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老人》 第1页 [侦探推理] 《角落里的老人》作者:[英]奥西兹女男爵【完结】 有几本通俗侦探小说在手边,工作之余,拿来消遣观赏,以恰情爽脑,增长见识, 这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它能解烦驱闷,除怨祛躁,对调节身心健康颇有种益。 《角落里的老人》就是一本通俗侦探小说,它由英国女作家奥希兹女男爵所着。 奥希兹女男爵(1865年~1947年),英国女作家,出生于匈牙利,曾求学于布鲁塞 尔、巴黎,16岁移居伦敦专攻艺术。 1905年,奥希兹发表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歷史冒险小说《红花侠》(the scarlet pimpemel),在文坛初露光彩;以后又陆续创作相关系列小说达40本以上,使 其居于20世纪最受欢迎的通俗文学作家行列。 除歷史小说外,她还写评论、剧本及侦探小说。侦探小说以短篇为主,如《角落里 的老人》(the old man in theer)及《莫利夫人》dy molly robertson- kith)等。 她的重要作品有: 《the scarlet pimpernel》1905年, 《i will rew》1906年, 《the old man in theer》1909年, 《beau brocade》1908年, dy molly of scond yard》1910年, 《sir percy hits back》1927年, 《links in the china of life》1946年。 对于福尔摩斯,不少读者均已知晓,那是侦探小说的第一个黄金时代的代表人物, 是由英国一位不得志的医师柯南·道尔塑造成型,后来几乎成了神探的代名词。 《角落里的老人》虽用到福尔摩斯的“犯罪解谜,叙述倾听”的故事模式,但角落 里的老人却与福尔摩斯大不一样。 角落里的老人是后来人们所称的“安乐椅神探”的元祖,是“不行动的神探”。 角落里的老人是位坐在咖啡馆一个角落里的怪人,成天无所事事,看看报纸,骂骂 世人愚笨,手上不停地把一条细绳结成各种结,然后又将它解开。他既不是公家警探, 也不是私家侦探,只是个“场边评论家”,只根据公众皆可获得的资料(主要是报纸的 社会版新闻),通过逻辑推理,判断出疑案的真相。 角落里的老人对“社会正义”似乎无动于衷,他无意伸张正义,在咖啡馆指出元兇 之后,他或者赞赏罪犯的智慧,或者嘲笑执法人的愚蠢,最多只说:“吊死他!”但从 不行动,也不将真相向警方揭露。 《角落里的老人》纯属思辨式的“解密破案”的心智游戏。 本书导读 芬雀曲街谜案菲力摩尔街窃案 约克郡谜案地铁神秘命案 利物浦谜案爱丁堡谜案 英伦银行窃案都伯林迹案 布莱顿暴行事件总督公园谋杀案 吉尼维尔贵族系谱柏西街神秘的命案 芬雀曲街谜案 1.远方来的信 角落里的老人把杯子推到一旁,身子靠向桌子。 “谜案!”他说:“要是调查罪案用了脑筋的话,绝对没有谜案这回事儿!” 宝莉·波顿讶异地越过报纸的上方望过去,那对严厉冷淡,带有询问意味的褐色眼 睛停驻在他身上。 打从老人拖着脚步走过店里到她桌子的对面坐下,她就对他不以为然。大理石的桌 面上已经摆着她大杯的咖啡(3便士)、面包和奶油(2便士),和一碟舌肉(6便士)。 这个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大厅,是知名的无酵母面包公司在诺福克街的分店,她现在 的这个角落、这张桌子以及大厅的特殊景致,是宝莉自己的角落、桌子与景致。自从她 加入《观察家晚报》(如果您同意,姑且这样称它吧!)工作,成为这个举世知名、大 家称作“英国新闻界”的一员,从那永难忘怀的光荣日子开始,她总在这儿享用值十一 便士的午餐和一便士的日报。 她是个名人,是《观察家晚报》的波顿小姐。她的名片上印的是: 宝有·杰·波顿小姐 观察家晚报社 她访问过爱伦·泰瑞小姐、马达加斯加的主教西蒙·希克斯先生,也访问过警察局 长。最近一次在马博罗府邸举办的花园宴会,她也在……在衣帽间里,这也就是说,她 在那儿看到西古咪女士的宽帽、随你称作什么小姐的遮阳帽,还有其他各式各样新潮、 时髦的玩意儿。这些都以“贵族与衣着”的专栏,被详尽写人了《观察家晚报》的晚报 版上。 (这篇文章署名的是m.j.b,可在这家每份半便士的大报的档案里找得着。) 是这些理由,也基于其他一些原因,宝莉对角落的老人生气,同时尽任何一对褐色 眼睛之所能,以目光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适才宝莉正在看《每日电讯报》的一篇文章,那文章有趣得令人激动。她对它发表 的议论是不是给人听见了?可以确定的是,老人说的话的确是对着她的想法而发。 她看着老人,皱皱眉,然后笑了。《观察家晚报》的波顿小姐有强烈的幽默感,在 第2页 英国新闻界里打滚了两年,这份幽默感还没被消磨殆尽,何况老人的外貌足以让人有最 乖违的幻想。宝莉心里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苍白瘦弱的人,发色浅得这样可笑,还 被平平整整地梳齐盖住顶上一块明显的秃。他看来羞怯又紧张,不停玩弄手上的一条细 绳;他瘦长颤抖的手指把那条细绳结起又解开,做成各种精巧复杂的结。 仔细端详过这个怪异有趣人物的全身上下后,宝莉可亲了些。 “可是,”她这么说,语调和气但不失权威:“这也算是消息灵通的报纸了,上面 这篇文章可以告诉你,光是去年就有不下六桩罪案让警察完全乱了头绪,这些犯案的人 至今都还逍遥法外。” “对不起,”老人温和地说:“说警方完全没有谜案,我一点也不敢这样暗示;我 只是说,如果用脑筋来办案,就不会有谜案了。” “就连芬雀曲街谜案也一样,我想。”她讽刺地说。 “最不可能成为谜案的,就是所谓的芬雀曲街谜案。”老人静静答道。 过去一年来,那件悬奇而被大家称为芬雀曲街谜案的罪案,早已把每个有思考能力 的人搅得一头雾水。这案子对宝莉造成的迷惑也不小,她深深为之吸引着迷,对这桩案 子仔细研究,自己假设推论,不断思索,还曾经写过一两封信给报章杂志对这件事的各 种可能性做假设、辩证、暗示并提出证据,而其他的业余侦探同好也同样胸有成竹地提 出驳斥。因此,角落里这个怯生生的人的说法特别让她恼怒,她于是反唇相讥,绝对要 完全击溃这位自鸣得意的傢伙。 “果真如此,你不把你珍贵的意见提供给我们努力想破案却乱了方向的警方,真是 遗憾哪!” “说的是。”他的回答倒是幽默得很:“你知道,一方面我怀疑警方不会接受我的 看法;另一方面,要是我变得积极参与侦查,我的感情倾向和责任感几乎总会直接起沖 突。我同情的,往往是够聪明狡猾、可以把整个警方牵着鼻子走的罪犯。 “我不知道你对这案子记得多少,”他平静地继续说:“最开始,这案子当然连我 也迷惑了。去年十二月十二日,一个虽然穿得很糟,可是看来绝对过过好日子的女人到 苏格兰警场报案,她的丈夫威廉·克萧失踪了,他没有职业,显然也居无定所。有个朋 友——一个肥胖,看来滑头的德国佬陪着她来,他们两个人所叙述的事情使得警方马上 展开行动。” “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十二月十日那天,大约是下午三点钟,卡尔·缨勒,就是那 个德国佬,为了讨一笔小小的债务去拜访他的朋友威廉·克萧,威廉欠他大约十英镑左 右。当他到达威廉在菲往广场夏洛特街的贫民住处时,他发现威廉·克萧正处于狂乱兴 奋的状态,他的太太却在哭。缨勒想告诉他自己来访的目的,可是克萧大手一挥把他叫 到一旁,然后——用他自己的话说——让他大为震惊,因为克萧开门见山地要求再借两 英镑。克萧说,这笔钱是工具,会让他和肯在困难中帮助他的朋友快速致富。” “克萧花了十五分钟做了含煳其词的说明,却发觉谨慎小心的德国佬不为所动,于 是决定让他加入秘密计划。克萧说得斩钉截铁,断言这个计划绝对会为他们带来好几千 英镑。” 宝莉本能地早已放下了报纸。这个温和的陌生人,这个神情紧张、有着羞怯而水亮 眼睛的人,他独特的讲故事的本领,使得宝莉深深着迷。 “我不知道,”他继续说:“你记不记得德国佬告诉警察的事?克萧的太太——搞 不好现在是寡妇了——当时也在旁边加油添醋,补充细节。简单的说,事情是这样的: 大约三十年前,克萧那时是二十岁,是伦敦某家医学院的学生。他有个同室的密友,叫 做巴可,与他们同住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另外一个人,似乎是这样:有天晚上他带回来一大笔钱,那是他在赛马场上赢 来的,到了第二天早上却被发现他人被杀死在床上。幸好克萧能够提出确凿的不在场证 明。他那天晚上在医院里值班;巴可却失踪了。这是说,对警察而言,他失踪了,可是 却逃不过他的朋友克萧的利眼——至少克萧是这么说的。巴可聪明地设法逃到了国外, 经过各种迁移,最后在东部西伯利亚的伏拉第握斯脱克落脚。在那儿,他以假名梅瑟斯 特从事皮毛买卖,积累了可观的财富。” “现在,请注意,每个人都知道梅瑟斯特是个西伯利亚的百万富翁,克萧说他三十 年前叫做巴可,还犯过一桩谋杀案。这些都没被证实过,对吧?我只是在告诉你克萧在 十二月十号,那个难忘的午后告诉他的德国伦朋友和太太的话。” 第3页 “据他说,梅瑟斯特在一帆风顺的生涯里犯了个绝大的错误——他曾经四度写信给 他过去的朋友威廉·克萧。有两封信和这个案子毫无关联,因为是二十五年前写的,而 且早被克萧丢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不过,据克萧的说法,第一封信是梅瑟斯特,也 就是巴可,把杀人得来的钱花光了,而且在纽约穷困潦倒的时候写的。” “克萧那时相当富裕,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就寄了一张十英镑的钞票给他。风水轮 流转,第二封信,克萧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梅瑟斯特——那时巴可已经改成了这个名字 ——在信里寄给这位以前的朋友五十英镑;再以后,据缨勒的推测,克萧又对梅瑟斯特 日益丰满的荷包多加需索,而且还附带各种威胁。其实这百万富翁住得这么远,这些威 胁根本是徒劳。” “现在到了故事的高潮。克萧最后犹豫了一阵,终于交给德国佬他声称是梅瑟斯特 写来的最后两封信。这两封信,如果你还记得,在这个悬疑的谜案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 角色。我这儿两封都有副本。” 角落里的老人说着,由一个破旧的小皮夹里拿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摊开,然后开 始唸: “克萧君: 你对金钱的荒谬需索完全不当。我已经帮助过你得到你该得到的了。 不过,看在往日交情的分上,也因为你曾经在我极度困难时帮助过我, 我愿意让你再次利用我的美德。我这里有个朋友,是个向我买东西的俄 国商人,几天前开始乘着他的游艇到欧亚的许多港口四处旅行,他邀我 陪他远至英国。我对异邦厌倦了,同时希望在离别三十年后能再次看到 祖国,我已经决定接受他的邀请。我不知道我们到达欧洲的确切时间, 但我向你保证,等我们一到达某个恰当的港口,我会马上再写信给你, 约定你来伦敦见我。可是你要记住:如果你的需索大过离谱,我绝不会 听你的,而且记住,我是最最不愿屈服于持续不断而且不正当勒索的人。” 你忠实的朋友 法兰西斯·梅瑟斯特 “第二封信,邮戳显示是由南安普顿寄出的,”角落里的老人继续平静地说;“而 且,奇怪的是,这是克萧承认梅瑟斯特寄来,惟一他保存着信封、同时又有日期的一封。 信很短老人说,一面又去看他那张纸。 “克萧君:有关我数周前写的信,我现在告诉你,‘查斯柯·西罗号’将在下 星期二,十二月十日抵达提尔贝瑞港。我会在那儿登岸,随即搭乘我能够搭到的第一班 火车北上到伦敦。如果你愿意,请在傍晚时分,到芬雀曲街车站的头等候车室里与我碰 面。我猜想,经过三十年的分离,我的面貌对你来说可能很陌生了,我会穿着厚重的阿 斯特拉堪毛大衣与同质料的帽子,到时你不妨辨识衣服来认我。然后,你可以向我介绍 自己,我会亲耳听听你想说的话。” 你忠实的朋友 法兰西斯·梅瑟斯特 “就是这最后一封信引起了威廉·克萧的兴奋和他太太的眼泪。套用德国佬的话说, 他像个发狂的野兽在房里走来走去,双手胡乱挥舞,还时时喃喃惊嘆。然而克萧太太却 满怀忧虑。她不信任这个从国外来的人,这个人,据他丈夫说,曾经违背天良犯下一桩 罪案,那么他也可能再冒险涉案来除掉危险的敌人,她害怕这样。她的想法就像个女人, 觉得这是个可鄙的计划,因为她知道法律对勒索犯的刑罚是很严厉的。” “这次约会可能是个狡猾的陷阱,再怎么说也是个怪异的约会——她辩说——为什 么梅瑟斯特不选在第二天和克萧在旅馆里见面?千百个为什么让她焦虑,可是那肥胖的 德国化却已被克萧描绘的远景说服了,那里面有无数的宝藏,呈现在他眼前撩动他的心 神。他借给了克萧亟需的两英镑,他的朋友想用这钱,在去见那个百万富翁之前把自己 打理得整齐些。半个钟头以后,克萧离开了住处,这是那个不幸的女人最后一次看到她 丈夫,也是缨勒那个德国佬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朋友。” “那天晚上他太太焦急地等待,可是克萧并没有回来;第二天,她似乎花了整天的 时间漫无目标地在芬雀曲街附近四处询问,但是毫无所获;十二日那天她就到苏格兰警 场报案,把她所知的细节全说出来,还把梅瑟斯特写的两封信交给了警方。” 2.被告席上的百万富翁 角落里的老人喝完了他杯里的牛奶。他水亮的蓝眼睛望过去,看着宝莉。波顿小姐 热切的小脸蛋上,所有的严厉神色都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明显而专注的兴奋。 “一直到了三十一日,”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有具尸体被两个船夫在一个废 弃的船屋底部发现,已经腐烂得无法辨认。在高大的仓库之间有一些幽暗的阶梯,由此 第4页 可以通往伦敦东端的河流,而这船屋停靠在某个阶梯脚下有一阵子了。我有张这个地方 的照片。” 他说,一面由口袋里挑出一张相片,放在宝莉面前: “实际上的船屋,你知道,在我拍下这张快照的时候已经被移走了,不过你可以了 解这是多完美的处所,可以让一个人从容地把另一个人的喉咙割断,不愁被发现。那具 尸体,我说过了,腐烂得无法辨识;它放在那儿可能已有十一天了,可是一些物件,像 银戒指和领带夹,都还辨识得出来,而且克萧太太指认出那些是他丈夫的。” “她当然公开将罪责强烈指向梅瑟斯特,而警方握有的证据无疑也对他极为不利, 因为在船屋里发现尸体的两天后,这位西伯利亚的百万富翁——这已是大众对他的普遍 称唿了,在西西尔大饭店的豪华套房里被捕。” “老实说,那时我也相当疑惑。克萧太太的陈述与梅瑟斯特的信件后来都上了报, 而我用我的老法子——请注意,我只是业余,我对一桩案子的推敲只是出自喜好——我 想为这桩警方宣称是梅瑟斯特干下的罪案找出动机。大家都公认,他确实想除掉一个危 险的勒索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动机其实是多么薄弱?” 宝莉小姐必须承认,这个念头从来没有闪过她的脑海。 “一个靠自己努力累积了巨额财富的人,当然不是傻瓜,不会相信克萧那种人能对 他做出叫他害怕的事来。他一定知道克萧手上不会有对他不利的罪证——至少不足以让 他受绞刑。你见过梅瑟斯特吗?” 老人说着,又在他的小皮夹里摸来摸去。 宝莉回答说她曾在当时附有图片的报纸上看过梅瑟斯特,老人把一张相片放在宝莉 面前,接着说: “这张脸给你的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嗯,我想是它奇特和吃惊的表情,因为眉毛全没了,还有头髮剪成可笑的外国样 式。” “非常贴近头皮,看来几乎像是被剃过的一样。完全对!那天早上当我跟着人群挤 进法院,第一眼看到被告席上的百万富翁时,这就是我最深的印象。他很高大,看来像 个军人,身干挺直,脸上晒成深古铜色。他没留鬍鬚也没有髭,头髮剪得很短,几乎露 出头皮,像个法国人;不过,当然最特别的是,整个眉毛,甚至睫毛都没了,让他的脸 看起来非常奇特——就像你说的,一种惊讶不已的表情。” “然而,他似乎极为镇静。在被告席上他有张椅子坐——他毕竟是百万富翁——在 几个证人被传唤的空档中,愉快地和他的律师亚瑟·英格伍爵士谈话;而当这些证人接 受询问的时候,他却用手遮着头,静静地听。” “缨勒和克萧太太又重复一遍他们已经告诉警方的事。我想你说过,因为工作的关 系,那天你没能到法院听审,所以你大概对克萧太太没有印象。没有是吧?嗯,好吧! 这张是有一次我设法拍到的快照。这就是她,当她站在证人席上,就是这个样子——她 穿得过于讲究,全身是精细的皱纱衣服,头上戴着一度配有粉红色玫瑰花的软帽,剩余 的粉红色花瓣还突兀地依附在深黑的帽子上。” “她不愿意看嫌犯,决绝地把头转向法官。我猜想她一定很爱她懒散的丈夫——一 个好大的结婚戒指圈在在她的手指上,而这戒指也是套在一片黑色当中。她坚决相信杀 死克萧的人就坐在被告席上,而且刻意在他面前炫示她的悲伤。 “我为她感到无法形容的难过。至于缨勒呢,则不过是个肥胖、滑头、浮夸,因当 了证人而自以为重要的傢伙;他那肥胖的手指头上戴满铜戒指,抓着的那两封涉案的信, 是他已经指认过了的。这些信就像是他的护照,领着他跃居显重却又恶名满贯的乐土。 我想亚瑟·英格伍爵士却让他失望了,说他对这个证人没有问题要问。缨勒本有满腔的 答案,准备提出最完美的控诉、最详尽的谴责来对付这个自负的百万富翁,这个诱遍了 他亲爱的朋友克萧、又把克萧在谁也不知道有多僻远的东端角落里杀了的人。” “然而,在此之后,瞬间起了高潮。这时缨勒由证人席上退下,带着早已彻底崩溃 的克萧太太,整个从法庭上消失了。” “d21警官,这时正对逮捕时的情形作证。他说,嫌犯似乎完全大吃了一惊,一点 也不明白他被指控的原因;不过,当整个事实摆在他眼前,而且无疑了解到任何抵抗也 是徒劳时,他就静静地随着警官坐进马车里。高级时髦又拥挤的西西尔大饭店里,竟然 没有人察觉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于是,每个旁观的人都以不出我所料的心情大大嘆了一口气。趣味正要登场,一 个芬雀曲街火车站的搬夫,詹姆士·巴克蓝德,刚做完‘所言皆属事实’之类的宣誓。 第5页 这毕竟算不得什么。他说十二月十日下午六点钟,正是他记忆里雾最大的天气之一,由 提尔贝瑞开来的五点五分班车驶入车站,误点了正好约一小时。他那时正在到站的月台 上,一个头等车厢的乘客把他叫过去。除了一件硕大的黑色大毛衣和旅行用毛帽,他几 乎看不到他。” “那位乘客有一大堆的行李,上面都有‘fs’的字样,他要巴克蓝德把行李都放到 一个四轮的出租马车上,除了一个他自己携带的小提包之外。这个穿毛大衣的陌生人看 着所有的行李都安置妥当,付了搬夫的钱,告诉马车夫等他回来,然后向着候车室的方 向走掉了,手上还拿着小提包。” “‘我待了一会儿,’巴克蓝德接着说:‘和马车夫聊了些雾和天气之类的话,然 后就去忙我的事儿,这时我看到由南端开来的普通车进站的信号。’” “检方最坚持要确定的一点,是穿毛大衣的陌生人在安顿了行李后,走向候车室的 时间。‘绝对不超过六点十五分。’搬夫说得也很断然。” “亚瑟·英格伍爵士还是没有问题要问,于是马车夫被传唤上了证人席。” “他证实了詹姆士·巴克蓝德关于那个小时的证词;那位穿毛大衣的先生雇了他, 把他的马车里里外外堆满行李,然后要他等着。车夫确实等了。他一直在浓雾中等待, 直到很疲累了,直到真想把行李送到失物招领处,去找另一笔生意。终于,在差一刻钟 九点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不就是那位穿毛大衣戴毛帽的先生吗——匆匆忙忙朝他 的马车走来,很快钻进马车,告诉车夫立刻载他到西西尔大饭店。车夫说,这是八点四 十五分的事情。亚瑟·英格伍爵士依然不置一词,而梅瑟斯特先生,在拥挤、窒闷的法 庭里,却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下一位证人是汤玛斯·泰勒警官,他曾经注意到有个穿着寒酸,头髮、鬍鬚蓬乱 的人,十二月十日下午在火车站和候车室附近游荡。他好像在注意从提尔贝瑞与南端来 车的到站月台。 警方很聪明地发现了两位独立不相干的证人,他们在十二月十日星期三大约六点十 五分的时候,都看到同一个衣着寒酸的人踱进了头等候车室,并且直接走向一位穿着厚 重毛大衣帽子的先生,这位先生才刚踏进候车室。他们两个谈了一会儿,没有人听到他 们说些什么,但不久他们就一起离开了,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梅瑟斯特从他的漠然中觉醒过来,他对他的律师小声说了什么,律师点点头,脸上 带着受到鼓励的淡淡微笑。西西尔大饭店的职员作证说,梅瑟斯特先生在十二月十日星 期三晚间大约九点三十分乘着一辆马车到达,带着许多行李。这案子检方方面的起诉就 到这里为止。 法庭上的每个人都已经‘看到’梅瑟斯特上了绞架。这群文雅的观众带着漫不经心 的好奇,等着听听亚瑟·英格伍爵士要说什么。这位爵士,俨然是当今司法界最受喜爱 的人物。他散漫的态度和温吞吞的言语是一股风潮,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们都争相模仿。 即使是现在,在这位西伯利亚百万富翁的性命实际上或想像中都在紧要关头的当儿, 当亚瑟·英格伍爵士伸展他修长灵活的肢体站起来,闲适地靠着桌子之际,女性观众群 里还是不出所料地,有轻笑声此起彼落。他停了一下来制造气氛——亚瑟爵士是天生的 演员——气氛无疑被营造起来了,这时他才以他最沉缓、拉得最长的语调平静地说: “‘法官大人,关于这宗发生在十二月十日星期三,下午六点十五分到八点四十五 分之间,威廉·克萧被谋杀的可疑案件,我现在提议传唤两位证人,他们曾于十二月十 六日星期二下午,也就是所谓谋杀案的六日之后,见到了活生生的同一位威廉·克 萧。’” 这些话像炸弹一样在法庭里爆开。法官惊得目瞪口呆,我相信坐在我旁边的女士也 由震惊中恢復神智,犹豫着她到底需不需要把晚餐约会延后。 “至于我自己,”角落里的老人带着又紧张又自得的表情说,他那种奇特的混和表 情,最初也曾让宝莉吃惊。“嗯,你知道,我早就知道这特别案子的盲点在哪里,所以 我不像有些人那样惊讶。 也许你还记得案子惊人的发展,完全让警方——事实上,让除了我之外的每个人— —都陷入了迷雾。商业路一家饭店的老闆多里尔尼和一个侍者双双作证,说十二月十日 下午大约三点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懒洋洋地晃进咖啡间,点了杯茶。他很高兴, 而且话很多,告诉侍者说他的名字是威廉·克萧,很快整个伦敦都会谈论他的种种,因 为他由于某种意外的好运,即将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诸如此类蝶蝶不休的废话。 第6页 他喝完了茶,又懒洋洋地晃了出去,可是他才在路的转角失去踪影,侍者就发现一 把旧雨伞,是那个邋遢多话的人无意间留下的。按照这个高贵饭店的惯例,多里尔尼先 生小心地把雨伞收到他的办公室里,希望他的顾客发现伞丢了之后来索回。果然不错,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十六日星期二,大概是下午一点钟,同一个穿着破烂邋遢的人又来 了,请求拿回他的雨伞。他用了一些餐点,然后又跟侍者聊起天来。多里尔尼和那个侍 者对威廉·克萧的描述,完全与克萧太太对她丈夫的描述相符合。 奇怪的是,他似乎是个非常心不在焉的人,因为这一次,他一离开,侍者就在 咖啡 间的桌下发现了一个小皮夹,里面有许多信件和帐单,都是寄给威廉·克萧的。这个皮 夹当时在法庭上被拿出来,而已经回到法庭的卡尔·缨勒,很轻易就指认出是他亲爱而 悼念的朋友‘威廉’的。 这是这桩起诉案件的第一个打击,你必须承认,这是个相当强劲的打击。警方对于 百万富翁的指控,像是纸牌做的屋子,已经开始崩塌。可是,那约会确实存在,梅瑟斯 特与克萧无可置疑见过面,这两个疑点与浓雾里的两个半小时,都尚待满意的解释。 角落里的老人停了好一阵子,让宝莉如坐针毡。他不停玩弄手里的细绳,直到每一 寸都打满了非常复杂、精巧的结。 “我向你保证,”他终于继续说下去:“在那个当儿,整个谜团对我来说,就像日 光一样清楚。我只是感到惊讶,法官怎么会浪费他和我的时间,去提出与被告过去有关 联而他认为是尖锐的问题。梅瑟斯特这时已经摆脱了他的瞌睡虫,以奇怪的鼻音和一种 几乎难以察觉的些微外国口音说话了。他镇静地否认了克萧对他的过去的说法;宣称他 从来没有叫做巴可,而且当然从未与三十年前的任何谋杀案有过牵连。 “可是你认识克萧这个人吧?”法官继续追问:“因为你写信给他。” “‘对不起,法官大人,’被告镇静地说:‘就我所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叫克 萧的人,而且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写过信给他。’” “‘从没写过信给他?’法官带着警告意味反问:‘这倒是奇怪的说词,我现在手 上就有两封你写给他的信。’”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信,法官大人,’被告镇静地坚持:‘那些不是我的笔 迹,’” “‘这个我方很容易证实,’亚瑟·英格伍爵士拉长的语调插了进来,同时他把一 小捆信呈给法官:‘这些是我的当事人到达我国后写的许多信件,其中有些还是我亲眼 目睹下写的。’” “就像亚瑟·英格伍爵士说的,这很容易证实,于是嫌犯在法官的要求下,在一张 笔记本的纸上,涂写了几行字与他的签名,如此重复了几遍。从法官讶异的表情上很容 易看出来,两种笔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新的谜团突然出现。那么,是谁和威廉·克萧定了在芬雀曲街火车站的约会?嫌 犯对他抵达英国后的时间运用做了相当满意的解释。” “‘我是搭乘“查斯柯·西罗号”来的,’他说,‘那是我朋友的游艇。当我们到 达泰晤士河口的时候,因为雾非常大,我等了二十四小时才能安全上岸。我的朋友是个 俄国人,根本不愿意登岸,他对这雾之国经常感到害怕。他要立刻继续开往马得拉群 岛。’” “‘我事实上是星期二登岸的,也就是十日,然后马上搭火车进城。我的确招了辆 马车安顿我的行李,就像搬夫和马车夫告诉庭上的一样;之后,我想找间餐室喝杯酒。 我逛进了候车室,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向我搭讪,开始对我说一个令人同情的故事。 他是谁我并不知道,他说他是个老兵,曾经忠心耿耿为国效命,现在却被遗弃,快饿死 了。他请求我跟他去他的住处,这样我可以看到他的太太和挨饿的孩子们,证明他所说 的悲惨故事不假。’” “‘法官大人,’嫌犯以可贵的坦诚又说:‘这是我到达这个古老国度的第一天。 经过三十年我衣锦还乡,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悲惨故事,可是我是个生意人,并不愿在 心中‘信’了就算了。我跟着那人穿过浓雾,走进街弄里。他在我身边沉默地走了一阵 子,当时我身在何处,我完全没有概念。’” “‘我突然转向他问了一个问题,立刻发觉这位先生已经熘了。也许,他发现我不 见到他挨饿的妻子和孩子是不会给他钱的,于是他留下我自生自灭,找比较甘愿的饵去 了。’” “‘我发现我置身于一个荒废凄凉的地方。我看不到出租马车或公共马车的踪影。 第7页 我跟着我原来的脚步走,想要找出回到火车站的路,却发现走到更糟更荒僻的地区。我 走失了,无助而且一片迷茫。我就这样在黑暗与荒凉的路上徘徊,若说耗费了两个半小 时我也不会怀疑。惟一让我惊讶的是那天晚上我竟然找到了火车站,或者说在很接近火 车站的地方找到了一位警察,他告诉我怎么走。’” “‘可是你要如何解释,克萧知道你所有的行踪,’法官紧追不捨:‘而且知道你 抵达英国的日期?事实上,你要如何解释这两封信呢?’” “‘法官大人,这些我都无法解释。’嫌犯从容地回答:‘我已经向您证明过,我 从未写过这些信,还有这个名字叫鄂萧——克萧是吧——的人不是我杀的,不是吗?’” “‘你能不能告诉我,国内外有谁可能知道你的行踪,还有你抵达的日期?’” “‘当然,我过去在伏拉第握斯脱克的职员知道我离开,可是没有一位可能写这些 信,因为他们一个英文字都不识。’” “‘那么,你是不可能对这些神秘的信件提供线索喽?警方要为这件怪事理出头绪, 你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喽?’” “‘这件事对我、对您、对这个国家的警方来说,都是一样神秘。’” 法兰西斯·梅瑟斯特当然被开释了,因为没有丝毫对他不利的证据足以让他接受刑 事审判。他的辩护中有两点坚不可摧,彻底驳倒了对他的起诉:第一,他证实了从来不 曾写过预定约会的信件;第二,有人在十六日看见了那个被认为在十日被谋杀的人,而 且活得好好的。可是,那个通知克萧有关百万富翁梅瑟斯特行踪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谁 呢? 3.老人的推论 角落里的老人把他滑稽、瘦削的头侧向一边望着宝莉,然后拿起他心爱的细绳,故 意把所有打好的结解开。等绳子弄得相当平整了,他把它放在桌上。 “如果你愿意,我想一步一步领你进入我自己的推理过程,它必然会导引你,就像 导引我一样,找到这谜案惟一可能的解答。首先看这一点……” 他又拿起了细绳,带点神经质的不安说下去,同时随着提出的每一点分析编成一连 串的结,这些结连航海教练看了都会自嘆弗如。 “显然克萧不可能不认识梅瑟斯特,因为有两封信清清楚楚告诉他后者到达英国的 事情。好,从第一封信看来,除了梅瑟斯特本人外,没有人可能写这两封信,这对我来 说非常清楚。你可能会说,那些信已经被证明,不是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写的。完全对! 要记得,克萧是个粗心的人——他两封信的信封都丢了。对他来说,信封并不重要,现 在却永远无法证实信不是梅瑟斯特写的。” “可是……” 宝莉想提意见。 “等一下,”老人打断了她,第二个结出现了。“有人证实了克萧在谋杀案之后的 第六天还活着,他去过多里尔尼饭店,在那儿让人认识他,并且正好留下一个小皮夹, 这样他的身分就不会被误认;可是那位百万富翁,法兰西斯·梅瑟斯特先生那天下午在 哪里,却没有人想到要问。” “你的意思不会是……” 宝莉小姐喘不上气了。 “请等一下,”他洋洋得意地接下去说:“多里尔尼饭店的老闆到底怎么会被带上 法庭作证的呢?亚瑟·英格伍爵士,或者说他的当事人,怎么会知道威廉·克萧在这两 个重要的时刻到过饭店,而且知道饭店老闆会提出如此有信服力的证据,来彻底洗刷百 万富翁谋杀的罪名呢?” “当然,”宝莉辩说:“用一般的方法,警方……” “在西西尔大饭店里逮捕梅瑟斯特之前,警方对整个案情一直保密到家。他们不像 往常在报上刊登‘若有人正好知道谁的下落’诸如此类的公告。如果饭店老闆是透过一 般管道听到了克萧失踪的消息,他会主动跟警方联络。可是,把他带上法庭的却是亚瑟 ·英格伍爵士。英格伍爵士是怎么找到这条线索的呢?” “你当然不是认为……” “第四点,”他沉着地继续说:“没有人去要求克萧太太拿出她丈夫的笔迹样本。 为什么?因为警方就像你说的一样‘聪明’,一直没有摸对方向。他们相信威廉·克萧 被谋杀了,于是一直在找威廉·克萧。 “十二月三十一日,两个船夫发现了一具被认为是威廉·克萧的尸体,我已经给你 看过了发现地点的照片。凭良心说,那地方真是阴暗荒凉,不是吗?正是这个地方,不 论是恶棍或胆小鬼,都可以诱骗一个没有戒心的陌生人到这儿,先杀了他,拿去他身上 第8页 的贵重物品、他的证件、他的身分证明,然后留下他任其腐烂。尸体是在一个废弃不用 的船屋里发现的,那船屋已经停靠在阶梯脚下的墙边好一段时间,而且尸体已经到了腐 烂的最后阶段,当然无法辨识了;可是警方却相信那就是威廉·克萧的尸体。 “他们的脑筋里从来没有想过:那是法兰西斯·梅瑟斯特的尸体,而威廉·克萧是 兇手!” “嗳!设想得真是聪明绝顶,天衣无缝!克萧真是天才。整个想想看吧!他的伪装 ——克萧留着蓬乱的鬍鬚、头髮、还有髭,他全剃掉了,连眉毛也是!怪不得连他的太 太在法庭对面也认不出来;而且不要忘了,当他站在被告席上,她没看到他的脸多少。 克萧很邋遢,没精打采,弯腰驼背。百万富翁梅瑟斯特呢,很可能在普鲁士当过兵。 “然后,这个聪明的傢伙打算再去多里尔尼饭店一次。要买到完全类似他剃掉的胡 须,髭和假髮,只需要几天的时间。装扮成他自己!太妙了!然后留下小皮夹!嘻,嘻, 嘻!克萧没有被谋杀!当然没有。谋杀案的六天后,他去了多里尔尼饭店;而梅瑟斯特 先生,那个百万富翁,却埋在公园里与公爵夫人们卿卿我我。吊死这个人!呸!” 他摸索着找他的帽子。他用紧张颤抖的指头毕恭毕敬地抓住帽子,一面从桌边站起 身来。宝莉看着他大步走到柜檯,付了两便士的面包牛奶钱,很快从店里消失了。而她 自己,发现脑中依旧是一片无可救药的昏乱,面前摊着些快照,再瞪着那条长细绳上, 由这端到那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结——这些结就像刚刚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同样令人困 惑,令人生气,令人迷乱。 菲力摩尔街窃案 1.钴石不见了 那个周六下午,宝莉·波顿小姐是否希望见到角落里的老人,确实很难说。可以确 定的是,当她走到窗边的桌子,发现老人不在那儿时,她深深感到一股极度的失望,然 而整个星期以来,出于傲气多于智慧吧,她一直躲着不来这家面包店。 “我就在想,你不可能逃避太久,”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她差点跌了一跤——他到底从哪里钻出来的?她的的确确没有听到任何轻微的声响, 然而他现在就坐在那儿,在那个角落里,像个十足的玩具小丑,温和的蓝眼睛抱歉似地 望着她,神经质的手指玩弄着一条少不得的细绳。 女侍为他端来一杯牛奶、一块乳酪蛋糕。他沉默地吃,那条细绳就闲闲地放在桌上 的一边。等他吃完了,他又在宽大的衣袋里摸来摸去,把那个同样少不得的小皮夹拿出 来。 老人把一张小相片放在宝莉面前,平静地说: “这是菲力摩尔街上那些连栋式的台屋背面、可以俯瞰亚当夏娃那群宅子。” 她看看照片,然后看看他,温和的眼光里带着仿佛纵容的期待。 “你可以注意到,每个后花园都有出口通往宅区。这些宅子造成的形状,像个大写 的‘f’。这张相片是直接对着短横线拍的,线的终点,你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个死路。 直的那一竖的尾端转进菲力摩尔街,而上头长横线的尾端则接到肯辛顿的高街。好,就 在一月十五日那天深夜,或者说很早的清晨,d21警官由菲力摩尔街转进宅区,在那条 直线与短横线的交会处站了一会儿,这个地点,就像我刚说的,面对菲力摩尔街上那些 房子的后花园,而且尾端是个死路。 “d21警官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多久,他也说不上来,不过他想一定有三四分钟吧,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行踪可疑的人正沿着花园墙壁的阴影蹒跚前进。那人小心翼翼地朝着 死路的方向走去,而d21警官在阴影下也掩藏得很好,无声无息地跟踪着他。” “正当警官快赶上那人,事实上,和他相距还不到三十码的地方,这时从菲力摩尔 街尾两栋房子中的一栋——事实上,就是菲力摩尔街二十二号,一个身上除了长睡衣, 什么也没穿的人激动地冲出来,在警官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已结结实实地扑到那可 疑的人身上,在硬石子地上跟他翻来滚去,口里还发疯似地尖叫:‘小偷!小偷!警 察!’” “d21警官把流浪汉从那人激动的揪斗里救出来,还真费了一番功夫,而他所说的 话,也花了好几分钟才让那人听进去。” “‘喂!喂!够了’警官终于说,同时对那穿长睡衣的人勐推一把,才算让他安静 了一会。‘别去招惹那个人,你不可以这么晚了还吵吵闹闹,会把别人都吵醒。’” 那个可怜的流浪汉,这时已经站起身来,可是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或许他是认为 逃走的机会渺茫。可是那穿长睡衣的人已经稍微恢復了正常讲话的能力,嘴里吐出颠颠 倒倒,叫人半懂半不懂的几句话: 第9页 ‘我被偷了……被偷了……我……是……我的主人……诺普先生。桌子是开的…… 钻石没了……都是我管的……那……现在都被偷了!他就是小偷——我发誓!我听到他 的声音……不到三分钟之前……我冲到楼下……通到花园的门被砸烂了……我跑过花 园……他还在这里鬼鬼祟祟……贼!小偷!警察!钻石!警官,别让他跑了……如果你 让他跑了,我要你负责…… “‘喂!够啦!’d21警官好不容易插上话,警告他说:‘别吵啦,行不行?’” “穿长睡衣的人逐渐由激动中恢復过来。” “‘我可以控告这人吗?’他问。” “‘什么罪名?’” “‘窃盗和闯入民宅。我告诉你,我听到他的声音。他现在身上一定有诺普先生的 钻石。’” “‘诺普先生现在在哪里?’” “‘出城去了,’穿长睡衣的人呻吟着说。‘他昨晚到布莱顿去了,留下我看家, 现在这个小偷却——’” “那流浪汉耸耸肩,一个字也不说,突然静静地开始脱外套和背心。他把衣服递给 警官。穿长睡衣的人猴急地扑向衣服,把那些破烂的口袋翻出来。流浪汉继续一本正经 地开始脱他的内衣,某个窗口里有人用愉快的声音讲了几句玩笑话。” “‘喂,别无聊了,’d21警官严厉地说:‘到底你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 “‘伦敦的街道是开放给大家走的,不是吗?’流浪汉反问。” “‘老兄,你等于没有回答。’” “‘那我迷路了,就是这样,’流浪汉无礼地咆哮回去:‘或许你现在可以让我走 了吧。’” “这时候,另一些警官也出现了。d21没有放了流浪汉的意思,而那穿长睡衣的人 却又对着流浪汉的衣领冲过去,惟恐他真的会‘走了’。” “我想d21警官已经察觉到这情况的微妙。他建议罗伯生——穿长睡衣的人——进 屋去找些衣服穿上,而他自己在那儿等着d15警官马上会从局里请来的探长和督察。” “可怜的罗伯生,牙齿冷得打颤。d21警官催促他进屋去的时候,他勐然打了一阵 喷嚏。d21和另一位警官继续留在那儿前后查看被偷的住宅,而d15警官把那悽惨的流浪 汉带回局里,同时立刻请探长和督察过来。” “探长和督察来到菲力摩尔街二十二号,发现老罗伯生躺在床上,全身发抖,心情 还是很坏。他已经喝了一杯热饮,可是他眼里涌着泪水,声音非常沙哑。d21警官一直 守在饭厅里,罗伯生已经把里头那张桌子指给他看:锁是坏的,东西一片散乱。 “罗伯生一面打喷嚏,一面竭尽所能将窃案发生之前的事说了。” “他说,他的主人费迪南·诺普先生是个钻石商人,还没结婚。诺普先生雇用他已 经十五年了,而且他是惟一与主人同住在屋里的僕人。另一个打扫女佣每天都来整理家 务。” “昨天晚上,诺普先生在徐普门先生家里晚餐。徐普门先生住在稍南的二十六号住 宅内,是大珠宝商,在南奥得利街上有店面。那天晚上,最后一班邮车送来一封给诺普 先生的信,从邮戳上看是从布莱顿寄来的,上面还有‘急件’字样。罗伯生正在犹豫要 不要跑到二十六号把信送过去,他的主人回来了。他看了看信的内容,叫罗伯生拿来a. b.c.火车时刻表,然后要他马上收拾行李,替他叫一辆马车。” “‘我猜得到是怎么回事,’罗伯生在又一阵勐烈喷嚏后继续说下去:‘诺普先生 有个哥哥,也就是爱米尔·诺普先生,他们两个很亲密。可是他哥哥很是病弱,常常在 不同的海滨地区迁来迁去。他人现在布莱顿,而且最近病得很严重。如果您不嫌麻烦到 楼下去,我相信您在客厅桌上还找得到那封信。’” “‘诺普先生离开之后,我读了那封信;信不是他的哥哥寄的,而是一位署名为杰 ·柯林斯的的医生写来的。我不记得信里确实是怎么说的,不过,当然您可以读那封信 ——柯林斯先生说,他极为突然地被请去为爱米尔·诺普先生看病,又说诺普先生已经 没有几个钟头好活了,所以请医生立刻联络他在伦敦的弟弟。’” “‘在诺普先生离开之前,他慎重告诉我书桌里有些贵重物品,大部分是钻石;还 告诉我要特别注意锁好门窗。他常常像这样留下我看家,而且通常他的书桌里都摆着钻 石,因为诺普先生到处旅行做生意,没有固定的店面。’” 第10页 “罗伯生向探长说明的时候,反反覆覆而又滔滔不绝,这些话,简单的说,就是事 情的重点。” “探长和督察在把报告拿回局里之前,认为他们应该先到二十六号大珠宝商徐普门 先生那儿跑一趟。” “你当然记得,”角落里的老人又说,做梦似地注视着他的细绳:“这件奇案的惊 人发展。亚瑟·徐普门先生是徐氏珠宝公司有钱的老闆。