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嫡女重生后,狗太子他颤抖了》 第1章 恶心的二姨娘 乔国四十三年冬,大雪。 一片雪花落入沈南川眸中,她一个激灵,从摇椅上猛地坐起。 “小姐您瞧,乔国居然下雪了。”小茗端着热茶和点心,欣喜道,“上一次下雪,还是小姐刚出生的时候呢。那时候夫人可高兴了,说小姐是雪娘娘送来的宝贝。” 小茗说话间,另一小仆快步从院子外跑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喊道,“小姐不好了!二姨娘带着家仆朝梨花院来了!” 沈南川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重生了,而且回到了自己未出阁的少女年纪。 曾经为了救自己而死的忠仆小仆小茗,如今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边。 小茗哪里知晓沈南川的心思,她听到小仆的话,连忙提醒道,“小姐,昨日你没去参加四小姐的生辰宴,二姨娘正想着怎么对你发难呢。” 沈南川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柔嫩,没有一点疤痕。 上一世自己用了半生为乔溪试药,双手早因各种药物变得残破老朽,身体也变得破败不堪。 她为乔溪付出了自己的一生,直到自己攒了一身病痛,试药猝死后,也只留下了一个惠慈皇后的虚名。 乔溪的爱意,她一分都没有得到过。 想到这些,沈南川心头揪痛。重活一世,她绝不再为那个烂人掏心掏肺,转身又极快地回过神来。 “南川,我听你院子里的丫鬟说你病了才没有来参加我家依依的生辰宴。可是我瞧着你眼下不是挺好的,哪里像个病人呢?”女子尖锐的声音从院门处响起,她一双吊梢凤眼,袅袅细腰不堪一握,看着风情万种。 来者正是沈府二姨太苏曼。 苏曼自嫁入沈府后便一直颇得沈老爷喜欢,尤其自从正房死后,苏曼接管了沈府的总管权,自此她便成了名义上的二姨太,实质上的正房。 前世的时候,苏曼一直与沈南川不对付。 只因沈南川是正房膝下留下的孤女,沈老爷平日里因正房病死一事多生歉疚难过之情。 而这份情感则寄托在了沈南川身上。 沈南川勾了勾唇角,她礼貌一作揖,请安道,“见过二姨娘。二姨娘,南川前些日子确实是病了,只是今日才得着好了些,这才出来走动走动。” 苏曼轻哼一声,她拢了拢身上的毛裘。 这件白狐毛裘原本是沈老爷送给沈南川的,只不过苏曼说了句自己受不住风寒,得是要这白狐的毛才能拥着暖气。 沈老爷左右为难,还是前世的沈南川不愿看父亲为难,转送给了苏曼。 可这一世沈南川不想再做这样的老好人了。 上一世她做了太多次好人了,宫中人人称赞着她的好,夸她当之无愧为乔国国母。 可只有沈南川自己明白,这些不过虚名而已。 撇开虚名,沈南川什么也没有。 甚至是连与她情同姐妹的小茗,她都没有能救得了。 沈南川的视线扫过白狐毛,笑道,“二姨娘,天寒地冻,您还是莫要在屋外多站着。届时害了风寒,叫爹爹知道了,还以为下人们又怠惰,不曾服侍好二姨娘您呢。” 苏曼的身子骨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比起大多数府中女眷都要健康许多。 可她最为擅长地便是扶着额头,柔柔唤一声“老爷,小曼头疾犯了。” 每每此时,沈老爷无论手边有什么要紧事,都会抛下赶到苏曼身边。 旁人兴许看不出苏曼的小把戏,可沈南川却看的真切。 十四岁之前,沈南川并不居住在沈府。 南川生母生她时难产,侥幸捡了条命母女平安。可南川从娘胎里带了病气,京都所有大夫都说,此女活不过三岁。 此时恰有一云游僧人至此,他言,若要此女活命,唯有让他带去山上修行。 当时沈府人都以为沈南川被带去修身养性,可谁都不曾想到,其实那老僧乃鬼谷子传人。 沈南川在山上的十四年,因其药理天赋天生异于常人,这些年岁已经将老僧的医术尽学于心。 她一眼便能看出苏曼身子硬朗,她所谓的陈年头疾只是吊着沈老爷的把戏而已。 苏曼闻言笑道,“南川啊,若是你真有心要孝顺我与你爹,那你就早些顺了你爹的意思,嫁给杜家公子,省得你爹整日操心。” 沈南川眸子低垂,她勾起一抹笑意,反问道,“论年纪,依依比我合适,为何二姨娘不给依依说这门亲事呢?难道......” 沈南川刻意提高了嗓音,好叫在场众人都可以听到,“难道二姨娘觉得叫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整日流连于青楼,还跛了一条腿的杜家公子不合适么?” 苏曼脸色一黑,方才还噙着的笑意顿时消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老爷给你说了杜公子的亲事,是委屈了你不成?”苏曼冷言问道。 家仆们瞧此状况,纷纷后退几步,根本不敢上前掺和这趟浑水。 如今老爷病卧在塌,苏曼便是沈府的天。 苏曼见沈南川不回话,双手环胸,斜眼道,“南川,你娘死的早,我向来是拿你当做亲闺女看待。你如今年纪渐长,如若一直留在家中不出嫁,招人耻笑的只会是你自己。” 苏曼本以为说的沈南川羞愧不已。 可沈南川却笑着抬起下巴,她清澈的眸中掠过一抹怜悯,看的苏曼神色一怔。 “二姨娘,女子的一生难道只能依靠嫁的人来衡量好坏么?”沈南川反问道。 苏曼姣好的容颜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厉声训斥道,“你此话何意?自古以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难道还想打破老祖宗的规矩不成?如若你偏生要特立独行,那就离开沈府,别给沈府抹黑!” 苏曼说罢便扶住额头,仿佛教训沈南川引发了她的头疾。 沈南川打量着苏曼的一举一动,她不曾被这高声呵斥吓唬,仍旧噙着疏离的笑,看的苏曼浑身不大舒坦。 “二姨娘,女子要守的规矩多的很。譬如这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中就有这么一条,女子不可执掌家政大权。可二姨娘嫁入沈府的这些年里,最爱做的不就是掏空沈府的权势,将沈府的家政大权全部握在自己手中么?”沈南川目光狠戾,小白兔般无瑕纯洁的面容上沾染星星肃杀之意。 第2章 治头疾 寒风凛冽,雪越下越大,沈府极快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雪。 屋内的气氛也跟着降到了冰点。 苏曼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她死死地攥住狐裘,嘴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沈南川稍稍靠近半步,苏曼竟下意识地后退。 她感觉得到沈南川身上那种盛气凌人之气,那并非平日里自己所见的沈南川会有的状态。 若说往日的沈南川只是沈府的一只白兔,那么眼前的她则是化身成了剧毒的蛇。 “二姨娘,女子出嫁后依附丈夫只是因为她们无法自食其力,做不到依靠自己而活。可我不一样。”沈南川凑近了些许,她的眸中满是轻蔑与嘲讽,“我和二姨娘你不一样,我师承药师,可靠自己双手过活,无需靠献媚卖身来换取生计。” 沈南川说罢挺直了身子,她与小茗耳语几句,随后又瞧向苏曼,“二姨娘有所不知,我在深山中学医多年,最擅于治疗头疾。二姨娘你苦于头疾许久,珍贵的药材补品用了不少,可不见起色。” 沈南川说话间,小茗已经捧着一只小巧的香袋前来。 “我的师傅曾经取九州九十六种奇花墨粉,制成这百香丸。只需要服用一粒,二姨娘你的头疾便再不会复发。”沈南川接过香袋,她噙着笑意取出其中一粒。 这百香丸通体蔚蓝,清澈如溪水。 透过日光看去,甚至可以窥见其中被磨的细细的粉末。 苏曼硬着头皮质问道,“你无凭无据取出这么一个小药丸,我凭什么相信你?” 沈南川早料到苏曼会有此言。 只见小茗领着一老妪前来,老妪踉跄跪倒在地,全身哆嗦着。 “此人二姨娘不会不认识吧?”沈南川语气得意,显然是胜券在握。 老妪正是跟着苏曼从娘家一同来的乳娘,苏曼自幼与她亲近,在乳娘年迈后便与沈老爷商量一番,送她回了老家养老。 可如今老妪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而其中原因苏曼明白的清楚——老妪是她偷摸着请回来对付沈南川的。 苏曼强撑精神,试探性地问道,“乳娘早已回家养老,怎的会在你院中?” 沈南川知晓二人主仆情深,若要乳娘背叛苏曼,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可她只是将百香丸夹在指间,随后猛地钳住老妪的下巴,将冷香丸塞入她口中。 老妪痛苦挣扎了几下,可沈南川的力气出奇的大,叫老妪根本无法挣脱。 苏曼连忙冲上前,正欲推开沈南川时,却听见她轻蔑一笑。 下一瞬,沈南川便松开老妪的下巴,险些叫苏曼扑了个空。 老妪连连咳嗽不止,她眼泪狂流,跪着扑到苏曼脚下,“二姨太!请您为老奴做主呀!老奴只是思念二姨太,回府来探望。可南川小姐竟是要老奴的命呀!” 苏曼顺着老妪的话,顿时有了底气,厉声呵斥道,“沈南川!你既是沈府的五小姐,怎可行如此不端之事!不仅对老人下此狠手,更是当着众人面试图毒杀他人。今日我就要替老爷好好教训你!” 苏曼说罢便抬手接住家仆递来的鞭子,正欲行家法时,那鞭子竟被沈南川单手抓住。 “二姨娘何必这么着急?连话都不让我说,难道怕我戳破了什么秘密?”沈南川此话一出,正中苏曼下怀。 她有些慌神,可到底老熟,未曾自乱阵脚。 “沈南川,你若有真本事就拿给大家看看,不要在这边逞口舌之快。”苏曼冷冷道。 沈南川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望向家仆,说道,“大家可还记得这位乳娘与二姨娘一样患有头疾多年?我的百香丸可解世间所有因引起的头疾,方才我已经吩咐小茗去请回春堂大夫,诸位稍候就可见乳娘头疾是否得以治愈。” 不出半盏茶功夫,小茗领着大夫匆忙赶回。 大夫喘匀气便取帕搭脉,众人皆围聚而来,静观大夫结论。 “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你如今身子骨硬朗地甚至可以去县衙做衙役。”大夫惊呼道,“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耄耋老人可有此脉象。五小姐,方才路上我听闻是你用了药,可否让老夫瞻仰是何等神仙之物,可让人重生生机?” 回春堂的大夫是京都最负盛名之人。 他既如此之说,那么可见此百香丸并非忽悠人所用之物,而是真真切切可治病的宝物。 家仆们议论纷纷,揣测五小姐这过去的年岁究竟是拜在了哪位名医膝下。 沈南川未曾吝啬,将香袋递与大夫。 大夫单单是轻嗅香袋便惊诧道,“莫非这是失传数十年的百香丸!” 沈南川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大夫顿时瞪大双眸,感慨道,“此物失传已久,如今能重现人间,是我乔国百姓之幸。二姨太,您苦于头疾已久,可服用此物。只需一粒,即可保证此生再不为头疾所扰。” 得了大夫肯定,苏曼再拒绝也没有理由。 她清了清嗓子,正欲接过香袋服用时,沈南川却倏地靠近她。 两人之间距离顿时拉扯地极近,沈南川说话间所呼出的热气笼在苏曼脸上,刺的苏曼脸颊有些微微发痛。 沈南川压低了嗓音,用仅仅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二姨娘,百香丸虽然可治愈天下头疾。可唯有一点,那就是健康之人万万不可服用。” 苏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她左手用力掐住自己的另一只胳膊,好叫自己不会为沈南川吓唬到。 沈南川见状,轻笑一声,继续说道,“百香丸原料有一味毒药,治疗头疾乃奇物。可如若无病之人服用,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而且......” 沈南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苏曼的下巴,被修的锋利的指尖掐在她下巴上,疼的苏曼冷汗直流。 沈南川附在苏曼耳畔,低语道,“服用者会体验到万蛊钻心的痛苦,整具身子也会随之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 第3章 拿下内务权 家仆们或凑在大夫跟前观赏香袋,或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沈南川竟变得这般有本事。 苏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们方才注意到满面惊恐的二姨太。 小仆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苏曼猛地甩开手。 苏曼狼狈地爬起身,而沈南川仍旧笑眯着眼站在原地,客气地问道,“二姨娘是要回去服用么?还是在我跟前服用了比较好,毕竟回春堂的大夫也在这里,可以一起看看二姨娘的头疾是否能被治好。” 苏曼手指哆嗦着,她将狐裘拉过下巴,试图回避沈南川的视线,“我本身服用着其他大夫所开的药汤,若是混用其他的药丸,恐生坏处。” 苏曼说罢便想找机会离开,可沈南川却不知何时闪身挡在了苏曼身前。 她摇晃着手中的香袋,笑道,“二姨娘可以放心,百香丸可与任何药材共同使用。难道二姨娘会觉得这世间难寻的百香丸,我拿来是要害你不成?” 苏曼勉强勾起笑容,她脚步虚浮,看的小仆连忙又上前扶住,“南川,我知晓你无坏心,只是今日我着实是乏了,这百香丸我还是带回寝屋,待睡醒后再服用。” 苏曼满面都写着想要快些逃离的神情,她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可沈南川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二姨娘,婚事一事,您回去后再仔细想想吧。那杜家公子我是高攀不上了,如若姨娘非要结交这门亲事......”沈南川顿了顿,她佯装无辜地伸出手指点在自己唇上,随即露出一抹苦恼的笑容,“我听闻这头疾是会遗传的,不知晓依依是否会染上头疾呢?” 苏曼身子一僵,她死死咬住下唇,眸中的恨意几乎满溢而出。 可所有的情感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句,“依依自幼身子健康,你无需担心。” 苏曼说罢便叫小仆搀扶着匆忙离开,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院子里围聚的家仆见状,亦纷纷散开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而那老妪则不敢置信地跪坐在地,她眸中皆是惊恐,似乎不敢确信自己还活着。 沈南川歪了歪脑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妪,忽然唇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你没头疾,我也知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老妪愕然瞪大了双眸,她正欲说些什么时,一股热流从鼻腔中喷出。 老妪立马相信了沈南川的话,她连忙磕头求饶道,“五小姐,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是老奴错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老奴吧!” 沈南川蔑视着老妪,她愈是沉默,老妪便愈是用力磕头,磕的额头血肉模糊,沈南川这才开口道,“想要活命,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 次日天方才蒙蒙亮,沈南川便候在了正厅主座。 不多时,只听得苏曼的臭骂声从屋外传来。 只见苏曼被两名家仆捆着推了进来,她一个踉跄不曾站稳,重重摔在了沈南川面前。 苏曼见是沈南川差使人绑的自己,正欲破口大骂时,沈南川二话没说直接上前给苏曼来了两大逼兜子。 受了如此侮辱的苏曼恼怒至极,眼神里满是透着想要杀了沈南川的欲望,随之沈南川却将一只木匣丢到了苏曼面前。 苏曼一看见木匣,原本想要杀人的心瞬间就死了一样,脸色也变得惨白。 沈南川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的乳娘已经全部交代了,这里头的巫毒人偶,你想要怎么处理?” 苏曼浑身哆嗦着,双眼死死盯着木匣。 木匣里所放着的巫毒娃娃是苏曼特意请来九州最有名的巫婆所制,她将此物交给乳娘,吩咐她藏在沈南川院子里的树下。 不出三月,沈南川便会暴毙而亡。 此事原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如今证据确凿,苏曼百口莫辩。 她只得声泪俱下地求饶道,“南川,是我一时糊涂信了那巫婆的话。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如今老爷久病不起,什么事还是等老爷醒后再做决定可好?” 沈南川缄默不言,她打了个响指,小仆将只剩下一口气的老妪被抬了进来。 老妪吊着眼,狠狠瞪着苏曼,虚弱道,“夫人......我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 老妪剩下的话还未说完便没了气,只瞪着一双愤怒的眸,瞪的苏曼心底的防线彻底垮塌。 沈南川这才开口道,“说遗言吧。” 苏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身子颤抖着盯着沈南川。 沈南川倒不恼,笑道,“你的女儿我会替你照顾好的,杜家公子我瞧着不错,就将沈依依嫁给他吧。” “沈南川,你敢——”苏曼的嗓音顿时变得尖锐,她不顾旁人阻拦,猛地朝沈南川扑去。 “啪”。 又一记响亮的大逼兜子扇在苏曼脸上,扇得苏曼摔倒在地。 鲜血顺着她脸颊流下,可她丝毫不管狼狈的发丝和摔破的手腕,恶狠狠瞪着沈南川,警告道,“沈南川!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便不告诉你老爷的药方!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苏曼本以为这是她握着的王牌,可沈南川却嗤笑一声,“威胁一家之主的性命?你这话留着去跟大理寺寺卿解释吧!来人,苏曼违背家规,意图谋害他人,更试图弑主,杖责三十,送去大理寺!” “沈南川!你敢动我试试!我可是老爷身边最得宠的人!”苏曼大喊大叫着,她发髻散乱,中衣上沾满了灰土。 沈南川轻啜一口茶,稍稍抬手。 苏曼的骂声顿时变成哀嚎,又极快的没了声音。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嗅的小茗眉头紧锁。 她从未见过沈南川如此心狠的模样,正欲询问是否发生什么事时,沈南川却高声说道,“爹爹尚未苏醒,我身为嫡出,兄长二人不在京都。按照规矩,今日起由我暂管沈府家政,可有人有异议?” 厅下众人鸦雀无声,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跪下,虔诚道,“愿听五小姐差遣。” 沈南川放下茶盏,她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原本苏曼院子里服侍的老奴身上。 她微微眯眼,说道,“你去将先前苏曼备给杜家公子的婚帖换成依依的,你若是办不好,就去陪自己主子吧。” 第4章 前世历历在目 大雪连下了两日。 整个京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而集市却依旧热闹。 沈南川拢了拢白狐裘,长发束冠,一身男子装束打扮。 她瞧着心情甚好,指尖转着一尾新做的狐火串,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南川本就生的好看,如今扮作男子更如画中人,叫女子瞧上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小茗扮作书童,书篓里却装满了沈南川所买的物什。 苏曼一事处理完,沈南川便招呼着小茗出门散散心。 期间小茗以为沈南川受了什么刺激才性情大变,可在瞧见自家小姐还是喜欢平日里那些小玩意儿时,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小姐,如今沈府的权势突然落在了你手中,你不会觉得吃力吗?”小茗压低了嗓音问道。 “这本就该是我的,我重新拿回,自是不会畏怯其中辛苦。”沈南川手腕微转,将狐火串收回袖中,“小茗,梨花院被欺辱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我才是沈府唯一的嫡出子这件事了。” 小茗知晓沈南川话中深意,那些到了嘴边的话语悉数咽下。 她虽然担忧沈南川是否会遭受府中其他姨娘暗算,可如主子所言,她们藏在角落里太久了。 沈府自起家以来,世代经营着绸缎庄的生意。 如今在沈老爷的打理下,沈家绸缎的生意甚至扩张到了西域。 沈老爷虽未从官,可百姓对其的敬畏却不输一三品官员,对府中出名的几个女眷亦是敬仰有加。 其中便有苏曼。 可身为嫡女的沈南川却甚至连名姓都不被外人知晓。 “好了——”沈南川捏了捏小茗的脸蛋,打趣道,“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的小奶团子都皱成老浆糊了。” 小茗耳根微微泛红,噘嘴反驳道,“小茗就算真的成浆糊,那也是为小姐担心所导致的。小姐应该多让小茗省心!” 沈南川吐了吐舌头,正拔腿要往后跑时,冷不丁却撞上一道坚硬的肉墙。 她撞的头晕目眩,万幸小茗赶忙扶住,她才没有摔个难堪。 可下一瞬戏谑的声音便从头顶响起,“哎哟,哪家的白面公子跑到咱们兄弟的地盘来了?” “大哥,这小子生的白白嫩嫩的,瞧着比女人还好玩儿呢。我从来没玩儿过男人,不如......” 猥琐的笑声从阴暗处传来,此时沈南川才注意到,在巷子深处有着几个彪形大汉。 他们围着一个衣裙破烂的女子,奸邪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误闯入的沈南川。 那女子跌坐在地,满面泪痕,无助且绝望地望着天际。 沈南川被这些视线看的恶心,她将小茗护在身后,耳语道,“你快些去找官兵,我在这里拖着。” “可是小......”小茗担心的话还未出口,沈南川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茗咬紧牙关,知晓她们并非这些大汉对手,只得狠下心转身朝着街市跑去。 大汉们对小茗并不感兴趣,他们见状将沈南川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更是伸手拉了拉她颈上的白狐裘。 “这可是上好的白狐毛啊,看来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依着我看啊,老四你玩儿完再拿去敲诈一笔,这钱恐怕够我们花一辈子了。” “还是大哥想的周全!” 一满脸麻子的黄牙男子咧嘴笑着,用黝黑的手便朝沈南川伸来。 只见沈南川长袖一挥,一把匕首瞬间飞出,径直刺入男子掌心。 男子疼的龇牙咧嘴,还未反应过来时,沈南川已经拔出匕首,反手对着自己身后之人划去。 这匕首上淬了沈南川自己调配的毒药,一旦沾染到血,中毒者会浑身瘙痒,并且逐渐产生幻觉。 短短两招的功夫,两名大汉尖叫着开始抓痒,他们倒地不起,伤处极快变得红肿流脓。 剩余的几名大汉敛起方才的嬉笑之色,警惕地将沈南川包围住。 “手里刀!你和独孤万是什么关系!”为首的男子质问道。 沈南川冷哼一声,“你也配知道?” 她话音刚落,男子一记手刀便朝沈南川劈来。 她躲闪不及,只得用匕首生生扛下。可那男子手掌坚硬如铁,竟将沈南川震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呵呵,我以为有什么本事,原来只是一些绣花功夫。”男子讥笑时,手掌加重了些力气,几乎要将匕首推向沈南川自己。 电光火石间,两支利箭倏地刺穿大汉肩胛骨。 大汉还未回头去看来者何人时,又是两支冷箭径直射来,刺穿他的双手,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 而其他的混混更是不等尖叫逃跑,皆被利箭刺穿膝盖,痛苦地倒在了血泊中。 这金丝雀羽毛所制成的箭羽沈南川见过一次,永生都不会忘却。 她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着,满腔的怒火恨不能将那人焚烧的尸骨无存。 可来者却并未察觉沈南川的怒意,他一袭白衫傍身,身姿轻盈,墨发柔顺地束在白玉发冠中。 此时一缕寒风拂面,吹开他所佩戴着的面纱一角。 男子生的绝色,剑眉星目,眸中似蕴天地灵气,单单一眼便叫人难以忘却。 可偏偏这般人间难得之绝色,却透着一身寒气,叫人根本无法近身。 沈南川哪怕化成灰也会永远记得他——乔国太子,乔溪。 前世自己被乔溪英雄救美,自此少女情根深栽。恰好苏曼误混了依依与自己的名帖,自己误打误撞参加了选秀,更是因沈府嫡女的身份被赐婚于乔溪,成为太子府侧室。 整整二十年,沈南川什么也不所求,只想治好乔溪的咳疾,甚至以身试药,最终落得个惨死地步。 可这二十年间,乔溪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 哪怕是封后大典上,万人瞩目之下,乔溪也只是觑了沈南川一眼,低声问道,“沈南川,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沈南川,你如今终于攀到了皇后的高位,这下你可以心满意足,不再纠缠我了吧?” ...... “乔溪,我要的根本不是所谓皇后虚名。乔溪,究竟要怎样,我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能够爱我?” 第5章 有人死了 巷子里哀嚎一片,乔溪一脚踹开倒地不起的大汉,径直朝沈南川走来。 沈南川记得,前世自己也是在这种相似的场合下,被他所救。 只是当时自己对救命恩人一见钟情,内心暗暗发誓此生都要报他恩情。 可眼下沈南川只想逃离。 她今生唯独不愿意再与乔溪有任何瓜葛,最好是陌路人,此生不会相见。 只可惜事与愿违。 “小兄弟受惊了,这些歹徒我会叫人送去大理寺,日后不会再为祸京都。”乔溪淡淡开口,他眉眼间毫无起伏,仿佛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 乔溪乃十三位皇子中最难相处的一人。 他性子清冷,喜好独来独往,哪怕是挚友十皇子,也难窥探他的心思。 沈南川前世做了他二十年的妻子,二十年来一次也没有深入到过乔溪心中。 她想,这世间竟真有人心如寒冰岩石。 沈南川低下脑袋,并不想叫乔溪看见自己的模样,压着嗓子回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日后有机会一定会偿还。” “举手之劳而已,小兄弟无需挂齿。”乔溪说罢,扫视了一眼地上的混混们。 他眉头微微拧起,与身边的侍卫耳语几句,那人便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乔溪瞥了一眼沈南川膝上渗出的血,朝她伸手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南川身子一僵,她连忙垂下了脑袋,避免与乔溪的视线交流,“ 不用,我并无大碍。” 沈南川说罢便欲起身离开,可下一瞬她胳膊便被拽住。 乔溪的嗓子有些沙哑,他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沈南川?” 冷风剐的沈南川脸颊生疼,天际乌云密布,似在酝着一场瓢泼大雨。 前世的时候,小茗总问沈南川:小姐,这天下公子这么多,为何你偏爱殿下呢? 为什么会偏爱他?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还是因为他勤政为民,还是因为他仅仅是面冷,或是只对自己永远是一块寒冰而已呢? 沈南川扶着墙壁站直了身子,她以前总觉着乔溪熠熠发光,哪怕是在万人之中,她也可以一眼找到。 可今日再看,她发觉原来只是自己的爱为乔溪镀上了这层金光。 失去爱意,乔溪似乎也只是一个生的好看些的寻常人而已。 沈南川勾起唇角,作揖道,“方才不曾看清,原来救人者竟是太子殿下。不曾想殿下竟知民女姓名,民女惶恐。” 沈南川的疏离之意不言而喻,乔溪沉默片刻,二人无言对视间,沈南川忽觉前世种种更像是一场绮丽虚幻的梦。 惠慈皇后,高墙朱瓦...... 这些才是自己本该遥不可及之物。 乔溪亦是。 沈南川平复了翻涌着的心绪,她噙着淡淡的笑意,拱手道,“今日承蒙太子相救,民女无以为报,唯有日后以沈府名义偿还殿下恩情。眼下大雨将至,受伤姑娘不可多留,还请殿下送姑娘回家去,莫要提及今日之事,以免叫她招致口舌祸端。” 沈南川说罢,小茗气喘吁吁地领着官兵赶来。 轰隆一阵雷鸣闷响,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檐上,极快地汇了这满地的血污,融成了血色的地面。 官兵们见到乔溪,慌忙请安。 乔溪微微颔首,身边的侍卫便带着官兵前来处理这一地狼藉。 而另外一侍女则是搀扶着女子从小巷中离去,沈南川见状也不打算多留,“这雨下的愈来愈大,殿下也莫要在此多停留,以免染了风寒。民女今日便先告退,若此案需要人证,可由大理寺传书沈府,民女必当作证。” 小茗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她悄悄抬头去瞧那传闻中九州第一美男的模样时,脑门却挨了沈南川轻轻的一记。 主仆二人前后脚离开了小巷,却不曾注意到,身后的雨雾中乔溪那逐渐黯淡的双眸。 * 雷声阵阵,大雨瓢泼。 沈南川将自己浸在热水中,满脑子都是乔溪看向自己时那困惑的眼神。 自己此时本当从未见过乔溪。 前世自己之所以与乔溪有所联系,是在三个月后的春分庆祝大典上。 而且当时自己被救后也不曾与乔溪交换名姓,直至选秀典礼上才知晓了彼此身份。 难道乔溪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份? 毕竟沈家并非一般的名门望族,宫内绸缎也一直是沈家上贡,皇子们对沈家家眷有所了解也是应当。 沈南川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浴池中。 小茗捧着鲜花凑到浴池边,她早已习惯了小姐一遇到烦心事就会把自己泡在浴池里的行为,劝解道,“小姐,今日听闻你用了什么手里剑,你是何时习得武呀?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沈南川窜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眸子一沉,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当时不慎擦伤的腕部已经几近恢复,可沈南川却清楚记得自己瞬间的失手。 还不够强大......这具身躯还太年轻,很多方面都没有前世的躯体老练。 小茗用力在沈南川面前晃了晃手,这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在学医的时候一并学的,不过没有学好,不然今日也不会需要旁人来救。”沈南川轻声答道。 小茗颇为佩服地望向沈南川,一面为她添茶一面碎碎念道,“小姐刚回沈府时总是怯生生的模样,而且待人分外温柔,我一直以为小姐性子就是那般。没想到小姐比起大家闺秀,更像是女侠呢。” 沈南川苦涩地勾起笑容,她不曾回应小茗的期待,只得听着她的碎碎间。 小茗说的尽兴时,一小仆慌乱地闯入寝屋,扑通一声跪倒在屏风后。 “五小姐!不好了!四姨娘她......”小仆气喘吁吁喊道,“四姨娘她死了!” 沈南川神色一凛,陡然间攥紧茶盏,“什么时候?” 小仆看样子吓得不轻,声音哆嗦着,“就在方才!四姨娘屋子里的丫鬟前去送药,结果发现四姨娘已经没了气。而且......死相极其可怖,恐怕是中了毒。” 第6章 被陷害 远远地沈南川便瞧见四姨娘寝屋前围聚的人群。 乌泱泱一片,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吵得沈南川头隐隐作痛。 “五小姐!”家仆一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沈南川身上。 沈南川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入寝屋内。 寝屋分外整洁,唯有在靠近床榻的地方显得有些脏乱。 花瓶碎在四处,而四姨娘曾琦则半身搭在床榻上,下半身瘫坐在地。 她的死相极其可怖,干涸的血迹布满脸颊,甚至溅在了被褥上。 曾琦双眸至死都瞪大着,蕴着震惊与愤怒。 曾琦的贴身丫鬟正跪在一侧,身子因为害怕正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瞧见沈南川后,连忙趴着挪到沈南川脚边,磕头道,“五小姐明察呀!夫人的死与奴婢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奴婢三日前告了假,回家去探望生病的娘亲,回来后才伺候了夫人沐浴,夫人便死了!” 沈南川被这聒噪声吵得头痛不已,她眉头紧锁,抬手遮示意其他人退下。 “你先冷静下来,一直这么哭闹着,你不是凶手也会被人认作凶手。”沈南川冷冷道。 丫鬟这才连忙拂去脸上泪渍,她深呼吸了口气,终于是冷静了一些。 小茗关上了窗扉,并且确认了屋外并无旁人偷听后,才对沈南川使了个眼色。 因为曾琦死相太过恐怖的原因,她的寝屋还没有多少人敢进来查看。 除了几名家仆和丫鬟,其余人的痕迹都未留下。 沈南川一面端详着那只碎掉的花瓶,一面问道,“你说你沐浴后四姨娘就死了,当时是什么情况?” 丫鬟连忙答道,“当时夫人说身子不大爽利,要奴婢准备玫瑰浴。奴婢伺候夫人沐浴完后,夫人说要一个人休息便叫奴婢退下了。再然后便是今日早晨,奴婢前来服侍夫人洗漱,却发现夫人已经死了,而且还穿着昨日沐浴完的衣裙死的。” 沈南川拾起一块碎片仔细观察着。 这只花瓶她曾经在曾琦屋内看到过,是父亲送给曾琦的西域珍宝。 当年曾琦才嫁入沈府不久,颇受沈老爷疼爱。 这只花瓶本是贡品,可当年父亲作为京都税收大户,这花瓶便由圣上下旨赠与了父亲。 这么一件宝物,沈老爷没有藏在家里供着,而是转手送给了曾琦。 此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可种种议论只被沈老爷一句“我自己的物什,我乐意送谁便送谁。”给压了下去。 “我记得你就住在四姨娘角房,那你可曾见到其他人?”沈南川问道。 丫鬟顿了顿,旋即狐疑的眼神探究地望向沈南川。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了沈南川的注意,沈南川放下碎片,语气有些困惑,“你有什么话就说,这是什么眼神?” 丫鬟语气胆怯,“五小姐昨夜不是来过一次么?小姐忘记了?子时的时候,小姐披着一件孔雀翎斗篷,说是要找夫人商榷要事。” 沈南川神色一怔,旋即立马明白为何这只花瓶会被打碎在此处。 有人要陷害自己! 反应过来的沈南川赶忙要离开寝屋,可屋外却传来一大堆士卒赶来的脚步声。 “来人!把屋子围起来,不允许放过任何闲杂人等!其他人跟我进去,抓捕凶犯!”随着屋外男子的一声大喊,木门被一脚踹开。 屋外有十几个穿着县衙服侍的男子,而为首的男子则是挺着大肚腩,一脸凶相地看着沈南川。 他手中抓着一柄拂尘,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青年道士。 青年道士在看见沈南川的第一眼便大喊道,“大人!就是她!就是她那天找我要的香囊!” 沈南川眉头紧拧,正欲开口时,那道士却又继续说道,“大人,小的不知晓她是要拿香囊下毒呀!若是小的知道,那肯定不会将香囊卖给她!” 香囊? 沈南川忽然想起,早些时候院子里有个丫鬟的确拿来了一只香囊。 当时自己根本没在意,更兼那丫鬟说,这是四姨娘从庙里求回来的香囊。 府尹听闻此言,冷哼一声,问道,“沈南川,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南川打量了一眼四周,方才被小茗赶走的小仆们又纷纷偷看着,窃窃私语着是否是沈南川所做。 他们亲眼见过沈南川对付二姨太时的手段,如今四姨娘又离奇暴毙,他们更加害怕沈南川留在沈府会对他们不利。 一老仆讪讪瞧了沈南川一眼,随即上前说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昨夜瞧见五小姐鬼鬼祟祟来找四姨娘。当时民妇以为五小姐是私底下找姨娘有事,可是眼下姨娘猝死,民妇心有不安,冒死请府尹严查!” 物证人证都齐全了,这下沈南川算是四面腹敌,难逃被抓了。 可沈南川平复了心情,她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供衙役抓捕。 “大人,民女并未杀人,故而民女问心无愧。此案有诸多疑点,譬如大人是如何找到的这位我并不认识的道士,譬如出现在我府上,被下人认成我的人究竟是谁。大人治理京都多年,有狄公转世之美称,民女相信大人定然能明察秋毫,还原整件事真相。”沈南川拔高了音量,神色平静。 她这好话自是说给府尹听,若要说真的信任他,沈南川无疑是在等死。 她趁着府尹被夸的飘飘然时,扭头与小茗耳语道,“你去找永言,让他调查清楚这个老妪和道士的事情,还有花瓶,记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沈南川说罢便恭敬一作揖,说道,“民女相信大人,所以会全力配合大人调查!大人想要知晓什么,民女知无不言。不过民女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府尹见沈南川低三下四的模样,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傲慢道,“你说。” 沈南川这才抬起头,语气卑微道,“沈府二姨娘先前犯下杀业之罪,如今正被关在大理寺中等待审判。民女此番想要也被送去大理寺,好去看看二姨娘在大理寺狱中是否有悔过之心。” 这本是逾距之事,可府尹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来人,将嫌疑犯送去大理寺。” 第7章 走私 府尹还算给了沈府一份面子,送沈南川去大理寺是用的马车,而不是牢车。 马车一路颠簸,雨珠敲打在窗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吵得沈南川心乱如麻,可她神色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平静地坐在软垫上,听着身边两个负责押送的衙役说着话。 “说来奇怪,咱们的鸣冤鼓明明这几日被送去修理了,何时是又被拿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说不准是谁凑巧去了木匠那,顺手给拿了回来。” 沈南川缓缓睁开眼,她佯装一副无辜好奇的模样,问道,“二位大人可是在说衙门外的那口坏掉的鸣冤鼓?昨日我路过木匠,看它还未修好,还在木匠那边。”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片刻,正犹豫是否要与沈南川说此事时,沈南川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其中一人手中。 那二人掂量了一下钱袋,随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啊,这次我们出兵抓五小姐你,是因为有人敲了鸣冤鼓。而且敲完后我们根本没看到敲鼓人,只看到了一封匿名信。” “那信上只说了沈府有案子,而且还说了毒药是在花街道士那边买的。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此人可以说的如此详细,为何不能当面指证你。可是大人说抓凶犯要紧,故而带着我们先来沈府了。” 沈南川心中已经有数,她看了一眼马车外的街景。 纵使是下雨天,出摊的百姓们仍旧是分外热情,他们披着蓑,人群熙熙攘攘,似乎在看着什么极其有趣的物什。 马车掠过人群,沈南川透过一角看到人群所包围着的几人。 那是一支杂技团,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浓妆艳抹,穿着翠色艳红的衣衫,顶着瓷碗在雨中行走着。 而在行走之人的脚下,则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刃。 沈南川还未来得及看,马车便已经驶过人群。 “大人没有觉得鸣冤鼓有问题么?”沈南川突然开口问道。 那俩衙役思考片刻,随后悄声说道,“实话与你说罢,那鸣冤鼓一看就不是咱们衙门的。可是大人好像很着急,说再晚怕闹出人命了。” 沈南川了然于心,她真切道,“多谢二位告知,待我还了清白,我会亲自登衙道谢。” 两人倒是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摸了摸脑袋,“如若五小姐真是清白之身,那我们也算是帮了一点小忙,总归是不曾害了你。” 三人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 大理寺与衙门不同,自新皇登基后,大理寺便直属于皇上管辖。 多年来从商不可从政的规矩也在此被打破,而沈家幼子沈永言便是在新帝开放新政第一日中的,且过了殿试,官从三品,为大理寺少卿。 不过按照日子来算,沈永言还未正式接纳书函上任,故而沈南川要求前去大理寺,那府尹也未曾拒绝。 一想起沈永言,沈南川的心便柔软了几分。 沈永言并非沈老爷亲生子嗣,而是沈南川生母在她被带走后捡回来的孩子。 不过此事只有沈南川和沈父沈母知晓,这些年来沈父待沈永言极好,而沈南川也一直将他视作亲弟弟对待。 整个沈府,唯有沈永言和小茗是可以让沈南川信任的人。 “这就是沈府凶案的嫌疑人?”大理寺为首的侍卫问道。 沈南川回过神来,她稍稍欠身,将脸藏在了面纱中。 “是,府尹大人与寺卿已经说明此事,接下来便有劳诸位了。”衙役交代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侍卫对着沈南川上下打量片刻。 “跟我来罢。”侍卫说罢,带着沈南川一路朝着地牢走去。 大理寺的地牢占地有一百亩,分为关押寻常犯人的地牢和关押重犯的天牢。 苏曼杀人未遂,已被判处十日后处斩,故而关押在地牢里。 原本沈南川该被关去天牢,可那侍卫却带着她一路到了地牢中。 苏曼一身脏污地缩在角落,整个人死气沉沉,若非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她仿佛死了一般。 “几日不见,二姨娘瞧着颓唐了不少。”沈南川的声音一下唤醒了苏曼。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沈南川,随后便发疯地开始大笑。 苏曼双手死死地抓住牢壁,过长的指甲生生折断,她却像没有感觉到似的。 “沈南川!你也有今天!”苏曼大笑道。 她近乎癫狂地瞪大着双眸,一遍遍痛骂着难听的词汇。 可沈南川却仿佛没听到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铁门,随后勾起一抹笑意,“苏曼,你和曾琦之前谋划的事情,你真以为我不知晓么?” 苏曼被问的一怔,方才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沈南川没有要苏曼回答的打算,她继续说道,“巫毒娃娃是曾琦放在我院子里的,你到死都没想要把这件事供出来,是怕我知道什么么?” 沈南川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来。 帕子里包裹着的正是花瓶的一角碎片。 苏曼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失语地往后跌倒,打翻地上的残渣食物。 苏曼整个人被残渣覆盖,瞧着狼狈又恶心,看的沈南川有些唏嘘。 昔日沈府最得意貌美的二姨娘最终沦落至此,她自己应当一辈子都没想过罢。 沈南川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她利落地收起帕子,唇角的笑意亦逐渐消散。 她在看到曾琦屋子里的人偶骸骨时就已经猜到这二人联手想害自己。 不过自己前世从未对她二人有所影响,根本不需要她们冒险来杀自己。 但...... 如果和花瓶有关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世自己入宫后没多久,沈老爷便因病去世了。沈府的一切都落在了苏曼手中,起初苏曼维系地无功无过,可自乞巧节后,沈府生意一落千丈不说,甚至在进贡给皇上的绸缎里出现了次品。 彼时身在皇宫中的沈南川力挽狂澜,才没有让沈府百年家业毁于一旦。 但有一点沈南川可以确认,那便是苏曼一直私底下在走私着朝堂贡品。 不单单是走私,甚至还与曾琦联手制作赝品。 而她们想要杀死自己的目的便是害怕沈老爷去世后,沈府权势会落在自己手中,从而导致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暴露。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第8章 沈永言 阴暗潮湿的地牢没有一丝丝生气。 耳边弥散着死气沉沉的哀叹声,以及沉重的悲鸣。 沈南川被关在了单人地牢里,与其他犯人不一样,她的牢房虽然狭小,但是有一扇高窗。 透过脑袋大的窗户,沈南川可以辨认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对于一个囚犯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可沈南川并未觉得轻松。 苏曼和曾琦联手在调换贡品进行走私,而今曾琦离奇死亡,苏曼又被关押在此处...... 那么足以说明,沈府还有她们的帮凶,而且此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和走私的真相,甚至出手迫害自己。 恐怕此人在沈府也不是寻常人。 沈南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不已。 “沈南川有人找!”士卒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 沈南川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神色匆匆的少年。 他乌黑的发用青玉发冠束着,湛蓝的衣袍上有一圈银丝云边滚纹,这一套略显成熟的装扮穿在他身上,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显得有些不大和谐。 沈南川看清来者,立马露出笑容,招呼道,“永言!” 沈永言眸下一圈乌青,倦色难以遮掩,瞧着是才从宫中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才出宫就遇到小茗,她告诉我你被关到了大理寺,说你被陷害杀人了?”沈永言眉头紧拧,语气里皆是困惑。 他不过是一个月不在家,府上怎的闹出这般变动来了。 原本沈永言以为,自己考取了少卿,而且颇得皇上欣赏,自此可为沈府增添门楣。 最重要的...... 沈永言眸子一黯,面前的沈南川跟没事人一样,仍旧笑颜灿烂。 可沈永言明白,此次沈南川的案件十分棘手,若是处理的不好,她的命是保不住了。 “永言,我查到了重要的事情。”沈南川从袖中摸出帕子,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递到了沈永言手中,“苏曼和曾琦在私底下调换府上进贡的贡品,她们用赝品充好,然后将真品拿去黑市倒卖。曾琦之死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沈永言闻言神色一僵,连忙打开帕子。 虽然只是极小的区别,可这碎片的确是出自赝品上。 这并非小事。 就算他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沈南川是因为赝品一事受人迫害,可沈府有偷梁换柱之行为,稍有处理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会调查清楚的。”沈永言劝慰道,“你在这里无需担心,我会打点好这里的侍卫。” 沈南川却摇了摇头,正色道,“永言,你如今才堪堪上任,绝对不可以因为我而乱用私利。你去外面调查就好,这里我可以应付。而且留在地牢里,有时候可以接触到的消息会更多。” 沈永言知晓劝说不过沈南川,只得低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每日都会来看你,倘若有什么事情,你要记住与我说。” 沈南川郑重地点了点头,为了叫沈永言放心,她还不忘拍了拍胸脯,“你五姐我是什么人?这点难题怎么能难住我?倒是你自己,官场水深,你可要多些小心。” 沈永言虽然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不曾见过沈南川,可他第一次见沈南川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自此后的五年里,他们二人亦是做了沈府中感情最好的姐弟。 虽说二人时常拌嘴,尤其沈永言一副处处看沈南川不顺眼的模样,不过沈南川心底明白,这些只是沈永言表达自己稚气的爱的方式。 可前世的时候,沈南川亲眼目睹了沈永言的死亡。 而且被万箭穿心,倒在自己怀中吐血身亡。 那时候的沈南川太想看到沈永言长大了,可那稚嫩的少年不曾活到十八岁,也不曾完成他少年时所许下的心愿。 沈南川的手认真地抚摸着沈永言的脸颊,他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未变,看的沈南川心头一颤,有些难过。 她连忙克制住内心的悲戚,笑道,“没想到我的小弟也有长大的一天,看来是时候给你说门亲事,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了。” 沈永言立马舒展了眉头,他愕然瞪大双眸,白嫩的脸上掠过一抹红晕。 他连忙拒绝道,“什么亲事!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主!” 沈永言说的有些急眼,面红耳赤的模样看的沈南川噗嗤笑出声。 这笑声在阴暗的地牢里显得尤为刺耳,附近的犯人纷纷投来目光。 沈南川敛起笑意,她压低了嗓音,叮嘱道,“这只花瓶原本留在曾琦屋内的也是赝品,真品藏在我的寝屋内,你入夜取出,不要叫旁人发现。” 沈永言点了点头,他正欲离开时,沈南川又一次喊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沈南川看向沈永言的眼中满是悲戚。 沈永言不解,正欲开口询问时,沈南川却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看着沈永言离去的背影,沈南川缓缓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有些生锈的钥匙。 * 虽说才发生了命案,可沈府里外并无大理寺的侍卫把守。 沈府上下皆在惶恐中度日,这几日已经有不少的家仆趁乱逃走,就连服侍沈老爷的丫鬟也是趁夜卷了钱财跑路。 若非沈永言发现的及时,恐怕沈老爷已经在睡梦里死去。 沈永言看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父亲,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沈老爷已经昏迷半月,回春堂的大夫隐晦地透露过一次,说恐怕活不到春天了。 可尽管如此,沈府还是花着名贵的药材吊着沈老爷的命,只盼着他在死前可以睁眼。 毕竟沈府万贯家财究竟要如何分配,只等着沈老爷这一句话。 如今沈南川入狱,是死是活尚且不知,若是沈老爷还在这期间病逝了...... 那么唯有沈永言可以接管沈府了。 “公子,你要的参汤。”小茗快步走来,她手中端着滚烫的参汤,分外小心翼翼。 只见沈永言接过装满参汤的瓷碗,小茗正要询问他是否被烫着时,只见沈永言手腕一翻,滚烫的参汤直直倾洒在沈老爷身上。 第9章 出狱 小茗吓得几乎要尖叫而出,可下一瞬沈永言便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她千万不要出声。 床榻上的沈老爷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是连皮肤都没有被烫出褶皱。 这种种皆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哪怕是昏迷,只要这人吊着一口气,都不该连神情都不曾变一下。 看来沈永言猜测的没有错。 “人已经死了。”沈永言淡淡道,他的神色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仿佛早已料到是这种情况。 小茗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永言,随后又胆怯地伸出手,悄悄的试探了一下沈老爷的鼻息。 他的鼻息照常,而且胸脯还有微微的起伏,根本不像是死人。 “这是西域的一种秘法,可以让死人也有假的呼吸。”沈永言说着点了沈老爷某处穴位,突然间,沈老爷的身躯里出现了一条正在不停蠕动的虫子。 沈永言从腰间拔出匕首,猛地刺向虫子。 可这一刀下去,沈老爷的身体上竟是没有丝毫的血迹喷溅的现象。 他被刺进去的地方只是一个窟窿,而里面则是躺着那只肥嘟嘟的虫子的尸体。 “秘法已经破了,尸首今日内就会开始腐烂。而且根据这只虫子的外形来看,父亲恐怕已经死了半个月了。”沈永言说道。 小茗捂住嘴巴,双眸瞪大,再看向床榻上的沈老爷时,竟是觉得自己胃酸不断翻涌,一股恶心感弥散在胸口。 小茗连忙跑出房间呕吐不止,只留下沈永言对着沈老爷的尸首陷入沉思。 说是不悲伤自是假话,沈父沈母待他极好,尤其是沈南川随道士离开后,沈母更是对他疼爱有加,恨不得捧天上明月送他。 可人已经死了,而且究竟是谁动的手,沈永言一无所知。 他没有时间悲伤,必须要快些先救出沈南川。 沈永言平复下心情,他揭开沈老爷衣襟,取下他脖子上的那枚吊坠。 这正是开启梨花院密道的其中一把钥匙。 沈永言悲痛地鞠了一躬,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 牢房外已经放晴,潮湿了许久的京都终于暖和了起来。 沈南川望向头顶的小窗,一丝日光倾洒入内,刺的她眼睛隐隐作痛。 这是自己入狱的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大理寺的人只来过一次。 他们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随后便再没人前来过问过这件案子。 同牢房的犯人羡慕不已,更多的则是怀疑沈南川是否打点好了大理寺,只用等时日到了便可以全身而退。 沈南川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每日都在回忆前世此时的情况。 前世自己猝死时已经三十五岁,少女时的记忆并不记得多少,只依稀记得不久后是爹爹的葬礼。 至于曾琦一直好好的活着,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毒杀。 自己的重生导致过去的记忆开始出现扭曲,一些前世的事情开始错乱,自己的记忆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越是这般想着,沈南川越是觉得烦心不已。 “沈南川!”侍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南川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侍卫提着大串的钥匙前来。 他打开牢门,随后便说道,“你目前被人保了清白,可以暂时回家去。记住不要出京都,此案若是有用到你的地方,你还需要回大理寺。” 沈南川困惑地看着侍卫,并不敢轻易踏出牢房。 侍卫见她不动,又催促了一遍,“快点,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没空陪你在这里扮家家酒。” 沈永言虽然是少卿,可大理寺上还有更厉害的人物,沈永言的职位远不够可以让他保自己出狱。 沈南川思考时,已经跟着侍卫离开了地牢。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沈南川终于松了半口气。 身后的铁门再度关上,而负责带她出门的侍卫则对她指了个方位,说道,“有人在等你,你自己去罢。” 说罢,侍卫便匆忙离开。 沈南川大抵能够猜到是谁将自己救出,她也知晓自己若是踏足于此,又要重蹈覆辙。 可如若自己这一世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的话...... 沈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她眸中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如侍卫所言,在内门附近停着一辆十分简朴的马车,而乔装成车夫的侍卫沈南川一眼便认出。 乔溪身边最受信任的侍卫黑鹰。 黑鹰察觉到了脚步声,警惕地朝沈南川看去,在发觉是她后,则是利落地跳上屋檐,只将这一角地方留给了他们二人。 沈南川揭开车帘,乔溪正端坐于内。 他缓缓睁开眼眸,平静地与沈南川对视着。 他们谁都不曾开口说话,可似有千言万语在空气中流淌着。 “多谢你救我出来。”沈南川先开了口,她声音有些沙哑,坐下时也显得有些拘谨。 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对乔溪分外陌生,可只要对上他的眼,前世的种种便涌上心头,叫沈南川的心难以平复。 “这次的新状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父皇十分重视他。”乔溪轻声说道,他的视线挪开,为面前的沈南川斟了一盏茶,“永言近日处理公务时十分烦心,稍有打探便可知晓沈府最近出的事。” 沈南川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她客套地稍稍鞠躬,语气恭敬,“多谢太子。” 乔溪缄默不言,他只是久久地望着窗外,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窗檐。 沈南川如履针毡,她迫切想要离开乔溪面前,随意寻了个由头说道,“府上这几日不知乱成什么模样,若是太子无事的话,我便先回府上去了。” 沈南川见乔溪不语,站起身便欲离开。 可当她揭开车帘时,乔溪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沈南川,你父亲已经死了。” 沈南川肩膀一颤,她早知晓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连这个时日都比前世早了不少。 她右手紧紧按住心口,语气淡淡,“我知晓了,多谢太子告知。” “沈府四姨娘之死,我也找到一些线索。”乔溪低声道,“这位四姨娘生前,曾经见过一位来自西域的商人。” 第10章 送信 沈南川心底是一百个不愿意与乔溪联手的。 只要联手了,那注定会有瓜葛牵扯,所谓这次事情后变为陌路人,根本不可能。 可遇事从急,自己的性命为急,沈府是否能够化险为夷亦是急。 沈南川心底悄叹,面上则平静如水。 她手指抚摸着杯盏,问道,“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值得交换这份情报?” 她的记忆里,乔溪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想要情报可以,但一定要拿等值的物什来交换。 若是欠下他的人情,日后才是真真难还。 乔溪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沈南川会这么说。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我什么都不要。” 沈南川困惑地看向乔溪,似乎不相信他的话语。 乔溪被这犀利的眼神看的浑身不大自在,他借由咳嗽掩面,解释道,“此事与皇室颜面有关,目前父皇还不知晓此事,我私底下与你共同解决,也是为了不将此事闹大,以免到时候丢了父皇脸面。” 乔溪语气清冷,这才叫沈南川松了口气。 是自己所认识的乔溪不错。 “那个西域商人是不是从她那边买了一个花瓶?”沈南川问道。 乔溪点了点头,沈南川立马摸出帕子,将那块碎片递给他看。 乔溪一眼便看出这块碎片出自赝品,他沉默片刻,示意沈南川收好碎片。 “商人在她那边购置了一个贡品花瓶,被我的手下抓住。不过那只花瓶也是赝品。”乔溪说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真品被保管在沈府的密室里,这些年她们二人卖出去的珍藏之物,大多都是赝品。” 乔溪从一侧的书箱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里面记载着的正是这些年曾琦和苏曼走私的贡品。 从记载来看,乔溪完全可以凭借这些记录处死沈府所有人。 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沈府便可以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南川合上册子,沉重地闭上眼。 她心里明白,乔溪这是在示威。 这是他惯爱用的伎俩,在手中握有足够的把柄后,再去向下位者示威,从而彰显自己上位者的地位。 帝皇的手段,早在他尚且还是太子时就已经初见端倪。 沈南川缓缓睁眼,她将册子还给乔溪,随后郑重道,“我知晓了,太子若有什么吩咐,可尽管告知。” 乔溪似乎早已预料到沈南川的反应,他取出一封信交给沈南川,“拿着这封信,去西郊罗家村找一个叫罗蛮蛮的人。” * 罗家村距离京都约莫有半日的车程。 虽说并不远,可和富饶繁华的京都完全不一样,罗家村落后贫穷,为了谋生,村民们几乎人人都是干起了违法的勾当。 在外人眼中,罗家村便是罪恶的代名词,若非是想要做些不正当交易,几乎不会有人想要前去罗家村。 故而沈南川雇佣马车花费了不少功夫,最后不得不隐去名姓,装作是个江湖人士,这才花了不少银子雇了一辆。 只不过那车夫说,绝对不会在罗家村过夜。 到了傍晚倘若车夫没有等到沈南川,他便会一个人离开。 沈南川有些不解,那车夫便神神秘秘说道,“小姑娘,别怪我没好心提醒你。那罗家村里杀人放火的买卖多的很,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若是被抓过去了,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哩!” 沈南川微微蹙眉,语气困惑,“既是杀人放火,那怎么没人能抓他们?官府的人莫非与他们相勾结?” 车夫摆了摆手,招呼着沈南川上车。 他鞭子一甩,骏马飞速地朝城外驶去。 风声呼啸而过,那车夫的声音浑厚响亮,叫沈南川听得真切。 “小姑娘!这世道就是比的谁更歹毒!你若是心狠手辣,叫天底下都怕你,那你还怕什么官府!你自己不就是官府!” 是啊,倘若自己可以叫天下人都畏惧,那么自己便是这天下。 何须再去在意旁人的想法。 马车一路穿过京都,不到半日便抵达了罗家村附近。 按照约定,车夫会在最近的茶肆落脚等候,而沈南川则与小茗前后脚下了车。 此次前去罗家村,沈南川刻意瞒下了沈永言。 原本她也不愿带小茗一起,只是小茗执拗的认为,自己是沈南川的丫鬟,倘若不能一直陪伴,那还不如沈府最无用的草芥。 沈南川看着小茗面红耳赤地说着这话时,忍不住扑哧笑道,“好好好,你别说急眼了。” 在看到罗家村的第一眼,沈南川便知晓自己没有告诉沈永言是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罗家村门口立着两只金蟾,和平日里所见的石雕不一样,这两只是正儿八经的金子所制成。 而且在金蟾附近,还有百姓们圈起来的小池子,里面撒满了银锭。 平日里若有人想要向神灵许愿,一般多用铜钱,而且用的并不多。 这是沈南川头一次见到用这么大银锭的。 比起这富丽堂皇的门楣,罗家村三个大字所在的石柱则显得分外古朴老旧。 那块巨大的石柱斑驳陈旧,隐隐有裂痕穿过。 仔细去看,不难发现罗家村三个字被补了又补,但仍旧维持着它原本的面目。 村落里的百姓个个锦衣罗冠,富贵二字恨不得刻在脸上。 他们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个房间内,而罗家村唯一一座客栈则显得尤其不起眼,若非门口有小二在帮着喂马,沈南川根本无法注意到。 她顶着斗笠戴着面纱,自入村起便一直有目光悄悄地落在她身上。 可沈南川去看时,却又根本找不到究竟是在打量着自己。 一阵恶寒攀上脊骨,沈南川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按照乔溪所言,罗蛮蛮是罗家村客栈的老板,只要自己可以抵达客栈,那么便可以找到这位神秘人物。 沈南川不敢松懈,带着小茗近乎是用小跑地朝客栈赶去。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沈南川抬头去看,只见一锦衣卫打扮的男子驾马从远方疾驰而来。 他速度极快,根本不管被撞翻的村民,也根本不管面前挡路的沈南川。 第11章 救人 那男子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只大喊着快走开,而沿路被他撞倒的村民们皆受了重伤,一个个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沈南川陡然回过神来,她反身一把搂住小茗腰肢,带着小茗滚到一侧,才避免了被马车撞飞的结果。 而她们身边的一男子并没有这么走运。 他不曾躲避及时,生生被撞破了脑袋,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一侧同行的少女见状哭倒在男人身边,她大喊着有没有大夫,可过路的村民却冷漠地瞥了一眼他们二人,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开。 唯有客栈的小二看的不忍心,提醒道,“罗家村是没有药堂的,若要说大夫,只有个给牛看病的。” 那少女犹如中了晴天霹雳,颓然地跌坐在地,口中木讷道,“怎么会......” 沈南川思忖片刻,上前说道,“姑娘,我是个大夫,如若你信我,我可以帮你治好他。” 少女闻言连忙抬起头,可她瞧见沈南川只是个蒙着面的女子,顿时方才心中燃起的火又灭了大半。 九州之上,几乎没有女医师。 就算有,那也只是专门服侍于王族女眷,自幼专门被培养成王族医师的女子。 民间是鲜少可以瞧见有女医师的身影,更是遑论自己友人还受了这么重的外伤。 少女犹豫不决时,沈南川已经从行囊中翻出一套针包。 沈南川所用的针皆是自己在山上时,师傅传授于自己的。 与这市面上所流通着的银针不一样,此乃师门一脉相传的玉针。 玉针较大,更加考究对穴位的基本功。 沈南川自幼便多以自己的身子练习,玉针入穴乃她的拿手项目。 沈南川只是按压了男子几个穴位,随后便飞出三根玉针。 “不要——”少女的惊呼声方才响起,那三根玉针已经稳稳当当刺入男子身体。 少女屏住呼吸,正欲破口大骂时,却见男子方才血流不止的头部竟是奇迹般的止住了血。 少女愕然瞪大双眸,随后便喜极而泣地给沈南川跪下,磕头道,“方才是我小瞧姑娘了!我给姑娘道歉!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若非姑娘,恐怕我的这位好友今日要命丧于此。” 少女说罢连忙抹去眼角泪珠,她正欲再多与沈南川道谢时,沈南川却瞥了一眼身侧愈来愈多的围观村民。 在罗家村招惹关注可并非好事。 沈南川简单给男子包扎了一下,随后便悄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他去城外茶肆找我的车夫,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就来找你。” 少女立马反应过来身边危险靠近,她点了点头。 只见下一瞬,那看似娇弱无力的少女单手扛起受伤的男子。 她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玉坠递到沈南川手中,悄声道,“姑娘,我乃当朝大将军妹妹顾瑾遥。若是你我今日无缘再见,你且带着此物去将军府寻我。你我二人有缘,你这个朋友我结交定了。” 说罢,顾瑾遥便扛着男子一路往村外走去。 期间但凡有敢多打量她的人,皆被她另一只手所握着的大剑给震慑退。 先前这把大剑一直被绷带所缠绕着,从外观来看,还以为是顾瑾遥背着一件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带来罗家村进行黑市交易的。 可顾瑾遥明白,如今自己友人受重伤,这村子里必然有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人。 不亮出此剑,恐难走出村子。 故而顾瑾遥拔出大剑,单手提这把比自己身形还要高大的剑,另一只手则护着男子好叫他不会掉落。 村民们纷纷收敛了目光,却又开始打量起被长袍包裹着的沈南川。 她用帕子擦去血迹,利落地收好玉针,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踏入客栈内。 沈南川方才在客栈外的施救之行为,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沈南川必须要赶紧找到人,在晌午前就离开村落。 “这不是方才救人的姑娘么?姑娘,你的针很奇特,可否借在下看看?” 沈南川前脚才踏进客栈,后脚便被这书生模样的男子给拦了下来。 他看似风度翩翩,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可是手中的那柄画扇却将他出卖。 那扇骨皆由极其坚硬的筋骨所制成,削铁如泥。只要沈南川不慎碰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南川淡淡瞥了一眼男子手中画扇,随即收起视线,冷冷往里走去,“那是我从医的秘宝,恕不能为。” 沈南川说罢,客栈一楼的食客们便哄堂大笑了起来。 他们无非是笑话沈南川不识好歹,这长衫杀手给了她颜面,她自己不要,偏生要丢了小命才过瘾。 “长衫杀手?”沈南川好奇问道。 看热闹的食客磕着瓜子,努了努嘴示意沈南川身后的书生,“不就是那位。他啊,可是咱们罗家村最厉害的杀手,五步可杀一人,来咱们村子找杀手的,基本都点名要找他呢。” 另一食客咋了咂舌,一副等着看沈南川命丧于此的神情,“小姑娘,他这人杀人利索的很。不过有一点不好,就是喜欢杀人前给人鞠躬三次,说是要行礼。依着我瞧呀,小姑娘你现在就跪下给他磕头,指不准他能饶你不死呢。” “对对对,一面磕头一面大喊着:蛮蛮少爷,请您放过小女子罢!” 食客们越说越起劲,俨然是不曾将沈南川视作一个人来看待。 沈南川倒也不恼,她听了这话转身看向书生,问道,“罗蛮蛮?” “瞧瞧她!竟是敢直呼少爷大名,这不是等着人头落地呢!” “哎呀,你可就心里偷乐罢!若是能亲眼看到蛮蛮少爷出手,可是咱们的荣幸!” 被唤作罗蛮蛮的书生仍旧是噙着笑意的看向沈南川,只不过这次他的眸中掠过一抹狠色。 罗蛮蛮手指已经搭在了伞柄上,只差稍动一下,沈南川脖子便会被直接割断。 “我受乔溪委托,前来给你送信。”沈南川自报家门道,她将信件取出,郑重地递到罗蛮蛮面前。 她清楚感受到,在听到乔溪二字时,罗蛮蛮的肩膀猛地一颤,瞳孔里所倾泻的情感竟是恐惧。 第12章 罗蛮蛮 罗蛮蛮强装镇静,接过那封书信仔细看了一眼。 的确是乔溪的字迹。 罗蛮蛮方才的杀意已经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敬畏之色。 罗蛮蛮恭敬地对沈南川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上楼说话。 食客们正欲继续戏谑时,罗蛮蛮狠戾的目光陡然扫来。 方才戏谑的最欢的食客还未出声,人维系着方才的姿势和笑容,已经没了呼吸。 他脖子上猛地出现一道细小的伤口,在旁人还未察觉时,那人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罗蛮蛮收回视线,示意沈南川先登楼,而他在后面负责保护她不会遭受偷袭。 罗蛮蛮在罗家村并没有宅院,而是一直在这间客栈住着天字一号上房。 这住宿所花费的银两并不是小数目,可对于罗蛮蛮而言不过跟吃个馍馍那般简单。 足以可见罗蛮蛮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不过像罗蛮蛮这种名声在外的杀手,一般不会选择住在这种醒目的地方。 他们大多为了逃避追杀和官府的追捕,会隐去名姓,乔装打扮不停变换居住的地方。 罗蛮蛮能定居在此许久,只能说明他武功高超地无需去躲避,也无人可以对付他。 上房里布置的温馨,除却基础的床铺,屋子里还摆了一些盆栽。 紫萝藤攀上墙壁,从窗檐一直连接到床头,最后延伸进一盏灯笼内。 罗蛮蛮招呼着沈南川坐下,随后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出乎意料的,茶水是用陈年桃花瓣所泡,还未入口便先闻到一股清香。 “你的屋子倒是不像个杀手所住的。”沈南川开口道。 罗蛮蛮轻声笑了一下,他为自己也斟了杯茶,随后手一抬,三根银丝缠上门框。 只要有人敢在门口偷听,那么银丝足以削掉他的耳朵。 “这样像了么?”罗蛮蛮笑道。 乔溪虽说贵为太子,可他自知事起便一直与江湖上的人有所联系。 这一点沈南川前世知晓的清楚。 而且乔溪在江湖上与这些人联系,从来不用化名与假身份。他一直用着乔溪的名字周旋于黑白二道,而且有不少的手下。 要收买黑道的人为手下,远比练个兵要难许多。 前世时,其他的皇子和朝堂上的权臣十分反对乔溪这种做法。 可乔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更是依凭着这手段在先皇猝死后,立马登基掌权,将所有的反对的声音给换去。 沈南川曾经对他说过,这般做太过无情,若是招致了堂下议论,恐怕民心不稳。 可乔溪却冷冷一句,“我需要民心稳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他们臣服于我,绝对没有敢造反的心。” 故而在多年后,乔溪望着满身狼藉的她,居高临下道,“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你身为皇后,就该有国母的模样,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好,别人如何去敬你?” 沈南川眸子微微垂下,她借着杯盏遮盖住自己的脸色,随后说道,“那么对于信件的内容,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那封信的内容大致是让罗蛮蛮出面找出这次曾琦背后的联络人,而且也提到曾琦涉嫌于一场贡品走私案件。 如若罗蛮蛮出手干预,恐怕会招致鬼市的口舌。 可罗蛮蛮却一口应下,“既是太子的吩咐,我自会做好。你是沈府的五小姐罢?请你转达我的口信给太子,说我三日后会完成太子吩咐的事。” 三日? 沈南川有些质疑地看了罗蛮蛮一眼,不过对方却不在意地抿了口茶,轻声道,“五小姐觉得不可能也是正常,这件走私案毕竟跟沈府有关,五小姐若是不放心,可以与我一起。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十分危险,五小姐若要跟的话,可是要好生注意好自己的性命了。” 这最后一句话,罗蛮蛮刻意加重了语气,听着有些威胁的意味。 沈南川勾起唇角,答道,“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罗家村晌午时乃人最多的时候。 虽说村庄里的村民几乎都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可他们却从未将此事视作见不得人的事情。 平日里他们跟其他的村落一样生活着,似乎从未觉得村民们的生活需要被藏着掖着。 而晌午时分,村民们纷纷推出自己的摊子叫呵着,酒楼茶肆也坐满了人。 罗蛮蛮所住的上房虽然地处闹市,可一关上窗户,屋外的声音根本听不到。 若非罗蛮蛮主动打开窗户透透风,沈南川都不曾会想到罗家村也会挤满这么多人。 “你一定要在这场集会结束前离开罗家村。”罗蛮蛮语气严肃,他注意到楼下有人正在偷偷往上看,立马又关上窗户。 此时沈南川才注意到,罗蛮蛮屋内的窗户皆用特殊的材质所制成,坚硬无比,可抵御万箭。 “若有人想要你的命,混在这种程度的人群里,我也没办法确保你的安全。”罗蛮蛮解释道,他按动墙壁上的一块暗格,只见一扇暗门倏地转开。 罗蛮蛮取下上面悬挂着的一件软子甲递给沈南川,叮嘱道,“你出门前将这个穿上,我去楼下等你。” 说罢,罗蛮蛮便迅速离开了屋子。 这件软子甲轻薄柔软,看着并不能有多大的抵御的作用。可当沈南川抚摸到金丝边时,顿时明白这竟是失窃多年的先皇陵墓之物:金锁甲。 此物黑白二道寻找已久,没想到近在咫尺。 沈南川犹豫片刻,还是将金锁甲穿在了外衫里。 传闻中此物可抵御天下利物,甚至是大火也难以焚烧。 先皇死前一直穿着金锁甲,试图慰藉着自己不会死于非命。 后先皇死去,金锁甲作为陪葬物下了皇陵,多年来一直被觊觎着,更是有人开出天价试图买人盗墓。 而前世时,沈南川也只听闻过此物,从未见过。 沈南川心中五味陈杂,匆匆穿好后便预备下楼。 她在转角处一眼瞧见了正在吃着包子的小茗,因为罗蛮蛮的原因,客栈里目前的客人都不敢对她们主仆轻举妄动。 客栈老板更是招呼后厨端来热腾腾的饭菜,与小茗一面吃着一面说些闲话。 小茗瞧见沈南川,赶忙摇了摇手喊道,“小姐!这里!” 第13章 逃跑 掌柜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而且一眼看去皆是价值不菲的菜系。 小茗连忙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她吃的双眸放光,说道,“小姐,你也快来尝尝,这客栈的厨子做饭真真好吃。恐怕京都也没几家厨子能做出这等美味。” 沈南川神色一凛,她的余光扫向离小茗最近的那桌。 桌上坐了两个大汉,他们在察觉到沈南川的视线后连忙碰杯喝酒,一副友人相聚的热闹模样。 可沈南川看的真切。 方才他们一直在观察着小茗,也在悄悄地打着手势进行交流。 “这里的厨子还是我介绍给掌柜的,若是你喜欢,下次我将人送去你府上。”罗蛮蛮笑眯着眼说道。 沈南川权当罗蛮蛮是在说客套话,可客栈掌柜却连忙苦笑着说道,“蛮少爷!你可别戏弄我了!我这上了年纪,可经不住折腾了。蛮少爷送来的厨子给我带来了多好的生意,若是没了,我这客栈岂不是要关门不说,还得要倒贴多少金子呀!” 罗蛮蛮笑而不语,可眼神却透出一抹冷意。 掌柜顿时收敛起攀附的笑容,他窘迫地搓着手,讨好地笑道,“蛮少爷,我方才就是说个笑,您听个响就好!这客栈全依托着您才开的起来,您自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罗蛮蛮这才收起目光,他再看向沈南川时,方才的冷意已经悉数消失。 “叫你见笑了,我与这位掌柜是旧友,平日里说话也总是不客气的,你莫要在意。”罗蛮蛮说道。 掌柜闻言连忙附和道,“是是是,蛮少爷说得对。姑娘你若是喜欢,这铺子送你都成。” 掌柜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近乎恳求的眼神望向沈南川,眸中满是希望沈南川帮自己说好话的哀求。 可沈南川知晓,这好话一说便是欠了罗蛮蛮人情。 道上杀手的人情可断断不能欠。 故而沈南川直接无视了掌柜的眼神,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罗蛮蛮瞧了一眼客栈外,“现在。” 腰间一沉,沈南川还未回过神时,罗蛮蛮已经左右各抓一人,脚尖点地,飞快地往外踏去。 罗蛮蛮的脚步极快,身影都是化作了虚浮,沈南川不得不紧紧抓住罗蛮蛮的胳膊,才叫自己没有被甩出去。 小茗则被吓得不轻,沈南川耳边都是回荡着小茗的尖叫声,可她的心思却放在了四周人探究的眼神上。 他们就像在看一件猎物一样,犀利的眼神审视着沈南川,似乎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该如何将沈南川的每块骨骼换成银子进行贩售。 哪怕是在罗蛮蛮面前,亦是不断有暗器朝他们飞来。 稍有不慎,沈南川便会落个粉身碎骨的地步。 罗蛮蛮看似一心往前,可每个暗器他都可以精准避开,甚至可用挂在腰上的佩剑挡住这些暗器。 可沈南川明白,今日小茗已经暴露了他们来自京都,那么恐怕这次跟着她们一起回去京都的,还有这些不知底细的杀手。 沈南川思考间,罗蛮蛮将她们二人放在了村外的一处竹林内。 竹林静谧无声,唯有风吹穿打竹叶的声响,一直在四周不断地回响着。 罗蛮蛮警惕地看着四周,轻声道,“我们被盯上了,五小姐的车夫应当停在不远处的茶肆罢?五小姐你们尽快赶去,切记不可在路上停留。我留在这里善后,之后我们太子府再见。” 罗蛮蛮说罢便给沈南川指了个方向,悄声道,“那片瀑布后面就是出口,不要害怕,你直接穿过即可。” 沈南川还欲说些什么时,却瞧见头顶突然围聚了一大群乌鸦。 它们盘旋在上空,不停地鸣叫着。 沈南川心底没由来的不安,她瞧了罗蛮蛮一眼,嘱咐道,“你要多加小心。” 随后她便带着小茗快步往瀑布赶去。 这一路上乌鸦紧跟着她们,期间还有乌鸦飞旋下来啄人,小茗费劲地举起包裹这才是驱逐走这些乌鸦。 只是当她们抵达瀑布前时,却被入眼的巨大水流给震慑住。 庞大的水花砸在石面上,竟是将那块巨石打磨的圆润光滑。 倘若她们不慎被卷入这洪流中,恐怕连骨头都会被搅碎。 小茗咽了咽口水,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要信那个人么?” 小茗前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直至死,都不曾见过几次府邸外的世界。 沈南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越是靠近瀑布,她们越是能够切身感受到来自瀑布的威压。 她们犹如可以被随意踩死的蚂蚁,在这瀑布前显得格外的渺小。 “我们目前除了相信他也别无他法。”沈南川说道。 这些乌鸦是在给杀手们指引着她们二人的位置,用不了多久,那些杀手总会顺着信号赶到此处。 到时候无论瀑布后是否有出口,她们都没办法安全脱身。 小茗看出了沈南川的犹豫,她连忙握住沈南川的手,认真道,“小姐,无论生死我都会陪着你。你也不要害怕,只管去选择你心里所想的。” 小茗神情真切,沈南川甚至可以从她清澈的双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沈南川有一瞬的晃神,她仿佛回到了幼时在山上学医的日子。 年迈的师傅躺在石床上,自己握着玉针站在一侧,双手颤抖着根本不敢下针。 师傅则告诉她,没有关系川儿,你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心去下针,听从自己的心声就好。 沈南川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坚定道,“跟着我走,千万别松开我的手。” 水花飞溅在沈南川衣裙上,她脱下厚重的长袍,随后仰头看向瀑布顶端。 方才她仔细观察过,瀑布顶端的水流会有规律性的暂停眨眼的一瞬时间,虽然极短,可是倘若把握住这个时间,的确可以安全通过瀑布。 沈南川带着小茗一路爬到顶端,她故意将长袍丢下瀑布,湍急的水流极快地撕碎长袍,卷着碎布往下飘着。 她紧紧握住小茗的手,心脏狂跳不止。 “小茗,你一定要抓紧我。”沈南川嘱咐道。 小茗看着沈南川的模样,忽然绽开灿烂的笑容。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姐,我不会离开你的。” 第14章 平安 潮湿的水雾弥散在洞穴内,喧嚣的水流声顿时被这一道水帘隔绝在外。 罗蛮蛮没有骗自己,这瀑布内的确另有乾坤。 只不过想要穿过巨大的水帘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要足够厉害的反应速度。 方才沈南川再晚一步,自己和小茗便会被湍急的水流吞没。 她们方才近乎是凭借着运气才死里逃生,沈南川抓着小茗一口气往缝隙跳入,而在她们半身还未进入水帘内时,瀑布水流已经重新恢复流淌,而她们二人也被水雾浇湿。 沈南川拧了拧透湿的衣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潮湿的衣裙极快变得冰冷,贴在肌肤上叫人难以承受。 小茗冻的嘴唇发紫,却担心问道,“小姐你冷不冷?我在车夫那边放了套衣裙,等咱们过去了就可以换上了。对了,我这里还有个火折子,不知道能不能用......” 小茗边说边摸索着,从袖中摸出那只已经被水淋湿的火折子。 小茗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可她立马又有了主意。 只见小茗用力揉搓着双手,将掌心搓的发烫,她才是握住沈南川冰凉的双手,“这样可有好些?小姐体寒,又受了凉,这次回去指不准又要病多久了。” 小茗越说越是心疼,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沈南川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劝慰道,“没有关系的,你忘了?我可是神医的弟子,一点小风寒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此话沈南川并没有逞强。 先前沈南川害风寒时,总是等着大夫来看病。 她为了在府邸里不显露锋芒,总是营造出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譬如一个简单的风寒,她总是偷偷将药汤倒掉,病上个把月才会痊愈。 不过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这个洞穴看起来时常有人居住,在往里的路上,沈南川可以看到洞穴里有着木床、被褥和简单的炉灶。 小茗有些胆怯,可还是硬撑着走在前面,“小姐,这里住着的人恐怕跟野人无疑,我们要多加小心。” 沈南川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指向一抹黑暗,“喏,野人。” 角落里蹲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他头发乱糟糟地如同鸟窝,寒冬的天气,瘦削的身上也只裹着一件已经脏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羊毛皮。 单单从外形来看,他的确像是野人。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恨不得将自己藏到石头里,生怕她们发现自己。 小茗看清了少年模样,这才放下了警惕。 这个少年骨瘦如柴,肩胛骨高高凸起,眼眶深凹,漆黑的眼珠仿佛随时会坠出。 “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茗试探性地问道。 可少年一个字都不肯回答,只是抱着肩膀瑟缩地躲在角落里。 沈南川观察了一下洞穴内所留下的生活物什,有些衣物之类的并不像是少年自己得到的。 她看向吊着的小泥坛里,里头冒着热气,是方才做好的鱼汤。 “和你一起住在这里的人呢?”沈南川问道。 少年似乎没想到沈南川会看出这一点,他连忙摇了摇头,更加害怕地往里缩着。 “我不知道你们在躲什么人,但倘若我真的要对你出手,我怎么还会问你名字?”沈南川耐心地解释道,少年思考片刻,这才怯生生地抬头来看她。 少年的眼睛生的十分好看,清澈透亮,宛若一捧无瑕的溪水。 沈南川见他放下防备,才继续说道,“外面有很多杀手,倘若那个人离开了很久,恐怕生机渺然。” 少年肩膀一颤,双眸愕然瞪大。 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但似乎又认命般地闭上眼。 沈南川看了一眼洞穴内的摆设,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对少年伸出手,神情严肃,“我是沈府五小姐沈南川,眼下我给你一条生路。” “跟我走,起码好过在这里等死。” * 暮色缓缓笼罩住村落,茶肆的小厮也开始收拾着摊子,预备着收摊离开了。 车夫检查好马车,随后又看了一眼罗家村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预备驾车返程。 “等等!”小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车夫立马停下了驱车的手。 小茗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匆忙说道,“请您等等!我家小姐来了!” 车夫没想到这主仆二人竟真的能够活着从罗家村出来,他立马明白,这二人绝非普通人。 他急忙追问道,“你家小姐呢?” 小茗扶着腰肢,指了个方向。 车夫立马招呼着小茗上车,随即便驾着马车带小茗找到了路上的沈南川。 她搀扶着少年,少年因为过度虚弱的原因,连简单的走路都成了问题。 沈南川喂了他一颗大补丸,这才叫他可以正常行走。 “小姑娘!上车!”车夫大喊道。 沈南川应了一声,连忙和小茗一起将少年扶上车,随后车夫便快马加鞭地往反方向驶去。 他们才前脚离开,后脚罗家村便点起了明亮的篝火,外出找人的杀手成群结队,只要再晚一步,沈南川便无法活着走出。 沈南川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她将双手靠在暖炉上烘着,随后又将热茶推到少年面前,“喝一口热茶,缓缓身子。” 少年点了点头,在饮下热茶后,那惨白的皮肤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可这一点恢复还远远不够。 “你日后就跟在我身边罢,小茗就是你姐姐,你跟着她一起做事。名字的话.....”沈南川沉吟片刻,笑道,“就叫平安罢。” “你想要做什么?学武还是习文?”沈南川又问道。 少年嗫嚅着重复了一遍平安二字,面上浮现一抹红晕,瞧着十分喜欢。 他抬头望向沈南川,认真道,“我想习武。” 少年的眸子炯炯发光,看着分外期盼能够习武的这一日。 “好,我会安排妥当。只是你现在身子很虚弱,你必须要养好身子才能够习武。”沈南川说道。 平安用力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答复的坚定,“谢谢你。” 第15章 处置 回到沈府时,已经是夜里。 这几日沈府一直悬着白绫,夜里也安排着人轮流守夜。 一来是说曾琦怨魂不散,近日来总是化作梦魇骚扰着沈府之人。 二来则是说这府邸阴气过盛,故而会招惹莫名的灾祸。 为了能够化解这份阴气,沈府必须要请来道士做法四十九日,而且夜里不可灭灯。 虽说艰苦,可好过整日担惊受怕,且受梦魇所扰。 只是这几日下人们跑的跑,病的病,沈府缺人的紧。 更为重要的是,因为沈府闹鬼的原因,沈府根本招不到人手。 沈南川前脚进本,后脚管事那边便差人前来汇禀,说是府上的人手实在短缺,她所安排的事情着实无法完成。 末了,那老管家又是说道,“五小姐,老奴知晓您这几日为自己的事情本就繁忙不已。可毕竟咱们府上事情也不少,您吩咐的事着实腾不出人手。” 彼时沈南川正在吩咐小厮去绣花阁取两套新衣服来,听到老管家的话稍稍掀起眼皮,手中翻看到一半的账簿直接合上。 老管家瞧见那本账簿,脸色顿时一变。 沈南川笑眯着眼,将账簿在自己手上甩了甩,问道,“怎的,现在露出一副没见过这账簿的神情?可是这里头的经手人每次都有签字,你不会忘记是自己签的了吧?” 沈南川说话间,老管家连忙讪笑道,“五小姐说的哪里的话,这么重要的事情老奴怎么会忘记呢!只是这账簿一直被老奴收在密室里,小姐是怎么......” 老管家的眼里都是试探,手指也是忍不住地在盘弄着自己的衣摆。 这些心虚的小动作被沈南川悉数收入眼底,她将账簿收入袖中,淡淡道,“自是我找到的。只是你觉得,我为何会追查到这本账簿呢?” 沈南川接下来的话还未说出口,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顿时慌了神,磕头道,“五小姐!是老奴一时糊涂!当时老奴儿子欠下了赌债,若是我不帮二姨娘改账簿,谁来救我那苦命儿子啊!” 沈南川不为所动,她拨弄了一下手指,冷笑道,“你儿子欠下赌债,是自作孽不可活。你救的了他一次,难道可以救他一辈子?” 沈南川说罢便拍了拍手,只见两名家仆押着一个狼狈的男子前来。 男子一身酒气,满脸伤痕,看起来才挨过一顿毒打。 老管家看见的一瞬间便痛苦的扭过头去,他似乎根本不愿意看见男子。 可男子在看见他时,则哭喊着往前挪动,“爹!救救我!” 老管家死死闭着眼睛,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心。 “你的儿子又欠下了一笔不小的赌债,我出面帮你与掌柜协商过了,这钱可以不用还,不过你儿子这手得要搭上一条。你觉得这买卖划算不?”沈南川笑眯着眼问道。 老管家挣扎许久,再看向自己儿子时,那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怨恨。 他哀叹一声,答道,“走私的那本账簿被我藏在西陵客栈的暗室里,你去找女掌柜,带上我的信物就可以找到。” 说罢,老管家递给沈南川一把檀木所做的钥匙。 男子听闻此话,连忙哀求道,“爹!你不能让我断手啊!爹!我还能年轻,我断了一只手可怎么办啊!” 沈南川觑了一眼男子,“你们的家事你自己解决,明日起你便不用来了,至于如何请辞,留给你一夜处理应当没问题吧?” 老管家深谙沈南川已经给足了自己后退的余地,他诚恳地磕头道,“多谢五小姐不杀之恩,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定叫小姐满意。” 沈南川点了点头,不顾那男子的哀求,径直朝外走去。 小茗回头瞧了一眼,快步跟上了沈南川。 她确认那父子二人已经听不到她们说话后,才小声问道,“五小姐,你就这么放过管家了么?那可是走私案的帮凶,若是被旁人知晓了,恐怕小姐你的名声会遭受牵连。” 沈南川抬眸瞧了一眼天际,夜空中坠着的繁星熠熠发光着,看的沈南川有些恍惚。 “小姐?”小茗伸手晃了晃,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若是不舒服的话我们今夜就别去大理寺了罢。” 原本小茗听到沈南川这个时辰还要去大理寺时便劝阻了许久。 这个时辰街市上一个人都瞧不见,她们又不带侍从,若是遇到危险那才是叫天天不应的。 可沈南川却执意要去大理寺一次。 “若是要见言公子的话,为何不唤他回家来呢?这几日府邸事情繁多,叫公子回来帮着一些也好。”小茗建议道。 可沈南川却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要去见的永言,而是要去见将管家这条消息给我的人。” 小茗脑内顿时闪过一人,她眼神探究地望向沈南川,并不敢提及。 “是乔溪。”沈南川察觉到小茗的好奇,直截了当地答道。 小茗虽然不明白为何,但她能够察觉到小姐并不喜欢太子。 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来形容。 按理来说,太子当时出手救下了小姐,小姐的性子向来是滴水之恩必当涌泉报。 可小姐非但不觉得感激,甚至......是有些觉得太子当时多此一举了。 小茗不明白这太子究竟是何时与小姐结的仇,不过既然是小姐讨厌的人,小茗也会跟着一起讨厌。 “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呢?”沈南川轻轻点了一下小茗的额头,笑问道。 小茗顿时捋起袖子,做出一副要保护沈南川的姿势,甚至还不忘挥舞了两下拳头,想给她展示一下自己最近新学的拳法。 不过这拳法打的乱七八糟,看的沈南川噗嗤笑了出声。 “你这是师从何处?依着我瞧,你不如跟平安一起找个新师傅。”沈南川说道。 一听到平安二字,小茗又露出些愁容,“小姐,你说的轻巧,可是你去哪里给他找个师傅呢?咱们从来都不认识这些习武的人,言公子也是不曾学过武功......” 第16章 趁夜出行 小茗说的并不错,不过这也是沈南川这个时辰要去大理寺的原因之一。 夜晚的京都静谧无声,唯有偶时有夜风穿过巷子发出的声响。 夜深露重,小茗被寒风吹得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汤婆子递给沈南川,一脸邀功的得意神情,“小姐,这是我出门前才烧的汤婆子。现在寒风颇冷,小姐你用来捂一捂罢。” 沈南川瞧着嘴唇都被冻的发紫的小茗,轻轻弹了一下小茗的额头,语气宠溺,“好了,你自己用着吧。我这毛裘很暖和,倒是你瞧瞧你被冻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茗还想嘴硬时,沈南川已经摆了摆手快步往前走去。 她在拐角处雇了马车,而等着她们的人正是先前送她们回来的车夫——刘君。 刘君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月色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他下巴的点点胡茬。 他的脖子被一圈半旧不新的毛皮围脖遮住,不过借着他抓挠脖子的动作去看,可以依稀窥见他脖子上有一道蜿蜒向下的伤疤。 伤疤颜色发暗,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 刘君送沈南川回来的路上与她相谈甚欢,更有一见如故的知己感。 故而在沈南川邀请他入夜后再来接送自己一趟时,刘君一口应下。 沈南川能够察觉出,刘君并不是普通的车夫。 “丫头,你大晚上去大理寺是为了什么啊?”刘君招呼着她们二人上车后问道,他扬起马鞭,一下便驱着马车离开。 急促的马蹄声在夜晚的街市上显得尤为清楚。 沈南川揭开车帘,回道,“我要去找一位友人说些事情,是关于我府上近日来的棘手问题。” 刘君闻言颇为好奇地问道,“是沈府最近闹鬼的事情?” 沈南川无奈扶额,看来那老管家说的话确实有真的,譬如这沈府闹鬼一事已经闹的京都人皆知了。 自己若是再不去处理,恐怕沈府没几日都要成为鬼宅了。 “哪里来的鬼怪,不过是府上胆小的下人和家眷这几日被梦魇所扰。他们请了道士前来做法,这阵子府上闹的烟雾缭绕的。”沈南川语气不经意间染上一分抱怨。 刘君闻言笑道,“请道士做法也是好的,有鬼没鬼都可以给你府中人一个安心,也省的府外议论纷纷的。” 二人说话间,大理寺的门楣逐渐出现在夜色之中。 与早早便灭了灯休息下的街市不同,大理寺灯火通明,门口也有两名侍卫正在交接守夜。 侍卫一眼便注意到马车的靠近,其中一人横刀在身前,示意马车停下。 沈南川揭开车帘,那侍卫瞧见她模样时便立马放下了佩刀。 “五小姐这么晚前来是所为何事?”侍卫问道。 “我找乔溪。”沈南川答道。 她话音刚落,门内便快步走来一人。 乔溪眼下一圈乌青,长发不曾束起,有些乱糟糟地披在肩头。 他瞧着十分疲倦,身上也穿着在寝屋才穿的中衣,胡乱地披着一件外衫。 这还是沈南川头一次看见乔溪这般狼狈的模样。 乔溪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模样,他高居云端,谁人都无法靠近。 那么多年,沈南川从未触碰到他的内心。 可今日沈南川却觉得,乔溪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人。 他先前的种种叫沈南川觉得耀眼的存在,似乎只是自己的爱为他镀上了这一层光辉而已。 乔溪快步走到沈南川身边,他有些责备地叹了口气,“这么晚来作甚?这几日京都频发盗贼抢劫案,你这个时辰出门也不带个侍卫,若是遇到了盗贼怎么办?” 这下换做沈南川有些困惑了。 乔溪这是在......关心自己? 不对,乔溪性子冷淡,莫要说关心了,就是连多一分眼色都不会。 这不会是乔溪该有的反应。 沈南川困惑之际,乔溪轻轻咳嗽了两声,身后紧跟着跑来的小仆连忙递上披风。 “你与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要做出轻举妄动之事。”乔溪皱眉道。 沈南川的困惑迎刃而解,她眉头舒展开,心上的困惑也悉数消失。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乔溪。 “府上出了些事,我觉得还是今晚找你商量一下比较好。”沈南川示意进屋说话,乔溪却有些犹豫。 沈南川心底没由来的不安,她脑海里下意识闪过沈永言的身影,沈南川立马抓住了乔溪袖子,问道,“永言呢?” 乔溪并未直接回答,他与黑影耳语二句,随后便用眼神示意沈南川跟上自己的脚步。 大理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在忙碌着的事情,根本无瑕顾及沈南川的到来。 以前的大理寺并没有这般忙碌。 在任皇帝接管大理寺前,大理寺与县衙一同隶属于慎刑司管理。 京都为皇城,平日管辖森严,故而稍有案件发生。 故而大理寺也较为清闲,平日里比县衙都要歇灯的早。 可自从大理寺归于皇家管辖后,乔溪最先做的一件事便是由内到外的大换血。 所有的人替换掉后,乔溪便开始了彻查陈年旧案的工作。 这阵子大理寺如此繁忙,也与乔溪在做的这件事有关。 沈南川快步跟在乔溪身后,而小茗则被留在了外厅。 乔溪一路上都缄默不言,他愈是这样沉默,沈南川便愈是觉得心慌。 前世时,乔溪鲜少会主动找自己。 仅有的几次中,乔溪一路不语是因为太后去世,他带着自己前去处理太后后事。 那时的沈南川还未成后,只是太子府的胆小温顺的太子妃。 冰天雪地中,她紧紧跟在乔溪身后,潮湿寒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绣花鞋,将她的脚冻的几乎没有了知觉。 可沈南川没有喊一声等一等,她只是专心跟在乔溪身后。 那时候她总是像这样跟在乔溪身上,乔溪不会回头看她,也不会停下脚步等她一下。 可沈南川心中已经很满足了。 她只需要一直留在乔溪身边便足够,她相信,迟早有一日乔溪也会回头看自己。 只是这一日她等的太久了,久到她快将自己遗忘。 第17章 胎记 比起繁忙的外厅,大理寺内厅显得寂静许多。 内厅只有持有通过令的人才可进入,而且这令牌整个大理寺只有寥寥数人。 乔溪的宗旨向来是认物不认人。 人可以乔装易容,但他所亲手刻制的令牌并不会。 旁人可以模仿个样子,但是真是假乔溪一眼便可辨认出。 负责看守的侍卫为二人打开大门,厚重的朱红木门后,则是三房的合院。 每间屋子里都点着灯,而黑鹰早早听到沈南川前来的消息,在二人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吩咐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并且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沈南川瞧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好奇问道,“这时辰点心铺应当关门了呀,这点心是何时买回来的?” 黑鹰一面为二人斟茶,一面答道,“是寺内的厨子做的,也不知晓是否合五小姐口味。” 黑鹰倒完茶便自觉地退了出去,略小的屋内只剩下了沈南川与乔溪。 沈南川前世时常与黑鹰接触,她深谙黑鹰绝不会自作主张做出这些事情。 可乔溪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沈南川探究地望向乔溪,可对方却并不在意,他取出一摞厚厚的书籍,上面记载着的正是这些年大理寺所积攒的陈年旧案。 乔溪精准地翻开一页,上面记载着一宗奇怪的案件。 十八年前金国一对夫妻前来京都做交易,结果才出生的孩子被盗贼偷了去。自此之后,这对夫妻便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寻找孩子的旅途。 沈南川看着卷宗上关于走失孩子的描述,眉头不由得皱起。 孩子外貌的描述都是像极了沈永言,而且年龄也相符。 沈南川回府回的晚,对沈永言的身世也只知晓他是爹娘收养的弃婴。 不对,倘若是被盗贼偷去的孩子,怎么会成为弃婴? 盗贼一般偷窃孩子是为了贩卖或者给自己当苦力,到了手的孩子绝不会轻易丢弃。 这其中谜团重重,沈南川不会依据一桩巧合的案子而判定沈永言就是这件案子里的孩子。 可乔溪怎么会知道沈永言不是沈家的亲生儿子? 沈南川克制住心底的疑惑,淡淡问道,“就是这件案子让你这么烦?” 乔溪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沈南川,看的她隐隐不安。 可乔溪并没有逼问什么,他只是又翻开了几页,将一面交代着那桩案子中,被拐卖的孩子特征描述摊开在沈南川面前。 记录上记载着那对金国父母的描述:他们的儿子在右臂处有着一朵梅花模样的胎记。 沈南川心头一紧,身子有些坐不住了。 沈永言的右臂处确有一道梅花胎记,而且颜色偏红,与寻常的黑斑胎记不一样。 幼时娘亲曾经告诉过沈南川,这印记十分特殊,若是日后有机会,他们可以借助这个胎记替永言找到他真正的家人。 彼时沈南川还不解地抬头看向沈母,问道,“娘亲,既然他的家人都已经将他遗弃了,那么为何日后有机会还要替他找亲生父母呢?” 沈母宠溺地抚摸着沈南川的脑袋,语气温柔,“南川,人生来有根,就算永言是被抛弃的那一方,可他也有权利知晓自己的根在何处。至于之后怎么去选择,那也是永言自己的打算。我们能够做的,只是帮助他找回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沈南川不解道,“永言现下就是最完整的,他还要去找什么呢?” 沈母轻轻拍打着沈南川的后背,安抚着让她可以惬意地睡下 沈母接下来的话语都开始变得模糊,困意袭来,沈南川的眼皮忍不住直打架。 她依偎在沈母怀中,耳边是沈母低低的呢喃声,“一个人没有过去是不完整的,只有过去和未来共同存在,才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人。” “南川,你日后也不能够忘记过去的自己,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怎么走出来的,你要用你的过去鞭策着自己。但是你也不能回头看,你要借着你的过去往前走,越走越远,不要再重蹈覆辙。” ...... “南川,不要迷失了你自己。” ...... 烛火摇曳,沈南川甚至有一瞬的晃神,似乎回到了前世自己才嫁给乔溪的那天。 艳红的盖头,交颈鸳鸯枕,还有那映在窗户上摇曳的红烛。 沈南川的心紧张的噗通直跳,她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嫁给她的盖世英雄,心中便忍不住觉得眼前发生的种种不过是场美梦。 愈是这般感觉,沈南川便愈是不敢揭开盖头。 她生怕揭开盖头,美梦便会破碎。 可直到天蒙蒙亮,沈南川也没能等到那个前来为她揭开盖头的少年郎。 太子妃与太子成婚当日,太子便回到大理寺处理公务,一整日都不曾回到府上。 次日京都流言四起,有人说太子妃是倒贴送上门的,沈府私底下给太子送了不少的金子,这才换了太子妃的高位。 彼时众人皆知,太子因水利治理问题与皇上起了冲突,皇上一怒之下不仅削了太子的俸禄,更是有传言声称太子之位恐怕要换人。 百姓哪里知晓是否是谣传,这传闻一传十十传百的,最后竟是传成了太子没了权财,为了重起江山,这才接受了沈府的金子,迎娶了沈南川。 而另一个版本的谣言,则是说太子原本有个心上人。这沈南川是插足于他们二人感情之人,而太子的心上人不得皇上所认,偏生这沈府沈南川心仪于太子。 沈府家大业大,是乔国不可小觑的民间势力,这皇上便说了个妥协的法子:只要乔溪能娶到沈南川为妻,那么这妾室要娶谁,皇室都不会过问。 其实坊间这第二种传闻,稍加修改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沈南川知道的太晚了。 她在嫁给乔溪的第二个月,乔溪领回来了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 她英姿飒爽,一身劲装高高骑在骏马上,好生不威风。 沈南川不得不吃力地仰头去看,才能够看清女子的容貌。 她皮肤晒的黝黑,可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让人着迷的气息。 直到后来沈南川才明白,那女子身上所透出的,正是自己一生都不曾得到的所谓自由的气息。 第18章 策划 夜色渐浓,大理寺的灯也灭了许多。 内厅里也静谧无声,唯有沈南川和乔溪的屋子还有些许声响。 沈南川回过神来,将内心的感情悉数按下。 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自己大可以权当前世与乔溪的种种,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太子给我看这些,应该不是有不清楚的想问我,而是在向我通知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吧?”沈南川笑道。 她斜着眼看向乔溪,眸中蕴着点点寒意。 沈南川不是个傻子,他乔溪做的每件事都有着自己的安排,他这个时辰将此物给自己看,无非便是希望自己帮他确认沈永言是否就是这个被偷走的孩子。 沈南川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帮乔溪这个忙。 “永言的事情,你若是有什么疑惑的那你应该自己去问他,而不是借着我的嘴来问些他的消息。”沈南川淡淡道。 她佯装犯困,打了个哈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回去府上了。这么晚我还在外面,被旁人听到又是要说闲话的了。” 说罢,沈南川起身便预备离去。 可不等她推门,乔溪便喊住了她。 乔溪的身影被烛火切割开,沈南川透过火光看去,明明晃晃间有些不大真实了。 “沈府想要在这次的走私案中片叶不沾身,唯有一个方法。”乔溪压低了嗓音,示意沈南川靠近说话。 不得不说,乔溪的确会掌握住沈南川目前最急切的需求。 沈南川关上门,确认了并无他人在偷听后,回到了桌前。 “只要祸水东引,将苏曼和曾琦牵扯进叛军的事情中,那么皇室便不会再继续关注沈府,而是会一心调查叛军之事。”乔溪说道。 沈南川眉头紧拧,反问道,“京都最近有叛贼?” 前世时乔国确实频频有反贼,只不过那已经是乔溪登基之后的事情了。 那时的反贼主要来源于民间起义,而当朝不满乔溪的权贵则私下与之相联系,总而导致乔国一度面临被反的危机。 当时的沈南川为了帮乔溪平复动乱,几乎用尽了沈府的家产。 “此事原不可告知你。”乔溪低低说道,他语气严肃,俨然是在挣扎是否要告诉沈南川接下来的事情。 沈南川倒也不催,只是颇为耐心地喝着茶,时不时地瞧一眼窗外天色。 “近日有密报,有反贼流窜在西郊附近,我的探子已经回禀了消息,他们在罗家村发现了反贼的线索。”乔溪按动身后墙面上一块暗格,只见身后的墙壁上所挂着的壁画缓缓升起。 而在那壁画之后,则是一幅京都的地图。 在这地图上清楚的标注着罗家村的位置,而在罗家村与京都的连线里,则是被圈出一个落脚点。 “我的人已经调查了约莫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们都会挑选一处落脚点暂作休息。只要让苏曼出现在这里,那么她的罪责会变成参加反贼活动。”乔溪认真说道。 沈南川已经明白了乔溪的意思,的确,苏曼被作为反贼抓捕,那么沈府只需要承担一些流言蜚语,而无需像被牵扯进走私案那般,名誉和家财都尽数毁去。 这的确是下策中的上策。 不过沈南川更为在意一件事,她指了指罗家村的方向,问道,“你让我去罗家村,其实不只是为了给罗蛮蛮传信罢?” 乔溪原本正在为沈南川指点落脚处的重要性,听到沈南川的话语,他手指一顿,并未正面回答。 不回答便是答案,沈南川抿了口茶,淡淡觑了乔溪一眼,“罗蛮蛮是个很有本事的杀手,但是他可以在京都杀人而不用坐牢,足以说明他背后的势力之强大。越是有人这么觉得,他便越是可以平安待在罗家村而不受任何人过问。” 沈南川说罢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漏出腰间所系着的玉坠。 那是罗蛮蛮的信物,他近乎从不离手。 乔溪知晓此乃罗蛮蛮认可了沈南川的证据,他亦是明白自己有些事情是瞒不住她的了。 “我庇护罗蛮蛮是放在明面上的。”