你只要知道,跟我作对的人,都将不得好死,或者,生不如死!” 话音一落,她的双眼刹时血红一片,身形忽然飘起半空,一声怪叫,竟然脚不沾地的扑了过来。 罗小天心头一凛,一手抓着符咒,一手抓着桃木剑,就准备上前动手,但那纸人在即将飘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刚做了个架势,那纸人就倏忽消失不见了,紧接着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还没等反应过来,那纸人的头发就迅速缠绕上来,将罗小天的脖子牢牢勒紧,阵阵怪笑着不断传来…… 罗小天一下子又是呼吸困难,却是顿时怒了,一声大叫,反手就用桃木剑拼命往身后戳去,只听扑哧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又被捅破了似的,那纸人尖叫一声,头发撤走,罗小天趁这时间蹿了出去,回头再看,但见她紧紧捂着自己的左眼,目中竟似乎有鲜血流出。 罗小天再次吃了一惊,这一剑要说戳破她的眼睛应该没问题,但是这纸人怎么会流血? 他心头疑惑刚起,却见那纸人势若疯狂,拼命的甩动头部,口中发出不似人类般的吼叫,同时那一只右眼中红光大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了一般。 罗小天心中突突乱跳,勉强举起桃木剑,正准备再次出击,但那纸人右眼发出的红光却好像带有一股特殊的魔力,他顿时就觉得神智有些混乱,心头暗叫不妙,想要避开那红光,却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睛被那红光吸引,一瞬不瞬的对视着,只觉意识渐渐的开始模糊…… “好妖孽,看我灵破法!” 罗小天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一道亮光仿佛从天而降,刷的闪过,随后就听那纸人一声惨叫,罗小天猛的醒了过来,睁眼再看,就见那个小道士四喜居然出现在面前,手中桃木剑已经穿透了那纸人的眼睛。 那纸人浑身都冒出丝丝黑气,不断惨叫,最后只听嘭的一声,炸起一团烟雾,小道士四喜收剑后退,就见那半空中飘飘荡荡的,落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这纸人和前几天在学校楼顶那个很像,只是那天的纸人很简陋,连五官都没有,而这个却是画的很精致,一看就是个高级货,但可怕的是,这纸人被四喜抓在手里,还在不断的挣扎。 四喜哼了一声,伸手凌空画了一道符咒,啪的拍在纸人身上,一团红光闪烁后,那纸人就被困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四喜看了罗小天一眼问道,随手把拿纸人收进怀里,警惕地望着四周说:“你本事太弱,快离开这里,有危险。” 罗小天瞪大了眼睛,一阵无语,不过他却也服气,能抬手就解决了那个纸人,这四喜的本事的确远在他之上。 不过四喜的话却让他很郁闷,正要开口说话,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怪笑,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黑衣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那黑衣人双手负后,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两人。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高高的竖起的领子,遮住了他的半边脸,略长的头发从额间垂落,斜斜至耳。 黑暗中的这人,眉眼间隐约带着杀意,面目间更是带着一股浓浓的邪气! 四喜一步跨出,将罗小天拦在身后,正要说话,就见那黑衣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桀桀怪笑,便缓缓抬起头来,脸庞上现出两点幽幽绿光,就好像什么怪物的双眼一般。 “刚才那个纸人,想必就是你弄出来的吧?”四喜直截了当的问。 “纸人?呵呵,你说错了,那怎么会是纸人,确切的说,我叫它,纸灵。”黑衣人开口说道,眼中绿光闪烁,竟丝毫没有辩解和否认。 “纸灵?哼,说的好听,不过是邪法而已。”罗小天抢道,“你弄这纸人,将人的魂魄抽离附在上面,如今被我们撞破,你还不认罪!” 罗小天质问道,那黑衣人却大笑起来,只是他在笑的时候,脸上似乎也没什么表情变化,缓缓说道:“小娃娃,你在这学校里管的闲事已经不少了,那天本想除掉你这个多事的家伙,没想到让那个小狐狸,和这个臭道士坏了我的事,今天嘛,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怪笑一声,探手入怀,取出了两个类似木偶一样的东西,伸手凌空画咒,然后随手掷出,怪叫道:“你们再试试这个……” 那两个木偶随即落地,蓬的一团烟雾暴起,随后里面竟出现了两个形状怪异、面目狰狞的恶鬼,身材高大,手握大刀,跟那个纸人一样,现身后,眼中也是红光一闪,就活了过来,一声嘶吼,踏步走了过来。 罗小天吃了一惊,心想这家伙他娘的还是个手艺人,不但会做纸人,还会做木偶,此时出现在面前的这两个木偶,跟刚才那个纸人不同,档次明显提升了很多,而且每个木偶手中都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满脸的凶相,犹如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不断嘶吼着缓缓逼近,手中乌黑的大刀挥舞着,满面都是煞气。 四喜心中也是一沉,他的眼力比罗小天强了可不是一点半点,一眼就看出,这两个木偶,体内都封印着极为凶戾的怨灵,如果稍有不慎,就要受其所害,而且这种东西和刚才的纸人相比,若说那纸人是小兵级别的,顶多也就能小打小闹,那这两个木偶鬼,要是放出去,恐怕方圆数十里内,人畜都要遭殃。 看着这一幕,四喜脸色也是微变,手中桃木剑挥起,喝道:“你这纵鬼害人,还要将无辜冤魂制作成玩偶驱策的恶贼,今天我不但要破掉你的邪法,更要将你除掉,否则这天下不知要有多少人要遭你的毒害!” 他说着便纵身上前,桃木剑迎着一个木偶鬼便刺了过去,口中还喝道:“看我灵破法!” 那桃木剑刺在木偶身上,随着他的一声大喝,轰的一声炸开,果然是好一招灵破法,但那木偶却蹬蹬蹬退后几大步,然后便站住了,居然没受什么伤害,怪叫一声,跳起来挥动手中大刀,就奔着四喜劈了过来。 四喜一把将罗小天推开,伸手凌空画咒,眨眼间两个闪着青光的符咒便已成型,他大喝一声将符咒推出,不偏不倚的打在木偶的身上,只听轰轰两声炸响中,两个木偶同时被炸飞出去老远,狠狠的摔在地上。 但那两个木偶在地上一阵挣扎翻动,居然又重新站了起来,再看身上,毫无损伤。 远处的黑衣人嘿嘿冷笑:“这是千年铁檀木所雕刻而成,可不是轻易就能破掉的,就凭你们,还不够。” 他最后一句话突转犀利,就见那两个木偶双眼红光爆闪,登时一声狂叫,大刀挥舞,高高跃起,凌空劈砍下来! 这两刀来势凌厉,劲风扑面,四喜毫不避让,横起桃木剑迎上,只听当当两声巨响,将那两把鬼头大刀挡开,但那两个木偶身形一转,大刀以一个非常诡异的角度拦腰横斩,完全封住了四喜所有的退路。 四喜心中大惊,这两个木偶竟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单看这变招的速度,俨然就是两个武林高手。 两个木偶,两把刀,他只能挡开其中之一,但另一把刀势必无法躲过,就在这紧急时刻,后面的罗小天看出不妙,直接一咬牙就冲了上来,也挥舞着他的那把小号的桃木剑,扑向了左边的那个木偶。 四喜一见精神振奋,立即挥剑挡开右侧的攻击,但回身再去顾左边却是来不及了,罗小天的本事和纸人干一架还行,这木偶凶神恶煞一般,一刀就把罗小天劈的倒翻出老远,手中桃木剑也是咔的一声从中断折。 四喜忙一剑击出,又施展出灵破法,轰的一声将那木偶击退,再看罗小天摔倒在地,疼的一阵呲牙咧嘴,桃木剑也丢了,衣服也破了,弄的狼狈不堪。 但那两个木偶只身形微晃,退了几步后,就再次要冲上来,四喜脸色一沉道:“我还是劝你马上收手,否则别怪我下杀手了。”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杀手,小道士,这两个木偶傀儡,体内都封印着无辜之人的魂魄,你若下杀手,势必要将那无辜之人的魂魄击散,到时候魂飞魄散,无法lun回,你就是犯下大罪!” 四喜咬牙道:“胡说八道,你将无辜之人的魂魄封印,供你驱策,你才是大罪一件,我降妖除魔,何罪之有。” “哼,那你就尽管出手好了。”黑衣人阴笑一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铃铛,在手中不断摇动,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那两个木偶听到这铃铛声,顿时如同疯癫,怪叫不断,身躯里面冒出丝丝黑气,不顾一切的挥舞着大刀冲了上来。 四喜连连退后几步,一手忽然掐诀,一手持剑,脸色凝重,唇齿微动,似乎想要念动什么法诀,但脸上却露出不忍之色。 罗小天这时也已经爬了起来,见状也看出了些门道,跳脚大喊:“对了,用五雷法,快,快放雷法劈它们!”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八章 阴阳师(九) 四喜咬牙道:“不行,放出雷法,那里面封印的魂魄也势必要魂飞魄散,他们是无辜之人,怎么可以……” 罗小天大叫:“拜托啊,大侠,他们已经被那家伙控制,现在是恶鬼,你还发的哪门子善心,你再不出手,咱们今天都要完蛋了啊……” 但四喜却还是犹豫不决,只是挥剑叫道:“五雷正法,降妖除魔!” 但是喊了这一声,却没什么动静,罗小天一跺脚,举起手也比划了起来,但是却只从掌心发出一丝丝电光,蹿出不到一米,就消失了。 没办法,他连最基本的掌心雷都还没练好,吓唬个小鬼还成,真要对付这种级别的东西,不管用啊。 四喜终于还是硬起了心肠,立即念咒施法,但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法诀刚一出口,半空阴云雷光刚刚凝聚,还没来得及劈下,那两个木偶傀儡已经冲了上来,身躯瞬间暴涨,竟化作两个身高数米的恐怖大鬼,那大刀如门板一般,凶恶无比的劈了下来! 四喜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了,只叫声苦,喊声不好,正要倒地来个懒驴打滚避过,一道红光忽然从树林里窜出,转瞬间就化作一片火焰,不偏不倚,刚好打在两个木偶傀儡的身上。 冲天大火,顿时熊熊而起! 那火焰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势头极猛,瞬间就将那两个木偶就双双被火焰吞噬,在火焰中蹦跳哀嚎。 饶你是什么千年铁檀木,遇到火焰,还是要完蛋。 这惊变突生,四喜也呆住了,但只愣了片刻后,便咬牙将那五雷诀法咒完成,一声大喝,引动天雷,只见半空一道电光夭矫劈落,咔嚓一声,那两个木偶就被瞬间击成焦炭,在那大火中扑通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这雷火交加,再厉害的妖魔鬼怪也要完蛋,那黑衣人见此情景,脸色也是难看至极,就见那两个木偶在火焰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而与此同时,两团黑雾却从木魁中脱身而出,仿佛想要逃离,但却哪里逃得掉,瞬间就被火焰包围。 四喜心中不忍,踏上一步,却是来不及,那两团黑雾一阵扭动挣扎,发出声声厉叫,却终究还是被火焰吞噬,渐渐的消失了。 罗小天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一下子,那两个木偶完蛋了,那被封印其中的冤魂也完蛋了。 只是他左右寻找,却不见那火焰是从哪里来的,想了想就对那黑衣人道:“喂,这回你的纸人,木头人,都完蛋了,接下来,你要是变出个石头人,就算你有本事。” 黑衣人已经没有刚才的淡定和不屑了,满眼都是愤怒的杀意,却冷哼道:“别以为这样就算击败我了,这只是小玩意而已……” 他忽然邪笑起来,眼中绿芒闪动,罗小天正要说话,忽然就听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罗小天,罗小天……” 这声音怯怯的,在夜风中传来,罗小天激灵一下子,回头就见一个身影缓缓从后面走来,他仔细一看,居然是李湘儿。 他顿时大急,这要命的时候,李湘儿跑来干嘛了? 他连连挥手大喊,示意李湘儿赶紧离开,但李湘儿却像是听不见似的,迷迷糊糊的走到了近前,罗小天正要上前,四喜忽然一下子把他拉回,沉声道:“慢着,不要过去,那恐怕已经不是你认识的李湘儿了。” 罗小天一愣:“什么?” 说话间,李湘儿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却不理别人,一脸迷惑的对罗小天说:“小天,我怎么在家里睡觉,醒过来就到这里了呀。” 罗小天看了看李湘儿,神情迷惑中带着惊讶和愕然,那雪白的小脸上还带着些尘土,身上还穿着睡衣,明显是在睡觉的时候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他挣开四喜,跑过去连连挥手道:“快点离开这里,危险,这……”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见李湘儿面色瞬间变了,眼中突地闪出妖异的红光,双手齐出,死死的扼住罗小天的脖子。 罗小天大吃一惊,立刻挣扎起来,这家伙果然不是李湘儿,一定是那个黑衣人在捣鬼! 四喜正要上前帮忙,那黑衣人却拦在他的面前,伸手一张,冷冷道:“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都去死吧!” 丝丝黑气顿时从他的体内逸出,四喜眼看罗小天快要支撑不住,神情一紧,挥起桃木剑就要冲上去,却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掠过一道白光,直扑黑衣人。 黑衣人神情一动,倏忽消失在原地,但那白光却似乎早已料到,忽然一个转折,便将李湘儿击倒在地,顺势带起罗小天,凌空翻身,便落在了四喜身前。 随后只见那白光一转,一个黑衣女子缓缓转过身,双手叉腰,冲着那黑衣人凶巴巴的道:“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敢欺负我家弟弟!” 罗小天被她提在手里,惊魂未定,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正是凌潇潇。 “功夫没学好就出来学人降妖除魔,活该挨揍。”凌潇潇白了罗小天一眼说,但不知怎么,四喜脸上也是一红,依稀觉得这句话似乎很耳熟…… 凌潇潇这才抬头,再次看着黑衣人,刚才那黑衣人反应很快,及时避过了她的攻击,但此时却不知怎么,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嘿嘿嘿,我倒是把你忘了,小狐狸,你不好好在上元胡同待着,到处乱跑什么,小心被人捉去,剥了你的皮。” 黑衣人阴森森说道,罗小天一听大惊,转头看了凌潇潇一眼,心说好家伙,原来这家伙是个狐狸精啊! 凌潇潇却不在意,似笑非笑地说:“我看倒是你应该小心点,说不定谁剥了谁的皮。说说吧,你控制这么多的人偶,收集这么多人的魂魄,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黑衣人哈哈大笑:“你都已经说了,这是不可告人的,那自然不能对你说了,不过你倒也挺有一套,居然能找到这里来,不错不错。” 凌潇潇哼了一声:“那是自然,就凭你这两下子,休想逃过我的法眼,不过,既然你不肯说,看来我只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手,竟凌空把那昏倒在地的李湘儿抓在手中,冷声道:“其实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天生的九阴绝脉,她的魂魄能够成为效果非常好的灵媒,最为适合施展傀儡术和诅咒术,所以你来这里,目的就是她。不过很可惜,这一次你要失败了。” 黑衣人显得有些意外,道:“哦?想不到你能发现这么多情况,也算不错了,看来你跑到那学校里,也是有所目的了。” “哼,我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你,并且揭穿你,好在这些天除了这女孩子,再没有人中招。四喜!” 她忽然喊了一声,四喜忙答道:“我在这里……” 凌潇潇把李湘儿交到四喜手中,说道:“你看好这两个小家伙,别让他们出什么意外,我来收拾这个……” 四喜却挺身挥剑道:“不,我和你一起,这个人很厉害……” 凌潇潇翻了个白眼,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小道士呀,本事也不差,就是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看好了,要对付这种恶人,不能跟他讲什么道义的!” 她随即纵身掠起,身化白光,径直扑向那黑衣人,速度竟快的出奇,看来是决心要一击制胜! 那黑衣人嘿嘿怪笑不断,但在凌潇潇掠起后,笑声突然停止,他眼中绿芒闪烁,口中咒语再起,但却不闪不避,就在凌潇潇冲上的一刹那,白光在他身上一绕,紧接着就见那黑衣人扑通一声躺倒在地,居然不动了。 凌潇潇随即从那白光中现身,惊讶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四喜看她神情不对,也冲上来一看,顿时也是愣住了。 就见那躺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竟然变成了一个木偶,身上穿着黑衣,脸上神情诡异,但分明是个木偶,而非活生生的人。 “好哇,原来这家伙也是受人控制的高级木偶。”凌潇潇一脸不爽,蹲下去又仔细检查了下,便确定这是个人偶无疑。 原来刚才经历的一切,都被人算计了,凌潇潇跺了跺脚,心中暗恨,她能看出那黑衣人的手段,并且一一破解,却没看出来,那黑衣人自身就是个傀儡。 “这、怎么会是这样。”四喜也有些傻眼了,再往周围看,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山坡上,现在已经是死寂一片,只有地上那个木偶人躺在那里,脸上露出诡异的邪笑,似乎在嘲笑两人一般。 “去你的,我让你笑!”凌潇潇气愤不已,抬腿就是一脚,那木偶人骨碌碌被踢了出去,砰的撞在一棵树上,却随后从木偶里面悄悄飞出一道黑气,借着夜色的掩映,一溜烟的往山中逃去了。 凌潇潇和四喜两人并没注意,倒是罗小天一眼看见,忙喊了一声,凌潇潇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那道黑气,立即随后追去,但刚转过一道山坡,那黑气就彻底消失了,随后四喜在那里发现了一处山洞。 两人走进山洞,便在里面发现了一些施法用的器具,香烛法台之类的东西,还有些半成品的人偶,不过最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山洞里面躺着一个人,上前扶起一看,居然又是一个李湘儿。 凌潇潇脑中飞转,惊喝道:“不好,罗小天有危险!”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零九章 阴阳师(十) 四喜背起李湘儿,两人立即返回原地,却见罗小天还在那里站着,一脸紧张的看着昏倒在地上的另一个“李湘儿”。 “快离开她,那不是李湘儿。”四喜高声叫道。 “什么?”罗小天一愣,却没反应过来,凌潇潇懒得解释,身形一晃就蹿了过去,手起掌落,啪的就拍在了地上那个李湘儿的身上。 罗小天吃了一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忙冲上去一看,就见李湘儿在这片刻间已经发生了变化----她也变成了一个木偶! “啊!”罗小天瞪大了眼睛踉跄后退,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事实,凌潇潇看着他说:“这回知道了吧,其实我早该发现的,不过这家伙隐藏的好深,我居然都一直没有发现。” “李湘儿,她、她居然是人偶……可是这不对啊,之前她出事的时候,我是亲身经历的,她绝对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是人偶?”罗小天完全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凌潇潇说:“对了,今天不是你约我到这里来的吗,怎么会搞出这么多事,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凌潇潇却一瞪眼:“胡说,我什么时候约你了,我和小道士是追着你来的,我就知道你大半夜的出城就有事情,果然被我们赶上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罗小天“啊”了一声:“不是你约我的,那会是……”他低头一看那个李湘儿变成的木偶,忽然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她弄出来的,是那个黑衣人派她给我送信,却没署名,我就误以为是你约我,哎,难怪我当时觉得那几个字有点眼熟,原来就是李湘儿写的……咦,你背着的这是谁?” 他忽然看到四喜身上还背着一个人,四喜刚才看着他们说话,一时也忘了,听罗小天一说才想起来,赶紧把背上的人放下来,罗小天一看就吓了一大跳。 “我去,这、这怎么又出来一个李湘儿啊?!”他左右看看,这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木偶,看着似乎那个活人是真的,但是他现在都已经不敢相信了,赶紧上前,连推带摇的唤醒了李湘儿。 “我、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李湘儿悠悠醒来,睁眼看到罗小天,忽然叫了起来,“你是谁!” 罗小天傻眼了:“不是吧,你又不认识我了,我是罗小天啊。” 李湘儿一脸迷惑的看着他:“罗小天?不认识,我记得我在家里好好的睡觉呢,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她说完抬起头,才看见了凌潇潇和四喜,吃惊道:“你、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我跟你们说,我爸爸可是警察……” 罗小天哑口无言了,凌潇潇耸了耸肩,对他说:“这回你知道了吧,这才是真正的李湘儿,原来你认识的那个,从头到尾就是假的,算了,我替你解释。” 她转过头看着李湘儿:“喂,小姑娘,我告诉你,你爸爸是警察还是唱戏的跟我们没关系,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是你必须耐心的听下去,还有,别对我们瞪眼睛,因为是我们救了你……” 凌潇潇说话是干脆利落,几分钟的时间之内,就用最简洁的语言让李湘儿知道了所有发生的事情,听的李湘儿是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最后凌潇潇一指罗小天,继续说:“现在,送李湘儿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那个黑衣人不管是谁,他的计划已经被挫败,想必一段时间之内不会再出现,只不过那家伙太狡猾了,自己的真身隐藏起来,却用一个木偶的化身出来。不过嘛,哼,我很快就会捉到他的。” 她说着就回头瞪了四喜一眼:“你还愣着干嘛,咱们该出发了。” “出发……咱们去哪里?” “当然是去追那个逃走的家伙。” “可要是追不上呢,都过去这么半天了,那家伙又很狡猾。” “那就无所谓了,反正这是咱们的任务,如果实在追不上,回去交差就好了。” 凌潇潇的话却让四喜愣住了:“你说什么,这是咱们的任务?谁下达的任务,我、我怎么不知道?” 凌潇潇看着他,嫣然一笑:“好啦,问那么多干嘛,这是我给你下的历练任务,好让你在实战中多多提高啊……喂,你那么看着我干嘛?好吧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其实这件事,是、是九老板给我的任务,但是我自己不好完成,你就当帮帮我好啦……” 凌潇潇叽叽喳喳的说着,忽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伸手拉着四喜,身形一起,顿时化作一道清风,远远的遁走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罗小天望空大叫:“喂,你们这算什么,把话说清楚再说啊,这深更半夜的把我们丢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夜空中却只悠悠传来凌潇潇的声音:“你这小家伙本事太差,以后好好上学,等练好了本领再出来管闲事,至于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她约你出来的,自然要由你负责把她送回去,关我们什么事……” 那声音飘飘渺渺,渐渐的远去了,罗小天苦着脸,皱着眉,狠狠跺了跺脚,却是无可奈何,回头看,那李湘儿正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再转头看,地上丢着自己那断成两截的桃木剑,捡起来一看,已经是不能用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罗小天嘀嘀咕咕的说着,叹口气,把那断剑插在腰间,回头对李湘儿说:“喂,别跟看着犯罪分子似的,我已经救你好几次了,你不信回家问你妈去。” 