他太太死了,独自住在肯辛顿 城小小的房子里,安静地过他的老式日子,却让两个已婚的儿子生活奢华并且趾高气扬, 好恰如其分地显示出他们家的财富。” “‘我刚认识诺普先生不久,’他对警探解释。‘他卖过几颗钻石给我,一两次吧, 我想。不过我们两个都是单身,常常一块儿吃饭。昨天晚上,他就是在我这儿吃的饭。 他告诉我,昨天下午他接到一批上等的巴西钻,他知道我对上我公司推销的人有多厌烦, 所以把宝石带来了,抱着也许在酒席之间可以做上一点生意的希望。’” “‘我向他买了两万五千英镑的货,’珠宝商说,他的语气好像讲的是不值一提的 小钱:‘我开了张全额的支票,在桌上交给了他。我想我们俩对这笔生意都很满意,最 后一起喝了瓶四八年份的葡萄酒庆祝。诺普先生大约九点半离开,因为他知道我很早上 床睡觉。我带着这些新货上楼,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昨晚在宅区附近的吵闹声音,我 确实一点儿也没听到。我睡在二楼,在房子的前半部,我现在才刚知道可怜的诺普先生 的损失——’” “就在他叙述的中间,徐普门先生突然停下来,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匆匆抛下一 句道歉的话,唐突地离开了房间,探长听到他急忙跑上楼梯的声音。” “还不到两分钟,徐普门先生回来了。他不必说话,探长和督察看他的表情就猜到 了是怎么回事。 “‘钻石——’他上气不接下气:‘我也被偷了!’” 2.一夜歷险 “现在我得告诉你,”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我看了晚报上双重窃案的报导后, 我马上着手工作,好好地想了想——没错!” 他注意到宝莉在看那条他仍然摸摸弄弄的细绳,微笑着又说: “没错!靠这小东西的帮忙,我的思维才能往下走。对于我该如何着手,去找一夜 之间发了一笔小财的聪明窃贼,我做了笔记。当然,我用的办法和伦敦警探的不同,他 有他自己办案的方式。负责这案件的探长询问不幸遭窃的珠宝商有关他的僕役和家属的 种种,问得非常仔细。 “‘我有三个僕人,’徐普门先生对他解释:‘有两个跟着我已经许多年了;而另 一位是打扫家务的女佣,算是新来的,她来我这里大概有六个月了。她是一位朋友推荐 的,而且品德极佳,和客厅女侍同房。厨师是我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的,他单独睡一个房 间。三个僕人都睡在楼上。我把珠宝锁在化妆室的保险箱里面。像往常一样,我将钥匙 和手錶放在床边。我一向睡得很浅。’” “‘我真的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发生,可是——您最好跟我上来看一下保险箱。钥匙 一定是从我床边偷去的,保险箱打开,钥匙又放回来——都发生在我熟睡的时候。虽然 我到现在才有机会检查保险箱,但在上班之前早该发现损失了,因为我本想把钻石一起 带去——’” “探长和督察于是上楼去看保险箱。箱子的锁一点儿也没有损坏——是被保险箱的 钥匙开启的。探长提到氯仿,可是徐普门先生说,当他早上大约七点半醒来的时候,房 里没闻到氯仿的味道。然而这大胆窃贼确实用了麻醉药,从他的作案过程中可以看得出 来。屋里屋外检查的结果,发现窃贼事实上是利用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做为入口,就像在 诺普先生家的情形一样,不过在这里他是用钻石小心割开那片门上的玻璃,松开插锁, 转动钥匙,然后走进来。” “‘徐普门先生,贵府的僕人当中,有哪一位知道昨晚有钻石放在府上?’探长 问。” “‘我想,应该没有一个人知道。’珠宝商回答:‘不过,女侍在餐桌旁伺候时, 可能听到我和诺普先生在讨论我们的交易。’” “‘如果我搜查府上所有僕人的箱子,您反对吗?’” “‘我当然不反对。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反对,他们是绝对地诚实。’” “搜查僕人们的东西,绝对是白费功夫,”角落里的老人又说,一面还耸耸肩: “即使是现在的家僕,也没有人会笨到把偷来的东西藏在家里。然而这可笑的闹剧还是 照演,徐普门先生的僕人多多少少提出抗议,结果照旧是毫无所获。” 第11页 “珠宝商方面能提供的资料就这么多了。探长和督察,说句公道话,把他们的调查 工作做得很详尽,而且更重要的是,做得很明智。据他们推断,看来窃贼显然是从菲力 摩尔街二十六号开始做案,接着可能爬过几栋房子间的花园高墙来到二十二号,就在那 儿他差一点被罗伯生当场抓到。事实简单得很,可是是谁取得这两栋房子里都有钻石的 情报,而且是透过什么方法取得的,却依然是个谜。显然那个窃贼,或者说那些窃贼, 对诺普先生的事比对徐普门先生更为了解,因为他们懂得利用爱米尔·诺普先生的名字, 把他弟弟这个障碍清除掉。” “快要十点了,警探们离开了徐府,又折回二十二号看诺普先生回来了没有。开门 的是年老的清洁女佣,说她的主人已经回来,现在正在餐厅里进早餐。” “费迪南·诺普先生是个中年人,淡黄的肤色,黑头髮黑鬍鬚,显然有希伯来血统。 他用一种浓重的外国口音,可是很客气的语调对两位警官说,他想继续用早餐,请他们 包涵。” “‘当我回到家,我的僕人罗伯生告诉我那坏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充分准备 了,’他解释道。‘咋晚我收到的信是假的。根本没有杰·柯林斯医生这个人。我哥哥 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健康过。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追踪到那个写信的狡猾的人 ——啊!可是我可以告诉您,当我到达布莱顿的大区会,发现我哥哥爱米尔从来没听说 过何林斯医生的时候,我真的非常愤怒。’” “‘虽然我尽快跑回火车站,进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可怜的老罗,他得了重 感冒。啊,对了!我的损失!对我来说,真是损失惨重。如果我昨晚没有和徐普门先生 做成那笔幸运的交易,现在也许我已经破产了。’” “‘昨天我拿到的宝石,第一种是绝好的巴西钻,这些大多数我都卖给了徐普门先 生;还有些非常棒的好望角钻石——全被偷了;另外是一些相当特别的巴黎钻,镶嵌做 工非常精细,是一间很大的法国公司委託我卖的。先生,我告诉您,我总共损失了大约 一万英镑。我以抽取佣金的方式卖东西,当然也必须赔偿别人的损失。’” “他显然想要像男子汉一样,也像生意人应该做的,承担起他的厄运。对于他忠诚 的老僕人,那位由于热心护卫他不在家的主人而可能得了致命感冒的罗伯生,他无论如 何也不肯有丝毫责怪。只要对老罗的涉案嫌疑有任何轻微的暗示,诺普先生似乎都认为 是绝对的荒谬。” “至于那年老的清洁女佣,是附近生意往来的朋友推荐的,看来非常诚实庄重而严 肃。除了这些,诺普先生确实一无所知。” “至于那流浪汉,诺普先生知道的就更少了,他也想不出来这个人,或是其他任何 人,怎么可能知道那天晚上他刚好有钻石放在家里。” “这的确像是整个案子的一大疑点。” “诺普先生应警方的要求,稍后到警察局里去看流浪汉嫌犯。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见 过这个人。” “徐普门先生在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也同样到局里看了嫌犯,他的说法也和诺普 先生一样。” “流浪汉被带到法官面前,对他自己只做了个很糟的介绍。他说了名字和住址—— 后来当然证明是假的——之后他就不肯再开口。他好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关起来。 不久,甚至警方都了解到,眼前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涉有重嫌的流浪汉身上套出什么 来。” “负责本案的探长是法兰西斯·霍德先生,虽然他自己不敢承认,但实在已到了技 穷的地步。你一定记得,这窃案表面非常单纯,其实极为离奇。诺普先生家被认为道富 之时,d21警官正站在亚当夏娃住宅区,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由死路转进宅区的主要道路 上。” “所有的马厩平房都是属于附近住家的私人民宅,紧面对着菲力摩尔街上那些房子 的后方入口。马车夫、他们的家人以及所有睡在马厩的刷马夫们都受到严密的监视和讯 问。在罗伯生的尖叫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之前,所有人都是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 到。” “至于从布莱顿寄来的信,实在是非常普通,信是用笔记本的纸写的,警探费了马 其维利般的心机,才追踪到西街上的一家文具行。可是这家文具行生意热络,类似那自 称医生的人用来写这封诡异信函的笔记本,许多人都在这里买过。笔迹则歪歪斜斜,可 能不是真迹。无论如何,除非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信里完全找不出可以指认窃贼的线 索。不用说,当那个流浪汉被叫去写自己的名字,他写出来的是完全不同而且绝对是没 第12页 受过教育的那种字迹。” “不过,就在这谜样状态持续的同时,一个小小的发现使得法兰西斯·霍德先生灵 光一现,想出一个点子。这计划如果执行妥当,无疑会使得老奸巨猾的窃贼步入警方的 手掌心。他抱着这样的希望。 “那个小小的发现,就是诺普先生的一些钻石被找到了 角落里的老人稍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那些钻石显然是窃贼匆忙由菲力摩尔街二十二号的花园逃出去的时候,踩进地底 下的。” “花园的末端有个前屋主造的小书房,它的后面是一小块约七平方英尺大的废地, 以前这里是个假山庭园,现在仍然堆满了松动的大石头,这些石头的阴影早已成为无数 只小蜈蚣和土鳖猎食的乐园。” “事情是这样的:罗伯生在窃案发生两天后,为了家里或其他用途,需要一块大石 头,于是从废地里搬动了一块,发现它下头有几颗闪亮的小石子。诺普先生马上带着这 些东西亲自到警察局去,指认出那些就是他巴黎钻的一部分。” “探长稍后前往找到钻石的地方查看,在那儿想出了一个他寄予厚望的计划。” “警方遵照法兰西斯·霍德先生的建议,决定让那不知姓名的流浪汉由警察局里安 全的避难所放出来,随他到哪里去。这也许是个好点子。霍德先生的构想是这样的:如 果这人与那些狡猾的窃贼有任何关联,他迟早会和他的同伴会合,或者甚至会把警方引 到他藏匿剩余的宝藏之处。不用说,他的行迹随时会被盯得牢牢的。” “这个悽惨的流浪汉被释放之后,走出警局,把他单薄的外套环绕在肩上,因为这 天下午冷得刺骨。他开始行动了,首先转进‘城厅小酒店’饱餐大喝了一顿。法兰西斯 ·霍德先生注意到,那人似乎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每个经过的人,可是好像又吃得津津有 味,还坐上好一阵子喝了瓶酒。” “他离开小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接下来不屈不挠的霍德先生开始了他记忆 中做过的最辛苦、最无聊的追踪,走遍迷魂阵似的伦敦街道。他们爬上诺定山谷,走过 诺定山谷的贫民区,沿着高街,越过哈莫石密区,又穿过牧羊人的树丛,那不知名的流 浪汉不慌不忙地领着可怜的警探,时时在小酒吧停下来喝一杯。不管到哪里,霍德先生 亦步亦趋,虽然他不是一直都很乐意。” “霍德先生虽然疲累,可是这令他睏倦的流浪汉每耗去半个小时,他的希望就升高 一点。那人显然想消磨时间,似乎不会感觉疲倦,一直走一直走,或许他怀疑有人跟踪 他。” “最后,警探虽然冷得半死,双脚酸疼,心脏噗噗地跳,他却开始明白,那流浪汉 正逐渐朝着肯辛顿的路走回去。这时已将近晚上十一点了,那人在高街上来回走了一两 回,从‘圣保罗中学’走到‘戴利与汤姆商店’,又原路走回来,朝下瞧了瞧一两条边 街,然后终于转进了菲力摩尔街。他似乎很从容,甚至一度在马路中间停下来想点燃一 管菸斗,可是东风强劲,这管烟可费了他不少时间。之后,他又悠闲地在街道上游荡, 弯进了亚当夏娃住宅区,霍德先生则在后面紧紧跟随。” “由于探长的指示,有几位便衣警察早已在附近待命。两位站在宅区街角的大众教 堂的阶梯阴影下,其他也都在一声轻唿就可以听到的范围内守得好好的。” “因此,还没等到那狡兔弯进菲力摩尔街后面的死路,霍德先生只要轻轻唤一声, 所有的出口都会被封死,而他会被逮住,像一只掉进陷阱的老鼠。” “等流浪汉往前走了约三十码(宅区这一部分的路大约有一百码长),在阴影下失 去踪影,霍德先生随即指示四五个手下小心地向宅区前进,另外四五个则沿着宅区与高 街当中的整条菲力摩尔街前方排成一列。” “别忘了,后花园围墙投下的阴影又长又深,可是如果那人想要爬墙,他的轮廓还 是可以清楚地看出来。霍德先生很确定,这窃贼一定正在找失窃的珠宝,而且毫无疑问, 他把这些珠宝藏在某一栋房子的后面。他会当场被抓个正着,然后给他一点严刑峻罚的 威吓,他或许会屈服而供出他的同谋。霍德先生想得心里乐透了。” “时间很快地过去;虽然有这么多人在场,这黑暗荒凉的住宅区却全然寂静无声。” “当然,这一夜的歷险一直不准刊登在报纸上,”角落里的老人又带着他温温的微 笑说道。“如果那计划成功了,我们早就会在某篇文章里听到所有的经过;那篇文章一 定又臭又长,对警方的机敏歌功颂德。可是事实却是——那流浪汉游荡到住宅区,然后 就一直没有出来,这是霍德先生或其他警官都无法解释的。就像是泥土或是阴影把他吞 第13页 没了,没有人看到他爬花园的墙,没有人听到他闯进任何一道门。他撤退到花园围墙的 阴影里,然后就看不见,听不到了。” “菲力摩尔街上某栋房子里的某个僕人一定与这帮人同谋。” 宝莉很快下了个结论。 “啊,对呀!可是是哪一个呢?” 角落里的老人说,一面在他的细绳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我可以向你保证,警方一定把每个石头都翻过来,希望看到那个曾经在他们手上 拘留了两天的流浪汉。可是从那天起到现在,他的踪影一点儿也没被找到,更没有钻石 的影子。” 3.他知道一切 “流浪汉失踪了,”老人继续说:“而霍德先生想尽法子去找。他绕到前头,看见 二十六号的灯还亮着,于是去拜访徐普门先生。这位珠宝商人请了几位朋友来吃晚餐, 大家正在喝酒喝汽水,马上就要互道晚安。僕人刚清理完毕,等着上床睡觉,他们、徐 普门先生或客人们都没看到或听到那疑犯的任何动静。” “霍德先生接着去拜访诺普先生。罗伯生告诉警探,诺普先生正在洗热水澡,准备 要睡觉了。可是诺普先生坚持要隔着浴室门和霍德先生说话。诺普先生谢谢他费了这么 大的功夫,而且他确信他与徐普门先生很快就会拿回他们的钻石,因为有这样锲而不捨 的警探。” “嘻!嘻!嘻!” 角落里的老人笑了: “可怜的霍德先生。他是锲而不捨,可是一无进展,真是一无进展。不,不只他, 就这件事来说,其他人也一样毫无收穫。即使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警方,也不一定 能判他们的罪。” “现在,跟着我的推理走,一点一点来,”他急切地说:“谁知道徐普门先生和诺 普先生的屋里有钻石?第一个——” 他说,一面伸出一根像爪般丑陋的手指。 “是徐普门先生,再来是诺普先生,然后是罗伯生,他也应该知道。” “还有那个流浪汉?”宝莉说。 “既然流浪汉已经消失了,我们目前抛开他不谈,先看第二点。很显然,徐普门先 生被下了迷药。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让他床边的钥匙被拿走又放回却不曾醒过来。 霍德先生认为窃贼身上带有迷药,可是那贼是怎么进入徐普门先生的房间,却没能把他 从睡眠中弄醒的呢?如果假设窃贼已经有预谋,在徐普门先生上床之前就下了药,是不 是更简单呢?” “可是——” “等一下,听我说第三点。虽然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徐普门先生拥有价值两万五千英 镑的财物——因为诺普先生有一张他开出的支票,可是诺普先生屋里有没有钻石,却无 法证明,也许连个价值一英镑的怪石钻都没有。” “而且,”稻草人似的老人愈来愈兴奋,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或是任何 人有没有想过,当那流浪汉被拘留,警方正全力搜索检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看到诺普 先生和他的僕人罗伯生一起出现过?” 剎那间,年轻的宝莉好像看到整件事的过程如幻影般呈现眼前。 “啊哈!”他又继续说:“他们一点细节也没遗漏——随我跟着他们走,一步一步 来。两个狡猾的恶棍——或许应该称他们为天才——手上有一笔不正当得来的钱,决定 用来好好捞一笔。他们扮演受人尊敬的角色,大约有六个月之久吧。一个扮主人,一个 演僕人,看准同街另一栋房子的屋主当作下手的对象,跟他交上朋友,做成一两笔信用 良好可是很小的交易,这些都是一直靠着那笔可能上好几百英镑的老本——还借贷了一 些。 “然后就是巴西钻,还有巴黎钻,别忘了,这些都是上等货,因此需要以化学方法 测定。巴黎钻卖掉了——当然,不是在珠宝店里,而是在晚上——在晚餐和喝了许多杯 酒之后。诺普先生的巴西钻真美,简直完美!诺普先生是个有名的钻石商人哪!” “徐普门先生就这样买下钻石——可是到了早上,徐普门先生意识清醒过来,支票 还没被兑现就被止付了,骗子于是被逮。不行!那些看似精巧的巴黎钻绝对不能在徐普 门先生的保险箱里待到早上。借着强力安眠药的帮忙,那最后一瓶一九四八年份的葡萄 酒,保证让徐普门先生一夜好睡,不受干扰。” “啊!别忘了所有细节的安排,真是让人佩服!那恶棍从布莱顿寄来一封给自己的 信,砸坏了的书桌,他自己屋里破掉的大片玻璃。僕人罗伯生把风,而诺普自己穿得破 破烂烂跑到二十六号。如果d21警官没有出场,那天一大早那出激动的闹剧就不会上演 了。事情就是这样,在那场假装的打斗中,徐普门的钻石从流浪汉手上传到了他同谋的 第14页 手里。 “稍后,罗伯生卧病在床,而他的主人应该回来了——顺便讲一下,从来没有人想 过,虽然诺普先生应该乘着马车回来,却没有任何人看到他回家。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天 内,同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这一点警方或是探长当然都没想到。记得吧,他们只看到 因感冒病倒在床的罗伯生。可是诺普先生也得尽早离开牢房,因为双重角色毕竟很难维 持长久。于是发生了二十二号花园里找到钻石的事。狡猾的恶棍猜到警方会按照老套计 划行事,让有嫌疑的窃贼获释,回到他藏赃物的地方。” “这一切他们都预先看准了,而罗伯生一定一直在守候。请注意,那流浪汉在菲力 摩尔街停下来一阵子,为了要点燃一管菸斗,也为了让他的同谋完全保持警觉,把后花 园大门的锁松开。五分钟之后,诺普已经进入屋里洗热水澡,把流浪汉的装扮清掉。别 忘记,警探当时还是没有真正看到他。” “第二天早上,诺普先生黑髮蓄鬍等等装扮,俨然又是他自己了。这整个诡计只在 于一门简单的艺术,一门这两个狡猾的恶徒完全精通的艺术,也就是互换角色扮演的艺 术。” “他们应该是兄弟,是挛生兄弟,我敢说。” “可是诺普先生——” 宝莉想说什么。 “好吧,查查看商贾名录。你会看到f·诺普公司,钻石商人,还有城里的住址。 在同行里打听一下,你会听到这家公司财务健全,信誉卓着。嘻!嘻!嘻!它理当如 此。” 角落里的老人一面说,一面招唿女侍过来,拿了帐单,拾起他破烂的帽子,把他自 己和那条细绳很快带出了咖啡店。 约克郡谜案 1.赛马季 那天早上角落里的老人显得很愉快,他喝了两杯牛奶,甚至还奢侈地多点了一块乳 酪蛋糕。宝莉知道他急着想讲警匪故事和谋杀案,因为他不时将眼神偷偷投向她,又拿 出一条细绳,拆拆弄弄做成许多复杂的结。终于,他拿出皮夹,把两三张照片摆在她面 前。 “你可知道这是谁?”他指着其中一张问。 宝莉仔细端详着照片。那是一张女人的面孔,不算漂亮,可是非常温柔天真,大大 的眼眸里带有一种奇特的悽然,特别动人。 “这位是亚瑟·史凯莫顿夫人。”他说。 亚瑟·史凯莫顿夫人!这个名字让宝莉忆起了最令人迷惑,最神秘的悬案之一,那 件已成过去的怪异悲剧立刻闪现在她的脑海里,一个曾经使这位可爱的女士为之心碎的 故事。 “是啊,真是悲惨,不是吗?” 他说,正回答了宝莉心里所想的。 “又是一桩谜案,要不是因为警方白痴般的错误,这案子早就像日光一样清楚呈现 在大众眼前,大家的疑虑也早就烟消云散了。我简单说一遍这案子的来龙去脉,你反对 不反对?” 宝莉什么也没说,于是老人不再等她回答,就往下说了: “事情发生在约克郡赛马季的那个礼拜。每年这个时候,总会为这个安静的教会城 市带来许多身分复杂的人,这些人是哪儿有钱可赚,有机可乘,就聚集到哪儿。亚瑟· 史凯莫顿爵士是伦敦社交圈和赛马界知名的人物,他租了一间可以俯瞰整个赛马场的华 宅。他为一匹叫做‘胡椒子’的马下了大注,准备参加爱博的大障碍赛。胡椒子是新市 的优胜马,在爱博获胜的机会是稳稳在握。 “如果你曾经去过约克郡,你会注意到那些华宅,前门的车道就叫做‘上马道’, 花园则一直延伸到赛马场那么远,拥有可以看到整个跑马道上的绝佳视野。亚瑟·史凯 莫顿爵士租下整个夏天的就是这种华宅,叫做‘榆之居’。” “亚瑟夫人稍早在赛马周之前就与僕人南下,她没有孩子,可是有许多亲友住在约 克郡。她是可可商人约翰·艾提先生的千金,这位老先生是严峻的教友派教徒(英国十 七世纪兴起的基督教派),大家都说他把荷包看得很紧,而且对于他那位贵族女婿爱打 牌和赌博的嗜好显然不以为然。” “事实上,莫德·文提小姐嫁给那位年轻英俊的骑兵上尉,她父亲可是相当不愿意 的。可是她是独生女,约翰先生虽然踌躇再三,抱怨连连,还是在他宠溺的女儿的任性 下屈服了,终于不情愿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可是他是个再精明不过的约克郡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公爵的儿子愿意娶可可商 人的女儿,爱情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既然女儿是因为她的财富才被娶过去的,他决 定只要他还活着,她的财富至少要能保障她的幸福。他一点资产也没给亚瑟夫人,因为 这赠与的财产不论如何地锱铢必较,迟早都会跑到亚瑟爵士那帮赛马朋友的荷包里去。 第15页 不过,他给女儿可观的零用钱,一年超过三千英镑,这些钱足以让她维持门面,好符合 她的新身分。” “你知道,这些事情是够隐私的了,但在查尔斯·赖文达被谋杀之后的那段日子里, 群情激动兴奋,都将锐利的眼神投注在亚瑟·史凯莫顿爵士身上,想要挖掘出他散漫、 无用的生活内幕,这些事就全都被抖了出来。” “很快全城就传遍了这样的耳语:可怜的亚瑟夫人,虽然英俊的丈夫显然忽视了她, 仍然对他崇拜有加,而且因为没有为他带来一儿半女,她把自己退居到贬抑的平民身分 里;同时以宽恕他所有的过错与不是作为补偿,甚至在约翰先生探询的眼光下全部加以 掩饰,因而使老先生渐渐相信他的女婿是个十全十美的模范丈夫,具备已婚男人所有的 优点。” “亚瑟·史凯莫顿爵士有许多花钱的嗜好,其中当然包括赛马和玩牌。在他结婚之 初赌赢了一些钱之后,他开始养赛马,一般人相信那是他收入的固定来源之一,因为他 运气一直很好。” “可是,胡椒子在新市的杰出表现却没有持续下去,他主人的期望落空了。它在约 克郡的溃败虽然可以归罪于场地太硬等等的原因,可是带来的后果却立刻使得亚瑟·史 凯莫顿爵士落到俗称‘手头窘迫’的地步,因为他把所有家当全押上了他的马,而光在 那一天当中就大输了五千英镑以上。” “另一方面,普受欢迎的胡椒子落败,原本排名之外的‘芥菜王’反而大胜,这样 的结局对登记赛马赌注的庄家来说,却是个黄金般的收穫。约克郡里的大小饭店都为了 赛马场兄弟会主办的庆功晚宴忙碌不已。第二天就是星期五,只有几场重要的赛程,结 束之后,这个星期以来那些蜂拥进人这古老城市,精明又不甚光明正大的群众就会飞到 更适合他们的地方,留下它与它的大教堂及古城墙,像以往一样睡意朦胧,一样宁静安 详。” “亚瑟·史凯莫顿爵士也预备在星期六离开约克郡,于是星期五晚上,就在榆之居 举办了一个单身辞行晚宴,席间亚瑟夫人并没有露面。晚餐后,男士们坐下来玩桥牌, 你可以确定,赌注一定很大。大教堂钟塔刚敲过十一点,麦克诺和默非警官正在赛马场 上巡逻,这时突然听到‘谋杀’和‘警察’的大叫声,大吃一惊。” “他们很快就确定了发出叫声的方向,急忙快马加鞭赶去。在相当靠近亚瑟·史凯 莫顿爵士家的边地上,他们看到三个人,其中两个似乎正在激烈地扭打,另一个脸孔朝 下,倒在地上。一等到警官靠近,正在扭打的一人叫得更起劲了,语调中还颇具权威: ‘这儿,你们快来,正好,这畜牲想给我熘!’” “可是那傢伙好像根本没有要熘的意思,他被那攻击他的人勐然一推,当然从他的 掌握里逃脱出来,可是却没有逃跑的意图。这时警官已经很快下了马,而那先前高唿求 救的人更为镇静地又说了:‘我是史凯莫顿,这是我家的空地。我正和一位朋友在那边 的凉亭里抽雪茄,听到有人大声讲话,接下来就是一声大叫和呻吟。我赶忙跑下阶梯, 看到这可怜的傢伙躺在地上,一把刀插在肩胛骨上,而这个杀他的人,’他手指着静静 站在一旁,肩膀被麦克诺警官牢牢按住的人,继续说下去:‘还趴在被害人身上。我来 得太晚了,被害人恐怕已经没救了,还好及时赶上跟这兇手搏斗——’” “‘乱讲!’那人粗暴的声音这时插了进来:‘警官,我没有杀人,我发誓不是我 干的。我看到他倒下来的……我打好几百码远的地方过来,我想看这可怜的人死了没有。 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你马上就得将这事儿向探长解释,先生,’麦克诺警官镇静地说了。被指为凶 手的那人虽然强烈辩称自己无辜,还是让人给带走了,尸体也被送到警察局去,等着确 认身分。” “第二天早上,报纸上满是这惨剧的报导。《约克先锋报》的一个专栏和一半的版 面叙述的都是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勇擒刺客的故事。可是那兇手还是不断宣称自己无罪, 还似乎带点邪门儿的幽默说,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可是很容易就可以脱罪。他已经向 警方说了,死者的名字是查尔斯·赖文达,很有名的赌注登记人,这一点很快就被证实, 因为这被杀的人有很多‘兄弟’都还在城里。” “到那时为止,即使是最热切积极的报社记者也没法从警方那儿再挖出什么消息了。 可是大家都相信赌注登记人是被那自称乔治·希金斯——现在被警方拘留的人——因为 抢劫而杀害的,除了那人自己之外。侦讯预定在谋杀案之后的星期二开庭。” 第16页 “亚瑟爵士必须在约克郡多留几天,因为需要他的证词,这件事使得约克郡与伦敦 上流社会对这个案子的兴趣更浓厚了,尤其查尔斯·赖文达是赛马界的知名人物。可是, 即使这古老的宗教城市城墙下有个炸弹爆炸了,也不比那天下午五点钟,像野火般传遍 全城的消息更令它的市民震惊。原来,侦讯庭在三点钟时以‘某个或某些不明人士蓄意 谋杀’为总结,两个钟头之后,警方就到亚瑟·史凯莫顿爵士的私人住宅榆之居里将他 逮捕,并且用拘捕令以谋杀赌注登记人查尔斯·赖文达的罪名予以起诉。” 2.死罪 “警方似乎凭直觉感到,赌注登记人死了,而被认为是兇手的那人却从容辩称自己 无辜,这背后定有蹊跷,因此费了很大的功夫在侦讯庭之前搜罗了许多资料,希望为查 尔斯·赖文达惨死前的生活找出一些真相。因此,一大串的证人被带到法医面前,其中 最主要的,当然是亚瑟·史凯莫顿爵士。” “首先被传唤的证人,是那两位警官。他们宣誓后作证,说当附近教堂钟声刚响过 十一点,他们听到求救的唿声,于是驰至声音的来处,发现嫌犯被亚瑟·史凯莫顿爵士 紧紧抓住,而爵士即刻控告那人谋杀,让警方将他收押。两位警官对事件的描述都一样, 同时对发生的时间也看法一致。” “医学报告指出,死者是在走路时被人由背后刺进肩胛骨里的,而且伤口是一把大 猎刀所致,刀还留在伤口上。这时证物被呈上法庭。” “之后,亚瑟·史凯莫顿爵士上了证人席,把他已经告诉警官的话结结实实又重复 了一遍。他是这样说的:事情发生的那晚,他邀一些男士朋友们来进晚餐,之后就玩起 桥牌来,他自己玩得不多,在差几分十一点的时候,他抽着雪茄走到花园尾的凉亭去; 然后就像他先前描述过的一样,他听到声音、大叫和呻吟,设法抓住兇手,直到警官抵 达。” “这时候,警方提议传唤一位名叫詹姆斯·泰瑞的证人。这人以赌注登记人为业, 指认死者身分时也主要靠他,因为他是死者的‘兄弟’。他的证词是这起案件第一波的 轰动,而案情的高潮则在后来那位爵士之子以死罪被捕时达于顶点,使得人心狂乱而激 动。” “事情似乎是这样的:爱博赛之后的那天晚上,泰瑞和赖文达在‘黑天鹅饭店’的 酒吧间喝酒。” “‘因为胡椒子惨败,我赢得了不少钱,’泰瑞向庭上解释:‘可是可怜的老赖却 掉进泥沼里去啦。他只下了一些小注赌胡椒子会输,而且那天其他场次也都对他不利。 我问他有没有向胡椒子的主人下注,他告诉我只赢了一股不到五百英镑的赌注。’” “‘我大笑,告诉他即使他赢的是五千英镑,也没什么两样,因为据我从其他人那 里听来的消息,亚瑟·史凯莫顿爵士自己无疑也踢到铁板啦。老赖听了好像很火,发誓 说就算别人一毛钱也拿不到,他可是一定要从亚瑟爵士那儿拿到五百英镑。’” “‘那是我今天惟一赢的钱,’他对我说,‘我一定要拿到。’” “‘你拿不到的。’我说。” “‘我拿得到。’他说。” “‘那你得看起来精明厉害点,’我说,‘因为每个人都想拿回一点钱,先来先 拿。’” “‘噢,他不会少我的,你不用操心!’老赖对我说,还笑着哪:‘如果他想赖, 我口袋里头有些东西会让他吓得坐起来,也会让夫人和约翰·艾提先生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们可爱又高贵的爵士原来是什么德性。’” “‘然后他好像觉得自己讲太多了,接下去对这件事就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啦。第 二天,我在赛马场上见到他。我问他拿到五百英镑了没有,他说:‘没有,可是我今儿 个一定要拿到。’” “亚瑟·史凯莫顿爵士讲完了自己的证词后就离开了法庭,因此我们不可能知道他 对这些话的反应是什么,可是这些话透露出非常重要的讯息,那就是他与死者之间的关 联,这个他可是绝口没提。” “詹姆斯·泰瑞在陪审团面前所说的话坚持不改,什么也动摇不了,所以当警方告 诉法医他们打算把乔治·希金斯本人唤上证人席,看看他的证词是否可以当作泰瑞证词 的补充时,陪审团连忙同意了。” “如果詹姆斯·泰瑞,那个大嗓门、红光满面、粗俗的赌注登记人不讨人喜欢,那 么仍然以谋杀罪嫌疑被控被押的乔治·希金斯就更是万倍地讨人嫌了。” “他脏兮兮,没精打采,满脸谄媚而又粗横无礼,是那种赛马场上挥之不去,不用 第17页 自己智慧却利用缺乏大脑的旁人来谋生的小人。他称自己是个赛马场交易佣金制经纪人, 无论什么样的交易都可以。 “他说,星期五晚上大约六点钟,那时赛马场上还挤满了人,全都匆匆忙忙赶着去 追逐一天的兴奋。他自己呢,站的地方正好很靠近用来标示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家旁空 地的树篱笆。他解释说,花园尾端稍微高出来的地方有个凉亭,他可以看到听到一群绅 士淑女正在喝茶。几个阶梯再下来一点,就是向着马场的花园左方,不久,他注意到在 这些阶梯底下,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和查尔斯·赖文达正站着讲话。他认得出是这两位 男士,可是没办法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们一部分被树篱笆挡住了。他很确定他们两个没 有看到他,而他忍不住偷听了他们部分的谈话。 “‘我话就说到这里,赖文达,’亚瑟爵士很镇静地说:‘我没有钱,现在不能付 给你。你必须等。’” “‘等?我等不了,’这是老赖的回答。‘我像你一样,也有义务要履行。你拿着 我的五百英镑,而我却被别人贴上骗子的标籤,这个险我可不冒。你最好现在就给我, 要不然——’” “可是亚瑟爵士非常沉着地打断他的话,说:‘要不然怎么样呀?老兄?’” “‘要不然我会让约翰老先生好好瞧瞧这张你几年前给我的小借据。亲爱的爵士, 如果你还记得,借据下头还有约翰先生的签名,可是却是你的笔迹。或许老先生,或是 夫人,会因为这张借据而给我一点钱。如果他们没给,我可以让警察稍微瞄一眼。我的 舌头够长,而且——’” “‘听着,赖文达,’亚瑟爵士说:‘你知道你玩的小把戏在法律上叫做什么?’”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赖文达说:‘如果我拿不到那五百英镑,我就完了。 你要是让我完蛋,我也让你完蛋,我们谁也不欠谁。我话就说到这儿。’” “他说得很大声,亚瑟爵士在凉亭里的几个朋友一定也都听到了。爵士本人一定也 这样觉得,因为他很快就说: “‘如果你不把你该死的嘴巴闭上,我现在就控告你勒索。’” “‘你哪敢?’赖文达说完,就笑了起来。这时候阶梯顶端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 ‘你的茶快凉了。’爵士转身就走,可是,就在他离开之前,赖文达对他说:‘我今儿 晚上还会来。到时候你把钱准备好。’” “似乎乔治·希金斯听到了这段有趣的对话之后,就动了念头,看看能不能把他听 到的话变成什么好处。他是个完全靠动脑筋维生的傢伙,这类消息就是他收入的主要来 源。他行动的第一步,就是决定今天绝不将视线离开赖文达。” “‘赖文达去了黑天鹅饭店进晚餐,’乔治·希金斯先生说:‘我也稍微吃了一些 东西,然后就一直在外头等他出来。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他要 门房叫来一辆出租马车,然后跳了上去。我没有听到他告诉车夫要去哪里,可是马车显 然朝着赛马场驶去。’” “‘现在,我对这桩小事可有兴趣啦,’证人继续说:‘可是我没钱坐马车。我开 始跑。当然,我赶不上它,可是我想我知道那位先生上哪儿去。我直接跑向赛马场,跑 向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家边的树篱笆。’” “‘那天晚上相当黑,还飘着一点儿毛毛雨。眼前一百码以外,我就看不清楚啦。 忽然,我好像听到赖文达在远处高声讲话的声音,我急忙赶过去,在离我大约五十码的 地方,突然看到两个人影,在黑暗中只是模模煳煳地闪了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倒向前去,另一个不见了。我跑到那里,只看到被害人的 尸体躺在地上。我俯身去看还有没有救,马上被亚爵瑟士从后头拉住了衣领。’” “你可以想像,”角落里的老人说:“法庭上那一刻有多骚动。法医和陪审团一样, 都屏住唿吸注意听那个猥琐粗俗的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你知道,那人的证词本身没什 么价值,可是在他之前已经有了詹姆斯·泰瑞作证,那么它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 它的真实性——就格外明显了。即使受到了严格反覆侦讯,乔治·希金斯还是紧咬着原 先的证词不放。供完了证词之后,他仍然由警方收押,而下一位重要证人这时被传唤了 上来。” “那是区普先生,亚瑟·史凯莫顿爵士雇用他做僕人很久了。他作证说,星期五晚 上大约十点半,有个人乘着出租马车来到榆之居,要求见亚瑟爵士。他告诉那傢伙主人 现在有客人在,他显得非常生气。” 第18页 “‘我向那傢伙要名片,’区普先生继续说:‘因为我不晓得,主人阁下可能想见 他也不一定,可是我还是让他站在大厅门口,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模样。我把名 片拿进去,主人阁下和男客人们正在吸菸间玩牌,一等有适当的空隙,我就把那这伙的 名片递上去,这样主人阁下一点儿也没给打扰到。’” “‘名片上写的是什么名字?’这时法医插话了。 “‘我现在说不上来,大人,’区普先生回答,‘其实我不太记得。是个我从没看 过的名字。我在主人阁下府里可是见多了各式各样的访客名片,我记不住所有的名 字。’” “‘好,你等了几分钟,把名片给了爵士。然后呢?’” “‘主人阁下好像一点儿也不高兴。’区普先生非常戒慎谨严地回答;‘可是他终 于说了:“区普,带他到书房去,我要见他。”然后他从牌桌旁站起来,对几位绅士说: “你们继续,别等我,我一两分钟就回来。’” “‘我正要为主人阁下开门,夫人进屋来了,然后主人阁下好像突然改变心意,对 我说:“去告诉那个人我很忙,不能见他。”就又坐上了牌桌。我走回大厅,告诉那家 伙主人阁下不见他。他说:“噢,没关系。”然后似乎挺平静地走了。’” “‘你记不记得那时大概是几点钟?’一名陪审员问。” “‘大人,我记得。大人,在我等着跟主人阁下说话的当儿,我看了看钟,大人, 那时是十点二十分。’” “还有一件和这案子有关联,区普在证词里也提到的重要事实,当时更激起了大众 的好奇,而后来却令警方更加困惑。那把刀,也就是刺死查尔斯·赖文达的那把,别忘 记,也就是还留在伤口的那把,现在在法庭上被拿了上来。区普稍稍犹豫了一下,指出 那把刀是他的主人亚瑟·史凯莫顿爵士所有的。 “这样一来,你还会奇怪,为什么陪审团坚决不肯对乔治·希金斯作出判决吗?除 了亚瑟·史凯莫顿爵士的证词外,事实上没有丝毫的证据对他不利,反而那天在证人一 个接一个被传唤之后,在场的每个人心里愈来愈怀疑,兇手不是别人,正是亚瑟·史凯 莫顿爵士自己。” “当然,那把刀是目前情况下最有力的证据,而警方无疑也希望除了手上握有的线 索之外,能搜集到更多的证据。因此,在陪审团慎重将判决的箭头指向某不明人士后, 警方马上拿到一张拘捕令,稍后将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在他自宅内逮捕。” “这当然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在爵士被带去见法官之前好几个小时,法庭的通道就 都挤满了人潮。他的朋友,大部分是红粉知己,全都迫切地想看到这位漂亮时髦的上流 绅士落到如此悽惨的地步。所有的人都同情亚瑟夫人,而她目前的健康状况非常不稳定。 大家都知道,她对她一文不值的丈夫非常崇拜,难怪他最后酿成的大错着实伤透了她的 心。爵士刚被捕,新闻快报就说夫人快死了。她那时已经不省人事,所有救治的希望都 只好放弃。” “嫌犯终于被带进法庭。他看起来很苍白,可是还是保持着出身高贵的绅士模样。 他在律师马摩杜克·英格索爵士陪同下走进来,律师显然在用一种令人宽慰的沉着语调 跟他说话。” “布查南先生代表财政部提出公诉,他的起诉词当然非常精彩。根据他的说法,结 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因为一时情急,也可能是因为害怕, 杀了那个以泄漏可能毁了他社会地位的隐私作为要胁的勒索人。犯罪之后,又怕承担后 果;也或许觉得巡逻的警官可能会看到他逃走的身影,于是利用当时在场的乔治·希金 斯,高声控告他谋杀。” “布查南先生结束了他强有力的演讲之后,开始传唤检方证人,让他们在这第二次 的侦讯庭里又从头把证词说一遍,这些话现在听来更像是罪证确凿。” “马摩杜克爵士对检方证人没有问题要问,他只是透过金边眼镜平静地看着那些人。 之后,他准备好传唤自己的辩方证人了。第一位是麦金塔上校。谋杀案那天晚上,亚瑟 ·史凯莫顿爵士举办的单身晚宴上,他也在场。他的证词起初和男僕区普说的相吻合: 亚瑟爵士指示僕人把访客带到书房,而当他太太进到屋里,他又收回指示。” “‘上校,您不觉得奇怪吗?’布查南先生问:‘亚瑟爵士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而 不见访客了呢?’” “‘喔,其实并不奇怪。’上校说,这样一个优雅、阳刚而有军人气概的人站在证 人席上,显得分外格格不入。‘赌赛马的人认识一些他们不愿意让太太知道的人,我觉 第19页 得那是常有的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亚瑟·史凯莫顿爵士有什么原因不愿意他太太知道那访客在 他家里?’” “‘我想我对这件事一点儿也没想到过。’上校谨慎地回答。” “布查南先生没有再追问下去,让证人自己陈述。” “‘我打完了我那局桥牌,’他说,‘然后走到花园里去抽雪茄。几分钟之后,亚 瑟·史凯莫顿爵士也过来了。