乔溪说道,“不过我的庇护都只是一些小伎俩,譬如他最初被人押到大理寺,我判他无罪。但是我是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处理的,故而就算有人想要深究,也查不出我的问题。” 沈南川先前对此事有所听闻。 似乎是罗家村的一少年被殴打致死,后来双方对簿公堂,可最后那行凶者却被判了无罪。 至于为何,最后县衙给出的交代说是那少年故意挑衅,行凶者为求自保才不慎打死了人。 少年的父母就算有千般种怨言,可也敌不过官府的说辞,只得拿着行凶者的赔款灰溜溜地换了地方继续生活。 再后来,罗家村便成了罪犯的老家,成了无人可以约束的灰色村落。 只是沈南川没有想过,这一切竟是与乔溪有关。 “你的意思是罗家村背后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撑腰?”沈南川蹙眉问道。 乔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重圈了下一处住所,那是他们预备将苏曼赶去的地方。 能够在乔溪之上,唯有当今圣上。 沈南川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想起前世时先皇的突然薨逝,当时谁都不曾留在寝宫内,宫人次日发现时,先皇的尸首已经发紫了。 太医说,先皇死于心疾。 可后来沈南川曾经偶然间接触到先皇生平的密宗,才发觉先皇生前并无心疾。 这些谜团后来皆是随着密宗被烧毁,一起埋入了地下。 难道先皇的死也与罗家村有关? “明天我就会放苏曼出狱,届时我会放出风声,有一批收货的商人会在此处落脚。苏曼必定会去。”乔溪的声音将沈南川的思绪拉扯回。 沈南川不解地看向乔溪,“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这次出狱,必定会抛售所有的走私物,然后带着所有的钱离开京都。”乔溪静静道,“这是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机会,留在京都,尤其是带着那些走私物,她只有死路一条。” 第19章 再会面 阴雨绵绵,寒风阵阵。 沈南川拨开厚重的帘幔,看向帘后坐着的女子。 比起在大理寺天牢中看到时,苏曼瞧着容光焕发,精神十足。 尽管她瘦削的脸庞还显得有些憔悴,可这些统统难以叫她安静片刻。 苏曼一瞧见沈南川进屋便站起身,她笋尖似的手指间夹着一管烟枪,里头点着的是一两就要三十两银子的珍贵烟草。 苏曼抽的烟雾缭绕,她抹了胭脂的唇娇艳明媚,与那暗沉的脸色根本不相符合。 “沈南川,你以为可以拿我怎么样?结果你瞧瞧,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与你说话呢。”苏曼边说边靠近了些许,吐出的烟雾喷在沈南川脸上。 沈南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曼,清冷的眸看的苏曼气不打一处来。 “你现在还在装什么冷静啊?你不会真以为能够凭借你的那点证据,靠着走私把我送去死牢吧?”苏曼忽然大笑起来,她尖利的指尖掐住了沈南川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真以为沈府在走私案中可以全身而退?你好糊涂啊,你若是把我真的送到了死牢,沈府的百年家业也就要毁在你手上了!” 苏曼的指甲极其锋利,掐的沈南川下巴渗出点点血迹。 可沈南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曼最看不得沈南川这副镇静自若的模样,好像什么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这个丫头片子明明在上个月还是个白痴样子,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喊姨娘。 可是现在却好像一口气成长,将万事都已经琢磨的清楚的样子。 “你放开我家小姐!”小茗突然冲了出来,一口气将苏曼撞开。 苏曼被撞的没有站稳,摔在桌几旁,将茶盏点心之类的统统弄翻在地。 小茗根本没有在意苏曼,她满是心疼地看着沈南川,连忙掏出帕子为她止血。 “小姐的脸若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呀!”小茗满眸心疼地碎碎念着,她狠狠瞪了苏曼一眼,骂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沈府的姨娘么!你现在只是一条丧家犬!赶紧给我离开沈府!” 苏曼闻言咯咯笑个不停,她全然不顾那被碎片划伤的手,大笑着站起身。 鲜血顺着她的胳膊不住下流,染红了她的衣裙。 苏曼晃晃悠悠的走过沈南川身边,她冷笑道,“沈南川,你真以为沈府能是你一辈子的庇护?你的天啊,马上就要塌了。你也马上要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苏曼说罢便摆了摆手,悠哉悠哉地往屋子外走去。 小茗慌张的要为沈南川止血,一面愤愤骂道,“这个苏曼,被赶出沈府了还这么高兴。到时候怎么死在野外都不知道。” 沈南川笑着拍了拍小茗的脑袋,“好了,你去盯着厨房准备一下晚膳,今晚有位贵客要来。” 小茗一听贵客立马双眼放光,她想都不想便知沈南川说的是乔溪。 自从那日太子出手救下小姐后,小茗一直期待自家小姐能与太子擦出一些话本子里的男女火花。 虽说小姐似乎不大喜欢那位大人,不过感情嘛,磨合磨合总归是能有的。 如若小姐真的能当上太子妃,日后这沈府可没人敢说小姐闲话了。 小茗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全然没注意到沈南川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小茗!再不跟上来,这屋子可就你自己一个人收拾了啊。”沈南川大声呼喊道。 小茗这才连忙回过神,快步跟上了沈南川。 她碎碎念道,“小姐,你为什么要让苏曼被放回来后还回府上呀?若是叫旁人看见了,届时恐怕招惹闲话。” 沈南川噗嗤笑了出声,她挽住小茗的胳膊,笑眯着眼说道,“你呀,做事总是被束手束脚的。一直这样下去,你以后会变得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小茗闻言撒娇地搂紧沈南川的手腕,说道,“小茗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陪在小姐身边,只要跟在小姐身边,小茗什么都敢做。” ...... “小姐!小茗此生能做小姐的丫鬟,是小茗最幸福的事情。” 熊熊烈火中,小茗的身影被火光拉扯的极长,沈南川的双眸被泪水模糊,难以看清楚小茗的神情。 小茗抹去眼泪,她尽量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可烈火灼烧的她身子疼痛难忍。 小茗郑重地握住吊坠,她唤侍卫快些带沈南川走,自己则转身朝着烈火走去。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火焰之中。 沈南川后来做了许久的噩梦,每次她梦见小茗时,小茗总是笑意盈盈地在院子里,招呼着沈南川快些来吃糕点。 可当沈南川走近时,小茗的身影便瞬间变得破碎。 她的身子被大火所吞噬,那个明媚的笑容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沈南川无数次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每次沈南川都只能够抓住一捧灰烬。 可是眼下这双手却温热柔嫩,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沈南川,这是活生生的人。 沈南川抓住小茗的手忍不住加重了一些,小茗疼的微微蹙眉。 她不解地看向沈南川,正欲询问时,却瞧见沈南川眸底的不安。 这阵子小姐的变化太显着了,以至于小茗都快忘记,小姐不过是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而已。 面对这么大的案子,不安也才是常事。 小茗正欲劝慰两句时,却瞧见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 车夫正是先前小茗所见到的过的,太子身边侍卫黑鹰。 黑鹰瞧见二人,立马翻身下马。 他话向来不多,不过做事十分利索,故而颇得乔溪重用。 但黑鹰对乔溪的衷心,不单单是伯乐知己的相惜,而是更重的一层联系。 前世沈南川曾经试探地问过黑鹰,可是黑鹰对他与乔溪的事情守口如瓶。 唯有在那漫长的年岁里,沈南川方才弄清楚了些许,乔溪对黑鹰有救命之恩。 而且这份恩情,似是黑鹰耗尽一生都难以偿还的。 黑鹰为沈南川放下踩脚凳,随后又取出一枚香囊,“这是我家主子给小姐的,此次要去之地多有蛇虫,请小姐务必佩戴上此物。” 第20章 香田村 绵绵细雨下的愈发大了起来,滴答滴答敲打在车厢上,听得沈南川心底有些焦躁。 她揭开窗帘往外看去,马车正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风打穿竹林,簌簌的声音好生喧嚣。 沈南川自上了马车后,与乔溪仅有两句客套的见面话交流,除此以外便无其他。 乔溪一直在闭目养神,看着十分困倦的模样。 沈南川不明白他为何那般想要弄清楚沈永言的身世,退一步来说,就算沈永言真的是那对金国夫妻的儿子,这也并不影响到他当差。 可乔溪的表现却透露给自己一个线索,那就是沈永言的身世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沈南川抚摸着腰间系着的香囊,开口问道,“黑鹰说,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多生蛇虫,难道是要去香田村?” 香田村乃乔国的主要粮食上贡村落,其土壤丰沃,百姓富饶。 不过也因其土壤丰沃之因,故而多吸引蛇虫鼠蚁,当地百姓也想了许多法子来抵御虫类。 其中便包括缝制特殊材料的香囊。 这种香囊可以驱赶一般寻常可见的蛇虫,也没有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颇受当地女子喜爱。 不过这种香囊只有香田村可以购置,也就是说乔溪已经提前去过香田村。 “是。”乔溪不曾睁眼,淡淡答道,“我已经在香田村安排好了人手,也放出了苏曼带着当朝宝物即将出现的消息。” 沈南川点了点头,知晓此番只要苏曼露头了,那么她便难逃一死。 乔溪安排的十分紧密,近乎是在姜太公钓鱼的程度。 可沈南川知道,纵使苏曼知晓这是个圈套,她也必须要去。 这是她唯一可以生的路了。 错过了这条路也是死,被抓住也是死,不如冒险一试。 马车缓缓停下,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可沈南川还可以听见来自香田村的热闹人声。 今天是开集的日子,香田村众筹办了庙会,请了唱戏班子来热闹。 哪怕停在距离香田村还有一炷香路程的竹林处,都可以窥见香田村上方弥漫的阵阵青烟,还可以听见村内热闹的锣鼓声响。 “今天是冬集,你要不要下去看看?”乔溪冷不丁问出口。 沈南川困惑地看向乔溪,乔溪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静静地看着沈南川,看的沈南川浑身不大舒坦。 可小茗却一拍手,兴奋道,“小姐,听说香田村的开集可有意思了。就连其他附属国的百姓都会前来看热闹呢,而且还有许多好吃的,都是咱们在京都没见过的呢。” 沈南川本意想要回绝,可看见小茗那闪着光的双眸,到了嘴边拒绝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知道了,不过这次我们有任务在身,你可不能贪玩哦。”沈南川提醒道。 小茗将头点个不停,立马跳下马车,急切地挽住沈南川的手腕,招呼她快些跟上自己。 沈南川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小茗,她气喘吁吁时,小茗丢下一句,“小姐!快看那边有耍猴戏的!”便跑到人群里没了身影。 “这小丫头.....”沈南川喘着气,正准备找个茶肆休息片刻等小茗时,面前却递来一块手帕。 沈南川双眸倏地瞪大,她死死盯着那块手帕,久久无法回过神。 这是前世自己送给乔溪的那一块。 不可能,这手帕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一世的乔溪手中?这是自己亲手缝制,当初嫁到太子府上时送给乔溪的。 自送出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乔溪告诉过自己,这帕子被他不小心弄丢了,当时的自己尽管难过,却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多久。 可是......可是它怎么会出现这里! 乔溪见沈南川久久不说话,于是伸手替沈南川擦去额角汗珠,随后又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了一下,这才收去袖中。 沈南川猛地回过神来,她捂住胸口,将内心的异动悉数按压下,随后问道,“这帕子瞧着是女子所用,不知太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乔溪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沈南川跟上自己。 黑鹰被他派去跟在小茗身边保护,而眼下只剩下沈南川与乔溪独处。 这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叫沈南川有些难受,前世的记忆与现在的场景总是不断重叠,折磨的她后脑一阵阵钝痛。 “这帕子是我母妃给我的,怎的,你似乎见过这帕子?”乔溪淡淡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若非沈南川仔细去听,这声音极快会被嘈杂的人声给遮盖住。 “许是款式有些相似,从前我也做过这么一条帕子。”沈南川轻声答道。 她拂去脸上的汗渍,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乔溪神色微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子,神色复杂,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可不远处人群爆发的掌声和喝彩声却打断了他们各自的心思。 只见人群将杂技队伍团团围住,沈南川与乔溪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了进去。 他们才瞧见里头的情形,一名女子便预备表演生吞长剑。 那足足有女子半个身子长的剑刃一点点被女子吞入喉咙里,旁人都紧张的说不出话来,沈南川亦是看的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衣袖,小声道,“小茗,我们还是别看了,等下夜里又要睡不着了。” 可回应她的并不是小茗的声音,而是乔溪那低沉的嗓音,“若是害怕,那就不要看了。” 沈南川有些尬色地收回手,她正欲说话时,却听见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爆发出第一声大喊。 紧接着,四面八方皆传来喊叫声,孩提的大哭声,方才还围聚在此看热闹的百姓们顿时散开,整个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沈南川被拥挤不受控制的人潮正要挤开时,腰间却倏地一紧。 乔溪单手搂住她腰肢,下一瞬,沈南川便感到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乔溪带到半空中。 只见乔溪脚下发力,他便使着轻功瞬间远离四处奔逃的人群,他轻而易举地带着沈南川落在一侧的屋檐上。 可这下面的人群却没有这么好运。 因为突然的奔逃,人群中发生了踩踏,数不清的百姓哀嚎着、痛哭着,原本热闹的集市顿时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方才美好的人间,顿时变作了修罗场。 第21章 意外 乌泱泱的人群混杂着浓浓的血腥气,整个香田村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中。 沈南川站在屋檐上,看着底下的人群陷入无尽的混乱中,这才注意到方才表演杂技的女子被开膛剖肚的躺在人群之中。 她瞪大着双眼,腹中插着一把长剑。 而这长剑正是方才女子试图吞进去的那一把,只不过眼下剑刃从女子腹中刺出,瞧着极其可怖。 沈南川看的隐隐作呕,她忍不住闭上眼稍稍平复,极快地便恢复了平静。 “是反贼故意做出来的?”沈南川问道。 “嗯。”乔溪的视线一直锁在杂技班身上,他眉头忍不住微微拧起,这细微的动作沈南川一看便知,这杂技班原本并不是反贼故意安排的。 但是这女子的意外却是反贼故意安排的。 而且原本香田村为了应对这次集市的人潮,专门从京都借调了人手。 但是这些被借调的人手,甚至于香田村原本的侍卫,统统都不见了。 而乔溪先前安排的人手,竟是除了将小茗救出来的黑鹰,也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理寺后换的人手皆是乔溪亲自训出来的,个顶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能够一口气让这么多人消失,这次反贼不单单是武功高超,更是早在香田村设下了天罗地网。 乔溪本以为他设局给苏曼入圈,可其实入圈的人是他们。 沈南川看着远处的小茗对自己拼命招手报平安,这才松了口气。 她瞧着底下已经混乱不堪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的风筝。 她心生一计,低声道,“乔溪,我有个主意。” * 阴雨混杂着血腥气,充斥着整个村落。 百姓们的嚎叫声已经几乎消失不见,取代而之的则是无尽的哀嚎与悲鸣。 一只风筝突然从村落上方腾起,地上的百姓们纷纷抬头去看。 只见风筝上似乎盛着些什么,百姓们驻足凝视时,忽然一支箭嗖的刺向风筝。 风筝顿时被刺穿,一股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淅沥的雨水一同落下。 百姓们正琢磨着怎么又下起雨时,有人先嗅到了这雨水中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是醋和酒!”不知是人群中谁先大喊出声,紧接着附近的百姓们纷纷四窜逃跑。 愈是这种密集的混乱逃跑,愈是叫沈南川可以分辨。 沈南川站在香田村最高的屋檐上,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底下的情形。 在浓醋和酒的浇灌下,底下的百姓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点点印记。 沈南川看的仔细,不敢错过任何一个人。 “找到了。”沈南川一面说着一面给乔溪指了个方向。 正是香田村最热闹的酒楼的雅间。 “抱紧了。”乔溪低声道。 沈南川赶紧伸手搂住乔溪腰肢,下一瞬,乔溪便朝着酒楼踏足而去。 空间里弥散着血腥气被浓醋激发的气味,难闻的犹如沼气。 “我没想到你真的可以用这种法子找到苏曼。”乔溪忽然开口说道。 沈南川正努力克服着惧高的心理,她听到乔溪这话,忍不住抬起头笑道,“怎么?大理寺当官的太子还会不知晓浓醋和酒可以让血迹显形?” 乔溪并未恼怒,只是平静地答道,“我知晓,只是起初并不觉得你的法子有用。” 这倒是符合乔溪的性子,沈南川暗自腹诽道。 “因为你不了解苏曼。”沈南川说道,“苏曼是府上最在乎自己穿着打扮和容貌的夫人,倘若她真的与反贼早有通信,那么她一定会躲在最不可能沾染到这些血污之气的地方。” 乔溪缄默不言,似乎在思考沈南川的话。 沈南川倒是不吝啬赐教,继续说道,“但苏曼性子歹毒,她又不会错过这种修罗场场景,故而她不会离开村落,而且还会在人群最密集的安全之地。但是寻常百姓或多或少都有经历方才的踩踏,不单单是他们的衣物,更是他们行走过的地方。” 二人说话间,乔溪已经落在了酒楼屋檐处。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预备将沈南川安置在屋顶安全处。 可沈南川却连忙摇了摇头,她比划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亲手抓住苏曼。 乔溪犹豫之际,雅间内传来争吵声,随即出现的还有重物摔在地上的声响。 哪怕隔着一层瓦片,沈南川依稀能够分辨出里屋人的争吵内容正是为了——贡品翡翠玉观音。 这尊玉观音乃前朝太后的遗物。 传闻中前朝太后一生吃斋信佛,死后尸首内生出一粒舍利子。 可在下葬时,佛光照在这舍利子上,它便奇妙地化作了陪葬品玉观音眉心的朱砂痣。 当时的世人皆慨叹此乃观音下凡,真神也。 而玉观音也作为神明转世信物,被供奉在了当时最灵验的寺庙灵济庙中。 之后朝代更迭,灵济庙一直作为神圣之地无人敢侵犯。 直至乔国创立,乔国的始皇帝得到这尊玉观音,当做了战利品摆在宫中。 一代传一代,自先皇一任时,国库空虚,当时的皇上为了私下里摆平此事,不得不召见沈府当家,以玉观音为抵债物,让沈府提前缴纳了六十年的税款。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将当时的沈府给搬空,才换来这一尊玉观音。 可沈府哪里需要的是这一尊玉观音,他要的是帝皇的信任和妥协,这才有了日后沈永言可以从政的由头。 而这尊玉观音也作为沈府和皇家的联系,一直被保管在沈府的私人地窖中。 苏曼自以为掌控了沈老爷手中的钥匙,就可以打开地窖得到玉观音。 殊不知那座只需要一把钥匙就能打开的地窖,里头藏着的都是一些高仿品。 而真正的沈府藏宝库,必须还要沈南川手中的这把钥匙。 而且这世间也唯有沈老爷和沈南川知晓此宝库的位置。 苏曼拿着仿品的玉观音前去讨好叛军,可谓是死路一条。 “呵,你的真心我看也就只值这一地的碎片而已!来人,把她的手脚全部打断,卖去黑窑里,不要让我再在九州大陆上看到她!” 第22章 苏曼之死 屋内男子话音刚落,便传来苏曼的求饶声,“大人!我当真不知晓这是假的呀!我是亲手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一定是沈佳那个老不死的,竟敢拿假的骗我!” 可男子却并未再给苏曼半分眼色,他背着手预备离去,下一瞬乔溪便破窗而入。 只见乔溪手起剑落,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正欲行凶的歹徒的手掌。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苏曼吓得六魂无主,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掌被刺穿,尖叫着推开行凶者往外跑去。 但苏曼前脚才往外跑去,后脚一枚蝴蝶镖便刺入她胸膛。 苏曼愕然地瞪大双眸,她惊恐地往身后看去,被她称作大人的男子收起手腕,蝴蝶镖竟是又回到了他手中。 苏曼扑通一声倒地,七窍流血瞬间没了气息。 乔溪正欲追上前时,那黑袍、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却放出一枚烟雾弹。 烟雾腾起时,男子的身形逐渐消散,而他那尖锐诡谲的嗓音却桀桀笑的诡异。 “乔溪,你这辈子都抓不住我的。你不要不自量力了。”伴随着男子的大笑,呛人的烟雾挡住了乔溪继续追踪的脚步。 待到烟雾消散,男子和属下都已经没了踪迹。 门外的沈南川不知何时进了屋,她半跪在地,手指掠过苏曼伤口上的血迹。 “小心有毒!”乔溪匆忙阻止道。 可沈南川却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只见沈南川用一瓶粉末洒在自己指尖上,方才沾染到的血色则是瞬间变成墨色。 “灵草毒。”沈南川说道,她用帕子擦去血迹,随后又继续说道,“这种毒只出现在潮湿的西南一带,京都的土壤和气候无法让灵草生长。而且这种毒存放超过十日便会没了作用,故而距离此处最近的灵草可种之处,该是南国。” 沈南川又探了探苏曼的脖颈,确认她已经死透后,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猛地划开苏曼的脖子。 但出乎意料的,苏曼脖子的血并没有流动,而是凝固在她脖子处。 和自己所料想的一样。 “这是一种毒虫长期寄居在体内所导致的。”沈南川解释道,她站直身子,随后将匕首擦拭干净,“跟南国的毒来自一种,看来这趟南国你是必须要去的了。” 乔溪没有想到沈南川会懂这些,他站在一侧,瞧着沈南川忙活完,才低低问道,“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沈南川被乔溪问的一愣,颇为困惑地看向他。 自己与他先前并不相识,他为何会用这般熟悉的语句来问自己? 乔溪似是察觉到沈南川的困惑,说道,“你一个闺中女子,瞧着不像是会知晓这些毒虫相关的东西。” 沈南川闻言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他乔溪根本不知晓自己何时学会的毒医。 前世自己从来只会端上熬好的药汤到他面前,可从未告诉他,自己是如何研制的药汤,乔溪也从未关注过自己,不知自己早已为了能够治好他的心疾,前去南国求医问药。 沈南川不仅在南国学会了巫医,更掌握了不少的蛊毒之术。 不过这些乔溪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了。 “我师承鬼谷子传人,幼时因为命格薄弱,被师傅带去了山上修行,这些也都是修行时所学的。”沈南川说着看向地上散落的玉观音碎片。 那慈悲佛像如今破碎满地,慈爱的笑容如今望去,像极了在哭泣。 沈南川拾起其中一块碎片,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垂下的一角鬓发遮住了沈南川的眼眸,叫旁人难以窥见她的神情。 “我听闻沈府有一个宝库,里面存放着的宝物与皇宫里的国库可有一比。只是没想到沈府还会有这么精致的仿品。”乔溪亦是拾起一块碎片说道。 他瞧了几眼便知晓此乃仿品,不过这仿品做工十分细致,没有亲自接触过真品的人根本无法分辨。 那黑衣人可以一眼分辨出,那么他定然也接触过这件真品。 可是此物自被先皇挖出后,一直摆在深宫之中,除却沈府当时负责接管玉观音的几人,那么就只有深宫中的人见过玉观音的真品了。 乔溪深思时,沈南川则招呼他一起看向外面。 先前不知去向的侍卫们眼下都从村外涌了进来,他们瞧着颇为紧张,神色匆匆,看起来是从远处才赶回来。 乔溪一眼便认出自己的人,他放出信号弹通知所有人来酒楼集合,随后便对沈南川伸手道,“走罢,这里就留给他们收拾,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沈南川看向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 那个跌倒在泥潭里,分外狼狈的自己。 那时候的乔溪就好像从天而降的仙子,他朝自己伸手问道,“你要不要紧?不用害怕了,已经没事了。” 少年时乔溪还未久病,英姿纷发,叫人一眼万年。 之后的他饱受病痛折磨,愈发憔悴与虚弱,纵使强撑着病体,可沈南川深谙倘若自己不想法子救他,他活不过三十岁。 沈南川不愿看到这结局。 “不要紧。”沈南川答道。 她并没有搭上手,自己拂去衣裙上所沾染的灰尘,径直往外走去。 小茗早就候在酒楼楼下,她本想上去找沈南川,可黑鹰却阻止了她。 她只得焦急地在楼下等着,在瞧见沈南川并无受伤地下楼后,她才是松了口气。 “小姐!”小茗匆忙跑上前,她满眸心疼地握住沈南川的双手,“小姐,你一直胆子小,方才那血刺啦胡的,有没有吓到你?小茗晚上回去给你做碗参汤压压惊。” 沈南川想起,自己从山上回府后,胆子一直不大。 大到猛兽鬼怪,小到打雷,每每此时小茗总是陪在自己身边。 “没关系,瞧着多了,似乎觉着也没什么。”沈南川拍了拍小茗的手,劝慰道,“方才第一下确实吓着我了,可后来苏曼死了,我心上便没有这般害怕,反倒是觉得舒心了。” 小茗一听此话,顿时瞪大了双眸,“苏曼死了?!” 第23章 丰田土 屋外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乌云围绕在香田村天际,大雨应声而至。 雨水冲刷着满是血迹的地面,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离开踩踏现场,而原本的侍卫们则是围聚在附近,处理着踩踏和杂技团的事故。 乔溪脸色阴沉,瞧着门外排列整齐的队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没用的东西。” 大理寺的侍卫们伫立在雨中,谁都不敢露出半分不耐烦的神色,一个个皆垂着头背着手站在原地。 “你说说看,是什么让你们一个人都没有留在集合点的?”乔溪微微颔首,眼神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答道,“回禀主子,我们所埋伏的地点都被反贼发现。反贼下了迷香,我们没有防备,醒来时都被绑在了香田村外的一处山洞内。几经周转,才回到了香田村。” 可此话一出,乔溪腰间剑刃直接出鞘,下一瞬便横在了说话之人的脖子上。 沈南川见状阻止道,“香田村正是缺人之际,与其杀了他,不如让他先帮香田村的官吏收拾这一片狼藉。” 乔溪手腕一顿,那说话者已经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缓缓睁眼,只见乔溪已经将长剑收回刀鞘中。 他摆了摆手,冷冷道,“你们都去帮香田村处理完反贼的事情再回大理寺,若是再处理不好......” 乔溪剩下的话无需明说,众人便心底已经清楚。 “沈南川,今日之事我需你与我一起入宫禀报父皇。这样,明日早晨我会去你府邸接你,今日你便先回去吧。”乔溪说道。 一听要入宫,沈南川顿时恢复了精神。 她连忙摆了摆手,理由虽未想好,可一个不字却先蹦出口。 “你无需害怕,进宫面圣有我在,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乔溪道。 可他哪里知晓,沈南川并非畏怯圣威,她只是不愿意与皇宫再有所联系。 一入宫,今生的命运又将再度与皇室牵扯,这绝不是沈南川所要的。 “我乃寻常民女,若要面圣恐失体面。今日之事太子已与我悉数明白,无需我再充当个花瓶站在太子身边做注释。”沈南川语气坚定,皆是对此事的抗拒之意,“太子聪明才智天下无双,我想,少了我一个目视者应当没有问题。若太子对苏曼中的毒一事有所困惑,今夜我将修书详情送去府邸。” 沈南川的语句滴水不漏,叫乔溪难以驳斥。 可乔溪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南川,等她把话说完,他才是冷冷丢下一句,“明日辰时我会来接你,黑鹰,送她们二人回沈府。” “你!”沈南川跺了跺脚,她还想多说些什么时,乔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雾之中。 黑鹰则对二人稍稍欠身,“二位稍等,在下去牵马,请就在此处等候。” 说罢,黑鹰亦是跟着乔溪踏入雨雾中,这偌大的酒楼竟只剩下了沈南川与小茗两人。 方才沈南川还不觉得,此时酒楼突然变得寂寥,一阵阵寒风穿堂而过,掀起一阵阴冷之气。 酒楼里的桌几都翻在地上,随处可见先前百姓逃难时留下的痕迹。 万幸的是此处除了二楼苏曼的尸首,并无其他人丧命。 “小姐,苏曼真的死了么?”小茗怯生生问道。 她虽然知晓苏曼此行难逃一死,可真当苏曼的死讯传来时,小茗竟是觉得不大真实了。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知晓小茗胆子小,并不打算告知她苏曼之死与南国有关。 可下一瞬小茗便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奇问道,“小姐,你身上有丰田土的味道。” “丰田土?”沈南川反问道。 小茗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沾了沾沈南川的衣摆,说道,“小姐你瞧,这就是丰田土。” 只见小茗指尖沾着一丁点泥土,这泥土泛着浅浅的紫光,若不是对着光去看根本无法看出。 “丰田土需要潮湿阴暗的环境才可培育,乔国疆土难生此土,只有南国才有。” 沈南川顿时提起精神,她好奇看向小茗,问道,“你也知晓南国的事情?” 小茗立马骄傲地拍了拍胸脯,她嘴角忍不住地勾起笑意,自夸道,“小姐,不是我吹,小茗我外号可是百事通。这南国的事情呀,你问我可就对了。我在跟随着奶奶逃难来京都前,一直生活在南国,而且我奶奶就是南国人,小时候我听了不少关于南国的奇闻趣事,这丰田土呀就是我奶奶告诉我的。” 小茗说话间摩挲了两下手指,随后又掏出帕子细细将沈南川的衣摆擦干净。 “丰田土虽然生在南国,可此物并不常见,唯有擅用巫毒之人才会使用丰田土养育毒虫。”小茗说道,她悄悄探头瞧了一眼二楼入口处,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小姐,这丰田土是苏曼带出来的么?” 沈南川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将黑衣人的事情告诉小茗。 “关于丰田土你还知道些什么?”沈南川追问道。 小茗苦恼地瘪了瘪嘴,“其他的我倒是不知道了,不过小姐你若是想要找有丰田土的地方,就要去南国的忘情崖。” 这个地方沈南川前世时倒是有所耳闻。 传闻中忘情崖可以断绝所有情爱,只要饮下忘情崖下的泉水,那么便可以忘却今生所有爱恨烦恼。 可是这忘情崖是否真的存在,沈南川都无从知晓。 毕竟关于忘情崖的记载,也只在书册上看过,京都之人并无一人亲眼瞧见。 “你知晓忘情崖在何处么?”沈南川连忙问道。 小茗沉吟片刻,随后一拍手掌,“我虽然只听奶奶提起过,可是奶奶生前曾经去过。我想,只要找到奶奶生前所留下的书册,应当可以找到前去忘情崖的路。” 忘情崖...... 沈南川按住隐隐不安的心口,她深吸一口气,从而克制住脑内胡乱的思想。 “好,我们先去取书册。”沈南川说罢,小茗便用力点了点头。 她握住沈南川的手,安抚道,“小姐无需担心,只要有书册,我定会带小姐找到忘情崖的。” 第24章 缘分 这雨愈下愈大,厚重的雨雾遮住视线,沈南川难以看清窗外的景色。 雨丝被大风裹挟着卷入车内,冻的小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问道,“小姐,你是在找什么么?” 沈南川将帘子放下来些许,但视线还是锁定着窗外。 小茗试探性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们被反贼跟踪呀?” 小茗虽然是下人,可她观察的仔细。 从香田村出来后,沈南川一直处在十分警惕的状态。 哪怕是坐上了马车,沈南川也根本不敢放松下来。 “可是小姐,我们有太子的庇护,反贼也敢来偷袭我们么?”小茗天真地问道。 沈南川压低了嗓音,说道,“我们正是因为与太子有所联系,反贼才不会放过我们。倘若我们只是沈府普通的女眷,反贼根本对我们没兴趣。这次我帮了太子的忙,那为首的反贼看到了我的容貌,日后不会放过沈府的。” 小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脊骨一阵恶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小茗本以为,自己与小姐可以一辈子安枕无忧,过着沈府女眷平凡却又美好的一生。 可她忽然察觉,原来她们在与太子牵扯上瓜葛后,她们就注定无法再回到平凡的生活里。 小茗忍不住轻轻一声叹息,听得沈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的。”沈南川语气温柔,“我会处理好一切。” 沈南川回到京都时,集市上吵吵嚷嚷,百姓们围做一团,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沈南川想起香田村的事情,连忙喊住了黑鹰。 她在偏僻的巷子里下了车,撑着一柄油纸伞,蒙着面朝人群聚集之处走去。 百姓们议论纷纷,似乎在讨论着告示榜上的内容。 “城门明日起就要开始无限期关闭?这叫咱们做生意的可怎么活呀?” “可不是说呢,这深宫里坐着的那些大官们哪里会考虑到咱们小老百姓的生死呢。他们呀一句话下个命令,也不通知什么时候可以解禁,我这刚准备送出去的货物全部积压在手中,真要无休止的封城下去,恐怕我今年的买卖都要亏在这里了。” “唉......这公告写的也不清不楚的,咱们连发生了什么大事都不知道。” 沈南川穿过人群,勉强挤了半个身子探头看去。 公告榜上张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其上内容大抵是从今日亥时起,城门将封闭,京都开始只进不出的状态。 而原因告示则是写的十分含糊,说是京都出现了一名江洋大盗,需要封城进行排查。 但江洋大盗生的什么模样,竟是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告示上也根本没提到他的样貌特征。 百姓们不是好忽悠的,都能一眼看出捉拿江洋大盗只是个幌子。 但其中真正原因,也只能够随意揣测,谁都不知真相。 沈南川神色阴沉,她拢了拢面纱,正欲回去马车上时,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女声说道,“恐怕是跟最近的动乱有关。” 与女子一起的男同伴随之说道,“如若封城,此事一旦被百姓得知,京都恐生事端。” 女子沉吟片刻,似乎为此事觉得分外苦恼,“封城前,我们的人必须要回府,以免之后出现事情,宫内用人不够,我们也无法及时支援。” 沈南川听二人对话,正欲看清他们容貌时,那女子却先惊呼道,“恩人!” 沈南川还未反应过来,女子已经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双眸子如同小鹿似的泛着光,满是惊喜地瞧着沈南川。 “是我呀!恩人,你在罗家村救了我,你忘记了么?”女子欣喜说道。 沈南川这才将当时狼狈不堪之人与面前颇具女侠之姿的女子联系在了一起。 “顾瑾遥?”沈南川问道。 顾瑾遥连连点头,她热络地招呼同伴与沈南川打招呼,随后说道,“恩人,那日一别我一直在京都寻找你的踪迹。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你,没想到今日竟这般有缘,我们还可以在此处相会。” 沈南川有些不大适应顾瑾遥的自来熟,她有些别扭地想要抽出手臂,结果顾瑾遥却更热情地挽住她的手臂。 “恩人,此处不方便说话,这样,我请你吃顿饭,你莫要推拒,就当我还你一部分恩情。”顾瑾遥一面说着,眸子一面闪闪发着光,看的沈南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是说不出口。 她咽下想说的话,轻轻点头。 顾瑾遥连忙同旁边之人使唤道,“江岛,你去把我们的人先召集回来。我请恩人吃顿饭先。” 被唤作江岛的男子应了一声,随后郑重地对沈南川鞠了一躬,吓得沈南川连忙将他扶起。 江岛庄严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日后恩人需要用到我江岛的地方,只需要知会一声。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江岛义不容辞!” 江岛发誓的声音太大,以至于附近的百姓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沈南川怕招惹过多注意,连忙说道,“江兄弟言重了,这份交情你我是缘分,无需这般。这样,下次你与瑾遥去沈府找我,我们再好生说些话。” 江岛还想说些什么时,顾瑾遥亦是注意到了附近人的异样目光,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岛,催促道,“快去办事,等下过了时辰,别事情没办成。” 江岛这才道了别,匆忙赶去城外。 沈南川与小茗交代了两句,叫她先回去府邸找书册。 小茗分外担心自家小姐与陌生人一起吃饭是否会有危险,沈南川正欲解释时,顾瑾遥则笑眯眯地向前一步。 她探头打了个招呼,笑道,“小姑娘无需担心,我乃当朝大将军顾修然胞妹顾瑾遥。如若入夜前我不能完好无损地将你家小姐送回府,你只需去将军府找我即可。” 见小茗还是不大放心的模样,顾瑾遥抬手漏出匕首,黑鹰倏地预备伸手夺过匕首时,顾瑾遥却一把削去一缕自己的鬓发。 她握住鬓发,正色道,“我乃将士,绝不会说谎话,此为信物,若有违信,我必遭天谴。” 第25章 义结金兰 鼎丰楼这几日的生意并不好。 一来是阴雨连绵,百姓们鲜少出门。二来是关于江洋大盗的传闻闹的沸沸扬扬,原本京都哪怕是入夜,长乐街也是歌舞升平,一片繁华之景。 可自从出了江洋大盗之事后,京都只要一到傍晚,百姓们便纷纷收摊回家,根本不敢久留在外。 鼎丰楼的掌柜叫苦不迭,可在看到公告时又露出笑容。 他的那点如意算盘打的十里开外的人都能够听到,无非是想借着这次封城来多提升自己的生意。 故而他变着法子推出不少的新菜色,可鼎丰楼还是人烟稀少,偌大的一楼竟只有一桌客人。 沈南川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揉了揉眼睛确认是鼎丰楼无错时,困惑问道,“怎的只有一桌客人?我记得平时鼎丰楼不是饭点都找不出一张空位。” 老板闻言长叹了口气,说道,“小姐,如今哪是从前呢?今年苛捐杂税繁多,咱就算是京都老字号,可是也架不住百姓钱兜比脸还干净呀。” 老板语气满是埋怨,可这翻开账单的手倒是飞快,“二位小姐吃些什么?最近咱家的厨子新研究出了几样菜色,不知二位是否想要尝尝?” 沈南川正回味着老板的这句话时,顾瑾遥已经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招牌牌子。 她熟稔地点了几道热菜,又要了两碗热羊奶,随后便带着沈南川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雅间。 虽说鼎丰楼生意差得很,可是雅间还是每日清扫整洁,香薰亦是提前点着。 一推开门,沈南川便嗅到了淡淡的梅花香味。 “鼎丰楼我常来,只不过后来常年跟着我哥在外,鲜少能够留在京都。没想到这次回来不久,倒是先险些送了命。”顾瑾遥说话间,脸色微微泛红。 她有些歉疚地为沈南川斟了茶,随后恭敬道,“上次赶路匆忙,不曾好好谢过沈姑娘。今日有缘相见,想必是你我命中注定。今日我以茶代酒,多谢姑娘当日救命之恩。” 沈南川连忙端起杯盏,郑重回敬。 一杯茶下肚,小二端来热菜,又礼貌地为她们二人拉上帘幔。 “不过你怎知我是沈府之人?”沈南川好奇问道。 上一次在罗家村沈南川并未告知她自己身份,这次见面,她也只是带着顾瑾遥去见过一次小茗所在的马车。 除此以外,任何关于自己身份的信息都不曾透露。 顾瑾遥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邀功似的说道,“我不仅知晓你是沈府之人,还知晓你是沈府五小姐,沈南川。” “哦?”沈南川语气里掺杂了几分好奇。 “你方才所坐的马车是太子府的,而车夫亦是太子的贴身侍卫黑鹰。我从兄长处得知,太子近日与沈府五小姐走的很近,故而就推测了一番。”顾瑾遥骄傲笑道。 可极快的她意识到自己所做似乎有所冒犯,连忙小心试探地问道,“南川,我这般做你可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若是有你便告诉我,我会立马改正。” 沈南川捧着羊奶喝了一口,滚烫的羊奶滑入喉咙,将这一日奔波的疲倦悉数拂去。 沈南川惬意地眯起了眼,觉着似乎天即将要塌下了也可以暂且歇息片刻。 “怎么会呢?你有话便说,这种性子我觉着很好,起码我个人很是喜欢。”沈南川说道。 她话并无客套,而是发自内心。 前世与今生,她都见识过太多的勾心斗角了。 太子府上的、深宫里的,人与人之间似乎离了算计就无法交流。 只有将自己所处的环境设想成一副棋盘,将自己的人生当做下棋,步步为营,方可有一线生机。 沈南川将自己当做棋子当的太久了,都快忘记这世上的交流还可以这般简单。 顾瑾遥见沈南川一脸轻松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 “我大哥总说我说话不经大脑,有什么就爱直接说出来,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这种交流。所以呀,我自幼少有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终日都跟在我大哥身后练武。久而久之的我都快忘记怎么和别人正常说话了。”顾瑾遥说着露出一抹苦笑,她自嘲地吐了吐舌头,神态里透出一丝无奈与难过。 沈南川第一次见到顾瑾遥时,便有着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她本不愿意相信宿命感那套东西,可瞧着顾瑾遥她便觉得,这世上大抵真有冥冥注定这一回事。 “没关系,朋友在于交心而不在于多。若是你愿意,日后我们可以当个说体己话的朋友。”沈南川笑道。 顾瑾遥顿时提起了精神,她立马摸出腰间系着的一条坠子递给沈南川。 这坠子做工瞧着有些年岁了,清澈的翡翠可以透光,瞧着透亮清澈,不失为一块好玉料。 “这是我娘亲给我的,今日我送你。若是你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需要拿着此物找到我大哥顾修然,他都会帮你。”顾瑾遥认真道。 她生怕沈南川不收,将坠子强硬地塞到了沈南川掌心。 沈南川瞧着她那熠熠发光的双眸,倒是收起客套的推拒,将坠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亦是不忘脱下自己的扳指递给顾瑾遥,说道,“此物是银制的,你平日里练武带兵都不会损坏。我自幼便戴着,你也莫要嫌弃,且当你我二人的信物。” 顾瑾遥宝贝似的将扳指接过,连连说道,“怎么会嫌弃!南川,等封城的事情结束后,我接你到我府邸去做客。我大哥人可好了,而且剑舞练的可漂亮了。只是他从不喜欢被别人看到,等下次我带你偷偷看,你一定也会被惊艳到。” 沈南川应下顾瑾遥的邀约,对方则是像个孩提一样连连给沈南川讲着自己被救那一日发生的事情。 沈南川听得认真,在听到她是追踪一黑衣男子才到罗家村时,出声问道,“那黑衣男子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么?” 顾瑾遥思忖片刻,说道,“他戴着一个很奇怪的金色面具,脸长得什么模样我倒是没有看清。” 第26章 改变的轨道 金色的面具...... 沈南川的记忆开始不断回溯,可关于金色面具却一丁点印象也没有。 前世自己陪着乔溪平定战乱,像黑衣男子那种头目她都打过交道。 佩戴面具者不在少数,可佩戴金色面具的人,沈南川的记忆里却是找不出一个。 顾瑾遥见沈南川对那男子感兴趣的模样,不由得主动提议道,“你也在追查罗家村的事情么?我与大哥已经调查三年了,若是你有线索的话,不妨与我们一起调查。” “三年?”沈南川好奇问道,“罗家村发生了何事,可以让大将军调查三年?” 沈南川对当朝大将军顾修然并不陌生。 他自幼苦学剑术,武功高超,不单单是正道的功夫掌握的透彻,江湖上的武功也都有所涉猎。 十五岁那年击退倭寇,顾修然一战成名。 当时乔军受难,中了圈套,十万大军被迫进入沙漠。一月后援军未至,十万大军只剩下一千人。 顾修然当时并非主将,只是诸多将士中一个较为显眼之人。 当时的主将一意孤行,并不愿意听从旁人建议,固执己见采用迂回战术。 为此又牺牲了百人。 此时的顾修然直接出面,带领剩下的战士突破防线,不仅击溃了敌军,而且还抓获了敌首。 顾修然自此成为将士中的名人,之后亦是一路高升,成了乔国最年轻的少将军。 顾修然前世时是乔溪的左膀右臂,帮助乔溪平定了不少战乱,更是在中年时平复金国霍乱,与黑鹰并肩成为乔溪最为信任之人。 按照时间线来看,如今的顾修然正是风头鼎盛时,他与乔溪更是除却政事之外,私交亦甚密。 顾修然追查此人长达三年,那必然乔溪也有所了解。 可沈南川记忆里并无一丁点关于此人的线索。 顾瑾遥瞧见沈南川对此事感兴趣,立马提起兴致来。 她推开面前的菜碟,指尖沾了些许羊奶,在桌面画下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你看,这是乔国。”顾瑾遥取过醋碟摆在其中一个圆圈内,随后又取来一只小碟子摆在另一处,说道,“此乃金国和南国,目前乔国被包围在其中,两国虽然明面上称臣甘愿为附属,但三年前有探子来报,说两国秘密联手成了一支叛军。” 金国? 沈南川顿时坐直了身子,心思亦是聚集在了顾瑾遥的手指上。 倘若真和乔溪说的一样,永言是金国夫妻的孩子。金国日后与乔国真的交手,永言的处境恐成问题。 “先前在罗家村时,我就有注意到,南川你与太子似乎私交甚好。那你应当知晓,这些年太子一直在筹措一支秘密军队。”顾瑾遥话音刚落,沈南川便愕然瞪大了双眸。 这件事她的确知道,只是这本该是乔溪登基之后的事情了。 “至暗夜?”沈南川试探性地问道。 顾瑾遥连连点头,她起初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说漏了嘴,现在看来这些担心全是无稽之谈。 “就是至暗夜。”顾瑾遥说道,“至暗夜的筹备接近尾声时,反贼的消息传来。太子和大哥为了试探真假,派出了三人前去金国,结果得知确有此事。” 沈南川眸子一沉,桌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 没有错,时间提前了。 而且提前了约莫十年。 过往和未来所该发生的事情,都因为自己的重生被打乱。 沈南川一时间也难以琢磨出未来有哪些事情是会真的发生了。 “罗家村就隐藏着反贼的联络人,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但结果都不甚理想。故而这次我与大哥打算去南国一趟,调查一下那金面具男子的身份。”顾瑾遥说罢,沈南川心底便已打定了主意。 若说先前她跟随乔溪去南国是被迫,那这次便是她主动地迫切想去。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我与乔溪也要去一趟南国,就在最近。”沈南川说道。 顾瑾遥指了指屋外乌泱泱的人群,瘪嘴道,“近日恐怕是出不去京都了。京都最近有反贼出没,倘若将军府与太子府的势力都一起离开京都,恐怕皇宫里要出事。” 沈南川咬住下唇,她深谙顾瑾遥话中意,可眼下她并不能再继续耽误时间了。 她必须要去一趟南国,佐证自己对反贼的猜想。 “那让大将军留在此处,我与太子这趟南国最近是非去不可的。我们查到了一种专生于南国的毒药,这种毒药杀死了沈府的二姨太,。一日解不开这毒药之谜,沈府一日难以被还清白。”沈南川正色道。 此事顾瑾遥也有所耳闻。 只是当真的面对时,她却犹豫不决。 “可是南川,这次封城恐怕就是为了将反贼瓮中捉鳖。你我乃至太子,谁都不知晓藏在京都的反贼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倘若我们运气背了些,此人正是叛军头目,那太子一旦离开,京都便无人可以拦住叛军了。”顾瑾遥犹豫道。 二人说话间,楼下传来马蹄声骤停的动静。 一黑袍男子披着斗笠,穿过雨雾从车上走下。 小二热络地上前去牵马,那男子似乎询问了些什么,小二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后伸手指向沈南川她们所在的雅间位置。 “躲开!”沈南川下意识地低呼。 二人连忙避开窗户附近,那黑袍男子抬头来瞧,并未从窗户发现客人的模样。 待沈南川再探头去看时,男子已经进了酒楼,而小二正在收拾着马橛子,预备带去喂饱。 “瑾遥,那个人恐怕就是罗家村我们遇到的叛军。”沈南川低声提醒道。 顾瑾遥亦是察觉到,她没了方才放松的闲散模样,全神贯注地避在窗帘后,双眸则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她也从懒懒地坐着换了个跪着的姿势,顾瑾遥眸中掠过一抹恨意,若是视线可成刀,那辆马车早是被千刀万剐成碎片。 可她仍有离职,知晓此处极其危险。 “南川,我带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将军府告诉大哥这件事。”顾瑾遥低低说道。 第27章 苏清梦 厚重的雨雾遮住行人的视线,百姓们的注意力仍旧放在告示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四周多起来的侍卫。 侍卫们无声地潜入人群中,他们神情严肃,哪怕穿着常服却也难以遮住身上点点肃杀之气。 沈南川遮住半张脸,将油纸伞倾斜地更前了一些。 顾瑾遥护在沈南川外侧,她左手一直按在剑鞘时,预备随时出剑。 她们二人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并无异样,尤其在经过那人马车时,沈南川故意用伞面遮住两人的侧脸,好叫那人不会看见她们。 “这不是沈府的五小姐么?”路人的声音忽然传来,沈南川顿时提起精神。 她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 路人瞧见真是沈南川,立马激动地凑上前去。 女子瞧着当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身镶金边绣线的襦裙,披着一件貂毛斗篷,戴着珠玉面帘,虽说穿着富贵,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稚气。 她瞧着年纪并不大,可个头又生的高,瞧着像是个男子体型。 “我好崇拜你!”女子惊喜道,她伸手握住沈南川双手,热切地说道,“我听闻了你在罗家村智斗歹徒的故事,我一直想要去沈府拜访你,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你。我是典史官之女苏清梦,若是有空,你可以来我府上告诉我那日的事情么?” 苏清梦还想多说些什么时,顾瑾遥却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快些离开此处。 沈南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酒肆有一角衣摆露出,看着正是那反贼首领的衣角。 沈南川立马笑道,“好,有空我会去的。只是今日我还有要事要忙,恕不能奉陪了。” 她话音刚落,顾瑾遥便牵着她往前走去。 苏清梦见状连忙快步跟上了她们二人的脚步,她热情地问道,“你们要去哪里?没有驾车么?我的马车就在这附近,要不要让我的车夫送你们回去?” 顾瑾遥被烦的有些受不了,冷冷道,“别挡着路!” 苏清梦被凶的一怔,可极快的又与身边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侍女匆忙离开,而苏清梦又快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她似乎完全没被顾瑾遥的恶劣态度所影响到,仍旧噙着热情的笑容凑在沈南川身边,只是声音刻意压低了不少,“你们在躲人,是吧?” 顾瑾遥狠狠瞪了她一眼,本以为会吓退苏清梦,可她却根本不在意。 “你们两个现在就走,就算能够逃的出这条街,却也来不及赶去其他地方。我有随身侍从,而且马车十分张扬,坐我的马车先去我府邸,再给你们的人传信,这样不是更好?” 沈南川思忖片刻,低声道,“哪怕这样你会被牵扯进这场纷争中?” 苏清梦咧嘴一笑,“我可是典史官的女儿,这天底下可没有我害怕的事情。” 沈南川还想说些什么时,那黑袍男子已经朝她们走来。 “好,快走。”沈南川急促说道。 苏清梦的侍女此时恰好坐着马车赶来,苏清梦提起裙摆,翻身上了车。 而顾瑾遥更是一跃上车,随后便对沈南川伸出手,将她一下子拉入车厢内。 苏清梦的马车如她所言,极其张扬,四周挂满了珠玉。 哪怕是在浓浓雨雾中,也是难以阻挡住这珠玉的光泽。 刺眼的光亮闪烁着,照的附近的百姓们纷纷投来目光。 这么多双眼在盯着这辆马车,一时间就算黑袍男子想有行动也不敢了。 他的身影在另一辆马车后一闪而过,随后消失不见。 沈南川不敢完全放开窗帘,仍旧警惕地盯着四周,时刻提防着黑袍男子是否悄悄跟上。 “他好像并没有打算追你们。”苏清梦说道。 她热情地将桌几上的茶点推到了两人面前,又亲自为她们斟了两杯热茶。 这辆马车十分大,内部就好似一个简单的小房间,侍女和随从都坐在车夫身边,有着一层厚重的车门挡住,外头根本听不到她们三人的对话。 “方才你们出来的时候,后头有一辆马车。他若是真的想要追,已经乘车追你们了。”苏清梦说道。 顾瑾遥眉头紧锁,看着时刻没有敢放松警惕,“他武功极高,无需马车这种物什就可以追上我们。” 可苏清梦却并不生气自己的话被打断,她将热茶摆在二人面前,伸手示意她们尝一尝,“这是去年积攒的白露水所煮的白毫茶叶,是贡品级别的,拿来招待二位应当不算亏待。” 可顾瑾遥哪里有心思去品茶,她嘴巴上道了谢,可这手却没有半点要招呼上的意思。 “他纵使是这九州轻功最好的人,他也不敢追我的马车。”苏清梦肯定道。 她闲情自若地抿了口热茶,随后继续解释道,“他无论是想要对你们做什么,都不敢现在轻易招惹官府的注意。我的车上不单单是悬着大量的珠玉做装饰,更有着一块典史令牌挂在最顶上。” 沈南川顿时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放下窗帘,“没想到你的马车会有此物。” 苏清梦一听沈南川感兴趣,立马说道,“这还是我小时候想出来的主意。有一次我被山贼掳走了,结果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我爹的令牌,立马又将我放回去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九州之上不会有人不怕这块令牌的。于是我就把它镶嵌在了马车上头,好叫旁人能够认出我的身份,不敢轻易造次。” 苏清梦的语气里皆是自豪的意思,她满心期待地看着沈南川。 “你倒是聪明。”沈南川笑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的话我们二人躲避那人确实吃力。” 苏清梦得了夸奖,心情顿时变得大好。 她笑弯了眸,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黑衣男子的事情。 “你不好奇追杀我们的人?那人可是日后恐怕会纠缠上典史府的。”顾瑾遥蹙眉问道。 苏清梦勾起唇角,笑道,“我好奇也没用,你们愿意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更何况近日京都并不太平,就算二位不说,爹爹也会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 第28章 过眼人 马车一路驶过雨雾,抵达典史官府时,门外早已候着数十名侍卫。 他们个个配着长剑,高大挺拔,肃穆之气令附近都不敢有百姓驻足围观。 典史苏来为当朝圣上结下的异姓兄弟,虽为典史,可身份十分尊贵,府邸的侍卫们皆是与御前侍卫同等级。 故而也有了苏清梦挂着令牌,旁人便不敢靠近的现象。 “恭迎小姐——” 齐声的高呼骤然响起,听得顾瑾遥不由得揭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典史府的所有下人,都在马车经过时高呼着恭迎小姐。 这排场,方圆五里内的人家都可以听到。 苏清梦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排场,她客套地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暂且收敛一下。 “典史府邸何时变得这么大了?”顾瑾遥嘀咕道。 “你之前来过我家么?”苏清梦好奇地凑到顾瑾遥身边,吓得顾瑾遥连忙缩到了后头。 沈南川先前还觉得顾瑾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可是眼下来看,她似乎除了自己,其他的生人倒是怕的很。 沈南川轻轻拍了拍顾瑾遥的手背,示意她无需害怕。 比起顾瑾遥,沈南川自知晓了马车上嵌着令牌后,就呈现了一种放松的状态。 这好茶和果子她品尝了一遍,随后又是摸了摸肚子,惬意地躺在了火炉边烤着手。 “小时候跟随着兄长来过一次。”顾瑾遥小声说道。 苏清梦思忖片刻,立马一拍手反应过来,笑道,“你是顾将军的妹妹顾瑾遥吧?” 顾瑾遥怯怯地点了点头,苏清梦立马热情地又贴了过去。 “你不记得我啦?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扮过家家酒呢。”苏清梦笑道。 她连忙将披肩的长发束起,故意压低了嗓音,叫自己的嗓音听着低沉了不少,“小姑娘,要不要做我的夫人?” 顾瑾遥脸颊浮现一抹红晕,她顿时想起了幼时的记忆,更加害羞地躲在了沈南川身后。 沈南川噗嗤笑道,“好了好了,你可别逗她了,再逗等下可别缩在我衣裳里了。” 苏清梦这才坐正了身子,敛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今日爹爹恰好在家中,之前我已经派人回府禀报,并且请了人来。你们无需担心,爹爹会处理好这件事。” 苏清梦说罢,马车缓缓停下。 侍女早已铺好了红毯,恭敬地跪在两侧,待苏清梦一下车便洒下花瓣。 清香扑鼻,瞧着宛若人间仙境。 “小姐,老爷已经在屋内等候了。老爷吩咐,说带您的新朋友先去后院赏花。”一位瞧着地位颇高的侍女站在红毯终点,恭敬说道。 苏清梦点了点头,觑了一眼那侍女,多问了一句,“爹爹可有看我写给他的信?” 侍女不语,这无言的回答里已经是答案。 苏清梦没有再问下去,她带着沈南川和顾瑾遥往后院走去。 沈南川在经过那侍女时,特意慢了半步。 侍女稍稍抬眸,冰冷的视线犹如利刃,一刀刀剜在沈南川的皮肉上。 可沈南川明白,她的敌意并不是对自己或者顾瑾遥,而是冲向苏清梦。 苏清梦走的快,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可哪怕只是背影,那侍女都恨不得将苏清梦千刀万剐。 沈南川收敛起视线,随后勾起一抹笑意。 侍女注意到沈南川的视线,也将目光转向她。 侍女的面上挂着疏离客套的笑容,与其他人并无二样。 “你那么恨清梦,是因为苏来么?”沈南川压低嗓音问道。 侍女一听苏来二字,顿时眼神变得狠戾,整个人亦是沾染上一抹杀气。 无需她回答,沈南川已经知晓答案。 “老爷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叫的?”侍女呵斥道。 沈南川勾起唇角,佯装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模样。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说道,“典史大人自从十年前丧妻后,一直不曾纳妾或者另娶。他贵为天子异姓兄弟,所要娶之人必然是要经过天子点头。若是这下面的人想要越过天子,爬上典史大人妻子的位置,恐怕反倒会给典史大人招致灾祸哦。” 沈南川说罢,不等那侍女说些什么便摆了摆手,快步追着苏清梦而去。 只留下那侍女脸色阴沉,久久盯着沈南川的背影不曾离去。 “南川,你方才去与那侍女说些什么了?”顾瑾遥好奇问道,她压低了嗓音,悄悄道,“那侍女脸色瞧着可差了,你是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不?” 沈南川不曾答话,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苏清梦的后背。 果不其然,苏清梦轻声笑道,“你无需忌惮我,我若是真的忌讳此事,我就不会故意引你去看她了。” 和沈南川所料想的一致。 自己和那侍女打的照面,是苏清梦刻意引导的。 她故意引诱自己与侍女见面,目的便是希望自己能给她想出个法子,看看是否能除掉这侍女。 沈南川顺从的接受这安排,也只是为了还她搭救自己和顾瑾遥的恩情。 “苏大人对她的留恋到了何种地步?”沈南川直言问道。 这条小路上并无他人,只有她们三人不紧不慢地在走着。 苏清梦放慢了脚步,与沈南川并排走着,“一日三餐都必须要喝她亲自煮的汤。” “这很好办。”沈南川道,“在汤里做些手脚,她不会在这里能够待下去的。” 鬓发遮住了苏清梦的脸颊,明明晃晃间,她露出一抹悲戚的神色。 “若是真的可以这样简单,那我早已将她除掉了。”苏清梦低声道。 她语气染上一抹哀愁,瞧着先前用这法子碰过壁。 “你先前操之过急了。”沈南川笑道,“她给苏大人做这汤,应当很久了罢?” “约莫九年了。”苏清梦答道,“自娘亲去世后,爹爹茶饭不思,唯有喝濑青的汤才可安睡休息。” 沈南川掐指算了算,唇角笑意渐浓,“九年,差不多了。” “我知道苗疆有一种巫毒,可以在人体内潜伏十年。太子如今在抓南国反贼,你想除掉她,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呢?”沈南川轻声笑道。 第29章 里外之别 苏清梦的闺房远不及沈南川所想的奢华庞大。 她的闺房与寻常大家闺秀家一样,三座屋子,一座院子。 院子里栽种满了花朵,一棵巨大的松树屹立正中,在风雨的吹打下轻轻地摇晃着。 这棵松树须得几个成年男性张开双臂,方可环绕住。 单从树干来看,这棵树起码有百岁了。 沈南川仰头去看,连绵的雨雾被树叶遮蔽住大半,剩下的恰好打湿树下的石桌,氲出一抹水花。 “很好看吧?”苏清梦突然开口问道。 她也仰着头看向似乎高到看不到顶端的松树,眸色深沉,叫人难以明白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这是我娘亲祖宅的松树,娘亲嫁给爹爹后,就托人将这棵树给移了过来。娘亲说,这棵松树庇护着她祖辈数百年,日后也会庇护着我。”苏清梦语气轻柔,似是陷入美好的回忆中。 可极快的,她又是回过神来,抽身于这短暂的美好中。 她微微颔首,示意沈南川和顾瑾遥先进屋。 比起府邸里才进来时看到的繁华奢靡,苏清梦的院子显得朴素又简洁。 她屋子里并没有何种奢华的摆件,反倒是摆着一些手作的小玩具。 这些玩具看着都已经上了年岁,可呵护的又是极好,看着每日都有人仔细擦拭。 “南川,她故意引诱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帮她解决掉那个叫濑青的侍女。她心思不纯,不然我们现在还是先走吧?”顾瑾遥小声说道。 她指了指开着的后窗,无声地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可以从窗户处逃走。 可沈南川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让典史欠我一个人情,而且还是攸关性命的大人情,这种事情为何不做呢?” 顾瑾遥琢磨着沈南川的话语,苦恼道,“可若是你办不好的话,按照典史的身份,恐怕太子也保不住你的。” 沈南川自然知晓这一点,更何况她从没想过要在乔溪的庇护下做事。 沈南川微微蹙眉,说道,“我与太子并不是熟识,更谈不上庇护。我做的事情皆是我自己的安排,与太子无关。” 顾瑾遥还想说些什么时,苏清梦已经端着茶点走来。 她院子里的下人很少,自进来起,沈南川只瞧见两个。 一个小厮正在扫地,还有一个老妪坐在檐下择菜。 这点倒是出乎沈南川所料的。 苏清梦是苏来膝下唯一的女儿,按理来说该与她一起用膳才是。 可现在看来,苏清梦似乎与苏来并不会一起吃饭。 “爹爹平素里都只吃濑青做的饭菜,我的院子里则是由乳娘做饭。”苏清梦看出了沈南川的困惑,解释道。 她将糕点摆好,随后吩咐小厮看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让二位见笑了。”苏清梦笑道,“你们也见到了,濑青与我并不对付,故而我时刻要提防些。” 顾瑾遥直言问道,“可是她与你的父亲关系十分好,为何与你的关系会不好呢?我记得典史大人向来疼爱女儿,若是你不喜欢她,典史大人该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才是。” 苏清梦闻言苦涩一笑,她握着杯盏的手稍稍用力,眉眼间染上一抹悲戚。 她瘦削的身子在这阵阵寒风里显得十分薄弱,似乎风大些便会将她给刮走。 沈南川记得,原本的典史之女不是这副模样。 她曾经在成后后见过一次苏清梦。 那时的她已经嫁作人妻,是她的父亲与皇上亲自挑选的皇子。 沈南川看到她时,她噙着漂亮的笑容,牵着一儿一女,依偎着皇子站在后花园中,瞧着十分幸福。 可没多久后,沈南川便听闻了她的死讯。 听说是疾病突然走的,半点痛苦都不曾受着。 当时典史官死去已久,她的葬礼由丈夫安排,那时沈南川前去见她最后一面,却碰见了她的丈夫已经与侍女眉来眼去。 沈南川彼时方知,苏清梦出嫁后的生活,或许并无自己想的这般美好。 现在的苏清梦虽然削瘦,可是眉眼里却捎着一抹笑意,并没有前世强撑着的假面。 沈南川抿了口茶,听着苏清梦说清楚自己的处境。 苏清梦端正了神色,说道,“濑青原本是服侍我娘的一名侍女,自从我娘死后,她便一直绕着我爹转。当时我爹耽于悲戚,濑青因为常年服侍我娘,故而知晓许多我娘生活上的细节。正因如此,她才会得到我爹重用。” 苏清梦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扶住额头,“当时还是我主动让她去服侍我爹,没想到引狼入室,让她得了手。” 顾瑾遥听着入了神,先前还对苏清梦警惕有加的她早已是共情上,一脸愤怒地拍桌道,“你将她当做亲人,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依着我瞧,不如找土匪把她绑了去,让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顾瑾遥说着就要回去找人打点此事,连忙被苏清梦拉住了胳膊。 “万万不可。”苏清梦说道,“爹爹对她的依赖程度十分深,如若只是说被土匪绑了去,爹爹必定会联合皇室的力量翻遍土匪窝。” 顾瑾遥一听这话立马来了脾气,敲桌道,“怎的这把束手束脚,这样不行那样不行的。依着我看你就别管了,让我将军府出面。我就说她冲撞了我,让你爹把她交出来。” 沈南川轻咳了两声,她放下杯盏,示意顾瑾遥先别说话。 “方才我在屋外给你的建议,你想的怎么样了?”沈南川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清梦被问的一怔,她手指攥住杯盏,整个人陷入沉思。 沈南川给出的建议好是好,可是只要这么做了,那么濑青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此生都无法翻身了。 苏清梦不知晓倘若濑青就这样离开,父亲是否能够承受住这等的打击。 “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沈南川的手指抚过茶盏,她眸子低垂,语气平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在凌迟自己,清梦,你眼下觉得她可怜,可是日后她把你推入深渊时,她会可怜你么?” 第30章 接人 “小姐,院子外有个男人说要见您带回来的客人。”老妪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打断了她们三人的说话。 苏清梦这才连忙轻轻拍了下脑袋,笑道,“哎呀,我都忘记了。先前让侍女还请了一人来,想必是他了。” 说话间,苏清梦已经打开了房门。 屋外仍旧细雨飘飘,寒风一阵阵吹拂着,冻的顾瑾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瑾遥吸了吸鼻子,好奇问道,“你找了我大哥来么?这样倒好,原本我也要介绍大哥给南川认识。” 顾瑾遥说罢,一男子撑着油纸伞,穿过雨雾快步走来。 这把油纸伞通体黑色,衬着男子一身玄色的长衫亦是隐隐发暗。 他白皙的脖子露出一截,锁骨处隐隐绰绰露出一道暗色的伤疤。 他举起伞柄,一张貌美清冷的脸稍稍抬起,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小厮,最后落在了沈南川身上。 沈南川的心瞬间一咯噔,她拳头不由自主攥紧,身子亦是僵在原地。 乔溪对她伸出手,轻声道,“南川,过来。” 沈南川想起前世时,那是乔溪鲜少的与她独处的时候。 他们二人一起出城,预备去接运送货物的商队。 可是黄沙漫天,大风阵阵,沈南川瘦弱的身子难以在大风中站稳。 很快的,沈南川便被乔溪落下老远。 她不敢耽搁,趴在马上努力追着,可却不慎摔下。 骨头被摔断的剧痛迫使沈南川的思绪断裂,她疼的几乎晕了过去,脑袋也难以思考。 模糊间,她瞧见乔溪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 他朝自己伸手,空气里弥散的黄沙呛的沈南川几乎难以窥见他的模样,可沈南川却知晓那就是乔溪。 他的声音被黄沙裹挟着,消散在空气里,“南川,起来。” * 苏清梦没想到沈南川会与乔溪认识,她连忙招呼着二人进屋坐,可乔溪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他目光冰冷,看样子并不打算在此处多停留。 若是前世的自己,那么肯定会立马跟着乔溪离开。 可自己如今不会了。 沈南川按住心口,她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太子既然到典史府做客,何不多留一会儿,以免让典史大人觉得是府邸招待不周,才叫太子走的这般匆忙。” 乔溪脸色一沉,大有要生气的模样。 世人皆知太子乔溪性情寡淡清冷,甚至可用冷血二字形容。 若是真的惹怒了他,下场恐怕不止是蹲苦牢那么简单。 苏清梦心中亦是深谙这点。 她连忙赔笑道,“想来太子当是有要紧事,这才会急着要回去。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南川吃饭了,南川,你快些与太子走罢。” 苏清梦说罢,侧身凑近了些许,小声道,“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的,待我考虑好后,我会去沈府亲自拜访。” 说罢,苏清梦便轻轻推了沈南川一把。 沈南川被推的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撞上了乔溪愠怒的眸。 沈南川瞧的有些困惑,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何要这么生气?” 乔溪不曾回答,只是用力地拽过沈南川的胳膊,拽的她疼的微微蹙眉。 “你弄疼我了。”沈南川轻呼。 可乔溪却像是根本不曾听到,生硬地拽着沈南川的胳膊往外走去。 乔溪的马车就停在院子外,沈南川身子一轻,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乔溪横抱着抱进马车内。 小茗早就候在里面,瞧着十分焦急的模样。 她一见沈南川立马担心地迎上前去,小茗双眸红肿,看着像是方才哭过。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太好了小姐,你还活着!” 小茗哭的沈南川一头雾水,沈南川不得不先将小茗从自己身上拉开,随后问道,“你先别哭,谁告诉你我死了?” 小茗抽噎着,指了指小桌上的那封信。 沈南川打开信件,里头的内容大抵是有人叫沈府的人去典史府给沈南川收尸。 “收拾?”沈南川困惑道,“你可曾看到是谁送的信?” 小茗连连摇头,抹了抹眼泪说道,“这信是鸽子叼着送到府上的,谁都没有看见是谁放的鸽子。当时我急坏了,真的以为小姐你出事了,连忙去大理寺找了太子。” 小茗越说越是难过,鼻子一抽一抽,哭的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沈南川心不在焉地安慰着小茗没事了,但是整个人的心思全部放在了这封信上。 这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的身份。 沈南川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黑袍男子,可是她却极快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是他,倘若真的是他,那他叫乔溪过来那就是真的收自己的尸了。 可还能有谁..... 沈南川沉思时,乔溪面上的阴冷之色已经消失不少。 他端坐在一侧,无形间与自己拉开了距离。 “小茗方才惊扰到你了罢?我代她向你道歉。”沈南川先开口说道。 她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可又说不上尴尬的原因。 沈南川只得先试图破冰,可乔溪却根本不给她半分颜面的意思,听了她的话也不曾搭理,只是闭着眼坐在一侧,似乎睡着了。 沈南川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说道,“我与顾瑾遥遇到了那个黑袍男子,他就在鼎丰楼。” 乔溪猛地睁开眼,他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凝重,问道,“你确定?” 沈南川点了点头,肯定道,“我不会认错的,当时我与顾瑾遥正在鼎丰楼,他恰好也来。若不是苏清梦及时救了我们,恐怕我与顾瑾遥都已经被抓住了。” 沈南川着重了苏清梦三个字,可乔溪额头青筋却凸起,瞧着十分愤怒的模样。 “沈南川,我不知晓你究竟是有什么本事,敢自己去招惹反贼。你可知那人是什么身份?若是他想要杀你,根本不用费力气。”乔溪愤怒道。 不等他说完,沈南川懒懒掀起眼皮,打断道,“我能有什么本事?我先去的鼎丰楼,他后去的,怎的,我是会预言还是会开天眼?乔溪,你我并未深交至此罢?这般的态度,你若是有什么怒火,自己回去大理寺发泄便是。” 第31章 爆炸 马车已经开始行驶,稍许的颠簸晃动着桌几,茶盏中的茶水洒在了沈南川的衣裙上。 这茶已经冷了,看起来小茗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小茗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她瞧着二人大有要翻脸的架势,连忙说道,“小姐,太子很担心你,你不要生气。” 担心我? 沈南川不由得嗤笑一声,她宁愿相信乔溪会担心路边的一条流浪狗,都不会相信乔溪会担心自己。 就算真有所谓担心的表现,也只是害怕自己这只跟他绑在一起的蚂蚱会临时跳船,到时候他不好办而已。 乔溪的那点心思,沈南川扪心自问,已经摸的十分透彻了。 “沈南川,反贼之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若是一直一意孤行,做事不与我商量,你会自食其果。”乔溪冷冷道。 沈南川双手环胸,冷冷看着乔溪,说道,“自食其果?乔溪,我现在就在自食其果。” 剩下的话沈南川悉数咽了下去,她并不想与乔溪过多争吵,毕竟当务之急,该是调查出是谁送的这封信。 二人间再度恢复一片寂静,唯有小茗喝水时发出的些许动静。 “苏曼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乔溪冷不丁开口说道。 沈南川这才敛起方才的怒火,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一些,问道,“沈府没有被牵扯其中吧?” 乔溪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沈南川,眸中露出几分探究的意味。 沈南川被他看的有些难受,不由得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与我做的交换都已经完成,你的承诺也该完成了吧?” 乔溪揭开一角窗帘,他看向车外的不断变换的景色,语气亦是放轻了些许,“那对金国夫妻大抵是赶不过来了。” 沈南川顺着乔溪的视线看去,只见车外恰好经过城门,那巨大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数十名士卒吃力地推着城门,而城门外则是已经设下了严密的荆棘丛陷阱,防备着会有人起哄想要出城。 围聚在附近的百姓们叫苦不迭,怨声载道的,有的人错过了最后一波出城的机会,疯狂地拥挤着想要趁乱出逃。 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冲出去,紧接着众人大声呐喊着往城门冲去。 下一瞬只见士卒们全部举起铁盾,数捆炸药一起被抛出。 乔溪下意识掀起长袍将沈南川给护在身下,沈南川还未反应过来时,剧烈的爆炸所发出的热流瞬间将马车炸翻。 激烈的滚动摇晃着车厢往外翻去,沈南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待她再醒来时,喉咙里满是腥味,她想说句话,可张口间却是先吐出一滩鲜血。 沈南川浑身都隐隐作痛,尤其是自己的双腿,仿佛被千斤的重石砸过一样,痛的沈南川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她扯下自己的衣裙一角,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口,随后又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自己似乎是被压在了什么坍塌的建筑下,可是当沈南川用力拨弄时,压在自己身上的物什却像纸板一样轻飘飘地被推翻。 刺眼的光洒了进来,刺的沈南川痛的不由得闭上了眼。 她拨开身上盖着的破旧雨布,头顶处则是盖着一层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附近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随处可见的坍塌房屋。 沈南川想起自己昏迷前,士兵们围聚在一起掷出了炸药。 自己距离炸药并不近,竟还是被炸成了这样。 那些靠在前面的百姓恐怕当场就被炸的粉身碎骨了。 沈南川稍稍活动了一下,她可以确认自己没有伤到筋骨,爆炸造成的只是一些皮外伤。 而双腿方才无法动弹,也只是因为自己躺着的时间恐怕太久了。 一直维系着这个被压住的姿势,腿部的血液无法流通,再晚些恐怕站都站不起来。 空气里弥散着硝火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清香,一时间京都变得像是仙境里的修罗场。 可沈南川明白,倘若再不及时进行搭救,恐怕此处要变成真正的修罗场了。 长时间的雨水对病患会造成致命的冲击,如若因为爆炸而受伤的百姓们无法得到及时的外伤医治,这场雨大有可能让他们感染从而病死。 这种死亡是极快的,可能只是一场身子发热便会要了人的性命。 沈南川不知小茗与乔溪去向,可自己身上的雨布和这帐篷,想必是他们其中一人临时为自己所做的。 那个人应当是小茗。 沈南川想起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乔溪将自己护在了身下,故而自己才只受了些皮外伤。 可乔溪逼近肉体凡胎,那种冲击如何受得住...... 沈南川内心做起斗争,她正思考着为何乔溪要护自己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小姐!”小茗浑身湿透,她的身上也血迹斑斑,肉眼可见她受了不轻的外伤。 在雨水的冲刷下,小茗身上的伤口开始发脓,鲜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不停滴落,混杂着雨水瞧着触目惊心。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南川连忙小心地拉着小茗回到方才的帐篷下。 沈南川随身带的药物并不多,除了刚刚自己用的金疮药,也就只有大补丸可以帮着小茗暂且蓄着一口气。 小茗见沈南川没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的沈南川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 “哭什么?倒是你,若是我没发现你,恐怕你现在伤口已经感染了。你的外伤很严重,若是不好好处理还在外面淋雨,你这小命大罗神仙都保不住!”沈南川教训道。 可小茗却只是吸了吸鼻子,她认真道,“只要小姐活着就好,小姐死了,小茗也陪着小姐一起走。” 小茗语气坚定,一字一句说的郑重,像是承诺。 沈南川想起幼时,小茗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伸出手轻轻拉住自己的衣角。 “小姐,你的眼睛生的真好看。”小茗羡慕说道。 沈南川彼时尚且年幼,天真道,“日后我去仙境当仙子,也为你讨要一对和我一样的眼睛。” 小茗闻言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她面上浮现一抹红晕,腼腆笑道,“小茗不奢求与小姐一样,小茗只要这一辈子能够陪在小姐身边便足够。” 第32章 再见面 根据小茗所言,她醒来时马车已经被炸毁。 自己身边躺着一身血污的沈南川,她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 万幸她试探沈南川鼻息时,发现自家小姐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过去。 故而小茗连忙背着沈南川到了一处可以避雨之地,从附近坍塌的房屋处抽了木条,搭出这个简易的帐篷后便去找大夫。 但小茗发现附近莫要说大夫了,就连活口都没遇到一个。 “乔溪呢?”沈南川问道。 小茗摇了摇头,“醒来时除了小姐与我,就只有一具尸首也被压在附近。太子不知去向,恐怕是被爆炸炸到了远处。” 沈南川瞧了一眼附近房屋的受损模样,大抵也能揣测到若是乔溪没有及时逃出,恐怕会被炸成的样子。 沈南川心底没由来的开始敲起重鼓,一下接着一下,几乎要将沈南川的心房敲碎。 她强忍住内心的异样感情,吩咐道,“我们先离开此处,这里伤员很多,我记得回春堂就在附近,我们去那边请大夫们过来。” 小茗点了点头,她正想要搀扶着沈南川离开时,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沈南川见状及时扶住了她,在接触到她胳膊时,沈南川才发觉,不知何时小茗发了烧,身子滚烫的厉害。 小茗烧的糊糊涂涂,可却还执拗地想要跟在沈南川身边保护她。 沈南川用雨水打湿了帕子,拧干敷在了她不曾受伤的额处。 她将自己的斗篷取下,盖在了小茗身上,随后又确认了此处暂时安全后,才嘱咐道,“你留在这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我很快就会搬了救兵回来。” 小茗意识已经开始糊涂,她呢喃了几句,随后便陷入了痛苦的梦境里。 沈南川自知不能耽搁,匆忙用破烂的衣衫遮盖在头顶,转身朝着回春堂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上她看见了不少被炸死的百姓,尤其靠近城门那一处,哪怕沈南川没有仔细去看,也能看见那跟小山似的摞的极高的尸骸。 沈南川胃酸一阵阵翻涌着,她强忍着不适,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大夫去救小茗。 如同小茗所言,附近根本没有半个活口。 莫要说活口了,连一座完好的房屋都没有。 这里原本的百姓们也不知去向,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 “这边,快来!”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这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大理寺里有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瞧着风尘仆仆,看起来匆忙赶来,而且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灰尘,看着像是在挖完土一样。 “一个个的不要磨蹭!要是找不到五小姐,你们的脑袋今天全部都要掉!”为首的侍卫呵斥着,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们根本不敢耽搁,选了块废墟便开始卖力地挖着。 沈南川离的有些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瞧见了生人,她连忙迈着步子小跑去。 她吃力地跑到了士卒们面前,气喘吁吁地求救道,“请你救救我!我的侍女还在那边,她发了很严重的......” 不等沈南川把话说完,士卒便不耐烦地骂道,“没看见我们在忙么?再说了,你和你侍女的生死与我们何干!若是我们完不成任务,那我们也得死!” “去去去,自己往外面再多走两里路就能找到回春堂,你自个儿去那边找人救你罢!” 士卒说话间还不忘推搡了沈南川一把,这一推沈南川无法站稳,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 她不敢叫痛,只得死死咬住下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 可下一瞬她整个身子便被人一个横抱抱起,沈南川的眼睛被雨水糊住,可却依稀能够认出来者并非他人,而是乔溪。 乔溪身上独有的檀木香气窜入沈南川鼻子里,她吸了吸鼻子,一抹苦楚泛上心头,叫她心坎隐隐作痛。 乔溪阴着脸,周身渗出隐隐杀意。 那些士卒们察觉到杀意,在发觉来者是乔溪后,一个个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请求着饶命。 黑鹰看着也受了不轻的伤,包裹着脑袋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可他还是跟在乔溪身边寸步不离。 乔溪冰冷的视线扫过面前跪着的士兵们,丢下一句,“全杀了。” 随后乔溪便头也不回地抱着沈南川往外走去,沈南川没有回头,光是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声便已能判断出身后所发生的事情。 这哀嚎声并不长,极快的淹没在了厚重的雨雾里,而潮湿的空气里则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乔溪!小茗还被困在里面!她烧的很厉害,必须马上接受治疗。”沈南川焦急说道。 她想要从乔溪怀里跳下去,可挣扎了两下却丝毫没有作用。 沈南川有些生气,语气焦躁,“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找小茗!” 乔溪这才轻声开口,此时沈南川才发现,他的嗓子哑的不行,显然是久淋雨染上了风寒所导致。 “黑鹰会去的,你不用担心,过会儿他便会带着小茗一起出现在回春堂。”乔溪虚弱道。 沈南川感觉到乔溪的身子也在隐隐发烫,她伸手贴在了他的额上,果不其然,他也开始发起高热。 只不过他强撑着病体,这般只会导致病情越来越差。 沈南川掏出一粒大补丸,不由分说便塞入乔溪口中。 出乎意料的,乔溪并未抗拒。 他顺从地咽下了药丸,看的沈南川颇为困惑。 “你不怕我趁机毒杀你?”沈南川问道。 乔溪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他说道,“你不会这样做的,起码现在不会。” 沈南川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语,可极快的便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我们当时都在马车里,你和黑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乔溪的胸脯起伏的厉害,看样子也不能支撑多久了。 沈南川趁机跳了下去,正面去看,沈南川方才发觉乔溪脸色惨白的可怖。 没有一丁点的血色,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沈南川看的一怔,乔溪却不以为意,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极快的,沈南川便看见了回春堂的屋檐。 “我和黑鹰被炸到了很远的地方,醒来时没有找到你,只得先从大理寺带了人手前来找你。”乔溪声音变得十分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第33章 回春堂 沈南川感觉到乔溪快要支撑不住,连忙扶住乔溪。 在触碰到乔溪的瞬间,沈南川便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 片刻功夫,乔溪已经烧的几乎神志不清。 沈南川吃力地支撑着乔溪走到回春堂,此时的回春堂门口皆是受伤的百姓。 他们瞧着伤的都十分重,回春堂的小厮们忙得抽身乏术,看到有人过来,头也不抬地说道,“先去那边等着,这边太忙了,绷带在那边柜子上,你先拿着用。” 那小仆指了个位置,随后便忙着搬着比他身子高出三尺的药物往里摇摇晃晃的走去。 沈南川知晓回春堂此时挤满了伤患,她也不打算让大夫延缓那些先来的病人的治疗,从而来治乔溪。 她只需要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足矣。 沈南川搀扶着乔溪找到一处干净地方,头顶恰好有棚子可以挡雨,此处还有一些草垛,还算是柔软。 沈南川小心翼翼地让乔溪躺在了草垛上,随后又取来一些清水和绷带,顺带借了一只药盅。 她看过附近的伤民,皆是因为爆炸受到了冲击,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了外伤。 再严重一些的,则是被小仆们抬着送进了医馆里。 他们多是因为外伤引起了感染,从而开始发热,或者虚脱。 单单回春堂坐诊的几位大夫根本难以对付眼下的情况,他们不得不向外请求更多的大夫,故而方圆十里内,乃至皇宫里的御医都在朝回春堂赶来。 可是尽管如此,人手还是远远不够。 沈南川看着附近忙碌个不停的百姓们,心中不免想起当时扔炸药的士卒们。 不对,这根本不对。 那么多的炸药肯定会造成极大的爆炸,那些士卒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倘若是京都的守门士卒必定不会做出这种伤人害己之事,若是闹成这副场景,皇上追究起来,必定是会降下株连九族的大罪。 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那些士卒是旁人伪装,而且早有预谋的准备了这场爆炸。 这种程度的爆炸自然是炸不开城门,但是却能让京都短时间内陷入混乱。 趁着这场混乱,有心之人可以做很多事情。 沈南川定了定心,不去思考这些,先着重于眼前的救人上。 她用冷水擦了一遍乔溪的身子,在解开他衣衫时,沈南川才发现他伤的远比自己所看的重许多。 他的皮肉开始溃烂,和中衣黏在一起,硬要拽开的话只会撕开皮肉,叫乔溪更痛。 沈南川要来一把剪子,用火焰烤了一遍,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开始剪着乔溪的衣衫。 乔溪内里的伤口根本没有得到处理,沈南川一面剪着,一面额角不由得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沈南川剪到最后,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着。 她用清水为乔溪清洗了一遍伤口,随后又洒上金疮药,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乔溪的伤口有的伤的太重,需要缝合。 沈南川前去回春堂里讨要一套银针,可那小厮忙得晕头转向,哪里有空给她找银针,只得蹙眉道,“哪里有这功夫给你去找,再说你又不是大夫,可别胡乱给人下针,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指望着回春堂给你擦屁股。” 沈南川强忍内心怒意,她尽量维持着心情平静,说道,“我用来救人,有急用,还请帮帮忙。而且我是在回春堂外下的针,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回春堂无关。” 小厮没好气地继续说道,“针灸用的物什都放在后院柜子里,你自己去找罢,我这边可没空给你找。” 说罢小厮便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根本没有要搭理沈南川的意思。 沈南川咬咬牙,拖着伤躯翻找到了一套有些老旧的银针。 附近百姓们的哀嚎声传来,沈南川听得不忍,又是借了大锅来,吩咐几个还算是伤的较轻之人替她熬煮药汤。 沈南川回到棚下的时候,乔溪已经昏迷了过去。 她不敢耽搁,以火烤针,随后用自己方才临时捣制的药膏涂在了他的伤处。 沈南川手指移动,银针在她指间似是飞舞着,而这看着都令人痛的浑身酸麻的入针,乔溪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南川聚精会神地为乔溪缝好溃烂的伤口,随后又涂上药粉用绷带包扎好,此时药汤也熬煮完毕,沈南川端来一碗喂乔溪服下。 乔溪惨白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许,他虽然还在昏迷,可身子已无大碍。 旁边的百姓们在沈南川开始准备缝针时,就已经悄悄的凑过来了不少。 乔溪肉眼可见的伤势好了起来,百姓们也纷纷呢惊呼,“神医!是神医!” 他们将沈南川团团围住,一个个地跪下恳求着,希望沈南川能救救他们的亲人。 沈南川的身子亦开始微微发烫,她强撑着清醒,吩咐百姓们将药汤先分下去,那些个发高热的人先喝药汤,其他外伤较重的人则是清洗完伤口,用沈南川所剩不多的自制金疮药涂抹一下再包扎。 金疮药完全不够用,沈南川不得不又取来新的大锅和药盅,配好药材开始重新磨制。 回春堂的大夫们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出来便瞧见沈南川正在磨药。 为首的大夫上前几步,蹙眉瞧了一眼药盅里的药材,问道,“小姑娘,你磨这些药材是为了什么?” 沈南川分外疲倦,病痛侵蚀着自己的身子,迫使沈南川的声音亦是变得有些无力,“这些药粉止血很有效,我做些发给百姓们,叫他们暂且先用着。” 大夫闻言顿时发怒道,“你用这些偏方害人!等下害死了人,砸了我们回春堂的招牌!来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撤了,赶紧把那些用了她药的人统统逐出回春堂,不要让他们进来就诊!” 众人死寂一片,随后便爆发激烈的争吵声。 百姓们顿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沈南川,认为回春堂仗势欺人。 另一派则是认为大夫做得好,这回春堂的病人本就来不及收治,眼下越少的人,越可以叫他们及时得到治疗。 第34章 出手帮忙 如今的回春堂混乱不堪,大夫和百姓们的声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之气,闻的沈南川后脑隐隐作痛。 她重重咳嗽了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因为这咳嗽而扭曲在一起。 沈南川痛苦地按住胃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手指也微微弯曲。 她是大夫,原本只是想秉持着为医的济世理念,能救多少救多少。 可是她知晓,愚民难救。 沈南川掀起眼皮,淡淡地瞥向那为首大夫的位置。 她的视线虽然平静,可是这平静下蕴着一股波涛,似乎预备随时将其他人给卷入这滔天的巨浪中,将他们碾碎、吞没。 沈南川站直了身子,她的衣衫破败,模样狼狈,可周身却透出令人畏怯的杀意。 她笑道,“既然如此,恰好大理寺的士兵们来了不少,想要我治的便请士兵们带去沈府治,不想我治的便留在这里等着大夫们治便是。” 说罢,沈南川便看向那站在远处的大理寺的士卒们。 她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他们瞧见棚下躺着的乔溪时,顿时慌了神,一个个地跑上前,在确认了乔溪并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原本,大理寺的人不该听从沈南川的调遣。 可黑鹰姗姗来迟,他背上背着昏睡着的小茗,眼神坚定,“所有大理寺将士,听从沈小姐号令!” 大理寺的士卒们没有犹豫,全部跟着黑鹰高呼,“请沈小姐吩咐!” 沈南川勾起唇角,冷雨中她的身姿挺拔,瞧着令人不由得心生敬仰。 她缓缓抬起手,说道,“大理寺士兵听我号令,带人,回沈府——” * 沈府的管家早听闻回春堂发生的事,紧赶慢赶地腾出大厅和客房,并且集合了所剩下的不多人手,一起恭候着沈南川回来。 留在沈府的下人不多,不过皆是常年跟在沈府忠心的下人,并无二心。 沈南川叫他们往左,他们便不会往右半步。 沈南川陪小茗和乔溪坐在马车中,二人恢复的都很好,并无性命危险。 沈南川感受到自己身子有些快支撑不住了,故而借着回去的路上吃了药小休息了片刻。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前世的记忆混杂着今生的片段,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看见乔溪朝自己伸手,为自己轻轻拨弄开额前的发丝。 沈南川呢喃着伸出手,乔溪似乎一怔,可又缓缓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沈南川想起自己死前大病的那一日,乔溪前来探望自己。 他在床榻前站了许久,最后只与自己说了一句:“好生养着身子,宫里的事情你毋须担心。” ...... “你受累了,接下来的事情你毋须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 寒风簌簌敲打着窗户纸,寂静的庭院里显得尤为明显。 沈南川披着一件毛领斗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 她面前摆着许多的药材,还有一只用的有些光滑的药盅。 沈南川轻轻咳嗽着,可她却没有停下磨药的动作,一腔心思都放在药盅上。 沈府里住满了因为这次爆炸受伤的百姓,尽管大理寺加派了人手前来帮忙,不过还是不够。 沈南川不得不抓紧时间,磨制更多的外敷药粉。 不过入夜前,乔溪和小茗都醒了过来。 两人虽然醒来,可是还需要调养。 原本小茗是不愿意休息的,她执意想要照顾沈南川,嘴巴上这么说着,可是一入夜她便又病倒了。 病来抽丝倒,小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够在床榻上替沈南川记录着这次在沈府的病患。 沈南川害怕病气过给小茗,便主动前去院子里休息。 不过寒风侵扰,就算点着暖炉,沈南川也忍不住连连咳嗽着。 “你自己身子也没好,带夜到时候染了风寒,只是叫身边的人忙前忙后。”清冷的声音由庭院外响起。 沈南川看都不用看,就知晓来者是何人。 “不劳太子费心。”沈南川头也不抬地说道。 乔溪并未答话,他静静坐在沈南川对面,取来另一只药盅帮着她一起磨药。 沈南川本欲不想搭理他,可是瞧见他那一直出错的手法,忍不住提醒道,“你下手轻些,要像我这样绕着碾。” 沈南川说着便向乔溪示意看自己的动作,她碾的仔细,还不忘说道,“这些药材本身都十分粗糙,想要入口唯有碾的细腻一些,不然的话喝起来很难咽下去。” 乔溪虽然沉默,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许多,显然是听进去了沈南川的话。 二人不曾言语,只是安心地磨着手中的药粉,待到桌面上的药材都清的差不多了,沈南川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瞧了一眼乔溪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药杵的原因,他手指的伤口有些再度溃烂的痕迹。 沈南川虽然不想管乔溪,可毕竟今夜有他的帮助,自己的确省了很多事。 她瞧了乔溪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便用剩下的一些药粉沾了水,朝乔溪伸出手。 乔溪似乎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分外困惑地瞧了她一眼。 沈南川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说道,“帮你包扎。” 乔溪这才对她伸出手,沈南川三两下便替他包好。 月光的照拂下,沈南川没了白日里的傲气,神色温柔,手上的力气也拿捏着。 乔溪这才开口道,“你的医术很好,百姓们都很感谢你。” 得了夸奖,沈南川不由得扬起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的师傅是谁。” 待说完,沈南川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咳嗽两声,敛去笑意。 乔溪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回春堂一事我已经处理完了,他所接待的病患虽然也无大碍,只是恢复起来到底有些不如沈府里的病患。” 乔溪说罢便没有再继续说接下来的话,可沈南川并不傻,她明白乔溪想要说些什么。 她不在意的收拾着桌上的物什,说道,“想要求药我自是不会吝啬,不过我这边的人手你也瞧见了,想要治更多的百姓,他们自己可得派人来帮忙。” 第35章 帮忙 微风吹动树叶,沈南川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发光,瞧着好看的紧。 乔溪看的有些发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沈南川还以为乔溪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要求,不耐烦说道,“这点要求都不愿意的话,那么我的药也没必要给他们用。” 乔溪这才大梦初醒似的收起视线,答道,“这点小要求,他们自会同意的。” 沈南川虽然困惑乔溪方才的分心,不过既然乔溪同意了自己的要求,那么她便继续说道,“沈府也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回春堂那边的病患不用送到我这里来,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些药粉过去,他们用着就好。” 沈南川嘱咐完后便预备起身回屋,可乔溪却没有要离开的打算,瞧的沈南川颇为困惑。 她捧着药盅,回头问道,“你不回去么?马上到宵禁的时辰了。” 乔溪沉默半晌,开口道,“马上就走了。” 沈南川总觉得乔溪哪里有些异样,可真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时,又觉着似乎与之前没差。 她并不打算在乔溪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我还要照顾小茗,恕不远送。” 说罢,沈南川便回了屋中,并未再回一次头。 月色下的乔溪怔怔站在原地,他踌躇许久,眸中掠过一抹难言的悲戚之色。 他并未再多停留,只是郑重地望了这屋子一眼,随后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 次日一大早,沈南川便被婢子喊了起来。 婢子告诉她,前厅来了许多人,说是前来帮忙的。 沈南川睡的迷糊,揉着眼睛正欲逐客,却想起昨夜自己与乔溪说的话。 她这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吩咐道,“你将我昨日配好的那些药材拿去让他们开始磨药,你在旁边盯着些,先教会他们怎么磨,可别浪费了我的药材。” 婢子应允着退下,沈南川则揉着眼睛预备起床洗漱。 她下意识开口唤了一声小茗,可屋内空荡荡的,并无小茗的回应。 沈南川这才想起昨夜小茗又发起了烧,自己嘱咐她千万不可再忙碌,只得在床上静养。 沈南川收拾着起身,又翻看了一下昨夜小茗写好的册子。 沈府所接纳的病人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处理的人数,就算回春堂一起收治,也远远不够。 沈南川想起京都的金龙寺,倘若金龙寺也可以一起收治病患,那么便足够了。 只是金龙寺乃皇家寺庙,虽说平日里百姓多去朝拜,香火旺盛,可收治如此多的病患,倘若没有皇室的首肯,恐怕寺庙主持也不敢轻易做主。 虽然昨夜沈南川不曾询问乔溪关于此事的后续,可想必皇室已经为这次爆炸想破脑袋。 “小姐!有两位姑娘找你,一位是将军府的,一位是典史府的。”婢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沈南川连忙洗漱完,吩咐下人带她们先去自己东房歇息。 待沈南川匆匆赶去时,顾瑾遥正在数着盘子里的点心,而一旁的苏清梦则是在打量着她院子里的摆设。 “南川!”顾瑾遥先瞧见沈南川,连忙迎了上去。 她仔细地打量了一圈沈南川的身子,看的满眼心疼,担忧道,“好端端的人,怎的是弄成了这副模样?你哪里可还有不舒服的?你这身子现在需要好好调养,这样,你搬去我府邸住几日,我保管把你喂成个大胖小子。” 沈南川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顾瑾遥手背,奚落道,“就你还喂我?你瞧瞧你的小身板,你先喂好你自己罢。” 顾瑾遥听了这话便要展现一下自己的肌肉,可沈南川却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话。 “你们今日怎么两个人一起来了?”沈南川好奇问道。 苏清梦翻开桌上的食盒,说道,“昨日便听说了城门处发生的爆炸,后来又听闻了回春堂的事情,想着来看你。” 食盒里摆满了补身子的吃食,不少都是沈南川喜欢的口味。 “不过昨日情况较为混乱,故而今日才想着带些吃食来探望你。我才走着门口便与瑾遥遇到了,她也带了些物什前来探望你。”苏清梦说着便对顾瑾遥使了个眼色。 顾瑾遥这才想起正事,她连忙搬来自己带着的巨大木箱。 这木箱装的满满当当,几乎是要将她的身子给压垮。 可顾瑾遥却毫不费劲地将木箱子搬到了桌面上,说道,“这里面都是我大哥和我准备的一些药材,听闻你这边缺药材的紧,也不知晓这些你用不用得上。” 沈南川一眼望去便瞧见了自己眼下紧缺的药材,她笑道,“有我急需的药材,你不送来的话,我还打算去买一些。” 顾瑾遥害羞地挠了挠脑袋,她腼腆笑道,“能帮到你是最好的。” 苏清梦瞧着顾瑾遥的模样,忍不住戏谑了句,“大乔国的第一女将军什么时候也会这么害羞呀?” 顾瑾遥闻言便红着脸要去打苏清梦,苏清梦倒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躲着顾瑾遥,还不忘戏谑道,“你倒是不如干脆搬到沈府来,恰好沈府最近缺人手,你来倒是可以多帮帮南川。” 顾瑾遥红着脸想要说些什么时,沈南川倒是顺着苏清梦的话匣子说道,“这个主意好。我最近府上确实缺人的厉害,你若是有空,来我府上帮帮忙我自是觉着好的。” 顾瑾遥连忙脸色一变,问道,“当真?” 沈南川收拾着桌上的药材,答道,“那自是当真,只是我现在府上的活都不轻松,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等沈南川把话说完,顾瑾遥便连连点头,激动道,“我不嫌弃!我平时训练可比这苦的多了,能帮你是最好的!” 沈南川失笑,她见顾瑾遥这般盛情,倒也难以找出理由推拒。 “既是如此,那你今日便陪我去回春堂一趟。”沈南川说罢便欲起身离开。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瞧了一眼预备跟着她们一起出发的苏清梦,说道,“清梦,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第36章 治理 回春堂比起昨日看起来已经安稳许多。 昨日的乱象也整治了许多,淅沥的细雨下了一整夜,冲刷着京都的血迹。 回春堂所调遣的用以帮忙的人手已经清点完,他们收拾着包裹预备出发时,沈南川则悠悠前来。 沈南川打眼瞧见这么多人要走的架势,好奇问道,“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里?” 那其中正在收拾的一人听到了声音,头也不回地埋怨道,“还不是要去沈府服侍那位五小姐!真不知道太子被她蛊惑了什么心智,怎么什么都听她的。” “我看啊,不过就是个狐媚子,勾引了太子,借着太子的本事来给我们下马威的!” 