李湘儿怯怯道:“你骗人,刚才我都听明白了,你救的是那个冒充我的……木偶人,并不是我,我已经在这里昏睡好些天了,是刚才那两个人救了我。” 罗小天挠了挠头,居然没话反驳,呸了一声道:“甭管我救你几次,也甭管我救的是谁,反正你休想不认账,再说,你不认账,你爸妈也得认账,除非你敢回家告诉他们,前些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其实是个木偶傀儡人。” 李湘儿想了想,就不吭声了,罗小天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也不能说出实情,所以她也只好不说话了。 “可是,我身上没有力气,走不动……”李湘儿看着叉腰而立的罗小天,低低说道,眼睛似乎都不敢去看他,罗小天瞪着眼,运了半天气,却是无可奈何。 “好吧好吧,我真是倒霉透顶了,你起来,我背你下山,然后送你回家,唉,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罗小天嘟嘟囔囔的说着,就俯下身,把李湘儿背在身上,一步三摇的走下了十里坡。 夜风中,山坡上不知何时又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罗小天专心的走在山路上,往前看,不远的山脚下,他的那辆电动车,正好端端的停在那里。 他不由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回头对李湘儿说:“我说,你回家之后,装病就可以了,反正前些天你身体一直不好,然后这几天的事情呢,你就当做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重新开始,这样是最好的,也省的我麻烦……”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背后的李湘儿嗯嗯点头,但罗小天却不知道,此时李湘儿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 “我说,这个任务真的是九老板给你的?” “那当然了,难道我还会骗你,不然你以为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出来管这个闲事?” “可是九老板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办呢?” “废话,他离开上元胡同那么两天就出事了,他还敢离开么?你以为上元胡同是个很简单的地方么?” “那……他就不怕你把事情给办砸了?” “你闭嘴!” …… 身在上元胡同的猪八戒,似乎听见了凌潇潇和四喜的这段对话,他站在轮回镜前,望着那渐渐腾起雾气的轮回镜,若有所思。 “喂,你怎么也发起呆了?” 一个声音传来,猪八戒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珍珠,在桌子上张开了蚌壳,懒洋洋的问着自己。 “发呆,自然是有心事,就好像你一样,不也是天天在这轮回镜前发呆么?” 猪八戒淡淡说道,珍珠的蚌壳微微张合,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发呆是有心事,我发呆,就是发呆,因为我都不知道我应该想点什么。” 猪八戒看了她一眼,笑了:“怎么,你不再想你的书生了?” 珍珠道:“想啊,当然想了,我要是不想的话,早就听你的,轮回转世去了,说不定也能体验一下做人的滋味,但是……我知道想了也白想,所以我最近都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些,就做一个发呆的珍珠,也挺好,至少我也算无忧无虑了。” 猪八戒有点意外,想不到这珍珠居然还能如此洒脱,他又问道:“既然你已经想通了,为何不去轮回转世呢,我想,你一定有机会转世做人的。”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章 异术(一) “算啦,我在这里这么久了,看你们做人那么多麻烦事,那么辛苦,我就怕了,再说转世也未必就一定能做人,要是万一做了什么阿猫阿狗的,我可不想……” 猪八戒莞尔一笑,这个珍珠倒是有趣,不过她想的倒也是实情,他不由叹了口气,这上元胡同,岂不就正是因为有这些不愿转世,不愿忘却今生的人,所以才存在的么? 忽然,西行斋的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吵吵嚷嚷地说:“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原来做园丁这么辛苦……” 这进来的正是魅儿,她手里提着一个花锄,走进来之后就当啷一声把那花锄丢在地上,没想到那个花锄却哎哟叫了一声,魅儿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就见那花锄上面居然长出眉眼,怒气冲冲地说:“你想摔死我啊!” 这音调怪声怪气,魅儿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花锄:“哎呀呀,你、你是个什么玩意,这怎么一把锄头都成精了?” “你才是锄头成精了。”那个花锄翻了个白眼说,猪八戒笑着走了过来,正要说话,就见那花锄嘭的一声居然变成了一把椅子,晃晃悠悠地说:“老大,坐,您请坐……” 这家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谄媚,猪八戒却并没坐,有点无语地看了它一眼,对魅儿说:“对了,一直没给你介绍认识,这是无名妖,也是咱们客栈里的伙计,因为这里物资缺乏,所以有时候就让他临时客串一下。” 魅儿恍然道:“我知道了,就好像那个门把手一样?” 猪八戒笑着摇头:“不一样,小獬只是负责守护西行斋,至于无名妖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个无名妖嘭的一下,又变成了一个花瓶,嘿嘿笑道:“我跟神君大人不一样,我什么都能变……” 空桑从旁边走来,抱起花瓶:“你变成什么也得老实在这待着。”他说着把那个花瓶摆在架子上,那花瓶眨了眨眼,露出一脸的委屈,叹了口气,就缩了回去,魅儿跑过去一看,花瓶还是那个花瓶。 她不由吐了吐舌头:“老板哥哥,这客栈里面,还真是什么古怪的东西都有啊……” 那花瓶突然睁开眼睛:“你说谁是古怪的东西?” “没说你没说你,哈哈,会说话的花瓶,还会变成椅子、锄头,真好玩……” 她嘻嘻笑着跑开,那花瓶却也无可奈何,瞪了瞪眼就老实了,闭上了眼睛。 “魅儿,后园整理的怎么样了?”猪八戒微笑着问道,魅儿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却疑神疑鬼地说:“这个不会是那无名妖变的吧?” 猪八戒大笑:“你放心,平时没事的时候,他是不可以随便变化的。” 魅儿点头:“哦,那还好,要不然可吓死了,做什么事情都可能被他发现……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问你后园整理的怎么样了。”猪八戒又重复了一次,对于这个没有了妖之心的小花妖,他似乎很有耐心。 魅儿拍了下手说:“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其实也就是有些杂草啊什么的,很快就弄好了,不过我以前都是看着别人帮我整理,就是、就是那个花匠,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会成为一个小花匠,哈哈,还挺好玩的。” 猪八戒也笑了,他最近好像笑的次数很多,而且这个魅儿的到来,似乎带给了他很多的好心情。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想起刚才凌潇潇从轮回镜里传回的讯息,不由皱起了眉头,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谁,他制作那些人偶,又有什么目的呢? 而且他能从凌潇潇的眼皮底下逃走,这份本事着实不低。 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可能再轻易离开上元胡同了,所以才会让凌潇潇暗中去办,没想到凌潇潇居然拉上了那个小道士四喜,两个人一道跑出去人间了。 不过想想这也情有可原,上元胡同里面,除了凌潇潇是自由身,再就是那个四喜了,至于其他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他又看了看摆在客栈一角的人偶娃娃,毫无生气,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娃娃,但他知道,那里面封印了一个可怜的魂魄,他很想把那个魂魄唤出,问问它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现在还不能那么做。 或者说,他还做不到。 其实,这人偶事件之所以会让猪八戒如此上心,是因为,他发现那个人偶娃娃里面被封印的魂魄,他根本解不开。 也就是说,封印魂魄的这个人,能力甚至还在他之上。 可是,这在理论上来讲是根本不可能的,西行斋的主人,拥有穿越生死轮回的能力,就连黑白无常来到这里,也要对西行斋主人敬让三分,在人间,究竟有什么人,竟能施展出,让西行斋主人都解不开的封印和诅咒? 这,才是让猪八戒真正在意的地方。 但是现在也只能让凌潇潇和四喜去调查,因为前几天闹出黑面鬼王的事情后,他一直担心黑面鬼王会来闹事,不管怎么说,烛儿在上元胡同已经很多年了,她是上元胡同唯一的光明,猪八戒自然要偏护她一些。 只是直到现在,黑面鬼王也没有露面,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虽然身为西行斋主人,但是这上元胡同各方势力一直在暗流下涌动,虽然表面风平浪静,相安无事,但只那一个黑面鬼王,就足够让人头疼的了,他不得不防。 他正发着呆,门口忽然砰的一下,又有人闯了进来,猪八戒微愣,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你、你们好,请问这是哪?” 那年轻人一脸迷糊的问道。 猪八戒皱了皱眉,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又是一个生魂,按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来到上元胡同的。 空桑上前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多岁,满脸惊愕,似乎也说不清楚什么,只是看着空桑道:“我、我也不知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不应该来的地方,如果你现在转回身,沿着你的来路一直走,就会回到那个属于你的世界。”空桑冷冰冰的说道,目光里毫无神情变化。 “你说什么,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难道这里、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年轻人更加惊讶了,他迷茫的看着空桑,又抬头看看猪八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的朋友对我说,我在这里能够找到我前世的情人,所以我就来了。” “找到你前世的情人?”空桑也皱起了眉,回头看了看猪八戒,他知道,如果这个人是有所求而来,带着某种和轮回有关的目的而来,那他就不能阻拦了。 猪八戒也走了过来,淡淡道:“说说你的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那人挠了挠头,似乎也看出猪八戒是这里的主人,“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老板。”猪八戒简单的回答了他的话,那人愣了下,又点头道:“哦,老板,是这样的,我叫杨泽,我……” 他还没等正式开口讲,魅儿忽然走了过来,却搬了个椅子,让那人坐下,嘻嘻笑着说:“来来来,讲故事要坐下说。” 那人看着魅儿,又呆了一下,这才缓缓讲了起来。 …… 夜半三更,杨泽在睡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在轻声念叨着什么,他恍惚醒来,回头望去,就见睡在他对面的柯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手里端着一只饭碗,一边低低念叨,一边打开门,走了出去,随后,就听到外面的房门轻轻的打开,又关上了。 杨泽很奇怪,他和柯宇是好朋友,一起在校外合租了个房子,反正两人都没有女朋友,关系相处的一直也很好,但是今天晚上柯宇似乎有点奇怪,杨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 这个时间,柯宇端着个饭碗出去干嘛? 杨泽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一个念头涌起,难道柯宇得了梦游症? 他蹭的就跳下床,心想如果要真是这样,那可得跟上去看看,听说梦游的人对外界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生活在自己的梦里,可不要出什么意外。 他简单套上了衣服,打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柯宇的身影就在前方,却一闪就消失在了街道的角落,杨泽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却不见柯宇回应,他赶紧紧随其后,也跑过转角一看,就见柯宇行色匆匆的,来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杨泽看着他的样子,又有点奇怪,走路这么快,这也不像是梦游啊。 忽然,柯宇走到了十字路口之后,却停了下来,不住的往周围打量着,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就在他回头的一瞬,杨泽赶紧藏了起来,心中却怦怦直跳,这一刻,他不知为什么,有种莫名的恐惧。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异术(二) 镇定了片刻之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就见柯宇还在十字路口,却不知何时蹲了下去,把手中的饭碗摆在了地上,背对着自己,在那里鼓捣着什么。 突然,柯宇拿起筷子,轻轻的敲起了饭碗。 当当当,当当当…… 那声音在夜色里很是清晰,而且清脆,就好像,是在呼唤什么一样,同时,柯宇的头始终压的低低的,没有抬头。 杨泽越来越是心惊,柯宇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柯宇回头,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因为就在这时,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寒冷刺骨的阴风,同时,不知从哪里起了一股淡淡的黑雾,急速的涌向了十字路口。 杨泽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在这时想起了什么,但他这时却好像被什么控制了身体一样,口不能开,脚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股阴风黑雾,冲到了十字路口之后,瞬间就将柯宇包围了。 柯宇这时后退了几步,却始终低着头,似乎不敢看那一幕,侧脸对着自己这边,杨泽分明看到,柯宇的脸上也很紧张,但同时却也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眼角余光紧紧的盯着那团黑雾,低着头一动不动。 片刻后,那团黑雾才渐渐散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这时杨泽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行动力,刚松了口气,就见柯宇上前几步,却从地上又端起了那个碗,藏在怀里,就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匆匆往回就走。 杨泽愣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先一步跑回家里,就在他喘着粗气跳上床的时候,房门响了,随后,他就透过被子的缝隙,看到柯宇一脸兴奋和诡异的,回到了他的床上,但却没有躺下睡觉,而是……拿起了一双筷子,捧着那个碗吃了起来。 这时杨泽才发现,原来那碗里满满的都是白米饭,只是这时在月光下看去,那白米饭却已经有些发黑萎缩,就像一碗放了几天的,已经有些馊了的米饭一样。 杨泽心中突突乱跳,此时的柯宇看起来,活脱脱就像一个饿鬼,满脸的怪异,杨泽没敢吭声,假装着沉睡了起来…… 但他迷迷糊糊的,居然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醒来之后已经是天明,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诡异事件,赶紧看了柯宇一眼,却见他躺在床上,酣睡正香,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诡异。 只是,柯宇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做成了某件事情一样,洋洋得意。 杨泽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是,当柯宇醒来后,杨泽试探着问他,他却一副茫然的样子,就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夜里曾经做过的事,还笑着对杨泽说:“你小子是梦游了吧?” 杨泽一脸苦笑,哑口无言,心想梦游的人或许有一个,却不是我。 接下来,杨泽本以为没事了,但这天晚上,同样的情节继续上演,他仍然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看到柯宇一脸诡异的,拿着一个盛满米饭的碗,走出房门。 只是这一次,杨泽没有敢再追上去看个究竟,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心中突的一跳。 时间又刚好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他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身上冒起了一层寒气。 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午夜十二点,喂鬼吃食。 接连三天,这可怕的一幕都在上演。 杨泽也越来越是不安,平常一直很阳光乐观的柯宇,怎么会做起这种让人听来都毛骨悚然的鬼事,这简直就是没有道理。 想着想着,杨泽忽然冒出个念头,难道柯宇已经被鬼怪附体,控制了他的身体和思想不成? 极有可能! 否则的话,为什么柯宇晚上的时候怪异,白天醒来却就和没事人一样,而且对于前一天发生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这天,杨泽跑到寺庙里,上了三炷香,虔诚的求了一个护身符带在身上,他打定了主意,在今天的午夜十二点之前,柯宇如果再端着饭碗出发,说什么也要阻止他,然后问个明白。 很快又到了深夜,杨泽一直在装睡,他把那个护身符抓在手心里,听着旁边柯宇的动静,心里直打鼓。 如果真的要阻拦柯宇,如果他真的是被恶鬼附体,那自己能对付得了么?万一这护身符是个水货,不起什么作用,那可就糟了……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旁边床嘎吱一声响,柯宇起来了。 他心里一跳,赶紧眯起眼,就见柯宇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次却没端起饭碗,而是小心地走到了客厅的镜子前,伸出手指在嘴里咬了一下,然后就在镜子上缓缓地画起了圆圈。 杨泽探出头,刚好可以看见这一幕,他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今天柯宇居然不去喂鬼了,反而在屋子里画圈圈,这是要搞什么? 就见柯宇不断的在那画着圆圈,嘴里还低低的念叨着什么,杨泽仔细听去,柯宇念叨的似乎是: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他反反复复的只是在念叨这几句话,更加奇怪的是,随着他不断念叨,那带血的手指在镜子上画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圆圈,镜子上竟然开始飘散出黑色的雾气。 杨泽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阻止柯宇,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出来了,柯宇现在所做的,是在召唤那个东西! 他立刻跳了起来,冲到了客厅,就在这时,他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镜子里的黑雾中,缓缓出现了一双小腿,紧接着,一只脚从镜子里踏了出来…… 他激灵一下,举起护身符,大喊了一声:“柯宇!”随后就冲了上去,抡起护身符,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柯宇的脑袋上。 “哎哟……”柯宇叫了一声,双手捂头,那镜子里踏出来的脚忽然就不见了,紧接着,那黑色的雾气也散了,客厅里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只有镜子上那一个用血画出来的圆圈,仍然在那里,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你搞什么啊?!”柯宇捂着脑袋回头,满脸气愤的样子,“我差一点就可以成功了,你偏偏这时候捣乱!” 杨泽瞪大了眼睛:“我、我是在救你啊,你刚才、刚才……” 他却也说不出柯宇刚才到底在干嘛,想想又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天都做了些什么,你在喂鬼吃食啊,今天你还要召鬼出来,你……” 柯宇却跺了跺脚,满脸气恼的说:“你耽误了我的大事啊……” 杨泽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柯宇无奈的告诉他,其实他既没让鬼附体,也没患上梦游症,而是在“吃阴食”。 “吃阴食?”杨泽搞不懂他的意思,但随即就想起了柯宇每天晚上都要吃掉鬼吃剩的白米饭,就明白了过来,吃惊道:“好端端的,你干嘛要吃哪种东西?” 柯宇摇了摇头说:“我这还不是为了找个女朋友,唉,还让你给破坏了……” 接下来,他就讲述了起来,原来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办法,说是只要在午夜端着一碗白米饭,拿到十字路口,就会有孤魂野鬼被米饭的香味吸引而来,吃碗里的米饭。 等那些孤魂野鬼吃饱走后,再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掉,这就叫做吃阴食。 这种方法,其实会让自己的身体阴气变重,而且很容易疾病缠身,运气变差,但唯一的好处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让人知道,前世相爱的人是谁。 简单来说,就是人吃了阴食之后,阴气变重,和阴间沟通的能力加强,然后在午夜十二点,在镜子上画圈圈念咒语,就可以看到前世的爱人,因为有个说法,每个人前世今生的容貌都是一样的,所以,知道了前世爱人的容貌,就能很轻松的找到她,再续前缘。 