我们坐在凉亭里,这时我听到很大、而且我认为是威胁的 声音,从树篱笆另一边传过来。’” “‘我没听清楚那声音说些什么,可是亚瑟爵士对我说:‘那儿好像有人在争吵,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想劝他不要去,当然也不想跟他去,可是不到半分钟,我就听 到一声大叫和呻吟,然后是亚瑟爵士急忙跑下通往赛马场的木头阶梯的脚步声。’” “你可以想像得到,”角落里的老人说:“这位英武的上校必须承受检察官多么严 格的反覆侦讯,想查出的证词哪里有漏洞,可是他以受过军事训练的精密和冷静,在一 大片静默中重复他重要的陈述,而且说的话句句切中要点。” “他听到威胁声的时候,正和亚瑟·史凯莫顿爵士坐在一起,然后传来叫声和呻吟; 之后,才是亚瑟爵士步下阶梯的声音。他自己也想要跟过去看怎么回事,可是夜色很暗, 而他又不清楚地形。他在找花园阶梯的时候,听到亚瑟爵士求救的叫声,巡逻警官坐骑 的蹄声,接下来就是发生在亚瑟爵士、希金斯和警官之间的整个情景。等他终于找到阶 梯时,亚瑟爵士正好回来,想叫一名马夫去帮警官的忙。 “这位证人对他的证词,就像对他一年前在贝芳登买的爱枪一样,坚贞不移,什么 也无法动摇。马摩杜克爵士带着胜利的眼光看着他的对手同侪。” “在这位英武上校的证词下,起诉的华夏自然开始崩塌。你知道,没有丝毫的证据 能显示被告在死者来到榆之居门前后,曾经和他见过面、谈过话。他告诉区普他不见这 位访客,而区普直接回到大厅,把赖文达请出了门。被害人根本没有理由,也不可能给 亚瑟爵士暗示说他会绕到后面出口,希望和他在那儿碰头。” “另外两位亚瑟爵士的客人也信誓旦旦,说区普进来报告有访客后,他们的主人一 直待在牌桌上,直到十点四十五分才走出去,显然是到花园里去找麦金塔上校。马摩杜 克的结辩尤其精彩漂亮。他完全以亚瑟·史凯莫顿爵士那天晚上客人的证词当作辩护的 基础,把这宗控诉被告如高塔般坚固的案子,一片一片地瓦解。” “直到十点四十五分,亚瑟爵士都在玩牌,十五分钟之后,警察到了现场,谋杀案 已经发生。这段时间里,麦金塔上校的证词确实证明了被告一直跟他坐在一起抽雪茄。 因此,大律师结辩说事实就像日光一样清楚,他的当事人显然应该完全无罪释放;不但 如此,他更觉得警方在如此不充分的证据下将一位血统高贵的绅士逮捕,因而伤了民心 之前,实在应该审慎些。 “当然,刀子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可是马摩杜克先生用他防卫坚强的辩才避开不谈, 把这件怪事归诸于无法解释的巧合。他说这些巧合能把最精明能干的警探都搞煳涂,使 他们犯下难以宽恕的错误,就像在这件案子里逮捕无罪的当事人一样。毕竟,那男僕也 可能搞错。刀子的式样并非独一无二,律师于是代表他的当事人,直截了当地否认了刀 子是他的。” “好啦!”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还带着他在兴奋时特有的咯咯笑声:“高贵的嫌 犯于是被释放了。如果说他是品德毫无损伤地离开了法庭,或许有人会不以为然,因为 我敢说你从经验知道,这宗着名的约克郡谜案一直没找到满意的答案。” “很多人想起这案子,都会怀疑地摇摇头,毕竟有个证人曾经宣誓作证,说杀死查 尔斯·赖文达的刀是亚瑟爵士的;其他人则回头支持原先的推论,说乔治·希金斯才是 兇手,而赖文达想向亚瑟爵士勒索的故事是他和詹姆斯·泰瑞两个人编出来的,还说凶 杀案的动机纯粹是抢劫。” “即使是这样,警方到今天还是没有能搜集到足够的证据让希金斯或泰瑞定罪,而 不管是新闻界还是大众舆论,都已经把这桩罪案归类到所谓的‘无法侦破的谜案’里头 去了。” 3.心碎的女人 角落里的老人又叫了一杯牛奶,慢慢喝完之后,才继续说: “现在,亚瑟爵士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国外,”他说,“他饱受折磨的可怜妻子在他 获得自由后的第二天就死了。她一直没有恢復清醒,无法知道她深爱的丈夫最后获判无 第20页 罪的好消息。” “谜案!”像是回答宝莉所想的,他接着又说:“这件谋杀案对我来说,却从来不 是谜案。我不明白警方怎么会如此盲目,每一位证人,包括检方和辩方的,事实上一直 都把箭头指向那有罪的人。你自己对这整件事情的看法呢?” “我觉得整个案子都非常令人迷惑,”宝莉回答:“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有清楚的地 方。” “你看不出来?” 老人兴奋地说,骨磷磷的手指又玩弄起那条少不得的细绳。 “有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你看不出来吗?” “赖文达是被谋杀的,对不对?亚瑟爵士没有杀他,至少麦金塔上校无懈可击的证 词可以证明他不可能犯下这起谋杀案。可是……”他用缓慢而兴奋的强调语气继续说下 去,每说一句话就打一个结:“可是他刻意把罪嫌往一个显然也是无辜的人身上推。好, 为什么?” “他也许以为那个人确实有罪。” “或是希望保护或掩饰他知道有罪的那个逃掉的人。” “我不懂。” “想想看有谁,”他兴奋地说:“有谁会和亚瑟爵士一样,非常希望把对他名声有 害的丑事销声匿迹?这个人,可能亚瑟爵士也不认识,偷听到乔治·希金斯对警方和法 官提到的谈话,而在区普拿赖文达的名片进去给主人的时候,有几分钟的时间和赖文达 做了协定,答应给他钱,无疑是为了交换那张借据。” “你指的不会是……” 宝莉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一点,”他静静地打断她的话:“警方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乔治·希金斯在证 词里曾经提到,赖文达和亚瑟爵士谈话最激烈的时候,那赌注登记人提高了声音要胁他, 阶梯顶端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谈话,那个声音说的是:‘你的茶快凉了。’” “没错——可是——” 宝莉想争辩。 “等一下,还有第二点。那是一位女士的声音。好,我做了一件警方该做却没做的 事。我跑去从赛马场一边朝花园阶梯看,那些阶梯在我心目中,是解决这案子非常重要 的线索。我发现那是个大概只有十几步的矮阶梯,查尔斯·赖文达提高声音所讲的话, 任何人站在阶梯顶端一定每个字都听到了。” “就算是这样——” “很好,你承认了,”他兴奋地说:“然后就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奇怪,检方怎么 一点也没想到。当那男僕区普第一次告诉赖文达,说亚瑟爵士不能见他的时候,他非常 生气;然后区普进去和他的主人讲话;过了几分钟,当那僕人再次告诉赖文达主人阁下 不见他,他只说:‘好吧,’好像一点儿也无所谓。 “所以,显然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赌注登记人的心态。好了,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呢?把所有证词都回想一下,你会发现这几分钟内只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亚 瑟夫人进了房间。” “要进入吸菸间,她一定会经过大厅,也一定看到了赖文达。在那短短的几分钟之 内,她一定了解到,这人非常坚持,所以对她丈夫来说,是个活生生的威胁。别忘了, 女人做过千奇百怪的事,她们之于研读人性的学生来说,远比道貌岸然的老学究更像个 谜,后者从来没那么复杂。就像我前面推论的——其实警方也应该一直这样推论——如 果不是要掩护那个有罪的人,为什么亚瑟爵士要刻意去指控一个无辜的人谋杀呢? “不要忘记,可能有人已经发现了亚瑟夫人;那个叫做乔治·希金斯的人,可能在 她逃走之前看到了她。他的注意力,还有警方的注意力,都必须被转移。于是亚瑟爵士 凭着他盲目的冲动要救他的妻子,不惜任何代价。” “她可能被麦金塔上校撞见。” 宝莉还在争辩。 “是有可能,”他说:“谁知道呢?那位英勇的上校必须对他朋友的无辜宣誓作证。 他的确可以凭着良心宣誓,作证之后他的责任就了,因为没有一个无辜的人当了真正罪 犯的替死鬼。属于亚瑟爵士的刀子永远可以为乔治·希金斯洗刷罪嫌。有一阵子,大众 的矛头指向她丈夫;幸运的是,从来没有指向她。可怜的她,可能死于心碎;可是女人 陷入情网时,心里想到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她们深爱的人。” “对我来说,这件事打一开始就很清楚。当我读到命案的报导——‘刀子!刺杀!’ 呸!难道我对英国罪案懂得还不够多,不会马上确定,没有一位英国‘男人’会从背后 刺杀被害人?管他是贫民区出来的混混还是伯爵的儿子。义大利人、法国人、西班牙人 第21页 会这么干,而且容我这么说,大多数国家的女人也都会。英国男人的直觉是击打,而不 是刺杀。乔治·希金斯或是亚瑟爵士可能把对手击昏,只有夫人才会静静等着敌人转过 身去。她知道自己的弱点,绝不愿意失手。” “想想看吧,我的推论没有一点漏洞,可是警方却一直没想通——这桩案子可能又 是这样。” 老人走了,留下宝莉小姐依然注视着照片。照片里那个漂亮,貌似温柔的女人,她 决断执着的嘴型,大而忧郁的眼眸里难以理解的奇特神情,都让这个小记者觉得,这桩 赌注登记人查尔斯·赖文达被杀的案子,虽然兇手行径怯懦而邪恶,但对警方与大众一 直是团谜,实在值得感激。 地铁神秘命案 1.猝死的妇人 李察·佛毕学先生(《伦敦邮报)的记者)对这件事情大发脾气,实在情有可原。 宝莉一点儿也不怪他。 他那毫不遮掩的坏脾气颇具男儿气概,反而让她更喜欢他,毕竟他所说所为的背后, 只是一种男性妒嫉的表现,恰恰满足她的虚荣心。 更何况,宝莉对整个事情分明感到内疚。她答应了迪克(也就是佛毕学先生)两点 整在皇宫剧院外头见面,因为她打算去看莫德·爱伦的午场表演,也因为他自然想跟她 一块儿去。 可是两点整了,她还在诺福克街的面包店里,面对一个把弄细绳的丑怪老头,啜着 凉掉的咖啡。 可是你怎么能期待她记得莫德·爱伦或是皇宫剧院,甚至因为这些事而想到迪克? 角落里的老人已经讲起那件地铁的神秘命案,使得宝莉忘了时间,忘了她置身何处,也 忘了有事要做。 其实她今天很早就来吃午饭了,对于下午那场皇宫剧院的演出,她非常期盼。 她走进面包店时,那稻草人似的老人正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可是他始终一语不发, 小姑娘只好大嚼她的薄饼奶油。这人多么粗鲁呀,连个早安也不道一声——她正这么想 着,他突然冒出的话,却引她抬起头来。 “能不能请你,”他突然说:“描述一下刚才你用咖啡、点心时,坐在你旁边的那 个人?” 宝莉不情愿地把头转向远处的门,一个穿着薄外衣的男人正快步穿过那扇门走出去。 宝莉刚坐下喝咖啡吃面包的时候,旁边桌子确实坐着那个人。不久,他吃完了午餐—— 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到柜檯付了帐,然后走出去。对宝莉来说,这件事看来一点也 不重要。 所以她没有回答那粗鲁老人的话,只是耸耸肩,要女服务生拿帐单来。 “你知道他高还是矮,黑还是白吗?”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看来丝毫没有被她的 冷漠窘住:“你到底可不可以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儿?” “当然可以,”宝莉不耐烦地说:“可是我看不出来,我描述这面包店里的一位客 人,到底有什么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张的手指在宽大的口袋里摸来摸去,想找那条缺不得的细绳。 当他终于找到了那不可或缺的“思维辅助器”,眼光再度透过半闭的眼皮投向她,不怀 好意地又说: “不过假设这事情绝顶重要,需要你对坐在你身旁半个钟头的人做个确切的描述, 你要怎么起头?” “我会说,他高度中等——” “五呎八时,九吋,还是十吋?”他静静地打断她的话。 “差一时或两时,我怎么看得出来?”宝莉生气地回答:“他的肤色也是中间色。” “那是什么意思?” 他又问,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 “就是不黑也不白。他的鼻子——” “好,他的鼻子是什么样儿?你画得出来吗?” “我又不是艺术家。他的鼻子蛮直的,而他的眼睛——” “不深也不浅;他的头髮也是特别得让人印象深刻;他不高也不矮;他的鼻子不是 鹰钩鼻,也不是狮子鼻——” 他带着挖苦把她的描述重复了一遍。 “没错,”她反唇相讥:“他看起来就是很平凡。” “如果你在一堆不高也不矮,不黑也不白,不是鹰钩鼻也不是狮子鼻的人群里再见 到他,比如说明天吧,你认得出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吧。他确实没那么特别,让别人会特别记得他。” “那就对了!” 他说,同时激动地把身子向前倾,完全像个从盒子里蹦出来的弹簧玩具小丑。 “完全对了!你是个记者,至少你自称是个记者,注意别人、描述别人应该是你专 业的一部分。我的意思,不只是注意有明显撒克逊血统特徵,有漂亮的蓝眼睛、高贵的 眉毛、古典脸庞的达官贵人,而是普通人,那些可以代表他同种同胞百分之九十的普通 第22页 人。比如说,一般中产阶级的英国人,不太高也不太矮,留个色泽不深也不浅,可是盖 过他嘴巴的鬍髭,戴着一顶把头型和眉毛都藏得进去的大礼帽,一个事实上穿得像他几 百个同胞穿的一样,动作一样,说话一样,没有特色的普通人。 “想办法去描述他,比如说从今天开始的一个星期之内,把他从另外八十九个替身 里指认出来;更坏的情况是,如果他正好涉及某件罪案,而你的指认就可以让他上绞架, 去宣誓作证,去结束他的性命。” “试试看,如果你怎么样都做不到,你就比较能够了解,那些最下流卑鄙的罪犯之 一为什么至今还逍遥法外,也会了解为什么地铁谜案到现在还没有破。” “我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的很想为警察指点迷津,让他们好好利用我对这件事 情的看法。你知道,虽然我欣赏那畜生的好头脑,可是我觉得他没被绳之以法,对任何 人都没有好处。” “现在地下铁道和各种交通工具这样普遍,曾经号称是‘到城里和西端最好、最便 宜又最快’的老路线常常没人要搭了,老旧的大都会铁路车厢无论什么时候都算不得太 挤。不管怎样,当那一列火车在上个月,也就是三月十八日下午大约四点钟驶入爱得格 街这一站的时候,头等车厢非常空。” “列车员在月台上上下下,到每一节车厢里看看,心想或许有人会留下一份值半便 士的报纸可以看。他打开一个头等车厢的门,发现一位女士坐在较远的角落里,头朝向 窗的那边,显然忘了这条路线上,爱得格街是终点站。” “‘您到哪儿去,小姐?’他说。” “那位女士没有动,于是列车员走进车厢,心想她可能睡着了。他轻轻碰了碰她的 手臂,仔细看她的脸。用他自己文绉绉的话说,他那时是‘吓得呆若木鸡’。玻璃般的 眼珠,土灰色的双颊,僵硬的头,是死掉的模样,绝不会错。” “列车员小心锁上车厢门,急忙招来了两个搬夫,叫其中一个到警察局去,另一个 去找站长。” “幸好每天的这个时间,北上月台不太挤,下午排的都是西向的列车。当督察和两 位警官随同穿着便衣的探长和一位医官到 了现场,围在一节头等车厢时,几个无所事事 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急忙又好奇地围拢过来。” “于是这消息在晚报版面上就刊出来了,还带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地铁神秘自 杀事件’。医官很快就下了结论,说列车员没有弄错,那女士的生命的确已经完结。” “那女士很年轻,而且在惊慌害怕还没有严重扭曲她的五官以前,一定非常漂亮。 她的穿着高雅,几家肤浅的报社竟然还为他们的女性读者对那女士的衣服、鞋子、帽子、 手套做了详尽的报导。” “有一只手套,是她的右手套,似乎脱了一半,把拇指和手腕都露在外面。那只手 握着一个小提包,警方打开来,希望找到死者身分的可能线索,却只发现几个散放的银 币,一些嗅盐,还有一个小空瓶。这瓶子后来交给了医官去做分析。” “就是这个小空瓶,使得地铁谜案原是桩自杀案件的传言甚嚣尘上。可以确定的是, 那位女士本身或是火车车厢表面,都毫无挣扎甚至抵抗的痕迹。只有那可怜女人的眼神, 显露出突如其来的惊吓,描绘出她意外而勐烈死亡前的瞬间景象,全部经过可能只需一 秒钟的好几万分之一,可是在她的脸上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要不然那脸庞会是多 么安静祥和。” “死者的尸体被送到太平间。当然,到当时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出她来, 或是这件萦绕她的死亡之谜,提出一点线索。” “冲着这情景,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感兴趣——藉口说走 失了或错过了亲戚朋友,获准去看尸体。大约晚上八点半,一个年轻人,穿得很讲究, 乘着一部有篷的小马车来到警察局,把名片递交给警察长。他是贺索定先生,航运代理 商,地址有两个:东中区皇冠巷十一号,和肯辛顿爱得森街十九号。” “那年轻人看来一副倍受心理折磨的可怜相,他的手紧张地拿着一份《圣·詹姆斯 公报》,里面刊有那篇要命的报导。他没有向警察长讲什么,只说一个他非常亲密的人 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半个小时之前,他还不怎么着急,那时他突然想到看看报纸。报上对那位死去的 女士虽然只有很含煳的描述,却让他变得非常紧张。他跳上一部马车,现在请求看看尸 体,希望能消除他最深的恐惧。” “你当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那年轻人的悲伤实 第23页 在令人同情。贺索定先生指认出,那太平间里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 “我在加油添醋,”角落里的老人抬起头看着宝莉,嘴角带着浅淡而温和的微笑, 紧张的手指头卖弄似地努力想在不停玩弄的细绳上再打上一个结。“恐怕这整个故事都 带有廉价爱情文艺小说的意味,可是你得承认,而且无疑你还记得,那真是非常悲伤而 戏剧化的一刻。” “那天晚上,死者不幸的年轻丈夫没有受到什么问题询问的困扰。事实上,他的状 况还不适合做有条有理的叙述。直到第二天在法医的侦讯下,一些事实才被揭露出来, 那些事实似乎暂时解开了贺索定太太的死亡之谜,可是后来却让这同一团谜陷入了更深 沉的黑暗里。” “侦讯庭上的第一个证人,当然是贺索定先生本人。当他站在法医面前,努力为这 谜团提供线索时,我想每个人都对他寄予无限同情。他穿得很讲究,像前一天一样,可 是他看来非常不适和忧虑,连鬍子都没刮,无疑使得他的脸有一种饱经忧患,备受忽略 的神情。” “他和死者好像结婚六年了,而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直很美满。他们没有小孩。贺索 定太太身体似乎一直很好,直到最近她患了轻微的感冒,由亚瑟·琼斯医生为她治疗。 琼斯医生那时也在场,一定会向法医和陪审团解释,贺太太是否患有任何可能让她突然 致命的心脏病宿疾。” “法医当然对丧妻的丈夫心怀体贴。他绕了好大的圈子去问他想问的,也就是贺索 定太太最近的心理状况。贺先生好像不想谈这个问题,使得法医不得不拿出贺太太手提 包里的小瓶来提醒他。” “‘就我看来,’他终于不甘愿地承认,‘我太太有时候的确不太正常。她以前都 是很高兴很开朗的,可是最近我常看到她在晚上呆呆坐着,她像在想些什么,可是什么 事情她显然不愿意跟我说。’” “法医还是坚持,又拿出小瓶子做暗示。” “‘我知道,我知道,’年轻人回答说,发出沉重的一声短嘆。‘您的意思是—— 自杀的问题……我完全不了解,这件事好像好突然,好可怕……她最近的确看起来无精 打采,心事重重——可是也只是有时候而已——昨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她看起来又很 正常了,我提议晚上一起去看戏。她很高兴,我知道,还告诉我她下午要去买点东西, 拜访一些朋友。’” “‘你知道她上了地铁,要到哪里去吗?’” “‘嗯,我不能确定。您知道,她可能想在贝克街出来,走到庞得街去买东西。可 是,有时候她也会去圣保罗教堂广场上的一家店铺,如果这样,她就会买票去爱得格街; 可是我不敢说。’” “‘好,贺先生,’法医终于说了,以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你能不能设法告诉 我,在贺太太的生活当中,有没有你知道,或多或少可能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心情沮丧, 而且你本身也注意到的任何事情?有没有任何财务困难,可能使贺太太内心痛苦?有没 有任何朋友——与贺太太交往,而……你……呃……曾经反对过的?事实上,’法医又 说,好像很欣慰那段令人不快的时刻总算过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暗示,哪怕是最 轻微的,来确定我们的疑虑,那就是您不幸的夫人,在一阵心情焦虑或精神错乱之下, 可能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 “法庭上安静了好一阵子。在每个在场的人眼里,贺索定先生那时正遭受极度道德 挣扎的煎熬。他显得苍白而惨澹,两度开口想说话,最后终于以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说: “‘没有,没有任何财务困难。我太太有她自己独立的财务——她也没有奢侈的嗜 好——’” “‘也没有任何你曾经反对的朋友?’法医追着问下去。” “‘没有,没有任何我……曾经反对的朋友。’那不幸的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显 然说得很吃力。” “侦讯庭上我也在场,”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喝完了一杯牛奶后又叫了一杯。 “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场最笨的人都知道贺索定先生在说谎。再钝的脑筋也明显看得出 来,那不幸的女人落人情绪低落的状态,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或许有位第三者比这位 忧郁、遭丧妻之恸的年轻鳏夫,更能对她怪异且突然的死亡提供更多的线索。” “很快,她的死现在显然变得比刚开始更离奇。不用说,你那时一定读过这案子的 报导,也一定记得那两位医生的证词给群众带来的骚动。亚瑟·琼斯医生是贺太太的一 第24页 般治疗医生,他才刚医好她最后一次非常轻微的疾病,最近也以专业的身分看视过她。 琼斯医生以充满同情的语气说,贺太太身体上没有任何可能造成突然死亡的毛病。不但 如此,他还协助地方医官安得鲁·松顿先生验尸,他们共同的结论是:死亡是氢氰酸引 起的。可是这种会立刻造成心脏衰竭的药是怎么进入她体内的,他们两个目前都没法解 释。” “哪么,琼斯医生,死者是被氢氰酸毒死的,我这样说对吗?” “‘我的看法是如此。’医生回答道。” “‘在她手提包找到的小瓶子里,有没有氢氰酸?’” “‘当然,曾经有过一点。’” “‘那么,依您的意见,那位女士是服了一剂药而造成自己的死亡喽?’” “‘很抱歉,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暗示。贺太太是被药毒死的,但是药是如何施 用的,我们没办法确定,不过当然是以某种注射方式。药确定不是吞下去的,因为胃里 没有一点药的残余。’” “‘对的,’医生又回答了法医另一个问题。‘注射之后很可能紧接着就死了,比 如说两三分钟之内。很可能身体忽然快速地痉挛一下就死了,大致是如此。这种情况下 的死亡是绝对突然而且致命的。’” “我想,当时在法庭上没有人真正明白医生的证词有多重要。顺便说一句,他证词 的细节都被主持验尸的地方医官——加以确认了。贺索定太太是因为突然被注射进氢氰 酸而死亡,怎么注射进去或是什么时候注射的,没有人知道。她搭乘头等车厢的时候正 是白日繁忙时段。这位年轻高雅的女人,如果真当着大概两三个人的面将致命的毒药注 入自己的身体,必然要有超人的勇气和镇静。” “请注意,我刚才曾说那时法庭上没有人了解医生的证词有多重要,我说的不对; 其实有三个人马上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了解到整个案子的惊人发展正要开始。” 2.艾林顿先生 “你见过艾林顿先生,那位和地铁命案关系非常密切的人吗?’” 角落里的老人一边问,一边把两三张快照相片放在宝莉·波顿小姐的面前。 “这就是他,栩栩如生。长得蛮帅的,脸孔讨人喜欢,可是很平常,绝对的平常。 就是因为没有任何特色,艾林顿先生差一点——还好没有——被送上了绞架。我想我讲 得太快了,让你摸不着头绪。” “当然,大家从来不明白事实上艾林顿先生是怎么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这位住在 爱博特华厦里,常出现在格洛维诺和其他花花公子俱乐部的有钱单身汉,某一天天气好 得很,他却发现自己站在弓箭街的法院里,被指控和玛丽·碧翠丝·贺索定的死有关, 死者的住址是爱迪生街十九号。” “我可以向你保证,新闻界和大众都吓了一大跳。你知道,艾林顿先生在伦敦上流 社会某些团体里很有名而且很受欢迎。剧院、跑马场、运动场和保守党总部他都是常客, 交游甚广,所以那天早上的法庭里来了好多人。” “事情是这样的,在侦讯庭上的证词零零碎碎被揭露之后,有两位先生经过深思熟 虑,认为他们对国家和社会大众都该尽点责任,于是挺身而出,愿意尽他们所能地为地 铁的神秘事件尽点心力。” “警方最初当然认为他们提供的资料来得晚了些,事实上也是如此,可是后来发现 这些资料绝顶重要,而且这两位先生无疑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他们很庆幸能 得到这些消息,马上採取了行动。他们于是以谋杀罪嫌疑把艾林顿先生带进了法庭。” “那天我初次在法庭上见到被告的时候,他看来苍白又焦急,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奇 怪的,想想看他当时的处境,多么可怕!” “他是在法国马赛被捕的,他正打算由那儿到可伦坡去。” “我想他刚开始并不真正了解他的处境有多危险,直到后来,在侦讯庭上听到所有 逮捕他的原因,还有爱玛·芳诺又重复一遍的证词,说艾林顿先生早上来到爱迪生街十 九号,而贺索定太太下午三点半出门要到圣彼得教堂广场去。” “贺索定先生对于他在侦讯庭上说的话没有任何补充。他最后见到他太太,是在命 案的那天早晨,那时她还活着,她看起来又健康又快乐。” “我想每个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在极力避免任何可能把死去的妻子和被告名字连在 一起的联想,能不说则不说。” “可是,僕人的证词无疑揭露出真相。年轻漂亮,又喜欢别人仰慕的贺索定太太, 曾经一两次因为和艾林顿先生略嫌开放但纯然无邪的打情骂俏,激怒了她丈夫。” 第25页 “我想,每个人对于贺索定先生中庸而尊严的态度都一致地印象深刻。这一堆照片 里,你可以看到,那就是他。在法庭上他表现的就是这个样子,他全身当然是深黑色, 可是绝无卖弄忧伤之嫌。他最近留了鬍鬚,而且仔细修剪得恰到好处。” “在他作证之后,那天的高潮开始了。一位高大黑髮的男士,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 市侩的味道,亲吻了《圣经》后等着说实话,除了实话什么也不说。” “他说他的名宇是安得鲁·侃博,是梭摩顿街上安氏证券公司的老闆。” “三月十八日下午,侃博先生也搭乘地铁出门,他注意到同车厢里有个很漂亮的女 人。她曾经问他,她要到爱得格街去,不知道搭对了车没有。侃博先生说她没搭错。之 后就埋首看晚报上的证券交易行情版去了。 “到了勾沃街那一站,同节车厢上来一位穿着粗呢西装和硬礼帽的先生,在那女士 对面坐下。” “她看到他似乎很惊讶,可是安得鲁·侃博先生记不起来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那两个人谈了很多,那女士显得兴高采烈。证人没有注意他们,他正全神贯注在 买卖计算上,最后在费灵东街下了火车。他注意到那穿粗呢西装的男人跟女士握过手, 并且愉快地说:‘再会,今晚别迟到了!’之后也紧跟着他下了车。侃博先生没听到女 士的回答,很快那位男士就消失在人潮里,看不见了。” “这时每个人都坐立不安,焦急地等着那令人悸动时刻的到来,等着证人描述并且 指认出那位女士最后见到并且交谈过的人,也许就在她神奇死亡那一刻的五分钟前。” “我个人在那证券商还没说话以前,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会对嫌犯做什 么样的描述和图绘,我早就可以记下来。那样的描述用在刚才坐在那张桌子吃午饭的男 人身上,也同样适合;十个你认识的英国男人当中,绝对有五个可以适用他的形容。” “那个人高度中等,留着颜色不太深也不太浅的鬍鬚,他的头髮是中间色,他穿的 是粗呢西装,戴硬礼帽……还有呢……可能就是这样啦——侃博先生若是再见到他,也 许会认得,可是,也可能不认得——对那位和他坐在车厢同一边的男士,他没怎么注意 ——而且那人一直戴着帽子。而他自己忙着看报纸,对,他可能认得他,可是他实在不 能确定。 “你会说,安得鲁·侃博先生的证词没什么用。的确,它本身是没什么价值,如果 不是另外有詹姆斯·维拿先生的证词补充,它根本不足以当作逮捕任何人的依据。” “维拿先生是一家卖彩色印刷机电的公司罗得尼企业的经理,也是安得鲁·侃博先 生的私交。事情似乎是这样:他在费灵东街等火车,看到侃博先生从一个头等火车车厢 里下来。维拿先生和他谈了一下子,火车就要开了,他才踏进刚才侃博先生和穿粗呢西 装男士坐的同一节车厢。他依稀记得一位女士坐在他对面角落的位子上,脸背对着他, 显然是睡着了,不过他也没有特别留意。他就像天下所有的生意人一样,坐车时聚精会 神地看报纸。不久,他对一篇物品行情报导感到兴趣,想要记下来。他从背心口袋掏出 一枝铅笔,看到地上有一张干净的名片,于是捡起来,把报导的重点写下来,这是他要 留下的。然后,他把名片塞进了口袋。” “‘直到两三天之后,’维拿先生在一片令人屏息的静默中又说:‘我才有机会把 我当时记下来的东西拿出来做参考。’” “‘那时报纸上已经满是地铁神秘命案的报导,而那些相关人士的姓名我都蛮眼熟 的,所以,当我看到我无意中在火车车厢里捡到的名片,上面的名字是“法兰克·艾林 顿”时,真是大吃一惊。’” “法庭上这时的骚动无疑是空前的。自从芬雀曲街谜案发生,审判梅瑟斯特之后,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群情激动。请注意,我自己并不激动,我那时已经知道这罪案所有的 细节,就像是我自己做的案子一样。事实上,即使是我做的案子,也不见得会比兇手高 明,虽然我研究犯罪学已经好几年了。法庭上好些人——多半是艾林顿的朋友——都相 信他完蛋了。我想他也这样想,因为我看到他脸色惨白,而且时时用舌头舔嘴唇,好像 非常干裂的样子。” “你知道,他现在因为根本没办法提出不在场证明——我插一句话,当然他没办法 ——处境非常危险。那罪案——如果真有罪案的话——也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一个 像法兰克·艾林顿这样的高等游民,他自己可能记得他某天下午在俱乐部里或是运动场 第26页 上待了几个小时;可是要找出一个能够发誓肯定那天见过他的朋友,百分之九十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艾林顿先生被困在死角了,他自己也知道。你知道,除了这证据之外, 还有两三件事对他也极为不利。第一个,就是在他毒理学方面的嗜好。警方在他房里找 到各种有毒物质,包括氢氰酸在内。” “然后是马赛之旅,尤其是他正要启程去可伦坡,虽然完全无辜,却非常倒霉。艾 林顿先生漫无目标地随兴去旅行,却被大家想成是畏罪逃亡。不过,亚瑟·英格伍爵士 这次又代表他的当事人展现出绝佳的辩护技巧,用高明的方法把所有几个忠君爱国的证 人搅得天翻地覆。” “这位聪明的律师,首先让安得鲁·侃博先生肯定地说,他的确认不出穿粗呢西装 的男人就是被告,然后在二十分钟反覆询问之后,证券交易商终于承认,他很可能连自 己公司小弟都认不出来,原先的沉着自若已被彻底击溃。” “不过,即使侃博先生狼狈不堪又生气得很,他对一件事还是很确定,那就是直到 穿粗呢西装的男人跟那位女士握过手,用愉快的声音说:‘再会,今晚别迟到了!’之 前,她还是活生生的,而且和那男人谈得很愉快。他没听到任何尖叫或挣扎,所以他判 断,如果穿粗呢西装的男人真的替那女人打了一针,她一定知道而且是自愿的,可是火 车上那女人的模样或说话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好要惨然而死。” “詹姆斯·维拿先生,就这件事情同样信誓旦旦地说,从侃博先生下车那一刻到他 上车的那段时间里,他就站在那儿,看得到整个车厢,而且费灵东街和爱得格两站之间, 没有任何人上车,至于那位女士,他深信她在整个旅途当中都没有动。” “幸亏有他的律师,聪明的亚瑟·英格伍爵士——” 角落里的老人带着他的招牌冷笑又说: “没有,法兰克·艾林顿先生没有以死罪接受审判。他完全否认是穿粗呢西装的人, 而且发誓从命案那天早上十一点以后,他就没再见过贺索定太太了。事实上即使他见过, 也无法证明。更何况,根据侃博先生的证词,那穿粗呢西装的人很可能不是兇手。常识 告诉我们,一个女人不可能被兇手打了一剂致命的针而不自觉,还一面和他愉快地谈 天。” “艾林顿先生现在住在国外,快要结婚了。我想真正是他朋友的,没有一位相信他 会犯下这起卑鄙的罪案。警方却认为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他们的确清楚地知道,这不可 能是自杀案件,也知道命案那天下午和贺索定太太一起坐火车的人,如果心里没有鬼, 早就会挺身而出,尽他所能对命案提出线索。” “至于那人是谁,警方却茫然毫无头绪。在深信艾林顿有罪的情况下,他们不眠不 休,把前几个月的时间都花在寻找更多、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有罪。可是他们不可能 找得到,因为根本就没有。而对真正的兇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将他绳之以法,因为 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下流胚子。他思虑周密,事前看到所有可能性,深艾谙人性,而且 可以预知什么证据会对他不利,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加以反击。” “这个下流胚子打一开始就把法兰克·艾林顿的身材、个性放在心里,好量身制造。 法兰克·艾林顿是这恶棍撒向警方眼里的沙子,你也看得出来,他想使警方盲目的计谋 成功了,让他们甚至盲目到完全忽略了简单的一小句话,那句话是侃博先生无意中听到, 而且当然是整个案件的关键,也是那老奸巨猾的混球惟一的失误——‘再会,今晚别迟 到了!’——贺太太那天晚上本来打算和她丈夫去看戏……” “你很惊讶吗?”他耸耸肩又说:“你还没看到真正的悲剧呢,不像我,早就看到 它在我面前演出。那位轻浮的妻子,和朋友打情骂俏?都是眼障,都是託词。我花了警 方即刻就该花的功夫,去找出贺家财务的情形。十之八九的罪案里,钱都是主因。” “我发现玛丽·碧翠丝·贺索定的遗嘱是她丈夫查验过的,他是惟一能使遗嘱生效 的人,这笔财产有一万五千英镑。我还发现爱德华·萧伦·贺索定在和这位肯辛顿有钱 建筑商的千金结婚时,只是个航运代理公司里的穷职员。我还记下来,自从他太太死后, 这个悲伤的丈夫开始留鬍子。毫无疑问,他是个聪明的大坏蛋。” 那古怪的老人又说,身子激动地倾靠着桌子,盯着宝莉的脸看: “你知道那致命的毒药是怎么跑进那可怜女人身体里去的吗?用最简单的方法,这 方法每一个南欧的无赖都知道。戒指!对啦,用戒指!那里面有个小针孔,可以装进足 第27页 足可杀死两个人的氢氰酸的量——不只是一个人。穿粗呢西装的男人曾和他漂亮的女伴 握手,而她也许几乎没感觉到被扎了一下,无论如何没有痛到让她尖叫的程度。还有, 请注意,凭那混球和艾林顿的交情,他要拿到需要的毒药非常方便,更不要说他朋友的 名片了。我们无法知道到底几个月以前他就开始用心模仿法兰克·艾林顿的穿着、鬍髭 修剪的式样和一般外貌,他的改变可能非常缓慢,慢到连他自己的僕人都没注意到。他 挑了一个身高体格跟他一样,头髮颜色也相同的人作为模仿的对象。” “可是他也冒了很大的风险,因为他可能被搭乘同一班地铁的其他旅客认出来。” 宝莉提出意见。 “没错,的确有这样的风险。可是他选择了冒险,真是聪明。他想过,那个人,一 个全神贯注在报纸上的生意人,要是真的再见到他,无论如何也是命案好几天以后的事 了。犯罪成功的最大秘诀,就是熟读人性。”角落里的老人又说,一边开始找他的帽子 和外套。“爱德华·贺索定非常清楚。” “可是那个戒指呢?” “他可能度蜜月的时候就买了,”他以一阵可厌的咯咯笑声提示她:“这悲剧不是 一个星期就计划出来的,可能花了好几年等时机成熟才动手。不过你得承认,这个可怕 的坏蛋一直逍遥法外,我留给你的相片里,有他一年前照的,也有现在照的。你看得出 来,他又把鬍子剃掉了,髭也是。我可以想像得到,他现在是安得鲁·侃博先生的朋友 了。’” 留下满腹怀疑的宝莉·波顿,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下午,她与《伦敦邮报》记者李察佛毕学先生相约去看莫德· 爱伦的舞蹈,后来却失约的原因。 利物浦谜案 1.赛米欧尼兹亲王 “头衔,我的意思是外国头衔,用在欺诈行骗上,永远是非常有用的。” 有一天,角落里的老人又在向宝莉发表高论。 “堪称近代最狡桧的盗案最近发生在维也纳,犯案的是一个自封为希摩爵士的人; 在我们这儿,同一级的骗徒也称自己是某某伯爵,名字最后一个字总是‘欧’,要不就 是哪一国的亲王,名字也是什么‘欧夫’之类的。” “还好我们这里的大饭店老闆和旅馆管理员,”她回答道,“对外国骗子的作案方 式愈来愈敏感。他们把每一个英文说得不好的仕绅贵族都看作可能是骗子或是窃贼。” “结果有时却把到我国来访的真贵族惹得非常不愉快。” 角落里的老人回答。 “拿赛米欧尼兹亲王一案来说,他拥有十六个领地,一笔笔财产在他东德哥达老家 里有着明明白白的记录,而他本身也带着够多的家当来支付至少一周的饭店住宿费用。 连他镶着钻石的纯金香菸盒被偷了,也一点儿没有想找回来的意思。可是这样的一个人, 打从他要他一位短小精干、带点粗俗的小法国佬秘书代表他,向利物浦西北大饭店的经 理为他自己及随从预约饭店头等房间的那一刻起,就无疑遭到饭店经理怀疑的眼光。 “这些怀疑显然毫无根据。因为这个小秘书爱博特·蓝伯斯先生,一等赛米欧尼兹 亲王到达,就在经理那儿存一叠钞票,还有证券债券等等。这位贵客的花费惊人,帐单 数目令人咋舌,那些证券的价值更超过十倍以上。蓝伯斯先生还做了解释,说亲王打算 去芝加哥拜访他的姊姊安娜·赛米欧尼兹公主;她嫁给了人称铜矿大王的千万富翁葛维 先生,所以只想顺路在利物浦待几天。” “不过,就像我告诉过你的,即使有这些无可怀疑的证券在,大半跟这位阔亲王有 商业往来的利物浦人,心里还是暗暗怀疑。他在西北大饭店住了两天后,就叫秘书到伯 德街的温瓦珠宝店去,请他们派一个代表带一些上好的珠宝,主要是钻石和珍珠,到饭 店里去,他想挑个礼物送给他芝加哥的姊姊。” “温斯娄先生向爱博特优雅地鞠了一躬表示恭敬受命,之后就到里面的办公室和他 的合伙人瓦萨尔先生商量最好的对策。他们两位都很想做这笔交易,因为近来生意清淡; 他们既不想把这可能的主顾推出门,也都不想得罪裴特先生;裴先生是西北大饭店的经 理,就是他把这家店介绍给亲王的。可是那个外国头衔和鄙俗的法国小秘书,又让这两 位自大自尊的利物浦珠宝商人如鲠在喉,忐忑不安,所以他们 一致同意:第一,不能赊 帐。第二,如果亲王用支票甚至用银行汇票付帐,一直要等到支票或汇票兑现了,才能 把珠宝交出去。” “接下来的问题,是谁该带着珠宝到饭店去。要资深合伙人亲自出马做这样的差事, 完全不符商业常规;更何况,他们想,如果找个职员去,这职员对于支票或汇票兑现之 第28页 后才能交货的事可以推说他无权做主,这要比较好解释,也不致冒犯。 “接下来又是个问题。会面时很可能必须用外国语言交谈。他们的大助手察尔斯· 尼德曼,在温瓦公司工作已经超过十二年了,却坚守真正的英国风格,除了英文外,对 其他语言一概听而不闻。