那两人说着便轰然发笑,显然是没有将沈南川放在眼里的模样。 沈南川闻言笑的眯起眸,她将声音提高了些许,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喊你们去沈府,是为了服侍她的?” 其中一人察觉到不对,抬头瞧见来者正是沈南川时,脸色早已吓得惨白至极。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可另一人背对着沈南川,仍旧埋怨着,“这种事情不用动脑子,屁股一撅就知道她沈南川在想什么了。这次爆炸哪有她说的那么严重,还什么沈府人手不够,依着我看她就是假借这次爆炸为由,把我们弄过去给沈府打下手的!” 他的同伴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那小厮才没好气地回过头,埋怨的话还在嘴边数落着,“碰我干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话还没说完,所有的话都咽下。 他脸色惨白,双眸瞪大,死死盯着沈南川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南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小厮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到最后面如死灰地站在自己面前,过半晌才挤出一句,“沈小姐何时来的?” 沈南川努了努嘴,示意他与另一人,“你们二人嚼舌根的时候我就在了,怎的,有胆子喜欢在背后胡言乱语,没胆子面对?” 那小仆面色惨白地杵在原地,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沈南川向前走了一圈,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此时沈南川才敛起笑意,高声道,“我沈府现在躺着总共一百一十人,而沈府记录在册的仆人统共四十人,请问,沈府如何能够照料如此多病人?” 沈南川神色犀利,狠狠地剐在小仆身上。 小仆嘴唇颤抖着,轻声说道,“是,是小人愚昧......” “你不是愚昧,你是将人命视作草芥!”沈南川大声骂道,她脸色一冷,所有小仆统统跪下,“你根本不曾将那一百一十条人命放在眼里!你更没有将回春堂的病人放在心上!为人医者本该心怀众生,可你歹毒心肠根本难救!” 沈南川衣袖一挥,背对了身子去,“我留你们二人一条贱命,自己寻了路走罢,不要让我再在京都见到你们!” 最先察觉沈南川的小仆早被吓得屁滚尿流,他抱着行囊跑的飞快,根本不管同伴身影。 而另一人则是走到了门口时,竟还有胆子回头骂道,“沈南川!蛇蝎心肠的人是你才是!” 沈南川冷笑一声,“我救的人等着在外喊我济世菩萨下凡,你呢,你的人生又会是如何呢?” 小仆夹着包裹逃之夭夭,一旁的顾瑾遥则看的牙根痒痒,挥舞了两下拳头,“南川,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这种人就该被狠狠打上一顿才会给上教训!现在便宜他这么走了,他指定又要在外面造谣说你坏话了!” 顾瑾遥一副想替沈南川出气的模样,可沈南川却按住了她的手背,说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条小命是生是死我都懒得分一丝精神去管。” 沈南川说罢便将视线转向其他人身上,经由方才这一闹,他们一个个地颇为害怕地看着沈南川,连个敢出大气的都没有。 沈南川明白,他们之所以这般忌惮自己,只是因为现在回春堂盛传着她与乔溪私交甚密的流言。 这群小仆谁都不想招惹太子殿下,到时候莫要自己丢了性命不说,还牵扯了家人。 “都准备好了就出发,沈府的病人伤势严重,由不得你们在这里胡乱猜测浪费时辰。”沈南川催促道。 方才停下手上动作的小仆们这才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妥当,排列整齐等候着沈南川差遣。 沈南川点了个瞧着颇具威信的小仆,交代道,“如今病人缺药,沈府药材不够,你拿着这份单子从回春堂配好总共一百份药材前去沈府。等到了沈府便去梨花院小茗,她会安排你们做接下来的事情。” 小仆应声接过,又问了句,“沈小姐可有其他的吩咐?” 比起方才那二人,此人神情严肃,对沈南川客客气气,也是将她的交代都听在了心上,瞧的沈南川颇为满意。 她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五小姐的话,在下名为江尘,是南郊的一名大夫。”江尘答道。 他模样生的俊秀,眉眼间却透着成熟,叫沈南川瞧的颇有兴趣。 她忽然想起江岛,不由得多问了句,“你可认识将军身边的江岛?” 江尘闻言微微蹙眉,恭敬道,“江岛乃我弟弟,不知可是他愚钝,有何处冒犯到了沈小姐?若是有,我代他向沈小姐赔罪。” 顾瑾遥闻言立马凑上身前,她将江尘上下打量了一番,咂舌道,“你跟你弟弟一点不像。他瞧着便是有些笨笨的武夫,可你倒是白衣翩翩,瞧着像是那话本子里温婉如玉的公子。” 江尘连忙拱手道,“小姐谬赞,我不过是寻常一大夫,治病救人便是我的职责,我并不敢多想。” 江尘这脾气倒是与江岛半分不像的。 沈南川摩挲着下巴,说道,“你这般有志气?可是真的想着要治病救人。” 这一次江尘一改谦卑之姿,正色道,“此话不敢假,我行医多年,唯以治病为己任,不敢怠慢,日日夜夜已有十年。” 第37章 莫桑 前世时,沈南川并不知晓江尘这号人物。 她在深宫中多年为求给乔溪治病,曾也有将一生医术传人的想法。 可深宫险恶,这么多年来,她根本没有所信任之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医术。 虽然眼前的江尘她觉得是个可塑之才,可他本心如何,一眼根本难以看清。 不过沈南川直觉却告诉她,面前之人或许真能成可塑之才。 沈南川不敢轻易妄下定论,她能做的无非再多观察一阵子,考察一下江尘究竟如何。 江尘一一应下沈南川的话,随后便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去。 方才还人挤人的庭院顿时空了出来,回春堂的后院一览无余。 其实沈南川本意并非想要再多今天这一批人手的。 沈府的人已经够用了,只是既然回春堂还要安排这一批人前来,那么她倒也乐得接受。 “你这药粉都已经分发下去了,还留在回春堂作甚?”顾瑾遥好奇问道。 “他们先前在回春堂照顾的病人我有些不放心,故而前来看看。”沈南川解释道。 其实探病是假,她今日前来是为了找找看是否有爆炸案的线索。 事情过去了一日,如今京都闹的人心惶惶,各色的流言蜚语都在传播着。 其中传的最盛的便是说,这场爆炸是反贼所折腾出的,目的是为了故意搅乱京都,好方便他们在京都埋伏。 这种说辞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从一世家府中流出。 这世家名望颇高,故而这传闻传播的也极快。 一时间京都人心惶惶,人人紧闭家门不敢出,原本热闹的京都如今也就回春堂前有些人气了。 至于爆炸所波及的地方,乔溪则安排了人手前去清理。 虽然无人明说,可是沈南川试探后也能够察觉到,那些个放炸药的人统统被炸的粉身碎骨,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完整的尸首。 死士,而且他们刻意让自己被炸的粉碎,这样才不会叫乔溪有机会找出他们的尸首,找寻身子上是否有图案印记之类。 这种死士远比普通的死士更为恐怖,他们不单单是不怕死亡,更是被直接抹消掉了在人世间的痕迹。 而且这种抹消,需要在孩提时代就被抹掉。 最好是弃婴自出生时就被捡走,洗脑培养成这种下手最冷酷无情的杀手。 他们的一生,到死都不会体验到做人的情感,他们日复一日只需要练武,和准备好随时送死的可能。 这种死士培养成本极高,从婴儿开始培养一个合格的死士,在他们有自己的思考时,倘若有了异心便会被处死,随后再重新捡弃婴培养。 故而这种死士在明面上是被严格禁止的。 权贵们想要培养忠心耿耿的侍卫,可以花钱培养寻常卖命的死士,但是这种有违伦理的死士,乔国是法规上明令禁止的。 一经发现,直接会被处死。 沈南川深谙这点,但也明白乔国的权贵中,有哪些人在私底下偷偷豢养着这一类死士。 其中有一人便是当初出钱开办回春堂的原太医院大夫莫桑。 莫桑当初在宫内颇受尊敬,他深得后宫女眷们的喜爱,传闻里他妙手神医,专治女眷们平日里的小病小痛,最为擅长的则是接生。 原本一个男子接生是断然不可能的事情,可若是此人是个阉人,这后宫女眷们起初心里有些膈应,可时日久了,因为莫桑医术了得之因,女眷们倒也不在意他这阉人身份,一个个地反倒是平日里就爱将莫桑挂在嘴边,夸他是神医。 这也有了之后莫桑荣归故里,圆满抽身而退的结果。 莫桑离开皇宫后便出资办起了药馆。 起初回春堂只是个卖药的药堂,莫桑以自己年迈不愿再收徒授业为由,本意是不在回春堂开设坐诊。 可架不住权贵们带着数不尽的银子和大礼登门求见,有的人更是一掷千金只为求莫桑出诊一次。 故而莫桑便将这回春堂多加了个坐诊的屋子,而自己则约莫半年出现一次,说是看看回春堂大夫们医治的如何,其实只是为了给那些个权贵们一份安心。 而他本人则是常年居住在自己的院落里,几乎足不出户,平日里有人登门拜访,也只让自己的义子接见。 沈南川仍然清楚记得,当初自己跟着黑鹰一同前去莫桑的宅邸时所瞧见的情景。 他的寝屋里藏着数十名娇妾,她们衣衫不整地歪躺在地,屋内则是点着半根还未燃尽的催情香。 而莫桑一丝未挂地倒在贵妃榻上,手中捏着的竟是一个女子给割断的小臂。 那被割了手的女子已经在香甜的睡梦中死去,她或许至死都没有清醒过来。 而莫桑的密室里更是藏着他多年培养的死士,已经多年来他的死士们为他收集的战利品——人的身体。 那间密室里充斥着刺鼻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沈南川自回来后便恶心的几日不曾睡好觉。 也正是那时她才知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种违背伦理的死士存在。 莫桑的人品沈南川不敢恭维,今生突发的爆炸,沈南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莫桑。 眼下回春堂的人几乎都被支走,倒是方便沈南川找寻线索。 她凭借着记忆摸到了回春堂的后院,只见后院大门紧闭,一把有些生锈的铜锁死死拷着门芯,而那高耸入云的红墙哪怕是轻功高强之人,也难有机会可以翻身进去。 顾瑾遥瞧了一眼这后院的布局,视线又落在了高墙上,“这里很危险,我们两个没办法处理。” 沈南川亦是察觉到了丝丝杀意,她蹙眉看向高墙,试图通过门缝望向内里。 可她什么都看不到。 沈南川眯着眸子,轻声道,“的确,我们得去找乔溪,这里恐怕藏着他在找的东西。” 顾瑾遥同意沈南川的话,她护着沈南川预备离开回春堂,可当她们二人往屋外走去时,却迎面碰着了坐着小轿子前来的莫桑。 莫桑已经过了半百的岁数,可依旧穿的花枝招展,一张苍白的脸抹着胭脂,瞧着极其诡异。 第38章 小计 莫桑正闭眼小憩着,小轿旁有着两名仆人,一人端着水果点心,一人负责喂到莫桑嘴边。 而小小一人小轿,莫桑却用了四人来抬。 这何等的阔绰排场,无一不是在告知旁人,莫桑的身份何其尊贵。 “老爷,后院前面有两位姑娘,是生面孔。”一旁喂水果的小仆柔声提醒道。 此时莫桑才悠悠然掀起眼皮,他油腻的视线上下打量着沈南川和顾瑾遥,嘴角一勾,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怎么会跑到后院看病?这里不是看病的地方,大夫都在前厅坐诊呢。” 顾瑾遥瞧的有些犯恶心,沈南川却将她护在身后,故作不知情地笑道,“您一定是回春堂的莫桑莫神医吧!我们两个是外地来的,本欲来找您问诊,不过没想到您不在回春堂,这才是寻到了这里来。” 莫桑的眼神直勾勾地绕着二人打转,下流的目光看的沈南川隐隐作呕。 她知晓莫桑是个何等好色之人,也知晓该如何利用这一点全身而退。 不过她唯一担心的一点便是顾瑾遥。 莫桑好歹是宫中太医院出来的人物,将军府上的人他或许眼熟也不一定。 而且顾瑾遥性子直,有什么便说什么,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主。 沈南川害怕到时候顾瑾遥真被惹急了,直接和莫桑正面起了冲突,自己不但找不到想要的线索,恐怕还保不住顾瑾遥。 莫桑虽然如今已经告老离开了太医院,可是他的势力仍旧遍布整个京都。 单单凭借现在的将军府,根本无力对抗莫桑的势力。 沈南川深谙这点,只得暂且护着顾瑾遥想法子暂且离开。 莫桑好色,养了一屋子的女人不说,每个月都还要让人搜罗年轻貌美的女子送去自己的金屋中,供他亵玩。 莫桑虽为太监,可亵玩女子的手段却极多,每个进了金屋的女子都不会有着一块好肉出来。 如若顾瑾遥被抓进去,按照她的性子恐怕活命都难。 “算是你们走运,我家老爷平日里是不出诊的,今日恰好得了闲空才来回春堂看上一眼。你们还不快些去前厅准备准备,等着老爷看诊。”旁边的小仆傲慢道。 莫桑装作好人似的笑道,“刚好许多日不曾出诊了,你们也无需去前厅了,就在这里收拾出一间屋子,我给你们瞧瞧是什么问题吧。” 莫桑话音刚落,小仆便匆忙着手去收拾。 莫桑则吩咐轿夫将他放下,他招呼着沈南川与顾瑾遥坐在自己身边,那双老的皮都皱在了一起的手则是朝着沈南川伸去。 沈南川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避开了莫桑的手。 她稍稍掀起眼皮,眸中透出一股狠戾的目光。 莫桑被这视线有些吓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南川故意面露难色,瞧着十分为难的模样,“莫大夫,其实我与妹妹早是内定了要去参加选秀的秀女。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恐有惊圣驾,这才来寻神医。” 沈南川说着面露难色,轻轻咬住袖子,一举一动间都透出一股子风尘气。 莫桑虽然好色,可是却有一原则:不碰风尘女子。 可面前两人一个比一个清秀无瑕,怎么看都不像是风尘之人。 莫桑不是傻子,他阅女无数,一眼便能看出这二人并非青楼出身。 他唇角微微勾着,眉眼间闪烁着一丝丝探究之意。 沈南川知晓自己这一点表现根本不足以叫莫桑信服,她又说道,“今年我们姊妹二人是预备被送入太子府上做妾的,这宫中女子们每个都需要提前接受,我们二人得了贵妃恩典,可以不用接受检查。只是到底是要过一下明面上的功夫,故而想要做的好看些。” 莫桑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核桃,眼眸缓缓闭上。 他不曾言语,过了半晌才掐着嗓子问道,“哪位贵妃?我怎的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 莫桑的语气里掺杂着质疑,再睁眼时,那目光则变得狠戾。 沈南川明白,他这是在等着抓自己的话柄。 莫桑虽然现下不在深宫,可是倘若他想要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够知晓。 沈南川勾起唇角,轻声道,“是圣上最近亲封的静贵妃。” 莫桑神色一滞,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这后宫之中,他莫桑唯一害怕之人便是静贵妃苏梨落。 苏梨落眼下是当今最为得宠的贵妃,虽然仅仅入宫一个月,可却深得帝心,颇受宠爱, 就连独霸恩宠多年的品贵妃也根本比不上她一句话。 而且更为重要的则是苏梨落如今权倾后宫不说,与莫桑根本不熟。 不但不熟,甚至可以用交恶来形容。 莫桑先前在后宫的种种行为被苏梨落极其厌弃,用她的话来说,那便是一个阉人整日想着男人的活计,着实叫人恶心。 莫桑虽然恼火,可他根本奈何不了苏梨落。 只需要苏梨落一句话,莫桑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家中。 莫桑听到这个名字便阴沉着脸,俨然是恨之入骨,恨得想将她咬成碎片。 可沈南川却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继续说道,“莫神医怎么了?对了,先前听静贵妃听过莫神医一次,说她想要再见见莫神医一面,瞧瞧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莫神医既然今日得空,不妨与我一起进宫一趟,见一次静贵妃?” “大可不必!”莫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道。 他察觉到自己失了态,连忙轻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又说道,“我突然觉得我身子不大爽利,到时候你们去前厅找我的徒弟去诊治即可,我要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莫桑重重拍了两下手掌,轿夫们瞬间又抬着轿子赶来。 莫桑觑了一眼沈南川,对方则是一脸关心说道,“莫神医千万保重身子!这次回宫,我会向贵妃禀报神医身体欠安一事,莫神医无需担心。” 莫桑脸色一白,没有再敢多看她,扭头吩咐道,“回府,走!” 第39章 利索 见着莫桑走远,沈南川悄悄松了口气。 她知晓今日这回春堂是探查不成的了,唯有下次再寻机会。 沈南川小声道,“瑾遥,我们从后门出去。” 顾瑾遥虽然瞧着有些不甘心的神色,可她却听着沈南川的话,与她避开回春堂的小仆,一起从后门寻了个机会离开。 待离开了回春堂,顾瑾遥才是蹙眉问道,“方才怎的不让我好好的把那老头给揍一顿?那老头色欲傍身,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日后瞧着女人还是这副德行!” 顾瑾遥越说越气,重重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树上,树叶簌簌落下,落满她一身。 沈南川为她摘去身上的叶子,随后说道,“以我们二人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对抗。以卵击石,不过是无意义之举。瑾遥,倘若我们想要成为可以对抗他的人,就要先从提升我们自己的势力做起。” 沈南川说的认真,顾瑾遥虽然有意见,却也都咽在了肚子里。 顾瑾遥这般听自己的话,是沈南川如何都没想到的。 毕竟顾瑾遥乃大将军的妹妹,自幼跟着顾修然生活在军营里,该是承了她兄长顾修然的血气与硬骨头才是。 不过她面对自己时,这些东西却收敛的极好。 她不像是沙场上令人畏怯的沙鹰,只像是跟在沈南川身边训练有素的家鹰。 沈南川前世的时候,并未有过这么好的朋友。 后宫人心难测,嫔妃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们明面上与沈南川交好,这体己话说完,明日里又是可以跟其他嫔妃联起手来对付沈南川。 她是太子的发妻,是权臣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国母。 可沈南川明白,这天底下不服她的人犹如沙土,她若是真想要追究,如何能够追究的过来。 与其争抢,不如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事。 可到死那一日,沈南川才发现自己隐忍了大半辈子,换来的只是惠慈皇后的虚名。 她所渴求的、希冀的一切,最后什么都没有。 沈南川晃神时,顾瑾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现实中。 “你看,那不是太子么?” 沈南川顺着顾瑾遥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莫桑的轿子被拦了下来,而拦住的人正是乔溪。 乔溪似乎在与莫桑说些什么,神色看着有些难看。 莫桑则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说话间眉飞色舞,似乎在嘲弄乔溪什么。 沈南川正欲上前问问发生何事时,只见乔溪手起剑落,眨眼间莫桑人头便落了地。 他还未反应过来,咧着大金牙笑着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了沈南川脚下。 沈南川瞥了一眼脚边的脑袋,没有半点反应,径直走向乔溪。 乔溪长剑归鞘,身上一点血迹都不曾被溅到。 他微微眯起眼,对身边的黑鹰比划了个手势,黑鹰便立马挡在了尸首前。 “此人死相恐惊扰到五小姐,还请五小姐先回府,莫要在此多停留。”黑鹰的话语里没有容许拒绝的意思。 沈南川瞥了一眼黑鹰身后的乔溪,他阴沉着一张脸,似乎不愿意与沈南川多说话。 沈南川不是傻子,她大抵能够猜出方才乔溪与莫桑面对面时,莫桑说了些什么胡话。 可她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多言语。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指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顾瑾遥,说道,“我与瑾遥方才遇到了莫桑,他说了些戏弄的话,我教训了一下。” 乔溪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黑鹰先处理此处的事情。 沈南川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曾说话,只是说道,“乔溪,你杀了一个颇有势力的人。” 乔溪没有再回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小巷中。 黑鹰瞧了一眼沈南川,低低说道,“五小姐不用多心,太子并未因为五小姐的话生气,只是太子有些心结未解。五小姐给太子一些时间,他会解开的。” “心结?”沈南川蹙眉问道。 黑鹰没有法子再多回答沈南川的困惑,他只是静静地瞧了一眼沈南川,深沉的眸蕴出星星点点的无奈。 “五小姐,这天瞧着又要下雨了。最近京都不会太平的,您还是多留在沈府,不要经常出来了。”黑鹰意有所指的提醒道。 “南川!”顾瑾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正对着沈南川用力挥了挥手。 “多谢提醒。”沈南川匆匆说道便要赶去顾瑾遥身边,可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望向黑鹰,“我不知晓乔溪是有什么心结,只是他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沈府问我。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猜测自己的想法,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沈南川说罢便摆了摆手,朝着顾瑾遥快步走去。 顾瑾遥满脸震惊地仰头瞧着什么,沈南川顺着她看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黑烟袅袅腾起。 而黑烟所升起之处正是京都第一的青楼满红楼。 沈南川下意识以为此乃反贼所做出的第二个骚扰视线的举动,如今大理寺为爆炸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如何能抽身乏术救这场大火。 沈南川焦急时,忽然看向身边的顾瑾遥,“你兄长顾修然是不是已经回京都了?” 顾瑾遥也被这大火给吓着,她听到沈南川的声音连忙点了点头,“兄长今早赶回,只是还不曾睡醒,正在府上休息。” 如今的京都,沈南川可以信任之人只有顾修然。 也只有顾修然有能力可以熄灭这场大火,平定这场动乱。 “带我去找顾修然,满红楼这场大火如若没有及时被扑灭,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周边方圆十里的房屋都将被烧毁,更有可能会祸及皇宫。”沈南川焦急道。 她对京都的布局再熟悉不过,反贼挑选满红楼放火,赌的便是乔溪没办法及时救火。 只要赌成功,这场大火必定会烧到宫墙。 届时无论火势如何,宫门都必定会开启,皇宫内也会出人来处理这场火。 到那时,皇上可就危险了。 第40章 借人 火势蔓延的极快,半盏茶的功夫,这滔天的大火便已经烧红了半边。 黑烟弥散,空气里皆是呛人的难闻气味。 百姓们察觉到了空气里奇怪的味道,纷纷开门去看,在瞧见这漫天黑烟时顿时慌了神。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大火,一时间都乱了方寸,根本不知晓到底该怎么办。 而此时的将军府亦是陷入了混乱中。 将军府素来培育着独属于将军府的亲卫,这些亲卫只跟着将军府当代将军行事,也只听从当代将军吩咐,并不属于皇室调遣。 而且将军府亲卫军武功高强,哪怕是御前带刀侍卫也难以与之相匹敌。 如若想要扑灭这场大火,唯有借用将军府的人手。 可眼下将军府亲卫一半都被大理寺借去调查爆炸,如今留在将军府的亲卫人数并不多。 倘若再借人出去,将军府便成了无人看守之处,恐生危险。 早在沈南川之前,这县衙便派人来借人手。 可顾修然不知去向,府邸人也无权决定是否借出人手,只得用一句“须得等大将军回来后才可定夺”暂且拒绝。 可这大火不等人,县衙的人如何能等一个不知去向的人回来。 县尹正准备强迫带人去救火,而这将军府自是不愿意。 一来二去起了冲突,一时间双方互不相让,整个将军府陷入僵局。 沈南川赶到时便瞧见这场景。 顾瑾遥最先窜了火,她上前一步,呵斥道,“这都是在做什么!还拿不拿这里当将军府!” 僵持中的众人听到了声音,这才各退一步,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瑾遥快步走到两帮人中间,她狠狠剐了一眼将军府负责暂时做决定的亲卫首领,愤怒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兄长不在,你就这么带着亲卫军在胡闹?” 那八尺长的男子被训的一句话都不敢回,只是颇为委屈地低着头,似乎再被骂下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瑾遥却不在意男子的反应,继续训道,“我可是在临走前交代过你,若是大哥临时不在府上,遇到你无法解决的事情,是不是要第一时间先紧闭将军府门,派人找到我后再处理?” 那男子点了点头,根本不敢反抗一个字的模样。 顾瑾遥的气这才消了一些,她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瞧了一眼急的快要跳脚的县尹,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这才敢开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顾瑾遥听罢,忙不迭说道,“我赶回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件事,这场大火烧的很厉害,将军府剩下的所有亲卫军都跟我一起,现在出发去救火。” 得了顾瑾遥的意思,县尹顿时又有了精神。 他连忙凑到了顾瑾遥跟前,讨好道,“不愧是大将军的妹妹!果然识大体!那人我就借走了!” “且慢!”顾瑾遥蹙眉喊住县尹,她站起身,寒风衬的她神情肃穆,令人畏怯。 顾瑾遥单单是站在那边,便足以叫县尹不敢靠近半步。 “我说的是救火,而非是将人借给你们。”顾瑾遥冷冷道。 县尹脸色变得有些差,尬笑道,“您这是何意?” 顾瑾遥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傻子?这救火的人是我将军府出的,结果最后却要被你抢了功劳,你以为我会想不到这点?” 县尹被戳中痛处,脸色一变,却还嘴硬道,“顾姑娘这是哪里的话!眼下大火在前,老夫是为了京都百姓着想才来借人。顾姑娘不愿意借人便不借,何必编排这些谣言来污蔑我!” 顾瑾遥狠戾的目光剐着县尹的皮肉,盯的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虽说县尹有这等心思,可毕竟顾瑾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这种事情,也只能够视作二人间心知肚明的答案,却无法搬到台面上来说。 “县尹大人当真没有过这种想法?”沈南川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搅乱了两人僵持的局面。 县尹重重咳嗽两声,冷着一张脸教训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什么时候本大人也轮得到你来怀疑?” 沈南川噙着淡淡的笑意上前一步,只见她摊开手掌,露出掌心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一卷密信。 这密信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墨迹还未全干,透着薄薄的纸张印了出来。 故而哪怕是不曾摊开,却也依稀可以分辨出纸张上的内容:将军府不敢不借人,请公主务必安心。 如今京都所在的唯一一位公主便是圣上的胞妹湘仪公主。 湘仪公主自幼跟在皇上身边长大,备受宠爱,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便可以得到。 这般娇纵的环境下,自是养出了个娇纵的公主。 单单看密信,沈南川便能够揣测到湘仪是想要靠私下解决此事,借此来在皇上面前邀功,自此叫皇上满足她想要一座新的城池的心愿。 这个愿望是前世时这个时间点闹的京都沸沸扬扬的一件事,沈南川亦是听闻了不少闲话。 其中最多的便是关于湘仪公主之所以想要新城池,是因为她私底下与反贼有所联系,这座城池便是为反贼所准备。 此事在当时闹的沸沸扬扬,于情于理,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都不该平白拥有一座新的城池,除非她立下大功。 而今这场大火便是这个大功。 沈南川先叫顾瑾遥赶回将军府便是为了试试看是否能够拦截住这封密信,原本不过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沈南川守在了宫墙前信鸽的落脚点。 没想到沈南川倒是赌赢了。 她早就知道县尹是民间公主安插的眼线,这场大火公主有这么个眼线,自是不会错过这一手消息。 县尹在看清沈南川手中东西时,早是吓得有些站不稳了。 暴露了公主,自己就算赔上一家老小的命都不够她老人家发泄怒火的。 县尹额角冷汗直流,身子亦是止不住地发颤。 他讪讪笑道,“这位姑娘拿着的又是什么?怎的有些看不清,可否靠近些让老夫好好看一眼?” 第41章 没得商量 县尹近乎是用渴求的姿态请求着,可这些举动在沈南川的眼里如同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沈南川不会怜悯这种罪人,她只会将罪人送入地狱。 沈南川笑着眯起眼,她反手收起这封密信,随后走到顾瑾遥身边,她高高扬起这封密信,神态里皆是轻蔑的讽刺之色。 “县尹,这次失火许是与反贼一事有关。寻常百姓许是不知晓此事,可你是县尹,而且还可以与公主有这么紧密的联系,你不会不知道。”沈南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她每多说一个字,县尹的脸色变更差了一些。 县尹现下只想快些处理掉这封密信,否则他就要开始着手准备想法子逃出京都了。 这大好的前程,亦或者送命,都被沈南川掌握在掌心。 “五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县尹,怎么可以认识湘仪公主呢?”县尹强装镇静讪笑道。 可他哆嗦着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内心,仿佛再多停留一刻,他都会忍不住逃离。 沈南川把玩着手指,颇有耐心地看着县尹的小动作。 她虽未言语,可这压迫感却实打实地压在县尹的肩头,逼迫的他光是站在沈南川面前,都是感觉双腿在哆嗦着。 “五小姐,这其中必定是有误会,还是容老夫瞧瞧那信再给五小姐说法吧。”县尹用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恳求道。 可沈南川却没有回答,她收好密信,做了个请的姿势,“县尹大人如若不想这封信公之于众,请先离开将军府吧。” 县尹死死咬住下唇,可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扭头带着自己的人从将军府撤离。 顾瑾遥瞧着人走远了,这才是颇为激动地挽住沈南川的胳膊,夸赞道,“南川,你是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叫那老头跑的这么快!” 沈南川瞧着那些个亲卫军也是眨巴着眼睛凑到了她身边,有些无奈扶额。 这群亲卫军一个个五大三粗,看着能徒手抓死一个成年人,可是眼前围绕着沈南川的这群亲卫军,一个个看着比小姑娘还要腼腆害羞。 沈南川还未开口,顾瑾遥便先怒气冲冲地将围聚在附近的亲卫军们给赶了出去。 “一个个的不干正事!都聚在这边干什么!做自己的事情去!马上就要带你们去救火了,你们还不快些准备!”顾瑾遥呵斥道。 方才还围着沈南川露出崇拜神色的亲卫军们,顿时往四周散去,跑的根本不见人影,似乎十分害怕顾瑾遥的模样。 沈南川瞧着亲卫军的模样,忍不住夸赞道,“没想到你管理人倒是管的挺好的。” 顾瑾遥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脯,颇为自豪地说道,“那是自然,我自幼跟在我大哥身边,他这管理下属的本事被我偷来不少。” 沈南川闻言噗嗤一下笑了出声,她眯起眸,笑眯眯地拍了拍顾瑾遥的脑袋,“那你学的倒是不错,这些人都被你管理的很好。原本我以为顾修然不在,将军府无人可以说得上话。现在看来是我小觑你了。” 顾瑾遥笑的眉眼弯弯,可极快的便想起正事。 “方才被那县尹耽搁了,眼下救火要紧。南川你无需有忌惮,直接吩咐就好。我和留在将军府的这些亲卫军,全部听候你的差遣。”顾瑾遥正色道。 沈南川瞧了一眼方才那县尹离去的位置,勾起唇角,“原本的确是要借助你的力量,不过现在不用,这不有人现成送上门来,等着被咱们调遣呢。” * 这场大火蔓延的极快。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满红楼的大火竟是已经烧到了长乐街的牌匾处。 因为爆炸一事缘故,百姓们纷纷闭门不敢出。 他们却没想到,原本是为了保平安留在家中,眼下却成了这场大火的瓮中鳖。 百姓们奔走嚎哭着,幸存的人们逃出了黑烟,可还是有着不少人丧生于大火之中。 沈南川伫立在京都最高的钟楼上,俯视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哀嚎声混杂着痛苦的尖叫,爆炸那一日的噩梦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沈南川按住心口,闭上眸深吸了口气。 待到她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已经恢复如往常。 “南川,我们真的不用过去么?”顾瑾遥有些担心地问道。 她的确是想要完全相信沈南川,只是大火倘若处理不好,会被波及的无辜百姓不说,将军府到时候被追究其来也难逃其咎。 沈南川不曾回话,她只是静静地盯着一个地方,似乎在等着什么。 方才县尹走后,顾瑾遥本欲组织亲卫军前去救火。 可沈南川却告诉她,不必准备,自会有人去救火。 可等到这火光滔天,顾瑾遥也没瞧见有人出面。 若是一直放任不管,整条长乐街马上便会变作废墟。 顾瑾遥焦急难耐,内心踌躇万分,挣扎着是否要自己带人偷偷出发。 “来了。”沈南川一声低喃,顾瑾遥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四支军队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这些人身上的衣衫颜色花纹都不一致,看起来是从四处紧急借调的人手。 而为首负责救火的正是县尹。 他看起来十分匆忙,应当是借到了人便立马赶来,根本不敢耽搁。 县尹也没有躲在后头,而是跟着军队一起冲进火场里,全然不顾生死的忘我模样。 半柱香时辰过去,火势亦是得到了控制,而县尹亦是灰头土脸地被人群簇拥着出现。 沈南川勾起唇角,她拉上衣襟,说道,“是时候了。” 顾瑾遥看的一头雾水,她原本悬着的心在瞧见县尹出现时松了下去。 她原本这场火已经与自己无关,可是眼下沈南川的意思却是要在此时露面。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现在露面恐遭百姓唾弃。”顾瑾遥提醒道。 沈南川如何会不知晓这点。 她抬手将那封已经被揉碎的密信丢下高楼,唇畔勾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唾弃又如何?我放的线已经钓到鱼了,现在我要做的便是收线,不能叫鱼跑了。” 第42章 螳螂捕蝉 长乐街平日里乃京都最为繁华昌盛之处,其中多设商铺与酒肆,街坊里所居住的人亦非少数。 这场大火来的突然,百姓们难以撤离,一时间长乐街不单单房屋被烧的一塌糊涂,百姓们亦是死伤无数,难以援救。 县尹费了极大的劲才灭了火,眼下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理伤者。 百姓们叫苦的嚎哭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可县尹却没有多施舍一个眼神。 他忙着带人收拾这烂摊子,更多的则是他必须快些找到这场大火的线索。 他本就不是被派来救人的,而是为了立功。 如若这功立不下来,他到头来还是只有一死。 县尹越是焦急,这副模样便越是容易被他人看出端倪。 百姓们见他毫无要救人之心,纷纷不再簇拥捧着他,只是开始斥责他这行为不过是图个上位人提拔而已。 “都滚一边去!”县尹呵斥道,“别来打扰本大人做事!” 县尹边说边随意将身边的老妪给推倒,那老妪本就是死里逃生,身上受了不少的伤。她被这一推,摔的伤口破裂,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她的子女们大喊大哭着拥上前去,哭闹声吵得县尹根本没办法安心做事。 他不由得震怒,骂道,“你们这群贱民,早该全部死在火里!” 话音刚落,百姓们被这训斥声给吓得不敢动弹,可又极快的被怒火盖过思绪,一个个地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县尹碎尸万段。 “县尹大人怎的脾气这般暴躁?”清亮的女声由人群身后响起,众人视线随之看去。 来者正是沈南川和顾瑾遥。 沈南川挎着药箱,而顾瑾遥则推着一只小推车,上面堆满了等下要用的纱布和药酒。 县尹瞧见沈南川时脸色瞬间变白,他似乎害怕被沈南川发现什么,嗫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南川早就料想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笑眯着眼,将带来的地毯铺在地上,随后又是吩咐人抬来木桌,搭建起篷布。 “伤势较轻的在此处排队,五小姐会先看伤势较重之人,我在此分发一些补药,伤轻之人服下后休息便可痊愈。”顾瑾遥高声说道。 方才还正哄闹着要审判县尹的百姓们,眼下却都纷纷排在了顾瑾遥的棚子前。 “这不是沈府五小姐么?上次就是她妙手神医,救了不少在爆炸中受伤的人。” “是呀是呀,五小姐是真的厉害,我亲眼见过她施针救太子。她就唰唰那几下,太子那么重的伤竟是都被治好了。” “那咱们还在等什么呀!快些去领补药吧!” 棚前顿时排起了长龙,而方才几乎要造反的架势也完全平息。 沈南川则揣着药箱靠近浓烟,那些个能救的她便尽力去救了回来,可还是死了许多人,这些尸首被烧焦,发出刺鼻的气味,嗅的沈南川不由得拧起眉头。 烧伤的病人最为忌讳不干净的环境,而沈府的病患早已满员,眼下唯有将人往回春堂送。 沈南川这么想着便看向了县尹。 有沈南川在场,县尹的动作收敛了不少,可焦急的神色却愈发明显。 他要赶紧完成公主吩咐的任务,否则公主怪罪下来,他根本无力承担这份罪责。 可偏偏这个沈南川与自己有仇似的,恨不得想出八百种法子来坏自己的好事。 县尹挤出笑容,问道,“五小姐可有要帮忙之处?若是没有的话,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办,就先走了。” 沈南川正等着他问这句话。 她佯装十分苦恼的神情,蹙眉道,“这些伤者都不可长时间留在这种地方,必须要赶紧将他们转移到干净之处,否则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救活他们。” 沈南川刻意提高了音调,叫附近正在接受治疗的百姓们皆能够听到她说的话。 百姓们纷纷围聚过来,将县尹包围的水泄不通,根本无法离开。 县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上套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县尹也根本难以发挥出自己的怒火。 沈南川故意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说道,“沈府接纳了不少的爆炸病人,如今已经无法再接纳这些百姓了。不知县尹可有主意,知晓何处可以安置百姓?” 县尹不耐烦笑道,“我哪里知晓,我不过是个帮人做事的小喽啰,五小姐你可不要再为难我了。对了,五小姐不是认识太子么?怎的不叫太子来帮忙?” “太子受了爆炸波及,本就身负重伤,如今彻夜调查爆炸一事,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何谈能够顾得上旁人呢?”沈南川担忧道,“更何况太子如今专心调查,是为了能够早日抓出爆炸案真凶。这真凶一日不抓出,京都难回安宁。还是说县尹觉得想要帮太子调查爆炸案,而让太子来处理这次事情受灾的病人?” 沈南川字字珠玑,呛的县尹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只得讪讪赔笑,可这话却是说不出一句。 百姓们交头接耳着,大多是在责备县尹此事做的不妥当。 “太子为了我们尽心尽力,你一个当县尹的,一点作为都没有。听说县尹是湘仪公主亲自引荐的,莫非公主所肯定的人就是这样的水准?” “我看呐,他一个县尹肯定不敢这么大胆的。他敢这么对咱们,一定是仗着公主的意思!” “湘仪公主瞧着关心百姓,难道私底下......” 议论声传入县尹耳中,他脸色愈发难看,看向沈南川的眼神也愈发充斥着杀意。 但沈南川明白,他不会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动手。 “县尹大人似乎在我赶来前,做了些叫大家误会的事情。如若今日县尹大人当真败坏了公主的名声,恐怕这次回去难得好处。”沈南川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似乎十分担心县尹的模样。 县尹一团怒火郁结在胸腔,根本得不到发泄。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五小姐说的是,来人,送病人们去回春堂和衙门,不要叫百姓们耽搁了病情。” 第43章 名声大噪 浓烟盘旋至夜也不曾散去,整个京都都像被笼罩在无尽的阴霾之中,叫人难以从恐慌中抽身。 沈南川忙完时已经是深夜,满红楼因为大火被烧毁了外壳,空落落的横梁在黑夜中若隐若现,显得有些凄凉。 沈南川伸了个懒腰,颇为疲倦地揉了揉眼。 她有些发怔地望着被烧毁的满红楼,陷入了无尽的思考中。 前世满红楼也被烧毁了,只不过并不是现在。 而是在反贼攻城之时,他们用满红楼的一场大火烧到了宫墙,骗取了大部分的禁卫军出城灭火,从而导致城内防守空虚,险些落入贼套。 可那已经是老皇帝病危,乔溪准备接管帝位时候的事情了。 沈南川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因为今日过多操劳之因,她的双手布满了褶皱,血迹亦是星星点点的布满在掌心。 沈南川合上双手,内心隐隐不安。 她知晓这世间的种种都在变化着,自己如若还像先前一样,只沉湎于过去的悲痛之中,那么自己无法救任何人。 自己已经不是惠慈皇后了,天下众人的性命,她无瑕去一个个拯救。 她想要救的唯有自己与永言。 “南川!”顾瑾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捧着一碗甜汤,激动道,“南川你瞧,这是甜汤店老板娘方才做了,请我给你带来。” 瓷碗还散发着热气,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南川接过热汤,她那一直冰封着的心终于稍稍消融。 “很好喝。”沈南川抿了口甜汤,眉梢稍稍舒展开,“你也尝尝?” 顾瑾遥撇过脑袋,嘴巴上嘟囔着“我才不要喝甜汤呢”,可下一瞬她便被沈南川塞了汤碗。 她试探地抿了口,甜津的味道弥散在舌尖,她惊喜地看向汤碗,说道,“这甜汤怎的这般好喝?比我府上的奶娘做的好喝多了。” 顾瑾遥又连连喝了两口,洋溢出颇为幸福的神情。 “好喝的话日后你送些银子,让他们每日差人送去你府上就好。”沈南川说道。 她收起手中的工具,随后又吩咐道,“京都眼下不安全的紧,将军府是唯一在宫外还留有大量军队的地方。你切记,时刻派人把守大门和暗门,不要叫有心人得了机会进入将军府。” 顾瑾遥点了点头,担心问道,“那你呢?沈府如今人手缺的紧,你去何处找人保护?那县尹方才的眼神吓人的紧,我怕他对你不利。” 一想起县尹,沈南川的额头便突突的开始作痛。 她自然知晓县尹是不会放过自己,他只要回到公主身边,就一定会和公主禀报今日之事。 届时湘仪公主必定会想方设法拔除自己这颗眼中钉。 沈南川沉下眸子,可她并不想叫顾瑾遥担心。 顾瑾遥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如若再牵扯进湘仪公主的事情中,无疑是要提前摧毁将军府。 “我会去大理寺避一避风头,你不用担心我。”沈南川勉强撑起笑容说道。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顾瑾遥才放下心来。 “那你一定要好好注意,我是次要的,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先对付你。”顾瑾遥提醒着。 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亲卫军呼喊顾瑾遥的声音。 顾瑾遥没空再多说些嘱咐的话,只是捧着甜汤匆忙与沈南川告别,前去处理亲卫军的事情。 沈南川提起药箱,起身朝着小巷走去。 刘君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抱着膝盖坐在马车上。 他瞧见沈南川走了过来,吐掉狗尾巴草,翻身下马放下小板凳好叫沈南川方便上车。 “你今日之举算是彻底成了京都百姓心目中的菩萨下凡了,明日起,整个京都恐都会夸赞起你了。”刘君笑嘻嘻说道。 他语气轻浮,与其说是夸赞,倒是不如说是在嘲讽。 沈南川亦是明白这其中讽刺之意,可她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躺在了软垫上。 一天的疲倦都在躺下时得到了纾解,困意顿时袭上沈南川脑海。 她打着盹,试图小憩片刻。可车外雨声淅沥,雨滴砸在车上,敲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吵得沈南川心神难安。 刘君听出了沈南川不停翻动的动静,一面驾马一面问道,“五小姐,你在烦恼什么?可有我能帮你之处?” “无人可以帮我。”沈南川低声说道,明面上说给刘君听,可她明白,这话是在说给她自己听,“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 这一场雨下了许久,似乎要将整座京都给淹没。 偌大的京都仿佛没有人生活一样,万籁俱寂,杳无人烟。 小茗的伤好了许多,近日帮着沈南川做了不少的事情,频频来往于大理寺与沈府之间。 沈老爷去世的消息沈南川压了下去,并未在府内声张。 她知晓若是此时公开了父亲死亡的消息,沈府定然是会更加混乱。 她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稳定住局面,故而只能选择暂时不将沈父下葬。 这几日,沈南川曾经去看过沈父的尸首一次。 她本以为已经经历过前世的悲痛,这一世不会再有任何心情波澜。 可是当沈南川再见到相隔数十年都不曾见到的父亲时,竟是心痛到难以喘息。 她悲痛万分,近乎是哭断了半条命。 以至于牵扯了自身的伤口,往后三日都歇在床榻上,并未离开过梨花院。 期间乔溪曾经来探望过一次,只是他并未进屋,只是在门外站了许久,留下一些补品便离开了。 小茗颇为八卦地想要打探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沈南川淡淡的态度却叫她没敢继续问下去。 大火案过去后,沈南川神医的名号在京都一举打响。 而回春堂则是被众人唾弃辱骂,认为他们只是达官贵族的走狗,根本没有人是为了百姓的性命安危考虑。 真正关心百姓的人,还得是同为百姓的沈南川。 诸如此类的话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到了沈南川耳中。 愈是名声大躁,沈南川愈是不安。 她知晓,自己愈是出名,愈是会重新走回与前世相差无别的道路。 可她偏生不愿。 第44章 谈心 动乱一旦爆发,届时京都沦陷,哪怕是乔溪也难以凭借现在的势力平定战乱。 沈南川越想越是无法安眠,只得借着夜色爬上屋顶,裹着毛裘望着月亮发怔。 她想起幼时自己跟着师傅在山上学医时,曾经问过师傅为何不下山济世。 凭借师傅的本领,他如若愿意下山,那么每年苦于病痛的百姓可以减少约莫五成。 可师傅只是笑而不语,他在夕阳下磨着药,一缕夕光洒在他鬓发上,照出他眼角一条条皱纹。 沈南川想起来,师傅好像说过他是二十岁才上的山。 于是她又好奇问道,“师傅,二十岁以前你在哪里生活呢?” 夙青思忖片刻,摩挲着下巴合上医书,“江南,川儿去过江南么?” 沈南川身高还不足药桌高,踮起脚也只能够将下巴堪堪趴在桌角处。 她懵懂地看着夙青,口中喃喃了一遍江南,随即便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沈南川口齿不清地问道,“江南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夙青宠溺地将沈南川抱到自己腿上坐下,随后又抽出一本画册。 只见册子上绘着一片繁华绚丽之景,过街行人纷纷,人人面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沈南川惊讶地凑近去看,感慨道,“师傅,这里瞧着比京都好上许多!京都的人们总是阴沉沉的,每日都忙于生计,很少有这画上热闹玩耍的场景。” 夙青揉了揉沈南川的脑袋,笑道,“想要在京都活下去,要面对的问题太多。故而人们总是奔波于生计,已经忘却了这些欢乐。” 沈南川听不明白,可是她明白,只要是师傅说的那一定是对的。 她咧嘴笑道,“师傅,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江南呀?” 夙青望向远方,眸色深沉,他与沈南川指了个方向,那位置遥远至极,仿佛要跃过许多座山头才可以抵达。 “川儿,江南要你自己去,师傅要留在这里守着寒山。”夙青如实说道。 沈南川瘪了瘪嘴,不悦道,“师傅为什么不陪我去?是觉得陪川儿下山太过繁琐了么?” 夙青笑着捏了捏沈南川的脸颊,捏的她眼泪汪汪,佯装疼痛才松开了手。 “是师傅一日不可离开寒山,如若离开了,这寒山一草一木便是会化作枯木。届时就算再赶回来,寒山也不会回到原样了。”夙青解释道。 沈南川连忙摇了摇头,“那还是不要下山了,寒山这么漂亮,如若寒山没了,那可是九州的一大损失。” 可是夙青却摸着沈南川的头,郑重道,“川儿,为师不可以下山,但是你到了年纪还是要下山。” 沈南川闻言顿时慌了神,她连忙挽住夙青的胳膊,泫然欲泣,“我做错了什么么师傅?川儿都会改的,你不要把我丢下。” 沈南川急的哽咽,夙青连忙捧住她脸蛋,认真道,“川儿,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夙青的眸子透出一股严肃,叫沈南川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要哀求师傅不要离开自己这件事。 “川儿,你不属于这里。”夙青一字一句说的郑重,似乎想要将这句话刻在沈南川脑海中,“你注定有一日是会离开,寒山不是你的归宿,九州才是。” 一阵寒风将沈南川吹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察觉自己竟是在屋顶上睡着了。 寒风吹得她一阵阵头痛,沈南川不由得饮下一杯酒暖暖身子。 可这头痛却是叫她更为难受,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脑海深处,想要破开脑袋出来。 沈南川不得不服下一粒药丸,才稍稍缓解这份头痛。 她的头痛病是自记事起便患上的。 夙青想了许多法子都不曾将她的头痛病治愈,只研制出这些缓解疼痛的药丸,叮嘱她每个月至多只能够服用三次。 沈南川摇了摇小药瓶,当初带下山的药丸已经所剩不多,她虽然知晓如何制作药丸,可脑海内却萌生了其他的想法。 寒山地处危势,若非是知晓路之人领路上上,不然绝对找不到可以上山之路,反倒是会丧命于半山途。 自己倘若带着永言前去寒山,那么便无人可再找到。 这种想法一旦萌生便犹如发芽的藤蔓,一直蜿蜒向上,难以找寻到破裂之口。 可沈南川明白,沈永言能够任官是他幼时便有的梦想。 为此他付出许多,才到达这地步。 “南川!你怎么在这里?”沈永言的声音从屋下传来,打破了沈南川的思绪。 沈南川垂眸看去,只见沈永言披着一件玄羽毛球,里头只着了一件中衣,长发散落在肩,看样子是才从床榻上匆忙起身。 他的眸中本满是担忧,可却在看见沈南川时顿时放松下来。 沈永言脚步轻踏,身形轻盈地落在了沈南川身边。 他一眼便瞧见摆在沈南川身边的酒盘,蹙眉教训道,“此物对你身子不好,你如何能够贪杯?” 沈南川眸子笑的弯弯,她不在意地又举杯饮下一口,问道,“永言,如若让你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权利,和我归隐到山间,你会不会愿意呢?” 沈永言被问的一愣,可他明白,沈南川并非是在借着醉意说胡话。 她在极其认真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沈永言没有丝毫的犹豫,正色道,“我会。” 沈南川扭头望向沈永言,少年的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坚定又温柔,似乎早已没了当年顽皮的模样。 沈南川答应过母亲,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自己都会保护沈永言。 这句承诺她前世记了一辈子,记到了今日。 “当真?可是你辛辛苦苦考取了功名,还未成就功业,为何愿意归隐?”沈南川蹙眉问道。 沈永言神色郑重,语气严肃,“南川,我知晓整个沈府唯有你与爹娘待我是真心。我考取功名为回报父亲教养之恩,次之为建功立业。如若你不会留在京都见我立业那一日,那么这功业我要来也毫无意义。” 沈永言顿了顿,似乎与自己释怀了一般,笑道,“爹爹已经去世了,南川,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 第45章 红梅意 这一觉,沈南川鲜少睡的香甜。 恍惚间,她仿佛梦见自己回到了寒山,夙青还如往常一样磨着药,见自己归来便笑着问上一句:山下的生活是否有意思? 自己便凑到他身边,喝上一口滚烫的茶水,与夙青说起自己在山下遇到的种种事。 末了,沈南川长舒一口气,说道,“师傅你不知道,我好像真的做了个梦。梦里我当上了皇后,却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我耗费了一生才明白,不爱是没办法强求的。那时候我在后悔中睡去,没想到这一切噩梦都随之结束了。” 沈南川勾起笑意,她将这一生的哀叹都融化在这盏茶中。 随着茶水入腹,她便再也没有了烦忧。 她沈南川的生活本该如此才是。 可夙青却轻轻敲响茶盏,一阵阵重力拉扯着沈南川,想要将她拉出这个梦境。 沈南川慌乱地伸手,可当她伸出手时,却触碰到了乔溪那冰冷的眸。 她对这双眸无比熟悉,熟悉到甚至有些后怕。 乔溪一点点朝自己靠近,他微张的嘴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沈南川什么都听不清。 下一瞬沈南川便从梦中惊醒,她按住跳动不停的心口,许久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瞧!”小茗满是喜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南川抬头看去,只见小茗捧着一捆梅花跑来。 梅花娇艳欲滴,瞧着赏心悦目。 可沈南川却如何都欣赏不起来。 她蹙眉问道,“可是乔溪送来的?” 小茗惊讶道,“小姐如何知晓的?这是方才太子差人送来的,您瞧,这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想必是趁着清晨才摘下来的。” 沈南川怎么会不知晓。 夫妻数十载,乔溪最喜红梅。 每每寒冬腊月,宫中总是要摆满最新鲜采摘的红梅。 乔溪告诫自己,红梅修身养性,多品红梅方可成为乔国万人敬仰的国母。 这句话沈南川一直记了二十年。 她时刻告诉自己,自己是一国之母,自己时刻都需要如这一枝红梅一样,傲立于山顶,永远不可懈怠。 可愈是这样的感情萌生,愈是叫沈南川被困在名为皇后的无形囚牢中,难以全身而退。 沈南川再看这些红梅时,心底萌生的只有愤怒与恶心。 “拿下去丢了。”沈南川垂眸冷冷道。 小茗惊讶地瞪大了双眸,不解问道,“这么好的红梅,怎么是要拿去丢掉?小姐何时是不喜欢红梅了?” 沈南川合上书页,思忖片刻,“丢掉确实浪费。这样,你将这些红梅统统拿去磨成细粉。稍后我拿来磨成药丸,这红梅丸服下后可使周身带香,到时候拿去卖给京都女子。” 小茗瘪了瘪嘴,有些可惜地看着手中的红梅。 不过虽然小茗觉着太子能与自家小姐交好是件好事,但是如若小姐不喜欢,小茗便也跟着不会喜欢。 她愤愤地将这花给摔了摔,随后便碎碎念道,“好你个红梅,欺负我家小姐,该打!” 沈南川瞧着她这模样,倒是没了先前的怒火,无奈笑道,“好了,你快去忙活着罢,我这边收拾一下就来。” 小茗这才连连答应,笑眯着眼前去忙活。 这几日府上的病人离去的差不多了,沈南川的药膏有奇效,佐以她调配的药汤,除却那些濒死的病人,其余的病人都伤好的差不多,表达谢意后纷纷离去。 回春堂送来的人沈南川也送了回去,江尘则自愿留了下来,负责接手剩下的重病百姓。 这些百姓个个都是十分难治,那些个寻常的大夫生怕招惹了祸端,根本不敢过多接触。 可江尘却主动向沈南川提议,让自己接手这些病人。 沈南川有些困惑,江尘却说:“治好这些病人是我提升自己医术的最好方式,不过五小姐不用担心,我不会随意害死人命只为给自己练手的。” 江尘说罢便投身于治疗病人中,这一连许多日,沈南川都没见着过他的身影。 说是不好奇自是假话,只是沈南川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说是要去看看江尘竟也耽搁许久。 洗漱打扮完,沈南川便清点了一些对烧伤有用的药材,提着前去后院寻找江尘。 后院用以临时收治病人的床铺和草棚都已经收了起来,这几日前来道谢的百姓多到数不过来,从平民到富绅,送的贵物也都堆在了梨花院东房内,这几日沈南川都没有得空理一理。 小茗倒是瞧着喜欢的紧,每日坐在那小山堆似的礼物堆里,拆着了宝贝便惊喜地拿来给沈南川看。 沈南川挑着几件瞧着贵重的,差人送去给了顾瑾遥和苏清梦,随后又让小茗挑着自己喜欢的留着。 “小姐,小茗哪里能有这福分收这么贵重的物什呀......”小茗嗫嚅道。 沈南川并不在意,她指了一个瞧着十分贵重的木匣子,说道,“你不是少只梳妆奁么?这只我瞧着就不错,你拿去罢。” “可是......”小茗还想要推拒时,却被沈南川强硬地塞到了怀里。 “我说送你便是送你了,这沈府如今是我主管,谁敢说半个不字?”沈南川说道,她见小茗还是不愿意收下的模样,便故作要烧掉这木匣的模样。 小茗这才宝贝似的捧住木匣,细细地擦拭了许多遍。 沈南川出门前在小茗桌子上看到过那只木匣子,不难看出小茗确实很宝贝它,擦的锃亮,没有一丁点灰尘。 沈南川瞧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又为这木匣插上一枝红梅。 后院被江尘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余下的几位病人也被他转移到了屋内休息。 沈南川上次看到这几位病人时,他们都还躺在床榻上难以翻身。 可今日沈南川再看时,他们竟是已经都下了床榻,在院子里说笑磨着药。 病人们瞧见沈南川时,赶忙都站起身来,恭敬作揖道,“许久不曾沈小姐,怎的今日是得了空来后院?” “前几日身子抱恙,故而一直躺在床榻上。今日身子好了些,故而来瞧瞧看江尘将你们治的怎么样了。”沈南川笑道。 第46章 决定 百姓们听了这话,忙不迭对江尘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不绝。 在百姓的口中,江尘一心为病患,忙得三餐不思索,整日都来往于百姓与药房之间。 而且江尘用药大胆且高超,在沈南川的指引下,他更是妙手回春,将濒死之人竟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前些时日还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病人,如今正坐在庭院里磨着药,与旁人说着闲话。 虽然他的外伤还未痊愈,身上缠满了绷布,可精神头瞧着却是极好的。 他瞧着沈南川前来,最先起身迎接道,“五小姐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听闻前些时日满红楼大火,也是五小姐救的人。五小姐现在可是真正的济世菩萨,是咱们京都百姓心中的骄傲呀。” 沈南川抿唇浅笑,可眉眼间却并未有着因得此称号而喜悦的神色,反倒是有些忧愁。 江尘听着声音从里屋捧着箩筐走出,他察觉到沈南川的苦闷,邀请道,“五小姐既是得空前来,那不如替我瞧瞧看这些药配的怎么样?” 沈南川一口应下,在踏入药房时悄声松了口气。 江尘并未多过问她为何心有郁结一事,只是低头理着药材,问道,“前一阵满红楼一场大火,烧毁了长乐街半条街,此事在坊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的百姓都组织起来,声讨县衙在这场大火中视百姓性命若草芥。” 江尘顿了顿,他放下药杵,望向正出神的沈南川,压低了嗓音问道,“五小姐,你是要留在京都,还是要离开?” 江尘在江湖上行医多年,自然知晓这其中微妙的变化。 一场大火,沈南川成了济世菩萨,而县衙作为朝堂的代表却被众人声讨。 沈南川直接被推上了朝堂的对立面,倘若继续留在京都,无疑是会陷入危险之境。 如果叫江尘选,如若想要活命,唯有离开京都。 远远地离开这些权贵们的视线,才能够保全自己。 可如若离开京都,就意味着沈南川先前种种全部白费,她所积攒的名誉皆会随着她离开付之一炬。 江尘捉摸不透沈南川的心,也不愿意无故揣测旁人的心思。 寒风吹拂着窗纸,吹动着挂在檐下的风铃。 这风铃原本并没有。 江尘顺着沈南川的视线看去,笑道,“这是病人们自己做的,说是祈福早日天晴,京都早归安宁。” 沈南川何尝不希望京都早归安宁,可她知晓,只要有权力的旋涡在周旋着一日,这天底下便不会有可以安宁的皇室。 “我也不曾想好。”沈南川忽然开口说道。 她望向远方,神色叫人难以琢磨,“许是会离开京都吧。” 不单单是会离开,沈南川还要抓紧时间离开。 她知晓虽然城门已经关上,但还有小路可以离开京都。 这条密道是沈南川成后后才发现的,从皇陵处可以开启机关,从密道直通向城外的一处村落外。 那村落人烟罕至,村子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从不与外界交流。 而村名亦是始皇帝亲赐的“桃源村”。 沈南川前世曾经去过一次,那里的人对她十分欢迎,村里的妇孺告诉她,村子已经约莫有百年的光景没有外人来过了。 百年这个数字,沈南川是不大相信的。 村子再怎么隐蔽,到底还是乔国所属,怎的是会从未有人来过。 可直到在村庄生活了几日,沈南川才发觉,这村落的人许是没说假话。 他们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像接触过外界,甚至连火石都没有听说过。 而他们亦是不知晓始皇帝已经去世,不知晓这外界已经换了皇帝多少代。 沈南川本想告知他们外界发生的一切,可转念一想,自己为何又要叨扰他们的宁静。 故而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了桃源村,而那个通道亦是只有误入的她知晓。 沈南川如果想要走,那么她必定是可以安全的带着沈永言离开,而且躲到桃源村彻底隐世。 这么想着,沈南川便也这么打算了起来。 耽搁不得了。 “你的医术已经很好了。”沈南川说道,“我这里有一些我这些年来所写的医书,虽然不多,可用以治寻常可见的病症已经足够。这些医书都放在药房的暗格中,我教你打开。” 沈南川说着便是走向一面墙壁,她按动其中一块与其他无二样的墙壁,只见一块暗格倏地弹开。 里面摆放着三本这些年沈南川所撰写的医书,原本她想的是,哪怕自己不收徒弟,这些医书也可以在百年后流传在民间,帮助百姓们。 可没想到这一世她竟是有了个这么大的徒弟。 夙青曾经告诉过沈南川,徒弟得是要收年幼不知事的。 唯有这种方可经由自己的教导和打磨,成为学医者该有的模样。 若是教授一名心智已经成熟之人,此人若有二心,将医术用以不正当之途上,这医术恐成害人之物。 沈南川一直模糊的记着这些话,可自己眼下别无选择,唯有留下一些,起码让自己的医术不会全部失传。 “五小姐,你这是......”江尘有些惊讶,不敢接受这些医书。 “如你所言,京都太过危险。如若找到机会,我便会带着小茗离开京都。”沈南川小声说道,“我不希望这件事会让别人知晓,江尘,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苦衷。” 江尘顿了顿,旋即认真地点头道,“五小姐请放心,我虽然未对五小姐行拜师礼,可五小姐这几日所传授于我的,已经远比一个师傅该教的要多上许多。五小姐之事于我而言便如己任,请五小姐放心。” 江尘神色严肃,瞧的沈南川轻轻点头。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也相信自己所选择的人。 “屋外几人虽然瞧着已无大碍,只不过他们的外伤随时都有感染的危险。这样,有一人我看着伤势今夜恐会出问题。今夜我会来药房,届时教你如何处理这种烧伤的疗养。”沈南川说道。 江尘一口允下,“今夜药房门不会关,五小姐来了直接进即可。” 第47章 偷听 入夜时寒风阵阵,沈府紧闭门户,几乎难以瞧见人影走动。 沈南川提着一盏灯笼,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朝药房走去。 沈府虽然因为救了人名声的变好不少,可毕竟这所谓的阴气传说还是遍布沈府。 故而一到夜里,沈府便不敢有人乱走动,只能够听到正厅里依稀传来的和尚敲木鱼超度做法的声音。 沈南川并未告诉小茗今夜要去药房一事,她夜里瞧着众人睡下,便偷偷从后门赶去。 她并不打算告诉旁人自己在教授江尘医术,一来是不想让江尘因此被扣上自己徒弟的名号,自此活在自己的背影下。 二来便是沈南川更不想被旁人知晓自己在教徒一事,以防到时候蹦出不少人都想来学医,自己也疲于应付。 寒风灌进沈南川衣襟,冻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打的沈南川脑袋有些发晕,她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栏杆想要休息片刻。 可这一个动作却叫沈南川窥见三姨太的屋内还点着灯。 三姨太莫珠是府上最养生之人,平日里一过酉时便歇在屋里,一入夜便会灭灯休息。 先前沈府也有戏谑,说莫珠是那黄帝时期的妇女,夜里生怕亮着灯被野兽发现了,这才是不敢入夜还起灯。 其实谁知晓她是否歇了灯人还在屋内呢。 这消息传的多了,自是没人再在入夜时跑三姨太的院子。 故而今日这院子亮着灯,也无人察觉到。 沈南川自是困惑,不由得朝着院子靠近,想瞧瞧看是怎么回事。 可当她才靠近到院子围栏时,便嗅到屋子里传来的异香的气味。 这阵阵异香令沈南川瞬间提起精神,这股味道十分奇特,她幼时曾经在寒山闻到过。 那是唯一一个上山来找过师傅的女子。 她一身墨色长裙,以面纱裹面,只露出一双眼眸。 而她的身上便有这味道。 师傅并不想要见那女子的模样,自她上山起便紧闭门扉不出,直至女子心灰意冷,在守了十日下山后,师傅才出关见人。 沈南川不明白师傅为何避之不见,她知晓寒山山路险恶,若非登过山之人是根本没办法一次就顺利登顶。 那女子上山时周身衣裙都不曾有被勾破的痕迹,更是莫要提会被山中野兽伤害。 这说明她要么是曾经居住在寒山,要么是长来寒山。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与师傅是陌路人,而且应当关系十分要好才是。 可夙青却告诉沈南川,那女子是一个叛徒。 “叛徒?”沈南川不解地问道。 夙青眸色深沉,沈南川读不懂他的心思,只能够懵懂地将他的话给记下。 “是呀,她是我这世间.....”夙青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最恨的人。” 沈南川当时没有告诉夙青,那女子临行前送了自己一只香囊。 她告诉沈南川,这香囊里的香料可以抵御天下所有毒虫。她无其他物什带在身上,仅有此香囊,可叫沈南川日后遇到她时,以此物相认。 彼时沈南川并不觉得他们会有再相见的一日,毕竟师傅的仇人自己可不会私底下去联系。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今日,她竟是会在自己府邸中嗅到这熟悉的气味。 沈南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脚步亦放轻了不少。 她一步步走的小心谨慎,生怕不小心发出动静,惊扰了里屋的人。 愈是靠近,沈南川愈是能够清楚地嗅到这气味。 里屋有女子在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人沈南川可以辨认出是莫珠,可是另一人听着却是个老妪的声音。 那老妪的身子似乎十分差,每说两句话便要咳嗽一番。 听着二人说话,沈南川觉着那老妪似乎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这种程度的咳疾乃日积月累所导致,而且到了这地步,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唯有减轻一些咳疾所带来的痛苦。 沈南川知晓,此人恐怕时日无多了。 沈南川屏住呼吸,凭借对府邸的熟悉,轻松地潜入到里屋后窗附近。 此处最接近她们说话之处,可保证沈南川听清她们的对话。 老妪结束了咳嗽,声音听着沙哑了许多,说起话来也变得十分吃力。 她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说道:“沈府近日被许多双眼睛盯着,你行事要多注意,不要被朝堂的人发现了。” “我知晓。”莫珠轻声答道,她犹豫片刻,才开口道,“沈府老爷前些日子没了,五小姐为了不引起祸乱,将此事压了下来。不过尸首易腐,五小姐恐怕隐瞒不了多久了。” 屋内沉默半晌,只能听见老妪的咳嗽声与清嗓子的动静。 “满红楼和爆炸案让五小姐如今声名远扬,朝堂之人对她虎视眈眈。如若此时沈老爷之死再被爆出,恐怕朝中人会借着此事刁难五小姐。”莫珠又开口说道。 她语气担忧,一字一句中皆是对沈南川的关心。 沈南川鼻头一酸,心上有些难受。 自己未出阁前,三姨娘的确是最疼爱自己之人。 幼时三姨娘自娘亲去世后,便将自己视若己出般疼爱。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她亲自操办,生怕下人置办的差了些,不合她五小姐的身份,又或者担心下人有意私下刁难她,与她作对。 故而哪怕早早丧母,沈南川在莫珠与爹爹的疼爱下依旧过的幸福美好。 只可惜这一切都在莫珠儿子溺水早夭那一年结束。 莫珠自幼子早夭后便茶饭不思,悲痛欲绝,多少人劝解开导都无用。 直至莫珠在庙中遇到了一得到高僧,高僧告诉她,其子乃灵珠转世,如今早夭只因上苍呼唤,这才不得不离去。 莫珠这才解开心结,只不过之后她便开始吃斋念佛,每日也鲜少出门,沈南川也难得见她。 每每探望,莫珠总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任何人看望,沈南川知晓她沉湎于悲痛,也从不曾勉强。 只是今日,沈南川全然没有想过,莫珠竟会与旁人提及自己。 那老妪沉思片刻,吩咐道,“既是如此,将此物放置沈老爷尸首处。此物可暂缓尸身腐败,不过也只有三月时间。三个月,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 第48章 如约 三个月? 沈南川有些焦急地贴近了些,内心迫切地想要知晓她们究竟是有何约定。 可老妪并未再多言,只是将防腐之物交给莫珠,随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老妪走的迟缓,腿脚瞧着似乎十分不便。 短短十几步路,她竟是走的有些脱力。 莫珠想要上前搀扶一下,可老妪却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如此。 她吹了个哨子,只见屋外走来一蒙面男子,他推着轮椅让老妪坐下,随后便带着老妪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中。 莫珠长叹了口气,她握住手中之物,神色复杂。 莫珠嫁到沈府时不过才十四岁,当时的她卖身葬父,因为长了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故而被沈老爷垂怜娶进门。 过门后又因体弱多病,沈老爷鲜少宠幸。 偏生莫珠与沈氏主母关系极好,二人私下情同姐妹,故而哪怕不被宠幸,沈老爷平日里也待她是极好的。 不过沈氏主母死后,莫珠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更兼幼子早夭,莫珠一副看穿生死的模样,自此闭门不出。 就连沈老爷也尊敬她为大夫人念经吃斋的心,不会叨扰她的修行。 只是沈南川没想到,这个从十四岁就入了沈家门的人,竟然是旁人安插在沈府的眼线。 而且按照她与那老妪的相处来看,莫珠已经为老妪做事多年了,轻车熟路的模样不知晓在背地里做了多少不利沈家的事情。 沈南川自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心扑通跳个不停,整个人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她的内心是想要冲进去质问一番,问问看莫珠为何要背叛沈府,更想要问问她为何要连父亲的尸首都不肯放过。 可沈南川明白,这些问题她只能够烂在肚子里。 正面去问,什么都无法得到。 沈南川深吸了口气,她瞧着莫珠灭了灯,知晓她今夜不会有所行动,故而悄声离开。 待到赶到药房时,江尘早已候在原地。 他并不曾因为多等候而觉得不耐烦,捧着一本医书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 江尘看的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沈南川轻手轻脚地进了药房。 病人们已在里屋歇息下,只剩下了江尘一人守在外头。 夜里的寒气阵阵,可他点着一盏小药炉,瞧着怡然自得颇为享受的模样。 “五小姐来了。”江尘听到了靠近的动静,抬眸笑眼弯弯地瞧了一眼来者的方向。 沈南川脱下斗篷,露出一张被冻的通红的脸蛋。 她在莫珠院子偷听的太久了,偷听时不曾觉得,待到起身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冻僵。 她来的路上几乎是用一路小跑的,方才叫身子热了起来。 不过这份热气还是不曾驱走体内的寒气,一旦停下,沈南川便又是觉着身子发冷的厉害。 “外头这么冷,五小姐是冻着了罢?”江尘说话间揭开炉子的盖子,里面泛着热气的竟是姜汤。 江尘为沈南川盛了一碗,滚烫的瓷碗放在了沈南川掌心,她才是觉得身子舒坦了一些。 江尘示意沈南川进屋说话,而自己则是负责关好门扉,叫旁人不会注意到药房亮着的烛火。 屋内热气腾腾,江尘将屋子烘的分外暖和,再搭配上这一碗姜汤,沈南川整个人都从方才的震惊与气愤中回过神来。 她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夸赞道,“没想到你这么细心,这些安排真的有劳你了。” 江尘卷起帷幔,露出里面的床榻,他不曾回头,只是客气答道,“五小姐言重了,为师傅准备好这些,都是我身为一个门外徒该做的。五小姐这边请瞧。” 沈南川顺着江尘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床榻上躺着的正是她白日里说会伤口破裂的病人。 他腹部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染,一侧的地上堆积着江尘在等候时为他换下的纱布。 从这些纱布的数量来看,这个病人恐怕在才堪堪入夜时,就已经伤口破裂,命在旦夕了。 沈南川顾不得多思考别的,连忙吩咐江尘准备缝合外伤所用的工具。 只见江尘揭开一旁的白布,沈南川所需要的东西早就一一准备好。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是在等待着这关键的人物,即沈南川。 可沈南川在窥见这一切时,心底却有万般滋味难以说出口。 江尘的本事原本足以解决这种程度的外伤,可是他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直在等待,将这病人等到了这种地步。 沈南川眸色一黯,没有时间多思考这做的是对是错,清洗过双手后便开始拆开病人的纱布。 沈南川手法熟稔,哪怕是已经与皮肉黏合在一起的纱布,还有溃烂的伤口,她都处理的得心应手,没有丝毫的难度。 江尘看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全神贯注地看着沈南川的一举一动。 这一场看似十分棘手的外伤处理,沈南川在处理完最后一针时,竟是连汗珠都不曾出现一颗。 病人的伤口已经完美处理好,佐以沈南川的金疮药,他用不了多时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沈南川一面洗着手一面问道,“你可曾都看清楚了?” 彼时江尘正在为她处理着屋内的狼藉,又不忘将病人床榻前的帷幔重新放下。 他听到沈南川的问题,顿了顿才回道,“都看清楚了,也都记在心上了。” 沈南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洗干净手后又涂抹了一番江尘提前准备的香膏。 这香膏气味十分好闻,但却又格外独特,并不像是乔国所流行的女子所用香膏。 “江尘,你这香膏是从何处买的?味道很是新奇,我不曾遇见过。”沈南川问道。 江尘收拾完手中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从一个金国商人手中买的。我不懂这些女子用的物什,这香膏还是最近京都女子间所喜爱之物,我打听过后买来的。” “最近?”沈南川困惑问道。 京都女子何时流行过这种味道的香膏了? 江尘点了点头,说道,“是呀,五小姐平日忙于各种事情,想必许久不关注这些玩意儿了。这香膏名唤莲雾,是时下最流行的味道。” 第49章 利用 莲雾? 沈南川曾经听闻过这种花朵。 莲雾生长所需要的环境十分苛刻,除却需要潮湿柔软的土壤,还需要准确的温度与每天都必须浇灌的白露露水。 这露水尚且可以攒了埋在地下,可土壤和温度只能够选择适宜的城池,方可栽培。 而整个九州,唯有金国的白麓可以生长。 白麓地处偏僻,而且极其险恶,三面被黄沙环绕,唯有一道城门可以入城。 可这城门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开启。 白麓虽然地处险恶之境,但附近并非没有人烟,反之,白麓多有马匪。 多年来白麓饱受匪徒折磨,不得不每日都紧闭城门,唯有午时会开启三炷香的时辰。 虽然开启,但每个出入城池之人都必须携有金国颁布的令牌。 倘若没有令牌,无人可以进入白麓城。 沈南川曾经听闻有人试图从黄沙处找寻可进入的方法,结果却被暗沙卷入,尸骨无存。 自此白麓城四周便成了埋尸地,但凡有人不自量力想要一探究竟,那么便会自找地狱门。 不仅因为白麓难进入,更是因为金国乔国一向交恶,故而莲雾多年来在乔国根本闻所未闻。 听过的人都是少数,更是遑论像现在这样,竟然有如此多的人在使用着。 “此物是何时起在京都开始流行的?”沈南川焦急问道。 她前世根本不曾见过莲雾入乔国,更是遑论流行一说。 可眼下的情形却实实在在在告诉沈南川,自己在苏醒后,有着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江尘却被问的有些困惑,不解道,“五小姐莫非忘记了?此物是五小姐去年游历回京都时,送给贵族女眷们的礼物。不过当时权贵间并不曾将此物流传起来,若要说真正时兴,还是因为五小姐近日来名声大噪,女眷们纷纷取出来使用,这才在京都流行起来。” 江尘话中的每个字都触痛着沈南川的心,她双腿发软,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重生不仅影响了周围人,更是影响了自己。 莲雾只是其中一件事,或许有着之前的事情也悄然发生了,但自己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故而自己也根本不知晓而已。 寒山!那寒山与自己相关的记忆是否有被改变? 沈南川焦急地想要确认这一点,可她当年下山时便做好了与师傅诀别的打算。 夙青不喜被世人叨扰,他传授完自己一身本领便将自己送下山。 告别之际,夙青只说,倘若日后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回寒山来找自己。 可如若一切安好,他希望自己在寒山的存在不被任何人发现。 多年来沈南川一直铭刻夙青叮嘱,从未将寒山一事透露给旁人。 若要真的向旁人打探师傅,恐怕只有那个与莫珠有所联系的老妪。 江尘看出了沈南川的焦虑,不由得多问了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我能帮五小姐的,五小姐请尽管开口。” 沈南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却稍稍转念一想,问道:“你可认识沈府三姨太莫珠?” 江尘点了点头,“不算认识,只是听闻过三夫人的名讳,知晓她是个吃斋念佛的信徒,从不出自己的院子。” 沈南川犹豫片刻,说道,“莫姨身子一向不大好,平日里都是我配药送去。不过这阵子我要忙于京都爆炸一事,故而无法抽身照顾莫姨。我想你平日里替我多照顾她,帮我送送药即可。” 江尘闻言一口应了下来,他连忙取来纸张,等着沈南川将莫珠所需要的药告诉自己。 给莫珠送药一事确有其事,只不过沈南川平日里也只是将补药送到院子外,鲜少与莫珠有所交流。 大部分时候,沈南川只能够远远地在院子里瞧上一眼莫珠的身影。 莫珠身边服侍的老仆告诉她,莫珠平日里总是跪在佛像前念经,故而不愿见旁人。 但沈南川知晓,她会见江尘。 而且,她确信这一点。 沈南川自第一眼看见江尘时起就隐隐觉得他有些面熟,先前一直不曾想起究竟是与谁相似,方才沈南川终于想起——江尘的眉眼间有几分像是莫珠早夭的幼子。 让江尘接近莫珠,这无疑是上天给的机会。 可现在自己还不够了解江尘,将莫珠一事告诉他真相无疑是去赌江尘是否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沈南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这些便是她平日里会用的补药。”沈南川交代完自己之前送的补药清单后,又说道,“莫姨鲜少会见生人,若她拒绝了见你不要心急,多与她接触些时日,方才能够找到机会见到她。记住,莫姨每个月都需要接受一次把脉,你要牢记,十日后无论是否你能够得到她的信任,都要为她把脉。届时如若她的脉象有所问题,你才可以及时告知我。” 江尘将沈南川说的话记的认真,俨然一派在听夫子教诲模样。 末了,沈南川说道,“江尘,莫姨早年丧子,这份悲痛一直压抑着她的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要帮她走出这份阴霾,毕竟她是除了我娘亲以外,待我最好的人。可是我穷尽毕生所学,却难以解开她的心结。” 沈南川望向江尘的眸,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倘若可以,我希望你能找出可以治好莫姨心病的法子,我必然感激不尽。” 江尘喉咙轻轻滚动了两下,他被沈南川看的忍不住挺直腰杆。 夜色下,他甚至可以看见少女眸中的那一轮弯月倒影。 他甚至可以嗅到少女手中握着的莲雾所散发的阵阵清香,气味搔弄的他鼻翼有些痒。 江尘下意识想要伸手摸一摸鼻子,张口却先认真地应允下了少女所嘱咐的每件事。 少女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颜,宛若春风拂面,江尘有一瞬忘却了这寒冬的折磨。 沈南川不解江尘的心思,只知晓莫珠这边自己已经安排妥当,她剩下要做的事情,唯有处理好反贼。 她语气欣喜,认真道,“幸好有你帮我,沈府的事情起码可以不用我操心了。” 第50章 异常 近日来京都怪事频发,先有爆炸后有放火,两件事造成京都百姓家园受创。 生计成了问题不说,就连最基本的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百姓们见朝廷并无要管他们死活的打算,于是在民间互帮互助,成立了许多临时的难民营。 不过京都的权贵们纵使有心肠颇善之人,却也不敢轻易收容这些难民。 这些难民在京都随时都会成为天子发怒的引火线,如若谁敢一次性未经天子允许,收容如此多的难民,无疑是在向天子示威。 权贵们自是不敢,生怕稍有不慎,丢了乌纱帽事小,丢了性命才是大。 更何况如今朝堂纷争不断,有人说天子年迈,本该准备颐养天年禅位,可偏偏因为天子向来不喜太子,故而一直不曾将手中权势有所转移。 可天子旧病缠身数十载,宫中太医虽然用着极其名贵的药材每日都在给天子服用着,可天子时日无多一事,是权臣们有目共睹之事。 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在天子薨逝前,稳固好自己的地位,以免被卷入党派纷争中。 跟随了正确的主自是好事,可是如今的乔国有权的家族着实太多,他们谁都没有把握能够押对宝。 更何况只要太子一日不被废黜,其他家族想要夺权都是痴心妄想。 故而这几日京都的权贵们纷纷选择闭门不出,唯有几人算是胆子大的,还会帮着大理寺发发粥。 可一旦有人说他们是在讨好亲近太子,他们便立马回去各自府邸,谁都不愿意再露面。 唯有沈南川。 沈南川这几日为了难民们奔走不停,付出的辛劳是众人看在眼里的。 有人说她不自量力,以为攀上了太子就可以获得荣华富贵。 亦是有人说,沈府富可敌国,根本无需靠依附太子来获取钱财。 最为可靠的说法,还得是说沈南川之所以这般支持太子,是因为与他做了交易。 至于是何种交易,一个商户与朝政攀附,无非便是想要涉政。 这传闻自是传到了沈南川耳中。 她并不在意,只是每日都忙碌着自己手中之事。 大理寺出了什么事不一定找得到她,但难民营若是有了什么动静,那定然可以找到沈南川的身影。 “南川,这里已经没有伤重的难民了。你这几日也辛苦了,还是不用来回跑,多留在府上休息休息。”沈永言语气有些埋怨,可他帮着沈南川干活的手却从未有一刻歇下来过。 沈南川正在清点着自己买好的大米,随口答道,“我有什么辛苦的。更何况我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调查这两起案子。” 这是难民营搭建起的第五日了,五日来,沈南川每天都耗在难民营里。 明面上她是在对难民们把脉诊断身子是否无恙,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在到处打探难民们的口风,看看这两起案子发生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永言见沈南川专心的模样便知晓今日又是劝不动的一天,不由得叹气道,“南川,这案子由大理寺负责,你无需担心。如若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沈南川闻言连忙合上卷轴,望向沈永言,语气严肃,“永言,此事你断断不可做。你如今是大理寺的少卿,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看着。这阵子权贵们本就对我议论纷纷,认为我掺和这件事是与太子做了这政事上的交易。倘若此时你再因为我被人抓到把柄,必定是在大理寺留不住了。” 沈南川说的认真,想要将沈永言的心思给打消。 岂料沈永言却也有一口气咽不下,不甘道,“不过就是个少卿,留不住便留不住。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 沈南川嗤笑一声,反问道,“那何处留你呢?” 沈永言被呛的回不了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我就留在沈府!沈府家业这么大,没我继承可怎么办!” 沈南川瞧着他这般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拍了拍沈永言的肩膀,示意他去看一下被新送进来的难民。 沈永言虽然不甘心,可还是不情不愿地上前去帮忙。 “这孩子......”沈南川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重新打开卷轴翻看起来。 这卷轴是这几日她结合打探到的消息,简单绘出的两起案子发生时的大致情形。 只是这些消息还远远不够还原出当日具体的情形,沈南川还需要更多的情报。 而今整个京都最了解这两起案子的,只有乔溪一人。 沈南川眸色一沉,正思考能否从大理寺人口中套取情报时,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听闻你在找这个?”乔溪的声音听着有些疲倦,沈南川回头时,也先瞧见他乌青的眼眶。 沈南川前世时也见过乔溪为了政务废寝忘食的模样,可却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短短五日削瘦了一大圈,就连平日里常穿的玄色长衫,如今看去竟是空落落,大了许多。 更是别提乔溪那惨白的脸颊,和深陷的眼圈。 他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沈南川看的有些惊讶,随即便紧皱眉头。 乔溪自幼习武,在中奇毒之前,他身子骨十分硬朗,哪怕三日不眠也不会有所异样。 可沈南川当下观眼,立马便知乔溪身子出问题了。 她并未正眼去看乔溪递来的物什,一把抓过他的手腕。 仅仅诊脉片刻,沈南川大惊失色,可她又立马咽下了所有的惊讶之词,低声说道,“去我院子里说话。” * 梨花院仍如往常一般寂静,小仆们清扫着院子,在听见沈南川的声音后,小茗最先迎了出来。 “小姐,你瞧这花开......”小茗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小跑着的动作瞬间停住,颇为困惑地看向沈南川身边的男子。 小茗困惑请安道,“参见,太子?” 乔溪微微颔首,示意无需多礼。 而沈南川神色凝重,小茗一眼便看出有事发生。 “小茗,关上院子,什么人都不允许放进来。”沈南川吩咐道。 小茗立马反应过来,“是!” 第51章 改变 小茗动作极快,不出片刻便将寝屋收拾了出来,并且将院子里的仆人们都遣散,自己则负责守着梨花院门口,叫任何人都无法进来。 沈南川叫乔溪坐下,自己则专心再次诊脉。 和自己所预想的没错。 虽然方才自己只是在外面匆忙把脉,可沈南川却清楚地发觉,乔溪的身子出现了异样。 而且和前世一模一样,他中了毒。 “你什么时候中的毒?”沈南川蹙眉问道。 前世乔溪明明是登上帝位后才因为受人妒忌,下毒意图谋杀他。 虽然侥幸被自己救回了一条命,但他却因为这种名为彼岸的剧毒面临残废的结果。 沈南川前世耗尽一生的时间去找寻彼岸的解药,可她到死都没有找到。 她把脉的手有些颤抖,整个人亦是有些恍惚。 沈南川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再也不会碰到彼岸了。 可是没想到它来的竟是这么早,而且这毒性远比前世初发现时来的猛烈。 乔溪抿了抿唇,并没有想要回答沈南川的意思。 沈南川不耐心答道,“你如果想要活命就告诉我,当然,你想死我也不拦着你,反正与我无关。” 沈南川说罢便要收拾一番离开,可下一瞬乔溪沙哑的嗓音便低低传来,“爆炸案发生的那一日,有人趁我昏迷时下了毒。” 沈南川深吸了口气,才平复了些许。 和前世的过程完全不一样,前世是刺客入宫行刺,乔溪彼时中了迷香,体软无力,故而中了这一箭。 至于为何中迷香...... 沈南川垂下眸,不愿再回想起那日自己所见的腌臜龌龊之事。 “你这毒名为彼岸。”沈南川静静道,“你这毒天底下如今并无解药,或许有,但是我的能力无法为你解毒。” 乔溪似乎早就知晓此毒不可解,沈南川说的过程中,他异常平静,就像是在接受一件已经知晓结果的事情。 “你会逐渐被毒素侵蚀全身,先从双腿开始,一直到上半身,到你的脑袋,直到你全身残废,此毒才会开始让你疼痛致死。”沈南川说道。 彼岸这种毒最为折磨的便是这一点。 它并不会一下子让人致死,而是会一点点折磨,直至将人的精神都摧毁,将希望之火都浇灭,中毒人才会在绝望与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故而在前世治疗的后期,不单单是中毒的乔溪饱受折磨,一直在想尽方法救他的沈南川亦是受尽折磨。 那时候的自己,多想救活他啊。 哪怕让自己付出一切,哪怕让自己不停地去试各种药,沈南川从不会抱怨。 她只是想要看着乔溪活下去而已。 沈南川捂住心口,她睫毛颤抖着闭上双眸,过往种种填满脑海。 她不得不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让自己激烈跳动着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自己这一世已经没有必须要救活乔溪的职责了,他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 沈南川如此对自己说道。 “我知道。”乔溪平静答道,“我罪孽缠身,能多活一日都是恩赐。” 沈南川愕然抬眸望向他,乔溪的双眸仍如往日一般平静,而方才所说出的话,沈南川清楚知晓,他是在认真回答。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乔溪。 她所认识的乔溪固执且傲慢,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听旁人的建议。 若是说他中了剧毒要死了,他定然是不信命,想尽方法都会让自己活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副认命的模样。 这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乔溪。 沈南川有些心急地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是太子,你可以调用整个乔国的大夫为你看病。你还年轻,为何不试着去解毒呢?” 乔溪有些困惑地看向沈南川,似乎不解她为何要突然变得激动。 他表现的分外平静,仿佛中毒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如你所言,这种毒在当今世上并无解毒之法。如今的京都有着太多的事情在等着我,我抽身乏术,若是浪费时间在没有可能的解毒上,京都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沈南川缄默不语,她明白乔溪话中之意,也难以驳斥。 京都如今正是乔溪在其中运转,宫中皇室根本不愿插手此事,若是京都此时离开了乔溪,恐怕整个京都都将陷于灾厄之中。 但乔溪的毒倘若得不到控制,他活不过三十岁。 虽然前世乔溪从未爱过自己,可沈南川明白,乔溪的确是乔国自创立来治国最佳的帝王。 他高明远识,深计远虑,是不可难得的圣王明帝,乔国在他的治理下不仅平定了内乱,更是扩展了版图,成为了九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帝国。 可倘若没有乔溪,那么天子膝下的其他皇子继位,恐怕连乔国当前的内乱都无法解决。 乔国恐命不久矣。 “乔溪,你如果现在不接受解毒的治疗,那么你最多活到三十岁。”沈南川低低说道。 她语气沉重,眉头紧拧,看的乔溪心中满是困惑。 “三十岁......”乔溪顿了顿,神情放松许多,“够了,这么多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处理完京都的事情了。” 乔溪并无在说谎,他神色镇静自若,仿佛死亡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可怖的事情。 甚至他竟是有些在期待死亡的到来。 沈南川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乔溪。 她印象里的乔溪永远英姿飒爽,傲气睥睨苍生,似乎在他的眼里,这世间没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 只要他想,他可以踏平九州,可以让九州只有乔国一个帝国。 可是现在自己面前的乔溪却如同卸下了一身的傲骨,只剩下爱民如子的那部分。 他是个好皇帝,可却少了沈南川最熟悉的感觉。 沈南川看的有些恍惚,她张了张口,可一个字都无法挤出。 她多想告诉乔溪,自己可以想办法稳定他的毒先,可话到了嘴边,沈南川却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末了,低低说道,“乔溪,倘若你死了,乔国会失去一个很好的储君。” 第52章 游离之境 乔溪离开梨花院时,梨花院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沈南川裹着长衫,倚在门槛上望着乔溪的背影看了许久。 寒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吹的她眼眶生疼。 沈南川以前也总是望着乔溪的背影,可那时她从未见过乔溪会有这般落寞的身影。 乔溪总是这样望着他的背影。 夜色逐渐淹没乔溪的身影,直至最后彻底无法看见,而沈南川的心亦是陷入无尽的漩涡中,无论她怎么想要从这份感情中抽身,却怎么都无法醒来一样。 沈南川扶住隐隐作痛的脑袋,双脚仿佛被灌了铅似的,只不过走了两步便有要摔下的架势。 “小姐!”小茗大喊道。 她立马抛下手中的物什,飞速地朝沈南川奔去。 可下一瞬沈南川便双腿一软,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 沈南川看见小茗朝自己跑来,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开口时却发现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 沈南川挣扎着伸出去手,她还未触碰到小茗时,两眼一黑便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 * 青山袅袅,白雾渺渺。 连绵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其中最宏伟的则是两座形成拱桥状的高山。 水雾遮蔽住山巅,只露出那巍峨群山一角。 沈南川站在群山之下,仰望着看不见顶峰的高山。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这里了。 前世立后大典的那一夜,她也梦到来过这里。 那时的她穿着立后大典时所穿的厚重长裙,每走一步便会晃动身上的珠玉首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是今日的她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裙,未穿鞋,湿润柔软的土壤被踩在脚下,叫沈南川清楚地知晓自己在梦境中。 她环视着四周,朝着两座高山相连下的拱桥走去,越是靠近,她便越是感觉到自己心如擂鼓,愈发不安。 这种感觉从心底开始滋生、蔓延,迫使沈南川无法喘息。 果然…… 前世自己所遇到的钓鱼老翁还坐在岸边,他的斗笠半旧不新,一根没有饵食的鱼竿垂下,平静的湖面没有丝毫的波澜。 老翁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可当沈南川靠近时,老翁便幽幽开口道,“沈姑娘又来这游离之境了啊。” 沈南川顿了顿,大量的记忆涌入脑海。 对……游离之境,我曾经在这里见到过那个人。 沈南川扶住脑袋,钝痛感从后脑袭来,沈南川吃痛地半跪在地,不停地想要将这种异样的痛感驱逐出身体。 老翁嗤嗤地笑着,似乎对沈南川的反应十分满意。 “沈小姐当是忘记了,上次来时老朽与你说过的话了。”老翁笑道,他仍旧保持着钓鱼的动作,可沈南川明白,他钓的只有自己这条误入梦境的鱼。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沈南川艰涩开口说道。 她的话并不曾作假,她只知道自己来过这里,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来这里做过什么,也不记得这位老翁所说的与自己说过的话。 “沈小姐不记得了也是正常,离开了游离之境,你所有在游离之境的记忆都会被遗忘。你谁也不会记住,包括这里的景色,你只会感到熟悉,但是会忘记此处的名字。”老翁说道。 沈南川还想说些什么时,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片段。 是前世一身喜服的自己站在岸边,双手满是鲜血,而碧绿清澈的湖面上映出自己的面容。 她看到的一瞬间愣了神,不敢置信地胡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湖面里的自己双眸正淌着血,而墨色的长发则是变作了雪白,瞧着像极了地府的恶魔。 沈南川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被绊了一跤,她正往地上摔时,天地间都变了颜色。 身下的土地突然间变成了白云缭绕的天境,而自己头顶则是变成了绿油油的土壤。 沈南川颇为慌张的站起身,钓鱼老翁竟是在天上钓鱼。 与其说他在天上,倒是不如说是自己的天地逆转了。 沈南川诧异地瞪大双眸,她连忙爬起身,那老翁的鱼钩便是落在了自己面前。 前世记忆里的声音与这一世自己所听到的相互重叠,最后化作了相同的声音,在沈南川脑海里回响着,“梦里不是身是客,醒时醉卧星河天。” 沈南川的意识逐渐恢复,双眸亦是恢复清明。 “你这次找我来,又是所为何事?”沈南川语气平静,仿佛先前的痛苦与惊慌都不是她。 老翁噙着笑意,还是保持着钓鱼的动作,“不是我找你,而是沈小姐你内心遇到了难以抉择的问题,所以才会来到此处,希冀我可以给你回答。” 沈南川困惑地看着老翁,并不明白他话中深意。 “沈小姐何不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简单一些,天下人生死、沈府存亡,何不只看做一个问题?”老翁语气轻松,一语中的,将这些困扰在沈南川心头的问题瞬间点破。 沈南川缄默不言,她望着湖水里的自己,一身白衣如雪,瞧着有几分苍凉。 前世自己垂死前,便总穿白衣。 熬药需要绝对的干净,白衣方便沈南川看清自己是否沾染到污渍,久而久之,宫内便盛传她是在故意假借素衣祭奠自己的情人。 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沈南川眸子一沉,想起前世宫中人的流言和指责,倏地笑出声来。 “是啊,这些大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沈南川自嘲笑道,“就算倾尽一切去救他们,他们也不会懂得感恩,何必浪费我的时间。” 老翁懒懒的舒展了一下腰肢,笑道,“沈小姐何苦说这些话欺骗自己呢?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为了强行欺骗自己的内心做出违心的选择。不然等到一切定局,你可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沈南川眉头紧拧,还想说些什么时,老翁的鱼竿重重敲了一下湖面。 天地再次逆转,沈南川看见乔溪的身影出现在湖面,他身着玄衫,背影挺然,全然没有像病患的模样。 沈南川抬眸,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53章 做出决定 “小姐,小姐!” 耳畔不断传来的呼喊声不停拉扯着沈南川的思绪,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才从窒息的状态回过神来。 沈南川木讷地抬起头,视线终于变得清晰。 她看见小茗跪在自己身边,满面泪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小茗瞧见沈南川醒来,顿时大哭道,“小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死了!” 小茗哭的梨花带雨,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沈南川浑身都隐隐作痛,疲倦感瞬间袭来。 “我昏迷了多久?”沈南川待小茗稍稍缓和了下心情后问道。 小茗抽噎着回答道,“约莫两口茶的功夫,并没有很久。不过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连小姐的脉搏都感受不到了。” “脉搏?”沈南川蹙眉反问道,“你还摸了其他的哪些地方?” 小茗虽然困惑,可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脉搏、脖子,我还试了一下小姐的呼吸,全部都没有......” 沈南川虽然方才昏迷过去,可她能够感知到,自己在游离之境绝不会只昏迷了那么短的时间。 而且.....这世间怎么会有人能够起死回生? 若是依照小茗所言,自己已经死了,何来的法子可以再度醒来? 中医讲究气,自己的气没了,也就代表着自己死了。 难道游离之境代表着的乃地府? 沈南川头痛不已,而那些关于游离之境的记忆竟是在逐渐消散。 沈南川连忙起身,她慌张地跑回屋子,抄起毛笔便匆忙记录下自己在游离之境的所见所闻。 待她将所有事情记录完后,脑内的记忆也随之消散不见。 沈南川看向被记下的一切,却觉得分外陌生。 “小姐,小姐?”小茗一面喊着一面摇了摇沈南川的胳膊,她生怕沈南川又会突然晕厥,连忙要去取薄荷水。 沈南川忙不迭拦住了她的手,说道,“我没事。” 沈南川无法向小茗解释之前自己所发生的事情,只得以天气太冷不小心冻晕了为说辞搪塞过去。 她看向纸上所记载的最后一句话,那是老翁与自己道别时,所说给自己听的。 “沈小姐,这世间的变数太多,你如若一直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也难以往前迈步。”老翁倏地提起鱼竿,眉眼间带着笑意。 他扭头笑眼弯弯地看着沈南川,似乎与她十分相熟。 “沈小姐,希望你下次不要再来游离之境了。”老翁如是说道,“此处只有迷失了自我的人才会抵达,沈小姐,你可以背叛所有人,但你不能丢掉自我。” “丢掉自我.....”沈南川低声喃喃着。 小茗听不明白沈南川的话语,只知晓小姐自从苏醒后,变得神神颠颠的,自己怎么都看不明白。 不过只要是沈南川的事,她便会无条件支持,不会有半分犹豫。 “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有什么是小茗可以帮忙的么?”小茗语气诚恳,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沈南川。 沈南川本想说上一句无事,可在对上小茗双眸时,她深谙倘若今日不给个说法,小茗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 沈南川思忖片刻,笑道,“突然想起屋子里的殿香烧的差不多了,你去替我买一些罢。如今京都动乱,感念寺也不知晓是否还开门接待外人,若是不接待你便回来。” 小茗立马站直身子,大喊道,“保证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 说罢,小茗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似乎生怕耽搁了片刻。 待支走了小茗,沈南川这才再一次翻看起自己所记录的物什。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跑到暗格处找到自己这些年来所记录的医书,还有从寒山带下来的一些古典。 自己前世耗费了一生的时光去研究彼岸的毒,其中大部分的根据都是从这些古典中翻找出来。 沈南川反复翻看过无数遍,自是了然于心。 她一下便翻到了前世自己试毒最后的那一页,这一种生长在苗疆的毒藤蔓,其中含有能叫人瞬间毙命的剧毒。 不过因为其性十分危险,故而多年来无人敢靠近毒藤蔓的生长点,也极少有毒藤蔓流传在市面上。 前世沈南川也是依托着自己成后的人脉才拿到了这一株。 虽然剧毒催生了自己的暴毙,但是这种毒藤蔓的确是自己尝试多年时最有可能性的解药。 但...... 一来毒藤蔓来之不易,二来倘若还与前世的配方一样,如此难得的毒藤蔓也只会是拿来杀人的武器。 沈南川自然不会平白再献上自己的性命,可她明白,自己要救乔溪。 就算救不了他,也要让他登基完、重新开创乔国的盛世再死。 所以她要去寒山。 这个想法一旦萌生,沈南川便打定了主意。 可如今京都紧闭城门,如若不解决京都的危机,自己也没有办法出城去寒山。 当今之计,唯有先帮乔溪解决这次闭城之事。 * 大理寺这几日繁忙至极,沈南川一眼望去,根本见不到有半分空闲之人。 沈永言也几日不曾回到府上,沈南川连他的口信都不曾收到一条。 沈南川是乔溪亲自认可的人物,故而她来到大理寺畅通无阻,而且每人遇到后都会主动招呼一声,可又急匆匆离去。 沈南川见状也不愿打扰他们,只得自己循着记忆找去内院,本意是想看看乔溪是否在内院处理政务。 可当她踏足于内院时,却先被侍卫拦下。 “五小姐,太子有令,任何人现在都不允许进去。”侍卫虽然拦住了沈南川,可语气却十分温和。 沈南川往里瞥了一眼,门扉紧闭,四处都布满了警卫,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进去。 “乔溪是有客人?”沈南川好奇问道。 侍卫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音,“是位大人,内院已经全线警备了。五小姐今日想要见到太子大抵是没有时间了,待太子有空后,属下会转达五小姐来过。” “多谢了,那我就先走了。”沈南川噙着笑意预备离开,只是在她转身时,她又望了内院一眼。 她没有看错,那些侍卫不是其他人,而是御前侍卫。 乔溪的客人正是当今天子。 第54章 拜访 当今圣上乃乔国的第十四任皇上乔明易。 在他之前,乔国已从九州第一大国逐渐衰败。 待他登基时,乔国内忧外患,多有问题。 不过可惜,这一任天子在位时不但没有解决这些问题,而是醉心于玩乐,导致乔国一落千丈,以至于乔溪登基时,乔国已是垂垂危矣。 故而他去世时,乔国百姓并未有多少动容,只像是在等候着乔国的死亡一样。 而在乔溪登基后,百姓们也极快的忘却了这位君主。 沈南川对于这位君主的记忆也十分少。 前世时,她鲜少能够见到他。 就连自己与乔溪的大婚之日,乔明易都不曾露面。 虽说他派人送来厚礼,让沈南川在大婚上大展风头,可沈南川却从那时感觉到,乔明易并不像外界所传一般:只懂贪图享受,不管百姓死活。 