而冥冥中的缘分,也会让两个人很容易就在一起,换句话说,如果想追哪个女孩子,看看她是不是你前世的爱人,如果是的话,那么恭喜你,一追就到手! 因为镜子实际上是三大阴路之一,拥有沟通阴阳两界的能力,午夜阴时,用带有阴气的血涂抹镜子,就是开启冥途的方法,再念上一段口诀,前世的爱人,就会出现在镜子里。 但是很可惜,柯宇吃了三天的阴食,今天刚试着开启冥途,就被杨泽给打乱了计划。 杨泽也很无语,他挠着头说:“既然你是为了这个,干嘛不早点说,害的我跟着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差点就去请老和尚来收你了……” “废话,这种事,我能说嘛?谁知道你这家伙平常睡觉跟死猪似的,这件事却没瞒过你,算了算了,这次没有成功也没有关系,明天晚上我再去一次。” 他垂头丧气地说,杨泽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说:“那真是对不住你了,但是……这玩意真的管用么,网上的东西,你也敢信?”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异术(三) 柯宇一拍大腿说:“那有啥办法,哥们单了这么久了,这不是着急嘛,再说,难道你不好奇你前世的情人是谁么?” 杨泽的心里动了一下,仔细一琢磨,柯宇说的还真是有点道理,如果真的能知道自己前世的情人是谁,那这辈子可不就省了很多力气? 再说,这件事,似乎的确很有吸引力…… “唉,刚才都快要出来了,结果让你小子给破坏了。”柯宇叹口气说,“我说,你要不要明天也跟我一起去?” “我?”杨泽吓了一跳,不过想了想就答应了,毕竟这件事情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要是真能成功的话,这可是天下单身狗的福音啊…… 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第二天午夜,柯宇就拉着杨泽,端了两碗白米饭,再次来到了十字路口。 柯宇把两碗饭都摆在了地上,看看周围无人,在那米饭上插了三炷香,低低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拿出两个筷子,递给杨泽一个。 “低头敲碗,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许抬头。” 其实,柯宇弄的这个办法,杨泽很好奇,因为他很想知道,他一直暗恋的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命中之缘。 柯宇低声嘱咐:“记住,,千万不要被那些鬼知道你在偷看它们吃饭,否则它们就会把你带走,等你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的时候,才能抬头离开,明白了么?” “知道了。”杨泽紧张地点了点头说。 柯宇把香点燃,和杨泽一起,敲起了饭碗。 叮叮当当的声音随即在夜色中蔓延开来,杨泽紧张得手心都是冷汗,但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停。 周围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杨泽低着头,和柯宇两个人不断敲着饭碗,就听那阴风里传出一阵怪异的声音,就好像有很多人同时来到了身前。 他感觉到柯宇拉了他一下,这才赶忙停下敲碗的动作,后退两步,使劲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都害怕得直抖,他明显感觉到,就在他的身旁,就有一阵阴风掠过的感觉,伴随着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野兽在低吼,又好像是什么人在窃窃低语。 紧接着,那两个碗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随后他就听见了一种可怕的进食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是野兽在进食,他能感觉到面前似乎就有一群饿鬼在争抢食物,甚至还有饿鬼好奇的趴在他的面前看,可是他根本不敢抬头,整个人抖的就像筛糠一般。 忽然,一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浑身一抖,吓的猛然抬头一看,刚好见到一个脸色乌黑的鬼魂,正站在他的头顶,死死的盯着他。 “啊……”杨泽下意识的脱口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吓傻了,刚才柯宇说的话完全忘记了,心里想要逃跑,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柯宇看到杨泽的反应,也是吓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知道出事了,立刻拉起杨泽的胳膊,叫了一声:“快跟我走……”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跑。 这柯宇的胆子还是很大,三天的吃阴食经历,更是让他适应了很多,他拖着杨泽一口气跑过街角,拐到一条胡同里,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说:“好了,终于跑出来了,我的妈呀,刚才差点就……”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杨泽的手刚才冷冰冰的,他心说这小子肯定是吓完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回头正要说话,却猛的看到身后跟着的哪里是杨泽,分明就是一个面目呆滞的鬼魂! 柯宇只觉头皮都炸起来了,敢情刚才他一路拉着跑的都是这个鬼魂,可是杨泽呢? 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杨泽了,这小胡同狭窄得很,他有心从那鬼魂旁边冲过去找杨泽,却压根就没那个勇气,正要逃跑,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那个鬼,好像有点面熟。 他猛的回头看,就见那个鬼魂,居然正是杨泽!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仔细一看,这果然是杨泽,但完全是魂魄状态的杨泽,浑身看起来都带着一种朦胧的虚幻感,面孔呆滞,略带惊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傻了一样。 柯宇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杨泽没错,但并不是他的本人,而是他的魂魄离体出窍了。 一定是刚才杨泽突然看到鬼之后,被吓的魂魄出窍,刚好自己那时候拉住他的手,于是就刚好把他的魂魄给拉出来了…… 这可糟糕了,柯宇一阵无语,居然还能把人的魂魄拉出来,他走到“杨泽”面前,试探着说话,但那个“杨泽”似乎根本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睛微微的随着柯宇的动作转动,那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痴呆。 看来这是杨泽无疑了,可是他的身体,此时应该还是在那个十字路口,柯宇暗暗着急,但心里一想,现在也过去半天了,估计那些鬼也离开了吧。 他想拉着“杨泽”回到十字路口,找他的身体,却不敢伸手去拉了,只是对着“杨泽”连比划带说的给他解释了一下,没想到“杨泽”居然好像还听懂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杨泽”也跟了上来。 柯宇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引着“杨泽”往前面走去,但那个“杨泽”走的不快,慢悠悠的,两人走了半天才回到十字路口,再一看,那些鬼魂果然都已经不见了。 杨泽的身体躺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前方,已经不会动了,柯宇走到他身前,试着用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下,就见杨泽仍然是一动不动,双目无神,整个人就像是猝死了一样。 柯宇挠了挠头,回头道:“我说,你的身体就在这里,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 但是他一回头,却见杨泽的魂魄已经不见了,后面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一愣,旁边却忽然有一只手猛的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吓了一跳,抖手回头一看,就见躺在地上的杨泽原来已经醒了过来,一脸骇然的抓住他的胳膊。 “我说,柯、柯宇,咱们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呢,我这是在哪啊?” 柯宇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来这杨泽是还魂了,他费力的拉起杨泽说:“谢天谢地,咱哥俩还活着,不过你刚才也太吓人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千万不要抬头,这多亏是我无意中把你的魂魄拉出体内了,要不然,你就得被他们勾魂了。” 杨泽想起刚才的事,也是后怕的不行,没想到刚才柯宇无意中就救了自己一命。 不过他对于灵魂出窍的那一段,却是已经记不清,只觉得好像朦胧的做了个梦,恍恍惚惚的,他忽然有些头疼,低头一看,那两个盛着米饭的碗还在地上。 但那白米饭已经变成了像灰一样的东西,柯宇快速的把那两个碗端了起来,给杨泽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匆匆的离开了这十字路口。 回到家之后,柯宇把门关好,这才松了口气,把那两个碗其中之一递给了杨泽说:“怎么样,你还想吃么?” 杨泽看了看那两碗米饭,就像是放了很久很久之后,米饭已经发霉,快要腐烂,就像是灰一样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有点作呕,迟疑道:“这玩意真的能吃么?” 柯宇道:“当然能吃,你没看我都已经吃了几天了,我不是还好好的?而且这东西可以让你拥有通灵的能力,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你出事了,而我没事么?就是因为我吃了几天的阴食,那些鬼把我都当成同类了啊。” 杨泽汗了一个,这也太吓人了,吃了几天阴食就被鬼当成同类,这要是长期吃,会变成啥? 柯宇没有回答,嘿嘿一笑,端起碗来,就把那一碗“米饭”吃了个干净,吃完之后还舔了舔嘴唇,一脸美味的样子。 “想想看,只要吃了这东西,很快你就会知道,你未来的女朋友是谁,难道你不好奇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么,再说你刚才已经见了鬼,吃鬼食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杨泽皱着眉,柯宇的话他也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同意的,只是现在看着那东西实在是又恶心又恐怖,勉强端起碗来,想想柯宇说的,只要吃了这东西,很快就能知道未来的女朋友是谁,他一狠心,抓起筷子一闭眼睛,就把那碗里的东西一口气都吃进了肚子里。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觉得倒也没什么怪异的味道,只是冰冰凉的,带着一种黏糊湿滑的口感,进了肚子之后,就好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钻了进去一样,从自己的食道一直爬进胃里,然后整个胃部就都被那种阴凉的感觉所充满,甚至渐渐在全身游走。 这种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既然是鬼吃过的东西,肯定和正常的不一样,柯宇嘿嘿笑着拍了拍他,说:“好了,再坚持两天,然后咱们就可以见到未来的女朋友啦。”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异术(四) 杨泽也笑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眼前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叫做唐媛媛的女孩子,只不过,那到底是不是他宿命里的人,他还不知道,毕竟,唐媛媛可是校花级的女神,学校里追她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睡觉前,杨泽还在想着这件事,他叹了口气,就算唐媛媛真的是那个人,身为屌丝男的他,又凭什么本事去追人家呢? 这一天很快过去了,杨泽惦记着这件事,上课的时候都没有心思,总是在脑中出现幻觉,出现那天夜里的场景,他心里暗想,柯宇念咒语的时候,那镜子里刚迈出一条腿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悄悄问柯宇,但柯宇也是一脸苦恼,看来这个困扰两个人的疑惑,还是要过两天才能解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两人照例去喂鬼吃阴食,然后再吃剩下的鬼食,好在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只是杨泽连续吃了三天阴食,已经没开始的惧怕和不适感了,甚至还觉得,那东西吃下去很舒服,浑身都被那种阴凉的感觉充斥着。 在第四天的晚上,凌晨十二点,终于要开始念咒施法,召唤前世的情人了。 还是和上次一样,先是由柯宇来做示范,他关掉了所有的灯,站在镜子前,让杨泽站在一边,并且叮嘱他,无论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都不能说话。 交代之后,柯宇就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开始在镜子上缓缓的画起了圆圈。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他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几句话,随后就看到镜子上的圆圈越来越清晰,和上次一样,镜子上渐渐的开始飘散出了黑色的雾气。 杨泽站在旁边,别说说话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幕,心怦怦跳得厉害,静静的等待着答案揭晓的一刻。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柯宇还在低低的念着咒语,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了紧张和兴奋的神色,画圆圈的速度也越快越快,终于,那镜子里涌出的黑气越来越多,下一刻,黑气中出现了一双小腿。 杨泽的心瞬间就紧缩在了一起,他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就见那个镜子里的身影渐渐从小腿往上,越来越清晰,就像是冥冥中有一支神奇的画笔,在这镜子上画出了一个人一样。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那个身影终于在镜子里呈现出了一大半,除了头部以上,其余部分都可以看到了,果然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裙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泽这一口气简直都快要憋过去了,他甚至已经都快忘记了呼吸,柯宇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水,却仍然在不停的画着圆圈,念着咒语,鲜血干涸了,他就继续咬破手指,那鲜血在镜子上画出一个诡异的圆圈,在镜子上缓缓向下流淌,这时杨泽突然发现,原来柯宇画圆圈的位置,正是那身影迟迟未出现的头部。 杨泽觉得自己快要憋的窒息了,昏迷了,眼前甚至都开始恍惚起来,但就在这时,那镜子里的人终于全部出现了。 杨泽一眼看清了这个人,却是顿时惊呼一声:“唐媛媛!” 没错,这个出现在镜子里的人,居然正是杨泽心中暗恋许久的对象,唐媛媛。 就见唐媛媛站在镜子里,双手下垂,面无表情,两只眼睛无神的望着前方,整个头部都在那鲜血画出的圆圈里,看上去恐怖而又诡异,就好像被人生生斩断了头颅。 但杨泽这一声惊呼,却是让柯宇瞬间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杨泽一下子想起来刚才柯宇说的话,无论看到镜子里出现什么,都不能说话。 他赶紧捂上了嘴巴,两只眼睛却瞪的大大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想要在镜子里看到的唐媛媛,居然出现在了柯宇的镜子里,难道说,唐媛媛就是柯宇前世的情人? 他心里涌上了一丝悲哀,却不敢说话,柯宇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唐媛媛,脸上露出了迷恋的神情,嘿嘿笑了几声,伸出手在唐媛媛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低低叨咕了几句什么,就忽然用力把镜子上的血迹擦了下去,说也奇怪,随着他擦拭的东西,那镜子里唐媛媛的身影也渐渐模糊,镜子里弥漫出的黑色雾气也越来越淡,几分钟之后,终于完全不见了。 “现在轮到你了。”柯宇缓缓转过身,一脸怪异的看着杨泽。 “我、我……”杨泽这才终于松了口气,然而一颗心却早已沉了下去。 唐媛媛居然是柯宇前世的情人,怎么办? 还要不要将这个仪式进行下去? 杨泽犹豫了起来,柯宇看着他说:“怎么,事到临头,你又犹豫了?这可是咱们两个说好的事情,别让我瞧不起你,这么怂包。你记住了,要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获得利益,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你已经吃了三天的鬼食,难道今天又怕了么?” 柯宇的语气有些轻蔑,杨泽咬了咬牙,还是走了上去,他知道柯宇说的有道理,当初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决定把这个仪式做完,虽然唐媛媛是柯宇的前世情人,这让他很失望,但是他并不灰心。 “说不定,我的前世情人,是一个比唐媛媛还优秀的女孩子呢。” 他心里这样暗暗想着,走到了镜子前,就学着柯宇的样子,咬破了手指,迟疑了下,就伸手在镜子上画起了圆圈。 “嗯,这就对了,其实我也对你的前世情人,很好奇呢。”柯宇嘿嘿笑着,拍了拍杨泽的肩膀,就缓缓退到了后面,他隐在了暗处,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盯着那镜子,和杨泽的背影。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杨泽也这般念叨着,同时不断的画着圆圈,他紧紧盯着面前的镜子,窗外的月光如雪,映在镜子里,此时此刻,却只照出了他自己的样子。 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咬牙切齿,一脸的紧张和慌乱,眼珠子里甚至都透出了血丝。 杨泽吓了一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就像活脱脱的见鬼了,他忙镇定了一下,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么多,再次画起了圆圈。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片刻之后,镜子里果然也涌出了黑气,杨泽愈发紧张了,而且这黑气比刚才柯宇念咒的时候,冒出的黑气更加浓烈许多,在镜子里翻翻滚滚的涌出,瞬间就将杨泽的半个身子都笼罩了。 杨泽的手指几乎都要麻木了,却还在咬牙坚持着,慢慢的,他感觉到了,那镜子里面越来越是朦胧,他已经渐渐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但下一刻,一个陌生的人,就突兀的出现在了镜子里。 他吓了一跳,随后却是心中一喜,立刻加速了画圆圈的速度,鲜血在镜子上留下诡异的痕迹,那镜子里的人,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也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但是和柯宇画圆圈的时候不一样,那时是先出现一双小腿,逐渐往上,而杨泽这一次,却是出现了整个的身影,只是很模糊,随着他不断的画圆圈,才一点点的清晰。 只是,这个出现在镜子里的身影越清晰,杨泽就越是疑惑,因为他直觉的感应到,这镜子里的人,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杨泽念咒语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但还是在坚持着,那血色圆圈里面的头颅也越来越清晰,忽然,杨泽的动作停止了,他惊讶的看着镜子里出现的人,却是再次惊呼了一声,只觉整个人都在这瞬间惊呆了,吓傻了。 因为,这个出现在镜子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前世的情人,分明就是第一天喂鬼吃阴食的时候,杨泽看见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要说这就是杨泽的前世情人,打死他也不敢信啊! “嘿嘿嘿嘿……”那女鬼忽然发出一阵怪异的冷笑,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泽,杨泽只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颤,他拼命的喊:“柯宇,柯宇,这是怎么回事,我、我……” 然而他转过头,柯宇却已经不见了,他整个人顿时入坠冰窖,再次回头,那镜子里的女鬼就忽然张开了恐怖的大嘴,一口将杨泽吞了进去! “啊……”杨泽只发出半声惨叫,就被一团黑雾笼罩,昏天黑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杨泽发现自己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一条古老的街道上,整条街都飘荡着淡紫色的雾气,两旁的建筑也都很奇怪,像是那种几百年前的建筑物,但街道上却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他爬起身,战战兢兢地沿着街道往前走,于是,就见到了西行斋前的灯光。 …… 西行斋里,杨泽讲完了自己的这段故事,就满眼期待和疑惑的,看着猪八戒和空桑,还有魅儿,此时他的心里,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怪地方,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一个个穿的都像唱戏的似的,难道自己是来到了哪个电影剧组? 猪八戒看了看空桑,又看了看魅儿,空桑没说话,板着脸,魅儿却瞪大了眼睛说:“哎呀,原来你是被鬼抓到这里的,可是好奇怪啊,难道那个鬼就是你的前世情人吗,她为什么要抓你到这里来,难道是因为你见到她之后,吓的大喊大叫,她很生气,就把你抓来了?”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异术(五) “这……”杨泽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想应该不是这样吧,怎么会那么巧,我的前世情人……居然就是那天的饿鬼?”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猪八戒忽然说道,“在这世界上,唯一能看到前世的,只有冥界的三生石,还有,就是半步多的轮回镜。” “难道是那个镜子有什么古怪?”