因此,他们决定派史瓦兹先生出这趟棘手的差。史瓦兹先生是 个新近才来到英国的年轻职员,也是个德国人。” “史瓦兹先生其实是温斯娄先生的侄儿和教子,因为温先生的一个姊姊嫁给了德国 大企业史氏公司的老闆,那是家做银器的公司,在汉堡和柏林都有分店。” “这位年轻人很快就深得他舅舅的喜爱,大家都认定他是温先生的继承人,因为温 先生没有孩子。” “要让史先生独自带这么多贵重的珠宝在一个他还没时间去完全熟悉的城市里出差, 最初瓦萨尔先生有点犹豫,可是后来还是让他的合伙人温斯娄先生给说服了。他们挑好 了价值超过一万六千英镑的精品,包括项鍊、别针、手镯和戒指,然后决定要史瓦兹先 生第二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坐出租马车到西北大饭店去。史瓦兹先生照吩咐做了,第二天 是星期四。” “珠宝店里有大助手指挥若定,生意照常进行。直到大概七点钟吧,温斯娄先生从 俱乐部回来——他每天下午都会在那儿花一个钟头看报纸——立刻问起他的侄子。让他 惊讶的是,尼德曼先生告诉他史瓦兹先生还没回来。这似乎有点奇怪,温斯娄先生脸上 稍稍流露出焦急的神情,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去和他的合伙人商量。瓦萨尔先生提议去饭 店走一趟,问问裴特先生。” “‘我自己也开始着急了,’瓦萨尔先生说,‘可是不太敢讲出来。我回店里已经 半个多钟头了,分分秒秒都希望你快点回来,希望你也许能告诉我一些让我放心的消息。 我想你可能碰到史瓦兹先生,会和他一块儿回来。’” “无论如何,瓦萨尔先生去了大饭店,问了大厅里的守门人。那门房记得很清楚, 史瓦兹先生的确递进名片要见赛米欧尼兹亲王。” “‘是什么时候的事?’瓦先生问他。” “‘先生,他来的时候是三点十分,大概一个小时以后他就离开了。’” “‘他离开了?’瓦萨尔先生这句话好像不是说出来的,是喘出来的。” “‘是的,先生。史瓦兹先生大概在三点四十五分离开的,先生。’” “‘你确定吗?’” “‘很确定。他离开的时候裴特先生正好在大厅里,裴先生还问了他交易成绩如何。 史先生笑着说:“不坏。”希望没有发生什么事吧?先生。’” “‘噢,呃,没事……谢谢你。我可以见裴先生吗?’” “‘当然可以,先生。’” “饭店经理裴先生听说那位年轻的德国人还没回家,马上也感染到瓦萨尔先生的焦 急。” “‘我快四点的时候还跟他说过话呢。那时我们刚开灯,冬天我们都是在这个时候 开灯的。不过,瓦萨尔先生,要是我就不会担心,那个年轻人可能在回家路上顺便办事 去了。也许你回去时他已经回来了。’” “瓦萨尔先生显然放心了些,谢过裴先生后就匆匆赶回店里。可是史先生还是没有 回来,而这时已经快八点了。” “温斯娄先生看来又生气又憔悴,这时无论是责怪他,或是以稍稍怀疑的语气向他 说史先生有可能带着一万六千英镑的珠宝和钞票永远消失了,都是很残酷的事。” “另外还有一线希望,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希望的确也不大。温先生的私人住 宅在城尾的博肯亥上,史先生自从到了利物浦后就住在他家,他也许身体不舒服或其他 原因,没有回店里而直接回家了也说不定。其实这又不太可能,因为他的私宅里从来不 放贵重珠宝,可是——总是可能吧……” “要是我继续告诉你,”角落里的老人说,“后来温斯娄先生和瓦萨尔先生对那个 年轻人的失踪感到多焦急,实在没有什么用,而且一定很无趣。我只要说这些就够了: 温斯娄先生回到家之后,发现他的教子还是没回来,连封电报之类的也没有。” “温先生不想让他的太太受到无谓的惊扰,于是努力把饭吃下去。不过一吃完,他 又急忙回到西北大饭店去,要求拜见赛米欧尼兹亲王。亲王和秘书到剧院看戏去了,可 能近午夜才会回来。” “这时温斯娄先生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即使他想到把侄子失踪的事公开 就害怕,他还是觉得到警察局报案是他的责任。这类事情在像利物浦这样的大城市传布 第29页 之速,还真是令人吃惊。第二天早报上报导的都是这件最新的轰动新闻:‘知名商人神 秘失踪’。” “温先生在早餐桌上看到一份登有这件轰动事件的报纸,报纸旁边并排放着一封写 给他的信。信是从利物浦寄出的,是他侄子的笔迹。” “温先生把这封侄子写给他的信交给了警方,于是信里的内容很快就成了公产。史 瓦兹先生在信里所做的惊人陈述,使得平静而商业化的利物浦发生的大骚动,没有几个 其他案件比得上。” “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十二月十日星期四的下午三点十五分,这年轻小伙子的确带 着满满一袋价值一万六千英镑左右的珠宝去见赛米欧尼兹亲王。亲王给予适度的称赞, 最后挑了一条项鍊、一个坠子、一只手镯,总价据史瓦兹先生算出来,是一万零五百英 镑。赛米欧尼兹亲王在交易上很爽快,颇有商人之风。” “‘我买这些东西,你们当然要求马上付款,’他的英文说得非常好。‘我知道你 们生意人情愿要现钞不要支票,尤其跟外国人做生意,所以我身边一向准备好许多英国 银行的钞票,’他带着愉快的微笑又说:‘因为一万零五百英镑的金子携带起来总是不 太方便吧。请你开出收据,我的秘书蓝博斯,会和你办妥所有交易的细节。’” “他随即拿起挑好的珠宝锁进化妆箱里,史先生只瞄到一眼箱子上的银配饰。纸笔 准备好了,史瓦兹先生开出收据和价目明细,这时亲王的秘书蓝博斯,当着他的面数好 一百零五张响脆脆的英国银行百元大钞。史瓦兹先生最后向那位非常温文尔雅而且显然 很满意的客户鞠了躬,就告辞了。他在大厅上遇到裴特先生,谈了几句话,就走出饭店, 到了街上。” “他才刚离开饭店,正要过街到圣乔治学院去,一位穿着高级毛大衣的男士,从一 部停在人行道上的马车里很快钻出来,轻轻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名片,一面用清楚 明白的权威语气说: “‘这是我的名字。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谈。’” “史瓦兹看看名片,头顶上弧形的路灯把名字照了出来:‘迪米崔·史拉维亚斯基 ·伯贵涅夫,沙皇帝国警察处第三科。’” “这个名字很难发音,而且那个拥有重要头衔的男士,随即指向他刚由上面下来的 马车,使得史瓦兹对饭店那位亲王顾客原有的丝丝怀疑,这时全都活了起来。他抓紧袋 子,乖乖跟着那相貌威严的人走。一等他们在马车上舒舒服服地坐定,那人开始用发音 很糟但流利的英语客气地道歉: “‘先生,我必须请你原谅,这样占用你宝贵的时间,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在某 一件事上利害一致,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在这件事上,我们两个人都该会希望智取一 个狡猾的恶棍。’” “史先生不觉忧心忡忡,直觉地将手摸向他的小皮夹,里面满鼓鼓地装着刚从亲王 那里拿到的银行大钞。” “‘噢,我明白了,’那有礼貌的俄国人笑着说:‘他对你耍了一记信任的老招术, 用这么多所谓的银行大钞做工具。’” “‘所谓的?’那不幸的年轻人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我对自己的同胞摸得很清楚,不常出错。’伯贵涅夫继续说:‘你不要忘 记,我有丰富的经验。所以,即使我没有摸过你皮夹里又响又脆的钞票,如果我说没有 银行肯用金子来换回这些钞票,我想我的说法对于塞——呃,他自称什么来着?某某亲 王之类的——不会是不公平的。’” “史瓦兹先生记起他舅舅和自己的怀疑,不禁骂自己盲目愚蠢,这么容易就收受了 这些钱,一点儿也没想到它们可能是伪钞。现在,所有的怀疑他都察觉到了,他用紧张 焦急的手指头摸着这些纸钞,而那俄国人镇静地划了一根火柴。” “‘你看这里,’俄国人指着一张钞票说,‘银行出纳签名里的‘韦’字。我不是 英国警察,可是我可以在上千张真钞里分辨出假的‘韦’来,你知道,我看的太多 了。’” “那可怜的年轻人当然没看过多少张英国银行的钞票。他分不出来包韦恩先生的签 名里这个‘韦’和那个‘韦’有什么不同,可是他的英文虽然讲得没有那个自大的俄国 人流利,他却听得懂得那骇人言词里的每个字。” “‘那么这个在饭店的亲王是……’他说。” “‘亲爱的先生,他跟你我一样,都不是什么亲王,’沙皇陛下的警察镇静地下了 结论。” “‘那珠宝呢?温先生的珠宝呢?’” “‘珠宝倒还有希望拿得回来,噢,不过希望也不大。这些伪钞,你完全信任而收 第30页 受的钞票,也许可以用来拿回你的东西。’” “‘怎么拿回来?’” “‘制造和使用伪钞的罪责是很重的,你也知道吧。如果我告诉他要判处七年的苦 役,这个,呃,亲王的快乐心情自然会平静下来。他会乖乖把珠宝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他很清楚,’俄国警官带点邪气地又说:‘我们有很多旧帐要算,不必再加上伪造假钞 的这一笔。所以,你该明白了,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你能跟我合作吗?’” “‘噢,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那年轻德国人高兴地说:‘温斯娄先生和 瓦萨尔先生信任我,而我却笨得要死,上了他的当。希望现在还不迟。’” “‘我想还不迟,’伯贵涅夫的手已经放在马车门边了,‘我虽然在和你说话,可 是我一直注意着饭店,我们的亲王朋友还没有出门。我们俄国秘密警察都很习惯了,你 知道,到哪里都保持警觉。我想,我和他对质的时候,你不一定要在场。也许你愿意在 马车里等我。外面有烦人的雾,而且你在这里可以隐密些。现在请你给我那些钞票好吗? 谢谢!别着急,我不会太久的。’” “他举起帽子,然后把钞票塞进漂亮毛大衣的内袋里。他撩起大衣的时候,史先生 看到一件华丽的制服和一条腰带,这条象徵阶级的腰带无疑担负着和楼上那狡猾的恶棍 斡旋的道德责任。” “然后,这位俄皇陛下的警官很快钻出了马车,把史先生孤孤单单地留在里面。” 2.狡诈的无赖 “的确,全然地孤单,”角落里的老人以一阵讽刺的咯咯笑声继续说下去,“事实 上,是彻彻底底地孤单。时间一刻刻过去,那穿着华丽制服、相貌威严的警官还没有回 来。现在已经迟了,史瓦兹先生再次骂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他太轻易就相信赛米 欧尼兹亲王是个骗子,是个恶棍;在心存不公的怀疑下,他又太轻易成为一个他所见过 最狡诈的无赖手中的猎物。 “史先生跑去问西北大饭店的门房,得到的答案是:饭店里不曾有一个像他所描述 的人进来过。年轻人要求见赛米欧尼兹亲王,他现在希望的和刚刚相反,不要什么都丢 了。亲王非常客气地接见他,他正在向秘书口述一些信,而他的贴身男僕在隔壁房间准 备主人晚上要穿的衣服。史先生想解释他刚才做了什么事,又觉得很难启齿。 “亲王把珠宝锁进去的化妆箱就放在那儿,秘书从里头拿出钞票的袋子也还在。史 瓦兹先生踌躇再三,亲王也很不耐烦了,这年轻人才脱口说出遇到所谓俄国警官的整个 经过,那警官的名片还握在他手里呢。 “亲王似乎非常心平气和地看待这整个事情。毫无疑问,他认为这年轻珠宝商是个 无可救药的笨蛋。他把珠宝和收据拿给他看,还有一大堆类似史先生拿到后却拱手让给 马车里那个聪明恶棍的银行钞票。这样的愚蠢活该受到惩罚! “‘史先生,我所有的帐单都是用英国银行的钞票支付的。也许你该聪明些,在轻 易相信我是骗子之类的无稽之谈之前,先和饭店经理谈一谈。’ “最后,他把一本十六开的书放在这年轻珠宝商的面前,带着亲切的微笑说了: ‘如果贵国那些生意做得很大而因此可能和外国人士接触的人,在和自称有名衔的外国 人交易之前,先好好看过这些书,往往可以省却许多失望和损失。像现在这个情形,如 果你翻到这本《哥达年鑑》的七九七页,你会在上面找到我的名字,也就会知道那个所 谓俄国警探的人才是个骗子。’”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史瓦兹先生离开了饭店。毫无疑问,他是被骗了。他不敢 回家,但心里还半存着希望,希望借着联络警方,让他们能够在骗子还没来得及离开利 物浦之前过到他。他见到了华生探长,之后却马上遭遇到一个莫大的难题,使得追回银 行钞票的希望毫无实现的可能。他先前根本没有时间或机会把钞票号码抄下来。” “温斯娄先生虽然对他的侄子大为生气,可是也不希望拒他于家门之外。他一接到 史瓦兹先生的信,就开始追踪,靠着华生探长的帮忙,终于找到史瓦兹先生在北街的住 处,这可怜的年轻人本想一直躲在这地方,直到这场风暴过去,或者直到那个骗子当场 被警方逮个人赃俱获。” “不用说,史瓦兹先生想像的快乐结局一直没有成真,虽然警方费尽心力想找出那 个把他诱骗到马车上的人。那个人的出现的确很不寻常,而他下了马车后,在利物浦似 乎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华贵的毛大衣和长鬍鬚,一定都很引人注目,即使出事那 天是个带雾的十二月午后四点多钟。” “可是所有的侦办结果都是徒劳,没有人看到过像史瓦兹先生描述的人。报纸一直 第31页 把这件事称做‘利物浦谜案’。在利物浦警方的要求下,苏格兰警场派了着名警探费尔 班先生南下帮忙办案,却依然毫无所获。” “赛米欧尼兹亲王和随从离开了利物浦,而那个曾经毁损亲王名誉、骗得温瓦珠宝 公司一万五百英镑的人,却完完全全消失了。” 角落里的老人重新整整他的衣领和领带。在他叙述这桩有趣谜案的当儿,领带不知 怎地跑到他的大顺风耳下头、鹤般的长脖子上头去了。他粗呢的格子衣服又怪异得抢眼, 触动了几个女侍的想像,她们正站在店里的一角,看着他吃吃地笑。这显然令他紧张。 他抬眼软弱地望着宝莉,看起来活脱是个穿得像要过节的秃头军官。” “当然,最初关于这骗局的各种揣测都传遍了。最普遍,同时也是最早就不攻自破 的说法,就是年轻的史瓦兹编造了一个空穴来风的故事,其实骗子就是他。” “然而,就像我刚说过的,这个揣测很快就不攻自破,因为史瓦兹老先生是有钱的 大商贾,绝不会坐视他儿子的粗心大意使他仁慈的老闆蒙受重大损失。一等他完全明白 了这怪案的来龙去脉,他马上开出一张一万零五百英镑的支票汇给了温斯娄先生和瓦萨 尔先生。这很公平,不过也是高贵的情操。” “由于温斯娄先生的刻意宣传,整个利物浦都知道了史老先生的慷慨之举,关于小 史瓦兹先生的恶言与猜疑,也因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是关于亲王和他的随从的,我相信直到今天,在利物浦和伦 敦还有许多人认为那个苏俄警官是他们的同谋。这种揣测确实很有道理,温斯娄先生和 瓦萨尔先生因此花了不少钱想证实那苏俄亲王是假冒的。” “可是,这个推论同样很快就被推翻。费尔班先生这位办案专家,虽然他的名声和 能力刚好成反比,却真的想到了一个妙计。他约见了一些利物浦和伦敦城里大宗外汇交 易所的经理人,不久他就发现,赛米欧尼兹亲王到了英国后,的确将许多俄币及法币换 成英国银行钞票。警方一共追查到超过三万镑货真价实的钱是出自这位拥有十六个领地 的亲王口袋里。因此,这样一位显然富可敌国的人,只为了增加一万英镑的财富而去冒 被监禁苦役或者更坏下场的险,似乎绝无可能。” “可是,亲王有罪的说法已经在我国警方不知变通的脑袋瓜里深深札下了根。他们 把赛米欧尼兹亲王来自苏俄的祖宗八代的资料都搜集全了。他的地位、他的财富早已不 必怀疑,可是他们还是怀疑再三,疑心他或他的秘书有问题。他们和所有欧洲国家首都 的警方都联络遍了;可是当他们还抱着希望,倾全力搜证来对付假想犯的同时,他们却 让真正的罪犯从容享受他高明骗局的成果。” “罪犯?”宝莉说:“你认为谁是……’” “我认为,谁那个时候知道小史瓦兹先生身上带着钱,”老人兴奋地说,在椅子上 像个弹簧玩具小丑一样扭来扭去。“谁知道史瓦兹去见一位有钱的俄国人,而且可能身 上带着大笔钞票回来的人,就是显然犯下这案子的人。” “谁?当然除了亲王和他的秘书,再没有别人了。” 宝莉说: “可是你刚才说……” “我刚才说,警方决定要找出亲王和秘书的罪证;可是他们只把眼光放得像鼻子一 样短,没有看远一点。温斯娄先生和瓦萨尔先生花大笔钱在侦查罪证上,毫不吝惜。温 斯娄先生是大股,那宗骗案让他损失九千英镑。至于瓦萨尔先生,那就不同了。” “我看到警方在这案子上一路错下去,于是花了功夫做了一些调查。我对这整件事 感到莫大的兴趣,所以我想知道的全都让我知道了。我发现,瓦萨尔先生在公司里只是 个小股,只能拿到百分之十的公司利润,而且是最近才从大助手的位置升上来的。警方 却没有花功夫去找出这些事实。” “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每个窃案抢案当中,如果影响到一个人以上,首先就该去分析这案 子影响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的程度是不是一样。我在菲力摩尔街窃案里向你证明过,不 是吗?那个案子,和这个一样,两个当事人里头,某个人的损失和另一个比较起来,非 常之少。” “即使是这样……” 宝莉开始争辩。 “等一下,因为我还发现了别的。我一确定瓦萨尔先生每年拿到的公司利润不到五 百英镑时,就想办法探听他的生活水准和主要的不良嗜好。我发现他在爱伯特街上有栋 好房子,那个地段的房租每年是两百五十英镑。所以,他要维持开销,一定要靠投机买 卖、赛马或者其他种种的赌博。投机和多数的赌博,是债务和破产的同义字,只是迟早 第32页 问题。瓦萨尔先生那时有没有欠债,我不敢说;可是我确实知道,自从他因为那骗局而 损失了一千英镑之后,他把房子布置得更好了,而且现在他在兰开夏和利物浦银行里有 个大帐户,那是他在‘损失惨重’一年后开的。” “可是要那样做一定很难……” 宝莉还想争辩。 “什么难?”老人说:“你是说做全盘的计划很难吧?因为执行起来只是小孩子把 戏。他有二十四小时去付诸实行。嘎?有什么要做的?首先,到城里一个偏远的印刷厂 去印几张有响亮头衔的名片。除了这个,还要到服饰商人那儿买一套二手货的好制服、 毛大衣、假鬍子和假髮。 “不难不难,执行起来并不难。难在全盘的计划,还有如此胆大的冒险犯难精神。 当然,小史瓦兹先生是个外国人,他来英国才两个多礼拜,瓦萨尔的破英文误导了他, 也或许他和那小合伙人没有很亲近。有一点是绝无疑问的;要不是他舅舅对俄国亲王存 有荒谬的英国偏见和疑心,小史瓦兹先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瓦萨尔的骗局。就像我说过 的,如果英国商人对哥达多研究一些,他们会受益良多。不过,实在很高明,对吧?即 使是我,也不会做得比他好多少。” 这最后一句话多有老人本色。宝莉还没想出合情合理的推论来反驳他的说法,他已 经走了,留下她努力想找出利物浦谜案的另一个解答,可是终归是徒然。 爱丁堡谜案 1.赠与契约 角落里的老人还没有动他的午餐。宝莉小姐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因为今天早上他 还没开口说话,就玩弄起那条细绳了,结果把她也搞得心神不宁。 “你可曾真心同情过某个罪犯或窃贼吗?”过了一会儿,老人问她。 “只有一次吧,我想,”她回答:“可是我还不太能确定,那个让我同情的不幸女 子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是个罪犯。” “你指的是约克郡谜案的女主角?”他的语气很温和:“我知道你当时很努力想证 实那宗神秘谋杀案惟一可能的解答——也就是我自己想出的解答——并不足为信。现在 我也同样清楚,你目前和警方一样,茫然不知谁劫杀了住在爱丁堡夏洛特广场可怜的丹 诺生夫人,可是你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还要怀疑我对这件命案的解 答。这就是女记者的心态。” “如果你用什么无稽可笑的理由来解释那个不寻常的案子,”她反唇相讥:“我当 然不会相信,而如果你想替爱迪丝·柯劳馥赚取我的同情,你当然也不会成功。” “噢,我想我完全没有这个企图。我看得出你对这案子很有兴趣,可是我敢说你不 记得所有的细节。如果我重复到你已经知道的情节,请包涵。如果你曾经去过爱丁堡, 你一定会听过葛莱姆银行。安得鲁·葛莱姆先生是这家银行目前的老闆;他无疑是爱城 这个‘现代文化之都’最显要的名流之一。” 角落里的老人从口袋里拿了两三张照片放在宝莉面前,然后用他骨瘦的长手指指着 那些相片。 “这一位,”他说,“是艾棻斯东·葛莱姆,葛莱姆先生的大儿子,你看得出来, 他是个典型的苏格兰青年。那个是老二,大卫·葛莱姆。” 宝莉对最后这张相片看得更为仔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个年轻的脸庞,上面好似已 经刻下了一些永恆忧伤的痕迹;那张脸很瘦很嫩,五官皱缩在一起,眼睛大而突出,看 来几乎不像是真的。 “他身体有残疾,”角落里的老人说,像是回答宝莉的想法似的,“也因为如此, 他是许多朋友怜悯甚至嫌恶的对象。关于他的心理状况。他的头脑,爱丁堡上流社会里 也有许多传闻,据葛莱姆家许多亲近的朋友说,有时候他绝对是精神失常。即使这是可 能的,我想像得到,他的生活一定很悲惨。他还是个小婴孩的时候,就没了母亲;而他 的父亲,非常奇怪,对他有种几乎无法压抑的厌恶。” “现在大家都知道大卫·葛莱姆在他父亲家可悲的地位,也知道他的教母丹诺生夫 人对他非常地喜爱。” “丹诺生夫人是葛莱姆先生的姊姊,也是大酒商乔治·丹诺生爵士的遗孀,所以她 相当富有,可是她无疑也是异常地偏执。最近她宣布要改信天主教,然后退隐到得文郡 内,由纽顿院长主持的圣奥古斯丁修道院去,此举让忠实信奉基督长老会的整个家族大 为震惊。” “溺爱她的丈夫留给她庞大的家产,她是惟一而且有绝对控制权的人。因此,如果 她愿意,她显然可以把家产随意捐赠给得文郡的修道院。可是,显然她完全没有这样做 的打算。 “我告诉过你,她对她那个有残疾的教子有多么喜爱,有没有?她这样偏执古怪, 第33页 当然有很多嗜好,可是最明显的,莫过于决心要在由世界退隐之前,看到大卫快快乐乐 的结了婚。” “好啦,事情似乎是这样的:虽然大卫又丑又残,人还半疯,他却疯狂地爱上了王 子庭园已故老闆柯劳馥医生的千金,爱迪丝·柯劳馥小姐。可是这位年轻小姐,也许可 说是很自然的,却处处避着大卫,大卫那时候当然看来古怪又阴沉。然而丹诺生夫人, 凭着她独树一帜的决心,似乎非溶化柯劳馥小姐对他不幸侄儿的心不可。” “去年十月二日,葛莱姆先生在他夏洛特的华厦里举行了一场家庭聚会,席间丹诺 生夫人公开宣布,要以赠与的方式移转总值高达十万英镑的产业、金钱和股票给他的侄 儿大卫,还有价值五万英镑的上好钻石给那位大卫的新娘穿戴。王子街的一位律师济斯 ·麦克芬雷,第二天就接到了指示,要他草拟所需的赠与契约,丹诺生夫人保证要在教 子的婚礼上在契约上签字。” “一个星期以后,《苏格兰大报》上刊出了这样的启事:‘爱丁堡城夏洛特广场的 葛莱姆先生,其次子大卫与王子庭园已故的肯尼斯·柯劳馥医生惟一在世的千金爱迪丝 ·丽莲已缔结良缘,婚礼将于短期内举行。’” “爱丁堡的上流社会人士,对这即将举行的婚礼高谈阔论,议论纷纷,可是大体说 来,讲的绝不是这两个家族的好话。我不认为苏格兰人特别敏感,可是这门婚姻买卖和 讨价还价的痕迹这样明显,按照苏格兰人的豪侠气魄,当然会起来反对。” “尽管如此,跟这门婚姻最有关系的三个人倒是非常满意。大卫·葛莱姆完全脱胎 换骨,他的乖僻阴沉离他远去,古怪和无礼也不见了,在这巨大而意外的幸福中变得温 文尔雅而又柔情似水;柯小姐订购嫁妆,和朋友谈论那些钻石;而丹诺生夫人只等着最 后由这个世界隐退,平静度余年之前看到他们成婚,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赠与契约准备好了,丹诺生夫人将在十一月七日,预定举行婚礼的那天签署,而 这段期间内她暂住在她弟弟夏洛特广场的家中。” “十月二十三日,葛莱姆先生开了一个盛大的舞会。这舞会特别引人注目,因为丹 诺生夫人坚持,大卫未来的妻子要在舞会里戴上那些珍贵的钻石,虽然这些钻石很快就 会成为新娘所有。” “钻石美极了,衬托出柯劳馥小姐的高贵美丽,一颦一笑都显得仪态万千。舞会显 然很成功,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到了第二天,这舞会已成为 人们普遍的话题。又隔了一天,当爱丁堡的居民翻开出得较晚的早报时,却带着惊恐绝 望地读到,有人发现丹诺生夫人被谋杀在房里,而那些珍贵的钻石被偷走了。” “然而,还没等到这美丽的小城从这一阵震惊里恢復过来,报纸又为读者准备了另 一件惊人的消息。” “所有苏格兰和英格兰的报纸,都神秘兮兮地暗示费思克检察官已掌握了惊人的内 幕,还暗示即将会有轰动的逮捕行动发生。” “真相终于公布了,每一位爱丁堡人读着报纸,都吓得目瞪口呆。原来那轰动的逮 捕行动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爱迪丝·柯劳馥小姐,罪名是谋杀与抢劫。这两项罪名都 是如此大胆恐怖,大家的理智都不愿相信一位上层社会教养出身的年轻小姐竟会构想这 样的滔天大罪,更别提去付诸实行了。她是在伦敦的密得兰大饭店里被捕的,然后被带 回爱丁堡接受司法侦讯,并且不准交保。” 2.处境危急 “爱迪丝·柯劳馥小姐被捕后才两个多礼拜,就被判必须接受高等法院的审判。她 在申辩庭内辩称自己‘无罪’,同时委託司法圈内最有名的律师之一,詹姆斯·凡维克 爵士为她辩护。” “说也奇怪,”角落里的老人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打一开始,舆论对被告 就心灰意冷了。群众完全像个小孩,非常不负责任而且不讲逻辑;他们认为,既然柯小 姐可以为了十万英镑,而愿意像订契约一样嫁给一个半疯、残废者,那么她同样也可以 为了价值五万英镑的珠宝去劫杀那位老妇人,而且还不必背负一个累赘的伴侣。” “或许大众心里面对于大卫·葛莱姆的广大同情,和对被告的反感有关系。由于这 桩残酷和小人行径的谋杀案,大卫·葛莱姆失去了他最好——如果不是惟一——的朋友, 同时也骤然失去了丹夫人正要过让给他的大笔财富。” “赠与契约一直没有签定,而且丹夫人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她的巨额财富,最后就 被分配给了她的几个法定继承人,而不能如她所愿,使她最钟爱的侄儿致富。而现在, 大卫看到他心爱的女人被控犯下这桩夺去他朋友和财富的重罪,更为这一长串的悲哀事 第34页 件雪上加霜。” “因此,看到这位惟利是图的女人处境这样危急,爱丁堡的上流社会明显流露出正 义得到伸张的兴奋。” “我对这件案子非常有兴趣,所以特地南下到爱丁堡,想要好好看看这齣即将开场 的刺激戏剧里主要的演员。” “我在人群里抢到一个前排的位置——我通常都能抢到,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置在 法庭的座席上,这时就看到嫌犯由法庭活门里被带了进来。她穿得恰如其分,全身深黑, 然后在两个法警带领下,在被告席上站定。詹姆斯·凡维克爵士很热诚地和她握手,我 还几乎听到他向她说的安慰话。” “审判整整持续了六天,期间有四十多个证人为检方接受侦讯,也有同样数目的人 为辩方接受询问。当然,最有趣的证人是那两位医生、女僕川姆丽特,在高街上开珠宝 店的康贝尔先生,还有大卫·葛莱姆。” “当然,有不少医学证明在法庭上出示。可怜的丹诺生夫人,她被发现的时候,脖 子上紧紧绕着一条丝巾;而她的脸,即使没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完全是被勒杀的迹 象。” “接下来被传唤的证人是川姆丽特,丹诺生夫人的私人女佣。在代表王室的律师仔 细侦讯之下,她叙述了十月二十三日在夏洛特广场举办的舞会,以及那天柯劳馥小姐戴 上珠宝的情形。” “‘我帮柯劳馥小姐把饰冠戴到她头上,’她说,‘而夫人亲自把两条项鍊围在柯 劳馥小姐的颈上。另外还有几个漂亮的别针,手镯和耳环。凌晨四点钟舞会结束后,柯 劳馥小姐把珠宝带回夫人的房间。夫人已经上床,我也把灯熄了,因为我也要离开了。 房里只有床边留着一只蜡烛。’” “‘柯劳馥小姐把珠宝全脱下来,向丹诺生夫人要保险箱的钥匙,好把珠宝收起来。 夫人把钥匙给了她,然后对我说:“川姆丽特,你去睡觉吧,你一定累坏了。”我很高 兴可以离开,因为我都快站不住了——我好累好累。我向夫人,还有正在收拾珠宝的柯 小姐都道了晚安。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听到丹夫人说:“亲爱的,你弄好了吗?”柯小 姐说:“每一样都收得好好的了。’” “川姆丽特回答詹姆斯·凡维克爵士的问话,说丹夫人总是用一条红缎带把保险箱 的钥匙挂在脖子上,而且在她死前的那一整天,她也这样带着。” “‘二十四日晚上,’她继续说,‘丹夫人看起来还是很累,吃过晚餐后,全家人 都还坐在饭厅里,她就直接回房间去了。她要我帮她梳头髮,穿上晨褛后,就拿了本书 坐到安乐椅上。她告诉我,她那时感到奇怪的不舒服和紧张,而且解释不出为什么。’” “‘可是,她又不要我陪她坐,所以我想我最好告诉大卫·葛莱姆先生,说夫人好 像不太开心。夫人非常喜欢大卫先生,只要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很高兴的。后来我就回 到我的房间。八点半的时候,大卫先生把我找去,他对我说:“你的女主人今天晚上看 来的确有点焦躁不安。如果我是你,过一个钟头之后我会到她门外听听动静,要是她还 没上床,我再进去陪她到睡着为止。大约十点钟,我遵照大卫先生的建议,到夫人门外 仔细听动静。可是房里一片安静,我想夫人已经睡了,所以我也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为夫人端茶进去的时候,看到她躺在地上,可怜她整个 脸蛋都青紫扭曲了。我尖叫起来,其他的僕人都冲过来。然后葛莱姆先生锁上门,把医 生和警察请来。’” “那可怜的女佣好像很难忍住不崩溃。她受到詹姆斯·凡维克爵士的严格询问,可 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多说。二十四日晚上八点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主人的时刻,那时夫 人还活着。” “‘你十点钟在她门外倾听里头动静的时候,’詹姆斯爵士问,‘你试过把门打开 吗?’” “‘我试过,可是门锁上了。’女佣回答。” “‘通常丹夫人晚上会锁上房门吗?’” “‘差不多都会。’” “‘早上你端茶进房间的时候呢?’” “‘门是开的。我直接就讲去了。’” “‘你确定吗?’詹姆斯爵士追问。” “‘我可以发誓!’那女佣严肃地说。” “过了一会儿,从葛莱姆先生几个公司职员的证词里,我们得知柯劳馥小姐二十四 日下午曾经到夏洛特广场喝茶,她当时告诉所有的人,她要搭夜车到伦敦去,因为有几 件特别的东西要在那儿买。似乎葛先生和大卫都想劝她留下吃晚餐,然后从加里多尼安 第35页 车站搭晚上九点十分的车去伦敦。可是柯劳馥小姐婉拒了,说她一向喜欢由华佛利车站 上车,因为那里离她家比较近,而且她还有好多信要写。” “虽说如此,当时在夏洛特广场的两个证人那天晚上又看到被告。她提着一个袋子 走向加里多尼安火车站,那袋子看来很重。” “可是这次轰动的审判最令人激动的一刻,是第二天当大卫·葛莱姆踏上证人席的 时候。他看来病容惨澹,头髮蓬乱,形容憔悴,观众一看到这位夏洛特广场悲剧的第二 位受害人,或许也是受到打击最深的人,就发出了同情的低语。” “大卫·葛莱姆应检方律师的要求,叙述了他和丹诺生夫人最后一次见面的经过。” “‘川姆丽特告诉我丹诺生夫人看来焦躁不安,于是我就去和她聊聊天;很快她就 高兴起来了,而且……’” “大家都看得出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在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才显然很勉强地说下去: ‘她谈到我的婚事,还有准备送给我的财产。她说钻石是给我太太的,以后再传给我女 儿,要是我有女儿的话。她还抱怨麦克棻雷先生在准备赠与契约这件事上太一丝不苟, 而十万英镑不能够从她的手里直接交给我,还要经过这么多麻烦的手续,真是太可惜 了。’” “‘我一直和她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来她似乎要准备睡觉,于是我就离开了,可 是我告诉她的女侍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到她门外听听动静。’” “法庭上静默了好一阵子,这片静默对我来说却像电一样,非常紧张刺激。就好像 是检方律师对证人问的下一个问题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在半空中盘旋许久了。” “‘你曾经与爱迪丝·柯劳馥小姐订过婚,是吗?’” “大家像是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有一声几乎听不清的‘是的’从大卫紧闭的双唇 里迸出来。” “‘婚约是在什么情况下解除的?’” “詹姆斯·凡维克爵士已经站起来要抗议,可是大卫·葛莱姆先说了:‘我想我没 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我换个方式问好了,’检方律师温文地说:‘这次先生您不可能再反对 了。十月二十七日,你接到被告写来的一封信,信上说她想解除与你的婚约,有,还是 没有?’” “再一次,大卫·葛莱姆拒绝作答,他对这位博学多闻律师的问题并未给予听得到 的答覆;可是每一位在场的观众、陪审团和司法人员,在大卫苍白的脸色和大而忧伤的 眼睛里都读到了那一句不祥的‘有’,那句他颤抖的双唇无法说出的回答。” 3.无可证明 “毫无疑问,”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如果大家对那女孩危急的处境曾经有那么 点同情的话,到审判的第二天,大卫·葛莱姆走下证人席的那一刻,也全都熄灭了。不 管爱迪丝·柯劳馥是不是真犯了谋杀罪,她接受了一个有残疾的人做她的情人,然后又 把他甩掉,这样的无情无义,让每个人都决心要反对她。” “第一个让费思克检察官知道被告曾经从伦敦写信给大卫解除婚约的,是老葛莱姆 先生。这个消息无疑使费思克的注意力转向柯劳馥小姐,而警方很快就拿出了使她被逮 捕的证据。” “法庭上最后一个高潮发生在第三天。在高街上开珠宝店的坎伯尔先生作证说,十 月二十五日那天,一个女人到他的珠宝店来,想卖给他一对钻石耳环。因为这阵子生意 很坏,他拒绝了这笔交易,虽然那女人好像愿意用非常低的价钱把耳环脱手,而那钻石 真是很美。” “事实上,就是因为那女士急于把耳环卖掉,他对她格外看得仔细。他现在准备发 誓,那个要卖耳环给他的女人,就是坐在被告席里的嫌犯。” “我向你保证,我们所有人听到这显然令人咬牙切齿的证词时,拥挤的法庭上若有 一根针掉到地上,你都可以听得到。只有那个女孩,在被告席里依然冷静,不动声色。 不要忘记,这两天来我们已经听到许多证词,证明柯劳馥老先生死时没有留给他女儿半 分钱;而且柯小姐因为没有妈妈,是姨妈养大的,她的姨妈把她教育成家庭教师,这也 是她多年来从事的工作;同时没有任何朋友听说过她拥有钻石耳环。” “检方当然得到了一张王牌,可是一整天以来对审判的过程似乎漠然不感兴趣的詹 姆斯·凡维克爵士,这时由座位上站起来,我马上明白他抽里另有干坤。他很瘦,又高 得极不寻常,再加上鹰钩鼻,如果他要认真解决一个证人,总是手法怪异,令人印象深 刻。我可以告诉你,他这次更是过分,一下子就把那浮夸的小珠宝商打垮了。” 第36页 “‘那位女士来访,坎贝尔先生有没有特别写在登记簿上呢?’” “‘没有。’” “‘那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来证实有一位女士确实来过?’” “‘没有,可是……’” “‘那么,对这位女客的来访,有些什么记录呢?’” “坎贝尔先生没有任何记录。事实上,二十分钟的反覆询问之后,他承认他当时对 那位女士来访并没有多想,当然也没想到和丹诺生夫人的谋杀案有关联。直到他看到报 纸,知道有一位年轻小姐被逮捕之后,他和他的职员讨论了一下,这时似乎两个人才都 想起来,的确有一位女士在某一天带了很美的钻石耳环来店里卖,而且‘一定’是谋杀 案之后的那天早晨。如果詹姆斯·凡维克爵士的目的,是让人觉得这位特别证人的话不 足为信,那么他的确得了高分。 “坎贝尔先生的浮夸自大全没了。他先是变得慌张,然后激动,最后发起脾气来, 后来他获准离开法庭。而詹姆斯·凡维克爵士重新回到座位上,像个秃鹰般等着下一只 猎物。” “坎贝尔先生的职员表现得就像职员的样子,他站在费思克检察官面前,样样证词 都和他的老闆一样。在苏格兰,当一个案子的某位证人接受询问的时候,其他证人绝不 能在场,因此这位职员马克法蓝先生对詹姆斯·凡维克爵士设下的陷阱没有什么准备, 一头跌了进去,任由那位着名的律师把他像手套般由里翻到外。” “马克法蓝先生没有发脾气,他的心态卑微得不敢发脾气,可是他陷入了一团混乱 的回忆,一个无可救药的泥沼坑里,所以他也是在无法确定那位女士带着钻石耳环来卖 的确切日期下,离开了证人席。” “请注意,我敢说,”角落里的老人咯咯笑着,“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詹姆斯· 凡维克爵士的反覆侦讯看来与案子完全无关,坎贝尔先生和他的店员早准备好要宣誓他 们见过一位带着钻石耳环的女士,他们绝对相信那女士就是被告;而对漫不经心的旁观 者而言,他们是什么时间,甚至哪一天见到那位女土的,对整个大案子没什么差别。 “可是才一下子,我就了解到詹姆斯·凡维克爵士为爱迪丝·柯劳馥辩护的谋略意 图。等到马克法蓝先生,那位出色律师利嘴伶牙下的第二个牺牲者离开了证人席,我就 像是读一本书一样,看到了整个犯罪的经过、侦查过程,还有警方和公诉人检察官接踵 而犯的错误。” “詹姆斯·凡维克爵士当然也知道,所以他在每个环节上都用手指碰一下,就像小 孩推倒骨牌一样,把检察官建好的鹰架整个弄垮了。” “坎贝尔和马克法蓝两位先生指认被告就是某一天想卖给他们一对钻石耳环的女人, 结果却承认不能确定,是他得到的第一分。詹姆斯爵士有很多证人可以证明二十五日那 天,也就是谋杀案的第二天,被告人在伦敦;而案发的前一天,在葛莱姆氏家族最后一 次见到丹诺生夫人以前,坎贝尔先生的店门早已关上了。很显然,珠宝店老闆和店员见 到的一定是别的女人,是他们想像力太丰富,把她想成和被告一样。” “接着就是时间的大问题了。大卫·葛莱姆先生很显然是丹诺生夫人还活着时见到 的最后一个人。他和她谈话谈到晚上八点半。詹姆斯·凡维克爵士传唤了两个加里多尼 安火车站的搬夫,他们作证说,柯劳馥小姐在九点十分的火车快开动的前几分钟,坐进 了这一班次的头等车厢。” “‘所以,我们怎么能想像,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詹姆斯爵士申辩道,‘被告, 这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在整个房子里的人都还未就寝的时候,偷偷跑进屋里,勒杀了 丹诺生夫人,用力打开保险箱,带着珠宝跑掉了呢?一个男人,一个有经验的盗贼可能 做得到,可是我坚决认为,被告的体力不足以做到这样艰难的事。’” “‘至于解除婚约,’那着名的律师带着微笑继续说下去,‘当然,看来可能有点 无情,可是无情在法律的眼里,并不是犯罪。被告在口供中已经说过,她在写信给大卫 ·葛莱姆先生解除婚约的时候,完全没听说爱丁堡发生了惨剧。’” “‘伦敦的报纸对这件案子只做了很短的报导。被告又忙于购物,她一点也不知道 大卫先生的境遇已经改变。因此,解除婚约绝对不能当作是被告蹈恶犯罪来取得珠宝的 证明。’” “当然,”角落里的老人带着歉意继续说。“我是不可能让你了解这个出色律师的 辩才和巧妙的逻辑的。我想,他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就像打动我一样,尤其是把注意力 第37页 导向一个事实:要指控被告,绝对是没有证据。” “虽然如此,这项不寻常的审判,最后以‘无可证明’的判决做终结。陪审团离席 了四十分钟,即使有詹姆斯爵士的雄辩,似乎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还深埋着一个判决— —如果你喜欢,就称它为直觉吧——那就是,爱迪丝·柯劳馥为了拥有珠宝,把丹诺生 夫人解决了,而且虽然那浮夸珠宝商的证词矛盾百出,她的确曾经想卖些钻石给他。可 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定罪,她因此捡到了便宜。” “我听过英国人说,这要是在英格兰,她早被吊死了。我个人认为不会。