因为他赠与沈南川的礼物中,有一幅江山图。 看似笔迹锋芒,画风刚进,可沈南川知晓,这幅江山图正是当今京都的详细地图。 他赠与自己这幅图,是将辅佐乔溪的机会给予了自己。 当时的乔国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沈家不单单富可敌国,而且是九州最富裕的商户。 依靠沈家的力量,乔国可以重建威信,也可以一步步恢复原本的盛况。 故而乔明易早早地便准备好这个皇后的位置,目的便是希望借助沈家的力量兴复乔国,而这幅图也是乔明易拉拢沈南川的手段。 沈南川明白,却也欣然接受了。 只是沈南川好奇,乔明易明面上与乔溪不合,而且甚至还有传闻要罢黜太子重立储君。 可今日乔明易出现在大理寺,岂不是叫那些朝臣们怀疑这二人关系其实并没有那般恶劣? 乔明易已经做戏做了几十年,目的便是为了钓上那些有二心想要扶持其他皇子的权臣。 大理寺必定有这些权臣的眼线,今日天子莅临一事,定然已经传遍权臣之中。 沈南川眸色一沉,心中隐隐不安。 她离开大理寺后便奔着将军府而去,当日与顾瑾遥分开后,她一直不曾有机会再去亲自拜访。 顾修然,她还不曾见到。 京都如今门户紧闭,鲜少看到有人在街上游荡。 侍卫们两两结伴,不停地巡逻着街市。 平日里流浪汉聚集之处,如今竟是连一人都看不见。 沈南川心中困惑,而刘君似是看出了沈南川的端倪,笑道,“你好奇为何没有流浪汉罢?那些流浪汉都被城内的禁卫军拉走,送去感念寺了。” 沈南川闻言更为困惑,问道,“感念寺?那不是皇室的专属寺庙,别说叫流浪汉进入,就连不在官场的贵族都无法轻易踏入,禁卫军抓他们进去,是皇上想出了什么主意?” 刘君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他能有什么好主意,无非是怀疑是这些流浪汉布置了炸药,故而都抓去了感念寺接受审问。眼下啊,恐怕感念寺已经是第二个大理寺了。” 沈南川沉思片刻,内心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皇室亲自出手抓人,多半是天子旨意。 更何况眼下天子就在大理寺会见乔溪,足以说明天子掌握了证据,京都的流浪汉中有着反贼的眼线。 天子自是不会有着耐心挨个审问,倘若一直拖着没有进展,那么这些被抓去感念寺的流浪汉不会有一个活口。 刘君察觉到了沈南川的沉默,戏谑道,“你不会以为你能救那么多人罢?我劝你还是省省心,最近京都可不太平,你现在去救那些流浪汉,上头的人可不会管你是慈悲心发作还是其他,只会统统认为你是反贼的同党,想要救自己的同伙而已。” 刘君一语点醒沈南川。 她做不了能够普济苍生的菩萨,但是她可以做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找到真正的反贼。 “我不会去救他们。”沈南川低低说道,她似是在回答刘君的问题,可她明白,她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要救乔国。” * 虽然前世顾修然是乔溪的左膀右臂,可沈南川并未来过将军府。 刘君并不打算陪她一起,只远远地停在了另一条街上。 面对沈南川的困惑,他也只用一句,“官匪自古不对付”打发过去。 沈南川敲响朱红色大门,里头的看门小仆并未询问何人便急匆匆开门。 他上下打量了沈南川一眼,蹙眉说道,“怎的是个女子?算了算了,既然是将军找的人,那就快些跟我进来吧。” 沈南川虽然不解他话中意,可听闻将军二字,倒也不曾解释,只是闷头跟着小仆往里走去。 将军府里人来人往,和大理寺的繁忙程度有过之而不及。 身边穿梭的人流不曾有人多留意沈南川这张陌生的面孔,他们似乎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耽搁了自己手中的事。 小仆一面领路一面叮嘱道,“虽然你是将军请回来的大夫,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将军最近心情十分差,倘若你没有办法诊出小姐的病症,可千万别在将军面前说明白话。若是触怒了将军,恐怕没你好果子吃。” 沈南川眉毛一挑,“此话怎讲?我记得将军虽然对待自己的部下十分严厉,但是对待平民十分亲近,为何你一副警告我的神情?” 小仆叹了口气,小声道,“那是平时!小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将军都急死了。先前来了好几个大夫,说怎么都没看出小姐得了什么病,叫将军一顿好骂。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院已经传了消息下来了,说今日的大夫再查不到小姐得了什么病,将军就要......” 小仆做了个夸张的抹脖子的动作,看的沈南川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这笑声有些激怒小仆,他双手叉腰,愤怒地回头要训斥沈南川。 可下一瞬他便听到那一声低沉的呵斥,“这是在干什么?我花钱聘用你,就是在这里与客人说笑打闹的?” 沈南川抬眸望去,顾修然身姿挺拔,傲然站立在门前。 他面色发白,瞧着十分疲倦,可这其中威严却不减分毫。 他目光落在沈南川身上,微微一挑眉,方才的愤怒则变作困惑,“你是.....沈府五小姐?” 第55章 约定 里院并不像外头那般人多,只有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在院子里走动。 她们端过去的饭食,原样端去,却又原样端回。 侍女们忍不住悄声抱怨道,“小姐一直这样下去,自己身子受不住不说,咱们的小命恐怕也保不住。” “可不是呢,小姐现在瘦的人气都没了。依着我瞧,我们还是快些找个机会逃离将军府才是。” 侍女们从沈南川身边匆忙经过,丝毫没有在意她这次来是否能够救顾瑾遥。 沈南川收回视线,紧跟着顾修然往里走去。 “没想到五小姐会前来,我有失远迎。只是这几日府中多为小妹之事忙碌,无暇招待五小姐。”顾修然一面快步走着一面说道。 沈南川自进府时便已经察觉几分,问道,“瑾遥出了什么事?” 顾修然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紧拧的眉头瞧着分外忧愁,看样子十分担心顾瑾遥,“自五日前起,小妹突然高烧不退,好不容易退了烧后,整个人却又像是没了魂一般,不吃不喝,谁喊都不会答应。我找遍全城的大夫都束手无措,皆说小妹并无生病。”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顾瑾遥寝屋门前。 小仆们还是端着上等的美食退了出来,顾修然单单看一眼便知晓今日又毫无进展。 沈南川在脑内过了一遍方才的所见所闻,语气严肃,“倘若大将军信我,可以让我一试。” 顾修然这些时日早听闻了关于沈南川的事迹,若非知晓这些时日沈府也繁忙难顾,不然他定是第一时间拜访。 今日沈南川主动上门,顾修然自是求之不得。 他拱手作揖道,“五小姐能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大将军多礼了,我与瑾遥乃挚友,我会尽全力的。”沈南川说罢,木门缓缓被推开。 顾修然撤下了服侍的侍女,屋内只留下了沈南川与顾修然。 顾瑾遥只着了中衣,枕着软垫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顾修然试探地呼喊了一声,可顾瑾遥却没有半分反应,还是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沈南川坐在顾瑾遥身边,把完脉后便朝着顾瑾遥的眼睛伸手。 可一直像是活死人一样的顾瑾遥陡然间抓住沈南川的手臂,她目光凶狠,龇牙咧嘴着无声警告沈南川不允许靠近她的眼睛。 沈南川心底已经有了数。 她起身用眼神示意顾修然门外说话,二人寻了个无人之处,沈南川才严肃道,“瑾遥是中毒了,而且是来自苗疆的巫毒。” 顾修然眸色一动,震惊之色难以遮掩。 苗疆已经与外界隔绝约莫百年,这百年前唯有每年三月,苗疆才会在岭南派出三名长老,与外界交换物品。 除此以外,外人进不去,其中的子民更出不来。 也因如此,苗疆的许多独门秘法在九州失传,巫毒之术便是其中一种。 除了苗疆之人,不会有另一国都之人掌握此邪术。 “你的意思是......有苗疆人混入了九州?”顾修然压低了嗓音说道。 沈南川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此事就摆在眼前。 她点了点头,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京都城内如今正在禁闭,还不知晓有多少人中了巫毒之术。这样,你以济世堂的名义开办一次义诊,为所有与瑾遥有相同症状的人发放解药。不用多时,这苗疆人定然会漏出马脚。” 顾修然神色微变,蹙眉问道,“五小姐已经有解药了?” 苗疆隔绝多年,巫毒之术早已在外失传,更遑论竟是有人可以一下子就研制出巫毒的解药。 顾修然内心有些怀疑,可沈南川却并不在意他的疑心。 有疑心方才正常,他是一国将军,要扞卫这座城池,更要防止有反贼由里渗入。 沈南川要来纸笔,写下解药配方后便交给顾修然,又叮嘱道,“煎成药汤给瑾遥喝,记住,不要碰她的眼睛。一日三次,三日后便可恢复。三日后我会再来将军府。” 说罢,沈南川便急忙要离去。 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向顾修然。 顾修然不曾想到沈南川会突然回头,恰好对上了她的眼神。 沈南川勾起一抹笑意,那小鹿似的双眸透着一抹明媚,这沉闷许久的将军府终于掠过些许光亮。 “大将军千万不要忘了京都其他的百姓,这算是你我的约定。” * 济世堂不同于回春堂,其中的大夫多是太医离开皇宫后坐诊。 故而济世堂也多只为权贵们看病,鲜少会为平民看诊,更莫论会主动义诊并且送药了。 沈南川有意让济世堂出马,目的便是引出这次幕后者。 这些幕后者会在顾瑾遥身上使用巫毒,绝非偶然。 他们想要借着顾瑾遥中毒的机会,靠近皇室内部,或者靠近权贵。 恐怕这次侵入京都的苗疆人也与反贼一伙,目的亦是为了对京都皇室造成沉重一击。 可一旦有解药的事情传到他们耳中,他们便会坐不住脚,赶在解药送到权贵前毁掉这些解药。 沈南川之所以让顾修然亲自出面,也正因如此。 “你如何确保顾修然会相信你?苗疆巫毒失传百年,你能够解毒本就是一件令人怀疑之事,他不将你抓起来都是对你客气的了。”刘君戏谑着,他熟练地驾着马,将马车驶离小巷,一路朝着大理寺驶去。 “我与他做的决定,他会履行的。”沈南川淡淡道,“倒是不如说说你,你与顾修然有什么过节,竟然连将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都做不到?” 沈南川自是相信顾修然的。 前世她见证过顾修然对乔国的衷心程度,也见识过他对顾瑾遥的疼爱。 自己与顾瑾遥相交乃明眼之事,顾修然自是不会拿顾瑾遥的性命来怀疑自己。 “这事你也管啊?”刘君自嘲笑道,“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而已,说过节也不至于,只是与他有些误会。我这是免去了见面的纷争,省的浪费你的时间。” 第56章 检查 这还是沈南川头一次听到这事。 在沈南川的印象里,刘君远离尘世,是一等一的江湖浪人。 这种浪子莫要说与大将军有所关联,就连那县衙都该是不愿意去的。 “你何时还与大将军有过节了?怎的,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俩化解恩怨呢。”沈南川打趣道。 刘君闻言大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喜欢当劝架人了?我认识的你莫要说劝架了,不在旁边捧个瓜子看戏我都觉得奇怪了。” 沈南川咯咯地笑着,眉眼弯弯,似乎十分高兴的模样,“你这才认识我多久啊?这就已经开始说认识了。” 自在罗家村认识后,刘君便成了沈南川的专属车夫。 二人谁都不曾多言语一句,罗家村回来的第二天,沈南川瞧见刘君的马车停在沈府前,她便心照不宣地上了马车,根本不曾有半分犹豫。 就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无需多言心中便有数。 “了解你还需要多久?你的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刘君笑话道。 他牵紧缰绳,马车瞬间停下。 沈南川险些被摔了个踉跄,可她并没有责备刘君,只是困惑问道,“什么人挡路了?” 刘君不曾回答,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是禁卫军。” 沈南川稳了稳心神,不曾露面,高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要挡我路?” 为首的侍卫站到窗边,回答道,“沈府五小姐,我等奉太子旨意,需要检查每一辆在京都行驶的马车。” 沈南川蹙眉问道,“太子?怎的突然要检查车辆?” 先前沈南川还瞧见乔溪在与乔明易秘密会晤,怎的眼下突然多了个新的检查马车? 沈南川困惑之际时,侍卫为难道,“五小姐,我们也只是突然收到的命令行事,并不知晓太子安排用意为何。” 沈南川思忖片刻,想来此事恐怕是乔明易安排,故而也不曾多为难禁卫军,自己掀开车帘让出车厢供他们检查。 禁卫军也知晓沈南川与乔溪关系,只是简单查看是否有人窝藏,确认无人后便礼貌地请沈南川回车。 沈南川假意不经心地问了句,“近日两次案子,皇室可有要插手的意思?” 禁卫军缄默不言,只是讪讪笑了笑,并不打算回答沈南川问题的模样。 “收队!”侍卫长大喊一声,禁卫军归队准备去检查另外一辆车,而侍卫长则在队伍最后,经过沈南川身边的瞬间,他压低了嗓音,说道,“太子在梨花院等您。” 说罢,他便如无事人一样离开了沈南川面前,并未有过多停留。 沈南川双手环胸,靠在车厢,神色沉重。 刘君瞧着沈南川这副模样便知晓事有深意,也不曾多过问她与乔溪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招呼道,“上车,还傻愣着干什么?” 沈南川这才回过神似的,笑话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急起来了,方才见你恨不得先去吃碗馄饨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送我回府去了呢。” 沈南川虽然嘴上数落,可却极快地上了车。 刘君扬起缰绳,一鞭下去,马车飞速朝着沈府驶去。 刘君不敢有丝毫耽误,马车驾的飞快,沈南川还未品过来侍卫长话中话时,刘君一句,“到了”。 小茗早早便听到了马车的声响,搬着踩脚凳候在庭院前,瞧见马车回来便立马迎了过去。 “小姐!你可回来了!方才咱们院子里来了个大人物!”小茗碎碎念着,扶着沈南川往里走去。 沈南川摆了摆手,示意小茗遣退院子里的所有人,而自己则是缓缓推开房门,一步踏入寝屋。 乔溪端坐在正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听到了动静,瞥了一眼沈南川的位置,抿了口茶说道,“禁卫军是不是拦住你了?” 沈南川径直坐在乔溪面前,她不耐烦地白了一眼,“京都目前唯一敢在街市上乱走动的车辆,除了我沈府的马车,还有的就是你乔溪的。我不被查谁被查?” 沈南川在知晓乔溪在府邸等自己时,就已经知晓自己被查是乔溪一手安排的。 自己在将军府一事定然已经被他知晓,这支禁卫军便是他留在街市上用来检查自己的。 “你很聪明。”乔溪轻笑道,他挑了挑眉,“你怎么会有解巫毒的药?巫毒失传许久,常人连见都不曾见过,更是别提能立马拿出解药方子一说。” 沈南川为自己沏了茶,平静道,“我师承鬼谷子传人,会解毒不是很正常么?而且苗疆百年前与九州相通,其巫毒之术亦是传入过中原。我不是普通的药师,乔溪,你可不要太过小瞧我。” 这最后一句话,沈南川提高了音量,目的便是为了警告乔溪。 可乔溪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分外认真地听着她的每句话。 沈南川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只觉得浑身有些不大自在。 她有些尬色地挪开视线,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自己的神色。 可乔溪却淡淡道,“我知晓,你是这九州最厉害的医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沈南川握着杯盏的手一顿,有些恍惚地看向地面。 前世的时候,她听过无数人恭维奉承的声音,也听过无数被自己救过的性命与自己道谢的声音,可唯独不曾听过乔溪的。 这一句九州最厉害,她在无数人口中听到过,却偏偏不曾在乔溪口中听过。 她曾经以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倘若自己能够精进医术,能够早日研制出彼岸的解药,是不是自己就会得到乔溪的肯定。 沈南川自嘲地失笑出声,她紧攥的手指稍稍松开,那一团乱如麻的心结也随之解开。 她望向乔溪,自信道,“那是自然,这九州唯有我师傅能够比得过我。这巫毒对我而言小事一桩,你所中的彼岸之毒亦如是。” 沈南川顿了顿,内心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她迎着晚霞,一缕夕阳洒在她鬓发上,衬的她柔软又美好,却又像是活在虚无之中,那般让人无法触摸。 她笑道,“乔溪,我会救你的。” 第57章 夜探鬼市 夕阳逐渐笼罩住梨花院,小茗坐在石桌前缝着围脖,有些止不住地犯困打盹,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沈南川取来一件披风,小心地披在小茗身上。 小茗顿时惊醒,口中还喃喃着“坏事了坏事了围脖!”。 沈南川瞧的忍不住捧腹大笑,她的笑声将小茗彻底从梦境中唤醒。 小茗连忙擦了擦嘴角,害羞挠头道,“让小姐见笑了。太子呢?太子会留下来用晚膳么?我得快些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一下,这阵子小厨房都不曾启动,恐怕都生灰了呢。” 小茗说着便要起身去准备,却被沈南川连忙按下。 “别忙活了,乔溪早走了。”沈南川努了努嘴,示意小茗看向门外。 原本停着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小茗懊恼地叹了口气,“我还想亲自送太子呢。小姐你是不知晓,太子平时可难见到了,我的那帮小姐妹们可都羡慕我见过太子呢。” 小茗说的激动,看的沈南川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下次带你去大理寺见,到时候你的小姐妹们得要把你捧成星星了。”沈南川承诺道。 小茗听了这话,顿时两眼放光,整个人也是颇为激动地挽住沈南川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了!” 小茗说罢便兴冲冲地捧着还未织好的围脖回去角房,又不忘与其他的丫鬟们炫耀方才沈南川答应的事情。 丫鬟们簇拥着她,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看的沈南川有些晃神。 她前世出阁前,永言与她一同去看河灯。 在河灯前,她虔诚许愿,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平和喜乐地过完余生。 可她身边的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落入了万劫不复的结局。 沈南川阖眸,手指拂过手中有些半旧的杯盏,有些浑浊的茶水映出她的面容。 沈南川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坐在凤鸾殿的庭院内,握着杯盏瞧着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 忘记的事情太多了,沈南川便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在白过。 追忆起来,什么也无法得到。 “小姐!”小茗用力招了招手,她笑眸灿烂,叫沈南川心里的阴霾瞬间拂去。 小茗快步跑来,兴冲冲说道,“她们可都羡慕我了,现在我可算是沈府丫鬟里的红人了!” 沈南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说道,“那你可得好好使唤她们帮你做事,刚好最近你也辛苦了,多休息休息。等你养精蓄锐好了,我再带你去大理寺。” 小茗连连点头,不曾注意到沈南川那微微黯淡的眸。 * 夜色浓浓,一阵阵寒风呼啸着穿巷而过,显得格外凄厉。 自一场大火烧毁长乐街后,这条街上便几乎看不到人影。 白日里尚且有人前来悼念死去的亲人或者朋友,可一入夜,这里连灯都不会亮一盏。 整条巷子漆黑且诡谲,光是踏足便是叫人觉得后背发寒,似乎总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跟着自己一样。 沈南川一身黑袍裹身,又戴了一层面纱,仅仅漏出一双眼睛。 她提着一只小巧的檀木箱子,身形轻盈地穿梭在巷间。 她熟稔地找到了一间已经关门的客栈,客栈门头紧闭,连灯笼也不曾点。 破旧的招牌被烧的几乎看不清字迹,只能够依稀辨认出“圣明”二字。 沈南川仰头瞧了一眼招牌,随后便轻轻叩了几下门。 她叩的节奏有规律,且十分难记。 待她扣完门,门才被悄悄打开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双孩提的眸,十分警惕地看着门外。 他稚嫩的声音从里传出,语调冰冷,“你是什么人?这么晚为何要叩门?” 沈南川故意压低了嗓音,沉着气说道,“我来看娇花。” 说罢,沈南川将木箱稍稍打开一些,露出里面散发着异样光泽的物什。 孩提的双眸倏地瞪大,可不等他靠近些看清楚那物什时,沈南川便连忙合上木箱。 “这宝贝不是你我可以多瞻仰的,我想你应当明白我意思。”沈南川警告道。 孩提打开门,示意沈南川跟着自己快些进来。 待沈南川进来后,他便警惕地用几道锁锁上大门。 小仆瞧着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可做事却十分老练。 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一面领路一面叮嘱道,“可被四处乱走动,这里机关重重,每位客人如若离开了自己的厢房后出了事,那么本客栈概不负责。” 小仆的声音冰冷,仿佛浸在一池寒水之中,没有丝毫的感情起伏。 可沈南川却并不在意。 圣明客栈表面上只是长乐街的一间寻常客栈,可其却是九州最负盛名的黑市。 唯有能够对得上开门暗号,并且带来无价之宝之人,方可有机会进入黑市,参与黑市的竞拍。 沈南川今日带的,是最近鬼市上炒的火热的寒山雪莲。 这种雪莲入药可葆青春,让人肌肤重回年少时。 不仅贵族女子开出漫天高价想要得到,一些个垂死的老者亦是想要借助雪莲药汤延缓死亡。 可雪莲十分珍贵,寒山又山道险阻,鲜少有人愿意去送死。 沈南川今日带来雪莲,黑市的主人不会拒绝她的进入。 黑市一般不会出现权贵们的真人,他们大多是派遣自己的心腹出席,并且会隐去自己的名姓,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沈南川现下也默认是自家主子的小仆。 “知道了。”沈南川唯唯诺诺地应道。 小仆领着沈南川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此处四面皆是银水,一粒小石子被不小心踢下去便会瞬间被溶化。 沈南川不由得打起精神,好叫自己不会失足跌落。 穿过这条走廊,沈南川便听到了隐隐的喧闹声。 再靠近时,沈南川便瞧见了一道刺眼的灯光,一派繁华之景瞬间出现在沈南川眼前。 鬼市蜿蜒错乱,占地极大,看似狭小的客栈,其地下竟是有着约莫两个街市这般大小的地盘。 人声鼎沸,与地面上死气沉沉的京都全然不相像。 小仆稍稍欠身,将一块木制的牌子递给沈南川,叮嘱道,“拍卖会在一盏茶后开始,请您届时到对应的厢房内等候拍卖。” 第58章 黄四郎 这并不是沈南川第一次来鬼市了。 前世时,为了找寻解药,她成了鬼市的常客。 只要有一丁点毒藤蔓的消息,她便会偷偷离开皇宫来到鬼市探查。 鬼市鱼龙混杂,虽然鬼市的主人对于鬼市有一套他自己的规矩,但也不乏会为珍宝铤而走险之人。 更何况沈南川带的东西有多双眼睛盯着,一旦暴露,自己又是孤身一人,恐怕难以逃离此处。 不过鬼市的规矩立在这边,也不会有人敢轻易造次。 不遵守鬼市规矩的人皆会被鬼市的隐卫带走,至于是生是死,则要按照他犯的规矩来判断。 大部分的人还是都会稳着来,不敢尝试这鬼市主人的怒火。 但最稳妥的,还是沈南川快些找到厢房,先藏好自己的宝物再找寻是否有毒藤蔓的消息。 这些厢房若是第一次来,根本无法找到。 他们并非按照数字来进行排列,而是数字所对应的二十四支。 这鬼市的布局犹如稻田,而这二十四间厢房则是错落安排在每个阶梯上,想要找到要么找人带路,要么自己曾经来过,清楚这里的布置。 找人带路是花费银两找这些过路人,不过也有些看运气。 有的人拿钱办事,收了钱会将人带过去。 可也有些心肠坏的,收了钱不但不带人前去,还会将人的宝物给偷走。 为此,在鬼市花钱也是一门学问。 沈南川拉紧了黑袍,朝着厢房所在位置走去。 可她才走了几步便被一陌生男子给拦了下来。 那男子一身乞丐打扮,眉眼间流露出一股戏谑嘲弄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着沈南川,吹了个下流的口哨,问道,“你是哪家的侍女?我在这鬼市几十年了,倒是头一次看见你。” 沈南川本欲不想搭理,毕竟鬼市上的人不知真实身份,若是招惹到了不好惹之人,恐怕此人会一路追自己追出鬼市。 沈南川并不愿意暴露身份,故而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原则,正欲换个道离开时,却被那乞丐给拦了下来。 沈南川眸子一沉,知晓今日此人是有意要拦住自己了。 她冷着眸抬头望了乞丐一眼,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这鬼市进进出出多少生面孔,难道你能每个都认出来?我不是傻子,你有话便直说。” 乞丐发出桀桀的笑声,衬的他那张丑陋的脸更显诡谲。 他瞥了一眼沈南川挎着的木箱子,贪婪的目光无需直说,沈南川便已经知晓他想要干什么。 沈南川护住木箱,眼神瞬间染上一抹杀气。 她进来时明明已经足够小心,怎么雪莲还会被这些鼠辈给发现? “痴心妄想。”沈南川语气冰冷,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可那乞丐却不紧不慢,背着手在沈南川面前晃悠着,讥笑道,“小姑娘,你以为我是在询问你么?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黄四郎在鬼市是什么身份?我想要的东西,你以为你可以带出鬼市么?” 黄四郎? 沈南川眉头紧拧,知晓自己这是碰上硬茬了。 黄四郎乃鬼市第二把交椅的心腹,在鬼市主人和其护法不在时,黄四郎便是这鬼市最大的掌权者。 如他所言,他想要什么的确可以用抢的。 只要鬼市主人不在,他大可以杀自己灭口,到时候雪莲给他寻个由头孝顺主子,谁都不会想到此物乃他强抢来的。 黄四郎踱步了一圈,奸诈的眸又一次落在了沈南川的脸上。 他常年在鬼市做事,最擅长地便是这看人的本事。 他一眼便看出此人并非寻常的侍女,此人双眸中透着一丝贵气,恐怕是哪家贵族的小姐瞒着家里人,来这鬼市以为有新奇物什可以看。 不过黄四郎目标并不是这位贵族小姐。 他今日要得到的,是这位小姐手中的百年金丝檀木木箱。 这只木箱价值连城,单单在黑市,就已经有不少的贵客在等着拍到这么一件极品木具。 自己只要能够将这只木箱抢到手,这个月自己的主子都不会前来鬼市过问自己做的事情。 一个月的时间,黄四郎足以暗箱操作到足够自己下半辈子大富大贵的钱财了。 黄四郎光是想着便忍不住桀桀笑出声,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 可沈南川并未害怕,她稍稍抬起自己的袖子,示意黄四郎看向她的袖子。 黄四郎只以为沈南川是在做些逞强功夫,可当他看清那袖中之物时,身子却猛地一颤,方才的傲慢悉数消失不见。 沈南川袖中藏着的正是鬼市主人的信物:红袖箭。 此乃鬼市主人随身佩戴的武器红袖弩所有的弓箭,此箭用上古寒冰所制成,十分难得。 更因其制作工艺考究匠人,这么些年来,能够制造出红袖箭的匠人只有鬼市主人养在身边的亲信。 更兼此箭只要离开红袖弩,不消得一炷香的时辰便会融化成为冰水,故而沈南川有此物,足以说明她是受了鬼市主人的意思前来的。 黄四郎瞬间惶恐地跪伏在地,恳求道,“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姐饶命!” 黄四郎的动静弄得附近人纷纷送来目光,沈南川连忙拉紧面纱,呵斥道,“主人让我偷偷前来,目的便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你倒好,将这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我身上!” 黄四郎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了擦膝盖,害怕道,“是小人考虑不周,还请小姐息怒。小姐放心,小人会安排好,保证其他人不会盯上小姐带的宝物。” 黄四郎说话间,附近已经有人试图靠近。 沈南川知晓若是再不借助黄四郎的地位,恐怕自己无法抵达厢房。 她冷着脸道,“既是如此,那就按照你说的做罢。切记,我此行千万低调,不可叫旁人发觉我的身份。” 黄四郎唯唯诺诺,他恨不得跪在地上给沈南川当狗骑,其卑微姿态与方才截然相反。 沈南川并不想多耗费时间在他身上,说道,“带我去厢房,然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做事。” 第59章 天池台 有黄四郎的带领,沈南川极快抵达了自己所在的厢房。 黄四郎打点了一番,自己所在厢房附近也加派了看守,一般人无法靠近。 但沈南川知晓,这木箱子自己恐怕是不可叫它离开视线的了。 她原本还想借着拍卖开始前,去附近探查一下关于毒藤蔓的消息。 可经由黄四郎这么一闹,自己恐怕已经被鬼市上的看客传了个遍,行事也是变得困难许多。 还不如就留在厢房安稳些。 待确认厢房内无他人后,沈南川才是悄悄松了口气。 袖中的红袖箭已经化成一滩水,顺着她的袖子滴落在地。 倘若再迟一步,自己恐怕都瞒不住此箭乃仿造一事。 沈南川前世多与鬼市有所来往,鬼市主人自然也打过交道。 倘若没有足够的准备,沈南川也不敢贸然一个人来鬼市。 这红袖箭便是她留下的底牌。 前世时她曾经见识过红袖箭,鬼市主人的匠人临死前也曾将红袖箭的制作秘法传给自己的关门弟子。 而此人曾经受过沈南川救命之恩,故而也将秘法告知沈南川。 有了秘法,红袖箭她便可仿制出八成。 可到底是仿品,若是黄四郎不是这般胆小,敢仔细去看,沈南川也知晓自己是瞒不住他的。 沈南川将衣袖放在火炉边烤干,随后又观察起稍后要进行拍卖的天池台。 天池台三面被银水围绕,只有一面通向了鬼市准备拍品的密室。 这间密室一共有六道锁,每道锁都由不同的人看守。 能够进入密室接触这些拍品的,只有当日定好的鬼女,和一名负责端物的侍卫。 除此以外,谁如若想要贸然进入,只会被当场斩杀。 每个厢房都配了个西洋的玩意儿,透过一面小巧的圆镜子便可看到远隔千米的天池台。 在确认了自己想要的拍品后,如若要竞价,只需要在自己窗前挂上价格牌子即可。 剩下的事情,鬼女自会处理好。 沈南川打开木箱,雪莲所散发出的刺眼光芒迫使她连忙关上木箱。 这株雪莲是她下寒山时,夙青赠与她的。 夙青一共送了三株雪莲给她,告诉她此物可用于医白骨肉死人,是世人所盲目追求之物。 夙青叮嘱过她,她拥有雪莲一事千万不可告诉他人,以防招致灾祸。 沈南川多年来一直谨慎保存着雪莲,没想到今日终究要拿出此物。 沈南川思考时,隔壁厢房的窗户也被推开。 “这地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也不知晓你整日都找的什么鬼地方。”女子不耐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语气里皆是责备之意。 “这里比不得我府,更何况你不是带了服侍的人跟来么?何必还要在这里闹事,惹的这鬼市的人不痛快?”熟悉的声音回应着女子的埋怨,她推开窗户,似乎正在打量着稍候要如何进行拍卖。 沈南川立马听出这是苏清梦的声音,而她回应之人,应当是濑青。 上次沈南川教给了苏清梦对付濑青之法,不过濑青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就说明苏清梦如今还有心软。 不过......典史官府上派人来鬼市拍卖又是为何? 沈南川心中困惑丛生,可眼下她的身份还需要保密,更兼厢房四周有众多眼线,贸然去与苏清梦相认并非明智之举。 沈南川靠近了些窗户,静心听着苏清梦厢房处传来的交谈声。 濑青并不满意苏清梦的回答,讥笑道,“区区鬼市而已,若是惹的我不痛快,我便告诉老爷,让老爷带兵清除了此处!” 苏清梦连忙呵斥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这里是典史府可以容许你到处撒野?这里是鬼市,是不隶属于乔国任何官吏所管辖的地带。你若是惹怒了他们,你死事小,别给典史府招惹祸端!” 隔壁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二人的争执声也被窗外的丝竹声遮掩。 幽幽琴声从天池台传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天池台中间坐着一红裙女子,她红纱覆面,露出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 她怀抱一只琵琶,指尖拨动时,动人的乐声缓缓响起。 这乐声仿佛有净化人心的本事,叫人那浮躁火旺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沈南川不外如是。 她双手搭在窗檐上,身子跟着乐声放松了下来,脑内亦是闪过一些美好的回忆。 她的魂都仿佛被勾去,双腿也是变得软绵绵,仿佛踩在棉花上,跟随着乐声轻盈起舞。 沈南川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存在于现世的意识,那天池台上的鬼女说什么,她都会欣然答应。 欣然.....答应...... 沈南川猛地瞪大了双眸,她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竟是被迷香给引诱了去。 鬼女果然有一手。 以琴声和迷香相融,可以诱人进入她所设下的幻境之中。 不过鬼市之人应当不会想要人命,大抵是想要借助这幻境让自己的口袋盈利地更多一些。 沈南川取出携带的薄荷香,滴上了两滴自己特制的醒神香,整个人便彻底不受这迷香和琴声所影响。 沈南川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苏清梦。 她连忙戴上面纱,假装自己还是神志不清,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去。 门口的看守们并不曾受迷香影响,仍旧驻足在原地,不曾有要移动的打算。 不过沈南川发觉,屋外并无迷香的味道,而且琴声也隐隐绰绰,并不明显。 沈南川稳定了心绪,装着还在受迷香的影响,大喊着苏清梦的名字,往隔壁厢房走去。 侍从只是打量了她一眼,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沈南川踉跄地撞进了厢房中,随后匆忙关上木门。 她第一眼便瞧见已经陷入幻境的苏清梦。 苏清梦平日里的端庄姿态全无,正握着酒壶半躺在地上。 她眼神迷离,将半壶酒都倾倒在自己身上。 沈南川取出制作好的香囊,放在苏清梦鼻翼下,苏清梦那迷离的双眸才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瞳孔逐渐聚在了沈南川的脸上,声音沙哑,问道,“南川?” 第60章 对立 苏清梦后知后觉地看向四周,除了她以外,屋内的其他的人都沦陷在鬼女一手编织的幻境里。 平日在典史府装的滴水不漏的濑青,如今正大把大把地朝着地上撒着银子,眸中的贪婪几乎倾泻而出。 她的双眸中满是欲望,内心的渴求近乎要将眼前的一切吞没。 沈南川却并未有要给濑青解开幻境的打算,她抓过苏清梦的胳膊,示意让她跟着自己先到自己厢房内。 二人装着还在幻境中的模样,一步一踉跄地往沈南川的厢房走去。 苏清梦待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后,才是露出害怕之色,略有慌张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鬼女所创造出的幻境。”沈南川为她倒了杯茶,示意她随自己来到窗户边查看其它厢房的情形。 其它厢房因为鬼女乐声的原因,纷纷打开了窗户不说,而且大有心智不稳定之人,半个身子都挂在了窗边,摇摇欲坠,随时都有从厢房处坠下的模样。 有的厢房地处矮势,就算不慎坠落也不会伤到哪里,说不定反而会叫人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可有的厢房地处极高,只要摔下必定会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这便是沈南川不解之处。 鬼市虽然是灰色地带的交易场所,可是鬼市主人一向不将鬼市视作只有地下之徒才能够前来之地。 他建立鬼市,也为鬼市建立了规矩,为的便是提防这等在地上违法的行为出现在黑市。 若是说建立幻境是为了诱使买家花更多的代价购买物品,沈南川倒是觉得此举符合鬼市作风。 可是倘若此幻境会危及到买家的性命,那么沈南川直觉告诉她,有人暗中篡改了这次的幻境展开。 有人想从中作梗,利用这次的幻境在鬼市杀人。 “鬼市何时公然干起杀人的勾当了?”苏清梦蹙眉愤怒道,“我在外听闻鬼市主人洁身自好,虽然建立了鬼市,可却从不干违法的勾当。现在看来,这地下的人都沆瀣一气,没一个是好人。” 苏清梦会如此愤怒自是应当。 可沈南川当下之急则是先要找到毒藤蔓的线索,至于这些其他的买家,只能说自己有能力便救。 如若不行,她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与鬼市为敌。 “你来鬼市是想买什么?濑青怎么还跟着你?”沈南川问道。 苏清梦敛去怒意,答道,“上次经由你提醒,我本对濑青还有所心软。不过近日来我发现,她的药汤对于父亲而言,已经愈发不能承受了。倘若父亲再一直喝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苏清梦眸色黯淡,这其中的故事她无需多言,沈南川心中便有数了。 沈南川沉吟片刻,问道,“所以你这次来,是找了个理由骗她此处有她要的东西,其实你是想要将反贼的帽子给她扣上?” 鬼市里的好宝贝的确不少,可违禁之物也是极多。 这些违禁物大部分时候并不会在天池台上进行拍卖,而是会散落在小摊贩手上,而且还需要暗语才可以进行购买。 只有极少数极其昂贵的,才会在天池台上出现。 “我听闻这次拍卖会上会出现一种毒药叫做毒藤蔓,这种毒药只能在苗疆生长,而且是苗疆人使用巫毒之术的来源。我告诉濑青,此物极其珍贵,朝堂上下都在寻找,如若她可以得到,爹爹的地位在朝中会更稳固,于是她也跟来了。”苏清梦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前因,听得沈南川眉头愈发拧起。 她其实猜到了十之七八,但是她并不知晓该如何向苏清梦表明,自己所来也是为了毒藤蔓。 她正踌躇间,窗外发出一阵尖叫声。 沈南川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顶楼厢房处坠下一男子,他摔的头破血流,躺在小摊贩面前,看样子已经没了气息。 沈南川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天池台上的鬼女并未受到影响,她停下了弹琴的动作,推出了第一样拍品。 而那些尚在幻境中的买家发了疯似的出价,全然不顾这次出价是否会让自己赔上所有的家财。 而鬼女也不曾叫停,只是眼角带笑地看着四周厢房的出价。 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了沈南川所在的厢房处。 不过这次沈南川并没有再伪装成还在幻境中的模样,她静静与鬼女对视着,神色凛冽,更像是在直面着鬼女的威胁。 门外的守卫忽然破门而入,沈南川却像是早已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一样,噙着疏离的笑意问道,“你们可知晓我是什么人?” 那群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呵斥道,“管你是谁!敢擅长鬼市,死路一条!” 沈南川冷笑一声,“黄四郎亲自领我前来,你们还想我怎么说明我的身份?” 侍卫们陡然间慌了神,似乎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黄四郎则满脸谄笑地走了过来。 “小姐,大主人那边已经来了密信,说今日小姐想要什么都可以提。不过大主人那边也说了,希望小姐拿了东西后就离开鬼市,大主人的意思是今日鬼市将要大换血,小姐留在这边恐有危险。”黄四郎讪笑道。 他瞧着十分害怕沈南川,语气毕恭毕敬,连腰都不敢挺直。 沈南川虽然困惑这鬼市主人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客气,但摆在脸上的机遇,她也必定会抓住。 苏清梦轻轻拉住沈南川的衣袖,满脸担忧地摇了摇头。 沈南川心中亦知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如今自己进退两难,就算是陷阱也必须要试一试。 “我要苗疆的毒藤蔓。”沈南川话音一出,在场众人皆露出惊诧之色。 而黄四郎更是面露恐慌,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沈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四郎,语气轻蔑,“怎的,大主人的命令你也敢不听?还是你觉得,就算我是大主人点头的人,也不配拿你这鬼市上的毒藤蔓?” 第61章 逃兵 黄四郎听到这指责,连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道,“小姐明鉴!小人绝无此心!只是那毒藤蔓有剧毒,稍有不慎肌肤就会被融化,而且活不过眨眼片刻。小姐如若真的想要,小人这就派人去取。只是为了小姐的安全考虑,此物还是由小人送回小姐府邸才好......” 黄四郎话音未落,沈南川便大声呵斥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想要打探我的身份!今日我便替你主子好好教训你,让你明白什么是规矩!” 沈南川说罢便抬手抓住一侧的椅子预备砸下去,可下一瞬苏清梦却连忙按住了沈南川的胳膊,低声劝道,“差不多可以了,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快点离开吧。” 苏清梦的劝阻亦是在沈南川的算计之中。 她假借苏清梦的阻拦收回手,而黄四郎也是连忙磕头道谢,连连说道,“多谢小姐手下留情!我这就派人去取毒藤蔓!” 说罢,黄四郎连滚带爬地从厢房跑了出去。 其他的侍卫也都退到了厢房外,并不敢在此多停留。 沈南川见人都退出去后便取出自己的木箱,她不敢多耽搁时辰,毒藤蔓的取回不用多时,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黄四郎所言,毒藤蔓毒性极强,一旦触碰到皮肤,那么毒液就会立马通过肌肤进入到人的体内,让人瞬间毙命。 鬼市之人保存毒藤蔓自是有他们自己的器具,可此物并不适合长途颠簸。 它需要一个完全密封的器具来保存,譬如这只木箱。 沈南川打开木箱的瞬间,苏清梦便被其中的雪莲给震撼到。 她惊奇地瞪大双眸,声音亦是止不住地颤抖,“雪莲?” 沈南川嗯了一声,随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雪莲连根拔起。 苏清梦捂住嘴巴好叫自己不会惊叫出声,而沈南川则迅速揉碎雪莲,将其放置在另一只玉瓶中。 雪莲的花芯和花瓣都被分开保存,而木箱内还残留着一些雪莲的花粉。 沈南川将一瓶早已调制好的凝固剂倒入其中,只见那些花粉凝成一个框架,恰好可以放置毒藤蔓。 “我们瞒不住多久,在拿到东西后最好是分道扬镳,各自回府。清梦,毒藤蔓我要用来救人,无法让给你。不过你可放心,濑青我帮你除掉。”沈南川语气诚恳,目光认真。 苏清梦不曾犹豫,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不过只有我们二人离开,濑青该怎么办?” 沈南川努了努嘴,示意苏清梦看向窗外。 拍卖还在进行,而那些被困在幻境中的人将金银视作粪土一样往下丢着,可鬼市何时缺过银子。 越是珍贵的物什,他们越是想要更加珍贵的宝物来进行交换。 譬如这罕见的雪莲,再譬如...... “你大可放心,典史府上的人他们还没有胆子去碰。你们来时,濑青必定带上了典史府的令牌,到时候鬼市的人也必定会追查你到典史府。”沈南川蹙眉交代道,她看到黄四郎从楼下匆忙跑来,知晓无法交代过多的事情。 她合上木箱,匆忙道,“你只需要咬死与我只是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你见过我身上带着的红袖箭所以以为我是鬼市之人,这才与我结交,试图借着我的手得到毒藤蔓。但你被我掳走,出了鬼市后丢了藤蔓也不知我去向,记住了么?” 苏清梦点了点头,说话间,门再次被敲响。 沈南川收好木箱,随后喊道,“进来把。” 只见黄四郎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模样的黑衣男子,他们捧着一只巨大的木柜走来。 黄四郎吩咐他们轻手轻脚放下木柜,随后便赔笑道,“小姐,你要的东西我们已经带来了。不过毒藤蔓毕竟有剧毒,所以此物我们也不敢多接触。请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黄四郎自是不敢轻易接触这等危险的物什,他离着木柜有些距离,揣着手十分担心沈南川会吩咐他转运毒藤蔓一样。 “接下来的事情是主人吩咐我完成,这里用不到你了。你带着人都退下,处理好楼下死人的事情先。”沈南川话音刚落,黄四郎便连连赔笑着往外走去。 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沈南川后悔又让自己来处理此事。 不单单是他,还有门外负责看守的侍卫也一起跟着离开。 毕竟毒藤蔓一旦不小心暴露,其毒液可以顺着地板危险到他们的性命。 没有人敢在此陪着沈南川冒险。 见他们都离开后,沈南川再次取出木箱。 “清梦,你退后。”沈南川说罢,取来两块帕子盖在手上,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揭开木柜。 一股土壤的清香混杂着绿草的气味弥散而出,出现在沈南川面前的正是前世害死她的毒藤蔓。 沈南川屏住呼吸,她对此物再熟悉不过,却也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刨开些许土壤,随后又取出一部分土壤放置在木盒底下。 这略大的木柜中,总共有两柱毒藤蔓。 此事倒是出乎沈南川意料。 毒藤蔓并不大,木盒装下两株也绰绰有余。 只是...... 沈南川眉头紧锁,她看着这两株毒藤蔓的底部,它们竟是出奇地连接在一起。 这是一株双生毒藤蔓。 沈南川谨慎地捧着土壤将毒藤蔓移到木箱中,随后便将帕子丢在火炉中。 她又取出剩下的凝固剂封好顶部,才松了口气关上木箱。 “走。”沈南川说罢便挎着木箱往外走去。 如她所料一致,屋外长廊并无一人。 沈南川对鬼市的地形十分熟悉,故而也能避开正门绕道从一条密道出去。 她带着苏清梦一路避开侍卫找到密道,随后打开密道的暗格。 苏清梦虽然困惑于沈南川为何会知晓此处,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一路往外跑去。 直至一抹光亮从远处透来,沈南川顺着光亮往上3爬着,直至完全爬了上去,在她们二人眼前的则是长乐街的一户宅邸的后院。 而她们所爬上来的地方,则是后院的一口枯井。 第62章 结盟 这座宅邸并没有人居住,可四周都清理的十分整洁,看样子平日里每天都会有人前来收拾。 沈南川自知不可多逗留,随后便带着苏清梦快步往外走去。 沈南川一眼便看见了刘君的马车,可苏清梦却并无任何人在等待。 “典史府的马车呢?”沈南川焦急问道。 苏清梦思忖片刻,指了个方向,说道,“停在那边,离此处不远。我们按照先前说好的分头行动,就此分别罢。” 说罢,苏清梦便挥了挥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沈南川带着毒藤蔓也不敢多停留,翻身上了马车。 刘君瞧着她这一副颇为狼狈的模样,打趣道,“你什么时候也会这么狼狈了?我还以为你每件事都准备的妥当,不会有意外呢。” 沈南川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刘君斗嘴,催促道,“快走,鬼市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得嘞——”刘君扬起马鞭,他吆喝一声,骏马飞快地咬住缰绳往外冲去,“您可就坐稳了!” 尘土飞扬,骏马跑的飞快,沈南川不得不抓稳窗檐才可以保证自己不会滚落在地。 她紧张地护住木箱,生怕颠簸会损坏木箱里的毒藤蔓。 如若毒藤蔓在这里被破坏,整个京都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直至马车一路疾驰回沈府后,沈南川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她与刘君道谢后,刘君如往常一样谢绝了她留饭的邀请,挥挥手扬长而去。 而沈南川则是捧着木箱预备着手开始处理毒藤蔓,可当她踏足梨花院时,第一眼却瞧见了树下的乔溪。 乔溪仰头望着庭院里的梨花树,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就连沈南川走进来都不曾注意到。 微风拂动他的发丝,吹动他雪白的衣袍。 这还是沈南川第一次看到他着白衣。 记忆里的乔溪总是一袭玄衫或者黑袍,他孤傲寡情,犹如那遥不可及的高悬之月,恁凭沈南川如何伸手都无法触摸的到。 可眼前的他白衣胜雪,长发未束披在肩头,清冷的面容有些憔悴疲倦,瞧着那般易碎,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将他这尊瓷娃娃给打碎。 这不是沈南川所认识的乔溪,可这又的的确确就是乔溪。 “乔溪?”沈南川轻声呼唤道。 乔溪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他微微颔首,算是对沈南川的回应。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梨花树上,他语气淡淡,问道,“这梨花树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岁了。” 沈南川不知为何乔溪会突然对自己院子里的梨花树感兴趣,不过她还是回道,“是我娘亲带来的嫁妆,听我娘亲说,这梨花树在她府上已经栽种了五十年了。” 乔溪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喃喃道,“五十年......” 沈南川只当乔溪今日突然的异样来源于他体内彼岸的折磨,毕竟这种毒除了难以解除这一点外,还有一点便是会令中毒者毒发时浑身犹如被蚁虫啃噬,尤其内脏,那种疼痛乃非人的折磨,寻常人根本难以忍耐。 可前世的乔溪却在这种毒的折磨下,活了三十年,直至沈南川死去的那一日,乔溪仍旧坐在他寝宫的院子内看着满池青莲。 沈南川曾经想,乔溪能称帝确实有缘由可追寻。 他坚韧的品格,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脾性,这些都是沈南川欣赏且敬佩的。 沈南川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由得按住心口往后退了两步。 乔溪并未察觉到沈南川的异样,他转过头来,问道,“你去鬼市找什么?” 沈南川瞳孔倏地瞪大,她愕然地后退了两步,完全没想到乔溪会知晓自己的动向。 “别害怕。”乔溪淡淡道,“鬼市有我的眼线,所以我才会知晓。你也不用担心,我的人已经护送苏清梦回府了,她也不会被发现。” 乔溪说罢便看向沈南川挎着的木箱,沈南川见状连忙示意自己要先处理好木箱内的物什,火急火燎往寝屋跑去。 乔溪跟在其后,沈南川并未阻拦,示意他关好门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沈南川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露出她寝屋的暗门。 这道暗门后藏着一间密室,里屋藏着的都是沈南川多年来收集的名贵药材,以及十分罕见的古籍医书。 在准备去鬼市前,她也特意在密室中放置了一个新的柜子,专门用以保护毒藤蔓。 毒藤蔓所需求的生长环境十分严苛,沈南川前世尝试了万遍才有了主意。 这土壤是她通过药水调理,几乎和苗疆毒藤蔓的土壤一模一样。 只是这土壤每日都需要药水灌溉,少一日都会出现差池。 沈南川轻手地转移了毒藤蔓至提前准备的木柜中,毒藤蔓的枝叶摇晃着,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谲诱人。 沈南川提醒道,“别多看,这毒藤蔓会散发出迷香,若是你被吸引过去不小心触碰了它的枝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乔溪这才收回眼神,他微微蹙眉,问道,“此物在鬼市也是罕见之物,你怎么得到的?” 沈南川将毒藤蔓处理好,这才回答道,“此物并没有在这次的拍卖里,是我从黄四郎手里直接取的。” “毒藤蔓毒性极强,是九州最毒的毒草。如今九州本就怀疑有苗疆人联合反贼入侵,如若你有毒藤蔓一事暴露,恐怕难以免责。”乔溪拧着眉头提醒道。 这一点,沈南川心知肚明。 如今京都动荡,想要在这动荡中立身,她不得不用一些手段。 “乔溪,我给你的传话你应该收到了罢?”沈南川关好木柜,再三确保毒藤蔓保存良好后,才是取出另一只朱红的玉瓶。 这只玉瓶小巧,只有沈南川巴掌大小。 沈南川将玉瓶递到乔溪时掌中,说道,“此物便是我与你暂时联盟的一点心意,彼岸毒发作时疼痛难忍,此物可稍缓疼痛。虽然不可解毒,但止痛效果是这九州找不出第二份之物。” 乔溪静静看着掌心的玉瓶,他明白,倘若自己接受了此物,便是接受了沈南川提议同盟的请求。 他合上手掌,淡淡道,“多谢,那我就收下了。” 第63章 各自心事 沈南川倒是没有想到,乔溪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这一世的乔溪,性情完全与自己所认识的那一位不相同。 他就好像换了个人,叫沈南川更加难以琢磨的透。 沈南川望着他的侧颜,试图读懂他的神情。 可无论沈南川怎么去看,却根本看不懂半分。 她曾经想过许多种被乔溪拒绝的情况,也想了许久该怎么劝着乔溪与自己结盟。 可乔溪却一口答应,反而让沈南川有些无措。 她收回视线,打趣道,“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子会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呢。” 乔溪收好玉瓶,淡淡道,“有你的帮助,对我而言是好事。毕竟我身边的亲信中并无一个如你一般医术高超之人,有你在我身边,我可以更加专心于处理京都的事情。” 乔溪顿了顿,他转身看向沈南川,那一束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温柔缱绻,似是一片蔚蓝清澈的海。 沈南川看的一怔,整个人的魂都仿佛被抽走,恍若在梦境之中。 前世自己无数次在梦里看过这种情景,可是她清楚地知晓,这种情景只会存在于梦境之中。 可现在...... 沈南川猛地掐了一把自己胳膊,疼痛感刺骨钻心,叫她清醒过来。 不是梦。 乔溪被人下蛊了? 乔溪收回目光,无奈道,“你怎么像看鬼一样看着我?我平日里给你的感觉就那般不好亲近?” 乔溪一面说话一面环顾着密室的环境,他扫视了一圈柜子上的药材,说道,“鬼谷子的传人,整个九州除了你的师父,就只有你一人。” 沈南川定了定心神,她示意乔溪可以离开自己的密室了。 待到二人离开密室后,沈南川便谨慎地关上了暗门,她布置好暗门的遮蔽,确保不会有人发现。 “你师傅隐居寒山,九州无人能够找到他。而你的身份目前只京都百姓知晓,九州其他人还并不曾听闻。”乔溪信步坐到桌子前,为二人斟了茶,继续说道,“你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九州慕名而来的人不会是少数。如今我先能与你结盟,是我捡了便宜。” 沈南川微微垂眸,心底的不安消失了大半。 权衡利弊做了选择,这才是自己所认识的乔溪。 “我们只是暂时的盟友而已。”沈南川接过杯盏,轻笑道,“待这次京都的事情处理完后,我还是过我的生活,你也是继续做你的太子,我们还是陌路人。” “好一个陌路人。”乔溪嗤笑出声,他瞧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夕阳暮色,整个梨花院显得格外宁静,叫人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这里便会觉得惬意与放松。 乔溪和沈南川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都望着院子里的梨花树发怔。 所有的记忆在沈南川脑海里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她自重生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自己一直在害怕着前世的事情再度发生,自己害怕受伤,也害怕重蹈覆辙,却反而束手束脚地一直无法前进。 沈南川失笑着摇了摇头,老翁说的没错,自己要做的只是遵循内心,不要再被过去束缚在此处。 前一世自己做了一辈子的笼中鸟,这一世她要做草原上最自由的烈马。 * 典史府寂静一片,并无平日里热闹的模样。 典史府里大量的家仆都不见了踪影,侍卫更是一个都不曾看见,只有三三两两个老仆正在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苏清梦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赶紧关上大门,又吩咐老奴赶紧搬来更多的木栓将门给锁好,随后便问道,“府上的人呢?爹爹呢?” 老奴上了年纪,眼花又耳聋的,苏清梦的话听了三遍才听清,大声答道,“方才来了一批锦衣卫,说是请老爷去大理寺商榷要事。其余的人则是被临时带走,说去帮忙清扫长乐街了!” “长乐街?”苏清梦拂去额上汗珠,问道,“先前发生大火之处?” 老奴点了点头,随后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苏清梦虽是女眷,可她因为备受宠爱,故而这朝堂之事平日里也听其父说过不少。 如今锦衣卫突然出现,更是将父亲带去了大理寺,恐怕真正找父亲商榷要事的不是大理寺之人,而是天子驾临,询问长乐街大火一事细节。 苏父为典史官,平日里负责典籍撰写,原本只是个四品官员。 可这一任天子即位后,突然看中了典籍撰写,一口气提拔了原本的典籍官三人。 其中被提拔至正一品的,便是苏清梦的父亲苏来。 苏来一朝突然飞黄腾达,首先做的事情便是造了这间偌大的典史府。 苏清梦多年来一直不理解父亲为何要突然显财,毕竟这京都多少官员对他妒忌憎恶,他还这么做,无非是为自己招致他人口舌。 可苏来却笑眯着眼告诉沈南川,他就是要让旁人妒忌。 最好是妒忌的发疯,恨不得要亲手杀死他才肯罢休。 苏清梦幼时一直不明白苏来为何要这么做,可是眼下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一个典史官,哪怕官至一品,又怎么可能会突然拥有这么多的钱财呢? 苏清梦一直想利用毒藤蔓栽赃给濑青,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所做或许根本是多余。 她扬起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吩咐道,“将所有的门都关好反锁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允许进来典史府。” 末了,沈南川又补充道,“包括濑青回来,也必须得到我的命令才可以开门。” 得了苏清梦的命令,府邸仅剩的一些老奴连忙忙活了起来。 而苏清梦则是回到自己院中,她仰头看向那棵松树,眉眼间的愁容悉数散去。 自己所一直担忧着的,所害怕着要发生的事情,如今都因为这一趟鬼市之旅迎刃而解。 接下来苏清梦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还有...... 她想起在鬼市时,沈南川对毒藤蔓的处理极其熟稔,并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到毒藤蔓。 此物如今是个危险,沈南川将它留在自己身边,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 苏清梦扬起笑意,伸了个懒腰。 她看向松树,喃喃道,“娘亲,我也结识到了很好的朋友了,您可以放心了。” 第64章 面圣 大理寺全线戒严,不单单是里面布满了守卫,而其外方圆三里之内也不允许任何外人踏足。 负责看守的侍从皆换了人,并不是大理寺原本的驻守,而全部都是皇宫里的侍卫。 若是说先前乔明易秘密会见乔溪,是私密的、不愿意知晓的,那么现在乔明易会见苏来,则是想让全城人都知晓的。 天子故意将此事闹的大张旗鼓,一来是为了稳定民心,告知惶恐中的百姓们,天子并不是对京都发生的事情不知情或者逃避,而是已经亲自出宫调查此事。 二来也是为了引诱。 引诱那些在暗处的反贼,看看他们是否会利用这次大好的时机对自己动手。 毕竟反贼的最终目的还是杀死乔明易,夺权篡位,改朝换代。 他们想要攻入皇宫远比利用这次皇上出宫要难上许多,如若他们真的是反贼,他们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看守的侍卫一轮一轮检查了乔溪和沈南川的身份,一路上把沈南川身上的物什都给暂时收走,就连一块帕子都不曾给她留下。 “你害怕么?”乔溪忽然开口问道。 他换上了朝服,金蟒蟠龙,金丝滚边,整个人看着极其傲气。 乔溪便是这样。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边,就会令人卑躬屈膝,折服不已。 他是天生的帝王,是令人所畏惧的存在。 沈南川看着他的侧颜,忍不住轻笑出声道,“我怎么会害怕?” 乔溪的状态并不像她想的那般紧张,而是十分放松。 沈南川亦如是,她舒展了下双臂,整个人颇为惬意地松了口气,“你不会觉得我会因为要见天子,所以感到害怕吧?” 乔溪目光柔软,衬的他那一身戾气都消退许多,“正常百姓听说要面见天子,应当都会觉得害怕吧?毕竟天子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你的生死,甚至无需定罪。” 沈南川闻言望向乔溪,她勾起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你不也是?乔溪,你不也是可以随时杀死我,甚至无需理由?” 沈南川没有等到乔溪回话,负责看守最后一道门的侍卫对沈南川做了个请的动作。 “太子,沈小姐,天子召请。”侍卫道。 沈南川整理了一下着装,她没有犹豫,抬脚往里迈去。 熟悉的大理寺内厅,里面只有两名宫女和太监,还有两名锦衣卫打扮的侍卫守在屏风前。 沈南川恭敬跪下,和乔溪异口同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略有沧桑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乔明易摆了摆手,那两名看守的侍卫也随之离去。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乔溪搀扶着沈南川起身,二人站稳间,一角黄袍从屏风后露出。 乔明易缓缓从屏风后走出,他的模样和前世无所差,一样的胡须,一样的布满皱纹的脸颊,一样的...... 沈南川盯着乔明易的脸,紧紧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痕。 疤痕从眉骨蜿蜒向下,布满了乔明易的一整张右脸。 沈南川知晓,这是乔明易年轻时被暗杀时所留下的疤痕。 当时的刺客这一刀偏了些,虽然划烂了乔明易的脸,但所幸的是没有伤害到他的性命。 虽然之后一直有大夫想要为乔明易医治好他的脸,但乔明易多年来却一直拒绝着。 直至最后这道疤痕逐渐淡化,成为了乔明易脸上永久的印记。 沈南川前世时,曾经说过自己有着药膏可以让乔明易脸上的疤痕淡化。 可是乔明易却笑着拒绝了,他告诉沈南川,说自己脸上的疤痕是用来时刻提醒自己,自己的这条命能够留着来之不易。 他要用这道疤痕时刻提醒自己,哪怕是位于这万人之上,也要时刻保持着警惕。 “你就是沈府五小姐,沈南川罢?”乔明易开口问道。 沈南川恭敬答道,“是。” “我听溪儿提起过你,说你是十分出色的女子,不单单头脑聪慧,更是有着过人的胆识。”乔明易夸赞道。 沈南川闻言偷偷瞥了乔溪一眼,乔溪有些别扭地撇过头去,似乎不愿意直视沈南川的视线。 沈南川笑道,“太子谬赞了。” 乔明易示意两人入座,随后便用眼神示意乔溪继续说下去。 乔溪得了允许,这才说道,“如你所猜测一样,京都的封锁是因为有反贼的踪迹。这两起爆炸都与反贼有关,我们不得不封锁大门,保证不会让反贼趁乱逃走。” 沈南川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虽然早已猜到事情的真相,可当正儿八经坐在天子和乔溪身边听时,她却有种恍惚间回到了前世的感觉。 乔明易对外极其厌恶和嫌弃自己的亲生嫡子乔溪,甚至用了不少法子想要罢黜太子。 外人眼中,乔明易对乔溪的恨意已经远超出常人的理解。 可沈南川明白,乔明易根本不恨乔溪。 反之,乔溪是乔明易最疼爱且最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乔溪不受歹人所害。 这世间,觊觎皇位的人太多。他们无法接触到天子,便会将手攀上年幼的太子。 操控一个傀儡太子,可比掰倒天子来的容易许多。 “目前我们发现,这次的反贼不单单有前朝余孽,还有金国和苗疆的人参与其中。”乔溪正色道。 当他话音刚落,沈南川便紧蹙眉头,说道,“金国?” 乔溪点了点头,他摊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所记录着的乃这次调查中已经出现的线索。 其中有几行姓名,沈南川一眼看去,心脏倏地被攥紧。 这几个人的确是金国人,而且也正是前世时所参与攻城计划的叛贼。 这几人掌握着乔国皇室的内部风声,他们对乔国皇室的消息掌握的无比清楚,只要他们想,他们甚至可以随时乔装进入皇宫不被发现。 如若是这几人密谋了爆炸的话...... 沈南川眉头紧锁,她点了点其中一人,提醒道,“此人与锦衣卫守将有所联系,如果这次他真的出现了,提防你们身边的锦衣卫。” 第65章 证据 沈南川记得,前世时因为锦衣卫中出了个叛徒,导致后续皇宫面临内忧外患的危机,险些是被这反叛的锦衣卫给端了皇宫。 沈南川这一世不愿再看到这种场景再度出现,却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上世的锦衣卫叛变了,只能够委婉地提醒了一下他们。 乔明易在听到沈南川的话语后,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中。 锦衣卫是皇上身边的亲信部队,其中每个侍卫皆是调查过身份背景,并且亲自由皇上点头,才可以进入到锦衣卫中。 而且这些人多是出身名门,最底层的小侍卫也是出身没落贵族之家。 寻常的百姓根本无法进入锦衣卫中,故而就算眼下沈南川说锦衣卫中有叛徒,乔明易也难以大规模开始调查。 乔溪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忽然间停了下来。 “我知晓了。”乔溪说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你无需担心。” 乔明易也点了点头,说道,“朕从未想过锦衣卫中会出现叛徒,不过沈小姐,你是从何处知晓锦衣卫中出现叛徒这件事的?” 沈南川无法告诉乔明易这是自己重生前所经历过的事情,可倘若一丁点证据都拿不出来,也无法让天子信服。 她定了定神,说道,“我去了一趟鬼市,见到了一种苗疆才会有的毒物。” 沈南川话音一落,乔溪便顿时瞪了她一眼。 沈南川知晓在担心什么,可她并无害怕,继续说道,“我在鬼市之人运送此毒物的木箱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沈南川取来纸笔,随后便在纸上画下了她见到的那个东西的图案。 这个图案她虽然这一世只在鬼市上见过一次,可前世她见过无数次。 待沈南川画完,乔明易的眉头已经拧作一团,脸色也瞧着极差。 这是锦衣卫令牌的图案,而且是近卫军才能拥有的令牌。 拥有这种令牌的人,整个锦衣卫只有十人。 他们不单单是权贵子弟,而且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乔明易想要对这十人调查,还必须要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不可以明目张胆的做。 乔溪将那张绘有图案的纸丢进了火炉中,随后便冷冷道,“关于锦衣卫的事情我会处理,不过此事你务必保密。毕竟锦衣卫乃众人之向往所处,倘若锦衣卫中出了差池,不单单是民心难稳,更是权贵之间恐多生猜疑。” 沈南川自是知晓这一点,她双手揣入汤婆子外面所包裹着的绒布中,问道,“那太子呢,太子所要交换给我的,等值的情报是什么呢?” 沈南川说罢,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乔溪不曾想,沈南川敢在乔明易面前将此事挑明了说。 如乔溪所言,乔明易如果真的被沈南川激怒,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便可以处死她。 至于之后沈府需要怎么安排,乔溪完全可以将沈府交到沈永言手上。 沈永言如今是皇宫的人,再接管沈府,可谓是对乔国有利无弊。 沈南川不曾被乔溪的眼神所震慑住,她颇有耐心地等着乔溪的答复,似乎并不畏惧有可能会发生的状况。 乔溪的拳头不由得攥紧,他正不知该怎么处理当下情况时,乔明易却微微颔首,说道,“溪儿,带沈小姐去看一眼我们抓到的反贼吧。” 乔溪听得一怔,困惑地看向乔明易。 乔明易却凛然道,“沈小姐是个聪明人,如若有她帮忙,朕想这反贼之乱定然会很快平复。” 沈南川连忙恭敬跪下,说道,“乔国有如此明君,如何能不安世万年?” * 大理寺所设置的地牢不同于宫内的天牢。 地牢里关押的人多是犯了重罪的犯人,他们并无阶级上的差距,有着各种身份的人物。 可天牢里只关押权臣和皇室子弟。 故而这大理寺的地牢比起天牢,会显得死气沉沉许多。 这里看守的士兵都是乔溪亲自点头之人,他们不但衷心,更为重要的是武功高强。 沈南川跟在乔溪身边,快步往里走着。 一路上她见到了不少的重刑犯人,他们衣衫褴褛,神情狼狈,看着了无生气,与那棺木里的尸首并无两样。 这些犯人听到了脚步声,也不曾挤着来看。 他们对谁到来都无兴趣,只有那些个原本就离得近一些的犯人,才会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一眼来者。 沈南川从那一双双腌臜的眸中,看不到半点生气。 她犹如置身于乱葬岗中,而这些犯人则是一具具棺木。 前世沈南川不是没有见过天牢,只是这里比起天牢,却更像是修罗场。 沈南川不由得有些心慌,她更紧的抱住汤婆子,加快了跟着乔溪的脚步。 乔溪似乎察觉到了沈南川的害怕,他放慢了些步伐,又开口说道,“这里关着的都是些亡命徒,他们都背负着重大的罪业,故而如若找到机会,他们也不会畏惧乔国的法律,不惜杀人来找到逃跑的机会。” 乔溪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经历过无数遍囚犯试图逃跑的场景。 沈南川按住心口,强压下内心的不安,紧紧跟在乔溪身后。 在地牢的尽头,有着一堵铁做成的大门。 这大门由四名侍卫把守着,不难看出这之后监牢的重要程度。 侍卫们哪怕看到乔溪也不曾退让,为了防止有人易容,乔溪花费了极大的本事定制了一套确认身份的流程。 虽然繁琐,可确实有用。 待乔溪的身份确认完后,那道铁门缓缓打开。 铁门后还有百根铁管所造的栏杆,密密麻麻地叫人都没有透气的余地。 沈南川一眼便看到了那被关在栏杆的反贼。 他有着一双翡翠的眸,哪怕身处黑暗,仍旧熠熠发光。 少年的身子瘦削且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被吹散架。 尤其那一头干枯的金发,一眼看去便知晓并非乔国之人。 有着这么一双眼睛和一头金发,少年就算不是反贼,也会在路上被人驻足围观。 沈南川不免有些困惑:反贼选择人入侵探求情报时,绝不会选择这般招惹人注意之人。 他们要的是绝对的低调,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最好。 第66章 沙司 可是少年太过耀眼,耀眼到没有人没办法不去注意到他。 这样子的人物,原本绝不是叛军所会物色的人选。 少年听到了动静,微微抬头看向来者。 他在看到乔溪的瞬间,那双没有生气的眸陡然间腾起了熊熊烈火。 可下一瞬在他看到沈南川时,却又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看向沈南川的眸中除了困惑,还有些许熟悉。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沈南川一样。 沈南川被少年的视线看的有些发寒心悸,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她所有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出现过。 如果说他真的认识自己,那么也就只有在因为自己重生而打乱的这一世记忆里,或许曾经有过一两面之缘。 但是想要回忆起这一段过往的记忆,对于现在的沈南川而言可谓是难于登天。 她只得稳住心神,淡淡问道,“你认识我?” 少年听到了沈南川的问题,不由得困惑地问道,“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沙司呀姐姐。” 沙司? 沈南川后脑一阵钝痛,一些片段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无数的片段混杂着拼凑出一张完整的人脸。 是金发少年年幼时,顶着那一张稚气清纯的脸跟在自己身后,缠着自己说想要吃京都最好吃的糖葫芦。 沈南川拗不过他,便告诉他:“等你以后长大了,就可以有吃不完的糖葫芦。不过前提呀,是小司你要成为勇敢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不可以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了哦。” 金发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可却还是眼泪汪汪地拽着沈南川的衣角,如翡翠一般好看的眼眸噙着泪花,瞧的沈南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比划了个一的手势,随后说道,“只有这一次哦。” 沙司这才满是喜悦地蹦跶到沈南川跟前,挽着她胳膊笑道,“我就知道南川姐姐最疼我了!我以后呀......” “以后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南川姐姐!” 沈南川哭笑不得,捧着沙司的脸蛋,笑道,“男子是不能嫁给别人的。你呀,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明白了。好了,我们去买糖葫芦吧。” ...... “南川姐姐,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的大人,我都一定会回来找你的!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事情,所以你千万不要忘记了——” ...... 沈南川猛地回过神,她扶住脑袋,方才的记忆与自己脑内的记忆融合,这股熟悉感才逐渐漫上心头。 和自己所预料到的没有错,这段多出来的记忆,是这一世的“自己”所发生的事情。 沙司翡翠的眸流淌出一抹悲戚之色,他眸底最后的一抹光消散不见,整个人都蜷缩进黑暗之中。 “我没忘记你。”沈南川忽然开口说道,“只是方才一时间不愿意相信会是你,所以犹豫了。” 沙司顿时又回过神,他颇为激动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沈南川。 可下一瞬他的四肢便被束缚住的铁链给捆住,迫使他连铁栏杆都无法触碰到,更别提可以触碰到沈南川。 他双眼变得通红,手腕和脚踝都有被磨破的伤疤,有方才磨坏的,也有已经有些结疤但又被磨破的。 可是这些伤都无法阻拦住沙司想要靠近沈南川的动作,他近乎迫切地想要靠近沈南川,想要诉说自己内心的情感。 可碍于乔溪的在场,和这阴暗的铁牢,沙司遑论可以触碰到沈南川,就连心中的话都难以倾诉。 他自知自己眼下的身份,倘若让别人知晓自己和沈南川相识,恐怕只会连累到沈南川。 沙司放弃了挣扎,颓然地跌坐回了原地。 沈南川用眼神无声地与乔溪交流,乔溪挥了挥手,身后的铁门再次落下,将他们三人与门外的侍卫完全隔开。 “这道铁门十分坚固,你在里面哪怕是杀人放火,外面都听不到。”乔溪淡淡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随后便靠近了铁栏。 她蹲下身子,好叫自己的视线可以与沙司平行。 她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她明白,自己对于沙司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人。 当年的沙司跟随着使者前来乔国,却不慎走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沈南川出现救了他。 这份恩情沙司一记便记了这么多年。 “小司,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南川语气坚定,她直直地看着沙司,“我能帮你的。” 沙司这才缓缓抬起头,他一直无神的眸子终于闪过一抹光亮,可却在看见乔溪时有警惕了起来。 沈南川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你不用害怕,他是黑白分明的储君。倘若你真的是被误会的,只要我能找到证据,他不会为难你的。” 沙司仍旧警惕地盯着乔溪,可携着的恶意则减少了些许。 他看向沈南川,虚弱道,“南川姐,他们说我是跟谋害乔国的反贼合谋起来,预备袭击乔国皇宫。可我只是跟着金国的使臣一起前来找寻救金国的法子,不过我才来乔国此处便发生了爆炸,随后我便被抓到了这里。” 沈南川咬住手指,陷入沉思。 和她所想的一致,这个看着就不像是反贼抛出的弃子的少年,果然事有蹊跷。 沈南川明白,乔溪亦是觉得奇怪,否则他不会带自己来见他。 “你的使臣呢?”沈南川问道。 沙司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死了,死在那场爆炸之中。当时我们乘着马车才进城,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若非当时我有金丝软甲的保护,我也会死在那场爆炸中。” 沙司说话间,扒开自己衣襟一角,露出那还未痊愈的伤口。 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的原因,沙司的伤口开始有些溃烂,流出的脓水粘连在破败的衣衫上,瞧的沈南川蹙起眉头。 沈南川取出金疮药,对着乔溪伸出手。 二人无需语言的交谈,乔溪便知她想要什么。 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递到沈南川手上,而下一瞬,他便为沈南川打开了这座囚牢里剩下的机关。 第67章 阴谋 铁栏杆缓缓抬起,不过束缚住沙司的铁锁链一类的还未松开。 不过没了铁链,沈南川已经足够可以治好沙司的伤口了。 沙司的伤口溃烂地十分严重,就算用沈南川上好的金疮药去敷,也需要起码三个月的时间才会让伤口愈合。 沈南川熟稔地划开与脓肉粘连的衣衫,随后又为他敷好药粉。 待一切完成,沈南川才又取出一粒药丸送入沙司口中。 这一套包扎做完,沈南川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沙司惨白的脸色,忍不住有些心疼。 这具身体在自己到来前的记忆里,是将这个曾经偶然间搭救的金国少年视作了亲弟弟一样对待。 他在乔国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与她和沈永言结成了挚友,甚至还许下了以后还要一起生活的心愿。 可这些令人动容的记忆,在沈南川的心头只是一股暖流经过。 待经过后,沈南川便不会再深究这其中的故事。 纵使沈南川觉得这种做法有些残忍,可她也明白,这些记忆的确不是真正的属于自己。 “南川姐,乔国是不是也出事了?”沙司终于提起勇气问道。 沈南川闻言蹙眉问道,“也?金国出了什么事?” 沙司沉沉一声叹息,说道,“我之所以前来京都,目的便是为了探求救金国之法。三年前,金国突然遇到了罕见的大旱,再这之后又是罕见的洪涝,经由这两次大旱大涝,金国的土壤变得极差,几乎难以种植农作物。我听使臣说,乔国曾经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乔国后来找到了治愈土壤的秘法,并且也重新让土壤恢复生机了。” 沙司顿了顿,他有些犹豫,可又继续说道,“使臣说,找到了当时帮助乔国治好土壤的人。我这次跟着使臣前来,目的便是找到可以治愈土壤的法子。” 沈南川知晓,沙司有所隐瞒。 乔国的确在数十年前遭遇过一次天灾,而且在这场天灾后,乔国的土壤出现了极大的问题。 所有被酸雨侵蚀过的土壤,无一例外都无法再种植粮食。 极快的,乔国便陷入了饥荒之中。 此时乔国出现了一名巫师,巫师声称自己拥有可以治愈土壤的能力,随后便分发了巫药下去。 巫药的确改善了土壤,但...... 沈南川叹了口气,她认真道,“那名治愈了土壤的巫师后来因为被判罪为罪孽之子,没多久便被处死了。他的巫药也连同他的书籍一起被烧毁,现在乔国并没有第二个可以制作出巫药的人了。” 沈南川在听到沙司诉说此事时,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当年乔明易不顾劝阻,非要处死巫师,引起了不少巫医的反对。 当时的乔明易声称巫医之术乃邪教,是必须要铲除的类别。 为此,不少的巫医联合起来反对乔明易,结果这些有反对之声的巫医,最后都不见了踪影。 自此之后乔明易暴君的名声大肆宣扬,而反抗一事则无人敢提。 至于那个曾经被捧为救世主的巫医,则在多年后也逐渐被人遗忘,无人敢轻易提起。 沙司自然不会接触到这些事情,只是那个领他前来的使臣,恐怕并非真的想要找到法子救金国。 而是为了引起金国与乔国的矛盾,趁着乔国面临反贼内忧之时,再让金国适时侵入。 此举无疑是在想要一口气打破乔国固若金汤的防守。 沙司明显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瞪大着双眸往后跌坐下,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只会反复地低声喃喃着,“我救不了国都的百姓们了......” “不。”沈南川倏然开口,她握住沙司的手,认真道,“让我去见一下金国的情况,我能想出法子的。” 沈南川语气诚恳,而一直困扰在沙司心头的忧愁,也终于消散了些许。 他勾起一抹笑意,虚弱没有血色的脸这才瞧着有些些许生气。 沙司伸出小拇指,郑重地与沈南川拉钩道,“那我们说好了。” 沈南川学着记忆里的模样,与他小指相扣,承诺道,“一言为定。” * 离开大理寺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变黑。 乔溪虽然不曾解开沙司的铁链,可他却安排人重新打扫了一遍地牢,并且丰富了沙司的送餐,保证了沙司起码在地牢里不会因为伤势过重而死去。 沈南川知晓,这已经是乔溪对沙司一案最大的妥协了。 沈南川与他并排走着,大理寺仍旧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忙碌着,无人会停下来在意他们二人方才在地牢里经历了什么。 “你相信沙司的话,这一点是我没想到的。”沈南川开口说道。 毕竟眼下沙司的话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若是非要说是否有什么证据,那么沙司也并没有拿出一样。 按照乔溪的性格,沙司眼下并不应当被列入可以信任的人范围中。 “金国与乔国几十年前一直交恶,直至近十年关系才有所缓和。如若真的是有心人想要借着金国王子来破坏两国关系,那么我不去及时阻止,那么到时候只会让乔国面临危机。”乔溪淡淡道。 他语气平静,仿佛沙司的性命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只是用以维系两国和平的工具而已。 这倒是符合乔溪的性子。 沈南川舒展了一下腰肢,因为方才为乔溪包扎的原因,她的衣裙上沾染了一些血迹和污渍。 沈南川倒是不在意,可乔溪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总是落在这些污渍上。 “我的寝屋里最近引了一种温泉水,说是对身子有疗养的作用。你这弄得一身脏污,等下回去难免招人怀疑。”乔溪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 沈南川本欲拒绝,可从地牢出来后,她才清楚地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腐烂臭味,混杂着地牢里的血腥气。 自己眼下就像一团才从泔水桶里被打捞起的垃圾,的确会招致怀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南川笑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温泉水,我倒是也十分好奇。” 第68章 难以忘怀 大理寺的内院已经撤掉了看守,也没有人前来过的痕迹。 不得不说,大理寺的侍卫手上的动作还是十分利索的。 乔溪并未陪同沈南川一起回来,他告知沈南川自己前厅里还有要事要处理。 他叫来一名服侍他的侍女跟在沈南川身边,末了,他又不忘叮嘱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对这些下人提就好。我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说罢,乔溪便快步赶去前厅处理事情。 沈南川闻言倒是有些好奇,跟着侍女往内院走去时,忍不住问道,“太子平日里还会与你们提及我?” 侍女轻轻笑着,她礼貌却又客气,保持着与沈南川作为主仆之间的基本距离。 侍女答道,“太子将五小姐视作十分重要的人,这才会允许五小姐一个人享用药浴。” 侍女说罢,还不等沈南川再多问些什么时,她便客气地摆出一个请的动作。 沈南川也收回自己的诸多疑惑,提着裙摆往里走去。 这药浴温泉设置在乔溪寝屋的后院中,为了防止有雨水流入药浴水中,大理寺特意在这温泉上方搭建了新的竹子屋顶。 沈南川一打开竹门便嗅到了空气里清新的竹叶的气味,她那一直提着的心也随之落下。 原本乔溪安排了几个侍女服侍沈南川泡药浴,不过沈南川悉数回绝。 她告知下人,自己只想寻个安静地方待一会儿,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 故而在她到来之前,内院里的所有下人,哪怕是负责清扫庭院的粗使小厮,都被清了出去。 偌大的院落,只有沈南川一个人。 前世时,沈南川是大理寺的常客。 她作为太子妃,经常来探望因为忙碌而不回太子府的乔溪。 起初乔溪是不愿意的。 他觉得女眷经常出入大理寺,难免会招致口舌。 可沈南川却丝毫不在意,这一坚持便是坚持了五年。 而且更兼她每次来探望时,都会带上厨子精心制作的饭菜或者糕点犒劳侍卫们。 久而久之,侍卫们倒是比乔溪更加期待沈南川前来。 不过......那漫长的年岁里,唯一不曾期待过自己到来的,也就只有乔溪一人罢了。 沈南川的手指拂过熟悉的竹门,又看见了空落落的长廊。 前世时,自己曾经制作了不少的小玩意儿悬挂在这长廊下。 她总是嫌弃乔溪的院子沉闷,没有生气,说是如若一直在这环境下处理公务,只会让他愈发变得像块木头。 故而沈南川不厌其烦地搜集或者制作着些小玩意儿,每次都迫不及待地悬挂在这檐下。 每每有风雨将至时,檐下便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听着悦耳动听,叫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沈南川曾经指着自己制作的风铃,问过乔溪:“你瞧这风铃像不像一个小人偶?这是我专门去向那制作人偶师学习的技法,只是我学的不够好,还不曾能够学到精髓。” 其实这不过是沈南川自谦的话语,她已经学的够好了。 整个京都,唯有她一人可以将这人偶和风铃结合起来,做出这会发出响动且轻盈的风铃人偶。 可乔溪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后说道,“你平日里的时间,就是用来研究这些没用的小玩意儿?” 沈南川闻言愣在了原地,有些无措地摸着自己的手掌。 那时候的她才嫁入太子府不久,对新婚之夜太子不曾出现一事心有芥蒂。 她本以为,乔溪是真的当日要事缠身,才不得不离开处理。 天真的沈南川一直以为,自己既然是乔溪的妻子,是乔国未来的国母。 那么乔溪便总有认可自己的一天。 可是她把乔溪的心想的太好融化了,乔溪是那一座巍峨坚毅的冰山,恁凭沈南川想了多少种法子,她都无法去靠近乔溪那冰封着的心。 后来沈南川便想,倘若无法消融他的心,自己便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 其他的事情无需去做,自己只要能够陪着他就好。 直到后来,那个女子嫁入宫中后,沈南川在乔溪的脸上见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喜色与暖意。 她也终于明白,其实冰山可以消融,只是自己无法温暖而已。 * 如乔溪所言,这温泉水含有疗养的功效。 沈南川一踏足于这温暖的泉水中时,便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身子都变得惬意,四肢百骸都被热水浇洗过,整个人都仿佛重焕生机。 沈南川舒心地眯起眼,那些盘绕在她心头,所困扰她的事情也悉数被洗刷不见。 沈南川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将整个身子都泡在了热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先前早对这些含有药效的温泉水有所研究,虽然其中原理不甚了解,可她却也一直在寻找着有着这种效果的温泉。 不过前世时,自己寻找这些也只是为了调养乔溪的身子而已。 至于她自己,则是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的时间去奔波,却是没有时间停下来去好好休息。 没想到静下心来享受一番,方才知晓这药浴的美妙之处。 沈南川正静心享受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浸在热水中,警惕地观察着竹门处来者。 乔溪的内院无人可以靠近,就算是乔明易到来,也须得经由乔溪引路才可至此。 难道......是反贼?!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沈南川顿时感觉到心慌。 自己一来一丝未挂,如若真是反贼,自己恐怕死后还落得个不清白的名声。 二来......反贼不会心慈手软,如若真的被他们抓到机会可以抓住自己,那么必然会大做文章。 沈南川正思忖对策时,忽然听到衣服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下一瞬,泉水泛起涟漪,沈南川瞧见一双雪白的玉足踏入这泉水之中。 沈南川诧异时,一具曼妙白皙的酮体也随之人了水。 沈南川被热水呛到,赶忙钻出热水,大声咳嗽着,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而坐在她面前的,则是沈南川前世曾经偷偷看过无数次的容颜。 太傅之女,叶烟。 第69章 叶烟 叶烟也褪去了衣裙,雪白柔嫩的肌肤暴露在沈南川视线里。 沈南川看的有些晃神,一瞬间总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时,第一次看见叶烟的场景。 彼时的叶烟明媚动人,嘴角一抹笑意犹如四月芳菲天。 她无需做什么,只需要站在人群中,便会叫人感受一股暖意照人,令人心旷神怡。 那时候宫中的人都说,叶烟美的不像是凡人,更像是上天送给他们的仙子。 仙子被送到宫中,也是为了治愈这些常年生活在压抑中的宫人。 故而那时宫中流传着不少的闲言碎语,说是这帝后的位子,或许由叶烟来坐才是最好。 当然,这种闲话只有少部分人敢议论。 毕竟当时的沈南川称后后,爱民如子、福泽连绵,她善待后宫中的宫人们,为了想要将当时反贼所带来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她甘愿以自身做起,开源节流,将多出的银两分发给穷苦百姓们。 可哪怕沈南川做的再多,却也没有叶烟一句“诸位辛苦了”来的叫人感激。 但沈南川并不恨她。 叶烟自幼身子孱弱,幼时大夫曾说她活不过二十岁。 故而在她二十岁之前,都被太傅养在深闺里,精心调养呵护着。 她犹如脆弱易碎的蝉翼,被众人捧在掌心,却也难免会磕磕碰碰,经常受伤。 大部分时候,沈南川看她的时候都流露着同情之色。 她怜悯叶烟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自由地活在阳光下,就连食物都需要精挑细选才可以入口。 稍有不慎便有性命危险。 故而大多时候,沈南川总是将叶烟视作自己的妹妹一样照顾保护着。 哪怕这个妹妹已经危及到了自己的地位。 哪怕...... 沈南川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确认除了叶烟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混进来。 叶烟也是受了惊吓,她的脸吓得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似乎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一样。 沈南川安抚道,“你先别激动,我是沈府五小姐,是受太子邀请在此处稍作收拾,并非坏人。” 叶烟死死地按着心口,樱桃小嘴翕合了几下,这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叫叶烟......” 沈南川见叶烟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这才示意她先回到温泉中,以免着凉。 二人一南一北坐着,热气蒸着她们的脸,叶烟的脸上终于是浮现了一抹红晕,瞧着有了些生气。 叶烟大部分时候瞧着都是一副支离破碎的模样,可沈南川明白,她比起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前世时,沈南川与叶烟有着不少的交流接触。 尽管叶烟颇得乔溪疼爱,可沈南川却没有芥蒂,与叶烟交心而谈,亦是与她成了宫内为数不多可以交心之友。 故而如何接近叶烟,沈南川心中并不是没有主意。 “我是父亲求医送来的。”叶烟怯怯开口,她的声音十分轻,潺潺的水流声几乎要淹没她的话语。 沈南川不得不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去听才能够听清。 “我身子不好,最近天寒尤其发作频繁。大夫说,最好是找处药浴调养一下。故而父亲才托人打听了一番,送我来此处调养。”叶烟的声音愈说愈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不知晓沈小姐在这里,是我冒犯了。” 叶烟瞧着十分为难,那最后一句的尾音都悉数被流水声所淹没。 沈南川笑道,“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我也是临时弄脏了衣裙,这才借着此处清洗一下,以免回到府上招致口舌。不过方才我不曾见过太子去门口,你是怎么来的?” 沈南川算了一下自己抵达的时辰,叶烟与自己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一起进来的。 也就是说叶烟应当还未见到乔溪。 叶烟闻言探出脑袋,她语气怯怯,小声道,“家父提前与太子有所相约,故而今日我不曾见太子,见此地无人便直接来了。” 沈南川心中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与乔溪不曾打过招呼,直接进入内院,总有太过不将此处当大理寺的嫌疑。 前世叶烟是乔溪称帝后才与他有所联系,在那之前,叶烟一直被养在深闺里。 莫要说与乔溪结识,就是连太傅府的大门都不曾出过。 这么一个深闺的人,本该害怕见陌生男子才是。 可是叶烟却像根本不惧怕见到乔溪一样。 沈南川抬眸观察了一下叶烟的脸色,并没有在她眼中察觉到对乔溪的害怕,更为困惑地问道,“京都有传闻,太子是冷面阎罗,这京都不曾见过他的人都有畏惧。不过我看你好像并不害怕太子,难道是你与太子是朋友?” 沈南川的试探并未叫叶烟觉得冒犯,反倒是让叶烟放下了些警惕,朝沈南川的方向动了动。 “我并未见过太子,只是我听家父说,太子是这世间举世无双的储君,是京都最爱民爱国之人。我想,他应当是个威风堂堂的人物,并不会是别人口中杀人如麻、胡乱断案的阎罗。”叶烟语气有些激动,音调亦是提高了不少。 水雾下,沈南川微微蹙眉。 可她的神情被缭绕的水雾遮盖住,叫叶烟并无发现端倪。 叶烟的语气里难掩对乔溪的爱慕与憧憬之情,可这些情感对于沈南川而言,却是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叶烟与乔溪有所接触了,才有了这些评价倒是正常。 可叶烟还不曾与乔溪见过面,就算叶太傅平日私底下对她多有教导,可将叶烟教导成这副模样。 恐怕是将她当成乔溪的妻妾在教导。 沈南川对这种早有听闻,说是这些权臣会私下培养自己的女儿当做王妃的预备人选。 这些权臣之女自出生起就会被灌输成妃的想法,并且在日后的年岁里多加培养。 她们长成的目的只有一个:嫁给她们的目标,完成父辈的安排。 沈南川前世时不曾觉得叶烟会是这样的傀儡。 毕竟她美好的如同幻影,而那时的乔溪只是一个不得势的储君,随时面临要被罢黜的风险。 叶太傅德高望重,本不该做出这种事。 第70章 示好 水雾弥散,朦胧间沈南川难以看清叶烟的神情。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叶烟的脸上所浮现的,乃少女怀春的神态。 沈南川不免看的有些困惑。 叶烟从未接触过乔溪,却对他有爱慕之情,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叶太傅自幼教导叶烟去爱慕乔溪。 这并非是好事。 沈南川思忖时,叶烟已经靠了过来。 她瞧着十分胆小,却又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沈小姐,你是不是与太子认识很久了呀?那你是不是很了解太子?” 叶烟的眸子像小鹿似的扑闪扑闪着,叫沈南川方才的警惕褪去大半。 在沈南川的眼里,叶烟还是如同妹妹一样的存在。 倘若叶太傅真别有用心,那么自己也该想办法将叶烟救出,起码不能让她一直被圈养在深闺里,到时候成为叶太傅刺向皇室的一把剑。 “并没有认识很久。”沈南川低低说道,她浸在热水中,刻意掩盖住自己的神情,好叫叶烟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不过叶烟并不曾在意沈南川的变化,她先前在闺中便听闻了沈南川的故事,知晓她是位女中豪杰。 更为重要的,她明白沈南川与乔溪关系匪浅。 “我听闻沈小姐先前为大理寺解决了不少案子,也颇得太子欣赏。太子向来是个孤冷的性子,我还是头一次听闻他会欣赏一个女子。”叶烟毫不避讳地直言说道。 她的语气里掺杂着对沈南川的羡慕之意,这一点沈南川亦是觉察的清楚。 不过沈南川并未挑明,她只是淡淡道,“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至于这些案子,大部分还是乔溪一个人处理的。” 叶烟闻言更加羡慕,她双手抱着膝盖,双目炯炯地盯着沈南川,好奇问道,“沈小姐,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觉得他真的和外界说的那样难以接触么?” 沈南川眸子一沉,眼前的叶烟与前世自己所认识的叶烟并不相像。 前世的叶烟入宫时,温婉大气,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儒雅气质。 她是乔国贵族女眷的代表人物,是众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京都第一名门之女。 可是眼前的叶烟周身都散发着天真烂漫之气,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沈南川觉得好奇,不由得问道,“你不曾见过太子么?那你怎的瞧着对太子十分敬仰?” 叶烟脸颊嫣红一片,不知是因为这热气还是其他。 她嗫嚅道,“实不相瞒,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门。沈小姐,我自幼便听了许多关于太子的事情,爹爹告诉我,太子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乔国因为有太子,故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想,太子一定是个为民为国的好储君,不然爹爹也不会这么夸奖他的。” 叶烟事无巨细地把自己所知晓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像极了第一次遇到生人的小女孩。 叶烟炯炯有神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沈南川,毫无防备的模样看的沈南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能够感觉到叶烟那过分热络的感情,不过她更像是从未与同龄的女子说过话,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在百姓口中口碑不错之人,她恨不得抓着沈南川大聊三天三夜。 当然,这其中内容还多是围绕着乔溪打转。 “其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善恶面,或许叶太傅只告诉了你乔溪好的一面,其实他也有不好的一面。如若你将他想的太过完美无缺,恐怕真的就见到时难免生出失落之情。”沈南川劝道。 可叶烟却咧嘴一笑,她明媚的笑容哪怕是被水雾遮住大半,却依旧能够叫沈南川感受到其中的温暖。 “不会的。”叶烟笑道,“每个人生来并非无缺,更何况还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我想,他私下一定脾气很差,不然也没有人不敢亲近他。”叶烟谈论起乔溪便滔滔不绝了起来,少女的仰慕之情洋溢于表,看的沈南川倒是有些愣住了。 面前的叶烟多像前世的自己呀,那个将乔溪视作高悬在天的月亮的自己。 那个曾经想要为他付出一切的自己。 沈南川失声而笑,她拂去面上的水珠,说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叶小姐可以继续休息会儿,我会告诉旁人不要进来的。” 说罢,她起身便预备离开。 叶烟连忙站起身,问道,“沈小姐!我们今日这样,是不是可以算作朋友了呀?” 叶烟语气诚恳,满面期待地在等待着沈南川的回答。 沈南川本欲拒绝,可却在对上叶烟那明媚的眸子时,心底拒绝的话语则悉数化作了一声叹息。 前世她拿叶烟没辙,这一世仍旧如此。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沈南川叹息道,“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从外人口中听到的关于我的评价,或许并不真实。真正的我或许是京都最歹毒的女人呢?” 叶烟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她正色道,“我知晓沈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沈南川好奇地哦了一声,语调忍不住轻轻上扬。 水雾弥散间,叶烟的身影若隐若现,瞧着有些不大真实了。 叶烟语气坚定,双眸望向沈南川,“沈小姐是京都最不会伪善之人,我如若能与沈小姐结交,是我的荣幸。” * 夕阳西下,大理寺内的灯笼纷纷点了起来。 大理寺的灯盏安排的较多,故而哪怕入了夜,这里也亮如白昼,是京都最惹人注意之处。 沈南川换上了乔溪派人准备的衣裙,出乎意料的,这套雪白的衣裙格外的合身,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一样。 沈南川披着毛裘走在大理寺中,过路人纷纷对她请安,不过却又匆匆离开,似乎有着十分忙碌的事情。 远远地,沈南川便瞧见了被侍卫包围着的乔溪。 他眉头紧锁,手上捧着一幅地图。 沈南川靠近了一些便听到乔溪那略带愠怒的声音,“我给了你们三天的时间找出反贼当日逃跑的路线,你们给我找的是什么?” 第71章 计划 侍卫们被训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闷头回避着乔溪的训斥。 他们似乎十分害怕乔溪会继续怪罪,为首一人最先说道,“太子殿下,城墙处已经被反贼清理过了。如若想要再在城墙处找到线索,恐怕没有办法。” 乔溪闻言大怒,他猛地合上地图,训斥道,“京都城墙难道还能让他们几天给挖空,挖出条地道不成?!” 侍卫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垂下头不敢再答话。 正当沈南川以为乔溪要发怒惩罚这些侍卫时,乔溪却深吸了口气,重新摊开地图,又指了几个位置说道,“从这里重新排查,还有附近的民户也不要漏掉,哪怕是那些已经被炸毁的房屋也要搜查。” 乔溪随后又安排了一下侍卫们的分队,方才还有些为难的侍卫们得了新的指令,顿时开窍,一声令下便各自忙碌去了。 沈南川等到乔溪把事情吩咐完,才鼓起掌夸赞道,“你面对这等劣局,倒是表现的十分冷静。” 乔溪似乎早已觉察到沈南川,他不曾扭头,只是静静翻看着手中的折子。 这折子记载着的城墙爆炸中受害的百姓名单,还有受损的房屋上报。 如今这些难民虽然得到了治疗,但因为他们的房屋被损毁的原因,他们眼下大多无家可归,只得继续留在回春堂和附近临时搭建的难民棚屋中。 城墙附近一日不修复,这些难民们便一日无处落脚。 京都围聚这么多难民,并非好事。 若是反贼隐匿身份在这些难民中,乔溪的调查只会更加遇阻。 难民得了沈南川的救治,原本有些躁乱的棚屋也是安宁了些许时日。 可是这份安宁只是假象,棚屋近期多有怨言和小躁乱,不少的难民对皇室这次的做法颇有怨言。 如若这些难民中混入一个反贼,到时候棚屋发起异动,乔溪根本分身乏术,难以处理。 这一点,乔溪比沈南川更加明白。 沈南川双手环胸,嘴角含笑地看着乔溪,一副在等着看他笑话的神情。 可乔溪却没有生气,他耐心地看完了手中的册子,随后说道,“看来药浴起作用了,你恢复的很好。” 乔溪合上册子,转身看向沈南川。 他不曾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沈南川跟上自己。 沈南川没有犹豫,快步跟上乔溪的脚步。 “我倒是没想到你得了这么一件宝贝,这温泉水有着驱寒的功效,我多年的寒气的确消散了不少。”沈南川回话道。 她话音刚落,乔溪方才紧拧的眉头便微微松开。 乔溪的状态似乎变得放松了下来,倦色也是随之浮现在脸颊。 “既然有用,你自己到时候多来泡泡就是。我跟内院的侍卫打过招呼了,你来的话他们不会拦你。”乔溪淡淡道。 听到招呼二字,沈南川倒是先放下了方才听到的城墙的事情,好奇问道,“方才我在温泉里遇到了一个人。” 乔溪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叶太傅之女,叶烟。”沈南川平静说道。 乔溪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前些日子太傅找到我,说听闻我这边有一处极好的温泉,想让他的女儿过来疗养。不过没想到今日她便来了。” 听了乔溪的话,沈南川心中的困惑更甚了些许,“叶烟进你内院,不需要跟你打招呼么?” 乔溪的内院向来看守严格,若是没有乔溪的允许,连负责清扫的仆人都无法进入。 若是没有乔溪的意思,叶烟别说可以进入温泉,就连内院的大门都无法进入。 乔溪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向沈南川,神情认真,“她今日不曾与我打过招呼,只是当日叶太傅说了此事后,我便和内院侍卫提过。倘若叶太傅之女前来,让她进去便是。如若我知晓她今日会来,我不会让她进来的。” 沈南川被这双眸看的有些晃神,她极快地回过神来,挪开了视线,自己则继续往前走去。 乔溪突然的认真让她有些不适应,她不明白乔溪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让自己不要怀疑他,还是不要怀疑叶烟? 不过无论怀疑谁,都不该与他乔溪有关才是。 “叶烟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沈南川先开口破冰,她笑道,“很天真,如果小茗在的话,和她一定会很有话题。” 可乔溪却低声喃喃道,“我觉得小茗不会喜欢她的......” 沈南川没有听清乔溪的声音,回过头嗯了一声,想要问乔溪他方才说了什么时,乔溪却越过了她,往前一面走一面无声地催促沈南川跟上。 二人并肩走在大理寺内,沈南川原本想询问一下方才城墙一事,可乔溪却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她,“这是两次爆炸中受灾的难民和被损毁的房屋,现下回春堂难民对大理寺十分抵触,我前去调查也不方便。如若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去棚屋看看是否有反贼混入。” 乔溪的是否其实已经是肯定。 沈南川知晓,他不会拜托自己做没理由的事情。 棚屋倘若混入了反贼,一旦反贼得了棚屋难民们的信任,届时棚屋恐怕成为第一个民反之处。 这群难民有的人失去了亲人、挚友,有的失去了自己祖上百年的家业,他们都揣着一口怨气,在棚屋隐忍疗伤时,却迟迟等不到皇上对于此事的处理。 他们知晓太子在调查,可调查是一码事,但他们想要的只是如何回到原本的生活的法子。 沈南川接过册子,她大致翻看了一眼,上面有一些自己较为熟悉的名字。 “这上面有几人是我去义诊时结识的难民,我去从他们入手,赢取棚屋信任并无难事。”沈南川自信道。 不过她合上册子,提醒了句,“不过我在做事时,我要与大理寺划清关系。” 