空桑问道,猪八戒摇头:“不可能,阳间的镜子,和冥界唯一的联系,就是可以作为冥途的通道,所以我觉得,这种召唤前世情人的方式,要么就是一种邪术,要么就是一种招鬼术。” 他顿了下又说:“或者,也可以叫做招魂术。” “招鬼术,招魂术?”杨泽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那天实际上并没有召唤到我的前世情人,而是招来了鬼?” 猪八戒微微一笑:“你的确是招来了鬼,但我的意思并不是指这个,我的意思是说,用那种方法,实际上根本不可能看到前世的情人。” “可、可是我分明看到了,柯宇念咒语的时候,在镜子里分明出现了……”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惊讶道:“你是说,镜子里当时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前世情人?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猪八戒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这个问题,或许你应该去问你的那个‘前世情人’。” 杨泽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柯宇。 他恍惚想起先前经历的一切,古老的街道,淡紫色的雾气,西行斋,白头发的老板…… 这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仿佛真实,又不可思议,却真实的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将手伸进裤袋里,顿时就是一惊,他在临走之前,那个老板交给他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但并没有说用途,只是告诉他,关键时刻,这镜子可以拯救陷入困境的灵魂。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惊讶的翻身坐起,外面已经是大白天,柯宇正站在窗前,听到身后的声音,忙回头说道:“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我说你小子没事吧,昨天晚上怎么突然就吓昏了啊?” “我、我是吓昏的?”杨泽挠着头说,“可我怎么记得,我是……” 他忽然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闭上了嘴,柯宇哈哈一笑:“吓昏就是吓昏,这件事又没有别人知道,放心吧,我不会笑话你的,哈哈,不过,昨天你到底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啊,昨天那黑气太浓了,我居然都没看清。” “呃,好吧,其实我也没看清。”杨泽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昏倒了。” 柯宇却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说:“怎么样,昨天没成功,要不要再试试?” 杨泽吓的连连摆手:“算了,估计我是没这个命了,什么前世情人的,我估计我上辈子可能就是孤独终老。唉,既然你已经成功了,祝你好运吧。 他后面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的,一想到自己一直喜欢的唐媛媛,居然是柯宇的前世情人,他就有些黯然,不过,柯宇是自己的好朋友,他想想也只好释然了,只是这个看到前世情人的做法,他是再也不想尝试了。 柯宇显得有点兴奋,或许是昨天晚上的成功,让他得知了学校里的女神级人物,竟然是他的前世情人,让他很是高兴吧,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一边思索着一边说:“嗯,昨天晚上镜子里出现的,你应该也看到了,不过这唐媛媛可是校花,虽然那个方法上面说,两个有夙世姻缘的人,很容易就会在一起,也就是说,按理来讲我会很容易追到她,可是在学校里,人家根本就没拿正眼瞧过我,你说我该怎么接近她呢,虽然说是很容易追到,那也是要追才行的啊。” 杨泽心里憋屈,却不好说出口,只得道:“是啊,要是不行动的话,就算再有夙世姻缘也白扯,但是咱哥俩是什么水准,你比我还清楚,咱俩是长相不突出,身高不突出,家庭不突出,学习不突出,唯一有可能突出的就是腰间盘,你说怎么追?” “唉,说的就是……”柯宇也是一阵沮丧,杨泽看在眼里不由暗爽,心想我得不到的,你小子也未必就能成功,那个唐媛媛的高冷可是出了名的,记得有一次下雨天,唐媛媛和几个同学在房檐下避雨,有不认识的男生特意拿了把伞去给她,她当时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跑进了雨里。 那意思就是,老娘宁可淋雨,也不是你们这些屌丝可以接近的! 这样的人,怎么追? “对了,我想到个办法!”柯宇忽然说道,他兴冲冲地转身弄了半天,随后不知在哪掏出个信封,把封口粘好,对杨泽说:“这是我给她的一封信,你帮帮忙,拿去给唐媛媛,就说是在学校传达室看到的,顺便帮她拿过来,我想,她看到是自己的信,就算不会理你,也应该会把信接过去。” 杨泽瞪大了眼睛,讷讷道:“可是她如果万一不接信呢,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她多半会让我把信放回去,搞不好还会骂我一顿,说我私自动她的东西……再说,你怎么不去送信呢?说不定她一看到你,就直接相中你了呢,别忘了,你们可是前世姻缘啊。” 杨泽酸溜溜地说着,柯宇却摆摆手:“少扯那些没用的,让你送去,是因为你们是一个系的,多少比我熟悉点,要是我去送信,才是会被骂呢,至于看到我就相中我的事情,那是不会发生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哪次用正眼看过咱们?” 杨泽挠了挠头:“好吧,可是你这封信也太假了,连邮票都没有,谁知道哪来的。” “哦对对,我倒是忘了。”柯宇一拍脑门,回身又鼓捣了片刻,重新把信交给杨泽,上面果然已经贴好了邮票。 “兄弟,你记住了,把信给她之后,马上回来。”柯宇神秘地说。 杨泽一阵郁闷,拿着那封信心想,看来这家伙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就早已准备好了。 他心里有点不爽,不过也还是没拒绝,毕竟,这也是一个接近唐媛媛的机会。 下午,杨泽就拿着信来到了学校,转悠了半天之后,才终于找到个机会,见到了唐媛媛。 不过这时唐媛媛刚下课,正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陪伴下走了出来,杨泽一看就愣住了,他认识那个男生,也是学校里一个高富帅级别的人物,而且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唐媛媛和他居然走在一起…… 杨泽心里一阵别扭,不过还是走了过去,鼓起勇气说:“这里有你一封信,我刚好看到,就给你带了过来。” 他连唐媛媛的名字都没敢叫,胡乱把那封信递了过去,唐媛媛果然没有接,而且皱了皱眉,她认识杨泽,但她没想到,杨泽居然会拿到她的信。 旁边那个男生倒是直接伸手把信拿了过去,却是冲杨泽一瞪眼:“谁让你动媛媛的信了,你是不是打开看了,找死吧你?!” 杨泽早有准备,耸了耸肩说:“上面还没有开封,我怎么看?再说我只是在学校操场上捡的,我估计可能是送信的不小心掉了,如果我不给送过来,很可能就丢了。我是一片好心,不要拉倒,还给我,大不了我再丢到原地去。” 他这几句话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说的时候心里都在砰砰打鼓,那男生又是一瞪眼,似乎就要动手:“你胆子不小啊,还敢再丢回去,你再说一句来听听?我说你小子就是在传达室偷来的吧,还捡的,你骗谁啊,告诉你,媛媛不是你这种人能接近的……” 旁边唐媛媛倒是拉住了他:“算了,他帮我送信,又没有恶意,你那么凶干嘛,是不是偷来的信,到传达室一问不就知道了。” 唐媛媛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似乎也不满那个男生的态度,随手就拿过那封信,淡淡的对杨泽说:“这位同学,谢谢你了。” 杨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心里却满不是滋味:“没事,你拿到信就好,不过这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只是捡的。”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这句话,心想如果唐媛媛看了信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可跟我无关。 他说完转身就走,但刚走出几米远,忽然就听后面唐媛媛惊呼一声,随后就喊了起来。 “你先别走……” 杨泽停下脚步,有些意外的回头一看,就见唐媛媛已经撕开了信封,拿着里面的一张照片,满脸都是惊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杨泽完全不知道那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见唐媛媛这个样子,也很纳闷,就见唐媛媛几步就跑了过来,举着那张照片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到底从哪来的,这封信是不是你……给我的?” 杨泽毕竟有点心虚,脸色也变了,后退了两步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我给你的信,你、你……” 唐媛媛已经浑身颤抖,手里的照片掉落在地上,杨泽下意识的一低头,顿时也是吓了一跳。 那照片里面,是一面缭绕着淡淡黑气的镜子,唐媛媛的身影正出现在镜子里,双目无神,呆呆的望着前方。 但是在唐媛媛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柯宇。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异术(六) 这、这不科学。 杨泽清晰的记得,当时柯宇在镜子前画圆圈,唐媛媛的身影在镜子里出现,他是全程目睹的,但绝对没有拍照,而且当时镜子里只有唐媛媛自己,怎么会出现柯宇? 他惊讶的看着这照片,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那个男生已经走了过来,满脸的不善,唐媛媛却咬了咬牙,一把拉着杨泽,回头道:“我有点事要和他说,你先走吧,回头我会联系你。” 说着,她竟然拉着杨泽就跑,任那个男生在后面怎么喊,理也不理。 杨泽这一刻忽然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也会有这个待遇的时候,唐媛媛的手拉着他的胳膊,一口气跑到了学校的小树林里,找了个无人之处,才松开了手。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个怪梦。”唐媛媛开门见山地说。 “怪梦?什么怪梦?”杨泽完全摸不到头脑,愣愣问道。 唐媛媛叹了口气:“唉,这个怪梦,也可以叫噩梦吧,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有一个脸孔很模糊的男生,在梦里不断的召唤我,叫我和他一起走……” 唐媛媛缓缓地讲述起来,她说,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每天的夜里,这个梦都会如期而至,在梦里是一个黑暗的封闭空间,周围一片虚无,她孤独无助的站在那里,随后就有一个男生从远处走来,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无法看清他的脸。 那男生会站在不远的地方,不断的对她招手,叫她和自己一起走,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唐媛媛每次都觉得自己无法抗拒,但每次她失魂落魄的往前走时,却总是被一道金光阻隔,随后便会从梦中惊醒。 这同样的梦,她连续做了几天,每次都是那个地方,每次都是那个人,每次都是被一道金光惊醒。 但是在几天前,那个人又来召唤她,只是这一次,他仿佛不再是离自己那么远,而是就在自己的耳边,轻轻低喃。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得了,起身便随那人走了,那金光似乎也失去了效力,那人带着她穿过了一片黑暗的地带,随后,便来到了一道门前,要她跨过去。 她犹豫了下,便缓缓跨了过去,但仅仅迈过一条腿,就忽然听到一声叫喊,她心中一惊,眼前所有的场景就都瞬间消失,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回到了家里的床上。 唐媛媛讲述到这里的时候,杨泽已经是手脚冰冷,心中暗暗吃惊,她的经历,怎么听上去是那么的似曾熟悉? 唐媛媛却不知道这些,她又继续讲,自从这一次经历之后,便有几天没再做这怪梦,但就在昨天夜里,她又梦见了一个最可怕的梦境。 在这一次的梦里,和上一次一样,那人带着她穿过一片黑暗,随后,她好像来到了一个封闭的屋子里,正中间摆着一面镜子,那个人站在镜子前,在做着什么,她抬头看,就见镜子里面,赫然正出现了她自己的身影。 她顿时惊讶的无法形容,想要喊叫,却无法出声,想要冲上去问个究竟,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 过了片刻之后,这种奇怪的感觉才渐渐消失,同时她的眼前也渐渐朦胧起来,但这一次怪梦醒来后,她却总有些若有所失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但却又说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杨泽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说的怪梦,就是柯宇施展那个法术,用镜子来召唤他的前世情人的过程。 不过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唐媛媛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暗暗心惊,看着唐媛媛,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瞒我,我从你的眼睛里面已经看出了,这件事你一定知道。这封信,和这张照片,根本就不是你捡的,是有人让你送来的对不对,甚至,那个人根本就是你,对不对?” 唐媛媛咄咄逼人的追问道,杨泽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本来就嘴笨的他,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唐媛媛又举起那张照片:“你如果没法回答,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这照片里的我,旁边会站着另外一个人,如果我没记错,这就是我在镜子的影像,那个人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人,这个人……”杨泽挠着头,不知是该隐瞒真相,还是实话实说,话到嘴边好几次,还是忍住了,毕竟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如果说出去,不但匪夷所思,别说唐媛媛会不会信,即便是她信了,那接下来该怎么收场,也是个未知数。 毕竟这种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就算唐媛媛是柯宇的前世情人,谁知道她这辈子变成了什么样,再说她这高冷傲气的性子,能容忍有人这么暗中用这种邪术算计她吗? “好吧,我说实话,这个人我认识。”杨泽无奈,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不过他也不傻,并没有完全说出,而是对唐媛媛说:“这人就是咱们学校的,你应该也见过,我刚才之所以惊讶,也是因为我认识他,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封信里面是什么,而且也的确是莫名其妙就到了我的手上,我看上面写的收件人是你,所以才给你送来,如果我对你撒谎了,让我不得好死。” 他说的郑重无比,信誓旦旦,唐媛媛也拿他没辙,不过他说的也都是实情,他的确不知道信里面是什么内容,也是莫名其妙就到了他的手上,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柯宇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是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并不是柯宇所说的那样简单。 “你能帮助我么?”唐媛媛并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提出了这个要求,她的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无助。 “我、我怎么帮你?”杨泽有些慌乱地说。 “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帮我,我怕我哪一天彻底陷入那个梦境,再也醒不来了。”唐媛媛紧咬着嘴唇,目不转睛的看着杨泽。 杨泽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神里面也渐渐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柯宇那个小法术,真的是从镜子里看到前世情人么? 杨泽若有所思,却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兜里。 那个老板给他的小镜子,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杨泽满心疑惑的回到了家,和柯宇说,已经把那封信交给了唐媛媛。 柯宇忙问:“那个唐媛媛当时是什么反应,有没有说什么?” 杨泽心里一跳,却耸了耸肩说:“我当时把信给了唐媛媛后就走了,按照你交代的,一个字也没多说,也没注意她是什么反应。” 柯宇点了点头,神色有点小兴奋,杨泽心里一阵郁闷,想了半天,索性直截了当的问柯宇:“我说,既然咱们俩一样的画圆圈念咒语,为什么你招来的就是前世情人,自己却招来了个恶鬼? 柯宇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我上哪知道去,可能你上辈子就是个光棍吧,要么就是你上辈子把你情人宰了,所以见到的就是个恶鬼,要找你报仇?” “去你妹的,凭啥你上辈子情人就是个大美人,而且还这么巧合,就在咱们学校,我上辈子就是个光棍,还把情人宰了……我上辈子要是杀人犯,这辈子就得投胎成畜生了,还能跟你当同学?” “哈哈哈,你还当真了,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兄弟,别想那么多,这就叫命,老天注定,不过你想想,如果以后我跟唐媛媛真的成了,你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玩啊,我不介意带着你的,我们是好兄弟嘛。” 柯宇说着把手搭在了杨泽肩膀上,一脸的开心。不过听了他这话,杨泽心里很别扭,一甩胳膊说:“算了吧,以后如果唐媛媛和你出双入对,我跟在旁边算怎么回事,给你们当灯泡么?再说……” 他忽然想起唐媛媛的请求,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柯宇说:“对了,这个办法我也上网查过,怎么没看见过,你是在哪看的,给我找找,我看看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柯宇摆手道:“我也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无意中看到的,现在我也找不到了。” 杨泽撇撇嘴说:“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吧,你自己是美了,兄弟我还苦恼着呢,现在一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恶鬼,我就头皮都发麻,这两天看着那镜子就不舒服,总他妈想把那镜子砸了。” 柯宇忽然脸色微变,看着杨泽说:“我跟你说不要乱来啊,那镜子现在是灵媒,是通灵的,你要是敢砸了镜子,马上就跑出来一屋子的鬼,你信不信?” “一屋子的鬼?不可能吧?”杨泽也吓了一跳,“你这玩的也太大了,要不,咱们搬家吧。” 柯宇摇摇头:“搬家是不可能的,我还要靠着那个镜子,成全我和唐媛媛呢。” 他说着抬起头,望着那面镜子,眼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 杨泽也一起望着镜子,手却再次伸进了裤袋里,下意识的握住了那面铜镜。 唐媛媛的魂魄,难道已经有一部分被困在了那镜子里?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异术(七) 这天晚上,出乎杨泽的预料,柯宇居然继续在那镜子前施法,继续召唤他的前世情人----唐媛媛。 杨泽有些沉不住气了,问他这是为什么,柯宇告诉他,这种法术说起来神奇,其实是一种邪术,或者说禁术,早就失传了,之前什么在网上看到的,是糊弄他的,实际上,这是他们家祖传的一种秘术。 柯宇说,他的妈妈,姥姥,都是用这种秘术娶进家门的,但是这东西说出来邪门,其实也不算什么,因为召唤来的本就是自己的前世情人,两人是夙世姻缘,所以在一起之后也只会家庭和睦,婚姻幸福,快快乐乐,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所以,这实际上也是好事。 但是,只召唤一次,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并不深,所以要多召唤几次,这样才能更加深对方的记忆,甚至帮助对方唤醒前世记忆。 柯宇滔滔不绝的说着,脸上都是得意的神色,杨泽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问柯宇说,其实你之前早就在这么干了,只是一直瞒着我,直到被我发现之后,才和我公开的吧? 柯宇并没有否认,无所谓地说:“那是当然,这是我们家里的秘密,要不是你,别人我才不会告诉呢,不过说真的,这件事你真的要帮我,而且千万要替我保密,回头等我成功之后,我一定还会再帮你。” 杨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刚才柯宇施法的时候,镜子里也出现了雾气,但并没显现出唐媛媛的影像。 他想起了唐媛媛所说的,那一次次的怪梦。 原来,都是柯宇在施法召唤她。 但是让杨泽更意外的是,这一次施法之后,柯宇居然用一块红布,将那镜子罩住了,并且告诉杨泽说,这是为了辟邪的,那镜子现在是通灵的媒介,搞不好就容易出问题,等到他真正成功时候,就要想办法把那镜子处理掉。 杨泽问他如何处理,他却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这天晚上,杨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着旁边柯宇的鼾声,想起这事情的前前后后,他越发觉得不对劲,再想起那一次昏迷后去的那个神秘地方,想起那个神秘的轮回客栈老板所说的话,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一场阴谋。 “在这世界上,唯一能看到前世的,只有冥界的三生石,还有,就是半步多的轮回镜。” “阳间的镜子,和冥界唯一的联系,就是可以作为冥途的通道,所以我觉得,这种召唤前世情人的方式,要么就是一种邪术,要么就是一种招鬼术。” “或者,也可以叫做招魂术。” “这个问题,或许你应该去问那个‘前世情人’,只有在镜子里,才能找到答案。” 杨泽忽然翻身坐起,对啊,那个轮回客栈的老板说过,这个问题,或许应该去问那个“前世情人”。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老板所指的,究竟是柯宇的“前世情人”,也就是唐媛媛,还是……他当时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鬼。 