我认为英 格兰的陪审团,他们虽然没有‘无可证明’的法律漏洞,还是会将她无罪开释。你的看 法呢?” 4.无可否认的事实 宝莉没有马上回答,他于是继续编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结,两人间沉默了一阵之后, 她静静回答他: “我想我同意那些英格兰人说的,英格兰陪审员会宣告她有罪。我无疑也认为她有 罪。那笔勾当可能不是她自己干的。夏洛特房子里可能有人和爱迪丝·柯劳馥是同谋, 那人劫杀了丹夫人,而她在外头等着拿珠宝。大卫·葛莱姆在八点半离开了他的教母。 如果她的同谋是他们家里的一个僕人,他或她会有很多时间犯下罪行,而爱迪丝·柯劳 馥还是可以赶上加里多尼安车站九点十分的班车。” “那么,照你的看法,”老人把像鸟般可笑的头侧向一边,话中带刺地问她,“是 谁想卖钻石耳环给珠宝商坎贝尔先生呢?” “那当然是爱迪丝·柯劳馥喽,”她得意地回答:“珠宝店老闆和店员都认得她 嘛!” “她是什么时候去卖耳环给他们的?” “啊,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对我来说,这也是这案子里惟一神秘的地方。二十 五日那天,她的确在伦敦,不太可能只为了把珠宝卖掉而回到爱丁堡,因为东西在那里 最容易被追查到。” “的确不太可能。” 老人同意她的话,语气全是挖苦。 “还有,”宝莉又说:“她去伦敦的前一天,丹诺生夫人还活着。” “太棒了,”他突然冒出一句,洋洋得意地令人好笑,因为他的长手指刚打好一个 漂亮的结。“这件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和案子大有关系!” 她把他的话顶回去。 “啊,你看你,”他故意用喜剧式的强调口气嘆了一声:“我给你上的课好像没有 让你的推理能力改进多少。你和警方一样糟糕。丹诺生夫人被偷也被杀了,而你马上就 觉得偷她东西和杀她的是同一个人。” “可是……” 宝莉还想辩下去。 “没有可是,”他说,愈来愈激动。“想想看,这案子有多简单?爱迪丝·柯劳馥 在舞会那天晚上满身都穿戴着钻石,然后她把珠宝拿回丹诺生夫人的房间。记得女佣的 证词:夫人说:‘亲爱的,你都放回去了吗?’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完全被检方忽略 了。可是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因为丹诺生夫人自己看不到爱迪丝·柯劳蓖把珠宝放 回去了没有,所以问了这句话。” “所以你争辩说……” “我从不争辩,”他激动地打断她的话;“我只陈述无可否认的事实。爱迪丝·柯 劳馥本想要偷钻石,彼时彼地正好有机会,就把钻石拿走了,她何必要再等呢?丹诺生 夫人在床上,女佣川姆丽特也离开了。”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爱迪丝想卖一对耳环给坎贝尔先生。她没卖成,所以 决定去伦敦,这样卖出去的机会比较大。后来有一件事,詹姆斯·凡维克爵士觉得传唤 证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不妥当,却证实了我刚说的是事实,那就是十月二十七日,柯小 姐被逮捕前三天,她渡海去了比利时,而在第二天回到伦敦。毫无疑问,丹诺生夫人的 钻石在比利时已由首饰底座取了出来,这会儿正安详地躺在那里呢,而卖掉钻石所得的 钱,也安全地存进了比利时的银行。” “可是,那是谁杀了丹诺生夫人?为什么杀她呢?”宝莉喘着气问。 “你猜不出来吗?” 他冷冷地问: “我这样把案子摊在你面前,还不够清楚吗?对我来说,简单得很。不要忘记,这 是一宗大胆,残忍的谋杀案。想想看有谁,自己不是偷珠宝的人,可是却有最强烈的动 机去掩饰她,让她不致尝到她不当行为的苦果?是啊,还有谁有这样的力量?说他是同 谋,绝对是不合逻辑的,不,根本是不可能的。” “当然……” “想想看,一个天性怪异的人,身心都不正常的人——你知道这些人的感情是怎样 第38页 的吗?比日常生活里正常的平凡人要强烈过一千倍!然后想想看,这样的一个人面对这 样可怕的难题。你想,这种人如果为了让心爱的人免于受到偷窃的后果而犯罪,他在犯 罪之前会犹豫吗?注意,我绝不是说大卫·葛莱姆有杀害丹夫人的意图。川姆丽特告诉 他夫人异常地生气;他到她房里去,发现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东西被偷了。她记起那一夜 发生的事,自然会怀疑爱迪丝·柯劳馥,可能把她的感觉说给大卫听,还威胁要立刻处 置她。丑闻,你要怎么办?” “我再重复一次,我敢说他并不想杀死她,可能他只是威胁要杀她,有一位懂医学 的先生提到过突发的心脏衰竭,他无疑是对的。然后,想想看大卫的乖戾,他的恐怖和 恐惧。空空如也的保险箱,首先让他想到了劫杀的冷酷画面,所以他就把现场安排成劫 杀的样子,来保护自身的安全。” “可是,别忘了,没有人看到有坏人偷偷进来或离开屋子,杀人的人没有留下任何 进出的迹象。如果是个带着武器的窃贼,很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至少有人会听到一些 声响。丹夫人已经气绝,那么那天晚上是谁把她的房门锁上又打开呢?” “我告诉你,是房子里的某个人,某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别人不会怀疑到他、显 然没有任何预谋、也没有任何动机去杀人的人。想想看吧,我知道我没有错。然后你再 告诉我,我有没有替爱丁堡谜案的作案者赢得你的同情。” 老人走了,宝莉再一次端详大卫·葛莱姆的相片。那个扭曲的身体里真的躲着一个 扭曲的心灵吗?而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罪案,伟大到可以看作是崇高可敬的呢? 英伦银行窃案 1.谁开了保险柜? “动机,有时候是个非常困难又非常复杂的问题。” 角落里的老人一面说,一面从容地把一双闪闪发亮的狗皮手套从他骨嶙嶙的手上脱 下来。 “我认识一些有经验的侦探,他们说他们那一行里有句绝对真实的格言:找到有犯 罪动机的人,就是找到了罪犯。” “嗯,大多数的案子也许如此,可是我的经验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人类行为背 后的主要动力是人的情感。不管好坏,情感的确是控制了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别忘了, 世界上还有女人哩!法国侦探是公认的办案好手,可是除非他们发现某个罪案中牵涉到 女人,不然是不会去着手查案的。他们认为,不管是窃案、谋杀或欺诈骗局,里头总少 不了女人。” “或许菲力摩尔街盗案一直没有找到罪犯,就是因为没有牵连到任何女人。而另一 方面,那个英伦银行窃案的小偷到现在还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则是因为有个聪明的女 人逃过了警方的眼睛,这点我很确定。” 他专断地说了长长一大串话,宝莉小姐识相地不去反驳他。她现在知道,他在激动 生气的时候永远是粗鲁无礼的,然后她就有得受了。 “等我老了以后,”他继续说:“要是没事干,我想我会开始投身警察工作,他们 有太多的东西该学。” 这个皱巴巴的人紧张兮兮、吞吞吐吐讲出来的这番话,其中饱含了自满和非比寻常 的自负,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可笑的呢?宝莉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漂亮 的细绳。她知道,他在揭开重重神秘故事的同时,有编结这种东西的习惯,于是隔了桌 子把细绳递过去给他。她很肯定,他的脸红了。 “当作‘思维辅助器’吧!” 她看到他被安抚下来,似乎也受了感动,于是这样说。 宝莉像是吊他胃口一样,把细绳放在离他手边很近的地方。他看看那条宝贝的绳子, 然后逼着自己把咖啡店四周睃巡了一遍;他看看宝莉,看看女侍,还看看摆在柜檯上, 毫无生气的圆面包,然后不是很情愿地让温和的蓝眼睛带着爱意游回那条长长的细绳上。 透过活泼的想像,他无疑已经看到一连串的结,也像吊他胃口一样,等着他去打上又解 开。 “告诉我英伦银行窃案的故事。” 宝莉用带着点优越感的口吻建议。 他看看她,好像她刚刚提的,是一件他从没听过的罪案里的复杂谜团。终于,他细 嶙嶙的手指摸到了细绳的一端,把它拿了过来,他的脸庞马上亮了起来。 “这个窃案里的悲剧成分,”经过好一阵子的编织之后,他开始说了:“和多数罪 案关联到的悲剧性质完全不同。这个悲剧,就我而言,我会永远把嘴巴闭紧,不透露半 个字,以免让警方找对了方向。” “你的嘴巴,”宝莉讽刺地说:“就我来看,对我们痛苦良久的无能警方总是闹得 紧紧的,而且——” “而且最不应该对这件事啰唆的就是你。” 第39页 他冷静地打断她的话。 “因为你已经花了许多个愉快的半小时,听我讲这些你称做‘无稽之谈’的故事。 你当然知道英伦银行,在牛津街上的,当时的报纸上有很多这家银行的照片。这是一张 银行外面的照片,是我前些时候自己照的。我真希望我脸皮够厚,或者够幸运拍到银行 的内部。不过你看得出来,银行的大门和住家的大门是分开的。按照银行界的规矩,这 房子的其他部分是给银行经理一家人住的,当时是,现在还是。” “事情发生在六个多月以前,那时的银行经理是艾尔蓝先生。他住在银行里,太太 和家人也是,大儿子在银行里当职员,其他还有两三个较小的孩子。房子实际上比照片 上看起来要小,因为很浅,每一层楼只有一排房间面对着街道,后面除了楼梯,什么也 没有。所以,艾尔蓝先生一家子就把整个房子住满了。” “至于银行的营业处,事实上也是很普遍的格局:一间大办公室,几排桌椅,有职 员,有出纳,在这些后面隔着一扇玻璃门,就是经理的私人办公室了,里面有笨重的保 险柜、桌子等等。” “这私人的房间有个门可以直通住家的走道,所以经理上班不必走到街上。一楼没 有客厅,这房子也没有地下室。” “这些建筑上的细节我必须对你说清楚,听起来可能枯燥无味;可是为了证明我的 观点,这是必要的。” “当然,到了晚上,银行营业处对着街道的门就闩上了,除此之外,还有个预防措 施,就是晚上都有看门人守夜。我刚刚说过,大办公室和经理室之间只有一扇玻璃门, 这当然就是为什么出事那天晚上,所有的声响守门人都听见了,也是使这件谜案更加復 杂难解的原因。” “艾尔蓝先生通常都是早晨快十点的时候进办公室,可是那天早上,为了某个他永 远不能或不愿讲的理由,他还没吃早点,大约九点钟就下了楼。艾尔蓝太太后来说,因 为没听到他回来,所以叫女佣到楼下去告诉主人早餐都快凉了。一定有骇人的事发生了, 那女孩的尖叫声就是头一个警讯。” “艾尔蓝太太匆忙赶下楼去。她到了走道,发现丈夫办公室的门是开的,女佣的尖 叫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主人,呜’……可怜的主人……他死了,呜……我确定他死了!’还伴随着勐 捶玻璃门的声音。外头办公室传来守门人不怎么修饰的几句话,像是——‘你干嘛在那 儿吵吵闹闹的,不把门打开?’” “艾尔蓝太太是那种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去理智的女人。我想,在整个和案子调查 有关的审判过程中,她确实证明了这一点。她只朝房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整个情况。 艾尔蓝先生躺在安乐椅上,头部后仰,双眼紧闭,显然昏死过去。他的神经一定是因为 极度的震惊而猝然瓦解,使他立时昏倒,而那件震惊的事是什么,很容易就被猜着了。” “保险柜的门开得大大的,艾尔蓝先生显然在还没发现开着的保险柜中所透露的惊 人事实之前,就摇摇晃晃昏倒了;他抓到地板上的一张椅子,身体靠住它,然后终于摔 进了安乐椅里,不省人事。” “上面这些情节,叙述起来要花不少时间,”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可是,你要 记住;在艾尔蓝太太心里却像闪光一样,只花了一秒钟就过去了。她很快地转动玻璃门 的钥匙,钥匙孔是装在经理室这边的;然后靠守门人詹姆斯·费尔拜恩的帮忙,她把丈 夫抬到楼上房里,立刻去请警察和医生来。” “正如艾尔蓝太太所预料的,艾先生受了严重的心理惊吓,使他完全昏了过去。医 生嘱咐要绝对的安静,而且目前不能受到任何烦心事的刺激。病人不年轻了,他受了很 深的惊吓,有轻微的脑充血现象,如果要让他目前脆弱的心灵记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 对他的理智,甚或他的生命,可能会有严重的危害。” “警方的侦查因此只能缓慢进行。负责这案子的探长必然很低能,而相关的几个主 要角色又不能对他的工作有所帮助。” “首先,窃贼显然无法由银行营业处进入经理室。詹姆斯·费尔拜恩整夜都在看守, 灯也全亮着,如果有人走过外头的大办公室,或是用强力打开重重闩上的大门,显然他 不可能不知道。” “要到经理室去还有一个进口,那就是经过住屋的走道。走道底的大门,似乎一向 由艾尔蓝先生从剧院或俱乐部回来时,亲自闩上的。这是他的职责,而他也从不假手他 人。每年他和太太、小孩去度假时,通常银行副经理会留下来陪他的儿子,而这时他儿 子就负责闩门,不过也明明白白要在晚上十点的时候。” 第40页 “我刚刚已经跟你解释过,大办公室和经理室之间只隔着一个大玻璃门,按照詹姆 斯·费尔拜恩的说法,这玻璃门当然一直要开着,好让他守夜时听得到任何轻微的声响。 经理室里照例不留灯,而里头的另一个门,也就是通往走道的门,在詹姆斯·费尔拜恩 认为东西都安全无恙。开始到大办公室守夜之后,就从里面闩上了。大办公室和经理室 都有电铃直通艾尔蓝先生和他儿子罗伯的卧室,同时还装有电话通到最近的当地电信局, 如果电话响了,就是报警的讯号。” “等到早上九点钟,第一个出纳员到达办公室后,守夜人员负责把经理室清扫整理 一下,打开门闩,就可以自由回家吃早餐或休息去了。” “你看得出来,詹姆斯·费尔拜恩在英伦银行的地位,是担负着重责大任的;而每 间银行和公司都雇有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大家都深知这些人的品德操守经得起考验,通 常都是记录良好的老兵。詹姆斯·费尔拜恩是个力大又正直的苏格兰人,他在英伦银行 守夜已经十五年了,出事当时也不过四十三四岁左右。他曾经当过守卫,站起来足足有 六呎三吋高。” “他的证词当然非常重要,虽然警方特别小心,但还是不知怎地走漏出去而使得全 城皆知,也因而引起银行圈和商业界最大的轰动。” “詹姆斯·费尔拜恩说,三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钟,他像平常一样,把银行后面的 门窗都上了闩,正要锁上经理室的门,艾尔蓝先生从楼上叫住他,要他把门开着,因为 他十一点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可能会进办公室一会儿。詹姆斯·费尔拜恩问他需要把灯 亮着吗?艾先生说:‘不用,关掉好了。如果我需要,我自己会开。’” “英伦银行的守夜人可以抽菸,也可以生炉火,还有一盘子内容丰富的三明治和一 杯麦酒供他随意取用。詹姆斯·费尔拜恩在火炉前坐下,点燃菸斗,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大概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感觉到靠街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了,他想应该是艾尔蓝先生 到他的俱乐部去了;可是过了五分钟,他又听到经理室的门开了,有人走进去,而且马 上把玻璃门关起来,还用钥匙锁上。” “他当然认为那是艾尔蓝先生。从他坐的地方看不到经理室,可是他注意到电灯没 有打开,而艾经理好像只划了一根火柴,周围都是黑的。” “‘那个当儿,’詹姆斯·费尔拜思继续说,‘我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事情好像有 点不对劲。我放下报纸,朝办公室那一端的玻璃门走去。经理室里还是很黑,我看不太 清楚里头,可是房间通往走道的门是开的,当然,那里有灯光透过来。我离玻璃门很近, 这时看到艾尔蓝太太人站在走道上,还听到她用很惊讶的语气说:“啊,路易斯,我还 以为你早就到俱乐部去了呢。你到底摸黑在这里做什么?’” “‘路易斯是艾尔蓝先生的教名,’詹姆斯·费尔拜恩还说:‘我没听到经理回答, 可是很高兴没出什么事,就回去抽菸看报了。然后,几乎是马上,我就听到经理离开房 间,穿过走道,从靠街的大门走出去。他走了以后,我才想到他一定忘了把玻璃门的锁 打开,所以我就不能像平常一样把通往走道的门闩上,我想,这就是那些该死的小偷瞒 过了我的原因吧。’” 2.矛盾的证词 “等到大众能够好好想想詹姆斯·费尔拜恩的证词时,英伦银行和几个负责办案的 探员已经开始感到一股焦虑不安。报纸对这件事的报导显然是刻意地小心翼翼,暗示所 有的读者耐心等待这不幸事件的更新发展。” “可是英伦银行的经理健康情况这样不稳定,要确知窃贼实际上偷去了多少东西是 不可能的。不过,主出纳估计损失大约是价值五千英镑的金子和银行钞票。当然,这是 假定艾尔蓝先生并没有把他私人的金钱或贵重物品放在保险柜里。” “注意,这时候大家对卧病在床,甚或处在死亡边缘的可怜经理都很同情,可是, 很可怪,猜疑也已经用它的有毒的翅膀轻轻点了他一下。” “‘猜疑’,就这个案子当时的发展来说,可能是个强烈的字眼。没有人怀疑任何 当时在场的人。詹姆斯·费尔拜恩把经过都说了,还发誓一定是小偷带着假钥匙偷偷从 住屋走道潜进了经理室。” “你应该记得,大家的激昂情绪一点也没有因为等待而稍减。还没等到我们有时间 去仔细考虑守夜人单方面的证词,或者检视我们对病人日增一日的同情——当然,这些 都需要更多更完整的细节——这案子却由于一件不寻常,绝对出乎意料的事实而到达轰 动的高潮。艾尔蓝太太在丈夫病榻旁不眠不休照顾了二十四小时之后,警探终于来了, 第41页 请她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希望有助于破解这个让她丈夫病倒,也因而让她焦虑不安的 谜案。” “她自认已准备好回答任何问题,也确实把探长和督察吓了一大跳,因为她坚持甚 至强调说,詹姆斯·费尔拜恩说他在晚上十点钟时看到她站在走道上,还认为听到她的 声音,一定是幻梦或是根本睡着了。” “她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那么晚还在楼下大厅里,因为通常她会自己跑下楼去查看 最后一班邮车有没有送信来。可是她非常确定,她那时没有见到也没有和艾尔蓝先生说 过话,因为艾先生一小时之前就出门去了,还是她自己送他到前门的。从头到尾,她一 点也没松口,而且还当着探长的面对詹姆斯·费尔拜恩说,他绝对是弄错了,说她‘没 有’见到艾先生,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另一个被警方询问的,是罗伯·艾尔蓝先生,也就是艾尔蓝先生的大儿子。有个 想法现在深植在探长心里:可能是某些重大的财务困难使得这位可怜的经理盗用了银行 的公款,而他认为罗伯对父亲的事会知道一些。” “可是罗伯·艾尔蓝先生也说不出什么来。他的父亲对他没有信赖到把所有私事都 告诉他的程度,可是家里似乎从不缺钱用,而且就他儿子所知,艾尔蓝先生没有任何花 钱的嗜好。出事那天晚上,他自己和一位朋友在外面吃饭,然后一起去了牛津音乐厅。 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在银行门口阶梯上碰到父亲,两个人一块儿进了屋。他儿子肯 定地说,艾先生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一点也看不出激动,而且愉快地和他道晚安。” “真是个非比寻常的大疑点,”角落里的老人变得一刻比一刻更兴奋:“群众有时 候是很蠢的,可是这回却看得很清楚——当然,所有的人都很自然地下了这样的结论: 艾太太说的是谎言,一个高贵的、自我牺牲的谎言,一个你喜欢说它具有什么美德就有 什么美德的谎言,可是再怎么说,到底是个谎言。 “她企图救她的丈夫,可是下错了功夫,毕竟詹姆斯·费尔拜恩不可能梦到所有他 说他看到和听到的事。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没有必要去做这件案子。第一点,他是个 又高又壮,而且显然没有想像力的苏格兰人,虽然艾尔蓝夫人奇怪的证词里硬说他有; 再何况,银行钞票被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别忘了,有个疑点在那里,若是没有了这个疑点,群众心里早就会定了楼 上那个无望復原的病人的罪了。每个人都想到这个事实。” “因为,就算艾尔蓝先生在晚上九点五十分进入办公室,想要从银行保险柜里拿走 五千英镑的钞票和金子,同时让它看起来像是夜间遭窃一样;就算当时他的毒计被他太 太打断,她没法劝他把钱放回去,因此放胆和他站在同一边,还笨拙地想把他从困境里 救出来,那么,他既已知道公款被盗用了,为什么会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看到这情形时 昏死过去,还得了脑充血呢?一个人可能假装昏厥一阵子,可是没有人能假装发烧和脑 充血,即使恰巧被请来的医生再平庸不过,也很快看得出来这些现象存不存在。” “根据詹姆斯·费尔拜恩的说词,艾尔蓝先生一定是在窃案发生后不久就出门,又 在一小时半之后和儿子一起回来,和儿子说了些话,然后安静上床去,等了九个小时以 后,看到自己做的案,就病倒了。你得承认,这说法实在不合逻辑。不幸的是,那可怜 的经理没办法对那天晚上的悲剧做任何解释。” “他还是很虚弱,而且虽然身涉重嫌,但由于医生的吩咐,他对逐日在他身上加重 的罪名还一无所知。他焦急地向所有可以到他病床旁的人询问侦查的结果和窃贼逮捕的 可能性,可是每个人都受到再三叮咛,只告诉他说目前警方什么线索也没有。” “你会承认,就像每个人当时所承认的,那个可怜人的处境非常微妙,完全不能抵 抗这么多势不可当的证据来为自己辩护,如果算是有辩护的话。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大 众还是同情他的。可是,一想到他太太很可能知道他有罪,又心焦又害怕地等他恢復健 康,等他必须面对急速升起绕着他转的众多猜疑,甚或必须面对公开起诉的那一刻,那 还是很吓人的。” 3.不在场证明 “过了将近六个礼拜,医生终于让他的病人面对那桩让他昏了这么久的重大问题。” “另一方面,在这么多个直接、间接因这件谜案受尽折磨的人当中,得到旁人最多 怜悯和真挚同情的,莫过于经理的大儿子罗伯·艾尔蓝了。” “你记得吧?他是银行里的职员。嗯,当然,打从大家把怀疑放到他父亲的身上, 他在银行界的地位就岌岌不保了。我想每个人对他都非常友善。在路易斯·艾尔蓝先生 第42页 遗憾无法视事的这段期间,苏瑟兰·法蓝区先生是代理经理,他尽其权限所能对这位年 轻人表示友好和同情,可是当艾尔蓝太太不寻常的态度被众人知悉,而罗伯私底下向法 蓝区先生暗示他决定和英伦银行断绝关系时,我想法蓝区先生或任何人都不会太惊讶 吧。” “当然,银行为他准备了最好的推荐信函任他安排,可是大家最后了解了他的心意: 一等到父亲完全恢復健康,不再需要他留在伦敦的时候,他就会试试到国外求职。他提 到了为新殖民地的军力和警力而组织的新志愿团,而如果他希望藉此把他和伦敦银行界 的一切关系都抛得远远的,坦白说没有人会怪他。这儿子的态度当然没有使他父亲的处 境有任何改善。显然,连经理的家人都对他的无辜放弃了希望。” “可是,他绝对是无辜的。你一定记得,一等到这可怜人能够为自己说句话,事实 就很清楚了。他说的这些话,也是有用意的。” “艾尔蓝先生那时爱好音乐,现在也是。出事那天晚上,他在俱乐部里坐着,看到 当天的报纸上刊载着皇后音乐厅的演唱会,是一出特别吸引人的剧目。他的穿着并不正 式,可是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欲望,想去听听这齣吸引人的音乐剧,就算一两幕也好, 所以就逛到音乐厅去了。好,这一类的不在场证明通常是很难证实的,可是说也奇怪, 幸运女神这次却眷顾了艾尔蓝先生,可能是为了补偿她最近太任性而给他的严重打击。” “艾先生的座位似乎有点问题。他是在售票口买的票,一进到内厅却发现位子被一 位顽固的女士误坐了,那女士不肯把位子让出来。艾尔蓝先生只好叫经理来,几个服务 员不但记得这件事,还认得这一位无辜、但成为争辩焦点的先生的脸和外貌。” “一等到艾尔蓝先生能够为自己讲话,他就提起这件事,并且提到可以为他作证的 那些人。你得承认,那些人指认了他,使得警察和民众都很惊讶,因为他们已经认定, 除了英伦银行经理本人外,其他人不可能犯下这个罪行。除此之外,艾尔蓝先生相当富 有,在联邦银行的存款数目不小,还有很多私人财富,这都是他多年俭省度日的结果。” “他必须证明他是否真的立即需要五千英镑,这也是那天晚上从保险柜里被偷走的 总数。他拥有许多证券,只要发出通知后一小时,他就可以筹足两倍于这数字的钱;他 的寿险费用也全付清了,他没有任何债务不是一张五英镑钞票就可以打发的。” “那个要命的晚上,他的确记得要守夜人不要闩上他办公室的门,因为他想到回家 的时候,可能要写一两封信,可是后来他完全忘了这回事。音乐会结束后,他在牛津街 上的家门外遇到儿子,根本没再想到公事。办公室的大门是关着的,看起来没有任何不 寻常的迹象。” “詹姆斯·费尔拜恩说他非常肯定曾经听到艾太太惊讶地说:‘啊,路易斯,你到 底在这里做什么?’艾尔蓝先生却坚决否认他那时在办公室里。因此詹姆斯·费尔拜恩 说看到艾太太,很显然只是他的幻觉。” “艾尔蓝先生辞去了他英伦银行经理的职位。他和他太太一定感觉到,大体而言, 关于艾家已有太多的闲言阐语和丑闻,这对银行绝非益事;更何况,艾尔蓝先生的健康 已不如从前。他现在在西庭堡有栋漂亮的房子,闲时养花莳草自娱。而在伦敦,除了直 接与这件谜案有关的人之外,只有我知道这件谜团的真正答案。我常在想,那位英伦银 行的前任经理,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角落里的老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刚开始讲这故事时,宝莉·波顿小姐就下定决心 要专心听他叙述和案子有关的每一点证据,然后亦步亦趋跟着每一点线索思考,好让她 自己得出结论,也好让那稻草人似的老古董对她的灵敏反应来个措手不及。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得不出结论。每个人都被这个案子搞得一头雾水,而且 从舆论开始怀疑艾尔蓝先生不忠诚,到证实他的品德绝无问题,这过程中的几个转折, 都曾经让大家讶异不已。有一两个人曾经怀疑艾尔蓝太太才是真正的小偷,可是很快就 放弃了这个想法。 艾尔蓝太太有的是钱;窃案发生在六个月前,这段时间里,由她荷包里掏出的钱, 没有一张查出是被偷的银行钞票;更何况,她一定有个同谋,因为那天晚上经理室里另 外有人;而如果这个人是她的同谋,为什么她要冒险当着詹姆斯·费尔拜思的面大声讲 话而出卖他?如果把灯熄了,让大厅一片漆黑,那不是简单得多了吗…… “你完全想岔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好像冲着她的想法而答: “完全错了。如果你想学到我的归纳方法,提高你的推理能力,你一定要跟着我的 第43页 逻辑走。首先想一个绝对不容争议,肯肯定定的事实。你一定要有个起点,而不只是假 定这又假定那,在一大堆假设里绕来绕去。” “可是这案子里没有肯肯定定的事实。” 她生气地说。 “你说没有吗?”他静静地说:“三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半以前,五千英镑的银 行钞票被偷了,难道这不是个肯定的事实吗?” “没错,只有这个是肯定的,而且……” “保险柜的钥匙没有被扒走,所以保险柜一定是用正常的钥匙开的,”他镇静地打 断她:“难道你说不是个肯定的事实?” “这我晓得!”她怒气沖沖地接上他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同意,詹姆斯 ·费尔拜思不可能——” “好,詹姆斯·费尔拜恩不可能这样、那样,他却看到玻璃门是从里面反锁起来的。 艾太太看到她丈夫昏倒在打开的保险柜前,亲自打开门让詹姆斯·费尔拜思进人经理室, 难道不是个肯定的事实?这当然是个肯定的事实,而如果保险柜是用正常的钥匙打开的, 一定是拿得到钥匙的人去打开的;任何用头脑的都会认为这也是个肯定的事实。” “可是在经理室里的那个人……” “完全正确,在经理室的那个人!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请你一条条列举出来。” 这可笑的老人每说一点就在细绳上打一个他钟爱的结。 “这个人,是那天晚上可以拿到保险柜钥匙,而经理、甚至他太太都没有察觉的人, 并且是个艾尔蓝太太愿意为他编造一个明显谎言的人。一个属于高等中产阶级的女人, 而且是个英国女人,会愿意为不相于的人做伪证吗?当然不会。她可能为了丈夫这样做。 大家都认为她的确是为了丈夫,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也可能为了儿子这样做。” “她儿子!” 宝莉惊叫起来。 “是啊,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突然热切地冒出这些话:“是个既有勇气又沉着 的女人,我想我没看过有谁能跟她比的。她上床之前跑下楼去看最后的邮车有没有送信 来,看到丈夫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推开门,借着匆忙中划的一根火柴,她马上明白有 小偷站在打开的保险柜前面,而且她已经认出来,那个小偷就是她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守夜人的脚步声走近玻璃门。没有时间警告儿子了,她不 晓得玻璃门已经锁上,她只想到詹姆斯·费尔拜恩可能会打开电灯,看到那年轻人正在 偷银行的保险柜。” “要让守夜人放心只有一个法子。晚上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有权待在这里,所以她 毫不迟疑地叫出她丈夫的名字。 “注意,我非常相信那女人当时只想争取时间,而且相信她希望她儿子还没有机会 违背良心犯下这么重的罪行。” “母亲和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可是我们知道的是,那年轻 的无赖带着赃款逃掉了,而且他相信他的母亲绝不会出卖他。可怜的女人!那一晚一定 够她受的了,可是她又聪明又有远见,知道她的举动不会对丈夫的品德有损,所以她做 了这件惟一能做的事来救儿子,甚至帮他挡住他父亲的怒火,还大胆地否认了詹姆斯· 费尔拜恩的说词。” “当然,她完全清楚丈夫可以轻易洗清罪嫌,而别人对于她的评论,最坏也不过是 说她相信丈夫有罪而企图去救他。她寄望将来有机会把她在窃案中任何复杂的罪名洗刷 干净。” “现在大家都已经忘了大部分的详情,警方还在注意詹姆斯·费尔拜恩的工作动态 和艾尔蓝太太花的钱。你也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张银行钞票被查出是从她那儿 流出来的。尽管如此,倒是有一两张钞票从国外流回英国来。大家都不知道,在国外, 所谓“货币代理处”的小店把英国钞票换成当地现金有多容易!代理商能够拿到英国钞 票简直太高兴了,只要钞票是真的,他们还管从哪里来的?然后再过一两个礼拜,代理 商连是谁拿这样一张钞票来换的,都无法确定了。” “你知道,年轻的罗伯去了国外,总有一天他赚了大钱后会回到这里来。这是他的 照片,这个就是他的母亲——一个聪明的女人,对吧?” 宝莉还没来得及回答,老人已经走了。她实在没看过有谁像他穿越房间这样快的。 可是他总会留下一个有趣的考题,一条从头到尾打满了结的细绳,和几张相片。 都伯林迹案 1.兄北阋墙 “我一直觉得,我所看过的假遗嘱案件里,曲曲折折都是很有趣的,这一桩也一 样。” 一天,角落里的老人这样说。他已经沉默了一阵子,若有所思地把他皮夹里一叠小 第44页 小的相片分来分去,又仔细瞧来瞧去。宝莉心想,他很快就会把一些照片放在她面前。 果然,她没有久等。 “这是老布鲁克斯,”老人指着一张照片说:“就是被称作百万富翁的布鲁克斯, 那两个是他的儿子,帕西瓦和莫瑞。这是个奇怪的案子,对吧?警方完全茫然没有头绪, 我个人并不奇怪。如果这些令人崇敬的警察当中正好有人和伪造 假遗嘱的人一样聪明, 这个国家查不出来的案子就少喽!”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想劝你用真知灼见和智慧,为我们无知的警方指点迷津。” 宝莉笑着说。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你这样做是好心,可是我只是玩票,罪案吸引我的地 方,只因为它像一局精彩的西洋棋,走了这么多错综复杂的棋步,只为了一个结局:把 对手,也就是我国的警察将死!好,承认吧,这个都柏林谜案绝对把聪明的警察将死 了。” “绝对是。”宝莉贊同。 “民众也是。那个城市里其实有两件案子把警方完全搞昏了,一件是律师派区克· 卫乐德被杀,另一件就是百万富翁布鲁克斯的假遗嘱。爱尔兰没有多少个百万富翁,难 怪老布鲁克斯在他那一行里是个大名人,因为听说他的生意——我相信他是做腌肉的— —有结结实实超过两百万英镑的资产。” “他的小儿子莫瑞是个教养良好、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不但是父亲眼里的宝贝, 也是都柏林上流社会的宠儿。他长相英俊,舞跳得好,马术一流,是爱尔兰婚姻市场上 的热门人选。对这位百万富翁的宝贝儿子,许多高官贵族的大门都开得大大的。” “当然会继承老布鲁克斯大部分的财产,也可能得到公司里多数股份的,会是大儿 子帕西瓦。他也很英俊,可能比弟弟还好看;他也会骑马跳舞,言谈得体,可是早在许 多年以前,家有少女待字闺中的妈妈们都已经放弃要争取帕西瓦当他们家的女婿了。这 位年轻人对梅喜·佛蒂丝的迷恋大家太清楚了,他迷她之深,不可能让他另结新欢。这 位小姐的魅力无可怀疑,可是身世来歷不明,她放肆夸张的舞步,曾经使得伦敦和都柏 林音乐厅的观众惊愕不已。” “不过,帕西瓦会不会娶梅喜·佛蒂丝,却很值得怀疑。老布鲁克斯对他的财产握 有绝对的支配权,如果帕西瓦把一个无可取的女人娶进坐落于费兹威廉大厦的豪门,那 些财产很可能就没帕西瓦的份了。” “某一天早晨,”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都柏林的上流社会人士带着惋惜惊慌的 心情发现老布鲁克斯突然生病,几小时后就死在家里。最开始,大家都知道他是在二月 一日很晚的时候中风,虽然前一天他做起生意来还是精神矍铄,健壮如昔。” “大家都是在二月二日的早报上读到这一则噩耗的,而在这个多事的早晨,同一份 报纸上刊载着另一则更令人吃惊的新闻,为多年无事、安静祥和的都柏林一连串的轰动 事件拉开了序幕。这则新闻就是:都柏林最有钱的百万富翁早上才去世,他的律师派区 克·卫乐德先生在当天下午去拜访住在费兹威廉的客户后,于回家的路上惨遭杀害。” “派区克·卫乐德和老布鲁克斯一样,都是本城的知名人物,他离奇而悲惨的死, 让整个都柏林充满了恐慌。这位律师大约六十岁,后脑被人用一根重棒敲击后勒死,然 后财物被抢走。因为在他身上找不着钱、手錶或皮夹,而警方很快得知,他那天下午两 点钟离家时,表和皮夹都带在身上,当然也带着钱。” “针对本案的侦讯庭举行后,判决结果是他被某个或某些不明人士蓄意谋杀。” “可是都柏林的轰动新闻还没完呢。百万富翁布鲁克斯的葬礼排场豪华,备极哀荣, 而他的遗嘱也被他的大儿子及推一执行人帕西瓦查验过了(他的企业和动产估计在两百 五十万英镑左右)。至于莫瑞,这位当帕西瓦忙于追逐芭蕾舞娘和音乐厅歌手之际,将 自己人生最精华的几年给了父亲,做他最好的友伴,而父亲也公开视若珍宝的小儿子, 每年却只能得到微薄得近乎吝啬的三百英镑,而且在都柏林庞大的布氏父子腌肉企业里, 什么股份也没分到。” “布鲁克斯的豪宅里显然发生了什么事,都柏林的市井小民和上流社会人士都揣测 纷纷,可是仍猜不出来。年长的妇人们和娇羞的少女们都已经在想法子,于下一季对莫 瑞示轻一番,那个年轻人在婚姻市场上突然身价大跌,甚至已成为票房毒药。可是这些 轰动的新闻由一个巨大而令人措手不及的丑闻作为终结,在它发生后的三个月里,是都 柏林每户人家茶余饭后的好话题。” “这个丑闻,是莫瑞·布鲁克斯先生,向法院诉请为一份他父亲在一八九一年立下 第45页 的遗嘱做认证。莫瑞同时宣称,他父亲死亡那天立下、同时被他定为惟一执行人的哥哥 确认过的那份遗嘱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说那是个假遗嘱。” 2.假遗嘱 “和这个不寻常案件有关的曲曲折折,的确扑朔迷离得难倒所有人了。就像我刚说 的,所有布鲁克斯先生的朋友一直不了解,老布鲁克斯为什么会把有爱子继承庞大家业 的权利完全取消呢?” “你知道,帕西瓦一直是老布鲁克斯先生肉里的一根刺。跑马、赌博、跑剧院、歌 厅,在这个做猪肉生意的老人眼里,他儿子每天干的都是些要命的罪恶,而整个费兹威 廉大厦的住户都可以证明,他们父子之间为了帕西瓦跑马或赌博欠下的债务已经大吵过 许多次。很多人说,老布鲁克斯先生情愿把钱捐给慈善机构,也不愿把它挥霍在装点音 乐厅舞台的闪亮明星身上。” “案子的听证会在初秋举行。这期间帕西瓦已经不再上跑马场,他在费兹威廉的华 厦安顿下来,将以前浪费在无谓兴趣上的精力都拿来掌管父亲的企业,连个经理都没 雇。” “莫瑞则决定不再待在老家。毫无疑问,触景伤情是自然的;他到威尔森·希伯特 先生家包饭吃。希伯特先生是惨遭谋害的律师派区克·卫乐德先生的合伙人,他们一家 人沉静朴实,住在基尔肯尼街上一个狭窄拥挤的小房子里。可怜的莫瑞,从父亲的华厦 生活转变到目前容身的小房间和家常菜,悲伤之余一定感慨良深。” “至于帕西瓦·布鲁克斯,现在一年收入超过十万英镑,却遭到外界严厉的批评, 因为他严守父亲的遗嘱,还是每年只给他弟弟三百英镑,这点钱实际上就像是他丰盛的 晚餐桌上遗下的一点残骨剩屑。” “这一桩真假遗嘱的疑案,因而引起大众强烈的兴趣。另一方面,警方当初对于派 区克·卫乐德先生的谋杀案滔滔不绝地发布案情,这时却突然怪异地沉默起来。这股沉 默在大家的心里撩起了相当程度的不安,直到有一天,《爱尔兰时报》上刊载了下面这 一段非比寻常、像谜一样的文字: 本报根据无可质疑的权威来源指出,本城知名市民卫乐德先生惨遭杀害一案, 可盼有惊人的发展。警方已掌握一条重要且轰动的线索,只等着遗嘱确认法庭上一件着 名官司的后续发展来採取逮捕行动。事实上,警方虽尽量避免将此事泄漏出去,可是并 未成功。 “都柏林的市民蜂拥进入法庭,都希望听听这个遗嘱大案的论战,我自己也风尘仆 仆南下都柏林。我设法挤进水泄不通的法庭,特别留意这齣戏里的几个演员,然后当个 旁观者,准备好好欣赏。那两个当事人,帕西瓦·布鲁克斯和弟弟莫瑞都很英俊,穿着 考究,正努力和他们各人的律师不断地谈话,好显出对这件事漠不关心而又很有信心的 样子。跟帕西瓦在一起的是亨利·奥兰摩,着名的爱尔兰大律师;而出庭为莫瑞辩护的 是华特·希伯特,他是司法界的一位新秀,也是威尔森·希伯特的儿子。” “莫瑞申请确认的遗嘱,是老布鲁克斯先生在一次生命垂危的重病后所立下的,签 署日期是一八九一年。这份遗嘱一直存放在卫乐德和希伯特两位先生,也就是老布鲁克 斯的律师那里。根据这份遗嘱,布老先生将他的动产平均分给两个儿子,可是公司企业 却全部留给小儿子,每年再从公司帐里拿出两千英镑给帕西瓦。你因此可以了解,莫瑞 为什么会对第二张遗嘱的法律效力深感兴趣。” “老希伯特先生把他的儿子调教得很好。华特·希伯特的开场白讲得非常有智慧。 他说,他可以代表他的当事人证明,签署日期为一九○八年二月一日的那张遗嘱不可能 是已逝的老布鲁克斯先生立下的,因为他的意愿众人皆知,而这张遗嘱的内容却与他的 意愿完全相反,而且,即使布老先生出事那天真的立下了新的遗嘱。那也‘不可能’是 帕西瓦认证过的那张,因为从头到尾那绝对是一张假遗嘱。华特·希伯特先生提议传唤 几位证人来支持他的两个论点。” “另一方面,大律师亨利·奥兰摩先生也干练而客气地答覆说,他也有几位证人可 以证明,老布鲁克斯先生的确在有争议的那天立下了一张遗嘱,而不论他过去的意愿如 何,他一定在死去的那天将遗嘱变更了,因为帕西瓦·布鲁克斯先生确认过的那张遗嘱, 是老先生死后在他枕头下发现的,上头签了字还有见证人署名,没有一个地方不合法。” “之后,这场仗就开始真枪实弹打了起来。