乔溪眉毛轻挑,等候着沈南川接下来的话。 沈南川指了指乔溪,“尤其是你,你这阵子在京都放出流言,说我有意与皇室为敌,在民间有策反动向,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第72章 拉拢人心 京都的冬总是白雪皑皑的。 这几日京都出了太阳,天气暖和了不少。先前因为动乱的原因,京都四处戒严,百姓也基本不会出门。 不过戒严了这么多时日,百姓们家中口粮也会出现问题,故而这集市虽然不曾重新开张,但百姓们间自发的组织起了小型的粮食贩售。 故而这坊间也是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不过为了防止被误会成反贼,百姓们的粮食贩售都是避开官府偷偷进行的。 尤其棚屋处,百姓们本就对官府怨言颇深,甚至是将谁私自告诉官府此处有粮食贩售,就视作叛徒赶出棚屋。 在这个情形下,这些难民们倘若离开了棚屋,无疑是死路一条。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偷偷汇禀官兵,告知了开设集市的地点和时间。 当官兵们领着人赶来时,百姓们才开始摆摊。 他们根本来不及收拾跑路,直接被官兵抓了个正着。 一时间场面变得极其混乱,百姓们抢着食物争先恐后地逃跑着,小摊们因为拥挤而翻倒,食物都被洒在地面,不断地被人踩踏,从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混乱间,忽然有一声音高呼而起,“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说话者的方向。 只见沈南川站在一摞草堆上,怀中挎着一筐鸡蛋,昂贵的衣裙上沾着污渍,看样子是方才的争斗中不小心弄脏的。 沈南川怒骂道,“这都是在干什么?!百姓们苦于没有口粮许久,如今他们自发地换购粮食,是违反了乔国的哪条律令?” 为首的官兵冷冷答道,“五小姐!如今京都的官府和各大王族权贵们都在调查反贼,棚屋本就是容易叫反贼窝藏,如今还开展这么大阵仗的集市,我们如何能够排查?” 官兵此话一出,百姓们颇有怨言,纷纷交头接耳数落着这分明是官府办事不力才导致的结果。 沈南川闻言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一日抓不到反贼,这些百姓就要饿一日的肚子?不知晓这是天子的安排,还是你们官府自己的安排呢?” 沈南川刻意加重了天子二字,听得为首的官兵一时间找不到语句回答,只是紧握着长枪站在原地。 他那一双阴冷的眸恨不得要将沈南川千刀万剐,可沈南川看的却并不畏怯。 沈南川双手环胸,趁热打火地问道,“怎么答不出来了?官民本就息息相关,捉拿反贼一事你们着急,百姓们如何不着急?只是你们无差别地封锁了京都,导致百姓们的正常生活出现了问题。如今京都繁华昌盛,可此处却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想法子重开集市,让百姓的生活回到正轨,难道这不是你们身为官兵该做的事情?” “五小姐说的对!” 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这第一声支持,紧接着便有第二人、第三人...... 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百姓们高呼着吃饱饭,一时间竟是将官兵给逼退了不少步。 那为首官兵脸色发青,冷冷警告道,“五小姐,哪怕你是太子的朋友,可是你做出这种与太子命令违背之事,恐怕你也落不得好果子吃。” 沈南川眉毛轻挑,傲慢道,“我沈南川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们如若真的认为我违反了乔国的哪条律令,大可以找人来抓我,而不是在这里用官兵的威严来镇压我。今日我便要代表棚屋所有的百姓,要求重开棚屋的集市!” 一时间,所有的百姓们纷纷站出身,大声喊着要重开集市。 官兵们短时间挡不住百姓们的愤怒,只得暂且撤退。 只是在撤离前,为首的官兵冷冷瞥了沈南川一眼。 他压低了嗓音,与其说是警告,倒是不如说是威胁,“五小姐,与官府为敌,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官兵离开后,棚屋的百姓们纷纷高呼着五小姐,将沈南川簇拥在圈内。 此时的沈南川周身仿佛都带着一圈光环,在百姓们的眼中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存在。 天子远在皇宫,他们无法靠近。 可沈南川就在他们身边,是他们可以对话的人物,也是他们可以接触到的人。 与其盲目的听信官府的话,倒是不如追捧一个可以为他们说话的人。 “五小姐!您真是我们的恩人!这下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重开集市了!” “是呀是呀,集市关闭的日子,我们的生活太不方便了。我们这些人失去了房屋和家产,只靠着在集市上贩卖一些小玩意儿和粮食换点钱财。如若集市一直不开,我们恐怕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过最终的话都是支持沈南川。 一时间,沈南川成了棚屋的红人,也成了百姓们心目中可以帮他们对抗官府,拯救他们的领头羊。 “不过倘若反贼混在棚屋中,按照棚屋现在的情况的确很难抓出。以我所见,棚屋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重开集市,更是需要一个合规的规定来管理。”沈南川此话一出,方才还躁动的百姓们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沈南川,耐心地等待着沈南川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棚屋的住户们都不曾登记过,难免会有没有身份的人混入其中。我们应当先从登记棚屋住民开始,一来方便统计人数,二来则是有利于开设集市。”沈南川认真阐述道。 先前还迷茫不知所措的百姓们顿时有了头绪,他们纷纷着手登记难民数量。 这一点,沈南川并没有他们熟悉,故而沈南川一眼点出这些难民中看似头领的人物,交代道,“此事就由你们自己去着手准备了,我方才看棚屋里还有不少的病患,我府邸还有着不少药材,我先拿回去取来纷发给病患们。” 那为首的男子拍了拍胸脯,一口答应下,“五小姐请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在明天之前把难民统计好,到时候汇集成册交给你的!” 第73章 主动请缨 沈南川回去拿药这话倒是不假。 她与乔溪商榷完后,才制定了这次的计划。 由县府官兵领头,故意挑起与棚屋难民的矛盾,而此时沈南川只需要带头反抗便可以获取棚屋百姓们的信任。 但在这场戏表演前,沈南川也在棚屋视察过了一番。 棚屋里有着不少的受伤的百姓们,多半是妇孺和老人。 棚屋没有充足的药材来源,而回春堂和济世堂并不愿意将为数不多的药材分给棚屋,故而这些受伤的难民们迟迟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他们看着虽然能够与普通人一样生活着,可是沈南川知晓,他们其中不少人的病症倘若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只会在之后愈发加重,导致未来轻则留下后遗症,重则出现偏瘫等。 沈南川的药物可以笼统地治疗这些病症,不过她手上的药物也十分有限。 故而她也只得搬来药材,其他的便只能交给棚屋的百姓自己动手了。 沈南川赶回沈府时,一眼便先瞧见停在门口的马车。 她不曾见过这辆马车,本以为是府上人的客人,可当沈南川的马车预备进去时,她却听到了熟悉的一声,“五小姐!” 沈南川喊停了刘君,揭开窗帘看去。 只见江尘正站在马车旁边,他一袭白衣,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要与这雪天融为一体似的。 洁白无瑕,宛若那天边最寻常,却又最惹眼的一朵云彩。 沈南川先前看见江尘时,总是在自己的药房里。 他也总是系着围裙,头发松散地在发尾系个发带,从不会注意自己的打扮。 今日这么一看,沈南川忍不住说道,“没想到你好生打扮起来,瞧着倒像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了。” 江尘抿唇一笑,两颊微微泛红,瞧着有些不好意思。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咳嗽两声,说道,“五小姐,我听说你要带一些药去棚屋那边给难民义诊。不知我是否可以陪你一起去?” 江尘这些时日在沈府苦心钻研沈南川的医书,只可惜纸上看的东西到底都只是进了脑子里,但用于救人是否能够得心应手,江尘还未找到机会。 而现在就有一个摆在脸上大好的机会。 沈南川原本也有这打算,只是担心江尘近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自己。 如若自己主动邀请,又显得有几分像是有意要利用江尘为自己做事。 如今江尘主动请缨,倒是省了沈南川不少事。 沈南川笑道,“你若是愿意,那自是最好不过。” 江尘闻言立马后退半步,露出车厢里已经准备好的一些药材,看的沈南川瞪大双眸。 “这些都是我从自己药房里取来的,五小姐清点一下,瞧瞧还有哪些需要的,我派家丁回去取了送去棚屋。”江尘语气认真,耐心地等着沈南川前来清点药材。 江尘虽然此次没有跟着沈南川一起去棚屋,可是他选出来的药材却都是应对棚屋病症之物。 沈南川大致看了一眼,不免赞叹道,“你准备的很充分,不需要带其他的了。待我收拾一下,我们便出发罢。” 江尘点了点头,随后便又同家丁叮嘱了两句,随后便见他的家丁牵着马往外走去。 江尘拱手道,“我就在这里等五小姐,五小姐准备好了出来即可。” 说罢,江尘便取出一本医书继续阅读,而沈南川则是匆忙赶回梨花院。 她不好意思叫江尘平白等太久,前脚刚回到寝院,后脚便大声呼喊小茗准备自己要用的东西。 这阵子沈南川都不在府上,小茗思念的厉害。 好不容易得见了一面,结果这话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沈南川便又有要出去常住的样子。 小茗一面为她准备着行囊,一面追着问道,“小姐,这次你要去哪里呀?带上我罢,我不想一个人守院子了。” 后半句话小茗语气都是低沉了下去,听着十分委屈。 沈南川这才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忙碌的事情太多,的确遗忘了小茗多一些。 她伸手揉了揉小茗的脑袋,本欲委婉拒绝小茗的请求,毕竟棚屋人多眼杂,她生怕小茗会在棚屋吃了亏,叫人欺负了去。 毕竟眼下的沈府,尤其是梨花院,是京都最为安全之处。 起码对于她沈南川的亲信而言如是。 不过沈南川转念一想,想起先前自己在大理寺与乔溪的谈话。 她思忖片刻,吩咐道,“你也简单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棚屋。只是这次出发,你切记不可随便乱跑,一定要跟好在我身边。棚屋比不得沈府,条件差着不少不说,而且那边的人并不会忌惮我的身份,更不会照拂你。” 沈南川的话小茗一一应答,她如今满面欢喜,手脚利落地收拾着东西。 沈南川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我记得江尘与江岛兄弟不是没有双亲,他们兄弟二人互相帮衬着长大的么?怎么方才我瞧着江尘的模样,觉得他似乎不是贫苦出生,更像是一个世家公子?” 小茗自己的行囊收拾的极快,她又匆忙来为沈南川搭把手。小茗一面收拾着汤婆子,一面答道,“小姐你是有所不知,这江家兄弟本家本是三朝状元。当时的江家名声大噪,是乔国的学子都羡慕的世家。” 小茗清点着沈南川行囊的东西,思忖片刻又连忙带了一条沈南川平日里常用的毯子。 香楠木、裁剪过方便沈南川随时书写的小簿子、两套针等,小茗事无巨细的照顾到沈南川日常生活里的每个需求,小小的行囊里却恨不得能塞下沈南川的寝屋。 “那后来呢?我并未听闻关于江家的事情,想必他们应当早就没落了。”沈南川说道。 小茗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音,悄声道,“两朝皇帝前,江家这一脉便因为结党营私没落了。当时的皇上要将江家满门抄斩,得亏有忠仆冒死救下了江家兄弟的父亲,这才有了之后为江家沉冤得雪一事。” 小茗忍不住一声叹息,感慨道,“前朝时江家的案子被拿出来重审,先皇发觉当年误会了江家,不仅撤了江家的罪,还赏了一亩三分地。只是当年最鼎盛的江家,恐怕百年内都无法再恢复了。” 第74章 准备 帝皇看似为江家沉冤得雪,恢复了江家的名声。 可当年的江家人只活了江父一人,纵使如今案子得见光明,可那些逝去的人和江家被唾弃的名声,根本无法复还。 故而多年来,朝廷不敢重用江家兄弟。 哪怕江岛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官府也只将他视作了一个普通人对待。 尽管江岛在当时的数次考核中都名列前茅,而且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外,还帮助了不少百姓,自此在京都小有名声,成了百姓,尤其是贫民眼中的救世主。 可他愈是干出了一番事业,愈是被官府所唾弃和厌恶。 到最后,江岛虽然获取了百姓们的夸赞,可却丢了在县衙的小官职,不得不靠着卖力气换口饭吃。 但当时的官府还是不愿意放过江岛,屡次派人去他所搬米的地方故意捣乱。 迫使掌柜的只得请离了江岛,自此无论哪里都不敢雇佣江岛,哪怕是打零工也无人敢轻易去请。 而此时站出来打破百姓们对江家兄弟畏怯之心的便是江尘。 江尘外出学医十年,归来后凭借其精湛的医术和低廉的看诊费用,极快地在坊间打响了名号。 而他也是不为权贵权臣看病,只为穷人看病。 江尘的名号洗刷了众人对江岛的畏惧不说,他更是凭借其处事的圆滑,在京都贫民聚集之所混出了个名堂。 当时有传言:静街不可惹的二人,一是盘踞静街数十载的刀疤脸,另一个便是江尘。 江尘在黑白二道都吃得开,不过大部分时候江尘更是行走在尘世的游医,他谁的帮派都不会帮,哪个争斗都不会参加。 “江大夫呀就好像是那话本子中所描述的仙人,他下凡似乎就是为了救世,至于这些尘世的是是非非,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曾听说过有他参与。”小茗认真道。 她收拾完了自己的行囊,于是又帮着沈南川收拾了起来。 “小姐,这次你要去棚屋待多久呀?棚屋可不太平,你一个女子我本是有些不放心的,不过既然有江大夫陪同,我们在棚屋也不会遇到歹人。”小茗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像在她心中,江尘这个名字在棚屋比起官府都更为有用。 沈南川对江尘并没有印象,许是自己前世一直都在深宫中,虽然有时候也会出宫微服私访处理政事,可是她大把的岁月还是被困在红墙之中。 至于江尘这种江湖上的人物,沈南川前世几乎不会打交道。 “约莫半个月吧。”沈南川说道,“我也没想好。这次去我是有任务在身,或许明日我便完成任务也说不定。” 小茗闻言笑道,“小姐这么聪明,肯定半个月内就能完成!对了小姐,那沈府最近交给谁打理呢?小少爷又经常不在家,这几日大理寺事务繁忙,他也没办法料理沈府的事情。” 沈南川顿了顿,她想起一人来,一拍手掌便有了主意,“你替我收拾着,我去找个人。” * 沈南川紧赶慢赶跑到莫珠院子时,恰好遇到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莫珠几乎不会出屋子,哪怕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年里也只会出现一只手数数的过来的情况。 沈南川算了算日子,再过不久便是莫珠那早夭的幼子忌日。 每年忌日之前,莫珠总会抽出几天放松自己。 她会吃斋礼佛,还会亲自叠金元宝和写祭文。 这些事情莫珠都会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沈南川到院子时,莫珠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筐金元宝,叠的整整齐齐,而用来写祭文的纸张正浸在香炉下。 沈南川放轻了脚步,她先叩了叩门,唤醒了莫珠后才踏足于院子里。 “三姨娘许久不见了,身子可还好着?”沈南川笑着问道。 她径直坐在了石桌旁,嗅了嗅香炉的味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是莫珠最喜欢的桂花香。 莫珠瞧见来者是沈南川,倒是不曾挪动,又闭上眼躺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着。 莫珠看起来分外放松,仿佛不会再有当年的伤痛。 可沈南川知晓,她的内心还被困在那份悲痛中,根本不曾走出来。 “今日怎么得了空,来我这里?”莫珠轻声问道。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可却没有泯灭她的气质。 这么多年过去了,莫珠还是如同当年才嫁进沈府一样,温婉大体。 幼时的沈南川总想,倘若莫珠入了宫,想必一定会成为后宫里最受尊敬的妃子。 乔国的国母,就应当是她这副模样。 “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三姨娘。”沈南川语气诚恳道,“我想请姨娘替我暂管沈府一些时日。” 此话一出,莫珠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法承担此大任。 莫珠开口道,“南儿,你知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现在你让我突然暂管沈府,我恐怕什么都办不好。” 莫珠语气虽轻,可沈南川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寂寥。 沈南川蹲在莫珠膝边,和年幼时沈南川一直做的动作一样。 她将脑袋靠在莫珠膝上,认真道,“姨娘,我知晓你在担忧什么,我本不该拜托你此事。只是我有必须要去办的事情,倘若我现在不去做,棚屋的难民们恐怕难以活下来。但沈府如今局势不稳,有不少有心人盯着。姨娘,沈府中唯有你可以让我依靠。” 这最后一句话沈南川说的诚恳,她近乎是迫切地望着莫珠,眼神恳切。 但莫珠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沈南川的脑袋,并没有说话。 沈南川明白,这是莫珠想要拒绝自己的意思。 她连忙握住莫珠的手,正色道,“三姨娘,你该走出来了。这次你替我暂管沈府便是最好的契机。姨娘,倘若你一直不愿意走出来,那么你也许遇不到可以治愈你的人。” 沈南川顿了顿,她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或许在这一方院落之外,还有着可以治愈姨娘你的亲人。这亲人或许没有血缘关系,但姨娘,他们会爱你。” 第75章 青甘石 离开沈府时,夕阳已经笼罩住京都上空。 积雪被车轮踩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得小茗有些激动地看着窗外。 她用手假装着车轮碾过窗檐,随后又激动地说道,“小姐,这雪真好看!感觉这阵子京都所遭受的苦难都被这白雪洗刷干净了。” 沈南川顺着小茗的视线看去,窗外白雪茫茫,一眼望去,宛若到了仙境。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有耐心地看过京都的景色了。 前世自己入宫后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而自己这一世重生后,则是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奔波忙碌。 她太想扭转自己前世可笑的命运了,以至于自己都不曾停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下,看看京都是否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模样。 沈南川抬眸,她笑眯眯地给小茗递了块糖块,说道,“棚屋那边视野开阔,你可以看的更加清楚一些。我提前租了个环境算好的棚屋,你可以在院子里赏雪品茶。” 小茗听得眼睛都发光了起来,她颇为欣喜地挽住沈南川胳膊,亲昵地撒娇道,“真的吗?小姐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享受啦?” 沈南川闻言轻轻刮了下小茗的鼻子,戏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像是会享受的样子?” 小茗立马来了兴致,嘟着嘴坐正了身子,埋怨道,“小姐你呀,平时就知道忙这忙那的。你好像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一直都不愿意停下来休息。小茗我呀,当然是希望小姐你可以多多休息,不要那么操劳。” 小茗说话间,又撒娇地跪坐到沈南川身后,给她捏起肩膀来。 自沈南川回来后,小茗便一直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这些年来,沈南川有些什么小毛病她都看在眼里。 无需沈南川多言,小茗便能够准确地拿捏住她不舒服的地方,捏的沈南川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沈南川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惬意的感觉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全身的疲惫都仿佛被抽空。 沈南川想,或许抽出时间像现在这样休息一段时间,也是不错的选择。 二人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 刘君招呼道,“好了两位大小姐,本公子已经将马车给你们停在院子外了,你们看要不要本公子帮你们搬东西?” 沈南川还未开口,小茗便先揭开帘子凑上前去,笑骂道,“什么公子不公子的,你这个小马夫!” 刘君瞧着小茗这般活泼的神情,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说道,“那请问尊贵的小茗小姐,需要我帮你什么忙么?” 小茗指了指脚下的行囊,假意傲慢地吩咐道,“帮我跟小姐的包裹搬进去吧,我要帮小姐搬药材。” 刘君立马应了一声,随后做出一副小仆的姿态,恭敬地搬着行囊往里屋走去。 小茗这阵子与刘君倒是关系混的十分熟络,两个人主仆相称,这鬼主意玩的倒是挺多。 沈南川也从不阻拦,只是一面搬着药材箱子一面笑看着两人打闹逗乐。 甚至有一瞬间,沈南川觉着若是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也不错。 自己无需去考虑京都的百姓,也无需考虑皇室里的尔虞我诈。 她要做的,只是在这里安静地看着小茗和刘君拌嘴说笑,自己在此处架一口药锅熬药煮汤,就这样简单生活着最好。 沈南川眯起眼,摇了摇头,随后便放下药箱,预备去搬剩下的。 “我来吧。”江尘说话间,已经从沈南川手中取过药箱。 他搬着药箱往里走去,说话间还不忘提醒道,“五小姐,小心地上的石子。” 沈南川闻声看向自己脚下,不知何时有两块小石头挡路。 她好奇间,弯腰拾起这两块石头。 这不是寻常的石头,是可以入药的青甘石。 沈南川在寒山时,听师傅提起过不少次关于青甘石的药效。 只是青甘石罕见,开朝时,因为青甘石可以入药治疗风寒和疟疾,被采的几乎绝了迹。 石头不是草木,被开采过度后便难以再复原。 故而虽然青甘石对治疗病症有奇效,但这么多年来,沈南川几乎难以找到超过三两的青甘石。 但...... 沈南川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青甘石,这两块石头倘若磨成粉入药,可以治疗三十个百姓。 “这些石头是原本就在此处的么?”沈南川对门口正在帮忙搬运药材的小仆问道。 小仆瞧了一眼沈南川手中的石头,答道,“是呀,这屋子后面有一座小石山,山上都是这种石头。只不过那小石山不大稳定,时常会有小石头滚落。沈小姐如若觉得碍事,明儿个我们便来把它给铲平了。” 沈南川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朝着屋子后面跑去。 果如小仆所言,这屋子背后有着一座与房屋齐高的小石山。 而这座石山,正是青甘石所堆积而成。 沈南川内心颇为激动,她极力地按压住内心的欣喜,吩咐前来帮忙的小仆可以先离开了。 而这座不大的小院里只剩下了刘君、小茗、江尘和沈南川。 沈南川见状便叫来江尘,她指向石山问道,“你可认识这个?” 江尘有些困惑,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这座小石山,可却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难怪..... 青甘石在九州已经近乎绝迹八十年了,就算有记载,但因为青甘石的外形与普通石头相差无几,故而照着记载的册子去看,也难以一时间认出面前的青甘石。 “这是青甘石。”沈南川话音刚落,江尘便满是诧异地再次看向这座小石山。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又凑上前去闻了闻,末了,他又取了一指甲的粉末尝了一口。 “居然真的是已经绝迹多年的青甘石......”江尘喃喃道,“此物绝于人间已久,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这种数量的青甘石,磨成药粉用上十年都足够。” 沈南川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不能将此事透露出去,这世间想得到青甘石的人太多,如若叫旁人知晓,恐怕此处会变得极其不安宁。” 第76章 改变当下 如此数量的青甘石想要全部磨成药粉,他们这点数量的人手,恐怕得磨上个一年半载。 不过这座小山可以在此处这么久而不被人发现,那么也无需担心之后会被他人发现此处藏有青甘石。 沈南川吩咐小茗拿上银两去将这里买下来,并且去磨坊定做一套专门用来磨石粉的器具。 小茗虽然不知晓小姐口中的青甘石是何物,但她见沈南川如此慎重,也知晓此事不可以被旁人知晓。 她特意瞒着百姓完成小姐交代的事情,而路上遇到的百姓,她也只用一句:“小姐需要一些器具来磨药粉”带过。 至于院子里这边,沈南川雇佣了一个小仆前来帮忙清扫。 小仆手脚利索,而且话十分少。 三下五除二便将屋子和院子收拾出来,末了,他还送了沈南川一些自己做的梅花酒。 “沈小姐,这个时节喝咱们自家酿的梅花酒是最好的。”小仆介绍道,“这些梅花酒需要霜降的雪化成水去酿制,故而这些自家酿的酒其实比起那些大酒楼里的酒还要珍贵难得。” 小仆说罢便提着两大桶酒往里搬来,他搬完便立马离开,不曾有多停留片刻。 沈南川揭开纸张一角,一股子酒香扑面而来,嗅的沈南川心情都是好了不少。 前世少女时期,沈南川总是不知晓为何这么多人喜欢借酒消愁。 她喝不来任何酒,哪怕是宫里最好的酿酒师傅所酿的果酿,喝到沈南川口中都是发苦发酸的。 沈南川最不喜欢的便是苦味。 她虽然常年熬药,总是身上沾着药气,可如若让她自己去尝那些苦味较重的药汤,她也是只会觉得头痛的。 可后来沈南川却习惯了苦味,也习惯了借着酒劲来降低自己因为试药所带来的痛感。 在沈南川的记忆里,这些酒带来的苦味也消散不少。 久而久之,沈南川也从一个厌酒之人,成为了鉴酒之人。 她只需要闻一闻这酒味便知晓这的确是好酒,而且...... “这是他们自己酿的酒?”江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沈南川身后,他好奇地看向这些酒坛子,说道,“酒香浓郁,没想到棚屋还可以能酿出这种佳酿水平的人物。” 沈南川想起先前小茗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得问道,“你对这里很熟么?” 这里是京都最穷苦的地段,与其说穷苦,不如说京都的黑势力都聚集在此。 他们大多是亡命之徒,为了一两银子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更遑论去取别人的命了。 江尘一介弱书生,倘若真的能够在这里立足脚跟,那么足以说明他并没有外表看的那么简单。 沈南川不是白痴,她不会无缘无故全身心地去相信一个人。 哪怕在自己面前,江尘表现的已经足够好了。 “算是吧。”江尘淡淡道,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未觉得沈南川的话语有丝毫的冒犯,“我一直都在贫苦百姓间行医,故而对棚屋比较熟悉一些。” 江尘替沈南川将酒坛子重新封好,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些梅花酒配棚屋小贩卖的菊花鸡是最好的,这样,我去替你买些吃的回来。晚上我们吃上一顿好的,明日再开始干活罢。” 说罢江尘便起身出门去了,倒是刘君闻着味就跑了过来。 他赞许地招了招手,点头道,“好酒!我可好久没闻到过这么浓郁的酒香气了,怎么说,今晚是不是要喝点?” 刘君一副酒鬼附身的模样,就差直接口水流满地了。 沈南川眯起眼,戏谑道,“你这样子倒是像个酒鬼了,喝倒是可以喝,可是你可别在我这里撒酒疯啊。到时候你闹的厉害了,我可不管你的。” 刘君揉了揉鼻子,屑笑道,“我那时候还用你管?要是我真的喝醉了,到时候我就学着那些个文人,去湖边赏月,去红墙听曲儿的。” 沈南川只是笑着不曾回话,她清点着自己带来的药材,又看向那一座小石山。 青甘石一直这么放在此处,虽然一开始棚屋之人没有注意到,但当他们开始进行磨药后,纵使是一开始对石山没兴趣的人,也会不免开始好奇沈南川为何要磨这些看似无用的石头。 更何况这里人多口杂,难免有心怀鬼胎之人。 “喝酒可以,你得帮我办件事。”沈南川笑的微微眯起眼,笑的刘君胳膊鸡皮疙瘩都是起了一堆。 刘君连忙故作正经,咳嗽了两声,说道,“别看我平时嘻嘻哈哈的,这卖身的事儿本大爷可是不干的啊!” 沈南川闻言假意用力地掐了一把刘君的胳膊,疼的他求爷爷告奶奶,一口一个姑奶奶饶命。 沈南川这才松开了手,指了指身后的石山,“这座石山太显眼了,我怕被有心人盯上。你在江湖上熟人多,能不能替我找到一种机关可以保护这座石山?” 刘君有些为难地摩挲着下巴,随后比划了个手势。 沈南川一眼便看出了他要的数目,掂量了一下荷包,随后便丢到刘君怀里。 这下倒是换刘君有些愣住了。 他困惑地眯起眼,反问道,“你不担心我拿着你这笔钱跑路?你这可不是小数目,我拿着就走余生都不愁了。” 沈南川倒是不在意。 她有些疲倦地伸了个懒腰,避开了刘君这个问题,问道,“晚上吃点什么?要不你去买好了,毕竟那么多钱,你请我吃顿饭也没关系罢?” 说话间,二人对视一笑,刘君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去。 小茗正搬着一个比她半个身子都要高的包裹,摇摇晃晃地往里走去。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从包裹后探出个脑袋来,好奇问道,“小姐,你们说什么密语呢?神神秘秘的,我都听不懂。” 沈南川连忙帮小茗搬了一些,她不曾正面回答,只是抬眸瞧了一眼天色。 风吹拂动她发丝,她知晓,自己已经在原地踏步太久了。 是时候借着这次机会,重新回到该有的轨迹上了。 “没有密语。”沈南川笑道,“你呀,晚上就跟我睡一个屋罢。” 第77章 拉近的距离 入夜时,雪花又簌簌飘落。 不大的小院点上了灯笼,照亮了两间小屋前的路。 天气因为下雪又发冷了不少,这个两间屋子的小宅邸虽然老旧,但已经是棚屋里为数不多的较好的房屋了。 但屋子里什么都缺,而且窗户纸也只有薄薄的一层。 寒风穿透窗纸吹入屋内,哪怕点了一炉炭火却也无法完全抵御住这寒气。 小茗端着热好的酒盅前来,她的小脸被冻的通红,可眉眼间里却都是期待的笑意。 “各位久等了!”小茗招呼着将酒盅放下,不大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这些都是刘君和江尘今日买来的。 香气扑鼻,光是闻到这味道便叫小茗肚子饿的咕噜咕噜直叫。 沈南川盛好了米饭,说道,“小茗,记得先吃两口饭垫肚子,不要直接喝酒。” 小茗连连应着,可手却先抓向沈南川给她夹的鸡腿上。 刘君仰头闷了一口梅花酒,随即惬意地发出一声喟叹,“爽!” 小茗忍不住叮嘱道,“你可是别光喝酒的,小姐说过,空着肚子一直猛喝酒是伤胃的。别到时候活没干几件,你人先倒了。” 刘君笑眼弯弯地瞥了小茗一眼,戏谑道,“你什么时候老妈子附体了?还是刚瞧见那会儿觉着你可爱,多水灵的一个小姑娘。” 刘君说话间还比划了一下手势,看的小茗脸色涨得通红。 小茗张牙舞爪地就要上去跟刘君搏斗,沈南川连忙敲了下桌子,小茗倏地坐正身子,收敛起方才的嚣张神色。 “吃完再闹。”沈南川轻声提醒道。 小茗连连点头,立马将饭塞满嘴,生怕又挨训了。 刘君瞧着小茗模样,忍不住戏谑道,“南川,还是你会教育小孩子。我就是应付不来小茗这种小孩,她一闹我我就头疼。” 刘君说话间,小茗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瞧着十分可爱。 沈南川轻轻揉了揉小茗的脑袋,柔声劝慰道,“好了,今日不是有很多你爱吃的?你乖乖吃饭,不要被刘君闹了。” 小茗这才吐了吐舌头,专心埋头吃饭。 江尘先举杯敬了沈南川一杯,随后便仰头一口饮下。 他的脸有些微微泛红,看来是梅花酒起了作用。 江尘在沈南川的印象里,话一向很少。 他总是埋头于钻研医术,根本无暇分心于尘世之间的琐事。 在沈南川的眼里,比起那些人心变故,江尘更爱与药书作陪。 如若他能够遇到师傅,想必一定会深得师傅喜爱。 酒过三巡,几人的气氛也是轻松熟络了起来。 小茗和刘君拌嘴个不停,为了比个胜负,二人倒是玩起了划拳。 沈南川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着二人玩闹,一副享受的模样。 江尘还是第一次看到沈南川这般放松的模样。 自从他进入到沈府帮忙后,沈南川便总是在忙碌。 她似乎有着忙不完的事情,可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 借着酒劲,江尘试探性地问道,“五小姐,这次来棚屋办事,你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谁?” 沈南川眉毛微挑,她的手指按在杯壁上,却并未回头看向江尘。 她笑道,“你觉得呢?” 江尘没有回避,直白表述道,“我觉得你是在为太子办事。” 沈南川不曾回答,这已经是所有的答案了。 江尘是个聪明人,他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只是撇开此事不提,江尘更为在意的,反倒是那座石山的安排。 他知晓青甘石的价值,如若沈南川真想处理掉这座小石山,一旦被别人知晓了,那么沈南川恐怕会被那些暗处的人盯上。 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境,这并非沈南川本意。 “你呢?江尘,你又是在为谁做事?”沈南川反问道。 她似笑非笑,漆黑的瞳孔锁定着江尘,看的江尘呼吸一滞,大脑空白了片刻。 江尘抿了口酒,酒意弥散面颊,他不由得舒服地眯起眼,说道,“我谁也不帮,我为我自己做事。” 江尘语气坚定,并无犹豫。 他看着打闹玩乐的两人,轻声道,“五小姐,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所担心的所有前提,那就是我江尘是为人所做事。可我这么多年来,只为我自己而活。” 江尘顿了顿,他看向沈南川,恰好沈南川也在看他。 他勾起唇角,灿烂的笑容下藏掖着一份酸涩。 沈南川想起小茗那时对自己说的:“江尘前面小半辈子活的十分艰苦,比起一直在明面上被打压的江岛,他的行医环境其实更加险恶。不过江尘从未放弃过任何可以行医的机会。我想,大抵江大夫是真的医者仁心,不愿意放弃任何患者罢。” 沈南川顿了顿,问道,“包括一直为穷苦百姓义诊,也是你为自己而活的方式?” 江尘似乎早就料到沈南川会问这个,他一笑带过这个话题,只是示意沈南川与自己再饮一杯。 烛火摇曳,小茗醉醺醺地趴在沈南川膝盖上,她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可嘴上还在喃喃着,“刘君!你千万别跑!我们鏖战到天亮!” 刘君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哪里都不去。” 小茗还想放些什么狠话,可下一瞬小茗便酣然入睡,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沈南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小茗回去了她的小屋里。 待出来时,刘君和江尘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几的狼藉。 而刘君则是小声招呼道,“我先回去了,这酒后劲太大了,我都快被这小丫头给喝倒了。” 说话间,刘君又打了个哈欠,瞧着十分困倦的模样。 他摆了摆手,抄起自己的披风便摆摆手往外走去。 江尘则招呼沈南川往外走去。 他点上檐下的灯笼,握着一杯热茶,轻声道,“我这么多年一直为贫苦百姓义诊,其实是为了我的哥哥。” 江尘顿了顿,他喝了口热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知道么?江岛为了能够在京都立足,几乎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但是那些权贵轻飘飘地否定了他的努力,只因为我们出生于江家。” 江尘望着雪雾,他的侧颜被黑暗笼罩,灯笼难以照清他的神情。 “南川,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有的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设谋布局。这些年来,我们两兄弟为了能够在京都立足,付出了太多。你所看到的义诊其实只是这些年来我所付出的最简单的部分......”江尘神色黯淡,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极快地被这下雪的声音彻底淹没。 可沈南川还是听到了,江尘的那一句,“活下去对我们而言,犹如天方夜谭。” 第78章 重振旗鼓 次日清晨,整个棚屋便开启了颇为热闹的交换买卖集市。 人声和摊贩搬运物品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沈南川揉了揉眼睛,困倦地坐直了身子。 小茗也同样满脸倦色地捧着脸盆走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才察觉到沈南川已经醒了。 小茗连忙定了定神,整个人也打起了精神,问道,“小姐已经醒啦?今早想要吃些什么?” 沈南川眯着眼瞧了一眼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茗嘟着嘴,有些不满道,“约莫卯时罢。没想到这些棚屋的百姓跟不要睡觉一样,这么早就起来开集市了。而且呀.....” 小茗苦恼地压低了声音,“在院子里就能够清楚地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我在想咱们在这院子里说话,会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沈南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困意已经消散大半,一面起身洗漱一面说道,“你若是害怕,日后便不要在院子里说悄悄话了。别等下说了被人听去,到时候明日整个棚屋都流传起你的秘密了。” 小茗闻言立马严肃了起来,她摩挲着下巴,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着倘若秘密被偷听去的下场。 结果下一瞬她便听到沈南川嗤嗤的笑声,“依着我瞧,你这爱哔哔叭叭的小嘴终于是可以找到人治你了。这下算是我落得个清净了。” 沈南川说罢,小茗便涨红着脸看向沈南川,她咬牙切齿道,“小姐!你就可劲儿埋汰我罢!看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去埋汰谁去你。” 沈南川笑眯眯地搂住小春的脖子,安慰道,“好啦——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岂不是都要失魂落魄没有魂儿了?” 小春得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满意地取出梳子,按下沈南川,轻柔地为她梳着头。 小春眉眼弯弯,看着铜镜里的沈南川,忍不住夸赞道,“我家小姐就是最好看的,瞧瞧这水灵的脸蛋和眼睛,谁瞧了不会心动呀?” 沈南川学着小春的腔调,同样说道,“我家小茗这么漂亮的可人,谁若是娶回家了,做梦都得烧高香感谢祖宗恩赐。” 小春红着脸娇嗔骂了句,可手上动作却没有耽搁,三下五除二地为沈南川梳好了发髻。 铜镜里的沈南川扎着娇俏的少女发髻,面若桃花,双眸含情,年岁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沈南川有些留恋地抚摸着铜镜里的自己,她想起刚入宫时,宫内总是盛传她美貌动人,是世间一等一难得的美人。 可叶烟出现后,所有属于她的风头都被盖过。 恨么? 沈南川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起初她是恨的,也怀揣着些许妒忌。 可她明白,所有的感情都无法得到解释,就算没有叶烟的出现,之后还会有第二个叶烟、第三个...... 乔溪不爱自己,与遇到的人是谁并没有关系 沈南川后悔的唯有自己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悉数浪费在了那高墙之中。 “小姐,今天要不要穿这套呢?”小茗的声音将沈南川的思绪拉扯回,她正举着一套蔚蓝色的长裙小袄,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南川。 这套衣裙是沈永言买给自己的。 他高中之日,没有去骑马看灯,只是在金羽坊取了这套用羽线所缝制的衣裙送回到府邸。 沈南川瞧见时无比惊讶,夸赞沈永言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眼光,竟是会挑选到如此好的衣料。 这衣料金贵,京都的贵族小姐们挤破头都想要预约到一份。 可没想到这一匹料子竟是被沈永言给抢到了。 “听说京都的女子们最近都十分喜欢这布料,我就顺手买了一匹。”沈永言有些别扭地揉了揉鼻子,轻描淡写地带过关于布料的事情,催促道,“好了,给你买回来就是给你穿的,赶紧穿上给我看看。” 可那日沈南川还未来得及给沈永言瞧上一眼,沈永言便因为大理寺的急事被召走。 之后沈永言整日地在大理寺忙碌着公务,沈南川掐着指头来算,他们姐弟二人竟是已经半月快没有见面了。 “就穿这件罢。”沈南川说道。 小茗大喊道“好耶”,随后连忙服侍着沈南川换衣。 待沈南川换好后,小茗看的一双眼睛都发了直,激动道,“小姐,这也太好看了!这么漂亮的料子你穿在身上,就好像上等的瓷器上了釉,锦上添花!” 沈南川听着小茗还会这么说话,忍不住笑道,“你跟谁学的成语?” 小茗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头也没有敢多抬,眼神更是回避着沈南川,“我,我哪里有人跟着学,我都是自己平日里听小姐说话,跟着记了些的。” 沈南川知晓小茗是在撒谎。 这孩子自幼最不擅长的便是撒谎。不过沈南川虽然看出来,却没有拆穿。 小茗也到了有自己秘密的时候了,沈南川虽然与小茗情同姐妹,却也知晓每个人都该保持着最后的距离。 小茗囫囵地找着话语搪塞过这件事,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道,“小姐,今日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参加今日的早市呢?” 沈南川收拾好自己,随后便招呼小茗一起往外走去。 “因为在今日,我沈南川的名号要趁热打铁,彻底地在棚屋打响。” * 大理寺内比起平日冷清许多。 平时来来往往的人群,今日竟是连个人都难以见到。 整个大理寺空落落的厉害,唯有年迈的老仆正在清扫着院落。 他似乎耳聋又眼瞎,面对到了跟前的访客,竟是也不曾察觉到。 那人颇为不耐烦地又高声问了一遍,“我问你,太子人呢?!” 老仆这才看到了来者的长靴,连忙看向了来者。 他艰难地比划着手势,示意来者自己无法听见。 那来者终于是不耐烦地骂道,“这老聋子,乔溪怎么想的啊,找个聋子来看门?要我瞧,他大理寺也没有什么能用的人了,他也就强撑着这个空壳,其实早就该结束对京都的统治了!” 第79章 契机 那男子锦衣华服,腕上和脖子上都挂着价值不菲的首饰,一眼看去便知晓他非富即贵。 而男子身边跟着的小仆虽然瞧着才十五岁上下,可眉目精明,瞧着有些贼眉鼠眼,难叫人信任是个好人。 小仆先连声附和了男子的话语,随后才小声提醒道,“主子,您瞧这大理寺没人,要不今日我们先回去?” 男子愤愤地一脚踹飞老仆手中的扫帚,骂道,“这该死的乔溪,做点事从来不让我们省心!现在倒好,让我跑空一趟!” 男子还在叫骂着脏话时,却不曾发现身后何时站了一个人。 乔溪颇为耐心地听着男子叫骂完毕,甚至中途还拦住了想要冲上去教训他的黑鹰。 乔溪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局面,他双手环胸,待男子骂完才幽幽开口道,“不知今日四弟来找我,所为何事?” 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男子明显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躲闪了一步。 可这一脚却被小仆给绊倒,他正好摔了个狗吃屎。 乔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似乎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根本不曾多废话,只是径直往内院走去。 而男子则是连忙爬起身,也顾不得被摔痛的屁股,快步跟上了乔溪的脚步。 “大哥!你大人有大量,你就把我刚才说的话当个屁放了,成不?”被唤作四弟的男子,正是当朝四皇子乔蒙。 他一改方才的暴戾模样,舔着脸讨好道,“大哥,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皇。父皇最近找了不少的先生教育我不要这么暴躁,如若叫他知晓我还是没有长进,我指定又要被关在宫里了!” 可乔蒙的讨好和求饶在乔溪的耳中却没有丝毫力度,他走进内院,里头的小仆早已备好了茶水等他回来。 小仆瞧见乔蒙也跟着一起出现,连忙恭敬地退了下去。 离开前还不忘关上了大门,好叫这兄弟二人可以秘密说事。 “说罢,今日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总不是闲着没事做,专门来我大理寺找点老弱妇孺骂一骂解解气的吧?”乔溪冷笑问道。 乔蒙舔了舔嘴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也是变得闪躲,“大哥你说这个不就是取笑我了么!我知晓今日是我做的不好,等下我回去时,就给那老仆赔礼道歉!” 得了乔蒙这话,乔溪才收起视线,示意乔蒙坐下说话。 乔蒙瞧着乔溪似乎不生气了,才是上前讪笑道,“大哥,今日我来是帮父皇跑腿的。你瞧......” 乔蒙将怀里的信件掏出,双手恭敬地递给乔溪,说道,“请大哥阅。” 乔溪检查了一下信件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随后便摆了摆手,示意乔蒙可以走了。 当乔蒙松了口气,预备跑快快时,却听到身后乔溪冷冷的一句,“记得你的赔礼道歉。” 乔蒙忙不迭赔笑道,“我怎么会忘记呢!大哥你就放一百个心,我一定给办妥!” 乔蒙说罢连忙开溜,似乎多在乔溪身边停留一会儿,他的小命便会被阴阳鬼差给勾走了。 乔溪打开密信,边看眉头边拧作一团。 皇宫里的事态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他本以为无需分心去过问,可如今皇上亲自吩咐乔蒙送信,足以说明宫里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黑鹰,准备启程。”乔溪将密信丢入火炉,他看着密信被彻底烧毁,这才收起目光,说道,“进宫前,先去一趟棚屋,我要秘密会见一下沈南川。” * 棚屋的早市远比沈南川想象中的要来的热闹许多。 不单单是棚屋的百姓在此进行集会,还有着京都这些时日被困住的寻常百姓们。 他们有的是为了来买卖粮食,有的则是许久不曾瞧见这么多人了,过来透透气的。 无论哪一种理由,棚屋的集市现在人满为患,人人都在忙碌着各自摊位上的事情,恨不得要生出三头六臂来才好。 尽管如此,沈南川一出现还是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 小摊贩们纷纷招呼着沈南川入座,各自拿出摊位上的物什往小茗怀里塞。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茗怀里便高高地叠起一摞物什,将她恨不得埋的脑袋都探不出来。 小茗叫苦不迭,唉声道,“小姐!你可别在继续转悠了,小茗我真的要被压垮了!” 沈南川吃着麻花,捧着一盒才出炉的炸豆腐,支支吾吾地回道,“快,小茗你快看那是什么!” 小茗一面埋怨着一面探头去看,却在瞧见有表演猴戏时,瞬间乐开了花,“小姐!这小猴真聪明!” 小茗的声音引起了人群的注意,他们发现是沈南川后,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好让沈南川轻松地走到第一排,可以近距离看到猴戏的位置。 而那猴戏的老板更是专门训着小猴给沈南川拜了拜,还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瞧着颇为讨喜。 沈南川看的开心,连连拍手叫好,还不忘吩咐道,“小茗,赏钱!” 小茗哀嚎道,“小姐!你瞧瞧看我还有哪只手是空着的呀!” 沈南川这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后摸出荷包就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小猴。 而那小猴更是懂人心似的又拜了拜,取过铜钱便递给自家主子。 “多谢沈小姐!沈小姐出手慷慨,是我的荣幸!”老板把想到的好话都说了个遍,沈南川见附近的人围的愈发多了起来,也知时机到了。 她端正了神色,说道,“我这几日接触到棚屋的大家,才知晓,京都还有这等世外桃源。我过去一直跟着师傅在寒山学医,师傅一直教育我,说我要为天下行医,不然就失去了下山的意义。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这阵子我接触到了京都两次受伤的伤患。” 沈南川顿了顿,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百姓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话。 百姓们一个个眼神诚恳,奉为圭臬,而这些正是沈南川所想要的。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才知晓所谓为天下行医的意思,我并没有什么大本事,唯有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能救多少人救多少。故而我决定,今日午时过后,每日末时至申时,在我的小院中进行义诊。” 第80章 偷偷离开 沈南川一宣布进行义诊,午时一过,沈南川的小院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虽然院落的隔音不大好,可不过小屋的隔音却十分好。 只要关上窗户,小院外的声音便一丁点都听不见。 沈南川安心地在屋内准备着等下要用的物什,而小茗则在院子里认真地清扫和布置接下来要接待病患的临时诊室。 因为屋子较小的缘故,刘君和小茗临时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小茅草屋用以接诊。 这间茅草屋虽然简陋,但是用来进行最简单的接诊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为了防止被大雨或者大雪冲垮,刘君还是专门加固了茅草屋。 当他累的满头大汗时,小茗适时地递过去一杯热茶。 她瞧见刘君投来目光时,立马撇过头去,别扭道,“这是我给我家小姐准备剩下的,便宜你了!” 刘君瞧着小茗别扭的模样,倒是鲜少的没有打趣她,反倒是说了声多谢。 小茗听了这话,耳根子倒是先变得通红了起来。 她扭过头去,小声道,“你现在倒是变得客客气气的。” 小茗嘀咕间,沈南川已经捧着稍候要用的药材走了出来。 她喊着小茗快来帮忙,待忙完后,她才是松了口气,说道,“这一堆东西倒是比我想的要重许多,对了,先前吩咐的药盅定做好了么?” 刘君闻言站直身子,说道,“已经做好了,我放在了门后,你瞧瞧看要不要改进什么。” 沈南川找到药盅,一旁还放着之前要小茗前去找人定做的石盅。 石盅按照沈南川的要求定做的十分完美,而且远比她所预想到的时间要短上不少。 沈南川咂了咂舌,称赞道,“不愧是交代给小茗做的事,果然做的又快又好。” 小茗立马扬起脑袋,自豪道,“那是自然,小姐的事情,没有谁能够比我更上心。” 沈南川揉了揉小茗的脑袋,又夸赞了几句,小茗立马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仿佛今天所有的活计她都可以一个人完成。 门外传来不轻的骚动声,沈南川竖起耳朵,大致听出了屋外的百姓们等的有些怨言了。 今日艳阳高照,但冰雪消融,外头寒气阵阵,叫人发颤的厉害。 沈南川知晓棚屋里有不少的伤患,这种程度的寒风足以叫他们难以忍受。 “好了,收拾收拾准备开始接待病患吧。”沈南川吩咐道。 小茗夸张的啊了一声,困惑问道,“小姐,可是咱们还没用过午膳呢?” “你和刘君先休息吃饭,你们搭屋子耗费了不少的力气,这里我和江尘两个人就行。”沈南川说完便示意小茗带着刘君先去后厨吃饭休息。 纵使小茗还想陪着沈南川做事,可肚子却已经饿的扁了下去。 刘君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就算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小茗这才是跟着刘君一起去了后厨。 江尘已经准备好了所需要的寻常药物,也收拾出了几张拼凑而出的长桌,来供沈南川临时为病患施针。 在寒山,沈南川最为擅长的便是针灸和用刀的医治。 用刀二字听着骇人,沈南川的医治如若被看见则更难被接受。 虽然百姓们先前接受过不少次沈南川的医治,但唯有动刀子划开身体这件事,他们还是难以接受。 故而江尘专门拉了一面帘子来遮挡住那张临时拼出来的床榻,也不忘在旁边点了一炉熏香。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沈南川正欲开门接待病患,可当她开门的瞬间,站在门外的却是风尘仆仆的乔溪。 乔溪神色匆匆,瞧着才下了马车,发髻被风都吹的有些散乱。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便说道,“我有急事要与你说。” 沈南川瞧见他这般焦急的模样,也知晓大抵是皇宫里出了事。 她对江尘使了个眼色,江尘便敲响铃铛,示意病患们排队前去他所在的位置接受看诊。 而沈南川则示意乔溪屋内说话。 沈南川合上了窗扉,随后又拉下了帘幔。 方才还明亮的屋内,顿时变得漆黑无比,唯有透进来的一丝丝光亮可以照清楚乔溪那紧蹙的眉头。 沈南川摸索着为乔溪斟了茶,问道,“出了什么事?” 乔溪没有心思喝茶,但却还是接过了杯盏。 他压低了嗓音,说道,“和你之前所说一样,宫内的锦衣卫叛变了。” 沈南川的手一顿,神情顿时变得沉重。 和自己所料想的一样,前世发生的事情被提前了。 “叛变?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人?”沈南川问道。 乔溪点了点头,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7这个数字。 沈南川神色一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对,这数量完全不对。 皇上身边的亲信锦衣卫统共不过十二人,如今竟有七人叛变。 “皇上怎么样了?”沈南川急忙追问道。 乔溪紧拧的眉头足以说明宫内的情况,他叹了口气,说道,“受了些轻伤,不过因为受了惊吓的原因,父皇的旧病犯了,现在正被保护在寝殿内不允许任何人看望。” 乔明易的旧病沈南川前世也早有触及。 撇去一些陈年旧伤,乔明易最严重的病疾是来自于他的心脏。 乔明易时常有心悸,如若受到了惊吓便会加重心悸。 这种心悸倘若发作的严重,夺走性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南川知晓,乔溪找到自己是为了乔明易。 “我和你入宫去。”沈南川不等乔溪说话便开口应道。 她平时携带着药箱,里面装着的都是自己常用的药物。 她想起前世时为乔明易诊断的过程,随后又放了两瓶药丸,催促着还坐着不动的乔溪,“还愣着干什么?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 乔溪被说的回过神,他用眼神示意屋外的那群病患应该怎么办。 他明白今日是沈南川初次义诊的日子,而且先前他们二人刻意吵架,目的便是为了叫棚屋的百姓认为沈南川是帮他们说话之人,而不是皇室的走狗。 可现下...... 他明白一旦沈南川跟自己走,那么沈南川所做的恐怕会成无用功。 “我知道你怕什么。”沈南川指了指后窗,“翻窗走,不会有人发现。” 第81章 季偌 沈南川在出发前故意与乔溪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乔溪夺门而出,并且怒吼道,“你既然觉得不用接受我的帮助,那日后你我就不要再有任何联系!” 说罢,乔溪便愤怒地离开了院子。 他摔门的声音极大,以至于在院子里接受义诊的百姓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等到乔溪离开后才敢小声议论,讨论起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南川露了一面,她瞧着憔悴又愤怒,整个人都颇为狼狈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出现,百姓们最先担忧起她的身子来,纷纷上前询问方才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沈南川揉着眉心,分外歉意地表示今日自己身子不适,只能够请江尘一人帮忙。 百姓们亦是纷纷表示理解,一个劲地安慰沈南川无需觉得不安,好生休息好才是第一要事。 瞧见氛围已经营造的差不多了,沈南川才是扶着额头往寝屋走去。 期间她还找来了小茗,告诉她自己要秘密入宫一事,让她每三炷香的时间进屋来送药和饭食。 小茗虽然担忧沈南川,但也明白此事不可暴露,便一口应下。 待一切都完成后,沈南川便蹑手蹑脚地翻过后窗。 她顺着木梯往上爬去,在翻过屋檐后便瞧见了早已候在后墙的乔溪。 乔溪无声地张开双手,他本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可沈南川却已经利索地翻身下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乔溪怀中。 她完全信任的模样叫乔溪有些困惑,可二人还未说话,不远处百姓们的交谈声先传来。 乔溪保持着横抱的姿势,快步飞跃,抱着沈南川回到了黑鹰所等待的马车中。 待沈南川坐稳,黑鹰便驾着马车飞速离开。 沈南川似乎对方才自己跳墙一事根本不在意,自顾自地又清点了一遍药箱里的药物,随后问道,“叛徒你们怎么处理了?” 前世时叛徒是行刺时才被发现了身份,故而在皇宫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但沈南川明白,这一世自己提醒过乔溪,他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做。 “跑了三个。”乔溪淡淡道,他看向窗外,景色不断变化着,而昔日安宁祥和的京都早已是在无声息中发生了惊天的变化,“抓起来的四个中只活了一个,不过他什么也不交代,恐怕是有家人还在叛军手中。” 沈南川眉毛一挑,问道,“季偌?” 乔溪似乎没想到沈南川会认识这个锦衣卫,神情复杂。 沈南川知晓乔溪有所提防,继续说道,“我家与季家是世家,原本季家小仆说好今日季偌会带着妻儿来帮忙。你说锦衣卫叛变,而他又没出现后,我便感觉到不对劲了。” 沈南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倘若要说锦衣卫中,愿意为了妻儿投身于叛军,且被抓捕后还强撑着不自杀也不透出消息的,我想只有季偌一人。” 沈南川其实与季偌交情不算太深。 不过因为世家的原因,季偌会出席沈府发生大事的每个重要场合。 而且这么多年来,季偌一直帮衬了沈南川不少事情。 二人比起世家的挚友,关系更像是无需过多功夫去维系但仍不会生出嫌隙的亲人。 “季偌今日没来,而且他的妻儿也没出现。你若不来我也会让小茗去看看他们发生什么事了。”沈南川收好药箱,语气认真。 乔溪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季偌是我十分信任的人,他会投身于叛军我想也是另有原因。只是现下我找不到这个原因,只能够将他关在大理寺的地牢中。” 提及地牢,沈南川忽然一拍手,说道,“沙司!你可以将他和沙司关在一起!” 乔溪困惑地看向沈南川,无声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沙司和他的儿子长的有些相似,让他们二人关在一起,可以让季偌的防备有所懈怠。”沈南川解释道。 尽管她不想这么对待季偌,可她也明白,想让季偌放松下来,唯有靠打亲情牌。 倘若能够让季偌松口,许是也会对他从轻处罚。 沈南川一想起季偌的妻儿,便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季家早年出现了变故,季家父母双双被土匪杀死,只留下了当时正在皇宫里巡查的季偌。 季偌悲痛万分时,则遇到了他现在的妻子,一个哑巴少女美怡。 沈南川第一次遇到美怡时,是在季府办理丧事时。 美怡一身麻布,可却出落得像是坠入人间的仙子。 只可惜她的右脸有着一道十分明显的胎记,故而每次美怡都会用鬓发挡着,并不敢让人看见她的胎记。 但唯有那一次。 她的眼泪浸湿了鬓发,那道胎记也随之露出,根本难以遮盖住。 那日美怡也不曾想着自己的模样,只是一遍遍地在季家双亲灵位前磕着头。 后来季偌告诉她,美怡本是会饿死在街头,是季家双亲救了她,并且给了她银两让她回家。 美怡找到了家人后,本想回到京都感谢季家二位老人,可得到的却只是他们离世的消息。 之后美怡便说想要偿还季家的救命之恩,留在了季家帮着季偌处理季家的一堆烂摊子。 在当时,不少季家的亲戚都背离了他们。他们认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根本难以重新救回季家的颓势。 可偏偏正是这么不被看好的情况下,美怡一直陪伴在季偌身边从未离去。 从一个普通的小仆,到后来的季家主母。 而一直被唱衰的季家,在一点点的帮衬下,竟是也重新回归到了正轨上。 只是这一切,本该朝着顺利且幸福的终点走去。 如若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 “季偌如果交代清楚了他知道的事情,刑罚能够少判多少?”沈南川问道。 乔溪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片刻,深沉的眸已经足以交代了不好的结果。 沈南川心里一咯噔,她想的最坏的结果便是季偌失去一切,从一个普通百姓开始重新生活。 但她明白,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第82章 真相 季偌这次是投入了叛军,无论是被胁迫,还是自愿,他背叛了乔国,背叛了锦衣卫都是事实。 他本该被诛杀九族,但沈南川知晓,只要他交代了所有,乔溪会留下他妻儿的性命。 乔溪没有回答,无疑是在告诉沈南川她心中所想的都是对的。 季偌的命很难留住了。 沈南川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车外的景色不断变化着,到最后变作了熟悉的红墙砖瓦。 沈南川的一生都耗在了这里,太久了,久到沈南川回到这里时,竟是才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中。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入宫时,自己满面好奇地挑开窗帘一角看向轿外。 那一切景色和物什都显得那般新奇,沈南川在京都从未见过的景象都在眼前一一展现。 她好奇地抚摸着垂入轿内的一根枝条,那是才抽芽的新枝,瘦弱的枝条上有着一抹亮眼的黄色。 沈南川轻轻地抚摸着那一抹黄,跟着轿子一起走着的小茗欣喜道,“夫人,这是新的生命,是好的兆头。夫人呀,一定马上就会怀上龙子的!” 沈南川害羞地笑着,那时的她没有知晓未来的日子,她的身子会因为试药而变得无法怀孕。 她以为从太子府来到皇宫,这便是一切新生活的开始。 她以为,乔溪会开始爱她了。 “南川,父皇的情况并不好。”乔溪的声音将沈南川的思绪拉扯回来,他见沈南川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权当她是为季偌的事情难过,“父皇的心疾是老问题了,这次因为受了惊吓的原因,父皇一直在昏迷,还不曾醒来。” 沈南川猛地看向乔溪,声音也是不由得拔高了些许,“什么?!” 沈南川本以为乔明易是心疾发作,不舒服地躺在寝宫内不见人,可她怎么会想到乔明易竟然已经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乔明易的死难道也提前了...... 沈南川心有不安,她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裙摆,开始抗拒起去私下给乔明易治疗。 沈南川明白乔溪是什么意思。 倘若乔明易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他不会轻易地放出消息,否则按照现在京都的情况来看,只要乔明易一死,那么乔国必定陷入动荡无疑。 今日说是治疗,其实只是为了让沈南川确认乔明易还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沈南川接触到了,那日后自己的命运便会再次与皇室挂钩,难以割裂清楚。 沈南川犹豫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黑鹰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招呼了自己所认识的侍卫从侧面小门进入。 黑鹰并不曾跟随二人一起进宫,只有乔溪对沈南川伸出手,轻声道,“走吧。” 沈南川犹豫片刻,还是搭上了自己的手。 二人从侧门难走的路用近乎是爬行的姿势进入了寝宫,偌大的寝宫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蒙着双眼的宫女正跪在床榻前,双手端着水盆,身子似乎都僵住了。 “她是个聋子。”乔溪说道,他拍了拍宫女的肩膀。 那宫女身子一颤,随后便艰涩地爬着退到了屏风后面。 而这屏风后的床榻前,只剩下了沈南川与乔溪。 微风穿过帘幔,吹动沈南川的发丝,桌几上的琉璃玉碗发出被勺子搅动的声音。 沈南川不由得回头看去,那张圆木梨花桌上还有着不知何时煮好的一碗莲子汤,有些浑浊的糖水上浮动着一颗清澈的莲子,在风吹动碗勺时,不断地在碗内翻滚着。 沈南川只一眼便明白,所谓的锦衣卫叛变导致了乔明易的心疾发作,都是假话。 这里根本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一个平静的午后。 一个再为寻常不过的午后。 沈南川看向床榻,床榻上铺着金丝所缝制的蛟龙被褥,没有一丝丝褶皱,像是根本没有被掀开过。 沈南川心吊在了嗓子眼处,她大脑一片空白,尽管强撑着身子往前走去,可她却从心底抗拒着不想去面对真相。 她走到床榻边,乔明易正安详地躺在床榻上。 他紧闭着双眸,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的血色,眉头紧紧拧起。 沈南川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乔明易抚平了眉头。 乔明易操劳了一辈子,到死的时候还没有松开眉头。 沈南川吐出一口浊气,揭开蛟龙被看向乔明易的身子。 他只穿了明黄色的中衣,虽然已经被收拾过,可是还不难看出这套衣服是在乔明易死后被换上去的。 人死后肌肤开始变得僵硬和膨胀,这套中衣有着不明显的抽线和崩裂,仿佛这随时要崩塌的皇朝。 沈南川伸手,低声道,“匕首。” 乔溪顺从地递过匕首,而沈南川也是没有解释,直接用匕首划开乔明易胸膛位置的衣服。 和她所想的一样,乔明易的身躯上没有任何的外伤,他的致死原因也和乔溪所言一致:心疾发作。 乔明易的心疾她前世一直在治疗着,也知晓有多严重。 不过能够引起致死的爆发心疾,恐怕当时的场景并没有这般平静。 沈南川合上被褥,她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后便问道,“皇上在哪里死的?” 乔溪低低说道,“就在这里。” 沈南川环顾四周,哪里都看不到争斗的痕迹,就连桌椅被推翻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是这里......不是。 可下一瞬沈南川却倏地瞪大了双眸,她瞧见屏风下落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尘。 屏风有着被挪开过的痕迹,而在屏风下本该有着一张百花齐放的地毯。 沈南川走向屏风,她再次看向那个举着水盆的宫女。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首缓缓伸向宫女的脖子。 沈南川的动作十分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当匕首锋利的刀刃几乎要接触到宫女雪白的脖子时,宫女却往后退让了一步。 她动作十分迅捷,虽然退让避开匕首,可头顶的水盆里水都不曾泛出一抹涟漪。 沈南川将匕首收回刀鞘,随后又丢到乔溪怀中,冷眼问道,“乔溪,弑父杀君,你可是成了千古罪人。” 第83章 替身(上) 寝宫内寂静一片,唯有风吹动帘幔发出的轻微声响扰乱着沈南川的心绪。 她想过许多遍,这一世的命运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出现改变。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过,乔溪竟会出手杀死乔明易。 沈南川脚底板阵阵发寒,她忍不住挺直了腰杆,迫使自己的思绪集中在乔溪身上。 她不敢想象乔溪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毕竟乔溪有多狠毒的手段,她也是见识过的。 沈南川下意识觉得,乔溪今日前来找自己看诊是假,将杀死乔明易一事栽赃给自己才是真。 沈南川脑内飞速运转着,她拼命想着法子,可是自己前有这个宫女拦路,后有乔溪,自己什么武功都不会,只要想要逃跑就会被抓回来。 乔溪还未开口,沈南川倏地退后两步。 她刻意拉开了与乔溪的距离,额上有冷汗簌簌落下。 “乔溪,你要是杀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沈南川冷静下来,目光狠戾警告道,“整个九州,只有我能够想办法解开你体内的彼岸毒。” 沈南川的警告并非假话,她接触到的彼岸毒远远不止今生的这一些时日,而是有着前世的数十载。 太漫长了,就算她根治不了乔溪,也能够延缓他的死亡。 可乔溪却忽然勾起唇角,那张犹如冰山的脸因为这一抹笑意顿时融化,灿烂明媚的叫沈南川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是沈南川第二次看到乔溪露出笑容。 第一次是前世乔溪迎娶叶烟时,那时的他摒弃了宫内的纳妃册封礼数,而是宴请了权臣与亲人,举办了一场与民间婚宴无二样的盛宴。 那时候的乔溪坐在席间,她仰头看向共饮合衾酒的二人,乔溪的唇角轻轻上扬,仿佛能够拥有叶烟是他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情。 而现在的乔溪,也露出了犹如当时的笑容。 沈南川的恐惧化作了诧异,她困惑地看着面前的乔溪,用力地捏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痛感提示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境,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个人不是父皇。”乔溪轻声说道。 沈南川不敢置信地跑回到床榻边,她再一次确认床榻上死掉的人,甚至这一次她还动手扒拉着他的脸,确认是否罩上了一层人皮面具。 可是这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所认识的乔明易,没有人皮面具,就是真实的面容。 “我见过皇上,这怎么不是皇上?”沈南川反问道。 乔溪踱步至沈南川身边,他抬手扒开死去之人的衣襟,露出那截已经僵硬的脖子。 他指了指脖子上的一粒黑痣,说道,“这是父皇的孪生弟弟,先前在大理寺你所见到的就是他。真正的父皇为了不被叛军发现,如今正藏身在皇陵之中。” 沈南川愕然瞪大双眸,她完全没想到乔明易竟然还有一个孪生弟弟。 难道自己前世时所一直接触到的,也是乔明易的弟弟? 沈南川大脑一片混沌,思绪难以理清。 乔溪倒是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今日喊你前来,其实有一点也是与你所猜测无差。我想要拉你上这条绳上。” 乔溪重新为尸首扣上衣衫,随后说道,“你如今不单单在百姓心中有地位,在权臣心中也是有所印象。我需要你出面,告诉所有人此人是因为心疾突发而亡。至于为何心疾突发,那则是叛军所害。” 沈南川顿时理清楚了思路,知晓今日乔溪为何要带自己入宫。 他要自己告诉权臣,皇上已死,也要让所有人明白,皇上身边有叛军,并且这些叛军正是害死皇上的真凶。 只要自己站出来昭告此事,那么她便注定要和乔溪捆绑在一条绳上,无论生死都无法分开。 直到乔溪将自己利用完毕,抛弃自己的那一日。 沈南川自是不甘,她重活一世并不是为了再一次成为乔溪的奴隶,也并不想要再次被困在这深宫之中。 沈南川深吸一口气,冷冷问道,“倘若我不愿意呢?” 乔溪似乎早就料到沈南川会如此回答,他眯起眼,瞧着分外轻松。 他指了指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宫女,眼下沈南川已经知晓她不仅不是聋子,而且还有着极高的武功,不得不提防着。 “你逃不出这里的。”乔溪淡淡道,他神情轻松地走到了桌子旁,伸手轻轻搅动那碗汤汁,“不过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威胁你,南川,我们是一类人,何不如试试看合作呢?” 沈南川冷笑一声,她本想狠狠臭骂乔溪一顿。 可如他所言,自己现在跟他硬拼只会是给自己找苦头。 沈南川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问道,“你拿什么跟我谈合作?” 乔溪又指了指那个宫女,说道,“这个丫头是我一直培养的死士,今日你先带回去保护你的安危。至于合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南川本想说上一句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南川摆了摆手,乔溪便吹了个哨子,那宫女立马起身离开了寝宫。 沈南川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向乔溪,问道,“倘若我要这次事情的真相呢?” 乔溪勾了勾唇角,他抿了口茶水,随后便看向窗外。 寝宫外栽着一棵巨大的松树,沈南川记得,这是乔明易出生时先皇所种下的。 那时的先皇与先后希望乔明易能够成为千古记名的明君,希望他这一生犹如松树伟岸高洁。 “南川,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病叫作睡美人么?”乔溪轻声问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沈南川便立马明白了。 睡美人这个病症犹如其名,患上后便会陷入无休止的睡眠中。 至于何时会醒来,谁也不知晓。 先前夙青也对此病症有所研究,只可惜到沈南川下山时,夙青也只研制出一种药丸可以催醒病患。 不过这种催醒香十分伤身,而且谁也不知晓病患醒来后可以清醒多久。 许是只睁开眼一瞬间便又再度昏睡,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十年都不会再有一次醒来的机会。 第84章 替身(下) 沈南川不会轻易告诉乔溪自己有这种催醒香。 她蹙着眉头,无声的看着乔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乔溪手指轻叩着桌面,说道,“父皇在十年前突患此病,自此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之中。起初他每三日都会醒来一次,只是后来醒来的越来越少,现在每三个月才会醒一次,而且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我也拿捏不准。” 沈南川微微垂眸,她明白,这种程度的昏迷已经很难苏醒了。 到最后,病患会在睡梦中死去。 “万幸当时找到了当年被偷偷送出宫的孪生弟弟,故而这乔国还在父皇明面的掌控下。”乔溪说的轻描淡写,可沈南川知晓,既然当年皇后会选择偷偷送一个孩子出宫,那么也不难看出当年皇室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也不想要触碰,至于乔溪是否想要说,那也是他的打算。 沈南川抬眸顺着乔溪的视线看向那棵松树,这棵松树如今被白雪覆盖,稍有一阵寒风,便会吹落一摞白雪。 这皑皑白雪却也难以遮盖住皇宫里的腌臜,也遮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 “这一切原本都按照父皇的安排所进行着,只是所有的安宁结束在了你告知锦衣卫中出现了叛徒的那一日。”乔溪说出此话时,沈南川已经揣测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被杀死的替身,以及被俘虏的叛军。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乔溪停下了叩手指的动作,扭头看向沈南川,“这次反叛是假皇帝一手策划的,目的便是铲除以我为代表,为父皇做事之人。” 看来,沈南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混迹在棚屋了。 “杀死他便是解决掉整件事最简单的方法,我不想多浪费时间在一个假皇帝身上,更何况还需要处理叛军的事情。”乔溪简单解释自己为何出手的理由,正当沈南川思忖自己是否要去看昏睡的真皇帝时,乔溪却又开口说道,“皇上的死讯我预备明日公开,今夜我就会放出消息,你倘若有需要的,我安排黑鹰带你回去棚屋一趟。” 沈南川摩挲着手腕,她站在屏风旁,静静看着床榻上的尸首。 她想起先前在大理寺时见到的假皇上,他和蔼慈祥,尤其是对待乔溪时的神情,并不像是伪装出的感情。 可沈南川也明白,这世间人心最为难测。 毕竟这帝王的至高权利太过诱人,真皇帝不知是否有痊愈的一日,只要自己能够杀死乔溪,那么就可以拥有所有的皇权。 不过...... 沈南川收起目光,她瞥了一眼乔溪。 对方拍了拍袖子,站直了身子,似乎并不觉得此处觉得瘆人。 为何假皇帝会选择这个节骨眼上想要拢权?为何乔溪敢冒险杀君? 这些问题萦绕在沈南川心头,不过她并不打算深究到底。 “乔溪,我要你答应我三个要求。”沈南川开口说道。 乔溪点了点头,他摘下腰间的玉符递给沈南川,认真道,“此物就算我给你的信物,除却你要当乔国的皇帝这种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沈南川郑重地接过玉符,她知晓,只要收下此物便是说明他们二人自此正式结盟。 不过她也明白,这一次,她要重新拿回属于她的一切,而不是用尽一生的时间,去臣服于乔溪膝下。 沈南川收好玉符,她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那两次爆炸的反贼也是假皇帝所安排的?” 乔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眼神凛冽,与方才的惬意轻松截然相反。 他并没有打算继续回答沈南川的问题,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沈南川可以跟黑鹰走了。 沈南川虽有困惑,但她想大抵是隔墙有耳,故而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来时的路线小心翻出了后窗。 黑鹰早已等候在后窗,他待沈南川上车后便立马扬鞭而去。 黑鹰驾车驾的飞快,仿佛生怕被什么人给跟踪了一样。 沈南川死死抓住窗户,待驶出皇宫后,黑鹰才是放缓了驾车的速度。 沈南川掀开些许车帘,问起方才问乔溪的问题。 黑鹰冷酷的面容在飘雪中若隐若现,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可沈南川并不害怕他。 沈南川知晓,黑鹰面冷心善,尤其是对待乔溪所认可的同伴,黑鹰只会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友好。 只见黑鹰犹豫片刻,低低答道,“是。不过在这次爆炸中,还查出了并不隶属于伪帝的人所留下的痕迹。故而太子猜测,还有着其他的叛军混入了其中。” 城门的爆炸极其严重,如若按照沙司所言,当时带着他的人死在了爆炸中,那么极有可能反贼正是在当时混入。 看来棚屋的事情还是不可耽搁。 “五小姐,我知晓你是个好人。”黑鹰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听得沈南川不着二五道的。 “这次伪君之死,你露面后棚屋恐怕不会再欢迎你的出现。我建议你这次回去,带着你的人趁夜撤离棚屋,回去沈府。我会安排大理寺的人看守沈府,保证你的亲人和朋友不会受到伤害。”黑鹰正色道。 沈南川知晓,黑鹰的允诺价值连城,也知晓他不会说假话。 可沈南川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 沈南川看着车外不断闪过的景色,她认真道,“我不会离开棚屋。” 她明白,今日自己虽然有事离开,但江尘会处理的很好。 按照自己的安排,自己的义诊只需要三日便可以在棚屋建立坚不可摧的信任。 明日宣读皇上死讯,后日百姓还会处在震惊和不敢相信之中,自己的计划还是不会受到影响。 棚屋不单单是自己与乔溪合作要找出反贼的地方,更是自己这次要站稳脚跟的基地。 她要利用棚屋发展起自己的情报线,从而一步步往地下扩展。 她要在三个月内,重新恢复前世时自己所拥有的情报网络。唯有这样,她才不会一直受压于乔溪。 黑鹰听出了沈南川的坚决,也没有继续劝她,只是说道,“那我会安排一些侍卫乔装成百姓守在五小姐你的屋子附近。” 第85章 火锅 沈南川回到棚屋时,天色已经垂暮。 自己小院外的百姓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仅剩下的几个老弱妇孺则是颤颤巍巍地往外缓步走着。 他们瞧着心情大好,纷纷对江大夫的医术夸赞不断。 沈南川不由得暗暗赞许江尘了一番,随后便翻身下车,摆手示意黑鹰下来一起吃饭。 黑鹰本想拒绝,可小茗先听到了屋外传来的马蹄声,一路飞奔着跑了出来。 她亲昵地搂住沈南川的胳膊,连连说道,“小姐!你不知晓今日发生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呢!咦?这不是黑鹰大哥么?” 小茗好奇的视线穿过沈南川的肩膀,她瞧见黑鹰便自来熟地上前招呼道,“黑鹰大哥!百姓们送了好多好吃的,晚上我们烫菜吃,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小茗热情地叫黑鹰难以拒绝,而沈南川亦是笑眯着眼招呼道,“反正你还要保护我,不如就留在身边保护最为实在。” 得了沈南川的话,黑鹰才是无法拒绝。 他系好了马,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又抱来稻草喂饱了马匹。 而院子里早是收拾完毕,先前搭好的棚子恰好可以用作临时吃饭的地方。 江尘已经接待完了所有的病患,帮着刘君一起将晚上的烫菜搬到了桌上。 他瞧见沈南川回来,笑眯眯地招呼道,“快去洗洗准备吃饭吧,小茗买了许多你爱吃的肉,今日可管你吃的饱。” 沈南川瞧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摆的满满当当,几乎每样都是沈南川爱吃的。 “今日让你们这么辛苦,你们还留了这么多菜给我,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沈南川自嘲道。 他们哪里会在意这些,纷纷打趣着沈南川这是将他们看的不重视了。 沈南川洗完手回来时,他们已经围聚着坐好,升着炉子开始烫菜吃火锅了。 倒是黑鹰瞧着有些拘束,坐在那边筷子也不知道伸一下。 小茗倒是颇为热情的一个劲给黑鹰夹菜,瞧着他没有调蘸料,还不忘将自己的蘸料分给了黑鹰半碗。 “我这个可是独门秘方,你去外头酒楼都是尝不到的。若是你喜欢,我吃完把秘方告诉你!”小茗笑道。 黑鹰闷头吃着饭,看的沈南川忍不住笑道,“怎的,乔溪平时不给你饭吃的?” 黑鹰耳根微微泛红,连连摇了摇头,轻声道,“太子对属下很好,只是五小姐这里准备的菜很好吃,我忍不住多吃了些。” 小茗闻言捧腹大笑,指着黑鹰便笑话道,“我还以为黑鹰大哥凶猛不爱说话,原来只是没人与你搭话时不爱说话。” 黑鹰脸一阵阵发红,瞧的沈南川都害怕他下一瞬会找个出口翻墙逃跑的了。 沈南川劝道,“好了好了,今日我不在,同我讲讲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小茗这才放过调侃黑鹰的机会,转头颇为欣喜地与沈南川讲起今日发生的事情。 她说起江尘妙手回春的诊治过程,期间不少抱着怀疑前来的百姓,后来都被狠狠打了脸回去。 小茗说起那些被打脸灰溜溜跑路的百姓们时,露出了十分得意的笑容,仿佛之所以可以打脸,全部都是她小茗的功劳。 沈南川并没有戳破,只是满眼笑意地看着颇为激动的小茗。 她虽然今日不在,可是从小茗的言谈举止间,她可以窥见几分今日院子里的热闹。 沈南川望了一眼江尘,他也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小茗的讲述,仿佛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一样。 他总是这副有耐心的模样,品性又温柔,的确是少女们心中嫁作夫婿的最佳人选。 沈南川甚至有一瞬间忍不住思考,倘若自己将小茗嫁给他,是不是也是一件美事? 沈南川思考间,思绪先被其他人的打闹声拉扯回。 小茗喝的有些醉了,胆子也是大了起来,肆无忌惮地靠在黑鹰肩头,用手比划着皇宫的模样。 她模模糊糊间问道,“黑鹰大哥,你们皇宫里有没有集市呀?就像棚屋外的这种。” 黑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了,竟是没有推开小茗,而且还顺着她的话回道,“没有。” 小茗闻言分外失落地长叹了口气,随后便扬起脑袋看向黑鹰的侧脸。 她好奇地捏着黑鹰的脸颊,似乎对他脸上的刀疤觉得十分好奇,“那像这种大家聚在一起吃火锅呢?” 黑鹰被捏的没有脾气,回答道,“也没有。” 小茗嘟囔着想要骂些什么,可下一瞬却是脑袋一歪,颇为困倦地先趴着睡着了。 刘君瞧着小茗这副模样,不由得嗤嗤嘲笑了两声,随后便对黑鹰指了个方向,“这丫头睡在那个屋,劳烦你将她送回去了。” 小茗这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黑鹰身上的姿势,叫黑鹰也无法拒绝。 他只得应了一声,有些僵硬地抱起小茗往里屋走去。 刘君一副父亲目送女儿嫁人的眼神,瞧着黑鹰小心翼翼地将小茗送回了屋子,随即便小声与沈南川说道,“你瞧他们两个是不是很适合?” 沈南川倒是没想到刘君还有这八卦的一面。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杯盏,笑意微醺,反问道,“你何时对别人的感情生活还感兴趣了?” 刘君分外坦然,耸了耸肩膀,无奈笑道,“还不是因为这是跟你妹妹一样的人?如若换做其他人,我的确没有兴趣搭理他们的家事。” 刘君懒散地舒展了一下双臂,随后又活动了一下上半身,这才轻声继续说道,“沈南川,你有时候对身边的人很好,但有的时候却也很容易忽略他们内心的想法。” 刘君话音刚落,黑鹰便从寝屋走了出来。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之色,仿佛方才有些慌张的并不是他。 刘君哥俩好的揽过黑鹰的肩膀,高举起杯盏,高呼今日必须要不醉不归。 江尘喝的也有些醉了,他脸颊微红的看着二人打闹着。 他注意到沈南川的目光,左手撑着下巴,望向沈南川。 少年的眸似是盛满星河,璀璨耀眼,只消得这一眼,沈南川恍若置身于琉璃仙境,如梦如幻。 第86章 疟疾 沈南川久违的做了个好梦。 梦里她和小茗,还有永言一起搬去了一座小村庄里。 每逢过节她便会邀请自己的朋友们一起来家中做客,寒冬腊月里,他们围聚在一起吃着火锅,热气腾腾的暖着沈南川的心。 沈南川多想自己的每一日都这么简单淳朴的过下去,无需去操心其他的事情,也无需担忧自己是否会在明日死去。 可她明白,这一切都是梦境。 一抹光亮洒在床榻上时,沈南川便知晓这是要从梦中醒来的时刻。 她轻轻抚摸着小茗的脸颊,与小茗告别。 小茗泪眼婆娑,似乎察觉到沈南川不会再回到这美丽的幻境里一样。 沈南川为她抹去眼泪,笑道,“我们会在更好的未来重逢,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梦中的小茗认真的点着头,下一瞬梦境被大量的日光涌入,而沈南川的身子亦是被暖阳所包裹着抽离出梦境。 “小姐!大事不好了!”小茗还未梳洗,裹着一件外衫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发丝凌乱,神色惨白,双腿一软竟是摔倒在地,发出剧烈的声响。 沈南川顺着声音看去,那些许困意陡然间消失不见。 她连忙起身要去搀扶小茗,可小茗却神情惊恐地说道,“小姐,快出去看看吧!京都,京都爆发疟疾了!” 沈南川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扯过椅子上的外袍披着往外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沈南川便听到了无穷尽的呻吟哀嚎声。 病患们被拦在了门外,而屋内有着一名一开始接诊的患者,江尘没法将他逐出院子。 江尘见沈南川出来了,连忙呵斥道,“别出来!这里很危险!” 沈南川知晓疟疾传染之快,尽管院子里只有一个病人,但整个院子都十分危险。 “小茗,去取五套旧衣。”沈南川吩咐道,小茗连忙退后去准备。 而沈南川则是看向江尘,喊道,“离开那个病人身边,烧滚烫的水清洗一遍身体,你身上的衣服统统烧掉。还有谁接触过他,都按照我的说法处理。” 江尘有些犹豫,可沈南川神色凛冽,教训道,“现在还在犹豫什么?你的命就不是命了?还是你指望我被困在这个小屋里能活多久?” 一旁把自己蒙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刘君也催促道,“江尘,快按照南川所说的办。疟疾四起,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处理的!” 江尘不得不按照沈南川的指示,前去沐浴和烧衣。 小茗则是按照吩咐取来了旧衣,她将旧衣用布包裹着放在了门口,而沈南川则是剪开旧衣,将其制作成可以遮蔽住他们身子的宽大衣衫。 随后她又吩咐小茗也换上这件罩衫,问道,“院子外有多少病人在等着?” 小茗思考片刻,说道,“约莫排到了长乐街巷口的位置。” 这个数量倘若只有他们四人,甚至加上黑鹰也难以处理。 “黑鹰呢?”沈南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小茗答道,“黑鹰大哥一大早便出去买东西了,现在还没回来。眼下门口被这么多人堵住,我想黑鹰大哥应该会从后门处回来。” 小茗话音刚落,身后青甘石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而下一瞬,黑鹰的神鹰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们二人面前。 黑鹰神色紧张,看样子他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回来。 “五小姐,外面出事了。”黑鹰冷静说道。 沈南川接话道,“京都的疟疾到了什么程度?” 黑鹰一顿,但立马答道,“半个京都的人几乎都患上了疟疾,尤其长岁街附近,几乎无人幸免。” 长岁街...... 沈南川想起什么似的,她吩咐道,“黑鹰,我要拜托你一件事。麻烦你去取一瓶长岁街巷口百岁古井的水。你记住,千万不要接触到那些病人和井水。” 黑鹰点了点头,随即接过沈南川递来的瓶子,随后便从石山上再度离开。 沈南川瞧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一些木料,而此时刘君和江尘已经收拾完出来。 沈南川将自制的用以蒙面和口鼻的布料递给二人,随后说道,“麻烦你们用剩下的木料搭建出一个完全隔开的小屋,这个小屋我会用来隔离这个病人。” 江尘和刘君一口应下,随即便去忙碌搭建小屋的事情。 而沈南川则是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躺在床板上的病人。 沈南川不曾亲手接触过疟疾病人,她只在寒山时听师傅提过这种病。 沈南川明白,疟疾传染的非常快,而且只要得了便几乎是等死。 不过当时夙青已经对疟疾有所研究,只是还不曾遇到疟疾病人治疗。 沈南川记得夙青当时写下的药方,可所需要的药材如今自己并没有。 她只得暂且取出一些古法药材,先替病人诊脉观察了一下眼睑,随后便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确认病人的意识还是清楚的。 小茗端着药汤前来,她还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形,尽管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可手腕还是微微颤抖着。 沈南川安抚地拍了拍小茗的手背,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示意她可以帮江尘他们去。 这次被送来的病人十分年迈,虽然仅仅是一夜,但疟疾已经几乎要了她的命去。 老妪如今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沈南川呼喊她姓名也只有轻微的反应。 至于沈南川的问题,老妪则是一个都无法回答的清楚。 沈南川先将她的身子用冷水擦拭了一遍,随后再次呼喊老妪。 可这一次老妪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连最初的回应都没办法支撑。 沈南川明白,她的命不长了。 “江尘!这个老妪的家人呢?”沈南川大喊问道。 “她的家人也得了疟疾,现在正在门外。”江尘匆忙撇下手中的活计赶来,他只一眼便明白沈南川究竟想干什么,连忙出声阻止道,“南川,现在外面有很多待诊的病人。只要你打开了那个门,你可就没办法置之不理了。” 第87章 威严 沈南川如何不知晓这道门只要打开那么会迎来什么后果。 她看向那老妪,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吩咐道,“开门,把她送出去,并且我有话要对外面的百姓说。” 江尘知晓沈南川已经做好了决定,于是走到门口。 沈南川搬来一张椅子,她卷起废旧的纸张做成一个圆形的桶。 随后她便向江尘送去眼神,江尘猛地拉开大门。 门外躺满了饱受疟疾折磨的病人,有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尸首还没有完全变得冰冷和僵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 更多的则是因为病痛而发出痛苦呻吟的病人,他们将生的希望悉数寄托在了屋内的大夫身上。 他们知晓这次疫情多半是疟疾,也知晓就算是江尘也难以救活所有人。 可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们便不会离去。 一瞧见大门打开,屋外便有病人拖着病躯要往里闯。 万幸江尘提前放了一些地虎拦路,否则现在狭小的院落恐怕已经挤满了病人。 沈南川大声地透过纸张喊道,“我知晓诸位如今饱受病痛折磨,也明白大家急切的心。但是我在这里先说一件事,谁是带这位老妇人前来的家属?她已经快断气了,请家人来见她最后一面。” 沈南川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年幼的女孩。 她瞧着才七八岁的年纪,小脸和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整个人瞧着颇为狼狈。 江尘将老妪送到了地虎外,小女孩顿时跪倒在地,哀恸天地的哭声随之传来,听得沈南川心头一紧。 她费尽了心思才将奶奶送到了院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下奶奶。可没想到经过一夜的等候,等来的只有亲人的死讯。 小女孩悲痛万分,全将这份责任怪罪在了沈南川身上。 她愤怒地瞪着沈南川,眸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沈南川给碎尸万段。 可沈南川却没有责备她,只是继续说道,“如同诸位所见,这次疟疾来势汹汹,而且感染的人数十分多,一时间难以控制住。我和江尘不是神仙,疟疾所带来的病痛和死亡诸位就算没有见过,也该有所耳闻。我和江尘救不了每个人。” 沈南川话音刚落,街市里便有人发出了痛苦的叹息声,他们何尝不会觉得愤怒,可是如今病痛摧残着他们的身躯,叫他们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南川继续说道,“当务之急应当控制住病情不往外扩散,长乐街本就在封锁之中,我请诸位先回各自家中。稍后我会登记每个患了疟疾的人,并且发放一份可以退热的药物。请拿到药物并且登记完的病人回去自己家中,我在拿到治疗疟疾的药材后,会配好药送到每个人的家中。” 沈南川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发出冷笑声。 “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把我们赶回去是不是等死?” “是啊,还每个人的药物都会送到。你可知晓单单长乐街便有多少患了疟疾?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相信你?你还不是到时候会把我们给抛弃!” 百姓们怨声载道,一时间场面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可下一瞬沈南川便怒吼道,“我要是不救,你们还指望着谁来救你们?是那些抛弃棚屋的高官,还是回春堂济世堂那些自身难保的大夫?我救你们出于医者之心,你们不想配合,没问题,你们爱在这里等死就等死!” 沈南川一吼,方才还嘈杂的百姓顿时安静了大半。 唯有最初起哄闹事的男子不知何时窜到了最前面,他试图穿过地虎,掩着袖子大骂道,“你就在这里耀武扬威吧!离开了棚屋你什么都不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毒妇!大家跟我一起!冲进去!把她的药材全部抢出来!” 男子高呼着就要带头往里冲,可下一瞬,一把长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刘君不耐烦地剃着牙,不屑地睥睨着男子,随后扯出一抹笑容,问道,“之前早就听闻棚屋有反贼混入其中,本来南川想要放长线慢慢钓鱼,没想到现在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刘君手腕用力,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男子的脖子。 他也没办法继续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男子身手利落地避开刀刃,随后从袖中飞出三枚蝴蝶镖。 这三枚淬了剧毒的蝴蝶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刘君飞去,眨眼间,刘君便以刀刃挡住了面前。 蝴蝶镖被反弹飞出,男子躲闪时想要翻墙逃离,下一瞬便被一支利箭刺穿了小腿。 刘君熟稔地上前捆住男子,并且塞了布条防止他自尽。 黑鹰从屋顶一跃而下,他用眼神对刘君表达了感谢,随后高声道,“我是太子的贴身侍卫黑鹰,太子有口谕,所有人都听五小姐安排。” 而此时沈南川亦是再次说道,“你们的性命在反贼心中只是棋子,他们利用你们想要攻破京都。可试问倘若京都沦陷,你们身为京都的子民,当真可以活着熬过这场灾厄么!现在,听进去我话语之人,排好队准备登机入册!” 沈南川说罢便吩咐小茗取来空册子和笔墨,小茗连忙着手研磨,而江尘则是按照沈南川给的方子前去采石磨粉。 之前发现的青甘石山现在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些青甘石足以拯救整个京都的患者。 只是磨石粉一事耗时耗力,仅有他们几人出力远远不够。 而黑鹰此次回来,也带回来半个大理寺的人手。 他们训练有素,领头的官兵曾经经历过疟疾,故而这次出发前,他带领的官兵都做好了防护,并且在听了黑鹰的话后,都带上了极其锋利的刀具。 他们整齐划一地抵达了小院门口,齐声道,“听从五小姐吩咐!” 得了人手,沈南川自是松了口气。 她将队伍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前去磨石粉,一部分则帮助江尘熬药。 而她自己则是把小桌和椅子搬到了门口,开始登记并且为每个病患诊脉并且记录。 第88章 人祸 尽管队列十分有序,可是有的病患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莫要说排队了,就是连出声呼救都十分困难。 沈南川观察了一番,随后将登记发药一事交给了江尘,自己则是准备出门前去巷中。 此举十分危险,院子里因为一直洒药水和焚烧青甘石粉的原因,疟疾所带来的感染影响已经降到了最小。 可巷子里聚集着长乐街最多的病人,在巷子中行走都有感染的风险,更何况要在巷子里治疗。 但沈南川心意已决。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罩衫,随后在药箱里收拾了一些药物,末了她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小茗道,“小茗,你记得将我们屋子给隔开,一定要隔的严实一些。” 小茗担忧地瞧着沈南川,可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 “对了五小姐,你要的水。”大理寺的一名官兵将玉瓶递给沈南川,随后便跟着其他人忙活去了。 沈南川揭开木塞,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 沈南川连忙重新塞上木塞子,随后搬来一个水桶,又将玉瓶里的水倒了进去。 恶臭味在空气里飘散开,沈南川连忙扯过一块布包裹住水桶上端。 随后沈南川便将一粒药丸丢入水桶中,只见方才清澈的水顿时变得浑浊,而且恶臭味愈发明显。 和沈南川所想的没错。 “黑鹰,这次疟疾是人祸。”沈南川说道,“有人在长岁街的古井里下毒,你现在去将此事告诉乔溪,让他处理。一定要快。” 沈南川话音刚落,黑鹰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屋檐上。 沈南川的心底愈发不安了起来,她知晓,这些都是前世自己所没经历过的。 可她也不会畏惧,只是却担心起京都到底还会受多少磨难。 这是乔国最繁华的城池,是九州人人羡慕的人间仙境。 可是现在这里不是仙境,却是炼狱。 长岁街古井里的水不单单供附近的住民们打水喝,更多的则是它在地下所连接的护城湖。 这条湖里的湖水是几乎整个京都百姓们用水的来源,如若被污染了,那么京都的百姓一来是面临所有人都被感染疟疾的风险,二来则是面临无水可喝的难题。 沈南川揉了揉眉心,内心的不安愈发猛烈。 “小姐,是有人将患有疟疾的人放血在古井里了么?”小茗困惑问道。 沈南川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这桶水被污染的程度,严肃道,“恐怕是放了尸首。” “尸首?!”小茗语气惊诧。 沈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种程度的污染,应当是有人往古井里投了起码十具患有疟疾之人的尸首。” 且不说一口气能够找到这么多患有疟疾的尸首,此人搬运了这么多具尸首丢入古井中,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而且那口古井位于两大百年古宅之间,那两座宅子的下人夜里也会巡逻,不单单是巡逻宅子内部,更会巡逻宅子外,以提防是否会有人恶意投毒于古井之中。 沈南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问道,“长岁街陈家和游家有人前来么?” 四周鸦雀无声,百姓们交头接耳了几句,随后有一人答道,“我是长岁街的住民。我来时见到这两家宅邸大门紧闭,并不像是有人要出来的打算。而且平日里总在门外巡逻的下人也不曾看见一个。” 听到这话,沈南川心中已经有了些头目。 但是如今她没有证据,也不敢轻易打草惊蛇。 她瞧向身边的江尘,看见对方紧拧的眉头便知晓他也洞察出了些什么。 “江尘,我去给外面的病人看诊。倘若黑鹰回来了,你便告诉他此事。”沈南川嘱咐道。 江尘点了点头,却还是对她要出去一事觉得不妥。 “南川,如今疟疾肆虐,不单单是长乐街这边有诸多病患。倘若护城湖受到了影响,你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江尘正色道。 沈南川扯出一抹笑意,她尽量让自己瞧着轻松一些,好叫江尘不要那么担心。 她吐了吐舌头,假意期待地说道,“你不知晓,我师傅在寒山时已经研制出了可以短时间内就治愈疟疾的药丸。只可惜当时在寒山,师傅遇不到病人可以治疗。现在正好,老天爷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以来证实我师傅的配方是否有用了。” 沈南川说话间还不忘伸了个懒腰,故作生气地骂道,“我这个师傅,上了寒山就没有打算下来过。也不知晓倘若我用他的方子救了京都,他会不会在寒山听到信呢?” 沈南川那思念的神情并非假装,加上前世,她已经数十载不曾见过夙青了。 倘若说前世,她是不确定夙青是否还活着。 那么这一世,她则是害怕见到夙青。 对于沈南川而言,夙青更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她害怕自己再见夙青时,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想要留在寒山再也不下来。 可她自下山那日起,夙青便告诉她:“川儿,你不属于寒山,你也不属于我。” 沈南川并不明白夙青这话究竟是想要透露给自己什么消息,年少的她以为这就是师傅不愿意再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意思。 于是沈南川三步一叩首,满怀不舍地离开了寒山。 说来也奇怪,自从下了寒山后,她便没有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关于寒山的事情。 唯有城郊的老者,在听到寒山二字时才会反应过来,说上一句:“哦!那里啊,那里就是座荒山,而且十分险恶,上得去就下不来。没人有那个胆子敢轻易去尝试的。” 故而这漫长的年岁里,也近乎无人听说过鬼谷子传人夙青的名号。 倘若这次真的能够用夙青的配方治好疟疾,沈南川想:或许这是感恩师傅的最好机会。 她明白夙青一生不愿意示人,选择了在寒山归隐也是为了避世。 可是他所留下的药书极其珍贵,而且一旦失传对后世而言是莫大的损失。 想要他的药书能够为世人所接受,那么打响他的名号也是一件要事。 第89章 沈大夫 江尘知晓劝不住她,只得叹了口气,又帮着她检查了一遍罩衫和药箱。 末了,他也只得顺着沈南川的话苦笑着打趣,“什么时候你师傅的名气还要你来帮忙打响了?” 沈南川故作夸张地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你不知晓,我师傅他老人家就爱讲究一个避世隐居。这世上啊,知晓他名讳的人还真的不多。” 沈南川说话间,药箱已经清点完毕。 她挎好药箱,对其他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忙活各自的事情。 沈南川想起什么似的,将一张药方递到江尘手中,叮嘱道,“倘若有疟疾突然加重的病人,如有呕吐、高热昏迷、呕血的症状,你按照这个方子配一副药帖贴在其肚脐处。不过你要小心,千万不要直接触碰到被吸出来的污秽物。” 沈南川叮嘱完,这才深吸了口气。 说是不害怕自然是假话,只是疟疾病人本就害怕人群密集而发生再次感染。 现在这些昏迷的病人没有能力离开巷子,倘若死在了巷子中,尸首也必须要得到及时的焚烧。 否则堆积在此处,只会让疟疾永远不会消失。 沈南川快步走向巷子,巷子两边躺满了病人。 他们基本没有防护,都裸露在外,这种程度不用三日,整个巷子里便会充斥着因疟疾而死的病人尸首。 比起先前白日里还有力气大喊大叫的百姓,如今的病人们纷纷受到了疟疾的摧残,根本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有的人尚且有意识的,在看见沈南川来时,连忙撑着病体迎了上去。 他们瞧见沈南川犹如瞧见救世菩萨一般,话没说上一句,双腿却先着地。 他们纷纷磕头哀求着,希望沈南川可以救他们一命,或者可以救他们年幼的孩子。 沈南川何尝不想呢。 她先出声安抚了下情绪最为激动的几人,随后便打开药箱开始为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姑娘诊脉。 小姑娘烧的浑身滚烫,意识也已经模糊。 沈南川连忙取出一些青甘石粉,舀来了水送小女孩服下。 待感受到小女孩呼吸平稳许多后,沈南川才继续掀起她的眼皮,随后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身子,确保她并没有外伤后,才对一侧她的家人说道,“你们得要快些将她带离人群密集之处,还有其他十分严重的病人,都必须要离开这里。