或许,这个问题只有在镜子里才能找到答案。 但,这个镜子,是指的柯宇施法的镜子,还是那老板送自己的铜镜? 杨泽迷惑了,他怔怔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趁着柯宇睡着了,自己亲自去那镜子里,寻找答案。 他看了看旁边的柯宇,似乎睡得正香,他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取出那面铜镜,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的镜子,罩着一块红布,看上去诡异又阴森,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下,便伸手一点点的,揭开了那红布…… 客厅里静悄悄的,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杨泽屏住了呼吸,一点点的揭开了那块红布,窗外的月光映在镜子上,便一点点的反射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终于,那红布彻底揭开了,杨泽站在镜子前,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在这个时辰照镜子,很是不详,但杨泽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横了横心,咬破了手指,伸手在镜子上开始画圆圈。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他低低的念叨着,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柯宇,那圆圈在镜子上越来越是清晰,渐渐开始涌出了淡淡的雾气。 他越发紧张起来,不断的在镜子上画着圆圈,念着咒语,心中却是忐忑不定,也不知道待会出现在镜子里的,会不会还是那个女鬼。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他仍然在坚持着,而那镜子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可是过了很久,他还是没见到镜子里出现任何影像。 而那镜子上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他有些急了,又一次咬破手指,正要继续画圈,忽然就听身后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 “你做的不对,少了一个步骤,自然无法召唤出她来了。” 杨泽心中猛的一惊,回头看,柯宇正站在客厅门口,一双眼睛里闪着怪异的光,正死死的盯着那面镜子。 “我、我只是想再试一次,你别多心,我没有……”杨泽见到是柯宇,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但柯宇却没在意,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镜子前,忽然咧开嘴嘿嘿的笑了起来。 “要施展这种招魂术,必须要有对方的生辰八字,还要呼唤她的名字才可以。”柯宇阴笑着说。 “什、什么?”杨泽已经傻眼了,柯宇居然自己说了出来,这竟真的是一种招魂术! 柯宇说着,便走到镜子前,咬破手指,居然也画起了圆圈。 只是在他画圆圈的时候,杨泽这次就在他的身旁,终于听到了柯宇低低念叨的话,居然是在叫着唐媛媛的名字,而且杨泽还发现,柯宇还把一张黄色的纸片贴在了那圆圈里面。 这一切,上次杨泽可是没有发现,那是因为上次柯宇让他站的远远的,而且柯宇只在念咒语的时候声音放大,他低低念叨的那几句话,杨泽可是半句也没听清,此时才知道,原来柯宇一直就是用唐媛媛的生辰八字,并且念叨她的名字,在镜子上画圆圈,来招她的魂魄!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 柯宇也在念着这句咒语,他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神色,那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似乎就要有什么东西快要出来了。 杨泽紧张了起来,他知道,如果这一次柯宇再次成功,那么唐媛媛就要再遭受一次魂魄离体的噩梦,他不忍的上前推了下柯宇说:“你今天已经召唤过了,现在时辰也不对,还是明天再说吧。” 他其实只是想让柯宇暂时先罢手,明天再想办法,可谁知柯宇却好像无知无觉一样,对他的话完全听不进去,仍然在那里自顾的画着圆圈,念着咒语。 杨泽说了两句后觉得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柯宇,这才发现柯宇双眼微眯,脸上呆滞,看起来就像是还在睡觉,而且他接连推了柯宇两下,对方也没反应。 杨泽有点明白了,难道柯宇这是在梦游?可是以前从来没听说他有这个毛病啊,但若不是梦游,怎么会对自己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镜子里终于缓缓的呈现出了一个身影,杨泽只觉头皮一麻,他清晰的看见,那镜子里出现的,仍然是那个身穿黑裙,面无表情的唐媛媛。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从唐媛媛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恐惧和慌乱,甚至,那双眼睛就好像在看着他,在向他求助一样。 杨泽想起了白天的时候,唐媛媛向自己求助的事情,那一双孤独无助的眼神,恐慌惊惧的表情,他仍然记在心里。 虽然唐媛媛和自己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但是,也不能让柯宇这样胡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寻找前世情人,他分明是在召唤唐媛媛的魂魄,来达到控制唐媛媛的目的。 甚至他给唐媛媛的那张照片,杨泽猜测就是用来威胁唐媛媛的一个信号! 这时镜子里唐媛媛的身影越发清晰,柯宇不断的画着圆圈,整个人就像疯狂了一样,他的手指上不断的流着血,血液从圆圈流下,整个镜子上到处都是流淌的血迹,杨泽看在眼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血液正在渗入镜子里,渗入唐媛媛的身上。 “够了!”杨泽大叫了一声,上前一把将柯宇推开,自己站在镜子前,将唐媛媛护在身后,大声道:“柯宇,就算你想得到她,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吧,你这样太卑鄙了,你这哪里是在寻找前世情人,你分明就是想控制她的魂魄,你这个变态!” 柯宇被他推到在地,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却已是闪着妖异的红光,他嘿嘿怪笑着,望着那镜子恶狠狠地说:“唐媛媛,我看你这回还往哪跑,我让你不理我,我让你瞧不起我,从现在起,你将只能做我的魂仆,听我的命令,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冷傲的下场,你以为我们都比你低一等,你以为你可以做学校里骄傲的女王,我呸,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杨泽吓了一跳,他想不到柯宇居然说出这番话,他大声道:“柯宇,难道你疯了么,唐媛媛比我们的条件好,她很优秀,就算她骄傲一点,难道这有错么,你怎么可以……”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异术(八) “嘿嘿嘿嘿……”柯宇却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话,眼睛只是直勾勾的望着镜子里的唐媛媛,忽然伸出手指,在虚空里画起了圆圈。 “画圆圈,画圆圈,前世因,今世缘……哈哈哈哈,我快要成功了,唐媛媛,只要我用这个办法将你控制住,你就再也跑不掉了,魂仆,嘿嘿嘿嘿,想不到这个办法居然是真的,魂仆,唐媛媛,这次你再也不能瞧不起我了……” 柯宇怪异的笑着,眼中流露出了那种愤怒发泄后的满足,但可怕的是,他此时的脸上却仍然毫无表情,完全是熟睡时候的状态。 噩梦,这绝对是一场噩梦,杨泽毛骨悚然的看着柯宇,又看着在镜子里神色越发不安,甚至露出惊恐的唐媛媛,忽然咬了咬牙,对着镜子里大喊道:“唐媛媛,你不要听他的,他是想要控制你,你现在只是在梦中而已,你快点让自己醒过来,就能摆脱他,你快醒过来啊……” 他不住的对着镜子大喊,然而镜子里的唐媛媛,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满脸都是痛苦的样子,在镜子里面根本无法动弹。 “嘿嘿嘿嘿,你跑不掉的,你再怎么挣扎也是跑不掉的,你的一缕魂魄,已经被我施法困在了这镜子里,没有人能够救你,没有人……” 柯宇仍然在怪笑,他缓缓走上前,完全无视拦在那里的杨泽,杨泽急了,叫道:“你别过来,你……” 然而柯宇继续上前,杨泽急了,伸手去推,但他的手刚碰到柯宇,就如同触电一般,浑身剧烈一抖,啊的一声就摔倒在地。 柯宇的自语仍在继续着:“那个傻瓜杨泽,以为他也可以通过这种办法,找到他的前世情人,嘿嘿,其实我那天趁着他撞鬼,故意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受我的控制,而且他又吃了几天的鬼食,身体里的阴气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他就也会成为我的魂仆,听我的命令。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我原来的计划里是没有他的,哼哼,谁让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呢?” 柯宇说着,脸上露出了怪异而又暧昧的神色,缓缓伸出手,不断在镜子上抚摸着,就好像在抚摸唐媛媛的脸庞,而镜子里唐媛媛的神情愈发惊恐,左右闪躲。 “小乖乖,你不要躲了,没有用的,我知道你记得我,不过就算不记得也没什么,今天我已经让这个傻瓜把我们的照片送去了,相信你看到照片上的我,一定很惊讶吧?没错,这就是我给你施下的烙印,你的心里从此以后只能有我一个人,你记住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柯宇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杨泽在一旁看得清楚,就在刚才,从那镜子里突然探出一双手,就在柯宇洋洋得意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死死的掐住了柯宇的脖子。 柯宇双手不住的推打,挣扎着后退,却无济于事,一个满身黑衣,披头散发的人就从那镜子里缓缓走出,一双手仍然死死的掐在柯宇的脖子上。 杨泽瞪大了眼睛,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正是上次镜子里出现的那个女鬼! “柯宇,你到底要害多少人才能罢休?”那女鬼阴森森地说着,两只幽幽的眼睛死盯着柯宇,那眼神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恨意。 柯宇这时似乎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他不住的挣扎着,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就大喊起来。 “杨泽,快、快来救我,这是个恶鬼,他要害我……”柯宇不断挣扎大叫,但杨泽却早已傻了眼,这女鬼分明是上次喂鬼吃阴食的时候,自己无意中见到的那个女鬼,甚至在第一次施法,出来的也是他,按理说这女鬼应该和自己有关才对,怎么却会是柯宇的仇人? 杨泽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那女鬼却在这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肆意而狂放,带着一股终于发泄出恨意的痛快。 “你胡说!你这个人渣!”那女鬼咆哮着,“你两年前就是用这种方法,想让我做你的魂仆,结果害死了我,我一直就在想办法报仇,想办法揭穿你的面目,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你还想活命么?!” 柯宇在那女鬼的手爪下渐渐失去了力气,杨泽看的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女鬼突然喊道:“你还不去救人,在等什么!” 杨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救人,要赶紧救人,可是怎么救? 对了,他猛的一拍脑门,想起了那面铜镜,赶忙从口袋里取出,那女鬼叫道:“让两面镜子的镜面相对,就可以把那个女孩从镜子里救出来了!” 杨泽赶忙照办,把手中的铜镜对着镜子里的唐媛媛,只见那铜镜里闪出一道白光,随后只见唐媛媛的身影嗖的一下,就在那白光中被吸入到了铜镜里面。 “啊,她、她又进了这面镜子里。”杨泽傻眼了,就在这时,那面镜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柯宇拼命挣扎着大喊:“不要啊……” 但他话音未落,就见那面镜子忽然砰的一声,从中裂开了,碎成了无数块镜片,紧接着,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就见那无数碎裂的镜片中,竟然有许多黑气窜出,争先恐后的逃入了虚空之中。 那女鬼哈哈大笑着,得意地叫道:“柯宇,这一次你的法术彻底被破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再害人,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失败!” 女鬼不断发出狂笑,身形渐渐化为雾气,消失在了屋子里。 柯宇扑通摔倒在地,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完全醒了过来,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只喃喃说了句:“你、你们闯祸了……” 说完后,他就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后来呢?” 西行斋里面,猪八戒皱着眉,看着杨泽问道。 “后来……第二天的时候,我就把那个铜镜拿给了唐媛媛,让她放在枕边一夜,后来她告诉我,她看到了所有发生的事情,她很感谢我……” 杨泽回忆着说,然后从怀里把那铜镜取出,恭敬的递了过去,阿光上前接过,面无表情的交给猪八戒,旁边的魅儿却嘻嘻笑道:“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唐媛媛转了学校,柯宇好像得了什么怪病,整天念叨着‘你们闯祸了’,然后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见人,他家里人后来把他接走了,就这样。” 杨泽说完后,又试探着问:“我想问下,他说的‘你们闯祸了’,是啥意思?” 猪八戒默然半晌,把玩着手里的那个铜镜,缓缓点头道:“没错,你们的确闯祸了。” 杨泽惊讶的看着他,猪八戒却没再说话,起身对阿光道:“你和他一起去调查下,那个柯宇的来历和身份,还有那个法术是谁教他的,那面镜子,绝对有问题。” 阿光犹豫了下,便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尽快回来。” 他和杨泽一起离开了西行斋,远远的去了,猪八戒站在门前,望着在雾气中缓缓消失的两人,面色愈发严肃起来。 “老板哥哥,你怎么啦,听起来,好像这件事很严重?”魅儿出现在猪八戒身侧,也望着前方说道。 “嗯。”猪八戒只淡淡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魅儿,才又说道:“其实,这件事跟我们也没有太大关系,只不过,那面镜子碎掉了,里面逃出的鬼魂会对人间有些影响吧。” “你是说,那镜子里封印了好多鬼魂?它们是从哪来的,不会都是那个柯宇招来的吧,他有那么大本事?”魅儿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所以我才会让阿光去调查,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单凭那个柯宇,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单单那个镜子,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猪八戒说着,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那盏灯,走了过去,站在灯下,凝望着那烛火,默默不语。 魅儿也走了过去,呆呆的看着那烛火,忽然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猪八戒转头,微笑着看她。 “老板哥哥,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魅儿一本正经地问。 “嗯,按照这里的时间来算,差不多六十年吧。”猪八戒答道。 “那要是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呢?”魅儿追问。 “……我也不知道。”猪八戒沉默了下才回答,“确切的说,我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因为,我在人间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魅儿奇怪道,“为什么看不见?” 猪八戒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魅儿说:“因为那个时候,我是个瞎子。” 魅儿惊讶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如同天边最亮的星辰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你、你以前是个瞎子?天呐,真是不敢相信。” 猪八戒微笑着,又看向了那盏孤灯,他说:“我在这个被黑暗充斥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束光明,就是她,秦叔说过,西行斋里面的光,也是她带来的,所以,她实际上是这上元胡同唯一的光明之源,可是现在,她已经黯淡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梦(一) “我知道,因为那个黑面鬼王要强娶她做妻子,她并不肯,却勉强答应,后来又出了事情,受了伤,所以就黯淡了。” 魅儿数着手指说道,这件事她倒是记得很清楚,但猪八戒却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她现在之所以黯淡,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她失去了希望。” “失去了希望?”魅儿不懂,在她的心里,或许并不明白希望这两个字的含义。 “是的,希望。她本以为,她能找到许多年前,将她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并且能够让那个四喜,记起过往的一切,重新带她离开这个黑暗的世界。可是,她失望了,她既没有找到那个人,四喜也没能记起过往。” 猪八戒凝望着那盏灯,继续说着:“其实她错了,因为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永远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逝去的,终究已是曾经。当年的烛儿虽然仍是烛儿,可惜,四喜却还是四喜,时间不能倒流,生命不能重来,轮回更不可能逆转。” 魅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老板哥哥,你是又要给我讲故事吗?” 猪八戒却没说话,半晌才转过身,对魅儿说:“上元胡同的夜晚快来临了,该休息了。” “夜晚……”魅儿嘀咕着抬头看天,上元胡同的天空中一片昏暗,透过那淡紫色的雾气,仿佛有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了上元胡同的上空。 “果然要天黑了呢,老板哥哥,你不休息么?”魅儿问,猪八戒摇摇头:“你去睡吧,我不累。” “那好吧,魅儿要去睡了……”魅儿立即就打起了哈欠说,然后转身走进西行斋,头也不回的往二楼走去。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客房,就是猪八戒为她准备的房间。 事实上,西行斋的二楼,才真正是一家客栈的样子,这里一排大约有七八个房间的样子,魅儿住的,就是第一间。 只是,那其它的几个房间的门,却总是关闭的,魅儿一直很好奇,她总是想知道,这里既然叫做西行斋,那么,那些房间里,会不会有住客呢? 又会是什么样的客人,才会有资格,住进这西行斋呢? 魅儿站在房间门口,往那长长的走廊里看了一眼,就再次打了个哈欠,推门走进了房间。 她虽然化为了人形,但毕竟还是一个花妖,到了晚上,自然是要睡觉的。 夜,渐渐深了,只是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白天和黑夜,似乎也没多大区别,猪八戒静静的站在门前,望着寂静的街道,飘荡的雾气,抬头望向了天空,他的眼睛中,仿佛有光在闪烁,那夜空虽然昏暗无光,他的眼睛,却就像这天空里,最闪亮,却也是最孤独的星辰。 “主人……”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脚下响起,猪八戒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那是谁,淡淡道:“什么事。” 在他的身后,一把眉眼俱全的椅子居然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讨好似地说:“主人,我想问问,我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轮回?” “你很希望轮回吗?”猪八戒还是没有回头,那把椅子---也就是无名妖,眨了眨眼说:“这个嘛,当然是听主人的意思了,不过,轮回既然是这世界的规则,我、我自然也想……” “轮回共有六道,天神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你想入哪一道”猪八戒微微侧头,看着无名妖说。 “这个……前面的两个嘛,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后面两道自然也是没人愿去,我要是能入人道,或者、或者哪怕是畜道,也没什么,只要给我一次机会,我都愿意。” 猪八戒摇了摇头:“六道轮回,是这世界上任何人都逃脱不掉的法则,生死、轮回,皆在这六道之中,你莫羡慕那最高的天神道,堕落的天神,也有可能进入地狱道受苦,而一心修行的地狱众鬼,也未尝没有升入畜道甚至人道的可能。所谓六道轮回,本就是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无论哪一道,都只能代表你这一世的因,却无法决定你下一世的果。” 他又转身,望着上元胡同虚无的天空,缓缓道:“而在这上元胡同,却是超脱六道的唯一地点,你就在这里做一个永远的无名妖,没人知道你的前世,也不必忧心你的来生,这又有何不好?” 无名妖怔怔的听着他的话,也望向了天空,却叹了口气。 “这样固然是好,可是,这样没有色彩的生活,即便超脱了六道轮回,又有何用?” 猪八戒没有再说话,他的眼中也渐渐露出迷茫的神色。 天地法则,六道轮回,在这看似庄严的规则背后,究竟是什么,在主宰着这一切? 魅儿躺在了属于她的小床上,准备入睡了。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床前有带着铜镜的梳妆台,有圆圆的凳子,床的两侧挂着淡紫色的幔帐,梳妆台上,摆着一个烛台,一点幽暗的烛火,仿佛永远也燃不尽。 魅儿对她的这个新“家”很满意,她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倒不是很困倦了,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便是如此,每一朵花都要在夜晚的时候入睡,那是为了第二天开放的时候,能够保持美丽和娇艳。 