双方都传唤了许多位证人,他们的证词 多多少少有点重要性,不过多半不多。可是大家的兴趣都集中在约翰·欧尼尔这个小角 色身上,他是费兹威廉的管家,待在布鲁克斯家已经三十年了。” 第46页 “‘我正在收拾早餐餐具,’约翰说,‘这时听到主人的声音从附近的书房里传来。 天哪,他气成那个样子!我听到一些字眼,像是“丢脸”、“无赖”、“骗子”、“芭 蕾舞娘”,还用了一两个丑陋的形容词在某位女士身上,这些话我在这里不想重复。最 开始我没有多注意,因为可怜的主人和帕西瓦先生的口角,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我走 到楼下去拿早餐餐具;可是我刚开始清洗银器,书房的铃就勐响个不停,然后我听到帕 西瓦先生在大厅里叫喊的声音:“约翰!快来!赶紧把慕立根医生找来。你的主人不舒 服!叫个人去找医生,然后你上来帮我把布鲁克斯先生抬到床上去。’” “‘我找了个马夫去请医生,’约翰继续说着,他回忆起可怜的老主人来,显得还 是很有感情,显然和主人非常亲近。‘然后上楼去看老主人。我发现他躺在书房地上, 头被帕西瓦先生的手臂撑着。’“我爸爸昏倒了,”少主人说:“慕立根医生还没来, 帮我把他抬到他的房里去。” “‘帕西瓦先生看来苍白忧郁,当然那是很自然的;等我们把可怜的主人抬上床, 我问他要不要我去找莫瑞先生,告诉他这个消息,因为他一小时之前上班去了。可是帕 西瓦先生还没来得及指示我,医生就来了。我想这时我已经看到死亡明白地写在主人的 脸上。一个钟头以后我送医生出门,他说他马上就回来,我知道,死亡已经接近了。’” “‘过了一两分钟,老布鲁克斯先生摇铃叫我去。他要我马上去找卫乐德先生来, 如果他不能来,那就找希伯特先生。“约翰,我活不了多久了,”他对我说:“我的心 碎了,医生说我的心碎了。约翰,人不应该结婚生孩子,他们迟早会让你心碎。”我悲 伤得讲不出话来;可是我马上差遣人去请卫先生,他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亲自前来。’” “‘他和主人谈了一个钟头以后,我被叫进房里,卫乐德先生告诉我,老布鲁克斯 先生刚签好一份文件,放在他床边的桌上;而老主人希望我和另一个僕人做这个文件的 见证人。我于是把大男僕派特·慕尼叫来,老主人当着我们两个的面在文件底下籤上名。 然后卫乐德先生给我一枝笔,叫我把名字写上去做个证人,也叫派特照做。然后,他告 诉我们可以离开了。’” “这位老僕人继续说下去。第二天他正在已经去世的主人房里,殡仪馆来了人要抬 主人出去,他们发现他枕头底下有一张纸。约翰·欧尼尔认出那就是他前一天在上头署 名的那张纸,于是去找帕西瓦先生,亲自交到他手上。” “针对华特·希伯特先生的开场白,约翰很肯定地说,这张纸是他从殡仪馆人员手 上拿到后,就直接送到帕西瓦先生的房里去的。” “‘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约翰说,‘我把那张纸交给他。他只瞄了几眼,我觉 得他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马上就离开了。’” “‘你说你认出那张纸就是你前一天看到老布鲁克斯先生签名的那一张,你怎么认 出是同一张的呢?’在群众一片令人屏息的专注神情中,希伯特先生问,这时我仔细端 详证人的脸。” “‘先生,在我看来,它就是同一张纸。’约翰的回答有点含煳其词。” “‘那么你看过了那张纸的内容喽?’” “‘我没看过,先生,我当然没有看过。’” “‘那么你只是从纸的外表看出来,那是同一张纸吗?’” “‘先生,它看起来是同一张纸。’约翰固执到底。” “你知道,”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身体因热切而向前倾到窄小的大理石桌上了。 “这位代表莫瑞·布鲁克斯的律师,他的论点是:老布先生立下了遗嘱之后,不知道为 了什么原因把它藏在枕头底下,后来就像约翰·欧尼尔说的,落入了帕西瓦·布鲁克斯 先生的手里。他把原本撕毁,然后用一张假遗嘱代替,里面把老布鲁克斯先生的百万家 产都判给了自己。对一位爱尔兰高级社交圈里知名而重要的男士来说,这是个很严重也 很大胆的指控,虽然他在年少时期确有过不少轻狂放荡的日子。 “在场听到的人都惊讶不已,从我周围听到的窃窃私语,我知道舆论至少并不支持 莫瑞·布鲁克斯对他哥哥的指控。” “可是约翰·欧尼尔的证词还没说完,而华特·希伯特先生袖里还藏着点宝哩。他 拿出一张纸,就是帕西瓦·布鲁克斯认证过的那张遗嘱,然后问约翰·欧尼尔能不能再 认出这张纸来。” 第47页 “‘当然可以,先生,’约翰毫不迟疑地说。‘这就是殡仪馆人员在可怜的老主人 枕下找到、我立刻拿到帕西瓦先生房间去的那一张纸。’” “律师于是把纸打开,放在证人的面前。” “‘好,欧尼尔先生,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上面是你的签名吗?’” “约翰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先生。’然后拿出一副眼镜,仔细调 整戴上,才又重新仔细看那张纸。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先生,这不太像是我的笔迹,’他终于说话了,‘我的意思是,’他又说,好 像想解释得更清楚,‘它看来很像我的笔迹,可是我认为它不是。’” “帕西瓦·布鲁克斯这时脸上显露出的那种表情,”角落里的老人静静地说,“当 时就让我了解了整个经过,那场争吵,老布先生的病,他的遗嘱。对啦!还有派区克· 卫乐德的谋杀案。” “我只是奇怪,双方这些博闻多识的律师们,怎么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掌握到线索, 反而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在那儿争论不休,高谈阔论,反覆审来审去,才得到一个 从一开始就躲不过的结论,那就是:遗嘱是假的。这是一件粗制滥造,没有经过大脑思 考的遗嘱伪造案,因为约翰·欧尼尔和派特·慕尼两位证人,都坚决否认上面是他们的 签名。伪造遗嘱的人惟一模仿得微妙微肖的,是老布鲁克斯先生的签名。” “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这事无疑帮了伪造遗嘱的人的大忙,使他很快就把遗嘱 伪造完成,那就是卫乐德律师一定了解到老布鲁克斯先生来日无多,所以没有按照律师 该做的一般程序,草拟誊写正式的遗嘱文件,而是用一种印好的普通表格来当遗嘱纸, 这种表格任何文具店里都买得到。” “当然,帕西瓦·布鲁克斯先生断然否认加在他身上的严重罪名。他承认约翰在他 父亲死后第二天早晨拿了份文件给他,而他瞄了几眼,发现那份文件是父亲的遗嘱后, 的确非常惊讶。除此之外,他还说,遗嘱的内容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已经知道 老父的意图,可是他的确以为父亲已把遗嘱交给卫乐德先生保管,因为卫先生负责处理 他父亲所有的事务。” “‘我只草草看了看签名,’他最后说,语调冷静清晰。‘你们必须了解,我心里 绝对没有想过要伪造遗嘱,而且我父亲的签名被模仿得那么像,如果说那不是他的签名, 我根本不愿意相信。至于那两位证人的签名,我想我以前从来没看过。我把文件拿给巴 克斯东和莫德两位先生看,他们以前常常替我处理事务。他们向我保证,这份遗嘱的格 式完全合乎规定。’” “律师问他为什么不把遗嘱交给他父亲的律师保管,他这样回答:‘原因非常简单。 就在我拿到遗嘱的半个小时以前,我从报纸上得知派区克·卫乐德先生昨晚被人谋害了, 而他的合伙人希伯特先生,我个人并不认识。’” “他作完证之后,为了格式问题,我们听了一大堆专家针对死者签名发表的意见。 可是这实在没什么意义,只是更确定了本来就无可怀疑的一项事实,那就是:签署日期 为一九○八年二月一日的遗嘱是假的,因此日期为一八九一年的那张得到确认,并且判 给了莫瑞·布鲁克斯先生,也就是遗嘱中提到的那位惟一执行人。” 3.难忘的一日 “两天以后,警方申请到一张拘捕令,将帕西瓦·布鲁克斯以伪造文书的罪名逮 捕。” “官方提出起诉,而布鲁克斯先生再次由大名鼎鼎的奥兰摩大律师担任辩护。帕西 瓦先生,这位根据第一张遗嘱,依然拥有庞大产业的巨富之子,在一九○八年十月一个 难忘日子里站在被告席上,这副景象至今一定还留在他许多朋友的脑海中。被告非常冷 静,像是问心无愧,而又无法理解为什么有时候正义会走岔了路。” “所有关于布鲁克斯先生在世最后一日和假遗嘱的证词又从头来过一次。依照检察 官的说法,那张假遗属的内容完全是一面倒,利益全由被告获得,其他人连一杯羹也分 不到,因此,除了被告之外,显然没有人有动机去伪造这样的遗嘱。” “帕西瓦·布鲁克斯脸色苍白,他有双漂亮深邃的爱尔兰眼睛,可是眉头深锁,专 心听着检察官用来指控他的一箩筐证词。” “偶而他会和奥兰摩先生商议一番,这位大律师倒是四平八稳。你见过奥兰摩先生 出庭吗?他真像是狄更斯笔下的人物。他一口爱尔兰土腔,胖圆脸上的鬍子颳得干干净 净,一双大手却不怎么清洁,是往往会讨漫画家喜欢的那号人物。在这次难忘的司法侦 第48页 讯中,很快大家就发现,他为当事人做的辩护有个主要论点,而他倾全力所能把这两点 说得明白有力。” “第一点是时间问题。约翰·欧尼尔在接受奥兰摩询问的时候,毫不迟疑地说他是 在早上十一点把遗嘱交给帕西瓦先生的。帕西瓦拿到遗嘱后,马上拿去给两位律师,现 在这位大律师将这两位律师请上了证人席。巴克斯东先生是国王街上一位很有名的律师, 他肯定地说帕西瓦·布鲁克斯先生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他办公室的,而他的两个职员的 证词完全一样。因此奥兰摩先生论辩,在四十五分钟之内,帕西瓦先生要跑到文具店买 遗嘱表格,模仿卫乐德先生的笔迹,伪造他父亲、约翰·欧尼尔和派特·慕尼的签名, 是‘不可能的’。” “这种事经过事先计划、安排和练习,费了很大的功夫之后还有可能做得到。可是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不是人类的脑筋可能做得到的了。” “这时法官还是犹豫不决。他认为被告是有罪的这个信念被大律师动摇了,可是还 没有瓦解。可是这个奥兰摩像个剧作家似的,为这齣戏的落幕准备了另一个论点。” “他留意法官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猜到他的当事人还没完全脱险,这才把最后的两 位证人传唤出来。” “证人之一是玛丽·苏莉文,费兹威廉大厦里的一个女佣。二月一日下午四点钟, 厨师叫她端一杯热水到楼上老主人的房间去,是护士吩咐要的。她正要敲门,卫乐德先 生刚好从房里走出来。玛丽端着茶盘站在一边,而卫乐德先生在门口转身向房里大声地 说:‘好了,别发愁也别着急了,尽量冷静下来。你的遗嘱在我口袋里安全得很,除了 你自己,什么人也改动不了一个字。’” “当然,这女佣的证词能不能被接受,在法律上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你知道,她 所引述的,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对另一个也已经死掉的人讲的话。毫无疑问,如果检方 对帕西瓦·布鲁克斯不利的证据确凿,玛丽·苏莉文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就像我刚告 诉你的,法官对被告有罪的信念已经严重动摇,而奥兰摩先生就对准这一点挥了最后一 棒,把他仅存的犹疑全部瓦解。” “于是慕力根医生被奥兰摩先生请上了证人席。他的医学权威地位无庸置疑,事实 上,他绝对是都柏林医学界的翘楚。他所说的话证实了玛丽·苏莉文的证词。那天下午 四点半他去见老布鲁克斯先生,从病人口里他知道律师刚刚离开。” “老布先生虽然非常虚弱,可是很冷静,态度也沉着多了。他因为突然的心脏病发 作快要死了,慕力根先生其实已经看到他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可是他的意识还是很清 醒,用尽虚弱的力气模煳地说:‘医生,我现在安心多了……我把遗嘱弄好了……卫乐 德先生来过……遗嘱在他口袋里……很安全的……不会被那个……’可是他的话讲到唇 边就断了,然后几乎就没再说话了。他死前看到两个儿子,可是几乎不认得,甚至不看 他们。” “你知道,”角落里的老人在做结论:“你知道起诉一定不会成立。这个罪名被奥 兰摩弄得一点也站不住脚。没错,遗嘱是伪造的,伪造成完全对帕西瓦·布鲁克斯有利, 其他人都没份,等于是为他和他的利益而伪造。就我所知,遗嘱被伪造,他是否知道甚 至默许,已永远无法证明甚至也无法暗示。可是所有的证词都指出,至少就伪造遗嘱行 为本身而言,他是无辜的,要推翻这些证词绝无可能。你知道,慕力根医生的证词动摇 不了,而玛丽·苏莉文的证词也同样有说服力。” “这两位证人信誓旦旦地说,老布鲁克斯先生的遗嘱交由卫乐德先生保管,这位律 师在四点十五分离开费兹威廉大厦,下午五点钟就被发现死在凤凰公园里。那天晚上四 点半到八点钟,帕西瓦·布鲁克斯一直没有离开过家,这个事实后来也被奥兰摩完全证 实。既然老布先生枕头底下的是张假遗嘱,那么他立下的真遗嘱,也就是卫乐德先生放 在口袋里带走的那一张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是被偷走了,”宝莉说:“被那些杀了他又抢走他东西的人偷走了。遗嘱对 他们来说可能没什么用,可是他们一定会把遗嘱撕毁,免得留下一个对他们不利的线 索。” “那你是认为这纯粹是个巧合喽?” “什么是个巧合?” “卫乐德口袋里正好揣着遗嘱的时候被杀又被抢,而又正好有另一张伪造的遗嘱取 代了它?” “嗯,如果是个巧合的话,也的确是够奇怪的了。”她若有所思地说。 第49页 “的确,”他嘴里讽刺地重复她的话,骨巴巴的手指却紧张地玩弄着那条不可或缺 的细绳。“的确是够奇怪的了。整个好好想想吧!一个老人有大笔财产,还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他钟爱的宝贝,另一个则是除了争吵,什么也没从他这里得到。有一天又发生了 争吵,可是这次比以前所有的争吵更激烈、更可怕,结果使得这个父亲整个心碎了。虽 然他是中风,实际上却死于心碎。争吵后他修改了遗嘱,接着却又出现一张后来被证明 是假的遗嘱。” “现在,每个人——警方、媒体、群众都一样——马上就下了这样的结论:因为假 遗嘱对帕西瓦·布鲁克斯有好处,所以他就是伪造遗嘱的人。” “找出一个案子里是谁得到好处,是你自己的格言。”宝莉辩道。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帕西瓦·布鲁克斯得到整整两百万英镑的好处。” “真是对不起,他根本没有做这种事。留给他的遗产还不到他弟弟继承的一半呢!” “对是对,可是那是以前那张遗嘱里订下的,而且……” “而且这张假遗嘱伪造得这样糟,签名模仿得显然粗心大意,所以假遗嘱一定会被 发现。这些你想到过吗?” “想过,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的话:“对我来说,这整件事打一开始就像日光一样清楚。 跟老人争吵、使得他心碎的,不是常常和他争吵的大儿子,而是他信任有加、当成偶像 般宠爱的小儿子。你不记得约翰·欧尼尔听到的字眼:‘骗子’、‘欺骗’吗?帕西瓦 从来没有欺骗过他的父亲,他的不是全部都摊在檯面上。莫瑞却是暗中过另一种生活。 他讨好父亲,迎合巴结他,就像大多数的伪君子一样,可是最后被发现了,被他父亲突 然发现,也是那场要命而且是最后一次争吵的主因,谁知道是什么样的烂赌债呢?” “你记得,一直陪在他父亲身边,而且把他抬到楼上房里的,是帕西瓦,而莫瑞呢? 这个被当成偶像般宠爱的宝贝儿子,当他的老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那漫长痛苦的一 整天,他在哪里呢?那一整天之内你没有听到有任何人提过他在场,可是他知道他使得 父亲非常生气,而且他父亲要完全取消他的继承权。他也知道律师卫乐德先生被请来, 而且四点钟过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他们家。” “从这里开始就是这个人聪明的地方。他埋伏在那儿等卫先生来,然后拿一根棒子 从他脑后敲 下去,可是还是没办法让遗嘱的事整个销声匿迹。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 可能有其他证人知道老布鲁克斯先生立下了一张新遗嘱,比如卫乐德先生的合伙人、他 事务所的职员或是布鲁克斯家的某个佣人。所以,老人死了以后,一定要有个遗嘱出 现。” “好,莫瑞·布鲁克斯不是伪造专家,要成为这样的专家得花好几年的功夫磨练。 他自己伪造的遗嘱一定会被发现是假的——对了,就是这样,一定会被发现的。假遗嘱 的作假很明显,那么就让它明显吧,然后就可以被人发现,而既然是假的,那么一八九 一年立下的那张真遗嘱,也就是对这年轻恶棍大大有利的那一张就可以生效了。至于莫 瑞在假遗嘱上写下对帕西瓦明显有利的条件,是出于恶作剧,或是只是因为格外小心, 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这桩设计完善的罪案里最聪明的一步棋。邪恶的杀人勾当是大 计划,而执行起来很容易,他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去执行。至于晚上把假遗嘱塞到死者 的枕头底下,那就更简单了。对莫瑞·布鲁克斯这种人来说,大逆不道根本不会让他发 抖。这齣戏的其他部分,你就已经知道了……” “那帕西瓦·布鲁克斯呢?” “陪审团对他的判决是无罪,因为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 “可是钱呢?那个坏蛋该不会在享受荣华富贵吧?” “没有。他是享受了一阵子,可是他三个月以前死了,而且忘了未雨绸缨立下遗嘱, 所以他的哥哥帕西瓦毕竟还是得到了产业。如果我是你,哪一天到了都柏林,我会点一 些布氏牌的腌肉来尝尝,味道很好的。” 布莱顿暴行事件 1.罗素屋 “你喜欢海边吗?” 角落里的老人问,他刚用完他的午餐。 “我不是说像奥斯田或特罗维尔那类的海滩胜地,而是真正的英国滨海地方:有黑 人歌手吟唱,有花三先令来这儿观光的游客,还有又脏又贵、附家具出租的公寓,平日 晚上把走廊的瓦斯灯点亮得花你六便士,星期天更要一先令。你喜欢吗?” “我情愿到乡下去。” 第50页 “啊,对,也许乡下更好。我自己呢,只喜欢过咱们的海边一次,那是爱德华·史 基拿被控犯下大家称为‘布莱顿暴行事件’的案子,而接受司法审判的那个星期。我不 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难忘的日子?对愉快日子多,神秘日子少的古雅小镇布莱顿来说, 那的确是难忘的一天。一位知名的市民法兰西斯·摩顿先生失踪了。没错,他完全失去 了踪影,就像音乐厅里所有不见了的女伶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他很有钱,住好房 子,有僕人,有妻子儿女,可是失踪了。拥有这些东西,他是不可能离家的。” “法兰西斯·摩顿先生和妻子住在布莱顿城尾的肯普镇,索塞克斯广场上的一栋大 房子里。摩顿太太很出名,不但因为她是美国人,也因为她家排场浩大的晚宴和来自巴 黎的华丽礼服。她是美国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我想她父亲是个芝加哥的猪肉屠宰商人。 这些美国百万富翁,正好替英国男士们养了一群有钱的妻子,摩顿太太几年前为他丈夫 带来了二十几万英镑,只因为她爱上了他。他既不英俊也不出色,事实上,看来就像是 浑身上下都贴满都市人标记的那种人。” “他的生活习惯例是中规中矩,每天搭乘‘标准先生专用火车’早上北上伦敦上班, 下午回布莱顿。因为他的生活习惯太规律了,所以三月十七日星期三那天他没有回家吃 晚饭,索塞克斯广场家里的佣人就忍不住讲起闲话来。男僕黑尔斯说,女主人显得有点 焦急,没吃什么东西。夜色越来越深,可是摩尔先生还是没有出现。九点钟的时候,门 房被派去火车站,询问是否有人下午在那儿看到男主人,或是查查——上帝保佑不要— —火车沿线有没有发生事故。那小伙子问了两三个脚夫、书报摊小童和售票员,大家都 说摩顿先生今天早上没有去伦敦上班,因为没有人看到他在车站附近出现,而北上或南 下的列车都没听说有事故发生。” “然而到了十八日早晨,邮差照例敲门送信来,可是摩顿先生还是一点影子和消息 都没有。摩顿太太显然一夜没睡,因为她看来忧伤憔悴,她发了封电报给堪农街一栋大 厦的管理员,也就是她丈夫上班的地方。一个钟头之后,回电来了。‘昨日整日未见摩 顿先生,今日亦然。’到了下午,每个布莱顿人都知道,有个市民神秘失踪了。” “几天过去了,接着又是一天,摩顿先生还是没有踪影,警方尽了全力去找。他在 布莱顿已经住了两年,大家都认识他,所以不难确定他没有离开本市,因为十七日上午 没有人在车站见到他,那天以后也不曾在那儿出现。一股淡淡的兴奋之情蔓延了整个城 市。最先开始报纸对这件事的报导还有点调侃的味道,晚报的要围栏里出现的总是‘摩 顿先生在哪儿?’这样的标题。可是过了三天,这位好公民还是不见人影,而摩顿太太 看来愈来愈憔悴枯藁,淡淡的兴奋变成了焦躁不安。” “现在犯罪的迹象依稀显现。有消息偷偷传出,摩顿先生失踪那天身上带着一大笔 钱。另外,还有一些不清不楚,指涉某个丑闻的谣言传出,都和摩顿太太以及她的过去 不无关系,这是因为她对于丈夫的下落不明非常焦虑,不得不对负责本案的探长透露 的。” “到了星期六,晚报上出现这样一则新闻: 根据某项消息来源,警方今天闯入坐落于国王广场的高级出租公寓‘罗素屋’ 的一间房里,发现了失踪的本市知名人士法兰西斯·摩顿先生。他自十七日星期三遭恶 徒抢劫后,就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处于极度营养不足的状况。 他被绳索绑在安乐椅上,嘴巴被一条厚围巾绕住。在空气、食物均缺的情况下,这位先 生能在四天禁闭之后倖免于难,确为奇蹟。 目前摩顿先生已被送回索塞克斯的住所,而我们在此很高兴向各位读者报告,负责 为他医疗的梅立许医生认为他的病况已经脱离险境,只要细心照顾和休息,很快就会恢 復正常。 同时,对于犯下这桩空前恶行的暴徒,本市警察当局也以一贯的机敏与效率,发现 了他的身分与下落,得知本消息的读者诸君当会欣慰满意。” 2.嫌犯 “我确实不知道,”角落里的老人淡淡地接下去:“最开始这件案子吸引我的到底 是什么。它其实真的没什么了不得或是有多么神秘,可是我还是赶到布莱顿去,因为我 感觉到这宗不寻常的抢劫绑架,背后定然藏有更深更微妙的玄机。” “我得告诉你,警方掌握了线索,而他们也任意把这个消息四处张扬。谁是罗素屋 里租那个房间的房客,很容易就能查清楚。他的名字应该是爱德华·史基拿,大概是两 第51页 个星期以前租的房间。可是在摩顿先生神秘失踪的那一天,他确实已经出门两三天了。 摩顿先生是在二十日被发现的,而当群众听到警方已经在伦敦找到爱德华·史基拿,而 且将他以对法兰西斯·摩顿先生暴力攻击,同时抢去一万英镑的罪名逮捕起诉后,都感 到欣慰。” “接下来,这件令人困惑的案子又加入了新的轰动情节,因为法兰西斯·摩顿先生 宣布拒绝提出控告,这确实出人意外。” “当然,英国当局还是提起公诉,并且以传票传唤摩顿先生当证人。如此一来,如 果摩顿先生的本意是想把事情压下来,或是当初因为受到威胁而答应不起诉,除了使大 众感到更好奇、谜案更轰动之外,他并没有因为拒绝提出告诉而得到任何好处。” “你知道,这些全都让我感到兴趣,所以我三月二十三日南下布莱顿去看嫌犯爱德 华·史基拿受审。我必须说,他看起来真是平凡。他长得普普通通,脸色红润,狮子鼻, 头顶开始秃了,看起来活像是个事业有成,保守庸俗的士绅。” “我很快打量了一下在场的证人,猜想那位坐在着名公设律师雷基纳德·裴拜斯先 生身旁,打扮入时的漂亮女人就是摩顿太太。” “法庭上人很多,我听到在座的女士们窃窃私语,说的是摩顿太太的礼服有多漂亮, 她的阔边大帽子值多少钱,手上钻戒又是多么美等等。” “警方如何在罗素室的房间找到摩顿先生,又如何在伦敦兰芬大旅社逮捕史基拿, 相关事宜的证词都在庭上提出来。嫌犯被捕的时候似乎对指控他的罪名大为吃惊,声称 他虽然因为业务往来,稍微认识法兰西斯·摩顿先生,可是对于他的私人生活,却是全 然无知。” “‘嫌犯还说,’巴科探长继续说:‘他甚至不知道摩顿先生在布莱顿,可是我这 里有证据呈供庭上。有人可以证明摩顿先生被绑架的那天,早上九点半时,嫌犯和摩顿 先生在一起。’” “经过马修·奎勒先生的反覆诘问,探长终于承认嫌犯只说他不知道摩顿先生住在 布莱顿,可是却不曾否认在布莱顿见过摩顿先生。” “警方所说的证人其实有两位,都是住在布莱顿、见过摩顿先生的商人;他们说十 七日早上看到摩顿先生和被告走在一起。” “这时奎勒先生没有问题要问证人,大家都了解嫌犯并没有要反驳他们证词的意 思。” “哈崔克警官则叙述寻获四天不饮不食、可怜的摩顿先生的经过。由于罗素屋的房 东查普曼太太的通报,探长派他到罗素屋去。他发现房门锁着,于是用力闯开。摩顿先 生坐在一张安乐椅里,身上松松绕着几码绳索,这可怜的人几乎失去了知觉,一条厚厚 的毛围巾缠在他的嘴上,他若想发出叫喊或呻吟的声音,一定都被围巾盖住了。可是, 警官有个印象,摩顿先生最开头一定被下了什么迷药,使他虚弱得昏迷过去,也使他发 不出声音或从捆绑的绳索里逃脱。那些缠绕他身体的绳索绑得笨手笨脚的,显然是在一 片匆忙中干下的。” “接着被传唤的是医官和医治摩顿先生的医生。他们两位都说摩顿先生好像被某种 麻药弄得迟钝呆滞,而且,当然啦,因为缺乏食物而虚弱得饿昏过去。” “第一个真正重要的证人是罗素屋的屋主查普曼太太,当初就是因为她报警才使得 摩顿先生被人发现。她回答裴拜斯先生的问题,说三月一日被告到罗素屋来,自称为爱 德华·史基拿先生。” “‘他说他要一间租金中等、有家具的房间长住,他在的时候都需要有人打扫。可 是他又说,他常常会离开一段时间,有时两三天,有时更久。’” “‘他说他是一间茶叶行的业务代表,到处跑。’查普曼太太继续说:‘我带他到 三楼最前面的那个房间,因为他不愿意付超过十二先令的周租金。我向他要介绍人的名 字、地址,他却把三个英镑放在我手里,笑着说他认为预付我一个月的房租,算是够好 的介绍人了吧。他还说,一个月之后如果我不喜欢他,一个星期之前给他通知,他就会 退租。’” “‘你没有问他代表的那家茶叶行的名称吗?’裴拜斯先生问。” “‘没有,他把房租给了我,我已经够满意了。第二天他把行李搬进来,就住下了。 每天早上他几乎都出门做生意,可是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会留在布莱顿。十六日他告诉我, 要到利物浦去几天。那天晚上他还睡在这里,可是十七日一早就出去了,还带着大旅行 皮箱。’”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裴拜斯先生问。 “‘我也说不准,’查普曼太太迟疑了一会儿后说:‘你知道现在这里是淡季。除 第52页 了史基拿先生,屋里其他的房间一个也没租出去,所以我只请了一个佣人。夏天、秋天 的时候我都请四个,冬天也是。’她怕刚才说的话坏了罗素屋的名声,所以又加上后一 句,话里有察觉得出的骄傲。‘我想我是在九点钟的时候听到史基拿先生出去的,可是 一个钟头之后我和小女佣正在地下室里,忽然听到前门“碰”的一声开了,又“碰”的 一声关上,然后走廊上一阵脚步声。’” “‘“是史基拿先生。”玛丽说。’” “‘“是啊,”我说,“我以为他一个钟头以前就出去了呢?’” “‘“他那时的确已经出去了,”玛丽又说。“因为他把房门打开,好让我进去铺 床整理房间。’” “玛丽,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我说,于是玛丽跑上楼去,她回来告诉我说是 史基拿先生没错;他直接进房间去了。玛丽没见到他,可是有位先生和他在一起,因为 她可以听到他们在史基拿先生的房里谈话。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嫌犯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罗素屋的?’” “‘嗅,这个我不知道。我不久就出去买东西,等我回来已经十二点了。我走上三 楼,发现史基拿先生把房门锁起来,钥匙也带走了。我知道玛丽已经打扫过房间,所以 也没多管,虽然我也觉得奇怪,这位先生干嘛把门锁上又把钥匙带走。’” “‘之后你就没听到房间里有任何声音了,是吗?’” “‘是。那一整天和第二天都没有,可是第三天我和玛丽都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说那是史基拿先生把窗户打开了,百叶窗拍打窗户的声音。可是我们后来又听到那个 怪声音,于是我把耳朵附在钥匙孔上,我觉得好像听到一声呻吟。我很害怕,就叫玛丽 去报警。’” “查普曼太太下面说的话就没什么有趣的了。嫌犯确实是她的房客,她最后一次见 到他是十六日晚上,他带着蜡烛上楼去。女佣玛丽的说法也和她的主人相同。 “‘我想是他,很确定,’她小心地说:‘我没见到他,可是我走到三楼平台,在 他房门边站了一会儿。我可以听到房里声音很大,是两位先生在谈话。’” “‘我想你不会偷听吧,玛丽?’” “‘不会,先生,’玛丽温和地笑笑。‘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可是有一个讲得好 大声,我想他们一定在吵架。’” “‘我想,史基拿先生应该是惟一有大门钥匙的人。不按门铃还能进屋来的,没有 其他人了吧?’” “‘没有了,先生。’” “就是这些了。这案子到那时为止,你知道,官方对于嫌犯的控诉进行得非常顺利。 当然,他们的论点是史基拿遇到摩顿先生,把他带回家去,袭击后下药,把他嘴塞住, 身体绑起来,最后把他身上带的钱都抢走,这些钱,根据马上就要呈供庭上的宣誓书里 说的,总共有一万英镑之多。” “可是这所有的细节当中,还有一个大谜团需要向大众和法官解释的,那就是摩顿 先生和史基拿的关系。为什么摩顿先生拒绝对这个不但抢了他的钱,还差一点让他凄凄 惨惨死掉的人提出控告呢?” “摩顿先生病得太重,不能亲自出庭。梅立许医生绝对不让他的病人那天上法庭作 证,怕他受不了病累和激动。可是他的书面证言在床边拟好了,也经他宣过誓,现在被 检察官拿出来放到法官面前。这里头简短而且像谜一般的证言,的确透露出惊人的事 实。” “当裴拜斯先生将摩顿先生的书面证言朗朗读出时,这么多聚集在法庭上的人都不 出所料肃静无声,而且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想看一眼那个女人。她高俊优雅,穿着打扮无 懈可击,戴着精緻的珠宝,可是随着检察官念出她丈夫的证言,她漂亮的脸蛋却愈来愈 灰白。” “‘庭上,这一份声明书是法兰西斯·摩顿先生在宣誓下拟定的,’裴拜斯先生开 始说,他宏亮的声音在一片肃静当中听来,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由于某些我不愿透露的原因,我必须付出一大笔钱给一个我不认识、也从未见 过的人。我太太知道这件事,而且事实上这完全是她的私事。我只是个中间人,因为我 认为若是让她自己去处理,并不妥当。那个人曾经向她提出一些要求,她为了不让我无 谓地烦忧,尽可能瞒着我。终于她决定把整件事都跟我说了,我也同意她的想法,认为 最好是满足那个人的要求。 然后我就写信给那个人,他的名字我不想说出来。我照我太太告诉我的,把信寄到 布莱顿邮局,信里说我愿意付一万英镑给他,时间地点随他指定。之后我接到回信,信 第53页 封上有布莱顿市的邮戳,要我带着英国银行钞票(一万英镑),在三月十七日早上九点 半,到西街的佛妮柏布行外头等。 十六日我太太交给我一张一万英镑的支票,于是我到她的银行,也就是博特银行去 换成现钞。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到了指定的地方。一个身穿灰大衣红领带、头戴礼帽 的人叫我的名字跟我搭讪,并且要我陪他走到他国王广场的住所。我跟着他走,两个人 都没讲话,他在一栋叫做罗素屋的房子前停下来。等我病好可以外出了,我一定马上就 能把这栋房子认出来。他用钥匙开了大门,要我跟他到三楼的房问去。我想我注意到我 们进房间时他把门锁上了,可是我身上除了准备要给他的一万英镑外,并没有什么值钱 的东西。我们之间什么话都没说。 我把钞票交给他,他把钱叠好,放进皮夹里。然后我转身走向房门,一点也没有警 觉,突然肩头被人紧紧抓住,鼻子和嘴巴被一张手帕蒙住。我拼命挣扎,可是手帕上都 是氯仿,我很快就失去知觉。朦胧中我记得那个人断断续续对我说的几句简短的话,是 我还在虚弱挣扎之际听到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大傻瓜啦,亲爱的先生!你真的以为我会让你静静地走出去, 直接跑到警察局去吗?我知道,这种诡计以前有人耍过,也是用钱要人闭嘴的时候,先 找到他,看他住在哪里,把钱给他,然后报警去抓他。你别想,这次甭想。我要带着这 一万英镑到康地南去,还赶得及搭船到美国纽哈芬,而在我到达海峡那一边之前,你只 好乖乖留在这里了,朋友。我不会太为难你的,房东太太很快就会听到你的呻吟,把你 救出来,所以你不会有事的。好,来,喝下这个——这才听话。” 他把一些苦苦的东西强灌入我的喉咙,以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等我恢復知觉,已经被绳子绑在安乐椅上,嘴巴还缠绕着毛围巾。我连一点挣脱或 喊叫的力气都没有,感觉非常不舒服,然后昏了过去。 “雷基纳德·裴拜斯先生读完了,拥挤的法庭上每个人都忘了讲话;法官直盯着那 个身穿华丽礼服的漂亮女人,她正用一条雅致的蕾丝手帕擦拭眼角。” “这桩大胆暴行的被害人所做的这番非比寻常的叙述,把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可是要使它比其他罪案轰动,还缺一样,那就是摩顿太太的证词。在检察官传唤之下, 她优雅而缓慢地走上证人席。毫无疑问,她已经强烈感受到她丈夫所受的折磨,同时看 到她的芳名硬是和这一件卑鄙的勒索丑闻扯在一起,更是感到羞辱。” “在雷基纳德·裴拜斯先生仔细询问之下,她不得不承认,勒索她的人和她早年的 经歷有关,因而使得她和孩子蒙羞。她在汩汩眼泪和阵阵低泣中说出了她的故事,还时 时用带着钻戒的手拿美丽的蕾丝手绢擦拭眼角,显得特别楚楚可怜。” “大概是她还没满十七岁的时候,她被甜言蜜语所惑,和一个浪迹天涯的外国人私 定终身,那个人自称为法国的阿曼德·川蒙伯爵。他似乎其实只是个不人流的混混,因 为他从她那里拿走大约两百英镑和几个钻石别针后,有一天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 简单的三言两语,说他搭乘阿根廷号船去欧洲了,要好一段时间才回来。她很爱这个没 良心、可是又可怜的年轻小伙子,因为一个星期以后,她看到报纸说阿根廷号遭遇海难, 船上所有人都已罹难。她痛哭流涕,为了这么早就做了寡妇而悲痛莫名。” “幸好他的父亲,芝加哥一位很有钱的猪肉屠宰商人,一点也不知道女儿做的蠢事。 四年后,他把她带到伦敦,在这里遇到法兰西斯·摩顿先生,并且嫁给了他。她过了六 七年快乐的婚姻生活,直到有一天,像是晴空霹雳一般,她接到一封打字的长信,署名 人是阿曼德·川蒙。字里行间满是不曾消逝的热情,述说他几年来在国外受苦而悲惨的 遭遇。阿根廷号遭难之后,他奇蹟似地获救,之后他就四处漂泊,一直没办法攒下足够 的旅费回家。好运终于来了,他在歷经沧桑之后,终于打听到爱妻的下落,现在他愿意 原谅她过去的一切,只要她重回他的怀抱。” “接下来的就是一个无赖碰上一个蠢女人通常会发生的事。她非常惊慌,好一阵子 不敢让丈夫知道。她写信给阿曼德·川蒙,求他看在她和过去的份上不要见她,她还发 现通过布莱顿邮局寄到他手上的几百英镑确实有安抚的作用。可是有一天,摩顿先生意 外发现了一封川蒙伯爵的来信,她坦承一切,请求丈夫宽恕。” “法兰西斯·摩顿先生是个生意人,看事情的眼光既实际又理智。他喜欢这个可以 让他过舒服日子的大太,希望能保有她,而阿曼德·川蒙似乎又愿意以某些条件而放弃 第54页 她。另一方面,对自己的财产握有绝对、惟一控制权的摩顿太太,又非常愿意付钱来平 息这件丑事,因为她相信——她确实有点蠢——这事若是张扬出去,她会因为重婚罪入 狱的。法兰西斯·摩顿先生于是写信给川蒙伯爵,说他太太愿意付给他要求的一万英镑, 来交换她完全的自由;同时从此以后,他必须在她生命当中永远消失。条件谈妥了,于 是摩顿先生在十七日早晨九点半离开家门,身上带着一万英镑。” “群众和法官都屏息静气地听她的告白。对于这个漂亮的女人,大家只有同情,因 为从头到尾她犯的罪不比别人在她身上犯的罪多,而且她最大的过错似乎只是在处理自 己的生活上缺乏大脑而已。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记忆里法庭上从未有过这样大 的骚动,因为当法官沉默几分钟之后,温和地对摩顿太太说: “‘摩顿太太,现在能不能请你看一下嫌犯,请你告诉我,他是你的前夫吗?’” “而她,连头都没转向被告望一眼,只静静地说:‘噢,不是,法官大人,那个人 绝对不是川蒙伯爵。”’ 3.高潮迭起 “我向你保证,这情况实在很戏剧化。” 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着,爪子般可笑的双手重燃起热情,拿起了一条细绳。 “在法官进一步追问之下,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被告;他可能是中间人,但她不能确 定。她接到的那些信,除了阿曼德·川蒙的签名外,全都是打字机打出来的,而那些签 名和她以前收到的信中的笔迹也相同。所有的信她都还留着。” “‘你有没有想过,’法官笑着问:‘你接到的信可不可能是假的?’” “‘怎么可能呢?’她断然回答。‘没有人知道我和川蒙伯爵结过婚;而就算有人 跟他很亲密,能够模仿他的笔迹来勒索我,那个人为什么要等上这么多年呢?法官大人, 我已经结婚七年了呀!’” “她说的也是实情,所以就她而言,事情就是这样。可是,在嫌犯被定罪受审之前, 当然要确定他是袭击法兰西斯·摩顿先生的人。梅立许医生答应第二天让摩顿先生亲自 出庭一小时半来指认被告,所以这案子暂时休庭,等到明天继续。被告由两位警官带走, 不准交保,而布莱顿的居民只好耐下性子,等候星期三的来临。” “到了那一天,法庭上挤得水泄不通。演员、编剧、各式各样舞文弄墨的人都极力 争取机会,好亲自研究和这案子有关的众生相。当平静沉着的嫌犯被领到被告席上的时 候,摩顿太太并不在场。被告的律师陪着他,大家都殷殷期待这一场高潮迭起的辩护庭 讯。” “不久,法庭上一阵骚动,那半私语半嘆息的声音,成了一幕扣人心弦情节的序曲。 苍白瘦弱、凹陷的双眼还留着受过五天折磨的痕迹,摩顿先生靠在医生的臂膀上走进法 庭。摩顿太太没跟他一起来。” “证人席上马上有人拿来一张椅子。法官说了几句客套的安慰话后,问他对于书面 证言里所说的话,有没有任何地方要补充的?摩顿先生回说没有,法官于是继续问: ‘好,摩顿先生,现在能不能请你看一下被告席,然后告诉我,你能认出那个把你带到 罗素屋,又把你打昏的人吗?’” “病恹恹的摩顿先生慢慢把头转向被告看了看,然后摇摇头,平静地回答: “‘不是他,法官大人,他不是那个人。’” “‘你很确定吗?’法官错愕地问道,而群众简直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我可以发誓,’摩顿先生说。” “‘你可以描述一下袭击你的人吗?’” “‘当然可以。他黑黑的,肤色很黑;高高瘦瘦,眉毛很浓,又厚又多的黑头髮, 留着短髭,他说的英文有轻微的外国口音。’” “我告诉过你,嫌犯从头到脚是不折不扣的英国人。他红润的肤色是英国人肤色, 而他说的话也是百分之百的英国腔。” “在此之后,这案子起诉的理由开始瓦解了。每个人都期待辩护过程高潮迭起,而 史基拿的律师马修·奎勒先生也没让这些期待落空。他有四个证人在场宣誓作证,说三 月十七日星期三早上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被告从布莱顿搭乘快车到维多利亚去。” “爱德华·史基拿不可能分身有术,再加上摩顿先生的证词完全对他有利,法官于 是再度判定被告还押,等候警方进一步的调查,不过 这次他获准以两位保证人各缴五十 英镑保证金的方式交保。” 4.一对无赖 “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看到宝莉依然沉默困惑的样子,角落里的老人这样问。 第55页 “嗯——”宝莉回答得很迟疑:“我想,基本上那个所谓阿曼德·川蒙的故事是真 的。