否则的话无论我用多少药,你们只会反复感染,到时候会比死更痛苦。” 沈南川说罢,一衣衫褴褛的老妪便哭诉道,“沈小姐,我知晓你菩萨心肠,不讲究本钱来救我们这些穷人。可是像老妇我,根本无家可归。我知晓沈小姐你是为了我们大家,可是我平日里以行乞为生,夜里头就寄住在破庙里。” “是呀是呀,沈小姐我也是。” “沈小姐,我们真的不是不愿意配合你,只是你让我们回家去,我们也只能够再挤回破庙里。到那时候,我们真的害怕会被人遗忘,尸骨都在庙里发臭了。” 沈南川听着这些病患诉苦,心里分外不是滋味。 不过眼下京都不知还有多少区域爆发了疟疾,沈南川有天大的本事也安顿不了所有人。 她思忖片刻,想起先前沈府有一处闲置的仓库。 原本仓库是准备用来存放今年入夏时所织的新布料,眼下还空闲着一直不曾有安排。 沈南川预备回去与莫珠商量一番时,方才说话的老妪却突然倒地疯狂抽搐,嘴角亦是有白沫淌出。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双腿抽搐着,意识也是逐渐模糊,任凭沈南川怎么呼喊她的名字都喊不动。 沈南川连忙取出银针,她让旁边的百姓们用衣衫和裹布临时围起来,随后她便匆忙用剪子剪开老妪胸前的衣衫,随后用取出银针准确地扎在她心口处。 老妪的气管被痰液堵住,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发青,整个人也逐渐变得僵硬,方才的挣扎变作了一动不动。 沈南川就地取材,折来一根长木棍,随后便用手扒开老妪的嘴巴,将长木棍捅了进去。 只见老妪痛苦地睁开眼睛,随后便猛地要坐起身,可下一瞬她便被沈南川按住,以防止老妪会因为乱折腾移动了银针。 沈南川抽出木棍,随后又取出薄荷叶用手快速碾碎。 她将薄荷叶子所碾碎的汁液滴入老妪口中,一直卡在她喉咙里的痰液终于从嘴角淌出。 沈南川随即抽出银针,又取出一枚青甘石药丸送入老妪口中。 待确认老妪离开性命危险后,才是吩咐其他人可以休息了。 百姓们亲眼看见了沈南川竟是将一垂死老妪救活后,纷纷向她磕头,请求她可以救自己。 但沈南川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 她高声道,“大家听我说,轻症病患请排队登记回家。我此次出来是为了救治濒死之人,希望大家明白我的苦衷。” 沈南川话罢,旁边一男子高呼道,“沈大夫!快看这里!这人快不行了!” 沈南川来不及多安抚其他人,连忙跑去急救那昏过去的少年。 人群中难免会有人有怨言,可下一瞬那有怨词之人便被其他百姓回怼道,“人命关天,你难道要看着别人死,只救你一个人么!” “是啊,沈大夫冒死来救我们,而且发放的药物都不要钱。你要是有意见你就自己去回春堂找人看病啊!反正我看你腿脚爽利的很,根本不像是得了病的人!” “的确!你们瞧这个人有力气的很,说不定也是沈大夫所说的反贼!我们一起把他抓起来!等大理寺的人来了,直接送去大理寺!” 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那闹事的人给捆成了麻花。 沈南川觑了一眼那男子,如百姓们所言,他口鼻都用棉布紧紧地束缚住,而且脸色和身子单单从外表来看,根本不像是患有疟疾的病人。 沈南川抓起方才给老妪疏痰的木棍走到男子身边,她举起木棍,冷眼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等着真的患上疟疾?” 第90章 金国间谍 沈南川见男子不回答,抬手便扯下他用以蒙面的棉布,随即便将木棍往他嘴巴上塞。 男子见沈南川来真的,连忙痛苦地挣扎起来,死死闭着嘴拼命摇头。 沈南川这才挪开木棍,冷眼问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沈南川过去的几十年,在宫中训练的最为擅长的便是观人。 她一眼便看出此人是反贼不说,更观察到他和之前被抓住的那人不一样。 被抓住的反贼眼神刚烈,透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可是这个人贼眉鼠眼,在看到沈南川时眼珠子便一直咕噜咕噜的转,而且时不时还会在人群中起哄。 沈南川掐住男子的喉咙,迫使他不得不张大嘴巴。 男子明白,在疟疾病人聚集的巷子里,露出口鼻就是在等死。 他不得不小声说道:“沈南川,我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重新找个地方说事。” 沈南川虽然担心附近的百姓,可是反贼口中的秘密也是十分紧要之事。 她将随身携带的青甘石粉分发给方才受过救助之人的亲人,嘱咐他们将此粉拿去给那些濒死之人服用。 随后她便示意男子跟着自己走。 虽然男子方才一直做着严密的防护,可沈南川还是不得不提防着他被感染的危险,故而沈南川不曾将他带回小院。 附近都有患病的百姓们聚集,沈南川顺着记忆找到了先前刘君带自己绕道经过的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平日里是京都混混的聚集地,现在疟疾肆虐,这些小混混们都不敢轻易露头,故而此处反倒是成了最安全之处。 沈南川眯起眼,示意男子说下去。 她不会害怕男子离开了小巷就逃跑,她在带男子离开前,喂他吃下了毒药。 男子如今正痛苦难耐地挠着脖子,不难看出毒药已经起了作用。 他愤怒地瞪着沈南川,一副恨不得要将沈南川碎尸万段的模样。 但沈南川却丝毫不在意。 她有些不耐烦地点着脚,随后又抬眸瞥了一眼男子,催促道,“再不说的话,等下你怎么死的可是别来找我算账。” 男子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愈发难受,他看了一眼天色,心有不甘地咬着下唇,死死地坚持着。 沈南川明白,他让自己带他离开小巷肯定别有用心。 或许是与同伴约定好了时辰,在他出小巷的时候就发了信号,眼下他只是想要跟自己磨时间而已。 沈南川如何不明白这点。 但是她也早有猜测,故而这毒药发作时效十分短暂。 再过一会儿男子还是嘴硬的话,他的同伴只会循着信号找到一具枯骨。 “其实你是在将你的同伴引向死路。”沈南川冷不丁开口说道。 男子不屑地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设置了什么陷阱?” 看着男子的神情,沈南川便知晓他有足够的把握,自己的同伴马上就要来了。 沈南川努了努嘴,示意男子抬头往上看。 虽然不大清楚,可小路两侧的围墙上,的确隐隐有弩箭正埋伏在墙头的架势。 男子咽了咽口水,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身子僵硬地杵在原地,方才的不屑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明白,倘若自己的落了这个陷阱,无异于是在主动给沈南川送上自己和同伴的人头。 男子正欲有所动作时,沈南川却转了转手指,指尖悬着的正是男子用来发信号的小烟花弹。 男子顿时冷汗直流,方才一直端着的架子也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南川当然不会当个任人宰割的猎物,她早就看出来了男子的小动作,专门引他前来,也正是因为这条小路旁边的围墙上,隐藏着那些小混混们平时用以设置陷阱的器具。 如今大雪纷飞,加上男子中了毒的原因,他想要辨认清楚围墙上究竟是弩箭,还是弩箭所需要的工具,可谓是难于登天。 沈南川见状知晓男子心已经开始动摇,再次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毕竟我是大夫,杀人并非是我想做的事情。” 男子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与你们抓住的那个人并非一起的,他是哪里派来的势力我不知道,但我是金国来的。” 听到金国二字,沈南川顿时提起了精神。 前世时,金国在现任王上去世后便陷入了混乱的状况中。 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不提外部势力的干预,金国内部的多方势力为了争夺新王的位置,在金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百姓们苦不堪言,不少的百姓也趁乱离开金国,去往其他的国土生活。 按照时间来看,现在的金国正处于这个情况之中。 “你是金国哪方势力派来的?”沈南川严肃问道。 男子似乎没想到沈南川还对金国如今的情况有所了解,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摄政王的手下,这次趁乱前来金国,是为了找寻金国在十六年前被掉包的王子殿下。” “王子?”沈南川语气困惑。 男子点了点头,“其实这次想要找到王子的不止摄政王一方势力,眼下金国内政紊乱,想要得势便必须要先找到真正的王子。只要有了王子,那么便可以登基。” 和自己所想的没有差别。 沈南川眉头紧蹙,一直晃动着的手指也骤然停了下来。 这群人明面上是为了找自己国都的王子,其实只是为了各自的主人尽快获得权利。 所谓王子,其实也不过是他们的工具而已。 沈南川深谙这一点,却困惑于为何他们为了找寻王子要在京都掀起风浪。 男子看出了沈南川的困惑,可剩下来的话他并没有打算交代,只是伸出手,说道,“解药。” 他似乎十分确信沈南川会将解药给自己,哪怕接下来沈南川再过问什么,他都不曾回话。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而且听起来并不是一个人赶来。 沈南川知晓他的同伴已经来了。 沈南川佯装从袖中摸出一包解药,正色道,“你们侵入京都,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男子却勾起唇角,面上挂上疏离且冷漠的笑意,“沈小姐,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们金国的事情,你可不要过多干涉了。我怕你有命好奇,没命带着真相走出去。” 第91章 阻止 连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京都被白雪所覆盖住,这入眼的一片美景却无人有心思好好欣赏。 如今疟疾肆虐蔓延,不单单是长乐街,还有长岁街以及念池坊附近的百姓,无人幸免躲过疟疾。 而爆发疟疾的源头也已经找到,证实是有人故意朝长岁街的古井中投入了约莫二十具患有疟疾的尸首导致。 至于抛尸之人还未抓住,而护城湖因为受到井水污染,眼下也被保护起来禁止有人再去打捞用水。 而今能够供百姓们打水之处,唯有城外的运河。 城门已经封闭许久,百姓们为了用水不得不积攒积雪化开使用,而百姓们想要开启城门的呼声也愈发高了起来。 疟疾和缺水,京都城门的恐慌愈来愈严重,就算是大理寺也难以短时间内平复这么多怨言。 更何况还有反贼从中作梗, 京都如今可谓是内忧外患,叫乔溪头疼不已。 乔溪那日收到了沈南川托人送来的井水,就已经知晓了其中缘由。 他连忙派人去封锁了护城湖附近,并且派人封锁了疟疾严重的城区,最后又严加拷打抓来的反贼。 这个反贼,是沈南川送来的。 她当时送来这个反贼时,男子已经陷入了昏迷中,他还在昏迷中不断喃喃着辱骂的话语,负责接手的人好奇凑近听了一下,结果全是臭骂沈南川的脏话。 沈南川自己倒是不甚在意,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无谓地吹了口气,说道,“他还有同伙在京都,你们自己小心吧。还有,小心他感染了疟疾,记得把他隔离开。” 交代完这些,沈南川便摆了摆手起身离开。 虽说侍卫们想要留她去见乔溪一面,可沈南川却没有这个打算。 她眯起眼觑了一眼身后高大的房屋,自嘲笑道,“我要回去长乐街,那里还有着不少在等人救命的病人。” * “小姐,你真的说出这么酷的话啊?”小茗大眼扑闪扑闪地看着沈南川,一副崇拜的神情看的沈南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咳嗽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说道,“你别那么看着我,看的我好像做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你救了这么多人怎么还不算了不得的事情啊?”江尘端来沈南川要他制作的药汤。 沈南川熟稔地将药汤放在了柴火上,随后待药汤蒸发出热气后,沈南川这才让自己整个身子蒸在药汤中。 待蒸完换好衣服后,沈南川才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在江尘的安排下,有家的百姓们登记完回到了家中并且也领到了药物,而那些没有家的百姓则是安顿到了沈府的仓库里。 但当日死去的百姓还是十分多,尸首堆积在乱葬岗,由大理寺派人去烧毁。 乱葬岗山头的大火烧的烈火熊熊,浓烟盘旋在天际,久久不曾熄灭。 沈南川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神情凝重,看来对这次的疟疾还是十分担忧。 江尘劝道,“你也无需这般紧张,你要的药材大理寺说已经找到了很多,明日就可以送过来了。” 沈南川摇了摇头,她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担心的不是药材问题,而是水。” 百姓究竟可以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撑住多久不造反,谁也不知晓。 “大理寺那边一直没有开门的风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百姓坚持不了多久的。”沈南川担忧道。 江尘明白她话中意,可眼下他们能够做的,只有先稳住京都的疟疾。 “对了,你是怎么一个人把反贼放倒的?”江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沈南川狡黠一笑,神秘兮兮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秘密下次再告诉你咯!走罢,药材要送到了!” 放倒其实也说不上,沈南川当时袖子里藏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抔迷香粉。 她洒在了男子脸上,男子便晕倒在地,后续她费了很大的劲才赶在他同伴来之前才将男子运上了一旁的小木板车上。 沈南川的体力还是不够,将男子运到大理寺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所谓的耍酷,其实也只是她的力气用尽,不愿意继续多留生怕自己累趴的策略。 不过这些,沈南川可不会告诉江尘和小茗。 二人到城门附近时,早有大理寺的车队在等候。 他们身后有三车被麻布遮住的药草,沈南川掀起一角便看出这正是自己所需要的青蒿。 这个时节并非是青蒿生长的时节,能够从农户的地窖中找出这么些青蒿已经是大理寺尽了最大的努力。 “五小姐真的抱歉,我们还会继续去找寻更多的青蒿。这些请您先用着。”为首的士卒分外歉疚地说道。 沈南川连连摆手,说道,“这些已经很多了,剩下的还劳烦你们继续寻找了。有了这三车,起码最严重的三个城区的患者都可以得到治疗。” 士卒们这才松了口气,他们帮着沈南川将推车拴在了刘君的马车后,随后便预备离去。 在他们离开前,沈南川好奇地问了句,“乔溪有对水源的事情做出应对措施么?” 士卒为难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五小姐,原本这是大理寺的机密我不该与你透露。但你与太子殿下交好,我想你应当能够帮太子殿下的忙。” 士卒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拉着沈南川的胳膊走的稍远了一些,压低了嗓音说道,“护城湖的水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如今太子殿下封闭了所有水渠,命人将死水运去乱葬岗浇在土壤里。可是浇的一半都没有,那片土壤便彻底废了。起初是变得十分柔软,只要人一踩上便会跟踩在流沙上一样陷进去。” 沈南川听到这边便知晓这些土壤受了毒液侵蚀,倘若再继续浇灌下去,乱葬岗整座山头都会成为废土。 虽说乱葬岗本就无人居住,且多有野兽。 可那么大一座山头倘若沦陷为危地,万一夏日遇到暴雨,极有可能造成流沙滑坡。 沈南川眉头紧拧,说道,“不可以再浇灌了。这样,你回去告诉乔溪,停止运输湖水。我会在三日内想出办法。” 第92章 成功 自从百姓们都回去各自家中后,沈南川的小院外便基本上没人聚集了。 江尘和沈南川白日里都会挨家挨户查询情况,不过长乐街外的病人,他们也只能够交代给回春堂和济世堂去照顾。 不过济世堂基本上只为权贵看诊,故而他们也只愿意照顾那些得了疟疾的权贵们。 而那些念池坊的寻常百姓则被济世堂抛之脑后,只能够在家中等死。 这个消息亦是传到了沈南川耳中。 但沈南川救不了所有人。拯救苍生是他乔溪的事情,她已经给乔溪提供了救命的药方,剩下的只需要皇室自己想办法即可。 她用来救人的药方已经公之于众,只要这两家药堂想,大可以配出药粉分发给百姓们。 可是两座药堂没有一人这么做。 这两座药堂都选择了让经历过疟疾的老大夫调配药方,并且对沈南川公开的配方嗤之以鼻。 沈南川并没有兴趣给这些老古董们讲道理,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要清除护城湖污染,并不是青蒿可以解决的。 沈南川先前去过护城湖旁边,检查过护城湖被污染的情况。 和先前的侍卫所言一致,整条护城湖都已经被染成了浓稠的绿色,而且还释放出阵阵恶臭味。 这种污水倘若被不停地排放在土壤里,这块土地会彻底腐烂和酸化,最后化作泥沼似的陷阱。 沈南川取了一些水回去小院里,这三日都在忙活着找出可以清除污染的法子。 但说着容易,找到方法却难。 眼看许诺的三日期限将至,可自己什么方法都没有想出。 沈南川不由得失眠的整夜无法入睡,只得坐在屋顶上长时间地放空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做那个奇怪的梦。 没有老翁,也没有那水与天倒过来的奇幻之境。 唯有延绵不绝的乌云和凛冽的寒风,沈南川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随后又翻看起这三日自己所记录的清除过程。 “一个人在这里喝凉风?”江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南川还没有回头去看,一只温暖的汤婆子便递到她怀里。 沈南川将汤婆子抱在怀中,被冻僵的身子也因为这份温暖而逐渐舒展开。 “明日便是我与乔溪约定好的日子,可是我什么法子都没想出来,如何能不在这里吹冷风呢?”沈南川叹了口气,无奈道。 她的不甘心写满在了脸上,江尘也明白,倘若明天沈南川还想不出好的清除污染的法子,乔溪还会和以前一样将护城湖的水搬去乱葬岗浇下。 “我看过你记录的东西了。”江尘指了指沈南川手中的簿子,随后说道,“你想出的法子大多是关于用药物清除湖中的毒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可以换一种法子?譬如......” 沈南川聚精会神地听着江尘接下来的话,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学堂里听夫子教书。 江尘咳嗽了两声,随即取出一幅京都的地图。 他指了指护城湖的位置,随即又指向附近的排水渠,说道,“这几条排水渠通向城外的一处荒田,那里久未住人,已是荒村。” 沈南川立马明白了江尘的意思,可她连忙阻止道,“这和引流去乱葬岗有什么区别?” 江尘不语,不曾正面回答沈南川这个问题。 他看向遥远的天际,一大片乌云正朝京都上空飘来。 “南川,明日京都就会落下一场大雨。如今护城湖的出水口都被堵住,你明白一旦这场雨来势汹汹,这条护城湖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江尘语气平淡,仿佛整个京都的生死于他而言,只是他的世界里最小的一件事而已。 沈南川同样望着那片乌云,她明白,单单凭借自己的医术已经拯救不了...... 不! 沈南川猛地一拍大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欣喜地握住江尘的手,高呼道:“我想到法子了!江尘你说得对,这几条排水渠的确是最佳的利用之物!” 沈南川来不及多解释,快步便翻身下了屋顶。 她取出之前一直存放在储物箱中的些许毒藤蔓粉末,随后将其与青蒿药粉相融合。 用来熬煮药汤的锅炉里发出滋滋滋的声响,一阵刺鼻的浓烟顿时腾起,呛的沈南川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江尘连忙取来笠帽给沈南川戴上,她这才逐渐停下了咳嗽。 “多谢。我都快忘了,这二者糅合在一起会发出刺鼻气味,险些是让我的眼泪落了药汤的底了。”沈南川又咳嗽了两声说道。 她挥手挥开烟雾,又是在里头加入了一滴之前提取的藤蔓毒液。 锅炉顿时被染成了浓艳的紫色,而这气味也变得犹如腐烂一般令人作呕。 可江尘没有逃避,只是认真地看着这一锅奇怪的药汤。 他顿时反应过来,震惊道,“你想要用毒汤先送入排水群中?”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随即取来一只空碗,先用些许毒汤洗了一遍空碗,只见碗底出现了点点裂缝,紫色的毒汤顿时渗透进空碗的每道缝隙里。 随即沈南川又将这空碗丢入被污染的水中,只见紫色的毒汤不断和绿水糅合,最后竟是化作了一碗清水。 有用! 沈南川抓住江尘的手臂,认真道,“走,我们必须马上用毒汤灌满排水渠。” * 大理寺的人办事的确十分利索。 沈南川所给出的毒汤之源,他们仅仅用了一夜便灌满了四条排水渠。 在大雨来临前,乔溪开闸放水,将护城湖的湖水引入排水渠中,并且派心腹出城前去荒村查看。 沈南川以毒攻毒的法子的确十分有用,最后流入荒村中的水清澈见底,乔溪的心腹将其浇灌在老鼠身上也不曾见它死亡。 喜讯传回大理寺时,沈南川正在看天际的乌云。 听到了喜讯时,她的神情并没有变得多喜悦,仍有一抹忧愁覆盖在她眉宇间,挥之不去。 倒是江尘显得颇为欣喜,说道,“这等巫毒之法你何时学会的?” 沈南川淡淡道:“医与毒本就一家,我能医人便也能杀人。” 第94章 藤萝 沈南川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时刻提防着乔溪是否会踏足自己的领地。 她根本不会相信乔溪所谓帮自己的话,在她心中,乔溪是地狱里的恶魔,是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罪人。 沈南川已经不想再坠入深渊中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沈南川眼神凛冽,一副刚正不阿的姿态,仿佛乔溪说什么都不会动摇,“这是我从行脚药商手中买的,至于你说是藤萝,我并不知晓。” 乔溪神情有些愠怒,他拳头紧握,沈南川还未来得及眨眼,他便一拳砸进她脑后的墙壁中。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弥散,沈南川没有畏怯,冷冷地望着乔溪。 二人相顾无言,唯有阵阵寒风吹拂着二人面颊,吹的沈南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乔溪,你我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一个是绸缎庄的主人,我不需要你来帮我,我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沈南川认真道。 站在自己面前的乔溪意气风发,是她曾经无比爱慕的少年模样。 年少时的沈南川曾经不止一次地偷偷仰望过少年的侧脸,那时候的她总是让自己再努力一些,只要再多往前走一些,自己就可以与他并肩而行。 可是她不明白,乔溪是天子,是九五至尊。 自己一生都无法与他并肩。 沈南川收起目光,她看向不远处的浓烟,淡淡道,“你倘若有这么多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倒是不如想想看怎么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沈南川说罢便挥了挥手,示意乔溪不要跟着自己。 她快步往里走去,并不想要继续多与乔溪说什么。 可下一瞬,乔溪便挡在了沈南川面前。 他神情凝重,显然是想要告诉沈南川此事的重要性。 乔溪压低了嗓音,呵斥道,“沈南川,你到底明不明白倘若被其他人发现你这次用了藤萝,你就算是京都的救世主也是没人可以保住你的!” 沈南川冷着一张脸,冷笑道,“保我?乔溪,你凭什么觉得你才是这京都最有话语权的人?就凭你是太子?” 沈南川用力甩开乔溪的手腕,她这一下甩的自己手腕生疼,白皙的皮肤一下变得通红。 乔溪眼神落在了沈南川的手腕上,可他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单单凭借我是太子,我就可以要了你的命,沈南川。” 沈南川闻言冷笑一声,她停下了拉开木门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说罢,你觉得为何我会因为藤萝丧命?”沈南川反问道。 乔溪使了个眼色,示意沈南川与自己进屋说话。 屋内已经收拾干净,桌上还沏着一壶热茶,摆着方才拿来的糕点。 小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沈南川也没有闲心去管,只是催促着乔溪快些说清楚。 “你第一次抓住的那个反贼季偌,确实松了口。不过他只交代了这次他所代表的反贼头目,目的是为了将藤萝运送到宫中。”乔溪话一出,沈南川便知晓大事不妙了。 她之所以得到藤萝全是运气。 那日沈南川在后门处发现了一包遗弃物,虽然她知晓藤萝是违禁物,可当时她已经想出了排污水的方法。 倘若当时自己不利用自己发现的藤萝,那么时间根本来不及让自己再去寻找新的藤萝。 尽管沈南川知晓此物来历不明,定有蹊跷,可是她不得不去利用。 “我捡到的,就在院子后门。”沈南川淡淡道。 这种话倘若换做旁人,必定只当作是个笑话去听。 可乔溪却摩挲着下巴,思忖道,“难道是反贼趁夜逃跑,不慎遗落的?” 沈南川看着乔溪的反应,忍不住有些困惑,反问道,“你不怀疑我?难道是我与反贼勾结呢?” 这个年纪的乔溪本该坚守本心,无论什么违法之事,哪怕犯罪之人是他的至亲,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押去大理寺。 可如今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这轻飘飘的一句“捡的”。 乔溪不该相信自己才对。 难道因为自己帮他解决了排水渠的问题?可是这也不应该成为他这么轻易相信自己的理由才是。 沈南川困惑之际,乔溪开口道,“此事你务必不要告诉旁人,哪怕是你近日来最亲近的人。我会处理好此事。” 乔溪说罢便预备离开,并没有要与沈南川继续深究这件事的意思。 反倒是沈南川拉住他手腕,反问道,“你就这么走了?不调查我其他的事情?” 乔溪被沈南川问的一头雾水,旋即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乔溪叹了口气,语气竟是放软了些许,他说:“南川,我先前与你说过,你现在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将你从绳上踢下去,无疑是在给我自己铺设死路。” 乔溪语气沉重,叫沈南川没有怀疑。 可是她不解,自己知晓了太多皇室的秘密。 想要除掉自己,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且只要乔溪想,现在他就可以当场将自己斩杀,并且事后只需要给自己扣上反贼同党的帽子即可。 沈南川不解,前世她不明白乔溪的心思,这一世还如此。 “天子的死讯可以延后公开。”沈南川忽然开口道。 乔溪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回头看向她。 沈南川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紧攥着拳头,看向乔溪,“我或许有法子可以治好真正的天子。” 沈南川的确有一种来源于苗族的巫药,这种药对于治疗昏睡症有着奇效。 但毕竟这是百年前在苗族记载着的药方,哪怕是夙青,也不曾用在活人身上过。 夙青曾经告诉过沈南川,苗族的巫药虽然见效快,并且对于各种难以解决的病痛有着奇效。 但是巫药是最容易致死,和短暂的痊愈后最叫人生不如死的药物。 谁也不知晓这所谓的巫药在治愈天子之后会发生什么,许是在某一个夜晚真的天子还是会真的离世,许是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沈南川也不知晓。 可她明白,只要让真的天子活片刻足以。 第95章 回家 京都重新恢复水源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而此时的疟疾也得到了及时的控制和治疗。 虽然这次的疟疾还是死亡了不少的百姓,可是在沈南川的安排下,长乐街的百姓基本都是感恩且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的。 他们或是失去了亲人与爱人,但幸运的存活又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该被珍惜。 可与长乐街不同的是,其他街市,尤其是长岁街,死亡人数十分多。 寻常百姓家近乎无人生还,而那些权贵们则是受了及时的治疗,最惨的也不过是留下了些许后遗症而已。 疟疾每次在城池里爆发,几乎是都会要去了半个城池百姓的性命。 而且之后所带来的损伤也是难以扭转,会叫一座城池之后的数十年都在疗养和调息中度过。 可这一次疟疾带来的影响却十分小,近乎和一场寻常可见的风寒一样。 百姓们将这次的功劳全部归功于沈南川身上。 一时间,民间视沈南川为济世的神女,将她捧的高高在上。 尤其是寻常百姓人家,无人不知晓沈府五小姐的名讳。 而沉寂许久的沈府门前也堆积了不少百姓们自发送来的贺礼,沈南川不过五日不曾回来,梨花院便已经被礼物堆的满满当当,几乎塞不下多余的物什。 小茗瞧了一眼面前的壮观景象,忍不住咂舌道,“小姐,你现在是真的成了百姓们心中的大红人了。” 沈南川大致瞧了一眼这成小山堆积的礼物,无奈地笑道,“有时候成为京都的大红人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小茗不明白沈南川话中深意,在她眼中,小姐有才又生的貌美,本就不该一辈子都被困在梨花院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千金小姐。 小姐成了世人心目中闪耀的星月,这才是最上乘的答案。 沈南川伸手弹了下小茗的额头,数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在想什么,快些将这里清扫一下,不然我们今晚还是要回去长乐街。” 今日沈南川搬回来,一来是因为疟疾已经得到了控制,二来则是因为她离开沈府许久,需要回来看看沈府的情况。 恰好小院里的青甘石需要大批人手采集,院子空出来给他们更好的施展空间,这般也会加快开采的速度。 沈南川拾起地上的一件礼物,这是一个手工所编织的平安绳,旁边还叠着一封小巧的书信。 展开书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瞧着像是才学会写字的人才书写的。 大致是感谢沈南川对他们施以援手的话语,末了提及这平安绳是自己所编,还专门送去了寺庙求过香了。 “希望沈小姐可以平平安安,幸福一生。”小茗轻声念道,随后便一拍手笑道,“小姐!是不是有人爱慕你呀?小茗觉着这次事情过后,一定会有很多青年才俊对小姐抛媚眼的!” 沈南川闻言又轻轻弹了下小茗的脑门,示意小茗好生说话,“什么抛媚眼,你整日不好好读我给你的书,而成天琢磨这些物什是吧?” 小茗吐了吐舌头,连忙转身去收拾礼物。 而沈南川才帮着收拾了片刻,门外便传来一声轻唤,“南川,你回来了。” 沈南川不用回头便知晓这是莫珠的声音,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什,小跑着迎到莫珠身边。 莫珠比起半月前看见的气色要好上许多,面上亦是笑意盈盈,瞧着满是欢喜。 沈南川亲昵地挽住莫珠的胳膊,说道,“莫姨娘,果然人还是要多出来走走。我给你配了那么多药,都抵不过这半个月里你每日都出来走动效果要好。” 莫珠轻轻抚摸着沈南川的脑袋,笑道,“你呀,可是不要为难我这副老骨头了。你瞧瞧这么多礼物,这些时日光是替你清点都快累煞我了。” 沈南川闻言连忙凑过脑袋,惊讶道,“这些都是姨娘替我清点的?如此多,真真是累着姨娘了。这样,今日呢我带回来一些翡翠阁的糕点,姨娘晚上和我一起用膳吧?” 莫珠正欲拒绝时,沈南川便故作可怜的鼓起腮帮子,装作一副无辜孩提的模样轻轻晃动着莫珠的胳膊。 莫珠无法拒绝,无奈又宠溺地妥协道,“好好好,都听你的。那这些我带来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看呢?” 沈南川瞧了一眼莫珠身后丫鬟捧着的东西,大致都是这些天沈府的日常流水记录。 她将脑袋靠在莫珠肩上,撒娇道,“莫姨娘,我操劳了这么久让我歇歇罢。今日这些就摆在屋子里,我下次得了空再看嘛。” 莫珠倒是十分吃沈南川这一套,她揉了揉沈南川的脑袋,连连说着好,随后便随着沈南川回去寝屋。 这阵子莫珠每日都会差遣贴身小仆前来清扫梨花院,寝屋哪怕半个月不曾住人,但也不落半点灰尘。 桌子擦的锃亮,就连沈南川平日里不曾留意的摆件也被擦的干干净净,整个屋子焕然一新,甚至还添上了新的梅花枝。 沈南川欣喜地瞧着那些梅花枝,忍不住感慨道,“这些梅花生的极好,一看就知晓是姨娘院子里的。” 莫珠吩咐人放下东西,随后便叫自己的人都退了下去。 她坐在桌子外侧,纤长的手指搭在桌边上,整个人都端坐着,“知晓你喜欢,故而今年发了新的枝我便差人送来了。若是你再晚些回来,倒是瞧不见这么新鲜的了。” 沈南川坐在了莫珠同侧,她吩咐小茗将翡翠阁的糕点都取来,随后又亲自斟了一壶花茶。 屋内顿时被花香所充斥,沈南川的心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这半个月她一直都紧悬着心,时刻不敢放松下来。 直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又是活过来了。 “你呀,这阵子光是听你的名气就觉得你累的不行了。这次回来还打算出去么?”莫珠问道。 她为沈南川捏了捏肩膀,沈南川惬意的趴在桌面上,喃喃道,“打算出一趟远门。” 第96章 两家药堂 听到沈南川想要出远门的话语,莫珠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莫珠先前从未听沈南川提及过自己想要出远门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京都安定了下来,她又偏生要离开,着实叫莫珠有些不理解的。 她抚摸着沈南川的脑袋,困惑问道,“怎的好端端想要出远门?是要去哪里办事么?” 沈南川沉吟片刻,想起莫珠先前与那老妪所交谈时的场景,还是将要去寒山一事隐瞒了下来。 虽说自己也的确想要借着这次事情钓出上次与莫珠私会的老妪,可是毕竟去寒山一事事大,更何况只要自己可以顺利登山,那么关于那个神秘老妪,师傅也一定会告诉自己真相。 至于莫珠...... 沈南川侧着眸子看向她,眸中闪过一抹不忍。 在沈南川心中,莫珠是十分重要的人。 她虽然不是自己生母,但却是和生母一样重要的人。 倘若可以,沈南川想要让莫珠不要被牵扯进这件事中。 哪怕她本身就是局中人,沈南川也想要伸手拽她一把,将她拽出那深渊之中。 “要替太子办事,故而要去一趟其他国都。这一去约莫要一两个月,这阵子沈府还要多多拜托给姨娘你了。”沈南川边撒娇边在莫珠胳膊上腻乎着。 莫珠一副拿沈南川没辙的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呀,这才治好京都的疟疾,弄得一身操劳,连口气都没有喘匀,怎的又要去帮太子做事了。” 沈南川知晓莫珠疼她,有恃无恐地在她膝上撒娇翻滚,眯着眼十分惬意的模样,“若是与太子交好,我们沈府日后也算是有了靠山。那些个素来与我们为敌的旧仇,一时间也不敢再对咱们的生意轻举妄动了。” 莫珠这几日一直在替沈南川管理沈府,她亦是知晓沈府这些年来一直被多家同行打压或者使绊子。 沈老爷能够扛着如此重担一步步把沈记绸缎发展至如此规模,难以去想象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沈南川明白,可她并不会说出来。 她能够做的,唯有继承沈府,继承父亲的遗志,哪怕自己不愿继续留在京都,也不会让沈记绸缎死在自己的手中。 故而她说给莫珠的话,一半倒也是真的。 去帮乔溪做事,沈府便会与太子有所联系。 只要与当权之人挂钩,那么这世间的寻常商贾便无人敢再对沈记绸缎造次。 起码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莫珠也可以省心些。 “姨娘,我给你订了最时兴的缎子。不过这缎子要从江南运来,故而我无法亲眼瞧见了。等我回来时,姨娘你可要穿着这缎子做成的新衣给我瞧瞧。”沈南川期待道。 她的双眸泛着光亮,像极了莫珠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沈南川小小的个头,穿着一件蓝白的长裙,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披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站在门前。 她挎着一只足足有半个她大的木箱子,稚嫩的脸上却看不出同龄人的天真与活泼。 那时的沈南川像一只将自己封闭在固有领地的小兽,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不让他靠近。 唯有莫珠。 莫珠对沈南川的细心呵护,一点点打破她紧闭的内心,让她明白,在寒山之下也并非皆是坏人。 而最为重要的,则是沈南川发水痘的那一年。 彼时沈母病逝,沈父离家处理生意,府上之人无人敢去照顾她。 唯有莫珠凡事亲力亲为,将沈南川照顾的一点后遗症都不曾留下。尤其那张雪白玉琢的小脸,更是一点水痘的疤痕都未曾出现。 自那时起,沈南川便明白,莫珠是这个府邸除了永言和父亲外,自己唯一能够信任之人。 只可惜,前世时莫珠死的蹊跷,而且也死在了她四十岁生辰的那一日。 沈南川收到消息赶回去时,莫珠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紧闭着的嘴唇和发青的脸色无一不在告诉沈南川,自己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亲人了。 单单是想到这件事,沈南川便觉得心如刀割,难以喘息。 她连忙掩去悲戚之色,笑着催促莫珠快些尝尝这些糕点,又是吩咐小茗放下手中活计,跟她们一起休息闲聊。 从莫珠话语中沈南川才得知,自己在长乐街治疗疟疾的这些时日,京都一直盛传着关于她的故事。 有人说,沈南川的确如传闻中所言,是鬼谷子传人的徒弟。 这般棘手的疟疾在她手中,竟然是跟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可亦是有人说,沈南川若真有天大的本事,为何不去救长乐街以外的人,为何不去抓出投毒之人。 自然,这后者的非议声属于少数。 如今民心所归,皆是尊敬沈南川。谁有二话敢轻易冒犯她,只会是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不过在听到那一句为何不去救长乐街以外的人时,沈南川的眸子明显一黯,似乎她自己也在为这件事感到痛苦。 莫珠安慰地抚摸着她的手背,劝道,“你不是圣人,你能救长乐街那么多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百姓们都知晓,你早已是公开了治疗疟疾的药方,希望济世堂和回春堂可以出手救人。只不过他们两座药堂没有作为,才导致其他地方因为疟疾而死的人如此之多。” 沈南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追问道,“那两座药堂呢?如今可还在正常的做着生意?” 沈南川怎么会不知晓这两座药堂背后都有各自的权贵扶持着,他们明面上是坐落在京都的百姓药堂,其实只是权贵们的权利交易之所。 如今这个伪装被捅破,就看他们背后的势力如何处理这桩烂摊子了。 莫珠说道:“回春堂倒是还好,这几日闭门不开馆,任凭百姓们辱骂去。只是济世堂被百姓们又是砸又是骂的,昨儿个便宣布闭馆休业,将那店铺都挂上了市集交易去了。” 沈南川点了点头,看来和自己之前所想的没错。 回春堂背后不仅只有一个权贵在扶持着,而且这其中,或许还有能够与乔溪齐名的人物在暗箱操作。 第97章 不速客 先前沈南川猜测过,回春堂鲜少开门做生意,而且偶有几次的开诊中,也只能够瞧见里面只有一个药童和一个大夫的身影。 这种数量对于回春堂这等规模的药馆来说,可谓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故而当时沈南川便对回春堂有所留意。 只是碍于前世自己的身份,就算自己察觉到回春堂和朝中权贵或者皇子公主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办法可以出手干预。 她能够做的只是观察着回春堂的动向,看看他们会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 她不仅可以出面铲除掉回春堂,而且也可以抓出其背后的势力,瓦解之后会对乔国皇室造成危害的任何威胁。 这也算是她对乔国做的最后的大事了。 沈南川知晓,在后世回春堂和其背后的势力逐渐统治了京都的医药势力。 这看似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这正是皇权被干扰的一大特征。 如若一直放着回春堂的事情不管,那么在不久之后被收拢的就不单单是医药势力,而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沈南川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愁容,莫珠心疼地抚摸着她的眉骨,瞧着这阵子沈南川瘦削的身子,没有血色的皮囊,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如若可以,我倒是希望你就陪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的。”莫珠轻声念道。 沈南川的思绪被拉回,她静静望着莫珠的眸,试探性地问道,“姨娘,倘若让你放弃一切,跟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村落里重新开始生活。你会愿意么?” 沈南川本意是想要带莫珠走的。 唯有远离这是非之地,自己才会获得真正的安宁。 可沈南川明白,她无法带走所有人。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也有各自的未来,倘若自己强行带走他们,只会招致他们的厌恶。 到时候他们再想方设法逃跑,既是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会让他们产生隔阂。 无论哪种结果,沈南川都不想看到。 莫珠几乎没有思考,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我自是愿意。你又不是不知晓,我早是厌倦了这京都的是是非非。如若可以,我倒是想要过着些清闲的田园生活。只不过南川,如若真的让我们放弃一切离开这里,沈记绸缎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沈记绸缎又该怎么办呢? 自己已经不是才重生时那个沈南川了,疟疾一事过后,沈南川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并没有那般冲动,也不会随便地做决定。 如今她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她想要绸缎庄生意如初,想要自己的亲人如往常一样在自己身边。 可想要的太多,能够做的却很少。 沈南川叹了口气,正欲说些什么时,小茗却在屋外出声说道,“小姐,太子拜访。” 莫珠撇了撇衣衫,随后便无声的比划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离开了。 沈南川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随后又开口道,“请太子进来吧。” 乔溪换了一身常服,眉眼间的傲气收敛些许,瞧着虽然清冷,可却似乎能够靠近。 当然,谁也不敢靠近他。 “不是才见过么?怎的又跑来梨花院了?”沈南川懒洋洋地问道。 她自顾自地吃着糕点,一副没将乔溪看在眼里的模样。 乔溪也不曾觉得沈南川的态度有何不妥,只是信步走到沈南川身边坐下。 他风尘仆仆,瞧着也是才从何处赶来一样。 乔溪一坐下,沈南川便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烛味。 这是寺庙的味道。 沈南川没有多过问乔溪的行踪,只是抬手为他也斟了茶。 乔溪手指接住茶盏,手指却轻轻触碰到了沈南川的指尖。 沈南川下意识地收回手指,可却看到乔溪的眉头微微拧起。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而且烦恼着他的事情似乎十分棘手,才叫他甚至连表情都受到了影响。 沈南川鲜少会看到乔溪为哪件事如此烦忧,更何况现在疟疾和污水都得到了控制,他不该如此烦恼。 沈南川还未开口去问,乔溪则先开口问道,“听说你要出远门?” 沈南川顿了顿,立马反应过来,心中暗暗地痛骂了一遍江尘和小茗。 随后她便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要去找治疗昏睡症的法子,不可能一直留在京都。” 乔溪想都没有想的就接道,“我陪你一起去。” 沈南川倏地瞪大了双眸,震惊且困惑地看向乔溪。 乔溪的鬓发被风微微吹动,遮住他那双本就看不大清楚的眼眸。 他虽然就在沈南川身边,可沈南川却感觉离他万分遥远。 “你离开了京都,谁来主持乔国的大局?如今替身皇帝已死,你一旦离开了京都,但凡发生了一丁点事情你都来不及赶回处理。届时皇帝之死暴露,可不是你远在京都千里之外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情。”沈南川正色劝道。 她可不想到时候京都之人发现了皇帝之死,掀起了轩然大波,自己的计划会受到影响。 更为重要的是,乔溪一旦跟着自己去寒山,那么整个乔国可谓是失去了顶梁柱。 反贼现在还没完全抓住,藤萝之谜也未解开,乔国的皇室根本离不开乔溪。 “我会处理好的。”乔溪斩钉截铁道。 沈南川双眸一凛,呵斥道,“你拿什么处理?你可知一旦皇帝之死暴露,潜伏在京都的反贼就会有机可乘?到那时候你想要赶回来都来不及!你难道想看着京都上千万百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死在反贼之手么!” 二人间顿时哑然无言,可沈南川却能够看到乔溪眸中闪过的一抹担忧。 担忧?他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 不!绝对不可能! 沈南川定了定心神,她正欲起身送客时,手腕却被乔溪按住。 这是沈南川第一次看到乔溪露出有些许慌乱的神情,他的目光近乎有些恳求,看的沈南川以为自己在做梦,偷偷伸手拧了一把自己大腿。 疼痛感迫使沈南川清醒,而乔溪下一瞬继续说道,“沈南川,如果我不跟着你,你会死在你出京都城门的那一瞬。” 第98章 赶路 马车驶过银装素裹的京都,卷起阵阵雪雾。 疟疾虽然已经得到了控制,可还有些病患尚在疗养。 而且那些个因为疟疾而死的病人还不曾在乱葬岗焚烧完毕,京都还不曾真正恢复往昔的安宁之景。 但百姓们已经纷纷出来晒着太阳,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街市上无不可见此等惬意场景。 沈南川掀起窗帘一角,瞧着众生安详之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起初决定前往寒山时,还是对京都剩下的疟疾病人有些不放心的。 毕竟疟疾极其容易扩散,自己虽然打点好了一切,但总归生怕有人阳奉阴违,哪怕这办法摆在了脸上也不会付诸行动。 但乔溪为了让沈南川安心,这次负责疟疾善后之人皆是大理寺中他的心腹。 但沈南川还是不放心,在出发前叮嘱长乐街那些受过自己恩惠的百姓们,叫他们如若发现京都有任何异样便立马飞鸽传书给自己。 末了,她还放置了一些急救的药物留在梨花院,叮嘱莫珠倘若有疟疾爆发,便将这些药物和配方送去大理寺,到时候会有人知晓该怎么办。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沈南川才是打包好行囊,踏上了前去寒山的路途。 “你且放心,京都我已经留有了后手。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沈永言会帮我们处理好的。”乔溪淡淡道。 他握着杯盏,靠在软垫上,神色平静。 这辆马车是太子府的车,里面的陈设也皆是按照乔溪的喜好所布置。 其中这上等的白瓷茶具便是乔溪专门从府上拿来的。 起初沈南川是有些不解为何他非要将这等珍贵之物拿来,乔溪闻言,回道,“长路漫漫,品茗最是可以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沈南川忍不住轻笑出声,反问道,“什么时候太子还需要在路上修身养性的了?” 乔溪听出了沈南川话中的讽刺之意,却没有反驳。 他反问道,“那你呢,此次前去寒山要一个月,你准备了什么路上消遣呢?” 沈南川笑眯眯地从包裹中捧出一本写了一半的药书,乔溪接过看了一眼,上面满满当当的小楷写的端正清秀,不难看出其书写之人的用心和刻苦。 “你这医书倒是与时俱进,最近处理疟疾污水的法子也记录在册。”乔溪说道。 “我知晓你是担心我记录的藤萝会暴露我自己,到时候你也难以替我打掩护。”沈南川放软了语气,声音却小了不少。 她当然知晓乔溪在做什么,可是她的心底却难以接受乔溪给自己的这份恩情。 在沈南川的心底始终认为,乔溪之所以会对自己好,全部都是因为自己可以帮他救醒真正的皇帝的原因。 等到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乔溪还是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沈南川如此告诫自己,也是为了叫自己不会被这所谓的甜美表象迷惑住。 “不过这本书完成之时,我想京都应当已经不禁止藤萝的出现了。”沈南川忽就勾起嘴角,绽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乔溪看的有些发怔,晃神之际,沈南川已经着手开始撰写医书。 其实沈南川之前写过一本医书。只不过那本医书是前世自己少年时所写,早已是有许多的缺漏和错误。 如今自己又活了一世,这陈旧的医术早该重写。这也算是自己为后人所留下的史书一笔。 沈南川写的十分仔细,全然不曾注意到车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乔溪也不知何时为她点了两盏油灯,更兼两颗琉璃珠的照耀,车内并觉得被黑暗笼罩,反倒是亮堂得犹如白昼。 沈南川舒展了一下腰肢,整个人都颇为疲倦地眯起了眼。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赶路?”沈南川困惑问道。 她揭开床帘一角往外看去,黑夜已经笼罩住整片大地,而放眼望去,附近唯有延绵不绝的森林,并无人烟踪迹。 “约莫亥时了。”乔溪淡淡开口答道。 他一直闭眼休息着,面前的暖炉则是一直保持着舒适的热度,叫沈南川没有穿外袍也不觉得寒冷。 她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乔溪,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见找个客栈歇脚?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南川在这次出发前制定了详细的路线规划,因为前去寒山的路线十分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走错路。 前去寒山的路蜿蜒多绕,一旦走错了一条岔路口,那么接下来所有的路都必须要重新规划。 为了不出现这种问题,沈南川在出发前再三叮嘱过黑鹰每条岔路口该注意的地方。 末了,沈南川又嘱咐江尘也要多提醒一些,待准备完后她才去专心写医书。 因为写医书须得全神贯注,故而沈南川交代过不要打扰自己。 而乔溪的马车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部分属于车夫和小仆休息,后半部分则是乔溪休息的地方。 而这两部分则是用厚实的松木挡住,外头的声音难以轻易进入到后半部分。 这也是沈南川一口气从白日写到晚上无人打扰的原因。 不过现在沈南川才发现自己是做了多大的错事,她瞧着马车外的景色,按照时辰,如若路线正确他们早该抵达第一处落脚点。 可是现在四面八方的荒芜都在告诉沈南川,他们走错路了。 “坏事了。”沈南川说了一声,赶忙探身去前面查看。 小茗正趴在软垫上休息,而一旁的江尘则在另一侧靠着车窗打着盹。 沈南川揭开车帘,黑鹰蒙着脸驾着车,紧拧的眉头透露出他的焦躁。 “黑鹰,你什么时候进入这条荒路的?”沈南川连忙开口问道。 黑鹰一惊,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冷静回道,“约莫两炷香前。” 两炷香...... 沈南川心中已经知晓是从何处开始错路,她说道,“从此处往西五里地,有一条小溪。穿过小溪可以到达一座村落。夜里荒路多有豺狼虎豹,更恐有马匪劫道,不可在路上多停留。” 第99章 奇怪的村庄 和沈南川所指的路一致,在跟无头苍蝇一样打转了两炷香后,沈南川一行人终于见到了些许火光。 黑鹰一路驾着车来到村门口,可说来奇怪,村口的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被红布遮盖住,而且石狮子附近烧着香烛,瞧着极其诡谲,就好像在做什么不为人知的术法。 寒山位于西南,此处本就多有妖邪巫术,一旦被这些妖邪之术缠上,那么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先皇在世时,曾经被来自寒山村的巫女施了毒咒。 原本先皇并不在意,只以为是些孩子家家的儿戏。可却在一个月后,周身溃烂而亡。 到死那天,举城的大夫都不曾找到解咒之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先皇痛苦而死。 之后乔国便命令禁止了蛊毒之法,像是藤萝这种蛊术常用之物也是一并列为了违禁之物。 而乔国之人更是将蛊毒之术视作了灾祸,莫要说乔国境内会有人学习,只要但凡与蛊毒之术沾点边,百姓们便避之不及。 故而乔国这么多年来,关于蛊毒之术的记载之法少之又少,鲜少有人知晓。 但沈南川不一样。 夙青在寒山时多接触蛊毒之术,在对沈南川的教导中也多用蛊术教育她用药解毒要多从其他方面观察。 其中便包括以蛊术解世间棘手之毒。 不过蛊毒到底不同于寻常的医术,学习并不是靠着对医书的死记硬背,也不是靠给人接诊来增长经验。 而是靠着术法。 如同其字面所表述,术法讲究符咒和引物,而沈南川第一个接触到的便是关于寒山村的巫术。 但此处并不是寒山村。 寒山村如其名字,是坐落在寒山下的村庄。 不过寒山险恶,寒山村也无法接近寒山山脚,而是在寒山下十里外之处。 寒山村村民世代守护寒山,保护着关于寒山的秘密,世代以来从不迈出村落半步。 故而村落里的巫术外人也无从可习得,就连各种史书外籍都无从记载。 但夙青却对寒山村的巫术了如指掌。 故而沈南川也一眼看出,这个村落面前的石狮子正是在准备祭天的寒山村巫术。 “这个村庄有异样。”沈南川低声提醒道,“村门口所布展的正是巫术,我们不能贸然闯入,否则将招致灾祸。” 乔溪向来不信邪,更不信所谓巫术一套。 他蹙眉,反问道,“不进村,今夜我们露宿在这村外,你觉得我们又是否安全呢?” 沈南川哑口无言,她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狼嚎豺叫声,知晓就算有黑鹰和乔溪这武功高强二人守夜,却也难以防备野兽联合攻击。 “罢了。”沈南川叹了口气,取出香囊里的药粉,给每个人的衣衫上都撒上了不少,“这是驱虫辟邪的药物,此处阴邪诡谲,我们都得多加防范,以免出现差池。” 小茗打着哈欠,揉着困倦的眼眸眼泪连连。 她不知晓什么巫术不巫术的,只知道自己疲惫的厉害,倘若再不寻个地方休息,她恐怕能一口气在车内睡到天亮。 江尘倒是对巫术有所耳闻。 他行走于江湖,作为行脚大夫,对坊间传闻常有听闻。 关于巫毒之术,他也只在旁人口中听过大概,却从未见过其真面目。 今日得到这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巫术,江尘求之不得。 沈南川把江尘那点小心思琢磨的清楚,再三警告道,“巫术十分刁蛮,多驱使蛊虫入人体,一旦被蛊虫伤身,你的心智都会被侵蚀,到时候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江尘认真地点了点头,末了还不竖起手指,表示自己绝对会听从沈南川的话语。 可乔溪却对那两尊石狮子十分在意。 他久驻在石狮子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它们,眸中透出隐隐困惑之意。 为求安全,黑鹰先行入村探查,确保村中无异样再回来接他们。 沈南川察觉到乔溪的困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两尊石狮子。 “你觉得这两尊石狮子有何不妥?”沈南川问道。 乔溪沉吟片刻,指向其中一座,说道,“你瞧这石狮子虽然被绸缎盖住了头部,但可见其下有鲜血渗透的痕迹。” 沈南川仔细去看,的确看到有一丝浅浅的痕迹从盖头下露出。 只是这痕迹太淡,如若不是仔细观察,只会以为是这盖头上垂下的一道流苏。 “寒山村的祭天巫术须得以童男童女的鲜血为引物,这些应当是孩提的血浇灌的石狮子。”沈南川解释道。 她叹了口气,蹙眉看向那黑黢黢的村落内,低声道,“乔溪,这个村庄不简单。这祭天的巫术还未进行完毕,如今才进行到第一步。我们如果在村落内借宿,明天就必须走。不然的话我们一旦见到祭天巫术,村民们就不会放我们离开了。” 乔溪闻言倒是有些困惑,正欲询问其中缘由时,黑鹰已经闪身从屋檐上跳下。 “太子,村落内并无异常,并且还开有一间客栈,目前亮着灯笼,可以前去投宿。”黑鹰禀报道。 乔溪点了点头,随即便吩咐其他人上车,预备进村。 江尘见沈南川还有要观察石狮子的打算,不由得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道,“先进村再说,此处诡谲,还是不要多留。” 沈南川点了点头,随之上了马车。 马车入村时,沈南川总觉得有些异样。 她掀起窗帘一角偷偷往外观察,她发觉有不少的眼睛正在偷偷地打量着他们的马车。 这些村民们没有掌灯,在黑夜中闪烁的眼眸看的沈南川有些发怵。 她想起在门口看到的石狮子,低声与江尘说道,“你可曾听过祭天?” 江尘点了点头,“有所耳闻。只是祭天之术十分歹毒,故而在乔国边境也难见有人使用。你说方才村口的是祭天巫术,有多少把握?” 沈南川明白江尘的疑虑,毕竟这种巫术需要杀死十二对童男童女,以他们的鲜血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 如若误会了,这等同于抹黑这个村落。 沈南川认真地看向江尘,严肃道,“十成,我绝对不会认错。” 第100章 投宿 “如若真的是这种歹毒之术,那么这个村落不可久留,也不可饮用他们提供的食物与水。”江尘提醒道。 一个村落如若信奉这种歹毒巫术,那么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所涉及。 沈南川也曾听夙青提及过:西山脚下有一村庄,世代传承蛊毒之术。他们村落内甚至连水都是用巫药“清除”过祟气,喂养的家畜亦是常年来食用着含有巫药的饲料。故而这个村落内从不招待外人。 一旦有从未接触过巫药的外人突然食用这些食物与水,轻则五感尽失,重则恐怕成为走尸。 小茗听说有这般严重,整个人都害怕的脸色发青,哆嗦着挽住沈南川的胳膊。 沈南川拍了拍小茗的手背,劝慰道,“没事的,有我在,你不要胡乱吃东西就不会有事。” 小茗拼命点着头,生怕点慢了自己就会变成走尸。 她哀嚎着抱住沈南川的胳膊,泫然欲泣道,“小姐,小茗最害怕走尸那种玩意儿了。倘若小茗真的不幸意外变成了那种东西,还请小姐一定要一剑杀了我,不要让我变成那个恐怖样子。” 沈南川无奈地戳了戳小茗的额头,吓唬道,“你若真是变成那个样子,我就把你绑起来,吊在城门口示众!” 小茗闻言连忙捂住脑袋,哀嚎着又钻进马车里去。 江尘瞧着小茗模样,忍不住轻笑道,“你就这么吓唬她?别等下入村都不敢了。” 沈南川闻言倒是回头瞧了一眼江尘,反问道,“怎的,你就不怕?不是我吓唬你,这里头如若真的是变成了蛊毒之村,到时候咱们有命进去,可就没命出来了。” 沈南川说的认真,仿佛这村子里早是变成了吃人的陷阱。 这个陷阱万事俱备,只差他们这些诱饵自己入瓮了。 可江尘并不曾露出畏怯的神色,他双手环胸,坦然地望向村落内。 那黑黢黢的村子伸手不见五指,更衬的那两只红彤彤的灯笼透出如血的艳红。 江尘纤细雪白的手指轻轻指向那两盏红灯笼,说道,“我怕什么?点灯之处就是有人家,但凡是这乔国的百姓,我都不会怕。” 沈南川是多少觉着江尘说话有些傲气了。 她活了这么久,走尸哪里有人可怕。 走尸无非是要人的性命,可人不一样。 人不仅想要你的命,还想要你肝脑涂地,匍匐于他们。 沈南川揉了揉鼻子,示意黑鹰可以出发了。 他们上了马车,黑鹰驱使着马车往客栈而去。 客栈瞧着老旧的很,墙面斑驳,有爬山虎攀爬正面墙,叫人一眼难以看清这砖瓦原本的颜色。 黑鹰下车叩响了紧闭的大门,路上不断回响着他叩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南川抬眸看向四周,虽然附近的民户都紧闭着门扉,可沈南川却能够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 而且不止一个人,有很多道视线正在注视着他们。 沈南川警惕了起来,她提起精神观察着四周,生怕稍有不慎会着了贼人的道。 黑鹰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不由得敲的有些急了起来。 “来了来了。”尖锐的男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一个随意扎着衣角的小仆打扮模样的男子开了门。 男子打着哈欠,满眼困倦,瞧着屋外这些面生的脸孔,不由得困惑问道,“客观几位不是村里人罢?怎的这么晚了还在入村?” 黑鹰正欲开口,却被江尘拦在了身后。 江尘噙着笑意,客气说道,“小哥有所不知,我们主仆五人从京都赶路至墨城。入夜时走错了路,这才是来了这座村子里。我们瞧见此处有客栈点灯,故而前来投宿一夜。” 小仆听见江尘的话,又瞧了一眼青着一张脸的黑鹰,胆怯地伸手指了指问道,“这是你们的主子?” 江尘连忙摆了摆手,恭敬请出马车上的沈南川与乔溪。 “这二位才是我家主子,我与这位大哥皆是主子身边服侍的下人。”江尘谦卑说道。 小仆打量了一番二人,这才打开木门,示意他们快些进来。 “你们的马车也一同牵进来,动作快些。”小仆催促道。 他们前脚才踏入客栈内,后脚小仆便匆忙关上了门,似乎怕急了他们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跟着。 客栈内的桌椅虽然老旧,但却清扫的干净。 墙面上悬着客栈内提供的酒菜牌子,二楼则是只有几间客房,看样子都没人居住。 小仆打着哈欠,颇为困倦的模样,示意黑鹰将马车牵去后院。 他领着其他人往楼上走去,说道,“诸位客官头一回来我们村子,可能有些规矩不清楚,我得与你们说明些。近日村子在准备祭奠,方方面面规矩极多。你们呀,最好是别出客栈。若是触了规矩,哪怕你们是京都王族的人都得被押去见巫女。” 沈南川先开口问道,“巫女?” 小仆点了点头,解释道,“巫女就是执掌我们村落之人,诸事无论大小都要听从巫女的安排。不过呀你们可别想着能见巫女。巫女从不见外人,一直隐居在巫女树屋中。如若被外人看去了巫女的容貌,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小仆刻意加重了语气,提醒着他们这最后一句话。 小茗本就害怕的紧,被这小仆一吓连忙挽住沈南川的胳膊,身子都是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沈南川劝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问道,“那我们居住在这客栈可有什么规矩?” 小仆压低了嗓音,指了指那最里头的一间客房,提醒道,“咱们客栈没有那么多规矩,唯有一点,那屋子客官们千万不可以去。那里供奉着这次祭奠所需用的神像,如若被你们冲撞了,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们咯。” 小茗泫然欲泣,死死地拉住沈南川的衣袖,低声道,“小姐!这里怎么动不动就是死啊杀的,我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啊。” 沈南川闻言无奈一笑,宠溺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害怕你就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第101章 离奇之死 小仆给他们五人开了三间客房。 原本黑鹰是要守在客房前不愿意休息,生怕夜里有贼人出现。 不过沈南川劝说他明日还要赶车,倘若不休息好,明日恐怕又走错了道。 听到走错道三个字,黑鹰明显神色一怔,旋即搬着行囊去与江尘一起休息。 而乔溪则再三叮嘱沈南川,倘若夜里遇到事情,一定要大声喊他们。 沈南川瞧着乔溪那副模样,忍不住叉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遇到危险当然会喊救命。倒是你,你夜里可别睡太死,听不到我喊你。” 乔溪没有被沈南川的训斥给惹怒,他怔了片刻,倏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沈南川看的瞪大双眸,忍不住想要揉揉眼睛看清楚乔溪是不是笑了。 这座冰山什么时候变得矮小了? 沈南川内心困惑不已,可下一瞬乔溪便转身进了屋。 他挥了挥手,说道,“你喊我的话,无论怎样我都会听到的。” 沈南川和小茗回到自己房间后,小茗害怕半夜有人闯门,吃力地推着椅子堵住门。 沈南川累了一天,早就倒头躺在了床铺上。 这间客栈虽然外表看着破旧,但床褥却用的都是上等的好物,柔软舒适,与自己在府邸所用的床褥所差无几。 小茗从包裹里翻出一盏熏香,点燃后屋内便被沁人的香气充斥。 沈南川疲倦的身子得到了放松,整个人宛若躺在云端,心思也逐渐飘忽远去。 半梦半醒间,沈南川恍惚间又回到了他们出门前的那一夜,乔溪紧拧的眉头,那藏掖不住的担忧神色不难有假。 沈南川看的一怔,她从未见过乔溪会担心自己。 哪怕前世自己为了给他试药,试的满身伤口,几乎送了半条命,沈南川都没有见过乔溪这样的神情。 她不解,更多的则是试探。 她想要知道乔溪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自己这一世能够给他的,也只有自己这一身医术。 除此以外,乔溪并没有理由要与自己结盟。 沈南川按压住内心的异动,冷冷问道,“你凭什么认定我没有你的话,出了这个城门就会死?” 乔溪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抓住沈南川的手,神色凝重。 二人僵持片刻,乔溪才忍不住叹了口气,解释道,“城门附近有反贼埋伏,我的线人已经回禀了他们所潜伏的地点。无论是谁,只要出城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中,必死无疑。” 沈南川深吸了口气,她顿时冷静下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城门不可能一直不开,京都如今疟疾已经得到了控制,反贼也抓住了,倘若还迟迟不开城门,百姓们必定会心生焦虑。 不仅是百姓,还有城外的那些反贼。 “我已经制定了剿灭反贼的计划,今夜和明日便会处理干净。届时为了保证不会有漏网之鱼,大理寺的士兵还会继续巡查七日。七日后才会开城门。”乔溪语气严肃,听得沈南川陷入沉思。 不对,乔溪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大理寺的机密? 这些东西乔溪本该对自己一个外人守口如瓶,莫要说告诉其中安排了,就是连反贼埋伏一事都不该泄露。 沈南川警惕了起来,反问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可这一回,面前的少年神情坚定,他眼眸清澈,像极了沈南川初遇他时的模样。 乔溪正色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 沈南川安稳睡了一整夜。 夜里小茗生怕自家小姐不安分,要去看那神像,一夜都不曾睡好。 早晨沈南川醒来时,小茗双眸通红,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盯着门口。 “小茗?”沈南川拍了拍小茗的肩膀,小声喊道。 小茗立马回过神,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包裹,声音沙哑,终于说出那酝酿了一整晚的台词,“小姐,此地多有蹊跷,你千万不可贸然行事。尤其是那神像,你千万别一个人去偷看。” 沈南川听得怔在原地,随即恨不得满脸写满了困惑。 她挠了挠后脑,问道,“你做什么梦了?快收拾收拾,我们准备离开了。这里诡异的很,还是别多留。” 小茗这才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沈南川大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都瘫软地像是烂泥,“小姐!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梦里你非不听我的话,非要去看那神像,结果我们全死了。” 沈南川无奈地拍了拍小茗的后背,示意她那些都是假的,而眼下他们必须要赶路了。 “你去洗一下脸,我去找乔溪他们。”沈南川说罢便推开门,正预备去隔壁找乔溪时,她却嗅到了一股腥臭气。 这气味沈南川十分熟悉,是腐尸的味道。 她顿时警惕地叩响乔溪房间的门,乔溪睡眼惺忪,看来昨夜也不曾休息好。 但他在嗅到这股异味时,满面的倦色一扫而净。 他警惕地看向楼梯口的位置,这股味道是从楼下传来的,而此时黑鹰他们也打开了房门,正预备收拾一下出发。 黑鹰注意到这股气味,他与乔溪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手指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一步一打量地往楼梯口靠近。 直到黑鹰确认楼梯处并无埋伏时,才对乔溪使了个眼色。 沈南川快步跟上乔溪,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大门门口处的小仆,正是昨日领他们进来的那个。 这个小仆身下的黑色血液已经凝固成血迹,而尸首并无明显的外伤痕迹。 沈南川瞧了一眼便知晓,此人定是中毒而亡。 如若是中毒,那么整间客栈眼下都是十分危险。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中的什么毒,而客栈哪里还有毒素的残留。 沈南川看向乔溪,他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楼下的尸首,不等沈南川开口,他便先说道,“我下去查看一番,黑鹰,你留在这里保护其他人。” 黑鹰欲言又止,但还是双手抱拳道,“属下遵命。” 第102章 危险重重 客栈内并无其他声响,似乎整个客栈内只有他们五人而已。 沈南川紧盯着乔溪的动向,看着他愈发靠近尸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沈南川不断地在脑内回忆从昨日他们进客栈以来发生的种种,记忆如同翻页似的飞速在脑海里重现,寂静的屋内只有乔溪挪动时发生的细碎声响。 记忆的重现戛然而止,沈南川猛地清醒过来。 她趴在栏杆上大喊道,“乔溪!离开那尸首附近——” 乔溪闻言立马闪身侧开,在他闪开的瞬间那尸首竟是突然坐了起来。 在他坐起的同时,尸首表面蹦出数不清的碎肉烂屑,还有不停蠕动的软体虫,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具尸首。 方才乔溪只要晚一步,现在被爬满软体虫的人就是乔溪了。 沈南川快步回到房间,从包裹里取出一支细香。 当细香腾起烟雾时,沈南川便喊了乔溪一声回来,在瞧见乔溪翻身上楼后,沈南川便用力掷出细香。 细香被扔到了一楼,接触到地板的瞬间,整个地板滚起熊熊烈焰。 大火滚着地边瞬间侵袭了整个客栈的一楼,沈南川来不及对那尸变多做解释,赶忙催促道,“快,快从后门走!” 黑鹰一手钳住小茗,一手钳住江尘腰肢,身手利落地从寝屋窗户翻下楼。 马车停在后院,而后院包括客栈奴仆所居住的屋子都空无一人,在前院发生了这么大动静的情况下,连一只苍蝇都没有从屋子里飞出。 楼上的乔溪对着沈南川伸出手,焦急道,“快走。” 可沈南川的视线却看向了那间小仆提醒过千万不可以踏足的屋子。 神像? 沈南川想起前世时,自己在史官处曾听闻的一些关于不同地方不同的祭祀仪式。 像这个村落里取童男童女鲜血的残忍仪式,在九州已经近乎不存在了。只有少数与世隔绝的远古村落还在实行这种祭祀仪式。 而他们则不单单会有着一种阴邪的仪式,他们这些阴邪的仪式,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供奉他们所信仰的邪神。 沈南川虽然了解大部分的蛊毒怎么解毒,但也必须要知晓他们究竟是哪一种流派的蛊毒。 想要辨认出流派,看神像就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 “我要去看一眼神像。”沈南川说道。 这个村落前世时沈南川清楚记得,这只是个普通的村庄。百姓安居乐业,因为临近一条水质干净的大湖的原因,百姓们以水产捕鱼为生。 而且这条湖中的动植物因为品质较好,百姓们也会与京都的百姓们做交易,而每三年一次的捕鱼大会,则会将鱼王进奉给皇上。 数百年来,这个村庄一直如此生活着。 可现在这里一切都变了,而且毫无原因的变了。 沈南川明白,如若是有人刻意在村庄内传播邪教,或者传播了蛊虫,那么不及时找出其中原因,灾厄迟早会蔓延到京都。 沈南川转身往最里屋跑去,乔溪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二人跑到走廊尽头时,隐隐可见屋子里透出的点点红光。 乔溪正欲开门时,沈南川却伸手阻拦住。 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带乔溪回到先前自己与小茗所居住的客房。 楼下的火愈发大了起来,滚滚浓烟往楼上飘着,一时间走廊内都充斥着呛人的浓烟。 沈南川打开窗户,将两种药粉混合后洒在了两人身上。 她动作极快却又分外仔细,确保二人从头到脚都被撒到。 待一切准备完成后,她才是用湿布蒙住了口鼻,随后看向同样做好防备的乔溪,轻声道,“看到神像我们就走,一定不能多停留。” 乔溪点了点头,随后便示意沈南川跟在自己身后,他则走在前面。 浓雾已经涌入走廊,尽管蒙了湿布,可沈南川还是猛地被这浓烟给呛到。 她竭力睁开眼眸,紧跟着乔溪来到走廊尽头。 这次乔溪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推开木门。 这间房屋的构造和其他的客房并无两样,只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尊被红布盖住的神像。 神像两侧燃着两根红烛,在浓烟的映衬下,这红烛的火光若隐若现,更叫人觉得瘆得慌。 可沈南川并没有害怕,如她所料,在他们二人进入这个房间时,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这种香气沈南川前世时曾经接触过,是来自苗疆十八种蛊虫所研磨而成的粉末制成的熏香。 这种蛊虫熏香一旦吸入体内,那么便会使人的感官麻痹,从而使身子陷入不能动弹,但大脑还是清醒的状态。 但沈南川方才的药粉便是这种熏香的解药。 沈南川看向面前摆着的神像,这种被供奉着的神像规矩极多,可眼下沈南川也顾不得众多规矩。 她上前一把掀开红布,却在下一瞬愣在了原地。 这尊神像只有一颗脑袋,而且并非木制或者石头所雕刻,而是一个真正的人头。 这颗人头被养护在一个类似于珠玉所砌成的盆里,而埋着人头的并非土壤,则是一剖碧绿的湖水。 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皮肤仍如活着时泛着丝丝血色,好像只是一个在沉睡的普通人而已。 沈南川看的一怔,旋即立马拦住了要上前查看的乔溪,提醒道,“这颗人头里面全部都是蛊虫。” 乔溪眉头微微蹙起,他正欲询问什么时,滔天的大火瞬间袭来,眨眼的功夫竟是烧的那木门化为焦炭。 “走!”沈南川说道。 乔溪闻言立马推开窗户,他朝身后瞧了一眼,随后便跳了下去。而沈南川亦是毫不犹豫地对着窗下纵身一跃。 耳畔的热浪席卷而来,在沈南川跳出来的同时,大火顷刻间冲出了窗户。 那客栈顿时被烈火所包裹住,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 沈南川稳稳当当地摔在了乔溪的怀中,方才二人在屋内所嗅到的浓香也是被大火烧焦的气味覆盖住。 沈南川抬头看向火光,而乔溪则是将她打了个横抱,快步跳上马车。 在马车驶出客栈之际,后院也被滔天的火浪所吞没。 第103章 记忆里的女子 马车飞快地朝着村门口行驶着,身后的客栈所散发出的滚滚黑烟笼罩住整片天际。 眼看马车就要穿过村门口的石狮子时,沈南川却猛地大喊道,“黑鹰!快回头——” 黑鹰听到喊声,没有多问,直接拽住缰绳迫使马车猛地掉头。 只是这掉头掉的太急促,沈南川没有坐稳,直接朝着另一侧滚了过去。 万幸乔溪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沈南川的腰肢,将她紧紧锁在了自己怀里。 但小茗却没有那么好运,在马车里摔的人仰马叉,疼的瘪了瘪嘴,正欲开口埋怨时,却忽然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马车外,结巴道,“小,小姐......” 沈南川强忍住因为和乔溪亲密接触而产生的厌恶之情,从他怀里挣扎开,顺着小茗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方才他们险些要通过的村门口处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这些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光了石狮子上覆盖住的红盖头。 而在红盖头之下,那两只石狮子竟是没有雕刻眼睛。 沈南川知道这个邪教,它名为“黄泉”。 和邪教名字一样,邪教之人都信仰着一个叫做黄泉的巫女。 传闻里黄泉巫女拥有着让人长生不死的秘药,只要信仰她,最忠诚的奴仆就可以获得这种秘药。 但是如何成为最忠诚的奴仆? 夙青顿了顿,合上了书籍看向沈南川。他眉眼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似乎对这种除之不尽的邪教感到悲悯。 彼时的沈南川尚且年幼,她仰着脑袋看向夙青,赖在他怀里撒娇道,“师傅,这世间真的有可以长生不死的人么?” 夙青没有回话,他宠溺地搂住沈南川,像哄着女儿一样哄道,“如若真的有,那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活那么久的年岁,看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一个个死去,那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南川听得沉思片刻,她年幼的脑海里难以读懂夙青眸底的悲戚,只是亲昵地搂住夙青的脖子,笑道,“那我可不要长生不死,我只要和师傅一直在一起。” 夙青也同样笑道,“师傅也是,师傅只想和我的小乖徒一直在一起。” ...... “你和我离开这里吧!当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偷师傅的药。可是事已至此,你一直守着这寒山不愿意和我走,你究竟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呢?”女人的哭喊声从屋内传来,她哭的凄厉,听者无不动容。 沈南川好奇地趴在后窗处偷听着屋内二人的对话,却怎么都听不懂。 寒山从来没有外人可以上山过,除非是极其熟悉这座山的人,否则强行上山只会死在半山。 沈南川上山五年从不曾见过外人,她今日瞧见这等美人独身上山,不免好奇起她的身份。 尤其她还通称师祖为师傅,难道她跟师傅同出一个师祖? 沈南川只听夙青提过一次他的师傅。 夙青说,他的师傅是个怪人,大半生的时间都用在了研制秘药上。而且为了研制秘药,他不惜背离自己的家族,杀害了自己的至亲。 夙青无法接受他的残忍,故而在一个夜晚选择了离开师门。 这一离开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 沈南川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个美人的模样,她模样娇俏美丽,周身都仿佛透着一股光芒,叫人难以不去关注着她。 那美人瞧着至多二十出头的模样,难道她五岁的时候就是师傅的师妹了? 可下一瞬沈南川却听到夙青开口道,“师姐,你我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你选择了你的命运,我也选择了我的。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不可能再回头了。” 夙青说的认真且诚恳,沈南川透过窗户能窥见夙青严肃的神情。 她从未见过师傅露出这样的眼神,坚毅决绝,没有一丝丝要退步的打算。 他对面的女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留下一个包裹,说道,“这是当年我从师傅那边一起偷来的,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你,这个就当做你我之间过往的留念罢。” 说罢,女子便起身朝外走去。 夙青没有追赶,反倒是沈南川好奇地追了上去。 只是沈南川没有追上女子后却不知要问什么,只是仰头困惑地看着她。 女子也不曾催促她说些什么,只是弯腰揉了揉沈南川的脑袋,笑道,“你就是师弟收的那个小徒弟罢?模样真是俊俏,想必长大成人后一定是九州最抢眼的美人儿。” 女子送了沈南川一只香囊,告诉她这是京都女子时兴最流行的熏香。 沈南川不知道京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只是懵懵懂懂地告诉女子,自己是师傅从京都抱回来的。 女子闻言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她说:“京都是个很繁华的地方,那里有着数不清的美食,还有着世间顶顶好看的绸缎。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那里。” “那师傅呢?师傅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么?”沈南川满心期待地问道。 可是这一次女子却没有回答她。 女子瞧了一眼天色,说道,“天色不早了,再不下山就来不及了。我们下次在京都再见面罢。” 女子顿了顿,回头又瞧了沈南川一眼,她唇角笑意烂漫,叫沈南川一眼便记了数十载,“下次在京都见面,你可不能忘了我。你我再相逢时,想必京都必然是到了花期,那时候你要记得带我那倔脑袋师弟一起下山,他已经多少年不曾见过京都的桃花了......” ...... “小姐!我们被包围了!”小茗急促地喊道。 沈南川愕然瞪大双眸,确如小茗所言,村民们不知从何处都涌了出来。 他们举着各种工具,譬如镰刀、柴刀等,他们一个个都没有任何表情,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具具被操作的傀儡。 他们木讷地朝着马车走来,这么多人,哪怕是乔溪和黑鹰,二人赤手空拳地也难以阻挡这么多带着武器的人。 乔溪立马挡在沈南川面前,小声道,“黑鹰,你等下带着南川找机会逃出去。” 第104章 鸿门宴 沈南川闻言呵斥道,“你发什么疯?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跑?” 乔溪并未答话,只是冷着脸摸向腰间。 沈南川知晓,他在准备用武力突围。 乔溪有着一把不离身的匕首,虽然小巧,但却是他请来九州最好的工匠,用千年岩石打磨而成。 削铁如泥,而且能杀人于眨眼间。 乔溪自幼习武,天赋极高,是世间难得的练武苗子。 沈南川知晓他武功高强,可再怎么高强,这个村子人多不说,他们不知晓究竟藏了多少蛊虫。 乔溪一人难敌这么多敌人,把他留在这边就是等死。 沈南川按住乔溪肩膀,说道,“他们举着的火把是为了驱逐蛊虫,你身上带火石了没有?” 乔溪尽管想要让沈南川快点离开,但听了她的话不由得顿了顿,说道,“带了。” 乔溪对黑鹰使了个眼色,黑鹰旋即取出腰封里的火石递给沈南川。 沈南川身边没有木棍布条,她环顾了一圈指了指黑鹰腰间的长剑。 黑鹰纵使困惑,但还是将长剑递给了沈南川。 沈南川抬手割下自己的衣角,随后缠在长剑剑身,随后便用火石点燃剑身。 火光腾起的瞬间,四周的百姓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一阵笛声从远方传来,而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随后又退回了黑暗之中。 “是巫女。”沈南川说道,“她在邀请我们去见她。” “这必定是一场鸿门宴,小姐,咱们还是趁着现在赶紧走吧。”小茗焦急道。 沈南川如何不明白这是场鸿门宴。 可是她明白,自己的问题必须要见到巫女才能够解决。 “黑鹰,你带着小茗和江尘先出村。我要去见一下巫女。”沈南川认真道。 小茗闻言焦急地想要劝住沈南川,可沈南川心意已决,并非是小茗可以劝的。 “黑鹰,听南川的。”乔溪吩咐道,随后他看向沈南川,平静道,“我陪你一起。” “小姐!你去不是送死么!黑鹰你干嘛,你别抓我,我要陪我家小姐——”小茗的声音逐渐远去,而江尘向沈南川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可是那眼神足以交代了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江尘收回目光,随着黑鹰一起离开了村子。 说实话,如若叫沈南川一个人去见巫女,她心底倒是也没个底。 可是有乔溪陪在身边,沈南川便没由来的心安。 她舒展了一下腰肢,故作轻松问道,“不怕死?” 乔溪收起匕首,他看向已经退回到阴影里,灭了手中火把的村民们,反问道,“你呢,你也不怕死?” 沈南川这一次看向乔溪,目光炯炯,眼神坚定,“我怕死,但我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在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里。” 二人跟随着笛声一路往里走去,这个村落并不大,二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条小湖前。 这条小湖如今泛着诡谲的绿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沈南川简单检查了一下湖水,发觉这片湖水之所以变得浑浊,是有人刻意投入了蛊虫导致的。 沈南川掐了掐手指,想起三个月前沈府还在往村落里送布匹。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村子被污染至多也只有三个月的光景。 “这种程度的污染只需要用解药投放十日就可以恢复了。”沈南川说道,她站起身,示意乔溪看向湖心处的一座小岛。 这座小岛十分小,仅仅能容纳下一座只有两间房屋的宅邸。 而且通往湖心岛唯有靠着岸边的一条小船自己划过去,如若他们二人划过去了,村民故意毁坏了这条船,那么他们便回不去岸边了。 沈南川定了定心神,扭头问道,“你会划船不?” 乔溪点了点头,他快步跳到小船上。 看似会致使小船翻倒的动作,乔溪却落脚的十分轻盈,船身甚至都不曾左右扭动。 他对着沈南川张开双臂,示意她可以跳过去。 沈南川对这等动作自是嗤之以鼻的。 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扶着船身上了船,随后便握住其中一只船桨,示意乔溪往湖心岛划。 “你在京都那么久,没听说过关于邪教的事情?”沈南川一面划着桨一面好奇问道。 她记得皇室的教书是对邪教这方面有所涉及,尤其对坊间那些个较为出名的邪教,太子的教书先生应当会详细讲给太子听。 一来是希望太子能够为民除害,二来则是警醒太子时刻要专注于百姓,不可被困在这高墙之中,忘却了百姓。 可乔溪却似乎对邪教一丁点了解都没有的样子。 乔溪闷不做声,用力地划着桨往湖心岛前去。 他愈是缄默,沈南川愈是觉得有些奇怪。 乔溪就像在抗拒着自己的问题一样,无论自己问他什么,他都不想要告诉自己。 沈南川被这寂静逼迫的有些难以忍受,她气鼓鼓地双手叉腰,直接窜到乔溪正对面去,迫使乔溪无论往哪边转都必须要面对自己。 “乔溪,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让你这样不愿意和我说话?”沈南川质问道。 她知晓眼前的情况并不能够纠结于这种事情上,可他们二人也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间,叫沈南川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乔溪闻言稍稍抬起眼眸,望向沈南川。 他眸色清澈,少年的稚气尚未褪去,眸底还有着一抹困惑。 “你哪里都不曾招惹到我,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乔溪认真道。 他看向湖心岛的宅邸,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巫女为何要选择这个村子?这个村子看起来并无出奇之处,她选择在这里豢养蛊虫的理由又是什么?” 乔溪的问题倒是将沈南川给问住了。 她一心想着要还这个村子清净,将一切都复原,可是她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原因。 忽略了原因,那么就算短时间内还了这座村子安宁,那么邪教还会再度回来。 治标不治本,自己就算救的了这个村子,也只是一时的事情。 第105章 巫女 寒风裹挟着水雾往岛上吹着,露珠冰凉,寒气难以抵御。 沈南川被冻的有些发颤,忍不住用力搓了搓手掌。 她正思考着方才乔溪的问题时,肩上一重,方才的寒气一口气消散不少。 沈南川抬眸看向身侧的乔溪,他厚重的外袍正披在自己身上,而寒风里他的身形更加显得坚毅。 少年时的乔溪比起与自己成亲后要瘦削许多,可是单薄的身板却显得分外有安全感。 沈南川甚至都不曾发觉自己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乔溪。 不等沈南川解释这粒药丸的作用,乔溪已经仰头服下。 他们二人在门口停留之时,一年幼的女童从里头打开大门。 她看起来不过才七岁的年纪,只到沈南川腰部高。 可她怀里却捧着一大摞的白绢,厚重的似乎要将她纤细的胳膊给压断。 女童面无表情,只是说道,“进来吧,烦请随后关上门,我没办法。” 说罢,女童便捧着白绢往里屋走去。 沈南川环视着四周,这就是极其普通的宅邸,甚至可以用狭小来形容。 在京都,但凡稍有些名望的贵族都不会让自己,甚至自己府上的管家住在这种大小的宅子里。 “巫女就在这间屋子等你们,你们自己用白绢遮好脸就可以进去了。”侍女催促道。 沈南川虽然困惑为何要遮住脸,但侍女交代完后便走的飞快,没有任何停留。 沈南川系好白绢,在白绢的遮盖下,她只露出一双泛着笑意的眼眸。 她看向身边的乔溪,他遮住了脸倒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平时乔溪总是板着脸,显得严肃又冷漠,叫人无法靠近。 可现在他只露出一双眸,瞧着似藏有万种情愫于其中,叫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深陷其中。 沈南川这下倒是明白,何为一眼误终生了。 不过万幸自己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会着了乔溪的道。 “等下进去你看我眼神行事,倘若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就及时离开,切记不可逗留。”沈南川叮嘱完便定了定心神,小声道,“万事小心。” 说罢,她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则是一股沁人的香气,和先前沈南川在神像前所嗅到的气味一样。 沈南川推测,这或许就是巫女所豢养的母虫的气味。 每个蛊虫的族群都需要一只母虫来统领,这只母虫会由虫群的头目进行饲养,一大半的母虫所需要的食物都是饲主的鲜血。 而且还必须是常年累月服用药材的饲主体内的血,这样母虫才会认主。 不过是药三分毒,这些饲主大多寿命不长。 在他们死前,他们必须要找到下一任饲主来喂养母虫。否则极难培养的母虫会在离开饲主的十天内彻底死亡。 为此,他们便成立了教派,吸纳百姓们为他们做事的同时,让悉心培育出的母虫可以活百年乃至千年之久。 而摧毁一个邪教说来也简单,只需要杀死他们的母虫,那么他们便会自行散教,化作一片散沙。 这次沈南川的目的便是如此。 找寻解药太费时间,不如直接杀死母虫来的简单。 屋内一片寂静,大片大片的白绢从房梁上垂下,阵阵湖风从开着的窗子外吹来,吹动白绢不断飘动,并着屋内幽幽的笛声,屋内显得犹如话本子里所描述的仙境院落,洁白地不染一丝丝尘埃,凡人无法踏足。 沈南川拨开白绢往里走去,她紧悬着的心在一步步靠近巫女时,愈发沉淀下来。 坐在白绢之中的是一个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一身如雪般洁白的长裙,墨发披在肩头,肌肤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宛若一具美丽的瓷娃娃。 她坐在用白绢铺满的贵妃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在听到有外人的脚步声后才缓缓地扭过头去。 但是她美丽的双眸里没有一丝丝光亮,只会麻木地望着同一个地方。 “她眼睛看不见。”沈南川低声对乔溪提醒道。 巫女察觉到了二人在嚼舌头,开口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她的嗓音沙哑却温柔,光是听着便仿佛能将人的魂儿给勾了去。 “直接说罢,你找我们来所为何事?”沈南川干脆道。 巫女没有回话,她沉默片刻,才木讷地开口继续说道,“二位是皇室的贵客,应当是我问你们,今日前来这个小村子是为了什么?” 沈南川答道:“你行歹毒之事,我们自是前来教训你的!” 沈南川气势汹汹,仿佛今日就要将这里给一口气掀了去。 可巫女却不为所动,还是木讷的坐在原地,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似的,开口道,“我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乱杀无辜,是犯了乔国的法律。” 沈南川冷笑道,“你还不算伤天害理?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们呢?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巫女又沉默片刻,才又回道,“他们都是自愿献祭的,倘若你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的父母。或者你留下来,三日后会有祭天仪式,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是否愿意。” 巫女说罢便又转过身去,似乎不愿意再与他们交流。 乔溪脸色逐渐阴沉,大有要发怒的架势。 可当他正欲动怒时,却被沈南川反手拦下来。 她开口道,“我可以三日后看看你说的是否属实,只是你能确保我们这三日的安全?” 巫女没有回头,空荡的声音从上徘徊着,宛若从天际传来。 “我会安排你们的住宿,这一点你们无需担心。至于你们的朋友,如若你们不放心也可以让他们不要回来。只是这村子外多有豺狼野兽,你们的朋友一直留在外面,恐怕也难睡个好觉。” 巫女的声音十分远,而且空灵无神,更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在重复着话本子上写好的语句。 沈南川仰头,内心汹涌,可神色却十分平静。 她开口,“我要一间最靠近祭坛的安全的房屋,每日所吃的水和食物都不能用这条湖里的水。我这位贵客值得你耗费这么多心力准备。” 第106章 虚假的美好 天际的霞光照耀着整座村落,先前一直覆在村落上方的阴霾之气悉数消失。 这个村落仿佛什么阴暗都不曾经历过,只是最普通寻常的村庄,也没有半分血腥之气。 而昨日沈南川一行人落脚的客栈,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 村落内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昨夜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看着根本不像是有歹心之人,只是普通的生活着,根本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他们似乎许久没有见过有外人来村落,在瞧见沈南川和乔溪时,纷纷迎了上去,好奇的问了许多问题。 这些问题大多是关于村落外的情况,甚至在听闻他们来自京都时,村子里年幼的孩子都围聚了过来。 他们仰着脑袋,一副天真烂漫的神色,询问沈南川京都是不是真的从白天到晚上都有皮影戏,耍杂耍的人永远不会休息。 孩子们的问题总是关于这些,吃的和玩的,可唯有一个小女孩吸引了沈南川的注意。 她穿的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肉,可脸上和身子却是收拾的干干净净,看起来不像是乞丐。 沈南川好奇地看向女孩,她对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女孩来自己身边说话。 女孩子走的跌跌撞撞,靠近了沈南川时,沈南川才发觉她瘦的皮包骨头。 肋骨清晰可见,她的脸蛋凹的几乎可以看到脸部的构造。 沈南川伸手摸了一把她的手臂,那看着有些许肉的手臂在被她握住时,猛地凹陷进去。 这种程度的饥饿,她本不该还能够活着才对。 “我这里有些吃的,你先吃一点吧。你的家人呢?”沈南川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 虽然她对巫女提出了要求,但她并不会选择相信巫女。 她出门时随身带了足够的干粮,至于水则由黑鹰每日出门前去寻找其他的小溪。 巫女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最靠近祭天的房屋,在过问了他们的意愿后没有安排人服侍,只是吩咐了几个村民一日三餐送到沈南川院子外。 至于吃不吃,巫女倒是没有额外叮嘱。 黑鹰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院子,确认没有暗门或者陷阱后才是牵着马车在院子里安定下。 小茗和江尘负责收拾一下,而沈南川和乔溪则负责出去查看一下村庄的情形。 他们二人才出来便遇到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犹豫,但嗅了嗅那馍馍,似乎确认了什么,连忙大口大口地抓着吃了起来。 她吃的狼狈,看的沈南川连忙取过水囊又递给她。 小女孩尽管饿的前胸贴后背,但还是谨慎地闻了闻水壶,确认了什么才敢大口大口喝下。 沈南川看出了她的谨慎,随后说道,“这里人多,不如去我院子里休息一下?我们的院子就在不远处,没有这个村子里的人。” 小女孩捏了捏馍馍,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沈南川。 村民们察觉到了这里的情况,纷纷投来目光。 小女孩察觉到了情况,忙不迭拉了拉沈南川的衣袖,小声道,“我跟你走。” 回到院子里时,江尘已经里里外外用特制的药粉撒了一遍。 他昨夜见识过村民们的情况,和沈南川想法一致,认为村民们是在夜里受了瘴气影响才会出现失智的行为。 至于是什么瘴气,江尘还需要仔细观察才可确认。 小女孩被带回来后,沈南川便拿出干粮,她狼吞虎咽着,而沈南川则是与乔溪说道,“你也注意到了罢?” 乔溪点了点头,“这座村庄白日和黑夜完全是不一样的状态。黑夜里的村民们失控巨多,且像是没有了理智。白日里则是偏向于正常。” 江尘附和道,“我也注意到了,只是村民们晚上会那么受控制,不会只是瘴气的影响。应当与他们平日里的饮食有关。” 沈南川点点头,她看向小女孩,小女孩抹干净嘴角,再一次探究地看向他们。 片刻后,她才是小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沈南川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我们是来自京都的旅人,昨日偶然经过这里,本意是想要借宿一晚,没想到却碰上了奇怪的事情。” 小女孩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是水!” 听到小女孩说话,他们纷纷围到小女孩身边,耐心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女孩告诉沈南川,村民们之所以夜里会变成跟傀儡一样的状态,是因为护城湖被污染的缘故。 小女孩的父母是最初发现这一点的人。 他们是村子里最发达的渔户,在第一日清晨发觉湖水出了问题后,他们便告诉小女孩千万不要饮用湖水,也不要去吃这些湖水浇灌的食物。 小女孩懵懵懂懂,对父母的话语有些不大了解,只知道要听话。 可父母十日后便死去了。 他们的尸首腐烂的几乎难以辨认,小女孩站在人群里不敢上前认领。 她时刻谨记着父母出门前的叮嘱,“囡囡,你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没有吃村子里的水,你一定要在家里躲好,哪里都不要去。” 结果出门找食物的父母却成了眼前的这副模样。 小女孩想起了痛苦的回忆,捂着脸痛哭流涕。 小茗见状轻轻搂住女孩的脑袋,低声安慰道,“没关系了,我家小姐会还你公道的。这个村子很快就会重见光明的。” 沈南川对小茗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和乔溪江尘走到屋子里。 “我和乔溪见到的那个巫女,应当不是真的巫女。”沈南川开门见山地说道。 乔溪点头道,“我也注意到了。她回答我们的问题时,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吩咐一样。” 沈南川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才说道,“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我想,真正的巫女应该藏身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江尘困惑问道,“那么狭窄的地方怎么藏人?” 沈南川抬手指了指他们的头顶,说道,“应当是藏在房梁上。当日我们进去时,房梁上悬挂着很多的白绫,应当是用来遮住真正的巫女。” 第107章 奇怪的花 沈南川想起那个作为巫女傀儡的容器,她木讷空洞的双眸,还有诡谲麻木的动作。 沈南川想,这个被作为容器的女子应当是已经死了。 她之前听夙青说过,苗疆曾经有过一种驭蛊的术法,可以让子虫钻入尸首内,通过母虫来操控子虫活动。 只不过这种虫法十分歹毒,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失传,无人有秘法留下。 除非...... 沈南川沉吟片刻,说道,“倘若是苗族之人,倒是有掌握住这些秘法的可能。” 沈南川说罢,神色变得忧愁。 如果这个村子真的是被巫女用瘴气控制住了,旁说等三天,就是等三百天都不会得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沈南川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件事仅靠他们的话,许是难以解决。 乔溪看出了她的担心,说道,“人手方面不用担心,我已经修书回京都,顾修然那边会安排人来处理。” “顾修然?他眼下不是在严查反贼一事么?”沈南川困惑道。 记忆里先帝驾崩后,皇室内便出了不少反对的声响。 而潜伏在皇宫里的反贼也趁乱而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虽然宫内假帝死亡的消息被乔溪一手压了下去,以皇上近日身体抱恙,每十日只负责垂帘听政一次为理由,再佐以沈南川露面说亲自为皇上把脉过,说是旧疾复发必须要静养,权贵们就算有所怨言却也不敢多嘴过问。 虽然先帝死亡的事情被压下来了,可是沈南川还是不放心,以担心反贼卷土重来的名义,与顾修然商议后由他负责严查宫内是否有还有反贼余孽。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这个时间顾修然的纠察反贼还未完成。 虽说村子里的事情诡异,可在沈南川眼里,纠察反贼一事更为重要。 “反贼一事他已经处理完毕,而且......”乔溪顿了顿,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 沈南川下意识觉察到有情况,可当她开口询问时,乔溪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只是近日连轴转着有些累了。” 乔溪会累? 这真真是沈南川听到的最离谱的话语。 乔溪是何许人?曾经可以为了朝政三天三夜都不合眼,他从不会说一句累,哪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近乎要倒下了。 不过既然乔溪不愿意说,沈南川亦是不会勉强。 她垂眸,语气平静,“这几日确实辛苦了,瘴气的事情我和江尘去调查就好。” 乔溪没有拒绝,他眼眸低垂,声音十分轻,“既然如此,辛苦你和江尘了。” 说罢,乔溪便转身离开了小屋。 屋外小茗已经哄好了女孩,牵着她预备去洗一下热水澡。 可女孩甚至连用湖水烧开的水都不愿意碰,她胆怯地说道,“水,脏。” “烧过的水也脏么?”沈南川问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惶恐地看着浴桶,浴桶里还摆着为了照拂女孩心情而买的花瓣。 可是女孩却像是看到极其可怖的东西一样,连忙跑到了小茗身后,一下都不敢探出脑袋。 沈南川立马拿出花瓣,试探性的往女孩面前送了一下。 她犹如见到恶魔,捂着脑袋就想要往外跑。 小茗见状连忙捂住女孩的眼睛,低声安慰了几句。小茗情绪才放松了一些,她抽噎着,指着花瓣说道,“这些东西出现在湖边后,湖水就变得不对了。爹娘说,就是这些花害了我们整个村子!爹娘到死都想除掉这害人的花,可是它们根本除不掉。每次割掉一茬,湖边就会立马又生出新的。它们就好像根本不会灭亡一样。” 女孩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整个人颇为崩溃地搂住了小茗。 沈南川也没有继续追问,用眼神示意小茗把人带过去先休息一会儿。 她则是与江尘一起开始琢磨这些花瓣。 这就是最普通的路边的红花,京都也有很多。 这种花的特征便是生命力极强,哪怕茎叶被损毁,但只要留有一丁点花瓣,它们便可以再次生根重生。 不过这种花并没有毒,甚至在京都,小孩子们玩耍时还会采来放在口中咀嚼着玩乐抑或者解渴。 但那女孩的反应不像是假装。 “难道她的父母所指的这些花污染了水源,其实是指与这些花一同出现的其他人或者东西?”江尘分析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想起湖心岛的所见所闻,说道,“巫女所在的地方没有长这种花,也就是说起码湖心岛没有出现污染的水源。” 江尘顿时明白了沈南川话中意,他神色微微黯淡,拧起的眉头在无声地告诉沈南川这个主意行不通。 但沈南川心意已决,她正色道,“我知晓湖心岛危险,可是那里是唯一还没有被污染过的地方。这条湖每日都会经过整个村子,湖心岛也不例外。巫女必定会每日抛洒解药,否则她也难逃这毒的侵蚀。” 江尘缄默不言,如今乔溪不知去向,黑鹰去村外为他们取水。 只有他们二人去湖心岛,一旦出了差池,谁都无法用武功对抗。 沈南川却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开口道,“你无需担心我不会武功一事。” 说罢,她取出三只药瓶。 每个药瓶里都装满了散发着阵阵香气的水,可沈南川只让江尘嗅了一下便连忙塞上了木塞。 江尘惊讶感慨:“这是迷魂香?” 迷魂香是西域那边的迷药,京都十分罕见。 它起作用的时间短,眨眼的功夫便可迷晕两个大汉。 不过乔国一向与西域不对付,这等在西域价值千金的迷药,在京都也唯有在黑市可以买到少数。 沈南川收起这些瓶子,她又拿来两条白绢塞在腰封中,说道,“我说过,我不是纯粹的医者。这世间的毒我也了解不少。” 做完准备后,沈南川狡黠一笑,旋即摆了摆手往外走去,“你别跟着我去了,我们两个人的目标太大,反倒是容易暴露。天黑之前我会回来的,你无需担心。倘若真的出了事,我会放信号的。” 第108章 痛疾 湖心岛附近杳无人烟,唯有岛上的小院子上有着阵阵炊烟。 湖风吹拂着沈南川的鬓发,她用白绢蒙着面,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湖边。 和女孩所说的一致,湖心岛四周都有红花,而且红花一路长至湖中,在日光的照耀下,这一片翠绿的湖变得犹如血潭。 沈南川警惕地握住伞柄,留意起面前的湖水。 昨日自己与乔溪来时,这片湖中并没有长着这么多的红花。 难道是因为正午的原因?这种红花生命力极强,就算入夜时被悉数拔掉,只要留有一点花骨朵的蕊心,那么它们就会在次日正午时又长出满簇。 可是谁又会在昨日割掉这么多的红花呢? 沈南川满心疑问,她来不及多思考,瞧见湖心岛小院的大门被推开。 沈南川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谨慎的躲避开来者的视线,偷偷观察起出来之人。 那人正是昨日给自己开门的侍女。 她穿着一袭白裙,肩上披着一件雪白的毛裘,面上则系着白绢。 虽说是正午,可侍女却提着一盏灯笼。她看样子很困倦,连连打着哈欠,就连险些跌入湖中也不曾在意。 侍女提着灯笼上了小船,随后便往湖心划去。 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了什么,先是洒在了灯笼中,只见那灯笼腾起了滚滚浓烟,像是随时要被大火吞没。 