不过这一天,她躺在床上许久,却是迟迟睡不着。想起来到西行斋之后的一切,想起那个叫做杨泽的男生讲述的,关于镜子里面能够召唤前世情人的故事,就很是好奇。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有那么多人每天都生活在苦恼、忧虑和困扰之中,这么看来的话,我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没戏没肺的小花妖算了,轮回什么的,我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不小心变成猪啊羊啊什么的,那就糟了。”魅儿吐着舌头,低低的自语着,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世界烦恼虽多,却都跟她无关。 “谁说轮回难以逃脱呢,这上元胡同,不就挺好?虽然没有阳光,没有蓝天,但是也有花有草,有铁树爷爷,还有老板哥哥,门把手……” 她迷迷糊糊的嘀咕着,便缓缓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那个美丽的花园,又看到了勤劳的花匠,满园的芬芳,只可惜,花匠已经轮回了几世,满园的花草,也早已枯萎了不知多少年,那曾经美丽的花园,也不知已是哪般模样。 到底有什么,会是永恒的呢? 前世的人,今生又是否能再重逢? 魅儿睡着了,恍惚中,那些记忆深处的过往,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她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但却尽如过眼云烟,即便再是轰轰烈烈,也已是早已模糊。 无尽的岁月里,能留下来的,究竟又会有什么? 忽然,魅儿看到了两个人,两个深刻在她记忆中的人,他们再次出现在魅儿的生命里,是那么的无比清晰。 这是魅儿的梦。 …… 他叫做天赐,出生在一个篱笆小院,据说他的母亲在生产的时候,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面,家中不再挨饿受冻,有吃不完的米,穿不完的衣,天上也不再下雪,没有了冬天,阳光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暖。 醒来,天赐便出生了,母亲觉得,他就是上天的恩赐。 天赐一点点的长大,很快便五岁了,他聪明伶俐,眼睛大大的,眉毛浓浓的,总是喜欢穿一身绿衣服,独自爬上篱笆,去看那篱笆上,粉红色的喇叭花。 直到有一天,篱笆的另一边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瓜,一个和天赐差不多大,却穿着一身红衣服的女孩子,眨着眼睛对她说:“你若喜欢这花,就摘了回家,何必这样每天爬上来。” 天赐摇着头,说:“我娘说了,喜欢一个东西,未必非要得到它,如果我把这漂亮的花带回家里,它就会不开心,很快就会枯萎死掉的,因为家里面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雨水,也没有它的家。娘说,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要呵护它。” 女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笑了,对天赐说:“好,那我们就一起来呵护它,让它长得越来越漂亮。”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赐每天都要来到篱笆墙,爬到上面,然后就会看见那个穿着红衣服,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女孩子,两人一起嬉闹,一起玩耍,一起看着那些漂亮的花。 天赐从来没问过那女孩子是谁,从哪里来,他只是觉得,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他就会无比的开心,这便足够了。 可是后来,大地渐渐干旱,很久都没下雨了,天赐仍然每天都来到篱笆墙,但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虽然也每次都出来,却越来越是憔悴,天赐问她怎么了,那女孩子说,天不下雨,花就要枯萎了。 天赐这才发现,那些漂亮的喇叭花,已经打了蔫,再没有往日的水灵。 天赐跑回家,他问娘,如果一直没有雨水,是不是那些粉红色的喇叭花,就会枯萎死去? 娘摸着他的头,叹口气,望着自家院里已经快要干枯的水井,没有说话。 天若继续大旱,人间枯萎死去的,又何止是那喇叭花?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梦(二) 天赐来到篱笆墙,却不见了那个女孩子,而那些喇叭花,已经渐渐开始枯萎,天上的日头就像烈火蒸烤,那娇嫩的花朵,就快要死掉了。 天赐很是担心,他不知道那女孩子去了哪里,他只知道,只要喇叭花在,他就能看见那个女孩子,和他一起玩耍。 天赐跑了很远的路,来到小河边,有很多人在这里打水,但昔日可以游泳和洗澡的小河,此时也变成了一个快要干涸的水洼。 他用小碗盛了水,往家里跑去,当他小心地把那水浇灌在喇叭花上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那花朵开心的晃动着身子,仿佛在对他微笑。 天赐三天没看见那个女孩子了,他很担心。 这天夜里,天赐睡不着,他独自跑出家门,来到那篱笆墙,费力的爬了上去,坐在墙头,呆呆的看着那爬满篱笆的喇叭花,看着满天的星星,默默的想着心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旁边却再次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嘻嘻笑着,他回身看,便见到了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漂亮得就像是一朵喇叭花。 天赐很高兴,他拉着女孩子又蹦又笑,两人再次开心的玩耍在一起,只是片刻之后,女孩子却坐在篱笆墙上,望着天空,似乎变得心事重重。 天赐问她怎么了,女孩子叹口气说:“你那天的水,只够这花活几天的,如果还是没有水,花儿还是要枯死。” 天赐呆呆的看着那女孩子,她紧蹙着眉,满脸的哀伤,天赐忽然就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他大声说:“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绝对不会让这花儿枯萎死掉,娘说过,喜欢它,就要去尽全力呵护它。” 他挺着胸,挥舞着拳头,就像一个男子汉。 女孩子拉着天赐的手,认真地说:“那你可不要忘记,你今天说的话哦。” 天赐用力点头:“嗯,不忘,永远都不忘。” 女孩子牵着天赐的手,终于开心地笑了,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中,却悄悄滴下了泪。 从那天起,天赐便开始出门,去和大人一起找水,他虽然只有五岁,却十分认真,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要出发,去很远的地方找水源,因为附近已经再也没有水了。 每天出发之前,他都要去看一看那满墙的喇叭花,对它说说悄悄话,然后就信心十足的背起小水桶,迎着初升的太阳上路。 最近的水源,已经是在十几里路之外,每天天赐都要走很远的路,爹娘心疼他,总是不让他去,他却不肯,他天真的指着喇叭花说:“娘说过,喜欢它,就要去尽全力呵护它,可是爹娘已经很辛苦了,每天打回来的水,要做饭,要洗衣,不能再拿去浇花。” 娘说,做饭洗衣剩的水,也是可以浇花的,天赐却摇头,他对娘说:“做饭洗衣剩的水,已经不干净了,娘还说过,如果不能给它最好的,就不要去喜欢它。” 娘欣慰的笑了,她并不知道,小小的天赐能够坚持多久,但她再没有拒绝天赐加入找水的队伍,因为在天赐的心中,呵护那花,便是他最大的责任,和信念。 谁能忍心拒绝一个孩子执着的信念?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天赐随着爹娘,走过一座座村庄,翻过一道道山岗,路程越来越远,越来越是艰辛,有时候要背一次水,甚至要走到几十里之外,要两天的时间才能往返一次。 可即便这样,家里篱笆墙上的喇叭花,还是一天天的枯萎下去。 天赐见到那女孩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现在已经只在夜晚才会出来,而且也不会再和天赐玩耍,她总是很忧郁,脸上挂着淡淡的哀伤。 天赐看着她,看着那喇叭花,莫名的心疼。 这一天,天赐跟着爹娘走了很远的山路,他又累又渴,好想大口大口的喝水,可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找到很多的水,因为上一次的水源,也已经濒临干涸了。 他的小水桶里,也只有半桶水,大概只够浇一次花。 天空的太阳毒辣辣的,大地已经满是裂痕,天赐跟在爹娘后面,就在距离村庄只有几里路的时候,突然一个恍惚,便晕倒过去。 爹娘吓坏了,赶忙将他扶起,带到最近的人家,给他喝了水,吃了东西,只是,天赐却仍旧昏迷,并且发起烧来。 幸好有村里的好心人帮助,整整三天后,天赐才慢慢醒来。 只是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问:“娘,我们的水还在不在,你有没有替我浇花?” 娘的泪瞬间滴落,她拿过天赐的小水桶,低喃着:“水还在,我们的水还在,等我们回去,就一起浇花。” 天赐笑了起来,他无力的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子开心的笑脸。 就在这时,天降倾盆,一场大雨,拯救了大地,拯救了所有人。 天赐开心地冲进大雨,急匆匆地跑回家,可是当他冲进家门的一刻,却看到篱笆墙上的喇叭花已经垂下了枝条,在大雨中,那花的躯体瑟瑟发抖。 就在他耽搁的这几天中,花已枯萎,死去了。 期盼许久的大雨,如水帘般倾泻在大地上,天赐手中的小水桶掉在地上,他呆呆的看着那几乎已经烂掉的花朵,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再也不会缺水了。 可是花儿不在了。 她走了。 从那之后,天赐再也没见过那个总是喜欢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再也没见过记忆中那漂亮的大眼睛,弯弯的眉毛,和那爱笑的脸庞。 他总是会一个人站在篱笆墙前发呆,望着那光秃秃的篱笆,想着自己的小小心事。 娘心疼天赐,便会在忙完手中的活计之后,拉着天赐,坐在篱笆墙下,给他讲很多故事,并告诉他,那喇叭花也是有生命的,即便天赐再用心的去呵护,花儿也早晚会枯萎死去,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是天道的法则,就像是人也会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逃脱。 不过,人死了虽然不会复生,但喇叭花枯萎了,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却还会再次发芽,从地下钻出头来,再慢慢的爬成满墙,到时候,天赐的喇叭花,就会回来的。 只是天赐却还是不开心,他摇着头对娘说:“明年的喇叭花,再也不会是今年的喇叭花,我听阿爷讲过,万物都有灵魂,所以人死了会有轮回,动物死了会有轮回,花儿死了,也会有轮回,可是那轮回后的花儿,却再不会是先前的花儿,就像是人轮回了,就会失去前世的记忆,忘掉一切。” 娘笑了,她点着天赐的脑门说:“傻孩子,即便那花儿失去了记忆,忘掉了一切,可她的灵魂不会变,它忘了你,你却仍然记得它,难道这还不够么?” 天赐又傻傻地说:“可是如果以后,我死了呢,那是不是我们就谁也不记得谁了?” 娘摇头说:“不会的,这世上若有两个人是真心相待,那么无论轮回几世,他们也是会记得彼此,因为他们的灵魂深处,已经打上了对方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天赐呆呆地听着,望着那篱笆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年,很快到来了,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似乎都像娘说的那样,那篱笆墙上面,不知何时又已经悄悄的爬满了粉红色的喇叭花。 生命的轮回,总是没有止尽,不管再大的风雨和灾难,都无法阻挡。 天赐还是喜欢穿一身绿衣服,常常独自爬上篱笆,去看那篱笆上,粉红色的喇叭花。 过往的一切,他并没有忘记。 直到有一天,篱笆的另一边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瓜,一个和天赐差不多大,却穿着一身红衣服的女孩子,眨着眼睛对她说:“你若喜欢这花,就摘了回家,何必这样每天爬上来。” 天赐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开心,他认真地说:“我娘说了,喜欢一个东西,未必非要得到它,如果我把这漂亮的花带回家里,它就会不开心,很快就会枯萎死掉的,因为家里面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雨水,也没有它的家。娘说,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要呵护它。” 女孩子也笑了,她对天赐说:“好,那我们就一起来呵护它,让它长得越来越漂亮。” 天赐挥舞着小拳头说:“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的呵护它,不会再让它枯萎。” 女孩子掩口一笑:“看你才那么一点点,你会有什么力量来呵护它呢?” 天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了女孩的手,他抓的是那么牢,就像是再也不愿放开一样,他挺了挺胸说:“你要相信我哦,要知道,我可已经不再是五岁的小孩子了呢……” 女孩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着光,似乎也想起了某些曾经逝去的过往。 …… 魅儿在梦中,也笑了起来,她仿佛看见了那两个孩子,牵着手,在篱笆下玩耍。 这,或许就是魅儿的一次轮回。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二十章 梦(二) 虽然她已记不清了,但,这一段经历,和那个勇敢的男孩,却早已深深的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早已打上了彼此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生命和轮回便是如此神奇,就好像,谁也不知道,那个花匠,又是否会是那个男孩的一次轮回呢? 只是魅儿的这一次梦境,却还是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抬头,便看到了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她正缓缓的对镜梳妆,苍白的脸庞上毫无表情,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口中却在缓缓低唱。 那歌声哀怨凄婉,在房间里缓缓飘荡,魅儿呆呆的看着她,倒是没有害怕,只是坐起身来,小心地问:“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那女人却没有回答,依然自顾的梳理着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柔顺的披在肩头,她缓缓将头发梳起,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又在脸上和唇上涂了胭脂,这才转过头,看着魅儿,声音有些怪异地说:“你又是谁,怎么会住在西行斋里?” 魅儿一愣,比划着回答道:“我是……这个西行斋的伙计呀,这是老板哥哥为我安排的房间,你又是谁,也是住在这个客栈里的吗?” 女人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怪异:“没错,我也是住在这个客栈里的,可是,你原本不应该住在这里的。” “为什么?”魅儿疑惑不解,她既不明白这个女人是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因为,住在这座客栈里的人,都是无法再轮回的人,小妹妹,难道你不知道,进入西行斋,就意味着永远不能再入轮回?” 魅儿吃了一惊,说道:“可是西行斋,难道不是为那些要进入轮回的人准备的吗,不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女人露出了妖媚的笑容,用手托着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客栈的真正含义,就是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准备的临时住所,而西行斋里住的人,自然就是无法再轮回的人住的地方。” 魅儿再次吃惊:“可是我听说,这上元胡同里面无法再轮回的人有很多,难道他们都住在这客栈里?” “不,这上元胡同里面的确有很多人,但他们大部分都是不愿轮回,或者是在等待轮回,真正不能轮回的,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谁呀,他们都住在西行斋里面吗?他们为什么不能轮回啊?”魅儿疑惑不解地问道,忽然看着那个女人道:“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三个人其中之一呀?” 那个女人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小妹妹,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爱,我既然在这里,自然是三个人之一了。” 魅儿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认真地说:“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无法再轮回吗,还有其它两个人是谁呀,为什么我来了几天,从来都没见过你们呢?” “那是当然喽,你以前没来我的房间,自然就不会看见我了。”那女人仍然托着腮,照着镜子,一副对镜自怜的样子。 “什么,你的……房间,你是说,这是你的房间?”魅儿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一脸迷糊地说:“可我怎么记得这是我的房间?” 那女人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小妹妹,你走错房间了,不过呢,这也不能怪你,我记得平常天黑的时候,那个破竹竿都会来,把我们的房间加上一道封印,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没来,所以,你就走错喽。” 魅儿惊讶道:“把你们的房间加上一道封印?那是什么意思,你说的破竹竿,是不是那个叫空桑的?他今天出门去办事啦。” “对,就是他,每天晚上都来把我们的房间封印加固,免得我们闯出去惹祸,因为每当天黑的时候,这房间封印的力量就会大大减弱,但今天他却没有来封印,原来却是出门了,难怪你会走进来。”那女人低低的嘀咕着。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记得上楼梯左手第一间就是我的房间,我进来的也是这个房间,怎么就变成你的了呢?” “小妹妹,你记错了吧?左手第一个房间就是我的呀,你的房间应该是上楼梯右手第一间才对啊。” “啊?这样啊……”魅儿再次睁大了眼睛,伸手比划了起来,“左手第一间,右手第一间,左、右、左……哦,我想起来了,是右边,对不起哈,是我记错啦……” 魅儿这才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是她记错了,她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想想真是失礼,居然跑到别人房间里睡了一觉,也是够无语的了。 “没事没事,我说了这不怪你,谁让你是个没有心的小花妖呢。”那女人笑着说道,又歪着头看魅儿:“啧啧,果然是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小花妖,难道那个老板会把你留下来……” 魅儿却似乎听不出她话里的暧昧,又开口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可以叫你姐姐吗,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无法再轮回呢?” 那女人打量了一下魅儿,笑着问道:“你叫我姐姐,我可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呢,刚才一直叫你妹妹,我还不知道,你多大了?” “我啊?我是……”魅儿又比划了半天手指,高兴地说:“我应该五百岁!” “哟,看不出来,你都已经五百岁了?”那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魅儿说。 “嗯,我记得应该是五百岁,不过……”魅儿又数起了手指头,随后又把手指咬在嘴里,皱着眉说:“又好像是三百多岁,我也有点记不清了。” 她说着话,便撅起了嘴,似乎有点不开心,低头道:“我的妖之心要是还在……就好了。” 那女人怔了怔,随即便露出了温柔的神色,揽过魅儿的肩膀,柔声道:“好啦好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已经在这上元胡同待了快千年,先前在人家的岁月,我也记不清了,没什么的,小妹妹,我知道你的事,其实你把妖之心送给了别人,有没有后悔呢?” 魅儿摇头:“我不后悔,因为我救了那个人,他在我心里很重要,虽然,他最后还是死了,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我很开心啊。” “就是啊,你很开心,这不就够了?如果你违背了自己的心愿,没有救那个人,那你就算还有妖之心,可是你不开心,那又有什么用?” “姐姐你说的真好。”魅儿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伸手搂着那女人的脖子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了吧,还有,和你一起住在这里的,还有谁啊,他们现在也都在西行斋里吗?” 那女人也笑了:“姐姐的名字,我自己也已经忘了,你就叫我xx吧,我的故事,说起来也没什么,何况我也记不清了,不说也罢。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在这西行斋里,虽然有三个人不能轮回,但我只知道其中之一,他叫做黑面鬼王。” “黑面鬼王?”魅儿瞪大眼睛,“可是他也不住在这里啊,我见过他的,他在上元胡同外面的旷野里,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鬼跟着他,他还差点娶了新娘呢……” “是的,我知道,其实我说的,是很久以前,那时候他的确是住在西行斋,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就离开了,那时候我本也有机会离开,但是我这人生性懒散,有个窝待着,又没人烦我,已经很好了。” 她的神情很是自然,似乎在这里待着,就好像是最幸福的事情,魅儿愣了下说:“那……还有另外一个人是谁呀?” 她却摇了摇头:“那个人连我也没见过,只是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听当时的那个……是六老板还是七老板来着,对我说过,不过我并没见过,后来时间久了,大概就忘了吧,反正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六老板,七老板……我的天,那要多少年前啊?”魅儿吃惊道。 “唔,也没多久,差不多有一千年?记不清了,反正他们大概三百年左右就换一个老板,我也搞不明白,这奇奇怪怪的上元胡同,奇奇怪怪的西行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低,自顾的伏在镜子前,喃喃低语,似乎已经忘记了魅儿还在一样。 