阿根廷号船难里他没有死,反而漂泊回家来勒索他的前妻。” “你没有想到吗?至少有很明显的两点让这种推断无法成立。” 老人问,一面在细绳上打了两个大大的结。 “两点?” “对。第一点,如果勒索的人是起死回生的川蒙伯爵,为什么他拿了一万英镑就满 足了?她是他合法的妻子,而且她拥有将近二十五万英镑的庞大财产,可以让他舒舒服 服过下半辈子。不要忘记,不论之后的摩顿先生向太太要钱的情况如何,真正的川蒙伯 爵在他们短暂的婚姻里要他太太掏出钱来,可从来不是难事。第二点,为什么他写给他 太太的信要用打字机打呢?” “因为——” “这一点,就我来看,警方没有好好发挥。根据我研究犯罪案件的经验,如果一封 信从头到尾都是打字的,这封信绝对是假的。模仿一个签名不太难,可是要模仿一整封 信的笔迹,那就困难多了。” “那你是认为——” “让我说下去!我认为,”他激动地打断她的话:“我们要把这案子的疑点找出来, 那些疑点其实很明显,很具体。第一,摩顿先生带着一万英镑整整失踪了四天,最后他 被人发现用绳索松松地绑在安乐椅里,嘴里还缠绕着一条围巾。第二,一个叫做史基拿 的人被控犯下这桩暴行。注意,摩顿先生虽然否认史基拿就是袭击他的人,因而为他做 了最佳辩护,可是却拒绝提出控告,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他太太的名字和这案子有关联。” “他早应该知道官方会为这个案子提出公诉。还有,为什么没有人看见他和他描述 的一个皮肤黑黑的外国人在一起?” “有两个证人看到摩顿先生和史基拿在一起呀!”宝莉辩说。 “对,九点二十分的时候在西街看到他们;这样可以让爱德华·史基拿有时间赶上 九点四十五分的火车,又可以让他把罗素屋的大门钥匙交给摩顿先生。”角落里的老人 一本正经地说。 “乱讲!” 宝莉失声叫起来。 “我乱讲,是不是?”他说,使劲地扯他的细绳。“如果我肯定地说,一个人要确 定他绑架的人不会逃跑,他通常不会只用绳索松松地把他身体绑起来,也不会随便塞条 围巾在他嘴巴里,这样说是不是乱讲?警察真是白痴得难以形容。他们发现摩顿被松松 地绑在椅子上,稍微动动就可以挣脱,可是他们却从来没想到,要这种恶棍坐在安乐椅 里,用几码长的绳子把自己绕几圈,然后把一条围巾环绕在自己脖子上,再把两只手臂 插进绳子里,才叫容易呢。” “可是像摩顿先生这样身分地位的人,为什么要要这样奇怪的把戏呢?”宝莉不解 地问道。 “啊,动机问题!你总算想到了。我不是老跟你说吗?要找出动机来!好,摩顿先 生的身分地位是什么?他是个拥有二十五万英镑有钱女人的丈夫,可是没有她同意,这 些钱他一毛也碰不到,因为决定权全在她;而且,在她早年犯下大错,后来被遗弃的痛 苦教训之后,她无疑把荷包看得很紧。摩顿先生后来的生活,证明了他有某些花费,并 不全然是正当的嗜好。有一天,他偶然发现了阿曼德·川工蒙伯爵的旧情书。” “然后他就布下计划。他用打字机写了一封信,模仿那位已成过往的伯爵的签名, 然后等候机会。鱼儿真的上钩了,他拿到一点零星小钱,而计划成功让他胆子大了起来。 他四处寻找一个同谋,这人要聪明、不择手段,还要贪心,最后他选到了爱德华·史基 拿,搞不好他是他年少轻狂时的哥儿们也不一定。” “他们的计划很缜密,这你不得不承认。史基拿租下罗素屋的房间,花一段时间观 察房东太太和女僕的作息和生活习惯。然后,他把警方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 到西街去和摩顿先生碰面,然后在袭击之后明显失去踪影。就在这个时候,摩顿到罗素 屋去。他走上楼梯,在房里大声说话,然后为他演出的戏做周全的准备。” “是吗?他几乎饿死了呢!” “这个,我敢说,一定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一定是这样想的:查普曼太太或是女 佣很快就会发现他,把他救出来。他本来只想看起来有点昏迷的样子,所以刚开始安静 忍受二十四小时飢饿。可是兴奋和缺乏食物使他筋疲力竭,这可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过了二十四小时,他变得晕眩难受,昏过一阵又一阵,根本无力求救。” “不过,他现在又恢復健康了,把十足的大坏蛋角色演得尽善尽美。他辩称他的良 第56页 心不允许他和一个第一任丈夫还活着的女人住在一起,于是在伦敦租了一间单身公寓, 只在下午去看他在布莱顿的太太。可是,不久之后他又会厌倦他的单身汉生活,还会回 到他太太身边。而且,我敢保证,永远不会再有人听到川蒙伯爵的消息了。” 那天下午,角落里的老人留下宝莉·波顿小姐和几张相片走了。相片里那两个乏味 庸俗,看来安分老实的人——摩顿和史基拿,如果真如那个老稻草人推测的一样,倒真 是逍遥法外的一对最佳无赖搭档。 总督公园谋杀案 1.野兔林俱乐部 在角落里与另一个人面对面谈话,宝莉·波顿小姐现在已经很习惯了。每次她到咖 啡店来,老人永远穿着抢眼的格子呢西装,坐在同一个角落里。他很少对她道早安,而 且在她出现之后,一定会紧张兮兮地开始玩弄被扯得破烂、又打满了结的细绳。 “你对总督公园谋杀案有兴趣吗?” 有天他这样问她。 宝莉回答他,说她已经忘了这件谋杀案的大部分细节,可是它在伦敦某些高级社交 圈里所引起的骚动和不安,她却都还完全记得。 “尤其是跑马场和赌场里,你的意思是这样吧。”老人说:“所有和这件谋杀案扯 得上关系的,不管是直接或间接相关,都是通常被称作社交人士或是高等游民的那种人, 而这案子里所有的丑事都绕着汉欧佛广场上的野兔林俱乐部打转,那伦敦最时髦的俱乐 部之一。” “野兔林俱乐部基本上是个赌场,要不是发生了总督公园谋杀案,让里头的勾当曝 了光,警方恐怕永远都不会‘正式’知道。” “我敢说你一定知道这块安静的广场,它位于坡特蓝街和总督公园的中间,南端部 分被称为新月公园,东西两端就各自叫做东、西公园广场。交通繁忙的玛莉里邦大道直 接穿过这块大广场和它漂亮的花园,不过在这条大路底下有个隧道和花园连接;当然你 一定还记得,那时广场南边的地铁车站还没计划兴建呢。” “一九○七年二月六日晚上雾很大,可是住在西公园广场三十号的艾隆·柯恩先生, 在野兔林俱乐部的赌檯上大赢之后,终于口袋里揣着大把钞票在凌晨两点钟独自走回家。 一个钟头以后,西公园广场的大部分居民都在安睡中被街上一阵激烈的口角声惊醒。大 家听到有个声音生气的大叫大嚷了一两分钟,紧接着是一阵‘警察’和‘杀人啦’的狂 叫,跟着两声枪响,之后就什么声音也没了。 “雾很大,你一定也有经验,要在浓雾里追踪声音的来源是很困难的。才过了不到 一两分钟,在玛莉里邦大道街角站岗的f18警官就到达了现场,他早已吹哨通知了所有 听得到哨音的伙伴,现在自己在雾中摸索前进。附近的居民也帮着他找,他们站在高窗 上向警官大叫,几乎从窗里掉出来。可是他们指的方向并不一致,反而让警官愈来愈搞 不清方向。” “‘警官,在栏杆旁边!’” “‘在大道上面一点。’” “‘不是啦,下面一点。’” “‘在行人道的这一边,我确定。’” “‘不是,在那一边。’” “终于来了另一位警官。警官f20从北端转进西公园广场,绊到一个人的身体,几 乎跌倒。那个人的头靠着广场栏杆,躺在人行道上。这时已经有好些人从房子里跑出来, 好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位警官把牛眼灯的强光照向那可怜人的脸上。” “‘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是不是?’他吞吞吐吐地对他的伙伴说。” “他指着那人肿胀的舌头、快掉出眼窝的眼珠子和充血发紫、几乎快变成黑色的脸 孔。” “这时候旁观群众里有个比较胆大的,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死者的脸。他惊声叫起 来:‘啊,他是……是住在三十号的柯恩先生!’” “他一提起这个街坊邻居熟悉的名字,就有另外两三个人走近来,对着被害人扭曲 得可怕的脸仔细瞧。” “‘没错,他是我隔壁的邻居。’艾立森先生说,他住在三十一号,是个律师。” “‘晚上这么大的雾,他到底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而且还是走路来的。’有个人 问。” “‘他通常回家都很晚。我猜想他是城里某个赌博俱乐部的会员。我敢说他一定是 招不到马车载他回来。听着,我对他认识不多,只是点头打过招唿而已。’” “‘可怜的傢伙!看起来几乎像是古式的绞刑。’” “‘不管那个杀人的恶棍是什么人,他无疑是要致他于死地!’f18警官又说,一 第57页 面从人行道上捡起一样东西。‘这是把左轮手枪,有两发子弹没了。各位刚才听到了枪 声吗?’” “‘可是那坏蛋好像没有射中他。这可怜的傢伙是被勒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显然是想射那个袭击他的人,’那位年轻的律师带着权威的口吻说:‘如果 他射中了那个坏蛋,可能还有机会追查到那傢伙的行踪。’” “‘可是在雾里怎么追?’” “不久,探长、督察和医官听到这个惨剧,全都赶来了,为大家的纷纷议论打下句 点。” “警官去按三十号的门铃,所有的僕人——四个都是女的——都被请去看尸体。” “在恐惧的泪水和害怕的尖叫声中,她们全都认出死者是她们的主人艾隆·柯思先 生。于是他的尸体被抬到自己的房里,等着法医验尸。” “你得承认,这件事对警方来说相当棘手,没有什么头绪可以循线追查,刚开始简 直没有任何线索。” “验尸事实上也无济于事。邻居对艾隆·柯恩先生本人和他的私事都知道得不多, 他的女僕们甚至连他常去的几家俱乐部的名称、地址都不知道。” “他在梭模敦街上有个办公室,每天都去上班。晚餐在家里吃,有时也请朋友来家 里吃饭。至于左轮枪,四个女僕都极为肯定,说她们从来没见过这把枪,那绝对不是柯 恩先生的,除非他是当天买的。” “除了这些,兇手的影子则是一点也没有。可是命案发生后的次日早晨,在广场的 另一端,正对着坡特蓝街的大门附近,有人发现两把串在一个短金属环上的钥匙。经过 证实,其中一把是柯恩先生家的大门钥匙,另一把是他的广场大门钥匙。” “因此大家推测,兇手残忍地杀死被害人后,搜遍他的口袋,发现了钥匙圈,于是 用钥匙打开广场大门,走过地下的隧道,从另一端较远的大门逃走。为了小心起见,他 没有继续把钥匙带走,就在这儿甩掉,然后消失在雾里。” “陪审团做出了某个或某些不明人士蓄意谋杀的判决,警方也奋发努力要找出这位 大胆的不明人士。靠着威廉·费雪先生的卓越本事,警方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在命案 后一星期左右,伦敦最时髦的纨绔子弟之一被逮捕,市内喧譁一时。” “费雪先生对被告起诉的理由,简单说来是这样的:二月六日晚上,刚过午夜不久, 汉欧佛广场上的野兔林俱乐部里,游乐的高潮才开始。艾隆·柯恩先生做轮盘赌的庄家, 大概二三十个人对他一个。他的对家大多是没有头脑,可是有的是钱的年轻小伙子。庄 家大赢特赢,这好像已经是柯恩先生连续第三个晚上口袋里多了几百英镑回家。” “一个叫做约翰·爱许立的年轻人则输得很惨,他好像已经连续三天手气这么背了。 他父亲是密德兰郡内某处很有地位的乡绅,是个猎狐犬的训练师。” “别忘了,”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我告诉你的所有这些细节和事实,等于把几 个证人的证词一起说给你听,这些资料实际上得花好几天去搜集归纳。” “约翰·爱许立虽然在社交圈里很受欢迎,可是大家都相信他的情况是俗称的‘手 头很紧’,他欠了一屁股债,又非常怕他爸爸。他老爸曾经有一次威胁这个小儿子,说 他如果再利用父亲的宠爱做奢华无度的要求,他就在他口袋里放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把 他送到澳洲去。 “约翰所有的朋友也都很清楚,他那知名的驯犬师父亲把荷包看得很紧。这个年轻 人非常希望在他往来的社交圈里给人能干的印象,因此常常到野兔林俱乐部,把希望寄 托在隔着赌檯,时时和他微笑招唿的财富上。” “尽管如此,俱乐部里的人都认为,二月六日那天晚上,爱许立在艾隆·柯恩做庄 的轮盘赌桌台旁坐下之前,他最后二十五英镑都已拿去换成了筹码。” “似乎所有他的朋友都尽力劝他不要拿运气和柯恩比,特别是华特·哈瑟瑞尔先生, 因为柯恩那晚手气之好,前所未有。可是年轻的爱许立很气自己的坏运气,又加上酒下 了肚,根本谁的话也不听。五英镑的钞票被他一张又一张丢到赌盘上,只要有人肯借给 他钱他就借,然后以口头下注的方式又玩了一阵子。最后,到了凌晨一点半,赌盘出现 十九点红色赢,这个小伙子发现自己口袋里一毛钱也没了,还欠了艾隆·柯恩先生一千 五百英镑的赌债。” “现在,我们必须还这位名誉被中伤颇重的柯恩先生一个公道——虽然媒体和群众 一直都不愿这样做。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肯定地说,柯恩先生自己一直劝爱许立不要再 玩下去。柯先生的处境也很微妙,因为他是赢家,有一两次爱许立差点说出奚落的话, 第58页 指责他这庄家赢了钱就想全身而退,怕破了他的好运道。” “艾隆·柯恩先生抽着哈瓦那最好的雪茄,终于耸耸肩说:‘随便你。’” “可是到了一点半,他也受够了这个一直输,却不付钱的对手——柯恩先生相信, 他永远也付不出来,所以拒绝再接受约翰·爱许立的空头支票当赌注。年轻人随后说了 几个激动的字眼,不过很快就被俱乐部的管理员制止了,这些人永远耳观八方,以避免 任何丑闻的发生。” “就在这个当儿,哈瑟瑞尔先生非常理智地劝爱许立离开俱乐部和这里的一切诱惑 回家去,如果可能,最好马上上床睡觉。” “这两个年轻人的交情在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似乎约翰·爱许立在做这些疯狂 又奢侈的傻事时,华特·哈瑟瑞尔总是伴随左右,甘心情愿地做他的助手。可是今晚, 爱许立显然被自己惨重的损失慢慢吓醒了,反而让他的好友领着他离开闯祸的现场。这 个时候大概是一点四十分。” “现在情况变得有意思了,”老人以他一贯的紧张继续说下去:“难怪警方讯问了 至少一打的证人,要每项叙述都完全被证实了才满意。” “华特·哈瑟瑞尔走了十分钟之后,也就是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又回到俱乐部来。 几个人问他情形怎么样了,他说他和朋友在新庞德街角分手,因为爱许立看来很想独自 一个人走,又说爱许立说他在回家之前会弯到皮卡地里大道,因为他想散散步会好些。” “两点钟左右,艾隆·柯恩先生很满意今晚的收穫,让出庄家的位子,把赢来的大 把钞票装进口袋,开始走回家。华特·哈瑟瑞尔则在半小时后也离开了俱乐部。” “到了三点钟整,西公园广场就听到了‘杀人啦’的叫喊和枪声,艾隆·柯恩先生 被发现勒死在花园栏杆外面。” 2.动机问题 “对于警方和群众来说,这桩总督公园谋杀案,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个犯案手法愚蠢、 笨拙的罪案,兇嫌显然是新手,而且绝对漫无目标,因此要把兇手绳之以法,一定是毫 无困难。” “你知道,动机问题已经解决了。‘找出谁因此得利’是我们法国朋友的名言。可 是,事实还不只这些,还有其他的。” “詹姆士·法诺尔警官那时正在巡逻,从坡特蓝街弯进新月公园的几分钟前,听到 圣三主教堂传来二点半的钟声。那时的雾可能还没有稍后的清晨那么大,这位警官看到 两位身穿大衣的头戴礼帽的男人,臂挽着臂倚在靠近广场大门的栏杆上。因为雾很浓, 他当然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可是他听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这只是时间问题,柯恩 先生。我知道我父亲会帮我付钱,你等一阵子不会有任何损失的。’” “另一个人显然没有回答。警官经过他们身边,继续往前走。等他巡逻完毕,回到 同样地点,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可是稍后不久,在侦讯庭上提出的那两把钥匙就在这个 大门附近被发现。” “另一个有趣的事实,”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微笑里带着宝莉也不太懂得的讽刺: “是在命案现场发现的左轮枪。那把枪被拿去给爱许立先生的僕人看,他发誓是他主人 的枪。” “所有这些事实,当然构成了对约翰·爱许立先生非常明显,而且尚无破绽的不利 证据。也难怪警方对费雪先生和他们自己的努力成果非常满意,因而在命案发生整整一 个礼拜之后,申请了一张拘捕令,在这个年轻人克拉莒斯街的住所里将他逮捕。” “事实上,你知道,我从经验里得到一个屡试不爽的教训:如果一件案子看来特别 愚蠢笨拙,而且罪证特别确凿,就是警察最该小心,以免落人陷阱的时候。” “好,在这个案子里,如果约翰·爱许立真的像警方所说用那种方式杀了人,他犯 的罪就不只一样了,因为对我来说,这种白痴行为比犯了许多罪还不如。” “检方得意洋洋地找来一长串的证人。里面有野兔林俱乐部的会员,他们都看到嫌 犯输给艾隆·柯恩先生一大笔赌债后的激动情形;有华特·哈瑟瑞尔先生,即使他和爱 许立的交情甚笃,也一定得承认他在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和嫌犯在庞德街分手,然后在凌 晨五点回家之前就再没有见过他。” “接下来是约翰·爱许立的男僕,亚瑟·区普先生作证,事后证明他的证词扮演了 非常关键的角色。他宣誓说命案那天晚上,他的主人大概一点五十分回到家。区普那时 候还没有上床,五分钟之后,爱许立又出去了,还告诉他不必等门。这一段短短回家的 时间被认为是非常重要——大家都认为他是回家拿手枪的。约翰·爱许立的朋友们都觉 第59页 得这案子已经毫无希望了。” “男僕和听到公园栏杆旁谈话的詹姆士·法诺尔警官的证词当然对被告最为不利。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天我像是重温了难得的旧日好时光。观察法庭上某两个人的脸,是 我好些日子以来最大的快乐。其中一张就是约翰·爱许立的脸。” “这是他的照片——矮矮黑黑,蛮潇洒的,看来活力十足,否则看起来就只像个有 钱的农家子弟。他在法庭上很安静,很镇定,不时和律师说上一两句话。在警察把犯罪 经过整理出来,当着又惊又怕的观众面前叙述的时候,他很严肃地听,偶而还耸耸肩 膀。” “约翰·爱许立先生被重大的财务困难逼疯了,先回家搜出武器,然后在艾隆·柯 恩先生回家的路上等候。这个年轻人要求允许晚点付钱,柯恩先生可能坚持不肯,可是 爱许立一路恳求,几乎跟到了柯恩先生的家门口。” “最后,他看到债主决定不再跟他耗下去,于是趁这可怜人猝不及防的剎那从后面 抓住他,把他勒死;事后又怕他的杀人行径功亏一篑,于是对着尸体打了两枪,却由于 激动紧张,两枪都没打中。兇手一定把被害人的口袋掏空,找到花园大门的钥匙,心想 经由地下隧道穿过广场比较安全,就这样,他由面对坡特蓝街的大门逃脱了。” “然而他意外掉了左轮手枪,这是天意对这些恶棍的报应,要他因为自己的愚蠢行 为而落人人类正义的手掌心。” “可是,这段犯罪经过的叙述似乎一点儿也没让约翰·爱许立受到影响。他也没积 极去找一位擅长以反覆询问技巧来找出证人矛盾处的杰出律师为他辩护,噢,我的天, 根本没有!他竟然找了一个呆板乏味,非常二流的律师就满意了,当这位律师传唤证人 时,压根儿就没想要引起骚动。”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代表他的当事人传唤了三位证人中的第 一位。他传唤的三位男士——他本来可以传十二个的——都是坡特蓝大街上艾许顿俱乐 部的会员,也都发誓在二月六日凌晨三点钟,也就是‘杀人啦’的喊叫声把西公园广场 的居民都吵醒,且命案正进行的时候,约翰·爱许立先生正安静地坐在艾许顿俱乐部里 和他们三个证人打桥牌。俱乐部的门房作证说,他是在三点整前的几分钟的时候进来的, 待了大概有一个半钟头。” “我不必告诉你,这个绝无虚假,完全被证实的不在场证明,等于在起诉的大本营 上结结实实投下了一枚炸弹。最诡计多端的罪犯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而且, 即使艾许顿俱乐部在许多方面违反了我们这个非常注重道德的国家赌博方面的律法,它 的会员却都是来自社会上最上流、最清白的阶层。换句话说,有十二位绅士在命案发生 的当时见到爱许立,还跟他说过话,这些证词绝对没有怀疑的余地。” “在这一段令人惊愕的讯问过程中,约翰·爱许立从头到尾都极为冷静沉着。毫无 疑问,这是因为他早知道能够以这样绝对优势的证词证明自己的无辜,所以整个侦讯中 都冷静异常。” “他对法官的问话也回答得简单清楚,即使是关于左轮枪敏感问题。” “‘法官大人,我离开俱乐部的时候,’他这样解释,‘决定要和何恩先生单独好 好谈谈,请他允许我晚一点还清欠他的钱。您可以了解,我不喜欢当着其他人的面求他。 我回家去,只待了一两分钟——不是像警方所说的回去拿枪,因为在浓雾天气里我的枪 一直带在身边,而是回去看了一封重要的商业信函是不是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寄到了。’” “‘之后我又出门了,在离野兔林俱乐部不远的地方遇到了艾隆·柯恩先生。我陪 他走了一大段路,我们谈得很好,很愉快。我们在坡特蓝街头,靠近广场大门的地方准 备分手,也就是那位警官看到我们的地方。柯恩先生想穿过广场,因为这样走到他家比 较近。我觉得广场在浓雾里看来又黑又危险,尤其柯恩先生身上还带着一大笔钱。’” “‘我们为这件事情谈了一会儿,最后我劝他把我的左轮枪带着,因为我回家只会 经过常走的街道,而且我身上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也没有。柯恩先生犹豫了一下,终于接 受了我的建议,把我的枪借走,这就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原因。我最后和柯 恩先生分手的前几分钟,曾经听到教堂两点四十五分的钟声。两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我 正在坡特蓝大道尾的牛津街上,从那里走到艾许顿俱乐部至少要十分钟。’” “注意,他的这番解释比检方的推论更为可信,因为检方对于左轮枪一直没有满意 的解释。一个事实上已经把被害人勒死的人,不会用自己的枪射出两发子弹,因为这样 第60页 做只会引起附近过路人的注意,显然没有道理。如果是柯恩先生自己射出子弹,可能性 则大得多——有人突然从背后突袭他,他可能在慌乱中把子弹射到空中了。因此,爱许 立先生的解释不但合情合理,也是惟一可能的解释。” “所以,你就会明白当时那种情形,经过一个半小时的审讯后,法官、警方和群众 都很高兴地宣布,让被告清白无瑕地离开了法庭。” 3.朋友 “我明白,”宝莉急急打断他的话,因为,总算这一次她敏锐的洞悉能力至少和他 相当了,“可是这件可怕兇杀案的嫌疑却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朋友身上了,而且,当然, 我了解——” “可是事实上,”他平静地打断她,“你并不了解。你指的朋友,当然是华特·哈 瑟瑞尔。每个人都马上这样以为。这个朋友,意志薄弱而且受到他胆小,可是比他能言 善道的朋友所怂恿,乐意代替他去行兇。这个推论不错,而且我猜想这是大家普遍的想 法,甚至连警方在内。” “我说甚至,是因为他们的确很努力去找些证据来指控哈瑟瑞尔,可是最大的困难, 是时间问题。警官看到那两个人在公园广场外谈话的时候,华特·哈瑟瑞尔正坐在野兔 林俱乐部里,一直到两点半才离开。如果他想埋伏在路上突袭艾隆·柯恩先生,他当然 不会留这么久,非等到柯恩先生应该到家了才离开。” “更何况,如果不穿过广场,要从汉欧佛广场走到总督公园,找到一个只知在二十 码方圆内,行踪却难确定的人,和那人起争执,杀了他,掏空他的口袋,二十分钟实在 太短了。还有,就是他完全没有动 机。” “可是——” 宝莉若有所思地说,因为她现在记起来了,这一桩被大家称做总督公园命案的案件, 一直是警方记录上无法破解的谜案之一。 角落里的老人侧着鸟一般可笑的头看着她,她的迷惑显然让他得到很大的乐趣。 “你不知道兇手是怎么行兇的吗?”他咧开嘴巴笑着问。 宝莉必须承认,她的确不知道。 “如果你刚好处于约翰·爱许立那样的困境当中,”他还穷追不捨:“要把艾隆· 柯恩先生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把他赢来的钱都搜走,然后用一个无可争议的不在场证明, 把贵国警方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怎样在同一个时间,”她针锋相对,“出现在相距半哩的两个地方,我是不知道 该怎么做。” “的确做不到!我也承认你做不到,除非你有个朋友……” “朋友?可是你刚说——” “我刚才说,我很钦佩约翰·爱许立先生,他是整个计划的首脑,可是没有一个能 干的助手愿意帮忙,他是不可能完成这一场既迷人又恐怖的戏剧。” “即使是这样——”她还在抗议。 “第一点,”他兴奋地开始说,手上摸弄着那条缺不得的细绳。“约翰·爱许立和 他的朋友华特·哈瑟瑞尔一起离开俱乐部,然后共同设计了这个计划。哈瑟瑞尔回到俱 乐部,爱许立回家拿枪,这把枪在这一幕戏里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可是不是像警方所 说的那样。好,试试看亦步亦趋地跟着爱许立走,就像他跟着艾隆·柯恩脚步走一样, 你真的相信他们谈过话吗?相信他陪在柯恩先生旁边散步吗?相信他请求晚点还钱吗? 没有!他只是偷偷跟在他后面,掐住他的脖子,就像土匪在雾里勒杀、抢劫那样。柯恩 患有中风,而爱许立年轻力壮;而且,他存心要杀死——” “可是有两个人在广场大门外谈话,”宝莉提出抗议:“一个是柯恩,另一个就是 爱许立。” “真是抱歉哪,小姐!”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活像一只猴子爬上木棍。 “在广场大门外面谈话的并不是两个人。根据詹姆士·法诺尔警官的证词,有两个 人臂挽着臂靠在栏杆上,而且只有一个人在讲话。” “那你是认为……” “詹姆士·法诺尔警官听到圣三主教堂敲两点半钟声的时候,艾隆·柯恩已经死了。 想想看,这整件事情多么单纯,”他热切地说,“柯恩死了以后,又是多么容易——老 天,真是容易啊!多么巧妙,又多么聪明!等法诺尔警官经过之后,约翰·爱许立打开 广场大门,抱着艾隆·柯恩的尸体穿过广场。广场当然很荒凉,可是路很容易走;我们 必须假定爱许立以前曾经来过这里。不管怎么样,根本不怕在这里遇到任何人。 “就在这个时候,哈瑟瑞尔已经离开了俱乐部,他用飞毛腿尽快跑过牛津街和坡特 第61页 蓝大道。这两个坏蛋已经安排好了,广场大门要闩上。” “哈瑟瑞尔紧跟着爱许立的脚步,也穿过广场到达广场较远的大门边,及时帮他朋 友把尸体靠在栏杆上。然后,爱许立一刻也没有耽搁,回头穿过花园,直接跑到艾许顿 俱乐部去,就在他让警官看到他和柯恩谈话的地点,把那个死人的钥匙扔了。” “哈瑟瑞尔给了他朋友六七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始表演两三分钟的争吵,最后用 ‘杀人啦’的大叫和枪声吵醒附近居民,好让大家相信案子发生在这个时候,而使得凶 手握有无可争议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我不知道你对这整件事情的看法怎样,”这个滑稽的人物又说,一面开始 摸着找他的外套和手套。“可是我称它是——注意,就新手而言——我见过最为老奸巨 猾的谋杀计划之一。有些案子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查到兇嫌或是唆使作案的人,这 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一点证据也没留下,他们事前什么都想到了,而且每个人都以冷静 和勇气演出自己的角色。这份冷静和勇气如果用到正途上,可能让他们两个都成为很好 的政治家。” “可是事实上,恐怕他们就只是逃脱了正义的制裁,而且只配得到小姐您由衷钦佩 的一对小无赖罢了。” 老人走了。宝莉想把他叫回来,可是他瘦小的身躯已经穿过玻璃门,看不见了。她 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所说的事实,证据在哪里?他所说的毕竟只是推论而已,可是,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他再次解决了罪恶伦敦最黑暗的谜案之一。 吉尼维尔贵族系谱 1.名衔与爵禄 角落里的老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看着外面熙来攘往的街道。 “有句话说,”他说,“老天特别眷顾小猫、律师和破产的人,我想是有点道理 的。” “我倒不知道有此一说。”宝莉的回答里带着戒慎防卫的尊严。 “是吗?也许我引错了典故;不管怎么样,应该是有这么一句话的。经过多少次的 社会变迁和沧桑,自力更生的大雄猫都活不下去,小猫却都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我看 到报纸上一个名门贵族破产的新闻,到内阁首相府邸做客的上流人士里,他是最受尊荣 礼遇的一个。至于律师,要是老天用尽了所有可以让他们赚钱的法子,它就祭出贵族谱 鑑定的案子来。” “事实上,我相信这些贵族鑑定案,也就是你所说的这特别的天意,比起其他上法 庭打官司的法律纠纷来,是需要更多专业知识的。” “当事人从荷包里掏出的钱也比其他的纠纷要多得多。好,我们拿布罗基斯比的贵 族鑑定案来说。你知道为了那个肥皂泡沫花了多少钱吗?不是好几千,也有好几百英镑! 而在这些钱进了律师口袋做了诉讼费之后,泡沫就破了。” “我想双方都花了不少钱,”她回答说:“直到那件突发的惨事……” “而这件惨事事实上也让争议平息了下来。”他一阵干笑,打断她的话:“当然, 有没有任何一位知名的律师愿意接下这案子,也很值得怀疑。提摩西·贝丁费尔德,这 位伯明罕的律师,是——呃——我们该说他是运气不太好的人吧?注意,律师名录里还 是有他的名字,可是我怀疑他还可不可能再接任何案子。除此之外,我们只能说,有些 老旧贵族谱的歷史背景极为特殊,而且保存的档案文件内容如此令人惊异,申请权利总 是值得探究的,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里面可能包含哪些权利。 “吉尼维尔的罗伯特·英格兰姆先生要求分享吉尼维尔老男爵的名衔和爵禄,我相 信刚开始大家对这个案件都嗤笑有加,可是,他显然还是有胜诉的可能。这听来几乎像 个童话故事,因为他所主张的权利,竟然是根据四百多年前的一份应该有效的古老文件 而来。话说当年,那时是中古时代,有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吉尼维尔爵士,在他动 盪不安的一生中,为了他夫人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而大感困窘。” “他的困窘,主要是因为夫人的侍从为了照顾母亲,一时疏忽把两个婴儿放错了小 床,结果没人能够分得出来到底是哪一个先来到这个纷扰尘世的,甚至连他们的母亲也 是,而且恐怕她是最不可能分得出来的一位。” “到底哪一个该继承他的名衔和爵禄呢?经过多年的反覆思索,吉尼维尔爵士愈来 愈老,两个儿子也即将成年,他终于放弃了解开这个谜团的念头,把这问题上报给他的 君王,也就是爱德华四世。根据国王的圣旨,他拟出一份文件,其中明定两个儿子在他 死后共享他的名衔和丰厚的爵禄,而且将来无论哪个儿子结婚后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就 是下一代的惟一继承人。” 第62页 “这份文件中还加了一条规定:万一吉尼维尔爵士一族的后代也有双胞胎儿子的困 扰,也都同样被视为可能享有先出世的权利,则可以适用相同原则来继承爵位。” “后来,一位吉尼维尔爵士被斯图亚特王朝的一位国王封为布罗基斯比伯爵,可是 经过了四百多年,这项不寻常的继承法案仍然只是个传统,因为好像这么些个布罗基斯 比伯爵的夫人们,都没有生双胞胎的偏好。不过在一八七八年,一位夫人总算为布罗基 斯比城堡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幸亏现代科技发达多了,也幸亏侍从们谨慎多了,这对双胞胎兄弟没有搞混。其 中之一被封为特雷蒙子爵,是未来伯爵名衔的继承人;而晚了两小时出生的另一位,却 成了一个雄纠气昂,漂亮迷人的年轻禁卫队卫兵,他在伦敦古得屋的贺林汉非常有名, 而在他自己的郡里大家都称他为吉尼维尔的罗伯特·英格兰姆先生。” “这位年轻出色的古代贵族后裔听从了提摩西·贝丁费尔德的建议的那天,真不是 个好日子。提摩西和他的父执辈们,好几代都是布罗基斯比伯爵家的律师,可是提摩西 因为某些不道德行为,使得他的当事人,也就是已逝的伯爵,失去了信心。” “不过他依然在伯明罕执业,而且,他当然知道古老家族对于挛生兄弟继承方面的 传统。他力劝罗伯特·英格兰姆争取——是出于报復还是自我推销,谁也不知道。”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说动了罗伯特·英格兰姆打这场官司。罗伯特的债务 多过他手头上可以付出的钱,而且他的奢华嗜好也不是他这个次子身分所分到的待遇能 够满足的。他提出申诉,要求在他父亲过世后,与吉尼维尔男爵共享名衔并且平分爵禄, 申诉的依据是一份十五世纪文件的效力。” “爱菊巴斯坦大部分的土地都是旧男爵的领土,因此你可以想见,罗伯特主张的权 利范围有多大。不管怎么说,在似海般广浩的债务和困境之下,这是最后的一线希望, 而我相信贝丁费尔德在劝服罗伯特马上开始打官司的时候,并没有太费功夫。” “至于年轻的布罗基斯比伯爵,他的态度却始终平静,因为他有九成的胜算。名衔 和文件都在他手上,是另一方要逼他拿出文件,或是逼他共享名衔。” “官司打到这里,有人劝罗伯特结婚,这样他也许可以生个儿子作为下一代的第一 个继承人,因为年轻的布罗基斯比伯爵还是单身。他的一些朋友为他找到一位合适的未 婚妻,梅波·布莱敦小姐,她是伯明罕一个有钱工厂主人的女儿,婚礼订于一九○七年 九月十五日星期二在伯明罕举行。” “九月十三日,吉尼维尔的罗伯特·英格兰姆先生抵达新街的城堡大饭店,为他的 婚礼做准备,可是十四日早上八点钟,他却被发现躺在卧房的地板上,惨遭杀害。” “吉尼维尔贵族鑑定案的结局竟是如此悲惨而又出人意外,在双方当事人朋友们的 心里都引起了无比震撼。我想,要比起当代在社会各阶层引起骚动的所有罪案,没有一 个比得上这个案子。整个伯明罕因为激动而一片狂乱,城堡大饭店的职员每天为了驱散 蜂拥在大厅、好奇又好问的群众而头痛不已,这些人希望知道这个悲剧事件的细节,却 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目前所知的细节实在不多,清洁女工在早上八点钟端着刮鬍水到罗伯特的房间去, 她的尖叫引来了几位饭店服务生。不久经理和秘书也上来了,马上就去请警察。” “乍看之下,这个年轻人好像是遭到某个疯子的毒手,杀人的手法兇残无比。他的 头和身体被一根重木棒或拨火棒敲得碎裂,几乎不成人形,好像兇手对死者怀有深仇大 恨,非如此不足以泄愤。事实上,警方和医官那天记录下的房间景象和死者的身躯一样, 都是惨不忍睹,实在难以复述。” “兇杀案应该发生在前一天晚上,因为被害人穿着睡衣,而且房间里的灯全开得亮 亮的。至于兇手的动机,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抽屉衣橱、大旅行箱和小化妆袋 都被搜遍了,似乎在找值钱的东西。地板上有个撕成一半的小皮夹,里面只装着几封信, 都是写给吉尼维尔的罗伯特先生的。” “布罗基斯比伯爵是死者的近亲,也收到了电报通知,从大约七英里外的布罗基斯 比城堡赶到伯明罕来。他对这件惨案非常激动,提供高额悬赏金,力促警方寻找兇手。” “侦讯庭的日期订在十七日,也就是城堡大饭店发生命案的三天后,这桩恐怖残忍 的命案之谜如何解开,在开庭之前,社会大众就只能揣测了。” 2.名门绅士 “开庭那天的主角,无疑是布罗基斯比伯爵。他身穿深黑素服,和红润的脸色以及 第63页 金黄头髮成了强烈的对比。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律师玛摩杜克·英格梭尔爵士。这时伯 爵已经完成了指认亲兄弟的痛苦任务,这项任务之所以特别痛苦,是因为死者脸部和身 体被伤毁得支离破碎;幸亏身上穿戴的衣服和一些小饰物,包括手上的图章戒指,没有 被残暴的兇犯拿走,靠着这些衣物,布罗基斯比伯爵才能够把他的弟弟指认出来。” “饭店里几位职员作证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医官对于被害人立即死亡的原因也提 出专业的意见。死者显然是被人用一根拨火棒或厚重的棍子敲击后脑,然后兇手像是对 尸体盲目泄愤一般,把脸和身体敲烂敲碎,看起来显然是个疯子干的。” “接下来法医传唤布罗基斯比伯爵,要他说明他弟弟生前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什么 时候。” “‘在他死去的前一天早上,’伯爵回答。‘他搭早班火车北上到伯明罕来,我则 从布罗基斯比赶去看他。我十一点到达饭店,陪了他大概一个小时。’”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吗?’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布罗基斯比伯爵回答。他好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 虑该不该说,然后突然决定说出来,因为他接着说:‘那一整天我都在城里,晚上很晚 才回到布罗基斯比。因为我有些生意要谈,像往常一样住在格兰德饭店,晚饭是跟几位 朋友一块儿吃的。’” “‘请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布罗基斯比城堡的?’” “‘我想一定是十一点左右。从这里到布罗基斯比城堡有七英里远。’” “‘我想,’法官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这时旁听观众的眼光全都集中在证人席上这 位年轻英俊,典型的名门绅士身上。‘如果我说你们两兄弟之间很不幸有法律纠纷,我 想我这样说没错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法官若有所思地把下巴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说:‘要是死者 要求共享吉尼维尔名衔和爵禄的申诉案被判定有效,那么本来预定在十五日举行的婚礼 就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对不对?’” “‘如果判决是那样,那的确是的。’” “‘那么,我们陪审团里的先生们是不是该了解,你和死者早上会面后,是在和睦 的气氛下分手的吗?’” “布罗基斯比伯爵又犹豫了一两分钟,群众和陪审团都屏息静气等着听他说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敌意。’他终于回答。” “‘我们推测,也许你们会面时可能稍有意见不同,我可以这样说吗?’” “‘我弟弟很不幸,他找错了律师,要不就是被那位律师过于乐观的想法误导了。 他被一份古老的家族文件吸引而扯进这场官司,这份文件他不但从没见过,而且因为其 中的一些遗词用字,早就作废无效了。我想,如果我让弟弟亲自判断这份文件,可能比 较仁慈厚道。我知道他看过文件后,就会相信他的申诉案绝对不可能胜诉,我也知道这 对他会是个重大的打击。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亲自见他,向他说明这件事,而不愿透过我 们各自律师的较正式的——也许也是较正确的——管道让他明了。我把事实摆在他眼前, 就我这方面来说,绝对是和睦友善的态度。’” “年轻的布罗基斯比伯爵以冷静平和的声调,威严而简明地用这一段稍嫌冗长,却 又全然自愿的一番话来解释事情的经过,可是法官似乎不为所动,因为他一本正经地接 着问:‘你们分手的时候还是朋友?’” “‘就我这方面来说,绝对是的。’” “‘可是就他那方面来说不是喽?’法官紧追不捨。” “‘我想他自然会感到恼怒,因为他的律师给了他如此不智的建议。’” “‘而你那天稍晚却没有设法去缓和你和他之间可能有的恶感?’