而下一瞬侍女便将灯笼扔进了湖中,只见方才还一片血色的湖水开始逐渐变得清澈。 湖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大簇大簇的红花顿时枯萎,湖水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窥见底下游动着的鱼儿。 侍女做完这些便又回去了院子里,她关上大门前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确认了并没有人跟着后便消失在了门后。 而院子里的水车则是发出了运转的动静,沈南川立马解开白绢,用湖水沾湿后轻轻嗅了嗅。 在确认这湖水已经被净化后,沈南川又舔了舔白绢。 她尝出了其中的药材,这净化的解药一共有六种药材,五种虽然珍贵但是花钱就可以买到。 但最后一种则是黑虎心。 黑虎本就是世间难得的野兽,只会在寒山半山腰出没。 黑虎十分凶恶,能够猎杀的人少之又少。这些年寒山之所以可以安稳的隐居在外,也有这些野兽护山的一份功劳。 沈南川沉默片刻,将白绢拧干收起,随后撑着油纸伞快步离开了湖边。 她去了村子里的药材店询问是否有黑虎心这等珍贵药物,可那药材铺的老板听到这黑虎心,却把脑袋摇的飞快,说道:“姑娘怎的问出这种稀奇之物?咱们小村子怎么可能有黑虎心这种珍贵物呀?不瞒姑娘,老头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在父辈口中听说过这种东西。” 沈南川连忙取出一只钱袋,老者掂量了两下钱袋,随后便示意沈南川靠近些,耳语道,“黑虎心呀只在京都的鬼市出现过,不过鬼市的黑虎心只出现过两次。我听说,在金国有着一批数量较大的黑虎心。” 沈南川在听到金国二字时,身子猛地一颤。 她还未多问些关于这批黑虎心的事情,村民们前来购买药材的人流迫使沈南川不得不暂且先退出铺子。 她看向如此多的人前来购药,好奇的问向身边的老妪,“阿娘,今日怎的这么多人来买药?可是村子里有什么疾病流行?” 老妪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南川,答道:“姑娘是外乡人罢?你不知晓,我们村子因为近湖水的原因,村民们多生这关节痛病。你看呀,咱们这帮子人深受其苦,多年来都是靠着这家药铺子治病呢。” 沈南川瞧了一眼最先出来的村民手中抱着的包裹,她连忙上前按住那老妪的手腕,提醒道:“你用的这些药并不能治疗痛疾,你害的是风邪,该用防风、秦艽、麻黄、葛根。你这些是治寒邪的药材,长久以往用下去,你非但无法止痛,而且会加剧你的关节疼痛。” 可那老妪却厌弃道:“哪里来的黄毛小丫头?这可是黄大夫给我配的药方,黄大夫行医四十年,难道还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 见老妪唾弃神情,沈南川亦知晓她不会轻易听自己的药方。 只见沈南川袖中飞出三枚银针,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针刺入老妪肿胀的手腕、肘部以及后腰。 老妪正欲叫骂时,沈南川又点燃一枚香丸。 这香丸香气扑鼻,烟雾顿时腾起,老妪却没被烟雾呛住,分外享受的大口大口吸了起来。 沈南川见状,问道:“你现在觉得你的痛疾如何?” 老妪这才恍然惊醒似的动了动手腕,沈南川收回银针,那老妪连忙握住她的双手,惊讶道:“小姑娘!你真有本事,不过两下竟是叫我这些痛了许多年的地方不痛了!你真真是神农在世!医术了得!” 老妪夸奖的话还想多说些,沈南川却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再说下去了。 “我只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其实黄大夫所开的药方的确是治疗痛疾,只是痛疾分为多种,如若不对症下药,这治疗的药方反倒是会起了反作用。”沈南川语气淡淡,并没有邀功之意。 方才那些排队等着领药材的村民们顿时围聚在了沈南川身边,他们一个个七嘴八舌,期望能够得到沈南川的诊治。 沈南川本想婉拒,可转念一想,自己先前一直在想如何能够让每个百姓都能吃到解药,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沈南川大声道:“诸位莫急!村内痛疾不是少数人所得,我一时间难以抽身看诊这么多人。请今日午时过后,诸位患有痛疾的,前去我所在的院子。届时我会亲自看诊,纷发药物!” 说罢,人群传来一阵欢呼声,村民们纷纷表示同意。 而沈南川则看向铺子里神色窘迫的黄大夫,笑道,“不过我只是一届外人,倘若离了黄大夫的帮忙,我也办不成此事。不知黄大夫是否可帮我这个忙?” 那黄大夫见村民们投来视线,勉强笑着应道:“小姑娘神医妙手,要我帮忙我自然不敢拒绝。” 第109章 把握在手 沈南川回到院子里时,小茗已经开始摆弄起长桌和长椅,而黑鹰正帮着她支起一层雨布。 今日沈南川出门后,这天便一直阴沉的厉害,没消得多时便下起了雨。 小茗本意想在屋子里歇息一日,可前脚才休息下,后脚便听到了自家小姐在村子里依然治病的消息。 小茗气鼓鼓的双手叉腰,可眉眼间却皆是欣喜与骄傲之色,“这个小姐走到哪里都叫人不省心的。现在到了这陌生村子还得大露一手医术,我看那些个村民们到时候亲自见识过小姐的医术,不得把她奉为天神了?” 一向冷漠不愿多言的黑鹰却附言道,“五小姐聪慧过人,锋芒难掩,是女中豪杰。” 小茗闻言伸手拧了一把黑鹰的胳膊,训斥道,“什么女中豪杰!你会不会用词啊?我家小姐那是神农转世,是女中神医!” 黑鹰没恼,只是顺着小茗的话点了点头,应道,“五小姐是女中神医。” 小茗狠狠啐了一口,笑着骂他是个榆木脑袋,反应也跟个木头一样。 江尘瞧着黑鹰给小茗欺负的,忍不住笑话道:“我当黑鹰是这世间最没感情的利刃,没想到遇到小茗也是成了受气包了。” 饶是小茗也听出了江尘话语中的打趣,她红着脸挥舞着拳头就要去打江尘。 还好江尘脚步匆匆,躲开了小茗的拳头。 不等小茗再去打,沈南川撑着伞回到了小院里。 “小姐!江尘老欺负我!”小茗嘟囔着就往沈南川身边跑,这话还未说罢,便又狠狠瞪了江尘一眼。 沈南川宠溺地拍了拍小茗的脑袋,哄道,“好了,等下我帮你狠狠教训回去。” 小茗得了这话,才喜滋滋的回去继续收拾着桌椅,预备与治疗疟疾时一样,再搭建一个简易的诊棚。 沈南川则示意江尘屋里说话。 那女孩白日里已经被黑鹰送去了远方的古庙里,黑鹰给了一大笔钱财,告诉住持这个女孩是贵人所托付。 主持心知肚明,收养了女孩。 这件事哪怕黑鹰未说,沈南川也明白是乔溪的安排。 可乔溪却一直没有回来过,若非邻屋里残留着乔溪夜里入塌的痕迹,沈南川以为乔溪已经离开这里了。 “我已经找到解药了。”沈南川取出白绢递给江尘。 虽然白绢已经干了,但江尘嗅了嗅气味便能知晓其中几味药材,他眉头微微拧起,诧异道,“这其中有一味药材很是奇怪,不像是寻常草药。” “是黑虎心。”沈南川直言。 江尘神色微动,旋即露出惊诧之色,他摩挲着白绢,语气为难,“黑虎心是极其珍贵的药材,倘若要解全村人的瘴气,哪怕翻遍鬼市也难以找到如此数量。” 沈南川压低了嗓音,将金国有一批黑虎心将要运去西域的事情告诉江尘。 而行进路线便要经过距离这个村庄不过四里外的驿站。 沈南川倘若想要救整个村子,唯有夺下这批黑虎心。 “金国护卫这批黑虎心的人手必定充足,你我二人哪怕借黑鹰之手也难以抢到。”江尘蹙眉提醒着。 沈南川何尝不知晓这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凛然,“谁说是我们出面?” * 虽说清晨阴雨连绵,可正午时这太阳却高悬而出,照的整座村子暖洋洋的紧。 沈南川躺在躺椅上打着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江尘配药。 她看似心不在焉,可江尘手上动作少了一两她便会悠悠开口提醒句:“少了一两。” 江尘见沈南川都不曾看向自己,不由得偷偷又多放了半两。 可下一瞬沈南川便缓缓睁眼,笑道,“不用试探了,我是靠耳朵来辨认的。” 江尘闻言诧异问道,“这如何靠耳朵来辨认?我称药几乎没有声响,莫非你是偷偷在看我?” 沈南川笑而不语,只是晃悠着看向日光。 她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舒坦了,似乎自己总是在忙碌个不停。 这件事结束,下一件事便接踵而至,总是让沈南川没有喘口气的机会。 稍有休息,沈南川竟是觉着自己的骨头都酥软了下来。 “倒是你,现在躺着舒舒服服,黑虎心一事你究竟安排了什么奇招?”江尘一面称药一面问道。 沈南川狡黠一笑,“等会儿你便知了。” 她话音刚落,木门便被叩响。 小茗连忙去开门,而站在门外的是一覆着面的黑袍男子。 他头戴斗笠,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鹰眼。 他冰冷的实现扫过小茗,吓得小茗身子一颤,结巴道,“你,你找谁?” “这是五小姐要的东西,我已经送到了。至于我的人手为了避免声张都停在了村外的竹林里,到时候见信号行事。”男子说罢便使了轻功飞身上屋,眨眼间消失在了屋檐上。 小茗看的目瞪口呆,连忙喊黑鹰前来帮自己把这麻布袋子搬进院子里。 她拖拽的气喘吁吁,在回到院子时夸张地描述道,“小姐,方才有个像极了大坏蛋的人给你送来了这些,说人都在竹林,见你信号行事。” 沈南川闻言一个晃身站了起来,她扯开袋子一角,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小茗嗅的一阵作呕,冲到墙角干呕了起来。 而江尘单单嗅到了气味便知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神情凝重,语气低沉,“莫非是顾将军?” 沈南川舒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个大哈欠,随即便提起精神看向江尘,“你既已知晓,又为何还要过问?顾修然提前到来一事,你也无需多问。” 沈南川指了指那一麻袋子,说道,“现在可是干正经事的时候,咱们的时辰不多了,没功夫多耽搁了。” 江尘抿了抿唇,将心中的疑问悉数咽了回去。 他帮着沈南川支起了锅炉,随后又将先前准备好的药草放入锅中。 待锅炉里开始翻滚着气泡时,江尘则是取出一颗黑虎心放入锅炉中。 刺鼻的血腥气顿时被药草香气遮盖住,锅炉内的药汤从浑浊的灰色,逐渐变成了浅浅的蓝色。 沈南川知晓,解药已经熬好了。 第110章 贵客 午时一过,小院前便有了村民们的身影。 起初他们瞧着这院子里烟雾缭绕,还觉着奇怪。 可见着第一个人进去后神清气爽的出来,那门外还在观望的人打消了疑心,纷纷进去。 小院里分为了两边,江尘和其他人负责熬药配药,而沈南川则负责看诊。 她看诊的速度十分快,村民们原本还心存疑虑,觉得面前这么个黄毛丫头办事不太靠谱的样子。 可当排在前面的村民们在接受完针灸时,他们不由得纷纷夸赞起沈南川的医术。 虽然只是看着轻飘飘的几下,但困扰他们许多年的痛症却是得到了解决。 而且佐以不知名熏香的熏陶,他们顿感神清气爽,因为痛症而佝偻多年的腰背也挺了起来。 不过沈南川告诉他们,针灸只能够治疗一时,想要病痛痊愈必须要服用开的药,而且不能拖沓,回去后就得熬煮喝上。 否则的话等到针灸的效果结束,他们的疼痛便会加剧出现。而且这种药没有痛症也可以喝,用以预防。 村民们信着沈南川的话,一个个拿了药方便赶忙回去去煮药。 一时间,村庄里炊烟四起,药香弥散在空气里,顿时驱散了原本瘴气积攒许久的潮湿气味。 沈南川伸了个懒腰,瞧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时辰快到了。 最后一个送走的村民回去立马熬药的话,他们一家也可以在天黑之前喝下解药。 这种解药是立马生效的,并不需要时间来发挥。 这也是沈南川愿意看诊到这个点的原因。 只是天色将暗,江尘却愈发有些担忧了起来。 他低声道,“倘若巫女发现晚上村民们已经不受控制了,此处恐怕不得安宁了。” “我知道。”沈南川说道,她神色平静,似乎在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 江尘狐疑地看了沈南川一眼。 今日沈南川一直都在小院里,她一刻都没有出去过,何来的机会去安排? 可沈南川并没有出声解释,她吩咐小茗将东西都收好,准备迎接客人了。 随后她则是溜达着去了村子里的灯笼铺,一口气买回来了二十个灯笼。 灯笼铺的大叔下午才拿了沈南川的药回去,困扰他数十年的痛症终于消散。 为了表达感谢,大叔又多送了五个灯笼给沈南川,并且亲自帮她把灯笼都给拉了回来。 大叔瞧见院子里没有多少人手,又热心肠的主动帮着沈南川将灯笼挂满院子。 他们几人一起动作,终于赶在天全黑前将灯笼挂满了院子。 夜色逐渐笼罩住整个村子,小茗害怕地抓住沈南川的衣袖,而沈南川则示意她无需担心。 沈南川观察着身边的大叔,见哪怕黑夜完全到来,大叔也没有失去控制的样子。 她明白,解药完全生效且没有问题。 “沈大夫,你点这么多灯笼干什么?”大叔好奇问道。 沈南川遥遥一指,方向乃湖心岛,“我在等一位贵客。” 大叔还想多问一些什么,却被江尘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尘语气温和,笑道,“时辰不早了,想必您的儿女也在家里等您吃饭了。今日耽搁您这么久,明日我们再宴请您。” 虽然是在送客,可大叔却笑呵呵地应道,“那我们说好了,明儿个我找村子里的大家一起办个流水席,大家都想要感谢沈大夫呢。” 说罢,大叔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送了。 村子里今夜亮着灯火的有不少家,村子里的人烟气息重新回来,这才是沈南川熟悉的感觉。 不过还有几户不曾掌灯,看样子今日不曾喝上解药。 但是没关系,沈南川已经将解药洒入湖中。 不单单是湖心岛的湖水可以被净化,整条湖的水都被解了其中的毒素。 沈南川在等,等巫女发现这一点。 果不其然,久违的打更人敲响最后第一声时,将脸蒙的只露出一双眼的少女敲响木门。 她站在门外,穿着雪白的素缟,两条翠色的流苏从腰封垂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沈南川注意到了那两条流苏,她嘴角挂着疏离的笑意,示意小茗关门。 她亲自斟了一杯茶,滚烫的热水烫的茶叶蜷缩了起来,热气扑在沈南川的脸上,蒸的她不由得眯起了眼。 面前的巫女径直坐下,那滚烫的热茶被她仰头饮下,看的小茗疼的面目狰狞。 可巫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开门见山道,“你大费周章找我过来,是想要谈什么条件?” 这次巫女的声音和上次在湖心岛听到的不一样,比起上一次的空洞悠然,面前巫女的声音更像是一个人该发出来的。 沈南川没有回话,手指摩挲着杯盏。 十分明显,巫女的耐心几乎被磨得一点不剩。 她用力一拍桌,震的茶水四溅,滚烫的热茶溅在了沈南川的胳膊上,可沈南川只是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臂,说道,“你杀了那么多孩子,怎的,现在发现秘密被戳穿了,才觉得害怕?” 巫女目光狠戾,几乎是要将沈南川千刀万剐才肯罢休。 但沈南川并不觉得生气,也未觉得害怕。 她只是平静道,“我什么条件也不会与你谈,我今日找你来,只是为了杀你。” 巫女愕然瞪大了双眸,她倏地站起身,拉开了与沈南川的距离。 不过她极快地回过神,冷笑道,“你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我是秉持神明的旨意修炼,如今小有所成,你一个黄毛丫头能耐我何?” “神明?”沈南川嗤嗤笑着,眸中的鄙夷之色难以遮掩,“你每日给别人洗脑也把自己的脑子也给洗了?你这辈子哪怕吃上上万颗人心,你都无法修炼成仙的!” 巫女仿佛被戳中了逆鳞,激动地大吼道,“你懂什么!圣女告诉过我,只要吃上一万颗心,我就可以获得神明垂帘,就可以长生不老!呵呵,你就嫉妒我罢!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够妒忌我了!” 第111章 重迎 唆使教徒吃心的邪教沈南川倒是知道一个。 这个教派来自苗疆,是苗疆当年内战时所分裂出的一支。 与苗疆的喜好和平不一样,这支分裂出的邪教炼着诡谲的邪药。他们不走正道,用来炼药的除了毒虫毒药,还有人。 人的各个部位在他们眼里都是入药的,而人在他们眼里也只是所谓的药材。 这种逆天的想法根本不受正道待见,故而这支邪教在出现时就被九州各大国都抵制。 不单单是九州的国都,隐世许久的苗疆也出手抓捕这支邪教,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无论耗费了多少精力和财力,这支邪教却像是烧不尽的野草,根本除不掉根。 沈南川定了定神,语气讥讽,“怎的,月教什么时候会有你这么没用的教徒,连一个小小的村子都拿不下?” 那巫女似是被戳中了肺管子,愤怒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已经快要完成圣女安排的大业,只需要最后一点......” 沈南川眉毛微挑,她望向巫女身后,若有所思道,“那恐怕你这最后一点是完不成的了。” 站在巫女身后的不是旁人,正是手持长剑,目光凛然的乔溪。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村庄土壤上时,鸡鸣声高声传来。 这片被巫女统治许久的村庄终于重归宁静,那一直被污染的湖水也重新变回了清澈见底的颜色。 消失许久的动物们围聚在湖边喝着水,村子一派和谐景象,安宁的仿佛一切恶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上盖着的红布给揭了下来,上面所沾染的红色之物也被村民们的洗刷干净。 沈南川舒展了一下腰肢,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她瞧着这恢复的村子,不由得笑道,“当救世主的感觉怎么样?” 一旁的乔溪抿唇不语,可舒展开的眉眼已经足够交代他内心的喜悦。 沈南川没有催促乔溪回答,哼着小曲往前走去。 见到她的村民们无一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与沈南川打招呼。 村民们热情的将自己家中珍贵的物什送给沈南川,末了,还有不少热心肠的村民想要为沈南川做媒说亲。 只不过他们大多提及的男子都是那寒山村的一个大夫。 在他们口中,这个大夫为人和善,医术精妙,只是从不出寒山村。 沈南川在寒山居住了那么多年,倒是没听说过寒山村有这么个长相俊美无双,医术还高超到方圆百里无人可与之匹敌的男子。 故而当他们说起时,沈南川倒是显现出兴趣。 “你们说的那个大夫,姓甚名谁?又是个何种模样?”沈南川好奇问道。 村民们见沈南川有兴趣,不由得凑上前七嘴八舌的介绍起这个大夫。 乔溪在一旁双手环胸,饶是没有去别处,只是耐心的陪着沈南川听完这些村民们的介绍,在日暮将至前,才开口提醒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原本不该是定在夜里赶路的。 不过白日里乔溪手刃巫女,顾修然带兵赶到,又处理掉湖心岛剩余党羽,待这一番事务处理完,已经是次日的午后。 村民们待所有事情处理完后才被告知了真相,他们恍然惊觉村子这阵子竟是做了这么多荒唐事,也是对出手相救的沈南川抱有最大的尊敬之意。 顾修然说京都还有要事要处理,没有留下来送行,匆匆忙忙用过午饭后便带着军队离开。 尽管村民们百般挽留,可沈南川还是以有要事在身拒绝留下来过夜的请求,和其他人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趁夜赶路。 在夜里赶路是乔溪规划的。 乔溪那日杀死巫女后,没有过多解释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只是摊开一副地图告诉沈南川,最迟后日他们必须抵达一个叫做海村的村庄。 沈南川虽然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当她看到乔溪那深邃的眼眸时,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沈南川不是傻子,也不会赶趟着往枪口上撞。 不过小茗神秘兮兮的拉住了沈南川的衣袖,小声道,“小姐,那海村我听说过。” 沈南川好奇地哦了一声,随后便拽着小茗躲到了角落里咬耳朵。 小茗告诉她,海村如其名,三面环海,村民们世代以出海捕鱼为生。 只是和这个村落不一样,海村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其他城池有所来往。 就连京都每年所需要的税俸,海村都从未被要求上缴。 这点倒是十分奇怪的。 只要在乔国,无论这座村庄再怎么与世隔绝,每年都必须要上缴税俸。 倘若税俸无法及时上缴,那么京都便会派出侍卫来亲自讨要。 按照乔国的律令,如若违背,那么会被处以极刑。 故而当小茗这么说时,倒是勾起了沈南川的兴趣。 “乔国的土壤上,还有附属地可以不用缴税?”沈南川反问道。 小茗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所以说这个村庄很少有人会知道,虽然它在乔国的领土内,可更像是在一个没有统领的国都上。我能知晓也是幼时在乞丐堆里听人提及过,只是京都的大人们似乎十分忌讳提起这个村子,若是有人说起的花,那么第二天便会销声匿迹。” 沈南川思忖着点了点头,她心中疑问重重,可是正发呆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乔溪的声音,“时辰不早了,上车罢。” 话音刚落,黑鹰便驾着马车停在了沈南川身边。 江尘掀开车帘招呼她上车,乔溪先翻身上车,却没有放下脚凳。 他朝沈南川伸手,说道,“上来。” 小茗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正欲想法子将自家小姐也给拉上来时,沈南川却搭上了乔溪伸来的手。 乔溪手腕一用力,沈南川的身子便轻飘飘地被他拉到了怀中。 在同一时间,黑鹰驾着马车飞快地离开了村子。 村民们纷纷露面送别沈南川,沈南川还未与他们道别,乔溪则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回到了内侧的车厢内。 二人方才坐稳,沈南川便听见乔溪低低的一句:“这次辛苦你了。” 第112章 分别 夜里的马车并未掌灯,车厢内只有一颗夜明珠放在正中的位置。 但夜明珠所散发出的光明已经足以照亮整间车厢,沈南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一直闭眼小憩的乔溪似乎察觉到了沈南川的揉眼,扯来一块黑布覆在夜明珠上。 方才还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夜明珠顿时被遮住一半光泽,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沈南川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看向身侧的乔溪,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了?” 乔溪没有回答,仍旧闭眼休息着,语气平静,“好了,你该休息了。明日到了海村你就没有这么闲暇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听到海村,沈南川方才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又立马神气了起来。 她凑近了些许,问道,“海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怎么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听说过这个村落?” 沈南川本以为乔溪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毕竟若真如小茗所言,海村是个禁忌之地的话,那么乔溪就不该多与自己说这个村子。 除非......他信任自己。 乔溪信任自己什么?沈南川不明白,也无从考究。 她正打算靠着软垫休息时,乔溪的声音却幽幽传来,“海村一直以来是乔国的禁忌。七十年前,海村出现了一个叛徒。这个叛徒不仅煽动了海村的村民们反抗乔国的统治,更在海村自立为王,成了个土村落。” 沈南川猛地一惊:她前世时怎么从未听过这件事? 前世自己凭借身份周旋在黑市许久,掌握了不少的秘报,听了许多的野史,但是没有一段是提到过这个海村。 就连寒山村都提到过不少次。 “既然如此,怎么没有铲除这个土村落?”沈南川蹙眉问道。 乔溪沉默半晌,所有的答案终是化作了一声叹息,“那个土皇帝是父皇昔日最疼爱的宠妃。” 沈南川愕然瞪大眼眸,她从未听过这种离谱之事,更是震惊于乔溪的叹息。 前世活了这么久,沈南川从未听过竟是有如此情况。 宠妃成了土皇帝?而且皇上还不愿意出兵收服? 沈南川的脑子思绪混乱不堪,可极快的,她按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她望向窗外浓浓的黑夜,明白这次前去海村恐怕就是为了收服。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乔溪,你这次胜算多少?” 乔溪并没有正面回答,淡淡道,“我不会带你去海村,我的人到时候会在海村前的驿站接应你去寒山。” 这话一出,沈南川便知晓这其中危险性了。 若是前世的她,她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跟着乔溪一起去冒险。 但是这次她不会了。 “好。”沈南川低低应道。 这夜他们二人谁都不曾再开口说话,狭小的车厢内唯有马车行驶的动静充斥在其中。 日光洒入车厢内时,沈南川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尽管软垫柔软,可这侧躺着睡上一夜还是分外折磨人。 沈南川反手摸出两张膏药,自己贴了一张,另一张则是丢到了乔溪怀中。 虽然乔溪还是闭眼小憩的模样,可沈南川知道他已经醒了。 海风的咸湿气味被裹挟着吹入车厢内,沈南川掀起车帘一角,窥见车外翻滚着的海浪,蔚蓝的大海一望无垠,水蓝色的波涛连接着天际,仿佛与天融为一体。 如若这不是被土皇帝占领的村落,该是会有许多人前来游玩的美景之地罢。 沈南川心里唏嘘着。 “殿下,小姐,海村到了。”黑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南川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后便朝外走去。 一下车沈南川便感受到了阵阵暖意,和京都的湿冷不一样,此处虽然三面环海,可却出奇的温暖,好似春日。 沈南川不由得惬意的叹了口气,小茗见状笑道,“小姐,这里真真是十分适合长久居住的。尤其是那些个怕冷的老人,若是住在这里想必一定很舒服。” 沈南川见着小茗这般期待的模样,也知晓她并不知道此处被土皇帝占领一事。 沈南川没有戳破,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只可惜此处隐居多年,京都的百姓们无法叨扰他们的安宁生活。” 小茗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村庄,村子里正升起炊烟,看样子村民并不少,反倒是人口很多的样子。 “小姐,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背离京都呢?”小茗轻声开口,她眸中写满了天真,看的沈南川不忍戳破。 沈南川正捉摸着该如何回答时,乔溪已经和附近的一名将领打扮的男子说完了话。 那男子牵着一匹新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看样子正在等候着沈南川。 乔溪交代完事情,则回到沈南川身边,指了指那辆马车,开口:“这辆马车和马将军会带你去寒山,你放心,他是陪伴我多年的大理寺将士,不会伤害你。” 沈南川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村子,神情逐渐变得沉重,“那你呢?你要怎么处理海村?” 沈南川观察过四周,确认除了这个马将军以外,并没有军队在村外埋伏等待着。 乔溪单枪匹马,怎么收复海村? 乔溪似乎看出了沈南川的心思,说道,“我并没有打算要收复海村。父皇在陷入昏睡前就叮嘱过,海村想要怎样都不允许去动它。除非有朝一日海村之人意图谋反至京都。” 这一点倒是沈南川没有想到的。 天子高高在上,想要什么样的嫔妃不能有?为何偏偏要容许这样一个反贼一样的宠妃在海村建立自己的小国都? 沈南川无心干预皇家的桃色秘闻,她只是不解乔溪既然不为收复,又为何要来此处。 乔溪目光深邃,眸底透出一抹忧色,还不等沈南川看的清楚些,他便已经敛起神色。 “你此行注意安全,七日后我会去寒山与你们汇合。”乔溪轻声道。 沈南川自知劝说不了他,也没有多费唇舌,只是招呼着小茗与自己上车。 待他们三人上了马车,马将军招呼了一声,车轱辘随之缓缓驶动。 沈南川内心情绪翻涌,她终于抑制不住情感的异动,猛地掀起窗帘回头看向乔溪。 他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马车离开。 沈南川大喊道,“你可千万别死了!” 马车驶去的飞快,乔溪的身影被淹没在马蹄踏起的烟尘之中,一点一点,直到沈南川彻底看不见。 第113章 登山 这次前往寒山的路途畅通无阻,也不曾遇到什么拦路的难题。 寒山村也如自己记忆里的模样,村民们平静的生活着,有些年迈的老人看见了沈南川,还会热情的上前打招呼,说这不是十年前从京都来的小姑娘么。 沈南川一一招呼了过去,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这些人的模样,可是他们却都没有忘记沈南川。 他们亲昵地拉着沈南川的手腕,说寒山已经十年没有生人上去过了。 “也不知晓那寒山上的居士是否还健在,姑娘你不知晓,三年前寒山上下了一场大雪。这雪大到寒山的山体还出现了轻微的滑坡,不少居住在山上的猛兽的尸首都被冲刷了下来。期间有人上过山去,只不过还是只能到半山腰。他们说,寒山已经全毁了,山顶从下面看去更是完全被掩埋在大雪之下。” 村民们说话间忍不住咂舌感慨,似乎十分可惜这场大雪送走了山上居士的性命一样。 可沈南川听着这些话,却未曾露出过半分担忧的神色。 反倒是小茗越听越害怕悄悄地抓住沈南川的衣袖问道,“小姐,这山上已经被大雪所埋了。你还是不要去了,听着很是危险。” 倘若沈南川是走寻常山路上山,或许她会考虑下暂且不要进山的提议。 毕竟就算已经过去了三年,寒山地处高势,山上的积雪不会这么轻易完全消融。 更见雪水消融后的山路泥泞无比,若要走山路,的确十分困难。 但沈南川要走的是十分隐秘的山中秘路。 但这条路哪怕是小茗,沈南川也无法让她知晓。 沈南川勾起唇角,笑道,“你和江尘就留在这里住一阵子,七日后乔溪来了后你们与他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上山。” 小茗一听这话立马慌了神,她手舞足蹈道,“小姐你没听他们说么?山顶已经被雪淹了,你就算上去也找不到你师傅了!” 小茗知晓这天灾可远比人祸来的要恐怖。 自家小姐聪慧机警,如若遇到歹人或许还不是小姐的对手,可这天灾小姐又如何能够平复? 沈南川揉了揉小茗的脑袋,说道,“你无需担心,我自有上山的密道。只是这密道是我与师傅的秘密,故而我不能够告诉你。” 沈南川还想说些什么时,瞧见附近有村民们围过来,立马闭上嘴不提上山一事。 她知晓寒山民风淳朴,可人心难测,此事她还是保密为妥。 沈南川简单地与村民们招呼了两声,随后带着小茗和江尘住进了客栈里。 寒山鲜少有过路客投宿,平日里客栈只会招待一些赶路路过之人歇脚,像沈南川这种一开口就要小住十天的常客,店小二一听到立马打起了精神。 沈南川出手阔绰,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上房。 至于马将军,因为海村那边还缺人手,他在送完一行人后便又赶路回去。 沈南川对外只问了寒山寒草的位置,告诉旁人他们是从京都来采摘寒草的,至于之后沈南川要消失几日的缘由,沈南川也以“寒草散布较广,恐怕一日回不来”当了幌子。 入夜时沈南川便背上了简易的行囊,预备踏上上山的路程。 出发前,江尘没有过多的叮嘱,只是将一些保暖之物打包好放在了她手上,交代道,“寒山积雪还未消融,天寒地冻的,你要多注意些。” 沈南川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便又劝了小茗两句,说了些能让她安心的体己话。 “江尘,小茗就交给你了。你们白日也不要只顾着玩乐,记得去采一些寒草做幌子。你们放心,乔溪回来的时候,我就会赶回来的。”沈南川正色道。 待她说罢,她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着,自己则从后院偷偷翻墙溜了出去。 和村民们所说一致,寒山的积雪厚重,虽然已经消融了不少,可沈南川仰头望去,一眼只能够看到雪白的山腰。 至于再往上,沈南川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袅袅的白雾遮蔽着视线。 还不曾踏足于山内,沈南川便被冻的身子忍不住的发颤。 她朝着手心哈了两口气,随后便往后山走去。 密道极其隐蔽,隐藏在猛兽洞穴之中,而且在抵达密门后,还有五十六道机关从山脚一直到山顶。 就算有人能侥幸发现密道入口,但也无法破开这所有的机关。 沈南川熟稔地掏出迷香,先迷晕洞口的猛兽,随后打开密门的第一道机关。 入眼处是蜿蜒往上的石梯,石梯四周布满了灰尘,中间的空洞往上看去一眼看不到顶。 沈南川靠自己的腿脚爬,也得爬上三日。 她不敢耽搁,铆足劲开始往上登梯。 登梯路漫漫,偌大的密道内唯有沈南川喘气和踏步的声响回荡着,寂静吞噬着沈南川的心绪,她边爬边回想起先前自己所经历的种种。 自己的重生导致了记忆里本该经历的事情都出现了偏差,沈南川先前一直没有心思好好思考这些事情出现的关键。 现在她方才找到足够漫长的时间可以去思考。 金国的反贼,黑袍老妪所带领的不知名帮派,还有那一直藏在阴暗处的月族邪教。 前世的反贼并没有这么多种类,他们都是来自于金国,而且只是因为金国的内乱不得不造反打起了乔国的注意。 故而部分反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可以说通,但现在不一样了,大部分的反贼处于暗处,沈南川想要抓住所有反贼,唯有找到所有的幕后人。 沈南川不知密道外的时辰,只知道自己爬的身子酸痛,脑袋也愈发晕厥了起来。 密道隔绝了大部分的严寒,可也隔绝了大部分的空气。 沈南川不敢多停留,几次稍作歇息后拖着早已疲倦不堪的身躯继续往上爬着。 正当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时,一缕幽香从头顶传来。 那熟悉不过的,叫沈南川光是嗅到,心头便一阵酸楚。 她猛地掀开石梯尽头的树藤,按动最后一道机关。 第114章 重逢故人 一缕日光倾洒入密道内,刺眼的光线叫待在密道内许久的沈南川不得不闭上眼。 待逐渐适应了这抹光亮后,沈南川方才睁开眼。 入眼处白雪皑皑,寒风吹来时,一阵寒气从脚底袭来,逼得沈南川连打三个喷嚏。 她连忙裹上之前爬山脱下的小袄,手脚并用地爬上洞口。 沈南川小心翼翼地重新掩盖住洞口的位置,随后朝着里头走去。 密道上来的位置是山头,距离夙青的小院还有些距离。 夙青平日里在山头会种植一些药草,因为寒山地处高势常年温度较为寒冷的原因,寒山上能够种植的植物很少。但也正因为寒冷,一些罕见的药草倒是得了种植的势头,在寒山长势颇为喜人。 夙青那些个古怪的老药方倒也是得了原料,这些年来方便他对过往的老药方做研究。 这密道打开的山头处便是长着夙青所种植的药草。 沈南川看到熟悉的药草,心里忍不住被触动。 她查看着这些药草,虽然记忆已经被遗忘了不少,可沈南川还能够记得这些药草的品种。 其中有一样便是前世自己用来治疗乔溪所用的惜花草。 这种草药无法单独生长,必须要和其附属的花朵相伴生长,二者少其之一都会腐烂枯萎。 夙青当年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养活,后来前世的沈南川为了能够治好中毒的乔溪,动用了当年离开寒山时夙青留给自己的传信飞鸟,换来了这一把惜花草。 只可惜传信飞鸟只能够使用一次,在送完惜花草后它便因为长途跋涉死去。 而在离开了传信飞鸟后,沈南川便彻底断了和寒山的联系。 如今能够再回到此处,沈南川内心感慨万千。 也不知道师傅他怎么样了。 沈南川幼时不明白,可如今活了一世,她隐隐能够揣测到那个黑袍老妪找上师傅的原因,是关于师傅一直藏着的秘药。 前世沈南川在宫廷秘史中对这种秘药有所听闻,这种秘药传闻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只需要服下一粒就可以摆脱世间种种烦忧。 为此九州大陆上的所有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着这种秘药。 但没有人知晓这种秘药的线索,不少人都说秘药的线索是来自于蓬莱东海。 可沈南川明白,不在海,而在山。 沈南川思考间,已经走到了夙青所建造的小院前。 这小院已经有不少的年代了,夙青告诉过沈南川,这是他第一年上山所建造的。 每一寸土壤都是他亲自搬运来,无论是坚固的砖房,还是通向主屋的小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夙青亲自建造培育。 夙青曾经告诉过沈南川,草木有着感情,医者想要获得草药所有的力量,唯有用心去栽培一株草药。见证它们从幼芽长成完整的模样。 山头确实被积雪所覆盖住,四面都有明显被清理过积雪的痕迹。 而这些被清理出的积雪则是被放置在了小桥下的小湖里,随着消融逐渐与这条小湖融为一体。 因为山上远离水源,上山下山一趟哪怕有密道也需要七日。 故而夙青当年上山便凿出这条小湖,一趟又一趟地运送来湖水,利用这一方山头培育出了活水。 沈南川顺着湖水走到了主屋前,这里依旧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模样。 主屋是师傅的住所,平日里教授沈南川学习医术也是在此处。而一旁的小屋则是沈南川上山后,乔溪搭建给她居住的。 沈南川推门而入,屋内的摆设还维系着她离开时的模样,而且屋内十分整洁,没有落灰的痕迹。更为重要的则是窗下的花瓶里插着新鲜娇嫩的花。 看来这间屋子每日都会有人打扫,而且他明白自己的喜好,花瓶里所养着的新鲜花朵也是她最喜欢的。 沈南川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颇为激动的往门外跑去。 “师......”那一句师傅到了嘴边还未出口,沈南川却愣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老者,他鬓发霜白,一把雪白的胡须长到了胸前。 他看起来走路都在打颤,须得靠着一根木制的拐杖才能够不摔倒。 他在看到沈南川时也十分震惊,年迈的骨头咯吱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沈南川极快的从震惊中惊醒,纵使老者已经年迈的走不动路,可沈南川还是能够辨认出他的骨相。 “师傅?”沈南川声音颤抖着问道。 夙青的身躯一颤,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他已经老的牙齿都掉光,浑身都没有一点生气,仿佛随时会在一个午后离开人世。 他揉了揉眼睛,在认清楚面前的少女正是当年自己所送走的小女孩时,双眸溢出了星星点点的泪花。 “是我的川儿么?”夙青的嗓音沙哑,与十年前分别时完全不一样。 虽然十年的时间足够漫长,可沈南川却不敢相信可以让一个青年一口气变成了耄耋老人。 沈南川连忙搀扶住夙青,将他扶进了屋子里休息下。 沈南川熟稔地取来茶盏为夙青倒茶,见他终于休息的喘了口气,她才问道,“师傅,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夙青轻轻咳嗽着,他的身躯就像是一只易碎的瓶子,随时都会碎裂。 沈南川见过深受咳疾迫害的病人,却没有见到一个像师傅这样近乎咳的五脏六腑都要损毁的样子。 不可能,自己见到师傅时他明明才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怎么会过去十年的时间,师傅就会变成这样? 而且自己离开时,师傅明明什么病症都没有,一副十分健康的模样。 怎么会...... 沈南川抬手就为夙青把脉,整个人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夙青的脉象极差,不单单是疾病缠身,而且已经年迈的命脉微弱。 夙青活不了多久了。 沈南川愕然瞪大双眸,把脉的手往后一缩,身子瘫软下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夙青,她明白,自己能够把脉到的症状,师傅一定早就感觉到了。 夙青轻轻咳嗽了两声,轻声道,“川儿,你无需觉得难过。人活在世上生死有命,我能够在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满足了。” 第115章 可这人是我 冰雪消融时所带来的寒风吹拂着整座山头,也吹动着沈南川屋内的窗帘。 寒山山头常年低温,这两座屋子建造时防冻做的较好。 哪怕屋外寒风阵阵,沈南川在屋内也难以察觉到这股冷气。 可一股冷意却从脚底爬起,沈南川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悲戚,可开口时却还是哽咽了。 前世时,她曾以为夙青会活的比自己长,甚至活的比乔国都要长。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曾以为与天同齐的师傅,如今性命正在悄然流逝。 自己这次登山恐怕是见他最后一面。 “师傅......”沈南川抹了抹眼角,波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师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夙青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在你离开后,我的身体就开始老化了。川儿,其实我原本的模样就该是这样。” 沈南川困惑地瞪大了眼睛,她不解的看向了夙青,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夙青沉沉一声叹息,说道,“在接你上山那年,我已经六十岁了。” “怎么会!”沈南川震惊道。 夙青知晓沈南川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与沈南川二人无言,在屋内等到热茶冷气都灭了下来,夙青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当年我靠着祖师留下来的秘药维持着年轻的身躯,但这种秘药在十年前就已经用完了。” 沈南川这才明白为何十年前师傅着急将自己送下山,并且交代自己此生都不要再回来。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的滋味弥散在心头。 沈南川轻声道,“师傅,你给了我的生命,我不会抛下你不顾的。当年你如若没有让我下山,或许......” 那一句或许我可以找到制造秘药的法子,沈南川思忖片刻还是咽了回去。 她虽然对医术极有天赋,可她不愿意马后炮说这些话。 想要救风烛残年的师傅,唯有制造出这种秘药。 “师傅,你还有那种秘药残渣么?”沈南川问道。 夙青知晓沈南川在想什么,可他却低低叹了口气,答道,“十年前最后一颗秘药已经被我服下,一点都不剩了。” 这并不像是师傅会做的事情,夙青在沈南川心目中永远是一副温柔沉稳的模样。 如若真如他所言,十年前秘药只剩下了一颗,那么师傅本不该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就吃下。 沈南川正欲询问其中缘由时,夙青紧接着说道,“十年前如若不服下最后一颗秘药,我便没办法救你。” 沈南川猛然想起当年的事情,看样子是十年前,其实还夹杂着前世自己活的三十年,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年有余了。 当年自己悄悄下山购买物什,在回来进入密道前却不慎被毒蛇咬伤。 师傅找到自己时,自己已经几乎送了命去。 后来待夙青救回自己时,已经是十五日后的事情了。当时沈南川还未觉察到不对,只觉得夙青年迈了许多。 夙青不曾过多责备她私自下山一事,反倒是亲自下厨,做了顿好吃的与她一起庆祝生辰。 在沈南川这次生辰的三日后,夙青便安排了沈南川下山一事。 先前沈南川一直不知晓,原来当年师傅用最后一颗秘药是为了救自己上山,却也失去了继续维系身躯的药物。 沈南川眼眶酸痛,她吸了吸鼻子,说道,“师傅,当年是我不好,倘若我多注意一些,就不会被毒蛇偷袭了。” 夙青笑着摇了摇头,他轻咳两声,才有力气继续说道,“人各有宿命,这就是我的宿命。当年我拿着祖师留下来的秘药躲到了寒山,本意是想要找到秘药的配方,研制出祖师一直想要的长生不老药。但我遇到了你。” 夙青的神情变得温柔,恍惚间,沈南川仿佛看到了年轻模样的夙青。 他哪里也没去,一身青衣坐在檐下,捣鼓着药盅在等自己回家。 沈南川心头酸楚不已,她揉了揉眼眶,说道,“师傅,我一定可以研制出秘药的,你不用担心。” 可夙青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川儿,这不是你的命运。你的宿命不该是留在寒山陪我度过生命的结尾,而是应该在乔国成为顶天立地的伟人。” 夙青说罢又剧烈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咳出不少的鲜血,极快地染红了衣襟。 沈南川连忙扶住夙青,正欲去给他找药时却被夙青拦下。 夙青摆了摆手,叹气道,“什么药都没用的,这十年我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才学,我的身子什么奇珍药草都没法救了。” 沈南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医术毫无用处,她懊恼地垂下脑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如若十年前自己没有离开寒山,潜心修学医术的话,现在尚且可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如果。 “不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沈南川猛然抬起头,她问道,“师傅,存放秘药的匣子你还有么?” 夙青大抵猜到沈南川的用意,蹙眉道,“在是在,只是此物已经存放了十年,就算有秘药残渣也会风干了。” 可沈南川却执拗要求让她看一眼匣子,夙青也拗不过她,只得翻找出那只老旧的木匣。 这只木匣一直被放在衣柜上方,布满了灰尘。沈南川稍稍吹了一口气便猛烈咳嗽了起来,她连忙小心地打开木匣。 木匣一打开便有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沈南川仔细地观察着木匣内的粉末。 和夙青所言一致,这十年的时间太久了,尽管这只木匣内曾经装了不少的秘药,但秘药所留下的残渣已经完全风干,想要通过这一丁点粉末提取到配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沈南川可以做到。 她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这也是为何她在制药方面天赋异禀的原因。 寻常的药物她只需要闻一遍就可以嗅到其中用料,若是嗅不出来的,那么便是她还不曾接触过的药草。 在夙青的培育下,九州上的奇珍异草沈南川几乎都已见过。 故而哪怕只有残渣粉末,她也可以嗅出这其中配方。 第116章 无计可施 沈南川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木匣内所有的残渣粉末,期间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口气会吹飞这些所剩无几的粉末。 可惜事与愿违,哪怕是沈南川她也嗅不出这秘药的所有配方。 这世间倘若说还有什么古老的药草是她不知道的,那么便也只有苗疆和金国所盛行的巫药。 沈南川的心思被夙青察觉,他咳嗽了两声,劝阻道,“人的宿命各有不同,我时辰已经到了,你无需再为了我奔波。” 沈南川缄默不言,她在世上从未服输,哪怕是前世面对那般棘手的毒,她也从未有一刻的懈怠。 如今犹如自己再生父亲一样的师傅面临性命危险,她怎可能不救。 “川儿,就算你真的制作出了秘药,我也活不了的。”夙青正色道,他握住沈南川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一些,“这种秘药只能起到延缓衰老的作用,但其实无法做到真正的长生不老。所以就算你真的找到了配方,我也不会活下去的。” 沈南川犹如跌入了冰窖之中,她无法呼吸上来,嗓子仿佛被紧紧捏住。 她颇为痛苦的往后跌坐,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中。 沈南川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不愿相信死亡就在自己眼前,而自己除了接受并没有其他法子。 沈南川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夙青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我不想......”沈南川哽咽道,她捧住脸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落,“我不想看到你死......” 夙青耐心的拍着沈南川的脑袋,像幼时无数次哄沈南川那样。 “川儿,你已经长大了,哪怕没有我的陪伴,你也可以一个人走下去的。” * 寒山处处可见还未完全消融的雪水,夙青栽培的药草在这些雪水的灌溉下,显得有些蔫儿气了。 尽管夙青四面张开了雨布来遮蔽雪水消融的寒气,可整座山头还是挡不住寒气的逼仄,冻的沈南川连连发颤。 她帮着夙青清理着附近的药草,虽然雪水冻死了大片的药草,但还留下了不少的奇珍异草。 沈南川对着药草簿清点着还存活着的药草苗,待所有的药苗清点完后,暮色已经逐渐笼罩住整座小院。 不远处传来夙青招呼吃饭的声音,沈南川连忙收好药簿回去了院中。 十年前院子里饲养着一窝小鸡,不过这次沈南川发现鸡舍早已被拆除,栽种了一棵梅花树。 “师傅,你在山上我总是不放心的。不然你与我一起下山,住在我府上,平日里我也好照顾你一些。”沈南川认真道。 可夙青只是笑笑,不曾答应下沈南川的要求。 沈南川自知此事一时半会儿劝解不得,也不曾继续多说,只是帮着夙青盛饭。 桌上炒了两道简单的素菜,沈南川虽然知晓山上饭菜简陋,但这也是师傅多年的习惯。 她为夙青倒了一杯热茶,简单交代了一下药草的清点情况,末了又与夙青说自己想要带些药草下山一事。 “这么多年来我储存了不少的药粉,你吃完后去后院瞧瞧看要用哪些,只管取就是。”夙青笑道。 沈南川瞧着附近的冰雪,好奇问道,“师傅,为何三年前的大雪没有冲毁山头呢?” 夙青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湖,这湖当年夙青凿来取水,没成想到了关键时候成了救命的湖。 “那场大雪悉数化在了这条湖理,也压垮了两间栽培药草的屋子。但唯有这个小院什么事都没有。”夙青轻轻咳嗽了两声,在喝下热茶后脸方才好上些许。 沈南川先前为夙青把脉过,他如今体质虚弱,因为常年需要试药的原因,身子骨远比同龄的老人要孱弱许多。 多种病症相交出现在他身上,若非是有着这些珍贵药草吊着,夙青十年前便会死了。 但这么吊着性命,夙青起码还有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沈南川并不愿再叫夙青一个人居住在寒山上,起码该留在自己身边照顾着。 “你呢,在山下的生活怎么样?沈府当年就已经名扬天下,如今该名声更盛了罢?”夙青问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说道,“沈府如今是我掌家,爹娘都已经因病过世了。师傅,我一个人在沈府也寂寞,你不陪在我身边我倍感寂寥。” 夙青听闻沈氏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神情微微一颤,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知晓你的孝心,只是我当年隐居寒山,为的就是带着祖师的秘药远离九州,好叫这个秘密彻底烂在我腹中。如今若是下山,岂不是枉费了我在寒山这么多年的苦守?” 沈南川早料想到夙青会说这些,答道,“师傅,如今秘药已经彻底没了,而且并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你就算下山也不会有人将你与秘药联想在一起。下山后我会说你是父亲旧友,安排在沈府上无人会过问。” 沈南川生怕夙青不相信,连忙拍了拍胸脯,骄傲道,“师傅,我现在在京都可是百姓心目中的红人。我所安排善待的人,他们是不会过多提及的。” 夙青瞧着沈南川这副神色,忍不住笑道,“我的川儿现在已经成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了?” 沈南川连忙将自己治疗疟疾一事说给了夙青,待说完时,热茶都已经变凉。 沈南川收拾着碗筷,一面招呼着夙青快些回去休息,一面又端着药汤送回屋内。 夙青坐在窗下看着沈南川忙前忙后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紧握着陈旧的茶盏,花白的鬓发又掉落几根。 他明白沈南川的孝心,可他在寒山太久了,久到他已经遗忘了山下的生活了。 “师傅,喝药。”沈南川端着药汤小跑来,她烫的捏了捏耳朵,又将煮好的蜜糖端了过来,“师傅,我本打算接着永言一起来寒山隐居。可永言寒窗苦读七年才高中,我觉得倘若剥夺了他报国的机会,他该恨我了。” 沈南川说着说着垂下眼眸,笑叹道,“而今沈府的掌家之任落在我肩头,师傅,我恳请您与我下山,让我找到可以治您的方法。” 第117章 下山 寒山的夜十分寒冷,寒风簌簌吹响着窗户纸,可屋内却燃着一盆炉火,全然感受不到屋外的严寒。 沈南川烤着火,看着屋外的天色,明白恐怕又要下雪了。 寒山的奇珍异草不少,如若离了师傅的照顾恐怕难以存活下去。 这些药苗沈南川可以移植到山下的已经做了记录,至于无法移植下去的,沈南川也只得叹了口气,寻思着尽量将此处改成可以药草苗可以自由生长的环境。 可想着简单,真正操作起来却难。 师傅所养护着的药草有着不少极其金贵,少了人呵护必然活不过第二天。 沈南川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先前村民们所提到过的海村的大夫。 沈南川想着想着便打起了盹,她一觉醒来时,屋外已经下起了大雪。 一打开窗户,寒气便透了进来。 沈南川冻的肩膀直打颤,她连忙哈了两口热气,正准备出去照顾那些金贵药草时,却瞧见了正匍匐躬身在田圃里的夙青。 夙青已经张好了防冻的棚子,因为过于操劳的原因,他须得久久的扶着腰肢才能够站直身子。 沈南川连忙上前去搀扶住夙青,语气埋怨,“师傅,你招呼我一声便好。这天寒地冻的,莫要冻坏了身子。” 夙青笑着拍了拍沈南川的手背,不在意道,“我哪里有这么娇弱,当年那场大雪带给寒山的打击更大,还不是我一手清扫了积雪。” 沈南川闻言瘪了瘪嘴,不满道,“师傅,你操劳了这么久,还是与我下山最好。” 夙青明白沈南川的苦心,可他却指了指这一片的田圃,认真道,“这里有不少的药草都是九州难以寻找到的金贵物什,若是我走了,它们不就都死了。” “可是师傅,无人知晓寒山上有着这么一处田圃,谁又会明白这里有奇珍异草呢?”沈南川认真道,“这些药草不为人知,与从未存在过又有何区别呢?师傅,是你教我的,医者仁心是我的使命,我不会忘记。可倘若我连你都无法救,我又何来的医者之心呢?” 夙青抬眸望向沈南川,他正打算说些拒绝的话时,却对上了沈南川那认真的眸。 少女坚定的目光丝毫不差的传达到了夙青心中,他看的一怔,终于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川儿长大了。” 沈南川还未开口时,夙青的视线扫向远处的云海。 他似是喃喃,又似是说给沈南川听,“山下的故人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人间呢?” * 下山前,沈南川将小院里的奇珍异草都移到了后院。 后院有着棚子,又连了小湖的水可以每日浇灌一次,无需人照料。 而沈南川则是将行囊里满满当当的塞满了药粉和药苗以及种子,夙青看的戏谑她是土匪进山。 沈南川倒也不生气,只是叉腰纠正道,“我要是土匪,我早就把这一院子的珍贵药草也都给抢走了。” 夙青嗤嗤笑着没有干涉她的动作,他的行囊很轻便,在寒山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正要走的时候竟然什么都带不走。 因为夙青身子的原因,下山这一趟走了约莫四日。 四日里沈南川在大部分的休息时间都在研读医书,这次收拾行囊,她在小院里发现了不少自己不曾看过的古医书。 她希望通过这些古医书查找能够治疗夙青的药方,但她却注意到了一种来自苗疆的巫药。 这种巫药正是前世时自己所苦苦找寻着的能够治愈乔溪体内剧毒的药。 前世自己寻找了一辈子,却不曾想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 “川儿,你说的那个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夙青的声音拉扯回沈南川的思绪。 沈南川连忙合上药书,她沉吟片刻,说道,“是个体恤百姓,心怀天下之人。他是个好太子。” 夙青闻言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正缓缓起身时,却笑着看向沈南川,“那可是个好的心上人呢?” 沈南川一怔,神色微冷,她摇头道,“他是个好太子,未来也是个好君主,可他绝不是个好爱人。”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出了密道。 密道外艳阳高照,与寒山的阴冷完全不一样。 夙青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股暖意,忍不住舒心地叹了口气。 寒山村距离寒山山脚并不远,不过沈南川还是不放心夙青走过去,将他安顿在一处阴凉树下,随后便预备先去寒山村找小茗他们再回来接师傅。 不过沈南川前脚才走出几步,后脚便远远瞧见村落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 沈南川还未靠近,那马车上的人便发现了她,随后一道人影迎着风而来,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沈南川面前。 来人一袭玄衫傍身,面带倦色,尤其一双眼眸中蕴着藏掖不住的疲惫。 他蹙着眉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沈南川,低声问道,“你一个人上寒山,可曾受伤?” 沈南川摇了摇头,她说道,“此番我接我爹旧友一起回京都,他身子孱弱,受不得劳顿,麻烦你请黑鹰来接他去寒山村罢。” 乔溪瞧了一眼沈南川身后的大树,树下正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二人的方向,乔溪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沈南川立马咳嗽了两声。 “既然如此,你稍等片刻。”乔溪说罢便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那马车便朝着他们驶来。 沈南川搀扶着夙青上了马车,自己正准备跟着上去时,乔溪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要与她私底下说些话。 “老爷子,你先去村子里,我与乔公子还有些话要说。”沈南川嘱咐了两句,夙青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看的沈南川脊骨一寒,连忙放下帘子目送马车回去了村子里。 沈南川瞧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 她语气冰冷,低低问道,“你在海村办的事可顺利?” 乔溪顿了顿,嗓音沙哑,听着满是倦意,“你这语气倒是像我的主子了。” 不等沈南川解释,乔溪继续说道,“海村的那位大夫说,他也是鬼谷子的传人。” 第118章 寒山村 和杳无人烟的寒山不同,寒山村人丁旺盛,集市繁华。 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但五脏六腑俱全,与京都的热闹也可以相匹。 寒山村的热闹多来源于寒山繁盛的药材生意,寒山虽然险恶,但因为其地势之因,哪怕是在山脚附近也多生一些珍贵药草。 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以采摘药草为生,每个月都由村子里选荐的人带着一村子的药草去其他城池贩售,而这些所换取的钱财则是用来修建村庄,造福整个村落。 长久以往,寒山村倒是成为了乔国虽然偏远,但却最幸福的村子。村民们无论老少或者壮丁,都不会轻易离开寒山村另谋生路,反倒是代代守护着这里。 沈南川分外羡慕村子里的气氛,认为这倒是符合她心目中虽然隐居却没有完全避世的桃源模样。 可羡慕归羡慕,倘若真的叫沈南川一直留在这里,她便会忍不住多反问自己几遍,是否真的会愿意留在此处。 “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好后记得告诉我。”乔溪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沈南川不由得定了定心神。 她点头答道,“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这个海村的大夫有问题,那不妨这次回京就引荐我见上一面。” 乔溪似乎有些犹豫,并不想要沈南川与这大夫直面接触。 方才沈南川听他所言,这个大夫医术高超,但为人十分古怪。 平日里旁人与他正常交流,他是一个字也不会好好回答。但倘若遇到了棘手的病症,他则又是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可以沟通,脾气也很好。 这般描述倒是的确符合鬼谷子传人的模样。 只是师傅说过,鬼谷子活着时徒弟只有三脉,其中一脉还是亲传。 后来百年过去了,这三脉弟子究竟衍生出多少师门,这也是师傅不能控制的。 他唯一知晓的便是想要判别是否真的是同为祖师旗下弟子,只有依靠剔骨疗伤这一方法。 沈南川想要会一会这个或许是自己同师门的大夫,看来也只有在京都方才有机会了。 “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个人的身份?”乔溪蹙眉问道。 沈南川这几日奔波于上山下山,说是不累自是假话。 她打了个哈欠,用力地动了动身子,打趣道,“我自然怀疑,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乔溪,还是旁人做了个人皮面具来唬我的?” 乔溪并不恼,他微微抿唇,神情放松了些。 沈南川见他这副模样,这才继续说道,“总是板着脸你也不累的慌,平日没事的话还是少板着脸,免得老的快。” 沈南川说罢,小茗瞧见她回来,迈着步子飞快的朝她跑来。 沈南川张开双臂,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小茗,宠溺的劝道,“好了好了,再继续挂着,我可吃不消你的。” 小茗红着眼先不满的瘪了瘪嘴,她原本担心沈南川的心思眼下变成了拌嘴,“小姐你说的哪里的话,小姐独自上山的这些时日,小茗茶饭不思,江大夫都说我清瘦了不少呢。” 沈南川闻言伸手捏了一把小茗的腰肢,逗得小茗咯咯直笑,这才求爷爷告奶奶请沈南川放过自己。 二人打闹一番,说话间已经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小姐,这几日你不在,我和江大夫每天都有去采摘惜花草。不过这草真的很罕见,必须要每日日出前,找到露水最重的山壁上才有机会摘到那么一两棵。”小茗说着还不忘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采摘药草几乎要累垮她了。 江尘早就在楼下等着迎接沈南川,听了小茗的话,不免笑着摇摇头,“并无那般夸张,这村子里想要采摘惜花草的人太多,我与小茗也就每日去露个面,被别人看见后就回来休息了。” 小茗听了这话气得直跺脚,不过碍于沈南川在场倒也是没有敢发作,只得将怨气发泄在一旁提行李的黑鹰身上。 黑鹰倒是也不生气,欣然受了小茗的怒火。 沈南川捂嘴偷笑着,随后便唤道,“好了,青叔身子不好,待他休息一日后我们便启程回京都罢。” 听到这位青叔,小茗忙不迭凑上前去,将沈南川拉到一旁小角落里,小声问道,“小姐,咱们老爷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旧友呀?” 沈南川拍了拍小茗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将此事说出去,“爹爹的旧友哪里是你我这个年纪能够见着的,既然他有爹爹的信物,那么我们便要尊奉他,不可有所懈怠” 小茗得了命令,连忙正经的拍了拍胸脯,自夸道,“小姐放心,小茗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二人说话的功夫,客栈小厮端着一坛热酒招呼过来,说是今日客栈酒窖的酿酒启封,掌柜的请客,但凡今日在客栈内吃饭的客人都可送上一碗。 沈南川不懂酒,却在小厮经过时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这是药酒?”沈南川好奇问道。 小厮得意洋洋的一甩抹布,语气骄傲,“客官真有眼力见!这是用了四十九种草药酿的药酒。寻常人喝了强身健体,生病者喝了立马消病!” “哦?劳驾给我一碗。”沈南川伸手接过酒碗,放到鼻下细细去闻。 因为掺杂了酒的浓烈气味,想要辨认完全所有的药草有些耗费时间。 不过同时用这么多种草药,按理来说并不能随便乱喝。 药草之间多有相克药性,倘若乱用的话,极有可能因为中毒身亡。 沈南川越闻眉头越是紧拧,她在放下酒碗时忙不迭喊道,“大家千万别喝!这酒喝了会中毒!” 小厮闻言连忙叫唤道,“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这可是我们掌柜的亲自拿的药方,怎么可能会中毒!” 沈南川不急不慢,开口解释道,“这酒里放了川贝和人参,这两样药材虽然是补物,但其药性相反,倘若大量服用,身子骨弱的恐怕当场毙命。” 小厮被说的有些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反问道,“你哪里来的证据?” “证据?”沈南川看向角落里已经喝了大半碗热酒的老者,快步走了过去,“这就是证据!” 只见那老者看似酒意侵扰,靠在柱子上打着瞌睡,可沈南川轻轻一推,他便扑通一声趴在了桌上。 第119章 巨额财富 客栈内顿时乱作一团,喝了酒的人不停地催吐着,一时间客栈内皆是呕吐的声响。 那小厮看来也不知晓这酒竟然有毒,慌张的放下酒坛,跟着四处奔逃的人群就想要往外跑去。 下一瞬他的脖子一凉,他拔腿要跑的动作却倏地停了下来。 乔溪的匕首不知何时出鞘,眼下抵在小厮喉结上,他稍有动作喉咙便会被直接割裂。 小厮不知为何会被拦下,泪珠布满脸庞,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小人一条贱命,你为何要杀小人啊!” 乔溪面不改色,在奔涌的人群中目光冷淡,声音平静,“客栈掌柜的呢?” 小厮哭道,“掌柜的给完我酒人就不见了,现在想来恐怕是在后院厨房里。大人,这毒酒真的跟我妹有关系,还请大人明察啊!” 乔溪利索地收回匕首,反手敲了一下小厮的后颈,方才还哭喊不停的小厮顿时晕厥了过去。 乔溪没有再停留,快步往后厨赶去。 后厨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正打算安排个厨子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了,乔溪便将他拦了下来。 乔溪神色凝重,环视了一眼后厨的环境。 后厨似乎并不知晓那酒会出问题,操着大锅正在忙碌着午饭的供应。 而客栈的掌柜也跟在其中,一脸困惑的看着乔溪,大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闯入后厨来!” 掌柜刚大喊完,脖子便一凉。 一把匕首抵在他喉管上,乔溪眼神狠戾,吓得掌柜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这酒是谁给你的配方?”乔溪厉声问道。 迫于匕首的威胁,掌柜不敢多言,只说这配方是多年前一位来自海村的大夫给自己的,还说这酒必须要埋在杏花树下十年,多一日少一日都不行。 “今日正是这酒开坛的时日,我早早就请了高香开酒,怎么,这酒难道有问题么?”掌柜担心问道。 这酒一开坛他就吩咐伙计拿出去分了,自己留的一碗还不曾过嘴瘾,正摆在热锅上等着温好。 “高香?这酒当年那人给你还说了什么?”乔溪蹙眉问道。 掌柜犹豫片刻时,前院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小厮,大喊着死人了,酒毒死人了。 掌柜这才明白自己的酒闹出了事端,为撇清关系,他也不敢隐瞒,交代道,“当年那位大夫说这酒用了可以延年阳寿的秘方,十年后必须要点高香请酒开坛,然后将酒纷发出去,最后一碗酒荟萃了整坛的精华,我自己再喝下。” 乔溪收起匕首,沈南川则端着那碗酒仔细闻了闻。 和闻到的一整坛的酒没有两样,只是其中少了致命的川贝人参的搭配。 “你的这一碗是怎么回事?”沈南川指向热酒,掌柜的连忙跑来,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遮在酒碗上。 “小姐,这一碗是开坛所留下的头酒,是我打算留给我的老母亲的。”掌柜的讪笑道。 沈南川反问道,“你方才没听到,你的酒毒死人了?既然是毒酒,你怎么还敢留着给你娘喝?” 掌柜忙不迭使了个眼色,散去了后厨里的众人。待看到后厨没人后,他才小声说道,“这一碗是那大夫单独配给我的,说可以治好我娘的咳疾。只是想要起作用,必须要等那坛酒全部喝完。” 沈南川闻言忍不住冷笑,“这等蹩脚的谎话你也信?他又不是神,如何能够操控你这一碗酒什么时候起作用?他只是在借你的手杀人而已。” 掌柜一听自己被扣上了谋害的罪名,连忙解释道,“我哪里知晓这是毒酒,只知道这有法子可以救我娘,我哪里会不去试试看呢?” 掌柜边说边掉眼泪,好一副孝心感天动地的悲惨模样。 可沈南川不吃这套。 沈南川看多了这种拙劣的演技,冷笑道,“你倘若真的有如此孝心,这十年的时间里你早就离开了这间客栈,云游九州寻找治病的良方了。恐怕那个海村的大夫给了你一大笔银子罢?” 沈南川话音刚落,掌柜面红耳赤的大声臭骂道,“哪里来的野丫头随口污蔑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大孝子的名号,你一个外人跑来随意污人清白,我现在就抓你去见官府!” 掌柜边骂边伸手去抓沈南川的胳膊,沈南川眼尖躲开,下一瞬匕首便划开掌柜的脸颊。 鲜血四散喷溅,沈南川正欲躲闪时,面前却被一片衣袖遮住。 掌柜捂住脸颊尖叫大喊着逃跑,而乔溪则一脸平静的放下衣袖,冷冷道,“你要是想要活命,就交代当年那个大夫给你的银子在何处。” * 客栈是十年前掌柜用那笔钱所安置的,不过那名大夫所支付的酬劳远远不止这么一间客栈这么简单。 掌柜领着沈南川和乔溪来到自己家时,沈南川还忍不住感慨了句这宅邸真是太大了。 京都不少的富绅们的院子都没有面前掌柜的宅邸大,而且正门通体采用梨花木,单单是为了推开,就需要四个小厮同时从里面拉拽。 故而沈南川不得不跟着掌柜从侧门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假山湖水,静心雕刻着的假山摆着不同的形状,一看都出自名家手笔。 不过沈南川倒也是没想到,那么一大笔钱掌柜居然是明目张胆的藏在自己家中。 而且还就藏在自己卧室的暗格里。 整间卧室都藏着那笔钱财,虽然已经过去十年,建造了如此奢华的宅邸和开了客栈,但这笔钱财还有十分可观的数量。 沈南川姑且算了算,当年大夫给他的银两恐怕买下一座城池也绰绰有余。 在九州,权财都是划分一个人等级的标准。 而财更是每年都会有小报传闻,评定九州的十大财主。 沈家便是常年占据小报的家族之一。 至于其他的家族,沈南川并没有多少了解。 前世她没有执掌沈家多久,而沈家的所谓竞争对手自己也没有时间去多加关注。 现在细细回想,能够豪掷千金的大夫...... 沈南川愕然睁大双眸,翻开其中一块银子的背面。 上面明晃晃的刻着“宇文”二字。 第120章 金子背后的秘密 九州上一共有八个国都,每个国都都按照其实力来划分国都大小,以及城邦版图。 虽然银两和金子的换算没有区别,但每个国都所流通的货币都会镌刻不同国都王族的姓氏。 乔国的金银上便刻着乔,而宇文则是在距离乔国足足有半个九州之远的漓国王族的姓氏。 漓国的货币怎么会出现在乔国? 虽然九州上各国的货币都是互通的,可是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多漓国货币的人,而且还精通医术,除了漓国那位失踪多年的太子宇文治,沈南川想不到旁人。 宇文治是漓国的太子,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更为重要的则是他师承鬼谷子后人,一手巫药治病妙手回春,是漓国心目中当之无愧的未来帝王。 可正是这么一位被寄予厚望的太子,竟是在十五岁那年生辰前夕离家出走,自此再也不曾回过漓国。 漓国这十年来一直派遣兵力在各地找寻宇文治,坊间传闻有不少,譬如太子失踪一事或许是政敌的安排,又譬如太子是被苗疆的反贼掳走,被关在了苗疆做赘婿了。 但这么多年来,传闻层出不穷,却没有人真正找到太子失踪的任何线索。 没想到现在线索竟在自己眼前。 “你是说漓国那位失踪十年的太子?怎么可能!那个大夫看着虽然一表人才,但没有贵气,不像是王族之人。”掌柜立马否定道,“更何况漓国在九州财富小报上的人有三个,你凭什么认定就是宇文太子!” 沈南川掂量了两下手中的金子,随后哈了口热气,又将背面擦了擦再次递给掌柜,“其余两人难道有本事在金子上留下这种图案么?” 金子背面有着一道不明显的痕迹,倘若平日里不注意看的话,只会以为是一道划痕。 但经由擦拭后,这道痕迹则稍稍明显一些。 掌柜在看清那图案后,顿时后退了两步,满脸震惊之色。 漓国和乔国不一样,漓国的权财是融合在一人身上,有权即有财。 故而在漓国的上层王族手中,会以在自己所拥有的金子上镌刻独属图案来彰显自己的权势。 而这块金子上则是刻着独属于宇文治的羽毛图案,无论在九州何处,只要看到这种图案便知晓是宇文治曾经来过。 “漓国花了这么多财力和心力在找寻他们的太子,倘若被他们知晓你十年前就见过宇文治了,你猜,他们会对你怎么做呢?”沈南川冷笑道。 她目光冰冷,看的掌柜如履针毡,牙齿直打颤。 “你用了宇文治的钱十年,现在到你还漓国这个人情的时候了。”沈南川说着站直了身子,她将金子丢回到掌柜怀中,居高临下的蔑视了一眼,“宇文治十年前和你做了什么交易,现在你可以说出来了吧?” * 根据掌柜所言,十年前宇文治给了他一大笔钱,只交代了他一件事。 那就是在十年后启封这坛酒,并且分发给约莫百人去喝。等所有人喝完,这最后一碗蕴着整坛酒精华的酒则是需要按照要求送到寒山村外的湖边,到时候会有人专门来取。 日上三竿,明晃晃的日光刺在沈南川的眸上,刺的她有些埋怨地摆了摆手。 知晓这个消息后,沈南川和乔溪便埋伏在了湖边的灌木丛中,而后由掌柜带上最后一碗酒等待宇文治的到来。 虽然当年宇文治并没有明说十年后会是自己来取,但沈南川却觉得他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假手他人。 “重要的事情?”乔溪问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指向那碗酒,说道,“他之所以花费这么多钱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目的是为了培育出这坛药酒。他想在不同的人身上试验药酒的作用,至于这最后一碗,他会亲眼看着掌柜喝下。” 乔溪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这是什么样的药酒?” “稍有不慎就会夺人性命的一种,但是不同体质的人会有不同的作用,而且倘若喝酒的人有疾病,或许也会有不同的反应。”沈南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宇文治之所以会找上这个掌柜,是因为他患有家族遗传的咳疾,而且这种咳疾目前来说无法治愈,故而无论过去十年,还是二十年,宇文治再找到掌柜时都可以在他身上查看药效。” 乔溪听着便陷入沉思,其实沈南川也不明白为何宇文治要这么做。 这种药酒属于师傅一直反对的毒医种类,而且根据师傅所言,当年祖师门下出现了毒医一脉。 这一脉信奉毒即是药,毒既能够杀人,也可以医人。而且甚至是远比寻常药草更为厉害的药材。 但想要试验出什么样的毒可以治什么样的病,就必定要有不断的试验,和不断有人牺牲的过程。 这也是为何这一脉不被祖师所认可的原因。 按照房间传闻所言,宇文治天资聪颖,是不可多得的帝皇之才。他本不该接触到医术,也不该用自己的大把时间去求学医术。 他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沈南川明白自己在这边思考并无作用,她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日光。距离宇文治和掌柜所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可湖边附近都没有外人出现的样子。 掌柜明显等的也有些不耐烦了,虽然是寒冬,可正午的日光还是毒辣的很,晒的人身子愈发不舒服了起来。 沈南川仰头正预备扇扇风时,却听到乔溪低声提醒道,“来了。” 只见不远处有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驾车之人一身都裹着黑布,丝毫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驾着马车停在了距离掌柜不远的树下,随后一个裹着青色头巾的男子缓缓下车。 他一身也用长袍裹住,一袭湖蓝色的长衫,露出白色的半袖,手臂时不时的拉扯着覆盖住脑袋的头巾。 他脚步虚浮的走来,尽管看着轻飘飘,可沈南川发觉他的内力浑厚,与其说是在用双脚走路,倒不如说是在用内力催动着身子往前飘着。 愈发靠近,沈南川能够愈发察觉到来者身上的药香之气。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压倒性的气势,单单一眼便可叫人双腿发软,不敢靠近。 第121章 宇文治 这还是沈南川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漓国太子。 尽管他将脸遮的只露出一双眼,但沈南川还是能够一下察觉到,此人就是失踪十年的宇文治。 宇文治光是站在掌柜面前,掌柜便被吓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喝了这坛酒的人有多少还活着?”宇文治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嗓音清澈,还有些许少年的稚气掺杂其中,可开口说的话却那般残忍无情。 掌柜稳定心神,按照先前与沈南川排演的那般,答道,“有四人活下来了。” 宇文治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掌柜捧着的那碗酒,说道,“喝下去,我会支付给你剩下的酬金。” 这碗酒早被沈南川调换成了没有毒性的,但掌柜还是佯装惊恐的摇了摇头,拒绝道,“这酒明显就是有毒!我要是喝了,我哪有命花你给的钱?我不喝,你要是想要找人喝我再去客栈里给你找个。” 掌柜说着便转身预备离开,结果才转了身,他便察觉到腰间一阵刺痛。 掌柜木讷的想要低头查看腰间刺痛的来源,却在看清是蝴蝶镖刺入时,愕然瞪大了双眸。 他惊恐的想要拔出蝴蝶镖,可晕厥感极快的袭来,叫他连站立都站不稳。 掌柜全身麻痹,面对宇文治的靠近什么反应都做不出,只能任由宇文治掰开自己的嘴巴,将那一碗酒悉数灌了进去。 “这蝴蝶镖上染了剧毒,故而你无需担心。哪怕这酒治不了你的咳疾,也会因为剧毒相冲保住你的小命。”宇文治冷冷道。 可这话却听得掌柜脊骨发寒,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他早就更换了毒酒,眼下喝了下去,哪里会有什么毒性相冲的道理!自己只会在这里等死而已! 宇文治松开掌柜的下巴,任由他瘫软在地,见他一点点没了动静,方才开口道,“你们倒是挺有耐心,躲在那种地方躲了这么久。” 沈南川正欲露面,乔溪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起身径直朝着宇文治走去。 宇文治在看清来者容貌时,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一声讥笑,随后便收起掌柜身上的蝴蝶镖。 他语气轻蔑,“我以为是谁在追踪我的消息,原来是乔国的太子殿下。怎的,京都近日被反贼折腾成那般田地,你还有空来管漓国的闲事?” 乔溪并未因为宇文治的嘲讽恼火,静静答道,“宇文治,你为了试药残害乔国子民,我不会置之不理。” 说话间,乔溪手中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可宇文治却并不警惕,在收好蝴蝶镖后回眸看了乔溪一眼。他眼神阴恻恻,可乔溪却直直与他对视着。 二人虽然无言,可却似乎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彼此间燃烧着。 “残害说不上,毕竟要研究出世间一等的好药是需要人牺牲的。”宇文治说罢便摆了摆手,那轻飘飘的步伐再次出现,似乎要一跃离开。 可下一瞬,他的衣袍被乔溪伸手抓住。 不等宇文治反应过来,乔溪已经用力扯下他的外袍。 头巾连带着外袍一起被拽下,寒风吹过面颊,露出宇文治那张略显惊讶的脸。 他生的清秀,瞧着有三分稚气未脱的少年感,左眼下方有一粒血红的泪痣。 不过更叫沈南川在意的,则是他右边下颚处的一道伤疤。 这伤疤看样子像是被利器所划,应当有一定年岁了。但是这疤的颜色有些奇怪,更像是在被划伤后用毒药所敷过。 宇文治立马闪身往后一跃,连忙扯来头巾遮盖住自己的脸。 他眼神中透着杀意,指尖顿时出现三枚蝴蝶镖。 “你在漓国拿你子民的性命怎么实践我都无所谓,只是这是乔国领土内,你行不端之事,我押你回天牢合乎规矩。”乔溪冷冷道。 他正欲再次出手,宇文治却讥笑一声,抛出一枚烟雾弹。 烟雾顿时腾起,宇文治的身形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笑声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乔溪,我奉劝你一句,乔国犹如腐朽的百年古树,外强里干,将要倒也。” 宇文治说罢,身形便随着烟雾一起消失不见。 沈南川连忙从灌木丛里钻出,她见一个人可以原地消失,诧异道,“这漓国太子什么时候还会耍杂技了?” 乔溪脸色难看,紧攥的拳头显现出他的愤怒。 沈南川也听到了方才宇文治的那番话,她抿了抿唇,想要劝解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你会不会这平地消失的杂技?” 他不曾言语,低头瞧了一眼地上尸首已经凉透了的掌柜,冷言道,“走罢,该回京都了。” * 掌柜私藏的钱财因为涉及漓国印款的原因,金子被黑鹰收好,另外雇了一辆马车专门装着。 而剩下的银两则是交给了寒山村的村长,说是给村子重新建个客栈用。 村长见乔溪亮了身份,也不敢多过问那老掌柜的事情,连声道谢,说是今年税赋一定会多交两成。 待处理完后,装着金子的马车由黑鹰驾驶,而原本的马车则由江尘驾着,一行人启程朝着京都而回。 他们不曾注意到,一蒙面男子站在树后,冰冷的视线目送着他们离去。 待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寒山村后,他才举着招牌踱步至村内。 热心肠的村民们见他独身一人,招呼着他进村休息。 那男子拉了拉头巾,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轻声道,“在下是行脚大夫,今日路过宝地,想借宿一宿,请问客栈怎么走?” “哎呀是大夫!实不相瞒,我们村子的客栈昨日才出了事,眼下客栈暂时没有了。不过呀村子东头有个茶馆,也可以借宿。大夫若是不嫌弃,可以去那边投宿。”热心的老大娘指了个方向,而男子摸出袖中的药包递给大娘。 他客气道,“多谢大娘,这熏香点着可以安神助眠,还请您收下。” 大娘乐的合不拢嘴,欣然收了下来。 男子揣着手,往村口方向又瞧了一眼,眸底透出一抹阴鸷之气。 不过极快地,他便敛起这份骇人的神情,笑意满满的看向大娘,“贵村乃灵气之地,想必多生奇珍异草,我就叨扰了。” 第122章 回京 回程的路上沈南川同夙青介绍了许多,从沈府这些年的近况,到自己如何与乔溪江尘相识。 末了,她还提及了永言。 夙青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都不敢放过,生怕听漏了这十年来自己爱徒的故事。 这一讲便是讲了十日,不知不觉中便是到了京都城门下。 他们这一去便去了一月有余,皇上称病不上朝,宫中早已乱作一团。若非有顾修然带兵压制,恐怕宫中事态在乔溪回来前便乱的不可控制了。 但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乔溪都掌控在掌心。 他们一回到京都,乔溪便以宫中政务要处理回去了大理寺。而沈南川则是先带夙青回沈府安顿了下来,说是明日休息好再带他去见见京都的繁华盛况。 京都到底是乔国君主所在城池,先前反贼所带来的创伤,只用了一月的时辰便修复好。 整座城池安宁祥和的仿佛没有发生过反贼之事,百姓们安居乐业,街市繁华热闹。 回来的路上夙青便感慨,数十载人间一别,没想到如今竟是变得这般昌盛。 “师傅你上山前也是居住在京都么?”沈南川一面帮夙青收拾着行囊一面问道。 夙青奔波许久,但精气神仍旧十足,仿佛与沈南川聊到子时都不会疲倦。 他语气有些怀念,说道,“是呀,当年我和师门居住在京都的城西处。不过当年的京都还没有这般人丁旺盛,这集市也只有每个月的赶集日会热闹些。” 沈南川的印象里倒没有见过这样的京都,她本想再缠着夙青说些过去的事情,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傅,先前我在寒山时听你提过昏睡病,只是当年师傅你也不曾研究出完全治愈昏睡病的法子,不知如今这病症可有治愈之法?” 夙青困惑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昏睡病?” 沈南川没有隐瞒,确认了四下无人后,才小声对夙青说了真假皇帝,以及真皇帝患有昏睡病一事。 夙青面色愈发沉重,在听到真皇帝如今沉睡在皇陵时,再也坐不住了。 尽管夙青对天下琐事并不在意,除了自家小徒弟,其他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但他也明白,如今乔国皇上不曾露面已经足足有一个月,倘若皇上再不出现,整个乔国都会陷入恐慌中。 届时沈南川想要独善其身,也完全没办法。 “我确实有一道可以治昏睡病的药方。”夙青压低了嗓音说道,他眉头紧锁,不难看出他正在犹豫。 沈南川正色道,“师傅,当务之急是唤醒真皇上,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只能由乔溪见一步看一步了。” 夙青也知晓这其中道理,不忍一声叹息,说道,“这药方我稍候写下给你。只是你要明白,此药方只能强行唤醒病人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超过了三个月,此人是生是死,我也无法告知。” 三个月...... 沈南川定了定心神,她眸色坚定,说道,“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够了,师傅,还劳烦你了。” * 比起乱作一锅粥的皇宫,大理寺内却仍如乔溪离开那一日规整有序。 乔溪回来后便开始批阅这一个月来的政务书卷,并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来内院叨扰。 末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黑鹰吩咐道,“若是沈南川来了,就领她来见我。” 黑鹰好奇地打量了乔溪一眼,正思考着自家主子怎么还为五小姐开特例时,乔溪咳嗽了两声,佯装一狠。 黑鹰立马敛起神色,应了一声后便退了出去。 日暮洒在院落时,乔溪才看完了一半的书卷。 他揉了揉眼睛,正打算唤黑鹰备些茶水时,抬眸却瞧见了不知何时站在檐下的沈南川。 乔溪轻声走到窗下,他静静看着檐下正百无聊赖的沈南川。 沈南川早早就来了大理寺,只是黑鹰告诉她,太子政务繁忙,恐不能招待及时。 她蹑手蹑脚跑到窗边,瞧见正埋头看书卷的乔溪一副专注的模样,也不曾出声打扰,只是耐心地在檐下等候着。 等的无聊了她就数院子里梅花开的花骨朵,从白日数到黄昏,数到她困得打起了盹。 “你不在沈府处理积攒了一个月的内务,跑来我这里作甚?”乔溪的声音喊醒了昏昏欲睡的沈南川。 她一个愣神顿时清醒过来,乜了乔溪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包药丢到乔溪怀中。 “这是治疗昏睡病的药。”沈南川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只不过有件事要你自己抉择,这个药只能够让皇上清醒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皇上是生还是死,我无法告知你答案。” 乔溪不曾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手中的药包,待半晌过后,他方才轻声开口道,“多谢。” 沈南川不打算多过问乔溪的打算,她拍了拍裙摆,站起身预备回去。 乔溪却喊住了她,“南川,这次与你同行寒山,我想通了很多事。” 沈南川听得揉了揉眼睛,一副见鬼的神情看向乔溪。 乔溪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从不与自己谈及自己的心事,更是别提像现在这样这般正经的要与自己说体己话的样子。 她用力拧了一把大腿,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时,才开口问道,“你累疯了?还是吃错药了?要不我替你把把脉,看看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乔溪没有发怒,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先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为江山而生,但我想,或许我还为了其他的事物或者是人......” 乔溪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温柔些,往日的一身戾气悉数消散,“时辰不早了,我让黑鹰送你回去。至于这药方多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沈南川不明白乔溪这突然的变化,却也没有过多上心,摆了摆手便与他告别回去。 她不曾回头,也不曾看到身后的乔溪目送着她离开,目光深沉,似是蕴着万般的情愫。 这份情愫藏在乔溪心口,随着最后一缕日光消散,也同样淹没在乔溪一双看不见底的眸中。 第123章 归家 这一个月,沈府的生意交由莫珠打理,上至万家绸缎庄的安排,下至沈府的内务,莫珠处理的完美无缺。 沈南川回来后也不曾多看账簿,大概扫了两眼后便将账簿又交还到莫珠手中。 “姨娘,你这般天赋,终日隐居在院子里倒是埋没了。”沈南川撒娇道,她缠着挽住了莫珠的胳膊,一副讨好的神情,“姨娘,这绸庄如今由我一个人打理,我实在打理不过来。你不如行行好,帮帮我吧。” 莫珠最是拿沈南川撒娇没辙的。 她伸手弹了一下沈南川额头,无奈道,“我哪里有这番心力,还能帮你打理沈府的?你就饶了我,叫我当个闲散老人吧。” 沈南川早就猜到莫珠会这般拒绝自己,她连忙拉着莫珠的手,小声道,“姨娘,其实这次去寒山我发现了一个人。” 见莫珠露出好奇的神色,沈南川才继续说道,“那个人正是漓国失踪十年的太子宇文治。” 一听到宇文治三个字,莫珠也震惊的瞪大了双眸。 她早些年也听闻过宇文治的事情,更为重要的,则是她也明白漓国对宇文治的线索所发布的赏物。 黄金白银在莫珠眼里并不是珍贵物什,她在意的是漓国开出的条件。 漓国为了找寻失踪的太子,曾在五年前立下誓言。 倘若谁能带回太子,那么便可以完成此人三个心愿。 哪怕是叫漓国举兵攻打其他国都,漓国帝王也是愿意。 沈南川见莫珠沉思的模样,便知晓她动了心思,继续说道,“宇文治似乎在乔国土地上进行毒药的试验,我想要更多的精力去调查此事。姨娘,倘若你能帮我料理绸缎庄的事情,我便可以有更多心力去找宇文治的下落。” 莫珠不曾答话,眯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她有所心动,沈南川连忙说道,“姨娘,倘若我能够找到宇文治,漓国必定会给予沈府报酬。到时候爹爹在天之灵,也当瞑目了。” 莫珠定了心,点了点头,终于允了沈南川这个请求。 沈南川的话中倒也并非都是假话,宇文治一人不被抓住,她不弄清楚他的心思,整个乔国都将面临未知的风险。 她并不打算袖手旁观,只是敌在暗她在明,想要抓住宇文治,唯有依靠暗处的力量。 此行风险颇高,沈南川必须要留有下策。而莫珠便是她用来保护沈府的最后一道法子。 待与莫珠商量完此事后,沈南川便回到梨花院,瞧了一眼后屋里堆的满满当当的礼物。 负责清扫梨花院的小仆告诉沈南川,这些礼物都是百姓们自发送来的,其中有着王权贵族子弟想要结交之物,也有着孩提自己亲手所做的稚嫩之物。 沈南川吩咐小茗将这些礼物都清点出来,自己则翻看起这一个月来沈府内务的记录。 莫珠处理的无可挑剔,而沈南川则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上面记载着当日的访客。和前几日一样,有不少的权贵子弟想要上门拜访,但其中有一人却是自称西郊裁缝铺的绣娘。 在当日的记载里,她也没有带什么礼物,只说想要见见沈五小姐。 在得知沈南川并不在府上后,她便离开了,甚至连一句口信都不曾留下。 沈南川明白,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她是来找莫珠的。 莫珠暂理沈府的消息必定会传到那人耳中,她此番前来想必是为了试探。至于她和莫珠究竟说了什么,吩咐了什么,沈南川也是无从得知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书卷。 她叫来两个看门的小仆询问了绣娘一事,小仆们对这位绣娘倒是有些印象,说是一位蒙着面也难掩其美貌的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 沈南川想起那老妪,又想起自己先前在寒山上见过的女子,思虑再三还是将此事告知夙青。 夙青在听到寒山上昔日的访客时,眉头便紧紧皱起,他在听了老妪和莫珠的事情后,面容似是又苍老几分。 “川儿,我先前与你说过,祖师门下有一毒医叛变自成一脉之事你是否还记得?”夙青语气沉重,沈南川听得也端正身子,挺直了脊骨。 她点了点头,夙青才继续说道,“宇文治便是师承这一脉,但他十年前失踪离教,故而不曾接触到这一脉中的掌门人。” 夙青顿了顿,眼神看向远方,眸底的神色复杂难懂,“这一脉唤作血月教,教众所信奉的医术属于毒医一派。其掌门人孟蝶更是常年以活人为药引,研制出许多伤天害理的药方。这些年来,孟蝶为了研制这些药方害死了不少无辜的百姓,你说的与莫珠夜里私会的老妪,想来就是孟蝶了。” 血月教这个教派,沈南川也有所耳闻。 如夙青所言,这是个以残害无辜百姓性命为代价研制出奇药的教派,在他们眼中,长生不老药便是他们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东西。 为了得到这种秘药,他们可以杀害无数人,踩踏着数不清的尸骨往上。 前世时乔溪曾有剿灭的想法,只可惜到沈南川死的那一天,她都没有看见血月教覆灭。 眼下血月教竟然与莫珠有所相连...... 沈南川心中隐隐不安,可却没有急着询问,耐着性子等夙青说下去。 夙青叹了口气,说道,“孟蝶当年偷走了一部分秘药,故而时常可以易容成貌美年轻的女性。她之所以会安插眼线在沈府,恐怕是当年上山知晓了你的身份。她在你身边安插了探子,目的是为了找到秘药的线索。” 沈南川忽然想起先前他们所提及的爹爹的事情,将那日偷听到的对话又复述给了夙青听。 夙青听着困惑,像是不知晓为何孟蝶会盯上一具尸首。 “沈老爷的尸首还在府邸停放么?”夙青问道。 沈南川摇了摇头,“过了头七后,我便安排道士将父亲下葬了。眼下父亲的棺木和祖辈一起,埋在距离府邸三十里外的粟山。” 第124章 拜见盐使司 月上三更,京都一片安宁静谧,空荡荡的路上唯有打更人在一面打更一面缓步走着。 虽然时至初春,可深夜的露水还是寒气逼人。 打更人忍不住连连搓着手臂,喃喃着快些去酒铺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他走着走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尽管他害怕不已,却还壮着胆子循声而去。 月光洒落在小巷中,照亮躺在小巷草垛上少女的脸庞。 她没了气息,惊恐的瞪大着双眸,脸上和脖子上布满了血色的划痕,鲜血顺着雪白的胳膊滴落在地。 而她的腹部被挖了一个大洞,一眼望去黑黢黢且空荡荡的,腹部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 夙青彻夜告诉了沈南川关于血月教一事,以及孟蝶之所以和莫珠提及沈老爷尸首,恐怕是为了用尸首炼药。 沈老爷是中毒身亡,这样一具尸首在血月教眼里是难得的试药之物。 听了这话的沈南川本想连夜赶去栗山开馆查验,但夙青告诉她切莫声张此事,尤其要注意对莫珠保密。 毕竟莫珠还不知晓夙青身份,倘若被她得知了夙青的身份,孟蝶必定会再次来访。 这一夜,沈南川都没办法合眼入眠。 清晨时,小茗急匆匆赶来,说是永乐巷里闹出了人命,死了个姑娘,而且还被人剖了肚子,已经在京都闹的沸沸扬扬了。 沈南川的瞌睡虫全部飞走,她和衣起身,吩咐小茗立马启程去大理寺。 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沈南川随处可听见街边人正在议论这个死去的少女。 结合了百姓们议论的只言片语,沈南川大概推出了这件案子的面貌。 少女并非寻常人家出生,是盐使司的小女儿,前日才举办了及笄礼。 盐使司一大早听闻了女儿死讯,皇宫也不曾去,守着女儿的尸首嚎啕大哭昏厥了过去,至今还不曾醒来。 沈南川吩咐小茗送药去给盐使司,自己则乘着马车来到大理寺外。 黑鹰一眼便瞧见沈南川,飞快跑到她身边,示意她先去内院等候太子。 大理寺里忙上忙下,并不像是单单在处理盐使司之女一个案子。 沈南川心有疑惑,在等待乔溪前来的过程中,听着大理寺士兵的安排声,大抵推测出昨夜还死了个平民之女。 只是因为盐使司身份较高,故而这位少女的死讯被掩盖了下去。 一夜内离奇死了两个少女,而且一个胸口被剖,一个腹部被剖...... 沈南川第一反应便是这两起案子都是血月教派人做的。 师傅告诉自己,孟蝶当年为了研制秘药,不惜毁去自己容貌来试药。但当年尽管毁了容,孟蝶还是不曾找到任何秘药的线索。 但在后来夙青听闻,孟蝶在一个少女的身上找到了些许线索。 “她既然能够在这上面尝到甜头,那么她必定不会轻易抛下这条线索。川儿,你要务必小心,她不是善茬。”夙青的叮嘱声盘旋在脑海,沈南川心底愈发不安了起来。 沈南川先前想要逃离京都,远离这政权的漩涡中心。但现在她方才发觉,唯有无限靠近这漩涡,自己方才能查清每件事的真相。 倘若自己籍籍无名,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人,她谁也救不了,包括她自己。 “南川,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所为何事?”乔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风尘仆仆,一身常服,长发只简单的用发冠束起,看样子才调查完回来。 “我听闻了盐使司之女的案子,想起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知血月教?”沈南川直面问道。 乔溪虽然不解,但他不曾过问沈南川用意,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血月教掌门孟蝶以少女之身试药,近日她现身京都,我想盐使司之女的案子与她脱不了干系。”沈南川认真说道。 乔溪拧起眉头,陷入沉思。 沈南川见状,继续说道,“孟蝶和宇文治同属毒医一脉,孟蝶之所以会选择京都女子下手,我想,应当是宇文治也来到此处了。” 沈南川的推测不无道理,也正因如此,乔溪的脸色才愈发差了一些。 他明白,血月教在暗,他们行动的缘由自己还不曾找出。倘若一直在这种境地,血月教恐怕会在京都杀更多的人,而自己无法应对。 “乔溪,要不要和我联手?”沈南川开口道。 几乎没有思考,乔溪点了点头,他听到屋外有黑鹰的动静,起身预备离开,“若是有消息,你来大理寺找我即可。我会在此处和你互换线索。若是遇到危险之境,你莫要一个人出动,告诉我,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末了,乔溪想起什么似的。 他预备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他逆光回头,瞧着有些不大真切。 “你给我的药我已经给父皇服下了,父皇如今已经清醒,最迟今日午时便会重新掌管大权。此事父皇想要当面感谢你,待你准备好,我会待你去面见他。” 说罢,乔溪转身离去,只留下沈南川一人站在院中。 她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梅花树,初春将至,梅花凋零,一缕日光洒在枝头,却仿佛化作千斤重,压垮了那一枝垂垂老矣的梅花。 * 盐使司府邸门外早早便候了一大批人,有着想要趁机攀附结交的,也有着趁乱看热闹的。 小小一方前厅,众生百态一览无余。 沈南川由管家领着一路来到内院,还未进入,她便先听到女子们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妇孺们哭喊着苍天不公,竟是带走了府上最小的女儿。 她们哭的肝肠寸断,仿佛只要这般,那位无辜的少女便会起死回生了一般。 沈南川不敢抬头与她们的视线对视,径直走到卧房内。 这院子是那死去的少女的寝院,单单从院门处来看,便可以瞧见她在府上受宠的程度。 而盐使司瘫躺在贵妃榻上,一旁服侍的丫鬟端着一碗药汤,正在劝说老爷喝药。 可盐使司仿佛失了魂,根本听不见丫鬟的劝说,唯有在管家说“沈家五小姐到了”时,他眼珠子才动了动,整个人仿佛重活了过来一般。 第125章 合作 先前小茗送来的药好不容易唤醒了昏迷的盐使司,可他醒来后却五感尽失了似的,根本对外界的动静没有半分反应。 府上的人都快急坏了,纷纷派人去找沈府五小姐。 而沈南川一出太子府便被人带到了盐使司府,一路上小茗告诉她,盐使司里发生的事情。 自从幼女死后,盐使司便仿佛失去了魂,而府邸的女眷们也都乱了套,根本不知怎么办。她们请来了不少的大夫,可大夫们只说是过度悲伤,过一阵子便好了。 这过一阵子究竟要过多久,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无奈之下,她们只得连忙差人去请沈南川,说是倘若能够医治好老爷,盐使司府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沈南川对这类话术嗤之以鼻,身边的小茗似乎不大理解为何沈南川会露出这副神情,正欲询问时,沈南川却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过问。 主仆二人抵达内屋时,服侍的下人识相的搀扶着各自院中的女眷离开,将寝屋全部留给了沈南川。 沈南川只留下了管家一个人,吩咐要来了滚烫的火炉和清水,随后便摊开针灸包。 她手起针落,每根针都熟稔的落在了穴位上。 待二十八根银针全部刺入穴位后,沈南川取出小银刀,仔细的在火上滚了一遍后便割开盐使司的五根手指。 沈南川见盐使司瞳孔重新聚焦,便将手指都包扎好,银针也悉数取下。 盐使司缓缓回过神来,虽然只是昏迷了一上午,可却仿佛过了一辈子。 他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清醒了,却也像是还被困在噩梦中。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再怎么难过你的女儿也不会起死回生了。”沈南川冷冷道。 盐使司终于痛苦的嚎哭出声,并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一旁的管家连忙担心的上前扶住老爷,正欲责备沈南川时,盐使司则终于醒转过来似的,双眸也回过神。 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沈南川也示意小茗一起退下,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沈南川与盐使司二人。 盐使司祖辈姓庄,只不过后来随祖辈从金国入京,为了脱胎换骨,重迎新的生活,故而改姓为张。 自盐使司这一辈,也重改家谱,他便从庄耀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张耀祖。 张耀祖,沈南川前世时与他有所接触。 他是个忠于乔国之人,虽说当年金国出兵,乔国严查反贼时曾将他误下狱。但张耀祖从未记恨过乔溪,反倒是在后来的二十年里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衷心。 沈南川知晓,倘若自己能够帮他找出杀死他爱女的凶手。未来他的这份衷心便会给予自己一半。 这可是件好事。 “你女儿死于血月教之手,想要抓住真正的凶手,你必须要振作起来,与大理寺联手。”沈南川开门见山地说道。 张耀祖闻言陷入沉思,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你为何有如此把握?” 沈南川取来桌上的纸笔,画了一个图案后递给张耀祖,“这个图案你应该不面生罢?这个图案出现在了你女儿的尸首上。” 图案上是一轮圆月,这圆月中间被刺穿,正是血月教的标志。 张耀祖虽然对血月教了解不多,但这些基础的东西他还是明白。 张耀祖强撑着精神接过纸张,他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我要怎么做?” “血月教这次残杀京都女子,不会只杀一个。我需要你利用你盐使司的身份,在三日后的盐税揭晓大典上借由你丧女一事,要求家中有及笄之岁女儿的,全部在你女儿头七时送行。”沈南川正色道。 此事说来简单,但想要让整个京都的人都按照他所说去做,唯有依靠盐使司的税赋施压。 张耀祖这么做,无异于是在挑衅皇室的权威。 可张耀祖却点头道,“好。” 沈南川收好针包,随后叫来管家吩咐了一些照顾的事宜。 待所有的事情嘱咐完,沈南川方才和小茗预备一起回沈府。在她正欲离开寝屋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张耀祖,叮嘱道,“这件事,你谁都不能告诉。” 在看到张耀祖点头后,沈南川才放心的离开。 回府的路上,沈南川没有坐马车,刘君倒也没有多过问,只是说自愿当一日侍卫,陪着主仆二人在京都到处走走。 因为少女死亡一事,京都今日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都在讨论这件事。 除了猜测凶手是谁,为何要残杀盐使司之女之外,百姓们讨论的最多的便是为何那么晚了,盐使司的女儿还在外游荡不曾回家。 京都虽然宵禁不严,但像盐使司这种名门贵族会有其自己的家规。 这种贵族之女一般不会不带一个侍卫在深夜里游荡,除非她是偷偷离家。 关于少女离家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测的话语也一个比一个难听。 小茗一面为沈南川斟茶,一面压抑着怒火,低低说道,“这些人连死人的口舌都不放过,真不怕张小姐的鬼魂回来找他们。” 小茗这话倒是给沈南川提了个醒。 张小姐的鬼魂会不会回来沈南川不知道,但她倒的确可以利用鬼魂一说让这些人闭嘴。 只不过...... 沈南川抿了口茶,“他们都不曾关注到另一个死去的少女,看来他们还不知晓这次的凶手不会只杀一个人。” 小茗啐道,“这群爱嚼舌根的,我看就该杀他们才对。” 刘君环视了一眼四周,他们三人坐在茶楼里的角落,附近都没有茶客。 因为出现杀人案的原因,茶楼今日的人也少了一些。前来的茶客都聚集在戏台子附近,一边等着戏子上台,一边讨论着关于少女之死的事情。 大理寺将细节保护的极好,除了当时看见现场的一些百姓没办法封口,其他的细节都不曾流出。 故而这些百姓们也只得揣测着其中细节,一个个仿佛随时都能破案。 “凶手不会杀这些人的。”刘君轻声说道,他把玩着茶盏,神情凝重,“他只会杀才及笄的少女。” 第126章 茶楼惊魂 听到刘君的话,沈南川的眉毛不由自主的轻轻上挑。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神情的细微变化,随后问道,“你怎么知道凶手要杀这些少女?” 刘君却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大口大口啜着茶,与其说像是在饮茶,倒是不如说茹牛饮血。 刘君笑道,“我看过了现场,也见过了那个少女的尸首。江湖上有个传闻,血月教喜欢用少女的身体试药,而且最好是尚且及笄的少女。” 刘君这话吸引了沈南川的注意力,她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神情也是随之变得凝重。 沈南川示意小茗也靠近些,莫要叫他们的对话被旁人给听了去。 “这个传闻你还知道多少?他们杀害这些少女是为了什么?”沈南川追问道。 茶馆内最热闹之所乃戏台下方,他们正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一声锣鼓惊响,众人的视线都随之移到了戏台上。 戏子浓妆艳抹,美丽的歌喉一开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顿时失去了兴趣,一个个皆全神贯注的欣赏着台上的戏文。 刘君见状才继续说道,“为了炼药。” 沈南川心底一寒,尽管她揣测到了血月教杀人的意图,但她没想到刘君会对此事如此了解。 这对于她而言像是秘密一样难以揣测到的血月教意图,可刘君,或许还有不少江湖上的人都知晓其中原因。 这对于沈南川而言并非好事。 这下不仅血月教在暗处,江湖上想要利用这次案子行非分之事的人也同在暗处。 这下沈南川要对付的不仅是血月教,还有江湖上那些虎视眈眈之人。 在反贼两次袭击京都之后,京都虽然重建的极快,而且百姓们已经恢复往常生活。 但沈南川明白,这些美好只是表象。乔国的内里已经腐朽溃烂,乔溪唯有登基方才能力挽狂澜,从内里开始治理乔国。 但现在先皇还有起码三月性命,能否治理好乔国,也只能看这位真皇帝的政策了。 不过如今对这政权虎视眈眈的人太多,沈南川能做的唯有想方法抓出一些暗中的人。