魅儿缓缓的退了出去,站在门外,看了看对面果然还有一个房间,那才是她的房间。 “好奇怪的人。”魅儿回头望着那已经关闭的房门,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这么一折腾,魅儿反倒不觉得困倦了,她索性下了楼,来到西行斋的门口,就见猪八戒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头靠在大门上,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脸上带着迷茫的神情,似乎正在发呆。 “老板哥哥……”魅儿上前怯怯地叫了一声,猪八戒随即坐起身,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般的波澜不惊,看着魅儿道:“你怎么不去睡觉?”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丢了名字的人(一) “我睡不着……”魅儿摇了摇头,又说:“我、我走错屋子,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是谁呀?” 猪八戒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沉声道:“对了,空桑不在,我倒把这件事忘了。” 他话音一落,整个人忽然就像是化作虚无一般,竟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在魅儿面前消失了,魅儿吓了一跳,急忙往周围打量,喊道:“老板哥哥,你去哪里了?” 她话音刚落,猪八戒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魅儿,你该去睡了,还有,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走,空桑不在家,你就是这店里唯一的伙计,明白么?” 魅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哦,我知道啦。可是我现在不想睡,要不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猪八戒没有说话,沉着脸,似乎在想什么,不过魅儿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凑上去嘻嘻笑着说:“老板哥哥,你有没有去过冥界啊?” “……去过一次。” “真的?那冥界什么样子啊?是不是到处都是鬼,刀山火海,大油锅,举着钢刀铁叉的大鬼,还有能把人劈成两半的锯子?” “你说的那是地狱,真正的冥界,不是那个样子的,冥界,就像是一座城市……” “城市?那冥界很大吗,里面没有大油锅吗?” 猪八戒再次坐了下来,无语的看着魅儿,那眼神里满是无奈,就像在哄着一个好奇的孩子。 “确切的说,我去的地方是冥界的中心,叫做酆都城。” “酆都城?哇,好厉害,那酆都城什么样子?和上元胡同差不多吗?” “酆都城很大,比你见过最大的城市还要大。那里和上元胡同差不多,不过那里的黑夜很长很长,很少见到光,所以长街两边,总是挂满了灯笼,街上有很多鬼魂在自由的行走,也有很多鬼魂被拘禁,它们整日哀嚎,哭泣,但它们能做的,却只有等待,等待属于它们的审判,等待属于它们的‘轮回’。” 猪八戒耐心的解释着,魅儿“哦”了一声又问:“那阎罗殿呢,里面是不是有阎罗王?你说天底下每天都有人死去,酆都城住得下吗,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房子,如果住不下,会不会盖起高楼?” 猪八戒抬起头,似乎思索着说:“阎罗殿,很壮观,但是我没有进去,我只是远远的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就回来了,至于里面有没有阎罗王,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说对了,酆都城的中间,的确有一座高楼,里面住着很多鬼魂,那座高楼,叫做鬼界堡。” “哦,原来是这样,那老板哥哥,你能带我去一次吗?”魅儿听着猪八戒的讲述,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她是一只花妖,只在妖界待过,还从来没去过冥界呢,听说,那是一个万物死后都要去的地方,她一直很好奇,死,到底是个什么? “不行。”猪八戒却沉下脸,一口拒绝了她,“冥界是不可以随便去的,就连我,当初也只是和师兄去过一次,远远看了看,就回来了,而且若不是白无常带路,我们也根本无法去到那里。或者说,即便去了,也无法回来,因为那是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地方。” “可是,上元胡同难道不是冥界设立的吗,为什么连你们也不能随意进出?” “谁和你说过,上元胡同是冥界设立的了?上元胡同自古以来,就是超脱于三界之外,独立于三界之外的,上元胡同是三界中,唯一沟通人间界和冥界的地方,但冥界却一直都不承认,上元胡同是属于冥界管辖的。” “那为什么白无常还要经常送人来呢?” “那是因为,上元胡同和冥界之间的潜规则,冥界不愿处理,或者无法处理的,就会交给上元胡同……” “为什么呢?” “你的问题太多了。”猪八戒忽然板起脸,居然像是有些生气了,转身就自顾走进了客栈里。 “我的问题太多了,多吗?”魅儿愣愣的自语着,迷茫的挠了挠头。 “多,何止是多,简直是太多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魅儿吓了一跳,转头看,原来是那个门把手。 魅儿又笑了起来,歪着头对门把手说:“可是,我只是随便问问的呀?” 门把手哼哼唧唧地说:“你随便问问的问题,这上元胡同里没有人敢问,而且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你,你够了,小娃娃,不要太好奇,在这个地方,最好是老实一点,才能待的久,不然有一天,你的老板哥哥要是把你赶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哼,你才是小娃娃,老板哥哥最好了,他刚才回答了我那么多问题,他才不会赶我走。”魅儿挥舞起拳头。 “你要是还这么多废话,你看他会不会赶你走,你以为上元胡同西行斋的老板是什么,可以天天陪你玩的伙伴么?”门把手很是不屑的语气。 “那……你说西行斋的老板是什么?”魅儿不服气地说。 门把手忽然睁开一双眼睛,盯着魅儿,一字字道:“西行斋的老板,就是这上元胡同的主宰者,就连那黑面鬼王,也不敢放肆,你居然拉他陪你聊天……” 魅儿呆住了:“上元胡同的主宰者,好厉害,可是,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要睡觉了,再见。” 门把手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了,每次和这个魅儿说话,他都一阵头大。 “喂,你不许睡觉,你来跟我说话。”魅儿上去拉着门把手,哗啦哗啦的拍了起来,“你天天在这门上,你就不烦吗,现在又没有事,出来玩啊。” “我才没心思跟你玩,你还是小心点吧,被那个无名女缠上,哼哼,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无名女?你是说楼上房间里那个姐姐吗?” “姐姐?拜托,她做你姥姥你都赚了,她的年龄,在上元胡同大概只有那棵老铁树知道,姐姐……呵呵,笑死我了。” “那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她为什么总不肯说名字呀?” “因为她的名字丢了。” 门把手硬邦邦的丢出这句话,就再也不回话了,魅儿又去抓门把手,却一道白光,她的手就像被电击一样,赶忙缩了回来。 “不说话就不说话,干嘛凶巴巴的,你最厉害好不好?” 魅儿悻悻地说着,随后却望着客栈里面自语道:“她的名字丢了,好奇怪,人的名字,怎么会丢呢?就算丢了,胡乱再起一个名字,不就好了?” 魅儿搞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就在这时,街道前那一片雾气中,忽然缓缓的走来了一个满身白衣的人。 这人身材高瘦,面色很白,满头黑发披在肩膀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走过来摇头道:“你说错了,人的名字只有一个,若丢了,便是丢了,胡乱再起一个,那也没用。” “为何没用?”魅儿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她觉得这人好怪,不过,她并不认识他。 那人却没回答,只是看了魅儿一眼说:“你是谁?” 魅儿习惯性地挺了挺胸,指着自己的小鼻子说:“我叫魅儿,我是一个花妖。” 这人却摇了摇头:“不认识,你闪开,我有事要找阿九。” 魅儿却拦在了门前,瞪大眼睛道:“阿九?你居然敢叫九老板……阿九?哼,九老板已经休息了,你是谁,有事明天再来吧,要知道,九老板可是这上元胡同的主宰者,不是谁都可以见的呢。” 她刚刚从门把手----獬豸神君那里听来的话,转头就用上了,那个人这才停住脚步,上下打量魅儿两眼,好奇道:“你是谁,西行斋里,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小东西?那个竹竿空桑呢?” “你才是小东西!”魅儿很生气的样子,“我是这西行斋里的伙计,新来的,怎么样?那个竹竿出门去了,现在我说了算!” 她双手叉腰,拦在门前,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那人却不生气,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点头道:“原来你是新来的,难怪都不懂,不过阿九怎么找了个没心没肺傻不拉几的的花妖当伙计,真是奇怪……” “你……”魅儿正要发飙,旁边的门把手忽然又说话了。 “我说你烦不烦,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这是谢七爷,谁你都敢阻拦,缺心眼……” “我不管什么七爷八爷,我又不认识,喂,你敢说我缺心眼,我缺心眼怎么了,人家本来就是个没有心的花妖,你、你们都欺负我……”魅儿一脸委屈,说着说着居然就要哭起来。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白无常。”门把手说了这最后一句话,就把自己藏了起来,再也不出来了。 “什么,你就是白无常?”魅儿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就满脸欣喜和兴奋,绕着白无常转了一大圈,难以置信地说:“别说,你还真挺白的。” 这当然就是白无常了,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是和猪八戒学的毛病,苦笑道:“咳咳,还好,还好……” 魅儿又看着他说:“可你怎么是黑头发呢?” 白无常继续苦笑:“谁说白无常就非得是白头发了……不过我倒是经常和阿九说,如果他穿上一身白衣服,比我还更像白无常。” 魅儿却已经又看向了远方,踮着脚说:“黑无常怎么没来?” “呃,这里一直是我来的,黑无常……”白无常还没说完,魅儿就已经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我最怕黑无常了,听说他脾气不怎么好,长的还吓人,总是黑着脸,还是白无常好玩,笑口常开,人见发财,嘻嘻……” 白无常已经有点被她弄晕了,摸了摸鼻子,不知说什么好,魅儿又睁大眼睛说:“对了,无常哥哥……你刚才说,人的名字只有一个,若丢了,便是丢了,胡乱再起一个,那也没用,这是什么意思?” 白无常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呃,这意思就是说,人的名字,其实是在出生前就已经记录在生死簿上的,人的一切福缘祸端,生老病死,都由生死簿来决定,所以,不管你改成什么名字,哪怕连姓氏都换掉,这记录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所以我才说,若是姓名丢了,那便找不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可是,那姓名怎么会丢了呢,就算那人自己忘了,刚才你也说了,生死簿上面还有记录的呀?” 魅儿永远都像是一个好奇宝宝,有问不完的问题,白无常摇了摇头:“生死簿……我所说的名字丢了,指的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魅儿还是一脸迷糊。 “意思就是说……生死簿上的名字被抹去了,就相当于那人的名字丢了,明白了么?”白无常一脸无奈,这个魅儿不但问题多,而且脑筋还有问题,本来应该一点就通的事情,非得说得那么清楚。 “啊,原来生死簿上的名字还能被抹去,我想,这一定有什么故事吧?”魅儿看着白无常,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个……当然有故事。”白无常又摸了摸鼻子,“怎么,你想听?” 魅儿看着白无常那总是笑眯眯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故事,可是魅儿最喜欢的事情了呢…… 白无常的故事,是这么开始的。 …… 酆都城,这是冥界唯一的一座城池,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森罗殿,阎罗王,便是在这里。 这里是聚合了世间种种痛楚哀伤之地,人死之后,将会在这里失去生前的一切,并且要受到阎罗审判,受日日刑罚。 在酆都城内,有一座森罗殿,那便是亡魂接受审判的地方。 很多冥界的办事人员,都在这里面办公。 这一天,白无常在森罗殿领了公文,正要外出办差,忽然见到负责掌管生死簿的一个判官跑了进来。 这个判官正是崔判官手下,白无常看他跑的慌张,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判官正是要进入森罗殿,向崔判官汇报,此时见白无常询问,便急道:“生死簿,生死簿发生了偷盗案。” “什么?生死簿被盗?”白无常大惊,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大事,生死簿乃是冥界地府最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被盗? “不是,不是生死簿被盗,而是……生死簿上的名字被盗了。”那判官语无伦次地说着。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丢了名字的人(二) “生死簿上的名字被盗了?这……这怎么可能,名字怎么可能被盗?”白无常一头雾水,那判官跺了跺脚,从怀里拽出一本生死簿,又说:“这件事太过重大,我要马上去向崔判官汇报。” 他说着就跑进了森罗殿,白无常随后也跟了进去,听到了崔判官和那人的对话,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今天那判官在清点生死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生死簿上面一个人的名字竟消失不见了。 要知道,不论人、妖,身死之后来到丰都,都会按生前种族分类入籍,这一切都需要以名字作为根据。没有名字,就切断了生死之间的联系,没有了生死簿的依据,这人就相当于没有户口,无法对其进行监察,甚至这人就算是跑了,三界之中,也很难找到他。 这就像是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没有上户口,一切资料都没有,连通缉都无法通缉。 但是,这个生死簿上的名字,虽然听上去确实很重要,但名字人人都有,偷来也卖不出价钱,什么人会闲来无事去偷名字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故意涂改生死簿,想要让那个人逃脱出三界之外。 但是崔判官查阅了生死簿之后,也是连连挠头,上面关于那个人的记录,不单单是名字,而是所有重要的部分全部消失,简单来说,已经根本无法查到这个人是谁了。 而唯一的线索,也就只能是那个人生死簿的地域归类,属于琅邪郡一带。 可是一郡的人口,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这区区一人,如何查找? 冥界地府之中,一向极为严谨,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崔判官不敢隐瞒,便如实将此事上报阎罗王,随后整个冥界地府从上到下,严加彻查,结果也没能查出原委,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为此,崔判官被罚俸一百年,至于那个当值的小判官,直接就打入地狱去了。 白无常摇头晃脑的讲完了这个故事,魅儿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听够似的,开口道:“讲完啦?” “是啊,讲完了。”白无常摊手道。 “后来呢?” “后来,我不是说了,崔判官被罚俸一百年,那个当值的小判官,直接就打入地狱,好像是罚了五百年苦役,然后重新再入轮回去了。” “哦,那看来人的名字还挺重要的哈。”魅儿说着,又蹙起了眉,小声嘀咕着:“那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好奇怪,记不起来了,难道也是生死簿上早已记录的吗?” “哈哈,那倒没有,除了人之外,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是没有名字记录的,但你既然修炼成妖,名字便可自己随便来取,然后生死簿上才会出现。” 白无常正说着,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谢七爷,她还是个孩子,你和她说那么多干嘛。” 白无常回头,却正是猪八戒站在那里,他耸了耸肩,笑道:“你这个小伙计挺有趣的,就多聊了几句,哦对了,我找你来是有事情的,光顾着聊天,居然忘了。” 他说着就从怀里忽然拽出一个浑身翠绿的妖怪,长的圆嘟嘟的,大约只有正常人的小腿那么高,有两条腿,四只手,眨着大眼睛,看上去呆萌呆萌的,被白无常拎在手里,不住的挣扎着,似乎想要逃脱,却是无济于事。 “这是什么?”猪八戒指着那妖怪问道,白无常说:“是个新来的妖怪,在黄泉路徘徊了两天两夜,昨天才被我看到,但是带去一查,居然没有他的资料,而且他连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无法分类,老崔那边挺头疼的,所以就让我带过来给你,先收留一段时间吧。” 猪八戒没有说什么,其实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了,这上元胡同里的哪一个人,不都是地府没法收的,才塞进上元胡同的么? “好吧,那你就把他留下。”猪八戒随口说着,倒是也没在意,反正上元胡同稀奇古怪的什么东西都有,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魅儿却对那个小东西似乎很感兴趣,上前好奇地说:“你好可爱,你是什么妖怪啊?” 那个妖怪在白无常手中晃动几下,叫道:“吱吱,吱吱……” 他好像并不会说话,任魅儿怎么问,都只是发出吱吱的声音,但看得出,他似乎并不怎么怕魅儿,反而看那样子还有一点想要亲近魅儿的意思。 白无常看到这种情况,不由笑了起来,便把那妖怪丢给魅儿,道:“你和他似乎有缘,就交给你了,好好带着他,上元胡同里很乱,小心点。” 魅儿接过那妖怪,一脸欣喜地和他玩了起来,白无常摇了摇头,转身对猪八戒说:“上一次,我送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猪八戒缓缓点头:“一切正常,谢七爷不必担心。” “嗯,那就好,我走了,对了,这个牌子交给他,就相当于他的代号了吧。” 白无常说着,抛过一个黑色的铜牌,猪八戒接过,就见上面弯弯曲曲的写了三个字。 贰十七。 魅儿也凑上来看了一眼,奇怪道:“贰十七,这是什么意思?” 猪八戒苦笑了下,说:“贰十七,是一个人。” “一个人?好奇怪啊,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那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代号。” “代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七爷,要不你来解释一下,谢七爷,谢七爷……” 猪八戒一阵头大,本想找白无常来挡一下,但是抬头一看,白无常却不知何时已经溜之大吉了。 猪八戒转头,无奈的看着魅儿:“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魅儿嘻嘻一笑,指着那个不知何时爬上她肩头的绿色小妖怪说:“老板哥哥说的不对哦,从今天起,他才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啦……” 猪八戒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妖怪:“这是个什么东西?” 猪八戒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清这个小妖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做为花妖的魅儿,居然也不知道,这个绿油油长的像个大萝卜似的东西,是个啥玩意。 偏偏他还不会说话,就只会吱吱的叫,像个大老鼠。 “可怜的小东西,连个名字都没有,嗯,从现在起,你就叫吱吱吧。”魅儿低低的对着那个小妖怪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妖怪的头,一脸的疼爱。 猪八戒一阵无语,不过这东西既然跟了魅儿,也省的麻烦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叹口气说:“这一个晚上就要过去了,真快。” 魅儿一愣:“是么,可我怎么觉得刚刚到晚上,居然就天亮了?” 猪八戒抬头,淡淡道:“上元胡同的白天和黑夜有点混乱,谁也不知道黑夜什么时候来临,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魅儿一脸迷糊的抬头看了看天,就见那天空果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了,似乎比刚才的一片黑暗,要亮堂了那么一点点。 当然,这些微的变化,对于上元胡同来说,仿佛并没有任何差别。 “你跟我来。” 猪八戒对魅儿说着,就转身走进了西行斋。 …… 魅儿提着一盏小油灯,缓缓推开二楼深处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房间,木板床上的一个人揉了揉惨白的脸,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幽幽灯光。 自从死后,他总会做一个奇怪的梦。这个梦漫长而复杂,梦里面有很多人,也发生了很多事,可惜他都不会记得,只是在醒来后,惘然若失。 他没有记忆,连名字也不记得,每次醒来,除了迷茫,就只剩下头痛。 他只记得自己恍惚走在无尽的荒野上,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突然眼前晃起一盏灯,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用一根木棒敲了他一下,他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借着幽灯,他看见一只浑身翠绿的妖物,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号的萝卜。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下,右手搭在了腰间的长刀上,他并不记得这把刀是怎么来的,只是在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刀就一直在。 只是随后那灯光后面出现的一个有着大大眼睛的女孩子,让他愣了下,手也离开了刀柄,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你的头痛好些了么?” 