法官问道,每个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字都带着怪异而坚决的强调语气。” “‘如果您的意思是问我那天有没有再去见我弟弟,没有,我没有再会。’” “‘爵士阁下,那么您对罗伯特神秘之死不能提供给我们更多的线索了?’法官还 在追问。” “‘我很抱歉,我的确不能。’布罗基斯比伯爵回答得很决断。” “法官看来好像还是很疑惑,似乎在想什么。最初他好像想继续追问下去,每个人 都感觉到他问证人的话里意味深长,每个人也都因此而坐立不安,不知道下一步会有什 么证词出现。布罗基斯比伯爵等了一两分钟,终于法官嘆了口气,于是伯爵走下证人席, 和他的律师谈了一下。” “最开始他对城堡饭店的出纳和门房说了些什么并不注意,可是他似乎慢慢察觉到 第64页 这些证人说出的证词相当怪异,他皱起的眉宇间显出焦急和困惑,而年轻脸庞上也失去 了一些红润。” “城堡饭店的出纳川姆雷特先生吸引了整个法庭的注意力。他说罗伯特·英格兰姆 先生在十三日早上八点钟到达饭店;就住在平日他来这家饭店时住的那间房,也就是二 十一号房间。他一到就上楼去了,还点了些早餐要人送到他房里。” “到了十一点钟,布罗基斯比伯爵到饭店来见他的弟弟,在十二点之前,两人一直 在一起。下午死者出去了一趟,大概七点钟左右带一位先生回来吃晚餐,出纳一眼就看 出那人是乐园街上的律师,提摩西·贝丁费尔德先生。两位男士在楼下用餐,之后就上 楼到罗伯特先生的房里喝咖啡抽雪茄。” “‘我不确定贝丁费尔德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出纳继续说。‘可是我依稀觉 得九点十五分在大厅看到他。他在礼服外面套了一个大披肩,还戴了一顶苏格兰便帽。 那时正好来了许多从伦敦下来投宿的旅客,大厅挤得很,而且有个美国人开的宴会把我 们大部分的人手都调了去,所以我不太能确定当时到底有没有看到他。不过和吉尼维尔 的罗伯特先生一起吃饭,并且晚上在一起的是提摩西·贝丁费尔德先生,这点我很肯定, 因为我认得他。到了十点钟我下班了,只有晚班门房一个人在大厅里。’” “一名服务生和门房所说的和川姆雷特先生的证词大多相吻合。他们两个都看见死 者在七点钟和一位先生走进饭店,虽然他们并不认识那人,但对于他的描述和提摩西· 贝丁费尔德先生的长相却都相符。” “侦讯进行到这里,陪审团主席提出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提摩西·贝丁费尔德 先生没有出庭作证。负责本案的探长告诉他,贝先生好像离开了伯明罕,不过应该很快 就会回来。法官提议暂停休会,等贝先生出现再说,可是在探长的恳求之下,他同意先 听听彼得·泰瑞尔的证词。泰瑞尔是城堡饭店晚班的门房,而且,如果你还记得这案子, 他就是这件不寻常的怪案当中,掀起最大骚动的一位证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城堡饭店当班,’他说,‘我原本是五福汉普顿街上布莱兹 饭店的门房。晚上十点钟我才刚上班,来了一位先生,问我能不能见吉尼维尔的罗伯特 先生。我说我想罗先生在,可是要上去看才能确定。那位先生说: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我知道他的房间。二十一号房,对吧?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上楼去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法官问。” “‘没有,大人。’” “‘他长得什么样子?’” “‘大人,他很年轻,我还记得他穿一件大披肩,头上戴着苏格兰便帽。可是我看 不清楚他的脸,他站的地方背光,帽子又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且他只和我说了短短几句 话。’” “‘请你看看四周,’法医平静地说。‘法庭上有没有哪位先生有一点像你说的那 位?’” “城堡饭店的门房彼得·泰瑞尔转头对着法庭的群众,眼睛慢慢扫过在场的众多脸 孔,大家都鸦雀无声;突然,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而已,然后好像有点 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于是严肃地摇了摇头说: “‘我不确定。’” “法官想逼他,可是他带着典型英国人的漠然神情,还是说:‘我不能讲。’” “‘好吧,接下来怎么样了呢?’法官只好放弃,改口问道。” “‘大人,那位先生上去后,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又下楼来了。我把大门打开让他出 去,他丢下半个英镑对我说:‘晚安’,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那么,如果你再见到他,你能不能再认出他来呢?’” “那门房的双眼本能似地再一次游移到法庭上的某张脸上;再一次他又犹豫了好几 秒钟,这几秒钟像是几小时那么长,某个人的名誉、生命,也许都系在上面。” “然后彼得·泰瑞尔慢慢又说了一次:‘我不能确定。’” “可是法官和陪审团,还有拥挤法庭上的每个观众都看到了,彼得在犹豫的那一剎 那,他的眼睛停驻在布罗基斯比伯爵的脸上。” 3.孰生孰死 角落里的老人向宝莉眨眨他那双促狭的淡蓝色眼睛。 “难怪你会迷惑,”他继续说:“难怪那天法庭上每个人都很迷惑,除了我之外, 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这件可怕命案的手法、过程,尤其是动机。你很快也都会明白, 因为我会清清楚楚地把详情都说给你听。” 第65页 “可是在你见到亮光之前,我必须再让你陷入更深的黑暗,就像法官和陪审团在那 场不寻常侦讯后的第二天一样。侦讯庭必须暂停休会,因为提摩西·贝丁费尔德先生的 出庭现在变得极端重要。他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伯明罕,一点也不夸张的说,大家开始 觉得实在奇怪;而不认得这位律师的人都想见到他在命案当天晚上的装束,就像几个证 人所说的,身穿大衣披肩,头戴苏格兰便帽的模样。” “法官和陪审团就座后,警方提供的第一项资讯却令他们讶异非常,因为提摩西· 贝丁费尔德先生的行踪竟然一直无法确定,虽然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没有走远,而且很容 易就可以追查得到。现场有位证人,警方认为她也许知道这位律师的下落,因为他显然 和死者见面之后,就直接离开了伯明罕。” “这位证人是希金斯太太,贝了费尔德先生的管家。她说她的主人常常北上到伦敦 出差,尤其是最近。他通常搭乘晚班火车去,大多一天半就回来了。他随时准备好一个 出差用的大旅行箱,因为他常常在接到通知后短时间内就离开了。希金斯太太还说贝丁 费尔德先生在伦敦都住在大西部饭店里,因为如果发生任何急事需要他回伯明罕,他要 她发电报到那儿。” “‘十四日那晚,’她继续说。‘大概九点半左右,一个信差带着一张我主人的名 片来到门前,他说贝丁费尔德先生差遣他来拿大旅行箱,然后在火车站碰头,因为主人 要赶九点三十五分的火车北上。我当然把皮箱给了他,因为他有名片,我想不可能出错。 可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主人的消息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在法官的询问下,她又说,贝先生从未出外这么久而不要她把信转寄给他的;他 的信现在已经堆了一大叠。她也曾写信给伦敦的大西部饭店,问她该如何处理这些信件, 可是也没回音。她不认识那个来拿大旅行箱的信差。以前贝先生出外用餐时,也有过一 两次以同样的方式来拿他的东西。” “贝先生那天下午六点钟外出时,的确在礼服外罩着一件大披肩,还戴着苏格兰便 帽。” “信差一直没找到,而且从那时开始,也就是大旅行箱被拿走以后,提摩西·贝丁 费尔德先生似乎失去了踪影。他到底有没有搭九点三十五分的火车北上伦敦,一直无法 确定。警察询问过至少一打的火车站搬夫,也问过许多收票员,可是对于一个穿大披肩 戴便帽的先生,谁也没有特殊的印象。在九月寒冷的晚上,这样穿戴的头等车厢的旅客 中不只一个。” “你看得出来,这儿有个疑点,问题全出在这儿。这位律师,提摩西·贝丁费尔德 先生,无疑是避不露面。别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他正和死者在一起,穿着大披肩,戴着 苏格兰便帽;两三位证人看到他在九点十五分离开饭店。之后一个信差到这位律师家拿 大旅行箱,然后贝先生就好像消失在空气里了一样。可是……这可是个重要的‘可是’ ——城堡饭店的晚班门房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好像看到有个人穿着担任那重要角色的大 披肩和便帽,上楼到死者的房间,在那儿待了大概十五分钟。” “听了那天晚班门房和希金斯太太的证词后,你无疑会像所有人样,认为一个丑恶 暧昧的罪名正指向提摩西·贝丁尔德先生,尤其他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不到场为自己澄 清真相。但还有一件小事,或许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官和陪审团却也不敢忽 略,虽然严格来说,那并不能当作证据。” “你记得吧,晚班门房被问到他是否能在法庭现场认出罗伯特的夜间访客时,每个 人都注意到他的犹疑, 而且记得他怀疑的眼神停驻在布罗斯比伯爵的脸上、身上。” “好,如果这位深夜来访的客人是提摩西·贝丁费尔德先生,他长得又高又瘦,皮 肤干得像灰,像鸟般的鹰钩鼻,下巴颳得干干净净,任何人即使只是随意、模煳地对他 看上一眼,都不可能把他和布罗基斯比伯爵搞混,因为伯爵脸色红润,长得又矮。他们 两个之间惟一相同的是撒克逊种的头髮。”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看得出来吧?” 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他现在变得非常兴奋,手指像又长又细的触角,绕着他那条 细绳活动。” “这一点对提摩西·贝丁费尔德非常有利。更何况,你一定还记得,就他这个律师 而言,吉尼维尔的罗伯特等于是只会下金蛋的鹅。” “吉尼维尔贵族鑑定案使得贝丁费德尔声名大噪,现在申诉人已死,官司不可能再 打下去,因此就贝丁费尔德来说,完全缺乏杀人的动机。” 第66页 “可是布罗基斯比伯爵就不同了,”宝莉说,“我常在想……” “你说什么?”老人打断她的话。“你认为布罗基斯比伯爵和贝丁费尔德交换衣服 穿,好方便去杀他的亲弟弟?如果是这样,既然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大披肩和便帽出现在 城堡饭店的大厅;而那时一直到十点钟为止,布罗基斯比爵士正和朋友在格兰姆饭店用 晚餐,那么他们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换穿衣服的呢?不要忘记,晚餐的事后来被证实 了,而且他十一点整回到城堡,那里离伯明罕七英里远,可是那个戴便帽的人是在十点 以后来拜访罗伯特的。” “然后贝丁费尔德就失踪了,”宝莉边想边说:“这点确实对他很不利。我相信他 事业做得不错,而且相当有名。” “而且从那天到现在,都没再听说过这个人。”那个老稻草人咯咯笑着说:“难怪 你会迷惑。警察当时也相当困惑,事实上现在还是。可是其实多简单哪!只因为警察没 有仔细进一步去看这两个人——布罗基斯比伯爵有强烈动机,而且晚班门房的犹豫眼神 对他不利;贝了费尔德没有动机,可是证词对他不利,而且他自己的失踪也像是畏罪潜 逃。” “要是他们像我一样,稍微想想死人和活人的种种就好了。要是他们记得贵族鑑定、 罗伯特的债务以及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却化为泡影,那就好了。” “那一天布罗基斯比伯爵平静地把古文件正本拿给他弟弟看,让他明白他所有的希 望都是枉费心机。天知道他靠着这个申诉案欠下多少债务,做了多少承诺,又借了多少 钱,难道只是个浪漫的幻想?他往前看,什么都完了!哥哥和他交恶、婚事也许告吹, 事实上,整个生命都毁了。” “或许他对布罗基斯比伯爵反感很深,可是对于那诳骗他、引他落人无助泥沼的人 更是痛恨,极端而致命的痛痕,这并不算奇怪吧?也许罗伯特还欠贝丁费尔德一大笔钱, 那位律师以丑闻等等相威胁,要他以高利贷还钱。” “把整件事情想想看,”他又说:“然后告诉我,你还能找到比‘杀了这个仇家’ 更强的动机吗?” “可是你说的——那是不可能的。” 宝莉倒抽了一口气说。 “请容我这样说,”他说;“那是非常可能的——非常简单容易。晚餐后只有这两 个人在罗伯特的房间里。你,代表群众和警方,说贝了费尔德离开一个半小时后又回来 杀他的当事人。我说呢,那天晚上九点钟被杀的,是那个律师,而罗伯特,这个完蛋又 无望的破产人才是兇手。” “那——。” “对,当然,你现在记得了,因为我已经把你带到正确的方向。死者的身体和脸部 被打得稀烂,让人根本辨识不出来。这两个人一般高,只有头髮没办法毁迹,可是两个 人的头髮颜色又相近。” “然后兇手开始替被害人穿上他的衣服。他非常小心,把自己的戒指套在死者的手 指上,把自己的表放到口袋里。这是很恐怖,可是又很重要的工作,而且做得很彻底很 好。然后他自己穿上被害人的衣服,最后披上披肩,戴上便帽,趁着大厅里都是人的时 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熘走了。他找了一个信差去拿贝丁费尔德的大旅行箱,然后搭夜快 车离开了。” “可是他十点钟又回到城堡饭店。”宝莉极力争辩:“多危险呀!” “危险?对,可是又多聪明呀!你想,他是布罗基斯比伯爵的双胞胎弟弟,既是双 胞胎,总是有点像。他想装死,假装已经被某个人杀死,是谁杀死的无所谓,他真正的 用意是酒把灰在警方的眼里,而他也成功达成了报復的愿望。或许,他想确定现场没有 遗漏什么,想确定那具除了衣服,整个都被打烂得无法辨识的尸体,会让每个人看到都 以为是罗伯特,而真正的的罗伯特却从这个旧世界里永远消逝,到一个新天地重新开始, 谁知道呢?” “你必须时时想到这条绝无例外的法则:兇手总会重游犯罪现场,即使只是一次。” “命案发生已经两年了,提摩西·贝了费尔德律师还是没找到,我可以向你保证, 绝对不会找到他的,因为他的平民之躯正埋在布罗基斯比伯爵家族的贵族墓穴里呢。” 宝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人已经走了。那些脸孔,提摩西·贝丁费尔德的,布罗 基斯比伯爵的,还有罗伯特的,像是在她眼前舞动,嘲笑她因为这些脸而陷入无可救药 的迷惑中。然后所有的脸都消失了,或者说变成一个高瘦、像鸟般的脸孔,鹰钩鼻上是 骨边眼镜,下面是一个狂野而粗鲁的笑。依然迷惑,也依然怀疑的宝莉,终于付了她俭 省的午饭钱,也离开了咖啡店。” 第67页 柏西街神秘的命案 1.寂寞的管家妇 为了角落里的老人,宝莉和李察·佛毕学先生有过多次争吵。老人本身似乎远比他 分析推论的任何罪案都来得有趣、神秘。 迪克还认为,宝莉现在余暇时待在那家咖啡店的时间,比以前陪他的时间还多,他 把这想法用闷闷不乐的愚蠢神情告诉了她,那是一种男性吃醋时绝对会显露,可是又不 肯承认的表情。 宝莉喜欢迪克吃醋,可是她也很喜欢咖啡店里的那个老稻草人。所以虽然常常对迪 克做了些并不具体的承诺,她还是本能地游荡到诺福克街的店里,只要角落里的老人愿 意开口多久,她就喝多久的咖啡,日復一日。 一个特别的午后,她怀着目的走进咖啡店,希望能让他谈谈他对柏西街欧文太太神 秘死亡一案的看法。 她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兴趣和疑惑。她和佛毕学先生为了这个谜团最可能的三种解答, 争辩过无数次——意外死亡?自杀?还是谋杀? “显然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老人面无表情地说。 宝莉根本不觉得自己讲过话。这个人能看透她的思想,多么不可思议的习惯! “那么,你认为欧文太太是被谋杀的。你知道谁杀了她吗?” 他笑了,而且拿起那条解答谜题时一向玩弄于指掌间的细绳。 “你想知道谁杀了那个女人?”他终于开口问了。 “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宝莉回答。 “我没有看法。”他面无表情地说:“不可能有人知道谁杀了那个女人,因为从来 没有人见过杀她的人。这个单独犯案,手法聪明利落,让警察大捉迷藏的神秘人物,没 有人可能对他描述分毫。” “可是你一定有自己的推断。”她很坚持。 这可笑的老人对这件事的冥顽不灵惹火了她,于是她想用激将法。 “事实上,我想你以前说‘绝对没有谜案这回事’,毕竟不是放诸四海皆准。谜案 还是有的,柏西街命案就是,而你也像警察一样,没办法猜透。” 他扬起眉毛,瞪着她看了一两分钟。 “你得承认,除了苏俄外交,这个谋杀案是件最漂亮最聪明的杰作。”他带着一阵 神经质的笑声说。“我必须这么说,如果我是法官,要我对犯下这起谋杀案的人判处死 刑,我是做不来的。我会很有礼貌地请求那位先生加人我们的外交部——我们需要这种 人。整个命案的场景真的很艺术,正好符合它的背景——托庭汉法院路上,柏西街的鲁 冰思艺术学院。” “你可曾注意这些学院?他们名义上是艺术学院,实际上只是街边一栋房子里的一 排房间,窗户稍微大一点,因此白天由这些满是灰尘的窗子里会多透进来五时灰僕僕的 阳光,这些也都算进了租金内。一楼是订购室,展示一些彩色玻璃作品;后面是工作室; 二楼梯台上有个小房间是分给管家妇住的,供应瓦斯煤炭,每星期十五先令的工资,以 这样微薄的收人来支付她打扫清洁,把整栋房子维持得大致像样。” “欧文太太是艺术学院的管家妇,她是个沉默端庄的女人,靠着微薄的薪资和穷哈 哈的艺术家们给她的零头小费——多半少得可怜——勉强餬口,而她为他们做些学院里 里外外的家务杂事作为回报。” “不过,欧文太太的薪资虽然不多,可是很固定,而且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她和她养的白鹦鹉靠薪水过活,而所有的小费只存不花,这样过了几年,也攒成了一个 不坏的小帐户,在伯克贝克银行里生利息。这个小帐户累积成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这 位节俭的寡妇——或许是老处女,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结过婚没有——被鲁冰思学院里的 年轻艺术家们称为有钱太太,不过这是题外话。” “除了欧文太太和她的鹦鹉,没有人睡在房子里。学院规定,晚上房客离开各自的 房间后,他们要把钥匙还到管家妇的房间去。这样隔天大早她才能打扫房间和楼下的订 购室,生起炉火,再把煤炭搬上去。” “平日第一个到学院的人,是玻璃工房的领班。他有大门钥匙,自己进来后,他要 再把靠街的大门打开,好让其他的房客和访客进来,这是这儿的规矩。” “通常当他早上九点到达学院的时候,他会看到欧文太太上上下下忙着工作,而他 也常常会和她聊上几句,谈谈天气之类的。可是二月二日早上,他没看到欧文太太,也 没听到她的声音。但工作室都整理过,炉火也生好了,他猜想欧文太太今天比平常早做 完了事,就没有再多想。学院的房客一个个到了,那一天很快就过去,没有人注意到管 家妇一直没有出现。” “前一天夜晚非常冷,白天天气更糟,外面刮着刺骨的东南风,晚下的雪在地面堆 第68页 得厚厚的。到了下午五点钟,这昏暗冬日里的最后一线阳光也消失了,画会会员把调色 盘和画架收好,准备回家。最早离开的是查尔斯·皮特先生,他把他的画室锁上,然后 像平常一样,把钥匙拿到管家妇的房间。” “他才刚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两扇窗户都开得大大的,浓密的雨雪重重地打 进房里,地板上已经铺上一层白色地毯。” “这时房里已经半暗,最初皮特先生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本能地觉得出事了。他划 了一根火柴,眼前呈现出这桩神秘惨剧可怖的景象,这惨剧就此搅得警察和社会大众一 团迷乱——欧文太太脸部朝下,身穿睡衣俯在地板上,身上已被飘进来的雪花覆盖了一 半,裸露在外的双足和双手已经变成深紫色;而躺在房间角落里的白鹦鹉,身躯已经僵 硬,在冷风里蜷成一团。” 2.自杀?他杀? “最开始,大家只是传言,这个可怕的意外是由于难以解释的粗心所造成的,侦讯 庭上对这项疏失的证词或许有助于说明。” “当时送医院已经太晚了,那可怜的女人确已死去,是在她房里活活被冻死的。经 过进一步验尸,发现她脑后受了重击,使她在洞开的窗户边昏倒,无法求救。零下五度 的温度做了帮凶。探长郝威尔发现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个铁做的瓦斯托架,完全和欧文太 太脑后的瘀伤处一样高。” “可是没过几天,群众的好奇心又被几个耸动的报纸标题挑起。如何制造新闻,这 些一份只卖半便士的晚报可是知道得最清楚——‘柏西街神秘命案’、‘自杀?他 杀?’、‘惊人内幕——离奇的发展’、‘造成轰动的逮捕行动’等等。 “简单来说,事情是这样的:在侦讯庭上,一些和欧文太太生活有关的怪现象被揭 露出来,使得一位良好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被逮捕,罪名和那可怜的管家妇的惨死有关。” “话说重头,她的生活过去一直很平凡,单调而规律,可是最近似乎变得多彩多姿 而兴味十足。所有认得她的证人都同意,从去年十月起,这个诚实可靠的女人改变了许 多。 “我正好有一张欧文太太的相片,是她还没有改变,还过着平淡无奇日子的时候照 的。对于她这位可怜人来说,这个大转变却酿成了大祸。” “这就是活着的她,”滑稽的老人把照片放在宝莉面前,继续往下说,“端庄,平 凡,无趣,就像许多女人一样。你会承认,那不是能对任何年轻人造成诱惑,或是能使 他犯罪的一张脸。” “可是有一天,欧文太太,对,就是这位沉静端庄的欧文太太,在下午六点钟盛装 出门,她头戴一顶华丽的软帽,穿着镶有仿羊皮花边的大罩袍,袍子前头稍微敞开,露 出纯度甚高的金坠子和链子。所有鲁冰思艺术学院的房客看到她都吃惊得不得了。” “轻浮的画会会员瞄准这个女人,冒出许多批评、暗示和嘲笑讽刺。” “从那天起,情况更明显了,这位鲁冰思艺术学院可靠的管家妇有了一百八十度的 转变。她每天穿着昂贵的新衣服出现在吃惊的房客和把她当丑闻看的邻居面前,显然忽 略了工作,而且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在。” “对于欧文太太的放荡挥霍,当然在鲁冰思艺术学院各个部门里引起许多议论,房 客们开始揣测纷纷,而不久之后,大家都公认这位诚实可靠的管家妇一周周,甚至是一 天天的堕落,和租八号画室的年轻人格林西尔有许多地方相吻合。” “每个人都说,他晚上留得比谁都晚许多,而且没有人相信他留得晚是因为工作。 怀疑很快就变成了事实,欧文太太和亚瑟·格林西尔一起在托庭汉法院路上的甘比亚餐 厅吃饭,被玻璃工房的一个工人看到了。” “这个工人坐在柜檯边喝茶,特别注意到欧文太太从钱包里拿出钱来付帐。他们的 晚餐很丰盛,切羊排,上好部位的大肉块,甜点,咖啡,还有利口酒作为餐后酒。最后 两个人一起离开餐厅,显然神情愉快,格林西尔还抽着一根上等雪茄。” “种种不合规定的事迟早会传到奥尔门先生的耳里,他是鲁冰思艺术学院的房东。 过完新年一个月后,他没有事先警告,就通知欧文太太,要她一个星期内辞职搬家。” “‘我给欧文太太通知的时候,她好像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奥尔门先生在侦讯庭 上作证时说,‘她反而告诉我她有的是钱,最近工作只因为有事未了。她还说她有很多 朋友愿意照顾她,因为只要谁知道怎样讨她欢心,她将来就会留给那人一大笔钱。’” “然而,虽然她在会面时很愉快,六号画室的房客贝德福小姐却说,她那天下午六 点半拿钥匙到欧文太太房间去的时候,她正在哭。那管家妇人不要贝德福小姐安慰,也 第69页 不肯对她说出心事。二十四小时之后,她就被人发现死了。” “陪审团没有作出裁决,琼斯探长被警方指派去调查年轻人格林西尔,他和那可怜 女人的亲密关系现在已是尽人皆知,引起满天议论。” “可是探长把伯克贝克银行也列入调查的对象。他发现欧文太太和奥尔门先生见过 面后,就把银行帐户里的钱全提了出来,这八百英镑左右的存款,是她二十五年来省吃 俭用的成果。” “而琼斯探长的努力成果则是立竿见影,从事平版印刷的亚瑟·格林西尔先生被带 上弓街的法庭,罪名是涉及相西街鲁冰思艺术学院,管家妇欧文太太之死。” “我不幸错过几次精彩的审讯,这一场是其中之一,”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不 过你和我一样清楚,那年轻人的态度给法官和警方的印象非常恶劣,因此每一个新证人 上来,都让他的处境愈来愈岌岌可危。” “他是个英俊,举止却嫌粗鲁的年轻小伙子,一日浓重的伦敦腔真会让人跳起来, 可是他看来非常痛苦而紧张,每个字都说得结结巴巴,而且一直胡乱作答。” “他的父亲当他的辩护律师——一个看来蛮横的老人——像个普通的乡间小律师而 不像伦敦的大律师。” “关于起诉这位平版印刷工,警方已经掌握了对他相当不利的证据。验尸报告说的 还是那些:欧文太太之死是由于暴露在严寒之中,脑后的那一击除了使她暂时昏迷,并 不是太严重。医官赶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好一阵子;很难说死了多久,一小时、 五小时,甚至十二个小时都有可能。” “这不幸女人的房间,也就是皮特先生在里面发现她的地方,也再度被仔细搜寻过。 欧文太太那天白天穿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衣橱的钥匙还在衣服的口袋 里。房门稍稍打开,可是两扇窗户开得大大的,其中一扇因为拉动窗户的曳绳断了,很 科学地用一条绳子绑住。” “欧文太太显然已经脱下衣服准备睡觉,很自然的,法官不久就觉得意外死亡的推 论非常薄弱。任何意识清醒的人都不会在零下温度时宽衣解带,何况窗户还大开着。” “这些基本资料陈述过后,伯克贝克银行的出纳被传唤上来,他叙述了管家妇到银 行来的情形。” “‘大概是下午一点钟,’他说,‘欧文太太到银行来,要兑现一张抬头是她自己 名字的支票,金额是八百二十七英镑,正好是她帐户里的余额。她看来兴高采烈,说需 要用到许多现钞,因为她要出国去会她的侄儿,以后就留在那儿替他管家。我警告她对 这一大笔钱要非常当心,不要煳涂就把钱给了别人,因为像她那个阶层的妇人很容易受 骗。她笑着说,她不但现在会当心,遥远的未来也会当心,因为她当天就要去律师事务 所立个遗嘱。’” “出纳的证词的确令人非常吃惊,因为她房里找不到半毛钱的影子;除此之外,欧 文太太神秘死亡的那天早上,有两张银行兑现给她的钞票被格林西尔这年轻人用开,其 中一张他付给了西端衣饰公司,因为他在那儿买了一套衣服;另一张则在牛津街的邮局 换成了小钞。” “接下来,有关格林西尔和欧文太太亲密关系的证词当然也必须再重复一次。这年 轻小伙子以一种极为痛苦的紧张神情专心听所有的证词,他的脸色青绿,嘴唇似乎干裂, 因为他不断用舌头去舔。当警官e18作证,说二月二日凌晨两点钟,他在柏西街和托庭 汉法院街的交会口看到被告,还跟他说过话时,格林西尔简直快昏倒了。” “警方的推论,是管家妇在上床之前被格林西尔谋财害命,因为他是惟一和那女人 有亲密关系的人,而这一点,无疑也因为他深更半夜还在鲁冰艺术学院附近而获得证 实。” “他自己的申辩,还有对那天晚上的解释,的确不能令人满意。欧文太太是他已故 母亲的亲戚,他自己从事平版印刷,平常有很多的空闲。他的确曾经利用一些余暇带那 个老妇人到几个娱乐场所去,也不只一次建议她搬来和他同住,不要再做那种卑微的工 作。可是很不幸的,她受侄儿的牵制很深。她侄儿也姓欧文,竭尽所能剥削这位好脾气 的女人,而且不只一次窃取她在伯克贝克银行里的储蓄。” “检察官仔细询问格林西尔关于欧文太大这位亲戚的详情,他承认他并不认识,事 实上,也从来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姓欧文,如此而已。那人的正业就是剥削这位好心肠 的老妇人,可是他只在晚上去见她,因为他知道那时学院里的房客都结束一天的工作回 家了,只有她一个人在。” “现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这番话和银行出纳最后一次和欧文太太谈话的内 第70页 容有个矛盾之处?当时法官和检察官都想到了。‘我要出国去会我的侄儿,以后就留在 那儿替他管家’,是这遭遇不幸的女人当时说的。” “而格林西尔,虽然很紧张,而且答询时矛盾百出,却坚持他原来的说法,说她的 确有个侄子在伦敦,常来找他姑姑。” “不管怎么说,那女人已经被杀害,她的话在法律上不能当作证词。格林西尔的父 亲提出辩驳,说她也许有两个侄子,这一点连法官和检察官都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可 能。” “至于欧文太太死的前一晚,格林西尔说他陪她去剧院,送她回家,并且在她房里 吃晚餐。他离开之前,大约是凌晨两点,她自己拿出十英镑当做礼物送给他,还说: ‘亚瑟,我也可以算是你的阿姨了,而且,这钱如果你不拿,比尔也一定会拿走的。’” “她傍晚的时候看来很忧虑,不过之后就高兴起来。” “‘她谈到她侄儿或是钱的事吗?’法官问。” “那小伙子又迟疑了一下,可是他说:‘没有,她没有提到她的侄子,也没有提到 钱。’” “当时我不在场,”角落里的老人又说:“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案子的侦讯此处暂 停,可是法官不准交保。格林西尔被带走的时候,看来已经死了大半,虽然大家都说他 父亲看来意志坚决,而且一点也不担心。当他代表儿子质询法官和其他一两位证人时, 他非常巧妙地让他们对欧文太太活着的最后时间混淆不清。” “那天早上,整个房子的例行打扫工作都做好了,他就这一点事实充分发挥。他说, 大家能够想像吗?一个女人会在前一天晚上打扫房子,尤其在就要出门看戏,而即将穿 上漂亮衣服的时候?这一点的确击中了检方要害。可是检察官也不甘示弱,马上还以颜 色。他说,一个生活环境如此的女人,早上九点钟做完了工作,在洞开的窗户边脱下衣 服,让雨雪打进房里,难道就合理?” “现在,似乎只要有人在那要命的凌晨两点以后看到管家妇还活着,即使是偶然路 过的人也好,格林西尔的父亲就可以找出一大堆证人,可能可以证明他儿子案发时不在 场。” “可是,由于他既能干又诚恳,我想法官因为他全力以赴代表儿子而对他同情有加, 因此准予延后一个礼拜开庭。格林西尔先生对这项裁决似乎非常满意。” “另一方面,报纸对柏西街谜案也极尽讨论和挖底之能事。就你个人的经验,你一 定知道,它们对这道令人迷惑的选择题有过无数次的笔战: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一个礼拜过去,这件格林西尔的起诉案继续开庭。法庭自然还是拥挤,而大家不 必细看,马上就可以察觉嫌犯看来抱着较大的希望,他的父亲则显得相当愉快。” “检方又提出一大堆不重要的证词,接着轮到辩方。格林西尔先生传唤贺尔太太上 了证人席,她是柏西街上糖果糕饼店的老闆娘,就住在鲁冰思艺术学院对面。她宣誓后 说,二月二日早上八点钟,她正在清洁她店里的窗户,看到对面学院的管家妇,那女人 跟往常一样,跪在地上清理前门阶梯,脸和身子全都裹在一个大围巾里。她丈夫也看到 欧文太太,而且贺尔太太对她丈夫说,她真庆幸她这家店的阶梯是铺上瓦的,不必在这 么冷的早晨刷洗。” “贺尔先生,也就是同一家糖果糕饼店的老闆,证实了她说的话。老格林西尔先生 得意洋洋地请出了第三个证人马丁太太,她也住在柏西街上,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她从 二楼窗户里看到那个管家妇在她门前掸地毯。这位证人描述欧文太太那天的打扮是用围 巾包着头,每一点都和贺尔夫妇的说法一致。” “格老先生接下来工作就轻松了。他儿子那天早上八点钟在家吃早餐,不但他自己 可以作证,他家的僕人也可以证明。” “那天天气坏得很,亚瑟整天没有离开过他的火炉。欧文太太被杀是那天早上八点 以后的事,因为有三个人看到她那时候还活着,所以他儿子不可能杀死欧文太太。警方 必须另寻兇手,要不就回到原先大家的看法:欧文太太遭遇到不幸的意外;或是她可能 自愿用这样奇特而悲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小格林西尔终于被释放之前,有一两位证人又再度被讯问了一次,其中主要是 玻璃工房的领班。他早上九点钟到达鲁冰思学院,之后整天都忙着他的事。他非常肯定 地说,他没有注意到那天有任何行踪可疑的人穿过走廓。‘可是,’他又说,脸上带着 笑,‘我不是光坐在那儿看着每个人上上下下,我太忙了。靠街的大门一直都开着,任 何人只要熟门熟路,都可以走进来上楼下楼的。’” 第71页 “欧文太太之死另有文章,这点警方一直非常清楚,可是格林西尔是否和这命案后 的隐情有关,到今天他们还不了解。 “对于审判庭上格林西尔焦躁不安的原因,我可以为警方指点指点,可是我向你保 证,要我替警察去做他们自己该做的事,我可不愿意。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做呢?格林西 尔永远不会因为不公的嫌疑而受害。只有他和他父亲——还有我之外,知道他自己身处 的困境多么危险。” “那小伙子那天早上直到凌晨五点才回到家。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他只好走路, 却又迷了路,在汉普斯得附近绕了几个钟头。想想看,如果柏西街糖果糕饼店的老闆夫 妇没有看到身披大围巾,跪着洗前门阶梯的欧文太太,他会有多惨?” “还有呢,老格先生是个律师,他在贝得福的约翰街有间小小的事务所。欧文太太 死前的那天下午,她在那儿立下了遗嘱,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亚瑟·格林西尔。要不是 这遗嘱落在他父亲的手里,早就理所当然地被当成另一个足以使亚瑟·格林西尔更接近 绞刑台的证据——非常强的动机。” “所以,那被杀的女人在他到家几小时后还活着,在这点没有完全证实之前,那年 轻人色灰如土,你就不会奇怪了吧?” “我刚刚说‘被杀’两个字的时候,看到你在笑——” 角落里的老人继续说,现在他的故事快要讲到结局了,他变得相当激动。 “我知道,当亚瑟·格林西尔获释之后,大家都很满意,他们认为柏西街谜案原来 是一宗意外,或是自杀案件。” “不可能,”宝莉回答说:“不可能是自杀,有两个很明显的原因。” 他相当吃惊地望着她。她想他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她竟然胆敢自己下判断。 “那么我能不能请教你,据你看,那两点原因是什么呢?” 他的问话嘲讽意味深长。 “首先,是钱的问题,”她说:“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两张钞票,其他都没下落 吧?” “连一张五英镑的都没找到,”他咯咯地笑:“博览会时全在巴黎换掉了。你简直 无法想像有多容易,任何旅馆或小规模的外汇交换所都可以换。” “她侄儿真是个狡猾的坏蛋。”她说。 “那你相信这侄儿确实存在喽?”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一定有某个人对房子很熟悉,才能大白天在里头走来走去 而没引起别人注意。” “大白天?” 他又咯咯笑。 “至少是早上八点半以后。” “所以,你也相信这个身披大围巾,跪着洗前门阶梯的欧文太太喽?”他问她。” “可是……” “跟我接触这么久,你一定学到不少,可是你却没想到,那个人小心翼翼把鲁冰思 学院的清扫工作都做完,生好火炉,又把煤炭搬上楼,只为了争取时间,只为了让酷寒 的霜雪确实替他达到目的,让欧文太太在真正死去之前不致逃过这一劫。” “可是——” 宝莉又有意见。 “你一直没想到,成功犯罪最大的秘诀之一,是让警察对作案时间搞不清楚。如果 你还记得,总督公园命案之所以高明,就在于这一点。” “这样一来,这个侄儿——既然我们承认他存在,虽然能不能找到他还值得怀疑— —就像小格林西尔一样,就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了。” “可是我不懂——” “不懂她是怎么被杀的?”他热切地说。“当然你全都看得出来,因为你承认有个 侄儿靠这好脾气的女人过活——他也许是个流氓,他威胁恐吓她,次数多到她认为钱存 在银行里都不安全。那种阶层的女人有时候很容易对我们的大英国银行失去信任。不管 怎样,她把钱提了出来。谁知道她马上想要用这笔钱做什么?” “无论如何,她希望死后把钱交给一个她喜欢的年轻人,一个知道怎样博取她好感 的人。那天下午这侄儿又来要钱,又哀求又威胁,他们起了争执,可怜的女人哭了,还 好到剧院看戏给了她短暂的安慰。” “凌晨两点,格林西尔和她分手。两分钟后,侄儿来敲门,他说他错过了最后一班 火车,这个藉口很可信,求她让他在房子里随便找个地方打地铺。那好心的女人建议他 睡在一间画室的沙发上,然后安静地准备上床睡觉。其他就简单了。这侄儿偷偷熘进他 姑姑房间,发现她穿着睡衣站在那儿,他向她要钱,还以暴力要挟,她惊恐之余,摇摇 晃晃,头碰到瓦斯托架上,昏倒在地板上,而那侄儿找到她的钥匙,把八百英镑拿走。 你得承认,接下来的现场布景,称得上是天才之作!” 第72页 “没有挣扎,没有一般犯罪里丑恶的工具。只有大开的窗户,朝东南方勐刮的酷寒 风雪,还有下得又浓又密的雪花——这两个共犯安静得很,像死人一样安静。” “接下来,神智清清楚楚的兇手在房子里忙来忙去,做一些确定一段时间内不会让 人察觉欧文太太不见了的事。他打扫清洁,几小时以后,他甚至套上他姑姑的裙子和大 背心,把头包在围巾里,大胆地让已经起床的邻居看到他,让他们以为那是欧文太太。 然后,他回到她的房间,恢復他平常的模样,静悄悄地离开屋子。” “他可能被人看到。”宝莉提醒他。 “他的确被两三个人看到,可是一个人在那个时候离开学院很正常,没有人会多想 什么。天气很冷,大雪一直下,他下半边的脸围了条围巾,看到他的人也不能保证能再 认出他来。” “从此再没有人看到他或是听到他的消息了吗?”宝莉问。 “他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警察在找他,也许有一天会找到。果真如此,本世纪的 天才就又少了一个。” 3.结局 他停了下来,全然陷入沉思,宝莉也沉默了。有个隐隐约约、可是特定形式的记忆 挥之不去,有个念头一直在脑里萦绕,搅得她心绪大乱。那个念头是她心底一种难以解 释的感觉,告诉她应该回想那件丑恶的罪行。其中有样东西——要是她记得是什么东西 就好了——是可以让她破解这悲惨谜案的线索,就这么一次,可以让她打败角落里这个 自负又尖酸的稻草人。” 他透过一副硕大的骨边眼镜望着她,而她可以看到他骨嶙嶙的手指,关节在桌面上 不停打结、打结、打结,直到她怀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另外十只手指可以解开他在这 条累坏了的细绳上打好了的结。 突然,好似无中生有,宝莉想起来了——整件事情都呈现在她眼前,像闪电一般短 而清晰:欧文太太躺在洞开的窗户边死了,其中一扇的上下曳绳是断的,非常科学地用 一根细绳绑起撑住。她记起来了,那时大家对于这条暂时充当曳绳的绳子曾经有过的议 论。 宝莉记起来,报纸上附有相片,照出这条结打得极好的细绳。那条细绳设计得精密 之极,让窗架的重量把结压得更紧,使得窗户一直大开。她记起来,大家对这条重要的 细绳揣测纷纷,其中主要结论是:兇手是个水手,因为牢牢系住窗架的结是如此精细, 如此复杂,又如此之多。 而宝莉知道得更清楚。在她心底,她看到这些手指因为激动而加倍地紧张,最初机 械似地,甚至无意识地抓起一团线托窗户固定住,然后出于最强烈而不由自主的习惯, 她看到那些骨瘦又灵巧的手指在那条细绳上打结、打结,一个接一个,比她曾亲眼见过 的那些结更精巧,更复杂。 “如果我是你,”她说,不敢看他坐的那个角落。“我会戒掉一直在细绳上打结的 习惯。” 他没有回答。等到宝莉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角落里已经空了,桌面上放着几枚铜 板,穿过桌面她可以看到他格子西装的衣角,他奇特的帽子,他瘦弱而皱巴巴的身影, 很快消失在街尾。 不久之后,《观察家晚报》的宝莉·波顿小姐终于嫁给了《伦敦邮报》的李察·佛 毕学先生。从那天起,她没有再见过角落里的老人。