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刘君看出了沈南川的忧虑,说道,“血月教的事情只在黑市出现过,当时血月教的教徒露面贩卖药物,但是因为价格昂贵和其不曾表露身份,这药物一共只卖出两份。” 刘君说话间,戏台前的百姓突然发出呼喊声,方才还祥和的情况顿时乱作一团。百姓们四处奔逃,一时间整座茶楼陷入惊恐之中。 沈南川回头看去,只见戏台上方才还在唱戏的戏子趴倒在戏台上,而一柄长剑从她背后贯穿,鲜血蔓延至戏台下方,犹如雨水一样不停滴落。 百姓们早已飞奔出门,刘君也连忙护住沈南川,他示意沈南川留在原地,自己则跃身跳上戏台。 他小心翼翼的检查着戏子的尸首,又抬头看向先前系着长剑的绳子。 绳子有明显的切口,看样子凶手一直埋伏在戏台上方的横梁上,等待着机会割断绳索放下长剑。 可他为什么要埋伏这么久只为杀一个戏子? 沈南川沉思片刻,恍然惊觉,大喊道,“刘君,离开那里!” 刘君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动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戏台上方的横梁瞬间坍塌。 尸首和方才刘君所站的地方瞬间被压垮,如若刘君晚走一步,想必他现在也被压成了肉泥。 沈南川不敢再继续在茶楼内停留,带着小茗连忙离开了屋内。 而在他们离开的瞬间,整座茶楼垮塌。 烟雾四起,茶楼倒塌的动静犹如地震,整条街市上的人都匆忙跑来一探究竟。 沈南川被灰尘呛的咳嗽不止,她捂住心口,仰头看向茶楼不断坍塌的过程。 凶手做到这地步,恐怕是为了让那个戏子身上的秘密也一起消失在废墟之中。 “你方才有没有发现?”沈南川问道。 刘君摇了摇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拾起一旁的树枝便在地上画了个图案,说道,“那个戏子的后颈上有着这个图案。” 沈南川深吸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图案正是血月教的标志,戏子乃教徒。 大理寺的士兵极快的赶到了茶楼,而为首的乔溪在看到沈南川时,连忙问道,“你可曾有事?” 沈南川不安的咬着手指甲,她摇了摇头,低声提醒道,“死掉的戏子是血月教的教徒。” 乔溪不曾回话,他吩咐手下先清理废墟挖出尸首,随后又安排了仵作侯在一旁准备验尸。 百姓们围聚在四周,尽管他们不敢去细看,但还是窃窃私语讨论着怎的会出这桩子事情。 随着废墟逐渐被清理干净,侍卫们也开始驱逐附近的百姓。 沈南川用帕子捂着口鼻,眉头紧拧着看向侍卫们抬出那具被白布遮盖住的尸首。 她嗅到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花香,却更像是一种药丸的味道。 四周并无人注意到这股香气,沈南川想告诉乔溪时,这股气味却又神秘的消失了。 沈南川想,应当是有人一直在暗处注意着这里的情况。而现在她看到了想要的结果,故而消失在人群之中。 “你觉得这个戏子的死和盐使司之女一死可有关联?”乔溪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压低着嗓音,神情瞧着有些沉重。 沈南川给不出答案。 尽管她当时就在茶楼里,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沈南川什么也没有留意到。 看来凶手早有预谋,他策划的十分精妙,选在了百姓们聚集的茶楼,一来是想要借着众人的口舌来声讨迟迟找不出真相的官府,二来则是借着这些群众的嘴,可以将这件事传播更广。 他这么做,难道是知晓了自己安排张耀祖三日后的事情? 沈南川回想起自己当时和张耀祖叮嘱时,若是非要说有第三者听到,那么只剩下张耀祖身边的管家。 “小茗,当时你和盐使司的管家都在门外么?”沈南川突然问道。 第127章 追踪 小茗被沈南川冷不丁的问题问住了,她结巴了片刻,方才回道,“在张府么?当时小姐让我出去等着,我就一直在院子里等候着。不过张府的管家有出去过处理一些事情,故而我们并不是时刻都在一起。” 沈南川心头一冷,看来自己和张耀祖所商榷之事,已经被这管家偷听到了全部。 他想要借今日之事掀起风波,而且按照今日所看,他恐怕不会单单只策划这一场凶案。 他要接二连三的凶案,让整个京都陷入惶恐之中,让百姓开始指责、不信任官府。 沈南川连忙将这个结论告诉给了乔溪,乔溪闻言思忖片刻,随后唤来为首的将领吩咐了几句。 只见将领露出严肃的神色,随即匆匆离去。 “今日京都便会戒严,所有的公开场所都将关闭。”乔溪低声道。 沈南川愕然抬头,她没想到乔溪会做到这个地步。 毕竟自己也只是推测,更为重要的,是自己没有将与张耀祖的计划告诉乔溪。 乔溪没有理由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沈南川不解,无论她从哪个角度去揣测乔溪的心,答案都是无解。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落在沈南川的眸上,接二连三,如豆大的雨珠从天滚落。 簌簌大雨倾盆而下,极快地浇湿整座城池。 乔溪立马脱下外袍遮住沈南川,他眉头紧锁的看着大雨浇灌着的废墟。 这一场大雨会冲走几乎所有的线索,让他们本就困难的搜查彻底失去头绪。 沈南川心知肚明。 她伸出手,冰凉的雨珠砸在她掌心,寒意刺骨袭来,几乎一瞬,沈南川缓缓闭上双眸。 她嗅到了空气里的潮湿气味,混杂着土壤的泥泞味以及血腥气,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沈南川倏地睁开双眸,她往正奔跑着躲雨的人群看去,与一红衣女子恰好对上了视线。 那女子蒙着面,却依旧难掩其美貌。她似乎在看着那片废墟,却在沈南川的视线投来时,能够准确无误的捕捉到。 女子勾起唇角,尽管隔着面纱,但沈南川依旧察觉到她在对自己笑。 而且似乎在想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可沈南川立马清醒过来,她拽了拽乔溪的袖子,低语道,“那个女人有问题。” 乔溪随着声音看去,可当他扭过头的瞬间,那女子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 沈南川慌张的冲了过去,乔溪一面为她撑着外袍一面跟了上去。 可方才红衣女子站着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空气里弥留的香气也被雨水冲散,想要顺着味道抓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应该是孟蝶。”沈南川说道,“她身上的味道很像是自己研制的香丸,不过下雨了,我无法辨认清楚。” 乔溪瞧了一眼天色,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倘若再继续站在这里,这一件外袍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湿透。 “先回去罢,初春天还未曾回暖,若是着了风寒也无法接下来继续调查。”乔溪劝道。 沈南川听了乔溪的话点了点头,眼下并无用到自己的地方,她一直留在此处也只是累赘。 所幸刘君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二人说话的功夫,他已经驾着马车来到身边,招呼着他们上车。 乔溪送了沈南川上马,自己却表明还要留在此处等待废墟清理干净。 “你都淋湿了,倘若一直在这边,到时候染了风寒可别指望着我替你处理大理寺的事情。”沈南川嘴硬数落道。 乔溪听出了她的心软,阴霾的雨雾中,他唇角微微上扬,看的沈南川稍作晃神。 沈南川再定睛看去时,乔溪已经敛起笑意,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溪低低说道,“你无需担心,我会搭乘大理寺的马车回去。” 沈南川没有再劝,只是丢了一包药丸到乔溪怀里,说道,“回去后用热水服一粒,可别真的染了风寒。” * 大雨瓢泼,整个京都都被淋湿,陷入一片潮湿阴暗之中。 人心惶惶,京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当务之急便是安抚人心,消除百姓们的疑心,才可以使三人后的盐使司宣判顺利进行。 沈南川揉了揉眉心,不安感愈发强烈。 小茗并不知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慨这雨下的太大了。 “小姐,这么大的雨,茶楼里还能够查出线索么?”小茗忧心忡忡,她虽然无法深入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她能够明白的一点便是这场大雨会洗刷掉所有的痕迹。 小茗隐隐感觉到,倘若这次所有的线索都消失,整个局面都会陷入一团混乱。 沈南川揉了揉眉心,她脑袋一团乱,所有的思绪和线索混杂在一起,将她脑海里所有的想法搞得犹如蛛网。 “很难。”沈南川说道,“恐怕他们在尸首上什么都发现不了。” 小茗颓丧的叹了口气,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雨雾连绵,街市上几乎不见人影了。唯有两边的酒楼还开着大门,在招揽着路边淋雨的客人。 “小姐,你说他们跑来看热闹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今日会下雨么?”小茗无奈说道。 沈南川猛然坐直身子,她连忙问道,“你说什么?” 小茗被自家小姐这一下问的一头雾水,不解道,“你看这些人,其中有的人还是农户打扮。农户怎么可能不知晓每日的天气呢?如今又不是盛夏,这雨不是说来就来的。方才远远地便有乌云滚滚,农户肯定能察觉到湿气,怎么会平白等到雨下下来才走呢?” 沈南川顺着小茗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两个农户打扮的男子正奔跑着避雨。 沈南川连忙揭开车帘,对刘君说道,“快,追上那两个农户!” 刘君立马调转车头朝着那两人追去,小茗紧紧抓住软垫边缘,不解问道,“小姐,咱们追农户干什么呀?” “和你所说的一样,寻常农户怎么可能等到雨下的这么大才跑。”沈南川蹙眉解释道,“他们混在人群里等到现在才走,必定是在确认茶楼已经成了废墟,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第128章 异样的感情 刘君驾车的速度极快,那两名农户还没有跑到酒楼中避雨,却先注意到了飞快驶来的马车。 他们二人被溅了一身水,正一脸困惑的看着马车时,一柄长枪瞬间朝他们刺去。 刘君动作犹如电光火石,快到让那二人看都不曾看清,那长枪就径直朝着其中一人命门刺去。 如若是农户必定躲闪不及,可二人却脸色骤变,被刺那人极力躲闪,但还是被长枪刺伤了肩膀。 水雾中,沈南川几乎没有看清刘君出枪的动作,却先听到雨雾里冷兵器相碰撞的声响。 鲜血的气味弥散开,空气里充斥着这股血腥气,令人隐隐作呕。 沈南川眨眼间,两枚暗器径直朝自己刺来。 沈南川下意识想要躲闪,可此人动作过快,她不曾练过武,哪怕刘君及时将她拉开,可沈南川还是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她垂眸去看,一枚暗器正直直的插在自己胸口处。 “小姐——”小茗尖锐的嗓音刺破水雾,她猛地上前抱住沈南川的胳膊。 沈南川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才张嘴便吐出一滩黑血。 暗器上淬了剧毒,沈南川大脑没有任何思考,抬手便狠狠拔出暗器。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身边的小茗说道,“我屋子里暗格有一只青瓷玉瓶,取......” 剩下的话沈南川还未说出口,整个人的思绪都被抽离身体。 她大脑陷入一片混沌,双眸所能看到的、双耳所能听到的,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她在昏睡前的最后一眼,看见不远处的雨雾里有一人朝自己跑来。 他跑的跌跌撞撞,一身狼狈的冲到了自己身边。 沈南川似乎瞥见了他翕动的嘴唇,可她什么都无法听到。 天旋地转间,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又是那个梦。 天地颠倒的绿湖仙境,水汽弥散,花朵绽放的香气充斥着整片天地。 钓鱼老翁今日不曾在崖上钓鱼,他收拾着蓑笠,似乎要准备远行。 沈南川的头隐隐作痛,可在接触到蔚蓝的天际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不见。 甚至连自己胸前的伤口都不见了。 沈南川惊讶的拍了拍胸口,确认自己并没有被暗器伤过的痕迹,颇为困惑的看向面前的老翁,“为何......为何我的伤口......” 老翁嗤笑一声,将收拾好的蓑笠放在了身后的木框中,笑话道,“这是你的梦,你怎么可能会受伤?” 尽管沈南川知晓这是梦境,可当此事被直接戳破,她却反倒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的梦,为何每次你都会在?”沈南川反问道。 老翁伸手对着他们所踩着的天际轻轻一戳,云海泛起了涟漪,一瞬间天地竟是倒转回来。 “我是你梦的载体,你梦到我,说明你心中有困惑。”老翁笑道。 沈南川抿了抿唇:困惑?自己的困惑有太多,哪里是一时片刻可以说清楚的。 “南川,有的时候事情不一定需要真相。”老翁开口道,他笑意盈盈,正视着沈南川,“真相是说给旁人听的,至于这真相究竟是什么,那就掌握在你手中了。” 老翁说罢,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沈南川的额头。 沈南川感到一阵眩晕,绿湖仙境的景色再度变化,所有的事物再度翻转。 隐隐约约间,她听到了一阵箫声。 箫声悠扬,沈南川分外熟悉,可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在何处听过。 回忆拉扯着她,沈南川不得不在一团漩涡中费力的挣扎着。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一熟悉的声音。 “我什么都愿意放弃,只要能够让她再回到我身边。” ...... 沈南川缓缓睁眼时,屋外夜幕已至,雨小了不少,敲打在檐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内静悄悄的,熏香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而小茗则趴在床头打着盹,梦中也紧拧着眉,看起来睡的并不瓷实。 沈南川并不打算吵醒小茗,她蹑手蹑脚的掀开被褥,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胸前包扎好的纱布,以及不远处桌几上摆放着的青瓷玉瓶,心中轻轻叹气一声。 这玉瓶里盛放着可以解百毒的药丸,只要自己服下,那枚暗器上淬的毒根本不成问题。 沈南川下榻后活动了一下筋骨,扯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袍便往外走去。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起来时身子酸胀的很,像极了久躺在塌不曾活动过的病人一样。 屋外寒风料峭,檐下点了两盏灯,橘色的烛火摇曳,却只能够照亮檐下这一片方寸之地。 沈南川拢了拢衣襟,撑起油纸伞便预备去莫珠院子里寻她。 老翁的话给了自己莫大的启发,既然抓不住孟蝶,那不妨引蛇入洞。 而最好的饵料便是莫珠。 沈南川还未踏出屋檐,不远处便传来低沉一句,“你怎么才醒就要偷摸着出门?” 沈南川循声望去,来者只着了一件墨色交襟长衫,如瀑的长发束在脑后,冰冷的眸在看清沈南川时化作一滩春水。 乔溪端着一碗滚烫的药走来,他有些责备地说道,“你身子还未痊愈,快些回去歇着。” 沈南川闻言连忙比划了两下,结果却扯痛了胸前的伤口,疼的她龇牙咧嘴。 乔溪方才的责备之色悉数不见,他放下药碗扶住沈南川,担忧道,“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喊大夫来。” 沈南川头一次看见乔溪露出这番神色,面前的男子令自己觉得陌生。 她不动声色地想要避开乔溪的搀扶,可乔溪却忽略了沈南川的小动作,安排道,“你先回房间,我去请太医。” 沈南川瞧着乔溪这副有些慌张的神色,不免觉得好笑,叉腰道,“我的医术恐怕整个京都都难找到比我厉害的,你还需要找太医作甚?” 乔溪眼神一怔,旋即敛起神色,眸子微微垂下。 他声音放的极低,几乎要与这夜幕中的雨声融为一体,可在沈南川耳中却犹如惊雷,狠狠撞击在沈南川心头。 乔溪道:“我不放心,我不想让你有一丁半点的疏漏。” 第129章 变化 檐下水雾弥散,空气潮湿,沈南川站在走廊里,心如擂鼓。 她有些探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不大理解为何乔溪会说出这句话。 可下一瞬小茗的声音打乱了他们二人微妙的情绪,乔溪的眸子又是恢复往日的寒冷。 “小姐!”小茗一面哭喊一面朝着沈南川跑来,她眼泪鼻涕一起流,看的沈南川连忙抬手示意她停下。 小茗用力吸了吸鼻子,哭道,“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我瞧着你一直不醒都快急死了。” 小茗说着说着眼泪便淌下,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极力克制让自己笑出来,“小姐你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 沈南川瞧着小茗哭的打鼻涕泡,笑话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我怎么可能会死呢?你家小姐我可是百毒不侵的。” 小茗瘪了瘪嘴,似乎对沈南川的自夸有些不满。但方才那紧张的氛围还是消散了不少,小茗也破涕为笑道,“好了小姐,你这才醒过来就在外面受寒,可是别留下病症了。昨日得了一盅上好的梅花茶,我去给你泡了做梅花糕。” 小茗说罢便飞快的朝着后厨跑去,偌大的长廊又只剩下了乔溪和沈南川二人。 夜色静谧,因为下雨的原因,院子里负责清扫守夜的小仆都回到了角房里。 沈南川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院子里并无有人埋伏后,便对乔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屋内说话。 小茗方才已经说了,自己昏睡了三日。 那么也就是说,今日白天张耀祖应当已经按照与自己的约定公开了消息。 沈南川回到屋内后又检查了一番门窗,确认无第三者后才问道,“今日京都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耀祖公开要求及笄女子为他女儿守灵一事,是听了你的安排吧?”乔溪淡淡道。 他面色平静,并未因为此事怀疑沈南川。 反之,乔溪平静的面容更像是已经把握住了这件事的后续走向。 沈南川倒了一杯冷茶,她还未去饮,乔溪已经抬手拦下。 “这茶水冷了,你喝了会不舒服。”乔溪自然的取下沈南川手中的杯盏,熟稔的在一旁的火炉上温了一盏茶。 他确认了茶已经温好,才递给沈南川,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喝下了。 沈南川双手抱着茶盏,面对乔溪的问题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已经成了,可她反倒不想在乔溪面前承认。换句话说,不想在当今的乔溪面前承认。 乔溪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比起前世那尊冷冰冰的无上佛,如今的他更是一个鲜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拥有的感情的、更像是活在阳光下的少年,仿佛同样也穿过了那数十载的梦魇来到了自己身边。 “守灵一事安排在明天,倘若你想要做什么,明天辰时一刻你准备好,我带你去这次的守灵送别队伍。”乔溪淡淡道。 他似乎对沈南川的独自行动并不想要刨根问底,甚至对沈南川的行动抱有完全的信任。 沈南川不解的看着乔溪,内心的情感翻涌着,许多的问题噎在了喉咙里,最后还是悉数咽下。 她垂眸,“我要逼孟蝶现身,所以这次行动十分危险。” 乔溪低低嗯了一声,并无多少神色的起伏。 沈南川探究地观察着乔溪的脸色,确认他真的对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不关心后,心头却萌生了一股奇怪的情愫。 他对自己的信任似乎与黑鹰无疑,可这份信任却让沈南川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喉咙里,她迫切地想要表述自己的情绪,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头,叫沈南川苦苦挣扎着。 乔溪大抵看出了沈南川的异样,他双眸认真地看向沈南川,温柔的眸中蕴着千般情韵,看的沈南川微微一怔。 他轻声道,“沈南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 沈南川这一夜辗转反侧。 乔溪从海村回去后,整个人宛若变了个人。先前的戾气与寒意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她少女时第一次看见乔溪时的感觉。 那少年从天而降,一柄长剑挥开所有的黑暗,剑眉星目,轻声问自己,“姑娘可曾受伤?” 沈南川一整夜翻来覆去,一闭眼便想起当年初遇时的场景。 她只得和衣而起,对着烛火观雨读书,直至天明。 这次对付孟蝶,她准备了一记狠药。 孟蝶花费了一生的时间去找寻秘药的配方,今日她便要告诉孟蝶,她再杀多少人都不会找出这配方的丝毫线索。 她这一生都将得不到真正的秘方。 清晨第一缕日光洒入梨花院时,后厨便飘来阵阵梅花清香。 小茗小心翼翼的端着方才出炉的梅花糕,顶着两个大熊猫眼跑来。 她看样子一夜未眠,精力都放在了这一锅梅花糕上。 “小姐你醒啦!快瞧瞧看我蒸的梅花糕,我还斟了上好的白普洱茶。”小茗兴冲冲说道。 她将茶点放在桌上,又期待的看着沈南川吃下一块。 在瞧见沈南川露出满意的笑容后,小茗才自夸的笑道,“小姐,这可是我跟香芳斋学来的手艺。怎么样,我还不赖罢?” 沈南川夸赞道,“还是我们家小茗聪慧,这么难的糕点一学就会。我瞧着应当日后也开一个沈记糕点铺子,就由你当大厨。” 小茗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小姐说的哪里的话,我只是一个女子,自古以来,女子哪里能去后厨做厨子的?” 沈南川听了这话,连忙端正了神色。她伸手握住小茗的双手,严肃道,“小茗,这天底下没有女子不能去做的事情。你想要做厨子,想要经商,想要习武当官司都可以。那些苦命的贫苦女子一生不能由自我掌握,但你不一样。” 沈南川顿了顿,认真道,“我视你为姐妹,你想要的东西,只要我可以做到,我都会尽力而为。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只做我的丫鬟。” 小茗鼻头一酸,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她抽噎道,“小姐,小茗只要陪在你身边,丫鬟也好,厨子也罢,小茗只想要陪在你身边。” 第130章 引蛇入洞 京都连下了四日的雨,土壤的清香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味,令人嗅上便觉得心情安宁。 马车穿过雨雾,径直朝着城门前驶去。 因为张耀祖利用盐税的施压,城内所有的及笄之岁的女子今日都换上了素缟,蒙着面举着白绫,排成了一条长龙跟在领头的抬棺人后面。 女子们不敢出声和交头议论,她们一个个低着头,丝毫不敢抬头去看附近究竟是什么情况。 张耀祖捧着女儿的灵位,面容憔悴,苍老佝偻的身躯却在此刻挺直。 他双眸通红,面上还有残留的泪痕,可他却仍旧颤着声音高喊道,“珍儿,回家了!” 锣鼓声响起,唢呐的声音震耳欲聋,领头的人的哭喊声惊天动地。 一时间,整个京都陷入了无尽的悲戚哀痛之中。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京都一路往下葬的山坡走去。 雨天泥地泥泞,女子们的素缟上溅满了泥点,可她们不敢多作停留,紧紧跟着前面的队伍。 可不知何时,唢呐声和哭声愈发遥远,直至最后乌鸦的啼哭声都可以遮盖住,领头的女子猛地一声惊呼,众人才抬头看向前方。 此时她们才发觉她们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送葬的队伍,她们眼下身处孤山之内,迷失了方向,根本不知该去往何处。 胆子小的女子已经哭了起来,山内回响着女子凄惨的哭声和乌鸦的啼声,显得好生不诡异。 为首的女子揭下蒙住头的头巾,大喊道,“诸位切莫慌张!虽然我们与抬棺的队伍走失了,但是我们距离的不远。我认识此处的山路,请大家随我走!” 女子说罢便领头往前走去,起初还有些胆子小的女子叫嚷着要回家,不愿再继续深入孤山。 可听到同伴说,倘若她们现在就离开,岂不是白费了今日出门的苦心。到时候回了家去,盐使司怪罪下来,这盐税还是要加在她们家族头上。 “而且呀,若是你现在就掉头回去,你有可能回不去。你瞧这山里还在下雨,到时候天色黑一些,咱们这些掉队的指不定会被那些个野狼野狗给咬了去。”女子劝道。 那些个哭着要回家的女子听了这两种话,也是只得硬着头皮跟上队伍。 毕竟唢呐声的确隐隐还在不远处,想来只要快步跟上就没有事情。 可是当她们快步跟上时,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墓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山洞内飘来阵阵花香,似乎在引诱着女子们进去。 有人犹豫着,害怕地问道,“不是说带我们跟上抬棺的队伍,怎么跑来这山洞附近了?” 为首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带头钻入山洞。 之后的虽然害怕,可胆子大些的还是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长队,一时间有一大半的女子都进入了山洞。 山洞里点满了灯笼,与山上潮湿阴霾的阴暗不一样,这里十分温暖,而且四处都有鲜花盛开。 本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蝴蝶落在花瓣上,瞧着有些诡谲迷幻的美感。 女子们纷纷被这美景给吸引,驻足围观着,而那些个还停留在山洞外的女子们,因为雨下的愈发大了起来,也纷纷被劝着进了山洞。 她们怎么知晓这座孤山竟是有这么一番美景,一个个的感慨不已。 “诸位,这里面似乎有屋子!”为首的女子大喊一声,将那些个沉浸在美景中的女子唤回来了心神。 她们结伴往里走去,推开那厚重的石门,刺眼的光亮猛地透出。 女子们连忙遮住眸子,待适应了这光亮后方才惊叹面前的美景。 水色连天,灿烂的花朵延绵向远处,惬意的温度引着她们往更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你们可都是要掉进大锅里了!”少女强有力的声音从队伍末尾处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沈南川揭下头巾,她露出容貌的瞬间便有人认了出来。 “是沈府的五小姐!” “五小姐!你怎么会在此处?难道你也迷路了么?” 沈南川一路走到最前方,她直视着为首的女子,大声道,“你们现在所在的山洞,里面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幻象!” 沈南川说罢猛地一抬手,一颗烟雾弹被砸在了头顶处。 烟雾瞬间弥散开,众人被呛的连连咳嗽,怨声四起。 可当烟雾散去时,这些怨声则是瞬间变成惊恐的叫喊声,一时间方才还沉浸在美景中的女子们四散奔逃,山洞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南川则大喊道,“都别乱!现在乱你们根本不知道会踩到什么陷阱!都停下!” 可沈南川才喊完,就有人尖叫着消失,而那人消失的位置则是变成了一个深凹。 乱哄哄的人群这才冷静下来,一个个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沈南川对那掉下去的女子并没多过多的关心,她眼下最在意的,是面前的女子。 她生的一副清秀模样,身材有些瘦小,看着与那日自己所见的老妪一点都不一样。 可沈南川明白,她就是孟蝶。 沈南川看向不远处的断崖,这里方才是一片花海,只要她们当中有人多走一步就会掉下这座断崖,坠入崖下正沸腾翻滚着的大锅内。 锅内的汤呈现浓稠的绿色,失去了幻境的掩饰,这锅内的气味则是变成了浓浓的药草味道。 沈南川在夙青的药书里曾经看到过一种古法,说是以少女纯真的身躯炼药,可以炼制出永葆美貌的药丸。 但是这种古法极其残忍且没有任何成功的例子,故而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出现在九州的明面上,而是在各种奇异商人身上出现过。 但若要追究溯源,这古法出自当年鬼谷子传人的毒医一脉,也就是孟蝶。 “孟蝶,你不是想要可以长生不老的药方么?”沈南川冷冷道。 她取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在掌心摊开。 孟蝶顿时维系不住脸上的假笑,她眼神冰冷,直勾勾的锁定在这张纸上。 “孟蝶,你害了太多人,用了太多的计谋。”沈南川冷笑道,“只可惜,你少了一些制药的天赋。” 第131章 认亲 沈南川手中的纸张最下方有些卷边,恰好遮住了最后两味药草。 孟蝶迫切地想要看清最后的药草,可在发觉被遮盖住后脸色逐渐暗了下来。 孟蝶眼神阴沉,冷冷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这天底下想要长生不老的人有多少,真正能够得到药方的人九州都无一人。” 沈南川反问道,“那倘若是夙青呢?” 再一次听到夙青这个名字时,孟蝶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极快地反应过来,下一瞬,沈南川脖子一紧,孟蝶不知何时闪到了自己身前,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孟蝶的手逐渐缩紧,沈南川的呼吸也是愈发的困难了起来。 可沈南川并未露出怯色,她直勾勾的盯着孟蝶,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 “孟蝶,当年你见过我,难道你忘记了?”沈南川艰涩开口,从喉咙里吐出这句话。 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松开,孟蝶颇为惊讶的打量着面前的沈南川,过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问道,“你是师弟当年从京都带回去的小姑娘?” 沈南川揉了揉脖子,点了点头。 山洞内的女子们四散奔逃,一时间洞内剩下的人并不多。 沈南川也不在意,虽说山洞外还在下雨,可如方才孟蝶所言一致,送葬的队伍并没有走开很远。只要稍作聆听,那么她们便可以跟上送葬的队伍。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自己好不容易引出了孟蝶,自是要完成自己的计划。 “孟蝶,我师傅难道没有告诉你,他之所以收我为徒,是因为我可以光凭嗅觉就分辨出每样药方里面所需要的药材么?”沈南川冷笑道。 孟蝶不傻,沈南川话说到这地步,她便明白沈南川手中的药方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着的长生不老药配方。 孟蝶伸手就要去抓,可沈南川却极快的将它揉作一团,用力丢入大锅内。 孟蝶没有以身犯险去抢夺纸团,她阴恻恻的眼神直视着沈南川,那一张少女的年轻貌美的脸蛋如今有些微微泛白。 “孟蝶,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以为我会这么简单把药方给你么?”沈南川讥笑道,“我的父亲是不是你害的?” 孟蝶双手环胸,背靠在山洞洞壁上。她侧身看向山洞外,阴雨连绵,衬的孤山哪怕是白昼却犹如黄昏之时,“不算是。” 孟蝶的声音低沉,比起先前少女的甜美嗓音,如今这嗓音更像是一个中年女性所有,“你爹本来就生了重病,三年前与我做了个交易,我给他用珍贵药材吊了三年命。作为代价,他承诺死后尸首会给我炼药。” 三年前? 沈南川陷入沉思。 虽说是三年前,可自己前世出嫁前的记忆已经十分久远。更何况她也不知晓这一世的三年前,事情的发生是否有所偏差。 孟蝶瞥了沈南川一眼,继续说道,“三年前你去了江南替你爹查验绸庄,就是那时候他突然开始呕血心痛,四处寻医,恰好遇上了云游至此的我。” 沈南川愕然看向孟蝶。 虽然这段记忆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年岁,但沈南川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前世自己从未去过江南。 前世自己下山后没多久便遇到了行刺,爹爹担忧自己的安危,故而买了三个侍卫平素里跟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也是因为那件事患上了心病,并不敢独自外出远游。 江南远离京都,自己只在成为皇后后才在私下去过一次。 孟蝶并不知晓沈南川在震惊什么,权且以为她无法接受三年前自己父亲就濒死一事。 孟蝶继续道,“你爹患有心疾,原本三年前就该死了。只不过他说自己还未处理完沈府的后事,担心这重担落在你身上会压垮你,这才恳求我续命。你也是大夫,你该知晓一个心疾病人续三年命,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沈南川自然知晓。 这不仅是困难,而且是一件分外折磨之事。 孟蝶大抵是用金蚕虫入体,利用金蚕虫的活动维系着父亲的身子。三年,恰好是一只金蚕虫在人身子内最长的存活时间。 每每发病时,金蚕虫便会啃食宿主的血肉,让人从内里感受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三年,这三年父亲受着折磨一笔一划写完了沈记绸庄的账簿和经营事宜,承载着他从未出口过的沉沉爱意。 沈南川垂眸不语,半晌她方才开口道,“这药方还剩最后两味我不曾闻过。” 孟蝶这下被吸引了兴趣,好奇反问道,“这天底下还会有你不知晓的药草?” “倘若是这九州已知的药草,无论是毒的还是珍贵的,我自然都会知晓。”沈南川淡然答道。 她眸子微微眯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孟蝶的身上。 孟蝶知晓沈南川的意思,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待思考完后,才开口道,“这九州若是非要说还有不曾入册的药草,那么也就只有西域和苗疆两处地方。” 苗疆封锁城池已经上百年,想要请求进入必须要得到乔国皇帝的圣旨,以及苗疆主人的允许。 至于西域,则更为难一些。 苗疆虽然不允许外人踏足,但它本身与九州各国并没有深仇大恨。故而苗疆每年也会开放集市,与外界进行易物。 但西域不一样。西域早年与乔国交恶,曾经在九州划分国土领域时,公开表示过永生永世都不会与乔国和解。 并且划分了严苛的分界线,倘若乔国之人没有得到西域君主的允许,就私自踏足西域领土。那么西域的将士有权处理此人生死,而且不听任何来自乔国的事后理由。 至于乔国这么多年会忌惮并且遵守西域所定下的规矩,也正是因为西域王国的强大。 作为生活在沙场上的民族,西域子民民风豪放,寻常百姓或多或少都有习武,尤其擅长马上射箭。哪怕是孟蝶,想要轻易进入西域寻找九州未入册的药草,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你想要我做什么?”孟蝶沉下心思,冷冷问道。 第132章 协议 送葬的女子们在费了一盏茶的时辰后,才终于与送葬的队伍相汇合。 乔溪清点了一下人数,还是少了三人。 除去为首的女子乃孟蝶乔装,剩下失踪的两人一人坠下山崖死去,另一人尚且不知去向。 乔溪回头瞧了一眼正在下棺的队伍,并未声扬,只是吩咐黑鹰去四处再找找。 “殿下,五小姐怎么办?”黑鹰小声问道。 按照逃出来的女子所言,沈南川与孟蝶在山洞正面相对,而且那孟蝶明显处于上风。沈南川虽然医术了得,但是不曾习过武,而且身子较弱。倘若真的被孟蝶抓住,她恐怕难以逃出。 乔溪思考片刻,说道,“你带人去找剩下的女子,我去山洞。” 黑鹰正欲劝阻,可在瞧见乔溪的眼神后,立马闭上了嘴,带人去找人。 张耀祖抱着灵位站在队伍末端,他抹着眼泪,雨水打湿了他全身,显得他格外单薄。 乔溪走到张耀祖身边,耳语道,“事情已经办妥了,我去找南川。” 张耀祖点了点头,他眼含泪光,哽咽着没法开口。他从袖中掏出先前沈南川留下的药瓶递给乔溪,随后便专心看着棺木下土。 乔溪见过这只药瓶,是沈南川随身携带的一只。 沈南川的药箱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药物,但她平日里会随身携带一种急救所用的药丸。这种药丸可用来解毒,也可用来止血唤醒昏迷之人,她平日哪怕忘记带钱袋也不会忘记带这只药瓶。 乔溪没有向张耀祖询问这只药瓶为何会在他身上,他隐隐感觉到,这是沈南川留给自己的信号。 乔溪没有再停留,快步往女子们所指的山洞跑去。 在他抵达山洞前时,听到了山洞内发出的轰然一声巨响。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滚滚浓烟。烟雾从洞内一口气喷出,随之而来的则是滔天的热浪和巨大的火焰。 火焰顿时吞噬了整座山洞,乔溪不假思索,顶着热浪就想要冲进山洞里去。 “你不要命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溪方才那充血的双眸骤然平静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沈南川,她安然无恙,正一脸困惑的看着面前的乔溪。 “你怎么在......”沈南川话还未出口,身子便被紧紧抱住。 她的身子被用力抱紧,勒的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沈南川不曾推开,她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乔溪的后背,劝慰道,“怎么了?” 乔溪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的抱着沈南川,炽热的体温让他明白,这是活生生存在的人,而非自己做的梦。 “你还活着就好......”乔溪低声喃喃道。 沈南川听出了他语气中藏掖着的慌张与担心,异样的感情翻滚在心口,压抑的沈南川难以喘息。 她能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她迫切地想要阻止这些改变,可似乎她什么事情都无法控制。 沈南川任由乔溪紧紧抱着自己,时间无声地在二人身边流逝,雨水打湿二人的发丝和衣衫,沈南川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乔溪连忙松开沈南川,担心道,“是我不好,你才醒来我便让你淋雨。别担心,我的马车就在这附近。” 乔溪说罢便对沈南川伸出手,沈南川犹豫片刻,还是搭上了自己的手。 乔溪手臂一用力,猛地将沈南川拽向自己,下一瞬沈南川便被搂住腰肢,脚下轻盈的往远处飞奔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沈南川感觉到乔溪的焦急,隔着衣衫她亦是可以感受到乔溪剧烈的心跳。 扑通扑通,震的沈南川耳朵生疼。 沈南川仰头偷偷瞧了一眼乔溪,乔溪神色紧张,脚下的步伐也愈发快了起来。 沈南川悄悄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沈南川确认自己是清醒着的,而非在梦中。 “你不问我的计划?”沈南川试探问道。 乔溪却低低答道,“你若是想对我说,无需我问你便会告诉我。倘若你不想说,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告诉我的。” 顿了顿,乔溪补充道,“我不想要勉强你做什么。” 沈南川瞬间愣住,她缄默不言,将所有的疑问都咽回到肚子里。 “孟蝶已经答应暂且收手,她接下来会去找寻秘药中最后的两味药草。京都的烂摊子还是要你去想个法子收拾。”沈南川有些心虚地说道。 她虽然与孟蝶达成了协议,孟蝶用炸药炸毁了山洞,并且允诺不再杀害京都女子,随后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某种意义上,她其实并不算是处理了这次的案子。 毕竟凶手就摆在自己眼前,但沈南川并没有法子将她缉拿归案。 沈南川不是清清白白,她有私心。 这天底下除了自己和师傅,那么便只有孟蝶有这个能力,可以花费大把的时间和金钱进入苗疆和西域找寻未知的草药。 所谓长生不老沈南川并不在意,但倘若有生之年自己真的可以复原出这药,那么师傅便可以不用死。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沈南川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一把清缴整个血月派。 孟蝶的势力延伸至乔国的四肢百骸,就算能够抓住孟蝶,却无法一口气瓦解她的势力。 如若打草惊蛇,反倒是会掀起京都另外的一阵风云。 沈南川吸了吸鼻子,这一动静却叫乔溪有些紧张。 “大夫叮嘱过,你的身子这几日不能染风寒。春寒料峭,恐生病症。”乔溪认真解释道。 沈南川瞧着乔溪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倒是忍不住嗤笑道,“我就是大夫,不用担心我。” 乔溪抿了抿唇,雨有愈发大起来的趋势,他连忙扯下外袍遮在沈南川头上。 “你是大夫,可你也向来不注意自己的身子。”乔溪责备道,“你总是觉着自己什么病都可以治好,故而从来不把自己身子的毛病当回事。” 沈南川倏地瞪大双眸,她抓住乔溪衣襟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加重,问道,“我什么时候与你说过这些?” 第133章 拉近距离 沈南川几乎是确信,自己不会对乔溪说这种话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都与乔溪有着一层微妙距离的隔阂。似乎熟络,但其实从未交心。 这种话倘若是小茗说的,哪怕是刘君说的,沈南川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当乔溪说出口时,她只会怀疑这一世乔溪的过往是否也因为自己的出现被打乱。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也会关心我一个寻常百姓的死活了?”沈南川挑衅道。 乔溪并未生气,他回答的声音被雨声所淹没,沈南川贴着他的下巴,方才听到那一句,“你不是寻常百姓。” 这一句融化在沈南川心头,他们二人无言,可无声的感情却翻滚在二人之间,虽然无声,可却震耳发聩。 黑鹰的马车就停在了不远处,沈南川被带上车时,外头的雨瓢泼而下,水汽弥散开,一时间视线顿时被水雾遮盖住。方才他们来时的山路也几乎看不清脚下。倘若只有沈南川一人的话,想要在这种水雾里还能找到路,几乎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还好走得快,不然这么大的雨现在也很难走出来了。”沈南川感慨道。 乔溪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雨雾连绵,送葬的队伍恐怕一时间也难以回来。 他对黑鹰吩咐道,“回去后若是雨还没小,你便带一队人去山里接一下张耀祖他们。” 黑鹰应了一声,随后扬起马鞭飞快的驾车驶离山路。 沈南川抖了抖淋湿的衣袖,抬头看向乔溪时,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你不烤烤么?等下染了风寒可不好办。”沈南川努了努嘴,示意他也凑近一些火炉。 乔溪顿了顿,还是动了动,将身子靠近了些许。 “我自幼习武,身子比较好。”乔溪轻声开口。 沈南川闻言嗤笑一声,数落道,“我可没觉得你身子有多好,反倒是隔三差五要生病......”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沈南川立马闭了嘴,但又觉着乔溪迟早会怀疑这句话,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京都的医馆时常能够看见你的人,若不是你生病又是谁?” 乔溪没有多深问,只是淡淡道,“习武之人,总是有些身子上的老毛病的。” 沈南川知晓,乔溪的病症虽然有一半是来源于常年的习武。可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中毒。 乔溪并不是登基后才被人下毒,而是在他年幼时就一直被下毒。 这种毒须得二十年才可初见其效,而且一开始只跟寻常风寒和体痛并无区别。 但是在乔溪二十五岁生辰那一日,这毒会骤然发作。彼时会先从身子绵软无力开始,直至双腿瘫痪,到最后全身不能动弹而死。 沈南川前世用了太多的方法想要救乔溪,可这种毒诡谲神秘,即使是沈南川也难以找出这种毒药所有的配方。 沈南川垂眸,她瞧了身边的乔溪一眼,眼下他还未初次毒发,尚且可以在控制的范围内。 只是前世沈南川也不知晓下毒人究竟是用什么法子下的毒,眼下自己就算想要告知乔溪小心,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告知乔溪,只不过将自己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 沈南川只得将所有的担心咽回肚子里,以为他配置解毒香囊来减缓桥西体内毒素的扩散。 乔溪见沈南川沉默不语,思考片刻,语气温柔却又生硬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我的身子很好。” 沈南川察觉到乔溪正在笨拙的回应自己的担心,不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的眉眼弯弯,好奇问道,“你怎么觉得我是在担心你?” 乔溪耳根微微泛红,紧紧抿着唇却答不出口。 沈南川没有要继续戏弄乔溪的意思,撑着脑袋懒懒地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最后变作了熟悉的京都街市。 乔溪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父皇想要见你一面。” 沈南川这才想起先前乔溪便说过此事。只是近日来事情接二连三,这件事一再耽搁,竟是被自己抛在了脑后。 “皇上的身子怎么样?”沈南川问道。 乔溪点了点头,“父皇和以前一样,似乎根本不曾害过那场病。而且宫中大夫并无人察觉有异样,故而宫内现在十分安宁,你无需担心。” 沈南川闻言叹了口气。 先前自己还担心乔溪是否会因为这场变动提前登基,现在看来起码这件事还如前世一样正常运转。沈南川无法确认,但却隐隐感觉到,给乔溪下毒的人会在看到他登基时加大剂量。 乔溪的登基之日,便是他毒发之时。 沈南川并不想看到他死。 “你回去休息一下,两日后我安排人来接你入宫。”乔溪交代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想起什么似的,试探地问道,“乔溪,你和顾修然是什么关系呀?先前从未听说过大理寺和将军府有所联系,不过你去海村时,我看似乎有将军府的人在等你。” 乔溪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他沉默半晌,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告诉沈南川。 沈南川看出了他的犹豫,并不打算为难他,正欲打个马虎眼将此事一笔带过时,乔溪却开口道,“我与修然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我与他的理念不一致,故而在十二岁那年,他搬回了将军府,开始带兵出征。而我则是留在京都处理政务,接管了大理寺。” 这倒是沈南川头一次听乔溪提他与顾修然的事情,前世顾修然总是沉默着跟在乔溪身边。乔溪只需要一个眼神,顾修然便能了然于心。 那时沈南川总好奇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可是自己难以接触到乔溪,也无法有机会将这些问题问出口。 “经由先前反贼一事,修然与我已经解开了早年的芥蒂。如今将军府听从大理寺的调遣,他也是京都里最值得信任之人。”乔溪郑重道,他转头看向沈南川,认真道,“南川,倘若有朝一日我没办法保护你了,你一定要记得去找修然。” 第134章 闲言 回去后,沈南川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烧。 不过这原本令人畏怯的高烧,沈南川却并不在意。她在察觉到身上乍寒后便写了一张方子,吩咐小茗抓药,并且送去大理寺一份。 后来沈南川早早喝下了药汤便休息下了,一整夜小茗紧张的服侍在跟前,待次日下午,沈南川才悠悠醒转。 小茗正捧着凉盆走来,她拧着毛巾,随后又小心翼翼的快步想将湿毛巾给沈南川换上。见着自家小姐醒来,她才终于是松了口气。 尽管沈南川昏迷前告诉过小茗无需守着自己,自己用了药明天就会康复。 但小茗还是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这次又贪睡误了事。 “小姐,你昨日烧的糊涂,口中一直喃喃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小茗拧好毛巾递给沈南川。 沈南川闻言倒是有些好奇,问道,“你可曾听清我说了些什么?” 小茗沉吟片刻,旋即说道,“我听不大懂小姐说的话,似乎说什么重生、邪教之类的。” 沈南川一怔,打马虎笑道,“一些噩梦而已,想来是近日太累了一些。我给你写张方子,你去替我抓些补药回来煮一下就好。” 小茗点了点头,她并不知晓小姐话中呢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噩梦。只是既然小姐吩咐了,那么她便会听从。 只不过小茗在看了这方子后,还是忍不住悄声问道,“小姐,还要给大理寺也送一份么?” 见着小茗神头鬼脸的样子,沈南川忍不住轻笑出声,数落道,“你想要送的话便送一份过去,你扮成这副模样干什么?” 小茗嘿嘿傻笑了两声,揉了揉鼻子,说道,“这不是担心小姐你和太子殿下置气,到时候我提了他你会生气么?” 沈南川听了这话倒是不免好奇了起来,自己先前与乔溪表现的并不像是交恶。而且小茗一直极力想要当他们二人的媒婆,巴不得他们二人关系可以好上一些。 但自己不过昏睡了一日,怎的感觉身边的事情变化了不少。 小茗察觉到了说错话,连忙闭上了嘴,正欲闪身离开时,却被沈南川猛地抓住了手臂。 沈南川鲜少会露出这种眼神,近乎是压迫的小茗说不出话的,沉沉的肃穆之气。 小茗咽了咽口水,担心问道,“小姐,你真的不知道么?” 小茗本以为,沈南川昏睡了再久,只要去到过街市上便会听闻过外界所流传的消息。 可沈南川却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小茗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小姐,先前你昏迷时曾经有人去过大理寺询问殿下关于你的事情。但是殿下对外说,与沈府五小姐并不熟悉。故而这外界一直在说,先前大理寺和沈府联手了那么多次,结果殿下却说出这种话。坊间都在说呢,恐怕是小姐你惹怒了殿下......” 剩下的话小茗无需明说,沈南川心中便有数了。 小茗自是不会将坊间的那些晦气话拿在自己明面上来说的,她说的委婉,但沈南川已经大抵明白小茗所隐瞒着的那些闲言碎语了。 尽管自己先前为京都做了两件善事,但人言可畏,百姓并不会因为她所做的善事而忽略了这次可以随意揣测的机会。 沈南川吩咐小茗为自己取来外衫,说是要去大理寺一趟。 小茗瞧着她面色苍白,忍不住担心道,“小姐你等我回来我陪你去罢。” 沈南川却摇了摇头,“我不打算明面上去,我和刘君会走后门,你留在梨花院,假装我还在休息,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出门的事情。” 小茗欲言又止,可见沈南川神色凝重,倒也没有继续多说,只是叮嘱道,“小姐,你还是要多注意些身子。我知晓你是神医,可再好的身子都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小茗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说道,“小姐,我最近时常会做同样一个梦。梦里的小姐倒地不起,一直吐着鲜血。我好想救小姐,可我的手却根本触摸不到小姐。哪怕是梦,我却觉得分外真实。” 小茗越说声音越小,神情也逐渐变得复杂沉重。 她明白,自己的话荒诞可笑,只是自己的梦魇,竟是被她当做真事一样说出口。 小茗也犹豫过,可这个梦总是反反复复的折磨着自己,她思来反复,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小姐。 沈南川听得神情凝重,她明白,这不是小茗的梦。 这是前世自己死前所经历的事情,小茗之所以无法触摸到自己,只是因为当时小茗已经死了。 沈南川心头一颤,心口亦是变得疼痛了起来。 沈南川轻轻抚摸着小茗的脑袋,柔声道,“你近日陪我操劳了,这样,这补汤到时候你记得也要喝一些。” 见小茗欲言又止,沈南川又说道,“我知晓你担心我,我日后会多注意的。毕竟我还想要看你成亲呢。” 小茗立马红着脸埋怨了句小姐不正经,随后便出门去配药。 而沈南川则是稍作妆扮,前往了与刘君平日里汇合的地点。 刘君收到了密信,早早的便候在了他们时常碰头的后门处。 沈南川今日戴了斗笠,整张脸都被蒙住,不难看出她根本不想被认出的心。 刘君瞧了一眼,打趣道,“怎的,去见乔溪什么时候还得这副打扮了?” 沈南川并未生气,反倒是顺着他的话答道,“我现在可是太子殿下根本不熟的人,自然是要避讳着些,不然岂不是叫太子难堪。” 刘君发觉她听了这些闲话,反倒是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压低了嗓音说道,“太子这么说是为了保护你。当时的情况很是混乱,百姓以为沈府与皇室有所相连,而你昏厥不见任何人。他们便以为你是被皇室拉拢,才这么对待他们的。” 刘君顿了顿,神色逐渐变得沉重,“南川,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你是以一个寻常百姓的身份获取了百姓们的信任,所以他们会将你想当然的视作是他们的同伴。与皇室为伍,那便是背叛。” 第135章 变动 车外阴雨绵绵,集市上的摊贩们支着棚子,卖力的吆喝着雨天所需要的物什。 沈南川揭开窗帘一角,瞥着车外的人群。 雨日里京都的百姓少了一些,只是仍有许多摊贩正卖力的吆喝着,仿佛在这阴湿的雨日里,他们的生意会更好一些。 沈南川听着刘君的话语,心中微微泛起一抹涟漪。 说是不在意自是假话,沈南川身处尘世,那么便会被俗世所扰。 她为京都百姓做了太多的事情,可到头来还抵不过乔溪一句话所掀起的波澜。 这并非沈南川想要看到的场景。 沈南川想见乔国盛世太平,也想见百姓安居乐业,彼此间可摒弃邪念。 沈南川知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可她还是想要看一看,看看乔国是否能够有一半成为这般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这后门小道是乔溪专门为沈南川一人开的,平日里小门因为缺少人手,故而一般都是紧闭着的状态。 不过后来沈南川与乔溪谈私事时不便被他人看到,乔溪便私底下开了小门,只设了个心腹侍卫知晓小门处的机关和消息,方便为沈南川开门。 沈南川熟稔的唤醒了小门处正在打盹的信鸽,随后又按动了门上的机关。不消得一会儿便有侍卫前来开门,他瞧着神色匆匆,看来本在忙碌于自己手上的活计。 “今日殿下政务繁忙么?”沈南川问道。 侍卫一面翻看着手中的簿子,一面说道,“今日大理寺事务众多,五小姐恐怕要多等一些时辰。” 侍卫说完,不远处传来呼喊声,他来不及多交代些什么,匆忙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刘君今日出乎意料的跟了进来。平日沈南川总是唤他一起,可是他总以大理寺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推脱拒绝。今日沈南川还不曾招呼,刘君便跟着自己进来了。 刘君察觉到了沈南川狐疑的眼神,有些别扭地扭过头,说道,“今日大理寺没有戒严,这里头也不知道混了什么人物进来。今日既然忙成这样,恐怕出了什么事大理寺也难以找人支援。你又不会武功,别死在这里了。” 刘君语气不屑,可字字句句里都透着对沈南川的关心。 沈南川也早已习惯了刘君的刀子嘴豆腐心,笑话道,“怕我死了没人给你说媒是罢?” 刘君闻言连忙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不需要你帮我说媒,我此生都不会娶妻。” 这话倒是沈南川头一次从刘君口中听到,她倒是被勾起了兴趣,“哦?怎的,难道你有龙阳癖好?” 刘君轻叹一口气,他看向远处,眸色深不见底。 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南川,我有妻子。”半晌,刘君才是低低开口说道。 沈南川愕然瞪大双眸,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不是傻子,自打认识刘君起,她就没有见过刘君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朋友,更是遑论妻子。而且刘君行踪飘忽不定,沈南川与他有时候的联系也需要依托信鸽。如若是有家室的人,怎么会一直居无定所,流浪在江湖? 除非...... 沈南川见刘君沉默,试探性的问道,“你的妻子......还活着么?” 刘君没有回答,这已经是答案。 沈南川没有继续追问,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大理寺里,沉默环绕在二人之间。 和侍卫所言一样,大理寺今日繁忙至极。人来人往的有不少都不是大理寺的官兵,有县衙来的,还有一些沈南川不曾见过的服侍的官兵。 刘君察觉到了沈南川的好奇,说道,“这些是皇宫里的禁卫军。” 沈南川听得一个激灵,反问道,“禁卫军怎么会在大理寺?” 刘君方才的失落之色悉数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调侃。 他摊了摊手,无奈道,“倘若我知晓的话,现在小说也是个禁卫军首领了。” 沈南川气得就要抓刘君耳朵,可下一瞬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南川!”沈永言惊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他一身官服,梳妆的整齐,看样子是才下朝回来。 沈南川许久不曾见到沈永言,瞧见自家弟弟忍不住上前握住他胳膊,感慨道,“怎的一阵子不见,你又长高了许多。” 虽然沈南川早些时日已经从寒山回来,可沈永言忙于公务,一直没有时间回府。 今日得见,他也万分感慨。只不过少年嘴硬,不愿意透露出自己的思念,只是数落道,“你总是不在家,我的变化你自然无法第一时间就捕捉到的。” 沈南川瞧着沈永言别扭的模样,笑话道,“依着我瞧,刘君倒是更像你的哥哥。两个人一张嘴都是不爱说实话。想我也不愿意说。” 沈永言耳根子微微泛红,他轻轻咳嗽两声,收敛起方才满是思念的神色。 他打量了一下刘君,随后又压低了嗓音问道,“你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大理寺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太子恐怕也没有时间招待你。” 方才进来沈南川便觉察到了这一点。 大理寺平日总是忙碌着的,只是像今日这般,还是头一次。 “今日怎的禁卫军也来了?大理寺是出了什么事情?”沈南川好奇问道。 沈永言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在注意他们这边时,才压低了嗓音说道,“大理寺的天牢里逃出了一个重刑犯。现在整个京都的人手都调配过来了,说三日内务必要抓住犯人。” 重刑犯...... 沈南川想起先前在天牢里看到的那个少年,一股不安感弥散在心头。 她试探性的问道,“是什么样的重刑犯?” 这话沈永言本该保密,但他却犹豫了。 兹事体大,倘若三日内真的抓不住这个犯人,那么整个京都都将陷入危险之境。现在告诉沈南川,反倒可以提醒她多做准备,以免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差池。 沈永言谨慎道,“是当初抓回来的反贼,据说,是金国的王子。” 第136章 暧昧 愈是靠近内厅,沈南川愈是能够感觉到气氛的焦灼。 人来人往的人群淹没了沈南川的视线,沈南川难以看见平时服侍乔溪的婢女,只得抓了个侍卫问了一下乔溪的下落。 可侍卫也不知乔溪去向,面对沈南川的问题只能够大致指了个方向,说道,“殿下方才在那边处理政务,或许还没有走远。” 说罢,侍卫便匆匆离去,根本不敢多耽搁。 沈南川瞧了一眼方才侍卫所指的方向,那位置乃大理寺内务厅,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倘若没有得到准许贸然靠近,那么也就只有被暗箭射死的危险。 沈南川本计划着先去找到黑鹰传信,其后再想法子找到乔溪。 但是那方才告知地点的侍卫又转了身回来,他提醒道,“五小姐,内务厅你可以直接进,无需担心。” 说罢,他又瞧了一眼沈南川身边的刘君,提醒道,“但是你的朋友就不行了,殿下只吩咐过你可以随意进出。” 沈南川点头道谢,随后便回头对刘君说道,“我一个人去内务厅找他罢,你在这里到处看看,倘若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的朋友。” 刘君瞧着沈南川郑重的神色,忍不住打趣道,“你可别担心我了,担心担心你自己才是正事。我站在这里便没有人敢动我。” 刘君说话间还比划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肌肉,看的沈南川忍不住笑出声。 她没有再继续拖沓,转身朝着内务厅快步走去。 内务厅的人比之外头少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人在不停地走动着,每个人手中都捧着厚重的卷轴。而在一堆卷轴堆积着的桌几后,则是正埋头在书卷中的乔溪。 乔溪眉头紧锁,看样子金国王子出逃一事也并非谣传。 沈南川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桌几,乔溪头也不曾抬,以为是忙完活计的侍仆。 他开口吩咐道,“去把书架左侧六层的卷轴都搬过来。” 沈南川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的找到了书架。只是六层还是太高了一些,她不得不吃力地搬来木梯,随后小心翼翼的捧着卷轴放在了桌几旁边。 乔溪面前堆积着的卷轴太多、太高了,沈南川悄悄的放下卷轴便又继续去搬。 等到搬完时,屋外已经隐隐有黄昏之色。她这才疲倦的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随后又端来一杯滚烫的茶水。 “放在这里就好......”乔溪头也不抬的吩咐道。可当他余光瞥见放茶的双手时,一直紧锁着的眉头骤然舒展。 他倏地抬起头,所有的焦躁情绪都在看到沈南川的一刻消散。 乔溪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乔溪对一旁的侍仆使了个眼色,对方便立马遣退了内务厅剩下的侍仆,又连忙搬来一张椅子给沈南川坐下。 偌大的内务厅不消得多时便只剩下沈南川与乔溪二人。 乔溪看样子已经几天没有睡好觉了,眸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乌青,脸上的倦色难以遮挡。 “大理寺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头聚集了好多人。”沈南川试探问道。 可没想到乔溪毫不遮掩,直接答道,“天牢里有个囚犯逃出来了,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金国的王子。” 沈南川倒吸一口凉气,她所震惊的不是王子出逃,而是乔溪会对自己毫无保留。 自己前世为后时,尚且不清楚他乔溪所忙碌的私事。哪怕是与国家有关,但乔溪从不会告诉自己。仿佛对于他而言,自己这个皇后只是一个外人。 前世自己太想要靠近乔溪的心,想要为他分担忧愁。可没想到这一世乔溪却主动坦诚相待,叫沈南川颇为困惑。 她曾经好奇过,难道自己与乔溪先前在永巷的初见,会让他这一世爱上自己?可自己前世分明也是与他这般相遇,甚至要更为惊天地泣鬼神一些。可前世的自己为何什么也没有得到? 沈南川的脑袋乱七八糟,一股疼痛感从后脑传来,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思考。 乔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担心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太医说,你的身子要比寻常人弱一些,不仅需要滋补,还需要疗养。只是这一阵子我着实太忙,无法去沈府看你。” 乔溪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去,仿佛不能照顾沈南川对他而言,竟是比王子出逃更为难受之事。 沈南川看的困惑,脑海中充满了疑问。 难道是自己这一世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假装演戏,博取到自己的好感,这样的作风才更加符合乔溪才是。 沈南川探究的看着面前的乔溪,可乔溪却坦然的与她对视着,眸中透出点点困惑。 “身子不舒服么?”乔溪担心问道。 沈南川见他想找太医前来的神色,连忙阻止道,“并没有,我身子好得很。倒是你一副苦相,不知晓的还以为这王子逃跑,你得要以死谢罪。” 乔溪不假思索地答道,“倘若我一直抓不回,确实会被父皇判处死刑。” 气氛瞬间凝固,沈南川微微勾起的唇角顿时僵住。 她正准备伸出去倒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整个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自是不希望乔溪死的。 乔溪是乔国历代以来最出色的君主,在他的统领下,乔国方能摆脱内忧外患,重新回到正轨。并且在之后的十年里,乔溪会将乔国发展成九州最繁茂的国都,不仅如此,甚至一直与乔国敌对的西域,也会在之后为之臣服。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乔溪称帝的基础上。 “你不能死。”沈南川略有激动的说道,她按住乔溪的双手,直直的盯着他,眼神中的感情几乎要倾泻而出,“乔国不能离开你。” 乔溪被沈南川突然的举动给压迫的怔在原地,二人沉默片刻,乔溪倏然弯了弯唇角。 积雪数十年的冰山消融,春风吹拂着窗外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敲打在沈南川心头。 晃神间,她瞧见乔溪露出了灿烂温柔的笑容,宛若三月拂过冰雪的暖风,融化了沈南川心头的一块寒冰。 “那你呢?”乔溪轻声开口问道,“如若我离开你的身边,你也会思念我么?” 第137章 进京面圣 二人间的气氛变得暧昧不清,空气里仿佛弥散开一股甜腻的香气。 沈南川的脑袋晕乎乎的,面前的少年郎也变得犹如初见那日温柔美好,单单是一眼,沈南川便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无论再见多少次,乔溪最初时的美好仍如当年惊鸿一瞥,无法泯灭。 二人相顾无言,旖旎的气氛在屋子里散开,而此时一侍仆却瞧向门扉,唤道,“殿下!贵客光临。” 沈南川连忙收回目光,有些尬色地笑道,“既然你有客人,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去内院等你见客。” 可乔溪却摇了摇头,示意沈南川无需立刻回避。 乔溪眉头微微拧起,神色沉重,“你也一起见罢,父皇他也一直想要见你。” 沈南川愕然瞪大双眸,惊讶的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父皇......那不就是当今圣上,而且还是真正的圣上。 当初自己配出治疗昏睡症药一事,回来路上便告诉了夙青。 夙青闻言神色凝重,担忧道,“川儿,虽然你救了圣上一条命。只是你要知晓,皇家的秘密从不会由一个活着的外人保密。” 沈南川如何不知晓其中的道理。 前世自己为后,亲手处死过不少觊觎皇家秘密的贼人。这些贼人有的只是宫内寻常的宫人,也有权贵嫔妃。他们有的人想要凭借掌握皇室的秘密跃上枝头,有的想要掐住皇室的命脉,借此摧毁乔国。 太多的太多的原因堆积出这一群窥探着秘密的人,也让沈南川亲眼见过太多鲜血。 故而在乔溪告知她,自己将救人的事情告诉当今皇上后,她便开始思考该如何当面解释。 没想到现在就要面见,沈南川说是不紧张自是假话。 她无奈一声叹息,随即便放平了心态。 前世时自己所见的大抵便是那已经死去的替身,但真要说畏惧圣威,沈南川倒是没有的。 她自是经历过皇宫里的规矩,比起任何一人都知晓该怎么面对皇上。 只是唯一叫她担心的,便是这究竟是一场鸿门宴,还只是普通的试探。 杀自己倒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若真皇帝想杀自己,自己早就是活不出寒山村。 提防或者试探,无论是哪种都对自己不利。但倘若自己可以利用好这次机会,将帝王的顾虑变成肯定,那么自己不单单在皇室,在整个乔国也将做事无阻。 只是该如何把握...... 沈南川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乔溪,对方正站在门口等她,并无催促,颇为耐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乔溪的脸颊上,映衬的他眉眼如画,温柔缱绻。 乔溪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望着沈南川的身影,一双眸子仿佛被固定在了沈南川身上。 沈南川勾起唇角,快步跟上乔溪,她笑道,“走吧!可别让圣上等急了!” * 乔明易这次来访是私下所决定的,故而身边也只带了一个贴身禁卫。 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化名为王公子,说是有事要找太子汇禀。 沈南川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正厅喝着茶,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害怕会有刺客趁乱行刺。 乔明易一眼便注意到了前来的乔溪和沈南川,他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与寻常可见的慈爱富家老爷并无两样。 他对沈南川招了招手,沈南川便自然的走上前去。 她没有怯色,只是恭敬的对乔明易作揖。随后她便看向乔明易手边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看样子他已经等候许久。 只是今日大理寺的侍仆们手中事务繁杂,传达慢了一些,故而也耽搁了乔明易的时间。 但乔明易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是先夸赞起来,“你和溪儿说的一样,大方得体,不是寻常的深闺千金。” 沈南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老爷过奖了,只是家中经商,故而心智要成熟一些。” 乔明易点了点头,他用眼神示意沈南川坐在自己身边的太师椅上,随后吩咐身边的侍卫道,“去瞧瞧屋檐上的客人走了没。” 侍卫应了一声,随后便飞快消失在屋子里。 沈南川这才注意到,乔明易身边一直跟着苍蝇。 乔明易抿了口茶,笑道,“无需在意,是一只从宫里跟到这里的苍蝇。这里人多眼杂,他反倒跑不掉。” 沈南川瞧了一眼冷茶,忍不住提醒道,“老爷,你的身子不适合喝冷茶。” “哦?”乔明易微微一挑眉,自然的伸出手腕,“我醒来后还没请太医把过脉,不如今日便请沈神医替我把把脉。” 沈南川谦虚道,“老爷过誉了。” 沈南川没有犹豫和做作,伸出手指搭在乔明易的脉搏上。 脉象平稳,并无特别之处。若非沈南川久于研究疑难杂症,也察觉不出这脉象中微弱的浮沉。 这是昏睡症的脉象。 沈南川收回手指,说道,“老爷无需担忧,脉象平稳,不过近日来老爷少眠多梦,故而身子时常感到疲乏。我写一帖药方,老爷回家后再吩咐人去抓药即可。” 沈南川说罢便让乔溪取来纸笔,自己落笔写下药方,随后便递给乔明易。 她顿了顿,又笑道,“初春已至,但仍有寒气。老爷虽然身子康健,但终究上了年纪。寒气一旦入体,那么便会变得极难调养。我知晓有一种暖石,倘若随时携带便可保身子不受寒气所侵扰。” 这话倒是吸引了乔明易的兴趣,他双手叠放在腹部,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沈南川。 乔溪连忙上前,他不动声色的将沈南川护在了身后,正欲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时,乔明易却摆了摆手,示意乔溪无需这般紧张。 “你说的火石在京都可有贩售?”乔明易问道。 见乔明易感兴趣,沈南川的计划便通了一半。 “京都并无此物,这种火石的原材料只在金国的西境生长,想要熔铸出这种火石,需要我和乔溪去一趟金国。”沈南川认真道。 乔溪顿时冷了脸,他稍稍侧过身,阴恻恻示意沈南川不要说话。 可出乎意料的,乔明易只沉默片刻,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么等到春季大典结束后你们二人便去金国一趟罢。” 第138章 点拨 送走乔明易后,乔溪分外古怪的看向沈南川。 如今金国王子出逃,一旦他回到金国,那么他们二人再前去,无疑是送羊入虎口。 乔溪避讳着金国这个话题,可沈南川却反其道而行之,非要走这一趟。 说是不好奇自是假话,只是乔溪好奇归好奇,却不曾质疑沈南川的选择。 沈南川伸了个懒腰,笑道,“你憋着一口气怎么不问出来?” 乔溪这才淡淡开口,问道,“你怎么会主动请去金山?如若金国王子真的回去了金国,眼下乔国子民对于金国而言便是眼中钉。更何况你我二人身份特殊,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沈南川如何不知晓这其中利害关系,她双手环胸,静静地看着乔明易离开的方向。 她笑道,“其实这位王子无论回不回金国,金国也不会善待从乔国去的子民。” 乔溪敛起神色,他没有打岔,只是耐心地等着沈南川继续说下去。 正厅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就连服侍的小仆今日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自家殿下。 可正是这样,沈南川才愿意继续说。 乔溪少年成才,是九州少有的治国栋梁。她无需明说,四两拨千斤他便能明白透彻。 “金国如今内乱不休,民不聊生。不少金国的百姓偷渡前来乔国,目的并非是为了当金国的内奸,只是为了寻求安全之所。”剩下的话沈南川没有再说,她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四肢,懒洋洋道,“京都阴霾了这么久,也该放晴了。” 沈南川伸手想要触摸着那远在天边的夕阳,眉眼弯弯,世间种种烦心事都被抛之脑后。 她明白,十日后的春日大典,才将是自己命途中的第一道转折点。 在前世,因为自己仰慕乔溪许久。故而放下颜面,在春日大典恳求太后赐福,以沈府累累千金为允诺,成全了自己与乔溪的婚事。 如今想来,沈南川才恍然惊觉,原来前世是自己单方面对乔溪苦苦追求着。 乔溪是自己的天,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抹光亮。唯有靠近光,自己这株幼苗才可以生长。 但眼下沈南川明白,她是她自己的阳光。 * 一回到梨花院,小茗便匆匆忙忙的跑到了沈南川身边。 沈府五小姐要与太子在大典结束后同去金国一事,在乔明易离开大理寺时便传开了。 小茗又气又担心,见到沈南川回来便忍不住上前指责道,“小姐!你真是太胡来了!你怎么可以这个节骨眼去金国呢?你可知晓现在坊间都在传言,说金国想要叛离乔国的统治,如今正密谋着造反之事呢。” 小茗说到造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眼四周。 待她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又压低了嗓音,悄声道,“小姐,金国还是不要去为好。咱们大门都不曾出过几次,突然要去金国,你说这人生地不熟的......” 小茗越说越担心,一副急的要哭的神色,看的沈南川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戏谑道,“你就好好待在家里看家吧。莫姨娘一个人守着宅子,还有我师傅,他年纪大了,留个体己人照顾我比较放心。” 沈南川说话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瞧了一眼旁边的院子。 接夙青回来后,沈南川本意是想要将他安置在目前沈府里最大的一处院子里。 只是夙青说自己岁数大了,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那么空阔的院子里。故而后来沈南川还是将他安置在了离梨花院最近的桃花坞中。 这桃花坞是原本父亲建来供歌姬舞娘们表演的。 沈府家大业大,故而有着不少的名门权贵时常会来做客。 歌姬舞娘都是平日里沈老爷寻访时所物色的,每个人皆是九州一等一的美人。 美人也是当须精心呵护,故而建下这座犹如世外桃源般的桃花坞。只不过后来沈南川母亲去世,沈老爷也散了这群美人。 桃花坞故而闲置了多年。 “师傅来府上后,还不曾见过他出桃花坞是么?”沈南川问道。 小茗方才担忧的心思也散了去,她点了点头,也同样看向桃花坞的位置,“小姐,夙先生自从来了桃花坞后一直不曾出过房门。一日三餐都是我亲自做好送去的,而且按照了小姐的吩咐,每餐都配有了补汤。” 小茗说着便叹了口气,她看着更加苦恼,似乎比沈南川要去金国之事还要为难,“小姐,虽然夙先生为人和善,对我也很客气。可是我感觉他的心似乎不在这里。” “心不在这里?”沈南川反问道。 她这几日忙于府上和大理寺的事情,确实疏忽了对师傅的关心。 沈南川原本想春日大典前,带师傅好好地去京都游玩一番,但小茗的神色却叫她没法放心。 小茗点了点头,说道,“小姐,夙先生好像在等什么。虽然小茗我不明白,但是我能够感受到这种感情。他眼下还愿意生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等待。” 沈南川缄默不言。她自然明白夙青在等待什么,可是她不能告诉夙青自己见过孟蝶一事。 孟蝶是一株毒药,在沈南川自己不曾找出解毒之法前,她断然不会让师傅冒这个险。 为此,哪怕师傅恨自己,沈南川也心甘情愿。 “小茗,你以后每日都采些新鲜花一起送给师傅。对了,今日的晚饭送去桃花坞罢,我去见师傅。”沈南川说罢便摆了摆手,大步朝着桃花坞走去。 才堪堪走到门口,沈南川便嗅到了从院子里传来的药香。 浓郁的,令人神清气爽的气味,是沈南川最为熟悉且陌生的味道。 沈南川眯起眼,心上也喜悦了不少。 她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只见先前桃花坞荒废的田圃都被栽种上了新的药草。 而院子中间则支起了一个小棚子,夙青正坐在炉子前,轻轻的扇着风,煮着药,与自己年幼时在寒山所生活时无异样。 夙青不曾抬头,闭着眼笑道,“困扰你的事情忙完了么?” 第139章 送药 药香充斥着院子,花圃里的药草还不曾有生机,蛰伏在土壤里。 夙青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扇子,虽然是在闭眼小憩的模样,可似乎能够感觉到沈南川的一举一动。 沈南川自然地蹲在了药炉前,她双手撑着脑袋,架在双腿上,笑道,“师傅,你这是在熬什么药汤呢?我能不能喝?” 夙青宠溺的看着面前的沈南川,说道,“这是百花养气汤,喝了滋养身子的。我每日都会炖好等着你来喝,没想着今日你才来。” 夙青说的沈南川有些羞愧,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她拉拢着脑袋,瞧着颇为郁闷的模样。 “我知晓你近日很忙。虽然我不曾出府,可你身边那丫头每日都会跟我絮絮叨叨念许多。”夙青说着便忍不住笑出声,他好奇地往外看了两眼,困惑问道,“那丫头今日怎的没有来?” “小茗准备晚饭去了,今天我陪师傅吃饭。”沈南川说着便上前挽住夙青的胳膊,撒娇道,“师傅,煮的差不多了。我要给你看个东西,走。” 沈南川半推半就的挽着夙青去了屋子里,她神秘兮兮的拉下了窗户纸,点燃屋子里的药香薰烛。 淡淡的药香充斥着屋内,抚平沈南川有些焦躁的心。 她打开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倒出一个小纸包来。 在纸包里包裹着的是一些粉末,这些碎屑散发出淡淡的气味,夙青原本带笑的面容在嗅到的一瞬间便变得严肃。 无需沈南川多言,夙青便警惕地看向沈南川,问道,“你见过血月派的人了?” 沈南川点了点头,隐去了自己见过孟蝶一事。 她说道,“如今沈府我移交代理掌印的莫姨娘便是这血月派的人。但我不曾声张,莫姨娘也不知晓我明白了这血月派一事。师傅,你曾经告诉过我,血月派是你的师傅门下叛离出去的邪教徒。我想,你应该知晓这药粉究竟是什么。” 夙青合上纸包,吩咐沈南川千万不要随意打开。 “这是荆棘花的毒粉,稍有不慎吃进口中,眨眼间便会全身麻痹,无法动弹。但在麻痹之后,用适量的荆棘花粉抹在肌肤上便会起到美白柔肤的作用。”夙青说着便起身翻出一只小玉瓶,他打开玉瓶,和那些药粉相同的气味一起传来。 但沈南川还是能够察觉到,这玉瓶里的药粉远比纸包里所嗅到的要完整、复杂。 “这种荆棘花粉在贵族女眷中十分抢手,但因为荆棘花只在金国中生长,故而乔国十分少见。在乔国想要购置,恐怕要花费不少的财力和精力。”夙青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变得愈发沉重。 这药粉正是沈南川当初在大理寺天牢里所捡到的一些。 看来当初自己见到那孩子时,他已经有要逃出去的想法了。 沈南川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沙司并无当反贼的意思,也明白如今金国动乱。倘若沙司一直被莫须有的罪名困在此处,那么金国群龙无首,恐成难城。 “川儿,你的这药粉当中有一味药草,你应该嗅到了吧?”夙青拧眉问道。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正色道,“是西域的滑草。” 这种滑草只生长在干旱之地,若是有迷路的旅人在沙漠中遇到,它的确是一种可以解渴的药剂。 但...... 这种滑草倘若混入荆棘花中,这种毒粉便会变成剧毒,所有的药效都会消失。 “血月派之人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夙青说道,“他们要是想要杀人,有更多简单的方法可以用,而不是在这里消耗滑草。” 夙青将玉瓶递给沈南川,示意她收好。 沈南川有些困惑,她并不需要此物美容养肤。 “你如今是功名成就之人,这是贵族女眷们视若珍宝之物,你留在身边不会吃亏的。”夙青解释道。 沈南川摩挲着玉瓶,唇角微微勾起,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师傅,其实在春日大典结束后,我会去一趟金国。我要去寻找火石。”沈南川轻声开口。 夙青没有责备她的话语,也没有想要干涉她的决定。 他说了句药汤该煮好了,随后便匆匆忙忙去外头提着药壶进来。 沈南川看向门口夙青佝偻的背影,后知后觉的明白那总是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师傅,如今性命正在不断的流逝着。 这种流逝是沈南川用尽所有的草药都无法挽回的。 她鼻头一酸,有些难受的垂下眸。 自己可以重生,那么其他人呢?师傅若是带着遗憾死去,是否也可以回到最初捡到自己的那一天呢。 “小花猫怎么又哭鼻子了?”夙青一边笑话着,一边准备好三副碗筷。 沈南川连忙敛起悲戚之色,正欲回怼时,小茗提着食盒从屋外走来。 “小姐!夙先生!瞧瞧看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小茗迫不及待的打开食盒,香气扑面而来。 沈南川立马拍手道,“是芳香斋的!” 小茗自夸的挺起胸脯,“都是小姐爱吃的!太子殿下方才派人送来的。” 沈南川微微一怔,目光瞥向屋外,“乔溪没来么?” “殿下说是有事情要忙,不能跟我一起来。对了,这是殿下让我给小姐的。”小茗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铃铛递给沈南川。 这铃铛通体晶莹,随着小茗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南川小心翼翼的接过铃铛,这不是寻常的银制铃铛,而是用翡翠所制成的。她举在掌心,日光照耀在铃铛上,发出略微刺眼的光泽。 铃铛的内芯是用一颗玉石所制成,但随着轻微的撞击却没有要损坏的意思。 “小姐,这个铃铛真好看。我在京都生活这么久,从来没见过用翡翠做的铃铛。”小茗好奇地送来视线,她忽然惊讶道,“小姐你瞧,那玉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封着。” 沈南川举起铃铛,对着日光看去。 作为灯芯的铃铛里用石蜡封着一朵花蕊,一朵正欲绽放,却被封住的花蕊。 第140章 所谓真相 沈南川见过这朵花蕊。 她见过一次,此生都不会忘记。 这正是前世害死自己的曼陀罗花花蕊! 曼陀罗花喜阴忌阳,生长条件极为苛刻。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在九州大陆上绝迹了,这世间仅剩下最后一枚花种。 而这枚花种早在五十年前便被灭国的雪国人带着跳崖,自此曼陀罗花便在九州消失。 五十年间,多少人在寻找着这世间唯一一颗曼陀罗花的花种。他们将希望寄托在雪国人跳崖的那处,以为这枚花种可以在崖下开花。 但花种的保存条件也十分苛刻,倘若没有及时被保护起来,那么这花种也会立马死去。 想要花种存活,在当时被称作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 但现在,这颗花种便被封在这颗铃铛里。 沈南川赶忙握住铃铛,她叮嘱小茗千万不要将铃铛的事情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随后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中。 前世自己耗费了多少的心血,才找到了曼陀罗花的花种。 为此她不惜与黑市达成了交易,约定在自己治好乔溪的那一日,便会主动服毒自尽,再将尸首交由他们处置。 但当时沈南川得到的也只有半颗花种。 黑市的主人告诉她,花种是一个云游商人贩卖给黑市的。当初云游商人拿来的时候,因为没有人见过真正的曼陀罗花花种,故而谁都无法定夺。 但商人似乎并不在意,留下这颗被千年寒冰冰封的花种便潇洒离去,一两纹银都没有要。 黑市主人后来请来德高望重的老医者前来查看,确认这就是消失五十年的最后一颗花种。 黑市主人深知此物关系重大,曼陀罗花虽然有着剧毒,但也是可解百毒的解药。 如若被他人知晓此物显世,那么整个九州都会再度陷入混乱之中。 故而黑市主人杀死了所有知情的人,找到了沈南川,请求她能够分离出花种,然后再交由自己埋入雪国人的墓群中。 沈南川尽管翻阅了上完卷书籍,但还是在剥离花种时不慎弄断了一半。 这也是为何后来沈南川只有一半花种的原因。 但现在这是一枚完整的,没有断裂的花种。 夙青亦是注意到了铃铛,他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端着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说道,“既然你有急事,那么便先去忙罢。我这里自己照顾自己还是可以的。” 既然得了夙青的话,沈南川便也不再犹豫,立马起身朝着门外跑去。 她边往府外走边吹响了哨子,这是她与刘君联络的信号。 在她赶到府邸门口时,刘君已经停好了马车在等候她。 “走,去大理寺!” * 大理寺较之前日的忙碌安宁了许多,只是四处都问不到乔溪的下落。 沈南川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与乔溪交换信物的地方。 她这次没有找刘君,而是自己一路跑到了碧湖湾。 小雨淅淅沥沥开始落下,沈南川很快被淋的透湿。 她踩着水洼跑的飞快,身子轻盈的似乎要飞了起来。 她心底已经有了个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她想要找到乔溪,从他口中亲自问出答案。 果然,远远地她便瞧见一抹墨色的身影伫立在湖心亭内。 哪怕只是背影,沈南川还是一眼认出了乔溪。 乔溪敛去了往日的锋芒,眉眼温柔,手指轻轻触摸着坠落的雨珠。 沈南川放慢了脚步,她一步步朝着乔溪靠近,便愈是能够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直到站在乔溪身后一尺,她才是轻声问道,“曼陀罗花的种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乔溪回头看向她,在瞧见她一身透湿时,眉眼间染上一抹心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自己的绢子替沈南川擦拭了一下额前一直在滴落着的雨珠。 “乔溪,你是不是就是黑市的主人,鬼面阎罗?”沈南川直截了当的问道。 乔溪的手腕微微一顿,他收起绢子,看向不远处的白雾皑皑。 春日已经到了,深寒的最后一抹寒气彻底消散。 春日的暖阳似乎就在不远处,可沈南川却觉得从头到脚都冰冷的很。 她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气愤。 鬼面阎罗当初将曼陀罗花种交给自己,自己便告诉过他,自己是为了救人。 而这个人是九五至尊,鬼面阎罗无需多问,心中自然会知晓自己是为了救谁。 乔溪前世早就知晓自己要舍命救他,可他一直没有出手阻止自己。 沈南川身子止不住的哆嗦着,她狠狠地盯着乔溪,迫切的希望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丝的歉疚或者后悔。 可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前世,乔溪不会对自己有半分悔意。或者说就算是前世,他也不会。 “你很聪明。”乔溪低低开口,他为沈南川顺了顺鬓发,动作轻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只是有些时候,聪明可以点到为止。若是再继续深究,伤害到的不止是你我二人的感情,还有沈府和皇室。”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沈南川不敢置信的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却摔倒在雨水里。 她瞧着狼狈,可却又甩开乔溪伸来的手,倔强的自己爬了起来。 前世,沈南川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才换来了最后惨死的结局。 可现下她才明白,老天给了她一次生的机会,是为了告诉她,自己是被乔溪一步步引诱着踏入死亡的陷阱,无可周转。 乔溪根本不是置身事外的甩手掌柜,他就是这场局的主导者。 他才是一直站在高位上俯瞰着众生之人。 自己哪怕重生一万次,他也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制高点,操控着他们每个人作为这棋盘上的棋子。 沈南川后知后觉的捂住心口,恐慌与悲痛已经悉数消散。她的心空落落的,似乎失去了什么。 她明白,她失去的是自己从少女时到中年死去期间,对乔溪的一腔赤诚爱意。 沈南川苦笑着,艰涩开口道,“乔溪,你拿别人的爱当做可以利用的武器,你不会善终的。” 第141章 鱼死网破 沈南川一夜无眠。 她知晓封印一颗曼陀罗花花种容易,但想要完整无缺的取出,则是天大的难事。 稍有不慎,花种破碎,一旦伤及其中的蕊心,那么整颗花蕊便会瞬间化为血水。 沈南川请来了夙青一起准备取出花种,虽然夙青困惑,但毕竟眼下取花种事情为重,他也没有多问。 完整破冰的法子,古籍上倒是记载了不少。 只是具体怎么实践,夙青和沈南川都没有确切的法子。 前世沈南川耗费三天三夜,最后也只留下了一半的种子。这一世,倘若她想要借着这枚花种掀起风浪,必须要保留最完整的。 一夜下来,沈南川翻遍了古籍,最后和夙青商讨出一种灼烧之法。 只是灼烧所用的物什并不是寻常草木,而是需要用暮森山洞里的千年古木。 这种古木更是只能够有引天雷之火才可被烧起,天时地利,缺一样都无法完成。 暮森常年无人居住,野兽横行。传闻里武功高强之人进去,也会丢了半条命,神志不清的出来。 在得知沈南川想要一人前去时,刘君一下便拦住了她。 刘君蹙眉嘲笑道,“你是去送死,还是去取木头的?” 沈南川没有答话,只是将自己的行囊收拾了一遍,随后便要往外走去。 刘君拿她没辙,轻叹了口气。 他接过沈南川手中的行囊背在背上,吊儿郎当的挥了挥手,“要是我没命回来,你就换个车夫罢。” 沈南川想要阻拦时,刘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檐上,叫沈南川心底没由来的发慌。 刘君这一去便去了一天一夜。 回来时京都大雨滂沱,平整的土地都泥泞难行,更难假想暮森会是怎样的危险。 沈南川守在梨花院门口,一面翻看着古籍一面等着刘君回来。 小茗擦了擦脸上的雨珠,倔强的要在一旁撑伞陪着沈南川。 纵使沈南川说了好几遍无需她来陪伴,小茗也完全不肯挪动半步。 “小茗,我给你说门亲事吧。”沈南川淡淡开口。 小茗正欲拒绝时,沈南川却倏地合上了书籍。 她看向远方,朦胧的雨雾中,刘君的身影略显狼狈。 他肩上扛着的,虽然用布条裹着,但是沈南川还是一眼便看出,这是千年古木。 刘君看起来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浑身伤痕累累,一袭布衫被雨水浸透,混着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放下古木,喘着粗气,脚步也是有些不稳了起来。 可刘君还是直勾勾的看着沈南川,认真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到了。” 沈南川点了点头,她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刘君,又拿了一粒止血丸放在他掌心。 雨雾间,二人谁都无言。 沈南川最先开口,她一字一句,说的郑重,“刘君,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拜托你。” 这几日京都阴雨连绵,且偶有闪电划过。 老天也在帮沈南川。 她和夙青一起搬到了郊外的小屋,将古木放在雨布下,整日地等候着雷电划过的那一刻。 在雷电来临的瞬间,沈南川揭下雨布,露出那根尖锐的铁管。 天雷瞬间被引下,劈在古木上。 总共三下,一股浓烟顿时滚滚飘起,沈南川连忙取出寒冰,用手捧着放在浓烟上灼烧着。 火苗逐渐吞噬着沈南川的双手,可她却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全身心都扑在花种上。 等到花种完整的裸露出,沈南川的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血腥气充斥着雨雾,令人作呕。 尽管夙青用了最好的药去处理沈南川的双手,但她这双手再也复原不了了。 “你再也不能针灸了。”夙青轻声说道,他为沈南川包扎完最后一下,眸中闪烁着的悲痛之色难以遮掩。 沈南川扯出一抹笑意,她轻轻握住夙青的双手,故作轻松,说道,“师傅,人的命数早就被决定了。我已经浪费了一次性命,我不愿意再重蹈覆辙。只是你苦心培养我多年,如今鬼谷子一派却无传人。” 夙青没有怪罪沈南川,只是眸中的心疼难以消散,叫沈南川看的有些难受。 但她极快的敛起不舍,认真道,“师傅,我已经为你备好了马车。明日刘君便会带你和小茗回去寒山村。我都已打点妥当,你喜欢的药草我也都吩咐人收拾好了。” 剩下的话沈南川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夙青拍了拍沈南川的手背,低语道,“川儿,你的一生该由你自己抉择。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我会一直在寒山村等你,等你回来的那一天。” * 春日大典将至,百姓们忙碌纷纷。 众人张灯结彩,哪怕是大雨之下,也难以阻挡住他们的热情。 沈南川背着行囊,快步行走在雨雾中。 她没有撑伞,只穿了斗笠和一袭布衫,蒙着脸脚步飞快。 沈南川穿过人海,径直来到大理寺前。 大理寺的人手已经调配去了春日大典的布防上,毕竟当日圣上亲临,谁也不敢怠慢。 沈南川凭借令牌,轻易的穿过守卫,一路到达了内院门前。 她仰头瞧了一眼内院寝屋上悬着的牌匾,和檐下发出清脆响声的风铃。 这是她和乔溪一起做的风铃。准确来说,是前世时自己和乔溪一起做的。 “你来了。”乔溪的声音响起,他倚在门扉上,神情淡漠,“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乔溪,你重生回到初次遇到我的那天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沈南川攥紧行囊,眼神凛冽,“是在想像上一世一样利用我到死,还是想要假装出一副爱我的姿态,引诱我付出所有呢?毕竟前世你没有得到真正的沈家财产,到我死的那天,你都没有找到沈家的宝藏。” 乔溪脸色一黯,随即站直了身子。 他站在暗处,而偏生站在雨雾中的沈南川借着微弱的日光,显得熠熠生辉,是在明亮之中。 沈南川倔强的仰起头,正视乔溪,问道,“乔溪,想要我沈家的宝藏,你可曾掂量过你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第142章 送别 世人知晓沈府有着万贯家财,却极少有人知道,沈府真正的家财并不在沈府,也不在任何一个人手上。沈家大部分的财产,从第一代经商的祖先开始,都将这些家财藏在了一座宝库之中。 而宝库的秘密只有沈府的每家掌权人才会知道线索。 沈父虽然死的突然,但在其身上,沈南川还是找到了关于宝库的线索。 乔溪必定知晓这一点,故而才一步步将自己引入死亡的旋涡中,目的便是在自己死后得到打开宝库的钥匙。 “乔溪,前世你机关算尽,看来你也没找到真正的宝库啊。”沈南川讥笑道,“没想到这世你倒是学聪明了,想要用美男计了。” 乔溪倒是没有生气,静静看着沈南川,一言未发。 沈南川没兴趣对乔溪的事情刨根问底,她今日来,已经做好了不会全身而退的准备。 “乔溪,你不是想要沈府的宝库么?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带你去。”沈南川说道。 乔溪微微挑眉,用眼神示意沈南川继续说下去。 “你立马将永言流放去西域驻边,我看到永言启程便会带你走。”沈南川说道。 乔溪双手叠在膝上,眉眼微微弯起。 “你倒是对你的弟弟很好。”乔溪开口道。 沈南川瞧了一眼天色,她浑身都被雨水淋的透湿,整个人因为寒冷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冷笑道,“我的要求就是这个,怎么,沈家的宝藏你想要,还不想要为我办事?” 乔溪打了个响指,黑鹰立马出现在他身边。 他对黑鹰吩咐了些什么,随后黑鹰便又消失在二人面前。 “进来换套干净衣裳罢,入夜之前,你便可以送别你的弟弟了。”乔溪说罢便转身进屋,并没有要等候沈南川的意思。 沈南川被冻的发抖,没有犹豫,大步走向熟悉的温泉。 温热的水流洗涤了全身,沈南川终于是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热气蒸着脸,她放空了自己的全身,回想起自己送别夙青和小茗时,小茗那哭喊着不肯的模样。 小茗哭的肝肠寸断,说生死都要陪伴在自己身边。 可沈南川明白,自己是个没有生的人。 ...... “刘君,沈府我交给莫姨娘已经放心了。只是小茗和师傅届时手无缚鸡之力,必定会被皇室追杀。我希望你能够替我保护好他们,带他们永远不要离开寒山村。”沈南川严肃道。 她取来一只木箱,轻轻揭开一角,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刺来。 这些金子足够他们三人的孙辈无忧无虑,富贵的过上十辈子了。 沈南川知晓,刘君一身武艺,如若投身于江湖,必定可以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可她也明白,这江湖即将有一场血雨腥风。 她想要他们都平安的隐居在寒山村,那里与世隔绝,是绝佳的世外桃源之地。 沈南川做好了要劝刘君许久的准备,可刘君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神色沉重,叮嘱道,“你要平安的找到我们。” 沈南川闻言勾起唇角,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可她心底比谁都清楚。 她这次不会再有性命回来了。 但是沈南川郑重其事的伸出手指,认真道,“我们约好了,等来年寒山村百花齐放时,我就会回去找你们。” 一向不喜欢这些孩提把戏的刘君,这次却郑重的伸出手指,与沈南川小指相扣,“那就说好了,一言为定。” ...... 大理寺少卿被贬为庶人,当日流放西域,永世不得回京都。 这个消息一传出,世人皆是大惊不已。 且不提沈永言当职后,所干之事皆是利民要事,颇得百姓信任。他的姐姐沈南川在京都无人不知晓,而且大部分百姓都受过她的恩惠。 无论从何处角度去看,沈永言本该拥有荣华富贵,坐在这少卿的位置一生。 可如今还未功成名就,却被迫离城,谁都会忍不住唏嘘两句。 沈永言自然也是愤懑不已。 他分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被送上了前去戍边的军队。 故而沈南川见到沈永言时,他正不甘的挣扎着,想要离开前去西域的军队。 但当他见到沈南川时,便立马敛起了先前的愤怒之色。 她担心的跑到沈南川身边,催促道,“南川,你快离开这里。这里是要去西域的军队,不安全。” 沈南川对不远处的乔溪使了个眼色,旋即原本包围着他们的士兵统统散开,留给了他们二人说悄悄话的方圆之地。 沈南川说道,“我知晓你志不在隐居田园,在去西域的路上,我安排了金国的人接应你。金国眼下内乱不休,正是你回去主管大局之时。” 见沈永言一脸错愕,沈南川将一枚令牌塞到沈永言手中,叮嘱道,“这一路上危机重重,你切记在见到金国人之前都不可懈怠半分。那人金发碧瞳,会有一块和你一样的令牌。除此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永言哪里能够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连忙摇着脑袋,拒绝的话还未出口,沈南川便压低了嗓音说道,“你是金国的大王子,当年金国内乱,嫡公主被人谋害。忠仆为了保全你,带你流浪至京都。此事原本是沈府的秘密,但如今你已长大,是时候回去金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了。” 沈永言呆滞的站在原地,显然是没有接受这一连串的事情。 沈南川瞧了一眼天色,知晓来不及了。 尽管她还有许多的话想要说,还有许多的事情想要做。但是她必须要在天黑前看到沈永言上路,唯有这般,才会在子时之前,让自己的人顺利接应到他。 沈南川拍了拍沈永言的肩膀,笑道,“你是人中之龙,这小小的京都根本不是你的容身之所。永言,等你重新拿回金国,成为金国的大王,记得去寒山村接我们。” 沈南川顿了顿,她尽量让自己笑的灿烂,好叫沈永言不要有记挂,“永言,你是自由的,放手去追逐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看着你。” 第143章 同归于尽 春日大典的筹办十分顺利,百姓们纷纷对参与这次大殿筹办的沈南川表示感谢。 毕竟这是皇室该准备的事情,原本是与沈南川没有干系。 但沈南川事事亲力亲为,而且所操办的项目都是百姓们所喜欢的。 她比起身居高位的皇室们要更加懂得如何顺应百姓的心。 春日大典当日,沈南川早早便换好了华丽的衣裙。 她与莫珠挥手告别,莫珠于心不忍,劝道,“南川,留在沈府,我可以保护你的。” 沈南川当然知道。 莫珠是血月派的核心,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哪怕是乔溪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沈南川这次的目的并非是找个安全之所容身,她要将那个人,拽下高位,堕入泥潭。 “莫姨娘,沈府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对了,梨花院里有我留给你的一封信,你记得午时过后去看。今日的大典人潮拥挤,你也记得不要出门了。”沈南川嘱咐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早已停了一辆马车,沈南川没有多话,借着黑鹰的帮助上了马车。 乔溪端坐在马车中央,他闭眼养神,似乎十分惬意的模样,甚至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大腿。 沈南川与他承诺,今日大典结束后,她便会去带乔溪寻宝。 乔溪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但他也明白,沈南川已经黔驴技穷了,就算再拖上十天半个月,她都找不来可以拯救自己的救兵。 “大典都按照你的要求布置了,父皇也会和其他嫔妃一起在莲花台上出现。你还有什么要求?”乔溪问道。 “没有了。”沈南川平静的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不断闪过,将沈南川的思绪一点点划过。 痛苦的、快乐的,所有的记忆都在此刻终结。 她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 抵达莲花台上,附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布置好了侍卫。 和自己所预想的一样,届时皇室之人将会从后方坐船而来。而百姓们则是围聚着莲花台,等候观看大典开幕的祭祀仪式。 祭祀仪式需要乔溪主持,将象征着祝福的莲心放回到莲花台中央,届时礼成,乔溪便会成为众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储君。 再加上到时候沈家宝库的财宝,乔国便可以稳固地位,成为九州当之无愧的霸主。 “南川,你这下可以亲眼看看,我是如何登上帝位,是如何获得你沈家宝库的!”乔溪满面喜色说道。 沈南川没有多搭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莲花台旁的花舟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百姓们围聚的愈发多了起来,沈南川瞧了一眼天色,低声道,“来了。” 乔溪还未明白她话中深意时,忽然远处天边有一群乌泱泱的黑云飞来。待乔溪仔细一看,才发觉这根本不是什么黑云,而是有万只以上的乌鸦群。 它们煽动着翅膀,嘶哑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百姓们恍然惊觉到事情不对,连忙四处奔逃。可他们哪里跑的过乌鸦群的速度,极快地,乌鸦们尖锐的牙齿咬破百姓的肌肤,血腥气顿时弥散在空气中。 原本守卫着莲花台的侍卫们顿时开始驱逐起乌鸦群,尽管如此,这些乌鸦还是太多了。 “吩咐下去,护送皇上回宫!”乔溪连忙吩咐道。 可前去护送天子的侍卫却被乌鸦狠狠的啄出了眼珠,他甚至连惊叫还未出口,下一瞬脖子便是被狠狠抓裂。 鲜血喷溅在乔溪的脸上,衬的他那张好看的脸狰狞的有些诡异。 他看向面前唯一一个不受乌鸦群影响的沈南川,发了狠的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地甩在了墙壁上。 这一下剧烈的撞击让沈南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痛苦地连连咳嗽了起来。 她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冷笑着看向乔溪,问道,“怎的,你以为杀了我,你就不用死了?” 乔溪发狂的掐住沈南川的脖子,似乎要将她的脖子生生给掐断才好。 “沈南川!你难道想要整个京都为你陪葬不成!”乔溪咬牙切齿的骂道。 乌鸦不停地啄着乔溪的身体,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半个身子便被乌鸦群给包围住,鲜血淋漓。 “乔溪,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救你吧?你是不是以为曼陀花的花种只有起到可以解你的毒一种作用?”沈南川艰涩开口,她笑的决绝,显然是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的后路,“此花时异兽们的最怕,只要花种在我身上,我就可以不回被乌鸦群啄死。但是你不一样了......” 沈南川话还未说罢,乔溪便伸手扒开她的衣襟,将装有花种的那只香囊抢了出来。 乌鸦顿时转变了方向,狠狠的啄向沈南川的身子。 她不会武功,在这偌大的乌鸦群面前,显得那般渺小脆弱。 仅仅是眨眼的功夫,她瘦弱的身躯便被淹没在了漆黑之中。 暴雨骤然而至,雨水洗刷着整座城池的污血。乔溪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修罗之景。 就连堂堂的九五至尊,也难逃这乌鸦群的攻击,成为了血肉模糊的一具尸首。 乔溪看着面前被乌鸦所吞没的沈南川,冷笑道,“你真以为你有了花种就可以杀死我们所有人了?我是谁,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你......” 乔溪话音未落,一抹银光骤然闪现。 尖锐的匕首淬着剧毒,准确无比地刺在了乔溪的喉管。 这一招,沈南川练习了太久了。久到她甚至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沈南川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双好处,双眸更是已经瞎了,她只能够凭借声音和气味来感受到乔溪的位置。 而花种便是最有利的引导。 乔溪抬手便打掉了她的匕首,虽然只是一下,可是这剧毒瞬间侵袭了乔溪的身子。 沈南川无力的垂下手臂,她听到扑通一声,而花种的气味也彻底消散。 恍惚间,她梦到了最初遇见乔溪的那日。 那时她只注意到少年的乔溪温柔儒雅,却不曾注意到那个望着他的自己,同样灿烂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