他松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他虽然忘了一切,却记得这个声音,也认得那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白发年轻人。 这里是一座客栈,这人是这里的老板。 他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猪八戒扬手把那个铜牌丢了过去,那人随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贰十七。 猪八戒淡淡道:“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或者说是你的代号,你若不喜欢,就最好努力想起来你是谁。” “贰十七……”他有些迷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觉得很是陌生。 “对啊,贰十七,以后这个就是你的名字啦,其实呢,我觉得还是有个名字好,有名字就能记住自己是谁啦。”魅儿笑着说,虽然面前的这个人蓬头垢面,满脸的胡子,但她并不害怕,只是觉得,这人很可怜。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丢了名字的人(三) “你又是谁?”他看着魅儿问道,魅儿伸手指了指自己,习惯性地说:“我叫魅儿,是一个花妖……” “妖……”他迷茫的看了看魅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的跳了起来,立刻怒目圆睁,右手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刀,喝道:“原来你是妖,妖是要被除掉的,拿命来!” 他说着竟然就要对着魅儿挥刀劈来,魅儿惊叫一声呆住了,那个“吱吱”转身就跳到了地上,刺溜一下子藏了起来。 猪八戒没有退后,他就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只伸出两根手指,就牢牢夹住了那把长刀。 “这里是西行斋,没有人可以在这里撒野,收回你的刀。”猪八戒说道。 “可她是妖,他也是妖,妖是要被杀死的!”他仍然激动的大声说着,努力想要从猪八戒手中拔出自己的刀,却是纹丝不动。 “是谁告诉你,妖是要被杀死的?” 猪八戒紧紧盯着他说,他却愣了下,手中的刀缓缓松开,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不,他根本就没有回忆,确切的说,他应该是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妖……是要被杀死的。”他紧紧捂着头,痛苦的蹲在了地上,“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杀妖……” 猪八戒仍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淡淡道:“若是回忆太痛苦,那也不必想了,你只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叫做贰十七。” “贰十七,贰十七……”他浑身开始微微的颤抖,忽然大叫道:“不,我不是贰十七,我有名字,我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猪八戒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刹那,已经看穿了他的内心。 “我、我……记不起来……可是,天下的妖都是该杀的,它们不能活在世上,否则就会害人!”他红了眼睛,再次颤抖着握住长刀。 魅儿心跳的厉害,她缩在猪八戒身后,紧紧的咬着嘴唇,她似乎很怕那个人的刀。 “天下的妖都是该杀的。”猪八戒也重复了一句这话,随后却摇头道:“你说错了,害人的妖,该杀,但是害人的人,更该杀,可你能分得清,人和妖,谁才是会害人的那个么?” 他不说话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猪八戒盯着他,忽然摇了摇头,低低道:“魅儿,我们走吧,让他好好想想,贰十七,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 两个人,缓缓退出了房间,那个“吱吱”也趁机钻了出去,又蹿上魅儿的肩头,紧紧抓着魅儿的衣襟,似乎很是害怕的,往后面看了一眼。 “啊呀!” 一声大喊后,轰隆一声,随后,那房间里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贰十七,贰十七……”房间里的人不住低喃着,他喘着粗气,手中的刀当啷落地,而旁边的床榻已经被他一刀劈断。 而那把乌黑的刀,在黑暗中却闪着如星辰般的微光 西行斋的楼下。 “老板哥哥,那个人……好可怕,他一直都在嚷着杀妖吗?可是他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并且失去记忆了吗?”魅儿不住的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 “是的,那人已经来了几个月,每次看到空桑的时候,就嚷着杀妖,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总有些东西,是深深铭刻在灵魂中的,他即便忘记了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职责……他的职责难道就是杀妖,啊我明白了,老板哥哥,你带我去见他,难道就是为了试试他有没有恢复记忆?” “差不多,不过,我当然不会让他伤害你的了。”猪八戒看着已经撅起了嘴的魅儿,笑了起来。 “哼,原来老板哥哥你也好坏的,人家生气了。”魅儿气鼓鼓的转过了身子,却在一瞬间就又转了过来,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可是,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丢了名字的人啊,刚才那个怪人,房间里的姐姐,还有……吱吱,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名字,忘记了过去吗?” 那个小妖怪却跳到了她的耳边,吱吱吱吱的叫个不停,同时四个小爪子不断比划着,似乎想要对魅儿说什么。 魅儿瞪大眼睛听了一会,好像是听懂了什么,惊讶道:“你说什么,你难道认识那个人?” 猪八戒心中一动,忙道:“他说什么,你能听懂他的话?” 魅儿不答,又认真的看那小妖怪比划了一会,才抬头道:“他的话很怪,我也就能听懂一点,不过他刚才说,那个人其实是一个封妖师。” “封妖师?”猪八戒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楼上,脸上露出一丝迷茫,“难怪他口口声声嚷着要杀妖,可是,他是怎么丢了名字,忘记了自己是谁呢?” “一个人在冥界要是没有名字,就会遗忘生前所有的记忆,切断与人间界的所有联系,久而久之便会迷失自我,变成很危险的游魂厉鬼,所以,冥界对于这种人的做法,一是放逐到孤独平原,让它们永世在那里游荡徘徊,直到有一天彻底甄灭,魂飞魄散。还有一种做法,却是针对那些游魂中危险性比较大的,那就是送到上元胡同。” 猪八戒耐心地解释着,魅儿讶然道:“我的天,那这么说的话,他们在上元胡同岂不是也很危险,哼,冥界地府太过分了,居然把这么危险的人送到上元胡同,居心何在。” 猪八戒笑着说:“那也不必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上元胡同和冥界的约定,因为只有在上元胡同这个连接人间和冥界的地方,游魂才不会迷失自我,而是会保留生前的意识和念头,他们的危险性,就不会那么高了。而且,这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握之中,用不着担心什么。” 魅儿却摇头道:“可是那也很危险,我看那个黑面鬼王就很危险,这上元胡同里面啊,到处都是妖魔鬼怪,就算你说,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可是你还是要把那两个人关在西行斋的楼上,这难道不就说明了,其实你也对他们很忌惮么?” 猪八戒很意外的看了魅儿一眼,他倒是没想到,魅儿居然也有如此的分析能力,但他不得不承认,魅儿说得很对。 不过他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哎呀,对了,那个姐姐,看起来很好啊,难道她也是很危险的一个人?”魅儿忽然想起这件事,惊讶问道。 “那个人……”这次猪八戒也皱起了眉,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了,自从我来到这西行斋,她就已经在了,只是她生性很懒散,又有点疯疯癫癫的,我从来没和她说过很多话,她也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事。” “哦,原来是这样……”魅儿若有所思的点头,猪八戒的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对魅儿说:“魅儿,今天我对你说的,和你所见到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对任何人说起,知道么?” “嗯,我知道啦。可是,为什么?” “因为,在上元胡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是一个秘密。” “可是,那个黑面鬼王呢,他应该知道这件事吧,我听那个姐姐说,当初黑面鬼王也是住在西行斋楼上的啊,只是后来才跑出去的,对了,他为什么会跑出去啊,是不是他太厉害了,在你之前的老板打不过他啊?” 猪八戒一脸无语的看着魅儿,苦笑着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多问题,要知道,我在这里也只有短短几十年,很多事情,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好吧,我保证保守秘密就是了。”魅儿嘻嘻一笑,随即转头对那个小妖怪说:“对了你也不许说出去哦,这是秘密。” 小妖怪像是听懂了,吱吱的叫了两声,连连点头,魅儿拍了下脑门说:“哦,我差点忘了,你不会讲话的,不过那也不能多说,否则的话,我就让那个封妖师……” 她忽然对着小妖怪做了个砍脑袋的动作,吓的那个小妖怪吱的一声,就钻进了魅儿的脖子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猪八戒看着魅儿和那个小妖怪,却是皱了皱眉,回头望着雾气缭绕的轮回镜,喃喃道:“也不知道,空桑还有凌潇潇,现在怎么样了……” …… 凌潇潇,自然是和四喜在一起,不过却并非猪八戒想象的,两人在追踪那个邪恶的人偶师,而是在一家乡下的饭店里……喝酒,吃饭。 在四喜的面前,照旧摆着一盘馒头,不过倒是多了一盘酱牛肉,而在另一边凌潇潇的面前,却是摆了大大小小七八盘菜,仔细看去,丰盛无比。 什么酒醉鸡,白斩鸡,辣子鸡丁,红烧鸡块,栗子焖鸡,茉莉乌鸡汤,酱焖鸡脚,爆炒鸡心…… 好家伙,整整一桌全鸡宴,凌潇潇一手持酒瓶,一手抓着个鸡腿,浑然不顾什么形象,一口酒一口肉,吃的是不亦乐乎。 那盘酱牛肉却是四喜自己的,他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和牛肉,一边看着凌潇潇愈加迷离的眼神,绯红的双颊,居然不敢抬头,只顾匆匆的吃着东西。 第一卷 上元胡同西行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任务 整个饭店里,也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原因很简单----都被凌潇潇吓跑了。 在这乡下饭店里,菜肴原本粗糙得很,只不过一些素面水饺,米饭炒菜,不过在凌潇潇甩出一大块金子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那老实巴交的老板,在找人看过那金子之后,凌潇潇就变成了他眼中的富家千金,跟着一个同样老实巴交的小道士,两人很可能是在私奔。 于是,全村的鸡就遭了秧,几乎每一家都把最肥的鸡赶着送来,而凌潇潇看着那些鸡,乐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她亲自下厨,半天的功夫,就弄出了满满一桌菜,然后拍着桌子非要一桶上品女儿红,结果自然是没有,只好拿二锅头代替。 就这样,凌潇潇独自面对着那一桌子全鸡宴,硬生生喝掉了三斤二锅头,还非要四喜也陪她一起喝,不过四喜牢记当年师父的训诫,出门在外,肉可以吃,酒绝对不能喝。 “小道士,来呀,要不要陪我喝酒,光吃那个馒头有什么意思……” 凌潇潇嘻嘻笑着,一口喝干了瓶中酒,又拍着桌子喊:“店家,小二,上酒!” 四喜苦着脸:“我说,你不要再喝了,还有,现在要叫老板,没有店家,也没有小二,只有服务员……” “服务员?不好不好,不够气派,你呀,恐怕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出门在外,拍着桌子喊小二的那种快哉,哈哈,你顶多会说,服务员,帮我来盘馒头……哈哈哈哈……” 凌潇潇笑得肆意,四喜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喂,我们现在是在追那个暗中操控人偶的人,师父说过,追踪敌人的时候,要时时小心谨慎,以免着了敌人的道,你这样喝酒吃肉,大叫大嚷,还怎么追踪敌人?如果你喝多了,现出原形,那就……” 凌潇潇忽然一拍桌子,显然四喜最后那句话惹了她:“笨蛋,你懂得什么,你还真以为我们出来是追踪敌人的?告诉你,老娘在那个半……” 四喜吓的赶紧去捂她的嘴:“姑奶奶,这是在什么地方,你胡说什么,好了好了,你还是吃你的鸡,我不管了……” 他松开了手,凌潇潇也知道失言,斜瞥了旁边正拿着酒走过来,吓的战战兢兢的店老板,哼了一声,只一伸手,就把几米外的酒瓶抓了过来,那老板吓的掉头就跑。 四喜无语,摇头低低念叨:“真是本性难改,不过好奇怪,为什么狐狸都喜欢吃鸡呢?” 他这句话说的极低,也不知凌潇潇听见了没有,不过看凌潇潇抓着酒瓶往嘴里灌酒的样子,听见了应该也没在意吧。 “咚”的一声,凌潇潇把空酒瓶摔在桌上,忽然大声道:“吃鸡怎么了,我在上元胡同几十年,别说吃鸡,就是连只鸟都没见过,那个狗屁玩偶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跑出来散散心,谁管的了我。” 她忽然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看着四喜,吃吃地笑着:“小道士,狐狸精,嘻嘻,好有趣啊,我可是妖怪,你们道士,不都是要抓妖怪的么,怎么你却和我坐在一起吃东西?来啊,来抓我啊……” 四喜慌忙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老板说:“她喝多了,胡言乱语的……”随后上前扶着凌潇潇,急道:“你真的喝多了,看你都说些什么话,好端端的,我抓你做什么?” 凌潇潇脸色绯红,媚眼如丝,虽是满面酒意,却更添了十分的妩媚,她顺势揽着四喜的脖子,吃吃笑道:“小道士,嘻嘻,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玩……什么?”四喜被她揽住,挣脱不得,脸涨得通红,凌潇潇不住地笑着,忽然伸手抓住四喜,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白光,竟从门口倏忽间窜出,眨眼间就消失了…… 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老板在傻了半晌之后,才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喊。 “鬼啊……” 夜风呼啸,原野上,两个身影在一前一后的飞速奔驰。 四喜很着急,凌潇潇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已经狂奔了百里之遥。 可是他偏偏追赶不上,尽管他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总是距离凌潇潇还差着那么一段距离,皎洁的月光下,只能看到凌潇潇的身影如仙子一般,凌风飞舞,衣带飘飘,她不知何时竟已换去了人间的衣服,那一袭白裙,却是四喜从未见过的仙姿。 渐渐的,四喜也快要吃不消了,他感觉肚子里那一盘馒头都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如果再跑下去,天就快亮了。 冰凉的风拂过脸颊,不知为何,四喜跑着跑着,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过往的岁月,在山中和师兄们一起满山奔跑,追逐,练功,一起下山降妖除魔。 曾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风凄凄的夜晚,天边圆月清冷,在那座流波山上,他独自在林中奔跑,天色越来越黑,山中异声不断,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妖兽的眼睛,正在紧盯着他。 白灵子,青儿,楚长留,红玉,亦或是烛儿…… 那一段生死难忘的经历,早已深深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觉得,哪怕是自己日后再入轮回,恐怕那也是无法忘却的吧。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山林,凌潇潇就那么冲进了山中,四喜吃了一惊,他本就追的吃力,这凌潇潇若进了山林,那岂非是更加难追。 他咬紧了牙,发力狂奔,同时纵声喊道:“你、你不要再跑了……” 然而他的声音却很快就被淹没在夜风里,凌潇潇的身影已经进了山林,只一闪,四喜就见一道白光如匹练般直窜上山巅。 这速度快的惊人,四喜这才知道,原来凌潇潇一直都未曾尽力奔跑,他忙飞奔过去,却刚刚跑到半山腰,就见那山巅之上,圆月之下,竟赫然出现了一头毛色雪白的狐狸。 这头白毛大狐狸,身躯纤细美丽,体型却足有两米多高,身后飘着数条尾巴,正迎着夜风缓缓展开。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四喜大吃一惊,这凌潇潇原来竟是一头六尾白狐! 此时那白狐的六条尾巴已经完全展开来,迎着夜风,在月光下摇曳,白狐身上闪烁着耀目的白光,是那么的圣洁不可侵犯。 “嗷呜……” 那白狐昂首向月,长声而啸,就像是月夜降临凡间的神灵,整个天地间在这一刻都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四喜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凌潇潇要在这样一个夜晚,反常的喝了那么多的酒,然后在原野上狂奔,对月狂啸。 原来,今天是一个月圆之夜。 传说中,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是狐类修炼的时候,它们对月而拜,吸收月光之华,转化为自身的妖力。 四喜这时才想起来,凌潇潇是一个狐妖,而自己,却是一个道士。 刚才凌潇潇的话犹在耳边:“我可是妖怪,你们道士,不都是要抓妖怪的么,怎么你却和我坐在一起吃东西?来啊,来抓我啊……” 四喜打了个寒颤,随后便浑身冰凉,是啊,自己怎么和一个狐妖,走在了一起呢? 可是,狐妖又如何,那白灵子,青儿,无定老祖,岂非就都是妖魔? 那些逼死楚长生,逼死白灵子的,岂非正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此时又陷入了一个怪圈,他呆呆的看着那头美丽的白狐,不知怎的,却忽然在心头又闪过了一个身影。 二十年前…… “小道士,上来啊,我这里的饭菜又香又好吃呢。” 行色匆匆的四喜抬起头,便看到了那个倚在栏杆上的女子,她皮肤白皙,细长的眉,弯弯的眼,挺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半截雪白的手臂托着腮,笑吟吟的看着他。 清晨的朝阳映在她的红裙上,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了四喜的鼻子。 那年四喜刚好十八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女子。 时间缓缓流逝,四喜站在那里,望着山巅,却不知何时,那头白狐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正在发呆,忽然就听前方有人叫他。 “小道士……” 他的心里猛然一震,这熟悉的叫喊,仿佛直击他的灵魂深处,他抬头,就看见了一个有着绝世容颜的白衣女子。 她是凌潇潇。 他暗叹了口气,上前道:“你没事吧?” 凌潇潇的脸上微微有些憔悴,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却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我没事,难为你了,居然跟着我疯跑了这么远。” 四喜苦笑摇头:“没什么的,我以前和师兄们一起在山里练功,经常跑个上百里,不过今天你好像跑了得有两三百里路,我要不是尽了全力,还真可能把你追丢了。” 凌潇潇扑哧一笑:“怎么,你还很担心我,我跑丢了,那便丢了,你紧张什么?” “我、我和你一起出来,你若丢了,我怎么和猪爷交代?” “哈,真是个小傻瓜,难道你忘了,这原本就是他交给我的任务,是我偷偷把你拐出来的,要你交代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啊,不管怎样,总之是我和你一起出来的,我是男人,又是道士,自然要担负起责任,要好好保护你。” “你……你说什么,你要好好保护我?”凌潇潇忽然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四喜愣了下,也似乎觉得不大对劲,不过还是挺了挺胸说:“那是自然,师父说过,保护好女人,这是男人的责任。” 凌潇潇收起了笑容,歪了歪头,似乎思索了才说:“可是,我只是一个狐妖,也就是很多人所说的狐狸精,你却是道士,你要保护我,难道不怕被人说?” 四喜脑中忽然就闪过了师父楚长生,和那白灵子的身影,只觉一股热血上冲,正要说一番豪言壮语,但话到嘴边,忽然见到凌潇潇正目光烁烁地看着自己。 他登时就把即将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却讷讷道:“我、我当然不怕……” 这句话却说的半点力度都没有,凌潇潇看着他,忽然又扑哧一声笑了。 “说你是笨蛋,一点都不假,小傻瓜,小道士,你才几年道行,你要保护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四喜,四喜忽然就觉得被无视了,一阵夜风吹过,他大声地对凌潇潇说:“那是自然,我说过的要保护你,就一定要保护你,这和道行无关。” 凌潇潇又笑了:“好吧好吧,那我就要多谢你喽,不过,刚才我心绪不宁,一口气跑出太远,我的守护神,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现在在哪里?” “呃……”四喜愣了下,这才往周围打量了一圈,却挠了挠头:“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了。” 凌潇潇笑的弯了腰,随后拉起四喜的手臂,对他眨了眨眼说:“我们俩要不要再来一场赛跑,看谁先找到有人家的地方,如何?” 四喜苦笑:“拜托,我、我哪里跑得过你啊……” “哼,跑不过我,还敢说要保护我?来吧,如果你能追上我,我就让你保护我,哈哈哈哈……” 凌潇潇欢快地笑着,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白光,远远地向着山下飞奔而去。 四喜睁着眼,张大着嘴,苦着脸喊道:“喂,你等等我啊……” 他们一前一后的再次追了出去,两个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渐渐远去,化作两个渐渐消失的黑点,只是两人似乎已经浑然忘记,他们现在早已迷路了。 至于那个什么邪恶的玩偶师…… …… 西行斋内,猪八戒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他正有些纳闷,就听身后有人说:“师父,我回来了。” 空桑风尘仆仆地站在猪八戒面前,他那几乎常年毫无表情的脸上,此时仿佛挂着一丝异样的神采,虽然很是不易察觉,但猪八戒还是看出来了。 这是空桑第一次单独外出,或者说,是他第一次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